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护夫:北平王掌心妻》 第一章 :大婚葬身火海 瑞王府,喜房。 朱珩一把扣住棠宁的脖颈。 “贱人!摆着副死人脸给谁看?你还以为自己嫁的是北平王朱净吗?” 棠宁被掐得喘不过气,一双杏眼瞪得滚圆:“朱珩!你矫诏骗婚,就不怕遭天谴?” “天谴?”朱珩反手就是一掌。 棠宁的嘴角瞬间渗出血丝。 朱珩嫌恶地擦了擦手,目光扫过她腕间的琴穗——霜雪琴的穗子,祖母留下的遗物。 朱珩抬起脚,碾在琴穗上。 “从始至终,要娶你的人都是本王。”他揪住她的发丝,“是本王换了那道赐婚圣旨,是本王让你同朱净,永世不得相见。” 他从袖中甩出一段尾弦砸在她脸上。 “你心爱的琴。” 朱珩凑到她耳边,“本王早已让人劈成了木柴,烧得干干净净。灰都扬进了护城河,连个残渣都没剩。” “你这个畜生!”棠宁目眦欲裂,挣扎着扑上去,被朱珩一脚踩住手背。 “啊……” 她疼得惨叫出声。 朱珩脚下又加了几分力气。 “记住,从今日起,你是本王的狗。若敢有半点不顺从,先杀你国公爹爹,再屠你棠家满门,最后把朱净的骨头,一根根敲碎。” 棠宁浑身颤抖:“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般对我?” 朱珩碾过她的唇,眼底翻涌着病态的执念。 “为何?只要是朱净在意的,本王全都要毁掉。” 棠宁偏过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咬在他的手腕上。 “嘶!” 朱珩吃痛,抬脚往她心口踹去,“不知死活!” 棠宁一口鲜血喷出来,溅上了朱珩的喜服。 她眼前一黑,昏死在地。 朱珩看着衣上血迹,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不多时,侧妃沈媚儿扭着腰肢走进喜房。 她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棠宁,嘴角勾起一抹笑:“金尊玉贵的国公小姐,不过是个没人要的破烂货。” 她抬手甩了棠宁一记耳光,见她毫无反应,又啐了一口,吩咐下人:“拖去柴房锁起来,每日一碗馊水,别让她轻易死了。” 柴房阴暗潮湿,蟑螂老鼠到处都是。 棠宁昏昏沉沉地醒过来,浑身剧痛难忍。 沈媚儿每日都来柴房鞭打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棠宁被折磨得消瘦不堪。 她藏在袖中的手,始终攥着一枚刻着“净”字的玉佩。 这是朱净被关在天牢时,拼了性命托狱卒送来的。 玉质本是凉的,被她心口的热血捂得发暖,只是刻字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即便如此,她也从未松开过半分。 偶尔夜里疼醒时,一遍遍摩挲着那“净”字,总觉得玉佩似有微颤。像极了他从前握她手时的力道。 这日,沈媚儿端着一碗药汤走进柴房。 她捏开棠宁的下巴,笑道:“王爷腻了,这碗鹤顶红,你乖乖喝了。等你咽气,便把尸骨扔去乱葬岗喂野狗,连块木牌都不配。” 药汤被灌进喉咙,五脏六腑被烈火灼烧。 棠宁的意识在混沌中沉浮,她瞪着沈媚儿,积攒了许久的恨意涌上来。 沈媚儿凑在她耳边,吐出更残忍的真相: “告诉你又何妨?陛下早被王爷囚在东宫,羽林卫尽听他调遣!你爹爹交了兵权,棠家就是被朱净连累的!朱净已是阶下囚,多活一日便多受一日折磨!” 沈媚儿的话音刚落,朱珩掀帘而入。 他看着棠宁,碾过她紧攥着玉佩的手背。 “你到死都该明白,反抗本王,就是死路一条!” 他俯下身,指节硬生生撬进她的指缝,疼得浑身发抖。 “你不是想知道朱净的下场吗?今儿早,他在牢里被打断四肢、灌下哑药,扔进护城河喂了鱼!” 棠宁原本死寂的眼猛地睁大,眼白爬满红丝,唇瓣不停颤抖。 朱珩看着她这副痛不欲生的模样,笑得越发猖狂,又慢悠悠补刀: “你爹爹被长枪钉在堂柱上,血溅满了牌位。你娘护着你那小侄子,被活活被乱棍打死。 你兄长被乱刀断肢,钉在府门之上,哀嚎到断气。 棠家三百余口,尸堆成山,血染半条街,这铺天盖地的红,在本王眼里,才是世间最极致的美。”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棠宁头顶,一口黑血不受控制地涌到唇边,那双眸子彻底燃成了两簇血火。 朱珩瞥开眼,多看她一下都污了自己的眼。 一旁的沈媚儿听得眉飞色舞,娇笑出声:“王爷英明!这等贱婢,就该看着亲人和情郎都化为枯骨,才晓得什么叫悔不当初!” 朱珩语气狂妄至极:“这天下很快就是本王的,届时,谁又能奈我何?” 沈媚儿屈膝一拜:“臣妾恭贺王爷。” 她忽地捂住嘴,眼珠一转,连忙改口:“哦不不!臣妾恭贺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他日四海臣服八方来朝,再无人敢逆皇上分毫!” 朱珩被这声皇上叫得心头舒畅,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竟忘了再苛责棠宁。 无人察觉,她袖中早已藏好的一支红烛。 她昔年随屈砚先生学医时,恩师所赠的保命之物,烛芯裹着迷魂散,点燃后药烟弥漫之处,人畜皆会神志昏沉。 今日,这保命之物,成了她同归于尽的利刃。 她借着恨意催生的最后一丝清明,咬破了蜡封。 烛芯里的迷魂散冒着青烟。 朱珩和沈媚儿嗅到异样的药香时,已经迟了。 迷烟钻进口鼻,两人脚步虚软,眼神涣散。 朱珩看着棠宁掌心里的红烛,怒火涌上心头:“贱人!是你在搞鬼?” 沈媚儿吓得瘫坐在地:“王爷……救我……这烟有毒……” 门外的侍卫只觉鼻子一麻,还没来得及示警,便扑通倒地。 棠宁扶着墙,一寸一寸地挪起身。 眼里的恨意,亮得吓人。 她将红烛凑近干草堆,火苗“噌”地窜起,浓烟滚滚。 “棠宁!你疯了?!” 朱珩被浓烟呛得连声咳嗽,踉跄着往门口冲,双腿一软,撞在了门板上。 他强撑着身子嘶吼:“你敢烧本王的府邸?本王定要将你千刀万剐,绝不让你活到明日。” 沈媚儿见朱珩自身难保,哪里还敢指望他,吓得魂飞魄散。 她爬到棠宁脚边,额头咚咚地磕在地面上。 “姐姐,饶了我!是朱珩逼我的,都是他的主意!” 棠宁看着他们丑态百出的模样,笑了起来。 她拾起一根燃着的木柴。 “明日?” 她冷笑一声,“朱珩,沈媚儿,你们都没有明日了!” 她将木柴掷向柴房外的回廊上。 那里堆满了朱珩为大婚准备的鞭炮与火油。 火把落下的瞬间,“轰”的一声巨响,烈焰冲天而起,吞噬了整个瑞王府! 朱珩和沈媚儿的惨叫声撕心裂肺。 棠宁站在火海中央,看着漫天火光染红了夜空,看着瑞王府的亭台楼阁在火中崩塌。 她干裂的唇角,扯出一抹笑意。 “爹爹,娘亲,兄长,阿净,棠家满门的血仇,今日得报了……” 她缓缓闭上眼,任由火焰卷上喜服,掌心依旧攥着那枚玉佩。 若有来生, 她定要护得家人周全, 定要让这对奸佞男女, 百倍偿还这血海深仇! 烈焰焚身混着鹤顶红,两道剧痛漫过全身。 昏沉的意识里,一阵灼烫的震颤传来。 她的意识彻底坠入黑暗。 就在魂魄即将消散的刹那,掌心的玉佩泛起一圈白光,缠绕着她冰冷的指尖,有一股力量正在悄然苏醒…… 第二章 :重生 棠国府。 刺骨灼痛仍残留在骨髓深处,烈焰焚身的惨叫还在耳边。 棠宁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掌心攥着“净”字玉佩。这浸了血的念想,是她从黄泉路上带回来的唯一凭证。 入目不是柴房的霉腐与昏黑,而是熟悉的雕花木窗。 案几上,那架她以为早已化为灰烬的霜雪琴静静立着。 漪澜院。 她在国公府住了十余年的漪澜院。 棠宁踉跄着爬起身,扑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少女的面庞,眉眼精致莹润,双环髻松松垮垮坠在脑后,几缕碎发黏在鬓边。 面上没有血污和伤痕,更无前世被折磨得形销骨立的憔悴。 “姑娘?您怎的醒了?” 门外传来春桃带着睡意的关切,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进来。 见她这般模样,春桃一惊,放下碗上前搀扶:“姑娘可是魇着了?怎的出了这些许汗?” 魇着了? 棠宁望着春桃鲜活的脸庞,眼眶泛红。 前世,就是这个心软的丫鬟,偷偷给柴房里的她送过一个馒头,被沈媚儿察觉后,活活打死抛尸乱葬岗。 她强忍着哽咽,攥住春桃的手腕:“春桃,今夕是何年何月?” 春桃被她攥得一愣:“姑娘莫不是睡糊涂了?眼下是永安二十六年,暮春三月十七。” 永安二十六年,暮春三月十七! 棠宁瞳孔猛地睁大。 原来她真的回来了。 从那无间地狱里,爬回来了。 她松开春桃的手,眼底的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蚀骨的恨意。 “姑娘?”春桃察觉她神色不对,担忧地唤道。 “我无事。”棠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案几后的霜雪琴上,攥着玉佩的指腹发颤,“春桃,你且退下吧。” 春桃虽有疑虑,却还是应声退了出去。 待春桃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棠宁才松开掌心,玉佩的边缘硌着皮肉,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 永安二十六年,爹娘都在,棠家安好,未遭沈媚儿构陷,未被朱珩抄家灭门。 这个念头像野火般窜出来,她再也按捺不住,赤着脚便往院外冲。 廊下的青苔沾湿了脚心,她浑然不觉。 一路撞开垂花门,朝着正院的方向狂奔。 正厅里,母亲苏氏正坐在窗边描绣样,案上搁着半盏蜜水。 父亲棠渊捧着一卷兵书,眉头微蹙,在琢磨兵法上的疑难。 听见脚步声,两人齐齐抬头,望见赤着双足的棠宁,皆是一愣。 “宁儿?” 苏氏搁下绣绷,起身迎上来,伸手探着她的额头,“怎的这般莽撞?连履鞋都忘了穿,可是身子不适?” 温热的指节触到额头的刹那,棠宁的眼泪落下。 前世囚笼里的冷意,家族覆灭时的哀嚎,朱珩字字诛心的构陷,此刻竟随着眼前娘亲的身影,漫上心头。 她紧紧抱住母亲的腰,脸埋进那熟悉的衣襟里,哽咽得喘不过气。 “娘亲……宁儿好想您……” 苏氏被她勒得一滞,拍着她的背,低柔地安抚。 棠渊放下兵书,素来威严的眉眼间凝着担忧,走上前。 “傻孩子,无端端的,怎的哭得这般厉害?” 棠宁抬头看他,父亲的鬓角还未有霜色浸染,脊背依旧挺直如松。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爹爹。 她不敢说前世的惨剧,怕扰了眼前的安稳,只能将那蚀骨的恨,更深地压进心底。 这一世, 她不仅要护朱净, 更要护着整个棠家, 谁也别想再伤他们分毫。 苏氏被她抱得发慌,忙低唤丫鬟取干净的帕子,又叮嘱赤足乱跑易染寒气。 棠渊则皱着眉,吩咐春桃去取棠宁的软缎鞋来。 这般鸡飞狗跳的暖意,是棠宁在地狱里念了千百遍的光景。 她擦了擦眼泪,强压下情绪,对着爹娘露出一个带着泪痕的笑:“宁儿无事,只是魇着了。” 直到春桃寻来软缎鞋,替她穿好,她才松开母亲,回了漪澜院。 棠宁在丫鬟的伺候下换了一身月白织锦裙,松垮的双环髻也被重新梳得妥帖,簪上一支小巧的木兰玉钗。 她坐在镜前,眸底闪过一丝决绝。 瑞王朱珩狼子野心,沈媚儿蛇蝎心肠,前世的血债,她要一笔一笔地讨。 而眼下最要紧的,是护住棠家。 护住朱净。 她记得,永安二十六年暮春三月十七,便是她与朱净在听松阁初遇的日子。 前世那一面,是惊鸿一瞥,也是往后刀山火海的缘起。 这一世,她踏出门去,便是要将命数里的劫数,一一堪破。 想到这,她转过身,对着春桃沉声道:“春桃,取那件素色披风来,再备车。” 春桃先是一愣,姑娘醒后神色一直沉郁,此刻怎的突然要出门? 随即应道:“是,姑娘,奴婢这便去办!” 不多时,春桃捧着披风快步折返,先上前替棠宁系好绦带,又理了理衣摆。 “姑娘,披风已系妥当,车也备好了。对了,城南听松阁新来了位修琴名士,前日还修好了御史台那把裂面的焦尾琴,姑娘昨日还念叨着要去,咱们这便要动身往听松阁去吗?” 棠宁指骨攥得发白,面上勾起一抹笑:“不错,便是去那听松阁。” 她垂眸扫过案上的霜雪琴。 这琴,也该寻个时机修缮了。 ——— 听松阁 听松阁临着清溪,垂柳依依,是京中少有的清净之地。 棠宁下了马车,便听见一阵琴声,从高阁深处传来。 琴声沉敛清冽,如远山孤雪,带着蚀骨的寂寥。 棠宁脚步顿住,心口一跳。 是他。 这曲子,前世朱净为她弹过无数遍。 她寻着琴声拾级而上,走到廊尽头,见素白纱帘垂着,帘后一道白袍身影,正端坐抚琴。 弦音起落的节奏,熟悉得刻入骨髓。 她呼吸轻滞,脚步朝着纱帘走去。 掌心紧紧攥着“净”字玉佩。 那玉佩仿佛感应到什么,掌心漫过一丝热意。 同一瞬间,帘后人腰间“宁”字玉佩的丝绦,颤了一下。 前世焚身的灼痛,诀别的呜咽,霎时涌上心间。 她眼眶泛红。 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定了定神,一寸一寸挪到帘外三步处。 琴音忽的一顿。 白袍身影的指尖悬在琴弦上,目光透过纱帘落向她,眸中掠过疏淡的疑惑。 素昧平生的姑娘,何以立在此处,失魂落魄? 棠宁的心跳,在这一瞬,擂鼓般响了起来… 第三章: 究竟是哪家的女儿 棠宁敛住心神,松开玉佩,对着素纱帘微微福身。 “先生琴音清绝,如临山巅听雪,小女一时失神,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帘内的白袍身影没有应声。 满堂宾客目光齐刷刷落在棠宁身上,有好奇,有打量,更有看好戏的漠然。谁都看得出,这位姑娘方才的模样,绝非听琴失神那么简单。 片刻后,帘内传来一声轻笑:“姑娘过誉。世间懂琴者寥寥,姑娘算一个。” 那悬着的玉指落下,拨出一个清泠的音。 棠宁望着帘后白袍身影,前世与他灯下论琴的记忆,如潮水般漫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波澜:“先生此曲,弦底藏着一念未抒,是倦了尘嚣,盼归山泽吧?” 此言一出,满室哗然。 在座的多是附庸风雅的公子小姐,听得懂琴曲的寂寥,可无人能点破这藏在音符里的本心。 一个陌生的闺阁女子,竟有这般通透见地? 帘内人动作一顿。 他抬眸,清如寒潭的眸子里,第一次漾起真切的讶异。 “姑娘好耳力。”他颔首,“在下朱净,敢问姑娘芳名?” 朱净。 这两个字落在耳畔,棠宁的心一颤,指节下意识地收紧。 她强压下喉间的涩意,再次福身:“先生唤我棠宁便好。” 朱净闻言,眉峰挑了挑。 周遭贵女,哪个不是借着论琴的由头,攀扯家世门第,偏她身着月白织锦裙,气度矜贵,却只道了名姓,倒比旁人清爽许多。 他没有追问,再次拨弄琴弦,琴音清越,添了些释然的轻快。 就在这时,阁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姑娘!您慢点儿!” 一道娇俏的身影,噔噔噔跑上楼来,身上的玫红罗裙晃得人眼晕。 她一眼瞥见棠宁,扬起下巴,带着假意的亲昵。 “棠宁姐姐怎的在此?可叫妹妹一番好找。” 来人正是沈媚儿。 棠宁的眸色冷了下来。 前世,便是沈媚儿在听松阁故意刁难,引得众人侧目,又借着朱净的琴曲大做文章,让她成了京中笑柄。 如今,沈媚儿还是来了。来得这般快,这般巧,像是算准了时辰一般。 棠宁缓缓转身,看向沈媚儿,唇角浅浅上扬。 “妹妹来得正巧。方才正与朱先生论琴,倒被你的动静扰了。” 沈媚儿的脸变得惨白,指着棠宁尖声道:“姐姐这话是何道理?妹妹不过是寻姐姐心切,步子急了些,怎就成了扰你论琴的过错?难不成姐姐是嫌妹妹粗鄙,不配在此处听朱先生抚琴吗?” 这话诛心,故意将矛头引向门第之别。 四下窃窃私语,目光在棠宁和她身上来回打转。 人群里,有两道目光格外锐利,扫过棠宁时,带着审视。 棠宁抬眸:“妹妹这话从何说起?不过据实而言罢了,倒是妹妹,这般大张旗鼓闯进来,莫不是觉得,听松阁是你沈家的后花园,容你在此肆意喧哗?” 沈媚儿被怼得跺了跺脚,拔高声音:“棠宁!你少在此处装腔作势!不过是占了先机与朱先生说上几句话,真当自己是琴艺高人了?我看你就是故意躲着我,怕我拆穿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她一边喊,一边扬手就要去扯棠宁的织锦裙,想让棠宁当众出丑。 棠宁早有防备,侧身一躲。 沈媚儿重心不稳,往前扑了两步,珠钗掉了一支,狼狈不堪。 画屏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被她一把推开。 满堂宾客发出一阵阵哄笑,看向沈媚儿的眼神里,满是鄙夷。 帘内的朱净眉峰微蹙,指尖于琴弦上一挑,琴音破空而出,压下了满室的嘈杂。 “听松阁是抚琴论乐之地,岂容撒野胡闹?” 朱净这话虽是对着沈媚儿说,眸光却落在棠宁身上,带着无声的安抚。 沈媚儿何曾受过这般折辱,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偏偏落不下来。 她瞪着棠宁:“棠宁,你给我等着!今日之辱,我定要你加倍奉还!” 说罢,她捂着脸,不顾身旁画屏搀扶,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冲下了楼。 阁中之人这才收回目光,看向棠宁的眼神里多了敬畏,再也没人敢将她当成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棠宁仿若未曾听见沈媚儿的狠话一般,转过身:“扰了先生雅兴,还望恕罪。” 朱净并未回应,只是再次拨动琴弦,琴音流转间,比先前多了暖意。 那暖意,分明是随着帘外月白的身影,悄然融进了弦声里。 他眸色渐深。 这姑娘不仅能一语道破他琴中郁结,举止有度,还言辞凌厉,这般通透玲珑的性子,究竟是哪家的女儿?心里竟生出想要探究的念头。 棠宁唇角的笑意凝住,冷了下来。 沈媚儿的报复,她自然不怕。 她怕的是,那些藏在暗处,曾在前世联手将她碾碎的黑手,如今正借着这场闹剧,将视线投向了她。 尤其是人群里那两道审视的目光,刺得她脊背发寒。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第四章 :心思藏不住了 “天色不早,棠宁先行告辞。改日若有机缘,再与先生论琴。” 棠宁抬眼看向素纱帘的方向。 帘内的朱净指尖微顿。 他抬眸,清寒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涟漪。 “棠姑娘慢走。” 话音落,一缕琴音破空而出,算作别礼。 随即指节复落于琴弦,周身又覆上生人勿近的清冷。 方才那声回应,已是难得的客套。 棠宁闻声,颔首回礼,此人果真和前世一样,是这般清冷性子,便不再多言,转身看向春桃。 春桃双手抱着霜雪琴。 “姑娘。” 春桃低唤一声,带着后怕,想来是沈媚儿撒泼的阵仗,让她心有余悸。 “那沈姑娘好生蛮横,幸好姑娘聪慧,没叫她占了便宜。” 棠宁拍了拍她的手臂:“不过是跳梁小丑,不值当放在心上。” 她朝着柜台走去。 掌柜在一旁看得真切,见棠宁走来,连忙放下手中的算盘,起身拱手:“姑娘万安,不知有何吩咐?” 刚才棠宁一语道破朱先生琴中真意,又从容化解沈媚儿刁难,这般胆识与才情,早已让他心生敬佩。 棠宁停下脚步,眸光落在霜雪琴上。 “此琴是祖母遗留之物,于我意义非凡。前些时日不慎弹断尾弦,遍请京中琴师,竟无一人能修复这古弦。” 她顿了顿,看向掌柜。 “久闻贵阁精于修复古物,尤擅古琴弦制。只求掌柜能接下这桩活计。至于耗时长短、资费多寡,全凭掌柜做主,唯愿能保全此琴。” 掌柜望向霜雪琴,手里的算盘“啪”一声磕在柜面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眼睛盯着琴身,手指悬在琴面三寸之上,抖得不敢落下。 待看清琴尾那道雪花形的暗纹,他倒抽一口凉气,声音发颤: “这,这是霜雪琴?!传说此琴乃上古遗珍,以千年桐木为身,浸百年金箔朱砂而成,是世间仅存的绝品,竟,竟在姑娘手中!” 他对着那琴竟似要躬身行礼。 “姑娘放心!我这听松阁保管能修此琴,只是这古弦修补工序繁杂,需得浸蜡、定音、合缝,少说也得三日方能完工。” 他唤来一个伙计,声线拔高: “快!取后堂那只紫檀木琴匣来!再拿一匹苏绣云纹锦缎,将棠姑娘的琴好生裹了,送去内堂最干燥的暖阁安置!全程务必轻拿轻放,若是磕了碰了,仔细你们的皮肉!” “是!是!”伙计被他这阵仗唬得连声应着,忙不迭往后堂跑去。 棠宁道了声谢,临行前,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素纱帘。 帘内的朱净,又沉浸在了自己的天地里,半点不受外界纷扰。 春桃紧随其后,直到走出听松阁的前厅,才敢压低声音问道: “姑娘,方才那位帘内的先生看着好生冷淡,对着谁都是一副疏离模样。不过,好像对姑娘您,又有几分不一样呢。” 棠宁唇边漫开一抹笑意。 前世他便是这般,看似拒人千里,却不知那层冰壳之下,藏着怎样的辗转与情深,如今再遇,只觉这疏离里的半点不同,惹得心头微动。 春桃见她不语,又小声嘀咕道:“也不知这听松阁里的修琴高人究竟是谁,能不能真的修好咱们的霜雪琴。” 棠宁这才抬眼:“他的人,与他的琴,原就不是一个模样。琴音里藏着的,才是他真正的心思。” 她抬步踏上门前的石阶。 身后的听松阁里,琴音还在回荡。 她未曾察觉,方才踏阶转身的刹那。 素纱帘后那双清冷的眼眸,悄然落在了她的背影上。 第五章: 暗中提醒家人 棠国府·正院 府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棠宁扶着春桃的手走下马车,入府。 廊下的小丫鬟见了,躬身道:“姑娘回府了。” 棠宁颔首,沿着抄手游廊往正厅去。 只觉心头那点因琴声而起的微澜,还未完全平复。 正厅雕花隔扇半敞,檀香袅袅。 棠宁踏进去,目光先落向父亲棠渊,再转向母亲苏氏,待扫到案旁立着的人影时,脚步一顿。 那人一身劲装,额角凝着薄汗,想来是刚从演武场回来的兄长棠煜,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爽朗意气。 她眼前炸开前世炼狱。 兄长被乱刀断肢,浑身浴血钉在府门,哀嚎直至气绝。 棠宁后背漫上一层冷汗。 她连忙放缓呼吸,敛去失态。 苏氏见她立在门口,笑着招手:“宁儿来了,快到为娘身边坐。” 棠宁走过去坐下,轻声唤道:“爹爹,娘亲。” 抬眼时,正撞见棠煜朝她望来,笑意更盛。 她眼帘微垂,避开那灼人的目光,良久才低低补了一声:“兄长。” 棠煜爽快应声。 棠渊抬眸,眉头微蹙:“方才出去一趟,回来便神色淡淡,可是在外头走得乏了?” 苏氏拉过她的手,语气关切:“往日宁儿出去逛一趟,回来总要念叨几句新奇事,今日却这般安静,可是有何心事?” 棠宁摇头,将听松阁偶遇朱净的事压在心底,只道:“宁儿无事,只是听松阁的琴音悦耳,回来还在回味罢了。” 棠煜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妹妹素爱这些风雅闲事,再过几日便是上巳,京中贵女多往曲江宴游,届时兄长陪你去走走,也好散散这深闺的闷气。” 他话音未落,棠渊往八仙桌上一拍,沉声道:“宴饮?眼下朝局不稳,裁军一事暗流涌动,矛头直指我棠家军权。此等关头,少出府为妙。” 棠煜脸上的笑意顿时敛去,拍案而起。 “爹爹毋须忧心,宵小之徒不足为惧!只是妹妹长困于深宅,纵使偶有出门,眉宇间也难见半分真正的欢悦,这般闷着,怕是要闷坏了心性。” “兄长不必忧心。” 棠宁抬眸,“宁儿觉得守着庭院,读几卷诗书,理一理旧弦,倒也清净自在。” 她顿了顿,又看向棠渊。 “爹爹,宁儿近日读史,见许多忠臣良将,皆是被身边人构陷,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爹爹手握兵权,更要谨防身边之人,莫叫小人钻了空子。” 棠渊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捻着胡须沉吟片刻。 “哦?你这丫头,倒有几分见地。寻常闺阁女子读史,不过看个兴亡故事、风月情长,你却能悟出此等道理,倒是难得。” 棠宁垂目,掩去眼底的深意。 那些血的教训,皆是前世亲身所历,她淡淡道:“不过是一点浅悟罢了。” 棠渊眸光微沉,缓声道:“虽是浅悟,却也在理。” 苏氏见气氛凝重,笑着岔开话头,端起茶盏递给棠渊。 “老爷也别太过多思,左右有煜儿护着府里,断不会有什么闪失。” 棠渊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摆手道:“罢了,天色不早,你们也累了,各自回院歇息吧。” 棠煜也起身道:“妹妹一路奔波,早些歇着才是。” 棠宁辞别爹爹与兄长,正准备前往漪澜院,却被母亲苏氏唤住,引着她往游廊僻静处走,行至无人处,苏氏才放缓脚步。 “上巳节曲江宴,京中世家公子多半都会去。宁儿若实在想去,为娘便寻个由头,同你爹爹……” “娘亲。” 棠宁打断她的话,“宁儿如今只想陪着爹娘和哥哥,儿女情长之事,从未想过。” 苏氏无奈地叹了口气,便没再劝。 棠宁辞别母亲,独自回了漪澜院。 她坐在窗前,指尖叩着案几,心里默默算着日子。 ——— 北平王府·书房 朱净将一枚密函推至烛火旁,余光落在腰间玉佩的丝绦上。 那丝绦被拂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褶皱。 他抚摸着那道褶皱,脑海里忽而掠过听松阁中,棠宁听琴的模样。 他眉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抬手将密函投入了烛火。 暮风拂过,卷起满院桐叶,深宅之内,风波已然暗起。 第六章 :北平王是在撩我吗 听松阁·雅室 棠宁一大早带着春桃出了府。 穿过两条青石巷,“听松阁”木门便已在眼前。 棠宁刚一迈入,掌柜便笑脸迎上来:“棠姑娘可算来了!您的霜雪琴,朱先生已亲手修好,正在楼上雅间候您。” 棠宁跟着掌柜拾级而上。 到了雅室门前,掌柜轻叩门扉,压低声音道:“先生,棠姑娘到了。” 门内没有应声。 