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戏大圣爷的那些年》 第1章 开局调戏大圣爷 我勾起孙悟空的下巴,指尖擦过他脸上细软的金色绒毛。他下意识往后仰头,奈何根本躲不开。 “你干什么!”他瞪着我,眼神凶得吓人。 我故意凑近几分,在他耳边轻笑,“猴子,给本姑娘笑一个?” 他别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我不恼,反而把脸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上他的鼻尖。他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我的影子。 柳眉杏眼,眼尾微挑,眸光流转间自有一股媚意。鼻梁秀挺,唇不点而朱,肌肤胜雪。一头青丝如瀑,发梢处探出两只尖尖的白色猫耳朵,衬得这张脸愈发勾人。 “你说,我好看么?” “好看个屁!赶紧滚蛋!”他吼完,上下打量我一眼,“小妖精,你知道老孙是什么人么?” 我一脸无辜:“不知道啊。你分明是猴子嘛,又不是人。” 孙悟空气得直瞪眼:“你!你在妖界没听说过俺老孙的名号?” 我摇摇头:“没有啊。你被压在山底下,动都动不了,想来也没有多厉害。” 他顿时蔫了,梗着脖子瞪我:“你敢小瞧俺!胆子够大的!” 我笑得花枝乱颤。“那当然,本姑娘出生以来还没怕过!” 我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如明镜似的。 我当然知道他是谁。 若是平日里,就我这点道行,敢这么调戏齐天大圣,九条命都不够活过一秒。 可如今他被如来佛压在山底下,只有一个脑袋和一只手臂露在外面,我有什么好怕的? “让我捏捏你的耳朵好不好?你的耳朵跟我的不一样,圆圆的,摸起来手感一定很好。” 我笑吟吟伸出手,要去捏他的耳朵。他一拳狠狠砸在地上,震的整座山都晃了晃。 “你找死!” 他眼睛都红了,喘着粗气瞪我,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可压根阻止不了我的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的手指落下。 我指尖触到的那一瞬,他耳朵猛地一颤。我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 他猛地偏头甩开我的手,眼里的怒火熊熊燃烧,声音震得我耳朵疼,“妖精,你活腻了?” “别生气嘛,”我笑嘻嘻地凑近了瞧他,“我一个人呆了两百年了,从没见过被压在山底下的猴子,有点好奇罢了。对了,猴子,你耳朵怎么红了?该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放屁!”他气得直发抖,但实在挣不开那五行山的束缚,只能咬牙切齿地放狠话,“小妖精,我警告你!你再敢碰俺一下,老子撕了你!” 我笑而不语,又伸手去拨他脸上的绒毛。金色的绒毛软软的,带着他的体温。 他躲了两下,忽然不躲了。 我抬眼,正对上他眯起的双眼。 目光里带着几分危险的气息,看得我心里直发颤。 “小妖精,”他冷冷道,“你是真不怕死,还是以为这破山能压老孙一辈子?” 我没说话。 他脑袋动了动,梗着脖子往上顶,像是要把背上那五座连山生生扛起来。整座五行山都剧烈的摇晃起来,岩石簌簌地往下掉碎末,又在一道金光下瞬间复原。 “那如来哄我赌赛,使诈把俺压在这儿。可他困得住我一时,困不住我一世。等老孙出来……” 他喘着粗气瞥我一眼,冷笑不止。 “第一个就找你算账。剥你的皮,抽你的筋,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我盯着他那张脸,忽然有点笑不出来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光。是“我迟早要掀翻这山”的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压五百年,他还以为很快就能出去。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莫名其妙的酸涩压下去,再抬眼时,脸上已经重新挂起了笑。 “那你可得快点儿,”我说,“我怕我等不及。” “等不及什么?” 我俯下身,乌发垂落在他脸侧。他瞳孔一缩,下意识往后躲,可脑袋被石头死死卡住,根本躲不开。 “你敢!” 我轻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他整个人像被雷击中,僵在那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那红晕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子,又被满脸的金毛遮住。他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你……你……” “嗯?”我眨巴着眼睛看他,一脸无辜,“我怎么啦?” “妖精!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廉耻!” 我托着腮笑:“不知道诶。要不……你教教我?” “你是不是傻?”他梗着脖子,声音都高了八度,“男女授受不亲!这还用俺教?” 我装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可是,我是妖精哎,没人教我这些。要不然你教我什么叫廉耻啊。或者……”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教我怎么亲你,你才不会生气?” 他的呼吸一滞,狠狠别过脸去,气鼓鼓的不说话。 我笑得直不起腰。笑声在五行山脚下回荡,惊起了远处林子里几只飞鸟。 他恼羞成怒,攥拳猛捶了两下地:“土地!土地!快给俺出来!” 话音未落,一个矮小的老者身影从地下钻出,正是此方土地。他拄着拐杖,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大圣可是饿了?需要用膳?” 孙悟空没好气地横我一眼,抬了抬下巴:“不是不是!你赶紧给俺把她弄走!” 土地这才注意到一旁的我,愣了一瞬,面露难色:“这……大圣,小神不能随意干涉这位姑娘的行动。” 孙悟空眼睛一瞪:“不能个屁!你别糊弄俺!如来把俺压这儿,还弄了那什么狗屁结界不让人进!这些日子没一个相识的来看俺,怎么这妖精就能随便来?” 土地拱手道:“大圣有所不知,这位姑娘在五行山落下之前就在此处居住,已有两百多年了。佛祖设下结界是防止外人进入,她本就在结界之内,自然可以随意行动。” 孙悟空不耐烦地挥手:“俺不管!你赶紧把她弄走!” 土地为难道:“大圣,那也得有个缘由吧?小神总不能无缘无故赶人。” 孙悟空张了张嘴,却卡住了:“她……她……” 我笑眯眯凑上前:“我干什么了啊?你怎么不说了?” 孙悟空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她、烦、人!” 第2章 我叫时雨 土地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对我拱手作揖:“姑娘,您也瞧见了。小神本不该干涉您行动,但大圣爷正在气头上。您行行好,暂且回避,权当是给小神个面子。” 我笑盈盈道:“土地公公您都发话了,小妖岂有不从之理?” 说着,我悄悄把一块品相极好的灵石塞进他袖中,压低声音问:“不过,我明天还能来么?” 土地拈着袖子掂了掂,哭笑不得地看着我:“你来归来,可别老惹大圣爷生气。” 我眨了眨眼:“行,您放心,我知道分寸,绝不让您难做,成不成?” 土地低头看了一眼袖子里的灵石,终于点了点头。 我心情好极了,哼着小曲回了洞府,往镜前那么一站,左右端详半晌,满意地点点头:“不得不说这张脸是真的美,比我上辈子见过那些明星都强太多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瞪我的样子,还有他耳朵红透的瞬间。 完了,我好像……上瘾了。 我叫时雨。是个穿越者。 普普通通的女大学生,没病没灾没欠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猫。 说实话,那一刻是崩溃的,但崩溃也没用。不是不想家,可想也回不去。 原主留下的记忆,有一段画面特别清晰。 那是我穿越之前的事了。原主还是一只小白猫的时候,在山里遇到过一位云游的老道士。老头在山泉边修炼,她就趴在一旁晒太阳。一来二去,竟混熟了。 老头走的那天,摸了摸她的脑袋:“小东西,你我相逢也算有缘。这套功法就传给你,能修到什么程度,看你造化。” 原主当时听不懂人话,冲着老道喵喵叫。后来老道走了,再也没回来。 我不知道那老道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功法传给一只野猫。但那套功法,确实在我脑子里。 修仙啊!谁不心动?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练了一阵儿,发觉真的有用,天地灵气一点点渗入身体,缓慢地改变着我的体质。 于是咬咬牙,坚持了下来。 这套功法吧,战斗力方面……不提也罢。 这么多年,我遇到过几只妖怪。每一次的结局都一样:我跑,它们追。有一次差点被追上,我躲进洞里三天没敢出来。 但我后来想明白了,打不过就打不过呗,我活得久啊! 谁知道那些妖怪能活多少年?反正我靠着这套功法,安安稳稳活了两百年。之前结下的一些仇家再没见过,大概是没了吧。 唯一的坏处是像只猫一样生活,我都快忘了当人是啥感觉了。 我看过太多次日升日落,踩过太多山石草木,听过太多风声雨声。有时候我想,那个世界的人,大概以为我死了吧。有时候我会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在洞中修炼了两百年,终于修成了人形。 出关那天,我对着镜子端详许久。柳眉杏眼,肌肤胜雪,这张脸美得让我自己都愣了愣。不由得心情大好,想着终于能找家馆子好好吃一顿。 结果刚迈出洞口,就听见头顶轰隆隆一阵巨响。 抬头一看,一座大山正从天而降,就落在我洞门前不远处,简直近得不能再近了。 那山形如五指,遮天蔽日。 整座山剧烈揺晃,石头哗啦啦往下滚,像是随时要崩开。与此同时,一个桀骜不驯的声音从山下传来: “玉帝!如来!俺老孙被你们骗了!被你们骗了!” 我愣住了。 可就在这时,一道金帖从空中飘落,贴在山顶。那些落下的山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一块块重新飞了回去,山体恢复如初,再没半点动静。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我一直以为自己穿的是个普通玄幻世界。 今天才知道,原来是西游,反应过来之后,心跳突然就快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可是孙悟空啊。一直觉得他被压五百年好惨。现在……我居然在现场? 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怎么能错过? 跟孙悟空的第一次见面,是我精心设计的结果。 我看过西游记,清楚这时候他身边必然有一堆神仙守着,不会轻易让人接近。 但这些神仙该不会真的这么闲,在他身边守五百年吧?反正有如来佛的封印在,附近都有结界,孙悟空肯定跑不了,他们守不守有啥区别? 我估计他们守一段时间就会离开,最多定期巡查一下,直到唐僧取经之前再回来守着。 于是我处心积虑地跑到土地庙上香,用两百年攒的积蓄,从土地那里旁敲侧击地打听这事儿。 土地见过我许多次,知道我不是伤人作恶的精怪;我问得隐晦,又变着法儿地夸他。他高兴之下,终于透露了一点信息给我。 我知道了看守孙悟空的神仙观察一个月左右就会离开。得知这个消息后,我硬是闷着头等了三个月。直到确定这块地方除了土地基本已经没人关注了,才敢大胆地出来见他。 毕竟很多人说西游的水很深,多谨慎都不为过。我这点修为,行差踏错就是魂飞魄散。 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我死了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但毕竟没有勇气选择去死。死了回不回的去也是未知数。 一直这么得过且过。 可两百年了,总得为自己活一回,该拼的时候必须拼一把。 管他阴谋阳谋,齐天大圣,以后都是我的人了。 小时候我坐在电视前看他大闹天宫,看他被压五行山,看他跟着唐僧去取经。 看他戏弄妖怪时跟着傻乐,看他受伤时心疼得不行,唐僧一念紧箍咒,我就在心里把唐僧骂上一万遍。 我超级喜欢他。喜欢他的勇敢机智,喜欢他的正义感,喜欢他的乐观…… 他的优点多到数不完,连缺点都不讨人厌,只显得可爱。 有人说,爱一个人就会喜欢他的一切。于是我理智地分析了一下,这种感情,大概叫做爱情。 我也时常怀疑,自己对一个虚幻的人物爱得这么深,是不是妄想症发作了。可还是会控制不住地想,要是能亲眼见他一面就好了。 第3章 挠痒痒 现在孙悟空就在我门外,被压着,动不了,骂人都没人应。如果这样我都不敢去见一面,那我穿越这一趟,还有什么意思? 管他什么后果呢。 我两辈子加一块活了两百多年,没爱过,没恨过,没真正活过。 现在,我想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 哪怕明天就死。 至少我已经亲过齐天大圣了,这辈子值了。 我记得清楚,原著里孙悟空的初吻是变成小和尚时被老鼠精夺走的。 我在心里默默盘算。金鼻白毛老鼠精,哼哼,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作为一只猫妖,本就与老鼠精不共戴天,何况她还敢打大圣的主意。用一句网文里流行的梗来说,‘她已有取死之道’。 我不是没琢磨过,佛祖他老人家眼皮子底下,怎么就漏了我这只小妖精? 想来想去,大概得谢谢我那少得可怜的修为。山砸下来那天,我才刚化形,之前两百年,我可不就是山里的野猫嘛。 在如来眼里,我跟路过的蚂蚁、飞过的小鸟也没啥区别,压根犯不着搭理。甚至还大慈大悲救了我一命,没让我被石头砸死。 就这么着,我靠着“太弱了”,成功混进了五行山VIP访客名单。 孙悟空刚被压住那阵子,不分白天黑夜的乱骂。 各路神仙都被他问候了一个遍儿,从玉帝如来到日值功曹,一个没落下。那嗓门大得,我躺在洞府床上都听得一清二楚,跟打雷似的。后来实在睡不着,只好在床上设了个隔音结界,这才勉强落个清净。 他骂他的,我过我的。那阵子我就在附近溜达,没事磕个瓜子,远远听上一耳朵,偶尔还点评两句。 比如“这句骂得没新意”“都骂了三遍了人家又听不见”之类的。但我从不往他那边走,每天老老实实修炼,该干嘛干嘛。 但这三个月过去,山脚下的骂声渐渐稀了。 骂的时间一天比一天短,后来是隔三差五才响起几声,再后来,便彻底没声儿了。想来他也骂累了。嗓子总有哑的时候,火气总有发完的时候,骂的再响,也架不住没人应和。 我猜,他开始感觉到寂寞了。 正是时候。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换了身新衣裳。一身白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银线,走动间像是撒了一把星星。我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还顺手摘了朵野花别在耳后。 “完美。”我冲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 出了洞府,刚走到五行山脚下,远远就看见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孙悟空闭着眼,好像在睡觉。 我走到他面前,他都没察觉。我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醒醒。” 他猛地睁开眼:“谁!” 待看清是我,他眉头一皱,满脸不耐烦:“你怎么还敢来?快滚,快滚!要不然俺叫土地撵你了。” 我也不恼,笑盈盈看着他:“你怎么火气这么大?人家一来就要赶我走?就不能陪人家聊两句么?” 他气鼓鼓地道:“俺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我又伸出手去,作势要捏他耳朵:“真的?我家就住这边上,过来不用一盏茶功夫,土地来的都没我快。我劝你还是想好了再说话。” 孙悟空顿时炸毛了:“你……你不许碰俺!”我却把脸凑得离他更近:“哦?那你陪不陪我聊天?” 他别过脸去:“不陪!随便你折腾吧,俺不理你就是了。”说罢,他当真埋下头去,继续睡觉了。 我伸手摸摸他的头,他不动。我戳戳他的脸,他还是不动。整个一“我死了,别烦我”的架势。 我笑了。 行,装死是吧?看我怎么摆布你。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梳子,轻轻梳他头顶的绒毛。一下,两下,三下…… 他不动。 我不急,慢慢梳着。那些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金光,只是被压了这些日子,毛里又是灰又是土,好些都打结了,一团一团的。没人打理,我估摸着再过个一年半载,他脑袋上都该长草了。 我一点点替他梳开那些结,动作轻轻的,生怕扯疼他。梳顺了之后,又捏了个小法术,指尖凝出一团清水,帮他清理毛间的尘土。 他的呼吸渐渐稳了。那只露在外面的手臂原本攥着拳,这会儿也慢慢松开了。 我继续梳着,从头顶梳到后脑勺,又从后脑勺梳回头顶。那绒毛在指间流过,软软的,暖烘烘的。 忽然,他闷闷地开口,声音小小的,像是蚊子哼哼:“往右点。” 我一愣。 “给俺挠挠,”他的脸还埋着,耳朵尖却红透了,“长虱子了,痒痒。” 我差点笑出声。 但我忍住了,乖乖把梳子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轻轻挠了挠他说的地方。 他舒服得小声哼哼,那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像被顺毛时的本能反应。 哼了两声,他猛地意识到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那只手在地上抠了抠,又闷闷地补了一句:“可不是俺求着你!是你自己非要弄的!” “嗯,”我忍着笑,“是我非要弄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左边也挠挠。” 我给他挠了半天,看着他舒服的快睡着了,拍拍他的脑袋:“行了,抬头,我给你擦擦脸。” 他硬邦邦地道:“不用。” 我眨巴着眼看他:“为什么呀?” 他小声哼哼,把脸往手臂里又埋了埋:“说不用就不用!谁要你假好心。” 但这话的气势,明显没刚才足了。 我伸出手指,戳戳他的后脑勺:“还害羞上了?是不是脸红了,才不敢抬头给我看?” 他猛地抬起头:“你胡说!” 可我分明看到他脸上若隐若现的红,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又被金毛遮遮掩掩,颇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怎么能这么可爱?” 那一瞬间,他眼里闪过什么,像是茫然,又像是无措。可很快就被恼羞成怒盖过去了。 他终于绷不住了,粗声粗气地吼:“小妖精,快滚!” “好嘞。”我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土,真的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冲他挥挥手:“明天见啊,猴子!” 他没理我。 但我分明瞄到那只露在外面的手动了动,像是想抬起来,又生生忍住了。 而他盯着我远去的背影,看了许久,许久。 直到我拐过山脚,再回头时,还能看见那双金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我这个方向。 第4章 吵架 第三天,天还没亮,我就隐约听见他在骂人。 “如来!你给俺等着!等俺出去,打烂你的雷音寺!” 声音从山脚下传来,带着恨意与怒火。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又骂上了。 最近这段日子他骂得少了,为了省点法力,我把隔音结界撤了。结果倒好,今天就又被他吵醒了。 我叹了口气,翻身坐起来。 不对。 他最近已经不怎么骂了,怎么突然又…… 我心里咯噔一下,睡意全消。别是有人欺负他了吧?他现在动不了,之前大闹天宫得罪了那么多神仙,保不齐就有哪个偷偷摸摸来找他麻烦。 我越想越慌,胡乱拢了拢头发,套上衣服就往外跑。 出了洞府,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我一路小跑到五行山脚下,还没站稳,就被眼前的一幕震住了。 孙悟空正在试图挣脱五行山。 脑袋往上顶,脖子梗得青筋暴起,脸憋得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汗水混着泥土不住往下淌。 那只露在外面的手,狠狠按进泥土里。 我看得分明,他真的把五行山顶起来了一寸。 就在这时,金光从山顶的压帖上轰然落下。 那一寸的缝隙消失了,五行山直接砸在了他身上。他猛地往下一沉,“砰”的一声,头重重磕在了地上。 我以为他至少会歇一会儿。 他没有。 喘了两口气,他又开始顶。 这一次,他撑得更久。 可金光落得更重,更狠。 他被砸得脸深深埋进泥土里,手臂剧烈地发抖。 过了好一会他才费力地抬起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以为他终于要放弃了。 可他只喘了十几息,手掌就重新按进泥土里。 新一轮又开始了。 每当他挣出一点缝隙,金光就压下来,把他的努力化为乌有。 可他好像不知疲倦一样,挣不动了,就喘两口气,再挣;被按下去了,就骂两句,再顶。 “如来!你使诈!你不算好汉!” “你放俺出去!咱们堂堂正正打一场!” “压着俺算什么本事!” 过了不知多久,金光落下来的时候,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地趴在地上,半天都没抬起头来。 他的脸埋在泥土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俺不服……” 声音很小,可我就是听见了。 “俺不服……” 他又说了一遍。 我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过去了。 可脚已不听使唤地挪了过去。 孙悟空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来。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 他喘着粗气,眼睛盯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问:“你……你还好吗?” “你滚!”他吼出来,嗓音沙哑,“俺不用你可怜!”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不是因为被他骂了。他骂我,我并没往心里去。 是因为他这个样子。 毛发散乱,脸上沾着泥土,双眼发红,喘着粗气,像一头困在笼子里撞到头破血流的野兽,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这么骄傲的人。 我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前两天我总有话说,表现得游刃有余,是因为我太了解他,提前做好了准备。我知道他会怎么反应,知道怎么逗他、怎么哄他、怎么让他拿我没办法。 我本来就没睡醒,迷迷糊糊听见动静就跑出来了。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准备。 然后就看到了这一幕。 看到他那么拼命,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看到他的傲骨被一寸寸碾碎,看到他的怒火下藏着的不甘与痛苦,看到他强硬下的脆弱。 这种时候,我说什么都没有用。 安慰?他不需要。闭嘴离开?那他真就一个人了。告诉他很快就能出去?这话我自己都不信。 但这样下去,他只会越来越难堪。 怎么办? 我咬了咬牙,忽然扭过头去,语气也冲了起来: “谁稀罕看你?猴子,你吵醒本姑娘睡觉了!我要找你算账!” 他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你……你说什么?” “说什么?”我瞪着他,努力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像是真的在生气,“我睡得好好的,你在这儿吼什么吼?如来欠你钱你找他要去,吵我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没接上话。手动了动,手指蜷起来,又松开。 我继续凶巴巴地道:“你知道我这两百年怎么过的吗?天天担惊受怕,睡觉都得睁只眼。好不容易修成人形,想出去吃顿鱼犒劳犒劳自己,结果倒好,山跟你一块砸下来了!鱼也吃不成了!” 我越说越委屈,声音也带了哭腔:“呜呜呜……你知道人家多少年没吃过鱼了嘛?我本来还能安慰自己,好歹能睡个安稳觉了。” “结果呢?你天天骂,天天骂,吵得我都快精神衰弱了。骂了三个月好不容易消停两天,今天天不亮又开始,你还让不让人活了?” 他的气势明显矮了下去。 “俺……俺又不是故意吵你……” “不是故意?”我叉着腰,“你嗓门那么大,整个山都能听见,你还说不是故意吵我?你不是故意怎么非得趴在我家门口?”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别过脸去。 他不再是用那种“被人看见狼狈”的眼神看我了。 现在他看我的眼神,是“这妖精怎么这么不讲理”。 这就对了。 我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还绷着,继续数落他:“你说你,骂有什么用?你骂了三个月,如来少块肉了吗?玉帝听见了吗?没有!就我听见了!就我倒霉!” 他梗着脖子,小声嘟囔:“……俺乐意骂。” “你乐意骂,我不乐意听!” “那你把耳朵堵上!” “我堵了!根本堵不住!你那嗓门儿大的,隔音结界都挡不住!你知道我多少天没睡个好觉了吗?” 他恶狠狠地说,“不爱听你就滚蛋!滚得越远越好!” 我毫不示弱,“凭什么?这是我家,我都住两百年了!你待的地方就是我家门口,凭什么你一来我就得乖乖搬走?你怎么不走?是不是相中我的洞府,想把我赶走?” “你……你胡搅蛮缠!” “你才胡搅蛮缠!” 我瞪着他,他也瞪着我,四目相对,谁也不肯让。 第5章 想家了 忽然,我把脸一捂,声音悲切: “呜呜呜……我怎么命这么苦啊!爹!娘!女儿无能!女儿对不起你们!” 我抽抽噎噎,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们留给女儿的家,女儿守不住了……有个不知从哪儿来的猴子,天天欺负我,他不让我在家里住!” 我越说越委屈,声音也越拔越高:“你们二老在天有灵,可要给女儿做主啊!女儿被人堵在家门口,有家不能回,这日子没法过了……” 说罢,我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当然,我实在哭不出来。迫不得已,悄悄在指尖用法力生了点水,往脸上一抹,假装是眼泪。 孙悟空果然慌了。 “小妖精,你……你别哭啊。” 他手足无措地看着我,眼神慌得像是天要塌了。 “俺……俺又不是故意的!你哭什么!” 我把脸埋得更深,肩膀抖得更厉害,其实是憋笑憋的。 “你别哭了行不行?俺……俺让你住!让你住还不行吗?” 我从指缝里偷偷瞄他一眼。 他急得眉毛都拧到一起了。 “俺不赶你了,也不吵你了!你爱住多久住多久!行了吧?” 我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的:“真……真的?” “真的真的!”他忙不迭地点头,“俺老孙说话算话!绝不反悔。” “那你要是又生气,又想骂人呢?” 他想了想,闷闷道:“那……那俺忍着点儿,在心里骂,不吵你。” 我破涕为笑,忽然凑上去,抱着他的脖子亲了一口。 “猴子,你真好。” 他浑身一僵。 “自从我爹娘没了,还没人对我这么好呢。”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耳朵却红透了。 憋了半天,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不害臊!” 我歪着头看他:“喜欢一个人就要大胆表达啊,为什么要害臊?难道非要我像你一样扭扭捏捏,明明喜欢我,也不敢说出来?” 他梗着脖子:“胡说八道!小妖精,别白费心思了,俺老孙不可能喜欢你!” “是吗?”我凑近几分,盯着他的眼睛,“那你脸怎么烫成这样?” “俺……俺是被你气的!”他眼神飘忽,死活不肯看我,“快走快走!睡你的觉去!” 我笑出了声。 也不戳穿他,“行,那我走了。” 我走的很快,没有回头。 我回到洞府,却半天没睡着觉。 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他气鼓鼓的样子,一会儿是他那句“俺忍着点儿,在心里骂”。 可想着想着,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起了别的事。 我想我爸妈了。 不是原主的爹娘,那两只老猫在我穿越来之前就死了,只留下这个洞府。我从没见过他们,模模糊糊只有一点记忆碎片。但这家,确实是他们留给女儿的。 我拿来说说,也不算骗人。 我想的是我自己的爸妈。 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世界里的亲人。 我想起我妈做的红烧鱼,鱼皮煎得金黄焦脆,鱼肉吸饱了酱汁,一口下去,鲜得我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每次她都笑着把盘子推到我面前,“小馋猫,妈知道你爱吃,多吃点。” 想起她每次打电话都要问“最近开心吗?有没有好好吃饭?生活费够不够?不够跟妈妈说。”好像我这么大了,还生活不能自理一样。 想起我爸坐在电脑前打游戏,冲我大呼小叫,“闺女,看你老爹厉不厉害?”,想起周末一家人围在一起吃火锅,热气腾腾的。 想起最后一次和他们视频,我妈说等我回去,她给我做红烧鱼。然后挂了电话,一觉醒来,红烧鱼没吃上,却变成了一只猫。 两百年了,也不知现代过了多久了。 他们大概以为我死了吧。可能找过我,报警,发寻人启事,到处问。可能哭过,可能一夜白了头。可能到现在,每年的清明,还会给我烧纸。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想也没用,回不去。 可今晚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压了两百年的念头,一股脑全涌上来了。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吸了吸鼻子。 没哭。早就不哭了。两百年前哭够了。 就是有点儿闷。 闷得慌。 闷得想找人说说话,可这洞府里就我一个人。 我翻了个身,盯着黑漆漆的洞顶发呆。 忽然就想起了他。 齐天大圣孙悟空。 他刚才说,在心里骂,不吵我。 傻子。 你骂就骂呗,我又不是真的嫌你吵。 我只是……只是不想看你那么难受。 我叹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明天还得早起呢。 我闭上眼睛。 可眼前还是他那双金灿灿的眼睛。 亮亮的,燃着火,像是永远都熄不灭。 他比我强,至少,还有个盼头。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睡吧。 明天还要去见大圣爷呢。 第四天,孙悟空本来还支棱着东张西望,一瞥见我的影子,猛地闭上眼。紧接着,震天响的呼噜声就起来了。 呼噜打得那叫一个卖力,抑扬顿挫的,恨不得让整座山都知道他睡着了。 我差点笑出声。 他这也太敷衍了。谁家打呼噜是见着人才开始的? 我没揭穿他,轻手轻脚走到跟前,蹲下来看他。他闭着眼,呼噜声还硬撑着,就是有点断断续续,快装不下去了。 “我记得土地公公叫他大圣……”我喃喃自语,“这名号,听起来好威风啊。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被压在这里,但他应该很厉害吧……唉,叫了这么久猴子,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呼噜声顿了一瞬,又赶紧接上。 我忍着笑,语气里添了几分落寞:“唉,我只是想有个人陪我说说话罢了……一个人呆了两百年,真的好孤单啊。” 呼噜声停了。 那只露在外面的手臂动了动,手指微微蜷起,又松开。 我假装没看见,继续自言自语:“昨天他那么生气,我又凶他了,也不知道他还愿不愿意理我……要是他肯跟我说说话就好了,哪怕骂我两句也行啊……” 第6章 听大圣讲过去的故事 我垂下眼,要起身时,正对上孙悟空的眼睛。 那目光撞上我的眼睛,又飞快地移开。 “你……你刚才说的……”他的声音闷闷的,“是不是真的?” “什么?” “就是……孤单什么的……” 我歪着头看他。 他被我看得不自在,别开脸,声音大了:“俺就是随便问问!你不说拉倒!” 我笑了。 “真的。不骗你。”我说,“两百年,独个儿在山里呆着,没个人做伴,痒痒都只能在树上蹭蹭。” 他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山脚吹过来,吹得我裙摆上的银线微微晃动。 然后他忽然开口:“那……那俺陪你说说话,但你不许再动手动脚!”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快,像是憋了半天终于憋出来的,末了还梗着脖子补了一句:“俺可不是拿你没办法,俺是可怜你!” 我愣了一下,收回手,看着他。 他脸故意朝着另一边。 我忍不住笑了,装作又惊又喜的样子盯着他看:“真的吗?” 他被我盯得不自在,没好气地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爱听不听!” “听。”我认真极了,“你说什么我都听。大圣,你就讲讲吧,人家求你了还不行嘛?” 我故意把“大圣”两个字拖长了一点。 他耳朵一动,眼珠子转过来瞥我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 “那……那俺就给你讲讲!”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可听好了啊!” 然后他就开始讲了,讲他怎么从石头里蹦出来,怎么发现水帘洞,怎么被猴子猴孙们拥立为美猴王。怎么出海学艺云云。当然他没提起菩提祖师的名号,但我心知肚明。 讲着讲着,就讲到了“齐天大圣”的来历。 “那天庭那些神仙,一个个鼻孔朝天,瞧不起俺老孙!”他梗着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俺偏要当个齐天大圣,跟玉皇大帝平起平坐!” 我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崇拜地看着他:“好厉害……那玉皇大帝答应了吗?” “答应?”他哼了一声,“不答应能怎么着?俺老孙的金箍棒可不是吃素的!” 我托着腮,配合地瞪大眼睛,时不时发出“哇”“真的吗”“大圣你也太厉害了吧”的惊叹。他越发来劲,连比带划,恨不得把当年那些威风事儿全抖落出来让我听听。 我当然知道孙悟空吃软不吃硬。所以我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问这问那,把惊叹和崇拜都写在脸上,显得格外真诚。 可话说回来,我确实崇拜他。 不是装的。那些事,换了旁人,谁敢做?谁又能做得到? 他被我哄得晕晕乎乎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止不住了。也可能是因为几个月没怎么跟人说过话,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愿意听的,恨不得把攒的话都倒出来。 我就这样听着,看他讲得高兴时眉飞色舞,看他讲到得意处脑袋轻轻晃动,看他偶尔瞥我一眼,确认我还在听,然后又赶紧移开目光,装作不经意地继续往下讲。 他说花果山,说那山上的桃子熟得比别处早,说水帘洞里的石锅石灶都是老天爷备好的,说他那群猴子猴孙,哪个贪吃,哪个爱偷懒,哪个翻跟头特别快,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天庭,说那凌霄宝殿金碧辉煌,却冷冷清清的,没什么意思;说蟠桃园的桃子,他吃一口就丢,也就尝个新鲜;说那些金丹御酒,百味八珍,他挨个吃了个遍,有的还不如花果山的野果味道好。 他说得高兴,我便听着。听到有趣处,忍不住问他:“后来呢?” 他卡了一下,皱着眉说:“后来……后来俺就在这儿了呗。”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起来。说某某神仙总板着一张脸,仿佛旁人欠了他八吊钱不还;说某某神仙看着一本正经,私下里跟他投骰子,输急眼了还耍赖,最后赔给他一大把瞌睡虫。 “那瞌睡虫可好用了,”他说着,眼睛亮了一下,“往人鼻子里一弹,最少睡上三个时辰,天王老子来了都叫不醒。” 我听着他讲,那些我早就知道的故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格外鲜活。好像那些神仙、那些日子、那个花果山,都是隔壁小区的人和事,平凡又热闹。 我安安静静地听着,像看一个小孩,把他最宝贝的玩意儿,一件一件捧出来给我看。 我见他讲得口干舌燥,从袖里摸出一罐山泉水递过去。 “齐天大圣,喝点水吧。” 他眼睛顿时亮了,却还要嘴硬:“俺不渴,谁要你管?” 我忍着笑,一本正经道:“小妖听闻大圣爷威名,特意孝敬您的。请大圣务必收下。” 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鼻腔里哼出一声:“算你有心。” 话音刚落,已经夺过罐子,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个精光。 他喝得太急,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的绒毛往下淌。 一罐水见底,他把罐子往旁边一扔,咂咂嘴,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但眼睛已经瞥向我,带着点警惕,好像怕我笑他。 