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当》 第1章 孤鶕独只带孝来 我生于乙酉年八月初一,破晓时分。 接生婆一边忙着给我剪脐带,一边夸我是昴日星官转世,将来必定会有大作为。 直到她抬眼看到我额头上长着一撮白发,顿时脸色大变。 掐着手指头算了又算,一边算一边摇头,最后一把将我塞到我妈怀里,惨白着脸掉头就走。 连喜钱都不要了。 我奶慌忙追上去,连声问怎么回事? “孤鶕独只带孝来,大妹子,你家大祸临头了!”接生婆抖着声音说道,“不,不止你家,整个踏凤村谁也逃不掉!” 我奶愣住了:“啥……啥鶕?” “鶕,是一种长得很像雁的大鸟,但雁是群居动物,而鶕则恰恰相反。” 接生婆耐着性子解释道:“每年八月初一,群雁南飞,鶕则逆着雁群的方向而来,见雁就杀,犹以头顶白毛的鶕最凶。 这样的命格投胎到谁家都是大凶之兆,大妹子,不是我危言耸听,这孩子留下来,将来你家每三年就要死一个人。 你家死绝了,就会轮到踏凤村其他村民,并且有她在,你们家,乃至于整个村子,都不会再有别的任何孩子出生。” 我奶和我爸都愣住了。 我爷站在院子里,大烟袋抽得吧嗒吧嗒响。 一时间,整个房间里落针可闻。 轰隆! 就在这时候,一道炸雷忽然响起,震得整个村子地动山摇。 紧接着,外面响起了村民们的叫喊声:“麒麟庙被雷劈了,后山起了山火,所有人快去救火!” 踏凤村后山上有一座麒麟庙。 麒麟庙里供奉着一尊身背百子、脚踏金凤的麒麟神像。 麒麟送子,踏凤而来。 我们村所有孩子都是从麒麟庙里求来的。 好巧不巧,我刚出生,麒麟庙就被雷劈了,果真是要断踏凤村的香火…… 接生婆满眼惊惧地回头看了我一眼,抬脚就离开了。 所有人都忙着去救山火了。 我妈强撑起身体给我穿衣服,还没穿好,我爷冲进来,一把抓住我的两条小腿,倒拎着就往外走。 我妈拖着虚弱的身体在后面追,等她好不容易追到后山,就看到我爷一扬手,毫不犹豫地把我扔进了火海中。 “丧门星,早死早超生!” 那场大火从黎明一直烧到傍晚,我妈几度哭晕过去,整个后山都被烧秃了,麒麟神像身上布满了裂纹。 却唯独在麒麟庙南边,一棵高大的梧桐树郁郁葱葱,连半片叶子都没被烧到。 梧桐树下正躺着不停嗦着手指的我。 晚霞细碎的光芒透过梧桐枝丫落在我身上,我妈失神地说道:“晚桐,孩子就叫姜晚桐吧。” 我妈把我抱回了家。 我爷像看到鬼似的,拎着大烟袋就出去了。 一夜未归。 第二天一早,村里请来修复麒麟神像的工匠在麒麟庙南边的梧桐树下发现了我爷。 他吊死在了那棵梧桐树上。 一时间众说纷纭。 有人说我是丧门星,是会杀人的鶕,一出生就克死了我爷。 也有人说我是受麒麟神君护佑的孩子,因此没有死在山火之中。 我爷嫌弃我是女孩,要杀我,触怒了麒麟神君才受到了这样的惩罚。 没有人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奇怪的是,随着我爷死去,我额头上的那撮白发也不见了。 三年匆匆而过。 就在大家几乎要忘了这些流言蜚语的时候,三岁生辰前一天,我额头上再次长出了白发。 比出生时多一倍的白发! 当天傍晚,我奶就不见了。 我爸满村子找,最后在麒麟庙南边的梧桐树下找到了我奶。 我奶当时正往梧桐树上系绳子准备上吊,被我爸强行绑了背回来。 就在大家庆幸我奶躲过一劫的时候,第二天一早,我爸在工地上摔下来,摔断了一条腿,昏迷不醒。 医生直接下了病危通知书,说就算救回来也是植物人。 我奶哭天抢地,骂我是丧门星,克不死她就要克死我爸,扑上来想掐死我。 我妈把我紧紧地护在怀里,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却又反驳不了什么。 毕竟,当年接生婆说过,只要留下我,我家每三年就要死一个人。 一语成谶。 我奶去找接生婆,求她为我家指条生路。 接生婆被我奶缠得没办法,最后给出了个主意:“大妹子,踏凤村受麒麟神君护佑,你若舍得为他塑座金身,他或许能帮你家度过这一劫。” 给麒麟神像塑金身,那可是相当大的一笔费用,可儿子还在医院躺着,命悬一线。 我奶一咬牙,把家里唯一一头耕地的老牛卖了。 麒麟神像塑起金身的那天,我爸奇迹般醒了,没有变成植物人,不痴不傻,只是跛了一只脚。 而我头上的白发也变回了黑色。 我爸平安出院之后,我奶想尽办法想把我送走。 可是我恶名在外,没有人家肯要我。 我奶就背着我出远门。 扔过坟地。 丢过水沟。 ‘不小心’把我遗忘在了车站…… 可无论她送多远,第二天一早,我一准会出现在麒麟庙南边的那棵梧桐树下。 就这样折腾了近三年,依然没能把我送出去。 六岁生日前一天,我额头上再次长出了白发。 那些白发又多了一倍。 一家人看着我头上的白发,又惊又惧。 我奶再次去找接生婆。 接生婆直摇头,这次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我奶忧心忡忡地回到家,抱着我就去了后山,把我绑在梧桐树上,在我脚底下点了一堆柴火。 她疯魔了一般地冲我吼:“桐桐,你去死!你死了我们才能活!” “乖乖听话,你去死!去死!” 她一边喊,一边往柴堆上添柴。 平地里忽然起了一阵旋风,卷着火舌狂舞。 火舌没有往上窜,反而一下子点燃了周围的枯叶,眨眼之间到处都烧了起来。 村民们赶来救火,可是那火怎么扑都扑不灭。 六年前的那场山火似乎又要卷土重来。 就在这一片火光之中,一个身着黑布衣的老婆婆踏着大步迎面走来,随手将一张黄符扔进了火堆里,熊熊大火瞬间熄灭。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婆婆转身看向我奶,中气十足道:“你家娃儿,我要了。” 我奶三两下把我从梧桐树上放下来,一把把我推到老婆婆腿边,急不可耐道:“拿去!一分钱不要!快点带走!” 老婆婆却不急,从随身的黑布包里拿出一副古旧泛黄的当票,对我奶说道:“今姜家将姜晚桐死当入我家当铺,以此当票为据,一式两份,签字盖章定论,一经典当,亲缘切断,再无往来,能否做到?” 我奶直点头,拉着我的手在当票落款处写下‘姜晚桐’三个字,随即又割破我的手指,在名字上按下了血手印。 老婆婆拿出一枚私章,用力盖在了我的名字上。 私章不是当铺的章。 也不是‘死当’二字。 而是一个男人的名字——柳珺焰。 第2章 七爷 这是一场被所有人默许的典当。 典当品,是我! 姜家惧我怕我,恨不得像泼一瓢脏水一般将我泼出去。 而从我出生起,至今六年,踏凤村真的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孩子出生。 所以踏凤村所有村民也不待见我。 小小的我被老婆婆牵着,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踏凤村。 我被她从山里带去了县城南边一个叫五福镇的地方。 五福镇临江而建,街尾有一座三进三出的古朴大宅子。 宅子东侧立着一只破邮筒,西侧廊檐下挂着一盏六角宫灯。 宅门南开,门头上挂着一张牌匾,用一块黑布蒙着。 倒座房里摆满了香烛、纸钱以及纸扎品。 倒座房旁边的南书房上着锁,往外还开着一扇小门,同样上着锁。 老婆婆蹲下身来平视我,拉着我的小手说道:“我姓虞,你可以叫我虞阿婆,以后我们俩相依为命。” 我乖巧道:“阿婆好。” 被扔的次数太多了,受过的冷眼也数不清,六岁的我已经懂得寄人篱下就得乖巧听话。 虞阿婆看我的眼神里带着怜悯:“你是咱们当铺的第九任女掌柜,以后阿婆就叫你小九好不好?” “好。”我好奇地问,“那阿婆是第八任女掌柜吗?” 虞阿婆摇头:“我哪里有资格做这当铺的女掌柜,我只是这间当铺的守铺人罢了。” 她站起身来,指了指倒座房里满满的香烛纸钱,说道:“我懂点阴阳、风水之术,平时以卖白事用品为生,也出去给人看事。” 我懵懵懂懂地点头。 虞阿婆牵着我往后走,跨过高高的门槛进入前院。 前院不大,里面种着一棵老槐树,老槐树下是一口八卦井。 八卦井上压着一块大石头,大石头上雕满了我看不懂的符文。 穿过垂花拱门,后面便是正院了。 正院很大,东西厢房十数间。 推开正房大门,迎面便是一口硕大的黑棺停在正堂里,吓得我直往阿婆身后躲。 阿婆拍拍我的手,说道:“小九别怕,来,上香。” 她点了三根黄香放到我手里,推着我走上前去,冲着那口黑棺拜了拜。 将黄香插进黑棺前面的生米饭里,我转身抱住阿婆的大腿,小心翼翼地偷瞄着正房里的布置。 除了正堂上停着的这口黑棺,西边的角落里还立着一顶大红轿子,大红轿子的顶上插着一面五色旗。 东西屋门上都上着锁,整个正房里冷飕飕、阴森森的。 上完香后,虞阿婆从怀里将那张按着我血指印的当票拿出来,压在了黑棺下面,又从黑棺上揭下一张黄符,这才把我带出来。 她又带着我从西边耳室往后看了一眼后院。 后院空着,年久失修,有些房屋已经破败了。 我们重新回到倒座房里,阿婆将那张黄符点燃,融进水里,让我喝下。 喝完符水我就开始犯困,那一觉睡得昏天暗地。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我整个人神清气爽,惊喜地发现头上的白发也不见了。 阿婆对我很好,她送我上学。 放学后,她就教我钉纸钱、叠元宝、扎纸人、画符文…… 明明是一间当铺,愣是被阿婆经营成了一间白事铺子。 她外出给人看事的时候也带着我,能教给我的,她都悉心教导。 每次看完事,她都会从看事的人家带回一样东西。 生米饭、坟头土、棺上钉…… 无论带回来的是什么,无一例外全都供奉在了正屋里的那口黑棺前。 更让我惊奇的是,这些东西供奉一段时间后就不见了。 就感觉……感觉是被那口黑棺生吞了一般。 我很怕那口黑棺,总觉得有一天棺盖会掀开,从里面出来一个怪物把我吞掉,能不去正院就不去。 直到九岁那年。 那一年,阿婆接了一桩白事生意,带着我回到了踏凤村。 踏凤村村长家死了人,出殡时棺材抬不起来,找了好几个看事先生都看不好,辗转找到了虞阿婆。 阿婆看事的时候我帮着打下手,忙完了,阿婆抓了一把糖奖励我。 我正剥糖的时候,一个甜甜的声音忽然响起:“桐桐姐姐。” 桐桐…… 三年了,这是我从踏凤村离开之后,第一次有人叫我这个小名儿。 阿婆以及整个五福镇的村民,都叫我小九。 我回头,就看到一个两岁左右,扎着两根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提溜着大眼睛看着我。 “桐桐姐姐,我也想吃糖。” 小女孩跌跌撞撞地走过来,仰着肉嘟嘟的小脸蛋冲我笑。 我看到她身后不远处,我妈抱着一个襁褓婴儿,躲在门后偷偷地看我。 原来我离开踏凤村后,踏凤村的香火真的重新续上了。 我也有了弟弟妹妹。 我冲小女孩笑了一下,掏出两颗糖放在她手里,转身去找阿婆。 既然没了我,所有人能过得更好,那就好。 我有阿婆,也很好。 村长家的事情解决的很顺利,阿婆打包好了生米饭,正准备带我回去的时候,一个老奶奶冲上来,揪住我的后领子,一鞭子就抽在了我的腿上。 “丧门星,你为什么要回来!” “你回来姜家就要死人,你不知道吗?” “滚!你给我滚!” “不,你死!你给我去死!” 小指粗的柳条鞭一鞭一鞭狠狠地抽在我身上,我奶咬牙切齿地吼着,恨不得抽死我。 我痛得眼泪直掉,一边躲一边哭。 慌乱间,我看到我妈一手抱着我弟,一手护着我妹,看我的眼神里,仅存的一点母爱、愧疚也消失了。 两个小孩脸上都泛着不正常的红,显然是发高烧了。 我奶将一颗糖用力砸在我脸上。 我看着那颗糖,浑身痛得摇摇欲坠。 原来,就是因为我给了妹妹两颗糖,他们才发高烧的吗? 因为我给了妹妹两颗糖,我就该去死,是吗?! 晕倒前一刻,柳条鞭还在不知疲倦地往我身上抽。 当天晚上我就发起了高烧,去了医院,用了偏方,喝了符水,怎么也治不好。 眼看着我被烧得已经开始说胡话了,阿婆没办法,一咬牙,抱着我去了正屋,跪倒在了那口黑棺前。 “七爷,求您救救小九。” “小九跟别人不一样,她……她是您的人。” “当票就在您的棺材下压着,我老婆子不骗人。” “求您!” …… 第3章 他……又是谁? 阿婆撑着我跪在地上,按着我的脑袋给黑棺磕头。 磕完头,她拿刀子划破我的手指,将血滴在黑棺上:“小九,叫七爷,求七爷救救你。” “如今只有七爷能救你的命了!” 我却怕的一个劲儿地往阿婆怀里缩。 阿婆一把推开我,出去了。 随即我就听到大门落锁的声音。 我强撑起身体,转头拼命地往门口爬。 可是大门被从外面锁上了,无论我怎么拽都拽不开。 我用力拍着门板,一声声地叫着阿婆。 阿婆,我怕。 没有人回应我。 脑袋痛,浑身痛,我感觉自己这次真的要死了。 凌乱的头发散落开来,一缕一缕白发耷拉在我的肩头,我的满头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白发……是我的噩梦! 长出白发就有人会死! 如今我与阿婆相依为命,我不能连累阿婆。 我不要阿婆死。 我转过身去,挪动两只膝盖跪行到黑棺前,不停地朝着黑棺磕头:“求七爷救救小九!求七爷救救小九!” 脑袋磕在黑棺上,咚咚作响。 额头磕破了,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流,我的两只眼睛像是要着火一般,眉心之间似有什么隐隐显现,满头的白发随风而起,蓄势待发…… “小火狸,是你回来了吗?” 就在这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黑棺里响起。 紧接着,棺盖轰隆一声打开,一个男人从里面坐了起来。 我像是做了一场梦,梦到一个身穿长袍的男人从黑棺里走出来,抱起我。 我努力地想要看清他的样子,可是眼前一片迷蒙,什么也看不清。 男人往我嘴里塞了一颗珠子,珠子入口即化,沁凉欣甜。 吞下那颗珠子,我很快退烧,浑身的疼痛也瞬间减轻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鸡鸣时分,大门被打开。 阿婆走进来,摸了摸躺在地上的我,发现退烧了,喜极而泣。 她冲黑棺磕了三个头:“谢七爷救命之恩。” 随即把我抱了出去。 我幽幽转醒,看到阿婆,顿时抱住她的脖子不撒手,哭着求道:“阿婆不要丢下我,小九乖,小九听阿婆的话。” 阿婆心疼地抱着我:“傻丫头,阿婆不会丢下小九,阿婆是在救小九。” 她轻拍着我的后背,等我情绪逐渐稳定下来了,这才继续说道:“小九啊,昨夜我以你的指血为引,血祭黑棺,将黑棺的封印拉开一道缺口,七爷慈悲,以功德救你,你要铭记七爷的这份恩情,知道吗?” 我用力点头:“小九知道。” “你命格大凶,每三年便有一劫,只有七爷肯救你,你才能继续活。”阿婆严肃道,“以后每隔三年,你的生辰当日,无论你在哪里,在做什么,都必须在午夜零点前赶回来,为七爷点上三根黄香,滴指血入黑棺,寻求七爷庇佑,记住了吗?” 我继续点头:“记住了。” 阿婆抱着我喃喃道:“我的小九一定会好好长大,长命百岁的。” 阿婆的话,我每一句都仔细听着,认真记在心里。 每隔三年,生辰前夕,我的头上依然会长出白发。 而当我上完香,指血滴入黑棺之后,黑棺上的一张符纸就会自己脱落。 阿婆将那张符纸烧成灰,化成符水让我喝下。 喝完符水睡一觉,我的头发就能全部变黑。 我再也不怕那口黑棺,因为我知道,黑棺里面躺着一个叫柳珺焰的男人,阿婆尊称他为七爷。 他是我的恩人。 只有好好供奉他,我才能保住这条小命! 我的生活似乎就这样步入了正轨,18岁那年,我顺利考入心仪的大学。 新生入学太忙了,适应新环境、结交新朋友、各种迎新活动…… 直到舍友发现我头发一绺一绺的白,笑着问我是不是偷偷背着她们出去挑染了,我才猛然想起,我的生日又到了。 好在学校离当铺不过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当时才刚过午后两点,完全来得及。 我立即收拾东西,坐车回家。 先坐大巴车到县城车站,出了车站我就打了个顺风车回镇上。 坐上车我一直在给阿婆打电话。 像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以往阿婆必定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催我回家,可是今天却没有。 我的电话也一直没人接。 阿婆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我心里咕咚咕咚乱跳,总觉得不对劲。 无意中扫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身体顿时一僵。 从县城到五福镇,平时不过二十来分钟的车程,这辆车已经开了近四十分钟了,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一股不祥的预感席卷而来,我缓缓抬起头朝着司机看去。 这一看,吓得我差点惊叫出声。 驾驶座上本来憨厚的中年司机,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变成了一只硕大的黄皮子! 在我看向它的同时,它那黄豆粒大精明的眼珠子,也正从后视镜里看向我,咧嘴冲我邪邪地一笑。 我顿时汗毛直竖,伸手就去开车门,打算直接跳车。 可就在这个时候,车里不知道从哪忽然冒出十几只黄皮子将我团团围住,全都龇着尖牙垂涎地看着我,就像是看着一道美味。 我操起身边的包包就朝那些黄皮子砸去,却被一只黄皮子咬住了手腕,顿时出了血。 我用力去甩,却怎么也甩不开。 混乱中,我的额头被磕破了,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两只眼睛瞬间像是烧起来了一般。 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眉心之间那股有什么要隐隐显现的感觉再次袭来…… 就在我以为自己今天要死在这些黄皮子口中的时候,车子忽然停下了。 紧接着一道温润的男人嗓音响起:“阿狸,是你吗?” 伴随着那道声音,我只听到咻咻的声响划破空气,车厢里的那些黄皮子竟一个个倒下,死了…… 车门被拉开,我一抬眼,正对上一双美得摄人心魄的桃花眼。 那是一个穿着一身月白锦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的年轻男人,长发束冠,弯月眉,桃花眼,眼角微微上挑,说不出来的帅……和魅。 我张嘴就想叫‘七爷’。 可是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不,他不是七爷。 虽然当年我没看清七爷的长相,但七爷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凌厉的气息,与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截然不同。 他……又是谁? 第4章 吉时已到,恭请新娘! 男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帕子,轻轻地擦掉我额头上的血迹。 他定定地看着我的眉心,好一会儿,他又问我:“阿狸,是你吗?” 阿狸? 我想起当年,七爷出棺救我前说的那句话“小火狸,是你回来了吗?” 他们到底把我当成了谁? 我立刻摇头:“对不起,我不是阿狸,我叫小九。” “小九?”男人收起帕子,笑着揉揉我已经白了大半的头发,说道,“很高兴认识你,小九。” 他真的好温柔啊,一笑起来,上翘的桃花眼像是会说话一般,勾人心魂。 一时间,我竟忘记说话了。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有人提醒道:“狐君,咱们得赶路了。” 男人应了一声,伸手从怀里拿出一枚玉佩挂在我脖子上,说道:“这是见面礼,小九,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你都可以找我帮忙,摔碎玉佩,我就能感应到。” 说完,他抬步离开。 看着他高挑的背影,我急急道:“谢谢你救我。” 男人回头冲我笑:“小九,欢迎你回来。” · 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匆匆赶回去,进门就看到阿婆倒在地上,面无血色。 “阿婆!” 我冲过去抱起阿婆,一边叫她,一边用力掐她的人中。 我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我好怕,怕阿婆再也醒不来。 好一会儿,阿婆长吸一口气,终于慢慢转醒,睁开眼看到我,条件反射似的起身,拉着我的手就往正院走。 我看着阿婆稳健的步伐,心下稍稍放松了一点。 阿婆将我带进正屋,像往年一般点了三根黄香交到我手上,催促道:“小九,快,给七爷上香。” 我接过黄香跪在黑棺前,刚想拜下去,平地里忽然起了一阵阴风,三根黄香竟从中间齐刷刷地断了,香火也灭了。 阿婆脸色骤变。 她立刻重新点燃三根黄香,交到我手上,让我再拜。 可香还是齐刷刷地断了。 接连试了几次,结果都一样。 正堂里阴风不断,吹得黑棺上的符纸不停舞动,墙角大红轿子上的五色旗猎猎作响。 整个正堂里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不停地涌动着,压得我有些喘不上气来。 阿婆眼神里的恐惧越来越深,前后不过几分钟,她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精气一般地迅速地枯萎、老去…… 她不停地从随身的黑布包里掏出各种符纸往黑棺上面贴去,可是那些符纸一贴上去,无一例外迅速无火自燃,化成了灰。 阿婆的脚步越来越虚浮,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有血丝不停地从她的嘴角溢出,那个样子特别吓人。 我扑上去用力抱住阿婆,按住她还要拿黄符镇压什么东西的手,大声地叫她:“阿婆,别弄了,你流血了,我送你去医院!” 阿婆直摇头,嘴角的血却越溢越多。 她反手抱住我,浑浊的眼眶里,瞳孔似乎都已经开始涣散了,却仍然蓄满了担忧:“怎么办?小九,五福镇的诅咒……诅咒它还是来了,就连七爷也保不住你了!” “小九,我可怜的小九……” 阿婆一张嘴,大口大口的鲜血便往外涌。 阿婆倒在了我的怀里,我一手撑着她,一手不停地帮她擦嘴上的血,眼泪不自主地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这一刻,我才彻底明白过来,我进门时,阿婆就已经不行了。 她被我叫醒,也只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她凭着那一口一定要等到我回来的执念,一直撑到了现在。 可她……终究还是撑不住了。 “小九,这是哪来的?” 阿婆忽然发现了我脖子上挂着的玉佩,一手紧紧地抓着玉佩企盼地问我。 我就将回来时发生的事情都迅速地跟阿婆说了一遍。 “呵,那些个畜生为了抢人,真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阿婆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随即又笑了起来,“不过老天有眼,小九遇到了狐君,这便是缘分!是生机!” 狐君? 是的,那个随从就是这么称呼那个男人的。 阿婆一把抓住我的两只手,将玉佩用力地护在我的手心里,严肃道:“小九,阿婆的大限已经到了,不要难过,这十几年有小九陪着阿婆,阿婆很幸福。” “阿婆要走了,以后的路……” 说到这儿,阿婆忽然停住了,她惊惧地盯着我的头发。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头发竟已经完全白了。 一根根发丝被正堂里的阴风卷起,随风飘舞,我只感觉自己的后背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往上压,压得我直不起腰,压得我使不上力。 冷,我浑身如坠冰窖一般地冷! “它们来了!它们来了……” 阿婆挥舞着两只枯树干一般的手,不停地拍打我的后背,像是要将那些压住我的东西赶走一般。 可是没用的。 我的耳边忽然就响起了一片鬼哭狼嚎的声音,虽然我看不到那些东西,但是我能感受到。 挥之不去的阴寒气息,不断撕扯着我的白发的力量……无一不提醒我,这正堂里满满的都是那些东西! 我的手里被塞进了什么,低头一看,是一串钥匙。 阿婆终究还是撑不住了,她伏在我的肩头,气若游丝地做最后的叮嘱:“这是当铺的所有钥匙,收好。” “一定要保护好廊前的那只破邮筒……” “选青色轿子,小九,一定要选青色的……” 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破邮筒?为什么要保护那只破邮筒? 哪里来的青色轿子?墙角那顶轿子不是大红色的吗? 还有,为什么要选轿子? 可是阿婆再也无法回答我的这些问题了。 阿婆……去了! 我抱着阿婆冰凉的身体,再也克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阿婆! 救我、护我长大的阿婆……我唯一的亲人……没了。 可还没等我从失去阿婆的痛苦中缓过神来,我身上的衣服忽然变了。 原本合身的运动套装,眨眼之间就变成了一身繁重的大红嫁衣。 正堂里,乃至于整个当铺,眨眼间张灯结彩,红通通的一片。 一声尖细的唱腔从院门外传来:“吉时已到,恭请新娘!” 第5章 想跑,又回来做什么? 伴随着那声唱腔响起,一股无名的力量推着我往外走。 外面起了雾,到处都是雾蒙蒙的一片。 站在大门门槛内侧,我紧张地看着前方,一颗心悬在了嗓子眼。 雾气越来越浓,很快,有什么东西影影绰绰地从浓雾中显现出来。 近了,我才猛然看清楚,那竟是三顶不同颜色的轿子。 再等看清楚那些抬轿子的家伙,我更是被吓得浑身颤抖。 轿子的颜色分别是黄色、灰色、白色的。 抬轿子的都不是人,而是硕大的直立的黄皮子、老鼠和刺猬,它们身上竟都穿着大红色的喜服。 那些畜生抬着轿子在半空中晃晃悠悠,一双双猩红的眼睛盯着我,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轿帘敞开着,我只感觉里面有人在不停地呼唤着我,我的双脚不由自主地朝着轿子走去。 就在这时候,一道温和的声音穿透浓雾忽然响起:“小九。” 我猛然惊醒过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跨过当铺高高的门槛,站在了台阶的边缘处。 一顶青色轿子缓缓出现在了我的视线之中,轿子旁边站着一个我怎么也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男人。 男人同样穿着一身大红喜服,一只手握着折扇,好看的桃花眼冲我微微一笑,朝我伸出了另一只手:“小九,我来接你。” 说完这句,他敛了笑意,朝着另外三顶轿子那边扫了一眼。 那三顶轿子竟全都不由自主地往一起靠了靠,看起来有些忌惮男人。 轿子……真的要选轿子。 而青色轿子,竟是狐君的! 原来阿婆说的一线生机,指的是这个。 “小九,来。” 狐君上前一步,再次唤我。 我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去,阿婆说了,一定要选青色轿子。 可就在狐君的手要牵上我的手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了另一道略带嘲讽的声音:“呵。”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我依然瞬间就辨认出这道清冷的声音来自于谁。 七爷! 我猛地缩回手,转头朝着身后看去。 大开的当铺门前一个人影都没有,一顶大红花轿却静静地停在那儿,花轿顶上的五色旗随风而动。 是正堂西侧的那顶大红花轿! 它……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会是七爷吗? 我的心扑通乱跳起来,看了看大红花轿,又回头看了看狐君。 阿婆让我一定要选青色轿子,她说狐君是我的一线生机。 我应该听阿婆的话。 可是阿婆会这样说,都是建立在七爷救不了我的基础上的。 七爷是我的恩人,从六岁到十八岁,这十二年间,都是他在庇护我,他才是我和阿婆最敬畏与信任的人。 况且,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张按了我血指印的当票。 六岁那年,我就已经被我奶死当给了七爷啊! “小九,”狐君又一次唤我,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恳求,“阿狸……选我。” 这一声阿狸,却彻底让我清醒过来。 我不是阿狸,我只是五福镇当铺的小九。 我闭了闭眼,默默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再睁眼,已经做了最终决定。 “狐君,谢谢你能帮我,但……对不起,我不能选你。” 说完,我拎起大红嫁衣的裙摆,大步朝着大红花轿走去。 大红花轿的轿帘自动撩起,轿身微微前倾。 我一坐进去,轿帘便落了下来,挡住了狐君桃花眼里的忧伤,以及那些畜生眼中的不甘。 花轿缓缓抬了起来,跨过当铺高高的门槛,一进入到当铺之中,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便重新席卷而来。 我在这当铺里生活了整整十二年,这里没上锁的每一片区域我都再熟悉不过了。 花轿穿过前院的时候,我就感觉有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出来,不停地撕扯着花轿。 阴风穿过轿帘缝隙,吹起我的白发,那股阴寒激得我浑身直打哆嗦,可是身体里却像是烧着一团火,烧得后背两块肩胛骨的位置刀剜刮骨一般地疼。 身体内外似是冰火两重天,里面的火透不出来,外面的阴寒却又一直往骨头缝里钻…… 穿过垂花拱门,大红花轿稳稳地落地,停在了正院之中。 我强忍着浑身的不适,默默地坐在花轿之中,静静地等待着。 可是耳边除了吼吼的风声,以及此起彼伏的鬼哭狼嚎声,什么也没有。 难道是我选错了? 这顶大红花轿不属于七爷? 不,无论花轿是谁的,今夜我选择的,只有七爷! 也只能是七爷!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想到这里,我踢开轿帘,一脚踏了出去。 可当我两只脚站在地上的瞬间,当铺里的情景却陡然变了。 三进三出的大院子,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坑里横七竖八地堆叠着无数的穿着民国时期服装的男女老少,他们哭喊着朝我伸出手来,求我救救他们。 画面一转,坑里忽然起了火,长长的火舌不停地吞噬着男女老少的身体…… 惨,太惨了。 我浑身不住地颤抖,一时间有些分不清眼前这些到底是真的,还是幻觉。 就在我六神无主之际,眼神穿过茫茫火海,我看到了那口贴满了符文的黑棺。 是七爷的黑棺! 我咬着牙,一脚踏进了火海之中,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口黑棺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它走去。 火海之中,一只只被烧得焦黑的手抓向我的脚腕,阻止我往前。 我走得十分艰难,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感觉两只脚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一般,熬不住朝着地上倒去的瞬间,火海消失了,焦尸不见了,我跌倒在了正堂里,黑棺前。 阿婆的尸体不知道哪儿去了,西侧墙角空荡荡的。 我回头看去,就看到正院里,那顶大红花轿破破烂烂,上面布满了漆黑的抓痕……原来刚才发生的一切,也不尽然全都是我的幻觉。 “翅膀长硬了,想跑,又回头做什么?” 清冷戏谑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我猛然转头看去,就看到黑棺前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长身玉立,足有一米九上下,束着冠,穿着一身黑色蟒袍的男人…… 第6章 小九,我给过你机会 男人剑眉斜飞入鬓,双眸狭长深邃,那对琥珀色的眸子竟是竖瞳,此时微微眯起,犹如寒夜里的深潭,深不见底。 高挺笔直的鼻梁下,薄唇轻抿,唇角似带着嘲讽的笑,修长有力的手指间正捏着那张之前被压在黑棺下的当票,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他在生气吗? 气我刚才选了青色轿子,差点跟着狐君离开? 也对。 他以自身功德护佑我十二载,我今夜若跟狐君头也不回地离开,岂不真的成了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七爷……” 我努力撑起身体,仓惶地朝前走了两步,想要解释些什么。 可两只脚早已经麻木得不像我自己的了,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地上栽下去。 只是预期的疼痛没有传来,我的腰肢上倏然多了一只宽大的手掌,稳稳地将我捞起。 一颗沁凉欣甜的珠子随即塞入我口中,顿时浸入四肢百骸,驱散了那股一直包裹着我身体的阴寒之气,让我瞬间犹如重新活过来了一般。 可还没等我缓过这口气,身体里那股炙热没了阴寒之气的压制,野火一般地肆虐开来,灼烧着我的身体。 我浑身的血液霎时间像是沸腾起来了一般,一股股血腥气直往嗓子口涌上去。 就在这时候,那张泛着古黄的当票被塞入我的手中,男人冷冽的声音响起:“五福镇的恩恩怨怨与你无关,你已成年,当票归还于你,趁着一切还来得及,逃命去吧。” 说完,他转身朝着黑棺走去。 我一手捂着血气不断翻涌的心口,一手拿着当票,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他将当票还给我是什么意思? 还我自由? 可我这样的人,从出生起就被大凶命格裹挟着,害人又害己,我……真的可以拥有自由的人生吗? 一时间,我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喜还是悲。 我是渴望自由,渴望像我的那些同学一样,过上普通而正常的生活的。 我刚满十八周岁,还有大好的人生等着我。 可……唔…… 猩红的鲜血冷不丁地一口喷出,染红了手中的当票。 我低着头,盯着手中的当票,可是眼睛好烫好痛,满眼血红,什么都看不清。 后肩胛骨位置像是被一把刀子不停地剜着、剐着,痛得我整个人都跟着颤抖起来,不受控制地跌坐下去,半伏在地上不停地吐血。 那一刻,我清晰地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不停地流逝着。 一只脚已经跨入黑棺的男人猛地回头,在看到我后背上隐隐透出的血光之时,眼眸骤缩。 他大步朝我走来,一把扯开我大红嫁衣的领口,露出我背后大片雪白的肌肤。 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只是能感觉到他冰凉的指尖在我的后背上游走,像是在描摹着什么。 他的指尖跟声音一样颤抖:“小火狸,真的是你。” “当年……你到底遭遇了什么?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 我不解地看向他,唇角鲜血还在不断地往外流。 他就那样盯着我,眼神复杂至极,欣喜、心疼、审视、纠结…… 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我却明白,离开当铺,离开他,我十之八九活不成。 他……从来都是我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我将那张当票重新塞回他的手中:“七爷,我不走,我……我是你的人,你不能不管我。” 男人眸色瞬间变得幽深起来,他一手揽着我的腰将我撑起,一手拭去我唇角的鲜血,一双竖瞳死死地盯着我问道:“你是谁?” “小九。”我下意识地回道,又想起当票上的落款,答道,“姜晚桐。” 男人又问:“那我又是谁?” 我答:“七爷。” 男人并不满意:“七爷是谁?” 我愣了一下,壮着胆子回道:“柳……柳珺焰。” 话音落,男人已经低下头,轻咬住了我的唇。 轻轻一咬便松开。 但按在我腰上的大手却没有松,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呼吸纠缠间,他的眸色渐深:“小九,这次是你先招惹我的,我给过你机会,是你不要。” “今夜,本就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话音落,他躬身一把将我打横抱起,抬脚朝着东屋走去。 东屋门锁应声而落,这个我从未进过的房间一尘不染,像是时常有人打扫一般。 东屋分为内外两间,中间以雕花隔扇分开,匆匆一瞥,我只看到了一水儿的红木家具,古色古香。 恍惚间,我已经被抱进里间,放在了宽大的拔步床上,顿时紧张得脚趾头都蜷缩了起来,下意识地翻身面朝里面。 柳珺焰一挥手,房门被关上,长明灯微弱的灯光被挡在了门外,房间里瞬时漆黑一片。 我清楚地感觉到他靠了上来,一层一层地剥去我身上繁重的大红嫁衣,微凉的唇瓣印下来,一寸寸地吻过我猎猎作痛的后背。 黑暗中,看不见,感官反而更灵敏。 我整个人都在颤抖,两只手紧紧地抓着身下的被褥,还是忍不住呜咽出声。 “怕我?” 宽厚的胸膛往后撤了撤,男人松开我,似乎在考量着什么? 我微微一愣,意识到柳珺焰可能要反悔留下我,脑子一热,我已经翻身坐起,主动将整个身子窝进他的怀中。 一声轻笑,男人显然满意我的反应。 鬓边白发被撩起,密集的吻再次落了下来:“别怕,小九,有我在,你死不了。” 那一夜沉沉浮浮,我仿佛置身梦境,只感觉一股股霸道的气流随着柳珺焰的亲近埋入我的血脉之中,抚平了我身体里像是要爆裂一般的炙热、疼痛。 后半夜,柳珺焰不知疲倦。 一直到鸡鸣时分,外面下起了雨。 雨点儿很大,啪嗒啪嗒地拍打在后窗上,柳珺焰亲吻我早已经汗湿的鬓发的动作顿了顿。 那会儿,我已经累得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了,就听到男人黯哑着声音在我耳边说了些什么。 “下暴雨了,小九。” “嗯……” 我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只觉得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好多,下意识地往他怀里拱了拱。 “三十年一次的献祭被打破,该来的总归要来,小九,我得走了。” 我一惊,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感觉他一指点向我的眉心,紧接着我便睡了过去。 但没睡多久,我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我。 “小九,小九醒醒……” 我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周身包裹着一圈金光的虚影伏在我的床头,眼神殷切地看着我。 竟是阿婆! 第7章 见怪不怪 我没想到还能见到阿婆,顿时抬起身想要去抱她。 手一伸却抱了个空。 我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这道虚影并不是阿婆的本体,而是…… “小九,阿婆的时间不多。”阿婆虚虚地摸了摸我的头,说道,“我被那灰老鼠算计,差点灰飞烟灭,是七爷渡了一点功德给我,才保住了我的神魂,我的尸体已经妥善安葬,鸡鸣之后我就要去投胎了。” 我顿时眼泪汪汪,很舍不得:“阿婆……” “别哭。”阿婆冲我笑,“好孩子,咱们当铺历代守铺人都没有好下场,因为你,七爷才肯出手相帮,我能有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是托小九的福。” “五福镇的诅咒已经来了,七爷肯为你趟这趟浑水,是我属实没想到的,小九,一定要抱紧七爷的大腿,你才有活下去的机会,懂吗?” 我直点头,这个道理我当然懂。 阿婆格外严肃:“接下去的路会很难走,你要百分百地信任七爷,自己也要努力成长起来,咱们当铺乃至于整个五福镇的命运,全都握在你的手里了。” 我有些不明白,张口想问,可阿婆根本不给我机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阿婆的虚影逐渐变淡。 她不停地叮嘱:“最近一段时间,七爷必定疲于压制当铺里的那些脏东西,无暇顾及你,你自己千万要小心。” “每个月初一、十五要供奉黑棺,供品必须是纯阳或者纯阴之物,如果你没弄到这两样,也可用供香来拖延几天时间,切不可断供。” “诅咒来临,廊前的那只破邮筒肯定保不住了,破邮筒一被毁掉,小九你就亲手揭掉当铺匾额上的那块黑布,打开南书房的门,重开当铺。” “当铺有赎有当,你按规矩办事即可,切记,见怪莫怪。” “小九,一定要好好活着……” 鸡鸣声突兀地响起。 随着那声鸡鸣,阿婆的虚影猛地一晃,迅速消失在了空气中。 她去投胎了。 我呆呆地坐在床上,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让我匪夷所思的事情,而接下去,似乎还有更多的事情等着我。 五福镇的诅咒是什么? 谁会毁掉廊前的破邮筒? 破邮筒被毁之后,又会发生什么? …… 想来想去,根本想不通。 房间里过低的温度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裹了个毯子,准备回自己房间穿衣服。 一低头,就发现狐君给我的那枚玉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银白色的……鳞甲? 鳞甲有大拇指甲盖大小,边缘处还氤氲着丝丝血迹,虽然小,但很有分量,触手冰凉。 这是……柳珺焰给我的? 狐君的玉佩呢? 我在床上找了找,没找到,不会被柳珺焰扔了吧? 房间里太冷了,我裹着毯子出去,想快点找了衣服穿上。 可一脚踏出东屋房门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被惊住了。 正堂里温度更低,是那种刺入骨髓的阴冷。 正堂上的那口黑棺周围萦绕着浓浓的黑气,黑棺上的那些符纸翻飞,发出哗哗的声响,时不时地有符纸无火自燃,瞬间化为灰烬。 随着符纸不断燃烧,黑气似乎也在慢慢消退。 我倏然明白过来,这便是阿婆说的,七爷在压制当铺里的那些脏东西吧? 那么,我们以前供奉的那些,到底是给七爷的? 还是给黑棺压制下的那些脏东西的? 冷,太冷了! 我裹紧毯子,穿过正堂,去了前面自己房间。 迅速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我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想到阿婆叮嘱的那些话,我打开大门,伸头朝廊前的那只破邮筒看了看。 谁曾想,门一开,竟惊到了街面上打着雨伞的几个人。 天还没亮,又是暴雨天气,我没想到街上会有人。 那几个人我还都认识,都是五福镇的街坊邻里。 我刚想打招呼,那几个人却吓得撒腿就跑。 隐约中,我听到其中有个人嘴里分明喊着:“鬼啊!” 额…… 所以,昨夜发生的那些事情,五福镇很多人其实都知道吧? 他们默认了我活不过昨夜。 柳珺焰说三十年一次献祭…… 也就是说,至少在三十年前,昨夜的事情曾经也发生过。 小九……阿婆说我是当铺的第九任女掌柜,那么前面八个女掌柜…… 嘶…… 想到这儿,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前面八个……全都被献祭给那些畜生了吗? 如果昨夜柳珺焰没救我…… 那狐君他……他在这场献祭中,又扮演的什么角色? 一个个血淋淋的设想直往我脑子里钻,让我有些不敢继续往下深究了。 就在这时候,一声清脆的锣响从西边传来。 我转头朝着西边看去,就看到雨幕之中,镇长穿着雨衣雨鞋,手里拎着一只铜锣,一边敲一边喊:“水来了!水来了!各家各户关好门窗,不要随意走动!” 他是从前面街道转过来的,声音又大又急。 走到当铺门口,看到我的瞬间,他脚步也是猛地一顿。 我看到了他眼里的惊诧。 随即,他又看了一眼廊前的破邮筒,几步走上前来,压低声音对我说道:“小九,水来了,水退前不要出门,关好门窗,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开门。” 说完,根本不给我询问的机会便匆匆离开了。 锣声还在继续,整个五福镇在这一场暴雨中,死一般地沉寂。 我关上大门,只开了倒座房临街的那扇小窗,时不时地朝外面看几眼。 雨越下越大,傍晚时分,西边江面的水已经溢到了街道上。 当铺临江而建,在最西头,门口台阶下全是水。 我心里记挂着那只破邮筒,时不时地就要从小窗里往外看几眼。 就在我不知道第几次往外望去的时候,街面上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我转头看去,就看到西边水面上,一个穿着民国时期学生服的女孩正朝着当铺这边跑过来。 她一手抱着几本书,另一只手里握着一个信封,那双穿着黑布鞋的小脚,所过之处,水流自动朝着两边退开。 她就那样跑到当铺廊前的破邮筒前,将那封信塞进了破邮筒里…… 第8章 吾念赵生,见字如面 我下意识地就想提醒她,那只破邮筒早就废弃了,她的信寄不出去的。 可话到嘴边,又被我生生咽了下去。 我在五福镇生活了十二年,从未见过这个女孩。 女孩的穿着打扮,以及在这大暴雨天的种种行为,都表明了一点……她,不是人! 难道破邮筒的禁忌跟她有关? 思忖间,我再朝外面看去,哪里还有女孩的身影? 我后背上顿时出了一层冷汗。 那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稳,暴雨还在不停地下,不眠不休。 一直到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地沉睡过去。 嘭! 一声闷响从廊前传来,我条件反射般地惊醒,坐在床上大气都不敢出。 好一会儿,我扑通乱跳的心才慢慢放缓,神志归拢。 刚才那声闷响……好像是从廊前的破邮筒那边传来的。 该不会是破邮筒出事了吧? 不会吧?! 我披上外套,蹑手蹑脚地下床,挪到倒座房的小窗前,小心翼翼地朝破邮筒那边看了一眼。 这一眼,如坠冰窖。 破邮筒不见了。 不知道被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连根拔起,街面上只剩下茫茫一片江水。 水已经漫到廊檐上来了。 我睡意全无,心里满满的不安,拿出手机想打电话找人说说话,却发现根本没信号。 镇长一早就交代,水没退掉之前关好门窗,不准出门。 我也不敢出门。 那只破邮筒犹如潘多拉盒子,破邮筒被毁,接下来不知道还有多少可怖的事情要发生。 我呆坐在倒座房里,脑子里翻江倒海,不知道该怎么办。 猛然间,我忽然想起阿婆交代过的话——破邮筒被毁,亲手揭开匾额上的黑布,打开南书房,重开当铺。 阿婆不会害我,她的话我必须得听。 我握紧拳头,连做好几个深呼吸,咬着牙轻轻地拉开大门,扫了一眼街面。 空空如也。 我拿过竹竿,迅速挑下匾额上的那块黑布。 黑布落下来,我伸手接住,抬头看去,就看到门头上的那张匾额竟是圆形的,上面刻着一个大大的小纂体‘当’字。 黑底金字,神秘又贵气。 我叠好黑布,关上大门,随即又拿钥匙打开了南书房连着白事铺子的这道小门。 门一推开,灰尘扑面而来,呛得我连打几个喷嚏。 南书房里的陈设很简单,正对着临街的那道小门放着一张长长的柜台,柜台上放着笔墨纸砚,柜台下全是类似于账本一样的册子,扉页泛黄。 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有三个抽屉上了锁,我拿钥匙一一打开。 第一层抽屉里放着的全是当票,我翻了翻,绝大部分已经用完,只剩下最后三张。 第二层抽屉里放着的是当铺经营简章,里面记载着经营这家当铺的注意事项。 第三层抽屉里放着的,则是当铺的印章。 柜台后面立着一只博古架,架子上放着许多东西,琳琅满目,什么都有。 博古架上放着的每一样物品,都能从第一层抽屉里的当票上找到。 我捧着当票一页页翻,一个个对应,发现这些东西最近一个都是一百多年前当进来的。 并且都是活当之物。 更让我惊诧的是,这里面有好多样当品当期至今都还没过。 也就是说,这些东西我不能随意处置,将来说不定还会有人来赎当。 可……一百多年前的当品,真的会有人来赎吗? 我不敢让自己闲下来,一闲下来就胡思乱想,索性拿了打扫工具进来,将南书房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弄完之后,我就坐在柜台后面看那本经营当铺的注意事项。 这间当铺处处透着诡异,阿婆也叮嘱我要按规矩办事,我就不能坏了当铺的规矩。 毕竟,我这条小命如今与这当铺紧密相连。 当铺经营规矩很多,但最重要的有三点。 一,当铺可当可赎,当票一式两份,当品离手,不得反悔。 二,死当之物归当铺所有;活当之物逾期不赎,也归当铺所有,当铺可自行处理。 三,阴当当有所求,不得拒绝。 前两条很好懂,也很合理,但这第三条却让我一头雾水。 什么叫阴当? 当有所求,不得拒绝……又是什么意思? 我赶紧再仔仔细细地翻着这本手册,试图找到详细的解释。 可这本手册年代久远,里面很多古体字,很难辨认。 更有一些很像阿婆教我画符的那些字符。 我只得找来阿婆的符文册子翻找。 沉浸其中,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 直到西边再次响起那急匆匆的脚步声,我才猝然回过神来,将手册迅速锁回抽屉里。 一低头,我就看到柜台下掉着一张纸,对折起来的。 我刚打扫完卫生,这张纸应该是刚才从手册里掉出来的。 我随手捡起,转过柜台,回到倒座房小窗那边对外看去。 西边,那个穿着民国时期学生服的女孩,依然像昨天那样,顶着暴雨朝着当铺跑来。 她手中仍然拿着那个信封。 我的心随着她的脚步声,轰咚轰咚地撞击着胸腔。 近了。 又近了。 直到女孩在破邮筒的位置前站住。 她手中拿着那个信封,呆呆地看着空空如也的街面。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呼吸也跟着停滞了,大气都不敢出。 好一会儿,女孩像是想起了什么,仰天一声长啸。 那声音尖锐绝望,带着浓浓的怨气! 手中的信封早已经消失不见,她身上原本整洁的学生服变得破破烂烂,沾满了血渍。 有血顺着她的两条腿在不停地往下流。 乱糟糟的发丝下,原本姣好的面容上布满了抓痕和巴掌印,嘴角含着血丝。 随着她周身的变化,本就暗沉沉的天一下子黑了下来,阴风从西边江面上涌进来,带着腥湿的水汽。 女孩的脸,一点一点地朝着当铺转过来,吓得我一把关上了小窗,后背贴在墙壁上,早已经全是冷汗。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求那女孩早点离开。 啪——啪——啪—— 南书房临街的那扇小门上,忽然传来了拍门的声音。 一声又一声。 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急。 我紧绷着的神经,随着那拍门声,瞬间断了! 紧接着,外面传来了女孩歇斯底里的喊叫声:“开门,快开门!” “我的信!还我的信!” …… 信? 我下意识地朝手里捏着的那张纸看去,一股不好的预感席卷而来。 我颤抖着手打开那张对折的纸,那……赫然就是一封信! 信的开头写着:吾念赵生,见字如面…… 第9章 阴当 信有点长,我迅速扫了一遍,大概了解了信里的内容。 这封信是一个叫做傅婉的女孩子,写给她的未婚夫的。 她的未婚夫姓赵,在外打仗三年了,最近就要跟随队伍回到五福镇,两家挑了个好日子,准备赵生一回来,就迎娶傅婉过门。 这是傅婉寄给赵生的最后一封信,信中满满的都是对赵生的爱与思念,以及对未来生活的畅想。 往后余生,他们俩就能永远厮守在一起了。 但很显然,这封信并没能成功寄出去,傅婉出了事。 这封注定永远无法寄出去的信,成了傅婉的执念。 信上满是斑驳发黑的血迹,可让我不解的是,信的右下角却贴着一张当票。 当票是一百年前,一个叫窦安的人死当给当铺的。 傅婉的信,为什么会被窦安死当给当铺? 一封信,又有什么值得他当的? 窦安在这件事情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嘭!嘭! 在我看信的过程中,外面的女孩已经开始撞门了。 凛冽的阴风不断地从门缝中挤进来,傅婉满腹的怨念仿佛全都发泄在了这扇摇摇欲坠的小门上。 我捏紧了手中的信,思绪翻飞,我到底该不该把这封信还给傅婉? 信被死当给了当铺,按照规矩,这封信的归属权归当铺所有,我接手当铺,便有权决定如何处理这封信。 我可以选择将信还给傅婉。 可傅婉拿到信之后,真的会离开吗? 还是会被信刺激,变得更加骇人? 不,如果归还这封信就能平息傅婉的怨念,今天的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 想到这里,我立刻将信收起来,冲到房间里,翻出阿婆留下的几张符纸,就朝着小门上贴过去。 阿婆懂一些阴阳、风水之术,她的符纸对付普通的脏东西还是很有效果的。 我也从小跟着阿婆学画符,但功底太薄,空有架子,没什么真正效果。 可那几张符纸一贴到门上便无火自燃,化为了灰烬。 根本挡不住傅婉! 轰咚一声,小门被撞破,傅婉迎面朝着我扑了上来。 十根指甲又尖又长,直直地插向我的脖子。 变故发生太快,根本不给我反应的时间,眼看着那尖长的指甲就要刺进我的脖子,一道白光猛然亮起,在我面前形成了一道屏障。 那屏障呈半拱形,表面似布满了银白色的鳞甲,瞬间将傅婉撞飞了出去。 是柳珺焰给我的鳞甲护住了我! 我一手摸向那只鳞甲吊坠,鳞甲此刻正往外散发着阴冷的白光。 柳珺焰他……又救了我一命。 “成了!”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一道男人兴奋的声音忽然响起,我抬眼朝外看去。 雨幕中,傅婉被撞飞出去之后,还没稳住身形,横刺里,一只硕鼠冲了出来,后腿用力弹跳而起,一跃而上,将一张符纸狠狠地拍在了傅婉的头上。 那张符纸是紫色的,法力不知道超出阿婆的符纸多少倍。 傅婉先是被鳞甲法力撞击,魂魄已经不稳,硕鼠趁机出手,傅婉的魂体就那样被钉在了对面的墙壁上。 她不停嘶吼着,一双血目仇恨地盯着那只硕鼠,恨不能将它生吞活剥了一般。 她拼命挣扎,用尽全力,魂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淡,眉心之间却隐隐透着一道血光。 我仔细看去,这才发现傅婉的眉心间竟钉着一根棺钉! 那根棺钉显然不是刚才才钉进去的,被符纸重创之后,傅婉魂体不稳,棺钉才显现了出来。 就在硕鼠想要继续攻击傅婉的瞬间,傅婉又是一声嘶吼,冲破了符纸的封印,一掌对上硕鼠。 几招过后,傅婉迅速往西退去,很快便消失在了江水之中。 一直躲在墙角处的男人凑到硕鼠身旁,担忧道:“灰老,暴雨未停,江水没退,会不会再生变故?” 这个男人我认识,是镇东头棺材铺的老板窦封。 他谄媚地弯腰跟在硕鼠身旁,而那硕鼠并未回答他,反而转头看向了我。 对上硕鼠那一双精明算计的小眼睛的刹那,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更加捏紧了鳞甲吊坠。 这只硕鼠,分明就是昨夜站在灰色轿子上的那一个! 它只是看了我一眼,随后便和窦封一起离开了。 暴雨迅速将一切冲淡,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场梦一般。 但倒下的门在提醒我,一切都是真的。 我跌坐在椅子上,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右手插进口袋,按在那封叠起的信上。 窦封……窦安……这二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关系? 还有那只硕鼠……我骤然想起阿婆说的那句‘我被那灰老鼠算计,差点灰飞烟灭’。 是这只硕鼠杀死了我阿婆! 这样说来,我与傅婉有共同的仇敌,不是吗?! 门倒了,我根本不敢睡觉。 外面的天早已经黑透了,暴雨还在下,街面上的水在灯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我坐在柜台里面,一遍一遍地看那封信。 又把当铺经营手册拿出来仔细研究。 一直到半夜,我才弄清楚什么叫阴当。 当铺典当,分为阳当和阴当。 所谓阳当,指的是活人与当铺之间产生的典当关系。 一般的当铺营生,皆为阳当。 而除了活人典当之外,其他,比如魂魄、僵尸等等,凡是不是活人的典当行为,统称为阴当。 阴当事主本不属于阳间,它们滞留在此,大多都是因为执念未了,这些家伙的典当行为,一般也与它们的死因有关。 当铺这个行业,早已经在时间的洪流里被各种新兴行业所取代,五福镇这家当铺之所以能存留下来,恐怕就是跟这阴当有关。 阴当当有所求,不得拒绝。 这便是说,只要有阴当事主求上门,当铺便得帮它们找出死因,摒除怨念。 名为阴当,实则是另一种形式的渡化。 阴当的方式分为两种。 一种是以物置换,就是当铺帮它们伸冤,它们以价值对等的阴物做报酬。 另一种是魂祭。 所谓魂祭,就是事主以自己的命做报酬,为自己换一个公道! 看到这里,我心中五味杂陈。 没想到这间当铺背后隐藏着这么多的秘密,我又有何能力肩挑重开当铺的大任? 哗啦……哗啦…… 门外忽然响起了踏水而来的脚步声,步伐有些虚浮。 我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紧张地看着门口。 不多时,我便看清了来人。 傅婉去而复返,静静地站在门口,一双血目直勾勾地盯着我…… 第10章 小九,别怕! 我没想到傅婉还会出现。 她的情况看起来很不好,魂体比之前淡了很多。 但即便是这样,只要她拼力一搏,就算我有柳珺焰的鳞甲护体,也有可能被她找到破绽,一击毙命。 傅婉盯着我,我也盯着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我的注视之下,傅婉忽然朝西边廊下的那只六角宫灯看了一眼。 那一眼,似带着某种决绝。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来,尖利的指甲刺入眉心,一点一点地将钉在她眉心的那根棺钉……拔了出来! 傅婉是在百年前遇害的,这根棺钉钉死了她! 棺钉凝聚了傅婉的魂魄,拔出棺钉,傅婉的魂体今天又接连受到重创,很快她便会灰飞烟灭! 不出意外的话,她见不到明早的太阳了。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我惊愕的眼神中,傅婉拿着那根染血的棺钉,一步一步地走进来,最后将棺钉放在了柜台上。 她每一步走得都是那样的艰难,最后两只手撑在柜台上,血目盯着我,张口说道:“棺钉,死当,信。” 我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傅婉的一系列行为都超出了我的预料。 她是魂体,属于阴当。 阴当当有所求,不可拒绝。 她当棺钉,换信,属于以物置换。 可没了棺钉,她最终只会落得一个灰飞烟灭的下场,这……这属于魂祭吗? 我弄不清楚,却明白,今夜这封信,傅婉志在必得! 她这是要孤注一掷了吧? 她的仇家是那只硕鼠,而那只灰老鼠,亦是杀死我阿婆的凶手。 我只是个普通人,以我的能力,根本杀不死那只硕鼠,或许借傅婉的手,亦算是我为阿婆报仇。 只是不知道,傅婉是否有能力杀死那只硕鼠。 不管怎样,按照规矩,这场典当我必须接受。 我打开抽屉,拿出当票,翻出最后面倒数第三份。 磨墨,毛笔蘸着墨汁,磕磕绊绊地开始填写。 当票一式两份,写好后,我又从第三层抽屉里拿出当铺的大印,盖好章,一份存档,一份交给傅婉。 同时交给傅婉的,还有那封信。 傅婉接过信,打开,血目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那眼神中藏着太多的情绪,看完之后,她长吁一口气,抬眼,对我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消失在了雨幕中。 夜,很黑,很静。 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着柜台上的那根棺钉,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婆说正堂的供奉不能少,每个月初一、十五必须以纯阳或纯阴之物供奉。 眼前这根棺钉,属于纯阴之物吧? 当铺里以前的那些当品我不敢动,但这根棺钉是我做成的第一笔生意,是死当。 这根棺钉,眼下属于我了! 如何处置,我说了算。 我拿了几张黄纸,小心地将棺钉包起来,朝着正堂跑去。 正堂上,萦绕在黑棺周围的黑气还在,不过淡了许多。 黑棺上的符纸也少了一些。 我将棺钉放在供桌上,顺手抽出三根黄香点燃,朝着黑棺拜了拜,将黄香插进香炉里。 我刚做完这些,正堂里便起了风。 三根黄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停地往下烧,眨眼之间便成了灰烬。 紧接着,供桌上的那根棺钉,就像是被强酸腐蚀了一般,在我的注视之下,一点一点地化为了一滩黑水。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黑棺周围的黑气,似乎又淡了许多。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道绝望的尖叫声。 那声音是从镇子东头传来的,朝着西边不断靠近。 我赶紧抬脚往前面跑,很快便听清了。 是窦封的声音。 “信!信!” “她来了!她来索命了!” “救命!救救我!” …… 南书房的小门倒了,没有遮掩,我远远地便看见窦封朝着当铺拼命地跑来,一边跑一边喊。 他的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紧追不舍。 忽地,窦封被扑倒在地。 他趴在地上,身体却被不停地往后拖,有鲜血从他身下流出,又迅速被雨水冲散。 他也看到了我,一只手拼命地抓着地面,一只手朝我伸来:“小九……小九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体已经被拖入了黑暗之中。 人在濒死的状态下,爆发出的尖叫声穿透力太强了,窦封的惨叫声不停地在五福镇回荡,却没有一个人出来救他。 给我的那种感觉,就像是五福镇所有人都清楚,这场暴雨会带来什么一般。 整个过程没有持续多久,街道上便重归寂静。 不多时,一声鸡鸣传来。 接连下了两天的暴雨,停了。 街面上的水很快也退回了西边的江中。 微风吹过,廊檐西边挂着的那只六角宫灯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幽绿的光。 如夏日萤火,明明灭灭。 这盏六角宫灯在这廊下不知道挂了多少年了,从未亮过。 为什么? 难道是……魂祭! 我猛然想起傅婉在抽取眉心棺钉之前,转头朝着这盏六角宫灯看了一眼。 这个细微的动作在当时的我看来,毫无意义。 而现在,我懂了。 傅婉以自己的魂魄,献祭六角宫灯,完成了魂祭。 而作为当铺如今的掌事者,我必须为她伸冤,完成渡化! 无论到什么时候。 我呆呆地站在那儿,久久不能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街面上渐渐地有了人声,手电筒的灯光不停地晃。 我转头朝那边看去,正对上灯光下,窦封那双圆瞪着的双目。 一根棺钉深深地钉进他的眉心,鲜血顺着鼻梁不停地往下淌,血腥又狰狞。 我着实被吓到了,浑身颤抖起来。 傅婉杀了窦封,而不是那只硕鼠。 窦封最后向我求救……他是否冤死? 如果是冤死,那么,我就是纵容傅婉杀人的罪魁祸首…… 这是我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一时间根本无法承受。 我开始陷入自我怀疑。 两条腿有些发软,脚下踉跄着往后倒去。 就在这时候,一只有力的臂膀从我身后圈过来,我的后背靠上了一堵宽厚的胸膛,下一刻,整个人都被圈住,温热的气息打在我的头顶。 清冽的男人声音响起:“小九,别怕。” 第11章 小九,你真乖! 熟悉的沉木香包裹着我,让我慌乱彷徨的心瞬间有了依托。 鼻子莫名一酸,眼眶也跟着湿润了。 随即转过身去,将脑袋埋进男人怀中,很矫情,但此刻我真的有点绷不住:“七爷,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好像……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人。” “小九,你没错。”柳珺焰手上微微用力,将我扣进他的怀里,“五福镇姓窦的,没有无辜之人。” 我抬眼看向他,不解:“为什么?” 柳珺焰说道:“这些事三言两语解释不清,以后你慢慢都会弄明白的,你只要记住按当铺规矩办事即可。” 我点点头,傅婉这件事,我的确是按规矩办的。 “小九,重开当铺的第一笔生意,你做得很好。”柳珺焰夸赞道,“甚至你比我想象中的更聪明,那根棺钉的供奉,为我省下了好几年的功德,我才有精力出来跟你短暂地见一面。” 我顿时紧张了起来:“你又要回黑棺里去了吗?” 柳珺焰嗯了一声,似有不舍,张嘴想宽慰我两句,我连忙说道:“我知道你为了帮我度过十八岁这一劫,消耗了太多功德,紧接着又去压制正堂里的那些脏东西,很辛苦,我会好好守着当铺,等着你。” “小九,你好乖。” 柳珺焰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我的脸顿时红了一片。 虽然我已经是他的人,但我心中,对他更多的是感恩。 如此亲密的话语、动作,多少还没完全适应。 但柳珺焰显然很自洽,修长的手指捏了捏我红得要滴血的耳垂,轻笑。 他越笑,我的脸就越红,羞得几乎要跺脚。 不过,这么一闹,完全驱散了之前我满心的阴霾,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留给我们独处的时间不多,我却有很多话想问他。 我伸手指了指后面的博古架,问道:“之前我盘点这些当品的时候,发现其中有一些已经过了当期了,可以拿去供奉给你吗?” “可以,但并不是供奉给我。”柳珺焰解释道,“这些当品绝大多数都是阴物。” 我顿悟:“纯阴之物是供奉给那些脏东西的,你需要纯阳之物供奉,对吗?” “纯阳之物稀有。”柳珺焰说道,“但你好好经营当铺,赚取功德,就是对我最好的供奉。” 说到功德,这十二年,我欠柳珺焰太多太多。 既然好好经营当铺,就能还功德给他,我甘之若饴。 只有他好,他足够强大,我才能活。 我环视当铺,心下决定,无论千难万阻,这当铺的担子,我接了! 随即我又想起廊下的那盏六角宫灯,把傅婉魂祭的事情又跟柳珺焰说了一遍:“按照规矩,傅婉魂祭,我就得帮她找到死因,渡化她的怨魂,可我真不知道从何查起。” “傅婉的怨念由那封信而起,突破口理应在那封信中。”柳珺焰说道,“小九,别急,傅婉的事情可以慢慢查,但接下来有两件事情,你得抓紧去做。” 我好奇道:“什么?” “第一件,”柳珺焰严肃道,“当铺的用品,诸如当票,要从一个叫鬼市的地方购买,鬼市只在每月十五向阳间打开大门,只有三个小时的时间。” 柳珺焰的话让我想到抽屉里的当票原本只有三份了,今夜傅婉用了一份,只剩下两份。 显然不够。 我问:“鬼市几点打开?大门在哪儿?钱币互通吗?” “这便是我要交代你的第二件事。” 柳珺焰将一枚长条形令牌放到我手中。 那枚令牌是黑色的,正面刻着一个小纂体的‘焰’字,反面是一个龙头图腾,很是威严的样子。 “等你料理完手头的事情,带着这枚令牌,帮我去寻一个人。” 柳珺焰凝重道:“沿着西边这条江一直往上游走,在与海交接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水产市场,我要你帮我在里面找一个鼻尖上长着一颗红痣的女孩,不要声张,询问的时候,只说你想买一条断角的红鲤鱼。” 我疑惑:“鲤鱼有角吗?” “这不重要,小九。”柳珺焰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不确定是否还能找到她,她脾气有些差,但能力很强,若能找到,你可以像信任我一样信任她。” 我眼睛一亮:“这是你给找的帮手,对吗?” 柳珺焰笑着轻刮我的鼻头:“小九最聪明。” 我的脸又红了。 “好了,我该回去了。”柳珺焰揉了揉我的头发,“别怕,小九,一切从心,我相信你的能力。” 我用力点头。 虽然对未来一片迷茫,对自己也毫无信心,但我不想让柳珺焰分心。 阿婆说过,要抱紧七爷的大腿,自己也要努力成长起来。 既然接下了当铺,那我就没有退缩的理由。 柳珺焰回去了,天也亮了。 有人报了警,警方勘察了现场,处理了窦封的尸体。 我本以为会接到警方配合调查的传唤,却根本没有。 五福镇的这些事情,似乎除了我,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但关于窦封的死,邻里间流言蜚语很多。 有人说,警方调取了五福镇街道上的监控,监控拍到窦封昨夜从窦家棺材铺冲出来时,手里握着一根棺钉。 他发了疯地在街道上跑,雨天路滑,摔了一跤,那根崭新的棺钉恰巧钉进了他的眉心,直接导致他当场死亡。 还有人说,窦家亏心事做多了,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遭了报应,今早就有邻居看到,窦家棺材铺里死了一大片灰老鼠,个个硕大如家猫一般,死状惨烈,特别诡异。 还有人说,窦家发生这种事情,是因为一封信。 他家祖上几代人都是莫名其妙地惨死,死前都会收到一封信,后来找了高人做了镇压,才太平了这些年。 没想到今年一场暴雨,那封信重见天日。 如今窦封死了,他的独子窦金锁怕是也活不长了…… 我找人修门的时候,听了几嘴,心里想着,傅婉已经魂祭了六角宫灯,那封信上的怨念之气也跟着一并消失了,窦金锁未必会死。 可正想着,身后忽然有战战兢兢的声音响起:“小九……不,是……是小九掌柜,我……我要当东西。” 我回头一看,来人竟是窦金锁。 他身上裹着一件黑色长风衣,整张脸缩在风衣帽子里,脸上布满了黑色的抓痕,眼神躲躲闪闪,像做贼似的。 我皱了皱眉,问道:“你要当什么?” 窦金锁往柜台那边看了一眼,小声说道:“小九掌柜,咱们进去说话。” 我心里对他有些排斥,但想着顺着他这条线,或许能问出一点关于傅婉的事情,便将他让了进来。 我站进柜台里,又问了一遍:“你要当什么?” 窦金锁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柜台上。 我一眼便认出,那是傅婉的信! 窦金锁语气卑微到极致,讨好似的看着我,语带恳求:“我……我要当这封信,死当!一分钱。” 第12章 断角的红鲤鱼 我审视的眼神盯着窦金锁,心中已然明白,窦金锁这不是当信,这是在保命! 一百年前,这封信就是被窦安死当进来的。 窦家因此过了百年消停日子。 一百年后,窦金锁再次要把这封信死当进当铺,让当铺帮他们窦家扛灾! 虽然我很清楚,昨夜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但窦金锁不知道。 他怕。 他有些谄媚地看着我,说道:“我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但眼下只有咱们当铺能压制住这封信了,还求小九掌柜发发善心,救我一命。” 我想了想,拿起信在手中摆弄了几下,说道:“既然你知道我家当铺的规矩,那就应该知道,这封信太邪性,我要收,就得弄清楚信背后的故事,以便之后的镇压。” “应该的,应该的。” 窦金锁连声应和,四处张望了一下,确定周围没人了,这才压低声音说道:“这封信是百年前,一个叫傅婉的姑娘,写给她的未婚夫的,寄信当天却发生了一点意外。” 我问:“什么意外?” “是……是我家祖上造的孽。”窦金锁艰难道,“她寄信当天,被……被我老祖祖给糟蹋了。”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我的心还是猛地一揪。 窦金锁瞄了我一眼,脸色煞白:“傅婉死后,这封信忽然出现在了窦家,当天夜里,我老祖祖就被杀了。 他被自家棺材铺里的一根棺钉,钉进眉心杀死了。 老祖祖还没过头七,这封信再次出现,夜里,他儿子也被杀了,就这样,窦家接连死了四个人,死状一模一样,直到有高人指点,让我太爷爷将这封信死当进咱们当铺,一切才彻底平息。” 原来当年的事情是这样的。 我捏着信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都泛了白。 但还是压着性子继续套话:“看来这封信就是傅婉的执念,只有平息了她的执念,才能真正了结此事。” 听我这么说,窦金锁都要哭了,直摇头:“灰爷重伤,我爸也死了,没人能管这件事了,没人……” 眼看着他的情绪要崩溃,我赶紧把话头往回拉:“这封信是傅婉写给她的未婚夫的,或许找到这个未婚夫,再不济他的后人,也能平息傅婉的执念。” 窦金锁还是摇头:“如果这么容易,灰爷早就把事情摆平了。” 我不解:“为什么?这个未婚夫叫什么?找不到了吗?” “不是找不到了,是……是不能找。”窦金锁抖着声音说道,“小九掌柜,我是真的没有办法。” 我顿时板起脸来,将信推了回去:“既然你不愿意说,那这信,我便不能收了。” 窦金锁是活人,这场交易属于阳当。 阳当,我是可以拒绝的。 窦金锁慌了,两只手按着信往我这边推,整个身体都打起了摆子:“小九掌柜,真的不是我故意隐瞒,而是个中隐情我爸从未跟我说过,我只知道,那个未婚夫或许……或许在柳二爷那里。” “柳二爷?”我惊诧道,“他是谁?” 柳珺焰是柳七爷,他跟这个柳二爷……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窦金锁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眼神有意无意地往当铺后面瞄。 我心里咯噔一下,看来,是真的有关系了。 窦金锁的嘴里再也套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了,我便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十分为难地重新接过那封信,说道:“罢了罢了,当铺刚刚重新开业,又都是街坊邻居的,我也不好真的抹了你的面子,这封信,我收了。” 我拿出当票,研墨,认真填写。 当票一式两份,窦金锁签字按手印,我再盖上当铺的大印,将其中一份当票,连同一分钱交给了窦金锁。 窦金锁千恩万谢,揣好当票就匆匆离开了。 我将信归档,锁好抽屉之后,站在廊檐下,看着西侧那只六角宫灯,叹了口气。 傅婉的命真惨。 又想到那柳二爷…… 等找到柳珺焰要我去找的那个女孩,或许她会知道柳二爷的情况。 这样想着,第二天一早,我就骑着我的小电驴,沿着西边江岸一直往前开,在与海相接的地方,果然找到了那个很大的水产市场。 这个水产市场临海临江,海产品应有尽有,还十分新鲜。 但真的太大了,摊位众多,一个一个问下去,这得问到猴年马月啊。 别人还以为我是疯了。 好在做水产生意的,男人和夫妻档比较多,而我着重排查的应该是个单身女性。 所以我只是看到单身女性的摊位,才会上去问一声:“请问,有断角的红鲤鱼卖吗?” 不出意外,跑了大半天,鼻尖有红痣的女人倒是看到两个,但断角的红鲤鱼没有,她们都不是我要找的人。 或许她今天没出摊? 又或许我排查方向有误? 可柳珺焰自己也不确定是否还能找到那个女人,兴许她就不在这个水产市场呢? 更坏的情况是,她是否还活着,都是个未知数。 找她……犹如大海捞针。 来时的一腔热血,到此时已经凉透了。 等我排查完最后一个目标摊位,我颓然地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了。 就在这时候,右侧方角落一个小摊位里,忽然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断角的红鲤鱼,我有。” 我猛地朝那边看去。 那个摊位很小,鱼缸里零零散散地养着几条鱼,还半死不活的,根本不像做生意的样子。 摊位里面空隙处摆着一张躺椅,上面躺着一个女人,修长的双腿交叠,两只手随意地搭在胸口,一只渔夫帽扣在脸上,像是在睡觉。 会是她吗? 我的心莫名地乱跳起来。 我赶紧走过去,试探着问道:“请问,您这里真的有断角的红鲤鱼吗?” 话音落,女人一下子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渔夫帽落在了地上,露出了女人姣好的面容。 鹅蛋脸,杏眼,嘟嘟嘴,乌黑秀发随意地用一根红木簪拢在脑后,随性又好看。 光洁的鼻梁上,赫然是一颗鲜红的小红痣,愣是点缀得她有些娇憨的面容多了一丝妖冶…… 第13章 一支钢笔 只一眼,我便确定她就是我要找的人! 我刚想上前跟她说明来意,下一刻,她就已经瞬移到了我的面前,手一伸,略带薄茧的手指将我脖子上的鳞甲吊坠勾了出来。 杏眼猛地一缩,质问道:“七爷的尾鳞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明明那么好看的一双杏眼,此刻里面却闪着寒光,似一把利刃,下一刻就要将我活剥了一般。 压迫感十足。 “是他给我护身用的。”我说着,将那枚令牌拿出来,递给她,“也是他让我来寻你的。” 女人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明显很激动。 但她情绪来得快,收敛得更快:“你是七爷的什么人?” 额…… 我斟酌着回道:“他是我的恩人。” “我知道了。”女人并不多问,“留下你的住址,我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就去找你。” 我留了当铺的地址,问道:“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黎青缨。”反问,“你呢?” 我朝她伸出手:“叫我小九就好,青樱姐,五福镇当铺欢迎你的加入。” 黎青缨嗯了一声,抬手跟我浅浅一握,转身去摊位上拿了几样东西,直接走了。 留下我一人站在风中凌乱。 好酷的姐姐。 我本来还有很多事情想跟她说呢,这一下全都憋了回去。 不过人顺利找到了,我的心情还是好了起来,骑着小电驴一路哼着小曲回了当铺。 接下来几天,当铺没有任何生意上门。 一闲下来,我就不免想到了学校,想我的同学们了。 可我心里也明白,走上这条路,继续回去念书怕是难了。 我给辅导员打了个电话,说家里出了一点变故,需要暂时休学一段时间。 辅导员仔细询问了我的情况,我避重就轻地说了一些,他安慰我,说会帮我打报告上去,我说了谢谢。 一眨眼就到了初十,青樱姐却还没来当铺找我。 十五鬼市就要开门了,我不知道该准备些什么,有些焦急起来。 我犹豫着要不要再跑一趟水产市场,又想着,青樱姐那摊位,明显就不是正规做生意的,她会留在那儿,或许也是一直在等待柳珺焰的消息。 青樱姐和柳珺焰以前……又是什么关系呢?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里,一只手撑着下巴胡思乱想的时候,就看到当铺西边台阶下,一个大概十二三岁大的小女孩,探头探脑地一直在看我。 我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她了,这两三天,她每天都会来。 好像有事要找我,又有些不敢。 在她又一次探头看向我的时候,我朝她招招手:“小妹妹,别怕,有事进来跟姐姐说。” 小女孩愣了一下,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走了进来。 她好瘦,脸色很差,小小年纪,黑眼圈比上班族还重。 她走到柜台前,低着头,绞着手指不开口。 我直觉她或许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便耐着性子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找我有事吗?” “我叫孙来丁。”小女孩怯怯道,“姐姐,你……你这里收钢笔吗?” 孙来丁? 听着这个名字,我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更加感同身受地心疼起小女孩来了。 我继续问道:“是什么样的钢笔?拿给姐姐看看好吗?” 孙来丁从怀里掏出一块蓝布帕子,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躺着一支杂牌钢笔。 钢笔很旧,也很普通,只是一拿出来,我就看到钢笔上萦绕着一股浓浓的黑气,脸色顿时凝重了起来:“小妹妹,你这支钢笔是哪儿来的?” “是我奶奶的,但她已经死了一年多了。” 说这话的时候,孙来丁眼神里满是惊恐,浑身颤抖起来,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很无助。 我连忙起身,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到柜台里面来,挨着我坐下:“丁丁,不要哭,慢慢说,姐姐得弄清楚这支钢笔的由来,才能决定收不收。” 我倒了一杯热茶给她。 孙来丁双手捧着茶杯,努力调整好情绪,这才娓娓道来。 “我爷爷死得早,奶奶一手拉扯大五个孩子,日子过得很苦,年纪大了,脑筋好像也不太好了。 每年春秋两季,粮食有了收成,我伯伯们和我爸就会按约定把口粮送到奶奶的屋里,可是粮食前脚送过去,她后脚就联系收粮食的人,把口粮全都卖掉。 卖完之后,她就满村子跑,说她的五个儿子不孝顺,不给她口粮,想活活饿死她,要写状纸去村委会告他们,让政府帮她做主。” 听到这里,我眉头皱了皱,这个奶奶的确有点奇葩。 “早些年,奶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这支钢笔,拿钱哄我伯伯们家的哥哥们帮她写状纸,后来哥哥们都去城里念书了,奶奶眼睛也瞎了,留在村子里,跟我一起生活。” 我疑惑:“跟你一起生活是什么意思?你爸爸妈妈呢?” “他们在五福镇南边的工厂里打工。”孙来丁难过道,“我妈生我的时候大出血,伤了身体,一直怀不上弟弟,他们要挣钱看病,我在村里念书,顺便照顾奶奶。” 我不禁唏嘘,十来岁的孩子,独自照顾瞎眼又发癫的奶奶,真是难为她了。 “奶奶看不见了,但是每年卖口粮,手里存了一点钱,她就让我帮她写状纸,写一张给一块钱,她拿着我写的状纸到处告状,我一个月能挣几块钱,买买纸笔,就这样过了两年多。 如果不是我贪心,一直这样也挺好的,都怪我,怪我……” 孙来丁又哭了起来,指甲掐进肉里,呜咽着说道:“去年刚过完年,爸妈就去厂子里了,忘记给我留生活费,我来了月事,没钱买卫生巾,恰好奶奶又让我帮她写状纸,写完一张,她拿出钱包,让我从里面拿一块钱。 我……我当时脑子一热,犯了浑,知道奶奶看不见,就……就抽了一张五十的。 我以为不会被她发现,可是很快,她就来问我有没有拿她的五十块钱,如果拿了,还给她,否则她就让人写状纸去告我。 我矢口否认,奶奶却笃定是我拿走了那张五十的,不知道是年纪太大了,还是因为这事儿让她劳了心神,一个多月后,她在睡梦中去世了。 她下葬的时候,我亲眼看着我爸将这支钢笔放进棺材里的,可是就在上个月,这支钢笔忽然出现在了我的书包里……” 第14章 鬼市 更让孙来丁恐惧的是,自从那支钢笔出现在她书包里之后,每天夜里,她都会无意识地起床,拿着钢笔在本子上不停地写状纸。 状纸的内容,全都是她奶奶告她偷了她五十块钱。 “姐姐,我好怕。”孙来丁抖着声音说道,“我拿着钢笔去奶奶坟上向她忏悔,求她饶了我,可是没用。 我把钢笔埋在她的坟包里,可是一觉醒来,钢笔就又在我书包里了。 我也试过拿火烧,可是烧不掉;扔进河里,它又自动找回来…… 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前几天就来镇上找我爸妈,谎称学校要买学习资料,跟他们要了五十块钱,被爸妈好一顿数落,我去坟上把钱烧给奶奶了,可是没用,奶奶还是继续跟我要钱。” 原来整件事情是这样的。 很难想象,这么小的孩子独自面对这样的事情,这一个多月是怎么熬过来的。 怪不得她这么憔悴。 我又问:“那你是怎么找来我家当铺的?” 毕竟当铺刚刚重新开门营业,这个行业早就凋零了,一般人根本也不会找上门来。 孙来丁说道:“前几天我来找我爸妈的时候,经过这儿,看到有个大哥哥来你这儿当了一张纸,我就想着,纸能当,钢笔应该也能当。 姐姐,我知道这有点强人所难,但是我刚从爸妈那要了五十块钱,没办法再跟他们要了,我能不能先把钢笔抵押在你这里,就当五十块钱,再给我奶烧一次看看,等我慢慢攒到钱了,我会还给你的。” 听着孙来丁的这些话,我心都要碎了。 这都什么年代了,竟有父母这样克扣自己的亲生女儿! 虽然我小时候也挺惨的,但跟着阿婆生活的这些年,阿婆把我养得很好。 比起孙来丁,我真的幸福多了。 弄得我都有点想阿婆了。 我伸手抱了抱孙来丁,对她说道:“丁丁,这支钢笔我可以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属于阴邪之物,或许对于你来说是个麻烦,但对于我家当铺来说,却是个好东西。” 我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说道:“我给你五千块钱,买断这支钢笔,你看行吗?” “五……五千块?”孙来丁不可置信地直摆手,“姐姐,你不用可怜我,它不值这么多的。” 我却坚持道:“丁丁,当铺开门营业,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不会做赔本的买卖,相信我,我说它值,它就值。” 这支钢笔的确是阴物,收进来,以后可以用来供奉正堂里的那些脏东西。 至于它到底值不值五千块,我也不知道。 阿婆早早地就为我存了一笔钱,供我读书用。 现在我暂时没办法回学校继续读书了,从里面拿出五千块给孙来丁,却能小小地改善她的生活,至少能保证她以后来月事的时候,有钱买卫生巾吧? 这样,我也觉得值了。 “丁丁,当铺有当铺的典当规矩。”我继续说道,“典当分为死当和活当两种,死当,就是只当不赎,当场钱货两清;而活当,就是我们约定一个期限,以及赎当的金额,你在这个期限内,拿钱再把钢笔赎回去,你选哪种?” 孙来丁毫不犹豫道:“我选死当。” 我点点头,拿出最后一份当票,研墨,仔细填写。 当票一式两份,让孙来丁签字按手印之后,我再盖上当铺的大印。 之后我将其中一张当票和五千块钱交给孙来丁。 孙来丁拿着当票和钱,手一直在抖,眼睛都哭红了,连声感谢我。 “丁丁,这些钱你自己收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合理运用,好好读书,姐姐希望你能越过越好。” 孙来丁直点头:“姐姐,我一定会的。” 但她没有直接拿钱走人,而是犹豫着问道:“姐姐,这支钢笔明天一早会不会又出现在我的书包里?” 她的担忧不无道理。 但阿婆懂得阴阳、风水之术,我从小耳濡目染,也学了一点本事。 我之所以敢收下这支钢笔,也是因为我知道该怎样平息她奶奶的执念。 “丁丁,你奶奶缠着你,是因为她对那五十块钱有极强的执念,你想通过还她钱来了结此事,想法是对的,但方法却用错了。” 孙来丁疑惑道:“那我应该怎么做?” “你烧给你奶奶的钱,是在阳间通行的货币,你奶奶在阴间用不了。”我解释道,“想要平息你奶奶的怨气,就得给她一些阴间的供奉,只要让她满意了,她的怨气自然就消了。” 孙来丁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急切道:“姐姐,你教教我。” 我想了想,给她列了一个清单:“你去准备鸡鸭鱼猪头肉各一份,香烛、纸钱、金元宝之类的多备一些,我家铺子里就有的卖,今天夜里,带着这些东西去你奶奶坟上供上,如果她接受了,就不会再来找你,如果不接受,你还来找我,我再想别的办法。” 孙来丁一一记下,赶紧去弄了。 我将那支钢笔归档,好好睡了一觉。 第二天中午,孙来丁来了。 瘦削的小脸上满是喜气,说她昨晚按照我说的去做了,夜里她梦到奶奶坐在坟前,一边数钱,一边大快朵颐,很是满足,真的饶过她了。 那支钢笔也没有再出现在她的书包里。 孙来丁千恩万谢,好不容易把她送走,一回头,我就看到廊下西侧的那只六角宫灯里,幽绿色的萤火旁边,多了一点如豆的金光,经久不散。 我心中一动,这莫不就是功德吧? 我帮了孙来丁,积攒到功德了? 心中不胜欢喜,拿来竹竿,我就想把六角宫灯挑下来,供到正堂里去。 柳珺焰需要功德。 可竹竿还没碰到六角宫灯,身后就传来了一声低喝:“别动它!” 我一惊,收回竹竿,转头就看到黎青缨穿着一身黑皮衣,背着一个黑色背包,双手插兜,酷酷地站在台阶下。 我惊喜道:“青樱姐,你终于来啦。” 黎青缨点头。 我收回竹竿,一边迎她进门,一边问:“青樱姐,那盏六角宫灯为什么不能碰?” “我也不知道。”黎青缨说道,“但灯那么古旧,里面装着功德和阴魄,如果一般人能碰,你觉得它还能好端端的挂在那儿?”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七爷在哪?”黎青缨问。 我带她去后面,打开正堂大门。 不用我说,黎青缨便知道,柳珺焰在那口黑棺里。 她上前点了三根黄香,噗通一声冲黑棺跪下,咚咚磕了三个响头:“七爷,青樱来了,您放心,我会保护好小九。” 将黄香插进香炉,她转身问我:“我住哪?” 我赶紧拿了钥匙,带她出来,指着东西厢房说道:“这些房间你随便选,哪一间都行。” 黎青缨选了东厢房第一间。 那是一个套间,分里外两间,面积挺大。 我帮她一起收拾。 一边干活,我一边把十五要去鬼市的事情跟她说了。 黎青缨显然知道鬼市,她说道:“鬼市在夜里零点准时打开大门,我带你进门,鬼市里有酆都银行,可以兑换酆都币,你有好东西也可以一起带进去,鬼市里有物物交易。” 我一一记下。 十五那天一早,我就在博古架上选了两样纯阴之物,供在了正堂里。 又去银行取了一笔钱,用来兑换之后买当票。 晚上临行前,我鬼使神差地带上了孙来丁当进来的那支钢笔,想着或许能在鬼市里换点有用的小玩意。 一切准备妥当,夜里,黎青缨开车带我去了水产市场后面的一座土地庙前。 那儿已经等着几个人了。 零点一到,不大的土地庙忽然变得巍峨起来,周遭的景象都变了。 土地庙的大门变成了阴红色,笼罩在一片雾气之中。 黎青缨牵着我的手,带我一脚跨入门中。 那一瞬间,我只感觉脑袋里一片空白,像是堕入了梦境,下一刻,我们便站在了鬼市之中。 鬼市很大,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一座座风格奇特的建筑错落在街道旁,街道上涌动着很多……奇形怪状的人……也不仅仅都是人。 黎青缨带着我直奔酆都银行,排队兑换了酆都币,在另外一个窗口,我买到了当票。 窗口里坐着的工作人员笑嘻嘻地看着我,感叹道:“好多年了,终于又有人来买当票了,小姑娘,好好干。” 我也回以微笑,嗯了一声。 从酆都银行出来,刚站定,我就听到对面有人叫我:“小九,真的是你。” 我抬眼看去,正对上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竟是狐君! 狐君几步走过来,笑着问道:“小九来买东西?” “买点当票。”我问,“狐君也来买东西?” 狐君点头:“我一直在找一样东西,每个月都会来鬼市碰碰运气。” 我好奇道:“狐君在找什么?” “一把弓。”狐君若有深意地看着我,说道,“一把没有箭的弓。” 第15章 故友 没有箭的弓怎么射? 或许是要拿来收藏吧? 我心领神会:“看来这把弓对狐君来说很重要。” “非常重要。”狐君郑重道,“它是我一位故友的本命法器,我一直希望,等我们再相遇的时候,我可以亲手将这把弓交还到她的手上。” 我不由地感叹:“狐君重情重义。” “呵。”一旁的黎青缨忽然冷哼一声,语气不善道,“本命法器都能弄丢,狐君,看来你那位故友的坟头草已经长很高了吧?” 这话夹枪带棒,说得一点都不客气。 我恨不得抬手去捂黎青缨的嘴。 狐君却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说道:“青樱,好久不见。” 黎青缨翻了个白眼:“不见最好,遇见你准没好事。” 说完,她拉着我就走。 黎青缨是练家子,手劲儿特别大,我根本挣脱不开,只能歉意地回头去看狐君。 狐君笑着冲我摆摆手,目送我们走出很远。 我心里有些不快,但更多的是好奇:“青樱姐,你跟狐君是旧相识啊?” “冤家路窄。”黎青缨松开我,语带警告,“小九,以后少跟那人来往。” 我不解:“为什么?狐君帮过我。” “小恩小惠也只能哄哄像你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女生罢了。”黎青缨睨了我一眼,说道,“小心以后他把你卖了,你还笑着替他数钱呢。” 黎青缨不像是在跟我开玩笑,我心里直犯嘀咕,不能吧? 脚步稍稍一慢,她已经走远了。 鬼市鱼龙混杂,街道边不仅有店家的铺面,还有小贩走卒临街摆摊,叫卖声不断。 我第一次来鬼市,人生地不熟的,很容易走散。 小跑几步跟上黎青缨,我拉着她的袖子问道:“青樱姐,什么是本命法器啊?” 黎青缨没回答我,脚步却停下了,眼睛紧盯着东边地上铺着的一个摊位。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看到那儿席地铺着一块黄布,布上摆着几样东西。 两只黑驴蹄子、一只风干了的五彩大公鸡、一大块虎皮。 虎皮旁边还有一根又粗又长的……虎鞭。 摆摊的是一个黑瘦男人,留着一撮山羊胡,蓝布衣,黑布鞋,一看筋骨就很好,却不像是猎人。 我一眼就看上了那条虎鞭,无论是从外形还是色泽上来看,都是上好的纯阳之物。 不用说,黎青缨也看上了。 她走上前去询问价钱,我也赶紧跟了过去。 黑瘦男人捋着山羊胡说道:“我的东西不卖,只换。” 看来这就是鬼市特有的物物交易了。 黎青缨摸了摸身上,掏出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玛瑙石,递给黑瘦男人,问:“够吗?” 黑瘦男人接过玛瑙石,颠来复去的把玩了好一会儿,似乎并没有很满意。 黎青缨转头看我,显然她没有啥拿得出手的好东西了。 我头次来鬼市,准备也不充分。 全身上下除了钱,就只剩下孙来丁的那支钢笔了。 我把钢笔拿出来,递给黑瘦男人,问:“这个可以吗?” 本没抱太大希望,却没想到黑瘦男人眼睛一亮,接过钢笔仔细摩挲,爱不释手。 不仅把虎鞭给我了,还顺带送了两只黑驴蹄子。 鬼市大门只开三个小时,我俩也不敢乱晃,以免误了时辰,东西买齐了就回去。 回去路上,黎青缨似乎有心事,她把我送到当铺门口,自己却没下车,对我说道:“小九,我有点事情要去处理,三天后回来。” 她是柳珺焰给我找的帮手,是我的搭档,她当然也是自由的。 我点点头,叮嘱她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送走黎青缨,我把那两只黑驴蹄子用黄油纸包好,收进箱子里。 黑驴蹄子能驱邪祛煞,以前阿婆给人看事的时候用过。 我继承了阿婆的衣钵,对这些东西一向很珍视。 收好黑驴蹄子,我又去正堂,将那根虎鞭供在了黑棺前。 这一折腾,已经凌晨两点多了,我去前面关店门准备睡觉的时候,忽然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街面上似乎起了风,但那风只在西侧打着旋儿,隐隐约约的似乎还夹杂着窃窃私语声。 我下意识地伸头往西边看了一眼,就看到西边街口影影绰绰地似乎站着几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往当铺廊下的六角宫灯看。 借着灯光,我明明连街对面的垃圾桶都看得很清楚,可不知道怎么的,就是看不清那群人的样子。 风吹起我的头发,我这才惊讶地发现,洞房夜变黑的发丝,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又长出了几丝白发。 我心头微动,这才猛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我以前是看不到魂魄这类东西的。 第一次看到,就是在柳珺焰碰过我之后。 我又对西边那群身影看了一下,好像更模糊了。 我赶紧关了门,心里七上八下的。 如果我不再能看见这些玩意儿,当铺的阴当生意,怕是就做不成了。 躺在床上,我胡思乱想了一通,却又什么都没想明白,太累了,迷迷糊糊地就那样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身旁的床榻猛地往下一陷,紧接着,一只有力的臂膀托起我的腰,将我整个身子纳进了宽阔的胸膛之中。 我被吓了一跳。 下一刻,熟悉的沉木香笼罩下来,我顿时又放松了下来,嘤咛一声:“七爷,困……”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耳畔,男人声线异常沙哑:“小九,乖,叫我名字。” 我努力掀了掀眼皮,太困了,根本睁不开,敷衍着:“柳珺焰,我想睡觉。” 话音落,唇瓣已经被咬住,辗转厮磨。 柳珺焰不知道怎么了,今夜特别热情,浑身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性感。 伴随着一股股热流蹿进我的四肢百骸,我浑身的筋脉好像都跟着舒展开来了,这应该就是功德与真气的滋养吧? 等到天光大亮,我窝在柳珺焰怀里,却早已经没了睡意。 汗湿的发丝全都变得乌黑发亮,昨夜那几根白发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柳珺焰修长的手指卷着我的发丝,低声问道:“小九,是谁教你供奉那种东西的?” 第16章 八口棺材 嗯? 我有些懵:“虎鞭不是纯阳之物吗?我供奉的没错啊?” 柳珺焰轻笑:“嗯,是没错,但……不要有下次了。” 他很少这样笑,餍足,又促狭。 细长的眼角微微收敛,带着一丝柔情,只一眼,就让我深陷其中,脸颊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我……我好像明白他什么意思了。 张嘴想解释,话到嘴边,却又像是欲盖弥彰。 憋屈得我捏起拳头捶了他心口一下,转身背对过去,不想理人了。 下一瞬,我又被柳珺焰揽着腰捞了回去,他埋首在我的肩窝里,哄道:“跑什么?小九,跟我聊聊昨夜去鬼市的事吧。” 说到这个,我就一点儿也不困了。 简单地跟他说了整个过程,然后问道:“青樱姐和狐君是不是有什么过节啊?她好像很不喜欢狐君。” 柳珺焰想了想,说道:“可能有些误会吧。” 我哦了一声,又问:“那本命法器又是什么?” “修炼之人手中或多或少都握着一些法器,但能将一般法器修成本命法器的不多。”柳珺焰解释道,“本命法器修炼到一定境界,甚至能达到人器合一的境界。” 我立刻就明白了,又问:“那如果一个人的本命法器弄丢了,会怎样?” “本命法器对于修炼者来说,算得上是第二条生命。”柳珺焰说道,“一般情况下是不可能弄丢的,除非本人身死,甚至灰飞烟灭。” 后果竟这样严重。 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不懂修炼。 但我却知道,八月初一那夜,柳珺焰之所以选择以洞房的方式救我,就是类似于跟我双|修。 奈何我不会修炼,他只能将功德与真气硬渡进我的身体。 柳珺焰是修炼之人。 想到这里,我便问道:“那你呢?你有本命法器吗?” 柳珺焰点头:“有。” 我一下子来了精神,翻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问道:“你的本命法器是什么?能给我看看吗?” 柳珺焰愣了一下,竖瞳微缩,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轻轻摇头。 我便懂事地不再问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可触碰的小秘密,保持边界感很重要。 柳珺焰却又说道:“以后吧,等以后有机会,我会给你看的。” 我应声:“好。” 柳珺焰的大手覆在我的后肩胛骨处,细细摩挲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午饭后,柳珺焰就回黑棺里去了。 下午,我把柜台整理了一下。 老当票簿子归档到一起,新买的当票单独放一层,又把毛笔洗了洗,等我忙完了,趴在柜台上休息的时候,眼睛余光忽然瞄到了什么东西。 我嗖地一下站起来,绕过柜台往外走了几步,定睛一看,顿时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那只破邮筒! 消失了半个月的破邮筒,竟好端端地又回来了。 仍然歪歪倒倒地立在当铺廊前的街边,仿若从来没有消失过一般。 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昨夜? 还是今天? 当初是谁偷走了它?如今又是谁将它弄回来的? 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一系列问题直冲我的天灵盖。 这只破邮筒的魔咒还在继续! 我朝四周望了望,并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人员,倒是意外发现破邮筒里竟还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盯着那信封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鼓起勇气,伸手将它拿了出来。 信封里装着一张折叠的信纸。 打开,我就看到:吾爱婉婉,展信舒颜…… 这是一封回信,一封傅婉至死都不曾收到的回信。 回信的男子叫赵子寻,他在信上告诉傅婉,他们军队出师大捷,不日就要归来,等他回到五福镇,立刻准备迎娶傅婉过门的事情。 字里行间,我能看出赵子寻对傅婉的深爱。 但落款的日期,却早于傅婉那封信近三个月。 看到这个日期,我心里咯噔一下。 按照赵子寻在信上所说,他应该在寄出这封信后一个月左右就回到五福镇了。 可近三个月后,傅婉还在给赵子寻寄信,这里面到底出现了怎样的偏差? 我回头看了一眼六角宫灯里的那点萤火。 赵子寻是傅婉的执念,只有找到赵子寻,或者弄清楚当年的事情,傅婉魂祭六角宫灯的这一单阴当才算完成。 如今赵子寻的回信出现,是否意味着有人在暗中引导着我? 又是谁在引导我呢? 这不免又让我想起了窦金锁说的那个人——柳二爷。 难道是他? 我将信重新放回破邮筒里去,心里一直很不安。 夜幕渐渐降临,南书房的门开着,我坐在柜台后面,一直静静地盯着廊前的破邮筒。 不知道等了多久,外面忽然起了一阵阴风,紧接着我就听到六角宫灯不停晃动的声音。 我连做两个深呼吸,走到门口往西边廊下看去,就看到六角宫灯里的那点幽绿色的萤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正在疯狂地撞击着灯壁。 顺着萤火撞击的方向看去,我又看到了西边街口那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影。 只是今夜,我的视力已经恢复,看得很清楚。 街口一共站着五个家伙,其中三个都是黑漆漆的,像是被烧焦了一般;还有一个面色惨白,浑身湿淋淋的,但无一例外,全都垂涎地盯着六角宫灯,窃窃私语。 在它们四个的身后还站着一个男子。 不,不是站着,他是骑在马上的。 他长得高大,身穿军服,腰间佩刀,一张脸掩在宽大的帽檐下,看不清楚长相。 不过单单从他周身的气场上来看,就足以迷倒一大片花季少女。 他半仰着下巴,一瞬不瞬地看着那盏六角宫灯。 我朝他看去的瞬间,他似乎感应到了,侧脸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一勒马缰,调转马头就朝西走。 我当时脑子一热,抬脚就追:“赵子寻,是你吗?” 街口那几个家伙被我惊到了,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街道上只剩下不急不缓的马蹄声。 哒……哒……哒…… 我已经追到街口了,再往西便是五福镇外的那条江。 而那匹马还在不停地往前。 我的脚步猛然顿住,不,不对! 这是陷阱! 我转头就想往回跑,可就在这时候,马蹄声不见了,赵子寻也不见了。 对面江面上渐渐浮起了……八口棺材…… 第17章 你是第九个 我当时脑子里嗡嗡作响,两只脚不停地往后退,几步之后,转身拔腿就要往当铺跑去。 可就在一转身的瞬间,马蹄声再次响了起来。 哒……哒……哒……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匹战马竟出现在了我的身后。 战马上,赵子寻一手按在腰间佩刀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军帽宽大的帽檐阴影下,仍然看不清他的脸。 但他那浑身的戾气与杀气让人不敢直视。 而在那匹战马的身后,赫然拖着一口大红色的棺材。 跟西边江上浮起的那八口棺材一模一样! 在我的注视之下,赵子寻双腿一夹马腹,战马一声高亢的嘶吼之后,撒开蹄子直冲着我而来。 战马距离我不过十来步远的距离,我无法上前,又不敢往后退,数秒之后,战马已经奔到我面前。 赵子寻一拉马缰,战马前蹄高高扬起,两只后蹄用力一蹬,整匹马飞奔而起,竟擦着我的头顶跃了过去。 马蹄稳稳落地的瞬间,头顶上,咣咣的铁索声兜头落了下来,那口大红棺材近在咫尺。 棺盖忽然张开,犹如一头巨兽冲我张开了大嘴。 就在那红棺朝我扣下来的瞬间,我脖子上的鳞甲吊坠猛地亮起,层层叠叠的鳞甲不停累加,以半拱形形成护盾,迎着红棺撞了上去。 嘭地一声。 铁索挣断,红棺落地。 鳞甲护盾四分五裂,我被撞击在地,喉咙口一片腥甜,低头看去,就看到柳珺焰挂在我脖子上的那片尾鳞……碎了…… 它救了我两次,今夜却永远地碎了…… 我心疼不已。 可还没等我缓过神来,身后,马蹄声再次响起。 我挣扎着想起来,可是刚才那一击太重,我脚下踉跄,还没站稳,一条条铁索犹如一根根吐着信子的长蛇一般,嗖嗖地蹿向我,刹那间便已经将我的两条腿缠住。 那些铁索来自于身后,江面上的那八口红棺。 随着铁索咣当声响起,我被拽到在地。 整个身体随着铁索不停地朝着西边江中冲去。 耳边传来年轻女孩们殷切的笑声:“小九,来陪我们。” “你是第九个,第九个……” “水底好冷啊,小九快来陪我们……” 夜幕之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江面上,八个年轻女孩穿着大红嫁衣骑在红棺上,一双双惨白的眼眶里,汩汩鲜血顺着脸颊不停地往下流。 红棺上缠满了铁索,她们的身上也被缠满了铁索。 我被拖到江边的瞬间,她们却齐刷刷地拽紧了手中的铁索,用力将我朝着她们拽去。 八口红棺,八个方向。 我这是要被大卸八块啊! 更让我绝望的是,在这样危险的境遇下,我竟什么也做不了。 我太普通了。 虽然跟在阿婆身后学了一点阴阳、风水之术的皮毛,做点白事生意还行,真正对上这些非自然力量,我就是砧板上的一块鱼肉,任人宰割。 年满十八岁的那一刻,我俨然成了一块香饽饽,谁都想来咬一口。 铁索根根绷紧,我用力咬紧了牙关。 就在这时候,半空中忽然划过一道闪电。 亮白的闪电光下,我终于看清了赵子寻的脸。 那是一张英俊的面庞,浓眉大眼,鼻骨优越,下颌线分明,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却已经身经百战,独当一面。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的眉心之间却悚然钉着一根棺钉。 棺钉上斑斑驳驳,不知是锈迹,还是血迹。 闪电光亮起的瞬间,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锐利的眼神朝着当铺那边看去。 当铺里,一条足有斗口粗的白色尾巴带着阴风,嗖嗖地朝着江面扫过来。 那白尾上布满了银白色的鳞甲,跟我脖子上的鳞甲吊坠一模一样。 白尾扫翻红棺,直奔我而来。 卷上我腰间的那一刻,赵子寻已经拔出了长长的佩刀,一刀朝着白尾砍下去。 白尾卷起我,反身朝着马腿甩了过去。 赵子寻一刀落空,还想再砍第二刀的时候,一道炸雷响彻天际。 紧接着,一道道闪电犹如蛛网一般朝着白尾笼罩下来。 白尾只得放下我,迅速闪躲,还是被闪电击中,鳞甲间有血往下流。 我被丢下的一瞬间,铁索再次卷上来。 这一次,铁索目标明确,拽着我直往水里拖。 赵子寻也不再恋战,一个侧身拽住地上红棺的铁索,臂膀用力一挥,红棺飞起,朝着已经没入江水中的我扣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白尾再次卷住了我的腰,尾巴尖狠狠击碎红棺。 可还没等他拽着我上岸,雷声又一次响起。 我能感觉到白尾微微顿了一下,但他没有松开我,而是将我立在了水中,尾巴尖划破我的眉心,蘸着我的血在我后背肩胛骨处不停地画着什么。 尾巴尖画完的瞬间,远处海面上,一道水浪冲天而起,犹如一柄利剑,劈开闪电与雷,劈沉了那八口红棺…… 在那巨大的剑气之下,赵子寻早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变故发生在眨眼之间,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我漂浮在江水中,而那条白尾耷拉在江边,鲜血染红了半边江水。 我忍着浑身的疼痛,拼命地调整姿势,朝着白尾游过去。 远处,有汽车轰鸣声传来,不多时便到了面前。 黎青缨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白尾已经收回了当铺之中。 只留下路面上一大片鲜红的血迹。 黎青缨将我从江中拽起来,一把把我背在了背上,背着我一步步地朝着当铺走去。 我趴在她的肩膀上,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不是我的,是黎青缨的。 她皮衣的右肩上,被类似于刀剑一般的利器划开了一道狰狞的伤口,很新鲜。 我挣扎着要下来:“青樱姐,你受伤了。” 她说要离开三天,怎么忽然就回来了? 还带着这样严重的伤。 黎青缨却没松开我:“好好趴着,我死不了。” 我怕再刺激到她的伤口,就趴着不敢动。 黎青缨把我背到当铺门口,放下我时,我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当铺里的柳珺焰。 他脸色苍白地站在那儿,还穿着那身黑色蟒袍。 长袖下的大手握紧,似乎在轻轻颤抖,袍角下滴滴答答地,鲜血混合着江水,不停地往下流…… 第18章 诡器 四目相对,柳珺焰竖瞳闪了闪,朝我伸出了双手。 我飞扑过去,撞进柳珺焰的怀里。 柳珺焰脚下微微一晃,差点没站稳,却仍然稳稳地接住了我。 劫后余生,我的情绪终于崩溃,却也忍着不敢哭。 因为我知道,柳珺焰为了救我,比我伤得更重。 他想救我,可是他被当铺里的某种力量束缚着,出不来。 不过是露出一条白尾,炸雷、闪电便接踵而至。 那是什么? 虽然我不能完全确定,但也不傻,那大抵类似于一种天罚。 柳珺焰竟冒着天罚,把我从赵子寻和那八个女孩的手中救了回来。 他……又救了我一次。 “七爷,我……我没护好小九,甘愿领罚。”黎青缨自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柳珺焰的视线落在她的右肩上,说道:“青樱。” 黎青缨:“在。” “处理好伤口。”柳珺焰说道,“照顾好小九。” 说完,他低头在我额头上落下一吻,松开我,转身回黑棺里去了。 我和黎青樱各自去洗漱。 我身上的衣服早已经破破烂烂,脱下来扔进垃圾桶,我却没急着去冲水,而是背对着落地镜,努力转头朝镜中我的后背看去。 我的后背上,一道血符横跨两边肩胛骨,笔走游龙一般,大气磅礴。 就是这道血符引来了那道剑气救下了我。 剑气…… 那道剑气从海上来,一路直奔江边,分明就是柳珺焰招来的。 那会是柳珺焰对本命法器的召唤吗? 可如果是,他的本命法器为什么不在当铺,而是在海上呢? 想不明白,我便也不想了。 浑身都在痛,赶紧清洗上药。 等我抱着药箱准备去找黎青缨的时候,她刚好拿着几个药罐来敲我的房门。 黎青樱的伤主要在右肩,很深的剑伤,几乎要刺到骨头,白色的药粉敷进去,她嘴唇都要咬出血了,愣是没吭一声。 而我的伤主要是擦伤和铁索的勒伤。 五脏六腑也被震得很疼。 上完药,黎青缨叮嘱我早点睡,便关上门离开了。 我趴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今夜发生的事情太突然,也太骇人了。 到底是谁在背后一手操控着这一切? 赵子寻受命于谁? 江面上的那八口红棺又是怎么回事? 我忽然又想起那八个女孩的话:“你是第九个。” 第九个…… 我被阿婆带回当铺的那天,她就对我说过,我是当铺的第九任女掌柜,所以叫我小九。 而我前面的那八个女掌柜呢? 毋庸置疑,就是今夜出现在江面上,骑在红棺上的那八个。 她们全都被献祭了。 如果没有柳珺焰,我也会被献祭。 我会被钉进那口红棺里,红棺缠上重重叠叠的铁索,然后沉入江中! 越想越不安。 等我太累了,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后,就一直在做噩梦。 梦里面,我的眉心也被钉入一根长长的棺钉。 无数的铁索缠着我,把我往水底下拽。 赵子寻骑着战马站在江边,阴测测地冲着我笑…… 我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已是日上三竿。 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子一般地疼,但我还是起来,从铺子里找出一把斧头,拎着斧头就出了门。 这个点儿,周围店铺早就开门了。 当铺门口的破邮筒忽然又出现,周围还有大量血迹,早已经引来了一众镇民的猜测。 我在一群人的注视下,抡起斧子,一下一下,将那只破邮筒砸了个稀巴烂。 镇民们对我本就有忌讳,如今看到我这个样子,更是退避三舍。 大抵是觉得我疯了。 接下来几天,我都待在家里养伤。 黎青缨也不敢往外跑了,留在当铺里守着我。 不得不说,练家子身体素质就是顶,我还趴在床上整天刷手机不想动的时候,黎青缨每天早上起来,必定要在正院里操练一个小时。 她有一根长鞭,鞭子头部缀着一把红缨,甩起来啪啪作响。 那天早上,我就是在这响亮的甩鞭声中,刷到了一条让我无比震惊的新闻。 【震惊:律政常青树司衡惨遭滑铁卢,新秀陈璐一战成神!】 我本来是不会在意这种新闻的,毕竟咱也没打过官司,也不认识什么律师。 手指头在屏幕上划过去,又猛地划了回来,对着那个叫陈璐的女律师胸口口袋不停地放大、缩小,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黎青缨已经甩完鞭,过来喊我吃早饭。 我拉住她的手:“青樱姐,你来看看,这是不是我之前在鬼市,拿去换虎鞭的那支钢笔?” 黎青缨凑过来仔细看了看,说道:“的确是同一支。” 我不解:“当时买钢笔的分明是个黑瘦男人,转手这支钢笔怎么就在陈璐一个大律师身上了?难道黑瘦男人是陈璐她爸?” “不是。”黎青缨说道,“应该是陈璐从黑瘦男人手里买了这支钢笔。” 我惊讶道:“那支钢笔年代很久了,又是杂牌,还带着邪煞之气,怎么可能有人买这玩意儿呢?” “当然有人买,并且肯定是花了高价的。”黎青缨说道,“这世上有一种人,叫做诡匠,他们可以将阴煞之物炼化,成为特殊的诡器,这种诡器放在合适的人手里,就会发挥出超乎寻常的作用。” 黎青缨指了指手机里的新闻,继续说道:“比如这个陈璐,看她年纪,做律师肯定也不是一两年了,却一直是这个司衡的手下败将,如今得到了这支钢笔,一举成名,这便是诡器起了作用。” 这支钢笔是孙来丁奶奶的。 她奶奶无论在世,还是死了之后,一直都在让人用这支钢笔帮她写状纸去告状。 如今这支钢笔被打造成诡器,为律师所用,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我又问:“青樱姐,那依你来看,黑瘦男人卖这支钢笔能挣多少钱?” “这个我不清楚。”黎青缨想了想,竖起三根手指头,说道,“不过按市场价,应该不会低于这个数吧。”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瞪大眼睛:“三万?” 黎青缨摇头:“至少三十万吧,如果改造它的诡匠名气高的话,翻倍都不算多。” 我…… 有点想爆粗口。 我收这支钢笔,花了五千块。 还是在心疼孙来丁的情况下溢价很多收的。 黑瘦男人转手卖了三十万不止,简直暴利啊! 怪不得当时他看到我拿出这支钢笔的时候,眼睛一亮。 这是财神爷送货上门了。 我掰着手指头开始算:“青樱姐,那你说,如果我招一个诡匠来当铺,帮我改造当品的话,咱们是不是就能发大财了?” 黎青缨伸手点我的脑袋,揶揄道:“你以为诡匠这么烂大街,想招就能招到的吗?” “并且,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改造成诡器的。” “更重要的是,运用诡器也有诸多禁忌,稍有差池,就有可能被反噬,招来杀身之祸……” 第19章 我会亲手杀了你 听黎青缨这么说,这诡器我还是暂时不碰为妙。 来日方长。 经历了那夜的事情之后,黎青缨对我的态度明显有了改善,我与她也亲近了不少。 吃早饭的时候,我顺势就问她:“青樱姐,柳珺焰的真身……好像不是蛇吧?” 柳珺焰的那条白尾太长太粗了,特别是上面的鳞甲,根本不是一般的大蟒能比的。 自从那夜见过之后,这个问题就一直徘徊在我的心里。 黎青缨筷子一顿,问道:“是谁跟你说七爷的真身是蛇的?” “啊?不是吗?”我诧异道,“大家都叫他七爷,柳七爷。” 黎青缨的眼神变得更奇怪了:“不是柳七爷,是龙七爷。” 啪嗒。 这次换我的筷子惊掉在桌上了。 黎青缨低下头继续喝粥,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但我哪能饶过她啊,拉着板凳朝她凑近了一点,抱着她手臂讨好道:“青樱姐,跟我说说你家七爷的事情吧,我对他了解太少了。” 黎青缨想了想,叹了口气,说道:“关于七爷的身世,我本不该在背后乱嚼舌根的,但小九你不一样,你是七爷的房里人。” 额,我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黎青缨指了指西边,说道:“五福镇西边的这条珠盘江,是凌海的支流,而咱们七爷,是凌海龙王小妹的独子,生父不详。” 我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用心听着。 “凌海龙王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这个小妹很受宠,也很有修炼天赋,却在一次渡劫过程中受了重伤,消失了十年,十年后归来,就带回了七爷。 七,是在凌海龙族庞大的家族子弟中的排行,所以理应尊称他为龙七爷,但因为生父不详的原因,一直被凌海龙族排斥,所以……” 所以鲜少有人知道他是龙七爷,因为他姓柳,才被大家称为柳七爷。 我赶紧问道:“那凌海龙族姓什么?” 黎青缨:“姓敖。” “那柳珺焰为什么姓柳?” 黎青缨摇头:“这个我也不清楚,或许是跟父姓吧,这天底下姓柳的人太多了。” 我追问:“青樱姐,那你知道柳二爷吗?” 黎青缨摇头:“那是谁?” 她说话的时候,我一直盯着她看,从她的微表情来看,她是真的不知道。 原本我还以为这个柳二爷是柳珺焰的二哥之类的,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 我心里直犯嘀咕。 八月初一那天夜里,五顶花轿来接我。 除了柳珺焰之外,其他四顶分别为狐、黄、白、灰,四大动物仙儿,所以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柳珺焰应该是属于五仙之中的柳仙。 后来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脱轨,柳珺焰与那几家,显然不一样,这时候,我又从窦金锁嘴里得知了柳二爷,我便理所当然地把柳二爷放在了五仙之中的柳仙位置。 柳珺焰的身份却成了谜。 直到今天我才弄清楚,原来他来自于凌海龙族。 想到这里,我继续问道:“青樱姐,那柳珺焰是怎么来到五福镇,又是怎么被困在这当铺里的?” “他是被陷害的。”黎青缨咬牙道,“当时他正要进入走蛟期,飞升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却像他母亲那般,忽然销声匿迹,甚至凌海龙族内部有传言,说他是去找他父亲去了……” 我心中唏嘘:“那可能是谁陷害他的,你知道吗?” “像七爷这样的人,飞升渡劫是大事,很多人都知道,但飞升渡劫的地点与准确时辰,却是秘密。”黎青缨说道,“反正据我所知,七爷只把这个秘密告诉过一个人,除了他,我想不到还有谁害七爷。” 我顿时捏紧了拳头,问:“是谁?” 黎青缨情绪激动,眼眶都有些红了,她恨恨道:“那个人你也认识。” 我也认识? 我瞬间就想到了一个人:“狐君?” 黎青缨没说话,但没有否定,便说明就是狐君了。 怪不得黎青缨对狐君的敌意那么大。 可柳珺焰说,黎青缨对狐君有误会。 当年的事情到底是怎样的? 到底是黎青缨误会了狐君,还是狐君藏得太好,柳珺焰至今没有发现猫腻? 我本想从黎青缨这里得到一点关于五福镇的有用信息,现在看来,她知道的并不比我多多少。 反而让我更加心疼起柳珺焰来了。 “小九,”黎青缨忽然握住了我的手,郑重道,“七爷看似风光,实则受了很多苦,一直以来他失去的远比得到的多得多,不要背叛他,否则……我会亲手杀了你!” 黎青缨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复杂又凌厉。 她不是在跟我说笑。 我点点头:“青樱姐,我不会的。” 我背叛谁,都永远不可能背叛柳珺焰。 我是依靠他才活到了今天啊! 早饭后,我坐在当铺门口一直望着西边的那条珠盘江。 我太被动、太憋屈了。 人活一口气,没道理一直挨打。 我回当铺拿了一个口袋,把那只被我砸得稀巴烂的破邮筒装进去,给黎青缨留了张纸条,拎着口袋直奔镇长家。 我进院门的时候,镇长刚准备出门,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笑着问道:“小九,找我有事啊?” 我哗啦一下,把口袋里的东西倒出来。 破邮筒的残骸在镇长家院子里堆成一小堆。 镇长的脸色顿时变了。 镇长儿子听到声音,从正房里跑出来,镇长给了他一个眼神,他退了回去。 我朝镇长竖起两个手指头:“镇长爷爷,我今天来,只问两个问题。一,破邮筒背后的故事;二,珠盘江里的那八口红棺……” 既然五福镇的事情黎青缨不清楚,那我就只能找知情人来问。 但想要轻易地从他们嘴里撬出点东西来,很难。 他们都是穿一条裤子的,而我在他们眼里,八月初一那天夜里就该死了! 想要将这件事情撕开一个口子,让真相慢慢暴露出来,我就得能豁得出去。 镇长定定地看着我,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起来:“小九啊,你太稚嫩,我本还想再等等,让你走得痛快点,现在看来是等不了了。” 他话音刚落,从院门外面冲进来几个人,瞬间将我围住。 镇长儿子也从房间里出来了,他站在正屋门槛里,一手握着锤子,一手……握着一根长长的棺钉…… 第20章 九乃变数 院门轰咚一声被关上了。 镇长几个人一步步将我逼进了正屋。 镇长儿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眼睛里满是癫狂的兴奋,握着棺钉的手都在颤抖。 镇长朝阁楼指了指:“小九,你看那是什么?” 阁楼上,赫然停着一口红棺,红棺上缠满了铁索。 “五福镇是一个被诅咒的镇子,每三十年就需要一个纯阴之体去镇压诅咒,到你,已经是第九个了。” 镇长背着手,眯着眼睛看着那口红棺,自顾自地说着:“九乃变数,有变,才有终结,小九,你很关键。” “八月初一你躲过一劫,前几天夜里,你又侥幸活了下来,小九啊,事不过三,这一次,是你自己撞上门来的,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话音落,他忽然伸手,一把薅住了我的头发,用力拖着我往阁楼上拽去。 我挣扎起来,其他几个人立刻上前,一下子将我抬了起来。 阁楼不高,我很快就被抬了上去。 他们将我按进红棺里,镇长儿子蹲在红棺边上,将棺钉尖端压在了我的眉心上。 他眼里放射出嗜血的光芒:“小九,别怕,我手法好得很,不会让你很疼的。” 说完,他高高举起了锤子…… 就在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响鞭声,伴随着院门倒地的声音。 有人跑出去查看发生了什么事,镇长却焦急地喊道:“家宝,快,钉下去!” 但他忘了,刚才按我的人跑出去了。 我一脚踢起,狠狠地踢在镇长儿子的手上,锤子应声落地。 但棺钉尖端还是刺到了我的眉心,见了血。 我顾不得那么多,翻身就要从红棺里爬出去,镇长手忙脚乱地来压我。 混乱中,一条带着红缨的长鞭从后面甩过来,一个回旋,死死地圈住了镇长的脖子。 而我,已经将锤子捡了起来,带血的棺钉按在了镇长儿子的眉心上。 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我回头冲黎青缨得意一笑:“青樱姐,你来得刚刚好。” 我留给她的纸条上写着:半个小时后,我若还没从镇长家出来,杀进去。 黎青缨冲我翻了个白眼:“真等半个小时,你尸体都凉了。” 我哈哈一笑,转而看向镇长,把棺钉往下压了压,镇长儿子立刻哇哇叫痛,我厉声威胁:“不想绝后,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镇长还在犹豫。 他不停地往东屋那边看,似乎里面藏着什么人似的。 我失了耐心,毫不犹豫地抡起锤子。 黎青缨也同时更加收紧了长鞭。 镇长吃痛,慌张道:“我说,我都说,别伤害我家家宝,无论是那只破邮筒,还是珠盘江里的八口红棺,都是为了平息当年五仙……啊……” 镇长话还没说完,十几只黄皮子忽然从东屋里蹿了出来,为首的那一只一跃而起,一爪子抓在了镇长的脸上。 变故发生得太快,黎青缨第一时间将我拽过去,一边护着我往外退,一边甩动长鞭,不停地朝那些黄皮子抽打过去。 那些黄皮子步步紧逼,被抽伤一只,另一只立刻顶上。 黎青缨成功把我带出院门,我俩撒腿就往当铺跑去。 黄皮子紧追不舍,直到我俩蹿进当铺廊下,它们才停了下来,一个个蹲在对面街上,黄豆粒大精明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当铺,似有不甘。 回到当铺,我大口大口地喘气,黎青缨握着长鞭守在门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黄皮子才像是受到某种指令,忽然离开了。 黎青缨转头,啊呀一声,伸手来摸我脖子。 她这一摸,我才感觉到痛,痛得直抽凉气。 我的脖子被黄皮子抓伤了。 黎青缨赶紧去拿药帮我处理伤口,我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刚才发生的事情。 差一点,就差一点! 如果不是这些黄皮子突然出现,我就能从镇长嘴里套到一点有用信息了。 可惜功败垂成。 不过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我现在可以十分确定,所谓的五福镇诅咒,恐怕都是无稽之谈。 五福镇诅咒这个幌子的存在,应该是为了遮掩另外一些事情。 无论是什么事,都跟五仙……那些畜生有关! 窦家背后是灰仙,而镇长家背后,是黄仙。 镇长家姓黄。 是了,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一点给忽视了。 五福镇并不大,原住民就那么多,其中大姓首当其冲就是黄。 其次是北边的白家。 而窦家,反而人丁凋零。 我几乎是掰着手指头在算,却发现五福镇姓柳或者胡的人家,压根没有。 这又是怎么回事? 现在窦家只剩下一个窦金锁,翻不起大浪来。 镇长的筹谋在我这儿失了手,眼下只剩下了白家。 他们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白家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白家…… 比起镇长,白家在五福镇的地位还是相当高的,因为他家世代从医。 五福镇没有大一点的医院,只有一个卫生所。 而白家在五福镇,却有一个相当大的医馆,白婆婆医术了得,十里八乡慕名而来找她看病的人很多。 以前我大多时间在外念书,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现在看来,这白婆婆与其说是给人看病,倒不如说是家里供了白仙,是给人看事的。 黎青缨帮我包扎好伤口,就催着我去躺着。 我心里全是盘算,也不想折腾了。 她一直陪我到晚上十点多,看我直打哈欠,就帮我盖好被子,关了灯,关好当铺大门,她也回房睡觉了。 我迷迷糊糊地刚睡着,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笃……笃笃…… 三长两短,声音不大,一遍一遍有规律地敲着。 阿婆说过,夜半敲门声,急得跟催命似的,大半是人,反而是这种有规律的三长两短,多半是脏东西。 难道是有阴当上门? 阴当当有所求,不可拒绝。 这样想着,我就起身去开门。 只是多了个心眼儿,拉开南书房临街那扇小门的瞬间,我一个弹跳,离门远远的。 滴答……滴答…… 门外站着一个人……影儿…… 不是那人只有一个影子,而是我看不清。 柳珺焰遭了天罚,受了重伤,还在闭关修养,我受他影响,眼睛似乎又有些看不清那些玩意儿了。 但我虽然看不清那人影儿,却能看到地面上,伴随着滴答声,一汪汪鲜血正不停地朝着当铺里面溢进来。 那人朝我伸出一只手,手里握着一把不停滴着血的小刀,声音嘶哑难听,是个女人:“当……当刀……” 第21章 三寸金莲 看到那把刀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那刀只有巴掌大小,刀刃利而薄,刀柄是木制的,顶上雕着一只狰狞的鬼头,而鬼头下方的刀刃上,却刻着一副八卦图。 这玩意儿,现在市面上一般是看不到的,我只在省城博物馆里看到过一次。 它是一种小型鬼头刀。 它还有另外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叫凌迟之刃。 顾名思义,就是以前用来凌迟犯人的刀。 而此刻,刀刃上正汩汩地往外渗着血,滴答滴答地往下落。 “疼……我好疼……帮帮我……” 女人嘤嘤地哭着、求着,跟一般鬼物的歇斯底里很是不同。 她似乎惧怕着什么,不敢哭太大声。 我心中微动,刚想上前好好查看一下这把凌迟之刃,后面忽然蹿出来一道矫健的身影,长鞭划破空气,啪啪作响,朝着那女人兜头甩了过去。 黎青缨动作十分敏捷,三俩下便已经将我护在了身后。 门口那女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随着她的离开,地面上的血迹也没了。 刚才的一切,仿若幻象。 黎青缨回过头来,关心道:“小九,你没事吧?” “没事。”我无奈道,“但你刚才把我的客人吓跑了。” 黎青缨眉头都拧了起来:“客人?” 我点点头:“是的,她来当刀。” “当刀?”黎青缨脸色一言难尽,“就刚才那个浑身血淋淋的,没有一块好皮肉的家伙,你不怕?” 我指了指我的眼睛:“我能看到这些东西,全靠七爷,而七爷修行需要功德加持,我赚取功德的方式,就是好好经营这家当铺,刚才……你搅了我一桩生意。” 听到当铺的经营跟柳珺焰休戚相关,黎青缨顿时懊悔:“那我去把人揪回来?” 话音落,她人已经蹿进了夜色之中。 