门扉轻启的刹那,一缕清冽的松烟香漫了出来。 春桃跟在身后,鼻尖微动,小声嘀咕:“姑娘,这雅间里的松烟香,和三日前您在帘外听琴时,飘出来的那味儿一模一样呢,闻着倒让人心里静得很。” 棠宁脚步一顿,眸色微晃。 松烟香混着琴韵,是前世刻进骨血的熟悉。 只是那时她还不知,这香薰缭绕处,藏着她一生的情深与劫难。 她定了定神,抬眼望去,心头一抽:就是这个背影。 前世她也是这般立在门外,瞧着他素手修琴,只当是个技艺卓绝的琴师。 如今重来一回,才看清这白衣之下,藏着的是北平王的风骨。 朱净背对着她坐在临窗的案前。 窗外海棠枝桠探进来,几点粉白花瓣落在他的白色锦袍上。 他手中捏着一方棉布,顺着琴柱缓缓擦拭。 听见门轴轻响,他擦拭的动作未停,只是脊背微僵,而后才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棠宁的呼吸漏了一拍。 藏在衣袖中的“净”字玉佩颤了颤。 三日前隔着纱帘,她只窥得他模糊的轮廓。 此刻直面相对,他的容颜清晰得晃眼,可不就是前世里,她刻了一辈子的模样,分毫不差。 他身着一袭流云银纹白锦袍,腰间束着淡蓝色玉带,青白相映,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如芝兰玉树,清贵无双。 眉峰是那道剑眉远山的弧度,冷峭凌厉。 一双清冷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扬,望过来时,好似藏了三分春水。鼻梁高挺笔直,撑起整张脸的清隽风骨,薄唇微抿时透着几分淡静,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又添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棠宁立在光影里,攥紧了裙摆。 而朱净瞧见她的那一瞬间,手里的动作顿住,心头一滞。 腰间的“宁”字玉佩漫过暖意,顺着玉带沁入掌心,惊得他握着棉布的手蜷了蜷。目光一时挪不开。 门口的少女一身月白织锦裙,裙裾铺在青石板上,如一汪月光。 她梳着双环髻,鬓边垂着几缕碎发,风一吹,发丝轻轻飘起来,露出一张莹白的脸。 柳叶眉弯得像新月,眉心一点朱砂痣,清秀雅致,小巧的鼻子挺翘着,唇似樱桃,透着天生的红润。唯独那双杏眼,看着水润清冽,里头分明藏着千言万语,偏又装出一副澄澈模样。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棠宁垂下眼睫,掩去情绪。 朱净望着她,一丝难以言喻的牵引,漫过心底。 满室的松烟香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棠姑娘既至,便请近前一观。” 朱净回过神,拱手作揖,“此琴琴柱略有松动,已加固调校,音色应比往日更醇正些。” 棠宁微微颔首:“有劳先生费心。” 她走上前,刚触到琴面,朱净便递过一方琴帕。 “琴身刚拭过,尚有微潮,姑娘不妨垫着些。” 指尖相触,两人皆是一僵,又不约而同地缩回手。 棠宁接过琴帕,低声道了句:“多谢先生。” 朱净目光落在她手上。 “那日隔帘听姑娘品琴,便知你于琴道悟性远胜旁人。不知姑娘平日里偏爱何种曲调?” 棠宁坐在琴凳上,将琴帕铺在琴尾空白处,拨弄了一下琴弦。 “不过是闲来无事,胡乱弹奏几曲罢了,谈不上偏爱。倒是先生那日弹的《松风引》,意境悠远,让人难忘。” 这话一出,朱净的目光亮了几分。 “姑娘竟还记得此曲?《松风引》并非坊间流行之调,乃是在下闲来无事,随心谱就的。” 棠宁抬眸撞入他眼底,强作镇定道:“此曲清冽如松间风过,落雪无声,入耳难忘,自然记得。” “哦?” 朱净挑眉,眼底掠过笑意,随即目光沉了沉,带着些许探究:“那姑娘可愿抚奏一曲?在下倒想听听,姑娘心中的《松风引》,是何意境。” 棠宁忙推辞道:“先生抬爱了,不过略通皮毛,恐污了先生的耳目。” 朱净不依,取过一旁的琴谱递到她面前。 “无妨,不过是雅俗共赏,姑娘不必过谦。” 棠宁瞥向那琴谱。 心里翻了个白眼——好你个朱净,这《松风引》分明是你前世在北疆,亲手抄送我的曲子! 当年宝贝得紧,夜夜放在枕边,如今你倒好,装模作样拿它来考我?偏我还得揣着明白装糊涂,演一出“初闻此曲”的戏码。 她面上敛起所有情绪,咬了咬唇,终是抬手,按上了琴弦。 初时还有些生涩,渐渐便流畅起来。 松风穿林、落雪敲枝的意境,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 朱净站在一旁,听得入了神,眸光落在她眉眼上,久久未曾移开。 一曲终了,泠泠余韵久久不散。 朱净拍掌赞道:“好一曲《松风引》!姑娘谦辞了,这般技艺,岂是粗浅二字能形容的?” 棠宁福了福身:“先生过誉。” 朱净看着她,开口道:“姑娘似对这琴、这曲,格外上心,莫非……与在下有故人之缘?” 棠宁心尖一缩。 半晌,唇角才扯出一抹笑:“先生说笑了,萍水相逢,何来故人之缘。” 朱净看了她片刻,终究是没有再追问。 他转身取过琴囊,将霜雪琴放入其中。 “琴已归位,姑娘收好。日后若有琴音上的困惑,随时可来听松阁寻在下。” 棠宁点了点头,示意春桃接过琴囊,抬眸对朱净浅浅一笑。 “此番劳烦先生,改日定当再来叨扰。” 朱净颔首:“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棠宁款步下楼,吩咐春桃:“去账房结清琴的修缮费用,再另加些赏钱,谢过掌柜与伙计。” 春桃应了声“是”,便往账房去了。 不过片刻,春桃追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听松阁,朝巷口走去。 ——— 听松阁·巷口 刚拐进巷口,就见两个泼皮敞着衣襟,斜倚在墙根,目光黏在春桃怀里的琴囊上,显然是瞧上了这值钱物件。 两人交换了个贼兮兮的眼神,搓着手上前,其中一个伸肩,撞向春桃。 春桃吓了一跳,惊呼出声,死死把琴囊护在怀里。 另一个见状,推了春桃一把,粗粝的手掌险些刮花她的脸。 先头撞人的那个也没闲着,抬脚就往琴囊上踹。 眼看那脚就要落上琴囊,棠宁上前一步将春桃护在身后。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市井鼠辈,也敢在此横行霸道,当真是目无王法!” 那泼皮被她呵斥得愣了愣,上下打量着她。 “哟,这不是国公府的大小姐吗?穿着绫罗绸缎,敢情是来这穷巷子里显摆来了?仗着家世硬气,连个下人抱的破烂玩意儿都碰不得?撞一下怎么了?爷今儿偏要碰!” 那两个泼皮接了巷尾灰衫人的眼色,又被棠宁的呵斥激得凶性大发,非但没退,反而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刺青,朝着棠宁和春桃扑了过来。 “小娘们还敢嘴硬!今儿就让你尝尝爷们的厉害,把琴囊留下,再乖乖掏点银子孝敬孝敬爷,不然拆了你的骨头喂狗!” 为首的泼皮挥着拳头直冲棠宁面门而来。 棠宁面上不见分毫波澜,脚步不疾不徐地后退,被凸起的青石棱轻轻一绊,身子失去平衡。 她唇角微扬,心底默念:一……二…… “三”字还未在她心头落定,听松阁二楼已掠出一道白影。 朱净长臂揽住她腰肢。 两人衣袂相缠,避开了那挥来的拳头。 棠宁撞进那片松香之中,恍惚间与前世悸动重叠。 她将脸抵在他胸前,眉眼间漫开安心的柔和。 那泼皮的拳头挥了个空,脚下被青石棱一绊。 “哎哟”一声惨叫,摔了个嘴啃泥,疼得他眼泪鼻涕齐流,嘴里还含糊地骂着脏话。 另一个泼皮见状,嗷呜一声就要扑上来帮忙。 朱净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清寒冷冽,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泼皮的脚步顿在原地,浑身打了个哆嗦,再不敢往前半步。 巷口本就有不少路过的百姓,见状纷纷围拢过来。 看清是两个泼皮在欺负国公府小姐,又被一个白袍公子制服,都拍手叫好。 “打得好!” “早就该治治这两个无赖了!” “这位公子真是好身手!” 朱净未曾理会周边的喝彩声,看向怀中的棠宁,声音里带着紧张:“棠姑娘无碍吧?” 棠宁脸颊微热,从他怀中站直身子。 “劳先生挂心,棠宁无碍。” 他松开手,看向赶来的衙役。 略撩衣襟,腰间玉佩上的蟠龙暗纹一闪而过。 衙役心头一震! 这是王府专属的蟠龙纹! 两人慌忙低头躬身,正要开口,却见朱净蹙了蹙眉。 衙役心领神会,连忙把到了嘴边的“王爷”二字咽了回去。 朱净开口:“劳烦二位,将这二人带回官府,严加审问。” 衙役连声应喏,上前扭住泼皮,押着他们往府衙去了。 围观的百姓见风波平息,也渐渐散去。 棠宁往后退了半步,掌心还残留着他衣襟上的松香气息。 这般不动声色便压下风波,连身份都不愿张扬,倒还是前世那副低调性子。 她望着朱净挺拔的背影,心头暖意翻涌。 方才那松香萦绕在鼻尖,比琴音更让人沉醉。 她刚想开口道谢,便瞥见巷尾那道灰衫身影一晃而过。 此人来路定不简单。 棠宁指尖泛白,将这一幕记在了心里。 她转过头,对着朱净福了福身:“多谢先生出手相助。” 朱净眼眸里漾着笑意,只道了句:“举手之劳。” 棠宁便不再多言,踏上了归府之路。 晚风卷着巷口的槐花香扑面而来。 身后那道白影,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春桃忍不住凑近她耳边:“姑娘,这位朱先生可真厉害,方才那两下子,瞧着比府里的护院还威风呢!” 棠宁脚步微顿,唇角弯起,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多言。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缓步而行,转过两个街角,便瞧见了国公府的朱漆大门。 她朝着身后的方向侧了侧脸,余光扫过那抹白影,颔了颔首。 待国公府大门关上,朱净才收回目光。 暗处风随,身形一晃:“王爷,回府。” 朱净抬步离去,背影没入暮色。 ——— 北平王府·侧门 朱净刚踏入府门,廊下便转出个小厮。 “王爷,瑞王差人送了两坛醉仙酿,特与王爷同赏。” 朱净脚步未停,扫了那小厮一眼:“收着。” 小厮又道:“来使还说,瑞王邀王爷三日后……” 话未说完,朱净已往内院走去,只留一句:“回了。” 踏入内院,拦下要去收酒坛的仆从:“那两坛醉仙酿,送到密室。” 风随会意,垂首应道:“是。” 朱净轻叩廊柱,眸色沉了沉,又补了句:“坛身仔细查验,莫留痕迹。” 风随领命退下。 廊下灯笼摇曳,光影在他白袍上明明灭灭。 他立在阶前,半晌未动。 夜色漫过王府高墙,密室的铜锁轻响一声。 风随抱着酒坛,抚过釉面,触到一处纹路,与坛身的图样格格不入。 他取过一柄薄刃,顺着纹路挑开,坛底露出个夹层。 里头躺着一张卷成细条的素笺。 展开来,笺上无字,唯有一角沾着星点朱砂。 那是宫中密笺专用的印记,遇火方显字。 风随将素笺收入袖中,取过银簪探入酒坛,簪头触酒,没有发黑,又盛出半盏,凑到鼻端一嗅。 他收了银簪,转身出了密室。 廊下的风更凉了,朱净依旧立在阶前,白袍被吹得微微起伏。 风随上前:“王爷,坛底有夹层,藏了张素笺,沾了朱砂。” 朱净叩柱的动作一顿,他抬手,风随递上素笺。 捻过朱砂,触感粗糙,与宫中贡品朱砂截然不同。 他眸色微沉。 朱珩这点伎俩,仿宫笺栽赃,借皇权施压,未免太过拙劣。 转瞬便恢复如初,只淡淡道:“烧了。” 风随应声:“是。” 第七章:太后传召入宫 棠国府·漪澜院 棠宁刚踏入漪澜院,就见张嬷嬷慌慌张张迎上来。 “姑娘,不好了!方才夫人在前厅会客,奴婢前来漪澜院打扫,竟瞧着书房的窗闩虚掩着,里头的笔墨纸砚都乱了,那张您亲手写了听松阁三字的洒金宣纸,也不见了踪影!” 棠宁浑身一震,攥紧了袖角。 “可还少了别的物件?” 张妈脸色发白。 “别的倒没少,只是您书案上那本《松风引》的琴谱,叫人用刀尖划了一道口子,瞧着……瞧着像是故意留的痕迹!” 棠宁看向春桃怀里的琴囊,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恰在此时,正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跑在前面,后头跟着个小太监。 那小太监人还没进院门,就先扬着嗓子喊开了。 “太后娘娘口谕到——” 棠宁朝春桃使了个眼色:“快把霜雪琴放回房内,好生守着,万不得离开半步!” 春桃不敢耽搁,应了声“是”,抱着琴囊便匆匆往内室去了。 棠宁快步赶往正院。 ——— 棠国府·正院 棠宁刚走到穿堂,便见父亲母亲从书房出来,两人神色都带着几分凝重。 那随行的小太监已退到一旁,李公公走到院子当中,手里捧着鎏金腰牌。 棠国公拱手行礼:“不知公公深夜到访,太后有何吩咐?” 李公公脸上堆着客套的笑,对着棠国公略一颔首,随即看向棠宁。 “咱家奉太后娘娘口谕,特来传召棠姑娘。太后今夜得闲,想听姑娘抚一曲霜雪琴,务必请姑娘携琴同往,莫要耽搁了。” 棠宁听到霜雪琴三字,心尖一颤,随即俯身:“臣女遵谕。” 李公公笑了笑:“棠姑娘不必多礼,咱家还等着带姑娘入宫复命呢!” 棠国公面带笑意,侧身让开半步:“有劳公公深夜奔波,快请入前厅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他话音刚收,棠宁便上前一步。 “劳烦李公公跑这一趟。只是霜雪琴方才修好,琴身尚需仔细归置,容臣女片刻功夫,备好琴囊再随公公入宫,可好?” 李公公眯着眼笑了笑,摆了摆手。 “这有何打紧的,太后虽急着见你,却也不差这半刻钟。只是姑娘动作利落些,夜路难行,咱们还得赶在宫门下钥前进宫才好!” 棠宁颔首应下,转头吩咐管家:“快,端些点心果子来给公公垫垫肚子!” 她又对着李公公福了福身,便转身朝着跨院去了。 管家心领神会,凑近李公公,将一个荷包塞进他袖筒里。 李公公触到荷包里的分量,眼底的笑意更浓了,抬眼看向棠国公。 “哎哟,国公爷这是折煞咱家了!咱家不过是奉太后口谕跑趟腿,哪能当得起这份心意啊!” 棠国公淡淡一笑:“些许薄礼,公公莫要嫌弃。” 李公公也不再客套,揣好荷包,由仆役引着进了前厅。 小厮忙不迭地奉上热茶点心,他落了座。 棠国公唤来管事在一旁尽心伺候,自己寻了个由头,去侧厅暂歇了。 ——— 棠国府·漪澜院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棠宁便来到了漪澜院。 檐角的更漏刚敲过戌时初刻。 她走到闺房门口,见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春桃眼睛一眨不眨地守着霜雪琴。 棠宁脚步放轻了些,走到案边。 春桃听见动静:“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棠宁嗯了一声,伸手解开了霜雪琴的琴囊。 从琴头到琴尾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琴身完好,琴弦紧绷,这才松了口气。 把琴收入琴囊,对春桃道:“春桃,快把我那身水玉暗纹裙取来,再去妆奁里寻那支木兰钗。仔细替我梳洗打理。” 春桃取出衣裙和木兰钗,忍不住皱了皱眉。 “姑娘,这打扮是不是太素净了些?只戴一支钗子,看着多单薄。要不我再去取去年上元节赏的银丝绕玉钗?那钗戴在头上,衬得人眉眼都亮堂,多体面。” 棠宁瞧了瞧镜中的自己。 “不必了。眼下这世道,安分守己才是活路,太过出挑,反倒是招灾惹祸的由头。赶快收拾,别误了时辰。” 春桃不敢再多言,麻利地将水玉暗纹裙铺开,又取了木兰拆摆在妆台前。 她先替棠宁松开发髻,而后又挽了垂挂髻,将木兰钗插进髻侧,看着镜中人笑道:“姑娘瞧着越发清秀了。” 棠宁对着镜子拢了拢衣袖:“你去把那琴囊好生捧着,随我去见李公公。” 春桃应了句“好嘞姑娘”,随后捧着琴囊,跟在她身后。 两人穿过抄手游廊,不多时便到了正院前厅外。 ——— 棠国府·正院 棠宁远远瞧见李公公坐在梨花木椅上,手里端着茶盏,管家立在一旁。 她抬步迈入厅中。 “劳公公久等了。” 李公公眼皮慢悠悠掀起来,从棠宁鬓边的木兰钗,落到她垂着的袖口,半晌才放下茶盏。 他唇角勾出一抹笑。 “棠姑娘客气了,咱家也没候上多时。倒是姑娘这身打扮,瞧着清爽利落,合咱家眼缘。” 管家在一旁连忙附和着赔笑:“公公说得是,我们姑娘最是懂礼知分寸的。” 李公公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些,话锋一转:“时辰也差不多了,咱们这就动身,再晚些,宫门可就要下钥了。” 一行人出了正厅,往府门走去。 两辆马车停在门前的空地上,车帘用青绸子缝了暗纹,车辕上还系着太后宫里特有的杏黄流苏。 几名小太监候在一旁,见他们过来,连忙躬身行礼。 棠宁走到马车旁,指尖在小太监的小臂借力,登车落座。 春桃也跟着钻进车厢,将琴囊放在脚边,还不忘用裙摆掖了掖边角。 李公公捻了捻腰间的玉牌,走到另一辆马车旁。 ——— 北平王府 风随持着一枚沾了泥渍的腰牌。 “王爷,送酒杂役的尸首在城郊乱葬岗寻着了,一刀封喉,这腰牌是从他身上搜出的,刻着瑞王府暗记。还有,太后宫里的李公公去了国公府,传召棠家姑娘今夜入宫抚琴。” 朱净瞥了眼腰牌,淡淡道:“寻个干净地方埋了,别留痕迹。再去查查,瑞王近日与宫中哪些人往来密切,尤其是太后宫里的动向。” 风随应声“是”,身形一晃没入夜色。 朱净望向宫城方向,摩挲玉佩的动作微顿,眸底掠过一丝波澜。 棠姑娘今夜怕是要入一场凶险的局了。 第八章:沈媚儿要下套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声,窗外夜色正浓,满是喧嚣。 棠宁靠在车厢壁上,垂着眼帘。 她没说话,春桃也不敢出声,只将琴囊搂在怀里,时不时检查一下囊口的系带。 前头御者咳了一声,缰绳抖了抖,马车慢了下来,原来是过了闹市,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棠宁拢了拢衣衫,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这入宫的路,前世她也走过。那时懵懂不知凶险,如今再踏,只剩刺骨寒意与步步筹谋。 马车渐渐停了下来。 守门侍卫问道:“来者何人?” 李公公闻声,掀开车帘一角,递出鎏金腰牌。 灯笼光晃过令牌,上面的凤印纹路清晰醒目。 侍卫验过令牌,躬身退让:“公公请进。” 马车往前又走了百十步才彻底停住。 再往前,便是宫城西华门,车马一概不许入内。 车外传来李公公的声音:“棠姑娘,西华门到了,下车随咱家步行入内宫吧。” 棠宁坐在车内,眸光落在膝头的水玉裙摆上,半晌未动。 春桃抱着霜雪琴,弓着身子先下了车。 李公公上前两步,撩开车帘:“姑娘,慢些。” 棠宁借力下车站稳,轻声道:“劳烦公公。” 李公公笑着摆手:“姑娘客套,咱家分内之事。” 说罢,他抬手往西华门方向虚引了引,转身迈步。 棠宁颔首跟上,春桃抱着琴贴在她身侧。 随行的两名小太监分列前后。 一人提着灯笼快步抢在前面,把脚下的石板路照得透亮。 另一人则跟在末尾。 一行人刚走到西华门的门槛前,守在门侧的太监就迎了上来。 太监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名册,眼皮都没抬,只沉声问:“府上名讳?所为何来?” 李公公把棠宁的身份符帖递过去,朗声道:“国公府棠氏,奉太后口谕入宫。” 太监听见李公公的声音,头都没抬就先矮了半截身子。 等接过符帖看清上面的凤纹宫徽印记,再抬眼瞧见是李公公本人,脸上瞬间堆起阿谀的笑,忙不迭地往后退开两步,手还殷勤地往门里引。 “原是李公公,是奴才眼拙了!公公快请,姑娘这边请!” 李公公也不与那太监多客套,引着棠宁往门内走去。 棠宁跨过门槛,抬眼扫了一圈周边的宫阙。 宫墙暗影里立着几个执戟戍卫,眼神透着肃杀。 他们沿宫道缓步而行,不多时便到了仁寿宫外。 ——— 仁寿宫 守在仁寿宫门口的宫女见了李公公,忙打起帘子:“公公来得正好,太后正等着呢。” 棠宁随李公公迈过门槛。 殿内暖香扑面,烛火照得四壁通亮。 太后端坐在宝座上,见了她便笑着招手:“棠丫头,快到哀家身边来。” 棠宁刚要上前,就听身侧传来一道娇俏带刺的声音:“哟,这不是棠宁姐姐吗?许久不见,姐姐的琴技,想来是越发精进了吧?” 说话的正是站在太后身侧的沈媚儿,她穿着一身玫红宫装,眉眼间满是不怀好意。 棠宁心头一刺。 前世也是这般暖香的殿内,她刚抚响霜雪琴,琴弦便“铮”地断裂。 那时太后虽没斥责,可她满心的委屈与慌乱,却成了沈媚儿眼中的笑料。 她指尖微微蜷缩,幸好今生早有防备。 春桃一路将霜雪琴抱在怀里寸步不离,任谁也别想轻易动手脚。 “媚儿休得胡闹。” 太后瞥了她一眼,嗔了一句,转而看向棠宁时,眉眼温和下来:“哀家听闻你得了一把好琴,今日正好弹来听听。” 春桃忙将怀中的琴囊奉上。 棠宁接过,指腹触到琴囊的锦缎,指尖微微发紧。 沈媚儿凑上前来,假意打量琴囊,笑道:“姐姐这琴瞧着倒是精致,就是不知能不能弹得动《广陵散》?那曲子可是极难的,多少乐师都折在上面呢。” 这话明着是客套,实则是故意刁难,分明是料定她弹不下来,想叫她当众出丑。 太后也来了兴致:“《广陵散》确实精妙,棠丫头若是会弹,便弹来听听吧。” 棠宁垂眸应声。 解开琴囊,在设好的琴案前坐定,深吸一口气,指尖轻挑琴弦。 琴音在殿内漾开。 时而铿锵如兵刃相撞,气势凛冽;时而沉郁如暗流奔涌,带着一股不屈的狠劲。 沈媚儿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她直直盯着棠宁的指尖,心里又气又急,恨不能冲上去毁了这把琴。 一曲终了,殿内静了片刻。 太后拍起了手,眼中满是赞赏。 “好!好一个《广陵散》!哀家听了这么多遍,竟没一个比得上你弹得有韵味!” 棠宁起身行礼:“太后谬赞了。” 太后笑着招手让她近前,转头吩咐身后的宫女:“去把哀家那本前朝孤本《高山流水》琴谱取来。” 宫女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个描金漆盒回来。 太后打开盒子,取出琴谱,递到棠宁手中,温声道:“这琴谱乃哀家心爱之物,今日便赠予你,往后定要常来宫中,弹与哀家听。” 棠宁屈膝谢恩:“谢太后厚爱,臣女定当铭记。” 太后拍了拍身侧的软垫:“来,坐这儿陪哀家说说话。” 又朝一旁宫女抬了抬眼:“把那霜雪琴取来。” 宫女轻手轻脚将琴捧来,搁在榻沿外侧的小案几上。 棠宁依言落座,只敢挨着软垫一角,身姿端端正正。 太后握住她的手,望向霜雪琴,眼底漫起几分怀念。 “这把霜雪琴,乃是前朝昭德皇帝赏给你祖父的珍宝。当年你祖父得了琴,转头便赠予了你祖母。那时他二人尚未成婚,不过是互相倾慕的少年男女,你祖父便是借着这琴,诉了满腔情意。” 棠宁看着琴身,轻声道:“臣女只知这琴是祖母传下来的,却不知还有这般旖旎过往。” “可不是。”太后叹了口气,眉眼间全是追忆。 “哀家与你祖母是闺中旧识,她得了这琴后,整日爱不释手。闲来无事便邀哀家去她府上,她抱琴抚弦,哀家填词相和,多少个晨昏,便伴着这琴音度过。” 太后顿了顿,又道:“后来你祖母嫁入国公府,成了当家主母,府内之事琐碎缠人,她便鲜少再抚这琴了。还以为,这琴早就被收在库房深处蒙了尘,想不到竟传到了你手中,还被你弹得这般好。” 棠宁望着琴身纹饰:“祖母说,这琴性灵,须得遇知音方能再闻琴音。臣女幼时缠着祖母学琴,她才将这琴赠予臣女,还再三叮嘱,万万不可辜负了这琴的灵气。” 太后闻言,越发欢喜,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好孩子,你方才弹那曲《广陵散》,指法沉稳,气韵悠长,你祖母若是听见了,定当欣慰。想当年,她为了练这曲子,废寝忘食,指尖磨出了茧子,也不肯歇一歇。” 棠宁浅声回道:“臣女幼时学琴,祖母常拿这话训诫臣女,说琴技无捷径可走,全凭苦练二字。今日能在太后面前献丑,也是托了祖母的福。” “何来献丑之说?” 太后挑眉:“你方才那一曲,比你祖母当年,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尤其是收尾的转调,铿锵凛冽,,听得人心神畅亮。” 棠宁起身要谢恩,却被太后按住:“坐着便是,不必多礼。” 她望着霜雪琴的岳山,语气沉了下去。 “一晃这么多年,哀家鬓角都添了白发。想当年,哀家与你祖母都还是梳着双丫髻的年纪,满院的海棠开得泼泼洒洒,哪曾想岁月这般不经熬。 你祖母走后,哀家时常对着这空落落的宫院发呆,偏偏当年她咽气那几日,宫宴繁务缠身,竟是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棠宁鼻尖一酸,红了眼眶,柔声劝道:“太后慈怀仁厚,福寿绵长,不过是岁月添了几分韵致罢了。” 她说着,眼帘微抬:“臣女还记得,祖母临终前还拉着我的手,再三提及与您的旧事。她走时,是含笑瞑目的。” 太后眼底漫上一层水雾:“哀家还记得她当年的模样,笑起来眼尾弯弯,抚琴时指尖起落,像极了枝头的蝶,怎么就……” 她叹了口气,看向棠宁的目光里多了些疼惜,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孩子,委屈你了。能将你祖母的琴技学得这般好,她在九泉之下,定也安心了。” 忽然想起什么,笑意又漫上眉梢。 “当年你祖母弹这琴,京中多少少年郎都候在墙外听曲。如今哀家那孙儿北平王,也偏喜古琴,前几日还来问哀家前朝琴谱的事,竟与你祖父当年一般,也是个懂琴的。” 棠宁指尖一颤,垂眸低低应了声:“殿下有此雅好,亦是幸事。” 垂眸的刹那,朱净的眉眼在眼前晃了晃。 太后没留意她眼底的恍惚。 “再过几日便是上巳节,宫里要设曲水流觞宴,届时你陪哀家一同赴宴,你便将这把霜雪琴当着众人的面弹上一曲。” 棠宁微微颔首:“臣女遵旨。” 太后见她这般沉稳有度,愈发满意,又道:“你祖母当年一曲惊四座,哀家倒要瞧瞧,你能不能青出于蓝。” 棠宁眸色微动:“臣女定不辜负太后厚望。” 沈媚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指甲掐进掌心。 