《报告小叔!装瞎万人迷被F4偷亲》 第1章 继续脱 曲柠:“我从地狱来,踩着众人头骨,直至顶峰。” 白切黑女配V5个男主 (疯批病娇变态偷窥狂F4,1个年上禁欲系老干部) 非“一见钟情”的设定。90%雄竞,10%雌竞。非女强。 病娇疯批恶犬互斗,无舔狗,高难度驯化。全员恶人!全员恶人!全员恶人!(不喜勿入) ———————————— 【女配终于回来了,坐等被F4那群疯狗撕碎!】 【最多三个月,她就会被林家扫地出门,死无全尸。】 【快看她爹那种眼神,跟看什么脏东西一样。】 血红色的弹幕,悬浮在曲柠昏暗的视野中。 三天前的车祸,让她成了“盲人”。视网膜残留着模糊光感,却意外让她看见了这些来自高维度的恶意剧透。 她知道了,自己是万人迷NP小说里的炮灰真千金,在抢夺假千金的资源后,被疯狗F4撕碎。 现在,她主动要求回归本家,提前走剧情线,要把生死权利捏在自己手里。 “把窗户打开,臭死了。”男人的声音从沙发主位传来,充满嫌恶。 是她的亲生父亲,林振远。没有重逢的喜悦,只有生理性的排斥。 在曲柠模糊的视野里,林振远只是个黑影,正用手帕掩住口鼻。他在嫌弃她身上五块钱一斤的柠檬洗衣粉味。 弹幕继续飘动。 【林父不想女配回来,给出了一栋邻市别墅加每年200万补助的条件,她非死皮赖脸认祖归宗。】 【林家少说几十亿资产,只给了她一根腿毛。为什么要便宜养女?】 【林家在走下坡路了,我女宝是京圈第一名媛,和F4也牵上了关系。林父就等着我女宝联姻变现呢!】 “既然回来了,就守林家的规矩。”林振远的声音透着施舍般的冷漠,“月璃从小金枝玉叶,别把你外面那套脏东西带回来,污了她的眼。” 他口中的月璃,是林家培养了十八年的假千金,也是书里真正的万人迷女主。 “楼上有客人,别让你那副样子冲撞了贵人。王妈,带她去换身衣服。” “哎,来了!”一个中年妇人快步冲来,脚步声又重又急。 粗糙的手猛地抓住曲柠的手臂,五指像铁钳,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二小姐,跟我来吧。”王妈的声音假得发腻,手上的动作却像在拖拽一袋垃圾。 曲柠被拽得一个踉跄,手里的导盲杖在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划出尖锐刺耳的“笃笃”声。 【王妈干得漂亮,别让她回来抢我妹宝资源。】 【这可是月璃亲妈,能给这冒牌货好脸色?】 【嘘!这事书里没人知道,别剧透太早!】 曲柠心底发出一声冷笑。 原来如此。 难怪刚才那杯“不小心”泼在她脚边的热茶,温度高得能烫掉一层皮。 “二小姐,这边走,小心台阶,这要摔着脸了,夫人得有多心疼!”上楼梯时,王妈嘴上喊着小心,脚下却阴险地一绊。 曲柠紧紧抓住她的胳膊,拔高声音喊道,“王妈,你别再绊我了,真的很疼。” 一句话,直接把脏水泼了回去! 楼下,林振远的脸色瞬间铁青,不耐烦地呵斥:“吵什么!还不快把她拖上去!丢人现眼的东西!” 王妈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没想到这小瞎子还敢告状! 她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再次拽住曲柠的手臂,力道更重,近乎粗暴地将她从地上拎起来,拖上二楼。 走廊很长。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前方高能!王妈要把她带去顾闻休息的客房了!】 【哈哈,顾少爷最讨厌被勾引,这瞎子要是敢在他面前换衣服……】 【顾少是我妹宝正夫,肯定会守身如玉,好好教训女配的。】 弹幕疯狂滚动,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期待。 曲柠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家太子爷,顾闻。 书里F4绝对的核心,那个被称为“清冷神明”,实则喜怒无常、视人命为草芥的疯子! 王妈停在一扇厚重的红木门前,推开门。一股冷冽霸道的雪松香气扑面而来。 “二小姐,这是夫人特意给你准备的房间。”王妈将一团皱巴巴的旧裙子,塞进曲柠怀里,“赶紧换上吧,别让老爷等急了。” 说完,她直接将曲柠推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咔哒”。 落锁的声音。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曲柠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的视野里,整个房间昏暗不明。 但在那张巨大的落地窗前,有一个黑色的轮廓,正静静地坐在单人沙发上。 一动不动。 【我去,顾闻真的在里面!】 【他没出声,他在看戏!】 【快脱啊!你敢弄脏他的眼睛,就死定了!】 【没人发现顾闻腿好长吗?得有两米了吧?来来来,架我肩膀上。】 【楼上的,你一个人承受不住,一人一条腿来分,大分!】 【桀桀桀,那我要最后一条腿……】 弹幕上的字迹变得扭曲而兴奋。 曲柠握着导盲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现在的处境,进退维谷。 如果现在转身敲门出去,就会暴露她知道屋里有人,也就是暴露她没瞎得彻底,失去第一层保护色。 如果真的在这里换衣服……那个男人,会杀了她吗? 弹幕里关于他的描述,无一不是残忍、洁癖、暴戾。 曲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赌一次! 她慢慢向前挪动步子,导盲杖在地上轻轻探路。“这里……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那个黑色的轮廓,依旧死寂。 曲柠咬了咬下唇,似乎是确认了房间的安全。 她摸索着走到床边,将手里的旧衣服放下。然后,她的手搭上了自己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指尖微颤。 第一颗。 锁骨暴露在空气中,白得刺眼。 第二颗。 领口散开,露出细腻如瓷的肌肤。 曲柠的动作很慢。 她在赌。赌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不屑于看一场低俗的脱衣秀。赌他的洁癖,容忍不了这种“污秽”的画面继续下去。 第三颗扣子解开,已经可以看见洗得发白的棉质内衣…… “继续。”一道男声响起。 第2章 顾少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继续。” 男人的嗓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冷感。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也没有被冒犯的羞恼。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戏谑。 曲柠的动作僵住了。 她慌乱地抓紧向两边敞开的衬衫领口,试图遮住自己。 那双空洞的眼睛惊恐地四处乱转,最后“茫然”地定格在声音传来的反方向。 “谁……谁在那里?” 沙发上的黑色轮廓动了。顾闻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来。 高级皮鞋踩在厚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停在曲柠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一只修长冰凉的手,捏住了曲柠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 顾闻端详着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睛。“装得挺像。” 他凑近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的肌肤,激起一片细小的疙瘩。 “刚才进门时,你避开了地上的地毯卷边。盲人,看得见那个?” 曲柠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手脚变得冰凉。 他看见了。 进门时,王妈推搡的那一下力道很大,地毯边缘被鞋尖蹭起了一个小小的褶皱。 她当时下意识地抬脚跨了过去。 那是身体本能,反应甚至快过了大脑的思考,以至于她来不及伪装。 仅仅是那么一个微不足道的破绽,就被这个男人精准地捕捉到了。 【爽爽爽,开局就送人头!】 【卧槽卧槽!顾闻牛逼!鉴婊达人!】 【原来是装瞎啊,这下看你怎么演,直接被拆穿,笑死我了。】 弹幕幸灾乐祸地刷着屏,红色的字体在她眼前疯狂跳动,像在为她的死亡进行倒计时。 顾闻的手指还捏着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玩弄。 指腹上的螺圈纹,擦过她细嫩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不能认。 承认的下场,只会比现在更惨。 曲柠强迫自己放松眼部肌肉,维持着视线涣散的状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顾闻的动作一顿,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沾染了,立刻松开手。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真丝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痕迹。 一下,两下。 眼底的嫌恶,毫不掩饰。 “不知道?”顾闻将用过的手帕,精准地扔进几步外的垃圾桶。“你是林家找回来的那个?” 他的声调懒洋洋的,透着一股子倦意。 曲柠双手死死抓着胸前的衬衫,点了点头。 “既然是林家的人,怎么连这屋子是谁的都不知道?”顾闻走到一旁的矮柜前,拿起那个精致的金属打火机,在指间把玩。 “王妈说是客房……”曲柠的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她是骗我的吗?” 她抬起头,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茫然”地朝向顾闻。 “先生,我真的看不见。如果您不喜欢我在这里,我现在就走。”她说着,便弯下腰,伸出手在地上摸索着自己的导盲杖。 手在空中胡乱地划拉着,却什么也没碰到。 因为,导盲杖被顾闻随意地一脚踢开,滑到了远处的墙角。 曲柠的手僵在半空,姿态显得无助又可笑。 “走?”顾闻轻笑一声。“刚才脱衣服的时候不是很利索么,现在装什么贞洁烈女。” 他一步步走近,将曲柠逼退到床沿。 后腰抵住了柔软的床垫,她再也无路可退,跌坐下去。 “听说盲人的听觉都很灵敏。”顾闻在她身前半米处停下脚步。“那你听听,这是什么声音。” “咔哒。” 一簇幽蓝色的火苗,从打火机里窜了出来。火焰的温度极高,空气都微微扭曲。 顾闻捏着打火机,手臂缓缓抬起,一点一点地,朝曲柠的脸靠近。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曲柠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睫毛,在那股高温下开始卷曲。 【卧槽!顾闻要毁容?!这就是顾少对待脏东西的态度吗?】 【直接拿火烤?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楼上圣母光环好刺眼~】 【只要她躲一下,或者眨一下眼,就证明她看得见!】 曲柠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那簇不断放大的蓝色火苗。 五厘米。 三厘米。 皮肤已经传来清晰的刺痛感。 那是人类面对火焰时,最原始的恐惧。 大脑在疯狂尖叫:躲开!快躲开! 但曲柠没有动。她依旧睁着那双空洞的大眼睛,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她只是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鼻尖微动,仿佛在分辨气味。 “先生,您在抽烟吗?”她的声音单纯又无辜。“我不太喜欢烟味,能不能先出去?” 火苗,在距离她睫毛不足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再近分毫,就会烧毁她的皮肤。 顾闻盯着她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珠里,只有火光的倒影,没有恐惧,没有闪躲,也没有焦距。 像两颗昂贵却无神的玻璃珠子。 几秒钟的死寂。 顾闻松开了按着打火机的手指,火苗熄灭。 “没意思。” 他转身走开,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消散。“穿上你的破烂,滚出去。” 曲柠像是得到了赦免,慌乱摸索着抱起那条旧裙子,甚至不敢去捡墙角的导盲杖,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地往门口摸去。 就在这时,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 听起来,不止一个人。 还夹杂着男人气急败坏的低吼。 曲柠刚摸到冰凉的门把手,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她被这股力道撞得向后踉跄两步,后背贴上了冰冷的墙壁,怀里那团皱巴巴的旧衣服抱得更紧了。 “混账东西!”林振远就站在门口,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他那张总是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的表情像是要吃人。 王妈从林振远身后探出头,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嘴里却发出惊慌的叫喊。 “哎哟!二小姐,您怎么……怎么自己把衣服脱了呀?” “我不是告诉您在门口等着吗?您怎么能闯进顾少的房间呢!” 几句话就给她定了“不知廉耻,主动勾引”的罪名,还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第3章 瞎子,还是人间富贵花? 曲柠低着头。 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里,一抹冷意一闪而逝。 再抬起头时,已经是无害的表情,“爸,我没有!是王妈带我来的,她说这里是更衣室……” “闭嘴!”林振远根本不听。 他的视线越过曲柠,投向房间深处。 顾闻正站在一片阴影里,指间夹着那个金属打火机,神情不明。 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沉重起来。 林振远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顾家这位太子爷,脾气出了名的阴晴不定。林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攀上顾家,本想让自己的宝贝女儿林月璃来和顾闻接触。 谁知道这个自己从城中村找回来的瞎子,竟然蠢到自己撞上了枪口。 万一惹恼了顾闻,别说联姻了,就连林家的生意…… “顾少,实在对不住。”林振远瞬间变脸,原本挺直的腰杆弯了下去,语气里全是讨好。 “家教不严,一个乡下来的亲戚冲撞了您。我马上带她走,绝不碍您的眼。” 说完,他转过身,用淬了冰的眼神瞪着曲柠,压着嗓子低吼。“还不快滚出来!嫌不够丢人吗?” 乡下来的亲戚。 为了不损害真女主“豪门独生千金”的联姻价值,林振远果然不打算认回她。 曲柠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印,脸色白得像纸。 她没动。 她微微偏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顾闻所在的方向。 她在等一个答案。 刚才他没有拆穿她,现在,他会不会说句话? 哪怕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只要他说一句“是保姆把人推进来的”,王妈的谎言就会被戳穿。 然而,房间里只有死寂。 顾闻靠在矮柜边,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打火机,开合之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看着门口的闹剧,看着那个少女投来的“求救”目光。 他舌尖轻轻抵了一下后槽牙,觉得有点意思。 帮她? 为什么要帮。 既然是演戏,就要有演全套的本事。 “林总。”顾闻终于开口,声音很懒,透着明显的不耐烦。“你们林家的家务事,非要在我的房间里解决吗?” 林振远额头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是,是,顾少教训得是。”他转身,一把抓住曲柠的手臂,那力道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跟我走!” 曲柠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却没有反抗,任由林振远把她拖出了房间。 在被拖出门的前一刻,她“无意”间回头。 视线穿过凌乱的发丝,和顾闻那双带着戏谑的眼睛在空中对上。 他还在看。 像个百无聊赖的神,冷漠地观赏着凡人的挣扎。 【顾少:别来沾边。】 【顾闻怎么可能英雄救美?他不推人下楼就不错了!】 【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月璃才是真女主,F4以后都是她的狗。】 走廊上,林振远一把将曲柠甩开。“再敢在贵客面前丢人现眼,我就把你送回那个破城中村!” 林振远整理着西装袖口,粗重地喘息几下,仍不解气,“王妈,带她去换身能看的衣服,把这身晦气的东西给我扔了!” “是,老爷。”王妈立刻应声,拎起地上的导盲杖,走上前扶住曲柠。 林振远再没看曲柠一眼,径直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又合上,隔绝了他冷漠的眼神。 走廊里只剩下曲柠和王妈。 还有那扇属于顾闻的、半掩的房门。 “二小姐,走吧。”王妈脸上的恭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刻薄。 她的手掐在曲柠大臂内侧最嫩的软肉上,指甲深深陷了进去。将刚捡回来的导盲杖塞进她手里,“楼梯在这边,您可得看仔细点走。” 那扇半掩的门后,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但曲柠知道,顾闻在看。 那个疯子,最喜欢看这种名为“人性”的丑陋戏码。 他想看,她就演给他看。只要顾家太子爷肯帮她,后面的路就顺利了一半。 曲柠任由王妈掐着胳膊,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向楼梯口。 林家的旋转楼梯铺着昂贵的地毯,华丽又柔软。 但对于一个“盲人”,这种没有清晰棱角的台阶,才是最危险的陷阱。 “王妈,能不能慢一点?”曲柠的声音很轻,额头因疼痛渗出冷汗。“我看不见台阶。” “二小姐这就娇气了?”王妈非但没慢,反而暗中给了她一把力。“老爷可在楼下等着呢。让长辈等,可是大不敬。” 走到第三级台阶。 王妈的手指再次发力,恶意地把她往前一推。 正常人受到这种攻击,会本能地反抗或躲闪。 但曲柠没有。 因为顾闻还在看,她能感觉到视线追随的热度。 她的身体只僵硬了一瞬,随即顺着推搡的力道,整个人直直地朝前栽去。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 就在身体即将滚下楼梯的瞬间,她的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死死抓住了楼梯的扶手栏杆。 没有滚下去,姿势却显得惊险又狼狈。 【卧槽!吓死我了!】 【这保姆是真想弄死她啊?】 【活该,谁让她刚才勾引顾少来着。】 曲柠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 她慢慢抬起头,并没有看王妈。而是转过头,朝向那扇半掩的房门方向。 声音提高了些,确保二楼的看客能听到。 “王妈,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能不能请你,不要再抠我的手臂了?真的很痛……” 王妈愣住了,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果然有一丝血红的皮屑。 是刚才掐曲柠时留下的。 “二小姐,你……你胡说什么……”王妈心虚地想把手藏到身后。 “我看不到,可是真的很疼。”曲柠卷起袖子,露出自己的大臂内侧。 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此刻布满了青紫交错的掐痕。其中最深的一处,已经破皮,渗出了血珠。 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那些伤痕触目惊心。 二楼,那扇半掩的房门处,传来一声鞋底与地板磕碰的轻响。 顾闻调整了站姿,倚在门边换了个更舒服的观赏角度。 第4章 记得摇尾巴 确认了顾闻没有英雄救美的想法,曲柠没有再说话。 她放下袖子,扶着栏杆,避开了王妈伸过来的手。一点一点,极为缓慢地挪下了楼梯。 少女的背影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 二楼的阴影里,顾闻将楼梯上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那个踉跄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楼下那个脸色发青、怕被揭穿的保姆。 视线最终落在曲柠刚才站过的台阶上。 “呵。”一声极轻的笑声从他喉间溢出。 顾闻转身回屋,随手关上了门。 明明看得见,却为了演一出苦肉计,硬生生受了那么多罪。 对自己都这么狠。 这只小瞎子,比他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重新点上一支烟。烟雾升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 更衣室在一楼走廊尽头,其实就是个杂物间。 王妈没好气地推开门,里面堆满了换季的被褥,空气里飘着尘螨的味道。 “二小姐,凑合换吧。” 王妈把手里那件过季的碎花裙扔在杂物堆上,语气刻薄:“这可是去年月璃小姐不要的,名牌货,你这辈子都没穿过这么好的料子。” 曲柠站在门口,手里的导盲杖轻轻点地。 【女配偷鸡不成蚀把米,哈哈哈,死皮赖脸要回林家,现在好了吧?】 【这个保姆也不是好人,她偷了林夫人的翡翠镯子,要给儿子还高利贷,价值三十万呢!】 红色的弹幕在眼前炸开。 曲柠原本毫无波澜的脸上,眉心微动。 是!是她在瞎了以后通过弹幕知晓身份,主动找上林家要求做亲子鉴定,强行要求认祖归宗。 别说利益大于血缘的生父林振远,就连生母,都担心她一个瞎子威胁到她精心养育的爱女地位。 王妈见她不动,伸手就要去推:“发什么愣?赶紧换,还得下去吃饭……” 那只粗糙的手刚伸过来,曲柠手中的导盲杖看似无意地向前一探,精准地卡在了王妈的脚踝处。 “哎哟!”王妈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前扑去,膝盖重重磕在硬地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你个瞎子——”王妈疼得脸肉抽搐,爬起来就要动手。她扬起巴掌,带着风声朝曲柠脸上扇去。 曲柠没躲。 她只是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飘飘地说了一句:“王妈,那只翡翠镯子,不硌得慌吗?” 巴掌硬生生停在半空。 王妈的脸色瞬间从涨红变成惨白,瞳孔放大,像是见了鬼。“你……你说什么?” 曲柠“望”着王妈,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腼腆的笑。 “夫人的梳妆台,第三个抽屉。三十万,够判十年了吧?” 王妈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 她下意识地捂住围裙内侧的口袋,里面硬邦邦的触感让她心惊肉跳。 这件事做得神不知鬼觉,这个刚回来的瞎子怎么可能知道?! “你……你看见了?你没瞎?!”王妈声音发抖。 “我是瞎子呀。”曲柠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衬衫的纽扣,语气无辜:“大概是老天爷可怜我,给了我一点心电感应吧。” 她把裙子扔在地上,弯下腰,精致苍白的脸蛋逼近王妈。 “王妈,我不喜欢这件碎花裙。太丑了。” 王妈咽了一口唾沫,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流。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目不能视,却仿佛洞穿一切的少女,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是个怪物。 “我……我去拿新的。”王妈手脚并用爬起来,声音哆嗦,“月璃小姐有套新的没剪吊牌……我去拿……” “等等。”曲柠伸出手,细白的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一下。“刚才掐我那几下,还没算账呢。” 王妈双腿一软,差点又要跪下:“二小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别怕。”曲柠轻轻拍了拍王妈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条狗,“我不告发你。毕竟,我在这个家里人生地不熟,缺条听话的狗。” 王妈愣住了,随即疯狂点头:“我听话!我听话!二小姐您吩咐!” 啪! 她一巴掌甩在了王妈的脸上,用力不大,羞辱气息十足。“以后看见我,要先摇尾巴哦~” “去吧。”曲柠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柔弱无害的模样,“别让爸爸等急了。” 尽管林振远极为厌恶她,称她为乡下来的穷亲戚,那又怎样呢?她就是要一口一个爸爸,让他接受她的存在。 在没有摸清林家底细前,眼盲是她最大的弱点,也是她的第一层保护色。 【林父亲这些年花了几千万栽培林月璃,把她捧成了第一名媛。如果让人知道她是假千金,顾家还敢娶吗?】 【选身无长技的瞎子、还是人间富贵花做女儿,傻子都知道。】 【我月璃宝宝太优秀了,优秀到林家夫妇完全押宝在她身上。】 曲柠瞳子毫无焦距地转动。 是啊,只要林月璃的价值大于她,血缘对于商人来说就是最无用的羁绊。 她要王妈做她的狗而已,可不是要王妈的命。逼急了,狗会咬人的。 但她还不能展现出野心和攻击性,这会让林父更厌恶她。 …… 十分钟后。 林家餐厅。 长条形的餐桌铺着繁复的欧式桌布,水晶吊灯洒下暖黄的光。 林振远坐在主位,沈曼青坐在左侧。顾闻被奉为上宾,坐在右侧首位。 林月璃还没回来,说是学校有排练。 曲柠被王妈搀扶着,坐到了最末尾的位置。 她换了一身淡蓝色的长裙,布料柔软,剪裁得体,衬得她皮肤越发冷白。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没有焦距,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像个精美的摆件。 “顾少,尝尝这个,这是空运来的黑松露。”林振远一脸殷勤。 顾闻没动筷子。 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视线越过长桌,落在末尾那个少女身上。 有点意思。刚才还像扎针容嬷嬷的保姆,现在恭敬得像个孙子。 “吃饭吧。”顾闻淡淡开口。 林振远这才松了口气,示意开席。 曲柠拿起勺子,去舀面前的汤。因为看不见,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 当她抬起手臂时,宽大的袖口顺着重力滑落,露出了一截细瘦的小臂。 原本白皙的皮肤上,青紫色的掐痕交错纵横,有的地方还渗着血丝,在灯光下触目惊心。 “当啷”。 沈曼青手里的银勺掉在了盘子里。 到底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怕没有感情,但看到这种伤痕,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柠柠,你的手……”沈曼青捂住嘴,“怎么全是伤?” 第5章 顾闻又在看戏 林振远皱眉看过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家里有客人,这副样子成何体统! “怎么回事?”林振远把筷子重重一拍,“谁干的?” 餐厅里的气压骤降。 站在一旁伺候的王妈浑身一抖,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完了,这个瞎子是故意在客人面前露出伤口害她的! 【王妈要吓尿了哈哈哈哈!】 【快说快说!弄死这个老刁奴!】 【顾闻在看戏,他绝对在看戏!】 曲柠的手抖了一下,慌忙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伤口。 “没事。”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是我自己不小心撞的,我不熟悉家里的路……” “胡说八道!”林振远虽然冷血,但不傻。撞能撞出指甲印?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子般射向王妈。 “王妈!你说!”王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却不敢说话。她在等,等那个掌握她生死的少女发话。 “爸,真的不怪王妈。”曲柠放下勺子,“是我眼睛看不见,王妈为了扶我,有时候力气大了点……她是好心。” 她抬起头,那双含着水雾的眼睛“看”向顾闻的方向,又转向林振远。 “爸,别怪王妈了,我小时候在孤儿院……还没人愿意扶我呢。” 这句话,杀伤力极大。还隐晦地指责了林家这十八年的缺位。 沈曼青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心里那点愧疚被无限放大。 “振远,还是算了吧。”沈曼青擦了擦眼角,“孩子刚回来,别吓着她。” 林振远脸色铁青,但顾闻在场,他不好发作,只能狠狠瞪了王妈一眼。“下不为例!再有下次,滚出林家!” 王妈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再看向曲柠时,眼神里已经满是恐惧—— 再不讨喜,她也是个正经主子。 一场风波平息。 林振远为了缓和气氛,转头看向顾闻,脸上堆起笑。 “顾少,听说您最近在圣嘉学院带那个重点项目?真是年轻有为啊,我们家月璃常提起您,说您是学校的神话。” 圣嘉学院,A城最顶尖的贵族学府,也是F4的大本营。 顾闻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红酒,猩红的液体映着他薄凉的唇。 “凑巧而已。” “月璃那孩子要是能有您一半聪明就好了。”林振远感叹,“她虽然成绩不错,但在理科上还是有些吃力。” “我想上学。”一道清脆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餐桌上再次安静。 林振远皱眉看着曲柠:“你说什么?” “爸爸,我想去圣嘉学院上学。”曲柠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神情认真。 “胡闹!” 林振远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你眼睛看不见,去什么圣嘉?那是你能去的地方吗?那里的课程进度极快,全是精英教育,你去了只会丢人现眼!” 沈曼青也柔声劝道:“是啊柠柠,你身体不好,还是在家里养着吧。要是想学点东西,妈给你请个盲文老师。” “我不学盲文。”曲柠摇了摇头,语气异常坚定。 “我会联系A城的特殊教育学校。”林振远不耐烦地摆手,“那里有专门收容残障人士的班级,适合你。” 残障人士。 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空气里。 【虽然我也不喜欢女配,但这个渣爹真的不是人啊!】 【快把你的高考成绩单甩他脸上!】 【顾闻在笑!他绝对在嘲笑!】 曲柠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爸,失明前,我已经收到了京大的保送通知书。” 林振远愣了一下,夹菜的动作顿住。 “你说什么?” “我是今年全省理科联考的第一名。”曲柠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如果不信,您可以去查。” 全省第一。 这个分量,足以让任何一个豪门家长动容。 连一直置身事外的顾闻,都微微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曲柠身上,多了几分探究。 原来不是个草包。 林振远的表情变得精彩纷呈。 他一直以为这个女儿被路边摊卖炒粉的老夫妻养大,肯定是个文盲或者学渣,没想到竟然是个顶级学霸? 如果是真的,那林家的面子上可就有光了。 可是…… “你现在瞎了。”林振远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现实,“以前成绩再好,现在看不见,怎么跟得上?” “我的眼睛坏了,脑子没坏。” 曲柠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那些公式和逻辑,都在这里。只要给我有声读物,我不会比任何人差。”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充满了挑衅。 林振远犹豫了。 一个瞎子状元,听起来似乎更有噱头? 但他还是拿不准圣嘉那边会不会收。 “这事,不好办。”林振远打着官腔,“圣嘉的门槛高,从没收过盲人学生。校董会那边恐怕……” “林总。”一直沉默看戏的顾闻突然开口。 他放下酒杯,玻璃底座磕碰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顾闻看着曲柠,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玩味的光芒。 她野心不小。既然想玩,那就给她个台阶。 “圣嘉的校训是有教无类。”顾闻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慵懒,“如果真的是省状元,拒之门外,传出去恐怕对学校名声不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振远僵硬的脸。 “正好,我手里有个名额。林总要是舍得,可以让她去试试。” 林振远大喜过望。 顾少亲自开口给名额!这是多大的面子! “舍得!当然舍得!”林振远立马改口,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多谢顾少提携!柠柠,还不快谢谢顾少!” 曲柠转过身,面向顾闻的方向。 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脸上。 “谢谢顾哥哥。”曲柠乖巧地点头,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听到顾哥哥三个字,顾闻嘴角讥诮的笑意更甚,“林总应该教教你亲戚,怎么正确称呼。” 第6章 无差别攻击 “顾……少爷。” 曲柠改口很快。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看起来顺从又怯懦。 顾闻没再说话,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那种没有规律的笃笃声,像某种倒计时,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上。 林振远干笑两声,试图打破僵局:“小孩子不懂事,乡下地方没规矩,顾少您别见怪。以后让月璃多教教她,月璃这孩子最识大体。” 提到林月璃,林振远的语气里才有了几分真切的慈爱。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爸,妈,我回来了。” 声音甜美,透着一股子被娇养出来的自信。 一个穿着圣嘉学院制服的少女走了进来。 白衬衫,格裙,领口系着暗红色的丝带。 她皮肤很白,长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精致的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 这就是林月璃。 林家捧在手心十八年的掌上明珠。 【啊啊啊!月璃宝贝回来了!】 【这就是排面!看看这气质,那个瞎子拿什么比?】 【F4里的季少刚送她回来的吧?果然什么疯狗,遇到我月璃宝宝都会摇尾巴。】 红色的弹幕在曲柠眼前炸开,密集得几乎遮住了林月璃的脸。 曲柠坐在椅子上,没动。 她手里还握着那个银勺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哎呀,家里有客人?”林月璃换了鞋,一抬头就看见了坐在主宾位的顾闻。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绽放出更加灿烂的光彩。 那种惊喜,是从眼底透出来的。 “顾学长?您怎么来了?” 林月璃快步走过来,路过曲柠身边时,甚至没有分给她一个眼神。 她的目标很明确,只有顾闻。 “上次在学生会,还要多谢学长指点我的策划案。” 林月璃走到顾闻身侧,保持着一个既亲近又得体的距离,微微欠身。 仪态完美,挑不出半点错处。 顾闻掀起眼皮,凉凉地扫了她一眼。 “你是谁?” 三个字。 空气凝固了。 林月璃脸上的笑容寸寸皲裂。 林振远的表情也僵住了,手里端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洒出来几滴。 【卧槽!顾少脸盲症犯了?】 【哈哈哈哈尴尬了,上次月璃不是说顾少夸她了吗?】 【别尬黑,顾少日理万机,记不住人很正常。】 林月璃到底是书里的女主,心理素质极强。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表情,甚至带上了一点俏皮的自嘲。 “看来是我还不够努力,没能让顾学长记住。我是林月璃,学生会文艺部的部长。” 顾闻收回视线,没接话。 无视。 彻彻底底的无视。 这种无声的羞辱,比直接骂人更让人难堪。 林月璃咬了咬下唇,转头看向餐桌末尾的曲柠,像是刚发现这里多了一个人。 以此来转移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这位是……” 林月璃上下打量着曲柠。 视线落在曲柠身上那件淡蓝色的旧裙子上时,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她去年穿过一次就扔掉的衣服。 虽然是名牌,但已经是过季款,而且因为洗护不当,裙摆有些抽丝。 穿在这个女孩身上,却意外地合身。 甚至比她穿的时候更好看。一种本能的危机感,像蛇信子一样舔过林月璃的心头。 “这是你妹妹,曲柠。”沈曼青连忙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女儿不高兴。“刚接回来的。她……眼睛不太方便。” “原来是妹妹呀。”林月璃脸上的惊讶恰到好处。 她走到曲柠身边,伸出手,想要去拉曲柠的手。 “之前听爸妈提过,没想到今天就回来了。我是姐姐,以后在家里,缺什么就跟我说。” 语气温柔,大方得体。完全是一副好姐姐的做派。 林月璃的手悬在半空。 那只手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剪成圆润的弧度,涂着裸色的护甲油,手腕上那条梵克雅宝的四叶草手链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光。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足足五秒。 曲柠没有动。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没有任何焦距地看着前方,视线恰好穿过林月璃的肩膀,落在虚无的空气里。 尴尬像一种会传染的病毒,迅速在餐桌上蔓延。 【哈哈哈哈!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月璃女神的手都要举酸了吧?这瞎子是不是故意的?】 【前面的有病?盲人怎么看见握手?】 红色的弹幕在曲柠眼前跳动。 林月璃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嘴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指尖刚动—— “姐姐是在跟我握手吗?” 曲柠忽然开口。她侧了侧头,耳朵微动,像是在捕捉空气中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对不起……我看不到。” 声音软糯,带着几分自责的慌乱。 曲柠伸出双手,在空中毫无章法地摸索着。 一下,两下。 冰凉的指尖“无意”间擦过林月璃的手背,然后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抓住了林月璃的手。 抓得很紧。 那种粗糙又用力的触感,确实让林月璃头皮一麻,本能地想把手抽回来。 “快坐下来吃饭。”沈曼青拉开身旁林月璃的专属椅子,“顾少难得来家里吃饭。” 顾闻在看。 林月璃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曲柠的手,“妹妹放心,既然进了一家门,以后姐姐就是你的眼睛。” “真的吗?” 曲柠猛地抬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虽然没有焦距,却亮得惊人。 “那以后上学,我可以和姐姐坐一辆车吗?我听说圣嘉很大,我怕迷路……姐姐会一直带着我吧?” 林振远刚想开口拒绝,毕竟林月璃坐的是劳斯莱斯,专门配了司机,曲柠一个瞎子,随便安排个保姆车就行了。 林月璃一听,脸色一白,转头看向林振远,“爸?” 一句“爸”,喊得百转千回,尾音里带着三分震惊七分委屈。 她那双精心描画的眼睛在曲柠和顾闻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林振远脸上。 “爸,圣嘉学院不是普通学校。”林月璃松开了握着曲柠的手。 她顺势接过佣人递来的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被曲柠碰过的皮肤,“那里实行的是末位淘汰制,压力非常大。妹妹身体特殊,我怕她吃不消。” 她没说“瞎子不配”,她说“怕她吃不消”。 第7章 我坐后备箱 林振远听女儿这么一说,眉头又皱了起来。 圣嘉确实不是有钱就能混日子的地方,若是曲柠进去后跟不上进度,丢的还是林家的脸。 “月璃说得也有道理。”林振远放下酒杯,看向曲柠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柠柠,你的成绩虽然好,但毕竟那是过去。现在的你……教材都看不见,怎么学?” 曲柠坐在位置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姐姐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停顿了一秒,又咬了咬下唇,那原本毫无血色的嘴唇被她咬出了一点红印。 “我要不还是回郊区的学校吧?反正我已经拿到了A大的保送,他们应该不会嫌弃我是个瞎子的……” 以退为进。 林振远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刚把人接回来就送回去? 这要是传出去,他林振远虐待残疾亲女的名声就坐实了,林氏集团的股价还得跌两轮。 “胡说什么!”林振远低斥一声,“林家还养不起你一张嘴?”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林月璃见招拆招,脸上挂起完美的担忧, “我是想,不如给妹妹请几个顶级的家教?在家里一对一教学,既能照顾妹妹的身体,又能保证学习进度。等妹妹适应了盲人的生活,再去学校也不迟呀。” 【高啊!这招软刀子割肉!】 【月璃老婆聪明!把她关在家里,看她怎么作妖!】 【圣嘉贵族学院是高中、大学混合制的精英教育,非富即贵。月璃不让她去,确实是为了她着想。】 曲柠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两下。 想把她关起来? 做梦! 圣嘉代表的是圈层、是人脉,她不会放弃。 “家教……”曲柠呢喃着这两个字,那双空洞的眼睛缓缓转向顾闻的方向。“可顾少爷明明说,学院有教无类的。” 她在赌。 赌顾闻这个变态,不想看一出“笼中鸟”的无聊戏码。他想看的,是野兽在丛林里的厮杀。 果然。 “叮。” 金属打火机在桌面上转了一个圈,发出一声脆响。 顾闻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姿态慵懒。他手里捏着那块真丝手帕,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打火机光滑的表面。 “林小姐。”顾闻掀起眼皮,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林月璃心头一跳,“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 林月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顾学长,我……我没有……”她慌乱地摆手,原本的高贵优雅瞬间碎了一地,“我只是担心妹妹……” “名额是我给的。”顾闻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怎么用,让谁去,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 这句话太重了。 林月璃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 她求助地看向林振远,却发现父亲正低头切着牛排,假装没听见。 在顾家太子爷面前,林振远连个屁都不敢放,更别说为了一个养女去得罪这尊大佛。 “顾少说笑了。”沈曼青见女儿受委屈,忍不住打圆场,“月璃也是好心。既然顾少这么看重柠柠,那是她的福气。去,当然要去。” 她转头看向曲柠,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柠柠,去了学校要听姐姐的话,别惹麻烦。” “谢谢妈,谢谢姐姐。”曲柠乖巧地点头,脸上露出一抹单纯的笑,“我一定会努力不给姐姐丢脸的。” 林月璃死死捏着手里的银叉,指关节泛白。 不能急。 既然要去,那就去吧。圣嘉学院那种地方,阶级森严,权贵们霸凌成风。一个瞎子,进去了就是活靶子。 想到这里,林月璃重新扬起笑容,夹了一块鲜嫩的鱼肉放进曲柠的碗里。 “既然妹妹这么有志气,姐姐当然支持。” 她的声音甜得发腻,“来,多吃点鱼,补补脑子。圣嘉的课程可难了,尤其是数学,妹妹以后可得加倍努力才行。” 曲柠没有拒绝。她拿起勺子,摸索着去舀那块鱼肉。 晚饭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结束。 顾闻起身告辞。 林振远带着全家送到门口,极尽谄媚。 “顾少慢走,改天再去府上拜访。” 顾闻没理会林振远,他站在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最后面的曲柠。 夜风微凉,吹起她淡蓝色的裙摆。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阴影里,像一株开在废墟上的罂粟花。 眼见车尾灯已经看不到了,林振远长出了一口气,背后的衬衫已经湿了一片。 这位爷,总算是走了。 “月璃啊。”林振远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看向大女儿,“明天顾少既然开了口,你一定要准时把……把你妹妹带去学院。” 林月璃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 带个瞎子去圣嘉? 还要坐她的专车? 这简直是把她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她花了两年时间才经营出现在的完美女神形象,带个城中村的残废妹妹,明天全校都会看她的笑话! “爸,我的车位置不够……”林月璃试图挣扎,“而且还要去接沉舟哥……” 提到F4中最不喜欢与陌生人接触的季沉舟,林振远犹豫了一下。 “姐姐。”曲柠忽然开口。 她站在一旁,湿漉漉的袖子贴在手腕上,显得格外单薄可怜。 “如果车坐不下……我可以坐后备箱的。” 林月璃:“……” 林振远:“……” 【哈哈哈哈!后备箱!你是懂怎么恶心人的!】 【绿茶婊是真的心机啊,就会道德绑架。】 【真的跟个甩不掉的黏糊鼻涕一样,总是缠着我月璃宝宝做什么?】 “胡说什么!”林振远低斥一声,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责怪,反而看向林月璃,“挤一挤!自家姐妹,还要分两辆车,让顾少知道了像什么话!” 林月璃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 “好的爸爸,我知道了。”她转头看向曲柠,笑容温柔,“妹妹放心,姐姐怎么会让你坐后备箱呢?明天我们一起走。” “谢谢姐姐。”曲柠甜甜地笑了。 …… 深夜。 林家别墅陷入一片死寂。 曲柠的房间在一楼走廊的最深处,原本是杂物间改的客房。 原因是“她看不见,上下楼不方便”。 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昏暗的吸顶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曲柠坐在那张只有一米二宽的硬板床上,双腿盘起。 她没有开灯。 黑暗对于真正的瞎子是恐惧,对于她,是保护色。 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用了几年的智能手机。 指纹解锁,屏幕亮起微弱的荧光,照亮了她那双在黑暗中清明得吓人的眼睛。 没有任何未读消息。 只有一通未接来电,备注是“妈”。 曲柠的手指悬在回拨键上,停顿了两秒。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的频率。 电话拨通。 第8章 清障F4 “嘟——嘟——” 响到第三声,那边接了起来。 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夜市大排档的鼓风机轰鸣声,还有醉汉划拳的叫嚷。 “喂?柠柠?” 陈桂花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明显的小心翼翼和焦急,“是柠柠吗?” “妈,是我。”曲柠把身体蜷缩起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那头显然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就是一连串急促的追问。 “到了吗?林家人对你好不好?见着你亲爸亲妈了吗?他们……没嫌弃你眼睛看不见吧?”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人心口发酸。 曲柠垂下眼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上起球的线头。 “挺好的。” “妈,你不知道,这边的房子好大。光是客厅就比咱们以前住的院子还大。他们都对我特别好,刚还让保姆给我炖了燕窝。” “今晚吃的鱼,还是空运过来的呢,特别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随后传来陈桂花带着哭腔的笑声,那是发自肺腑的欣慰,又夹杂着自卑的苦涩。 “那就好……那就好。妈就怕你受委屈。那是大户人家,规矩多,你眼睛又不方便,千万别惹人家生气。” “我知道。”曲柠轻声应着,“我明天就能去上学了。” “那就好……”陈桂花在那头吸了吸鼻子,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怕被谁听见,“柠柠啊,那个……你爸他……” 听到“你爸”这两个字。 曲柠原本柔和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怎么了?”声音依旧是软的,却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凉意。 “他今天又去赌了……”陈桂花的声音在发抖,“输了两千块。回来找不到钱,就在家里砸东西,还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说要找林家要抚养费……” “妈。”曲柠打断了她。“我走之前给你的那张卡,你藏好了吗?” “藏好了,缝在棉袄里层了。” “里面有五万块钱。”曲柠语速极快,却异常清晰,“那是给你看病的钱,也是你的保命钱。一分钱都不许给他。” “可是他打我……” “你还手。”曲柠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痛感让她保持着极度的理智,“哪怕是拿刀!钱要是给了他,他就更不会把你当人看。” 电话那头传来了压抑的啜泣声。 那是常年生活在暴力阴影下的女人,习惯性的无助和绝望。 这些年来,报警无数次,得到的永远都只是“不理家事”的回复,连婚都离不成。 曲柠闭了闭眼。 心脏像是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陈桂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爱她的人。 也是她唯一的软肋。 那个叫曲大壮的男人,像一条贪婪的水蛭,吸了她们母女十几年的血。现在她回了林家,这条水蛭只会变得更加疯狂。 “妈,你听我说。” 曲柠放缓了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再忍忍。只要我在林家站稳脚跟,我就把你接出来。好不好?” “好……好……”陈桂花在那头拼命点头,“妈不拖累你。只要你过得好,妈怎么样都行。” “还有,如果曲大壮问你要我的电话,你就说不知道。”曲柠的眼神变得阴鸷,“他要是敢来闹事,林家有的是办法让他把牢底坐穿。”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她挂断了电话。 明天就是进圣嘉贵族学院的日子了。 弹幕上说过,故事的结局是林月璃收服F4,过上了大被同眠的生活。从刚刚顾闻的疏离看来,剧情还没开始…… 那么,她首先需要打通关的,就是臭名昭著的F4。 顾闻,智商160的顶级疯批,喜欢玩弄人心。 季沉舟,厌女症和卜举,孤寡冷漠。 李政擎,撸铁撸到大脑呈现肌肉纤维化的糙汉,脾气暴躁,一点就炸。 左为燃,阴湿偏执的病娇,喜好血腥。 全都是疯狗啊…… - 清晨六点半。 林家别墅的餐厅里,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 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广式早茶,水晶虾饺晶莹剔透,艇仔粥冒着热气。 林振远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手工西装用餐。沈曼青坐在他对面,正优雅地用银勺搅拌着咖啡。 林月璃还没下来,据说是在挑衣服。 曲柠坐在昨晚那个末尾的位置。她换回了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卷了几道,露出纤细的手腕。 她垂下眼睫,视网膜上的光感比昨天亮了许多。 如果说昨天的世界是糊了一层厚胶水,那今天就像是隔着一层被水汽打湿的毛玻璃。虽然依旧看不清远处的细节,但近处的东西已经有了轮廓。 但她表现得依旧很慢。 她伸出手,指尖在盘子边缘虚浮地摸索了一下,才精准地按住那只蛋,一点一点地剥着壳。 【放着满桌子的山珍海味不吃,非要吃白煮蛋。】 【可她真的看不见吧,也没人给她夹菜啊?】 【毕竟是城中村出来的穷酸姑娘,有得吃就不错了。】 曲柠剥好鸡蛋,正准备往嘴里送。 动作幅度稍微大了一点,那件老旧衬衫袖口往下滑了一截。 破洞边缘磨损得厉害,甚至还挂着几根灰扑扑的线头。 在那张昂贵的欧式餐桌旁,这个廉价衬衫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块贴在名画上的狗皮膏药。 “啪!” 一声重响。 林振远把手里的银勺狠狠摔在桌上。 那只刚才还冒着热气的艇仔粥被震得洒出来半碗。 “你这是什么样子!” 林振远指着曲柠的鼻子,额角的青筋直跳,“你是故意要寒碜我是不是?林家是少了你吃还是短了你穿?穿着这种破烂玩意儿坐在餐桌上,你是想让佣人都看我的笑话吗!” 曲柠手里的鸡蛋被震得掉在了盘子里,“爸爸,对不起。我只有这一件换洗的衣服。” “只有一件?”林振远气笑了,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我不是给了你5万块?钱呢?都让你那个穷鬼养母拿走了?” “不是的,我出门不方便,没法去买。”她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站在一旁伺候的佣人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在这个家里,二小姐的地位连条狗都不如,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第9章 取消认亲宴 “够了!”林振远不想听解释。 对于他来说,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结果就是,这个刚接回来的女儿,正穿着乞丐一样的衣服,坐在他几千万的别墅里,丢尽了他的脸。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皮夹,抽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咻”的一声。 卡片划过空气,精准地砸在曲柠面前的骨碟里,沾上了一点白煮蛋的碎屑。 那张黑色的长方形轮廓在曲柠眼里非常清晰。 “这里面有二十万。” 林振远重新拿起报纸,语气冷硬得像是在打发一个上门的乞丐,“拿着这笔钱,把自己收拾得像个人样。别整天一副死了爹妈的丧气相,看着就晦气。” 二十万。 曲柠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对于林家来说,这不过是林月璃一个包的零头。 但对于现在的她,这是一笔巨款。 【天呐!二十万!换我都能乐疯了。】 【估计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就是阶级差距啊。曲家这么多年积蓄不超过1万,林家买衣服就给20万。】 曲柠慢慢伸出手。 她故意在桌面上乱摸了一通,指尖先是碰到了勺子,然后是水杯,最后才“偶然”触碰到了那张冰凉的卡片。 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所谓的骨气。 她一把抓住了那张卡,紧紧攥在手心里,“谢谢爸爸!” 她抬起头,视线没有对准林振远的脸,“我会好好花的,一定不给林家丢脸。” 那副卑微又贪婪的模样,让林振远眼底的鄙夷更甚。 果然是乡下养大的,眼皮子浅得没边。 “行了,收起你那副穷酸样。”林振远抖了抖报纸,冷冷地抛下一句话,“原本定在这个周末的认亲宴,取消了。” 沈曼青搅咖啡的手顿了一下,“振远,请柬都发出去了……” “那就撤回来!” 林振远不耐烦地打断,“就她现在这个样子,带出去让人看笑话吗?连基本的礼仪都不懂,穿着打扮跟个叫花子似的。等什么时候她学会了怎么做林家的小姐,什么时候再办!” 这不仅仅是取消一个宴会。 这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林家并不承认这个女儿的地位。 甚至连改姓的机会都被无限期推迟。 在豪门圈子里,没有正式宴会介绍的私生女或者养女,就是个笑话。 沈曼青看了一眼曲柠,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她也觉得,现在的曲柠确实拿不出手。 要是让那些贵妇太太们看到自己亲生女儿是个瞎子,还这么寒酸,她的脸往哪搁? 曲柠手里捏着那张卡,心里冷笑。她早猜到的,林振远会想办法取消她求来的认亲宴。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卡片上的凸起数字。 就在这时, “爸,妈,早安。” 楼梯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林月璃下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套圣嘉学院的制服,外面罩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长发用丝带编成了精致的鱼骨辫。 在曲柠朦胧的视野里,林月璃就像一团发光的、精致的白影。 跟旁边一身破烂衬衫的曲柠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月璃下来了,快来吃早饭。”沈曼青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连忙招呼佣人,“把那笼蟹黄包端上来,月璃最爱吃这个。” 林月璃走到餐桌旁坐下,视线扫过曲柠手里的银行卡,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妹妹这是拿到零花钱了?” 她笑着拿起筷子,“爸对妹妹真好,一出手就是二十万。我记得我刚上高中的时候,一个月的生活费也才十万呢。” 林振远哼了一声,“给她再多也是浪费。月璃,待会儿你带她去你的衣帽间,挑几件你以前的衣服给她。” “啊?”林月璃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为难的神色,“可是……我的衣服都是去年的旧款了,给妹妹穿是不是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 沈曼青插嘴道,“你的旧衣服也是名牌,哪怕是过季的,也比她身上这堆破烂强一百倍。再说了,现在去买也来不及,马上要去学校报到,总不能让她穿成这样上车。” 林月璃看了一眼曲柠身上那件廉价衬衫,眼底的嫌弃都要溢出来了。 确实。 要是让曲柠穿成这样跟她坐一辆车,被同学看见了,还以为林家虐待亲戚呢。 “那好吧。”林月璃放下筷子,脸上挂起温柔的笑,“妹妹,你吃好了吗?吃好了就跟我上楼吧,姐姐给你挑几件好看的。” “谢谢姐姐。” 曲柠把最后一口白煮蛋塞进嘴里,甚至没喝水,干噎了下去。 “我吃饱了。” …… 林月璃的衣帽间很大。 足足有五十平米,三面墙全是顶天立地的衣柜,中间是一个巨大的首饰展示台。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氛味。 “把那边的箱子拖出来。”林月璃指挥着佣人,指了指角落里几个积灰的收纳箱。 那是她准备捐给贫困山区的旧衣物。 要么是款式太老土,要么是尺码买小了穿着不舒服,甚至还有几件是因为染了色洗不掉才淘汰的。 佣人把箱子打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飘了出来。 “妹妹,这些都是姐姐以前很喜欢的衣服。” 林月璃随手拎起一件荧光粉色的连衣裙,在曲柠身上比划了一下,“虽然有点旧了,但料子都是极好的。你眼睛看不见,穿什么其实都差不多,舒服最重要。” 【哈哈哈哈!荧光粉!穿上就是村姑进城!】 【月璃宝宝眼光超级好的。】 【这瞎子要是真穿这个去圣嘉,绝对会被笑死。】 曲柠站在原地,她伸出手,在箱子里装模作样地摸索着。“姐姐喜欢的衣服,我不能抢的。” 指尖划过那些细软的蕾丝、僵硬的亮片,还有毛呢。 “这件……”曲柠精准地抓住了那抹白色的边缘,却还要装作是摸到了好料子,“姐姐,这件摸起来好舒服,我可以穿这件吗?” 林月璃看了一眼。 那是她去年买的一条月白色真丝旗袍。 当时觉得太素了,穿上像个奔丧的,一次都没穿过就扔在箱底了。 而且那是修身款,对身材要求极高,稍微有一点赘肉都会被勒出来。 “这件啊……” 林月璃眼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这件有点透哦,而且没有弹性。妹妹要是喜欢就拿去吧,不过要是穿不上可别勉强。” 她笃定曲柠这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身材,根本撑不起这种衣服。 “我想试试。” 曲柠抱着那条裙子,摸索着走向更衣室。 第10章 让她滚下车 五分钟后。 更衣室的门开了。 林月璃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听到动静漫不经心地抬起头。 下一秒,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原本昏暗的衣帽间,仿佛因为那个走出来的身影而亮了几分。 那条被她嫌弃“素得像奔丧”的白裙子,此刻穿在曲柠身上,却美得惊心动魄。 真丝面料完美地贴合着少女的身体曲线。该瘦的地方瘦,该有的地方却一点不少。腰肢盈盈一握,仿佛一只手就能折断。 最绝的是她的气质。 那张苍白精致的脸,配上那双空洞无神的大眼睛,再加上这一身素净的白裙。 像是一个误入凡间的盲眼天使。又像是一朵即将破碎的白色山茶花。 脆弱感拉满。 【卧槽……有点好看是怎么回事?】 【哇哇哇,这身材绝了!该有肉的地方都有,好想rUa。】 【前面的闭嘴!穿得跟奔丧似的,不许她抢风头。】 林月璃死死盯着曲柠,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后悔了。不该给这件衣服。 “姐姐?”曲柠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裙摆,她甚至能看到林月璃脸上那瞬间扭曲的表情。“是不是不好看?我感觉有点凉……” “好看。”林月璃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好看得很。” 她站起身,快步走到曲柠面前,强行压下心底的嫉妒。“不过妹妹,圣嘉虽然没有硬性规定穿制服,但大家都穿得很得体。” 林月璃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穿成这样……不过既然你喜欢,那就穿着吧。反正,大家也都知道你的情况。” 言下之意:大家知道你是瞎子,穿得奇怪点也没人怪你。 “谢谢姐姐。”曲柠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那我就穿这个了。” 她转过身,面向镜子。 虽然视线朦胧,但她能看到镜子里那个纤细修长的轮廓。 这件裙子,是她特意挑的。 在圣嘉那种满是权贵子弟的地方,想要活下去,要么比他们更强,要么就让他们觉得你毫无威胁,甚至能激起他们的保护欲。 白色就很适合,无害又单纯。 “走吧。”林月璃不想再看这张脸,转身往外走,“司机已经在等了。” 别墅门口。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停在那里。 司机戴着白手套,恭敬地拉开车门。 林月璃率先坐在副驾驶。毕竟季沉舟不喜欢和生人接触,毛病还多。留她和季沉舟坐后座,也好让她知难而退。 曲柠拿着导盲杖,步子迈得很小,导盲杖在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快点啊。”林月璃坐在车里催促,“沉舟最讨厌等人了,要是迟到了,我也保不住你。” 曲柠加快了脚步。 - 黑色劳斯莱斯幻影行驶在A城的环城高速上,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 车厢内气压极低。 林月璃坐在副驾驶,时不时透过后视镜观察后座的情况。 季沉舟不喜欢和人接触,尤其是异性。哪怕林月璃和他认识那么多年,同车也只能坐副驾驶,最远的对角线。 不知道他看到属于自己的后座上,多了一个女人时,是什么反应? 曲柠缩在后座的最左侧,双手紧紧握着那根导盲杖,身体随着车身的起伏微微晃动。 车子拐进了一片寸土寸金的别墅区——御景湾。 这是季家的地盘。 “到了。”司机老陈低声提醒,将车稳稳停在一栋极具现代感的黑白别墅前。 大门早已敞开。 一个穿着圣嘉校服的男生走了出来。 他很高,目测一米八六以上。 校服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系,露出精致的锁骨。脖子上挂着一副银色的头戴式耳机,单手插兜,那张脸长得极具攻击性。 季沉舟。 圣嘉F4之一,是主营四五星级连锁酒店的季家唯一继承人。 林月璃连忙降下车窗,脸上挂起甜美的笑:“沉舟,早啊。” 季沉舟没理她。 他拉开后座车门,正准备把书包往里扔,动作却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 原本宽敞的后座,此刻多了一个人。 还是个穿着旧款裙子、浑身散发着一股樟脑丸味道的女人。 “这谁?”季沉舟眉头死锁,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嫌弃。 他并没有上车,而是站在车门外,居高临下地指着曲柠,“林月璃,你把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车上带?” 林月璃眼底闪过一丝尴尬,但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快意。 她转过头,语气抱歉:“沉舟,对不起啊。这是我……远房的一个表妹,家里出了点事,暂时寄住在我家。她也要去圣嘉那边办事,顺路带一段。” 远房表妹。 四个字,直接把曲柠从“林家二小姐”贬低成了打秋风的穷亲戚。 “顺路?”季沉舟冷笑一声,把书包甩给前排的司机,“让她滚下去。” 简单,粗暴,不留情面。 这就是季沉舟。 在这个圈子里,除了顾闻能压他一头,没人敢不给他面子。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季少三米范围内,除了月璃宝宝,根本容纳不下任何异性。】 【她要是被季少扔下车,林总还得上门亲自道歉。】 【这别墅区可打不到车,不会得走去学校吧?】 【季沉舟嘴硬XX软,抓他痛脚就老实了,嘿嘿嘿~】 红色的弹幕在曲柠眼前疯狂刷屏。 曲柠坐在那里,没动。她垂着头,长睫毛颤了颤,握着导盲杖的手指关节泛白。 “对不起。”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被吓到的颤抖,“我看不见,不小心坐到您的位置了。我这就下去。” 说着,她就要去摸索车门的把手。 动作慌乱,导盲杖“当啷”一声撞在了真皮座椅上。 “看不见?”季沉舟愣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少女。 因为低着头,露出了修长的脖颈,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那双眼睛确实很大,但毫无焦距,像两颗蒙了尘的玻璃珠子。 长得很好看,但,是个瞎子? 季沉舟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地卡了一下。 “算了。”他烦躁地皱眉,一屁股坐进车里,“往里挪挪。不要发出声音,离我远一点。” 第11章 抓他哪儿了?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密闭的空间里,那种奇怪的药香味更浓了。 曲柠听话地往角落里缩了缩,整个人几乎贴在了车门上。 车子重新启动。 季沉舟戴上耳机,把音乐开到最大,试图隔绝身边的污染源。 但他修长的双腿大喇喇地敞开着,占据了后座三分之二的空间,那种强烈的存在感让人无法忽视。 曲柠虽然看着窗外,但余光却将身边这个男人的每一个动作都尽收眼底。 弹幕从季沉舟上车开始,又高速滚动起来。 【居然不丢她下车,是不是因为女配漂亮?看来季少心比XX软啊。】 【他欣赏独立自信的女孩子,像女配这种绿茶,就是来送人头的。】 【欣赏女孩子?你先问他能不能举起来再说!】 【季少父亲玩得花,把他吓出了功能障碍。现在就是个“大弱鸡”。】 【厌女症+卜举+家庭畸形,作为F4之一,季沉舟的DebUff叠满了。】 厌女症的大弱鸡呀? 曲柠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针对这种人,肢体接触就是最大的突破口。 前方是一个急转弯。 曲柠看到了路边的交通指示牌。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重心微微向右倾斜。 “吱——” 司机为了避让一辆突然变道的电动车,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 惯性作用下,曲柠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右倒去。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 那具柔软的身体,像是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直直地撞进了季沉舟的怀里。 更要命的是—— 因为慌乱,曲柠的手为了寻找支撑点,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 然后,精准地、毫无偏差地,按在了季沉舟的大腿内侧。 时间静止了。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前排的林月璃都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这一幕,嘴巴微张,瞳孔地震。 季沉舟整个人像是被高压电击穿,浑身肌肉瞬间石化。 隔着西装裤薄薄的面料,那只手仿佛带着火种,烫得他那一块皮肤火烧火燎,电流直窜天灵盖! 耳机里的重金属摇滚还在轰鸣,却盖不住他如雷的心跳。 咚、咚、咚。 他活了十八年,连女生的手都没牵过,这瞎子竟然……摸那里?! “你……”季沉舟猛地摘下耳机,声音劈了叉,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恼怒,“松手!” 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充血,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曲柠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抓到了什么。 她并没有立刻松开,而是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在那块紧绷的肌肉上轻轻蹭过。 然后才触电般地收回手。 “对不起……”她慌乱地想要坐直身体,却因为车身的晃动,额头又不小心磕在了季沉舟坚硬的肩膀上。 “我不是故意的。我看不见!不知道撞到了哪里……” 她的声音带着颤音,软糯得要命,“撞疼了吗?我给您揉揉?” 她伸出手,像是要去触碰被她撞伤的位置。 “别动!”季沉舟吓得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背死死贴着车门。 “离我远点,再乱动你就滚下去!”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那是羞的,也是气的。 这瞎子……到底知不知道她刚刚差点碰到了自己哪里?! “沉舟,你没事吧?”林月璃终于反应过来,转过身,眼神如刀子般剜了曲柠一眼,“妹妹,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沉舟最讨厌别人碰他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曲柠低下头,配着她毫无焦距的大眼睛,看起来委屈极了。 【卧槽!这绿茶绝对是故意的!】 【摸哪了摸哪了?是格调吗?】 【摸个大腿而已。嘬嘬嘬,果然是小学鸡啊,这就心率150啦?】 季沉舟看着那个软糯无害的盲人少女,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骂什么? 骂一个瞎子因为站不稳不小心扶了他一下?何况,是因为他腿长,惯性把腿撇得那么大…… “行了,坐远点,别再说话!” 季沉舟烦躁地吼了一句,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胡乱地擦了擦刚才被曲柠碰过的裤腿。 “脏死了。”嘴上嫌弃得要命,但他却没有再让司机停车赶人。 甚至,他那双原本大敞着的腿,默默地收拢了一些,给曲柠腾出了一点空间。 曲柠低着头,嘴角在阴影里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果然。 稍微试一试,底线就漏了。只要突破他的防线,季沉舟就是一只徒有其表的纸老虎。 接下来的路程,车厢里安静得诡异。 季沉舟没再戴耳机。 他侧头看着窗外,看似在看风景,实则余光一直忍不住往旁边飘。 那个瞎子很安静。 他因为刚刚的触碰,恶心到全身泛起鸡皮疙瘩。但看在她是个瞎子的份上,终究忍下了丢她下车的冲动。 - 圣嘉学院的大门,比林家别墅的门还要气派。鎏金的校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透着一股“非富即贵,闲人免进”的傲慢。 劳斯莱斯幻影缓缓停在主教学楼前。 车门一开,季沉舟几乎是弹射出去的。 他站在车外,用力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铁青的脸色才缓和一些。 “林月璃,管好你的人。”他没选择把眼神抛给瞎子看,而是冷冷地扫了林月璃一眼,将书包甩到肩上大步走开。 被迁怒的林月璃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平复气息后,她优雅地提着裙摆下车。 “妹妹,我先去学生会了。”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向教学楼,甚至没看曲柠一眼。 就在曲柠扶着车门,准备用导盲杖试探着下车时,眼前熟悉的红色弹幕再次炸开。 【卧槽!顾闻!他在二楼那个露台上!】 【穿白衬衫那个,就是他!他在往下看,绝对是来抓她穿帮镜头的。】 【完了完了,顾少爷是真的爱看戏,早早就来守株待兔。】 曲柠的动作顿了一下。 顾闻? 她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状似茫然地向上抬了抬。二楼白色的欧式栏杆后,确实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蓝色校服外套,白衬衫,黑西裤,居高临下。 正死死盯着她。 第12章 要不要坐我腿上来? 曲柠伸出穿着平底布鞋的脚,小心翼翼地踩向地面。那条过长的白色真丝裙摆,像是花一样在她脚腕处缠绕。 仅仅一个下车的瞬间,就有人看傻了眼。毕竟学院内基本都穿制服,这种大美女穿修身真丝裙的机会可不多。 当她导盲杖哒哒哒在身前扫路的时候,路人眼中的惊艳就变成了惋惜。居然是个瞎子…… “啊……” 一声极轻的、带着惊慌的呼声。 季沉舟才走出一段路,听到声音猛地回头。 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少女不知怎么的竟被撞到,蹒跚后退两步,手中盲杖飞了出去。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莫名其妙被导盲杖绊了一下的男生,迅速捂着脸跑了。毕竟校门口上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此处,他实在是遭不住。 曲柠迅速站稳了身子,却因为看不见,双手地面上来回摸索着导盲杖。 季沉舟低骂一声,脚步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去扶?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大腿内侧那一片滚烫的触感,耳朵根又开始发热。 不去扶?就这么看着一个瞎子在地上摸索? 周围已经有路过的学生停下脚步,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啧。”季沉舟烦躁地咬牙,最终还是大步走过去。 