我站到柜台里去,回想着刚才女人的状态。 很显然,女人来当这把刀,是为了让我帮她找出死因。 她虽然已经死了,并且死了不知道多久了,可眼下的状态,她应该是还被什么东西威胁着、禁锢着,需要我伸出援助之手。 我现在急需赚取功德,上门的每一笔生意,我都会慎重对待。 没一会儿,黎青缨回来了。 她脸色有些怪,拎着鞭子站在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问:“没追上?” 黎青缨摇头。 我便又问:“那就是刚才吓到人家了,人家不肯当刀了?” 黎青缨还是摇头:“我追上了,但……是在去镇长家的那条路上。” 这下换我变脸了:“镇长家?” “对。”黎青缨说道,“我亲眼看着她被一股力量吸进了镇长家,再也没出来,小九,那女人可能是镇长家的人。” 我表示赞同:“不过,也可能是死在了镇长家。” “那种死法……啧啧。” 黎青缨咂舌,连连摇头。 凌迟,这种死法,在古代属于顶级酷刑了,谁能想到时至今日,竟还有人被凌迟致死? 并且还是在我们这样一个小镇上。 不管怎样,这件事情都跟镇长家脱不了关系。 后半夜,我跟黎青缨都没敢睡觉,一直待在南书房里,打着哈欠聊着天。 但再也没有生意上门。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黎青缨就不在当铺里了。 锅里熬了粥,香喷喷的,灶台上还摆着两样小菜。 不得不说,自从黎青缨来了之后,我感觉又回到了阿婆还在的时候,她总是把我照顾得很好。 早饭后不久,黎青缨就匆匆赶回来了。 她将一个棕色的小瓷瓶放在我面前,我问:“这是什么?” “牛眼泪。”黎青缨说道,“抹在眼睛上,你就能看到你想看到的东西了。” 原来一大早她是去干这事儿去了。 这可是好东西,我赶紧收好,又问:“青樱姐,你是觉得那女人还会来?” “不知道。”黎青缨说道,“总之有备无患,不过,如果她真的还来的话,你帮她吗?” 窥探到那女人的背景,黎青缨有了顾忌。 毕竟镇长背后的那群黄皮子不好对付。 “帮。”我斩钉截铁,“当铺有规矩,阴当当有所求,不得拒绝,再者,或许顺着她这条线,我们能查到更多的东西呢?” 黎青缨沉吟一声,说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咱要懂得变通不是?” 我想了想,嗯了一声:“我会量力而行的。” 当天晚上,我没关当铺的门。 黎青缨陪着我一直等。 刚过了十一点,外面就有了动静。 我抬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赶紧拿出牛眼泪抹上。 那人看到黎青缨,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黎青缨冷声道:“有事进来说。” 她说着,让到了一边。 我抹了牛眼泪,眼睛一阵刺痛,紧接着再往外看去,就看到一个没有皮,浑身血刺啦擦的女人就站在门外台阶下。 女人的眼睛也被挖掉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她手里还握着那把凌迟刀,遮遮掩掩地往当铺里走来。 随着她的动作,鲜血滴答滴答地往下落,间接性地带着一些碎肉。 不过那些血和碎肉并不是实质性的,落在地上,随着女人的移动而移动,并没有留下痕迹。 等女人走进来,黎青缨已经从大门那边绕出去,双手抱胸靠在南书房临街这扇小门的门框上,盯着外面:“有事说事,都做鬼了还这么窝囊,放心,我帮你把门。” 女人似乎愣了一下,浑身都在颤抖。 她就像是一只惊弓之鸟,受不得一丁点的惊吓。 我不敢耽搁,直接问道:“你是要当这把刀吗?” 女人点头,随着她的动作,一大片血肉往下落:“当……当刀。” 我问:“这把刀是杀死你的凶器对吗?你当这把刀,是为了让我帮你报仇?” 女人还是点头,可嘴里嗫嚅的,仍然是那几个字:“当刀……” 我问了几遍,都是这样。 我便反应过来,这把将她凌迟的鬼头刀是她的执念,因为执念太深,她才勉强说出‘当刀’这两个字。 其他的,她都不会说了。 我只能做排除法:“是镇长黄有才杀了你?” 女人摇头。 “那是他儿子黄家宝?” 女人还是摇头。 并且这个时候,她忽然变得特别焦躁起来,不停地转头往外看,似乎外面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威胁着她。 可是黎青缨一直守在门口,如果有危险,她第一时间就会察觉到的。 就在这时候,我的眼神猛然一顿,落在了女人的脚上。 虽然她脚上也是一片血肉模糊,但还是能清晰地分辨出,那是一双……三寸金莲…… 第22章 两种命格共存 眼前这个女人竟裹过小脚!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裹小脚这种糟粕,早已经在1912年被废除了。 也就是说,这个女人的生辰要追溯到民国之前。 所以,将她凌迟的人,必定不是镇长和他儿子了。 女人忽然掉转身,拿着刀子就往外走。 她就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能出来的时间有限。 昨夜黎青缨也说,她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回镇长家的。 眼看着她又要走,交易还没完成,我也什么都没问出来,心里有些着急。 黎青缨也拦不住她。 慌乱之中,我忽然想到了什么,张嘴便问道:“那个,你认识赵子寻吗?” 赵子寻也是民国时期的人。 可还没等女人回答,她身形猛地一晃,下一刻就消失在了当铺门口。 黎青缨回头看我:“她被吸回去了。” 我俩大眼瞪小眼,莫名的有些怅然若失。 这一夜又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第二天,我接了一笔生意。 不是当铺的生意,而是白事铺子的纸扎生意。 镇子北边有个村子有老人过世,在我这儿定了几个纸扎品,我一早就打包好,用电动三轮车送过去。 这样的事情,阿婆在世的时候经常做,都是老主顾了。 黎青缨不放心我,非得跟着一起去。 电动三轮车本来就小,纸人纸马,还有一个纸别墅,塞得满满当当,我和黎青缨两人挤在前面,出了镇子往村里去,颠簸的很,差点连人带车一起歪进稻田里去。 好在有惊无险。 到了主家,人家帮忙把纸扎品卸下来,站在门口结款的时候,我就感觉一道视线在灼灼地盯着我。 一转头,我朝着视线射过来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一个身穿道袍,头戴道帽,留着一撮小胡子,手里还拿着拂尘的老道正若有所思的看着我。 那样子……活脱脱就是一神棍打扮。 我收回视线,重新上车,还没发动车子,老道已经三两步走过来,拦在了车前。 黎青缨顿时戒备。 老道捋着小胡子盯着我眉心看了又看,然后说道:“姑娘,我观你印堂发黑,这几天是不是被脏东西缠上了?” 黎青缨直翻白眼:“我看你才像脏东西,闪开!” 老道却不恼,看了看黎青缨,说道:“断角难跃龙门,可惜了。” 我和黎青缨两人顿时僵住了。 当初我去找黎青缨的时候,柳珺焰就是让我问一句‘有没有断角的红鲤鱼卖’? 找到黎青缨之后,我并没有多想,只知道她是柳珺焰让我可以绝对信任的人。 如今想来,黎青缨的真身,莫不就是断角的红鲤鱼吧? 这老道什么来头,一眼竟能看出这么多来? 黎青缨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但气势上明显弱了。 老道转而再次看向我:“小道法号慧泉,是清泉山上清泉道观的观主,你我在此相遇,算是有缘,以后若有需要,小友可来清泉道观找我。” 说着,他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真是与时俱进啊! 出于礼貌,我伸手去接。 可就在我捏住名片一角的瞬间,慧泉一把抓住了我的手,用力一翻,我的掌心便被撑开,展露人前。 我被吓了一跳,惊呼一声。 黎青缨伸手就想揍老道,老道一闪身躲开,却还没松开我的手,连连啧嘴:“怪,真怪!” 我给了黎青缨一个安心的眼神,转而问道:“哪里怪了?” 慧泉皱着眉头说道:“刚才我远观姑娘面相,只见你眉心之间萦绕着一股黑气,似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但在那一层黑气之下,却又有一红一金两道光若隐若现,这是纯阳之体的表现,且姑娘命中应有贵人相伴。” 说到这里,慧泉顿了顿,似是还不死心,手指沿着我右手的掌文划来划去,好一会儿才说道:“不应该啊,我不会看错的,姑娘理应是纯阳之体,为何这手相看起来,又是纯阴之体的表现?” 纯阴之体? 是了。 镇长不是说嘛,五福镇三十年就要献祭一个纯阴之体来压制诅咒。 我就是因为这个才被盯上的。 可老道为何又说我是纯阳之体? 一个人可以同时拥有纯阳与纯阴两种命格吗?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老道终于松开了我的手,但他还是不死心,说道:“姑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不可以将生辰八字说与我,我帮你掐算一下……” “不可以。” 我没等老道说完,毫不犹豫地拒绝。 开玩笑,他如果是普通人的话,我可能还不会有多大戒备之心。 但他一眼就看穿了黎青缨,这样的人,显然是有些道行的。 他若有心想害我,一道生辰八字便能把我折腾得半死不活。 我虽好奇自己的命格,但好奇害死猫。 我发动三轮车,黎青缨一跃而上,三轮车载着我俩绝尘而去。 回去的路上,我开车明显就有点不专心了,脑子里一直在想着老道的话,转而问道:“青樱姐,那老道说我被脏东西缠上了,他说的会不会是前两夜那个女人?” 黎青缨一边帮我扶车把手,一边说道:“可能是吧。” “现在想想,那个女人出现的契机,的确有些微妙。”我细细推测,“她忽然出现在当铺门口,进出却不受自己控制,说明她是受到镇长家的某种限制的。 镇长家供奉着黄仙,所以压制她的,很可能跟黄仙有关。 而我那天去了镇长家,差点被钉死在阁楼上的红棺里……” “对,红棺!” 我激动地一拍手,早已经忘了自己在开车了。 黎青缨双手扶着三轮车的车把,揶揄道:“我的小姑奶奶,你可长点心吧!” 我心虚地挠了挠头,将车把手完全交给黎青缨之后,才继续说道:“青樱姐,我想起来了,那天在镇长家,黄家宝差点将棺钉钉进我的眉心,我躲开了,但眉心还是被划破,流了血,在红棺里。” 黎青缨瞬间明了:“你的意思是,是你的眉心血为那个女人的禁制打开了一道缺口,才让她有机会缠上你的?” 我直点头:“对,更大胆一点猜想,那个女人跟那口红棺之间,应该也有某种联系。” 那口红棺太红的,像是浸着血。 当时我躺在棺材里面,就觉得有哪儿不对劲。 可当时的情况太危急,我的十二分精气神都在镇长他们身上,一时间忽略了红棺本身。 现在细细想来,就发现那口红棺内部不是硬邦邦的木材,反而像是……像是铺着一层皮…… 第23章 戏台 越想越心惊。 等回到当铺,我趴在柜台上,蔫蔫的。 黎青缨给我倒了杯茶,问道:“还在想那个女人的事?” “青樱姐,”我颓然道,“我只是怕。” 黎青缨拍拍我的手,安慰道:“别怕,我会护着你的,那天夜里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道,“我的存活对一些人造成了极大的威胁,即使我有心想要以一己之力撬动整个五福镇的黑暗力量,我也办不到。 我太普通了,不会修炼,甚至这条命还得依靠柳珺焰功德的加持才能维持下去,我真正能做的,太少太少了。” 所谓的正义感、使命感,都是需要货真价实的能力去支撑的,而我最缺的,就是能力。 并且这种能力,不是通过后天的努力就可以得到,这才是最无力的。 黎青缨想了想,问道:“那你会妥协吗?” “不会。”我答得干脆,“如果注定我要折在五福镇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那我能做的,就是尽己所能,将这个缺口撕到最大,让被压在底下的人看到希望的光。” 黎青缨又问:“小九,你相信命吗?” 我认真思考了一下,点头:“信的吧。” 纵观我这十八年,出生时,接生婆一句‘孤鶕独只带孝来’便让我有家不能回;被死当进当铺,也是因为所谓的全阴命格。 一切仿若命中注定。 让我意外的是,黎青缨说道:“我也信。” 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按照她的性格,不应该啊。 黎青缨却说道:“命运啊,总是会捉弄人,有时候你明明好像已经接近巅峰了,它给你当头一棒;有时候你觉得自己已是绝境,它又让你绝地逢生。 那老道不是说你命中注定有贵人相伴吗?我觉得你命不该如此,一定会有转机的。” 黎青缨的话让我不安的心情莫名就安定了下来,我笑着伸手抱了抱她,说道:“青樱姐,借你吉言。” 当天晚上,我仍然没关当铺的门。 刚过了十一点,女人再次出现。 她踮着小脚走进来,手里握着那把刀,磕磕巴巴地说道:“当……当刀。” 我早已经做好了准备,立即拿出当票,询问道:“请问活当还是死当?” 女人:“死当。” 她今夜意识似乎比前两天要清明了一些。 我便又问:“当多少钱?” 女人不说话了,黑洞洞的眼眶一直盯着我。 不知道是说不出来,还是还没想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眼看着她的身形又开始不稳起来,她抬手指了指白事铺子那边,沙哑着喉咙说道:“香。” 我立刻会意,赶紧去白事铺子里拿来一把黄香,当着她的面给她供上。 女人贪婪地吸食着,黄香几乎是刚点燃便烧到了底。 一把黄香烧完,我也将当票填好了。 当品:一把凌迟刀。 当资:一把黄香。 当票一式两份,我将毛笔递给女人,女人俯身以娟秀的小楷写下‘梅林霜’三个字,然后按上了血手印。 我将其中一张当票交给女人,另一张跟凌迟刀一起入库。 做完这些,女人的身形也剧烈晃动起来,被吸走之前,她留下了最后两个字:“戏台……” 戏台? 什么戏台? 她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我和黎青缨大眼瞪小眼。 女人出现在当铺,是为了当这把凌迟刀,但最终目的是通过当刀,让我帮她找出死因,渡她亡魂。 难道这戏台是跟她的死因有关? 镇长家没有戏台,这一点可以肯定。 五福镇有戏台吗? 一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忽然涌上心头。 我那时候估计只有七八岁吧,阿婆打理白事铺子的时候,我就守在她身旁写作业。 我记得有天下午,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过来买寿衣,跟阿婆聊了很久。 老奶奶生平爱听戏,也爱唱,她想死后穿着她收藏的最喜爱的那套戏服下葬,但儿女不让,她只得先来阿婆这儿定一套寿衣。 那天她好像就聊到了戏台,说五福镇大戏院里遭了脏东西,已经关门很久了,说她小时候跟着她祖母还在大戏院里听过戏。 所以,五福镇有戏台,只是关门太久,我们这些小辈儿都不知道罢了。 我努力回忆着那天阿婆和老奶奶的谈话,从记忆的角落里搜寻我想要的信息。 老奶奶口中的五福镇大戏院,在镇子的西北角,离我家当铺不远。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黎青缨吓了一跳,问道:“小九,做什么去?” “去看看戏台。” 我说完,抬脚就走。 黎青缨赶紧关了店门,追了过来。 夜很深了,街道上路灯昏暗。 我们俩尽量放轻脚步,掩身在暗处行走。 镇子西北角这边,有一个很大的垃圾场,气味熏人,垃圾场后面那一片房屋早就荒废了,墙面上画着大大的拆字。 但可笑的是,五福镇画拆字的地方不少,却从来没有真正拆迁过。 以前我只觉得五福镇太偏、太穷,不值得拆,现在看来,个中缘由……怕是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我从没来过这一片,让我没想到的是,我和黎青缨在那片废弃的房屋中,竟很容易地找到了一个门头上挂着‘五福镇大会堂’的房子。 那房子占地面积挺大,门窗紧闭,上面不仅挂着灰尘和蛛网,还贴着一张张黄符。 黄符有新有旧,看得出来有定时替换。 黎青缨很轻松地便撬开大门,我俩掩身进入。 借着手电的光,我们一进门,迎面就看到了大会堂正中央,竟真的搭着一个高高的戏台。 戏台的周围摆满了座位,能看得出来当初这里的盛况。 我和黎青缨不敢耽搁,打着手电在戏台周围仔仔细细地搜寻了一圈。 但戏台荒废太久了,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黎青缨小声对我说道:“太黑了,看不清,要不咱们明儿白天再潜进来搜一遍?” 也只能如此了。 就在我俩小心翼翼地准备退出去的时候,戏台上忽然一声闷响。 我顿时头皮发麻,和黎青缨同时回头看去。 戏台上,不知道哪儿来的一道弱光,斜斜地打下来。 在那道光影下,一截染血的水袖,晃晃悠悠地从高处缓缓落下…… 第24章 镇志 水袖落地的瞬间,幻化成一道虚影,咿咿呀呀的戏腔立刻响了起来。 看清那道虚影的刹那间,我和黎青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震惊。 戏台上正在唱戏的女人,竟是梅林霜! 梅林霜生前是戏班子的成员吗? 如果这里曾是她工作的地方,那么,她引领我们来到这儿,必定是有重要的事情想告诉我们的。 我当下便决定再好好在这一片翻翻。 可就在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黎青缨眼疾手快地拉着我躲到了一旁的椅子后面。 好在来人并没走进来查看,他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在外面墙面上狠狠地敲击了几下,似乎是在震慑戏台上的虚影。 虚影在那敲击声响起时,就已经消散了。 戏台上重归黑暗。 原来这大会堂里是有人看守的,对方显然也知道这戏台不干净。 等那人走远,我和黎青缨不敢多待,先回去再说。 后半夜,我和黎青缨睡一张床,紧紧地靠在一起。 “青樱姐,你说戏台上的那个虚影,真的是梅林霜吗?” “很像,但她的魂魄不是被吸进镇长家了吗?怎么又会出现在戏台上?” “我觉得戏台上的那道虚影,并不是梅林霜。” 我说得笃定,黎青缨不解道:“为什么?” “那道虚影出现之前,我们先看到的是那截染血的水袖。”我分析道,“水袖可能是梅林霜的生前之物,凝聚了她的一丝执念才幻化出了虚影,却并不是真实的她。” 黎青缨仔细琢磨了一下,赞同:“好像是这个道理。” 我继续说道:“所以找到那截水袖,应该就能明白梅林霜这么做的用意了,大会堂那边,我还得再去一趟。” “夜里去吧。”黎青缨说道,“那边有人守门,白天太扎眼,并且阴邪之物在白天也难出现,夜里我陪你再去一趟。” 这件事就这么敲定了。 几天没睡好觉,第二天我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黎青缨却早早起来了,午饭都做好了。 吃完午饭,我搬了把躺椅在大门槛里,晒晒太阳,想想戏台那边什么地方可能藏东西。 是夜,我和黎青缨再次潜进了大会堂,直奔戏台。 这次我们很谨慎,手电灯打得很暗,尽量不弄出动静。 可是反反复复地找,我们之前讨论出来的可疑位置全都找遍了,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我多想了?原本就什么都没有? 就这样回去了吗? 可我心里总有点不甘。 到底还有哪里被我们忽略掉了? 当我的视线再次落在戏台上的那一刻,我猛然想到了什么,直接冲到了戏台上,在昨夜灯光打下来的位置用手细细地摸。 既然水袖是梅林霜的执念附着之物,那么,水袖落下的地方,应该就是藏东西的地方! 果然,我很快便摸到了台上木板间的一道细小的缝隙,移动手电光照了上去。 黎青缨抽出防身的匕首,顺着那条细缝轻轻地撬。 一声闷响,那块木板竟真的被完整地撬开了。 木板底下,静静地躺着一个长方形的小盒子。 我将小盒子拿上来,打开,就看到了那截染血的水袖。 水袖是卷起来的,里面似乎还包裹着什么东西。 我小心翼翼地将水袖打开,露出了里面一本古旧的、破碎的……册子。 那册子应该是被火烧过,大半都被毁了,仅存的封面残页上,能分辨出两个刚劲有力的毛笔字……镇志。 所谓镇志,就是记录一个地方的地理环境、人文风俗、历史沿革等等事件的书。 以前,每个村、镇、县等等,都是有专门的人来弄这种东西的。 但一般装订成书、入档的镇志,都有印刷体,而我手中这本,虽然残缺,却能看出是手写的,格式、内容也并不正规。 我快速地翻了翻,很快便确定,这应该是五福镇民国时期,某个个人私自做的镇志,或许可以当成一本五福镇野史来看。 可惜大半的内容都被烧毁了,剩下的还有一小部分,字迹也不清晰了,能看的内容很有限。 等我快速翻到有字的最后一页,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在那页纸上,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名字——赵子寻! 原来梅林霜引领我来这儿,是为了告诉我关于赵子寻的一些事情的吗? 毕竟,之前我曾问过她,认不认识赵子寻。 这是她对我的回答。 最后那一页,关于赵子寻的描写很少,但内容却很惊悚。 ‘今天我竟在巷子里看到了赵子寻,他的眉心竟钉着一根棺钉。’ ‘大帅的队伍不是半月后才能抵达五福镇?赵子寻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又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看来五福镇的天,要变了。’ 寥寥数语,信息量巨大。 “谁在那里!”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道男人的声音,我立刻关上盒子,紧紧地抱在怀中。 黎青缨已经拎着鞭子蹿了出去,打晕了男人。 我快步走过去,准备和黎青缨离开。 下一刻,黑暗中忽然蹿出几十只黄皮子和硕鼠,围着我和黎青缨,不停地往我们身上扑。 黎青缨护着我左躲右闪,长鞭甩得啪啪作响。 我好不容易退到了路边,横刺里,一只足有家猫大小的黄皮子冲上来,一口咬在了我的右臂上。 那黄皮子太大了,牙又尖又长,一双猩红的眼睛在黑夜里熠熠生光。 我吃痛,叫了一声,用力甩动手臂,企图把那黄皮子甩下去。 可甩动的过程中,我惊恐地发现这只黄皮子不对劲。 它的身体是冷的、僵硬的,随着我的甩动,身体以一种诡异的弧度晃荡着。 这是一只黄皮子的尸体。 可它不仅会动,能精准地命中我,眼睛里还有血光。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黄皮子了,是尸煞! 我摸了摸身上,摸到了一张符纸,狠狠地拍在了这只黄皮子的脑袋上。 黄皮子吱地一声,终于松了口。 黎青缨也刚好杀出一条血路,带着我朝当铺飞奔而去。 可当天夜里,我还是发起了高烧。 烧得迷迷糊糊间,我似乎看到柳珺焰出来了,就坐在我的床边。 他坐了好久好久,最后叹息一声,叫来了黎青缨,将什么东西塞进她手里,低声说道:“青缨,帮我跑一趟凌海龙宫,悄悄地……” 第25章 放心,养得起你! 那黄皮子尸煞太毒,尖牙几乎要将我的手臂咬穿,尸毒入体,拔毒需要时间。 我一直在发烧,身体里像是烧着一只火炉。 眉心痛,眼睛痛,特别是后背肩胛骨处,仿佛要裂开了一般,痛入骨髓。 我痛得直哼哼,柳珺焰好像知道我哪里最痛似的,大手一直覆在我的后肩胛骨处,手上带了真气,轻轻地揉着。 我的眼角溢出了泪水,柳珺焰俯身吻去。 我就听他在我耳边说道:“小九,坚强一点,熬过去,我想办法帮你开骨,找回你的本命法器。” 开骨? 本命法器? 我……吗? 柳珺焰的话似带着魔力,两天后,我在他的悉心照料下,烧终于退了,整个人沉沉地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惺忪间,我听到外间好像有低声交谈的声音。 “七爷,东西我带回来了,但枭爷说,用之虽能助您,但反噬力也很大,让您慎用。” “无妨,我心中有数。” “七爷……” “青缨,小九需要我。” 默了默,柳珺焰又交代:“这事儿别跟小九提。”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真听到了,体力不支,终究还是重新堕入睡梦之中。 再醒来,已是第三天的清晨。 一睁眼,我就看到盘腿坐在床尾,正在打坐的柳珺焰。 他面色疲惫,下巴上长满了胡茬,身体坐得很直,修长的脖颈上,青筋根根分明。 我静静地躺着,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害怕打扰到他。 但很快,柳珺焰便似有察觉,睁开了双眼。 琥珀色的眸子在对上我的眼睛的瞬间,染上了笑意:“小九,醒了?” 他说着已经下床,伸手拥着我后背将我扶坐起来,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检查了一下我右手臂上的伤口,全都无碍,这才说道:“饿不饿?青缨熬了粥,喝一点?” 我点点头,挣扎着想起身去洗漱,柳珺焰转身便喊了黎青缨进来帮我。 我喝完粥,正跟黎青缨说着话的时候,柳珺焰从正堂那边过来了。 我有些惊讶,毕竟每次与他见面,时间都很短暂。 他总是匆匆地出现,陪我一会儿,就又回黑棺里去。 刚才我也理所当然地以为,他是回黑棺里去了。 没想到他是去洗漱了,刮了胡子,重梳了发髻,用一只玉冠束着,换了一身鸦青色的窄袖长衫,袖口内侧绣着祥云图案,下摆处是金丝如意纹,整个人说不出的清爽与贵气。 我都看呆了。 这么高级的男人……真的属于我吗? 可一旁的黎青缨看到这样的柳珺焰,脸色却有些不好。 她别过脸去,没有说话,两只手紧紧握着,似在隐忍着什么。 柳珺焰走过来,笑着问我:“吃饱了吗?有力气了吗?” 我这才回过神来,点头:“嗯,有力气了。” 柳珺焰便伸手将我拉起来,说道:“小九,陪我出去走走。” 我讶异道:“你不是不能离开当铺吗?” 那一夜的天罚至今还历历在目! 柳珺焰并不解释,只是说道:“我们有一整天的时间,小九,别浪费。” 柳珺焰领着我出门,看着他坐进黎青缨那辆酷帅的越野车驾驶位的时候,我整个人还是懵的。 我想起睡梦中隐约听到的那几句谈话,看来当时我并不是在做梦。 柳珺焰为了这一天的自由时间,可能付出了我无法想象的代价。 我张嘴想刨根问底,但是看着他认真开车的侧脸,又忍住了。 无论问与不问,他都已经做出了选择。 只有一天时间,弥足珍贵,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畏的争论上。 只是心中更加心疼眼前这个男人,他太好了。 至少是对我,好得让我有时候觉得不真实。 在我灼热的注视下,柳珺焰忽然勾唇笑了起来:“没想到小九如此垂涎我的美貌。” 我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顾左右而言其他:“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开车。” 并且看起来技术还挺不错的。 “这不难。”柳珺焰说道,“等小九拿到驾照,我送你一台车。” 我半开玩笑道:“好啊,但我眼光很挑剔的,怕你买不起。” 柳珺焰轻笑:“放心,养得起你。” 我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将脸侧向车窗那边,不敢看他。 但唇角还是忍不住地微微上扬。 这一路上,柳珺焰专心开车,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我聊着。 我也算是大病初愈,体力终究没那么好,不知不觉地靠着椅背睡了过去。 等到车子变得颠簸,我猛然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发现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山路。 我揉了揉眼睛,等看清楚外面的景象,有些不敢相信:“这……这是去踏凤村的那条山路吗?” 柳珺焰点头:“嗯,是的。” 我的心扑通乱跳起来,踏凤村可以说是我的另一个噩梦。 小时候被扔了再多回,甚至被死当给当铺,我的记忆其实都并不太深刻。 但九岁那年,我奶的那一顿鞭子,我妈的敌视,以及我爸的不作为,深深地伤害了我。 九岁的孩子,记事了。 越是靠近踏凤村,我越是紧张,身体都不自觉地坐直了。 柳珺焰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九,别怕,踏凤村不是噩梦,是你的来时路,勇敢正视它。” 我点点头,可心里依然有点不舒服。 车子停在了村口,我和柳珺焰下车,进村。 果然,刚进村子没多久,我奶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消息,拎着柳条鞭迎面冲了过来。 她似乎看不到柳珺焰,指着我便叫骂:“丧门星,你怎么又回来了!好了伤疤忘了疼是不是!滚!滚出踏凤村!” 眼看着那柳条鞭再次要朝着我身上招呼下来,我一抬手,死死地握住了。 我已经十八周岁了,一米六七的个子,比我奶高一个头。 老太太如今上了年纪,气势再足,终究日薄西山。 她跳起来还想扇我脸,被我用力一搡,脚步不稳,跌跌撞撞地就往后倒。 村民们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她瞪着眼睛恶狠狠地怒视我。 我却耸耸肩,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姜大娘,我是五福镇当铺的小九,与你姜家非亲非故,我来踏凤村办事,与你何干?” 第26章 凤梧,归体!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当初我奶把我死当给五福镇当铺,阿婆就当着众人的面说过,我与姜家从此亲缘切断,再无瓜葛。 这样血淋淋的事实,如今从我嘴里风轻云淡地说出来,犹如一计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我奶的脸上。 一声‘姜大娘’,疏离又绝情。 我奶伸手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却再也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人性如此。 扔我的是她。 打我的是她。 把我死当出去,不问死活的也是她。 她可以尽情的辱骂我,排斥我,却无法接受我主动与她划清界限。 可我……终究活了下来,好好长大了。 一旁的柳珺焰摸了摸我的头,似是在安慰我。 我冲他笑了笑,示意我没事。 柳珺焰牵着我的手,越过众人,带着我朝村后麒麟山走去。 村民们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可等我们上山不久,身后忽然起了一层雾气,村民们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柳珺焰一直牵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我问:“村民们是不是看不到你?” 柳珺焰点头:“对。” 我又问:“后面的雾气是你弄出来的?” “是。”柳珺焰承认得很干脆,“不想让他们打扰我们的二人世界。” 我的耳朵简直要滴血了。 这男人……太腻歪了。 可八月初一那夜他第一次真正出现在我面前,张口就挖苦了我一句。 他的态度是什么时候转变的呢? 好像是他摸过我的后背,笃定我是‘小火狸’的时候。 我真的是小火狸吗? 如果不是,有一天小火狸忽然回来了,柳珺焰对我的态度又会如何? 到时候我又该如何自处? 不,小九,不能贪心。 你本该一无所有,连这条小命都是捡来的,如今得到的一切,都是意外。 享受当下。 未来如何,一切就交给时间吧。 胡思乱想中,我们已经来到了麒麟庙前。 麒麟庙是踏凤村的送子庙。 麒麟送子,踏凤而来。 麒麟庙里供奉着一只脚踏金凤、身背百子的麒麟神像。 据说踏凤村的所有孩子都是从麒麟庙里求来的,包括我。 只是我出生那天,麒麟庙遭了大火,一片山都烧没了,麒麟神像浑身遍布裂痕。 我在麒麟庙门口站了一会儿。 如今的麒麟庙香火旺盛,麒麟神像塑了金身,闪闪发光。 可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了,我在门口远远一观,竟似乎看到那高大的麒麟神像周围,隐隐有黑气飘过? “要进去上炷香,拜一拜吗?”柳珺焰问道。 我摇头:“还是不要了。” 别因为我进去上了柱香,再无故断了踏凤村的香火。 我转而朝麒麟庙南边走去,那儿矗立着一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 我朝着梧桐树拜了拜。 小时候,我几次死里逃生,都跟这棵梧桐树有关。 它在我的心目中,俨然是我的幸运树了。 等我拜完,柳珺焰问道:“很喜欢这棵梧桐树?” 我嗯了一声:“我的名字,都是因为这棵树而诞生的。” 柳珺焰似乎并不意外,他说道:“应该的。” 我疑惑地看他,柳珺焰也在看着我。 好一会儿他才说道:“小九,我现在教你一套手诀,你用心记下。” 我顿时目光灼灼:“七爷,您这是要教我本事吗?” 柳珺焰忍不住捏了捏我的鼻头,笑道:“别叫七爷,叫名字,或者七哥都可以。” 我哪里好意思叫他七哥! 不过他似乎不喜欢我叫他七爷,已经纠正过我几次了。 柳珺焰敛了笑意,认真地教了我一套手诀。 双手合十置于胸前,捏剑指相对,迅速分开后顺时针旋转,剑指合并对准前方,然后大喝一声:“凤梧,归体!” 这个手诀很好记,但需要爆发力,一个不注意,很容易崴到手腕。 我接连试了好几次才熟练起来。 然后柳珺焰说道:“好,可以了,小九,现在你面对梧桐树站定,再次捏诀。” 我听话地照做。 第一次,毫无动静。 第二次、第三次…… 断断续续做了不下十次,依然什么都没发生。 我心里直犯嘀咕,下意识地朝柳珺焰看去,柳珺焰一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好一会儿,他走过来,大手置于我的后肩胛骨处,我立刻感受到一股热流灌进我的身体,窜入四肢百骸。 柳珺焰又输真气给我了。 “再试试。”柳珺焰鼓励道。 我不知道他在期待我捏这个诀能达到怎样的效果,但我不想让他失望,便又认真卖力地捏了一次诀。 这一次,随着那句‘凤梧,归体’喊出来,一道热风拔地而起,吹得梧桐树叶哗哗作响。 我只感觉我与梧桐树之间凭空出现了一道强大的吸力,梧桐树的树干中央,隐隐地有火光爆发出来。 那道火光渐渐凝聚,最后竟形成了一把燃着了的弓。 随着我收势,那把弓竟从梧桐树树干中冲了出来,下一刻,迎面朝我撞了过来。 强大的冲击力撞进我的身体,我体内瞬间又像是燃烧起来了一般,尤以眉心和眼睛最烈。 我呆呆地站在那儿,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耳边,柳珺焰明显兴奋的声音再次传来:“小九,再捏诀,念‘凤梧,出’收势。” 虽然浑身难受,但我还是听话地照做。 一遍又一遍地做。 直到第七次,随着我念出‘凤梧,出’,身体又猛地一晃,那把弓冲出我的身体,悬于半空中。 整个弓周围被火焰包裹,红通通的。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已经被柳珺焰一把拉入怀中。 他低头亲吻我的额头,我的眼角……最后咬住了我的唇,辗转反复,似乎怎么吻都不够似的。 我简直要被他亲窒息了,两只手不停地推搡着,柳珺焰这才松开了我。 我抬手搓了搓自己爆红的脸颊,平静了一下,这才指着那把弓问柳珺焰:“它……它刚才是没入我的身体里了吗?” 那种感觉,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虽然难受,可我对它又好像有一种莫名的契合感,仿若它本来就是与我同为一体一般。 柳珺焰接下来的话更是让我骇然:“对,它是你的本命法器,凤梧!” 第27章 记得,我永远会为你兜底。 我的本命法器——凤梧!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竟然会拥有本命法器! 而且它还有一个这么好听的名字。 我看看凤梧,又看看柳珺焰,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柳珺焰,它真的属于我吗?会不会弄错?” 柳珺焰摇头:“不会的,小九,本命法器认主,不是你的,你调动不了它。” 他说着,走到我身后,从后面拥住我。 他的左手握住我的左手,手掌朝着凤梧伸出,我几乎是本能地说了一句:“凤梧,来!” 那把弓竟真的咻地一声稳稳地握在了我的手中。 柳珺焰右手握住我的右手,引领我左手握弓,右手拉弦。 弓满,弦绷。 随着我松手,一声空响响彻整个山林,惊起一大片鸟兽。 只是等声音落下之后,这把弓归于沉寂,周身没有半点火气了。 我知道,这是柳珺焰给我的真气用完了。 心中五味杂陈,既欣喜于我得到了一把本命法器,又遗憾于我没有能力真正掌控它。 但我还是不死心:“柳珺焰,既然我有本命法器,那就说明我曾经是可以修炼的,对吗?” “是的。”柳珺焰说道,“不仅可以修炼,修为还不低,鼎盛时期,凤梧也一并化形了。” 我立时瞪大了眼睛:“凤梧也能化形?男的女的?” “女孩。”柳珺焰说道,“但我不知道你曾经遭遇过什么,如今你的身体……缺少了一点东西,不过有了凤梧,你与它好好磨合,再加上当铺运营,积德行善,功德加持,迟早还能重回巅峰。” 我问:“我的身体缺少了什么?” 我念书这么多年,成功考入大学,体检过,并没发现身体有何不妥。 柳珺焰想了想,语重心长道:“小九,当下时机不到,就算我能描述出来,你未必能接受得了,那是你的过往,过去了,就暂且先放下,咱们先活好当下,好吗?” “好。” 我毫不犹豫地应下,因为我知道,柳珺焰永远不会害我。 接下来的时间,柳珺焰一直陪着我练习拉弓。 没有了他的真气的加持,我发现就连握这把弓都很吃力,更别说将弦拉到满弓状态了。 柳珺焰说我的臂力、腕力都不行,重心不稳,这需要长时间的练习才行。 他不停地纠正我的姿势,倒不至于严厉,但认真起来,让我觉得他若当老师,必定是个严师。 跟柳珺焰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那样快。 日头西斜,他便带着我出村,准备回程。 经过麒麟庙的时候,我无意中朝庙里面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我如坠冰窖。 麒麟庙中,麒麟神像前面,一团浓郁的黑气凝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高大的人形。 在他的背后,甚至还凝成了一双硕大的翅羽! 只是眨眼功夫,那团黑气已经消失不见。 我闭了闭眼,再去看时,一切已经回归正常。 我甚至有些怀疑,刚才是不是我眼花了。 不管怎样,麒麟庙给我的感觉很不好,一直等走出很远,我都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我和柳珺焰往村口走的时候,我奶就远远地跟着、望着。 当然不是舍不得我离开,而是怕我这个讨债鬼留下来,再伤了她的小孙女、小孙儿。 有时候想想也挺心酸的,明明我的出生也曾被期盼过。 要怪,就怪命吧。 晚上九点多我们才回到当铺,黎青缨就坐在当铺门槛上眼巴巴等着,看到车子开回来,立刻迎了上来。 她的眼神先在柳珺焰身上上上下下地扫视了一遍,确定柳珺焰暂时无碍,这才看向我,问我饿没饿,晚饭热在锅里。 柳珺焰陪我吃了晚饭,随后便说要回黑棺里去了。 我以为他说的一整天,是24小时,哪曾想,只有12小时。 柳珺焰在前面走,我默默地跟在后面。 一直把他送到了正屋门口。 柳珺焰忽然转身,一把将我捞进怀里,在我头顶吻了吻,轻声说道:“小九,大胆地往前走,相信自己,不要怕,记得,我永远会为你兜底。” 眼眶顿时不争气地湿了一片。 我一把抱住他的劲腰,呜咽出声。 柳珺焰就那样让我抱着,抱了好一会儿,他才握着我的肩膀跟我拉开距离,勾手拭去我眼角的湿意,说道:“相信我,很快的,我们都要加油。” 我用力点头:“嗯,我会努力的。” 我会拼命练习拉弓,会努力经营好当铺,积攒功德。 我相信终有一天,我可以以足够匹配柳珺焰的身份站在他的身边! 柳珺焰回黑棺里去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黎青缨起床甩鞭的时候,我也起来了。 她看着站在前院里的我,很是意外:“小九,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我已经在捏诀了:“我也起来练功啊。” 该死的,连续捏了三遍诀,我还没把弓给召唤出来,顿时有些急了。 黎青缨就站在一旁,奇怪地看着我。 我缓了缓,连做了三个深呼吸,将状态调整到最好,第四遍捏诀。 伴随着‘凤梧,出’念出,那把弓终于出现在了我手中。 黎青缨当场石化。 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来,几步走过来,盯着我手里的弓看来看去,明显很稀罕:“小九,这就是昨天七爷带你出去找来的法器?” “嗯,是我的本命法器。”我无比骄傲地介绍,“她叫凤梧。” 黎青缨羡慕不已,喃喃道:“怪不得七爷要冒那么大的险带你出去,原来是为了帮你拿回本命法器。” 转而又盯着我,再次强调:“小九,七爷待你不薄,此生你绝不可背叛他,否则,我真的会亲手杀了你!” 我举手发誓:“绝不会!” 我和黎青缨各自占据前院一角,她甩鞭,我拉弓。 过了一会儿,黎青缨实在忍不住了,跑过来纠正我的动作:“你腕力不足,浑身没力气,想一步登天是不可能的,先练好基本功为要。” 那天,黎青缨让我贴着院墙扎了半个时辰的马步。 好不容易坚持完,我感觉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回到房间,我趴在床上休息了一会,猛然想起那天从戏台带回来的盒子,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把盒子拿了出来。 掀开盒子,拉开那截水袖,我将那本破册子又拿了出来,盘腿坐在床上从头到尾仔细地看。 册子被毁得太严重了,拼拼凑凑大半天,我才弄清楚了一些关键事件。 写这本镇志的是一个叫做董骈的男人,他在民国初年,就是负责编撰五福镇镇志的重要人员。 后来接连打仗,他丢了差事,却依然保持着记录五福镇重要事件的习惯。 1916年冬,五福镇起了战事,陈平起兵平定,称帅。 …… 1920年春,陈平率兵出征。 1920年七月,外面传信回来,陈平战败。 1920年七月中旬,陈平反败为胜,不日回程。 1920年七月半,我在巷子里遇到了赵子寻,他的眉心钉着一根棺钉…… 这是镇志的最后一页,上面布满了血迹,下半部分损毁,那天夜里光线太暗,我只看到了这里。 如今迎着阳光再看,才发现紫黑色的血迹盖住了一行字:赵子寻的手里握着一把滴血的凌迟刀…… 第28章 民国爱情,十有九悲 赵子寻的手里握着一把滴血的凌迟刀…… 凌迟刀! 会不会就是梅林霜当进来的那一把? 极有可能! 镇志是梅林霜提供线索,引领我们过去找到的。 而镇志是董骈记录的,是他的遗物。 董骈的遗物交给梅林霜保管,说明董骈与梅林霜之间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一切似乎都联系起来了。 由此,一个血淋淋的事实也摆在了我的面前——梅林霜的人皮,很可能是赵子寻剥下来的! 并且,梅林霜应该不是第一个受害者。 董骈看到赵子寻的时候,赵子寻手里的凌迟刀在滴血,说明已经有人遇害。 而梅林霜至少是死在董骈之后的。 不对不对,还有什么被我忽略掉了。 小九,冷静,慢慢想,别错过任何一个可能的疑点。 我又把镇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条留存下来的有用信息全都罗列出来,逐渐形成一条相对完整的时间线。 五福镇发生动乱,陈平率兵平定,称帅。 赵子寻受到重用。 陈平率兵出外打仗,赵子寻跟随。 转折点发生在1920年七月,陈平战败,却在短短一周左右后,反败为胜。 他是怎么做到的? 为何几乎在同一时间,赵子寻又出现在了五福镇,开始了残忍的剥皮事件? 所以赵子寻剥皮,与陈平反败为胜之间,又有着怎样的联系? 赵子寻为什么要杀人剥皮? 毋庸置疑,这些被剥下来的人皮,一部分是用在了红棺之中。 对,红棺! 镇长说,五福镇每三十年就要献祭一个纯阴之体来平定五福镇的诅咒,而我是第九个。 这样算下来,从第一口红棺出现,到今天,应该有270年时间了。 但赵子寻杀人剥皮却是在一百年前,为什么会有那么长的时间差? 是了是了! 正是这接近170年的时间差,才足以说明一点,五福镇诅咒,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是有人为了掩盖某些更可怕的事情而杜撰出来的幌子!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整个人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怪不得当铺门口的破邮筒不能碰,因为这里面寄存着一封永远无法寄出的信,以及一个女孩望眼欲穿的爱。 傅婉是导火索,是遮羞布,是打开潘多拉盒子的钥匙! 而柳珺焰在这整件事情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不难想象,当时五福镇的罪孽应该快压不住了,刚好这个时候,柳珺焰面临走蛟飞升。 而渡劫的地点,恰好是在五福镇西侧的珠盘江里。 他是临时被卷入这场纷争的,所以他并不了解五福镇。 他被困在当铺里,不停地消耗着自己的功德来渡化邪祟怨魂,直至油尽灯枯的那一刻。 那么,是谁在背后操控着这一切呢? 会不会是那个毁掉了破邮筒的家伙? 那是谁? 一个个疑问接踵而至,我用那半截水袖将镇志包好,放回盒子里,藏好。 心中郁结着一口气,我踱步到廊下,抬眼看向六角宫灯里那一点幽绿色的萤火,无限感慨。 傅婉等了赵子寻一百多年! 可是如果有朝一日她发现,赵子寻早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杀人剥皮的恶魔,她会如何? 大概会疯吧。 都说民国爱情,十有九悲。 可像傅婉如此惨烈的,也是少之又少吧? 我长吁一口气,转身往后退了两步,抬眼正视当铺大门匾额上,那个大大的‘当’字。 一个念头悄然而生。 这家当铺是什么时候建立的呢? 它的主人是谁? 又或者说,除了我们九个被选中的祭品之外,这家当铺还有没有其他的掌柜? 如果有,他还活着吗? 他……知道五福镇发生的这一切吗? 思及此,我又回到当铺中,坐在柜台后面,将以往的当票全都拿出来,摆在柜台上,一页一页地翻着。 我打开南书房这两扇门的当天,也翻过这些当票。 那会儿我的关注点全部集中在当品上,而今天,我看的是落款与印章。 这个过程枯燥又冗长,但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了。 这一看就是两天。 当票上的落款与印章,无一例外,全都是当铺的章。 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怎么会这样? 到底是谁有意抹去了关于当铺本身的信息? 不过越是这样,我就越是觉得有猫腻。 我忽然又想到上一次去鬼市,买当票的时候,那个柜员说的话。 他说,好多年了,终于又有人来买当票了,小姑娘,好好干。 所以这是一个老柜员,他很可能跟五福镇当铺之前历代掌柜打过交道。 下次我去鬼市,是否能单独问问他呢? 正想着,门口忽然传来了一声敲门声。 笃笃。 我立刻抬头,就看到一个瘦高个子站在门口,正笑嘻嘻地看着我。 他戴着黑毡帽,穿一身黑西装,因为过瘦,西装穿在身上有些不合体。 他的左腋下夹着一只黑皮包,右侧西装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四目相对,他抬脚跨进门槛,走上前来。 走动间,似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味传来。 我从柜台里站了起来,脸上挂上职业微笑:“先生,请问有事吗?” 男人也很和蔼,他说道:“小九掌柜,我是慕名而来,找您当点东西。” 我皱眉。 慕名而来? 当铺重开以来,我做的几单生意,大多都是阴当,暂时不可能传名于外,唯一一件阳当生意,是孙来丁的。 孙来丁还是个孩子,这男人大抵也不会关注到她。 所以慕名而来……有些牵强。 男人见我不说话,笑道:“这个月十五,土地庙前,小九掌柜不知是否对我有点印象。” 他这么一说,我恍然大悟。 当时跟我们一道进门的,好像真的有这么一个人。 我之所以会注意到他,是因为那天他一直在咳,帕子捂着嘴,隐隐地有血迹。 我立刻回道:“记得记得,请问您要当点什么?” 男人打开皮包,从里面捧出来一个正方形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面竟是一只通体散发着檀香味的三脚青铜小鼎! 男人说道:“那天进入鬼市之后,其实我还偶遇过小九掌柜,看到您收了一根成色上好的虎鞭,便想着这只香炉恐怕也能入您的法眼,便多方打听,终于找到当铺,前来试试。” 我恍然大悟。 我收那根虎鞭,是因为它是纯阳之物,适合供奉给柳珺焰。 而这只青铜小鼎,也有异曲同工之效…… 第29章 中毒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种三脚青铜小鼎一般用于寺庙的佛前供香,内部散发出来的檀香味也很纯正,不出意外的话,是妥妥的纯阳之物。 供奉的年代越久,香火越旺盛,效用越高。 我很喜欢这只小鼎,便问道:“先生贵姓啊?” “免贵姓方,单名一个圆字。”男人答道。 原来他叫方圆。 征得方圆的同意,我捧起青铜小鼎,凑近仔细看了看。 先不论这青铜小鼎的效用,就从它的年代来说,依我看来,至少得是清朝之前。 这的的确确是个好东西。 至于收不收,我能否收得起,还有待考量。 我谨慎地询问道:“这么好的东西,方先生怎么舍得拿来典当?” “缺钱。”方圆诚恳道,“我有先天不足之症,常年泡在药罐子里,九岁那年差点吐血而亡,我父亲花高价从寺庙里帮我请来这尊青铜小鼎,说是能帮我续命百岁,若不是近一年来我流年不顺,处处亏钱,我也舍不得把它拿出来典当。” 一口气说太多话,他又剧烈咳嗽了起来,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一个喷药瓶,往嘴里用力喷了几下。 一股浓郁的药味在当铺里弥漫开来,有点冲,我跟着打了两个喷嚏。 方圆喷过药之后,咳嗽终于好转,歉意道:“小九掌柜不好意思啊,药味有点冲。” “没事。”我笑了笑,说道,“这只青铜小鼎算是不错的古董了,您若找到门路卖出去,可能卖得更多。” “可我并不是想卖了它。”方圆苦笑,“它对于我来说,是续命之物,也是一种精神寄托,若不是陷入困境,我断不会把它拿出来的。” 我了然:“所以您是想活当?” 方圆立刻点头:“对,活当,当期三个月,当金十万,小九掌柜,您看可以吗?” 我心中盘算了一下。 十万块钱,我有。 阿婆留给我的银行卡里还有二十来万。 三个月后,方圆来赎当,不仅要还我十万块钱,还要给我百分之十五的当金利息。 如果三个月后,方圆没来赎当,超过最终期限五天后,这只青铜小鼎便归当铺所有。 之后无论是供奉给柳珺焰,还是拿出去卖了,都不会亏。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而这也是我收到的第一个活当之物。 可我也有我的顾虑,那就是我不能完全确定这只青铜小鼎的真假,以及增值价值如何。 在阿婆的教导下,我也耳濡目染,看这些老物件的眼光很毒,可我毕竟不是专业人员,道行尚且。 本来我大学选的专业就是文物与博物馆学,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是会本硕博一直往下念的,会在这个专业深耕下去。 也正因为对这个专业的喜爱,我每到一个地方,总是会去当地的博物馆逛一逛。 可惜天不遂人愿,我连大学都没能上几天。 一个健全的当铺经营,掌柜的眼光毒辣、见多识广非常重要,我不行,我就得求贤若渴。 但当铺如今正值风口浪尖之上,一般人招进来怕是也待不了几天。 甚至还会给人家造成生命危险。 况且眼下当铺的主要营生是靠阴当,普通人连对方看都看不见,又怎样去经营呢? 总不能天天涂牛眼泪吧? 想到这里,我有些悻悻然。 不过我还是礼貌地问道:“方先生,我需要再仔细鉴赏一下这只青铜小鼎,可以让我拍几张照片吗?您留个电话号码,确定收的话,我再与您联系。” 却没想到方圆很慷慨:“不用那么麻烦,我可以将青铜小鼎留在当铺几天,等有了结果我再过来就行,我相信小九掌柜的人品。” 那当然求之不得。 我和方圆互相留了联系方式,方圆离开了。 我又拿着青铜小鼎仔细把玩了一会儿,小鼎里面还残存着不少香灰,我拈了一点在指尖碾碎,凑近闻了闻,很浓郁,是上好的紫檀供香。 我又对着青铜小鼎各方位拍了几张照片,发给朋友帮着把把关,黎青缨刚好过来喊我吃晚饭。 她看到这只青铜小鼎,也是稀罕得很,拿起来看了又看,感叹道:“这可是佛前供香的小鼎,很有些年代了,是个好物件。” 我不知道黎青缨的具体年龄,但至少是百岁以上的,所以她见过的好东西不比我少。 就连她都说是老物件,那大概是不会错了。 晚饭后,我又在院子里拉了一会儿弓,浑身都是汗,回自己房间冲澡。 不知道怎么的,今天热水一冲下来,我就感觉皮肤火辣辣的疼,可明明水温又不高啊。 等我抬手准备去调水温的时候,就发现我的手臂上,布满了小指甲盖大小的红斑。 水一冲,红斑就朝着周围伸出蛛网一般的血丝,很快便连成了一片。 其中有一些在我的注视之下,竟逐渐皲裂开来,往外沁着血珠。 一开始血珠还是鲜红的,很快变紫、变黑…… 我吓得惊叫一声,不多时门被敲响,黎青缨的声音传来:“小九,你没事吧?” 我赶紧擦干身体,用浴巾包裹着走出去。 黎青缨立刻伸手想来扶我,被我躲过:“青缨姐,你先别碰我,我……我有些不对劲,可能中毒了。” “中毒?”黎青缨不解,“咱们今天一天都在店里,哪来的毒?” 她皱着眉头若有所思,估计是在复盘今天给我做的饭菜了。 我摇头:“不,这毒跟饭菜应该没什么关系。” 我拉开浴巾让她看我的皮肤情况,黎青缨顿时面色铁青:“这是什么毒?竟这般厉害!” 这会儿我已经冷静下来了,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椅子上,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 想来想去,唯一的变数就是方圆。 难道是那只青铜小鼎有问题? “青缨姐,你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异常?” 黎青缨立刻解开上衣看了看,没什么问题。 我还是不放心,让她去冲水看看,她说她刚才也洗了个澡,身体没有任何异常。 这就奇怪了。 那只青铜小鼎青缨姐也摸过,但她没事,难道不是青铜小鼎的问题? 可除了这个,我想不到别的了。 不对! 我猛然想到方圆的那个喷药瓶! 他喷药的时候,药味非常冲,呛得我咳嗽。 很多东西,单独放置是没有问题的,但如果混合起来用,可能就会产生致命的变化。 比如食物相冲! 我将这一点说给黎青缨听,她听完之后,立刻抓住了重点:“也就是说,是方圆要害你,很可能他喷的药,和青铜小鼎里的香灰混合起来,导致你中毒。” 真的是方圆吗? 我们仅有一面之缘,没有产生过任何冲突,他为何要害我? 方圆有病,急需要用钱,十万块或许能解他燃眉之急,但却治标不治本。 看他的脸色,已有病入膏肓之色,他真正需要的……不是钱。 而是救命的药! 第30章 别脏了咱们的手! 方圆要拿我的命换药,替他续命! 而在这五福镇上,谁的手里可能捏着方圆的救命药,同时又想要我的命? 我越想越心惊,好大的一盘棋啊! 我明明之前就警醒过自己,可到头来还是防不胜防。 谁又能想得到呢?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身上的裂口越来越多。 皮肉外翻,渗着深色的脓血,最严重的地方,皮肤甚至有要脱落的迹象。 这会儿,黎青缨也反应过来了:“是那个叫方圆的家伙对不对?你不是有他的联系方式?我现在就去找他!” “是他,但不仅仅是他。”我说道,“他背后还有人。” 黎青缨问:“是谁?” 我斩钉截铁:“白家。” “就是镇上开医馆的那个白家?”黎青缨提着鞭子就要出门,“我去给你要解药!他们若不给,我把医馆给掀了!” “青缨姐!”我大声叫住她,“不要冲动,他们要的就是我们自乱阵脚,我们手里如果没有任何杀手锏,现在主动找过去,就输了。” 黎青缨被气得浑身紧绷,额头上青筋都鼓起来了:“可是你这样子让我怎么能冷静下来?小九,他们要你的命!” 我还是摇头:“青缨姐,我死不了。” “如果白家单纯的想要一具尸体,恐怕我现在已经硬了。”我耐心地分析给她听,“他们要拿我去献祭,是要活生生地把我钉入红棺之中,只要我熬得住,急得反而是他们。” 黎青缨心疼道:“可你……可你这样该怎么熬啊。” 我想了很久,我到底该如何自救? 白家怕什么? 或者说,当年造孽的五仙怕什么? 他们这样一个一个将纯阴之体封入红棺中,锁上铁索,沉入珠盘江,为的是什么? 珠盘江里除了那八口红棺,除了傅婉,还有……赵子寻! 想到这里,我茅塞顿开,对,赵子寻! 我立刻将从戏台拿回来的盒子打开,将那本镇志交到黎青缨的手上,郑重道:“青樱姐,你帮我跑一趟医馆,亲手将这本镇志交到白家人手中,并且告诉他们,如果不想凌迟刀重见天日,鸡鸣之前,我要见到解药。” 黎青缨接过镇志就要走。 我又叫住她,叮嘱道:“青缨姐,一定要冷静,话递到即可,不要跟白家有任何争执。” 黎青缨点头:“放心,小九。” 说完,她带着镇志匆匆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身上裂口越来越多,黑血浸湿了衣裳,浑身都在痛。 我摸了两颗止疼药吞下,坐在房间里数着时间。 其实我还是有点担心的,青缨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有些烈,我怕她被白家人故意刺激两句就破了功,闹起来就坏了。 我更怕是自己赌错了。 我仔细研究过那本镇志,在我的理解中,赵子寻是跟陈平站在同一阵营的,而五仙用红棺沉纯阴之体进珠盘江,为的是什么? 难道不是为了镇压什么东西? 我赌的就是这场镇压与陈平、赵子寻有关! 如果我赌错了,算我倒霉。 但万一赌对了呢? 这是我眼下唯一能想到的自救方法了。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我心里突突直跳,抬脚就往南书房那边去。 我刚走到门口,就看到黎青缨从东边飞奔而来。 黑夜中,有什么白色的东西跟在她身后追。 等到黎青缨进入当铺灯火所照范围之内,黑暗中那几坨白色的东西才迅速退去。 黎青缨一进来,我便问道:“青缨姐,怎么样?” “我没惹他们。”黎青缨说道,“我送完东西,把话撂下,转头就走,它们跟我身后追,想打架,我躲开了。” 我松了一口气:“躲开了就好。” “可是……”黎青缨满脸不确定,“白家真的会给解药吗?” 我也不知道,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青缨姐,你先去睡吧,鸡鸣之后如果没等来解药,咱们再想办法。” 黎青缨直摇头:“我不睡,我陪着你。” 夜,太漫长了。 特别是我整个身体还在不停地皲裂、流着脓血。 黎青缨恨不得替我遭这份罪,可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有好几次,她拎着鞭子站在门槛外面,差点绷不住要去找白家人拼命。 就这样,一直等到了凌晨三点。 那会儿,我已经开始咳血了,五脏六腑都像是要被揉碎了一般的痛。 就在这时候,外面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空旷的街道上,那脚步声有些虚浮,越是临近当铺,越是纠结、凝滞。 等到他终于出现在视线之中,黎青缨看清来人是谁,二话不说,拎着鞭子就冲了上去。 长鞭抽动的空响声,伴随着男人凄厉的嚎叫声几乎响彻整个五福镇。 我坐在柜台里,听着方圆那随时都像是要断气的叫喊声,郁结在心中的那口气,终于喘匀了。 那一刻,我心中竟生出一丝痛快来! 害我者,理应让他付出代价! 但不够,远远不够。 方圆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就足以说明我赌对了。 这是白家对我的妥协。 看来赵子寻对他们的威慑力还是很强的。 既然能妥协,后续就有的谈。 外面,长鞭鞭鞭到肉。 方圆已经被抽得倒在地上,血淋淋地往当铺爬,一边爬,一边喊:“小九掌柜,我错了,我是被逼的。” “青缨姐。”我这才说道,“让他进来。” 黎青缨一手拎起方圆的后领子,像拖只死狗一般,把他拖到了当铺里。 方圆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黎青缨一把夺过来,随即一脚便踩在了方圆的右手上,狠狠碾压:“说,是谁让你来送药的?药有没有问题?” “是白家。”方圆忍着痛说道,“我以我的项上人头做保证,如果解药有问题,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黎青缨冷嗤一声:“谅你也不敢。” 我伸手接过药瓶,打开,毫不犹豫地将药丸吞了下去。 既然白家妥协,就不可能再在解药上做手脚。 那药丸入口即化,伴随着一股药香味窜入五脏六腑,浑身的疼痛立刻消失,裂口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前后不过两三分钟,我已经恢复如初。 方圆看解药起效果了,开始求救:“小九掌柜,你相信我,我真的是被逼的,只有白家的药能救我,我没办法,我……” “扔出去。”我冷冷出声。 黎青缨不甘:“小九,就这样便宜这小子了?” 看我不应声,黎青缨只能咬牙把方圆扔到了大街上,然后关门。 方圆被扔出去的瞬间,整个人疯了似的往当铺爬,不停地拍门求救。 我这才说道:“他就是白家的一条狗,主人交代的事情没办好,白家自会处置,别脏了咱们的手。” 不多久,一声鸡鸣响起。 外面,方圆的求救声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我和黎青缨各自回房。 我好好地洗了个澡,靠在床头打开手机,发现师姐给我回了信息:清初真品,佛前供奉过,明路最高值十万,暗路,我可以帮你要到三十万,小师妹,出吗? 第31章 唐棠 这尊三脚青铜小鼎果然是真品,价格也不错。 本来方圆是想拿这尊青铜小鼎来给我下套的,如今,方圆就算没死,大抵也活不了太久,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再来把小鼎要回去了。 我遭了一场罪,换来这么个宝贝,赚了。 我给师姐发信息,问她:这小鼎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暗路竟能溢价这么多? 那边似乎一直在等我的回复。 孟婆给碗豆浆:你没看到小鼎底部的钢印吗? 钢印? 我赶紧把青铜小鼎拿出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青铜小鼎底部的确有一个钢印,仔细辨认,是小纂体的‘清泉仁心’四个字。 另一边,微信不停地响,接连发过来好几条信息。 ‘这只青铜小鼎来自于清泉道观。’ ‘清泉道观如今虽已没落,但在明末清初时期,那可是响当当的存在,当时道观的观主仁心法师,是皇家的座上宾。’ ‘而你手里的这只小鼎,就是出自仁心法师之手。’ ‘……’ 信息还在不停地响,师姐在劝我趁着价好赶紧出手。 而我的思绪却已经不在手机上了。 清泉道观……这不是那次我送纸扎品去村里,遇到的那个道士所在的道观吗? 那个道士叫什么来着? 哦,对了,叫慧泉。 当时他跟我要生辰八字,想给我算算命格,被我直接拒绝了。 没想到人家大有来头! 我发消息过去:师姐,那你知道清泉道观现在的观主慧泉法师吗? 孟婆给碗豆浆:清泉道观传到至今,也只有这个慧泉法师有点真本事了,你认识他? 我有点心虚:一面之缘。 孟婆给碗豆浆:那你卖吗? 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不卖! 我只是为了确定这只青铜小鼎的真假,并不是有意想倒卖出去。 我在这方面认识的人少,思来想去也只想到了唐棠。 唐棠是我同系的大四学姐,已经保研了。 新生报到那天,她跟大二的几个学长学姐来迎新,刚好坐在我旁边。 我们聊了一路,互换了联系方式,之后又见过几面,关系挺融洽的。 主要是唐棠性格好,很健谈,我对她的印象相当好。 江大的文物与博物馆学专业在全国名列前茅,唐棠能被保研,足以说明她的优秀。 再者,她有人脉啊。 我这边正想着,视频电话就不停地响起来。 一接通,唐棠那张大气的美人脸就怼到了视频前:“小师妹你为什么不肯卖?是没达到心里预期的价钱吗?我可以去帮你谈,有我出面,再溢价两三万也不是不可能……” 我赶紧说道:“不是价钱的问题,而是青铜小鼎我还有他用。” 唐棠皱眉:“他用?你自己有门路?” 我也不好过多解释,我总不能说这只青铜小鼎是纯阳之物,要供给柳珺焰吧? 我和唐棠的关系,还没深到这种地步。 可我不说,唐棠显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我。 我想了想,拿着手机下床,往南书房走。 一边走一边说道:“师姐,青铜小鼎我真的有别的用途,但我还有其他几件古董,可以请你帮我脱手吗?” 南书房博古架上还有好几件早已经超出赎当期的当品,经营当铺需要流动资金,卖出去几样,也能缓解我的经济压力。 毕竟越是好的当品,价格可能越高。 手机镜头扫过博古架,对准了那几件当品。 我还没来得及出声,那边,唐棠已经尖叫起来:“天哪天哪,我都看到了什么!”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这博古架上几十件物品,全是老古董吧?” “就连这博古架,应该也是老物件了。” “你把镜头往回拿,哎,对,对准柜台,什么鬼东西……柜台上的文房四宝……唐代的吧?” 额…… 我还真没注意这些,毕竟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我的精力全都被分散了。 再者,我这南书房至少是一百年前就存在的,里面所用之物,也至少也有百年历史了。 所以我不关注,一是因为学艺不精,二是因为有心里预设。 不过唐棠的话还是让我吃了一惊。 我拿起那支被我用过好几次的毛笔看了看,唐代的? 唐棠还在滔滔不绝:“前几天我去你宿舍找你,你舍友说你家里发生了变故,暂时休学了,我还心疼来着,敢情你是回家继承家业去了,桐桐,可以啊,原来你是个隐形小富婆啊!” 阿婆把我带回当铺之后,我的户口也跟着迁过来了,但户口上的大名,还是叫姜晚桐。 所以也只有在五福镇,我才叫小九。 我挠了挠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跟唐棠解释了:“师姐,事情可能跟你想象的有点不一样,但真的一言难尽。” “一言难尽就先不说了,困了。”唐棠夸张地打了个哈切,说道,“你给我一个地址,马上十一假期了,今年我去你那儿过,顺便好好瞻仰一下你家的藏品。” 说完,她就挂了视频。 随即,微信信息又弹了过来。 孟婆给碗豆浆:快点给我地址。 我无奈,想着唐棠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便把地址发了过去。 然后还跟她隐晦地提了一嘴,我家开了一家当铺,但当铺里有些不安生。 唐棠根本不以为意。 孟婆给碗豆浆:不安生才好玩呢,小师妹,等着我! 关了手机,天都快亮了,我倒头便睡。 第二天一早起来,我就把三脚青铜小鼎和凌迟刀都找了出来,一并拿去正屋,供奉在了正堂的供桌上。 青铜小鼎是供奉给柳珺焰的。 但凌迟刀却不是供奉给那些脏东西的。 这把凌迟刀太重要了,它是制衡五仙与赵子寻之间的砝码。 虽然当铺不是一般人能进,至少我知道那些个畜生还是有所忌惮的,但放在我房间里到底不安全。 放在正堂供桌上,却反而更安全。 如果正堂里的脏东西敢动这把凌迟刀,那才叫恐怖。 早饭后,我正在院子里拉弓,黎青缨走过来,小声说道:“小九,出事了。” 我一惊:“什么?” “方圆死了。”黎青缨说道,“今早在珠盘江里打捞上来的,浑身皮肉都烂了,面目全非。” 我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知道方圆迟早都会死,白家不会放过他的,却没想到死得这样难看。 我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外面传来一道清朗的男人声音:“请问,小九掌柜在吗?” 我和黎青缨一道走出去,就看到南书房门口站着一个穿着一身白色休闲服的年轻男子。 男子唇红齿白,皮肤薄得能透出阳光,虽留着寸头,但身上却无半分英气,一双含情目深不见底,看狗都深情,浑身上下透着一丝说不出来的……阴柔之气。 黎青缨在我耳边小声提醒:“小九,是白家人……” 第32章 青梅竹马的情分 我眉头微微一挑,已经笑着迎了上去。 白家人会找上门来,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只是我以为会是白家老太,却没想到来了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子。 我一边走,一边上下打量着男子,在脑海里搜寻着对方的身份。 都是一个镇上的人,白家又是开医馆的,街坊邻里多少认识。 二十出头,比我大不了几岁,说不定小时候还在一起玩过。 只是还没等我想起对方是谁,对方就先打招呼了:“小九,好久不见。” 果然认识! 我问:“你是?” “小九不记得我了?”男子眼神受伤道,“我是白京墨啊。” 白京墨?! 我记得的。 十岁那年,阿婆出去给人看事,回来就犯了头疾,痛得捂着头在床上打滚,差我去白氏医馆找人来看看。 那天白氏医馆里似乎来了什么大人物看病,歇业了,任凭我怎么叫门都没人搭理我。 后来刚好遇上了学校放假回来的白京墨,他给阿婆施了针,阿婆很快便好转过来。 并且从那以后,阿婆的头疾就再也没犯过。 后来一提起这事儿,阿婆就夸赞白家出了个白京墨,后继有人。 可那时候的白京墨又胖又黑,还留着齐肩的长发,我一直记得他黑胖的小手一边施针,一边甩头发的样子。 跟眼前这个帅气大男孩完全不一样。 我记得前几年阿婆还提过一嘴,说白京墨考上了省城双一流医药大学,前途无量。 “京墨哥。”我打招呼,“好久不见。” 白京墨感叹:“是啊,我听说今年小九也考去江大了,本来还打算你安顿好了,请你吃饭来着。” 我好奇道:“你还在念书?” “我是本硕博连读。”白京墨说道,“现在一边读书,一边也在省人医中西医结合部实习,这几年太忙了,回五福镇比较少,小九忘记我也实属正常。” 我想说没忘,可转念又想到他是白家人,满心的热情瞬间凉了下来,整个人冷静了不少。 昨夜才发生那样的事情,今天上午白京墨就来当铺找我,难免不会让我多想。 我将白京墨让了进来,黎青缨上了茶水,站在一旁听我俩说话。 昨夜是黎青缨去白氏医馆递东西传话的,所以白京墨并不避讳她:“小九,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谈白家与当铺合作的事情。” 白京墨开门见山,倒是爽快。 我笑了笑,放下杯子,说道:“京墨哥,想必你也听说了,昨天有个叫方圆的人,用白家的药粉差点害死我,到底是方圆行凶,还是另有隐情,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白京墨苦笑:“老一辈的恩怨误伤了小九,我在这儿替白家向小九道歉。” “真的是误伤吗?京墨哥?”我的语气变得凌厉起来,“据我所知,五福镇等我入瓮,可是等了整整三十年呢。” “你不一样,小九。”白京墨认真道,“五福镇老一辈儿的那些事情,太复杂了,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概括的,但究其一点,都是为了镇压珠盘江里的东西,大家也是无奈之举,如果有的选,谁又想做这累世的恶人呢?” 他顿了顿,眼神深深地看着我,继续说道:“以前是真的没得选,但现在不一样了,小九你扛住了一切,你便是转机,既然能有转机,谁还想继续做恶人呢?” 我皱了皱眉,问道:“珠盘江里到底镇压着什么?” “陈平。”白京墨严肃道,“据我所知,当初陈平在外最后一场战役归来后,试图在五福镇称帝,遭到了百姓们的极力反抗,陈平一怒之下,抓了一批不服他的老百姓,挖了个坑,点火把他们活活烧死了。” 白京墨的话让我猛然想起八月初一那天夜里,大红花轿从门外把我往正院里抬的时候,那些鬼哭狼嚎声,以及那漫天的火光,火光里那些被烧焦的手脚…… 那些人,就是被陈平下令活活烧死的老百姓吗? 陈平可真是罪恶滔天呐! “那样的大屠杀,陈平连续做了三回,百姓们敢怒不敢言,不知道是亏心事做多了心虚,还是真的发生了一些事情,之后陈平的精神就开始有些不正常起来,整日疑神疑鬼,最严重的时候,他杀掉了手下一批忠心耿耿的兵将,找高人施法,将兵将们的魂魄,与百姓们的冤魂困在了一起,让他们互相厮杀……” “人渣!”黎青缨咒骂一声。 我心里也很不好受,天哪,这陈平果真是十恶不赦。 “但镇压只是一时的,后来阵法被破,陈平遇害,五福镇怨气滔天,陈平称帝失败,怨恨更甚,他活着的时候叱咤风云,死了,做鬼也是鬼头,五福镇迎来了又一场杀戮。 并且,是单方面碾压式的无情杀戮!” 白京墨说到这儿,情绪也跟着激动起来:“眼看着五福镇即将被屠戮殆尽,老一辈不得不有人站出来,想办法镇压,而当时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就是献祭,以纯阴之体压制陈平怨魂,保五福镇一方安宁。” 说完这些,白京墨看着我,语重心长道:“小九,我知道你心中有怨,但为了五福镇,为了那些无辜的百姓们,咱们必须站出来。” 我沉默了好久才开口问道:“那需要我怎么做呢?” 白京墨指了指廊前西边的那盏六角宫灯,说道:“这盏六角宫灯是引魂灯,把它拿下来,在合适的时机引陈平的怨魂上岸、绞杀。” 我看了一眼黎青缨,问道:“那盏六角宫灯可以拿下来?” “别人或许不行,但小九你可以。”白京墨说道,“你重开当铺之后,沉寂了上百年的六角宫灯重新有了反应,这就说明它认可你,你便可以试一试,小九,你是我们全镇人唯一的希望了!” 我又问:“那合适的时机又是哪一天?” 白京墨说道:“我祖母看了几个日子,正在挑最合适的那一个,等挑好了会提前通知小九,小九,引魂上岸的事情你来,绞杀的事情,我们干。” 我点头应下。 白京墨又跟我聊了很多才离去。 整个下午,我都在复盘白京墨今天跟我所说的一切。 黎青缨一再地提醒我:“小九,虽然那姓白的说得头头是道,但他不一定可信,咱们得三思而后行啊!” 我拉着她的手,宽慰道:“青缨姐你放心,我会深思熟虑的。” 黎青缨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是为我好。 晚饭前,我去了一趟正屋。 看到供桌上的三脚青铜小鼎已经不见了,而凌迟刀还好端端地放在那儿。 情况跟我想的完全一样。 我松了一口气,该吃吃该喝喝,晚上无事,早早上床补觉。 可心里太多事了,根本睡不着。 夜半时分,我身旁的床铺猛然陷了下去,熟悉的沉木香笼罩下来,有力的臂膀圈着我的腰,将我纳入怀中。 随后,柳珺焰的声音响起:“今天见了白家人?” 我嗯了一声:“白京墨,白家最有为的年轻一辈。” 圈在腰上的手微微一僵,柳珺焰声音沉沉道:“听说……他跟你还是青梅竹马的情分?” 第33章 别来无恙 青梅竹马? 这都哪跟哪啊! 如果同在一个镇子,小时候有过交集就算青梅竹马的话,那这半个镇子的同龄人都跟我是青梅竹马了。 我翻身想跟柳珺焰解释一下,刚一动,就听他嘶地一声,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立刻坐了起来,打开灯,开始掀他衣服,检查他的身体。 上次他为了带我出去拿本命法器,不知道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他不说,我心里明白,一定伤得不轻。 这段时间他在黑棺里修炼,今夜能出来,大抵是因为那只三脚青铜小鼎的加持。 柳珺焰没想到我上来就动手,遮着挡住,还是被我看到了。 他脖子以下的皮肤粉嫩得出奇,像是被割破之后,刚刚重新长出来的一般。 因为太粉嫩了,还没有完全长好,有些地方一碰就破,渗出血迹来。 我一愣神的功夫,柳珺焰已经整理好衣服:“小九,别多想,我……只是到了蜕皮期罢了。” 我张了张嘴,想揭穿他的谎言,但又舍不得。 这一场‘蜕皮’,怕就是他付出的代价。 至于内伤几何,我不得而知。 我只能尽力把身体往里面缩,尽可能的不碰到他的身体,不让他痛。 柳珺焰却一伸手,把我搂进了怀里,问道:“小九,你真的要跟白家合作?” “嗯。”我说道,“白家已经向我伸出了橄榄枝,我答应了。” 柳珺焰担忧道:“你不怕这是一个陷阱?” “怕,但没办法,我必须得跨出这一步。”我郑重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我会做好一切准备的。” “做好准备?”柳珺焰问道,“无论是白家,还是陈平、赵子寻,都不是你能轻易对付得了的,如果他们联合,你十死无生。” 我摇头,说道:“到时候我会带上凌迟刀和傅婉的那封信,这两样东西,关键时刻或许能派上用场。” 我做下这个决定,的确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其中危险,我比谁都清楚。 但白家既然盯上了我,无论我怎么躲,迟早还是会落入他们的手中。 倒不如主动出击。 如果白家果真是诚心跟我合作,那便最好。 如果白家动手脚,那我只能从赵子寻的身上找突破口,以求达到狗咬狗的效果,我从夹缝中求生存。 凌迟刀是赵子寻的,也是白家所忌惮的。 而傅婉的那封信,是最后一搏。 我的用意,柳珺焰当然懂。 他拉过我的手,在我手心里慢慢描摹着:“这是一道我自创的引雷符,威力极大,但反噬力也极强,我将它交给你,你好好练,到了危急关头,或许能保你一保。” 我仔细地学,用心地记。 等到我完全掌握画法之后,剩下的,便是这几天多练了。 我从小跟阿婆学画符,深知符文讲究一气呵成。 在没有内力加持的前提下,熟练度则是画符的精髓所在。 柳珺焰教完,他的大手已经覆在了我的后背上,一股股真气往我身体里渡。 我挣扎着想拒绝,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这样做。 但我怎么能拗得过柳珺焰呢? 最后无法,我只能被迫承受。 嘴里叮嘱着:“柳珺焰,这次的冒险是我自己的选择,就算最终情况不尽如人意,也不允许你像上次那样,顶着天罚去救我,听到了吗?” 我的语气前所未有的霸道。 到了这种时候,我已经顾不上其他了。 柳珺焰没吭声,只是将脸埋入我的肩窝里,浑身透着一股挫败感。 我知道他为不能在当铺以外的地方护着我而难过,可被困当铺又不是他能左右得了的。 他为压制当铺里的脏东西,已经付出太多了。 抱了好一会儿,柳珺焰才回黑棺里去了。 平静地过了两天,正式迎来了十一假期。 假期第一天,唐棠就出现在了当铺门口。 她站在台阶下,一双潋滟的丹凤眼像是扫描仪一般,将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扫了一遍。 我迎出去,就听唐棠一个劲儿地咋舌:“不得了,小师妹,你这家业不得了啊!” 我无奈道:“师姐说笑了,一堆烂摊子罢了。” 我知道她要来,早早地准备了饭菜。 可是她根本坐不住,随便刨了几口就去了南书房,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又指着之前我给她看的那几样当品问我,是不是要出手? 我指了几样,她仔细地拍照,然后在屏幕上一阵狂点,之后跟我说:“已经发到我的关系群里了,小师妹,你就等着收钱吧。” 我狗腿子似的直竖大拇指:“我就知道师姐路子广,以后有好东西,还找师姐帮我出。” 唐棠眉角一挑,拍着胸脯道:“包在我身上。” 我俩聊得正开心,白京墨来了。 他手里拎着几样土特产,说是朋友寄过来的,拿来给我尝尝。 他话音刚落,唐棠忽然激动道:“是……是白京墨白医生吧?” 白京墨这才注意到唐棠,也是一喜:“唐小姐,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唐棠笑得眉眼弯弯,“没想到能在小师妹这儿再见到白医生,真是意外之喜。” 白京墨道:“我与小九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很好。” …… 唐棠似乎特别喜欢白京墨,俩人站在柜台前,你一言我一语聊了很久。 后来还是白家来人催,白京墨才放下东西离开了。 唐棠追出门槛外冲白京墨挥手:“白医生,我这几天都在小师妹这儿,有空过来玩啊。” 白京墨微微颔首:“一定。” 我看着唐棠那殷勤的样子,心中暗忖,我该怎样隐晦地提醒她,有关白家的背景呢? 可还没等我说话,唐棠目送白京墨走远,转身走过来,凑近我,压低声音问道:“小师妹,你跟白京墨的关系真的很好嘛?” “算不上吧。”我犹豫着说道,“小时候,他帮我阿婆看过病,我心里挺感激的。” 唐棠立刻说道:“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不用记挂在心上,小师妹,你得提防着这个白京墨。” 啊? 我诧异道:“那你刚才……” 毫不客气地说,唐棠刚才看白京墨的眼神都是放光的,全然一副白京墨小迷妹的样子。 转眼怎么就翻脸了呢? 唐棠答得相当干脆:“刚才?我装的。” 第34章 姑姑救我 我追问为什么,唐棠却始终讳莫如深。 “啊呀,总之你听我的就对了,其他的先别问。” 她能有这样的警觉性,反而是好事,我便不多问了。 接下来两天,我本来想带着唐棠在镇子上逛逛,哪成想,唐棠根本不愿意出门,就待在当铺里研究那些老古董。 4号上午,白京墨又来了。 这次他是来跟我说合作的事情的:“祖母推演出来对我们这次行动最有利的时辰,是7号晚上九点一刻,小九,你提前做好准备,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我点头记下。 等白京墨离开,唐棠摸着下巴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久,似乎心事重重的。 好一会儿,她都没回过神来,我过去拍她肩膀:“师姐,回魂了!” 唐棠打了个激灵,伸手来掐我:“小师妹,你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啊!” 我笑着跟她闹:“我这不是怕你的魂儿被野男人勾走嘛。” “呸呸呸。”唐棠信誓旦旦道,“姐的心是花岗岩做的,刀剑不入,男人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我笑得更大声了。 闹了一会儿,唐棠忽然认真起来:“十一假期七天,已经过了大半,小师妹,明天我就要回去了。” 我很想留她在五福镇多玩几天,跟她相处真的很舒服、很开心。 但7号晚上就要行动,唐棠留在这儿不方便。 我只能认真挑选了些五福镇的特产,打包好送给她。 当天晚上,我就听到她在隔壁房间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我虽然听不清,却能听出来她似乎在求对方帮她做什么。 5号中午,唐棠离开了五福镇。 之后,我就开始筹备7号晚上行动的事情。 转眼就到了7号傍晚,我把凌迟刀和傅婉的信揣好,又掐诀召唤凤梧出来,再收回去。 一切都很顺利。 八点半,白京墨就来当铺门口守着了。 我在他的注视之下,用长竹竿小心翼翼地将六角宫灯挑了下来,稳稳地拎在了手中。 六角宫灯里的那点萤火,似有感应,不停地一闪一闪。 九点,我便提着灯,在白京墨的护送下朝着珠盘江走去。 今夜似乎比往常要更凉爽一些,凉气混合着江水的湿气迎面扑来。 黑漆漆的江面之下,似有暗潮涌动。 我走得非常慢,一步一个脚印。 等走到珠盘江边的时候,已经到了吉时。 江边,白家人早已经恭候多时,临江甚至搭起了祭台。 此时,祭台上正有人跳着禹步,似在做法。 白京墨引着我上了祭台,在祭台的供桌上燃了三根黄香。 随着做法之人的禹步越来越大,口中咒语越来越急,我手中的六角宫灯散发出丝丝寒气,萤火疯狂舞动。 哗……哗…… 江面之上,八口红棺伴随着水声逐渐显现,只不过没看到之前骑在红棺上的那八个女孩。 并且,今夜红棺上的铁索自然地垂进水里,在水面之下绷直,似乎在朝着不同方向拉着什么? 亦或是以此组成了什么阵法,迎接水下即将出现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随着一柱水柱拔地而起,直冲天际,赵子寻骑着战马突兀地出现在了水面上。 而这一次,赵子寻的身后,跟随着十数头战马,战马上的人身穿铠甲,手握兵器,面目掩在头盔之下,只能隐隐地看到一双双透着红光的眼睛。 似火。 似血。 随着他们的出现,八口红棺剧烈颤抖起来,铁索撞击到一起,铛铛作响。 就在这时候,一声诡异的唱腔忽然响起:“吉时已到,恭送新娘!” 我心下一惊。 白家果然不是诚心合作。 我刚想去拿凌迟刀,手腕被抓住。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白京墨已经拽着我跳下祭台,朝着一边闪去。 我一头雾水,本能地以为白京墨此举是在忤逆白家。 下一刻,一口浑身缠着铁索的红棺由东边飞速冲了过来,穿过祭台就朝着江里冲去。 那口红棺我认识,就是镇长家阁楼上的那一口。 如果白京墨要救我,那白家拿什么去献祭? 该不会是拿一口空棺去糊弄一下吧? 红棺出现的瞬间,镇长和他儿子,以及窦金锁都出现在了江边,白家人更多。 他们全都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江面,屏息等待着那个重要时刻的到来。 就在这时候,红棺里忽然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姑姑救我!” 是唐棠!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唐棠5号不就已经离开五福镇了吗? 顺风车都是我帮着约的。 我转眼看向白京墨,质问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白京墨眼神闪烁,他明显心虚了。 我恨不得扑上去将白京墨撕碎,但来不及了,红棺已经碰到水,正以不可阻挡的势头朝着珠盘江里钻进去。 唐棠一直叫着‘姑姑,姑姑救我’。 我心如刀绞,唐棠应该是被红棺吓坏了,她姑姑平时对她一定特别好,所以她才会在这个时候一直叫姑姑。 但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因为我看到,红棺上的铁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攥在了赵子寻的手中。 赵子寻一扬手,红棺一头便已经没入水中。 我张嘴咬破手指,迅速地在手心里画柳珺焰教我的引雷符,先劈了赵子寻再说! 可还没等我血符画完,周围忽然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念咒声,犹如一张网一般,兜头笼罩下来。 不远处的江边,站着一个高挑的女人。 她的身形掩在黑夜里,看不清楚她的长相,却能感受到她浑身嗜血的气势! 嘭!噹! 随着咒网不停地往下压,一阵响动,赵子寻手中的铁索……断了! 半截已经没入水中的红棺,终于停了下来。 棺钉一根一根地落在地上。 咚地一声,棺盖被掀开,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的唐棠从里面跳了出来。 白家人还想去拦,周围忽然凭空冒出几十个黑衣人,生生将白家人逼退。 唐棠冲白京墨竖起右手中指,甚至还做了一个鬼脸。 我能感觉到白京墨身体一僵。 唐棠却已经朝着黑暗中那个女人跑去,一边跑一边叫着:“姑姑,你终于来了,呜呜,我就知道姑姑最疼我了。” 女人一把揪住唐棠的耳朵,疼得唐棠直叫唤,然后被塞入了车里。 车门刚被关上,唐棠捂着被揪疼的耳朵从车窗里伸了出来,冲我喊道:“小师妹,我先走一步啦,咱们电话联系……” 第35章 以身入瓮 唐棠话音还没落,脑袋已经被她姑姑塞回了车子里,黑色霸气的大G绝尘而去。 黑衣人们迅速朝着唐家姑姑退过去,他们也准备撤离。 我悄悄伸手拉了一下黎青缨,她立刻会意,我俩转头就跑。 可没跑几步,迎面便对上了拄着拐杖,鹤发童颜的白老太。 白老太身后站着一群白家人,虎视眈眈的盯着我们。 后方,珠盘江里江水沸腾,地面隐隐震动,水中似有千军万马在奔腾一般,有什么东西翻滚着即将露出水面。 我心中大惊,难道真的是陈平? 就在这时候,白老太一声大喝:“献祭继续!” 献祭继续? 刚才他们想用唐棠替代我去献祭,如今唐棠被救走,白老太竟还不死心,又把目标重新锁定在了我的身上。 白京墨冲上来,一下子挡在了我面前,说道:“祖母,您答应过我不动小九的,您不能出尔反尔。” “京墨,你的事情办砸了。”白老太厉声道,“难道还想让整个白家为这个女人陪葬吗?清醒一点!” 她一挥手,立刻有人冲上来将白京墨拿下。 白京墨剧烈反抗,跟那些人扭打在了一起。 而更多的人已经朝着我冲了过来,黎青缨抽出长鞭,牢牢护在我身前。 可我们毕竟寡不敌众,并且今夜来的不止白家,黄皮子、硕鼠也一同加入了战斗。 很快,我和黎青缨已经被包围起来,一步步逼向被拖出水面的红棺。 黎青缨长吁一口气,小声对我说道:“小九,我从北边突围,杀出一道出口,你从北边绕行回当铺去,进了当铺就没事了。” 我却摇头:“青缨姐,别说我突围不出去,就算能侥幸逃脱,我也不能就这样丢下你,我们共进退。” 说着,我与黎青缨背靠着背,手指翻飞,掐诀,口中大喝:“凤梧,出!” 柳珺焰就是害怕我陷于这般境地,才提前给我输了真气。 有真气加持,凤梧出现的时候,整个弓身上都冒着火。 她悬于半空,在这黑夜的旷野里尤为夺目。 我伸手握住了弓身,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弦。 弓满,弦绷。 我将弓对准了白老太。 伴随着一声空响,整个空间的气流似乎都跟着颤动了一下,一团火焰犹如离弦的箭一般,直冲白老太的面门而去。 或许是没想到我能爆发出如此大的能量,白老太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导致突发变故,她身边的人都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情急之下,她的心腹一横身体,挡在了白老太的身前。 那团火嘭地一声没入心腹的眉心! 那心腹一口鲜血带着火喷出来,轰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而白老太也受到了波及,脚下一个踉跄,双手死死按着拐杖才没有倒下去。 这一招,暂时镇住了白家人。 但我知道,柳珺焰给的真气,只够维持这一下。 我拉着黎青缨就从北边往外突围。 可白老太反应也很快:“给我拦住她们!” 白家人犹如跗骨之蛆一般,紧盯着我和黎青缨不放。 那一刻,我深深地体会到了什么叫穷途末路。 那种情况下,我根本无暇关注到唐家姑姑那边。 在我召唤出凤梧,拉出那声空响的瞬间,她顿住了脚步,转身朝着我这边看了过来。 只一眼,她便愣在了原地,眼神变得复杂又深邃。 红唇轻启,似是嘀咕了一声‘凤梧’。 随后,她右手捏剑指,横扫整个江岸,掷地有声地说了一个字:“杀!” 几十个黑衣人犹如黑夜里的精灵,在唐家姑姑的一声令下,重新杀了回来。 一时间,整个江岸杀声一片。 可还没等我缓过一口气来,手中的六角宫灯却忽然疯狂晃动起来,里面的那点萤火横冲直撞,似是感应到了什么。 我第一反应就是傅婉最后魂祭的这缕精魄,感应到了赵子寻的存在,才这样狂躁。 等我朝着江面看过去,瞬间如临冰窖。 赵子寻和那群兵将还在,他们坐在马上,屹立不动。 但马蹄下的水面却在不停地长高,滚滚江水朝着我的方向席卷而来。 那漆黑的江水之下,似隐藏着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要将我生吞活剥了! 不仅我怕,白家人也怕。 白家的那群人,一部分被黑衣人绞杀,另一部分人一边打一边退,可还没退几步,白老太便嘶吼道:“给我上,谁做逃兵,杀无赦!” 可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批,在接触到江水的瞬间,纷纷倒下。 身体落入水中,被水底下的东西拖入深处,消失不见。 刚才还在叫嚣着的白老太,此刻已经拽着白京墨逃了。 咻! 一支短箭由南边射出来,斜插入云霄。 我侧目看去,就看到唐家姑姑手中握着一把弓弩,刚才的那支短箭就是从那把弩里射出来的。 伴随着短箭射出,之前那一片念咒的声音再次响起。 短箭的尾部在半空中炸出一个火花,一道符文凌空燃起,黑夜里,符文铺开一张网,兜头朝着水面落下去。 汹涌的江水在符网的包裹下迅速退去,江面上重新回归平静。 唐家姑姑收了弩,黑衣人们也退了过去,一群人上车,车队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她甚至没有给我一个道谢的机会! 黎青缨拉了我一把,提醒道:“小九,咱们先回当铺,其他的以后再说。” 珠盘江里的那些东西暂时被唐家姑姑镇压住了,但我并不确定这次的镇压能维持多久,而白家是否会杀个回马枪。 所以我顾不上太多,和黎青缨一起回到了当铺中。 一回去,我立刻给唐棠打电话,想问问事情的始末。 但电话一直没人接,我发信息也没回。 黎青缨给我煮了红糖姜茶,我双手抱着茶杯,感受到茶水的温度,整个人才像是真正活过来了一般。 我回想着唐棠在五福镇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她对白京墨表面上热情,暗地里防备,对我的提醒,以及她离开当铺前一晚的那通电话…… 我恍然大悟。 那通电话,唐棠应该就是打给她姑姑的,她在求她姑姑出手帮我! 她以身入瓮,布了今夜的局,为我争取到了宝贵的逃生机会。 可她又是如何知道,白京墨一定会盯上她,拿她换我的呢? 再者,五福镇的献祭,需要的是纯阴之体,不是谁都可以随意替代我去献祭的。 难道……唐棠的体质也很特殊? 唐棠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36章 他就是个弟弟! 这一夜,很多人注定无眠。 不仅我和黎青缨没睡,白家、黄家怕是也睡不着。 白家昨夜损失惨重,短时间内估计是没有多少精力来算计我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我就听到黎青缨起床了。 但她却破天荒的没有甩鞭、做早饭,一大早就出门去了。 我又尝试着给唐棠发了几条信息,还是犹如石沉大海。 八点多,我已经起床洗漱干净,正在厨房里熬粥,黎青缨回来了。 她一进厨房的门就说道:“查到了。” 我疑惑:“查到什么了?” “唐家。”黎青缨说道,“徽城唐家是有名的憋宝世家,掌家人唐傲是华国有名的鉴宝大拿,唐棠是他的幺女,名副其实的徽城鉴宝界大小姐。” 她说着,甚至催促我在手机上搜一搜唐傲。 不搜不知道,一搜吓一跳。 唐傲这个人在鉴宝这一行,至少在华国来说,稳居前十! 他很上镜,慈眉善目的,唐棠与他长得只有三分像,应该是随了她妈妈。 可我刷来刷去,却只刷到了满屏的唐傲,关于唐家其他人却很少提及。 我放下手机,问道:“那唐家姑姑呢?唐傲的个人简介里甚至都没提到他还有一个姐姐或者妹妹的事情。” “唐家姑姑很神秘。”黎青缨说道,“我查来查去,也只堪堪查到了她的名字,叫唐熏,再无其他。” 怎么会这样? 我想了想,又问:“什么是憋宝人啊?鉴别古董的吗?” 难怪唐棠对古董研究那么深刻,在这方面路子那么广,原来是出身世家,有童子功啊。 “憋宝人现在所涉猎的范围太广了,但内容总体可以概括为两方面,寻灵和相宝。”黎青缨解释道,“比如唐傲就善于相宝,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唐熏之所以不放在明面上来说,她的工作内容应该就是寻灵吧?” 这个猜测有理有据。 黎青缨忽然压低声音说道:“不过我还查到,其实唐家的前身是盗墓的,据说祖上有人做过摸金校尉,大概是民国时期才洗白的,到唐傲这一代算是发扬光大了。” 原来是这样。 我感叹道:“无论唐家前生今世如何,唐棠和她姑姑都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了,改天有机会,我应该登门道谢。” “对。”黎青缨说道,“不过清泉道观的那个老神棍给你算的还真没错,小九,你命中注定有贵人相助,你看,七爷是,唐家也是。” 我冲她眨眨眼,由衷道:“青缨姐,你也是我的贵人。” 其实还有一个人,我的阿婆,她也是我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一个贵人。 吃过午饭,我和黎青缨都补了个觉。 这一觉倒是睡得踏实,醒来的时候,整个人懵懵的,坐在床上一时间有些云里雾里,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响了起来。 ‘孟婆给碗豆浆’发来视频连线请求。 我顿时回过神来,唐棠那边终于有动静了。 我赶紧接起视频,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唐棠已经咋咋呼呼道:“小师妹,你昨夜到底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了,竟轻松将我姑姑俘获,快,传授我经验!” 额…… 我尴尬道:“我说我也不知道,你相信吗?” 唐棠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要说别人,我肯定不信,但我姑姑不是一般人,她的心思当然不是你我这些小辈儿能猜得透的。” 她顿了一下,说道:“啊呀,不管了,反正我姑姑似乎很看好你,本来是要家法伺候我的,这次竟然免了,姑姑还让我多跟你联系,让你有空来家里吃饭呢。” 我有些受宠若惊:“早上我还在跟青缨姐说,要上门道谢呢。” “啊呀,道什么谢啊。”唐棠说道,“都是自己人,别那么见外。” 我问:“对了,学姐,5号那天你不是已经回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那口红棺里?” “我故意的。”唐棠说道,“我听到白京墨跟你说的话了,知道指定没好事,而且你没发现吗,他看我的眼神很不一般,所以我将计就计,故意被他逮回去啦。” 我皱了皱眉,问:“白京墨看你眼神不一般?为什么?” “这就说来话长了。”唐棠娓娓道来,“我跟白京墨是去年年初认识的,那会儿,考古系那边要下一个大墓,从医学院和咱们学院分别抽调了一个随行医生以及一个随行记录员,要求专业知识储备过硬,然后就抽中了白京墨和我。 那个墓很大,环境也比较复杂,一不留神就会中招,中途倒下了好几个学生,都是白京墨救回来的。” 听到这儿,我有些不解:“这不是很正常嘛?” “对,表面上很正常。”唐棠说道,“但那几个同学在出墓之后,都生了大病,最轻的一个在床上躺了半年才缓过来,最重的一个,到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呢。” 我惊诧道:“他们到底惹到什么脏东西了,竟然那么严重?” “惹到什么脏东西?”唐棠冷笑一声,“不,他们是惹到白京墨了!别人看不出来,但我却是看得一清二楚,白京墨给他们驱煞的时候,截了他们的部分阳气,这才是他们大病的根本原因。” 我默默地倒抽一口凉气:“那你告诉你们领队的人了吗?” “小师妹,你太天真了。”唐棠说道,“你觉得我这性格,我去揭穿白京墨,他会承认吗?又会有人信我吗?” 的确是这样的。 毕竟这个世界上,还是无神论者比较多。 唐棠忽然叹了口气,似是有满腹怨气没处说:“主要还是我胆小,不敢招惹事情,害怕闹出动静来,被姑姑家法伺候。” 提到唐熏,我的好奇心顿时又被勾了起来:“师姐,你好像很怕你姑姑啊?” “我不是怕,我是敬畏。”唐棠强调道,“我姑姑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姑了,她很疼我的,也很强,见识又多,不像我那个草包爸爸,我初中毕业他就让我别念书了,回去跟他学鉴宝,要不是姑姑支持我上学,我就遇不到小师妹你了。” 我:“……” 唐傲还是草包? 那可是华国鉴宝大拿前十的存在! 唐棠看我那表情,就知道我不信,继续说道:“你别看我爸爸整天上这个电视节目,接受那个采访,无限风光,但在我眼里,他连给我姑姑提鞋都不够格,我姑姑才是唐家暗路的霸主,我爸爸在她面前,就是个弟弟!” 第37章 一份大礼 慕强是人的天性。 在我看来,唐傲已经足够强大了,但从唐棠的描述来看,唐熏的能力更是不可估量。 正聊着,外面有人在叫唐棠。 唐棠应了一声,对我说道:“小师妹,我得回学校去了,一会儿你关注一下银行卡动态,那几件古董已经兑出去了,注意账户查收。” 说完,她就急匆匆地挂了电话。 我则起床洗了把脸,醒醒神。 再拿起手机的时候,就看到银行提示信息,接连有四笔钱入账,分别是5万、12万8、15万,还有一笔30万的巨款! 一下子进账这么多钱,可把我给激动坏了,当即就拉着黎青缨出去消费。 黎青缨的生活很简单,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品,她几乎不花什么钱,但我还是强行给她买了几套衣服和护肤品。 本来还想给她点生活费的,毕竟从她搬进当铺之后,家里的生活支出都是她在出。 可是黎青缨死活都不要:“小九,你看我像缺钱的人吗?” 我为难道:“但也不能总花你的钱吧?这算什么事啊。” “小九你多虑了。”黎青缨说道,“我一直跟在七爷身后做事,当铺积攒下来的功德,七爷也会分我一点的,说起来,我只赚不赔。” 原来是这样。 对于修炼者来说,功德可比钱财珍贵多了。 我点点头,跟她商量道:“青缨姐,咱们先说好,现在当铺里只有我们俩的开销,我就不跟你争了,等以后咱们当铺里招的人手越来越多,就得正规起来,到时候从我这儿拨款,专款专用。” 黎青缨立刻问道:“小九打算往当铺招人?” “目前还没有这个意向,但以后肯定会的。”我笃定道,“我们与白、黄、窦三家都已经过过招了,想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想要扎扎实实地扛起当铺的这面大旗,仅凭咱们俩的力量,显然远远不够。” 如果柳珺焰不被限制在当铺之中,倒不用如此被动。 黎青缨也赞同我的观点:“好,如果真有那天,我一定会按规矩办事,把咱们当铺里里外外管理得井井有条。” 我们一拍即合,在外面吃了晚饭才回去。 第二天一早,黎青缨开当铺门的时候,我就已经醒了。 她似乎看到了什么极其反感的人,很生气的呵斥了几声。 我本来想起床看看去的,然后就听到白京墨的声音传来:“我是来向小九道歉的……” 好吧,的确是很让人反感的家伙! 我又躺了回去。 他这是来道什么歉呢? 是白家出尔反尔,骗我去江边献祭? 还是掳了唐棠,拿她换我去献祭? 这白京墨纯纯的做了婊子还想立牌坊啊! 他真的把年少之时在我这儿积攒的丁点好感全都败光了。 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不把他当头号敌人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当铺是我的地盘,黎青缨很快便把白京墨给轰走了。 接下来几天,我和黎青缨着实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我将卖古董收到的钱规整了一下,拿出百分之十给唐棠发过去,感谢她牵线搭桥。 结果唐棠根本不要,说她是中间商,已经赚过差价了,不多占我的便宜。 推来推去,最后我只能收回。 我去银行单独开了一个账户,以后当铺的流水全都从这个账户上走。 再过一段时间,就到九月十五了,我仔细列了一个清单,准备到时候再跑一趟鬼市。 唐家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我必定要登门致谢的,但唐家大家大业,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该送点什么好。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鬼市淘点好东西回来,也算是投其所好。 哪曾想,我还没去鬼市,唐熏却又送了我一份大礼。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我正站在柜台后面画符,柳珺焰交给我的那张引雷符得时常多练练,一台低调的黑色宝马停在了当铺门口,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着黑西装的中年男人。 男人有点地中海,脸色也不大好,他下车之后,先是往后退了两步,看了看当铺门头上的匾额,又拿出手机来比对了一下地址,这才确定没找错地方。 然后他抬脚走进了当铺,礼貌道:“请问,是小九掌柜吗?” 我放下毛笔,将刚练的几张符纸收起来,看向男人,说道:“我是,请问先生有事吗?” 男人立刻笑着伸出双手,跟我握了手之后,这才说道:“小九掌柜,我是徽城唐家唐熏女士介绍过来的,想当点东西给咱们当铺。” 我一听是唐熏介绍的,很惊讶,立刻重视了起来:“先生贵姓啊?” 男人:“免贵姓蔡,我叫蔡斌。” 我问:“蔡先生想当点什么呢?” “一幅画。”蔡斌说道,“但是那幅画在我家,我带不出来,所以还请小九掌柜移步,跟我去一趟徽城。” 徽城与我们省比邻,算不得太远。 但如果是其他人要我出去收东西,为了安全起见,我大抵是不会答应的。 可这人是唐熏介绍的,我必须得去。 不过为了稳妥,我还是先联系了唐棠,让她帮我跟她姑姑探探虚实,蔡斌是否真的是她姑姑介绍的。 唐棠却说唐熏有事出门了,暂时联系不上,但蔡斌她认识,见面还得叫一声叔呢。 我便放下心来,决定跟蔡斌走这一趟。 黎青缨跟我一起去的。 蔡斌有些心神不宁的,我让黎青缨开车,路上刚好跟蔡斌聊聊那幅画的情况。 “我老婆特别喜欢收藏字画,一个多月前,她得了一副画,挂在卧室套间的小客厅里天天看,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 蔡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起来:“一开始她只是看,后来看着看着,就开始唱起歌来,那首歌我从来没听她唱过,每次她一开腔,我就浑身发寒,总觉得眼前的女人不像我老婆了似的。” 我好奇道:“是怎样的一幅画?” 蔡斌想了想,说道:“很怪的画风,一座高大的宫殿占了几乎大半的画面,宫殿上方有阳光撒下来,宫殿下面是一层又一层的台阶,台阶上全是黑红相接的小点,那种感觉就像是……就像是一个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正在朝圣似的。” 光听蔡斌的描述,我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又问:“那她唱的又是什么歌呢?” “她唱歌的时候,状态不对,吐字不清,我无法清楚地分辨出每一个字。”蔡斌说道,“其中有几句是——红嫁衣,黑麻绳,十五夜,排排挂,莫哭,莫哭……” 第38章 红嫁衣,黑麻绳 蔡斌说到这儿,就连一向胆大的黎青缨都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 但蔡斌接下来的话,更加惊悚:“其实如果我老婆只是痴迷于那幅画,又刚好爱唱那首歌,我也还能接受,可大概半个月前,她不知道从哪儿买来了料子,开始在家闷头绣嫁衣。” 蔡斌顿了顿,掏出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又开了一瓶矿泉水,咕嘟咕嘟喝了几口,紧绷的情绪才缓解了不少。 他继续说道:“那嫁衣,大红色的,上面用金线绣上大片的莲花,可我老婆以前根本不会绣花啊,穿针都费劲的一个人,忽然绣工了得,那针脚工整得感觉都能申遗了,她就那样绣了半个月,嫁衣做好了,她又开始搓绳……” 吱…… 尖锐的刹车声突兀地响起,黎青缨靠边停车,转过身来看着蔡斌问道:“你说什么?搓绳?” “对,是搓绳。”蔡斌不停地擦汗,“两只手捻着黑色的麻线在一起搓,搓成大拇指那么粗的麻绳,今天我出门的时候偷偷去看了一眼,已经有这么长了。” 蔡斌用手比划了一下,保守估计得有五六十厘米了。 红嫁衣,黑麻绳…… 我和黎青缨对视一眼,彼此心中都有了猜测:“你老婆绣好了红嫁衣,搓好黑麻绳,是不是准备在这个月十五的夜里上吊……” 蔡斌直点头:“我就是怕这个,太诡异了,之前我试图把那幅画拿下来烧了,可是我老婆哭天抢地地跟我闹,好不容易把她弄睡了,我去点火,可那画……那画里,台阶上那些朝圣的小人像是全活过来了一般,不停地扭曲着、叫喊着,画烧不掉,还把我吓个半死。”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蔡斌一提起来还是心有余悸。 “之前我也找人来看过,但毕竟家丑不可外扬,我没有声张,找来的几个人又都是神棍,白花了大把的票子,后来唐熏不知道怎么听说了这事儿,就让我来找您,说您可能会想收这幅画。” 按照蔡斌的描述,这幅画必定是大阴大邪之物,我当然想收。 但我也不确定以自己的能力,是否能收得了,便说道:“蔡先生,我可以去你家看看,但不保证一定能收得了这幅画,我初出茅庐,能力尚浅,还请您多多包涵。” “不会的,我相信小九掌柜。”蔡斌信誓旦旦道,“我更相信唐熏的眼光,能被她推荐的人,必定错不了。” 好吧,莫名感觉压力有点大。 进入徽城地界,我就被当地的特色建筑吸引住了,美丽的风景抚平了我不安的情绪。 蔡斌家住在徽城城郊的一座半山别墅里,装修豪华,看得出来家底很厚。 一进门,蔡斌就问:“太太呢?” 一个管家打扮的男人回道:“太太还在二楼,没出过房门。” 蔡斌点点头,示意管家上茶。 我抿了几口,提出想先上去看看那幅画,蔡斌立刻带我上楼。 二楼主卧小客厅里,蔡斌带着我们过去,刚好看到他老婆两只手正拿着那根黑麻绳往自己脖子上比划着。 吓得我们简直要魂飞魄散,刚想冲上去救人,女人却摇摇头,似乎觉得那根黑麻绳不够长,又坐下来继续搓麻绳了。 她低着头,神情专注,我们三个大活人就站在客厅门口,她却像是根本没发现似的。 那幅画就挂在小客厅的墙上,我伸头想去看,却怎么也看不清画面,便说道:“蔡先生,有没有办法先请太太离开小客厅?我想仔细看看那幅画。” 蔡斌应声,没一会儿他端来一杯茶,哄着他老婆一口一口喂下。 他老婆喝完之后,没一会儿就倒在他身上睡着了。 我和黎青缨走到画前,朝着画上看去。 整个画面跟蔡斌的描述没有多少出入。 我本以为这样的大阴大邪之物,我至少能看到上面的阴邪之气萦绕,可出乎我意料的是,我不仅没在画上看到阴邪之气,反而看到了画周围隐隐地氤氲着一片金光。 竟是功德之力! 怎么会这样? 我又凑近了一些,更加用心地观察这幅画,可始终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想到蔡斌说他烧过这幅画的场景,我便拿来打火机,直接就着画卷的右下角点火。 可不管我怎么努力,那火就是点不燃,不过就像蔡斌之前所说的那样,画中台阶上的那些小人儿似乎动了起来,一片抽泣之声从画中传来。 全都是年轻女人的哭声! 等我移开打火机,画面立刻重归平静。 蔡斌将他老婆送回卧室躺好,走过来小声问道:“小九掌柜看出什么问题来没有?” 我摇头,如实相告:“没有。” 蔡斌微微有些失落,不过碍于唐熏的面子,他也不好发作。 我一直盯着那幅画看,越看越疑惑。 为什么画中台阶上的那些小人儿,清一色的都像是穿着红嫁衣跪行的女子? 她们为何齐刷刷地出现在这儿,又要去那座宫殿里做什么? 红嫁衣,黑麻绳,十五夜,排排挂…… 排排挂! 我心中猛地一惊,难道……难道这些小人儿是相约进入宫殿里一起上吊的吗? 不。 不可能吧…… 我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对蔡斌说道:“可以借用一下您太太的红嫁衣和黑麻绳吗?” “当然可以。” 蔡斌说着,就去取红嫁衣去了,我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黑麻绳。 我让蔡斌先回避,让黎青缨站到角落里去,叮嘱她接下来一定要盯紧我,如果发现我有任何异常之处,立刻叫醒我。 一切安排妥当,我穿上了蔡斌拿出来的那件红嫁衣,手中紧紧地握着黑麻绳,重新站在了那幅画的前方。 我缓缓抬起手来,摸向画中的建筑。 几乎是刹那间,画中的场景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一般,活了过来。 宫殿上方那璀璨的阳光,变成了一轮圆月高悬。 宫殿之中亮起了烛火,隐约能看到有什么影子高悬在房梁上,随风而动。 而宫殿的门口,并排站着三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孩,她们的脖子上都挂着一条大拇指粗细的黑麻绳! 她们齐刷刷地冲我伸出了手,抓住我覆在画上的右手,拽着我朝着宫殿里走去…… 第39章 画中诡境 三个女孩牵着我,一步跨进了宫殿之中。 刹那间,偌大的宫殿里热闹了起来,一片欢声笑语。 整个宫殿里,到处都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 她们穿着各异,大多是晚清、民国时期的装扮,有些还裹着小脚,有些剪了短短的学生头……这些女孩子年纪普遍不大,青春洋溢。 宫殿就是她们的主场,她们笑着跳着,仿佛置身于伊甸园中一般,清纯而又美好。 奇怪的是,宫殿的角落里静静地坐着一些身着现代服饰的女子,她们的年纪看起来参差不齐,小到几岁,大到四五十岁,但无一例外的就是,这些女子的眼神空洞迷茫,像是丢了魂儿一般。 让我最为惊愕的是,宫殿的高堂之上,供奉着一尊女性神像,她面目祥和,一手握玉瓶,一手拈着一根柳条,淡淡的金光萦绕周身,俨然观音姿态! 我看向她的时候,她也似垂目看向我。 她的眼神带着某种魔力,深深地吸引着我,让我不自觉地想要朝着她靠近过去,跪拜,请求她赐予些什么。 就在这时候,一道若有似无的声音由远处传来,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在不停地呼唤着我的名字:“小九,醒醒,快醒醒!” “出来!小九快出来!” 随着那道声音响起,整个宫殿都动荡了起来。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刚才对高堂之上的神像近乎痴迷的崇拜,瞬间烟消云散。 周遭的景象也随着不停地变幻。 那些或唱着,或笑着,或在角落里呆呆坐着的女子们,全都原地站了起来。 紧接着,她们身上的衣服开始变化,变成了清一色的大红嫁衣。 她们每个人的脖子上都套着一根黑麻绳圈。 黑麻绳圈的尾部高高抛起,穿过横梁,不停下拉……她们一个个……一排排,就那样将自己吊死在了宫殿之中! 宫殿里黑气缭绕,怨念丛生,仿若地狱。 而高堂上的那尊女神像神态也变了,不再慈眉善目,手中的玉瓶和柳枝也不见了,变成了一根龙头拐杖。 她轻轻一挥拐杖,吊在梁上的那些女子瞬间兴奋了起来,一个个瞪着眼睛,伸着舌头,又黑又长的利爪朝着我抓来。 “换我!” “换我!” “妹妹,来我这儿!” “都别跟我抢,她是我的!” …… 伴随着叫喊声,宫殿里阴风狂啸,黑气缭绕。 黑麻绳吊着那些女子在半空中你撞我,我踢你,一个个恨不得弄死对方,将我拿下。 “小九,醒醒!快出来!” 黎青缨的声音再次传了进来,似乎有一双手在抓着我,不停地摇晃我的身体。 我的视线穿过重重黑气,再次朝着女神像看去,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她。 到底在哪里呢? 就在这时候,一只惨白的手骨用力抓在了我的肩膀上,刺骨的寒直往我身体里钻。 我猛地一个激灵,几乎是同时,我已经掐诀念咒,将凤梧召唤了出来。 凤梧握在手中的那一刻,抓住我的手松开了。 梁上吊着的那些女人也安静了。 我将弓对向高堂之上的女神像,将弓拉满。 还没等我松开手里紧绷的弓弦,女神像拐杖又是一挥。 呼~ 我被从画中推了出来,踉跄着朝后倒去,黎青缨一把拉住了我:“小九,你终于醒过来了!没事吧?” 我收了弓,张嘴刚想说没事,就感觉到身后有一道阴森森的目光正注视着我。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去,正对上了蔡太太那双怨毒的眼睛。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来的,也不知道站在那儿看了多久。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抬脚就朝我冲了过来,一把抢过我手中的黑麻绳,伸手又来剥我身上的大红嫁衣。 她动作粗鲁,浑身蛮力,蔡斌拽都拽不住,最后还是黎青缨一手刀砍在她的后脖颈上,她才晕了过去。 蔡斌一边跟我道歉,一边喊人来帮忙搬蔡太太。 他们忙活的时候,黎青缨拉着我的手,问道:“小九,你脸色好差,刚才你在那画里看到了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黎青缨的问题,而是闭上眼睛,又将画中的场景全都过了一遍,再睁眼,我低声说道:“青缨姐,这幅画我可能收不了,能力不够。” 画中的女鬼太多了,怨气横生。 还有就是高位上的那尊女神像,拐杖出现的那一刻,我就想起来了。 那根龙头拐杖,跟白老太手里的那一根一模一样! 并且那尊女神像的五官,和白老太也有几分相似。 只是她更年轻,浑身笼罩在一层金光之中,颇有仙姿。 这幅画难道也跟白家有关? 黎青缨试探着问道:“那蔡家的事情你还管不管?” 唐熏介绍给我的生意,我当然想管。 不仅想管,还得处理得漂漂亮亮,这样才不会辜负了唐熏的一片好意。 可我此刻心里又很清楚,我管不了。 最终,我还是摇了摇头:“凡事量力而行吧。” 黎青缨便明白了,她让我别自责,自己去找蔡斌说明情况。 蔡斌显然有些失望,但他是个体面人,看了一眼外面早已经黑下来的天,说道:“天色不早了,二位舟车劳顿,想必累了,我家里情况又这样,今夜实在腾不开手,二位先在我这儿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我再让人送二位回五福镇。” 我们来的时候,开的是蔡斌的车,这半山腰上,蔡斌没空送我们,我们连车都打不到。 索性便答应了。 蔡斌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吃过晚饭,又将我们安排在二楼客房里,等洗漱好上床,已经是半夜了。 我和黎青缨一起上床,不多时,身边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黎青缨竟睡着了。 我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反复重现着画中的场景。 高台上那尊女神像的脸,不断地与白老太的脸重合,让我有些心惊肉跳。 就在这时候,走廊里隐隐约约地传来了唱歌的声音:“红嫁衣,黑麻绳,十五夜,排排挂,莫哭,莫哭……” 那歌声分明就是蔡太太的。 声音从主卧那边传来,不断地靠近,再靠近……越过客房门口,似乎朝着楼梯口走去了。 我本已打定主意不管画的事情,可是这深更半夜的,蔡太太唱着歌要下楼,她要去哪里? 蔡家竟没有一个人发现吗? 眼看着那歌声越来越远,我实在忍不住了,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打开一条门缝,小心翼翼地朝着外面看去。 这一看,我如坠冰窖! 只见蔡太太已经下了楼,她穿着那身红嫁衣,手里拿着黑麻绳。 那条黑麻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搓成了,一端结了圈,一端握在蔡太太的手中,她手一扬,黑麻绳穿过楼下巨大的富丽堂皇的水晶吊灯,稳稳挂住。 蔡太太光着脚,踩着凳子,将自己的脖子挂在了黑绳圈上。 她……她竟要上吊! 到了这种时候,我哪里还能坐视不理? 就算不管画的事情,我也得冲出去救人。 至少……至少得把蔡斌喊起来救他老婆吧? 可等我一把拉开门,站在走廊里的那一刻,周遭的情景忽然变了。 蔡家别墅变成了画中的宫殿,宫殿门口,一顶白色轿子静静地立在那儿…… 第40章 小庙哭嫁 白色轿子! 看到白色轿子的那一刻,已经毋庸置疑,这事儿跟白家绝对脱不了关系。 并且就在这一瞬间,我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黎青缨是练家子,睡眠少的很,今晚在蔡家怎么会倒头就睡? 外面这么大动静,她也一点都没发觉? 事实证明,我们中招了! 可蔡斌是唐熏介绍的,难道唐熏要害我们? 但我之前只是问了唐棠,并没有联系上唐熏,或许是我弄错了? 蔡斌假借唐熏的名义,实则是跟白家勾结在了一起? 一时间,无数的可能在我脑海里翻滚,而这个时候,白色轿子已经朝着我冲了过来! 我转头就想往房间里跑,可是一回头,身后哪还有什么房间? 就这一转眼的功夫,白色轿子兜头罩了下来。 下一刻,我稳稳地坐在了轿子中。 我挣扎着想冲出去,可是却发现自己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索捆绑住了一般,根本动弹不得。 白色轿子飘飘荡荡,不知道去往何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一片哭声。 一边哭,一边唱,具体唱的什么我辨别不清,脑海里却莫名闪现过一个词——哭嫁! 传言以前的女子,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结婚前,甚至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出嫁那天,上了花轿,总要哭一哭的,这便是哭嫁。 哭离家之不舍。 哭前途之迷茫。 更有甚者,有些女孩从出嫁的那一刻起,注定便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因为她们知道,她们所嫁的那个人,即使暂时没死,也活不了多久了。 这一场婚嫁,是为冲喜。 轿子晃晃悠悠,哭声嘤嘤切切,我的脑袋越来越胀,迷迷糊糊中,似乎又坠入了一幕幻镜之中。 杂草丛生的乡道上,一顶花轿不急不缓地朝前行进着。 锣鼓唢呐声不停,夹杂着女人嘤嘤的哭泣声。 乡道西侧的小坡上,趴着三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盯着那顶花轿由远及近,满面愁容,窃窃私语。 “阿容真的要给那个能当她太爷爷的老头做续弦了。” “那老头来阿容家相人的时候,我偷偷去看过,一口黄牙都快掉光了,身上的老人味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听说老头克妻,已经续了十几个填房了,个个都活不过一个月。” “你们说,阿容能活得过一个月吗?” 三个女孩沉默了一阵儿。 右边那个忽然开口:“阿红,我听说你爹娘也在给你物色婆家了,是不是?” 阿红的眼眶顿时红了:“嗯,我哥到了娶亲的年纪,爹娘与方家商定好,两家换亲。” 其他两个女孩脸色霎时间惨白:“换亲?要把你换给方家那个痨病鬼?” 阿红掩面哭泣。 中间叫阿梅的女孩失神道:“难道……我们真的都逃不过这样的命运了吗?阿容是,阿红是,前两年的阿霞、阿娟,还有更早以前……我们……我们为何要投生在这山洼洼里,难道真的永远也逃不脱这样的厄运了吗?” 唢呐锣鼓声渐行渐远,小坡上的三个女孩抱头痛哭。 哭累了,阿红忽然说道:“我听后山小庙里的白婆婆说,嫁人了,行了周公之事,我们的身子就脏了,余生几十载都要为之不停地赎罪,要想改命,换下辈子一个好前程,就得赶在破身之前……上路。” 阿梅不解:“不是说自杀之人地府不收,不入轮回吗?” 阿红抹了一把眼泪说道:“白婆婆说她可以帮我们超度。” …… 微风吹起白色轿子右侧的轿帘,我猛然从幻镜中惊醒过来,下意识地朝着右边看去。 黑夜之中,白色轿子经过之处,右侧刚好有一个小坡。 小坡上正趴着三个穿着大红嫁衣,脖子上挂着黑麻绳,满眼血泪的女孩,正死死地盯着我…… 我顿时汗毛倒竖,闭了闭眼,再往右侧小坡看去,哪里还有什么女孩的身影?! 可刚才的幻镜又是怎么回事? 小坡上的那三个女孩,长相分明跟画中站在宫殿门口,将我牵进宫殿中的那三个女孩一模一样。 难道是她们在向我求救? 阿红口中后山小庙里的白婆婆,又是谁? 会和白家有关吗? 后来呢? 阿红、阿梅,还有另一个小姐妹,她们三个是出嫁了?还是…… 思忖间,白色轿子停了。 轿帘被自动掀开,我抬眼往外看去,四周杂草丛生,目之所及,一片荒芜。 可就在这一片荒芜之中,一座小庙赫然立于轿前。 小庙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正对着庙门里面的正堂上,供奉着那尊高高在上的女神像。 女神像的手中捧着原本应该还挂在蔡家小客厅里的那幅画。 阴风吹过,画面展开。 阳光变成了圆圆的血月,宫殿变成了小庙。 小庙里张灯结彩,影影绰绰。 就在我的注视之下,一个个穿着大红嫁衣,脖子上挂着黑麻绳的少女从画卷中走出来。 走出小庙,走到白色轿子前,强行将我拉下轿子,簇拥着我朝着小庙里走去。 我动不了,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似的,挪动不了半步。 可我心里清楚,今夜我一旦被拉进这座小庙之中,下场怕是跟画中的那些少女一样。 灵魂永远被困在画中,穿着红嫁衣,被一根黑麻绳吊死在横梁之上。 生生世世,永堕地狱! 想到这里,我用力咬破舌尖,在被拉入小庙门槛的瞬间,一口舌尖血冲着小庙里喷了进去。 阿婆说过,如果被邪祟所困,甚至堕入梦魇,舌尖血可以帮我们暂时脱困。 舌尖血对于这些脏东西来说,可是至阳之物。 随着我一口舌尖血喷进去,小庙里顿时响起一片惨叫声。 可那惨叫声维持时间太短,画卷里走出来的少女越来越多,周围黑气缭绕,阴风阵阵。 舌尖血第一口效果是最好的,一口之后便泄了气,想要再续足力量,需要时间。 就在我一筹莫展,一只脚已经被硬抬着跨进小庙门槛中的时候,一声弓弩扣动的轻响划破夜色,短箭咻地一声擦着我的耳朵飞过,精准地刺中展开的画卷。 腾地一声,短箭炸开一朵火花,符火瞬间燃起,符咒犹如一张网朝着女神像包裹而去…… 第41章 金鳞护体 弓弩、短箭、符网……是唐熏! 女神像被符网包裹住的瞬间,身体里竟爆发出一道金光,生生将符网弹了开来! 那幅画也被迅速收起,紧紧地握在了女神像的手中。 没来得及撤回画中的女孩们,瞬间变得暴戾起来,转身就朝着后方冲去。 符网虽然没能中伤女神像,但却破坏了小庙周围的法力禁锢,我发现自己的身体能动了。 我转头朝后看去,就看到唐熏带着一群黑衣人正在打斗。 整个荒芜的山林被浓浓的黑气笼罩,充满了怨念与邪煞,无数的蛇鼠虫蚁从黑暗中爬出来,窸窸窣窣,让人听着头皮发麻。 就在这一片乌烟瘴气之中,破败的小庙却灯火通明,周身包裹在一片淡淡的金光之中。 似冥冥中有神灵护佑一般。 唐熏那一箭之所以没能射穿女神像,就是拜这金光护佑所赐。 到底是谁在护着小庙?护着女神像? 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身上唯一的武器就是凤梧,但没有真气、内力加持,目前发挥不出太大的作用。 口袋里倒是有几张黄符,面对这么多脏东西,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这种情况下,我还能做点什么帮助扭转眼下的局势?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唐熏忽然冲我喊了一声:“小九,小心神像!” 我心头一震,一抬头,就看到一道巨大的阴影朝着我压下来。 小庙里的女神像竟然动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挪动出来,此刻就站在我身后,整个身体冲着我压下来。 我只觉眼前一黑,耳边还回荡着唐熏焦急的喊声:“小九……” 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在漆黑的空间里不停地回荡着,直往我耳膜里钻。 我此刻似乎置身于一个密闭的空间内,伸手去摸,手下皆是泥沙一般粗粝的触感,又凉又硬。 这是……女神像的体内? 我竟被女神像给吞了? 我用力拍打着神像内部,想要找到出口,想回应唐熏的呼声。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力量越来越弱,神志也渐渐恍惚起来,整个人变得很不对劲。 那种感觉就像是……就像是我此刻处于神像的胃中,正被它不停地消化着! 唐熏的声音一开始越来越近,应该是她想攻进小庙中来,但很快,我就开始有些听不清周遭的声音了,耳朵里只有轰轰隆隆的一片。 这种情况持续了足有两三分钟,直到我后肩胛骨忽然传来一阵刺痛,眉心更是疼得让我直咬牙。 是凤梧在警醒我! 她是我的本命法器,与我的小命紧紧绑定在一起,我有难,她也是有感知的。 我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堪堪稳住心神,脑海里猛然想起了柳珺焰教我的那道引雷符。 我不确定这道引雷符是否能抵抗女神像周身的那股金光之气,并且,我如今置身于女神像内部,引雷符真的奏效,雷电打下来,我也会跟着死吧? 伸头是死,缩头也是死,倒不如拼一拼! 想到这里,我定了定心神,咬破手指,在手心里用血画引雷符,念动咒语,狠狠地将画着引雷符的手掌拍在了神像的内壁上。 我静静地等待着。 这道引雷符,自从柳珺焰教会我之后,我已经练了不下几百遍,早已经烂熟于心。 从小阿婆就教我画符,虽然都是一些驱邪避煞的低等符箓,但我的画工还是很扎实的。 这段时间拉弓,手腕也有了力量,很稳。 刚才那道引雷符,一气呵成,画得很完美。 可是拍出去之后,我在心里默默地数数,一,二,三…… 一直数到八,纹丝不动。 我心中暗暗失望,本来担心的是女神像身体里的金光法力会将雷电挡回去,可现在看来,还是我太弱了,根本驱动不了这道霸道的引雷符。 我刚想收回手,再另外想办法的时候,头顶上,一道炸雷骤然响起,狠狠地劈了下来。 一时间地动山摇,闪电穿透女神像,蛛网一般地朝我蹿过来。 我却没有收手。 柳珺焰跟我说过,这道引雷符极其霸道,威力强,但相对应的,反噬力更强。 这一道雷打下来,打塌了小庙,打进了女神像,大抵也会把我打死! 但我不怕。 至少这样能助唐熏她们找到突破口,杀进来! “怎么可能?!” “怎么会这样?” “不会的,不会的,我有金鳞护体,功德加身,区区一道引雷符,又能奈我何?” “不!不!” 绝望的女人嘶吼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我抬眼看去,就看到女神像的内壁上,密密麻麻的全都是银白色的闪电光芒,犹如一把把尖刀朝着内部刺进来。 我瞬时闭上了眼睛,将脑袋埋入膝盖中,蜷缩起身体,等待着审判的到来。 轰隆隆! 雷声巨大,天地都在晃动,一口腥甜涌上喉头,但预期的疼痛却没有传来。 怎么回事? 我疑惑地再次睁开眼睛,惊奇地发现,我的周身竟被一道金光保护着。 金光之外,女神像碎了,那幅画摊在地上,一股股黑气直往外冒,周遭全是鬼哭狼嚎的声音。 本就破败的小庙,此刻断壁残垣,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月光透过逐渐变淡的黑气,洒在不远处唐熏的身上。 