她本是跟着太后讨些赏赐,谁知竟眼睁睁看着棠宁得了这般体面,太后句句不离夸赞,连宫宴露脸机会都给了她。 沈媚儿咬着唇,强压着心头火气,对着太后福了福身。 “太后娘娘,臣女身子有些不适,先行告退了。” 太后正满心欢喜地看着棠宁,只随意摆了摆手:“既如此,便回去歇着吧。” 沈媚儿得了话,再也绷不住,剜了棠宁一眼,带着丫鬟画屏出了殿门。 画屏低声劝道:“姑娘,您消消气,为了棠姑娘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当啊。” 沈媚儿顿住脚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棠宁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有个死去的祖母,也配在太后面前出尽风头!” 画屏吓得缩了缩脖子,又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姑娘息怒,这宫里耳目众多,要是传了出去,可有损您的名誉。” 沈媚儿冷哼一声:“走着瞧,宫宴之上,我定要让她和她那国公府,颜面扫地!” 第九章:你动我的人试试 棠宁待沈媚儿走后,又陪着太后说了几句琴曲乐理、家常琐事,见太后面露倦色,便敛衽躬身。 “太后,时辰不早,凤体为重。臣女便先行告退了。” 太后浅笑:“回去好生琢磨宫宴曲子,莫负了哀家期许。” “臣女谨记太后教诲,定不辜负厚望。”棠宁再行一礼,转身退出殿外。 夜风卷着凉意扑来,她理了理裙摆。 春桃抱着霜雪琴快步跟上:“姑娘,沈姑娘那眼神太凶,您可得多提防。” 棠宁脚步未停。 “她要折腾,便随她去。” 春桃仍是愁眉不展。 “姑娘倒是心宽,沈姑娘那般嫉恨,指不定背地里要使何阴招。” 棠宁眸光微抬,瞥了眼远处巡夜的禁卫灯笼:“阴招也好,阳谋也罢,且让她试试。” 春桃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棠宁忽然驻足,目光落在宫墙下那丛半开的海棠上。 她指尖轻轻划过鬓角的碎发,声音里添了几分冷意:“真要惹到我头上,也休要怪我不念半分情面。” 话音刚落,宫墙拐角处便转出一行人来。 沈媚儿摇着洒金团扇,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画屏与小丫鬟,她扬起下巴:“方才在太后殿里,还当姐姐要待到天光大亮呢。” 春桃将棠宁护在身后,面上虽带忌惮,语气却硬了几分:“沈姑娘,还请慎言!我家姑娘岂容你这般随口戏谑!” 沈媚儿听得这话,肺管子都要气炸了,扬手就往春桃脸上扇去。 “贱婢!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敢来管我的闲事!” 巴掌刚起,便被一只微凉的手攥住。 棠宁眸底淬着化不开的冰,捏得沈媚儿手腕生疼。 “你动我的人,问过我了吗?” 沈媚儿疼得龇牙咧嘴:“棠宁!你敢对我动手?我爹爹是东昌侯,姑母是圣上宠妃!你今日若敢伤我,我定让你棠家吃不了兜着走!” 棠宁手上又加了三分力。 “吃不了兜着走?东昌侯不过是仰仗外戚身份攀附权贵,你姑母恩宠能得几时?我棠家先祖是开国功臣,爹爹是从一品国公,你一个靠着裙带关系耀武扬威的草包,也配在我面前放肆?” 沈媚儿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却依旧嘴硬:“你……你放开我!棠宁,你别太嚣张!这京城里,可不是你棠家一手遮天!” 棠宁勾起唇角,透着讥诮。 “一手遮天谈不上,但收拾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货色,绰绰有余。今日我便告诉你,我棠宁的人,别说你动不得,便是你爹娘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春桃又惊又怒,挺直脊梁,拔高了声音厉声喝道:“公道自在人心!真当我国公府无人撑腰,任你这般仗势欺人不成!” 沈媚儿气得浑身发抖:“棠宁!你给我等着!我定要去我姑母跟前告你一状,让你颜面扫地!” 棠宁松开手,沈媚儿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摔在地上。 她掸了掸锦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尽管去。我倒要看看,你那宠妃姑母,敢为了你这蠢货,与我国公府为敌!” 画屏连忙扶住沈媚儿,扯了扯她的衣袖,递了个息事宁人的眼神。 沈媚儿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被她一扯,更是火上浇油,甩开她的手,尖声骂道:“没用的东西!就知道缩头缩脑。” 她余光瞥见身后小丫鬟,瑟缩着不敢吭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就往那丫鬟脚边踹了一下。 “还愣着做什么?死人一样!还不快扶着我!” 小丫鬟疼得眼圈一红,却不敢哭出声,忙不迭地上前搀住她的胳膊。 沈媚儿瞪了棠宁一眼:“棠宁,你给我等着!今日之辱,我定要你百倍偿还!”说罢,便带着人跌跌撞撞地走了。 棠宁望着她的背影,眸光渐沉:“聒噪。” 春桃松了口气:“姑娘,这沈媚儿……” “无妨。” 棠宁打断她的话,转身迈步,水玉织锦裙的裙摆拂过海棠花枝,“她那姑母,还没胆子与国公府作对。” 夜已深得浸成了墨色,唯有宫墙深处几点残灯,在风里明灭不定,晕开几缕光晕。 棠宁缓步前行。 宫墙廊下的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姑娘,夜风渐凉,您的袖角都沾了潮气,要不奴婢扶着您走快些?”春桃压低了声音,怕惊了这夜里的静。 棠宁微微摇头:“不必,走一走也好。” 四下里静得厉害,唯有远处禁卫巡夜的梆子声,笃笃笃,一声一声飘过来,敲得人心头发沉。 “姑娘,方才沈媚儿那番话,您真当不必放在心上?” 春桃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她姑母是宫中宠妃,保不齐日后会……” “宠妃又如何?不过倚仗圣宠罢了。”棠宁淡淡应道。 前方偏殿的方向走来两名提宫灯的宫女,望见棠宁,屈膝行礼。 “国公府棠姑娘安。太后娘娘体恤夜深天寒,命您在汀兰阁歇息,不必劳顿返府。” 春桃松了口气,替棠宁应下。 棠宁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汀兰阁的方向,夜色里,窗棂上已透着烛火。 两人随着宫女往阁内走去。 ——— 汀兰阁 刚掀帘进去,一股混着兰香的暖意便扑面而来。 棠宁望向窗边的梨花木桌,上面摆着一只青釉瓷瓶,插着几枝素心兰,看着清雅极了。 她不自觉地去碰那瓶身,眸子里漾开浅浅笑意,显然是极喜欢这几枝兰草的。 春桃将霜雪琴搁在桌角上,快步上前。 替棠宁理了理被夜风拂乱的鬓发,又抚平了她裙摆上的褶皱。 一旁引路的宫女轻声笑道:“姑娘安心歇着,这暖阁里的陈设,都是太后娘娘特意吩咐奴才们备下的,被褥是新晒的,茶水也温在炉子上呢。” 棠宁在梨花木椅上落座,指尖还恋恋不舍地拂过素心兰的花瓣。 春桃替她斟了杯茶水,见她这般喜欢,便笑着道: “姑娘打小就偏爱这兰草,太后娘娘这般贴心,连阁内摆的花草都合您的心意。” 棠宁端起茶盏,茶香混着兰香漫过鼻尖。 “太后娘娘素来细致,知晓我不爱那艳丽的,只偏爱这素净的。” 宫女又笑着接话:“太后娘娘说,姑娘是棠国公府明珠,性子又和这素心兰一般清雅,特意让人从御花园里移栽了几株过来,就盼着姑娘住得舒心。” “劳太后娘娘挂心。”她声音轻缓。 那宫女闻言,躬身行了一礼。 “奴才们先行退下,姑娘安歇便是,夜里若有使唤,只管唤门外值守之人。” 春桃取出两锭碎银,塞到宫女手中。 “辛苦二位姐姐跑这一趟,这点心意,权当买杯茶水喝。” 两名宫女眉眼一弯,谢了恩,捏着碎银,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门帘放了下来。 退到廊下,其中一名圆脸宫女笑道:“棠国公府的姑娘就是大方,哪像东昌侯府的沈姑娘,眼皮子浅得很,咱们前几日替她传个话,连根簪子穗儿都没捞着。” 另一名瘦些的宫女,眉眼间却也带了笑意附和: “小声些,仔细被旁人听了去。不过这话倒是不假,棠姑娘不仅待人宽厚,性子也好,半点世家小姐架子都没有,难怪太后娘娘这般疼她。往后咱们见着了,定要多恭敬些才是。” 汀兰阁内,春桃替棠宁解了发间的木兰簪,退去了水玉织锦裙,换上柔软寝衣。 待铺好床榻,也低低说了声:“姑娘安歇”,便退到外间守着。 棠宁躺在锦被中,连日的疲惫涌上来,不消片刻,便闭眼睡去。 ——— 宫墙外·马车 宫墙之外,僻静胡同一角。 青篷马车停在暗影里,车帘紧闭。 沈媚儿被画屏搀扶着钻上车,红着眼眶,扑到朱珩身边,攥着他的衣袖轻轻摇晃。 “王爷~您可得为媚儿做主呀!棠宁那贱人欺人太甚!” 朱珩摩挲着扳指:“哦?且说来听听。” 沈媚儿见他搭话,哭得更委屈,身子往他身上贴了贴。 “她骂媚儿是靠姑母裙带的草包,还说……还说沾您瑞王边儿的,全是上不得台面的蛀虫!她明着骂媚儿,暗里就是看不起您啊!” 朱珩摩挲扳指的动作一顿,眼底漫上冷霜。 沈媚儿抬眼偷觑他的神色,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哭腔里裹着狠劲。 “国公府是开国功臣又如何?她棠宁也配这般轻贱您?上巳节宫宴……” 朱珩打断她,捏住她的下巴:“既她这般狂妄,来日宫宴,本王自有法子治她。” 沈媚儿眼中泛起喜色,恢复了娇媚模样。 “果真还是王爷最疼媚儿。” 马车外夜色更浓,玄色身影贴着墙根一闪而逝——是风随派去的暗卫。 ——— 北平王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得窗棂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朱净望着密信,眸色沉沉。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 【瑞王与沈媚儿密谋,宫宴动手。】 他抬手拂过腰间玉佩,凉意透过衣料传来。 棠宁,这局,本王替你接着。 第十章:朱净在墙外听我抚琴 天刚蒙蒙亮,廊下的雀儿便叽叽喳喳闹起来。 棠宁坐起身,望向窗边素心兰。 “时辰不早,该去仁寿宫请安了。” 春桃应声上前:“是呢姑娘,奴婢这就伺候您梳洗。” 春桃取来衣物,天青色织锦裙,又挑了支素银兰花簪替她绾好发髻。 两人踏出汀兰阁,迎面便遇上值守的小太监,见了棠宁忙躬身行礼。 “棠姑娘安,太后娘娘一早便吩咐,姑娘不必急着赶路,仁寿宫早膳还温着。” 棠宁道了句:“有劳公公传话”。 春桃眼明手快,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递过去,笑着道:“有劳公公,这点碎银您拿去买碗糖水吃。” 小太监笑得眉眼弯弯,侧身引着路:“姑娘客气了,随奴才来便是,仁寿宫的银丝卷刚蒸好呢。” 棠宁与春桃并肩,往仁寿宫方向走去。 穿过两道回廊,便到了仁寿宫正殿。 太后正歪在软榻上,手里翻着一卷佛经。 听见脚步声,太后抬眸望过来,随手便将佛经搁在一旁的小几上。 “是棠丫头来了?瞧着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棠宁上前福了福身:“臣女给太后请安,太后金安。” 太后笑着颔首,又关切问道:“昨儿夜里睡得可安稳?哀家瞧你昨日眉宇间带些倦色,还怕你夜不能寐呢。” 棠宁浅浅一笑:“谢太后挂心,昨夜睡得极好,汀兰阁里的素心兰香宜人,竟一夜无梦。” 太后撑着起身,走到桌前坐下:“那便好,快坐过来,刚蒸好的银丝卷还冒着热气,陪哀家一块儿用些早膳。” 棠宁依言走上前,在锦凳上坐下。 太后夹起一枚银丝卷,递到棠宁手边的白瓷小碟里:“这是御膳房新添的法子,里头掺了些桂花糖,你且尝尝鲜。” 棠宁拈起银丝卷,轻轻咬下一口,那蓬松的面皮裹挟着桂花糖的清甜,在舌尖漾开暖意。 她抬眸看向太后,柔声回道:“这味道当真绝妙,甜而不腻,比往日里的滋味更胜一筹,亏得御膳房能想出这般巧法子。” 太后见她喜欢,又夹了一枚放在她碟中:“你若爱食,往后便让御膳房日日送来,保准亏不了你的嘴。” 棠宁浅笑谢恩:“谢太后疼惜,那臣女可就厚着脸皮,日日来叨扰太后了。” 太后伸手抚了抚她的手背,眉眼间满是慈爱:“你且在宫里多留几日,不必急着回国公府去。待上巳节那日,你一曲琴音定能惊艳众人。” 她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顿了顿:“有你在身边,哀家也安心。” 棠宁忙应道:“能伴在太后身侧,宫宴抚琴助兴,是臣女的福气。” 太后闻言,笑道:“你这孩子,就是嘴甜。” 棠宁往她身边凑了凑:“太后这里的吃食样样合口,臣女巴不得日日赖着不走呢。” 太后被她逗得笑出了声,放下手中的筷子,刮了刮她的鼻尖:“你呀,就会哄哀家开心。既这般喜欢,往后便常来就是。” 两人又闲话几句。 宫女奉上消食的蜜饯果子,这才算是用完了膳。 棠宁起身福身:“谢太后赐膳。宫宴抚琴之事还需勤加练习,臣女便先回院中了。” 太后颔首,眉眼间满是温和:“去吧,仔细些路。” 又唤过一旁的宫女,“陪着棠丫头回去,莫要让旁人惊扰了她练琴。” 宫女应声上前,棠宁辞别太后,转身离去。 ———— 汀兰阁 春风轻拂檐角,将柳丝吹得微微摇曳,日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落在她的裙裾上。 她抬眼掠过檐角的流云,眸光淡淡。 行至汀兰阁门前,守阁的宫女连忙迎上来。 “姑娘回来啦,琴已按您吩咐摆好。” 棠宁微微颔首:“有心了。” 她踏入阁内,素手轻搭在琴上。 琴声在暖阁里悠悠回荡,又顺着窗棂飘出,漫过院墙,散在春风里。 墙外的宫道上,朱净正缓步而行。 他本是奉了皇上口谕入宫议事,途经这处汀兰阁时,却被这缕琴音勾住了脚步。 那双惯常淡漠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讶异,只觉这琴声清透不俗,远非宫中乐师可比。 不过片刻,身侧的内侍便低声提醒:“王爷,陛下还在御书房候着呢。” 朱净回过神,没再多言,只最后望了一眼那传出琴音的院墙,随后抬脚,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 御书房 御书房内,皇帝正批阅奏折,见他进来,抬手示意免礼。 “北疆急报,你且看看。” 朱净上前接过奏折,一目扫过,眉头微蹙:“鞑靼扰边,烧杀劫掠,其心当诛。只是如今春寒料峭,粮草未足,不宜仓促出兵。” 皇帝抚着御案上的镇纸,沉声道:“朕也是这般想,故而召你入宫,且说说你有何计策。” 朱净垂眸思忖片刻,回道:“儿臣以为,可先令边境守将固守城池,再遣使者联络周边部族,分化鞑靼势力。待入夏粮草备齐,再挥师北上,必能一击即中。” 皇帝指尖在镇纸上叩了两下,眸中泛起几分赞许。 “此言甚合朕意。坚壁清野可挫其锐气,分化联络能断其臂膀,待夏粮入仓,再举兵北上,正是万全之策。” 他从御案上取过一枚虎符,推至朱净面前。 “这枚虎符,你且收着。北疆人马皆由你调遣,只是有一桩,鞑靼狼子野心,不可不防,你需多派斥候,探清其粮草屯兵之地。” 朱净双手接过虎符,沉声道:“儿臣遵旨。定当尽心竭力,护我明国边境安宁,不负父皇所托。” 皇帝看着他英挺的身姿,微微叹了口气:“你自幼便有将帅之才,只是这些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摆了摆手,“去吧,凡事谨慎些。” 朱净躬身应下,转身退出御书房。 此时竟又隐隐约约传来那缕琴音。 ——— 汀兰阁 他寻着琴音来到汀兰阁墙外。 先前听得仓促,此刻风息渐平,琴音里的清寂之意便愈发分明。 弦音起落的韵味,竟莫名透着几分熟悉。 像极了棠姑娘抚琴时的韵致。 正凝神间,腰间玉佩颤了一下,他眉峰微蹙,望向那道院墙。 虽尚有军务待理,心神却被弦音牵绊,迟迟不愿移步。 曲声落罢,才淡声吩咐“走吧”,便朝着宫门方向而去。 汀兰阁内,棠宁指尖落定最后一个音。 不知怎的,心底掠过一丝异样。 她抬眸望向那道宫墙,眸色辨不清情绪。 袖中玉佩漫过一丝暖意。 她下意识攥了攥掌心。 春桃端着茶进来,见她望着院墙出神,软声笑道:“姑娘今日的琴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清旷,听着便让人心里敞亮。” 棠宁手指下意识地抚过琴面:“许是今日风好,琴声也跟着松快些。” 春桃顺着她的目光往院墙上一瞥,打趣道:“莫不是这琴声飘出墙外,勾得哪位贵人驻足了?” 棠宁顿时红了耳根,伸手便去挠春桃的胳肢窝,嗔道:“你这丫头,休得胡诌!看我不罚你!” 春桃咯咯笑着躲闪,往阁外跑,还回头朝棠宁扮了个鬼脸:“姑娘恼羞成怒啦!奴婢说错了不成?” 棠宁笑啐一声,提着裙摆追了出去。 刚走没几步的朱净,脚步一顿。 那笑声如一把钩子,生生将他往宫门去的身影勾得转了过来。 他抬头望去,正撞见那抹翩跹的天青,眉眼弯成了新月,鲜活得晃眼。 他立在原地,白袍被风掀起浅浅的弧度。 他心头微动。 是她,棠姑娘。方才那清寂怅惘的琴音,果然是出自她手。 廊下两人笑闹得愈发厉害,春桃躲在廊柱后探出半截身子,棠宁伸手去捉。 这般嬉闹声落在一旁内侍耳中,他见自家王爷目光凝在廊下,便要上前,想寻个由头躬身见礼。 朱净却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侧身,隐入旁边的假山阴影里,不愿扰了这片刻的安宁。 闹了半晌,棠宁到底是追得乏了,抬手擦了擦额角薄汗。 她抬眼时,眸光恰好掠过假山方向,只瞧见一片青影,风过处,枝叶沙沙作响。 待棠宁转身回阁,假山阴影里的朱净才缓缓移步。 他垂眸看了眼腰间的玉佩,方才紧绷的下颌线渐渐柔和。 ——— 瑞王府 朱珩手里拿着一枚“听松阁”的旧木牌,目色森寒。 “棠宁得太后青眼,又与朱净走得这般近,再放任下去,棠家迟早会成他朱净左膀右臂。原先只打算小惩棠宁,如今看来,正好借宫宴之机,一举剪除后患。” 沈媚儿倚在他怀中。 “王爷放心,您吩咐之事,媚儿已安排妥当,此番布局,不单令棠宁身败名裂,还可引北平王失态护她,让他落下偏袒女子、不顾皇家颜面的话柄。” 朱珩将木牌拍在案上。 “这双重把柄,本王要一并攥在手中。” 窗棂半掩着,穿堂风卷着院外的柳絮扑在窗纸上,发出细碎声响。 沈媚儿抬眸,眼波流转间尽是谄媚:“王爷英明,届时棠家元气大伤,北平王也落人口实,这朝堂局势,定会偏向王爷。” 朱珩冷笑一声,端起桌上热茶,望着杯中腾起的白雾,眼底翻涌着野心与狠戾。 “上已节曲水流觞宴,定是一场好戏。你若事成,侧妃之位,便是你的。” 沈媚儿眸底掠过贪念。 “媚儿定尽心办事,绝不辜负王爷期许。” 第十一章:琴舞和鸣惹风波 时光一晃便是数日,汀兰阁里的琴声几乎没有断过。 春桃焚了炉兰草香,见棠宁端坐案前抚琴,开口道:“姑娘日日勤学苦练,宫宴之日,定能一鸣惊人。” 棠宁指尖轻抬,拨断弦上余音,并未应声。 窗外春风渐暖,柳色越来越浓,不知不觉,上巳节就快要到了。 ——— 上已节·曲水流觞宴 宫里按往年旧例,在御花园摆了曲水流觞宴,邀请宗室亲贵、诰命夫人们和各家闺秀一同赴宴。 棠宁晨起便着了身水碧宫裙,鬓边斜簪一支银丝绕玉钗,莹白玉蕊嵌在银丝间,衬得云鬓乌黑,端庄又清婉。 她候在太后殿外的回廊下。 不多时,殿内传来小太监通传声:“太后起驾。” 杏黄鸾驾缓缓行出。 棠宁跟着一众宫女、女官,一同往御花园去。 御花园内早已摆好了宴席。 太后居于主位,棠宁依着吩咐,在她身旁的位置落座。 中宫女官捧着一方锦盒上前,躬身道:“皇后娘娘身体抱恙,未能亲至,特命奴婢奉上茯苓糕,恭祝太后宴安。” 太后点了点头,宫女上前接过锦盒,又按着吩咐赏了那女官。 正在此时,廊下太监,传来一声通传: “北平王到——” 全场一下子安静下来,众人纷纷转头望去。 朱净一身白袍,缓步走来。 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他走到太后跟前,躬身行礼:“孙儿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福寿安康。” 太后见了他,抬手道:“快起来,今日是家宴,不必多礼。外头风大,仔细吹着了。” 朱净谢恩起身:“孙儿记下了,劳皇祖母挂怀。” 太后拍了拍左侧的锦凳:“你一路过来也乏了,且坐到哀家身旁来。” 朱净走上前,在太后左边的锦凳上坐下。 他目光扫过席间那些命妇贵女,眼底半点温度都无,随即转头,看向棠宁。 棠宁正望着不远处池面的水莲,耳尖却微微动了动。 分明感觉到身旁投来的目光,却半点都没有去看,反倒心里起了点捉弄人的心思: 这般瞧着,莫不是瞧出花儿来了?偏不叫你如意。 朱净眸光在她侧脸停留了半晌,嘴角弯了弯,他收起神情,看向太后,温声道:“孙儿备了份薄礼,望能博皇祖母一笑。” 他抬手示意内侍,奉上描金漆盒,呈到太后面前。 朱净声音温朗:“愿皇祖母身康体健,万事顺意,也盼往后岁岁年年,皆有这般和美光景。” 太后掀开盒盖,里头是一尊羊脂玉雕的并蒂莲。莹白通透,两朵莲花相偎,瞧着便透着一股子成双成对的意趣。 她指腹摩挲着玉莲花瓣,将孙儿频频望向棠宁的模样尽收眼底。 这小子挑这物件,哪里是给哀家的,分明是借着由头,想给身侧的棠丫头递话。 太后当下便笑出了声,转头看向棠宁道:“棠丫头,你且瞧瞧。这并蒂莲雕得可还入眼?” 朱净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却还是忍不住抬眸望向棠宁,只一瞬便匆匆垂下。 棠宁看向那尊并蒂莲,莹白的玉光映得她容色愈发清丽动人。 她浅浅一笑:“回太后,这玉雕工自是极好,花瓣脉络分毫毕现,定是花费心思打磨。” 她抬眼看了一下朱净,见他垂着眼眸不敢与自己对视,眼底便掠过一丝狡黠,又续道: “至于这心意嘛……能寻得这般寓意吉祥之物件,可见送礼之人一片诚心,想来太后必会喜欢。” 太后听着她话里藏话,低笑出声,看向朱净的目光满是戏谑。 “你听听,还是棠丫头会说话。哀家瞧着这物件,倒比那些金玉满堂的玩意儿合心意多了。” 朱净被这般打趣,抬眼看向棠宁,喉结轻轻滚了滚,慢声道:“皇祖母素爱拿孙儿取笑,不过是份寻常孝心罢了。” 棠宁被他这眸光看得心头微动。 前世的种种画面倏然闪过。 她连忙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波澜,装作浑然不觉的模样。 沈媚儿将这一幕瞧得一清二楚,眼底妒火蹿起。 廊下又传来一道通传,声线比先前添了几分谄媚: “瑞王到——” 棠宁脊背绷紧,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随即又恢复如常。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朱珩一身玄色锦袍,唇边噙着温润笑意,朝着太后躬身行礼:“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待他落座,面上笑意分毫未减,眼底却掠过一丝戾色。 他瞧着朱净与棠宁的默契,心底冷嗤一声。 目光一转,瞥见沈媚儿扭曲的俏脸,他嘴角弧度又深了几分。 四下一时静了片刻。 太后饮尽杯中残茶,看向棠宁笑道:“今日雅兴正浓,棠丫头,且取你那霜雪琴来。可愿为这满座宾朋,抚上一曲?” 棠宁敛衽福身:“能为太后助兴,是臣女的荣幸。只是臣女技艺粗浅,还望太后莫要见笑。” 春桃将霜雪琴置于案上。 棠宁落座,拨弦而奏,一曲《高山流水》泠泠入耳。 沈媚儿见状,抬手拧了画屏一把。 画屏疼得身子一颤,弯下腰,将耳朵凑到沈媚儿唇边。 沈媚儿咬着牙:“不是让你动手脚?怎的半点声响都没有?” “姑娘息怒!那琴被春桃时时抱在怀中,奴婢无法近身啊!”画屏额角渗着细汗。 沈媚儿听得这话,气得胸口起伏。 她下意识望向瑞王,眼底满是慌乱。 朱珩察觉到她的目光,眼底掠过一丝“稍安勿躁”的冷意。 那眼神转瞬即逝,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王爷随意的抬眸,唯有沈媚儿读懂了其中的意味。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躁火,重新端起了娇俏姿态。 一曲终了。 全场爆发出满堂喝彩。 太后抚掌大笑:“好!好一曲《高山流水》!这才几日光景,棠丫头竟能将此曲弹得这般出神入化,哀家真是爱煞了你这份灵气!” 说罢便命宫女取来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簪在她发间:“这支步摇配你这身水碧宫裙相得映彰,愈发清雅出尘。” 棠宁垂眸屈膝:“谢太后恩典。” 太后往朱净那边一瞥,眼底笑意更甚:“你素来通晓琴理,今日棠丫头弹得这般好,不妨也奏上一曲,与她切磋一二?” 众人纷纷附和,连声赞这是雅事。 朱净起身拱手:“皇祖母发话,孙儿自当遵从,只是棠姑娘琴音清绝,孙儿怕是要班门弄斧了。” 朱珩目光扫向沈媚儿,眼底掠过一丝“可动手的”冷光。 沈媚儿得了尚方宝剑,定了定心神,站起身。 “启禀太后,北平王殿下与棠宁姐姐皆是才艺卓绝之人,二人同场定是难得的雅事。臣女听闻,棠宁姐姐舞艺亦是一绝,若能请姐姐伴舞,琴舞和鸣,岂不是更添佳话?” 太后闻言,来了兴致,看向棠宁,笑盈盈道:“哦?棠丫头竟还有这般本事?既如此,便舞上一曲,与北平王琴舞相合,共助雅兴如何?” 棠宁浅浅躬身:“回太后,臣女今日并未备舞衣,怕是要辜负太后美意。” 沈媚儿脸上堆着假笑,柔声道:“棠宁姐姐不必忧心,妹妹今日带了备用舞衣,料子款式都还时兴,姐姐若是不嫌弃,尽可拿去用。”说着,她朝画屏递了个眼风。 棠宁何等通透。 前世的亏吃过一次, 今生岂会再入圈套。 她看着沈媚儿笑里的算计,将计就计:“多谢妹妹美意,姐姐却之不恭。” 随后便跟着画屏去偏殿换衣。