我没笑。只是把空罐子捡回来,重新塞回袖里。 “大圣,还喝吗?” 他梗着脖子,嘴张了张,又闭上。过了会儿才道:“……随便。” 我忍着笑,又摸出一罐。 这回他接过去,喝得慢了些。喝两口,停一下,看我一眼,再喝两口。 “大圣看我作甚?” 他盯着罐子里的水,声音低下去:“……你明天还来不来了?” 我愣了一下。 他没抬头,像是随口一问。 风吹过来,他脸上的绒毛轻轻动了动。 我看着他毛茸茸的侧脸,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来。”我说。 他耳朵一动。 “只要大圣不嫌我烦,我就来,每天都来。” 他哼了一声,没接话。但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我把那点红看在眼里,低头笑了笑,没再说话。 山脚下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呜呜的吹过。我挨着他身边坐下。他脑袋旁边那块石头,刚好能坐人。 这两百年我看惯了日落,可今天,我忽然希望它慢一点。 第7章猫妖栖迟 我托着腮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凉意,我额前的碎发被撩起。孙悟空似乎也被风吹得眯了眯眼,但我们谁都没有打破这份宁静。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却听见他闷闷地出声:“喂。” “嗯?” “……你叫什么名字?” 我转过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那双火眼金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想了想,报了个随口编的名字:“我叫栖迟。” “栖迟?”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什么怪名字。” “《诗经》里来的,”我解释道,“‘衡门之下,可以栖迟。’就是随便待着、得过且过的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哼了一声:“倒是个懒名字。” 我笑了。山里的夜色浓了起来,他的轮廓在黑暗里越来越模糊,只有那双眼还亮着。 我没告诉他我叫时雨。 因为我心里,时雨始终是那个大学生,不是这只猫妖。我不打算把这个名字告诉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 那是我最深的秘密。 时雨和栖迟,根本就是两个人。 时雨带着大学生特有的清澈愚蠢,腼腆、文静,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别人一句玩笑就能脸红半天。 而栖迟呢? 两百年生死搏杀磨出来的心机,深得连自己都害怕。我的修为就这么低,只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知道靠扯虎皮说胡话逃了多少次性命。好在这个世界的妖魔鬼怪没见识过信息社会的千层套路。 我跟孙悟空的见面,几乎每句话都是算计好的;我自己都分不清,我的笑底下究竟藏着几分真心。我做的事,炽热大胆,没有一件是以前的时雨敢做的。 不知为什么,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我反而彻底放飞了自我。 可能因为没有任何人认识我。 就算别人要骂我,我也可以学韦爵爷,理直气壮地说做这些事的是猫妖栖迟,关我时雨什么事。 这还是当年看《鹿鼎记》学来的套路。 那时只觉得是个笑话,没想到有一天,笑话变成了现实。 不提我心里胡思乱想,孙悟空倒是睡的很快。他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熟了。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算了。明天再说。 次日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姿势变了。 不对,是我整个人都变了。 不知什么时候,我变回了猫的形态。长长的胡须,一身白毛,蓬蓬的尾巴。 小小一团,蜷在他的手臂里。 孙悟空的手臂,正松松地环着我,毛茸茸的手搭在我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我的毛,估计他没少这么摸花果山的小猴子。 完了,修炼不到家,太放松变回原形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蹿起来。落地的一瞬间,我已经变回了人形。 心跳得厉害。 他睁开眼,瞥了我一下,又闭上了。 “睡醒了?”他懒洋洋地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那只手臂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悬在那里,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要收回去。过了两息,才慢慢缩了缩,手指蜷起来,搭回地上。 “刚才……”我开口,嗓子有点干。 “嗯?” “刚才你看见什么了?” 他睁开眼,又瞥了我一下。目光里带着点疑惑。 “看见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漫不经心,“不就看见你睡醒了吗。” 我盯着他。 他也盯着我。 那双金色的眼睛干干净净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就这些?”我问。 “不然呢?”他打了个呵欠,别过脸去,“老孙睡得好好的,被你吵醒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没看见? 他应该没看见吧?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是人形,衣裳完整,头发散着,但该遮的都遮着。 可我记得,醒来的时候,是猫的形态。 蜷在他手臂里。 小小一团。 他那只手,搭在我背上。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平稳,像是又睡着了。 可他的耳朵尖,好像比刚才红了一点。 我盯着那只耳朵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我慢慢走回去,在他身边坐下。 他没睁眼。 我托着腮,看着他的侧脸。 “大圣。”我轻声叫。 “……嗯?” “你手伸过来一下。” 他睁开眼,警惕地看着我,“干什么?” “不干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手伸了过来。 我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僵了一下,却没挣开。 我用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 “你刚才……”我顿了顿,“是不是趁机摸我头了?” 他的手猛地一抖,想缩回去,却被我握住了。 “没、没有!”他有些结巴了,“老孙没有!你胡说!” 我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忽然笑了。 “知道了。”我说,“没有就没有。” 他瞪着我,声音里带着点无可奈何,“天亮了,你走不走?” “为什么要走?” 他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我,“你在这待了一夜,不用回去修炼?不用吃食?不用……干点妖精该干的事?” 我想了想,认真道:“妖精该干什么事?” 他被我问住了,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我笑了,又往他身边靠了靠,“我不走。” “……” “怎么,大圣爷舍不得我走?” “放屁!”他脸又红了,那只露在外面的手臂使劲挥了挥,像赶苍蝇一样,“老孙巴不得你赶紧滚!” “那你刚才问我‘走不走’干什么?” 他不说话了。 我笑得不行,笑得头发都散下来,落在他脸上。他偏头想躲,可躲不开,只能任由我的发丝蹭过他的鼻尖。 “痒!”他瓮声瓮气地说。 我故意又晃了晃脑袋。 “妖精!” “在呢。” 他瞪着我,那双眼里的怒火烧起来,又熄下去,烧起来,又熄下去。 最后他别过脸去,扔给我一个后脑勺。 我凑过去,在他耳边轻声说:“大圣,我走了,明天还来。” 他的耳朵动了动。 “后天也来。” 耳朵又动了动。 话说到一半,我就有点走神。他听得认真,耳朵也跟着一动一动的,可爱得我心里直痒痒。手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我已经捏上去了。 “你有完没完!”他猛地转过头来,正对上我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瞪得溜圆,可耳朵尖又红了。 我索性耍起无赖,晃了晃他的手臂,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大圣,人家忍不住嘛~你就行行好,再让我亲一口行不行?” 他被我这副模样噎住,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憋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滚蛋!” 说完就把脸别过去了。 我弯了弯嘴角,直起身,冲他挥挥手:“那我走啦。” 他头都不抬,胳膊一挥,一看就烦得要命:“……快走快走,再不走我叫土地撵你!” 我故意放慢脚步,一步三回头。 他瞥见我还在磨蹭,声音又高了八度:“你走不走!” “走走走。”我忍着笑,终于转过身离开了。 第8章从夏天到了秋天 这天我来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抬头看了看天,加快了脚步。等走到山脚时,第一滴雨正好落在我鼻尖上。 他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我湿漉漉的样子,愣了一下。 “下雨了?”他问。 “嗯。” 我往他身边缩了缩,他脑袋上方那块山壁凸出来一块,勉强能遮住点雨。我挨着他坐下,拧了拧袖口的水。 他没说话。 夏天的雨,说下就下。雨渐渐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石头上,溅起细密的水雾。 我索性变回了猫,缩成一团,看着雨幕发呆。 雨还是漏过来了。凉飕飕的,我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喷嚏声还没落,雨忽然就没了。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 他的手悬在我头顶上方,毛茸茸的,挡着落下来的雨。 “看什么看。”他别过脸去,耳朵尖红红的,“老孙可不是心疼你,就是……就是嫌你湿漉漉的碍眼。”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笑了。 “谢谢大圣。” 他没吭气,但那只手又往我这边挪了挪,遮得更严实了些。 那天他用手给我挡雨,一直挡到雨停。 雨停了,他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甩了甩。我抬起头,看见他的绒毛一绺一绺地贴在皮肤上,水珠正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露在外面的脑袋和手臂都被雨水浇透了,金色的毛贴在脸上,狼狈得很。 山风一吹,他打了个寒噤,又硬生生忍住了。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给我挡了一下午的雨,自己却被淋成这样。 这些毛什么时候才能干啊…… 想想就觉得冷。 次日我到山下去了一趟,买了些木板钉子,吭哧吭哧搬上来。 他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我手里那些东西,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小妖精,你这是做甚?” 我抹了把汗,理直气壮地说:“我要在这搭个木棚,省得下次下雨挨淋。” 他的脸色却沉了下来:“拿走拿走。俺看着心烦。” 我眨巴眨巴眼,盯着他看了半天。 “大圣,”我凑近几分,压低了声音,“你怕他们发现了,连累我,是不是?” 他猛地别过脸去,不看我。 “谁有空管你?”他梗着脖子,声音硬邦邦的,“你在这敲敲打打,吵了俺清净。” 我没接话,拿起铁锤,在他头顶的山石上开始砸钉子。 敲了两下,他的脸色就变了。 “你干什么!”他瞪着我,声音里带了急。 我没停,又敲了一下。 他终于绷不住了,“别敲了!触动了如来的禁制,你有几条命扛?” 我这才收了铁锤,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早说不就好了嘛。” 我把锤子往旁边一放,凑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他。 “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吧?” 他被我看得不自在,又别过脸去: “……俺怕你死了,没人给俺挠痒痒。”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行行行,为了给大圣挠痒痒,我一定好好活着。” 他没理我,但那只手,悄悄往我这边挪了挪。 日子一天天过去,已是初秋。我知道他喜欢吃桃子,趁着山中桃子熟的正好,给他摘了不少。 这一天,我提着一袋桃子来看他。 他眼睛一亮,像是已经闻到了香味,“你拿的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桃子,在他眼前晃了晃,那桃子粉粉嫩嫩的,还带着两片青绿的叶子。 “大圣爷,没什么稀奇,就是个桃子而已。”我故意慢悠悠地说,“你想吃么?求我啊。” 孙悟空咬着牙道:“呸,想都别想。不吃就不吃,谁稀罕!” 话是这么说,可他那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跟着那桃子转,桃子晃到左边,他的眼珠子就跟到左边;桃子晃到右边,他的眼珠子就跟到右边。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就没了逗他的心情。 我把桃子递到他嘴边。 他愣住了,瞪着眼睛看我。 “大圣,给你。”我说,“对不起。” “对、对不起什么?” “刚才逗你。” 他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过了半天,才别过脸去,闷闷地嘟囔了一句:“……谁要你说对不起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桃子又往他嘴边送了送。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嘴边那个粉粉嫩嫩的桃子。喉结动了动。 “不吃拉倒,我……”我作势要收回。 “吃!”他用那只能活动的手一把抢过去,动作快得惊人。 我忍不住笑了。 他狠狠咬了一口桃,汁水都溅到了嘴角。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笑、笑什么笑……” 我没说话,又摸出一个桃子,在他身边坐下,陪着他一起吃。 他吃得很急,三口两口就是一个,核往旁边一扔,眼睛已经瞄向我的口袋。 我忍着笑,又递给他一个。 这回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下,看了我一眼。 “你看我作甚?”我问。 他把目光收回去,盯着手里的桃子,声音闷闷的:“……你从哪儿摘的?” “后山,有好几棵大桃树。”我说,“结得可多了,红彤彤一片。我挑了半天,专拣最熟的摘。” 他忽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 “谢谢你。” 我愣住了。 这……这是他该说的话吗?他不是应该梗着脖子说“用你多事”吗? 他突然这么正经,我反倒不会了。 “不……不用谢。”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飘,“是我自己乐意摘的。” 说完,我感觉脸颊烫得厉害。 坏了。我怎么也开始嘴硬了? 他看着我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揶揄:“小妖精,你脸红什么?你肯为我费心,道谢不是应该的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接,支吾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你不生我的气?” 他挑了挑眉:“生什么气?” “就……”我指了指手里的桃子,“刚才逗你的事。”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嗤了一声。“俺要是天天生气,早被你气死了。” 我小声说,“对不起。” 他像没听见一样,专心致志地啃完手里的桃子,然后心满意足地咂咂嘴,扬起下巴冲我点了点:“别愣着了,再给俺拿一个。” 说完,他还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落在眼里,我的心忽然就不听使唤了。 要命。 我手忙脚乱地把整袋桃子往他手里一塞,也不敢看他,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他的笑声,那笑声追着我,让我跑得更快了。 第9章 毫毛治伤 每一天我都来。 有时候带果子,有时候带山泉水,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他身边,跟他说话,或者不说话。 他开始习惯我的存在了。 一天我晚来了半个时辰,远远就听见他的声音。 “怎么才来!”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大圣爷,想我了?” “放屁!”他吼完,又小声嘟囔了一句,“老孙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他不说话了。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那天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靠在石壁上,忽然问:“大圣,你就不问问我,从哪儿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闷闷地开口:“你想说自然会说。” 我转过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很安静,那双金睛火眼半阖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我说。 “嗯。” “比天边还远。” “嗯。” “我来的那个地方,没有妖怪,没有神仙,没有修炼,没有……法术。” 他睁开眼,看着我。 我笑了笑,“你信么?”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信。” 我愣住了。 “为什么?” 他别过脸去,闷闷地说:“不为什么。因为你说了。” 我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晚上,我靠着他脑袋旁边的石壁,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忽然想,好像山中的日子已经不那么难熬了。 只要他在。 我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想他。走在路上,看见好吃的果子,会想着给他摘。看见有趣的事,会想着讲给他听。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窗外的月亮,也会想他在做什么?睡着了吗?有没有想我? 我不能忍受没有他的日子。 正如他也需要我的陪伴一样。 他不再问我“怎么又来了”。他开始习惯每天等我,习惯我带来的果子,习惯我坐在他身边絮絮叨叨。 有时候我晚来一会儿,远远就能听见他的声音,“小妖精,俺老孙都等你好久了!” 那声音里带着埋怨,也带着安心。好像只有看见我,这一天才算真正开始。 这天我下山去买生活用品,路上遇到一条蛇妖。 是条修炼了有些年头的蟒蛇,盘在路中间,吐着信子看我。我本想绕开,可它偏不让我走,也不知是看中了我的美貌,还是单纯想找茬。 我跟他打了一架。 打得不漂亮。我本就不擅长打斗,可偏生那蛇妖缠得紧,而且又听不懂人话,想忽悠都忽悠不了。我费了好大力气才脱身,手臂上被咬了一口,血糊糊的。 我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我得去。他在等我。 于是我捂着伤口,撑着去了。 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远远就看见他东张西望的,像是在找什么。 听见动静,他猛地转过头来。 那双眼里的光,从焦急变成安心,又从安心变成愣住。 他盯着我的手臂。 “怎么弄的?”他问,声音里压着点火。 “没什么大不了。”我把袖子往下扯了扯,想遮住伤口,“路上遇到个小妖,打了一架。” “小妖?”他眯起眼,“什么小妖能把你伤成这样?” “就是一条蛇……” 话没说完,他就冷哼一声:“平时不修炼,光在这赖着我,活该打不过。”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别过脸去,后脑勺对着我,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整天往这跑,也不干正事。老孙又跑不了,你急什么?就不能好好修炼修炼?这点道行,连条蛇都打不过,丢不丢人……” 我听着他絮絮叨叨,忽然有点想笑。 他在骂我。可骂人的话里,全是担心。 “大圣。”我开口。 他顿了一下,没回头。 “我没事。” “谁管你有没有事!”他吼完,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声音低了:“……把手伸过来。” 我愣了一下,伸出手。 他那只露在外面的手动了动,在自己脖子上揪了一下,他动作太快,我只看见他指尖捻着一根细细的东西。 金色的,在他指间发着微弱的光。 他把手伸过来,把那根东西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 是一根毫毛。 他的毫毛。 “拿着。”他说。 我伸出手,握住那根毫毛。 就在触到的一瞬间,一道温柔的金光从毫毛里涌出来,顺着我的掌心,流进我的身体。 那光暖暖的,所过之处,伤口的疼痛一点点消退,血止住了,皮肉也开始愈合。 我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臂,又愣愣地看着他。 他还在那儿别着脸,后脑勺对着我,一声不吭。 “大圣。”我轻声叫。 “……嗯?” “这是……” “没什么。”他硬邦邦地打断我,“一根毛而已,老孙多的是。” 我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根毫毛。它已经没有光了,可握在手里,还是暖的。 “你……”我开口,嗓子有点干,“这得消耗你多少法力?” 他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老孙的毫毛,拔一根长一根,不费什么。” 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行了行了,”他皱着眉打断我,“叫你拿着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 我识趣地闭了嘴,把毫毛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衣袋里。隔着布料,还能感觉到一点点的暖意。 他别过脸去,不再看我。 月光很安静。风也停了,连虫鸣都歇了。我靠在他脑袋旁边的石壁上,摸着手臂上已经愈合的伤口,忽然觉得这夜晚也没那么冷了。 “……你还疼不疼?”孙悟空忽然开口问。 “不疼了,”我说,“你那毫毛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他哼了一声,没接话。但那声哼里,分明带着几分得意。 我笑了笑,闭上眼睛。折腾了一天,确实有些乏了。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一点一点往下坠。隐约听见他在说什么,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蛇妖也打不过。笨得要死。” 我迷迷糊糊的冲着他笑。 “还笑?差点被人咬死了还笑。”他的声音凶了几分,“下次再遇到,你就跑。跑不过就喊,听见没有?” “喊谁啊……” “喊老孙啊!”他理直气壮地说,“老孙的名号报出去,什么妖怪不吓得屁滚尿流?” 我忍不住笑了,“好,”我说,“下次我喊‘我是齐天大圣罩的!’看谁敢打我。” 他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随你。”但我看见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第10章 原来错的功法练了两百年 我重新闭上眼睛,嘴角也翘了起来。 山风吹过,带来他身上的气息:阳光晒过的绒毛,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好闻的很。我往他那边缩了缩,手臂挨着他的手臂。 他没躲。 “喂。”他忽然出声。 “嗯?” “你那个功法……”他顿了一下,声音有些不自然,“练了多久了?” “两百年,”我说,“怎么了?” “两百年才练出这点道行?”他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你在山里天天睡觉呢?” 我睁开眼,瞪着他:“我练了!就是……就是练得慢。” “你那什么破功法,”他皱着眉,“谁传给你的?” “一个老道士。路过的时候传的。” “老道士?”他眯起眼,“什么老道士?” “不知道,”我老实交代,“原……我那时候还是只猫,听不懂人话,也不知道他是谁。他摸了摸我的头,说‘这套功法传给你’,然后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俺给你看看。你把那个功法运转一遍。” “啥?” “磨蹭什么?”他不耐烦地催,“老孙还能害你不成?” 我闭上眼睛,凝神运气,把灵力在经脉里缓缓运转了一圈。睁开眼时,他正盯着我看,表情有些古怪。 “怎么样?”我问。 他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这功法,”他慢慢开口,语气有些惊奇,“竟然是道家正宗。” “啊?” “上乘的,很适合你。”他皱着眉,像是在想什么,“不是功法的问题。”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它不是这么练的。” “那怎么练?” 他没回答,别过脸去,像是有些烦躁。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你经脉里的灵力,走岔了。该走督脉的时候你走了任脉,该收敛的时候你在外放。两百年功夫,全白费了。” 我愣住了。 “我……” “笨。”他一个字堵回来。 我低下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两百年,我以为自己在修炼,结果全练错了。难怪打不过一条蛇。难怪谁都打不过。 “行了,”他的声音忽然放软了些,“又不是什么大事。练错了就重新练,有老孙在,怕什么?” 我抬起头看他。 他梗着脖子,眼睛看着别处。 “那……大圣教我?” “谁要教你!”他立刻炸毛,“老孙忙着呢,没空教你!” “你被压着,能忙什么呀……” “忙的事情多着呢!数星星、看云彩、骂如来……事情多得忙不过来!”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瞪我一眼,声音又低了下去:“……你自己先练着。不懂的……不懂的再问。” “问谁?” “问……”他卡了一下,别过脸去,“随便你问谁!” “知道了,”我说,“不懂的问大圣。” 他没接话。 我闭上眼睛,重新运转功法。这一次,我试着按照他说的,灵力走到督脉的时候,不再拐去任脉,而是顺着脊背一路往上。 果然顺畅了许多。 “对了。”他在旁边闷闷地说了一声。 我睁开眼睛,冲他笑了笑。 “谢谢大圣。” “谢什么谢,”他别着脸,“是你自己悟性好。老孙什么都没教。” 我没戳穿他,只是把灵力又运转了一圈。这回更顺畅了,暖洋洋的,像冬天泡在热水里。 “别贪多,”他忽然开口,“每天练几个时辰就够了。你那经脉细得很,撑不住。” “哦。” “还有,”他顿了顿,“打架的时候,别傻站着让人打。你腿脚利索,跑得快,绕着打。蛇妖就直接打它七寸。”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算了,”他闷声道,“说了你也记不住。下次遇到了,你就赶紧跑。跑远点,再喊老孙的名字。” “你不是说报你的名号能把妖怪吓跑吗?” 他瞪我一眼,“要是吓不跑呢?你就站那儿等死?”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圣,”我说,“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他猛地别过脸去,耳朵红得快滴血了。 “谁担心你了!老孙是……是嫌你丢人!齐天大圣的名号,被你拿去吓些小妖都吓不住,传出去老孙的脸往哪儿搁?” “好好好,”我笑着应他,“下次我一定跑,跑之前先喊你的名号。吓不跑我就跑,绝不给大圣爷丢人。” 夜深了。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山脚下黑漆漆的,只有他那双眼睛还亮着,像两盏小小的灯。 “大圣。” “又怎么了?” “你眼睛真好看。” 他愣了一下。 “像星星。”我说。 他猛地闭上眼,声音又凶又急:“睡觉!” 我笑了,靠着石壁,闭上眼睛。 衣袋里,那根毫毛还是暖的。 第二天我醒的时候,他还在睡觉。脑袋歪着,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尖尖的牙齿。 我托着腮看他。 阳光落在他金色的睫毛上。 我忽然有点想伸手摸摸,又怕吵醒他。 算了,让他睡吧。 这时我才发现,有什么东西压在我手背上。 低头一看,是他的手指。 那只露在外面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伸了过来,手指轻轻搭在我手背上,一动不动。 我愣住了。 抬起头,他还在睡,眼睛闭着,呼吸平稳。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没动。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草木的凉意。可他的手是暖的。 我没抽开手。 他醒来的时候,看见我正盯着他看。 “你看什么?” “看你呀。” 他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俺有什么好看的。” “哪里都好看,天天看也看不够。”我说。 他的耳朵又红了。 我托着腮看他,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别着脸,后脑勺对着我。明明害羞得不行,偏要装作满不在乎。真是可爱。 我忍着笑,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别碰我!”他猛地一缩。 “你昨晚把手搭在我手上了。”我说。 他浑身一僵。 “俺那……那是睡着了!”他梗着脖子,“睡着了的事,怎么能算!” “不算吗?” “当然不算!” “哦,”我点点头,“那下次你睡着了,是不是就能让我随便亲了?” “你!”他猛地转过头来,瞪着我。 我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瞪了我好一会儿,忽然泄了气,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俺睡着了不知道。你、你别老拿这个说事。” “好,”我说,“不说了。” 第11章 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第二天我到的很早。我问孙悟空:“大圣,那个帖子究竟是怎么封印住你的法力的?” 他翻了个白眼:“俺要是知道,不早出来了?还能被它压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我是说,既然你法力都被封印了,为什么你的毛还能疗伤?” “帖子压住的是俺。”他说,“毛拔下来,离开帖子的范围了。”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你的毛现在能变东西吗?” 他嗤笑一声:“想变东西得俺施法。俺现在法力被封印了,一根毛的法力那么少顶什么用?” 我说:“那疗伤效果还这么好?” “你要是把九转金丹当花生米吃,你的毛也能。” 我突然想起唐僧,笑眯眯地问:“那吃你一块肉,能不能长生不老?” 他转过头来,冲我伸出手,那只毛茸茸的手掌摊在我面前,语气带着点挑衅:“能啊,你咬得动就行。” 我看着他的手,又看看他那张写满了“你咬啊”的脸。 没咬。 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他愣住了。 我退开半寸,冲他眨眨眼:“咬不动。亲一口,意思意思。” 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别过脸去,闷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但我看见他嘴角弯了弯,弯了又弯,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托着腮看了他半天,忽然开口:“大圣,我发现你现在都不脸红了。一点都不好玩了。”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讲理的祖宗。 “你天天这样,”他说,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宠溺,“谁受得了?” 我把脸凑过去,笑嘻嘻地说:“那我让你亲回来好了。” 他整个人又愣住了。 那双眼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愣是没说出话来。 他的脸又红了。 他这回没别过脸去,就那么瞪着我,瞪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你耍赖。” 我笑得眉眼弯弯:“我哪耍赖了?很公平啊。你亲回来,咱俩就扯平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反驳起。 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也不是这么个扯平法。” “那你说怎么扯平?”我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说,我都听你的。” 他被我噎住,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看着他那张又红又懵的脸,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也看着我,有些恼火却拿我没办法,又好像有点开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栖迟。” “嗯?” “……你真是。” “真是怎么?” 他不说话了,别过脸去,小声嘟囔,“……不可救药。” 我笑了。 凑过去,在他脸颊上又亲了一口。 他浑身一僵。 “这一口,”我说,“是我替你亲的。你不好意思亲,我帮你。” 他转过头来瞪我,眼神像是在说“你还有这种算法”。 我冲他眨眨眼。 他瞪了我半天,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行行,”他说,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笑意,“你说了算。” 我也笑了。 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我的手,毛茸茸的,暖暖的。 我靠回石壁上,看着天上的云,忽然开口:“大圣,我想破解那张压帖,把你救出来。” 他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了一声:“就凭你?” 我偏过头看他,没笑,也没恼。 就那么看着他,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就凭我。”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慢慢收回去。 “再修炼个几千年吧。别找死。” 我笑起来,歪着头看他: “大圣,你嘴上不承认,其实心里还是关心我的吧?” 他别开眼:“谁关心你?一天天的烦死了。” 我把脸凑过去,不让他躲:“那你干嘛管我找不找死?” 他被我问住了。 嘴张了张,愣是没说出话来。 我盯着他看,他也不看我,就那么梗着脖子,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气鼓鼓道:“……你要死就死远点!死在如来的帖子上,俺连收尸都收不了,回头欠你一辈子人情,你让俺怎么办!” 我忍着笑:“那你再找一个人不就好了。” “找什么找!”他急了,转过头瞪我,“这破地方几百年也来不了一个人,俺上哪儿找去!” 我看着他,不说话了。 他被我看得浑身不自在,又把脸别开。 “……反正你不许找死。”他嘟囔,声音越来越低,“俺不用你救,你好好活着就行。” 我没接话,就那么靠在石壁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发毛,终于忍不住又转回来:“你看什么看!” 我笑了笑:“看你。” 他愣了。 “看你关心我的样子。”我说,“好看。” 他的脸腾地红了。 这回连耳朵带脖子,红了个彻底。 “你、你……”他你了半天,愣是没你出来。 我笑出声来,伸手在他毛茸茸的脸上摸了一把。 他浑身一僵。 等孙悟空反应过来,我已经把手收回去了,安安稳稳地靠回石壁上,继续看云。 他瞪着我,瞪了半天。 最后憋出一句:“……不要脸。” 我扭头看他,笑眯眯的:“谁不要脸?” “你。” “那你怎么还看我?” 他被噎住,气呼呼地别过脸去。 我看着他那副模样,笑得停不下来。 阳光从头顶挪到了西边。 我笑够了,靠回石壁上,看着他还在那儿梗着脖子生闷气的样子,嘴角又忍不住翘起来。 他也不看我,就那么盯着另一边,好像那边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我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 他不动。 我又戳了戳。 他还是不动。 我忍着笑,继续戳。 一下,两下,三下。 他终于忍不住,猛地转过头来:“你有完没完!” 我眨眨眼:“没完。” 他被噎住,瞪着我,瞪了半天,最后泄了气似的把脸转回去,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听清了,他说的是“真是拿你没办法”。 我笑得眼睛弯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栖迟。” “嗯?” “……你刚才说的,是认真的?”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认真的。大圣,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第12章 厨房杀手名不虚传 确认我当真没开玩笑后,孙悟空的眉头拧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就那么看着他,等他开口。 过了很久他才说:“栖迟,你知道那金帖是什么吗?” 我没说话。 “那是如来的封印。”他的声音低下去,“如来佛祖。听过吗?” “听过。” “那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知道。” 他盯着我,苦笑一声。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那玩意儿有多厉害。你不知道俺当年多大的本事,却还是被他一巴掌拍在这儿。你不知道……” 他顿住了,没再说下去。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了。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俺怕是出不去了。”他声音很轻,“俺试过无数次都逃不出去。你一个修炼了两百年的小妖精,你拿什么破?” 我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他别开脸,不让我看他的眼睛。 “俺不用你救。”他说,声音闷闷的,“你好好活着就行。” 我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 他没挣开。 他大概以为我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精,无知者无畏。 可我看过西游记。我当然知道如来佛祖是什么人,他是治世之尊,西游世界的战力天花板。降伏大鹏只用了一根手指,降伏六耳只用了一个钵盂,甚至开发出了让孙悟空都痛不欲生的紧箍。 可我还是想救他出来。 但不能急。 这事儿是走钢丝,必须谋定而后动,提升实力才是最关键的。 那之后,我没有再提破解封印的事。急不来。我得先变强。 在孙悟空的贴身指导下,我的实力突飞猛进。以前连云都驾不起来,现在能飞了;以前那点法力只够洗个澡、点个火,现在明显法力大增。 三个月后,我气势汹汹杀回去,把那条蛇妖炖成了一锅蛇羹。 我兴冲冲地端到孙悟空面前,他却摇了摇头:“你吃吧。妖怪的肉对你修炼有好处,俺不爱吃这个。” “你是真不爱吃,还是假装不爱吃?” 他翻了个白眼:“废话,猴子都爱吃果子,谁爱吃这种东西?” “那你在蟠桃会上都吃了些什么?不会光吃果子吧?” “当时光顾着气他们不请我,哪还顾得上爱吃不爱吃,”他语气里带着得意,“反正百味八珍都尝了,仙酒也喝了不少。你想吃,等哪天俺出来,带你去。” “可别,”我笑,“再惹出祸来,岂不是我的罪过?” “不妨事,”他满不在乎地说,“这些算不得什么大事。” 我低头搅了搅碗里的蛇羹,又抬眼看他:“我亲手炖的,你真不尝尝?” 他眨巴眨巴眼:“俺不吃。你骗俺。” 我一愣,心虚起来:“谁、谁骗你了?” 他扬了扬下巴:“这蛇身上有凡人的气息。” 我有些不好意思,小声承认:“被你识破了……其实是我找山下的厨子炖的。” 他说:“小妖精,你是不是一直在撒谎?俺总感觉你有什么事瞒着俺。” 我更心虚了,眼神飘忽:“哪……哪有?” 他笑笑:“你看看你这表情,还说没有。”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是有些事瞒着你。大圣,我发誓,将来一定会都告诉你。但现在不行。” 他打了个哈欠,语气懒洋洋的:“骗就骗呗。俺反正动不了,你能图俺啥?” “……你不生气?”我试探着问。 “生气?”他瞥我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你天天给俺送吃的送喝的,陪俺说话,给俺挠痒痒,还说要救俺出去。就算你是骗子,这样的骗子,俺巴不得多来几个。”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别过脸去,声音低了几分:“再说……谁还没个不想说的事。” 我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碗,小声说:“大圣,我向你坦白。“那条蛇……我本来想亲手做给你吃的。可我厨艺太差了,所以才请了厨子,怕你笑话就撒了个谎……”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我被他笑得脸都红了:“你、你笑什么!” “笑你傻!”他笑得停不下来,“就这点事,也值得你支支吾吾半天?” 我瞪着他,又羞又恼。 他笑够了,冲我扬了扬下巴,语气里还带着笑意:“能差到啥样?做熟了就能吃呗。下回你自己做,俺尝尝。” “那你不许笑。”我瞪着他。 “不笑。”他嘴上说着,嘴角还是翘着的。 第二天,我硬着头皮把剩下的蛇肉炖了,端去给他。 他吃了一口,眉毛都没动一下:“还行。” “真的?”我眼睛一亮,赶紧盛了满满一碗递过去。 他接过来,风卷残云般吃了个精光,连汤都没剩。 我看着空碗,心里美滋滋的。看来“厨房杀手”这个称号,纯属诽谤。 于是我也舀了一勺,满怀期待地放进嘴里。 “呸!” 我直接吐了出来,舌头伸在外面,整张脸皱成一团。 太腥了!还有股怪味!这是人吃的东西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若无其事的脸:“你管这叫还行?!” 他一本正经地说:“栖迟,俺建议你,千万别给凡人做饭。” “怕我把他们毒死?” 他绷着脸点头,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好哇,”我眯起眼,“你不嫌难吃是吧?以后我天天给你做。正好你死不了。” 他别过脸去:“……随你,反正俺吃完了。” 我当然也只是说说而已,没打算真的给他添堵。我还是放弃下厨这项技能的好。 我每天守着他修炼,他有时候说:“栖迟,你其实挺厉害的。瞎练了两百年还没死,命真大。” 我笑:“大圣可别笑话我了。若不是你,我怕是练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练岔了。” 他听了我的话,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知道就好。” 我笑着回他:“小女子谢过大圣爷指点之恩!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 “闭嘴!”他脸涨得通红。 我识趣地收了声,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旁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你那功法,跟俺的很像。那老道士到底什么来头?” “不知道,”我摇摇头,又问他,“像在哪儿?” 他皱着眉想了想:“路子一样,都是道家正宗的底子。不过经脉走向完全相反,你这套更适合女子来练。若是纯阴之体修习,必能事半功倍。” 我心里一动。 跟他的很像?他学的是大品天仙诀,出自菩提祖师。莫非那老道…… 是须菩提? 可菩提祖师怎么会出现在一座荒山里,把功法传给一只野猫? 我想了想,又觉得不是没可能。神仙嘛,云游四海,兴之所至,随手点化个有缘的小动物,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想什么呢?”他见我不说话,皱着眉问。 “没什么,”我回过神,笑了笑,“就是觉得……我运气还挺好的。” 他哼了一声:“运气好?练了两百年练了个乱七八糟,这也叫运气好?” “但遇到你了呀。”我说。 第13章 冬天来了 这天我靠在石壁上,忽然说:“大圣,我给你唱个歌吧。” 他睁开眼,狐疑地看着我,“你还会唱歌?” “会一点点。” “唱来听听。” 我想了想,轻轻哼起一首很久以前的歌。“如果有一天,我回到从前……” 他安静地听着。 “你会不会,还记得我的脸……” 唱到一半,我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他问。 我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笑了笑,“没什么,后面的忘了。” 他哼了一声,“什么破歌。” 我没反驳。 那天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忽然问他:“大圣,如果我有一天不来了,你会想我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闷闷地开口:“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也许……回我来的地方。” 他又沉默了。 然后他说:“那老孙就出去找你。” 我转过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俺说过,出来以后第一个找你算账。”他说,“老孙说话算话。”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我说,“那我等你。” 他别过脸去,耳朵又红了。 但我看见他的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走出几步,忽然听见他在后面喊:“喂!” 我回过头。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明天……早点来。” 我笑了。 “知道了,大圣。”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上的树叶从绿变黄,又从黄落尽。 冬天来了。 那天我来的时候,他正对着天空发呆。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看什么呢?” “要下雪了。”他说,顿了顿,忽然问,“你冷吗?” 我眉眼弯弯,冲他伸出手,“冷,冷得很呢。大圣爷给暖暖手呗?” 孙悟空硬邦邦地道:“冻死你拉倒,关俺啥事?” 他的手却没躲。 被我握住的时候,那毛茸茸的手僵了一瞬,像是没反应过来。我攥紧了,暖意从掌心一点点漫上来。 他没抽开。 我看他时,他已经别过脸去。 那天下午,我们靠在一起,看雪花一片片落下来。 他忽然说:“你头发上落雪了。” 我转过头,“嗯?” 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拂去我发梢的雪花。 我看着他。 他飞快地别过脸去,耳朵尖又红了。 我笑了,往他身边靠了靠。 “大圣。” “……嗯?” “我喜欢你。” 他没说话。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可他的手是暖的。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 “大圣?”我偏过头看他。 他别着脸,后脑勺对着我,一声不吭。可那只耳朵,已经红到了根上,连带着耳后那一小片绒毛都透着粉。 我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他闷闷地开口,还是不回头。 “没什么。”我说,“就是忽然觉得,大圣爷的耳朵挺好看的。” “……” “红红的,像山里冬天结的那种小果子。” “你闭嘴!” 他终于转过头来,瞪着一双眼睛看我,那神情半是恼半是羞。 我迎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他和我对视了不到一息,就败下阵来,眼神飘忽,直往旁边躲。 “你、你刚才说什么?”他开口,声音又低下去。 “嗯?” “就是那个……” “哪个?” 他恼了,猛地转过头来,“小妖精!你别跟俺装傻!” “你早说想听我再说一遍不就好了吗?”我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孙悟空,我喜欢你。” 他又卡壳了。嘴巴张了张,合上。又张了张,又合上。最后憋出一句:“你……你知道俺是谁吗!” “知道啊。”我掰着手指头数,“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齐天大圣孙悟空,曾经大闹天宫,把玉帝的桌子都掀了,闯的祸比天还大。” 他被我这一串话说得愣住,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你还……” “还什么?” “还喜欢?”这两个字他说得又轻又快,像是烫嘴似的。 我凑近了些,盯着他的眼睛。 “因为是你啊。”我说。 他怔住了。 雪花落下来,落在他的睫毛上,薄薄的一层白。他没有眨眼,就那么看着我,像是头一回认识我似的。 过了很久,久到雪花在他睫毛上积了一层,他才慢慢开口:“俺老孙……从没听过这种话。” “那现在听过了。” “……”他又别过脸去。 但我看见他的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雪还在下。 我靠回石壁上,握着他的手,没再说话。他也沉默着,任由我握着。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却听见他闷闷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俺也是。” 我转过头。 他没看我,脑袋抵着石壁,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可那只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我盯着那只耳朵看了好一会儿,笑了。 “知道了,大圣。” 他没动。 但我的手心里,他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回握住了我。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 雪下了一整夜,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我靠着石壁,握着他的手,听着他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变成了猫的形态,小小一团,蜷在他的手臂里。 他的手环着我,毛茸茸的手指搭在我背上,带着一夜的暖意。 我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早就醒了,正低着头看我。 我们对视了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他飞快地别过脸去。 “俺、俺不是故意的!”他硬邦邦地开口,“是你自己变回来的!还往俺怀里钻!俺推都推不开!”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爪子,软软的肚皮,还有一条尾巴正搭在他手腕上。 这次确实是我自己变回去的,毕竟现在我已经能很稳定的维持人形了。 “哦。”我说。 “哦?就哦?”他急了,“你……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就……就是……”他吭哧了半天,愣是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忽然笑了。 “我知道我的毛保养的好,油光水滑的。你喜欢摸我的毛,就大大方方摸呗。我又不是不让你摸。” 然后我以猫的形态往他怀里又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好,喉咙里立马响起呼噜呼噜的声音。 他整个人都僵了。 “你……你干什么!” “取暖。”我说。 “……” 第14章 Cosplay 我睁开眼,抬头看他。孙悟空正低头瞪我,像是想把我扔出去,又舍不得。 最后他别过脸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随、随你便吧。” 我笑了,把脑袋埋回他手臂里,惬意的摇了摇尾巴。 外面雪还在下,风刮得呼呼响。可他怀里暖得很,比火炉都管用。 呆了不知多久,我才起身恋恋不舍的回家去了。 盖上被子,不知是不是白天睡多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洞门关着,冷风却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我直哆嗦。 这时我才想起来,他没了法力,雪又这般大,肯定冷得不行。 他怀里太暖和,我竟忘了。 他怎么可能主动说冷,也就是一直忍着罢了。 心里咯噔一下,我忙慌慌地爬起来,套上厚棉袄就往外跑。 夜已深了,雪还在下。我一脚深一脚浅地摸黑下了山,敲开镇上老匠人的铺门。 “姑娘,这大半夜的……”老匠人揉着睡眼,话还没说完,就被我打断了。 “手炉,要手炉。”我喘着气,“大的小的都要,还有炭,多给我装些炭。” 老匠人愣了一愣,转身进去翻腾。不一会儿,搬出七八个手炉来,大的铜制的,小的陶烧的,又拎出一袋子炭火。 “够不够?”他问。 我看了看,又添了两袋炭,塞了一锭银子给他,提着沉甸甸的篮子往回赶。 风刮得紧,雪打在脸上生疼。可我心里只想着:他别冻坏了才好。 我到他面前时,他正闭着眼,缩着脑袋打哆嗦。他的手蜷着,也在轻轻发抖。 落下的雪被他的体温融化成水,从他的额上流下去,我看到他想拿手去擦,却够不到,赶忙帮他掸落了头上的积雪,又拿帕子给他擦了擦脸。 他看到我,吃了一惊,那双眼瞪得溜圆。“你怎么来了?俺都没听到……” 我顾不上说话,蹲下来,手忙脚乱地点燃一个最大的手炉,用法力把火烧的旺旺的,一把塞进他怀里。又把炭在他手边摆得整整齐齐,确保他能够得到。 “雪下的这么大,你当然听不到,走路没声可是猫的专属技能。炭放这儿了,自己记得续。”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手炉,暖意渐渐漫上来,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大半夜不睡觉,就为这个?” “不然呢?”我没好气地回他。可看着他被冻得发红的鼻尖,语气又不由自主软了下去,“……雪这么大,天这么冷,我放心不下你。” 孙悟空说:“栖迟,你是不是傻。俺老孙金刚不坏,哪里会怕冷?” 我瞪着他,“我就是傻,我乐意。你管我?” 他被我噎住,张了张嘴,最后只闷闷地蹦出一句:“快回去吧,你又不是俺,冻坏了可不得了。” 我抓着他的手不放,“我不走。你的手这么凉,我给你暖热了就走。” 他眨巴眨巴眼,试图抽回手:“你跟俺比?俺冻不死,用你操这闲心?” 我没松开,他的手还是冰冰凉凉的。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冻不死就不冷吗?你别嘴硬了,行不行?”我声音软下来,“需要什么就跟我说。你知不知道,你冷我也会难受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你成啥了?俺找来的小丫鬟?” 我也笑了,冲他眨眨眼:“能当齐天大圣的丫鬟,多少人求之不得呢。再说,你不是还能让我取暖么?” 他别过脸去,耳朵尖却红了。那只手,把怀里的手炉抱紧了些。 我歪着头看他,笑嘻嘻地问:“大圣明天想吃啥?奴婢给你带来。” “你来就行,俺不饿。” 我撇撇嘴,不满地晃了晃他的手臂,“你要扮老爷发号施令啊,我刚提起点兴趣,这样就没意思了。你知不知道什么叫COSplay?” 他茫然地摇摇头,一脸困惑。 我跟他解释了半天,他终于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假扮别人的样子?这俺熟得很!俺老孙有七十二般变化,你想看谁,俺都变给你看!” 我笑得眉眼弯弯:“行,这可是你说的。等你出来,变个帅哥给我看看。” 他一听,立刻认真起来,眉头微皱:“哪个帅哥能有俺老孙好看?” 我一本正经地回答:“没有没有,大圣爷最好看了。要不怎么叫美猴王呢?” 他听得眼睛一亮,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却还要撑着说,“不错不错,你这丫头有见识,明日就涨你的月钱。” 我忍着笑,学着丫鬟的样子福了福身:“多谢老爷赏赐,奴婢先告退了?” 他终于憋不住,“噗”地笑出声来,故作威严地摇摇手:“退下吧,退下吧。” 我憋着笑,转身走了。 从此之后,我好像找到了新的打开方式。 每次冷了,就变成猫,往他怀里钻。 他每次都一脸嫌弃,嘴里嚷嚷着“老孙又不是给你暖手的”,可每次他的手都会环过来,把我圈得严严实实。 有时候我醒得早,会看见他低着头看我,可只要我一睁眼,他立刻别过脸去,耳朵红成一片。 我不戳穿他。 只是每次都会往他怀里再拱一拱。 日子一天天过去,雪化了,春天来了。 山上的树发了新芽,草也绿了。我来看他的时候,会顺手摘些野花,插在他脑袋旁边的石缝里。 他看着那些花,不知在想什么。 “干什么?” “好看。” “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觉得好看吗?” 他有些惆怅:“……还行。” 我笑了。 那天下午,我靠在他身边,忽然想起一件事。“大圣。”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栖迟吗?” 他转过头看我。 我看着远处的山,轻轻开口:“因为……以前我觉得,这个世界挺好的,但没有我想留下的地方。在哪儿都一样,待着就行,过一天算一天,没什么好期待的。” “现在呢?” 我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亮晶晶的。 我说,“现在有了。” 他愣住。 然后别过脸去。 但我看见他的嘴角,弯了又弯,弯了又弯,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也笑了,靠回石壁上。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暖意。 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第15章爱学习的大圣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 山上的树长得更密了,叶子绿得发亮。我来看他的时候,会带些野果子,有时是山莓,有时是野杏,偶尔运气好,能摘到几个早熟的桃子。 这天下午,太阳毒得很,晒得石头都发烫。我找了个阴凉处坐着,拿片大叶子给他扇风。 他眯着眼,一副很受用的样子,嘴上却说:“别扇了,又不热。” 我看着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懒得戳穿他,继续扇。 扇着扇着,他忽然开口:“小妖精,手不酸啊?”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确实有点酸,扇了快半个时辰了。 “那大圣给我扇扇?” 他哼了一声:“你想得美。” 却当真伸过手来拿那叶子。 他的肩胛被五行山死死压住,手臂根本抬不高,每一下都扇得格外费力。可他扇得很认真。 凉风一下一下地扑过来。 我看着他那副吃力的样子,忽然有点心疼。 “大圣,别扇了。”我说,“再扇要把我吹跑了。” 他手上动作一顿,瞪眼看我:“你是灯草做的么?” 我眨眨眼,一本正经地点头:“是啊。大圣不抓住我,我就飞了。” 他脱口而出:“你敢!” 我啧啧两声:“原来我在大圣爷心里已经这么重要了?” 他的脸又红了。 我指着他的脸笑:“要是有个电风扇就好了,省得大圣热得脸发烫。” 他刚要嘴硬,就被我抢了先,愣是没接上话,只好转移话题:“电风扇为何物?” 我解释了半天,他眼睛亮了:“这么有趣!得用多少法力变一个?” “不用法力,用电。电能做的事情可多了,在我们那边,哪里都离不开电。” “电又是何物?” 我搜肠刮肚把那点可怜的知识翻出来,尽量通俗易懂地给他讲什么是电。 他听完:“原来就是闪电!等老孙出来,找电母要去,保管你要多少有多少!” 我噗嗤一声笑了,摆摆手:“行行行,你这样理解也行……” 风轻轻吹着,树叶沙沙响。 夏天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有时候我会想,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 我知道他会被压五百年。我知道五百年后会有唐僧来救他。我知道他会跟着唐僧去取经,会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最后成为斗战胜佛。 我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事。 可我不能说。 我只能陪着他,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秋天来了。 山上的树叶开始变黄,风也凉了些。 这天我来看他的时候,他正盯着天上发呆。 我在他身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上有几只大雁飞过,排成人字形,往南边去了。 “大圣想家了?”我问。 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花果山的秋天,桃子熟得正好。那些小猴子们,最爱在这时候爬树摘桃,一个比一个能闹腾。” 我听着,没接话。 他顿了顿,忽然转过头看我:“栖迟,你家是什么样的?” 我愣了一下。 “就是你说的,”他看着我,“那个很远的地方,比天边还远的地方。”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看着我那样,忽然别过脸去:“不想说就算了。俺就是随便问问。” 我看着他毛茸茸的侧脸,忽然笑了。 “不是不想说,”我说,“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他说:“说说你的家人吧。”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他们……”我顿了顿,“他们不知道我还活着。他们可能以为我死了。” 风吹过来,凉凉的。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那你想回去吗?”他问。 我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看了很久。 “以前想,天天想,天天哭。”我说,“后来就不想了,不敢想了。想也没用,回不去了。” “栖迟。” “嗯?” “俺不知道你说的那个地方在哪儿,”他顿了顿,“但等俺出来,俺陪你去找。” 我愣住了。 他郑重的说:“老孙说到做到,走遍三岛十洲,天涯海角,俺也要送你回家。” 我说:“大圣,谢谢你。” 我跟他说起我的妈妈,说她做的红烧鱼有多香,说她在电话里永远唠叨的那几句。说起我的爸爸,说他打游戏时比我还幼稚。 说起我的同学朋友,说起那个车水马龙,霓虹闪烁,高楼大厦直插云霄的世界。说起人坐着飞机,能在天上飞来飞去。说人拿着手机就能听到千万里外的人说话。 他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偶尔眨眨眼睛。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我,认真地说:“你们挺厉害的,没有法力就能做到这些。” 我抬头看了看天,然后笑了:“你还真信了?我编故事骗你的。” 他浑不在意:“骗就骗吧。你快跟俺讲讲,那飞机是怎么飞起来的?” 我愣了一下,忽然觉得眼眶又有点酸。 我点点头,开始给他讲重力,讲空气阻力,讲作用力与反作用力。他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偶尔插嘴问一两句。 讲到一半,他忽然开口:“栖迟,你能不能多给我讲一点?” 我看着他,笑了:“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 于是我从飞机讲到汽车,从汽车讲到电灯,从电灯讲到手机。又给他讲分子原子,讲万有引力,讲为什么天是蓝的、云是白的。 我讲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快冒烟了。 他一直聚精会神的听着,偶尔眨眨眼睛,偶尔皱皱眉头,偶尔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等我想起来看天色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愣了一下:“都这么晚了?”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弯:“明天……还讲不?” 我看着他那副期待又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讲。”我说,“明天接着讲。” 我给他一连讲了三天。 他是越听越上瘾,眼睛一天比一天亮,问题一天比一天多。 我这边却越来越心虚。我那点可怜的知识,快被他掏空了。 到第四天,他刚开口问,我就举手投降了。 “大圣,”我老老实实交代,“我知道的就这些了,实在讲不下去了。” 他愣了一下,有点儿失望,又有点儿想笑:“你还说自己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脑子里就装这么点儿东西?” 我理直气壮:“两百年没复习过,能记住这些已经不错了!” 他嗤笑一声:“也是,你是个猫嘛,脑子就那么一点大。” 我被他怼得哑口无言,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就不该给他讲什么生物学! 第16章 喵了个咪 “难道你能记清楚几百年前的事?”我愤愤地反问。 孙悟空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那自然。要不要我事无巨细地跟你讲一遍?” 我翻了个白眼:“记那么多闲事,你也不嫌累。” 他眨眨眼,笑出声来:“想忘也忘不掉,有什么办法呢?你那天跟我讲飞机的第一句是……第二句是……” 他竟真的开始复述起来,一字不差。 我目瞪口呆,心里再次感慨:这猴子的天赋,真是变态。 我忽然问他:“话说你学会说人话用了多久?” 他想了想,漫不经心道:“这俺可说不好,大概……半个月?” 我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半……半个月?” 他茫然地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大反应:“说人话很难吗?听一遍就会说了,多听两遍不就知道是啥意思了。” 我噎住了。 脑海里闪过那些年背英语单词的日日夜夜,背到崩溃、背到怀疑人生。再看看眼前这只猴子,我默默咽下一口老血。 天赋这东西,真的没法比。 我嘴上不肯认输:“也没多厉害吧。” 说完,小声“喵”了一声,心里嘀咕:该死,他怎么这么聪明! 他耳朵动了动,笑吟吟地看着我:“口是心非的小妖精,俺听到你夸我了。” 我瞪大眼睛:“你……你什么时候听得懂猫语的?” 他眨眨眼,笑得一脸无辜:“我一出生就能听懂别的动物说话啊。” 我愣在了原地,脸刷的一下红透了。那些我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情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今天看我的眼神好温柔。” “他笑的时候真好看。” “真想每天都窝在他怀里。” “孙悟空,我好喜欢你。” 我见他没反应,以为他听不懂,胆子越来越大,每天都在他面前“喵”两声,然后自己偷着乐。 原来他全都听见了。 我顿时炸毛了,又羞又恼:“你……你怎么不早说!”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也没问啊?俺看你之前说的时候不是挺开心的嘛?” 我捂着脸,落荒而逃。 跑回洞府,心还在扑通扑通跳,脸上的热度半天退不下去。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他那张欠揍的笑脸,我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嚎了一声。 太丢人了。 那些话……那些话他怎么全听见了! “孙悟空,我好喜欢你”,这句好像还说了不止一遍。 我捂着脸在床上滚了两圈。 完了,全完了。 可滚着滚着,我又忍不住想起他说话时的样子。 他笑得眉眼弯弯,眼睛亮亮的。 他语气里没有嘲笑,只有……只有什么呢? 我想了半天,忽然明白了。 是得意。 是那种“我知道你喜欢我,但我就是不告诉你我知道”的得意。 也是开心。 是那种“你喜欢我,我好开心”的开心。 我又把脸埋进被子里。 第二天,我磨蹭到快中午才出门。 走到山脚的时候,孙悟空正闭着眼晒太阳,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瞥了我一下。 “哟,今天这么晚?”他懒洋洋地说,“俺还以为你不敢来了呢。” 我瞪他:“谁不敢来了!” 他笑吟吟地看着我:“那怎么这么晚?” “我……我睡过头了。” “哦——”他拖长了调子,明显不信。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故意不看他。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看了一会儿天,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看什么看!” 他眨眨眼:“看你啊。”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你脸红起来还挺好看的。”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 “你、你胡说八道!” 他笑得眼睛都弯了:“俺可没胡说。你自己摸摸,烫得能煎鸡蛋。” 我摸了一下,确实烫。 这下更烫了。 我恼羞成怒,左手变出猫爪子去挠他的手臂。 他不躲不闪,反倒把手臂往上迎了迎。 挠上去的瞬间我就后悔了,那感觉像是一爪子挠在了铁板上,指甲硌得生疼。我“嗷”地一声变回人形,捂着手直抽冷气。 “疼疼疼……” 他瞥我一眼,笑得更欢了:“这可不怨俺,是你自找的。” 我心里愈发恼了,怎就忘了他金刚不坏呢?没法子,只能落荒而逃。跑出几步,又觉得不甘心,回头冲他喊: “孙悟空,你给我等着!” 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成,俺等着。” 我回到洞府,冥思苦想了半天,终于琢磨出一个好办法。 我麻溜地下山买了些食材,照着记忆里的方子给他做了个小蛋糕。 受到我的厨艺限制,卖相着实有些不可恭维,歪歪扭扭的,跟那些精致点心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往里加了一大堆辣椒酱。 为了扳回这一城,顾不得什么形象了。只要骗他吃上一口,看他被辣到的样子,我这口气就算出了。 虽然这手段是有点损,但谁让他先招我的? 我抱起那个小蛋糕,雄赳赳气昂昂地往五行山走去。我一路走一路乐,走的时候嘴角还翘着。 孙悟空问:“小妖精,你傻笑什么呢?是不是想了什么鬼主意来对付我?” 我赶紧把笑憋回去,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哪有?” 说着走到他跟前,把蛋糕往前一递。 “喏,给你的。快尝尝。” 他低头看着那个所谓的蛋糕,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这是什么?” “蛋糕。”我理直气壮地说,“我亲手做的。怎么,大圣爷不敢吃?” 他果然中计了,眉头一扬:“俺老孙有什么不敢的?” 说着,像是要证明自己似的,狠狠咬了一大口。 下一秒,他的表情就变了。 先是愣住,眼睛瞪得溜圆。接着眉头拧起来,整张脸都皱成一团。他张着嘴,舌头伸也不是缩也不是,“嘶嘶”地抽着气。 我看他那样,终于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 他瞪我一眼,然后硬生生把那口蛋糕咽了下去。 紧接着,他整张脸都涨红了,眼里甚至泛起了水光。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一下一下喘着粗气。 我看愣了。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都哑了: “你……放了多少辣椒?” 我忽然有点笑不出来了。 “你……你傻啊?”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飘,“咽下去干什么?吐出来啊!” 他嗓子还是哑的,“俺老孙说了敢吃,就敢吃。” 第17章 扑克牌现身西游 我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孙悟空又补了一句,声音越来越小,“……你做的,俺爱吃。” 我做的。所以他吃了。辣死也要咽下去。 我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傻瓜,我是故意整你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嗤”地笑出声来,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纵容。 “俺知道。”他弯了弯嘴角,“你开心就好。” 这到底还是不是齐天大圣啊?辣成那样了,还能蹦出这种话来。 真是…… 我赶紧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从袖子里掏出山泉水递给他。 “喝点水吧。“ 他接过去,仰起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还辣吗?”我问。 他把罐子往旁边一放,咂了咂嘴道:“好多了。”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凑近些:“大圣,你是不是被掉包了?是的话你眨眨眼。” 他伸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小妖精,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我揉着脑门,不服气地说:“可是你现在都不像孙悟空了。” 他看着我:“那你觉得孙悟空应该是什么样?” 我托着腮想了半天:“他是个盖世英雄啊,大闹天宫多威风,天上地下都没服过谁,怎么能甘心被我这种小妖精欺负?他就算动不了,也应该瞪着眼睛骂我‘快滚’才对。” 他盯着我,那目光看得我后背发凉。 “栖迟,”他慢条斯理地说,“合着在你心里,俺老孙就是不分好赖的愣头青啊?成,这话我记住了。” 我慌了,抓着他的手使劲摇:“大圣!!大圣!!我错了!!我没这样想你啊!!” 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行了行了,逗你玩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气得捶他:“你坏死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日子实在无聊得紧。 倒不是我不想修炼,主要是资质所限,收效甚微,勉勉强强努力了几个月,就开始心安理得地放纵自己。反正两百年都练错了,也不差这几天。 大圣说得对,我确实是个懒猫,不但没他有天赋,还没他勤奋。 可这年头又没有手机刷…… 我窝在洞府里翻来覆去想了半天,忽然灵机一动,捣鼓出一副经典的扑克牌。 教会他玩法之后,我们开始了激烈而惊心动魄的—— “排火车”。 一开始他还挺新鲜,大呼小叫的,看着我拿牌就哀声叹气,轮到自己拿牌就洋洋得意。 我憋着笑陪他玩。 一张,一张,又一张。 小半个时辰后。 “这也太无聊了。”他眉头皱成一团,把牌往旁边一推,“不玩了不玩了。” 我说:“其实还有一种‘斗地主’的玩法,那个更有意思,但需要三个人才能玩。现在只有两个人,玩不了。” 他一听,眼睛亮了:“不就找个人嘛,好说,俺叫土地来一起玩。” 说罢,抡起那只露在外面的手,往地上猛锤了几下。 地面一阵颤动,土地慌慌张张地从地下钻出来,帽子都歪了。 “大、大圣呼唤小神,可是需要用膳?” 孙悟空一脸不耐烦:“谁问你那个!快过来,咱们三个玩‘斗地主’。” 土地愣住了,眉头皱成一团:“大圣,小神使命在身,不敢……” 话没说完,孙悟空冷笑一声:“不敢?你不玩,俺就天天锤你,搅得你不得安宁。” 土地冷汗都下来了,身子微微发抖,却仍未松口:“这……大圣……” 我笑眯眯地凑过去,往他袖子里塞了块灵石,压低声音道:“土地公公,您在山中闲来无事,就陪我们玩上两局,神不知鬼不觉的,有什么打紧?” 土地在我们的威逼利诱之下,终于松了口。 “那……那老朽就陪你们玩一会儿吧。”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目光往孙悟空那边飘了一下,“栖迟姑娘,千万、千万不要将今日之事外传啊。” 我笑眯眯地点头:“土地公公您放心,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土地这才战战兢兢地盘腿坐下。 我先花了点时间教他认牌,老人家对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研究了半天,总算弄明白了。接着又把“斗地主”的规则给两人讲了一遍,确认他们都点头了,才开始发牌。 发完牌,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抬头一看,土地倒是已经开始理牌了,孙悟空却抓着那把牌,一动不动。 我愣了一下,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之前玩“排火车”,不需要理牌,轮流往上放就行,他一只手完全应付得过来。 可现在玩的是斗地主啊。 要把牌理好、要看牌面、要思考出什么。他一只手,怎么查牌? 我讪讪地开口:“要不……还是不玩了吧?” 孙悟空却笑了:“俺老孙才刚来了兴致,好容易凑齐了人,怎么就不玩了?” 我愣了一下,小声说:“那……那我帮你理牌?” 他摇摇头,一本正经道:“那怎么成?老孙的牌全让你看去了,还怎么赢你?” 我被他逗笑了:“那你说咋办?” 他想了一想,道:“你把这些牌一张张扣在我手边,我自己翻开看一下,不就行了?” 我看看他的手,又看看他,有点心疼:“这样你玩着会很累啊。” 他“嗤”地笑了一声:“俺乐意玩,你管俺呢?” “行行行,你乐意就行。” 说着,我把他的牌一张张扣过来,摆在他手边。 起初他翻得轻松,飞快地瞄一眼就扣回去,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可他手活动的空间就那么小,有几张牌放的稍远了些,他够着就吃力多了。手臂拼命伸到最长,指尖用力地往前探,好不容易才把牌拿起来。 我看着他那样,想帮他一把,又怕伤了他面子,只能假装没看见,由着他默默咬牙去够。 一张,两张,三张…… 直到最后一张。 那张牌放得最远,他试了三次,指尖都快碰到了,可就是差一点。他的手臂因用力过猛而微微发抖。 孙悟空盯着那张牌看了两息,带着点不情愿开口:“小妖精……你把那张拿过来点,俺够不着了。” 我默默拿起来,递到他手里。 他一把抓过去,翻开一看,眼睛顿时亮了,刚才那点窘迫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哈哈哈哈!”他笑得眉眼弯弯,急吼吼地嚷起来,“谁抢地主?你们都不抢,俺可抢了!” 我挑眉看他:“你俩都是新手,我本来要抢的。你乐意抢就让给你,输了可别哭鼻子。” 孙悟空一听,满脸不服:“别骗人了,俺这么好的牌会输?快把那三张地主牌也拿过来。” 结果玩完一局,他果然输了。 他垂头丧气地嘟囔道:“你们两个打俺一个,不公平!俺可不抢地主了!” 我忍着笑:“那我抢。” 第18章 俺喜欢你 接下来连续几局,都是我当地主。仗着他俩玩得不熟,我连赢了好几局。 这局我刚发完牌,孙悟空就开口:“俺玩烦了,玩完这局不玩了。” 话音刚落,土地却小心翼翼地说:“大圣,栖迟姑娘,这局……小神想抢地主。” 我笑道:“那你抢吧。本就是大家轮流抢才好玩,老是我抢地主也没什么意思。” 结果地主的三张底牌一翻开,嘿,里头居然还有一张大王。 土地仗着牌运爆棚,轻轻松松就把我俩打得落花流水。 土地笑眯眯地拱手:“大圣,既不玩了,小神告退了。” 孙悟空却急了,一把叫住他:“等会!你先别走,继续玩!” 随即转过头,咬牙切齿地瞪着我:“栖迟,你怎么回事?之前不是挺厉害的?怎么跟俺一起就开始输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一耸肩,满脸无辜:“这可跟我没关系啊,是土地公公牌运好。我已经尽力打他了,还是打不过我有啥办法?” 孙悟空不服气:“再来!” 又玩了几局,局面渐渐热闹起来。基本上是我和土地在抢地主,两人互不相让,你方唱罢我登场。 局势也不再是一边倒,开始互有胜负了。地主和农民,大约四六开的样子。 但有一个规律特别明显,要么是我先出完牌,要么就是土地先走。 孙悟空一次也没有第一个走过。 一次都没有。 他只有一只手能动,光是记住每张牌的位置,就已经够费心思了。还得去想有没有顺子、有没有炸弹,怎么出才能不拖后腿。 能跟上节奏就不错了,哪还有多余的脑子去算计怎么第一个走? 可他似乎较上了劲,非得自己先走一次不可。 这一局,孙悟空抢着当了地主。 他的牌顺得离谱。 顺子,没人要。 三带一,没人要。 连对,还是没人要。 他一路畅通无阻地出完了牌。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牌,只出了一张。土地一张没出。 他把最后一张牌往地上一扔,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栖迟,俺赢了!” 我笑笑:“是啊,大圣爷最厉害了!差一点就春天了呢。” 他俩一脸茫然:“春天?” 我这才想起来他们没听过这词,便解释道:“就是地主一把出完,农民一张牌都来不及出。这叫‘春天’。能打出春天的,都是高手。” 孙悟空一听,眼睛都亮了:“那俺现在也是高手了吧?” 我笑着点头:“那是自然。怪我忘了跟你说‘春天’这回事。我能出那一张牌,还是大圣让着我呢。” 他听得心花怒放,迫不及待地嚷嚷:“来来来,继续玩!这把俺还要当地主!” 土地在一旁小声嘀咕:“大圣,牌还没发呢……” 他一瞪眼:“没发怎么了?没发俺也要当!” 我被逗得笑出声来,把牌拢回来,重新洗了洗。“行行行,这把还让你当地主。” 他满意地点点头,一副“这还差不多”的表情。 又打了几局,天色已晚,我们终于收了牌,土地一溜烟钻回地里不见了。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山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我扭头看他,他在悄悄活动手腕。 “累了吧?”我问。 他说:“俺不累。” 可我分明看见他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真不累?” 他别过脸去:“……有一点。” “让你逞强。”我往他身边挪了挪,伸手去握他的手,“来,我给你揉揉。” 他下意识往后躲:“不用。” 我抬头看着他笑:“我说了算,你再说不用,我可要堵你嘴了。”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我,眼神像是在问“你怎么堵”。 我冲他眨眨眼。 他的脸腾地红了。 “……随你吧。”他别过脸去,却把手往我这边伸了伸。 我顺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笑道:“这才乖。” 他的手僵了一下,却没挣脱。 我轻轻揉了揉他的手掌,一点一点往上按。 他的手臂慢慢放松下来,不再那么僵硬了。 风轻轻吹着,树叶沙沙响。 揉着揉着,我忽然抬头看他:“大圣,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笑道:“你其实没那么累吧?就是想让我给你揉?” 他别过脸去,耳朵却红了,半天才闷闷道:“……俺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笑出声来,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你可真狡猾,”我贴着他耳朵轻轻说,“不过我喜欢。”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月光下,那张毛脸从脸颊红到耳根,红得透透的。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愣是没说出话来。 我笑着靠回石壁上,继续给他揉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抱怨: “栖迟……你、你怎么老这样。” “哪样?”我故意问。 他不说话。 我忍着笑,继续揉他的手。 他声音越来越小:“俺是有点累。但……但也确实想让你给俺揉。” 我扭头看他。 他的脸还红着,认真地看着我。 “俺就是想……”他说,说到一半又卡住了,喉结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就是想……” 我看着他那样,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这人嘴硬了一辈子,好不容易说句真心话,还说得磕磕巴巴的。 我笑了,把手里的那只手握紧了些。 “知道了。”我说,“以后你想让我揉,就直接说。” 他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真的?”他问。 “真的。” 他又别过脸去,耳朵更红了。 但我看见他的嘴角,弯了又弯,弯了又弯,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也笑了,靠回石壁上,继续给他揉手。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 “栖迟。” “嗯?” “……俺喜欢你。” 我愣住了。 他一字一字说得郑重: “栖迟,俺喜欢你。” 我没说话。 他像是豁出去了,话一股脑往外倒: “你给俺送水、送桃、讲故事,你陪俺说话,你给俺擦脸,你让俺摸你的毛,你……你亲俺那么多次,栖迟,你、你……你要负责。” 他说着说着,忽然卡住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俺这辈子就喜欢你一个人了,喜欢的不得了。” 我伸出手,把他的脸轻轻扳过来,让他看着我。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我,有月光。 我笑了,“大圣,我也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 他也笑起来。 我凑过去吻他。 他没躲。 他闭着眼,小心翼翼地回应着我,不太熟练,却温柔得要命。 过了很久,我们才分开。 他睁开眼,看着我,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全是我的影子。我忽然有点不敢看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袖口。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被看得受不了,抬头瞪他:“看什么!” “看你啊。”他说。 我脸一热,又低下头去。 他忽然开口:“再来一次。” 我愣住了:“什么?” 话音刚落,他伸手勾住我的手腕,轻轻一拉,我整个人朝他倾过去,他吻了上来。 这次不一样了。 他唇齿间带着点霸道,吻得认真又用力。 我愣了一瞬,然后闭上眼,回应着他。 他滚烫的呼吸落在我的脸上。过了很久,他才放开我。 我听见自己的心砰砰直跳。 “怎么样?”他问,语气里带着点得意,“进步了吧?” 我抬头瞪他,脸烫得厉害。 “你……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他眨眨眼,笑得一脸无辜:“你教的啊。” 我笑起来:“大圣,你学坏了。” 他问:“那你喜不喜欢?” 我红着脸变成猫,把头埋进他的手臂里,尾巴竖起来轻轻摇晃,声音小的像蚊子叫:“喜欢。” 又过了很久。 孙悟空叫我的名字,“栖迟。” “嗯?” “……俺会记得的。” 我愣了一下:“记得什么?” “记得今天。记得你说的话。记得……记得你亲俺。” 我抬头看他。 “俺记性很好的,”他说,声音很轻,“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俺都记得。你给俺做的每一件事,俺全记得。” “今天你说,你也喜欢俺,喜欢的不得了。俺会记住的,记一辈子。” “那我也记住。”我说,“记住大圣今天说的话。你说你喜欢我,你说你要我负责。我也记一辈子。” “大圣,我要和你在一起,直到永远。” 第19章 麻烦来了 可是,好景不长,我跟他认识的第十个年头,麻烦终于找上门来了。 那天,我正在洞里盘算着明日给他带什么吃的。后山的桃子熟得正好,个头又大又红,他肯定喜欢。 土地从地里钻出来的时候,我还笑着招呼他:“土地公公,稀客呀,坐下喝杯茶?” 他没坐,也没接茶,只是低着头,长长叹了口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 “栖迟姑娘,”他有些为难,“请你……尽快搬走吧。” 我愣住了。 “不要再去看大圣了,”他说,“你来的太勤,惊动上头了。五方揭谛已下了严令,说你扰乱大圣清修。再这样下去,不止你性命难保,小神也要受牵连的。” 清修。 我听见这两个字,忽然想笑。 他被压在山下,动弹不得,风吹日晒,骂人都没人应,日复一日地看着天发呆。这叫清修? 可我笑不出来。 我知道这地方不安全。从一开始就知道。 如来把他压在这儿,怎么可能真的撒手不管。那些揭谛、伽蓝、护法,明面上是撤走了,谁知道暗地里有没有眼睛盯着?孙悟空是什么人物,隔三差五肯定会巡查一番。 所以我从不敢大意。说话、行事,处处留着神,哪怕是他问起将来,我也半个字不敢吐露。 没说过他要被压五百年,没说过唐僧取经,连“你以后一定能出来”这种话,到了嘴边也咽回去。就算是讲现代世界的事,也是遮遮掩掩的,假装自己在编故事。 我怕。怕有大神通的人能听见,怕哪句话说得不对,就被当成变数抹去。可我没想到,只是“来的太勤”,就已经够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土地见我不吭声,叹了口气。 “姑娘,老朽知道你心善,可有些事……不是咱们能左右的。走吧,趁现在还来得及。求你看在老朽这些年待你还算尽心,千万别跟大圣说,是我撵你走的。” 他走了。我站了很久,久到洞里的光线暗下来,久到脚都麻了。 然后我想起他。 他还等我呢。他肯定又在心里数,数我什么时候来。 我要是不来了,他怎么办? 没人给他挠痒痒了。没人带桃子给他吃了。没人坐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听他讲花果山的故事了。 他又要一个人了。 像之前那三个月一样,一个人对着天发呆,一个人骂,一个人熬。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敢想。可又忍不住想。 那天我去见他,脚步比平时慢好多。 远远就看见他在东张西望,一瞅见我就开心的喊起来。“栖迟!栖迟!”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他急急问:“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没说话。 他转过头来看我,只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心里有事?” 我愣了一下,连忙扯出个笑:“没、没有。” “别骗我,”他说,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我,一眨不眨,“一定有。说给俺听听。”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就那么看着我,不催我,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我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大圣,”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涩得厉害,“我以后……可能不能再来了。” 他愣住了。 我没敢看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顺着脸颊淌到了下巴。 “为什么?” 他问。声音还是那样,可我听出了一点抖。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他慌了。 我有些说不出话来。 可我必须说。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人不让我来……。” 他盯着我。 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他的眼睛红了。那只露在外面的手攥成了拳。 “谁?”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我摇了摇头。 “大圣,别问了。”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 “好啊!好的很!连你也不跟俺说实话!滚吧!滚得越远越好!” 我看着他这样,忽然就不敢再待下去了。我怕我再待一秒,就会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他。我怕我抱住他,就不想走了。 我的声音抖得厉害,“对不起,我食言了。你……你要好好的。” 他没说话。 我转身就走。 “栖迟!” 我脚下一顿,没回头。 “你给俺记住!”他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劲儿,“等老孙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你算账!无论你躲到哪里,俺也会把你找出来!” 我听见这话,眼泪忽然就止不住了。 可我依然没有回头。 我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我跑了起来。 跑出他的视线,跑过那片我们一起看过日落的石头,跑进山林里,跑回空荡荡的洞府。 我把自己摔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很久很久。 随后,我便搬走了。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一点灵石,几块金银,打个包袱,往腰上一挎,就算完了。 从头到尾,我不敢回头看一眼。 一路走,一路听着身后的声音。他又骂起来了。 “如来!玉帝!你们给俺滚出来!” 那声音从山脚追来,一声比一声响。我听出来了,他不是在骂那些神仙。他是在骂让我们分开的人。他不知道是谁,所以把漫天神佛都骂了个遍。 我没回头。 我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骂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被山风吹散了。 可我知道,他还在骂。他不会停的。 我走了很久。 走出了五行山的范围,走出了我住了两百年的地方。 然后我停下来。 站在一棵老树下,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也看不见。山挡住了,树挡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可我好像还能看见他那双眼睛。金色的,亮亮的,盯着我的背影,带着火,带着慌,带着那句“你给俺记住”。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心空落落的。 不是难过,不是疼,就是空。像被什么东西掏走了,只剩下一个壳,风一吹就呼呼地响。 我想起他第一次问我“明天还来不来”时的样子。别着脸,耳朵红红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随口一问。 我想起下雨天他用手给我挡雨,自己淋成落汤鸡,还梗着脖子说“嫌你碍眼”。 我想起雪夜里他说“俺也是”,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可我听清了。 我想起他说:“栖迟,俺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 第20章 死也不走 我蹲在那棵老树下,蹲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久到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 然后我站起来。 往回走。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只知道,我走不下去了。 往前走的路,比往后的五百年还长。 长到我一眼望不到头,长到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往回走的路,一步就到了。 不,不是一步。 是我终于不再骗自己了。 我放不下他。 什么土地,什么揭谛,什么降罪,什么佛祖。 去他妈的。 死就死。 风在耳边呼呼地响,树枝刮过我的脸,我不管。我跑起来,拼命跑,用尽全身力气跑。 远远地,我听见他的声音。 还在骂。嗓子已经哑了,可他还在骂。 我跑得更快了。 转过最后一块山石,我看见他了。 毛茸茸的脑袋,露在外面的手臂,还有那双我看了无数次的金色眼睛。 他听见动静,猛地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红红的。 他愣住了。 我喘着气,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没说话。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像往常一样,挨着他,靠在他脑袋旁边的石壁上。 然后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在抖。 “大圣,我不走了。”我说。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我改主意了,不走了。” 他愣了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完全落下山,久到月亮升起来,久到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然后别过脸去。 但他那只手,反握住我,握得紧紧的,像是怕我一松手就会消失一样。 那天晚上,我靠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声陷入了梦乡。 但土地没骗我。 三天后,所谓的降罪就来了。 那天我刚在他身边坐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就觉得不对劲。 空气像是凝固了。 我抬起头,看见五个身影从天而降,落在我们面前。 是五方揭谛。 为首的那个低头看着我,没什么表情。 “猫妖,给你机会了,”他开口,“为何不离开?” 我站起来,挡在孙悟空前面。 其实我也挡不住什么,可我还是站直了,仰头看着那几个高高在上的揭谛。 “我家就在这。”我说,“我不走。” 为首的那个揭谛冷冷道:“山野妖精,本尊怜你修行不易,才好言相劝。再不走,你性命难保。” “凭什么?” “就凭你是妖,”他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妖就该死。”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好一个该死。” 我往前走了一步,不退反进,张开手臂,嘴角噙着笑意。 “你们要杀就杀吧。”我说,“等大圣出来,他会给我报仇。” 我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孙悟空,冲他安抚地笑了笑。 我转回头,看着那几个揭谛,一字一字地说:“你们几个小小的护法神,准备好面对齐天大圣的怒火了吗?” 他们的脸色变了。 孙悟空笑道:“栖迟,说的好!不愧是俺相中的人。” 我看见五方揭谛互相看了一眼,那目光里分明有一闪而过的畏惧。 怕了。 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招狐假虎威,还算有用。 他们不敢得罪孙悟空。哪怕他被压着,哪怕他出不来,他们也不敢。 因为谁都说不准,他什么时候会出来。等他出来那天,今天的事,就是一笔账。 可他们没有退。 因为这是他们的职责。 他们退到一旁,商量了一阵。我听见他们的声音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只听见几个字,“交代”“动手”。 我站在原地,等着。孙悟空在我身后,喘着粗气,那只手攥成了拳。 过了一会儿,他们回来了。 还是那个为首的揭谛,站在我面前,硬着头皮开口。 “猫妖,你接我一掌,”他说,“我们就不再管你。生死各安天命。死了……你也别让大圣来找我。” 我还没说话,身后就炸了。 “栖迟,你别听他的!他在骗你!” 孙悟空的声音从我背后响起来,又急又凶,带着一股恨不得把山掀翻的劲儿。 “金头揭谛!你敢碰她一下试试!等俺老孙出来扒了你的皮!” 他没理孙悟空,只是看着我。 “我可以以道心发誓。你接,还是不接?” 我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身后又响起他的声音。 “栖迟!你要是敢答应,俺就、俺就……” 他卡住了。 我回过头,看着他。 他瞪着我看,那双眼睛红红的,亮得吓人,可他说不出“俺就怎么样”。因为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被压着。 他只能看着我,只能喊,只能急,只能攥着那只拳头狠狠砸地,砸得山都晃了晃,可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大圣,别怕,我不会死的。” “好。”我说,“我答应你。”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栖迟!” 我没回头。 我转过身,对着金头揭谛展颜一笑。 “来吧。” 他抬起手。 我闭上眼睛。 那一掌落下来的时候,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好像是飞出去了,好像是什么东西断了,好像是有什么从身体里被抽走了。可那些感觉都隔着一层,模模糊糊的。 我只听见一个声音。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栖迟!栖迟!你醒醒啊!” 那声音在喊,一声一声的,喊我的名字。 “栖迟!” “栖迟—!” 沙了,哑了,像是喊了很久很久了。 “她要是有事……”那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股疯劲儿,带着一股恨不得把天撕碎的狠,“你们全都要死!” 我想应他一声。 可我张不开嘴。 后来,那个声音就听不见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睁开眼。 眼前是黑的。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我。 毛茸茸的。 是他的手。 那只露在外面的手,正悬在我上方,替我挡着从石缝里漏下来的光。 我变回了原形,躺在他旁边,浑身都疼,可那只手就在我头顶,毛茸茸的,暖暖的。 我动了动。 他立刻低下头来。 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像是哭了很久很久。 看见我睁开眼,他愣住了,半天没动。 第21章 闭眼是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嗓子干得厉害,发不出声音。 他就那么低着头看我,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别过脸去。 “醒了就好。”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醒了就好。”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有点想笑,可一笑就疼。只能扯了扯嘴角,伸手去够他的手。 他愣了一下,没躲。 我握住他的手指。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才听见他闷闷地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你怎么这么傻?” 我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忽然笑了。 “傻瓜,我不会死的。”我说,声音轻轻的,“猫有九条命。” 看他还是那副表情,又补了一句:“他不敢下死手的,怕你日后算账。最多打我一个重伤,想让我知难而退。” 他啐了一口:“放屁!俺看他就是想一掌打死你!” 我有点心虚,小声嘟囔:“可能……是我修为太低了,超出他的预期了。我最怕死了,早算准了没事才答应的。” 他说:“那你也不能……” 我打断他:“我昏迷了多久。” 他说:“三天了” 我说:“值了。” 他说:“值个屁。栖迟,俺不许你冒险。” 我看到他脖子上的毛秃了一小块,问他:“你又拿毫毛给我疗伤了?” 他不承认,“俺没有。” 我说:“那怎么秃了?” “秃就秃呗。”他硬邦邦地说,“自己掉的。” 我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脑子里浮现出,他低着头,用那只能活动的手,一下一下地从自己脖子上拔毛。拔一根,往我身上放一根。拔一根,放一根。拔了多少根,才秃成那样? 他拔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不是一边拔一边骂我傻? 是不是拔着拔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自己掉的能秃成这样?” 他梗着脖子不看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孙换毛。” 我差点被他气笑。 “你换毛能换出一块秃的?” 他不说话了。 我看的分明,那块皮肤红红的,一看就是新拔的。 不是一根两根,是很多根。 他的手只能够到自己的脖子。所以他要拔毛,只能拔那里的。 过了好一会儿,我退开,看着他的眼睛。 “你拔了多少?” 他别着脸不肯看我,声音闷闷的:“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他不说话。 我伸手去摸那块秃的地方,指尖触到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他轻轻抖了一下。 “疼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声音都高了八度:“疼什么疼!老孙金刚不坏!拔几根毛能疼?” 我看着他。 他瞪着我。 然后他败下阵来,别过脸去,小声嘟囔了一句:“……不疼。” 可我心里疼。 我知道他多爱惜自己的毛。 那些日子我给他梳毛,他一动不动地任我摆弄,偶尔还哼哼两声,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梳完了,还要偷偷瞄一眼地上掉的毛,那眼神分明是心疼。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伤口全好了,连疤都没留。 三天前我接那一掌的时候,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现在我好端端地坐在这里,能笑,能说话,能伸手摸他的脖子。 全是因为那些毛。 那些收不回去的、只能等着慢慢长出来的毫毛。 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傻子。”我说。 他愣了一下:“你说谁?” “说你。” 他瞪着我:“俺傻子?你接那一掌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自己傻?” 我没反驳。 只是忽然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短暂的停顿后,他偏了偏头,追过来,在我唇上蹭了一下。 像是试探,又像是回应。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愣住的样子,嘴角慢慢翘起来,带着点得意的劲儿:“怎么?只许你亲俺,不许俺亲你?” 我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他笑得更得意了。 “傻子。”他把这两个字还给了我。 “大圣。”我说。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吗?” 他说:“……傻。” 我笑了。 “对,傻。”我说,“傻得不得了。可我就是傻,我乐意。”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认认真真地说:“因为你在这儿。因为我离不开你。” 他愣住了。 我蹲在他面前,闭上眼睛。 我教过他,闭眼的意思。 一息。两息。 然后,一个轻轻的吻落下来。 我睁开眼看他。他别着脸,耳朵红红的,嘴角却翘着。 我笑着靠回石壁上,握紧他的手。 他没挣开。 过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圣。” “……嗯?” “你的毛,”我指了指他脖子上那块儿,“要多久才能长回来?” 他愣了一下,用下巴蹭了蹭,然后闷闷地说:“……几个月吧。” “几个月?” “嗯。” “那……那你这些日子怎么办?”我问,“秃一块,多难看。” 他瞪我一眼:“谁会看?” 我指了指自己:“我看。” 他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耳朵又红了。 “你……你嫌难看?” “不是。”我凑过去,笑嘻嘻地说,“我是在想,这几个月我得天天看这块秃的,得想个办法补偿自己。” 