他没有去扶曲柠,而是弯腰捡起那根掉在远处的导盲杖,走到她面前,没好气地塞进她正在乱摸的手里。 “拿着!自己起来!”语气并不好。 曲柠顺利抓住导盲棒,毫无焦距的大眼睛抬头看向季沉舟,带着软音说道,“谢谢这位同学。”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西装,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他胸前的名牌上写着:【教导主任,王建国】。 “季少,您来了。”王主任先是恭敬地对季沉舟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曲柠身上,毫不掩饰其中的嫌恶。 “你就是曲柠?” “是的。”曲柠回答。 “跟我来吧。”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极大,完全没有要等一个盲人的意思。 季沉舟看着曲柠听着脚步声快速跟上去的背影,没什么表情。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圣嘉学院的走廊光可鉴人,两旁的墙壁上挂着历届优秀毕业生的照片和各种国际竞赛的奖杯。 王主任带着曲柠,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 他们路过一间教室,门牌上写着“S班”。 里面安安静静,所有学生都穿着整齐的制服,正在认真听讲。 坐在第一排的林月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到走廊上的曲柠,眼神里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冷漠和讥讽。 就身份而言,她们是天然的对手。对对手,林月璃做不到怜悯。 王主任的脚步没有停。 他领着曲柠,一路走到了走廊的最深处,最偏僻的角落。 这里的光线都比别处昏暗几分。 一扇破旧的木门上,挂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牌子——“F班”。 “到了。”王主任停下脚步,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语气说道, “曲同学,我得提醒你。圣嘉是精英学府,从来没有接收过你这样的学生。顾少愿意给你一个名额,是你的运气。但你也只能来这个班待着。” 他指了指那扇门。 “这里面都是些什么人,你进去就知道了。我的建议是,安分守己,别惹是生非。不然,就算是林总亲自来,也保不住你。” 说完,他推开了F班的大门。 “轰——” 一股混杂着烟味、香水味和零食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震耳欲聋的音乐,打牌的叫嚷声,女生的嬉笑声,瞬间充满了整个走廊。 F班的教室,宛如一个大型垃圾场。 桌椅横七竖八,地上扔满了零食袋和饮料瓶。 几个男生正围着一张桌子斗地主,一个画着烟熏妆的女生在角落里补着口红,还有人干脆躺在几张拼起来的椅子上睡觉。 当曲柠这个穿着一身白裙,手里还拿着导盲杖的“瞎子”出现在门口时,整个班级的噪音,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不是好奇,是打量、是审视,是野兽看到新玩具时,那种毫不掩饰的、残忍的兴奋。 王主任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空气里的味道很杂。 香烟的焦油味,混合着过浓的香水味,还有一种潮湿发霉的尘土气息。 这里是圣嘉学院的下水道,F班。 曲柠站在门口,没动。 教室里的哄笑声在持续了几秒后,逐渐变得稀疏,最后只剩下几声不怀好意的口哨。 几十双眼睛盯着她。 那些视线像是在打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白兔,带着一种残忍的兴奋感。 “喂,瞎子。” 靠门口的一个男生把脚搭在桌子上,鞋底沾着泥,“走错地儿了吧?这里不是残疾人收容所。” “哈哈哈,刚王大头不是说了吗?这是顾少塞进来的人。” “顾少什么时候开始玩这种重口味了?是不是看不见的,在床上会乱摸?” 污言秽语毫无遮拦。 曲柠垂着眼帘。 在她的视野里,这些人的脸并不清晰,但轮廓分明。 那个说话的男生染着一头扎眼的黄毛,校服扣子敞开,露出排骨一样的胸膛。 坐在中间那个正在涂指甲油的女生,正斜着眼睛看她,眼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都是些被家族放弃的边缘人物。 既然被放弃,那就意味着——好控制。 “对不起,”她开口了,声音细细软软,“请问哪里有空位?老师让我找个位置坐。”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 导盲杖在地面上轻轻敲击。 “笃、笃。” 很有节奏。 “空位?”黄毛男生嘿嘿一笑,“要不要坐到我腿上来?” 曲柠脸上保持着淡淡的笑容,“有哪个同学能帮我找个空位吗?” 被无视的黄毛也不恼怒,和旁边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有啊,最后面有个空位。只要你能走过去。” 教室里的桌椅摆放得极乱。 过道狭窄且蜿蜒,地上还扔着书包和垃圾桶。 对于一个盲人来说,这短短十几米的距离,无异于雷区。 第13章 小瞎子要被折成三段扔出去 曲柠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的神色,“谢谢同学。” 她开始往前走。 【整个班都是人渣啊啊啊。这个黄毛心眼子最多了。】 【虽然我也讨厌这个女配,但欺负盲人不好吧?】 【顾少不是说了吗?她是个骗子,应该能……看到的吧?】 鲜红的弹幕在眼前疯狂闪烁,曲柠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平了一下。 她走得很慢。 导盲杖在左右探路,看起来小心翼翼。 一步,两步。 就在即将经过黄毛身边时,那条穿着名牌球鞋的腿,猛地横在了过道中间。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这个漂亮的小瞎子摔个狗吃屎。 有的甚至已经拿出了手机,打开了录像功能。 曲柠没有停。 她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那条腿的存在。 但在下一秒,她手中的导盲杖抬起的高度,比平时高了那么几厘米。 落下时的速度,快了一倍。 “笃!” 一声闷响。 那是坚硬的金属杖头,狠狠敲击在胫骨上的声音。 甚至能听到骨头那一层皮肉被挫伤的细微声响。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响彻教室。 黄毛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抱着小腿在地上打滚,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冷汗直冒。 “我的腿!操!我的腿断了!” 全班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拿着手机录像的手都僵在半空。 曲柠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叫吓坏了。 她猛地后退一步,整个人贴在旁边的课桌上,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无措。 “怎……怎么了?” 她慌乱地摆动着手中的导盲杖,声音颤抖,“我是不是……碰到什么东西了?对不起……我以为那是桌子腿……” 桌子腿。 神他妈桌子腿。 谁家桌子腿会惨叫? 黄毛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飙出来了。 他恶狠狠地抬头,刚想破口大骂,却对上了曲柠那双湿漉漉的、毫无焦距的眼睛。 她看起来那么无辜。 那么可怜。 连那个导盲杖都握不稳了,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他妈……”黄毛骂到一半,卡住了。 跟一个瞎子计较? 说自己故意伸腿绊人,结果被瞎子当成桌腿给敲了?这话说出去,他在F班还混不混了? “那是我的腿!”黄毛憋屈地吼道,“你瞎啊!” “对不起……对不起……” 曲柠连连鞠躬,眼尾泛红,“我真的看不见……对不起同学,你的腿没事吧?要不要去医务室?” 她甚至还要上前去扶他。 “滚滚滚!离老子远点!” 黄毛看着那根还在晃悠的导盲杖,心里莫名产生了一丝阴影。 这要是再敲一下,他这腿真得废。 “行了行了,别嚎了。” 旁边涂指甲油的女生看不下去了,嗤笑一声,“连个瞎子都搞不定,丢人。” 曲柠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低着头,贴着墙根,快速地往教室后面挪去。 “那个……我就坐后面吧。” 她小声说道,像是只想找个角落把自己藏起来。 没人再敢伸腿。 刚才那一棍子的声音太脆了,听着都疼。 曲柠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教室的最后一排。 这里很空旷。 只有两张桌子。 一张堆满了杂物,另一张…… 趴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的T恤,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整个人趴在桌子上睡觉。 即使是趴着,也能看出这人的身形极高大,宽阔的背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头沉睡的雄狮。 而在他的桌子上、地上,甚至旁边的过道里,都散落着无数张被揉皱的草稿纸。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公式。 有的被红笔狠狠划掉,有的被笔尖戳破了一个大洞。 暴躁。 混乱。 这是这个角落唯一的旋律。 曲柠停下了脚步。 【终于到F4之一的阎罗王李政擎出场了。】 【他昨晚看不懂企业报表熬到三点才睡,一肚子火气。】 【上次有个新来的不懂规矩叫醒他,被打断了三根肋骨住院了两个月!】 【期待小瞎子被折成三段扔出去。】 弹幕像是疯了一样,红色的警告字样几乎遮住了那个趴着的身影。 曲柠看着那些弹幕,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李政擎。 F4里的武力值担当,政法世家的独苗,出了名的活阎王。 也是个连二元一次方程都解不开的数学白痴。 曲柠慢慢走了过去。 她没有选择那个堆满杂物的桌子,而是径直走向了李政擎身边的那个空位。 全班人的视线再次集中了过来。 这次不是看戏,而是惊恐。 有人想开口提醒,但看到李政擎那散发着低气压的后背,又生生闭上了嘴。 谁也不想触这个霉头。 曲柠走到了桌边。 她伸出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摸索。 “请问,这里有人吗?”她轻声问道,声音在安静得诡异的后排显得格外清晰。 没人回答。 只有李政擎那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曲柠“摸”到了椅子。 她刚想拉开椅子坐下,手中的导盲杖却“不小心”向前点了一下。 “哒。” 杖尖轻轻点在了李政擎那双46码的超大篮球鞋上。 班里的氛围诡异地凝固了。 前排的黄毛甚至忘了腿疼,张大了嘴巴看着这一幕。 完了。 这瞎子要死了。 趴在桌上的人动了。 李政擎缓缓直起腰。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被吵醒后的极度不耐和暴戾。 随着他的动作,几张草稿纸从他身上滑落,飘到了地上。 他转过头。 那是一张极具侵略性的脸。 小麦色皮肤,五官硬朗立体,眉骨很高,此时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是一片青黑。 “想死?” 两个字。 声音沙哑,像是含着沙砾,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他盯着站在桌边的曲柠,拳头已经捏了起来,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曲柠像是才感觉到身边有人。 她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腰撞在了桌沿上。 “对不起……” 她慌乱地想要道歉,手在空中胡乱地摆动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支撑点。 然后。 那只带着凉意的手,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贴上了李政擎的小臂。 李政擎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硬得像块石头。 曲柠的手很凉。 那是长期体虚加上刚才在外面吹了风的凉意。 而李政擎的身上很热。 那是一种像火炉一样,充满了雄性荷尔蒙的燥热。冰与火的触碰。 李政擎原本到了嘴边的那个“滚”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第14章 贴在他背上 F班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教室后排。 那只苍白纤细,甚至能看清淡青色血管的手,正贴在李政擎肌肉虬结的小臂上。 像是一片雪花落在了烧红的烙铁上。 李政擎没动。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着手臂上的那只手。很凉,那种凉意顺着毛孔钻进去,竟然压住了他脑子里因为熬夜和算不出题,而突突直跳的神经痛。 “松手。” 曲柠触电般缩回手。她向后退了半步,后腰抵在墙面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防御性的蜷缩姿态。 “对不起。”她低下头,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睛看着地面,“我不是故意的,我想找个位置坐。” 李政擎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要是换个人,刚才那只手已经被他折断了。可面前这个是个瞎子。还是个看起来一碰就碎的瞎子。 他再暴戾,也没有欺负残疾人的习惯。 “滚一边去。”李政擎转过头,重新趴回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别烦老子。” 他没动手。 全班同学的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 那个被敲断腿还在哀嚎的黄毛瞬间闭了嘴,瞪大眼睛看着这边,连疼都忘了。 曲柠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导盲杖。 她“看”到了李政擎重新趴下的动作,里面的空位被他堵得严严实实。 想要进去,就得从他身上跨过去,或者……从他身后挤过去。 【哈哈哈哈!李少虽然没动手,但这明显是不让她进啊!】 【她要是敢挤过去,绝对会被掀翻!】 【整个F班也就李政擎旁边的位置能坐人了,毕竟没人敢跟他坐。】 曲柠垂下眼帘。 不让路? 正好。 “同学,”曲柠小声开口,“麻烦让一下,我想进去。” 李政擎没有动。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趴在桌上的姿势,脊背宽阔得像一座黑色的山丘,将通往里侧座位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椅子后背向后倾斜,两条长腿肆意地伸在过道里,椅背顶端距离斑驳的白墙,只剩下一道不足二十厘米的缝隙。 这点距离,连一只猫钻过去都费劲。 全班的呼吸声都轻了下去。 刚才还在看热闹的人,此刻都换上了一种看死人的眼神。 在圣嘉F班,李政擎睡觉的时候就是禁区。上一个试图跨过他去拿扫把的值日生,被他连人带扫把扔出了窗外,在校医院躺了半个月。 而现在,这个新来的瞎子,竟然想从那个“死亡缝隙”里挤过去。 【勇士……走好。】 【李政擎能跟人坐同桌?他已经过了十几年的孤寡求学生涯。】 【别看李少凶得跟砂仁犯一样,他外粗内软,粗的是身体,软的是内核。】 【对对对!他会把受伤的流浪猫狗带回家,后花园硬生生捡成了动物园。什么三条腿的猫,一只眼的狗。】 曲柠站在那道狭窄的缝隙前,手里紧紧攥着导盲杖。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侧过了身。 那件真丝白裙的布料很薄,紧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少女单薄得近乎病态的侧影。 她面对着李政擎的后背,背对着那面满是脚印和涂鸦的脏墙,深吸了一口气。 “打扰了。”她抬起脚,迈进了那道缝隙。 第一步。 裙摆蹭到了李政擎椅子的金属腿,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李政擎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曲柠能感觉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那是属于年轻雄性过剩的荷尔蒙,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像是一个正在燃烧的火炉。 而她,是一块即将融化的冰。 随着身体的深入,空间变得越发逼仄。 为了不碰到那面脏墙,曲柠不得不尽可能地往前贴。 于是,不可避免的接触发生了。 她的大腿外侧,轻轻蹭过了李政擎的手肘。 趴在桌上装睡的李政擎,眼皮下的眼球动了一下。 那种触感很奇怪。 隔着薄薄的布料,软绵绵的,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凉意。却意外地滑腻,就好像放在冷藏冰箱里的内酯豆腐。 稍微用手摁一摁,就会DUangDUang地回弹…… 他原本因为解不出这道该死的函数题而烦躁不堪的大脑,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绷紧的神经,竟然诡异地缓解了几分。 但他并没有动,依旧维持着那副“老子睡着了谁也别烦我”的姿态。 他倒要看看,这个瞎子能做到哪一步。 曲柠还在艰难地挪动。 这道缝隙比她预想的还要窄。 就在她移动到李政擎肩膀位置的时候,卡住了。 李政擎的骨架太大,肩膀宽阔,椅背向后仰的角度又极其刁钻,正好卡在她的腰际。 进退两难。 曲柠停了下来。 她整个人被夹在墙壁和李政擎的后背之间。 只要她再呼吸稍微用力一点,胸口就会贴上那个男人的后背。 【卧槽!卡住了!用力啊!】 【这姿势……有点“日韩专区”啊。】 【前面的想什么呢!这是送命题!李少只要稍微往后一靠,这女的肋骨就断了!】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卡在李政擎身后的白色身影,等着看那个暴躁的狮子什么时候醒过来咬人。 曲柠咬了咬下唇,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层薄红。 那是缺氧,也是羞耻。 “同学……”她小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能不能往前挪一点点?我过不去了……” 李政擎没反应。 但他放在桌子底下的手,却不知何时握成了拳。 背后的触感太鲜明了。 少女身上那股特有的味道,在这个充满汗臭和脚臭味的教室里,像是一股清流,顺着他的后颈钻进鼻腔,霸道地驱散了周围的浑浊。 不算香。 也不是那种劣质香水的甜腻,而是一种带着苦涩的清冷,还藏着樟脑丸的味道。 让他莫名想到了小时候生病时喝的那碗药,苦得要命,却能救命。 见他没反应,曲柠像是急了。 她试探着伸出手,想要寻找一个支撑点。 因为看不见,她的手在空中虚抓了两下,然后—— 指尖落在了李政擎的肩膀上。 隔着黑色的纯棉T恤,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那块肌肉瞬间紧绷,硬得像块铁板。 “对不起……”曲柠慌乱地想要收回手,却因为重心不稳,身体猛地往前一倾。 软。 这是李政擎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字。 那具纤细的身体,就这样毫无保留地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脊背相贴。 那一瞬间,电流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第15章 叫瞎子看黑板 李政擎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哪里还有半点睡意,全是错愕和一种被冒犯后的恼怒。 “操。” 一声低哑的咒骂。 李政擎猛地直起腰,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滋啦”声。 因为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原本贴在他背上的曲柠失去了支撑,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地撞在了那面脏墙上。 “砰。” 不算太重,但也绝对不轻。 白裙的后背瞬间沾上了一片灰黑色的污渍。 曲柠疼得眉头微蹙,手里紧紧抓着导盲杖,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贴着墙壁瑟瑟发抖。 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水雾弥漫,茫然地看着前方,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他妈……” 李政擎转过身,那张极具攻击性的脸上写满了暴躁。 他刚想吼一句“没长眼睛吗”,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确实没长。 面前这个女人,脸色白得像鬼,嘴唇毫无血色,那双眼睛漂亮得不像话,却没有任何神采。 她就那么贴着墙站着,浑身发抖,看起来可怜得要命。 尤其是那只刚才碰过他肩膀的手,此刻正无措地抓着裙摆,指节泛白。 李政擎心里的火气,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发不出来,又憋得难受。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那一头乱糟糟的黑发,视线落在曲柠那条沾了灰的裙子上,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老子的背上有刺?”他恶声恶气地问道,“贴那么紧干什么?想碰瓷?” 全班同学倒吸一口凉气。 李少居然开口说话了? 不是直接动手? 这剧本不对啊! 曲柠像是被他的声音吓到了,肩膀缩了一下。 “对不起……”她低下头,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路太窄了……我怕摔倒……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也没想到……您会突然动……” 倒打一耙。 李政擎气笑了。 合着还是他的错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心里那股子邪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女人是水做的吗? 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抖。 还有那股味道…… 一直往他鼻子里钻,让他那颗因为做不出数学题而暴躁的心脏,跳得有点快。 “进去。” 李政擎把椅子往前拉了一把,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那道原本狭窄的缝隙,瞬间变得宽敞起来。 曲柠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 “听不懂人话?”李政擎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滚进去坐好!别挡在这里碍眼!” “谢……谢谢。” 曲柠如蒙大赦,抓着导盲杖,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挪进了那个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有一张空桌子。 上面堆满了各种杂物:喝了一半的可乐瓶、揉成团的废纸、甚至还有一只不知道是谁扔在那里的臭袜子。 曲柠“看”不到这些。 她伸出手,在桌面上摸索着。 指尖触碰到那只黏糊糊的可乐瓶时,她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缩回手。 然后又摸到了那只袜子。 虽然看不见,但那种触感和味道…… 曲柠的脸色白了几分。 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是被全世界遗弃的孤儿。 李政擎刚趴下准备继续睡,余光就瞥见这一幕。 他啧了一声。 麻烦。 真他妈麻烦。 “喂。” 他伸出长腿,一脚踹在曲柠的桌子腿上。 桌子震动了一下。 上面的垃圾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那只臭袜子和可乐瓶都滚到了地上。 “我有名字。”曲柠小声说道,声音虽然还在发抖,却带着一丝倔强,“我叫曲柠。” “谁管你叫什么。”李政擎冷哼一声,从自己桌肚里抽出几张干净的草稿纸,随手扔在曲柠那张脏兮兮的桌面上。 “垫着。” 说完,他重新把脸埋进臂弯里,只留给曲柠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曲柠费力地睁着模模糊糊的眼睛,看着桌上那几张写满了狂草数字的纸。 上面的公式乱七八糟,像是一团解不开的毛线球。 甚至还有几个大大的红叉,触目惊心。 那是李政擎一个星期都没解出来的题,也是他身为顶级权贵唯一的耻辱。 数理化这种东西,对于李政擎这种单细胞生物来说,就跟甲骨文一样,和他不是一个时代的产物。 曲柠的嘴角,在阴影里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将那几张纸铺平,盖住了桌面上残留的灰尘。 “谢谢。” 她轻声说道。 然后,她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动作优雅,腰背挺直,哪怕是在这种如同垃圾场一样的环境里,她依然像是一朵开在淤泥里的白莲花。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大了起来。 “卧槽,这瞎子有点东西啊。” “李阎王居然没弄死她?” “可能是看她长得好看吧?毕竟是个美女。” “拉倒吧,李少什么时候看过脸?上次那个校花给他送水,不也被骂哭了吗?” 议论声传入李政擎的耳朵里。 他烦躁地动了动,抓起校服外套蒙住头,试图隔绝这些噪音。。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背上那个柔软的触感。 还有那双含着泪的、空洞的眼睛。 操。 他又没说不让她过,非贴那么近做什么! - 上课铃响了。 F班的上课铃和别的班不一样,是一段极其刺耳的重金属摇滚。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原本还在打闹的学生们虽然没有坐回座位,但声音明显小了一些。 因为这节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戴着一副厚底眼镜,姓陈。 他是被分配到F班的倒霉蛋,每天上课都像是去刑场。 陈老师抱着教案战战兢兢地走进教室,看到后排那个蒙着头睡觉的身影,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只要那位爷不闹事,这节课就算胜利。 “同……同学们,把书翻到第45页……”陈老师的声音在发抖。 底下没几个人动。 玩手机的玩手机,化妆的化妆。 曲柠坐在角落里。 她没有书。 那个所谓的“家”,根本没人给她准备这些。 她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个误入狼群的好学生。 视线模糊,又离得太远,她看不清黑板上的白色粉笔字。 只能大概从配图,推测是一道立体几何题。很难。 涉及到空间向量和极为复杂的计算。 对于F班这群混日子的二世祖来说,这简直就是天书。 陈老师在黑板上奋笔疾书,粉笔灰簌簌落下。 写完题目,他转过身,推了推眼镜,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试图找个软柿子回答问题。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排那个陌生的身影上。 “那个……新来的同学。” 陈老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叫曲柠是吧?听说你是特招进来的,这道题……你有什么思路吗?” 全班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曲柠身上。 带着看好戏的戏谑。 让一个瞎子看黑板? 这老师是傻逼吧? 第16章 李霸王不要ooc啊 曲柠慢慢站了起来。 她手里还握着那根导盲杖,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茫然地对着黑板的方向。 “老师……” 她有些局促地开口,“我……我看不到……” 陈老师这才反应过来,脸色涨红,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那个,你坐下吧,坐下吧。” 就在这时。 “啪!” 一声脆响。 李政擎桌上的一本书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他猛地掀开蒙在头上的校服外套,带着一身起床气坐了起来。 那双眼睛里全是戾气,像是要吃人。 “吵死了!” 他吼了一声。 陈老师手中的粉笔吓得掉在了地上,断成两截。 全班瞬间死寂。 李政擎烦躁地抓着头发,视线在黑板上扫过。 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形,瞬间让他脑子里的那根弦崩断了。 又是这种题。 又是这种该死的、扭曲的、毫无逻辑的线条。 他看得懂每一个数字,但组合在一起,就像是嘲笑他智商低下的鬼画符。 家族里的那些老东西,每次看他的眼神也是这样。 ——“政擎啊,这么简单的账目都算不清,以后怎么接管家族?” ——“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废物。” 李政擎的呼吸变得粗重,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他想把黑板砸了。 想把这个教室砸了。 就在他即将爆发的前一秒。 一只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衣角。 那种触感很轻,像是猫爪子挠了一下。 李政擎浑身一僵,那种即将喷涌而出的暴戾硬生生卡住了。 他低下头。 看到那只苍白纤细的手,正捏着他黑色的T恤下摆。 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是曲柠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 李政擎低头看着那截皓白的手腕,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因紧张而绷起。 他没有挥开那只手。那股莫名的燥热顺着衣角爬上脊背,让他那颗因睡眠不足而狂躁的大脑出现了一瞬的短路。 “你想干什么?”李政擎压着嗓子,声音听起来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曲柠的手指瑟缩了一下,慢慢收了回去。 她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脸转向李政擎的方向。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祈求,长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个……能不能把你的课本借我一下?” 她的声音很轻,在安静得诡异的后排显得格外清晰。 李政擎愣住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这个世界疯了。 一个瞎子,找他借课本?他那本崭新的、连名字都没写的数学书,此刻正垫在桌脚下维持平衡。 “你有病?”李政擎嗤笑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曲柠,“给你书有什么用?你能看见字?还是你能把那些鬼画符摸出来?”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 曲柠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那原本带着一丝希冀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碎裂。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自己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睛。动作停滞在半空。 那种茫然、无措,以及随后涌上来的巨大羞耻感,让她的脸瞬间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对……对不起……” 曲柠低下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关节泛白,“我忘了……我已经看不见了……” 这句话很轻。 却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狠狠砸在李政擎的心口。 四周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视线变了味道。 那个涂指甲油的女生停下了动作,有些不忍地别过头。 连讲台上的陈老师都尴尬地推了推眼镜,不知所措。 李政擎脸上的嘲讽僵在嘴角。他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少女。 她就像是一只被他一脚踩碎了壳的蜗牛,露出了最柔软、最鲜血淋漓的内里。 操。 他在干什么?欺负一个刚刚失明、还没适应黑暗的可怜虫? 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感席卷全身。 这种烦躁不是因为算不出题,而是因为一种名为“愧疚”的陌生情绪。 李政擎这辈子没向谁低过头,更不知道“愧疚”两个字怎么写,但现在,他觉得自己真他妈是个混蛋。 “接着!” 李政擎猛地弯腰,一把抽出垫在桌脚的那本数学书。 桌子猛地晃了一下,上面的垃圾又是一阵乱颤。他看都没看,直接把书甩到了曲柠的桌子上。 “啪”的一声。书本滑过桌面,撞在曲柠的手边停下。 “拿去!别给老子哭!”李政擎恶声恶气地吼道,试图用音量掩盖自己的心虚,“烦死了!” 曲柠被吓得肩膀一抖。 她的手在那本书上摸索着,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封面。 【阎罗王他心软了?不要OOC啊!】 【这绿茶有点东西啊。但李政擎喜欢的是月璃宝宝,能不能别来沾边?】 【李少和林月璃说话不超过10句吧?怎么就又喜欢你月璃宝宝了?】 【靠!李政擎那张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红色的弹幕在眼前跳动。 “谢谢……”曲柠小声说道。她翻开书页。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但她看不见。 即使有了书,对于一个盲人来说,这也只是一叠毫无意义的废纸。 曲柠的手指在光滑的纸页上划过。她停顿了几秒,然后再次转向李政擎的方向。 “那个……同学……” “又干什么!”李政擎刚把头蒙上,听到声音又暴躁地扯下校服外套。 他瞪着曲柠,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老子耐心耗尽了”。 曲柠缩了缩脖子,但并没有退缩。她指了指黑板的方向,又指了指手中的书。 “我真的看不到。”她咬了咬下唇,声音细若蚊蝇,“能不能麻烦您……帮我读一下题目?” 读题。 全班同学的表情变得精彩纷呈。 让李政擎读数学题?这跟让张飞绣花有什么区别?谁不知道李少大字不识几个——特指数学符号。 李政擎的表情僵住了。 他顺着曲柠的手指,看向黑板。 那上面画着一个扭曲的立体图形,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他不认识的符号。 希腊字母、向量箭头、积分符号……它们纠缠在一起,像是一群嘲笑他智商的蚂蚁。 读? 怎么读? 那个像屁股一样的符号是读“贝塔”还是“波”?那个带箭头的A是读“向量A”还是“箭头A”? 李政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股热气直冲脑门。那是羞耻,是窘迫,是被人当众揭开遮羞布的恼怒。 他堂堂李家大少爷,要是读错了,明天就会成为整个圣嘉的笑柄。 “你自己不会听老师讲吗?”李政擎硬着头皮吼道,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老子没空!” 第17章 智商被一个瞎子碾压 “可是,老师写在黑板上了,并没有念出来……” 曲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我只需要知道具体的数值和符号……求求你了,我就听一遍……” 她双手合十,那双大眼睛湿漉漉地对着他。 李政擎感觉自己被架在了火上烤。读也不是,不读也不是。 承认自己不认识?不可能!那是男人的尊严! 随便乱读?万一被这书呆子听出来怎么办? 李政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死死盯着那道题,恨不得用眼神把黑板烧穿。手中的笔被他捏得咔咔作响,随时都会断成两截。 “那个……李少……”前排的黄毛小心翼翼地转过头,想给老大解围,“要不我来……” “滚!”李政擎一个眼刀甩过去,“显着你了?” 黄毛立刻缩了回去。 曲柠像是终于察觉到了李政擎的异样。她微微偏过头,耳朵动了动,似乎在捕捉他急促且沉重的呼吸声。 “是不是……太麻烦了?”她善解人意地开口,给了他一个台阶,“那些符号确实很难念……有很多生僻的希腊字母,不常用的那种。” 李政擎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一点。 对,就是生僻!不是老子不认识! “知道麻烦就闭嘴。”李政擎冷哼一声,打算顺坡下驴。 “那……”曲柠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别的办法。 几秒钟后。 她伸出了右手。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掌心向上,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淡淡的粉色。 “能不能麻烦您……带着我的手,把题目抄一遍?” 李政擎愣住了。 竖着耳朵听墙角的全班同学,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李政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我记性很好的。”曲柠认真地说道,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只要我的手跟着走一遍,我就能记住那些线条和符号的位置。只需要一遍……可以吗?” 她把手往前送了送。 那只手就在李政擎的眼皮子底下。白得晃眼。 只要他握住那只手,带着她在纸上划过……不需要读出来,不需要暴露他是个文盲的事实。 这似乎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但是……握手? 李政擎的视线落在那只手上。 他的手常年练拳、摸枪,布满了粗糙的茧子。而她的手,小小的,嫩得像豆腐。 那种奇怪的燥热感再次卷土重来,比刚才更猛烈。他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撞击着胸腔,发出咚咚的巨响。 “麻烦死了!” 李政擎骂了一句,动作却很诚实。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曲柠的手腕。 触感温凉。 那一瞬间,李政擎像是被烫了一下,差点甩开。 但他忍住了。 “笔呢?”他粗声粗气地问道。 “在……在这。”曲柠另一只手摸索着递过一支黑色的水笔。 李政擎一把夺过笔,塞进曲柠的手里。然后,他那只大了一圈的手掌,覆在了曲柠的手背上。 全包围。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一层薄汗。她的手背微凉,细腻光滑。 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在这一刻交汇。 李政擎的呼吸乱了。他甚至不敢用力,生怕稍微一使劲,就把这只脆弱的手骨给捏碎了。 他僵硬地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在那张铺平的草稿纸上落下笔尖。 “这是那个……那个圈。”李政擎看着黑板,笨拙地带着她的手画出一个圆圈。 “是alpha吗?”曲柠轻声问道。 “……嗯。”李政擎含糊地应了一声。他知道个屁! “这是那个……那个叉。” “是向量积吗?” “……对。”继续忽悠。 两人靠得很近。 曲柠身上的那股药香味,混合着那种淡淡的、像是雨后青草一样的味道,霸道地钻进李政擎的鼻子里。 这味道有毒。 李政擎感觉自己的脑子越来越晕。他甚至看不清黑板上的字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背相贴的那一块皮肤上。 她的手好软。 这就是女人的手吗? 李政擎的喉咙发干。 他带着她的手,画出一个又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符号。每一次笔尖的转折,每一次手掌的摩擦,都像是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拉锯。 “这里……是个根号。”曲柠的声音就在他耳边,气流轻轻拂过他的耳廓。 李政擎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操。”他低骂一声,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心率180!李少要炸了!】 【这哪里是抄题,这是在抄家啊!】 【女配这招太狠了,直接把老虎变成了大猫。】 【你看李政擎那个样子,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笑死我了。】 曲柠感受着覆盖在自己手背上那只滚烫、颤抖的大手。 那粗糙的茧子磨得她皮肤有些发红,但她没有缩回。她垂着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这只手,握过枪,打过人,断过别人的肋骨。 现在,却乖乖地被她牵引着,在这张廉价的草稿纸上,写下他最讨厌的数学公式。 多听话。 “谢谢你。” 最后一道线条画完。曲柠并没有立刻抽出手,而是轻轻地反手握了一下李政擎的手指。 极轻。 一触即分。 “你是个好人。” 李政擎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抽回手。他整个人向后弹开,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写完了就闭嘴!” 他转过身,背对着曲柠,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猛灌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却浇不灭心里的那团火。 好人? 从小到大,没人说过他是好人。他们都叫他疯子、阎王、暴力狂。 李政擎捏扁了手里的矿泉水瓶。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出了问题。不然为什么会跳得这么快,快得让他想要杀人。 讲台上的陈老师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李政擎……居然在教人做题? 虽然姿势很怪,表情很凶,但他真的在教! 这还是那个把上一个敢问他题的人扔进垃圾桶的李阎王吗? “那……那个,曲同学。”陈老师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道,“题目……你知道了吗?” 曲柠坐在那里,看着纸上那团歪歪扭扭、甚至有些丑陋的字迹。 那是李政擎的手笔。 狂野,潦草,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克制。 “知道了,老师。” 曲柠抬起头,虽然眼睛没有焦距,但脸上的神情自信而从容。 “这道题,应该选C。” 全班哗然。 这就解出来了? 刚才只是抄了一遍题目而已!连算都没算! “你瞎蒙的吧?”前排有人质疑。 “建立空间直角坐标系。”曲柠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以D点为原点……代入公式计算。” 她停顿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穿透了空气,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个点。 “所以,答案是45度。选C。”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老师张大了嘴巴,手中的教案掉在了地上。 对了。 全对。 甚至连步骤都和他教案上写的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怪物?心算立体几何? 一直背对着她的李政擎,慢慢转过头。他看着那个坐在垃圾堆里,却浑身发光的少女。 刚才那些让他头痛欲裂的符号,在她嘴里变成了流畅的音符。 他不懂那些数字。 但他听得懂那种语气。 那是绝对的掌控,是智商上的碾压。 李政擎看着曲柠,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喂,你眼睛,怎么……”他把到嘴边的瞎字吞了回去,“怎么看不见的?” 第18章 怎么瞎的? 全班几十双眼睛在曲柠和黑板上的答案之间来回横跳。 只有李政擎盯着曲柠。 他那双常年带着戾气的眼睛,此刻干净得只剩下困惑。 刚才那种掌控一切的霸气从曲柠身上褪去。 她重新缩回了那个狭窄阴暗的角落,背脊贴着冰冷的墙壁,手里紧紧攥着那根廉价的导盲杖。 像是一只刚刚展示完獠牙,又迅速把肚皮藏起来的刺猬。 “问你话呢。” 李政擎没等到回答,耐心告罄。他一脚勾过前排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反向跨坐着,双臂搭在椅背上,下巴压着手背,那姿态像是在审讯犯人。 “怎么瞎的?” 他又问了一遍。 这不仅是他的疑问,也是全班人的疑问。 长得漂亮的学霸,怎么会瞎?又怎么会被丢进F班? 曲柠垂着头。 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来了来了!卖惨环节虽迟但到!】 【她真的很爱装,不就是车祸不小心磕到头吗?】 【李阎王最烦女人哭哭啼啼,赌五毛钱,她要是敢哭,李少直接把她扔出去。】 眼前飘过一片恶意的红色弹幕。 曲柠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她当然不会哭。 眼泪这种东西,要流在最关键的时候,那是珍珠。现在流,那是自来水,不值钱。 “是被打的。” 曲柠开口了。 声音很平,没有什么起伏,听不出半点怨恨,就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李政擎眉头一跳。 “谁打的?” “我养父。” 曲柠抬起头。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对着李政擎的方向,却又像是透过了他,看着某个遥远且肮脏的地方。 “他那天喝多了。”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种笑意看得人心里发毛。 “那天我考了年级第一,拿着奖状回家,想让他高兴一下。我想告诉他,只要我好好读书,以后就能赚很多钱,他就不用去赌了。” 教室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富二代们,脸上的戏谑慢慢僵住了。 “结果呢?”李政擎的声音沉了下来。 “结果他输了钱。心情不好。” 曲柠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那个画面。 “他看到奖状,觉得我在讽刺他没本事。他抄起桌上的啤酒瓶,那种大绿棒子,很厚实……” 她抬起手,比划了一个砸下去的动作。 “就这么一下。” “砰。” 她嘴里轻轻吐出这个拟声词。 李政擎放在椅背上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瓶子碎了。玻璃渣扎进眼睛里,也可能伤到了视神经。”曲柠放下手,重新交叠在膝盖上,坐姿乖巧得像个小学生,“当时没钱去医院,就拿纱布随便包了一下。后来发炎了,烧了三天三夜。” “等退烧的时候,世界就黑了。” 故事讲完了。 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没有痛哭流涕的卖惨。 只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李政擎看着她。 他见过很多惨事。在这个圈子里,光鲜亮丽的皮囊下,谁家没点烂糟事?私生子、争家产、下毒、陷害…… 但那种惨,带着金钱腐烂的味道。 曲柠的惨不一样。 那是纯粹的、原始的暴力。是生活在泥潭里的人,被至亲之人狠狠踩进淤泥里的绝望。 “你那个……养父,叫什么?” 李政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曲大壮。” 曲柠报出一个名字。 很土,很烂俗,一听就是那种混迹在城中村、光着膀子喝劣质白酒的无赖。 “那个……林家呢?你不是林家的亲戚吗?” 前排那个黄毛忍不住插了一句嘴。他觉得喉咙有点干,这剧情走向太压抑了,让他这个只会飙车的败家子有点受不了。 “林家那么有钱,把你接回来,没给你治?” 曲柠愣了一下。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治了。” 她点了点头,“医生说,时间拖得太久。如果是刚受伤的那一周做手术,还有百分之九十的复明希望。但现在……” 她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可能是察觉到气氛太沉重,她难堪地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苍白又勉强的笑意,“其实习惯了还好的。就是眼睛看不见,经常会摸到一些不好的东西……” 摸到一些不好的东西…… 李政擎感觉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他刚刚就因为被不小心碰到,骂了几句脏话。 他烦躁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空椅子。 “哐当”一声巨响。 全班吓得一激灵。 “操。” 李政擎骂了一句。他不知道自己在骂谁。骂那个叫曲大壮的畜生?还是骂那个见死不救的林家? 他看着坐在角落里的曲柠。 她那么瘦,那么白,坐在垃圾堆一样的后排,像是一朵开在坟头的小白花。 明明遭遇了这种烂事,却还能在那张满是油污的草稿纸上,解出他这辈子都看不懂的几何题。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李政擎心里横冲直撞。 “喂。” 李政擎重新坐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看她。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黑卡,那是他这个月的零花钱,虽然被老头子冻结了一部分,但剩下的钱也足够买下半个城中村。 他随手把卡扔在曲柠的桌子上。 “密码六个八。” 曲柠放在膝盖上的手顿住了。 她“茫然”地伸手摸索,指尖触碰到那张冰凉的卡片。 “这是……?” “拿去花。”李政擎别过头,不看她,“再去医院看看,去好一点的医院,可能还有救。” 他这种人,表达善意的方式只有一种:给钱。简单,粗暴,直接。 【brO你不是吧?眼眶这就红了?】 【这剧情不对啊!说好的虐女配呢?】 【有一说一,这身世有点惨……虽然她满口谎话,但她养父真不是个东西。】 【嘁,能把李政擎忽悠瘸了也是本事。】 曲柠捏着那张卡。 卡片的边缘有些锋利,硌得指腹微微发疼。 她当然不会要。 拿了钱,那是交易。 不拿钱,那是人情。 在这个圈子里,人情比钱贵一万倍。 “谢谢。” 曲柠把卡推了回去。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我不要钱。” 李政擎猛地转过头,一脸“你是不是傻”的表情,“给你你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 第19章 哥斯拉在绣花 那张代表着圣嘉顶级权势与财富的黑卡,被两根纤细的手指顶了回来。 指腹苍白,没有血色,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我不能要。” 她拒绝了。 在这个金钱至上的圣嘉学院,居然有人拒绝李家大少的钱。 “你脑子是不是也被打坏了?”李政擎不可理喻地看着她,“这是钱,不是废纸。拿着这卡,你能去找最好的医院治眼睛,顺便把你那个废物养父送进监狱。” “我知道。”曲柠的手收回来,重新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她坐姿端正,即便身处满是垃圾的F班后排,也像是在参加什么严肃的会议。 “但我不能要。”她声音很轻,语速却很稳,“要了钱,性质就变了。” “什么性质?”李政擎眉头打结。 “交易。”曲柠面向他,那双无神的眼睛正对着他的脸,“拿了钱,我就成了卖惨乞讨的乞丐,或者是……某种更廉价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很难看的弧度,“我虽然瞎了,但我不想连最后一点骨头都折断。” 李政擎感觉胸口被人闷了一拳。 骨头。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分量。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的女孩。 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裙子,手里握着掉漆的导盲杖,坐在垃圾堆边上。 明明狼狈到了极点,却偏偏要把脊背挺得笔直。 李政擎烦躁地把卡塞回口袋。 “随你。”他恶声恶气地转过头,“到时候饿死在路边别求我。” 【难怪男人都顶不住绿茶,这波欲擒故纵玩得溜啊!】 【李少CPU都在冒烟了,他这辈子没见过不爱钱的女人。】 【前面的,这不是不爱钱,这是放长线钓大鱼。拿了卡是一次性买卖,不拿卡,这人情债李政擎就背定了。】 曲柠垂下眼帘。 弹幕说得对。 钱这种东西,是最廉价的偿还方式。 一旦拿了钱,李政擎那点刚刚萌芽的愧疚感就会烟消云散。 她要的,是让他还不清。 讲台上的陈老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看着后排那个诡异的组合。 全校最暴力的学渣,和全校最惨的学霸。 “那个……曲柠同学。”陈老师清了清嗓子,“既然你……眼睛不太方便,坐在后排是不是不太好?而且那里环境也……” 他看了一眼李政擎周围的惨状。 满地的可乐瓶、废纸团、不明液体干涸后的印记。 确实不是人待的地方。 “要不,你坐到第一排来?”陈老师指了指讲台正下方的那个空位,“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也能照应一下。” 全班的目光都看向了那个空位。 那里原本是放粉笔灰盒子的。 曲柠握着导盲杖的手紧了一下。 去第一排? 远离李政擎这个顶级保镖,去前面吃粉笔灰? “不用了,老师。”曲柠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我怕挡着别的同学看黑板。而且我对环境还不熟悉,换位置我会迷路。” “可是……”陈老师还想再劝。 “她就坐这。” 一道粗暴的声音打断了陈老师的话。 李政擎一脚踹在前面的椅子腿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他也没看老师,只是盯着自己桌上那本被曲柠摸过的数学书,语气不善:“怎么?老子这里有毒?坐不得?” 陈老师吓得脖子一缩:“没……没那个意思,就是怕打扰李少您休息……” “少废话。”李政擎不耐烦地打断,“你能每天给她念题啊?” 陈老师被噎了一下。 黄毛吸溜了一下有点酸涩的鼻子,弱弱举手,“我来给她念题吧!” 话音刚落,“哐”地一声,李政擎的长腿把他凳子腿都险些踹折了。 这是李政擎不愿意了…… 陈老师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那……那就在那坐着吧。那个,大家继续看黑板,这道题还有另一种解法……” 课堂继续。 但没人听课。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后排。 李政擎没睡觉。他看着曲柠。 曲柠正试图整理她的课桌。 那张桌子虽然被李政擎铺了几张草稿纸,但里面还是塞满了垃圾。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进桌肚。 “别动。” 李政擎突然出声。 曲柠的手僵在半空,茫然地转过头:“怎么了?” “里面有钉子。”李政擎面不改色地撒谎,“还有老鼠夹。” 曲柠吓得缩回手,脸色发白:“老鼠夹……?” “嗯,以前抓老鼠忘拿出来了。”李政擎一边说着,一边长臂一伸,直接把曲柠桌肚里的东西一股脑掏了出来。 放了两年的面包,晒成干尸的苹果,还有乱七八糟的课本…… 十分钟后,桌肚里的垃圾被清空了。 空气里那股发酵的酸臭味淡了些。 李政擎把手里那一团黏糊糊的废纸团扔进后门的垃圾桶。 抛物线很准。 “哐”的一声。 垃圾桶晃了晃。 全班人的心脏也跟着晃了晃。 李政擎黑着脸走回来。 他看着曲柠那张虽然没有杂物、但积满灰尘和不明污渍的桌面。 很脏。 刚才没觉得,现在看着那截皓白的手腕搁在上面,怎么看怎么刺眼。 那感觉就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掉进了泔水桶。 “喂。”李政擎踢了一脚前排黄毛的凳子。 黄毛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战战兢兢地回头。“李……李少?” “有纸没?”李政擎不耐烦地问道。 “有!有有有!”黄毛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包湿纸巾。 包装很精美,上面全是洋文。 这是他女朋友送的,据说是什么限量款,一张纸好几块钱。 李政擎一把抢过。 “撕拉”一声。 包装袋被暴力扯开。 他抽出几张湿漉漉的纸巾,甚至还带着一股浓郁的玫瑰香精味。 “娘炮。” 李政擎嫌弃地骂了一句。但他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弯下腰,那只刚才还捏扁了矿泉水瓶的大手,此刻正捏着那几张娇贵的湿纸巾,在曲柠的桌面上用力擦拭。 一下,两下。陈年的污垢被擦去。 原本灰扑扑的桌面露出了原本的木头纹理。 全班死寂。 陈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的粉笔灰簌簌往下掉,落了一裤子。 他看见了什么? 圣嘉一霸,F班的阎王爷,李政擎。 在给人擦桌子? 这就好比看见哥斯拉在绣花,伏地魔在做慈善。 世界魔幻了。 第20章 都不许发出声音 曲柠听到了摩擦声。 还有那股刺鼻的玫瑰香味。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 【李少贤惠起来真要命。】 【这哪里是擦桌子,这是在擦除我的心防!】 【楼上别发癫,曲柠现在是瞎子,她看不见!】 曲柠确实“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股热源就在自己面前晃动。 李政擎的呼吸声很重,带着一种做这种细致活儿的不耐烦。 “好了。”李政擎直起腰,把那是脏兮兮的纸巾团成一团,再次精准投篮。 “谢……” “闭嘴。”李政擎打断了她的道谢。 他重新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椅子发出痛苦的呻吟。“老子有洁癖。” 他生硬地解释道,“看不得旁边跟猪窝一样。” 黄毛看着自己那包空了一半的限量版湿纸巾,欲哭无泪。 您有洁癖? 所以您在这猪窝上坐了两年,现在才发现自己有洁癖? 曲柠没拆穿他。 她伸出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触碰。 湿润,微凉,干净。 那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感消失了。 “真的很干净。”她轻声说道,嘴角那抹苍白的笑意真实了几分,“您擦得很认真。” 李政擎的耳根又开始发烫。“少废话。” 他抓过一本漫画书盖在脸上,试图掩盖自己的不自在,“上课!别吵老子睡觉!” 教室里恢复了诡异的安静。 陈老师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继续讲题。“接……接下来我们看第二小问……”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 因为紧张,陈老师写断了两根粉笔。 那刺耳的“吱嘎”声让不少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曲柠坐得笔直。 她虽然看不见,但耳朵竖得很直。 她在听。 听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听老师翻书的声音,听周围同学极力压低的呼吸声。 对于盲人来说,听觉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但对于F班来说,安静是一种奢望。 没过两分钟,窃窃私语声又响了起来。 后排几个女生在聊最新的美甲款式。 前排几个男生在联机打游戏,键盘敲得劈里啪啦响。 噪音。 无数的噪音混合在一起,像是一团乱麻,干扰着曲柠的判断。 她眉头微微蹙起。 脑袋微微偏转,试图从这些嘈杂的背景音里,捕捉到陈老师那微弱的讲课声。 太吵了。 距离太远,她根本看不到黑板上的字,也听不清老师在说什么公式。 曲柠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导盲杖。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很糟糕。 就在这时。 旁边那张桌子突然震了一下。 “砰!”一声巨响。 李政擎一脚踹在了前面那哥们的椅子背上。 正打游戏打得起劲的男生吓得手一抖,手机直接飞了出去,砸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操!”男生刚想回头骂娘,一看到李政擎那张阴沉的脸,到了嘴边的脏话瞬间咽了回去。 变成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李……李哥?咋……咋了?” 李政擎掀开脸上的漫画书。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全是暴躁。 他没理那个男生。而是站了起来。 一米九的身高,加上那一身即将爆炸的肌肉,带来的压迫感是毁灭性的。 他环视了一圈教室。视线所过之处,就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聊美甲的闭嘴了。 打游戏的停手了。 连讲台上的陈老师都吓得贴在了黑板上。 “都是死人吗?”李政擎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寒意。“没听见老师在讲课?” 全班懵逼。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李政擎居然维护课堂纪律? 这比他给人擦桌子还惊悚! “李少,我们……”有人想解释。 “闭嘴。”李政擎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他指了指旁边的曲柠。 “她听不见。”李政擎理直气壮地说道,“你们吵得跟菜市场一样,她怎么听课?” 全班:“……” 合着是为了这个? 为了一个瞎子,你要让全班陪着当哑巴? 虽然心里有一万个槽想吐,但在李政擎的拳头面前,没人敢当出头鸟。 “从现在开始。”李政擎重新坐下,长腿大喇喇地伸到过道上,挡住了路。“谁再发出一点声音,老子让他这辈子都发不出声音。” 教室里瞬间落针可闻。 连呼吸声都被刻意放轻了。 这绝对是F班历史上最安静的一节课。 安静得诡异。 陈老师感动得快哭了。 他在这个班教了一年书,第一次享受到这种尊师重道的待遇。 虽然是被迫的。 “谢……谢谢李同学配合……”陈老师抹了一把冷汗,声音洪亮了不少,“那我们继续……” 曲柠放在膝盖上的手松开了。 她侧过头。 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旁边那个男生的存在感。 像是一团火。 灼热,霸道,却又意外地可靠。 “谢谢。”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李政擎哼了一声。“老子是嫌他们吵到我睡觉。” 死鸭子嘴硬。 曲柠没说话,只是嘴角轻轻勾起。 这只野兽,顺毛摸,其实挺乖的。 - 终于熬到放学铃声一响,接受不了F班诡异安静的老师抱着教案,逃命似的冲出了教室。 教室里重新嘈杂起来。 椅子拖动的声音、书本合上的闷响、还有那些毫无顾忌的嬉笑怒骂,重新填满了这个空间。 “哒、哒、哒。” 皮鞋踩在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很重,很急。这脚步声在一片混乱中显得格格不入。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瞬。 王建国站在那里。他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视线在乌烟瘴气的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最后一排。 那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像刚睡醒的雄狮,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起床气。另一个安安静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乖巧得像个误入狼群的小绵羊。 “曲柠。” 王主任开口了。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傲慢。 曲柠微微侧头。 她的耳朵很灵。甚至能听出王主任呼吸里的急促,那是刚爬完楼梯的粗喘。 “主任,我在。”她站起身,扶着桌沿。 动作很慢,透着盲人特有的谨慎。 王主任没有走进来。他嫌弃这里的空气。他就站在门口,隔着大半个教室,用足以让所有人听见的音量喊话。 “关于你住宿申请的事情,后勤处那边给回复了。” 全班的视线都看了过去。 圣嘉学院是全封闭式管理,除了极个别的特权阶级,所有学生都必须住校。宿舍条件堪比五星级酒店,单人单间是标配。 第21章 没地方给你住 “没床位了。”王主任合上手里的文件夹,发出一声脆响,“女生宿舍A栋到F栋,全部满员。今年扩招,新生多,你也知道。”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 没床位? 圣嘉学院占地几千亩,宿舍楼多得像迷宫。别说多一个学生,就是多塞进一个连队也绰绰有余。这理由找得,简直是在侮辱在座各位的智商。 【笑死,这理由绝了。】 【月璃当了学生会部长,和顾闻有发展苗头,林家不想节外生枝。】 【主要是怕影响月璃吧?毕竟顾少最近常来学校,万一让人知道月璃不是亲生的、还有个瞎眼妹妹,多尴尬。】 【林家这波干得漂亮,把这丧门星赶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眼前飘过一片红色弹幕。 曲柠垂着眼帘。 原来是这样。 林家怕她这个“污点”挡了林月璃的路。也是,顾闻那种高岭之花,怎么能有一个住在F班、瞎了眼的“小姨子”呢? “没床位?”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曲柠耳边炸开。 李政擎手里的漫画书被重重地拍在桌上。那本可怜的书籍瞬间散架,纸页飞得到处都是。 他慢慢站起来。椅子被小腿撞开,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 “王大头,你当老子是傻逼?” 李政擎从后排走出来。他步子迈得很大,带着一股要把地板踩碎的狠劲。 王主任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对这位李家大少有着生理性的恐惧。 “李……李少,这是学校的安排……”王主任强撑着架子,但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安排个屁!”李政擎几步跨到门口。 他比王主任高出一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中年男人,阴影完全将对方笼罩。 “圣嘉光是闲置的客房就有两栋楼。你跟我说没床位?”李政擎伸出手。 那只青筋突兀的大手,一把揪住了王主任那条昂贵的真丝领带。 “唔——” 王主任被勒得脸色涨红,脚尖都要离地了,“李少……松手……这是校董会的决定……” “校董会?”李政擎冷笑一声,手上的力道收紧,“少拿那些老东西压我。我就问你,这学校是不是要倒闭了?连张床都买不起?” “咳咳……李少……” 王主任拼命挣扎,双手去掰李政擎的手指。但那只手像是铁铸的,纹丝不动。 周围的学生都吓傻了。 虽然平时李政擎也狂,但直接对教导主任动手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见。 “给老子安排。”李政擎把脸凑近王主任,眸子里全是暴戾,“要把最好的房间腾出来。要是没有,我就把你办公室拆了给她当宿舍。” “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老子就是规矩。”李政擎猛地一推。 王主任踉跄着撞在门框上,疼得龇牙咧嘴。“李政擎!你这是要造反吗!” 他也被激出了火气。 当着这么多学生的面被羞辱,他的面子往哪搁? “这是林总亲自打过招呼的!你有本事去找林总闹!在这里耍什么威风!” 林总。 林振远。 这个名字一出来,李政擎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教室后排那个瘦弱的身影。 曲柠还站在那里。 在一群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的视线里,她显得那么孤单。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垃圾。 林家不让她住校。学校也不收留她。 “操。” 李政擎骂了一句。 那股火气没处发泄,在他胸腔里乱撞。他再次上前,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这次是对准了王主任那张油腻的脸。 “林振远算个屁!在圣嘉,老子说了算!” 拳风带起了一阵气流。 王主任吓得闭上了眼,惨叫声已经卡在喉咙里。 “不要……” 一只手,抓住了李政擎的手腕。 那只手很小,很凉。 手指纤细,没什么力气,却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硬生生把那个即将砸下去的拳头定在了半空。 李政擎回头。 曲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她没有拿导盲杖。 这一路跌跌撞撞,不知道撞到了多少桌椅。她的膝盖上沾了一块灰尘,那是刚才撞到桌腿留下的痕迹。 “李同学……”她仰起头。 那双没有焦距的大眼睛里,蓄满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不是眼泪,是那种受了委屈却拼命忍着的倔强。 “别打了。”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为了我……不值得。” 李政擎感觉心脏被狠狠抓了一下。 他看着那只抓着自己手腕的小手。 因为用力,她的指尖泛白。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值不值得老子说了算!”李政擎吼了一句,但声音明显低了八度,“松手!今天我不废了这个势利眼,我就不姓李!” “可是……” 曲柠没有松手。 她反而抓得更紧了。她往前走了一步,身体几乎贴上了李政擎的手臂。 “我不想让你为难。” 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能来这里上学,我已经很感激了。走读……也没关系的。” “没关系个屁!”李政擎暴躁地吼道,“你瞎啊?不是,你看不见路怎么走读?每天坐公交车来回?万一路上被车撞死怎么办?” “我可以早点起床。”曲柠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勉强。 嘴角弯成月牙,眼睛也是弯弯的。看起来很乖,很懂事。 但落在李政擎眼里,比哭还难看。 “我家那边有直达的公交车,虽然要转两趟,但我记性好,背下来路线就不怕了。” 她像是在安慰李政擎,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真的,我不怕麻烦。只要能读书,住哪里都一样的。” 【好吧,女配太懂事……看得我有点心酸。】 【李少快哭了,真的,我看他眼眶都红了。】 【你们都忘了她很会演戏吗?眼泪真是绝杀直男的武器啊!】 【这招以退为进玩得溜啊,直接把李政擎架在火上烤。】 李政擎现在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 他堂堂李家大少,在圣嘉横行霸道这么多年。结果连个女生的床位都搞不定。还要看着她这幅小心翼翼、生怕连累他的样子。 那种无力感混合着愤怒,让他快要爆炸了。 “你……”李政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看着曲柠那双空洞的眼睛。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怨恨,没有指责。只有全心全意的信赖,和一种近乎卑微的妥协。 她在保护他。 用她那种笨拙的、毫无力量的方式。 “放开他。”她又一次开口请求道,“好不好?” 好不好? 尾音上扬,像藏着绵软的小钩子,轻轻一搭,就让人心口血淋淋地疼。 第22章 放开他,好不好? 李政擎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贴在墙上的王主任。 王主任如蒙大赦,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滚。”李政擎吐出一个字。 王主任连滚带爬地跑了,连那只掉在地上的皮鞋都顾不上捡。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远处传来的下课铃声的回音。 李政擎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王主任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这个只到他肩膀的女孩。“你是不是傻?”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刚才只要我不松口,他绝对会给你安排。你拦着我干什么?” “因为那是林家的意思。”曲柠松开了手。 她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林家不想让我住校。就算你今天逼着主任答应了,明天他们也会找别的理由赶我走。还会连累你被记过。”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不怕吃苦。我只怕……连唯一对我好的人,也因为我受牵连。” 唯一。 对我好的人。 这两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李政擎的天灵盖上。 他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怒火,都在这一瞬间被这两个词给砸碎了。 他看着曲柠。 她站在那里,还是睁着空洞的大眼睛、保持着双眼眯眯微笑。穿着那身白色的丝质连衣裙,像个干净又脆弱的瓷娃娃。 “谁他对你好了?” 李政擎别过头,声音有些发哑,“老子是嫌你麻烦。你要是在路上被车撞死了,以后谁给我讲题?” 他一脚踹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咣当”一声。 垃圾桶飞出去老远,撞在墙上变了形。 “收拾东西。” 李政擎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语气恶劣,“走读就走读。老子倒要看看,谁敢在路上动你。” 曲柠没动。她站在原地,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慢慢扩大。 “谢谢。” 她轻声说道。 李政擎没理她。他大步走进教室,把曲柠桌上的书包一把抓起来,胡乱地塞进几本书,然后单肩背在自己身上。 “还愣着干什么?等老子抱你走?”他站在门口,没好气地吼道。 曲柠摸索着拿起导盲杖。 “来了。” 听着导盲杖敲在地上的笃笃声,李政擎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原本一步能迈两米的大长腿,此刻不得不像个老太太一样,慢吞吞地挪动着。 他没有回头。 但他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不远,也不近。 只要她稍微踉跄一下,他就能立刻伸手扶住。 走廊尽头的夕阳照进来。 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高大魁梧,充满暴戾。一个纤细瘦弱,步履蹒跚。 这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竟然有一种诡异的和谐。 【姓李的,你早晚有一天会后悔今天的心软!】 【这哪里是走读,这是流放啊。不过有李少陪着,这就是私奔!】 【林家这波助攻绝了,直接把女儿推进了狼窝。】 【前面的,谁是狼谁是羊还不一定呢。】 曲柠看着地板,状若无意地踩着李政擎修长的影子。 她当然不是羊。羊是不会吃人的。 而她,已经饿了很久了。 - 校门口。 李政擎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眉头死锁着面前这辆亮着“空车”顶灯的出租车。 “真不用老子送?” 他语气很冲,脚尖烦躁地在柏油路上碾着一颗石子。 曲柠站在车门边,双手抓着导盲杖,那根竹杖的底端在地面轻轻点了两下。 “不用了。”她侧过脸,夕阳的余晖洒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你太显眼了,送到巷子口会被人看见。我不想给你惹麻烦。” 李政擎啧了一声。 又是这句“不想给你惹麻烦”。 这小瞎子懂事得让人牙疼。 “随你。”