唐熏的胸口不停地起伏,那双鹰隼一般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生怕下一刻我就灰飞烟灭了一般。 她双臂垂在身侧,右手中还握着那把弓弩,有血顺着弓弩滴答滴答地往下流,可她毫无察觉一般,全副心思都在我的身上。 一切重归平静之时,护在我周身的金光消失,我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唐熏冲上来,将我搂在怀中,枕着她曲起的右腿,随即把一枚丹药塞进了我的口中。 那丹药冰冰凉凉,带着一股浓郁的参味,入口即化,蹿进我的四肢百骸,很快便将我喉咙口不断翻涌的血气压了下去。 我张了张嘴,刚想说声谢谢,却看到刚才散去的金光,竟在半空中慢慢凝聚成了一片金色的……鳞甲? 对,是鳞甲。 跟之前柳珺焰给我护身的那块尾鳞很像。 只是柳珺焰给我的那块是银白色的,而这一块是金色的,体积足足大了两倍的样子。 我不自觉地伸出右手,那块金鳞便稳稳地落入了我的手中…… 第42章 金鳞是七爷的! 金鳞…… 我忽然想起,神像碎掉之前,那个女人的声音。 她说她有金鳞护体,功德加身,不应该怕这道雷电。 可为什么原本属于她的金鳞,最终却弃她于不顾,反而护住了我? “小九,你还好吗?” 唐熏关切的声音响起,我猛然回过神来,强撑着坐直身体,回道:“唐……姑姑,我没事,谢谢你赶来救我。” “小九,对不起。”唐熏却忽然跟我道歉,“我不是专程来救你的,而是……利用了你。” “啊?” 我一时间惊愕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唐熏解释道:“其实我一直在追查这幅画背后的主人,但是每次发现一些苗头之后,再往下追查,线索就断了,直到那天在江边遇到了你,一个计划在我心中悄然生成,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我刚刚遭遇一场重创,现在脑子里还晕晕的,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好一会儿我才试探着问道:“你的意思是,你引荐蔡斌去当铺找我办事,是为了拿我做诱饵,调查这幅画?” 唐熏点头:“是的。” “不对不对。”我还是有些接受无能,“你怎么就确定,只要我插手这件事情,对方就一定会上钩?” 我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继续问道:“难道这尊女神像,真的跟白家有关?” 唐熏就是笃定白家一直想动我,才布了这局棋? “我并不清楚你与白家的恩怨。”唐熏指了指我手中的金鳞说道,“我是因为这块金鳞才选择了你。” 我更加一头雾水了:“这块金鳞……跟我有关?” “这块金鳞是七爷的!”黎青缨的声音陡然响起。 她急匆匆地赶来,满头大汗,直勾勾地盯着我手中的金鳞,笃定道:“我可以确定,这块金鳞就是七爷的,这样的金鳞一共有七块,本来是镶嵌在他的本命法器上的,一百年前全部散落人间,没想到今夜竟有一块出现在了这里。” 这块金鳞竟然是柳珺焰的! 那就对了。 柳珺焰给我渡功德、真气,与我有肌肤之亲,我身上早已经被烙上了属于柳珺焰的烙印。 金鳞不是选择了我,而是认出了它主人的气息,才在关键时刻护住了我! 唐熏皱起了眉头,看看我,又看看黎青缨,显然也有些意外。 看来,她并不知道这片金鳞是柳珺焰的。 甚至她认不认识柳珺焰,都很难说。 “我追踪这幅画很多年了,交手多次,对这块金鳞散发出来的功德气息很熟悉。”唐熏说道,“江边那夜,小九拉弓之时,身上也透露出了同样的功德气息,这才是我选中小九的根本原因。” 原来是这样! “我自诩自己有些能力,但屡次与这幅画交手,关键时刻,总是会被这块金鳞的力量击退,我带人在这周围不知道绕过多少次了,却始终没能找到小庙的确切位置。” “今夜,那顶白色轿子从蔡家别墅飘出来之后,我一路尾随过来,才进入了这片荒芜,却没想到差点害死了你,小九,我唐熏欠你一个人情,以后你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来唐家找我,唐家必定赴汤蹈火。” 我赶紧说道:“唐姑姑,之前你与唐棠也救过我一次,你不欠我什么,况且这幅画背后的操控者,应该就是白家,白家与我有仇。” 白家想对我动手,无所不用其极。 我有预感,这幅画迟早会被用在我身上的。 如今不仅误打误撞解决了小庙,我还得到了这块金鳞,怎么算都是我赚了。 黎青缨蹲下来检查我的伤势,自责道:“是我太掉以轻心了,在蔡家竟着了道,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小九,你好像受了不轻的内伤。” 唐熏说道:“我刚才给她喂了一颗护心丹,再好好调理调理,应该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走,先去唐家。” 我们也不客气,毕竟唐家就在徽城,深更半夜的回五福镇太折腾了。 黎青缨蹲下身背起我,我指着地上还在不停地冒着黑气的画,说道:“这幅画怎么办?” 唐熏将画卷起来,用一道符纸暂时封印了。 唐熏开车载我们回唐家,她的人手留下来善后。 车里,黎青缨陪我坐在后面照顾我,唐熏一边开车,一边回答我的诸多疑问。 “唐姑姑……” “小九,你可以直接叫我唐熏。”唐熏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道,“我与凤梧是旧相识。” 额…… 这次不仅是我了,就连黎青缨都惊住了。 唐熏和凤梧是旧相识? 谁懂这句话的含‘惊’量! 唐熏不是唐棠的姑姑吗? 唐棠比我大不了几岁,但凤梧存在的年月,是以‘百年’为基数的。 唐熏……到底有多大年纪了? 她明明那么年轻,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 唐熏笑了笑,说道:“等回到老宅,我给你看样东西,你就都明白了。” 既然这样,我便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下去了,转而说道:“唐棠是我师姐,我理应随她叫你一声姑姑。” 唐棠要是知道我来一趟徽城就长了辈分,还不得跟我闹啊! 唐熏倒是不介意:“好。” “姑姑。”我见好就收,继续问道,“白色轿子把我抬来小庙的路上,我被画中的那三个女孩带入了一幕幻镜,她们似乎在向我求救。” 唐熏并不意外:“那三个女孩是一切罪恶的源头。” 我靠着黎青缨认真地听着,唐熏娓娓道来:“她们三个都是旧社会礼教下的牺牲品,她们原本会被像一个物件,甚至一头牲口一样,被父母待价而沽,直到有一个人站出来,告诉她们说,想要脱离苦海,为下辈子挣一个光明的前程,她可以帮她们。 她告诉她们,神明喜欢干净纯洁的女孩子,只要她们在被玷污之前,将自己献祭给神明,神明自会许她们一个光明的未来。” 听到这里,黎青缨冷笑一声:“会劝涉世未深的女孩们自杀的神明,又会是个什么好东西!” “是啊,这么浅显的道理,她们不该不懂。”唐熏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直视前方,坚定里带着怜悯,“可是当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是会彻底失去理智的。” 这就是为什么下水救溺水之人时,不能从正面营救的道理。 因为溺水的人有着超乎寻常的求生欲,一旦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死也不会松手的。 那种时候,她们全然失去了理智,哪还能考虑到自己的行为是对是错呢? “她们为了摆脱眼下的困境,为了一个看不见的下辈子,将自己吊死在了小庙里,却不知道,这才是她们噩梦的真正开始……” 第43章 阿姐 这三个女孩原本是为了自由,为了来生,才选择相信小庙里的白婆婆,将自己吊死在了小庙中。 可是等她们吊死之后,那白婆婆并没有信守承诺,超度她们往生。 从后面发生的这些事情来看,那白婆婆利用这幅画,将三个女孩的魂魄禁锢在了画中,并利用她们不停地去蛊惑别的女孩重蹈她们的覆辙。 自由、改命,三个女孩拿自己的性命去换的东西,一样都没得到,她们的怨念之气可想而知。 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坏的情况了,可接下来唐熏的话,更是震碎了我们的三观。 “从我这么多年追查到的信息来看,这三个女孩在死后,魂魄被禁锢在了画中,但她们的尸体……仍然没有受到任何的尊重。” 唐熏说得很隐晦,不过我心中却有了答案。 在那个年代,活着的女孩儿不值钱,死了的,特别是这种干干净净还未婚配的女孩,反而能卖个好价钱。 黎青缨显然也明白,她咬牙切齿道:“那个白老太婆真该死啊!” “她?”唐熏冷笑一声,“你以为她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黎青缨一愣,问道:“修炼?” “一开始应该是为了修炼。”唐熏说道,“动物修炼成精、化形,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再到修成正果,坐于高堂受人供奉,是真的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其间无论动了任何一个歪念头,都可能误入歧途,而那白老太选择了这样的修炼路子,注定是不可能真正成仙的。 但老天似乎对她不薄,她得到了一个很好的契机,帮她规避了很多麻烦。” 唐熏指的就是我手中的这块金鳞了。 白老太,不,当年的她看起来还很年轻,她得到了这块金鳞之后,在小庙里为自己塑了神像,明面上稳坐高台,受人供奉,暗地里却做着这种龌蹉罪恶的勾当。 不知道为什么,这让我忽然想到了踏凤村后山的麒麟庙。 麒麟庙是踏凤村的求子庙,受踏凤村所有村民的供奉、敬畏。 可上次柳珺焰带着我去拿回凤梧的时候,我在庙里看到的那个浑身黑气,长着一对长翅的家伙,难道就是麒麟神君的化形? 如果是的话,他那种样子,与白老太又有何不同? 我甩甩脑袋,不让自己胡思乱想。 思绪归拢,我还有一点想不明白:“在蔡家别墅,我被吸入画中,看到小庙化形的宫殿,被困在里面的女孩子,大多都很年轻,也很鲜活,但也有一些穿着更现代,年纪也偏大的女子坐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她们又是怎么回事?” 唐熏似乎并不意外:“这就是我为什么说一开始她是为了修炼的原因了,后来,显然不是。” 我和黎青缨全都坐直了身体,眼巴巴地问道:“后来是为了什么?” “续命。”唐熏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俩一眼,说道,“白老太修炼路子阴邪,注定不被天理所容,虽有金鳞护体,但她却从里子里烂透了,可能还有一些别的原因吧,总之,她之后再利用这幅画去害人,应该都是奔着续命去的。” 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的那些女孩年轻、干净,而后来的那些女子却不局限于这些了。 比如蔡太太,不仅早已经婚配,还有孩子。 我想了想,又问道:“那她之后迫害的这些女子,有特殊之处吗?还是广撒网?” 唐熏若有所思道:“凡是被她挑中的人,命格上或多或少应该都有些特殊吧?这些我还没得到考证,只是推测。” 不管怎样,这些都不重要了。 如今金鳞被我拿走,小庙塌了,神像碎了,白老太此刻应该也受到了极重的反噬。 前些日子在江边,她才遭过一次重创。 接连的失利,应该够她喝一壶的了。 眼下我最担心的还是那幅画,画里的怨念之气太重了,不过如今画落在唐熏手里,她会处理好的。 幸而当时蔡先生来当画,我只是说可以跟他去蔡家看看,并没有允诺一定收这幅画。 否则交易达成,现在反而难办。 不知不觉中,车子已经稳稳地停在了唐家老宅里,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我一眼就认出,那是唐傲。 唐傲笑眯眯地走到驾驶座那边,帮唐熏开了车门,唤了一声:“阿姐回来啦。” 我忍不住又打量了一下唐傲,从外貌上来看,唐傲应该比唐熏大不少的。 但他叫她阿姐。 我心里再次犯起嘀咕,唐熏到底多大年纪了? 唐熏一边招呼我们下车,一边问唐傲:“客房都收拾好了?” “我办事阿姐放心。”唐傲冲我们点头致意,随即脚步匆匆跟上唐熏,“饭菜也准备好了,你们先各自回房洗漱,然后下来用餐,我特意让厨房准备了阿姐爱吃的黄米蜜豆糕,上面撒了桂花。” 唐熏点点头,然后亲自带我们上楼。 客房很大,分别为我和黎青缨一人准备了一间,洗漱用品都是全新的,竟然还贴心的帮我们准备了一套干净衣服。 洗漱之后,我们聚在楼下餐厅里边吃边聊。 我和黎青缨主要管吃,听着唐傲跟唐熏说话。 唐傲一边说,一边用公筷给唐熏夹菜,很是周到。 吃完饭之后,唐傲就开车走了,他不住老宅。 唐熏约我单独聊点事情,之前她在车上就跟我说过,到老宅要给我看样东西。 黎青缨先回房了,我跟着唐熏去了书房。 唐熏的书房很大很大,里面的布置也琳琅满目,除了大片的古籍之外,还有相当多的古董、字画、瓷器等等,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而她直接带着我去了书房里侧自带的休息室。 推开休息室的门,里面的摆设却很简单,除了一张软塌,就只剩下了墙上挂着的一幅古画了。 当我的视线落在那幅古画上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幅画画的是一个正在射箭的女孩。 女孩身材高挑,头发高高束起,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射箭服,射箭服的袖口与下摆,都绣着大片的金色凤羽纹理。 女孩的下半张脸被一张金色面具遮挡着,看不清本来的面貌,只是眉心间一道火红的如羽毛一般的印记,格外显眼。 她手中紧紧地握着一把周身冒着火的弓,弓拉得很满,弦绷得也很紧。 只是空有弓,却没有箭。 我不自觉地走近,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描摹,却意外地发现,女孩的肩膀上竟还俏皮地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儿。 小家伙虎头虎脑的,扎着两根羊角辫,坐在女孩的肩膀上,转过脸来做鬼脸。 她太小了,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射箭服上自带的一个小玩偶装饰呢。 只是看到她的瞬间,我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凤梧……” 第44章 我的,就是你的。 我的指尖都在颤抖,轻轻地抚上那小人儿的脸,她笑得那么灿烂,鬼脸都做得那么可爱。 她就是凤梧! 我记得柳珺焰说过,凤梧曾经化形过,是一个小女孩。 而唐熏也说,她与凤梧是旧相识。 一切都对上了。 可如果这是凤梧,那么射箭的女孩又是谁?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骤然在我脑海里闪现——小火狸。 这便是柳珺焰心心念念的小火狸,狐君口中的阿狸了。 我的手指终于轻轻地移动到了女孩的脸上,一点一点地抚过面具,最终停留在了她眉心的那点火红色羽毛印记上。 她……会是前世的我吗? “我与凤梧相识于九十年前。”唐熏语出惊人,她微眯着眼睛看着画,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思念,“我那会儿忙于寻灵,在一片山林中遇到了她,她告诉我,她弄丢了她的主人,一直在苦苦地寻找。 她告诉我她是一把弓,能射出业火,可她却从未在我面前射出过任何火苗,而我最趁手的武器是一把我父亲亲手为我打造的弩,我与凤梧也算是一见如故。 之后的日子,我们结伴而行,她执着于寻找她的主人,我则忙着寻灵,那段时间她帮了我很多很多。” 说到这儿,唐熏整个人都变得落寞起来:“可这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三年后,唐家发生重大变故,我不得不回来主持大局,至此之后,我便再也没有遇到过凤梧了。” 唐熏也伸出手,轻轻地抚上了凤梧小小的脸蛋,继续说道:“我们分别前,凤梧将这张画交到我手中,她对我说,阿熏,不要忘记我,如果有朝一日你见到这把弓,见到能拉满这把弓的女孩,那一定是我的主人,到那时,请帮我把这幅画交到她的手中,告诉她,凤梧很想很想她。” 唐熏的眼眶红了,一滴泪从我的眼角滑落,我心里闷闷的,说不出来的难过。 “小九,我等了好多年,也曾遇到过很像很像凤梧主人的女孩。”唐熏说道,“但最终,我却一眼笃定,你才是那个真正对的人。” 她说着,将画小心翼翼地从墙上取下来,装进盒子里,双手捧到我面前,郑重道:“小九,物归原主,我终于完成了对凤梧的承诺。” 我双手接过那幅画,真诚道:“谢谢。” 那天夜里,我是抱着那幅画入睡的,迷迷糊糊中似乎做了很多梦,早晨醒来的时候,却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来。 唐熏派人开车送我们回五福镇,后备箱里塞满了礼物,叮嘱我们有空就来徽城坐坐。 回到当铺,我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幅画挂到我的卧室里去,怎么看都看不够。 黎青缨忙着整理从唐家带回来的东西。 就在这个时候,唐棠的电话打了过来,我一接起,她便问道:“小九,你昨天去我家老宅啦?” 我嗯了一声,实在忍不住好奇,问道:“师姐,咱姑姑到底多大年纪了?” 唐棠毫不犹豫道:“十八啊!我姑姑永远青春靓丽,永远十八岁!” 我顿时满头黑线:“师姐,我是认真的。” “好吧好吧。”唐棠这才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姑姑到底有多少岁了,从我记事起,她就一直长这样。” 额…… 我不解:“可是……伯父应该不到六十吧?他跟姑姑的年纪差这么多吗?” 这有些不科学。 “啊呀,小九,你误会了。”唐棠说道,“姑姑和我父亲算是堂姐弟,这个锅应该算到我太爷爷身上,据说他一辈子娶了一门正妻,十几个小妾,大儿子与小儿子年纪相差巨大,这就导致我姑姑的父亲,原本就要比我爷爷大很多。” 这弯弯绕绕的关系,都快把我弄晕了。 唐棠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她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小九,我今天给你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 我问:“什么事?” “是关于白京墨的。”唐棠压低声音说道,“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次下墓,还有两个人至今没有完全复原的事情吗?” 我:“记得。” “那两个人死了。”唐棠说道,“死得特别突然,没有任何征兆。” 我下意识地就想说,他们被白京墨截了阳气,身体受损,这么长时间还没缓过来,忽然去世也很正常。 可话到嘴边,我愣住了。 那两个人怎么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白家受到重创的时候,忽然死了? 白京墨能截他们的阳气一次,就能截第二次、第三次…… 况且,小庙的那幅画,不也是白老太续命的手法吗? 简直异曲同工。 我的沉默让唐棠有些焦急:“小九,你一定要记得离白京墨远远的,你要坚信,白家那个大染缸里,养不出根正苗红的正人君子。” 我应声:“师姐,我知道了。” 唐棠又跟我聊了些有的没的,好一会儿才挂了电话。 我坐在那儿发了会儿呆,回过神来之后,摸了摸身上,将那块金鳞紧紧地握在了手中,朝着后面正堂走去。 这块金鳞是柳珺焰的,既然带回来了,就必定要供奉给他。 可我刚将金鳞放在供桌上,柳珺焰就出现在了我的身旁。 他伸手拿起那块金鳞,狭长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惊喜:“小九,你竟找到了一片金鳞!” 他一手拿着金鳞,一手搂着我的肩膀,将我圈进怀里,低头在我额头上用力吻了吻:“小九,你很棒。” 我被他又亲又夸,又弄了个脸红,伸手推了推他,说道:“青缨姐说这片金鳞本是镶嵌在你的本命法器上的,应该还有另外六片,柳珺焰,你知道它们都流落在哪儿了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帮你把它们都找回来。” 本命法器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或许七片金鳞全都找回来之后,他的本命法器也能被召唤回来,到那时,柳珺焰兴许就可以摆脱当铺的束缚,恢复自由身了。 柳珺焰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那样静静地抱着我,将脸埋进我的肩窝里,不说话。 我不知道他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 或许是想到了当初弄丢本命法器,七片金鳞全数流落出去,他也被困在了当铺之中的种种吧? 这对于柳珺焰来说,恐怕是永远都不想再想起的记忆吧? 我忽然就有些后悔,金鳞哪里是那么容易找回来的? 即便要找,我也应该悄悄地去找,等都找到了,再给他一个惊喜。 那样,至少也不会像这般勾起他的伤心往事了。 我正暗自后悔的时候,忽然就听到柳珺焰说:“小九,把凤梧召唤出来。” 我当即照做。 凤梧出现在半空中,柳珺焰握着我的手,将弓牢牢地握在了手中。 然后,我就眼睁睁地看着柳珺焰手上带了真气,将那片金鳞镶进了弓身之中。 霎时间,弓身镀上了一层金光,周身围绕着火焰。 我急道:“柳珺焰,这是你本命法器上的东西,你怎么能把它镶进我的弓上!快拿下来!” “小九,我的,就是你的。”柳珺焰搂着我说道,“现在,它属于你了……” 第45章 赎当 我的,就是你的。 现在,它属于你了。 那可是一片金鳞!它曾与柳珺焰的本命法器融为一体。 柳珺焰竟这般毫不犹豫地将它送给了我,说不喜欢、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去外面试试。” 柳珺焰拉着我去了院子里,我握着镶嵌着金鳞的弓,拉满,松手,嘭…… 随着我松开紧绷的弦,一声空响不停地在偌大的当铺中回荡。 今日无风,我却听到前院大槐树枝叶沙沙作响。 就连在整理东西的黎青缨都跑过来了,当她看到那片金鳞被镶嵌在我的弓上时,眼角抽了抽,终究什么都没说,又去忙了。 我十分惊喜:“柳珺焰,有了金鳞的加持,凤梧的爆发力真的强了很多。” 柳珺焰却皱着眉头,似乎有些不满意:“按理说,应该会更强一些。” “可能是这些年,金鳞自带的功德法力被白老太消耗掉了一些。”我推测着,“也可能是帮我抵挡引雷符反噬力时,损耗太多了。” “你用引雷符了?”柳珺焰的大手立刻覆在了我的后背上,仔细感受了一下,说道,“小九,你受内伤了。” 唐熏给我喂了护心丹,昨夜又好好休息了一下,今早临行前,唐熏不仅打包好给我调理的药材让我带回来,还送了一些补品给我。 这会儿我并没有觉得很难受。 我就将这些事情说给柳珺焰听:“你不用担心我,金鳞帮我挡去了绝大部分反噬力,我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就好。” 柳珺焰摸摸我的头,说道:“不急,你先养好身体,然后再慢慢训练,等凤梧与金鳞磨合好之后,法力会更上一层的。” 我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弓,以及弓上的那片金鳞,心中一片欢喜。 柳珺焰告诉我说,这片金鳞属于灵器,它本身所蕴含的功德法力有助于我的修炼,同时,我得到的功德,修炼出的法力,也会反向加持金鳞,共同成长。 我本身肉体凡胎,无法修炼,但拿回凤梧之后,我的体质在凤梧的影响下也在潜移默化地发生改变。 首先就是不需要柳珺焰功德与法力的帮助,我就能自己看到那些脏东西了。 其次就是,我也可以试着修炼了。 虽然时常被黎青缨嫌弃根基不稳,还没找到法门,但只要有根基在,我倒是不急。 聊了一会儿,柳珺焰便催我去躺着好好休息,他叮嘱我照顾好自己,这才回黑棺里去了。 黎青缨也熬好了药,喊我过去喝。 当铺里没啥大事,喝完药之后,黎青缨就把我按在床上休养。 我靠在床头,吃着从唐家带回来的小甜点,刷着手机。 无意中刷到一条新闻,顿时皱起了眉头。 【震惊:律政新星陈璐当庭发癫,咬伤原告,恐压力太大,精神失常!】 当庭发癫?咬伤原告? 这都是什么鬼词条啊! 这个律政新星陈璐,就是买了我兑出去的那支钢笔的女人。 前段时间她一战成名,这才多长时间啊,怎么被这些个写手写成这样? 这是得罪人了吧? 可当我看到下面的几张配图时,愣住了。 配图照片拍的法院开庭时的内部场景,照片上,陈璐披头散发,的确是扑上去咬住了原告的脖子! 地上一片血迹。 我的太阳穴顿时突突直跳,怎么会这样? 当初陈璐之所以能力压律政常青树司衡,靠得就是那支被诡匠改造过后的钢笔。 黎青缨跟我说那支钢笔被改造之后成了诡器,但是用诡器是有禁忌的,不遵守禁忌,会受到可怕的反噬。 看来这个陈璐就是被反噬了。 这样说来,这诡器还真不是一般人能用的。 此后几天,我都待在家里休养。 黎青缨每天给我熬药,盯着我按时按点地喝下,闲暇时候,她还悄悄地去探查了白家的消息。 白家医馆这几天倒是正常营业,但白老太一直没露面,应该也是在休养吧? “白老太作恶多端,死不足惜,我倒巴不得她这次挺不过去才好!”黎青缨恨恨道。 我却忧心忡忡:“祸害遗千年,她没那么容易死,白京墨不是已经有小动作了吗?” 为了续命,白家这次不知道又要害多少人。 白家的报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 从唐家回来的第四天,蔡斌来了。 他的气色好了很多,千恩万谢,说蔡太太如今恢复神志了,很快便能回归正常生活。 “这里是二十万,”蔡斌将一个小包放在柜台上,说道,“感谢小九掌柜舍命相助,还希望您笑纳。” 说完,又将一个长条形盒子递了过来:“这是那幅画,唐家已经重新做了封印,唐熏让我转告您,封印不能破,最好是找个寺庙之类的地方超度,再供奉一段时间。” 我点点头,接过那幅画,心中微动。 我本以为这幅画唐熏要自己收了。 蔡斌搓搓手,局促道:“我本意是直接给一百万来感谢小九掌柜的,但唐熏说,当铺有当铺的规矩,钱财意思一下就可以,但画一定要当给您。” 我将那个装钱的包推回给蔡斌,说道:“唐姑姑说的对,当铺有当铺的规矩,钱你拿走,我只要这幅画。” 蔡斌立刻又将包推了回来。 我俩你推我往,最终蔡斌无奈收回了那二十万。 我则问道:“蔡先生,这幅画您打算活当还是死当?当多少钱?” “死当。”蔡斌显然提前做了功课,说道,“就当八块八,你发我也发,嘿嘿。” 我也跟着笑了起来,生意人的确很讲究这个。 我拿出当票和印章,研磨,仔细书写。 当票一式两份,让蔡斌签字按手印,然后盖上当铺的章。 当票一份和八块八毛钱一起给蔡斌,另一份入档。 至此,我又做成了一单。 我将那幅画收起来的时候,忽然就想到了慧泉大师。 有机会,我或许应该去拜访一下他。 一是为了这幅画,另一个就是,我想再请他帮我看看命格。 毕竟唐棠说慧泉大师是有点真本事的。 让我诧异的是,很快,我与慧泉大师就又碰面了。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当铺里来了一个中年男人,六十岁左右,穿着一身改良版的唐装,进门就问:“请问,小九掌柜在吗?我想赎当。” 赎当? 当铺重开之后,这还是第一笔赎当生意,我当即迎了上去:“请问,先生想赎什么?当初典当时的票根带了吗?” “带了。”男人将一张泛黄的当票递过来,说道,“还请小九掌柜过过眼。” 我接过当票,很认真的检查了一遍。 当票是真的,印章也是五福镇当铺的,并且男人要赎当的物件儿,我之前盘点当品时还看到过。 那是一本旌表文书。 只是这本旌表文书的当期,已经过了足有百年了…… 第46章 贞节牌坊 当铺里所收的这本旌表文书,是嘉奖一位叫曹余氏的女子的。 曹余氏五岁时被卖入曹府为奴,十六岁被抬为曹府姨娘,她被纳妾当晚,曹公因病去世,三年后,曹家立贞节牌坊,颁发旌表文书,后曹余氏守寡近四十载,无儿无女,寿终正寝。 这本旌表文书是曹家人当进来的,姓名落款是曹厚德。 而今天来赎当的男人,姓吴,叫吴孟。 我不清楚吴孟与曹家的关系,是否是曹家的后代之类的。 当品逾期不赎,按我们当铺的规矩,逾期五天便视为自动放弃赎当,当品归当铺所有。 那本旌表文书装在一个红漆小盒子里,放在博古架的最上层。 可能它的年代并不算太久远,也不像古董字画等等那些受大众欢迎,所以一直就在那儿放着,没有处理。 按当铺规矩,吴孟是不可以赎当的。 但既然当品归当铺所有了,他若真的想要,我们也有的谈。 比如物物交换。 可吴孟显然没有这个意思。 在我说明情况,明确告诉他当票已经过期太久,不予赎当之后,他也没有死缠烂打,而是说道:“小九掌柜,其实我来之前,已经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不过慧泉大师说,如果您肯赏脸的话,或许可以去我家看看。” 慧泉大师? 我赶紧问道:“慧泉大师现在就在你家吗?” “家里出了点事情,前些天请了慧泉大师来超度,”吴孟说道,“这张当票就是慧泉大师帮忙找到的,也是他指引我来五福镇找您的。” 原来是这样。 我又问:“敢问你家出了什么事?方便说说吗?” 吴孟点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我听。 “我年轻的时候在外打拼,挣了不少钱,儿女也早已经各自成家,我们夫妻俩便想着买一套清净的宅邸搬进去,养老用,挑来挑去,还真挑中了一套合乎心意的。 我们老两口搬进去已经快三年了,一直相安无事,今年我的小儿媳怀三胎,胎像有些不稳,我老伴便将她接过来照顾。 清末老宅,门槛异常的高,小儿媳身子重了,进出很不方便,我就让人砸了她住的那间内屋的门槛,重新做平。 可是自从碰了那门槛之后,家里就……” 说到这儿,吴孟似乎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难以描述。 “总之就是很不太平,小儿媳总听到家里有小孩子的哭泣声,我小儿子还看到……看到一个裹小脚的女人,问他……问他有没有看到她的旌表文书……” 我心头一跳,回头看了一眼博古架最上层装着旌表文书的盒子,难道那个女人就是曹余氏? 慧泉大师既然能帮吴孟找到这张当票,并且让他来找我赎当,那平定这件事情,必定是需要这本旌表文书的。 可我也不能白白地把东西往外拿,当铺的规矩得守。 从重开当铺到现在做成的几单生意来看,哪一单背后没有惊心动魄的故事呢? 如果不按规矩办事,迟早会乱套的。 但看在慧泉大师的面子上,这件事情我也不能袖手旁观。 毕竟我也有事想请慧泉大师帮忙。 想了想,我还是决定先跟吴孟去一趟他家,至于旌表文书……等见过慧泉大师之后,再说。 我要出门,黎青缨说什么都要跟上:“你身体还没完全养好,一个人出去办事,我不放心。” 我拗不过她,就让她锁门一起去了。 这次黎青缨开自己那辆越野载我。 吴孟的宅子在隔壁县城近郊,那一片早已经拆迁,楼房鳞次栉比,只余东郊那一片保存着几套古色古香的大宅院。 吴孟家就是其中最气派的一户。 大宅进门的那个台阶的确很高,几乎要到我膝盖了。 古时讲究‘门槛高过人,宅院聚宝盆’,门槛是主人家身份地位的象征。 当然,也有传言说,古人宅院门槛做高,是为了挡煞,比如僵尸就跳不过高门槛之类的。 跨过门槛,我们跟着吴孟一路往后。 进入正院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绿化做得好的缘故,似乎瞬间清凉了不少。 慧泉大师在正屋那边等着,一看到我来,他连忙笑嘻嘻地迎上来。 我刚想伸手跟他握一握,毕竟上次见面,算我有眼不识泰山,唐突了人家。 可还没等我伸手,慧泉大师的眼神在我身上打量一圈,惊奇道:“咦?数日不见,小九掌柜变化真大。” 这段时间我的改变当然很大,慧泉大师的确是有些道行的,一眼便看出来了。 我不动声色道:“还请大师明示,小九哪儿变了?” 慧泉大师捋了捋小胡子,说道:“变化很多,小九掌柜近来应该是遇到了大机缘,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如果小九掌柜不介意的话,我想为你掐算一下八字,可否?” 这次我点了头:“此次我来,也正有此意,不过眼下我还是想先了解一下吴家的事情,之后,我也有事情想请大师帮忙。” 慧泉大师立刻笑了起来:“好好好,小道荣幸之至。” 正聊着,吴孟捧着什么东西过来了。 那东西摆在桌上,用一块黑布包着,慧泉大师示意我打开看看。 我将黑布揭开,就看到里面包着的,竟是两块石雕。 石雕是用青石雕刻而成的,雕的是两个栩栩如生的大石榴,石榴口微张,露出满满的石榴籽。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久,这才谨慎地说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两块石雕,应该是从贞节牌坊上截下来的吧?” 贞节牌坊分很多规格,有些简陋至极,而有些,气派华丽,牌坊上雕满了各类花鸟鱼虫,每一件都有着特殊的含义。 石榴寓意多子多孙。 有些女人守寡时是有儿女傍身的,丈夫早死,女人守节,孝敬公婆,养育子女,延续香火,这些女人的贞节牌坊上,一般都会将石榴雕在正面显眼的位置。 这是一种美好的寓意,也是荣耀。 但有些女子是没有子女的,比如曹余氏,这一类女子的贞节牌坊上,也会有石榴。 毕竟曹余氏没生孩子,但她只是姨娘,是妾,她的丈夫可能会有孩子留世的。 这一类女子的贞节牌坊上,石榴一般会安排在侧面拐角处。 我刚才进门的时候,特意看了,这座大宅院周围,以及门头上,都没有立过贞节牌坊的痕迹。 我便指着石榴问道:“这是哪儿来的?” 吴孟说道:“是从砸掉的内屋门槛里发现的……” 第47章 你看到我的旌表文书了吗? 吴孟的小儿媳怀三胎,胎像不稳,被接来大宅安胎,她的卧房被安排在正院的西侧,有单独一个小院。 按照古时的规矩,那是妾室的住处。 也就是曹余氏被纳妾之后,所住的院子。 吴孟带着我们去了小院,一进门我就看到,小院几间房屋的门槛都被砸掉了,全都重新用水泥封平。 而那两个石榴,就是在内屋的门槛里发现的。 我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并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地方,天色渐暗,我便准备晚上留下来,看看情况。 回到正屋,我又问道:“那张当票是从哪儿找到的?” “当票是慧泉大师帮忙找到的。”吴孟说道,“它被包裹着,埋在大门内侧的角落里。” 我不由感叹:“藏在那么隐蔽的位置,慧泉大师竟都能发现,果然厉害。” 慧泉大师笑着摆摆手:“小九掌柜谬赞,雕虫小技罢了。” 吴孟准备了饭菜,坐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大宅里就我们几个人。 我便问道:“你的小儿子小儿媳呢?” “小儿媳被吓到了,他们搬回城里住了。”吴孟回道。 我想了想,说道:“可不可以让你的小儿子,不,或者找几个年轻男性过来,今夜住在大宅里?” 吴孟疑惑道:“为什么?” 他老婆立刻拍了一下他的手,斥道:“小九掌柜让做什么,咱们照做就是,先把家里那脏东西送走最重要。” 吴孟点点头,开始打电话,把他的两个儿子全都叫了回来。 晚上九点多,大家各自回房睡觉。 我们全都住主院这边,但时刻盯着西边小院的动静。 这一夜,注定谁也睡不着。 关了灯,我闭目养神。 黎青缨躺在我身边,小声问道:“小九,你为什么要让吴家那两个儿子回来啊?” “为了引蛇出洞。”我回道,“你忘了吴孟在叙述整件事情的过程中,提到了一个关键点,就是那女鬼在遇到小儿子的时候,才问了那句‘你有没有看到我的旌表文书’?” 黎青缨若有所思道:“旌表文书是关键,而女鬼并不是信任任何人。” “情况或许更复杂一点。”我分析道,“或许正如你所说,在当时的情境下,她只信任大宅里的某个年轻男子;但还有另一种情况,就是她的旌表文书,是被某个年轻男子拿走的,正因为这个举动才导致了一些不好的后果。” 到底是哪一种情况,今夜应该就能窥探出一二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大概是夜里十一点多,我们的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即吴孟的声音响起:“小九掌柜,西院那边好像有动静了。” 我赶紧起身朝西院那边蹑手蹑脚地靠近过去。 掩在西院小门外,我就看到西院主屋里似乎有灯火,不是电灯光,而像是以前点的油灯。 灯影摇曳间,一道奇怪的身影印在窗户上,像人,却又不像。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有好几个大大小小的人叠加在一起站在那儿一样。 房间里隐隐地有女人惊恐又委屈的声音传来,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荆城曹余氏,年十六,抬为曹公妾室,当夜而寡,守节孝三载,无子嗣……” 这句话我见过! 是旌表文书上对曹余氏生平的描述。 可曹余氏为什么会在夜半时分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句话? 她在说给谁听? 又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思忖间,女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像是受到了某种奇耻大辱,歇斯底里的喊叫、求饶。 一遍又一遍。 西院的动静太大,导致正院这边大家全都聚集在我身后,一个个面色难看至极。 就在这时候,西院主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我后方,吴孟的小儿子吴谦瞬间抖着声音说道:“她出来了,她出来了……” 吴谦说话的时候,两条腿似乎都在抖,转身就想逃。 我压低声音说道:“吴谦,你先过去。” 吴谦直摇头,一个大男人,此刻感觉都要哭了,推搡着他大哥吴畅说:“大哥,你去,你先去。” 吴畅听说了家里发生的事情,但并未亲身经历过,无知者无畏:“看你那怂样,那东西还真能把你吃了!” 说着,他一抬脚,大步朝着西院跨了进去。 吴畅的步子很大,很快便走到了西院主屋门口。 就在他转身准备进主屋的时候,整个人猛然僵住了。 紧接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后退,脚下步子凝滞,像是灌了铅一般地艰难挪动着。 随着吴畅慢慢往后退,曹余氏的身影逐渐暴露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那是怎样一个女人啊! 她很瘦,瘦到仿佛只剩下了一副皮包骨头,但她的肚子非常大,像是要临盆了一般。 她披头散发,乱糟糟的头发盖住了整张脸,可在她的肩膀上却趴着七八个……面色青紫的婴儿! 她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吴畅,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宽大的裙摆拖在地面上,流下一大片棕褐色的血痕…… 吴畅都被吓傻了,退了几步之后,站在原地抖着腿,再也挪动不了半步。 就在这时候,曹余氏开了口:“请问,你看到我的旌表文书了吗?” 吴畅拼命摇头:“我……我没看到什么旌表文书,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曹余氏愣了一下,似乎很失望,转身朝着正院走过来。 她转身的那一刻,我们所有人都退到了正屋里。 我给黎青缨使了一个眼色,黎青缨一把将吴谦推了出去。 吴谦妈呀一声,拔腿就想跑回来。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曹余氏发现了他。 刚才还在慢慢移动的曹余氏,刹那间便移动到了吴谦的身前,哭哑了的嗓音再次问道:“请问,你看到我的旌表文书了吗?” 吴谦抖着哭腔回答:“没看到,我没看到。” 曹余氏错开吴谦,朝着东院走去了。 她在东院找了一圈,又进主屋找了一圈,我们躲躲闪闪的避开,她又去前院找。 就这样转啊转,找啊找,曹余氏的动作明显越来越急,她肩膀上的那几只小鬼头的面目也变得越来越狰狞。 几乎将整个大宅找遍了,曹余氏又回来了。 这一次,她目标明确,直奔吴谦而来。 她的动作非常快,几乎是瞬移,吴谦想躲都来不及:“请问,你看到我的旌表文书了吗?” 吴谦还是那句话:“我没看到。” 本以为曹余氏还是会像前几次那样离开,但这一次她没有。 她又问了一遍:“请问,你看到我的旌表文书了吗?” 吴谦急了:“我说了我没看到!我没看到!” 曹余氏忽然笑了。 桀桀…… 阴邪的笑声响起的那一刻,她肩膀上的几个小鬼头猩红的眼睛整齐划一地看向了吴谦。 下一刻,曹余氏再次问道:“曹郎,你真的没有看到我的旌表文书吗?” 第48章 我也要脸的啊! 曹郎? 曹家果然有猫腻! 吴谦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曹余氏忽然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尖锐的指甲陷入皮肉之中,她几乎是在嘶吼:“曹郎,你为什么要拿走我的旌表文书?!为什么!”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那是我的命!我的免死金牌!我的……遮羞布!” “你为什么要拿走它,为什么!” “曹郎,你真该死啊!” 曹余氏越说越激动,手上用力,竟直接将吴谦提了起来。 她肩膀上的几个小鬼头伸出猩红的舌头,不停地舔舐着嘴唇,像是下一刻就要扑上去将吴谦生吞活剥了一般。 就在这时候,几枚古铜钱从我身后飞了出去,精准地打在了曹余氏的手上。 曹余氏的手上立刻黑气滚滚,她吃痛地松开了手,吴谦咚地一声砸在了地上。 是慧泉大师出手了。 可这一击,也彻底激怒了曹余氏。 曹余氏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再抬头,一双淌着血泪的眼睛朝着我们这边扫射过来。 下一刻,她又笑了起来:“孩儿们,去吧,去找你们的爹去!” 几个小鬼头瞬间飞了起来,桀桀桀地狞笑着,分别冲向了大宅里的男人们。 吴畅吴谦兄弟俩连滚带爬地直往慧泉大师身后躲,慧泉大师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尺子,兜头便朝着小鬼头们拍下去。 小鬼头们显然有些忌惮,转头又冲着我们无差别地攻击而来。 一时间,大宅里乱成了一团。 黎青缨拎着鞭子就抽了上去,啪啪的鞭声在大宅里不停地回荡。 小鬼头们被长鞭抽中,身上顿时黑气直冒。 随即,它们竟一转头,全都回到了曹余氏的身上。 它们没有趴回曹余氏的肩上,而是没入了她的身体之中。 紧接着,曹余氏本就很大的肚子,极速膨胀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嘭地一声,那肚子像是被吹爆的气球一般炸开,无数的肉球从里面射了出来,带着浓浓的腥臭气朝我们砸了过来。 黎青缨大叫一声:“什么鬼东西!” 她拎着鞭子挡在了我面前,不停地抽动。 可那些肉球像是无穷无尽一般,被抽得炸裂开来,化作一团血水,很快又再次凝聚。 黎青缨的鞭子再厉害,也是双手不敌四拳,逐渐有些力不从心起来。 慧泉大师护着吴家人躲进屋内。 整个大宅里被一股浓浓的黑雾包裹着,怨念横生。 曹余氏抬脚,一步一步地将我们逼进主屋里。 黎青缨咬咬牙,提着长鞭再次冲了出去。 可如今这大宅里,是曹余氏的天下,黎青缨扛不住的。 下一刻,慧泉大师也握着那把尺子冲了出去。 他与黎青缨的战术不同,他的目标只有曹余氏。 他好几次找准时机,想要将那把尺子拍在曹余氏的头上,可始终没能成功,反而激化了曹余氏。 眼看着几个小鬼头再次出现,将黎青缨牢牢围住,而曹余氏的利爪也朝着慧泉大师的头顶抓下去…… 一声鸡鸣突兀地响起。 竟已经过了凌晨三点,天,快亮了。 几乎是在瞬间,小鬼头们趴回了曹余氏的肩上,曹余氏小脚并拢,朝着西院蹦去,很快便消失不见。 黎青缨长出了一口气,喃喃道:“幸亏这些鬼物怕公鸡打鸣,怕天亮,要不然今夜我肯定顶不住。” 慧泉大师收了尺子,却很不乐观:“鬼物的怨念之气会随着我们的攻击不断增长,她今日怕公鸡打鸣,明日却并不一定怕了。” 这大概便是慧泉大师轻易不肯出手与曹余氏正面碰撞的原因。 所有人都团坐在正屋里,吴孟一直在问我和慧泉大师该怎么办? 吴畅吴谦兄弟俩面如死灰,小声地劝吴母干脆不要这大宅了,搬去跟他们住。 可是这偌大的宅子,几乎花光了吴孟夫妻的棺材本,哪能说舍弃就舍弃? 吴孟思来想去,最后还是看向了我:“事情的症结点最终还是在那本旌表文书上,小九掌柜,我愿出五十万赎当,您就网开一面,救救我们吴家好不好?” 我摇头:“这件事情已经不是一本旌表文书能解决得了的了,但旌表文书的确是关键,赎当不可能,毕竟早已经过了当期,不过可以以物换物。” 吴孟立刻问道:“怎么个换法?” “我可以先把旌表文书拿过来。”我说道,“等解决了曹余氏的事情之后,关于贞节牌坊的所有物件,都归我所有。” 吴孟挠了挠头,再次确认:“就是拿诸如那两只石榴雕刻的东西跟你换?” 我点头。 吴孟一拍桌子,激动道:“没问题!” 我便让慧泉大师做个见证,又让黎青缨开车回当铺将旌表文书拿过来。 第二天晚上,我将旌表文书交给了吴谦,让他捧着旌表文书等在西院门口。 夜里十一点多,西院准时传来了动静。 还是跟昨夜一样的情况,先是屋里有抽泣声,求饶声,然后曹余氏从主屋出来,遇到了吴谦。 只是这一次,她张口便问道:“曹郎,你看到我的旌表文书了吗?” 不是‘请问’,直接是‘曹郎’。 曹余氏的怨念果然被激化了。 吴谦捧着装着旌表文书的盒子递上前去:“你的……你的旌表文书。” 曹余氏血目一亮,掀开盒盖,将里面的旌表文书拿了出来,翻开第一页,读道:“荆城曹余氏,年十六,抬为曹公妾室,当夜而寡,守节孝三载,无子嗣……” 读到‘无子嗣’这三个字的时候,她忽然笑了起来。 她癫狂地笑着,血泪从她的眼眶里汩汩地往下流:“守节孝三载,无子嗣……哈哈,守节孝,无子嗣!”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 “我要脸啊!我也要脸的啊!” 她哭着,喊着。 双手捧着那本旌表文书,像是朝圣一般地捧着! 下一刻,曹余氏不见了。 西院主屋的窗户上,出现了两道身影。 一道曹余氏的,另一道,是一个男人。 男人的呼吸声异常急促,他不停地朝着曹余氏靠近:“小娘,小娘你让我想了好多年,今夜你就从了我吧!” 曹余氏不停地躲,男人不停地往前,一直把曹余氏逼到了墙角。 就在男人要饿狼扑食的刹那,曹余氏的声音响起。 她手中捧着那本旌表文书,抖着声音读着:“荆城曹余氏,年……” 曹余氏一遍又一遍地读,直到男人终于转身,离开了她的房间。 画面一转,另一个更加年轻的男人出现在了房间里:“余安,只要你从了我,我带你走,我带你去留洋,我们远走高飞……” 在男人抱上去的瞬间,曹余氏捧着旌表文书,声音再次响起:“荆城曹余氏……” 第49章 人生走马灯 那一刻,天地间所有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一般,我被曹余氏拉进了幻镜之中,亲眼目睹了她的人生走马灯。 里屋的窗户上,一道道男人的身影出现,有中年的,也有年轻的,他们不停地试探,又在曹余氏诵念旌表文书的声音中颓然退场。 这一刻,我忽然就明白了曹余氏的那句——那是我的命!我的免死金牌!我的……遮羞布! 不知道什么时候,曹余氏的诵读声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男人的粗喘声,女人的哭喊声,婴儿的啼哭声…… 我脑袋里嗡嗡作响,耳鸣声针刺一般地往耳膜里钻。 在一声尖锐的爆鸣声之后,我眼前一片煞白,整个空间都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一个女人的独白声陡然响起。 我叫余安,荆城人,家贫,五岁被卖入曹府为奴。 曹家世代行医,家主曹公德高望重,不仅医术高明,心也善。 他以二十个铜板把我买回来,伺候他刚满四岁的小孙儿曹厚德的生活起居。 曹厚德年幼丧母,体弱多病,我不仅悉心照顾他的生活,还耳濡目染,学会了一些药理。 我很能干,长得也漂亮,十几岁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曹厚德很喜欢我,他14岁那年,家里安排他留洋,临行前他握着我的手说:“余安姐,你等我学成归来,一定娶你为妻。” 那一年,我15岁。 15岁啊,正是爱做梦的年纪。 我掰着手指头等啊等,第二年夏末,我没等来小少爷留洋归来的消息,家主曹公却病倒了。 我被调派到曹公的屋里侍疾。 曹公那年已经年逾六十,眉宇间已显老态,他不停地咳血,再多的药灌下去也只是徒劳,我心中不免难过,毕竟当年如果不是他出钱买下我,我应该早就被饿死了。 我尽心尽力地伺候着他,却在一天晚上喂他喝完药后,被一把抓住了手腕。 那药暂时缓解了曹公身体的不适,他贪婪的眼神在我身上打量,喃喃道:“好鲜活的生命啊!真好啊!” 我被吓坏了,挣扎着逃离了曹公的房间,后半夜噩梦连连,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我就被告知,自己被选中做曹公的冲喜填房,正式被抬为这曹府的四姨太。 我可以反抗吗? 我有能力反抗吗? 我本就是被曹公二十个铜板买回来的奴! 他是我的主人,他要我去死,我都得立刻一头撞死在柱子上,毫无怨言。 当晚,我被打扮一番,送进了张灯结彩的曹公房间。 曹公身穿大红色的新郎服,神采奕奕地拉着我的手,不停地抚摸着,用他那张皮肤松弛的老脸蹭着,他甚至搂过我的肩膀,亲吻我的脸颊,在我耳边说道:“小安,曹家有灵药,我能给你一个孩子傍身的。” 他将我推倒在了床上,急不可耐地覆身上来,我心如死灰,紧闭着双眼,眼泪横流,犹如等着被凌迟的囚犯。 但没想到,曹公一激动,竟猝死在了我身上。 他服的药让他本就中空的身体雪上加霜,加速了他的死亡。 冲喜变丧礼,我也成了寡妇。 我被勒令待在西侧自己的小院里,吃斋诵经,为曹公守丧。 守丧的第三年,一本表彰我节烈的旌表文书送到了我的手中,曹家为我建起了高高的贞节牌坊,自此一生,我便被压在这贞节牌坊下,不能再婚配,不会再有自己的子嗣,直至寿终正寝。 其实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对于我来说,也没什么不好。 一个五岁就被头上插草卖掉的女孩,能有自己的一个小院子,不愁吃穿,已经是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了。 我安安分分地待在自己的小院里,很少出门,尽可能不与男性接触。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那一夜,三老爷醉酒,闯进了我的房间,一步步逼近我,连声说着:“小娘,小娘你让我想了好多年,今夜你就从了我吧!” 三老爷是小少爷曹厚德的爹。 我怎么也不可能想到,白天把脉看病,医德高尚的三老爷,私下里对我竟藏着这样龌蹉的心思。 我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慌乱中想起了那本旌表文书。 那是曹家为我请来的表彰我为夫守寡,忠贞节烈的见证。 我翻开旌表文书,当着三老爷的面,一字一句地读着。 旌表文书上的字字句句,犹如一记记耳光,狠狠地打在了三老爷的脸上。 他终究是个体面人,在孝义面前,还是退缩了。 可他贼心不死,过几日就会闯进我的房间,对我上下其手。 我如法炮制,每次都用旌表文书将他逼走。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小少爷留洋终于回来了。 接风宴那天,他被家中长辈要求,当着众人的面给我磕头,唤我一声‘祖母’。 我知道大家的意思,他们害怕我们把持不住少时情谊,做出有辱门风的事情。 曹厚德梗着脖子红着眼眶死死地盯着我,仿佛我是背叛了约定的罪人。 他被压着跪在我面前,却始终没能叫出一声‘祖母’。 接风宴后,我回到自己的小院,坐在里屋床头,发了好久的呆。 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了一声哀叹。 可我没想到,当夜,曹厚德偷摸进了我的房间,他抱我,吻我,在我耳边赌咒发誓,只要我从了他,他就舍弃曹家的一切,带我远走高飞。 他要带我去留洋,带我见识外面的大千世界。 我用力推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那双小脚。 这双三寸金莲,连跨过曹家高高的门槛都费劲,又何谈出国、留洋? 就算我愿意,曹厚德又能背得起拐走祖父填房的骂名吗?! 我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于是,我再次拿出了那本旌表文书,当着曹厚德的面,一字一句地读道:“荆城曹余氏,年十六,抬为曹公妾……” 曹厚德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犹如看着一个从未相识的陌生人。 他拼命的摇着头,显然旌表文书上的内容狠狠敲醒了他! 他一步步倒退出我的房间,撒腿就跑。 我以为他永远不会再来了,可是几天后,他忽然转了性子,每天早上都会来我院子,给我请安,规规矩矩地坐着,喝一杯清茶,与我说说这几年在外面发生的趣事。 我对他毫不设防,毕竟是年少之时曾倾慕过的少年啊! 直到忽然有一夜,三老爷再次闯进了我的房间,我打开抽屉去拿旌表文书时,发现它……不见了…… 第50章 你,忏悔了吗? 哈,它不见了…… 那一夜,禽兽撕开了伪装的面具,也击碎了我苦苦维持了这么久的尊严! 后来,我的西院白日里冷冷清清,黑夜里却充斥着禽兽们兴奋的粗喘声,我的哭声、求饶声…… 三老爷。 大老爷。 二老爷。 …… 还有……曹厚德! 我的身体,我的精神遭受着前所未有的折磨,我几次寻死,都被救了下来。 一碗一碗的药汁喂进去,将我的命吊着。 我还年轻啊! 我一个肩扛着贞节牌坊的年轻寡妇忽然暴毙,曹家得受多少非议? 所以我不能死。 可活着……生不如死! 当我的小腹第一次微微隆起时,我的天,真正塌了。 幸而我懂些医理,曹家最不缺的就是各种药材。 鲜血顺着我的两条腿往下流,小腹中翻江倒海,我倒在了血泊之中。 孩子没了,他们又将我救活了。 我以为经此一事,他们应该会长点记性。 可是消停了不到一个月,他们……又来了。 我恨! 我恨呐! 恨那些禽兽,也恨我的易孕体质。 捏着鼻子喝了那么多碗避子药,我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怀上,又一次又一次打掉。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打掉了几个,七个?还是八个? 直到我的小腹再一次隆起。 可是这一次,无论怎么喝药都不管用了,小腹一天比一天大起来,不到三个月,我便肚大如鼓,犹如快要临盆一般。 那么大的肚子,遮都遮不住。 流言蜚语肆起,激起群愤,他们砸倒了贞节牌坊,抓着我的头发把我拽出去,不停地打我,逼我说出奸夫是谁。 我肚子太疼了,身体太弱了,不停地吐着血块,最后昏死了过去。 可我又被活活痛醒了过来,嘴里堵着一块布,四肢被绑在门板上,叫不出来,动弹不得。 但我听得到。 是曹厚德! 曹厚德说我没有偷汉子,也没有怀孕,我是生病了。 他留洋时在外深造过,见过类似的疑难杂症。 为了证明我的清白,为了保住曹家的清誉,他亲手操刀,将我的肚子剖开,翻开我的脏器,找到了藏在我子宫里的肉瘤。 他说:“你们看,是瘤子,不是胎儿。” 哈哈,是瘤子。 幸好是瘤子。 瘤子只会要了我的命,但胎儿,会毁了整个曹家! 我的肚子被剖开,又被缝合。 我像一条死狗一般被拖回了曹家。 就在我奄奄一息地躺在西院的小床上,承受着莫大的痛楚时,外面,曹家正在大张旗鼓地修补贞节牌坊。 我终究没能熬过那个深夜,终于死去了。 像我这样罪孽深重的人,就算是死后下地狱,我也甘之若饴。 只要能逃离曹家这个牢笼,逃离这座贞节牌坊,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可是等我再次醒来,我崩溃地发现,我还在曹家。 七八个小鬼头围着我,将我的灵魂禁锢。 它们怨念深重,平等地仇恨曹家每一个人。 我犹如一只提线木偶一般,在它们的操控下,对曹家展开了一场惨绝人寰的杀戮! 杀戮,带来报复的快感。 我看着曾经将我推入深渊的禽兽们一个个倒在了我的脚下,心中前所未有的畅快! 最后,曹家只剩下一个曹厚德。 我每夜每夜地缠着他,问他:“曹郎,你看到我的旌表文书了吗?” 我看着他一日日地惊惧不已,一日日地消瘦下去,我只问他一句:“曹郎,你知道忏悔了吗?” 曹厚德忏悔了,他跪在地上求我饶他一命,可是转头就请了一个老道,做法将我困在了西院里。 哈哈,我怎么还能信他呢? 伴随着曹余氏像哭一样的笑声响起,女人的独白声越来越远,眼前的幻境轰然崩裂,我的神志归拢,发现自己还站在西院门口。 西院院中,吴谦瘫倒在地上,曹余氏手中捧着那本旌表文书,翻开了第一页,读道:“荆城曹余氏……” 她读得很慢,一边读一边哭,哭着哭着又笑。 她肩膀上的那几个小鬼头也跟着她又哭又笑。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曹余氏忽然喃喃道:“如果当初我没有弄丢这本旌表文书,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不,如果一开始就没有这本旌表文书,我的命运会不会不同?” “又或者,我没有被卖入曹家,早早地饿死在了街边……” “我有什么错呢?我又错在了哪里呢?” “不,我从来都没有选择的权利,错的是你们!是你们!” 撕拉一声。 那本曹余氏找了百余年的旌表文书,在她手中被撕碎。 我顿觉不妙,催促所有人赶紧退离曹家。 曹余氏猛地将手中碎纸扬出去,满是血泪的眼眶里迸发出狠厉,肩上的几个小鬼头桀桀桀地乱叫。 嘭! 嘭嘭! 随着曹余氏的怨念达到了鼎峰,她的鬼力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大宅的门槛一个个自己碎裂开来,曹家的封印在这一刻彻底关不住曹余氏了。 曹余氏一声嘶吼,她肩上的几个小鬼头一下子飞了起来,桀桀笑着朝我们扑了过来! 黎青缨握着长鞭,慧泉大师提着尺子,一同迎了上去。 而我则护着吴家人往外退。 但今夜的曹余氏与小鬼头们,显然要比昨夜强太多。 黎青缨和慧泉大师被几个小鬼头缠着,脱不开身,曹余氏则朝我们这边杀了过来。 “你们先走!先跑出曹家再说!” 我一边喊着,一边掐诀,大喝一声:“凤梧,出!” 浑身萦绕着火苗的长弓瞬间握在了我的手中,弓身上的金鳞闪着金灿灿的光。 我用力将弓拉满,手中的弦绷得紧紧的,朝着张牙舞爪的曹余氏瞄准。 其实这一刻我心里是有些慌的。 这几天我一直在养身体,并没拉弓,之前柳珺焰把金鳞嵌入弓身的时候,我虽然能将弓拉出空响,也感受到了空气中的冲击力,但那股冲击力是分散的,没有准头,杀伤力不凝聚。 曹余氏已经近在咫尺,我一朝失守,满盘皆输。 但眼下已经没有时间让我犹豫了,我咬紧了后槽牙,猛地松手。 咻,咻咻…… 紧绷的弓弦弹出去的瞬间,一团团淡金色的火苗凭空出现,朝着四面八方乱窜出去。 曹余氏愣住了,几个小鬼头也愣住了。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直到慧泉大师一声提醒:“躲!” 慧泉大师和黎青缨同时扑倒在地,几团火苗穿透小鬼头们的身体,只听一阵凄厉的尖叫声响起,几个小鬼头就那样被钉在了半空中。 金色的火苗在它们的身体里烧灼着,汩汩黑气不停地往外冒。 怨气冲天的小鬼头们身形渐渐变淡,直至消失。 而我已经再次将长弓拉满,紧绷的弓弦对准了曹余氏。 我不确定凤梧是否还能爆发出刚才的威力,也不确定这一次是否能射中曹余氏,但眼下我至少得威慑住她,否则今夜我们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可就在这个时候,曹余氏褪去了浑身的戾气,扬起脸来对向我,血泪顺着她枯瘦的面庞往下流。 她闭着眼睛,笑了:“整整一百二十载,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第51章 存在的意义 我握着弓的手在抖,心里也莫名酸胀得难受。 曹余氏有错吗? 她出身不好,不是她自己所能选择的。 她被主家奴役,胆小懦弱,却也曾手握一本旌表文书,与曹家那些禽兽周旋了一段时间。 她不是不想反抗,只是她太渺小了,一时的反抗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虐待。 甚至在她死去的那一刻,她想到的都不是化作厉鬼复仇,如果不是那些小鬼头的怨念禁锢住了她的灵魂,她应该早已经投胎转世了吧? 如今,小鬼头们被凤梧的火苗烧成了一缕青烟,禁锢曹余氏的那股怨念之气消散,她……又回到了那个善良、弱小的她了。 这样的曹余氏,我真的要让她灰飞烟灭吗? “小九掌柜,让我来吧。” 慧泉大师忽然出声,他已经收起了尺子,走上前来,一手放在曹余氏的头顶,口中念念有词。 他在超度曹余氏。 我默默松了一口气,收起凤梧,去查看吴谦的情况。 吴谦吓尿了,腿软,其他都还好。 吴家人看情况已定,一家人七手八脚地把吴谦抬到房间里收拾去了。 等到慧泉大师收手,曹余氏的魂魄被送走,天已经亮了。 吴家人围过来,千恩万谢,询问接下来他们该做些什么? 慧泉大师交代:“曹余氏虽已经送走,但这大宅被鬼物侵扰时日太久,还需要做三天法事平定一下。” 吴孟连声说:“应该的应该的,还有我这小儿子被吓破了胆,还请慧泉大师帮忙安抚安抚。” 慧泉大师点头应下,转而对我说道:“感谢小九掌柜这次出手相帮,接下来扫尾的工作就交给小道来做吧。” “大师不用客气,我来帮忙,本也是有所求。”我笑道,“等过几天大师忙完,我会亲自去清泉寺拜访的。” 慧泉大师也很高兴:“小道静待小九掌柜到来。” 吴家的事情差不多解决了,但我没急着离开,而是挨个将大宅里所有碎裂的门槛都检查了一遍。 果然,我在大门门槛里找到了一截贞节牌坊的门头,上面雕着醒目的‘节烈’二字。 按照时间推算,当初曹厚德偷藏曹余氏的旌表文书,并没有第一时间当给当铺,他应该也不会想到这一点。 旌表文书被当,是在曹余氏死后大开杀戒,曹厚德找了一个高人,高人给出了两点解决方案。 第一点就是将旌表文书当去五福镇当铺,第二点便是将贞节牌坊上的物件封进门槛里,石榴雕刻在内屋门槛,‘节烈’牌额在大门门槛,这样就保证了曹余氏与那几个小鬼头被死死困在了这大宅里。 手段何其毒辣! 曹余氏被折磨了一百多年,好在如今被慧泉大师超度,希望她来生平安健康,狠狠被爱。 我将石榴雕刻与‘节烈’牌额交给吴孟,叮嘱他:“等这边的事情忙完,你带着这两样东西再去一趟当铺,咱们把手续办一下。” 吴孟连连应下。 回去的路上,黎青缨开车,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心事重重。 黎青缨关心道:“小九,成功解决了吴家的事情,你怎么看起来不高兴呢?是累到了吗?” 我摇摇头:“我只是在想,当年咱们当铺是不是不该收那本旌表文书?我总有一种当铺助纣为虐了的感觉。” 当铺的创立者到底是谁? 他创立这家当铺的初衷,真的是为了做生意这么简单吗? 黎青缨想了想,开解道:“小九,或许这就是你和七爷出现在五福镇当铺的原因吧?” 我回头看了黎青缨一眼,她这一句话一下子点醒了我。 是啊,柳珺焰被困当铺,就是为了镇压那些脏东西。 而我如今在做的这一切,不也是为了积攒功德吗? 至少昨夜,我们拯救了曹余氏,不是吗? 我忍不住说道:“青缨姐,你可真是我的解语花,有你在,真好。” 黎青缨双手握着方向盘,没搭理我。 但她的脸颊却悄悄染上了一丝红晕。 我心情大好,回到五福镇,我刚下车就惊讶地发现,挂在廊下西侧的六角宫灯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多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那些金光沉于六角宫灯的底部,傅婉的精魄也包裹其中,不再像以前那般到处乱撞。 这些金光是功德! 应该是我这段时间解决的这几件事情积攒下来的,六角宫灯里有一部分,那柳珺焰那边应该也吸到了一部分。 之前在车上的那点阴霾,此刻荡然无存。 原来我做的这一切果真都是有意义的! 接下来三天,当铺没有生意上门,我也乐得清闲,跟黎青缨补补觉,练练功,然后就开始着手准备去鬼市的事情。 黎青缨似乎有些心事,她问我:“小九,上个月不是刚去过鬼市吗?该买的都买了,这个月还要去?” “嗯,要去。”我一边收拾,一边答道,“这次去主要不是为了买东西,而是打探点消息。” 黎青缨不说话了。 我这才发现她有点不对劲,问道:“青缨姐那天有安排了?” “有点私事。”黎青缨说道,“不过无妨,等从鬼市出来之后,我再去处理自己的事情也不迟。” 我想到上次也是十五,黎青缨陪我从鬼市里出来之后,把我送回当铺,她就离开了。 她说她要走三天,结果我出了事,她提前赶回来了。 肩膀上还多了好深一道伤口。 想到这里,我问:“还是要走三天。” 黎青缨点头。 我很想问问她到底是什么私事,这么棘手。 可是黎青缨明显不想说,我问了也白问。 等有朝一日她想说了,我再试探着问一问吧。 吴孟信守承诺,家里的事情一处理完,他就带着那两样东西来当铺了。 因为这次的交易不属于赎与当的范畴,属于物物交换,所以手续办起来也方便。 我收了‘节烈’牌额和石榴雕刻之后,吴孟又递过来两个大红包,客气道:“小九掌柜和黎小姐帮了吴家这么大的忙,这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还请笑纳。” 我得了两样好东西,本不想再收钱。 但吴孟坚持,撂下红包就跑了。 我点了点,这两个红包里各自还留了纸条,写着小九掌柜的那个红包里包了一万,写了黎小姐的那个包了八千。 我将给黎青缨的红包交给她,自己那一个存银行。 十五夜里,我和黎青缨早早地来到了水产市场后面的土地庙前等待。 今夜也有好几个人一起进门,但经历了方圆的事情之后,我们更加谨慎,尽量不跟任何人搭话。 我在酆都银行兑换了货币,又去买当票的窗口买了一本当票册子。 窗口里还是原先那个柜员,我付款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请问您认识五福镇当铺的老掌柜吗?” 那柜员点好货币,又将当票册子打包好交给我,说道:“抱歉,小九掌柜,我这里只谈交易,不问姓名、身份。” 我点点头,道了谢,转身离开。 可走到门口,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两次交易,柜员的确没问我姓名、身份,可是他为什么张口便叫出了‘小九掌柜’? 第52章 金无涯 我回头朝柜员看去,柜台前又排起了长队,他正在不紧不慢地办着业务,并没有被刚才的小插曲干扰到。 现在再回去询问已经不现实了。 这事儿也不可能一蹴而就,柜员的嘴显然很严,来日方长吧。 今夜来鬼市,本也就这点事情,我便打算和黎青缨回去。 刚走出去没多远,我在人群中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月白色长袍,手中握着一把折扇,负手而立,不是狐君又是谁? 我刚想打招呼,另一侧,一个穿着一身黑红配色射箭服,扎着高马尾的女孩亲昵地靠过去,手里还拿着一根糖葫芦:“胡大哥……” 两个人靠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街面上鱼龙混杂,我只看到女孩一个侧脸,莫名地有些熟悉,感觉在哪儿见到过。 黎青缨也看到了狐君,她拉了我一把:“别看了,人家忙着呢。” 我也回过神来,笑了笑,说道:“嗯,那就不打招呼了,咱们走吧。” 经过上次用钢笔换虎鞭的那个摊位时,我们竟又遇到了那个精壮的摊主。 摊主正在收摊,他的东西好像一直很畅销。 他也认出了我,立刻出声搭话:“老板,今天还有好东西交换吗?” 我想了想,应道:“有,但你好像已经收摊了,怕是没有东西跟我交换了。” 男人笑道:“没关系,交易也不一定非要在鬼市做,那边有个茶馆,我请两位老板喝茶,咱们聊聊?” 我和黎青缨对视一眼,黎青缨点点头,我们便一起去了茶馆。 男人点了三杯清茶,我们寻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 各自自我介绍了一下。 男人姓金,叫金无涯。 一坐下来,金无涯就热络道:“小九姑娘这次带了什么好东西进鬼市?可以先让我掌掌眼吗?” 我将包裹着‘节烈’牌额和石榴雕刻的黑布掀开一角,小心翼翼地让金无涯看了一眼,随即便收了起来。 金无涯很识货,眼睛顿时又亮了,压低声音说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从贞节牌坊上截下来的吧?至少得有百余年的时间了?” 我心中对金无涯还是很赞赏的。 眼前这个精瘦男人就算不是诡匠,以他毒辣的眼光,要是被招进当铺,那我也算如虎添翼。 可…… 虽然我求贤若渴,但眼下当铺还不宜招人,金无涯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收编的人物。 想到这里,我转移了话题:“金老板,有件事情我想先问问您。” 金无涯的心思都在我那两样东西上,随口问道:“什么?” “关于上次那支钢笔。”我说道,“我看到新闻了,前后不过短短一个月,那个名叫陈璐的律师大起大落,是不是那支钢笔的问题?” “钢笔能有什么问题?我亲手炼制过的。”金无涯恨铁不成钢道,“我卖给那个女人的时候,该说的都说了,拥有钢笔之后,她只能打正经官司,为民除恶,她的运势明明也起来了啊,谁让她贪得无厌,经不起金钱诱惑,跑去帮人家打黑官司,遭了反噬呢?活该!” 原来是这样。 我又问:“那我手里的这两样东西,您又打算怎么用?” 金无涯嘴角抽了抽,竟没有立刻搭话。 我顿时意会过来,笑道:“只是随口问问,金老板不要紧张,我不是那种会随便坐地起价的人。” 金无涯这才说道:“这两样东西用处很多。 石榴自古以来便有多子多孙的寓意,可以卖给求子多年无果的人;‘节烈’牌额用处就更多了,主要用在帮人稳固感情方面。 当然,这两样东西都要先经过我的手炼制一番,才能开发出它们的作用,放在小九掌柜手里反倒不值钱了。” 黎青缨跟我说过,诡匠的手艺最值钱。 金无涯说的没错,这两样东西放在我手里,要么当古董请唐棠帮我出手,不过值不了几个钱;要么就是供在正堂里喂那些脏东西了。 但金无涯改造之后,却能卖出几十、上百万,一切皆有可能。 我想与金无涯合作,当然主要不是为了钱。 我拍拍那两样东西,说道:“我与金老板一见如故,上次合作也很愉快,这两样东西我是很想给金老板的。” 金无涯眉梢一挑,问道:“小九姑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我从随身的包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推到金无涯的面前。 那张纸上,是我提前画的金鳞图片。 柳珺焰的本命法器上,曾经镶嵌了七片金鳞,如今我无意中获得一片,其他六片不知道流落何处。 虽然柳珺焰不让我去找,但我太清楚本命法器对于一个修炼者的意义了。 如果没有凤梧的帮助,我又怎能拿下吴家大宅里的那几个小鬼头? 所以,无论如何,我会尽我所能帮柳珺焰找一找的。 金无涯见多识广,从他这儿我或许能获得一点有用的信息。 这也是我今夜把那两样东西带进鬼市的原因。 金无涯看着那张金鳞图片,眉头紧锁:“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金鳞吧?龙身上的?” 龙身上的? 这是我事先没有预料到的。 没等我回答,金无涯已经自顾自地摇头:“小九姑娘这就强人所难了,虽然我道上的朋友多,但你让我从哪儿给你弄龙鳞去?” “金老板误会了。”我解释道,“我们之间交易,我出好物件,您拿纯阳或纯阴之物来换即可,当然如果您有金鳞方面的消息给我,也可换我的东西,这一条随时、长期有效。” 金无涯眼珠子转了又转,不知道在暗自衡量着什么,好一会儿他才说道:“要说这金鳞,二十多年前,我还真见过一次……” 我心头一动,刚想具体问问,周围喝茶的人忽然匆匆起身往外走。 黎青缨提醒道:“小九,离开鬼市的时间要到了,咱们得马上离开。” 金无涯连忙说道:“小九姑娘,留个联系方式,我们外面再联系。” 我掏出笔,在那张金鳞图片上刷刷写下当铺的地址,以及我的电话号码。 随后跟着黎青缨匆匆离开。 从鬼市出来之后,黎青缨开车将我送回当铺,掉头就要走。 我再三叮嘱她要小心,不要再弄一身伤回来。 目送越野车离开,已经快凌晨四点了,我关了当铺的大门,回卧室准备洗漱睡觉。 等我收拾好,坐在床头吹头发的时候,扫到了挂在房间里的那幅画。 那幅凤梧送给唐熏,唐熏又送给了我的画。 看着上面那个戴着面具,手握长弓,穿着一身射箭服的女孩,我吹头发的动作猛然一顿。 像! 太像了! 画上女孩的侧脸,跟今夜狐君身边的那个女孩的侧脸,几乎一模一样…… 第53章 阿狸回来了 我一次又一次的比对,越看越像。 一个十分不好的念头在我脑海里不断盘旋,让我整个人如坠冰窖。 无论柳珺焰,还是狐君,都在等一个叫阿狸的女孩。 这个女孩对他们来说,很重要很重要。 以至于在我出现之后,他们都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帮。 只因为我很像阿狸。 如今,真正的阿狸回来了。 我该怎么办? 我就像是一个偷取别人幸福的贼,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贪恋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死死抓着不想放手。 狐君帮过我,但我们交集很少。 可柳珺焰不一样。 他是降落在我注定孤寂悲惨生命中的神,他一次次地将我从死亡线上救回来,给了我如今越来越好的生活。 可是随着阿狸的出现,这一切即将化为泡影,我……我发现我有些接受不了。 我之前明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的,可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我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想象中的那般洒脱。 我不想松手,不想失去柳珺焰。 电吹风还在呜呜响着,像是我心中此刻的悲鸣。 我鬼使神差地起身,将那幅画收起来,藏进了衣柜的最深处。 我怕柳珺焰看到这幅画,怕画上的女孩勾起他的思念。 更怕他比对出我与画上女孩的区别,从而抛弃我。 “在做什么?” 柳珺焰的声音陡然在我身后响起,吓了我一跳。 他先关了电吹风,拔了插头,将电线卷起,放在一边。 我站在衣柜前,甚至有些不敢回头看他。 下一刻,有力的臂膀从我腰后圈过来,将我整个身子纳入了那堵宽厚的胸膛之中。 好闻的沉木香笼罩下来,我不自觉地闭了闭眼睛。 然后转过身去,抬眸,伸手圈住了柳珺焰的脖子,踮脚吻上了他的唇。 我甚至看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态,我只知道,这个男人虽然还在我的身边,但他迟早会离开我的。 或许是明天,或许是更久以后。 但终究有一天,我会彻底失去他。 我太害怕了,以至于此刻迫不及待地想抓住些什么,来安抚我不安又自私的心。 我用力吻着柳珺焰的唇,口中很快便有了铁锈味,但没多久,我的下巴就被柳珺焰握住,他将我们拉开了一点距离。 琥珀色的竖瞳紧紧地盯着我,黯哑着声音问道:“小九,今天在鬼市遇到什么事了吗?” 我摇头,垂眸不敢看他。 “你在怕?”柳珺焰逼迫我看着他,不依不挠,“小九,在我面前,你永远不用隐藏或者顾忌什么,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我还是摇头,推开他,将差不多已经干了的头发扎起来,钻进被子里,闭上眼睛蜷缩起来。 随即,我身边的床榻陷了下去,柳珺焰将我揽进怀中,就那样静静地抱着我,直到我累极,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柳珺焰已经不在身边了。 我在床上窝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起床。 等我洗漱好准备出去开当铺门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书桌上多了一张纸,用镇纸压着。 我走过去一看,那竟是一副有趣的简笔画。 画面上,一个男性火柴人正坐在一堆火堆旁烤鱼,另一边走来一个手握长弓的女性火柴人。 长弓没有箭,女性火柴人朝着男人手中的鱼拉了弓。 从长弓中射出一团火红的火焰,火舌一下子卷住那条鱼。 那条原本已经被烤的金黄的鱼,瞬间变成了一条火炭鱼…… 这幅画应该刚画好没多久,墨迹都还没有完全干。 女性火柴人手中的那把长弓,只有弦,没有箭,画的是我。 这让我的脑海里很容易就勾勒出这幅画的真实情境。 某年某月某日,柳珺焰正在一个山洞中烤鱼,快烤好的时候,我来了。 我问他:“可以将你手上的鱼分享给我一些吗?我好饿。” 柳珺焰残忍拒绝:“不可以。” 我顿时恼怒,拉满弓,射出火焰,将那条鱼烧成了焦炭……哼,不给我吃,我就毁了它!我俩谁都别吃! 柳珺焰画这幅画,明显是在逗我。 他敏锐地察觉到我昨夜心情很差,却又不愿意跟他说,他能陪我的时间又有限,只能以这种方式安慰我。 不得不说,他成功了。 我的唇角不自觉地勾起,拿起画看了又看。 可是看着看着,我唇角的笑便僵住了。 整幅画,唯一能辨别身份的便是那把长弓。 而画上的女孩,性格张扬,甚至有些刁蛮,显然不是我的性格。 我被抛弃太多次,寄人篱下,从小便懂得谨小慎微,性格算不上绵软,但也绝不张扬。 所以,这幅画,柳珺焰画的……是他记忆里的小火狸吧? 这个场景……更像是他们初见时的遭遇,不打不相识。 而这个场景给柳珺焰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足以让他记一辈子。 柳珺焰……喜欢这样张扬到有些刁蛮的小火狸,而不是我。 意识到这一点,我心里有些难过。 但我并没有沉浸在这份难过中多久,便拿起装着那副有唐家封印的画的盒子出门了。 命运的齿轮是在不停向前转动的,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悲伤而停留半分。 我已经成年了,不再是那个只有六岁,需要依靠某一个人、某一个家庭活下去的小可怜。 如果有朝一日我注定还要被抛弃一次,那么,我现在要做的,是让自己足够强大。 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的偏爱,我依然可以自己一个人活的很好。 我坐车辗转找去了清泉山,一路上我就在心中盘算着得去考驾照,然后买辆代步车了。 否则黎青缨不在,我这出个门太难了。 我在山脚下买了一些香塔香烛之类的东西,然后一路往上爬。 清泉山不算高,如今已是农历九月下旬,有些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山里的天气比较凉爽。 慧泉大师似乎算到我今日要来,我到清泉观门口的时候,一个小道士已经在门外等候多时了。 小道士领着我先去供了香塔,拜了观里供奉的三清像,然后才去见了慧泉大师。 慧泉大师笑眯眯地跟我打招呼,给我沏了茶,我们寒暄几句,坐下来聊。 我将装画的盒子递给慧泉大师,开门见山道:“我这次来,是有两件事情想请您帮忙。 一是我想将这幅画供奉在清泉观里,帮忙超度画中的亡魂;另一个就是,想请大师帮我看看我的生辰八字。” 第54章 天命之人 慧泉大师打开盒子,看到画上的封印时,愣了一下。 “徽城唐家的困魂印?”慧泉大师问道,“小九掌柜认识徽城唐家暗脉的人?” 我在心里小小斟酌了一下,回道:“唐棠是我的学姐。” 慧泉大师显然是知道唐棠的,笑道:“小九掌柜好造化啊,徽城唐家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搭上线的,特别是暗脉那一位,已经好多年不显于人前了。” 我疑惑道:“暗脉?” “你认识唐棠,应该知道她的父亲唐傲,那可是我国有名的鉴宝大师。”慧泉大师解释道,“但唐家是以盗墓起家的,如今也是有名的憋宝世家,人人都知道唐家有一个鉴宝功夫了得的唐傲,却不知道在唐傲的背后,还藏着一个更强的唐熏。 唐熏此人,孤傲、眼毒,行事雷厉风行,在阴阳这条道上,也是响当当的一个人物啊,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枚困魂印应该就是出自唐熏之手。” 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了,我便坦诚道:“对,前段时间,我与唐姑姑合作,拿下了这幅画。” 慧泉大师更惊讶了,但随之他摸了摸小胡子,笑道:“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我早就看出小九掌柜绝非池中之物,一飞冲天,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我被他说的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慧泉大师收起画,又拿来纸笔,说道:“这幅画我会供在三清像前,小九掌柜放心,现在,让我来看看小九掌柜的生辰八字。” 这次我没有任何犹豫,拿起笔写下了我的生辰八字。 慧泉大师接过去,看了看,然后掐算了起来。 “从这八字字面上来看,小九掌柜命格全阴,凶中带煞,每三年就有一劫,属十八岁这一劫最凶,十死无生……不对,还是不对,十八岁这一劫似有转机,如得贵人相助,噗……” 毫无征兆的,慧泉大师猛地一口鲜血喷出,唇色顿时煞白,像是受了巨大的重创一般,身子都跟着晃了晃。 我赶紧伸手去扶他:“大师,你怎么了?” 慧泉大师稳了稳身形,拿帕子擦掉嘴上的血迹,抬眼盯着我脸上看。 我知道他是在看我的面相,便没动。 看了一会儿,他又看我的手相,手指沿着我手上的纹路慢慢描摹,嘴里一直在嘀咕着什么。 “不对,还是不对。”慧泉大师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问道,“小九掌柜,恕我冒昧,你身体上有什么缺陷吗?少个脚趾头也算。” 我认真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头:“没有啊,我手指头脚趾头都是十个,身上也没有什么很大的疤痕之类的,以前体检过,也不缺少脏器。” 说到这儿,我忽然又想到了柳珺焰曾经说过的话。 他总喜欢摸我背后肩胛骨处,也说过我缺少了什么之类的话。 可我后肩胛骨处明明也好好的,从外观上来看,也没有什么不妥。 慧泉大师还是不死心,又再次掐算起我的生辰八字来了。 “怪了,你的生辰八字明明是全阴命格,但你的面相又显露出纯阳命格的格局,十八岁这一年你的命格走向很乱,有绝境,也有转折,这转折却又不像转折,倒像是某种延续,再往后……呕……” 算到这里,慧泉大师又狠狠地吐了一口血,整个人眼前一黑,就那样倒在了桌子上。 我被吓坏了,赶紧大声呼救。 小道士进来,跟我一起撑着慧泉大师躺到床上去,又掐他人中又喂水的,折腾了好一会儿他才幽幽转醒。 我默默地松了一口气,慧泉大师今天要是醒不过来,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我赶紧说道:“大师,我的八字太凶,出生时接生婆就给我算过的,她说我是孤鶕独只带孝来,会害死身边所有人,您还是别算了……” 再算下去,我都怕把慧泉大师给克死。 “胡说!”慧泉大师冷喝一声,很生气的样子,“我自诩在看八字方面,还是很有一些造诣的,你的生辰八字就连我都掐算不出来,那接生婆懂点皮毛就乱定别人的生死,她凭什么!” 听着这些话,我莫名感动,眼眶瞬间红了。 从小到大,我因为这一句‘孤鶕独只带孝来’背负了太多的骂名,有家不能回,有亲人不能相认。 甚至如今亲人见面跟仇人一般。 一切都因为那一句‘孤鶕独只带孝来’。 可今天,慧泉大师却说这句话是错的,是接生婆乱定人生死,天知道,这对我是怎样的鼓舞! “小九掌柜,你的生辰八字我断不了。”慧泉大师定了定心神,继续说道,“我只能掐算出你前十八年的运势,再往后,你的命格犹如蒙着纱,道行没有高到一定境界的人,绝不可能掐算清楚。 不过以我这些年识人断面的经验来看,一般有如此八字之人,都是天命之人,小九掌柜前途无量,切不可因为那些半瓶水之人而妄自菲薄。” 我用力点头。 从清泉观出来之后,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下山打了辆车准备回五福镇。 虽然这次来清泉观,并没能算出八字如何,但却收获良多。 我不是大凶大煞之人,反而很可能是天命之人。 什么是天命之人,我不清楚,但总比大凶大煞好吧? 车子稳稳地向前,我一路胡思乱想着,就在快要进五福镇的那段路口,我的余光忽然扫到路边站着的一个人。 一个扎着高马尾,身穿红黑配色射箭服,手中握着一把长弓的女人。 我浑身猛地一震,立刻半立起身子伸头仔细看去,正对上女人与我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一双眼。 而她的眉心之间,赫然是一枚火红色的羽毛状印记! 她……果然是画中之人。 她是真正的阿狸! 就在我的注视之下,女人握着长弓的手慢慢抬起,对准了我。 出租车一直往前开,速度并不慢,可女人站在路边,身体却一直与出租车呈平行行进状态,诡异至极。 而她的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拉满弓弦,对准我猛地一松。 咻! 第55章 少了两根肋骨 烈烈空响穿透风与玻璃朝着我射过来,我下意识地伏低身体,却还是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流撞了上来。 唔! 我趴在后车座上,整个胸膛一阵剧痛,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唇角已经有血丝溢了出来。 那阵剧痛来得极其猛烈,迅速汇聚到后肩胛骨处,疼得我龇牙咧嘴,呻吟出声。 司机也察觉到了我的异常,将车子靠边停下,询问我的情况。 可我当时痛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司机立刻调转车头,把我送去了县医院。 一通检查下来,医生拿着我的CT片子看了好久,之后开始摇人,不多时,又来了三个医生,围在一起看我的片子。 那阵仗,俨然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似的。 我紧张地等着医生的最终宣判,结果医生跟我说:“小姑娘,你身体没什么大碍,只是好像少了两根肋骨。” 我:“?!” “说少了两根肋骨也不准确。”医生皱着眉头,努力组织语言,“你体内最下方的两根肋骨应该在很久以前被某种强大的力量震碎过,骨骼几近液化,呈半透明状,但里面又盘踞着许多树枝经络一样的东西,将肋骨很好地稳固住了。” 医生挠了挠头,艰难道:“总之很棘手,我们县医院的医疗水平有限,无法帮你确诊,我建议你去省人民医院看看,那边有一个叫白京墨的年轻医生,专治各种疑难杂症,或许他有办法帮你确诊。” 白京墨? 还是算了。 落在他手里,我不就跟羊入虎口一样? 再者,我现在心里反倒有数了,我这应该不是普通的病症,而是慧泉大师所说的‘身体缺陷’。 并且这种缺陷很可能是胎里带来的,想要复原,不是普通的医疗手段能做到的。 不过我还是应下了,让医生给我开了一点止疼药,我就离开了医院。 司机大叔一直在等我,关切地询问我的身体情况,我让他把我送回了当铺,连声感谢,还扫了一千块钱给他。 今天真是麻烦他了。 止疼药暂时缓解了我的疼痛,但我浑身没力气,只能先上床躺着,满脑子却都是那个女孩。 她跟我一样用长弓,弓上没有箭。 不同的是,我之前拉弓能发出空响,但威力不足,如今拉弓能射出火焰,很明显,那火焰也不是一般的火焰,它能灼烧魂魄。 而女孩拉弓,是用内力。 浑厚的内力通过弓弦精准地射中了我,震得我肋骨疼。 她明显是特地等在那个路口,等着给我点教训的。 她在向我宣战! 是为了柳珺焰吗? 是我鸠占鹊巢,抢了她的位置,她在警告我吗? 那我该怎么做?我该识趣的让位吗? 可这事儿似乎也不是由我说的算的,毕竟,六岁那年我就被死当给柳珺焰了。 或许我该跟柳珺焰坐下来好好谈谈这件事情,让他将当票还给我,我们一笔勾销? 我很认真的考虑了一下,如果真正的小火狸回来了,柳珺焰应该会很乐意放我走的,五福镇当铺的这个烂摊子交给小火狸,我回学校去继续念书? 能继续念书,当然好。 我甚至大概盘点了一下自己手里现在一共有多少钱,虽然买不起房,但可以租房子住,学校也有宿舍。 念书的钱是足够的。 似乎离开了这里,我也能过得不错。 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难过呢? 思虑太重,身体不济,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开始做梦。 梦里,我似乎是趴在一个坑里,身底下全是尸体,血腥味充斥着鼻端,让我有些喘不上气来。 我努力抬头想朝上看去,可就在这时候,一道惊雷突兀地响起,直直地打在我的后背上。 我的肋骨仿佛被打断了一般,钻心地疼。 在那惊雷闪电的照耀下,我看到整个坑壁上用鲜血画满了符文。 是血符引来了天雷! 坑的边缘站着一男一女。 男人穿着黑色的斗篷,宽大的帽檐盖住了他的脸,而女人低头狞笑着看着我,她的手里,拿着一张不停滴血的金色面具。 她蹲下身来,俯视着我。 在我的注视之下,她将滴血的金色面具戴在了自己的脸上:“阿狸,看,像不像?” “很像对不对?” “不要用这种仇恨的眼神看着我,你鸠占鹊巢太久了,这是你的报应!” 她猛地将面具拽下来,狠狠地砸在了我的脸上。 伴随着面具一同落下来的,还有什么重物死死地压在了我的后背上。 一道道天雷落下来,整个坑里都着起了火,我在那一片火光之中,看到我身底下的那些尸体,竟全都是半大的孩子。 而那一男一女却在坑沿上激烈热吻。 女人微微踮着脚,男人一手掌着女人的后脑勺,吻得难舍难分。 男人露出袖口的手腕上,纹着一根黑色的羽毛。 我剧烈挣扎着想掀开后背上的重物,可是肋骨位置太疼了,后背那重物有千斤重一般,周围一片小孩子的鬼哭狼嚎声。 痛! 太痛了! 梦中的画面不断地扭曲,变淡,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最后只剩下了我后肩胛骨处的让人无法忍受的痛。 “小九,醒醒,你梦魇了。” 柳珺焰的声音忽然穿透进来,大手覆在我的后背上,源源不断的真气往我身体里输送。 好一会儿我才猛地从梦魇中惊醒过来,睁开眼睛,正对上柳珺焰琥珀色的竖瞳。 他满眼担忧地看着我,叫着我的名字。 我盯着他的脸看,脑海里不自觉地将他与梦魇中那个穿斗篷的男人比对着。 会是他吗? 刚才那是梦? 还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梦中那个女孩,分明就是今天拿长弓射我的那一个! 如果她是真正的小火狸,那与她在一起,能跟她一起热吻的男人,应该是柳珺焰吧? 我的眼神可能太骇人了,柳珺焰晃了晃我的身体,问道:“小九,你怎么了?” 我强撑起身子,忍着疼痛,抓起柳珺焰的左手,将他长袍的袖子往上撸起,翻来覆去地看。 没有。 没有黑色的羽毛状印记…… 第56章 我只爱过一个人 到底是梦境有假,还是梦境中的那个穿斗篷的男人,根本就不是柳珺焰? 从自我情感上来说,我当然不希望那是柳珺焰! 还有一个疑点就是,梦境中女孩拿着的那张滴血的面具,似乎本来不属于她。 而是……属于我? 乱! 太乱了! 越想,脑子越疼。 真相到底是什么?! 我用力甩着脑袋,牙齿紧咬着嘴唇,嘴唇很快便见了血。 柳珺焰将我抱在怀里,一手轻拍我后背,哄着:“小九,刚才你被梦魇住了,梦里的一切都不是真的,不怕不怕,有我在。” 我一头扎进他的怀里,伸手用力抱住他。 柳珺焰感觉到了我此刻脆弱的情绪,什么也没问,就那样紧紧地抱着我,亲吻我的头发,吻去我眼角的泪水。 就那样抱了好一会儿,我的情绪才慢慢平稳下来。 有些事情,逃避是不管用的。 那个女孩已经对我动手了,她迟早会找上门来的。 与其到时候弄得双方尴尬,倒不如…… 想到这里,我推开了柳珺焰。 他刚刚给我输过真气,缓解了我后肩胛骨的疼痛。 我坐直了身体,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语气严肃道:“柳珺焰,你确定我是你一直要找的小火狸吗?” 柳珺焰一愣,显然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 但他没有犹豫,直接回道:“我确定。” “如果你认错了呢?”我追问,“如果有一天,真正的小火狸找上门来了呢?” 这一次,柳珺焰却没有急着回答我的问题。 他审视的目光看着我,然后捧起我的脸颊,郑重地问道:“小九,告诉我,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摇头,坚持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会认错。”柳珺焰坚定道,“再者,这一世我认定的女孩是小九,是你!” 我发现,柳珺焰总是可以很轻易地一句话安抚住我所有的不安。 我不争气地想,或许是因为我依赖了他太多年了吧? 十二年。 整整十二年。 这种依赖已经成了习惯,早在我心里形成了一道信任的壁垒。 如果有一天这道信任的壁垒轰然倒塌了,那将足以要了我的半条命! “我信你,柳珺焰,但只有一次。”我声音有些抖,眼眶也红了,“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认错了人,那就把压在黑棺下的那张当票还给我,放我自由,好吗?” 柳珺焰手上一顿,然后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我的,那双竖瞳里似跳跃着熊熊怒火:“小九,你想都别想!” “我柳珺焰还没耳聋眼瞎到连自己深爱的女人都认不出来的地步,不要胡思乱想,也别轻易被外人挑拨了我们之间的感情,小九,我只爱过你一个,也永远只有你一个。” 突如其来的告白让我有些怔楞。 柳珺焰吻了吻我的额头,又用力抱了抱我,然后才问道:“今天出门回来,是不是还没吃饭?饿不饿?” 我讷讷地点头:“饿。” “等着。” 柳珺焰松开我,兀自去厨房了。 我很好奇,他竟也会做饭吗? 我起床洗漱了一下,换了套干净的家居服,这才朝厨房走去。 清晨五点半,星星还挂在天上,厨房里传来了鸡蛋面的香味。 我在桌子旁坐下,拿起筷子,一边吹一边慢慢地吃。 一边吃一边夸:“色香味俱全,柳珺焰,没想到你煮面条这么好吃。” “我会的很多。”柳珺焰笑道,“我烤鱼也很香。” 提到烤鱼,我立刻就想到了那幅画,忍不住问道:“那幅画上的情景,真的发生过,是吗?” 柳珺焰点头:“等有机会,我会再带你故地重游的,小九,你还欠我一条烤得外酥里嫩的鱼。”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定定地看着我,唇角含着温柔的笑,竟有一些莫名的宠溺。 我试探着问道:“所以,你喜欢活泼……有些小刁蛮的女孩子?” “喜欢。”柳珺焰大大方方地承认,随即话锋一转,“但我也喜欢乖巧又勇敢的你,小九,你的每一面我都喜欢。” 我的脸不争气地又红到了脖子根。 柳珺焰是在哄我吧? 因为我最近情绪波动太大,太敏感,所以他用这样的方式一直在安抚我。 我心中触动,却也不敢贪恋太多,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你走不出当铺,如果想吃烤鱼,我们可以在院子里烤。” “快了。”柳珺焰认真地说道,“托小九的福,不久的将来,我应该会有机会偶尔出门。” 我惊讶道:“真的?” “真的。” 柳珺焰朝前面指了指,说道:“当铺廊下的那盏六角宫灯已经积聚了不少功德,等里面的功德过半时,我便可以借助它短暂地陪你出门逛逛了。” 我惊喜道:“那太好了!我一定会好好努力,尽早积攒到一半功德的。” 柳珺焰无奈地勾手点了点我的鼻头:“小九,先照顾好自己,其他的,随缘。” 我嗯了一声,心情终于转好,低头吃面。 柳珺焰一直陪我到晌午,又给我输了一起真气,确定我后肩胛骨不痛了,他才回黑棺里去了。 下午,我正坐在柜台里叠金元宝的时候,门被轻轻敲了敲。 我抬头一看,来人竟是金无涯。 鬼市一别,我一直在等他的电话,却没想到他亲自来了当铺。 我赶紧起身打招呼,想把人让进来详谈。 金无涯却退后两步,又仔细打量了一遍当铺,眉头越皱越紧:“小九掌柜,我们外面谈吧。” 我心中疑惑,但金无涯手里有我想要的关于金鳞的消息,他说什么,我跟着做便是了。 我锁了当铺的门,带他去了五福镇南街的茶馆,要了一间包间,坐下来一边喝茶一边聊。 没想到一坐下来,金无涯便说道:“小九掌柜命挺硬啊。” 我一愣:“嗯?这话怎么说?” “小九掌柜没看过你们镇子的俯视图吗?”金无涯说道,“五福镇整体格局形似一只肥硕貔貅,而你们当铺往西突出,独树一帜,分明就是这只貔貅的脑袋。 西侧珠盘江由西往东滚滚而来,刚好就在正对着当铺的位置转角朝南而去,整条江里的脏东西全都汇聚在这个转角处,被当铺纳入貔貅肚中。 貔貅只进不出,脏东西常年积攒在镇子里,按道理来说,五福镇是大凶格局,这个镇子早就不该存在。 但应该是有高人在当铺里做了阵法,恕我眼拙,看不出来阵法阵势,不过不外乎就是困魂一类的阵法罢了。 通俗一点来说,就是原本应该由整个五福镇来扛的祸,如今全都压在了当铺上,小九掌柜敢坐镇当铺,开门营业,这胆识……让人钦佩!” 第57章 许愿钟 金无涯嘴里说着‘钦佩’,看我的眼神里面却带着怜悯。 都是这条道上走着的人,他算是我的大前辈了,怎能不知道其中的凶险。 又怎会看不出我只是个祭品罢了。 我们萍水相逢,他愿意跟我说这些,我心里是感激的。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金老板说笑了,如果不是有万不得已的苦衷,谁又想深陷泥潭而不自拔呢?” 金无涯抿了一口茶,似乎在考量着什么,好一会儿才说道:“其实这样的大阵,必定有阵眼,小九掌柜若找到了阵眼,未必没有出路。” 阵眼? 金无涯这么一说,我立刻就想到了当铺前院里,大槐树下的那口八卦井。 如果非得让我说一说当铺的阵眼在哪儿,必定就是这口井了。 毕竟那井口上有那么明显的封印。 我若有所思,金无涯笑了一声,打哈哈道:“我只是随口一说,小九掌柜不必放在心上,毕竟我也只是半吊子罢了,可别害了小九掌柜。” 我耸耸肩,不以为意:“金老板若是半吊子,那我只能算得上刚入门罢了,就算我找到了阵眼,也没有能力破掉它,不是吗?” “这话不假。”金无涯说道,“当铺关乎整个五福镇的安危,一旦被破,五福镇必定迎来灭顶之灾,兹事体大,谈何容易。” 这个话题说到这儿便到头了,我和金无涯各自低头品茶,默了默,我才出声转移话题:“金老板,鬼市那日我给你看的那两样东西都还在,你那边若有意向,我们今日便可成交。” “这两天我其实一直在犹豫。”金无涯长吁一口气,似是下了莫大的决心一般,“我本可以用各种各样的纯阳或纯阴之物跟你交易,但金鳞这事儿压在我心头二十多年了,或许,在小九掌柜这儿我能找到一点突破口。” 我心中百转千回,金无涯话里有话啊。 我试探着问道:“你手里果真有金鳞的消息?” “二十多年前,我师父就是死在这事儿上。”金无涯缓缓道来,“小九掌柜应该也知道,我是一名诡匠,与我师父相依为命很多年。 我师父当初在这条道上声名远播,找他办事的人也不计其数,大概在六十多年前吧,他曾被请去一座寺庙,帮忙将一片金鳞镶嵌在了寺庙的一口座钟里,二十多年前,寺庙住持亲自找到我师父,说那片金鳞有些许脱落,请我师父再去镶嵌一次。 可就是那一次,师父回来之后大病一场,匆匆将家业交给我就……就去了。” 怎么会这样? 金无涯握着茶杯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泛了白:“这是我心里的一个结,我总觉得,师父在那寺庙里一定遇到了什么事儿,否则以他那筋骨,不至于死得那么突然,可这些年我也无数次去那寺庙转过,却找不到任何可疑之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眼神里一片痛色:“小九掌柜在找金鳞,而我也想从那片金鳞上找出一点有关师父去世原因的蛛丝马迹,这笔交易,我觉得可做。” 当然可做! 我当即表态:“好,我们约个时间,我陪你再跑一趟那座寺庙,当然,石榴雕刻和‘节烈’牌额我一并给你。” 金无涯推辞:“小九掌柜客气了,这场交易我们各有所求,我便不好再要你的东西了。” 我笑道:“我与金掌柜一见如故,以后少不了有事儿叨扰你,这两样东西金掌柜一定要收下。” 生意人嘛,就讲究个你来我往。 我甚至还动过要挖金无涯进当铺的念头,又岂能抠抠搜搜? 金无涯想了想,说道:“那好,那两样东西我就收下了,等改造之后卖出去,所得我们五五分。” 我点头应下。 之后,金无涯将寺庙的具体信息跟我说了一遍,我回当铺拿了那两样东西给他,约定两天后再碰面。 之所以定在两天后,是因为我想等一等黎青缨。 今天已经是她离开的第二天了,不出意外的话,最迟明天晚上她就能回来。 上次她伤得那么重,我有些不放心,得亲眼看见她平安归来,我才能安心去做别的事情。 送走金无涯后,我回到当铺,就开始在手机上搜关于那家寺庙的信息。 这一搜,还真搜到了不少信息。 那家寺庙坐落在江城与徽城的交界处,叫做济雨寺。 济雨寺原本只是一个小寺庙,让它声名鹊起的是在六十多年前,那一片发生了一场大干旱,据说三年滴雨未下,地里颗粒无收。 济雨寺当时的住持开坛做法,为民求雨,数月没有效果。 住持见不得人间疾苦,竟以肉身坐坛祭天,感动上苍,这才迎来了一场大雨,解救了苍生。 从此之后,济雨寺的香火便旺盛了起来,直至今日。 一切都似乎很正常,也很感人。 至少眼下我看不出问题来。 看来还是要等去了济雨寺才行。 第二天晚上,黎青缨果然回来了。 她看起来很疲惫,身上也有不少伤,但比起上一次来好多了。 我准备了饭菜,让她吃饱了再洗漱去休息。 第二天早饭时,我跟黎青缨说了要去济雨寺的事情。 她立刻表示要跟我一起去。 我摇头:“没事,我跟金掌柜一起过去,只是去看看,顶多傍晚就回来了,你在家好好休息,等我回来有话跟你说。” 黎青缨却不肯:“我没事,已经缓过来了,我开车送你。” 我拗不过她,只得答应。 我们和金无涯在五福镇边界处集合,晌午时分已经到了济雨寺。 这天刚好是周末,上山来济雨寺上香的人挺多的。 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年轻人占比很大。 金无涯来过很多次,对济雨寺相当熟悉,他带着我们直接穿过前殿往后,进了殿后的大院里。 大院的正中央,立着一口很大的座钟,上面扎满了或红色、或金色的丝带,那些丝带上挂满了木牌牌。 每一个木牌牌上都写着一个心愿。 座钟的周围供奉着许多香火,显然,它已经被当成许愿钟了。 我也朝着座钟拜了拜,之后仔细打量起座钟来,只觉得它高大、厚重,周身的确隐隐地笼罩着一丝功德之气。 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我冲金无涯摇摇头,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可能这一趟他也并没有抱太大希望,所以很快便调整好情绪,说道:“既然这样,我们就下山去吧。” 我刚想应声,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好像是两个女孩正在为一根签争执。 两个女孩一人穿红裙,一人穿烟灰色运动装。 旁边一个小和尚冲红裙女孩揖了揖,说道:“济雨寺一日三签,先来后到,女施主若诚心求签,还请明儿赶早。” 说着,小和尚就想将红裙女孩手中的签筒拿过来,交给烟灰运动装女孩。 可红裙女孩很是嚣张:“我明天还得上班呢,我拿到的签筒,就得我先求。” 烟灰女孩也不示弱,伸手去抢。 就这样一来一回,争夺之下,一根签竟从签筒里飞了出来,直直冲向了我…… 第58章 上上签 那签是红色的,尾端削得很尖,红裙女孩争夺力道太大,那根签飞出来时,竟如一支小箭一般朝我射来。 黎青缨下意识地要去挡,可那俩女孩好胜心都太强了,竟齐齐地飞扑过来,都想抓住那根签。 烟灰女孩撞开了黎青缨,红裙女孩一把抓住了签。 可她用力过猛,身形不稳,握住签的瞬间,整个身体朝着座钟上扑去。 座钟周围全是香火,钟体表面粗糙,上面还挂满了木牌牌。 她这一扑上去,估计得见血。 佛门重地,香火供奉之处见了血,怕是不好。 更何况她还穿着红裙子! 一般诚心拜佛之人,穿着上很讲究,不会穿裙子进庙,毕竟拜佛时要弯腰,要跪,以免不雅。 更何况是如此艳丽的红裙子,裙摆随风而起,内衣都看得见,很是不敬。 当时那种情况下,我不得不出手,拉了红裙女孩一把。 红裙女孩刚立稳身形,便迫不及待地朝签上看去,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上上签!你们看,我求到了上上签!” 她情绪太过激动,根本没顾及到身旁的我,那根签在她扬手的瞬间,划过我的手臂。 我立刻感觉到一丝疼痛,抬手去看,就看到我小臂侧边被划开了一条口子,不大,却渗出了血珠。 黎青缨也看到了,她一把抓住红裙女孩,让她跟我道歉。 而我就在这时候,看清了红裙女孩手中的签。 很怪。 那根签上,没有签头、签诗和签解,也不是那种标明第几签的签子,上面只有三个血红描金的大字:上上签。 红裙女孩求到了梦寐以求的上上签,迫不及待地跑走,去跟朋友分享喜悦去了。 烟灰女孩一跺脚,气得眼泪汪汪的。 如果不是红裙女孩,那根上上签就是她的了。 黎青缨还想去抓红裙女孩回来理论,我拽住她,摇摇头。 那种人太没素质,我不想在寺庙这种地方闹事。 所幸伤口不大也不深,渗出几滴血后已经凝住了。 我们几个并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一路下山,各自上车离开。 回去的路上,黎青缨开车,我坐副驾驶跟她说话,总感觉脖子有点不对劲,凉凉的,伸手去摸,又什么都没摸到。 回到当铺,吃了晚饭之后,我和黎青缨就窝在柜台里叠金元宝之类的。 一边叠一边聊天。 黎青缨问道:“小九,你说从济雨寺回来有话跟我说,是什么?” 我叠金元宝的动作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这才说道:“青缨姐,那个女孩来找我了。” 黎青缨一头雾水:“谁?” “鬼市,狐君身边那个。”我说道。 黎青缨皱眉:“她来找你做什么?你们认识?” 我摇头:“我也说不好,你还记得唐熏给我的那幅画上,那个戴面具的女孩吗?” 黎青缨稍稍一回忆,顿时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你是说……” 我嗯了一声,问道:“是不是很像?” 那天黎青缨也看到那个女孩的侧脸了,一对比,便有了答案。 黎青缨点头:“你这么一说,的确很像,可……那又怎样?” “柳珺焰心里藏着一个人。”我说道,“他叫她小火狸。” 黎青缨更加震惊了:“你的意思是,那个女孩是小火狸?她来找你,是为了七爷?” 我还没回答,黎青缨又问道:“这事儿你跟七爷说了吗?” 我耸耸肩,无奈道:“没直接说,旁敲侧击了一下。” “小九,你为什么不跟七爷直接说啊?”黎青缨恨铁不成钢道,“你在怕什么?怕七爷为了那个女孩不要你?” “一开始是有点这方面的顾虑……” “你傻啊!” 黎青缨苦口婆心道:“那幅画是凤梧送给唐熏的,画上画的,是她和她的主人,我问你,凤梧的主人是谁?” 凤梧的主人是我。 凤梧是灵器,作为本命法器,她认主。 所以我有可能不是小火狸,但一定是画上戴面具的那个女孩。 再加上后来的梦境,其实我心中也有诸多怀疑。 “那是个赝品!”黎青缨一锤定音,“说不定那就是狐君弄来霍霍七爷的,他又不是第一次使坏了!小九,你应该跟七爷说明的。” 黎青缨对狐君有着很深的先入为主的芥蒂。 可我想的更多:“青缨姐,我不跟柳珺焰直接说,是想保护他。” 黎青缨:“?” 我就将那个女孩朝我拉弓的事情跟黎青缨说了:“柳珺焰还出不了当铺,我不想因为这件事情再让他做出冲动之举,他为了我,已经冒了两次险了。” 一次是在江边,他顶着天罚伸出蛇尾救我。 另一次则是为了帮我拿回凤梧。 第二次柳珺焰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我不知道,但黎青缨比谁都清楚。 所以我这么一说,她便理解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九,你要自信一点,也要相信七爷。” 我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候,门外忽然起了风。 那风来得很突然,我和黎青缨同时感觉到了异样,齐刷刷地朝门口看去。 这一看,我俩都吓了一跳。 不知道什么时候,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女孩穿着白衬衫,搭配一件红色小马甲,下面是蓝布工装裤,脚上是一双蓝布鞋。 小马甲和工装裤上都打着补丁…… 这身打扮……分明就是六七十年代的样式。 不过我并不是因为这个而吓到的,毕竟这段时间,我这当铺里来的,各种穿着打扮的都有。 早就见怪不怪了。 让我和黎青缨受惊的是,女孩的嘴上,横插着一根红色的……木签! 那木签形似小箭,从左侧嘴角扎进去,从右侧嘴角钻出来,签身横亘在嘴唇之间,上面赫然是三个血红描金的大字:上上签…… 那根签,跟今天白天,我在济雨寺看到的那一根一模一样。 就在我们的注视下,女孩一步一步朝着当铺里走进来。 她一边走,一边抬手,握住木签的一端,用力将木签从嘴上拔了下来! 黑血顺着木签往下流,女孩的嘴角上留下了两个狰狞的血洞。 她握着木签走上前来,将木签放在了柜台上。 她努力地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着一般,艰难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木签封口,她说不出话来。 我当时很紧张,但还是强作镇定,问道:“你是想将这根上上签当给当铺?” 女孩用力点头,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问:“活当还是死当?” 女孩抬手,伸出手指,蘸着血泪,在柜台上慢慢地写下了一个字:死! 第59章 封口签 阴当当有所求,不可拒绝。 我将当票和印章拿出来,黎青缨已经在旁边帮我磨好墨了。 我仔细地将当票填好,然后把毛笔递给女孩。 女孩从拔掉嘴上的那根上上签之后,整个魂体就一直在变淡。 此刻,她抬手去接毛笔,手穿过毛笔却根本拿不住了。 她肉眼可见的急了,又拿了几次,手却一次比一次抖,一次比一次淡。 她慌乱地站在柜台前,血泪不停地往下掉,喉咙里呼噜呼噜的,眼睛里透着满满的绝望。 我也跟着有些慌,不知道该怎样帮她。 女孩的魂体眼看着就要消散,如果她最终没能在当票上签字或按手印,当票便不作数,这场交易只能作废。 就在这时候,女孩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便去了外面廊下西侧。 我意识到了什么,转过柜台就朝外面奔去。 等我和黎青缨追到廊下的时候,刚好看到女孩的魂体化为一道青烟,没入了六角宫灯之中。 “是魂祭!” 这是重开当铺以来,我第二次遇到魂祭。 第一次是傅婉。 只是傅婉魂祭之后,六角宫灯里留下了一点精魄的萤火,至今还在功德的金光里沐浴着。 但刚才这个女孩魂祭之后,却彻底消失在了六角宫灯之中,什么都没留下。 这是为什么? 是执念不够?还是她原本就魂魄不全了? 亦或是别的什么? 不过眼下这一点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女孩魂祭了六角宫灯,留下了那根上上签,我便有责任帮她伸冤。 我叹了口气,转身回到柜台前,看着柜台上静静地躺着的那根染血的上上签,又看了看自己受伤的手臂,思绪翻涌。 这件事情让我想起了梅林霜。 当初梅林霜出现的契机,就是我在镇长家差点被棺钉钉死在红棺里,出了血,将红棺的封印拉开了一道口子,梅林霜才得以跟着我来到了当铺。 刚才那个女孩也是一样。 我在济雨寺被红裙女孩手中的上上签划破了手臂,出了一点血。 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女孩跟上了我。 我摸了摸脖子,难怪回来的路上,我总觉得脖子凉凉的。 这样看来,女孩来自济雨寺没错了。 更何况她嘴上还插着那根上上签,那东西本就是济雨寺的。 “这种签子,很像济雨寺的那种。”黎青缨不解道,“白天那个红裙女孩求到上上签,那么激动,应该是好事啊,可为什么同样是上上签,这一根却插进了女孩的嘴里?” “是封口签。”我说道,“作用等同于封口钱、封口剑。” 传言人若是冤死,进入地府之后,会向阎王爷诉说冤屈,求阎王爷为她|他做主。 所以,为了避免死者下去告状,有心人就会往死者嘴里塞一枚特制的铜钱,或者用一柄特制的小剑横贯死者的嘴。 这样,就算死者魂魄进入地府之后,有万般冤屈也说不出来,只能自己认栽。 我这么一提醒,黎青缨立刻心领神会:“可是这根签来自于济雨寺,济雨寺为什么要封这个女孩的口呢?” 是啊,为什么呢? 我一边将这根带血的上上签入档,一边想着。 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袭上心头,我当即拿起手机,给金无涯拨了过去。 手机铃声刚刚响起就被掐断。 我看了一眼外面黑咕隆咚的天色,想着金无涯这个时候应该正在沉睡吧? 是我扰人清梦了。 我只得放弃,收好上上签,就准备拽着黎青缨出门。 就在这时候,金无涯的电话回了过来,我赶忙接起。 那头,金无涯刻意压低的声音响起:“小九掌柜,你找我有事啊?” 我连忙说道:“金老板,你那边离济雨寺更近一点,你对济雨寺也更熟悉,你能不能现在去济雨寺周围蹲着,我怀疑那边今夜会有不正常的事情发生。” 金无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我……我刚才就在济雨寺外围蹲着,不方便接电话,现在回到我自己车里了,才给你回了电话。” 我愣了一下:“所以,你白天就察觉到济雨寺不对劲了?” 金无涯又沉默了。 他似乎很痛苦。 我斟酌着问道:“金老板,你的车现在停在哪儿?我去找你?” “不用。”金无涯说道,“快三点了,今夜不会再有事情发生了,明天我去找你,咱们还是那家茶馆见。”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和黎青缨对视一眼,心里莫名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的,很难受。 最终,黎青缨说道:“时间不早了,小九,先睡吧,天大的事情,也得你养好精神再去处理。” 我点头,关了当铺门,各自去休息。 后半夜我几乎没睡。 心里藏着事情,怎么可能睡得踏实呢? 我反反复复地回想白天在济雨寺的经历,可线索几近于无,我只知道,白天那个抽到了上上签的女孩可能会有危险。 可萍水相逢,我就算有意想救那个女孩,也无法大海捞针。 所以我唯一能想到的法子,就是让金无涯去济雨寺蹲守。 金无涯今夜并没有蹲到什么异常,或许是我想错了也不一定。 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才囫囵睡了个回笼觉,不过七点多又起来了。 金无涯是快九点的时候给我打的电话,说他已经到茶馆了。 我立刻出发去茶馆。 还是上次的包间,金无涯点了两杯清茶,但他却没喝,呆呆地坐在桌边,脸色很差,黑眼圈重的跟被人锤了一拳似的。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金无涯这才回过神来,勉强冲我笑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我坐下来便问道:“金老板,昨夜你为什么会去济雨寺蹲守?” 金无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小九掌柜又发现了什么?” 我没有隐瞒,将昨夜发生的事情大概跟金无涯说了一遍。 金无涯听后,先是满眼震惊,随后眼神渐渐归于痛苦,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我好奇道:“什么?” “我之所以会半夜杀回济雨寺蹲守,是因为白天那个红裙女孩抽到的上上签。”金无涯说道,“我师父嘴很严,临终前无论我怎么问他,他都不说是谁害了他。 直到弥留之际,他口中一直无意识地念叨着三个字。 那三个字,就是……上上签……” 第60章 欺师灭祖 信息量太大,我在脑海里理了一下才弄顺。 六十多年前,济雨寺请金无涯的师父帮忙将一片金鳞镶嵌在了那口座钟里。 二十多年前,金鳞有些许脱落,济雨寺又找上了金师父。 金师父从济雨寺回来之后,大病一场,撒手人寰。 弥留之际口中念叨着‘上上签’三个字。 而昨天白天,红裙女孩在济雨寺的座钟前,抽到了一根上上签! “我怀疑六十多年前,济雨寺主持以肉身坐坛祭天,为百姓求雨,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金无涯忽然咬牙切齿道。 我一惊。 我在手机上查过,济雨寺声名鹊起,就是从那场求雨开始的。 我问:“你是怀疑当时的住持没有以肉身坐坛祭天,还是……” “那场雨,或许根本不是当时的住持求来的!”金无涯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阴阳这条道上,求雨的方式很多,但想要效果达到济雨寺那么好的,一般的方法可能不管用。” 我立刻明白了金无涯的意思。 济雨寺住持以肉身坐坛祭天,是在求雨三个月无果之后做出的决定。 三个月……足以将一般的方法试个遍了。 既然都不管用,只有铤而走险。 以肉身坐坛祭天,祭的是谁的肉身? 住持的肉身,到底是为了祭天,还是为了镇压什么? 金无涯继续说道:“如果真的是住持的肉身坐坛祭天,这对于住持来说,是一种修行,既然是修行,为何后来又要让我师父去镶嵌那片金鳞呢?” 金鳞是纯阳之物,内含一定的功德与法力。 诚如金无涯所说,既然是修行,又怎能以外力加持呢? 所以那片金鳞被镶嵌进去,到底是功德加持?还是镇压? 如果是镇压,又是在镇压什么呢? 想到这儿,我浑身都紧绷了起来。 再想到昨夜那个女孩被上上签贯穿整张嘴的情景,我只感觉一股恶寒从尾椎骨直往上冲:“所以,当初济雨寺求雨的祭品,并不是主持的肉身,而是被济雨寺的上上签抽中的女孩? 而主持肉身坐坛,根本不是为了祭天,而是为了镇压女孩的冤魂?” 这样一路理下来,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了。 金无涯显然也跟我想到一起去了:“可能女孩的怨气太重了,住持肉身坐坛也不能完全镇压,济雨寺才弄来了那片金鳞,请我师父过去,帮忙镶嵌在了座钟里。” 我的心跟着狠狠一抽,握着茶盏的手一片冰冷。 “师父的脾气我最清楚,他最是嫉恶如仇,刚正不阿。”金无涯说道,“六十多年前的那次,师父或许并没有发现异样,但二十多年前那次,师父发现了,这才导致了他一病不起。” 这一夜,我不知道金无涯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追查了二十多年的真相,竟是这样的! 怎能不让人崩溃? “小九掌柜,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金无涯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盯着我说道,“我想请你帮我将师父的坟墓掘开,开棺验一验我师父的尸体。” 我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出来一片。 掘人坟墓,开棺验尸……这……这的确有些强人所难了。 我讷讷道:“这事儿……你可以自己做的。” “交给别人我不放心。”金无涯说道,“我自己去刨师父的坟墓,算不算欺师灭祖?” 不……不算吧? 但我也理解金无涯的心情。 他和金师父,与我跟阿婆的感情是一样的。 同为相依为命,又怎么忍心去亲手掘他们的坟墓呢? 事已至此,我一咬牙,答应了下来:“好,我帮你。” 毕竟,只有解决了济雨寺的事情,我才能想办法拿回那片金鳞。 当天中午,金无涯就领着我和黎青缨去了埋他师父的山头,他给我们指了方向,我和黎青缨上去刨坟。 刨坟的时候,我心里直犯嘀咕,但黎青缨洒脱,手上也更有力气,用了不过四十分钟时间,我们就将那座坟刨开了。 日头正盛,黎青缨用工具,一根一根将棺钉撬开。 掀棺盖的时候,我已经打电话把金无涯叫上来了。 棺盖被掀开的刹那,我们三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棺材里,金师父静静地躺着,面色平静,栩栩若生。 埋了二十多年,尸身竟一点腐败的迹象都没有。 而他的嘴上,赫然被一根红色的小剑样的木签贯穿了! 那根木签,跟昨夜我收到的那根上上签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签身上少了‘上上签’这三个字罢了! 金无涯噗通一声跪在了棺材前,一个劲儿地用力扇自己嘴巴子:“师父,徒儿对不起你,徒儿愚钝,二十几年竟未发现你的尸身被人动过手脚,徒儿该死……” 所以,当初金师父下葬的时候,嘴上并没有这根木签。 这根木签是在金师父下葬之后,有人掘坟开棺,刺进去的! 那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非就是怕金师父去下面伸冤罢了! 显然,这也是济雨寺的手笔。 金无涯伸手想去拔金师父嘴上的木签,被我一把拉住了:“别拔!” 金无涯不解的看着我。 我解释道:“金老板,关心则乱,你好好想想,这根木签封住的,只是你师父的嘴吗?” 不,绝不是。 能以少女肉身祭天求雨的人,必定是有些道行的。 既然他已经来刨坟封口了,那便一不做二不休,招回金师父的魂魄,一并封印,也只是顺手的事儿。 否则,金师父的尸身为何二十几年不腐呢? 一旦金无涯拔掉这根木签,金师父的魂魄大概也会像昨夜那个女孩一样散掉,落得一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金无涯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他想了很久,最后亲手将棺盖盖了回去,重新将棺材埋好。 回去的路上,我和金无涯聊了很多。 我们将手里现有掌握的信息又重新理了一遍,我突然发现了一条突破口,问道:“金老板,你师父去世的时候,你有多大?” “十六。”金无涯随口说道,“怎么了?” 我继续问道:“十六岁,年纪还小,知道你身份的人,不多吧?” 金无涯点头:“这些年我独来独往,从未用过我师父的名头,所以,名声不显。” “这就对了。”我分析道,“济雨寺的上上签,在几十年后重新出现,这说明了什么?” 金无涯答:“说明求雨阵法的某个方面又出现了问题……” 说到这儿,金无涯猛地一顿,看向我的眼神里终于有了光:“你是说……引蛇出洞?” 第61章 高端局 金无涯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通。 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随后说道:“这件事情我来安排,你配合就行,金老板,把你的架子端足了,这一次咱们玩一场高端局。” 金无涯隐隐猜到我要做什么,但具体操作他不清楚,好在他选择百分之百信任我。 送走金无涯,我给唐棠打了个电话。 四天后,国内一套有名的鉴宝综艺上,著名憋宝大师唐傲的身旁多了一位姓金的嘉宾。 唐傲在节目中侃侃而谈,专业知识一个又一个抛向那个叫金无涯的嘉宾,金无涯应对游刃有余,让人刮目相看。 节目快结束的时候,主持人将收尾话题抛给了金无涯:“金先生博学多才,技艺了得,不免让我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另一位有名的诡匠大师,金城阳老先生,同姓又同行,敢问金先生认识金城阳老先生吗?” 全场嘉宾全都看向了金无涯。 金无涯今天穿了一身得体的黑西装,梳着大背头,他冲主持人轻轻颔首,浑身透着一股矜贵的气息,唇角微微勾起,说道:“金城阳老先生,正是家师。” 一语惊醒在座众人,大家看金无涯的眼神全都变了。 金城阳老先生竟还有关门弟子?! 并且这个关门弟子,跟徽城唐家还关系匪浅。 这两样,无论哪一样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金无涯在诡匠这条道上平步青云了。 这档综艺播出之后,金无涯收到了不少拜帖,大部分都是想跟他合作的。 他一一拒绝,摆足了架子。 毕竟一来有唐家兜底,他不怕得罪人;二来他上这档综艺,本也不是为了扬名。 再者,金无涯诡匠的技艺了得,他也不靠沽名钓誉糊口。 我们走这一步险棋,初衷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又过了两天,傍晚,我终于接到了金无涯的电话。 他兴奋地对我说:“小九掌柜,不出你所料,济雨寺现任住持印玄大师果然约我见面了!” 我默默地松了一口气,这盘棋下到这儿才初见成效。 我看了一眼手边黎青缨搜集来的,济雨寺所在地区近半年来的天气情况,唇角勾了勾。 近半年来,那一片滴雨未下。 可见,那天我们猜测得不错,济雨寺的求雨阵法出了纰漏。 当年济雨寺可着金城阳一个人薅,就是怕节外生枝。 如今金城阳早已入土,再贸然请别的诡匠出手,太过冒险,所以济雨寺选择了以上上签挑选祭品的这条老路。 但祭品不是那么好挑的,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求雨阵法也不是一两个祭品就能填得了。 就在这个档口,金城阳的关门弟子进入了他们的视线,他们必定动心。 毕竟想要拿捏金无涯,搬出他的师父就可以了。 我对金无涯说道:“金老板,沉住气,再钓一钓他们,或许会有意外收获。” 金无涯笑道:“小九掌柜放心,我懂。” 印玄大师连请金无涯三次,都被婉拒了。 之后,印玄大师让人带话给金无涯,说当年金城阳有些东西落在了济雨寺,问金无涯要不要去拿回来。 这便是暗示,是威胁了。 金城阳死了二十多年了,当年能把什么东西落在了济雨寺?并且值得济雨寺保存这么多年的? 既然有心归还,能让人带话过来,又为何不把东西一并带过来呢? 无非就是拿金城阳的名声做借口,逼金无涯妥协罢了。 金无涯终于松口,亲自去了一趟济雨寺。 黎青缨忿忿道:“小九,我怎么觉得这个叫印玄的和尚不是什么好东西呢?” 当时我正在练习画符,听她这么说,饶有兴致道:“青缨姐为什么这么想?” “首先,现在的济雨寺是这个印玄和尚在领导,对吧。”黎青缨分析道,“所以上上签的事情,授意的人大概就是他了,否则哪个和尚敢在住持的眼皮子底下选祭品? 然后就是金师父的封口签,总不能是死去的前住持做的吧?更别说威胁金老板的事了。 反正我觉得这个印玄绝不无辜。” 我冲黎青缨竖起了大拇指:“我完全赞同青缨姐的想法,甚至怀疑当年求雨的事情,也跟他脱不了关系。” 黎青缨有些担忧道:“金老板就这样单枪匹马地杀过去,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事。” “放心吧。”我宽慰道,“他十六岁独自经历了师父的惨死,之后就自己出来混了,能在鬼市里吃得开的人,怎会是泛泛之辈?” 黎青缨点点头:“也是。” 很快,我们再次在茶馆与金无涯碰面。 这一次,金无涯显得很苦恼:“那老秃驴太精明了,我根本无法从他嘴里套出任何有用信息,白白跑这一趟,就从他那儿拿回了一把小锤。” 我问:“小锤真是你师父的吗?” “是。”金无涯说道,“那老秃驴说,镶嵌金鳞的事情,一直是交给我师父做的,别人他信不过,既然我是师父的关门弟子,金鳞再次脱落,理应我来接替师父的遗留工作,这是积功德的好事。” 怪不得金无涯心情不好,印玄大师这一语双关的,的确让人很不爽。 一句‘遗留工作’,既批评了金城阳的手艺不精,又让金无涯骑虎难下。 金无涯咬牙道:“要不是为了弄清楚师父的真正死因,我根本不会鸟这种白眼狼的!” “金老板稍安勿躁。”我继续问道,“那你当时接下镶嵌金鳞的事儿,是怎么说的?” 金无涯说道:“我说师父走得早,我又愚钝,手段不及我师父万分之一,镶嵌金鳞兹事体大,我怕难以胜任,那老秃驴再三恳求,我便顺势而下,说得带两个助理一起过去试一试,他答应了。” 我果然没有看错金无涯,他这件事办得很好。 既然要镶嵌金鳞,那我们这一趟去,必定能看到铜钟内部的情况,这是我们唯一能窥探真相的机会。 第二天一早,我们便跟金无涯一起去了济雨寺,买了一些香塔香烛之类的,印玄大师亲自迎接我们。 不知道是不是我太过敏感,在供奉香塔香烛的时候,我总觉得印玄大师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我的身上。 他已经九十六高龄了,身子骨还很硬朗,白发须眉,手中盘着一串油光锃亮的佛珠,发出嘎达嘎达的声响。 等我们供奉完,印玄大师走上前来,问道:“济雨寺每日有三签机会,抽中上上签者,下月初一可参加我寺的祈愿节活动。 今日为了迎接三位,闭寺一天,这三签无人抽就浪费了,三位有没有兴趣分别抽一签试试?” 第62章 留了一手 下月初一,是农历十月一,寒衣节。 寒衣节这天,有些地方是会举行秋祭活动的。 济雨寺选在这一天举办祈愿节,目的是什么? 这很难不让我将祈愿节与秋祭活动联系在一起。 我算了算,包括今天的话,距离十月一竟只有四天了。 印玄大师已经请金无涯进寺重新镶嵌金鳞了,却还是没有放弃以上上签选取祭品的行为吗? 想到这里,我顿时一个激灵。 不,不对! 镶嵌金鳞,到底是为了镇压什么? 如果需要镶嵌金鳞与秋祭同时举行,二者还不相冲的话……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镶嵌金鳞,镇压的不是求雨阵法,而是对求雨阵法可能有妨碍的别的什么东西。 比如……以肉身坐坛献祭的前住持? 不……不会吧?! 金无涯不着痕迹地给我递了一个询问的眼神,我示意他同意。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们一脚踏入这济雨寺中,就再无退路可言。 金无涯应声之后,印玄大师便带着我们去了大院,小和尚将那个签筒递了过来。 金无涯先抽,他抽中了一支中平签,不好也不坏。 黎青缨抽到的竟是一支空签。 而我,可能运气太好了吧,抽中了一支上上签! 当我将那支上上签拿在手中的时候,印玄大师顿时眉开眼笑:“姑娘好气运啊,抽中了难得一见的上上签,姑娘怎么称呼啊?” 我注意到一点,这个印玄大师称呼我们,好像一直都是‘姑娘’,而不是女施主。 按道理不应该的。 我笑着回道:“大师叫我小九就可以。” “小九姑娘。”印玄大师说道,“参加本寺祈愿节,须提前三日进寺,沐浴更衣,食素斋,念佛经,接受佛法熏陶,今天三位本也要住在寺中,那小九姑娘的住处,老衲就直接安排在内院了。” 黎青缨立刻说道:“不行,小九必须跟我住一起。” 印玄大师摇摇头,语气冷了下来,说道:“济雨寺的上上签只认有缘人,姑娘今日抽中的是一支空签,按规矩不能入内院。” 