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棠宁便换上一身水色舞衣。 裙摆绣着银线,走动间流光婉转,竟比平日里更添了些许灵动。 朱净落座琴前,白袍广袖垂落,衬得他侧脸线条愈发清隽利落。 指尖拨弄琴弦,清越琴音便淌了满院。 棠宁闻声起舞,身姿轻盈如惊鸿。 舞步踩着琴音的拍子,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扬袖,都和朱净的琴音丝丝入扣。 满院贵人都看得痴了。 琴音忽转清扬,棠宁俯身旋舞,掠过琴案边缘时,袖角擦过朱净袍角。 她袖间玉佩,恰与他腰间玉佩相触,两枚玉佩隔着衣料轻颤。 四目相对,眼底情愫暗自交汇,随即敛了心绪,继续抚琴起舞。 一曲舞罢,满场爆发出的喝彩声险些掀翻了御花园的天。 太后连声赞道:“好!好一个琴舞相融,妙极!” 朱珩眼帘半垂,指尖虚搭在茶盏边沿,眼底凝了层更沉的算计。 沈媚儿脸一片惨白,牙尖几乎要咬碎唇瓣。 她怎么也想不通,棠宁竟能跳的这般绝尘,伸手又拧了画屏胳膊一把。 “废物!你不是说她半点舞技也无吗?怎的今日竟这般出尽风头!” 画屏颤声辩解:“姑娘恕罪!之前打探的确无误,棠姑娘向来不习舞艺,奴婢委实不知今日何以这般……。” “不知?你一句不知便罢了?” 沈媚儿声音里的火气溢出来,“养着你这没用的废物,连这点事都办不妥帖!” 这一切尽数落入棠宁眼中。她淡淡瞥向沈媚儿,眼底浮起讥嘲——亏我白日练琴、夜里偷偷熟习这支舞,才没叫你看了笑话。 沈媚儿被这一眼刺得心头火起,再听着满场的称颂声,妒恨瞬间烧穿了理智。 她再也按捺不住,扑通跪倒在地:“启禀太后!臣女有要事启奏!棠宁姐姐绝非表面那般冰清玉洁,臣女听闻,她曾私会外男!” 她瞪着棠宁,恨不能将人当场撕碎。 满场的称颂声戛然而止。 太后脸上的笑意霎时敛了个干净,看向沈媚儿。 “放肆!当着哀家面胡言乱语,棠丫头品性如何,哀家一清二楚。” 沈媚儿不依不饶:“臣女有人证,棠姐姐独身入听松阁雅间,与一白袍男子相谈良久!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岂能清白!” 这话一出,议论声更甚。 棠宁却半点慌乱也无:“沈妹妹倒是消息灵通。只是不知,妹妹口中的孤男寡女,是你亲眼所见,还是下人一面之词。” 沈媚儿被她问得一噎,额头沁出汗珠子,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棠宁,却还是强撑着拔高声音。 “自然是我亲眼所见!那男子一身白袍,瞧着……瞧着便不是寻常人家公子!” 她话音刚落,朱净便要上前,棠宁抬眸,朝他递了眼色。 那眼神里带着示意,带着戏谑,是让他稍安勿躁。 朱净脚步一顿,眼底掠过一抹笑意。 棠宁转回头,对着太后盈盈一笑:“太后有所不知,臣女那日去听松阁,原是取修缮好的霜雪琴。” 她故意顿了顿,看向沈媚儿,慢悠悠补了半句:“倒是不曾想,竟被人看了去,平白闹出这些许是非。” 沈媚儿哪里肯甘心,被棠宁堵得气血翻涌。 “是非?分明是你狡辩!听松阁店小二此刻便在殿外,他亲眼见你与那白袍男子同入雅间,足足两个时辰不曾出来!” 太后眉峰微挑,睨向宫女:“去,把人带过来。” 宫女应声退下,不多时便领了个身着短褐的汉子过来。 那人乍见御花园里的阵仗,唬得脸色发白,步子踉跄,扑通跪了下去,脑袋埋得低低的。 “草、草民参见太后娘娘,参见各位贵人。”店小二磕磕巴巴地把礼数行完,便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沈媚儿见状,指着棠宁厉声问道:“你且看仔细了!那日在听松阁雅间,与你家白袍男子同处两个时辰的,可是这位姑娘?” 店小二身子缩了一下,头埋得更深了,只凭着声音和衣饰轮廓辨人,咬着牙扯谎:“是……是这位姑娘。那日她来取琴,白袍公子……公子说琴还未调好,便邀她入了雅间。” 棠宁唇角笑意褪去。 “听松阁三楼雅间,乃是修琴师专属之地,寻主顾莫说入内,连靠近都难。若非琴已修好,掌柜岂会引我登楼? 再者,我推门而入时,霜雪琴便摆在案上,琴身锃亮,分明是已修缮妥当。你说琴未调好,倒是说说,那琴是何处不妥?是岳山松动,还是琴弦走音?” 这番话问得又准又狠,店小二哑口无言,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襟。 朱净适时开口,语气平淡,却暗含赞许: “听松阁白袍琴师,乃京城一绝。其人修琴,向来讲究精益求精,经手之琴必臻完美,才会请主顾验看。断无琴未修好,便邀人入雅间之理。” 棠宁瞥他一眼,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 “王爷所言极是。那位琴师不仅技艺高超,性子还颇为沉静。 我那日验琴时,他只在一旁静立,等我试弹完毕,才提点了两句调弦门道。这般严谨之人,岂会做出琴未修好便留人的荒唐事?” 朱净指节动了一下。 两人一唱一和,句句都戳在店小二的谎言上。 太后眸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极轻的勾了下,没吭声。 店小二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沈媚儿慌了神,厉声朝他啐道:“慌什么!这事儿分明是你亲眼瞧见的!怎么连句囫囵话都不敢说!” “够了。” 太后冷声打断,“一个市井刁民,也敢在御花园颠倒黑白!来人,将他押下去,严加拷问!” 两个侍卫应声上前,攥起店小二。 他吓得魂飞魄散,哭喊道:“太后饶命啊!草民知错!是沈姑娘!是沈姑娘逼草民捏造证词的!” 侍卫的脚步一顿。 店小二拼命挣扎着嘶吼:“是她前日派人找到草民,给了草民十两银子,教我这么说的!她说只要咬死棠姑娘与白袍公子有私,草民就能一辈子不愁吃穿!求太后明察啊!” 沈媚儿脸色煞白如纸,指着店小二:“你、你血口喷人!” 她说着便要扑上去撕扯店小二,被侍卫拉住,只能挣着身子骂道:“你个吃里扒外的贱东西!看我日后不扒了你的皮!” 太后敲了两下石案,那声响不大,却压得满园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血口喷人?哀家瞧着,是你心术不正,敢在这雅宴之上编排构陷。” 沈媚儿拼命磕头:“太后明鉴!是棠宁!是她买通了这刁民来害我!” 她指向棠宁,眼里满是怨毒:“定是她!她嫉妒我……” “休得胡言。”朱净开口,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沈姑娘,证据确凿,何必再做困兽之斗。” 棠宁站在一旁,看着沈媚儿疯癫的模样,一言不发。 太后冷笑一声:“曲水流觞宴,岂容你这等腌臜心思污了景致。”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嬷嬷,声音冷冽:“沈氏以下犯上,构陷贵女,着人送回沈家,禁足三月,好生反省。” 嬷嬷应声上前。 沈媚儿慌了神:“太后饶命!太后饶命啊!臣女知错了!求太后开恩! 棠宁!你好狠的心!明明是你行止不端,为何要反咬我一口!太后!您千万莫要被她的温婉模样骗了啊!” 众人都盯着这场闹剧,唯有朱珩端坐着,自始至终没发一言,唇边依旧噙着那抹温润的笑。 可若是凑近了瞧,便会发现他指节已泛了白。 沈媚儿的哭声消失在尽头,他抬眼看向棠宁,那笑意里添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这看似温婉的棠家姑娘,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本事。 太后起身,看向棠宁与朱净,最终落在朱净那身白袍上,半晌,才轻飘飘丢下一句:“北平王好雅兴,听松阁的琴师,哀家倒想见识见识。” 朱净垂眸躬身:“皇祖母若有兴致,孙儿……” “不必了。” 太后打断他的话,“哀家乏了,且回宫歇着。” 众人躬身行礼。 御花园里霎时静了下来。 朱净凑到棠宁面前,刚要开口。 棠宁便先一步出声:“王爷。”那声“王爷”咬得极清,半点往日的熟稔都没剩。 “棠姑娘,容本王一言。”朱净声音放得低柔,带着急切。 棠宁声音平静无波:“王爷言重了,臣女不敢。” 心底却暗自思忖: 前世你向来沉稳自持,何曾露过这副模样?今日倒要慢慢磨,看你能沉得住气到几时。 朱净看着她拒人千里的疏离,眼底染上点无奈的纵容。 他微微俯身,声音低的只有两人能听见:“身份之事,并非刻意隐瞒。”顿了顿,“听松阁抚琴,不过是闲暇消遣,棠姑娘若有兴致,日后可来一观。” 棠宁故作不解地轻蹙眉头:“王爷言下之意,臣女实在参不透。” 朱净一双眼紧紧锁着她,满是焦灼。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知道她方才唇角那一下弯起,绝不是“听不懂”该有的模样。 棠宁神色未动,又说道:“王爷心怀天下,所思深远,臣女不敢妄度。” 朱净心口发闷,拔高了声线,声音里竟带了点恳求,又藏着不容拒绝的王爷威仪。 “棠宁,你且随本王来。” 这般连名带姓地唤她,早已失了王爷分寸。 满座宾客目光齐刷刷黏在了两人身上。 方才被沈媚儿搅乱的宴饮雅兴还未平复,此刻又见北平王这般失态,心思全化作了好奇。 吏部尚书家的夫人凑近安定侯夫人,压着声惊叹:“啧!北平王竟这般连名带姓地唤她!” 定安侯夫人跟着颔首:“可不是嘛!往日里他对谁不是矜贵疏离,便是面见太后,都端着那副天塌不惊的架子,此刻竟失态至此!” 诰命夫人轻摇团扇,慢悠悠接话:“想他素来冷心冷情,府中连个侍妾都无,前儿个户部侍郎送去的舞姬,他看都未看便打发了去,如今竟对这棠姑娘另眼相看,倒是奇事一桩。” 卫国公夫人压着嗓子低叹:“这棠姑娘,怕是要不一样了。” 朱净浑然不觉周遭的打量。 棠宁见众人交头接耳,她垂眸道:“王爷莫要引人非议。” 朱净眉峰一蹙:“本王行事,何须理会旁人。” 席间窃窃私语顿时又高了数分。 棠宁抬眼撞见他眼底翻涌的执拗,再听着周遭愈发热闹的私语,终究是无奈地咬了咬唇,快步跟上了他。 瑞王朱珩看着那道白袍身影,护着那抹水碧,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笑意。 朱净啊朱净,你素来清冷寡情,如今却为了一个女子,在这曲水流觞宴上失了王爷的体面。 这把柄,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 海棠树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小径上,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朱净忽然停住脚步,回身看向棠宁:“方才可是受惊了?” “臣女无妨,只是王爷……不该如此张扬。”棠宁轻声回话。 朱净喉结微动,上前半步,气息拂过她的鬓角。他抬手,指尖几乎触到她手背,终是攥拳收回。 “在你面前,本王本就不想藏着。” 他声音很轻,似是自语,又似是说给她听。 棠宁指尖一紧,心口泛起灼热触感。 前世花下相守画面掠过心头,转瞬便被她压下。 她垂下眼眸,避开那双太过炽热的眼。 “王爷言重了,臣女不过世家闺阁罢了,如何当得起王爷这般相待。” 朱净眉头微蹙,往前又挪了一寸。 “本王说你当得起,你便当得起。” 一阵风过,海棠花瓣簌簌落下,有一瓣恰好沾在棠宁的发间。 朱净终是抬了手,指腹拂过她的发鬓,将那瓣落花拈了下来。 指尖擦过发丝的触感,烫得棠宁一颤,她后退半步,垂敛去眼底的慌乱。 “王爷自重。” 朱净看着掌心的花瓣,低低道:“是本王唐突了。只是见不得这花,污了你发梢。” 棠宁睫毛忽闪:“王爷身份尊贵,臣女不敢劳烦。” “在本王面前,不必分尊卑之别。”朱净眸色深了深。 他望着她垂着的眼睫,复又沉声道:“方才宴上沈媚儿所言,不必放在心上。” 棠宁语气淡道:“不过是场面上的口舌之争罢了。” 朱净沉声道:“有本王在,无需你费心应对。” 棠宁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王爷厚爱,臣女感念。只是臣女之事,臣女自当料理。” 他凝眸看她半晌,终是低叹一声:“你何需这般犟。” 棠宁没应声,只垂着头。 朱净终是没再劝:“罢了,你既执意,本王便不勉强,只是往后再有人刁难,不必硬扛。遣人递个话给本王便是。” 棠宁抬眼看向他。 日光透过海棠枝桠,落在他白袍肩头,映得他眉眼柔和。 她喉间微哽,偏过脸去,避开了他的视线,没再说话。 朱净将她的闪躲看在眼里,心头微涩。 棠宁望着脚下交错的青石板,半晌才低声开口:“宫宴将歇,臣女不宜久留,该回府了。” 朱净眸光在她脸上凝了片刻,余光扫过假山后的黑影。 眼底冷光微敛,他缓声道:“本王送你。” “王爷体恤,臣女自行回府便可”。棠宁躬身。 朱净望向假山阴影:“宫墙之内,耳目众多。” 棠宁不再推辞,轻轻颔首。 两人并肩往宫门走,春桃抱琴紧随其后。 行至分岔路口,朱净停步,袖间指节轻动,低声开口:“假山残花落得多,去拾掇干净。” 暗处风随领命,退向假山方向。 朱净看向棠宁。 “走吧。” 棠宁沉默跟上。 假山后,风随刚至,便有一道衣袂破空声,转瞬归于沉寂。 前路宫道漫漫,一行人默然徐行。 不多时,已至轿辇旁。春桃上前掀开轿帘。 朱净抬手虚扶了棠宁一下,表面神色如常,眼底早已留心身后快步跟来的风随。 风随躬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王爷,属下追至西角门,人已没了踪影,只拾得这个。” 他掌心摊开,是半片瑞王府独有的云纹锦衣角。 朱净抬脚迈入轿中,眼角掠过宫门口那道一闪而逝的灰影。 第十二章:这玉怎么会发烫 轿内狭小,松香与兰香丝丝纠缠。 朱净靠在窗边,修长指骨一下下敲着窗棂。 轱辘一声钝响,轿子一颠,棠宁神行不稳,直直撞进朱净怀中。 她反应极快,当即撑着手臂坐回原位,抬手理了理裙摆。 朱净看着她利落的模样,心绪微乱:“当心些。” 春桃觑见这一幕,抿了抿唇,悄悄别过脸去。 轿子重新平稳前行,车内一时又静了下来。 棠宁忽然抬眸看向朱净,带着两人能懂的凝重:“提防瑞王。” 朱净抬眼看向她,眸色沉沉。 片刻之后,轿子停在国公府门前。 春桃率先下轿。 棠宁刚要抬步,手腕便被一股力道攥住。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被朱净拉入怀中。 她下意识抬手去推,掌心却撞上他紧实的腰腹,隔着衣料,硬实的肌理轮廓清晰得惊人。 她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带着一丝刻意的调侃:“王爷这身筋骨,倒是扎实得很。” 朱净瞳孔一缩,耳尖发红,似是没料到她会这般胆大。 他喉结滚动,俯身凑到她耳畔,暗哑的声线裹着压抑的警告:“再摸下去,便是玩火了。” 棠宁触电般要缩回手。 可指尖刚离了他的衣料,手腕便被他攥住,稍一用力,掌心重新被按回了原处。 硬实的肌理与他眼底的暗潮遥遥呼应。 他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唇齿相缠间,棠宁鼻尖抵着他的下颌。前世相拥缱绻,灭门锥心之痛,重生步步筹谋,泪珠滚落,砸在两人交叠的唇畔。 朱净微微偏头,唇瓣顺着湿意蹭过她的眼角,将泪痕吻去。 他心口莫名发沉,吻得愈发轻柔,直到她睫上湿意被吻干,唇瓣才又落回她泛红的唇角。 棠宁扣着他衣襟的指节松开,抵在他肩侧,仰起下颌,配合着他的吻。 前世刻在骨血里的熟悉感漫上来,让她忍不住沉溺在这片刻温柔中。 轿内温度在唇齿厮磨间节节攀升,他鼻尖蹭过她的脸颊,嗅到她鬓边残留的泪意,又感受到她的配合,心头那点怜惜与惶恐交织,化作更浓烈的占有欲。 她眼底藏着太多他读不懂的沉郁,让他忍不住想要攥紧些,再攥紧些,好将那点疏离彻底碾碎。 而棠宁也在这份温存里渐渐失了分寸,指尖从他的肩侧滑到颈后。 朱净捧着她的后脑将吻加深。 就在棠宁几欲窒息时,袖中那枚“净”字玉佩,毫无征兆地灼烫起来! 她浑身一颤,闷哼一声。 朱净亦觉出异样。 舌尖忽触到一缕异热,有什么东西从她唇齿间渡来,顺咽喉滑下,烫得他心口一震。 他腰间“宁”字玉佩,也突然发烫,与她的“净”字玉佩生出共鸣般的震颤。 “嗯?”他松开她的唇,看向她紧捂袖口的手,眼底情潮未褪,又凝了几分惊疑,“宁儿,可是不适?” 棠宁脸色微白,额角沁出细汗。 她能清晰察觉,袖中玉佩正漾着光,隔着衣料透出青辉,甚至在她掌心脉动。 “没,无妨。”她强自镇定。 他看向她袖中那处光辉:“此为何物?” 他抬手探向腰间,解下“宁”字玉佩,此刻同样泛着青光。 两人同时愣住。 四目相对间,轿内方才旖旎的气息被某种更诡异的氛围取代。 狭窄的空间里,只有两枚玉佩散发的微光和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朱净盯着她袖口透出的青辉。 “取出来,本王瞧瞧。” 棠宁心跳如擂鼓。 只知这是他所赠的信物,伴她重生归来。可眼下,两枚玉佩竟生出了共鸣? 她脑中飞快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化作一句含糊的试探:“不过是一枚旧玉佩罢了。王爷身上这枚……似乎与它有些渊源?” 朱净没有立刻回答。 他捏着“宁”字玉佩,抚摸着玉面,眼底涌着复杂的情绪。 这枚玉佩,自他记事起便戴在身上。母妃临终前只说是故人所赠,可从未言明来历。 他也曾多方查探,始终寻不到线索。 它就像一道无解的谜,悬在他心口二十余年。 直到今日,直到触碰到她袖中那枚同样发烫的玉。 他的目光锁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一丝变化。 棠宁犹豫了一瞬。 从袖中取出“净”字玉佩。 莹白的玉佩躺在掌心,青色光晕尚未褪去。 “净”字笔画间流光滑动。 朱净几乎是抢一般从她手中拿过玉佩。 一股更强烈的热流直冲心脉! 与此同时,他掌心的“宁”字玉佩光芒更盛。 两枚玉如同久别重逢的故人,隔着咫尺距离,发出嗡鸣。 “净……”他低声念出玉佩上的字,指腹反复摸着刻痕,每一道笔画的角度深浅,都与记忆中某幅模糊的画面重合。 他抬头,盯着棠宁,声音里带着微颤:“宁儿,此玉,你从何而来?” 棠宁看着他眼中的惊涛骇浪,心知时机已到。 她垂下眼睫,声音坚定:“若我说,此玉本就是我的,王爷信否?” “本就是你的?”朱净重复着,打量着她脸,想寻出说谎的痕迹,却只看到眼底的坦然,以及坦然之下的落寞。 那落寞太重,绝非闺阁少女该有。 心绪翻涌刹那,零碎画面猝不及防撞入脑海。 烈火焚天的柴房,女子染血的手里攥着刻“净”字的玉佩。 漫天箭雨下,他策马回望,城楼上纤弱身影孑立。 冰凉的牢狱,他拼尽最后力气将玉佩塞给狱卒,嘶哑嘱托:“交予……棠家姑娘……” 朱净闷哼一声,按住额头,那些画面来得太烈,疼得他眼前发黑,肩头撞在轿壁上。 “王爷!”棠宁一惊,下意识扶上他晃动的身子。 刚触到他手臂,两枚玉佩同时光芒大盛。 朱净反手抓住她的手腕,额角青筋暴起:“宁儿,那些画面,是你?” 他问得没头没尾,棠宁却瞬间听懂。 前世的相遇、倾心、囚禁、烈火焚身,所有刻骨铭心的痛,此刻化作汹涌浪潮,几乎将她淹没。 她唇瓣微张,终是一语未发,泪珠滑落,砸在他紧扣的手背上。 这无声的泪,胜却千言。 朱净看着她的泪,心头的撕裂之痛愈发清晰。 他低唤一声“宁儿”,嗓音哑得近乎破碎,满心疑问凝在舌尖,终是未问。 轿外传来春桃的嗓音:“姑娘,府门前有陌生身影徘徊,一直偷瞄轿辇,形迹可疑!” 风随立在轿侧,低声回禀:“王爷,属下刚排查过,正门只是闲散人影,侧门却有可疑人潜伏。” 轿内的心绪,被打断。 朱净将“宁”字玉佩,轻放入棠宁掌心。 棠宁回过神,拢袖收好玉佩,拭去泪痕,深吸一口气。 再抬眼时,面上已恢复国公府千金的端庄平静。 朱净深深看她一眼,目光里藏着未尽的追问,深藏的悸动,更有北平王独有的冷静决断。 他抬手,擦过她泛红的眼角。 “宁儿,今日之事,”他开口,“你我心知便可。玉佩异象,切勿对第三人提及。” 棠宁颔首:“臣女明白。” “瑞王既已盯上你,”朱净顿了顿,“日后行事,需万分谨慎。” “王爷放心。”棠宁抬眸,“臣女自有分寸。” 朱净不再多言,二人陆续下轿。 此时已入夜,国公府门前的灯笼早已点起,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斑驳光影。 朱净负手立在轿旁,白袍被风轻拂。 他看向棠宁,最后叮嘱:“宫宴之后,风波必起。若有异动,持此物必可寻到本王。”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玄铁令牌,递入她掌心。 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蟠龙暗纹,背面是古篆的“净”字。 棠宁攥紧手中令牌,屈膝行礼:“臣女谢王爷。” 朱净颔首,转身登轿。 不一会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棠宁立在府门前,望着轿辇远去的方向。 春桃抱着霜雪琴,小心翼翼问:“姑娘,方才轿中……” “无事。”棠宁打断,瞥见侧门方向的阴影,眸色转冷,“回府。” 主仆二人刚踏入府门,阴影里便掠出一道灰影,飞身朝瑞王府而去。 ——— 瑞王府·书房 烛火通明。 瑞王朱珩斜倚在太师椅上,阶下跪着从棠国公府回来的探子。 “你看清楚了?轿辇在国公府门前停了一个时辰?”朱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千真万确,王爷。”探子伏身叩首,“属下守在暗处,轿辇至府门前便未曾移动。属下瞧见轿身偶有晃动,帘缝间隐约透出青光,北平王下轿时,神色惊悸,异于平常。” “青光?惊悸……”朱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弧,“北平王素日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宫宴便为棠宁失了分寸,如今又在轿中耗去一个时辰,倒是耐人寻味。”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缓缓道:“这丫头不简单,既能压过沈媚儿出尽风头,又能让北平王这般久留乱了章法,看来藏的本事不小。” 转身之际,他看向探子:“继续盯紧棠宁,听松阁也别放松。另外,查探北平王近日是否收得奇特玉器,一一报来。” “属下领命。”探子应声退去。 朱珩重回椅中,端起桌上冷茶抿了一口,低声道:“朱净,你越是珍视何物,本王便越要毁去。江山如此,人,亦如此。” ——— 棠国府·漪澜院 棠宁屏退春桃,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她略显苍白的容颜。 她取出“净”字玉佩,在掌心细细端详。 玉佩此刻已无半分异样。 可棠宁心知,一切已然不同。 玉佩异能既已触发,朱净也忆起了前世碎片。 这是转机,亦是危机。 转机在于,他们无需再步步试探,可更快筹谋; 危机则是,轿中异状,必会让朱珩疑心更重,接下来的算计,也定会更紧逼。 她轻抚玉佩上的“净”字。 前世,他托人将此玉送到她手中时,只附了一句。 【持此玉,念吾心,纵身死,情不散。】 “这一世。”她对着镜中自己低声呢喃,眼底燃起决绝,“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将我们分开。我棠家的仇,你的冤,必让朱珩百倍偿还。” ——— 北平王府·密室 夜色深沉,朱净也未眠。 桌案之上,一枚刻着“宁”字的玉佩,与一方亲手描摹的“净”字玉佩图样,静静并置。 烛火跳跃,映得他眉目沉凝如墨。 脑海中破碎的画面仍在翻腾,纵使轮廓模糊,那份深入骨髓的痛楚眷恋,真切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他心中已然笃定,自己与棠宁之间,必有一段被迷雾遮蔽的过往,而那段过往,定然与鲜血,烈火,生死分离紧紧纠缠。 白日里双玉共鸣,神魂牵动的异象,绝非寻常信物所能引发。 那是跨越了时空的牵绊,是刻在骨血里的联结。 “前世……么?”他低声自语,拂过“宁”字玉佩。 若真有前世,他们究竟是何种关系? 他为何会赠她“净”字玉,而自己贴身佩戴这枚“宁”字玉?那片挥之不去的血色,那团烧尽一切的烈火,背后又藏着瑞王怎样的阴谋? 更让他心惊的是,玉佩异动的瞬间,有一缕坚韧的力量,自“宁”字玉佩中流入体内。 这玉佩,恐怕从来都不只是定情信物,更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甚至……某种未被察觉的力量。 门外传来三声轻叩,是心腹的暗号。 风随低哑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王爷,查到了。” “进。”朱净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沉冷。 风随呈上一卷密报。 “属下按王爷吩咐,暗查棠姑娘过往。她自小居于国公府,性子温婉,深居简出,日常起居并无半分特异。唯有一事异常——约半月前,棠姑娘曾在府中昏睡一日一夜,醒来后性情变得沉稳几分,且暗中搜集朝中官员信息,尤其瑞王与东昌侯府的一举一动。” 朱净目光一凝,指节微微收紧:“半月前……” 那正是棠宁在听松阁与他初次相见的时日,原来从那时起,一切便已埋下伏笔。 “还有,”风随垂首续道,“听松阁掌柜也传来消息,棠姑娘初次携霜雪琴前往修缮时,对阁内陈设,琴室布局,流露出不合时宜的熟悉感。且她似乎……早已知晓,那位负责修琴的白袍琴师,便是王爷您。” 早已知晓? 朱净霍然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惊澜。 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身份,那听松阁的偶遇,宫宴之上的琴舞相和,乃至面对沈媚儿时步步为营的应对……难道全都是她刻意为之? 