他把书包从车窗扔进去,动作看着粗鲁,实际上避开了车框,稳稳落在后座上,“到家发个……算了,你也看不见发微信。” 他烦躁地抓了抓那头桀骜的短发,转身就走,背影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火气。 曲柠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脸上的怯懦和柔弱像潮水般退去。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搭在那个破旧的书包上。 【李少这一转身,起码回头看了三次。】 【这就是纯情男高吗?爱了爱了。】 【前面的清醒点,那是校霸,打断人腿不用赔钱的那种。】 【啊啊啊,好烦啊。明明F4都是我月璃女神的!】 红色的弹幕在昏暗的车厢里跳动。 曲柠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出租车起步,计价器的红字开始跳动。 在这个城市,每一公里的移动都需要金钱作为燃料。而她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东西。 半小时后。 林家别墅雕花的铁艺大门前。 出租车被拦在外面,保安一脸警惕地盯着这辆格格不入的交通工具。 曲柠付了钱,推门下车。 还没站稳,那股熟悉的、昂贵的、混合着修剪过的草坪和进口香薰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二小姐回来了。”王妈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把修剪花枝的剪刀,并没有下来迎接的意思。 此刻,她看着曲柠的眼神里带着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阴毒的快意。 听说学校没给这瞎子安排宿舍。 该。 “王妈。”曲柠站在台阶下,伸出手,“帮我拿一下书包,好重。” 王妈撇了撇嘴。 这四周都有监控,她不敢明着拒绝。她不情不愿地走下来,伸手去接那个看起来就脏兮兮的书包。 就在她的手刚碰到书包带子的瞬间。 曲柠的手指看似无意地滑落,刚好掐住了王妈小臂内侧最嫩的那块肉。 那是刚才王妈想趁机把书包砸在她脚上时,必须要用力的肌肉群。 旋转。 发力。 “嘶——” 王妈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剪刀差点拿不稳。 那种钻心的疼,就像是被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肉里搅动。 “哎呀,王妈,你怎么了?” 曲柠松开手,一脸无辜地“望”着她,声音软糯,“是不是书包太重了?对不起,里面书有点多。” 王妈疼得冷汗直冒,低头一看,胳膊上那块肉已经青紫了一片。 但这瞎子的动作太隐蔽,角度刁钻,正好被书包挡得严严实实。 监控里只能看到二小姐体贴地递书包,佣人却笨手笨脚差点摔倒。 “没……没事。”王妈咬着后槽牙,把那口血水往肚子里咽,“二小姐先进去吧,先生和太太在吃饭了。” 曲柠笑了笑。 那笑容很甜,却让王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辛苦王妈了。” 第23章 我和李少是同桌呢 餐厅。 水晶吊灯的光芒璀璨得有些刺眼,照在长条形的红木餐桌上,反射出冰冷的色泽。 林振远坐在主位,手里拿着刀叉,正在切割盘子里那块空运来的顶级和牛。 沈曼青坐在他对面,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红酒。 空气里只有刀叉触碰瓷盘的轻微声响。 曲柠被王妈领着,坐到了那个最末尾的位置。 “回来了。” 林振远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候一个远房亲戚,“第一天去圣嘉,还适应吗?” 这不是关心。 这是审视。 他在确认这个从乡下接回来的“次品”,有没有在那个全是权贵的圈子里给他丢人现眼。 “挺好的,爸爸。”曲柠拿起勺子,面前是一碗清炖的鱼汤。 哪怕是吃饭,林家也泾渭分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固定座次。 曲柠就只能坐在末位。 “没惹事就好。”林振远把一块牛肉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圣嘉不比你以前那个烂学校,里面随便拎出来一个,家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眼睛不方便,就老实待在角落里,别到处乱跑。” “知道了。”曲柠乖巧点头。 “还有。”沈曼青放下酒杯,拿餐巾按了按嘴角,“在学校看见月璃,别大呼小叫的。她是学生会部长,很忙,没空照顾你。你也别跟人说你是她妹妹,免得别人问东问西,解释起来麻烦。” 【听听,这是人话吗?】 【亲生女儿是累赘,养女是骄傲,这林家绝了。】 【话说,月璃本来就是唯一的女主角啊。又不是她自愿被换的。现在是林家舍不得月璃这颗明珠!】 曲柠低着头,拿着勺子的手在碗里慢慢搅动。 她在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切入点。 “对了,爸爸。” 曲柠停下动作,那双无神的眼睛转向林振远的方向,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今天老师给我安排了座位,我的同桌……好像脾气不太好。” 林振远眉头一皱。 “脾气不好就忍着。”他不耐烦地打断,“能进圣嘉F班的,家里非富即贵,你别去招惹人家。” “可是……”曲柠咬了咬下唇,声音怯怯的,“他把我的桌子扔了,还把我的书都倒在地上。” “啪。” 林振远把刀叉重重拍在桌上。 “我就知道!”他指着曲柠,脸上的肥肉因为愤怒而颤抖,“第一天就给我惹麻烦!那是谁家的孩子?你是不是没长眼撞到人家了?” 沈曼青也皱起眉:“柠柠,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要是得罪了哪家少爷,你让我们林家的脸往哪搁?” 王妈站在角落里,幸灾乐祸地看着这一幕。 曲柠缩了缩脖子,像是被吓到了。 “我没有。”她声音像雏鸟一样无害,“他叫李政擎。他说他有洁癖……” 空气突然凝固了。 林振远正准备骂出口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你说谁?”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李政擎。”曲柠重复了一遍,“他说他是李家的。” 林振远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李政擎。 圣嘉一霸,李家唯一的继承人,连校长都要让他三分的活阎王。 林家虽然有钱,但在李家这种政法界的庞然大物面前,那就是个弟弟。 “你……你惹到李少了?”林振远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丝惊恐,“他打你了?” 如果是李政擎动手,别说医药费,林家还得提着礼物上门道歉,问李少手疼不疼。 “没有。”曲柠摇摇头。 她歪着脑袋,似乎在回忆那个画面,嘴角露出一丝迷茫。 “他虽然脾气大,但人挺奇怪的。” “他把我的桌子扔了之后,又拿那种很香的湿纸巾,帮我把桌子擦了一遍。擦了好久,连桌子缝里的灰都擦干净了。”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王妈都张大了嘴巴,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李政擎? 给一个瞎子擦桌子? 这就好比说老虎改吃素,还要给兔子梳毛一样离谱。 “你说真的?”林振远咽了口唾沫,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曲柠,“李少亲自给你擦桌子?” “嗯。”曲柠点点头,语气天真无邪,“他还帮我把垃圾倒了。放学的时候,学校说没宿舍,也是他帮我骂的主任。本来他要送我回来的,但我怕给家里惹麻烦,就自己坐出租车了。” 林振远感觉脑子里嗡嗡的。 他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闻风向。 李政擎是什么人? 那是出了名的混不吝,看谁不顺眼就动手。 但他居然给这个刚回来的瞎女儿擦桌子?还护着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丫头入了李少的眼! 哪怕只是一时的兴趣,哪怕只是当个宠物养着,那也是李家的人脉! 林振远脸上的横肉抖动了两下。 那种嫌弃、厌恶的表情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的精明和虚伪的慈爱。 “哎呀,这孩子。”林振远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最好的和牛肉,放进曲柠那个装着清汤的碗里。“怎么不早说?李少那是……那是看重你。” 他的语气温和得能滴出水来,仿佛刚才那个拍桌子骂人的是另一个人。 “曼青,你看你,怎么也不给孩子夹菜?柠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光喝汤怎么行?” 沈曼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虽然不如丈夫精明,但也知道李家的分量。 “是,是妈妈疏忽了。”沈曼青干笑两声,把面前的一盘虾仁推到曲柠面前,“柠柠,多吃点,这个补钙。” 王妈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变脸速度,川剧大师看了都得直呼内行。 曲柠“受宠若惊”地摸索着拿起筷子。 “谢谢爸爸,谢谢妈妈。” 她低下头,借着喝汤的动作,掩盖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讥讽。 只要你有价值,哪怕你是瞎子,是残废,他们也能把你捧在手心里。 一旦你没了价值,就像那块被王妈扔在地上的抹布,连看一眼都嫌脏。 “对了。”曲柠咽下嘴里的食物,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李少今天说……我身上有股味道。” 林振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什么味道?是不是王妈没给你洗干净衣服?” 他转头狠狠瞪了王妈一眼。 王妈吓得一哆嗦:“先生,我……我是手洗的……” “不是脏。” 曲柠有些难堪地拽了拽自己的袖口,“他说,我有股樟脑丸的味道。那是放在柜子里防虫用的。” 她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蓄满了茫然,“爸爸,我是不是给林家丢人了?李少会不会因为这个讨厌我?” 第24章 曲记炒粉 这一招以退为进,精准地戳中了林振远的死穴。 丢人是小事。 让李政擎讨厌,断了这条线,那是大事! “胡说八道!” 林振远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谁敢说你丢人?你是林家的小姐,穿的用的都得是最好的!” 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 抽出一张黑色的卡片。 那是林家的附属卡,虽然限额,但对于普通人来说也是天文数字。 “拿着。”林振远把卡塞进曲柠的手里。 “王妈!”他又大吼一声。 “在……在!” “吃完饭,带小姐去商场。就把那个什么……SKP,全都逛一遍。”林振远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把那些带樟脑丸味儿的破烂都扔了。买新的!买最好的!香水、护肤品、衣服,都买!” “是……是……”王妈看着那张黑卡,眼睛都直了。 “柠柠啊。”林振远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曲柠的手背,那只手刚才还嫌弃地不想碰她。 “既然跟李少做了同桌,就要搞好关系。同学之间嘛,互帮互助是应该的。以后要是李少有什么需要,或者想来家里玩,你尽管跟爸爸说。” 曲柠握紧了手里的卡。 指腹摩擦着凸起的卡号。 这就是她要的投名状。 也是她在这个家里,撕开的第一道口子。 “我知道了,爸爸。”曲柠抬起头,露出一个感激涕零的笑容。“我会好好跟李少相处的。”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林振远要是知道李政擎是被忽悠瘸的,估计能气出脑溢血。】 【这哪里是买衣服,这是给李少准备贡品呢。】 【这一波借力打力,满分!】 【女配戏是真的多,但我看得好爽啊!】 - SKP商场。 黑色卡片在POS机上划过,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柜姐双手递回卡片,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甜笑,视线却忍不住在那个穿着旧连衣裙的盲女身上打转。 “包起来。” 曲柠坐在丝绒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柠檬水。 王妈站在一旁,两只手已经提满了大大小小的纸袋。 香奈儿的当季成衣、海蓝之谜的全套护肤品、还有那个只有指甲盖大小却价值五位数的纯植物精油。 王妈觉得肉疼。 虽然刷的不是她的卡,但看着这乡下丫头挥霍以后属于她亲生女儿月璃的钱,她心里就像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二小姐,买得差不多了吧?”王妈忍不住开口,语气酸溜溜的,“这么多东西,后备箱都要塞不下了。而且这些衣服料子娇贵,回去还得专门干洗,多麻烦。” 曲柠放下水杯。 她没有焦距的眼睛转向王妈的方向。 “王妈是在替爸爸心疼钱吗?”她声音很轻,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 “没……没有的事。”王妈脸色一僵。 “那就好。”曲柠站起身,导盲杖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点了点,“我还以为,王妈是家里的管事人呢。” 听到她不冷不淡的警告,王妈瞬间闭了嘴。 她愤愤地提起地上的袋子,勒得手指发白。 “还有最后一样。”曲柠转身,走向旁边的柜台。 她挑了一瓶香水。 木质调,前调是清冷的佛手柑清香,后调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木质香调。 “走吧。” 曲柠满意地嗅了嗅手腕上的试香纸。 豪车驶出地下车库,汇入繁华的车流。 司机老张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女孩。 女孩安安静静地坐着,旁边堆满了奢侈品lOgO的袋子。她就像个刚偷穿了公主裙的灰姑娘,虽然换了行头,但骨子里的那种怯懦感还没散干净。 “回别墅吗,二小姐?”老张问。 “不。” 曲柠侧过头,面向窗外流动的光影。 “去西城区,幸福巷。” 老张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 西城区。 那是本市有名的贫民窟。 违章建筑乱搭乱建,污水横流,住的都是些外来务工人员和地痞流氓。 那种地方,别说这种几百万的宾利,就是出租车都不爱往里开。 “二小姐,那边路不好走,而且……”老张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那边乱得很,先生要是知道了……” “我只是去拿点东西。”曲柠打断了他。 她语气依旧温软,但那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却很明显。 “以前的课本落在那里了。我不拿回来,没法跟上学校的进度。到时候考砸了,爸爸会不高兴的。” 又是林振远。 在这个家里,林振远的名字就是圣旨。 老张不敢再废话,打了转向灯,车头一转,朝着那个被城市遗忘的角落驶去。 随着车子驶离市中心,路边的景色开始变得破败。 高楼大厦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筒子楼和纵横交错的电线。 路面变得坑洼不平。 宾利的避震系统再好,也掩盖不住车身的颠簸。 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味道。劣质煤炭燃烧的烟味、下水道发酵的酸臭、还有路边摊廉价香料的刺鼻气味。 王妈捂着鼻子,一脸嫌恶地把车窗升到了顶。 “这什么破地方,臭死了。” 曲柠没有动。 她贪婪地吸了一口气。这是地狱的味道。 也是她从五岁被领养后,就摸爬滚打了十三年的地方。 车子在巷子口停下。 再往里,路太窄,车身太宽,进不去了。 “我就在车里等。”王妈死活不肯下车,她怕弄脏了自己那双刚买的皮鞋,“二小姐自己去吧,快去快回。” 曲柠没说话,敲着手里的导盲杖,推开了车门。 昏黄的路灯下,一个个简易的摊位支了起来。 烧烤架上的烟雾腾空而起,混合着嘈杂的人声、划拳声、孩子的哭闹声,构成了一幅混乱又生动的浮世绘。 曲柠站在巷口阴影里。 她没急着走进去。 她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精准地锁定在二十米外的一个摊位上。 那是一个卖炒米粉的摊子。 那辆三轮车已经很旧了,铁皮上满是油污和锈迹。 车头挂着一块手写的招牌:“曲记炒粉”。 一个瘦小的女人正站在灶台前。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头发花白,乱蓬蓬地盘在脑后。手里握着一把铲子,熟练地翻炒着锅里的米粉。 火光映照着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那是陈桂花。 养育了曲柠十三年的母亲。 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真心爱过她的人。 【哎,女配也挺可怜的,身骄肉贵的大小姐,被领养到这种穷鬼家庭。】 【她养父还是个好色的老变态!】 【家暴是常有的事,陈桂花耳朵都被打聋了一侧。也不知道女配是怎么活下来的?】 红色的弹幕在眼前疯狂闪烁。 第25章 这碗粉,就是她的命 曲柠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到了。 在摊位旁边的折叠桌旁,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光着膀子,穿着一条大裤衩,脚上踩着一双断了带的人字拖。 他手里拎着一个绿色的啤酒瓶,满脸通红,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酒气。 曲大壮。 那个无数次出现在曲柠噩梦里的恶魔。 “钱呢?”曲大壮把酒瓶重重地往桌上一墩。 玻璃瓶撞击铁皮桌面,发出一声巨响。 正在吃粉的几个客人吓了一跳,看了看这个凶神恶煞的醉鬼,丢下钱匆匆走了。 陈桂花手一抖,铲子差点掉进锅里。 “大……大壮,还没开张多久……”她声音哆哆嗦嗦的,带着常年被家暴的恐惧,“这钱是留着明天进货买米的……” “进你妈的货!”曲大壮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一脚踹在三轮车的轮胎上。 车身剧烈晃动,锅里的热油溅出来几滴,落在陈桂花的手背上。 她疼得缩了一下手,却不敢叫出声。 “老子没钱买酒了!那个赔钱货不是回豪门了吗?怎么没给你寄钱?” 曲大壮骂骂咧咧地绕过灶台,那只粗糙的大手直接伸向挂在车把手上的铁皮钱盒。 “那是柠柠的学费……”陈桂花试图去拦。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 陈桂花被打得一个踉跄,撞在身后的墙上。 她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却不敢再动。 曲大壮一把扯下钱盒。 他把里面的零钱全都倒出来,揣进自己的裤兜里。 连那几个硬币都没放过。 “呸!穷鬼!” 曲大壮数了数钱,似乎嫌少,又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 “告诉那个死丫头,要是再不拿钱回来,老子就去那个什么贵族学校找她!让她在同学面前丢丢脸!” 说完,他拎着酒瓶,大摇大摆地走了。 周围的摊贩和路人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没人上前。 在这里,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多管闲事,只会惹一身骚。 曲柠站在阴影里。 她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只有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的肉里。 她在忍。 现在的她,还太弱小。 如果现在冲出去,不仅帮不了母亲,还会暴露自己并没有“失明”的事实。 更重要的是,曲大壮这种烂人,一旦粘上,就像是一贴狗皮膏药,会把她刚刚在林家建立起来的局面彻底毁掉。 她需要等待。 等待一个能把他彻底踩死、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机会。 “呼……” 曲柠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她松开紧握的手掌,掌心里多了四个新月形的血印。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柔弱无害的表情。导盲杖在地上敲击出有节奏的声响。 “哒、哒、哒。” 陈桂花正在抹眼泪。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她猛地抬起头。 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像个天使一样的女孩,正一步步朝她走来。这里的油烟、污水、嘈杂,都成了她的背景板。 她干净得与这里格格不入。 “柠……柠柠?” 陈桂花慌乱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下意识地想去遮挡自己红肿的半边脸,又想去收拾摊位上的狼藉。 “妈。”曲柠走到摊位前。 她伸出手,准确地握住了陈桂花那双粗糙、干裂的手。 “我回来了。”陈桂花眼圈一红,眼泪又要掉下来。 “你怎么回来了……这里脏……”她看着曲柠身上那件一看就很贵的裙子,手足无措,“别弄脏了衣服……林家……林家对你好吗?” “挺好的。” 曲柠笑了笑。她把手里提着的一个纸袋递过去。 那是她在SKP楼下的进口超市买的水果。 车厘子,每一颗都像红宝石一样晶莹剔透。 “妈,这是给你的。” “哎呀,买这么贵的东西干啥……”陈桂花心疼得直哆嗦,但眼里全是欣慰,“你在那边要听话,别惹你亲爸妈生气……只要你过得好,妈就放心了。” 她绝口不提刚才挨打的事。 也不提家里的钱被抢光了,明天的米还没着落。 这就是陈桂花。 永远在忍受,永远在牺牲。 曲柠心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慌。 她没拆穿母亲的伪装。 就像母亲也没发现她其实能看见一样。 “妈,我饿了。” 曲柠找了个干净的小马扎坐下。她把导盲杖靠在腿边,仰起脸,像小时候一样撒娇。“我想吃炒粉。加辣,不要葱。” “哎!哎!妈这就给你做!” 陈桂花抹了一把脸,重新拿起铲子。 只要女儿还需要她,她就能瞬间从泥潭里爬起来。 火苗窜起。 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在曲柠听来,那是家的声音。 不一会儿,一盘热气腾腾的炒米粉端了上来。 米粉炒得干爽油亮,裹着鸡蛋碎和豆芽,散发着诱人的焦香味。 没有肉。 因为陈桂花舍不得。 曲柠拿起一次性筷子。她夹起一筷子米粉,送进嘴里。 有些烫。 这是她吃了十三年的味道。 从五岁被领养那天起,这碗粉,就是她的命。 “慢点吃,别烫着。” 陈桂花站在一旁,慈爱地看着她。 她想伸手摸摸女儿的头,又怕手上的油烟味熏到她,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 “妈。”曲柠咽下嘴里的食物,声音有些含糊。“等我。” “什么?”陈桂花没听清。 “等我接你走。”曲柠抬起头。 那双无神的眼睛里,倒映着陈桂花苍老的面容。“我会赚很多钱。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离开那个男人。” 陈桂花愣了一下。 随即,她苦笑着摇了摇头。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妈都这把岁数了,还能去哪……只要你好好的,妈怎么都行。” 她不信。 她已经被生活驯化了。 她觉得这就是她的命,这辈子都要烂在这个泥潭里,被曲大壮吸干最后一滴血。 曲柠没有再解释。 她低下头,继续吃粉。 盘子很快见了底。 连最后一点碎鸡蛋都被她吃得干干净净。 “我走了。” 曲柠放下筷子,站起身。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那是她刚才在商场取的一万块现金。 她把信封塞进陈桂花的围裙口袋里。 “拿着。” “这是……”陈桂花一摸厚度,吓了一跳,“不行!这钱妈不能要!你在林家也要花钱……” “拿着!”曲柠按住她的手。 语气强硬了一瞬,又立刻软下来。 “这是林家给的零花钱。我眼睛看不见,拿着也不方便,万一丢了怎么办?妈你先帮我存着,以后我要用再找你拿。” “不要被曲大壮发现,这是你和我的钱。”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陈桂花犹豫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好,妈给你存着。一分都不动,给你留着当嫁妆。” 曲柠笑了笑。 她转身,拿起导盲杖。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妈,如果那个男人再打你……” 她背对着陈桂花,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寒意。 “别忍着,跑,或者拿刀剁他。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打电话给我,我到了再报警。” 陈桂花愣在原地。 她不是没有报过警……这二十多年里,她报了不下五十次警。 但没用,因为没闹出人命,就属于家务事…… 可女儿说,直接剁他? 陈桂花打了个寒颤,险些握不住手里的锅铲。 第26章 自己找上门,受不住委屈了? 清晨六点。 林家别墅静得只有佣人打扫卫生的动静。 曲柠提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站在玄关换鞋。 王妈拿着鸡毛掸子,在旁边假模假样地掸灰。 “二小姐,真不巧。”王妈皮笑肉不笑,“老张送夫人的旗袍去干洗店了,这会儿回不来。这别墅区不好打车,您只能走去公交站了。” 这里是半山富人区。 走到最近的公交站,至少需要四十分钟。 曲柠系好鞋带,拿起导盲杖。 “没关系。”她站起身,脸上没有半点恼怒,“走路锻炼身体。王妈,再见。” 她推开厚重的雕花大门。 早晨的山风很冷,吹得她刚定制好的校服裙摆猎猎作响。 王妈看着她的背影,嗤笑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气死我了,这都不掀桌子?】 【掀桌子?寄人篱下就要有觉悟。】 【月璃女神每次都有专车接送,这就是差距!】 【前面就是公交站了,她不会真要坐公交去贵族学校吧?会被笑话的。】 曲柠听着耳边叽叽喳喳的电子音,心情不错。 她当然不闹。 闹了,怎么能体现出林家的刻薄?怎么能让那个暴躁的同桌心生愧疚? 四十分钟的山路,对于盲人来说是地狱。 曲柠走得不快,导盲杖敲击柏油路面,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等到她满头大汗地挤上早高峰的公交车,再转地铁,最后步行到达圣嘉学院门口时,早读课已经过半了。 F班教室。 李政擎正趴在桌子上补觉。 昨晚打游戏通宵,这会儿谁惹他谁死。 “报告。” 一道细弱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全班的读书声停了一瞬,然后变成了窃窃私语。 李政擎烦躁地抬起头,刚想骂人,就看见门口站着个落汤鸡。 曲柠头发有些乱,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校服裙角沾了泥点子,那是赶路时溅上去的。 最显眼的,是她手里还提着巨大的行李袋。 那是她全部的家当。 “怎么回事?”李政擎瞌睡醒了大半,那股起床气瞬间变成了莫名的火气。 他踢开椅子,大步走到门口。 一把夺过曲柠手里的行李袋。 很沉。 “林家没给你安排车?”李政擎低头看着她,语气很冲。 曲柠缩了缩脖子,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家里司机比较忙。”她小声解释,“我坐公交车来的,路上有点堵,对不起,我迟到了。” 李政擎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圣嘉学院的学生坐公交车上学? 这要是传出去,简直是年度笑话。 “进来。”他单手拎着行李袋,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拽住曲柠的手腕,把她拉进教室。 曲柠踉跄了一下,乖乖跟在他身后。 “坐好。”李政擎把她按在座位上,又把那个奢侈品行李袋塞进桌肚,“你走读,带行李做什么?” “我想搬出来住。”曲柠摸索着整理了一下裙摆,“里面是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李政擎动作一顿。 他盯着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桌肚,脑子里转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你昨晚住哪了?” “回家了。” “那你带行李干什么?” 曲柠沉默了几秒。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我想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 李政擎眉头死死拧在一起:“什么意思?” “家里在半山腰,没有公车直达,要走40分钟的路。我……”她眨了一下无辜的眼睛,“我好像不是很方便。” 更重要的是,太慢了。 如果只有每天上课这八个小时的时间用来接触F4权贵圈,对她来说太慢了。 “操。” 李政擎一脚踹在前排的椅子上。 巨大的声响把正在讲台上喝水的陈老师吓得呛了一口水。 “林振远脑子里装的是屎吗?”李政擎暴怒。 全班噤若寒蝉。 主要是,小瞎子也太可怜了。眼睛看不到还身残志坚地来上学,却还需要每天坐公交车往返。 这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月璃要去参加全国性钢琴比赛,马上要走出国际。两个人当然没有可比性】 【林家做得对,炒粉摊的女儿真的是污点。】 【本来就是她自己找上门,说要去做亲子鉴定。现在受不了委屈怪谁?】 【可是真的有点惨哎……】 【李少好生气,他不会又要去拆教务处吧?】 曲柠看着弹幕,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她空洞地看向李政擎,大眼睛眨动,声音软软地劝道:“你别生气,林……林叔叔对我挺好的。昨天听说你是我的同桌,就带我去买了好多新衣服。” 她摸索着自己的行李袋,“我看不到,但我觉得衣服会很好看。” 李政擎耳膜像被蛰了一下。 她看不见自己的衣服,却还是因为穿了新衣服而高兴。 更重要的是,林振远那老狗逼居然到昨天才舍得给她买新衣服。他又忍不住庆幸自己的存在,给她多渡了一点阳光。 “好看!走。”他一把抓起曲柠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手腕生疼。 “去哪?”曲柠惊慌地想要挣脱。 “去找那个王大头。”李政擎咬着牙,满脸戾气,“老子就不信了,圣嘉这么大,连个给你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他拖着曲柠往外走。 曲柠跌跌撞撞地跟着,手里的导盲杖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李同学……别去了……” “闭嘴!”两人一路冲到了行政楼。 教导主任办公室。 王主任正悠闲地喝着茶,看着报纸。 “砰!”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王主任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裤裆。 “哎哟!谁啊!”他刚想发作,一抬头看见满脸杀气的李政擎,到了嘴边的脏话瞬间咽了回去。 “李……李少?”王主任顾不上擦裤子,赶紧站起来赔笑,“这是怎么了?谁惹您生气了?” 李政擎把曲柠往前一推。“给她安排宿舍。” 没有废话,直接下令。 王主任看了一眼曲柠,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精彩。“这……李少,昨天不是说了吗,真没床位了……” “那就把你的办公室腾出来。”李政擎随手抄起桌上的烟灰缸,在手里掂了掂,“或者,我去把校长室砸了,让她住校长室?”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王主任冷汗都下来了。 这祖宗真干得出来。 “别别别……有话好说……”王主任急得团团转,“可是女生宿舍那边真的满了,这是电脑系统锁定的,我也没办法啊……” “那就安排单间。”李政擎把烟灰缸重重砸在桌上,“教师公寓,客房,随便哪里。今天要是安排不下来,我就把你这层楼拆了。” 玻璃烟灰缸把实木桌面砸出一个坑。 王主任吓得腿软。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吵什么。” 这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懒散,却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屋里的火药味。 李政擎回头。 曲柠也侧过脸,“看”向门口。 一个高瘦的身影站在那里。 穿着圣嘉那套剪裁得体的制服,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眸子冷淡漠然,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手帕,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门把手的手指。 顾闻。 学生会会长,顾家大少爷。 也是这个学校里,唯一能压李政擎一头的人。 【啊啊啊!顾少!老公!】 【终于出场了!这颜值我舔屏!】 【顾少肯定会帮月璃出气的,这瞎子要倒霉了。】 【顾闻最讨厌吵闹和脏东西,李政擎带着曲柠来闹事,简直是在雷区蹦迪。】 第27章 活脱脱一个变态 “顾闻。”李政擎皱起眉,“这事你别管。” 顾闻没理他。 他迈着长腿走进办公室,视线淡淡地扫过曲柠。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 “行政楼禁止喧哗。”顾闻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李政擎,扣两分。” “扣你大爷!”李政擎火了,“这瞎子没地方住,学校不管,还不让老子管?” 顾闻推了推眼镜。 “没地方住?”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林家把她赶出来了。”李政擎指着曲柠,“女生宿舍满了,你给想个办法。你是会长,这点权总有吧?” 顾闻转过身,正对着曲柠。 哪怕看不清楚,顾闻的视线扫过曲柠身上时的那种压迫感,比李政擎的暴怒还要让人窒息。 曲柠感觉自己像是被X光扫描了一遍。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导盲杖,身体微微发抖。 “确实有个地方空着。”顾闻开口了。 王主任一愣:“会长,哪还有空房?系统里显示……” “S区,一号楼。”顾闻打断了他。 王主任倒吸一口凉气。 S区一号楼。 那是全校最特殊的独栋别墅。 住着顾闻、李政擎,还有另外两个不能惹的主,季沉舟和左为燃。 鼎鼎大名的F4。 那里是绝对的禁区,连保洁阿姨进去打扫都要经过严格审查。 让一个女生住进去? 还是个瞎子? “你疯了?”李政擎也愣住了,“让她住我们那?左为燃那个疯子会杀了她的。” “左为燃最近在做脱敏治疗,需要安静。”顾闻语气平淡,“她是个哑巴吗?” “她不是,但她话少。”李政擎下意识地维护。 “那就行。”顾闻走到曲柠面前。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的耳边。热气喷洒在她的耳廓,声音却冷得掉渣。 “一号楼一楼,储物间旁边有个佣人房。” 佣人房。 三个字,清晰地钻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李政擎脸色一变:“顾闻,你什么意思?让她去当佣人?” “那是唯一空着的房间。”顾闻直起身,拿出手帕擦了擦刚才靠近曲柠时沾染的一点空气,“不住就算了。校外有很多廉价旅馆,我想林家应该给得起房费。” 【哈哈哈哈,佣人房!顾少干得漂亮!】 【笑死我了,真千金住佣人房,这反差绝了。】 【顾闻就是故意的,他在羞辱她。】 【不过能住进F4的别墅,哪怕是佣人房也是血赚啊!】 李政擎拳头硬了。 他刚要发作,一只冰凉的小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我住。”曲柠抬起头。 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没有任何屈辱的神色,反而透着一股纯粹的感激。 “谢谢会长。” 她对着顾闻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我不怕吵,也不怕挤。只要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 她笑得很甜,两个梨涡若隐若现。“而且……能和李同学住在一起,我就不用怕迷路了。” 李政擎的火气瞬间被这句话堵了回去。 他看着曲柠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 这傻子。 被人羞辱了还说谢谢。 “行。”李政擎咬着后槽牙,恶狠狠地瞪了顾闻一眼,“住就住。谁敢把她当佣人使唤,老子废了他。” 顾闻没说话。 镜片反光,挡住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兴味。 有意思。这么明显的羞辱都能忍下来。 他倒是很有兴趣,多花点时间来确认她到底是不是个瞎子。 以及,他想让李政擎这个大脑填充肌肉纤维的家伙,看清楚这张羊皮下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 S区,一号楼。 这是一栋三层高的欧式别墅,自带花园和泳池,奢华程度堪比五星级酒店。 李政擎黑着脸,一手拎着那个行李袋,一手牵着曲柠的导盲杖,大步流星地走进别墅大门。 “这就是你的房间。” 李政擎一脚踢开一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房间不大。 大概只有十平米。 以前应该是放杂物的,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透气窗。 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倒是干净新换的,有淡淡的清香冲淡霉味。 旁边只有一张简易的书桌和一个衣柜。 房间刚收拾过,很干净。但和楼上那些带独立卫浴、全景落地窗的豪华套房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贫民窟。 “顾闻这个王八蛋。”李政擎看着这寒酸的房间,气不打一处来,“老子要把楼上的客房腾出来……” “不用了。” 曲柠走进房间。 她伸手摸了摸那张窄小的单人床,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这里很好。”她转过身,对着李政擎笑,“比我以前住的地方好多了。而且在一楼,我进出方便,不用爬楼梯。” 李政擎看着她。 她就像是一株在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野草。给点阳光就灿烂,给滴水就能活。 完全没有那种娇滴滴的大小姐脾气。 “你……”李政擎张了张嘴,最后只能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缺什么跟老子说。别在那忍着。” “嗯。”曲柠乖巧点头。 “还有。”李政擎指了指楼梯口,“二楼三楼别上去。左为燃住在二楼,那家伙脑子有病,听不得一点声音。要是碰上他发疯,你就赶紧跑,听见没?” “听见了。” “顾闻住三楼。那家伙心黑,离他远点。” “好。” 李政擎交代完,把行李袋扔在床上,转身走了。 他得去警告一下另外两个室友,别把这小瞎子吓死了。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曲柠一个人。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她并没有急着收拾行李。 而是站在房间中央,闭上眼睛,侧耳倾听。 这栋别墅的隔音做得很好。 但她的听觉经过强化,依然能捕捉到常人听不见的声音。 二楼传来大提琴的声音。 低沉,压抑,断断续续。 那是左为燃。一个表面斯文高贵,实际上阴鸷病娇的家伙。 按照弹幕的提醒,他在原书末章,因为吃醋陷入癫狂,将把F4都招惹了一遍的林月璃扣在游艇大床上。 整整一个月,每天三日,比吃饭时间都固定,必须把爱人涂上自己的味道。 还亲手在两人的肩膀处,纹了一样的情侣纹身。不仅纹身,就连两人每日的服装配色,都是他来决定和亲手更换。 活脱脱一个变态。 三楼很安静。 她知道,那是顾闻。那个高高在上、把所有人当棋子的猎人。 曲柠睁开眼。 虽然在别人眼里,她的瞳孔依旧涣散无神。 但实际上,她能清晰地看到这房间里的一切。 墙角的雕花,地板上的划痕,还有那个正对着床头的监控探头。 红点没有亮。 大咧咧的摄像头,连黑色电线都裸露在外,毫不遮掩它监视的目的。 第28章 你帮我挑衣服 房门合上,曲柠站在房间中央,手里还握着那根导盲杖。 她没动。 那双看似毫无焦距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正前方的空气。 实际上,她的视线穿过那一层伪装的迷雾,精准地落在了床头正上方的那个黑色圆孔上。 监控探头。 没有任何遮掩,甚至旁边还接着一根红色的电源线,正闪烁着微弱的光。 【啊啊啊!顾少在看!他在三楼书房看监控!】 【这女的肯定要露馅,顾少智商起码160!】 【顾闻就是想看她装到什么时候,这波叫做请君入瓮。】 【赌五毛,她马上就会因为找不到插座而暴露。】 眼前飘过的弹幕充满了恶意和看好戏的期待。 曲柠嘴角微微下撇,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 顾闻。 这个把人当小白鼠观察的变态。既然你想看戏,那我就演给你看。 曲柠慢慢蹲下身,双手在地上摸索。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地板,然后是行李袋柔软的小羊皮面料。 她动作很慢,透着一种盲人特有的谨慎和笨拙。 “滋拉——” 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开始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拿。牙刷、毛巾、换洗的内衣。 她并没有像正常人那样把东西随手一放,而是每拿出一件,都要用手仔细地摸一遍形状,确认是什么东西后,再摸索着寻找桌面的位置。 “咚。” 她的手背重重地磕在了桌角上。 这一下是真撞。 为了逼真,她没留力气。 白皙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皮肉擦破,渗出一点血丝。 曲柠疼得缩了一下手,整个人颤抖了一下。 但她没有叫出声,只是咬着嘴唇,茫然地对着空气眨了眨眼,眼眶迅速红了一圈。 【我去,听着都疼。】 【真撞啊?这要是演的,奥斯卡欠她一座小金人。】 【苦肉计罢了,顾少才不会吃这一套。】 【可是……她手都抖了,还在继续收拾哎。】 监控那头的顾闻确实在看。 三楼书房。 巨大的显示屏上,分屏显示着别墅各个角落的画面。 左下角的那一格,正是佣人房。 顾闻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他看着屏幕里的女孩捂着手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憋回去,继续笨拙地把牙刷杯摆在桌角最安全的位置。 “有点意思。” 顾闻抿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口腔蔓延。如果是装的,这忍耐力倒是值得称赞。 但他不信。 人的本能是很难克服的。 尤其是在以为没人看见的时候。 屏幕里,曲柠还在继续。 她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挂进衣柜。因为看不见挂钩的位置,她只能踮起脚尖,用手一点点去试探。 好几次,衣架都掉在了地上。 她就蹲下去捡,膝盖跪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半个小时过去了。 原本只需五分钟就能收拾好的行李,她折腾到现在才勉强归置整齐。 曲柠累得坐在床边,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她微微喘着气,那张精致的小脸因为运动而泛起一层薄红,看起来更加易碎。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门被敲响,李政擎站在门口,“喂,小瞎子。吃饭了。” 他心情不是太好,刚吵了两大架,洗了个冷水澡才冷静下来。 F4的另外两人,左为燃和季沉舟,都对他带人住进S区这种别墅有意见。 哪怕是一楼佣人房,哪怕是个瞎子,也让这些少爷们感到一种领地被侵犯的燥怒。 曲柠开门的时候,李政擎就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走廊所有的光线。 他头发还是湿的,换上了黑色的家居服,眉头紧锁,视线在那个狭窄逼仄的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坐在床边的曲柠身上。 “吃饭。” 他吐出两个字,语气生硬。 F4在饮食上很讲究。 午餐时间紧张,一般在学校食堂解决。 晚餐会让厨师上门制作,每天都有不一样的食谱酒水搭配。 “好的。”曲柠抓起手边的导盲杖,磕磕碰碰地连撞了好几下手背。“李同学,可以走了。” 李政擎看着她这副惊弓之鸟的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他是吃人的老虎吗?至于吓成这样? 就在曲柠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李政擎突然伸出手,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等等。” 曲柠被迫停下脚步,那双没有焦距的大眼睛茫然地对着他的胸口位置:“怎么了?李同学?” 李政擎没说话。 他的视线定格在她的校服裙摆上。 原本深蓝色的百褶裙侧面,蹭上了一大块灰白色的污渍。那是刚才她为了摸索着进房间,身体贴着走廊墙壁蹭上的。 这一楼是佣人房和储物间,墙面用料普通,稍微一碰就会掉粉。 “脏死了。”李政擎嫌弃地松开手,还拍了拍自己的掌心。 曲柠愣了一下,随即脸颊迅速涨红。 她有些手足无措地伸手在裙子上胡乱摸索,试图擦掉那些并不存在的灰尘,却因为看不见,反而把手上的灰抹到了干净的地方。 “对不起。”她声音小小的,带着明显的窘迫,“刚才走廊太窄,我怕撞到东西,就扶着墙走的。可能弄脏了……” “行了别擦了。” 李政擎看着越擦越脏的裙子,只觉得眼睛疼。 他这种大少爷,平时见惯了光鲜亮丽,最受不了这种脏兮兮的东西。 “去换了。” 他指了指那个简易的衣柜,“换件干净的再出来吃饭。左为燃那家伙有洁癖,看见你这身灰,能把你连人带椅子扔出去。” 曲柠停下动作。 她站在原地,咬着下唇,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 “怎么?不想换?”李政擎挑眉。 “不是……” 曲柠摇摇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转向李政擎的方向,声音软糯,“那些衣服都是昨天刚买的……我还没来得及摸清楚哪件是哪件。而且……” 她顿了顿,耳根有些发红,“有些衣服的款式,我摸不出来怎么穿。王妈昨天塞进去的时候也没告诉我。” 李政擎愣住了。 让一个瞎子自己挑衣服穿,确实有点强人所难。万一穿个吊带睡裙出来,那画面…… 李政擎脑子里莫名闪过那个画面,喉咙突然有点发干。 “麻烦死了!” 第29章 你衣服穿反了! 李政擎大步走进房间,一把拉开那个简陋的衣柜门。 衣柜里挂满了全新的香奈儿、迪奥。这些动辄五位数的衣服挤在这个佣人房的衣柜里,显得格格不入。 李政擎的手指在一排衣架上划过。 这件不行,露背的。 这件也不行,裙摆太短,稍微一弯腰就能看见底裤。 这件……这他妈是几根绳子吧?林振远那是买给小姑娘穿的还是买给情妇穿的? 李政擎越翻脸越黑。 最后,他的手停在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上。 纯棉材质,圆领,中袖,裙长过膝。 除了胸口有个小小的刺绣lOgO,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看起来很乖,很保守,严实得连锁骨都露不出来多少。 就这件了。 李政擎把裙子取下来,转身塞进曲柠手里。 “穿这个。” 曲柠手里捧着那团柔软的布料,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是……连衣裙吗?”她问。 “嗯。”李政擎应了一声。 两人的距离很近。 曲柠身上那股淡淡的佛手柑清香钻进了他的鼻子里。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起两个小小的梨涡,笑容甜得有些晃眼。 “谢谢你,李同学。” “你人真好。” 又是这张好人卡。 李政擎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因为刚才的收拾,她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显得皮肤更加白皙通透。 那种漂亮又毫无焦距的大眼睛里,装着全然的信任和依赖,让李政擎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一股热气从脖子根直冲脑门。 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 “少废话!快点换!” 李政擎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句,像是身后有狗在追一样,转身冲出了房间。 “砰”的一声。 房门被重重关上。 曲柠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消失。 她捧着那条裙子,慢慢转过身。 状若无意地看向床头上方那个闪烁着红点的监控探头。 顾闻在看。 她知道。 那个高高在上的学生会长,此刻正坐在三楼宽敞的书房里,端着咖啡,像看马戏团猴子一样看着她。 他在等她露馅。 等她因为看不见而摔倒,或者因为没人而在镜头前露出真面目。 【啊啊啊!李少脸红了!纯情大狗狗实锤了!】 【女配这招太绝了,让男人帮忙挑衣服,这暧昧拉扯感绝了。】 【顾闻还在看!他在看!啊啊啊,我女鹅的男一号也要不干净了吗?】 【前面高能预警!女配要开始表演了!】 眼前的红色弹幕疯狂滚动。 曲柠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讥讽。既然想看,那就让你看个够。 她慢慢走到床边,背对着监控探头。 手抬起,伸向校服背后的拉链。 “滋拉——” 拉链下滑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校服上衣滑落,露出里面白色的吊带背心。 她的背很薄,脊柱沟明显,蝴蝶骨随着动作微微凸起,皮肤白得近乎病态,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但紧致干净的皮肤下,藏着被校服遮盖的完美曲线。 胸线饱满,腰身纤细,匀称有致,并不像外观看起来那样营养不良。 【隔空抓抓。我狂RUA,手感好软~~】 【完了完了,顾闻喉结在滚动。】 【楼上的,他在和咖啡,不滚动喉结怎么吞?】 【重点是,他翘起二郎腿了啊,嘿嘿嘿,少男那点心思半点藏不住。】 监控那头。 顾闻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 他翘起二郎腿,腿部肌肉绷紧,向后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交叉抵在下巴处。 屏幕上的画面有些昏暗,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女孩的动作很慢,很迟疑。 她在脱裙子的时候,脚被裙摆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去,双手慌乱地撑在床上才稳住身体。 真的很笨拙。 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刚失明不久、生活无法自理的可怜虫。 但顾闻的眼神却越来越冷。 太刻意了。 正常人在这种私密空间,哪怕是盲人,也会有一种本能的放松。 但她没有。 她浑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微妙的紧绷状态,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后的呈现。 她在演给他看。 这个认知让顾闻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但同时,心底那股沉寂已久的恶劣因子也开始蠢蠢欲动。 屏幕里,曲柠已经脱下了脏兮兮的校服。 她只穿着贴身的衣物,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李政擎挑的那条白色连衣裙。 她摸索着找到了领口。 然后,双手举起衣服,往头上套去。 这件裙子是套头款,没有拉链。 曲柠的头钻进领口,双手在袖管里挣扎了几下。 终于,裙子穿上了。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伸手在腰侧摸了摸,似乎在确认有没有穿好。 然而,屏幕前的顾闻却愣了一下。 随即,他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上,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一抹错愕的表情。 接着,那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穿反了。 那条裙子的领口设计是前高后低,前面是平整的圆领,后面有一个小小的镂空水滴扣。 但现在,那个本该在背后的水滴扣,正尴尬地卡在她的锁骨下方。 因为前后片剪裁不同,领口勒住了她的脖子,让她不得不时不时伸手扯一下。 而那个印花lOgO,也跑到了后背去。 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不对劲,还对着镜子——虽然她看不见——理了理头发。 “呵。” 三楼书房里,响起一声极轻的笑声。 顾闻重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有点意思。他都要怀疑这个人,到底是真瞎还是假瞎了? 楼下。 曲柠整理好衣服,拿起导盲杖,敲了敲地面。 “哒、哒、哒。” 她走到门口,手摸索着握住门把手,拧开。 门外。 李政擎并没有走远。 他就靠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手里那根没点燃的烟已经被揉得稀碎。 听到开门声,他立马站直了身体。 “换好没?磨磨蹭蹭的……”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李政擎瞪大了眼睛,看着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曲柠。 她穿着那条纯白的棉质连衣裙。 裙子很合身,显得她腰细腿长,气质干净得像朵小白花。 但是……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那个身前那个印花lOgO不见了? 而且,她的脖子为什么被勒得那么紧?那领口都快卡到气管了! 还有胸前那个被顶起来的、隐约看见皮肤的小洞是什么鬼? 李政擎视线下移,终于看清了那个本该在背后的扣子。 全班倒数第一的脑子在这一刻飞速运转。 三秒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你……” 李政擎指着她,表情扭曲,像是看见了外星人,“你衣服穿反了!” 第30章 露馅了吧?一点都不瞎 曲柠愣住。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脖子。“反……反了吗?” 她一脸茫然,“可是……我摸着这边有个洞,以为是领口的装饰……” “那是扣子!扣在后背的!” 李政擎崩溃地抓着头发,“你是猪吗?前后都不分?” “我……”曲柠低下头,脸涨得通红,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圈,“对不起,我不知道……摸起来两面都差不多……” 她咬着嘴唇,那副委屈的样子,让李政擎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啊。 她看不见。 对于一个盲人来说,这种没有明显标识的衣服,穿反了不是很正常吗? 是他太苛刻了。 李政擎看着她被领口勒得有些发红的脖颈,心里那股烦躁感又变成了莫名的愧疚。 “行了行了,别哭了。”他粗暴地打断她的酝酿,“反了就反了,反正是在家里,没人看。” “可是……很不舒服。” 曲柠伸手扯了扯领口,那截皓白的脖颈上已经被勒出了一道红痕,“勒得慌。” 李政擎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上辈子肯定是欠了这个女人的。 “转过去。” 他命令道。 “干嘛?” “老子让你转过去!” 曲柠乖乖转身,背对着他。 李政擎上前一步。 他看着那个本该在前面的印花lOgO此刻正孤零零地贴在她的后背上,莫名觉得有点滑稽。 “别动。” 他伸出手,绕到她的身前。 那双常年握拳打人的手,此刻正笨拙地捏住那个小小的水滴扣。 扣子很小,还是那种隐形的暗扣。 李政擎的手指太粗,捏了几次都没解开,反而指关节不小心蹭到了她锁骨下方的皮肤。 温热,细腻。 像是触电一样。 李政擎的手抖了一下。 “嘶……”曲柠轻呼一声。 “闭嘴!忍着!” 李政擎咬牙切齿,额头上都急出了汗。 终于,“啪嗒”一声。 扣子解开了。 领口瞬间松散开来,不再紧紧勒着她的脖子。 曲柠松了一口气,大口呼吸了几下新鲜空气。 “好了。”李政擎猛地收回手,向后退了一大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就这么穿着吧,别换了,麻烦。” 他不敢再看她,转身就往大厅走,脚步快得像是后面有鬼。 “吃饭!饿死了!” 曲柠站在原地,摸了摸被解开的领口。 她盯着前面那一米九高的硬汉,因为帮她解了个扣子,就险些紧张得左脚绊右脚的身影,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 看见了吗? 这就是笨蛋的好处。 只要稍微示弱,稍微犯点蠢,他们就会自动为你找好理由,并且还会因为愧疚而加倍补偿。 至于那个高高在上的聪明人…… 曲柠嘴角的笑意加深。 【顾少被挑衅了!哈哈哈哈!】 【这波操作666,衣服穿反不仅没被骂,还被李少亲手解扣子。】 【顾闻现在的表情肯定很精彩。】 【我怎么突然喜欢看女配这边的视角了,她戏真的好多啊!】 【后面还有戏,左为燃和季沉舟还在大厅呢!】 曲柠收回视线,握紧导盲杖。 “哒、哒、哒。” 她迈着轻快的步伐,跟在李政擎的身后。 大厅里。 长长的欧式餐桌旁,已经坐了两个人。 左为燃坐在主位左侧。 他穿着一件纯白色的高领毛衣,手里拿着刀叉,正在优雅地切割盘子里的一块半熟牛排。 听到脚步声,他并没有抬头。 只是那双拿着刀叉的手稍微顿了一下。 “这就是那个……”他声音很轻,脸上带着笑意,透着一股阴冷的寒意,“可爱的瞎子小妹妹?” 坐在对面的季沉舟正戴着耳机听黑胶唱片。 他抬起眼皮,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冷冷地扫过刚走进来的曲柠。 视线在她那件穿反了的裙子上停留了一秒。 “蠢货。”季沉舟吐出两个字,毫不掩饰眼底的讥诮。 【再嘴硬抓你大貂。】 【嘬嘬嘬,季沉舟的人格开关已经被洞悉了。】 【他耳朵红了,显然还在回味昨天车上的事。】 李政擎刚拉开椅子坐下,听到这话,手里的叉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哐当!” “季沉舟,你嘴巴放干净点!” “怎么?”季沉舟摘下耳机,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政擎,“李政擎,用不用夸你成佛?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弃恶从善了?” “你再说一遍?” 李政擎腾地站起来,浑身肌肉紧绷,一副要干架的架势。 “好了。”一直没说话的左为燃突然开口。 他放下刀叉,转过头,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看向站在门口的曲柠。 眼神平静,嘴角含笑,却让人毛骨悚然。“小妹妹,别害怕。既然来了,就坐吧。” 曲柠站在那里。 面对着全校最恐怖的三个男人。 她没有退缩,也没有尖叫。 她只是抱着导盲杖,慢慢走到那个角落的位置。 拉开椅子。 坐下。 然后,对着那三个神色各异的男人,露出了一个标准且无害的笑容。 “大家好,我叫曲柠。” “以后的日子,请多关照。” 餐厅里的空气诡异地凝固一瞬。 水晶吊灯投下冷白的光,照在三个男人迥异的脸上。左为燃笑意盈盈,季沉舟满脸嫌恶,李政擎则像只护食的狼狗,恶狠狠地盯着另外两人。 曲柠坐在那里,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 她将那根导盲杖放在手边,并没有像一般盲人那样慌乱地四处摸索,而是静静地等待。 “吃饭。”李政擎打破了僵局。 他把属于曲柠的那份牛排重重地顿在她面前。 盘子和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曲柠微微侧头,耳尖动了动,似乎在根据声音判断盘子的位置。 随后,她伸出右手,准确地摸到了刀叉的边缘。 动作轻缓,没有碰倒旁边的水杯,也没有碰到不该碰的东西。 【露馅了吧?一点都不像瞎的。】 【这叫听声辨位!盲人的听觉都很灵敏的。】 【季沉舟那个眼神好嫌弃啊,哈哈,守男德的都是好宝宝!】 【左为燃一直在盯着她的手看,这变态肯定在想怎么把这双手剁下来做标本。】 曲柠握住刀叉。 那是西餐专用的餐具,沉甸甸的银质手柄。 对于一个看不见的人来说,切牛排是一项巨大的工程。稍有不慎,刀刃就会划过盘子发出刺耳的声音,或者把肉汁溅得到处都是。 季沉舟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冷眼旁观。 他在等。 等这个乡下来的瞎子出丑。 等她把这顿昂贵的晚餐变成一场灾难,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她赶出餐厅,让她滚回那个佣人房去吃盒饭。 第31章 你不信,就自己数啊 曲柠左手拿叉,右手拿刀。 她试探性地按压了一下牛肉,确认了厚度和位置。 就在她准备下刀的时候,一只大手横空出现,直接连盘子带刀叉全都抢了过去。 “麻烦死了!”李政擎骂骂咧咧的声音在头顶炸响。 只见这位身高一米九的校霸,拿着餐刀就像拿着一把砍刀。 “滋啦——滋啦——” 刀刃摩擦瓷盘的声音令人牙酸。 他根本不是在切牛排,简直是在肢解尸体。三下五除二,那块顶级的M12和牛就被他大卸八块,切成了大小不一的肉丁。 “李政擎。”左为燃放下了手里的酒杯,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你吵到我的耳朵了。” “闭嘴!”李政擎头也不抬,“嫌吵滚回楼上去吃。” 季沉舟嫌弃地往后仰了仰身子,仿佛怕那飞溅的肉汁沾到自己身上。 “野蛮人。”他冷嗤一声。 “好了。”李政擎把切好的盘子重新推回曲柠面前,力道大得差点把盘子推飞出去。 “吃吧。下次再吃这种费劲的东西,我让厨房给你提前切好。” 曲柠愣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盘子的边缘。 温热的。 从模糊的视野里看去,虽然切得乱七八糟,肉质边缘切出了锯齿状,有的碎成渣,但这确实是有人第一次帮她切牛排。 “谢谢李同学。”曲柠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她拿起叉子,叉起一块肉送进嘴里。 咀嚼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嘴唇紧闭,腮帮子微微鼓动,像一只进食的小仓鼠。 吃完一口,她拿起旁边的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 全程优雅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 甚至比很多从小受礼仪训练的名媛还要标准。 季沉舟眯起了眼睛。 这瞎子,有点不对劲。 “喂。”季沉舟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刺,“你是怎么知道水杯在哪里的?” 刚才佣人上水的时候,曲柠并没有摸索,而是直接伸手拿起了杯子。 一次可能是巧合。 但刚才她拿餐巾的动作,也是精准无误。 曲柠放慢了咀嚼的速度。 她咽下口中的食物,把脸转向季沉舟的方向。 “刚才上菜的时候,我听到了杯底接触桌面的声音。”她声音温软,不疾不徐地解释。 “声音在三点钟方向,距离盘子边缘大概十五厘米。餐巾有布料摩擦的声音,在九点钟方向。” 她顿了顿,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穿透了黑暗,直视着季沉舟。 “我的眼睛看不见,所以我的耳朵和鼻子会记得很清楚。季同学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黑胶唱片特有的那种……陈旧的纸张味道。” “你在我的左前方,大概两米的位置。” 全场寂静。 连李政擎都停下了往嘴里塞肉的动作,一脸见鬼地看着她。 神了! 这简直就是个人形雷达啊! 季沉舟脸色变了变。 他确实刚摸过黑胶唱片,也确实刚用消毒湿巾擦过手。 这点细微的味道,隔着两米远都能闻到? 你是狗鼻子吗? “呵。”左为燃发出了一声轻笑。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曲柠,那眼神就像发现了一个新奇的玩具。 那双漆黑的眸子在灯光下并没有多少温度。他伸手,从旁边的水晶果盘里抓了一把东西。 那是松子。 剥好的,颗颗饱满,泛着油光。 “既然曲小姐听力这么好。”左为燃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病态的兴奋,“不如我们也玩个游戏?” 李政擎皱眉:“左为燃,你别发疯。” “嘘。”左为燃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我在跟新室友交流感情。” 话音刚落,他手腕一翻。 “哗啦——” 一大把松子被他扬手洒在面前的银质托盘上。 坚果撞击金属,发出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有的还在盘子里打着转,最后才停下来。更多的弹跳到地面上,稀稀拉拉掉了一地。 声音很杂,很乱。 左为燃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 “猜猜看。”他盯着曲柠那双漂亮的眼睛,“一共多少颗?” 全场死寂。 这简直是刁难。 别说听,就是睁着眼睛数,这一大把乱七八糟堆在一起的松子,没个五分钟也数不清楚。 【这个左为燃果然是个基因祖传的神经病!这谁能听出来?】 【科普一下,左家父母八年婚姻里,互殴一百多次。最后左母当着孩子的面割Wan,就是为了让他恨父亲。】 【只有我月璃宝宝,能从左为燃这只微笑地狱恶犬的嘴里全身而退。】 曲柠放下了手里的刀叉。 她当然听不出来。 她是装瞎,不是变异。 但她看得见。 那堆松子散落在银盘上,堆成了一个小山包。地上的松子密密麻麻,看着就让人眼晕。 这种数量,一眼扫过去根本无法计数。 曲柠没有焦距的视线并没有落在托盘上,而是虚虚地投向左为燃的方向。 “三百四十二颗。” 她报出了一个数字。 语速很快,没有任何犹豫。 餐厅里再次陷入安静。 连一直在旁边看戏的季沉舟都愣了一下。 这就数出来了? 真的假的? 李政擎张大了嘴巴,看看盘子,又看看曲柠:“卧槽……你神仙啊?” 左为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也没数。 他只是随手抓了一把。 但他不信有人能凭声音听出这种离谱的数字。 “哦?”左为燃眯起眼睛,语气变得危险,“曲小姐确定?要是数错了,可是要受惩罚的。” “惩罚什么?”曲柠歪了歪头。 “比如……”左为燃视线扫过她纤细的手腕,“把这双手留下?” 李政擎猛地一拍桌子:“左为燃!” 曲柠却笑了一下。 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空洞的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看起来无害极了。 “左少爷如果不信,可以自己数数看。” 她语气真诚,甚至带着几分无辜的挑衅。 “反正我看不见,没办法去证实。你要是觉得不对,那你证明给我看啊。” 这简直就是耍无赖。 你想反驳我?行啊,你数啊。 你要是不数,那就是我对。 你要是数了……堂堂左家大少爷,趴在地上捡松子?那画面太美,传出去能笑掉人大牙。 【哈哈哈哈!这一招反客为主太绝了!】 【别人不一定,这个疯子搞不好真的会数。】 【啊啊啊。谁知道这个小变态的眼神啊,又斯文又痞气,还会坏笑。】 【女配这波虽然无赖,但我好爱!】 左为燃盯着她看了几秒。 突然,他笑出了声。 “呵呵呵……” 笑声从胸腔里震动出来,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有些癫狂的大笑。 “好,很好。” 左为燃站起身。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绕过长长的餐桌,一步步走到曲柠面前。 第32章 小瞎子在骗他 李政擎警惕地站起来,挡在曲柠身侧:“你想干嘛?” “让开。”左为燃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走到曲柠身侧,弯下腰。 那张苍白俊美的脸凑到了曲柠面前,距离近得几乎鼻尖对鼻尖。 曲柠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水味。 她强忍着向后躲的本能,强迫自己睁大眼睛,没有焦距地直视前方。 左为燃伸出手。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她的眼尾。那种触感,像是一条毒蛇爬上了皮肤。 曲柠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陷进肉里。 “这双眼睛,真漂亮。”左为燃轻声呢喃。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眼轮廓慢慢滑动,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又大,又亮。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这么勾人。”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痴迷。 “曲小姐,反正你也用不上。” 左为燃凑到她耳边,热气喷洒在她的耳廓。 “不如借给我?我会把它们泡在福尔马林里,摆在我床头,每天都看着你。” 变态。 纯种的变态。 曲柠感觉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哪里是F4,这分明就是精神病院在逃重症患者。 “砰!” 一只大手横插进来,一把拍掉了左为燃的手。 李政擎黑着脸,像座铁塔一样挡在两人中间。 “你他妈有病就去吃药!”李政擎吼道,“别在这吓唬人!” 左为燃被打偏了手,也不生气。 “急什么。”他呵呵笑着,细长的丹凤眼里藏着头顶水晶吊灯的光泽,“开个玩笑而已。”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曲柠一眼。 “三百四十二颗是吧?” 左为燃端起那个装着松子的银盘。 “我会数的。”他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如果少一颗,或者多一颗……”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曲柠一眼,然后指了指盘子,对角落里的佣人吩咐道:“地上的都给我捡齐了,送我房间来,不要第三个人经手。” 在佣人的颔首中,左为燃转身朝楼梯走去。 背影修长,优雅,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神经质。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二楼拐角,餐厅里的气压才稍微回升了一些。 李政擎骂了一句脏话,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别理那个疯子。”他看向曲柠,语气虽然还是冲,但明显带着安抚,“他就是嘴贱,不敢真把你怎么样。有老子在,他动不了你。” 曲柠眨了眨眼。 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已经被她压了下去。 她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谢谢李同学。” 又是好人卡! “吃你的饭!”李政擎烦躁地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季沉舟,这时候才慢悠悠地摘下耳机。 他看了一眼垃圾桶里那块手帕,又看了一眼曲柠。 “你也挺厉害。”季沉舟语气凉凉的。“敢这么耍他的,你是第一个。” 曲柠一脸茫然:“耍他?我没有啊。我是真的听到了那么多。” 季沉舟嗤笑一声。 信你个鬼。 这女人嘴里没一句实话。但他也没拆穿。 毕竟,能看到左为燃那个变态吃瘪,也是一种乐趣。 晚饭在一种诡异又和谐的氛围中结束。 李政擎虽然嘴上嫌弃,但还是把曲柠送到了房门口。 “晚上锁好门。”李政擎站在走廊里,别别扭扭地交代,“要是听见外面有什么动静,别出来。这屋子里没几个正常人。” “我知道了。”曲柠乖巧点头。 “还有。”李政擎指了指楼上,“要是左为燃那个神经病真来敲门,你就大声喊。老子听得见。” “好。” 房门关上。 随着“咔哒”一声落锁的轻响,曲柠脸上的乖巧瞬间消失。 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累。 跟这群精神病演戏,比在工地上搬砖还累。 她走到床边,把自己重重地摔进柔软的床垫里。 头顶的监控探头依旧闪烁着红光。 顾闻还在看。 那个死变态。 曲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只留给监控一个后脑勺。 她现在需要思考。 左为燃真的会去数松子吗? 按照原书的设定,这个人的强迫症和偏执程度简直令人发指。他既然说了会数,那就一定会数。 三百四十二。 这是她随口胡诌的数字。 那一把松子,少说也有四五百颗。 等到明天早上,左为燃数完发现数字不对…… 曲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对又怎样? 她是个瞎子。 听错了不是很正常吗? 难道还要因为这几十颗松子的误差,把她拉出去枪毙? 此时此刻。 二楼,左为燃的卧室。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亮着。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左为燃坐在地毯上。 他换了一身黑色的丝绸睡衣,领口微敞,露出苍白的锁骨。 那个银质托盘就放在他面前。 他手里拿着一把医用镊子。 “叮。” 一颗松子被夹起来,放进旁边的玻璃碗里。 “一。” “叮。” “二。”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每一颗松子都要摆放得整整齐齐,尖头朝向同一个方向。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松子撞击玻璃的清脆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 托盘空了。 左为燃看着玻璃碗里堆得满满当当的松子。 “四百一十六。” 他轻声念出这个数字。 和三百四十二,差了整整七十四颗。 骗子。 左为燃笑了起来。他在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那个小瞎子,在骗他。 她根本听不出来。她在耍他。 “很好。”左为燃扔掉镊子,身体向后仰,躺在地毯上。 他看着天花板,脑海里浮现出曲柠那双毫无焦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还有她那句理直气壮的“你要是不信,你证明给我看啊”。 胆子真大啊。 左为燃抬起手,挡在眼前。指缝间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 “曲柠。”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 那种想要把她拆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的欲望,越来越强烈了。 既然是个听力不怎么样、数数还差劲的骗子。 那就一定要揭穿她。 让她哭着承认自己在撒谎,再让她舔干净自己脸上的泪痕,那种表情,一定很美。 第33章 变态一夜未眠 清晨六点半。 S区一号楼的一楼佣人房里,手机闹钟准时震动。 曲柠伸手按掉闹钟。她没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被窝里,睁着那双大而无神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具。 昨晚睡得不错。 虽然床板有点硬,但比起城中村的铁架子床,这里简直是天堂。 【那个变态听到闹钟声,闻着味就来了!】 【哈哈哈哈坐等打脸现场,昨晚左少爷数了一夜的松子,我看你怎么圆!】 【左为燃连瑞士刀都揣口袋里,等着剜她眼睛。我赌她会下跪求饶。】 【前面那个说下跪的,你也太小看绿茶的心理素质了,她肯定会说自己听错了。】 眼前飘过的红色弹幕密密麻麻,带着清晨特有的亢奋。 曲柠面无表情地坐起身。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今天要穿圣嘉学院的制服。 那是一套繁琐到令人发指的衣服。白衬衫,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格纹百褶裙,还有一个需要打得很漂亮的领结。 对于一个“盲人”来说,这无疑是又一场高难度的表演秀。 曲柠摸索着走到衣架前,指尖触碰到衬衫微凉的面料。她动作迟缓地把衣服取下来,开始往身上套。 扣子很小,扣眼更小。 她故意扣错了一个,把第三颗扣子扣进了第四个眼里。衬衫下摆瞬间歪了一大截,露出半截平坦白皙的小腹。 监控探头的红灯还在闪。 顾闻起得真早。 曲柠心里吐槽了一句,手上却还在笨拙地跟那颗领口的扣子较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没有敲门。 “咔哒”一声,门锁转动。 