黎青缨还想争辩一二,我拦住了她:“内院和外院相距也不远,青缨姐,没事的。” 金无涯适时地接过话题:“我们是来济雨寺办事的,客随主便,住处怎么安排,全凭印玄大师做主,早点重新镶嵌好金鳞更重要。” 印玄大师阿弥陀佛一声,抽了几根黄香,点燃,冲着座钟拜了拜,口中念念有词,似在祷告些什么。 随后,他一挥手,就有几个年轻力壮的小和尚上前,将那口硕大的座钟给抬了起来。 座钟是青铜材质的,很是厚重,中间的铜舌已经被取掉了。 座钟慢慢被抬起,露出了内部身披袈裟、盘腿而坐的前住持! 前住持面色安详,一手置于盘坐的腿上,一手握着佛珠,似乎他从未死去,而是打坐入定了一般。 他的身底下是一朵绽开的六瓣莲,莲身深嵌进地底下,通体散发着浓浓的香火味儿。 但最吸引我们视线的,却是前住持饱满的额头上镶嵌着一片金鳞。 看到那片金鳞的瞬间,我被金鳞本身的吸引,竟远远比不上镶嵌金鳞的技艺。 那片金鳞,根本不像是后天镶嵌上去的,倒像是从前住持的额头上长出来的一般。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见识到优秀诡匠的高超技艺! 简直出神入化了。 不过,此刻那片金鳞并不像我长弓上镶嵌的那一片金光灿灿,甚至它的边缘处还隐含着一圈黑灰色。 这大抵就是症结所在了。 金无涯的眼睛一直盯着前住持的额头看,好一会儿,他才问道:“金鳞的确有地方脱落了,导致一丝淡淡的尸气外泄,问题不大,但我需要上手摸一摸,确定脱落的具体位置,印玄大师,我可以摸吗?” 印玄大师又阿弥陀佛一声说道:“可以。” 之后又对着前住持拜了拜,似乎在忏悔一般。 金无涯连手套都没戴,直接上手摸向了金鳞的边缘。 他摸得很仔细,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角落。 我们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他的手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金无涯摸了足有两分钟,这才收回手,掏出纸巾擦了擦,说道:“脱落的位置我心里大概有数了,修补所需的东西我也带来了,但少了一块蛇皮,百年以上的蛇皮或者蛇蜕,指甲盖大小足以,采买需要时间,印玄大师,济雨寺里是否有合适的蛇皮或蛇蜕可供一用?” 印玄大师眉头皱了皱,阿弥陀佛:“没有。” “没有啊,那就麻烦了。”金无涯挠了挠头,说道,“没有合适的蛇皮或蛇蜕,也可用白化的泥鳅皮来替代,只是白化活泥鳅不好买,买回来还需在月光下静养一夜,剥皮后烘干才可使用。” 印玄大师点点头,说道:“寺庙里不宜杀生,金施主最好是直接带回烘干的泥鳅皮为上。” 金无涯刚想说话,我却开口道:“要买白化的泥鳅啊?青缨姐,你以前不就是卖鱼的吗?你有门路,你去买吧。” 金无涯和黎青缨都愣了一下,我摆摆手,催促黎青缨早去早回。 等黎青缨离开之后,印玄大师分别带我和金无涯去自己被安排的房间。 我的在内院厢房,跟住持的禅房离得很近。 把我送到我的房间,刚好有小和尚来请印玄大师,说有事情跟他商量,印玄大师便离开了。 等他走远,我立刻抬脚往外院去,很快便找到了金无涯。 我直接问他:“金老板,镶嵌金鳞真的需要蛇蜕或者泥鳅皮吗?” 金无涯点头:“当然是真的,不过这两样有着天壤之别。” 他压低声音,一边说着,一边环顾四周,确保没有人偷听,他才压制不住兴奋的情绪说道:“我就知道我师父不是助纣为虐之人,百年蛇蜕,我家里至今还有存货,当年师父却不动声色,转而用了白化的泥鳅皮,他果真留了一手!” 我疑惑道:“这两者区别很大吗?” “很大。”金无涯解释道,“我跟你说过,那片金鳞是从金龙身上落下来的,是纯阳之物,自带功德与法力,而蛇能修炼百年,应劫甚至可能化蛟,百年蛇蜕也是纯阳之物,用它镶嵌金鳞最好。 但白化泥鳅完全不同。 泥鳅,在我们诡匠这一行,也被称为堕龙,它有龙形,却没有龙骨、龙相,终其一生都在阴暗的淤泥里苟延残喘,白化的泥鳅浸了月光,更是阴上加阴。 我师父当年舍弃百年蛇蜕而用白化泥鳅皮,就是留了一手,为济雨寺的求雨阵法埋了一道雷……” 第63章 我希望世界和平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金无涯说用白化泥鳅皮替代百年蛇蜕的时候,印玄大师并没有质疑,原来当年金城阳用的就是这一手! 不得不说,金无涯也的确是有两把刷子的,得了他师父的真传,轻轻一摸,便摸出了关键。 “白化泥鳅皮属阴,虽然有金鳞的压制,但长年累月侵蚀下去,一定会损伤前住持的肉身,阴气外泄,问题就来了。”金无涯越说越激动。 这一刻,他对他师父是打心眼里崇拜的吧? 我想了想,试探着问道:“这样做是不是也会受到不小的反噬?” 毕竟当年金城阳从济雨寺回去之后就病了,或许就是跟反噬有关。 金无涯点头:“反噬是一定的,但并不致死,我师父的猝然离世,必定还有别的隐情。” 我担忧道:“那你……” “我没事,死不了。”金无涯一副生死置之度外的样子,反而问我,“那你呢?小九掌柜,你为何支走黎姑娘?” 我惊诧地看着金无涯,没想到他竟看透了这一点。 这个人的洞察力竟也这么强! 我只能坦白:“其实在青缨姐抽到那支空签的时候,我就已经在找支走她的机会了。” 金无涯一惊:“那支空签有问题?” “签筒里的签,每一根都有所对应。”我说道,“上上签是被选中的祭品,其他签则是没被选中的普通人,而空签,指的应该就是不被寺庙所接纳的人,青缨姐的真身,是红鲤,严格意义上来说,她属于精怪吧?” 精怪入佛门求签,于理不合。 所以黎青缨抽到空签之后,如果今夜留下来,或许会有危险。 不过这些都是我的推测罢了,事实到底怎样,我也不确定。 我不能在外院待的时间太长,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问清楚我想问的,我就打算回内院去了。 金无涯叮嘱道:“内院危机更大,小九掌柜一定要小心。” 我冲他笑了笑,快速回去内院。 一夜相安无事。 第二天一早,我刚醒来,就听到外面有女孩子说话的声音。 我赶紧起床,走到窗户边,从窗户缝里悄悄地往外看,就看到一大早,内院里竟又住进来几个女孩子。 其中有一个,分明就是那天抽到上上签的红裙女孩! 是啊,今天已经是秋祭前三天了。 按照规矩,抽到上上签的女孩,今天就得住进寺里来,为秋祭,或者说,为印玄大师嘴里的祈愿节做准备了。 我数了一下,加上我一共有六个女孩。 每个女孩脸上都洋溢着快乐的笑容,她们根本不知道接下来将会面临着什么! 我收拾好自己,推门出去。 红裙女孩看到我,愣了一下:“哎,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笑道:“昨天我也抽到了上上签,住持邀请我参加十月一的祈愿节。” 红裙女孩立刻凑过来,神神秘秘道:“住持跟你说了吗?祈愿节当天,我们可以向佛主许一个愿,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我惊讶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女孩眉飞色舞道,“到时候我打算许愿天降横财,求佛主让我一夜暴富,我是真的不想再当那该死的牛马了!哎,你呢?你打算许什么愿?” 我想了想,说道:“我希望世界和平。” “切!”女孩瞬间变了脸,“不想说就不说嘛,编这种瞎话诳我,虚伪!” 说完,她转身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我无奈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有些郁闷。 这个时候我如果跟她们说,咱们都是被济雨寺选中的祭品,她们可能会以为我疯了。 到时候人救不了,还得搭上自己的小命。 我没有理会女孩,直接去了大院。 黎青缨已经回来了,并且带回了烘干的白化泥鳅皮,金无涯正在做镶嵌金鳞的准备。 镶嵌金鳞,涉及到诡匠的独门秘术,所以等金无涯开始动手的时候,我们就都离开了大院。 我和黎青缨并排走着,一边走一边聊:“青缨姐,今天天黑之前,你就离开济雨寺,在山脚下找个地方过两夜。” 黎青缨不解:“小九,你为什么一再支开我?” “因为只有把你支出去,之后,我们被困的时候,才会有外援。”我认真道,“如果不出我所料的话,无论金无涯能否将有些脱落的金鳞重新镶嵌好,印玄大师都不会轻易让他再走出这座寺庙,我就更不用说了,本就是被选中的祭品,我们仨之间唯有你可以被支出去,青缨姐,你就是我们的火种!” 黎青缨听着,眼神里满是犹豫。 我则板起脸来,说道:“青缨姐,这是命令!” 黎青缨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接下来两天,我和另外五个女孩的生活得到了最大的优待。 济雨寺的内院里有一汪温泉,泉水是从山里的泉眼里引进来的,不冷不热,泡在里面感觉整个人都被升华了一般。 虽然每天都吃素,但早睡早起,精气神一个个都很好。 每天早晨和傍晚,我们都会被集中到大殿里去,烧香拜佛,念着印玄大师教给我们的口诀。 而我们抽到的那六根上上签,此刻并排供奉在佛像身前,接受香火供奉。 到了第二天傍晚,我们继续诵经的时候,只感觉整个人飘飘然,仿若徜徉在香火、佛法之中无法自拔。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我不确定是香火有问题,还是印玄大师教的口诀有问题。 不过这个过程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大家都恢复了正常。 可到了第三天傍晚,念诵佛经的时候,我身边的女孩一个接一个全都倒下了。 前一刻分明还念着口诀,下一刻轰然倒地,不省人事。 我有心理准备,嘴唇虽然一直在动,却并没有诵念印玄大师教的口诀,呼吸也放缓了许多,尽量减少吸入香火的频率。 女孩们全都倒下之后,我跟着也倒了下去。 很快,外面进来一群小和尚,合力把我们六个全都搬了出去。 我眯起眼睛看过,我们六个全都被搬进了大院中,却被放在了不同的方位上。 而那六个方位,竟是对应着前住持肉身下的六瓣莲放置的。 果然是祭祀阵法! 就在这个时候,我感觉到有脚步声靠近。 紧接着,一根尖尖的、凉凉的东西抵在了我的左侧嘴角处。 是上上签! 或者,此刻更应该叫它……封口签! 第64章 布阵 我们此行的目标很明确,金无涯要找出害他师父的凶手,而我要拿到那片金鳞。 想要达成这两点,都得从济雨寺的求雨阵法入手,这是我们俩明知有陷阱,却耐着性子等待十月一到来的原因。 可是眼下,我已经有大半天没见到金无涯了,那根上上签却已经抵在了我的左嘴角。 但我却没慌,有凤梧在手,我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再者,时间不对。 我们这六个被选中的祭品,傍晚一个个倒下,算算时间,现在不过晚上八点左右,距离十月一的凌晨,还有近四个小时呢! 封口签封口签,是要等人死后,才将这根上上签横贯钉入死者嘴里,并且也辅助一定的做法,才能将其封口的。 按道理来说,现在他们要做的是……布阵! 对,赶在零点之前,紧锣密鼓地将求雨阵法布好。 果然,很快我便闻到了淡淡的朱砂味儿。 那根上上签的尖端蘸了朱砂,分别在我的左嘴角、右嘴角,以及眉心点了一下,留下印记。 我有些不解,点眉心做什么? 紧接着,我就感觉到脚腕被露了出来,很快,一根红绳缠在了我的右脚腕上。 我小心翼翼地眯开眼看去,就看到那根缠在我脚腕上的红绳,好像是从上方垂下来的。 红绳上每隔一段就缀着一个小巧的铜铃,奇怪的是,那些铜铃里面分明是有铜舌的,碰撞间却没有一个发出声响。 我不敢动作太大,害怕被发现自己没被迷晕,横生事端。 等到小和尚将红绳缠好,去拿火盆的时候,我才敢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努力地眯着眼睛朝红绳延伸向的另一端看去。 这一看,我被惊得浑身一震。 红绳的另一端是缠在那鼎青铜座钟上的,而此刻,青铜座钟被悬挂在高处,正下方就是盘腿坐在六瓣莲上的前住持肉身。 而座钟内部,原本应该缀着铜舌的地方,却吊着一个人! 那个人被倒吊着,脚朝上,脑袋朝下,昏迷不醒。 分明就是消失了大半天的金无涯! 耳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几个小和尚端来了火盆,分别放在了我们被吊起的脚下。 我瞬时想到,如果待会儿我们被吊起来的话,脑袋刚好是对着这个火盆的! 小和尚们还在不停地走动,忙得很。 在六瓣莲的花瓣上点蜡烛,在我们的外围放了一圈水缸,水缸里养着活蹦乱跳的鱼,正西方向布置祭台、供桌等等…… 整个过程漫长而琐碎。 我躺在地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 一会儿祭祀开始,我该如何先自己脱困,再营救金无涯? 黎青缨这两天在外面是否做了部署?能否及时赶来营救我们? 我该怎样成功拿下那片镶嵌在前住持额头上的金鳞? ……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原本明月高悬的天空,竟慢慢被乌云笼罩。 四周起了风,我只感觉周围的温度似乎也跟着不断地在降低。 那种温度降低,不是变凉,而是变寒。 阴寒! 不知道过了多久,随着咚地一声,上方的座钟猛然响起。 有人撞响了铜钟! 可铜钟内部是没有铜舌的,里面吊着的是金无涯! 肉体碰撞铜钟内部,发出沉闷的响声。 铜钟表面上挂着的那些许愿牌此刻却哗哗作响! 多么讽刺啊! 这些木牌的主人向佛祈愿,可到头来,到底是愿望达成,还是反被吸了气运,都是未知数。 随着铜钟一声一声地响着,祭台那边传来了敲击木鱼和诵经的声音。 看来时间已经接近零点了,这是祭祀即将开始的前奏。 很快,我周围的那些一直昏迷着的女孩儿们,一个接着一个醒来,她们迷蒙地睁开眼睛,随即便慌乱地尖叫出声。 我也跟着睁开了眼睛。 还没等我来得及张望四周,右脚腕上的红绳猛地一紧,紧接着,我的身体就被提了起来,不断地朝着上面吊去。 耳边充斥着女孩们惊恐的尖叫声。 不多时,我们六个就全都被吊在了铜钟下。 一只脚承受着整个身体的重量,脚腕很快就被红绳磨出了血。 脑袋倒垂充血,很难受。 我听到红裙女孩大喊大叫的声音。 从一开始的质问,到后来的求饶。 求饶无果之后,她开始极尽所能地谩骂印玄大师,诅咒济雨寺……得不到回应,她竟开始哭了起来,不甘地诉说着自己这些年的不容易,牛马生活处处被压榨…… 这让我想到了遇见她的那天。 她本是来佛祖面前许愿的,求到上上签的那一刻,她是那样的开心。 那一刻,她是觉得自己要彻底转运了吧? 对,她的确转运了。 只不过不是转好运,而是转了厄运。 咚……滴答…… 伴随着又一声沉闷的铜钟声响起,时间来到了十月一的零点。 同一时刻,我清楚地看到有血从其他五个女孩的方位落下去,滴在了下方燃烧着的火盆中。 一滴接着一滴。 而此刻我才注意到,下方火盆中不是烧的纸钱之类的东西,而是油。 蜡黄色黏稠的液体,烧出蓝绿色的火焰,一股股恶臭充斥着整个空间。 那是……尸油? 可……血是从哪里来的? 为什么其他五个女孩已经开始滴血了,我却没有? 这时候,我才感觉到自己眉心处一阵一阵地冒着热气,似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一般。 原来之前小和尚往我们眉心点朱砂,并不是标记,而是放血? 我努力抬起头来,朝最近的那个女孩看去,果然看到她的眉心处一片血色。 眉心血,凝聚着一个人最纯正的精气。 以朱砂破开眉心,取眉心血入阵……这是要取我们六个女孩的精魄做法啊! 难怪只是点了朱砂,女孩们的眉心竟能自己破掉。 也难怪为何我没有中招。 我有凤梧护体,对方想取我精魄,没那么容易! 随着鲜血不断往下滴,女孩们的精神很快就恍惚起来。 就连红裙女孩的谩骂声、哭诉声都渐渐地弱了下去。 周边阴风骤起,不断地朝上盘旋,缠着女孩们脚腕的红绳上,那些铃铛忽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只有我这边岿然不动。 很快,印玄大师便站在了我的下方,仰着光秃秃的脑袋看向我。 随后,他摆摆手,吊着我的红绳慢慢下降。 而他的手中也多了一把寒光凛凛地匕首! 他这是要直接给我眉心放血! 我正准备唤出凤梧,做出反击的时候,脚腕上的红绳猛地一顿,停下了。 上方,金无涯的声音陡然响起:“老秃驴,作恶太多,你的报应……要来了……” 第65章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金无涯不知道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 亦或是,他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昏迷过! 此刻,他双手紧紧拉着我的那根红绳,将我稳定在了半空中。 印玄大师冷笑一声,不再隐藏自己:“我活了九十六载,你知道我迄今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他。 他也不需要别人的回答,紧接着说道:“我最后悔的莫过于,二十多年前,在那个山顶上,埋金城阳的那个山顶上,我对那个为他披麻戴孝的小孩动了恻隐之心!” 那个小孩……就是十六岁的金无涯! 原来,当年金无涯送葬之时,印玄大师就在不远处盯着他! 他与死神擦肩而过。 “我太小看你了。”印玄大师说道,“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没了相依为命的师父,能翻起什么大浪来?呵,谁曾想,二十几年后,你会以这样的身份再次出现在我的视野之中,金无涯,是你自己找死,便怪不得我了!” 他转着手中的佛珠,踱步到前住持的肉身前面,看着那片金鳞。 “你跟你师父一样自以为是!” “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白化泥鳅皮与百年蛇蜕的区别?” “一个极阴,一个极阳,天差地别,但那又如何?” “胆敢算计我,就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我只感觉拽着我脚腕上那根红绳的力道猛地一紧,金无涯吼道:“所以当年,你到底对我师父做了什么!” “我对他做了什么?”印玄大师说道,“当然是用他的阳火来补全白化泥鳅皮的阴气了!别急,一会儿就轮到你了。” 原来如此! 每个人身上都有三把阳火,两把在肩头,一把在头顶。 阳火几乎等同于阳寿。 拿阳寿去镇压白化泥鳅皮的那点阴气……这印玄大师的手段,不是一般的阴毒。 怪不得金城阳从济雨寺回去之后,就生了大病,很快便撒手人寰。 他注定是活不成的! 金无涯终于知道了他师父的真正死因,整个人气得发抖,歇斯底里地喊着:“老秃驴,你怎么敢的!你身在佛门,竟做出如此草菅人命之事,难道你就不怕佛祖怪罪,将你打入十八层地狱吗?!” “佛祖怪罪?哈哈!” 印玄大师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一般,癫狂地笑了起来。 他伸手指着前住持的肉身说道:“如果佛祖真的能保佑潜心向佛之人,他为何会死?” “如果不是我力挽狂澜,你以为这济雨寺还能留到今天?” “哦,我忘了,当初这里还不叫济雨寺,你们知道它叫什么?” “它叫炎灵寺!” 印玄大师顿了顿,眼神逐渐变得愤怒:“三年!这一片干旱了三年!” “地里三年颗粒无收,百姓苦不堪言,炎灵寺拿出最后一点斋粮救济百姓,得来的是什么?” “他们说连年干旱,都是因为炎灵寺寺名带火,压住了寺下的龙脉,乱了这一片的风水,所以他们要砸掉炎灵寺,把我们这些和尚捆起来祭天!哈哈,祭天!” “祭什么天啊,他们只不过是盯上了寺里的那一汪温泉罢了!” 温泉? 我顿时明白过来了。 寺里的确有一汪温泉,泉水来自于山间,我们之前还在里面泡过。 连年干旱,到处都没有粮食,为何当时名不见经传的炎灵寺却还有斋粮? 看来寺里的这汪温泉从来就不曾干涸过。 而这条活水源泉,被百姓视为龙脉。 如果当时炎灵寺关起寺门来过日子,不去施斋粮给周围的百姓,就不会招来如此大祸! 人心啊,真的是最让人看不懂的东西了。 “这是我的师兄,也是当时的住持,他隐隐已有大成之势,却在周围村民涌入炎灵寺烧杀抢掠之时遭了难,死了!” “哈哈,他就那样死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你告诉我,那时候佛祖在哪?!” 印玄大师说着,将手中的佛珠狠狠地砸向前住持的肉身,整个人变得面目狰狞起来:“你让我怎么办?像他一样去死吗? 不,我得自保,我得活下去! 我还没成佛成神,我怎么能死?” “百姓为了几碗斋粮能杀人,那我只用六个女孩就能求来一场甘霖,解救数千百姓,我功大于过,我是为百姓,为苍生,不是吗?!” “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他既然已经死了,已经在地狱之中,为何不能再为我所用一次?” 听到这里,我整个人的三观都被颠覆了:“所以,你利用已经死去的师兄,编了一个天大的谎言! 你改了寺名,造出一个‘上上签’的噱头,选中了六个女孩做祭品,自导自演了一场住持见不得人间疾苦,以肉身坐坛祭天为百姓求雨的大戏。 所以,在那场求雨仪式开始的时候,你的师兄,前住持,至少已经死了有半个多月了吧!” “错!是一个月!”印玄大师笑着,“你知道我为了保持他的肉身不腐,做了多少努力吗? 你们看到的这具肉身,只是一个空壳子罢了! 我亲手挖掉了他的内脏,用寺里的香灰一点一点地填进去,既保证了他不会那么快腐烂,又能让他浑身散发出浓郁的香火味,让那群愚蠢的百姓以为真的是佛祖显灵,诚心跪拜、供奉,我简直就是个天才!” “你就是个疯子!”金无涯咬牙怒骂。 “疯子?”印玄大师的笑忽然凝住,“疯了好啊,疯了,才不会被那些礼教规矩束缚,才能尽情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说着,右手忽然一抖,一枚佛珠从他手中射了出来,直直地冲着我眉心而来。 同一时间,前住持身下的六瓣莲以逆时针转动了起来,随着它的转动,其他五个女孩不停地扭动起身体,浑身都在抽搐,发出痛苦凄厉的尖叫声。 那是魂体脱离肉身时最绝望的呐喊。 阴风滚滚而起,周遭的空气逐渐变得灰蒙蒙起来。 头顶上乌云滚滚,远处,似隐隐有闷雷声响起。 祭台那边,木鱼声、诵经声不断。 秋祭,正式开始…… 第66章 真的?假的? 印玄大师射出那枚佛珠的刹那,我就已经迅速掐诀,大喊一声:“凤梧,出!” 凤梧瞬间被握在了我的手中,我想都没想,朝着佛珠射来的方向拉满了弓。 但让我没想到的是,金无涯也同时出手,用力拉动红绳,生生地将我拉了上去。 我手一抖,弓弦弹出去了,但准头没有了。 不过,我本也无法控制凤梧的准头,五六团火焰同时射出去,其中有一团刚好击中佛珠,佛珠瞬间粉碎成沫。 还有一团火焰几乎是擦着印玄大师的眼角飞过,烧掉了他的半边眉毛。 印玄大师摸了摸被烧秃的眼角,先是一怒,随即当视线落在凤梧弓身上的那片金鳞上时,他忽然笑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就在他笑起来的刹那间,我似乎看到他的瞳孔变了。 黑色的瞳孔变成了一对幽蓝色的竖瞳! 但变化只在瞬间,迅速又恢复了正常。 我握着弓的手心里出了一层冷汗,不能再耽搁下去了,我重新抬起手,将凤梧对准了下方的六瓣莲! 如今,金无涯已经弄清楚了金城阳的死因,而我要做的,就是毁掉求雨阵法,拿到前住持额头上镶嵌的那片金鳞。 六簇火焰再次被凤梧射出,嗖嗖地朝着六瓣莲打下去。 还没等我想好怎么自救,脚腕上的红绳猛地一松,紧接着,我整个人都被用力提了上去! 下一刻,我趴在了铜钟的内部,旁边就是金无涯。 金无涯之前明明被倒吊着,那是一个极其不容易逃脱的体位,可现在,他却好端端地趴在铜钟内壁上。 他的腰上捆着刚才绑我的红绳,另一头丢给我:“小九掌柜抓紧了,铜钟荡出去的瞬间立刻松手,我带你下去!” 说话间,他已经左右晃动身体,整个铜钟都跟着晃动了起来。 在一个大甩动之后,我和金无涯双双脱离铜钟。 金无涯一手握着旁边倒挂红裙女孩的那条红绳往下滑,而我的身体比他更快降落。 在距离地面不过四五厘米高的位置,红绳绷紧,我稳稳落地。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在双脚落地的那一刻,我都有点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金无涯的强大爆发力是我没想到的。 我们之间合作的默契,以及绝对的信任度,也是我始料未及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金无涯也即将落地。 而一旁,凤梧射出来的火焰落下来,在六瓣莲的转动下被击碎。 不远处,印玄大师静静地站着,一直看着我们这边,竟没有立刻出手阻止我们。 他在做法! 但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直接冲向前住持的肉身,打算抢夺金鳞。 可我又一次被拽住了,金无涯冲我摇头:“别去!小九掌柜,那片金鳞是假的。” “假的?!”我不可置信地质问。 怎么会呢? 当时铜钟打开,金无涯去触摸金鳞的时候,我全程在场。 虽然经历这么多年,金鳞的功德与法力被消耗大半,但它边缘散发出来的那股独特的气息是不会变的。 我不会认错! “快走!” 金无涯忽然大喊一声,我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就看到印玄大师手上结印,六瓣莲终于不转了。 可前住持的肉身上,却笼罩着一股淡淡的黑气。 他的额头上,那片本该金光粼粼的金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黑色! 金鳞是假的! 真的是假的! 怎么可能啊,我明明……就在我震惊不已的时候,印玄大师站在了前住持的身后。 那是印玄大师吗? 他虽然还是原来那副样子,可浑身哪哪似乎都变了。 他的眼睛变成了幽蓝色的竖瞳,眼角微微上斜,脖子上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黑色的鳞甲一样的东西。 那些鳞甲很小,密密麻麻地堆积在一起,看得我头皮发麻。 更重要的是,在他的额头上,分明镶嵌着一片金鳞! 四目相对,他冲我咧嘴笑了,露出了满嘴的尖牙…… 他穿着和尚服,看不到身体下面的情况,但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质,全然已经不是之前的印玄大师了。 活像是……一条蛇化了形! 怎么会这样? 这印玄大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金无涯也震惊了:“卧槽,妖怪!” 凤梧无声无息地再次握在了我的手中,虽然刚才我和金无涯自救成功,但现在面对这样的印玄大师,我们的胜算几乎为零。 我至少还有凤梧护体,金无涯却什么都没有。 我一边护着他往前殿那边退,一边说道:“已经过了零点,按照约定,青缨姐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在想办法接应我们了,你只管往大门那边跑,剩下的交给我。” 金无涯张嘴想拒绝,他不能就这样丢下我。 可还没等他发出声音,印玄大师先开口了:“接应?你们是在等她吗?” 他手一挥,一阵腥风扫过,有铁链碰撞的铛铛声从祭台那边响起。 祭台下方,黎青缨浑身湿淋淋的被铁索捆绑着,奄奄一息地躺在那儿,浑身都是伤,眼睛都睁不开了。 怎么会这样?! 我的视线再次移到了印玄大师的身上,渐渐有些明白过来了。 原来这济雨寺里还养着精怪啊! 原来从一开始我们就被误导了。 什么上上签挑选祭品,献祭给求雨阵法?那都是幌子! 印玄大师在这济雨寺里供奉了精怪,甚至他的身体,都可以随时交给那精怪。 怪不得他一直不慌不忙,原来是有恃无恐。 谁能想的到呢? 我的视线在前住持额头与印玄大师额头上来回看了几遍,几乎要苦笑起来。 难怪一开始,我和金无涯都没看出来那片金鳞是假的,因为真正的金鳞就在周围。 甚至,那精怪应该就被养在前住持的肚子里。 而黎青缨是有修为在身的,她没那么容易被抓住。 还没下雨,为什么她身上一片湿淋淋的? 想到这儿,我猛然想起了济雨寺里的那一汪温泉,犹如醍醐灌顶。 黎青缨的真身是红鲤,她单枪匹马,若从正面对抗济雨寺营救我们,难度会很大。 所以她应该是想到了走水路! 却没想到,水路里却有一条修为更高的……蛇在等着她! 第67章 老七真是艳福不浅 从印玄大师脖子上的鳞甲来看,那应该是一条黑蛇。 现在,我们三个成了瓮中之鳖。 其他五个女孩的精魄都已经被吸入六瓣莲中,唯独只剩下了我。 所以,接下来,黑蛇的攻击对象主要就是我。 “金老板,你去青缨姐那边,尽量护好她。”我紧了紧握着凤梧的手,说道,“接下来我要发力了。” 金无涯刚才见识过我拉弓的样子了,知道长弓射出去的火焰无法控制,很容易伤及无辜。 他只能听我的话,在我将长弓对准印玄大师的时候,迅速朝黎青缨那边蹿了过去。 在我把长弓拉满的时候,印玄大师笑了,幽蓝色的竖瞳里满是兴味:“有点意思。” 咻! 在我松手弹出弓弦的瞬间,我却朝旁边微微侧了一下,目标从印玄大师转向了前住持的肉身。 金无涯曾对我说过,只要是阵法,就会有阵眼。 越是大阵,破阵的关键越是跟阵眼有关。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前住持的肉身就是济雨寺整个阵法的阵眼之所在。 否则谁无缘无故会将一具肉身用铜钟护着立在大院里呢? 并且前住持的身底下,应该是空的。 六瓣莲插入地底,底下应该是一片活水。 这片活水跟温泉是连成一脉的! 一想到我们这几天在温泉里泡澡的时候,有一条黑蛇躲在水底的阴暗处在盯着我们,我顿时一股恶寒。 跟黑蛇硬碰硬,我显然是打不过的。 但如果我毁了阵眼,毁了这济雨寺呢? 伴随着咻咻声响起,又有六朵火焰射了出去。 可我不敢掉以轻心,即使已经射出六朵火焰,我也不能确定它们能射准前住持的肉身。 所以我又连续射了两弓! 十八朵火焰朝着同一个方向射出,我就不信一朵都不中。 就在我再次拉弓,准备射出第四弓的时候,印玄大师一掌已经朝着我面门拍了过来。 他掌风凌厉,带着一股腥风,即使我反应够迅速,躲了一下,还是被他掀翻在地。 紧接着,我只感觉一股吸力吸着凤梧不停地颤抖。 印玄大师想要的是金鳞! 我立刻大喝一声:“凤梧,收!” 凤梧瞬间收进我的身体,消失在了印玄大师的眼前。 呵,既然有所求,那么,我让他求而不得,便可以拖延时间,寻求生机。 另一边,前住持的肉身已经烧了起来。 凤梧射出的火焰,不是一般的火焰。 它能灼烧魂魄,当然也能烧掉前住持的肉身、魂魄,毁掉阵眼! “本命法器?”印玄大师忽然俯下身来,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凑近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闭着眼睛似乎在品尝着什么似的。 随后,他睁开了那双幽蓝色的竖瞳,幽幽道:“原来是老七的人。” 他竟然认识柳珺焰! 他是谁?! “老七可真是艳福不浅。” 骨节修长的手指在我的下巴上轻轻地摩挲,印玄大师的脸像是被定格在了那儿,另外一道虚影从印玄大师身上一点一点地分离开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喝醉了酒,眼花成了重影一般。 只是这重影,一道是印玄大师的,另一道,却属于一个眉眼之间,与柳珺焰竟有两三分相似的年轻男人。 他的脸一点一点地朝我靠近,每靠近一分,他的虚影就更凝聚一分。 并且我发现,那片金鳞并没有留在印玄大师的额头上,而是在男人身上的! 幽蓝色的竖瞳紧紧地盯着我的嘴唇,眼眸之中跳动着难掩的欲|色。 这简直有些让人匪夷所思。 他低下头来的时候,我以为他是要吸我精魄,可现在看来,他竟是想吻我! 我没有动,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的嘴唇,就在他的唇要压下来的瞬间,我一把抓向他的额头,试图将金鳞抓到手中。 可是我低估了男人的敏捷度。 前一刻还沉浸在欲|色中的男人,下一刻已经精准地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一把将我提了起来,反手便把我压在了地上,从后面撕扯我的衣服:“这么好的体质,凭什么白白便宜了老七那个家伙,乖,别动,我可比老七更懂得疼女人。” 啪! 一声响亮的鞭声突兀地响起,狠狠地抽在了毫无防备的男人身上。 男人回头看去,就看到黎青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手中拎着长鞭,目眦欲裂地盯着他。 黎青缨的后方,金无涯正在跟小和尚们极限拉扯! 金无涯是优秀的诡匠,打开黎青缨身上的铁索,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黎青缨浑身是伤,站都站不稳,却死死握着长鞭吼道:“敢动小九,你找死!” 说着,长鞭再次抽了过来。 可是这一鞭抽下来,没能再次命中男人,长鞭一下子被捏在了男人的手中,男人轻蔑道:“我看找死的是你。” 他一手往后拉,另一手凝着掌风朝黎青缨拍过去。 黎青缨被拍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祭台上,一口鲜血喷出,晕死了过去。 而我已经站了起来,没有去攻击男人,而是第一时间冲向前住持的肉身。 肉身已经被火焰烧了小半,男人从始至终都没有护过一下,阵法也未被撼动半分,这是为什么? 难道肉身不是阵眼? 难道阵眼是六瓣莲? 想到这儿,我一脚狠狠地朝下踹在了六瓣莲的一片花瓣上。 第二脚、第三脚…… 我连续踹了六脚,终于,其中一片花瓣被我踹折了一角。 轰隆! 一声闷响从下方传来,耳边似有哗哗的水声由远及近。 本来还在教训黎青缨的男人猛地回过头来,脸色巨变。 下一刻,一根足有婴儿手臂粗细的水柱从前住持身下,六瓣莲的中心冲天而起,大片大片黑气从下方涌上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根根惨白的女孩的手! 我的脚腕冷不丁地被一只手抓住,拽着我直往水柱的中心拖去。 嘭! 嘭嘭! 六瓣莲在水柱的冲击下,不停地碎裂开来,整个地面都朝着下方塌陷下去。 果然,下方是空的,到处都是水。 阵法破了! 只是水里一片鬼哭狼嚎声,我被拽下去的瞬间,只感觉浑身到处都被冰冷的爪子抓着、撕扯着! 我以为这次我死定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半空中忽然响起一道炸雷,凛冽的风拔地而起,外面似乎传来了打斗声。 我被那些爪子按在水里,听不太真切。 但很快,那些爪子全都缩了回去,水面归于平静。 外面好像来了不得了的东西,比黑蛇更厉害的家伙,吓得所有脏东西不敢露头。 紧接着,我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捞了出去,丢在了地上。 我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抬眼看去。 就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一身黑袍的男人。 他整个人都掩在黑袍之中,看不清面目,但他的右手中,正把玩着那片金鳞。 刚刚被金无涯弄醒的黎青缨,一眼看到黑袍男人,一个翻身跪在了地上,恭敬道:“枭爷……” 第68章 望亭山柳二爷 枭爷? 听到这个称呼的瞬间,我想起一件事。 那次我和黎青缨去五福镇戏台找东西,我被黄皮子咬了,中了煞毒,半梦半醒间,听到黎青缨跟柳珺焰说,东西从枭爷那儿拿来了,但枭爷叮嘱柳珺焰慎用。 我不知道那次,这个枭爷给了柳珺焰什么,但之后,柳珺焰有了一天陪我出门的机会。 也就是那一天,柳珺焰帮我拿回了凤梧。 所以这个枭爷和柳珺焰的关系应该很好。 既然很好,那……我盯着枭爷手中的金鳞,抬脚就想上前跟他索要。 金鳞本就是柳珺焰的,枭爷想必不会据为己有。 但我刚一动,就被黎青缨拽住了,她冲我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冲动。 她的脸色很差,眼神里满是敬畏。 她真的很怕这个枭爷。 “你就是小九?”枭爷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好听,明亮、醇厚,是很标准的男中音,声线里带着很强的张力,并没有想象中的压迫力十足。 “是的。”我点点头,转而问道:“是柳珺焰请您来救我们的吗?” 除了这个可能,我想不到别的情况了。 枭爷来得太及时了。 如果不是他忽然出现,我今天得被水里的那些脏东西给扯碎了。 就算逃过一劫,也躲不过那黑蛇的魔爪。 对了,黑蛇呢? 枭爷嗯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将金鳞朝我递过来。 我赶紧伸手接住,道谢。 “小九。”枭爷说道,“好好对老七。” 说完,他就不见了。 来无影去无踪的,足见他的修为之高深。 我拿着金鳞,有些激动,也有些无奈。 怎么大家总要叮嘱我好好对柳珺焰? 黎青缨是,枭爷也是。 我和柳珺焰之间,我才是那个弱势群体好吧? 我还害怕将来有一天柳珺焰回凌海龙宫,把我丢下了呢! 一旁的黎青缨似乎还没回过神来:“枭爷竟然把金鳞送给你了?他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我不解:“他平时很难相处吗?” “当然!”黎青缨下意识地说道,“他……” 话到嘴边,黎青缨却硬生生地卡住了,眼神扫过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那些小和尚,紧紧地闭了嘴。 刚好这时候,金无涯咦了一声:“你们看,这下面怎么没水了?” 我和黎青缨立刻朝金无涯那边看去,也是一惊。 刚才明明我被拖进了水里,那水几乎要没过我的脖子,到现在我身上还湿漉漉的呢,这会儿,那下面竟一滴水都不见了,干涸得犹如深挖的地道一般。 地面上散落着不少白骨,白骨上全是裂痕,已经看不到任何阴煞之气了。 不会吧! 这一刻我好像有一点儿能对黎青缨感同身受了。 枭爷就来了那么一小会儿! 可就这一小会儿,黑蛇不见了! 抓我的那些女鬼灰飞烟灭了,就连尸骨都布满了裂痕,一碰就碎。 济雨寺在大旱连绵的六十多年前都从未断掉的水源,干涸了! 那枭爷到底是什么来历?怎么会这样厉害! 简直厉害到有些……邪门了。 我和金无涯都跳了下去,顺着地道一路往上走,一路不断地能踩到枯骨,一直走到了温泉那边。 从温泉那边爬上去,我们已经站在内院之中了。 我和金无涯彼此没有说什么,却默契地开始动手在内院之中搜寻起来。 不多时,我们就在印玄大师的禅房暗格里搜到了一方牌位。 那牌位是被供奉着的,牌位前香火、供品一点不少。 当我看到牌位上供奉的正主时,再一次愣住了。 印玄大师供奉的竟是……望亭山柳二爷! 当初,窦金锁跟我说过,五福镇的事情跟一个叫做柳二爷的人有着莫大的关系。 柳二爷……那条黑蛇竟是柳二爷! 我拔腿就往前面跑去。 黎青缨没有跟我们一起下地道,而是留在前面看守现场。 我奔过去,直接停在了印玄大师身边。 印玄大师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眼睛圆瞪,浑身上下遍布尸斑,身体里往外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尸臭味。 他死了。 可是尸体状态却不像是刚死的人,倒像是已经死了很久一般。 那望亭山柳二爷是印玄大师供奉的,我本想从他嘴里问出一点关于柳二爷的事情,可惜,他死了。 也对。 他能活到九十六岁高龄,靠的就是柳二爷。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金鳞,一切都变得明朗起来。 之前出现在济雨寺里的黑蛇,并不是柳二爷的肉身,而是他的精魄。 他是附在印玄大师身上而存在的。 他一走,印玄大师便存活不了了。 嘭! 一声闷响,吓我们一跳。 我抬眼看去,就看到前住持原本被烧了一半的肉身,此刻竟化为了一滩尸水。 而他身底下的六瓣莲也彻底化为了碎片。 轰隆隆! 头顶上闷雷声不断,周遭起了风,一副山雨欲来之势。 金无涯失笑道:“六十多年前,济雨寺为求雨,弄出前住持肉身坐化的阵法来求雨,可现在,阵法破了,反而下起雨来了,真够讽刺的。” 是啊! 济雨寺的这个阵法,根本不是为了求雨而存在的。 当年的大旱,应该是跟藏在济雨寺下温泉里修炼的黑蛇有关。 黑蛇一步步蛊惑印玄大师,才有了后来的这些事情。 黎青缨问道:“黑蛇跑了,印玄大师死了,剩下这些受伤的小和尚怎么办?” 一堆烂摊子。 “报警啊。”金无涯说道,“主谋死了,帮凶还活着,这么多年不知道有多少女孩死在了济雨寺里,肯定要好好查一查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在打电话了。 我则朝着一旁那五个女孩走去。 她们五个被抽走了精魄,即使现在还有一口气吊着,也活不了多久。 不过阵法最终没能启动,五个女孩的精魄应该还在,就是不知道此时飘到哪里去了。 得招魂。 我想了想,给慧泉大师打了个电话,说明了这边的情况,请他过来帮忙招魂、超度。 金无涯已经报了警,听到我跟慧泉大师说的话,连忙说道:“小九掌柜,也顺便请大师帮我师父超度超度呗。” 慧泉大师很是高兴,这些事情他最拿手了,当即答应了下来。 我们仨身上都是伤,黎青缨的伤最重,一直在强撑着。 金无涯说道:“你们先下山回去处理伤口吧,我留下来善后,咱们之后再联系。” 我也不跟金无涯客气,和黎青缨搀扶着下了山。 我没有驾照,只能还是黎青缨开车。 车子平稳行驶在马路上的时候,我终究忍不住问道:“青缨姐,能跟我说说枭爷吗?” 第69章 我红温了 一提到枭爷,黎青缨整个人就紧绷了起来。 她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直视前方,好一会儿,她才做了一个深呼吸,说道:“枭爷,是凌海龙族最混不吝的存在,他跟七爷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七爷守规矩、知进退,待人和善,一心放在修炼上,而枭爷……其实我以前见他的次数很少很少。 他不是在外面闯祸,就是在被关禁闭,天不怕地不怕,谁也不放在眼里,我听说有一次龙王摆宴,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他直接把桌子都掀了……” 我完全没想到枭爷会是这样一个另类的人。 但又莫名觉得这样的人活得才足够恣意,让人心生羡慕。 是的,我羡慕枭爷。 因为我从小就谨小慎微,很怕惹事,别说掀桌子了,我连大声跟人吵架都很少。 我喃喃道:“能够活得那般嚣张,足以说明他有足够嚣张的底气。” 黎青缨不置可否,继续说道:“枭爷对谁都保持着一股疏离感,你看他穿的那件黑袍,脸都不露,我见到他就怕的要死,上次七爷让我去找他拿……” 说到这儿,黎青缨顿时再次闭了嘴。 我心里好奇,可关于这个问题,我问过她。 她不愿意说,我便也不刨根问底。 车子一路疾驰,我靠在车背上昏昏欲睡。 毕竟折腾了大半夜,身上也受了伤,有些撑不住了。 可就在刚刚进入五福镇地界的时候,黎青缨猛地踩了一个急刹车,我被吓了一跳,一下子清醒过来,紧张道:“怎么了?” “前面有人。”黎青缨说道,“一个小孩鬼。” 我赶紧坐直身体朝前看去。 黑夜里,车前灯光线辐射到的最外围,路中间,的确站着一个小孩儿。 是个小男孩,看起来有八九岁的样子,所有的头发拢在头顶扎成一个揪,用一根木簪束着。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衫,腰间以一根白色腰带缠起。 腰带上绣着什么字符,离得远,看不太真切。 他赤着脚,脚下地面上有血迹。 在我打量他的时候,他已经快步朝车子走过来。 很快,他就站在了我这边车窗外,抬手礼貌地敲了敲车窗。 虽然经历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儿,我已经不害怕这些玩意儿了。 但今夜不同。 深更半夜的,我跟黎青缨经历了一场大战,都受了不轻的伤,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可若不开窗,怕是很难甩掉这小孩鬼。 “开吧。”黎青缨说道,“他好像没什么恶意。” 我斟酌了一下,还是放下了车窗。 小孩鬼立刻问道:“姐姐,可以借我33个银元吗?” 银元? 现在已经很少见到了。 我当铺里有几个,用来收藏的,也不可能随便带在身上。 况且,33个,数量也太多了。 我摇头:“对不起,我没有。” 小孩鬼有些失望,却并不气馁,又看向黎青缨,问道:“这位姐姐,你可以借我33个银元吗?” 黎青缨也拒绝了:“我没有。” 小孩鬼哦了一声,闪到一旁路边去了。 黎青缨一脚油门,车子冲了出去。 我忍不住回头看去,就看到那小孩鬼还静静地站在路边,似乎在等待着下一辆车的到来。 他果然没有恶意。 可是他为何又执着于借33个银元呢? 这是他生前的某种执念吗? 回过头来的时候,我心里忍不住嘀咕,刚进五福镇的这段路真的很邪门,我已经几次在这儿着道了。 第一次是搭了黄仙的顺风车,在这儿被狐君救下。 第二次是在这段路上被那个疑似阿狸的女孩射了一箭。 第三次,又遇到了这小孩鬼。 这段路……前身可能不干净。 好不容易回到当铺,我和黎青缨赶紧先去冲澡,洗干净了然后互相上药,一直等躺在了床上,我心里莫名地有些失落。 我本以为回来就能见到柳珺焰的。 但转念一想,又担忧起来。 枭爷能及时赶去济雨寺救我们,是柳珺焰求他的。 他们之间莫不是又做了什么交易吧? 柳珺焰他……没事吧? 想了想,我又从床上爬了起来,拿着那片金鳞去了正屋。 我将金鳞供奉在了正堂上,又点了三根黄香,朝黑棺拜了拜。 还没等我离开,正堂上就起了一阵阴风。 紧接着我就看到金鳞上黑气缭绕,往外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我眉头皱了皱,那柳二爷的修炼路子果然不干净。 这片金鳞落在他手里,竟沾染了这么多阴邪之气。 不过,很快金鳞上的黑气就被吞噬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层金光萦绕。 我关上正屋的门,安心回去睡觉。 第二天早上等我再来正屋的时候,就看到供桌上的金鳞不见了。 应该是被柳珺焰收掉了。 我和黎青缨在家休养了两天,伤势恢复得还不错。 第三天晌午,我接到了金无涯的电话,他约我们去茶馆喝茶。 这次我和黎青缨一同去的。 还是那间包间,金无涯心情似乎很好,今天不仅点了清茶,还贴心地点了好几样甜点。 我和黎青缨并排坐下,金无涯简单地跟我们说了一下济雨寺后续处理的情况,以及慧泉大师帮忙超度他师父的事情。 他对慧泉大师赞不绝口。 “压在我心上二十多年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我从来没感觉这样轻松过。”金无涯笑道,“这还是多亏了小九掌柜。” 黎青缨挑眉,轻咳了一声。 金无涯立刻讨好道:“当然,也离不开黎姑娘的鼎力相助。” 黎青缨不动声色地在桌底下碰了碰我。 我懂她的意思,她是想让我趁热打铁,把金无涯收到当铺里来。 可,金无涯今天仍是约我在这茶馆见面,不已经摆明了他的立场吗? 他连当铺的大门都不愿进,根本不想趟当铺的这趟浑水。 黎青缨看我没有回应,有些急了,自顾自地说道:“金掌柜,这次合作很愉快,你现在也是孤家寡人一个,要不要来我们当铺任职?” 金无涯愣了一下,然后讪讪地笑道:“黎姑娘好意我心领了,诚如你所说,我孤家寡人一个,散漫惯了,不喜约束,还是不来当铺任职了,不过当铺里的任何事情,只要有需要我出力的地方,我当仁不让。” 我在桌底下拍了拍黎青缨的手,让她稍安勿躁。 有这样的承诺已经足够了。 金无涯说着,弯腰从里侧拎出来一个箱子,推到我这边,说道:“小九掌柜,这里面是两百万,石榴雕刻和‘节烈’牌额都已经出手了,这是你的那份分红。” 两百万! 当初我们约定好,东西出手,所得五五分。 也就是说,那两样东西他卖了四百万! 这也太厉害了吧。 还没等我夸夸他,金无涯又将两个布包分别推到了我和黎青缨面前,说道:“这两样是我多年的珍藏,送给两位,感谢你们最近一段时间对我的各种帮助。” 他真的是太客气了。 我和黎青缨在金无涯期待的眼神下,当面打开了布包。 黎青缨的布包里包着的是一瓶棕色的液体,像某种油,应该是用来保养她的鞭子的。 她显然很喜欢。 当我打开布包的刹那,我整个人都红温了。 布包里包着的,竟又是一条虎鞭。 比那次我在鬼市从金无涯手里兑换到的那一条更……雄伟…… 第70章 大补!补过头了! 看着眼前的东西,我不由地想到了上一次那酣畅淋漓的一夜,以及柳珺焰说的话。 他说,小九,以后不要供奉这种东西了。 可是上次供奉之后,他的身体情况明显好了很多,不是吗? 所以东西是好东西,就是……副作用有些大。 一时间,我有些进退为难。 却没想到黎青缨三两下把虎鞭重新包好,伸手拍了拍金无涯的肩膀,豪迈道:“金老板有心了,以后咱们就是有过命交情的兄弟了,有什么事尽管来当铺找我。” 金无涯点点头。 我疑惑地扫了一眼他的耳垂,他耳朵红什么? · 从茶馆回来,黎青缨直接就去正院了,我打开箱子,看着里面的两百万现钞,有些头大。 忽然得了这么大一笔钱,我得合理分配。 首先拿出百分之十来给黎青缨,整件事情她都出力了,分红该有她的一份。 然后留出几万块钱来做当铺的日常流水。 其他的存到银行去。 金无涯的事情,我请唐家帮了忙,抽空得买点礼物过去唐家道谢。 至于慧泉大师那边,金无涯已经打点过了,不用我操心。 再者,慧泉大师这次帮忙超度那么多冤魂,功德不知道涨了多少呢,他高兴还来不及。 对于修行之人来说,钱财,永远远远比不上功德! 打定主意,我把黎青缨的那份分红装好,送到她房间去。 进门的时候,就看到黎青缨正在擦拭她的鞭子,身旁桌子上就放着金无涯给的油。 她擦得很用心,小心翼翼地将油滴到鞭子上,抹匀,轻轻将油揉搓进鞭子中,然后再拿帕子慢慢地擦拭,专注得连我靠近了她都没发觉。 直到我把钱放在桌上,发出声响,黎青缨才抬眼看过来。 “这些是给你的分红,收起来吧。”我说道。 黎青缨不想要,一直说自己不缺钱,而且她得了好些功德,不能既拿又拿的。 但她哪能拗得过我,最终只得收好。 重新坐下来,她才说道:“其实比起这些钱,我更喜欢这瓶油,我这鞭子已经很久没保养了,金无涯手里的好东西可真多。” 我问:“这是什么油?” “深海鲸油。”黎青缨眉飞色舞道,“可遇而不可求的好东西,这一瓶放在鬼市,估计能被抢爆了。” 金无涯可真舍得啊!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说明金无涯的心已经偏向当铺了,也算是咱当铺的编外人员了。 我心里高兴,但还藏着一点事儿,几次欲言又止。 黎青缨跟我在一起待久了,很了解我,问道:“小九,你是来拿那根虎鞭的?别担心,我已经供奉给七爷了。” 啊?! 我的确是打算把虎鞭要过来的。 我是想先把那玩意儿收起来,先当个藏品,等以后柳珺焰真正需要了再拿出来。 如果一直用不到的话,转手卖了也行。 没想到黎青缨已经给供奉过去了。 我站起来就往正堂走去,嘴里还念叨着:“他刚收了金鳞,暂时用不着那么大补吧?” 对,补过头了也不好。 还是我帮他先收起来为好。 可是正屋大门打开,我就看到供桌上空空如也。 当时我就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似的。 诡异的是,后腰莫名地也感觉有点酸疼。 那天下午,我整个人都心不在焉的,明明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吃个晚饭,我额头上还是出了一层汗。 天渐渐暗了下来,黎青缨收拾碗筷,我就蹲在当铺门口吹吹风。 一抬头,我意外地发现,西边廊下,整个六角宫灯笼罩在一片淡淡的金光之中。 那金光,已然溢到了接近一半处。 我一下子站起来,几步走到六角宫灯下面,抬头仔细地看。 对,没错,快接近一半了。 上次明明还只有底部的一层。 不对不对,哪来一下子这么多功德进入六角宫灯啊? 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的确很多,每一件也都很棘手。 先是唐熏帮着收进来的那幅画,现在已经供奉在了清泉道观里,应该能继续收一点功德进来。 再者就是这次济雨寺的事情。 我们在济雨寺破了阵法,打退了黑蛇,又超度了那么多冤魂,这方面就能收到一大笔功德。 金无涯师父那边,大概也能算我们当铺一部分功劳吧? 当然,最大的一笔应该来自于金鳞。 第一片金鳞,柳珺焰镶嵌在凤梧上了,功德之力加持给了凤梧;而这一片,柳珺焰收了,金鳞的功德福泽了整个当铺。 它的功德之力这么强的吗? 哦,忘了,还有那条虎鞭…… 我挠了挠头,总觉得还是不对。 除了这些,会不会还有……枭爷?! 这个特立独行的男人,对柳珺焰还是挺不错的,他或许也不忍柳珺焰一直被困在这当铺里寸步难行吧? 柳珺焰不是说了吗,只要六角宫灯里的功德过半,他就可以借助六角宫灯出去走一走。 会是枭爷帮忙的吗? 一定是吧! 一想到很快柳珺焰就能借助六角宫灯走出当铺了,我的心情顿时变得雀跃起来了。 就差一点点了。 只要我再努力一些就可以。 今晚,本来是要守当铺的,可是才过十点,黎青缨就哈欠连天,说自己伤势还没好,困,要回去睡觉。 外面风平浪静的,我就留着南书房临街的这扇门,把连着白事铺子的门关了,我们各自回房睡觉。 一开始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是等一躺到床上,我整个人猛然清醒了,一颗心咚咚乱跳。 脑袋莫名地发热。 我懊恼地捶了捶额头:小九啊小九,你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睡觉! 可下一刻,身后的床铺猛地往下一陷,熟悉的沉木香包裹上来,男人滚烫的气息贴上了我的颈窝。 一句话都没有,炙热的吻急切地到处煽风点火。 男人的胸膛像暖炉,热得我喘不上气来,没多久,整个人就像是水洗的一般,汗湿了一片…… 房间里很暗,只有衣柜角落处的那盏地灯亮着一点昏黄的光。 可后来,就连那点光似乎都一点一点地被撞碎了,星星点点,影影幢幢…… 第71章 赤旗 一直到后半夜,柳珺焰才抱我去洗澡。 再次回到床上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对劲。 以前这样折腾了大半夜之后,我连眼睛都睁不开,什么都不想干,只想睡觉。 可今夜我不仅不想睡觉,反而特别精神。 血脉之中像是悄然融进去了一股暖流,很像之前柳珺焰给我输真气时的感觉。 这让我想到,凤梧归体之后,我的体质也跟着慢慢变了,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我是可以借助凤梧修炼的。 那今夜…… 我躁动地扭了扭身体,耳边就传来了柳珺焰略显黯哑的声音:“小九,别动。” 我抬眼朝他看了一下,他是闭着眼睛的,一只手臂枕在我的后脖颈下,大手环过去,轻轻地揉捏我的耳垂。 他今夜脸色也出奇的好,以前只觉得他白。 但那种白,是常年不见阳光而造成的虚白,而现在,却是带着血气的冷白,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健康了不少。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柳珺焰,咱们现在是不是属于双……双修?” “算。”柳珺焰肯定地回答。 之后他就开始教我怎样转化真气的口诀,打坐要领等等。 一直聊到了东方泛起鱼肚白,这一夜我受益匪浅。 我亲昵地依偎在柳珺焰的怀里,问他:“你是不是很快就能出门了?” “是。”柳珺焰说道,“朋友帮了点忙,主要是小九能干,又帮我找回一片金鳞,小九,谢谢你。” 他低头轻轻地吻我的发顶,我窝在他怀里,心里想着,果然枭爷帮了忙。 “柳珺焰,你知道你的这片金鳞是被谁拿走的吗?”我问。 柳珺焰摇头:“难道不是济雨寺从外面买来的?” 我想了想,说道:“应该不是,这片金鳞,是望亭山柳二爷拿走的。” 一提到这个名号,柳珺焰身体明显一僵。 我趁机问道:“望亭山柳二爷,跟你是不是亲戚?” 柳珺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算是吧,但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从柳珺焰的语气里,能听到一丝失落。 看来他与这位柳二爷之间,应该生过龃龉,关系远不如跟枭爷好。 我默默记下,柳珺焰的关系网,目前也算是我的,谁好,谁不好,我得做到心中有数。 又聊了一会儿,柳珺焰要回黑棺里去了。 临走前他对我说道:“小九,接下来这半个月我得闭关,当铺一下子涌入这么多功德,必定会惹人注意,你要小心。” 我直点头:“你放心闭关,我等你出来。” 柳珺焰又忍不住抱了抱我:“等我再出来,应该就能陪你出门了,小九,我亏欠你太多,以后,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我想说,他救我太多次了,从不亏欠我什么。 可我又贪恋这一刻的温情。 阿狸的事情,虽然他认定了我,我也有自己的猜想,可那个女孩到底还是出现在了我们的视野之中,很难让人彻底忽略。 她就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在我的心上,就算被我亲手拔掉了,终究还是留下了一个血洞。 这个血洞……需要绝对忠诚的爱来慢慢温养、填补。 柳珺焰走后,我睡了个回笼觉。 午后,我骑着小电驴去了一趟驾校,报了名。 五福镇的这家驾校是私人开的,没那么正规,但野路子起效快,周边居民都愿意过来报名,也算小有名气。 都是老熟人了,交钱,办手续,安排练车流程,第二天我就已经上手开练了。 休息的空档,我站在阴凉处喝水,就听到旁边几个人在聊天。 “哎,你们听说了吗,小涧那边那个小鬼头最近又出来了。” “就是前些年那个见人就问有没有看到他的红旗子的那个?” “啊呀,你说错了,不是红旗子,是赤旗!” “赤旗不就是红的吗?不叫红旗子能叫什么!” “赤旗是赤旗,不是红旗子!” “你们俩别争了,我听说那小鬼头这次不问什么旗子了,见人就借钱。” “借钱?这可真稀奇了!这年头,连鬼都穷得出来借钱了?” “嘿,你别说,借的还不少,要33个银元。” “不要钞票,要银元?我都多少年没见过这玩意儿了。” “对啊,现在哪里还能找出来33个银元哦,就算有,估计也就小九那儿能凑得到了。” 忽然被点名,我眼皮子猛地跳了跳,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安。 那天从济雨寺回来,我们也遇到那个小鬼头了,也被借钱了。 的确是33个银元。 这都过去好几天了,他还在借? “别说了别说了,我听说那小鬼头这两天,已经不在小涧那边了,今天天没亮的时候,有人好像在西街口见到那小鬼头了。” “不对啊,前些年他不是一直待在小涧那边吗?怎么这次还换位置?” “西街口?那不就是……” 西街口,就是当铺所对的那一片。 也就是说,那小鬼头很可能真的来找我了? 那天练完车回去,我就开始翻箱倒柜,找找看到底能不能凑齐33个银元。 这小鬼头的执念已经困住他很多年了,如果给他33个银元,是不是就能了却他的执念,助他尽早进入轮回? 可惜能翻的地方我都翻遍了,却只找到了九个银元。 我坐在柜台里把玩着那几个银元休息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赤旗……红旗子? 我猛地站了起来,在背后博古架的角落里翻了翻,不一会儿就抱出来一个红木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赫然就躺着一面暗红色的旗子。 那旗子不大,三角形的,内部是暗红色的三角形,外面一圈黑白相间的包边,最长的斜边上缀着三条窄幡,上面画满了奇怪的符文。 暗红色旗面中间绣着的图案,是一把刀劈在一朵火焰上,侧边以一根槐木固定。 旗子的边上压着一张泛黄的当票,我打开来一看,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赤旗,活当,当金30银元,当期……一百年! 我算算时间,当期正好到今天期满! 怎么会这么巧? 更巧的是,五福镇当铺活当的规矩,就是赎当时,赎金是本金加百分之十的综合费用,也就是利息之类的。 所以,如果今天有人来赎这把赤旗,要缴纳的赎金,刚好是33银元! 第72章 赤旗童子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的巧合! 巧合多了,就只能说明一点,我的猜测是对的。 我赶紧又往后面落款处签名看了一下。 这一眼,让我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落款签名竟是赵子寻! 怎么会是赵子寻? 也就是说,这面赤旗是一百年前,赵子寻亲自当进来的。 如果今夜赵子寻与那小孩鬼一起来赎当,按照规矩,我只能将这把赤旗交给赵子寻。 赵子寻和那小孩鬼是什么关系? 这把赤旗到底是赵子寻的,还是小孩鬼的? 之前经历了曹余氏旌表文书的事情,我就曾反思过,五福镇当铺的存在,到底是善还是恶? 后来,黎青缨和金无涯似乎都给了我一个答案。 按照金无涯的说法,五福镇当铺就是一个吸纳阴邪煞气,凝聚一切罪恶的地方,是恶的集聚地。 而黎青缨也说,我们现在所做的事情,就是为了化解五福镇当铺曾经积攒下来的一切的恶! 所以,五福镇当铺的前身,是恶。 那么这面赤旗是赵子寻的几率很小,大多是那个小孩鬼的。 可赵子寻还存在着,我们交过手,从今天开始,往后五日内,只能是赵子寻本人来赎当。 如果这五日赵子寻都没出现,从第六日开始,就算逾期不赎,当品归当铺所有。 到那时,我才有权利以各种交易手段,跟小孩鬼做买卖。 这是当铺的规矩。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当铺的每一笔生意,当票都是一式两份,当铺一份,当主一份。 如果小孩鬼是拿着当票来赎当的,那我肯定只认当票。 我朝后面叫了一声:“青缨姐!” 黎青缨很快就过来了,问道:“小九,你有事找我?” 我招呼她过来,问道:“青缨姐,你知道赤旗吗?” “赤旗?哪呢?” 黎青缨显然是知道的,我就将赤旗又拿了出来,递给黎青缨。 那赤旗触手冰凉,拿着还挺有分量的。 黎青缨展开来仔细看了看,脸色凝重:“的确是赤旗!” 随后,她解释道:“在古代,赤旗是兵戈之灾的象征,它一般出现在两兵交战战场的交界处,相传,手执赤旗者,唤作赤旗童子,他身着红衣,目光炯炯,凡是见到他的人,至少都会大病三日……” 说到这儿,黎青缨猛然瞪大了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 我知道,她也想到了那天我们遇到的那个小孩鬼。 但我疑惑道:“最近五福镇不少人都见到过那个小孩鬼,似乎没听说谁大病了三日。” “因为那小孩鬼手里没有握着赤旗。”黎青缨说着,看看手中的赤旗,也一脸的担忧,“这一面……不会就是他的吧?” 我将当票递给她,指着落款给她看。 黎青缨看到‘赵子寻’那三个刚劲有力的签字时,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会是他?” 是啊,怎么哪哪都有他! 我将赤旗和当票收好,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说道:“今夜弄不好,会有一场硬仗要打,青缨姐,我晚上不想喝粥,想吃点甜的。” 黎青缨转身就出去了:“好,我去给你买小蛋糕。” 晚上,我照常和黎青缨守在柜台里面。 白天有人来定了两个纸马,我忙着扎纸马,黎青缨在一边擦长鞭。 金无涯给的那一瓶油,都快被她用掉一半了。 不过那条长鞭的确被油润得锃亮。 就这样一直忙到十一点多,两个纸马都扎好了,黎青缨帮我一起将它们抬到白事铺子里去,再出来的时候,我捶了捶肩颈,抬脚跨出南书房的门,朝西边看了一眼。 西边黑洞洞的,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还有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要过零点了。 赵子寻没有出现。 赤旗童子竟也没有出现。 难道今夜就这样风平浪静的过去了? 我又等了一会儿,时间快接近零点的时候,我和黎青缨就果断地准备关门睡觉。 赵子寻不来才好。 以后五天都别出现最好。 可我们刚把门闩上,西边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直直朝着当铺而来。 我和黎青缨顿时面面相觑。 不多时,南书房临街的那扇小门就被敲响,我长吸一口气,认命地去开门。 门外,站着脸色发白的赤旗童子。 他来得很匆忙,手里握着一只淡绿色的荷包,荷包上还绣着一枝梅花。 赤旗童子将荷包递给我,说道:“姐姐,我来赎当。” 我没有接荷包,明知故问:“请问,你想赎什么?” “赎我的赤旗。” 果然。 我耐心地跟他解释:“赎当,需要本当铺当年开具的当票,以及足够的赎金,你都备齐了吗?” 赤旗童子用力点头,又将荷包往前送了送,说道:“姐姐,这是赎金,但当票我自己拿不出来,需要请你跟我一起走一趟。” 这种情况是我始料未及的。 当票他拿不到,需要我去帮他拿? 不会是陷阱吧? 他该不会是要我去跟赵子寻打一架,帮他去讨回当票吧? 越想越离谱。 我斟酌了一下,问道:“赤旗童子,我知道这面赤旗是你的东西,但当时把它当进来的人不是你,那个人叫赵子寻,你认识吗?” 我一提到赵子寻,赤旗童子浑身都颤抖了起来,似乎很害怕的样子。 我的心跟着往下沉。 却没想到,赤旗童子却说:“当票,就是赵军官送给我的。” 啊? 我没听错吧? 当票是赵子寻送给赤旗童子的? 这不是悖论吗? 赤旗是赤旗童子的,却被赵子寻当进了当铺;赵子寻转手又将当票送给赤旗童子? 黎青缨听得也有些不耐烦了:“你这小孩鬼骗人玩呢吧?编故事你也编得合理一些行不行?!” 赤旗童子辩解:“我没有编故事!” 我说道:“可是你分明很怕赵子寻的样子,不是吗?” “我……”赤旗童子身体还在微微颤抖,“我是怕他,因为当年就是他杀死我的,我用了七十多年时间才重新凝聚童子身,又用了近三十年的时间才想起来当票的事情,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黎青缨用力抓了抓头发:“小孩鬼你在说什么,你自己明白吗?” “我说的都是真的。”赤旗童子努力组织着语言,“一百多年前,我与赵军官在战场上相遇,他受命夺走了我的赤旗,后来赵军官遇难,在他完全丧失理智前,将赤旗当入当铺,并让他的心腹将当票秘密地送给我。 可惜他的心腹还没能找到机会将当票送过来,我就被尸化的赵军官杀死了……” 第73章 小涧血信 赤旗童子的话越说越绕,我在心里默默地理了一下头绪,从中找出了关键词:“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是说,赵子寻是在丧失理智之后才动手杀你的?” “是的。”赤旗童子说道,“自从他眉心被钉入一根棺钉之后,他的神志便开始逐渐不受自己控制了,我被他斩于小涧。 他的心腹找来的时候,我已经神魂俱灭,他只能将当票埋在了小涧中……” “慢着慢着。”我打断他,问道,“你说你在百年前就神魂俱灭了?” 赤旗童子很认真的点头:“对,但我本就是古战场冤魂的执念所化,重新凝聚只是时间的问题。” 原来是这样。 到这里,我基本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赵子寻与赤旗童子是在两军交战时遭遇,赵子寻受命夺了赤旗童子的赤旗。 赵子寻是兵,虽已是军官,但终究受制于人。 可能那个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将来会遭遇什么,他不想那么干,却没办法反抗,只能偷偷地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而赤旗童子被杀之后,神魂俱灭,七十年之后重新凝聚了神魂,但他只记得赤旗了。 所以,在三十来年前,他见人就问:“你看到我的赤旗了吗?” 后来,随着他的神魂凝聚越来越扎实,也渐渐想起了更多的事情。 他想起他的赤旗被当进了五福镇当铺,需要33个银元才能赎出来,于是就有了最近发生的事情。 但现在还有一个疑点,我问:“你为什么无法自己将那张当票从小涧里拿出来呢?” “虽然我没有亲眼见到那张当票,但我能感应到来自当票的强大的杀气。”赤旗童子说道,“那是来自于赵军官的杀气!” 赤旗童子是被赵子寻杀掉的,所以他很怕这种杀气。 当票是他拿回赤旗的唯一凭证,而赤旗是他的诡器,跟凤梧之于我,是一样重要的存在。 他当然不可能随便找个人去帮他把赤旗挖出来。 一切都说得通,我愿意相信赤旗童子的话,当即说道:“我可以陪你去一趟小涧,等拿到了当票之后,我才能将赤旗还给你。” 赤旗童子直点头,立刻前面带路。 黎青缨开车载我,我们很快就又到了那夜遇到赤旗童子的地方,车子停在路边,我们顺着路边的斜坡一路往下走。 斜坡有点陡,杂草丛生,而下面平地那一片,是一望无际的树林,到处都是黑漆漆的一片。 黎青缨一直抓着我的手,生怕我摔倒滚下去。 一直下到斜坡最底下,我们才发现,这最底下与树林交接的地方,竟是一道干涸的沟渠。 说沟渠也不准确,因为它又窄又深,掉下去就很难爬上来。 赤旗童子指着一处地方对我们说道:“这里就是小涧了,那一片树林,以前是一片古战场,下面不知道埋了多少将士的尸骨,当票就被埋在这里,往下一直挖就行。” 车后箱就有工具,我们下来的时候,知道要挖东西,就把工具带上了。 既然已经来了,我们就得抓紧时间干活。 我和黎青缨一直挖,挖了足有半个多小时,黎青缨的铲子下终于碰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将那片泥土刨开,从下面拿上来的,竟是一张盾牌! 那盾牌上画满了血符,的确杀气十足。 只要有这玩意儿在,一般的鬼物是不敢碰这一片泥土的,而一般人没事也不会想到来这儿挖东西,可见当初那心腹为了护住当票,也是狠狠地花了心思的。 盾牌拿上来之后,黎青缨又小心翼翼地往下挖了一点儿,很快便又挖上来一个密封性极好的盒子。 盒子触手寒凉,虽然已经被深埋百年,却不见一丝损毁。 我当即便打开了盒子,我得先确认一下,里面装着的是不是当票。 让我没想到的是,盒子里装着的不仅有那张当票,还有一封信。 一封用血写成的信。 信是折叠起来的,中间凸起,里面似乎还包着什么东西。 当票和信分别用牛皮纸包着,我只稍稍打开一点缝隙,看了个大概,立刻又包起来了。 这些东西太重要了。 不仅仅是对于赤旗童子来说,对于我也是一样的。 通过这些东西,我或许能稍稍窥探到一点当年的秘密。 深更半夜的,又是在这片我屡次遭遇不好的事情的地方,我心里很不安。 微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音,让我顿时心里毛毛的。 我将盒子揣进怀里,用手捂住,黎青缨抱着盾牌,我们谁也没说话,却默契地同时朝斜坡上爬去。 赤旗童子也亦步亦趋地跟上,他得跟我们回去拿赤旗。 可就在我们爬到一半的时候,身后树林里忽然有了动静。 也就是这一刻,我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刚才我们在这边挖东西,这一片一个虫子都没有。 树林里虽然有枝叶摩擦的沙沙声,但始终没有一点虫鸣鸟叫。 这一片,死寂得像一座坟墓。 而就在这一片死寂之中,一阵哒哒的马蹄声从树林深处传来。 那马蹄声我太熟悉了,当即提醒道:“是赵子寻,快爬!” 赤旗童子比我先感应到了赵子寻身上的杀气,咻地一声已经飞上去了。 我和黎青缨加快脚步,可还是来不及了。 那马蹄声近在咫尺,我推了一把黎青缨,将她推上去,转身的刹那,我已经唤出凤梧,将长弓牢牢地握在了手中。 来人正是赵子寻。 他骑在马上,手握佩刀,已经来到了小涧边。 他昂首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杀意。 短暂的对视之后,他一勒马缰,战马前蹄高高扬起,一个纵身跃过小涧。 我在那战马跳起的瞬间,拉满弓,对准战马的右前蹄射了过去! 我本应该直接射赵子寻的,但我的准头一向不行,赵子寻手里又握着佩刀,很容易躲闪。 但如果我侥幸射中了马蹄,战马落地不稳,很可能陷入小涧之中,这就能为我们逃离争取到大量时间。 让我没想到的是,之前我一弓能射出六朵火焰,但跟天女散花似的,没有准头。 今天这一箭,却只射出了一朵火焰。 那朵火焰通红通红的,精准地射中了战马的右前蹄。 战马一声凄厉的嘶鸣,火焰没入它的蹄中,没有立刻熄灭,反而熊熊灼烧了起来…… 第74章 血雾阴兵 凤梧射出来的火焰能灼烧魂魄,那匹战马的马蹄由内灼烧起来,让我想到一个很可怕的可能……赵子寻和战马都不是纯魂体! 一人一马都已经死亡,但魂魄被封印在尸身里,长年累月,成了……行尸! 所以火焰只在内部烧,并不是一下子蹿遍全身。 眼看着战马右前蹄一瘸就要朝着小涧里面落下去,赵子寻狠狠一脚踹在马腹上,战马又是一声嘶吼,两条后腿一个用力,竟成功跳过了小涧。 可是火焰灼烧太快,战马右前蹄落地不稳。 赵子寻一把抽出佩刀,毫不犹豫地一刀将战马的右前蹄砍掉了。 果断、狠辣,是一个合格的军官该有的品质。 我没有犹豫,再次抬起长弓,拉满。 这一次对准了赵子寻的眉心。 如果凤梧还能像刚才那样爆发的话,我倒想看看,火焰射进赵子寻眉心的棺钉中,毁掉了棺钉,他会是什么样子。 可还没等我出手,上方,黎青缨大叫一声:“小九,上来,跑!” 说话间,黎青缨的长鞭已经甩下来,一下子圈住了我的腋下,用力将我拉了上去。 她动作太快了,根本不给我反应的机会。 等我双脚落地,站在了马路边上的时候,再往下看去,整个人都愣住了。 此时,我就看到树林的方向,大片的血雾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丛林间凝聚起来了,正以一种不可抵挡的势头由远及近。 刚才我在半坡上,视线并不开阔,血雾也还没有从树林深处透出来,我根本看不到。 但黎青缨看到了! 就在她拉我上来的那几秒之间,血雾已经从树林间溢出来,眨眼间来到小涧边,不停地朝小涧里落下去。 难道血雾过不了小涧? 下一刻,事实就证明我错了,血雾不停地在小涧里积聚,不多时,整个小涧里似乎已经叠满了血雾,它们开始往小涧这边溢出来。 而赵子寻骑在战马上,纹丝不动。 他就像是领军打仗的大将,而血雾是他手下的兵。 只等他一声令下,血雾便朝我们这边发起总攻! “跑!” 黎青缨拉着我就往车上去,想要带着我逃离这儿。 我却没动。 逃不掉的。 血雾移动速度太快了,它们已经在爬坡了! 我当时脑袋里想着的,不是自己的安危,竟是如果血雾这样无休止地扩散下去,这一片的居民,甚至整个五福镇怕都在劫难逃。 就在这个时候,赤旗童子忽然飞了过来,挡在了我和黎青缨的身前。 他两手叠握放在胸前,像是握着什么东西一般,不停地挥动着,口中念念有词:“阴兵阴兵,雷令随行,阴弓剑术,天元折戟;剑剑所及,摧胆封心;急急如律令,勒攝!” 随着赤旗童子咒语念出,不断沿坡往上涌来的血雾,竟真的一下子停住了。 下一刻,那些血雾慢慢的变成了一个个穿着铠甲,手握兵器的将士,齐刷刷地抬头看向赤旗童子的右手。 可是,赤旗童子右手上……空空如也。 我心里咯噔一声,坏了! 刚才的血雾,是古战场战死的将士怨气所化,而赤旗童子本就是由这些怨气凝聚而成,他手握赤旗,可统领这些阴兵! 但赤旗不再,光有咒语,是调动不了这些阴兵的。 果然,下一刻,那些阴兵慢慢地站了起来,一双双黑洞洞的眼眶盯着我们,随时都有可能扑过来。 就在这个时候,赵子寻忽然一夹马腹,大喝一声:“驾!” 那战马竟跛着一只右前脚朝我们冲了过来。 赵子寻一动,那些阴兵像是受到了某种指令,也全都朝坡上冲了过来。 赤旗童子都快哭了:“没有赤旗!我没有赤旗,号令不了它们!” 黎青缨喊道:“小九,你开车走,我来挡住它们!” 她说着,就提着长鞭冲了过去。 我当时头皮都发麻了,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这一片到底有多少阴兵,数都数不清,黎青缨简直就是去送死。 我只能重新拉弓,瞄准了赵子寻。 咻地一声,还是一道火焰,穿过前方的阴兵,朝着赵子寻的眉心而去。 但赵子寻已经见识过我的本事了,在火焰射出的刹那,他一矮身体,竟伸手拉起最近的一名阴兵,迎着火焰扔了上去。 火焰穿透阴兵,火苗瞬间蹿起老高,刹那间,那阴兵已经被灼烧得干干净净。 而赵子寻已经趁机躲开火焰射去的方向,直直地朝我冲了过来。 长弓是远攻武器,当赵子寻骑着战马近在咫尺时,我再拉弓已经不占优势了。 我该怎么办?! 电光火石之间,我一下子想起了之前从小涧里挖出来的那把盾牌,毫不犹豫地将它立起,冲前方喊了一声:“青樱姐,退过来!” 黎青缨的鞭子甩得啪啪作响,被深海鲸油润过的长鞭,威力似乎比以前强了很多,一时间,她的周围又是一片血雾弥漫。 以她现在的情况,很难自己退过来。 那我只能双手紧紧握着盾牌,迎着赵子寻和阴兵,朝着黎青缨走去。 我之所以会舍弃用长弓,而是拿起盾牌,并不是被逼入绝境的无奈之举,而是在想到这把盾牌的刹那,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这片古战场不知道已经存在多少年了,为什么以前没有冲出树林,朝外扩展,偏偏是今夜? 是因为赵子寻的出现吗? 不,不是的。 是因为我手里的这把盾牌。 赤旗童子说过,他虽然知道当票在小涧里,可他自己却不敢来刨,他很怕这小涧里散发出来的杀气。 那是来自于赵子寻的杀气! 当票,以及那份血信,并不具备这些功能,而盾牌,以及盾牌上的血符,是散发杀气的本源! 所以,赤旗童子害怕的,是这把盾牌。 而血雾之所以一直被困在这片树林里,也是因为这把盾牌。 当年,赵子寻的心腹为何会选择用这把盾牌来护当票?怕也是还没尸化,还没完全失去理智时的赵子寻的交代。 由此可见,当时的赵子寻也是不想看到生灵涂炭的。 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我们全身而退。 赌输了……整个五福镇都得跟着陪葬! 第75章 诀别 赵子寻在对上我手中的盾牌的瞬间,眼神彻底变了。 他握着佩刀的手猛地一颤,紧接着以手背抵向自己的眉心,似乎很痛苦的样子。 而他身边的那些阴兵,竟果真慢慢地往后退去。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它们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很快,黎青缨便退到了盾牌后方。 她退回来的瞬间,压低声音对我说道:“小九,别恋战,盾牌上的血符正在不断消散,咱们得在血符完全消散之前,安全退出去。” 血符在消散? 看来,真正镇压住阴兵,让赵子寻产生异常的,不是盾牌本身,而是盾牌上的血符。 我一咬牙,说道:“那就让它们退回到小涧后方去!” 话音一落,我顶着盾牌朝着坡下猛冲过去。 赵子寻控着战马,早已经退到了一边,而那些阴兵也很快退到了小涧那一边。 之前刨的坑还在,我将盾牌扔下去,黎青缨迅速填土。 等我们忙完,那些阴兵已经化为血雾,重新退回到树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和黎青缨不敢耽搁,迅速往车子那边跑去。 赵子寻一直坐在战马上看着我俩,竟没有丝毫要阻拦的意思。 一直等坐进车里,黎青缨发动车子,我心里都还如雷般鼓动着,紧张的情绪难以平息。 等车子开出有半里路之后,黎青缨才不解道:“赵子寻明明可以出手阻拦我们,他怎么不动手?” “盾牌可能让他有所感应。”我说道,“不过咱们动作得再快一点,赶在他的神志再次被棺钉侵蚀,赶在有别的居心叵测之人刨出盾牌前,咱们得将那面赤旗还给赤旗童子。” 今夜我们从小涧里刨出盾牌的事情,瞒不住的。 在这五福镇里,盯着我的眼睛太多了。 我的一举一动,很快就会有人知晓。 那可是一片阴兵,虽然很零散,但如果能掌控在自己手中,对修炼者来说,那将是一场泼天的富贵! 就算没有人再去动盾牌,盾牌上的符文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一旦盾牌上的符文彻底消失,那些阴兵捂都捂不住。 而能控制这些阴兵的人,除了赵子寻,怕也就只剩下这赤旗童子了。 前提是,赤旗童子手里得有能号令阴兵的赤旗! 如今当票已经到手,只要回当铺补一个手续,赤旗童子便可以赎回他的赤旗了。 我们一刻都不敢耽搁。 回到当铺,我直接先开了南书房临街的那道小门,先打开荷包数了一下里面的银元,不多不少,刚好33个。 然后我就迅速地办手续,走流程。 等将赤旗交到赤旗童子手中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赤旗童子拿回失去了上百年的赤旗时,也很激动。 我想了想,问道:“百年前,你的赤旗就被赵子寻夺去过,现在,你能守得住这赤旗吗?” “守得住。”赤旗童子十分确定道,“赵军官再厉害,他也是受大帅调动的,只要大帅没有再发动战争的意思,赵军官是不可能主动来夺我的赤旗的。” 我皱了皱眉头,心里还是不踏实,但我也明白,眼下让赤旗童子回去调控那些阴兵,是最好的选择了。 天快亮了,赤旗童子握着赤旗,冲我们深深鞠了一躬,说道:“感谢两位姐姐今夜舍命相帮,日后有能用得着小弟的地方,尽管开口。” 黎青缨回来之后,看起来十分疲惫。 此时,她半趴在柜台上,冲赤旗童子挥挥手:“哎,小孩鬼,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当铺啊?” 我一愣,顿时哑然失笑。 黎青缨这是见人就想招进来啊。 不过也不能怪她,毕竟咱们的确急需要帮手,她这是惜才。 赤旗童子很认真的想了一下,说道:“暂时还不行,我得回去调兵,还得闭关一段时间,与赤旗重新磨合。” 这便是婉拒了。 我们也没想为难人,自然放赤旗童子离开。 他一脚刚跨出门槛,我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哎,小孩,听说你拿到赤旗就能调动战事,对吗?” “姐姐放心,不会的。”赤旗童子坦然道,“就算我想,也得有血雨降临才行。” 也就是说,触发战事的必要条件,不仅有赤旗、赤旗童子,还有血雨。 血雨可太罕见了。 我放下心来,目送赤旗童子离开。 人一走,黎青缨顿时哀嚎出声:“哎,咱们当铺是洪水猛兽吗?怎么一个两个都不肯加入!” 我笑笑,咱当铺啊,或许比洪水猛兽更可怕呢。 我后腰倚在柜台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侧着脸看向黎青缨:“已经过了凌晨三点了,折腾了一夜也累了,青樱姐,回去洗洗睡吧。” 黎青缨懒洋洋地不想动,这跟她平时的状态很不一样。 我想,可能跟之前与阴兵周旋有关。 这样,她就更需要休息。 黎青缨支起身体,半眯着眼睛绕过柜台的时候,我过去扶她,无意中看到她鼻尖上的那颗红痣,似乎比以前更红了一点,也大了一点。 但再仔细看,似乎又没有。 或许是我太累了,眼花了,亦或是心理作用? 我把黎青缨送回她的房间,她去洗澡,我就回了自己的卧房。 我也洗了个热水澡,吹完头发,我想起了那封用牛皮纸包着的血信,赶紧拿过来打开。 血信彻底被打开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信里面包裹着的东西。 那是一只雕工精美的银戒,以及一张被血完全浸染的邮票。 血色太深,年代太久,那张邮票不仅看不清整体票面了,一摸还有点脆,当时一个角就掉下来了。 我看看那枚银戒,再看看破损的邮票,心里懊悔至极。 这张邮票,很可能是赵子寻和傅婉两人爱情的见证,就这样被我弄坏了。 我赶紧把掉落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拿起来,拼凑好,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夹在了书里。 我将照片发给唐棠,问她有没有办法帮忙修复。 这个点儿,唐棠应该在睡觉,我便没等她的回音,而是拿起血信看了看。 这一看,我睡意全无。 信的开头就很致郁:婉婉吾爱,见信已是诀别,这一仗,我应该彻底回不去了,定情信物归还,望婉婉另觅良人,余生珍重…… 第76章 刀了我两次 这封血信应该是在特别仓惶的情况下临时写成的,字又大又歪扭。 我见过赵子寻的钢笔字、毛笔字,刚劲有力,很有风骨。 血信的开头交代自己的处境,以及对傅婉将来的祝福。 接下去就是对当时战事的概括。 “七月初,我们在小营口一战,一直杀到了敌人的家门口,却没想到黑夜里,对方忽然冒出一队阴兵,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这是几年来我们唯一一次战败,伤亡惨重。 七月中旬,大帅授命我单枪匹马回到五福镇古战场,夺下一面赤旗,带着赤旗又杀了回去,以赤旗号令阴兵,我们反败为胜。 我本以为打完这场胜仗之后,就能回去与你团圆,却低估了大帅的野心……” 血信写到这儿,赵子寻似乎太过悲痛,句尾晕染着好几滴血花。 “婉婉,收到这封信之后,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再遇到我,一定记得快跑!躲得远远的! 那,必定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 信就写到这儿。 落款处,甚至连赵子寻三个字都没写,只是以血画了一只长耳朵小兔和一只呆萌的小猪,紧紧依偎在一起。 我手握血信,心情久久无法平复。 赵子寻和傅婉的这段民国爱恋,刀了我两次! 本以为只是傅婉的一厢情愿,却不曾想,赵子寻也是情不得已。 这俩人为什么这么难?! 这封血信与之前的镇志合在一起看,时间点和事件全部对上了。 在1920年的七月,陈平率兵打了一场败仗,这场败仗几乎让这支军队全军覆没。 原因就是他们遇到了阴兵。 在七月中旬,陈平命赵子寻夺了赤旗,又重新杀了回去,反败为胜。 也就是在这不久之后,傅婉得到了赵子寻打了胜仗,要回五福镇的消息,才兴冲冲地去寄信给赵子寻。 却没想到,在寄信当天,傅婉惨遭凌辱,后来凄惨死去。 而此刻的赵子寻,在陈平的欲壑难填下,成了第一个牺牲者。 赵子寻也预感到了自己注定惨烈的结局,这才写下了这封血信,连同银戒、邮票、当票,包括盾牌,一起交给了他的心腹。 这一切的孽债,到底该由谁来买单呢? 一百年过去了,傅婉还是没能为自己伸冤,最终不得已,魂祭给了六角宫灯。 而赵子寻至今还被眉心的那根棺钉禁锢着。 越想越难过,我想将这些东西都先收起来,等以后或许还有用。 收东西的时候,无意中又看到了赤旗童子赎当时装银元的那个荷包。 赤旗童子自己是没有足够的银元来赎当的,这个荷包,应该是从什么人手里求来的。 我的视线被荷包上,那支梅花的底部,那个不起眼‘梅’字吸引住了。 梅…… 名字里有‘梅’字的人不少,但姓梅的人,五福镇不多。 这让我第一时间想到了一个人——梅林霜。 那可是33个银元啊! 现在一般人别说是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银元来了,看都很少看得到。 这个节骨眼上,哪个姓名里带‘梅’字的人能拿出这么多银元来,并且甘愿无偿帮助一个小孩鬼? 除了梅林霜,我想不到第二个人! 想到梅林霜,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我将东西放好,坐在床边好一会儿,还是不得劲,索性就去后面找黎青缨说说话。 我直接抱着枕头去的,今夜我就打算跟她一起睡了。 抬手刚想敲门,我就听到房间里传来了黎青缨压抑的哭泣声,伴随着模糊的呓语声。 我被吓了一跳,黎青缨可不是爱哭的人。 她身上新伤叠着老伤的,那次肩膀都被砍得露骨头了,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夜深人静的,怎么自己躲在房间里哭得这么伤心? 我想了想,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没开灯,到处都是黑漆漆的,我一路从外间往里走,一路顺手开灯。 等我走到里间,就看到黎青缨是睡着的。 她是在睡梦中哭泣。 “不要,求你们不要断我的角,求你们!” “不要跳!” “你们都回来!回来啊!求你们不要再跳了!” …… 她在睡梦中反反复复地呓语着这几句话,我听了好几遍才拼凑出一个大概。 黎青缨梦魇了。 而这梦魇的内容,很可能跟她的来历有关。 她的角,是被别人断掉的! 她又是在阻止谁往下跳?跳什么? 我弄不清楚,只是抓着黎青缨的手,一边晃动,一边叫她的名字,轻轻地将她从睡梦中叫醒。 黎青缨幽幽醒来时,眼角还挂着泪水。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擦,手上却摸到了一片血。 那血不是混着眼泪流下来的,而是她的鼻头……那点红痣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一直在往下沁血。 我赶紧拿纸巾帮她压了压,等到红痣不流血了,我才有些担心道:“好端端的,这红痣怎么会流血呢?青樱姐,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 黎青缨迅速调整了情绪,摇头:“没事的,以前也流过血,可能是最近事情太多,上火了,好好休息一下就好。” 转而又问道:“小九你怎么来我房间了?” “睡不着,来找你说说话。” 黎青缨身子往里侧让了让,我抱着枕头上了床,我俩头靠头挨着躺在一起。 我没有去问黎青缨的梦魇内容,那涉及到她的身世,她正难过着,又上了火,我暂时不想往她伤口上撒盐。 我将荷包和血信的事情,慢慢地说给她听,我俩低声聊了很久,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我就让黎青缨好好休息,我来做饭,守当铺。 一直到晚上,我都躺在床上了,唐棠才终于给我回了信息。 孟婆给碗豆浆:小九,我跟导师进墓了,墓里没有信号,出墓我才看到你的信息,邮票能修复,等我回去再联系你。 我回了一条信息,让她安心做事,我不着急。 邮票能修复,我心里好受很多。 昨夜没睡好,今夜上床没多久我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睡梦中,我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紧接着就是开门的声音。 当时迷迷糊糊的,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但下一刻,我猛然从睡梦中惊醒,穿上鞋子就跑了出去。 当铺的大门赫然敞开着,外面黑乎乎的,街对面的路灯泛着昏黄的灯,并不能照亮很远。 我一脚跨出大门,左右看了看,就看到黎青缨正脚步虚浮地朝着西边走去…… 第77章 私闯禁地,该罚! 这么晚了,黎青缨怎么还出门啊? 就算她有事要出门,肯定是会跟我说一声的,也不会连门都不关。 毕竟当铺里的重要东西太多了,她知道轻重。 看来,她这是又梦魇了! 想到这里,我立刻冲了出去,追上黎青缨,一把将她拽住:“青樱姐,醒醒!你要去哪?” 我用力摇晃黎青缨,眼神落在她的鼻端的时候,愣住了。 她鼻端的那颗红痣,又流血了。 黎青缨很快就被我唤醒,她睁开迷蒙的双眼,有些懵:“我怎么站到这儿来的?” “青樱姐,你鼻子上的红痣又流血了。”我说着,拉着黎青缨的手往回走。 回去之后,我一边帮她清理血迹,一边问她刚才是怎么回事? 黎青缨说道:“是梦魇,我梦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跟随着梦境就出了门。” “又是梦魇。”我严肃起来了,“这不是巧合,你是修炼之人,警惕性又高,接连梦魇一定有问题。” 我想了又想,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会是昨天的血雾引起的吗?” 昨夜在小涧,那漫天的血雾全都是阴兵的怨念之气与杀气所化,我有盾牌挡着,但黎青缨却在血雾里跟阴兵交战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吸了多少血雾进身体里。 回来之后我就发现她有点不对劲,但是只以为她是累了。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累了那么简单! 我不得不问道:“青樱姐,可以跟我说说你在梦魇里,到底梦到了什么情景吗?” 只有弄清楚这些,才能对症下药。 黎青缨愣了一下,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忆梦境。 但很快她就摇了摇头:“小九,没事的,只是梦魇罢了,我再好好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我不死心,抱着她手臂又央求了几次,黎青缨愣是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 我只能作罢,祈祷那血雾对她的影响快点散去。 第三天夜里,我又坚持跟黎青缨一起睡。 黎青缨精气神不大好,躺在床上跟我说话,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我却根本不敢睡。 一直熬到半夜,身边,黎青缨竟一下子坐了起来。 紧接着,她穿上鞋子就往外走。 我跳起来从后面一把将她抱住,不停地喊她晃她,好不容易才再次把她弄醒。 而那个时候,黎青缨鼻尖的那点红痣,又流血了。 我心里明白,强逼着黎青缨去医院检查身体,她绝对不肯。 那一刻,我都想着要不要低个头,请白京墨给看看了。 但随即,我又想到了另一个人。 黎青缨这事儿,或许真的不是得了什么病,而是阴煞之气入体造成的。 这事儿,慧泉大师能帮忙。 隔天早上,我早早起床,蹑手蹑脚地走出黎青缨的房间,给慧泉大师打了个电话,将情况跟他大致说了一下。 当然,我并没有提到古战场阴兵,以及赤旗童子的事情。 慧泉大师听后,沉吟半晌才说道:“小九掌柜,黎姑娘的事情,依我来看,血雾或许只是导火索,关键还在于她自身的执念所在,你不妨放手让她去释放自己的执念,这或许比强行干预对她更好。” 我还是很不安:“释放执念?如果释放不了怎么办?” 慧泉大师说道:“如果她自己释放不了,到时候我过去一趟,帮一帮她。” 我只得应下。 当天晚上,我没有再去黎青缨那儿睡觉,而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竖起耳朵听着后面的动静。 半夜,黎青缨再次出了门。 好在她没有开车,一路往西上了马路之后,沿着马路一路往北。 我没有惊扰她,一直跟在她身后。 她入梦魇太深了,平日里那么机警的一个人,我此时跟得这么近,她都没有发现。 就这样走啊走,一直走到了珠盘江与凌海交界的地方,那儿有一个很大的水产市场,当初我就是在那儿找到黎青缨的。 黎青缨越过水产市场,一路往里,然后拐个弯,确定方向之后,沿着海边继续走。 我发现,按照我们现在的路线走向来说,我们这是在往凌海的上游去。 等越过一片小树林,我看着黎青缨站在了一处断崖上时,整个人头皮都开始发麻了。 我抬脚就想冲过去,我得以最快的速度将她拉回来,否则会出人命的! 这处断崖极其陡峭,下面就是一片滚滚海水。 可能是夜里,我总觉得这一片海水出奇的黑! 不过,还没等我冲过去,就看到黎青缨噗通一声跪在了断崖的边缘处,低头望着那茫茫海水,压抑地哭了出来。 她哭得很伤心,一边哭一边朝着崩腾的海水磕头,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这个过程冗长而压抑,黎青缨像是一个虔诚的教徒一般,正在诚心诚意地忏悔。 直到她不再哭,也不再磕头,整个人似乎慢慢清醒过来了,我赶紧走上前去,蹲下身用力将她抱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往,以及不能触及的逆鳞,作为朋友,我此刻能做的就是抱紧她,给她肩膀依靠。 我们就那样在海边一处陡峭的山崖上,抱了好一会儿。 等感受到黎青缨的情绪终于平息了下来,我才试探着问道:“青樱姐,我们回去吧?” 黎青缨点点头,站了起来。 我跟着站起来的瞬间,眉心处猛然一痛,紧接着眉心以及双目都像是燃烧了起来一般。 下一刻,凤梧竟无端从我的身体里飞了出来,悬于半空中。 弓身上镶嵌着的那片金鳞散发着妖冶的光芒! 更让我震惊不已的是,随着金鳞的光芒笼罩下来,断崖下的海平面上,海水竟荡涤开一条长长的,足有一米左右宽度的海域。 这一片海域的颜色要比周围的海水深很多,表面上无数的漩涡都在不停地转动着,海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不停地上涨着。 地面微微颤动了起来,像是要地震! 我有一股不好的预感,伸手想拉黎青缨离开这儿。 可是我竟连手都伸不出去,脑子里一片混沌,那片海平面下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吸着我,要把我生生拖入海底一般。 就在那海水要冲上断崖,席卷我俩的时候,一股强大的掌风陡然从我们身后拍过来,迎向那片海水。 哗啦一声,海水落回了海中,凤梧也回到了我的体内。 海平面重归平静。 就像是刚才那一切都从未发生过一般。 我和黎青缨同时回头望去,就看到了一个身穿黑袍的熟悉身影。 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我和黎青缨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来人,异口同声道:“枭爷!” 然后,黎青缨跪了下去。 枭爷冲我微微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即质问黎青缨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夜不是十五吧?” 黎青缨立刻摇头:“不是十五,枭爷,是我的错。” “私闯禁地,该罚!” 枭爷毫不客气地一掌拍出,掌风狠狠地落在了黎青缨的身上,丝毫不顾念旧情…… 第78章 我才是那个入侵者 黎青缨当即一口黑血吐了出来,身体摇摇晃晃,我连忙过去撑住她,看着她瞬时煞白的脸色,我一股无名火起,抬眼就想跟枭爷理论,却被黎青缨拉了一把。 她默默地冲我摇头。 枭爷就站在那儿,如悬崖上的一棵松,眺望着海面,一动不动。 海风吹起他的袍角,在那一片夜色中,他整个背影都显得那样的萧条又落寞。 我扶着黎青缨慢慢地远离这一片海岸,一路上心事重重。 枭爷的那一句‘今夜不是十五吧’,让我联想到了很多事情。 自从我认识黎青缨以来,接连两个月的十五,她都要出门三天。 即使是陪着我在鬼市忙到凌晨三点多。 之前她不愿意跟我说自己是干什么去了,现在显而易见,她应该就是去了那处断崖。 可那里是龙族的禁地,她为何要闯龙族禁地? 断崖下的那片海域底部,藏着什么? 为什么海底下的那股力量,能逼迫凤梧现身? 不,好像我弄错了,与海底下的那股力量建立联系的,不是凤梧,而是镶嵌在凤梧弓身上的那片金鳞! “呕……” 黎青缨忽然弯腰侧向一边,接连又呕出了两块血块来。 那两块血块吐出来,很快化为一片血雾,消散在了空气中。 黎青缨吐得十分难受,但吐完了,她长吸一口气,似乎缓了过来。 而我也发现,黎青缨的脸色好了很多,更重要的是,她鼻尖上的红痣不流血了! 这……所以刚才枭爷打黎青缨的那一掌,不仅仅是对她擅闯禁地的惩罚,也是在帮她排阴煞之毒? 这男人原来也没有他表现得那般冷酷无情嘛。 我陪着黎青缨在路边蹲了一小会儿,然后她再站起身来的时候,走路已经稳稳当当了。 我们一路往当铺走,很长时间谁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但我心里憋着事儿,总是不自觉地往黎青缨看。 快到西街口的时候,黎青缨忽然说道:“小九,想问什么你就问吧,反正这事儿迟早也瞒不住。” 我当即便问道:“那片海平面下藏着的,是柳珺焰的本命法器,对吗?” 金鳞原本是镶嵌在柳珺焰的剑上的,它与那把剑之间,应该有所感应。 黎青缨嗯了一声:“小九,你很聪明。” “所以你呢?”我问,“每个月十五,你要离开三天,是去拿剑了?” 我想起黎青缨第一次回来时,肩膀上的伤口,那分明就是被剑砍出来的。 “以后不会了。”黎青缨难过道,“以前可能是我运气好,也可能是枭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蒙混过关,从今夜之后,我可能再也进不去禁地了。” 我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他之前可以当做没看见,为什么今夜之后就不行了?” 黎青缨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却从她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黎青缨来自凌海红鲤一族,她本就是凌海一员,但我不是。 并且今夜我的出现,造成那片海域的动荡。 所以枭爷若是真的要防,防的不是黎青缨,而是我。 我才是那个入侵者。 “我其实早该放弃的。”黎青缨嗅了一下鼻子,说道,“是我一直自不量力,撼动不了剑阵半分,枭爷估计也只是把我当个乐子看吧,但小九你不一样,你的出现,已经对剑阵造成了影响。” 我疑惑:“剑阵?” 黎青缨点头:“对,那片海域之下藏着一个剑冢,无数的剑设阵困住了七爷的剑,每个月十五到十八这几天,海水之下会有波动,我才能趁机闯进剑冢。 但可笑的是,其实这些年我从未真正闯进去剑冢内部过。” “青樱姐,你有没有想过,为何柳珺焰的本命法器会被剑阵困在凌海龙族的禁地之中?”我问。 黎青缨一愣。 我继续说道:“你想替柳珺焰拿回他的本命法器,或许不单单是在跟一个剑冢斗,而是在跟整个凌海龙宫斗,你斗得过他们吗?” 答案不言而喻。 黎青缨在短暂的怔楞之后,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释然的笑。 是对她过去上百年执念的放下。 她笑了,我就安心了。 只有真正放下这点执念,血雾对她的影响才能彻底连根拔除。 转过街口就能看到当铺大门了,可当视线扫过去,我和黎青缨同时顿住了脚步,两人齐刷刷地盯着六角宫灯下的那道虚影,大气都不敢出。 如今整个六角宫灯都笼罩在功德的金光之下,而现在,在那片金光之中,立着一道极淡极淡的虚影,透明的,仿佛一阵风刮过,就能把她刮散似的。 可即使是虚影,我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不是傅婉又是谁! 傅婉魂祭六角宫灯,本应魂飞魄散的。 却不知道什么原因,她的精魄化作一点萤火,一直存在于六角宫灯之内。 这段时间六角宫灯里功德暴涨,竟重新凝聚起傅婉的精魄来了吗? 这……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这是不是预示着,再过一段时间,等傅婉的精魄吸满了功德,是不是就能重现这个世间了? 说句心里话,一时间我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用魂飞魄散,重新凝聚精魄,这是好事。 可如果有一天傅婉能够真正醒来,恢复了自我意识,她的执念还会迫使她做出以前的举动来吗? 如果有一天,她再见到赵子寻怎么办? 或者根本不用见到赵子寻,就是那封血信,以及银戒和邮票,都会要了傅婉半条命的吧? 就在我思忖间,有微风吹过,那道虚影瞬间消失不见。 六角宫灯里即将过半的功德中,那点荧光若隐若现。 我和黎青缨对视一眼,两人竟同时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是啊,那一点萤火太过微弱,即使有源源不断的功德加持,又哪能那么容易就重新恢复到原来的状态呢? 折腾了一晚上,我和黎青缨各自回房休息。 我着实有些累了,一沾床就睡了过去。 可刚睡着,我就感觉自己整个身体猛地往下一塌,睁开眼,四周到处都是水。 我的身体一直一直往下落。 我从小生活在珠盘江畔,水性还可以。 此刻无论我怎么划动手脚都无济于事,水底下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拉着我,不停地坠落。 憋气憋得我肺都快炸了。 就在我眼看着快支撑不住了的时候,眼前一道剑光闪过,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再睁眼,我就看到一把古铜色的长剑插在水底下,那长剑的剑柄上盘旋着一条白龙。 白龙通体银白,却唯独脊梁之上多了七个血淋淋的洞…… 第79章 水波纹 我的视线沿着那七个血洞一直往下,最后停留在了剑尖之下,这才发现,原来长剑不是插在泥沙下的,而是插在了一只铜鼎之中。 铜鼎埋于水下,我只能看到铜鼎的上沿。 就在我想再往下坠落一点,看清楚那只铜鼎的时候,一张女人的脸忽然出现在了铜鼎之中,吓了我一跳。 女人的脸色很白,整个人都很虚弱的样子。 我一直紧紧地盯着她的脸看,像,好像啊! 女人的眉眼,竟与柳珺焰有五六分相像。 她是谁?! “孩子,别怕。”女人忽然开口说话了,“你能来到这里,说明你和阿焰的关系很亲密,孩子,帮我一个忙好吗?” 我整个人都有点懵,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女人却并不需要我做出回答,而是急急道:“快来不及了,孩子,记牢,望亭山,芙蓉洞,见水深挖七米,把挖到的东西带回来,交给阿焰。” 随着女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眼前的景象也逐渐变淡,整个空间都在扭曲、崩坏…… 呼! 我猛地从睡梦中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整个呼吸道里都火辣辣的疼。 明明只是一个梦,这种窒息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我喘了好一会儿,等到气息好不容易平复,这才伸手去开灯。 一伸手,却感觉手心里湿漉漉的。 灯亮起的那一刻,我就看到自己左手中指上,一道水波一闪而逝。 怎……怎么回事? 难道刚才不是梦? 至少我的魂体真的被勾去了那片水域? 那……那个女人是谁? 她跟柳珺焰长得那么像,她叫他‘阿焰’,她会不会是…… 我不敢往下想,越想越觉得离谱。 可越是想忽略什么,思绪却越是摆脱不开。 女人最后交代我的那句话,我记得异常清楚。 “望亭山,芙蓉洞……” 慢着! 望亭山?! 柳二爷不也是来自于望亭山吗? 女人想要我从望亭山帮她把什么东西拿回来? 这样东西,对柳珺焰来说,一定很重要吧? 我已经毫无睡意,靠在床头,努力地去把各种线索捋平。 假设……大胆地假设一下,水底下铜鼎中的那个女人,是柳珺焰的母亲。 黎青缨曾经跟我说过,柳珺焰的母亲,本是凌海龙宫最得宠的小公主,后来忽然消失了很多年,再回来的时候,带回了柳珺焰。 而柳珺焰跟柳二爷,私底下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样看来,当初柳珺焰母亲消失的那些年,会不会就在望亭山? 如今,她要我去望亭山帮她找什么东西,会不会就是当年她遗落在那儿的? 越想,可能性越大。 望亭山……看来我是必须亲自去一趟了。 我立刻拿出手机,开始在网上搜索。 网上倒是有一些关于望亭山的只言片语,但很难拼凑出一个确切的地址。 我翻了很多词条,最后竟将望亭山的地址,锁定在了——徽城! 望亭山竟然就在徽城吗? 我立刻想给唐棠打电话,问问她知不知道望亭山。 可又想到她跟着导师下墓了,如果回来了,她会第一时间联系我的。 这样想着,我放下手机,关了灯,重新躺下。 窗户那边已经有微弱的光亮了,天都快亮了。 这一夜我几乎没睡什么觉,但此刻脑子里却飞速运转着,一刻不停。 如果水底下铜鼎中的那个女人,真的是柳珺焰的母亲,她又为什么会在那儿呢? 柳珺焰的本命法器,又为什么会插在铜鼎之中? 那一片,可是凌海龙族的禁地啊! 这件事情,跟柳珺焰被困五福镇当铺,之间是否也暗含着什么关系? 可惜当年的事情,就连黎青缨都知之甚少。 或许等柳珺焰出关,我可以试探着问一问他? · 第二天一早,我竟接到了唐棠的电话。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她告诉我,她已经回到徽城家里了,接下来有一周假期,让我带着那张邮票过去找她。 我想着上次唐傲帮了我的忙,便准备了礼物,早饭后就出发去徽城。 这次,我让黎青缨留下来守着当铺。 最近是多事之秋,柳珺焰又在闭关,当铺里还是得留人的。 我从车站出来,唐棠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我们说说笑笑地上了她的车,直接开车去唐家老宅。 我问道:“你平时也住在老宅那边吗?” “对。”唐棠说道,“我喜欢跟姑姑待在一起,清净,我爸爸太烦人了。” 我哦了一声:“可是我给唐伯伯带了礼物。” 唐棠手握方向盘,无所谓道:“没事,我让管家送到我爸爸那边去就行了,小师妹,你不用这么客气的。” 我们互相寒暄了几句,唐棠又跟我说了这次下墓的一些趣事,等到车子上了盘山公路,我才试探着问道:“师姐,我听说徽城这边有一座望亭山,对吗?” “望亭山?”唐棠说道,“我好像听说过,好像是有一个以前留下来的亭子,背靠着一座山,上面原本是想搞成旅游景点的,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搁置了,到现在,那一片应该已经荒掉了吧。” 怪不得在网上都搜不到什么有用信息。 我问:“是什么原因导致这个旅游项目被搁置的,你知道吗?” 唐棠摇头:“我不太清楚,不过回去可以问问管家,他是徽城老一辈的土著,见多识广,应该会知道一些。” 我点点头,望亭山既然是在徽城地界,有唐家的关系,定然不难查。 唐棠一边说着,眼睛却一直往我左手上瞄。 我不解:“师姐,你在看什么?” 这时候,车子已经开到了老宅外面,她索性将车停下来,伸手就拉过我的左手,往我左手中指上摸了摸。 这一摸,她忽然啊呀一声,紧接着,摸我的那根手指已经沁出了血珠。 那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破了。 唐棠嚷嚷着:“小师妹,你中指上纹的是什么东西啊?怎么还咬人?” 纹? 纹什么? 我抬起左手,看向中指。 这才发现,我左手中指根部,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多了一圈水波纹一样的痕迹。 真的很像是纹上去的…… 第80章 宋若卿 那水波纹缠着我左手中指根部一圈,淡蓝色,像首尾交接的龙,简洁版的那种。 它的出现,证实了我昨夜的梦境是真的,也坚定了我要去望亭山走一趟的决心。 唐棠的手指还在往外沁着血,好在是正常的鲜红色,无毒无煞。 我赶紧要帮她止血,她却根本不在意,竟又用那根手指去触摸水波纹。 只是这一次她动作很敏捷,轻轻一触立刻撤开。 就在她手指碰上去的瞬间,那水波纹首尾交接处分开,龙头又要朝唐棠咬上去。 但唐棠撤开,它也立刻缩了回去。 唐棠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不停地用手指去逗它。 那水波纹松开又闭合,唐棠笑出了声:“小师妹,这是什么玩意儿啊,怎么感觉怂怂的呢?” 我无奈道:“如果我说我只是做了个梦,醒来它就在了,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你信吗?” “信啊,为什么不信?”唐棠说道,“这种事情在普通人那儿可能会很稀奇,但在唐家不算什么大事儿,姐也是见多识广的人。” 伤口很小很小,这会儿血珠已经凝固了,唐棠拿纸巾擦了擦,然后将车子开进了大院里。 管家过来帮忙开车门,唐棠就招呼他派人把我带来的礼品送去唐傲那边。 随后,她拉着我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坐下,管家上了果汁和小甜点。 “哎,明叔。”唐棠叫住了管家,问道,“我记得咱徽城有个望亭山旅游景点吧?你帮我做一个攻略,我明天想带小九过去玩玩。” 明叔想了想,摇头:“大小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个旅游景点并没有开发出来,当年那一片好像还死了不少人,您还是换个地方款待姜小姐吧。” 唐棠立刻来了精神,问道:“死了不少人?明叔,快跟我讲讲是怎么回事儿?” 我也赶紧捧着果汁眼巴巴地瞅着明叔。 “具体事件是怎样的,我也不太清楚。”明叔毕恭毕敬道,“我只记得这个旅游项目启动时间大概是在三十年前,宋家中的标。” “哦豁,三十年前,比我还老呢。”唐棠问道,“这个宋家,是徽城四大家族之首的那个宋家吗?” 明叔点头:“对,是这个宋家,但当时的宋家在徽城连前十都进不了,望亭山这个项目很多大佬也看不上。 宋家中标之后,开工第一天就出了事,据说挖掘机挖出了一窝蛇,紧接着工地上就接连死人,闹了好一阵子呢,一时间流言蜚语满天飞,都说宋家开山挖土没有拜山神,遭了难,宋老板的一对龙凤胎也死在了那段时间。” 我和唐棠皆是一惊,唐棠赶紧问道:“那后来呢?这事儿怎么解决的?” “宋老板请了高人。”明叔说道,“旅游项目停了工,宋老板花大价钱在望亭山前做了道场,将他那对龙凤胎的坟安置在了山上,并且重新修葺了山上的亭子,常年香火供奉,从那之后,宋家风生水起,三十年时间,已经成功晋升为徽城第一世家。”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那对龙凤胎的时候,我心里很不舒服。 唐棠沉吟一声,说道:“说起来,我跟宋家的三小姐宋若卿以前还是同学呢,不过她比较高冷,跟我玩不到一起。” 明叔说道:“大小姐您还不知道吧,宋三小姐缠绵病榻快半年了,前几天我听朋友说,怕是长不了了。” “啊?!”唐棠几乎是从沙发上跳起来的,“明叔,你没骗我吧?宋若卿比我还小俩月呢,她怎么会……” 明叔面色戚戚:“大小姐,世事无常。” 唐棠心情顿时不美丽了,拉着我回了她的房间。 我俩躺在她那张大到离谱的床上,唐棠抱着枕头,头却枕在我的大腿上,闷闷道:“小九,你知道吗,其实高中时候,我跟宋若卿关系挺好的。” 我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唐棠,听她说话。 此时此刻,她需要一个倾听者。 “我们当时念的都是徽城的贵族学校,小班教学,一个班不过十几个学生,女孩子更少,宋若卿那人……长得跟天仙似的,据说她妈妈是标准的江南美人,她继承了她妈妈长相所有的优点,几乎是一进教室,就吸引了全班人的视线。 但她性子很冷,几乎不交朋友,学习认真刻苦,每次考试都几乎是班级第一,我嘛,我跟她完全不一样咯,我性子大大咧咧的,高中时候还有点中二,最瞧不上宋若卿这种装腔作势的小白莲。” 说到这里,唐棠伸手就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没用力:“现在回头想想,我可真该死啊,我怎么能那样想那么好的一个大美人儿呢?” 我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唐棠嗯了一声,继续说道:“宋若卿绘画天赋极高,无论是素描,还是水墨,就算是油画,她都可以信手拈来,但她总是偷偷摸摸地画,我们学校有很多这种艺术考级啊,绘画比赛啊之类的,她从来不参加。 但她虽然不参加,却很关注这些比赛,自己也会第一时间出一幅跟比赛相关的画作,高三那年冬天,我们班有个女生,偷了宋若卿的画去参加比赛,拿了特等奖。” 我惊住了:“后来呢?她举报了吗?” “没有!她没有!”唐棠一下子坐了起来,义愤填膺道,“徽城的冬天很冷,年底是会下雪的,绘画比赛出成绩那天放学之后,我无意中看到宋若卿躲在学校操场角落里哭。 那天好冷啊,雪花不停地落下来,我不知道她站在那儿哭了多久,身上全是雪,脸颊冻得发紫,我怕她被冻僵了,跑过去推了她一把,拽着她围着操场跑了两圈才停下。 也就是那天,我们成了朋友,她告诉我画的事情,我这性子能忍吗?我当然忍不了,一边骂她,一边要把这事儿举报到校长室去。 宋若卿却拦下了我,说算了,她反正以后也不会走艺术这条路,小九,你知道我当时有多生气吗?我满脑子都是主持正义,要帮宋若卿讨回公道。” 是啊,这件事情要是放在我身上,我也接受不了的。 我问:“那后来呢?” “后来……”唐棠眼眶瞬间红了,“后来我自作主张,把这件事情捅出去了,偷画的同学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上面也替宋若卿正了名,破格给她重新颁发了特等奖证书。” 我松了口气:“这不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吗?” 唐棠摇头,感觉都要哭了:“如果时间能重来,我宁愿陪着当时的宋若卿一起忍气吞声。” 我不解:“为什么?” 唐唐说:“因为从那天起,宋若卿就再也没来学校,我找到她的时候,是在医院,她的右手食指……被砍掉了……” 第81章 羊入虎口 这是我怎么也没想到的结局。 我问:“是谁砍的?” “是她自己。”唐棠难过道,“小九,你能理解一根食指对于一个画手的意义吗?没了那根食指,她连画笔都拿不稳。” 我能理解。 我当然能理解。 别说宋若卿没了右手食指,是否还能拿稳画笔,就是一般的女孩子,少了一根手指头,也时常会引来异样的目光吧? “可她为什么要砍掉自己的食指呢?” “她妈妈逼的。”唐棠说道,“宋若卿的父亲是个十足的渣男,她妈妈是他的第三个老婆,外面红粉知己无数,为了拼儿子,生了一堆女儿。 宋若卿她妈为了将来能抓住宋家偌大的家业,一直把宋若卿当成继承人来养,她的一切个人爱好都是不被允许的。 她从很小就表现出了惊人的绘画天赋,却一直被她妈妈打压,那本特等奖证书,她很珍视,明明藏得很隐蔽了,还是被她妈妈翻了出来。 她妈妈当时就发了疯,冲进厨房,拿了擀面杖出来,要她砸断她的食指。” 砸断食指,还能重新接上,不影响美观,可以后就不能太用力了。 握画笔需要用力。 看来宋母心里还是有数的。 “可她妈妈没想到的是,宋若卿没有接擀面杖,而是操起菜刀,直接把食指砍掉了,她当即就被送去了医院,其实本来能接得上的,但她很不配合,错过了最佳时间,就那样失去了那根食指。” 听到这里,我心里也跟着很不是滋味。 “小九,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唐棠苦笑道,“人生啊,就是充满了戏剧性,就在那天,她妈妈气急攻心,晕倒在了医院,随后被查出怀孕了,几个月后,她生下了一个男孩。 宋家唯一的男丁!” 我惊愕道:“那宋若卿呢?” “被送出国了。”唐棠说道,“她有了弟弟,成了弃子,还是一个没了一根食指,有了残缺的弃子,说是送她去国外追求艺术爱好,呵,真可笑啊!” 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宋若卿,高中时候留下的联系方式早就没了,没想到再听到她的消息,竟是……这般。”唐棠红着眼说道,“小九,我想去见见她。” 我是能对唐棠此刻的心情感同身受的。 或许在她内心深处,一直是自责的吧? 如果她那天没有伸张正义,宋若卿就不会断指,也不会被送出国。 可这真的能怪唐棠吗? 就算没有这件事情,有了弟弟的宋若卿,在宋家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吧? 现在我们能做的,似乎就只有去见她最后一面,做最后的道别了。 让我和唐棠怎么也没想到的是,等我们赶到宋家的时候,刚好赶上宋若卿出殡。 宋家没有选择火化,而是要将她土葬到望亭山去。 整座望亭山都是宋家的,将宋若卿葬在那里,无可厚非。 那口厚重的黑棺被从灵堂里抬出来,送上了车,一路往望亭山驶去。 我其实很想跟上去看看,毕竟我这次来徽城,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望亭山。 还没等我开口,唐棠说道:“小九,咱们跟过去看看吧,宋家这事儿办得不对。” “你是说土葬吗?”我说道,“虽然不合规矩,但以宋家的权势,打点起来不难吧?” 唐棠直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小九,你没觉得棺材这个点儿出门,很不对劲吗?” 她这么一说,我顿时反应了过来。 现在是下午四点多,从宋家开到望亭山,估计天都快黑了。 宋家竟是要摸黑将宋若卿土葬进望亭山吗? 的确很怪。 说话间,唐棠已经按照明叔画的路线图,开往望亭山了。 我却还在心里想着,或许宋家就是先把棺材运过去,明儿一早下葬呢? 可当我们的车远远地停在望亭山山脚下的时候,却看到了让人匪夷所思的一幕。 望亭山山脚下竟搭着一座喜棚。 喜棚虽是临时搭建的,但里里外外却张灯结彩,红灯笼、红绸到处挂的都是。 天已经黑了下来,我们不敢靠得太近,只能看到喜棚里影影绰绰,大家似乎都很忙的样子。 我和唐棠窝在草丛里等啊等。 幸亏已是农历十月底了,早晚凉,没什么蚊子,否则我俩就要遭了。 就这样一直等到了半夜,十一点半左右,喜棚里忽然有了动静。 锣鼓唢呐在前,鸡鸭牛羊供品随后,紧接着跟上去的,竟是一顶大红花轿。 大红花轿的后面跟着两队送亲的人。 不是要送宋若卿上山土葬吗? 棺材呢? 怎么变成大红花轿了? 唐棠咬牙道:“该死的,我就知道,宋家这是故技重施,要把宋若卿献祭给山神了!” 当年,宋家的那一对龙凤胎死后,不也是葬进了望亭山吗? 这或许就是高人给宋家指的明路吧。 “咱们跟上去看看。”唐棠说道。 夜里,山间很黑。 本应很安静的地方,此刻却被震天的锣鼓唢呐声惊扰,宋家像是生怕山神听不到他们送祭品上山来了似的。 不过这也刚好给了我和唐棠浑水摸鱼的机会。 我们俩悄悄地跟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其实队伍后面突然多了两个人,至少本来最后面的那俩人应该有所察觉的。 可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本身就很怕,他们不确定身后忽然多了什么东西,愣是没敢回头来看。 队伍慢慢地往前走,一直爬到了半山腰,在一座八角凉亭前停下。 望亭山名字的由来,就是由这座八角凉亭而起的。 八角凉亭里不仅有供桌,正对着我们这一面的两根柱子旁边,还立着两块石头。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我总觉得那两块石头雕的很像两个小孩儿似的。 前面宋家人把鸡鸭牛羊祭品供在了凉亭里的供桌上,之后重新抬起大红花轿,越过凉亭朝着前方走去。 山路弯弯绕绕,半山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雾,我们在队伍最后面,竟也有些看不清最前面的人了。 等到队伍好不容易再次停下,敲锣打鼓的声音也停了。 我和唐棠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同时悄无声息地朝旁边的大树后面躲去。 大红花轿慢慢地被抬进了雾气之中,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羊被送入了虎口一般。 又等了大概五分钟,队伍调转了方向,下山去了。 整整齐齐,却唯独少了那顶大红花轿。 等送亲队伍走远,我和唐棠才迅速朝着前方雾气中钻了进去。 走了没多远,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座藤蔓遍布的山洞。 山洞洞顶上,赫然雕刻着‘芙蓉洞’三个大字…… 第82章 受人所托,忠人之事 望亭山,芙蓉洞…… 我没想到今夜误打误撞,就这样找到了芙蓉洞! 但随即,一股莫名的不安感由心底直往上窜。 这么重要的地方,不可能没有人看管,甚至控制。 也就是说,这片山是有主的。 当然,这个主不是宋家,或许也不是所谓的山神。 按照我那天晚上的推测,这儿应该是……柳二爷的地盘! 一想到那条总是潜伏在阴暗处伺机而动的黑蛇,我就浑身汗毛直竖。 “小九,发什么呆啊,走,进去看看。”唐棠拉了我一把,小声说道。 我却下意识地拉住了她:“学姐……” 唐棠回头来看我:“怎么了?” 我心里扑通乱跳,这事儿从何说起呢? 我来徽城,本来想着能先找到望亭山都不错了,谁知道这猝不及防地就站到了芙蓉洞洞口。 要跟唐棠解释清楚,我得站在这儿跟她说济雨寺遇到黑蛇的事情,说到黑蛇,就得解释柳二爷的身份,然后还得跟她说梦境…… 来不及,也说不清。 我只能对她说道:“这山洞不安全……” “啊呀,小九,这还用你说?”唐棠是个急性子,还没等我说完,她就拉着我冲进了芙蓉洞里,“快,先去看看情况。” 可一冲进山洞,我俩就都愣住了。 宋家送进来的那顶大红花轿,现在就好端端地立在山洞口不远处。 山洞里静悄悄的,无风,却有光亮。 那光是从山洞深处传出来的,冷白冷白的,带着一丝寒气。 唐棠首先抬脚走了过去,我紧随其后。 很快,我们就站到了花轿前面,唐棠看了我一眼。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花轿里装着的,应该就是宋若卿的尸体。 唐棠不忍。 我理解她,便主动伸手撩开了轿帘。 轿子里靠着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的女孩。 她一动不动地斜靠在里面,手脚都被粗麻绳捆住了,但……她的胸口好像有微微的起伏! 虽然很弱,但我确定自己没看错:“师姐,她好像还活着!” 唐棠本来站在我身后,有些难过地不敢看,听我这么一说,一下子冲过来,看到女孩胸口的确有起伏,她一把掀开了女孩的红盖头,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活着!真的还活着!” 我有注意到,女孩的右手食指是残缺的,的确是宋若卿。 只是此时的宋若卿昏迷着,就算嘴上没被封布条,她也不会吵闹、呼救。 唐棠解开布条,不知道从哪儿又掏出一把匕首来,割断了宋若卿手脚上的绳索,之后用力晃着宋若卿的身体,不停地叫她:“卿卿!宋若卿!你醒醒,快醒醒!” 叫了好多声,宋若卿的身体都快被摇散了,她才幽幽地睁开了迷蒙的双眼。 她的眼神很涣散,巴掌大的小脸是一种不正常的白,我竟从她的眉心之间看到了一股死气。 看来今夜她真的是九死一生。 唐棠激动的声音都在颤抖:“卿卿,你真的没死!” “唐……棠?”好一会儿,宋若卿才认出唐棠来,虚弱地唤出她的名字,“你……咳咳,你怎么会在这儿?” 唐棠张嘴要说话,我打断了她俩:“这儿不是叙旧的地方,师姐,你先带宋小姐下山去。” 唐棠不解:“什么叫我先带卿卿下山?你不走?” “师姐,我这次来徽城,就是为了找芙蓉洞的。”我坦白道,“我受人所托,要从这洞里找到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既然那东西很重要,这里必然有很厉害的人看守,所以你们得先走,动作要快,否则我怕来不及。” 唐棠急了:“我怎么能丢下你先走?不行!” “师姐,宋小姐脸色很不对劲,今夜是她的劫数。”我严肃道,“她能不能成功度过今夜,就看师姐你了。” “可……可你……” “师姐,你听我说。”我极力维持声线不抖,“我大概已经猜出这望亭山背后真正的主人是谁了,之前我跟他交过手,那人太厉害,我们仨联手也只会是他的手下败将,你们留下来,只会拖我的后腿。 我需要外援,你送宋小姐下山之后,尽力联系唐姑姑,如果她能及时赶来的话,或许能救我于水火。” 唐棠一边撑着宋若卿摇摇欲坠的身体,一边看着我,眼神彷徨又无助。 她几次张口,但心里也明白,我的话是对的。 宋若卿命在旦夕,唐棠她虽有些拳脚功夫,但毕竟不是修炼之人,真打起来,她和宋若卿估计最先交代在这里了。 最后,她只能问我:“小九,那样东西真的非拿不可吗?” 我坚定道:“受人所托,忠人之事。” 就算今夜我们能一起顺利地救走宋若卿,但之后我再想偷偷潜进这望亭山,短时间内怕是不可能了。 望亭山必定会加强防守。 今夜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催促唐棠快走,唐棠只能咬牙道:“小九,你动作快一点,我们在山下等你。” 我用力点头。 宋若卿虚弱得根本不能走路,唐棠只能把她背起来,我冲她摆摆手,目送她们离开。 我没有任何耽搁,转身朝着山洞里面走去。 越往里走,气温越低。 转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瞬间让我惊呆了。 芙蓉洞内部深处很大很大,入目一片冷白,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冰块,脚底下有,洞壁、洞顶上也有。 一脚踏进去,仿佛进入了一座冰屋。 可等我小心翼翼地伸手触了触前面不远处洞壁上的冰块时,发现我错了。 这不是冰,而是像水晶一样的东西。 我能想象出,如果把我现在的处境看做是一个微观世界的话,这个山洞就是一块上好的赌石。 表面全是砂石、藤蔓,可切开里面,竟是这世间最纯净的、透明的水晶! 好看是好看,可放眼望去,到处都一样,这里哪来的水? 就算有水,也很难找到啊! 并且在这儿时间待得越长,眼睛就越不舒服。 就像是冬日里,长时间待在冰天雪地里,会有短暂性假性失明是一个道理。 就在这个时候,我忽然感觉左手中指上的那枚水波纹忽然躁动了起来,冥冥中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我往前走。 竟是那水波纹在指引我! 我顺着那股力量一直往前,每一步都落稳了才敢继续。 就这样走了有二三十步,我终于站在了一块相对较高又平坦的水晶石上,眺眼望去,我猛然看到山洞的正中央,竟绽开着一朵水晶莲花。 那莲花足有脸盆那么大,通体透明,叶片内部却似有水光在晃动。 第83章 这长得也不像啊 难道是在那水晶莲花的下面? 我赶紧朝那边走去,一边走,目光一边到处逡巡,终于在途中找到了一块相对尖锐又厚薄适中的水晶石,握在了手中。 这次来的突然,我根本没准备挖土的工具。 可等我走到水晶莲花那边,却发现,那水晶莲花竟是漂浮着的。 在它的底下,是一个能容一人身的水洞。 对,我只能用水洞这个词来形容,毕竟除了这儿,其他地方全都是水晶石。 我皱了皱眉头。 我记得那句话——见水深挖七米。 可现在根本不用挖,下面全是水,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我来到这儿之前,早就有人发现了这个秘密,将这儿深挖过了! 但既然水波纹还有反应,就说明东西没被人拿走,那我就必须趁机下去把东西拿上来。 否则,夜长梦多。 这样想着,我挪开了水晶莲花,纵身跃入了水中。 那水很清澈,也很凉。 我憋着气一路往下,再往下。 奇怪的是,随着我的身体不断往下,周边的水晶石颜色也在逐渐变深。 到水深六七米处,周围已经是一片漆黑。 明明回头望,就在不足三十厘米处还有微光透进来。 也就是说,到了这底下,就算带了防水手电筒都无法照明。 周围的黑色水晶石完全不透光。 所以想找到那东西,就得不断地往外扩张,犹如大海捞针。 这么深的水位,周边又都是水晶石,机器都进不来,该怎么挖? 这会儿我反倒庆幸,有人提前帮我挖好了这个洞。 中指上的水波纹还在不停地躁动,指引着我往南边游。 等我游过去,将左手按在水晶石壁上的时候,就听到轰隆一声,好像有一块水晶石自己陷进去。 我伸出右手朝着塌陷处往里摸,不多时,竟真的摸到了一个四方四正的盒子样的东西,赶紧拿出来,揣在怀里。 肺都快憋炸了,东西到手,我赶紧往上游。 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对方为什么要给我这道水波纹印记。 如果没有它,我根本不可能这么顺利地拿到目标物。 可是等我猛地冲出水面,一口气还没喘匀,就被吓得一个哆嗦。 