一名养在深闺的世家少女,为何要费尽心机接近他?又为何会对他的身份喜好,了如指掌? 答案似乎只有一个——除非,她真的带着前世记忆,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这个念头像惊雷一般,在他心头炸开。 有震撼,有难以置信,更有藏在深处的疼惜,以及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若她真的独自背负着血海深仇归来,这半月来,该是何等的煎熬?而她选择主动走向他,又需要多大的勇气,与多深的信任? “王爷,另有一事。”风随说道,“我们的人在暗中守护棠姑娘时发现,除了王府人手与瑞王暗线,还有第三股势力,也在监视棠姑娘。这股势力行踪诡秘,行事狠辣,暂时未能查明来历。” 第三股势力? 朱净眉峰紧紧锁起。 棠宁身上的秘密,玉佩的异能,瑞王的虎视眈眈,再加上这来路不明的第三股暗影,层层迷雾交织,前路难测。 他抬眼,看向桌案上的“净”字玉图样,沉声道:“传我命令,增派暗卫,保护棠姑娘,另外,深挖第三股势力的来历,查清楚他们的幕后主使是谁;瑞王那边,将他安插在国公府附近的几个暗线,连夜拔去,棠家并非他能随便触碰的。” “属下遵令!”风随领命退下。 朱净走到墙边,凝眸望向国公府的方向。 “棠宁。”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似要刻入骨血,“无论前世历经何事,你背负何物,这一世,本王既已知晓,便绝不会让你独自承担。” 掌心的“宁”字玉佩,微微发热,在回应他的誓言。 长夜未尽,迷雾未散。 但有些牵绊,一经续上,便生死与共,至死方休。 第十三章: 他也重生了? 棠国府·漪澜院 夜至三更,国公府邸沉在夜色里。 漪澜院暖阁窗纸透着烛影。 棠宁换了寝衣倚在窗边,掌心攥着玄铁令牌。 夜风穿窗而入,拂动她鬓边发丝,也让她心头的纷乱,迟迟落不了地。 春桃捧着一碗安神汤立在门边:“姑娘今日劳神,喝碗安神汤早些歇息吧。” 棠宁接过汤碗,浅浅抿了一口便放下,对着春桃吩咐道:“从明日起,你需格外留意四周,若有生面孔在府外逗留,记下形貌,告于我。” 春桃见她神色郑重,立刻点头应下:“奴婢记下了。姑娘是担心,瑞王那边?” 棠宁抬眼望向窗外。 “瑞王既起疑心,必不会善罢甘休。只是府中爹爹、娘亲、兄长皆不知情,我断不能让他们平白受牵累。你切记,在他们面前,一切如常。我近日性子沉敛些,他们纵使诧异,也不会深究。若稍有破绽,反倒是引火烧身。” “奴婢明白轻重,姑娘放心。”春桃说着放轻脚步上前,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帘幔。 廊下传来脚步声,伴着苏氏温和的声音:“宁儿可歇下了?” 棠宁与春桃对视一眼,迅速将令牌藏入袖中。 春桃快步走到门边,掀帘笑道:“夫人,姑娘还未睡,让奴婢整一整熏炉呢,夜里微凉,熏炉温着,方能舒心些。” 苏氏缓步走入,手中拿着一件雾蓝披风,见棠宁只着寝衣立在窗边,快步上前将披风披在她肩头。 “傻孩子,夜里风凉,只穿寝衣怎行?快随为娘到榻边坐。” 说罢便伸手轻拉棠宁落座。 “今日宫宴周旋半日,定然累了,怎的还不肯歇息?” 棠宁挽住苏氏的手臂,脸轻倚在她肩头:“娘亲,宁儿不过见夜色清宁,立了片刻罢了,并不觉累。” 苏氏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为娘身居后宅,却也听闻今日宫宴些许动静。北平王待你不同,瑞王看你的眼神亦不简单。宁儿,北平王身处朝堂漩涡之中,你与他走得近了,难免被牵扯。为娘这一生,无所奢求,唯愿家人平安,你能顺遂度日,便足矣。” 棠宁靠在苏氏肩头,鼻尖微酸。 前世爹爹、娘亲、兄长皆因她殒命,这一世她满心满眼都是护他们周全,绝不能再让家人因自己陷入险境。 她抬手揽住苏氏的腰:“娘亲,宁儿都晓得。北平王不过惜我琴艺。今日出手相助,亦是看在太后与棠家的情分上。我心中有尺,断不会行差踏错,更不会让家中因我,沾半分牵连。” 苏氏望着她清澈的眼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她往怀里揽了揽。 “你素来懂事,为娘自然信你。只是若真遇上了难处,万万不可独自硬扛,家,永远是你的靠山。” “宁儿知道。”棠宁埋在苏氏怀里,将眼底的决绝酸涩尽数掩去。 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苏氏起身离去,再三叮嘱春桃好生伺候。 房门轻合,屋内重归寂静。 棠宁从袖中取出玄铁令牌。 朱净那句“若有异动,持此物便可寻到本王”言犹在耳。 她心中清楚,这枚令牌,是他予她的安心,是风雨欲来时唯一的退路与依靠。 这份心意,重逾千斤。 她攥着令牌躺回床上,枕边的熏炉散着温意。 窗外的风声轻缓,院外树影轻晃,似有影卫无声巡守。 她心头微安,知道是朱净的安排。 信任的种子已然埋下,可前路荆棘遍布。 她与朱净,当真能携手拨开迷雾,护住想护的人,报了前世的仇吗? ——— 北平王府·密室 烛火燃至过半,铜壶滴漏已过子时。 案上的茶凉了又续。 朱净面前摊开数卷古籍和密报。 幕僚周先生抚着长须,沉吟道:“王爷,按您所述,这两枚玉佩异象,与古籍中记载的灵犀玉倒有几分相似。古载,灵犀玉乃天外陨铁与昆仑暖玉共生之物,极为罕见。若是一对玉佩分别以心血温养,经年累月,或可产生心神感应,甚至,承载记忆残片。” “承载记忆?”朱净抬眼,声音里仍带着未散的沉凝。 “只是传说。”周先生摇头,“古籍语焉不详,多视为志怪妄谈。但王爷与棠姑娘所遇,又确实非常理可解。或许,世间真有我等未知之力。” 朱净沉默片刻,问道:“可能查到这两枚玉的来历?” “难。”周先生苦笑,“您这枚“宁”字玉佩,属下已暗中查访多年,只知似是先帝在位时,由一位云游方士进献宫中,后来赏赐给了端敬皇贵妃。” 端敬皇贵妃,朱净的生母,在他六岁时便薨逝了。 朱净指节微动。 母妃与棠家,又有何渊源?为何这玉,会与棠宁手中的“净”字玉佩成对? “至于棠姑娘那枚“净”字玉佩,”周先生继续道,“更是无迹可寻。但若两玉真为一对,且能共鸣,那极可能出自同一块玉料,由同一人所刻。刻玉之人,必定知晓您与棠姑娘的名讳。” 朱净凝眉沉思,这暗示再明显不过。 能在二十年前,甚至更早,便刻出一对分别镌着他与棠宁名讳的玉佩,此人究竟是何用意? “还有一事,”周先生压低声音,“属下依王爷吩咐,循着那第三股势力踪迹查探,又盘查瑞王安插在棠府附近的眼线,有两个关键发现。” 朱净抬眼:“说。” “瑞王的眼线里,有一人并非他王府死士,反倒是与第三股势力走得极近;属下比对了那名死士的身法路数,竟与宫里隐卫的手法有七分相似。”周先生眉头微蹙,“只是宫里隐卫向来只听陛下与皇后调遣,为何会与瑞王的人牵扯,又为何盯着棠姑娘,属下暂时查不出头绪。” “宫里?”朱净目光一凛,周身气压又低了几分。 “只是依身法判断,尚无实证。”周先生谨慎道,“但这股势力与瑞王勾连,又暗藏宫里背景,如今盯着棠姑娘,这潭水,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深。” 朱净靠向椅背,闭上眼。 眼前浮现出棠宁含泪的眼,那深重的痛苦,又叠上周先生所言的宫里隐卫,瑞王勾结,心头疑云更重。 第三股势力,背后是陛下,是皇后,还是其他潜伏更深的势力? “继续查。”朱净睁开眼,“重点查那名死士的身份,查清他究竟是宫里哪位势力的人,与瑞王有何勾结。” 他指尖轻叩桌面,补充道:“另外,密切留意瑞王府与宫中的往来动向,但凡有可疑接触,立刻回禀。棠姑娘那边的暗卫,改为轮换值守+布防暗哨,谨防宫里势力借着瑞王的名头动手,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周先生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密室里只剩下朱净一人。他拿起“宁”字玉佩,对着烛光细看。 玉身内有纹路在流动。 清正气流漫过四肢百骸,疲累消散,神志清朗。 这玉,果然不止是信物。 他将玉佩贴近心口,感受到了另一端那个女子同样未眠的忧思。 “棠宁,”他低声自语,“待本王查明所有真相,待本王,羽翼丰满之时。” ——— 瑞王府·暗室 烛火昏黄,映得四壁冷硬。 沈媚儿跪在青石板上。衣裙沾了尘土,发髻散乱,脸上还留着未干的泪痕,不如往日娇俏。 朱珩负手立在她身前,周身气息冷冽。 “媚儿知错了,媚儿再也不敢了。”沈媚儿声音嘶哑,身子不住发抖。 朱珩开口,指节敲击着掌心,“你错在何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每一字都让沈媚儿的身子抖得更厉害。 她哽咽道:“媚儿不该擅自行动,坏了王爷大计。” “看来你还不算太蠢。”朱珩俯身,捏住她下巴,“你可知,你擅自行动。令本王平白折了沈家这枚棋子,也乱了本王的步调。” “媚儿知罪,求王爷恕罪。”沈媚儿泪水直流,拼命挣扎着磕头,被朱珩制住,动弹不得。 “恕罪?”朱珩松开手,直起身,取过丝帕擦了下手指,“本王麾下,唯有取舍。你尚有可用之处,便留你一命;若再无用,沈家也护不住你。” 沈媚儿浑身一颤,恐惧瞬间淹没了她,连滚带爬地扑到朱珩脚边,拽住他的衣摆。 “王爷!媚儿还有用!媚儿知晓棠宁秘事!求王爷再给媚儿一次机会!” 朱珩挑眉,抬脚拨开她的手,淡淡道:“哦?说来听听。” “她,她有一枚玉佩,从不离身!”沈媚儿攥着最后一丝生机,急声开口,“棠家有一对祖传灵玉,关乎气运,王爷得之,既能控住棠宁,又能牵制北平王,更能助王爷成大计!” 玉佩?灵玉? 朱珩眼底闪过一丝幽光。 白日探子回报,宫宴后轿中有青光闪过,莫非与此有关? 他敛了敛神色:“说仔细些。” 沈媚儿忙将自己听来的零碎信息尽数说出,无非是棠家玉佩为祖传至宝,贴身佩戴从不离身等含糊之词,再无其他细节。 朱珩听罢,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看向沈媚儿,脸上扯出一抹笑:“很好,这话才算有些用处。” 他抬手示意下人上前:“送沈姑娘回沈府。” “王爷!媚儿……”沈媚儿还想再说什么,已被下人架着带了出去。 密室里只留下朱珩一人。 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眼底涌出算计的暗流。 他立在原地,沉声道:“去查,棠家祖传玉佩,还有轿中青光一事,掘地三尺,也要查清楚。” 侍卫应声退下。 密室重归寂静,唯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着朱珩眼中的阴翳。 ——— 棠国府·漪澜院 夜更深了。 棠宁终于在疲惫中睡去,睡得极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交织着前世的碎片与今生的惶惑。 她梦见烈火吞噬了棠府的院落,朱珩狞笑的脸在火焰中扭曲; 梦见爹爹、娘亲、兄长浑身是血,向她伸出求救的手,她怎么也抓不住; 梦见朱净一身戎装,被重兵围困在城头,在漫天箭雨中回头望她,眼神里满是绝望与眷恋…… 最后,她梦见两枚玉佩悬浮在虚无之中。 青光大盛,光芒中浮现出两道模糊的身影,一男一女,身着白袍,携手立于云端,俯瞰着人间烟火。 那女子的侧脸,与她有七分相似,而那男子的轮廓,竟是年长些的朱净。 她猛地惊醒,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喘不过气。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 她捂住心口,望着窗外,梦中那对身影的模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对身影是谁?是玉佩的原主? 还是前世的前世,她与朱净的另一段羁绊? 袖中的玉佩微微发热。 棠宁缓缓抬手,将玉佩贴在眉心,闭上眼,心中的惊悸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坚定的决心。 她披衣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晨风拂面而来。 新的一天,也是新的博弈。 暗处的眼睛,蠢蠢欲动的毒蛇,未解的谜团,沉重的过往,一切都刚刚开始。 第十四章:心意相通 棠宁坐在妆台前,春桃为她绾发。 “姑娘,”春桃压着声,“昨夜夫人离去后,奴婢依您吩咐,往侧门老槐树下瞧过,地上有新留的泥印,靴纹分明,是瑞王府侍卫常穿的官靴底子。” 棠宁眸色微敛,指尖轻轻一收。 春桃又说道:“奴婢父兄曾在京营当差,见多了各王府的制式靴纹,错不了的。” “这几日若有人递帖子邀约,一律以病体未愈,为由推掉。”棠宁眸光沉沉。 “是。”春桃应下,又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拜帖,递上前去,“对了姑娘,晨起时门房递来这份拜帖,是户部侍郎夫人设的赏花宴,三日后在城西梅园。” 棠宁接过拜帖。 户部侍郎是瑞王妃的母家,这场赏花宴,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便照方才说辞,回了。”她将帖子搁在妆台上。 “奴婢这便去。”春桃会意,转身出了房门。 棠宁独自对镜而坐,镜中人眉眼清冷,与前世那个天真烂漫的国公府千金已判若两人。 她抚过鬓边那支木兰玉簪——这是朱净在听松阁初次见她时,她戴的那支。 听松阁。 三字在心底掠过,恍如隔世。 那日她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思去寻他,竟真的,续上了这断于烈火的前缘,也真正踏入了扭转棋局的第一步。 袖中的玉佩突然发热。 棠宁取出玉佩,“净”字笔画间,流光一闪而过。 那热度并不灼人,顺着掌心脉络蔓延,驱散了晨起的微凉。 更奇的是,玉佩发热的刹那,她心底纷乱的思绪尽数沉淀,脑海中竟浮现出几帧清晰画面。 是朱净昨夜在密室中翻阅古籍,眉峰紧锁的模样。 是周先生提及“灵犀玉”时,朱净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 是他指尖摩挲着“宁”字玉佩,低声说“等本王查明真相”时的沉凝。 棠宁心跳加速。难道这玉佩不仅能承载前世碎片,还能在特定时刻,让佩戴者感知到彼此的心绪与处境? 她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温热源源不断传来,在无声诉说:他亦在为这棋局奔走,她从不是孤身一人。 ——— 北平王府·书房 朱净刚结束晨议,屏退幕僚,独自站在窗前。 他手中握着“宁”字玉佩。自昨夜起,这玉便时不时漾开温热,尤其在棠宁心绪难平之时。 方才议事时,玉佩便传来一阵清晰的悸动,随之而来的是一缕属于棠宁的思绪碎片:“赏花宴,瑞王妃母家,不赴。” 虽只是零星几个词,却已足够他拼凑出信息,瑞王,又有动作了。 朱净眸色转深。 这玉佩的异能,比他想象得更为玄妙。 它不仅连接着他们的过去,更在冥冥中牵引着他们的现在。 “风随。”他低声唤道。 暗处一道身影无声显现:“王爷。” “去查,户部侍郎夫人是否向棠国公府递了赏花宴柬。若有,查清宴上还有何人,瑞王府是否出席。” “是。” “另外,”朱净顿了顿,“昨夜查的死士,可有进展?” 风随垂首:“属下追踪至东城一处民宅,人进去后便再未出。那宅子表面是普通商贾之家,但后院有密道,通往……通往皇城西侧的一处废弃角楼。” 皇城西侧?那是,冷宫。 朱净眼睛猛地睁大。 宫里、冷宫、隐卫、瑞王,这些线索若串成一条线,还缺最关键的一环。 他沉声道,“彻查处角楼近年往来踪迹,凡与瑞王府牵扯之人,务必细细摸排。” “遵命。” 风随退下后,朱净重新看向掌心玉佩。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写下几行字。 ——— 瑞王府·书房 朱珩斜倚在紫檀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面前站着两名黑衣人。 “如何?”他慢悠悠地问。 左侧黑衣人禀报:“棠国公府今晨回了帖子,称棠姑娘染了风寒,无法赴宴。” “风寒?”朱珩嗤笑一声,“昨日宫宴上还生龙活虎,今日便病了?倒是会躲。” 右侧黑衣人接着道:“属下暗查棠家玉佩,府中一位年近八旬的老嬷嬷,曾贴身侍奉过棠老夫人。据其所言,棠家确有一对灵玉,可通灵犀,辨吉凶。自棠老夫人离世,这玉便莫名遗失,棠府上下无人再敢提及此物。” “通灵犀,辨吉凶……”朱珩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底兴味愈浓,“难怪朱净如此上心。若这玉真有这般异能,得之,便是得了先机。” 他坐直身子:“那嬷嬷可说了玉的模样?” “只说是一对羊脂白玉,一枚刻“宁”,一枚刻“净”,玉身内有天然水波纹,对着光看,似有流光转动。”黑衣人回道。 朱珩眼睛一亮。 “甚好。”他勾起唇角,“速速追查双玉下落。另去库中取来《昆仑寻玉图》,本王倒要瞧瞧,这灵犀玉的渊源根底。 “是!” 黑衣人退下后,朱珩在书房踱步。 朱净,棠宁,灵犀玉,这一切仿佛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而他,正站在网外窥探。 但没关系,他最喜欢的就是撕破别人的网,将猎物纳入自己的笼中。 ——— 棠国府·正院 棠宁陪母亲用过早膳,正告退回房,父亲棠渊难得这个时辰还在府中。 “宁儿,”棠渊放下茶盏,看向棠宁,“昨日宫宴,你处置得当,甚是妥帖。” 棠宁心头微动,垂眸道:“宁儿不过是谨守本分,未给父亲母亲丢脸罢了。” 棠渊笑了笑,“沈家那丫头当众发难,你从容应对,反将她一军,这可不止是守本分。还有北平王……” 他顿了顿,见棠宁神色如常,才继续道:“他待你,似乎格外关照。” “爹爹,宁儿心中有数,断不会行差踏错。”棠宁带着撒娇模样。 棠渊凝视她片刻,缓缓点头:“你自幼便聪慧,为父自然信你。只是朝堂之事,波谲云诡,北平王虽好,却身处漩涡之中。为父不望你攀附权贵,只愿你平安顺遂。” 这话与昨夜母亲所言如出一辙。 棠宁鼻尖微酸,前世父亲便是因她与朱净的牵连,才被朱珩视为眼中钉,最终……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轻声道:“爹爹放心,宁儿晓得轻重。只是……”。 她略作迟疑:“如今朝中局势微妙,瑞王势大,北平王又掌兵权,咱们棠家虽不涉党争,但树大招风,是否也该……早做筹谋?” 棠渊神色微凝:“你一个女儿家,怎会想这些?” “宁儿不过是见爹爹近日翻阅兵书时眉宇不展,随口一说罢了。”棠宁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深意,“若说错了,爹爹只当宁儿胡诌。” 棠渊看着棠宁低垂的侧脸,忽然觉得,自那次“病愈”后,这个女儿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只知抚琴作诗的深闺少女,眉宇间多了些他看不懂的沉静与……忧思。 “你说得对。”良久,棠渊叹了口气,“树大招风。为父近日也在思量,是否该寻个机会,向陛下请旨,交还兵权,退居闲职。” “爹爹!”棠宁抬头。前世爹爹便是交了兵权,才让朱珩再无顾忌,对棠家下手。 这一世,她绝不能让历史重演! “不可。”她语气急促,见父亲诧异,忙放缓声调,“宁儿觉得……兵权是先祖挣下的,亦是陛下对棠家的信任。若贸然请辞,反惹猜忌。不若……不若以退为进。” “以退为进?”棠渊眉毛挑起。 “是。”棠宁稳住心神,缓缓道,“爹爹可上书陛下,言北疆暂安,请调部分精锐回京休整,实则暗中整顿,巩固京畿防务。 同时,可举荐几位寒门将领,既显爹爹为国举贤之心,又可分化瑞王在朝中的势力。” 这番话条理清晰,切中要害,不似闺阁女子能言。 棠渊震惊地看着棠宁,半晌才道:“这些……是谁教你的?” “无人教宁儿。”棠宁迎上父亲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我只是常听爹爹与兄长议论朝局,耳濡目染罢了。” 棠渊久久不语。他看着棠宁,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良久,他点头:“你的话,为父会仔细思量。” ——— 漪澜院 午后 棠宁坐在窗下书案前,手中画笔轻扬,画的是一幅简单的青松图。 春桃在一旁研墨。 玉佩再次发热。 这一次的热度比晨起时更明显,且持续不断。 棠宁停笔,将玉佩握在掌心,闭目凝神。 恍惚间,她“看到”了。 朱净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一幅古画。 画上是巍峨雪山,山腰处有玉矿脉络,旁题《昆仑寻玉图》。他指尖划过画中一处标记,眉头紧锁。 画面一转,是瑞王府书房。朱珩正对着那幅同样的图,嘴角噙着冷笑,对黑衣人说: “灵犀玉,必出自昆仑暖玉矿脉。去查,近年可有昆仑玉流入京城。” 接着,是皇城西侧那处废弃角楼。 一道黑影悄然潜入,角楼深处,供奉着一尊无面神像,神像手中捧着的,赫然是一块未经雕琢的,内含水波纹的羊脂白玉原石! 棠宁睁开眼,额角渗出细汗。 这些画面断断续续,信息量极大: 朱净和朱珩都在查灵犀玉的来历;那玉可能出自昆仑;而皇宫废弃角楼里,竟藏有玉原石,还有诡异的神像供奉! 这意味着什么?宫里有人早就知晓灵犀玉的存在,甚至可能与这对玉佩的来历有关? 她心跳如擂鼓,攥紧玉佩,那温热持续传来。 春桃从外间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精巧的竹筒。 “姑娘,门房说有人送来这个,指名给您的。” 棠宁接过竹筒,入手微沉。简身无字,只系着一根普通的麻绳。她解开绳结,倒出一卷细绢。 绢上无字,只画着一幅简图。 正是她刚才“看”到的昆仑山脉轮廓,山腰处一点朱砂标记,旁写两个小字:灵源。 送图人是谁?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送来这幅图? 棠宁展开细绢,对着光细看,在绢角极隐蔽处,发现一个蝇头小楷的印记。 观星。 观星?观星台?钦天监? 她心头一跳。难道这第三股势力,来自掌管天象历法,看似与世无争的钦天监? 当夜,亥时三刻。 棠宁独坐灯下,面前摊开那幅细绢图,与记忆中玉佩传来的画面反复比对。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她心头一紧,是朱净与她约定的暗号。 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色中,一道黑影无声落地,递进一枚腊封的竹管,旋即消失。 棠宁关窗,拆开竹管,里面是一张素笺,朱净亲笔: “图已得。灵源在昆仑北脉,乃前朝玉矿,钦天监监正玄尘子,曾入昆仑寻玉。角楼神像之事,本王已知晓,正查。勿忧,万事有本王。” 字迹刚劲,力透纸背。最后五字,更是让她心头一暖。 她将素笺就着烛火烧了,灰烬落入香炉。然后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几行字,卷好塞入竹管,同样用腊封了。 推开窗,学了三声夜鸟啼鸣。 片刻,黑影再现,取走竹管,如来时般悄无声息。 棠宁立在窗边,望着沉沉的夜色。 掌心玉佩温热依旧,在感受着另一端,朱净也未眠,正与她隔着重重屋宇,共同面对这迷雾棋局。 暗处的眼睛,宫中的秘密,玉佩的异能,前世的仇怨,这一切交织成网。 而她,已执棋在手。 第十五章:这里有埋伏 晨光初透,国公府尚未完全苏醒。 急促的马蹄声便踏碎了长街的宁静。 八名玄甲禁卫簇拥一辆青帷安车,稳稳停于朱红大门之前。 甲士分列两侧,金甲凛冽。 随行传旨太监轻步下车,扬声宣道:“奉圣上口谕,宣棠国公之女棠宁,即刻入宫。” “入宫?”闻讯赶来的棠渊眉头紧锁,“公公,小女前日方从宫宴归来,不知陛下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传旨太监面白无须,声音不容置疑,向着棠渊淡淡一拂袖:“圣意岂容揣度。” 转而看向棠宁,沉声道:“棠姑娘,请吧。” 棠宁与父亲目光交汇,棠渊眼底忧色弥漫。 “臣女领旨。”她敛衽行礼。 无暇更衣,也无暇多作叮嘱。棠渊与苏氏满眼忧惧,目送棠宁登上马车。 春桃留府守着。 帘帷将落之际,她回眸望向府门内匆匆赶来的兄长棠煜,轻轻摇了摇头。 车轮滚滚,直直进入皇城。 这一次,不是通往太后所在的仁寿宫。 马车穿过重重宫门,越行越僻,最终停在一处名为“观星台”的巍峨高阁下。 ——— 观星台 阁高九层,飞檐刺破晨雾。 此处隶属钦天监,平日除监正及少数弟子外,任何人不得擅入。 “棠姑娘,请随咱家登楼。”太监侧身引路。 棠宁拾级而上。 石阶盘旋,壁上嵌着二十八星宿铜雕,冰冷生涩。 越往上,空气越稀薄,某种无形的压力笼罩而来——并非皇权威仪,而是更古老的、近乎天道凝视的压迫感。 她袖中的“净”字玉佩,从踏入此楼便微微发烫。 顶层观星阁。 圆形穹顶绘周天星辰,地面以黑白玉石铺成太极图。 中央,一位青袍老者背对而立,白发以木簪束起,身姿清癯如鹤。 “监正大人,棠氏女已带到。”太监躬身退至门边。 老者缓缓转身。 棠宁呼吸一滞。 此人面容枯瘦,皱纹如刀刻,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并非重瞳,而是眼白极多,瞳仁极小,看人时仿佛穿透皮囊,直视魂魄。 正是钦天监监正,玄尘子。 “你来了。”玄尘子声音沙哑,像枯叶摩擦,“灵犀玉宿主。” 棠宁心头巨震,面上却不动声色:“臣女不知监正所言何意。” 玄尘子指尖凌空一点,棠宁袖中玉佩竟自行飞出,悬浮于两人之间,玉身光华流转。 “前朝,昆仑灵源矿脉深处,司灵监最后一代鬼手重瞳匠师,以心头血为引,地脉灵火为炉,炼就此对灵犀玉。” 