左为燃推门而入。 他换了一身衣服,依然是白色的,不过这次是高领的羊绒衫,外面罩着一件长款风衣。整个人看起来斯文败类到了极点。 但他眼底那一圈淡淡的青黑,暴露了他昨晚的战绩。 曲柠听到开门声,手里的动作一顿,惊慌地转过身,双手护在胸前。 “谁?”声音发颤,像是受惊的小鹿。 左为燃反手关上门,顺便落了锁。 “早安,小骗子。”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倦,还有某种即将揭穿谜底的兴奋。 曲柠往后退了一步,小腿撞到了床沿,整个人跌坐在床上。 “左同学?”她茫然地眨眼,“你怎么进来了?” 左为燃没回答。 他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直到他的膝盖抵住曲柠的膝盖,把她困在床沿和自己之间。 “四百一十六。” 左为燃弯下腰,双手撑在曲柠身体两侧的床单上,那张俊美苍白的脸逼近她的鼻尖。 “一共四百一十六颗。” 他盯着曲柠的眼睛,试图从中哪怕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心虚。 “曲小姐,你的耳朵好像不太好使啊。”左为燃嘴角勾起,“差了七十四颗。这误差,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来了来了!高能名场面!】 【这就是惹怒疯批的下场!左为燃最恨别人骗他!】 【他喜欢高智商的女孩子,只有月璃才能打动这个变态。】 曲柠没有躲。 她甚至还要强迫自己忍住因为对方靠得太近而产生的生理性反胃。 这家伙身上有股某种昂贵的冷调香水,配合着他因兴奋而震颤的瞳孔,闻起来像是在福尔马林里泡过的玫瑰。 “四百一十六?” 曲柠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然后,她脸上的惊慌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单纯的疑惑。 “左同学,你真的去数了?” 左为燃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 “怎么?”他语气危险,“你在质疑我?” “不是。”曲柠摇摇头。 她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似乎想确认对方的位置。 “我只是觉得,左同学真的很闲。” 左为燃:“……” 好像被嘲笑了是怎么回事? “而且,也很执着。”曲柠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两个梨涡若隐若现,“居然真的数了一夜的松子。这种精神,真的很让人感动。” 左为燃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他在嘲讽她,结果反被这个瞎子阴阳怪气地夸了一顿? “少给我转移话题。”左为燃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腹用力,迫使她抬起头,“你输了。按照约定,这双手……” “我没输。” 曲柠打断了他。 她那双空洞的大眼睛直视着左为燃,虽然没有焦距,但那种理直气壮的气势却一点不少。 “我听到的,就是三百四十二颗。” “你还在撒谎?”左为燃手上的力道加重,曲柠白皙的下巴上瞬间浮现出红痕,“四百一十六,一颗不少。你要不要再去数一遍?” “不用数。” 曲柠语气平静,“因为我们数的对象不一样。” 左为燃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昨晚你把松子洒出来的时候。”曲柠抬起手,指了指空气中大概是桌面的位置,“有一部分落在了银质托盘上,发出的是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还有一部分,弹到了铺着桌布的桌面上,或者是掉到了地毯上。” 曲柠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无辜。 “那种声音很闷,很杂,根本听不清楚个数。所以我只数了落在托盘里的那些。” “三百四十二颗,全是落在托盘里的声音。” 她歪了歪头,一脸真诚地“看”向左为燃。 “左同学,你昨晚数的时候,把掉在地上的也算进去了吧?” 左为燃愣住了。 他昨晚确实是让佣人把地上的全捡起来,一股脑堆在盘子里数的。 谁他妈会去区分哪些是落在盘子里的,哪些是落在地上的? 这根本就是个无法证伪的逻辑陷阱! 除非他现在能时光倒流,回到昨晚那个瞬间,再去数一遍盘子里的松子。 否则,曲柠的话就是无解的。 “你……”左为燃盯着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愤怒,荒谬,还有一丝被戏耍后的恼火。 “你故意的。”左为燃咬牙切齿。 “我没有。”曲柠眨巴着眼睛,“我只是个瞎子,听力比较敏感而已。谁知道左同学会把地上的也捡起来一起数呢?” 她甚至还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看来左同学不仅听力不太好,逻辑思维也需要加强一下。” 【卧槽!这波反杀绝了!】 【逻辑鬼才!这借口找得天衣无缝!】 【左为燃CPU干烧了,他现在肯定在想怎么反驳,但是根本没法反驳!】 【哈哈哈哈,看疯批吃瘪太爽了!】 左为燃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边的女孩。 她衬衫扣子扣歪了,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一片细腻的肌肤。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既狼狈又可怜。 可就是这么个看起来毫无攻击力的小东西,居然三番五次地让他吃瘪。 “行。” 左为燃气极反笑。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她下巴的手指。 “这次算你走运。” “不过,曲小姐。”左为燃视线扫过她那件扣得乱七八糟的衬衫,“作为圣嘉的学生,衣冠不整可是要扣学分的。” 曲柠下意识地低头摸了摸衬衫。 “扣错了吗?”她有些懊恼,“这扣子太小了……” 她伸手想要解开重扣,却因为紧张,越解越紧,反而把扣眼给卡死了。 “笨死了。” 头顶传来一声冷嗤。 左为燃并没有走。他上前一步,再次逼近。 “别动。”他伸出手,修长苍白的手指搭在了她的领口上。 曲柠浑身一僵。 “左同学……我自己来……” “我说了,别动。” 左为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的指尖冰凉,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时,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第34章 你的指头有点冷 左为燃的手指很凉。 那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类似爬行动物表皮的温度。 指尖触碰到曲柠脖颈温热的皮肤时,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曲柠没动。 她那双漂亮的、毫无焦距的眼睛依旧平视前方,仿佛根本不知道此刻正有个极度危险的男人,正在对她的衣领上下其手。 “别乱动。”左为燃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子阴森的寒意。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 第一颗扣子被解开了。 有些紧绷的领口瞬间松散,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锁骨。 空气有些冷。 曲柠缩了缩脖子。 “冷?”左为燃问。 “有点。”曲柠诚实回答。 “忍着。”左为燃并没有停手。 他的手指下滑,落在了第二颗扣子上。 这颗扣子扣错了位置,把布料扯得有些变形。 左为燃微微俯身,视线死死盯着那处褶皱。 对于一个有着极度强迫症和控制欲的人来说,这种错位的扣子简直就是眼里的沙子,不弄平整了,他今天一整天都会难受。 “哒。” 第二颗扣子也被解开了,他的指尖穿过衣襟,贴在曲柠锁骨下的位置。 大片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原本就被扯歪的衬衫领口向两边滑落,露出了里面白色的棉质吊带,以及边缘处若隐若现的内衣蕾丝边。 那是极其私密的画面。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的女生,此刻恐怕早就尖叫着推开他,或者羞愤欲死地捂住胸口。 左为燃停下动作。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那双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曲柠的脸。 他在等。 等她惊慌失措,等她哭着求饶,等那张总是挂着虚伪假面的脸上露出恐惧和羞耻。 那是他最喜欢的环节。 把美好的东西撕碎,看他们在掌心里挣扎,那种快感比任何极限运动都要来得强烈。 可是,没有。 曲柠只是静静地站着。 她甚至还要微微仰起头,方便他的动作。 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只有单纯的疑惑,没有任何羞耻的情绪。 甚至,她还感觉到了左为燃停滞的动作。 “怎么了?” 曲柠眨了眨眼,那双空洞的眸子正对着左为燃的脸。 她突然笑了一下。两个梨涡在脸颊边若隐若现,声音软糯得像是在撒娇。 “左同学,好看吗?” 左为燃瞳孔微缩。 他看着眼前这个衣衫半解、毫无防备的女孩,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突然震颤了一下。 好看吗? 她居然问他好看吗? 这是什么反应? 是被吓傻了,还是根本就没有羞耻心? 【卧槽!这姐太猛了!】 【左为燃CPU再次干烧,他想看人家哭,人家问他好不好看。】 【这就是高端局吗?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变态。】 【左少耳朵红了!他居然红了!这纯情批!】 左为燃确实有些措手不及。 他阅人无数,见过怕他的,见过恨他的,也见过想攀附他的。 但从来没见过这种……这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 她就像是一团棉花。 无论他用多大的力气打过去,最后都会被轻飘飘地化解,甚至还能反弹回来把他裹住。 “曲柠。”左为燃眯起眼睛,声音有些哑。 他的手并没有拿开,指背依旧贴着她锁骨下方的皮肤。 掌心下的心脏跳动平稳,没有丝毫加速。 “你不怕吗?” 他问。 “我现在只要手稍微往下一寸,就能把你这件碍事的衬衫彻底剥下来。” 左为燃凑近她的耳边,语气里带着恶意的恐吓。 “这里隔音很好,没人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我就算把你办了,你也只能受着。” “怕吗?” 曲柠沉默了两秒。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怕啊。”她轻声说。 声音很小,听起来有些发抖。 左为燃嘴角刚刚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下一秒。 那个刚才还说着“怕”的女孩,突然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对着门口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李政擎——!!!” 声音尖锐,穿透力极强。 几乎要震破左为燃的耳膜。 左为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砰!”那扇本就不太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巨大的冲击力让门板撞在墙上,反弹回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道高大的身影旋风般冲了进来。 “谁?谁敢动老子的人?!” 李政擎还没换校服。 他穿着黑色的运动背心,浑身肌肉贲张、青筋暴起,显然是刚晨练回来听到动静就冲过来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屋里的景象。 曲柠衣衫不整地躺在床边,领口大敞,锁骨和肩膀都露在外面,眼眶红红的,一副刚被欺负过的样子。 而左为燃那个变态。 正半跪在床上,俯身在她面前,手还搭在她的领口上! 这一幕,简直不需要任何解释。 “左为燃!” 李政擎瞬间炸了。 “你他妈还是人吗?!” 他两步冲过去,一把揪住左为燃的衣领,抡起拳头就要往他脸上砸。 “连瞎子你都欺负?你是有多饥渴?!” 左为燃被迫后退两步。 他并没有还手,只是冷冷地看着处于暴怒边缘的李政擎。 “放手。”左为燃语气平淡,“我在帮她整理衣服。” “整理你大爷!” 李政擎看着曲柠那副衣不蔽体的样子,火气直冲天灵盖,“人都推倒在床上了,你当老子瞎啊?” 左为燃还是那副活人微死的样子,唇角还挂着挑衅的笑意,“刚刚那拳我认了。你再打一下试试?” 李政擎停下了拳头。 左为燃睚眦必报,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曲柠这个小瞎子…… 李政擎深呼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转头看向曲柠,声音瞬间放柔了八度。 “别怕,你说怎么回事,我给你做主。” “你要给他做主?”左为燃嗤笑一声。 他没有看李政擎挥在半空中的拳头,视线越过那条粗壮的手臂,落在缩在床脚的曲柠身上。 她衣衫凌乱,双手死死抓着领口,露出的半截肩膀在空气中细微颤抖。 像一只刚从狼嘴里逃生的小羊羔。 “有意思。”左为燃舔了舔后槽牙,眼底并没有被抓包的慌乱,反而透着一股意犹未尽的遗憾,“李政擎,你进来的时机,真是烂透了。” “老子打死你个烂人!” 李政擎额角青筋暴起,拳风带起一阵呼啸,直冲左为燃那张欠揍的脸。 “够了。” 一道冷淡的声音,像一盆液氮,瞬间冻结了屋内即将爆发的暴力。 门口,顾闻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那双眸子平静无波。 仿佛他不是来劝架的,而是路过顺便视察一下猪圈。 李政擎的拳头硬生生停在距离左为燃鼻尖两厘米的地方。 “顾闻!”李政擎回头,胸膛剧烈起伏,“这王八蛋刚才在脱曲柠衣服!他想强……” “我看见了。”顾闻打断了他。 李政擎愣住:“你看……看见了?” 第35章 你偷看,爽了吗? “我在楼上听到了动静。”顾闻迈步走进房间。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他走到床边,视线扫过左为燃,最后落在曲柠身上。 曲柠缩得更紧了。 她在发抖。 是演的。 但顾闻身上的压迫感,比左为燃那种外放的疯癫更让人窒息。那是一种常年身居高位、掌控生杀大权养出来的气场。 【他刚才一直在看监控!装什么听见动静!】 【斯文败类啊,明明全程视奸,现在还要装正人君子。】 【女配快哭啊!他吃软不吃硬。】 【毕竟他自己就很硬。】 曲柠低下头,声音带着软糯的鼻音,“是我不好。我看不见,左同学说我扣子扣错了,只是想帮我……” 这种拙劣的掩饰,比直接告状更让人火大。 “帮个屁!”李政擎骂道,“帮忙需要把人压在床上?需要解开领口?” 左为燃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李政擎抓皱的衣领。 “确实是帮忙。”他看着曲柠,眼神幽深,“只是曲小姐太敏感了,叫得像我要杀了她一样。” “行了。” 顾闻抬手,止住了这场无意义的争吵。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整齐的方巾,递到曲柠面前。 并没有碰到她的手,只是放在了床边。 “把眼泪擦干。”顾闻语气冷淡,“圣嘉的学生,衣衫不整像什么样子。还有二十分钟上课,你是打算第一天就迟到?” 没有安慰,没有责罚。 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 李政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顾闻,这就完了?左为燃这事儿……” “李政擎。”顾闻转过身,镜片反过一道冷光,“这里是学校,不是你的拳击场。想打架,出去打。” 他又看向左为燃。 “还有你,左为燃。收起你那些不入流的癖好。要是再让我看到这种画面……” 顾闻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会把你扔进禁闭室,让你数一个月的松子。” 左为燃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知道了,会长大人。” 他双手插兜,越过顾闻向门口走去。 经过顾闻身边时,左为燃的脚步停了一下。 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左为燃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耳语。“那摄像头的位置不错。” 顾闻放在身侧的手指一颤。 左为燃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一股看透一切的恶意,气息喷洒在顾闻耳侧:“高清,广角,还能变焦。” “刚才那一幕,你在楼上看ing了吧?” 顾闻面无表情。 他没有转头,只是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眸子微微眯起。“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呵。” 左为燃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他没再纠缠,大步走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气氛有些诡异。 李政擎没听到刚才的耳语,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了顾闻和左为燃之间那种暗流涌动的张力。 “那疯子跟你说什么了?”李政擎问。 “没什么。”顾闻合上杂志,“你也出去。” “我不走。”李政擎一屁股坐在唯一的椅子上,“我得看着她换好衣服,送她去教室。万一左为燃那孙子杀个回马枪怎么办?” 顾闻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智障。 “她在换衣服。”顾闻提醒,“你要看?” 李政擎一愣,随即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弹起来,手足无措地指了指门外:“我在外面等!那个……你快点!” 说完,像身后有鬼追一样冲了出去。 还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曲柠和顾闻。 还有一个正在运行的监控探头。 曲柠抓着领口,没有动。 她那双大眼睛茫然地对着顾闻的方向,似乎在等待他的指令。 顾闻也没有动。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女孩。 刚才左为燃的话在他耳边回荡。 ——你在楼上看ing了吧? 顾闻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曲柠的下巴上,那里有一块红痕。 是刚才左为燃捏着她下巴时留下的。 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朵被揉碎的红梅。 顾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移开视线,转身背对着她。“把衣服重新穿好。” 说完,他转身打开房门,出门时顺便带上了门锁。 曲柠站在床边,没有立刻动。 直到过了十秒,像是从惊吓中彻底回神。 这一次,她的动作不再笨拙。 手指灵活地解开那些扣错的纽扣,将歪斜的衬衫下摆扯平,重新对齐扣眼。 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 严丝合缝。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切换回那个“盲人”的状态。 眼神涣散,焦距消失。 她拿起导盲杖,在地上点了两下。 “哒、哒。” 声音清脆。 曲柠转身,摸索着握住门把手,拧开。 门外。 李政擎正像只暴躁的狮子一样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听到开门声,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好了?” 他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衬衫扣好了,领口整齐,那个该死的蕾丝边终于看不见了。 李政擎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心里那股无名火没处发。 “左为燃那个畜生……”他咬着后槽牙,拳头捏得咔咔响,“以后离他远点。那家伙脑子里装的不是脑浆,是硫酸。” 曲柠乖巧地点头。 她伸手,虚虚地抓住了李政擎的衣袖一角。 “李同学。”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未散的鼻音。“谢谢你刚才帮我。” 李政擎身子僵了一下。 那一小块布料被她捏在手里,隔着衣服,他仿佛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 “谢个屁。”他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老子是看不惯他欺负残疾人。换了条狗被他这么搞,我也得踹他两脚。” 曲柠:“……” 虽然知道你是想表达正义感,但这个比喻真的大可不必。 “走吧。” 李政擎有些不自在地抽回袖子,改为抓住她的手腕,“送你去教室。再磨蹭要迟到了。” 他的手掌很大,干燥温热,力道却控制得很好,没有捏疼她。 曲柠任由他牵着。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走廊向大厅走去。 第36章 她不适合住这里 此时的一楼大厅。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照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季沉舟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一本全英文的原版书。 他换了校服,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敞开着,里面白衬衫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禁欲又冷漠。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吵死了。” 他翻过一页书,语气凉薄,“一大早就演全武行,精力这么旺盛怎么不去操场跑圈?” 李政擎牵着曲柠走过来,冷笑一声。 “季沉舟,你少在那装聋作哑。刚才左为燃干的事儿你没听见?” “听见了。” 季沉舟合上书,抬起眼皮,视线落在曲柠身上。带着审视,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嫌弃。 “那又怎样?弱肉强食。自己没本事护住自己,被玩死也是活该。” 李政擎又要炸毛。 就在这时。 大门口传来了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哒、哒、哒。” 节奏轻快,优雅。 紧接着,一股浓郁的香气飘了进来。前调是甜腻的栀子花,后调带着一点木质的沉香,很好闻。 “沉舟?” 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 李政擎和季沉舟同时看向门口。 只见一个穿着圣嘉校服的女生走了进来。 那是林月璃。 她留着一头黑长直的头发,皮肤很白,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 虽然穿着同样的校服,但她的裙摆明显经过修改,更显腿长。 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手腕上是一只限量版的卡地亚手镯。 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是金钱和宠爱堆砌出来的光芒。 【啊啊啊!月璃小天使来了!】 【这就是正宫的气场!】 【女配那个瞎子站旁边简直就是个烧火丫头。】 【珠玉在前,F4看到了女主和女配的对比,就不会再被绿茶耍得团团转了!】 曲柠眼前飘过一片红色的弹幕。 她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站在李政擎身后半步的位置,握紧了手里的导盲杖。 林月璃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先是看了一眼季沉舟,然后视线转向李政擎。 最后。 定格在李政擎身后那个穿着校裙的熟悉身影上。 林月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迅速恢复正常。甚至笑得更温柔了。 “政擎也在啊。” 她走过来,姿态优雅,“我刚才在路上听说,S区一号楼住进了一位新同学。还在想是谁有这么大面子,能让学生会破例。” 她走到几人面前站定。 那双漂亮的眼睛在曲柠身上打量了一圈。从头到脚。 最后停留在曲柠那双毫无焦距的大眼睛上。 “原来是妹妹啊。” 林月璃捂住嘴,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女生宿舍明明有很多空位置,要不要我去校长办公室帮你迁一下宿舍?” 曲柠没有说话。 她侧了侧头,似乎在分辨声音的来源。“是姐姐吗?” “是我。”林月璃上前一步,想要去拉曲柠的手。“妹妹,这里是男生宿舍区,你一个女孩子……” 她话没说完,视线落在李政擎抓着曲柠手腕的那只手上。 眼神闪烁了一下。 “政擎,你抓着妹妹做什么?”林月璃语气带着几分责怪,“她胆子小,你别吓着她。” 李政擎皱眉。 他下意识地松开手,但身体却没有让开,依旧挡在曲柠前面。 “谁吓她了?”李政擎语气不善,“我在送她去教室。” “送她?” 林月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她看向季沉舟,似乎想寻求同盟。 “沉舟,你知道的,政擎平时最讨厌跟女生接触了。今天这是怎么了?” 季沉舟没接话。 他重新打开书,一副“莫挨老子”的表情。 林月璃也不尴尬。 她重新看向曲柠,脸上挂着关切的笑。 “她是我林家亲戚,我有义务要照顾她的。而且……” 她稍微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用一种极为担忧的语调说道: “这里住的都是男生,我妹妹眼睛又看不见。万一出了什么事,传出去对林家的名声不好。” “我找过王主任了,特地给她调配出A的单间,现在就可以搬过去……” “你说什么?”李政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他松开抓着曲柠的手,两步跨到林月璃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宿舍有空位?A栋?” 林月璃被他这副吃人的架势吓了一跳,下意识退后半步,背脊抵上了玄关的罗马柱。 她那双总是含着水的眼睛眨了眨,无辜极了。 “是呀,政擎。”林月璃声音柔柔的,像是在哄一个暴躁的小孩,“我刚才特意去了一趟教务处。王主任说,原本确实是满员的,但我毕竟是学生会文艺部部长嘛,就让他帮忙协调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曲柠,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挑不出错处的关切笑容。 “A栋一楼101室,离宿管阿姨最近,也最安全。妹妹眼睛不方便,住那里再合适不过了。” 【哇!月璃女神真的太善良了!】 【不仅不计较女配抢风头,还特意去帮忙跑腿找宿舍。】 【A栋可是豪华宿舍,两人间,带独卫和阳台,便宜这瞎子了。】 曲柠站在原地,垂着眼帘。 这招确实高。 既展示了自己在学校的特权和人脉,又显得大度友善,最重要的是——能顺理成章地把她这个碍眼的“电灯泡”从S区踢出去。 只要曲柠搬出这栋别墅,就彻底断了和F4接触的机会。 “操!” 一声暴喝打断了曲柠的思绪。 李政擎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垃圾桶。 金属桶身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 林月璃吓得肩膀一抖:“政擎,你怎么了?” “王大头那个狗东西!”李政擎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昨天跟我说没床位,今天你去就有了?合着老子说话是放屁,还没你林月璃的面子大?” 他在意的根本不是曲柠住哪。 而是那个秃顶的地中海教导主任,竟然敢当面耍他! 这是对他李家大少爷尊严的践踏。 “政擎,你别生气。”林月璃连忙伸手去拉他的袖子,“王主任也是按规矩办事,可能……可能是昨天系统真的没更新。” “更新个屁!”李政擎甩开她的手,“我看他就是欠收拾!老子现在就去拆了他的办公室!”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等等!”林月璃急了,这要是让李政擎再去闹一次,她在中间协调的事不就白费了? 她赶紧挡在门口,语速极快地解释:“政擎,现在不是找王主任算账的时候。她毕竟是个女孩子,既然有了更好的去处,总不能一直赖在……一直住在这种全是男生的地方吧?” 她看向季沉舟,试图寻找盟友。 “沉舟,你说是不是?这里毕竟不方便。” 季沉舟翻了一页书,眼皮都没抬。 “确实。”他冷淡地吐出几个字,“很吵。” 只要能把这个制造噪音的源头弄走,他举双手赞成。 第37章 这个变态好护食呀 林月璃松了口气,转身走到曲柠面前,亲热地拉起她的手。 “妹妹,走吧。我帮你收拾行李。”她语气轻快,“A栋环境很好的,我还特意让人给你换了新的床垫,肯定比这里舒服。” 曲柠的手被她拽着。 那只手保养得很好,软绵绵的,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硬力道。 曲柠没有挣扎。 她只是微微侧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林月璃, “姐姐问过爸爸了吗?我给他说了我住在S区,李同学把我照顾得很好,他很高兴。” 林月璃听到她当众称呼林振远为“爸爸”,心头一跳。 爸爸不是对外说她只是远房亲戚吗?她怎么认不清自己的定位? 马上她调整好自己僵滞的表情,“没事,我给我爸爸说一声就好了,他都听我的。” 说着,她又拽了拽曲柠的手,用了些力气。 “怎么不动呀?”林月璃有些催促,“第一节课快开始了,我们得抓紧时间。” 曲柠咬了咬下唇,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姐姐……那个……”她声音很小,怯生生的,立马改了称呼,“姐姐要不打个电话问一下林先生?他让我有事得向他汇报。” 林月璃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傻妹妹,这又不是什么要紧事。先收拾东西去A栋,晚点我来通知爸爸。” 她拉着曲柠就要往房间走。 “我没说她可以走。”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在二楼的栏杆处响起。 左为燃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他换了一身衣服。 纯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丝绸睡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没有穿校服。 他手里拿着那把医用镊子,正在漫不经心地摆弄栏杆扶手上的一盆绿植。 “咔嚓。” 那株长势喜人的绿萝,被他齐根夹断了一截叶子。 林月璃抬头,看见左为燃那张苍白俊美的脸,心跳漏了一拍。 “左……左少。”她脸上维持着完美的笑容,“您醒了?我正准备带妹妹去新宿舍呢。” 左为燃没理她。 他拿着镊子,夹着那片断掉的叶子,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栏杆。 “哒、哒、哒。” 节奏很慢,却让人心里发毛。 “新宿舍?”左为燃终于舍得把视线投下来。 他没有看林月璃,而是死死盯着曲柠。“谁允许你走的?” 曲柠缩了缩脖子,往李政擎身后躲了躲。“姐姐说那边方便……” “方便?”左为燃嗤笑一声。 他手里的镊子一松。 那片叶子飘飘荡荡地落下来,正好掉在曲柠的脚边。 “我觉得这里挺方便的。”左为燃慢悠悠地顺着楼梯走下来。 他赤着脚。 苍白的脚背上青筋明显,踩在深色的木质楼梯上,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特别是刚才。”左为燃走到曲柠面前站定,视线扫过她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曲小姐扣扣子的技术,还需要多练习。” 李政擎一听这话就炸了。 “左为燃!你他妈还没完了是吧?”他挡在曲柠面前,“那是你变态!人家去女生宿舍怎么了?总比在你眼皮子底下安全!” 虽然他气王主任骗他,但理智告诉他,让这只小白兔离左为燃这个疯子远点,绝对是正确的选择。 “安全?” 左为燃歪了歪头。 他伸手,越过李政擎的肩膀,极其精准地捏住了曲柠的一缕头发。 然后在指尖缠绕,玩弄。 “李政擎,你脑子里装的是水泥吗?” 左为燃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她昨晚弄乱了我的松子,四百一十六颗,没数对。这笔账还没算清楚,就想走?” 林月璃听得一头雾水。 松子?没数对? 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她上前一步,挡在左为燃和曲柠之间,笑容有些勉强。 “左少,妹妹如果哪里得罪了您,我替她道歉。松我可以赔给您最好的。她还要上课,行李还没收拾……” “赔?” 左为燃终于正眼看了林月璃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半点对“女神”的欣赏,只有一种看死物的冷漠。 “林月璃,你的面子在王大头那里好使。” 左为燃上前一步,逼得林月璃不得不后退。“但在我这,一文不值。” 林月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她说话! 她是林家的掌上明珠,是圣嘉的女神,所有男生看到她都是捧着哄着。 只有左为燃。 这个疯子! 【虽然但是,他好护食啊……】 【护个屁食!他是想留着慢慢折磨!】 【月璃女神快走吧,别跟疯子讲道理。】 【哼哼,姓左的现在嘴巴再硬,以后还不是舔得欢?】 “左为燃,你别太过分。”一直没说话的顾闻,突然开口了。 他站在一楼的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刚煮好的黑咖啡。 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 “这里是公共区域。”顾闻语气平淡,“你想养宠物,回你自己房间去养。” 林月璃眼睛一亮。 顾少帮她说话了! “顾少说得对。”林月璃赶紧顺杆爬,“妹妹毕竟是人,不是什么宠物。而且男女有别,住在这里确实不合规矩。” 顾闻喝了一口咖啡,视线落在曲柠身上。 “规矩?”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圣嘉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学生会文艺部来定了?” 林月璃笑容一僵。 顾闻这是……连她也一起怼了? “既然入住了S区,档案就已经录入系统。” 他放下咖啡杯,瓷碟发出一声脆响。“想搬出去,需要本人申请,监护人签字,还要经过宿管委员会审核。”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过一道冷光。 “流程走完至少需要一周。” 顾闻看向曲柠,语气不带任何感情。 “这一周,你就老实待着。至于一周后……”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一周后,能不能活着走出S区,看你本事。 左为燃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听见了吗?”他凑到曲柠耳边,声音愉悦,“会长大人发话了。你想走也走不了。”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曲柠惨白的小脸。 “乖乖回房间去。把你的那些破烂收拾好。” “晚上回来,我们继续数松子。” 曲柠死死咬着嘴唇,一副柔弱小白花的样子,“是,我知道了。” 她低下头,转身摸索着往佣人房走去。 背影萧瑟,可怜到了极点。但在没人看见的角度,曲柠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很好。 全员恶人。 这才是她想要的开局。 要是真去了A栋宿舍,面对一群只会扯头花的小女生,那多无聊。 只有留在这里,留在这些顶级权贵的眼皮子底下,她才能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林月璃站在原地,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 “既然这样……”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完美的笑容,“那我就不打扰各位了。沉舟,我在教室等你。” 说完,她维持着优雅的姿态,转身离开。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李政擎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紧闭的佣人房门,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妈的,这都叫什么事!” 他瞪了左为燃一眼。 “你给老子悠着点。要是让我知道你再对她动手动脚,我把你那堆破松子全塞你鼻孔里!” 左为燃心情很好地哼着歌,转身往楼上走。 “塞吧。”他在楼梯转角处停下,回头给了李政擎一个飞吻。“只要你下次能听出来有多少颗。” 李政擎:“……” 草。 这天没法聊了。 第38章 小瞎子想去洗手间 李政擎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最莫名其妙的事。 手里提着一个印着烫金LOgO的纸袋,里面装着刚从圣嘉那个死贵死贵的西餐厅打包出来的三明治,还有一杯热得烫手的纯牛奶。 他大步流星地走在S区的鹅卵石小道上,走两步就要停一下,回头看那个跟在后面慢吞吞挪动的身影。 曲柠脚步不快,导盲杖在地上左敲右点,发出“笃、笃”的声响。一副生怕踩到地雷的模样。 “你属乌龟的?” 李政擎终于忍不住了,几步折返回去,站在她面前挡住了路。 曲柠停下脚步,导盲杖戳到了李政擎的鞋面上。那是一双限量版的球鞋,现在鞋尖多了一个灰扑扑的印子。 “对不起,”曲柠条件反射地想要弯腰去擦,“我看不到路面平不平,怕摔跤。” “别动!” 李政擎一脚把她的手挡回去,烦躁地把手里的纸袋塞进她怀里。“拿着。趁热吃。” 曲柠抱着那个充满食物香气的纸袋,有些发愣。“给我的?” “不然呢?喂狗?”李政擎没好气地说,“F班离食堂两公里,等你摸过去,早课都结束了。” 早上一出又一出的闹剧,她光顾着被欺负,什么都没吃。 李政擎特地绕过来西餐厅这边,给她打包早餐。长得那么瘦,就剩俩眼珠子了。 得喂胖点。 曲柠摸索着打开纸袋,拿出一块温热的三明治。里面夹着厚切的火腿和芝士,用料很足。 她咬了一小口。 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仓鼠。 眼前弹幕一排排飘过。 【李少这这慈爱的老父亲眼神是怎么回事?】 【前面的别瞎说,那是看宠物的眼神。】 【曲柠吃相好乖啊,一点都不做作,不像林月璃吃个饭还要翘兰花指。】 【就我看到F4跟她接触很烦吗?什么时候才能下线!】 【放心,左为燃一定会玩死她的。】 李政擎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心里的烦躁稍微平复了一点。 “好不好吃?”他问。 “好吃。”曲柠点头,嘴角沾了一点沙拉酱,“谢谢李同学。” “行了,别光顾着吃,赶紧走。”李政擎看了一眼腕表,“还有五分钟打铃。” 曲柠赶紧咽下嘴里的食物,重新举起导盲杖准备探路。 “笃、笃。” 又是这种令人牙酸的慢动作。 李政擎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额角的血管在突突直跳。照这个速度,走到教室估计都放学了。 “拿来吧你!”他一把夺过曲柠手里的导盲杖。 曲柠手里一空,整个人瞬间慌了,双手在空中乱抓,脸上露出明显的惊恐。 “棍子……我的棍子……” 那种失去了唯一依靠的无助感,演得入木三分。 “在这!”李政擎把导盲杖夹在自己胳肢窝下,然后伸手抓住了曲柠的手腕。 “这破棍子有什么用?敲半天也敲不出个花来。” 他拉着她往前走,步子迈得很大,但明显比刚才收敛了一些。“跟着我走。前面有台阶我会说。” 曲柠跌跌撞撞地被他拉着。 男生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她的手腕。那种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传导过来,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霸道。 “李同学,能不能慢一点……” “不能。”李政擎头也不回,“腿短就多迈两步。” 嘴上这么说,脚下的速度却实实在在地慢了下来。 从S区到教学楼的路上,不少学生都看到了这一幕。 向来横行霸道、生人勿近的李大少爷,手里夹着一根不伦不类的导盲杖,另一只手牵着那个传闻中的瞎子转校生。 画面极其诡异,又莫名和谐。 “看什么看!没见过助人为乐?” 李政擎凶神恶煞地瞪回去,吓得几个想拍照的女生手机都差点掉了。 到了F班门口。 里面的嘈杂声简直要把房顶掀翻。打游戏的、补妆的、聊八卦的,还有几个男生正站在桌子上对骂。 李政擎一脚踹在门板上。 “砰!” 教室里瞬间安静。 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保持着上一秒的姿势,惊恐地看向门口。 李政擎牵着曲柠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他把曲柠按在那个唯一干净的座位上,然后把导盲杖往桌上一拍。“坐好。” 说完,他自己也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旁边。 上课铃响了。 这一节是数学课。 进来的还是那个倒霉的陈老师。他看到李政擎居然没睡觉,腿肚子就开始转筋。 “同学们好。”陈老师声音发颤,“今天我们讲那个,那个解析几何。”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坐标系,写下了一长串题目。 李政擎抬头看了一眼。 很好。 又是那种令人作呕的鬼画符。 那些线条和数字在他眼里扭曲变形,嘲笑他的无能。他感觉那种熟悉的暴躁感又开始在胸腔里翻涌。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李同学……”曲柠侧着头,声音很轻。“老师开始讲题了吗?能不能……帮我也抄一下题目?” 李政擎愣了一下。他看着曲柠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睛。里面没有嘲笑,没有轻视,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那种暴躁感奇迹般地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被需要感。 “麻烦死了。” 李政擎嘟囔了一句,动作却很熟练。 他抓起桌上的笔,塞进曲柠手里。然后伸出大手,再次包裹住她的手背。 这一次,没有那种被烫到的僵硬。 他握得很自然。 “这里是个圈。”他带着她的手,在草稿纸上画圆。 “圆心在原点?”曲柠问。 “对。” “这里是个叉。” “两条直线相交?” “嗯。” 全班死寂。 几十双眼睛盯着后排角落。 那个令全校闻风丧胆的暴力狂,此刻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握着一个女生的手,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字。 虽然姿势依然狂野,表情依然凶狠,但他确实在写字! 陈老师手里的粉笔都快捏碎了。 他讲课的声音越来越小,生怕打扰了这两位祖宗的“学习”。 “抄完了。”李政擎松开手,掌心里全是汗。 曲柠的手指在纸上摸索了一遍,感受着那些线条的走向。 “谢谢。”她嘴角微翘,“这道题,求的是切线方程吧?” 李政擎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问题。 虽然他不认识那几个字,但他记得那个问号的位置。 “大概是。” “那很简单。”曲柠拿起笔。 这一次,不需要李政擎带着。 她在黑暗中落笔。 虽然字迹有些歪斜,无法保持在一条直线上,但每一个公式、每一个步骤,都清晰得可怕。 “y等于根号三X加二。” 曲柠写下最后的答案,把笔轻轻放下。 陈老师还特地跑到教室最后排,看了一眼教案,又看了一眼黑板。 “对……完全正确。” 教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李政擎看着纸上那个答案。 他依然看不懂。 但他觉得爽。 真他妈爽。 就像是他自己解出来的一样。 他转头看向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同学,扬起下巴,露出一个嚣张至极的笑容。 “看什么看?没见过学霸?” 那种与有荣焉的得瑟劲儿,简直没眼看。 【李少这表情,像极了我家狗子学会握手时的我。】 【哈哈哈哈,到底谁才是学霸啊?他骄傲个什么劲?】 【这属于智商不够,老婆来凑吗?】 【前面的,别乱磕!F4喜欢的是月璃。】 下课铃响了。 李政擎心情大好,甚至破天荒地没有第一时间冲出去抽烟。 他靠在椅背上,把玩着那根导盲杖,像是在转笔。 “那个……”曲柠有些局促地夹紧了双腿,手抓着衣角,脸憋得有点红。“李同学,能不能麻烦你个事?” “说。”李政擎心情好,大手一挥,“要吃什么?还是要喝什么?” “不是。”曲柠声音细若蚊蝇,“我想……去洗手间。” 第39章 中秋庆典表演 李政擎手里的导盲杖停住了。 洗手间。 这确实是个问题。 如果是别的事,他大可以代劳。或者直接扛着她去。 但这事儿……他总不能跟进女厕所吧? “真麻烦。”李政擎皱起眉头,“忍着。” “忍不住。”曲柠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刚才那杯牛奶太大了。” 李政擎:“……” 那是他买的。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烦躁地站起来,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那群女生接触到他的目光,纷纷低下头,或是装作在聊天。谁也不敢跟这个煞星对视。 而且,这些女生平时也没少欺负人。把曲柠交给她们,指不定会在厕所里搞什么幺蛾子。 李政擎的目光最后落在靠窗的一个位置上。 那里坐着一个女生。 短发,挑染了几缕嚣张的紫色。穿着改短的校裙,脚上蹬着一双满是铆钉的马丁靴。 此时,她正把两条腿大咧咧地架在课桌上,嘴里嚼着口香糖,拿着手机在打游戏。 周围的喧闹仿佛跟她毫无关系。 乔悦。 家里是做煤矿起家的暴发户,有钱,但在这个讲究底蕴的贵族学校里备受排挤。 不过这女的脾气爆,谁敢说她土,她就敢拿钱砸死谁。 最重要的是,她从来不屑于搞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团体。 “喂!那个紫毛!”李政擎喊了一声。 乔悦手一抖,屏幕上显示“GameOver”。 她不爽地抬起头,吐出一个巨大的泡泡。 “啪。”泡泡破了。 “叫魂呢?”乔悦翻了个白眼,“老娘有名字,叫乔悦。” 全校敢这么跟李政擎说话的人,除了F4那几个,也就剩她了。 李政擎没跟她计较称呼问题。 他指了指缩在座位上的曲柠。“带她去上厕所。” 命令的语气。 乔悦看了一眼曲柠,又看了一眼李政擎。 “凭什么?”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我是你家保姆啊?” 李政擎冷笑一声,“学校不让带凶器,你要是不去,我现在就让人把你这双鞋扔进下水道。” 乔悦:“……” 屁的凶器!这双铆钉鞋是她排了三个月队才买到的! “算你狠。”乔悦骂骂咧咧地收回腿,站起身。 她走到曲柠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瞎子长得很漂亮,白白净净,跟个瓷娃娃似的,两个眼珠子眨巴眨巴,一看就是那种好欺负的主。 “走吧,盲人小姐。”乔悦没什么好气地伸出手,“手给我。” 曲柠有些迟疑地伸出手。 乔悦的手劲儿不小,一把抓住了她,甚至还嫌弃地啧了一声。 “手这么凉,你是冷血动物啊?” 虽然嘴上嫌弃,但她拉着曲柠往外走的时候,还是特意避开了过道里的垃圾桶和乱伸的桌腿。 …… 女厕所里。 乔悦靠在洗手台上,看着曲柠摸索着走进隔间。 “喂。”她突然开口。“你真瞎假瞎?” 隔间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是冲水声。 曲柠推门出来,正在摸索洗手池的水龙头。 “医生说是视神经受损。”曲柠轻声回答,“能感觉到光,但是看不清东西。” 乔悦凑近,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双眼睛确实没有焦距,大而空洞。 “那你胆子挺大啊。”乔悦从兜里掏出口香糖,扔进嘴里嚼着,“敢把李政擎当导盲犬用。” 曲柠洗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水流哗啦啦地冲刷着她白皙的手指。 她关上水龙头,转过身,准确地对着乔悦的方向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李同学是个好人。” “好人?”乔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差点把口香糖咽下去。“在这学校里,只有死人才是好人。” 她走到曲柠身边,扯过一张擦手纸递给她。 “不过我警告你,伴君如伴虎。你要是真惹他生气了,不用他动手,他的狗腿子们就能把你撕了。” 曲柠接过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水珠。 “我只是个瞎子。”她把纸团扔进垃圾桶,声音软糯。“我能做什么事呢?” 乔悦看着那个准确落入垃圾桶的纸团,挑了挑眉。 “行吧。”乔悦耸耸肩,“听说你跟校花林月璃认识?” 提到林月璃,曲柠的睫毛颤了一下。“是啊,她人很好的。” “好个屁。”乔悦翻了个白眼,“学校论坛上都在传,有个长得很漂亮的女生,住进了S区一号楼?是你吧?” 曲柠还是笑得无害,“是啊。李同学照顾我,腾出一楼的佣人房。” 乔悦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到处都在传着说,是林月璃和顾闻好事将近,住在一起了。” 曲柠眨眨眼,“他们是一对吗?” “对个屁!”顾闻那个人,看着人模狗样,其实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乔悦对着镜子理了理那几撮嚣张的紫毛,语气里满是不屑,“全校女生都想睡他,也没见谁成功过。林月璃?她也就是仗着两家有点生意往来,硬往上凑罢了。” 曲柠靠在洗手池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理石台面的边缘。 她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正对着乔悦,似乎在认真倾听。 实则,她的注意力全在眼前疯狂滚动的弹幕上。 【这紫毛懂个屁!顾少那是洁身自好!】 【就是!马上就是中秋晚会了,名场面要来了!】 【啊啊啊期待!月璃女神准备了三个月的惊喜!】 【那条DiOr的高定星空裙!蓝色满天星!绝美!】 【剧透预警:晚会后台,月璃女神演奏完肖邦夜曲,下台时不小心被顾闻踩到了裙摆……】 【然后顾少为了赔罪请吃饭!一来二去火花四溅!】 【最重要的是季少吃醋了!修罗场摩多摩多!】 【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这瞎子也就配在台下听个响。】 原来如此。 曲柠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中秋晚会。蓝色星空裙。踩裙摆。赔罪吃饭。 这剧本写得还挺老套。 不过,在这个无聊的学校里,这确实算是个大新闻。 “乔同学。”曲柠软软地开口,“中秋晚会很隆重吗?” “还行吧。”乔悦从兜里又掏出一块口香糖剥开,“就是一群富二代烧钱听响的聚会。怎么,你想去?” 曲柠漾开浅浅的笑,“嗯。我听说姐姐要弹钢琴,我想去听听。我以前都没听过现场演奏。” 乔悦动作一顿。 她突然想起了曲柠那让全部人震惊的身世—— 被养父用酒瓶子砸伤,玻璃渣扎进眼睛里,没钱去医院,发烧烧了三天,退烧后就失明了。 “去呗。”乔悦含糊不清地说,“到时候跟姐混,姐带你坐第一排。谁敢拦你,我拿钱砸死他。” 曲柠露出一个感激的笑,两个梨涡若隐若现,“谢谢乔同学。” “行了,别笑了,怪渗人的。”乔悦受不了这种软绵绵的道谢,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赶紧走,李政擎那疯狗估计要等急了。” 第40章 原来是你在我床上啊 放学后。 S区一号楼。 李政擎是个闲不住的主,把曲柠送到门口,确定周围没有“可疑分子”后,便拎着外套去了篮球馆。 对他来说,照顾这个新来的瞎子妹妹是任务,打球才是生活。 随着沉重的防盗门合拢,别墅重新陷入死寂。 曲柠站在玄关处,手里握着那根折叠导盲杖。她没有立刻动,而是侧耳听了一会儿。 一楼很空。 佣人们这个点都在后厨备菜,客厅里只有中央空调运作时的细微嗡鸣。 曲柠换下皮鞋,赤脚踩在地板上。 她不需要再演那种小心翼翼的摸索。在没有观众的死角,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轻盈且精准,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那间佣人房。 门锁是好的。 她拧开把手,推门而入。 房间里拉着厚重的窗帘,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并不属于她的味道。 是枯萎玫瑰的香味,左为燃的。 曲柠正准备关门的手指在空中停滞了半秒。 眼前模糊的视线中,几行血红色的加粗弹幕疯狂滚动,速度快得几乎要冲出视网膜。 【啊啊啊啊!别进去!他在里面!】 【高能预警!前方高能!左为燃躲在被窝里!】 【救命,这个变态兜里藏着瑞士军刀!他是想把女配的眼角膜割下来吗?】 【柠柠快跑啊!他一夜没睡,精神状态极其不稳定!】 【楼上的别喊了,女配又看不见弹幕,这次她死定了。坐等血腥名场面。】 曲柠关上了门。 “咔哒”。 落锁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面无表情地转身,那双没有焦距的大眼睛扫过房间。 单人床上,白色的被子隆起一个明显的人形轮廓。那人蜷缩在被子里,连头都蒙得严严实实,像是一具等待尸检的遗体。 左为燃。 这家伙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堂堂左家大少爷,放着二楼豪华套房不住,跑到一楼佣人房的硬板床上玩躲猫猫。 曲柠握着导盲杖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橡胶手柄。 跑? 那是弱者的选择。 在这个全是摄像头的笼子里,她能跑到哪里去?况且,左为燃这种以捕猎为乐的变态,猎物越是惊慌逃窜,他下刀的速度就越快。 想要驯服恶犬,首先不能让他闻到恐惧的味道。 曲柠抬脚,导盲杖在地面上有节奏地敲击。 “哒、哒、哒。” 她到床边,膝盖碰到了床沿。 床上的那团“隆起”纹丝不动。 如果是个普通瞎子,这时候应该会伸手去摸,然后摸到一个温热的人体,接着尖叫、瘫软,最后成为变态砧板上的肉。 曲柠没有伸手。 她转过身,背对着床铺,像是根本不知道床上有人一样,开始解身上的校服外套。 【卧槽!她要干嘛?脱衣服?】 【别脱啊!后面有人!还是个拿刀的疯子!】 【这姐心也太大了,床上鼓起这么大一个包,她感觉不到吗?】 西装外套滑落,露出里面略显单薄的白衬衫。 曲柠随手将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坐在了床边。 位置选得极刁钻。 她没有坐在床头,也没有坐在床尾,而是准确无误地坐在了那团隆起物的“腰部”位置。 人体最脆弱,也最受力的位置。 “唔……” 被子里传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曲柠像是没听见。她整个人向后一仰,把身体的重量完全压在了那团“棉被”上。 下面的人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这一手。 原本紧绷的肌肉瞬间僵硬,那是一种被冒犯后的错愕。 曲柠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她甚至还觉得不够,把两条腿抬起来,脚后跟在那人的“大腿”位置重重地磕了两下,似乎是在嫌弃床垫不够平整。 “今天的床铺怎么这么硬。” 她自言自语,声音清冷,带着一丝未散的倦意。 说完,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听书软件。 机械的女声开始朗读枯燥的财经新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被子里的人体温越来越高。 狭小的空间内,热量无法散发。左为燃身上那股原本冷冽的香味,逐渐被闷热的汗水味取代。 但他依然没动。 他在忍。这个瞎子是真的没发现,还是在装傻? 这么大个活人坐在她屁股底下还没发现,那得比植物人还钝吧? 如果是装傻,那她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竟然敢把左家心狠手辣的大少爷当成坐垫。 曲柠听着财经新闻,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 她在等。 比耐心,没人比得过在城中村熬夜穿塑料珠子的她。 终于。 身下的“坐垫”动了。 一股巨大的力道从背后袭来。 被子猛地掀开,带着一股灼热的浪潮。 曲柠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整个人就被掀翻在床上。天旋地转间,一具滚烫且沉重的躯体压了上来。 一只冰凉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扣着,指腹摩挲着她颈侧跳动的动脉。 “曲小姐。”左为燃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砾。 他浑身都是汗,黑色的丝绸睡衣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削瘦却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 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 细长的丹凤眼半眯着,里面翻涌着被压抑到了极致的暴戾,“把人当椅子坐,这就是你的礼貌?”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曲柠的脸颊。 手里那把银色的瑞士军刀,此时正贴着曲柠的耳垂,冰冷的金属触感让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曲柠躺在乱糟糟的被褥间。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挣扎。 那双空洞的大眼睛直视着上方,即使面对着一张近在咫尺的恐怖脸孔,瞳孔也没有丝毫收缩。 “左同学?”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只有单纯的疑惑,没有半点恐惧。“你怎么在我床上?” 左为燃盯着她。 他在找破绽。 找她颤抖的睫毛,找她急促的呼吸,找她因为恐惧而紧绷的肌肉。 可是没有。 她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在问你话。”左为燃手里的刀片向下滑动,顺着她的下颌线,停在了喉咙口,“刚才坐得舒服吗?” 曲柠眨了眨眼。 “原来那是你啊。”她恍然大悟,随后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是嫌弃。“难怪那么硬,硌得我屁股疼。” 左为燃:“……” 他是被人故意当凳子坐,还被嫌弃太硬了吗? 第41章 我就是变态 【哈哈哈哈!神他爹硌得慌!】 【左少:我把你当猎物,你把我当硬板床?】 【女配这波操作666,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变态。】 【但是刀还在脖子上啊!这姐是真的不怕死吗?】 左为燃气笑了。 胸腔震动,发出低沉的笑声。“坐我,还嫌我硬?” 他手腕一翻,刀背拍了拍曲柠的脸颊,动作轻佻又危险。“你是不是觉得有李政擎罩着你,我就不敢动你?” “不是。”曲柠回答得很干脆。 她伸出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准确地抓住了左为燃那只拿着刀的手腕。 她的手很小,手指微凉,掌心却很软。 左为燃愣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曲柠用力一推。 当然,以她的力气根本推不动一个成年男性。但她借着这股力,把自己从他身下挪了出来,像条滑溜的鱼,缩到了床脚。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左同学,你身上很臭。” 她闷声说道。“全是汗味,你没洗澡吗?” 左为燃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虽然他喜欢血腥,但他绝不允许自己身上带有那种肮脏的味道。 他抬起手臂闻了闻。 确实。 一夜未睡,加上刚才被闷在被子里当了半小时的人肉坐垫,出了点汗味,味道并不美妙。 “又嫌弃我?” 左为燃从床上坐起来,长腿随意地垂在床边。他把玩着手里的军刀,银色的刀片在指尖飞快旋转,划出一道道残影。 “在这个学校里,你是第一个敢当面说我臭的人。” “实话而已。”曲柠的声音很轻,“而且,这是女孩子的房间。左同学不请自来,还躲在被子里。这种行为,很像变态。” “我就是变态。”左为燃承认得坦坦荡荡。 他转过头,看着缩在角落里的那一小团。 明明处于绝对的劣势,明明只要他想,随时都能把她拆吃入腹。 可她那种理所当然的嫌弃,让他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 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痛,但是憋屈。 “行。”左为燃收起刀,站起身。 他理了理黏在身上的睡衣,居高临下地看着曲柠。 “今天算你运气好。本少爷累了,没空陪你玩。” 主要是被嫌弃臭,他有点坐不住了。好像连空气里都发酵着他的酸臭味。 左为燃迈步走向门口。 走到一半,他又停了下来。 回头。 那双阴郁的眼睛死死盯着曲柠。 “对了。”左为燃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刚才你坐的位置,正好压到了我的胃。如果我吐在你床上,你会哭吗?” 曲柠抬起头,那双无神的眼睛对着他。 “不会。”她语气平静,“我会让李政擎把你扔出去,连人带床单一起。” 左为燃眯起眼睛。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这个小瞎子有点意思。 不是那种想把她做成标本的意思。而是想看看这层平静的假面下,到底藏着怎样一副獠牙。 “好,很好。” 左为燃拉开门。 外面的光线涌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曲柠身上,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小妹妹,你叫曲柠?” 曲柠嘴角勾起甜甜的笑,浅浅梨涡很是晃眼,连葡萄眼都完成了月牙的形状。“是啊。” 左为燃被她的笑容烫得表情越发阴鸷。 他讨厌所有美好的东西,肮脏才是世界的本色。 “改个名。叫曲折。来日方长,我陪你慢慢玩。” “砰!” 门被重重关上。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曲柠维持着抱膝的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口,她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刀锋贴着动脉的冰冷触感,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差点凝固。 左为燃不是在开玩笑。 如果刚才她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恐惧,或者试图逃跑,那把刀现在可能已经划破了她的喉咙。 【吓死我了!刚才刀尖离只有0.01公分!】 【这波心理博弈太强了!完全拿捏了疯批的逆反心理!】 【左为燃:她居然不帕我?她居然嫌弃我?好清纯好不做作,我要凿死她。】 【前面的你是懂霸总文学的。】 曲柠长出一口气。 她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帘。 夕阳的光线依旧刺眼。 她眯起眼睛,看着窗外修剪整齐的草坪。 第一关,算是过了。 但是…… 曲柠低头看了一眼刚才被左为燃躺过的床单。上面还残留着压痕,以及那人留下的汗味。 三十度的温度,不开空调、闷在被子里吓唬她,不愧是变态能干出来的事情。 被单脏了。 她面无表情地抓起床单的一角,用力一扯。 “嘶啦——” 整条床单被她扯了下来,团成一团,毫不犹豫地打开门,走向走廊尽头,准备扔进角落里的垃圾桶。 走廊很长。 曲柠手里抱着那团巨大的床单。因为双手被占用,那根折叠导盲杖被留在了房间门口。 她走得很慢。 赤脚踩在实木地板上,足弓紧绷。 每一步都经过精密计算。 从佣人房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一共需要走四十三步。 还要经过一个转角。 对于一个“瞎子”来说,这不仅是路程,更是雷区。 尤其是,当雷区里真的埋了雷。 眼前虚空中,几行猩红的弹幕正在疯狂刷屏,字体大得挡住了路。 【前方高能!顾少在前面!】 【哈哈哈哈,这瞎子没带棍儿!这下要现原形了!】 【顾闻就站在转角那里!他没出声!他在钓鱼!】 【赌五毛,她肯定会绕过去。只要她绕过去,就证明她看得见!】 【顾少手里拿着咖啡,正等着泼她一脸呢!期待林月璃女神的护花使者上线!】 曲柠面无表情。 她抱着床单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那股属于左为燃的汗水和他身上枯萎玫瑰的香味,诡异得直冲鼻腔。 但现在,这团垃圾有了新的用途。 她没有停顿,没有迟疑。 按照原本的节奏,一步,两步。 视线穿过弹幕的缝隙,她看到了那个倚在墙边的人影。 顾闻。 第42章 自以为是的牧羊犬 顾闻站在走廊上,正好挡住了曲柠的必经之路。 他身上穿着剪裁考究的银灰色西装,领口敞开一颗扣子。 手里确实端着一杯咖啡。 但他没有喝。 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眸子,正冷漠地注视着她。像是在看一只正在穿越迷宫的小白鼠。 他在等。 等她因为“看不见”而撞上来,或者因为“看得见”而避开。 无论哪种,都是他想要的戏码。 距离还有五步。 顾闻没动。 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只有手指轻轻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撞上去!撞上去!】 【楼上的傻啊,顾少有洁癖!她要是敢撞,顾少能把她皮扒了!】 【这就是顾少的计谋!心理战懂不懂?看这绿茶怎么演!】 曲柠的脚步依旧平稳。 四步。 三步。 她那双空洞的大眼睛直视前方,焦距涣散,完美地越过了顾闻的肩膀,投向虚无的空气。 顾闻挑眉。 心理素质不错。 常人在这种即将发生碰撞的压迫感下,肌肉会本能地闪避。 但她没有。 两步。 顾闻还是没动。 他是高高在上的审判者,审判者不需要给罪人让路。 一步。 曲柠的脚尖几乎要碰到顾闻的皮鞋。 下一秒。 “嘭。” 没有任何悬念。 曲柠直接撞在了顾闻身上。 手中的那团床单,因为惯性,结结实实地糊在了顾闻昂贵的西装上。 咖啡杯晃动。褐色的液体泼洒出来,溅落在他银灰色的布料上,晕开一片污渍。 “啊……”曲柠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她身体摇晃,似乎失去了平衡。 慌乱中,她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身形。 于是,那双刚刚抓过脏床单的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顾闻的手臂。 死死扣住。 指甲陷入布料。在混乱中,极为用力地掐了他一把。 “对不起呀。”曲柠的声音带着软糯的腔调,她抬起头,那双茫然的眼睛里倒映着细碎的光斑,“我不知道这里有人……” 顾闻僵住了。 不是因为疼痛。 而是因为气味。 那团脏兮兮的床单,此刻正贴在他的胸口。还有咖啡泼洒在身上的黏腻感。以及手臂上那只手的触感。 对于一个每天要洗手二十次、衣服必须经过三次消毒的重度洁癖来说,这简直就是核爆现场。 顾闻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碎了一地。 他猛地甩手,动作大得几乎失态。“松手。” 声音不再是那种优雅的大提琴音色,而是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恶心。 曲柠顺势被“甩”得踉跄后退。 她背靠在墙上,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团罪魁祸首的床单。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 “顾少爷?”她试探着开口,声音细若蚊蝇。“是你吗?” 顾闻后退两步。 他迅速掏出那块从不离身的真丝手帕,疯狂地擦拭着被曲柠抓过的袖口。力道之大,仿佛要擦掉一层皮。 “你没带导盲杖。”顾闻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在陈述事实,也在质问。 即便是在这种极度恶心的情况下,他的逻辑依然在线。 没带导盲杖,却敢在走廊里乱走。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曲柠眨了眨眼,大眼睛水润、空洞又无辜。 “床单太脏了。”她小声解释,语气委屈。“我两只手都要抱着,拿不了盲杖。” “但我记得路。”她指了指脚下的地板。 “从房间出来,直走四十三步,就是垃圾桶。” “我数着呢。” “三十八,三十九……” 曲柠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迷茫和无辜。 “刚才撞到您的时候,是第四十步。” “顾少爷,您为什么站在路中间不出声呢?难道你也看不到吗?” 这句反问,轻柔,无害。 却像是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顾闻的逻辑漏洞里。 是啊。 好狗不挡道。 一个正常人,看到盲人走过来,哪怕不让路,也会出声提醒。只有心怀鬼胎的人,才会像个木桩一样杵在路中间。 顾闻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阴沉的眸子死死盯着曲柠。 此时的曲柠,发丝凌乱,眼眶微红,怀里抱着脏兮兮的床单,看起来狼狈不堪。 可顾闻分明在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上,读出了一丝极深的嘲讽。 她在笑。 在这个没有第三人的角落里,她用那种无辜的表情,在嘲笑他的自作聪明。 【卧槽!这女配嘴好毒,日天日地日F4!】 【顾少快怼她!揭穿她!】 【但是……有一说一,顾少确实挡道了啊。】 【前面的闭嘴!顾少那是为了测试真相!是为了正义!】 【这波我站女配,顾闻不是偷窥就是挡路,请他衣服喝点咖啡怎么了?】 顾闻深吸一口气。 他敏感的嗅觉已经嗅出了床单上沾染的味道。 左为燃。 那个变态身上的味道。 顾闻的视线落在曲柠怀里的床单上,又看了看她那张看似纯洁无瑕的脸。 原来如此。 左为燃刚刚在她床上,两人不知道干了什么好事,居然还能弄脏被子。 转头这女人就带着别人的奇怪臭味和脏床单,直直撞进他怀里。 这手段,这心机。林月璃那个蠢货,跟她比起来,简直单纯得像张白纸。 “很好。”顾闻把那块昂贵的手帕扔在地上。 脏了的东西,他从来不要。 “曲柠,你记性真好。”他意味深长地说道,语气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 “希望你以后走夜路,也能记得这么清楚。毕竟,不是每次都有人站在路中间给你当肉垫。” 说完,他看都没看地上的狼藉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虽然依旧挺拔,但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他得去洗澡。 马上。 立刻。 要把这层皮搓掉。 看着顾闻消失在楼梯口,曲柠脸上的伪善和笑意瞬间收敛。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块被遗弃的真丝手帕。上面绣着繁复的家族徽章。 “自以为是的牧羊犬。”曲柠轻声点评。 她抱着床单,继续往前走。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她停下脚步,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金属桶身。 垃圾桶,分毫不差。 “哐当。” 那团沾满了两个男人气息的床单,被她毫不留情地塞进了垃圾桶里。 现在,就等着那两人更疯狂的试探和报复了! 第43章 没人叫她吃饭 走廊恢复死寂。 曲柠站在原地,默数了三秒。 确认顾闻那个精神病晚期患者已经冲进浴室,她才转身,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回佣人房。 她走到床头柜旁。 根据刚入住时的记忆,这里有一个呼叫铃。 S区的佣人受过严格训练,只做事,不问话,像一群没有灵魂的扫地机器人。这正是她需要的。 “叮。”她按下按钮。 不到三分钟,敲门声响起。 “进。”曲柠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坐姿标准得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中年女佣,穿着浆洗得发硬的制服,走路没声。 女佣一眼就看见了光秃秃的床垫。 没有床单,没有被套,枕头孤零零地扔在床头。 “曲小姐。”女佣声音平板,不带一丝起伏,“有什么吩咐?” “麻烦帮我换一套新的床品。”曲柠面向女佣的方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刚才喝水不小心全洒床上了。湿得厉害,我就把床单拆下来扔了。” 【撒谎!她连眼睛都不眨!】 【顾少正在浴室里搓第三层皮,要是听到这话估计能气吐血。】 【这女佣最是势利眼,肯定会去告状。】 【前面的别担心,S区的规矩是多做少说,顾闻不问,佣人不敢多嘴。】 女佣果然没有多问。 在这个家里,主人的怪癖多了去了。 大块头天不亮就开始撸铁,有人彻夜不睡数松子,三楼那位爷一天洗二十次手,还有一个三米内连母蚊子都不能有。 一楼这个新来的瞎子扔条床单,算不上什么稀罕事。 “好的,请稍等。”女佣转身出去。 很快,她抱着一床崭新的被褥回来。 铺床动作利索,抖开被单时带起一阵风。 曲柠安静地坐着,头顶的监控探头闪烁着红光。 她在演。演一个因为做错事而惶恐不安的盲女。 顾闻洗完澡后,一定会第一时间调取监控。刚刚,她故意坐在左为燃身上报复,顾闻绝对能看出来端倪。 “换好了。”女佣将被角掖平,拿着托盘离开。 房间再次剩下曲柠一人。 她没有上床。 那张床虽然换了新的,但床垫还是那张床垫。曲柠维持着坐姿,一动不动。 她在思考,思考怎么应对今晚那个偏执变态,和偷窥狂。 时间流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被厚重的窗帘挡在外面,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弱,直至完全被黑暗吞噬。 曲柠没有开灯。瞎子是不需要灯光的。 她坐在床边,听着肚子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抗议。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那扇紧闭的房门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看来今晚是没人打算叫她吃饭了。 也是。 一个是刚被她当成坐垫压了半小时的变态,一个是刚被她用脏床单糊了一脸的洁癖。 这两人要是还能心平气和地请她上桌吃饭,那才见了鬼。 眼前虚空中,红色的弹幕还在不知疲倦地滚动,充当着她在这个黑暗世界里的唯一照明。 【笑死,还在等呢?真以为自己是林家千金大小姐啊?】 【楼上的别这么说,人家好歹是真千金,虽然是个瞎子。】 【前面那是重点吗?重点是今晚月璃女神来了!顾少特意留她用餐!】 【马上就是中秋庆典了,学生会那边肯定有很多事要商量。两人吃完饭指不定还要去房间酱酱酿酿。】 【听说今晚是大厨特供的海鲜宴,某些人只能在佣人房里闻味儿咯。】 【顾少现在估计连看都不想看她一眼。】 曲柠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充满了恶意的文字。 林月璃来了。 难怪。 按照原书剧情,这位自带圣光的假千金,总是能在最恰当的时候出现,用她的高贵衬托出女配的卑微。 海鲜宴。 曲柠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 她确实饿了。 就在她盘算着要不要偷偷溜去厨房找点剩面包的时候。 “砰!砰!砰!” 房门被砸响了。 不是敲,是砸。力道大得仿佛要把门板卸下来。 “曲柠!死里面了吗?”李政擎那特有的大嗓门隔着门板传进来,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曲柠眨了眨眼,慢吞吞地站起身。 她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 “咔哒。” 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拧开了。 李政擎站在门口。 他刚打完球回来,洗了澡,头发还是湿的,软趴趴地搭在额前,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宽松T恤,那股沐浴露的柠檬味混着还没散尽的热气,扑面而来。 “磨磨蹭蹭干什么呢?”李政擎皱着眉,视线往漆黑一片的房间里扫了一圈。“怎么不开灯?” 曲柠仰起头,那双无神的眼睛对着他,语气平静:“李同学,我看不见。开不开灯对我来说没区别。” 李政擎噎了一下。 他烦躁地抓了抓还在滴水的头发。 妈的。 又忘了这茬。 这女的不仅是个瞎子,还是个能随时随地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智障的瞎子。 “行了,少废话。”李政擎伸手,一把抓住了曲柠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掌心滚烫,还带着常年撸铁磨出来的茧子,粗糙得有点硌人。 “吃饭去。” 他没松手,拽着曲柠就往外走。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粗鲁,但他刻意放慢了步子,没有像平时那样大步流星。 “李同学。”曲柠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小声开口,“我自己能走……” “闭嘴。”李政擎头也不回,“你走得慢,麻烦。” 曲柠闭上了嘴。 嘴角却极快地勾了一下。 看吧。 这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生物的好处。 只要你示弱,他就会把你当成那种需要呵护的易碎品,哪怕嘴上骂得再凶,身体还是很诚实地在照顾你。 餐厅里灯火通明。 长长的欧式餐桌上,确实摆满了丰盛的海鲜。 巨大的帝王蟹,红彤彤的波士顿龙虾,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贝类。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鲜香。 左为燃坐在老位置,手里晃着半杯红酒,神色慵懒。 顾闻坐在主位,换了一套崭新的深蓝色西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在看到被李政擎拽进来的曲柠时,镜片后的眸光冷了一瞬。 而在顾闻的右手边,坐着一个女生。 穿着一套纯黑色的露肩小礼裙,长发披肩,坐姿端庄优雅。 林月璃。 第44章 对,把她当狗训 【啊啊啊!女神!女神好美!】 【这才是真正的豪门千金范儿!跟旁边那个心机的瞎子简直是云泥之别!】 【月璃正在跟顾少聊中秋晚会的赞助,那自信的样子真的太迷人了。】 【顾少看月璃的眼神好温柔啊,磕死我了!】 曲柠“看”不见林月璃。 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带着审视,带着优越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政擎,你把曲柠妹妹带来了呀。”林月璃开口了。 声音温柔动听,像是山间的清泉,挑不出半点毛病。 “刚才我和顾闻还在说呢,不知道妹妹爱不爱吃海鲜。毕竟虾蟹吃起来挺麻烦的。” 毕竟从外人的角度来看,一个瞎子,吃带壳的海鲜,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觉得狼狈。 李政擎没搭理林月璃。 他把曲柠按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动作大得让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一声刺耳的“滋啦”。 “坐好。”他把一副餐具塞进曲柠手里,“别乱摸。” 曲柠乖巧地点头:“谢谢李同学。” 她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没有去碰桌上的任何东西。 像个听话的布娃娃。 顾闻切了一小块鹅肝放进嘴里,视线冷冷地扫过曲柠。 装。 接着装。 下午敢拿脏床单撞他,这会儿又扮起乖宝宝了。 “吃饭吧。”顾闻淡淡开口。 晚宴开始。 餐桌上的氛围有些诡异。 林月璃一直在找话题,从学生会的预算聊到中秋晚会的开场舞,每一个字都在展示她的能力和地位。 顾闻偶尔应两声,态度不冷不热。 左为燃则完全是个局外人,只顾着喝酒,偶尔用那种阴恻恻的眼神盯着曲柠看,像是在研究从哪里下刀比较好。 只有李政擎在认真剥虾,很快他面前堆满了虾壳和蟹壳。 曲柠坐着没动。 她面前的盘子里放着一只巨大的海虾。 红色的虾壳坚硬,虾须长长地支棱着。 对于一个“看不见”的人来说,这玩意儿就是个地雷。 稍不注意就会扎破手,或者把酱汁溅得到处都是。 【哈哈,她傻眼了吧?根本无从下手。】 【吃啊,怎么不吃?是不是等着别人伺候呢?】 【月璃女神用刀叉剥虾的动作好优雅,这就是教养。】 曲柠伸出手,指尖试探性地碰了碰那只虾。 冰凉,坚硬。指尖顺着虾身弧度向上,摸索到虾头的位置,她准备用盲人的方式来进餐。 就在这时。 一只大手伸过来,直接端走了她的盘子。 曲柠愣了一下,茫然地转过头,面向李政擎的方向。 “虾头有刺,你别乱动!”他把自己的盘子和曲柠的对换了一下,“你先吃盘子里剥好的。” 李政擎有时候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把她这么一个麻烦带在身边。 处处不方便不说,他一个大少爷降级成了小工的身份。吃饭还得先顾着她。 但侧眼看她乖巧把虾肉放进嘴里,塞得双腮鼓起的时候,又有一种养成系的诡异感。 真是……哔了狗了。 李政擎暗骂自己一声。 然后,那双刚才还在暴力拆卸蟹腿的手,开始笨拙地剥虾。 他的动作一点都不优雅。 甚至可以说是粗鲁。 直接上手扯掉虾头,撕开虾壳,连虾线都懒得挑,主打一个效率。 三秒钟一个。 很快,曲柠面前那个空荡荡的盘子里,就多了一座小小的虾肉山。 全是剥好的。 甚至还有几块剔出来的蟹腿肉。 “吃。” 李政擎顺便把炖汤晾得差不多了,在盅内塞进一个勺子,挪到她右手边的位置。 “别在那傻坐着。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子虐待你。汤在你右手边,不要烫到。” 餐桌上一片死寂。 林月璃正在用刀叉优雅剥虾的手顿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李政擎? 那个暴躁狂?那个看谁都不顺眼的混世魔王?居然在给曲柠剥虾? 【天灵灵地灵灵,李少被夺舍了,赶紧驱邪。】 【李政擎是被调教出来了吧?口嫌体正直那种。】 【肯定是觉得她太废柴了,看不下去才帮她的。】 【可是……他剥了好多啊,把自己盘子里的都给她了。】 顾闻也停下了动作。 他看着那一盘堆得冒尖的虾肉,又看了看李政擎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蠢货。 曲柠握着叉子。 她能感觉到周围气氛的变化。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嫉妒和不解的复杂气场。 “谢谢。” 她低下头,叉起一块虾肉放进嘴里。 很鲜,很甜。 尤其是配上旁边那几张快要维持不住笑容的脸,味道就更好了。 “政擎对妹妹真好。”林月璃放下刀叉,拿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照顾过谁。” “那是她太笨。”李政擎头也不抬,继续跟一只螃蟹较劲,“我要是不管,她能把自己饿死在桌子上。” 这是实话。 在他眼里,曲柠就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残废。 而且还是个数学很好的残废。 重要的是,他握着她的手抄题,她就能把题做出来。他给她弄吃的,她就能一点一点吃胖。 这种成就感,比李政擎在球场上一对六都要爽。 就在这时。 “叮——” 一声清脆的声响,打破了这短暂的和谐。 是不锈钢餐叉敲击银质餐盘的声音。 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餐厅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 左为燃。 他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餐叉,漫不经心地敲击着面前那个空荡荡的盘子。 “叮——” “叮——” 很有节奏。 一下,两一下。 像是在某种仪式,又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李政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脸不爽地看着他:“左为燃,你发什么神经?敲丧钟呢?” 左为燃没理他。 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隔着餐桌,死死地盯着正在吃虾的曲柠。 眼底翻涌着某种恶劣的笑意。 “曲小姐。”左为燃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这声音,好听吗?” 曲柠咽下嘴里的食物。她放下叉子,坐直了身体,面向左为燃的方向。 “很清脆。”她如实回答,“是银器特有的声音。” “听得见就好。”左为燃嘴角的笑意加深。 他再次举起叉子,在盘子边缘重重地敲了一下。 “当!” 这一声比刚才都要响。 震得人心头一跳。 “既然听力这么好,又不是没长手。”左为燃身体前倾,那张苍白俊美的脸在灯光下显出几分妖冶。“那就别总麻烦别人。” 他又敲了一下盘子。 “当!” “记住了吗?”左为燃盯着曲柠那双空洞的眼睛,语气里充满了羞辱和掌控欲。“以后只要听到这个声音,就自己滚过来吃饭。” 全场寂静。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这根本不是在叫人吃饭。 这是在驯狗。 只有训练听话的宠物,才会用这种固定的声音信号,来建立条件反射。 林月璃捂着嘴,差点笑出声。 【哈哈哈哈!干得漂亮!左少威武!】 【对!就是这样!把她当狗训!】 【左为燃就是个爱折磨人的变态,难怪他后面能弄死他爹!】 【再硬气,以后不也得跪舔我月璃女鹅?】 第45章 继续做,昨晚没做完的游戏 李政擎猛地把手里的蟹腿摔在桌子上。 “啪!” 酱汁飞溅。 “左为燃!你他妈什么意思?”李政擎站起来,浑身肌肉紧绷,眼神凶狠,“你把她当什么了?啊?” “坐下。”左为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依旧看着曲柠,手里把玩着那把餐叉,银色的光在指尖流转。 “我在跟新室友建立规则。” “毕竟,这里不是慈善机构,不养废物。” 他歪了歪头,看着曲柠,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 “曲小姐,你说对吗?” “如果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那这双耳朵……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割下来给我收藏?毕竟你的耳朵,也长得很漂亮,我喜欢。” “左为燃,你是不是想死!”李政擎拳头捏得咔咔响,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几条随时会炸裂的小蛇。 只要左为燃再多说一个字,这张昂贵的欧式长桌就会变成废墟。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噗嗤。” 一声极轻的笑声响起。 众人一愣。 发出笑声的,是被羞辱的当事人,曲柠。 她手里还拿着那把银质餐叉,歪着头,脸上没有半点恐惧,反而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是这个意思。” 曲柠放下叉子,双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准确地端起了面前那盘堆成小山的虾肉。 然后,她把盘子往左为燃的方向推了推。 动作诚恳,真挚,甚至带着几分关爱弱势群体的慈悲。 “给。”曲柠声音软糯,“左同学,你饿了就直说。” 左为燃嘴角的笑意僵住:“什么?” “我以前住在城中村。” 曲柠眨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一本正经地科普,“那边天桥底下,有很多没饭吃的人。他们想要讨饭的时候,就会拿个破碗,拿根筷子,叮叮当当地敲。” 全场死寂。 只有李政擎剥虾时沾在手上的酱汁,“滴答”一声落在桌面上。 【卧槽!她疯了吗?敢说左少是乞丐?】 【完了完了,这姐今晚必死无疑。】 【左少小时候被绑架,在下水道饿了三天,最听不得别人说他讨饭!这简直是在雷区蹦迪!】 【快闭嘴啊!他在摸刀了!】 眼前血红色的弹幕疯狂滚动。 曲柠面无表情地扫过那些文字。 原来如此。 还有这种童年阴影? 那就更有意思了。 她脸上的笑容更加甜美,更加无害。 她又把盘子往前推了一寸。距离左为燃的手,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离。 “左同学能看到的吧?分你了。” 那盘剥得乱七八糟、却满满当当的虾肉,此刻看起来不像食物,像是一种施舍。 一种来自瞎子对疯子的施舍。 “咳咳咳!”一直毫无存在感、默默看戏的季沉舟没忍住,刚喝进去的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 他用餐巾捂着嘴咳嗽,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老左,你也有踩雷的一天啊。” 左为燃没有笑。 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瞳孔深处翻涌着某种极度危险的情绪。 那是被戳中痛处后的暴戾。 他右手食指指腹上的红痣,被左手大拇指狠狠地摩挲着,皮肉泛红。 “曲柠。”左为燃轻声念着她的名字,声音不再是之前的阴柔,而是变得极轻,极冷。“你这张嘴,真的很让人讨厌。” “是吗?”曲柠一脸茫然,“可是我说的是实话呀。难道左家的家教里,敲碗不是讨饭的意思?” 她转过头,把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对准了林月璃的方向。 “月璃姐姐,你是大家闺秀,最懂礼仪了。” 曲柠虚心求教,“在上流社会,吃饭敲碗是很礼貌的行为吗?” 战火瞬间转移。 正在看戏的林月璃笑容一僵。 这把火,怎么烧到她身上来了? 如果说“是”,那就等于承认左为燃没教养;如果说“不是”,那就是在打左为燃的脸。 这瞎子,好狠的招数。 【绿茶婊!居然敢拉我女鹅下水!】 【月璃别理她!让她自己作死!】 【这题无解啊,怎么回答都是错。】 林月璃到底是林月璃。 她放下手里的高脚杯,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声音温柔得滴水不漏。 “妹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林月璃避重就轻,“为燃只是跟你开个玩笑,想活跃一下气氛。你何必这么较真,还拿乞丐这种词来侮辱人呢?” “玩笑?”曲柠歪了歪头,“可是刚才左同学说要把我的耳朵割下来泡酒。这也是玩笑吗?” 她缩了缩脖子,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 “这种玩笑太吓人了。在我们乡下,只有杀猪匠才会这么说话。” “哈哈哈。”李政擎又是很配合的爆笑出声。 刚才还是乞丐,现在变杀猪匠了。 这瞎子看着柔柔弱弱,嘴里是真藏了刀子啊。 林月璃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 她看了一眼脸色阴沉的左为燃,又看了一眼旁边置身事外的顾闻,心里暗骂曲柠不知好歹。 “够了。”一直没说话的顾闻开口了。 他放下手里的餐巾,动作优雅地擦了擦嘴角,金丝眼镜后的眸光冷淡。 “吃饭就吃饭,哪来那么多废话。” 顾闻视线扫过曲柠,最后停留在左为燃身上。 “为燃,坐下。” 虽然是平辈,但顾闻的话里带着一股天然的上位者威压。 左为燃盯着曲柠看了三秒。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已经落入陷阱、正在垂死挣扎的小白鼠。 “行。”左为燃突然笑了。 那股阴郁的怒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诡异的平静。 他拿起叉子,插起曲柠盘子里的一块虾肉。 “既然曲小姐这么大方。”左为燃把虾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动作优雅,喉结缓慢滚动,“味道确实不错。” 左为燃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 他侧过头,那双狭长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病态的兴奋光泽,视线黏腻地在曲柠脸上游走。 “不过,曲小姐。” 左为燃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趁着人多,我们不如把昨晚没做完的游戏做完?” 第46章 数松子,错了切手指 李政擎刚要把第二只剥好的螃蟹腿放到曲柠盘子里。 听到这话,他手一顿,螃蟹腿“啪”地一声折断了。 “左为燃,你还没完了是吧?”李政擎黑着脸,“吃饭就吃饭,搞什么幺蛾子?” “吃饭多无聊。” 左为燃根本没看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站在角落里的佣人立刻上前。 “去,把我房间书桌上的那个玻璃罐拿下来。”左为燃吩咐道。 佣人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应是,快步离开。 餐厅里的气氛再次降至冰点。 林月璃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她放下酒杯,柔声细语地打圆场:“为燃,大家都在吃饭呢,拿东西做什么?难道是要给曲柠妹妹送礼物?” “礼物?”左为燃轻笑一声,手指摩挲着那枚银质餐叉的柄端,“算是吧。如果她能接得住的话。” 没过两分钟,佣人捧着一个精致的水晶罐子回来了。 罐子里装满了松子。 正是昨晚左为燃数了一夜的那一罐。 左为燃接过罐子,挥退了佣人。 他把罐子放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昨晚曲小姐说,因为声音太杂,所以只数了落在盘子里的。” 左为燃拧开盖子,抓了一把松子在手里。坚果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细响。 “我也觉得那个理由很充分。” 他把面前那个空荡荡的银质餐盘拉到正中间。 “所以今天,我们把规则简化一下。” 左为燃身体前倾,盯着曲柠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睛,“我只往盘子里扔。没有地毯,没有桌布,只有这一种声音。” “要是这次再听错……” 左为燃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曲柠放在桌面的右手上。 那只手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这根手指,我就切下来带走。” 李政擎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撞得向后滑行数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左为燃!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坐下。” 这次开口的是顾闻。 顾闻坐在主位,手里拿着汤匙,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里的海鲜浓汤。 他甚至没有抬头,镜片后的神色冷淡如水。 “政擎,让他玩。”顾闻声音平稳,“我也很好奇,曲小姐的耳朵到底有多灵敏。” 李政擎不可置信地看着顾闻:“老顾,你也跟着疯?这他妈是人干的事儿吗?” “你可以选择捂上耳朵。”顾闻淡淡道。 李政擎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了看一脸无所谓的左为燃,又看了看冷眼旁观的顾闻,最后视线落在曲柠身上。 她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 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断指的风险。 “曲柠。”李政擎咬着牙,“别理这群神经病,跟我走。” 他伸手要去拉曲柠。 曲柠却轻轻缩回了手。 “没关系的,李同学。”她面向左为燃的方向,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既然左同学这么有雅兴,我就陪他玩玩。” “你……”李政擎气结,“你是不是傻?输了他是真敢切!” 曲柠眨了眨眼:“可是,我不一定会输啊。” 她语气轻松,带着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信。 左为燃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好胆量。” 他举起手,掌心悬在银盘上方。“准备好了吗?” 曲柠微微侧头,把耳朵对着盘子的方向:“请。” 全场寂静,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 左为燃松开了手。 “哗啦——” 松子倾泻而下。 这一次,他没有全部撒完,而是控制着量,让松子断断续续地落在盘子里。 “叮、叮叮、哒、叮……” 清脆的撞击声在餐厅里回荡。 有的松子落在盘底,声音尖锐;有的落在别的松子上,声音沉闷。 声音密集而杂乱。 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左为燃收回手,拍了拍掌心残留的碎屑。 “好了。” 他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曲柠,“多少颗?” 林月璃看着盘子里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松子,眉头皱了起来。 这怎么可能听得出来? 刚才那阵声音又快又密,就算是拿录音笔录下来放慢倍速,也未必能数清楚。 【哈哈哈哈!死定了!这绝对死定了!】 【左少这招太狠了,刚才中间有一波是三四颗一起掉的,神仙也听不出来。】 【我刚才暂停数了一下,一共二十九颗。】 【楼上瞎说什么,明明是三十一颗!有一颗弹出来了又掉回去了!】 【前面的别误导,我用0.5倍速看的,绝对是三十一颗!】 【对!我反复看了几次,就是三十一!】 眼前红色的弹幕疯狂滚动。 曲柠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两下。 三十一。 这群恨不得她立刻去死的弹幕,还真是“热心肠”。 为了证明她必死无疑,这帮人甚至在弹幕里吵起来了,把每一颗松子的落点和声音都分析得头头是道。 “很难吗?” 左为燃见她迟迟不开口,眼底闪过一丝嘲弄,“要是数不出来,我可以给你个机会,求我。” “求你什么?”曲柠问。 “求我……”左为燃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下手轻点?或者,换个惩罚方式?” 比如,跪下来给他当狗。 曲柠摇了摇头。 “不用了。” 她坐直身体,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刚才的声音确实有点乱。”曲柠语气诚恳,“中间有几次是好几颗一起掉下来的,声音重叠了。” 左为燃挑眉:“所以?” “所以很难分辨。”曲柠叹了口气。 林月璃掩唇轻笑:“看来妹妹是听不出来了。为燃,你也别太……” “三十一颗。”曲柠突然报出了数字。 林月璃的笑容僵在脸上。 左为燃原本还在把玩餐叉的手指猛地一顿。 餐厅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李政擎瞪大了眼睛,看看盘子,又看看曲柠,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你确定?”李政擎结结巴巴地问。 “确定。”曲柠点头,“虽然中间有一颗弹起来又落回去了,造成了二次声响,容易混淆。但确实是三十一颗。” 这句解释,简直就是照着刚才那条高赞弹幕念的。 左为燃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死死盯着曲柠,那眼神阴鸷得仿佛要吃人。 “你最好祈祷你是对的。” 左为燃站起身,伸出手,开始一颗一颗地往外拿松子。 “一。” “二。” “三。” …… 每数一颗,餐厅里的气压就低一分。 顾闻放下了手里的汤匙。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眸光变得幽深莫测。 这个女人,有点意思。 如果是蒙的,这运气未免太好。 如果是真的听出来的……那这种听力,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范畴。 “二十八。” “二十九。” …… 第47章 变态舔手指 盘子里只剩下最后两颗。 左为燃的手指有些发白。 他拿起第三十颗。 盘底,静静地躺着最后一颗松子。 三十一。 不多不少。 左为燃捏着那颗松子,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它捏碎。 他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灯光,整张脸都笼罩在阴影里。 那种沉默,比爆发更让人感到恐惧。 【卧槽???真蒙对了?】 【这怎么可能!这绝对是剧本!】 【肯定是刚才左少扔的时候她偷看了!】 【楼上傻逼吗?她是瞎子怎么看?】 【这波B装得满分,比我爷46码的大裤衩子都能装。】 曲柠听着周围的死寂,嘴角微微上扬。 “左同学。”她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温软无害,“我数对了吗?” 左为燃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曲柠,眼底的阴霾浓郁得化不开。 突然,他笑了。“呵呵……” 笑声低沉,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对。”左为燃拿起最后那颗松子,一步步走到曲柠面前。“全对。” 他弯下腰,把那颗松子抵在曲柠的唇边。 坚硬的果壳硌着她柔软的嘴唇。 “张嘴。”左为燃命令道。 李政擎又要发作,却被顾闻一个眼神制止。 曲柠顺从地张开嘴。 左为燃把那颗松子塞进她嘴里,手指并没有立刻撤离。 “唔……”曲柠皱眉,下意识想后退。 左为燃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不让她躲。 “这是奖励。”他凑近她的脸,两人呼吸交缠。“曲妹妹,你真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左为燃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耳朵这么好使,以后我在床上说什么,你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吧?” 变态。 曲柠忍住要把他手指咬断的冲动。 她舌尖抵住那颗松子,含糊不清地说道:“左同学……你很脏。” 左为燃动作一顿。盯着曲柠的眸色暗了暗。 双眼微眯,像是在品藏味道。 “不脏。”左为燃看着她,眼神直白而热切,“甜的。” “呕——” 旁边传来一声干呕。 李政擎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把手里的半只龙虾扔回盘子里,一脸像吃了苍蝇的表情。 “左为燃,你能不能别这么恶心?”李政擎骂道,“吃饭呢!你发什么情?” 林月璃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她紧紧攥着手里的餐巾,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左为燃从来没有对她做过这种动作,哪怕是之前表示很喜欢听她弹钢琴的时候,脸上也是挂着那种虚伪的笑容。 可现在,他对一个瞎子,居然做出这么……这么下流的举动。 “好了。”顾闻拿起餐巾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地结束了这场闹剧。 “既然数对了,这事就算翻篇。”他站起身,理了理并没有褶皱的袖口。“林部长,带上你的方案去书房。” 林月璃如蒙大赦。 她立刻站起来,脸上重新挂起优雅的笑容:“好的。” 路过曲柠身边时,林月璃脚步微顿。 她看了一眼曲柠嘴边残留的水渍,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妹妹慢吃,别噎着。”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跟着顾闻离开了餐厅。 餐厅里只剩下四个人。 左为燃坐回位置上,心情似乎变得极好。 他甚至开始哼歌。 是一首诡异的童谣调子,配上他刚才那个舔手指的动作,让人不寒而栗。 “疯子。”李政擎低骂了一句。 他重新拿起一只虾,粗鲁地剥开壳。 “张嘴。”李政擎把虾肉递到曲柠嘴边,语气凶巴巴的,“把那颗破松子吐了,吃虾。” 曲柠听话地吐出松子。 “谢谢李同学。” 她吃下虾肉,腮帮子鼓鼓的。 李政擎看着她这副毫无防备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消散了不少。 但随即,一种更深的烦躁涌上心头。 刚才左为燃那个眼神…… 那是猎人看中猎物的眼神。 这瞎子被左为燃盯上,以后怕是没好日子过了。 “喂。”李政擎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别扭,“以后离左为燃远点。” 曲柠咽下食物:“我也想。可是我们住在一栋楼里。” “那就别出房门。”李政擎把剥好的蟹肉堆在她盘子里, “没事别在走廊里晃悠。要是那疯子再去骚扰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你就大声喊我的名字。” 李政擎恶狠狠地说道,“老子打死个变态,还是没问题的。” 曲柠愣了一下。 她“看”向李政擎的方向。 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笨拙的善意。 在这个全员恶人的世界里,李政擎这种单细胞生物,确实算得上是一股清流。 “好。”曲柠弯起眼睛,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那以后就麻烦李同学保护我了。” 李政擎看着那个笑容,耳根莫名有些发热。 “谁……谁要保护你。” 他慌乱地移开视线,掩饰性地往嘴里塞了一块带壳的蟹腿,“我是怕你死了,没人帮我写数学作业。” 叮—— 左为燃再次用刀叉敲起银盘的边缘,发出噪音。 他脸上挂着阴柔又斯文的笑意,“说坏话能不能避着点人?” 李政擎那张俊脸黑得像锅底。他把手里的蟹腿一扔,力道大得把瓷盘都砸裂了一条缝。“左为燃,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几乎将坐在对面的左为燃完全笼罩。 “老子让你滚。” 左为燃没动。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地用那块洁白的餐巾擦拭着手指。 刚才那根伸进曲柠嘴里的手指。 “政擎,这就是你不对了。”左为燃擦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都没放过,语气轻柔得像是在教导不懂事的弟弟。 “游戏才刚刚开始,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他随手将餐巾团成一团,扔在桌上。 那团沾了些许水渍的布料,孤零零地滚了两圈,停在曲柠手边。 “况且。” 左为燃终于抬起头。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幽深。“她还没说不愿意呢。” 他视线转向曲柠。那种眼神,黏腻、阴冷,像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顺着脚踝爬了上来。 “对吧,曲妹妹?” 曲柠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面前堆满了李政擎剥好的虾肉和蟹腿,像一座小小的肉山。 很香。 她抬起脸,笑得人畜无害,“可是,我为什么要跟你玩?” 第48章 还有我的内衣库 左为燃没有因为这句冒犯的话生气。 相反,他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都在抖动。 那是一种发现了新大陆般的狂喜。 “为什么?”左为燃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因为我是左为燃,你是曲柠。” 这就是理由。 在这个圈子里,强者制定规则,弱者负责服从。 没有什么公平可言。 “行了。”李政擎彻底没了耐心,一把拽起曲柠的胳膊,“少跟他废话。走了。” 他力气很大,曲柠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在他硬邦邦的后背上。 这一次,左为燃没有阻拦。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那颗沾了口水的松子,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神幽暗不明。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餐厅门口,左为燃才收回视线。 “有意思。” 他轻声自语。 原本以为只是个用来解闷的瞎眼玩物,没想到,是个爪子还没长齐的小野猫。 不仅听力惊人,胆子也大得离谱。 既然不想玩…… 那就等到你想玩为止。 反正,在这个犹如牢笼般的别墅里,她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 走廊里空荡荡的。 李政擎拽着曲柠,走得飞快。 曲柠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李同学。”曲柠喘着气,“慢一点,我要摔倒了。” 李政擎猛地停下脚步。 曲柠收势不住,鼻子直接撞在他后背上。酸痛感瞬间涌上来,眼泪差点飙出来。 这人的背是铁做的吗? “你是猪吗?”李政擎转过身,看着她捂着鼻子的样子,语气恶劣,“走路不看路?” “我看不见。”曲柠瓮声瓮气地回答。 李政擎噎住。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原本就凌乱的发型此刻更是像个鸡窝。 “刚才在里面不是挺能耐吗?”李政擎冷哼一声,“敢跟左为燃叫板,我还以为你长了三头六臂。” 曲柠揉着鼻子,没说话。 “以后离他远点。”李政擎凶巴巴地警告,“那家伙脑子有病,真发起疯来,我都拉不住。” 曲柠放下手,那双无神的眼睛对着他。 虽然没有焦距,但李政擎莫名觉得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谢谢。”曲柠轻声说。 李政擎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谢个屁。我是怕你死了,没人给我剥虾……不对,没人给我写作业。” 越描越黑。 他干脆闭嘴,重新拽起曲柠的手腕,这次力道轻了不少。 “赶紧滚回房间去。” 把曲柠扔回佣人房门口,李政擎就像是丢掉了一个烫手山芋,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恶狠狠地补了一句:“晚上锁好门!谁敲门都别开!听到没有?” “听到了。”曲柠乖巧点头。 “走了!”李政擎帮她关上房门。 佣人房的门板很薄,隔音效果约等于无。 走廊尽头似乎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着是左为燃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哼唱声。调子断断续续,像是某种招魂的曲子。 曲柠站在门后,并没有急着落锁。 她抬起手臂闻了闻袖口。 一股浓郁的海鲜腥味,混杂着刚才冷汗干透后的酸气,还有……下午沾上了属于左为燃的味道。 “李同学。” 曲柠隔着门板喊了一声。 门外刚准备离开的脚步声停住了。 李政擎不耐烦的声音传进来:“又怎么了?不是让你锁门睡觉吗?” “我想洗澡。”曲柠把门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但是我怕。” “怕什么?” “怕左同学。”曲柠声音很轻,“浴室在走廊另一头,要是他突然……”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左为燃刚才那个眼神,是个正常人都看得出来他在打什么主意。 要是曲柠洗澡洗到一半,那个疯子突然闯进去,那画面太美,不敢想。 李政擎啧了一声。 他在门口来回踱了两步,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烦躁的声响。 确实。 把这只弱鸡扔在这儿,跟把肉扔进狼嘴里没区别。 虽然他看不上曲柠,但好歹这也是他的同桌。要是被左为燃玩坏了,他以后在F班还怎么抬头做人? “麻烦死了。”李政擎粗鲁推开门,大步跨进来,“赶紧拿衣服,老子在门口守着。” 曲柠松了口气:“谢谢李同学。” 她转身走向那个简易衣柜。 她伸出手,假装看不见,全凭手感在摸索。 指尖触碰到布料,一件件拿出来辨认。 “这是外套……这是裤子……” 她动作很慢,慢得让急性子的李政擎火冒三丈。 “你是在绣花吗?”李政擎几步走过去,一把推开她的手,“起开,我来。” 他粗暴地在衣柜里翻找。“要哪件?” “睡衣就好。”李政擎随手扯出一套棉质的睡裙,扔在床上。“还要什么?” 曲柠站在旁边,有些局促地捏着手指:“还有……贴身的衣服。” 李政擎的手僵住了。 他是个大老粗,平时除了枪械和篮球,脑子里装不下别的东西。 加上别墅里全是男人,他根本没意识到女生洗澡还要换那些零碎的小件。 【哈哈哈哈!李少CPU烧了!】 【纯情大男孩实锤了,你看他耳朵红的。】 【这女的绝对是故意的!不知羞耻!】 【前面的,人家洗澡换内衣不是天经地义吗?这也能喷?】 【左为燃就不会这么尴尬,他甚至还能放鼻尖上闻过夜。】 红色的弹幕在眼前飘过。 曲柠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行“纯情大男孩”。 确实挺纯情。 因为李政擎现在整个人都僵硬得像块石头,视线死死盯着衣柜顶板,根本不敢往下看。 “那个……”李政擎清了清嗓子,声音莫名有些发虚,“在哪个抽屉?” “最下面那个。” 李政擎深吸一口气,蹲下身。 他猛地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件布料少得可怜的东西。 蕾丝的,纯棉的,还有带蝴蝶结的。 粉色,白色,黑色。 视觉冲击力太强。 李政擎感觉一股热气直冲脑门,脸颊滚烫。他平时看那种片子都没这么大反应,怎么看几块破布就心跳加速了? 妈的。 这瞎子一定是给他下了降头。 他闭上眼,胡乱伸手抓了一把。 触感柔软细腻。 “给!”他像扔手榴弹一样,把那一团东西砸进曲柠怀里。 然后迅速站起身,背对着她,语气凶狠:“快点!磨蹭什么!” 曲柠抱着那一团衣物,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 “好了。” 第49章 这就要进房了? 收拾好东西,两人走出房间。 一楼的佣人浴室在厨房后面。 李政擎走在前面开路,曲柠抱着脸盆跟在后面。 到了浴室门口。 李政擎一脚踹开门。 一股潮湿廉价的味道扑面而来。 地板倒是收拾得很干净,但就这四五平方米的地方,连转个身都难。 “操。”李政擎后退一步,一脸嫌弃,“这也叫人用的地方?” 这环境,连他养的狗都不住。 曲柠站在他身后,小声说:“没关系的,稍微冲一下就好……” “好个屁。”李政擎直接把门摔上,“这种地方洗完能干净?别到时候全蹭我身上了。” 大少爷们虽然自己不会动手收拾,但受不了这种脏乱差的环境。 “那怎么办?”曲柠问。 李政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让这瞎子去顾闻那儿? 找死。顾闻能把她皮扒了。 去季沉舟那儿? 更不行。那阴险男估计会在花洒里放硫酸。 至于左为燃……那是送羊入虎口。 想来想去,整个别墅里,竟然只有他的地盘最安全。 “跟我走。”李政擎一把拽过曲柠手里的脸盆,“去二楼。” 曲柠愣了一下:“去二楼?” “废话哪那么多。”李政擎大步流星往楼梯走,“去我房间洗。” 【卧槽???进展这么快?这就登堂入室了?】 【李政擎你个大傻逼!引狼入室啊!】 【月璃要是知道了肯定会伤心的。】 【前面的别搞笑了,林月璃根本不在乎李政擎这个备胎,她只在乎顾闻。】 【李少虽然不聪明,但人还怪好的嘞。和女配在一起,有美女和野兽的Cp感。】 二楼是主人的领地。 地毯厚实柔软,走在上面没有一点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薰味,和楼下那股若有若无的霉味截然不同。 李政擎的房间在走廊最右侧。 推开门。 一股强烈的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很大,装修风格硬朗。 黑色的真皮沙发,深灰色的窗帘,墙上挂着几把仿真枪模型。 地上散落着几个哑铃,书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一堆拆卸下来的枪械零件,旁边还扔着几张只有二三十分的数学卷子。 很有个人特色。 “把门关上。”李政擎把脸盆放在浴室门口的架子上。 曲柠乖乖关门。 “进去洗。”李政擎指了指浴室,“东西都在里面,别乱动我的毛巾和牙刷。还有,别在里面摔死了。” “谢谢李同学。”曲柠抱着衣服走进浴室。 浴室很大。 黑白灰的色调,干净整洁。 浴缸大得能躺下两个人,淋浴区的花洒是那种顶喷式的,看着就很高级。 曲柠反锁上门。 她把衣服放在架子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头发凌乱,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为了维持人设而变得木然。 演戏真累。 尤其是还要对着一群随时想弄死你的变态演戏。 她打开水龙头。 热水倾泻而下,蒸汽瞬间弥漫开来。 …… 书房内的冷气开得很足。 顾闻坐在宽大的黑胡桃木书桌后,指尖夹着一只万宝龙钢笔,笔帽在指节间有节奏地转动。 他对面站着林月璃。 她今晚确实下了功夫。黑色的露肩小礼裙剪裁极其大胆,锁骨上抹了珠光粉,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裙摆刚好卡在大腿中部,两条腿笔直修长,脚上踩着七厘米的红底高跟鞋。 “顾会长。”林月璃把一份文件夹放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这个角度经过精心计算。顾闻只要稍微抬眼,就能看见她胸前细腻的皮肤,以及那条刚好卡在沟壑处的钻石项链。 “这是中秋晚会的最终赞助方案。”林月璃声音放得很软,像是刚出炉的舒芙蕾,“我跟几家奢侈品方谈过了,他们愿意提供当季的新品作为抽奖礼品。尤其是L家,他们对顾氏很有诚意。” 顾闻没动。 他甚至没有看那份文件一眼。 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正盯着左手边的电脑屏幕。屏幕被切分成了十六个小格,覆盖了别墅的每一个公共区域走廊。 画面右上角,李政擎正拽着曲柠,像拖麻袋一样把人拖进了自己的卧室。 接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被重重关上。 顾闻转动笔帽的动作停住了。 李政擎。 那个连九九乘法表都要背半分钟的单细胞生物,居然把人带进了自己的领地? 更有趣的是曲柠。 那个在走廊上对他装瞎、在餐厅里跟左为燃玩心理战的女人,此刻竟然乖顺得像只被驯服的猫,任由李政擎摆布。 这只小白鼠的求生欲,比他想象的还要旺盛。 知道左为燃是个疯子,所以立刻找了李政擎这块挡箭牌。 只是…… 顾闻视线落在屏幕上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顾会长?” 林月璃见他久久没有反应,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她这一声里加了点鼻音,带着几分娇嗔和委屈。她稍微挪动了一下脚步,绕过书桌侧面,试图离顾闻更近一些。 一股浓郁的香水味瞬间侵袭了顾闻的鼻腔。 是香奈儿五号。 很经典,很昂贵,但在顾闻闻来,这味道充满了世俗的欲望和讨好。 顾闻往后靠了靠,拉开了与林月璃的距离。 “站那别动。” 他开口了。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却让林月璃迈出去的那条腿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怎么了?”林月璃有些尴尬地收回脚,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笑,“是方案有什么问题吗?” “味道。”顾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口罩,慢条斯理地拢在口鼻上,戴好。 “林部长,下次汇报工作,记得把身上的味道洗干净。” 林月璃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是林家大小姐,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谁敢说她身上的味道难闻?这可是几千块一毫升的定制香氛! 但面前这个人是顾闻。 是顾氏财团唯一的继承人,是可以在圣嘉学院只手遮天的存在。 林月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屈辱。 她知道,她不能生气,更不能失态。 真千金回来了。 那个叫曲柠的瞎子,虽然现在看着是个废物,但血缘这种东西很奇妙。林家父母虽然现在偏向她,但难保以后不会变心。 她必须抓住顾闻这根高枝。或者说,F4对她来说都很有价值。 富豪圈也要分个三六九等,和F4的家族底蕴一比,林家就庸俗得像个根基浅薄的暴发户。 只要和F4打好交道,或者联姻。林家那个真千金就算复明了,也只能仰望她。 “抱歉。”林月璃很快调整好情绪,脸上露出一抹歉意,“可能是刚才在花园里沾了些花粉味。下次我会注意。” 她很聪明。 没有辩解,没有撒泼,而是顺着顾闻的话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顾闻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方案放下,你可以出去了。”顾闻重新拿起钢笔,视线又回到了监控屏幕上。 第50章 孤男寡女,他们不清白 顾闻的视线,依旧聚焦在电脑屏幕右下角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那扇厚重的门还是紧闭的。 孤男,寡女,夜晚,带换洗衣服,锁门……若说他们清清白白,顾闻第一个不相信。 可惜了,二三楼的主卧里没有安装监控,看不到里面的场景。 “顾会长?”林月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站在办公桌前,手里还捏着那份关于赞助商的文件夹。 刚才顾闻让她把身上的味道洗干净。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扇得她到现在脸颊还在发烫。 但她不能走。 一旦走出这扇门,今晚就彻底输了。输给一个瞎子。 林月璃深吸气,调整了一下站姿,让那一侧精心打理的长卷发垂在胸前,挡住刚才被顾闻视线扫过的皮肤。 “关于L家的秋季限定礼盒,他们那边有个附加条件。” 林月璃强行把话题拉回公事,“他们希望能在晚会开场前,安排十分钟的新品展示走秀。我觉得这个提议……” “手机。” 顾闻打断了她。 两个字,简洁,冷硬。 林月璃愣住:“什么?” 顾闻终于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把你手机给我。”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月璃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从手包里拿出手机,解锁,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一个展示顺从的好机会。 顾闻没有接。 他只是扫了一眼林月璃的手机屏幕,随后视线重新回到自己的电脑上。 “给左为燃发消息。”顾闻一边看着监控,一边下达指令。“就说,他的松子落在二楼最右侧的房间了。” 林月璃拿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二楼最右侧。 那是李政擎的房间。 松子? 什么松子? 聪明如她,电光火石间就反应过来了。 刚才在餐厅,左为燃把最后一颗松子塞进了曲柠嘴里。所以,他的松子指的是……曲柠?! 曲柠,在李政擎房间里? 明眼人都看得出李政擎对曲柠的维护,但入校才短短三天,两人就已经进展到这一步了吗? 一股寒意顺着林月璃的脊背爬上来。 她看着面前这个神情淡漠的男人,第一次感觉到了某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顾闻想借刀杀人。 他根本不在乎曲柠会不会被左为燃弄死。 他甚至不在乎李政擎会不会因此和左为燃打起来。 他只是想看这一池水被搅浑。 林月璃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抹兴奋。既然顾闻想看戏,那她就帮他搭台子。 反正倒霉的是曲柠。 “好的。”林月璃迅速在对话框里输入那行字,点击发送。“顾会长,发过去了。” 她把手机收回,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微笑,“那L家的方案……” “等着。”顾闻靠回椅背。 他在等。 等那个疯子的反应。 监控屏幕上,一楼餐厅的画面里,左为燃正坐在餐桌前,手里把玩着那把银质餐叉。 手机屏幕亮起。 左为燃低头看了一眼。 下一秒。 他嘴角的笑容裂开,那种病态的兴奋几乎要溢出屏幕。 他站起身,随手将餐叉扔在桌上。 “当啷。” 即便隔着屏幕听不到声音,顾闻也能脑补出那声脆响。 左为燃走出了餐厅。步伐轻快,像是一个要去拆礼物的孩子。 顾闻切断了一楼的监控,将二楼走廊的画面放大。 空荡荡的走廊,铺着厚重的波斯地毯。 墙壁上的壁灯散发着幽幽的暖光。 一切看起来都很安静。暴风雨前的宁静。 林月璃站在桌前,看着顾闻专注的神情。 她顺着顾闻的视线看过去。只能看到电脑背面那个灰色的苹果标志。 她不知道顾闻在看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顾闻此刻的心情不错。 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场,似乎消融了一些。 这是一个机会。 “其实,我也觉得左少刚才在餐厅有点……过分了。” 林月璃试图寻找共同话题,声音轻柔,“曲柠妹妹毕竟刚回来,身体又有残疾,可能不太适应这种玩笑。”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顾闻的反应。 “不过,政擎带她回房间,确实不太合规矩。” 林月璃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孤男寡女的,要是传出去,对林家和李家的名声都不好。而且政擎那个脾气,万一……” “林部长。”顾闻再次打断了她。 他视线没有离开屏幕,只是伸出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笃、笃。 节奏缓慢。 “你的方案,我看过了。” 顾闻拿起那份文件夹,随手翻开一页,“既然L家想要走秀,那就让他们走。” 林月璃心中一喜。 成了。 只要顾闻松口,这个赞助就算是拿下了。 这可是她作为学生会文艺部长的政绩。 “但是。”顾闻话锋一转。 他合上文件夹,随手扔回桌边。文件夹滑过光滑的桌面,停在边缘,摇摇欲坠。 “我不希望在走秀名单里,看到任何不该出现的人。” 顾闻抬眼,镜片反着冷光,“比如,那些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林月璃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不该出现的人。 自作聪明的人。 这是在警告她? 还是在说曲柠? 她不敢问。 就在这时,监控屏幕上,一个修长的身影出现在二楼走廊尽头。 左为燃来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丝质睡袍,绑带松松垮垮地系在左侧,领口敞开,露出苍白的锁骨。手里并没有拿什么凶器。 但他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那种阴郁气息,比任何武器都要危险。 他脚步轻慢。 一步,两步…… 顾闻看着屏幕,身体微微前倾。 来了。 左为燃停在了李政擎的房门前,并没有直接敲门。 他侧过头,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像是在听里面的动静。 几秒钟后。 左为燃站直身体,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屈起。 “咚、咚、咚。” 敲门声很有节奏,三长两短。这是他在餐厅里,用叉子敲盘子的节奏。 也是他给曲柠建立的“条件反射”。 顾闻勾了勾唇角。 好戏开场。 书房里,林月璃还在揣测顾闻刚才那句话的深意。 她咬了咬下唇,决定换个策略。 示弱。 “顾会长,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林月璃眼眶微红,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如果是方案的问题,我可以改。您别这样……” “嘘。”顾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他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听。” 林月璃愣住。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第51章 她在洗澡,他在躁动 房间内。 李政擎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一个枪栓在手里把玩。 听着浴室里传来的哗啦啦的水声,他莫名觉得有些烦躁。 这房间里突然多了一个女人的气息。 那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香味,即使隔着浴室门,也好像在往他鼻子里钻。 “咔哒。” 他把枪栓安回去,又拆下来。 再安回去。 平时能让他静下心来的机械组装,今天却一点用都没有。 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抽屉里的蕾丝花边。 还有曲柠那截白得晃眼的手腕。 “操。” 李政擎把零件扔回桌子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全部打开。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那股让他心烦意乱的热气。 【李少这是动凡心了?】 【不可能!李少只喜欢那种身材火辣的御姐,这种豆芽菜他看不上的。】 【豆芽菜?你问问顾闻看得爽不爽?都不带眨眼的。】 【我来汇报一下数据,164Cm高,45kg偏瘦。但三围34C,58,84超绝好吗?】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李政擎坐在沙发上,手里那个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枪栓零件已经被他捏出了汗。 他把零件往桌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烦躁。 这种烦躁来得莫名其妙,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塞了一团乱麻,还顺手点了一把火。 房间里的空气流通很好,窗户大开着,夜风呼呼地灌进来。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沐浴露香味,愣是吹不散。 那是他常用的牌子,薄荷味的,很冲,很冷冽。 平时闻着没什么感觉,但这会儿只要一想到这味道正裹在那个瞎子身上,顺着她的皮肤纹理流淌,他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李政擎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桌上摊着那张只有二十八分的数学试卷。 鲜红的分数像是个巴掌,狠狠扇在他这位京圈太子的脸上。 他拿起笔,盯着最后一道大题。 题目很短,每一个汉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像是天书。 “设函数f(X)=e^X-aX-1……” 李政擎瞪着那个“e”,觉得这字母长得像个嘲讽的笑脸。 他把笔一摔。 去他妈的函数。 老子一拳就能把出题人的脑袋打爆,为什么要坐在这里算这玩意儿? 就在这时,浴室的门锁响了一声。 “咔哒。” 这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李政擎后背一僵,下意识地抓起桌上的试卷,胡乱塞进一堆枪械零件底下。 动作快得像是在掩盖什么犯罪证据。 门开了。 一团白色的热气先涌了出来。 紧接着是曲柠。 她穿着那件宽大的白色棉质睡裙,裙摆长到脚踝,袖子也长了一截,只露出几根粉白的手指尖。 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脑后,发梢还在滴水。 那个原本干瘪瘪的小瞎子,被热水蒸过后,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粉色。 尤其是那张脸,白里透红,嘴唇也不像平时那么苍白,有了点血色。 李政擎看了一眼,立刻把头扭向窗外。“洗那么久,我还以为你淹死在里面了。” 他语气很冲,为了掩饰自己刚才那一眼的失态。 曲柠站在浴室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 “对不起,李同学。”她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刚洗完澡的鼻音,“我不熟悉这里的开关,摸索了好久。” 【装什么装!明明是在里面照镜子觉得自己美翻了吧?】 【我看她是故意洗这么久,想让李少进去看她!】 【楼上真相了,她头发都不甩干就直接穿睡裙,不就是为了让看?】 【便宜李政擎了好吗?这皮肤状态是真的绝,素颜都这么能打。】 【前面的别叛变!月璃才是最美的!】 眼前红色的弹幕疯狂刷屏。 曲柠没理会那些文字,她只是微微侧头,像是在寻找李政擎的方位。 “李同学,请问有吹风机吗?” 李政擎啧了一声。 事儿真多。 他这辈子没伺候过人。 在抽屉里翻找了半天,李政擎才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数据线和游戏手柄底下把那个黑色的吹风机挖出来。 插上电,试了一下风温。 “呜——” 噪音有点大。 他拿着吹风机转身,看到曲柠正坐在床边,两只手乖乖放在膝盖上,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把那件本来就不怎么厚的睡裙洇湿了一大片。 白色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变成了半透明。 李政擎只看了一眼,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他大步走过去,把一条干毛巾盖在她头上,动作粗鲁得像是在蒙某种大型货物的防尘布。 “自己吹。” 李政擎把吹风机塞进她手里,“别把水弄到我床上,这床垫很贵。” 曲柠握着吹风机,手指在开关上摸索了两下。 “这里吗?” 她按下了开关。 “呼——” 热风猛地喷出来,但方向完全不对,直接对着李政擎的裤裆吹了过去。 李政擎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往后一跳,后腰撞在书桌边缘,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干什么!”李政擎吼道。 “对不起!”曲柠慌乱地关掉开关,一脸无措,“我……我看不见出风口在哪里。” 【哈哈哈哈!这一波操作666!】 【这绝对是故意的!盲人怎么可能连风向都搞不清楚?】 【李少差点绝后!】 【有一说一,这姐们是真敢啊,也不怕李政擎把她扔出去。】 【楼上不懂,这叫情趣,你看李少那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李政擎确实脸红了。 一半是吓的,一半是气的。 那股热风刚才透过布料吹进来,感觉怪异得很。 他看着曲柠那副受气包的样子,心里那股火气又没处发。 这也是个麻烦精。 让她自己吹,搞不好能把他这房子给点着了。 “拿来。” 李政擎一把夺过吹风机,“坐好别动。” 他站在曲柠身后,一只手抓起那一头湿发,另一只手打开吹风机。 他的手很大,手指上还有常年玩枪留下的薄茧。 曲柠的头发很细,很软,抓在手里像是握着一把上好的绸缎,滑溜溜的,稍微不注意就会从指缝里溜走。 李政擎动作有些僵硬。 他尽量不让自己的手指碰到她的头皮或者是脖子。 但这很难。 每次手指穿过发丝,指关节总会不可避免地擦过她耳后的皮肤。 那里的皮肤也是凉的,腻的。 李政擎感觉自己手里抓的不是头发,是一团正在燃烧的火。 “烫吗?”他问了一句,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 “不烫。”曲柠小声回答,“谢谢李同学。” 那股薄荷味的沐浴露香气,混着热风,在这个封闭的房间里发酵。 李政擎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 从她纤细的脖颈,到微微凸起的锁骨,再到被湿发打湿的睡裙领口。 第52章 你睡中间? 小瞎子被打湿的睡衣领口处,有一片阴影。 白皙起伏的曲线,在紧贴的湿布下若隐若现。 更重要的是,她永远看不到自己现在身上的狼狈和诱惑。 更不会看到身旁灼热的目光。 李政擎猛地移开视线,盯着墙上那把仿真AK47,嘴里开始默背那道该死的函数题。 “f(X)=e^X……” 妈的。 这函数曲线怎么长得那么像她的侧脸轮廓? 今天的吹风机吹出来的怎么都是香风? 这热气是不是钻他骨子里了,哪哪有烫得慌! 【救命,这还是那个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暴躁狂吗?这简直是纯情男高啊。】 【还纯情呢?你都不看他尾巴翘多高。】 【月璃要是看到这一幕肯定会伤心的,她之前想帮李少整理领带都被推开了。】 【别提那个假千金了,林月璃那是想吊着顾闻,又不想放过李政擎这个备胎。】 【前面的闭嘴!我女鹅那是善良!不想让朋友尴尬!】 李政擎手里的吹风机还在轰鸣。 热风把曲柠半干的长发吹得乱飞,几缕发丝不听话地糊在他手背上,痒意顺着毛孔往里钻。 他盯着曲柠的后脑勺,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这瞎子看着瘦,头发倒是又多又软,抓在手里跟绸缎似的。 “李同学。”曲柠突然开口,声音被吹风机的噪音吞了一半。 李政擎没听清,下意识把风档调小:“什么?” “你可以换个地方吹吗?头皮有点烫。”曲柠一边问,一边抬起手往脑后摸。 她看不见,手在空中乱抓,好巧不巧,指尖直接覆在了李政擎的大手上。 两人皮肤相触。 李政擎的手指滚烫粗糙,带着常年摸枪留下的薄茧。曲柠的手却凉得像块玉,软绵绵的没骨头。 电流顺着指尖噼里啪啦地炸开。 李政擎浑身一僵,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猛地把手缩回来。 “啪嗒”。 吹风机没拿稳,直接掉在了地上。硬塑外壳撞击木地板,发出好大一声响。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那个还在运转的吹风机在地上打转,对着空气呼呼地喷着热气。 曲柠的手还要悬在半空,一脸茫然:“李同学?怎么了?” 眼前那几行红色的弹幕又开始疯狂滚动。 【啊啊啊!这女的绝对是故意的!摸手杀!】 【剁剁剁,绝对要把她手给剁了!】 【前面的别叫了,你看李政擎那耳朵,红得都要滴血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看耳朵?往下捕捉重点啊笨!】 李政擎慌得一批,站在原地,两只手背在身后,用力地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那股细腻微凉的触感怎么都蹭不掉。 该死。 心跳快得像是在擂鼓,咚咚咚地撞着胸腔,吵得他脑仁疼。 “没怎么。”李政擎弯腰捡起吹风机,一把扯掉插头,“手滑。” 他语气又急又凶,以此来掩饰那点见不得人的慌乱。 “哦。”曲柠收回手,乖乖放在膝盖上,“那……还吹吗?” “吹个屁。”李政擎把吹风机扔回抽屉里,“再吹把你脑浆子都烤干了。” 他转过身,不敢再看曲柠那张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脸。 走到窗边,对着夜风猛吸了几口冷气。这房间里的薄荷味太浓了,熏得他头晕。 “咚、咚、咚。” 极有节奏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三长,两短。 李政擎后背猛地绷紧,刚才那点旖旎的心思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这敲门声太熟悉了。 刚才在餐厅里,左为燃拿着餐叉敲盘子,就是这个死动静。 曲柠坐在床边,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好像有人在敲门。” 没等李政擎回答,门锁把手被人从外面拧动。 “咔哒”。 门开了。 李政擎照顾曲柠的名声,根本没反锁,反倒便宜了某些不请自来的变态。 左为燃站在门口。 那身黑色睡袍经过短短的一条走廊,已经敞开了五成,起伏的胸肌线条上青色血管依稀可见。 【这个男人露头了露头了!我先来,粉的!】 【他好骚啊,我是真的喜欢。】 【赌五毛钱,他没穿内裤。】 【楼上的,他穿了,黑色的。给我五毛。】 左为燃没穿鞋,赤脚踩在地毯上,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哟。” 他的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曲柠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么热闹?”左为燃迈步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滚出去。”李政擎大步走过去,挡在曲柠面前,“这是我的房间,谁让你进来的?” 左为燃根本没理他。 他绕过李政擎这堵人墙,径直走到床边。 曲柠穿着李政擎为她挑选的那件宽大的白色睡裙,两条腿光溜溜地露在外面,显得越发纤细脆弱。 左为燃在她面前蹲下。 他凑近曲柠的脖颈,鼻翼扇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薄荷味。” 左为燃轻笑,声音沙哑黏腻,“你用了他的沐浴露啊。下次用我的味道,嗯?” 曲柠往后缩,直到后背抵上床头靠背。 “左同学。”她咬着嘴唇,“请你自重。” 【哈哈哈哈!左少来了!修罗场预警!】 【这女的刚才勾引李政擎,现在又跟左少玩欲擒故纵?】 【左为燃这眼神太变态了,像是要把她生吞了。】 【楼上的顾闻也是个不堪大用的,月璃大美女在他面前不好好欣赏,光盯着走廊上的监控视频看。】 左为燃伸出手,捻起曲柠一缕还没干透的发丝,在手指上绕圈圈。 “洗得挺干净。” 左为燃指腹擦过她的脸颊,动作轻佻得像是在挑拣货物,“看来李政擎把你伺候得不错。” “左为燃!”李政擎暴怒,一把攥住左为燃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把你的脏手拿开!” 左为燃没挣扎。 他侧过头,看着李政擎那张气得发黑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这么紧张干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抽出手,转了转手腕,“我就是来看看,我的松子有没有掉在这儿。” “这里没你的松子。”李政擎指着门口,“滚。” 左为燃站起身。 他没有往门口走,反而转身走向那张宽大的双人床。 就在李政擎惊愕的注视下,这疯子竟然掀开被子,直接躺了上去。 他甚至还舒服地叹了口气,把被子抱在怀里。 “你他妈干什么?”李政擎觉得自己脑子里的弦都要断了。 “睡觉啊。”左为燃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我的床单想到某人,不小心弄脏了,还没换。今晚我就睡这儿。” 他看着还缩在床角的曲柠,笑容恶劣。“曲妹妹,你是想睡左边,还是睡右边?” “或者……”左为燃那双丹凤眼眯起来,“睡中间?” 曲柠:“……” 这人是狗皮膏药吗? 第53章 一人一边 李政擎感觉自己血压直冲一百八。 他冲过去就要掀被子:“你给我起来!回你自己房间睡去!” 左为燃单手压住被角,看似没用力,实则纹丝不动。 “政擎。”左为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你要是把我赶出去,我就只能去一楼那个没锁门的佣人房睡了。”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曲柠。 “那里床虽然硬了点,但胜在方便,还隔音。” 赤裸裸的威胁。 要是把左为燃赶出去,曲柠今晚回到那个房间,绝对会被这疯子生吞活剥。 李政擎动作一顿。 他看了看一脸无辜的曲柠,又看了看赖在床上不走的左为燃。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引狼入室? 不对,这是引了个神经病入室。 曲柠快速地弹坐起身,伸出手向前摸索着,“我回房间。” 话音刚落,左为燃也一脸兴奋地跟着掀开被子,“一起啊。” 李政擎咬牙切齿,按住曲柠的肩膀往下压,将她重新摁回床沿,“你今晚睡这儿,我明天给你换个防盗门。” 他转身走到衣柜前,拽出一床备用被子,往地毯上一扔。 “曲柠,你睡床。” 李政擎指了指左为燃旁边那一小块空地,“你,给我滚下来睡地板。” 左为燃挑眉:“我是客人。” “你是个变态。”李政擎没好气地骂道,“要么睡地板,要么现在我们就打一架,把你扔出去。” 左为燃盯着李政擎看了几秒。 似乎是在评估风险。 最后,他遗憾地叹了口气,慢吞吞地从床上爬下来。“真粗鲁。” 左为燃躺在地毯上,把手臂枕在头下,“难怪月璃总说你是四肢发达的野兽。” 提到林月璃,李政擎脸色更臭了。 “闭嘴。” 分配好位置后,李政擎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房间里光线暗下来。 曲柠抱着膝盖缩在床的最里侧,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这也太魔幻了。 原本只是想找个挡箭牌,结果现在变成了三人同室。 床下躺着个随时可能发疯的变态,旁边沙发上坐着个正在擦枪的暴躁狂。 这就是豪门生活吗? 果然很“精彩”。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三人行必有我师?】 【这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左少这么讲究的人,居然真的睡地板了?】 【你懂什么,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在地板上能更清楚地听到床上的动静。那个角度刚好能把女配看得清清楚楚。】 【前面的别说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曲柠这下睡得着吗?两大男神陪睡,做梦都要笑醒吧?】 【笑醒?是被吓醒吧。】 曲柠确实睡不着。 因为左为燃即使躺在地板上也不安分。 在接连发出转动时的沙沙声响后,李政擎一个抱枕直接往地上的鼓包砸去,“你要是不睡就滚出去。” “睡。”左为燃的声音还是带笑,“曲妹妹,晚安。” 曲柠被他阴冷的腔调一激,打了个哆嗦,慢慢把头缩进被子里。 - 三楼。 书房内的光线偏冷,打在顾闻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像是一尊精细雕琢的大理石像。 电脑屏幕上,那个代表二楼走廊监控的小方格,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画面里,那扇厚重的实木门紧闭着。 门缝下原本透出来的一线暖黄光亮,就在刚才,倏地灭了。 黑了。 顾闻转笔的动作停住。 钢笔在他修长的指间打了个转,稳稳停在虎口处。 很有趣。 李政擎那种把领地意识刻在骨子里的暴躁狂,居然真的容忍左为燃那个疯子留宿? 而且,还是关灯睡觉。 这简直比他在实验室里培养的小白鼠突然学会了后空翻还要稀奇。 “顾会长……”林月璃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震惊,“他们……熄灯了?” 她盯着那个彻底黑掉的屏幕一角,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 怎么可能? 李政擎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私生活极其干净,甚至可以说有点精神洁癖。 他怎么可能允许曲柠睡在他的床上? 甚至还加上一个左为燃? 这画面光是想想,林月璃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名为嫉妒的酸水直冲喉咙。 顾闻没说话。 他摘下眼镜,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真丝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没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更加直白冷漠。 像是在看一出荒诞的默剧。 “看来,我们的新同学魅力确实很大。” 顾闻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平淡,“连左为燃那种挑剔到极点的变态,都愿意为了她,三个人挤一间房。” 林月璃脸色难看至极。 她听出了顾闻话里的讽刺,但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太荒唐了。”林月璃深吸气,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曲柠妹妹不懂事,政擎和为燃怎么也跟着胡闹?这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顾闻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里是私人别墅,除了我们,谁会传出去?” 林月璃语塞。 顾闻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锐利得像是一层层剃掉她的皮肤。“林部长,你很紧张?” 林月璃心头一跳。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我只是担心妹妹。她眼睛看不见,跟两个大男人待在一个房间里,万一吃亏了……” “吃亏?” 顾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你觉得,现在的局面,是谁在吃亏?” 监控画面虽然看不见房间里的情况,但顾闻脑海里已经构建出了那副场景。 一只披着羊皮的小狼,正缩在角落里,看着两只猛兽为了她互相撕咬。 而她,只需要掉两滴眼泪,或者装作无辜地喊一声“怕”,就能轻易掌控局势。 这种手段,并不高明。 但对付李政擎那种单细胞生物,足够了。 至于左为燃…… 那个疯子享受的就是这种捕猎的快感,猎物越是挣扎,他越是兴奋。 “顾会长,那我们要不要……”林月璃试探着问,“去看看?” 她是真的坐不住了。 只要一想到那扇门后可能发生的画面,她就觉得浑身像是有蚂蚁在爬。 第54章 变态说:抓到你了 顾闻没接话。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突然开口:“你很急吗?” 林月璃一愣:“什么?” “急于求成,还是想把她踩在脚下?” 顾闻声音很轻,却精准地剖开了林月璃那层完美的伪装。 林月璃脸色瞬间煞白。 “不过。”顾闻话锋一转,“既然林部长这么关心妹妹,不如替我去送点东西。”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红酒。 “政擎晚上有喝一杯的习惯。”顾闻把红酒推到桌边,“去吧。顺便看看,我们的曲同学是不是还活着。” 林月璃看着那瓶红酒,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这是顾闻给她的机会。 也是给她一把捅破那层窗户纸的刀。 “好的,顾会长。”林月璃拿起红酒,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她特意停顿了一下,回头露出一个完美的侧脸,“那我先过去了,如果不方便的话……” “没有不方便。” 顾闻重新拿起钢笔,视线回到电脑屏幕上,“只要门没锁死,就没有不方便。” 林月璃离开了。 书房门关上的瞬间,顾闻嘴角的弧度彻底消失。 他看着监控画面里,林月璃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向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 …… 二楼房间里。 沙发那边,传来李政擎的呼吸声,很重,很有规律。 听起来像是睡熟了。 曲柠缩在被子里,眼睛睁得大大的。 虽然在别人看来,她这双眼睛毫无焦距,但这并不妨碍她在黑暗中视物。 更何况,还有那一排排自带夜光效果的弹幕。 【李政擎这睡眠质量绝了,旁边躺个变态也能睡得跟死猪一样。】 【左少还没睡呢,我看他翻身了。】 【我也看见了!左为燃坐起来了!他在看床上!】 【刺激刺激!这是要开始做体操运动了吗?】 【月璃女神要是知道这两人同床共枕,肯定会难过死。】 【难过什么?左少这是去惩罚绿茶婊,替我们月璃出气!】 曲柠在心里冷笑。 这群人还真是双标得厉害。 如果今晚躺在这里的是林月璃,这帮人估计早就喊着“好甜好宠”了。 换成她,就是“惩罚”。 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很轻。 如果是普通人,肯定听不见。 但曲柠听见了。 不仅听见了,她还通过红色的弹幕,精准地掌握了左为燃的每一个动作。 【他站起来了!】 【没站起来,是爬过来的!像蛇一样,好带感!】 【救命,左少这姿势有点吓人啊,贞子既视感。】 【他手伸出去了!他在摸床沿!】 曲柠放在被子底下的手猛地收紧。 一股幽冷的枯萎玫瑰花香,顺着冷气飘了过来。 越来越近。 床垫的一角微微下陷。 左为燃没有穿鞋,也没有发出脚步声。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把上半身探到了床上。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曲柠看到了一张惨白的脸。 就在离她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 左为燃那双狭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正死死地盯着她。 像是在观察一只待宰的羔羊。 曲柠屏住呼吸,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快速闭上眼睛。 她现在是瞎子。瞎子是看不见这种恐怖画面的。 所以她不能躲,不能叫,甚至连睫毛都不能颤一下。 【哈哈哈哈!吓死她!吓死她!】 【这女的心理素质可以啊,没感觉到床被压塌了吗?居然不尖叫。】 【左少要把手伸进被子了!】 【赌一包辣条,他会掐她脖子。】 【不不不,左少最喜欢玩窒息play,肯定是捂嘴。】 一只冰凉的手,贴上了曲柠的脸颊。 指尖顺着她的下颌线,慢慢往下滑。 那种触感,像是一条冷血的毒蛇在皮肤上游走。 曲柠浑身僵硬。 “睡着了吗?”左为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气音,直接钻进她的耳朵里。 带着一股潮湿的恶意。 “小瞎子,你的心跳很快哦。”他的手指停在她的颈动脉上,感受着那里剧烈的跳动。 曲柠不得不醒。 如果不醒,这疯子下一步可能真的会掐死她。 她猛地“惊醒”,身体向后一缩,整个人撞在床头软包上。 “谁?!” 声音颤抖,带着刚睡醒的惊慌。 演得很像。 左为燃低笑一声。 他没有退开,反而得寸进尺地把另一只手也撑在床上,将曲柠圈在自己和床头之间。 “嘘——” 左为燃竖起食指,抵在曲柠的嘴唇上。 “别吵。”他凑近她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侧颈。“把那头野兽吵醒了,我们就玩不成了。” 