水洞边缘,蹲着一个男人。 那是一道黑色的虚影,看不清面貌,但那双幽蓝色的竖瞳我永远不会忘记! 他就是那天出现在济雨寺的柳二爷! 四目相对,我咕嘟咽了一口水,差点呛住。 男人戏谑地笑着:“小九儿,我们又见面了。” 他冲我伸出右手,似乎是好心地要拽我出去。 我却忽然转身,一手撑在水晶石上,一个用力,从后面那一侧蹿了上去。 在水下一来一回,我明显有点脱力了。 等我上了水晶石,立刻转身看向柳二爷的时候,再次被惊住。 柳二爷的后方,山洞拐角处,还站着另一个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也有一双幽蓝色的竖瞳,他身量很高,穿着玄色长袍,手里拿着一张白色的帕子,时不时地掩嘴轻咳一声。 他是谁? 跟柳二爷又是什么关系? 柳二爷回头看了一眼男人,笑声更加刺耳起来,伸出的手再次朝向我:“来,小九儿,把你从水底下拿上来的东西给我看看,放心,不抢你的。” 这话说给鬼听,鬼都不可能相信! 我早就预料到今夜不会太平,却没想到会是这种前有狼后有虎的样子。 我默默地站起身,一声‘凤梧,出’,长弓已经被我牢牢地握在了手中。 弓身上的那片金鳞散发着耀眼的光芒,落在水晶石上,感觉整个空间都被折射成了金色。 看到那片金鳞的瞬间,柳二爷幽蓝色的竖瞳猛地缩了缩,即使他在掩饰,可还是不小心露出了杀意。 而后面那个中年男人再次咳嗽了几声。 我将弓拉满,对准了柳二爷,厉声道:“柳二爷,今夜,这东西我必须带走,是你们自己让开,还是我射死你们然后自己走?” “哟~”柳二爷不屑道,“一个连准头都没有的本命法器,小九,你就拿这个来威胁我?这可是望亭山,是我的地盘!” 我也跟着冷笑:“那柳二爷不妨试试我的准头。” 话音落,我已经松开了弦。 咻地一声,一团火红的火焰直直地朝着那双可恶的幽蓝色竖瞳射过去。 柳二爷显然没想到这么短时间不见,我的进步竟这么大,一个侧身躲过,那团火焰又朝着后方的中年男人射去。 我不敢怠慢,在这团火焰射出去的瞬间,再次将弓拉满,依然是对准了柳二爷。 就在他嗖嗖地冲着我扑过来的瞬间,我再次松了手。 这一次是近攻,不是长弓擅长,奈何火焰威力大,直接迎着柳二爷的面门撞了上去。 我抓紧时机,从侧边绕过去,抬脚朝山洞口的方向奔去。 可就在这时候,拐角处的男人手一挥,一阵阴风拔地而起,我只感觉一道强大的真气瞬间劈出来,将火焰扫开,在洞壁上撞得四分五裂。 中年男人出了这一招之后,又咳嗽了起来。 他守在我出山洞的必经之路上,身后,柳二爷又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一时间我腹背受敌。 心下想着,恐怕今夜我注定是逃不掉了。 “我等了这么多年。”中年男人忽然开了口,“我以为玥玥她会亲自来取走属于她的东西,没想到,她竟派了这么个小丫头来糊弄我。” 我眯了眯眼,时刻戒备着。 中年男人很认真的问我:“小丫头,玥玥她这些年过得好吗?” 玥玥? 柳珺焰的母亲? 那眼前这人……是柳珺焰的父亲吗? 这也不大像啊。 “怎么不回答?”中年男人语气很淡,但却压迫力十足,“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玥玥当年遗落下来的东西,本应她自己来拿。” 他话还没说完,我就听到了一片嘶嘶的蛇吐信子的声音。 我低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脚下周围竟围了一大圈蛇,它们一个个吐着猩红的蛇信子盯着我,像是在等待一场饕餮盛宴。 “小丫头,够不够?”中年男人阴测测道,“如果嫌不够的话……” 他双手轻轻拍了拍,紧接着,两个人被推了进来。 不是之前已经走掉的唐棠和宋若卿又是谁? 她俩竟没能走出望亭山! 是了,这本就是他们的地盘,从我们刚刚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他们应该就已经发现我们了。 他们没有声张,反而在这儿守株待兔来了。 唐棠和宋若卿被狠狠地按在地上,唐棠还好些,宋若卿本就奄奄一息了,这会儿被折腾得又要晕厥过去。 中年男人冷冷道:“小丫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是把东西给我,还是……” 他说着,一只手已经捏住了唐棠的下巴,幽蓝色的竖瞳里满是嗜血的狂热。 只要他手上一个用力,唐棠的脖子下一刻就能搬家。 我下意识地叫出声:“慢着!” 中年男人挑眉看向我。 “你先放了她俩。”我说道,“之后我们再谈。” 中年男人摇头:“小丫头,我想你是弄错了,现在是我给你机会,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紧接着我便闻到了淡淡的沉木香…… 第84章 你家那位看起来挺强啊 声音响起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中年男人身体猛地一僵,连咳嗽都被咽了回去。 柳二爷幽蓝色的竖瞳猛地紧缩:“不可能!他怎么可能出现在望亭山?!” 我也有些不敢相信,柳珺焰出关了? 他不是说要半个月吗? 我算算时间,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十天吧。 而且,六角宫灯里的功德过半了吗? 当那个高大俊朗的身影从山洞拐角处转过来的那一刻,我提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柳珺焰冲我招招手:“小九,过来。” 我立刻收起凤梧,飞奔过去,柳珺焰一手将湿淋淋的我揽进怀里,用力抱了抱我,然后松开:“小九,先带她们离开。” 我嗯了一声,虽然贪恋他的怀抱,但救人要紧。 我和唐棠一起将宋若卿撑起来,抬脚就准备出山洞。 就在这时候,中年男人忽然出声:“小丫头,人可以走,但东西得留下。” 柳珺焰冷笑了一声:“看来,当年我对你们还是太仁慈了。” 话音落,我只感觉身后一股腥风拔地而起,伴随着一声嘶吼,紧接着就是身体重重落地,以及接连不断的咳嗽声。 那一声嘶吼,似龙吟,似鬼吼,说不出来的怪异。 可等我回头看去,就看到中年男人倒在地上不停地咳嗽、吐血。 而柳二爷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发现柳二爷跟条泥鳅似的,每次跑的都贼快。 这应该是跟他每次出现时,都不是本体有关系吧? 也就是在这一刻,我才忽然反应过来,刚才柳珺焰让我先走,我竟一丝犹豫都没有。 在我的潜意识里,我好像从来不怀疑他的能力。 即使他刚刚才出关。 这种信任,真的是从小就养成起来的。 我不再多看,先救宋若卿更重要。 唐棠的车一直停在山下隐蔽处,车上虽然有急救箱,但宋若卿的情况,外伤很少,致命伤在内里。 我简单检查了一下说道:“师姐,可能得送宋小姐去医院才行。” “不行!”唐棠斩钉截铁道,“小九你不知道,宋家在徽城的势力太大了,无论送到哪家医院,他们都会找过来的,我带她回唐家,我姑姑认识一名诡医,我联系他过来帮忙看看。” 唐棠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在打电话了。 我护着宋若卿坐进后车座,唐棠打电话的时候,我一直朝山路那边看。 不知道柳珺焰现在在芙蓉洞里的情况怎样?有没有再跟那中年男人打起来? 那个中年男人,显然就是柳二爷的父亲,但他也是柳珺焰的父亲吗? 父子相见,怎么跟积怨已久似的? 身边,宋若卿忽然痛苦地呻吟起来,我赶紧收回心神看去,就看到有黑血从她的嘴角溢出来。 我当即眉头一皱,黑血? 宋若卿难道是中毒? 这时候,唐棠已经打完电话,回过头来说道:“霍叔联系上了,他已经从家里出发,我们现在开车回去,应该能跟他一起到老宅,小九,要不我先开车带卿卿回去,你等等你家那位?” 一句‘你家那位’,让我瞬间满脸通红。 我想了想,摇头:“宋小姐好像是中毒,命在旦夕,耽搁不了,咱们先回,他……他应该没事。” 唐棠哦了一声:“那好,先救人要紧,你家那位看起来挺强的,不用咱瞎担心。” 她一边说,还一边冲我眨眼睛,满眼的八卦。 我估计要不是宋若卿身体扛不住,今晚我这点事儿就能被她扒个底朝天。 我只能轻咳一声,催促她快开车。 唐棠要开车,宋若卿一直昏迷着,我若不跟她们一起走,唐棠一个人根本照应不过来。 后半夜,路上几乎没什么车辆,一路狂奔回唐家老宅,霍叔已经在楼下大厅里等着了。 我们扶着宋若卿进门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霍叔身旁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熟悉的男生。 男生也看到了我,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放下茶杯,笑着冲我打招呼:“小九,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也很惊讶,讷讷地叫了一声:“白……白京墨。” 我真的没有想到会在唐家老宅遇到白京墨。 上一次见面,我们闹得很不愉快,后来他几次来当铺找我,都被黎青缨轰了出去。 再见面,他热情依旧,我却有些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态跟他相处了。 唐棠见到白京墨也是一愣,也是直咬后槽牙。 经历了那一夜的事情,我们谁也没想到,白京墨竟还敢出现在唐家! 霍叔已经走过来,笑着说道:“唐棠你打电话的时候,京墨刚好在我那儿聊事情,我就邀请他一起过来了,没想到你们年轻人之间都认识啊,那再好不过了。” “嗯,认识,合作过。”唐棠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随即说道,“霍叔,你先帮我看看卿卿的情况。” 霍叔先是看了看宋若卿的脸色,然后伸手翻开她眼皮子又看了看,随即把脉:“宋小姐中了慢性毒,毒入心肺,一般的药无用,得先将毒血放出来,然后泡药浴。” 唐棠赶紧问道:“也就是说,这毒能拔除?” “这还得请京墨帮忙。”霍叔说道,“毒血放不干净,就算救回来了,以后也会落下病根,一旦发作,生不如死。” 我和唐棠同时看向白京墨。 白京墨立刻说道:“先将宋小姐放平,我给她施针看看。” 白京墨的施针技术我早就领教过了,别的先放在一边不说,他的医术无法抹黑。 唐棠立刻让管家收拾出一楼的客房,我们把宋若卿放在床上,保持平躺姿势。 白京墨给针具消毒,然后开始施针放血。 他下针稳准狠,每一针下去,立刻就有黑血汩汩地往外流。 就这样过了有半个多小时,流出来的血颜色越来越淡,直至变成血红。 白京墨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施针消耗了他不少精气,好在结果很好。 霍叔在一边开了药方,交代唐棠如何煎药,等宋若卿醒来,怎样泡药浴,一共要泡多久才能完全恢复…… 这边,白京墨收了针,看了一眼时间,说道:“霍叔,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 “哦,对,你明天中午还有一台手术,得赶回江城去。”霍叔抱歉道,“京墨啊,今夜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能帮上霍叔的忙,是京墨的荣幸。”白京墨收拾好东西,霍叔要送他,他说道,“您跟唐小姐继续说药浴的事儿吧,小九送我就行,改日有空,我再请霍叔喝茶。” 霍叔连声应好。 白京墨已经点名了,并且今夜他的确帮了忙,我只得硬着头皮送他出去。 他的车就停在前院草坪上。 我把他送到车边,转身就要走。 白京墨一把拉住了我:“小九,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我祖母的确做错了,但我从未想过害你,小九,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可以吗?” 我摇头,刚想开口拒绝,说一声道不同,不相为谋。 可还没等我张嘴,大门那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我和白京墨同时转头看去,就看到柳珺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又高又大,穿着藏青色长衫,斜斜地靠在大门边上,那双琥珀色的竖瞳散发着寒光,盯着白京墨拉我的那只手上…… 第85章 他看你的眼神可不清白 我一把甩开了白京墨,抬脚就朝柳珺焰奔过去。 柳珺焰伸手将我圈住,搂进怀里,狭长的双目仍然紧盯着白京墨,唇角却微微扬起。 白京墨也眯着眼睛迎上柳珺焰的目光。 一股无言的压迫感在两人之间来回流窜。 好一会儿,白京墨才扬声说道:“小九,我先回江城了,咱们五福镇见。” 说完,他开车扬长而去。 一直等车尾灯的亮光都瞧不见了,柳珺焰仍没放开我。 我在他怀里扭了扭,抬眼看他。 柳珺焰终于松开我,抬手捻了捻我的衣服,语气散漫道:“见到你的竹马就这样开心?湿衣服都来不及换?不怕着凉?” 这语气……怎么有点酸呢? 我懊恼道:“上次都跟你说过了,没有什么青梅竹马。” “哦?”柳珺焰挑眉,“但他看你的眼神可不清白。” 我本来还想解释一番,但转念一想,算了,这事儿解释不清。 今夜的柳珺焰,仿佛一夜回到了八月初一洞房夜那天。 我怎么能忘了,他其实是有点小毒舌在身上的。 我不擅长斗嘴,但我最擅长示弱。 我当即双手抱臂,夸张地哆嗦了一下:“夜里有风,冷。” 下一刻,我就被柳珺焰再次拉进了怀里,带着就往外走。 我问:“去哪儿?还没跟学姐打招呼呢?” “回家。” 柳珺焰将我塞进了停在道旁的车里,他是开黎青缨的越野车来的。 车子开起来的时候,他开了空调,热风。 我掏出手机想给唐棠打个电话,却发现手机泡水坏了。 柳珺焰说道:“别担心,我跟门卫打过招呼了,说来接你。” 哦。 早说嘛。 柳珺焰专心开车,目不斜视。 我歪头看着他,不得不说,这男人的侧脸是真的绝。 面部线条感完美,下颌线分明,因为专注,嘴唇微抿着,喉结随着呼吸轻轻地滚动,帅气又性感。 我看得有点出神,柳珺焰忽然笑道:“好看?” 我下意识地回道:“好看。” 话说出口,我才猛然反应过来,立即坐直了身体,眼睛不敢乱瞄了。 为了缓解尴尬,我问道:“望亭山那边的事情解决了?” 柳珺焰点头:“嗯。” 顿了一下,他又说道:“小九,你不用怕他们,也不用理他们,懂吗?” 我摇头:“可是……他们不是你的亲人吗?” “很久以前算吧。”柳珺焰说道,“但早就不算了,他们若安分,便可井水不犯河水,若还想上蹿下跳找存在感,那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这次我懂了。 无论中年男人是不是柳珺焰的父亲,柳二爷是不是他的哥哥,他们之间都早已经决裂了。 我又关心道:“你怎么提前出关了?六角宫灯呢?” “在黑棺里。”柳珺焰说道,“我挺努力,所以提前出关了,幸好来得及赶过去救你。” 我由衷道:“柳珺焰,谢谢你。” 今夜如果不是他来得及时,我们仨怕是都要折在望亭山了。 柳珺焰睨了我一眼:“重说。” 啊?什么鬼? 转念一想,我恍然大悟,他不喜欢我叫他七爷,也不喜欢我总是直呼他大名。 想到这儿,我忽然又想到了那个梦,水底下铜鼎里的女人唤他阿焰。 这应该是他的小名儿吧? 这样想着,我便磕磕巴巴地试探:“阿……阿焰,谢谢你赶来救我。” 柳珺焰身体明显一僵。 紧接着,他竟直接将车子停到了路边,俯身过来,捏住我的下巴,低头吻住了我。 我不知道这个称呼触到了他的哪根神经,被迫被吻到几欲窒息,等他好不容易放过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哑着声音说道:“小九,再叫一声。” 我紧咬着嘴唇,别过眼去,不理他。 柳珺焰却也不恼,反而问道:“为什么去望亭山?谁让你去的?” 这事儿说来话长,我伸手推了推他,说道:“先回去吧,回到家我慢慢跟你说。” 柳珺焰便不再多话,重新启动车子,一路往回开。 等回到五福镇当铺的时候,黎青缨正坐在当铺门口的台阶上等着。 我一下车,她就跑过来,担心道:“小九,你怎么搞成这样?受没受伤?” “还好,一点擦伤,没事儿。”我说道。 黎青缨这才放下心来,满肚子的话要跟我说。 柳珺焰却说道:“青缨,小九累了。” 黎青缨哏了一下,马上又反应过来,说道:“那我先去睡了,小九,咱们明天聊。” 我连声应着,进了当铺,关门,闩好。 柳珺焰让我先回房洗澡换衣服。 等我收拾好自己,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柳珺焰坐在我的床边,手里正拿着我从芙蓉洞里带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个四方四正的……很难形容。 它不是盒子,是一个淡蓝色的,由流动的水流组成的正方体。 在正方体的中间,似乎包裹着一枚金色的珠子。 柳珺焰一直盯着那枚珠子看,我能感觉到他浑身散发出来的悲伤。 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说道:“这就是我去望亭山要找的东西。” 我将那夜的梦境,将梦中女人对我说的话,一一说给柳珺焰听。 末了,我又抬起左手,将中指上的水波纹展示给柳珺焰看。 柳珺焰一把握住我的手,盯着那道水波纹看了很久。 我一直关注着他的情绪变化,甚至看到他的眼眶微微红了。 就在这时候,那道水波纹忽然动了。 它从首尾交接处分开,犹如一条小龙,攀着我的中指游到指尖,忽然一口咬在了我的指尖上。 鲜血一下子冒了出来,从指尖滑落。 下方,就是柳珺焰握着的正方体。 电光火石之间,我反应了过来。 这道水波纹,不仅能指引我找到柳母要我找的东西,还是打开正方体,拿出里面珠子的关键。 这滴血落在正方体上,四周护着珠子的水流应该就能被破掉。 可还没等那滴血落在正方体上,柳珺焰一下子挪开了正方体,然后将我流血的指尖含进了嘴里。 我满脸的疑惑:“为什么不让血滴下去?你母亲说了,要把里面的东西交给你。” 柳珺焰摇头:“还不是时机。” 我问:“那什么时候才是时机?” “等你成长。”柳珺焰说道,“小九,等你有朝一日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再打开它。” 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柳珺焰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了。 他今天刚刚出关,我又成功拿回了他母亲要交给他的东西。 明明可以立刻打开,他却说要等我成长。 各种可能在我的脑海中不断翻涌,最后汇聚成一个念头。 一个让我万分惊惧的念头:“所以,打开它,你就要离开了,对不对?” 第86章 小九,跟了我,你怕吗? 在今天之前,我从未想过柳珺焰有一天会离开五福镇当铺。 当铺明面上是我在经营,可是暗地里,是柳珺焰在镇着。 我无法想象一旦他离开,当铺该怎么办? 我又该怎么办? 金无涯说过,五福镇当铺就是一个被人用阵法困住了的,只进不出的吸煞之地,一百年前已经到了临界点,如果那个时候没有柳珺焰,整个五福镇可能已经不复存在了。 可我心里也明白,柳珺焰终究不可能只属于五福镇当铺。 也不可能只属于我。 他背后还有凌海龙族,还有属于他的飞升之路。 他是蛰伏的龙,而不是深陷泥潭的蛇。 我又想到水底铜鼎中,他母亲的脸…… “你走吧。”我抽回手,用力按住了伤口,“你母亲还在等你去救她,她……” “一百年前,他们就是用我母亲逼我就范的。”柳珺焰难过道,“她托梦给你,让你去望亭山将她曾经留在那儿的东西拿给我,不是为了让我去救她,而是让我……放手。” 我心口像是受了一记闷拳,阵阵地疼。 所以当年柳珺焰在飞升之际突然消失,是与人做了交易,为了保他母亲的命。 这是一场跨越百年的母子之间的互相救赎。 柳珺焰伸手将我揽进怀里,下巴垫在我的颈窝里,蹭了蹭:“小九,我要面对的,远比整个凌海龙族更加可怕,跟了我,你怕吗?” 我毫不犹豫地摇头:“你在哪,我便在哪,永远。” 柳珺焰笑了,笑声压抑而悲怆。 他紧紧地抱着我,像是怕一松手我就飞了一般。 我转身窝进他怀里,伸手回抱住他:“柳珺焰,我会很努力地成长起来的,等我能够独当一面的那一天,我陪你一起去接回你的母亲。” 柳珺焰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们就那样紧紧相拥,互相取暖,直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柳珺焰就将六角宫灯挂回了廊下西侧,他说有六角宫灯帮他镇压正堂,他便可以出门。 但最长不能超过三天,否则对六角宫灯损耗太大,容易出事。 那个流水困住的正方体被他拿走,而水波纹留在了我的左手中指上。 我知道,等他再将那东西拿出来的那一天,就是我们要面对整个凌海龙族的那一刻! · 我睡了个回笼觉,中午去买了新手机,给唐棠打电话,询问宋若卿的情况。 “她后半夜就醒了。”唐棠情绪有些激动,“意识清醒之后就一直哭,小九,宋家真的是太狠了。” 从宋若卿出殡,到坐上花轿被抬进芙蓉洞,再到我们发现她毒入心肺,这一系列的事情联系起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宋家就是要拿宋若卿献祭,至于到底是献祭给望亭山的哪位,我不清楚。 我问:“宋家发现宋若卿被救了吗?” 唐棠无所谓道:“应该已经发现了,不过这事儿让我爸爸去跟宋家斡旋,我反正啥也不知道。” 不得不说,唐棠性子虽然急,但关键时刻还是十分靠谱的。 只要她矢口否认宋若卿就在唐家老宅,以唐傲在徽城的地位,宋家也未必真的敢怎样。 我很羡慕唐家的家庭氛围,无论唐傲还是唐熏,对唐棠的要求都几乎是有求必应的。 唐棠很幸福! “我已经联系过姑姑了。”唐棠说道,“姑姑说,宋若卿的事儿暂时只能冷处理,先保住她的命再说,宋家有唐家顶着,但望亭山的事情她管不了。” 唐棠顿了一下,语气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小九,姑姑说,望亭山的事情,恐怕最终还得由你家那位出面。” 这一点我心里也明白。 我说道:“师姐,望亭山里藏着一整个蛇族,想要动他们,很难,如果真的想替宋小姐出一口恶气,眼下怕是只能先从宋家下手了。” 唐棠气担心道:“道理我懂,我就是怕宋家再跟望亭山那边联手,唐家可能也挡不住。” “不会的。”我笃定道,“暂时应该不会的,柳珺焰已经给望亭山那边施压了。” 唐棠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我问:“宋小姐是怎么中毒的,你问清楚了吗?” “可能是在画上做的手脚。”唐棠忿忿道,“卿卿被送出国外这几年,学会了用左手画画,她本不想回国的,是宋母答应她回国之后给她办画展,她才回来的。 一场画展需要很多幅画才能撑起场面来,所以回国这大半年,卿卿一直在忙着画画,与宋家人的接触都很少,她中的是慢性毒,在作画材料上做手脚是最容易的。” 我心中愕然:“也就是说,她最亲的人,两次用她最爱的东西算计了她,并且一次比一次狠?” 唐棠咬牙道:“对!小九,有一种比死更可怕的事情,叫做查无此人。” 查无此人…… 是啊。 宋家这次并不是直接要宋若卿的命,而是制造了她已经死亡的事实,拿她去献祭给望亭山。 就算她侥幸逃脱了又怎样? 宋家已经给她办过葬礼了,销了户,宋若卿这个人便在这个世上彻底消失了。 我担心道:“师姐,宋小姐能想明白这些事情吗?你最近一定要多开导她啊,别出什么岔子。” “放心吧,有我在,她没时间emo。”唐棠信誓旦旦道。 聊得差不多了,我准备挂电话,一会儿还要去驾校练车。 唐棠却叫住我:“哎,小九,什么时候带你家那位出来聚聚啊?那么大一个帅哥,带出来给姐妹们养养眼。” 我笑道:“好,等有机会,我让他请你们吃饭。” 唐棠立刻雀跃起来:“好哎,等你消息!” 我在驾校练了一下午车,傍晚回到当铺,就听到正院那边好像有动静。 皱了皱眉头,我大步往正院走去。 正屋大门关着,黎青缨正趴在门外听着什么,一脸的紧张。 我走过去,立刻听到了正屋里两个熟悉的声音在吵架。 “老七,把东西给我!别逼我跟你动手!” 竟是枭爷的声音。 我张嘴刚想说话,黎青缨一把捂住我的嘴,示意我噤声。 里面,柳珺焰掷地有声:“不可能!” “柳珺焰你他妈有没有心!” 闷拳与闷哼声同时响起,枭爷对柳珺焰动手了。 “你被关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一百年,凌海那边是谁帮你顶着?” “你要赤龙鳞衣护体,帮你的爱人拿回本命法器,我给!” “可现在我只是想救我的爱人,你在干什么?!” “老七,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兄弟,把东西给我!” 第87章 狐君的邀约 枭爷短短几句话,透露出来的信息却是骇人的! 从他俩的对话来看,枭爷应该是来要我从望亭山拿回来的东西。 那东西恐怕是打开剑阵的关键。 剑阵里面,铜鼎之中,困着的不仅有柳珺焰的母亲,还有枭爷所爱之人? 所以枭爷会守在禁地,却对黎青缨每个月的到来视而不见,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 他只在乎剑阵中他被困住的爱人。 一年又一年,匆匆百余年时光。 我想起那夜我们离开时,他站在崖边那落寞的背影。 他等得太久了,当希望的光芒射进来的那一刻,他迫不及待。 他失去了理智。 他咄咄逼人,甚至对柳珺焰动了手,可柳珺焰给他的回答始终只有三个字:“不可能!” 这件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柳珺焰没有第二次机会。 强硬的拒绝换来的又是一记闷拳,枭爷压抑太久,今天是真的要疯了:“给我!” “不可能!” “柳珺焰你就是个窝囊废!你护不住你的母亲,不敢追求你的所爱,如今,就连这点反抗的勇气也丢失了吗?!” “敖枭,你清醒一点!” “我清醒不了!我怎么能清醒得了?愫愫被困在那魂鼎里日夜受着煎熬,柳珺焰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清醒!” “你确定打开剑阵,钟愫愫就能从魂鼎里逃出来?你不是救她,你是给她送了一道催命符!” 这句话,狠狠地击中了枭爷。 短暂的静寂之后,我听到枭爷有些崩溃的声音:“一百年了,整整一百年了!” “我每天晚上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愫愫那痛苦无助的目光,她在求我,求我帮她解脱。” “老七,如果注定救不了,或许让她早点解脱也好。” “你所谓的解脱,就是让她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吗?” 枭爷愣住。 “你忘了一百多年前,小火狸消失的时候,你是怎么劝我的吗?事情落在你自己身上,你怎么就看不透了呢?” “敖枭,我能等回小火狸,你也一定能救回钟愫愫,我会帮你,但不是现在,我从不打无把握的仗。” 枭爷似乎终于冷静下来了,正屋里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好一会儿,大门忽然被拉开,枭爷从里面走了出来。 或许是刚才在里面打了架,他的黑袍帽子落下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枭爷的脸。 他长着一张英气十足的脸庞,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有肉,这是忠诚又深情的面相。 可他的右眼角却有一道很深的剑痕,几乎要横贯右边太阳穴,让他整个人的气质平添了一丝匪气。 他跨出门槛,看到缩在墙角的我和黎青缨,什么都没说,戴上帽子就大步离开了。 黎青缨嘶了一声,小声说道:“枭爷嘴角都被打紫了,七爷恐怕更惨,小九,快去瞧瞧七爷。” 说完,她就一把把我推了进去,还顺手关上了门。 柳珺焰正靠在黑棺上,低着头,大拇指正在揩嘴角的鲜血。 听到动静,他抬眼看向我。 他的右半边脸都肿了,嘴角有血丝,枭爷下手更狠。 这兄弟俩还真是……无语。 我转身跑去前面拿了冰块,用纱布裹着,回到正屋,就看到东屋的门开着,柳珺焰正坐在桌子边,不知道想些什么。 我走过去,一边帮他用冰块消肿,一边数落着:“你怎么这么实诚,枭爷拳头落下来,你不会躲吗?” 都是修炼之人,枭爷再生气,还真能下死手? 柳珺焰想躲,必定是能躲得掉的。 柳珺焰将头靠在我腰上,像只委屈的大狼狗:“这是我欠他的。” 我摸摸他的头,想到了什么,试探着叫了一声:“阿焰……” 柳珺焰抬起头看我:“嗯?” 我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什么是赤龙鳞衣?” 当初他为了帮我拿回凤梧,让黎青缨去问枭爷要了一样东西,让他得到了一天出门的机会。 黎青缨说过,使用那东西,柳珺焰会遭受极强的反噬。 而这个东西,应该就是枭爷口中的赤龙鳞衣了。 柳珺焰的竖瞳明显缩了一下,随即他又将头靠在了我腰上,摇头:“都过去了,不用在意。” “柳珺焰,”我严肃道,“以后不要再为了我做傻事,知道吗?” 柳珺焰轻笑,却没应我。 接下来几天,柳珺焰安心养伤,我则每天忙着练车、背知识点。 考驾照那天,一切顺利。 接下来就是等证书发下来了。 我很开心,回来路上买了几样好吃的,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去提车。 可回到当铺,在大门口我就发现不对劲。 西侧廊下的六角宫灯不在。 我立刻进门找黎青缨:“青缨姐,柳珺焰出门了?” 黎青缨赶紧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去茶馆了,小九,你也赶紧过去,是狐君的邀约,好像还带了那个女的。” 我心里咯噔一声。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对方还真是迫不及待。 我下意识地转身就往茶馆那边走去。 虽然柳珺焰认定了我,但狐君如此帮那个女孩,到底是因为什么? 难道……柳珺焰真的认错我了? 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很快我便站在了茶馆里。 我跟茶馆老板娘很熟,稍微一打听,就问出了柳珺焰所在的包间,走了过去。 让我意外的是,那间包间的门没关紧,我从门缝里朝里看去,就看到了围坐在桌边的三个人。 柳珺焰与狐君面对面坐着,狐君的里侧坐着那个女孩。 狐君的声音首先传了过来:“阿狸转世归来,是有所不同,但她眉心的羽毛印记,和她的本命法器你总该认得吧?” 柳珺焰淡淡道:“当然。” 狐君松了口气:“所以我说你认错人了,七爷,小九是小九,阿狸是阿狸,小九永远替代不了阿狸。” 里侧的女孩连忙乖巧道:“我不怪她冒充我,只要她主动离开,我不介意……” “我介意。”柳珺焰冷声道,“小九是我此生认定之人,无可替代。” 狐君有些动怒:“七爷,你过分了!阿狸与你那么多年的情谊,你说放下就放下了?” “我放下了,对你来说,不是更好?”柳珺焰戏谑道,“狐君,诚心建议,有时间去无根泉洗洗你的眼睛,别哪天彻底瞎了,怪我没提醒你。” 转而又对那女孩说道:“这位女士,我也给你一个忠告,画虎画皮难画骨,偷了别人的东西,趁早还!” 第88章 桐桐,妈妈来看看你 说完这句,柳珺焰一口喝光了杯中的茶,站起来就走。 他一动,女孩也一下子站了起来,冲着柳珺焰的背影说道:“阿焰,我烤的鱼又糊了。” 烤鱼……是柳珺焰与阿狸的相识之始,也是他们之间感情的见证。 它就像是某种独属于他们之间的暗号。 女孩此刻的行为,就像是那天,柳珺焰给我画的那副画一般。 是求和,是取悦,也是羁绊。 可柳珺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随着他不停地靠近门口,我的心也扑通乱跳起来。 就在柳珺焰伸手开门的瞬间,身后,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再次传来:“苍梧折柳,凌水汤汤,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柳珺焰的脚步猛地顿住,女孩嘤嘤啜泣的声音传来,那一刹那间,我的头像是要炸开了一般地疼。 苍梧折柳,凌水汤汤,不及黄泉…… 脑海里似有无数的画面闪过,熊熊燃烧的山体,肆意翻滚的海浪,面具下女孩绝望的嘶吼,以及那双深含无尽痛苦的琥珀色竖瞳…… 心像是被剜掉了一块似的疼,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脚下踉跄了两步,根本站不稳,几下之后,我轰咚一声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画面时而昏暗,时而遍布烈火,漫天赤红。 无数的声音在我耳边说着什么,却又什么都捕捉不到。 我就像是一只漫无目的的幽魂漂浮在半空中,审视着自己的一生…… 直到一个声音强硬地横穿进来:“小九,小九你醒醒!” 我缓缓睁开眼睛,入目却是一片血红。 下一刻,我的眼睛就被一双大手覆住,上半身也被撑了起来,靠在那个我熟悉的宽厚胸膛中。 淡淡的沉木香包裹而来,我却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朝着反方向迅速挪动了两下。 覆在眼睛上的手被拿开,光线一下子刺进来,眼睛疼得我闷哼出声。 我赶紧闭上,再睁开,再闭上……几次之后,再睁眼,已经能看清楚东西了。 我回来了,就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柳珺焰坐在床边,正眼含忧伤的看着我:“小九,别怕,只是急火攻心,伤了心目,养两日就能恢复。” 他又伸手想来抱我,却被我迅速躲开。 “小九……” 他语气受伤,而我将脸埋在膝盖间,没有回应。 我们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房间里落针可闻。 最后,柳珺焰轻轻地叹了口气,出去了。 没一会儿,黎青缨端着香喷喷的粥进来了。 她坐过来,说道:“小九,肚子饿不饿?你昏迷了一天一夜,喝点粥润润胃?” 我惊讶道:“都一天一夜了吗?” “是啊。”黎青缨说道,“昨天七爷把你抱回来的时候,你浑身滚烫,眼睛通红,七爷帮你渡了好多真气,你才慢慢平稳下来,吓死人了。” “这事儿的确怪七爷,他就不该去赴胡玉麟的约!小九,看在他守了你一天一夜的份儿上,你就原谅他这一次好不好?” 我摇头:“青缨姐,我没有生他的气。” 我只是……只是有些怕。 怕一开口,柳珺焰就告诉我,狐君带来的女孩是真正的阿狸,而我只是个冒牌货。 女孩最后说的那句话,对柳珺焰的杀伤力,显然很大。 只怪我不争气,当时晕过去了,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就说嘛,你俩一直那么好,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胡玉麟挑拨离间了!”黎青缨义愤填膺道,“那死狐狸每次出现都准没好事,要我说,他就是见不得你俩好,弄出个冒牌货来想要离间你和七爷的感情,小九你可千万别上当。” 黎青缨平时不是个多话的人,今天为了柳珺焰,也是豁出去了。 不过她有句话说的是对的,既然狐君笃定那个女孩就是阿狸,他为何又非要让柳珺焰也与女孩相认? 毕竟,狐君等了阿狸那么多年,他对阿狸的感情,不比柳珺焰少吧? 好不容易找到阿狸了,藏还来不及呢。 难道真的是为了离间我和柳珺焰? 这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总不能是为了我。 我感觉自己再这样胡思乱想下去,得疯。 我喝了粥,又去洗了个澡,之后就靠在床头刷手机,看人家吃播吃东西,放空大脑。 兴许是白天睡多了,晚上关了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大概十点钟的时候,后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不像是黎青缨的。 不多时,当铺大门就被打开,那人出去了。 我心情再次无端低落下来,等了好一会儿,我起床,出门朝西侧廊下看去。 果然,六角宫灯不在了。 所以,刚才出门的就是柳珺焰。 这大半夜的,他悄咪咪地出门干什么? 他被困在当铺这么久,刚刚才能借助六角宫灯出门,要联系的人并不多吧? 难道是去见……她了? 想到这里,我又默默地退回了房间,盖上被子闭着眼睛,等着睡意来袭。 可我一直都没能睡得着,直到凌晨一点多,柳珺焰回来了,之后我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有些晚了。 刚出房门,就看到倒座房的客厅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我以为这辈子与我都不会再有交集的人。 女人拘谨地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坐着,这儿看看,那儿看看。 茶几上放着水果和一个袋子,应该是她带来的。 她听到动静,转头朝我这边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微微有些怔楞,随即唤道:“桐桐。” 这一声桐桐,叫得我眼鼻发酸,喉头哽咽。 那一刻,我甚至想逃。 “桐桐,妈妈来看看你。” 她殷切地指了指茶几上的水果,又把袋子里一套粉色的公主裙拿出来,在我身上比划了一下。 可是公主裙买小了,也不适合我这个年纪了。 她有些尴尬地将公主裙又收了回去,讪讪道:“我们桐桐长大了,长得真快、真漂亮。” 我强压下满心的酸楚,开口道:“女士,我不叫桐桐,我叫小九,这家当铺是我开的,请问,您要当点什么吗?” 第89章 宋家要倒大霉了 这天底下,没有哪个女儿不爱自己的妈妈吧? 我也曾短暂地被妈妈疼爱过的。 可九岁那年她憎恶的眼神,我至今记忆尤深。 我也时刻谨记当年我奶将我死当给阿婆时,阿婆说的那些规矩。 九岁那年犯的错,十八岁的我不会再犯。 我公事公办,不讲情面的问话让她愣了一下。 随即,她低下头,搓了搓手,说道:“桐桐,我们搬家了,就在五福镇隔壁的镇子,心心和阿宝很快也要转到镇子上来读书,他们都念叨着姐姐呢,你爸爸也说,新房添喜,咱们一家子要团团圆圆的,所以我今天是来接你回家的,新房子里有你的房间。” 她说着就来拉我的手,被我躲开了。 我仍然是那句话:“我是当铺的掌柜小九,当铺主营赎、当生意,也开了一家白事铺子,丧葬用品一应俱全,您看,您有需要的吗?” 她脸色白了白,朝白事铺子那边看了一眼,下意识地往我这边挪了挪,很忌讳的样子。 白事铺子的前廊里放着两只纸马,浑身雪白,只在额前缀着一张红纸,冷不丁地看到,的确会被吓一跳。 那是我前几天刚扎的。 来白事铺子定纸人纸马的生意,一般都比较急,有的当时就要,我一般没事就提前扎两个放在那儿,以备不时之需。 她定了定心神,又说道:“桐桐,我知道你心里怨妈妈当年没能护好你,但你这命格的确太凶了,我……我也是没办法。” 我很想说,慧泉大师帮我看过,我命格没那么凶。 也想质问一句,当年你们对我避之不及,现在就不怕我了? 但我终究什么都没说。 既然不打算再跟姜家有任何瓜葛,纠结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徒增烦恼罢了。 “既然没有生意往来,我就不奉陪了。”说完,我就去后面吃早饭了。 黎青缨帮我把人请了出去。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等我吃完早饭再过来的时候,茶几上的水果和公主裙都不在了。 黎青缨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小九,你没事吧?” “没事。”我冲她笑了笑,然后坐到柜台里去刷手机。 只是一直心不在焉的,一开始是心烦,后来越想越不对劲。 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他们避我如蛇蝎。 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一点了,怎么忽然就想起我来了。 来看看我也就算了,竟还打算带我回去,为我准备了单独的房间? 我心里不免有些担心起来。 可转念一想,便又释然了。 他们如果真的还在乎我,想来认我,就不会不提前做功课,就算偷偷地来五福镇,远远地看我一眼,也不至于买那样一件公主裙给我。 我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刷了一会儿手机,就看到一条关于徽城的新闻,徽城宋、唐两大家族最近似乎杠上了,唐傲几次在鉴宝节目上阴阳宋家,宋家也没少给唐家使绊子。 我赶紧截屏,发给唐棠。 唐棠很快回了信息:“没事儿,小场面了,区区一个宋家,我爸爸应付得来。” 随即她就打了视频过来。 我一接通,唐棠就说道:“哎,小师妹,我刚好有件事情想跟你说呢。” 我问:“什么事?” 唐棠对着她身后晃了一下手机。 她的身后,宋若卿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身前放着画板,正在聚精会神地作画。 手机拿正,又对向唐棠自己。 她说道:“宋家那边好像出了点事情,昨儿个把霍叔请过去了,那个讨人嫌也一起过去了。” “讨人嫌?”我疑惑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白京墨?” 唐棠点头:“对,就是他。” “宋家好端端的忽然请他俩做什么?”我问,“会不会是跟他们询问宋若卿的事情?” “霍叔嘴严得很,放心。”唐棠说道,“我反倒更倾向于宋家什么人生病了,并且不是一般的病,否则轻易不会请霍叔的。” 我想了想,恍然大悟道:“宋家本想把宋若卿献祭给望亭山,结果被我们干扰了,献祭失败,遭了报应?” “要不就说咱小九聪明呢。”唐棠笑着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不出意外的话,宋家可能要倒大霉了。” 我赶紧冲她眨眨眼,指了指她身后。 也不知道避着一点,宋若卿听到这话,心里难免不舒服。 唐棠咯咯笑了两声,压低声音道:“没事的,经历了生死,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哎,小九,要不我带卿卿去你那儿住几天吧?让你家那位请我们吃饭唱歌。” “宋小姐不要泡药浴了吗?”我问。 唐棠一拍脑门,懊恼道:“是哦,还得再泡四五天呢,暂时的确去不成了。” 我笑道:“以后有的是机会。” 跟唐棠又聊了一会儿,我心情都变好了许多。 挂了视频,我刚想退出页面,就看到金无涯也给我发了消息。 “江湖救急,小九掌柜,帮我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信息下面是一张图片。 图片上拍的是一截骨头,像脊骨中间凸起的骨瘤部分,但不是人的,应该属于某种动物。 我放大看了好几遍,才发现那截骨瘤里面似乎藏着东西。 我立刻给金无涯回信息:骨瘤里面塞着什么? 那边回的很快:好像是一张纸,上面有字,但是时间长了,黏在骨头里面了,拿不出来,也看不清。 我把手机屏幕开到最亮,把图片放到最大,又仔细看了好几遍。 还没等我看出个所以然来,身后忽然有声音响起:“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是猫骨,里面的字……是经文?” 我被吓了一跳。 一回头,正对上柳珺焰的脸。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此刻弯着腰,脸颊几乎要贴上我,眼睛却是很认真地看着手机屏幕的。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常服,衣领微微敞开着,我看到他脖子上有一条半指长的血痕,很新鲜。 我下意识地拽开他领子,凑过去仔细瞧了瞧,这才发现不止一条。 数了数,一共竟有六条,从右到左,均匀分布,但可能对方出手角度的问题,伤痕由深到浅,并不均匀。 这种伤痕,显然不是抓痕之类的,倒像是某种特殊的兵器。 会是什么呢? 我张嘴刚想问一下,却看见柳珺焰唇角上扬,正满眼含笑地看着我。 那眼神,喜悦中,似乎还带着一丝……得意? 第90章 年少之时爱慕的人 这男人他高兴什么? 又得意什么? 转念一想,他不会是故意露给我看的吧? 幼稚。 我伸手故意往伤口上用力戳了戳,问他:“疼吗?” 柳珺焰点头:“疼。” “上药了吗?” “没。” 我没好气道:“伤口这么深还不上药,活该你疼。” 一边说着,我一边已经转过柜台,去房间里拿药箱去了。 柳珺焰也跟了过来,就坐在桌子旁等着。 最近总受伤,黎青缨给我拿了不少好药,我处理起伤口来也得心应手。 没一会儿就弄好了,收拾了药箱,刚想放回原位,柳珺焰的手从腰上环过来,一把将我抱回去,坐在了他的腿上。 我挣扎着想起来,柳珺焰却抱得很紧,下巴垫在我肩膀上,说道:“别动,伤口要裂了,小九,让我抱一会儿。” 我只得安静下来,任由他抱着。 这两天,我心情的确很不好。 那个女孩和我妈妈的出现,给了我双重打击,让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 我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很坚强,实则特别敏感。 无论是亲情、爱情还是友情,只要我得到了,就想牢牢抓住,生怕弄丢了。 一旦弄丢了,我便很难鼓起勇气去再抓一次。 所以在阿狸这个问题上,我宁愿龟缩起来,不问,便不会失去。 但柳珺焰显然不是这样想的:“小九,还生我的气吗?” 我立刻说道:“没有。” “为什么不生气?”柳珺焰反将一军,“有人明目张胆地来抢你老公,你竟然不生气?小九,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心上?” 我简直惊了! 这人……强词夺理! 我顿时怒了,侧过身去盯着他,质问道:“那你要我怎么问?你们暗号都对上了!” “为什么不能问?”柳珺焰说道,“我是你男人,无论什么时候,你在我面前,腰板都可以挺得直直的。” “至于暗号,你又怎么知道,那不是我与你之间的秘密?” 我愣住了:“我与你之间的秘密?” “这就是疑点所在。”柳珺焰严肃道,“我之所以会答应胡玉麟的邀约,就是想去看看,那个自称是阿狸的女孩到底哪来的勇气糊弄我们,又是如何成功糊弄胡玉麟的。” 原来是这样。 “胡玉麟有近千年的道行,他轻易不会看走眼,这一点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只有亲眼看一看,我才能得出结论。” 我连忙问道:“那你看出什么端倪来了吗?” 柳珺焰点头:“她的眉心有一枚羽毛印记,那是阿狸身份的象征,而她现在所用的兵器,与你的凤梧很像。” “不像,一点都不像。”我不服道,“她虽然也用长弓,长弓的材质也是梧桐木的,但她拉弓用的是真气,而不是由本命法器自己射出的火焰。” “是啊,这是一个你一眼都能看出来的疑点,但胡玉麟却当局者迷。”柳珺焰说道,“阿狸消失的时间太长太长了,长到足以用只言片语掩盖事实真相。 她拉弓用真气,射不出火焰,可以解释为重生归来,修为不够;也可以解释为涅槃失败,灵骨受损,需要恢复。 总之,胡玉麟要的是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愿意相信他的阿狸回来了,这就足以。” 所以,柳珺焰一开始才会那么笃定对方是假的。 才会有那句画虎画皮难画骨。 “可后来,你们的暗号成功对上了!” 之所以能称之为‘暗号’,就说明这个暗号只有柳珺焰和阿狸两个人知道。 柳珺焰在听到那句‘苍梧折柳,凌水汤汤’时,显然被触动了。 就算是现在,当我提出这个质疑的时候,他的眼神同样还是变了。 我莫名地有些怕,再次想从他腿上逃离。 下一刻,又被他按了回去:“跑什么?重点就在这里。” 我:“嗯?” “小九,你转世归来,身上少了东西。”柳珺焰的大手轻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后肩胛骨处,“当我看到那个女孩眉心的羽毛印记时,我便确定,当年,必定是她害了你。 但没关系,我迟早会帮你拿回来,可当她说出那句……话时,我也被惊住了。” 柳珺焰的瞳孔里满是悲伤:“那句话……是阿狸与我的诀别。” 他说着,更加用力地抱紧我:“年少之时爱慕的人,犹如天上的仙,不敢碰,更不敢有半分亵渎,我们一次次地偶遇,一次次地分离,总觉得来日方长。 可是有一天,我赫然发现,我对她的了解真的少得可怜,我甚至连她面具下的那张脸都不曾真正见到过,当我再想去探,去深入的时候,她却狠狠地推开了我。” 柳珺焰浑身被悲伤包裹着,让我忍不住搂住他的脖子,让他靠在我肩膀上。 我没有出声打扰他,等着他慢慢缓和自己的情绪。 直到他再次开口:“苍梧折柳,苍梧山里蓄满了涅槃火,哪来的柳?凌水汤汤,浩大的凌海水浪,却永远打不到苍梧山上去,也永远不可能灭掉苍梧山里的涅槃火。阿狸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便是彻底不要我了。” 后面的那句‘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柳珺焰虽然没说,但我却已经明白了。 不到双双步入黄泉的那一日,阿狸与柳珺焰,永远不可能再相见。 这是怎样的决绝! 当年在阿狸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才导致她跟柳珺焰说出这样的话? 也难怪百余年后,当柳珺焰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反应会那么大。 “嘶……” 我忽然倒抽了一口凉气,脑袋里又开始胀胀的痛。 那天在茶馆晕倒前的感觉似乎又要卷土重来。 柳珺焰瞬间感应到了,他的大手立刻覆在了我的后脑勺上,热热的真气渡进来,我才感觉好了许多。 “不要想,小九。”柳珺焰说道,“她不仅盗取了你身上最重要的东西,还偷了你的一部分记忆,我暂时还没想到应对之法,但你一定要记得,如果再跟她碰上,不要硬碰硬,也不要受她言语蛊惑,她很危险。” 我按了按太阳穴,问道:“她竟那样厉害吗?” “只是匆匆见了一面,我对她了解不多。”柳珺焰说道,“但从她周身散发出来的气场来看,她未必有这通天的本事,她的背后,应该还有一个厉害的人在操控着这一切……” 第91章 给老公一个表现的机会 那女孩的背后竟还有更厉害的角色在潜伏着! 我的心一下子拧了起来。 “对方来势汹汹。”柳珺焰说道,“诱骗我不成,她的目标很可能会直接转向你,小九,她想要你的命。” 我苦笑道:“不,她不仅想要我的命,或许还想要我的身体、记忆,以及本命法器,当然,最终目的必然是想要你,柳珺焰,你确定以前你们不认识吗?” 柳珺焰微微一愣,显然我这个问题有些犀利了。 他眯起眸子,很认真地回想着。 一百多年前,甚至更久远之前的事情,很多细枝末节都容易被忽略。 我不想为难他,点到为止,摸了摸他脖子上的伤口,转移话题:“这是什么兵器伤到的?很奇怪。” 柳珺焰下意识地回道:“扇子。” 扇子? 我认识的人里面,只有狐君手里握着一把扇子。 所以,昨夜他是去找狐君打架去了? 在我这儿受了气,把气撒到狐君身上去了,这人……幼稚! 不过我心情倒是稍微好了一点。 我扭了扭身体,想从他腿上下来,一边还叮嘱道:“这几天勤换药,不要碰水,让伤口快点好。” 柳珺焰却一把托住我的腰,又将我颠了回去:“小九,别跑,乖乖让我抱一会儿,我想点事情。” 有些无语。 你想事情就好好想,抱着我干什么? 看在他受伤的份儿上,我选择安心窝在他怀里,也想想我自己的事情。 好一会儿,柳珺焰忽然说道:“我与胡玉麟少年相识,常常互相邀约着一起出去历练,大概在三百年前,我们第一次遇到了阿狸。” 我没想到柳珺焰会忽然跟我说起阿狸来,立刻竖起耳朵倾听。 “阿狸……阿狸,”柳珺焰自嘲道,“真可笑啊,我们认识那么多年,就只知道她叫阿狸,她脸上戴着半幅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我们也从未见过她的真容。 我们仨每次见面,都几乎是在历练场,毕竟天底下值得我们狩猎的大妖很少,所以碰头的几率反而很高。 阿狸的真身是一只金凤,她勇敢而恣意,一把长弓几次抢了我和胡玉麟的风头,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 久而久之,我和胡玉麟都对阿狸暗生情愫,但阿狸似乎更偏爱我一些,只是好景不长,一百多年前,凤凰一族发生了巨大变故,我追去苍梧山,见到了她,却只换来一句苍梧折柳,凌水汤汤,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听到这儿,我才彻底明白过来什么叫做年少之时的爱慕。 炙热、冲动,却又怯懦、酸涩。 朦胧开始,又无疾而终。 当你刚刚弄清楚自己的内心时,却发现,一切都迟了。 阿狸……就这样成为了封印住柳珺焰和胡玉麟的一颗朱砂痣。 “所以,小九,阿狸每一次出现,几乎都是独来独往,一直到凤梧化形。”柳珺焰说道,“我是真的不记得阿狸的身边还曾出现过另外什么女的,我和胡玉麟身边就更没有了。” 这样啊…… “既然问题不是出现在假阿狸的身上,那会不会是她背后之人?”我提出假设。 柳珺焰不置可否:“这不重要,我会弄清楚这一切的,小九,你只管保护好自己。” 我嗯了一声,问他:“那你要不要跟狐君好好谈谈,明示一下?” 既然他俩是发小,那狐君应该也不是坏人。 只是被暂时蒙蔽了双眼罢了。 柳珺焰摇头:“能叫醒他的,不是我,而是真正的阿狸,是你,小九。” 我挠了挠头,有些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 就在这时候,外面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我赶紧从他腿上下来,跑去柜台那边看手机。 是金无涯。 刚才聊天聊到一半,人家一直等着,这会儿明显有些急了。 柳珺焰也跟了过来,说道:“告诉他这应该是猫骨,骨头里面藏的是佛经,让他自己找人看看。” 我想了想,慧泉大师虽然修道,但佛经应该认识一些,便将柳珺焰的话传达给金无涯,又提议他去找慧泉大师问问。 金无涯立刻应下。 本以为这件事情到这儿就结束了,却没想到两天后的凌晨,我在睡梦中被金无涯的电话吵醒。 睡眼惺忪地接起,一声凄厉的猫叫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吓得我一个激灵,整个人瞬间清醒。 我赶紧问道:“金老板,你怎么样?” 那边又接连传来好几声猫叫,猫叫声中夹杂着金无涯痛苦的呻吟声,好一会儿才消停下来,紧接着,金无涯疲惫又惊恐的声音传来:“小九掌柜,我……我可能被猫煞缠上了,救命!” 我还没能询问他具体情况,那边,猫叫声再次传来。 这一次我听清楚了,那猫叫声并不是从某只猫的嘴里发出来的,而是……而是金无涯叫出来的。 他似乎正在跟那只猫煞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坏了! 金无涯在阴阳这条道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一般的邪煞之物根本降不住他。 看来这猫煞极其厉害。 我挂了电话就去后面叫醒黎青缨,黎青缨二话不说,穿上衣服就准备开车载我去金无涯家。 车子还没发动,柳珺焰出来了:“青缨,我和小九一起去,你回去继续睡觉。” 我朝西侧廊下看了一眼,六角宫灯已经不在了。 黎青缨没有丝毫犹豫:“好,七爷,记得护好小九。” 这家伙,显然还在害怕我俩闹别扭,给柳珺焰机会表现呢。 黎青缨设好导航,柳珺焰开车。 车子稳稳启动,柳珺焰说道:“小九你再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我却根本睡不着了:“没事,等解决了金老板的事情,回来再好好补个觉。” 柳珺焰问:“就是他两次兑给你虎鞭的?” 他一提这事儿,我的脸就发烧。 柳珺焰轻笑一声,放过我:“你驾照是不是快下来了?” “嗯。”我回道,“这两天应该就能拿到了。” 柳珺焰说道:“那等办完这事儿,我带你去挑车。” 我立刻摇头:“不用不用,我有钱,已经想好买什么了。” “我还没送过你什么像样的礼物。”柳珺焰说道,“小九,给老公一个表现的机会。” 第92章 渡厄猫檀 柳珺焰这两天,忽然就变了。 变得极其腻歪。 他以前从不会以老公自称,假阿狸出现之后,情绪变得更敏感的反而是他。 处处都要彰显他的身份。 但我还是拒绝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我刚拿到驾照,先买辆代步车练练手。” 柳珺焰没跟我争,车子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金无涯家。 金无涯住的是小楼,三层。 我们敲门,好一会儿,金无涯才把门打开。 他看起来很疲惫,整个人都是蔫蔫的,露在外面的手臂上、脖子上全是抓痕。 他跟我打了声招呼,抬眼看到我身后的柳珺焰时,猛地一滞,随即反应过来:“这……柳……柳仙爷?” 柳珺焰冲他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金无涯立刻打起精神来,把我们让了进去,倒了茶之后坐下。 我指了指他身上的抓痕,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控不住那猫煞。”金无涯说道,“一到晚上它就出来作乱,控制我往自己身上到处乱抓,撞门,出去乱跑,一直要到天亮才能消停。” 我皱了皱眉头。 柳珺焰却说道:“但我并没有从你身上看到任何煞气。” 金无涯一愣。 我赶紧问道:“你到底怎么招惹上猫煞的,能说说吗?” “那天,我跟你聊完,就跟慧泉大师约了时间,我把那猫骨带过去让他掌掌眼。”金无涯说道,“慧泉大师也看不出来那到底是不是猫骨,却认得黏在骨头里面的经文,他说是《法华经》里的一页。” “慧泉大师跟我说,《法华经》是经中之王,被视为佛教修行的最高境界,我一听这话,喜不自胜,这样好的东西,经过我的手改造,卖给那些世家老太君,必定大赚一笔。 谁承想,我做诡匠近三十年,却在这玩意儿上栽了跟头,改造没做成,反而被那猫煞上了身,这两夜折腾得我想去死。 小九掌柜,你知道今天早上我是在哪儿醒来的吗?不怕你笑话,我是在对面两条街外的一个垃圾桶里醒来的。” 说到这儿,金无涯简直都要哭了。 还没等我开口说话,金无涯的眼神忽然凝滞了一下,紧接着,他的眼神,甚至连面相都变了。 龇牙咧嘴地冲着我就哈了一口气,特别凶的样子。 然后他一个小跳,竟就那样上了桌子,茶杯都被打翻了。 他整个人弓起身体,做出了猫儿受惊时才会表现出来的防备动作,紧接着一个跳跃,兜头朝着我扑了下来。 金无涯身量不矮,这要是砸下来,能直接把我砸晕。 下一刻,我身子被猛地一拽,柳珺焰将我护在了身后,他的右手已经捏剑指点在了金无涯的眉心处。 一声凄厉的猫叫声从金无涯的口中发出,紧接着,他眼睛一翻,就那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整个过程快准狠。 我有些惊魂未定道:“这……这就解决了?柳珺焰,没想到你这么强。” 柳珺焰笑着揉了揉我的脑袋,说道:“不是我足够强,而是对方并不是猫煞,它折腾金老板,本意不是想伤害他。” 说话间,他掐着金无涯的人中把他弄醒。 金无涯先是迷蒙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激动道:“你们刚才看到了吧,我又被猫煞控制住了,这日子真的是没法过了。” “我说了,不是猫煞。”柳珺焰淡淡道,“如果我看的没错的话,你手里的这一块猫骨,应该是渡厄猫檀的其中一块。” 渡厄猫檀?那是什么东西? 金无涯也是一脸懵:“柳仙爷,敢问什么是渡厄猫檀?” 柳珺焰说道:“相传佛门曾遭遇一场大难,寺中经卷尽数被毁,而经中之王《法华经》,却被一只通体透黑的玄猫藏在猫骨里带出,玄猫为此毛皮尽毁,骨肉焦枯,受尽百般苦楚而亡,死后化为渡厄檀使,受寺庙供奉,被尊为猫檀菩萨。” 金无涯听后,顿时双手合十,连声道歉:“原来是猫檀菩萨,是我唐突了,我这小庙哪能供得起菩萨,莫怪莫怪。” 柳珺焰却又说道:“但后来,连年征战,时局动荡,被供于佛前的猫檀菩萨肉身被抢,九颗猫骨全部遗失,你这一块是从哪儿收来的?” “鬼市啊。”金无涯说道,“是一个大喇嘛兑给我的,我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他好像也是急于出手,我用一个市价预估在一万左右的古董跟他换的。” 我立刻说道:“金老板,你可能摊上事儿了。” 金无涯一惊,随即也反应过来了:“当年猫骨菩萨肉身碎成九块,这是其中之一,你的意思是,我被人盯上了?” “很有可能。”柳珺焰说道,“渡厄猫檀受佛法洗礼,经历过孽海炼狱的考验,不该如此暴躁,你手里这一块只是九分之一,或许,有人想要集齐它们。” 金无涯一拍大腿,忿忿道:“怪不得那大喇嘛那么急于出手,原来是被人盯上了,他拿我挡灾呢!” 转而又问道:“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把它送到寺庙供奉起来?” 柳珺焰没说话,不着痕迹地给我递了一个眼神。 我立即心领神会:“金老板,或许我们之间可以做笔生意。” 金无涯脑子转得飞快,不用我明说,他就懂我的意思了。 他稍作犹豫,随即笑道:“我知道咱们当铺的规矩,我将猫骨当给当铺,柳仙爷帮我驱逐猫煞……哦,不,不是,是猫檀菩萨,对吧?” 我点点头:“当然,我不会让你亏的,你花了等值于一万的古董兑来这块猫骨,我五万收。” 金无涯直摆手:“小九掌柜跟我客气什么?先不说咱们之前的交情,我留着这块猫骨,一,降不住又供不起;二,我时刻还被有心人盯着,说不定哪天就因为这块猫骨丢了小命,你肯收,我感激还来不及,哪能要你的钱。” 说着他就站了起来:“我现在就收拾一下,跟你们去当铺办手续。” 一路回到当铺,天已经蒙蒙亮了。 让我意外的是,这一次金无涯竟直接进了南书房。 我在写当票,黎青缨站在一旁阴阳怪气道:“哟,金老板,今天怎么肯踏足我们当铺的地儿了?不怕再沾染上因果,遭报应?” 第93章 小九,喜欢猫吗? 之前黎青缨向金无涯主动递过橄榄枝,却被拒绝了。 她心里堵着一口气,今天终于找到机会撒出来了。 可金无涯却理直气壮道:“那不是以前不知道,咱当铺里有柳仙爷这么厉害的人物坐镇嘛。” “打住!”黎青缨纠正道,“七爷!咱七爷来自凌海龙族,跟那些个动物仙儿不是一个等级的,别乱叫。” 金无涯瞬时瞪大了眼睛,先是不可置信,然后又露出了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来。 我刚想在当票上填上当金五万的时候,柳珺焰过来了。 他回到当铺之后,直接去了后面,我还以为他回黑棺里去了。 这会儿,他右手提着六角宫灯,左手里握着一块龟甲,来到柜台前,说道:“金老板,你看这块龟甲换你的猫骨,可以吗?” 那块龟甲不过手掌心大小,却通体金黄,里侧还雕刻着什么符文,一看就不是凡品。 金无涯多识货啊,双手接过龟甲仔细一看,立刻大喜过望:“灵纹龟甲!可以,太可以了!” 金无涯对那块龟甲爱不释手,看了又看。 直到我把当票写好,让他签字,他才将龟甲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当票一式两份,一份留档,一份交给金无涯。 手续办完之后,柳珺焰让金无涯割破手指,按在了六角宫灯的灯壁上。 当金无涯流血的手指碰到灯壁的那一刻,六角宫灯里的金光忽然变得明明灭灭,金无涯浑身痉挛了起来,面相也变得极其扭曲。 随着一声尖利的猫叫声响起,紧接着,我就看到一道淡淡的黑色猫咪虚影被吸进了六角宫灯之中。 金无涯两腿一软,再次倒了下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六角宫灯里的金光恢复平稳,我发现傅婉那点幽绿色的萤火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萤火与黑点被金色的功德之光包裹着,在六角宫灯里沉沉浮浮。 黎青缨将金无涯弄醒,留他吃了早饭。 早饭后,金无涯急着回去,我们也没留他。 他是诡匠,童子功的那种,得到一个好物件,必定是要抓紧时间好好研究一下的。 我看着金无涯留下的那块猫骨,问柳珺焰:“这个怎么处理?” “给我吧。”柳珺焰说道,“以后还有用。” 我担心道:“我们收了这块猫骨的消息藏不住,说不定现在已经被盯上了,我怕……” “别怕。”柳珺焰说道,“我还怕他不敢来!小九,喜欢猫吗?当宠物养的那种。” 我立刻点头:“喜欢。” 随即又摇头:“还是不要了吧,养不活的。” 小孩子总有一个年龄段特别想养宠物的吧? 我大概是在11岁左右,特别想养一只宠物,跟阿婆磨了好多天,她都不允许。 后来我在路边捡到了一只小土狗,偷偷地带回了当铺,藏在自己房间里。 那小土狗回来时还活蹦乱跳的,只是半个下午,我再去看它时,它已经梆硬梆硬的了。 后来我又断断续续地偷偷养过小金鱼、小仓鼠等等,就连一只蜗牛被带回当铺,都活不过半天。 久而久之,我就灰心了。 我本以为是我不会养,后来才发现,当铺里除了人,真的连一只蚂蚁都没有。 现在想来,应该是这间当铺煞气太重的缘故,那些个可怜的小动物根本扛不住。 柳珺焰摸摸我的头,宽慰道:“没事,我送你一只能养得活的。” 养宠物的事儿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毕竟以我现在的自身情况,很难有精力扑在一只宠物身上。 两天后,我接到了驾校老板的电话,说驾照下来了,让我去取。 我高兴坏了,驾校老板还是有点人脉的,没想到这么快驾照就办好了。 我骑着小电驴去了驾校,拿到驾照之后,回去一路上我就盘算着提车的事情,根本没注意到迎面一辆面包车擦着我的小电驴就开了过去。 我被掀翻在地,没受伤,刚想爬起来,一个麻袋兜头套了下来,紧接着我就感觉自己被抬了起来,塞进了面包车里。 “快,拿麻绳把她手脚捆起来,别让她跑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副驾驶那边响起来,我整个身子一震。 是我奶! 而掳我的,是踏凤村的几个身强力壮的村民。 他们明显是踩好点的,不知道盯了我几天了。 不对! 这事儿不对。 先是我妈忽然来当铺向我示好,要带我回去。 现在又是我奶伙同踏凤村的村民来掳我。 前后联系起来,我得出了一个结论——踏凤村可能出什么事儿了。 可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初,是那个接生婆说我是孤鶕独只带孝来,每三年就要克死一个家人。 等我家人都被克死光了,就轮到踏凤村其他村民了。 我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最后被死当进了五福镇当铺。 他们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可为什么踏凤村一发生事情,倒霉的就还是我? 我是背锅侠吗?! 或许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刚满十八周岁,手无寸铁,可以任由他们拿捏的女学生吧? 但我如今已经一脚踏入修行之门,还有柳珺焰的引导,普通人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就在他们拿着绳子准备捆我的时候,我猛地弓起身,朝旁边那大汉用力一顶。 大汉闷哼一声,我已经成功拿下麻袋,一把拽过绳子,顺手就勒在了驾驶员的脖子上。 驾驶员被吓了一跳,方向盘差点握不稳。 我奶转过身来要抓我,我已经召唤出了凤梧。 长弓握在手中,拉满弓弦,对准了我奶的面门。 我恨她吗? 说不恨是假的。 我这些年一直觉得,注定再无交集的人,不用太过在意。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想求一份平静,我奶却总是要在我的雷点上蹦迪。 此时,只要我一松手,我奶的脑袋就有可能被打碎。 她身体开始哆嗦了起来,毕竟上了年纪,经不起折腾:“别,桐桐,我不是故意要掳你的,只是你再不回踏凤村去,我们村的孩子……孩子们就要死光了。 还有你的弟弟妹妹,都已经病倒了,这是你胎里带下来的孽债,你得还……” 第94章 宋若卿的画 我看着趴在副驾驶上,苍老又懦弱的老妇,心中无尽悲凉。 为什么呢? 我到底是犯了什么天条,要承受这样的不公? “奶。”我低低地叫了她一声。 她浑浊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满脸堆上笑容:“桐桐,你是答应跟我回去了对吗?好孩子,只要你回去向麒麟神君谢罪,大家都会好起来的。” 我笑了。 笑得一定很难看。 我笑,我奶也跟着笑。 车里另外两个村民像是看怪物一般地看着我。 就在这笑声中,我冷冷道:“奶,你怕死吗?” 我奶一愣,笑容僵在了脸上。 “既然你们说我的存在,威胁到了整个踏凤村的生死。”我眉梢一挑,咬字更重了几分,“那你们不应该好好的把我供起来,讨好我才对吗? 我看那麒麟庙里供奉的不应该是什么麒麟神君,而应该是我!” “你疯了!”我奶吓得扑上来就要捂我的嘴,其他两个村民都被我吓懵了。 我一把推开我奶,下车,扶起小电驴扬长而去。 老远,我还能听到我奶在后面叫骂的声音。 “姜晚桐你个丧门星,你胆敢侮辱麒麟神君,你不得好死!” “当初你妈在麒麟庙里求了三年都没怀上,大家都说是麒麟神君不允许她生孩子,果然没错!忤逆麒麟神君,才生出来你这么个孽障!” “今天你不跟我回去,你也不会有好下场的,都是麒麟神君的孩子,你也会遭受皮开肉绽、烈火焚身之苦惨死的!” “我等着你下地狱!” “……” 小电驴前面车架被撞坏了,开起来咣当咣当响,可仍然掩盖不住我奶恶毒的诅咒声。 其实一开始听到他们说踏凤村的孩子们都不大好,弟弟妹妹也生病了的时候,我心里也触动过一下。 可我深知,就算我回到踏凤村,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他们除了绑了我,送进麒麟庙去献祭给麒麟神君,还能做什么? 我心疼别人,又有谁来心疼我? 谁又在乎我这条小命? 我一路往回开,刚从西街口转过去,黎青缨就看到了我,连忙迎了上来。 她一直在等我。 “小九你车怎么了?被人撞了?” “人受没受伤?我看看。” “拿个驾照,就这么点路,怎么还能被撞?你看看,手肘都卡秃噜皮了,我给你上点药。” 她帮我把小电驴推进去,转身又去拿药箱,细心的帮我处理伤口。 伤口很浅,一点都不疼。 可是双氧水沾上去的时候,我还是红了眼眶。 黎青缨笑道:“怎么还哭鼻子了?” 我只是摇头,心里又酸又胀,真的快要忍不住眼泪了。 一个人在外面受再大的委屈,都能扛得住,最怕的就是回到家,有人热心热肺地迎上来,关心你。 这一关心,心里所有的委屈就像沸水一样咕嘟嘟地往上冒,总想哭。 我一下子抱住黎青缨,再次感叹:“青缨姐,有你真好。” 她让我对这个家,有了很强的归属感。 我是小九,五福镇当铺才是我的家。 吃了晚饭,黎青缨看我状态不大好,催促我早点洗漱睡觉,她帮我守着当铺。 我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凌晨三点多,我是被手臂上传来的一阵刺痛痛醒的。 坐起身,开灯一看。 我的左上臂里侧,传来刺痛的地方,像是被火烧了似的,周围皮肤呈烟灰色往外晕染开,形成了一块纽扣大小的灼痕。 这是怎么回事? 我忽然就想到了我奶诅咒我的那些话,她说我们都是麒麟神君的孩子。 我也会像村子里的那些孩子一样,承受皮开肉绽、烈火焚身之苦。 怎么会这么凑巧? 难道她的诅咒应验了? 好在那道灼痕没有再扩大,我拿手指用力去按,再没有那种灼痛感了。 或许只是不小心烫到哪里了,养几天就好了。 毕竟我要拉弓,弓身上全是火焰,无意中被灼伤到一点,也是很正常的吧? 可我到底还是睡不着了,靠在床头刷手机。 快五点的时候,唐棠的微信忽然发来一张图片。 我点开一看,那是一幅画。 画的整体氛围比较暗,我首先注意到的,反而是画架摆放的背景。 这不就是之前唐棠跟我视频时,宋若卿画画的背景吗? 这幅画是宋若卿那天画的那一幅? 我又把屏幕调亮,放大那幅画。 一眼看过去,这幅画的整体氛围感特别压抑。 画上画的是两个小孩,很意识流的那种画法,能看出来是一对龙凤胎。 但诡异的是,画上的两个小孩都是跪着的,小脑袋拼命地往下耷拉,露出了两人的后脖颈。 小孩子白嫩嫩的后脖颈上,竟分别写着一个名字。 男孩的是宋旭年。 女孩的是宋明萱。 看手机时间长了,眼睛有些干涩,我眨了眨眼,让眼睛湿润一下,再去看时,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 因为乍眼一看,那两个孩子的姿势,竟像是两座碑。 但画上的两个孩子是跪在一张长桌上的,周围摆满了水果,在他们的背后中间位置,供着一尊小小的雕像。 雕像真的很小,如果不放大画面,很容易被忽略。 可当我看清那尊雕像的样子时,我的心咯噔一下,整个人手脚发凉,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是一尊麒麟雕像。 麒麟的身上密密麻麻地背着小孩儿的脑袋。 这……这跟踏凤村麒麟庙里供奉的那尊麒麟神像真的很像很像。 麒麟庙里的那一尊,也是身背百子。 唯独不同的是,麒麟庙里的那一尊又高又大,脚下还踏着一只金凤,而画上的没有。 这难道是巧合吗? 我赶紧将这幅画保存,退出画面。 刚想给唐棠打视频,我想第一时间跟宋若卿聊一聊这幅画的事情。 那边,唐棠的信息已经发过来了:小师妹,卿卿走了。 宋若卿走了? 算算时间,她的药浴刚泡完吧? 身上的余毒都拔干净了? 这种时候她能去哪? 我点了视频通话,唐棠那边立刻接了起来,我当即问道:“师姐,宋小姐去哪了?” “走了,半夜偷偷走的。”唐棠无奈道,“她给我留了纸条,说是回宋家去,她要自己面对宋家,还说这幅画要送给你,让我代为转交,小九,你看是你来拿,还是我有空送过去?” 第95章 小九,喜欢吗? 我问唐棠现在能不能联系上宋若卿,她说联系不上。 “小九,我感觉卿卿这次回宋家,是冲着鱼死网破去的,我很担心她,但是手机联系不上,唐家跟宋家最近针尖对麦芒的,我突然过去,估计门都不会让我进。” 这就有点难办了。 但随即我又想到了什么,将画上的麒麟雕像截图,发给唐棠。 “师姐,之前宋家不是请霍叔过去帮忙看病的吗?”我说道,“你让霍叔帮忙留意一下,宋家是不是供奉着这种东西,这对我很重要,一定要叮嘱霍叔悄悄地,不能让别人发觉,特别是跟他一起的白京墨。” 唐棠看我特别严肃,问道:“小九,这雕像有什么问题吗?” “我暂时也说不清楚。”我说道,“先确定宋家是否供奉它,其他的再说。” 唐棠应了下来。 至于那幅画,我想宋若卿之所以要送给我,应该就是想向我传递某种信息吧? 会不会就是麒麟雕像? 望亭山一事,最终救下宋若卿的,是柳珺焰。 宋若卿这是在向我们求救? 看来,我得抽空再亲自跑一趟徽城了。 这样想着,我就跟唐棠说,让她把画包起来,我之后自己去拿。 我又躺了一会儿,吃了早饭出门散散步,回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六角宫灯又不在了。 我惊讶道:“青缨姐,柳珺焰又出门了吗?” “嗯呐。”黎青缨回道,“一大早就出门了,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这事儿我也没放在心上。 午饭前,门外传来汽车轰鸣声,好像停在了当铺门口。 我和黎青缨一起出去看,刚好看到柳珺焰从车上下来。 那是一台紫薯紫的大G,老大一台,就停在当铺门口,挺拉风的。 我有些懵。 柳珺焰走过来,将车钥匙递给我:“小九,恭喜你拿到驾照,送你的小礼物。” “给我的?”我有点不敢置信,“这得多少钱啊!” 我本来自己是打算先买辆小面包开着的。 黎青缨说道:“小九,别心疼钱,七爷有的是钱,快,咱们去试驾一下。” 她迫不及待地上了驾驶座,带着我在西边马路上来来回回兜了好几圈才开回来。 大G性能好,空间大,内饰全换过了,棕色的真皮,外壳也重新调过色了,偏淡一点的紫薯紫,又好看又不张扬。 除了贵,没什么毛病。 从车上下来,我还是觉得这个礼物太贵重了,埋怨道:“我刚拿到驾照,这么大的车我可能驾驭不了。” “大一点好。”柳珺焰说道,“平时你送个纸人纸马什么的,好放,至于开车,我可以陪你多练练,青缨技术也很好。” 我纠结了一下,还是说了声谢谢。 柳珺焰问道:“小九,喜欢吗?” 我点头:“喜欢。” 怎么能不喜欢呢? 先不说车子本身怎样,就柳珺焰把车子内外改造的这么好,这份心意就足够我十分十分喜欢了。 柳珺焰挑眉:“可是我好像没看出来你有多喜欢。” 我刚想辩解一下,随即对上他期待的眼神,心领神会,双手圈住他脖子,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用力嘬了一下:“阿焰,我真的很喜欢这份礼物。” 柳珺焰笑了,一手揽住我的腰,在我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黎青缨啧啧两声:“好啦好啦,知道你俩恩爱,以后麻烦秀恩爱的时候背着我一点儿,我会得红眼病的。” 我顿时脸红到脖子根,跑过去想捂她的嘴。 我就不明白了,明明当初去水产市场找她的时候,她还是喜欢穿黑皮衣耍酷的酷女孩呢,现在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难道这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我性子软,连带着把黎青缨的性子都软化了?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更好相处。 吃午饭的时候,我就顺便跟柳珺焰说了要去徽城拿画的事情:“宋小姐那边,可能还需要我们帮忙。” 柳珺焰让我将那幅画的照片调出来给他看了一眼,他的神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我问:“怎么了?” 柳珺焰摇头:“定下哪天过去,跟我说一声,我陪你一起。” 我应了下来。 当天晚上,我跟黎青缨在南书房守着,一直到半夜也没有生意上门,便各自回房洗漱睡觉。 半夜里,我又被手臂上的刺痛感痛醒,起来一看,之前那块灼痕不仅没好,反而晕染的范围更大了。 这让我不由地警惕了起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天亮之后,悄悄地回一趟踏凤村。 我得去确认一下踏凤村的情况。 如果那些孩子果真生了病,并且跟我的情况相似,那麻烦就大了。 可第二天一早,还没等我出发,当铺里就来了不速之客。 是我爸妈,怀里抱着我的弟弟妹妹。 妹妹心心今年十一,弟弟阿宝今年十岁。 两个孩子都发着高烧,昏迷不醒。 我爸妈抱着他们跪在当铺门口,声泪俱下地求我救救心心、阿宝。 我就算再铁石心肠,看着两个孩子这种情况,也狠不下心来。 再者,他们一大早在当铺门口又哭又跪的,街坊邻里看见了也不好。 我将他们让进了倒座房的客厅里,让他们把孩子放在沙发上,我蹲下身来查看俩孩子的情况。 捋起心心的袖子,看到她瘦弱的臂膀上满是大大小小的灼痕时,我还是被吓了一跳。 我赶紧撩起她的上衣,发现她的前胸后背上,也到处都是灼痕。 有些地方已经破溃开来,往外渗着脓血。 我再去查看阿宝的情况,也是一样的。 我妈再次哭着朝我跪了下来:“桐桐,不是妈妈心狠,实在是我们没有办法了,整个踏凤村的孩子,从小到大,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这种情况。 他们说是麒麟神君托梦,是你拿走了麒麟神君的什么东西,才导致神君发怒,降下了这场灾祸。 桐桐啊,你跟妈妈回去,去给麒麟神君谢罪好不好?求你了。” 我爸坐在一边,默不作声。 他在我印象中,一直都是这样,不做坏人,也不作为。 我默不作声,拿不定主意。 我妈急了,拿出手机,翻开相册,一页一页地翻给我看。 “这是梁婶子家的孙子小聪,他年纪最小,发病最早,眼看着就快不行了。” “这是王叔家的孙女儿小琴,她心窝处的肉都快烂完了。” “还有这个,这是你宋伯伯家的一对龙凤胎,旭年、明萱,也都病倒了。” …… 我妈还在孜孜不倦地跟我说着,我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退,往后退两张,对,你说这一对龙凤胎叫什么名字?” 我妈讷讷道:“男孩叫宋旭年,女孩叫宋明萱……” 第96章 你背后的主子是谁? 宋旭年,宋明萱? 我立刻把手机拿出来,将宋若卿的那幅画打开,仔细对了一下。 是的。 画上那一对龙凤胎后脖颈上的名字,就是这两个! 是巧合,还是…… 我不敢想,后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宋若卿到底想向我传递什么信息? 为什么她画上的名字,会跟踏凤村的这一对龙凤胎一模一样? 宋若卿曾经见过这对龙凤胎? 不对。 还是感觉不对。 我妈拍的照片上,那对龙凤胎不过四岁左右的样子,但宋若卿出国六年多。 她回国之后,一直待在宋家准备画展的事情,怎么可能会遇到踏凤村的这一对龙凤胎? 所以真的是巧合? 就在我几乎要说服自己的瞬间,我猛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情。 宋家开山动土那一年,死过一对龙凤胎。 后来那对龙凤胎被宋家葬进了望亭山。 龙凤胎,又是龙凤胎! 并且还都姓宋! 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桐桐,今天你要是不跟我们回踏凤村,我就带着你的弟弟妹妹,跪死在这当铺里。”我妈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威胁我。 我简直被气笑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好的没学,竟把我奶的那一套撒泼打滚的本事学得炉火纯青。” 我话音刚落,一直坐在旁边不作为的我爸,忽然熄灭了烟头,站了起来。 他有一只脚跛了,但这不妨碍他呼啦一声抽出腰间的皮带,兜头就要朝我抽下来:“反了你了!” 我和黎青缨同时做出反应,但还是晚了一步。 柳珺焰忽然出现,一把拽住皮带,用力一扯,我爸就狠狠地被摔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哼。 他真的是凭空出现的,我妈看得清清楚楚,被吓得跪在地上,浑身都在颤抖。 好一会儿,她忽然朝着柳珺焰疯狂磕头:“神仙神仙莫怪,我们不是故意冲撞当铺的,我收回刚才的话,我们现在就走。” 说着,她把我爸拉起来,两人抱着心心、阿宝逃也似的离开了。 我冷哼一声。 踏凤村上百年来信奉麒麟神君,他们笃定这个世上是有神明的。 对神明的敬畏几乎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当然,这样的敬畏,是建立在踏凤村所有孩子的确都是从麒麟庙里求来的基础上的。 踏凤村是一个很奇怪的村落。 村子后山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建立起一座麒麟庙,麒麟庙里供奉着一尊身背百子,脚踏金凤的麒麟神像。 麒麟送子,踏凤而来。 每年村里都会举行一次求子仪式,适龄的女孩都可以去参加求子仪式。 据说,拔得头香者,当夜麒麟神君就会入梦,赐予新生命。 所以,麒麟神君赐给踏凤村村民的这些孩子,都是哪里来的? 跟宋若卿画上的那尊麒麟雕像有没有关系? 无数的信息一股脑儿地往我脑袋里钻,却怎么也理不清头绪。 直到柳珺焰的手指按在了我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揉着:“小九,放空自己,先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语调平和,好闻的沉木香包裹着我,我果然很快就平静下来了。 柳珺焰这才问道:“刚才在想什么?” 我摇头:“很乱,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柳珺焰又问:“那你想救你的弟弟妹妹吗?”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如实说道:“想,肯定是想救的,但他们可能是想让我拿命去换。” 柳珺焰皱起了眉头。 我想到了什么,继续说道:“对了,我奶之前还说,麒麟神君托梦给村民,说是因为我拿走了神君的东西,神君才降罪下来的。” “呵,神君降罪。”柳珺焰好笑道,“好一个麒麟神君啊,看来是时候去会会他了。” 柳珺焰当即就带着我,开上那辆大G,出发去踏凤村。 车子驶进踏凤村,让我们意外的是,整个踏凤村安静的出奇,一路上竟没看到任何一个村民。 我和柳珺焰一路上了山,却在山上麒麟庙门口,看到了踏凤村的村民们。 他们齐聚在麒麟庙前,抱着受难的孩子们,正在跪拜着什么,口中连连称谢。 等我们走到门口,看到麒麟庙里站着的那个正在给村民们发放药汁的女孩时,都愣住了。 女孩穿着红黑射箭服,眉心之间有一朵羽毛印记,不是假阿狸又是谁? 此时,她正在施药。 村民们端着碗,从她那儿拿到药汁之后,喂给孩子们。 孩子们喝下去之后,一个个呕吐不止,但在吐出几口黑血之后,一个个便清醒过来了,身上的灼痕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散、愈合。 女孩一眼看到柳珺焰,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她像是完全没看到我似的,冲着柳珺焰亲昵道:“阿焰,你也感应到此处有大难,过来普济众生的吗?” “我看过了,不是什么大问题。” “此处本应阴阳相合,无灾无难,可不知道什么时候,阵角上为何少了一件纯阳之物,导致阴阳失衡,村民们才遭了难。” 她说着,就要来拉柳珺焰的手:“阿焰,你来看我做的对不对?” 柳珺焰躲开了她的手,眯起竖瞳,瞳孔里满是警告之色。 女孩却并不在意,转身指向梧桐树那边。 我这才看到,那棵被我视作是幸运树的高大梧桐,那棵我从里面拿回凤梧的梧桐树,此刻竟只剩下了半截。 并且那半截一片焦黑,隐隐地还冒着烟气。 梧桐树的树干上,赫然是用朱砂画的引雷符! 她竟以引雷符引下天雷,劈开梧桐树! 梧桐树被雷劈还活着,树心被灼烧,成了名副其实的雷击木。 虽然梧桐成为雷击木的例子少之又少,但也的确存在。 雷击木,至阳。 这的确是一个无懈可击的调整阴阳失衡的好办法。 可我心里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呢? 女孩两眼亮晶晶的看着柳珺焰,俏皮道:“阿焰,我是不是很能干?快夸夸我。” 她太自然了,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撒娇意味,仿佛她与柳珺焰这样相处了几百年一般。 下一刻,柳珺焰忽然出手,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周身风声阵阵,就那样一直往前,最后把女孩按在了梧桐树干上,冷厉道:“说,你背后的主子到底是谁!” 第97章 我只做凤狸姝!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受到了柳珺焰身上嗜血的杀意。 他掐得很用力,女孩气息不稳,却还是笑着说道:“阿焰,你都忘记了吗?我是阿狸啊。 我生于苍梧山,是凤凰一族的圣女,只待涅槃之后,我便可成为凤凰一族的圣主,我们最后一次在苍梧山分离之际,就是我即将涅槃之时啊。” 她说着,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眉心的羽毛印记愈发得鲜红:“可惜我涅槃失败,在那孽火炼狱里挣扎百年才得以重生,我的灵骨受损,需要大量积攒功德才能慢慢恢复,所以,我今日才会出现在这里。” 短短几句话,表明了身份,回忆了过往,解释了今天出现在这儿的原因。 处处不提委屈,却字字句句泣血。 但凡柳珺焰对她有半点情分在,这一刻都会心疼得不行吧? 可柳珺焰手上的力道更重,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撒谎!” 女孩的脸憋得通红发紫,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她双手抓着柳珺焰的手臂,拼命挣扎着。 那一幕,真的很奇怪。 女孩有修为,有自保能力,但她却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挣扎着,满眼通红地盯着柳珺焰。 柳珺焰本可以选择更直接的方法杀死她,可他像是要验证什么似的,只是一味地掐着女孩的脖子。 一开始我很不理解,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怀疑,柳珺焰和女孩之间曾经是否真的有什么瓜葛,他下不了死手。 可很快,我就发现不对。 随着时间的推移,女孩眉心处的羽毛印记颜色越来越深,从鲜红,到暗紫,直至漆黑…… 就在那羽毛印记变黑的瞬间,麒麟庙那边的村民们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紧接着,我就看到一阵黑气从麒麟庙里涌出来,所到之处,村民们纷纷倒地。 那股黑气直奔女孩方向,在她的身后渐渐凝聚,最终变成了一道翅展足有两三米的大鸟黑影。 看到这黑影,我立刻想到来拿凤梧的那天,我也曾在麒麟庙里看到过他,只是稍纵即逝,我并不确定,便没有声张。 没想到再一次见到,竟是被柳珺焰逼出来的。 柳珺焰刚才所有的作为,都是为了逼出女孩背后之人。 他成功了! 黑影出现的瞬间,挥动翅膀,带起风沙,呼呼地直朝着柳珺焰扇过去。 柳珺焰一掌拍向女孩的同时,另一掌迎向黑影。 而我也在刹那间召唤出凤梧,拉满弓,咻地一声,一团火红的火焰直冲着黑影而去。 黑影正在全力与柳珺焰交战,一时不察,等他看到火焰时,已经晚了。 火焰瞬间没入黑影的身体。 漆黑的身体之间,迅速爆发出火焰的红芒,如燎原之舌一般舔舐着他的每一寸。 我心中一喜,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张嘴去喊柳珺焰。 可就在这时候,黑影中忽然传出两声男人的笑声,紧接着,嘭地一声,那黑影竟在我们的眼前炸开了! 那一声巨响,镇住了所有人。 黑影炸裂开来,四分五裂。 那些碎片却并没有掉落,而是变幻成了一大群红眼黑毛,长着三条腿的黑鸦,哇哇直叫。 黑鸦扑棱着翅膀,训练有素地汇聚到两旁,露出中间那团火焰,嗖嗖地直奔我面门而来。 那团火焰,分明就是我射出去的那一团。 只是在黑影身体里转了一圈,似乎烧得更旺,威力更大。 我立刻拉弓,迎着它又射出一团火焰。 “小九,收弓!” 柳珺焰的声音陡然响起,我下意识地听令,将凤梧收了起来。 而就在这个瞬间,我新射出的那团火焰,已经被原来的那一团吞噬。 两团火焰融合成一团,眨眼间便已经到了我的面前。 如果我刚才没有收起凤梧,现在这团硕大的火焰,应该已经打中凤梧,烧起来了。 还没等我来得及做出反应,腰身已经被柳珺焰揽住,他一个侧身,袍角翻飞,带起一股强大的真气,撞向火焰。 火焰被击碎,柳珺焰已经带着我稳稳落地。 我看着那团火焰炸成漫天的火星,又迅速熄灭,消失在了这天地间,惊魂未定。 为什么? 明明是我射出的火焰,反倒被对方所用? 对方到底什么来头? “小九,保护好自己。” 那两群黑鸦黑压压地一片朝着我们的方向俯冲下来,一双双猩红的眼睛如黑夜里觅食的野兽一般,贪婪而恐怖。 柳珺焰放开我,瞬间化为白蛇……额,不是,白龙? 也不像。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柳珺焰完整的真身,上一次在珠盘江,只见到了他一条白尾。 他的身体又长又粗,通体雪白,浑身的鳞甲散发着粼粼的银光。 他脑袋上也有角,只是那两只角就只有光秃秃的两根,没分叉。 龙的角是分叉的。 分叉越多,等级越高。 所以柳珺焰的真身,现在应该是介于蛟与龙之间吧? 白尾凌空一扫,黑鸦瞬间死了一片,腾地一下化为一团团黑气,消失不见。 “阿焰真厉害啊。”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我的身前,感叹道,“这么好的男人,只有我这样显赫的身份才匹配得上,小九,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跟我抢!” 我猛地转头看向她。 她的样子很狼狈,脖子上有被掐出来的淤青,嘴角有血,脸色还没缓和过来。 但这也丝毫掩盖不住她嚣张的气焰。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我只看见她眼中红芒一闪,我只觉得有一股力量撅住了我全部的神经,让我无法思考半分。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摸出一把匕首,却根本动弹不了半分。 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到底道行太浅,小打小闹还行,一遇到这样厉害的角色,根本应付不了几下。 就在我以为她的匕首要冲我刺下来的时候,她忽然痛呼一声,跌倒在地。 那把匕首不知道被她收到哪里去了。 她跌坐在地上,眼眶通红,手背轻轻地拭着嘴角,却永远碰不到那一丝血痕。 而我身上的束缚也在同时解除了。 “阿狸!” 就在我一脸懵的时候,身后不远处传来了狐君焦急的声音。 下一刻,狐君冲了过来,弯腰就要去抱地上的女孩:“阿狸,你怎么样?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可女孩却一把推开了他,哭着喊着:“不要叫我阿狸!我不是阿狸!” “我从那孽海深渊里爬出来,只不过是损了灵根,所有人却都不认识我了!” “从此以后,我不做阿狸,我只做凤狸姝!” 第98章 是神?还是魔? 原来她叫凤狸姝啊。 “好,阿狸,不,阿姝。”狐君弯腰将她抱起,“所有人不信你,我都信你,听话,我先帮你检查一下伤势。” 胡玉麟抱着凤狸姝朝麒麟庙里走去。 凤狸姝搂着他的脖子,尖尖的下巴靠在他的肩头,冲着我得意的笑。 那是胜利者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啊。 好一朵小白莲。 可我根本不在意这些,转身朝天际看去。 那儿,白色的身影在云层里翻滚,黑鸦的数量已经锐减,看来很快柳珺焰就能回来了。 我默默松了一口气,回头看向满地倒着的村民和小孩子们。 孩子无辜。 我走过去,弯腰检查那些小孩的身体。 果然,很多小孩身上都有灼痕,但也有一部分小孩在喝了凤狸姝给的药之后,已经好转了。 难道凤狸姝真的是来救人积攒功德的? 可那道黑影分明就是从麒麟庙里召唤出来的,凤狸姝跟麒麟庙之间,是否还隐藏着什么关系? “小九。” 胡玉麟安置好凤狸姝,走到了我身前。 我站起身,与他对视:“狐君。” 胡玉麟冲我笑了笑,语重心长道:“小九,阿狸回来了。” 我没作声。 他继续说道:“我知道,你被无辜卷入这场风波之中,对你很不公平,我也曾错认了你,但与其等珺焰他以后想明白了,厌恶你,倒不如你现在就利落地撤身,留给他一个好印象。 我记得你大学还没念完吧,你完全可以回去过你自己的正常生活了。” 我无奈笑了一声:“狐君,你在偷换概念。” 胡玉麟一滞:“什么?” “从一开始,就是你们把我当成阿狸的。”我说道,“不是我主动冒充阿狸的身份,无论到什么时候,错都在你们,而不在我,不是吗?” 狐君救过我的命,对我有恩。 但这不代表他就可以颠倒黑白,为了凤狸姝而随意糟践我。 胡玉麟眉头皱了又皱,最后只说了一句:“小九,我是为你好。” 我回以微笑:“那就多谢狐君的好意了。” “阿麟。”凤狸姝的声音传来,“我拿了一些香灰出来,快来帮我一起救救这些孩子,好可怜啊。” 胡玉麟丢给我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去帮凤狸姝了。 他们用麒麟庙里的香灰救人的时候,我就远远地看着。 他们将香灰涂抹在那些灼痕上,轻一点的,灼痕很快就退了,重一点的,将香灰化在水里,喂下去,不多时也能转好。 原来治疗灼痕的药引子,就是这麒麟庙里的香灰啊。 村民们陆陆续续地醒来,小孩子们也被救得七七八八。 众人围着凤狸姝又是夸又是拜的,恭敬地奉她为女菩萨。 我趁乱也偷偷取了一点香灰出来。 柳珺焰很快就回来了,我赶忙检查他身上,发现并没有受伤。 柳珺焰摸摸我的头,说道:“没受伤,别担心。” 我嗯了一声。 这时候,村民们已经陆陆续续散了,胡玉麟和凤狸姝同时朝柳珺焰看过来。 柳珺焰对上凤狸姝的眼神瞬间变得阴冷,抬脚似乎还想走过去做些什么,凤狸姝瞬间躲到胡玉麟身后去了。 胡玉麟打开折扇,一手护着身后之人,做出防御姿态。 我拽了柳珺焰一下,冲他摇头。 胡玉麟是他的发小,我不希望他们因此再动干戈,他们才打过一架。 柳珺焰想了想,最终还是带着我一起下山去。 踏凤村的这一场闹剧,有凤狸姝和胡玉麟在,不会再出乱子。 柳珺焰开车,载着我回程。 我坐在副驾驶上,心事重重。 麒麟庙里飞出来的那道长着巨翅的黑影,到底是什么? 会不会就是踏凤村一直信奉的麒麟神君? 麒麟神君到底是神?还是……魔? 柳珺焰见我不说话,关心道:“小九,发什么呆?被吓到了?” “没有,我只是想不明白一些事情。”转而问道,“柳珺焰,如果凤狸姝是真正的阿狸,有一天你会厌弃我吗?” “凤狸姝?”柳珺焰问,“那女的叫凤狸姝?” 我点点头。 他便说道:“小九,别乱想,假的就是假的,即便她偷了你的灵骨与记忆,装的惟妙惟肖,那也是东施效颦,经不起任何推敲。” “灵骨?” 我两手按向自己最底端的那两根肋骨,顿时感觉隐隐作痛,倒吸了一口凉气,强忍着问道:“是这里吗?” 柳珺焰一愣,立刻将车停到路边,拿开我的手,斥道:“不要命了吗?不知道痛?”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 我是那次在医院做CT时发现我的这两条肋骨有问题的。 没想到这两条,本应该是我的灵骨。 我问:“灵骨,对于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对不对?” 柳珺焰点头,一手抚向我的眉心:“灵骨在,你的灵根就在,象征着身份的印记便也在,灵骨丢失,你便丢失了一切。” 胡玉麟认出凤狸姝,靠的就是她眉心的那枚羽毛印记。 原来那枚羽毛印记的背后,还隐藏着这么多的秘密。 “柳珺焰,”我问,“那我的灵骨还能重新长出来吗?” 柳珺焰摇头:“灵骨千年难得,哪里是那么容易重新长出来的,小九,相信我,我迟早会把你丢失的灵骨拿回来的。” 我莫名有些失落:“真的还能拿回来吗?” “可以的。”柳珺焰笃定道,“凤狸姝一再跟我强调,她涅槃失败,灵骨受损,我因此试探,果然,在生命受到真正威胁的时候,她身体里的灵骨灵性不稳,眉心间的羽毛印记也随之变化。” 原来他那样用力掐凤狸姝,果真是为了试探。 我点点头,又说道:“阿焰,我想尽快去一趟徽城,我总觉得在徽城,我能找到一点线索。” 随后,我就将宋若卿画上两个孩子的名字,和踏凤村一对龙凤胎的名字一模一样,以及那尊麒麟雕像的事情,都仔细跟柳珺焰说了。 听完我的话,柳珺焰立刻抓住了重点:“你的意思是,宋家与踏凤村背后,很可能是同一群人在操控?” 我斟酌了一下才说道:“或许可以说,踏凤村与望亭山,是一样的。” 果然,我说出这一句,柳珺焰的脸色顿时变了。 望亭山蛇族对于柳珺焰来说,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 他恨他们,却又难以割舍。 毕竟他就是在望亭山出生的,在那儿生活过一段时间。 “如果望亭山背后有人操控,那这个人必然不容小觑。”柳珺焰叮嘱道,“小九,望亭山的事情我来查,你先不要碰,你斗不过他们……” 第99章 帅就行了呗 我有一种感觉,柳珺焰对这背后之人似乎已经有了猜测。 他深知对方的厉害,才如此慎重。 好吧,他让我暂时不要管,我便不管。 但我到底是放心不下:“那我提醒一下师姐那边,宋家……关键时刻,可以帮我保一保宋若卿吗?” 柳珺焰挑眉:“她们对你来说都很重要?” 我立刻点头:“我朋友不多,每一个我都很珍惜。” “好。”柳珺焰应下,“小九,你珍视的,便也是我所珍视的。” 我心头微动,冲他感激的笑了笑,然后低头掏手机给唐棠发信息。 没想到微信一打开,唐棠那边的信息先跳出来了。 又是一张照片。 看起来应该是偷拍的,拍照技术也不大好,光线又暗画质又模糊。 但隐约能看出,那是一方极其奢华的神龛。 神龛的上方有一张长匾,匾上是镀金大字:永度堂。 两侧布满了金漆木雕,花纹繁复至极。 但中间供奉着的,却不是神像、牌位之类的。 而是一对龙凤胎娃娃。 那对龙凤胎娃娃低垂着脑袋,露出后脖颈,光线太暗,偷拍角度又不好,看不清后脖颈上的字。 却在他们身后的下方,我又看到了那尊麒麟雕像。 简直跟宋若卿那张画上的景象一模一样! 照片下面唐棠还发来一条信息。 孟婆给碗豆浆:宋家,万死难辞其咎! 唐棠这个人,开朗,话多。 一旦她话比较少的时候,就说明这事儿大了。 我立刻给她回了一条信息:师姐,你现在在哪?不要冲动。 过了一会儿,那边才回了消息:小师妹,我忍不了。 我不敢打电话,害怕她现在正蹲在哪里盯着宋家,只能先发信息:忍不了也得忍,师姐,望亭山背后还有人,你我都惹不起的人。 孟婆给碗豆浆:可是小九,我怀疑这对龙凤胎还活着,我不能见死不救。 我心里咯噔一声。 柳珺焰察觉到我不对劲,问:“小九,怎么了?” “宋家又弄了一对龙凤胎。”我说道,“师姐正盯着,怕是要出事。” 柳珺焰的脸色瞬间凝重了起来。 刚才他还在叮嘱我先不要管这件事情,可还没等他出手部署,那边就先出幺蛾子了。 我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等着柳珺焰做最后的决定。 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那毕竟是一对可能还活着的龙凤胎啊,看起来不过两三岁的样子。 好在,柳珺焰很快做了决定:“我陪你去徽城,你跟青缨说一声。” 我顿时松了口气,立刻发消息给黎青缨,说我们去徽城了,晚上不用给我们留门。 车子一路疾驰,进入徽城地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唐棠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进来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小师妹,我回到老宅了。” 我问:“宋家那边怎么样?” “一团糟。”唐棠难过道,“这次我可能真的救不了卿卿了。” 我感受到了她的无助,说道:“师姐,我们已经进徽城了,正往你家老宅开,宋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们来徽城了?”唐棠瞬间激动了起来,“你家那位也来了?” 我嗯了一声。 唐棠立刻说道:“我发给你的那张照片,是霍叔偷拍发给我的,我们本来是想里应外合,杀宋家一个措手不及。” “太冲动了,师姐。”我说道,“宋家是徽城第一世家,背靠望亭山,你单枪匹马杀过去,就算有霍叔接应你,你的胜算也不大。” “是啊,宋家吃了一次亏,这次别墅内外全是保镖守着,我根本找不到机会。”唐棠懊恼道,“宋家本来应该是准备今夜将人送去望亭山的,结果就在傍晚,宋若卿闯到了神龛前,割破手腕,将自己的血撒在了神龛上,破了阵,她受了很重的伤,可是宋家竟然没有把她送去医院。” 我一时间惊得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手机一直开着免提,柳珺焰也听到了。 好一会儿我才问道:“霍叔不是在宋家吗?他应该可以照应一下宋小姐吧?” “宋家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留霍叔?”唐棠说道,“不过那个讨人嫌应该还在宋家,卿卿那个弟弟你还记得吧,就是他生了重病,我看呐,这一对龙凤胎怕就是给宋家这个宝贝疙瘩续命用的。” 柳珺焰插了一句:“讨人嫌是谁?” 我回道:“白京墨。” 柳珺焰点点头,随即说道:“唐小姐,你现在开车过来接一下小九,我在盘山公路口等你。” 唐棠连声答应。 挂了电话,我问:“你不跟我一起吗?” “你先过去,我去一趟望亭山。”柳珺焰说道,“等我回来接你。” 我想了想,有他出面,宋若卿应该还有的救。 我们车到达盘山公路口的时候,唐棠已经倚在车边等着了。 我从车上下来,唐棠跟我打了招呼之后,又冲柳珺焰挥挥手:“小师妹夫……额……小妹夫,人交给我你放心,我朋友就拜托你了。” 柳珺焰很绅士地跟唐棠打招呼,然后驱车离开。 等我上了车,唐棠开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很躁动:“妹夫好帅啊,小九,快告诉我,你平时都是朝哪个方向磕头的,找到了这么帅的男人做老公?” 我犹豫半晌,才如实相告:“他不是人。” 唐棠一脸无所谓:“这有关系吗?帅就行了呗。” 额,好吧。 到了老宅,管家已经准备好了饭菜。 唐棠接了个电话,好像是她爸爸打过来了,我就先去给我预留的房间洗漱。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左臂上的那道灼痕针扎似的痛。 我赶紧随意冲了一下,出来穿了衣服,拿出从麒麟庙里顺出来的香灰,均匀地敷在了灼痕上。 可不知道为什么,香灰敷上去的瞬间,我只感觉灼痕变得更痛,像是要烧起来了一般。 不,的确是烧起来了。 我亲眼看着敷在灼痕上的那层香灰的底下,渐渐有了火星子。 吓得我赶紧奔进浴室,用凉水把香灰冲掉了。 我惊魂未定,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香灰能救踏凤村的孩子们,我却不可以? 第100章 两根 香灰不仅没有解决问题,甚至还起了反作用。 为什么?我也是踏凤村的孩子啊。 随即我就想到我奶骂我的那些话。 她说我妈连续三年夺得头香,麒麟神君却从未入梦,直到我妈奇迹般地怀上我。 所以我不是麒麟神君赐予的孩子,才会受到麒麟神君的惩罚,无法得到他的庇护。 难道真的是这样吗? 因为不被庇护,所以我不能用麒麟庙里的香灰? 就在这个时候,门被敲了敲,唐棠随即推门进来了。 她也洗过澡了,直接钻进我的被窝,撒娇:“小师妹,今晚我跟你睡,我让他们给妹夫重新收拾了一间客房。” 我知道她肯定有许多悄悄话想跟我说,我也跟着钻进了被窝。 唐棠搂着我,问道:“还没问你妹夫叫什么名字?他……他是什么来着?” “他叫柳珺焰。”我说道,“真身应该是一头白蛟吧。” “蛟?”唐棠的反应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平常,她问,“那他岂不是有机会飞升成龙?” 我嗯了一声:“一百多年前,他曾有过一次机会,可惜因为某些原因失败了,否则我也遇不到他。” “傻丫头!”唐棠伸手戳我脑袋,“敢情你还在这儿庆幸能遇到他是不是?你也不想想,等他真的飞升成龙,去天庭做神仙去了,你该怎么办?” 我一愣,这个问题我从未想过。 但随即耸耸肩,并不在意:“人生短短几十载,我也陪不了他太久啊,何必纠结这个呢?” 唐棠摸着下巴很认真地想了想:“也对,是我狭隘了,人生苦短,的确应该活在当下。” 她忽然凑近过来,贼兮兮道:“那个……小师妹,问你一个比较私密的问题啊。” 我疑惑:“什么?” “我听人家说啊,蛇都有……” 她欲言又止,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那个,你懂的啊,那蛟是不是也一样啊?”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拽着她两根手指头看了又看。 猛然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顿时又羞又恼,伸手去挠她咯吱窝:“不害臊,什么都敢问!有本事你直接去问他好了。” 唐棠笑得前仰后翻的:“你可真是我亲闺蜜!” 我俩闹了好一会儿,安静下来之后,唐棠脑袋枕在我肩膀上,怅然道:“要是卿卿也在就好了。” 随即又说道:“我爸爸刚才打电话来说,宋家被人匿名举报了,很快就有调查组要去宋氏公司盘查,小师妹,徽城的天要变了。” 宋家是徽城第一世家,一旦宋家倒台,整个徽城的经济势力都将重新洗牌。 我说道:“眼看着他高楼起,又眼看着楼塌了,宋家的大起大落,都跟望亭山有关。” “我倒是希望宋家这次能彻底倒台。”唐棠说道,“那样,卿卿就有希望能自己脱离出来,她可有才气了,一个画廊就能养活她一辈子。” 我点点头:“希望吧。”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柳珺焰一夜未归。 第二天一早,徽城各大新闻头条板块都在争相报道宋家的爆炸性新闻——宋家家主昨夜在送小儿子去医院的路上出了车祸,父子俩当场死亡! 我看着这条消息,有些不敢置信:“不是说白京墨一直留在宋家给宋小公子看病吗?怎么忽然要送医院?” 唐棠也很不解:“难道我的情报有误?” 她已经派人出去搜集消息去了,等这些消息汇聚在一起,跟新闻上报道的大差不离。 晌午时分,柳珺焰姗姗来迟。 他递给唐棠一张护身符,说道:“宋小姐现在在徽城中心医院,伤势有些重,你去看望她的时候,让她随身携带这个,一周后烧掉。” 唐棠接过护身符连连应声。 “让唐家的人撤回来吧。”柳珺焰继续说道,“望亭山那边也不要再去探查,对你们没好处。” 唐棠点头:“好。” 柳珺焰随即说道:“感谢你招待小九,欢迎来五福镇当铺做客。” 唐棠依依不舍地看着我:“这就要走了吗?” 其实我是想去看看宋若卿的,但想到我们已经出来两天了,六角宫灯只能支撑柳珺焰出门三天,便说道:“师姐,好好照顾宋小姐,以后有机会,我会去捧场她的画廊的。” 唐棠伸手抱了抱我:“好,一言为定。 回去是我开的车,柳珺焰可能是累了,脸色有些差,一直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直到进入五福镇地界,他才睁开了眼睛。 我斟酌着问道:“宋家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家供了不该供的东西,遭到反噬。”柳珺焰说道,“一切都在情理之中,也都是宋家咎由自取。” 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并不是我想要的。 我干脆直击事件根本:“宋家在望亭山供奉的是谁?他是否也是麒麟庙背后的操控之人?” 柳珺焰答得很干脆,“望亭山很大,精怪也多,宋家供奉的并不是蛇族,症结点在那座亭子。” 我不解:“你的意思是那座亭子不属于蛇族?” 柳珺焰点头。 可我总觉得还是说不通:“但那天夜里,宋家将宋若卿送上山,分明就是送给蛇族的啊?” 柳珺焰答道:“那是蛇族起了贪念,想分一杯羹罢了,如今已经被我教训过了,亭子的求子阵法也被我破了,此事到此为止。” “求子阵法?”我惊讶道,“所以望亭山那座亭子的作用,还是跟麒麟庙一样的?” “对。”柳珺焰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样的阵法不可能只有这两处,所以,小九,咱们只能先按兵不动,再观望一下。”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出了一层冷汗,心也跟着有些慌。 我知道柳珺焰说的是对的。 黎青缨知道我俩要回来,准备好了饭菜。 吃饭的时候,她光刨饭不夹菜,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便关心道:“青缨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小九,昨夜……”黎青缨艰难道,“昨夜西街口站了一个特别奇怪的人,一直朝西侧廊下看,后半夜才走。” 我筷子一顿,问道:“怎么奇怪了?” 黎青缨描述:“那人又高又壮,穿着一身僧袍,肥头大耳的,赤着脚,脖子上挂着一串颗颗都有鸡蛋大小的佛珠,可如果不是我看错了的话,那些佛珠都被雕刻成了骷髅头的形状……” 第101章 借命 我眉头一皱,这莫不是一个邪僧? 柳珺焰却似乎并不意外:“没想到来的还挺快。” 黎青缨顿时精神一震:“七爷,你知道那人是谁?我感觉他对咱当铺不怀好意啊。” 柳珺焰打趣道:“送宠物来的,别管他。” “宠物?”黎青缨不解,“咱要养宠物吗?” 柳珺焰站了起来:“我先回去了,这两天你们俩也好好休息,养好精神,这宠物野得很,不好驯服,可能要折腾一些日子。” 他回黑棺里去了。 六角宫灯随即又挂回了西侧廊下。 我若有所思。 柳珺焰之前跟我提过养宠物的事情,但显然,此宠物非彼宠物。 再联想到当时他说那话的情境,我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邪僧不会是跟渡厄猫檀有关吧? 越想越有可能。 金无涯将那块猫骨死当进了当铺,对方找来这里,也是情理之中。 那他接下来是要明抢?还是来谈交易? 如果谈交易,我又该如何应对? 不过看柳珺焰的样子,应该是不怕那邪僧的。 这样想着,我便安心了不少,耐心等着邪僧上门。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先等来的不是邪僧,却是另外一个不速之客。 黎青缨在外面跟人起了争执,我跑出去一看,竟是白京墨。 白京墨看到我,连忙说道:“小九,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说,是关于宋家的。” 宋家的事情已经解决了,柳珺焰也跟我分析了利害关系,我有点不想再跟白京墨掰扯。 白京墨看我兴致不大,急道:“那我来当铺当东西呢?小九,相信我,你一定会对我手里的东西感兴趣的。” 说着,他扬了扬手里一直拿着的,用一块红布裹着的东西。 我看过去的时候,他掀开红布的一角。 他动作十分迅速,可我还是一眼就辨认出来了。 竟是麒麟雕像! 我当即说道:“青缨姐,让他进来。” 白京墨立刻说道:“不,小九,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谈谈。” 这是有意要避着当铺里其他人了。 我想了想,说道:“那就茶馆吧。” 白京墨应下。 黎青缨轻轻地拽了我一下,我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我一会儿就回来,没事的。” 随后,我跟白京墨去茶馆要了一间私密性极好的包间,面对面坐着,点了茶水。 白京墨将那东西放在桌上,当着我的面掀开了红布。 里面果然就是宋家的那尊麒麟雕像。 白京墨说道:“你应该也听说了,宋家的小公子得了怪病,请我去帮忙诊断,我留在宋家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 他开门见山,很有诚意。 “小九,我记得你来自于踏凤村,踏凤村有一座麒麟庙,里面供奉的神像跟这个差不多,对不对?” 我拧眉:“你调查我?” 说完,立即又觉得自己敏感过度了。 我的身世,对于五福镇这几个动物仙儿家族来说,不是什么秘密。 白京墨看我脸色缓和,继续说道:“我不是刻意调查你,小九,而是最近踏凤村那边也很不安定,两件事情凑到一起了,不得不让我关注多一点。” 他说着,又拿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递给我。 我打眼一看,浑身一震。 照片拍的是一个病入膏肓的少年。 少年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身上到处都布满了狰狞的灼痕。 跟踏凤村那些孩子……甚至跟我身上的那一块,都一模一样。 我惊诧失声道:“他……他为什么也会这样?” “因为他本质上来说,跟踏凤村的那些孩子来历是一样的。”白京墨说道,“不过踏凤村的孩子们运气比较好,有麒麟庙的香火帮他们续命,而宋小公子只能靠借别人的命来续命!” 我心头猛地一颤:“你是说,宋家弄的那对龙凤胎……” “对,他们就是被借命的人。”白京墨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诚恳道,“这也是为什么我从宋家离开的原因,小九,我不想助纣为虐。” 原来是这样。 我看着桌上放着的那尊麒麟雕像,很多事情都自然而然地联系起来了。 宋父风流,却一直不能如愿得子。 开山动土那年,宋家大家族里有一对龙凤胎死了,被葬进了望亭山,不久之后,宋母怀孕。 所以,当年宋母成功怀上男胎,应该就是在望亭山的那个亭子里做了求子阵法。 这让我想到了那天夜里,我看到那个亭子两侧的那两个石墩。 看来,那对龙凤胎的尸体,应该就被封在了石墩里,做了阵法最重要的一环。 宋家的罪孽,简直罄竹难书! 在我思索的过程中,白京墨一直没有出声。 直到我想清楚了这些,下意识地端起茶盏轻轻地抿了一口茶水,白京墨才说道:“我听说昨夜宋家出事,跟七爷有关?这些事情,难道七爷没跟你说吗?” 我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溅了几滴出来。 是的,柳珺焰没说。 “他或许也在权衡利弊吧。”白京墨说道,“这么大的事情,牵扯太深,想要抓住一些,就得舍弃另一些,小九,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我瞬间抬眼看向白京墨,他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挑拨离间。 我心中生气,却也无法反驳。 在这件事情中,柳珺焰的确一直对我有所隐瞒,我也理解,毕竟他从大方向上跟我解释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我手臂上也有了一块灼痕,我一直还没来得及跟他说。 白京墨将麒麟雕像往我这边推了推,说道:“依我来看,无论是踏凤村的麒麟庙,还是宋家的这尊麒麟雕像,作用都是一样的,我觉得这对你可能有帮助,所以冒险带回来了,小九,希望这次我可以帮到你,我们从来不是敌对的。” 我不想担白京墨的人情,可这尊麒麟雕像真的拿捏住了我。 它就像是一把钥匙,一把很可能打开我身世之谜,解救整个踏凤村的钥匙! 我很想要,但还是按捺住性子说:“你是想活当,还是死当?当金如何?” 白京墨一愣,随即说道:“小九,当它只是约你出来的借口,我把它带回来,就是要送给你的。” “不,无功不受禄。”我说道,“咱们还是公事公办,你当,我收,交易结束,再无牵扯……” 第102章 十足的疯批 我不想跟白家有过多的牵扯,白京墨也不是什么好人。 最好就是钱货两讫。 白京墨惨然一笑:“小九,你是不是还在怪我?觉得我窝囊,在白家做不了主?” 我:“?” 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祖母年纪大了,小九。”白京墨忽然说道,“如果有一天她仙逝了,到时候白家我做主……” 我有些听不下去了:“那是你们白家自己的事情,今天我们坐在这儿,是谈生意,如果你不是诚心想当这尊麒麟雕像,那我就先失陪了。” 我的确想要麒麟雕像,但它还远不到可以拿捏我的程度。 我站起来要走,白京墨慌忙握住我的手臂:“小九,或许你还不知道白家在五福镇五大仙家之中的地位,如果我带头站出来拥护你,或许能助你逃脱当铺的牢笼。 你别以为你现在有柳珺焰可以依靠,五福镇当铺就是一个无底洞,柳珺焰填不满,你更是做不到……” 我不想听他废话,甩开他的手就往门口走。 拉开包间门的那一刻,白京墨忽然说道:“小九,其实我争取过的,八月初一那天夜里,如果你选了白色轿子,我们如今已是夫妻了,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 我没有停留,匆匆走出了茶馆。 一路往当铺走,我的步子却越来越慢。 我只感觉浑身一阵一阵地发寒,我已经很长时间不去详细回忆八月初一那天夜里发生的那些事情了。 可白京墨的话,让我不得不再次正视当时的困局。 阿婆临终前让我一定要选青色轿子。 青色轿子是胡玉麟的,当时这样选择并没有错,可联系当下来看,凤狸姝一回来,我便立刻出局。 而白色轿子的背后,是白京墨。 如果我当时选了白色轿子,真的能与白京墨做夫妻吗? 不! 如果选了白色轿子,我现在怕已经是珠盘江里一抹冤魂了。 幸好我最终选了大红轿子,我选对了。 可现在,所有人都在告诉我,柳珺焰是错误答案,他们都在不遗余力地想拆散我俩。 先是凤狸姝,又是狐君。 现在还有白京墨。 他们都在口口声声地告诉我,他们是为我好,这样做是为了帮我脱离五福镇当铺的束缚。 或许就连他们自己也忘记了,我本就是从鬼门关里走出来的,五福镇当铺对于我来说,不是深渊,而是救赎。 他们越是想拆散我和柳珺焰,我们越是会在这无尽深渊里越抱越紧。 我以为这件事情到此就为止了,让我怎么也没想到的是,两天后,白老太去世的消息像一阵风一般,刮遍了整个五福镇。 甚至就连远在徽城的唐棠也第一时间收到消息了。 唐棠跟我视频的时候,正在医院里陪着宋若卿。 宋若卿右手腕很深一道疤痕,她是下了死手的,手筋断了,以后这只手连拿筷子都费劲。 但她整个人却像是死后重生一般,眼睛里都有了光。 宋家倒台,最高兴的就是她了。 她,重获自由了。 唐棠一边削苹果,一边问我:“白老太真的死了?前阵子白京墨还在截取别人的精气替她续命,怎么说死就死了?” “我不清楚。”我说道,“消息刚传出来,青缨姐已经去探虚实了。” 不过唐棠这几句话一提醒,我心里倒是咯噔一下。 怎么会这么巧? 白老太早就该死了,一直依靠白京墨在外面截取别人的精气替她续命;那天在茶馆,白京墨刚说如果白老太仙逝……难道这事儿是白京墨一手促成的? 那白京墨的野心……不容小觑! “那老妖婆死得好啊!”唐棠叹道,“她一死,白家的半壁江山都将轰然倒塌。” 或许,很多人都会这样想吧? 可我却心里发毛。 如果这件事情真的是白京墨的手笔,那他就是一个十足的疯批! 而这个疯批,从未对我死心过! 挂了视频之后不久,黎青缨回来了。 她的脸色很难看。 我赶紧问道:“青缨姐,怎么了?” “白老太真的死了。”黎青缨说道,“白家请了道场,要为白老太超度,你猜白家请的是谁?” 这我哪能猜得到啊? 便问:“是谁?” “那个邪僧。”黎青缨说道,“就是你们去徽城那天夜里出现在西街口的那一个。” 我也跟着惊住了:“怎么会是他?” 黎青缨清了清嗓子,明显也很紧张:“我现在就在想,这两件事情的先后顺序是怎样的?” 是啊,这很重要。 如果邪僧出现在前,刚好白老太去世,白家顺便就找了他来做道场,那还好。 如果……如果邪僧会出现在五福镇,原本就是白家请来的,那……这便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局! 而这个局指向的猎物,就是我们当铺! 白京墨的目标是我,邪僧的目标是渡厄猫檀。 二人联手,我们防不胜防。 我沉声说道:“不管事情的真相到底是怎样的,我们都得小心起来了,以防万一。” 黎青缨说道:“七爷估计也没想到白家会来这么一手。” “这件事情我会跟他说的。”我说道,“青缨姐,你盯紧白家。” 黎青缨慎重点头。 傍晚,白家来人发丧,给当铺也递了讣帖。 讣帖上写着白老太的死因:悬壶济世一辈子,寿终正寝。 道场只做三天。 也就是说,白老太的尸体三天后就会下葬。 按照白老太的身份,百分之百选择土葬。 灵堂傍晚就已经搭建好了,陆陆续续的有人前去吊唁。 白家医馆在这周围十里八乡都很有名,结交的能人异士也多,白老太的丧事,注定受人瞩目。 五福镇的规矩,死者为大。 无论死者生前与你有多少仇怨,只要人家家人上门递了讣帖,至少得拎一刀纸钱过去拜一拜。 讣帖是不能拒绝的。 幸好白家没让当铺出一个人过去帮忙张罗白事,否则,我们也是不能拒绝的。 而因为白老太的死,当铺的白事铺子变得格外忙碌。 黎青缨张罗生意,我忙着扎纸人纸马。 晚饭后,我让黎青缨留下看门,自己提着一大篮子纸钱、金元宝等物,去了白家。 吊唁事小,我得亲自去看看那替白老太做道场的邪僧…… 第103章 猫瞳 白家家大业大,不是当铺能比。 白家医馆歇业七天,属于医馆的那一侧门窗紧闭。 宅子里里外外挂满了白绸,前廊下挂着八个白色的灯笼。 大门口有专门为吊唁宾客引路的人,他们接过吊唁的东西,问明来人背景,然后朝后面正院大喊一声:“五福镇当铺小九掌柜前来吊唁!” 灵堂设在正屋,而道场则设在正院西侧,搭了两层台子,第一层台上有供桌,上面摆放着供品和一应法器。 供桌前盘腿坐着一个赤脚的大和尚,而二层台一圈盘腿坐着的,全都是白家人。 这些白家人应该不是随便选上来的,都是有修为之人。 我着重看了一下那个大和尚。 他的确如黎青缨描述那样,肥头大耳,面相有些凶。 但他今天脖子上挂着的是一串十八罗汉珠,而不是黎青缨说的大如鸡蛋,雕刻成骷髅头的珠子。 我进去的时候,他还在闭着眼睛敲木鱼念经。 在我靠近道场的时候,他猛然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看向我。 即便白家此时灯火通明,但道场那边搭了棚子,到处挂着红红绿绿的经幡,全部的照明就靠着供桌上的那盏长明灯。 所以当那邪僧睁眼看向我的瞬间,我发现他的那一双眼睛在昏暗的长明灯光下,反射出幽绿的光。 那种状态,让我瞬间想到了黑夜里蛰伏在草丛中的猫。 对,邪僧的眼睛很像一双猫瞳! 但这种感觉也只是转瞬即逝,邪僧的眼睛很快恢复了正常。 而他也重新闭上眼睛,专心诵经。 我则由白家人带着,来到灵堂。 白老太的棺材就停在正堂的两条大板凳上,棺材底下放着长明灯。 棺材这一头立着白老太的遗照,遗照前供着生米饭。 下方和侧面堆满了纸钱、金元宝等等。 花圈、纸人纸马等等,全都立在正院的廊下。 白京墨跪在棺材前,暂停了烧纸钱的动作,他抬起脸来看向我:“小九,你来啦。” 我点点头:“还请节哀。” 白京墨眼睛哭得通红,膝盖也因为长时间跪着,弄得很脏。 他冲我点点头,随后从我带来的纸钱里拿出一沓,丢进火盆里慢慢地烧着。 按照习俗,我跪下来,冲白老太的棺材磕了三个头。 白京墨作为家属,也跟着回了三个。 做完这些,我转身离开白家。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回去一路上,我却总感觉身后跟着什么东西,目光锐利地一直盯着我。 那天晚上,我心神不宁的,黎青缨也莫名有些不安。 刚过十点,我们就关了当铺的门。 连南书房临街的小门都关掉了。 各自洗漱之后,黎青缨过来我房间说话,谁也不想睡觉。 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但出乎意料的是,一夜风平浪静。 第二天,外面来白家吊唁的人更多了,五福镇这个小镇子,真的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我以前只知道白家医馆出名,却没想过会这样出名。 难怪白京墨面对我,能说出那句‘你可能不知道白家在五大仙家之中的地位’。 现在看来,除了狐、柳两家之外,剩下三家中,竟是以白家为首的。 那一天,白家医馆外面停满了各色豪车,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就连镇子上的那几家小旅馆都被住满了。 第三天便是白老太出殡的日子,这些人当夜不会离开五福镇。 而这整整一天,我和黎青缨都没离开过当铺。 中途我去正屋转了几圈,也将白家的事情对着黑棺说了,但黑棺里毫无动静。 望亭山一趟,柳珺焰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大好。 他应该在闭关? 可是如果闭关,他每次都会提前跟我说的。 或许只是睡着了? 这一夜,我们守当铺到接近十二点。 接连两天两夜没休息,我和黎青缨都有些犯困。 但镇子上太热闹了,白家的一场丧事,像是要把五福镇的经济盘活了一般,不仅是茶馆,小饭馆、小旅馆,就连大排档都人满为患。 十二点我们关门的时候,远远地还能听到东边烧烤摊子那边的人声。 我几乎是沾床就睡。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左臂内侧传来灼痕的刺痛感,半睡半醒之际,我似乎听到有脚步声在房顶上走。 那声音很轻很轻,像猫。 我猛地惊醒过来,黑暗中,我睁着眼睛屏住气息,仔细地听着屋顶上的动静。 好一会儿,什么都没听到。 或许是我刚才在做梦? 但手臂上灼痕的刺痛是真的。 我打开灯,撩起袖子看了看。 那道灼痕越来越大了,中心的部分已经破溃,再这样下去,恐怕要出事。 或许该找机会告诉柳珺焰,让他帮我想想办法? 正想着,外面街道上陡然响起一声尖锐的猫叫声。 那声音像是很远,又像是就在头顶上,穿透力极强,吓得我一个激灵。 紧接着,我就听到黎青缨匆匆跑过来的脚步声。 她刚到我的房门口,还没张口说话,外面忽然又传来一声嚎叫声:“白老太……白老太惊尸了!” 紧接着,外面似乎到处都是脚步声、叫喊声。 那些人应该是从白家医馆那边跑出来的,在街道上到处乱蹿。 其中有一部分不是五福镇本地人,到处拍门求收留。 求救命。 不多时,当铺的大门也被拍响。 外面是一个女人的求救声:“白老太诈尸了,好心人救救我。” 黎青缨下意识地就想回应,我一把拉住她,摇了摇头。 今夜,必定会死人。 但谁也说不准在这场混乱中,到底有多少是人,又有多少是其他东西。 特别是我们当铺本就处在风暴的中心,一时的恻隐之心,很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接连几拨拍门求救声之后,倒座房的前廊顶上,传过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黎青缨轻声说道:“猫?” 对。 这种像猫的脚步声又来了。 它似乎只能在前廊顶上活动,并不能越过房屋的顶上,更无法进到后面。 但仅仅是这样一穿而过,还是让我脑中顿时警铃大作,手心里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候,南书房的那扇小门被拍响。 笃……笃笃…… 第104章 当阴寿 这几声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整个街道都安静了下来。 静得诡异。 黎青缨拍了拍我的手背,轻手轻脚地走到小窗那边。 在敲门声再次响起的时候,她打开小窗勾头朝东边看了一眼。 这一眼,她的整个脊背都僵直了。 我便确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想———门外是白老太。 黎青缨关上小窗,回头看我。 我冲她摇头。 全程静默。 拍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指甲划在门上像猫抓,又伴随着让人牙酸的磨齿声。 她力道太大了,南书房的小门摇摇欲坠。 黎青缨的长鞭已经握在了手中。 我默默地做了一个深呼吸,轻声说道:“青缨姐,先别动手,让我会会她。” 黎青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小九,那是白老太!而且是诈尸的白老太!你确定你能斗得过她?” “青缨姐,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我说道,“白老太只是一个引子,她的身后还有白家、邪僧,今夜,躲是躲不过去了。” 黎青缨拎着鞭子护在我身后:“小九,我陪你。” 我点点头,大步走到柜台后面。 黎青缨就站在我的身侧。 我们俩紧紧地盯着那扇门,直到轰咚一声,小门倒地,露出了门外的白老太。 南书房的这扇小门,因为要做阴当生意,门槛很低。 我本以为白老太会跳进来,毕竟她现在属于诈尸。 她却是抬脚一步一步走进来的。 