玄尘子目光如古井,“一枚刻“宁”,一枚刻“净”,本该随葬皇陵,却阴差阳错流落民间,最终……回到了你们手里。” 他每说一句,棠宁脸色便白一分。苦苦追寻的谜底,竟在这人寥寥数语间揭开大半! “玉成之日,鬼手以重瞳窥见天机碎片,留下四句偈语。”玄尘子盯着她,一字一顿: “灵犀相通,因果轮回。 双玉重聚,劫起宫闱。 血火焚天,凰泣星坠。 破局之钥,系于一人。” 血火焚天,凰泣星坠! 棠宁脑中轰然炸开——前世棠家满门被屠、烈火焚宅;朱净被诬通敌、万箭穿心;她自己饮鸩而亡、殒身幽院,不正是“血火焚天,凰泣星坠”?! “你所见种种。”玄尘子逼近一步,那双异瞳死死锁住她,“皆是灵犀玉承载的天机因果。你携前世记忆而归,便是偈语中“破局之钥”。” 他全知晓。 棠宁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最大的秘密,最深的恐惧,在这个人面前无所遁形。 “监正既知一切,为何不阻止?”她声音微颤,“为何迟至今日?” “天道有常,因果难逆。”玄尘子缓缓摇头,“灵犀玉选中你们二人,此劫便须由你们亲自去渡。老夫昔年亲赴昆仑,只寻得鬼手坐化之冰窟,与此段偈语。此后暗中静观,只为等候“破局之钥”启动这一刻。” 他袖袍一挥,悬浮的玉佩落回棠宁掌心。 “瑞王朱珩已窥见灵犀玉之秘,认定得玉便可掌天下,正四处搜罗灵玉残片与古物。” 玄尘子语速渐快:“还有更大隐患,司灵监虽已覆灭,供奉无面神像之余孽并未绝,蛰伏至今,双玉重聚后才醒来,他们擅长追踪玉灵气息,但凡沾染玉气之人,根本无从隐匿。” 竟是第三股势力!棠宁心头一震,想起玉佩中那些诡异祭祀的景象。 “他们意欲何为?” “欲夺灵犀玉,更要宿主之血。”玄尘子眼底掠过寒芒,“以血祭玉,可暂开“通灵之眼”,窥探国运龙脉,甚至逆天改命。” 棠宁顿时全身生寒。 “陛下可知此事?太后又是否知晓?” “圣上只知灵犀玉为前朝灵物,关乎国运。太后。”玄尘子微顿,“她或许曾从端敬皇贵妃处听闻些许传闻。”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罗盘,递给棠宁。 “此盘与灵犀玉同出一源。危机将至,指针便会指向劫数起处,你且妥善收好。” 棠宁接过罗盘,触手冰凉,中央指针微微颤动,所指之处,竟是东南方位。 那正是瑞王府所在。 “今日召你入宫,一为告知过往渊源,二为出言告诫。”玄尘子转身,望向穹顶周天星辰,“劫数已动,暗流将生。十日之内,必见血光。你与北平王,好自为之。” 话音方落,阶梯处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快步走入:“监正!陛下急召!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鞑靼直逼宣府!” 玄尘子面色一变。 棠寕心头亦是一紧。 宣府,正是朱净所镇守的防区。 “速去!”玄尘子袖袍一挥,对棠宁沉声道,“即刻离宫!” 几乎同一时刻,棠宁袖间“净”字玉佩又灼热起来。 变天了。 棠宁紧紧攥住玉佩与罗盘,转身快步下楼。 身后,玄尘子苍老的声音响起:“切记——灵犀玉是匙钥,亦是枷锁。你们所见之前世,未必便是全貌。莫让前尘定数之影,遮蔽眼下前行之路。” ——— 皇宫外·长街 棠宁马车刚驶出宫门,突然冲出一匹惊马,直直撞向车辕! 车夫来不及勒马,车身剧烈倾斜。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从檐角纵身跃下,剑光如雪,刺向车厢。 “铛!” 金铁交鸣的声音响遍街巷。 另一道玄色身影鬼魅般现身,长剑挡下了袭来的刀刃。正是朱净手下暗卫,风随。 袭击者见此次行刺失败,毫不恋战,掷出三枚烟雾弹。 浓烟滚滚中,人影遁去。 风随挥散着烟雾,快步走到车前:“棠姑娘受惊了!王爷料定有人会在您出宫时动手,命属下暗中护卫。方才那刺客身手,似有鞑靼的底子!” 鞑靼?北疆军情紧急,刺客却出现在京城? 棠宁心底念头闪出,掀开车帘:“去城西玄武大街,顾氏药铺。” 那是前世朱净与她约定的紧急联络点之一。 马车一路疾驰。 棠宁低头看向手中的罗盘。 指针疯狂旋转,最终颤巍巍地定住——不再指向瑞王府,而是皇宫深处。 她想起玄尘子最后那句话:“你们看到的前世,未必是全貌。” 前世,她只知朱珩矫诏夺位、构陷忠良。可灵犀玉为何偏偏流落到她手中?司灵监余党为何数现在才苏醒?鞑靼南侵的时机为何与京城暗杀如此巧合? 这一切,真的只是朱珩一人的野心吗? ——— 顾氏药铺 玄武大街,顾氏药铺后院。 棠宁刚踏入密室,石壁暗门便应声滑开。 朱净一身戎装立在门前,连甲胄都未曾卸下。眉宇间的紧绷里,全是掩不住的焦灼与后怕。 “宁儿,可曾伤着哪里?”他快步上前,目光扫过全身,确认她无恙后,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甲胄的冷硬隔着衣料贴着她。 棠宁摇了摇头,将观星台所见,偈语,司灵监余党与罗盘异动,尽数告知。 朱净沉默片刻,松开她,从腰间取出“宁”字玉佩。 玉身泛着微光,正与棠宁“净”字玉,共鸣生辉。 “玄尘子说得没错,我们看到的前世,并非全貌。”他声音低沉,仍带着一丝未平的紧绷,“前世本王被诬陷通敌,绝非朱珩一人所为。” 他轻抚玉佩:“母妃临终前曾言遇劫此玉可护生机。如今想来,她当年定是知晓隐情。” “北疆军情十万火急,王爷重任在身,怎会来此处?……” “鞑靼此番南侵,时机太过蹊跷,军中必定藏有奸细。”朱净目光沉沉,语气冷。 “本王早已在北疆布下反制之局,相较之下,京城才是祸根核心。朱珩与鞑靼暗中勾结,证据我已掌握七分,其背后,恐怕还牵扯着更为深不可测的势力。” 话音未落,风随大步闯入:“王爷!截获密信,瑞王今夜子时,将于城东废弃漕运司旧衙,密会鞑靼使者!” 二人对视一眼。 朱净身份惹眼,若亲自前往,极易暴露,反落得人口实。 “此事我去。”棠宁开口。 “不可!”朱净断然否决。 “罗盘异动直指皇宫,可若今夜坐视不管,北疆危殆,社稷动荡,你我皆无生路。”棠宁握住他手腕,眸光坚定,“我有灵犀玉,有王爷暗卫护持,此局,我们不可只守不攻。” 朱净凝视她许久,深知此事别无他选,也拦不住她决意,终是颔首:“好。只是一应行事,都需听本王安排。” 棠宁应道:“都听王爷的。” “此行风随率十二暗影全程护卫,不得脱离其视线”朱净从怀中取出一枚龙眼大小的漆黑铁丸,“遇生死险境便捏碎,可释浓烟毒雾,为你争得喘息之机。” 他伸手轻揽她入怀,声音低沉:“还有一事,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不可逞强涉险。” 棠宁眼眶微热,点了点头。 他目送棠宁离去,终究放心不下,片刻便翻身上马,暗中往漕运旧衙的方向疾驰。 ——— 漕运司旧衙 此处荒废多年,断壁残垣,荒草自生,子时将近,月色凄寒。 棠宁隐在残破阁楼二层,透过窗缝朝外望去。 院中已站着数道身影。 为首的那人,一身玄色袍子戴着帽子,身形挺拔,正是朱珩。 旁边站着一名身穿胡服的男子,鹰目高鼻,鞑靼使者无疑。 “可汗所提条件,本王应允。”朱珩声冷如冰,“宣府三镇归鞑靼,献金十万,外加,北平王朱净项上人头。” 鞑靼使者大笑出声:“王爷爽快。朱净一死,北疆军心自乱,届时我鞑靼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王爷在京城登基,你我各取所需。” “记住,本王要活的。”朱珩补充一句,“朱净需生擒,交由本王亲自处置。” “哦?王爷与这位王弟,尚有旧情?” “旧情?”朱珩嗤笑,“灵犀玉之秘,或许唯有他知晓。得玉者承天命,本王所求,从不止皇位。” 暗处的棠宁心头一寒。 便在此时,她袖中法器指针一动,指向旧衙地底! 院中地面轰然开裂,黑雾汹涌而出。数名身着灰白祭袍、头戴青铜鬼面的人破土而出,扑向朱珩! 是司灵监余孽! 朱珩护卫当即拔刀迎战,刹那间血光四溅。 鞑靼使者又惊又怒:“王爷!这是何意?” “并非本王人手!”朱珩厉喝,“杀了他们!” 场面乱成一片。 鬼面人身法诡异,出手狠辣,直取朱珩怀中的一个锦盒。那里面,恐怕就是他搜寻到的、与灵犀玉相关的物件! 时机已到! 棠宁朝风随递了个眼色。 暗影卫迅速切入战局,目标锁定鞑靼使者与朱珩。 然而,就在风随长剑即将刺中朱珩后背的时候,异变再生! 旧衙地下传来沉闷的轰鸣,整个地面开始塌陷!一道漆黑的裂缝从院中蔓延,深不见底。 冲天阴气席卷而出,众人皆站立不稳。 棠宁袖间“净”字玉佩,受煞气激荡,竟透出清光,灵息散溢开来。 裂缝深处,传来低沉嘶哑的吟唱。 “血……祭……”鬼面人首领发出非人般的嚎叫,猩红的目光突然看向了阁楼上的棠宁! “灵犀宿主……在此!” 所有鬼面人瞬间调转方向,不顾一切扑向阁楼! “撤!”风随厉声大喝,护着棠宁急退。 可塌陷之地已断去路,阴气缠绕。一名鬼面人已冲破阻拦,枯爪抓向棠宁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坠入场中! 剑光横扫,鬼面人手臂齐齐断裂! 朱净一身染血戎装,持剑挡在棠宁身前,眸光炸裂。 “谁人敢动她?!” 混战全面爆发。 朱净的北疆亲卫,暗影,朱珩护卫,鞑靼死士,司灵监鬼面人,在这片疯狂塌陷的废墟中厮杀成一团。 而地缝深处,那古老吟唱声愈发急促,越来越近。 棠宁的“净”字玉佩与朱净的“宁”字玉佩,同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青光! 双玉共鸣,光晕交融,竟在她身前形成一道流转的光幕,将她牢牢护住。 玉身滚烫,内部水波纹路飞速疯狂流转,与地缝中涌出的阴煞之气剧烈碰撞,发出“滋滋”锐响。 地缝深处的吟唱声陡然拔高,化作层层叠叠、钻入神魂的古语: “灵犀归位,血沃玄石,锁镇,山河。” “王爷!走!”朱珩心腹见势不妙,嘶声厉吼,猛扔烟火弹开路。 朱珩脸色铁青,阴毒地看了一眼棠宁,又牢牢按住怀中锦盒。他知道,今夜已彻底失控。 “撤!” 他毫不迟疑,带着两名心腹撞开残墙,遁入夜色。 鞑靼使者见状,咒骂着扔出毒烟弹,领着残部朝另一方向狼狈逃窜。 场中,只剩唯一的目标! “擒下宿主!献祭灵坛!”鬼面人首领厉啸,所有鬼面人彻底疯狂,化作灰影扑向光幕后的棠宁。 “风随!”朱净提剑,挡在最前,“带她走!这是军令!” “王爷!” “走!” 朱净回身,深深看了棠宁一眼,那一眼里是决绝的托付。旋即,他迎着鬼面人,一剑斩出,剑气与阴煞之力轰然对撞! “轰!” 狂暴的气浪成为压垮地面的最后一击。 地缝骤然扩大,棠宁脚下一空,腰间却被朱净在最后一刻回身揽住。 两人一同坠向那深不见底、吟唱与青光交织的深渊。 “王爷!”风随的嘶吼与鬼面人的尖啸从头顶急速远离。 下坠。 只有黑暗、狂风、怀中滚烫的玉佩、将她紧紧护住的臂膀,以及地底深处那越来越清晰的召唤: “归来,灵犀,归来。” 第十六章:祭坛不对劲 地宫 身势下坠,时光被无形之力拖得绵长。 没有预想中的轰然坠地,反倒是坠入一片虚无,周身失去重量悬浮,就像掉入深水,却无水波相阻,只余一片空茫。 四周是无尽的黑暗与幽绿荧光,嶙峋的岩壁飞速上升。 “噗!” 落地时并无疼痛,身下是厚而湿冷的苔藓。 朱净的手臂第一时间收紧,带着棠宁翻滚卸力,随即迅速起身,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眼前景象,让两人呼吸皆是一窒。 这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巨大地下空间。 穹顶高悬,垂落无数个闪烁着幽蓝微光的钟乳石。 他们正站在一片黑色岩石铺的平台上,前方不远处,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穹顶。 而寒潭对岸是一座九层圆形祭坛,拔地而起。 坛顶,一尊无面神像,双臂向前伸,作出捧着物件的姿态。 双玉在此时同时震颤嗡鸣,泛起灼热的脉动,道道青色光晕透衣而出,与祭坛方向产生强烈的共鸣! 吟唱声也再度从祭坛深处回荡而来。 “灵犀双钥,归位玄坛。 血映则锁天地,心通则契山河。 妄动者,永锢无间。” 这咒言带着某种规则之力,让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 “宁儿,随我来。”朱净声音低沉,握住棠宁的手。他的掌心温暖,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安抚了她心中翻涌的不安。 两人沿着寒潭边缘向祭坛走去。水面一片死寂,幽深得令人发寒。 踏上通往祭坛的第一级石阶时,一股无形的威压降临,人四肢百骸都为之凝滞。 石阶又宽又长,越是向上,吟唱声中的意志便越清晰,阐述着两种选择: 以血为祭,强锁地脉,可换短暂安宁,然戾气反噬,终至崩毁。 以心为契,灵犀相通,可固本清源,然心意若有一丝杂尘,则双玉俱碎,戾气滔天。 他们终于登上坛顶。 平台开阔,中央的无面神像近在咫尺。 神像手中捧着的莲花石座上,两个凹槽清晰无比,正是灵犀双玉的形状。 凹槽旁,以暗红色的铭文刻着两个古字:宁、净。 而在神像脚下,一个巨大的阵法勾勒在地面,阵法核心的阴阳鱼眼处,各有一个足印凹陷。 “这便是……抉择之地。”棠宁轻声道,手中罗盘的指针笔指向阵法中心。 “先观此册,再做决断。”朱净目光敏锐,已走向坛边一处不起眼的矮柱。柱上放着一卷黑色皮革捆扎的古老皮册。 皮册摊开的那一页,是图示的“血枷锁”与“灵犀契”之法,与吟唱揭示的一模一样。 但在页面最下端,有一行明显是后来添上的小字,字迹清秀,却力道极重,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颤抖: “重瞳窥见:“影月”布局,“血枷”乃噬魂之饵。唯“灵犀真契”可破迷雾。然真契之门,需以“至刻骨之痛”为钥,方能洞见。琬,绝笔。” 琬!端敬皇贵妃! 朱净瞳孔猛地睁大。母妃不仅留下了警示,甚至点明了“影月”的阴谋,以及……达成“灵犀契”那苛刻无比的最后条件——刻骨之痛。 “哼哼,终归,还是踏至此处了。” 沙哑干涩的声音,从身后台阶处响起。 两人倏然转身。 一名身着破烂灰白祭袍、身形佝偻的老妪,拄着兽骨手杖,缓步走上坛顶。 她脸上皱纹纵横,深陷的眼窝中,是一双浑浊发黄的眼,她是个瞎子。 但她望向朱净的方向,却精准得令人头皮发麻。 在她身后,几名同样装束,面上戴着鬼脸面具的身影无声浮现,堵住了退路。 “老奴司灵监末代掌祭,在此恭候北平王。”老妪咧开枯唇,露出黑黄的牙,“端敬娘娘遗命,老奴片刻未敢忘。待双玉重聚,戾气沸腾,便请持“宁”字玉之皇室血脉,行“血枷”祭法,以镇地脉,安天下。” 她手指指着阵中:“王爷,以您一身精血,可换江山太平,此乃无上功德。切勿迟疑,更莫要……被无关之人所惑。”她“看”向棠宁的方向,眼中掠过一丝嫌恶。 “遗命?”朱净剑眉陡挑,声寒如冰,“母妃绝笔明言,血枷乃噬魂之饵。你所奉者,究竟是母妃遗命,还是你一己痴妄所念的功德?” “娘娘乃是为奸人所蒙蔽!”老妪神色激愤。 “灵犀契虚无缥缈,亘古至今,从无一人能成!王爷且看这天下苍生!鞑靼犯境,灾异频生,皆是地脉戾气外泄之祸!唯有血枷祭法,可解眼下燃眉危局!您身为天家皇子,受万民供养,理当为天下苍生舍身!此女子,”她指向棠宁,“不过是惑乱心智、阻您大义的妖惑之人!” “放肆!”朱净厉声喝道,周身迸发出凛冽的杀气,那是久经沙场、执掌生死的威严,“天下苍生,本王要护。身边之人,”他侧首,看了一眼棠宁,“本王更要护。纵是逆天而行,此生,绝不相负。” 老妪被他气势所慑,踉跄后退一步,浑浊眼中血丝弥漫。 “冥顽不灵!那便休怪老奴执行监规,强请王爷献祭!” 她身后鬼面人闻令,立刻扑上来!带着浓烈的阴死之气。 “风随!”朱净一声断喝。 风随从祭坛下方阴影中疾射而出,拦下两名鬼面人!他不知何时,也潜入地宫! “带她前行!”朱净对风随喝道,自己踏步向前,迎向扑来的老妪和鬼面人。 他的剑势大开大阖,凌厉无匹,以一己之力,将对方全部攻势拦在台阶之处,为身后留出空间。 “王爷!”棠宁大惊失色。 “速去!”朱净声音斩钉截铁,“完成灵犀契!此乃唯一破局之路!信我!” 信我。 两个字,重若千钧。 棠宁看着他那在幽蓝光晕与凌厉剑光中挺直的背影。 她咬紧牙关,转身冲向阵法中心,冲向那神像手中的凹槽。 “拦住她!”老妪尖叫。 一名鬼面人绕过剑光,抓向棠宁后心。 “你的对手是我!”风随厉喝,剑锋回转,截住鬼面人,自己后背却被另一鬼面人的骨刃划开一道血口,闷哼一声,死死守住缺口。 棠宁已扑至神像脚下。她毫不迟疑,取出“净”字玉佩,对准那刻着“净”字的凹槽,用力按下! “咔嗒。” 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玉佩嵌入的瞬间,整个祭坛剧烈一震! 坛身所有暗金色符文次第亮起!神像那双无面的脸庞,也蒙上了一层金光。 朱净的“宁”字玉佩也从腰间自动飞出,化作一道流光,“叮”一声,嵌入了另一个凹槽! 双玉归位! “嗡!!!” 鸣响声从祭坛深处发出来,青色与金色的光晕以神像为中心,向周围扩散,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罩,将整个坛顶笼罩! 扑向棠宁的鬼面人被光罩弹开,发出惨叫,身上冒出白烟。 老妪和剩余鬼面人也被迫后退,惊骇地望着祭坛。 阵法被激活了! 地面上的暗金线条也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流动。 阴阳鱼眼处的两个足印凹陷,散发出强烈的吸力。 棠宁毫不迟疑地站上了阴位的足印。 在她站稳的刹那,一股冰冷的意识流,顺着足底冲入她的身体!无数纷乱的情绪碎片爆炸开来。 是朱净前世在天牢绝境,血书“此情不渝”时,那深入骨髓的眷恋。 是她自己饮鸩前夕,抚摸玉佩,许下来生之约时,那彻骨的绝望。 是更久远模糊的……昆仑风雪中,重瞳匠师呕血刻玉时的悲怆。 是深宫幽影里,一道纤细的身影,对镜抚摸着腕间玉镯,轻声细语:“影月大计,该行动了。” 还有,一道冰冷审视的目光,穿越宫阙,落在年幼的朱净身上,落在那枚“宁”字玉佩上,带着贪婪算计。 信息量太过猛烈,棠宁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几乎要晕厥过去。 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努力维持着一丝清明,看向阵法的另一端——阳位。 朱净一步踏出,站上了阳位足印。 属于他的,更加磅礴刚烈的意识洪流汇入阵法! 两股洪流在阵法中心相遇,碰撞,交融。 前世被迫分离的痛楚,彼此深信不疑的执着,今生重逢的珍重,面对阴谋的愤怒,守护彼此的决意。 所有激烈的情感,刻骨的记忆,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呈现! 阵法的光芒开始变化。 暗金色逐渐被一种清澈明亮的青色所取代。 那青色光芒温润而强大,沿着阵法的纹路,逆向蔓延整个祭坛。 “不,断无可能,灵犀真契竟真的成了。”老妪失神的喃喃响起。 神像手中,双玉同时迸发出璀璨光华,两道光柱冲天而起,在祭坛穹顶交汇,化作一个巨大的青色光轮。 光轮洒下清辉,笼罩整个地宫。 地底深处那令人不安的阴寒戾气,在这清辉照耀下,开始平复收敛。 吟唱声变了调子,从冰冷威严的宣告,变成了平和悠远的颂歌: “灵犀既契,山河为证。 心光所照,戾气自清。 契约已成,守望……” 颂歌还未尽,异变又突然发生! 青色光轮中心,撕开了一道黑色的裂隙! 一股比地脉戾气更加冰冷邪恶的凝视,从裂隙中透出! 紧接着,一段被隐藏,直到双玉力量完全交融共鸣,才被触发的终极记忆碎片,砸入朱净与棠宁的神魂最深处。 画面是深夜的御书房。 龙椅空悬。 一道身着宫装,背影纤细的女子,正将一枚玉玺,放在一个锦盒中。 锦盒里,除了玉玺,还有半块纹路诡异的黑色令牌,令牌上,刻着残缺的“影月”二字。 女子身后,恭敬地立着一个人。如今权倾朝野的掌印大太监,冯安! 女子轻声开口,声音扭曲失真:“血枷一成,便是影月吞天之时。朱净、棠宁,尤以棠宁为最,她才是此计核心。她的痛、血、魂,皆是上佳祭品,亦是开启彼处的匙钥。” 冯安躬身道:“主子运筹深远。只是灵犀契一事。” 女子低笑:“人心叵测,古往今来,又有几人可达无间之境?纵然事出万一,岂非尚有至痛为钥?他们越是痛楚,力量便越是强盛,于我等而言,便愈是有用。” 记忆碎片戛然而止。 “噗!”棠宁和朱净喷出一口鲜血,神魂遭重锤,光芒流转的阵法也波动起来! “哈哈哈,原是如此!原是如此!”老妪疯癫长笑,“灵犀契,本就是一场骗局!你们二人情意越深,气力愈盛,反倒正中下怀!痛罢,尽情痛罢,这般撕心裂肺之痛,才是世间上好的祭物!” 黑色的裂隙在光轮中扩大,那股邪恶的凝视几乎化为实质。 灵犀契的力量仍在运转,地脉戾气仍在平复,但一个更恐怖的阴谋在契成的光芒中,狰狞浮现。 坛顶之上,青光与黑影交织。 契约已成,然而真正的代价,或许才刚刚开始偿付。 第十七章:我们逃出去了 片刻之后,地宫的震颤彻底平息,祭坛顶重归死寂。 青色光轮,正速度黯淡消散。 唯有那道漆黑裂隙,依旧顽固地嵌在虚空之中,无声地吞吐着冰冷。 寒意,从裂隙深处弥漫开来,比地宫本身的阴冷更加刺骨。 棠宁脸色一片惨白,唇瓣被自己咬出很深的血印。 方才那股强行灌入神魂的记忆洪流,冲击不亚于又一次死亡回溯。 “影月”、,“祭品”,“匙钥”,字字寒凉,都扎在她最深的恐惧之上。 朱净紧扣着棠宁的手腕,力道极大,借此确认她的存在,确认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并非幻觉。 他望向老妪。 “祭品?匙钥?”他开口,声音因过度绷紧而嘶哑,带着北疆风沙磨砺出的凛冽,“本王的人,纵是天道,也休想染指。” “哈哈,哈哈哈。”老妪的笑声尖利破碎,在空旷的祭坛上激起层层回音。 她浑浊发黄的眼窝里淌下两行血泪,顺着沟壑的脸颊滑落。 “王爷!您竟还未醒悟?天道?天道早已被遮蔽了!” 她指向那黑色裂隙,又指向棠宁与朱净:“是影月!灵犀契本就是影月的局!你们便是这局中最亮的灯烛,是它破开此界的绝佳引标,更是挣不脱的枷锁!” 她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了然:“看啊!这裂隙正顺着灵犀契滋长,将触须扎进这世间!待此缝彻底洞开,彼界影月降临,便要以山河国运,生灵血气为盛宴!而你们就是那宴上最鲜活滋补的两道主肴!” 棠宁浑身冰冷。 不是因为地宫的阴寒,而是源于骨髓深处迸发出的,比前世烈火焚身时更深的绝望。 难道重生归来,所有的挣扎筹谋,这失而复得的情意,都不过是沿着一条更精妙残酷的轨迹,滑向一个更加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 一声低语,斩钉截铁。 她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地宫深处混杂着血腥与古老苔藓气味的空气,冰冷地灌入肺腑。 再睁眼时,眼底那丝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惊惧,被一种更为坚硬的东西取代。那是历经炼狱焚烧后,从灰烬里重新凝聚出的核心。 她反手,回握住朱净的手。十指紧扣,他掌心滚烫,她指尖冰凉。 “既是饵食,”她抬眼,目光越过朱净肩线,投向那老妪和幽深的裂隙,“那便瞧瞧,究竟是谁的牙口更硬,谁的索子,先勒断谁的喉咙。” 话音落下的刹那。 嗡! 祭坛石座上的“净”字玉与“宁”字玉,同时又震颤起来。 一种清冽的,最纯净的冰泉,涤过神魂的凉意。 两枚玉佩光华内敛,玉身内的水波纹路流转起来,散发出莹润坚韧的微光。 一道屏障,横在棠宁朱净与那黑色裂隙散发的“凝视”之间。 这是一种对那恶意窥探的本能抵御。 旋即双玉化作两道青光飞回,“净”字玉落棠宁袖中,“宁”字玉归朱净腰间。 老妪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望”向双玉,那张脸上露出了惊骇的神色:“灵犀真意,竟自生壁垒?这,这怎会如此?除非……。” 她话音未落,一直强撑着重伤之躯,守在台阶处与鬼面人缠斗的风随,忽然发出一声闷哼,单膝跪地! “王爷!”他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指向肩头的伤口。 只见原本渗出的鲜血,此刻弥漫开黑气,正顺着血脉向心脉侵蚀! 他身下祭坛地面的黑色石板上,那些原本沉寂的暗金色阵法纹路里。不知何时混进了无数黑色丝线,正沿着他的靴底、小腿,向上缠绕。 而所有丝线的源头,都指向那道黑色裂隙! 这些黑丝,在汲取生机,或者在完成另一种形式的“印记”! “地脉阴煞被引动,正与那裂隙遥相感应!”朱净瞬间明悟。 此地已成死局,多留一刻,便多一分被吞噬的危险。 “风随,挺住!”他手中长剑划出一道弧光,凛冽的剑气直接将扑上来的两名鬼面人劈得倒飞出去,撞在祭坛的石柱上,筋骨尽碎。 他回身揽住棠宁的腰,目光扫过通往祭坛下的长长石阶。 那里仍有四五个鬼面人把守,但老妪似乎也被双玉和裂隙所慑,指挥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就是现在! “走!” 朱净揽紧棠宁,足下发力,便要向石阶方向强行突破。 风随怒吼一声,凭借惊人的意志力挣脱几缕黑丝的缠绕,挥剑紧随其后。 然而。 就在朱净身形将动未动的瞬间,异变再起! 一直蜷缩在祭坛最边缘阴影里被所有人遗忘的那个身影。 正是最初在漕运司旧衙被鬼面人从地下冒出时挟持,随后一同坠落地宫的瑞王府的贴身小内侍。 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咳……咳咳……”他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浮肿的脸。 他的眼神空洞洞的,嘴角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两边扯开,形成一个僵硬无比,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然后,一个完全不属于他原本尖细嗓音的,混合了男女老幼的声音,从他口中挤出: “走?