他警惕地看着我:“什么办法?” 我眨眨眼:“你让我多亲几口,我就不嫌了。” 他脸腾地红了。 “你……你!” 他你了半天,愣是没你出来。 我笑着凑过去,在他脸颊上又亲了一口。 “这一口,”我说,“是我这几天欠你的。” 他僵着不动。 我又亲了一口。 “这一口,是谢你救我的。” 他还是不动。 我又亲了一口。 “这一口,是……” “有完没完!”他终于回过神来,脸涨得通红,“你、你亲上瘾了?” 我歪着头看他,认真地点点头:“嗯,上瘾了。” 他被我噎住,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那、那你也……也得让俺亲。”他说话的时候脸都红透了。 我戳戳他的脸,“好呀,让你亲个够。” 第22章 又饿又渴是一种酷刑 我笑着靠回孙悟空身边,握着他的手,看着天上的云。 他忽然闷闷地开口: “栖迟。” “嗯?” “俺的毛……真的难看吗?”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别着脸,可耳朵竖得高高的,等着我回答。 我笑了。 “不难看。”我说,“一点都不难看。我喜欢。” 他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又红了。 我靠回石壁上,闭上眼睛。 阳光暖暖的,落在脸上。他的手在我手心里,毛茸茸的,也暖暖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圣。” “……嗯?” “你那根毫毛,”我说,“就是第一次给我的那根,我还收着呢。” 他没说话。 我接着说:“贴身放着,一直没丢。”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闷闷地开口:“……傻子。” 我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可我错了。 这天,我照例摘了一兜野果子,兴冲冲地往五行山走。转过最后一块山石,刚要喊他,却愣在原地。 金头揭谛站在那儿,正对着我。 我下意识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孙悟空还在,歪着脑袋靠在石壁上,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是我,又看见金头揭谛,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揭谛大人。”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你我有言在先,莫非要违约么?” 他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并非违约。”他说,“本尊说不管你,就不管你。” 我愣了一下。 他顿了顿,抬起手,指尖泛起淡淡的金光:“但我要对大圣负责。姑娘若要来,本尊不拦。只是……” 金光从他指尖落下,在孙悟空身周画了一个方圆七尺的圈,把他圈在正中。 他收回手,看着我:“姑娘要进去随你。” 我看了他一眼,迈步跨进那个圈。 进去了。 可就在我跨进去的一瞬间,手里的果子突然一轻。 我低头一看,一兜野果子,全没了。 干干净净,连个核都没剩。 我猛地转过头,瞪着金头揭谛。 “这是什么意思?” 他神色不变,淡淡道:“你带些外物,影响大圣清修。” 我说:“知道了。” 转身就往里走。 金头揭谛在身后又补了一句:“往后你带的任何东西,都进不去。这圈里也不能用法力变出东西来。” 我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孙悟空远远地看着我,那目光从我身上移到我空空的手上,又移回我脸上。眉头拧着,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走到他跟前,在他身边坐下。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刚才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他安安静静地听完。 然后他笑了。 “就这?”他说。 我愣了一下:“这还不行?” 他嗤笑一声,伸出手,一把抓住我的手。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是怕我跑了。 “没事。”他说,眼睛亮亮的,“你来就行。”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可是果子……” “果子算什么。”他打断我,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老孙又不稀罕那几口果子。” 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他把我手又攥紧了些,闷闷地补了一句:“你来了就行。” 我点点头:“嗯。” 前几个月尚且还好。虽然带不进来东西,但我人来了,他就高兴。我们照常说话,照常斗嘴,我照常靠在他身边看日升日落。他说“没事”,我就信了。 可后来日子一长,就不行了。 我看得出来他饿,他渴。 孙悟空陪我说话的时候,嗓子越来越哑。说几句就要停下来,舔舔嘴唇。可他嘴唇太干了,舔过之后还是干的。 我叫他少说两句,他还不愿意。 有时候他说着说着,会忽然顿住,眼神飘向别处,愣上几息才回过神来。 我知道那是困的。我猜他开始饿的睡不着觉了,太困了,精力不济,得缓一缓才能继续说话。 一天晚上我特意留下,变成猫趴在他手臂里睡觉,晚上我没睡,偷偷观察他,发现他眼睛闭上又睁开,睁开又闭上,折腾了半晚上才勉强眯了一会儿。 变成猫确实听力好了不少,我听的清清楚楚,他的肚子咕咕叫了一整晚。 我红着眼睛说:“他们太过分了。” 他扯出一个笑:“你别担心。明天就好了。” 第二天,他的肚子确实不叫了。 孙悟空费力地冲我笑:“你看,俺好了,不饿了。” 我根本不信他的话。他肚子是不叫了,舔嘴唇也少了点,可我看得出来,他的状态反而更差了。 说话的时候,那种“愣住”的次数更多了,有时愣完回来,会忘了刚才说到哪儿,要我提醒他才能接上。 那种好,是假的。是硬撑出来的。 我猜跟土地有关。第一天他叫土地赶我的时候,土地就问了他是否要用膳。可我软磨硬泡,问了土地几次他都不肯说,于是我每天离开后躲在山石后面,偷偷看。 终于有天远远看见土地从地下钻出来,手里端着什么东西。 土地端着一碗红乎乎的液体,还有一盘黑漆漆的丸子,递到他嘴边。 他低着头,看着那些东西,迟疑了一下,像是攒够力气才能开始。 然后他低下头就着碗边,抿了一口那红乎乎的东西,眉头顿时拧起来。 他皱着眉拿起碗,一口气灌了下去,却因为喝的太急,被呛得咳了半天,才伸手去够那几颗黑丸子。 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用力嚼起来。 咯吱。咯吱。 那声音隔着老远都听得见。孙悟空的腮帮子鼓得高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下,一下,又一下地嚼着。 咯吱。咯吱。咯吱。 那颗丸子嚼了很久很久,到底还是咽下去了。他低着头喘了几口气,又伸手去拿第二颗。 每一颗都嚼得那么用力,那么响。 吃完最后一颗,他闭着眼睛,喘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了。那是书里提过的铜汁铁丸。 想都不用想,那种东西吃下去,肚子里沉甸甸的,缓解不了半分饥渴。 它只是让胃里不再空空如也,让肚子不再叫出声,仅此而已。 我毫不怀疑,铜汁铁丸本身就是一种变相的折磨。但他不吃,就只能一直饿着、渴着。 吃也难受,不吃也难受。 不但要惩罚他,还要逼他自己选。 他们从来就没想过让他好受。 他就这样一天天撑着,然后在我来的时候,勉强笑着跟我说“没事”。 我知道如果我没来,孙悟空大概一直都是这样,难受到极点,叫土地来,吃点铁丸,喝点铜汁,勉强缓解一下饥渴感。一天天熬,熬五百年。 可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我来了,我必须做点什么。 第23章 俺这辈子是让你吃定了 过了好一会儿,孙悟空才动了动,慢慢转过头,看向我每天来的方向。 他在等。 等我。 我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睛,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从石头后面绕出来,笑着朝他走过去。 他看见我,立刻精神起来,扯出一个笑。 “来了?” “来了。” 我在他身边坐下,开始给他讲今天的事。我讲得眉飞色舞,他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插两句嘴。 可他的声音是哑的,他的眼睛失去了神采,喘气声都比以前重。 我假装没发现。 因为我知道,这时候说这些,除了给他添堵,什么用也没有。 我想给他带水。想给他带吃的。想让他嗓子不再哑下去,让他的眼睛重新亮起来,想让他能睡个好觉。 可我什么都带不进来,也用不了法术。 明明以前用一点点法力就能变出水的。 那个该死的圈挡着。 我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只能空着手来,空着手坐在这儿,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甚至有一天,他说着说着话就没声了,一头栽在了土里。我慌的不行,再看时他已经睡着了。 我当然知道他有多累,正安慰自己,其实睡着挺好的,睡着就不那么难受了。 但他没一会又醒了。 还是饿的。 我避开了核心的话题,问他:“大圣,你多久没睡过觉了?” 他说:“俺不困。” 我说:“你刚刚说着话睡着了。” 他眨巴眨巴眼,“有这回事?” 我说:“当然有,你说实话。” 他说:“两三天吧。” 我说:“你骗我。” 可再看时,他又睡过去了。 我的心像刀剜一样疼。上次我发现孙悟空睡不着,到现在已经过去四个月了,我估摸着他至少两个月都没睡过觉了,生生熬成这样,却还在怕我难过。 天越来越冷,后来有一天,下雪了。 我看到他在吃雪。 他甚至顾不上冷。 雪花落下来,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鼻尖上,落在他的唇上。他张着嘴,仰着头,去接那些飘落的雪花。 一片,两片,三片。他努力让每一片都落进嘴里,然后闭上眼,慢慢咽下去。 雪融化了就是水。能解渴。 后来雪更大了,风也紧了。他冻得打哆嗦,牙齿轻轻磕在一起。 可他没有停。 他把手伸出去,接一把雪,塞进嘴里;再伸出去,再接一把,再塞进去。 我站在远处,看着他。 看他一边发抖,一边拼命往嘴里塞雪。 他明明那么冷。 可他还在吃。 因为渴。 过了许久,他终于不渴了。 可接着他就开始冷了。一肚子雪,从里往外透凉气。 他止不住地打寒噤,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牙齿磕得咯咯响。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像被刀剜一样。 我冲过去,一把抱住他,把自己拼命往他身上贴。 他愣住了,伸手想推开我:“你、你会冻坏的……” 我没松手,反而把他箍得更紧。 “别说话。”我把脸埋在他毛里,声音闷闷的,“我给你暖暖,就不冷了。” 他就那么被我抱着,僵了好一会儿。 我能感觉到他还在微微发抖,那寒气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怎么捂都捂不热。 “栖迟……”他的声音有些慌,“你、你松手,俺身上凉……” “不松。” 我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他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撒手,雪水把你衣裳都弄湿了。” “湿就湿。” “……” 他不说话了。 可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轻轻搭在了我背上。 我把脸往他的绒毛里又埋了埋。 他的毛湿漉漉的,凉凉的,蹭在脸上很不舒服。可我一点儿都不想动。 雪还在下,落在我们身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我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 我贴着他的颈侧,能感觉到他的脉搏,一下,一下,比平时慢,那是冻的。 我把他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 他的手毛茸茸的,总是暖暖的。可现在却凉得吓人。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看着我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拢住,用掌心包着,轻轻搓着。 “你……”他张了张嘴。 我没抬头,一边搓一边往他手心里哈气。 白气散在风里,他的手指动了动,想抽回去。 “别动。”我把他攥得更紧了些。 他不动了。 我就这么握着他的手,一根一根地搓,从指根搓到指尖,再从指尖搓回手背。他的手指慢慢不那么僵了,开始能弯一弯。 搓完了,我没松手,就那么握着。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刚才好多了。 他没说话,就那么低着头,一直看着我的手。 看着看着,他忽然把我的手翻过来,让我的手心贴着他的手心。 然后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收拢,包住了我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闷闷的: “栖迟。” “嗯?” “……你冷不冷?” 我愣了一下。 他还问我冷不冷。 他自己冻成这样,还问我冷不冷。 我心里忽然酸得厉害,眼眶又热了。 “不冷。”我说,声音闷在他怀里,“你怀里暖和。” 他没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他很开心。 我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了。 雪还在下。 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突然说:“栖迟,你别难过。” 我愣了一下。 他还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 “俺知道,你每天看见俺这样,心里难受。”他说,“你装的没事,俺知道。” 我没说话。 他把我的手又握紧了些。 “俺也难过。” 他睁开眼,看着我。那双眼睛在雪地里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俺难过的是,让你看见俺这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没让我说。 “俺老孙以前多厉害啊。”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有点苦涩,“大闹天宫,十万天兵都拦不住俺。现在连手都得你给俺暖。” 他把我的手贴在他脸上。 毛茸茸的,暖暖的。 “可俺不后悔。”他说。“俺不后悔大闹天宫。不后悔被压在这儿。” 他顿了顿,看着我。 “遇见你,俺更不后悔。俺就后悔一件事,让你看见俺的时候,俺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他的声音很轻。 “俺想让你看见的,是齐天大圣。不是这个……这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囚徒。” 我愣在那儿。 眼里的泪,终于忍不住了。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他没说话,就那么抱着我,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 拍得很笨,一下一下的,像是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闷闷地开口:“你傻不傻。齐天大圣眼里怎么会有我这种小妖精?” 他愣了一下。 “我在意的是你。”我说,“又不是齐天大圣的名号。” 他没说话。 我抬起头,看着他,眼睛还红着。 “我不管你是齐天大圣还是被压着的猴子。我喜欢的就是你孙悟空。”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说,“一直都是你,别想赖账。” 他愣了半天。 然后他笑了。 “栖迟。” “嗯?” “俺这辈子是让你吃定了。” 我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你乐不乐意?” 他也笑了,把我往怀里又搂了搂。 “乐意。” 第24章 以血为饲 这天我随口抱怨了一句:“冬天真是烦,我最讨厌冬天了。” 孙悟空却跟我说:“俺觉得冬天挺好的,下雪更好。你听听,老孙的嗓子都不哑了。” 确实,天寒地冻的,之前下的雪好些天都没化。他喝了雪水,总归不那么渴了,精神好像也好了点。 这个冬天格外难熬,好在我们在一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雪化了,山间的枯草底下,悄悄冒出了新绿。 这天我照例陪了他一日,临走时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有一句顶要紧的,竟忘了说。 我转过身,又折返回去。 看见他低着头,嘴在动。 我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 他在吃草。就是他脑袋旁边新长出的那些野草,嫩绿的。 他嚼了很久,咽下去了。然后他又伸出手,够下一片,塞进嘴里,接着嚼。 我看着他。看着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嚼那些草叶子,嚼得那么认真,那么仔细,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嚼完了,他把头往前探,舌头伸到最长,去舔旁边草尖上的露水。 他的头能动的地方就那么一点。草尖明明就在眼前,可就是差着一点点,怎么也够不着。他试了一回,两回,三回,脖子伸得直直的,拼命往前够。 终于,有一滴露水被他舔到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缩回脑袋,把那一滴露水含在嘴里,含了很久,像是舍不得咽下去。 然后他睁开眼,舔了舔嘴唇。 那神情是满足的。 就为了一滴露水。 我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还有五百年。 他还要熬五百年。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敢哭出声。 我怕他听见。 那一夜,我回了洞府,哭了很久。 我第一次那样恨自己。 恨自己无能,说要救他出来,这么久过去却一点办法也没有。恨自己从前不肯好好修炼。恨自己胆小懦弱。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受苦。 他那么好。 可我救不了他。 第二天,去见孙悟空时,太阳刚刚升起来。我站在山石后面,深吸了好几口气,把眼睛揉得不再发红,才转过去。 “你来了?” “我来了。” 我在他身边坐下,开始给他讲笑话。我讲得卖力极了,连说带比划,把能想到的滑稽事都翻出来,只想逗他再笑一笑。 他听得很认真,可他没笑。 不是不想笑,是没精力笑了。 他的眼睛还是亮亮的,可那底下,是累,是乏。 他听我讲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他的嗓子太哑了,哑得他自己都知道没法说话了。 他扯了扯嘴角说:“栖迟,俺睡会儿。” 我点点头:“好,你睡吧,我守着你。”说罢,轻轻拍着他的手臂。 他点点头,慢慢闭上眼睛。 几乎是闭上的瞬间,他就睡着了,这次他似乎睡的很沉。睡着睡着,他嘴唇忽然动了动。 我以为他又醒了,凑过去看。 孙悟空很轻很轻地唤我。 “栖迟……” 是梦话。 他的嘴唇动了动:“……饿。” 我愣了一下,凑得更近些。 他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点满足: “……甜,你带的俺都爱吃。” 他就那么睡着。眉头微微皱着,嘴还在动,一下,一下,轻轻地嚼着,唇角带着一点笑。那笑很浅,像是终于吃到了什么好东西,满足得舍不得醒过来。 可什么都没有。 他嘴里什么都没有。 我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有些想不起来,金头揭谛画这个圈以后过了多久了。 一天一天地数,数不清了,很久了。好像已经一年多了。 他就这样熬着。 每天饿着,每天渴着,每天在我面前撑着笑。 他没有法力了。 他会冷。会热。会渴。会饿。 他只是不会死。 可活着,比死还难受。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只知道,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扛。 我突然有了想法,没有犹豫,拔出簪子,在左手腕上划了下去。 血涌出来的那一刻,我愣了一下。 原来这么疼。 血滴在了地上。我赶忙把手腕凑到他嘴边。 他还在睡。嘴微微张着。 血淌进去,一滴,两滴。他下意识地吞咽。 我把手腕贴在他唇上,轻轻压了压。 他的嘴唇碰到伤口,本能地含住了。 然后他开始吸。 一口,两口,三口。 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眉头渐渐松开,脸上的疲惫一寸一寸地褪下去。 忽然,他顿住了。 我低头看他。 他醒了。 那双金色的眼睛慢慢睁开,然后他感觉到了嘴里的腥甜,感觉到了贴在他唇上的手腕。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他想说话,可嘴还含着我的手腕,只能发出含混的“唔”的一声。 我看着他,没动,也没把手腕抽回来。 他挣开一点,嘴离开了我的手腕,喘着气质问我: “你干什么!” 那一声吼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说:“没什么,只是看不下去了。” 他眼睛瞬间红了,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栖迟!你疯了!俺老孙不用你管!俺不许你这么做!” 我把手腕往他嘴边又递了递。 他愣住了,所有的话卡在喉咙里。 “已经割了。”我说,“血还在流。你不喝,就白流了。” 他看着我的手腕,看着那道伤口,眼里的泪终于滚下来。 “栖迟……”他喊我,“俺求你了……” 我抬起手,作势要往地上滴。 “别!” 我把手放下来,轻轻贴在他唇上。 他浑身一僵。 “那你自己选。”我说,“是让我滴在地上,还是你咽下去。” 他没动。 就那么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我等着。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地上。 他终于低下头。 嘴唇贴上我的手腕。 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疼我。 他把流出来的血一点点吮干净。 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眼眶里那点水光,终于滚下来了。 我没停。 他一点点的恢复了神采,可每咽一次,他的眉头就拧紧一分。好像吞的不是血,是刀子。 他忽然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够了。” 我看着他:“真的?” 他点点头,嗓子还有点哑:“嗯,俺好多了。” 我笑笑:“那就好。” 他说:“傻。” 我说:“你聪明,喜欢我这个傻瓜。” 他愣了一下。 耳朵尖红了。 他没接话,盯着我手腕上那个伤口。忽然伸手,从脖子上拔下一根毛,递给我。 我接过来,把它贴在伤口上。一丝金光渗进去,伤口慢慢收了口,不再流血了。 第25章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过了很久。 孙悟空忽然把我的手拉过去,贴在他脸上。毛茸茸的,有点扎。 “……疼不疼?”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疼。” 他眉头拧得更紧了:“你骗俺。” “真的不疼。”我说。“就一瞬间的事。” 他没说话。 我变回原形往他怀里钻了钻。 “大圣,你别生气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感觉到他的手慢慢抬起来,小心翼翼的,环住了我。 “栖迟。”他喊我。 “嗯?” “……俺老孙这辈子,没求过谁。” 我没说话,听着。 他的声音闷在我头顶,带着点鼻音。 “但你以后,能不能别再这样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低着头,没看我,眼睛盯着别处。可他的手把我箍得紧紧的。 “俺受不了。”他说,声音很轻,“俺心里就跟刀剜一样。你流血越多,俺越难受。” 我看着他,看着他毛茸茸的脸上那点不自在,看着他耳朵尖上那点红,看着他明明抱着我、却不敢看我的样子。 “那你呢?”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 我质问他,“你难受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说?” 他没说话。 “你以为你装成没事的样子,我就不难受了吗?这样我只会更难受!能帮你分担一点,我心里也好受一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把脸埋回他怀里。 “以后不许一个人扛了。我好歹也修炼了两百年,这点血不算什么。”我说。“咱们都好受,不是挺好的吗?” 他愣了半天。 然后我感觉到他下巴抵在我头顶上,轻轻蹭了蹭。 茸毛蹭得我有点痒。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每周一次,我给他喂血。 他每次都拒绝。每次都说“俺不要”、“俺不许”、“你再这样俺就——”就了半天,也就不出个所以然来。 因为他动不了,所以他拦不住我。 每次我把手腕递过去的时候,他那双眼睛看着我,里面有心疼,有愧疚,有拿我没办法的无奈,最后都化成一声闷闷的叹息。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地,把伤口含住。 他总是一边喝一边拿眼睛看我,好像在确认我有没有晕过去。 我每次都冲他笑笑,说没事,我修炼两百年了,这点血不算什么。 孙悟空从来不戳穿我。 只是每次喝完,他都要把我的手腕拉过去,贴在他脸上,捂很久。毛茸茸的,有点扎,有点暖。他每次都会从脖子上拔下一根毛,塞进我手心里,让我自己贴在伤口上。 我说:“你别拔了,再拔秃了。” 他瞪我一眼说“俺老孙毛多得很。” 我开始刻苦修炼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坐,吐纳,把天地灵气一点点收进身体里。以前我总偷懒,坐不了多久就撒欢跑去玩儿。 因为我知道,我给他的血,都得自己练回来。不然下一次,我就没法再给他了。 有时候打坐打到一半,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我就停下来,靠在山壁上,闭着眼睛喘一会儿。等那一阵过去了,再接着练。 我不能倒下。 我倒了,他怎么办? 修炼的日子过得很快。一坐就是半天,睁开眼,太阳已经偏西了。我有时候会吓一跳。 糟了,今天还没去看他。 可我也知道,我必须练。 不练,我就撑不住。撑不住,我就没法每周去给他喂血。没法喂血,他就会饿,就会渴。 所以我只能来得短一点。 以前我能陪他一整天,从天亮坐到天黑。现在我只能待一两个时辰,跟他说说话,屁股都没坐热,就得赶回去修炼。 我不在他面前修炼了,因为我怕他看见我脸色发白的样子。 他从没问过我为什么来得短了。 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笑着陪我聊天。 但我清楚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在修炼,知道我为什么修炼,知道我每次来待不了多久就得走。他从来不问,从来不催,从来不说“你怎么不多陪陪我”。 他只是每次我走的时候,都说一句:“回去慢点。” 就四个字。 可我每次听见,心跳都会加速。 有一天,我照例给他喂完血,准备起身回去。 他突然开口了。 “栖迟。” “嗯?” “你走吧……别再来了。” 我愣住了。 他低着头,没看我,声音闷闷的:“俺知道你在拼命修炼。俺知道你每次回去都头晕。俺知道你为了俺,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亮亮的。 “俺老孙不值得你这样。” 我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把他的脸掰过来,让他看着我。 “你再说一遍?”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你再说一遍‘不值得’试试。”我说,“我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他不说话了。 我凑近了一点,看着他的眼睛。 “孙悟空,你给我听好了。”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他愣在那儿。 “我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保住你的命,我知道你死不了。” 我顿了顿。 “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一天天熬着,熬的没心气儿了,熬的懂事了,听话了,锋芒磨平了。你知不知道,宁折不弯的膝盖跪下去,就站不起来了。” 我顿了顿。 “所以我必须让你活着,好好活着,等你出来,还是那个齐天大圣。” 他的眼眶红了。 “栖迟——” “闭嘴。” 他真的闭嘴了。 我看着他,声音软下来。 “你是我的盖世英雄。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你是我最崇拜的人。你值得全世界最好的。” 他没说话。 眼泪从他脸上滚下来。 我伸手给他擦了擦。 “所以你给我好好活着。”我说,“不许再说那种话。听见没有?” 他看着我,半天没动。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 我笑了。 “这还差不多。”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他还在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泪痕还没干。 我说,“明天我还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可真好看。 第26章 五行山下的第二个十年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近十年。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山上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别的好像什么都没变。 说来也怪,金头揭谛画的那个圈,明明是要把我们隔开,可这些年下来,反而让我觉得,我们之间比从前更近了。 但我很清楚。 金头揭谛快来了。 他上个十年就来巡查,画了这个圈。这个十年,他不会不来。 那天我照例给孙悟空喂完血,把毛贴在伤口上,没有急着走。 “大圣,”我说,“我得出去躲躲,半个月左右。你且忍耐些。” 他看着我。 “金头揭谛要来巡查了,”我解释,“若让他看到,又该想坏主意折腾你了。” 他点了点头。 “那小毛神恁地事多,”他说,语气里带着点不屑,又带着点担心,“你多躲些日子无妨。别让他看见你。” 我想了想,说:“他看不到我,肯定以为我受不了了,走了。这样他就不会欺负你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去吧。俺等你回来。”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他还在看我。 阳光落在他脸上,毛茸茸的,那层金边还是那么好看。 “半个月。”我说。 他点点头。 “半个月后,我还来。” 我躲进了百里外的荒山,找了个隐蔽的洞穴,每日打坐修炼,数着日子等他走。 可我不知道的是,金头揭谛这次来,没那么好糊弄。 他到五行山的第一件事,就是叫来了土地。 “这十年,可有什么异动?” 土地躬身站着,嘴唇哆嗦。 “回揭谛,一……一切如常。” 金头揭谛盯着他,没说话。 土地的后背开始冒汗。 “一切如常?”金头揭谛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镜面上隐隐有金光流动,“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土地愣住了。 金头揭谛把铜镜往空中一抛,镜面朝下,金光洒向五行山周围的山野。 片刻后,镜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是个女子,在这附近来来去去,走了十年。 “佛祖的法器,”金头揭谛收起铜镜,似笑非笑地看着土地,“能照出十年内所有往来此地的生灵。你方才说,一切如常?” 土地的脸色白了。 “说。”金头揭谛的声音不大,但听着瘆人,“这十年那猫妖都干了什么?” 土地的腿开始打颤。 “揭、揭谛……”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小老儿、小老儿……” “怎么?”金头揭谛挑了挑眉,“你要替她瞒着?” 土地扑通一声跪下了。 “揭谛饶命!那妖女……那妖女她……”他磕头如捣蒜,“她没做什么坏事,她只是、她只是来陪大圣说说话……” “说话?” “是……是……她每日都来,陪大圣说话,给他讲外面的事……” 金头揭谛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事儿为什么不早汇报?” 土地不敢抬头。 “那她现在在哪儿?” “不、不知道……她七八天前就走了,去向不明……” 金头揭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这是在躲我?”他说,“让她躲。我倒要看看,她能躲多久。”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土地,语气轻飘飘的: “你的事,回头再说。” 半个月后,我算着日子,从荒山出来,往五行山走。 一路上心情不错。半个月没见他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转过熟悉的山石,我愣住了。 山石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金头揭谛。 他负手而立,正看着我,像是在等什么人。 “回来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笑意,“我等了你很久。”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上下打量着我,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来就来吧,”他说,声音慢悠悠的,“说过不管你了,还躲我做什么?” 我咬了咬牙。 “揭谛大人有事么?” 他笑了笑。 “有事。”他说,“想给你看样东西。” 我心里猛地一沉。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簿子,封皮陈旧,隐隐泛着幽光。 “认得么?” 我没说话。 他翻开簿子,翻到某一页,递到我面前。 上面写着一行字: 猫妖栖迟,生于某年某月,寿两百五十六。 我愣住了。 “看清楚了?”他把簿子收回去,语气轻描淡写,“你还有十年好活。” 我没说话。 他往前迈了一步。 “你可以继续守着他,”他说,“不过十年之后,你就要死了。这可不是我害你。你命该如此。” 十年。 我脑子里嗡嗡的。 他看着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匣,打开。里面躺着一粒金丹,隐隐有光华流转。 他说,“吃了这一粒,能再活五百年。” 他顿了顿,把匣子合上,握在手里。 “我可以给你。但你以后不许再来五行山。自己选吧。” 我看着那匣子,又看看他,忽然笑了。 “死就死。”我说,“不能跟他在一起,活再久也没什么意思。” 金头揭谛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那笑容让我心里发毛。 “果然,”他摇了摇头,“妖精都这么自私。” 我愣住了。 “自私?” “你只想着自己,”他说,“你想过没有。你死了,大圣该怎么办?”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我站在那儿,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他知道我死了,会多难过。 我死了,他就一个人了。 还有四百多年,他要一个人熬。 他会在每个日出日落想起我吗?会在梦里喊我的名字吗?会等我回来吗?等多久? 我控制不住地想。越想越怕。 金头揭谛看着我,那眼神温和极了,像是在看一个终于想明白的孩子。 “我不逼你。”他说,把小匣轻轻放在旁边的山石上,“你只要跟大圣说一句话,就说‘我再也不会来看你了’。这颗金丹就是你的。” 我看着那匣子。 五百年。 五百年之后,他能出来。 五百年之后,我还能见到他。 五百年之后…… 我忽然明白了。 这才是佛祖的手段。什么都算到了。 算准了我不怕死。 算准了我怕他难过。 算准了我只能接受。 