她佝偻着身子,右手往前撑着,仿佛还像生前那样拄着拐杖。 她一步一步走到了柜台前,抬起死灰色布满沟壑的脸,张嘴一字一字地说道:“我要当东西。”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白老太进来就跟我们决斗;想过她会被别的东西附身,随着她一起闯进当铺来…… 却从未想过她要当东西。 阴当不可拒绝。 白老太已死,她今夜无论来我这里当什么,按照当铺的规矩,我都不能拒绝。 我努力地让自己保持平静,问道:“你想当什么?” “我要当阴寿。” 说完,她再次低头。 越来越低,直到她的脑袋几乎要低到脚面的时候,她身上的那件黑色长衫一下子从中间撕裂开来。 刺啦一声。 随着长衫被撕开的刹那,无数的脑袋像蛆虫一般从裂缝里争先恐后地伸出来。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还有几个月大的婴儿! 他们所有人都像是被细化了一般,脑袋很长,五官被挤压在一起,挤出来的瞬间鬼哭狼嚎。 可他们的脖子却还在裂缝之下,像是牵引风筝的线,上面拽着脑袋,下面拽着身体。 那诡谲的情景,让我一时间有些语塞。 当阴寿。 所谓阴寿,也叫冥寿。 人活着有阳寿,死了有阴寿。 阴寿,是一个人的业力表现。 人死后到阴间,并不是立刻去投胎的,要过完阴寿之后才能去轮回台排队投胎。 而白老太背上的这些……应该都是被她借阳寿的那些人吧? 被借阳寿的人,属于枉死,到了阴间是要告状的。 所以白老太一不做二不休,不仅借了他们的阳寿,还将他们的魂魄一起禁锢在了自己身上。 她身上的这件长衫,怕也不是一般物件。 这样看来,白老太的死,应该跟白京墨有关。 但却不是白京墨弑杀白老太,而是白老太跟白京墨一起做了这个局。 白老太借的阳寿太多,身上背负的孽债到达了一个巅峰值,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恶贯满盈。 再继续活下去,一旦挡不住这些冤魂,她是要遭天罚的。 而我的当铺,成了她躲避天罚的最好挡箭牌。 她在即将恶贯满盈之前死去,又在出殡之前诈尸,来到当铺,将这些冤魂的阴寿当给当铺。 当铺规矩,阴当不可拒绝,我只能收下这一单。 收下来了,怎样压制,就是我的事了。 好一招祸水东引。 我心里很清楚,这一单不能接。 可我却不知道,如果拒绝了阴当,我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当铺经营手册里面没有写,也从未有人告知我该怎么做? 但最坏的打算,不过就是我受到天罚,被打的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罢了。 与其收下这一单,替白老太背锅,助纣为虐,我宁愿接受惩罚。 这样想着,我便坚定地说道:“对不起,这一单我不收。” 白老太的脑袋嗖地一下子抬了起来,全白的眼眶里依然写满了不可置信:“小九掌柜,这是阴当!阴当不可拒绝!” 我刚想再次拒绝,柳珺焰的声音忽然响起:“收!” 话音落,柳珺焰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外。 他今夜穿着一身纯黑蟒袍,玉冠束发,手里提着的,正是六角宫灯。 白老太猛地回头对上柳珺焰。 柳珺焰一脚跨进门来,掷地有声道:“收!但不是我们当铺收。” 我和黎青缨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白老太却忽然疯了一般地扑向六角宫灯,浑身戾气,似暴怒,又似害怕。 柳珺焰却一挥手,将六角宫灯抛向我:“小九,接着!” 我立刻伸手,稳稳地接住了六角宫灯。 柳珺焰已经在跟白老太过招了。 他出招很快,却并不是冲着绝杀白老太去的,他只是将她牢牢地堵在了当铺里。 几招过后,白老太忽然尖叫了起来。 那是一种类似于穷途末路的呐喊,她要出去! 她放弃当阴寿,她要离开当铺。 可柳珺焰根本不给他机会。 柳珺焰一边打,一边大声说道:“小九,滴中指血入六角宫灯,跟着我念。” 我立刻照做。 我刚咬破中指,白老太猛地转过身来,五爪勾起,直冲我面门而来。 黎青缨长鞭抽出,第一时间护在了我的身前。 柳珺焰的声音响起:“天门开,地门开……” 我立刻跟上:“天门开,地门开,黑白无常收魂来,速速来临,听我号令,勿得延迟,急急如律令!” 这句咒语,我越念越心虚。 这是要召唤黑白无常上来缉拿、审判白老太吗? 可我何德何能召唤得了黑白无常? 只是当我最后捏剑指指向白老太的刹那,南书房门外,铁索拖地的声音凭空响起…… 第105章 幽冥使者 那铁索声似从遥远的深渊而来,却又清晰得让所有人无法忽略。 街对面的路灯亮着,昏暗的灯光下,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慢慢显现。 他们戴着窄窄的高帽,一人笑面,却手持哭丧棒,一人黑脸,手握铁索。 初现还在街对面,眨眼间便已经瞬移到了台阶上。 再眨眼,已然到了门槛外。 随着他们的移动,我手中的六角宫灯明明灭灭,功德的金光肉眼可见的在减少。 柳珺焰退到一旁,白老太在对上那两道身影的瞬间,彻底疯了。 她凄厉地叫喊着,在南书房里横冲直撞:“我不跟你们走!我不能接受审判!我行医问道数百年,早就该得道成仙,是老天不开眼!我不能死,京墨,救我!救救祖母!” 可是外面街道上空空荡荡,白老太的叫喊声不停地回荡着,却无人回应。 沉重的铁索哗啦啦作响,狠狠地抽在白老太的背上。 长衫应声而碎,白老太背上的那些魂魄瞬间得以解脱,鬼哭狼嚎着飞出来,密密麻麻地在南书房里站了一片。 很快,他们又全都冲着那两道身影跪下,期期艾艾地抽泣着,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控诉着什么。 此时,六角功德里的功德金光几乎要见底。 傅婉的萤火和猫骨的小黑点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有些可怜。 白老太的尸体重重地倒在了地上,不停地抽搐着。 那森白的死鱼眼死死地盯着我,右手慢慢抬起,伸向我。 似乎死也要拽着我下地狱一般。 笑面白衣的身影上前,手中哭丧棒轻轻地敲在白老太的面门之上,白老太的手猛垂落,紧接着,一丝漆黑的身影从她的尸体中抽离出来,下一刻已经被黑面黑衣的身影用铁索圈住了脖子。 白衣黑面同时拱手冲我揖了揖。 白衣缥缈的声音响起:“今受幽冥使者召唤,拘拿恶贯满盈者一人,解救冤魂百余人,幽冥使者功德无量,待我等二人回去禀明阎君后再做论功行赏。” 话音落,地上跪着的那些冤魂齐刷刷地转向我,不,确切地说是转向我手中的六角宫灯,拜了拜。 就在那一刹那间,六角宫灯里的功德金光又蹭蹭地直往上涨。 只是最终还是没能涨到原来的高度,少了三分之一。 我下意识地朝门口看了一眼,本来还站在门外侧的柳珺焰,现在已经站在了门内侧,他的脸色不对。 六角宫灯里的功德少了三分之一,无法支撑他走出当铺。 这是他引君入瓮所付出的代价。 他明知道六角宫灯里的功德对他来说有多重要,但是为了缉拿白老太,他毅然以自身与功德入局,助我召唤来了黑白无常。 他……为了当铺,为了我,牺牲太多。 白衣黑面一挥手,冤魂瞬间消失不见。 他们应该是全都已经被收入地府,接下来便是审判、伸冤。 一白一黑两道身影再次一卡一卡地朝外面闪去,白老太的魂魄被铁索拖曳着,也在地上一卡一卡地往外移动。 随着他们越卡越远,身影也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失在了对面街道上。 我和黎青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跌坐在凳子上,脑子里很乱,有些回不过神来。 而柳珺焰却一直盯着门外,似乎还在等待着些什么。 不多时,外面街道上忽然响起了一阵鼓声。 那鼓声是空的,用手拍打响起,伴随着一片铜铃声。 鼓声过后,一声凄厉的猫叫声陡然响起。 紧接着,一只通体透黑,两只树立的耳朵上卷着白色经文,尾巴尖上隐隐有火苗闪动的玄猫出现在了街道上。 它的脊背高高耸起,全身黑毛炸开,脊背却是裸露的,露出了八节森白的猫骨。 那八节猫骨,跟金无涯当进来的那一截一模一样。 原来,是它! 它便是渡厄猫檀! 柳珺焰说过,渡厄猫檀藏着《法华经》的猫骨一共有九块,集齐这九块,玄猫就会出现。 而现在,门外那只玄猫只有八块藏着经文的猫骨,却已经出现了。 并且它的状态,很凶。 黑夜里,一双幽绿色的猫瞳闪烁着诡异的光,让我想起了那天邪僧的那双眼睛。 所以,这只玄猫应该就是一直被那邪僧操控着了。 就在这时,密集的鼓点声由远及近。 很快,邪僧那又高又壮的身影印入我们的眼帘。 他仍是赤着脚,穿着僧服,但脖子上挂着的那串佛珠,换成了黎青缨说的鸡蛋大小,全都雕成了骷髅头的样子。 他手里握着一只小鼓,蒙面是肉色的,用油保养的很好。 视力足够好的话,还能看到蒙面的那张皮上细密的毛孔。 那是人皮鼓! 他宽厚的手掌有节奏地在人皮鼓上拍动着,嘴里念念有词。 随着他的念动,一旁的玄猫状态越来越癫狂,猫背已经弓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状态。 像是一把拉满的弓,随时都会冲着南书房射进来。 柳珺焰已经挡在了门口。 黎青缨也拎着鞭子站在了柜台外测,时时刻刻警惕着。 而我手中的六角宫灯,此刻却在不停地颤动着。 猫骨的黑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功德金光中不断翻滚、颤抖。 它不是想冲出去,反而是……害怕? 凄厉的猫叫声响起的同时,我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门外的强大气流如龙卷风一般地朝着南书房里灌了进来。 身后靠墙而立的博古架都跟着颤动了一下。 下一瞬,柳珺焰已经出掌。 他在手心里画符,掌心朝向外面的天空,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柳珺焰一声‘水来’,门外似乎真的有一股海浪打了下来。 浪头打下的瞬间,柳珺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他侧身靠在了墙上,脸色白的可怕。 而那只刚才还一身戾气的玄猫,此刻趴在地上。 它的身底下赫然是一个坑! 坑里有水,玄猫的半个身体陷在坑里,它拼命挣扎着、嘶吼着,可是那汪水似乎有封印,将它牢牢地封印在了那个坑里。 这是我第一次见柳珺焰打出这样奇怪的招式。 很厉害。 但他本就功德消耗太多,又被困于当铺,手脚受限,却依然在拼尽全力。 邪僧一看大事不妙,口中经文咒语换了个频率,可却始终无法将玄猫从那坑里召唤起来。 他急了,一把扯下脖子上的佛珠,拽下一颗骷髅头佛珠,竟是朝着玄猫打过去的…… 第106章 收玄猫 这是要鱼死网破吗?! “小九,看我!” 柳珺焰忽然叫了我一声,我立刻朝他看去。 他靠在墙上,抬起左手,竖起中指,咬破指尖。 我跟着照做。 鲜血顺着指尖不停地往下流。 右手捏剑指,压着中指的根部不断往上,一直到达指尖,然后剑指猛地打出去,指向嗖嗖朝着玄猫打过去的骷髅佛珠。 伴随着我剑指蹿出去的,还有柳母给我的那条水波纹。 水波纹蹿出去的瞬间,柳珺焰再次施法:“水来!” 这一次我看清楚了,那不是真正的海浪,而是一大片淡蓝色的水汽。 水汽迎面包裹上水波纹,龙形水波纹在水汽里一个翻滚,所有的水汽尽数被它凝聚,小小的龙形水波纹一下子变得足有婴儿手臂粗,两三米长。 它一声嘶吼,地震山摇。 本来还在高速转动的骷髅佛珠,竟就那样在半空中被震成了粉末。 “什么鬼东西!”邪僧脸上横肉抖动,不敢置信地盯着忽然变大,又发出震天龙吟的龙形水波纹。 他的腿在颤抖,他慌了。 而我并没有闲着,大喝一声:“凤梧,出!” 下一刻,长弓已然稳稳地握在了我的手中。 我用力将弓拉到最满,瞄准邪僧手中的人皮鼓,松手! 火红的火焰咻地一声射了出去,邪僧顿时瞪大了眼睛。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做出应对,火焰已经精准地射中了人皮鼓的中央。 人皮鼓发出一声闷响。 邪僧下意识地低头看去,下一刻,他的眼睛瞪得更大。 嘭! 又是一声响! 人皮鼓就那样在邪僧的手中炸开了。 火焰没入人皮鼓中间,剧烈燃烧,膨胀,几乎炸残了邪僧的半只手。 邪僧捂着剧痛的残手,倒在地上打滚、哀嚎。 他的手上火焰还在燃烧着。 黎青缨拎着长鞭就跑出去了,响亮的鞭声一声一声地响彻了整个五福镇。 她一边抽,一边骂:“叫你装腔作势!叫你为虎作伥!我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不过是个会念经的邪僧罢了!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这些天,这大和尚一直是黎青缨心里的阴影。 他的确厉害,能以经咒控住猫骨不完整的玄猫。 如果不是柳珺焰第一招就控住了玄猫,今夜我们在劫难逃。 好在一切终于过去了。 我收起凤梧,大步朝着柳珺焰走过去。 刚想蹲下身来检查他的伤势,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琥珀色的竖瞳猛地一缩:“这是什么?” 我这才发现,刚才打斗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衣袖被抓破了,刚好露出了手臂内侧的灼痕。 灼痕越来越大,中心破溃的地方血淋淋的,看起来有些狰狞。 我原本是打算这次柳珺焰再出来的时候,跟他说说这事儿的。 但他现在受了伤,身体虚弱,急需要回黑棺里去闭关。 这种时候,我不能再让他担心。 我捂住灼痕,勉强挤出一丝笑,说道:“刚才弄破了吧?没什么,别担心。” 柳珺焰眉头紧皱,他是见过踏凤村那些孩子身上的灼痕的,又怎能认不出? 但他没有强行责问我,而是说道:“小九,提上六角宫灯,去外面收你的宠物。” 宠物? 直到这一刻,我才敢相信,柳珺焰真的是要我去收玄猫做宠物! 他说要送我一个礼物,他做到了! 我不敢耽搁,提起六角宫灯就走了出去。 水波纹早已经重新回到了我的左手中指根部,玄猫脱离了邪僧的控制,此刻那双绿油油的猫瞳已经恢复清明。 我走过去的时候,柳珺焰已经撤掉了封印。 我将六角宫灯放在玄猫的面前,看着它。 它的猫瞳一直盯着六角宫灯里的那个小黑点。 而小黑点此刻也悬在灯腔里,一动不动的,似乎也在看着玄猫。 我伸手试探性地摸了摸玄猫的小脑袋,它立刻弓起背,受惊似的开始龇牙咧嘴,冲着我哈气。 我被吓了一跳,却没有退。 我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它炸起的背毛,一点一点地从前往后捋,其实,手下并没有太真实的触感,它是灵体。 但有实质的灵体,足以说明它的修为很高。 如果不是少了一块藏着经文的猫骨,它也不会那么轻易地受控于邪僧。 玄猫一开始不停地冲我哈气,露出黑色的尖锐的牙齿。 是的,玄猫通体透黑,就连牙齿和舌头都是黑色的,世间大概也绝无仅有。 但它看起来凶,却始终没有冲我下嘴。 我心里便安定了一些。 等到它的背一点一点软下去,一点一点地陷进坑里,享受地眯起眼睛,我则挤破左手中指指尖的伤口,将血滴在了它的额头上。 随即反手又将滴血的手指压在了灯腔上面。 之前,是柳珺焰教我这样将金无涯当进来的那截猫骨中的猫灵,吸入六角宫灯里的。 这一次,我如法炮制。 玄猫哆嗦了几下,然后抬头,冲我喵喵叫了几声。 声音没有了之前的尖锐,处处透着攻击性,但也不软糯。 随后,它身形一闪,没入了六角宫灯里。 灯腔里的那个小黑点,陡然变大,周身包裹着一层金光,紧紧地挨着傅婉的萤火。 那一幕,莫名地有些温馨。 我将六角宫灯收起来,重新挂在了西侧廊下。 黎青缨跑了过来,说道:“小九,那邪僧残了,断了一只手,瘸了一条腿,遍体鳞伤,身上的邪器都被我打碎了,以后很难再出来作乱,可惜,他被白家人拖走了。” 我点点头:“他是白家请来的打手,就算是死,白家也理应替他收尸,随他去吧。” 黎青缨点头,随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向天边:“竟然都要天亮了,这一夜大获全胜,畅快!” “小九,过来。” 柳珺焰的声音忽然响起,我和黎青缨赶紧一起奔过去。 可我一脚刚跨过门槛,就发现柳珺焰此刻长袍下露出了一截蛟尾。 白色的蛟尾上,鳞甲本就残缺。 可他此刻却咬牙又生生地拔下了一块,握在手中,还在不停地往下滴血。 我心疼坏了,走过去,刚想数落他几句,他却握着我的手臂,撩开我破碎的衣袖,将那片鳞甲按在了灼痕之上…… 第107章 剥皮案 银白色的鳞甲覆上来的时候,我只感觉一阵清凉。 如一汪泉水,抚平了灼痕的灼热刺痛。 柳珺焰的手一直按在鳞甲上,源源不断地往里渡着真气,他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后面,正堂那边,隐隐地有阴风吼吼声传来。 功德损耗太多,正堂那边的脏东西又有些按捺不住了,柳珺焰得回去。 柳珺焰松开手,那片鳞甲就像是镶嵌一般地长在了我的左臂上。 “小九,我得走了。”柳珺焰抬手摸了摸我的脸颊,眼睛里满是担忧,“这次闭关时间可能会久一些,你万事要小心,不要硬扛,有事让青缨去找枭爷。” 黎青缨在一边不停点头:“七爷,你放心闭关,好好休养,我会照顾好小九的。” “小九,”柳珺焰最后严肃地交代,“无论别人怎么说,你都要记得,望亭山,不要碰!” 我用力点头,红着眼眶保证:“我知道的,我听你的话,一切等你出关再说。” 柳珺焰这才放心,撑起身体离开了。 倒座房里一片狼藉,我和黎青缨默默地收拾着,心情由一开始战胜白老太和邪僧的激动,到如今的落寞。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诸多变数,柳珺焰可能没猜到变数出在白老太身上,但他也做足了准备。 他从最初邪僧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打定主意要借用六角宫灯与自身的功德,助我破局了。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一切的胜利,都应属于他。 可他也伤得最重。 我和黎青缨反倒几乎没怎么受伤。 并且得了一只玄猫。 等收拾完,天也大亮了,黎青缨去做早饭,我站在西侧廊下,抬头看着六角宫灯。 那只玄猫在功德之光的沐浴中,迟早能养好背上的伤。 九块猫骨全都归位,它终将恢复原本渡厄猫檀的真身。 到那时,它真的会甘愿留在我身边,做我的灵宠吗? 我无奈笑了笑,怕是很难吧? 吃过早饭,我们各自洗漱上床。 太累了。 今天当铺不开门,我和黎青缨都要好好地睡一觉。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期间噩梦连连,醒来后,却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会儿已经过了午饭点,大概是下午三点钟这样。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户那边,透过窗帘招进来的微弱阳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左臂上的那片鳞甲,就感觉柳珺焰一直陪在我身边似的。 随即我又看到了那枚水波纹。 没想到这小玩意儿竟也这么厉害,那一声龙吟威慑力、穿透力都太强了。 只是它似乎并不能凭空发挥出那么大的作用,需要水。 如果没有柳珺焰同时引来海浪水汽,它也无法顺利化形。 但……如果有一天它重归水中呢? 不,它原来就来自于凌海! 那儿,才是它真正的归宿。 它是柳母的东西,又怎会是泛泛之辈? 之前是我小看它了。 今天五福镇格外的安静。 原本今天应该是白老太出殡的日子,可是这么大一场变故,现在白家如何收场,我不知道,也没有刻意去打听。 但白老太的尸身,在她的魂魄被勾走之后,就开始迅速腐败。 黎青缨怕她烂在南书房里,第一时间将她收拾出去埋了。 我一直在等白京墨上门来跟我要他祖母的尸体,但没有。 白京墨就像是突然人间蒸发了一般,接下来一段时间,就连整个白家医馆都很低调。 我不知道是白老太的死对白家医馆打击太大,还是他们又在酝酿着别的什么事情? 敌不动,我们便也不动。 我和黎青缨着实过了几天安生日子,精气神也恢复了不少。 一时间,我们仿佛又回到了初见的时候,各司其职,没事一起练练功,偶尔出去吃一顿好的。 直到五福镇出了一档子惨绝人寰的剥皮案。 出事的是一个叫陈桃的女孩子,刚满十六岁。 她家境不错,成绩也好,在县城念高一。 农历十月底,学校放大假,有两天半的假期。 陈桃家在五福镇南边开了一个小厂子,平时很忙,没人去接她,放假都是自己坐车回来。 我念书的时候也是这样。 可那天学校中午就放假了,陈桃坐上回程的大巴时,还跟她妈妈通过电话。 直到她父母忙完厂子里的事情,傍晚给她打电话,问她到家没有的时候,人,联系不上了。 她父母立刻着急起来,先是夫妻俩自己到处找,一直找到了半夜,还是没有半点消息。 后来知情人便帮着一起找。 可是整整一夜,陈桃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陈桃父母报了警,却还是没有任何线索。 直到三天后,珠盘江正对着当铺的转口处,漂起了一具血淋淋的女尸。 女尸身上的整张皮都被剥掉了,辨不清本来面目,从身量上来看,倒是很像陈桃。 警方立刻组织人员下钩子去捞尸。 可明明没有暗流,钩子碰到女尸时,女尸忽然在水里立了起来,吓得所有人惊呼出声。 水中立尸可不是好兆头。 接连下去几个人,用了很多办法,就是无法将她捞上来。 天渐渐黑了,有懂行的人提议找专门的捞尸工过来帮忙,否则这女尸立在水中时间长了,恐怕生变。 一听到消息,我和黎青缨也一起去看了。 看到那血淋淋的立尸时,我第一反应就是吐。 太残忍了! 可等平静下来之后,我就发现不对。 陈桃失踪已经三四天了,如果她被剥皮后扔进了珠盘江,早就应该被泡浮囊了。 更何况她没了皮,浑身血淋淋的,极其容易招来鱼虾啃食。 可她既没有浮囊,也没有被鱼虾啃咬,这是为什么? 金无涯说过,珠盘江由西往东而来,在正对着当铺的这个口岸处猛地转向北边,整个珠盘江里的阴煞之物全都集中在这个口岸处。 所以女尸最终会在这儿浮起来,不稀奇。 奇怪的是她的状态。 更重要的是,她是被剥皮而死的。 我吐完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急急地往当铺奔回去,穿过倒座房直往正屋。 剥皮案,在五福镇并不是个例。 一百年前,以这样的惨状死在赵子寻手里的人不在少数。 梅林霜就是其中一个。 陈桃会不会也是死在赵子寻手里? 那我供奉在正屋供桌上的那把凌迟刀,还在吗? 第108章 拿手术刀的手 我一路奔回当铺,直接去了正屋。 当看到那把凌迟刀还好端端地放在供桌上时,我狂跳不安的心瞬间平静了下来。 还好还好,凌迟刀没丢。 我就说嘛,当铺这正院正堂不应该有人敢闯进来的。 我关上正屋的门,回到倒座房时,黎青缨也回来了。 她关心道:“小九,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我说道,“虚惊一场。” 黎青缨又说道:“是不是累了?你脸色有些不好,要不睡一会儿吧,捞尸工要来了,我得去盯着。” 我点点头:“嗯,青缨姐你帮忙盯着细节,待会儿回来跟我说,我想点事情。” 黎青缨应下,又出门去了。 我倒了杯茶,捧着茶杯在柜台后面坐着。 既然凌迟刀没丢,那就说明这事儿不一定就是赵子寻做的。 16岁花季少女,一直在读书,干净纯洁……这让我猛然想到了一件事情——人皮鼓。 人皮鼓的由来,说的就是女孩从小被挑中、毒哑,然后几乎隔绝外界一切污秽之事供养着,到16岁时,将她后背上的那一块皮整个生剥下来,蒙在鼓架上,制成了人皮鼓。 邪僧操控玄猫攻击我们,用的就是人皮鼓。 人皮鼓被凤梧的火焰射中之后,炸掉了,只剩下一个鼓架。 退一万步讲,就算邪僧有心想要重新剥一块少女后背上的皮下来,重新制作人皮鼓,也得他有这个本事。 他一只手被炸毁了,一条腿残了,整个人外伤内伤叠加,现在未必还活着。 他要亲自剥皮制人皮鼓,眼下是很不现实的。 那么,整个五福镇上,除了赵子寻和邪僧,还有谁有这个动机以及手段的? 想到这一点的瞬间,我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洒出来,落在了我手背上,顿时红了一片。 我想到了一个人——白京墨! 白京墨首先是白家继承人,他的医术自不必说。 更可怕的是,他还在外求学多年,早已经是疑难杂症方面的圣手了! 他的那一双手,不仅会施针,还会握手术刀啊! 可如果真的是他,他又为何要这样做呢? 动机是什么? 我放下茶杯,整个人朝椅背上靠去,右手不自觉地摸向左臂上的鳞甲,微凉的触感让我保持冷静,就像是柳珺焰就陪在我身边,陪着我一起解决这些事情一般。 白京墨、少女人皮、五福镇、珠盘江…… 想到珠盘江的瞬间,我的思维一下子被打开了。 珠盘江里的那八口红棺,以及那一夜,白老太想把我封进红棺里,沉入珠盘江的事情,历历在目。 而梅林霜的人皮,就被钉在了镇长家阁楼上的那口红棺里! 所以…… “小九,失败了。”黎青缨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说道,“来了三个捞尸工,全都失败了,陈桃还立在水里,像是一根钉子钉在那儿似的,根本挪动不了半分。” 我问道:“然后呢?” “捞尸工说这尸体太邪门了,恐怕大凶,只要了一半定金就都离开了。”黎青缨说道,“现在天黑了,大家都很害怕,江边没人了。” 我点点头,若有所思。 黎青缨凑近过来,征询我的意见:“要不这样,小九,我水性好,要不……我下去看看?” “不行!”我说道,“暂时不要冒险,我害怕这是个坑,珠盘江底下怪东西太多了,咱们轻易不能下水。” “好吧。”黎青缨想了想,说道,“那我去做晚饭,今夜怕是不安宁,咱早点关门睡觉。” 我应了声好,又坐了回去,继续刚才的思绪。 吃过晚饭,我做了决定:“青缨姐,我想去拜访一下陈桃父母,问些事情。” 黎青缨不解:“就现在吗?” “嗯。”我说道,“这事儿宜早不宜迟。” 黎青缨便锁门,跟我一起出门。 却没想到陈桃的父母就在珠盘江边。 黑夜里,江边一辆面包车停在那儿,车头灯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整个江边静悄悄的,隐约能听到陈母嘶哑的哭声。 我和黎青缨慢慢靠近过去,竟看到陈桃父母的面前摆着一个双层蛋糕,樱桃小丸子元素,上面插着粉色蜡烛,是数字16。 蛋糕上写着:宝贝女儿生日快乐! 蛋糕旁边还放着一些礼物,好看的小裙子、薄款呢子外套、樱桃小丸子玩偶…… 这些礼物,不像是天黑之后匆匆去买的。 陈母在哭,陈父曲腿坐在一边,他手里拿着一只矿灯,矿灯光打在水面上,直直地照在陈桃血淋淋的尸身上。 灯光下的陈桃尸体更加狰狞恐怖,所有人都会害怕她,却唯独只有她的父母不怕。 无论女儿变成什么样子,她都是她们最心爱的女儿啊。 我们走过去,安慰陈母。 陈母几天都是以泪洗面,精神很不好。 她抬眼看向我们,可能是我只比陈桃大两岁吧,陈母的目光停留在了我的身上。 我张嘴刚想说点什么,陈母忽然扑上来,一把抱住了我。 “桃桃,是你吗?”陈母抱着我,一边摸着我的头发,一边哭着说着,“是你回来看妈妈了对不对?” 黎青缨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想来拉开陈母,我冲她摆摆手,示意她先不要轻举妄动。 “都是妈妈不好,妈妈不该一门心思栽在厂子里,妈妈应该去县城陪读的。” 陈母的眼泪决了堤,她把我错认成陈桃,絮絮叨叨地忏悔着:“钱是挣不完的,但我的宝贝女儿只有一个啊,我怎么会这么糊涂,放着女儿一个人在学校住校不去陪读!” “如果妈妈去陪读了,你就不会走丢了对不对?” “妈妈如果去陪读了,你16岁生日那天,就能吃上甜甜的蛋糕,穿上你最心爱的衣服,抱着你最爱的小玩偶睡觉,而不是延迟到月末你放大假,延迟到一切都来不及了。” “桃桃,你一定很疼很疼对不对?” “水底下很冷很冷是不是?” 陈母更加用力地抱紧我,敞开外套包裹住我的身体,她的泪水不停地打在我的脸上:“妈妈抱紧我的桃桃,这样桃桃就不会冷了。” 可是无论她怎么抱,怎么裹,都还是感觉不够。 最后她竟就那样抱着我朝江边移动过去:“桃桃不怕,妈妈来陪你好不好?有妈妈陪着你,你就再也不会怕了……” 第109章 后脑勺的银针 场面一度失控,陈父和黎青缨赶紧跑过来,陈父抱住陈母,黎青缨将我拉了出来。 陈母又哭又闹,一个劲儿地要往珠盘江里跳。 陈父死死抱住她,一边流泪,一边劝。 陈母到底撑不住了,晕倒在了陈父的怀里。 她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掐人中都掐不醒了,我赶紧劝道:“送她去医院吧,别真的出事。” 陈父回头看了一眼江里的陈桃,叹了口气,一把将陈母抱起,送到了面包车上。 他回头对我说道:“姑娘,刚才实在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没事,我能理解的。”转而说道,“冒昧地问一句,陈桃的生辰八字是多少啊?” 陈父不解地看着我,有些防备。 我指了指当铺那边,说道:“我是五福镇当铺的小九掌柜,咱们离得不远,您应该听说过我。” 陈父果然点头:“原来是虞阿婆家的小九啊,你都长这么大了,当年我厂子开工动土的时候,就是请的虞阿婆去看风水,那会儿你才到我腰这儿。” 再次听到有人提起阿婆,我心里暖暖的。 阿婆活着的时候帮了很多人,大家都还记得她。 真好。 我当即说道:“我继承了阿婆的衣钵,也懂一些阴阳、风水术数,陈桃的事情有些棘手,就这么一直在江里泡着也不行,或许我能从她的生辰八字上找到突破口。” 陈父想了想,也许是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态度吧,将陈桃的生辰八字告诉了我,并且叮嘱我:“孩子,尽力而为,不要冒险。” 之后,他开车载着陈母去医院了。 我试着掐算了一下陈桃的生辰八字,但我实在对这方面不太精通,没能学到阿婆的精髓。 不过没关系,我不精通,有人精通啊。 我拿出手机,刚想给慧泉大师打过去,旁边黎青缨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沉声说道:“小九,看江上。”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整个人也是一僵。 江面上,赵子寻坐在战马上,双手勒着马缰,正直直地朝我们这边看来。 这是从小涧营救赤旗童子之后,我与赵子寻的第一次正面对视。 我下意识地朝战马的前蹄看去。 那只被凤梧射瘸的前蹄,已经修复如初。 黎青缨呼吸都放缓了,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慢慢地往后退。 我也很紧张,跟着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但几步之后,我猛然停住了脚步,说道:“青缨姐,不用退了。” 黎青缨不解:“为什么?小九,你要跟赵子寻打吗?” 我摇头:“他如果想进攻,就不会等到现在了。” 赵子寻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江面上的。 他始终就待在那儿看着我们,没有任何动作。 并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的眼神变了。 我记得第一次见他时,虽然看不清楚他的脸,可我却能从他身上、眼神里感受到无尽的杀气。 但今夜,没有。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在小涧,我推出那把盾的时候,他似乎就有些变了。 或许那把盾,成功地撼动了棺钉对他的封印。 这是好事。 联想到此,我忽然意识到了些什么,紧走几步,拎起陈父留下的矿灯,朝着水里照过去。 当灯光打在陈桃的尸体上时,我赫然发现,她竟不是直立在水中了。 而是漂浮着。 我心头大动,朝身后喊道:“青缨姐,借你的鞭子一用。” 黎青缨立刻拎着长鞭跑了过来,当她看到水里的情况时,瞬间会意。 她没有将长鞭交给我,而是直接一甩鞭子,鞭子的那一头像是长了眼睛似的,精准地圈住了陈桃的腰部。 黎青缨一个用力,竟就那样将陈桃的尸体拽了上来。 就连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白天那么多人都没成功,就连捞尸工都失败了,这会儿怎么会……” “因为陈桃水中立尸,并不是她的怨念作祟。”我笃定道,“是有人控住陈桃的尸体,在等我们出手。” 我眺望江面,视线再次与赵子寻对上。 不过瞬息,赵子寻和战马便一起消失在了天地间。 黎青缨也反应了过来:“你是说……赵子寻?” 我点头,说道:“青缨姐,你先守着陈桃,我去去就回。” 我跑回当铺,找了一些小物件,转身又跑回江边。 戴上口罩、手套,一手提着矿灯,一手握着匕首,蹲在陈桃尸身旁轻轻地用匕首拨弄着她的尸体。 我很小心,尽可能地不破坏陈桃的尸身,找了好一会儿,我终于在她的后脑勺下方,发现了东西。 我扔下匕首,直接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往那里探去,很快,一根又细又长的银针被拔了出来。 银针上沾满了不明液体,有血迹,还有一些别的。 我看着这根银针,之前心中所有的猜想,在这一刻得到了最有力的验证! 黎青缨盯着银针看了好一会儿,说道:“这种银针……是不是跟白京墨用的差不多?” 我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竟连青缨姐都看出来了,足以说明我的猜想没有错。 这根银针,应该就是白京墨的没错了! 但我还需要做最后一环的验证。 我对黎青缨说道:“青缨姐,打电话报警。” 黎青缨立刻照做。 陈桃的尸体捞上来了,我们没有过多破坏,接下来的勘察与后续,就交给警察了。 黎青缨报警的时候,我拿着手机走远了一些,拨给慧泉大师。 那边好一会儿才接起,听筒里立刻传来了诵经的声音。 慧泉大师拿着手机走远了一些,问道:“丫头,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有事?” “嗯,大师,有点事儿请您帮忙。”我将陈桃的生辰八字报了过去,“还请您仔细帮忙掐算一下。” 慧泉大师立刻掐算了起来,我能听到他嘴里叽里咕噜的声音,不多时,那边便说道:“戊子年十月二十,年柱、月柱、日柱皆为阴,但我不知道她的确切出生时辰,如果时柱也为阴的话,那这个女娃娃应为八字全阴之体。” 果然! 那边,慧泉大师又接了一句:“这女娃娃的命格与丫头你的表象命格很像,不过,她的八字可没丫头你的硬,如果我没算错的话,她已经不在阳世了吧?并且是枉死?” 第110章 到底遗漏了什么? 慧泉大师就是厉害,仅仅一个生辰八字,他便能断人生死。 “大师您算得真准。”我诚心夸赞,“如是我便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慧泉大师笑道:“丫头,能帮到你,我也很荣幸。” 我感谢了他,挂了电话之后,黎青缨那边也已经报过警了。 五福镇不大,派出所的人很快就会过来。 我们俩守在陈桃尸体旁边,又等了一会儿,就看到警车开过来了,从上面走下来两个警察。 他俩走过来,向我们出示了有关证件之后,开始询问情况。 年纪长一点的警察五十多岁,叫张强,年轻一点的叫卢秋生,不到四十。 张强负责问,卢秋生负责记。 直到我将那根银针递过去的时候,卢秋生明显一愣。 他的眼睛几乎黏在了那根银针上,握着签字笔的手微微颤抖。 张强问:“小卢,你怎么了?” 卢秋生瞬间回过神来,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刚才啃了个馒头,有点晕碳了。” 说着,他熟练地戴上手套,将银针接过去,放在了取证袋里。 例行询问全部结束的时候,陈父也匆匆赶来了。 这边没我们什么事儿了,我和黎青缨刚想走,卢秋生叫住了我:“小九掌柜,留个电话号码,最近你们不要离开五福镇,之后有可能找你们补录口供。” 我一一应下,将电话号码写给了卢秋生。 回到当铺,黎青缨小声问我:“小九,你说他们能顺藤摸瓜,抓住白京墨吗?” 显然,她是有些小期待的。 我苦笑摇头:“或许白京墨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没想到陈桃的尸体还会从珠盘江里被捞上来,但他那个人很谨慎,也不排除他本就不想拔,五福镇没有人能撼动得了白家的地位。” “这样啊。”黎青缨有些失望,“真是祸害遗千年。” 随即又说道:“不过今夜那赵子寻也挺奇怪的,他竟然帮了我们。” 是啊,赵子寻的确有些变了。 陈桃被剥皮的时候,魂魄也一并被取走了。 她被抛尸进珠盘江,如果不是赵子寻,她应该早就被吞入鱼腹,尸骨无存了。 不过,这样的赵子寻不会存在很久。 战马的马蹄能够修复,足以说明他所处的环境是可以养尸的,赵子寻身处那样的环境中,眉心间的棺钉封印,迟早会重新稳固,到那时,他将再次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杀人傀儡。 我甩甩头,不让自己乱想,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抬手拍了拍黎青缨的肩膀,说道:“青缨姐,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黎青缨问:“什么?” “最近一段时间帮我盯紧黄家和窦家。”我说道,“特别是窦家。” 黎青缨皱了皱眉头:“小九,你在怀疑什么?” “我怀疑白京墨接下来会有大动作。”我说道,“黄家和窦家都有可能帮他。” 黎青缨顿时来了精神:“小九你就放心吧,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夜已经深了,她还是迫不及待地出了门,我则洗漱上床,靠在床头想事情。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得好好理一理头绪。 白京墨留下银针这件事儿,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怎么也想不明白。 不知不觉中,我就那样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饭的时候,黎青缨跟我说,昨夜她在镇长家和窦家都溜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我叮嘱她戒骄戒躁,多盯两天。 下午,我接到了卢秋生的电话,他让我们去一趟派出所补录口供。 我和黎青缨到那边的时候,刚好看到白京墨从里面走出来,笑眯眯地正说着什么。 看到我,他立刻打招呼:“小九,你也是为剥皮案来的?” 黎青缨嗤了一声,拉着我错过白京墨,进到了派出所里。 越过白京墨的瞬间,我发现他眉心发黑,眼角微青,嘴唇颜色晦暗,看起来精气神很不好的样子。 是因为白老太去世的事情,伤心过度?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黎青缨小声嘀咕着:“还真被你说中了,证据也奈何不了他。” 我拍拍她的手,安抚她的情绪。 补录的内容不多,卢秋生着重询问了我找到银针的过程。 末了,他说道:“这根银针,很像白先生的,但经过排查,确定不是,白先生的每一根银针的尾部,都有一个代表他身份的钢印,很小,不容易被发现。案件会继续调查下去,二位有任何线索,都可以打电话或者来警局找我。” 我点头应下。 回去一路上,我都在想这件事情。 难道真是我推测错了,这件事情跟白京墨无关? 但奇怪的是,卢秋生作为警员,不应该主动跟我们说起白京墨的事情的。 就算是熟人,保密,也应该是他的职业操守。 可他就是主动说了,为什么? 是不是有什么细节被我遗漏了? 如今我想事情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去摸左臂内侧的那片鳞甲,只有它才能及时地抚平我焦躁不安的心。 黎青缨有了任务,经常不在店里。 我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试图将所有的事情全都串联起来,找到一个突破口。 可……始终找不到。 总觉得有哪里少了一环。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夜,黎青缨一直没回来,我有点担心,站起来想出去看看。 青缨姐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久坐腿脚有些麻,我双手撑着柜台边缘活动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一个穿着一身黑色运动装,戴着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的高个子男人走了进来,反手将南书房的小门关上了。 他的举动吓我一跳,我张嘴要制止,那人已经闩好了门闩,转身冲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我有点紧张,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来人。 直到男人走到柜台前,拿下鸭舌帽,露出脸来,我提在嗓子眼的一颗心才彻底放了下去,小声问道:“卢警官,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白天刚见过的卢秋生。 卢秋生从衣服底下抽出一个袋子,放在柜台上,郑重道:“小九掌柜,我来当点东西……” 第111章 师从何处 卢秋生将那个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件被塑封起来的蓝布衬衫。 仔细看去,就能发现这件蓝布衬衫上浸满了红褐色的血迹,不知道早已经干涸了多久了。 然后,他又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同样打开放到我面前。 盒子里装着的,是几根白色的……肉刺? 这两样东西一看就不寻常,我只是弯腰凑近看了看,并没有上手去碰。 卢秋生是活人,他这一单属于活当。 活当,如果聊不好的话,我是可以直接拒绝的。 当然,如今我也知道,死当也有一定几率可以拒绝。 但死当的拒绝与活当完全不一样,它需要我以大量功德去召唤鬼差来拿人,代价实在太大了,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用。 我抬眼看向卢秋生,问道:“卢警官,可以具体说说这两样东西背后的故事吗?” 柜台那边也有椅子,我示意卢秋生坐下来慢慢说。 卢秋生坐下之后,低着头,似乎在回忆,也似乎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那会儿,我莫名生出一种错觉,好像此刻,我是警察,他是犯人似的。 我站起来,去倒了杯热茶给卢秋生。 良久之后,卢秋生才开口说道:“这件衬衫是我父亲遇难时,穿的那一件。” “我老家在王家沟,距离五福镇大概十几里路程,三十年前,我父亲是那一片的民警。 那个时代,计划生育查的很严,我父亲是公职人员,不能生二胎,我上面有一个姐姐,比我大八岁,我母亲意外怀孕,东躲西藏把我生下来,我成了黑户。 后来父母闹离婚,母亲带着我再嫁到了五福镇,上了户口,跟继父姓卢,姐姐被留在王家沟,父亲工作忙,姐姐是我奶一手拉扯大的。 继父不能生育,一开始对我挺好,可好景不长,母亲得了急病去世了,继父染上了牌九,十赌九输,脾气变得暴躁,对我非打即骂,我经常无缘无故地被打得鼻青脸肿,吃不饱也穿不暖。 姐姐来镇上念初中的时候,偶然一次遇到了我,抱着我痛哭,此后她就经常来给我送吃的、穿的,这样的生活,维持了三年,直到姐姐满十六岁那一天。” 说到这儿,卢秋生的眼眶已经通红,两只手紧紧握着,因为太用力,骨节都泛了白。 我不知道此刻该怎么安慰他,心中唏嘘,原来他曾经也活的这么不容易。 “那天,她过生日,奶奶给她买了一个小蛋糕。”卢秋生继续说道,“很小,很劣质的奶油,但对于我们来说,那是人间美味,姐姐舍不得吃,藏在书包里带到了镇上,可就在她来找我的路上,遇到了歹人,警察发现她的时候,她……她身上的皮被生剥了,只剩下一具血淋淋的尸体……” 听到这儿,我愕然地愣在了那儿。 十六岁,被剥皮的女孩……卢秋生的姐姐跟陈桃的遭遇,竟一模一样。 所以,这才是卢秋生今夜来找我的真正原因。 “我父亲得到消息,匆匆赶过来,验尸的过程中,一根银针从姐姐的后脑勺下方被取出来,交到了我父亲的手中。” 卢秋生抬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嘴唇都在颤抖。 我不敢出声,害怕打断他的思路。 更怕这一打断,致使他再难拾起回忆这段往事的勇气。 我耐心地等待着。 好在很快,卢秋生又继续说道:“父亲发了疯地到处探访,寻找杀害姐姐的凶手,可是那个年代这一片太落后了,凶手也太狡猾了,始终没有进展,反而是父亲因为多次旷工,丢了铁饭碗。” 我小心翼翼地低声询问:“最终找到凶手了吗?” “找到,又不算找到。”卢秋生说道,“情况跟这次陈桃的案子一模一样,因为那根银针,警方的视线落在了白家医馆,白老太被叫过去问话,但她看病靠药剂,靠神乎其神的做法,并不用银针,最后一通问话之后,白老太被放走。” 我皱了皱眉头,怎么会这么巧? “姐姐的案子就此被搁置下来,父亲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他开始自己埋头查姐姐的案子,可没多久,他也遭遇了不测,我奶去接他尸体的时候,脱下了这件染血的衬衫,并且从父亲的身上,拔下了这几根白色的肉刺。” 原来这几根肉刺是从卢秋生父亲身上拔下来的,那么,这很可能是杀死他父亲,乃至他姐姐的凶手留下的。 这几根肉刺,很像白刺猬背上的刺,但更长更粗。 长着这种肉刺的刺猬,体型该有多大啊! “我奶一直留着这些东西,直到她临终前,将它们亲手交给了我,连同父亲的日记本。”卢秋生难过道,“她紧紧地拉着我的手,弥留之际还在说,阿生……阿生你一定要替你爸爸、姐姐报仇!” 所以卢秋生才一直留在五福镇,并且做了这一片的民警。 所以昨天夜里,他在看到那根银针的时候,才会愣神。 哪里有什么晕碳啊,那一刻,他是想起了他惨死的姐姐、父亲! “小九掌柜,你可能无法理解,白京墨被放走的那一刻,我到底有多绝望。”卢秋生仰起脖子,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才艰难道,“我知道,我与当年的父亲一样,输了!” “我知道,无论是靠公家,还是靠我自己,都无法真正将这背后的杀人凶手绳之以法,但我没有父亲孤注一掷的勇气,因为一旦我死了,这个世上便再也无人记得三十年前,那个被剥了皮的女孩,以及那个浑身被白色肉刺扎成了筛子的男人……” 即便卢秋生努力仰着脖子,可两行清泪还是慢慢地从他的眼角落了下来。 他低头擦去了泪水,看着我说道:“小九掌柜,我听说咱们当铺的规矩就是,收了死者的物品,当铺就有帮死者找出杀害他的凶手的责任,对吗?” “对。”我毫不犹豫地应道。 这么棘手而久远的案子,我本不该接手。 但这件事情涉及到白京墨,而白京墨的矛头,已经指向了我,我终究是要走在这条路上的,兴许,还能从卢秋生这儿得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我转而问道:“但白京墨的银针上有钢印,陈桃后脑勺里取出来的那一根没有……” 卢秋生打断了我的话,反问道:“小九掌柜,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白老太不会施针,整个白家医馆也没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的技艺,那白京墨如此出神入化的施针技艺,师从何处……” 第112章 背后隐藏之人 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十来岁的时候就认识白京墨了,第一次见面,他就用银针帮阿婆治好了旧疾。 也就是说,他十几岁的时候,在这方面的造诣已经让一般的医者望尘莫及了。 这样的本领,必然是童子功。 可白家医馆并没有这样的人才,也从未听说白京墨去哪里潜心修习施针技法,他的这一身施针的本事,像是凭空出现的。 这怎么可能呢? 我猛然意识到,卢秋生提出的这一点,刚好填补了我之前怎么也想不通的漏洞。 我当即推测道:“你的意思是,白家背后还藏着一个厉害的、从未在人前出现过的狠角色?” 这个人,怕是比白老太更厉害! 卢秋生摇头:“或许远不止一个。” 他将装着肉刺的盒子又往我面前推了推,说道:“而这,便是其中一个,我父亲当年应该就是发现了它的存在,才惨遭毒手。” 这一次,我接过盒子,盯着里面躺着的几根带血的白色肉刺有些出神。 对啊,我怎么会把这一点给忽略了! 白老太的魂魄被锁走之后,留在当铺里的尸身,不是刺猬,而是人! 也就是说,白老太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傀儡。 白家供奉的仙儿,是刺猬修炼成精,那才是正主。 白老太算是白仙儿的弟马。 而白京墨的施针手艺,应该就是传承于白仙儿! 弟马可以死。 白老太死后,白京墨还可以顶上去! 能够得到白仙儿的真传,可见白京墨才是那个更被白仙儿器重的人。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白老太的死是必然。 越想我就越心惊。 白家尚且如此,那黄家和灰家呢? 镇长家供奉着的那只黄皮子,我见过了;可灰家出现的,一直都是一群一群的肥耗子,在五福镇的供奉,也只剩下窦家的窦金锁。 真正的灰仙……从未显于人前过。 “小九掌柜,你怎么了?” 此刻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卢秋生也看出来了,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瞬间回过神来,定定地看向卢秋生,心中考量着这一单我到底该不该接。 躲,是躲不过去的。 我本就处于漩涡的中心。 而卢秋生此举,无疑是将我直接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他是想通过我,通过五福镇当铺,将白家背后的人逼出来! 思虑良久,我用力握紧了那个盒子,问道:“卢警官,这两样东西你打算活当还是死当?” 卢秋生顿时面露喜色,斩钉截铁道:“死当,就当16元钱。” “好。” 我拿出当票,开始认真填写。 当票一式两份,卢秋生签名、按手印。 两份当票,一份存档,一份交给卢秋生。 交易完成,卢秋生站起来,朝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外面无尽的黑暗一下子涌进眼帘,我下意识地叮嘱了一句:“卢警官,当心。” 卢秋生一愣,随即回头冲我笑了笑:“我会的。” 他戴上鸭舌帽,低着头,身影匆匆没入了黑暗之中。 我在当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这才怅怅然的回到了柜台后面,整理当票。 就在这时候,黎青缨轻手轻脚地掩身进来,伸头又朝外面看了两眼,确定没有人跟踪,这才长吁一口气。 随即她关门上闩,来到我身边,刚好看到了柜台上的两样东西,问道:“这是什么?小九,你今晚做生意了?” “是卢警官。” 我将卢秋生事件的来龙去脉,大致跟黎青缨讲了一下。 黎青缨是我的朋友,更是我的战友,绝大多数事情,我都是应该与她分享的。 只有足够了解、信任对方,我们的伙伴关系才会更加牢固。 黎青缨听完,有些不可置信,又有些恍然大悟:“怪不得……” 我疑惑:“什么?” “今天晚上,我跟踪镇长去了窦家棺材铺。”黎青缨说道,“镇长是大半夜过去的,鬼鬼祟祟,他进去之后,我就听到了棺材铺里激烈的争吵声,镇长似乎在劝窦金锁做什么事情,但窦金锁不肯。” 果然! 我问:“后来呢?” “后来越吵越激烈,眼看着两人就要谈崩了,我就听到镇长冲窦金锁吼道,就连白家那小子都低头了,金锁,你还在坚持什么?!” 听到这句话,我也愣住了。 白家那小子,指的当然是白京墨。 看来之前我与卢秋生一起理出来的线索脉络是对的。 我问:“镇长是不是让窦金锁做棺材?” “做棺材?”黎青缨摇头,“不是,他是让窦金锁跟他一起去见一个人,两人最终约定好了,明天下午出发,我会盯着他们的。” 我当即决定道:“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黎青缨否决了我的提议:“小九,现在咱们当铺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是头号目标,你一动,我就暴露了,放心,我会注意安全的,人,还是我来跟。” 她说的没错,我只能点点头:“那你千万小心,安全第一。” 之后我将塑封的衬衫收起来,拿着装着肉刺的盒子回了房间。 我在想,我该选个什么合适的时间,去好好会一会白京墨呢? · 第二天下午三点后,我就没见到黎青缨了。 她没开车,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跟上窦金锁他们的。 我坐在铺子里扎纸马,之前备用的纸人纸马被来白家吊唁的人买光了,我手上也起了一层老茧,停了好几天。 总得找点事情来让自己忙碌起来,否则在等黎青缨的过程中,我会很焦虑。 不知不觉到了深夜,我看了一眼时间,估摸着不出意外的话,黎青缨差不多要回来了。 锅里一直热着饭菜。 在我不知道第几次朝外面张望的时候,空寂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了响亮的甩鞭声。 我对这鞭声太熟悉了,是黎青缨! 她遭遇了什么?怎么忽然用上鞭子了? 我赶紧关了当铺门,循着鞭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不多时,我便看到了拎着长鞭,浑身颤抖着站在阴暗处的黎青缨。 在她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倒在血泊里,不停地抽搐着,身形莫名有些熟悉。 我奔过去一看,失声叫道:“卢……卢警官……” 第113章 带着小蛋糕来看看我 卢秋生伤得很重,浑身都在流血,不知道是不是光线太暗的原因,一眼看过去,竟看不到什么伤口。 既然不是鞭伤,那就不是黎青缨把他打成这样的。 所以刚才这儿,还有第三个人。 “小九……小九掌柜。”卢秋生认出了我,张嘴努力地想跟我说话,“它……它出现了,哈哈,三十年了,它终于再次出现了。” 刚说了这两句,卢秋生就开始不停地呕血。 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救不活了。 我只能蹲下身去,安静地听他最后的遗言。 卢秋生颤抖着手在后背上摸索着,好一会儿,他才重新举起手,伸到我面前。 他手里捏着的,赫然是几根染血的肉刺,跟昨夜他交给我的很像,不过这几根更新鲜,也更长。 我接过肉刺,心里无比难过:“卢警官,我……” “我活不成了。”卢秋生似乎知道我想说什么,他打断我,“不要报警,打给强叔。 我没结婚,身后事也早就安排好,我死后,强叔会安排我去火化、下葬,我……我只求小九掌柜,等到仇人被绳之以法的那天,你……你能不能带着小蛋糕来看看我,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可以。”我承诺道,“到时候我一定会带着蛋糕去跟你一起庆祝的。” 卢秋生又笑了。 笑着笑着,就那样去了。 我拿出手机打给张强,声音都是哽咽的。 张强很快就赶来了,他似乎并不意外,很利落地收拾残局,并未多问我们什么。 一直等回到当铺,关了门,我陪着黎青缨在厨房吃饭时,她的情绪才稳定了一点。 我试探着问道:“刚才街上是怎么回事?” “从下午我跟踪窦金锁开始说吧。”黎青缨娓娓道来,“五点钟左右,镇长开一辆摩托车载着窦金锁往西走,我一路尾随,最后在一座山下停下。 那座山距离五福镇不远,不算高,这个季节仍然郁郁葱葱,他们要找的人,就住在山里一座青石砖房里。 我看着他们去敲门,敲了好久,我不敢靠得太近,听不清他们说的话,但我能看到窦金锁冲着门跪下,连连磕头,不知道在求什么人、什么事。” 我皱了皱眉头,他们竟真的是去找人的。 会是谁呢? “后来,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小老头,兜头一盆水冲他们泼上去,窦金锁趁机抱住小老头的腿,却被小老头一脚踹开,门被重新关上。 他们在门外守了很久,窦金锁又贴着门说了许多话,可小老头再也没开门。 后来镇长似乎发了狠话,冲着门骂了几句,带着窦金锁离开。” 说到这儿,黎青缨顿了顿,似乎有些疑惑。 我问:“他们没有直接离开,对吗?” “对。”黎青缨说道,“他们在山里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找些什么,最后无功而返,夜里那一片打不到车,所以我回来晚了点。 然后,我就遇到了卢警官。” 原来是这样。 “当时卢警官已经被扑倒在地,身上压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不,那不能称之为少年,那是魔鬼!” 黎青缨惊恐道,“那人脸色青黑,能看得到的地方,到处长满了疙疙瘩瘩的东西,更重要的是,他的后背上长满了手指长细的肉刺! 他不停地用那些肉刺穿插着卢警官的身体,卢警官身下全是血,已经不行了,我拎着鞭子抽过去,那玩意儿跑得太快,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十来岁的少年? 这跟我想象中的幕后之人差别太大了。 但很显然,卢秋生也确定那个少年,就是当年杀害他父亲和姐姐的凶手! 它很有目标性,要剥皮的目标,后脑勺插银针,不剥皮的,就用背上的肉刺插死! 今夜黎青缨的出现,是一个意外。 那玩意儿怕是要记恨上黎青缨了。 想到这儿,我便说道:“青缨姐,从今夜开始,你不用再去盯着黄家和窦家了。” 黎青缨不解:“为什么?小九,我刚盯到一点线索,现在断了就前功尽弃了。” “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我解释道,“最近的事情全都联系在一块儿,我得出一个结论,他们要用陈桃的皮做一口红棺出来,但窦金锁技术不够,他们想请外援,而你今天跟去山里看到的那个小老头,很可能就是他们想要争取的外援!” “人皮红棺?”黎青缨顿时瞪大了眼睛,“就像梅林霜一样的那种红棺?” 我点头:“应该是的。” 黎青缨顿时义愤填膺道:“天杀的,他们还要造孽到什么时候?” 转而她又反应过来什么,问我:“不对啊,那人皮红棺不是用来……用来装你的吗?小九……” 我耸耸肩,说道:“对,我活着,破坏了许多人筹谋上百年的计划,他们迟早会再次向我动手的。” “不对。”黎青缨一下子站了起来,“这样看来,山林里的那个小老头,原本就是窦家棺材铺的人,但他似乎很不待见窦金锁,小九,你说咱们要不要……” “要。”我干脆道,“我得提前去会会这个小老头,或许从他那儿,我能得到一些关键信息。” “我开车载你去。”黎青缨说道,“路线都记在了我的脑子里。” 夜深了,我本来不想这么折腾黎青缨的。 但这事儿宜早不宜迟,再者,白天我们太容易被有心人抓包,倒不如今晚把事情敲定。 那座山的确离五福镇不远,黑夜里,能看到树丛中那一点微弱的光亮。 我和黎青缨顺着山路爬上去,刚靠近石屋,就听到里面传来了刨木头的声音。 一下一下的。 我和黎青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同样的疑问——难道小老头这就开始做人皮红棺了? 就在这时候,石屋里传来了一道苍老的声音:“既然来了,就请先自报家门吧。” 我斟酌了一下,说道:“我是五福镇当铺的掌柜小九。” “当铺?”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条缝,一只处处透着精明的眼睛不停地打量着我,随后问道,“喂,小孩,虞婆那个老东西还好吗?” 我没想到他会认识我阿婆。 我心中酸楚:“阿婆她……已经去世了。” 小老头眼珠子猛地一颤,但很快便笑了起来:“死了好!死了就解脱了。” “喂,你这人怎么说话呢。”黎青缨一鞭子抽在大门上。 小老头已然松开了手,门被往两边拉开,石屋不大,里面竟停着两口棺材,看起来应该都是新做的…… 第114章 最恶毒的报复 走近了,我才看到两口棺材里面竟都分别放着一方牌位。 右边这个写着‘故窦知乐之灵位’;左边靠墙的那一个写着‘故窦金锁之灵位’。 窦金锁的灵位? 窦金锁不是还好端端地活着吗? 当我的视线继续下移,这才发现,这两方牌位上标明的死亡日期,竟都是明天。 不,确切地说是今天。 现在已经过了零点。 我皱起眉头,再次看向小老头。 他就坐在窦知乐棺材旁,点上大烟锅,猛吸了几口,然后自顾自地说道:“金锁这孩子,胆小、懦弱,容易被人当枪使,我若是走了,丢下他,实在不放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眼前这一位,应该就是窦知乐了。 “他做事很专心,也很有灵性,很小的时候就会缠着我让我教他本事,他是窦家唯一的后代,他叫我一声二叔,我本应该把满身的本事尽数交给他,因为这事儿,我们叔侄几乎闹到决裂。” 窦知乐苦笑着摇摇头:“窦家啊,罪孽深重,会的越多,下场就越惨,我多教他一点,他就死的更快一点,但终究……还是躲不过这一劫啊。” 说到这儿,窦知乐放下大烟锅,又拿起刨子,一点一点地刨着棺材的边缘。 我很难想象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这样专注地给自己和侄儿亲手做棺材的。 显然,窦知乐这一次,视死如归。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叔侄俩……是为我而死。 镇长带着窦金锁来找窦知乐,目的是什么,不难猜测。 他们要窦知乐帮忙做人皮红棺。 窦知乐不愿,只能一心赴死。 可他愿意去死,窦金锁能愿意吗? 我跟窦金锁打过交道,诚如窦知乐所说,他那个人胆小、怕死得很,在镇子上这么多年,他给我的感觉就只剩下唯唯诺诺、浑浑噩噩这两个词了。 这样的人,为了偷生,会不会做出泯灭良心的事情来? 毕竟现在,他身后还有黄家和白家。 “二叔。” 正在我想着这些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窦金锁的声音。 他裹着一件黑大衣,身上挂着露珠,风尘仆仆的样子。 我和黎青缨同时转身看向窦金锁,他也跟着一愣,眼神有些闪烁:“小……小九掌柜,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这怎么解释呢? “路过,进来找口水喝。”黎青缨满嘴跑火车。 窦金锁挠了挠头:“哦,好。” 窦知乐放下刨子,招呼道:“金锁来啦?都想明白了?” “早就想明白了,二叔。” 窦金锁说着,走到放着他牌位的棺材前,看了看,然后脱鞋,躺了进去。 他将牌位抱进怀里,牌位后面,一个雕刻精致的小木马滚了出来,窦金锁眼睛一亮,放下牌位,拿过小木马,爱不释手道:“没想到二叔还记得我喜欢这个,有二叔陪着,就算下地狱,过刀山火海,金锁都不怕。” 这一刻的窦金锁,跟我印象中的他完全不一样。 他坚定、勇敢,视死如归。 “哎,不对啊。”黎青缨很不解,“明明你之前在镇长面前窝囊得跟一滩烂泥似的,现在怎么……” 窦金锁把玩着小木马,笑道:“我斗不过他们的,只有足够窝囊,他们才不会把我放在眼里,事实上,在镇长来找我的那天晚上,结局便已经定下了,这是我和二叔之间的默契。” 窦知乐满怀欣慰与愧疚地看了一眼窦金锁,窦金锁回以微笑。 “可死……真的能彻底解决问题吗?” 我不合时宜地开口,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都转向了我。 我继续说道:“对于普通人来说,死了,便是一了百了,但对于你们来说,就算是死了,也可能被控尸、养尸,对于他们来说,控制一具有手艺的尸体,远比控制一个有思想的活人来得更容易吧?” 我的话犹如一记闷棍,狠狠地砸在了窦家叔侄的后脑勺上。 窦金锁顿时懵了:“二叔……” 窦知乐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他吧嗒吧嗒地抽着大烟袋,一语不发。 我继续说道:“既然你们连死都不怕,又何惧站起来,为自己,为窦家反抗一次呢?” “你懂什么!”窦知乐生气了,“你怎么知道窦家不曾反抗过?可反抗有用吗?” “当年,那个女学生,真是金锁的祖祖想糟蹋的吗?不,根本不是!那是对他不肯助纣为虐而反抗的最恶毒的报复!” 我顿时一愣! 当年那个女学生……说的是傅婉。 窦金锁当初将那封信当进当铺时对我说过,当年傅婉就是他的祖祖糟蹋的。 这里面竟还有隐情吗? “走走走!”窦知乐忽然站起来,不耐烦地赶我们出去,“这趟浑水,我们窦家不愿再跟着趟下去了,谁来游说都没用,我心意已决。” 青石屋的门被狠狠关上,里面传来了闩门的声音。 我又上前拍门:“窦老,咱们还可以再商量一下的,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黎青缨也过来帮忙拍门。 可是无论我们怎么劝,里面都没有任何回应。 甚至在黎青缨开始撞门的时候,里面传来重物拖动的声音,门被抵住了。 我们无奈,只能悻悻然地离开。 下山的路很难走,我心事重重的,黎青缨靠近过来握着我的手,怕我摔倒。 就这样一直走到快山脚的时候,我猛然想到了什么,大叫一声:“不好!” 拔腿就回头,拼命地往来时的路跑。 黎青缨追上来,急急地问道:“小九,怎么了?” 我急得心都快跳出来了:“青缨姐,我……我可能真的要害死人了。” 从窦知乐准备棺材的举动来看,他是准备带着窦金锁自杀,然后土葬的。 但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可能会导致他们……不敢再留下尸体。 说话间,上方林间隐约有火光传来,黎青缨喊道:“不好,青石屋着火了!” 坏了! 果然如我猜想,本来打算土葬的窦知乐,害怕留下尸体被人操控,最终选择了与窦金锁一起葬身火海。 做到真正的一了百了…… 第115章 让人望而生畏的存在 那火起的很快,火苗瞬间就蹿起老高。 窦家是做棺材生意的,家里会备着桐油。 桐油有防腐、保养木材的作用。 看来窦知乐是在青石屋里撒了桐油才点火的,否则火不可能烧得这么快这么旺。 再等我们跑上去,空手赤拳的,拿什么去救火? 更可怕的是,这是在山林中,这么大的火烧起来,到时候整个山头估计到处蹿的都是火,我们现在上山,很可能也是有去无回。 “好奇怪。”黎青缨忽然说道,“这么大的火烧起来,这山上林子里竟然没有任何鸟兽跑下来。” 是啊。 不仅没有鸟兽,就连这满山郁郁葱葱的树木都很诡异。 要知道,现在已经是农历十一月初了,早已经进入冬季。 这山上又不都是松柏,树木为何如此茂盛葱翠? 但眼下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我们现在要考虑的问题是,到底是上,还是不上? 不过,还没等我们犹豫,上方就传来了一片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是无数的老鼠在这山林地底下到处乱蹿。 那声音很大,不是一般的家鼠能比的。 并且伴随着它们的叫声,青石屋那边忽然升腾齐了一片青雾。 青雾从四周朝着青石屋包围过去,一开始我们还能透过青雾,看到中间的那一片火光。 很快,火光就不见了,青雾也渐渐消散开来。 那会儿,我和黎青缨也已经跑上去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前后不过几分钟。 等我们终于站在被毁的青石屋前,就看到两个被熏得黑漆漆的人,坐在被烧得同样黑漆漆的棺材里,大眼瞪小眼。 窦金锁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只小木马,头顶上,一只精瘦的小白鼠立在那儿,嘴里叽叽叽地对着窦知乐不知道在叫着什么。 窦知乐似乎能听懂似的,不等小白鼠叫完,嗖地一下子站了起来,一手指着上方,露出了一嘴大黄牙,连吼带叫道:“死耗子你想报仇,有本事自己去报,折腾我做什么!难道我连死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小白鼠一听这话,咻地一下子飞蹿上了窦知乐的肩膀,那动作矫捷异常,它张开嘴就冲着窦知乐的耳朵咬了上去。 窦知乐一巴掌拍开小白鼠,拿起一旁的大烟锅就准备往小白鼠身上抽:“回去告诉你主子,别总来惹老子,老子一不高兴,他一根香火供奉都别想有!” 小白鼠眨眼间就跑没了。 窦知乐颓然地坐在一片废墟中,抬手想点大烟锅,却发现烟丝早就成了碳,就连烟嘴子都被黑灰堵住了。 “罢了罢了,一个个都跟我作对。”窦知乐抬眼看向我,“丫头,你要弄清楚,我这一回去,你的小命很可能会折在我手里,你不怕?” 我摇头:“不怕,无论你参不参与这件事情,我早已经在风暴的中心,我今夜来,只是想拜访一位在我看来,极其可贵的盟友罢了。” “盟友?呵呵。”窦知乐说道,“他们要我做的人皮红棺,可是做来给你睡的,我们是哪门子的盟友?” 一旁的窦金锁忽然举起手中的小木马挥了挥,小声插嘴进来:“那个,二叔,他们这次好像另有人选。” 我们仨的视线又同时盯上了窦金锁。 “镇长不把我当回事,打电话的时候也不避着我。”窦金锁摸了摸鼻头,说道,“好像是有个女人送了一个合适的人选给他们,现在那人应该就被养在白家呢。” “女人?”我问,“什么样的女人?” 窦金锁摇头:“这个镇长倒是没说,哦,对了,好像是那个女人说暂时不能动你,所以她另挑了人选。” 窦金锁说到女人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白家背后的白仙儿。 但听到后一句话,我又改变了看法。 毕竟不久前,白老太才想把我装进红棺里送进珠盘江,当时这位白仙儿可没有出来阻止。 所以,不是白仙儿,又会是谁? 但不管是谁,这意味着又有一个无辜的女孩将死在他们的手里,既然人在白家,看来是时候去会会白京墨了。 想到这儿,我对窦知乐说道:“窦老,无论你最终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想,我们的三观还是合得来的,我们都不想害人,更想力所能及地救人,就凭这一点,我永远会把你视作盟友的。” 说完这句,我就拉着黎青缨下山去了。 回去的路上,黎青缨问我:“小九,你说窦知乐会回到五福镇,参与到这件事情中来吗?” “会的。”我笃定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窦家供奉的灰仙,应该就在这座山里,窦知乐住在这儿,绝不仅仅是为了避祸,他有他的职责。” 黎青缨点点头,专心开车。 而我则靠在椅背上,慢慢地想着事情。 一开始,我以为五福镇的这五大动物仙儿是团结一致,如一块铁桶一般的难以对付,但现在看来,我大错特错了。 胡玉麟狐仙那一脉,显然很少参与到五福镇的事情当中。 而柳二爷那边,现在盘踞在望亭山,至少暂时没有回来霍乱五福镇。 再者,这儿有柳珺焰在,对望亭山蛇族这一脉,到底是有威慑力在的。 剩下的三位,灰仙鲜少出现,现在看来,它与其他两位,甚至有仇。 那么,其实一直在坚守阵地的,只有白家和黄家。 其中,尤以白家最难对付。 白老太一死,白京墨上位。 他是如何手段,我们还需要慢慢地摸透。 理顺了这一点,一个更大的谜团在我脑海里逐渐形成。 就是这五大仙儿看起来并不团结,那当初,他们,亦或是他们的祖辈,又为何齐聚五福镇? 他们的上头,又是怎样一个人,以怎样的雷霆手段笼络住了他们或他们的祖先? 会是……最初建立当铺的那个人吗? 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那他现在在哪? 是不是等到破了五福镇的这个局之后,才能逼得他现出真身? 我甚至有些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一个让人望而生畏的存在…… 第116章 窦二爷 让我着实没想到的是,窦知乐的回归竟引起了一场不小的轰动。 叔侄俩从山上回来的第二天一早,窦家棺材铺门口便排起了队。 一开始排队的,都是五福镇的村民,其中大多数都是老年人或重病之人。 到了晌午,陆陆续续还来了一些外地人,开着豪车,带着保镖,点头哈腰地递帖子,想见一见窦二爷。 我曾听阿婆说过,棺材匠是四阴行当之一,规矩特别多。 普通的棺材匠,比如窦金锁,他只能给死人做棺材。 这世间百分之九十九的棺材匠,都属于这一类。 剩下的百分之一,根据手艺高低分为黑斗、红斗、金斗以及血斗四级。 所谓斗,指的就是墨斗。 据说厉害的棺材匠,墨斗弹出的第一条线,就能辨善恶、定吉凶、断生死。 金斗、血斗难寻,这样的棺材匠,据说可以自由行走阴阳,神出鬼没,脾性刁钻,很难相处。 黑斗棺材匠可为活人做棺,如能达到红斗,在这世间便已经算是凤毛麟角。 我不知道窦知乐属于哪一级,但从他回归的盛况来看,恐怕不止黑斗那么简单。 五福镇那些找窦知乐的人,都是活人做棺,为的就是请窦知乐帮他们看看自己还能活多久,好提前做个准备。 后来的那些,找窦知乐意欲何为,我就不得而知了。 却也大致能猜到一二,无非就是求财、求权、求名罢了。 也不排除想要逆天改命的,但窦知乐是否有那个本事,是否愿意担那样的因果,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整整一天,窦家棺材铺门口都闹哄哄的,但大门始终都关着。 黎青缨一直关注着那边的动态,直到傍晚,她跑回来跟我说道:“小九,窦金锁提条件了。” “啊?”我不解,“提什么条件?” 黎青缨说道:“刚才,窦金锁发布一条消息,说窦二爷回归的第一单,拿出乾坤鸳鸯钩者得。” “乾坤鸳鸯钩?”我皱眉,“那是什么?” “是一种类似于锚一样的东西。”黎青缨问道,“你知道无情钩吗?” 我点头。 所谓无情钩,是水中打捞尸体时,实在捞不到的时候才会用的一种工具,被无情钩钩上来的尸体,大多都是支离破碎的。 黎青缨说道:“乾坤鸳鸯钩的破坏力,差不多是无情钩的双倍。” 我心中骇然,又问:“窦金锁为什么提这样匪夷所思的条件?” “我打听过了,是跟他父母的死有关。”黎青缨说道,“据说当年,窦金锁的父母因为做一口棺材,被冤魂缠上,双双投河而死,窦二爷带人打捞了好多天,最后找到尸体的时候……死状惨不忍睹,窦二爷一眼就认出,他的兄嫂不是自杀,而是被人用乾坤鸳鸯钩钩中,在水中拖行折磨而死的。 窦二爷找不到凶手,太过自责,这才搬去山里,不问俗事的。” 原来是这样。 今天窦知乐回归,做的这第一件事情,不止是立威这么简单。 我喃喃道:“窦二爷要用回归后的第一单生意,换仇人的一条命!” 黎青缨摸着下巴点点头,转而又质疑道:“他的初衷应该就是这个,但这里面有一个问题,就是真正的凶手并不需要自己出面啊,买个替罪羊替他出面就行了,不是吗?” 黎青缨的说法是对的,但不全面。 “窦老未必不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我说道,“他要的不是精准地揪住敌人,而是敲山震虎。” 对方肯把乾坤鸳鸯钩拿出来,说明他急需要这一单。 既然对方肯走出这一步,那窦家与之便永远纠缠不清。 报仇,只是时间问题。 窦知乐不怕等,经历了昨夜的事情之后,他肯回归窦家,那便是想通透了。 这会儿我还在庆幸,至少他不是我的敌人,否则我的日子会更加难过。 可谁知,我早已经是他的这场复仇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了。 窦家门口的队伍排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天色将黑,窦家棺材铺的大门打开,窦金锁挑着一盏白灯笼挂在了前廊下,对众人说道:“二叔第一单已经送出,各位请回,一周后窦家棺材铺重新营业,届时请大家伙儿赶早。” 众人在棺材铺门口踌躇良久,最后只能无奈离开,等一周后再来。 就在我和黎青缨猜测着,谁这么快就把乾坤鸳鸯钩送到窦家去了的时候,窦知乐一脚跨进了当铺的大门。 我和黎青缨都愣住了,看着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直直地走向柜台,将布包往柜台上一放,说道:“丫头,我来当东西。” 哐当一声,里面的东西很重,撞击声很响,震得柜台都一抖。 我当时心里就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来。 出于礼貌,我还是说道:“窦老你坐,青缨姐,给窦老倒杯茶。” 黎青缨立刻就去了。 我撑开布包往里面看了一眼。 入目就是漆黑冷硬的金属质感,一大坨堆在一起,看不清全貌,但我却已经意识到,这恐怕就是那乾坤鸳鸯钩了。 黎青缨把茶盏放到窦知乐面前,窦知乐没接,只是盯着我问道:“怎样?丫头,你敢收吗?” 不是‘你收吗’,而是‘你敢收吗’。 压迫感一下子就上来了。 窦知乐是活人,这一单是活当,我有权利直接拒绝。 但之前我在山上就有意游说他下山报仇,如今人家真下山了,我却不敢收别人的东西,我这脸好像也有点没处搁了。 我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我脑海里飞快地分析着窦知乐此举的目的何在。 这只乾坤鸳鸯钩是杀害窦金锁父母的凶器,是窦知乐回归棺材铺的第一单,意义非凡。 窦知乐现在却要将它当进当铺,而当铺收了这玩意儿,就有责任帮助窦家找到凶手。 所以……窦知乐是想用这只乾坤鸳鸯钩,将窦家与当铺死死地绑定在一起。 他,要做我的盟友! 而这个盟友,经过这几天的观察,我也是很满意的。 想到这儿,我笑了起来:“收!窦老敢当,我小九就敢收!” 第117章 当金,两滴灯油 窦知乐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磕了磕大烟锅,想点,又收住了,说道:“跟聪明人谈条件就是爽快,虞婆子眼光还是不错的。” 窦知乐屡次提到我阿婆,看来当初他们之间的交情还是挺好的。 我问:“那窦老这一单是想活当,还是死当?” “死当。”窦知乐的大烟锅往外面廊下西侧指了指,说道,“当金,两滴灯油。” “灯油?” 六角宫灯里有灯油吗? 之前里面只有功德啊。 窦知乐挑眉:“刚才我过来的时候,特地看了一眼,引魂灯里已经有灯油了,这代表着你近期应该用引魂灯审判过魂魄,对吗?” 审判魂魄? 他指的难道是……白老太? 黎青缨立刻跑出去看了,回来冲我点头:“小九,的确有灯油,浅浅的一层,绿色的。” 我心中微动,下意识地问道:“窦老,敢问您要灯油做什么用?” 窦知乐摇头:“时机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灯油暂时不用取,我要用的时候来找你拿。” “好。” 我应下,然后拿出当票开始填写,递给窦知乐签字、按手印。 当票一式两份,一份留档,一份交给窦知乐。 窦知乐收起当票却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说道:“丫头,我能去给虞婆子上炷香吗?” “当然可以。” 我领着窦知乐去白事铺子那边,阿婆的牌位一直供在西侧靠墙的位置,只要我在家,香火就从未断过。 虽然知道她早已经转世投胎,但阿婆始终是我心中最深的牵挂,也是我的精神寄托。 窦知乐取了三根黄香,点燃,冲着阿婆的遗像深深鞠躬,再抬首,我就听他轻声说道:“师姐,总以为我会走在你前头,却没想到,你比我更洒脱。” 随后,他将黄香插进香炉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却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阿婆跟窦知乐竟是师姐弟吗? 是啊,怎么不可以是呢? 一个开白事铺子,一个开棺材铺,都是做白事生意的,经营的是阴阳行当。 我心中不由唏嘘,真是物是人非啊。 转身,我去廊下看了一眼六角宫灯。 他们都说,这是一盏引魂灯。 但何为引魂灯? 之前我以为,它就是单纯的会吸引魂魄的意思,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它不仅能引魂、养魂,甚至还能审判魂魄。 它比我想象中的要更加强大。 正看着,我忽然发现不对劲。 灯腔里的那团小黑点呢? 玄猫呢? 怎么不见了?! 难道是身上的伤已经修复好了,跑了? 这个小没良心的,走的时候都不知道跟我打声招呼! 我耸耸肩,从一开始我就做好了玄猫不认我这个主人的心理准备,所以现在也并没有太失望。 我回到南书房里,重新打开袋子,伸手刚想去拨弄里面的乾坤鸳鸯钩,看看它的全貌。 可还没触碰到它,我就感受到了来自于这个凶器的凛冽阴寒之气,顿时缩回了手。 这玩意儿,恐怕不是一般人能镇得住的。 我二话不说,将袋子扎起来,拎着朝正院走。 不能摸,那我就供给正屋里面的那些脏东西去! 可等我推开正屋大门的时候,我就看到一团黑黢黢的东西蜷缩在柳珺焰的黑棺上,听到动静,它立着的两只耳朵顿时动了动,抬起头来懒洋洋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埋头睡去了。 呵,原来玄猫这小家伙在这儿! 我将布袋放在供桌上,然后绕到黑棺那边,想伸手摸摸它。 结果人家又往里面缩了缩,根本不让我碰。 傲娇的很呐! 我在正屋里等了一会儿,一直没见到那些脏东西出来吞食乾坤鸳鸯钩。 这玩意儿竟这么凶的吗? 那它跟凌迟刀相比,哪个更凶? 我没有将乾坤鸳鸯钩收走,就让它在供桌上放着。 等我回到南书房,黎青缨竟从外面进来了。 我问:“青缨姐,你刚才出去了?” “嗯。”黎青缨说道,“窦家第一单收下了,我得去打探一下,到底是谁交出了这乾坤鸳鸯钩。” 对,我本来是打算明天去茶馆打探一下消息的,黎青缨的办事效率比我高太多。 我便问道:“打探出来了吗?” 黎青缨却卖起了关子:“你猜。” 我说道:“应该是白家。” 黎青缨好奇道:“为什么?” “无论真正的凶手是谁,出面的,只能是白家。”我分析道,“因为白家得逼窦家帮他们做人皮红棺,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我不确定的是,白家将谁推出去了。” 不可能是白京墨亲自出面,一般的人窦家也不会认,所以推出来的是谁,这很重要。 “之前白老太身边的那个男人,你还记得吗?”黎青缨说道,“就是他出来顶罪的,血溅当场。” 是他啊。 “他也未必就没有罪。”我说道,“为了人皮红棺,白京墨还真是下得去血本,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那一夜,珠盘江里轰隆隆浮起来的那口棺材,里面装着的到底是谁? 真的是陈平吗? 九口人皮红棺,九个全阴之体的女孩,这是什么阵法? 到底是为了镇压陈平,还是……不,无论是什么,我都得阻止这一切的顺利发生。 第二天一早,我就将卢秋生两次交给我的肉刺带上,直接去了白家医馆。 白家医馆最近都没营业,但人是在家的,大门口有人看守。 我走上前去,说明来意:“我是五福镇当铺的小九,有事要见白京墨。” 一人立刻去通报,等了一会儿,有人过来领我进前厅等着。 不多时,白京墨就过来了。 今天他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除了眉心处仍然盘桓着一股黑气之外,整个人算得上神清气爽,他笑着跟我打招呼:“小九,有事找我?” 我将肉刺推到他面前,说道:“今天我来,是想用这样东西,跟你换一个人。” 白京墨看到肉刺的时候,眼角微微一颤,但很快便恢复了平定,笑道:“这是什么?小九想要谁,尽管跟我说,我的,迟早也是你的。” “白京墨。”我正色道,“咱们之间不用卖关子,你的施针手艺从何而来,你心里最清楚;陈桃的剥皮案是谁做的,你也最清楚。公家审判不了的人,我,未必审判不了!” 第118章 白仙儿 虽然白京墨始终都没有去找我理论白老太的事情,但白老太最终是怎么被拿下的,他不可能不知道。 这便是我今天敢登门谈条件的资本。 那个后背长刺的怪物,就算一直躲着,只要我以引魂灯召唤黑白无常,黑白无常总能找到它锁魂吧? 当然,眼下我轻易是不敢再透支引魂灯里的功德的,我也不过就是装腔作势。 所谓兵不厌诈,能以这种手段达到我的目的,那我便敢去搏一搏。 果然,我这话一说出来,白京墨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眯起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眼神越来越冷,里面似乎灌满了浓浓的化不开的悲伤与不甘。 “小九,你为什么总是要这样逼我呢?”白京墨一步一步朝我逼近,“这些年,你知道我为了你,到底牺牲了多少?!” 他的眼神太可怕了,说话都是咬着牙着,带着一股莫名的秋后算账的狠劲儿。 简直莫名其妙。 “自从她发现我对你的心思之后,便拿捏住了我的软肋,只要我稍有反抗之意,她就会对我说,京墨啊,小姑娘太过柔弱,经不起一丁点儿的挫折。” “京墨啊,如果你不够强大,又怎能扛得住那样的命格,护她周全?” “京墨啊,你急什么呢?她还没满十八周岁呢,看到咱家正堂里停着的那顶轿子了吗?祖母保证,时辰到了,她必然会出现在咱家的轿子里。” “京墨啊,你注定是她的夫。” 说到这儿,白京墨伸手一把握住了我的肩膀,整个人都变得有些癫狂起来:“可是我等来了什么?小九,你告诉我等来了什么!” “我等来了一顶空轿子!” “等来了你和别的男人情投意合的噩耗!” “小九,你怎能如此狠心!你怎能如此践踏我对你的所有付出!” “你是我的!你本该就是我的!” 白京墨发了疯一般地握着我的肩膀,俯身就要来吻我。 这是我怎么也无法想象的谈判走向。 来之前,我做了好多次复盘,我有想过他会恼羞成怒,对我动手,可现在,他在干什么? 他又想干什么! 我猛地一抬膝盖,卯足了力气往上顶去,白京墨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我的脸上,根本来不及对我的小动作做出反应。 可诡异的是,就在我的膝盖撞上去的那一刻,凭地里起了一阵香风,一股强大的力道猛地打在我的膝盖上,紧接着,我的整个身体被掀翻了出去。 那股力量来得太突然了,不像是从外面突袭而来,倒像是……隐藏在白京墨身体里的一般。 我脚下踉跄,连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而白京墨双手还保持着握着我肩膀的姿势,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 但很快,他的眼神就变了,变得……妩媚而狠辣。 那种眼神,根本不像是白京墨的。 更确切的说,那就不是一个男人会拥有的眼神,太媚了。 四目相对的刹那,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是白仙儿! 白仙儿上了白京墨的身! 我顿时警惕了起来。 在白京墨的眼神里捕捉到些许杀意的瞬间,我已经召唤出凤梧,稳稳地握在了手中。 拉满弓,对准了白京墨。 咻地一声,火焰顺利射了出去。 可奇怪的是,白京墨没有躲。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团火焰没入他的胸膛。 下一刻,他的胸前腾起了一片黑气,凤梧的火焰没入他的胸膛,竟像是点着的火柴没入了水中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种诡异的感觉,让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那次在麒麟庙前的遭遇! 怎么会? 白京墨身上,怎么会有麒麟庙里那个长着黑色巨翅的家伙的力量? 那是迄今为止,我发现的唯一一个能直接吞没凤梧火焰的力量,他是我的克星! 而现在,他竟与白京墨勾结在了一起。 我忽然就想到之前窦金锁在山上说的话,他说,一个女人送了一个合适的女孩给白家,替代我封入人皮红棺。 现在看来,那个女人应该就是凤狸姝! 凤狸姝与黑色巨翅是一伙儿的。 她是什么时候跟白京墨走到一起去的?! 难怪了,窦金锁说那个女人留着我还有别的用,一切都对得上了。 突发状况太多,今天的谈判看来是没办法好好谈下去了。 我往门口退了两步,凤梧依然对着白京墨。 我来的时候,选择在前厅等待白京墨,而不是去内院,就是为了方便谈不拢,随时撤离。 黎青缨早就埋伏在外面,随时等待接应我。 可我刚退了两步,就感觉身后,大门口处投下了一道阴影,我转头看去,握着凤梧的手猛地一颤。 白家医馆的大门头上,此刻正倒挂着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十多岁,后背长满了肉刺的白乎乎的怪物,四肢抱着大门头,正侧过脸来阴测测地看着我。 它的眼睛是鲜红色的,颜色太过妖艳,反而让人心生惧意。 它看向我的时候,忽然张嘴,一条足有半米长的血红色的舌头一下子伸出来,要不是离我有一段距离,我感觉它想一口就把我吞掉。 就是这怪物,杀人剥皮,肉刺穿身,害死了那么多人吗? “不是大言不惭要审判它吗?” 一道又娇又媚的声音陡然响起,我瞬间回神,朝着白京墨看去。 却除了白京墨,什么也没看到。 下一刻,白京墨的嘴开始翕动,女人的声音从他的嘴里发出来:“呵,我活了近千年,这五福镇上的什么玩意儿能逃得过我的法眼?一盏曾经支离破碎的引魂灯,能用一次已是极限,短时间内绝不可能再用第二次。” 一只雪白的纤纤玉手凭空出现在白京墨的脸侧,手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蹭着白京墨的脸颊:“你说,你怎么这么好骗?可为什么偏偏只愿意被她骗,却对我处处设防呢?”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我简直要被眼前割裂感十足的情景弄得精神分裂了。 一只女人的手在抚摸白京墨的脸颊,而白京墨的嘴却在说着对自己说的话,发出的声音,却是女人的声音。 毋庸置疑,白京墨如今全然已经成为了女人的傀儡。 而操控白京墨的这个女人,是白家一直供奉着的白仙儿…… 第119章 美人皮 卢秋生当初说过,按照他父亲当年侦查的信息来看,隐藏在白家背后的人,绝不止一个。 如今,白仙儿和小怪物同时现身,看来这一次他们是势在必得了。 白仙儿说着话的时候,白京墨的身体忽然抖动了起来,浑身紧绷着,像是在极力反抗一般。 “京墨,听话一点。”白仙儿继续说道,“我能将你捧上天,也一样能把你踩入泥底,别在我对你最着迷的时候,逼我对你用手段。” 娇媚的声线忽然冷凝起来,白京墨浑身一颤,刚才那一点反抗的意思,瞬息荡然无存。 白仙儿,果然是个狠角色。 下一刻,她的眼神扫向大门口,说道:“乖儿子,这里就交给你了,好好展现你剥皮的手艺,我要一张完美无缺的美人皮。” 说完,白京墨转身,扭着腰肢千娇百媚地倚到一旁的美人榻上观战去了。 我心中一惊。 这白仙儿跟凤狸姝做了交易,收了凤狸姝送来的女孩,答应先不动我。 可现在,她却让那小怪物来剥我的皮。 她这是在单方面破坏盟约! 凤狸姝要是知道这事儿,会作何感想? 下一刻,我就听到了身后呼呼的风声。 小怪物手里捏着一根银针,直直地朝着我的后脑勺而来。 这是他惯用的伎俩,先用银针刺入目标的后脑勺,控制住目标,然后才开始剥皮。 刚才白仙儿叫小怪物乖儿子,这到底是一种昵称,还是说,小怪物真的是白仙儿生的? 一个半人半刺猬的怪物……它的父亲到底是谁? 就在小怪物扑上来的同时,白家医馆的大门正在缓缓关上。 啪! 一声响亮的鞭声陡然响起,狠狠地抽在大门上,下一刻,黎青缨一脚踹开了即将被关上的大门,闯了进来,与守门的两个壮汉打在了一起。 而我也同时拉弓,接连对小怪物射出了几团火焰。 那小怪物身形灵活得很,左躲右闪,银针一直捏在手中,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的后脑勺,一直在找机会。 黎青缨迅速解决了两个壮汉,从小怪物的背后袭击,我们前后夹击,顺利地将小怪物控在了中间。 这里是白家的地盘,白仙儿就在一旁看着。 她操控着白京墨的身体,慵懒地靠在那儿,浑身跟没骨头似的,却丝毫没有要插手进来的意思。 她对这小怪物竟这样有信心? 咻! 又是一团火焰射出去,这一次正中小怪物的后背,肉刺一下子被烧焦了一小片。 我心里默默一松,好在这小怪物身上并没有那种能吞灭凤梧火焰的黑气。 与此同时,黎青缨的长鞭趁机也抽中了小怪物的后背。 只听一阵尖锐的吱吱叫声,小怪物吃痛,愤怒了。 他一跃而起,身体在半空中几个翻滚,十几根肉刺从它身上飞离,分别朝着我和黎青缨扎来。 肉刺长如指节,势如破竹,一旦被扎中,必定皮开肉绽。 卢秋生就是这么被扎死的。 乍看之下,身上并没有多少伤痕,可再仔细看去,皮肉之下尽是孔洞,最终流血而亡。 “唔!” 黎青缨一声闷哼,一根肉刺扎中了她的左手腕,幸好她躲得快,肉刺只穿透皮肉,没有扎到骨头。 而我这边情况更差,三四根肉刺同时朝着我面门而来,躲得掉一根,却根本没办法同时全都躲开。 我已经做好了毁容保命的准备了,一道香风刮过,那几根肉刺竟全都落地。 我站在原地惊魂未定,就听到白仙儿的声音响起:“乖儿子,小心点儿,我可不想脸上留疤。” 我猛地朝软塌那边看去,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白仙儿让小怪物剥我的皮,并不是为了做人皮红棺。 是她要我的整张人皮! 这是为什么? 小怪物吱吱叫了两声,再出手的时候,显然小心了很多。 黎青缨已经退到了我这边,拎着长鞭又接连抽出几鞭,一直护着我。 可几鞭之后,长鞭突然脱手。 我这才发现,她被肉刺刺中的那只手好像使不上力气了。 肉刺有毒! 就在这时候,小怪物再次对黎青缨出手。 我冲过去,一把推开黎青缨,同时拉弓,火焰再次射中小怪物。 小怪物一个翻滚,退出去几步。 它趴在地上,背后的肉刺根根树立,一双鲜红的瞳孔仇视着我,手中的银针从一根变成了三根。 它弓起身体,一个缓冲,一跃而起,三根银针破空而来,这一次不再执着于我的后脑勺,而是从眉心、头顶以及咽喉三个方位夹击我。 黎青缨挣扎着去捡长鞭,可是连爬都爬不动。 那毒不致命,但有极强的麻痹神经的作用,黎青缨逐渐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束手无策。 我奋力往后一仰,想要躲开,可那三根银针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始终瞄准了我。 我避无可避,无意中看到了前厅靠墙放着的一个药缸。 药缸里还有半缸药水,应该是谁泡药浴用的。 我咬破左手中指指尖,右手捏剑指,从指根往上捋,在剑指到达指尖的瞬间,将左手插进了药缸里。 这是孤注一掷,我不确定我是否能像柳珺焰上次教我的那样,成功召唤出龙形水波纹。 下一刻,一条比上次明显缩水很多,全身萦绕着棕黑色药汁的龙形物从药缸里飞了出来,仰天一声嘶吼,三根银针应声而碎。 小怪物也被狠狠地震倒在地,它被反噬了。 龙形物随即消失,水波纹回到了我的中指根部。 而药缸里的药汁也干了。 “没用的东西!” 软塌上的白仙儿终于耐不住了,她操控着白京墨的身体,一个闪身已经到了我的面前。 她的手指间也捏着一根银针。 那根银针寒光凛凛,带着极强的法力,不是刚才那小怪物的银针能比的。 这一刻,我知道自己彻底栽了。 今天人救不了,估计我这张人皮也要给白仙儿留下了。 甚至脑海里刹那间闪过一个念头,白仙儿要一张完整的美人皮,或许我该划破自己的脸,不能让她如愿。 可还没等我做出反应,凭空一团黑黢黢的身形闪过,伴随着一声凄厉的猫叫声。 下一刻,白京墨捂住了右边脸颊,白仙儿的惊叫声响起:“脸!我的脸!” 白京墨的脸上,三条血淋淋的抓痕横贯脸颊,怪异的是,那抓痕皮肉外翻的位置,竟汩汩地冒着黑气。 而玄猫,已经稳稳地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第120章 我可真是个香饽饽啊 我没想到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会是玄猫忽然出现帮了我。 此刻,它稳稳地站在我的肩膀上,一双幽绿色的猫瞳紧紧地盯着还在吱吱怪叫的白京墨,身体绷得很紧,一刻不敢松懈的样子。 两只缠着白色经文的立耳微微抖动着,捕捉我们常人听不到的动静。 白京墨的脸一点一点地朝着玄猫侧过来,眼睛里满是怨毒之色,咬牙恶狠狠道:“你敢毁我的脸,找死!” 说着,他的手里也捏上了三根银针,手腕一扫,三根银针便直直地朝着玄猫射出来。 而他脸上的那三道抓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不停地朝四周蔓延、溃烂,眨眼之间,几乎半边脸颊都变得血肉模糊了。 看来这白仙儿有问题啊! 但现在不是探寻这些的时候,我得想办法带着玄猫和黎青缨撤出去,白仙儿这会儿已经被彻底激怒了,再不撤恐怕就来不及了。 我伸手朝玄猫捞去,打算一手抱着它,一手拉起黎青缨跑。 结果我捞了个空。 玄猫喵地一声,四脚借力我的肩膀,竟迎着那三根银针撞了上去。 完了! 我当时心里只闪过这两个字,玄猫爆发力太强,我根本没机会抓他回来。 这小家伙是不要命了吗?! 喵……喵…… 伴随着两声高亢的猫叫声,玄猫的尾巴尖上猛地炸开一个火花,紧接着,它的脊骨两侧忽然闪现出道道金光,迅速汇聚起来,在它的身体周围形成了一道强有力的经文屏障。 三根银针几乎是贴着玄猫的面门停下,却在击中经文屏障的刹那间失了法力,掉落在地上。 玄猫回头冲我又叫了一声,似在催促:“逃!” 我立刻会意,一把捡起黎青缨的长鞭,伸手将她拉起来,半背半拖地往大门那边退。 玄猫也跟着我们一起退,我们一直都在经文屏障的保护圈内。 我们退一步,白京墨就往前跟一步。 但几步之后,白京墨的身体忽然一软,就那样倒了下去。 他脸上的大片溃烂瞬间消失,只留下了原先的三道抓痕。 而他原先站着的地方,此刻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 女孩半边脸溃烂不堪,而另外半边脸上长着大大小小的尸斑,她的眉眼竟让我感觉有些熟悉……眼睛……她的眼睛很像卢秋生的眼睛! 难道……眼前这个女孩,是卢秋生的姐姐? 不,显然不是。 卢秋生的姐姐三十年前被剥了皮,她的皮囊不见了,但尸身早已入土。 眼前步步紧逼的这一位,是白仙儿。 她用了卢秋生姐姐的皮囊! 三十年的时间,这副皮囊早已经支撑不住,布满尸斑,白仙儿急需要一副新的皮囊! 呵,我简直有点想笑。 我可真是个香饽饽啊。 凤狸姝想要我的肉身,白仙儿想要我的皮囊,她俩怎么不互相掐起来呢? 白仙儿每往前走一步,她脸上的溃烂就多一分,尸斑数量越多,颜色越黑,而经文屏障也跟着变淡,玄猫尾巴尖上的那点火星越来越弱。 好在我们很快就退出了白家医馆,经文屏障一直都在,从白家冲出来的那些人一直在找机会想破经文屏障。 我倒是不怕这些人,他们没有能吞没凤梧火焰的黑气。 眼下唯一害怕的就是白仙儿,好在当我们退到外面之后,白仙儿站在大门口的阴影里,却根本不敢踏出半步。 那张破败不堪的皮囊再也承受不住半点阳光的直射了。 她只能回头再去上白京墨的身。 这个时候,玄猫又冲我凶巴巴地喵了一声,我立刻会意,背起黎青缨就往当铺奔去。 同一时间,玄猫撤了经文屏障,嘶吼着冲周围人扑上去。 我没有回头去帮忙,那小家伙敏捷得很,只要我能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当铺,它就能顺利脱身。 结果也正如我所料,我回到当铺,将黎青缨放下,转身再去营救玄猫的时候,就见一团黑影犹如闪电一般,咻地一下钻进了当铺,穿过倒座房,去了正屋,最后趴在了柳珺焰的黑棺上,蜷缩着不动了。 它竟没有回六角宫灯里去。 似乎在这正堂里,在柳珺焰身边,它更有安全感。 我没有再打扰它,今天它为了救我,消耗太多,需要好好修养。 我关上正屋的门,又去黎青缨那里。 黎青缨浑身软趴趴地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帐顶,一动不能动。 她这种状态让我很担心。 更可怕的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帮黎青缨将肉刺的毒散出去。 我第一时间想到去找枭爷帮忙,但我们好不容易才刚逃回当铺,现在出去很危险,如果我被抓走,黎青缨接下来要怎么办? 眼下,除了枭爷,我还能找谁帮忙? 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学着每次柳珺焰救我的样子,不停地凝聚自己身体里那微弱的真气,往黎青缨的身体里输送。 但我才修炼了多久啊,那点真气根本微不足道。 随着时间不停地流逝,天渐渐暗下来的时候,我发现黎青缨的状态也变了。 她还是不能动,声带没有力气,也发不出声音,但她的皮肉在小幅度地痉挛,就像是有人在拿着针往她浑身到处扎似的。 到最后,她鼻尖的那颗红痣开始往外渗血。 这颗红痣对于黎青缨来说,很特殊。 上次红痣往外渗血,黎青缨就出了事,看来夜越深,肉刺的毒就越厉害。 我很怕黎青缨熬不过今夜,一咬牙,披上外套就准备出门。 就算外面再危险,我也得去找枭爷来救黎青缨。 大门刚被我拉开一道缝隙,一团白色的东西擦着我的脚面钻了进来,我低头一看,竟是一只小白鼠。 小白鼠缩在门槛下面,两只前爪捧着一个小盒子,吱吱吱地冲我叫了几声,放下小盒子,转身跳了出去,飞快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我关上大门,将小盒子捡起来。 那小盒子很像龙虎牌清凉油,我沿着边上缝隙抠了好一会儿才打开,一股浓浓的烟油味扑面而来,呛得我直咳嗽。 烟油? 再联想到刚才的小白鼠,我瞬间明白过来,这应该是窦知乐大烟锅里的烟油。 他好端端的让小白鼠送烟油过来做什么? 难道…… 我抬脚就往后面去,回到黎青缨的床边,我用棉签一点一点地将烟油挖出来,朝黎青缨手上被肉刺扎出来的小洞里塞进去…… 第121章 好一出狗咬狗! 烟油刚敷上去的瞬间,伤口就开始滋滋地冒血泡,紧接着,就有黑色的液体不停地流出来。 我心中大喜,看来的确有效果。 以前我只知道,老烟枪大烟锅里的陈年老烟油能做药引子,比如治蛇盘疮就有奇效,没想到对这刺猬精的肉刺毒也管用。 很快,黎青缨的手指就微微颤动了一下,喉咙里也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我赶紧将她的身体侧过来,将烟油送到她的鼻端。 黎青缨被呛得直咳嗽,吐出一口黑痰之后,整个人就像是解了穴一般地,能动了。 拔毒的过程很痛苦,黎青缨浑身像是水洗的一般,早就被汗水湿透了。 等到她彻底平静下来,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 她躺在床上,像是小死过一次一般,整个人都脱了力。 我将剩下的烟油盖好,放在床头柜上,双手握着黎青缨的右手靠在床边,额头顶在她的手腕上,终究没忍住,眼泪落了下来。 黎青缨对于我来说,就是亲人。 这几个月来,我与她朝夕相处,生死与共,如果她这次没能救回来,我不敢想…… 黎青缨被我吓了一跳,她努力翻过身来,伸手摸我的头,关心道:“小九,你怎么了?哭什么?” “青缨姐,对不起。”我自责道,“这次都怪我,是我太冲动,也太自信了,我不该贸然去找白京墨谈条件的,我没想到白仙儿和那小怪物会同时出现,是我错了……” “小九,你没错。”黎青缨郑重道,“如果所有人都瞻前顾后,不敢迈出这一步,那我们永远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儿,你看现在,咱们不仅发现了藏在白京墨背后的那两个家伙,还摸清了他们的招式,以及他们身上的死穴在哪儿,这是很大的突破。” 我红着眼眶看向她,嘴唇颤动:“可……可你差点……” “我这不是缓过来了?”黎青缨笑了笑,说道,“小九,咱是要干大事的人,哪能一点挫折都没有,将来若有一天,我必须做出牺牲,你也不准有半分不舍,更不准为我掉眼泪,知道吗?” 我直摇头:“不,我不要你牺牲,我要你永远好好的。” 黎青缨笑着嗔道:“傻姑娘!” 接下来几天,我和黎青缨一直待在当铺里,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让我始料未及的是,我们得到的第一个关于白家的消息,竟是白京墨被镇长打了! 怎么会这样? 他们不是一丘之貉吗? 很快,我们就打探到了原因,而这个原因,一般人并不知道,是窦金锁说给我们的。 原来当初白家将乾坤鸳鸯钩送到窦家棺材铺,向窦知乐提出的要求并不是做一口人皮红棺,而是要窦家的阴沉木棺,并且让窦家保密。 窦家祖上传下来一口阴沉木棺,通体透黑,阴气极重,据说它所在的地方,周围十数米内,连只苍蝇都不敢靠近。 是养尸、炼尸的好物件。 但当初,白家跟镇长商量好的,是要人皮红棺。 直到昨天夜里,阴沉木棺半夜被悄悄送进白家,镇长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冲进白家,就把白京墨打了一顿。 黎青缨痛快道:“呵,好一出狗咬狗!” 我若有所思道:“有白仙儿傍身,白京墨怎么会被镇长打?除非……白仙儿躺进阴沉木棺闭关了?” 黎青缨附和道:“八九不离十。” 白仙儿闭关,那我们暂时就安全了。 黎青缨立刻出门去继续打探白仙儿的消息,而我抽空去了一趟县城,买了些价值不菲的礼品,准备送给窦知乐做谢礼。 这次他的烟油帮了大忙。 经过一家宠物店门口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走进去,一通询问下来,我买了一大堆猫猫用品。 猫窝、猫爬架、猫条罐头等等。 一回到当铺,我就拎着这些东西去了正屋。 玄猫还窝在黑棺上,那姿势好像从来没有动过一下似的。 我轻手轻脚地将猫爬架安装好,猫窝摆好,又开了猫条、猫罐头…… 可是猫条送到玄猫嘴边,它闻都不带闻的,根本不感兴趣。 我不气馁,小心翼翼地哄着,没想到小家伙最后不耐烦了,气呼呼地冲我哈气。 这是真不喜欢了。 我很担心它,既然不吃这些东西,我要怎样才能帮助它尽快恢复过来? 仔细想了想,我恍然大悟。 玄猫不是一般的猫儿,它可是渡厄猫檀,是受人供奉的猫菩萨! 所以,它应该更喜欢香火供奉吧? 直到这一刻我才猛然意识到,它为什么总是喜欢窝在柳珺焰的黑棺上,它这是在蹭柳珺焰的供奉呢! 这小家伙,心眼儿还不少。 下午,我亲手给玄猫做了一个牌位,供奉在了正堂的供桌上,给它也摆了香炉,供了黄香。 黄香刚插进香炉里,玄猫就一跃而起,跳上了供桌,凑近香炉不停地吞吐着,显然很受用。 三根黄香很快烧到了底,玄猫又回到黑棺上躺着了。 只是这次不是蜷缩着的,而是伸展四肢,恢复了之前那副懒洋洋的状态。 自此,五福镇当铺里又多了一位供奉,渡厄猫檀! · 再见到白京墨,是在茶馆。 金无涯不知道从哪儿听说黎青缨被毒刺刺伤的事情,特地送了一点药和补品过来,黎青缨请他喝茶。 我们去包间的时候,白京墨刚好从隔壁包间出来,正好碰上。 他脸色很差,眼睛下方有很深的青痕,脸颊上的猫抓印也还在。 他比之前瘦了很多,看起来很单薄。 看到我的时候,他竟笑着冲我点了点头,似乎之前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般。 可我总觉得他此刻的笑容有些阴森,充满着算计。 黎青缨推开包间门,我们仨立刻进了包间。 等白京墨走后,我当即出去,站在隔壁包间门口,从门缝往里看了看。 里面没有人。 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桌面上,面对面放着两杯清茶。 白京墨刚才的确是在这儿见了什么人。 会是谁呢? 我又去了前台,拉着老板娘聊了聊。 “是个脸生的男人。”老板娘压低声音说道,“穿一身蓝布衣,袖口盖住手面,走动间,我看到他两只手好像都是六指儿,背上背着一把斧头……” 第122章 半夜着火 老板娘并不确定那个脸生的男人背上背着的一定是一把斧头,因为用布包裹着,形状很像,看不见真貌。 “哎,小九,你发没发现,白家那小子的面相好像变了?”老板娘八卦道,“以前他温和有礼,一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现在他身上似乎多了一丝……怎么说呢,阴鸷?还是邪性?” 我瞥了一眼老板娘,没搭话。 茶馆,从来都是鱼龙混杂之地。 能在五福镇这个是非之地,稳稳地将一家茶馆十年如一日地经营得这么好,老板娘必定不是一般人物。 从前,我从未想过要调查一下老板娘的身份背景,毕竟我们来往比较少,她对我一向表现得也很亲近,但现在看来,还是先查查为妙。 送走金无涯,我回当铺拿了之前从县城买回来的礼品,去了窦家棺材铺。 窦家棺材铺将在两天后重新开门营业,今天竟已经有人守在大门外了。 窦金锁开门将我迎进去,窦知乐正在正院的院子里挑寿材,那只大烟袋斜斜地含在嘴角,大烟锅里的火星子一闪一闪的。 “二叔,小九掌柜来了。”窦金锁叫了一声。 窦知乐直起腰,拿下大烟锅磕了磕,随手将烟熄灭。 我们仨一起进了正堂,窦金锁接过礼品,又给我们上了茶。 我真诚道:“那天要不是您的老烟油,青缨姐可要遭大罪了。” “举手之劳罢了。”窦知乐说道,“我与白家打了几十年的交道,有些事情比较懂,能帮的肯定会帮。” 接下来,我门就着阴沉木棺的事情又聊了一会儿,很快便聊到了白京墨。 我顺口就将今天在茶馆遇到白京墨的事儿说了。 当我说到那个面生的六指男人时,窦知乐的表情瞬间变了:“丫头,你确定茶馆老板娘没看错?” 我一愣:“应该不会错的,怎么了?” 窦知乐低着头若有所思,久久不说话。 我看到他拿着大烟袋的手在微微颤抖,可见此刻他的内心动荡不安。 我又问:“窦老认识那个人?” 窦知乐摇头:“还不确定是不是他,但如果真是他回来了,丫头,大事不妙啊!” 他语气凝重,可当我进一步深问的时候,却又闭口不谈。 只说这事儿他还得再去确定一番,如果真是他猜测的那个人回来了,会第一时间告诉我的。 从窦家棺材铺回来之后,我心里就开始隐隐地不安起来。 那个人会是谁呢? 他为何踩着这个时间点儿出现在五福镇? 是白家请他来的吗? 白家又为什么请他? 我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将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往前翻了一遍,慢慢地,一个很大的可能性在我脑海中悄然形成。 白家现在需要做一口人皮红棺,但在得到了窦知乐回归的第一单时,他们却放弃了人皮红棺,转而要了窦家的阴沉木棺。 是阴沉木棺比人皮红棺更重要? 还是说,阴沉木棺难得,但人皮红棺……他们已经找到人帮忙做了? 一想到第二种可能,我就头皮发麻,整个人都不好了。 越想可能性越大。 如果不是窦知乐熟识的人,甚至是同门,窦知乐在听到我的描述时,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所以,那个六指儿很有可能也是棺材匠! 并且等级不会太低。 那是一个让窦知乐都感觉到了威胁的存在。 我用力捏了捏眉心,五福镇的这些事情错综复杂,真的是太棘手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根本不给我喘息的机会。 我该怎么做? 到底怎样做才能阻止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甚至,这一刻我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我们是不是不该一直这样奋力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可我们不知道一旦让这些事情顺利发生之后,会带来怎样无法预估的后果。 思来想去,保险起见,我去正院找黎青缨。 黎青缨正在保养她的长鞭,看我脸色不对,问道:“小九,你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我说道,“青缨姐,问你一件事情,枭爷……他手里应该有兵吧?” 虾兵蟹将也是兵。 黎青缨点头:“当然有,怎么了?” 我说道:“白家很可能已经找到人帮他们做人皮红棺了,不,很可能现在那口人皮红棺已经成型,接下来,珠盘江那边可能发生一些事情,能不能请枭爷派些人手过来,以防万一?” 我不想再像上次那样,事情已经发生了才想着去找枭爷已经晚了。 也总不能请人家枭爷整天杵在珠盘江周围帮我们守着,所以只能请他手下的兵。 黎青缨想了想,说道:“我可以去找枭爷试着说说,但不一定能成。” 我当即说没事,尽力而为。 黎青缨收起长鞭,开着车就离开了。 我就这样焦躁地度过了一个下午,直到到了睡觉的时间,窦家那边也没传来任何消息。 夜,太静了。 静得我不敢睡觉,甚至不敢关灯。 一闭上眼睛,我满脑子都是珠盘江里八口红棺的铁索绷起,将一口沉重的黑棺从水里面拉起来的场景。 那口黑棺像是会吃人的兽,一张口就能把我拆骨入腹。 就在我心神不宁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骚动声。 我竖起耳朵去听,好像是有谁家着火了,村民们被叫起来去救火。 我赶紧披上外套出去,拉住一个村民问道:“谁家着火了?” “白家医馆。”那人急道,“深更半夜的忽然就起了火,医馆里到处都是药材,白家啊……自从白老太去世之后,好像一直都不太平,哎,白京墨那孩子还是太年轻啊,镇不住……” 我松开了手,放那人离开。 白京墨年轻?镇不住? 呵,真是可笑。 但这火来得的确蹊跷,按道理来说,这个节骨眼上白家不会闹这种幺蛾子,那这火是怎么起来的? 那人喊了我一声:“哎,小九掌柜,都是街坊邻居的,你不一起去帮忙救火?” 我? 去帮白家救火? 我恨不得白家医馆一夜之间全都烧光了才好。 但嘴上却打着哈哈:“我去换身利索的衣服,拿了水桶再过去。” 那人点点头,朝着白家医馆的方向跑去了。 我双手抱胸站在当铺门口,眺望白家医馆的方向。 就在我注视着那边腾起的火光时,视线的余角乍然一亮,我下意识地将身体后仰,紧接着,一根银针擦着我的鼻尖飞了过去,深深地插进了门框里…… 第123章 唯一的生路 我转头朝着银针射来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一头壮若小豹子一般的白色刺猬朝着我飞扑而来。 那刺猬身上的肉刺像是得了什么病一般,不停地往外冒着脓血,右半边还有被烧焦的痕迹。 这一只,显然不是白家的那只小怪物,反而更像是……白仙儿? 她不是正在阴沉木棺里闭关吗?怎么出来了? 白家的起火点,莫不就是…… 一时间,无数的念头闪过我的脑海,我却根本没有时间去细想,立刻召唤出凤梧,拉满弓,朝着白刺猬射了出去。 咻地一声,火焰射了出去,被白刺猬利落地躲开。 她躲了! 这就说明,之前她身上的那股能够吞灭凤梧之火的黑气,随着这场大火而消失了! 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好消息。 我没有丝毫犹豫,往后退了两步,将身体退到当铺门槛后面。 然后接连拉了四弓,四团火焰追着白刺猬接连射过去,白刺猬左躲右闪,但她毕竟受了伤,最终被一朵火焰击中,尖叫着跑开了。 我紧紧地握着凤梧,盯着街道东西方向好久,生怕再被白仙儿埋伏。 直到黎青缨的车从西街口开进来,我才松了一口气,收起了凤梧。 黎青缨停好车,进门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好。 她看了一眼白家医馆的方向,问道:“那边出什么事了?” “白家医馆着火了。”我问,“怎么样?枭爷肯出兵帮我吗?” 黎青缨摇头:“小九,枭爷说,珠盘江里的东西不是区区一点虾兵蟹将就能解决得了的,他还说,如果事情必定要发生,倒不如就让它顺其自然地发生。” 我顿时皱起了眉头。 倒不如就让它顺其自然地发生? 枭爷的想法,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跟我产生了共鸣。 “枭爷可真是坐着说话不腰疼。”黎青缨抱怨道,“他有实力,不怕事,咱就两个人,拿什么去赌?不想帮就不帮,找这么多借口干什么!” 这次,枭爷的态度真的惹恼黎青缨了,之前她对枭爷可是毕恭毕敬的。 我摇头苦笑:“青缨姐,这次这事儿可能真的压不住了。” 我说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道:“我去一趟窦家棺材铺,一会儿就回来了。” “我跟你一起。”黎青缨赶紧说道。 我点点头,锁了当铺的门,和黎青缨一路掩着身形去了窦家棺材铺。 窦家棺材铺的门开着,窦知乐侧坐在门槛上抽大烟袋,窦金锁站在一旁,满面愁容。 看到我们来,窦金锁赶紧迎了上来,进门的时候,他小声对我说道:“确定了,那个六指儿背斧头的人,就是我消失了很多年的三叔,他这次回来,可能就是冲着二叔来的。” 窦知乐将大烟袋熄灭,我们去正厅坐下来慢慢谈。 “窦家三兄弟,不是亲兄弟。”窦知乐缓缓道来,“除了大哥,我和窦知福都是师父收养的孩子,我手指修长,骨节天生比别人多一截,适合弹墨斗;而窦知福天生六指,力气很大,更适合用斧头。 大哥的天赋远不如我俩,师父常说,以后窦家棺材铺,大哥做掌柜,但这个铺子,最终还是要我和窦知福两人撑起来。 窦知福从来不服大哥,又嫌我分了师父的宠爱,一直标新立异,企图被师父另眼相看,却不曾想,他急功近利,走上了歪门邪路,被师父逐出家门,那会儿金锁还小,并不记得他了。”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 那个六指儿叫窦知福,原先是窦知乐的师弟,早就被逐出师门。 他肚子里憋着一口气,这么多年不曾出现,窦知乐一回归,他便出现了,看来白家的事情,他是管定了。 我问:“那今夜他出现了吗?” 窦知乐眼神里满是悲伤与恨! 窦金锁小声说道:“二叔跟他打了一架,对方太邪性了,二叔受了点伤。” 窦知乐狠狠地剜了窦金锁一眼,窦金锁立刻不说话了。 “丫头,”窦知乐语重心长道,“有他的介入,白家的事情恐怕很难受我左右了,我……” “那就让它自然发生吧。”我打断窦知乐,说道,“窦老,你要相信,邪不胜正。” 最后这句话,是在鼓励窦知乐,也是在为自己打气。 窦知乐猛地一滞,不可置信道:“丫头,你知道那珠盘江里困着的是谁吗?你知道他一旦重见天日,五福镇将面临着什么吗?” “是陈平。”我平静道,“还有阴兵,对吗?” 窦知乐嘴唇颤了颤:“你……你竟然都知道?” “我差点就被献祭给他,所以能猜到一点。”我说道,“但也仅仅知道这一丁点。” 窦知乐说道:“大多数人,包括我这一代人,都鲜少知道内情,但毋庸置疑的一点就是,一旦第九口人皮红棺入阵,陈平就有可能重见天日。 一个杀人如麻的大帅,一批誓死追随的阴兵,还有一个骁勇善战的赵子寻……五福镇所有人……在劫难逃。” 即使有心理准备,但听到窦知乐这么说,我的心还是猛地一揪。 “这一仗,我们九死一生。”窦知乐严肃道,“而唯一的生门,恐怕还是在于当铺本身。” 我疑惑道:“当铺本身?” 窦知乐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我。 很快,我便反应了过来:“你指的是柳珺焰?” “七爷背靠凌海,珠盘江是凌海的支流。”窦知乐说道,“如果由凌海出面,这件事情就好办多了。” 我摇头否定道:“如果他真的能代表凌海出面的话,那他也不会受限于当铺这么多年了。” 凌海是凌海,柳珺焰是柳珺焰。 他们……从来不是彼此的标签。 窦知乐磕了磕大烟袋,好一会儿才斟酌着说道:“如果七爷不出面的话,五福镇的活路,就只剩下最后一条了。” 我问:“还有活路?那是什么?” “困阴兵。”窦知乐问道,“虞婆子活着的时候,是否跟你说过她的师父?” 我摇头:“没有。” 阿婆从未跟我提过这些。 我也好奇,阿婆不是窦知乐的师姐吗? “她的师父,与我师父是同门师兄妹。”窦知乐说道,“虞婆子比我虚长几岁,所以我叫她一声师姐,她的师父,我理应尊称一声师姑。 师姑精通阴阳、风水术数,她手中有一面千魂幡,据说可同时号令上千魂魄为之臣服,如果可以将千魂幡借来的话……” 第124章 当铺异象 “珠盘江里的东西一旦重见天日,祸及整个五福镇,没有人能在这场霍乱中独善其身,窦家不能,当铺不能,当然,七爷也不可能。” 窦知乐凝重道:“甚至,阴兵列阵之后,首先遭殃的,很可能就是当铺。” 我点点头,完全赞同窦知乐的说法。 五福镇当铺是一个只进不出的吞没阴邪煞物的貔貅,是整个五福镇看似最安全,实则最危险的存在。 当铺里的那些脏东西,随时都在等待时机。 “到时候外面还没打起来,当铺内部很可能已经阵法大破,百鬼肆虐,七爷纵有千年功德,也有被吞噬殆尽的那一刻。”窦知乐说道,“千魂幡虽然可能对阴兵队伍作用不大,但可以帮助镇压当铺里的这些冤魂,只要当铺的阵法不被破掉,整个五福镇就不会乱!” 我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看来这千魂幡,我是一定得去寻来了。 想到这里,我问:“窦老,如果要去寻人,我该往何处去寻呢?” “徽城。”窦知乐说道,“我最后一次跟师姑通信,她人在徽城,但那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后来就再也没有联系上过。” 徽城? 怎么又是徽城? 窦知乐给了我详细地址,我回到当铺,立刻给唐棠打了一个电话,请唐家帮我在徽城找一找。 第二天傍晚,唐棠给我打了视频:“小师妹,有一个好消息和两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一个?” 我回道:“先说好消息吧。” “好消息就是,我们找到虞乘风的宅子了。”唐棠说道,“五十多年前,虞乘风也是阴阳、风水这条道上的风云人物,就连我姑姑也知道她。 三十多年前,她来到徽城落脚,在望亭山那一片买了一座宅子,与她的关门女弟子一起住了下来,但很快,她就离世了。” 这是一好一坏两个消息,与我想象中的差不多。 我问:“那另外一个坏消息呢?” “十年前,虞乘风的关门女弟子也惨遭杀害。”唐棠艰难道,“女弟子留下一个孤女,被戳瞎了双眼,至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这是最让人难受的回答。 找不到又放不下,注定成为一辈子的牵挂。 一个被戳瞎了双眼的孤女,东躲西藏,这十年来她过得该有多辛苦啊! 她是否还活着? 论资排辈的话,她算是我的师姐。 师姐……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让我想亲近的称谓。 如果她还活着,有朝一日我们能相见,我一定会加倍地对她好。 我调整了一下情绪,继续问道:“学姐,能查到我师姐是被谁挖掉眼睛的吗?” “她是你师姐啊?”唐棠更加严肃了,“这事儿还在查,从当前我们掌握的信息来看,这事儿跟望亭山脱不了关系,包括她母亲的死也一样。” 唐棠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哦,对了,昨晚我跟姑姑通电话的时候,姑姑推测,虞家这一门灾祸,很可能是跟一面千魂幡有关。” 所以,当年虞乘风去世的时候,应该是将那面千魂幡留给了关门女弟子。 十年前,这面千魂幡被望亭山那边盯上,招来了杀身之祸。 那么,那面千魂幡现在到底是在师姐手中,还是在望亭山,这都是未知数。 “学姐,接下来还得麻烦唐家帮忙再多多关注一下我师姐以及千魂幡的消息,拜托了。”我诚恳道。 “你跟我客气什么啊,就算你不说,我们也会帮你继续查下去的。”唐棠说道,“对了,姑姑还让我问问你,最近五福镇似乎不太平,要不要她调些人过去帮忙?” 我摇头:“谢谢姑姑好意,但暂时不用。” 我麻烦唐家的事情已经够多了,这次的事情牵扯太大,我不想再把唐家拉下水。 · 接下来几天,我们的神经一直紧绷着。 黄白两家却没有什么动静。 四天后的夜里,我在睡梦中被憋醒,一睁眼,就对上了一双幽绿色的猫瞳。 打开灯,果然看到玄猫就趴在我的胸口,看到我醒来,冲着我喵了一声,似乎有话跟我说。 可我不懂喵语啊。 玄猫见我不理它,在我身上踩来踩去,有些焦躁不安的样子。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外面一阵闷雷声,像是要下雨了。 雷雨前房间里多少应该有些闷热,可我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的房间里温度极低,门外走廊里似有阴风吼吼。 发生什么事了? 我掀开被子下床,一打开房门,阴风贴面,刀子一般地直往我房间里灌进来。 玄猫嗖地一下从我房间里蹿了出去,朝后面跑去。 我来不及披外套,抬脚就追了上去。 前院里,那棵老槐树在阴风肆虐下不停地挥舞着树枝,在黑夜里犹如群魔乱舞。 更让我感到害怕的是,老槐树下的那口井里,此刻正咕嘟咕嘟地发出声响,似锅里的水烧开了,又似溺水的人在不停地沉浮…… 今夜,当铺里的一切异象都来得太突然了,我不敢随意探寻,只能继续追着玄猫往后。 进入正院的时候,我才看到头顶上乌云滚滚,云层压得很低很低,有一种下一刻就要压下来,将我活埋的压迫感。 正院的大门敞开着,黎青缨似乎也刚起来,站在门槛那儿往西边看。 我疑惑,她在看什么? 西边那个房间的门上着锁,我曾经不止一次去摆弄那把青铜老锁,却从未成功打开过。 并且那间房的窗户也是被封死的,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后来,东屋的门被柳珺焰打开,我们在里面圆了房,我才得以见到东屋的全貌。 从那之后,我对西屋反倒没那么好奇了,想着应该也是像东屋差不多的布置吧? 玄猫跳进门槛,也朝着西屋方向跑过去了。 我几步走过去,黎青缨听到脚步声,回头看我:“小九,你也起来了?” 我嗯了一声,已经站到她身边,侧首往西看。 这一眼,我竟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熟悉身影:“柳珺焰……你怎么出来了?” 他不是在黑棺里闭关吗? 还不到出关的时候吧? 此刻,他正站在西屋门前,门上的那把青铜老锁已经被打开了,掉在地上。 他的右手按在西屋门上,手掌之下,大片大片的黑气荡涤开来,似有万千野兽魔鬼要从里面冲破出来一般…… 第125章 铜钱人 玄猫一跃跳上了柳珺焰的肩膀,周身的经文屏障瞬间出现,护着柳珺焰全身。 供桌在晃,供桌上的凌迟刀、乾坤鸳鸯钩也都在不停地颤动。 黑棺上的符纸少了至少一半,剩余的那些,时不时地无火自燃几张……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昭示着一个结果——当铺今夜要乱! 难道珠盘江那边有动静了? 嘭! 就在这时候,一声闷响传来,柳珺焰往后退了两步,我赶紧走过去,站到了他身边。 柳珺焰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攥得很紧。 他手掌大,指节长,手心干燥,被他握着很有安全感。 玄猫后腿借力柳珺焰的肩膀,两只前掌往前一扑,直接将西屋的门撞开了。 西屋的门比我们想象中的都要厚重,打开的瞬间,柳珺焰一手掌着我的后脑勺侧身,将我牢牢地护在了怀里。 强劲的阴风过后,整个房间里反而安静了下来。 静得有些诡异。 我从柳珺焰的怀里抬起头,朝西屋里看去。 正对着西屋门,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一面古朴的木质屏风,屏风上雕刻着一副很大的太极图。 太极图内一对阴阳鱼栩栩若生。 玄猫再次回到了柳珺焰的肩膀上,乖乖趴伏着,一双立耳微微抖动,像一对小雷达似的。 比起我,它似乎更喜欢柳珺焰。 不过柳珺焰高大挺拔,玄猫立在他肩膀上时威风凛凛,的确更搭。 柳珺焰松开了我,轻声说道:“小九、青缨,留在外面等我。” 黎青缨立刻拉了我一把,与我并排而立。 柳珺焰带着玄猫一起转过屏风,我立刻就感受到他呼吸一紧,顿时皱起了眉头,问道:“怎么了?” 柳珺焰回道:“可以进来了。” 我和黎青缨立刻走过去,转过屏风,两人也是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屏风后面,靠后墙是一整面的贴壁大型佛龛,楠木精雕,金漆描摹,恢弘大气,宋家的那座佛龛在这一座面前,简直不值一提了。 但让我们所有人震惊的,却不是佛龛,而是佛龛的正中央神位上,盘腿坐着一个人。 这人如果站起来,得有一米九左右,体态健硕。 他盘腿坐在雕刻精美的重瓣莲花上,赤着脚,脚底上以金漆画着我不认识的符文。 他身上穿着一件灰色僧袍,一手握佛珠,一手以佛掌立于身前,他低着头,似乎是在虔诚地诵经祷告。 可是他露在僧袍外面的手臂上,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带血的鳞甲。 僧袍挡住了鳞甲的全貌,可依稀能看到鳞甲应该是白色的,似蛟,似……龙? 更让我们不敢置信的是,这人的脑袋,是用铜钱扎成的。 层层叠叠的铜钱用红绳串起来,看不清铜钱底下到底有没有肉身。 他的前额上贴着一张黑底红字的符纸,让人看得头皮发麻。 在这个铜钱人的左右两侧还立着五尊雕塑,它们全都是人的身体,穿着很正式的长袍,手中握着不同法器,但它们的脑袋,却全都不是人。 左侧上位是黑蛇脑袋,男性;下侧是白狐脑袋,女性。 右侧上位是黄鼠狼脑袋,男性;中位是白色刺猬脑袋,女性;下位是硕鼠脑袋,男性。 它们的额头上,也都分别贴着紫色的符纸。 再往两侧辐射出去,还有数十个小的神位,每一个上面都供奉着一方牌位。 只是这些牌位很多都裂开了,辨别不清上面的字,但我在最右侧靠角落的地方,竟发现了白仙儿的牌位。 它小小的缩在角落里,很不起眼,却被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所以说,白仙儿也曾在这当铺佛龛里被供奉过? 就在我们观察着佛龛的时候,玄猫从柳珺焰的肩膀上跳了下去。 它很敏捷,四肢落地的时候,轻轻的,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可是当它落地的瞬间,整个地面瞬间亮了起来。 地面上金色的线条不停地变动着,一道黑气由西往东穿过玄猫的脚下,犹如一条巨蟒横穿而过,地面剧烈晃动起来,铜钱人以及五尊雕像上的符纸被吹得猎猎作响。 黑气攀着玄猫的四肢不停往上,似一张巨口要将玄猫吞噬一般。 就在玄猫祭出经文屏障的同时,五道金光同时从那五尊雕像的符纸上射出,犹如五根长钉,稳稳地钉在了黑气之上。 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声从地底下响起,整个地面再次晃动起来,伴随着滔天的巨浪声。 一道炸雷毫无预兆地在头顶上打响,外面传来了打斗的声音,以及白仙儿那让人牙酸的吱吱声。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吼叫声震天,地面震动幅度越来越大,符纸金光也开始明明灭灭不稳定起来。 柳珺焰立即捏诀,两掌朝前推出,两道功德之光源源不断地朝着中间铜钱人的符纸上灌注进去。 他的加入让那五道金光瞬间稳定了下来,地面震动的幅度立刻变小了许多。 柳珺焰沉声说道:“这儿有我和玄猫稳住,小九,青缨,出去看看情况。” 我和黎青缨抬脚就走。 柳珺焰叮嘱了一句:“小心!” 我和黎青缨跨出正院的瞬间,就被外面的景象给吓了一跳。 一道道炸雷不停落在五福镇的各个方位上,乌云滚滚的天空中,时不时地被闪电照亮,诡谲得让人惊恐。 有那么一瞬间,我有一种错觉,感觉世界末日降临了一般。 黎青缨低低咒了一声:“五福镇这是犯了多大的天条啊!” 我稳了稳心神,说道:“青缨姐,待会儿大门打开,无论外面乱成什么样,我们的目标都是珠盘江里的黑棺。” 如果之前我还在彷徨,今天西屋所见一切,已经让我坚定了信念。 五福镇当铺就像一根针,牢牢地扎在了这片土地的大动脉上,只要当铺守得住,外面再乱,那都翻不了天。 而柳珺焰现在所做的,就是稳住这根针,我们要做的,是帮他稳住外面的形势,尽量减少它对当铺的波及。 