曲柠偏过头,躲开他的触碰。 “左同学。”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抗拒,“请你下去。” “床下冷。”左为燃理直气壮,“地板太硬,硌得我不舒服。” “那是你的事。” “怎么是我的事呢?” 左为燃的手指卷起她的一缕长发,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是你占了我的位置。本来今晚,该是我睡在李政擎床上的。”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曲柠皱眉:“李同学让你睡地板。” “他不让我睡,我就不能睡了吗?”左为燃轻笑,“规矩这种东西,不就是用来打破的吗?” 说着,他膝盖一弯,整个人直接跪上了床。 床垫剧烈晃动了一下。 曲柠吓得心脏漏跳一拍。 这疯子是真不怕李政擎醒过来揍他? 【啊啊啊!上了上了!】 【左少好勇!当着李政擎的面偷家!】 【这算什么偷家?这叫宣示主权!】 【前面的,虽然我也讨厌曲柠,但左少这行为是不是有点……变态?】 【变态怎么了?变态才带感!我就爱看疯批强制爱!】 左为燃确实很大胆。 他不仅上了床,还试图掀开曲柠身上的被子。 “我也冷。”左为燃的声音透着一股撒娇般的委屈,“曲妹妹,分我一半被子好不好?” “不好。”曲柠死死拽住被角,“你下去!” “真小气。” 左为燃叹了口气。 他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准确地抓住了曲柠的手腕。 用力一拉。 曲柠力气本来就小,根本抵挡不住。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正好撞进左为燃怀里。 男人身上的冷香味道瞬间将她包围,甚至盖过了房间里那股清冷的薄荷味。 “抓到你了。” 左为燃在她耳边低语,语气兴奋得有些诡异,“你说,要是李政擎现在醒过来,看到我们在他床上抱成一团,他会是什么表情?” 第55章 孤男男寡女共处一室 曲柠头皮发麻。 这人简直就是个定时炸弹。 她必须自救。 “李同学!”曲柠突然拔高音量,喊了一声。 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左为燃动作一顿。 但并没有放开她,反而饶有兴致地等着看戏。 沙发那边没有动静。李政擎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呼吸平稳。 “看来他真的很累。”左为燃嘲弄地笑了笑,“也是,四肢发达的人,脑供血不足,一旦睡着了跟死人没区别。” 他又凑近了几分。 鼻尖几乎要碰到曲柠的脸。“别白费力气了。今晚没人能救你。” 左为燃的手开始不规矩地往下滑。 顺着她的手臂,摸向她的腰侧。“你的腰很细。” 他像是在评价一件艺术品,“如果折断了,声音一定很好听。” 曲柠浑身汗毛倒竖。 这疯子是真的想弄死她。 就在左为燃的手即将触碰到她腰间软肉的那一刻。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很轻。 但在这种极度安静的环境下,却像是惊雷一样炸响。 那是枪械上膛的声音。 左为燃的手停住了。 曲柠也僵在原地。 黑暗中,沙发那个方向,传来李政擎阴森森的声音。 带着还没睡醒的沙哑,和一股浓重的杀气。 “左为燃。” 李政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的爪子要是再敢往下伸一寸,老子就给你剁了喂狗。”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左为燃保持着抱着曲柠的姿势,没动。 但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兴奋,变成了遗憾。 “醒得真不是时候。”左为燃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明明就差一点点。” “滚下来。” 李政擎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起身声。 高大的身影从沙发上站起来,挡住了窗外大半的月光。 压迫感十足。 左为燃松开曲柠。 他慢吞吞地从床上爬下来,理了理有些凌乱的睡袍领口。 “这么凶干什么?” 左为燃赤脚站在地毯上,一脸无辜,“我只是看曲妹妹有点冷,想给她暖暖。” “暖你大爷。”李政擎骂了一句脏话。 “啧。”左为燃躺回地板上,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叹,“地板真硬。” 没人理他。 过了几秒。 “曲妹妹。”左为燃的声音幽幽响起,“你也觉得这床单上有股汗味吧?要不要下来跟我睡?” 沙发那边传来一声暴躁的低吼:“左为燃,你再多说一个字,老子把你舌头割下来。” “好凶。”左为燃轻笑,“曲妹妹,你听到了吗?这种有暴力倾向的男人不能嫁,以后会家暴的。” 曲柠:“……” 她闭着眼睛,装死。 眼前虚空中,红色的弹幕正在疯狂滚动,比这房间里的气氛还要热闹。 【哈哈哈哈!左少是懂挑拨离间的!】 【李政擎:老子那是荷尔蒙!懂不懂什么叫男人味!】 【这谁睡得着啊?我要是曲柠我现在已经报警了。】 【报警?警察来了都得给F4递烟。】 【前面的,别忘了林月璃已经拿着红酒在门口了!修罗场即将升级!】 【月璃女神冲啊!撕开这个绿茶的真面目!】 【赌一包辣条,林月璃进不来,房里两个男人好不容易才达成暂时和平。】 林月璃来了? 曲柠睫毛颤了颤。 这可是个好消息。 就在这时。 “咚、咚。” 敲门声响了。 在这个紧绷的夜晚,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显得格外突兀。 房间里的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李政擎拿着毛毯的手僵在半空。 左为燃盘腿坐在地上,转头看向门口,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曲柠缩在被子里,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 来了。 “谁?”李政擎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 门外传来林月璃温柔得能滴出水的声音:“政擎,是我。顾会长让我给你送点东西。” 顾闻? 李政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那阴险男大半夜不睡觉,送什么东西?炸弹吗? “不需要。”李政擎一口回绝,“老子睡了。” 门外的林月璃并没有放弃。 “政擎,我知道你没那么早睡。” 她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板传来,带着几分执拗的温柔,“顾会长特意交代的,这瓶酒是放了三十年的拉菲,醒酒的时间刚刚好。” 李政擎烦躁地抓了一把寸头。 顾闻那个四眼仔绝对是故意的。 大半夜送什么酒?分明就是想借着林月璃的手,来看看这屋里到底乱成什么样了。 “我不喝。”李政擎没好气地冲着门口喊,“拿走。” “可是……” “没什么可是。”李政擎打断她,语气凶狠,“老子裸睡!不方便开门!听懂了吗?”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缩在被子里的曲柠差点没绷住表情。 裸睡? 这借口找得真是……朴实无华且有效。 床下的地毯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左为燃翻了个身,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床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在黑暗中压低声音,语调玩味:“政擎,撒谎可不是好习惯。你身上那条海绵宝宝的平角裤,难道是皇帝的新衣?” 李政擎额角的青筋暴跳。 他一脚踹向床沿,试图让这个拆台的疯子闭嘴。 “闭上你的狗嘴。”李政擎咬牙切齿地低吼。 左为燃灵活地滚了一圈,避开震动区域,顺手抓住了垂在床边的一角被子。 他轻轻一扯。 曲柠只觉得身上的被子一紧,整个人往床沿滑了一截。 “啊……”她短促地惊呼一声,又迅速捂住嘴。 但这声动静,还是被门外的人听见了。 林月璃站在走廊上,捏着红酒瓶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女人的声音。 虽然短促,虽然压抑,但那确实是曲柠的声音。 就在李政擎的房间里。 【卧槽!听到了吗?里面有动静!】 【实锤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能干什么?不要脸!】 【月璃女神快冲进去!捉奸在床!】 【前面的别乱用词,男未婚女未嫁算什么奸?不过这曲柠手段是真高,刚回来就爬上了李少的床。】 【心疼月璃,明明是来送酒的,还要听这种墙角。】 眼前红色的弹幕像瀑布一样刷过。 曲柠看着那些恶毒的揣测,心里却迅速盘算开了。 现在这个局面对她很不利。 左为燃就是个不定时炸弹,躺在床底下随时可能发疯。李政擎虽然看起来凶,但脑子一根筋,根本防不住左为燃这种高智商变态。 留在这里过夜,危险系数太高。 相比之下,门外的林月璃虽然一肚子坏水,但至少也是个挡箭牌。 只要能离开这个房间,去哪里都比这儿强。 第56章 我们两个男人不方便 门外,林月璃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政擎,我刚才听到声音了。”她不再用那种商量的口吻,而是带上了几分质问,“曲柠妹妹是不是在里面?” 李政擎僵住。 他看了一眼把自己裹成蚕蛹的曲柠,又看了一眼赖在地上装死的左为燃。 这要是开了门,让林月璃看见左为燃也在,明天学校论坛就能炸了。 《震惊!F4两大男神与盲眼转校生深夜同房!》 这标题光是想想,李政擎就觉得头皮发麻。 “没有。”李政擎硬着头皮否认,“我屋里没人,刚才是我……看片的声音。” 噗。 左为燃笑出了声。 他这一笑,动静可不小。 李政擎恨不得现在就掏枪崩了他。 “政擎。”林月璃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亲眼看见你把她带进去的。她眼睛看不见,身体又不好,你这样把她关在房间里,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这一招叫先礼后兵。 林月璃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每一句话都说得冠冕堂皇。 “我是她姐姐,我有责任确认她的安全。”林月璃稍微提高了音量,“你要是不开门,我就去找顾会长拿备用钥匙了。” 搬出顾闻。 这招对李政擎很管用。 在这个圈子里,顾闻的话语权是绝对的。要是真让顾闻拿着钥匙来开门,那场面绝对比现在更难看。 李政擎烦躁地在原地转了两圈,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狮子。 “妈的。”他低骂一声。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抓住了曲柠悬在床边的脚踝。 那种触感湿冷、滑腻,像是一条蛇缠了上来。 曲柠浑身一颤,差点尖叫出声。 是左为燃。 他在警告她。 那种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暧昧的摩挲,顺着脚踝慢慢往上游走。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威胁:别动,别出声,乖乖待着。 曲柠咬住下唇。 这疯子。 门外的敲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急促了几分。 “政擎,开门。”林月璃的声音虽然柔和,却透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韧劲,“顾会长说了,要是你三分钟不开门,他就亲自拿着备用钥匙上来。你知道他的脾气。” 李政擎骂了一句脏话。 顾闻那个阴险的四眼仔,绝对干得出来这种事。要是顾闻来了,那就不是送酒这么简单了,估计连这一层楼都能给掀了。 “别敲了!”李政擎冲着门口吼道,“老子穿裤子!” 他转过身,恶狠狠地瞪向床边的两人。 左为燃的手还扣在曲柠的脚踝上,指腹正顺着那截跟腱慢条斯理地打圈,像是在把玩。 “松手。”李政擎压低声音,额角的血管突突直跳,“滚回床底下去。” 左为燃没动。 他甚至还得寸进尺地把上半身探出了床沿,那张苍白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我不。”左为燃笑眯眯地拒绝,“床底下有灰,我过敏。” “那你滚衣柜里去!” “衣柜太闷,我有幽闭恐惧症。” 李政擎觉得自己快要脑溢血了。这疯子平时杀人不眨眼,这会儿倒是娇气得像个豌豆公主。 “那你想怎么样?”李政擎咬牙切齿。 左为燃松开曲柠的脚踝,动作灵巧地翻身上床。 “挤一挤。” 他掀开被子的一角,根本不管曲柠僵硬得像块木头的身体,直接钻了进去。 “啊……”曲柠短促地惊呼一声。 一只冰凉的手迅速捂住了她的嘴。 “嘘——”左为燃整个人贴在她背后,胸膛紧紧抵着她的脊背,声音在她耳边极其轻微地响起,“不想被林月璃发现我们在偷情,就乖一点。” 偷你大爷的情。 曲柠瞪大了那双无神的眼睛,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这个疯子传来的体温。 不像正常人那么热,带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 “我也没办法呀。”左为燃在她耳边叹气,语气无辜极了,“谁让政擎非要开门呢。要是被月璃看见我在你床上,你的名声可就毁了。我这是在帮你。” 帮个屁。 这分明就是想看戏。 李政擎看着床上鼓起的那一大团,只觉得眼前发黑。 这一床被子本来就不大,现在塞了两个人,鼓囊囊的像是藏了一头大象。傻子才看不出来有问题。 “把头蒙上!”李政擎抓起枕头,粗暴地盖在两人头上,“谁敢出声,老子一枪崩了他。”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两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想要杀人的冲动,这才大步走向门口。 “咔哒。” 门锁转动。 李政擎把门拉开一条缝,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像尊门神。 “酒呢?”他伸出手,语气不善。 林月璃站在门口,手里托着那瓶醒好的红酒。她视线越过李政擎宽阔的肩膀,试图往房间里探寻。 可惜,李政擎这体格实在太好了,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政擎,不请我进去坐坐吗?”林月璃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这酒要两个人喝才有味道。” “没空。”李政擎一把夺过红酒瓶,“我要睡觉。” “刚才那个女声……”林月璃没动,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脸,“真的是你看片的声音?” “不然呢?”李政擎面不改色,“我就好这一口,叫得惨的,怎么,你要进来一起听?” 林月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粗俗。 她在心里暗骂,面上却露出几分担忧:“政擎,别开玩笑了。我真的很担心曲柠妹妹。她刚才是不是在里面喊了一声?” “没有。” “可是我听到了。” “你听错了。”李政擎有些不耐烦,“那是杜比环绕音效。” 【哈哈哈哈!神他妈杜比环绕音效!】 【李少这借口找得,连我都替他尴尬。】 【月璃女神别信他!直接冲进去!那个绿茶就在床上!】 【前面的,就算冲进去又怎样?左少也在床上呢,这画面更炸裂。】 【我有预感,左为燃肯定会搞事。】 曲柠缩在被子里,看着眼前飘过的红色弹幕,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腔。 那只捂着她嘴的手已经松开了,但并没有拿走,而是顺着她的脸颊滑到了脖颈处,指尖轻轻点着她的锁骨。 一下,两一下。 像是在倒计时。 “小瞎子。”左为燃的声音顺着被子的缝隙传过来,带着恶作剧般的笑意,“你说,要是林月璃现在进来,掀开被子,看到我们抱在一起,她的表情会不会很精彩?” 曲柠浑身紧绷,拼命往床沿缩。 但床就这么大,再缩就要掉下去了。 “别动。”左为燃一把搂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再动就要掉下去了。到时候咚的一声,林月璃肯定会冲进来的。” 他在威胁她。 曲柠不敢动了。 门外,林月璃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弃。 “政擎。”她往前迈了一步,鞋尖抵住了门缝,“既然曲柠妹妹不在,那你让我进去确认一下,我也好回去跟顾会长交差。不然他一直盯着监控,我也很难做。” 又是顾闻。 李政擎感觉自己被这两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一坨巨大的鼓包,心一横。 反正只要不掀被子,应该……大概……看不出来是两个人吧? “行。”李政擎侧过身,把门拉开,“进来。我和左为燃在看片,你看完就滚。” 林月璃脚步顿了一下。 左为燃和李政擎,两个大男人躲被子里在看片? 第57章 裹着被子做俯卧撑 林月璃踩着高跟鞋,优雅地走进房间。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床头那盏台灯亮着微弱的光。 她环视四周,并没有看到左为燃的身影。地毯上空空如也,沙发上也只有几个散落的枪械零件。 视线最终落在中央那张大床上。 被子隆起很高,把人盖得严严实实,连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为燃这么早就睡了吗?”林月璃走到床边,语气意味深长,“你把被子裹成这样,不闷吗?” 被子里。 曲柠死死闭着眼睛,感觉左为燃的手正在她腰侧不安分地游走。 这疯子。 他在挠她痒痒肉! 曲柠怕痒,平时稍微碰一下都会缩成一团。此刻被左为燃这么一弄,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整个身体都在被子里剧烈颤抖。 “怎么了?”林月璃敏锐地察觉到了被子的抖动,“左少,你是不舒服吗?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她伸出手,想要去触碰被子。 “别碰!”李政擎大喝一声,几步冲过来挡在床前。 林月璃的手停在半空,一脸诧异地看着他:“政擎,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紧张?”李政擎把胸膛挺得像堵墙,死死挡住身后的床,“老子有什么好紧张的?倒是你,大半夜闯进男人房间,还要掀被子,顾闻知道你这么饥渴吗?” 这话有些难听。 林月璃脸色白了白,收回手,目光却依然像探照灯一样往床那边扫。 那一坨鼓囊囊的被子还在动。 幅度很小,但在静止的画面里显得格外扎眼。 像是里面的人正在进行某种极力压抑的挣扎。 被子里。 空气稀薄得令人窒息。 左为燃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缠在曲柠身上。 他那只冰凉的手并不安分,顺着曲柠的腰线往上爬,指尖带着恶作剧般的力道,不轻不重地在那层敏感的软肉上掐了一把。 曲柠浑身过电般一颤,差点叫出声。 她死死咬住下唇,在黑暗中凭借本能,狠狠一口咬在了横在她嘴边的手掌上。 用了死力气。 既然你要玩,那就看看谁先疼死。 “嘶……” 被子里传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抽气声。 紧接着,左为燃那个疯子非但没松手,反而更兴奋地把身体贴得更紧,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压抑的笑。 床垫随着两人的暗中较劲,又剧烈晃动了一下。 “还在动。”林月璃指着床,语气笃定,“政擎,为燃是不是生病了?他在发抖。” 李政擎回头看了一眼那床像是在跳迪斯科的被子,额角的青筋都要炸开了。 这两个混蛋。 在他床上搞什么幺蛾子? “他在做俯卧撑。”李政擎面不改色地胡扯,“这是他的睡前习惯,不做满五百个睡不着。” 【哈哈哈哈!神他妈俯卧撑!在被子里做俯卧撑?】 【李少这智商真的没谁了,这种理由谁信啊?】 【月璃女神快掀开!只要掀开就能看到那对狗男女!】 【前面的,掀开看到的不一定是狗男女,可能是三个人的修罗场。】 【有一说一,左少在被子里到底在干嘛?这动静不太对劲啊。】 林月璃显然也不信。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既然是做运动,那就更不怕被人看了。”林月璃绕过李政擎,伸手就要去抓被角,“运动要保证呼吸顺畅,闷在被子里不好……”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被面的瞬间。 被子里突然传出一道慵懒、沙哑,还带着几分被打扰后的不耐烦的声音。 “林月璃。” 左为燃的声音隔着厚厚的羽绒被传出来,显得有些闷,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阴冷。 “你要是再敢往前一步,我就把你那双漂亮的眼睛挖出来,泡在福尔马林里。” 林月璃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左为燃平时虽然阴阳怪气,但在她面前一直维持着绅士风度。这种赤裸裸的、带着血腥味的威胁,还是第一次。 “左少?”林月璃有些不敢置信,“你怎么……” “滚出去。” 左为燃翻了个身,将被子裹得更紧,连带着把怀里的曲柠也裹成了一个蚕蛹。“我和政擎正在交流感情,没空搭理你。” 交流感情。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和色情。 林月璃愣在原地,视线在满脸通红的李政擎和那一坨诡异的被子之间来回打转。 两个大男人。 大半夜。 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床边守着。 还要“交流感情”。 一种极其荒谬却又似乎合情合理的猜想浮上心头。 难道……传闻是真的?F4内部消化了? 那曲柠呢? 难道曲柠只是个幌子? 【卧槽!左少这是自爆卡车啊!】 【要不是我看到他总是偷摸女配,差点就信了。】 【左少就是单纯想恶心人。】 【月璃快跑!这房间里全是变态!】 【这剧情走向越来越离谱了,我竟然有点想磕李政擎和左为燃?】 【言情禁腐,楼上的小心被唾沫淹死!】 李政擎看着林月璃那张变得五彩斑斓的脸,虽然不知道她在脑补什么,但直觉告诉他,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听见没?”李政擎顺着左为燃的话往下接,虽然心里恶心得想吐,“我们要睡了,你把酒拿走,别在这儿碍眼。” 林月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和恶心。 她把红酒放在桌上。 “既然你们……在忙,那我就不打扰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张床。 脸色交替几瞬后,她快步走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响起。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三秒后。 李政擎爆发了。 他一把掀开被子,像掀开某种令人作呕的垃圾。 “左为燃!你他妈刚才说什么屁话?谁跟你交流感情?老子直得像钢筋!” 被子被掀开,新鲜空气涌入。 曲柠大口喘息着,脸颊被憋得通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她身上的睡裙经过刚才的一番折腾,已经卷到了大腿根部,露出两条白得晃眼的腿。 左为燃却是一脸惬意。 他侧躺在床上,单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的手背上赫然印着两排整齐的牙印,正往外渗着血丝。 那是曲柠刚才咬的。 “钢筋也能弯。”左为燃看都没看李政擎一眼,而是举起那只受伤的手,放在眼前细细端详,“小瞎子,牙口挺好啊。” 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伤口上的血珠。 舌尖刷过曲柠咬出来的紫红牙印,将残存的唾液卷进口中。 动作妖冶又变态。 第58章 趴墙根上偷听 曲柠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迅速拉过被子盖住腿,把自己缩成一团。 “对不起,左同学。”她声音很软,“我刚才太害怕了,不知道咬到了什么……” “害怕?”左为燃轻笑一声,凑近她,“刚才在我怀里的时候,你心跳可是很稳呢。” “够了!” 李政擎看不下去了。 他一把拽住左为燃的领口,像提溜小鸡仔一样把他从床上拽了下来,狠狠摔在地毯上。 “砰”的一声闷响。 “你也给老子滚下去!”李政擎指着曲柠,火气没处撒,“回你自己房间去!” 曲柠求之不得。 她摸索着下床,甚至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要往门口走。 “站住。”左为燃躺在地毯上,慢悠悠地开口。“月璃就在走廊上没走远。你现在出去,刚好撞个正着。” 曲柠脚步一顿。 李政擎也反应过来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脚踹在床头柜上。 “那怎么办?难道真让你们两个在这儿睡?” 这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我不介意。”左为燃重新爬起来,拍了拍睡袍上的灰,“床这么大,睡三个人绰绰有余。” “我介意!”李政擎吼道。 “那你就去睡地板。”左为燃理所当然地说,“反正你皮糙肉厚,睡哪儿都一样。” 李政擎气笑了。 这是他的房间,他的床,凭什么让他睡地板? 就在两个男人剑拔弩张,随时准备动手打一架的时候,曲柠弱弱地举起了手。 “那个……” 两道视线同时射向她。 一道凶狠,一道阴冷。 曲柠那只细白的手刚举到半空,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掌按了下去。 左为燃不知什么时候又坐了起来。 他盘着腿,睡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恶劣的光。 “别说话。”左为燃竖起食指,指了指那扇厚重的实木门。“你那个好姐姐,还没走呢。” 李政擎正准备发火,听到这话,动作猛地一顿。 他狐疑地看向门口。 厚重的门板隔绝了视线,但隔绝不了那种被人窥探的不适感。 【月璃真的没走!她就贴在门上听呢!】 【呜呜呜,心疼我女鹅,大半夜还要在门口受这种罪。】 【都怪曲柠这个绿茶,要不是她赖在里面不出来,月璃怎么会这么担心?】 【前面的,有没有一种可能,月璃是想听听里面有没有那啥的声音?】 【楼上闭嘴!月璃是担心妹妹的安全!她是最善良的!】 曲柠看着眼前飘过的红色弹幕,心里冷笑。 果然。 林月璃那种掌控欲极强的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离开? 顾闻那是借刀杀人,林月璃就是那把想杀人又怕沾血的刀。 李政擎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寸头,赤脚在地毯上走了两圈,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暴躁狮子。 “妈的。”李政擎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这女人属壁虎的吗?趴墙根上瘾了?” “毕竟是你撒的谎。” 左为燃幸灾乐祸地靠在床沿上,手里把玩着曲柠的一缕头发,“你说我们在看片,结果屋里静悄悄的,连个苍蝇叫都没有。换做是你,你会信吗?” 李政擎被噎住了。 他刚才那是情急之下随口胡诌的。 谁知道林月璃这么较真? “那现在怎么办?”李政擎瞪着左为燃,“难道真要老子变个片出来给她听?” 左为燃挑眉。 他松开曲柠的头发,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李政擎随手扔在那里的平板电脑。 屏幕亮起。 冷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变什么变?”左为燃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现成的资源,网上多的是。” 李政擎眼皮一跳。 他几步冲过去,一把按住左为燃的手腕,“你疯了?这屋里还有人!” 他指了指缩在床角装鹌鹑的曲柠。 虽然这小瞎子看着挺碍眼,但好歹也是个女的。 当着她的面放那种东西,李政擎那点大男子主义的自尊心有点过不去。 “有人怎么了?”左为燃一脸无所谓,甚至还带着几分理直气壮,“她是瞎子,又看不见画面。” 曲柠:“……” 她虽然看不见,但她不聋。 这疯子的逻辑简直无懈可击。 “看不见也不行!”李政擎手上用力,试图把平板抢过来,“那是声音!声音也不行!会教坏小孩!” “小孩?” 左为燃嗤笑一声,视线在曲柠胸前扫了一圈,“十八岁了,不算小孩。我刚摸了,一点都不小呢。” 话音刚落,左为燃利落地躲过李政擎那莽夫甩过来的拳头, “气什么?隔着罩子摸的,还不算数。再说了,你刚才不是说那是杜比环绕音效吗?既然要做戏,就得做全套。” “我不做!” “那你就去开门。” 左为燃松开手,把平板扔回床上,“去告诉林月璃,你刚才在撒谎。其实你屋里藏了个女人,还是她那个残疾妹妹。你看她明天会不会把这事传遍整个京圈。” 李政擎僵住了。 这是死穴。 要是让人知道他和左为燃两个大男人,大半夜跟曲柠挤在一个房间里。 明天顾闻就能把他笑死。 他李大少爷的一世英名还要不要了? 就在李政擎犹豫的这几秒钟里,左为燃已经重新拿起了平板。 手指轻点。 一段极其劲爆、且极具冲击力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响。 “嗯……啊……” 声音大得离谱。 显然是左为燃那个变态特意把音量调到了最大。 曲柠整个人都麻了。 她迅速捂住耳朵,把头埋进膝盖里,试图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这太炸裂了。简直是精神污染。 李政擎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从地毯上弹了起来。“关掉!给老子关掉!” 他扑过去抢平板。 左为燃早有准备,身子往后一仰,灵活地躲开了李政擎的扑杀。他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把平板举高,像是在逗弄一只笨拙的大狗。 “别这么激动。”左为燃笑得一脸荡漾,“这可是为了帮你圆谎。你看,门外的动静是不是没了?” 李政擎动作一顿。 他侧耳听了听。 刚才那种若有似无的窥探感,确实消失了。 第59章 换谁滚下去? 【月璃跑了!哈哈哈哈!】 【这也太羞耻了!我女鹅脸皮薄,肯定听不下去了。】 【这两个男的真不是东西!居然真的放这种声音!】 【曲柠还在里面呢!这也太不尊重人了!】 【楼上的,左少都说了,反正她看不见,就当听广播剧了呗。】 【神他爹的广播剧!谁家广播剧全是这种动静?】 门外。 林月璃确实走了。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那声音太刺耳,太露骨,哪怕隔着厚重的门板,也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她的耳膜。 她虽然想抓曲柠的把柄,但也没想到里面真的在上演这种戏码。 两个男人。 看片。 这画面光是想想,就让她那颗高傲的心碎了一地。 房间内,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还在继续。 李政擎终于忍无可忍。他不再去抢平板,而是直接拔掉了床头的音响线。 世界瞬间安静了。 只有那个平板还在无声地播放着画面。 李政擎一把夺过平板,狠狠砸在沙发上。“左为燃,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他气喘吁吁,满脸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左为燃倒是淡定得很。 他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我有病,你有药吗?” 李政擎:“……” 他真想一枪崩了这个祸害。 “行了。”左为燃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洋洋的,“戏演完了,观众也走了。该睡觉了。” 他说着,又往床中间挪了挪。 正好挤到了曲柠身边。 曲柠浑身僵硬。 她能感觉到左为燃身上那股阴冷的寒气,正源源不断地传过来。“你下去。” 左为燃的手钻进被子里,顺着她的膝盖往上摸,“听了那么久,让哥哥看到你吓尿了没?” 李政擎黑着脸走过来,把左为燃整个人往上一提,“这是我的床,你滚下去。” “我知道。”左为燃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所以我给你留了位置。来吧,政擎,别害羞。” “滚。”李政擎指着地板,“你睡地上。” “我不。” 左为燃翻了个身,背对着李政擎,顺手还把曲柠往怀里搂了一下,“地上凉,我会感冒的。我要是感冒了,明天就去告诉顾闻,说你虐待我。” 又拿顾闻压他。 李政擎感觉自己这辈子的气都在今晚受完了。 他看了一眼被左为燃当抱枕一样搂着的曲柠。 小瞎子闭着眼睛,睫毛颤得跟蝴蝶翅膀似的,显然是吓坏了。 那张脸白惨惨的,看着就让人…… 算了。 李政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总不能真把她赶出去。 这大半夜的,要是让她一个人回那个没锁门的房间,指不定会被哪个佣人欺负。 而且林月璃那个女人心眼多得跟筛子似的,万一在半路上堵她怎么办? “睡觉!”李政擎恶狠狠地吼了一声。 他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直挺挺地躺了上去。 床垫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一张两米宽的大床。 此刻挤了三个人。 曲柠被夹在中间。 左边是散发着阴冷气息的左为燃,右边是热得像火炉一样的李政擎。 这简直就是冰火两重天。 曲柠觉得自己快要裂开了。她尽量把身体缩成一团,双手抱在胸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往那边点。”李政擎嫌弃地推了一下曲柠的肩膀,“别挨着我,热死了。” 曲柠顺势往左边挪了挪。 结果后背直接贴上了左为燃的胸膛。 “哎呀。” 左为燃在她耳边低笑,“曲妹妹这是投怀送抱吗?” 曲柠:“……” 她迅速弹回中间。 这日子没法过了。 房间里的灯早就关了。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洒下一片清冷的白。 安静下来后,那股尴尬的气氛反而更浓了。 李政擎翻了个身,背对着曲柠。 但他那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显然,这位纯情大少爷还没从刚才那场“广播剧”的余韵中缓过来。 左为燃倒是惬意得很。 他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在被子底下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一会扯扯曲柠的袖子,一会捏捏她的手指。 像是在玩什么解压玩具。 曲柠忍无可忍。她在黑暗中准确地抓住了那只作乱的手,用力掐了一下。 左为燃没躲。 反而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那种湿腻腻的触感,让曲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想把手抽回来。但左为燃力气大得出奇,死死扣着不放。 两人在被子底下暗中较劲。 这一幕,要是被不知情的人看见,还以为是什么甜蜜的小情侣在打情骂俏。 当然,前提是忽略掉曲柠那张想杀人的脸。 “睡不着?”李政擎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他显然感觉到了床垫的震动。 “没有。”曲柠立刻停止了挣扎,声音软软的,“我睡着了。” “睡着了还能说话?”李政擎转过身,借着月光看着她,“你当我是傻子吗?” 曲柠:“……” 难道不是吗? “既然睡不着。”李政擎突然坐了起来,盘着腿,一脸严肃地看着她,“那就起来做题。” 曲柠愣住了。 左为燃也愣住了。 就连那只扣着曲柠的手都松开了。 “什么?”曲柠怀疑自己听错了。 “做题。” 李政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皱巴巴的数学试卷,又从床头柜上拿过一支笔。 他把试卷拍在曲柠面前的被子上。“反正也睡不着,不如把这道函数题给我讲明白。” 李政擎打开床头灯。 昏黄的灯光瞬间照亮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也照亮了曲柠那张懵逼的脸。 还有左为燃那张像吃了苍蝇一样的脸。“你让一个瞎子给你讲数学题?李政擎,你脑子又长肌肉了?” “李政擎。”左为燃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大半夜,你让人家给你讲函数?” 【哈哈哈哈!顶着裤子了睡不着觉,就爬起来做题?】 【有一说一,李政擎这么拼命想及格,还不是为了月璃?】 【楼上细说!我也记得好像有个什么赌约?】 【就是顾闻那个变态啊!他说如果李政擎这次月考数学不上30分,就要收回他在学生会的一票否决权。那一票可是用来保月璃那个慈善基金项目的!】 【拜托,那是林月璃主动请求,李少不好意思拒绝而已啊?这也嗑上了?!】 红色的弹幕在眼前飘过。 曲柠心中了然。 原来如此。 难怪这头暴躁狮子大半夜不睡觉也要死磕这道题。林月璃那个慈善基金项目,要是没了李政擎的一票否决权护航,顾闻想砍项目简直易如反掌。 为了林月璃,他倒是真拼。 但不知道的是,李政擎是热得睡不着,像被扔进火炉子里。 事到如今,只能用更痛苦的做题来压制了…… 第60章 闲着的手借我用 “左为燃,闭嘴!关你屁事。” 李政擎那张硬朗的脸上写满了理直气壮,仿佛半夜逼着盲人讲函数是一件多么天经地义的事。 他把那支签字笔硬塞进曲柠手里。 “拿着。” 曲柠手里捏着那根冰凉的金属笔杆,指尖发白。 她微微侧头,那双毫无焦距的大眼睛对着李政擎的方向,语气虚弱:“李同学,我看不见题目,也看不见纸。” “我念给你听。”李政擎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他往曲柠身边蹭了蹭,巨大的身躯像座山一样压过来,床垫再次发出抗议的吱呀声。 “f(X)=e^X-aX-1。”李政擎念得咬牙切齿,好像这串公式跟他有杀父之仇,“求a=1时,f(X)的单调区间。” 念完,他期待地看着曲柠。 曲柠没动。 “写啊。”李政擎催促。 “我不知道写在哪里。”曲柠无辜地举着笔,笔尖在空中乱晃,“万一画到被子上怎么办?” 李政擎啧了一声。 麻烦。 他干脆伸出那只布满枪茧的大手,一把包裹住曲柠握笔的右手。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一股燥热的汗意,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指骨。 “我带着你写。”李政擎抓着她的手,强行按在试卷上。“现在,这道题怎么解?你念,我动笔。” 这姿势极其怪异。 曲柠被他圈在怀里,半个身子都贴在他滚烫的胸膛上。 那股浓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混着他砰砰作响的心跳声,熏得她头晕。 “第一步……”曲柠尽量忽略身后传来的热度,“先求导。” “求导?”李政擎眉头紧锁,“导哪儿去?” 曲柠:“……” 这人的数学水平到底是怎么走进圣嘉学院的?是用拳头把监考老师打服了吗? 曲柠耐着性子,像教幼儿园小朋友一样,“因为……所以……” 她配合着画图,将底层逻辑用深入浅出的方式贯通起来。 李政擎的手顿住了。 他转过头,盯着曲柠那张平静的侧脸。 刚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那团像浆糊一样的数学迷雾,好像被这小瞎子一句话给劈开了。 原来这么简单? “你怎么知道这样就是大于0?”李政擎问了个傻问题。 曲柠还没来得及回答,左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那是左为燃的手。 苍白,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气。 他一把抓住了曲柠闲置的左手。 “政擎,你太笨了。” 左为燃懒洋洋地靠在床头,把曲柠的左手放在掌心里把玩。 他像是在揉面团,一根根捏着她的手指,指腹在她掌心的纹路上细细摩挲。 “这种常识性问题都要问,我都替曲妹妹感到累。” 左为燃一边说,一边把曲柠的手指塞进自己嘴里,轻轻咬了一下指尖。 湿润,温热,带着轻微的刺痛。 曲柠浑身一僵,想把手抽回来。 “别动。”左为燃含糊不清地说,“这只手闲着也是闲着,借我玩玩。” 现在的场面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曲柠坐在中间,右手被李政擎死死攥着写数学题,左手被左为燃抓在嘴边当磨牙棒。 她觉得自己像个即将被五马分尸的布娃娃。 【左少好欲啊!那个咬手指的动作简直绝了!】 【李政擎是个傻子吧?这时候不争宠,还想着做题?】 【只有我觉得曲柠有点东西吗?她解题速度好快,都不用思考的。】 【报!我去查了转校生的资料,这女的以前在普高是全省联考第一名!总分736!】 【卧槽?不可能!绝对是作弊!盲人怎么考试?】 【那时候还没瞎呢!刚瞎不久!】 红色的弹幕在眼前疯狂滚动。 曲柠心里冷笑。 在圣嘉这种贵族学院并不值钱。 这里的学生要么家里有矿,要么家里有权,成绩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但在李政擎这里,成绩就是救命稻草。 “别理那个疯子。”李政擎瞪了左为燃一眼,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试卷上,“继续,小于0呢?” “X<0。”曲柠忍着左手传来的异样触感,继续讲题,“所以在(-∞,0)上,单调递减。” 李政擎握着她的手,又写下一行字。 这一次,他的字迹稍微工整了一些。 “操。”李政擎看着那两行推导过程,眼里冒出兴奋的光,“老子好像听懂了。”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以前那些数学老师讲课,满嘴都是“显而易见”、“同理可得”,听得他想把讲台给掀了。 但曲柠不一样。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讲的东西却直击要害,像是把他脑子里那团乱麻一根根理顺了。 “下一题!”李政擎把试卷翻了个面,兴致勃勃,“这道立体几何,我也不会。” 左为燃松开嘴里的手指,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个满脸求知欲的壮汉。 “李政擎,你发春的方式真特别。” 左为燃抽出床头柜上的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曲柠手指上的口水。 “大半夜拉着人家做题,你是想把她累死,还是想把你自己笨死?” “你懂个屁。”李政擎头也不抬,“知识就是力量。” “力量?”左为燃嗤笑一声,“你的力量不是在那两块胸大肌上吗?” 他把擦干净的手指放在自己脸上贴了贴,感受着那点微凉的温度。 “曲妹妹,别理他。这题太难了,你会把脑子想坏的。”左为燃的声音带着蛊惑,“不如我们来玩个更有意思的游戏?亲过嘴吗?” 曲柠还没说话,李政擎就吼了一嗓子:“闭嘴!你满脑子都是黄色废料!” 左为燃呵呵冷笑,伸出手准备掀开李政擎盖在腰腹上的被子,“嘴硬是吧?让曲妹妹看看你黄色废料塞哪去了?” 他只是嘴上手上占便宜,自制力还是很强的。 李政擎嘴上大义凛然,却比野兽都不禁逗。 那种燥热顺着脊椎骨一路往上窜,直冲天灵盖。 他甚至觉得自己鼻孔里喷出来的气都带着火星子。 左为燃那双该死的手还在被子边缘试探,指尖勾着被角,随时准备掀开那层遮羞布,让他李大少爷在所有人面前—— 尤其是在这个瞎眼的小骗子面前—— 尊严扫地。 哪怕她看不到。 “滚!”李政擎动作粗暴地一把拍掉左为燃的手。 “啪”的一声脆响。 左为燃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但他没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肩膀在那层薄薄的丝绸睡袍下耸动,喉咙里溢出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闷笑。 “恼羞成怒啊政擎。”左为燃慢条斯理地揉着手背,“看来是被我说中了?真是青春期躁动的野兽。” 第61章 宝宝会撒谎呢? “闭嘴!” 李政擎一把抓起面前那张写满鬼画符的数学试卷,团成一团,狠狠砸向左为燃那张欠揍的脸。 紧接着,他长臂一伸,“啪”地按灭了床头灯。 房间瞬间陷入漆黑。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几块斑驳的惨白光影。 “睡觉!”李政擎翻身背对着两人,将被子死死压在身下,把自己裹成一个严丝合缝的蚕蛹,“谁再敢发出一点声音,老子就把他扔出去!” 世界终于安静了。 但他那急促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简直像老式风箱一样明显。 曲柠缩在两人中间,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她能感觉到右边那个庞大的热源正散发着惊人的热量,而左边……左为燃那个疯子正贴着她的后背。 冰凉。 即使隔着衣料,那种阴冷的体温也顺着她的脊椎往上爬。 左为燃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动手动脚。但他并没有睡。 曲柠能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腰上。 很轻,没有用力,却既有存在感。 眼前虚空中,那些红色的弹幕还在不知疲倦地滚动,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笑死,李政擎这是欲求不满吧?对着个瞎子也能ing,真不挑食。】 【前面的你不懂,这就叫反差。越是这种看不见的,越能激起男人的破坏欲。】 【心疼我家月璃,还在书房里被顾闻那个疯子冷暴力呢,这三个人居然真的睡了?】 【顾少对月璃还是心软,留她在客房过夜了!】 林月璃被留在别墅里过夜? 曲柠睫毛颤了颤。 这确实是个极其重要的信息。 顾闻那个人,不做没用的事情。他既然要留下林月璃这个马前卒,必然有自己的用途。 看来明天早上有一场硬仗要打。 曲柠调整了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闭上眼睛。 不管明天发生什么,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活着度过今晚。 身后的左为燃突然动了动。 他把头埋在曲柠的颈窝处,深深吸了一口气。 “小瞎子。”极其微弱的气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看得到吧?” 盲人写字,总有演不到位的时候。例如刚刚李政擎没握住她手的时候,她扶正了纸张准确下笔。 曲柠浑身僵硬,不敢动,也不敢问。 左为燃轻笑一声,手指在她腰侧轻轻点了一下,“宝宝会撒谎呢?” 说完这句话,他似乎终于满意了,手臂收紧,把她当成一个人形抱枕,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 这一夜,注定漫长。 …… 次日清晨。 “咔哒。” 极其轻微的门锁转动声。 没有敲门,没有预警。 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顾闻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 他手里拿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真丝手帕,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触碰过门把手的手指。 哪怕是这种私密的早晨突袭,他也保持着那种令人发指的洁癖和优雅。 顾闻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房间内凌乱的地毯、散落在沙发上的枪械零件,最后定格在中央那张大床上。 场面……非常精彩。 两米宽的大床上,身影纠缠在一起。 李政擎大概是嫌热,半个身子都挂在床沿外,一条腿耷拉在地毯上,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床被踢成一团的羽绒被。 而床的另一侧。 左为燃整个人蜷缩着,手脚并用地缠在曲柠身上。他的头枕在曲柠的肩膀上,黑色的碎发遮住了半张脸,睡得正沉。 至于曲柠。 她被夹在中间,显得弱小可怜又无助。 大概是因为太挤,她的睡裙领口有些歪斜,露出一大片白腻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那双总是没有焦距的大眼睛此刻紧闭着,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顾闻挑了挑眉。 “看来,昨晚很激烈啊。” 他声音不大,清冷平淡,却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响。 床上的三个人几乎同时有了反应。 李政擎是反应最大的那个。 作为常年保持警惕的练家子,听到陌生声音的第一秒,他就猛地弹坐起来,顺手就要去摸枕头底下的枪。 “谁?!” 但他忘了自己此刻半悬空的处境。 这一动,重心失衡。 “砰!” 李大少爷连人带被子,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板上。 动静震天响。 “操!”李政擎捂着磕在床头柜上的后脑勺,疼得龇牙咧嘴,“哪个王八蛋大清早扰人清梦?!” 他抬起头,那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向门口。 看清来人后,李政擎的表情僵住了。 “顾……顾闻?”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早上六点半。 “你有病啊?”李政擎从地上爬起来,穿着整齐的黑色背心和短裤,满脸暴躁,“大清早拿着备用钥匙闯老子房间,你活腻了?” 顾闻站在门口,并没有因为李政擎的粗鲁而皱眉。 他迈步走进房间,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只是来看看,我们的新同学是不是还活着。” 他的视线越过李政擎,直直落在床上。 左为燃也被吵醒了。 但他没有李政擎那么大的反应。 他只是懒洋洋地睁开眼,那是种极其厌世的眼神,带着刚睡醒的阴郁。 看到顾闻,左为燃并没有松开抱着曲柠的手,反而还得寸进尺地在她颈窝蹭了蹭。 “早啊,顾会长。” 左为燃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黏糊糊的睡意,“这么早来查房?学生会现在连睡觉都要管了吗?” 曲柠这时候也不得不“醒”了。 她茫然地睁开眼,双手在空中胡乱摸索着,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 拽着被子往后缩,正好撞进左为燃的怀里。 左为燃顺势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头顶,冲顾闻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别怕,是顾会长来给我们送早餐了。” 【哈哈哈哈!送早餐?送终还差不多!】 【顾少这眼神,啧啧啧,感觉下一秒就要把这三个人打包扔进焚化炉。】 【曲柠还在装!明明早就醒了,刚才顾闻进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皮动了!】 【顾少快拆穿她!把被子掀开!看看这两人贴得多紧!】 【这修罗场我爱了,李政擎像个被捉奸的傻大个,左为燃像个勾引人的男狐狸精,顾闻就是那个来捉奸的正宫!】 顾闻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在左为燃搂着曲柠腰的那只手上停留了两秒。 “看来你们相处得很融洽。” 顾闻推了推眼镜,镜片反过一道冷光,“既然这样,我是不是该恭喜你们,达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平衡?” 第62章 身娇体软 “确实挺融洽。”左为燃笑眯眯地说,“曲妹妹身娇体软,抱起来比那些抱枕舒服多了。你要不要也来试试?” “左为燃,你给我闭嘴!”李政擎终于反应过来,几步冲过来,一把扯过曲柠远离那变态,又将被子从脖子到脚踝帮她捂紧。 他挡在床前,像堵墙一样隔绝了顾闻的视线。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睡觉?”李政擎语气不善,“出去!我们要换衣服!” 顾闻没动。 他目光落在地毯上那团被李政擎扔掉的纸团上。 那是昨晚那张数学试卷。 顾闻弯腰,伸出两根手指,嫌弃地将那个皱巴巴的纸团夹了起来。 展开。 上面全是鬼画符一样的字迹,但在那堆乱七八糟的线条中间,有两行秀气工整的公式推导。 显然不是李政擎那个大老粗能写出来的。 “这就是你们昨晚的娱乐活动?” 顾闻看着那张试卷,语气玩味,“函数求导?李政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学了?” 李政擎脸一红,脖子一梗,“老子一直都很好学!怎么,不行吗?” “行,当然行。”顾闻将试卷随手扔回桌上,拿出真丝手帕仔细擦拭着手指。 “不过,让一个盲人给你讲几何函数。” 顾闻抬眼,视线穿过李政擎的肩膀,精准地钉在缩在被子里的曲柠身上。 “曲同学,你的空间想象力,似乎好得有点过分了。”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这不仅仅是试探。 这是赤裸裸的质疑。 盲人无法看见图形,更无法在没有辅助工具的情况下,精准地指导别人画出辅助线。 除非,她看得见。 曲柠心头猛地一跳。 果然,顾闻才是最难对付的那一个。仅仅凭一张废纸,就能抓住漏洞。 眼前的弹幕疯狂刷屏: 【完了完了!要露馅了!】 【顾少牛逼!一眼看穿!】 【这下看你怎么圆!盲人讲几何,笑死个人!】 【快承认吧,别装了,看得我都替你尴尬。】 曲柠深吸一口气,放在被子底下的手死死掐着掌心。 不能慌。 只要她不承认,就没有实锤。 “顾会长是怀疑我能看得见?”曲柠没急着辩解。 她缩在被子里,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依旧空洞,像是两口枯井,里面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 只有眼尾那一点点因为“惊慌”而泛起的红,显得格外惹人怜惜。 “我虽然瞎了,但脑子没坏。这些几何图形,在我没瞎以前,已经在脑海里构建过一百遍。” 她微微偏头,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似乎在寻找顾闻的位置,却又恰到好处地错开了几公分,盯着顾闻身后的空气。 “脑内构建?” 顾闻轻笑了一声,手指在那张皱巴巴的试卷上点了点,“曲同学,你这脑子构造挺精密,连辅助线的虚实都能构建得丝毫不差?” 他显然不信。 这种理由骗骗李政擎这种单细胞生物还行,在他这里,连及格线都够不上。 “既然这么厉害,不如现场给我表演一个?”顾闻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递到她面前,“来,现在虚空画出试卷上的几何图形和辅助线。”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曲柠放在被子底下的手猛地收紧。 她当然看得见。但现在在顾闻眼皮子底下表演,只会让自己露陷更多。 “顾闻,你这人真没劲。” 左为燃打了个哈欠,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挂在曲柠身上。 他伸出那只被咬了一口的手,一把抓住了顾闻悬在半空的手腕。 顾闻眉头狠狠一皱,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了,下意识就要甩开。 “别动。”左为燃笑嘻嘻地凑过去,另一只手抓起曲柠的右手,“昨晚啊,是我握着她的手写的。” 他把曲柠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动作粗鲁又带着某种恶劣的玩笑意味。 “就像这样。” 左为燃抓着她的手,将自己的手指头沿着她的指缝塞进去,“手把手教的。” 顾闻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曲柠的手很小,软得像没骨头,因为紧张而在微微颤抖。 而覆盖在她手背上的那只属于左为燃的手,苍白、阴冷,带着一种蛇信子舔过皮肤的黏腻感。 这两人,在他面前演双簧。 顾闻眼里的嫌恶几乎要溢出来。 他有洁癖。 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洁癖。 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凌乱的床铺、交缠的肢体、空气中那股仿佛还没散去的荷尔蒙味道,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这三个人,脏透了。 “很好。” 顾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得直钻人心,“希望下次月考,曲同学也能有左少手把手的辅导,别丢人。” 说完,他转身就走。 背影笔挺,步伐优雅,像是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充满霉菌的房间里多待。 “砰。” 房门关上。 房间里那种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瞬间松懈下来。 曲柠几乎是立刻就要把手抽回来。 但左为燃没松。 他反而用力一拽,将曲柠整个人拽得往前一扑,差点撞上他的胸膛。 “利用完就扔?”左为燃盯着她那张受惊的小脸,语气阴恻恻的,“小瞎子,你也太现实了。” “你捏疼我了。”曲柠脸上表情淡淡。 “哪疼了?我给你揉揉?”左为燃对着她的耳朵,吹了一口气。 “松手!”李政擎一把扣住左为燃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顾闻都走了,你还演上瘾了?” 左为燃嗤笑一声,慢悠悠地松开手指。 曲柠的手背上,留下了几道红痕。 那是被他用力捏出来的。 “行了,别一副贞洁烈女的样子。我还没对你怎么样呢。” 左为燃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随手理了理睡袍的领口,突然弯下腰来凑近曲柠,“今晚周五,回家吗?” 曲柠忽略他往自己脸上吹的热气,温吞地避过,摸索着往房门口的方向走,“回。” 左为燃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他直起身,那种逼人的压迫感稍微散去了一些,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 “那就好。”他伸手替曲柠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颈侧的动脉,“周末愉快,小瞎子。别太想我。” 李政擎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回什么回?我也要回家,顺路带你?” “不用了。”曲柠拒绝得很快,她微微侧头,“我自己回去就好。” 曲柠摸索着走出了房间。 走廊上空无一人。 直到转过拐角,彻底脱离了那两个男人的视线范围,曲柠挺直的脊背才微微放松下来。 眼前那种混沌的灰色正在逐渐变淡。 在光线清晰的情况下,她甚至能看得清楚地毯上细致的花纹。 视力在恢复。 这是一个好消息,也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一旦彻底恢复,她装瞎会更困难,也就失去了在这些疯子面前最大的保护色。 必须要在彻底恢复之前,拿到足够的筹码。 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后续治疗。 她现在的恢复是自发的,不够稳定,时好时坏。 她需要专业的介入,现在来说,她只能求助林振远,为她寻找更好的眼科治疗资源。 第63章 别冲撞贵客 午休时间。 圣嘉学院的教学楼顶层天台。 这里平时没人来,因为风大,会吹乱少爷小姐们精心打理的发型。 曲柠找了个避风的角落,靠在栏杆上。 风吹起她的校服裙摆,显得她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纸。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部半新不旧的触屏手机,熟练地开启了读屏模式,然后拨通了那个备注为“父亲”的号码。 “嘟——嘟——” 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林振远冷淡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翻阅文件的沙沙声。 没有寒暄,没有关心,仿佛打来电话的不是失散十八年的亲生女儿,而是一个推销保险的骚扰电话。 “爸爸。” 曲柠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这周学校放假,我想回家。” “回家?”林振远顿了一下,语气里透出一丝不耐烦,“这种小事也要特意打电话?直接回来不就行了。” “可是……”曲柠咬了咬下唇,“我眼睛看不见,不知道路。能不能让家里的司机来接我一下?”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只有钢笔划过纸张的尖锐声响。 过了几秒,林振远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家里的司机没空。今天月璃要用车。” “姐姐也要回家吗?” “月璃要去礼服试装,需要用车。你别抢资源。”林振远理所当然地说道。 抢资源? 曲柠差点笑出声。 林月璃坐劳斯莱斯去试衣服是刚需,她这个盲眼女儿想回家看病就是抢资源? “我知道了,爸爸。”曲柠声音低低的,听起来委屈极了,“那能不能让王叔开那辆买菜的车来接我?我不挑的。” “王叔要给月璃送燕窝。”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在林振远心里,林月璃的一根头发丝都比曲柠的命重要。 “你自己打车回来。”林振远一锤定音,“还有,记住了,回来的时候别走正门,从侧门进。今天家里有贵客,你那个样子……别冲撞了人。” 说完,电话被无情挂断。 “嘟嘟嘟”的忙音在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曲柠握着手机,脸上那副委屈的神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面无表情地听着那冰冷的忙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弧度。 打车? 侧门? 这就是林家真千金的待遇。 就在这时,眼前那片灰蒙蒙的视野里,突然炸开了一片刺眼的红色。 弹幕来了。 【林爸爸干得漂亮!这种心机女就该让她自己爬回去!】 【前面的别太恶毒,曲柠好歹也是亲生的吧?让她一个瞎子打车,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楼上圣母婊滚粗!她能出什么事?没听顾少说吗?她脑子里能构建几何模型呢!估计早就把回家的路背熟了!】 【其实林爸爸也是为了她好。今天顾家小叔要去林家做客,要是看到曲柠这副穷酸样,肯定会嫌弃林家的家教。月璃就不一样了,那是门面!】 【哇!顾家小叔,就是年纪轻轻就成为了掌舵人的那个吗?】 【听说是林董主动提出联姻,想撮合顾闻和月璃。】 【必须的!顾少那么洁癖的人,也就月璃这种纯洁无瑕的天使能配得上了。】 顾家小叔? 来谈联姻? 曲柠捕捉到了这几个关键词。 原来如此。 难怪林振远这么紧张,连正门都不让她走。这是怕她这个“污点”坏了林月璃的好姻缘。 要撮合顾闻和林月璃? 曲柠脑海中浮现出顾闻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败类的脸。 既然林家这么不想让她出现在贵客面前,那她偏要出现。 “嗡——”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银行转账短信。 【您尾号0325的账户入账500元。备注:打车费。】 五百块。 打发叫花子呢。 曲柠收起手机,转身往楼下走。 虽然视力还没完全恢复,但正如弹幕所说,她在没瞎之前,确实是个过目不忘的学霸。圣嘉学院的地图早就印在她脑子里了。 哪怕闭着眼,她也能找到路。 - 出租车停在林家别墅的侧门。 这里紧挨着厨房的后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生鲜垃圾发酵后的酸腐味,和那辆豪车云集的正门简直是两个世界。 “美女,到了。五十。”司机回头,看着后座那个抱着盲杖、脸色苍白的女孩,眼里闪过一丝同情。 住这种大别墅,却走佣人通道,还是个瞎子。 这豪门的水,深着呢。 曲柠没说话。 她拿出手机,熟练地操作读屏软件付了款。 下车,关门。 秋风卷着落叶,刮过她单薄的脚踝。 隔着一道雕花的铁栅栏,别墅主楼灯火通明。悠扬的小提琴声隐隐约约飘出来,混杂着香槟塔倾倒的欢笑声。 那是属于林月璃的世界。 【好惨啊,真千金走狗洞,假千金在里面众星捧月。】 【毕竟今天顾家那位来了,林振远肯定要把最好的展示出来。曲柠这种瑕疵品,藏都来不及。】 【顾正渊!啊啊啊!我也想看顾神!听说他今天穿了中山装,禁欲感绝了!】 【林月璃正在给顾正渊敬茶呢,看那眼神,啧啧,林家这是想通吃叔侄俩?】 【前面的别瞎说,顾正渊那种级别,林月璃还嫩了点。不过顾闻好像挺吃这一套的。】 眼前红色的弹幕像烟花一样炸开。 曲柠站在阴影里,嘴角微微勾起。 顾正渊。 顾闻的小叔,顾家真正的掌权人。一个连林振远都要点头哈腰、大气不敢出的存在。 如果说F4是还没长成的狼崽子,那顾正渊就是这片森林里唯一的虎。 “既然都在……” 曲柠握紧了手中的盲杖,指节泛白,声音轻得像风,“那就一起见见吧。” 她抬手,按响了侧门的门铃。 …… 十分钟后。 一楼走廊尽头的杂物间。 这里原本是更衣室,现在被临时改造成了曲柠的“卧室”。 没有窗户,只有排气扇嗡嗡作响。堆积如山的换季被褥挤占了大部分空间,只留下一张一米二小床的位置。 “二小姐,吃饭了。” 门被粗暴地推开。 王妈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嫌弃和幸灾乐祸。 托盘上放着一碗有些坨了的白米饭,上面盖着几块剩菜——那是厨房剔下来的鱼骨头和几片蔫巴巴的菜叶子。 甚至连汤汁都溅到了外面。 “今天前面忙,大厨没空给你单做。”王妈把托盘重重地往那张旧书桌上一得,“哐当”一声,汤汁洒了出来。 “凑合吃吧。这鱼可是深海石斑,平时你连见都见不着。” 王妈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边的曲柠。 外面是推杯换盏的盛宴,这里是残羹冷炙的苟且。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王妈这种势利眼感到了莫名的快感。哪怕她是佣人,但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比这个不受宠的小姐高贵得多。 第64章 故意去捣乱 曲柠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没有换衣服,依旧穿着圣嘉学院的校服。那双没有焦距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像是两尊没有灵魂的玻璃珠。 “王妈。”少女的声音软糯,“前面很热闹吗?” “那当然!”王妈眉飞色舞,语气里满是炫耀,“今天来的可是顾家那位大佛!连市长都要给面子的人物!月璃小姐正如众星捧月呢,刚才顾先生还夸月璃小姐琴弹得好。” 说到这,王妈瞥了一眼曲柠,嗤笑一声:“二小姐,人啊,得认命。有些福气,不是谁都能享的。” “是吗?”曲柠轻轻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似乎是想要去端那碗饭。 指尖触碰到碗壁。 下一秒。 “啪!” 那碗装着剩菜剩饭的瓷碗,被她毫无预兆地挥落在地。 米饭四溅,鱼骨头滚到了王妈的脚边,汤汁弄脏了她刚擦得锃亮的皮鞋。 王妈愣住了。 随即,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你个小瞎子!给你脸了是吧?!”王妈尖叫一声,扬起巴掌就冲了过去,“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敢摔碗?!” 在这个没有监控、没有外人的杂物间里,王妈彻底撕下了伪善的面具。 尤其在确认曲柠在林家的地位,还不如后院的狗后。 她要把这几天的憋屈,连同刚才被林振远骂的火气,全撒在这个软柿子身上。 然而。 就在她的巴掌即将落下的瞬间。 那根原本靠在床边的盲杖,像是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猛地弹起。 “笃。” 一声闷响。 盲杖精准无比地捅在了王妈的小腹上。 力道之大,位置之刁钻,让王妈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呃——” 王妈双眼暴突,捂着肚子跪倒在地,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疼得连叫都叫不出来。 曲柠依旧坐在床边,姿态优雅,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慢慢收回盲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张精致的笑脸下,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 “王妈,这鱼骨头,应该喂你,不是喂我。” 曲柠微微侧头,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穿透了黑暗,精准地锁定了地上那一团颤抖的肥肉。“还是说,你觉得我瞎了,就连味觉也失灵了?” 王妈惊恐地抬起头。 昏暗的灯光下,少女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无尽的恶意。 像个怪物。 “你……你……”王妈疼得冷汗直流,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双腿发软。 “嘘。”曲柠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别叫。外面那么多贵客,要是惊扰了他们,爸爸会生气的。” 她站起身,盲杖轻轻点地,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一步,一步,逼近王妈。 “王妈,那只翡翠镯子,当了多少钱?”曲柠停在王妈面前,蹲下身。 她伸出那只苍白纤细的手,轻轻拍了拍王妈满是冷汗的脸颊。 动作轻柔,却像是在抚摸一条老狗。 “三十万?还是二十五万?高利贷还清了吗?你儿子赌债又欠新了吧?”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妈的心口。 王妈浑身僵硬,瞳孔剧烈收缩。 这些事……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别这么看着我。”曲柠笑了笑,声音轻快,“我有心电感应呀。” 她凑到王妈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王妈的脖颈处,激起一片鸡皮疙瘩。“王妈,我想出去透透气。” “可是……可是老爷说……”王妈哆嗦着,牙齿都在打颤。 “老爷说不让我走正门,没说不让我去客厅倒杯水喝。” 曲柠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柔弱无助的模样,只是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带路。” “把我带到离主桌最近的地方。” “如果做不到……”曲柠手中的盲杖轻轻敲了敲地面,发出一声脆响,“明天早上,那只镯子的当票复印件,就会出现在爸爸的办公桌上。” 王妈彻底崩溃了。 比起被林振远赶出去坐牢,违背一次命令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更何况,这个瞎子简直就是魔鬼! “我带……我带您去……”王妈手脚并用爬起来,顾不上肚子上的剧痛,颤巍巍地去开门。 “等等。”曲柠叫住了她。 “二小姐还有什么吩咐?”王妈吓得一哆嗦。 曲柠走到衣柜前,里面挂满了她上周去商场扫荡的高档货。 她伸手,精准地拽出了林月璃过季的那条蓝色碎花连衣裙。 张开双臂等待伺候,“帮我换衣服。” …… 十分钟后。 林家宴会厅。 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长长的欧式餐桌主位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即使是在这种喧闹的场合,他周身也仿佛自带结界,沉稳、冷峻,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顾正渊。 他就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只白瓷茶杯,神情淡漠地听着林振远的吹捧。 而林月璃正坐在不远处的钢琴前,指尖流淌出《月光奏鸣曲》的旋律。 她是全场的焦点。 纯洁、高贵、才华横溢。 【啊啊啊!这就是豪门大小姐的排面!】 【月璃宝宝太美了!顾闻看她的眼神都拉丝了!】 【顾正渊好像不太感冒啊,一直在喝茶,都没正眼看过林月璃。】 【废话,顾神什么世面没见过?这种刻意表现的才艺,在他眼里估计跟耍猴差不多。】 侧厅与宴会主场之间,隔着一条铺满长绒地毯的走廊。 尽头是一扇雕花的双开大门,此刻虚掩着,泄露出里面流淌的琴音和暖黄的灯光。 王妈走在前面,脚步虚浮,每一步都牵扯到腹部的剧痛,冷汗把后背的制服都浸湿了。 她不敢回头,生怕再看到那个魔鬼一样的笑脸。 但她也不敢走得太快,手里还端着那个给曲柠送泔水剩饭的托盘,原封未动地又端在手上。 “王妈,慢点。” 身后传来少女轻柔的提醒。 王妈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加快脚步摆脱这个声音。 就在她即将跨过那扇雕花大门门槛的瞬间。 一根黑色的导盲杖,像是无意间探出的触角,精准、轻巧地勾住了她的右脚脚踝。 没有任何预兆。 “啊——!” 王妈重心失衡,肥胖的身躯像是一座坍塌的肉山,连人带托盘,狠狠地砸向了宴会厅光洁的大理石地面。 “哗啦——!” 瓷器碎裂的脆响,在空旷奢华的大厅里炸开。 骨碌碌—— 一只茶杯滚出去老远,最终撞在了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边,停下了。 那双皮鞋的主人,正坐在主位上。 第65章 就是要丢人现眼 钢琴声戛然而止。 林月璃的手指僵在黑白琴键上,最后一个音符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硬生生腰斩,变成了一个尴尬的尾音。 正厅里坐满了二三十位宾客,原本推杯换盏、低声交谈的宾客们,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侧门的方向。 死一般的寂静。 【卧槽!吓死爹了!这一摔简直惊天动地!】 【林家这回是撞枪口上了!好不容易营造的高雅氛围全毁了!】 【不是不让她出来吗?为什么非得滚出来丢人现眼?】 【顾神注意到她了!天呐,她瞪着眼睛一动不动的样子像是被吓傻了。】 红色的弹幕在眼前疯狂滚动,伴随着刺眼的警告色。 曲柠站在阴影里,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茫然无措的神情。 她握着盲杖,像是被这巨大的动静吓坏了,整个人缩瑟了一下,脚下慌乱地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正好跨过了门槛,站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心。 也站在了满地狼藉的碎瓷片前。 “怎么回事?!”林振远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手中的酒杯差点被捏碎。 他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出差错,结果搞出这么大动静! 王妈趴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膝盖和手掌都被碎瓷片扎破了,血流如注。她抬头看到林振远那双要杀人的眼睛,吓得魂飞魄散。 必须找个替死鬼! “老爷!是二小姐!是二小姐绊了我!” 王妈顾不上疼,指着身后的曲柠尖叫,“二小姐非要闯进来,我拦不住,她就拿棍子绊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曲柠身上。 少女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淡蓝色碎花裙,裙摆有些短,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小腿。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根导盲杖,那双大而无神的眼睛里蓄满了水雾,看起来惊慌失措。 “我……我没有……” 曲柠的声音都在发抖,她想要解释,却因为“看不见”,脚下又往前挪了一步。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她脚上那双薄底的居家拖鞋,重重地踩在了一块立起来的锋利瓷片上。 虽然隔着鞋底,但那声音听得周围人都心里一紧。 曲柠像是感觉不到疼,或者说,她已经被吓得忘记了疼。 她只是惨白着脸,站在那一地狼藉中,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装!接着装!明明就是你绊的!】 【可是她踩在玻璃上了哎……听着都疼。】 【王妈这个老刁奴也是够坏的,欺负瞎子不能说话?】 【顾正渊把茶杯放下了!那个动作!那是他不耐烦的前兆!林振远要完蛋了哈哈哈哈!】 “混账东西!”林振远感觉自己的脸都被丢尽了。 顾正渊就在旁边坐着,这个孽女简直是来讨债的! “谁让你出来的?滚回去!”林振远怒吼。 曲柠身子一抖,又因恐惧挪动脚底,在满地的瓷片上碾压过。 “爸爸……我只是渴了……房间里没有水……”声音细若游丝,却在安静的大厅里传得很远。“王妈说带我来找水喝……我不知道这里有客人……” 林月璃坐在钢琴前,优雅地站起身,提着裙摆走过来。 她今晚穿着一身高定白色礼服,圣洁得像个天使。 与一身寒酸旧衣的曲柠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妹妹,你怎么能这么说王妈呢?” 林月璃走到曲柠面前,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指责,“王妈在林家做了十几年,怎么会不给你水喝?你也太任性了,竟然在这种场合闹脾气。” 【就是!月璃宝宝说得对!这就是个撒谎精!】 【没有教养的野丫头,还是送回乡下吧!】 曲柠低着头,没有反驳。 她在等。 就在这时。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主桌旁站了起来。 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顾闻。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曲柠面前。