契约已成,匙钥归位。” 他的脖子扭动着,空洞的目光钉在棠宁和朱净身上。 “门,已为你们烙下印记,天涯海角血气相引,影月之光,终将照临汝身。” 最后一个声音落下的时候,他瞪大了眼睛,七窍迸发出浓稠的黑气! 这黑气在空中一卷,分成两缕,射向两人心口! “小心!”棠宁只来得及在心底惊呼。 无预想的撞击,无痛楚,甚至无半分冰冷触感。 那两缕黑气就那样没入了他们的身体,消失不见。 只在眉心印堂处,留下一道极淡的弯月痕迹。 寻常人在光线下根本无从察觉,唯有他们自己,能感觉到眉心处一丝微凉。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神魂烙印之感,浮现在两人意识深处。 就像凭空多出了一只眼睛,无论他们走到哪里,都被注视着。 “印记成了,呵呵成了。”老妪目睹这一切,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哀鸣,“逃不掉了,我们都逃不掉了,终究还是成了影月的桥。” 她转过身,不再看朱净和棠宁一眼,对着动作已开始僵硬的鬼面人嘶声喊道:“祭坛将闭!随老身回归影月之怀!” 她张开双臂,纵身扑向那道黑色裂隙! 残余的鬼面人也纷纷效仿,动作整齐划一地跃入其中。 裂隙张口巨兽大口,接纳了他们。 在最后一片衣角被黑暗吞没的刹那,传来几声短促的咔嚓声,随即,一切归于沉寂。 裂隙饱食了一顿,边缘微微蠕动,散发出的凝视感却没有减弱。 反而因为印记的存在,变得更加令人不适。 整个地宫,只剩下他们三人。 “走!”朱净的声音带着紧绷。 三人再不犹豫,将身法提到极致,沿着石阶疾掠而下。 穿过漫长的甬道,越过寒气刺骨的深潭,终于回到了漕运司旧衙塌陷的坑底。 当他们从废墟出口翻出的时候,东方天际已露出了鱼肚白。 清冷的晨光,洒在三人染血的身躯上。 短短一夜,地狱人间,恍如隔世。 “王爷!”一声高呼声传来。 几名身影从断壁残垣后迅速靠拢,这是朱净埋伏在附近接应的北疆亲卫。 看到朱净三人出来,松了口气。 “清理痕迹,所有人分头撤回西城暗桩。”朱净当即下令。 他必须先确保行踪隐秘,摆脱任何追踪。 “是!”亲卫领命,训练有素地行动起来。 一名负责外围瞭望的亲卫统领,面带急色地快步上前:“王爷,京中刚传来加急密报!” 朱净心头一凛:“讲。” 亲卫统领语速极快:“大约一个时辰前,钦天监观星台突发异象,有目击者称见青光冲天,旋即寂灭。玄尘子于观星台吐血昏迷,昏迷前以指蘸血,于沙盘上反复描画,只余二字残痕…”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不安:“经多人辨认,那二字是,宫变。” 棠宁感到眉心那弯月印记,冰冷地刺痛了一下。 地宫深处的阴谋似乎暂时告一段落,但一个更大的风暴,已然在皇城之上,酝酿成形。 灵犀契成,代价已显。 暗月留痕,宫变将起。 他们从地底带出的,不仅是彼此更深的羁绊,还有一道催命的符咒,和一场关乎天下兴亡的惊天序幕。 第十八章:皇宫已被控制 西城暗桩·密室 烛火摇曳,将三人染血的身影投在冰冷的石壁上。 空气里弥漫着金疮药的气味,混合着地宫带出的阴寒潮气。 风随肩头的伤口已被处理。 黑气暂时被朱净以精纯内力配合灵犀玉的清辉逼出大半,但残留的阴毒仍让他脸色灰败,靠在椅中喘息着。 他的目光依旧锐利,紧盯着桌案上那幅刚刚被送来的皇城简图。 棠宁坐在一旁,指尖摩挲着“净”字玉佩。 眉心的月痕,时刻散发着寒意,提醒着她那如影随形的印记。 朱净站在案前,一身染血戎装只卸去了甲胄。 他按在简图上“钦天监观星台”的位置。 “玄尘子昏迷,宫变之兆现世……”他声音低沉,“时机太过蹊跷,偏偏落在你我地宫触动灵犀契的关头。” “王爷是疑心,这两件事绝非偶然,皆是影月布局中一环?”风随强撑伤痛,沉声发问。 朱净抬眼,眸中寒意凛冽,“玄尘子洞悉灵犀玉之秘,更是当年昆仑一行的亲历之人。他此刻遭逢不测,或是影月灭口,或是星象触发后的反噬。至于宫变……” 他划过简图,从观星台移向皇宫内苑,最终停在仁寿宫与乾元宫之间。 “今京畿防务尽在本王与棠国公之手,瑞王尚无正面抗衡之力。” 棠宁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本就无需正面抗衡。只需搅乱朝局,令该缄口者永绝声息,图谋之事,便会借这乱局落地罢了。” 前世,朱珩便是矫诏夺位,何尝不是借一场宫变起事,掌控中枢,大肆铲除异己?只是那时她困于深宅后院,那场惊变的细枝末节,终究知之甚少。 朱净看向她,眸中锐利稍敛,添了复杂凝重:“你是指……” “太后。”棠宁一字吐出,心口阵阵发紧,“玄尘子言及宫变,无论其矛头指向何人,皇宫大内必先遭祸。太后年事已高,却是少数知晓旧事,又善待你我之人,若影月要除障破局,太后凤体,便是首要之危。” 密室中一时寂静。 风随倒吸一口凉气,朱净的眉心拧成了死结。 太后于朱净是至亲皇祖母,于棠宁更是宫中庇佑。太后若有差池,棠宁入宫查探的门路便断了,他们在宫墙之内,也将失了最关键的一双眼目。 “须即刻探明太后安危,设法报信。”朱净语气果决,“本王身为亲王,无诏不得擅入宫闱,何况此时局势动荡,行事更难周全。” 他麾下势力多在军伍与京畿防务,于深宫大内,本就渗透有限。 “此事,唯有我去。” 棠宁起身,裙裾还沾着地宫尘土与血点,神情异常坚定。 “万万不可!” 朱净脱口阻拦,语气满是急切,“你身带印记,宫中若有影月眼线,此去便是自投罗网!” “正因我身有印记,反倒能先察异动。”棠宁打断他,条理清明,“王爷可曾忘了?灵犀契成后,我与玉佩感知俱增,对影月那阴邪气息,本就比常人敏锐。” 朱净上前一步,将棠宁拥入怀中。 “地宫你已涉险一回,本王绝不再让你踏入皇宫这个虎狼之地。” 棠宁迎着朱净紧锁的眉头续道:“太后待我亲厚,我此刻递牌求见,以探望为由,名正言顺,绝不惹疑,太后宫中之人,我亦熟稔几分。” 朱净眸光沉沉盯着她,他知她说得句句在理。 可只要念及她眉心印记,深宫莫测杀机,焦灼与恐惧,便席卷而来。 棠宁见朱净迟迟不肯松口,轻摇他的臂膀。 “王爷,我非入宫不可,定要探清这皇宫之中布下的究竟是何等棋局!” 良久,朱净重重吐出一口气。 抬手抚过她鬓边碎发,眸中深情漫起。 二人眉心原本淡不可察的印记,此刻齐齐显形,那冰针似的凉意也随之浮现。 朱净沉声道:“你若执意入宫,本王便不再拦你。真相再重,终究不及你半分安危。你且记着,无论身陷何境,不必顾虑其他。本王在外为你镇守,倾尽所有,必候你平安归来。” 棠宁心尖一颤,一股热流涌上眼眶。 眉心的印记未散,那凉意也愈发真切。 她飞快敛去眼底情绪,又用力眨了眨眼,将那湿意逼回。 “王爷放心,我定无恙归来。” 棠宁速换了一身素净的黛蓝宫装,重梳发髻,掩去狼狈痕迹。 朱净亲选两名气息可融于天地的暗影,密令一番,二人便没入窗外晨雾。 棠宁拿着朱净弄来的请安牌,她登上青帷马车,朝着皇城驶去。 车帘落下的刹那,她眉心的印记淡去。 ——— 皇宫·西华门 守卫比平日森严,禁军也增加数倍,盘查更是严苛。 棠宁递上请安牌,轻声道:“久未向太后请安,心下记挂得紧,特来探望。” 守卫核验牌记,又反复打量着她,见她容色清丽,气度沉静,说辞亦合情理,严嘱道:“宫内近日多事,姑娘请安后速退,切勿擅自走动。” 踏进宫门,那股无形压抑感便扑面而来。 往日清晨,宫人低语穿行之景,今日寥寥无几。 偶尔有遇到的宫女太监,都步履匆匆,低着头,眼神躲闪。 棠宁依着记忆,朝着仁寿宫方向走去。 袖中玉佩沉静无波,眉心月痕亦无半分异动。 但她能感知到,那两名暗影,始终蛰伏在不远处宫墙暗影处。。 终于来到仁寿宫外,所见景象让棠宁心头一沉。 ——— 仁寿宫 宫门紧闭。 门前值守的,已不是太后宫中的太监。 整整一队八名禁军,腰佩长刀,全是生面孔! 他们目光锐利扫视周遭,将一切未经传召的靠近全部隔绝。 太后宫门,竟被禁军把守了? 棠宁强稳心神,缓步上前,对着为首校尉敛衽一礼:“这位军爷,棠国公之女棠宁,特来向太后娘娘请安,烦请代为通传。” 那校尉眸光落在她身上,不带丝毫转圜余地:“太后凤体违和,需静养,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擅入惊扰,姑娘请回。” 凤体违和?那日宫宴太后还精神抖擞。 棠宁心下惊雷暗涌,面上凝起恰到好处的忧色:“宫宴之上太后还神采奕奕,怎会突然抱恙?敢问校尉,太后是何时起的恙?太医可有诊治?” 校尉眉头一皱,似有不耐:“宫中之事,岂容你多问?速速离去!”说着,手已按上了刀柄。 棠宁身后那两名暗影,肌肉立刻微绷。 此时,仁寿宫紧闭的朱漆大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熟悉身影探出来,正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嬷嬷,崔嬷嬷。 她脸色苍白,眼下凝着青黑,见了棠宁,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惊悸掺着焦灼,更藏着几分如释重负。 “喧哗什么?”崔嬷嬷声音自带威严,看向校尉,“放肆!是谁这般大胆,竟敢在此吵闹?” 校尉忙躬身回话:“回嬷嬷,是棠国公府的小姐,前来给太后请安,卑职已遵旨拦下。” 崔嬷嬷视线转落棠宁身上:“原来是棠姑娘。太后昨夜偶感风寒,精神倦怠,太医嘱咐需静心休养。” 她眼神极快的眨了两下,目光在棠宁面上一凝,又扫过她戴着玉镯的手。 棠宁与她目光一触,心头一明。 崔嬷嬷这是在传递信息! 太后并非风寒,处境怕是不妙,眼下无法明言。还特意让她留意手…… 棠宁立刻福身道:“是臣女唐突了。还请嬷嬷代为转达臣女挂念,愿太后娘娘凤体早日安康。”说着起身时脚步微错,手腕轻晃,玉镯“当啷”落在地上。 “哎呀。”她轻呼一声,自然地弯腰去捡。 她俯身拾起玉镯,借着身体遮挡,余光清晰地看到,崔嬷嬷垂在身侧的手,在门框内侧一处,用手指画了一个图案。 那是一个月牙形状。 棠宁拾起玉镯,指尖冰凉。 月牙……影月?! 崔嬷嬷迅速收手,恢复常态,对着校尉淡淡道:“好了,莫要再喧闹,扰了太后清净。” 说完,便缓缓合上了宫门。 棠宁站在原地,故作失落之态,片刻后才向那校尉微微一礼,转身离去。 她脸上的担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凝重。 崔嬷嬷冒险传递的信号再清楚不过。 太后已遭软禁,仁寿宫早被掌控,而主事之人,必定与这“影月”印记脱不了干系! 她必须尽快将此事告知朱净,更要尽快脱身出宫。 她加快步伐,沿着来路折返。 刚穿过一道垂花门,走到相对僻静的宫巷。 前方拐角处转出了一行人。 为首女子,一身妃色宫装,云鬓高绾,簪着赤金点翠凤凰步摇,仪态万千。 宫中风头最盛的贤妃,沈贵妃的嫡亲胞姐,也是瑞王朱珩在宫中的另一大倚仗。 棠宁心头一紧。 前世只知沈贵妃是朱珩爪牙,俗不知其嫡姐贤妃也牵涉其中,朱珩在后宫的势力,真是盘根错节。 贤妃显然也瞧见了她,脚步微顿,美艳面庞先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婉亲和的笑意。 “哟,这不是棠国公府的棠姑娘?”贤妃声线柔婉,目光带着钩,在她身上细细打量。 贤妃此刻现身于此,绝非巧合!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从容上前,屈膝行礼:“臣女棠宁,参见贤妃娘娘。” 贤妃颔首,语气里添了冷峭的探究:“大清早的,怎会在宫中?本宫记得,今日并无旨意宣召国公府女眷入宫。” 棠宁恭声回禀:“臣女本去求见太后,刚至仁寿宫外,便听闻太后凤体违和需静养,正欲出宫。” “哦?太后抱恙?”贤妃柳眉微蹙,露出一副忧心模样,“本宫竟未得半点消息,棠姑娘真是有心了。” 贴身宫女凑前低声禀了一句,贤妃听罢神色微沉,转头看向棠宁时,笑意里凝着一丝寒意。 “不过,你消息倒是灵通。太后昨夜召的太医,皇上今早才下旨令宫中静侍,你这请安的牌子,倒递得这般及时。” 她在试探! 既要揪出棠宁的消息来路,更要坐实她窥探宫闱的罪名。 棠宁背脊微僵,面上依然恭谨:“臣女惶恐。府中长辈牵挂太后凤体,特命臣女入宫请安。未料恰逢太后静养,是臣女来得冒昧了。” 她将缘由推到府中长辈身上,合情合理,暂时撇清了主动探听宫闱消息的嫌疑。 贤妃目光微闪,凝着棠宁打量数息,要从她眉眼间揪出半分破绽,终是嫣然一笑:“原是如此,棠家果然忠孝传家。只是……” 她微微倾身,语声压得极低,仅二人可闻,字间裹着冷意:“这宫里近来本就不太平,有些事,不知比知好,有些人,不见比见安。棠姑娘是个通透之人。太后既需静养,姑娘便早些归府歇息吧。” 这话里的威胁与敲打,不加任何掩饰。 棠宁袖中的手握紧,指甲抵着掌心,刺骨疼痛逼得她神智清明。 她垂眸,语气平稳:“多谢娘娘提点。臣女告退。” 贤妃满意地点点头,带着宫人离去,方向是……仁寿宫。 棠宁不敢多留,旋即转身,快步往宫门而去。 她望着西华门的门洞,心头一沉。此处守卫,比来时又多了一倍。 一名身着高阶宦官服色的中年太监,正负手立在门洞旁,目光毒蛇般扫视着每一个进出之人。 棠宁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那名太监,她认得。 正是御前掌印大太监,亦是地宫记忆碎片中,立于那纤细女子身后的身影。 冯安。 第十九章:你的愈深,我的便愈显 棠宁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守卫甲胄的反光刺得人眼疼。 门洞旁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站住。” 棠宁躬身,依礼道:“冯公公。” 冯安步步逼近,细长的眼淬着寒光:“入宫何事?” “向太后请安未果,这便出宫。” 冯安慢慢咀嚼着这话,绕着她缓缓走了半圈,轻拂过身侧禁军的刀柄,冷声道:今日宫禁森严,凡出入内宫者,皆需据实禀明行迹。” 他忽然停在棠宁身前,声音压成一线,“你自仁寿宫而来,途中可曾撞见异样之人?” 异样之人。棠宁脊背窜过寒意。 他分明是在查朱净的暗线。 “未曾。”她抬眸,“一路唯见禁军值守,步履匆匆,臣女未敢妄看。” 冯安又近一寸。 就在这一寸之间,眉心月痕一冷! 袖中“净”字玉佩突然发烫,一股清流逆冲而上,与那寒意对撞。 棠宁闷哼一声,踉跄半步。 冯安眼底倏地掠过一丝惊疑。 这气息异动,绝非寻常印记宿主该有的反应。 棠宁咬破舌尖,血腥气混着剧痛冲散晕眩。 她索性将计就计,借着踉跄之势,将那缕刻意混杂的气息逼出——七分是灵犀玉的清正,三分是印记被触发时的本能恐惧。 气息飘向冯安。 冯安鼻翼微动,那丝惊疑化作研判。 是了……应是这丫头身负印记,被自己威压所激,才有这般混乱反应。 看来她尚未能掌控此力。 “姑娘小心。”冯安伸手虚扶,“可是身子不适?” 棠宁稳住身形,脸色刻意白了几分:“许是未进膳食,略感目眩,劳公公挂心。”抬眼时眸底凝着轻浅水光,满是怯然,“只是臣女心中惦念太后,还望公公通融……” 冯安审视她三息。 就在这三息间,棠宁袖中玉佩持续散着热意,顺着血脉上涌,将她眉心月痕的阴冷压下半分。 她悄然引导那热意流至眼眶。 霎时,眼底水光更润,看起来纯然无辜。 “……罢了。”冯安终是侧身,让出通道,“姑娘孝心可嘉,但宫中近日多事,还是早些回府静养为好。” “谢公公。”棠宁敛衽,步履平稳地走向宫门。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黏在背上。 直到她跨过门槛,没入宫外长街流动的人声里,那目光才撤回。 刚拐进僻静巷口,她便扶墙剧烈喘息,内衫已被冷汗浸透。 眉心月痕不再刺痛,转为一种低频冷意。 一只手扶住她肘弯。 “棠姑娘,这边。”是暗影风十七的声音。 棠宁抬眼,发现巷中停着一辆青篷马车。 她被搀扶上车,马车立刻驶动,帘外街景飞速倒退。 车内,她对着铜镜撩起额发。 月痕比清晨时清晰了一分,边缘泛着极淡的冰蓝色。 袖中玉佩温度也在变高,贴在腕间,她纷乱的心跳渐渐平缓。 “印记已动,怕是被激了几分。”她低喃自语。 马车穿街过巷,几番迂回,终于驶入西城暗桩。 ——— 城西暗桩 密室石门轻启,淡淡松烟味扑面而来。 棠宁刚落座,便将宫中见闻尽数道出。 仁寿宫外禁军,崔嬷嬷月牙暗号,冯安身上阴寒气息,以及印记异变。 风十七肃容:“王爷途中遇两拨截杀,耽搁了,正火速赶来。” 话音未落,密室暗门再次滑开。 朱净一身素白踏步入内,肩头凝着一片深褐,是血渍。 他看向棠宁,见她安好,眼底紧凝的锋锐才稍缓,可下一瞬,视线锁在她眉心,瞳孔一缩。 “他可曾碰你?”声音里压着雷霆。 “并未。”棠宁轻轻摇头,“是他靠近时,印记自行生了感应。” 她语声沉了几分,指尖攥紧袖中玉佩,“冯安身上裹着一股异气,与印记相斥,且比寻常阴邪更烈。” 朱净大步走近,棠宁眼底翻涌着心疼,凝着他肩头血渍一瞬不移。 朱净伸手触碰她眉心。 棠宁忽然觉得眉心月痕一寒! 朱净腰间“宁”字玉佩大亮,青辉透衣而出。 棠宁袖中的“净”字玉佩亦共鸣震颤,两道清光在空气中交汇,将密室映得恍如白昼。 无数碎片轰然砸入脑海—— 是朱净被铁链锁在诏狱刑架,狱卒狞笑:“怪只怪你碍了坤宁宫那位的眼……” 是她自己临死前伏在柴房小窗,血泪模糊中望见宫檐一角,有个纤细身影静静立着,手中似乎捧着什么…… 碎片炸裂,两人同时闷哼后退。 “坤宁宫……”棠宁扶额,喘息,“皇后……是皇后!” 朱净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隐现:“冯安是他的刀。” 他闭目沉息。 “他们等的,本就是双玉重聚,印记归位。” 他睁开眼,抬手,凝起一缕内息,轻点自己眉心。 下一刻,他眉心皮肤下,也浮现出一道浅痕。 与棠宁一模一样的弯月! “王爷……”棠宁眸子睁大,唇瓣微颤。 “灵犀契成,印记共生。”朱净声音沉冷,“自地宫出来时,本王便有所察觉,只是那时浅淡,此时……”他看向棠宁眉心青痕,“你的愈深,我的便愈显。” 诅咒同担,生死共系。 密室陷入死寂。 半晌,棠宁抬起手,轻触自己眉心,又移向朱净的。在即将触及他皮肤时,两道月痕同时剧烈生寒! “那便让这诅咒,”她一字一顿,眼底燃起火,“化作刺向他们的刀。” 窗外暮色四合,第一颗星子钉死在天际。 冯安立在西华门阴影深处,对身侧小太监轻声道:“鱼饵已下。去禀娘娘,灵犀已动,网可以收了。” 小太监躬身退入黑暗。 冯安抬眸,望向宫墙外的夜空,唇角勾起一抹冰寒。 第二十章:若不抵抗呢 密室 烛火跳了一下。 朱净卸下发冠,乌发披散肩头,衬得眉心月痕愈发阴冷。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皮纸,在案上铺开——是皇城地下暗渠与密道的草图。 “冯安既已起了疑心,明面之路皆走不通。”他手指触到图中大觉寺处,“此处有前朝修缮时留下的旧道,可通浣衣局废井。入口封锢多年,需从寺中药师殿地宫破壁而入。” 棠宁看向图纸,前世记忆翻涌:“药师殿地宫,第三尊药师佛莲座下,有暗扣。”她抬眼,“幼时随祖母入宫赴宴,曾误入废殿,见过匠人修缮。” 朱净眸光一锐:“此事可准?” “祖母当年令匠人封口,我藏于佛像后亲耳所闻。”棠宁语速加快,“只是破壁必有声响。寺中自有冯安耳目。” “那便让他听个声响。”朱净扯过一张纸,炭笔疾画,“寅时三刻,我遣死士强攻京郊皇庄——冯安私炼傀兵的铁坊便在那里,他定会调精锐驰援。” “围魏救赵。”棠宁接话,“冯安生性多疑,恐会分兵布防,未必能引他精锐离开。” “故而需第二重掩护。”朱净笔尖落于棠府之上,“明日巳时,需令堂递牌入宫,以进献家传古方为太后调养为由,求见贤妃。” 棠宁愣了一下,旋即便想通透:“贤妃与冯安素有嫌隙,断不会放过打压他的机会。家母入宫,冯安必遣人紧盯府内动向,反倒会松了对大觉寺的戒备。” “不止于此。”朱净眼底凝着冷光,“本王要令堂将这支簪子,遗落在贤妃宫中。” 他推过一支赤金点翠凤簪,工艺虽精,却是内造旧款。 棠宁接过细看,倒抽了一口凉气。 簪身纹理深处,竟嵌着数枚米粒大的晶珠,石中封着青色流萤。 “这是……” “灵犀玉屑。”朱净声音极低,“地宫祭坛碎石中筛得。本王以内息催活,一旦接近影月阵法中枢,便会自发光热。”他盯着棠宁,“贤妃宫中,定有阵法节点。” 棠宁指节发凉:“王爷要以家母为饵,去探贤妃底细?” “并非以她为饵,实则是护持之法。”朱净按住她微颤的手,“簪子发热时,令堂只需将簪子掷于地即可。贤妃心有鬼胎,定会当即查验阵法,届时本王安插的暗线,便能辨明节点所在。” 他掌心滚烫,用力握紧她的手:“宁儿,这是唯一不惊动皇后,断影月一臂的法子。我以性命担保,令堂必无凶险。” 棠宁闭眼,前世母亲被乱棍打死的画面血淋淋扑来。她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好。” 谋算既定,两人掌心相贴,引灵犀玉共鸣。 初时只觉微温,但随着呼吸渐同,暖流从双玉涌出,顺着掌心交织。 二人闭目,眼前便浮起一幅画面。 密室烛火,图纸纹路,还有彼此的模样,视野模糊如水下观物,却真切无比。 一道微弱心念递入二人脑海:「三日后,子时,浣衣局井口」 棠宁凝神以心念回应:知晓。 唯两字 便抽干了半数气力 眉心月痕炸裂! 棠宁抽回手,踉跄撞上桌沿,喉头腥甜上涌。 朱净亦闷哼后退,额间月痕浮现黑气。 “每动用一次灵犀之力,印记便侵蚀一分。”他抹去唇角血丝,眼神骇人,“冯安要的,就是让我们依赖此力,自掘坟墓。” 棠宁撑起桌勉力喘息,抬眸道:“若……不抵抗呢?” 朱净抬眼望她,眸色一紧。 “任由这印记肆意侵蚀。”她抬眸迎向烛火,眸光里涌着锋芒,“既然他们想拿你我当祭品,那这祭品,为何不能反过来反噬主祭之人?” 密室外突然传来三急两缓的叩门声。 风十七推门急入,脸色铁青:“王爷,冯安调阅内察司,三月宫人出入籍册,正逐一审筛,凡与棠姑娘有过接触者,皆被带往拷问!” 来得竟如此之快。 朱净与棠宁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部署提前。”朱净声线冷硬如铁,“今夜寅时,袭皇庄。次日卯时,令堂递牌入宫。子时……”他凝眸望向棠宁,“你我入寺破壁。” “那被筛查的宫人……” “救不得。”朱净截断她的话,眼中是沙场宿将的冷酷,“冯安杀人,本就是为逼我们慌乱阵脚。一旦施救,便是自投罗网。” 棠宁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渗过指缝。前世那些因她殒命的丫鬟仆妇历历在目,春桃被活活杖毙的模样,更是刻在心头。 “好。”她声音哑得发涩。 当夜,寅时。 京郊皇庄火光冲天,兵刃交击声撕裂寂静。 冯安于宫中闻讯,果不其然调走了西厂大半精锐。 棠宁在密室中,用匕首割开指尖,将血滴在“净”字玉佩上。血珠渗入玉中,青光大盛,映亮她满是决绝的眉眼。 “以血饲玉,以魂养契。”她低声念着地宫咒文残句,“今夜,我便瞧瞧这祭品,究竟够不够格反咬你一口。” 玉佩忽然大烫,青光顺着她手臂血脉逆流而上,直冲眉心月痕! 刺骨冰寒陡然炸开,冰蓝血丝应声暴起,扭动挣扎。 棠宁痛极嘶喊。 死死攥住玉不放。 她要让灵犀玉的力量,强行冲撞印记,在诅咒中撕开一道缝隙。 哪怕缝隙后,是更深的深渊。 窗外,皇庄火光染红半片夜空。 冯安立在司礼监高阁上,远眺火光,慢条斯理拨弄掌中一串漆黑念珠。 “鱼,咬钩了。”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祭坛血火已燃,可请神降世了!” 冯安俯瞰夜色中沉寂的宫城,轻声哼起一段古老的祭词。 词调诡异 音节拗口 不是人间的语言 而在他身后殿内,一座无面神像的掌心之中,那枚取自地宫的黑色玉原石,正泛起微弱的,心跳般的脉动。 第二十一章:少年没有眼球 大觉寺·药师殿 次日子时 烛火在积尘的佛像间摇曳,将棠宁和朱净的影子拉成鬼魅。 第三尊药师佛的莲座已被移开,露出下方青石板。板面刻满梵文,中央凹陷处有个锈蚀的铜环。 “是机括。”朱净抚过铜环边缘,“已被封住。” 棠宁跪在佛像阴影里,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 展开,里面是几枚沾着药膏的薄刃。 “祖母当年训斥匠人时说,用金刚砂混鱼胶,封死便永世不开。” 她用刀刃刮下一点板缘的黑色凝固物,凑近鼻尖,“是鱼胶,掺了铁屑。” 朱净眼神一凝:“磁石可破?” “需烈火灼烧后变冷,铁屑脆化。”棠宁看向殿角的青铜香炉,“火一起,必惊动外面。” 殿外远处传来一声鸟鸣,三长一短。 是风十七的暗号:有巡逻僧正朝此殿来。 时间不够了。 朱净忽然握住棠宁的手,将两人掌心同时按在青石板上。 眉心月痕变暖,双玉震颤,两股热流顺手臂涌向掌心。 “你怎可这般?!”棠宁低呼。 “灵犀玉可通地脉。”朱净咬牙,额角青筋暴起,“赌一把,看它认不认得这密道!” 热流注入石板,那些沉寂的梵文逐一亮起幽蓝微光!光芒顺着纹路流淌,最终汇聚在铜环凹陷处。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板缘的黑色封胶寸寸裂开。 两人眉心月痕同时渗出细密血珠。 棠宁脑中嗡鸣,杂乱画面炸开: 无数工匠在此处砌砖封道,匠人首领将一枚玉片埋入砖缝,口中念念有词……玉片上刻的,是灵犀玉的水波纹! “这密道……本就是为灵犀玉宿主留的!”她失声道。 来不及细想,青石板已滑开,露出下方黑洞洞的阶梯。 腐霉气息扑面而来。 朱净率先跃入,反手接住棠宁。 两人刚落地,头顶石板便自动合拢,最后一线烛光被切断。 绝对的黑暗。 棠宁袖中玉佩亮起青辉,勉强照出三步内的景象。 石阶陡峭向下,壁上渗着水珠,苔藓滑腻。 “小心脚下。”朱净牵住她的手,触感冰冷。 两人在黑暗中疾行半刻钟,密道开始平缓,前方隐约传来水声。 是地下暗河。 按图所示,沿河走三里,便是浣衣局废井出口。 但就在转过一个弯道时,朱净刹住脚步。 前方暗河边,蹲着一个少年,背对他们,用木勺从河里舀水,倒入身旁的木桶。 动作机械重复,对身后光亮毫无反应。 不对劲。 棠宁拽住朱净衣袖,道:“傀兵?” 朱净拔剑,剑锋在玉佩青辉下泛着寒光。 