第27章 他替我选好了 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久到金头揭谛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我伸出手。 抓向那个匣子。 “这就对了。”他说,语气里带着满意,“听话。感情这东西,时间长了,就会忘的。” 我的手指碰到匣子。 然后我收了手。 “不用了。” 金头揭谛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顿: “不用你的金丹。我也不会死。”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下来。 “不识好歹。”他咬着牙,声音里带着怒意,“那你就等死吧!” 我说:“揭谛大人,话说完了,就请回吧。” 金头揭谛冷冷道:“猫妖,你想清楚。我再给你三天时间。这三天之内,你改变主意,叫土地就能找到我。” 我说:“我不会改的。” 我没跟孙悟空说这件事。 只是那天临走的时候,多留了一会儿。 他问我:“今天怎么不走?” 我说:“舍不得你。” 他愣了一下,耳朵尖又红了。 三天时间,转眼就过去了。 第三天的下午,阳光很好。我靠在他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他突然开口。 “栖迟。” “嗯?” “你今天……多陪俺待一会儿吧。”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没看我,眼睛盯着别处,耳朵尖又红了。 我忍不住笑了。 “大圣爷舍不得我?”我凑近一点,故意压低声音,“让不让亲?让我亲一口,留下陪你睡觉。” 他的脸腾地红了。 “你——” 我笑得直不起腰。 他恼羞成怒,一把把我捞进怀里,低头就吻上来。 “小妖精,”他声音贴着我耳畔,“你调戏错人了。” 我笑得更厉害了,在他怀里缩成一团。 “呦呦呦,大圣越来越会了?” 他不说话,就那么抱着我,下巴抵在我头顶上。 过了好一会儿,我困了。 原形不知不觉就露了出来,毛茸茸的一团,蜷在他手臂弯里。 他的手指轻轻拨弄着我的耳朵,痒痒的,暖暖的。 我想:这样真好。 然后就睡着了,梦里,他又吻了我。 那个吻很长,很轻。有什么东西从他嘴里渡过来,滑进我喉咙里,我迷迷糊糊地咽下去了。浑身暖洋洋的,像是在做梦,又像是真的。 我笑着蹭他:“大圣,你的精气让我吸走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笑。 不知道过了多久。 冷。 很冷。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猛地惊醒。 四周是云,是风,是飞速掠过的山影。 我在空中。 有人在飞。 我扭头一看。 金头揭谛的手捏着我的后脖颈,把我悬在半空。 我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你在做什么!” 我拼命挣扎,四爪乱蹬,可那只手捏得死死的,怎么也挣不开。 “金头揭谛!”我吼他,“你言而无信!你就不怕道心破碎吗!” 他头也不回,嗤笑一声。 “你以为我愿意管你这事儿?”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古怪的笑意。 “我也不怕告诉你,是大圣替你答应的。” 我愣住了。 我颤抖着声音道:“你……再说一遍?” 金头揭谛没好气地回答:“猫妖,你听清楚。是齐天大圣孙悟空替你答应的。那枚金丹是他喂你吃的。你现在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愣在那儿。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 他喂我吃了金丹…… 原来不是梦…… 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风呼呼地往耳朵里灌,冷得刺骨。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记得那一句:他替我答应了。 他替我选了。 他把我推开了…… 我突然拼命挣扎起来。 “你骗我!”我吼他,声音劈了,“他不会的!他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金头揭谛头也不回,“不可能替你做主?还是不可能让你活?还是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我被他问住了。 “猫妖,”他的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你以为他是什么人?他是齐天大圣。你这点小心思怎么瞒得住他?” 我不说话了。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糊了满脸,被风吹得生疼。 他…… 他知道。 他知道我只有十年了。 他知道我在硬撑。 他知道我不肯说。 所以他替我选了。 替我选了活。 替我选了五百年。 替我选了不再见他…… 我忽然想起他说“你今天多陪俺待一会儿吧”的样子。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想好了? 他把我揽进怀里,低头吻我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决定了? 他用手指拨弄我耳朵,等我睡着的时候,是不是……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他怎么办?”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一个人……在五行山底下……他怎么办……” 金头揭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难得没那么刺耳。 “那是他的事。” 他说。 “你管好你自己吧。” 我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大圣让我把你送到花果山,还让我捎句话给你。” 我耳朵动了动。 “‘栖迟,那是俺的家。俺回不去,你替俺看看吧。’” 不知过了多久,金头揭谛把我往下一丢。 “你到了。我该走了。” 我轻巧地凌空一翻,化为人形,落在地上。 然后我愣住了。 这不是人间仙境。 这是……一片焦土。 寸草不生。花果俱无。放眼望去,只有焦黑的石头,枯死的树干,和漫山遍野的灰烬。 烟霞尽绝,峰岩倒塌,林树焦枯。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风从废墟间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焦的气味,呛得人想流泪。 我知道这是为什么。 这山被二郎神放了把天火烧坏了。 孙悟空甚至不知道这件事。 那时候,他已经被押到斩妖台去了。 在他的记忆里,花果山还是那个样子,有花有果,美不胜收,有满山的猴子猴孙等着他回去。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的家已经没了。 他不知道那些猴子猴孙…… 我不敢往下想。 我蹲下来,抓起一把焦黑的土。 我把那捧土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 没关系。 我来了。 我会改变这一切。 我打算先找找他的猴子猴孙。 可找了很久,也没找到。 我翻过一座又一座焦黑的山头,踩过一片又一片枯死的林子,喊了一遍又一遍,只有回音从山谷里荡回来。 嗓子喊哑了,腿也走软了,我停下来喘气。然后我想起一件事。 猴子们……会不会在水帘洞里? 书上说,那洞藏在瀑布后面,水像帘子一样垂落,遮住了进洞的铁板桥,也遮住了洞口,所以叫水帘洞。 可瀑布要是没了呢? 我沿着一条干涸的河道往前走。河道早就没了水,只剩下大大小小的石头,被天火烧得焦黑。我踩着石头,一跳一跳地走,走了很久,很久。 第28章 花果山 终于,我看见了一座铁板桥。 桥还在,可瀑布没有了,桥下没有水了,只有一道干裂的河床。 我站在桥上,往对面看。 那里隐约有一个洞口。 我深吸一口气,顺着铁板桥一步一步往前走,看到了“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的石碑,不由得叹了口气。 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 我停下来。 黑暗中,一双眼睛亮了起来。 然后是第二双,第三双,第四双…… 数不清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围成一圈,把我困在中间。 我被猴子们围住了。 他们质问我:“人类,你是来抓我们的吗?” 我指了指自己头顶。 “我不是人类。”我说,“我是妖,猫妖。” 忽然,最前面那双眼睛往前挪了挪。 是一只老猴子。毛都快掉光了,脸上皱巴巴的,瘦得皮包骨头。他颤颤巍巍地走到我面前,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我。 “你……来花果山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渴了很久。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 老猴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开口了:“你是天庭派来的?”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身后的眼睛同时变得凶狠了。那些猴子们往前逼了一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声。 我赶紧摇头。 “不是!我不是天庭的!” 老猴子盯着我,没动。 “我是……”我顿了顿,吸了一口气,“是齐天大圣孙悟空让我来的。” 老猴子愣住了。 他身后那些猴子也愣住了。 整个洞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然后老猴子的嘴唇开始抖。 “大……大圣?”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见过大圣?他还活着?他在哪儿?他好不好?他——” 他一连串地问,问得又急又快,问到最后声音都变了调。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亮起来的光,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他活着。”我说,“他还活着。他……在一个地方,暂时回不来。但他一定会回来的。” 老猴子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那张皱巴巴的脸往下淌。身后,不知是谁“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然后整个洞里都哭了。 那些猴子们,老的少的,公的母的,全都哭了。有的哭出声,有的闷着哭,有的抱着旁边的猴子哭。哭声在洞里回荡。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哭,眼眶也热了。 老猴子哭了很久,才慢慢缓过来。他用手擦了擦脸,又擦了擦,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那大圣……大圣让你来做什么?” “他让我……”我顿了顿,“他让我来看看你们。看看他的家。在这里等他回来。” 老猴子听着,点了点头。 “好,好……”他喃喃着,“好……” 他转过身,对着洞里的猴子们挥了挥手。 “都别哭了!”他喊,声音还是哑的,但多了点力气,“大圣没忘咱们!大圣让人来看咱们了!都别哭了!” 猴子们慢慢收了声,抹脸的抹脸,抹眼睛的抹眼睛,一个个都看着我。 我站在那儿,被这么多眼睛盯着,忽然有点慌。 老猴子又转回来,看着我。 “姑娘,”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栖迟。” “栖迟姑娘,”他说,“你赶了远路,累了吧?来,来,坐下歇歇。” 他拉着我的手往里走,那些猴子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我跟着他,一步一步往洞深处走。 走到最里面,他停下来,指着地上一个石墩子。 “坐,坐。” 我坐下来。 他也坐下来,就在我旁边。 其他的猴子们围成一圈,远远地坐着,没有靠太近,但都看着我。 老猴子看着我,又开口了。 “栖迟姑娘,”他说,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我拒绝,“你能跟我们说说……大圣的事吗?” 他顿了顿。“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苍老,但里面有光。 老猴子眼睛亮了,往前凑了凑。围着的那些猴子们也往前挪了挪,几十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大圣被抓上天以后……”我顿了顿,“被押到斩妖台。” 老猴子的手攥紧了。 “刀砍斧剁,雷打火烧。”我说,“能用的法子,他们都用了。” 有猴子倒吸一口凉气。 “可他们杀不死他。”我说,“他是齐天大圣,他们都奈何不了他。” 老猴子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等着我往下说。 “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们把他投入炼丹炉。”我说,“太上老君的八卦炉,炼了七七四十九天,想把他烧成灰。” 猴子们一下子炸了锅。 “七七四十九天?” “那、那大圣……” 他们争先恐后地往前挤,七嘴八舌地问:“大圣怎么样了?” “他活着吗?” “他出来了吗?” 我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他们安静下来,盯着我。 “他没死。”我说。 “炼丹炉打开那天——”我顿了顿,“他又跳出来了。把那炼丹炉一脚踢翻,抡起金箍棒,从兜率宫一路打到凌霄殿,把天庭打了个稀巴烂。” “痛快!” 有猴子一拍大腿,跳了起来。 “痛快!痛快!” 好几个猴子跟着喊,眼睛里放着光,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自己也跟着打了一趟天庭。 老猴子没喊,但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嘴角扯着一个笑,浑浊的眼睛里亮亮的。 “那后来呢?大圣怎么不回来?”他问。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可我必须说。 “后来……”我的声音沉下去,“他被如来佛祖压在五行山下了。” 老猴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洞里的欢呼声,一下子全没了。 那些猴子们愣在那儿,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猴子开口。 “如、如来佛祖是谁?” “他肯定用阴谋害了大圣爷爷!”另一个猴子喊起来,声音又急又气。 “五行山在哪?” “大圣爷爷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七嘴八舌,乱成一团。 然后不知哪个猴子喊了一句。 “我们要去救大圣!” 整个洞一下子炸了。 “对!救大圣!” “去五行山把大圣爷爷救出来!” “花果山的猴子,不能看着大王受罪!” 猴子们全喊起来了,拳头举得高高的,眼睛红红的,往洞口涌。 “走!现在就走!” “等等我!我也去!” 我被挤得东倒西歪,刚要开口,就听见一声吼。 “都给我站住!” 第29章 三根毫毛 老猴子站在石墩子上,气得直抖。 “你们、你们知道五行山在哪吗?知道如来佛祖是谁吗?知道怎么救大圣吗?” 猴子们愣住了。 “不知道就瞎嚷嚷,你们去送死啊?” 洞里安静下来。 老猴子站在那儿喘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从石墩子上下来,走到我面前。 “姑娘……”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大圣他……他在那儿,苦不苦?” 我沉默了。 老猴子看着我。“姑娘,你直说吧。” 我张了张嘴,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出来了。 “大圣被山压着。”我说,“只有一只手能动。风吹日晒,冬冷夏热,怎么可能不苦?” 我没看他们,低着头,声音很轻。 “我没法骗你们。你们是他的家人,应该知道真相。” 猴子们一下子又激动起来。 “不管怎样!” “我们要去救大圣爷爷!” “对!去五行山!”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 “你们别犯傻了。”我一字一顿地说,“那五行山上有如来佛祖的金字压帖,还有诸多神将日夜看守。大圣自己都挣不脱,何况你们呢?” 洞里安静了一瞬。 “我家就在五行山下。”我说,“我陪了大圣二十年。这些事……都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我抬起头,看着那些猴子们。 “现在,大圣叫我到这里来看顾你们。” 老猴子的肩膀垮了下去,那些猴子们站着,眼睛里那团火慢慢暗下去。 没人说话。 角落里,一只小猴子怯生生地探出脑袋。 “那……”他的声音细细的,“我们现在怎么办?”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 “我是来帮你们的。”我说,“我来想办法。你们先把情况都跟我说说。” 那只老猴子往前走了一步。 “姑娘,我是大圣亲封的马元帅。”他说,指了指洞外的方向,“流元帅和崩、巴将军带着一些年轻的猴子们找吃的去了。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回来。” “找吃的?”我问。 他点点头。 “大圣说花果山以前有四万七千猴子。现在还剩多少?” 马元帅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还有七八千吧。”他说,声音哑得厉害,“那年天火降下来,烧死了很多……很多。我们这些,都是藏在水帘洞里,才得了性命。” 他抬起头,看着我。 “只是,这山被烧坏了,再无花果,实在难以维持。山上能吃的早就吃光了,外面能找到的也有限。再这样下去……”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用不多久,就得饿死一大半。” 他的声音更低了。 “原本活下来的有一万多。这几十年,已经饿死了两三千。” “有的是饿死病死的。”马元帅说,“有的……却是为了大家能活下去,主动赴死的。” 我愣住了。 “近来愈发艰难。”他说,“流元帅打算组织一批年轻力壮的猴子,离开花果山。” 他顿了顿。 “我没同意。” 为什么?”我问。 马元帅沉默了很久。 “姑娘,”他抬起头,看着洞顶,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大圣当年从花果山出去,是去干什么的?” 我没说话。 “他去求长生。”他说,“一个人漂洋过海,吃了多少苦,才学了一身本事回来。他回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咱们都能不受欺负,都能好好的。” 他的声音哑下去。 “他把这山交给俺们,让俺们守着。他信俺们能守住。” “可现在呢?他回不来,俺们就要散了吗?” “年轻力壮的全走了,留下的老弱病残怎么办?”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护不住他们,也救不了他们。可我至少……至少能守着这山,等大圣回来。” 洞里的猴子们都不说话了。 “你不会等太久的。”我说。 他抬起头。 “大圣会回来的。”我一字一顿地说,“我向你保证。” 马元帅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光又亮了些。 我顿了顿,换了个话题。 “崩元帅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天黑就回来了。”他说。 我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口袋。金银还有不少,灵石也还剩几块,够用一阵子。 我又问:“你们山上,会说人话的猴子多么?” 马元帅愣了一下,不明白我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老实回答:“年纪大的多数都会。年轻些的……就只有一半会了。” 我说:“我出去转转。你们挑几个年轻力壮、会说人话的猴子,明日一早跟我走一趟。” 马元帅愣了一下。 “姑娘要做什么?” “给你们弄吃的。”我说。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迟疑。 “姑娘,”他斟酌着开口,“我知道你受了大圣之托,只是……这事涉及到花果山猴子的安危,不知姑娘可有凭证?” 凭证?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他是第一次见我,凭什么信我? 我伸手往口袋里一摸。 指尖碰到那些毛,软软的,暖暖的。 我取出一根,递给他。 “这个行吗?”我说,“现在已经没法力了。” 马元帅接过去,低头一看。 他的手开始抖。 “大圣……”他的声音哑了,“错不了,是大圣的毫毛。” 他把那根毛贴在胸口,眼眶又红了。 我看着他,忽然庆幸这些年,每次他用毫毛给我疗伤,我都舍不得扔。 一根一根,好好地收着。 现在口袋里,最少还装了几百根。 我再次低头时,愣住了。 口袋里,有三根毛在发光。 不是那些用过的,是新的。 是他趁我睡着的时候放在我口袋里的。 他知道我可能会遇到危险。 他知道他护不了我了。 他希望我好好的。 “这回信了吧?我不会害你们的。对了,傲来国在哪个方向?” 马元帅给我指了,我就直接往傲来国去了。 我知道傲来国有人居住。 有人居住,就能买到吃的。 我是这样打算的。先去傲来国,搞些吃的。然后让猴子们扮成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搬回花果山去。 一顿两顿好解决,可长远呢? 长远的话,就得教猴子们做些营生,或者种些地。 不过就花果山现在的条件,估计也种不活。那土干得跟焦炭似的,不知道多久没下过雨了。 我知道原因,他闯了这么大的祸,谁敢给花果山下雨? 玉帝的旨意,谁敢违抗? 我撇了撇嘴。但其实也好办。 傲来国这么近,大不了在那边租片地,种上瓜果梨桃,够猴子们吃的。虽然辛苦点,但也是条活路。 至于钱,就更好说了。 一来,我带的金银不少。二来,灵石的购买力在凡间超乎想象。三来……实在不行,不是还能劫富济贫么? 第30章 糖葫芦 我笑了一下,用法力往傲来国飞去。 傲来国不远。 我飞了小半个时辰,脚下就出现了人烟。 从高处看下去,那是一座热闹的城镇。街道纵横,屋舍俨然,比我去过的那些小村庄可繁华多了。 我落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 站稳之后,我先抬手摸了摸头顶。那两只猫耳朵还在,毛茸茸的,在风里动了动。 我深吸一口气,用手把它们往下一抹。 耳朵贴着头发慢慢收拢,变成了扇形的发饰,压在发髻两边。款式有点特别,但乍一看也不那么显眼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理了理衣裳,把裙摆上的褶皱抚平。 然后我走了出去。 街上人很多。挑担的,推车的,牵着小孩的,拎着菜篮的。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有小孩子的哭声,有锅铲碰铁锅的响声。 热热闹闹的,全是人间烟火气。 我站在街边,忽然有点恍惚。 我在山里这些年,见过的妖精比人多,好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了。 现在突然被这么多人围着,闻着这些饭菜的香气,听着这些嘈杂的人声,竟有些不习惯。 我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正事儿要紧。 钱是好东西。我摸出几块碎银子,往人多的地方走,见人就问。没多会儿,就把想知道的都打听清楚了。 城里哪家粮行公道,哪里能租到仓库,哪个方向离花果山最近。 我顺着他们指的路,先去了城外东南角。 那里有一片空地,离山近,又隐蔽。不远处有个破旧的小院,院里有几间空房,正好当仓库。 我找到管事的人,把一锭银子往他手里一塞,说租三个月。他看了看银子的分量,二话不说就把钥匙给了我。 仓库有了。 接下来是粮食。 我回到城里,找到那家口碑最好的粮行,走了进去。 掌柜的正在打算盘,抬头看了我一眼。 “姑娘,买粮?” “买。”我说,“你们这儿有什么?” 掌柜的放下算盘,走过来,指着那些袋子。 “大米、白面、小米、豆子,都有。姑娘要多少?” 我想了想。“先来五千斤大米,五千斤白面,再来两千斤豆子。” 掌柜的愣住了。 “……多少?” “一万两千斤。”我说,“算算多少钱。” 掌柜的上下打量着我,像是想确认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锭金子,放在柜台上。 他看了看那锭金子,又看了看我,脸色变了。 “姑娘,您……您稍等,我算算。” 他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 “大、大概三百两。”他抬起头,咽了咽口水,“不过姑娘,实在对不住,您要的太多了。小店里里外外全加起来,也不够一万斤。您看……” 我想了想。“那你们现在有多少?” “大米两千斤,白面一千五百斤,豆子八百斤。”他飞快地报出来,“总共四千三百斤。” “全要了。”我说。 他又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笑开了花。 “好嘞!姑娘爽快!我这就让人装车!” 我又摸出三锭金子,放在柜台上。 “够吗?” 掌柜的看着那四锭金子,眼睛都直了。 “够、够了!绰绰有余!姑娘您这……” “多的给你。”我说,“先把这批粮送到城外东南角那个小院。钥匙给你。剩下的,你帮我从别处调货,三天之内能凑齐吗?” 掌柜的连连点头。 “能!能!姑娘放心!我在城里做了几十年买卖,这点门路还是有的。”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姑、姑娘留步!”掌柜的在后面喊,“这么多粮,您、您是哪个府上的?回头我好……” “不用问。”我说,“送到就行。若是准时,还有赏钱。” 掌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姑娘放心!准准的!三天之内,一粒都不会少!” 我没再回头,走出了粮行。 天已经擦黑了。街上的人少了大半,铺子开始收摊,伙计们搬着门板往门槛上卡,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有人挑着空担子从身边走过,担子里还飘着卖剩下的葱花香。 我顺着街慢慢走,心里盘算着下一件事。 这些粮食粮,够猴子们吃几天?七八千张嘴,一顿就得吃掉上千斤。这点粮食,撑死五六天。还得再找几家粮行。 我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喊, “卖糖葫芦——又甜又酸的糖葫芦——” 是个老头,扛着草把子,从对面走过来。草把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我停了一下。 他……吃过糖葫芦吗? 我不知道。 但我想买。 “老人家,”我喊住他,“糖葫芦怎么卖?” 老头停下来,笑呵呵地看着我。 “两文钱一串。姑娘要几串?” 我看着那草把子,数了数,大约还有几十根。 “这些。”我说,“全要了。” 老头愣住了。 “全、全要?”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他。 “够吗?” 他接过去,掂了掂,嘴巴张得老大。 “姑娘,这……这太多了……” “多的归你。”我说,“把糖葫芦给我就行。” 老头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把糖葫芦一根根从草把子上取下来,用油纸包了一大包,递给我。 我接过来,抱在怀里。 沉甸甸的。 甜的。 我抬起头,往五行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应该也在看月亮吧。 不知道他……今天有没有想我。 我抱着那包糖葫芦,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在吵架。 我停下脚步,往那边看了一眼。 是个卖包子的铺子,门口围了一圈人。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站在中间,指着铺子里的老妇人骂骂咧咧。 “欠了三个月租子,还有脸在这儿做生意?” 老妇人低着头,不停地赔不是。 “老爷再宽限几日,我儿子上山采药去了,等他回来,一定把租子补上……” “补上?”那男人冷笑一声,“你上个月也这么说。今天要不把银子交出来,这铺子就别开了!” 他身后站着两个家丁,手里拿着棍子,往前逼了一步。老妇人吓得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笼屉,包子滚了一地。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但没有一个上前。 第31章 守护他的家人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老妇人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挤进人群。 “她欠多少?” 那男人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我。 “你谁啊?” “她欠多少?”我又问了一遍。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哼了一声。 “三个月租子,二两银子。” 我把碎银子扔给他。 “够吗?” 他接过去,掂了掂,脸色变了变。 “够、够了。” “够了就滚。”我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带着两个家丁,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散了。 老妇人站在那儿,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姑娘,你、你……” “没事。”我说,“收着吧。” 她愣了一下,低头一看。我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摸出一锭银子,塞进了她手里。 “姑娘!这使不得!” “拿着。”我说,“给你儿子买点好吃的。他采药回来,肯定累了。” 她愣住了。 我已经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还能听见她在后面喊,“姑娘!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回头。 天彻底黑了。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铺子都关了门,只剩下几盏灯笼在风里晃着。 我回到了花果山。 水帘洞里比白天热闹了些。我进去的时候,正看见一群猴子围成一圈,蹲在地上,中间摆着一点点野菜野果。 听见动静,他们全抬起头。 “栖迟姑娘回来了!” 马元帅从里面迎出来,身后跟着三个我没见过的猴子。 “姑娘,这位是流元帅。”他指着其中一个说。 流元帅也是马猴,也上了年纪,只是比马元帅看着年轻些。他朝我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点打量。 “这两位是崩将军、巴将军。”马元帅又指旁边那两个。 崩将军和巴将军,长得高高大大的,手臂比普通猴子长出一截。虽然没吃上饱饭,看着也瘦,但骨架在那儿撑着,比别的猴子壮实不少。 他俩同时朝我一抱拳。 “听马元帅说,姑娘是大圣派来的。”流元帅开口,声音比马元帅低沉些,“多谢姑娘。” 我摆了摆手。 “别客气。对了——”我忽然想起什么,把怀里那包东西拿出来,“给你们带了点东西。” 油纸打开,红彤彤的糖葫芦露出来。 山洞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些猴子的眼睛全亮了,盯着那一根根红果子,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这是……” “糖葫芦。”我说,“甜的。” 话音刚落,几个小猴子差点扑上来。 “都站住!” 马元帅一声吼,和流元帅一起挡在前面。 “一人一颗山楂,都不许抢!”流元帅喊,“先紧着小猴们吃!” 我忍不住笑了。 那些小猴子被拉到前面,一人接过一颗山楂,捧着,舍不得下口。 有个最小的,把那颗山楂先舔了舔,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甜!甜的!” 山洞里瞬间炸了锅。 “甜!甜的!” 那个小猴子捧着山楂,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他又舔了一口,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下来一小块,含在嘴里,半天舍不得咽。 其他的小猴子急了,纷纷学着把山楂往嘴里塞。 “慢点慢点!”马元帅在旁边喊,“嚼碎了再咽,别噎着!” 可没人听他的。 有一个小猴吃得急,那一小块整个卡在嗓子眼,噎得直翻白眼。旁边的猴子赶紧给他拍背,拍了三四下,“咕咚”一声咽下去了。那小猴咧着嘴傻笑,眼泪都出来了,还在笑。 山楂很快分完了,剩下光秃秃的竹签。 洞里全是小猴们“咯嘣咯嘣”嚼山楂的声音,还有“我还要”“我还要”的叫声。热闹得很。 大猴子们站在后面,眼巴巴地看着。 没有他们的份儿。 流元帅站在旁边,看了看那些大猴子,没说话。崩将军站在人群里,咽了咽口水,把目光挪开了。巴将军低着头,盯着地面。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看着看着,眼眶忽然有点热。 就几十串糖葫芦,只够小猴们尝尝味儿。大猴子们连一口都没分到,就那么看着小的吃。 他们多久没吃过甜的东西了? 马元帅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那些小猴。 “姑娘,”他说,声音有点哑,“让您破费了。” “破费什么。”我说,“不值几个钱。” 他摇了摇头。 “不是钱的事。”他低下头,“是……是这份心。” 我说:“会好起来的。我已经买了吃的,你们洞里有衣裳吧?明天,挑些精明能干的扮成人,跟着我去搬粮食。” 崩将军和巴将军对视一眼,立刻开始张罗。 不一会儿,就挑了百十个猴子出来。猴子本就长得像人,穿上衣裳,戴上帽子,远远一看,倒真像模像样的。 我扫了他们一眼,心里还是不踏实。 “你们明日跟我到人间去,”我一字一顿地说,“不要四处乱跑,不要抓耳挠腮,不要引人注意。见了人问话,就埋着头答一句,搬了粮食就回花果山来,听见没有?” 猴子们点头。 可我看着他们四下乱摸的手、忍不住想往上蹿的脚,心里直打鼓。 猴子是最能闹腾的,怎么可能那么听话?万一哪个忍不住,当街翻个跟头,露出尾巴,引来捉妖的…… 我正想着,马元帅往前走了两步。 他咳嗽了几声,声音不大,但洞里一下子安静了。 “栖迟姑娘的话,”他慢慢开口,浑浊的眼睛扫过那些猴子,“都听见了吗?” 没人吭声。 他又咳了一声。 “谁要是惹事,”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下去,“就滚出花果山。” 那些猴子们挺起胸来,齐声应道: “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走出水帘洞,外面已经站了百十个猴子,穿戴得整整齐齐,帽子扣在脑袋上,衣裳套在身上,一个个绷着脸,站得笔直。 崩将军站在最前面,朝我点了点头。 我扫了他们一眼。 手都老实地垂着,脚也没乱动,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我清了清嗓子。 “都记住了?低头,走路,别出声。” “记住了!”齐刷刷的一声。 我深吸一口气。 “走。” 一路无话。 第32章 独轮车 我带着他们紧赶慢赶,赶在太阳完全升起之前,到了傲来国城外那个小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我推开院门,走进屋里。地上堆着一排麻袋,摞得整整齐齐。 粮行的一个小伙计正靠在墙角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听见动静,他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看清是我,连忙站起来。 “姑娘!您来了!”他小跑过来,从怀里摸出钥匙递给我,“您点点,一点不少。这是钥匙,掌柜的让我交给您。” 我走过去,打开一袋看了看。 白花花的米。 又开一袋。 白面。 再开一袋。 豆子。 又大概点了点数,数目对得上。 我随手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他手里。 “辛苦你了。这儿没你的事了,回去跟你们掌柜的说一声,就说我很满意。”我顿了顿,“让他尽快筹集粮食,凑齐了再一齐送过来。这几天我都在这,你们什么时间来都可以。” 小伙计接过银子,眼睛亮了亮,连连点头。 “是是是!姑娘放心,一定给您办妥!” 他哈着腰退出去,一溜烟跑了。 我转过身,对着门口招了招手。 “进来搬吧。” 崩将军凑过来,看着那几堆麻袋,咽了咽口水。 “姑娘,这……这都是给咱们的?” “嗯。”我说,“搬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对着身后的猴子们一挥手。 “搬!” 百十个猴子冲进来,一人扛起一袋,转身就走。