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审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总,这就是你说的,身体不适正在休息的二小姐?” 顾闻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凉意。 林振远额头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顾少,这……这是个误会……” 顾闻没理他。 他伸出手,隔着手帕,捏住了曲柠纤细的手腕。 用力一拽。 曲柠踉跄了一下,整个人被迫靠近他。 鼻尖萦绕着一股冷冽的雪松香,混杂着淡淡的烟草味。 “你也真是窝囊。” 顾闻低下头,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距离,轻笑了一声,“在学校不是很能耐吗?怎么回了家,连个佣人都搞不定?” 他在试探。 他在逼她露馅。 曲柠仰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望”向顾闻的方向。 “顾少爷……”她咬着下唇,声音颤抖,“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好疼。” 顾闻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疼?”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脚上。 穿着拖鞋的脚面上因为瓷器弹片划伤,已经渗出了一丝血迹。 果然对自己够狠。 顾闻的手指很凉,他捏着曲柠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失控,像是在确认某种让他感到荒谬的事实。 曲柠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身体顺着他的力道踉跄前倾。 脚下那块锋利的碎瓷片再次受到挤压,发出吱嘎吱嘎的碾磨声音。 她头皮一阵发麻,好在兵行险计之前确认了鞋底够结实扎不穿。 曲柠没叫出声,只是咬着下唇,那双空洞无神的大眼睛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要落不落,看着格外招人。 “说话。”顾闻没有松手,反而将她拽得更近。 他的视线越过曲柠颤抖的肩膀,落在她身后那一片狼藉的地板上。 那里,除了摔碎的茶具,还有一滩令人作呕的东西。 几块剔得干干净净的鱼骨头,几片发黄蔫软的菜叶,以及一团已经坨成硬块的冷米饭。 因为摔在地上的缘故,那碗饭散开了,混杂着馊掉的汤汁,在地毯边缘蔓延开一股酸腐的味道。 在这满室昂贵的香槟与香水味中,这股味道显得格格不入,刺鼻得令人反胃。 顾闻看着那堆垃圾,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镜片后的那双狐狸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厌恶到极致的冷光。 “这就是林家的待客之道?” 他松开曲柠的手腕,转而用两根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他盯着这张惨白的小脸,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嘲弄。 “林二小姐,你就吃这个?” 宴会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顾闻的话,落在了那堆残羹冷炙上。 刚才大家都被王妈的惨叫和碎裂声吸引,没人注意那托盘里装的是什么。 现在看清了。 那分明就是倒进泔水桶里的东西。 第66章 谁在说谎? 林振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想要解释,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这是把林家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踩。 林月璃站在一旁,手里还提着那尘不染的白色裙摆。 她看着地上的馊饭,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完美的表情管理掩盖过去。 【天呐,这也太恶心了吧?林家给真千金吃这个?】 【前面的别被带节奏!她刚刚在房里不是还厉害着呢?现在就装可怜。】 【就是!王妈都弄不过她,就是被她绊倒的。】 【有一说一,那鱼骨头看着像是主桌上剃肉剩下的边角料……】 曲柠瑟缩了一下,试图避开顾闻的手指,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不是的,王妈说大厨忙,只有这些。太咸了,我想喝杯水,她就把我带到这里来了。” “只有这些?”顾闻嗤笑一声,松开她的下巴。 他斜睨着眼睛看向林振远:“林总,你这别墅修得金碧辉煌,连口热饭都供不起?” 又嫌恶地用昂贵的手工皮鞋点了点地上那几根鱼骨头,显得讽刺至极。 “顾少,误会,都是误会!”林振远终于找回了声音,他几步冲过来,一脚踹在还趴在地上的王妈身上。“混账东西!谁让你给二小姐吃这些的?!” 王妈惨叫一声,滚了两圈,哭天抢地:“老爷冤枉啊!是……是二小姐自己说想吃鱼……” “够了。” 一道低沉、浑厚的男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在宴会厅上方响起。 不怒自威。 原本还在看戏的宾客们,瞬间收敛了神色,连呼吸都放轻了。 主位上,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站了起来。 顾正渊。 30岁,顾家现在的掌权人。 他穿着那身剪裁得体的中山装,身形高大挺拔,岁月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顾正渊迈开长腿,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步伐稳健。 围观的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给他让出一条路。 他走到这一地狼藉前,目光淡淡地扫过那堆被手帕盖住的馊饭,最后停留在顾闻身上。 “顾闻。” 顾正渊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却让顾闻挺直的脊背微微一僵。 “小叔。”顾闻收敛了脸上的那股子邪气,垂下头,恭敬地叫了一声。 “你在干什么?”顾正渊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训斥,“对一个女孩子动手动脚,顾家的家教被你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顾闻推了推眼镜,没敢反驳。 在顾家,顾正渊就是天。 “她看不见。”顾正渊的视线落在曲柠身上。 少女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那根盲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双大眼睛空茫茫的,没有焦距,却因为刚才的惊吓而泛着红。 顾正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又看了看那个反客为主、满手鲜血的王妈,沉声说道:“叫医生先来检查伤口。” “不用麻烦医生。”曲柠开口了。 她没有哭,只是稍稍动了动脚,感觉到伤口血液凝固带来的轻微拉扯感。 那点痛感很真实,却远没有达到需要兴师动众的地步。 她很清楚,此时此刻,过度的示弱只会让顾正渊这种位高权重的男人觉得厌烦。 “只是划破了一点皮,血已经止住了。”曲柠的声音很轻,却很稳,透着一股与刚才惊慌失措截然不同的冷静。 宴会厅里依旧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这个刚才还被顾闻逼得差点哭出来的女孩。 顾正渊并没有立刻回应。 他垂着眼皮,视线落在曲柠的脚上。 那双廉价的居家拖鞋边缘确实渗出了一点红,但并不多。 比起伤口,更刺眼的是她周围那一圈锋利的碎瓷片。 “让开。” 顾正渊开口,语气平淡。 围在旁边的几个侍应生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顾正渊抬脚。 那双手工定制的黑色皮鞋,毫不避讳地踩进了那滩混着鱼骨头和馊饭的污渍里。 “咔嚓。” 鞋底碾碎瓷片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他动作并不粗鲁,甚至称得上优雅。 右脚微微侧向发力,将挡在曲柠面前那几块立起来的、最大的锋利瓷片,干脆利落地扫向两边。 一条安全的路,被他在满地狼藉中清理了出来。 这一幕极具冲击力。 顾家掌权人,京圈里人人都要尊称一声“顾先生”的大佛,此刻竟然在给一个不受宠的瞎眼女孩扫垃圾。 林振远站在旁边,只觉得那一脚像是踩在了他的脸上。 如果地上有条缝,他恨不得现在就钻进去。 “顾……顾先生,这种粗活怎么能让您……”林振远搓着手,语无伦次。 顾正渊连个余光都没给他。 他走到曲柠面前,停下。 “还能走吗?”顾正渊问。 曲柠点点头:“能。” 顾正渊没有去牵她的手。 他伸出手,隔着那一层薄薄的裙子布料,稳稳地托住了曲柠的小臂。 掌心温热,宽大有力。 那是一种纯粹的长辈式的搀扶,带着不可抗拒的掌控力,却又守着最严苛的礼教分寸。 “跟我来。” 只有三个字。 曲柠顺从地跟着他的力道迈步。 她手中的盲杖在地面上轻点,配合着顾正渊的步伐。 两人穿过人群,穿过那些探究、惊恐、嫉妒的目光,径直走向宴会厅中央的长桌。 【卧槽!顾正渊疯了吗?他居然亲自去扶?】 【因为顾正渊小时候也不受宠。所以他懂得被忽视的滋味。】 【月璃宝宝还在那边站着呢,顾神看都没看她一眼,太过分了吧!】 【前面的消停点吧,没看见刚才那堆馊饭吗?是个正常人都会生气。】 红色的弹幕在眼前疯狂刷屏,几乎要盖住顾正渊的背影。 曲柠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顾正渊将她带到主位右手边的第一个位置。 这是仅次于主人的尊贵席位。 “坐。” 顾正渊松开手,替她拉开了那把沉重的实木高背椅。 椅子腿在地毯上划过,无声无息。 曲柠坐下。 柔软的丝绒坐垫,挺括的餐布,还有面前摆放整齐的银质餐具。 这一切都与刚才那个阴暗潮湿的杂物间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林振远和沈曼青此时也硬着头皮跟了过来,两人脸色煞白,站在桌边不敢落座。 林月璃提着裙摆,站在父母身后,那张完美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才是今晚的主角。 她才是那个应该坐在顾正渊身边,和他谈论钢琴与艺术的人。 可现在,那个位置上坐着一身穷酸气的曲柠。 “都站着做什么?”顾正渊在主位落座,目光扫过那群呆若木鸡的人,“林总不饿?” “饿……不,不是,那个……”林振远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战战兢兢地拉开椅子,“大家坐,都坐。” 第67章 是私生女? 顾闻慢悠悠地晃过来,拉开曲柠旁边的椅子坐下。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曲柠和顾正渊之间打了个转,最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小叔今天兴致不错。”顾闻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铺在腿上,“居然有空管这种闲事。” 顾正渊没理会侄子的阴阳怪气。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晶水壶,倒了一杯温水。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杯壁上碰了碰,试探了一下温度。 然后,将水杯推到了曲柠的手边。 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 一触即分。 “温水。”顾正渊的声音低沉平稳,在这一桌子各怀鬼胎的人中,显得格外清晰,“可以吗?” 曲柠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 她“看见”了。 顾正渊刚才那个试温的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在家里做了千百遍。 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也没有刻意的怜悯。 就像是在照顾一个普通的小辈。 “谢谢顾叔叔。”曲柠双手捧起杯子,小口抿了一下。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刚才在杂物间里沾染的寒气。 空气里只有刀叉偶尔触碰瓷盘的轻响,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振远坐在椅子上,屁股底下像是有钉子,挪来挪去。 他那张平时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脸,此刻挂满了讨好和尴尬的笑,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又不敢抬手去擦。 沈曼青坐在他对面,手里紧紧攥着餐巾,指关节泛白。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坐在主位上的那个男人。 顾正渊没动筷子。 他手里依旧捏着那个白瓷茶杯,手指修长有力,指腹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 他没说话,也没看桌上的任何一道菜,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在林振远和曲柠之间来回扫视。 那种眼神并不锐利,甚至称得上平静。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林振远觉得头皮发麻,像是被一只打盹的老虎盯上了喉咙。 “林总。” 顾正渊突然开口。 林振远浑身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哎!顾先生,您说,您说。” “这孩子,”顾正渊抬了抬下巴,示意坐在他右手边的曲柠,“多大了?” “十……十八。”林振远结结巴巴地回答,“刚满十八。” 顾正渊点了点头,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眉眼像你。” 顾正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尤其是鼻子那一块,跟你年轻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林振远脸上的笑僵住了。 沈曼青更是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钢琴边还没敢过来的林月璃。 “顾先生眼力好……是挺像的。”林振远干笑着,试图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大家都这么说,侄女像姑,女儿像爸嘛,哈哈,哈哈。” “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家对外宣称只有一位千金。” 顾正渊没笑。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林振远那张满是油汗的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怎么家里突然多出来一个二小姐?还正好和你长得这么像?” 这话问得太直白了。 简直就是指着林振远的鼻子问:你在外面是不是有私生女? 林振远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承认吧,那就是打林月璃的脸,承认他们林家抱错了孩子,还把亲生女儿养在外面十八年。 不承认吧,顾正渊这架势,显然是误会了什么。 “怎么,不好说?” 顾正渊看着他的反应,眉头微微皱起,“男人在外面犯点错,也是常有的事。既然把人接回来了,那就是认了这笔账。”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曲柠那双空洞的眼睛,又扫过她脚上那双沾血的拖鞋,语气沉了几分。 “既然认了,就别搞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给口剩饭吃,这就是你们林家的规矩?传出去,也不怕圈子里的人笑话你林振远连个私生女都养不起。” 这话重了。 这简直就是把林振远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踩完了还要吐口唾沫。 顾闻坐在旁边,正拿着刀叉切一块半生不熟的牛排。 听到这话,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小叔,您这就冤枉林总了。” 顾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双狐狸眼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林总这哪里是养不起,分明是家教森严。毕竟私生女嘛,身份尴尬,要是太宠着了,以后怎么嫁人?您说是吧,林总?” 他把那个“私生女”三个字咬得极重。 林振远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顾正渊误会她是私生女也就罢了,要是这个名头坐实了,以后他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不是!顾先生,您误会了!” 林振远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带翻了手边的红酒杯。 酒液泼洒在洁白的餐布上,像是一滩刺眼的血迹。 “她不是私生女!绝对不是!”林振远急得脸红脖子粗,双手乱挥,“我林振远行得正坐得端,从来没在外面乱搞过!” “哦?”顾正渊挑了挑眉,眼神依旧冷淡,“既然不是私生女,又长得这么像,还被你们藏着掖着不敢见人?你这就让我有点看不懂了。” “是啊,林总。”顾闻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既然不是私生女,那这位二小姐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总不能是隔壁老王生的吧?” 眼前的弹幕突然炸开了一片刺眼的红。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私生女!这个误会绝了!】 【林振远活该!让他藏着掖着!现在好了吧,被顾正渊逼到墙角了!】 【快说啊!说出来她是真千金!看林月璃那个假货还怎么装!】 【前面的别太过分!月璃宝宝是无辜的!当初抱错又不是她的错!】 【就是!养恩大于生恩懂不懂?林家养了月璃十八年,那就是亲生的!曲柠这种半路回来的野丫头,除了血缘还有什么?】 曲柠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她双手捧着那个温热的水杯,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她能感觉到林振远此刻的崩溃,也能感觉到沈曼青的恐惧,更能感觉到不远处林月璃那道几乎要烧穿她的嫉恨目光。 这场戏,终于到了高潮。 “说吧。”顾正渊显然没了耐心。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不大,却像是敲在林振远的心口上,“我也挺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世,能让你们夫妻俩对一个瞎眼的孩子刻薄成这样。” 第68章 瞎了,所以丢脸? 林振远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他闭了闭眼,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她是……她是我们夫妇的亲生女儿。” 大厅里一片哗然。 那些原本还在装作吃东西、实则竖着耳朵听八卦的宾客们,此刻连装都懒得装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惊愕地看向主位。 亲生女儿?! 那林月璃算什么? “亲生的?”顾正渊眉头皱得更紧了,“那林月璃是?” “抱……抱错了。” 沈曼青终于忍不住了,捂着脸哭出声来,“十八年前在医院,护士疏忽,把孩子抱错了。我们也是上个星期才知道的……柠柠她……她才是我们的亲生骨肉。” 真相大白。 顾正渊愣了一下。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瘦弱单薄、穿着旧碎花裙的女孩。 原来如此。 不是什么私生女,也不是什么远房亲戚。 她是林家正儿八经的大小姐,流落在外十八年,好不容易找回来,却被亲生父母逼着走侧门、吃剩饭、住杂物间。 而那个占了她十八年人生的假千金,却穿着高定礼服,在灯光下弹着钢琴,享受着原本属于她的一切。 荒谬。 太荒谬了。 顾正渊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一股无名的怒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这就是你们对待失散十八年亲生女儿的态度?” 顾正渊的声音很轻,却冷得掉渣。 他看着林振远,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审视,而是赤裸裸的厌恶,“让她走佣人通道?给她吃鱼骨头?林振远,你这心是石头做的?” 林振远哆嗦着嘴唇,想要辩解:“不是的……顾先生,您不知道,这孩子……这孩子她……” “她怎么了?” 顾正渊打断他,“因为她瞎了?给你们林家丢人了?” “不是!是因为……”林振远急得满头大汗,眼神下意识地飘向顾闻。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怕这孩子坏了林家和顾家的联姻吧? “是因为我没教养。” 一直沉默的曲柠突然开口了。 她放下水杯,双手绞在一起,显得局促不安。 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虚空,声音怯生生的,带着一股令人心疼的小心翼翼。 “爸爸说得对,我在乡下长大,没见过世面,也不懂规矩。姐姐那么优秀,又是弹钢琴又是考第一,我,我只会给家里抹黑。”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红了一圈,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怪爸爸妈妈,也不怪姐姐。只要能让我留在家里……我不想回去,养父会用啤酒瓶打人,不想给我交学费……” 她哽咽了一下,眨眨眼间忍住盈眶的眼泪,“这里已经很好了。起码我能读书,” 【操!这也太绿茶了吧!明明就是她在搞事!】 【楼上闭嘴!这叫以退为进!我看得很爽!】 【呜呜呜柠柠好可怜,明明是真千金却要这么卑微。】 【林月璃那个假货还在那边装死?占了人家十八年的富贵,现在连个屁都不敢放?】 顾闻坐在旁边,听着曲柠这番“肺腑之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高。 实在是高。 这一招以退为进,直接把林振远和沈曼青架在火上烤。 他侧过头,看着曲柠那张苍白的小脸。 明明在学校里是个满嘴谎话、心狠手辣的小骗子,怎么到了顾正渊面前,就变成了这副受尽委屈的小白花模样? 演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要不是他早就看穿了她的底细,恐怕也要被这几滴眼泪给骗过去了。 但关键,她的眼睛是被打瞎的吗? 顾闻有些烦躁。 他只想看到她罪恶的一面,不想看到她罪恶面下的苦难。 这会让他感到失控,失控到只能用嘲笑来掩盖自己一瞬间的难堪。 “顾少爷笑什么?”曲柠像是长了后眼一样,突然转过头,“看”向顾闻的方向,“是我说错话了吗?” 顾闻脸上的笑意一僵。 这死丫头,居然敢把火往他身上引? “没笑什么。”顾闻放下手里的餐刀,金属碰撞瓷盘发出刺耳的声音,“我只是在感叹,林二小姐这身世,不拍个短剧都是浪费素材。” “顾闻。” 顾正渊冷冷地叫了一声。 顾闻立刻闭嘴,耸了耸肩,做了一个封口的手势。 顾正渊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曲柠。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复杂。 “吃饭。”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剔去骨头的鱼腹肉,放进了曲柠面前干净的餐盘里。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动筷子。 却是为了给别人夹菜。 林振远和沈曼青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顾正渊是什么人? 神颜佛心藏冻骨,就像是高高在上的的神像。 克己复礼、为人温谦,喜好做慈善、待人也温和,但总是隔着一层玻璃,难以靠近。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谢谢顾叔叔。” 曲柠也没客气,摸索着拿起筷子,准确地夹起那块鱼肉,送进嘴里。 鱼肉鲜嫩,入口即化。 “好吃吗?”顾正渊问。 “好吃。”曲柠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比以前在路边摊吃的炒粉好吃多了。” 这句话,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林家夫妇的脸上。 路边摊。 炒粉。 这是林家真千金过去十几年的生活。 而那个假千金,却吃着燕窝鲍鱼,穿着高定礼服,十指不沾阳春水。 顾正渊放下了筷子。 他没胃口了。 他看着林振远,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林总,既然孩子找回来了,手续都办好了吗?” “啊?手……手续?”林振远还在发愣。 “户口,改名,还有继承权的变更。” 顾正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却字字珠玑,“既然是亲生的,该给的东西就要给足。别让人觉得,你们林家是为了那一星半点的面子,连血脉亲情都不顾了。” 林振远脸上的冷汗更多了。 继承权? 他压根就没想过给曲柠什么继承权!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只要给曲柠一口饭吃,养着不死就行了。 林家的家产,将来肯定是要留给月璃的,毕竟月璃那么优秀,以后还要嫁进顾家……再多生下一个姓林的孩子,让优秀血脉继承下去,才是林氏百年大道。 “顾先生,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 沈曼青忍不住插嘴道,“月璃毕竟也是我们养大的,手心手背都是肉,而且柠柠她眼睛也不方便,以后能不能打理公司还两说……” “眼睛不方便,可以治。”顾正渊打断了她的话。“明天带二小姐去医院。” “啊?”林振远傻眼了,“去医院?顾先生,医生说过,淤血在脑子里,指不定什么时候就……” “爸爸。”曲柠打断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聚集在她身上。 她捏紧了手里的筷子,像是有些紧张,“我的眼睛,已经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光团了。我想先看医生,可以吗?” 第69章 顾正渊主持公道 听到曲柠当众下他面子,林振远又不好发作,吞咽唾沫的声音格外清晰。 “看医生是好事。”他干笑着,手里的餐巾被他揉成了一团咸菜,“爸爸本来也打算明天带你去的。刚才不是说了吗,只是因为家里忙,没顾上。” 他一边说,一边给沈曼青使眼色。 沈曼青反应过来,连忙附和:“对对对,明天一早我就安排司机。王妈虽然那个……但司机老陈还是靠谱的。” 顾正渊没接话。 他拿起公筷,又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放进曲柠碗里。 “那就明天。”顾正渊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子定论的味道,“去市一院,找眼科主任老莫。我会跟他打招呼。” 听到“老莫”两个字,林振远的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那是京圈里出了名的铁面判官,医术高超,但脾气古怪,只认死理。 要是让他检查出曲柠以前受过虐待,那验伤报告一出,林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不用那么麻烦顾先生吧……”林振远试图推脱,“家里有私人医生……” “也不见得林总把人治好了。”顾闻在旁边凉凉地插了一句。 他手里晃着红酒杯,猩红的液体挂在杯壁上,映得那双狐狸眼有些妖异。 “还是说,林总怕公立医院查出点别的什么?”顾闻笑得一脸欠揍,“比如营养不良?或者是陈旧性骨折?” 林振远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主位上的男人。 顾正渊像是没听见侄子的挑衅,只是看着曲柠:“吃虾。” 曲柠乖巧地点头。 她摸索着夹起虾仁,送进嘴里。 肉质爽滑,鲜味十足。刚才在杂物间的那股子馊味似乎终于被压下去了。 “谢谢顾叔叔。”曲柠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这梨涡配合着她空洞又水灵的大眼睛,杀伤力极大。 顾正渊捏着茶杯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后移开视线。 “除了看病。”顾正渊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认祖归宗的宴会,打算什么时候办?”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致命。 林振远刚塞进嘴里的一块红烧肉差点把他噎死。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沈曼青连忙帮他拍背顺气。 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林振远喝了一大口水,才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个……顾先生,您也看到了,柠柠这刚回来,身体也不好,眼睛也看不见。” 林振远一脸痛心疾首,“我想着,还是等她眼睛治好了,身体养得白胖一点,再风风光光地把她介绍给圈子里的人。不然现在这样……也是让孩子遭罪,受人指指点点。” 这就叫拖字诀。 只要不公开,曲柠就永远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养女”,或者是来路不明的野丫头。 【林振远这个老狐狸!明明就是不想认!】 【什么养好了再认,全是借口!他就是怕曲柠抢了林月璃的风头!】 【前面的不懂别瞎说,下个月就是顾老爷子八十大寿了!这种关键时刻,林家怎么可能让一个瞎子出来丢人现眼?】 【就是!听说顾老爷子最看重门第和仪态,要是看到林家有个这么寒酸的女儿,林月璃和顾闻的婚事肯定得黄!】 【为什么不让真千金去联姻啊?】 【哈哈哈,让一个除了死读书、什么都不会的瞎子去联姻?跟谁联姻?顾家的司机还是保安?】 眼前红色的弹幕像流水一样刷过。 曲柠嚼着虾仁的动作慢了半拍。 原来如此。 顾家老爷子的八十大寿。 这可是京圈顶级的社交场,也是各大家族联姻、结盟的最佳时机。 林振远这是想把她藏起来,等到林月璃和顾家的婚事板上钉钉了,再把她放出来。 到时候,木已成舟,她这个真千金就算闹翻天,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林总考虑得倒是周全。”顾正渊不置可否。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这种态度让林振远心里直打鼓。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林振远擦着汗,“毕竟是亲骨肉,我肯定是为了她好。” 一直没说话的林月璃突然放下了刀叉。 她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那动作标准得像是在拍礼仪教学片。 “爸爸说得对。”林月璃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担忧,“妹妹刚从乡下回来,对咱们这边的礼仪规矩都不懂。要是贸然带出去,万一冲撞了贵人,对妹妹的名声也不好。” 她转头看向曲柠,眼神里满是关切,却藏着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妹妹,你别急。等你眼睛好了,姐姐教你弹钢琴,教你跳舞,到时候咱们一起出席宴会,让大家都羡慕爸爸有两个漂亮的女儿。”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呜呜呜月璃宝宝太善良了!还要教那个土包子弹琴!】 【就是,曲柠连刀叉都不会拿吧?刚才我看她拿筷子的姿势都好土。】 【突然理解林振远夫妇为什么这么坚定地选择月璃了,一个天一个地啊。】 “姐姐真好。”曲柠转头向声源的方向,笑得无害。 顾正渊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他这一动,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 “今天就到这吧。”顾正渊看了一眼腕表,“时间不早了,林总也该处理一下家务事了。” 那个“家务事”,显然指的是地上还没爬起来的王妈,以及这一屋子的烂摊子。 林振远点头哈腰:“是是是,顾先生慢走,我送您。” 顾正渊迈开长腿往外走。 路过曲柠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明天早上八点。”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曲柠反应很快:“我会准时起床的,顾叔叔。” 顾正渊“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顾闻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经过曲柠身边时,他停下来,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演得不错,小瞎子。明天医院见。” 说完,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转身跟上了顾正渊。 林振远和沈曼青连忙追出去送客。 林月璃站在原地,看着顾闻离去的背影,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她精心准备了这么久,弹了那一首高难度的《月光奏鸣曲》,俩叔侄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个寒酸到上不了台面的瞎子抢走了。 餐厅里只剩下曲柠和林月璃两个人。 还有那个趴在地上不敢动弹的王妈。 “妹妹好手段。”林月璃转过身,脸上那副温柔的面具终于卸了下来。 她冷冷地看着曲柠,眼神里满是厌恶,“刚回来一个多星期,就搞出这么多事。你要是想吃饭想看医生,不能私下对爸妈说吗?非要把所有事情摊给外人看!” 曲柠没理她。 她摸索着拿起筷子,夹起盘子里剩下的一只虾仁,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姐姐在说什么?”曲柠嚼着虾仁,含糊不清地说道,“我只是饿了。” “别装了!”林月璃走过来,压低声音,“王妈不是那么没有分寸的人。是你在害她!” 第70章 姐姐,你的口水喷我碗里了 【哇!月璃宝宝好聪明!我就知道她是装的!】 【快揭穿她!让爸爸把她赶出去!】 【这个心机婊,居然敢在月璃面前演戏,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曲柠咽下嘴里的食物,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她抬起头,那双空洞的大眼睛准确地“对”上了林月璃的视线。 “姐姐。”曲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寒意,“我看不到你的脸,但你和王妈的声音挺像的……” 林月璃瞳孔猛地一缩:“你胡说什么?!” 王妈这十八年来,对她比沈曼青都上心。 从她知道自己和林家夫妇没有血缘关系以来,对这些话题就格外敏感。 曲柠微微一笑,“姐姐别紧张。我也觉得王妈不是这么没分寸的人,就怕她受人指使。” 林月璃脸色大变,对她怒吼一声,“你别血口喷人,和我没关系!” 她虽然看不上曲柠,也不至于用这种龌龊手段来对付别人。 曲柠端起方才顾正渊递给她的水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姐姐,你口水喷到我碗里了。” “你……”林月璃气急败坏,“你个疯子!”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林振远的咆哮声。 “那个孽障呢?!让她给我滚过来!” 送走了顾正渊这尊大佛后,其他的宾客也纷纷告辞,林振远把人都送走,终于可以发泄那一肚子的火气了。 他大步冲进餐厅,看到满地的狼藉,再看到坐在主位旁吃得正香的曲柠,火气直冲天灵盖。 “吃!你还有脸吃!” 林振远冲过去,扬手就要掀翻曲柠面前的盘子。 “爸爸。” 曲柠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是在林振远的手碰到盘子之前,轻飘飘地开口。 “顾叔叔说明天要看检查报告。如果报告上除了眼疾,还多了几处新伤,或者是饿晕过去了……” 林振远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中。 他胸口剧烈起伏,脸涨成了猪肝色,那口气憋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顾正渊临走前的话,就是一道护身符。 至少在明天去医院之前,林振远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好……好得很!”林振远收回手,指着曲柠的鼻子,“你拿顾正渊压我?你以为他真的在乎你?他不过是看你可怜!等这阵新鲜劲过了,我看你怎么办!” “那就不劳爸爸费心了。”曲柠放下筷子,“至少现在,他还挺新鲜的。” “你——”林振远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沈曼青赶紧扶住他,一边给他顺气,一边用那种失望透顶的眼神看着曲柠。 “柠柠,你怎么能这么跟你爸爸说话?我们生你养你……” “生了我,没养我。”曲柠打断她,“救我的是孤儿院,收养我的是酒鬼。妈妈,这十八年,你们在给姐姐过生日的时候,我在为了抢半个馒头跟野狗打架。” 沈曼青的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愧疚吗? 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难堪。 曲柠的存在,就是时时刻刻在提醒她,作为一个母亲的失职和失败。 “行了!”林振远不耐烦地吼道,“别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既然回来了,就给我安分点!要是再敢在顾先生面前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念父女情分!” 他转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王妈,厌恶地挥了挥手。 “把这丢人现眼的东西拖出去!以后别让我在主楼看见她!” 王妈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还有你。”林振远指着曲柠,“回你房间去!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把自己收拾干净!别像个叫花子一样给林家丢脸!” 餐厅内的空气有些凝滞,王妈已经被拖了下去,地毯上还残留着几滴没擦干净的油渍。 满屋子的佣人像雕塑一样,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 曲柠站在原地没动。 她双手交叠按在盲杖顶端,指腹轻轻摩挲着杖头冰凉的金属纹路。 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平视前方,正好穿过林振远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幅价值不菲的装饰画上。 “还不走?”林振远解开了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胸膛起伏着,显然刚才那通火气还没完全散去,“杵在这儿丢人?” “爸爸。” 曲柠开口,声音软糯,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我有件事想问问您。” 林振远不耐烦地摆摆手,也不管她看没看见:“有屁快放。” “顾叔叔刚才提到了顾老爷子的八十大寿。”曲柠微微偏头,似乎在回忆刚才的对话,“他说那是京圈的大日子。” 听到“顾叔叔”三个字,林振远刚要发作的脾气硬生生卡住了。 他狐疑地打量着曲柠,目光在她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转了两圈。 “你想说什么?” “我想去。” 三个字,轻飘飘地砸在地上。 沈曼青正在收拾桌上的残局,闻言手一抖,银质的餐勺磕在瓷盘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林月璃原本正端着一杯水想要递给林振远,听到这话,动作瞬间僵在半空。 她那张精致的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眼底的惊慌几乎要溢出来。 【她疯了吗?顾老爷子的寿宴也是她能去的?】 【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一个瞎子去那种场合,是想给林家丢人现眼吧?】 【前面的别骂了,重点是寿宴啊!那是顾家选孙媳妇的关键场合!顾闻和月璃的婚事就要在那天定下来的!】 【卧槽!这瞎子该不会是想去抢婚吧?】 曲柠心底冷笑。 怪不得这么急着要把她藏起来,原来是怕她坏了林月璃的好姻缘。 顾家选孙媳妇,若是让外人知道林家还有个正牌的大小姐流落在外,林月璃的竞争力就大幅度削弱了。 “你去?”林振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你去干什么?去丢我的脸?” “我是林家的女儿。”曲柠语气平静,那双空茫的眼睛里蓄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起来楚楚可怜,“姐姐能去,我也想去给顾爷爷祝寿。如果莫医生说我的眼睛能治好……” “够了!” 林月璃突然尖叫一声。 她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原本维持的优雅荡然无存。 但下一秒,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月璃?怎么了?”沈曼青心疼坏了,几步冲过去搂住养女,“怎么好端端的哭了?” 林月璃靠在沈曼青怀里,肩膀耸动,哭得梨花带雨。 她抬起头,那双含泪的眸子看向曲柠,满是委屈和控诉。 “妹妹是不是……是不是在怪我?”林月璃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怪我占了你的位置,怪我能去寿宴而你不能去……如果是这样,我不去了,把名额让给妹妹,只要妹妹别生气……” 这一招以退为进,玩得炉火纯青。 第71章 因为你上不了台面 沈曼青一听这话,心都要碎了。 她转头狠狠瞪向曲柠,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亲生女儿,倒像是在看一个破坏家庭和谐的仇人。 “你看看你把你姐姐逼成什么样了!”沈曼青指着曲柠, “月璃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你一回来就争这个争那个!寿宴是你能去的地方吗?那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懂什么规矩?你会跳交际舞吗?你会品酒吗?你连路都走不稳!” “你妈说得对。”林振远接过话茬,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曲柠,人要有自知之明。” 他走到曲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瞎眼的女儿。 “顾先生那是客气,你还真当真了?莫医生是眼科圣手没错,但你这眼睛瞎了这么久,是说好就能好的?”林振远冷哼一声,“退一万步说,就算治好了,你也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为什么?”曲柠微微仰头,那双无神的眼睛执着地对着林振远的方向。 “因为你上不了台面!” 林振远终于撕破了脸皮,不再掩饰眼底的嫌恶, “下个月的寿宴,是你姐姐和顾少爷订婚的关键日子。顾老爷子最讲究门第和仪态,你看看你这一身穷酸气,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连走路都离不开导盲杖,你是想林家成为笑话吗?”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林月璃压抑的抽泣声,和弹幕上疯狂刷屏的嘲讽。 【顾少爷是月璃的正宫人夫,绝对不能让这个瞎子染指!】 【有一说一,林家这也太偏心了吧……毕竟曲柠才是亲生的……】 【楼上圣母滚粗!豪门看的是价值!林月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曲柠会什么?会盲人按摩吗?】 曲柠安静地听着。 那些恶毒的字眼像是一把把尖刀,却扎不进她早已结痂的心。 她只是觉得可笑。这就是她的亲生父母。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为了攀附权贵,可以将亲生女儿贬低进尘埃里。 “我知道了。”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 她握着盲杖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是我不配。”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我不该有非分之想。只要姐姐能嫁得好,能帮衬家里,我受点委屈没关系的。” 她说完,转身。 盲杖在地面上点出“笃、笃”的声响,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看着她孤寂瘦削的背影,沈曼青心里莫名闪过一丝慌乱。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怀里还在哭泣的林月璃,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行了,别哭了。”林振远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带,“她不去就不去,多大点事。月璃,你这几天把心思都放在练琴上,顾老爷子喜欢听古典乐,到时候好好表现,别让顾家挑出刺来。” 林月璃吸了吸鼻子,乖巧地点头:“我知道了,爸爸。我一定会努力的,不会给林家丢脸。” 她擦干眼泪,目光越过沈曼青的肩膀,看向曲柠消失的楼梯口。 …… 一楼,走廊尽头。 曲柠推开房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但这对于她来说,反而是最安全的保护色。 她随手将盲杖扔在床上,身体放松下来,那种弱柳扶风的姿态瞬间消失不见。月光从小小的透气窗中倾泻而下,照亮了她那张苍白却绝美的小脸。 曲柠睁开眼。 那双在人前空洞无神的眸子,此刻清明透亮,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不让她去? 这可由不得他们。 既然林家把这场寿宴看得比命还重要,那她偏要去做那个最不受欢迎的客人。 他们嫌弃自己寒酸,却不问问为何会把她弄丢十八年。不问问她在外怎么活过这么多年。 因为她执意上门认亲,执意回到林家,就该被这么屈辱对待? 不,她可以不要宠爱、不要怜悯。 但林家的一切,必须是她的。 第72章 家丑不可外扬 次日。 早晨八点。 黑色的劳斯莱斯准时停在市一院的VIP通道口。 车内气压极低。 林振远坐在副驾驶,时不时通过后视镜向后瞟。 后座上,曲柠穿着新买的香奈儿纯黑色连衣裙,妆面素净,安静地坐着。 她手里握着盲杖,头微微垂着,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待会儿见了莫医生,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心里要有数。”林振远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警告,“家丑不可外扬。你要是敢在顾家人面前乱说话,回来有你受的。” 曲柠手指在盲杖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知道了,爸爸。”她声音很轻,“我只说眼睛疼。” 林振远冷哼一声,推门下车。 VIP通道口并没有顾正渊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年轻男人。 他倚靠在石柱边,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反着清晨冷冽的光。 顾闻。 见到林家的车,顾闻站直身体,随手将那根香烟揉碎扔进垃圾桶,迈开长腿走了过来。 “顾少?”林振远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堆得有些勉强,“怎么是您?顾先生呢?” “小叔忙。”顾闻走到后座车门边,伸手拉开车门,动作绅士,语气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这种跑腿的小事,自然是我这个做晚辈的代劳。怎么,林总不欢迎?” “哪里哪里!顾少能来,是我们的荣幸。”林振远点头哈腰,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 顾闻没理他。 他弯下腰,视线探入车厢阴暗的角落,定格在曲柠那张苍白的脸上。 “下车吧,林二小姐。”顾闻伸出手,掌心向上,“还得得左为燃来抱你?” 曲柠握着盲杖的手紧了紧。 她“摸索”着探出身子,并没有把手放在顾闻掌心,而是抓住了车门的边缘,借力站了起来。 “谢谢顾少爷,我自己能走。” 顾闻收回手,指尖捻了捻,发出一声轻嗤。 【装什么清高!顾少愿意扶她是她的福气!】 【顾少这不是在吃醋吧?莫名其妙又说起左为燃那个变态了。】 【吃醋?是他瞎还是楼上的瞎?】 红色的弹幕在眼前跳动。 曲柠面无表情,盲杖在地面上点了点,确认了台阶的位置。 一行人走进电梯,直奔顶层特需门诊。 莫医生已经在诊室等着了。 这位传说中的眼科圣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底眼镜,不苟言笑。 诊室里除了必须要用的仪器,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 “坐。”莫医生指了指检查椅。 曲柠坐下。 林振远站在一旁,搓着手,显得局促不安:“莫主任,麻烦您给好好看看。这孩子……小时候受了点苦,眼睛一直不好。” 莫医生没搭理那些客套话,翻了翻眼皮,又拿手电筒照了照瞳孔。 “先做全身检查。”莫医生收起手电筒,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眼底有淤血,可能是外伤导致的视神经压迫。但我看她脸色不对,长期营养不良也会影响视力恢复。” 林振远心里“咯噔”一下。 “全身检查就不必了吧……”林振远干笑,“就是看个眼睛……” “林总。” 顾闻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翻着一本医学杂志,头也没抬,“莫医生是专业的。还是说,林总怕查出点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林振远被噎住了。 他在顾闻似笑非笑的注视下,只能硬着头皮闭嘴。 第71章 她有资格活着了 诊室内的空气里漂浮着一股冷冽的消毒水味。 莫医生低头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打印机滋滋作响,吐出一张检查单。 他撕下单子,递给旁边候着的一位女护士。 “带进去,把衣服脱了。”莫医生推了推厚底眼镜,语气毫无起伏,“全身检查,看仔细点。” 林振远一听要脱衣服,屁股刚挨着椅子边,又弹了起来。 “脱衣服?这……不太好吧?”林振远搓着手,眼神飘忽,“孩子大了,又是女孩子,这要是传出去……” “林总是在质疑我的医德,还是质疑一院的保密制度?”莫医生笔尖在桌面上点了点,发出笃笃的声响。 顾闻坐在窗边,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杂志,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诊室内格外清晰。 “林总要是实在不放心,可以换一家医院。”顾闻头也没抬,语气凉薄。 林振远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干笑两声:“顾少说笑了,说笑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曲柠站起身。 女孩握着盲杖的手很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她没说话,只是顺从地跟着护士走向里间的检查室。门阖上,帘子拉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把裙子脱了,内衣留着。”护士的声音公事公办,透着股常年加班的疲惫。 曲柠放下盲杖。 她抬手,摸索着去解背后的拉链。动作有些笨拙,几次都没拉下来。护士有些不耐烦,走过来帮了一把。 “刺啦——” 拉链滑到底。 黑色的香奈儿连衣裙顺着肩膀滑落,堆叠在脚边。 护士原本还在整理检查器械,余光扫过曲柠的身体,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住。那双常年看惯了生老病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没有林振远担心的那种狰狞伤疤。 也没有什么血肉模糊的新伤。 但这具身体,偏瘦。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清晰地看到皮肤下面青紫色的血管网。后背上纵横交错的陈旧性色素沉淀。 若不是离近了看,几乎看不出来。 但徒手摸上去,新生肉的质感与皮肤有色差,触感也不同。 【天哪……怎么这么多伤口!】 【我记得她养父总是家暴,养母的孩子不就被生生打流产,摘掉子宫了吗?】 【背上很多都是烟头烫出来的旧伤啊。】 曲柠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臂。 她看不清具体的细节,但能感觉到护士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从最初的不耐烦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怜悯。 是啊。十四岁之前,她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哪怕是挨打,也只能是和养母抱团,用背部抵挡伤害。 警察说,家务事不受理。后来,曲柠就懂得了怎么用“家务事”去保护自己。 曲大壮只要动手,曲柠就会拿起东西直接攻击他最薄弱的地方。 踹烂了他的子孙袋,还好几次用啤酒瓶击穿他的头。 打到曲大壮晕晕乎乎地求饶,不敢再拿烟头对准她后背的那一天起,她才知道自己有资格活着了。 第73章 体检 “躺上去。”护士的声音轻了一些。 冰凉的听诊器贴上胸口。 曲柠瑟缩了一下。 “冷?”护士问。 “不冷。”曲柠摇摇头,声音很轻,“比睡地板暖和。” …… 帘子外。 莫医生正拿着刚出来的血液分析报告,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 “林总。”莫医生把报告单往桌上一拍。 林振远心里一跳,连忙凑过去:“怎……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大毛病?” “严重贫血,低血糖,中度营养不良。”莫医生指着上面那一排醒目的红色箭头,“血红蛋白很低。这孩子平时吃什么?观音土吗?” 林振远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这孩子挑食,乡下东西也不卫生……” “挑食能把胃粘膜挑没了?”莫医生冷哼一声,又抽出一张X光片插在光片灯上。 灯光亮起。 那是一张胸椎和手臂的骨骼成像。 “看见这个了吗?”莫医生拿笔指着左小臂的一处骨骼连接处,“陈旧性骨折,愈合得很差。看骨龄,应该是三四年前的事。那时候她多大?十四岁?” 林振远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还有这儿。”莫医生笔尖移到肋骨位置,“两根肋骨有过裂纹,自愈的。这就是你说的受了点苦?” 诊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顾闻翻书的声音停了。 他合上杂志,随手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四年前……”顾闻推了推眼镜,语气玩味,“那时候林大小姐应该在维也纳金色大厅演出吧?我记得林总当时还发了朋友圈,说是:吾家有女初长成。” 这一刀补得极狠。 林振远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名贵的手工西装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误会……都是误会……”林振远掏出手帕,胡乱擦着汗,“那时候我们也不知道啊……要是知道,肯定早就把她接回来了……” “哗啦——” 里间的帘子被拉开。 曲柠已经穿好了衣服。 那件昂贵的黑色连衣裙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配合她冷静的面孔,像一个暗黑娃娃。 护士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查体记录单,脸色难看地递给莫医生。 “莫主任,身上全是陈旧伤。”护士压低声音,但诊室统共就这么大,谁都听得见,“软组织多处挫伤后遗症,皮肤有多处陈旧性色素积淀。” 林振远感觉自己的脸皮被这一张张单子揭下来,扔在地上反复碾压。 他不敢看顾闻,只能把火气撒在曲柠身上。 “你看你!”林振远指着曲柠,色厉内荏,“身体不好怎么不早说?在家里吃饭的时候也没见你少吃一口!现在好了,让莫医生和顾少看笑话!” 曲柠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抓着盲杖。 “可是爸爸,我连上饭桌的资格都没有。”她歪了歪头,“杂物间也很冷,经常钻风。” 莫医生刷刷刷写着处方,“要是再让她吃剩饭、睡杂物间,也不用在这里做戏,早点带回去埋了好。” 林振远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闻站起身,理了理风衣的下摆。 他走到曲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女孩低眉顺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看过她褪下衣物的身体。可能是因为监控里的光线不好,也可能是因为距离远,顾闻并没有看出半分异样来。 连皮肤都是白嫩光滑的。 但体检报告说,多处骨裂愈合痕迹,还有陈旧性伤疤? 顾闻视线落在她紧握盲杖的手上。指甲修剪得很圆润,但指缝里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常年劳作该有的粗糙。 这双手,保护得太好了。 和她那副满是沉疴的身体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反差。 “莫医生,她的眼睛呢?”顾闻突然开口。 第73章 眼睛能治好 莫医生没急着回答。他关掉观片灯,重新坐回椅子上,指了指那台裂隙灯显微镜。 “坐过去,下巴搁在托架上。” 曲柠依言照做。 她能感觉到顾闻的视线一直黏在自己身上,带着某种审视猎物的兴味。那道视线如有实质,烫得人皮肤发紧。 莫医生调整着仪器焦距,强光束打入曲柠的瞳孔。 这是最难装的一关。 瞳孔对光的反射是生理本能。 但在过去的十八年里,为了在变态养父手下讨生活,曲柠练就了一身控制微表情和生理反应的本事。 她强行压抑住瞳孔缩放的冲动,让眼神保持涣散,直视着那道刺目的光束,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这种检查根本查不出来真瞎假瞎吧?】 【前面的不懂别乱说,莫医生可是权威,在他面前装瞎?找死呢。】 【要是真能治好,月璃宝宝岂不是要有危机感了?】 【眼睛好了又怎么样?十八年的差距是一双眼睛能弥补的吗?现在是林家需要月璃来充当联姻的门面!】 红色的弹幕在眼前疯狂跳动,曲柠对此视而不见。 “眼底充血消退了不少。”莫医生关掉光源,声音依旧冷硬,“视神经虽然受压迫,但没有萎缩迹象。” 林振远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 他既希望莫医生说“治不好”,这样曲柠就能永远当个安分的残疾人,不会威胁到月璃;又怕莫医生说“治不好”,那样林家就会落个“虐待亲女致残”的名声。 “那……莫主任,这眼睛……”林振远吞吞吐吐。 “能治。” 两个字,掷地有声。 林振远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能……能治?”他声音拔高了几度,听不出是喜是悲,“那得治多久?一年?两年?” 最好是一辈子。 莫医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哪用那么久?淤血位置不算深,配合针灸和药物,吸收起来很快。” 他拿过处方笺,笔尖飞快游走。 “如果不发生意外,保守治疗,快则一个月,慢则三个月,就能恢复视力。” 一个月。 这个时间节点太敏感了。 刚好卡在顾老爷子寿宴前后。 林振远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像是被人硬塞了一口苍蝇。 “这么快?”顾闻突然插话。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仪器旁,弯下腰,视线与曲柠平齐。 两人距离极近。 近到曲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冷冽的须后水香气。 “林二小姐运气不错。”顾闻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眸子微微眯起,“你现在能看到多少东西?” 他在试探。 温热的呼吸打在鼻尖,曲柠保持着心率不变,“看出来你是个人形轮廓。” 顾闻笑了笑,意味不明,“哦?还看出来我是个人了?” 他就知道这个小瞎子格外记仇。 转头看向林振远,“选择最好的治疗方案吧?林总。” 林振远擦着额头的冷汗,干笑道:“能恢复就好,真是老天保佑……不过一个月是不是太仓促了?要不还是稳妥点,慢慢治……” “林总这是不想让令爱早点看见?”顾闻偏头,语气玩味。 “怎么会!我是怕欲速则不达!”林振远连忙否认,转头看向曲柠,“柠柠,你说呢?咱们听医生的,但也别太急,身体要紧。” 曲柠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收紧。 她“茫然”地抬起头,面向林振远的方向。 “爸爸,我想看见。” 女孩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碎的渴望。 “我想看看爸爸妈妈长什么样,想看看姐姐,还想看看这个家。” 她说着,笑了起来,“我想更早看到我的家人。可以吗?爸爸。” 这句话,把林振远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当着顾闻和莫医生的面,他要是敢说半个“不”字,恐怕月璃就因为他的铁石心肠,在联姻市场上大打折扣。 “治!肯定治!”林振远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莫主任,您开药吧。只要能治好,花多少钱都行。” 莫医生没理会这父女俩的机锋。 “去交费,拿药。”莫医生撕下处方单,“每天来医院做一次针灸。要是嫌麻烦,我也可以推荐个靠谱的中医上门。” “挺好的。”顾闻两根手指夹过处方单,“周一到周五去学校针灸,周末我送林二小姐到医院来。” 林振远眼皮狂跳:“这怎么好意思麻烦顾少……” “不麻烦。”顾闻将处方单折好,放进风衣口袋,“毕竟我也希望林二小姐的眼睛早日恢复,对吧?” 曲柠心跳漏了一拍。 顾闻不是个好人,他是想近距离观察她,抓她的马脚。 “那就谢谢顾少爷了。”曲柠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只是我住的地方偏,怕耽误顾少爷的时间。” “不偏。”顾闻看着她,意味深长,“林家杂物间的位置,我大概知道在哪。” 【哈哈哈哈夺笋啊!顾少这是在讽刺林家让真千金住杂物间!】 【虽然但是,顾少为什么要接送她?该不会真的看上这个瞎子了吧?】 【楼上想多了,顾少就是想看戏。这种顶级豪门大少爷,什么美女没见过,会看上一个只有脸能看的土包子?】 【有一说一,曲柠这张脸确实能打……刚才强光照着都没崩。】 “哈,哈哈……”林振远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回去就换。一楼有空置的长辈房……” 顾闻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把人往外轰,“林总怎么还不去缴费?舍不得钱?” 林振远:“……啊哈哈,舍得舍得。” 检查结束。 一行人走出诊室。 走廊上人来人往。 林振远去窗口排队缴费,把曲柠和顾闻留在了休息区。 顾闻没坐,他靠在窗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质烟盒,想抽烟,又想起这是医院,便只在手里把玩。 “一个月。”顾闻突然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林二小姐打算什么时候看见?” 曲柠握着盲杖,神色不动:“医生说是一个月。” “是吗?”顾闻轻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逼近曲柠。 他的影子笼罩下来,带着一股压迫感。“我怎么觉得,你现在就能看见呢?” 顾闻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曲柠眼前晃了晃。 动作很快。 如果是正常人,下意识就会眨眼或者躲避。 曲柠没动。 她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那双空洞的眸子依旧平视前方,像是两潭死水。 “顾少爷在干什么?”曲柠问,“是有蚊子吗?” 顾闻的手指停在离她眼球只有一厘米的地方。 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戳到她的角膜。 但他停住了。 “心理素质不错。”顾闻收回手,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赏,或者是嘲讽,“看来以前在乡下,没少练。” “乡下蚊子多。”曲柠面不改色,“习惯了。” 顾闻嗤笑一声。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换了个姿势倚着墙,目光落在走廊尽头正在缴费的林振远身上。 “你爸不想让你去寿宴。” “我知道。” “但我小叔想让你去。” 曲柠愣了一下。 顾正渊? 那个看起来和善、但永远高坐在神坛之上的男人? “为什么?”曲柠下意识问道。 第74章 你真虚伪 “因为他是个讲规矩的人。”顾闻把玩着打火机,金属盖子开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在他眼里,林家既然认回了你,你就该出现在该出现的场合。藏着掖着,那是小家子气。” 说到这,顾闻顿了顿,转头看向曲柠。 “不过,我很好奇。如果一个月后你的眼睛好了,林月璃该怎么办?她可是准备在那天大放异彩,坐稳顾家孙媳妇的位置。” “那是你和姐姐的事。”曲柠语气淡淡,“我只是想看见。” “呵。”顾闻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虚伪。” 他丢下这两个字,转身朝电梯口走去。“药费林总自己交,我有事先走了。” 背影潇洒,毫不留恋。 曲柠站在原地,听着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了一些。 这个顾闻,太危险了。即便曲柠的瞳孔顶住了强光的照射,他依然坚信自己的判断——认为她能看见。 他就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准备窜出来咬你一口,不为捕食,只为好玩。 没过多久,林振远拿着一袋子药回来了。 脸色比去的时候还要难看。 “走吧。”林振远没好气地说道,“回家。” 回程的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闷。 林振远一路都在打电话,似乎在安排公司的事,话里话外全是焦躁。 曲柠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虽然在别人眼里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世界的轮廓正在一点点变得清晰。 一个月。 莫医生说的是保守治疗。 她现在的视觉恢复,起码达到了六成。配合针灸和药疗,或许,半个月就够了。 车子驶入林家别墅大门。 刚停稳,还没等司机来开门,林振远就先下了车。 “你自己回房去。晚点佣人给你收拾换个房间。”林振远丢下一句话,“没事别出来乱晃,省得磕着碰着,又赖在我头上。” 说完,他急匆匆地进了主楼,连药都忘了拿。 曲柠摸索着拿过那袋药,下了车。 刚走进客厅,就听到一阵悠扬的钢琴声。 是《梦中的婚礼》。 弹得很流畅,技巧娴熟,但因为心情急躁,乱了节拍。 林月璃坐在那架白色的施坦威钢琴前,穿着一身白色的蕾丝长裙,像个不染尘埃的公主。 沈曼青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里端着咖啡,一脸陶醉地听着。 看到曲柠进来,琴声戛然而止。 “妹妹回来了?”林月璃转过头,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莫医生怎么说?眼睛还有救吗?” 虽然是关心的话,但那语气里藏着的探究和紧张,根本藏不住。 曲柠站在玄关处,手里拎着印着医院lOgO的塑料袋。 “医生说,能治。” 曲柠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客厅。 “啪——” 沈曼青手里的咖啡杯一抖,褐色的液体溅了出来,落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马上,沈曼青扬起笑脸,拢过来看向曲柠,“太好了柠柠,老天保佑老天保佑,能看见就好。” 林月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能治?”林月璃的声音有些发颤,“真的吗?那太好了……大概要多久?” 曲柠微微一笑,那双无神的眼睛准确地“看”向林月璃的方向。 “很快。”她举起手里的药袋子,晃了晃。 “莫医生说,只要按时吃药针灸,一个月就能看见。” “一个月……”林月璃喃喃自语,脸色瞬间煞白。 一个月后,正好是寿宴。 如果那时候曲柠复明了,以真千金的身份出席…… 那她这个假千金,还有什么立足之地? “怎么这么快?”沈曼青一边擦着地毯上的咖啡渍,一边皱眉,“柠柠,你可别被骗了,眼睛的事可是大事,咱慢慢来,不着急这一个月半个月的……” “妈!”林月璃突然打断她。 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 “既然妹妹能治好,那是喜事。”林月璃走到曲柠面前,亲热地拉起她的手,“妹妹,等你眼睛好了,我就把这架钢琴让给你。你以前在乡下肯定没摸过这么好的琴吧?” 【呜呜呜月璃宝宝太善良了!那是她最喜欢的钢琴啊!】 【这土包子会弹吗?别把琴弄脏了!】 【月璃就是太心软了,才会被这个绿茶欺负!】 曲柠回握她柔嫩的手。 “谢谢姐姐。”她淡淡地笑了,“那我只能夺你心头所好了。” 林月璃心头咯噔一下。 才意识到她的“心头所好”指的是钢琴,而不是林家的宠爱,也不是联姻的位置。 她尴尬地笑,“我们姐妹不用客气。” - 夜幕低垂,林家别墅灯火通明。 餐厅里的水晶吊灯折射出冷硬的光,照在长条餐桌上。 晚餐已经撤去,佣人们正低着头收拾残羹冷炙,瓷器碰撞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被无限放大。 林振远坐在沙发主位,手里捏着那张医院开回来的缴费单,脸色阴沉。 倒不是心疼这十来万,而是因为家丑被外扬出去。 顾闻是他的准女婿,现在却意味不明地成为了监视他们林家执行治疗任务的一员。 他需要揣测幕后之人顾正渊的用意。 沈曼青坐在一旁,拿着指甲锉修整着刚做的法式美甲,眼神时不时飘向二楼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 曲柠安静地坐在单人沙发的最角落。 她手里捧着一杯温水,指腹贴着杯壁,感受着那点微弱的热度。 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平视前方,正好对着客厅中央那台百寸的液晶电视。电视没开,漆黑的屏幕倒映着她模糊的身影,像个幽灵。 门铃声突兀地响起。 王妈刚被赶走,新来的佣人小跑着去开门。 “请问是林总的家吗?” 一道沉稳男声传来。 紧接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提着银色金属箱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助理,手里捧着包装精美的礼盒。 林振远立刻放下手里的单子,从沙发上弹起来。 他认得这张脸——徐成,顾正渊的贴身特助,平日里连那些上市公司老总想见一面都难。 “徐特助?”林振远脸上的阴霾瞬间散去,堆起满脸褶子的笑,“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徐成站在玄关处,没换鞋,也没往里走。 他目光在客厅里扫视一圈,掠过满脸堆笑的林振远,掠过一脸惊讶站起身的沈曼青,最后定格在角落里那个安静的女孩身上。 “顾先生让我来送点东西。” 徐成抬手,身后的助理立刻上前,将那个银色的金属箱和几个礼盒放在茶几上。 “这是瑞士进口的视觉神经康复仪,顾先生特意让人从海关提出来的。”徐成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还有这些,是野山参和几盒燕窝,给林二小姐补身体。” 林振远看着那个金属箱上的德文标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仪器他听说过,一台的价格抵得上普通人一套房,而且有钱都买不到,得有特殊的医疗渠道。 “顾先生太客气了!真是太客气了!”林振远搓着手,想要去握徐成的手,“这点小事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改天我一定带着柠柠登门道谢。” 徐成避开了他的手,微微欠身,算是回礼。 “顾先生说了,林二小姐身体底子薄,治疗期间营养得跟上。”徐成转过身,面向曲柠,“林二小姐。” 曲柠放下水杯,手握住盲杖,借力站了起来。 “我在。” 第75章 好好治病,别想太多 “顾先生让我带句话给您。”徐成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好好治病,别想太多。” 曲柠愣了一下。 别想太多。 这四个字,在不同人耳朵里,有着完全不同的解读。 在林振远听来,这是顾正渊在敲打自己,让他别做出杀一捧一的事来。 但在曲柠听来,这更像是一种安抚。 一种上位者对弱小者的、带着几分施舍意味的安抚。 弹幕又高速滚动起来。 【哇!顾大佬这是什么意思?送这么贵的东西?】 【顾正渊是不是看上这瞎子了?】 【楼上别瞎说,顾先生那是做慈善!他每年捐给残疾人基金会的钱都有几个亿,这点东西对他来说就是九牛一毛!】 【就是,顾先生最讲规矩,这是让林家别做得太绝。毕竟林月璃是未来的顾家孙媳妇,爱屋及乌懂不懂?】 【顾正渊少年老成,以前也不受宠。可能是在跨时空解救少年时的自己吧?】 曲柠眸光微动。 顾正渊以前也不受宠? 这可真是一个有用的消息。 “谢谢顾叔叔。”曲柠微微颔首,礼仪挑不出半点错处,“也谢谢徐特助跑这一趟。我会谨记顾叔叔的教诲,好好治病。” 徐成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带着人走了。 来得快,去得也快。 客厅里只剩下那堆价值不菲的礼物,和心思各异的一家人。 林振远围着那个金属箱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外壳,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这可是顾正渊送的东西,代表的是顾家的态度!只要这东西摆在林家,以后圈子里谁还敢看低他林振远一眼? “这东西贵重,得放好了。”林振远直起腰,大手一挥,“先把这仪器搬到我书房去,免得磕坏了。” “爸爸。”曲柠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她站在原地没动,盲杖在地面上点了点。“徐特助说,这是给我的康复仪。” 她想清楚了。 林振远是嗅着肉味的狼,如果她只是小绵羊,那只能成为狼口下的烂肉。 体现出她的价值,这才是父爱滋生的营养液。 林振远动作一僵,转过头,脸色有些难看:“放书房怎么了?你那房间乱七八糟的,万一弄坏了你赔得起吗?到时候顾先生问起来,我看你怎么交代!” “放书房,我怎么用?”曲柠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医生说每天都要做理疗。难道爸爸每天都要把这几十斤重的机器搬上搬下?还是说,爸爸允许我每天进出您的书房?” 林振远被噎住了。 他的书房里放着不少商业机密和账本,平时连沈曼青都不让随便进,更别说这个刚回来的女儿。 “那就放客厅!”沈曼青插嘴道,“放客厅大家都能看到,也显得咱们家受顾先生重视。” “姐姐每天练琴,机器运作会有噪音。”曲柠又不紧不慢地堵了一句,“爸爸妈妈也需要用康复仪吗?” “你——”沈曼青气结。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月璃穿着睡裙跑了下来。她显然是听到了动静,连鞋都没穿好,头发也有点乱。 “爸,妈,刚才是不是顾家来人了?” 林月璃一眼就看到了茶几上的东西,视线在那些昂贵的燕窝和那个金属箱上停留了几秒,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顾正渊送来的。 专门送给曲柠的。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像毒蛇一样缠上了她的心脏。 顾正渊作为顾家掌权人,从来没有单独送过她礼物,哪怕是过生日,也是让秘书随大流送个红包或者首饰。 