他示意棠宁后退,自己悄无声息地逼近。 三步、两步、一步。 剑锋抵住少年后颈的刹那,少年忽然回头。 一张惨白的脸,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蠕动的黑气。 他咧嘴笑了,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 “等,你们,好久。” 朱净挥剑急速刺出,剑锋撞上东西,软绵无力。 少年不闪不避,任由长剑贯穿咽喉,黑血喷涌而出,他伸手抓住剑身,用力一拽! 巨力传来,朱净被带得踉跄前扑。 少年趁机张开嘴,一股粘稠黑雾喷向他面门! “息气!”棠宁尖叫,摘下头上银簪,用尽全力掷向少年眉心。 银簪没入黑气,簪头镶嵌的灵犀玉屑爆出刺目的青光! 少年发出凄厉惨叫,整个人开始融化。 但喷出的黑雾已笼罩朱净口鼻。 他闷哼跪地,剑脱手,双手扼住自己喉咙,皮肤下黑气在游走。 “王爷!”棠宁扑过去,被残余黑雾逼退。 情急之下,她咬破舌尖,将血涂抹在掌心玉佩上,然后按向朱净眉心月痕。 “以血为引,灵犀清秽!” 玉佩青辉大盛,将黑雾抽离。 朱净吐出大口黑血,皮肤下的黑气渐渐退去。 棠宁手中的玉佩,在净化黑雾后,裂开一道细纹。 玉裂了。 密道深处传来隆隆巨响,有什么巨物正在苏醒。 “危险,快走!”朱净强撑起身,抓住棠宁手腕,朝着暗河下游狂奔。 身后,融化少年残留的黑血流入河中。 整段河水开始沸腾,黑雾从水底伸出。 这条密道,早已成了影月的陷阱。 ——— 坤宁宫 子时三刻 贤妃坐在皇后下首,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支赤金凤簪。 簪身滚烫,烫得她皮肉生疼。 棠夫人遗落此簪时,她便觉不对。 簪中晶石青光流转,与她宫中暗室那面铜镜的纹路隐隐呼应。 镜中有阵法,皇后亲手所布,说是“养颜秘术”。 此刻簪子热度节节攀升,镜面浮现血色纹路。 “妹妹怎会如此心神不宁?”皇后开口。 贤妃一惊,强笑道:“许是夜深了,有些乏。” 皇后轻笑,放下茶盏:“乏了便去歇着。只是……”她抬眼,目光落在贤妃袖口,“那支簪子,可否让本宫瞧瞧?” 贤妃指尖一颤。 殿外传来脚步声。 冯安推门而入,甚至忘了行礼,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娘娘,大觉寺密道的傀兵已被触发,灵犀玉的气息在净化邪气。” 皇后笑容淡去。 她缓缓起身,走到贤妃面前,伸手:“簪子。” 贤妃僵硬地递出。 皇后接过,指尖抚过簪身晶石,那些封存的玉屑自行飘出,在她掌心汇聚成一小撮青色沙粒。 沙粒中,一缕属于棠宁与北平王的血气升起。 “原来如此。”皇后轻叹,“用灵犀玉屑为饵,探本宫阵法节点,好一招引蛇出洞。” 她掌心一握,玉屑化作粉末。 “冯安。” “老奴在。” “去浣衣局废井口守着。”皇后转身,望向窗外的夜,“他们既敢来,便让他们瞧瞧,真正的祭坛,从来不在宫里。” 她摊开手掌,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黑色玉片,与地宫神像手中的原石同源。 玉片中央,有个细小的孔洞,冒出浓黑雾气。 “传令影月七使,”皇后声音冰冷,“启动第二阵眼,以血为祭,开无面之门。” 冯安躬身退下。 贤妃瘫坐椅上,浑身冰凉。 她终于明白,自己从来不是执棋者,而是棋盘上一枚早已标好价码的棋子。 皇后回头看她,弯起眉眼:“妹妹怕什么?待神临于世,你我,皆可得永生。” 殿外,夜色凄厉长鸣。 废井之下的暗河中,棠宁和朱净正踩着齐膝深的污水,冲向那道隐约的光亮出口。 棠宁手中的玉佩,裂纹在蔓延。 每道裂痕深处,都有黑气渗出。 第二十二章:杀了那畜生 废井口 浣衣局废井口的光,是月光。 朱净率先攀上井壁湿滑的苔砖,手刚搭上井沿,便触到一滩粘腻的血。 他心中一沉,探身望去。 井外荒院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全是浣衣局的粗使宫女和太监,脖颈皆被利刃切开,血汇成数道小溪,流入井边的沟渠。 沟渠尽头,立着七道黑影。 他们身着灰白祭袍,头戴无面青铜面具,手中各持一件奇形法器:骨铃、兽皮鼓、长骨鞭、兽骨盏、粗绳、串珠、还有一把用兽骨磨成的刀。 影月七使。 为首者举起骨铃,轻轻一摇。 “叮!” 铃声刺耳,棠宁脑中剧痛,感觉有万千根针在扎。她闷哼一声,手中玉佩裂纹又扩一分,黑气已渗出玉表。 朱净拔剑,将她护在身后。剑刚出鞘,七使中的第二人便敲响了兽皮鼓。 “咚!” 鼓声重锤砸在胸口,朱净喉头腥甜,倒退半步。他眉心的冰蓝月痕浓成深蓝,皮肤下血管暴起,有力量在躁动。 “他们在催动印记!”棠宁嘶声道,自己也跪倒在地,玉佩几乎握不住。 第三使甩出长骨鞭,长鞭卷向朱净脖颈。朱净挥剑挡住,剑鞭相击,爆出一串火星。那鞭子上附着的,是地宫祭坛的煞气! 第四使端起兽骨盏,盏中盛满井边的血。他含了一口,喷向空中。 血雾弥散,所过之处,地面浮现出巨大的黑色阵法纹路。纹路从七使脚下蔓延,很快覆盖整个荒院,最后汇聚在废井口。 井口的月光,被阵法染成了暗红色。 第五使抛出粗绳,绳索缠向棠宁脚踝。她翻身滚躲,粗绳如影随形。眼看要被缠住,她狠心将裂开的玉佩按向粗绳。 “滋啦!” 青光与黑气对撞,粗绳寸寸断裂,但玉佩也彻底崩碎!半数玉片刺入她掌心,鲜血淋漓。 便在此时,朱净腰间“宁”字玉佩,溢出清光融入棠宁掌心碎玉之中。他的玉佩瞬间光华黯淡,灵韵尽数隐去。 下一瞬,棠宁脑中涌入零碎画面: 是皇后初入宫闱之时,于观星台上,玄尘子叹息:“娘娘命格带煞,强求子嗣,必遭反噬。” 是皇后偷入司灵监禁库,找到那卷《血祭转命术》,手在发抖。 是皇后亲手将尚在襁褓的嫡子闷死,以婴孩心头血浇灌黑色玉原石,石中浮现出类似灵犀玉的纹路。 “原来是皇后。”棠宁掌心血滴在地上,阵法纹路扭曲,“你炼的不是傀兵,是“伪灵犀”你想用邪玉,替代真玉,掌控龙脉!” 第六使手中的珠串亮起,照向棠宁。 一个混合了诸多声音的杂响,直接在她脑海响起: 「既知真相,便该明白,你逃不掉」 第七使举起兽骨刀,刀尖对准自己心口,刺入。 没有流血。 刀身没入心脏,整个阵法红光大盛! 七使同时跪下,开始用非人的语言吟唱。 荒院地面开始震动,废井深处传来锁链拖曳的巨响。 有什么邪祟,要被召出来了。 朱净强忍印记反噬,一剑斩向为首的骨铃使。剑锋离对方头颅三寸,被一股屏障弹开。反震之力让他虎口崩裂,剑脱手飞出。 “没用的……”棠宁撑起身,满手是血,“阵法已成,他们现在是阵眼的一脉,外力难伤,除非……” 她看向地上碎裂的玉佩。 灵犀玉虽碎,但玉中灵力尚未散尽。若以宿主心血为引,或许能…… “绝不可为。”朱净看出她的念头,厉声喝止,“玉碎人亡,这是玄尘子说过的禁术!” “那便只能葬身于此不成?”棠宁惨笑,看向井口。那里已伸出半截漆黑的,覆盖鳞片的巨爪,“你以为皇后会让我们活着离开?” 巨爪扒住井沿,碎石纷落。第二只爪子探出,接着是轮廓怪异的头颅。 那根本不是人间该有的东西。 第七使的吟唱达到顶峰,他拔出兽骨刀,刀尖带出一团暗色光团。光团悬在空中,开始膨胀变形,最后化作一枚黑色跳动的“玉核”。 玉核散发出的气息,与灵犀玉有七分相似,却更加污秽暴戾。 “伪灵犀真的成了。”棠宁喃喃。 黑色玉核飞向井中怪物的额头,眼看就要嵌入。 千钧一发之际,荒院高墙外突然射来三支火箭,精准钉在七使脚下的阵法纹路上! 火焰沿着纹路疯狂蔓延,顷刻间便烧毁三分之一的阵法。七使吟唱混乱,阵法红光一暗。 朱净眉峰一蹙,寒眸看向墙头。 墙头跃下一道娇小身影,手中连弩疾射,箭箭射向七使手中法器。是风十七,但她本该在皇庄牵制西厂精锐! “王爷快走!”风十七嘶喊,“皇庄是圈套!冯安主力根本没去,他们真正的目标是……” 一支骨箭从暗处射来,贯穿她肩胛。风十七闷哼坠地。 墙外传来密集脚步声,冯安的声音遥遥传来: “关门——落闸——” 荒院四周的高墙落下铁闸,将院子封死。 废井中开始涌出漆黑的水,水中漂浮着大片苍白肿胀的尸体。 水涨得极快,转眼已没过脚踝。 “他要淹死我们,连同那怪物一起!”棠宁失声。 井中怪物已被阵法中断激怒,它挣出半身,仰头发出咆哮。声波震荡,院中所有人耳鼻溢血。 黑色玉核失去牵引,悬在空中疯狂颤动,表面开始裂开。 皇后想炼伪灵犀控制怪物,但阵法被破,玉核不稳,怪物要失控了! 朱净抹去唇边血,看向棠宁:“玉核与灵犀玉同源相斥,用你掌心玉碎片,刺它!” 棠宁低头,看着嵌在血肉中的青色玉片。 她咬牙抠出最大的一片,冲向悬空的黑色玉核。 怪物挥爪扫来,她矮身滚过,玉片扎进玉核裂缝。 “吼!!!” 怪物和玉核同时发出惨叫。 玉核飞快旋转,黑气与青光对撞,爆出刺目的光爆。棠宁被气浪掀飞,摔在铁闸上,呕出一口黑血。 玉核“咔嚓”一声,碎成数块。 怪物失去控制,开始不分敌我攻击。一爪拍碎了两名祭使,长尾扫塌了半边院墙。 冯安在外大吼:“放箭!杀了那畜生!” 箭雨倾泻而下,大部分钉在怪物鳞甲上,也有几支射向院中的棠宁和朱净。 朱净扑过去,用身体护住棠宁。一支箭穿透他肩胛,箭头从胸前透出。 “王爷!” “无碍。”他咳着血,却笑了,“你看,铁闸。” 棠宁抬头。 怪物发狂时撞塌的院墙处,铁闸扭曲变形,露出一道狭窄缝隙。 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快走!”朱净推开她,染血的手按住胸前箭伤处,脸色白得透明。 “一起走!”棠宁红着眼扑回去,被他牢牢抵住肩。 “我伤重,走不动了。”他气息微弱,每说一字都咳着血,“风十七在那边,带他走。” “不!我绝不走!” “听话!”朱净眼中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厉色,胸口的血顺着衣襟往下滴,“宁儿,皇后与朱珩勾结,炼伪灵犀谋大位!我断后撑一时,破局唯有你!你若死在这,他们便无人可牵制!届时天下必大乱,快走!” 棠宁泪如雨下。 她最后看他一眼,那一眼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魂魄。她拽起昏迷的风十七,用尽最后力气,冲向那道缝隙。 怪物正与箭雨和祭使缠斗,无人注意角落。 她挤过缝隙,回头。 看见朱净拄剑站起,面对汹涌而来的黑水和发狂的怪物,背影挺拔如松。 看见冯安在闸外冷笑,抬手示意弓箭手瞄准。 看见怪物一口咬向朱净—— “不——!!!” 棠宁撕心尖叫,声音破得发颤,整个人扑在铁闸上。 但预想中的血腥没有发生。 怪物在咬中朱净的前一瞬,突然僵住。它额头上,那些来自黑色玉核的碎片,正被朱净眉心的月痕一点点吸入。 月痕从深蓝转为漆黑,又从漆黑渗出金光。 朱净缓缓抬头,眼中一半是痛苦,一半是某种非人的清明。 他开口,声音重若千钧:“原来,这便是祭品的真相。以身为容器,纳邪玉入体。皇后,你汲汲营营所求的,不过是这个?” 他握住胸前透出的箭杆,拔出。血喷涌而出,悬浮在空中,化作漫天血珠。 每一颗血珠里,都映出一张模糊的轮廓。 是那些被炼成傀兵,献祭的亡魂。 怪物发出最后一声哀鸣,轰然崩塌,化为满地黑水。 冯安脸色大变:“北平王在吸纳地脉煞气,快!放毒雾!绝不能让他成。” 话音戛然而止。 一支箭从背后射穿了冯安的喉咙。 射箭之人,站在高处的屋檐上,一身黑衣。 月光照亮那人的侧脸。 是应该远在北疆军中的。 镇北侯,朱净的舅舅,谢擎苍。 老侯爷收弓,对下方西厂番子们,吐出一个字: “杀。” 屠杀开始。 铁闸缝隙外,棠宁扶着风十七,看着远处那个浑身浴血,眼中金黑交织的朱净,指尖发颤,浑身冰寒。 棠宁忽然想起地宫老妪最后的话: “灵犀契本就是一场骗局,你们情意越深,力量愈盛,便愈是上好的祭物!” 倘若 倘若所谓的“灵犀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锻造一个能同时容纳灵犀玉与邪玉的“绝佳容器”呢? 倘若朱净此时的异变,才是皇后真正的目的呢? 她低头,看向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 那里,残留的玉碎片在微微发烫,与朱净眉心的月痕,隔着半个荒院,共鸣震动。 第二十三章:瞳孔一金一黑 “你晚上和我一起睡就行了。”宁可薇拉着莫北的手左右摇晃着。 数百名吴军骤然听到枪声,全都吓了一跳,连忙张目四望,只是却没有发现哪里有人受伤,眼中闪过一丝惑之色,刚在想是不是哪里放鞭炮时,王屏藩的身体在马上摇了摇,“轰。”的一声大响,倒在地上,溅起了无数灰尘。 就在圣十字光斩挥出的刹那。丁修用再次使用烈焰火蛇。将王上紧紧束缚在原地。而从魔法波动传递而來讯息來看。王上已经中招。 “天帝好意!胡天自然乐意,有事的话,自然以后还要劳烦天帝了!”胡天看到帝俊似乎变得热情了许多,虽然不知道帝俊打得什么主意,但是胡天自然不会惧怕帝俊的。 黑甲军乃圣公军精锐之中的精锐,在整个大焱都缺少骑兵的情况下,这支重甲步卒就算拿出去跟大焱朝的重甲步卒相比,也毫不逊色。 “东皇陛下!大圣!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也给鲲鹏说说,让大家也开心开心,你们说是么?”鲲鹏看着胡天和太一,双眼微眯的说着,那样子似乎丝毫不在意的样子,只是微眯的双眼却是透出那么一说yīn寒。 几个天心剑派的弟子大声鼓噪,声音充满了暴虐的杀意,归元宗的弟子却是一个个满脸愤怒,只是苏凡尘如同一座雄山、压在众人的心上,胸中的怒火好似滚滚岩浆、却无论如何无法爆发出来。 午夜的星光披着莫北,我们一一的将过去都作废,我抬起头,望了望天空,我们一定会永久。一定会幸福。 他知道,自己是真的没有办法去杀死古灵珊的,因为他是不敢的。 叶天冷着脸,一步步的靠近关瑞生,他跟关瑞生本来没有什么事情,不想跟关瑞生产生什么矛盾。 皇帝给他下了密令,就是要叫齐朔开口咬死英国公好叫这盆脏水泼英国公身上去。 接着,她抬头看向天上的星星,开口戳碎了顾谨开心了一个月的美梦。 难道那两个贱人用这种方法对待自已,想让自已无意中说出家族秘密? “好。”叶天点点头,没啥事可做,就看着方万宏,以及他旁边那身穿唐装,下巴蓄着胡须的老头在那鼓捣花瓶。 听完之后,秦明也终于能够理解,为何这莫问对这裴知的态度这般了。 “对了。”秦明也没有忘记金沙城外湖泊的事情,提醒这赵大富。 但当我开始考虑是否应该退下神位时,我才发现,我还有许多无法离开的理由。 毕竟飞船这种事情,并不是只有国内才知道,米国人也是有外星飞船的,虽然他们自己还不能建造出来,但并不妨碍他们把发现外星球的事当成绝密。 带着无奈的感叹声,叶奇转身舀起餐盘向着外面走去——在已经知道了一个问题不是他单独想就能够解决的时候,叶奇是不会再去纠结、做无用功的;语气有着这样的时间,远不如他去继续修炼无名技巧来的实在。 原来就知道郑璇的家里和海天集团是合作伙伴,但是徐子陵一直没有问过到底是哪方面的。不过现在看到郑长远的名片,就知道应该是在航天方面的合作了。 而他们极为有信心,就是因为这个荡天之钟,确实能够给他们带来极大的信心。 阎魔刀与十字长剑交叉而过。鲜血不断的飞舞。叶奇轻伤。一位伪神圣骑士统领死亡。 她回头,就看见靳夜已换了一身咖啡色的家居服,如一只餍足的大猫,慵懒地倚在床头。 一声惨叫,惊住了交谈中的狂天与冷嫣,两人瞬间回头看向嗜血妖狼方向,当看到狂天一名兄弟被嗜血妖狼咬中腰部时,两人脸上露出不同的表情,狂天是极为的愤怒,而冷嫣则是一脸的担忧。 叶奇带着心中的骇然、不解,结束了和怪狼的转述,他再次的倾听着。 九个月后,孩子便会降临世上,她幻想着一家人在一起的情形,也许有了孩子,泽宇就不会那么讨厌她了。 紫剑兰不奢求叶锋带她一起走,但却想在最后留下一段美好回忆。 她朝着它们冲了过去。“不能降服你们,我宁愿现在就死在你们手里!”这何尝没有威胁的成分在里面? 孙丹和肖芳跟在顾西西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哇,好漂亮。”肖芳忍不住赞叹。 “你该死!”死神被唐夜这样攻击,猛然朝各个缺口发出死亡射线,让唐夜没有机会再打来混沌力量。 肖芳辞职的原因有一部分是因为顾西西,所以顾西西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想要帮肖芳找工作。 顾西西原本这一夜闹得够累够伤心了,但此刻却被顾妈给弄得哭笑不得。 叶圣音都说过郭于晴不安好心,连路旭东都骂过我,说我才认识她几天就敢跟她掏心掏肺,虽然也不见得我真的对她多掏心掏肺,但我确实真拿她当朋友看。 一连三天,刘天浩吃住都在军营,在关羽的指导下,循规蹈矩的练习武艺。 随着他挂掉的电话,我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我混乱的想着他和霍思静赤身裸体的纠缠,心底一片刺疼苍茫。 民警把顾西西和陈寂然叫去了解情况,另一头医院中的民警又向孙教授问清楚了来龙去脉,等查明真相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放亮了。 一如我感知的那般,这个孩子最终还是没有留住,面对这样的结果,我并不惊讶,因为早在苏墨抱着程珊离开的时候,我的肚子就疼的痉挛,已经感觉到有东西从我的体内不受控制的流出来,让我绝望。 毛乐言对着他的双眼吹了一口气,他只觉得眼前一亮,再往下看,他们凌空飞跃的地方,一条看似静谧河水静静地流淌。 第二十四章:镜子里的怪物 皇朝开国以来,换过三代皇帝,分别是开国太皇、立国上皇、持国主皇,皇朝在主皇的带领下闪耀辉煌,一切欣欣向荣。 抱着苏琼玉的男子并没有从正门而出,而是从后园的侧门走了出去。 “我认识这个叛徒,他叫许鹤。在列宁格勒伏龙芝军事通讯联络学校学习过,我跟他不同期,但是有过一面之缘。我安排行动组去处决他。”明诚回答道,眼神坚定。 但是,我们的半鱼人卒士一点也不虚,拿着手中的三叉戟,就是左右格挡,沼泽爬行者的攻击全都被防御了下来,这一过程,反倒是沼泽爬行者的手掌出现了更多的伤势。 听着从这两三百人中发出的声音沙国宾的心中很是安慰,他马上向薛建成使了个眼神。 巴黎的夜空宛让姹紫嫣红的百花园,五彩缤纷的烟花如同水晶石靓丽夺目,色彩斑斓的焰火好似彩绸绚丽多姿。 而冰龙则是猛的转身,因为它知道苏珺将会出现在它的身后,它甚至已经做好的当苏珺又一次从它身后回到原地的思想觉悟。 远远的,李婷墨和李婷墨的姐妹两人看见‘门’出来有人,也跟了过来,对着叶振说。“我们都饿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吧?”李婷墨嘟嘟嘴,表示自己真的很饿。 巴国六公子平安、郁侯、共氏三路人马,分别出发到虎安山草原。 等宋虎到达江家,江妈似乎有双天眼看见,也从楼上走下,来迎接门口进来宋虎。 水形异种后退了几步,叶白顺势挥刀而下,在接近水形异种胸膛的时候,体内火属性之力瞬间释放,刀上火焰瞬间咆哮起来,连带整个刀都变长了一节。 “幔宁,感情这东西是不能强求的,要顺其自然,是你的早晚是你的,我也不太会说话,你也别往心里去,我希望我们能做最好的朋友,那种无话不说的朋友,好吗?”沈剑南在心中酝酿良久,缓缓说出。 “好了,好了。我错了,我出洞口没提前打招呼。”临渊耸耸肩,只好笑着说道。 他没说话,冷漠的眼神中带着不屑与鄙夷,仿佛,她就是个垃圾似的。 云依知道自己哪里有舜的本事?不过输人也不能输气,就算是拼了命她也要赢了穷奇。 昨夜,厚嘴唇回来后没多久,田宇临时通知,明日开战。为了演好戏,长方脸只好让部队做好准备,幸好昨夜厚嘴唇已经将情况告知冉飞。 下午,李峰那边就来了电话,几个山村的情况汇报上来了,黄主任选定了两个考察的村子,明天一大早就出发。 铁木旗那三十数位弟兄,此时正领着黑衣所属,分散开来往兽人部落所处的悬界而去。 陈严更发现,人性本贱,那种送上门的不要,这种不在意自己的,反而惦记得不行,你看看,多奇怪。 “妈的,你这个死光头,竟然敢威胁我!”气得两眼喷火的莫枫看着被林强拉着走远的猛子,不由得愤愤地咒骂了一句,然后才慢慢地蹲在了梦身边。 在一阵突然升起的狂风之中,他赫然御风而行,身形飘逸的消失在了天际。 由于真气告罄,莫枫压根就没有办法进入空间戒指,莫枫只得从背包里取出急救物品,捡了几个枯枝做成简易夹板把骨头断成几截的左臂包扎了起来。 而且,同时,把赵国八宗最打头的三宗的宗主儿子吊起来也给打了。 空中一条绿影闪过,一股淡淡的香味儿扑面而来。从空中飞下来一只披着翠玉色,尾巴长达二米的红嘴鹦鹉。 听了自己姐姐的话,江漪这才注意到江涟的不正常:平时用狙击枪射击练习结束之后,还能做体能训练的姐姐,现在居然在收拾餐具的时候都在手抖。 潘琳根本没有想到我会说出这样一针见血、入木三分的话,脸蛋红得厉害,气得目瞪口呆,趁着她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我得溜之大吉。 与此同时,林修这边,林修独自一人脱离了大部队,以探察敌情的名义率先接触了灭却师。 “你与白凌只怕是亲兄弟吧,说话的模式还真是如出一撤。”左卿冷哼着瞥了白烨一眼,这两人的可恨之处还真是一样。 听到枪声后,守在城门口的日军和伪军立刻追了出来。结果在特种作战部队犀利的攻击下,纷纷的缩了回去。 “国外的客商终止谈判,我只能回来了。”张灵萱的妈妈疼爱的看着张灵萱说道。 主角走了,其他孙家人也只能跟着回去。除了孙喜鹊的一个兄弟恶声恶气地放话说要关家走着瞧之外,倒也没生多大事端。 第二十五章:你去,还是不去? 苏成紧紧搂着怀中娇美的人儿,此时此刻,俩人显得如此不堪,身中剧毒的俩人,仿佛都失去了应有的神志和力气。 No只有在云兮的事情上,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无法保持他一贯的淡然,他现在特别想把谨墨揍一顿。 白洛黎的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要说吓到,她是真的没有,毕竟她可是敢用马克杯砸人的人。不过看清人之后,她倒是有些心有余悸。 “那你不是一样没枪么?你不是一样从他们手里救了我么?我就不信整个华夏都找不出一个像你这么厉害的保镖!”夏如沫依旧倔强道。 沙史迪眼眸平静的扫视了他一眼,然后踩着皮鞋,直接大步跨进了办公室内。 龙羽凰说道,据她所知,在极海虹光海域的深处,有三道虹光自天地初开便存在,异常恐怖。 古往今来,多少青年和大龄青年夭折在美人身上,怎么说,作为一个青年,腰必须要好。 虞梵眯起眼睛看棉花糖,伸出手打算摸它一下,棉花糖喵一声,噌一下伸出爪子上尖尖的指尖,眼见着就要挠人。 因为赫连渊骗她打安眠针的事,她已经足足三天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那人发完号令抓起瘫在地上的四人便跑,热闹没了人也散了,至于这种没抓到人善后的事就交给了执法队。 “是!”电话里也很直接明了,直接回答一声之后就挂了电话没再多说其他话。 能说什么呢?她对自己的好自己何尝不知,可明知不可能在一起又何必让她陷的更深呢? 呼啦啦!转瞬之间,雪冰凌赌局的押注之处,便挤满了无数雪域宗的武修之人。 吃完饭,林夕瑶让上官觉滚回北冥尘那里去,这货死活不肯,气的林夕瑶差点使出无影脚踹他。 「对不起。」龙灵向千艳道歉道,的确自己那句话感觉就是在讽刺她,侮辱她一直以来的成果。 宿管阿姨点了点头,只要谭敏和林淑瑶不去学校找事,那她也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想到这里,她笑了笑,向着门外走去,并且还帮她们把房门关的好好的。 “叮!”剑光狠狠地劈在了梁夜左手的袖剑护腕下,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天涯心道,难怪老主人当年会把灵府之城传给当时修为十分低下的主人,原来竟是看穿了他身上的猫腻。 森罗主宰含笑的看着这一幕,他没有丝毫担心林城会度不过这虚雷劫,神魔虚雷劫,只要生命力足够强,硬抗过去不再话下。至于虚雷劫中所蕴含的麻痹之效,以其强大的灵魂之力,扛过去也并非难事。 寒霜雨摇了摇头,看着杨羽溯,表明自己也没有办法。杨羽溯也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她想把季凡尘推出去,可是他就像一座山一样,纹丝不动的站在那里。 这一次,欧阳雨可不能莽撞,他拿出了两个隐身符,交给了梦雪一个,两人将隐身符捏碎之后,就隐身成功了。 他回到厉家后,那些人便以为他是个随意可欺的怂包,多次想将他推出去做替死鬼。 “怎么莫名间,有一种心慌的感觉,难不成要出什么事儿吗?”天下会总部,突如其来,但是寻找不到原因的莫名心慌,让雄霸阴沉下了脸,整个天下会的人,都在这一瞬间,莫名一颤。 “要要要要!”说罢她就把猪腿抢了过去啃了起来,生怕有人跟她抢。 此事要是查不清证据,或者有证据根本子虚乌有,这诬陷皇嗣的罪过,可是不轻。 这时候苏漓陌和杨苗苗早就听到了大家的引论,朝着这边走了过来,众人立刻围了过去。 “这个问题有点意思,我们的过去的时间来说是过了5啪,按所处的地心来说呢,是过了6洞,如果是……”穆恩绝对是故意的。 就在父子俩准备坐车离开时,一道人影突然从黑暗中缓缓走出,一个饱含杀机的声音传来。 他们都对我说过,说所有人的命运都担负在我的肩上,当时我并不明白,现在我终于知道了,魔神的复活是不可逆转的,而刘黎操控了那么久,最终能够做到的,就是让我的灵魂能够完整的保留下来,隐藏在我的身体里。 说也奇怪,那婴儿脑袋并没有身体,可是鲜血倒入它的口中,却像倒入了一个无底洞一般,没有一滴鲜血漏出。 林尘嘴角掀起冷漠的笑意,他的目光看着远遁而去的两人,眸子里还有些可怕的寒光,尘师出手,怎么可能有人能够逃得掉? 简单地吃了一点,张天赐收拾自己的法器,又画了些符咒带在身上,和素素一起走下山谷。 “主人,需要传信刀宗么?”苍海一袭蓝衣,腰间金色海螺在风中作响。 古三千本想着如何将熊绍二人拉下水的,可是现在这二人却如此的配合,他不由的愣了一下。他绝对不相信熊绍有那么好心,特别是在刚才假装没有听见他的呼救后又岂会这么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