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一趟一趟地搬。 没有一个乱跑的。没有一个抓耳挠腮的。没有一个出声的。 就低着头,扛着袋子,走。 我忽然有点想笑。 马元帅那句话,还真管用。 他们搬了一天一夜。 从清晨搬到黄昏,从黄昏搬到深夜,又从深夜搬到第二天天亮。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一趟一趟地往返,心里慢慢不是滋味。 远。 太远了。 从花果山到傲来国,看着不远,飞起来也就小半个时辰。可那是飞。 他们是走。 翻山,越岭,穿林子,过溪涧。没有路,只有野兽踩出来的小径。白天走还好,夜里走,一脚踩空就能滚下山坡去。 而且没有车。 一百多斤粮食,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往回挪。 我看着他 那些猴子们,一开始还跑得飞快,扛起袋子就走。扛到后来,步子越来越慢,喘气越来越粗。 有的肩膀磨破了,血洇出来,把衣裳染红一片。有的腿打颤,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可没有一个停下的。 没有一个喊累的。 就低着头,扛着袋子,走。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又看着他们从林子里钻出来,扛起下一袋。 忽然,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独轮车,适合走山路,也更省力。 买几辆独轮车,教他们怎么推…… 我猛地站起来。 对。 买几辆车。 但问题来了。 我跑遍了傲来国,从城东问到城西,从粮行问到铁匠铺——没有独轮车。 一个都没有。 “独轮车?”粮行掌柜的被我问得一愣一愣的,“姑娘说的是……那种一个轮子的车?没听说过啊。” 铁匠铺的老师傅也摇头。 “一个轮子?那怎么站得住?不得翻?” 我站在街边,愣住了。 对啊。现在估计最多是东汉。 他们用的都是牛车、马车,独轮车这东西,还没被发明出来,他们没见过。 我蹲在路边,想了半天。 然后站起来,往木匠铺走。 既然没有,那就做一辆出来。 木匠铺的老师傅姓陈,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手上全是茧子,眼睛却很亮。 我把想法跟他一说,他愣了好一会儿。 “一个轮子?姑娘,这玩意儿真能站住?” “能。”我说,“你给我找些木料,我画个样子,你照做就行。” 他想了想,点点头。 “成。反正活儿不多,试试。” 我在铺子里找了根烧焦的木炭,蹲在地上,把独轮车的样子画出来。 一个轮子在前,两根把手在后,中间是个架子,可以放粮食。 陈师傅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眼睛慢慢亮了。 “这……这有意思啊。轮子在中间,重心在轮子上头,推起来……”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忽然站起来。 “我试试。” 他找了两根硬木,削成把手,又锯了几块木板,拼成架子。轮子他照着尺寸重新做了一个,小一号,刚好嵌进架子中间。 我蹲在旁边看,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木头拼起来。 锤子敲下去,“砰砰砰”的响声,在铺子里回荡。 太阳偏西的时候,第一辆独轮车做好了。 陈师傅把它立起来,扶着把手,往前推了两步。 轮子转了一圈。 车子没倒。 他又推了两步。 还是没倒。 他停下来,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姑娘,这东西……真能站住。” 我走过去,接过把手,推着它走了几步。 稳的。 虽然有点晃,但确实能走。 我抬起头,看着他。 “再做十九辆,银子少不了你的。” 这个陈师傅倒是坦荡。他把车子立好,搓了搓手上的木屑,看着我,也不拐弯抹角。 “姑娘,”他说,“钱不钱的不打紧。我就问一句。这车,我能不能做出来卖给其他人?”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他看出来了。看出这车的好处,看出这东西能卖钱,看出这是个生意。 “成。”我说,“钱不会少你的。你卖给其他人,我也不拦着。” 他眼睛一亮。 “只是——” 我顿了顿。 “你卖出去的钱,拿一成给我,换成粮食。每月初一,我派人来取。”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成。” 就这么说定了。 我推着车回到仓库。 崩将军正蹲在院子里,看见我推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进来,腾地站起来。 “姑娘,这是……” “独轮车。”我把车停稳,拍了拍把手,“以后就用它运粮,省力。” 我把用法给他演示了一遍,怎么扶把手,怎么保持平衡。 崩将军看着看着,眼睛越来越亮。 “这、这好东西啊!”他凑过来,接过把手,试着往前推了两步,“稳!真稳!姑娘,这比扛着省劲儿多了!” 他推着车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越推越高兴,回头冲我咧嘴笑。 “姑娘,您太厉害了!这玩意儿都能想出来!”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还在那儿叨咕,说什么“这下能少运几趟”“小的们能少受点罪”“姑娘您真是……” 我没听进去。 我抬起头,望着西边。 夕阳正落下去,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 那是五行山的方向。 他现在……怎么样了? 渴吗?饿吗?冷吗? 有没有人跟他说说话? 有没有人…… 我站在那里,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崩将军还在旁边叨咕着什么,声音越来越远。 我忽然有点想他。 很想很想。 第33章 道士找上门来了 这才离开两天。 却好像两年那么长。 我站在那儿,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 我想回去。 现在就回去。 飞回五行山,落在那块熟悉的石头旁边,看他一眼。就看一眼。不说话,不让他知道,就看一眼。 看他好不好。 看他瘦了没有。 看他有没有…… 我低下头,看着那辆独轮车,看着崩将军还在那儿兴高采烈地推来推去。 还有七八千只猴子等着我。 还有粮食要运。 还有车要做。 还有地要租。 还有…… 还有那么多事。 我深吸一口气。 得先安顿好他们。 安顿好了,才能回去看他。 我问崩将军:“你们平时从哪儿喝水?” “都是到山下去喝。只要离了花果山的范围,外面还是有些水的。以前我们也挑回去给大家喝,后来……”他顿了顿,“后来大家全饿得没力气了,顾不上,就都是自己下山去喝了。” 我点点头。 “那就组织些猴子,找些能装水的家伙,用这车把水挑回去。” “煮粥喝。”我说。 崩将军愣了一下。 “你们数量太多,粮食得省着点。”我顿了顿,“煮成粥,一人一碗。干力气活的,年幼的,喝点稠的。其他的,喝点稀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样能多撑一阵。后面我再想办法。” 崩将军听了,连声答应。 “是!是!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 “这几天我就在这儿呆着。”我说,“有什么问题就来找我,我给你们想办法。” 他点点头。 我顿了顿,压低声音。 “你们来往的时候,千万小心,别让人类发现。要不然……”我没往下说,但他应该明白。 崩将军脸色一正。 “姑娘放心,我盯着他们。” 他推着车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崩将军的背影消失在林子边。 我又开始想他了。 想他现在在干什么。想他有没有看着月亮。想他有没有…… 我抬起头,望着那个方向。 天黑透了,什么也看不见。 可我知道他在。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大圣,等我。”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凉的。 我盘膝坐在院里开始修炼。 修炼的时间过得飞快。一闭眼一睁眼,就是一天。 第三天,粮店的掌柜亲自带着车队来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迎出去。 “姑娘!”他老远就冲我拱手,脸上堆着笑,“货备齐了,您点点?” 我走过去,随手打开一袋看了看。 米。白的。 又开一袋。 面。细的。 “不用点了。”我说,“你继续替我收粮食,多少我都要。” 掌柜的愣了一下。 “姑娘,”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您要这么多粮食,究竟是做什么用?这些日子,城里的粮价都涨了三成……” 我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锭金子,放在他手里。 他低头看了看那锭金子,又抬头看了看我。 “不该问的别问。”我说,“你怕我出不起价么?” 掌柜的顿时闭嘴了。 “还有件事。”我说,“我要租块地。你给我找个靠城外的地方,要僻静,离大路远一点。” 他连连点头。 “是是是,姑娘放心,我这就去办!” 我一边收粮食,一边领着猴子们种地。 五年过去了。 我带的金银,固然花了个精光。但猴子们学会了种地,学会了植树,学会了在人间小心行事。 粮仓满了。地里也有收成了。 他们终于能自给自足了。 我正打算离开花果山之际,麻烦还是找上门来了。 一群猴子,长年累月在人间厮混,再怎么小心,也难免有露馅的时候。 更何况我出手阔绰,行踪诡秘,这些年下来,早就引起了不少怀疑。 那天傍晚,我刚从地里回来,就看见崩将军慌慌张张跑进来。 “姑娘!不好了!” 他喘着粗气,脸色发白。 “捉妖的人……找上门来了。” 我说:“不要慌。你带着猴子们先走,回花果山去。这里我来应付。” 崩将军急了。 “姑娘,您要不跟我们一起走吧!” 我看着他那张焦急的脸,摇了摇头。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顿了顿,“我走了,这地里的庄稼怎么办?果树怎么办?你们吃什么?”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 一把把他推出院门,顺手把门带上。 “走。” 门外安静了。 我听见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林子里。 这几年,这个小院早就被我买下来,又扩建了几间屋子,围了一圈院墙,像个正经的农庄了。 我转身走回正堂,在椅子上坐下来。 桌上有一壶茶,还温着。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品。 表面淡定。 心里慌得要死。 没等多久,门就被一脚踢开了。 “砰”的一声巨响,两扇门板差点飞出去。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又稳住了。 一个道士站在门口。 手里捏着一张符纸,背上背着一把桃木剑,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放下茶杯,笑盈盈地站起来。 “这位道长,”我指了指那两扇还在晃的门板,“缘何踢坏小女子的大门?” 他冷哼一声,大步跨进来。 “妖孽!”他喝道,把手里的符纸往前一扬,“你在此领着些猴精祸害百姓,还敢妖言惑众!” 符纸上隐隐有金光流动。 “还不给我现出原形!” 我自问道行不浅,可他符纸扬起来的那一刻,身子忽然一紧,等反应过来,我已经趴在地上了。 毛茸茸的爪子,长长的尾巴。 我显出了原形。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遇上硬茬了。 我舔了舔爪子,稳住心神,抬头看着他。 “道士,你是谁的门下?”我问,“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在这里没害过人,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不好么?” 他冷笑一声。 “你是个猫妖!妖怪就是会害人!” 得,白废话了。 我心知不动真格是过不去了,后腿一蹬,朝他扑过去。 一爪子挠向他面门。 他反应倒快,侧身躲开,顺手拔出桃木剑,反手就砍。 我闪了一下,没完全闪开,剑尖从背上划过。 疼。 但不是特别疼。还能忍。 我落地,转身,又扑。 第34章大圣救了我的命 打了十几个回合,那道士剑法犀利,修为扎实,符纸也多,我几次想近身都被逼退。但我仗着猫妖的灵活,左闪右避,抽冷子就挠一爪子。 他一剑劈空,我顺势蹿上他手臂,爪子狠狠嵌进他肉里。他惨叫一声,一剑斩在我背上,甩臂把我摔出去,我凌空翻身,四脚落地,背上火辣辣的疼。 他低头看了眼手臂上几条血淋淋的爪印,脸色阴沉下来。 “孽畜。”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符,朝我掷来。我侧身躲开,符纸擦着耳朵飞过去,“轰”地炸开,碎石崩了我一身。 我呛了一口灰,连滚带爬地钻到他身后,尾巴一甩抽在他小腿上。他踉跄两步,反手一剑横扫过来,我猛地伏低,剑锋削掉我几根胡须。 我心里一惊,再偏一寸,脑袋就没了。 但我没退。趁他收剑的瞬间,我猛扑上去,一口咬住他握剑的手腕。他疼得倒吸一口气,剑差点脱手。另一只手攥着拳头朝我脑袋砸下来,我松口躲开,顺着他胳膊往上蹿,爪子在他脸上划了三道。 血珠子溅出来。 他“啊”地一声,捂住脸往后退了两步。我落在地上,四肢发软,大口喘气。背上那道剑伤火辣辣地疼,血把毛黏成一团一团的。 他也好不到哪儿去。脸上三道血痕,手臂上有好几道爪印,手腕上还有个深深的牙印,血顺着手背往下淌。他气喘吁吁,看我的眼神又恨又忌惮。 我们对峙着,谁也没动。 妖的恢复力远胜人类,再打下去他不是我的对手,可我忌惮他层出不穷的符纸,更不想伤人性命。 我说:“道士,认输吧。我不想取你性命,现在离开还不晚。” 道士冷冷一笑:“呸,妖孽,休想惑我道心。” 话音未落,他又攻了上来。 又过了几个回合,道士渐渐力不从心,剑招慢了下来,脚步也开始虚浮。我看准一个破绽,从正面猛扑过去,一爪朝他胸口挠去。 他没躲。 我愣了一下,爪子已经结结实实挠在他胸口上,血从衣襟里渗出来。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却没有退,反而趁我扑过来的势头,一把攥住我的后颈。 弱点被他捏住,我本能地想反抗,可身体不听使唤,慢了一秒。 就这一秒,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符,死死摁在我脑门上。 “啪。” 符纸贴上来的一瞬间,我浑身一僵,动弹不得。 四肢僵住,尾巴僵住,连眼睛都眨不了。 他这才松手,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低头看了眼胸口的伤,血把道袍染红了一大片,捂着伤口骂我,“该死的,道爷差点栽在你手里,给你个痛快。” “妖孽,”他抬起桃木剑,对准我的天灵盖,“受死吧!” 我眼睁睁看着剑落下来。 突然刺眼的金光,从我身上炸开,亮得我什么都看不见。 耳边一声惨叫,很短,像被人掐断了一样。 然后安静了。 金光散去。 我面前只剩一堆灰烬。桃木剑断成两截,控住我的符纸也烧得只剩边角。 我愣愣地看着那堆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是大圣的毫毛救了我。 我眼前,一根毫毛正在慢慢暗淡下去,金光一点一点消散,最后变成一根普通的毛。 孙悟空给我的这三根毫毛,是能救命的。 危机暂时解除了。 可这样也不是办法。 我蹲在那堆灰烬前,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捉妖的人还是会来的。死了一个,还会来第二个,第三个。到时候不是照样完蛋? 我身上还有伤,背上正火辣辣地疼。可顾不上这些了。 我深吸一口气,变回人形。 从口袋里摸出那两根毫毛。 还剩两根。 我捏起一根,对着它说: “大圣,你能帮我吗?” 毫毛在我指尖轻轻动了动。 “帮我变个结界。”我说,“让这间庄园,让这片地,都不被人类发现。” 我也不知道它听不听得懂。可我还是说了。 说完,我松开手。 那根毫毛像是听懂了。 它从我指尖飘起来,围着我绕了一圈,然后往外飞去。 飞到院子中央,停下来。 金光。 从它身上炸开,一道一道,往四周扩散。像水波一样,柔柔的,却又挡不住。 金光漫过院墙,漫过屋子,漫过那片我们种的地。 然后慢慢淡下去。 最后消失了。 可我知道它还在。 那层金光,看不见,但就在那儿。 把整个庄园和那片地,都罩住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根毫毛慢慢飘回来,落在我手心里。 我把它贴在心口。 “大圣,”我轻轻说,“谢谢你。”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花果山。 水帘洞里,马元帅正蹲在石墩子上打盹。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看见是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一瞬。 “姑娘回来了?你受伤了?” 流元帅也凑过来,“都是我们不好,连累姑娘……” 我挥挥手:“小伤,不碍事,养两天就好了。” 说罢我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根毫毛。 金光还在。暖的。 “这是大圣留给我的。”我说,“马元帅,你收下吧。” 马元帅愣住了。 “现在山下的地和仓库,都有大圣的法力护着。”我把那根毫毛递到他面前,“我不确定能维持多久,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被人类发现。你们小心些,别自己露了马脚。” 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接过去。 “万一……万一被发现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们就用这根毫毛保命,大圣会帮你们的。” 马元帅攥着那根毫毛,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姑娘,”他的声音哑得厉害,“那你呢?” 我笑了笑。 “我要走了。” “回五行山去。” 马元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姑娘,您再留几天,好歹把伤养好了再走……” “不了。”我说,“他等我很久了。” 洞里安静下来。 那些猴子们不知什么时候围过来了,远远地站着,看着我。有的眼睛红红的,有的低着头,有的在抹眼泪。 马元帅站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姑娘,”他说,“您路上小心。” 他转过身,对着洞里的猴子们挥了挥手。 “都让开!让姑娘走!” 猴子们慢慢让出一条路。 我往外走。流元帅冲着我招手,崩将军低着头,不敢看我。巴将军攥着拳头,嘴唇抿得紧紧的。走过那些小猴子身边,有的在抽鼻子,有的在抹眼睛。 我没回头。 走出水帘洞,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马元帅跟出来,站在洞口,远远地看着我。 “姑娘,”他在身后喊,“您跟大圣说,就说花果山的猴子们,等他回来!” 我停下脚步。 没回头。 “好。”我说。 这几年,我忙着操持产业,也没怎么顾得上修炼。 修为还是那么低。 从花果山到五行山,足足飞了三天三夜。 我知道金头揭谛说不许我再回来,肯定有什么措施防着我。但万一呢?我不会放弃的。 我飞在半空,正往前冲,心里正琢磨着要对他说什么。 突然,“砰!” 我一头撞在什么东西上,整个人被弹飞出去,摔了个狗啃泥。 眼前炸开一片金光。 是结界。 那道金光烧得我身上火辣辣的疼,背上的伤口才愈合又裂开了。我揉着肩膀爬起来,不甘心地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摸,金光又亮起来,把我推回来。 我退后几步,咬咬牙,往前冲。 又被弹回来。 再冲。再弹。 我换了个方向,从山脚往上爬。 爬到一半,金光拦住我,把我掀翻在地。 我爬起来,换个地方,再爬。 又被拦住。 我围着五行山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找到了我下山时常走的那条小路。 踏上去还是金光。 把我弹出来。 我摔在地上,浑身都疼。 站在那儿,看着那层看不见的屏障,忽然明白了。 是如来佛祖。他不想让我进去我就进不去。他要把我挡在外面。 我站在那儿,看着熟悉的方向。只能看到山和树,看不见他。 可我知道孙悟空就在里面。 我深吸一口气,冲着那个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大圣!”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大圣——!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一遍。两遍。三遍。 不知道喊了多少遍,嗓子喊哑了,还在喊。 终于里面传来一个哑得不像话的声音。 “栖迟……栖迟!” 他在喊我的名字。 “你在哪里?你在哪……!” 我听见了。 他听见了。 他知道我回来了。 第35章 隔着山的重逢 我双手撑着地,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大圣!”我扯着嗓子冲里面喊,“我在这儿!我在结界外面!我进不去!”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孙悟空的声音又响起来,“你进不来?别硬闯!”他的声音在抖,扯着嗓子喊回来,“你受伤了没有?疼不疼?” 我拼命摇头,摇完才想起来他看不见。 “不疼!我没事!” “你别急!俺想办法!俺……” 他突然停住了。 他动不了。他只有一只手能动。他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帮我? 我趴在地上,把脸贴着地面,想从那道结界下面看进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金光,刺眼的金光。 “大圣!”我忽然平静下来,但还是要扯着嗓子,不然他听不见,“你别急!我就在这儿!我不走!” 里面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 “……傻不傻。”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我就傻!”我冲里面喊,“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就那么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土,听着结界那边偶尔传来的声音。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凉的。 可我不觉得冷。 “大圣!”我忽然又喊起来。 “嗯?” “你别担心!”我扯着嗓子,把每一个字都喊清楚,“花果山现在很好!马元帅、流元帅、崩将军、巴将军,我都见了!他们都待我可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 “你给我的毫毛!我留给他们防身了!” 那边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正要再喊一遍。 他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哑得不成样子。 “……真的?” “真的!”我喊,“马元帅让我跟你说。花果山的猴子们,等你回来!” 他好久没说话。 我以为他不理我了,刚要再喊,就听见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哑得不成样子。 “……俺知道了。” 就四个字。 可我听出来了。 他哭了。 没有证据,我就是知道。我太了解他了。他红着眼睛流泪的样子,我都能想到。毛茸茸的脸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淌。 我的心跟着疼起来。 我趴在那儿,眼泪糊了满脸。 “大圣!”我扯着嗓子喊,声音劈了,“你别哭!我回来了!我不走了!我再也不走了!” 那边好久没有声音。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我趴在泥地上,耳朵贴着土,等着。 然后,远远地,传来一声笑,带着鼻音,带着哭腔,但确实是笑。 “……谁哭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就是你!”我冲着里面喊,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就是你哭了!我都听见了!大圣!我想你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正要再说一遍。 “俺也是。” 我听着他的嗓子哑成那样,心疼得不行。 这五年,没人管他。没人给他吃的,没人给他喝的。他只有铜汁铁丸,只有野草和露水。他肯定又渴又饿,我都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 说这几句话,怕是已经用尽了力气。 我趴在那儿,眼泪又掉下来。 “大圣。” “嗯。” “你等着。我想办法。我一定能进去。”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 太阳慢慢偏西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 我扯着嗓子跟他说花果山的事。 说马元帅怎么管着那些猴子,说崩将军怎么推着独轮车运粮,说那些小猴子怎么在地里学种庄稼。 他听着,偶尔应一声。 我听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心里疼得不行。 “大圣。” “嗯。” “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他没应。 我自顾自的说。 天黑了。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 “大圣。” “嗯。” “你看星星了吗?” “看了。” “好看吗?” “……好看。” 我闭上眼睛。 “我也觉得好看。” 他没说话。 他在那边。 我在这边。 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可我们看着同一片星星。 够了。 如来不让我进去。 但这难不倒我。 我转头就去了五行山附近的那个村子。找了几个人打听,问谁经常上山。 一问才知道,上过山的人还真不少。有人采药,有人打柴,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见过神猴。 我挑了个看着老实的中年汉子,把他拉到一边,塞给他一锭银子。 “你上山去,”我说,“替我看看那个神猴怎么样了。再给他带点吃的喝的去。” 我估计金头揭谛把吃的东西进不去的那个圈取消了。毕竟那个圈是专门用来防我的。我不在,就没有用法力维持的必要了。 何况就算没取消,也得去看了才知道。 汉子愣了愣,低头看看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看我。 “姑娘,你说的那个神猴,是在山底下压着的那个?” “是。” 他脸色变了变,像是害怕,但看在银子的份上又咽了回去。 “行吧,”他说,“我去。” 倒不是我不想多给。 只是金银都花光了。这点银子,还是我回五行山的路上,从一个贪官家里顺手摸来的。 那家伙欺压百姓,我拿他些银子,也算替天行道了。 汉子接过银子,揣进怀里,拿了些烧饼和水囊,转身就往山上走。 我站在村口等着。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 天快黑的时候,他回来了。 “姑娘,”他喘着气,“我见着了。” 我忙问,“他怎么样?” “那个……”汉子挠了挠头,像是在想怎么形容,“那个神猴,脑袋上长草了,毛全打绺了,脸上脏兮兮的,嗓子也哑,说话都费劲,看着可惨了。” 我的心疼了一下。 “吃的东西给他了吗?” “给了。”汉子说,“他怕是渴坏了,一口气喝了一袋子水,又吃了两个烧饼。我把剩下的干粮和水都放他够得着的地方了。对了,他还问我是谁派来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一个姑娘让我来的。” “他听了,笑了一下。”汉子摇了摇头,“他说‘拜托你跟她说,别折腾了。俺没事。好好修炼吧,别叫人欺负了去。’” 我站在那儿,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没事。他每次都说没事。 没事什么啊没事。 第36章 钱能通神这话没毛病 确认了吃的能送过去,我又取出一两银子,对汉子说:“麻烦大哥明日带些桃子瓜果去,他爱吃这个。” 汉子答应了。 第二天,我又眼巴巴等了一天,等汉子回来。 他回来时,脸色不大好看。我没注意,给了他一两银子,让他过两天再去。 “姑娘,”他搓着手,不敢看我,“我……我可不去了。山神说了,再去就要降罪了……” 我愣了一下,我怎么不知道五行山有什么山神? “山神?” “是、是……”汉子缩着脖子,声音越来越小,“我正把东西放那儿,地上突然冒出个老头,白胡子,拄着根拐杖,凶得很。他说……” 他咽了咽口水。 “他说这地方不是凡人该来的,再来的话,就要降罪了。” 我说:“那不是山神,是五行山的土地神。” “姑娘,他让我带这句话给你,‘栖迟,别傻了。他们不想让俺老孙好过,你斗不过他们的。俺没事,你照顾好自己。’” 汉子小心翼翼地看我一眼,“这银子……我退给您?” “不用。”我说,“你拿着吧。辛苦你了。” 他如释重负,连连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 “他……那个神猴,”我问,“今天怎么样?” 汉子想了想。 “看着比昨天精神点。我给他带了桃子和野葡萄,他都吃了。”他顿了顿,“他谢我,我说不必谢,是那姑娘让我来的。他还一个劲儿谢。姑娘若无事,小人告辞了。” 说罢,汉子匆匆走了。 我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大圣让我别折腾了。可我怎么忍心?怎么忍心眼睁睁看着他熬五百年? 土地既然出来阻拦,那就先解决他。 我在五行山待了二百多年,早就把土地的脾气摸透了。他贪财,怕死,骨头软,可我知道他心眼不坏。 若当真铁面无私,他一开始就不会允许我出现在大圣身边。打工人嘛,身不由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懂得都懂。 贪财也是被逼的。五行山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哪有人来上香?没人上香就没香火,没香火修为就跌。要不是我隔三差五给他灵石,他的修为早跌没了。若是连仙体都维持不住,土地就要换人了。 神仙的世界,其实也挺真实的。土地也要孝敬上司,逢年过节得打点,上头来人了得招待,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分个好位置。当然,五行山这位就别提了。他要是有钱,也不会被分到这鬼地方来。 我知道这些事,还是大圣跟我说的。之前两百年孝敬土地,只是单纯觉得跟土地神打好关系准没坏处。 我去了附近的土地庙,我推门进去。供桌上积了一层灰,香炉里冷冷清清的。我找了半天,从角落里翻出几根剩香,用火折子点了,插进香炉里。 细细的烟雾升起来,弯弯曲曲地往上飘。 我闭上眼,运起法力念动请神咒。 等了片刻,供桌前一个矮小的老头从地里钻出来,看清是我,他吓了一跳,往后倒退两步,差点摔一跟头。 “栖、栖迟姑娘……”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怎么在这?” 我笑眯眯地凑过去。 “土地公公,咱们也是老相识了。我让人给大圣送点东西,你通融通融呗。” “姑、姑娘……”土地一脸为难,搓着手,声音越来越小,“我也是奉命行事。上次我已经受了姑娘连累,扣了十年俸禄。再让人发现了,小神的性命难保……”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土地公公之前一直对小妖多有照顾,栖迟心里感激不尽。”我顿了顿,“您替我想想办法。” 说着,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灵石,悄悄塞进他手里。 他没接,手缩在袖子里,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姑娘,这……这真不是钱的事……” 我笑盈盈地又摸出十块,一把拍进他手心。 他低头看了看那堆灵石,又抬头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把那堆灵石拢进袖子里。 “……姑娘,真的不能天天送。” 我连忙点头。 “全听您的。您说怎么送,我就怎么送。” 土地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 “一个月最多两次。” 我竖起耳朵。 “不能让大人来送,”他顿了顿,“要十五岁以下的小孩来送。”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大人不行?” 土地看了我一眼,声音更低了。 “少年人心思纯净,不影响大圣修行。” 我品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他这话里还有什么深意,便点了点头。 “我记下了。” 土地又道:“每个月,拿一块灵石来。若不然……”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我就秉公办事。” 我笑了笑。 “您放心。” 他点了点头,身子往地里缩了半截。 “姑娘,没事就回去吧。别让人看见你在这儿。”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土地公公,多谢你了,替我照顾好大圣。” 土地说:“放心,放心。” 我翻了翻口袋,灵石就剩三块了。 只够三个月的。 得想办法搞点了。 我之前的灵石,都是外出游荡时捡的。两百年也没攒下多少。好在之前不怎么花,几年才孝敬土地一块两块。 近些年有求于人,花得格外快。 可是,我没有搞灵石的路子。 这周围肯定是没有了。要是有,我不可能两百年都没发现。 我想了想,决定去问孙悟空。 我扯着嗓子朝山那边喊:“大圣!你知道哪里有灵石吗?” 过了好一阵,才听见他的声音传回来。 “天庭多的是!你要那东西做甚?” 我说:“我有用!天庭的不行,得我能拿到的那种!” 他回我:“那我哪知道?俺就知道,天庭的地砖都是拿灵石铺的。” 听他这么说,我不由得脑补了一下。 “这么说,所谓的灵石矿,就是天庭地板砖掉下来了?” “是啊。”他语气里带了点得意,“老孙当年大闹天宫,不知道打碎了多少,掉到人间的估计也不少。” 我急忙问:“那你知道掉哪儿了吗?” “这俺怎么会知道?” “白高兴一场!”我忍不住埋怨,“大圣,你也太浪费了。应该把地板砖抠下来带回家才对啊。” 他愣了愣,语气里满是不解:“带这玩意有啥用?” 我沉默了一瞬。 也是。 跟一个蟠桃咬一口就扔的人,不对,猴儿,讨论浪不浪费这件事,确实不太合适。 第37章 见牛魔王 我说:“那你在外面游历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人间哪里有?” “俺当年又不稀罕那玩意儿,谁记这个。” 我气得想挠墙。 你不稀罕,我稀罕啊! 可也没法再埋怨他。 过了半晌,他又开口了。 “有了。你找牛魔王去。他是俺结拜大哥,为人还算仗义,看在俺的面上,说不定会给你些。” 我嘴上应着“行”,心里却不以为然。 按《西游记》里写的,牛魔王可没那么够意思。红孩儿都三百岁了,连孙悟空的名字都不知道,这叫仗义?何况牛魔王结交的朋友多了去了,就连猪八戒、沙和尚都认识。可五百年,也没来顺路看一眼。就算进不了结界,叫人带个话不行? 所以说什么七大圣,什么结拜兄弟,不过是些酒肉之交罢了。利尽则散,古今皆然。 不过想到这儿,我倒有了个主意。 孙悟空虽然出不来,但他的名号还在。何况他才被压了二十多年,天庭那场大闹的余威还在,不少人心里还怵他。借他的名头,编几句好听的,未必不能从牛魔王手里弄到些好处。 想到这里,我心思活泛了些。 “牛魔王住哪儿啊?” “西牛贺洲,翠云山,芭蕉洞。” 我当然知道他住芭蕉洞,只是不知道现在牛魔王认不认识铁扇公主,就问:“牛魔王结婚了吗?” 牛魔王认不认识铁扇公主,可是件大事。要是他跟铁扇公主已经在一起了,我这种女妖精上门拜访牛魔王,就不大合适。到时候最好打求见铁扇公主的旗号。 “牛魔王结婚了吗?” 孙悟空想了想:“成亲?俺可没听说过。当年结拜的时候,我们七大圣都没成家。老牛倒是一直想找个女妖精过日子,可惜没多少女妖精喜欢他。以俺想来现在估计也没成亲呢。” 我在心里暗暗吐槽:全是单身,难怪是七大圣(剩)。 我说:“大圣,你等我。我去芭蕉洞找牛魔王,一个月之内一定回来。” “成,俺等你。” 我笑眯眯地问:“大圣,要见你大哥,我以什么身份去啊?” 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催他:“我没个身份,牛魔王也不肯信我一个小野猫啊。”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传过来。 “……栖迟,你知道的。” 虽然看不见他,但我能猜到,他肯定又脸红了。 我趴在那儿,忍不住笑了。 “我不知道,你告诉我。” “……” “大圣~~” “别闹。”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我笑得更厉害了。 “好好好,不闹。”我清了清嗓子,“那见了牛魔王,就说我是你妻子?你媳妇儿?还是你夫人?” 那边半天没声音。 “大圣?” “……随你。” 就两个字。可我听着,耳根子都跟着烧起来了,脸一个劲发烫。 