这种私人性质极强的关怀,从未有过。 “是啊,顾先生给柠柠送了康复仪。”沈曼青对她招招手,“月璃,你过来看看,你学习压力大,指不定也能用上。” 林月璃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温柔的笑,走到曲柠身边,“妹妹真是好福气,顾先生日理万机,还能惦记着你的病情。” 她伸出手,想要去摸那个箱子。 “别动。”曲柠突然开口,声音冷了几分。 林月璃的手僵在半空。 “妈妈把理疗仪安排给姐姐,这事恐怕得先问过顾先生吧?”曲柠空洞的视线转向母女俩,面无表情地问道。 沈曼青被噎得面红耳赤,“妈妈不是那个意思,一起用,你姐姐学习成绩好,用眼多……” “哦?顾先生说了是一家人一起用?”曲柠微微歪头,像是陷入苦思,“我还是问问顾闻好了,他可能知道。” 林月璃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 “妹妹说得对。”林月璃收回手,指甲掐进掌心,“既然是送给妹妹的,那就是你的。我是怕你看不见,不会操作。既然妹妹这么有主见,那我就不操心了。” 她转过身,看向林振远,眼圈一下子红了。 “爸爸,我是不是又做错了?我只是想帮帮妹妹……” 林振远一看林月璃受委屈,火气又上来了。 但他看了看桌上的礼物,那是顾正渊的面子,他又不敢发作。 “行了!”林振远烦躁地挥挥手,“既然是给你的,你就拿回房去!别在这碍眼!” 曲柠没说话。 她摸索着走过去,一只手拎起那盒沉甸甸的燕窝,另一只手准确地扣住了金属箱的提手。 几十斤重的箱子,她单手就提了起来。 动作稳得不像话。 林振远和沈曼青都愣了一下。 这丫头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我去!大力少女啊!】 【在地摊上掂锅练出来的吧?】 【看着好心酸,以前肯定没少吃苦。】 【前面的圣母心泛滥了?这叫粗鄙!你看月璃宝宝,连瓶盖都拧不开,那才是千金小姐该有的样子!】 曲柠提着东西,盲杖夹在腋下,路过林月璃身边时,她停顿了一下。 “姐姐。” 曲柠侧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对着林月璃惨白的脸。 “你要是想用,可以进我房间来借。”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向一楼新房间走去。 林月璃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她死死盯着曲柠的背影,直到那个黑色的身影把房门阖上。 凭什么?她凭什么来抢走自己的东西? …… 曲柠的新房间,是腾出来的长辈阳光房。带独立卫生间和大阳台,阳台上有道玻璃门可以直通后花园。 她将金属箱放在床头柜上,随手将那几盒燕窝扔进衣柜的最底层。 她并不在乎这些补品。她在乎的是那个箱子。 顾正渊送这个东西来,不仅仅是让她治病。这是一道护身符。只要这个仪器摆在这里,林振远就不敢在明面上断了她的治疗。 “顾正渊。” 这个名字在曲柠舌尖滚过。 三十岁,洁身自好,热衷慈善,长相出众,优秀到没有半点负面新闻的大人物。 如果说F4是她向上爬的梯子,那顾正渊对她来说,就是穿云箭。 “嗡——” 突然,枕头下的手机震动起来。 那是她藏起来的备用机,在这个时间点,只有一个人会打这个号码。 第76章 钱没了 曲柠接起电话,没有出声。 听筒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像是被人捂住了嘴,断断续续,透着绝望。 “柠……柠柠……” 她的养母,陈桂花的声音在抖,连带着牙齿打颤的细碎声响都传了过来。 “我在。”曲柠声音很轻。 “钱……没了。” 陈桂花崩溃了,哭声大了一些,又迅速收敛,似乎怕惊动什么人,“那一万块……我缝在枕头芯里的……被他翻出来了。” 曲柠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指节泛白。 意料之中。 狗改不了吃屎,曲大壮那种烂赌鬼,嗅觉比警犬还灵敏。 “他打你了?”曲柠问。 “没……没大事。”陈桂花吸着鼻子,声音嘶哑,“就是推了几下……可是柠柠,那钱是你的啊!是你留着傍身的……我没用,我连这点钱都守不住……” “钱没了可以再赚。” 曲柠打断了她的忏悔。 她的语气冷静得可怕,仿佛丢的不是一万块,而是一张废纸。 “他在哪?” “拿着钱……去打牌了。”陈桂花在那头抽噎,“他走的时候说……说……” “说什么?” “说这一万块不够塞牙缝。”陈桂花的声音充满了恐惧,“他说……他听街坊邻居说了,接你走的车是豪车,值好几百万。他说林家是大户人家,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他吃一辈子。” 曲柠眼底的温度彻底冷却。 贪婪是原罪。 一旦开了口子,就像吸血的水蛭,不吸干最后一滴血绝不松口。 “他还打听到了什么?”曲柠问。 “他……他还在手机上查到了,说林家千金就读于最好的圣嘉学院。”陈桂花语无伦次,“他酒搭子有个是跑车的,知道林家的别墅在半山腰上……” 曲柠闭了闭眼。 她早该猜到曲大壮不会轻易放过她这棵摇钱树。 曲大壮查到的林家千金指的是林月璃,但只要他到圣嘉里问一问“瞎子”,全校都知道是她曲柠。 “柠柠,你快跑吧……”陈桂花在那头哭喊,“他周一要去学校堵你。他说他是你爹,养了你十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林家要是给不出五百万,他就……就在学校门口拉横幅,说林家仗势欺人,抢人女儿!” 五百万。 真敢开口。 这不仅是勒索,这是要把她在圣嘉的名声彻底搞臭。 一个刚回豪门的真千金,若是摊上这么一个撒泼打滚的无赖养父,以后在圈子里就是个笑话。 林振远那种爱面子如命的人,绝对会第一时间把她这个“污点”再次抛弃。 “妈。”曲柠开口,声音平稳有力,“别怕。” “怎么能不怕啊!他是个疯子!喝了酒什么都干得出来!” “让他来。”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陈桂花才颤抖着问:“你说……啥?” “我说,让他来。”曲柠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透过窗帘的缝隙,她看到窗外的花园里,月光惨白,树影婆娑,像是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鬼手。 “他想要钱,就让他来拿。”曲柠的嘴角没有任何弧度,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可是……” “妈,你记住。”曲柠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从现在开始,不管他做什么,你都不要拦着。他要来找我,你就把我的班级告诉他。他要闹,你就让他闹。” “可是那样会毁了你的!” “毁不了。” 曲柠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击。 一下。 两下。 节奏缓慢而沉重。 “有些脓包,必须挑破了才能好。有些人,只有让他觉得自己赢定了,他才会把脖子伸到刀口底下。” 陈桂花听不懂这些大道理。 但她听出了女儿语气里的杀气。 那种感觉,让她想起了四年前,曲大壮在喝醉酒后,连裤子都不提就往曲柠房里走去的那一个晚上。 说是房间,其实是用几块木板隔开的杂物间。门一撞就开了。 那时候,14岁的女儿抵死反抗,被曲大壮用凳子砸断了左手的手臂。 陈桂花只顾绝望地磕头求饶,竟看见曲柠用还能动的右手,捡起断裂的椅子腿,用布满了毛刺的断面狠狠捅向曲大壮的裤裆,流了一地的血…… 就这么一下,曲大壮彻底不能人道了。 那晚的曲柠,眼神也是这样,冷得像冰,狠得像狼。 她最后要去厨房拿刀,要砍了曲大壮。 是吓破了胆的曲大壮跪着求她,陈桂花也磕求她,说杀人要坐牢,曲柠硬生生又砸了曲大壮两个啤酒瓶,才双双被送进了医院。 “柠柠……你别做傻事……”陈桂花想起往事,在电话那头哭着求道,“杀人是要偿命的……” “我不杀人。”曲柠轻笑一声。 杀人? 那是最低级的手段。 在这个法治社会,在这个讲究体面和规则的豪门圈子里,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一个人“社会性死亡”,或者意外消失。 “我只是要给他上一课。” 曲柠对着玻璃上模糊的倒影,整理了一下睡裙的领口。 “妈,你这几天躲远点。去隔壁李婶家住,或者去澡堂子过夜。别让他找到你撒气。” “那你……” “我有分寸。” 挂断电话。 曲柠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她没有立刻睡下。她在脑海里复盘着所有的信息。 圣嘉学院,贵族学校。 安保森严,闲杂人等进不去。 曲大壮进不去,但他可以在门口闹。正是上学放学的高峰期,豪车云集,权贵子弟众多。只要他在门口一躺,那一身酒气和无赖相,就是最好的新闻素材。 林振远会怎么做? 花钱消灾? 不。 以林振远的性格,他会觉得丢人现眼,会恨不得把曲柠和这个养父一起打包扔进垃圾堆。 林月璃呢? 她会看戏。甚至会在旁边添油加醋,扮演一个受惊的、无辜的完美受害者,衬托曲柠的出身有多么低贱肮脏。 还有顾闻。 那个喜欢看戏的高智商变态。如果让他看到了这一幕,他会觉得有趣,还是会觉得无聊? 谁能帮她?被哄得团团转的李政擎? 不,曲柠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外人手上。 “五百万……” 既然曲大壮这么想要这笔钱,那就看他有没有命拿。 第77章 偷听 周日,阴雨连绵。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气,林家别墅的花园被雨雾笼罩,显得格外阴森。 一楼长辈房的房门虚掩着,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屋内没有开灯,昏暗得像个囚笼。 “别……求你了……” 带着哭腔的哀求声从门缝里溢出来,断断续续。 曲柠缩在床角的阴影里,双手死死攥着手机,身体随着抽泣剧烈颤抖。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巴尖细苍白。 “爸,我真的没钱……林家还没给我零花钱……” 她对着电话那头语无伦次地解释,声音压得很低,却因为恐惧而显得尖锐,恰好能穿透那道门缝,钻进路过人的耳朵里。 “五百万?我哪里去弄五百万?你这是要逼死我吗?” 门外走廊的地毯上,一道臃肿的影子停了下来。 王妈手里端着一盅刚炖好的燕窝,本来是要送去二楼给林月璃的。听到这动静,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脚下的步子立刻收住。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便轻手轻脚地贴到了门边。 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扭曲的兴奋。 这死瞎子,心黑得跟墨斗囊一样,要是抓住了她的把柄,以后在林家还有她好果子吃? 屋内,曲柠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别来学校!千万别来!”曲柠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整个人往床角缩了缩,脊背撞在硬邦邦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圣嘉学院管得很严,你进不来的……要是让保安把你抓起来……” “什么?你要在门口闹?” 曲柠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恐,“不行!绝对不行!周五是学校的中秋庆典,会有很多大人物来,你要是那时候来闹,林家会杀了我的!” 门外的王妈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周五。圣嘉学院的中秋庆典。 这可是个大日子。听说不少京圈的大人物受邀,就连林振远也会出席。这要是让一个乡下泥腿子在门口撒泼打滚,喊着是曲柠的爹…… 王妈捂住嘴,差点笑出声来。 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觉得刺激。到时候这死瞎子的名声臭了大街,看她还怎么在大小姐面前摆谱! “好好好……我给,我想办法给……” 屋内的曲柠似乎崩溃了,声音软了下来,带着认命的绝望,“只要你别来学校闹,别毁了我……我把首饰卖了,把顾家送的补品也卖了……我都给你……” “就在周五……趁着人多乱的时候,我把钱拿给你……你别让同学看见你……” 王妈听到这里,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再听下去万一被发现就不好了。她直起腰,整理了一下表情,端着燕窝快步离开。 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口。 屋内。 曲柠停止了颤抖。 她慢慢抬起头,那双原本应该盛满泪水和恐惧的眼睛里,干干爽爽,一片漠然。 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惊慌失措? 她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屏幕亮着,显示的是拨号界面,根本没有通话记录。刚才那一番声泪俱下的表演,不过是她对着忙音的独角戏。 “呵。” 曲柠轻笑一声,从床头柜上抽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痕。 动作优雅,神情冷淡。 她随手将湿巾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三米开外的垃圾桶里。 …… 二楼,琴房。 悠扬的钢琴声戛然而止。 林月璃坐在白色的施坦威钢琴前,有些不悦地看着闯进来的王妈。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没看见我在练琴吗?”林月璃皱着眉,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轻轻划过,“要是打扰了我的状态,过几天的庆典上出了错,你担待得起吗?” “大小姐,天大的好事啊!”王妈把燕窝放在茶几上,一脸谄媚地凑过去,“我刚才路过一楼,听见那个瞎子在屋里哭呢!” 林月璃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裙摆,“哭?她是该哭。眼睛瞎了,在这个家里又不受待见,哭也是正常的。” “不是因为这个!” 王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我听见她在打电话,好像是打给她在乡下的那个养父!那男人跟她要五百万呢!” “五百万?”林月璃的手指顿住,终于来了点兴致。她转过身,看着王妈,“她哪来的五百万?” “所以她急啊!”王妈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哭得那叫一个惨,还要卖首饰卖补品。最关键的是,那个养父威胁说,要是不给钱,就在周五去学校门口闹!” 林月璃的瞳孔微微收缩。 周五。 那是圣嘉学院一百二十周年隆重举办的中秋庆典,学校前前后后准备了差不多三个月。 届时,整个京圈的名流都会到场。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曲柠那个满身污泥、粗鄙不堪的养父出现在校门口,拉着横幅撒泼打滚…… 那画面,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 “你是说,她养父要来学校闹?”林月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她怎么说?” “她吓坏了,求着那男人别来,说怕林家杀了她。”王妈幸灾乐祸地说道,“还说周五人多,怕丢人。” “怕丢人……” 林月璃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渍。 “既然妹妹这么怕丢人,那我们就帮帮她。”林月璃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子寒意,“王妈,你找人去查查那个养父的联系方式。” “大小姐,您是想……” “既然要闹,那就闹得大一点。”林月璃转过身,那张精致如画的脸上带着完美的笑容,眼底却是一片恶毒,“圣嘉学院的门禁森严,一般的无赖可进不来。你去安排一下,周五那天,给那个男人留个侧门。” 王妈一愣,随即明白了林月璃的用意,竖起大拇指:“大小姐高明!只要那个无赖进了学校,当着所有人的面认亲,那瞎子的脸皮就被扒光了!到时候顾少爷肯定会嫌弃死她!” “顾少爷?” 林月璃冷笑一声,“顾闻那种人,有洁癖。他连看一眼垃圾都觉得脏,更别说是一个有着这种极品亲戚的女人。” 她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 只需要给那个贪婪的养父开一道门缝,那个男人就会像疯狗一样冲进来,把曲柠撕得粉碎。 “还有。”林月璃吩咐道,“这件事做得隐蔽点,是保安疏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明白!明白!”王妈连连点头,“我这就去办,保证神不知鬼厉不觉!” “等等。”林月璃叫住她,在绿泡泡界面转了2万块钱给王妈,“打点的钱,不够就说。” 看着王妈离去的背影,林月璃重新坐回钢琴前。 她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修长的手指按下琴键,一串欢快的音符流淌而出。 第78章 季沉舟的伤口 周一,清晨。 雨停了,空气清新得有些刺骨。 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别墅门口。 林月璃穿着圣嘉学院的制服,白衬衫配格纹短裙,外面套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整个人看起来清纯又高贵。 她站在车门边,看着从屋里走出来的曲柠。 曲柠也换上了校服。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那身校服穿在她身上,竟然出奇地合身。 黑色的长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那张素净的小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却美得惊心动魄。 就连司机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林月璃眼底闪过一丝嫉妒,随即换上了温柔的笑脸。 “妹妹,快上车吧。”林月璃主动拉开车门,“今天还是要去接沉舟,你别再惹他生气了。” - 黑色劳斯莱斯停在御景湾一号别墅门口。 今天的时间比往常晚了十分钟。 林月璃坐在副驾驶,频繁地看手腕上的卡地亚蓝气球腕表。 她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确保护手霜涂抹均匀,每一根手指都白嫩得像葱根。 “怎么还不出来?”林月璃极为注重时间观念,她转头对司机说,“老陈,按喇叭。” “滴——” 刺耳的鸣笛声响起。 别墅的大门依旧紧闭。 曲柠坐在后座最左侧的阴影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缩成一团,背脊挺得很直。 那双原本应该毫无焦距的眼睛,此刻正透过车窗贴膜,注视着那栋黑白色的现代化别墅。 红色的字幕在空气中疯狂滚动,比往常更加密集,甚至带着血红的感叹号。 【卧槽!昨晚季家真的炸了!】 【季沉舟太狠了,直接拎着烟灰缸就上去了!】 【前面的别乱说,明明是他爸先动的手,打得季夫人都出血了,季少是为了护母!】 【好像他左手都砸出血了吧?】 【今天他还能来上学?这身体素质也是绝了。】 曲柠微微垂眸。 烟灰缸。 护母。 左手出血。 难怪今天迟到了。 就在这时,别墅的大门被人从里面粗暴地踹开。 一个高瘦的身影走了出来。 季沉舟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衬衫。衬衫皱皱巴巴,领口敞开着,露出的锁骨上有一道明显的淤青。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有些虚浮,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戾气却比平时更重。 他没戴耳机。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垂在身侧。 曲柠眯起眼。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她能清晰地看到,那只垂在身侧的左手正在微微发抖。指关节处缠着几圈黑色的布条。 那是简易包扎的痕迹。 “沉舟哥!” 林月璃降下车窗,脸上瞬间挂起甜美的笑容,“你终于出来了,我们都等好久了。是不是睡过头了?” 季沉舟没理她。 他拉开后座车门,瞟了一眼后座上那个安份贴边的瞎子,长腿一跨直接上车。 “砰”的一声。 车门被重重甩上。 整个车身都跟着晃了晃。 林月璃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她转过头,刚想撒娇抱怨两句,却在对上季沉舟视线的那一刻,把话全部咽了回去。 眼白布满红血丝,瞳孔漆黑,看起来就很凶。 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 “开车。” 司机老陈不敢多话,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滑入主路。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林月璃透过后视镜观察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忍住,试探着开口:“沉舟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去医院?” “闭嘴。”季沉舟没睁眼,喉结上下滚动,“再多说一个字,滚下去。” 林月璃咬住嘴唇,委屈地红了眼眶,但到底没敢再出声。 【季少现在就是个火药桶,谁点谁炸。】 【只有我觉得季少现在好可怜吗?父亲出轨,母亲被打,现在季夫人不肯离婚让位,闹得很僵。】 【这时候谁去安慰他谁就是天使啊!】 【前面的别做梦了,这时候谁去谁死。】 曲柠安静地坐着。 她能感觉到身边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热度。 那是伤口发炎引起的高热。 他的左手一直垂在座椅边缘,呼吸很重,间歇性地屏住,像是在忍耐极大的痛苦。 曲柠的手伸进书包侧兜。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的铝箔板。 “咔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 在这个落针可闻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季沉舟猛地睁开眼。 那双充血的眸子瞬间锁定了声源,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和警惕。 只见那个一直缩在角落里的瞎子,正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颗红色的胶囊。 曲柠侧过身,那双空洞的大眼睛并没有“看”向季沉舟,而是虚虚地落在他的肩膀处。 她把手往前递了递。 动作平稳,没有一丝颤抖。“吃吗?”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了那种刻意伪装出来的甜糯,反而带着一种冷清的质感。 季沉舟盯着那颗胶囊,又看了看曲柠那张平静的脸。 他没动。 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声音冷得掉渣:“毒药?” “布洛芬。”曲柠回答得很干脆,“吃不死的。” 季沉舟嗤笑一声,重新闭上眼,把头偏向窗外,显然把这当成了这个绿茶女用来博取好感的低级手段。 “拿走。”他不耐烦地吐出两个字,“别逼我把你扔出去。” 前排的林月璃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这种时候去触季沉舟的霉头,简直是找死。 曲柠的手没有收回。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递药的姿势,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塑。 “你身上有血腥味。” 季沉舟豁然转头,死死盯着曲柠。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危险,像是被踩中尾巴的毒蛇,随时准备暴起伤人。 血腥味? 他出门前特意换了衣服,洗了澡,甚至喷了强效的除味剂。 连林月璃那个整天泡在香水堆里的女人都没闻出来,这个瞎子是怎么知道的? “你想说什么?”季沉舟身体前倾,逼近曲柠。 季沉舟是典型的眉压眼,平时沉默寡言没有什么表情。但当他做出瞪人动作的时候,眼神格外地凶厉。 比如现在。 这是他耐心彻底耗尽的前奏。 第79章 疼就吃药 曲柠没有退。 她微微仰头,空洞的视线正好对上季沉舟那双暴戾的眼睛。 “很浓。”曲柠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盲人的嗅觉,很灵敏。” 她在撒谎。 没有什么血腥味。车里只有甜腻的栀子花香。但她知道,这句谎言,是唯一的钥匙。 季沉舟的瞳孔缩了缩。 他下意识地把那只受伤的右手往身后藏了藏。这是一个示弱的动作。 虽然微小,但被曲柠捕捉到了。 “你是想让我同情你?”季沉舟冷笑,眼底的杀意未减,“还是想拿着这个去到处乱说?” “我为什么要同情你?”曲柠反问。 她把手里的药又往前递了一寸,几乎要碰到季沉舟的鼻尖。 “疼就吃药,这是常识。我眼睛疼的时候就吃这个。神经痛起来像是有人拿着钻头在脑子里搅,吃一颗,能管四个小时。” 季沉舟愣住了。 他看着曲柠那双漂亮的、却没有任何神采的眼睛。 眼睛疼? 他第一次听说瞎子的眼睛会疼。 “你也疼?”季沉舟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经常。”曲柠把药塞进他的手里。指尖触碰到他滚烫的手心,一触即分。 “有时候疼得想杀人。”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季沉舟握着那颗胶囊。 疼得想杀人。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此刻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昨晚,当那个所谓的父亲挥起高尔夫球杆砸向母亲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就是这种感觉。 疼。 炸裂般的疼。 然后就是想杀人。 他确实差点杀了那个男人,如果不是佣人拼死拦着,那个烟灰缸就不是砸在头上,而是砸进喉咙里了。 季沉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颗红色胶囊。 劣质的包装,十块钱一板的便宜货。 和他平时吃的那些进口止痛药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我不吃这种垃圾。”季沉舟嘴硬地嘟囔了一句,但他并没有把药扔掉,而是塞回了曲柠手里。 曲柠没有再说话。 她摸索着将胶囊塞回药板中,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恢复了那种安静得近乎透明的状态。 仿佛刚才那个冷静递药、说着“想杀人”的疯子,只是季沉舟的幻觉。 【季少不是最讨厌别人给他东西吗?怎么不扔她下去?】 【刚才那句“你也疼”是什么鬼?嗑到了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所谓的同病相怜?两个疯批的脑电波对上了?】 前排的林月璃并没有听到他们刚才低声的对话。 她只看到曲柠死皮赖脸地递东西,而季沉舟竟然没有发火,甚至两人的手好像还碰在了一起! 林月璃的手指紧紧扣住真皮座椅的边缘,美甲在上面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 凭什么? “沉舟哥。”林月璃转过头,脸上带着勉强的笑,“妹妹给你的什么呀?你要是不舒服……” “吵死了。”季沉舟闭着眼,眉头紧锁,“开快点。” “是,少爷。”车速瞬间提升。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化作一道道模糊的残影。 …… 圣嘉学院。 F班在走廊尽头。 这里是圣嘉学院的“法外之地”。 不同于S班那种死气沉沉的精英氛围,F班还没进门就能听到震耳欲聋的嘻哈音乐,夹杂着男生粗鲁的叫骂和女生尖锐的笑闹。 曲柠握着导盲杖,迈步走了进去。 导盲杖点在地面上,“哒、哒”两声。 靠近门口的几个男生最先看到了她,手里的动作一停。紧接着,这种静止像病毒一样向四周蔓延。 不到五秒,原本嘈杂的教室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这个穿着整洁校服、拿着导盲杖引路的女孩身上。 眼神各异。 F班都是无法无天的二世祖,像曲柠这种漂亮又毫无自保之力的小可怜,本应该在踏进教室的第一天就被撕碎。 可偏偏她被校霸李政擎护着。 正重要的是,全班都知道她是被养父打瞎的,这种身世让人不自觉对她多出几分怜悯和善意。 全班几十双眼睛盯着她。她像是没察觉到周围诡异的气氛,依旧保持着那副茫然的神态,导盲杖在地上探索着,一步步往最后一排走去。 那里是她的位置。 也是李政擎的领地。 最后一排两张桌子并在一起,周围的一圈像是真空地带,没人敢靠近。 李政擎趴在课桌上,脸埋在臂弯里。黑色的T恤绷在背上,勾勒出宽阔厚实的脊背线条,背部轻微地均匀起伏着。 【我作证,他刚刚眼睛睁开了!】 【想占软绵绵的便宜是吧?装睡。】 【少男的心思啊,好大一跟。】 椅背距离那面满是涂鸦的白墙,只剩下一道不足二十厘米的缝隙。 全班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这边。上一个敢在李政擎睡觉时吵醒他的人,现在还在医院骨科躺着。 曲柠停在桌边。 导盲杖轻轻点在李政擎的球鞋边。 “笃。” 李政擎没动,但眼皮子底下的眼珠快速转动。 “李同学。”曲柠开口,声音很轻,“麻烦让一下。” 没反应。 只有李政擎特意加重的呼吸声。 曲柠抿了抿唇。她收起导盲杖,侧过身。既然不让,那就挤过去。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她面对着李政擎的后背,背对着冰凉的墙壁,抬脚迈进了那道狭窄的缝隙。 空间太小。于是,接触发生了。 少女柔软的身体,贴上了少年坚硬如铁的后背。 李政擎趴在桌上的身体猛地僵住。原本随着呼吸起伏的背脊,瞬间绷紧,鲜红的血色迅速在小麦肤色上蔓延,裸露在外的颈部皮肤像烤熟了的红薯一样,又焦又红。 但他没动。 忍着,得忍着! 他梦里都是她贴在背上的滋味,一晚上忍无可忍醒来三趟。但梦是梦,远远不如现实解渴。 所以,他今天特意早早地来到教室装睡,把后背的过道堵得更加严实。 曲柠能感觉到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的热度。李政擎身上很烫,像个火炉。“李同学,让一让。” 李政擎还是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收敛住。她只好继续往里挪。 这一步有些艰难。李政擎的肩膀太宽,正好卡在她的胸口位置。 曲柠不得不踮起脚尖,双手扶着墙壁,身体微微后仰,试图从那个逼仄的夹角里滑过去。 摩擦加剧。 她的胸口不可避免地蹭过了他的肩胛骨。 第80章 我卡住了 那种触感太鲜明了。 软绵绵的,带着一丝凉意,却又意外地有弹性。 李政擎埋在臂弯里的手死死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草。果然跟梦里的不一样。是热的,贴在身上会变形。 他甚至想恶劣地,像小学生捉弄人一样,故意往后挤压…… 仅仅是一个想法,李政擎回过神来,就不断在心里臭骂自己被左为燃那个变态传染了。 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半点不带挪动。 “那个……”曲柠有些无措地小声开口,热气喷洒在他的后颈上,“李政擎,你要是醒了,能不能往前一点点?” 被揭穿装睡的李政擎,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那种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烫得空气都有些扭曲。 “李政擎……”曲柠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求饶的软糯,“我卡住了。” “闭嘴。”一声低吼从臂弯里传出来。声音沙哑,又像是极力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 李政擎猛地往前一撞。连人带桌子,硬生生往前平移了十厘米。 桌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 空隙变大了。 曲柠感觉身前的压力一松。她迅速侧身,像条鱼一样滑了进去,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李政擎依旧趴着。 但他把头换了个方向,背对着曲柠。那只搭在桌沿上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是在忍耐着什么。 曲柠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裙摆,把导盲杖折叠好放进抽屉。 她转头,“看”向李政擎的后脑勺。 【哈哈哈哈!李政擎真是一头没见过世面的藏獒啊。】 【嘻嘻,全身都充血了啊~】 【刚才那个姿势……我立起来了姐妹们。】 【请转到付费频道,姐想花个钱。】 眼前的红色弹幕疯狂刷屏。 曲柠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伸出手,指尖轻轻戳了戳李政擎的手臂。 肌肉硬得像石头。 “谢谢。”她说。 李政擎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手臂猛地往回一缩。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那头短短的寸头,终于直起腰,转过身来。 那张极具攻击性的脸上带着还没消散的红晕,眼神凶狠,却在触及曲柠那双无辜的大眼睛时,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下次再敢从老子背后挤……”李政擎咬着后槽牙,恶狠狠地威胁,愣是说不出下半句。 “哦。”曲柠乖巧地点头,“你就怎么样?” 李政擎看她一副软面团的样子,鼻孔呼呼冒着古怪的热气。 “就撑死你!”他从窝在课桌柜里的校服外套中,掏出保温放置的早餐。是早上特意去食堂买的。 但为了掩饰尴尬,他双手抱胸,盯着黑板,根本不看她。 曲柠伸手碰了碰。是两个肉包子,还有一杯温热的豆浆。“我吃过了。” “老子买多了,扔了也是喂狗。”李政擎转过头,眉头拧在一起,“让你吃就吃,哪来那么多废话。瘦得跟个鬼一样,风一吹就倒,谁天天有空扶你?” 曲柠没再拒绝。她慢条斯理地解开塑料袋,咬了一口包子。 李政擎突然察觉到全班惊愕的视线,猛地转过头,一脚踹在前排黄毛的椅子上。“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 黄毛吓得一哆嗦,赶紧转过身,把头埋进书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教室里重新恢复了那种诡异的安静。 曲柠从书包里拿出课本。 她的手很稳,完全没有受到刚才那个小插曲的影响。 - 下午,体育馆。 排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回音在大馆里撞来撞去。 F班的体育课向来是放羊。几个男生光着膀子在场上厮杀,汗水顺着肌肉纹理往下淌。 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看台边,涂指甲油的,补妆的,聊八卦的,没人把那个所谓的体育老师放在眼里。 曲柠坐在最角落的长椅上。 她穿着圣嘉统一的运动服,深蓝色的外套拉链拉到顶,遮住了半个下巴。 手里握着那根折叠起来的导盲杖,安安静静的,像个误入狼群的瓷娃娃。 “砰!” 一颗排球带着风声,重重砸在离曲柠脚边不到半米的地方。 地板震了一下。 曲柠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操!你想死?”李政擎暴躁的声音响起,“这球差点砸到人!” 李政擎站在球网前,黑色的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勾勒出紧绷的脊背线条。 他没理会同伴的被骂得羞红的脸色,那双带着戾气的眼睛隔着半个球场,死死盯着角落里的那个身影。 她就那么坐着。 跟个死人一样。 安静得让他想去挖一双干净的眼角膜给她换上。 “不打了。” 李政擎烦躁地撩起衣摆擦了一把脸上的汗,露出劲瘦的腹肌。 他走到场边,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了大半瓶,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领口。 他没走远,就在离曲柠不远的器械架旁坐下,长腿随意伸着,手里捏着那个被喝扁的塑料瓶,捏得咔咔作响。 “喂。” 一个短发女生走到曲柠身边,一屁股坐下。 她是乔悦,同样因为暴发户出身受到排挤,也是唯一一个会主动和曲柠搭话的人。 乔悦手里转动着排球,上下打量着曲柠,“刚才球砸过来你都不躲,你听力不是很好吗?” 曲柠侧过头,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对着乔悦的方向。 “听到了风声。”曲柠声音很轻,“但躲不开,会摔倒。” 乔悦噎了一下。 这理由,太诚实了。 乔悦把排球扔到一边,凑近了点,一脸八卦,“你的眼睛真治不了了?林家那么有钱,不能送你去国外看看吗?” 曲柠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导盲杖的把手,“已经在看医生了。” 她抬起头,对准乔悦的方向笑笑,“现在可以看到你的轮廓,模模糊糊的。” 骗人的。 她现在就跟隔着厚玻璃瓶底看人一样,只要耐心一点,她甚至看到乔悦脖子上挂着的粉色钻石项链。 “那挺好。”乔悦撇撇嘴,从兜里掏出一包薯片,“吃不?番茄味的。” “谢谢,我不饿。” “嗡——”曲柠放在膝盖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那是那种很老式的震动声,听起来廉价又刺耳。 曲柠的手指颤了一下,迅速按住手机屏幕,似乎想把它藏起来。 “谁啊?一直震。”乔悦嘴里嚼着薯片,含糊不清地问,“你不接?” “是……骚扰电话。”曲柠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胡乱摸索,想要挂断。 但对于盲人来说,触屏手机的操作并不容易。 她越是慌乱,手指越是不听使唤。 “现在的推销真烦人。”乔悦也没在意,继续咔嚓咔嚓吃薯片。 就在这时,曲柠的手指误触了屏幕上的某个功能键。 那是盲人专用的“旁白模式”。 为了方便盲人使用,手机会用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将屏幕上的文字内容大声朗读出来。 “新短信。发件人:养父。” 机械女声在嘈杂的体育馆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突兀。 乔悦吃薯片的动作停住了。 不远处的器械架旁,李政擎捏瓶子的手也停住了。 曲柠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想要关掉声音,但越急越乱,反而点开了信息的详细内容。 还一字一句,清晰地朗读了出来。 第81章 短信泄露 机械女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在空旷的体育馆角落里回荡。 “短信内容:死丫头,五百万准备好了没?老子刚才去打听了,林家那个别墅光是大门就值几十万。你要是不给钱,周五我就去学校门口拉横幅,再慢慢弄死你。” 每一个字用平白的强调念出来,都能感受到夹藏在其中的恶意。 曲柠的手指在屏幕上慌乱地戳动。 因为看不见,她无法精准定位到“停止朗读”的按钮。 越是着急,手指越是颤抖,反而误触了下一条信息。 “下一条。发件人:养父。” “内容:别跟老子装死。你再不接电话,我就把你卖到会场去!还想当千金小姐,老子让你当个荡妇。最迟周四,再看不到钱,你也别想读书了,老子就专心弄死你!”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乔悦手里的薯片掉在地上,“咔嚓”碎成了渣。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脸色苍白如纸的女孩。 “这……这是你养父?”乔悦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引得几个正在休息的女生往这边看过来,“这是人说的话吗?这是畜生吧!” 曲柠终于按到了锁屏键。 世界清静了。 她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手机从指尖滑落,掉在腿上。她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别说了。”曲柠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求你,别说了。” 那种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看得乔悦火冒三丈。 “凭什么不说?他都要把你毁了!”乔悦一把抓起曲柠腿上的手机,“五百万?他怎么自己不去卖!报警!现在就报警!这种人渣就该进局子蹲着!” “不能报警。” 曲柠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准确地对着乔悦的方向,脸上全是惊恐, “不能报警……我只要报警,他就会打死我养母的。而且……林家丢不起这个人,他们会把我赶出去的。” 她嘴唇翕动,脸上好不容易养起来的红润血色肉眼可见地褪白,“我要是回去那个家,真的会被他卖掉的。” “你……”乔悦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是不是傻?林家那么有钱,还在乎这点面子?难道就这么让你被欺负?” “我没办法。”曲柠重新低下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我只是想有个家。我不想再被赶回去了……我好不容易逃出来,他不会放过我的……” 不远处的器械架旁。 李政擎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被彻底捏爆了。 塑料扭曲的尖锐声响,在嘈杂的体育馆里并不明显,但他周围的气压低得吓人。 刚才那几条短信的内容,他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倒刺的鞭子,抽在他那根名为“暴躁”的神经上。 五百万。 拉横幅。 荡妇。 会所。 这他妈是父亲?这简直就是吸血鬼。 李政擎看着曲柠。她缩在那里,像一只受了伤还要拼命把伤口藏起来的小兽。 明明被欺负到了极点,却还要为了那个所谓的“林家面子”,为了不被赶走,忍气吞声。 蠢死了。 真的蠢死了。 但他胸口那团火,却越烧越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喂。”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乔悦正准备继续劝,一抬头看到李政擎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吓得把话咽了回去。 但她还是拦在曲柠身前,对李政擎喝道,“你这么凶干嘛!” 李政擎没理她。他直接伸出手,一把从乔悦手里夺过曲柠的手机。 “密码。”李政擎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曲柠身子一僵,慌乱地伸出手去够手机,“还给我,李政擎,你把手机还给我……” “我让你说密码。”李政擎避开她的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别让我说第三遍。” 那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成一团,让人呼吸不过来。 “050606。”曲柠颤抖着报出一串数字。 李政擎解锁。 屏幕还停留在短信界面。 那一长串的对话框,触目惊心。 除了刚才读出来的两条,上面还有几十条。 【没钱?没钱老子就拉你去卖,一晚上都能抽水一千块!】 【听说你们学校那帮少爷很有钱?你去勾引两个,弄点钱花花。反正你瞎了,关了灯都一样。】 【小贱人,老子养你十八年,还不如养一条狗。卖不出钱还不如便宜我!】 每一条都在挑战人类道德的底线。 李政擎拿着手机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蜿蜒的蚯蚓。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烂人。 圈子里为了争家产兄弟反目、父子成仇的戏码多的是。但那种烂,至少还披着一层文明的外衣。 这种赤裸裸的、原始的、毫无底线的恶意,让他恶心。 “这就是你说的没事?”李政擎把手机屏幕怼到曲柠面前,尽管知道她看不见,“这他妈叫没事?他都要把你卖了!” 曲柠缩了缩脖子,眼眶红了一圈,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说话。 “说话!”李政擎暴躁地踹了一脚旁边的长椅,“哑巴了?” “我能怎么办?”曲柠终于爆发了。 她抬起头,无神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始终没有流下来。 “他是我的养父。我在那个家里吃了十八年的饭,这是事实。他要钱,我给就是了。我要是不照做,他真的会打死我养母的……” “你给他钱?”李政擎气极反笑,“五百万就能满足那禽兽吗!把你卖了都不值五百万!” “我可以去借钱先给他一部分……”曲柠语无伦次,“只要过了周五……只要庆典顺利结束……” “借个屁!”李政擎猛地把手机举起,想狠狠摔在地上。 对上曲柠那双空洞又毫无焦距的眼睛时,所有的怒气又变成了说不出的窝囊。 手机在半空划了道气势汹汹的弧线,被粗暴地塞进曲柠手里。 “这种垃圾,给他钱就是肉包子打狗。”李政擎转过身,双手叉腰,在原地转了两圈,气得险些炸毛。 乔悦在一旁弱弱地举手:“那个……我觉得这事儿得报警,或者找人揍他一顿……” “闭嘴。”李政擎瞪了她一眼。 他记得曲柠说过,她的眼睛就是被那个养父打瞎的,报了警也没用。 他重新看向曲柠。 “那个老东西,周五要来是吧?”李政擎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曲柠抱着手机,点了点头,“他说,会在校门口拉横幅。” “行。” 李政擎舔了舔后槽牙,露出一个森然的笑。 “让他来。” 第82章 让他来! “什么?”曲柠一愣,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不行!不能让他来!李政擎,你别乱来,这是学校的庆典,要是出了事……” “老子说让他来!”李政擎弯下腰,双手撑在长椅靠背上,把曲柠圈在自己和椅子之间。 属于少年的荷尔蒙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汗味,瞬间包裹了曲柠。 “你不是怕丢人吗?”李政擎盯着她那双受惊的小鹿般的眼睛,“老子就在那天,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丢人。” “可是……” “没有可是。”李政擎打断她,语气霸道得不讲道理,“这件事老子管定了。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曲柠茫然地“看”着他,大眼睛眨动两下:“什么?” “闭上你的嘴,别给老子添乱。” 李政擎直起腰,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伸出手指头,用指背强硬擦去她夹在眼睫上的眼泪,“没用死了,谁都能欺负你!” 又回头看了一眼乔悦。 “今天的事,谁要是敢传出去半个字……我就把谁的舌头拔了。” 乔悦疯狂摇头,在嘴巴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李政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体育馆。 背影杀气腾腾。 那几个原本在打排球的男生看到老大脸色不对,也不敢多问,默默地收了球跟了上去。 角落里,只剩下曲柠和乔悦。 乔悦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李政擎跟狗一样就会龇牙。” “不过曲柠,你运气真好,他虽然脾气臭,但他要是想护着谁,那绝对是没问题的。有他出手,你那个养父肯定不敢乱来。” 曲柠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 运气好? 不。 这世上没有运气,只有算计。 她刚才故意没有锁屏,故意把音量调到最大,故意在李政擎靠近的时候播放那条最恶毒的短信。 每一步,都在她的棋盘上。 李政擎这种人,吃软不吃硬。你越是求他帮忙,他越是看不起你。 但如果你在他面前展示出极致的惨和极致的隐忍,激起他的保护欲和那该死的正义感,他就会变成你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嗯。”曲柠轻声应道,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希望吧。” - 是夜。 圣嘉学院S栋,一号楼。 这里是F4的专属领地,每一块地砖都透着金钱堆砌出的尊贵。 一楼最西侧的佣人房,如今成了曲柠的栖身之所。房间不大,除了一张单人床和简易衣柜,再塞不下多余的家具。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艾草香。 一位穿着唐装的老中医正捻着银针,在酒精灯上燎过,针尖泛着幽蓝的光。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老中医声音苍老,手却极稳。 曲柠平躺在床上,黑发铺散在枕头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只有巴掌大。她闭着眼,长睫低垂,乖顺得像个精致的人偶。 “麻烦医生了。” 银针刺入太阳穴。 一种酸胀感瞬间蔓延,曲柠放在身侧的手指轻微蜷缩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顾闻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 他没穿校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居家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眸子古井无波,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床上的女孩。 房间里装了摄像头,正对着床头。 从曲柠进门的那一刻起,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控之下。 包括她刚才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的动作,都让顾闻看得一清二楚。 “眼周穴位要留针二十分钟。”老中医施完针,退到一旁洗手,“这期间头部不要乱动,以免移位。” “好。”曲柠应声。 她现在像被钉在砧板上的鱼,动弹不得。 顾闻站起身。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房间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弦上。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曲柠。 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 “感觉怎么样?”顾闻开口,声音温润,听不出半点攻击性。 “有点胀。”曲柠没睁眼,因为眼周扎满了针,她也不敢睁眼。 “胀是好事,说明经络通了。” 顾闻说着,身体微微前倾。 一股淡淡的冷冽木质香袭来,强势地侵入曲柠的呼吸领地。她浑身肌肉瞬间紧绷,那种被锁定的危机感让头皮发麻。 一只手伸了过来。 目标明确,直奔枕头底下。 曲柠虽然闭着眼,但感官被无限放大。她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准确无误地扣住了顾闻的手腕。 指尖冰凉,掌心却滚烫。 “顾少爷。”曲柠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要干什么?” 顾闻垂眸,视线落在扣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 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因为用力,指节泛着青白。 反应很快。 根本不像个瞎子。 “这么紧张做什么?”顾闻轻笑一声,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她的手指,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莫医生让我帮你存个号码,方便以后联系。” 他轻而易举地抽出了那部手机。 老旧的智能机,连亮屏都要一两秒的反应时间。 曲柠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重新放在身侧抓紧了床单。 “谢谢顾少爷。”她轻声说,“其实不用麻烦的,我自己可以……” “不麻烦。”顾闻直起身,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转动着手机。 解锁。 050606。 他在监控里看过无数次她输密码,这串数字早就烂熟于心。 屏幕亮起。 界面还停留在短信箱。 顾闻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 【死丫头,钱准备好没有?】 【敢不回老子信息?信不信老子去学校扒了你的皮!】 【你妈她很想你,抽个时间回家一趟吧。爸不要钱,养你这么大也有感情,就是想看看你了。】 短信列表很长,全是单方面的输出。 每一条都在挑战人类道德的下限,字里行间透出的贪婪和暴戾,足以让任何一个心智不成熟的少女崩溃。 顾闻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养父”这两个字上停留了两秒。 很有意思。 如果他没记错,下午在体育馆,那个叫李政擎的蠢货就是听到了这些短信内容,才会在那里发疯一样地想要当救世主。 但这些藏在文字里的恶意,他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逻辑。 一个没文化的乡下赌鬼,在急需用钱、且极度愤怒的情况下,会选择给一个盲人发短信? 盲人读短信需要开启旁白模式,效率极低。 如果真的是为了要钱,为了恐吓,直接打电话吼叫,甚至发语音轰炸,带来的威慑力都要比冷冰冰的文字大得多。 除非…… 发短信的人,并不希望这些内容被听到,而是希望这些文字作为一种证据,被保留下来。 或者,被展示给特定的人看。 第83章 你养父待在副卡里? 顾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退出了短信界面,点开了通话记录。 空白。 除了几个未接的骚扰电话,最近一周,没有任何来自“养父”的通话记录。 一个急着要五百万救命的赌徒,竟然连一个电话都不打,只是一遍遍地发着文笔流畅、恶毒得恰到好处的短信? 顾闻眼底的玩味更浓了。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养父”的号码。 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本地。 顾闻大拇指悬停在拨号键上方。 床上的曲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因为眼周在做针灸,她仍然闭着眼睛,却能清楚地看到因为紧张,眼球在眼皮下游走。 “顾少爷?”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号码存好了吗?那个手机有点卡。” “是挺卡。”顾闻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我在想,你养父这么急着找你,我是不是该帮林二小姐回个电话?毕竟,家务事宜早不宜迟。” 曲柠心跳漏了一拍。 “不用!”她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被眼周的刺痛逼得跌回枕头上,“我养父脾气不好,要是听到男人的声音,会误会的。” “误会什么?” 顾闻轻笑一声,手指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拨号键。 既然是戏,那就得有观众,也得有拆台的人,这戏才唱得下去。 屏幕画面跳转。 没有预想中的嘟嘟声,也没有接通后的嘈杂。 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系统灰色的提示框,伴随着极其短促的“滴”的一声盲音。 顾闻垂眸,看着那个提示框上的字,镜片后的眸子微微眯起。 ——【系统提示:不可呼叫本机副号。】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顾闻看着屏幕,没忍住,肩膀耸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原来如此。 双卡双待。 一张主卡用来扮演受害者“曲柠”,一张副卡用来扮演施暴者“养父”。 这部手机里,住着两个灵魂。一个在白天楚楚可怜地哭诉,一个在黑夜里恶毒地咒骂。 所谓的养父,所谓的逼债,所谓的五百万,不过是这只小瞎子自导自演的一出皮影戏。 她就在那个人来人往的体育馆角落里,凭借一场拙劣的戏码,把那个不可一世的恶犬李政擎,耍得团团转。 甚至连那几滴恰到好处的眼泪,恐怕都是算计好的。 精彩。 真是太精彩了。 顾闻按灭了屏幕,将手机在掌心转了一圈。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 阴影投射下来,将曲柠笼罩其中。 “顾少爷?”曲柠看不见,但那种如芒在背的危机感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你怎么了?” “没什么。”顾闻俯下身,凑到她耳边。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曲柠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只是觉得,林二小姐的养父……”顾闻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赞赏,“文采不错,打字速度也很快。” 曲柠呼吸一滞。 她听懂了。 他知道了。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但顾闻这种语气,分明就是看穿了一切后的戏谑。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声响。 曲柠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眼皮下的眼球微微转动,却不敢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在赌。 赌顾闻不会当场拆穿她。 对于顾闻这种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来说,一个愚蠢的骗子是令人厌恶的,但一个聪明的、能把其他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骗子,或许……会是有趣的。 “是呢。他喝酒多,声带受损。”曲柠声音很轻,已经恢复了镇定,“不太爱说话,就喜欢发短信。” 还要演? 顾闻看着她那张苍白却精致的小脸,看着她即使在极度紧张下依然维持着的“柔弱”人设。 心理素质真好。 如果是李政擎那种蠢货,现在估计已经被这几句话糊弄过去了。 顾闻直起身,将手机轻轻放在曲柠的枕边。 金属外壳碰到枕头,发出一声轻响。 “是吗。”顾闻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那有机会,我倒真想见见你那个狼心狗肺的养父了。” “会有机会的。”曲柠放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了床单。 “好了。” 一旁的老中医终于洗完手走了过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二十分钟到了,起针。” 老中医并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交锋,他熟练地拔下曲柠眼周的银针,用棉球按压着针孔。 “今天可能会有点淤青,正常现象。”老中医叮嘱道,“切记,情绪不要大起大落,忌辛辣。” “谢谢医生。”曲柠乖巧地应道。 顾闻站在一旁,看着那一根根银针被拔出,看着她眼角渗出的那一丝极其细微的血珠。 脆弱,又坚韧。 虚假,又真实。 “既然针灸结束了,那就不打扰林二小姐休息了。”顾闻转身,语气恢复了往日的疏离,“号码我已经存好了,要是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随时打给我。” “或者……”他回头,目光落在曲柠紧闭的双眼上,“发短信也行。毕竟,我看林二小姐读短信的习惯,挺特别的。”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房门关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 直到彻底听不见,曲柠才猛地睁开眼。 那双在人前空洞无神的眸子,此刻一片清明,眼底翻涌着劫后余生的寒意。 她迅速从枕边摸起手机,解开锁屏。 屏幕还停留在通话记录的界面。 最上方,是一条红色的、未拨出的通话记录。 拨打对象:养父。 而在那条记录下面,是一行灰色的系统小字:【呼叫失败:双卡限制】。 曲柠的手指僵住了。 大意了。 她千算万算,算准了人心,算准了情绪,却唯独漏算了这个该死的手机系统设定。 顾闻刚才拨打了这个号码。 他看到了。 他知道“养父”就在这部手机里。 曲柠深吸一口气,将手机重重地扣在胸口。冰凉的机身贴着温热的皮肤,让她混乱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没有拆穿。 不仅没有告诉医生,也没有把这件事捅给林家。 为什么? 因为好玩?还是他想看这场戏这周五怎么收场? 曲柠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顾闻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这个男人,就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不急着吞掉猎物,而是喜欢看着猎物在陷阱里挣扎,直到筋疲力尽。 但这又如何? 她早就对毒性免疫了。 第84章 送礼 晚七点。 晚饭刚撤,佣人们正轻手轻脚地收拾餐具。 曲柠没在餐厅停留。 她握着导盲杖,敲击着大理石地面,发出单调的“哒、哒”声。 声音一路向西,最后停在了通往三楼的旋转楼梯口。 三楼左侧的房间。那是顾闻的私人领地。就连打扫卫生的佣人,都只能在周一到周五的上午九点进房清理。 【大晚上的往男人房间跑,也不怕被扔出来?】 【笑死,她不会以为顾少帮她存了个号码,就是看上她了吧?】 【顾少是月璃的。周五周秋庆典上,就要开始他们的感情线啦!】 红色的弹幕在眼前翻滚。 曲柠嘴角平直,没有任何弧度。 她抬脚,踩上铺着厚重羊毛地毯的台阶。 一步,两步。 她的手里捧着一个并不算大的纸盒子,包装很精美,还用丝带装饰,显然是用了心的。 三楼很安静。 走廊尽头的书房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冷白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沉香木味,还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曲柠停在门口。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抬手,指关节在门板上轻扣两下。 “笃笃。” 屋内的翻页声停了。 没有回应。 曲柠也不急,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过了大概五秒。 “进。” 单音节,冷淡,没有任何温度。 曲柠推开门。 书房很大,两面墙的书架直通天花板,压迫感十足。顾闻坐在那张宽大的黑胡桃木书桌后,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正在看一份全英文的报表。 他没抬头。 曲柠抱着盒子,慢慢挪进屋里。导盲杖在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比在外面要沉闷一些。 “有事?” 顾闻翻了一页纸,视线依旧停留在密密麻麻的数据上。 “顾少爷。”曲柠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没打扰您工作吧?” 顾闻终于抬起头。 他摘下眼镜,随手丢在桌面上,身体后仰,靠进真皮椅背里。那双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审视着站在几米开外的女孩。 她换了一身衣服。 白色的棉布睡裙,外面罩了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很居家,也很廉价。但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那种柔软的质感反而衬得她整个人毫无攻击性。 “既然知道打扰,还上来?”顾闻语气戏谑。 曲柠抿了抿唇。 她往前走了两步,眼睛眨动两下,像是在辨认家具的方位,随后将怀里的纸盒子放在了书桌的一角。 动作很轻,怕磕坏了什么似的。 “我是来道谢的。”曲柠垂着眼帘,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谢谢顾少爷今天帮我解围。” 顾闻扫了一眼那个盒子。 包装纸用的还是精品店专门购置的留香纸盒。 “谢礼?”顾闻挑眉,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林二小姐太客气了。不过,我这人不收垃圾。” 话很难听。 曲柠的手指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松开。 “不是买的。”她解释道,“是我自己做的。” 顾闻来了点兴致。 他伸手,两根手指捏住丝带,将盒子拎到面前。拆开。 里面躺着一个陶罐。 不大,巴掌大小。烧制的火候似乎欠了点,釉色不算均匀,呈现出一种古朴的灰青色。罐身上用浮雕的手法捏了几朵玉兰花,花瓣边缘有些粗糙,甚至还能看到指纹按压的痕迹。 很丑。 至少在顾闻见过的那些精美瓷器里,这东西连摆上台面的资格都没有。 但很奇怪。 那几朵玉兰花虽然粗糙,却透着一股子野蛮生长的韧劲。 顾闻拿起陶罐,指腹摩挲过那些凹凸不平的花瓣。 “这是香薰罐。”曲柠轻声说,“我在学校的陶艺课上专门做的。里面放了艾草、薄荷和一些香料,安神的。” “呵。”顾闻轻笑一声,把玩着手里的陶罐,“做得不错。虽然丑了点,但看在林二小姐一片心意的份上,我就勉强收下了。” 他说着,随手就要把陶罐往旁边的置物架上放。 “那个……”曲柠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动作。 顾闻动作一顿,看向她。 曲柠的脸有些红,像是羞愧,又像是尴尬。她双手绞在一起,指尖泛白。 “这个……不是给您的。”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顾闻的手停在半空。 他慢慢转过头,视线落在曲柠脸上。那双原本带着几分玩味的眸子,此刻一点点冷了下来。 “哦?” 尾音上扬,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不是给我,那是给谁?”顾闻将陶罐重重地搁回桌面上,“啪”的一声脆响,“李政擎?还是季沉舟?” “都不是。”曲柠摇摇头,声音更小了,“是给顾先生的。” 顾闻愣了一秒。 随即,他反应过来她口中的“顾先生”是谁。 顾正渊。 他的小叔。顾家的掌权人。 “呵。”顾闻气笑了。 他重新拿起那个陶罐,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东西一样,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给顾正渊?”顾闻靠回椅背,眼神里满是嘲讽,“曲柠,你这算盘打得挺响啊。怎么,觉得我不够格当你的靠山,想攀高枝?” “不是的。”曲柠急忙摆手,那双无神的眼睛里写满了慌乱, “我没有那个意思。上次是顾先生帮我解围,也帮我介绍医生。我一直想谢谢他,但是我看不见,也不可能见到他……” “所以你就拿我当快递员?”顾闻打断她,语气不善。 “我只认识您。”曲柠咬着嘴唇,“而且,这东西也不值钱,顾先生什么都不缺,我只能送这个表表心意。” 顾闻盯着她。 她在撒谎。 或者说,她在演戏。 一个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的白眼狼,会记得一个陌生长辈的随手之劳? 而且,顾正渊那个人,最是讲究,桌面上纤尘不染。他要是把这玩意儿递过去,估计顾正渊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但曲柠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却让他心里莫名地窜起一股火。 不是因为被利用。 而是因为……这东西竟然不是给他的。 难道那天在林家宴席上,先帮她解围的不是自己吗?难道后面带她去找莫医生的不是自己? 她真以为莫医生的号那么好约啊! “行。”顾闻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他拉开抽屉,将那个陶罐随手扔了进去。 “我会转交。”顾闻重新拿起眼镜戴上,下了逐客令,“没别的事,你可以滚了。” 曲柠没动。 她站在原地,手指抠着衣角,似乎在犹豫什么。 “还有事?”顾闻不耐烦地皱眉。 “那个……”曲柠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我想问一下,这周五的校庆典,顾先生会来吗?” 顾闻戴眼镜的动作停住。他抬眼,隔着镜片,目光锐利如刀。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送礼物是假,打探消息是真。 “你问这个干什么?”顾闻声音沉了下来,“想当面献殷勤?” “不是。”曲柠摇头,“我只是麻烦你,如果顾先生会来的话,我可以自己送的。” 借口拙劣。 但顾闻没有拆穿。 他的视线在曲柠那张漂亮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平直瘦削的肩膀上。 顾闻自问不是正人君子,他监视她很久了。 曲柠经常会在房间里换衣服,他清楚她身体的每一寸线条,但从未细看过她的皮肤细节。 突然想起了在医院里,莫医生提过的—— 表皮多处陈旧性伤疤、左手有骨折愈合的迹象、两根肋骨有自愈合痕迹…… 第85章 自不量力 顾闻坐在皮椅里,手指搭在那个粗糙的陶罐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哒、哒。” 声音不大,却像是在给谁倒计时。 “自己送?”顾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透着一股子凉薄,“林二小姐,你是不是对自己的处境有什么误解?”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桌。 阴影随着他的移动,一点点吞噬了站在桌前的曲柠。 “周五的庆典,那是名利场,是销金窟。每个人都戴着面具,端着红酒,说着言不由衷的漂亮话。” 顾闻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到有些越界,“你一个瞎子,捧着这么个垃圾,要在那种场合去找顾正渊?” 曲柠没退。 她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并不去直视顾闻,“我知道我不配。” 她声音很轻,顺着顾闻的话往下说,“所以我才想麻烦顾少爷转交。既然顾少爷不愿意,那就算了。” 说着,她伸出手,摸索着去拿桌上的陶罐。 “只要顾少爷告诉我,顾先生会不会来就行。” 指尖刚触碰到陶罐冰凉的表面。 一只大手横空伸出,直接按在了陶罐盖子上。 顾闻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此刻却死死压着那个丑陋的罐子,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算了?”顾闻嗤笑一声,“曲柠,你把我这里当什么地方了?想送就送,想拿回去就拿回去?” 曲柠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茫然地对着顾闻的下巴。 “那顾少爷的意思是……” “我帮你转交,可以。”顾闻身体前倾,高大身影瞬间将曲柠包裹,“但我很好奇,你为什么非要送给顾正渊?” “那天救你的人是我,帮你找医生的人是我,现在帮你存号码、帮你保守这些龌蹉秘密的人,还是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怎么?我顾闻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连个破罐子都配不上?” 这逻辑简直强盗。 明明是他刚才自己说“不收垃圾”,现在又怪她不送给他。 曲柠心里跟明镜似的,但脸上却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不是的,顾少爷误会了。”曲柠连连摆手,无辜地眨眨眼间,“顾少爷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种粗手笨脚的东西,送给您那是侮辱您。顾先生是长辈,长辈对晚辈总是宽容些,不会嫌弃东西简陋。” 顾闻眯起眼。 好一张利嘴。 左一个“侮辱”,右一个“宽容”。 合着在她眼里,他顾闻就是个斤斤计较、尖酸刻薄、容不下一粒沙子的小人? 而他那个不苟言笑的小叔,反倒成了慈眉善目的活菩萨? “长辈?”顾闻咀嚼着这两个字,舌尖顶了顶上颚。 他突然伸出手,虎口卡住曲柠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力道不重,但带着不容抗拒的控制欲。 “曲柠,看着我。” 顾闻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别装了。你那双眼睛到底能不能看见,我们心知肚明。你也别拿顾正渊当挡箭牌。他在顾家是权威,是规矩,但他也是最无情的一个。” 两人的距离被强行拉近。 近到呼吸交缠。 顾闻原本是想从她脸上看到惊慌,看到伪装被撕裂后的恐惧。 但他失望了。 曲柠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 除了因为下巴被捏住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她的眼神依旧空洞,就像两潭死水,任凭你丢再大的石头下去,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反而…… 一股淡淡的香味钻进了顾闻的鼻腔。 是佛手柑。 带着一点点苦涩的清香,混合着艾草的药味,还有少女特有的温热气息。 并不难闻。 这种干净到有些冷清的味道,竟然让他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走神。 曲柠开口了。 “顾少爷。”她被迫仰着头,脖颈拉出一条脆弱优美的弧线,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有些含糊,却异常清晰。 “您确实救了我,也帮了我。这些我都记得。” “正因为记得,所以我才不敢送给您。” 顾闻回过神,手指摩挲着她细腻的下颌皮肤,触感滑腻如脂。 “理由。”他简短地吐出两个字。 “因为我有自知之明。”曲柠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扫过空气,像是在顾闻心尖上挠痒痒,“顾少爷是天上的云,我就是地里的泥。泥巴要是硬往云彩上贴,那叫不知好歹,会被风吹散的。” “但是顾先生不一样。” “他是山。山不嫌土多。” 顾闻:“……” 他竟然被噎住了。 这番话听起来恭敬卑微到了极点,把他的地位捧得高高的。 可细细一品,全是刺。 她说他是云,意思是他在天上飘着,不接地气,喜怒无常。 她说顾正渊是山,意思是人家稳重,靠得住,有包容心。 这哪里是自知之明? 这分明是在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你性格恶劣,我不乐意伺候! 顾闻气笑了。 真的气笑了。 他松开手,改为用指背在曲柠的脸颊上拍了两下。 力道很轻,带着一种逗弄宠物的意味。 “行。好一张嘴。”顾闻直起身,拉开距离,那双明暗不定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脸,“既然你把顾正渊捧得这么高,那我就成全你。”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全英文报表。 “东西放着,你可以滚了。” 顾闻头也不抬,语气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的冷漠,“至于他收不收,会不会当场把你这个破罐子扔出来,那就是你的造化了。” 曲柠如蒙大赦。 “谢谢顾少爷。” 她没有任何停留,转身就走。 直到房门“咔哒”一声关上。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顾闻手里的报表,半天没翻一页。 他盯着那行密密麻麻的数据,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盲女仰着头,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 还有指尖残留的那一点温热触感。 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去的、那股淡淡的佛手柑苦香。 “山不嫌土多……” 顾闻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他伸手,一把抓过桌角那个丑陋的陶罐。粗糙的质感磨砺着掌心。 他打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艾草薄荷味扑面而来,并不精致,甚至有些冲鼻。 顾闻看了两眼,像是要把这罐子看出朵花来。 最后,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那是他放废弃文件的地方。 “咚。” 陶罐被扔了进去。 顾闻重重地推上抽屉,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顾正渊要是能看上这种垃圾,我把名字倒过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