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笑了好一会儿。 “大圣。” “嗯。” “我走了,你好好的,别担心我。” “……嗯。” “别老说嗯。” “知道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那我真走了。” “栖迟。” “嗯?” “路上小心。” 我向西飞了三天三夜,才到了翠云山。 我在山前落下来,找了半天,才看见一条石阶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往上头。 顺着石阶往上走,走到尽头,是一面峭壁。峭壁上嵌着两扇石门,门前种着几棵芭蕉树。 芭蕉洞到了。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是牛魔王。 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壮。一身黑甲,头上两只弯角,脸上虬髯浓密,鼻梁高挺,双眼像铜铃一般。他低头看着我,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眼睛微微一亮。 “小美人,”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点笑意,“你到这里来,有何贵干?” 我笑嘻嘻地说:“平天大圣,可还记得当年七大圣结义之事?” 他捋了捋虬髯,朗声笑道:“自然记得!想当年与兄弟们一处喝酒吃肉,好不自在!” 我顺势盈盈拜倒:“大哥记得便好。小女子便是您弟妹,今日特来有事相求。” 牛魔王听了,眉毛一挑,脸上露出几分兴味。 “弟妹?”他上下打量我一眼,“你是哪位贤弟的夫人?俺老牛怎么不曾听说?” 我道:“大哥不妨猜上一猜。” 他饶有兴致地问:“是鹏魔王?” 我摇摇头:“不是。” “禺狨王?” “也不是。” 他掰着手指,把其余五个全猜了一遍。我每回都摇头。 他脸色渐渐有些挂不住了。 “原来小美人在拿我老牛寻开心呢……”他笑了笑,眼睛往我这边瞟,“不妨事,不妨事。谁让老牛脾气好呢……来,让我香一个,这事儿就算了。” 说着,手就伸过来,要抓我的手腕。 我侧身一闪,躲开了。 “大哥莫非记性不好?”我看着他,一字一顿,“七大圣,怎么只剩六个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你是那猴子……”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动,就站在原地。 “大哥,贵人多忘事啊。”我说,“我是你七弟,齐天大圣孙悟空的意中人。” 他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肉都在抖。 “不可能!”他脱口而出,“那猴子不是死了吗?” “谁告诉你他死了?” 牛魔王愣了一下:“他不是被二郎神抓上天庭了吗?” “被抓上天庭,又不等于他死了。” 他这回更惊讶了,眉头拧起来:“他还活着?天庭不杀他?他怎么不亲自来找我?” “想杀杀不了罢了。他暂时来不了。” 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不是牛魔王不够意思,是他以为孙悟空已经死了。 也是。大闹天宫那场乱子,最后是请了如来佛祖才收住的。这种事情,玉帝怎么可能往外传?何况还是请外援才摆平的,说出去脸上也无光。 妖怪们不知道内情,以为他死了,倒也合理。 至于书里写的取经那会儿,牛魔王知道孙悟空活着出来了,却没跟红孩儿提也好理解。那时候他正忙着宠幸玉面公主,连铁扇公主都顾不上搭理,哪有闲心跟红孩儿讲这种闲事。 第38章 追女孩还得教 牛魔王愣了半晌,才开口:“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绝无虚言。” 他看我的目光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色眯眯的打量,而是多了几分郑重。他爽快地笑起来。 “弟妹!你说吧,只要我老牛做得到的,一定帮忙!” “此话当真?” “当真!” 我深吸一口气。 “我这次来,是想找大哥借点灵石。” 牛魔王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僵,露出为难的神色。 “这……弟妹啊,老牛近来手头也紧,灵石不多了。你要多少?” 我小心翼翼伸出两根手指,想了想,又收回一根。 “借一千……有吗?” 牛魔王眼睛瞪得像铜铃,直嘬牙花子。 “一千块极品灵石……”他嘀咕着,眉头拧成一团,“行吧,我给你想想办法。可能你得等几日。”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袋子,递到我面前。 “这里面有五百块,你先用着。剩下的等我凑齐了,再给你送去。” 我接过来,悄悄打开一角往里看。 只一眼,就愣住了。 这里头的灵石,跟我手里那三块完全不一样。灵气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一块少说顶我手里那种十块。 我连忙摆手:“多谢牛大哥,用不了这么多……”说着就要从袋子里往外掏。 牛魔王愣住了,伸手拦住我。 “你刚才不是说要一千块么?” 我赶紧从怀里摸出一块灵石,递到他面前。 “我说的是这种……”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看我,“上品灵石啊……”他嘀咕了一句,把灵石还给我,“那我这多的是。” 说着说着,他忽然停下来,上下打量我,目光里多了几分怀疑。 “你真是猴子的媳妇儿?”他问,语气里带着点琢磨不透的意味,“你不知道那猴子什么东西都得要最好的?” 我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们是恋人,可还没办婚礼呢。”我顿了顿,“我知道,他吃蟠桃都得挑最大的。可我不行,我只是个猫妖,穷得很。” 牛魔王“啧”了一声,把口袋又塞回我手里。 “也不知道那猴子看上你什么了。”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弟妹,给你了你就收着吧。剩下那五百块,我也不会少你的。看他的面子,不用还了。” 我攥着袋子,鼻子有点酸。 “大哥,我替悟空谢你了。” 牛魔王挥挥手,一脸不以为然。 “见外了不是?我们七大圣是拜把子的兄弟。”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弟妹,猴子现在在哪儿?过得怎么样?” 我沉默了一下。 “他被如来佛祖封印了,”我说,“不大好。” “在哪里?”牛魔王一拍大腿,“俺老牛去救他!” 我摇了摇头。 “大哥,你别去了。你救不了他。” 牛魔王愣了一瞬,那口气慢慢泄了,化作一声长叹。 “那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我说不好。”我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很笃定,“但他一定能出来的。”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反倒说, “弟妹,你一看就是个心眼儿多的。我那悟空贤弟,直肠子一个,难得如今开窍了。”他顿了顿,“你可要好好待他。” 我笑了。 “兄长放心。等他出来,一定请兄长来喝喜酒。” 牛魔王也笑了,大手一挥,爽快地应道:“那俺等着你们!” 我忽然问:“大哥不怕我骗你?” 他看着我,笑了一声。 “你对我们七大圣结义的事说得这么清楚,不是那猴子告诉你的,还能是谁说的?”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调侃, “何况他那个人,最好面子。你要是敢打他的旗号骗人,他非得追杀你到天涯海角不可。量你也没这个胆。” 我说:“大哥还真了解他。” 牛魔王道:“那是自然,我们都是过命的交情,非比寻常。”说罢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好奇地问,“倒是你,修为这么低,怎么跟他搅和在一起的?” 我笑了笑。 “自然是我花言巧语,死缠烂打,把他骗到手了。” 牛魔王听了,愣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 “唉,那猴子,瘦得跟麻杆似的,光会打打杀杀,根本不懂什么叫浪漫。就这样,也有女妖精主动追?” 他摇摇头,一脸郁闷,“怎么俺老牛想讨个老婆,就这么难呢……” 我赶忙安慰他:“大哥稍安勿躁,小女子掐指一算,你一两百年之内,必有良缘。” 要说我怎么知道的,也简单。唐僧遇见红孩儿时,那孩子已经三百岁了。也就是说,两百年内,牛魔王一定能娶铁扇公主。 牛魔王听了,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意。 “那便借你吉言了。”他又叹了口气,“唉……” 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大哥,不知现在可有心仪的女子?” 牛魔王挠了挠头,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倒是有一个。”他吞吞吐吐地说,“只是她那脾气,太难琢磨了。俺老牛笨嘴拙舌的,话也说不好,老惹她生气。八成……”他叹了口气,“八成也成不了。” 我内心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忍不住往前凑了一步。 “大哥不如说来听听?我给兄长参谋参谋。毕竟……”我眨眨眼,“还是女子更懂女子。” 牛魔王听了,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差点没把我拍趴下。 “那敢情好!弟妹可得好好帮俺老牛出出主意!” 我揉着被拍疼的肩膀,龇牙咧嘴地笑:“大哥放心,我一定尽力。你先说说,那女子是谁?” 牛魔王搓了搓手,脸上竟有些扭捏。 “她是个罗刹女,人称铁扇公主,是自幼修持的女仙,更是个大美人,手里还有一把芭蕉扇,厉害得很。” 他挠挠头,“就是脾气太爆了。上次俺老牛去找她,带了坛好酒,想请她喝两杯。结果她看都不看,说俺老牛粗俗,把俺撵出来了。俺还想解释两句,被她一扇子扇飞了八万里。” 我忍不住笑:“大哥,你追人家,带酒去?” “那带啥?”牛魔王一脸茫然,“俺老牛就爱喝酒,好东西当然要跟心上人分享。” 我忍着笑,摇了摇头。 “大哥,你听我说。女子嘛,大多不爱喝酒。你下次去,别带酒了。” “那带什么?” 我想了想。 “花。带花去。她喜欢什么花?” 牛魔王愣了半天。 “花……俺老牛哪知道她喜欢什么花?” 第39章 你就是最好的 我叹了口气。这个牛魔王,也是个直肠子,还说孙悟空不懂浪漫,他自己不是照样不懂。 “那就打听打听。她身边的人,她的丫鬟,她的邻居,问问不就知道了?实在不行就都送一遍。今天送红的,明天送粉的,后天送紫的。看她对哪个笑,以后就送哪个。” 牛魔王眼睛一亮:“这法子好!” “还有,”我说,“你送花的时候,别大大咧咧往她面前一杵,说‘给你,拿着吧’。你得温柔点。” “怎么温柔?” “你就说,‘铁扇妹妹,我在山上看到这花开得好,想着你肯定喜欢,就给你摘来了。’” 牛魔王张了张嘴,试着说了一遍,磕磕巴巴的,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这……这太不像俺老牛了。” “练练就好了。”我说,“大哥,你是真心喜欢她吗?” “当然是真心!”他急了,“俺老牛什么时候骗过人?” “那你就当是为了她,学一学。”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成!俺老牛学!” “还有,”我继续说,“你送完花,别急着走。多夸她两句。说她今天的衣裳好看,说她气色好,说她长得美,说她声音好听。” “夸她?”牛魔王挠挠头,“俺老牛嘴笨,不会夸人。” “不会就学。你就说,‘铁扇妹妹,你今天真好看。’就这一句,先练着。千万别说什么‘美人,香一个,陪俺喝一杯’这种话。一看就像耍流氓的。” 牛魔王一脸困惑:“这不也是夸她好看么?” 我板起脸:“不一样。你那样太不正经了。” 牛魔王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铁、铁扇妹妹,你今天真好看……”说完自己又红了脸。 “这……这多不好意思。” 我笑得直不起腰。 “大哥,就这样,多练几遍。练熟了再去。” 他嘿嘿笑了两声:“那她会不会又拿扇子扇俺?” “不会。只要你夸得真诚,不油腔滑调,她就不会生气。” 他点点头,又想起什么。 “那……要是她不理俺呢?” “那就明天再去。明天不理,后天再去。后天不理,大后天再去。日子长了,她就知道你是真心了。” 牛魔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还有,”我压低声音,“大哥,你追归追,可别太急了。女子都矜持,你得慢慢来。今天送束花,明天送个簪子,后天请她看个景。” 说着,我又把一些常用的套路跟他讲了讲。什么一起看星星看月亮,趁机拉拉小手;什么问她冷不冷,给她披衣裳的时候顺势把她揽进怀里;什么用花摆出“我爱你”,叫她一起去看,趁机表白。 说完又叮嘱他,“大哥,你可别上来就用,等你们熟了再说。” 信息时代就这样,虽然我上辈子单身二十年,这种套路也是张口就来。 牛魔王听得连连点头,一双铜铃眼里满是崇拜。 “弟妹,你还真有两下子。怪不得那猴子都被你拿下了。” 我摆摆手,心里想:我拿下他,可不是靠这些。 “大哥,”我说,“套路能帮你开个头,但最后能不能成,靠的是你能不能坚持,有没有真心。若真心实意爱她,尊重她,便不要再拈花惹草,跟旁的女子调笑。” 牛魔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俺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俺得让她知道,俺老牛是认真的。俺心里只有她一个人,俺以后一定一心一意对她好。” 我笑了。 “大哥,你这不是挺会说的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俺……俺就是跟你说说。到她面前,就又说不出来了。” “那就练。”我说,“对着山练,对着树练,对着月亮练。练到不用想就能说出来。” 他点点头,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弟妹,谢谢你。” 我摆摆手。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大哥赶紧练吧,祝你早日抱得美人归。” 他笑了,大手一挥。 “那俺老牛就去练了!等成了,一定请你们喝喜酒!” “好。”我说,“我等着。” 说完了,我正要告辞,牛魔王忽然叫住我。 “弟妹,等等。”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铁牌,递到我面前。牌子上刻着一个牛头,隐隐有妖气流转。 “你拿着这个。”他说,“谁要是欺负你,亮出来。人间数得上号的妖魔,都得给俺老牛几分薄面。” 我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 他挠挠头,难得认真起来。 “俺知道猴子的本事。但他如今出不来,怕有些不长眼的,得罪了你,反而麻烦。” 我攥着那块铁牌,鼻子有点酸。 “大哥,多谢了。” 他摆摆手,嘿嘿一笑。 “谢什么。一家人,别客气。” 我告辞,离了翠云山,马不停蹄向五行山赶去。 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顾不上歇,直接往山上跑。跑到结界边上,扯着嗓子喊:“大圣!我回来了!” 等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传过来。 “栖迟!你回来了?” “回来了!”我喊,“灵石借到了!牛魔王给的!五百块极品灵石!够用几百年了!” 我笑嘻嘻地喊,“牛大哥还真够意思!他还说,剩下五百块过几日给送来,不用还了!” “那是自然,俺兄弟俺还不了解?最仗义就是老牛了。” “大圣!” “嗯?” “我问你个事儿!” “啥事儿?” “你说,”我声音忽然小了,“你是不是什么东西都要最好的?” “……那当然。”他的声音里带了点得意,“俺老孙什么时候用过差的?” 我笑了。 “那我呢?” “……什么我呢?” “我算不算最好的?” 那边好久没声音。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 “……你傻不傻?”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就傻!”我冲里面喊,“你还没回答我呢!” “……你说呢?”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栖迟,你给俺听好了!” 我竖起耳朵。 “俺老孙这辈子,什么都挑最好的。吃最好的桃,喝最好的酒,兵器要最好的,铠甲也要最帅的。找媳妇儿……”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当然也得找最好的。” 我的眼泪又涌上来。 “可我……” “可什么可!”他打断我,声音忽然有点急,“俺说你是,你就是。谁说不是,让他来找俺,看俺不打断他的腿!” 我半天说不出话。 “听见没有?”他喊。 “听见了。” “大点声!” “听见了!”我抬起头,冲着山里喊,眼泪糊了满脸,“听见了!大圣!你是最好的!我也是最好的!” 那边传来一声笑。很轻,很短,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还差不多。” 我又哭又笑。 月亮升起来,挂在山尖上,冷冷清清的。可我不觉得冷。 第40章 今天也富一回 有了钱就是有底气。 我到了土地庙,把土地叫出来,直接丢给他五块极品灵石。 “土地公公,先付五年的。你看够不够?” 土地眼睛都看直了,一把将灵石拢进袖子里,生怕我反悔。 “够了够了!一言为定!” 看他那反应,我估摸着,极品灵石跟上品灵石的差距,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毕竟,我活了两百年,也是头一回见着极品灵石。 土地自然也知道我有多穷,忍不住好奇地问:“栖迟姑娘,你上哪儿发财去了?该不是上天宫了吧?” “没有啊。” 他一脸不信,凑近了压低声音:“那这东西从哪儿来的?这种极品灵石,里头是纯净的仙气,只有天庭才有。” 只有天庭才有? 我脑子里忽然浮现出牛魔王蹲在凌霄殿门口,一块一块抠地板砖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土地摸不着头脑,也不多问,郑重叮嘱:“栖迟姑娘,这东西千万藏好,别让旁人知道。” “晓得晓得,”我连连点头,“多谢土地公公。” 这件心事一了,就剩找小孩了。 我到村里转了一圈,发现符合条件的孩子还真不多,也就那么三四个。超过十五的不合适,年纪太小的,家里不放心,自己也拿不了多少东西。 我起初相中了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嘴甜,机灵,看着也胆大,年纪小还能多送几年。可她娘死活不同意,说什么也不让孩子上山。 只好换了另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叫柱子,半大小子,壮实,话少,看着靠谱。他爹倒爽快,听说给银子,二话没说就应了。 剩下的事就简单了。我跟他爹拉扯一番,敲定了一个月我给他们二两银子,男孩初一、十五上山两趟,给他送点吃喝。 我倒不是在意那点银子。只是这孩子家里贫苦,给多了,乍富容易惹人眼红,反倒招祸。 至于一月一给,自然是怕他拿了银子就怠慢。我现在进不去,这小子虽然看着老实,可他要真偷懒不去,我也拿他没办法。 银子的事说定,我又把柱子拉到一边,仔仔细细叮嘱了一番。 “三天后就是初一,你多带些瓜果,水和干粮上山去,沿着那条小路一直走,到山根底下就能看见那个神猴。东西放他手够得着的地方就行,害怕你就别靠太近,不害怕你陪他聊会儿天也成。但别逗留太长时间。” 柱子点点头,一脸懵懂。 我顿了顿,“还有,别跟村里人说这件事。谁都不能说。” “知道了,姐姐。”他应得倒是爽快。 事情办妥了,我心情大好,到山下跟孙悟空说了一遍。末了,悄悄问他:“这些极品灵石,该不会是你带牛大哥去天宫偷的吧?” 孙悟空笑道:“你怎么知道?当年老孙当齐天大圣的时候,带他到俺的大圣府去逛过。至于他弄了些什么东西下界,俺就不知道了。反正俺也不在乎。” 我边笑边说:“他怕不是把大圣府的地砖全都抠回家了,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孙悟空道:“大圣府俺又没住过几回。老孙都是逛到谁家就在谁家睡觉,随便找个树上一躺也行。” 我笑得肚子疼。 “牛魔王当真是会过日子的好汉,哪像你这么浪费。” 孙悟空不高兴了,声音都拔高了些:“谁说俺不会过日子?蟠桃会上的吃食,俺全弄走了,分给俺的猴子猴孙了!” 我笑得更厉害了,连声应和:“是是是,大圣最好了,最顾家了。” 他听了这话,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点得意。 “那当然。等俺出来,你想要什么,俺都给你弄来。” 我说:“我只要你。” 那边忽然安静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传过来,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哪样?” “用你的话说,就是不按套路来。” 我笑了。 “我要是按套路来,你早就把我赶跑了。” 他没说话。 我又说:“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烦死了?” “……有点。” “那现在呢?” 他没回答。 我又问:“大圣,你回答我呀。” “……不烦了。” 我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烦的?” 他又不说话了。 我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忘了。反正有一天开始,你不来,俺就一直等着你。等不到,就难受。”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那你还让金头揭谛送我走?” 他沉默了。 “你知不知道,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天上,有多害怕?” “……俺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都在想你?” “……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 “栖迟。”他打断我,“俺……俺没办法,俺不能看着你死。” 我说:“我也未必会死。谁知道他说的真的假的?何况不是还有地府吗?还有轮回转世呢。” 孙悟空道:“傻丫头,你知不知道,过了望乡台,喝了孟婆汤,忘却前尘,就不再是你了。就算再找到,也是另一个人了。” 我愣了一下。 “那怎么有人能轮回多世,修成正果?” 他说:“那是红尘历练的一种方式。通常都是把记忆封印了,成了正果再解开。不过也有凶险。”他顿了顿,“一旦灵光蒙尘,不能修成正果,又无外力相助解封,就真的与陨落无异了。” 我说:“那假如一个神仙下凡历练变成了凡人,记忆回归之后,他到底是神还是人?” 孙悟空道:“当然是神。凡人的一生最多几十年,那点记忆,被神仙成千上万年的记忆一冲,七零八落的,哪还保得住自我。” 我问:“神仙都记忆力很好吗?” 孙悟空道:“那自然。你没发现你自己的记忆力变好了吗?” 我稍微一回忆,发现过去的事全都清晰了好多,就连现代的事,回忆起来的细节都更多了,忙问:“是修炼的缘故吧?” “不错。修为越高,神识越强,记忆力越好。”他语气里带了点得意,“不过俺是个例外。俺没修炼的时候,记忆力就很好。” 我说:“那神仙们都不会忘事,还是很不错的啊。” 他说:“也不是。活得久了,有些很久以前的事虽然没消失,却要用神识去翻才能找到。若是不刻意去翻,自然也就等于忘了。” 第41章 孩子的人选 一切顺利。 柱子从一开始放下东西就跑,慢慢也敢跟他说几句话了。后来还大着胆子,把他脸上长出来的野菜拔了些回家。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一年过去了。 柱子十五岁了。土地悄悄告诉我,他再去一次,就得换人了。 我又找上了之前那个小姑娘。她已经十三了,个头蹿了不少,看着比去年壮实些。我跟她娘说,让柱子带她去一次,熟了就好。 这回她娘心动了。 因为柱子家里的日子明显好过多了。虽然没往外说,但她娘精明,早就猜到了大半。 她娘松了口,我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约好了日子,我又仔仔细细叮嘱了女孩一遍。 到了那天,我躲在村口,远远看着柱子领着女孩上了山。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 我在村口走来走去,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站起来,心里七上八下的。 天快黑的时候,两个人回来了。女孩跑在前面,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柱子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空篮子。 “姐姐!”女孩跑到我跟前,气喘吁吁的,“我见着神猴了!山底下真的有个猴子脑袋!他还冲我笑了!” “他没吓着你吧?”我问。 “没有!”女孩摇头,“他说话声音可小了,让我别害怕。还说‘回去跟你姐姐说,俺好着呢,别惦记老孙。’” 我的眼眶热了一下。别惦记。他每次都说别惦记。 “还有呢还有呢!”女孩拉着我的袖子,“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叫小莲。” 她忽然不好意思了,声音小下去:“他说,‘小莲,好名字。跟你姐姐一样,都是好姑娘。’”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姐姐你怎么哭了?”女孩慌了。 “没事,”我擦了擦眼睛,“风迷了眼。” 柱子在旁边站着,一直没说话。等女孩跑远了,他才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大圣让我带给你的。” 我接过来,是一块石头。圆圆的,被握了很久,还带着体温。上面刻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一点一点刻出来的。 “栖迟。” 我攥着那块石头,半天说不出话。 柱子冲着我憨厚的笑,“他说本来想刻‘俺想你了’,但笔画太多,刻不下。” 我站在那儿,眼泪又下来了。 他慌了,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我。我没接,把脸埋进手心里,哭了一会儿,又笑了。 “他还说什么了?” 柱子想了想:“还说让你好好修炼,别偷懒。等他出来,要检查。对了,他还说我讨他喜欢,让我有困难跟你说。” 我说:“柱子,你是个好孩子。一定会一生平安,长命百岁。”我顿了顿,“以后,你不要再去看大圣了。让小莲去吧。” 柱子愣住了。 “为什么呀?栖迟姐姐。” 我看着他,笑了笑。 “因为你长大了,要做些大人的事了。” 柱子有些失落,但还是点了点头。 “俺听姐姐的。” 我拍拍他的肩膀:“这是咱们之间的秘密,以后也不要跟别人说。要不然姐姐半夜会找上门哦。” 柱子笑了笑,一点也不怕。 “姐姐又吓唬我。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说的。” 我攥着那块石头,站在村口,看着柱子和小莲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山尖上。我把石头贴在胸口,走到结界边上。 “大圣!” 等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传过来。 “嗯。” “石头我收到了。” 他没说话。 “刻得真丑。”我说。 “……嫌丑你还攥那么紧。” 我笑了。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大圣。” “嗯?” “你刻了多久?” 他又不说话了。我等了很久,久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忘了。反正没事做。” 我眼泪又涌上来。没事做。他被压在山下,只有一只手能动,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握着那块石头,一点一点地刻。一天,两天,也许更久,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下次别刻了。指甲会磨坏的。” 他没说话。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传过来。 “磨不坏,下次俺给你刻个好看的。” 我又哭又笑。 “好。我等着。” 月亮升到头顶,亮堂堂的。我趴在地上,把石头放在嘴边,轻轻亲了一下。他看不见。但我猜,他知道。 “大圣,你困不困?” “……不困。” “那我再陪你待一会儿。” 第二年也平安无事地过去了。只是小莲可比柱子话多多了,整天围着我问东问西的。 “姐姐,你就告诉我吧,为什么柱子哥不能再去了啊?” 起初我还瞒着,后来被她问得多了,也就松了口,说等她长大了,也不能再去了。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告诉她的第二天,她娘就知道了。 那女人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了风声,联合了村里几个婆娘,堵在我门口,趾高气扬地伸出一只手。 “姑娘,以后每月得拿五两银子来。不然……”她斜着眼看我,“我们小莲可就不去了。” 我看着她那张脸,忽然觉得好笑。一年前,是她死活不让孩子上山。现在尝到甜头了,倒学会坐地起价了。 小莲站在她娘身后,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含着泪。趁她娘不注意,她偷偷溜过来,拉着我的袖子,声音小小的。 “姐姐,对不起……我娘老是问我,我……我就告诉她了。” 我摸了摸小莲的头,轻声说:“不关你的事。” 然后直起身,看向她娘。 “婆娘,上山送点吃的而已,你以为非你女儿不可?”我冷笑一声,“想要银子,就别搞这些小动作。” 小莲她娘叉着腰,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别做梦了!我都打听明白了,村里合适的人家就这么几户,现在都在这儿了。你不涨银子……”她斜着眼看我,“看谁会帮你?”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妇人就跟着嚷嚷起来:“可不是嘛!涨钱!涨钱!” 我看着这群婆娘,忽然笑了。 笑完,威压放出去。 她们还没反应过来,膝盖已经砸在地上。一个接一个,趴了一地。 第42章 贪心要付出代价 “你们不要忘了。”我往前走一步,声音不高,却冷得渗人,“贪心,是要付出代价的。” 话音刚落,小莲她娘脸上凭空多了一道血痕,从左眉梢拉到右嘴角。 她立刻杀猪般嚎起来。 “救命!救命!妖怪杀人了!她是妖女!” “吵死了。” 我一抬手,用法力堵住了她的嘴。她的声音一下子卡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我好整以暇地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准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 她吓得浑身发抖,拼命点头。 我冷笑一声。 “那就是明知故犯喽?我的银子,是这么好拿的?” 她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旁边的几个妇人早就吓得瘫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有一个胆子小的,裤子都湿了一片。 我收回法力,蹲下身,看着小莲她娘的眼睛。 “听好了。银子,还是每月二两。小莲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去,我不强求。但你要是再搞这些幺蛾子……”我指了指她脸上的血痕,“下一次,就不是划一道口子这么简单了。” 她拼命点头,磕头如捣蒜。“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我站起来,转身要走。 “姐姐……” 小莲追上来,拉着我的袖子,眼眶红红的。 “姐姐,我……我还想去。” 我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 “你不怕我?” 她摇摇头。 “姐姐不是坏人。” 我叹了口气,蹲下来,帮她把眼泪擦干净。 “去吧。跟以前一样,初一、十五去。别跟你娘说太多。你娘的伤,是让她长长记性。你好好干,等你十五岁,我一定给她治好。” 她使劲点头。 “我知道了,姐姐。” 我站起来,往村口走。走出去很远,还能听见那几个婆娘在身后小声嘀咕。 “真是妖怪……”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我没回头。 月亮升起来,挂在树梢上。我攥着口袋里那块石头,往山上走,走到结界边上。 “大圣!” 等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传过来。 “栖迟。” “今天出了点小事。” “啥事?” “小莲她娘想涨银子,被我吓唬了一顿。” 他没说话。 我又说:“我在她脸上划了一道口子。” “……你这么厉害?” “我还会咬人呢。”我说,“你要不要试试?” 他笑了。笑声很轻,隔着结界传过来。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又把那块石头攥紧了些。 “大圣。你说,我是不是变凶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凶点好。” “为什么?” “凶了没人敢欺负你。” 一年又过去了。小莲一直乖乖听话,我也兑现了承诺,用法力把她娘脸上的伤疤消去了。 但现在问题来了。小莲十五了,再过两个月就没法去了。得提前找新人带着。 可村里那几个女人被我吓怕了,谁都不肯让孩子沾边。我挨家挨户问了一圈,都被堵了回来。银子从每月二两涨到三两,从三两涨到五两,总算有个妇人松了口,答应让她女儿试试。 我当着她们母女的面,把话说清楚:“我这个人最讲道理。立的规矩,必须遵守。乖乖干活,银子少不了。” 我顿了顿,“保密就不必了。我不差银子,也不怕人知道。现在全村都知道了,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你们把神猴照顾好,我不会为难你们。” 她娘领着小女孩,忙不迭地点头。 那女娃娃叫小敏,才十岁,瘦瘦小小的,说话跟蚊子哼似的。小莲领着她去了三趟,她才不怕了。 小敏去了几趟之后,渐渐不怕了。她话少,不像小莲那样叽叽喳喳,回来也不怎么跟我说山上的事。我偶尔问她,她就红着脸,小声说一句“挺好的”,然后跑开。 我笑笑,也不多问。只要东西送到了,人没事,就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又一年春天,山上的草绿了。我照例在村口等着,远远看见小敏蹦蹦跳跳地回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脸红扑扑的。 “姐姐!”她跑到我跟前,气喘吁吁的,“大圣今天跟我说了好多话!” “说什么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 “他说……山上的桃花快开了,等开了,让姐姐去看。” 我愣了一下。“他还说,以前这时候花果山满山都是桃花,可好看了。等……”她忽然不好意思了,声音小下去,“等他出来,带姐姐去看。” 小敏问我:“大圣喜欢姐姐呢,姐姐是不是也喜欢大圣?” 我愣了一下,蹲下来,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叫喜欢?” 她不高兴了,撅着嘴:“我当然懂!柱子哥喜欢小莲姐姐,每次都绕远路从她家门口走。我娘说,那就是喜欢。” 我忍不住笑了。 “那你说,什么叫喜欢?” 她歪着头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就是……老想见他,见不着就难受。有好东西想给他留着。他说话的时候,你听着就想笑。他难受的时候,你比他更难受。” 她数完了,看着我,一脸认真。 “姐姐,我说的对不对?”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小敏仰着头看我,有点慌。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 我揉了揉眼睛,“没有。小敏最乖了。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小敏摇摇头,“他说不早了,让我早点回来。” 我点点头,帮她把歪了的辫子理好。 “好孩子,我知道了。赶紧回家吧。” 她走后,我真的去看了桃花。 在五行山脚下,有几棵野桃树,零零散散地开着花。花不大,粉粉白白的,在风里轻轻晃。 我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花瓣落下来,落在肩膀上,落在头发里。我伸手接住一片,放在嘴边,尝了尝,没什么味道。 可我忽然想哭。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一会儿,又笑了。笑自己傻,看个桃花也能哭。 最后抹了把脸,往山上走。走到结界边上。 “大圣。” 等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传过来。 “栖迟。” “桃花开了,我去看了。” “……好看吗?” “好看。”我说,“等你出来,咱们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