黎青缨点头:“好。” 又一道惊雷打下来的时候,我双手放在当铺大门上,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拉开了当铺的大门…… 第126章 狸奴,跪! 当铺大门打开的那一刻,我和黎青缨站在门槛里,呆愣了足有半分钟。 外面,天地似乎都变了。 天是黑的,地面也是黑的。 整个五福镇笼罩在一片黑色的水汽之中。 除了当铺和西街口,所有的建筑、树木似乎都消失了一般。 廊下西侧的六角宫灯此刻不停地晃荡着,金色的功德之光忽闪忽闪的,很不稳定。 幽绿色的萤火在灯腔里沉沉浮浮,也很不安。 从西街口望出去,当我们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江面上时,再次被惊住。 此刻,江面上,九口人皮红棺漂浮在不同的方位上,九根铁索直直地绷着,铁索的正中央,赫然是那口黑棺。 离得远,我看不清黑棺上有什么,只能看到一片红阴阴的光笼罩在整个黑棺上,似乎有血顺着黑棺往下流。 江面上阴风盘旋,以黑棺为中心,周围黑气之中,源源不断的有魂魄被吸进阵法之中,翻滚的江水里面影影绰绰。 而黑棺上方,重重乌云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不停地盘旋着,隐隐有闪电在其间划过。 岸边,硕大的白刺猬、黄皮子及硕鼠立在那儿,人模狗样地双手合十,立于胸前,虔诚地朝着阵法朝拜。 更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就在北边黑暗地界的边缘,柳二爷竟也在。 我的眼神下意识地又将周围能看得到的地方逡巡了一圈,我想看看狐君在不在。 珠盘江里的这一场祭祀,显然不仅仅是白黄两家自己的事情,它关乎到更多……到底是什么? 地面还在颤动,地底下如牛似虎一般的低吼声始终没停,伴随着它的每一声低吼,都有炸雷闪电落下来。 我灵光一闪,难道……难道五福镇这地底下真的有什么? 他们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地底下这东西? “不,这阵法不能成。”我沉声说道,“一旦阵法大成,我们都得死!” 说着,我已经抬脚冲了出去,一边朝江边跑,一边召唤:“凤梧,出!” 长弓瞬间被我握在了手中,我冲着江中的阵法就拉满弓接连射了出去,一团团火焰划破黑暗,冲着黑棺打进去。 可江上那道阵法周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壁垒,火焰在撞击到那道壁垒的瞬间,四分五裂。 很快,另一道女人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线之中。 她穿着一身红黑配色射箭服,手中同样也握着一把弓。 她拉满弓弦,一声响亮的破空声传来,我只感觉空气犹如一把利箭,直直朝着我的面门射来。 是凤狸姝。 她会出现在这儿,我并不意外,毕竟之前我就已经发现她与白家合作了。 她的目标从来都是我。 黎青缨提着长鞭就要冲上去,可还没等她抽出那一鞭,凤狸姝的身后,一只硕大的鹰隼陡然出现,又长又尖的喙朝着黎青缨的眼珠子啄进去。 那鹰隼太过敏捷,攻击神速,黎青缨左躲右闪,竟不是它的对手。 眨眼之间,凤狸姝已经到了我的面前。 她一步一步地逼近我,在距离我不到三米的地方,她忽然将手中的长弓扔掉了,抬起右手按向眉心,一路沿着鼻梁往下,最终在唇前捏了一个诀,厉声命令:“狸奴,跪!” 铿锵有力的三个字喝出,犹如一记闷雷劈开我的脑袋。 ‘狸奴’两个字在我脑海里不断地放大,再放大,逼得我要发疯。 谁是狸奴?! “狸奴,跪!” 这仿佛带着无尽屈辱的三个字,再次从凤狸姝的口中喝出,直击我的灵魂,我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怎么也抬不动。 膝盖隐隐作痛,无论我怎么强撑着,无形中都像是有一双手在按着我的肩膀,用力将我往下压。 凤狸姝稳稳地站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终于扛不住压力,重重地跪在了她的面前。 她半弯下腰,凑近我,低声说道:“是不是很意外?想起来没有?谁是狸奴?” 我咬牙死死地盯着她。 她却笑了:“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今天,胡玉麟出不了阴山,柳珺焰也出不了当铺的门,我不用演戏给任何人看,狸奴,没有人能救得了你。”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脸颊,嫩白的手指沿着我的面颊曲线细细描摹着,眼神里充满了贪婪与不忿:“明明我出身更高贵,为何人人却偏爱你?狸奴,你的这张脸,这具身体,真的就这么好吗?” 我抬手想要打开她的手,可是我发现,我根本动不了。 凤狸姝像是在我身上施了某种法术,让我动弹不得。 她右手握住了我的下巴,转到我身后,从后方将脸贴过来,抬起我的下巴逼迫我看向前方的阵法:“知道那是什么吗?” “那是九阴聚灵阵。” “今夜有人要成神!” 凤狸姝贴着我的耳朵一字一句道:“狸奴,你看,成神原来就是这么容易,找一具原本就应该飞升的身体,借助九阴聚灵阵的阵法,聚集足够多的魂魄扛下即将到来的天劫,就能成功飞升了。” 她说着,低笑了两声,继续说道:“就算不成功,也没关系,这水底下是成百上千的被封印的阴兵,这么多魂魄喂进去,封印必破,不成神,也能杀出一片天地,这样的人,活该成为天地间的一方霸主,你说是不是?” 我心中骇然。 所以,黑棺里装着的,一直是一具傀儡。 想要借助这具傀儡与九阴聚灵阵飞升的,另有其人? “快了。”凤狸姝有些癫狂地说道,“狸奴,你很快就能解脱了,等我成了你,我曾经因为你而失去的一切,都将原封不动地夺回来。” “或许,我也可以趁着这个机会一起涅槃飞升,对,一起飞升!” 凤狸姝说着,一手掐住我的后脖颈,她的身后忽然展开一双火红色的翅膀,扑扇着带着我朝着九阴聚灵阵里冲进去。 九阴聚灵阵的周围,源源不断地有魂魄被吸进去,它们擦着我的身体而过,我的头发早已经散开,慌乱无助中,我看到我的头发在不停地变白。 一根根,一绺绺,直到大片大片地变成白色,随着阴风飞舞…… 第127章 师姐带着千魂幡来救我了! 白发,对于我来说无异于诅咒。 但凤狸姝在看到我的头发逐渐变白时,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对,就是这种状态,狸奴,你还记得吗,当年在苍梧山,你就是这个鬼样子,满头白发,虚弱至极,我差点就得手了,这一次,你逃不掉了!” 她双目中闪烁着妖冶的红光,眉心之间的羽毛印记红得要滴血。 而我只觉得肋骨疼,后肩胛骨也疼,一双眼睛疼得像是要烧起来一般。 凤狸姝带着我努力地朝着阵法之中闯,而我悬浮在半空中朝下看去,看到了我在岸边怎么也不可能看到的景象。 九阴聚灵阵的下方,漆黑的江水之中,大片的黑气由四面八方汇聚到黑棺之下。 它们围绕着黑棺不停地盘旋、凝聚,渐渐地,竟形成了一条盘龙形象。 盘龙由西而来,在黑棺底下盘了很多圈之后,直直地冲着东边当铺的方向而去。 盘龙有身体,但既看不到尾巴,也看不到脑袋。 这样的景象,让我瞬间想到了当铺西屋神龛前地面上显现的场景。 如出一辙。 这是怎么回事? 是预示? 还是写实? 不过无论怎样,当这条盘龙越来越壮大的时候,当铺的危机就越大。 柳珺焰和玄猫真的能顶得住吗? 所以,九阴聚灵阵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一开始,所有人都在对我说,这个阵法可能是为了复活陈平,为了复活阴兵队伍。 刚才凤狸姝又跟我说,今夜有人要成神。 而在我看来,这似乎是一头困兽在反抗! 它要借助九阴聚灵阵的强大威力,冲破当铺这根钉在他七寸上的针! 而凤狸姝却要借助这个阵法,夺取我的身体,同时完成涅槃。 涅槃……是凤凰脱胎换骨的终极方式。 所以,凤狸姝的真身是凤凰,那我呢? 无论我曾经是什么,可我现在就一具肉身啊。 肉身她竟也要抢。 眼下这种情况,我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去拉弓了,凤梧也早已经收进了我的身体之中。 我只能努力地去抬右手,想要将中指弄破,捏诀,借助这漫漫江水,召唤出水波纹。 可还没等我成功,一道清亮又沉稳的声音从下方陡然响起:“拘魂宝幡三尺三,青龙吊起三道弯,莲花宝盖上头坐,龙虎飘带在两边,摇三摇来掂三掂,孤魂邪魄到此间,收!” 随着最后一声厉喝,围绕在我们周身的阴风忽然调转了方向,直直地朝下面北方某一点呼啸而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眯起眼睛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首先看到的就是一面很大的黑幡在半空中有节奏地挥舞。 黑幡上方绣着一朵猩红的莲花,莲花倒扣,下方就是一个狰狞的骷髅头,底下缀着六根长绫,两侧分别飘着两条飘带,左边飘带上绣龙,右边飘带上绣虎。 反面,则绣着一个血红的‘拘’字。 黑幡的下方,是一个编着长长的麻花辫,穿着一身百家衣的年轻女孩。 女孩一边唱一边跳,黑幡在她的手中掂起、握住、挥舞,游刃有余。 不知道怎么回事,即使离这么远,我此刻的视线却异常的清晰。 我的眼睛始终都停留在女孩那双空洞洞的眼眶中。 她的一双眼睛,被挖掉了! 她手握千魂幡,来拘魂了! 她……是我师姐! 那一刻,我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不是害怕,不是委屈,而是欣喜。 师姐,她还活着。 她不仅坚强地活着,还成长得这么好。 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紧接着,我便看到了师姐周围一圈黑衣人中,唐熏正在不断厮杀的身影。 原来是唐熏找到了师姐,把她带过来的。 不过情况不妙的是,师姐一出现,一直在旁边观战的柳二爷,忽然也加入了战斗。 他显然是冲着千魂幡而去的。 此刻,九阴聚灵阵与千魂幡之间在极限拉扯,千魂幡吸收了太多周边的魂魄,九阴聚灵阵吸收的魂魄数量远远不够,开始有些不稳定起来。 地底下,那吼叫声瞬间变大。 这次我看得很清楚,每一次吼叫声达到顶点的时候,黑棺下的黑影周围,就会带动起一大片水纹朝着四周扩散开去。 从这一点也足以说明,那吼叫声就是来自于黑影,或者说是来自于黑影的本体。 “为什么?!”凤狸姝也盯着下面的战况看了一会儿,她喃喃道,“为什么总有这么多人不顾一切地选择你?狸奴,你到底哪里比我好!” 我已经快要习惯她这没来由的疯癫了。 当凤狸姝的手指压着我后肩胛骨下,几乎液化的肋骨时,刺骨锥心的疼痛还是让我冷汗淋淋,脸色煞白。 “你本就是我的奴!”凤狸姝折磨着我,恶狠狠地在我耳边呐喊,“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这个‘奴’字就烙在了你的命格里,生生世世你都别想逃!” “你一个贱奴,凭什么跟秋哥哥订立婚约?” “你一个贱奴,凭什么笼络玉麟哥的心?” “你一个贱奴,又凭什么让本该飞升成龙的焰哥哥为你发疯、自毁?” “狸奴,你该死!” “把你的身体给我,你的灵骨、你的凤梧,你的追随者们,本都该属于我,我才是你的主人!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凤狸姝的眼睛越来越红,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眉心间血红色的羽毛印记,随着她的情绪波动,逐渐变成了黑色。 柳珺焰跟我说过,这是我的灵骨在她身体里融合不稳的标志,那么,此刻便是我反击的最佳时机。 但也正如她所说,我身体里,或者说命格里早早地被她烙上了某种印记,导致我很容易就受到她的控制。 我脑海里飞速运转,今天她对我的控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就是从她忽然捏诀,说出那句‘狸奴,跪’的时候。 是言灵?还是一字诀? 不管是什么,总归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在她捏诀之后,她所说的每一个字,对我来说都是控制。 只有让她彻底闭嘴,才是我的最佳自救手段。 想到这里,我用力咬紧牙关,唇齿间鲜血溢出来,疼痛让我似乎逃离了她的控制几秒,我努力地挥起拳头,精准地砸在了凤狸姝还在翕动的嘴唇上…… 第128章 今夜可真热闹啊。 这一拳,我孤注一掷。 这一拳,也将凤狸姝砸蒙了。 她前一刻还在放狠话,还在抠我的后肩胛骨,还在一句一个‘狸奴’地对我攻心,下一刻,她满嘴是血。 所谓言随法行,法力在,发出来的号令才有法力。 这一拳,砸出了血,破了凤狸姝的法。 她对我的禁锢刹那间消失。 下一刻,凤狸姝抹掉嘴上的血,忍着疼痛,手指再次按向眉心。 她要故技重施。 但我已经咬破左手中指,右手捏剑指从指根往上压,然后翻转手掌朝下。 下方是珠盘江,江中江水滔滔,四周空气中也全都是水汽。 当我剑指朝向凤狸姝的那一瞬,凤狸姝也刚好捏完诀。 她口中那声‘狸奴’刚刚脱口的一刹那,龙形水波纹凭空出现,一声高亢的龙吟,不仅震碎了凤狸姝的声音,也震断了下方其中一口人皮红棺的铁索。 铁索断裂之后,那口人皮红棺的棺盖裂出一道长长的口子,一股让人作呕的尸臭味从里面散出来,其他八口人皮红棺也在不停地颤动。 中间的黑棺渐渐地往下沉,却在盘旋在它周围的黑气的托举下,又强行浮了起来。 窦知乐说,窦知福为了拔尖,走了捷径,被他师父逐出师门。 现在看来,他的确学艺不精。 否则,其他八口人皮红棺为什么都没裂,独独就这一口新做的人皮红棺裂了? 也亏得他学艺不精,否则这九阴聚灵阵还没这么容易找到突破口。 这边九阴聚灵阵有了缺口,师姐那边千魂幡在阴风中猎猎作响,大片大片的魂魄被千魂幡拘住,千魂幡中间的那个骷髅头似乎要活过来一般,张嘴吞噬每一个被拘的魂魄! 岸边,那些一直在虔诚朝圣一般面向九阴聚灵阵的家伙,此刻也慌了,纷纷加入了战局。 而他们的目标,竟一致全都朝向了师姐。 纵使唐熏带来的人再厉害,也比不过这些修炼多年,早已经成精的动物仙儿。 眼看着唐熏就快要撑不住了的时候,另一队我从未见过的人马突然出现在江边,加入了唐熏的队伍。 这又是哪支队伍? 今夜可真热闹啊! “弟妹小心!” 随着枭爷警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只感觉身后掌风如火。 回头的刹那,正对上凤狸姝的一掌。 眼看着那一掌要直奔我的面门,枭爷一掌及时迎了上去,顿时,枭爷与凤狸姝交战在了一起。 所以,下面那支队伍是枭爷带来的。 之前我让黎青缨去请他,想跟他要点兵,被他拒绝了。 他想要的,应该就是今天这样的一场酣畅淋漓的交战。 他的性格就是如此。 当初他去找柳珺焰,要柳珺焰去动禁地的剑阵时,也是这样。 只是凌海禁地的剑阵,与这珠盘江里的黑棺,当然不能同日而语。 吼……哗…… 嘶吼声夹杂着浪涌声灌入耳膜,大片的水汽裹挟着阴寒形成一道黑色的旋风朝着我包裹而来。 没有了凤狸姝的掌控,九阴聚灵阵的法力也在不断变弱,我原本悬浮在半空中的身体,此刻竟直直地朝着江水中落了下去。 下方,窦知福做的那口人皮红棺,裂开的棺材盖忽然被掀翻,整个棺材犹如一张巨兽大张的嘴,正等着我稳稳地落进去。 我看着那口人皮红棺里,已经高度腐烂的女孩尸体,心中除了呕心,还有不解。 被棺钉钉入眉心的全阴体质女子,尸体理应千百年都不会腐蚀,怎么可能烂成这个样子。 所以除了窦知福的人皮红棺做得不地道之外,还有别的什么因素存在? 是女孩的体质不是全阴? 不,这不可能。 这个女孩是凤狸姝送给白家的,她不会犯这样的错误,白家也不可能不验货。 那么就只剩下唯一的可能,就是这女孩的命格,扛不住这样邪煞的阵法! 九乃变数,这个变数,可大可小。 扛得住,阵法恐怕还没这么容易被破掉。 究其根本,就是白家这次的行动太过仓促,他们抱着一丝赌的心态。 如果他们赌的对象仅仅是我,或者再加上一个当铺,赌胜的几率或许能达到九成。 可谁也没想到,后续会有这么多变数出现! 白家这一局,怕是危险了。 但他们眼下还有翻盘的杀手锏,那就是我。 只要我被吸入这人皮红棺之中,填补了九阴聚灵阵的空缺,阵法再次完整,未必不能与师姐的千魂幡抗一抗! 想到这里,我大喝一声:“凤梧,出!” 长弓瞬间被我握在了手中,我拉满弓弦,朝着人皮红棺射了过去。 人皮红棺烧起来,或者被击得偏移现在的位置,我就不一定会落在棺材里。 但我掉落的速度太快了,射出火焰的时候,我的身体与人皮红棺相隔不过半米了。 火焰落入棺中,女孩的尸体一下子燃烧了起来。 幽绿色的火苗夹杂着臭气一下子蹿起老高,我下意识地闭气。 就在这个瞬间,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我后背上的衣服,稳住了我不停下落的身体。 我挣扎着回头看去,原来是枭爷。 枭爷拎着我,把我送到了岸边。 我两只脚落地,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到枭爷倒吸了一口凉气,压低声音对我说道:“带着你的人往当铺撤,这里我先挡一阵子,要快!” 我抬眼看去,瞬间便明白了枭爷为什么这么说。 江水中,那口黑棺竖了起来。 黑棺的下方,是一直盘旋的黑气。 它的后方,以赵子寻为首,一大片黑压压的,全都是……阴兵。 之前赵子寻带着阴兵队伍出现过,但那时,队伍少,阴兵也少,况且当时黑棺还处于被压制的状态。 而此刻,黑棺显然占主导的地位。 它后方的整个阴兵队伍,都听它调令,包括赵子寻。 更可怕的是,就在我们注视着那边的时候,还有阴兵从水底下不停地冒出来。 这支阴兵队伍再这样壮大下去,大有一种要横跨整个珠盘江,侵入凌海的架势。 这便是所有人最害怕出现的场景。 但它……终究还是出现了…… 第129章 他,又跟谁做了交易? 江水不断上涨,江面上忽然立起一口黑棺,地面颤动的幅度也在增大,很快,所有人的视线便都被吸引了过去。 我不敢停留,也不跟枭爷客气了,抬脚就朝着唐熏他们那边跑过去。 一边跑,一边喊道:“青缨姐,带所有人往当铺退!所有人!” 黎青缨立刻喊唐熏,唐熏去牵师姐,召唤黑衣人。 可是师姐却没动。 千魂幡周围黑气缭绕,很明显,它有些吸不动了。 师姐的那张小脸上布满了汗珠,脸色也很苍白,她施法消耗太多心力,感觉很快就要撑不住了。 但当她听到我的声音时,空洞的眼眶还是朝着我看了过来。 虽然没有了眼珠子,我却依然能感受到她灼灼的目光似的。 唐熏拽她:“虞念,我们撤。” 虞念摇头:“不,我不能撤,阴兵列阵了,师妹真正需要我的时刻,到了!” 她说着,握着千魂幡大步朝我走过来。 她看不见,但步子异常得稳。 仿佛这江边她已经用脚一寸一寸地丈量了无数遍似的。 我赶紧奔跑起来,我多走一步,她就能少走一步。 可就在我们相距不过五六米的距离时,哒哒哒的马蹄声响彻了整个天地间,随后,便是整齐划一的军步踏水而来。 头顶上,轰隆隆的雷声在云层里翻滚,云层之下,阴兵队伍接天连日,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天际。 虞念没有再向前,而是一手握着千魂幡立于地面,左手在不停地掐算着什么。 枭爷已经带着他的兵迎上了阴兵队伍。 赵子寻抽出腰间佩刀,一夹马腹,迎着枭爷冲了上去。 江边的那些人,忽然转头冲着我们包抄过来。 今夜,他们本就是要将我们一网打尽。 黎青缨、唐熏他们一边打一边退,焦急地叫我和虞念。 我已经来到了虞念身边,喊道:“师姐,压不住了,咱们得立刻撤。” 虞念没有立刻回答我,手指掐了又掐,空洞的眼眶朝北边看了看,又回头朝当铺的方向看了看,似乎在游移不定。 但很快,她的眼眶便又看向了北边,轻声说道:“别怕,还有转机。” “转机?” 我不解地顺着她看向的方向看去,黑暗中,一道小小的身影忽然闪现在江面上。 他赤着脚,身穿暗红色长衫,腰间以一根白色腰带缠起,腰带上绣着符文,所有的头发朝头顶拢起,以一根木簪束着。 他脚下有血,手中握着一杆三角赤旗。 “是赤旗童子!” 今夜,竟连这小家伙都出现了。 当初,我将赤旗交给赤旗童子时,黎青缨也向他伸出了橄榄枝。 可当时赤旗童子以要闭关为由,婉拒了。 这么久以来,他再未出现过,我以为他与我们之间,再也不会有任何联系。 可今夜……他却在这个人命关天的关口,出现了。 赤旗童子出现的地方,必有战乱。 而他手中的赤旗,却是调令阴兵的法器! 只见他小小的染血的双脚不停地点着江面,冲着枭爷的方向奔去,手中赤旗挥舞,稚嫩却响亮的声音在江上不断回荡:“杳杳冥冥,乾坤同生,散则成气,聚则成形……” 赤旗挥舞,口诀回荡,刚才还整齐划一地准备攻击枭爷队伍的阴兵,像是被点了穴一般地,僵在了江面上。 枭爷反应也足够迅速,他转身便迎上赤旗童子。 两人即将交接的瞬间,赤旗童子脚尖点水,一跃而起;而枭爷则矮下整个右肩,稳稳地接住了赤旗童子。 赤旗童子就那样站在了枭爷的肩膀上。 他手中的赤旗像是指挥家手中的指挥棒,指挥着赵子寻身后的阴兵队伍重新列阵,朝着不同方位散开。 那场景,恢弘、诡异。 所有人都被震惊到了。 就在这一片诡异而静谧的气氛中,虞念掐算的手指猛地一停,喃喃道:“不够,远远不够!还有变数,还有大变数……” 虞念似乎比刚才阴兵列阵的时候要慌,她空洞的眼眸扫向黑棺,然后又抬头往上看。 我也跟着往上看去,就看到黑棺顶上,滚滚乌云之中不断地穿过闪电的亮光。 那亮光从一开始的断断续续,到连成一片。 紧接着,一道炸雷穿过云层,直直地劈向了黑棺。 惊魂未定之下,我们身后,又一道炸雷炸响。 我回头看去,刚好就看到一团火光砸中了正堂方向。 “柳珺焰!” 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拔腿就往当铺跑去。 可是没跑两步,脚下剧烈晃动起来,那像牛似虎的吼叫声陡然变大,黑气凝聚的龙身不断翻滚,江水翻涌,地面开裂,我几次都差点摔下去。 又一道炸雷劈下来,这一次,精准地打中了黑棺。 卷着黑棺的黑气中竟迸发出一片鲜血,它挣扎、痛吼,却仍不放弃。 他要挣脱当铺的控制,他要借助黑棺里的东西渡劫飞升。 他想成神! 不知道什么时候,柳二爷、白仙儿,以及硕鼠等等,都不见了。 他们怕天雷。 如果被这渡劫的天雷波及到,很可能就要损耗上百年的修为,谁也不敢赌。 “来了!” 虞念忽然转身,空洞的眼眶朝着当铺的方向望去。 我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抬眼也朝当铺望去。 当铺的门口,一道高大熟悉的身影立在那儿,他的脚边,立着威风凛凛的玄猫。 “柳珺焰……” 他怎么从当铺里走出来了? 他闭关之后的这段时间,诸事干扰,我没做几笔生意,引魂灯里的功德并没有过半。 这一次,他又是以什么样的代价,换得了走出当铺的机会? 并且,他在当铺里,又能跟谁做这场交易? 在我疑惑的目光中,柳珺焰大步朝着江边走来。 玄猫紧紧地跟着他的步伐。 就在这时候,又一道天雷打了下来。 咔地一声,黑棺似乎被天雷打裂了一道口子。 可还没等那道口子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之中,一串铜钱由东边嗖嗖地划破空气,枚枚嵌入黑棺的棺身上。 它们犹如一根根钢钉,将黑棺差点开裂的位置又重新钉了回去。 这串铜钱,是从柳珺焰手中射出来的。 可是,他什么时候用铜钱作为武器了? 我怎么感觉有点不认识这个越走越近的男人了呢? 还有,他手腕上的那串佛珠,又是哪儿来的…… 第130章 凶卦 枭爷也回头看向柳珺焰,他带着伤疤的眉头微微一拧,同样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吼…… 又是一声嘶吼传来,这一次不是从地底下,反而像是从黑棺里面。 不,是黑棺底下! 黑棺再次不停地往上顶起来,黑棺下方,那股黑气不断积聚,凝聚起大片的水浪,忽地朝着岸上打过来。 那黑色的浪头几乎要与天相接,投射下来的阴影将我们所有人笼罩,让人心里发慌。 而就在这一片黑浪之下,忽然射出了无数枚金色的铜钱,穿透重重黑浪,整个空间里爆发出骇人的吼叫声。 柳珺焰的身体飘了起来,握着佛珠的手掌心朝下,压着那黑棺一节一节地往下沉。 轰! 一直盘踞在黑棺之下的黑气刹那间炸成了一片水花,以柳珺焰手掌为中心,金色铜钱为面,红色线脉穿插铜钱形成一张网,不断地朝着整个水面铺开。 不仅是黑棺被压下去了,就连刚刚露头不久的阴兵队伍,也重新被封印了下去,再次沉入水底,不知何年才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最终,整个珠盘江上竟只剩下了一个骑着战马的赵子寻。 赵子寻一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久久地凝视着柳珺焰,眉心之间的棺钉似闪烁着血光。 而此时,柳珺焰已经收回了手。 他穿着一身灰色……僧袍,长身立于滚滚江水之上,微低着脑袋,手中不停地转动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这幅场景,让我猛然间想到了当铺西屋里,神龛主位上供奉着的那个铜钱人! 我脚下一个踉跄,脑海里一阵一阵地发白。 不可能的。 绝对不可能的。 他是柳珺焰,不是铜钱人! “小九。”黎青缨眼疾手快地撑住了我,“小九,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她说着,已经蹲下身来,一把将我背起,招呼众人一起回当铺。 我趴在黎青缨的背上,浑身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被凤狸姝弄成那样我都没怕,可这一刻,我整个人由内而外地在颤栗。 黎青缨把我送回了房间,唐熏、虞念都陪着我坐着,热茶很快就送了过来,我双手握着茶杯,心绪还是难以平复。 唐熏安慰道:“小九,别怕,一切都过去了,咱们胜了。” 黎青缨也附和道:“是啊,小九,七爷力挽狂澜,咱什么都不用怕了。” 唯独只有虞念安静地坐在一旁,不停地摆弄着手中的龟甲,好一会儿,她伸手触摸我右侧脸颊下方,靠下颌骨的位置,轻轻地摸了摸。 她这一摸,我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疼。” 我一叫疼,唐熏和黎青缨同时朝我看来,黎青缨皱眉:“这是手指印吗?红了一小片,估计明天要变青紫,我去煮鸡蛋给你滚一下,刚好大家累了一夜,我弄点夜宵给大家填填肚子。” 唐熏想了想,拉着我的手放在虞念的手上,说道:“你们姐妹初次相见,肯定有很多话要说,我去帮忙做饭,你们俩好好聊聊。” 唐熏和黎青缨一起出去了,还把门带上了。 我定了定心神,看向虞念,张嘴刚想说话,虞念却说道:“先别动,让我再摸摸。” 她的手指修长,指腹上却布满了茧子,看起来吃了不少苦头。 手指顺着我的脸颊、下颌骨一点一点地摸,又触碰到让我疼痛的地方,我忍住没出声。 “不是指印。”虞念说着,又去摆弄那龟甲。 这个过程中,她特别专注,我能看出来,她是在卜卦。 替我卜卦。 “习坎,有孚,维心亭,行有尚,这是凶卦。”虞念嘀嘀咕咕道,“心不稳,则大凶,不惧不燥,方能化险为夷。” 我心里咯噔一下,看来她为我卜的这一卦,卦象不太好。 虞念又摸了摸我的脸颊,说道:“很痛吗?” 我点头,又想到她看不到,便应声:“一碰就疼,像是从骨头里面冒出来的刺痛。” “那就对了。”虞念说道,“这是命里带的,或者是你前世留下的因果,直到今日才显现出来,它已经开始侵扰你的心智,它会让你怕,让你惧,让你怀疑甚至厌憎自己,小九,你若把持不住,定会陷于困顿之中,难以脱身。” 虞念的话,让我想到刚才我看向柳珺焰时,心中闪现的那一抹没来由的惧怕,原来是这样来的吗? 我下意识地想去拿镜子好好看看自己的脸颊怎么了,却再次被虞念按住。 她空洞的眼眶盯着我,忽然问了一句:“小九,你爱他吗?” 嗯?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关心我的感情问题? 还是,刚才那一卦,虞念算出来的,不仅仅是我,还有我与柳珺焰的感情? 我心里又咕咚乱跳起来,但还是很肯定地回答:“爱。” 我对柳珺焰的感情,除了男女之爱以外,还掺杂着更多,感激、依赖、信任…… 我正想着,就看到一道鼻血从虞念的鼻子下方流了出来,我赶紧抽纸巾帮她按住,说道:“师姐,你别算了,我命太硬,伤你身体。” 之前慧泉大师帮我掐算命格的时候,也是这样。 虞念将鼻血擦掉,笑着摇了摇头:“没事,我并不知道你们两人的生辰八字,没有为你们掐算命格,只是浅浅地为你们俩卜了一卦。” “卦象诡谲之下暗含着大凶之兆,这凶相皆来自于你们的内心,可能关乎到前世、因果,小九,师姐能帮你的不多,唯有一句话留给你。” 我紧张地问道:“是什么?” 虞念一字一句地说道:“放下执念与因果,以你的绕指柔,去解彼此的心魔。” 这句话,我似懂非懂。 虞念并不打算解释太多,毕竟卜卦,卦的是未来,她只能看到卦象,而看不到细枝末节,也无法解释。 我更关心的是:“师姐,你不留下来陪我吗?” 我们好不容易才相见。 虞念摇头:“当年师奶带着我母亲定居徽城,是有原因的,她们的遗愿皆未完成便惨死,我得留在那儿,做完该做的一切。” 我问:“是什么遗愿?或许我能帮上忙。” 虞念笑着说道:“小九只要守好这五福镇当铺,便是对我最好的帮助了,我们姐妹,一脉相承……” 第131章 唯有自渡,才得彼岸 虞念的话很有深意。 “师姐你的意思是……” 虞念点头:“今日如果当铺的封印被破,遭难的不仅仅是五福镇、江城,下一站便是徽城,小九,江城的闸一开,最终被淹死的,永远都是徽城啊。” 所以阿婆会留在五福镇当铺做守铺人,不是偶然,而是带着使命的。 而阿婆的师父最终会选择定居在徽城,也是有原因的。 她要守住这条水脉的最后一道关。 为此,阿婆的师父与师姐的母亲,全都付出了生命。 虞念小小年纪也被挖掉了眼睛。 她如今不过才23岁,被挖掉双目的那一年,她才13。 我很难想象,一个13岁孤苦无依的小女孩,是怎样逃脱仇人的围剿存活至今的。 如果不是为了来救我,她应该不会轻易现身于世吧? 她一出现,接下来所要面临的,便是加倍的围追堵截。 从今天虞念祭出千魂幡时,柳二爷立刻加入战斗就可以窥见一斑。 我问:“师姐,师母的死,跟望亭山的蛇族有关,对吗?” “望亭山蛇族?”虞念收起龟壳,说道,“不,望亭山蛇族算不得什么,他们也只不过是傀儡罢了,可怕的是盘踞在它身后的东西,当年师奶就是触及到了那个东西的边缘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而我母亲的死,的确是望亭山蛇族所为,他们想要千魂幡。” 虞念的话,一部分印证了我的猜测,另一部分却从侧面证实了之前柳珺焰没有骗我。 望亭山不能碰。 虞念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几个叠在一起的小纸人,十来张黄符,以及几个三角包递给我,说道:“初次见面,小九,我能送给你的东西不多,这些东西你留着护身用。” “你虽叫我一声师姐,但你却并非玄门中人,未得虞氏一脉的传承,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那条路会更宽,也更艰难,真正能帮到你的人,少之又少,小九,唯有自渡,才得彼岸。” 唯有自渡,才得彼岸……这句话,在我未来无数次迷惘甚至迷失自己的时候,一次次将我拉了回来。 虞念还教给我一道净心心法,让我没事多念念,对我有好处。 我们聊了很多,直到黎青缨拿着鸡蛋过来给我敷脸。 其实这会儿我已经明白,我脸颊上的印记怕不是滚鸡蛋就能消淤的,它根本就不是被打出来的。 但我任由黎青缨拿着剥了壳的白嫩嫩的鸡蛋在我脸颊上滚了好多圈,然后她招呼我们去洗手,马上要开饭了。 那会儿,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我问了一嘴:“青缨姐,柳珺焰回来了吗?” “七爷早就回来了。”黎青缨说道,“枭爷也在,两人在正屋那边聊事儿呢。” 我哦了一声,亲自去叫柳珺焰他们过来吃饭。 大家都聚在倒座房那边,正院这边倒是很安静。 我一脚刚要跨进正屋的门槛,就听到西屋那边传来交谈声。 “你就打算这样瞒着她?” “暂时不能跟她说。” “怕她膈应?” “……” “还是怕自己把控不住?” “我可以把控住。” 枭爷嘁了一声,似乎根本不信。 他们接下来还聊了一些事情,我跨过门槛的那只脚,终究没能落下去,撤回来,我转身离开。 柳珺焰有事儿瞒着我,这件事情可能目前连他自己都把控不好……难道他真的跟那铜钱人做了交易? 我心中那股不安感再次升腾起来。 回到餐厅,黎青缨她们已经布好菜了,我让大家先吃,不用等柳珺焰他们了。 他俩也不一定需要吃饭。 饭后,我又分别接到了唐棠和金无涯的电话,都是询问夜里的战况的,聊了一会儿,唐熏便说要回徽城去了。 虞念跟她一起。 我谢了唐熏,又用力抱了抱虞念,叮嘱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常跟我联系,虞念一一应下。 送出门的时候,虞念召唤出千魂幡,将拘进千魂幡里的大半魂魄送进了引魂灯里。 引魂灯的功德一下子涨了起来,灯油也多了一点。 这是虞念给我的另一份见面礼。 这份见面礼沉甸甸的。 送走她们,我一转身,就看到枭爷出来了。 他还是那身打扮,整个人藏在衣服里,经过我的时候,他叮嘱道:“老七最近可能看起来有些怪,别理他就行,慢慢会好的。” 我应声说好,枭爷走出大门,抬起手来摆了摆,离开了。 这一场声势浩大的动乱,就此拉下帷幕。 我在当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眺望着恢复平静的珠盘江江面,心却落不到实处。 黎青缨说道:“才五点多,回去洗漱再睡个回笼觉吧,好好休息一下。” 我嗯了一声,也让黎青缨赶紧去休息。 我回房间洗了个热水澡,坐在梳妆台前面吹头发的时候,我侧过右半边脸,看了一眼镜子里。 然后我就看到了我右侧脸颊下方靠近下颌骨的位置上,有一小片红印子。 一开始很淡,吹风机的热气喷上去之后,颜色一下子变得深了许多,隐约像是拼凑起来一个字。 我拿着吹风机对准下颌骨的位置又吹了一会儿,印记颜色越来越深,最终红得像是要滴血一般。 而那些不大的印记拼凑起来,竟是一个‘奴’字! 手里的吹风机猝然落地,咣当一声,电源没拔,吹风机发出呼呼的响声,而我却浑然不觉。 奴。 狸奴。 凤狸姝的那些话不停地在我耳边回荡。 她说我本就是她的奴,所以我受她控制,我的一切都本应属于她。 我还想起虞念摸过我这印记之后,她说,这不是指印,可能是命里带的,也可能是前世因果。 难道,这便是我与凤狸姝的前世因果? 前世,我真的是她的奴? 不可能的,这怎么可能呢? 我无法相信这一切,不,绝不可能! 我慌乱地站起身朝正院跑去,这一刻,我需要一个肩膀,一个怀抱。 一个我最信任的人亲口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可当我跨进正院西屋,转过屏风,看到那个盘腿席地而坐,闭着眼睛,手中不停转动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诵念经文的男人时,我几乎瞬间石化…… 第132章 绕指柔 那一刻,眼前的男人让我感到陌生。 他全然一副高僧入定的姿态,跟我印象中的柳珺焰,气质完全不同。 我的忽然出现,打断了他的修行。 他回头朝我看来的时候,我竟下意识地想躲。 我感觉这一刻自己真的要疯了,我们……我们到底都怎么了啊! 我转身就跑。 一口气跑回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后背贴着门,心绪久久无法平息。 直到黎青缨来拍门,在外面喊着:“小九,发生什么事了?你房间里什么东西响这么久?是不是有东西烧起来了?” 我这才回过神来,吹风机还没关。 时间太长,已经有烧焦的味儿散发出来了。 我赶紧跑过去把吹风机关了,然后打开门让黎青缨进来,搪塞了几句,送走黎青缨之后,我爬上床,将自己埋进被子里,把虞念交给我的净心心法念了好几遍。 当我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之后,我猛然意识到,这难道就是虞念那一卦卦出来的凶兆吗? 她说这凶兆出自我们的执念与因果,她还说,要用我的绕指柔,去解我们彼此的心魔。 虞念对我说了那么多,究其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让我要先稳住自己的心,先自渡,再渡他人。 唯有自渡,才得彼岸。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我的身体顿时一僵。 很快,身旁的床铺陷了下去,熟悉的沉木香,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香火味儿笼罩过来,柳珺焰伸手进来,将我整个身体纳进了他的怀中。 这是他最喜欢抱我的姿势,也是我最喜欢的。 这样的姿势,我整个人陷在他的胸膛里,感受着他强有力的心跳,让我很有安全感。 可今天,这份安全感里似乎掺杂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小九,别怕我,好吗?”柳珺焰在我耳边轻声喃喃,“我不是怪物,我还是以前的我。” 他抱我抱得很紧很紧。 我翻转身体,面对他再次陷入他的怀抱。 这一刻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又该问些什么。 柳珺焰的吻细细密密地落了下来。 房间里窗帘没有拉开,外面似乎下起了雨,滴滴答答的拍打着窗户,让我想起了我们圆房那夜,后来也是下起了雨。 柳珺焰的深情,裹挟着湿哒哒的雨气侵袭而来。 “凉……柳珺焰,凉……” 我说不出哪儿变了,可就是有地方变了。 就连在床上,某些方面也似乎变了许多。 “别怕,小九,适应我。” 雨点儿越下越大,窗户上啪啪作响,柳珺焰手腕上的佛珠贴在我右边的脸颊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个一受热就变得极其明显的‘奴’字。 我闭着眼睛,将脸埋进他的手掌心里,撇去一切杂念,渐渐沉沦。 骤雨方歇。 柳珺焰抱我去冲澡,又重新回到床上,我窝在他怀里,精气神却比之前还要好。 这是双修的好处。 即便眼下我还是被动双修。 我的手在他宽厚的胸膛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抠抠,斟酌良久,我才决定直接问:“你……跟铜钱人做了交易,对吗?” “不是交易。”柳珺焰说道,“严格意义上来说,是觉醒。” 觉醒? 那又是什么? 柳珺焰似乎也很难解释,只是一再地强调:“小九,我还是原来的我,别怕我,更不要因此推开我,好吗?” “不会。”我保证道,“除非你让我确定你已经不是你了,否则我永远不会亲手推开你。” 随即又问:“那你觉醒之后,就能不受天谴,自由行走于当铺之外了,是不是?” 柳珺焰点头:“是,小九,从今天起,我自由了。” 这一点,我还是打心眼里为他高兴的。 “只是自此之后,我需要修行。”柳珺焰说道,“所以我的行为看上去会有些怪。” 我柔柔道:“没关系,我会学着适应你的步伐,尽快跟上你的。” 我信虞念,信她占卜的那一卦。 绕指柔,从来都是我的必杀技。 柳珺焰吻了吻我的发顶,一手握住我在他胸膛上乱动的手,气息有些不稳:“我入五福镇当铺百年,一直没有想通的事情,这一战,让我彻底想通了。 我已经让枭爷将消息散布出去,自今日起,五福镇当铺向阴阳两界广开大门,小九,你要忙起来了。” 我惊讶地抬头看柳珺焰:“目的呢?” “小九,我要你帮我收回当年遗失出去的所有金鳞。”柳珺焰说道,“别怕惹事,小九,你的背后永远有我。” 我并不怕惹事,只是有些莫名地担心他:“所以你是想尽快收回所有金鳞,回凌海禁地的剑阵,拿回你的本命法器,对吗?” 柳珺焰欣慰道:“小九懂我。” 之前枭爷劝过,甚至还动手打过柳珺焰,他都不肯冒险走出这一步。 今天,他为什么忽然就想通了呢? 是因为……铜钱人? 这个铜钱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他对柳珺焰的影响为何如此之大? 想到这儿,我继续刨根问底:“西屋的贴壁神龛里曾供奉着大大小小数十个……算是仙家吧,这么多的供奉,你不觉得奇怪吗? 其中,我甚至还看到了白仙儿的牌位赫然在列。” “主位上的那几个,都会回来的。”柳珺焰笃定道,“其他的,我会逐一清理,白仙儿的牌位,很快就不会再出现在神龛供格上了。” 我默了默,心中万般好奇,却又觉得这一切也在情理之中。 好一会儿,我试探着问道:“那……那些被供奉在佛龛里的仙家,以后都需要我的供奉,对吗?” 我感觉现在的我,很像一个出马弟子似的。 身背四梁八柱,有永远供不完的香火。 柳珺焰的回答让我有些绝望:“是。” 我心中顿时哀嚎。 “不过,也不会白白让你供奉。”柳珺焰说道,“如今佛龛供格里需要你用心供奉的,唯有主神位上一人,其他的,什么时候才能一一归位,还是个未知数。 等到他们归位,受了你的供奉之后,就会尽心尽力地为你办事,你甚至可以把他们当做是你的兵……” 第133章 瑕不掩瑜 西屋贴壁佛龛的供格有好几十个,如果它们全都顺利回归了,并且受我调用,我真的很难想象到时候的盛况。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我走到哪都将是一呼百应。 而这样的盛况,在这当铺里,似乎曾经就存在过。 当初又是发生了怎样的动荡,才致使供格上供奉的那些雕塑、牌位被毁?整个西屋被封印的? 曾经险险挤进这供格的角落里的白仙儿,又为何走到了如今这一步? 这一切,以前的柳珺焰跟我一样,一无所知。 那现在的他又了解多少? 柳珺焰表面上看起来没变,但其实,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 就拿刚才亲密时……他身体的变化,我也有感知到。 我想着这些出了神,直到柳珺焰的手指抚上了我的右侧脸颊,在脸颊下侧的那个红印子上来回抚摸的时候,我才猛然回过神来。 “这是什么?” 柳珺焰问话的时候,手上已经带了一点真气。 随着真气灌入进来,右侧脸颊温度逐渐升高,那个‘奴’字再次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柳珺焰盯着这个字,琥珀色的竖瞳紧缩,那种眼神很复杂,似在回忆,又似乎在愤怒。 很快,他又好像想到了什么,眼神里面带上了一丝忧伤和不舍:“难怪……” 我默默地等着下文,可柳珺焰最终就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却透露出很多信息,我问:“你知道这个字的来历?” 柳珺焰摇头:“小九,你还记得那幅画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唐熏送给我的那幅画。 那幅画现在还在衣柜里的暗格里收着,上面画了一个戴着半张金色面具的女孩……面具? 我摸了摸脸颊上的‘奴’字,霎时间也反应了过来。 所以,那半张金色面具是为了遮住这个‘奴’字而存在的? 所以,为什么阿狸与柳珺焰、胡玉麟认识那么多年,却始终不愿意透露自己的真名,而所有人只叫她‘阿狸’。 因为阿狸的狸,不是凤狸姝的狸,而是……狸奴的狸。 这个名字是耻辱,是阿狸永远无法言说的痛。 “瑕不掩瑜。”柳珺焰忽然低头在那个字上轻轻落下一吻,“小九,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心里最爱、无人能替代的那个人。” 他近乎虔诚地亲吻我的脸颊,试图给我足够的安全感。 我却坦然地笑了笑。 可能一开始发现这个‘奴’字的时候,我心中有不解,也有慌张,但现在我想的更多的是,下次再面对凤狸姝的时候,我该如何避免她对我的控制。 总不能每次一见面,我就去砸她的嘴吧? 吃一堑长一智,这次是凤狸姝轻敌了,我才有了可趁之机,下一次呢? 想到这里,我问柳珺焰:“一字诀或者言灵,有没有破解之法?” 我将这次凤狸姝对我的控制,详细地说给柳珺焰听。 他听完之后,拥在我肩膀上的手又收了收:“首先,凤狸姝对你使用的,很可能不是简单的言灵或者一字诀,其次,她对你的控制,在这个‘奴’字上,除非这个字被彻底消除,或者……她死,否则,控制应该一直都在。” 就像我用拳头砸破凤狸姝的嘴,也只是暂时破了她的诀,但只要她再次捏诀,我就会再次被她控制。 理论上来说,只要凤狸姝捏诀的速度足够快,我就根本没有办法真正逃离她的魔爪。 我苦笑一声,说道:“我该庆幸这种控制是只有我们面对面遭遇时才能发动,否则只要她想,我便没有一刻安宁之时了。” 我没有再傻傻地去问柳珺焰我该如何洗掉这个‘奴’字。 因为但凡能做到,当初阿狸都会去做,不会等到今天。 雨还在下,我窝在柳珺焰怀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一开始睡得有些不安稳,因为柳珺焰时不时地吻我。 眼角、脸颊,甚至是握着我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触碰。 他应该是在想事情吧? 等我慢慢沉入深度睡眠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他在我耳边喃喃:“会有办法的,小九,我不会再让你步前世的后尘。” 冬日的雨天,很适合睡觉。 这一觉我睡得昏天暗地,再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一丝光线都没有。 柳珺焰已经不在身边了,我懵懵地在被子里窝了一会儿才伸手打开灯,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竟已是傍晚五点多了。 肚子饿得咕咕叫,我起身换衣服,去厨房找吃的。 锅里热着饭菜,黎青缨已经吃过了,正在房间里跟金无涯打电话。 我有些好奇,捧着饭碗凑过去听了一会儿,原来是保养长鞭的油用完了,黎青缨问金无涯有没有门路再寻一点来。 金无涯说上次他送的那种品质的深海鲸油可遇不可求,他手里没了,但或许能帮忙找到平替。 他俩又聊了一会儿,金无涯约黎青缨这个月十五一起去鬼市逛逛,碰碰运气。 黎青缨回过头问我:“小九,这个月十五你去鬼市吗?” “后天就十五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理顺,就不去了。”我说道,“你和金老板一起去吧,咱们当铺要对阴阳两界广开大门,以后要收的东西可能又多又邪,多跟金老板长长见识没坏处。” 黎青缨点点头。 手机那头,金无涯听到我的声音,激动道:“小九掌柜,外面消息已经传开了,都说五福镇当铺的主神归位,是真的吗?主神是哪一位?” 啊? 这话一下子把我和黎青缨都问住了。 我怎么睡了一觉,外面就传成这样了? 我刚想说没有什么主神归位,忽然又想到西屋神龛主位上的铜钱人,愣住了。 所以,外界所传的主神归位,会不会说的就是那个铜钱人? 柳珺焰与铜钱人做了交易,觉醒了什么,难道觉醒的是……神格? 不,不对。 这小小的五福镇当铺,哪里能供得起什么神? 神龛供格里供奉着的那些,也只不过是一些动物仙儿罢了,充其量也只能算是精怪? 特别是主位上的那个铜钱人,虽然身穿僧袍,手握佛珠,却全然看不出一点神性来。 他给我的感觉更像是……邪修…… 第134章 最无厘头的一单 我并没有把金无涯的话放在心上,一场诡谲的大战之后,外界有任何传闻都不足为怪。 可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慧泉大师踏雨而来。 他还将我之前送去清泉道观供奉的那幅画也带了过来。 那会儿,柳珺焰正在西屋神龛前打坐。 这是他如今的常态。 如果不是他头发未剃,也不敲木鱼,我都以为他真的出家当和尚了。 一整个上午,慧泉大师都在西屋里跟柳珺焰说话,两人相谈甚欢,慧泉大师离开的时候,脸上那满足的表情,明晃晃地写着遇到知音了。 他将那幅画交给我,也说了同样的话:“当铺主神归位,丫头,这幅画你供在神龛供格里即可。” 我接过画,赶紧追问:“大师,你们都说主神归位,归位的到底是哪位啊?” 慧泉大师却不正面回答,只说时机还不成熟,到我该知道的那一天,我自会明白的。 送走慧泉大师之后,我拿着画直接去了西屋。 柳珺焰仍然在打坐,我将画随手塞进一个大小合适的供格里,刚想离开,就发现角落里,白仙儿的牌位不见了。 扔了? 应该不会吧。 白仙儿的牌位曾经受当铺的供奉,就算如今不再供奉了,应该也不是随便扔了就能完事儿的。 “你在找白仙儿的牌位吗?”柳珺焰的声音忽然响起,“她的牌位已经被送回白家医馆去了,没了这一层供奉的保护,她很快就会成为丧家之犬,不足为惧。” 我惊诧道:“为什么会这样?白仙儿不是白家医馆的掌权人吗?她若是成了丧家之犬,白家医馆是不是也面临着倒闭?” “会,或许也不会。” 柳珺焰牵起我的手,走到神龛面前,指了指主位旁边的那五个供格里的雕塑说道:“五福镇名字的由来,便是源自于这五位。 狐黄白柳灰,他们才是真正的五大动物仙儿,是如今我们在五福镇所见的,包括白仙儿在内的这些人的先祖。 他们护佑这个镇子,或者说,这条水脉上的百姓数百年,给百姓带来福运,因此被尊称为五福仙。 五福仙若有一天能够归位,五仙家族被拨乱反正,白家医馆的名望只会更上一层楼。” 所以,白家医馆不是白仙儿的,它可能暂时没落,却终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焰哥。”我冷不丁地叫了一声。 柳珺焰一愣,随即笑着回了一个‘嗯’? 那一声,低沉、黯哑,带着一种莫名的缱绻。 我的脸红了红,问道:“这些事情,之前你并不打算跟我说吧?今天为什么又突然想通了?是受到了慧泉大师的点拨?” “慧泉大师的心界的确更为通达。”柳珺焰说道,“他说的一句话让我触动很大,他说大树蒙阴下的小树很难长大,因为它在为小树遮挡风雨的同时,也挡住了阳光和露水,而你,一直是站在我的身侧的。” 柳珺焰勾起我鬓边已经大部分变黑的碎发,说道:“小九,我的身侧永远会有风雨,即便我枝繁叶茂,也总有被风雨折断的时候,如果我倒下了,我希望你能替代我长成更加高大的参天大树。” 我伸手抱住他的腰,将脑袋埋在他的心口,动情道:“你不会倒下,我也会长得更好,与你比肩而立,共度风雨。” · 我一直在等白家医馆那边的消息,甚至也曾想象着白仙儿会反扑,或者白京墨会上门来找我。 但是始终没有。 白家医馆又一次静默了。 十五那天晚上,金无涯早早地过来接黎青缨,他们要去一趟鬼市。 而我则留在当铺里,守着南书房。 黎青缨大概三点过后才能回来,她让我如果没有生意上门就早点关门睡觉,她带了钥匙,自己会开门。 我在南书房里守了大半晚上,叠了一堆金元宝,一切风平浪静。 过了一点,我着实有些困了,起身去关门。 刚把南书房的门闩上,西街口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直奔着当铺而来,我放在门闩上的手没动,竖起耳朵屏住呼吸听着。 很快,南书房的门被拍响,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响起:“掌柜的,开开门,我要当东西。” 她的呼吸很急促,像是有人跟在她身后追似的。 我等了一会儿,拍门声一直不停。 我这才将门闩抽下来,将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穿着很奇怪的女孩子。 她长得很秀气,皮肤白到通透,因为奔跑,脸颊上氤氲着一抹红。 嗯,是个活人。 我将她让进来,招呼她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喘匀了气再说。 我自己则转到柜台后面。 这个过程中,女孩又朝外看了几眼,眼神慌张里带着畏惧。 随着她的动作,她身上闪亮的银饰发出叮叮声响。 就在这时候,西街口的方向,隐约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但那些脚步声在西街口就停下了,似乎在观望。 女孩的脸色瞬间惨白,她紧紧地攥着双手,似乎下定了莫大的决心一般,忽然一咬牙,抬起右手,用力抠向了自己的眼睛。 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了,让我始料未及。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拽她的手,可惜根本来不及。 她的动作敏捷又熟练,下一刻,一对血淋淋的眼珠子就被挖了出来,鲜血从眼眶里迸出,有一滴溅到了我的脸上。 我当时只感觉自己脑袋宕机了一般,这是什么情况? 大半夜的,一个妙龄女孩来敲门,上来就当着你的面把一对眼珠子挖出来了,谁能不懵? 那对眼珠子被放在了柜台上,虽然沾满了鲜血,却依然清透,如一汪不染世俗的清泉。 女孩痛得浑身颤抖,她抖着声音说道:“我当……当这一对佛眼,死当,当金一滴灯油,过几天来拿……” 说完,她转身就跑,根本不给我反应的机会。 我追出去的时候,她的身影已经淹没在了黑暗中,而西街口,也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我转身,看着柜台上的那一对眼珠子,欲哭无泪。 这一单本来是活当,我是可以拒绝的。 可现在,别说拒绝了,连当票都没开。 这是我重开当铺以来,接手的最无厘头的一单生意了…… 第135章 佛眼 交易并未完成,只是女孩单方面要死当这对眼珠子,并且开了条件。 几日后她若再来,我到那时也可以拒绝。 只是可惜了这对眼珠子。 它被活生生地抠下来,放在这里,很快就会失去活性。 以后若是女孩反悔,装都装不回去了。 我叹了口气,这都是什么事啊! 我拿了个小碗过来,戴上手套,将血淋淋的眼珠子捏起来放在碗里,套上保鲜膜,放到冰箱里去。 处理好柜台上的血渍,我睡意全无,走出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看向西侧廊下的六角宫灯。 虞念姐离开的时候,将千魂幡里一半的魂魄留给了六角宫灯,让六角宫灯里的功德上涨了很多,早已经过半。 但即便是这样,玄猫也没有回到六角宫灯里来,它更喜欢和柳珺焰待在一起。 现在西屋门打开之后,柳珺焰打坐,玄猫要么就待在供格里睡觉,要么就窝在柳珺焰盘起的腿上睡觉。 甚至有一次,我还看到它趴在铜钱人的肩膀上打盹。 简直百无禁忌。 六角宫灯里只剩下了傅婉的那一点萤火,在功德的海洋里徜徉。 这样发展下去,我甚至怀疑有朝一日傅婉的灵魄可以重新凝聚成实体,重现在这个世间。 如果有那一天的话,我真不知道对于她来说,是幸,还是不幸。 或许,一切冥冥中自有定数吧? 自当铺重开以来,魂祭的魂魄不止一个,可最终留下来的,只有傅婉的这一点精魄,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命中注定呢? 我等啊等,等到了四点,黎青缨还没回来,我趴在柜台上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清晨,我是被一阵惊呼声吵醒的,黎青缨回来了。 我被吓了一跳,站起来循声看去,就看到黎青缨站在冰箱前,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问:“青缨姐,怎么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黎青缨问道,“你放进去的?” 我心中了然,黎青缨应该是被那对眼珠子惊到了,一边往她那边走,一边说道:“昨夜有个女孩当着我的面挖下来的,说要当给我,当票都没开她就走了,我害怕它们坏掉,就放在冰箱了,怎么,烂了?” 说话间,我已经走到冰箱前。 当视线对上冰箱里,那只小碗里的眼珠子时,我愣住了。 那对弹珠大小的眼珠子,此刻非但没有坏掉,反而通体透明,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功德之光。 对,是跟六角宫灯里一模一样的功德之光! 我猛然间想起昨夜女孩的话,她说……她当这一对佛眼。 当时的情形太过突然与惊悚,说完女孩就跑了,我根本没有注意到她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现在想来,问题大了去了。 “佛眼?”我喃喃道,“什么叫佛眼?佛的眼珠子吗?” 黎青缨更是一头雾水:“小九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我就将昨夜的事情跟她说了一遍,黎青缨皱眉:“我去给金无涯打个电话问问,或许他能知道。”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怪怪的,青缨姐和金无涯最近联系好像挺频繁的呀。 很快,黎青缨挂了手机,冲我摇头:“他也不知道,说会帮忙问一问可能懂行的人。” 我点点头,转而问道:“你们俩昨夜在鬼市怎样?找到你要的东西了吗?” “金无涯在鬼市里遇到一个同行,人家有门路能弄到。”黎青缨说道,“所以从鬼市出来之后,我们又跟那人跑了一趟,兑回来两瓶油,够我用一阵子的了。” 怪不得她回来晚了。 她的长鞭前阵子保养得很好,就是这一场大战,面对白仙儿那样的对手,难免受损。 吃完早饭,我们又各自回房休息了一会儿。 下午,窦知乐带着窦金锁来了当铺,两人灰头土脸的,看起来很狼狈。 我赶紧把他们带到大客厅坐下,黎青缨给上了茶,询问他们遇到什么事儿了。 “之前珠盘江边一场恶战,我们一开始也参与其中。”窦知乐说道。 我点点头。 我没出当铺门的时候,还听到他跟白仙儿对阵的声音了,后来出去反倒没看到他。 这两天窦家当铺的门也一直关着,我还纳闷呢。 想到这儿,我便问道:“后来呢?你们是去追窦知福了吗?” 窦知乐显然没想到我根本不需要他们的解释,有些动容:“对,他这次回来,不仅是冲着我来的,更是冲着窦家祖上传下来的《鲁班书》暗卷残本来的。” 窦知乐说,《鲁班书》别名又叫《鲁班经》,是一部融合了古代建筑技艺与神秘法术的奇书,早已经失传。 相传《鲁班书》有明卷和暗卷之分。 明卷记载的是正统的工匠技艺,而暗卷记载的,则是巫术法咒,包括厌胜术、解禳术、止血咒等等。 “我们窦家承蒙灰仙之恩,传承鲁班技艺,但自从仙家渡劫失败后,窦家一代不如一代,坊间传言,《鲁班书》暗卷残本就被藏在窦家祖坟里,想要的人很多,但一直都找不到我家祖坟的入口处。” 窦知乐的话让我猛然间想到一件事。 当初镇长带着窦金锁去山上请窦知乐出山,被窦知乐强硬拒绝之后,镇长绕着那片山转了很久,像是在找什么,最终无果而返。 现在看来,镇长莫不是就在找窦家祖坟的入口? 想到这儿,我问:“窦家祖坟就葬在那片山上,对吗?” “对。”窦知乐说道,“不仅我家祖坟埋在那片山里,就连灰仙也躲在祖坟里,他与主……哦,不对,是与七爷一样,遭了天谴。” 我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 灰仙在那祖坟里这么多年了,一直相安无事。 窦知乐忽然将家族秘辛对我和盘托出,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我问:“你家祖坟出问题了?” “对。”窦知乐咬牙道,“窦知福那个白眼狼,杀千刀的,他没能借白家之手杀了我,怀恨在心,竟对祖坟下了死手。” 我心中骇然:“他做了什么?他找到你家祖坟的入口了?” “没有,他找不到。”窦知乐说道,“但他将白仙儿的肉身背进了山里,那只烂刺猬惯会打洞,不知道打进了哪里,坏了我家祖坟的风水……” 第136章 小九,你可以自己做主 窦知福把白仙儿背进山里去了? 也是。 如果不是有窦家的后代在前面冲锋陷阵,那座山周围的阵法怎么可能轻易被破? 这窦知福可真是个白眼狼啊! 白仙儿本来就没有皮,我们几次过招之后,她身上的刺都在流脓腐烂。 如今她的牌位供奉被撤,柳珺焰算是彻底断了她的后路。 如果没有外力加持,白仙儿的结局本就应该是烂死在白家。 我说这几天白家怎么什么动静都没有呢,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我又仔细看了一眼窦金锁的面相,果然,他的眉心、眼底全都黑气缭绕,整个人身上散发着一股浓浓的死气。 反观窦知乐,到底是有道行在的,他的情况就要好很多。 我关心道:“窦家祖坟那边现在的情况怎样?” 窦知乐张了张嘴,却似乎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叹了声气,说道:“祖坟的风水已经被白仙儿坏了,守不守得住,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家灰仙,我想求七爷帮忙将他收回来,七爷明察,我们这一脉对他,始终忠心耿耿,” 窦知乐用了一个‘收’字。 不是帮忙救灰仙,而是收灰仙。 可见灰仙这一脉的诚意。 “我当然想尽最大努力帮忙。”我说道,“但这事儿得问七爷,我做不了他的主。” “不用问我。” 柳珺焰的声音从门外响起,随即,高大的身形便出现在了我的身边,玄猫趴在他的肩膀上。 窦知乐赶紧站起来行礼,看柳珺焰的眼神比之前更为恭敬:“七爷。” 柳珺焰点头算是回礼,然后对我说道:“当铺供奉的每一位都需要你亲自去请,请回来之后受你的供奉,所以这件事情你可以完全自己做主。” 话虽然这么说,但我对这些都很陌生,谁可以请回来,谁不能请,也需要柳珺焰把关。 我询问的眼神看向柳珺焰,收到他鼓励的眼神,我说道:“好,我去请灰仙。” 窦知乐大喜过望:“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出发吧。” 柳珺焰看向窦金锁,说道:“你跟我一起留在当铺里,我帮你驱煞。” 窦金锁点头如捣蒜。 柳珺焰又将一张紫色的符纸交给我,说道:“我得留在当铺坐镇,不能随你一起去,你带上引魂灯和玄猫,应该够用了。” 我收好紫符,将六角宫灯从廊下摘下来的时候,玄猫一跃进了灯中。 黎青缨开车,我们仨一路直奔山中。 车子停在山底下的时候,我们就被眼前的情景就惊住了。 原本郁郁葱葱的整座山头,如今到处都是枯败的树木、花草,一路往上走,时不时地就能见到各种鼠类的尸体。 那些尸体,有的腐烂流脓,有的被撕咬得破皮烂肉,血淋淋的,还有一些被肉刺扎成了筛子…… 这一看就知道是白仙儿和那小怪物的杰作。 又往上走了不过十几米,前方忽然出现了七只硕鼠。 它们紧紧地挨在一起,头朝内,尾巴朝外,围成了一个圈,集体死亡。 它们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但仔细看去,就会发现,它们的七窍全部流着黑血。 看到这一幕的刹那,窦知乐猛地转身,往回跑了几十米,在接近山脚下的地方,再往山的背面绕过去。 我和黎青缨立刻跟上窦知乐的步伐,一边跑一边问:“怎么回事?” “祖坟的入口被找到了。”窦知乐说道,“那些硕鼠是为了护阵而死,这座山里像这样的情况必定还有很多,只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很快,窦知乐便带着我们绕到山的背面,在地位处找到窦家祖坟的入口。 入口处死去的硕鼠更多,一股一股黑气从里面往外冒。 窦知乐心急,拨开硕鼠的尸体就准备下墓穴,我和黎青缨同时伸手去拉他。 黎青缨压低声音说道:“你不要命了,明知道他们现在大概率就在里面,说不定有埋伏!”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窦知乐急道,“灰仙身上有天谴,它出不来,如果不能及时营救,他一死,我们整个窦家都要跟着陪葬。” 我能理解窦知乐的心情。 如今窦家最纯正的血脉,只剩下了窦金锁一人。 窦知乐就算自己死,也要保下灰仙,保下了灰仙,就是保下了窦金锁。 窦知乐说着,又要下墓。 就在这时候,玄猫倏地从六角宫灯中跳了出来,弓起腰背一跃而起,直接扑到了窦知乐的前方。 玄猫扑落的瞬间,一柄寒光凛凛的斧头应声而落。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汉子从里面蹿了出来,手中握着另一把稍小一点的斧头,满目凶光地砍向窦知乐。 如果刚才不是玄猫挡了那一下,接连两斧头下来,窦知乐难逃一劫。 只听兹地一声,一条黑色的墨斗线弹出,迎着斧头锋利的刃缠了上去,窦知乐的反应还是比较敏捷的,他两手拉着墨斗线,身体一个翻转,已经拽着墨斗线往下缠上了来人的手腕。 来人,正是窦知福。 这俩师兄弟每次见面必掐,以我之前的经验来看,他俩很难分出胜负。 黎青缨抽出长鞭去帮窦知乐,我则跟着玄猫的脚步,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入了墓穴之中。 墓穴入口处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壁上本来是有油灯的,此时油灯全部被熄灭,黑漆漆的一片。 阵阵阴风从墓穴里面吹出来,我手臂上的汗毛顿时竖了起来。 玄猫在前面走,幽绿色的猫瞳,以及它尾巴尖上的那一点火星,都能指引我前进的路。 更何况我手中还握着六角宫灯。 功德的金光朦朦胧胧,像黑夜里的启明星,照亮了我脚下的路。 往前走了有上百米,地势是一直往下陷的,走到甬道的尽头再往左转,本该是门的地方,堆积着一大片木块。 不难想象,这些木块曾经以精湛的鲁班技艺铸成了一道门,如果不是内行人,找不到最关键的那一块木块的话,整扇门是无法打开的。 这大概又是窦知福的杰作。 爬过木块堆再往里,我又穿过了三个木块堆,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偌大的墓室,墓室的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棺材。 在这个墓室的正中央,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袍,鼠面人身的家伙,黄豆粒大一双小眼睛在对上我手中的引魂灯时,闪出精光。 他一手立于胸前,弯腰朝我做了一个揖:“有劳小九掌柜引渡我回归神位……” 第137章 白仙儿,你流脓了 在对上灰仙的这一刻,我其实是有些意外的。 从墓穴口进来到现在,太顺利了。 我环视四周,黑压压的棺材让我感觉有些胸闷。 玄猫立于我身前,浑身紧绷,它仰着小脑袋,两只立耳上的符文,竟不停地闪着绿光,尾巴尖上的那一点星火也在闪烁。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它这种状态,便也随着它抬头往上方看。 墓穴半拱形的顶上,正中央也悬着一口棺材。 那口棺材上贴满了符纸,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但仔细看去,能看到有些符纸上细微的小孔,像是被针扎过的一般。 我眯了眯眼睛,视线下移,再度落在了眼前的灰仙身上。 灰仙立刻冲我露出讨好的笑。 我也笑了笑,然后说了一句:“白仙儿,你流脓了。” 说话间,我的视线落在灰仙脚下的地方,灰仙也下意识地顺着我的视线看去,下一刻,‘他’猛地反应过来,可惜来不及了,玄猫已经扑了上去。 玄猫太通灵性了,甚至不用我发动任何号令,它已经能做出我想要的攻势。 这小家伙真是太让我省心了。 白仙儿与玄猫交过手,她第一次崩溃,就是脸被玄猫抓破了皮,现了原形。 而这一次,玄猫在抓向白仙儿的同时,周身无数的经文显现,它嘴里喵喵叫个不停,似乎在诵念经文咒语一般。 这种碾压式的攻击,让我再次感受到了玄猫的变化。 这段时间它跟着柳珺焰一起受供奉,一起诵经打坐,法力简直突飞猛进。 也或许是它背上的伤养得差不多了,恢复到了它原本该有的状态? 我看着玄猫直接跳上了白仙儿的脑袋,一爪子抓下去,白仙儿瞬间现身。 她浑身到处都是流着黑血的伤口,伤口里还流着脓,一张脸烂光了,却并没有散出恶臭的味道。 不管怎么说,白家的医术高超这是毋庸置疑的,不知道白仙儿用了什么药粉,暂时锁住了身上的腐臭味。 可惜了这么好的医术。 白仙儿试图反抗,但经文屏障笼罩下去的时候,她嘴里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瞬间又化为白色的刺猬,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如果不是穷途末路了,白仙儿又何至于跟窦知福合作,让窦知福背她进窦家的祖坟? 她进来这里,原因不过有二。 一是坏了窦家祖坟的风水;二是找机会幻化成灰仙的样貌来诓骗我,伺机获得我的渡化。 第一点她做到了,而这第二点,她失败了。 败得很彻底。 玄猫攻击白仙儿的时候,我也没有放松警惕,一直在观察周围。 白仙儿不是独自进墓的,她还有一个最得力的帮手——小怪物。 那个小怪物呢? 恍然间,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冲着墓穴正中央的玄猫大声喊道:“玄猫,回来,快!” 我喊它的时候,已经提着六角宫灯朝着它跑去,我不确定这个关口,这个小家伙是否会听我的。 我得保证第一时间将它抓出来。 就在这时候,右上方的墓壁上轰隆一声,其中一口棺材动了。 它一动,更加应证了我的猜测,我又喊了一声:“玄猫,回来!” 就差一点了,就差一点它就要弄死白仙儿了,玄猫不甘心。 但我两次叫它,它有些不耐烦地冲我哈了一口气,但还是一跃上了我的肩膀,我带着它连连后退。 几乎就是它跳过来的同一时间,右上方滑动的那口棺材落下来了。 那口棺材落下来的瞬间,整个洞壁四周无数的棺材全都调转棺材头,朝着中心点冲下来。 这便是鲁班术,你永远无法想象它的阵法会以什么为载体,它的机关又在哪里。 每一个阵法都有阵眼,有时候,一个阵眼既可能是生门,也可能是死门。 白仙儿活不成了,这是既定的事实。 她的伪装被我识破,算是穷途末路。 可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仍立在原地没动,为什么? 她是为了吸引我过去,拉我做垫背。 右上方的那口棺材就是阵眼,应该是窦知福一早就标记过的,那个小怪物应该就藏在棺材里。 我没有做任何停顿,大喝一声:“凤梧,出!” 长弓瞬间被握在了我的手中,我另一只拎着六角宫灯的手勾住弓弦,瞄准阵眼那口棺材,咻地一声,火焰射了出去,正中棺材头。 我接连又射出了两团火焰,玄猫喵喵直叫,经文屏障护住我全身,爪子不停地挠我的耳朵。 只是肉垫子挠我,没有伸指甲。 它是在催促我逃。 可我根本没动。 最佳的逃离时机,是我第一次叫玄猫的时候。 那个时候阵眼那口棺材还没动,我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就没有接下来的困境。 但现在,不仅阵眼动了,周围的阵法也在动,我无论朝哪个方向跑,最终的结局都是被掉落的棺材埋起来,或者砸死。 眼下唯一的生路就是,毁掉阵眼棺材,破掉这个棺材阵。 三团火焰全部命中棺材,第三团火焰没入棺材里的瞬间,棺材盖一下子被掀开,那只人不人畜不畜的小怪物从里面跳了出来,身体一个翻转,无数根肉刺便冲着我射过来。 它身后的阵眼棺材却在刹那间烧了起来,熊熊火焰朝着四面八方吐着火舌,势不可挡。 阵眼棺材被烧起来的同时,周围那些冲下来的棺材,在短暂的悬停之后,纷纷不受控制地朝地上砸去。 整个墓室里面像是地震了一般,轰隆作响,尘土飞扬。 我们被那些棺材围在了墓室的中心圈里。 喵呜! 玄猫厉声一叫,经文屏障挡掉了小怪物射来的肉刺,四脚一蹬,纯黑的身体犹如一支离弦的箭,朝着小怪物射过去。 玄猫追着小怪物在墓穴里面乱蹿、打斗,爪子不时地抓在棺材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声响。 地面剧烈颤动起来,周围垒在一起的棺材摇摇晃晃,随时都有可能倒下来,砸在我的身上。 瘫倒在地的白刺猬此时却忽然幻化人形,她仰面躺着,闭着眼睛,吱吱两声之后,她像是陷入了混沌之境,喃喃自语:“你还记得吗?” “那一年,我们初初化为人形,他一手握佛珠,一手拿着收灵符,踽踽而来,他问,你们是要做妖,还是想成神?” 两行血泪顺着白仙儿的眼角往下流,她本来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似乎在这一刻被注入了新的灵魂:“可是最终呢?他比我们任何人都先入了心魔,堕入邪道!重来一次,你……还是一如当年,坚定地要陪他继续走下去吗……” 第138章 玄猫掏内丹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白仙儿,让我有一种已经不是她本尊了的感觉。 她并不是在对我说话,也不像是自言自语。 那她的这些话……是说给谁听的呢? 她口中的这个‘他’,指的又是谁? “我们五个,有谁真的成神了?” “除了天谴,我们还得到了什么?!” “这么多年的禁锢,还没让你的脑子清醒过来吗?那样的老路,难道你还要再跟着他走一遍吗?!” 白仙儿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全然不是一个将死之人该有的状态。 就算是回光返照,也不该如此。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随着她的呐喊、怒吼,头顶那口棺材上的符纸忽然哗哗抖动了起来,很多符纸无火自燃,瞬间化为了灰烬。 我只感觉墓室里的温度一下子降低了很多。 更可怕的是,围在我周围的那些棺材忽然纷纷发出声响,紧接着,一根根木榫从棺材板里探出头来,犹如一根根箭矢,从四面八方瞄准了我。 白仙儿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得意、悲凉。 我不自觉地抬头看去,心中了然。 白仙儿,不,不一定是白仙儿。 无论是谁操控白仙儿说出刚才那番话,那都是说给灰仙听的。 也是冲着我来的。 灰仙心性不稳,他还在犹豫。 一旦他被那人游说成功,今天,我怕是要死在这墓室里。 这些已经探出头来的木榫,刹那间就能将我射成了刺猬。 我一直仰着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上方的棺材,我没有做出任何防备姿势,我在赌。 赌灰仙的忠诚度。 赌他的大局观。 如果今天他能被这一席话成功游说,那么,他便不值得我亲自来请他回去供奉。 当然,就算最终他没有射,也不能代表他的忠诚。 或许只是因为忌惮柳珺焰。 有忌惮也是好事。 就这样对峙了有两分多钟,那些木榫忽然调转了方向,齐刷刷地对准了地上躺着的白仙儿。 她似乎也感应到了,笑声更加癫狂起来,笑得浑身都在颤抖,泪水却不停地从眼角滑落。 还不等那些木榫射出去,白仙儿的胸脯忽然高高绷起,她的周身紧绷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在她身体的表面,忽然出现了一片铜钱网。 红线穿着金色的铜钱,缠遍她的全身,不断收缩,像是要勒进白仙儿的身体里去似的。 白仙儿在几个急促的大呼吸之后,猝然倒地,化成了白色刺猬真身。 白色的肉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流脓、腐败,最终变成了一滩烂肉。 在这个过程中,铜钱网一直在收缩,死死地勒着白仙儿的肉身,犹如吸血的鬼一般,将半仙儿身体里的最后一丝精气全部吸光。 白仙儿彻底死去的那一刻,小怪物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哀鸣,发了疯似的朝着白仙儿的方向扑来。 可惜还没等它跑出几步,棺材上的木榫已经齐刷刷地射了过去。 小怪物还保持着凌空奔跑的姿势,就那样在半空中被木榫射穿,它圆瞪着猩红的眼睛,轰咚一声掉在地上,死了。 直到这一刻,我才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玄猫喵呜一声跳到了小怪物的身上,在我的注视下,它忽然伸出利爪,狠狠地插进小怪物的胸膛。 它的爪子在小怪物胸膛里掏了又掏,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它缩回前爪,爪子里赫然握着一枚通体透黑的珠子。 那是……小怪物的内丹? 就在我以为玄猫掏出小怪物的内丹,准备自己享用时,它身形一闪,竟回到了六角宫灯里。 然后我就看到那一点黑点点,迅速靠近傅婉那点幽绿色的萤火。 紧接着,幽绿色的萤火似炸开一个火星子一般,一闪之后,整个萤火竟长大了一倍。 玄猫竟将小怪物的内丹喂给了傅婉? 说句实话,这一刻我是真的有点吃醋的。 明明当初柳珺焰说收了玄猫是给我当宠物的,我对它也足够宠爱啊,为什么它就是不喜欢我? 傅婉甚至连精魄都凝固不实呢,它从一开始就对她特别亲近。 这是为什么呢? 不过吃醋归吃醋,我并不是生气。 毕竟我有危难的时候,小家伙总是冲在最前面。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提着六角宫灯,再次抬头朝上方望去。 上方棺材上的符纸,此时已经被烧掉了大半,露出了棺材本来的面目。 那是一口透明棺材,不大,不是传统棺材的造型,而是八卦形的。 它悬吊在墓室顶上,透过八卦形的底座,我能看到一只体型足有家猫大小的硕鼠正静静地趴在里面。 他通体透黑,只有脊背那一条线上的毛色发白。 随着棺材上的最后一张符纸化为灰烬,整个墓室都颤动了起来。 周围被抽掉了木榫的棺材,哗地一声碎了一地。 外面传来黎青缨的叫喊声:“小九,你在哪儿?快出来,墓室快要塌了!” 紧接着,窦知乐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大耗子,小九掌柜都亲自来接你了,你还在那趴着做什么!你都在里面趴了多少年了,还没趴够呢?这墓室都快塌了,我家墓室里没几口真棺材,用不着你殉葬,唔……” 啪! 凭空一个大嘴巴子扇在窦知乐的嘴上,窦知乐立刻捂着嘴不说话了。 自从我认识这小老头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见识他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说话还这么逗。 哦,不,他其实一贯如此。 我想起那一夜,他带着窦金锁自焚未果,两个人坐在黑漆漆的棺材里,他也是这样吼叫咒骂他家灰仙的。 只不过是后来情形太过险峻,他的天性被暂时压制住罢了。 灰仙也真是不惯着他啊,一大把年纪了,当着小辈儿的面,说抽他大嘴巴子就抽了。 窦知乐气得往旁边的棺材板上一坐,抽出大烟袋就点火,背对着灰仙方向吧嗒吧嗒抽着。 一边抽一边说:“当初,你被困在此处,恰好遇到我祖上,是你死皮赖脸地求着我家祖上供奉你,条件便是传授他鲁班技艺,我们窦家几代人信守承诺,好不容易陪着你熬出头了,你这又是闹哪样……” 第139章 这双手也太好看了吧 墓室在剧烈晃动,窦知乐握着大烟袋的手都在抖,但这并不妨碍他硬气又委屈地控诉着灰仙的‘罪行’。 原来灰仙被困在先,窦家供奉灰仙在后。 再仔细想一下,为什么柳珺焰让我来请这位灰仙,而不是白仙儿? 除了白仙儿不干人事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她不够格! 白仙儿不是五福仙之一。 但眼前这位灰仙是! 想到这儿,我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刚才……刚才附身在白仙儿身上,说出那些话游说灰仙的,应该就是五福仙之一的白仙了! 不,也不能说是附身。 那应该就是一种把白仙儿的身体当介质的隔空传音吧? 这样一直分析下去,很多事情就都明晰了起来。 很多年前,白仙和灰仙一同被铜钱人游说,效忠于他,铜钱人允诺他们,终有一天会让他们成神。 动物仙儿嘛,修炼那么多年,积攒那么多功德,为的是什么? 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飞升天庭,成神成仙吗? 可最终结果好像并不尽人意。 积怨良久,当当铺西屋的门再次被打开,铜钱人再现这个世间时,游离在外这么多年的五福仙,面临着再一次抉择。 是回归当铺,跟着铜钱人干? 还是在外面已经自立门户,自己单干? 白仙显然对铜钱人已经失望透顶了,她选择不再回归,并且想要游说灰仙与她一起。 灰仙挣扎良久,没有立刻答应白仙,却也没有做出最终抉择。 他是如白仙一样,不再相信铜钱人了? 还是因为如今真正现世的并不是铜钱人本尊,而是柳珺焰? 西门打开的那一夜,我就已经发现柳珺焰变了。 也曾怀疑他的变化跟铜钱人有关。 直到此刻,一切都明了了。 柳珺焰与铜钱人做了交易,铜钱人助他走出当铺,而他答应铜钱人的,或许更多。 不,还是有一些地方不太合理。 柳珺焰不是能做出饮鸩止渴的事情的人。 我一直在想,最初建立五福镇当铺的人是谁? 现在看来,就算不是铜钱人,那当铺变成现在这样,也必定跟铜钱人扯不开关系。 铜钱人身上背负的,不仅仅是五福镇当铺的风水格局,还有对五福仙的承诺,以及那神龛供格里另外几十个牌位,那都是要还的债! 柳珺焰他还的明白吗,他就跟铜钱人做了交易?! 越想越害怕,也越想越生气。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柳珺焰和铜钱人的交易,全然忘了自己眼下所处的环境。 直到一道年轻却有些流里流气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哎,老妹儿,想啥呢?我家弟马口水都说干了,这墓室也快塌了,你就不打算表表态?” 我被这声‘老妹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看到我前方不远处,背靠着棺材堆倚着一个年轻男子。 他身材偏瘦,一米八左右,穿着一身白袍,眉眼偏阴柔,这人如果不张嘴的话,算得上‘翩翩公子世无双’这样的赞叹。 但一开口,一句‘老妹儿’,全毁了。 他额头偏右的位置,有一溜儿白发,这一点莫名地让我对他心生亲近。 他手里把玩着一只乒乓球大小的木制珠子,我的视线在对上他那双骨节匀称又分明的手指时,一双眼睛都放光了。 这手……也太好看了吧! 他的手指过分的长,转动珠子的时候,每一个骨节都跟着起伏,好看而有力,大有一种可以一指定乾坤的意味在。 就单看这双手,这男人也能迷死一帮女孩子。 当然,前提是他不张嘴说话。 “啧,看上我这双手了?”就在我胡思乱想着的时候,他该死的又张嘴了,“要不……给你摸一下试试?” 我:“……” 我简直满头黑线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交流了。 旁边的窦知乐不耐烦道:“我说你这贫嘴的老毛病能不能改改?说正事,正事!” “哎,不对,老乐头,到底我是仙家,还是你是仙家啊?”男人皱眉道,“是不是我给你的自由过了火,把你惯得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是不是?!” “行了。”我太阳穴突突直跳,严肃地打断他俩,说道,“我来,是受我家七爷之命,请灰仙回当铺坐堂,但人各有志,若灰仙另有谋路,我也不强人所难。” 说完,我眼神定定地看着灰仙,等着他的回答。 窦知乐在一旁,眼睛都快眨抽筋了,一个劲儿地示意灰仙点头。 灰仙嘶了一声。 我注意到,自从他现出人形之后,整个墓室一直在抖动,但周边的棺材板却纹丝不动。 这不合理,但灰仙擅长鲁班术,这又很合理了。 他手中一直在把玩着的那枚木制珠子,很有来头。 这样的人,我当然恨不得立刻将他请回去,高高地供起来。 五福仙中,白仙已经表明了态度,不回当铺。 黄仙本就与白仙穿一条裤子的。 至于剩下的两位,眼下来看都很难掌控。 剩下的,便只有这灰仙一人可能被我们拉拢了。 但我不敢跟他扯啊,墓室迟早会塌,我怕到时候我们都被埋在这儿了,他还在贫嘴呢。 “好不近人情的小娘子。”男人沉吟着问道,“哎,我若回去,现在在五福仙中,是不是排这个?” 他竖起了大拇指,调皮地上下勾了勾。 我如实回答:“如今五福仙虚位以待,灰仙若是现在回去,当属第一位。” “得嘞!”男子一甩白袍,高兴了,“我这人就好个面儿,凡事喜欢争个第一,既然五福仙虚位以待,我就勉为其难地回去当个老大得了。” 窦知乐撇撇嘴,将大烟袋送到嘴边,狠狠地吸了一口,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则拿出那张紫色符纸,捏诀,拍在了六角宫灯上。 紫符无火自燃的那一刻,灰仙化作一缕烟,瞬间没入了六角宫灯之中。 灰仙有天谴在身,不能走出这墓室。 但他却可以借助六角宫灯跟我一起回去。 这情况,似乎跟柳珺焰之前的状态有点儿像。 灰仙一没入六角宫灯中,周围的棺材板瞬间开始坍塌,墓室里地动山摇,我跟窦知乐立刻往外跑。 回去的路上,黎青缨开车,窦知乐一直跟我说他家仙家的好话:“他就是嘴贫一点,人很好,也很有手段,可能是被困在墓室里时间太长了,总想找人说话吧,小九掌柜你以后跟他交谈,自动过滤掉那些废话就行了,实在不行,让七爷给他下一道封口咒,也能清净俩小时……” 我并不觉得灰仙有什么不好,五福镇当铺太缺少人气了,需要他这样的人活络气氛。 我笑着问道:“窦老,还没问问你家灰仙的名号呢,我该怎么称呼他?” 窦知乐说道:“他叫灰墨穹,人称灰五爷……” 第140章 馋 车子在路上缓缓行驶着,我和窦知乐聊了很多。 我问他:“你家祖坟塌了,接下来有的忙了。” “没有那么麻烦。”窦知乐说道,“事实上,窦家祖坟里面葬着的,大多是衣冠冢。” 窦知乐的回答让我一愣,随即便了然了。 窦金锁的父母死于乾坤鸳鸯钩,尸骨捞上来时已经面目全非,没有全尸。 更别说他被操控,污了名声的祖祖了。 可以这样总结,但凡窦家祖上有一位全须全尾地活下来,窦金锁也不至于活成现在这个样子,窦知乐也不会这么被动。 就算有个残尸又如何,魂魄还不知道被拘在什么地方。 所以窦知乐在乎的,从来都是祖坟里藏着的灰仙。 只要灰仙没事,窦金锁没事,迁坟对于他来说,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窦知乐老神在在地说道:“这坟一迁呐,窦家就要走上坡路咯。” 他笑了起来,我和黎青缨也跟着笑。 看来窦知乐对我们当铺还是很有信心的。 我的心情也跟着明媚了一些:“窦老,迁坟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跟我说。” 窦老笑道:“一定。” 等回到当铺,进到倒座房的客厅,我们就看到窦金锁正靠在沙发上睡觉。 他脸上的那股死气已经退去,接下来应该会小病一场,好好调理不会有大碍。 窦知乐轻轻摇醒他:“金锁,醒醒,跟二叔回家。” 窦金锁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问道:“二叔,你们回来了?事情都解决了?” “解决了。”窦知乐说道,“我给你一周时间好好休息,一周后,我会将毕生所学亲授于你,你小子给我振作起来。” 窦金锁一听,顿时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不敢置信地拉着窦知乐,问他是不是在骗他?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送走两人之后,我提着六角宫灯就去了正院。 西屋里,柳珺焰一直在等着。 他接过六角宫灯,眼睛在我身上扫视了一圈,确定我没受什么伤,这才说道:“辛苦小九了。” “啧啧啧,辛苦小九了。”灰墨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阴阳怪气地学了一声。 随后,他看了看铜钱人,又背着手,绕着柳珺焰看了一圈,说道:“头发长了,气质也变了,其他倒还是老样子。” 他郑重其事地拍了拍柳珺焰的肩膀,说道:“哥们儿,我这条小命第二次交到你手里,可别再让我赌输了。” 柳珺焰扯开他的手,对我说道:“小九,你先去休息,我跟他好好谈谈。” 灰墨穹直接弓起手臂勾在了柳珺焰的肩膀上,催促道:“对对对,老妹儿你先忙,咱爷们儿多年不见,得好好叙叙旧,咱当铺里有酒有菜吗?好久没碰这玩意儿了,馋。” “你们聊。”我说道,“我去买酒买菜,一会儿送过来。” 灰墨穹打了个响指:“得嘞,老妹儿,辛苦。” 我从当铺出来,骑着小电驴去买酒,又去熟食店买了二斤猪头肉,一只烤鸭,以及一点素菜。 然后拐去镇南边的蛋糕房,买了一个大蛋糕。 回到当铺,我让黎青缨将酒和菜送去正院,自己则去装了一些香烛纸钱之类的,等我收拾好,黎青缨也过来了。 她问道:“要出门?” “嗯。”我应道,“你跟我一起。” 黎青缨开车,我拿着蛋糕坐在副驾驶,报了地址。 一听那地址,再看看我手里的蛋糕,黎青缨顿时明白了。 她发动车子,一路开往墓地。 我曾经答应过卢秋生,等到仇人被绳之以法的那天,我会带着蛋糕去他墓前,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的。 白仙儿和小怪物今天都已经死在了墓中,卢秋生一家泉下有知,灵魂终于能安息了。 今天,很多人的灵魂都能得到安息了。 从墓地回来,天已经黑了,简单吃了晚饭,洗漱之后,我和黎青缨就坐在了南书房的柜台里,守铺子。 那对佛眼还在冰箱里放着,清澈如水。 那晚那个女孩说,她过几天会来找我要当金——一滴灯油。 我一直在等着,毕竟这一单理论上来说,并没有完成。 是否继续交易,我得跟她说清楚。 等到十一点,我没想到先等来的,竟是另一个女孩。 而且这个女孩,我和黎青缨都认识。 是陈桃。 她就站在门槛外面,穿着漂亮的小裙子,小裙子外面套着薄呢子大衣,手里还抱着一个樱桃小丸子的玩偶。 这是她从珠盘江里立尸的那天夜里,她的父母烧给她的。 这是她的十六岁生日礼物。 秋末的套装,在隆冬时节,终于穿在了她的身上。 大仇得报,陈桃今夜可能就要去投胎转世了,最迟也就是鸡鸣之前。 可她没有急着走,而是来了我这儿……我赶紧拿出手机,翻出陈父的手机号码打了过去。 我又让黎青缨去把之前我没用完的牛眼泪拿过来。 没一会儿,陈父陈母开着面包车就赶过来了,两人满脸疑惑。 等我将牛眼泪分别抹在他们的眼睛上,很快,他们就看到了打扮的漂漂亮亮,纯真烂漫的陈桃。 一时间,哭成了一团。 直到这一刻,我才彻底明白过来,陈桃为什么要来我这儿走这一遭。 她死的太惨了,全身皮囊全部被剥掉,血淋淋地立在江水里,那个样子,将会伴随她父母的后半生。 每当午夜梦回,二老记得的,永远是她那血淋淋的样子。 随之而来的,便是无尽的愧疚与自责。 但经过今夜,陈父陈母的心里会好受很多。 他们的宝贝女儿收到了迟来的生日礼物,打扮的漂漂亮亮地去投胎转世了,这是对他们来说,最大的慰藉了。 多么懂事又善良的女孩儿啊。 可惜了。 在我的不停催促下,陈桃终于离开。 陈父陈母千恩万谢,红着眼睛也离开了。 那会儿已经过了夜里零点,我想着今夜应该没什么事儿了,就打算关门睡觉。 就在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但每走一步,衣服上的银饰就会叮当作响。 我和黎青缨同时抬头朝外看去,就看到了那个在当铺挖掉一双佛眼的女孩。 她还是那天的打扮,眼眶里布满了干涸的血迹,空洞洞的。 她一步一步朝着当铺走来,脚尖是踮着的,脚后跟不着地。 整个人身上布满了沉沉的死气。 她就站在南书房的门槛外,张嘴机械地慢慢说道:“掌柜的,我来拿回我的一对佛眼……” 第141章 灯油渡魂 眼前的女孩,显然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尸体……上门来要自己的眼睛了? 南书房的门槛并不高,从目前我做成的这些交易来看,阴当生意居多。 门槛过高,这些个阴物根本进不来,还怎么做生意? 女孩踮着脚,在矮矮的门槛外面跳了几下,竟没有跳进来。 我看她跳得挺高的,不至于跳不进来,反倒是像在怕些什么。 她就站在门槛外面,冲着我喊道:“佛眼,我的佛眼,还给我!” 这不对啊。 当初女孩挖掉一双眼睛要死当给我,说的是过几天来拿灯油,并不是说要来拿那对眼睛。 虽然我有点不想做这笔生意,但这种情况下,我不可能直接将那对眼睛交给眼前这具尸体的。 这事儿明显有问题。 想到这儿,我稳了稳心神,轻咳一声,说道:“几天前,你来我当铺将那对眼睛死当给了我,五福镇当铺的规矩,死当之物一经典当,拒不反悔,那对眼睛已经是我的了,没有再还给你的道理。” “把我的佛眼还给我!” 女尸忽然变得歇斯底里起来,不停地冲着我们的方向吼叫,像是恨不得要将我们生吞活剥了一般。 但她始终没有进到当铺里来,尖锐的指甲不停地抓着门框,留下深深的指痕。 随着她的动作,她身上的银饰不停地响着,整个面目都变得狰狞起来,身上青筋暴起,筋脉仿佛都在鼓动着。 这个过程持续了一会儿,眼看着就要到鸡鸣时分了,她忽然调转身体,踮着脚迅速跳着离开了。 我和黎青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无语二字。 这一单太莫名其妙了。 还没等我俩从刚才的事情中回过神来,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掩了进来,我们又被一惊。 来人……还是刚才那个女孩。 但这次来的不是尸体,而是魂体。 她匆匆而来,因为紧张,整个魂体都有些不稳定。 她走到柜台前,急急道:“掌柜的,我来取灯油,要快!” “不是,我还没说一定要做你这一单生意……” 话说到这儿,我猛然顿住了。 即使这一刻我已经意识到这一单如果接下,会招来无尽的麻烦,但眼下,我却不得不接了。 因为女孩不再是人,而是魂魄。 这一单由几天前的阳当,变成了阴当。 阴当当有所求,不可拒绝。 也就是说,那对佛眼,我是必须收进来了。 女孩很急很急,不时地回头看,不知道是害怕被抓住,还是害怕鸡叫声响起,一直在催促我取灯油给她。 我从抽屉里将当票拿出来,迅速填写好,然后交给女孩,让她签字、按手印。 女孩接过毛笔,迅速地在落款上写下‘谷蝶’两个字,然后按上手印。 她空洞的眼眶急得一直在流血泪,当然那不是真正的眼泪,落在柜台上立刻消失了:“掌柜的,求你……求你渡我。” 她双手在胸前交叉,朝我虔诚地拜了拜。 我恍然大悟,她做这么多,就是想要我给她一滴灯油,渡她入轮回? 当票一式两份,我留下一份入档,另一份交给谷蝶,然后跑去廊下将六角宫灯取下来。 但我却不知道怎么取灯油。 女孩示意道:“应该有灯盖,拿开之后,生取。” 生……生取? 就是要我伸手进去,用手拿一滴灯油出来? 时间不等人,谷蝶的魂魄越来越淡,随时都可能魂飞魄散。 从这几天我的观察来看,谷蝶应该不是坏人,而是有坏人想抓她,想要她的一对佛眼。 她为了保佛眼,才出此下策。 她用自己的命,换来了这一次死当的机会,将佛眼藏在了我们当铺。 她的尸体已经被对方控制住了,我有理由相信,如果我不渡她,她的魂魄是无法自然入地府的,对方有办法将她的魂魄也困住。 我能渡她一渡,也算功德一件吧? 我找了找,很快便掀开了六角宫灯的顶部。 顶部盖子掀开,顿时一股慑人的阴寒之气不停地往外冒,我还没伸手进去,就感觉手要结冰了。 我一咬牙,将右手伸了进去。 顿时,我就感觉自己的手像是插进了数九寒天的冰块里,每往下一寸都格外地艰难。 灯腔就那么大,灯油沉在底下,并不多。 当我的食指指尖触碰到灯油的瞬间,我只感觉整根手指都冻成了冰一般,在一阵刺骨的寒之后,彻底失去了知觉。 好在我的指尖上,凝结了一滴幽绿色的灯油,牢牢地抓着我的指尖,我左手握着右手手腕,将右手从灯腔里拿了出来。 右手抽出六角宫灯的整个过程,我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明明是左手在用力,为什么我感觉自己要被抽干了精气一般,随时都能栽下去? “出来了。”谷蝶激动道,“快,掌柜的,将灯油点在我的眉心。” 右手抽出灯腔之后,很快就恢复了知觉。 我将食指指尖点向谷蝶的眉心,那滴灯油顷刻间没入她的魂体。 平地里起了一阵阴风,谷蝶的身后忽然出现了一个漩涡,漩涡之中不停地凝聚着黑气,最后竟慢慢地形成了一道黑漆漆的门。 门里面似乎还传来了铁链拖地的声音。 此情此景,竟有些像上次我召唤黑白无常来锁白老太的场景。 但这一次,那扇门里却并没有走出黑白无常,而是有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里面钻出来,撅住了谷蝶的魂魄。 谷蝶深深地冲我鞠了一躬,说道:“掌柜的,谢谢你。” 就在她被吸进漩涡中的黑门时,她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喔喔喔…… 漩涡消失的同时,鸡鸣声从远处响起。 一切尘埃落定。 我踮着脚,仰头将六角宫灯挂了回去。 再低头的瞬间,我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脚下踉跄了两下,伸手想去扶一旁的柱子,却怎么也扶不到,整个人朝着地上栽下去。 黎青缨眼疾手快地一把将我撑住,叫道:“小九,你怎么了?” 天在转,地在晃,黎青缨的脸重叠出了好几个。 她好像一直在叫我名字,跟我说话,可我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 我彻底晕过去之前,似乎听到了柳珺焰的声音:“小九,小九……” 第142章 在其位谋其政 我昏迷了小半天,柳珺焰给我输了真气,第二天晌午我才幽幽转醒。 人虽然醒来了,但是浑身没有力气,脸色也很苍白。 简直像害了一场大病一般。 柳珺焰一直守着我,看我醒来,半托着我的身体将我扶起,靠在床头:“感觉好点了吗?” 我嗯了一声:“很累,没劲儿。” 黎青缨端了鸡汤过来,鸡汤里卧了两个荷包蛋,下面还有一根拇指粗的野山参。 柳珺焰接过来,一口一口地喂给我。 “老妹儿,醒了?”灰墨穹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说道,“以后可长点儿心吧,道行不够就别乱做好事,你这条小命要是折腾没了,有人得疯,哎,干哈啊……” 他话还没说完,柳珺焰长袖一扫,一股强劲的掌风打过去,灰墨穹嗷嗷叫着出去了。 黎青缨忍不住笑了一声,也跟着出去了,顺手将门带上了,把空间留给我和柳珺焰。 柳珺焰一直没说话,专心地喂我喝鸡汤。 一碗鸡汤见了底,两个荷包蛋也吃了,他竟然还喂我吃那野山参。 我不爱野山参那味儿,抿着嘴拒绝。 “乖,难吃也要吃下去,补气血的。”柳珺焰说道。 我皱着眉头,几乎是咬一口就强咽了下去。 还好那野山参不大,几口就吞了。 柳珺焰将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了纸皮递到我嘴边,我张嘴含住,眉头瞬间舒展开来了。 柳珺焰这才说道:“灯油渡魂,跟用引魂灯审判魂魄,消耗力是差不多的,以你现在的修为,哪里能扛得住这些?以后这种事情要先跟我商量,懂吗?” 我点点头,有些心虚道:“当时时间太紧了,差一秒就鸡鸣了,鸡一叫,那女孩的魂魄就散了。” “别人的命重要,你的命就不重要了?”柳珺焰严肃道,“小九,你的命,比任何人都重要,知道吗?” 他板起脸来,说话语气都严厉了许多,我伸手想去勾他脖子撒娇,可没什么力气。 下一刻,柳珺焰倾身过来,我两只手就那样顺利地攀了上去,软声细语道:“我知道,以后我会注意的,有什么事情都先跟你商量,我保证。” 柳珺焰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 然后他伸手捏着我的下巴,仔细地看了看我右边脸颊下方的那个字。 我担忧道:“怎么了?” “没什么。”柳珺焰说道,“好好补补,养好身体应该没事。” 他这么一说,我心里便明白了,应该是我身体虚弱下来,那个‘奴’字颜色变深了。 我靠在柳珺焰怀里,两人依偎着说了一会儿话,话题很快就转到了那对佛眼上。 柳珺焰说道:“那对佛眼我看过了,很纯澈,是好东西,但一时间查不到来历,灰五正在联系他以前的部下,他门路多,应该很快会摸到点蛛丝马迹的。” “不仅要查那对佛眼,还要查人。”我说道,“那个女孩叫谷蝶,穿着很独特,有点像电视上苗族的盛装,头上、脖子上,甚至连脚踝上都戴着繁复的银饰。” 柳珺焰一一记下,说一会儿会跟灰墨穹说。 我精神不济,很快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乱七八糟地做了许多梦,最后我梦到谷蝶被漩涡吸进门中时,冲我说的那句:“对不起。” 这三个字不断地在梦中徘徊,从四面八方裹挟着我,莫名地将我从梦中惊醒。 天已经黑了,房间里只有我自己。 我的心跳得很快,没开灯,窝在被子里想事情。 谷蝶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 难道就是因为她知道,我用灯油渡她,会消耗我太多精气? 可这是买卖。 她将佛眼死当给我,我用一滴灯油渡她,这是记录在册的买卖,不存在她欠我什么。 但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难道是因为那对佛眼? 那对佛眼可能给我带来很多麻烦? 很有可能是这样的,毕竟这不是已经有女尸上门索要佛眼了吗? 不知道那女尸今夜还会不会来。 谷蝶的事情我想不明白,却让我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窦知乐将乾坤鸳鸯钩当给我的时候,当金是两滴灯油。 他说到合适的时机他会来取。 之前我不知道何时是合适的时机,现在却猜到了。 大概就是找到窦金锁父母魂魄的时候吧。 那两滴灯油,应该就是为了他二位准备的。 窦知乐要我用两滴灯油,渡窦金锁的父母魂魄入轮回。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红红的。 一滴灯油几乎要了我半条小命,两滴……我撑得住,又真的能做得到吗? 这样的事情,以后恐怕会越来越多。 在其位谋其政,我既然做了这当铺的掌柜,又掌控着引魂灯,这便是我的职责所在。 不是这些事情我不该做,而是我的能力不够。 我要做的,是尽快大幅度地提升自己的能力。 我翻了个身,又想到了冰箱里的那对佛眼。 谷蝶将它们死当给了我,我也已经成功渡她入轮回了,交易完成,这对佛眼现在已经属于我了,我可以随意处置它们。 它们……让我想到了师姐虞念。 “醒了?” 灯被打开,柳珺焰走过来,问道:“什么时候醒的?” 我回道:“刚醒没一会儿。” “怎么不开灯?在想什么?” 柳珺焰很自然地靠过来,一只手臂垫到我的脖子下,将我搂进怀里。 我如实说道:“在想我师姐,她十几岁的时候,母亲被杀害,她的一双眼睛也被挖掉了,柳珺焰,那对佛眼那么有灵性,你说,有没有可能将它们种到我师姐的眼睛里去,能让她重见光明?” 那对佛眼不是死物。 我这种假设很大胆,但我很想试一试。 万一呢? 柳珺焰想了想,说道:“可能性应该还是有的,但操作起来比较难,可能需要特别专业的人才能做到。” 他这么一说,我立刻就想到了白京墨。 白京墨医术高超,这自不必说,这是家族传承。 可关键是,我跟白家的梁子结大了,他也很久没露面了,这条路行不通。 更何况白仙根本不愿意回归当铺坐堂,她是站在我们对立面的,又怎会帮我? 这事儿,得从长计议…… 第143章 你还想做七爷的大舅哥? 这对佛眼就一直在冰箱里放着,我不敢随便动它们,害怕拿出来再坏掉了。 我是打算把它们留给虞念的,但暂时没跟任何人说,包括虞念。 毕竟佛眼来路太复杂,这背后恐怕隐藏着大麻烦。 再者,要找能帮忙种佛眼的医者。 这里面的变数太多了。 其实我也想过金无涯能不能帮上这个忙,他是诡匠。 诡匠很擅长改造、铸建诡器,金无涯还镶嵌过金鳞不是? 但这对佛眼到底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它们不仅仅是活物,还很有可能是灵物,世间难得,我不敢冒险。 接下来几天,我一直待在当铺里养身体,柳珺焰似乎很忙,但一到饭点儿,他就会准时出现,盯着我吃各种补品。 我的气色一天天好起来,恢复得很快。 身上有了力气,心情都好了很多。 奇怪的是,那具尸体再也没出现过。 这对佛眼仿佛随着谷蝶的投胎转世而彻底被放弃了一般。 灰墨穹的人一直在查,但只能确定谷蝶这个名字,的确像是来自于苗疆那边,但她出现得太突兀了,根本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老妹儿啊,我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苗疆去,给哥一点儿时间,哥想想办法。”灰墨穹倚着门框说道。 我还没开口,黎青缨就不愿意了:“灰五爷,说话注意点啊,你谁哥啊哥呢,小九是七爷的人。” 言外之意,你还想做七爷的大舅哥呗? 灰墨穹这张嘴啊,哪能落了黎青缨的下风,当即便说道:“我说缨缨子,你咋哪哪看我不顺眼呢?我没得罪你啊,来,过来,咱俩去外面单独说道说道去。” 他说着就走了过来,一只手捏着黎青缨肩膀上一点点布料,就那样带着黎青缨往外走。 黎青缨伸手去拍灰墨穹的手,啪地一巴掌,我都感觉肉疼。 灰墨穹跟没事人儿一样,长臂一伸,几乎是半圈着黎青缨的肩膀,直接把人圈出去了。 黎青缨明明是个练家子,在灰墨穹手里,跟个能随便被捏扁搓圆的小汤圆似的,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我不由地感叹,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又过了两天,金无涯带着一个人过来。 两人来的时候,我正在正院里供香,黎青缨把人引进来,沏了茶。 我忙完过来的时候,就看到黎青缨正坐在金无涯身旁,两人聊着什么。 旁边坐着一个中年汉子,五十岁上下,穿一身唐装,怀里抱着个大物件,用一整块红布包裹的严严实实。 中年汉子心事重重,我扫了一眼他的面相,额宽鼻高,两颊有肉且红润,耳垂又大又厚,是个有福相的人,但此时,他眉宇之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黑气,在那黑气之中,却又隐含着一点光。 我皱了皱眉头,从浅表面相上来看,这人最近有些倒霉,但本身福泽深厚,困境中总有贵人相助。 正想着,无意间扫到他的眉尾。 此人眉尾微微上挑,尾端泛红,这是家中儿女有喜事的征兆啊。 落座之后,金无涯介绍道:“小九掌柜,这位是郭在民郭老板,他有点东西想当给咱当铺。” 郭在民连忙满脸堆笑地看着我说道:“小九掌柜,是这样的,早些年,我在省城那边开了个陶瓷厂,专门做佛像的,厂子刚开起来的时候,家里总是会出一些奇怪的事情,生意也不好,我就找高人来帮忙看了看,高人说佛像有灵,一般人压不住,得请尊大佛回来供着帮忙压一压,我这生意才能做得下去。” 他说着,将怀里的东西轻轻地放在茶几上,面色凝重地掀开了上面的红布。 红布底下,赫然是一座镀金的大佛头。 郭在民继续说道:“这尊佛头请回来之后,我家里和厂子里果然安稳了下来,生意也是水涨船高,狠狠地挣了一大笔,直到这两年,经济下滑太厉害,我也上了年纪了,就想着把厂子盘出去,叶落归根。 厂子盘出去之前,我将厂里剩下的陶瓷佛像全都低价兑给了同行,就只剩下了这座佛头,都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当初请这佛头的时候,高人也跟我说了,如果哪天用不到它了,不能乱扔,也不能随便兑给别人,要用块红布蒙住了,埋到深山里面去。” 我和金无涯同时点点头,我说道:“深山中灵气旺盛,有助于佛头继续修炼,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处理办法,那你照做了吗?” “照做了啊。”郭在民苦恼道,“我特地找了好几个地方,几相比较之下,确定了一处比较偏僻的深山,将佛头埋了进去,哦,那山里还有一座寺庙,据说里面还有修行百年的高僧呢。” 郭在民顿了顿,缓了口气,继续说道:“这佛头刚埋过去的时候,家里着实平定了一些日子,我们老两口在老家建了座宅子,可刚搬进去的当晚,佛头……它自己突然出现在了我们的卧房里。” 这着实有些诡异了。 我问:“后来呢?” “后来无论我是将它埋回那座山,还是选了新的地方埋,都不管用,埋下去的当晚,它还是会自己回到我家里。” 郭在民说着,额头上都开始冒冷汗了。 佛头这事儿,放在谁身上,都得发怵。 但我总觉得这事儿不仅限于此,毕竟佛头回来就回来呗,它不想走,就供奉在家里,左右又不害他。 我刚想继续询问一下,客厅后门处,灰墨穹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哥们儿,都到这儿了,还藏着掖着呢?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家最近有喜事吧?” 我睨了灰墨穹一眼,他也看出来了? 郭在民一愣,旁边的金无涯也跟着愣了一下,随即质问道:“怪不得连我都没看出来这佛头有什么不对劲的,敢情你没说实话啊。” 郭在民脸上的冷汗更多了,拿纸巾擦汗的手都在颤抖。 曾经也是个堂堂大老板,如今竟被这事儿折腾成惊弓之鸟了。 “就这么难以启齿?”灰墨穹根本不给郭在民喘气的机会,继续说道,“让我算算啊,大概……是你女儿红鸾星动,我说的对吗?” 第144章 你喜欢那样的老男人啊? 郭在民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猫,顿时哀嚎了一声,一拍大腿说道:“家丑不可外扬,我女儿还小,我怕污了她的名声啊!” 金无涯怒了:“这都什么时候了,到底是名声重要,还是小命重要?” 郭在民的身体一下子垮了下来,艰难地将隐瞒的事情说了出来。 早年间,郭在民夫妇有一个儿子。 孩子四岁那年,夫妻俩盘下了省城的一家废弃的陶瓷佛像厂。 他们本来是想将厂子收拾出来,做食品加工的。 原先厂子里剩下的那些陶瓷佛像,都被清理到了厂子后面的一个小坡下,这些东西对于他们来说,连废品都算不上。 附近的村民如果想要呢,也可以随便从里面扒拉出几样好的带回去。 可还没等食品加工厂建起来,他们的儿子出了事。 四岁的孩子栽倒在那一片陶瓷佛像的碎片里,被找到的时候,已经因为失血过多,都硬了。 夫妻俩痛不欲生,此时一些风言风语传进了他们耳朵里。 原来这家陶瓷佛像厂之所以被废弃,是因为当初有个工人掉进了烧陶瓷的炉子里死了,之后厂子里一直不安生,生意才做不下去的。 郭在民夫妻知道自己是惹上事儿了,生产机器都还没入驻进来,厂子就出了事,想兑出去都难。 他们一咬牙,花高价从外面找了个高人过来。 高人一顿操作,告诉他们说,那人掉进陶瓷炉子里被烧成了灰,魂魄四分五裂被融进了陶瓷佛像里,被他们清理出去的那堆陶瓷佛像有了灵,就这样被他们糟蹋,是犯了大忌,不仅是孩子,如果处理不好,以后他们也会不堪其扰。 最好的办法就是去请一座被开过光的佛像回来,压一压。 压个三五年的,什么也都不在了。 于是,郭在民又花了一大笔钱,就请了这镀金佛头回来。 大师很满意,临走的时候嘱咐了郭在民两件事儿。 第一件,就是他们家这厂子,最好还是做陶瓷佛像生意,自古恶灵带偏财,容易大赚。 第二件便是,五年后,等这件事儿彻底被摆平,他们如果不想做这行了,不想供奉这佛头了,就用块红布将佛头包了,埋去深山里,千万不能瞎扔或者送人。 否则,到时候问题可能更大。 郭在民哪敢不听啊,一直好生供奉着佛头。 正如那大师所说,供奉佛头后不到一年,他的陶瓷佛像厂生意大爆,赚的是瓢满钵满。 五年转眼而过,郭在民已经成了那一片陶瓷厂的大亨,怎么可能停得下来呢? 这一做,便是二十多年。 这期间,两口子又是丧子之痛,又是生意忙,一直没能再要上孩子。 直到郭在民三十五岁那年,两口子才终于得了一个女儿,那真是当眼珠子疼啊。 今年女儿刚满十八岁,考上了心仪的大学,这会儿正在上大一。 两口子觉得这辈子,钱也挣到了,女儿也争气,该是为晚年生活做打算了,就将陶瓷佛像厂兑了出去。 一切都安排的好好的,可谁知,最终还是出了事。 一开始还只是佛头会自己跑回来,后来十一放假,他们女儿从学校回来,突然就着了魔一般地,整天抱着佛头。 说到这儿,郭在民欲言又止。 一屋子人都盯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他只能磕磕绊绊地说道:“她说这佛头是她的丈夫,很快就会来娶她,学也不肯去上了,白天抱着佛头卿卿我我,晚上抱着佛头睡觉,有一次夜里,她妈妈起夜,竟听到……听到孩子房间里传出那样……那样的声音……” 大家都静默了。 郭在民低下头,甚至抹起了眼泪。 儿子惨死,女儿又这样,郭在民夫妻怎能好受? 女儿刚上大学,大好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这样的事情也的确不宜外传,也难怪他之前遮掩。 “嘶……”灰墨穹倒吸一口气,说道,“我看这佛头也没啥毛病啊,你是不是还有东西藏着没拿出来?” 这一次,郭在民斩钉截铁道:“我发誓我没有。” “再回去找找吧。”我说道,“把家里里里外外好好找找,特别是你女儿的常用物品,无论找到什么不合情理的东西,都先拍照给发过来给我们看看。” 郭在民连声应下,又问:“那这佛头……” “你暂时把它拿回去吧。”我说道,“你把它带出来,你女儿估计得闹。” 郭在民又要哭了。 金无涯赶紧将佛头包好,带着郭在民先回去了。 黎青缨送他们出去,我靠在沙发里准备再好好理理思绪。 黎青缨很快就回来了。 她刚准备收拾茶几,灰墨穹又开腔了:“哎,缨缨子,你喜欢那样儿的老男人?” 我和黎青缨都是一惊。 黎青缨顿时炸毛了:“灰老五,你瞎说什么呢!谁是老男人?我喜欢谁又关你屁事!” “我只是好心提醒你罢了。”灰墨穹心平气和道,“那老男人……哦,不是,那个姓金的,是个倒腾诡器的,这样的人命中必犯五弊三缺,他不缺钱也不太残,唯独就剩下一个孤独终老的命,你要是跟他在一起了,啧啧,下场可不会好啊。” 黎青缨冲过去就开始掐灰墨穹的手臂,两人你来我往,闹成了一团。 我扶额缩在沙发里,有些头疼。 以前当铺里就我跟黎青缨,她不是个热闹性子,当铺里总是很安静。 自从灰墨穹来了之后,黎青缨的情绪每天都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两人跟小孩儿一样,见面就掐。 简直命里犯冲一般。 好一会儿,灰墨穹才离开去正院了,黎青缨往我身边一坐,嘟着鼓鼓的腮帮子,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眼尾都红了。 鼻尖上的那一点红痣,鲜翠欲滴。 很生气。 又好像有些委屈。 我凑过去,挨着黎青缨的身体,小声问道:“青缨姐,说句真心话,你真喜欢金老板呀?” “啊呀,小九,你怎么也瞎说!”黎青缨简直欲哭无泪,“我就是……就是觉得他人挺好的,又热心又有手艺,帮了我几次忙,我想把他弄进咱当铺来做事,仅此而已。” “哦,原来是这样。”我想了想,转而又问道,“那灰墨穹呢?你觉得他怎样?” “他?这还用问?!”黎青缨毫不犹豫道,“烦人精!讨厌鬼!”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傍晚的时候,我接到了金无涯的电话,说果然在郭在民女儿的房间里找到点东西,请我们过去一趟。 我应了下来,挂了电话,金无涯很快就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照片里是一张展开的红纸,红纸上写着郭在民女儿的生辰八字,一块血玉压在红纸上…… 第145章 请神容易送神难 更诡异的是,那枚血玉的底下,竟氤氲着一圈血迹,感觉就是从血玉里面流出来的一般。 我看着这张照片,心里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郭在民的女儿……这是被人下了聘礼,果真要出嫁了。 红纸上的八字,是交换庚帖用的。 那枚血玉就是定情信物。 这件事情应该有段时间了,再拖延下去,人恐怕就很难救回来了。 我赶紧叫上黎青缨,出门的时候,我顿了一下,说道:“要不要请灰墨穹一起去啊?他应该能帮上忙。” 黎青缨说道:“他已经和七爷出门了,不在当铺里。” 锁了门,我俩一起上车。 黎青缨开车,我坐在副驾驶,好奇道:“他俩最近好像很忙啊,忙什么呢?” “自从西屋的门开了之后,七爷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黎青缨说道,“你别看灰老五碎嘴子,但不能说的,真的是拿撬棍都撬不开他的嘴。” 好吧,我跟她的感觉是一样的。 郭在民家住在徐城,在五福镇的西边,开车要接近两个小时的时间。 郭家养老的宅子修得很大,三层的联排小楼,带着前后大院子,离徐城市中心不算远,很适宜居住。 那会儿天已经完全黑了,大院里灯火通明,郭在民和金无涯早早地就在门口等着了。 我们一进郭家,我就直接上楼,去了郭在民女儿的房间。 郭在民女儿叫郭珍,本来这会儿应该在学校准备期末考试了,就是因为这事儿,最近一个多月她几乎都请假在家。 房间里光线很暗,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郭珍坐在床上,怀里抱着那只佛头,脸颊紧紧地贴在佛头上,一双眼睛哭得通红。 那种状态,就像是被棒打鸳鸯的小两口好不容易重逢了一般。 郭珍时不时地还亲一亲佛头,嘀嘀咕咕地不知道说着什么。 我们都是站在房门口静静地看着的,不敢进去打扰她。 我有注意到郭珍的左手腕上缠着纱布。 退到客厅里之后,郭在民和郭母也都过来了。 郭母眼睛通红,面容憔悴,精神很不好。 我问郭珍的左手腕怎么了? 郭母哽咽着说道:“是她自己划伤的,我一直以为是她生病了,有自残倾向,还带她去看了心理医生,直到今天他爸爸回来,从她房间里搜出了这块玉,我才知道是我错了。” 桌子上摆着那张写着郭珍生辰八字的红布,红布上放着那块血玉。 近距离看到那块血玉之后,我才发现之前是我看错了。 这块玉本来是透明的,是郭珍用自己的鲜血供养之后,才变成了血色。 这也是为什么血玉下面会晕染开血迹的原因。 此时,已经毋庸置疑。 郭珍是中邪了,被什么脏东西下了聘礼,定下了。 郭母抓着我的手哭哭啼啼:“我听金大师说,小九掌柜很有能耐,身后还供奉着仙家,我女儿的事情,您可一定要管啊,至于酬劳方面,您放心,事成之后必有重金酬谢。” “报酬的事情暂且不谈。”我说道,“我们当铺有个规矩,就是我管你家的事儿,你家是必须将作祟的邪物当给我们当铺的,有了生意往来,我们才不算白担你家的因果。” 郭母直点头:“当,我们肯定当的,那个佛头您随时拿走,一分钱不要。” “嫂子,不是这样当的。”金无涯帮忙解释道,“典当是买卖,分为活当和死当,将东西当给小九掌柜,你们可以要钱,可以以物换物。” 金无涯仔细地跟郭家夫妇说了一遍典当的流程、规矩之类的。 郭在民当即说道:“死当!必须死当!那个佛头本来就是要送走的,我……” “不是佛头。”我打断郭在民,说道,“佛头没有问题,你们当初将它用红布包裹埋进山里的做法也是对的,坏就坏在可能埋的地方出了问题,引邪祟进家门了,佛头只是媒介,真正的邪物是这些。” 我指着桌上的红纸和血玉说道:“如果要当的话,是当这些。” 郭家夫妻都是一愣。 随即,郭在民更加坚定:“当!死当!至于当金……” 郭在民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小九掌柜,不知道咱当铺里有没有什么可以辟邪的东西,我想以此为当金,替我女儿求一道护身符。” 郭母连忙又加了一句:“我们可以再添一些钱的,就当是买。” 郭家夫妻是真的很爱他们的女儿,事事为她着想。 我想了想,点头:“有的。” 虞念之前给了我不少符纸之类的,柳珺焰那里肯定也有护身的法器。 郭珍这样的普通人,不需要太贵重的法器就够她用了。 郭在民喜出望外,但还是没能完全放心,他指着那尊佛头问道:“小九掌柜,那这佛头……”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金无涯。 这佛头如果经过他的手改造,再兑出去,挣个几百万肯定是可以的。 但他却不着痕迹地冲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 也是。 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佛头,特别是有灵性的佛头,虽然自身不带邪气,可也不是谁都能压得住的。 金无涯看来也压不住。 我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给慧泉大师打电话,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跟他说了一遍,问他可不可以将佛头捐给清泉道观? 结果慧泉大师也不要:“丫头,这是个好东西,我当然想要,但我们是道观,供奉一只佛头,有点……怪怪的是不是?” 对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掉了。 慧泉大师又说道:“放我这边不合适,但放当铺的佛龛上刚刚好啊,七爷应该会喜欢的。” 好吧,看来还是要我来收。 挂了电话之后,我看向郭在民,说道:“佛头我收了,就按市场价交易,你看可以吗?” 郭在民直摆手,怎么说都不肯收钱,最后好说歹说,他也只收了五千块,说是镀金的,要不了多少钱。 处理好这些琐碎之事,我们就出发去第一次埋佛头的地方看看。 那是症结点所在。 车子一路往西开,大概又是两个小时的车程,我们便在一座山脚下停住了。 地方的确很偏,即使站在山脚下,我们也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的檀香味儿。 黑夜里,半山腰上一点亮光,在雾气中朦朦胧胧。 郭在民说,那是一座苦修僧的寺庙。 而埋佛头的地方,就在那座寺庙后院围墙外不远。 他当时想着,离寺庙近一点,对这佛头的修行应该更好。 一行人便上了半山腰,轻手轻脚地转到寺庙外墙后面靠下方一点的位置,郭在民指着一小块被翻过的土皮说道:“就是这儿。” 这地儿,没啥大问题。 我环视四周。 隆冬季节,山上草木凋零,如果是白天,一眼能看很远。 但黑夜里,还是在这么偏僻的地方,目之所及,到处都是黑黢黢的。 可就是在这一片黑暗之中,我看到西边山脚下不远处,有一处亮如白昼。 那是一座占地面积挺大的大院,大院的中央,赫然飘着一面五星红旗…… 第146章 穷奇 我心里咯噔一声,当即便问那是什么地方? 郭在民想了想,不确定道:“好像是一所监狱,我之前来这边踩点的时候,听别人说了一嘴,里面关押的都是死刑犯。” 死刑犯?! 金无涯当即咬牙低声咒骂道:“你可真会找地方啊!让佛头对着死刑场修行,你家不出问题就怪了!” 关押死刑犯的监狱周围,特别是靠山脚下的那一片,必定有行刑场。 那可是阴煞之气最重的地方! 郭在民指着寺庙说道:“可这寺庙不也对着这座监狱吗?还不是一点事儿没有?” 他这么一说,我和金无涯同时转头看向寺庙。 然后几乎异口同声道:“快,下山!” 金无涯领着郭在民走在前面,我和黎青缨跟在后面。 刚走出去没多远,山林间的雾气忽然浓重了起来。 本来白茫茫的雾气,刹那间转变成了黑色,伸手不见五指。 我下意识地叫了一声黎青缨,声音传出去,好像立刻被雾气吞噬了一般,没有任何回音。 坏了! 我猛地回头看去,在一片黑雾之中,唯独那座寺庙里还亮着点点灯光,像是引领迷途之人归家的灯塔。 我如着了魔一般地,不由自主地抬脚朝着寺庙走去。 走了没几步,一只手猛然从后方圈过来,紧接着,我就感觉耳垂一阵刺痛,整个人浑身一抖,神志瞬间清醒了过来。 一股熟悉的沉木香包裹着我,我心中一动,回头看去,果然是柳珺焰,顿时惊讶道:“你怎么在这儿?” 柳珺焰揉了揉我刚才被掐痛的耳垂,说道:“我和墨穹恰巧在这边查点事情,此地不宜久留,先下山再说。” 柳珺焰凭空画了一道符,拍出去之后,无火自燃,周围的黑雾迅速散开,他拉着我朝山下走去。 没走多远,我们就看到前方不远处,灰墨穹几乎是半拖半拽着把黎青缨往山下弄。 黎青缨梗着脖子要回头来找我。 两人拉扯了应该有一会儿,灰墨穹低咒了一声,一矮身,直接把黎青缨扛在了肩膀上。 黎青缨还想反抗,我也刚想开口叫她,就在这时候,我们脚下忽然传来了一阵吼叫声。 那声音,如牛叫,又如虎啸,穿透力十足,震得山体感觉随时都有可能塌陷一般。 柳珺焰牵着我的手猛地一紧,他开口道:“墨穹,快!” 话音落,我只感觉耳边风声呼呼,眼前一片模糊。 不过几秒之间,我已经被柳珺焰带到了山脚下。 很快,灰墨穹扛着黎青缨也下来了。 金无涯带着郭在民本来就走在我们前面,这会儿也已经快到山脚了,一问之下,他俩倒是没有遇到黑雾。 敢情刚才那一阵突起的黑雾,是冲着我和黎青缨来的。 我和黎青缨吸了黑雾之后,反应如出一辙,都是忍不住回头看,看到那寺庙之后,就想往寺庙走。 如果不是柳珺焰和灰墨穹及时出现,我俩今夜就出事了。 真是防不胜防。 吼叫声还在持续,地动山摇,鸟兽慌乱逃窜,西边黑暗的夜色中,不知道为什么,竟泛起一抹不正常的红晕来,转瞬即逝。 之后,一切归于平静。 灰墨穹弓起一只手臂搭在黎青缨的肩膀上,问道:“缨缨子,你们是为了郭家那女孩儿来的?” 一针见血。 黎青缨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下意识地点点头:“对。” “这事儿你们别管了。”灰墨穹说道。 黎青缨皱眉,伸手去拍他的胳膊:“这一单当铺已经接手了,怎么可能不管?起开!” 黎青缨刚掀开灰墨穹的手臂,他顺手又圈着她的肩膀将她带了回去,黎青缨的后背被迫靠在了灰墨穹的胸膛上。 灰墨穹说道:“别闹,这是要命的事儿,看到山下那座监狱了没有?前清时期屹立至今,有多邪乎,还用我说?” 黎青缨顿时不说话了,我只觉得头皮发麻,侧头去看柳珺焰。 我这次好像捅了大篓子了。 柳珺焰摸摸我的头,说道:“没那么严重,我们也在查一些事情,迟早会动这边,只是你这一单接的时间早了些。” 郭在民在一边听出点门道来了,赶紧说道:“小九掌柜,你答应了我的,你可不能不管我女儿啊。” “管。”柳珺焰说道,“但可能需要她配合我们做一些事情,有点危险,可以吗?” 郭在民舍不得。 金无涯一个劲儿地给他使眼色:“郭珍的事情,如果当铺不插手,十死无生。” 郭在民思虑再三,一咬牙,说道:“好,我答应。” 我们先回了郭家,柳珺焰亲自查看了一下郭珍的情况,然后捏剑指在她眉心处凭空捏了一道符,结印之后,郭珍就沉沉睡了过去。 柳珺焰交代郭家夫妻,看好房门,不要让郭珍出去,转而又问金无涯:“你这几天都留在这边?” 金无涯应道:“郭家最先是找的我,我得对这件事情负责到底。” “好。”柳珺焰说道,“郭珍一旦有醒来的迹象,你立刻用朱砂去点她的眉心,一直到实在困不住她的时候,立刻通知我们。” 金无涯说他保证完成任务。 当夜,我们四个回到当铺,灰墨穹将一张羊皮纸铺开在桌面上,柳珺焰对我说道:“这是前清时期流传下来的羊皮纸,上面画着的,就是那座山,小九,你来看看它像什么?” 我低头仔细看去。 那座山在羊皮纸上被勾勒出整体轮廓之后,看起来更为直观。 整体形状……既像一头趴伏在地上的牛,又像一头蛰伏的虎…… 这让我想到了之前山下发出的那一阵吼叫声。 那吼叫声也是既像牛叫,又像虎啸。 我张口刚想说出自己的看法,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猛然抬眼看向柳珺焰:“是穷奇。” “行啊,老妹儿!”灰墨穹赞叹道,“我以为你顶多能看出来它像头牛呢!” 黎青缨不解:“这不就是一头趴着的老牛吗?” 我摇头,纠正道:“不,是穷奇!像牛又似虎的一种上古……凶兽!” 第147章 天塌下来还有你老公顶着 《山海经》里有对穷奇的记载,但前后说法不一。 西山经中描述穷奇长得像头牛,身上有刺猬一样的毛,吃人。 而海内北经中又将穷奇描述成了一头长着翅膀的老虎,同样也吃人。 无论怎么变,有两点是永远不变的。 第一,穷奇是上古四大凶兽之一;第二,它喜欢吃人。 当然,这座山不是真正的穷奇,它只是代表着一种风水格局。 而这个风水格局,极凶! 更可怕的是,这座山是面对着那所监狱趴着的,监狱里关着的都是死刑犯,行刑的场地,就在穷奇的脑袋下方。 它刚好喜欢吃人啊! 监狱建在那儿,到底是偶然,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如果是后者,那布阵的人该有多可怕! 我用力捏了捏眉心,努力稳住自己慌乱的情绪。 一只大手覆在了我的后背上,柳珺焰拍了拍我的后背,说道:“小九,事情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凶险,这个风水格局已经存在至少几百年的历史了,山上山下不是依然有生灵存在?这就说明,它可控。” “以前它或许可控,但现在不一定了。”我说道,“郭珍收到了聘礼,这是一种献祭,这就说明,监狱里的死刑犯已经满足不了它的胃口了,更可怕的是,我现在不能确定郭珍是不是第一个,如果不是的话,那么,这种献祭最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至少,今夜那股黑雾忽然出现,同时迷住了我和黎青缨,便是它要我们俩也一同去献祭的佐证。 想到这儿,我问:“那座寺庙你们查了吗?寺庙里的苦行僧是什么来历?他在庙里修行多少年了?庙里还有其他僧人吗?” 一系列的问题涌出来,我整个人都是紧绷着的。 “哎,老妹儿你停一停。”灰墨穹赶紧打断我说道,“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会出问题的,放松,天塌下来,不是还有你老公顶着嘛。” 可我脑子里很乱,无数的问题不停地在我脑海里翻滚。 好像就是从我脸颊上出现那个‘奴’字之后,我的情绪就很容易徘徊在崩溃的边缘。 我特别容易紧张、惊惧。 好在,每当这个时候,虞念的话就会及时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小九,唯有自渡,才得彼岸。” 唯有自渡……唯有自渡…… 越往前走,谜团就越多,我什么都不知道,又如何做到自渡? “小九,冷静。” 柳珺焰摆摆手,灰墨穹立刻会意,将羊皮纸收了起来,拉着黎青缨离开了。 柳珺焰搂住我,将我紧紧地拥在怀里:“别怕,小九,一切有我。” “可你们今夜为何又会出现在那儿呢?”我再次问出这个问题,“羊皮纸哪儿来的?你们又是如何找到那儿去的?” 柳珺焰身体微微一僵。 我咄咄逼人:“穷奇是上古四大凶兽之一,而我们的当铺,形如一头只进不出的貔貅,属于神兽,柳珺焰,你告诉我,这二者之间又是否有某种联系?” 我感觉自己要疯了。 我宁愿这一刻自己的脑子别这么灵光,少想一点儿不行吗? 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随着我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右侧脸颊下方忽然传来一阵刺骨的疼痛,我捂住脸颊痛呼出声。 柳珺焰赶紧将我抱到沙发上去,让我靠在他怀里。 他抱着我,大手轻轻地覆在我脸颊上的那个字上,往里渡真气压制,一边轻声安抚:“小九,西屋的门打开之后,我的情况与你差不多,很多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事情,总是不经意间出现在我的脑海之中,让我彷徨不安,又让我不得不去查询、探索。 越查,发现的问题越多,我内心的彷徨不安就越甚,唯有静心打坐才能让我恢复冷静。” 我怔怔地看着他。 原来他一有时间就在西屋打坐,是这个原因。 我还以为这也是一种修行方式呢。 不,这本身就是一种修行方式,或许我也可以试试。 “你很聪明,窥探的问题越多,自然就越会怕。”柳珺焰继续说道,“而我却不是怕,我只是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仿佛这条路,我曾经走过,我原本就是这条路上的人,并且,无论千难万阻,我也必须一直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柳珺焰的语调很沉稳,他的胸膛也很有安全感。 我窝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沉木香,听着他向我剖析自己的内心,我的情绪也莫名地跟着安定了下来。 “我知道你刚才在怕什么。”柳珺焰看着我说道,“一个形如貔貅的当铺就折腾得你不得安宁,再来一头穷奇,还是一头上古凶兽,谁能不怕呢?” 我直点头,这一刻,我只感觉郁结在心口的那口气,终于吐出去了。 柳珺焰懂我。 可他的下一句话,立刻又让我紧张了起来,他说:“小九,那如果我告诉你,我怀疑这偌大的风水格局,不仅仅是局限在五福镇、徐城,可能还有徽城,还有外面更大的一片天地,你怕吗?” 我愕然。 “如果我再告诉你,我们所在的这个位置,这家当铺,或许是这个庞大的风水格局中的阵眼,是一根插在这个极凶的风水格局上的一根针,你怕吗?”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柳珺焰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之后,我只能感受到柳珺焰微凉的呼吸,整个天地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一般。 一个念头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如果时间能永远定格在这一刻该多好。 一个凉凉的东西被戴在了我的脖子上,我睁开眼睛看去,那是一枚金色的铜钱,用红绳固定,戴在了我的脖子上。 金色铜钱……这是柳珺焰与铜钱人做交易之后才拥有的法器。 我见过柳珺焰用铜钱阵压下了那口黑棺,封印了珠盘江里的阴兵。 我也见过白仙儿死时,勒进她尸体里,生生逼退白仙的铜钱阵。 而现在,柳珺焰将一枚金色铜钱戴在了我的脖子上。 “小九,戴着它,感受它。”柳珺焰郑重道,“有它在,就等同于我一直陪在你的身边,它可以陪伴你,亦或许,有朝一日也可以变成你手中的利器。” 第148章 夫唱妇随 我用心地抚摸着那枚铜钱,它比一般的铜钱要大一圈,很厚重,也不似一般的铜钱的颜色,它偏金色,表面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的符文。 我看不懂那些符文,隐约能辨别出,这些应该是梵文。 穿着铜钱的红绳也不是寻常之物,是经过特殊处理的。 铜钱凉凉的,亦如柳珺焰如今的体温。 西屋门开之后,他整个人的体温都下降了许多。 就连……也是凉的。 我反握住柳珺焰覆在我脸颊上的手,但没有拿开,微侧着脑袋主动将脸颊靠在他的手掌心里,说道:“让我帮你,柳珺焰,我早就深陷阵中,不可能独善其身,我不想有朝一日拖你的后腿。” 既然他一直走在这条路上,并且还会一直沿着这条路走下去,那我就一定会陪着他,直到路的尽头。 或者……生命的尽头。 “好。”柳珺焰再次亲吻我的额头,用力将我抱紧,“我们夫唱妇随。” 后半夜,我只睡了三个小时,早上醒来的时候,还没到七点。 心里满是事儿,睡不踏实。 洗漱完毕去吃早饭的时候,柳珺焰他们都在。 让我没想到的是,柳珺焰和灰墨穹今天的装束完全变了。 两人之前都是长袍束发的打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理了发,买了新衣服。 柳珺焰直接理了个寸头,头发短的都到发根了,米白薄毛衣,黑色直筒裤,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毛呢长外套。 他半靠在椅背上,戴着佛珠的右手虚虚地搭在餐桌边缘,低头在看着什么,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佛子的感觉。 乍眼一看,我的脚步猛地顿住,心中油然生出一种一眼万年的错觉。 他……总是能给我意外惊喜。 “老妹儿,看呆了?”灰墨穹的声音惊醒了我,“怎么样,是不是觉得你老公天下第一无敌帅?有没有一点点危机感了?” 我笑了一下,转眼朝灰墨穹看去。 他的发型也变了,长发剪短,做了气垫微分,鬓角的碎发挑染成了灰白色,与他额前的那一撮白毛恰到好处地呼应,又帅又有气质。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皮衣,宽松机车版,上衣拉链一直拉到脖子最顶上,我下意识地瞄了一眼黎青缨,这完全就是她喜欢的款啊! 当初她刚来我这儿时,就喜欢穿一身黑皮衣。 而此刻,黎青缨安安静静地坐在灰墨穹身边,低着头,一直默默地搅着碗里的面条。 反常。 很反常。 平时灰墨穹一贫嘴,黎青缨就很不耐烦,恨不得拿针把他的嘴缝上。 今天……她有些过分安静了。 柳珺焰朝我招招手:“小九,过来。” 我挨着他坐下,好奇道:“你俩怎么忽然换造型了?” “这不是要出门办事,穿得太出挑怕引人注目嘛。”灰墨穹说着,一甩他微卷的刘海,说道,“虽然我更喜欢束发长袍,但底子在这儿,怎么打扮哥们儿都能迷倒一大片,缨缨子,你说对不对?”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黎青缨,歪着脑袋看她。 黎青缨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自恋狂。” 我暗笑,就他俩打扮成这样,走出去一样很扎眼的好吧。 我转而问柳珺焰:“要出门?准备去哪?” “去监狱那边待几天。”柳珺焰说道,“你和青樱也一起,墨穹已经租好房子了。” 我哦了一声,赶紧吃饭。 饭后,我们分别收拾了一些生活用品,开车去徐城。 这次我们没有直接去山那边,而是绕到了距离监狱最近的小镇上。 小镇不大,不过几十户人家,几乎家家户户都做白事生意。 卖棺材的,卖寿衣的,卖纸扎品的……简直就是丧葬一条龙服务。 这边的短租房也很多,租期一般都是三五天的,最长也不过半个月,都是简易民房,拎包即住的那种。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奇怪的景象,都是跟那所监狱有关。 监狱很大,里面关着的全是死刑犯。 来这儿的人,几乎都是奔着这些死刑犯来的,有时候是来探视,有时候则是来……送终。 远道而来,只为送监狱里的人最后一程,前后不过几天时间,租个短租房过渡一下。 所需用品大家都会选择在镇子上买现成的,即使价钱比外面贵了不少,但方便又齐全啊。 灰墨穹租的是镇子上条件相对比较好的一家,是一套干净整洁的小院,主人一家常年在县城打工,这座小院便一直往外出租。 院子一共有三个房间,我和柳珺焰一间,灰墨穹和黎青缨一人一间。 收拾好了之后,已经是晌午了。 我们是来办事的,不是来过日子的,所以根本不打算开火,直接出去找个苍蝇馆子吃饭,顺便再观察一下这边的风土人情。 今天一上午一共来了三拨人,其中两拨人都是来替死刑犯送终的。 他们在镇上买了一应白事用品之后,蹲在正对着监狱方向的路口,一件一件地烧,一边烧一边念叨着什么,哭声一片。 而第三拨人,是一群大喇嘛。 更让我惊讶的是,其中一个大喇嘛,我认识。 当时我们正在吃饭,那群大喇嘛从馆子门口过去,黎青缨嗖地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我一把将她按着坐了回去:“冷静,别惊扰到别人。” 黎青缨压低声音说道:“小九,你也看到了对不对?刚才走在右侧的那个大喇嘛,是不是当初被白家救走的那一个。” 我点头:“是。” 当初他与白家合作,想要渡厄猫檀,结果被我废了一只手,脚也跛了,浑身上下被黎青缨的长鞭抽得血肉模糊。 白家将他带走之后,我们几乎就把他当成一个废人看了。 可这才过去多长时间啊,他竟跟着一群大喇嘛出现在了徐城这个偏僻的小镇上,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灰墨穹是后来者,他不知道这件事情,拉着黎青缨跟他说了个大概。 之后,灰墨穹站起来去柜台付钱,三两句话就跟老板娘熟络了起来,两人聊了好一会儿灰墨穹才回来。 “那群大喇嘛是去监狱做道场的。”灰墨穹坐下来说道,“每年年底,监狱那边都会请这群大喇嘛来做道场,帮忙超度死刑犯的亡魂,道场一共做七天。 道场是晚上做,白天他们住在山上的寺庙中,今天应该是头一天来,要布置道场,所以来得早一些。” 我皱眉:“他们竟住在山上寺庙里……” 第149章 天降异象,必有大灾 兴许是灰墨穹的小嘴太甜了吧,哄得老板娘心花怒放,转头就送了一个果盘过来,刚好听到我们正在谈论那群大喇嘛的事情。 “已经有很多年了,每年到这个时候,这群大喇嘛就会齐聚牛虎山做法,保我们这一方平安。”老板娘说道。 我好奇道:“牛虎山?就是监狱后面那座山的名字吗?那座山外形的确像牛又像虎。” 我故意将话题往这方面引过去。 老板娘神秘兮兮道:“外形像不像的,倒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山里会发出一种怪声,分不清是牛叫还是虎叫,但只要那声音一出现,周围必定要死人,还不是死一个两个那么简单。 我听我家老人说,那是山神发怒,得拿活人去献祭才能平息,否则就会降下大灾难,老一辈儿一代一代都是这样过来的,直到有一年,一个苦行僧上了牛虎山,在山上建了庙,这才镇住了山神。” 原来还有这层故事。 我问:“那苦行僧与这群大喇嘛又是什么关系?” “据说那苦行僧是藏区来的。”老板娘也不是很清楚,“这群大喇嘛就是他请来帮忙的。” 说到这儿,老板娘更加压低了声音,眼神都变了:“他们可不是白来帮忙的,每年监狱那边给的报酬很不菲呢。” 藏区来的大喇嘛……这就对上了,他们应该是达拉喇嘛。 可……他们不远几千公里地跑来这么偏僻的地方做道场,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一点报酬来的吧? 真有本事,在哪儿不是挣钱呢? 更何况之前我与那大喇嘛交手,可以十分确定,他的手段不干净。 店里又来了一拨人,老板在叫老板娘了。 老板娘应了一声,然后又笑着说道:“你们来的时间刚刚好,等下午一切筹备齐了,晚上道场做起来,应该就能看到天降祥瑞的奇景,那场景才震撼呢!” 老板娘说完就去忙了。 “天降祥瑞?”灰墨穹冷笑道,“我看怕是要出幺蛾子吧。” 柳珺焰站了起来,说道:“墨穹,你的人手散出去盯着,先别打草惊蛇,咱们再看看。” 灰墨穹点头。 他平时看起来嘻嘻哈哈的,一做起事情来,很靠谱。 黎青缨现在也习惯了给他打下手,两人配合默契。 让我们没想到的是,下午,小镇忽然热闹了起来,街边的小餐馆里几乎家家爆满,一波一波地上人。 来者之中只有很少一部分是死刑犯的家属,大多数人都是像我们一样的散客,目的不明。 这让我莫名地有些心慌。 柳珺焰在打坐,手中的佛珠不停地转动着。 他说过,每当他彷徨不安的时候,就会打坐。 看来此行要比想象中的更凶险。 傍晚,黎青缨回来了,她悄悄地对我说:“下午来的这些人,好像并不是奔着监狱来的,感觉更像是……” “奔着道场,或者牛虎山上的寺庙去的,对吗?”我推测道。 黎青缨点头,睨了一眼柳珺焰打坐的方向,说道:“小九,我猜啊,七爷他们这次来,恐怕也不是奔着什么上古凶兽阵法来的。” 我惊讶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黎青缨也不确定:“我今天下午跟着灰墨穹在周围转了几圈,他给我的感觉并不是在观察阵型,反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东西? 这儿有什么东西值得柳珺焰他们专门跑一趟,并且如此慎重? 甚至在没有完全确定之前,连我和黎青缨都没透露? 这样想着,我猛然睁大了眼睛。 不会是…… 我一把按住了黎青缨的手,黎青缨被我吓了一跳:“小九,你怎么了?” “青缨姐,今天下午来的这些人的身份,你们查了吗?”我问。 “不好查。”黎青缨说道,“但是有些灰墨穹好像认识,背景怕是都不简单。” 果然。 有这句话我基本已经可以确定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了。 我紧紧地抓着黎青缨的手,口中喃喃道:“再等等,过了今夜,一切便明了了。” 黎青缨被我弄得一头雾水,却也没有刨根问底。 天很快黑了下来,晚饭是灰墨穹打包回来的。 大概八点钟左右,监狱靠牛虎山方向,隐约传来了诵经的声音。 道场已经开始了。 声音传来的时候,灰墨穹立刻站在了院子里,一瞬不瞬地盯着牛虎山方向,颀长的身影绷得很直,纹丝不动。 柳珺焰坐在正屋之中,面色沉静,但手中的佛珠转得很快。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快十一点的时候,外面忽然热闹了起来,小镇里所有人仿佛都出来了一般,全都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我和黎青缨也站到了灰墨穹的身后,紧紧地盯着牛虎山方向。 很快,那种似牛叫,又像虎啸的声音传来,地面也跟着颤动起来。 监狱那边的诵经声也陡然被放大了几倍一般,穿透进小镇的每一个角落。 “看,监狱上空!”黎青缨忽然压抑着声音低吼。 看到了,我们都看到了。 监狱上方的半空中,慢慢地凝聚起了一层红光,血红的颜色在雾气中显得朦朦胧胧。 这让我想到了之前在牛虎山上,我也曾看到过这样的场景,转瞬即逝。 但这一次,红光一直持续着,牛虎山下传来的吼叫声震天响,整个小镇像是要地震了一般。 老板娘说,这吼叫声一旦出现,周围就要死人。 天降异象,必有大灾,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但如今小镇人民根本不怕,甚至把它当成了一种奇观,就连外界很多人都赶来一睹为快。 而这一切都得益于那群大喇嘛的道场。 噹…… 就在这时候,牛虎山上,寺庙方向,忽然传来了一声铜钟声。 伴随着这声钟响,我们就听到外面有人喊道:“寺庙铜钟响了,快许愿,接祥瑞!” 铜钟的余音仍在我们耳边回荡,一道金光自牛虎山底下猛然亮起,犹如一条觉醒的金龙,刹那间盘旋在牛虎山的上方。 一声摄人心魄的龙啸声如暴风骤雨一般袭来,地面上下一个猛地翻动,我们几乎站不稳身形。 灰墨穹转头冲着柳珺焰喊道:“七爷,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第150章 被驯化的信仰 柳珺焰仍然稳稳地坐在正屋里,似乎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那一阵地动山摇之后,金光消失。 随着金光一同消失的,还有监狱上空的红光,以及似牛如虎的吼叫声。 一切重归平静。 就连道场那边的诵经声,也仿佛都被瞬间抽走了精气一般,渐渐弱了下去。 天降祥瑞,分秒之间。 一年只此一次。 这是流传在小镇的一条传言,很多人都笃信。 呵,真是可笑。 天降祥瑞竟还能一年一次,并且都差不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 这怎么可能呢? 这么浅显的道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相信? 与其说他们相信的是这种超自然力量,倒不如说,这是他们对牛虎山上那座寺庙,对寺庙里的那个苦行僧的一种信仰。 一种长年累月被驯化出来的信仰! “七爷!” 灰墨穹转身朝柳珺焰走去,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但我却看到,柳珺焰攥着佛珠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我走过去,张开手掌,轻轻地包裹住了他攥着佛珠的手。 柳珺焰似猛地回过神来了一般,看向我。 “是金鳞,对吗?”我问道。 其实傍晚黎青缨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如今这世上,能让柳珺焰如此在乎的,除了上古凶兽邪阵,怕就只剩下那几片流落在外的金鳞了。 拿回所有金鳞,他才能去凌海禁地拿回他的本命法器。 也才能去救他的母亲。 但我仍然觉得还有什么是我没能想透彻的,因为柳珺焰的彷徨不安。 如果只是因为他的一片金鳞被藏在这牛虎山中,他不至于如此。 黎青缨惊诧道:“刚才那道金光是金鳞散发出来的吗?不对啊,那道金光出现的时候,分明变成了龙的模样,甚至还有龙啸声……” 黎青缨无意中的一句话,让我周身猛地一震。 龙形……龙啸…… 如果只是一片金鳞的话,即使能爆发出强大的功德之光,也不该有这些同时发生。 难道…… 我的手也猛地攥紧,再次看向柳珺焰,不可置信地问道:“牛虎山下,还有别的东西?” 这一次,灰墨穹和黎青缨都愣住了。 灰墨穹挠了挠碎发,刚才激动的心绪冷静了下来,他说道:“好像……好像是这么回事,否则一片金鳞,应该爆发不出如此巨大的连锁反应。” “金鳞应该只是一个引子,它压制不住穷奇邪阵。”柳珺焰终于开口,“牛虎山下应该还压着另外一个强阵,他们以金鳞短暂地破开强阵一道口子,引强阵下镇压的东西去压穷奇阵法,以达目的。” 轰! 我们仨犹如被一计闷雷击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这牛虎山到底什么来头啊! 除了穷奇邪阵,还有另一道更强的阵法。 这样说来,我们想要拿回那片金鳞,怕是比登天还要难。 就在这时候,一丝血迹从柳珺焰的唇角溢了出来,他的脸色也有些白。 “柳珺焰,你怎么了?” 我抬手朝他嘴角的血迹摸了过去,却被他躲开了:“没事。” 他低头,挂着佛珠的大拇指迅速将那血迹抹去。 再抬头,冲我笑了笑。 这一笑,笑得我心都碎了。 我好像隐隐地意识到了他为何这样。 我拉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便是天谴的由来,对吗?” 柳珺焰没有做过什么孽。 一个功德加身的人,天谴由何而来,这一点我一直都想不通。 直到这一刻,我悟了。 作孽的从来都不是他,他只是帮别人扛下了业障罢了。 他流落出去的每一片金鳞,都有可能被有心之人利用,就比如牛虎山这一片。 牛虎山每一次动用金鳞,对柳珺焰来说,都是一次业障的叠加。 先不论另外几片金鳞,就这一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有一天,业障叠加到一个临界点,柳珺焰所要面临的天谴,或许就是恶贯满盈! 这样想来,拿回流落在外的每一片金鳞,刻不容缓。 柳珺焰之前的彷徨不安,都是来源于此。 他之前或许也想不明白,而这一次,便是他的试探。 他让灰墨穹先按兵不动,耐心地等着这一刻。 他验证成功了。 可得到的答案却是如此的残酷。 柳珺焰的大拇指轻轻地抚着我的手背,笑了笑,说道:“以前两眼一抹黑,不知前路几何,如今弄清楚了,甚好。” “好什么好!”灰墨穹气得挥了挥拳头,“他们这是在拿你的命霍霍,我现在就杀上牛虎山,帮你把金鳞拿回来!” “墨穹,别冲动!”柳珺焰叫住灰墨穹,说道,“牛虎山的事情没这么简单。” 灰墨穹却根本听不下去:“我怕他们?我先杀了那一群大喇嘛,再一把火烧了那寺庙,活剥了庙里的假苦行僧,我看谁敢拦小爷我!” 柳珺焰摇头:“如果只是这些的话,我自己动手就行,但牛虎山下压着的,恐怕是锁龙阵。” 锁龙阵? 我们仨又是一惊。 黎青缨喃喃道:“牛虎山下真的有龙?” “不。”柳珺焰说道,“不是真龙,或许是龙脉,或许只是一缕龙气,他们用我的那片金鳞引出龙气,以此来遮掩他们所犯下的恶行。 刚才铜钟响起,就是催动金鳞法力,破开锁龙阵一道口子的时机,紧随着的那一阵地动山摇,是阵法波动导致的。” 灰墨穹急得要跳脚:“那你说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总不能就这么忍下这哑巴亏吧?这憋屈小爷我受不了一点!” 黎青缨掐了一下他的手臂,小声斥道:“你安静一点!” “忍,是不可能忍的!”柳珺焰说道,“但牛虎山这个穷奇邪阵牵一发而动全身,要动它,就必须一击即中,不留任何转圜的余地。” 灰墨穹问:“你说怎么做,我任你调遣。” “不急。”柳珺焰说道,“先弄清楚牛虎山下锁龙阵中锁着的到底是龙脉,还是龙气。对方以金鳞撬动锁龙阵,折损法力太多,单靠一个道场是不够填补的,他必定要从别处想办法。” 我脱口而出:“你是说,郭珍……” 第151章 小爷我太爱这种权谋的调调了 郭珍是意外得到的一枚棋子,柳珺焰之前就让先看好她,关键时刻可能会派上用场。 会有危险,但一定保她的命。 “我需要你帮我,小九。”柳珺焰握着我的手,看着我说道。 这还是第一次他说让我帮他。 以前他都是说,小九,别怕,一切有我。 这种难得的被需要感,莫名地让我有些动容。 我问:“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我会竭尽全力。” 黎青缨直点头,灰墨穹也说道:“七爷,你尽管布局,咱们争取一举拿下!” “不,咱们势单力薄,面对两个极限大阵,很难做到全身而退。”柳珺焰说道,“眼下,我要的不是一举拿下,而是敲山震虎,以及引蛇出洞。” 我们仨全都安静了下来,等着柳珺焰的部署。 “今天下午小镇来了许多人,这些人绝大多数是冲着天降祥瑞来的。”柳珺焰继续说道,“而这种异象,在牛虎山已经存在很多年,外行看热闹,内行恐怕早就看出了门道,他们年年准时赶来,不是奔着我的那片金鳞,就是奔着外泄的龙气来的。 所以,咱们不用亲自动手,只需要摸清楚阵法情况,然后做点手脚,让外面这些人看到一丝破绽,他们立刻就会像鬣狗扑食一般围上去。” 敲山震虎,敲的是寺庙里那个假苦行僧这头蛰伏的猛虎。 引蛇出洞,引的便是齐聚在这个小镇上别有用心的外来者。 “嘿,”灰墨穹笑了,“七爷你这是想借刀杀人呗,得嘞,小爷我太爱这种权谋调调了,咱玩死他们。” 柳珺焰说道:“我只要他们斗起来,至于能不能破阵,破掉哪一个阵,我都无所谓,越乱,咱们越好办事,而我的最终目的,除了拿回那片金鳞之外,我还要被压在锁龙阵下的龙气。” 这件事情说起来简单,操作起来却危机重重,得使上一股巧劲儿,重重掀起,轻轻放下,然后迅速撤离。 谈何容易。 “小九,”柳珺焰首先看向我,说道,“我需要你帮我做三件事情。 第一件,帮我扎一个纸人,最好能够模仿郭珍的体态去扎一个等人高的纸人; 第二件,帮我联系你师姐,需要她帮忙操控纸人; 第三件,我需要用那对佛眼。” 前两样我都一口答应,但最后这一件,我稍微犹豫了一下。 那对佛眼我本打算要给师姐用的,此物太难得了。 “那对佛眼我只是借用一下,不会弄丢。”柳珺焰看出我的顾虑,说道,“等这件事情结束,刚好可以将它们转交给你师姐。” 我点点头,问道:“那你要用佛眼做什么?” 柳珺焰解释道:“寺庙里的那个假苦行僧,是修佛的,他不会真的想娶郭珍,或者跟她圆房,他看中郭珍是因为郭家一直供奉佛头,做陶瓷佛像生意,这就说明郭家与佛有缘,命格里多少带点佛性,特别是郭珍,如果再给郭珍一双佛眼的话,你说那假苦行僧会怎样?” “那哈喇子还不得扯出三里地啊。”灰墨穹打趣道。 这样一说,我就全然明白过来了:“你是要将郭珍与纸人连接起来,在纸人上镶嵌佛眼,然后让我师姐操控纸人去破阵?” 柳珺焰赞赏道:“是这样。” “等到阵法出现缺口,牛虎山包括整个小镇就乱了。”灰墨穹接着说道,“到那时就是我浑水摸鱼,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柳珺焰点头:“你的任务主要就是救出郭珍。” 一通商议之后,我们各自行动。 黎青缨回去拿佛眼,之后去郭家盯着郭珍。 灰墨穹则调度他手里的人,时刻盯着牛虎山的动态。 我先联系了师姐虞念,说明情况,她答应立刻赶往小镇,第二天一早,我就去街上逛了逛,准备买些纸扎用品,开始着手扎纸人。 我去得很早,毕竟等人高的纸人不好扎,需要的材料也多,不一定在一家白事铺子就能买齐。 就在我从第一家白事铺子出来的时候,远远地,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她怎么也来了?! 我跨出白事铺子的脚猛地收了回来,又仔细确定了一下。 没错,的确是凤狸姝。 她还是那身红黑射箭服的装扮,从东边来,直直地朝监狱方向去,目标很明确。 一直等看不到她的背影了,我才从白事铺子里出来,心里七上八下的。 就连凤狸姝都来了,我不确定接下来在这小镇上,我还会遇到多少熟人。 我迅速买好了扎纸人的用品,顺便买了早饭,回到小院。 早饭后,我一边扎纸人,一边将这件事情跟柳珺焰说了。 柳珺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便揶揄道:“她应该是冲着那片金鳞来的吧?换句话说,是为你而来?” 柳珺焰从容道:“她若真能一己之力拿到那片金鳞,倒省了咱们很多事情,毕竟,从她手里夺金鳞,更容易不是?” 好吧,这人没上套。 灰墨穹在一旁翘着二郎腿笑道:“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啊,小九儿,你斗不过他的。” 柳珺焰横了他一眼:“包子都堵不住你的嘴!” 午后,黎青缨将佛眼送过来的时候,虞念也赶过来了。 黎青缨很细心,怕佛眼脱离了冰箱会坏,特意用一个大肚保温杯装着,下面垫了冰袋。 我牵着虞念的手放在那对佛眼上:“师姐,等我找到了能帮你种佛眼的医者,这对佛眼就是你的了。” 虞念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对佛眼,立刻缩了回来。 她空洞的眼眶一直是朝向前方的,我能感受到她整个身体都紧绷了起来。 仅仅触碰了那一下,她就再也不肯碰第二次了。 她直摇头:“不,小九,感谢你的好意,但……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我万分不解,没有眼睛生活会很不方便吧? 有这么好的替代品,为什么不要呢? 师姐摸索着站到了院子里,她的步子有些慌乱,跨出门槛的时候差点摔倒。 当她站到院子里,对向牛虎山方向的时候,我明显看到她握着千魂幡的手在颤抖。 她在挣扎。 她是想要这对佛眼的,可却不给自己一点机会,为什么? 是怕不成功,白欢喜一场吗?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心里莫名地有些愧疚,本来我是不打算在没有做好准备的情况下跟她提的。 我走过去,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一下。 结果却听到她喃喃自语道:“穷奇!真的是穷奇!上古四大凶兽已经出现两个,另外两个在哪……” 第152章 纸人点睛 虞念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一边嘀咕着,一边不断地掐算,手指翻飞。 我的脚步猛然顿住,一阵一阵地发懵。 一瞬间,无数的念头在我脑海里闪过。 上古四大凶兽,分别是饕餮、混沌、梼杌、穷奇。 穷奇似牛如虎,喜爱吃人。 梼杌体型巨大,嘴似野猪,顽劣凶残。 饕餮面貌似人,双目生于腋下,鸣叫似婴儿啼哭,贪婪无度。 而混沌则是一个更奇怪的存在,它有眼睛但看不见,有耳朵却听不见,喜欢依附于有凶德之人的身边。 虞念说四大凶兽已经出现了两个,可我们现在知道的,就只有眼前牛虎山这一个,另一个在哪? 不会……不会是在徽城吧? 这让我又想到上次我与虞念分别时她说的那些话。 她说她也有要守护的东西,而我守住了当铺,就是变相地帮了她。 这样前后联系起来,很容易便得出一个结论——虞念在徽城,守护着其中一个凶兽邪阵! 她们三代人留在徽城,两代人惨死在那里,竟都是因为凶兽邪阵! 那……虞念的眼睛…… 乍然间,我理解了她。 她不是不想要那对佛眼,而是害怕守不住。 她守护的凶兽,不允许她拥有眼睛。 所以,她守护的应该是……混沌?! 这个猜测大胆又出奇的合理,我很想立刻去问问虞念。 最终却忍住了。 时机不对。 等我们安全度过眼前这一关,我会坐下来好好跟虞念谈谈的。 虞念掐算了好一会儿,似乎并没有算出她想要的答案。 之后她只是站在那儿,长时间地‘注视’着牛虎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回头,准备回屋继续扎纸人的时候,就看到柳珺焰也一直看着我们这边。 四目相对,我从他的眼神中也读出了一些与我思想契合的信息。 他应该也猜测到了吧? 两点多,我把纸人扎好之后,虞念将黎青缨从郭珍那里弄过来的头发、指甲等物品塞进一个黄纸折起来的纸包里,塞进了纸人的胸膛之中。 然后她用毛笔蘸着朱砂,将郭珍的生辰八字写在了纸人的背后。 而纸人的胸前则同样用朱砂画了一道符。 那符龙飞凤舞,一气呵成,足见虞念的功底。 阿婆虽然也教我扎纸人、画符等,但都是皮毛,不像虞念这般得到了虞氏的真传。 做完这些之后,我在虞念的指挥下,给纸人穿上了一套郭珍经常穿的衣物。 接下来便是等。 不过我们也没有等很久,天刚黑下来不久,黎青缨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小九,郭珍醒了,正坐在梳妆台前化妆呢,她说她今夜就要出嫁了。” 手机开的免提,大家都在听着。 柳珺焰当即便说道:“不要惊扰或阻止她,等她被接走,你们直接过来与我们汇合。” 黎青缨一一应下。 挂断电话之后,柳珺焰说道:“可以给纸人点眼睛了。” 纸扎术这一行有一条铁律,就是无论扎纸人,还是剪纸人,都不能给纸人画五官,特别是眼睛。 一旦点了眼睛,纸人就有了魂儿,是要活过来的。 而现在,我们不仅要给纸人画五官,还要将那对佛眼镶嵌在纸人的脸上! 虞念指挥着我操作。 我不是没有给纸人点过五官,但这一次却特别紧张,因为我清楚地知道,这个纸人连接着的,是郭珍的命! 我长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毛笔蘸着朱砂,认真描摹。 佛眼嵌进纸人的刹那间,纸人周身起了一阵阴风,转瞬即逝。 然后它就被供在了正堂之上,身前还供了香烛。 黎青缨和金无涯一边往我们这边赶,一边也关注着郭珍那边的动态。 郭在民说,大概是晚上九点,郭珍打扮好自己之后就出了门。 夫妻俩没敢拦,一直悄悄地尾随在郭珍身后,看着她上了一辆车,然后立刻给我们这边打电话。 不到十一点,灰墨穹那边的人传回消息,说车已经到了牛虎山山脚下,郭珍从车上下来,手里握着一段红绸,被一个大喇嘛牵着上山去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精神都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接下来的时间无疑是最难熬的,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干等着,死死地盯着正堂上站在那儿的纸人。 道场那边的诵经声又传了过来,只是这一次不会再所谓的天降祥瑞。 外面街道上很安静,家家户户闭着门。 等了大概有半个小时,正堂上的纸人忽然动了一下。 微微一颤。 紧接着,它周身阴风鼓动,佛眼通透得仿佛在闪着光,一阵一阵的檀香味儿从里面涌动出来,很快,我们整个小院都笼罩在了一片淡淡的檀香味儿中。 就在这个时候,院门被拍响。 啪……啪啪…… 起初,拍门声很有节奏,但很快,那拍门声就变得急促起来,越拍越快,像催命似的。 伴随着拍门声,一道机械般的嗓音响起:“开门,我来拿我的佛眼,快开门!” 我猛地一僵。 这个声音对我来说,既陌生又熟悉。 这……这分明就是那一夜来当铺跟我要佛眼的那具尸体! 她竟然也来了小镇,并且寻到了小院。 她是……循着佛眼来的! 黎青缨也听出来了,她和金无涯立刻去守门。 无论怎样,今夜都不能让这具尸体进门。 就在我们的精力被拍门声吸引过去的时候,虞念忽然说道:“味道变了。” 我疑惑:“什么?” “味道变了。”虞念重复了一遍,指着纸人那边说道,“檀香味不纯了,小九你快看看纸人有什么变化。” 纸人仍然站在那儿,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 但虞念说味道变了之后,我似乎也闻出来了。 纸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檀香味中,好像被掺杂进了别的什么味道。 我仔细闻了闻,有点淡淡的腥臭,又似乎带着纸被烧着的味道。 很快,我便发现纸人哪儿不对劲了。 “下巴!纸人的下巴变黑了!” 此刻,纸人的下巴上,一道黑气渐渐地浮现出来,不像是被火烧,倒像是有人拿着蜡烛在纸人的下巴下方熏着一般…… 第153章 牛虎山的网到底撒多大啊! 院门越拍越响,咚咚咚的,那女尸已经在撞门了。 她嘶吼着,尖叫着,一边撞门一边重复着一句话:“还我佛眼!还我佛眼!” 正厅里,几双眼睛紧紧地盯着纸人的下巴,那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不断地变黑,渐渐地朝着纸人脸上熏过去。 滴答…… 几分钟过后,一滴混着血丝的淡黄色液体从纸人的下巴上滴落下来,砸在地面上,四分五裂。 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儿从里面散发了出来。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随着一滴滴液体慢慢地往下掉落,纸人跟着不停地颤抖起来,那对佛眼也似乎被蒙上了一层黑气,没有原本那般通透了。 虞念的眉头一直紧紧地皱着,手指也在不停地掐算。 我比她更紧张。 纸人是连着郭珍的命的,从第一滴液体落下来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到了,对方应该是在取郭珍身体里的精油。 用火烤死人的下巴,这是取尸油的一种手段。 而现在,对方以同样的手段,从郭珍的身体里将她全身精血中最精华的部分烤出来。 而这部分精华中,蕴含的便是她自身命格里所带的佛性。 当然,郭珍身体里的那点佛性远远不足以支撑对方留她一条小命,而佛眼的加入才是关键。 佛眼,才是柳珺焰给对方下的套。 无论对方以怎样的手段来盗取郭珍体内的佛性,他都会被这对佛眼散发出来的佛性所吸引,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现在看来,一切都在柳珺焰的掌控之中。 而此刻,柳珺焰一手捏着佛珠,一瞬不瞬地盯着纸人,显然是在等待时机。 一个能够对对方造成致命一击的时机! 就在我分析着这一切的时候,虞念掐算的手指猛地停下,而几乎是同时,一枚铜钱从柳珺焰的手中射出。 我心里一惊,这枚铜钱无论打在纸人的哪个地方,对郭珍来说都有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创伤,不死也得残。 但下一刻,我就看到那枚铜钱在距离纸人下巴不过两厘米处猛地停住,紧接着就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一般,十几条红线从铜钱圈里伸展出来,连接着一个又一个铜钱,迅速铺满纸人周身。 柳珺焰手指翻飞,捏了一个诀,口中喝了一声:“收!” 纸人周身的铜钱猛地向内缩紧,一寸一寸地缩,紧接着,一股黑气从铜钱阵的缝隙里爆发出来,那场景,跟当初在窦家祖坟,白仙儿死时的场景如出一辙。 柳珺焰收了势,转头对虞念说道:“这里就交给你了,守住了!” 虞念点头:“我会尽全力。” 我抱了她一下:“虞念姐,一定要小心。” 虞念摇了摇手中的千魂幡,笑道:“我有护身法器,一般人靠近不了正堂。” 我知道她很厉害,但门外有女尸,女尸的背后不知道还藏着怎样的存在。 我们这一走,便再也无暇顾及这边了。 柳珺焰忽然一挥手,玄猫便跳了出来,它一个跃身想上柳珺焰的肩膀,被柳珺焰制止。 柳珺焰让玄猫留下来,帮虞念一起守护纸人。 玄猫有些不情愿,但也还算听话,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正屋,站在了虞念的身旁。 这小家伙还是挺厉害的,有它帮虞念,我立刻放心了不少。 玄猫出现的那一刻,我忽然想到了一些事情。 玄猫也是从佛门出来的。 它脊背上的九块猫骨中,藏着《法华经》的碎片。 而当初,玄猫是受那大喇嘛操控的。 所以……所以当初那大喇嘛是想夺回我手中的那一块猫骨,然后将玄猫送去牛虎山寺庙的吧? 如果当初是玄猫被送去,郭珍的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那么佛眼呢? 佛眼会不会是他们在意外失去玄猫之后,找到的替代品? 从玄猫,到佛眼,再到佛头与郭珍……这似乎连成了一条线,是环环相扣的! 越想越震惊。 这牛虎山的网到底撒得有多大啊! 并且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与佛有关。 我下意识地抬眼看了一下柳珺焰,所以刚才他让玄猫留下来,不仅仅是为了让它守护纸人和虞念,更是害怕它进入牛虎山,特别是寺庙,会有危险吧? 嘭……吼…… 就在我们转身,准备先去对付门外的女尸,再赶去牛虎山的时候,牛虎山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伴随着巨响而来的,是一阵强大的气波,几乎瞬间横扫整个小镇,地面都跟着狠狠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如牛似虎的吼叫声便又响了起来,整个牛虎山的上方,特别是监狱方向,那片红色又笼罩了下来。 道场那边的诵经声一下子全都乱了。 很快,整个小镇一片嘈杂,人们都跑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 一直剧烈拍门的女尸,仿佛也受到了什么召唤一般,迅速离开了。 看来柳珺焰的反击已经初显成效,寺庙里发生大变故了。 我们一路奔向牛虎山,期间那吼叫声不断,山林间的鸟兽被惊扰,横冲直撞。 饭馆老板娘说过,在过去,一旦这吼叫声响起的时候,周围必定要死人,并且不是一个两个那么简单。 这种情况直到苦行僧的出现才停止。 而苦行僧做法,是以那声铜钟声为起始的。 之前苦行僧已经做过一次法,消耗太多,这才需要郭珍去献祭。 在这种情况下,同样的情况再来一次,他根本支撑不住。 现在再想做法,恐怕没那么容易。 所以铜钟声迟迟没有再响起。 可等我们赶到山脚下的时候,那里已经乱做了一团。 本来应该在监狱那边做道场的大喇嘛们,此时已经跟灰墨穹他们打在了一起。 灰墨穹的那些徒子徒孙们,有些已经幻化人形,有些却还保持着硕鼠状态,数量还不少。 黎青缨和金无涯立刻加入了战斗。 这时候,外围竟也有人掺活了进来,不分敌友,趁乱一通乱杀。 灰墨穹一眼看到了我们,迅速靠近过来,他一脸的严肃,对柳珺焰说道:“七爷,山上不好攻,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寺庙周围应该守护着……” 说到这儿,他似乎难以描述。 柳珺焰问道:“阴尸队伍?” “是阴尸,应该都是山下监狱里死刑犯。”灰墨穹不能完全确定,“但好像又不单单是阴尸那么简单,它们……它们好像都入了佛一般……” 第154章 不可置信 柳珺焰提到阴尸队伍的时候,我也想到了这些阴尸应该是来自于监狱里的死刑犯,监狱上方的血雾不可能是凭空而来。 但灰墨穹这后一句话,让我们着实有些没想到。 我问:“什么叫都入了佛?” 死刑犯,必定是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之人,这些人死后,竟还能入佛? 灰墨穹有些焦躁地揪了揪碎发,说道:“啊呀,小爷我描述不出来那种诡异的场景,你们自己上去看看就知道了,山脚下的情况我来控制。” “小九,你也留在山下。”柳珺焰说道,“我上去看一眼,从一开始我就说过,咱们的目标是拿到想要的东西即可,轻易不动阵法。” 我摇头:“我跟你一起去。” 柳珺焰是一个重承诺的人,他答应过郭在民,会保郭珍的命。 所以上面情况无论有多诡异,他都会救郭珍的。 柳珺焰刚想拒绝,我又说道:“今夜各路牛鬼蛇神齐聚小镇,你认为我留在山下就安全?” 说完,我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径直朝山上走去。 身后,灰墨穹说道:“这次我站小九儿这边,山下人手暂时够用,没必要全都留下。” 柳珺焰很快追了上来,他握住我的手,一边走一边叮嘱道:“小九,我之前就跟你说过,穷奇邪阵这样的阵法,绝不止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咱们不可能一口将它吃下,所以关键时刻,能退立刻退,懂吗?” “懂。”我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有多惜命,真有危险,我肯定比谁跑得都快。” 柳珺焰无奈地看我一眼,带着我隐身于黑暗之中,悄悄地朝寺庙方向靠近过去。 如牛似虎的吼叫声还在持续,地面颤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大,原本漆黑的天空中,血雾越凝越实,空气里都染上了淡淡的血腥气。 在距离寺庙足有百米的距离处,我们看到了那些不寻常的东西。 原本这个距离,在黑夜里,特别还有薄雾的情况下,我们是不应该看到那些阴尸的。 但那些阴尸的周身都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光之中,那层金光镀得它们的身形在这黑夜里显得尤为清楚。 他们所有人手上、脚上都锁着锁链,低垂着脑袋,一只手掌立于胸前,犹如一个个虔诚祷告的僧人一般。 果然如灰墨穹所说,这些死刑犯的身上,无一例外,全都散发着佛性。 不,不对。 不是佛性!全是假象! 它们身上的那层金光,分明跟之前铜钟声响过之后,笼罩在牛虎山上的那层金光一模一样。 那是金鳞散发的功德之光。 而那片金鳞,侵染了龙气! “是阵法。”柳珺焰忽然压低声音说道,“硬攻恐怕会触动两个大阵同时震颤,我们必须找到阵眼,不动声色地破了这个阴尸阵才行。” 我又看了一眼阴尸阵的方向,推测道:“阵眼如果不是在寺里的某口铜钟上,那就应该跟金鳞有关了。” 柳珺焰点点头:“你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小九……” 他刚想再说些什么,前方不远处忽然冒出来一队人马,直直地朝着阴尸阵杀了过去。 坏了。 下一刻,那队足有十来个人的队伍,在靠近阴尸阵的瞬间,整个阴尸阵周围爆发出一道金光,直接将那十来个人全都创飞了出去。 那十来个人的能力跟他们的胆量明显不匹配,落地之后全都吐了血,躺在地上哀嚎着站不起身来。 他们甚至都没能摸到阴尸! 这一刻,反倒衬得灰墨穹这边胆大心细,他发现不对劲,立刻撤了出来,没有强攻,以至于打草惊蛇。 这一波刚倒下,下一波又冒了出来。 就这样连续三波人全都败北,根本攻不进去。 但每一分钟的耽搁,对郭珍来说都是致命的。 而对于寺庙里的假苦行僧来说却是好事。 一旦他缓了过来,撞响铜钟,施法撬动锁龙阵,现在的困局立刻会被压下。 我们等不起了。 “小九,你藏好。”柳珺焰说道,“我去破阵。” 我下意识地拉了他一把:“小心!” 柳珺焰给我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朝阴尸阵走去。 一边走,一边开始掐诀。 我猜他应该会从金鳞下手,毕竟金鳞原本就属于他,而也很可能就是阵眼。 我时刻盯着柳珺焰的背影,只要阵法有一丝松动,我都会立刻攻上去,助柳珺焰一臂之力。 可就在这时候,我身后不远处,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哟,这不是狸奴嘛,躲这儿当缩头乌龟呐。” 我瞬间捏紧了拳头。 我有想过很快会跟凤狸姝碰头,却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她距离我不远,这一声‘狸奴’叫出来,我右边脸颊上的那个字就已经在隐隐作痛。 我必须在转身的一刹那间封住她的嘴,否则就错失了先机。 她一旦对我做法,我就会被她压着抬不起头来。 这个距离,这种被黄雀在后咬住命门的关口,我不可能再挥拳去砸她的嘴,那就只能硬拼了。 这样想着,我转身的瞬间,已经召唤出凤梧,对准了凤狸姝的嘴,拉满了弓。 那会儿,凤狸姝果然已经在掐诀了。 好在我反应够快,这一弓射出去,应该能暂时打断她的施法。 我本以为我势在必得了,可就在这个当口,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阿姝,小心!” 胡玉麟的声音传来的同时,他手中的扇子已经朝我拉弓的手砸了过来。 扇子展开,扇骨里藏着的利刃划过夜色,寒光凛凛。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一支利刃直接扎进了我的手背之中。 我嘶了一声,刺骨的痛让我手上瞬间泄了力,而那把扇子又回到了胡玉麟的手中。 胡玉麟已经来到凤狸姝身边,担忧道:“阿姝,你没事吧。” 转眼看向我,张嘴刚想说些什么,他的眼神却黏在了我手中握着的凤梧上。 我能感觉到他周身猛地一震,满眼的不可置信。 此时我来不及去品胡玉麟瞬息万变的表情,忍着痛,咬牙再次拉满了弓,仍然对准了凤狸姝的嘴…… 第155章 今天,我与凤狸姝不死不休 凤狸姝像只受惊的小鹿一般,瞬间收起浑身的锋芒,躲到了胡玉麟身后:“玉麟哥,她要杀我。” 对,我想杀她。 如果我能找到一个绝佳的机会,我恨不得一箭把她射死在这里。 谁能容忍一个随时都可能把自己当奴隶一样控制的敌人,一直在自己面前蹦跶呢? 所以我忍着手掌被刺穿的剧痛,咬着牙,再次将弓拉满,移动方向,死死盯着凤狸姝的脑袋,咻地一声,一团火焰冲着她射了出去。 凤狸姝躲在胡玉麟身后,缩着脖子。 我其实有点想不明白,她明明有自保能力,为什么总是要在男人面前表现出这种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 特别是跟我有交集的男人。 胡玉麟没有动。 他没有任何躲闪,也没有再对我出手。 他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般,一直盯着我手中的凤梧看。 在我射出那团火焰的瞬间,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愧疚、慌张、疑惑、难以置信……直到火焰没入他的肩头烧起来,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玉麟哥,你没事吧?”凤狸姝赶紧帮忙扑灭火焰,关心道,“玉麟哥你好傻,怎么不知道躲呢?” 她心疼地抚上胡玉麟的肩头,手却被胡玉麟挡开。 凤狸姝一愣。 而我的第三弓已经拉满。 我当时的想法只有一个,今天,我与凤狸姝不死不休。 我不能让她控制我,更不能让她越过我去干扰柳珺焰破阵。 我得抓住一切机会将她控制住。 第三团、第四团…… 我一手稳稳地握着长弓,一手鲜血淋漓地拉弓,一步一步地朝着凤狸姝的方向逼近。 我要逼她出手,还得打乱她的节奏。 几团火焰接连从不同方向射过去,胡玉麟始终没动。 凤狸姝不得不自己出手,她也拿出了弓,用力拉满。 一声空响迎着几团火焰射出去,满满的内力加持,胡玉麟的耳朵颤了颤,眯起眼睛审视地看向凤狸姝。 凤狸姝握弓的手也跟着一颤。 而就在这一刹那间,又一团火焰射了过去。 凤狸姝来不及拉弓,她的身后忽然张开一对长长的翅羽,朝着我这边用力一扇。 狂风乍起,一股黑气迎着火焰扑过去,朵朵火焰瞬间被吞灭。 下一刻,她的手指已经按在了眉心,开始捏诀。 我当时心里就生出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凤梧射出来的火焰,会被黑气吞灭。 她捏诀还可以操控我。 凤狸姝仿佛天生就是来克我的一般。 我到底该怎样做才能摆脱她对我的控制?! 就在凤狸姝的手指要放在唇上的时候,胡玉麟收起的扇子抵在了她的手指上。 凤狸姝捏诀被打断,她满眼失望地看着胡玉麟,控诉道:“我早就跟你说过,她偷了我的命格,夺了我的本命法器,我与她不共戴天,胡玉麟,你关键时刻在做什么?你在质疑我!我们那么多年的交情,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是不是?!” 胡玉麟眼神挣扎,他有些分不清我与凤狸姝到底谁是真谁是假的阿狸了。 本命法器认主,胡玉麟当然认识凤梧。 当初第一次在鬼市遇见,他就说他在找一把没有箭的弓。 那会儿,他应该就是在找凤梧。 之后我拿回凤梧,却从未在他面前拿出来用过。 所以当今夜,胡玉麟第一次看到我使用凤梧的时候,他开始怀疑狐生了。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认错了人,误伤了我。 可是凤狸姝的话,又让他不能完全确定真假。 这一刻,他脑子里是极度混乱的。 两相比较之下,我忽然就莫名地有些感动,柳珺焰从未怀疑过我的身份。 他从一开始便笃定我就是他要的那个人,无论凤狸姝如何接近,如何挑拨,他都坚定不移。 这种全然被信任的感觉,真的会让人生出无限好感的。 “我不要求你必须帮我,但也请你不要插手我跟她之间的事情。”凤狸姝决绝道,“胡玉麟,我对你很失望!” 说完,她一把搡开胡玉麟的扇子,大步朝我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迅速掐诀,看我的眼神里带着杀意:“狸奴,跪!” 她一出口,我两条腿就开始发软,不受我的控制,竟就那样真的要直挺挺地往地上跪下去。 胡玉麟上前一步,抓住凤狸姝的手臂说道:“阿姝,你……” “滚开!” 凤狸姝一把甩开胡玉麟,再次喝道:“狸奴,跪!” 不,我不能跪。 这一跪下去,我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腿。 凤狸姝也学聪明了,她不再靠得很近,怕我像上次那样伸出拳头砸她的嘴。 她站在距离我不过三米远的地方,咬牙切齿道:“狸奴,我是你的主人,我让你跪,你就不得不跪!你的一切都该属于我!给我跪!” 我硬撑着。 凤狸姝忽然上前两步,抬起脚就狠狠地冲着我的左边膝盖踹了一脚。 这一下她用足了力气,踹得我一个踉跄,整个身体差点摔下去。 胡玉麟冲了过来,一把将我拽住,稳住我的身形,然后挡在了我的面前:“阿姝,差不多就行了,小九不是坏人,你们之间或许有误会。” “误会?” 凤狸姝笑了起来,忽然话锋一转,讥讽道:“胡玉麟,你真的觉得自己能护得住她吗?还是说,你要为了她跟整个凤凰一族对抗?” 胡玉麟的后背明显一僵。 凤狸姝再次轻蔑一笑,然后手指放到嘴边,朝着天空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 紧接着,我就感觉一股强大的气流从远方天际来势汹汹,呈压倒式地朝我们呼啸而来。 近了,黑压压的一片之中,一双双猩红的小眼睛瞬间锁定了胡玉麟。 我默默地倒抽一口凉气,胡玉麟已经展开折扇,准备迎上那一片黑鸦。 黑鸦数量太多了,一波一波地俯冲下来。 胡玉麟纵使有三头六臂也顾及不暇,很快他就被围堵起来。 凤狸姝再一次对上了我。 她不再耽搁,直接开始重新捏诀。 而我此刻已经避无可避,反抗,光靠凤梧射出火焰是行不通的,凤狸姝根本不怕。 周围没有水流,水波纹也催动不了。 我往后退了几步,走动间,脖子上挂着的金色铜钱传来凉凉的触感。 我一把握住了铜钱。 柳珺焰将这枚铜钱交给我的时候说过,他希望这枚铜钱像他一样陪着我,也希望有一天它能成为我手中的一把利器。 我用力拽下铜钱,握着它搭在了弓弦上,对准了凤狸姝…… 第156章 铜钱为箭 凤梧没有箭,只能射出火焰。 以前我从未想过是否能为凤梧配一支箭,在我的潜意识里,凤梧是灵器,任何一根箭都是配不上它的。 可今天,在遇到了凤狸姝这样特殊的对手时,或许有一把普通的箭搭上凤梧,更有效果。 但我手中没有箭,也来不及去周围选一根合适的树枝来充当箭,我能想到的,就是拿下柳珺焰送给我的这枚铜钱,把它当做箭,射出去! 金色铜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冲着凤狸姝而去。 凤狸姝看到那枚铜钱的瞬间,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掌,凝起内力准备一掌将铜钱震飞出去。 她满脸的不屑,觉得我这是黔驴技穷,做最后无谓的挣扎罢了。 可就在她的掌心对上铜钱的刹那,从铜钱里面蹿出一条红线,瞬间缠住了凤狸姝的手。 凤狸姝再次一愣。 她看着自己手上乱七八糟地缠着的红线,有些莫名其妙。 下一刻,那些红线却一下子勒紧,勒破她的手,勒进她的皮肉之中。 鲜血瞬间溢了出来,凤狸姝用力甩着自己的右手,吼叫着:“什么鬼东西!” 她不停地甩、扯红线,红线却越勒越紧,仿若要勒断她的骨头,将她的右手大卸八块似的。 解不开,拽不掉,凤狸姝只能用火去烧。 可是红线已经勒入她的血肉,火烧只能烧到她自己的手,烧不到红线。 她左手捧着右手,这一瞬间情绪彻底崩溃了。 而那枚铜钱又回到了我的手中。 我射出这枚铜钱的时候,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结果。 意料之外,收到的效果却出奇的好。 我随手操起旁边的一块石头,大步朝凤狸姝那边奔过去,对准了她的后脑勺就要砸下去。 凤狸姝猛然惊醒了过来,千钧一发之际,她忽然又一吹口哨。 无数的黑鸦扑棱着翅膀将她包围,彻底隔绝了我的视线。 下一刻,一股黑气猛地腾开,等黑气散去,凤狸姝和黑鸦早已经不知所踪。 一切重归平静,留下我和胡玉麟大眼瞪小眼。 胡玉麟的扇子,扇骨里露出来的利刃上沾满了血。 而我的右手也在流血。 他看了一眼我的右手,上前一步,唤道:“小九……” 我转身就走。 胡玉麟这个人,不坏,就是眼瞎。 他不止一次救我,也不止一次伤害我,眼下这个当口,不是讨论孰是孰非的好时机。 我没有时间跟他拉拉扯扯。 柳珺焰已经离开好一会儿了,这边这么大动静他都没有出现,只能说明他可能已经成功破阵了。 破阵只是第一步,下面的每一步都极其凶险,我现在只想尽快站到他身边去。 我往前跑了一段距离,果然看到寺庙周围的阴尸阵已经不在了。 外面躺了一群人,大部分已经昏迷了,只有几个蜷缩着身体痛苦地呻吟着。 等我一脚跨入寺庙大门的时候,我立刻就听到了一阵金属转动摩擦的声音。 还没等我循着声音追过去,寺庙正殿方向,两道人影腾空而起,一道我极其熟悉,不是柳珺焰又是谁? 而另一道,是一个穿着僧服,披着黄肩,赤着脚的大和尚。 大和尚手里握着一把转经轮。 随着转经轮不断转动,大和尚口中念念有词,无数的经文如魔音贯耳一般朝四面八方灌注进去,我只感觉脑子里一阵嗡嗡作响。 胡玉麟也追了过来,抬头看到寺庙上面的斗法,他立刻飞身上去,加入了战斗。 无论胡玉麟在阿狸这件事情上有多眼瞎,他跟柳珺焰的发小情谊始终都是在的,他去帮柳珺焰了。 大和尚应该就是那假苦行僧了,他本就被反噬,受了重伤,如今对上柳珺焰和胡玉麟两人,胜算不大。 我稍稍安心,随即朝正殿跑去。 我得趁这个时间空隙,找到郭珍,将她送出去。 右手一直在流血,利刃刺穿了我的手掌,只要手在动,伤口就会崩开,血便不会停流。 进入正殿之后,我随手扯了供桌上的一块布角,用力缠住右手手掌,简单止血。 我做这些的时候,脚下步子没停,一边走一边叫着郭珍的名字。 转遍整个正殿,我都没看到郭珍的身影。 等我再往后院去的时候,立刻就听到了郭珍微弱的呼救声。 后院一间禅房里亮着灯光,门却大开着,门口躺着一个大喇嘛,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被打晕过去了。 我越过大喇嘛,进了禅房,终于发现了郭珍。 郭珍被五花大绑着扔在地上,她的四周布了阵,只是现在阵法已经被毁了。 阵法之中还能看到几片血迹,应该是假苦行僧被反噬时吐出来的。 郭珍面色苍白,下巴处不仅黑,还有被灼伤的痕迹。 她整个人的皮肤黯淡无光,刚满十八岁的姑娘,竟有了不少皱纹,看起来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四五十岁一般。 她在不停地呼救,眼泪顺着眼角不停地往下流,可是她的眼神是涣散的,意识也不清醒。 我已经走到她身边蹲下了,她都毫无察觉。 求救是本能。 也只是本能。 她此刻其实已经没有多少自我意识了。 我一边帮她松绑,一边呼唤她的名字。 人在遭遇这种情况的时候,很容易惊吓过度而丢了魂,时间短的话,多叫叫丢魂人的名字,大概率能将丢掉的魂魄喊回来。 当然,如果时间长了,就得借助别的手段喊魂了。 郭珍渐渐缓了过来,一醒来便条件反射似的要从我身边弹开。 我与郭珍仅有的一次交集,就是在她家。 那会儿她抱着金佛又摸又亲的,哪里会对我有印象? 她对我有防备也是应该的。 我试探着哄道:“郭珍,我是你爸爸请来救你的人,听话,我现在就带你回家。” 郭珍像只惊弓之鸟一般不断地朝四周看,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就在这时候,郭珍忽然一声尖叫,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我身子一僵,慢慢地转身朝后看去,就看到禅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高九尺,满身横肉,脸上横竖几条刀疤,口中伸出四根獠牙的……男人…… 第157章 诵经斗法 男人光着膀子,只在腰间围了一块破破烂烂的僧袍,露出了纹了满身的经文。 而他的手里,赫然拎着一截腿骨。 那截腿骨被盘得油光锃亮,整条腿骨呈黑色,上面也雕满了经文,刷了金漆,显然不是普通之物。 男人周身散发出可怖的杀气,他死前必定是穷凶极恶之徒,死后却被炼化成僵尸,身穿僧袍,满身经文,手握邪器,邪器上也雕满了经文。 这种极端的违和感让人看一眼便汗毛直竖。 虽然之前我们已经推断出很多,但今夜真正上山来,进入这间寺庙,我们所看到的一切,还是出乎意料。 无论是周身沐浴着金光的尸阵,还是眼前这具满身经文的僵尸男人,都不是一般人所能炼化与操控的。 郭珍本来小魂都被折磨散了,我帮着简单招了一下,这会儿好了,直接又被吓掉了。 她呆呆地缩在墙角,不断地哆嗦着身体。 我挡在她的身前,召唤出凤梧,拉弓,冲着来人射出了火焰。 凤梧的火焰对这种僵尸来说,是致命的。 一旦火焰没入僵尸或者魂魄的体内,立刻就会燃烧起来,如燎原之火一般。 可还没等火焰接近,男人已经挥起腿骨,精准地迎上了火焰。 腿骨与火焰交接的刹那,一阵诵念经文的声音直往我耳朵里钻,火焰瞬间四分五裂。 别说是打入僵尸身体烧起来,根本连近僵尸的身都难。 并且对方不仅碾压那团火焰,甚至诵经声对我都产生了影响。 我知道这种情况越是纠缠下去,对我来说越不好,我得速战速决。 柳珺焰给我的那枚铜钱又被我捏在了手中,成不成,就在此一举了。 如果不成,我和郭珍今夜可能凶多吉少。 我拉满弓,弓弦将铜钱射出去的时候,我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 无论是什么法器,都有一个使用期限的。 比如有人去庙里求了平安符带在身上,那张平安福能替主人挡一次煞,事后平安符上的符文可能就消失了。 还有人脖子上戴着祖传的玉佩,逃过某次大劫之后,发现玉佩不知道什么时候碎了,这便也是玉佩替主人挡了煞。 而柳珺焰给我的这枚金色铜钱,刚才我才拿它逼退了凤狸姝,现在再让它对上眼前的僵尸,一旦它其中蕴含的法力被透支,它便也没用了。 只是我眼下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搏一搏了。 铜钱咻咻地朝着僵尸飞了过去,他果然再次抡起了腿骨。 二者相撞的瞬间,经文声又响了起来,不停地鼓动着我的耳膜。 只是这一次诵经声有点怪,我能分辨出有两道诵经声纠缠在一起。 仿佛有两个老僧面对面坐着,不停地诵经斗法一般,你来我往,诵经声连成一片。 角落里的郭珍捂着两只耳朵,用力甩着脑袋,十分痛苦的样子。 不多时,我就看到她的鼻子底下流出了两道血线。 我也特别烦躁,脸颊上的那个‘奴’字火烧一般地疼了起来。 而此时,郭珍的耳朵也开始流血了。 我摸了摸口袋,虞念之前送我的护身符我都带在身上,此时其中几个护身符已经化为灰烬,最终只剩下了一个。 原来刚才一刹那间,护身符已经帮我挡了几次煞了。 难怪我的反应没有郭珍那么大。 我毫不犹豫地将护身符塞到了郭珍的口袋里,刹那间,郭珍的情绪就好了许多。 而另一边,铜钱眼里伸出的红线不停地找机会朝着男人挥出的腿骨上缠去。 只是红线一出,腿骨上的经文就闪出亮光,逼退红线。 红线落不下去,铜钱阵就无法布置出来。 我心中不由地感叹,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呐。 我手一挥,铜钱便立刻回到了我手中。 男人手握腿骨,虎视眈眈地看着我。 很显然,他也在找机会,想要一举将我拿下。 僵尸有很多种,但像眼前这一个,不仅开了灵智,甚至还有了佛性的僵尸,我真的是闻所未闻。 假苦行僧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是如何炼出这么诡异的东西的! 男人磨了磨牙,尖锐的獠牙发出让人牙酸的声响,下一刻,他抬脚朝着我大步冲了过来。 他的速度特别快,还没靠近我,手中的腿骨已经高高地抡了起来,这一次他抡得幅度很大,直接是冲着我面门而来的。 我迅速往旁边跳了出去,转移对方的攻击方向,害怕波及到郭珍。 同时我咬破手指,挤出血滴在铜钱上,然后再次拉满弓,将铜钱对准对方射了出去。 腿骨与铜钱再次相撞的那一刻,红线犹如血管一般铺开,瞬间将腿骨缠了个严严实实。 那种场景肉眼看起来尤为恐怖。 一条黑漆漆的腿骨上雕满了金色的经文,无数的血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描摹着经文的纹路不断攀升,眨眼之间如跗骨之蛆一般篡改了所有经文。 血红色淹没过去,替代了原本的金色,仿若那条腿骨又被重新注入了鲜血,活了过来一般。 当然,腿骨不可能活过来,血线渗入腿骨之后,一片火苗从腿骨的内部烧了出来。 男人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的腿骨,看着腿骨上消失的金色,以及燃烧起来的火焰,他忽然嗷嗷地叫了一嗓子,万分不舍又愤怒地扔掉了腿骨。 腿骨落地的刹那,犹如一块被烧透的碳一般,碎成了粉末。 我心中一松,失了这根法器,对于对方来说,就是失去了左膀右臂一般,是好事。 我看了一眼已经回到我手中的铜钱,发现它依然完好如初。 我皱了皱眉,柳珺焰到底往里面灌注了多少法力啊? 还没用完呢? 但随即我想到一个可能,这枚金色铜钱会不会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当初柳珺焰给我一片鳞甲护身,那片鳞甲的确护了我几次,但最后还是法力与功德耗尽,没了。 这枚铜钱跟那片鳞甲的情况好像有些不同。 它……它会不会始终连接着柳珺焰那边。 我每一次对铜钱法力的消耗,其实都是在透支柳珺焰? 第158章 五十步笑百步 我下意识地朝着柳珺焰和假苦行僧打斗的方向看去,那边鏖战正酣。 就在这时候,前方扔掉了腿骨的男人忽然握紧双拳,朝着自己的胸口狠狠地捶了几下,紧接着,他长而尖的指甲忽然刺进了自己的胸膛,那儿,一股黄色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味的液体流了出来。 液体涌出的瞬间,男人身上的经文一排接着一排亮了起来,一道阴风拔地而起,围着男人不停地旋转。 他身上的经文像是被风吹得脱落了下来一般,渐渐地与风融合。 旋转的风变成了旋转的经文。 然后旋转的经文连成了一片,形成了一座经文钟。 经文钟笼罩住了整个男人的身体,在男人又一声爆喝之后,那经文钟一下子飞了起来,兜头朝着我罩了下来。 我想躲避,想反抗。 可是经文钟罩下来的瞬间,我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住了,根本动弹不得。 对面男人嗬嗬笑了两声,再次将手指往胸膛里插进了几分。 这到底是什么路子啊! 怎么这么邪性! 眼看着经文钟就要罩下来,一只手从我后腰圈过来,一个用力将我带起,另一只手在半空凌空画符,手上结印推了过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经文钟被炸开的瞬间,我抬眼对上了来人的侧脸。 刚才还在跟假苦行僧交战的柳珺焰,怎么会忽然出现在我身边? 柳珺焰放下我,我站稳身形的时候,他又是一道符推了出去,狠狠地打在了对面男人的身上。 男人插在胸口的手,在柳珺焰的掌风之下,整个没入胸膛,浓稠腥臭的黄色液体喷涌而出,他身上的经文颜色也在瞬间变淡。 柳珺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邪修!” “呵,这可真是五十步笑百步了。” 就在对方男人身上的经文不停暗淡下去,身体摇摇欲坠之时,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难道你不是邪修?” 下一刻,假苦行僧立在了男人的身旁。 之前匆匆一睹,不知全貌。 此刻,我抬眼朝假苦行僧看去,只是一眼,我就愣住了。 我是懂点相面的,一般人的面相,大方面我也能看出个七七八八,但眼前这人的面相,我看不了。 他的面相太复杂了,瞬息万变,根本抓不住重点。 更接地气一点的描述就是,我从他的脸上不止能看到一个人的命格走向。 他的面相是好多个面相叠加在一起的。 阿婆曾经跟我说过,这种就叫做众生相。 所谓众生相,不是说这个人长着一张大众脸,而是说,从他的脸上能看出如众生一般多的命格来。 虽然有些夸张,但却是真实存在的。 而这种面相,一般存在于诸如转世灵童这样的人身上。 他们一代一代转世,有些甚至保留了几世的记忆,面相、命格都是叠加的,便形成了这种众生相。 难道眼前这个假苦行僧,真的来头不小? 他在藏区的时候,又是怎样的身份呢? 他出现在这里,弄出这么多事儿,又想干什么? 太多的问题瞬间涌入我的脑海,让我自动忽略掉了假苦行僧嘴里的那一句‘五十步笑百步’。 忽略了他讥讽柳珺焰也是‘邪僧’。 地面震颤幅度越来越大,如牛似虎的吼叫声震天动地。 柳珺焰说道:“你占据此处,与监狱沆瀣一气,敛取死刑犯的尸体炼化,截取此处地脉龙气,意欲何为?” 对方显然没想到柳珺焰如此一针见血,煞白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一些。 他捂着心口咳嗽了几声,缓了一下才说道:“我在此处从未害人,甚至替周围村镇压制住了穷奇邪阵,免去了多少人的灾难,就算告到天庭去,我也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柳珺焰嗤笑道,“你盘踞此处,是为了什么,你心里最清楚。 你镇压穷奇邪阵,真的是为了百姓,还是为了龙气? 你一个藏区的达赖喇嘛,为何不远几千公里跑来这么偏僻的地方,你到底想干什么?” 假苦行僧张了张嘴,发现无论他说什么,柳珺焰皆是油盐不进。 不等假苦行僧说话,柳珺焰继续说道:“那就让我来猜猜你所做的这些事情。 你远道而来,是奔着这座山底下压着的一道龙气而来的,这道龙气被穷奇邪阵镇压在这座山下,一般人发现不了,就算发现了,也无法破阵汲取龙气。 每年年底,一群达赖喇嘛齐聚这里,诵经做道场,名为超度监狱亡魂,实则上是暗度陈仓,帮助你破开穷奇邪阵的一角,让龙气泄露出来。 至于龙气外泄之后,该如何搜集这些龙气,又该如何带回藏区去,这便是你炼化那些死刑犯的尸体,形成尸阵的根本所在。” 一开始,假苦行僧还很淡定,但说到龙气外泄,说到尸阵的时候,他的眼神变了。 显然,他被踩中了尾巴,柳珺焰说的都是真的。 “天大地大,这样被封印的龙气必定不止这一处。”柳珺焰继续说道,“你们绞尽脑汁地搜集龙气,是为了什么?” 这一刻,假苦行僧终于撕下了伪善的面具,恶狠狠道:“姓柳的,我劝你少管闲事,你今夜若敢动我,敢动我的尸阵,你就等着我背后整个藏区的佛修踏平你们当铺的每一寸土地吧!” “呵。”柳珺焰低笑了一声,“威胁我?狗急跳墙了是吧?” 柳珺焰比我想象的还要淡定一些,他不停地挑衅对方:“如此沉不住气,看来很有可能是你背后之人遭了大劫,正挣扎在生死线上,他一死,整个藏区的佛修都得乱,是吗?” 我看到假苦行僧的拳头已经攥了起来,他的僧袍之下染了血。 看来刚才他与柳珺焰那一战,并没讨到半点好处。 “让我好好猜猜。”柳珺焰摸着下巴想了想,忽然说道:“该不会是你们的活佛快不行了吧? 还是说,你们的活佛即将坐化,却还没能推演出下一代活佛的转世,你们这一脉快要延续不下去了,只能搜集龙气扭转乾坤?” 第159章 我看他这修炼的捷径走得相当欢实呐 藏区达赖喇嘛传承的是活佛转世系统。 每一任活佛在即将坐化之前,都会事先推演出下一任活佛转世之处,等他坐化之后,再循着他推演出来的方位,找到转世灵童。 如果正如柳珺焰所说,现任活佛即将坐化,却死活推演不出转世之处呢? 这简直就是灭顶之灾。 推演不出的情况有很多种,但总结出来无外乎两大点。 第一点,现任活佛的法力不够。 按理来说,活佛修行一世,不该出现这种情况,但如果他在坐化之前,遭遇了什么重创呢? 第二点就是,现任活佛德行有亏,做了有违天道之事,没有转世。 无论是哪一点,如果在这个时候有一股强大的龙气灌注进他的身体里呢? 那别说推演、转世了,兴许他还能多活百年也未可知。 对! 或许还有第三种情况,那就是活佛并没有进入坐化阶段,而是他不想死,在寻求延长寿命之法? 那么,他还谈何佛性? 彻头彻尾一个邪僧罢了。 之前柳珺焰就让灰墨穹去调查过此处是否有龙脉,得到的最终结论是没有。 所以这里没有龙脉,锁龙阵下这股龙气,不知道是从何而来。 但有它在,穷奇邪阵就乱不了。 或许当初有人将这股龙气锁在这里,就是为了镇压穷奇邪阵? 那个人又会是谁呢? 一旦这股龙气被完全窃取,那么,这些年的安宁将毁于一旦,周边也将迎来一次大规模的生灵涂炭。 柳珺焰的话应该是说到了点子上,对方的脸上瞬间充满了杀气。 他手中的转经轮忽然有节奏地转动起来,伴随着密集的诵经声响起,转经轮顶上,一道金光乍现,迅速笼罩假苦行僧周身。 我和柳珺焰对视一眼,我们都已经发现,那片金鳞竟被假苦行僧镶嵌在了转经轮的顶上。 转经轮上刻有经文,每转动一圈,就代表着将经文诵念了一遍。 金鳞功德加持之下,这经文诵念的法力不知道要提高多少倍。 呵,苦行僧。 我看他这修炼的捷径走得相当欢实呐。 柳珺焰拢了一下我的肩膀,低声说道:“本来不想大动干戈,但现在看来是不行了,小九,你找机会带郭珍先离开,如果来得及的话,通知墨穹撤离,接下来这里交给我。” 他手上带了一点力道,捏了捏我的肩膀,然后松开,上前一步,将我护在了身后:“不要排斥胡玉麟,关键时刻他能帮上忙。” 我这才想起来,之前胡玉麟也加入了战斗,这会儿他人呢? 柳珺焰这样说,就说明胡玉麟没有临阵脱逃。 难道……他们还有后手? 这样想着,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这种时候不能感情用事,战斗的主力不是我,我能做的就是帮柳珺焰排除后顾之忧,眼下先把郭珍救走为要。 郭珍已经晕过去了,缩在角落里可怜至极。 转经轮转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听到柳珺焰冷笑一声,说道:“拿我的东西来对抗我,你是不是太天真了一点。” 我回头看了一眼,就看到柳珺焰已经在掐诀了。 金鳞本就是柳珺焰的,它们镶嵌在柳珺焰的本命法器上,是认主的。 想要拿回金鳞,可能需要费一点功夫,但绝不会太难。 难的是如何在拿回金鳞的时候,同时拿走阵法之下锁住的龙气,并且还得压制住穷奇阵法。 我撑起昏迷的郭珍,掐着她的人中将她弄醒。 郭珍这次醒来,依然很慌张,但眼睛里是清明的,魂儿稳住了。 我紧紧地拉着她的手,让她待会儿跟着我走就行。 郭珍直点头,躲在我的身后,看都不敢乱看。 随着转经轮的转动,以及假苦行僧不停地念动经咒,无数的金色经文朝禅房里四散开来,可下一刻,那些经文瞬间变得黯淡无光,眨眼间便消失了。 几次之后,假苦行僧就有些慌了,他看了看转经轮顶上镶嵌的金鳞,又看了看柳珺焰,惊诧道:“怎么可能?难道你竟真的是这片金鳞的主人?” “是不是,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柳珺焰忽然收势,五指朝手掌收去,随着他的动作,假苦行僧手中的转经轮竟不受控制地转动起来,顺时针转几圈,逆时针又转几圈,周遭的气场一下子就变了。 转经轮不是随便转的,一般情况下,像假苦行僧这种手持转经轮,无论大小,是要用右手拿,顺时针转,如果逆时针去转,就有‘倒行逆施’的反规则意思在。 这是修行之人决不允许犯的错。 但现在,那转经轮跟神经病似的,顺转逆转,根本不受控制,假苦行僧一下子就自乱阵脚。 这个时候,柳珺焰忽然朝他拍出一掌,他慌乱之下去接这一掌,用尽了全力,根本无暇再顾及其他。 我趁着这个机会,拉着郭珍从另一边迅速出了禅房。 身后仍在打斗,我拉着郭珍朝寺庙大门跑去。 可一脚踏入正殿,我就感觉到了整个正殿里阴森森的,好像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我们一般。 郭珍更是被激得浑身颤抖,两条腿抖筛子一般挪动不了半步。 我伸手搂住她的肩膀,让她紧紧地靠在我怀里,减少恐惧感。 我一边搂着郭珍,一边朝四周看去。 看了一圈也没看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直到我的视线对上了正殿之中的那尊佛像上。 那是一尊大佛,盘腿坐着都有一人半高,此刻,那对本应该充满慈悲的佛眼里,两只铜铃大小,猩红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和郭珍。 这冷不丁地一对视,吓得我一个激灵。 我下意识地捂住了郭珍的眼睛,带着她飞快地往大门那边走去。 寺庙的围墙很高,想要带着郭珍离开,正殿是必经之路。 可还没等我们跨出正殿高高的门槛,厚重的大门竟自己朝着里面合起。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我一个翻身能来得及翻出去,可带着郭珍根本办不到。 并且在那一刻,我清楚地感觉到身后的那尊大佛动了。 泥塑的身体碎裂开来,成块成块地往下掉,一股喷洒着热气和难闻味道的气息席卷而来…… 第160章 九尾遮天阵 眼前的大门只剩下一拳宽的空隙,而身后,有什么东西一脚踏在了地面上,轰隆一声。 即使不回头看,我其实也有所猜测。 身后,佛像里面藏着的东西,如果不是僵尸的话,那就只剩下了那头如牛似虎的家伙……穷奇! 之前我们的猜测是,牛虎山上未必真的有穷奇,那毕竟是上古神话里才会出现的东西,现实生活中有的,只是契合这个神话故事而布置出来的阵法罢了。 所以我更愿意相信我们身后不断逼近的,是一头被炼化到高阶的僵尸。 这一刻,我甚至不敢有太大动作,害怕激起那僵尸的狩猎本能。 可它越靠越近,气息仿佛就在我们的头顶。 我猛地抬头看去,刚好对上了俯视下来的那张脸。 那不是僵尸,而是一头巨大的……兽。 它长得很像老虎,可身体却很庞大,脑袋上长着一对牛角,更可怕的是,它的背后还长着一对不大的肉翅。 我不确定那对肉翅是否能支撑得起它庞大的身体飞起来,但绝对不是白长的吧? 它……真的是穷奇?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穷奇真身,那么另外三大凶兽是否也同样真实存在? 我不敢想,却也不敢动,只能抱着颤抖不已的郭珍立在那儿。 就在我六神无主,找不到机会破局的时候,一把扇子擦着即将全部关闭的大门射了进来。 扇子打开,扇骨里藏着的利刃嗖嗖地飞出,扎进了巨兽的皮肉里。 一声嘶吼在我们头顶上响起,紧接着,厚重的大门被从外面拉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跃了进来,七条雪白的狐尾不断舞动,毛茸茸的一大片,威力十足。 “小九,你带人先走,这儿交给我!” 胡玉麟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平地里起了一阵风,一下子将我和郭珍掀翻了出去。 我和郭珍朝外滚了好几圈,等我爬起来的时候,寺庙的大门已经再次被关上了。 大门里面传来野兽的嘶吼声,打斗声,嘭嘭撞击墙面和大门的声音。 地面晃动得太厉害了,郭珍几次堪堪站起来,马上又摔倒,寺庙外面还有一些伤员躺着。 “小九!” 黎青缨和灰墨穹一起冲了上来,黎青缨一把背起郭珍,灰墨穹刚想去推寺庙的大门,被我一把拉住。 我冲他摇头:“柳珺焰让我通知你,马上带人撤离牛虎山。” “撤?”灰墨穹毫不犹豫道,“小爷我从不当逃兵。” “没有人让你当逃兵。”我严肃道,“穷奇已经现世了,想要同时不动两个大阵结束这件事情已经不可能了,大阵一动,咱们留下来只能当炮灰。” 灰墨穹不傻,他看了一眼寺庙大门,懊恼地一拳捶在墙上,然后发出信号,通知他的徒子徒孙们迅速撤离。 黎青缨背着郭珍,我护在她们身边,灰墨穹断后,我们四个准备撤离。 地上躺着的伤员哀嚎着,喊救命。 我们却并没有理会。 地面震动得太厉害了,这代表着山体内部的阵法正在快速运作,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巨变,我们救得了谁? 再者,这些人会出现在这儿,本身就很有问题。 舍命相救,最后救出来一敌人,何苦呢? 更可怕的是,当我们从山上跑下去,当整个山上的鸟兽都四处乱窜逃命之际,竟还有不少人在山脚下布阵。 他们是奔着龙气来的,蛰伏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牛虎山上越乱,震动越大,对于他们来说就越有希望。 灰墨穹当时就有点抓狂了:“啊呀小爷我这暴脾气,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偷我家七爷的气运呢,都给我死!” 他说着已经冲了上去。 我没有管他,而是对黎青缨说道:“青缨姐,还得麻烦你将郭珍送回去。” “她父母就在进小镇的路口处等着,等了半夜了。”黎青缨说道,“我现在就送她过去,马上回来,小九你……你们注意安全。” 她说着,不自觉地看了一眼正在揍人的灰墨穹。 我点头应下,又叮嘱道:“今夜郭珍经历的事情对她来说太难以接受了,我会请人去她家帮她做心理疏导,你告诉她父母一声,另外,她被那假苦行僧抽了精血,让她父母找营养师帮她合理地补气血。” 郭珍这情况,没个一年半载都补不回来,关键是心理上的创伤更难治愈。 黎青缨一一记下,然后背着郭珍离开。 这会儿牛虎山下太乱,电话也打不出去,等我回去之后,我会联系慧泉大师,请他去郭家帮郭珍做一场法事,帮郭珍疏通心理。 灰墨穹揍完那群人,撸着袖子走过来,刚想说话,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声几乎要穿透我们的耳膜。 紧接着,寺庙大殿方向,一道强大的阵法在半空中亮起,然后一寸一寸地朝下方压下去。 随着阵法往下压,一道道利刃一般的真气由阵法之中穿出,迅速地扎入下方。 嘶吼声一片。 那个方向……是胡玉麟? “九尾遮天阵。”灰墨穹眯起眼睛,呵呵一笑,“算他胡玉麟还有点良心。” 我不解道:“九尾遮天阵?刚才我看到他的真身,明明只有七尾啊?” “对,他目前只修炼出七尾。”灰墨穹说道,“但七尾在狐族中已经是凤毛麟角的存在,他以七尾之身,催动九尾遮天阵,接下来一段时间怕是要好好闭关了,透支太厉害了。” 我心中微微一颤。 胡玉麟……不是坏人…… 嘭! 一声巨响从寺庙方向传来,九尾遮天阵在爆出一道刺目的白光之后,瞬间消失不见。 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 紧接着,一道沉重而又悠长的铜钟声突兀地响起,在整个山林间不断地回荡。 灰墨穹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铜钟声响了,可这钟声是谁敲响的?是七爷吗?不行,我得去看看。” 他抬脚就要往山上冲,就在这时候,一道金光陡然亮起,我一把拉住了灰墨穹。 我们驻足山脚,抬头眺望着寺庙方向。 那道金光不像之前那般转瞬即逝,这一次亮了很久很久。 金光亮起的最初,我们甚至能看到那一片金光中不断飘散,又慢慢凝聚起来的血气。 血气凝聚成珠,血珠又凝聚成球。 那血球越来越大,一片鬼哭狼嚎声在山野间游弋。 忽然,那一片鬼哭狼嚎声戛然而止,灰墨穹一声卧槽,抓着我就跑…… 第161章 怕以后拉不了弓了 只听身后一声沉闷的爆破声响起,我忍不住回头看去,就看到那血球竟炸开了,漫山遍野的血色。 前方,送完郭珍的黎青缨迎面而来,灰墨穹朝她摆手:“捂住口鼻,闭气,走!” 空气里若有似无的血气传来,我也立刻捂住了口鼻,三个人没命地往小镇方向奔去。 跑着跑着,我们就感觉天空的颜色似乎变了。 夜色沉沉,今夜没有月光。 可此刻的天空却红阴阴的一片,颜色从一开始的淡红,到后来几乎是血红一片。 渐渐地有惨叫声传来,时不时地还有鸟儿的尸体从半空中掉下。 一只猫头鹰的尸体砸在我的前方,我脚步微微一顿,就看到那猫头鹰圆瞪着眼睛,羽毛上满是血珠。 几乎就是掉下来的瞬间,那些血珠破开,鲜血渗透进去,眨眼间一只鲜活的猫头鹰便只剩下一副骨架。 我一颗心狂跳不止,绕过猫头鹰的骨架继续往前跑。 一直等站到了主干道上,我们才敢停下来,缓口气,重新朝牛虎山上看去。 也就是这个时候,头顶上的血红开始不断地变淡,飘荡在空气中的血雾被金光笼罩、收缩,渐渐地又朝着牛虎山上凝聚过去。 周围很多人都在哭。 小镇人这些年已经见惯了天降异象,也被‘天降异象,必有祥瑞出现’这个观念洗脑,以至于今夜忽然又出现异象的时候,有些胆大的、喜欢猎奇的镇民全都跑了出来。 还有那些别有用心地赶来小镇上暂住的人,当时很多也都逗留在牛虎山山脚下。 一场血雾降临,其中有一部分已经化为了白骨,还有一部分虽然捡回一条小命,身体却有了残缺…… 血雾被一再地压缩,金光不断地闪烁。 又是一声铜钟声响起,地面上下猛地一个抖动之后,我们就看到一道金光由西而来,横劈整个牛虎山,犹如一道利剑一般斩了下去。 如牛似虎的吼叫声在金光斩下去的刹那,嘶吼到极致。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从牛虎山寺庙方向凌空而起,他傲然立于金光之上,一手攥着佛珠,一手握着金鳞,诵念经咒的声音紧跟着响了起来。 那是柳珺焰! 此刻他就像是一位得道高僧普度众生一般,高高凌驾于九霄之上。 在他下方不远处,是那道九尾遮天阵。 只是因为少了两尾,这道九尾遮天阵并不完整,远远达不到遮天的效果,但帮忙压一压穷奇邪阵还是可以的。 此刻,胡玉麟盘腿坐于阵法之上,也在低头诵经。 同一时刻,我身边的灰墨穹忽然盘腿坐在了地上,一手立于胸前,颔首,虔诚的诵经声应和着牛虎山上的那两道诵经声,绵延不绝。 那个欢脱碎嘴子的灰墨穹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灰仙。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黎青缨。 黎青缨怔怔地看着灰墨穹。 而在她的身旁,金无涯也正默默地看着她。 不过很快,金无涯就收回了视线,踱步到街道的另一侧抽烟去了。 我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出声打扰任何人,快步朝着我们租住的小院走去。 虽然那如牛似虎的吼叫声仍然断断续续地传来,却越来越弱了,地面的震颤也小了很多。 看来大局已经被柳珺焰他们控制住了,我得回去看看虞念和玄猫去。 刚走到小院门口,我就看到地上一片虫子的尸体,密密麻麻,看得我头皮发麻。 院门是开着的,那些虫子的尸体从门口一直蔓延进去,数量之多,恐怕得数以万计。 我每往前走一步,都能听到脚下虫子尸体被碾碎的声音。 哪来的这么多虫子? 虞念她没事吧? 直到我穿过院子,走到正屋前方,就看到虞念立于正屋门前,右手握着千魂幡,幡杆直直地立于地面。 虞念就像是战场上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军一般,誓死捍卫着她的疆土! 即使没有与她一起经历刚才的事情,我也能从这些虫子的尸体上看出,这个小院里刚才也压下了一场浩劫。 听到脚步声,她挥动千魂幡,精准地指向我的方向,喝道:“无论你是谁,立刻给我站住,否则……” “虞念姐,是我,小九。”我的声音莫名地有些颤抖。 我大步走过去,握住虞念的手,抬眼又朝正屋里看去,就看到玄猫威风凛凛地立在供桌上,它身旁的纸人被红线捆绑着,还立在原地,被保护得很好。 只是它身上之前用朱砂写上去的郭珍的生辰八字已经消失了。 吼! 吼吼! 牛虎山方向,那如牛似虎的吼叫声忽然变大,接连几声嘶吼,地面也跟着猛烈震颤。 虞念冷笑道:“困兽之斗,蹦跶不了两下了。” 诚如她所说,那家伙垂死挣扎了几下之后,被柳珺焰和胡玉麟的双重阵法一点一点地压制,最终渐渐没有了动静。 我站在虞念身边,与她一起眺望牛虎山方向。 我亲眼看着那团血雾被金光吞噬。 然后金光又被收进柳珺焰手中的金鳞之中,九尾遮天阵也跟着消失。 整个牛虎山归于平静。 “我们胜了。”我喃喃道。 虞念也说道:“对,我们胜了。” 我们等了大概有一刻钟时间,灰墨穹和黎青缨先回来了。 很快,柳珺焰和胡玉麟也回来了。 我赶紧迎上去,拉着柳珺焰问道:“龙气收到手了?” “收了一小部分。”柳珺焰说道,“剩下的那部分用来镇压穷奇邪阵,至少近十年,它不会再出来作乱了。” 我没有追问十年后怎么办。 因为我明白,我们等不了十年。 这个穷奇邪阵,我们必定还会再来收一次。 下一次,便是一决定生死了。 “小九……” 胡玉麟就站在柳珺焰身后不远处,忽然轻轻地唤了我一声。 我握着柳珺焰的手猛地一紧,低着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胡玉麟。 我知道他不是坏人,他对我也有救命之恩,但我也忘不掉在麒麟庙前他对我说的那些话,我的右手此刻还在烈烈作痛,还在不停地颤抖。 整个手掌都被他扇骨中的那把利刃扎穿了,现在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也不知道会不会就此废了。 没有得到我的回应,胡玉麟似乎有些受伤,但他还是提醒道:“小九,先处理你手上的伤口,时间长了落下病根,怕……怕以后拉不了弓了……” 第162章 小九,我找了你很久 胡玉麟一边说着,一边从身上拿出一个小瓷瓶,朝我走过来。 柳珺焰眉头一皱,先是看向我握着他的那只手。 那是左手,虽然沾染了一些血迹,也有一点伤口,但并无大碍。 然后他伸手拉过我藏在身后的右手。 他将我的右手摊在他的大掌之上,当他看到那道扎透我右手手掌心的血洞时,竖瞳紧缩,瞬间充血,恶狠狠地扫向已经走过来的胡玉麟。 紧接着,一拳砸了过去。 胡玉麟没有躲,那一拳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嘴角,立刻见了血。 我赶紧去拉发了怒的柳珺焰,喊着:“别打了,他……他……” 我想说他不是故意的,可这句话是真的说不出口。 因为当时,胡玉麟就是为了保护凤狸姝,毫不犹豫地偷袭了我。 如果不是随即他看到我用凤梧,根本不会有后来的这一切。 或许他扎穿了我的手骨,还会奚落我一句,就像当初在麒麟庙前。 下一刻,我就被灰墨穹拉开了。 灰墨穹咬牙切齿道:“小九儿你拦什么?让七爷好好教训这眼瞎心盲的后辈,这是他该受的!” 我眉头一皱。 后辈? 胡玉麟怎么会是后辈? 他跟柳珺焰是发小,两人原本感情不错,柳珺焰对他是很信任的。 但我很快就想到,上次珠盘江那一战,凤狸姝说过,胡玉麟被勒令留在阴山,出不来。 所以,胡玉麟在狐族的辈分,并不是最高的。 再联想到当铺西屋供奉着的那尊狐首人身的雕像,那是一位女性。 所以,狐族地位最高,能与灰墨穹平起平坐的那个人,不是胡玉麟。 而是他们族群中的某一位女性。 柳珺焰不是不讲理的人,那一拳打下去,是替我出气,但胡玉麟毕竟刚刚帮助我们压下了穷奇邪阵,内伤是少不了的。 所以一拳过后,暂时怒火也被压下了。 胡玉麟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将小瓷瓶塞给我,颓然一笑:“阿狸,我找了你很多年。” 此话一出,柳珺焰的脸瞬间黑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将我揽过去,警告的眼神再次射向胡玉麟。 胡玉麟凄然道:“找不到你,我就找你的本命法器。 却没想到兜兜转转,你就站在我面前,我竟……我明明已经认出你了……明明,是我最先遇到你的……” “你不是!”柳珺焰纠正道,“最先找到小九的,是我!她六岁那年已经被养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了!” 胡玉麟一时语塞,但他看向我的眼神里面,仍然盛着满满的悲伤,他问:“阿狸,我又错过你了,对吗?” “我不是阿狸,我是五福镇当铺的小九。” 我不知道自己是出于怎样的心理,一次又一次地强调小九这个身份。 以前强调这个身份,是想跟踏凤村的姜家划清界限。 而现在强调这个身份,是我不想做回阿狸。 因为我已经知道,阿狸,不是凤狸姝的狸,而是……狸奴的狸。 “好,我记住了,不是阿狸,是小九。”胡玉麟的声音也染上了化不开的悲伤,“小九,对不起。” 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笛声。 灰墨穹耳朵动了动,然后幸灾乐祸似的说道:“你家家主在召唤你了,小狐狸,好走不送。” 胡玉麟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笛声也随之消失。 我看着胡玉麟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柳珺焰揽着我的手又紧了紧,低声说道:“别看了,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来,我先给你处理伤口。” 他帮我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检查了好几遍才说道:“万幸没有伤到手骨,休养一段时间应该能恢复如初,否则,我必定也要断他一只手给你出气。” 我摇头:“有人诚心设计诓骗他,防不胜防。” “那我怎么没被骗呢?”柳珺焰说道,“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 我撅了噘嘴,没敢说,我六岁就到当铺了,还不是到了十八岁洞房夜,你才确定我的身份的! “七爷,得干活了。”灰墨穹双手抱胸倚在门前,促狭地看着我俩。 柳珺焰站起来,去了正屋。 他卸掉了绑着纸人的红线,又将那对佛眼从纸人脸上取了下来。 佛眼取出来的瞬间,整个纸人瞬间变成了纸灰,风一吹,散了。 至此,郭珍的魂儿才能完全归体。 柳珺焰将佛眼交给我,然后部署道:“墨穹,你带人去监狱那边,做一次大清扫,把监狱里藏污纳垢的地方给我翻出来。” 灰墨穹领命,立刻去了。 “青樱,”柳珺焰继续说道,“你负责镇民们的安抚工作。” 黎青缨也去了。 最后就只剩下了我和虞念留在小院里休息。 我将佛眼递给虞念,说道:“师姐,这对佛眼你收着吧,本来就是留给你的。” “我护不住。”虞念说道,“小九,它们先放在你这儿,如果有朝一日……我会去跟你要的。” 我趁机问道:“师姐,事到如今,你也应该明白,我们都身处局中,没有人能置身事外,所以关于徽城,关于虞氏三代人的守护,你可以如实地跟我好好说说了吗?” 虞念低着头,绞着手指,在纠结。 “是混沌。”我说道,“你们在徽城守护的,是混沌邪阵,对吗?” 虞念猛地抬头看向我,空洞的眼眶里写满了震惊。 她嗫嚅着嘴唇,好一会儿才释然道:“原来你都猜到了。” “在今天之前,我根本不可能猜到。”我说道,“但穷奇邪阵一出,再加上你的眼睛,我多多少少就联系到了混沌,师姐,混沌邪阵也如这穷奇邪阵一样躁动吗?” “不,它一直在蛰伏着。”虞念说道,“混沌喜欢依附大邪大恶之人生存,它是它主人手中的一把刀,不到最关键的时刻,这把刀轻易不可能刺出去的。” 我皱眉:“可它杀了虞师奶,杀了你母亲,还挖掉了你的双眼……” “当年,师奶发现了混沌邪阵的秘密,她决定留在徽城安家。”虞念回忆道,“是我们的一次又一次探究,惊扰了蛰伏的混沌,引来了灭门大祸,失去双眼之后,我隐于市井,这些年倒也相安无事……” 第163章 大惠禅师 虞念这段话里的信息量很大。 她在告诉我,虞氏三代人守护着的混沌邪阵背后,还藏着一个大邪大恶之人。 这个人既然能操控混沌邪阵,那与牛虎山的穷奇邪阵是否有关? 四大凶兽出现了俩,其他还没有被发现的两个,是否也是由那人一手操控的? 我们动了穷奇邪阵,那人会不会有所动作? 一旦那人有所动作,第一个受到波及的,就是虞念了。 想到这里,我拉住虞念的手,担忧道:“师姐,你一定要回徽城吗?搬来跟我住好不好?” 虞念再次拒绝了我:“小九,正所谓一个萝卜一个坑,我们姐妹俩都有自己所要守护的地域,哪一个出了差错,都会连累另外一个,我不怕回徽城,更不怕死,这是我的使命。” 我用力抱住虞念,万般不舍:“师姐,我舍不得你。” 虞念也用力回抱我:“小九,相信我,如我信任你一般。” 这边的事情已经在扫尾阶段,万般不舍,虞念还是准备回徽城去了,我派人送她。 临行前,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严肃道:“对了,小九,有件事情我得提醒你一下,就是关于这对佛眼,它们对蛊虫的吸引力很大。” 蛊虫? 所以院子内外那么多虫子的尸体,原来是蛊虫? 之前灰墨穹也说过,这对佛眼的主人谷蝶,怕是来自于苗疆。 而巫蛊之术,也曾盛行于苗疆。 苗疆远在几千里之外,他们一般不应该会出现在江城、徽城一代。 可现在……就在这一个小小的镇子上,苗疆的达赖喇嘛已经盘踞在此十数年之久,苗疆蛊虫出现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他们都是冲着这些邪阵来的。 甚至这些邪阵的出现,或许与这些人的出现也脱不了关系。 虞念离开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正屋里,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我依然记得谷蝶来当铺当这对佛眼时的慌张、无助。 她是实在走投无路了。 虞念说,那些蛊虫很喜欢佛眼。 佛眼在当铺的时候,他们追去当铺。 佛眼被带来小镇,他们又追到小镇。 那群人,还有蛊虫,与这对佛眼之间应该是有特殊感应的。 虞念说她护不住这对佛眼,除了混沌的关系,大概也跟这个有关。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对佛眼将牵扯出很大一波势力,乃至于揭开很多潜藏在黑暗之处的秘密,比如……那个大邪大恶之人。 我收好佛眼。 稍晚一点,我得到了两个消息,还遇到了一个大麻烦。 第一个消息就是,穷奇邪阵虽然被镇压了,但在柳珺焰和胡玉麟的双重围堵之下,那个假苦行僧还是遁地逃掉了。 灰墨穹在寺庙底下挖出了一个地宫,地宫里面全是死刑犯的尸体。 他们就是之前在寺庙周围出现的尸阵成员,只是被挖出来的时候,他们身上的龙气全都不见了,尸体也正在迅速腐化。 也就是说,假苦行僧吸掉了尸阵积累的龙气,遁了。 另一个消息同样让人震惊。 监狱里关押的或者已经被执行的死刑犯中,很多人的生辰八字都有问题。 灰墨穹和黎青缨正在跟我说这件事情的时候,小院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院门就被敲响了。 灰墨穹顿时不耐烦道:“应该是那老家伙找上门了?” 我不解:“哪个老家伙?” 灰墨穹挠了挠头,说道:“小九儿,我和七爷都不方便出面,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说完,灰墨穹,以及他的徒子徒孙们就再也没有出现。 柳珺焰之前去追假苦行僧,还没回来。 我一头雾水地去开门。 院门外站着一个年逾七十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中山装,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双不大的眼睛里面闪着精光,与同龄人逐渐浑浊的眼睛很不一样。 门一开,他的笑容便堆在了脸上,客气地伸出手说道:“小九掌柜,你好。” 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再者他张口便叫出了我的名号,看来是提前做过功课了。 我伸手与他握了握:“你好。” 老者自我介绍:“我是华国特殊事务处理所华东区管理者方传宗,小九掌柜,关于牛虎山以及监狱的事情,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谈谈?” 我当即愣住了。 对方的身份着实让我惊讶。 这是一个官方身份,他背靠国家,无论我愿不愿意,这个面子我都得给。 我点点头:“好。” 很快,我们便在小镇上一家饭馆的二楼包间里坐下。 饭馆里里外外所有人都被暂时请了出去,一壶清茶送了上来,方传宗接过茶壶,亲自为我斟了一杯茶。 我十分紧张,知道对方为什么而来,却又摸不到底。 方传宗放下茶壶,笑着说道:“小九掌柜不必拘谨,只是随便聊聊,你想说的可以说,不想说的也可以保留意见,我不强求。”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我手心里却出了一层汗。 我不怕他问穷奇邪阵以及僵尸这一类的事情,但我怕他问金鳞。 金鳞是柳珺焰的,我们不可能再交出去。 “我们盯着牛虎山已经很多年了。”方传宗见我一直沉默,开门见山道,“牛虎山下不仅压着一个穷奇阵法,还锁着一股龙气,我们所里有专门的对这股龙气的来历的记载。” 我再次震惊:“那股龙气的来历都有记载?” 方传宗笑道:“当然有记载,华国地大物博,但我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上发生的……离奇的事情,我们都会第一时间触及,并努力记录在册,即便解决不了,但我们也必定做到知情。” 我心头大动。 如果真如方传宗所说,那么,关于谷蝶,以及谷蝶背后的苗疆蛊术,我是不是也可以从他这里寻找到答案? 但我也只是想想,毕竟眼前这个人来得太突然,我不知他的真正底细,谷蝶与佛眼的事情牵扯太深,过早地在外人面前泄露自己手里的牌,不是明智之举。 所以我只是顺着话题往下问:“那么,这股龙气从何而来呢?” 方传宗说道:“唐朝年间,嵩山一脉出了一位大惠禅师,他精通五行、阴阳、历象等等方面,传经途中经过牛虎山,适逢穷奇邪阵动荡,他以自身法力引龙气入牛虎山镇压,保这一片千年太平……” 第164章 卧虎藏龙 原来布下锁龙阵,锁住一股龙气镇压穷奇邪阵的,是一位叫做大惠禅师的高僧。 可惜唐朝距今至少也有千余年时间了,这位大惠禅师可能早已经圆寂了。 “大惠禅师于唐朝末年在嵩山大法王寺圆寂。” 方传宗像是能看透我心里所想一般,继续说道:“野史记载,大惠禅师在圆寂之时曾留下预言,说自己会在千年后重返牛虎山,加固锁龙阵法。 今夜牛虎山一战,我观施法者手段,大有大惠禅师之遗风,手下调查说大师应该来自于五福镇当铺,所以小九掌柜,方某是否有这个荣幸,请您帮忙引荐一二?” 好吧,果然还是冲着柳珺焰来的。 扫尾事情都是灰墨穹和黎青缨在做,这个过程中,灰墨穹应该已经跟方传宗交过手了,所以才会提前躲避。 既然这样,我…… 我想了想,说道:“恐怕要让方老失望了,我们当铺里没有什么禅师,想必您也调查过五福镇当铺了,怎么说呢,我们当铺除却典当生意外,更像是一个出马堂口,有的只是仙家与弟马罢了。” 我话音刚落,方传宗便笑了起来。 笑得我头皮有些发麻。 “小九掌柜还年轻,对很多事情不了解,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抽空来我们事务所转转,里面必定有很多你想知道的信息。” 方传宗这就是在向我抛橄榄枝了。 如果我现在还在念书,接到这根橄榄枝,必定是喜出望外,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跑一趟。 可现在我却明白一个道理,这个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方传宗在不停地抛出诱饵,等着我上钩。 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不在我,而是在于我背后的柳珺焰。 我还是笑了笑。 不知道怎么处理眼前的境况,笑,总是没错的。 方传宗并不在意我的反应,继续往外抛诱饵:“五福镇当铺里曾经也住过一位高僧,他来去无踪,手下统领五福仙,护佑一方平安,事务所里也有关于五福镇往事的一些记载。 并且记载中也曾猜测,那位高僧,或许就是大惠禅师的转世,只是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当铺一度关门很多年,五福仙家族也逐渐凋零。 我们一直等着五福镇当铺重开的那一天,也怪我这半年来太忙了,一直抽不出时间登门拜访,没想到这次在牛虎山遇到了小九掌柜,实乃缘分。” 缘分? 我怕这根本不是什么缘分,而是时机到了吧。 五福镇当铺重开的第一时间,应该就被盯上了,只是他们按兵不动,一直在暗中观察。 直到牛虎山这一次闹得太大了,方传宗才跳了出来。 也难怪起先柳珺焰一直不想动这两个大阵,看,现在麻烦真的找上门来了吧。 眼前这位老者,年逾古稀,身处高位,他走过的桥怕是比我吃过的盐都多,我在他面前耍心眼儿,无异于关公门前耍大刀。 所以,我选择开诚布公:“方老若是想见我家仙家,我可以回去帮忙问问,若是想对这次牛虎山和监狱事件问责,我也可以配合。 “小九掌柜说笑了,你们摆平了这么大的事情,避免了一场一直在酝酿着的大灾,嘉奖还来不及,又何来问责一说呢?” 方传宗说道:“不过如果有机会的话,我的确想见一见咱们这位仙家,至于牛虎山以及监狱这边的事情,接下来就交给我了,保证一丝风声都不会泄露出去的。” 我心里莫名一松,对方传宗的戒备也放开了一些。 但我还是提醒了一下:“监狱那边我们查到一点事情,是关于其中一些死刑犯的生辰八字的。” 方传宗点头,说道:“我们也在查这件事情,这个过程中,还与当铺的一位年轻人碰了头,如果我没看走眼的话,那位年轻人也不简单呐,小九掌柜的当铺里,真是卧虎藏龙。” 这一句‘卧虎藏龙’,我莫名地又紧张起来了。 面对方老这样的老狐狸,我还是太嫩了。 那天,一杯茶一直到凉透,我都没喝上一口。 方传宗倒是续了两杯,跟我说了很多话,搅得我之后好多天思绪都不得安宁。 牛虎山和监狱这边的事情,彻底交给方传宗接手。 我们离开的时候,方传宗特地让人送了一块牌子给我。 那块牌子是长方形的,银制,正面是龙虎雕刻,背面是一串数字,数字下面是事务所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方老交代,我随时想去事务所转转,他随时欢迎。 回到当铺,柳珺焰不在。 我问灰墨穹,他跟我说:“七爷啊,他出门了。” 我满头黑线,有些没好气道:“我当然知道他出门了,我是问他的具体去向。” 灰墨穹眨巴了两下眼睛,装傻。 黎青缨在一旁帮腔:“灰老五你这就过了啊,小九是七爷房里人,你到底是防她,还是防我呢?” “缨缨子你在挑拨离间?”灰墨穹一手搭上了黎青缨的肩膀,嘴上凶,但到底还是没憋住,“行吧,为了不影响咱们这个大家庭的团结,我就舍生取义吧,七爷怪罪下来,我皮糙肉厚,我顶着。” 巴拉巴拉一大通。 黎青缨不耐烦地拿手掐他手臂上的皮肉,灰墨穹夸张地嗷嗷叫:“七爷好像是去嵩山了,他跟那假苦行僧交手的时候,被抓到了,染了点尸气,他说去嵩山找点香灰除尸气来着。” 黎青缨紧张道:“七爷染了尸气?这么大的事情里怎么不早说?!” “一点尸气罢了,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灰墨穹一边躲一边说道,“缨缨子你大概是忘了,你家七爷真身是什么了!” 是啊,一点尸气罢了,有的是法子拔出来。 那么,问题来了,柳珺焰为什么要去嵩山呢? 总不能真的是去求香灰的? 不对……嵩山?! 我忽然就想起了方传宗的话,他说大惠禅师来自于嵩山,最后又在嵩山大法王寺圆寂。 他还说柳珺焰镇压穷奇邪阵的手法,与当初大惠禅师很像。 我其实并不怀疑柳珺焰是不是什么大惠禅师,他的真身是蛟龙啊! 但西屋里面的那个铜钱人……是不是大惠禅师转世,我可就不敢说了…… 第165章 白烟封村 当初,柳珺焰与铜钱人做了交易,去嵩山追溯前生,会不会就是这场交易里的一环? 如果铜钱人真是来自于嵩山,柳珺焰这一趟过去,会不会对他的未来产生一些微妙的影响? 我不由地想起他每次打坐、诵经、转动佛珠的样子。 这种潜移默化的转变……让我莫名地有些担心。 黎青缨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宽慰道:“小九,别担心,七爷很快就回来了。” 我冲她笑了笑,说自己没事,让她不要担心。 各自洗漱之后,我点的餐也送到了。 饱餐了一顿,大家都很累,这几天在小镇吃不好睡不好,回来只想躺床上好好休息。 我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我竟开始做梦。 我又梦到了踏凤村后的那座麒麟庙,梦到了自己被推入坑底,被无数的鬼手撕扯,后背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压住……那种场景让我绝望的透不过气来。 不仅喘不过气,身上到处都疼,特别是脸颊和手臂……我拼命挣扎着,却只看到自己的身体上冒出了大大小小的灼痕,一点一点地扩散开来,灼痕底下似乎透着火光……不要! 我猛地从睡梦中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伸手捂住右边脸颊下方,那儿刺骨地疼。 抬起手臂的时候,左臂内侧被刮蹭到,也很痛。 怎么回事? 难道刚才我不是在做梦? 打开灯,拉起睡衣袖子,露出左臂内侧。 之前那儿有一块灼痕,后来被柳珺焰用一块鳞甲封住了,这么多天相安无事。 可是此刻,金鳞已经消失不见,灼痕又有了卷土重来之势。 我立刻下床,走到梳妆台前,将右侧脸颊对上梳妆镜,就看到那儿,一个血红血红的‘奴’字赫然刻在我的脸颊上。 怎么会这样?! 牛虎山一战虽然凶险,但有柳珺焰和灰墨穹打头阵,又有胡玉麟帮忙,我除了右手被利刃扎穿之外,并没有受太大的伤。 可是为什么就连那片鳞甲都镇不住这道灼痕了? 我久久地坐在梳妆台前,认真回想着我这次在牛虎山的种种细节,特别是跟凤狸姝遭遇的那一会儿。 想来想去,根本找不到蛛丝马迹。 凤狸姝上次被我一拳砸了嘴之后,这次再见面,她谨慎得很,并且要在胡玉麟面前装柔弱,被撕开伪装之前,她根本都没近我的身。 可如果不是凤狸姝,问题到底还能出在哪儿? 我又看了一眼右侧脸颊,之前这个字并没有这么明显,出门拿遮瑕膏稍微遮一下就看不到了,可是现在这个样子,根本遮不住了。 关键是,以我左臂内侧这道灼痕的情况来看,问题出在我的身体上。 拿遮瑕膏遮,治标不治本。 等到一定程度,估计我的脸颊也会像左臂内侧这道灼痕一般破溃、流脓,最终彻底烂掉。 冷静! 柳珺焰不在,我不能自乱阵脚。 左臂内侧这道灼痕出现的时候,踏凤村出了问题。 现在情景再现,莫不还是踏凤村的问题? 想到这儿,我立刻穿好衣服,看了一眼时间。 这会儿是下午,四点多。 冬日里天黑得早,现在出发去踏凤村,到那边天已经黑透了。 虽说夜黑风高好办事,但踏凤村给我的感觉很不好,黑夜里潜藏的危机也更多。 要不还是再等一下吧。 等明儿一早我再过去探一探。 害怕黎青缨他们看到我这个样子担心,我晚上就没出去,一直待在房间里。 九点多的时候,黎青缨敲了一次房门,没有得到回应,我听到她嘟哝的声音:“小九真是累坏了,睡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她肚子饿不饿?”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留了个纸条在倒座房客厅的桌上,告诉黎青缨我出去一趟,下午回来,别等我吃午饭。 车子一路疾驰,八点左右我就已经到了踏凤村外的那条山路上。 我将车子停在一处隐蔽处,准备徒步进村,尽量不引起村里人的注意。 踏凤村的村民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对我充满了敌意。 我只是来确认一下自己心中的某些猜测,不是来惹事的。 只是让我没想到的是,还没进村,远远地,我就看到踏凤村了一片白雾弥漫。 不,像雾,却不是雾。 走近一点,我立刻就闻到了浓郁的香火味儿。 不是雾,是烟。 可即便是节日里全村人一起燃烧香塔,也不该如此白烟笼罩。 踏凤村这是怎么了? 等我走到村口,再想往里去的时候,竟发现村口有一道强劲的阻碍,我根本进不去。 这是……结界? 什么人设置了这道结界? 为何要把整个踏凤村和村民们困在村子里? 村民们生存在这么浓厚的白烟里,不难受吗? 从村口进不去,我就绕道而行。 可是无论是从大路还是小道,无一例外,全都无法进入。 我不敢强闯。 我从来都知道,踏凤村是埋在我生命里的一道雷,只要我一脚踏上去,迟早将我炸得粉身碎骨。 可我却没想到变故会来得这样快。 难怪我的身体出现了变化。 我悄悄地退回到了车上,又在车上坐了一会儿,却怎么也想不明白眼前的事情,只得调转车头,回去。 一回到当铺,黎青缨就发现我脸上的‘奴’字了。 太鲜艳了,血红色,像是要滴血。 并且一直感觉在发烫。 黎青缨急得团团转:“怎么办?七爷不在,小九,你这脸该怎么办啊?” 我感觉她都要哭了:“要不……我去白家看看吧?白京墨那个该死的,这么久不露头了,是不是死了?” 黎青缨很讨厌白京墨,可是现在为了我,她竟然起了去白家求白京墨来帮我看病的念头。 我伸手拉住她,坦然道:“青缨姐,别焦虑,我这不是病,就算白京墨能来,他估计也治不了,虽然眼下受点罪儿,却也不致命,我饿了,先做午饭吃吧?” 夜里起来随便对付了一口,之后一早上我滴水未进,这会儿的确又饿又渴。 黎青缨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去做饭。 她刚走没一会儿,灰墨穹揉着惺忪的睡眼晃晃悠悠地从正院过来了。 经过我时,他一眼也看到了我脸颊上的字。 太显眼了,只要眼睛不瞎,很难不注意到。 灰墨穹个子高,他弯着腰,歪着脑袋盯着我的脸颊看了好一会儿。 冷不丁地来了一句:“小九儿,你出去这大半天,就是去纹身的?好端端的纹个这么不吉利的字在脸上做什么?” 第166章 一代邪僧 当时我真的很想回一句:灰墨穹,你丫是猴子派来的逗逼吗? 我脑袋大概坏了,才会在脸颊上纹一个‘奴’字。 冰箱门被打开又关上。 灰墨穹是去拿水的。 水拿在手里,他忽然倒退着又退回了我这边,又歪着头朝我脸颊上看了好一会儿。 随后爆了一句粗口:“卧槽!这不是纹身!” 我挑眉,心中腹诽,这反射弧……还不算长。 “要是上午刚去纹的话,这会儿你脸得肿成猪头。”灰墨穹分析道,“所以……小九儿,这是贴纸贴上去的?” 他说着就想来搓我脸颊,我伸手一把打在他的手上。 啪地一声。 好吧,我终于能理解黎青缨动不动就掐他、打他时的爽感了。 这人有时候真的是太欠了! 灰墨穹一脸的委屈:“小九儿你跟缨缨子学坏了,会动手打人了!嘤嘤,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你少张嘴说话就没事儿了。”我忍不住揶揄了一句。 灰墨穹拧开瓶盖,咕嘟咕嘟喝了几口冰水。 我皱眉,大冬天的,他不嫌冷吗? 几口冰水下肚,他脑袋似乎清醒了一点,再次看向我的脸颊。 这一次,他的脸色变了:“小九儿,你怎么了?这个字好像是从皮肉下面透出来的,七爷知道吗?” “知道的。”我说道,“之前一直都在,只是很浅,被我拿遮瑕膏遮住了。” 灰墨穹终于紧张了起来:“也就是这两天才变严重起来的?这好像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我点点头:“我能猜到原因在哪,但暂时解决不了,等柳珺焰回来再说吧。” 灰墨穹挠了挠头,说他会帮忙打探一下。 他手底下徒子徒孙多,打探消息又是灰仙的看家本领,或许有他帮助,还真能打探出点什么。 这样想着,我就对他说道:“那就帮我去打探一下踏凤村最近发生的变故吧。” 灰墨穹问:“跟你脸上这个字有关?” “嗯。”我说道,“八九不离十。” 灰墨穹干脆应下:“好嘞,我立刻吩咐下去。” “等一下。”我叫住他,说道,“我还有一点事情想问问你,希望你能知无不言。” 灰墨穹笑道:“啊呀,小九儿,气氛弄得这么紧张,我心头忽然突突的。” 他惯会活跃气氛。 可这一次,我却很严肃:“我想问的是,你知道大惠禅师吗?” 灰墨穹努力回忆了一下,摇头:“没有印象。” “那我换个问法。”我指了指西屋方向,问道,“那个铜钱人是个和尚吧?他的法号是什么?” 灰墨穹再次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我满脸诧异,“你们当初不是追随他很多年,他承诺帮你们飞升成仙的吗?你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法号?” “他没说啊。”灰墨穹一本正经道,“我和小白本来都是在秦岭修炼的,初化人形时,被秦岭里的那帮孙子欺负惨了,最落魄的时候,遇到了他。 那会儿他虽然是个光头,也算得上风流倜傥,迷得小白一愣一愣儿的,他问我们想不想成仙,他可以带我们离开那个是非之地,我们就跟他来了五福镇。 他说他叫柳行一。” 铜钱人叫柳行一。 而嵩山的确属于秦岭一脉。 地点对得上,可身份……似乎有些对不上。 我想了想,又问:“那你知道大法王寺吗?柳行一是来自于大法王寺吗?” “大法王寺太有名了,我怎么会不知道?”灰墨穹说道,“但柳行一不是大法王寺的僧人,他这个人……你没有跟他一起生活过,可能会把他想象成一代高僧的形象吧? 你会觉得他必定是儒雅、宅心仁厚吧?” “难道不是吗?” “是,也不是。” 灰墨穹很矛盾:“他这个人,一心为民,曾经的确亲手把我们打造成了声名赫赫的五福仙,但只有我们知道,他的行事手段有多狠辣,以至于最后……那一场浩劫降临的时候……” 说到这儿的时候,灰墨穹眼睛有些红。 他平时总是嘻嘻哈哈、欠儿欠儿的,忽然这样,让我很担心。 灰墨穹低头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好一会儿才说道:“从人们心目中的一代高僧,到连我们五个都不能确定他是否真的走火入魔,成了一代邪僧,不过短短数百年,小九儿,我总觉得是我们愧对了他……” 一代邪僧…… ‘邪僧’这个词,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当初,在窦家祖坟里,白仙儿口中传递出的那些话,就是仍在对这个问题纠结的佐证。 而就在不久前,在牛虎山的寺庙里,假苦行僧也说过‘邪僧’这个词。 柳行一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他与柳珺焰之间,又到底是怎样的关系? 沉默良久,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你第一次见到柳珺焰的时候,为什么就认定了他?他分明不是柳行一。” 这个问题,似乎也难住了灰墨穹。 他努力地组织着语言:“小九儿,如果我说是直觉,你信吗?” “信。”我斩钉截铁道,“但我宁愿不信。” 我信灰墨穹的直觉,是因为我也有这种直觉。 柳珺焰的确变了。 可我宁愿不信,我不想有朝一日柳珺焰变成了柳行一。 不想他步柳行一的后尘,戴上‘邪僧’这个枷锁。 · 接下来两天,灰墨穹一直在外打探消息。 我和黎青缨留在当铺里休养生息。 直到第三天晌午,金无涯带了一个人进了当铺。 以往每次金无涯来,黎青缨都很高兴,忙前忙后的。 但这一次,他还没进门,黎青缨看到他身边包裹得像个粽子似的女人时,竟然直接撵人了:“金老板你有点过分啊,刚领了一个郭在民过来,把我们折腾个半死,还没缓过劲儿来呢,怎么又往当铺领人?敢情我们当铺现在给你打工了是不?” 金无涯尴尬极了,摸了摸鼻子,陪着笑脸道:“青樱,你误会了,这次我只是个带路的,人家是冲着小九掌柜的名气找上门的……” 第167章 要钱不要命 奔着我的名气来的? 我哪来的名气? 可当女人将头上包裹严实的帽子、口罩和墨镜全部拿下来的时候,我愣住了。 这个女人我认识,叫江映雪,是近两年来非常火的一个网红。 我大学有一个舍友特别喜欢她,开学那段时间,她几乎每天都在蹲江映雪的视频、直播。 江映雪一开始是做美食主播的,自己做自己吃的那种。 她的手艺很好,做出来的饭菜色香味俱全,并且都是家常菜。 关键是她的吃相也很好,就算汤汁很多的饭菜,她也吃得不紧不慢,干干净净的。 但网络上的美食主播太多太多了,时间久了之后,她的流量下滑很严重,她也沉寂了一段时间。 再次出现在网络上时,她转了路线,开始接触非遗题材。 非遗题材近几年来的确很有流量,她也算是抓住了流量密码,再加上良好的外形,吃苦耐劳的品质,高水准的拍摄、剪辑手法,很快便转型成功了,粉丝量短时间内暴涨。 我舍友就是在她转型的这段时间粉上她的。 耳濡目染地,那段时间我也跟着看了不少江映雪的视频,很喜欢这个漂亮又能干的女孩子。 她长着一双小鹿似的水蒙蒙的大眼睛,一笑起来,唇边就有两个浅浅的小酒窝,身材高挑,前凸后翘的,很是吸睛。 可是今日再见,她整个人瘦脱了形,眼窝深陷,眼底青黑,特别是那双眼睛,很恍惚。 刚对上我的时候,江映雪的眼神还是凝聚的,下一刻,她就像是神游天外了一般。 但她心里应该也是憋着一股信念在的,很快又将眼神拉了回来。 我起初没有开口说话惊扰她,观察着她的神态举止,眉头越皱越紧。 在她又一次恍惚之际,我叫了她一声:“江映雪!” 我的声音有点大,冷不丁地一声,吓了在场所有人一跳。 金无涯和黎青缨同时看向我,很惊讶于我竟也认识眼前的女子。 而江映雪的反应可以用‘过激’这个词来形容。 她先是浑身一抖,紧接着眼神就直了,随后,她竟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 那状态,跟个二傻子没两样。 金无涯顿时就急了:“魂……她魂儿被吓掉了。” 我不紧不慢地往江映雪脑门上贴了一张符纸,连声喊了几遍:“江映雪,回魂了!” 她的魂儿刚刚被吓掉了,还没飘远,这个时候及时召唤,很容易就能回来。 果然,很快,她的眼神又变得清明起来。 黎青缨腹诽道:“这胆子也太小了一点吧?就这么大声吼一句,魂儿就能被吓掉了?太夸张了吧?” “不夸张。”我说道,“因为她本身魂魄就不全。” 黎青缨惊讶:“欸?怎么回事?” 我看着江映雪,问道:“说说吧,最近在你身上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张符纸能支撑她的魂魄稳定一段时间。 “我……我遇到了点儿事情。”江映雪朝大门那边看了一眼,很是谨慎。 我们这会儿坐在倒座房的客厅里,距离大门和南书房都有一点距离,相对私密。 江映雪确定没有外人,这才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用黄纸包起来的东西,放在了茶几上:“小九掌柜,我来之前做了详细的攻略,知道当铺的规矩,我想将这个东西死当给咱当铺,求您帮帮我。” 黎青缨伸手将黄纸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只青铜铃铛,手掌大小,看起来十分古朴。 青铜铃铛的顶部扎着一块红布,红布的颜色暗沉,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 只一眼,我们就能看出来,这只青铜铃铛是个古董。 难道江映雪还是个收藏古董的爱好者,收了不干净的东西,因此遭了难? 但紧接着,江映雪又将一段视频打开,把手机推到我面前,让我看。 那是一个剪辑精良,很有质感的短视频。 视频中,是江映雪深入湘西,走访湘西赶尸人,并且传承赶尸术的内容。 在这个视频中,除了赶尸术这一古老的运尸技艺充满了噱头之外,江映雪吃苦耐劳、不畏艰险、一丝不苟的传承精神,也为观众所动容。 “这是我今年年初拍摄的视频。”江映雪说道,“农历七月份,蹭着中元节这个噱头,这个视频被传上了我的账号,短短半天就收获了八百多万点赞,一百多万条留言,可就在我以为我的视频又一次爆火之时,视频被下架了。” 这一点我理解,毕竟传承赶尸术的话题太过敏感了。 “我们一次次地删减内容,尽量规避敏感部分,画面也一再地调暗,可不管怎么改,还是逃不过被下架的命运,最终我只能放弃,所以在我的账号里,早已经找不到这一条视频了。” “虽然视频发不了了,但当初合作的湘西赶尸人那边还是很有心的,他们将这枚青铜铃铛邮寄给我留作纪念,这只青铜铃铛,就是我在湘西时用的那一只。” “青铜铃铛是农历七月底收到的,但那时候我正在北方拍另一条视频,一直到八月初才回家,这只青铜铃铛被我的助理放在我的收藏架上,我也没想起来。” 黎青缨咋舌:“你心可真大啊,这么阴森敏感的题材都敢拍,真是要钱不要命了。” 江映雪苦笑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怪我一时起了贪念,深陷其中,再难回头了。” 她告诉我们说,当初她做美食视频,都是她自己做,自己吃,自己拍,流量暴涨又暴跌之后,她一度陷入了困境,整个人焦虑到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国内专业的拍摄团队找到她,说要跟她合作,保准帮她翻红。 江映雪本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跟对方签了合同。 专业拍摄团队入驻之后,找题材、做剧本,以及一切后续工程,全都由团队操作。 “我的确翻红了,但也彻底沦落成了一个表演工具。”江映雪说道,“我没有人身自由,没有话语权,他们要我拍什么,我就得拍什么,但凡有一点反抗,天价违约费都能将我压垮。 我很不快乐,因为很多题材都是我不愿意去接触的,比如深入雪山采草药,比如去湘西传承赶尸术,我真的很后悔……” 第168章 要命的事儿我不干 其实江映雪的遭遇,在如今的网络时代并不罕见。 太多人被资本裹挟着无法抽身,本以为是一飞冲天的大机遇,最后却变成了架在自己脖子上的一把刀。 但江映雪事件的重点并不在资本这里,而是在这只青铜铃铛上。 我适时出声打断江映雪的悲伤,将话题拉了回来:“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身体不对劲,又是怎么怀疑到这只青铜铃铛上的呢?” 江映雪回过神,说道:“我很忙,一忙起来可能很多天不着家,但从八月底起,只要我一回家睡觉,必定会做梦。 梦里,我会听到铜铃声,几乎是一秒梦回湘西,仿佛我自己仍然在握着青铜铃铛赶尸一般。我还总是听到有人在叫我,一直叫,直到我梦醒。 后来情况越演越烈,我的神志开始变得不正常,总是爱走神,拍片子的时候经常出错,整个人不断消瘦,脸色越来越差。 我以为自己是得什么大病了,去医院检查身体也查不出来什么,直到我有一次无意中看到收藏架上的青铜铃铛,隐隐地猜测到了什么,花重金找高人来看,高人说我是被恶魂缠上了,帮我做了法事,收走了青铜铃铛。” 黎青缨听得入了神:“然后呢?” “自那以后,我的情况的确好转了一些。”江映雪说道,“但好景不长,那个高人的身体也出现了状况,他竟悄悄地将青铜铃铛又送了回来,塞在我的鞋架里,我又开始做噩梦,并且情况比之前恶化的更快,我已经不敢再相信那些个所谓的高人了,后来遇到了金老板……” “咳咳。” 金无涯忽然以手掩嘴,轻咳了两声,打断了江映雪。 我心下了然,敢情我这名声就是他传播出去的啊。 “小九掌柜,我的确是慕名而来。”江映雪拉着我的手真诚道,“我不求别的,只求您收了这只青铜铃铛,只要它不靠近我,我就没事了。” 我摇头,直接泼她冷水:“江小姐,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的问题的确跟这只青铜铃铛有关,但它只是一个媒介,没了青铜铃铛,可能还会有镇尸符、裹尸布、引魂烛等等,防不胜防。” 江映雪愣住了,眼眶里顿时氤氲上了一层雾气:“那……那我该怎么办?我不想死啊!” 她情绪有点崩溃,但求生的欲望让她又振作起精神来,她恳求道:“小九掌柜,我的问题到底在哪?请您指点迷津。” 我反问道:“像赶尸术这样的存在,传承不是儿戏,其中规矩良多,你当初去湘西传承赶尸术的时候,教你的师父,没有跟你说明其中的规矩吗?” “说了。”江映雪认真回忆着,“师父说赶尸有三赶三不赶,这三赶……” 我打断她:“不是这个,我想问的是,你师父难道没有跟你说,赶尸人在赶尸的时候,为了更好地操控尸体,需得抽出自己的一缕魂魄注入尸体里,这样,你在赶尸的时候,才能做到你往东,尸体不会往西,也不容易诈尸吗?” 我之所以懂这些,是因为十三四岁的时候我迷恋上了英叔的电影,一遍又一遍地看,总也看不腻。 那会儿,阿婆总是待在我身边,一边叠元宝、打纸钱,一边跟我天南海北地唠嗑。 有一次,阿婆就提到了湘西的赶尸术,大概跟我提了一嘴其中的禁忌。 “抽取魂魄?”江映雪懵了,不可置信道,“我只是去拍个视频罢了,又不是真正要传承赶尸术,这种事情大家都是心照不宣吧?摆摆样子罢了,哪能真抽取魂魄之类的?” 我问:“那你在正式赶尸之前,你师父有没有要求你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比如剪你的头发指甲?或者要你的指血之类的……” “有!”江映雪立刻抓到了关键,“在正式开始赶尸之前,师父在碗里化了一张符,然后取我的中指血混合,泼在了尸体的身上,说是辟邪的,以防赶尸中途诈尸……小九掌柜,你的意思是,师父是骗我的?” “江小姐,我奉劝你一句,不是随便什么东西都可以随便碰的,特别是像这种古老的隐秘的不传技艺,怎么可能让你一个外人随便传承呢?”我说道,“对方既然答应让你传承,名义上是配合你拍视频,事实上早就已经盯上你了,当然,可能对方也怕实话实说把你吓跑了,所以才采取了迂回战术。” 江映雪割中指血混合符水泼在尸体身上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是一名真正的赶尸人了。 “人有三魂七魄,对方以这种方式抽取了你的一缕魂魄,注入到了尸体的身体里,完成了赶尸术的传承。”我继续分析道,“但你完成这一单之后,匆匆离开了湘西,并不知晓自己的一缕魂魄被留在了那儿,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对方以巧妙的理由给你寄来了青铜铃铛,江小姐,你的师父在招你回湘西。” 江映雪被我吓的都说不出话来了。 她更加用力地抓着我的双手,问道:“小九掌柜,那我该怎么办啊?我不想做什么劳什子的赶尸人啊!你帮帮我,求你。” 我摇头,说道:“湘西太远了,除了赶尸术,那边曾经还盛行巫蛊之术,我……” 我想说的是,江映雪的一缕魂魄被控在他师父的手中,以我们的能耐,无法远距离隔空将她的那缕魂魄招回来。 最好的是能去一趟湘西。 可那儿是人家的地盘,我们这一去,很可能有去无回。 危险系数太大了。 江映雪是活人,这一单属于活当。 活当我是可以直接拒绝的。 虽然江映雪的遭遇很可怜,虽然我也曾喜欢她的视频,赞赏她,但要命的事儿,我不干。 可话到嘴边,我忽然顿住了。 巫蛊之术……佛眼就跟蛊术有关。 灰墨穹之前说过,苗疆离我们太远了,他的手伸不到那么远。 那么,如果去一趟湘西,深入苗疆,既能帮一帮江映雪,又能趁机打探一点关于蛊术的消息,简直是一举两得…… 第169章 祝你财源广进啊 这一刻,我真的有点犹豫了。 佛眼与蛊术这件事情,不是我们不想碰,对方就不会找上门来的。 事实上,对方已经出手两次了。 越是对对方一无所知,我们的处境就会越被动。 谷蝶……你到底来自何方?又是何身份? 你可真给我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啊,怪不得去投胎前要跟我那样郑重的地说一声‘对不起’。 的确挺对不起我和我的伙伴们的。 我又想到谷蝶死了之后,她的尸体被操控着来当铺要佛眼,又追去了牛虎山。 这种控尸术,跟江映雪遭遇的赶尸术,应该算是同源吧? 从江映雪这件事情上抽丝剥茧,说不定最终就能弄明白谷蝶的身世,以及佛眼的秘密。 可我还是不能下定决心。 毕竟苗疆离江城太远了,如果真的要行动,不可能只有我自己孤身潜入进去,那必定是有去无回。 无论让谁陪我一起去,我都不该擅作主张。 “青樱,帮忙招呼一下江小姐。”金无涯忽然说道,“小九掌柜,借一步说话。” 我狐疑地带着金无涯去了正院一间厢房,坐下之后,我问道:“金老板有什么话要单独对我说?” “前段时间,你让我帮忙查一查茶馆老板娘背景的事情,还记得吗?”金无涯问道。 我立刻点头:“当然记得,怎么,这事儿有眉目了?” “一开始我也什么都没查到。”金无涯说道,“后来在牛虎山,我知道了佛眼的事情,无意中顺着这条线,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我惊疑道:“佛眼跟茶馆老板娘……有关系?” 这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吧? 但金无涯却给了我肯定的答案:“我听青樱说,挖下佛眼当给当铺的女孩叫谷蝶,而我查到,谷蝶在来当铺之前,秘密地去了一趟茶馆,见了老板娘。” 我顿时瞪大了眼睛:“谷蝶认识茶馆老板娘?” 金无涯点头:“我顺着谷蝶这条线继续往下查,从苗疆那边入手太难了,我们根本不了解那边,但我却查到了老板娘如今的名字是化名,她原本叫谷燕。” 谷燕……谷蝶…… 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感觉就是从一家子出来的一样。 果然,金无涯继续说道:“我在查谷燕的过程中,回想起一件往事来。 很多年前,那时候我才十来岁吧,我记得有一个人想将一套银首饰以一个极低的价格卖给我师父,却被师父直接拒绝了。 我很不解,就问师父,为什么不收那套银首饰?成色那么好,纯度也高,都是老银子打造的,经过师父的手再加工,一定能小赚一笔。 但师父却意味深长地对我说,就是因为那套银首饰太好了,他才不敢收,他说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套银首饰是有主的,头饰的中间趴着一只眼珠子。” 我愕然道:“眼珠子?怎么可能?” “不是真正的眼珠子,而是银制的像珍珠一样的装饰品,一般是在头饰的正中央。” 金无涯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定定地看着我。 我忽然就想起来,谷蝶的头饰正中央,的确有这样一个装饰品。 它比一般的珍珠要大一些,我问:“那装饰品上面是不是还有纹路?” “是。”金无涯说道,“那是压印上去的一条盘着的蜈蚣。” 我问:“这有什么特殊说法吗?” 金无涯摇头,说道:“师父也只知道一点皮毛,他告诉我说,苗疆的十万大山中,有人用女孩的眼睛来养蛊,如果想知道细节的话,我觉得茶馆老板娘应该能给你一个详尽的答案。” 话到此处,我不解地看着金无涯,问道:“既然你查到了这么多,完全可以自己通过茶馆老板娘得到你想要的线索,自己解决这件事情,何必要把江小姐推给当铺呢?” 金无涯低着头苦笑了一下,说道:“江小姐的事情,我费点力气的确可以解决,但我……不想赚太多钱了。” 金无涯的身价,在与唐傲搭上线之后,突飞猛涨。 给人办事,如果收得少了,坏了行业里的规矩。 收得多了……这世上竟还有人嫌赚钱多的吗? 不,还真有。 灰墨穹就说过,金无涯这样的人,命中注定要犯五弊三缺。 金无涯身体没有什么大残之处,赚钱能力也很强,五弊三缺方方面面算下来,他所犯的,就不外乎孤、鳏了。 这一类人,这辈子注定无妻无子女。 就算不顺应天命,硬着头皮娶了老婆,老婆也只会很快被他克死。 金无涯是怕自己赚得越多,此生就越孤独吧? 他……心里到底还是介怀这一点的吧? 我下意识地朝着倒座房客厅方向看了一眼,既惋惜,又莫名地有点儿庆幸。 前段时间,我眼见着黎青缨和金无涯的关系好起来,我真的以为他俩之间有猫腻。 后来黎青缨也跟我说了,她对金无涯只是欣赏,想把他拉进我们的团队中来。 当时我是有点儿不相信这套说辞的。 好在后来,灰墨穹出现了。 金无涯打断了我的思绪,说道:“总之,我将江小姐介绍到当铺来,就是觉得你们必定要查佛眼的事情,应该顺手就能把江小姐的事情解决了,小九掌柜,就算是卖我一个人情,拜托了。” 他这话说的就相当谦逊了。 “哪里的话,你给我提供了这么重要的一条线索,理应是我感激你才对。”我想了想,说道,“江小姐的事情,我接下了,但在解决她的事情之前,还需要你帮忙压一压她的魂魄,多盯着她一点。” 金无涯立刻说道:“这事儿不难,我会尽力的。” 达成共识之后,我和金无涯回到倒座房的客厅。 刚进门,就看到在外面忙了几天没回来的灰墨穹,竟急匆匆地赶回来了。 这会儿他正靠坐在黎青缨身旁的沙发上,一只胳膊搭在沙发背上,半倚着身体侧向黎青缨,两人低着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灰墨穹的身体又往黎青缨那边倾了倾,然后抬眼看向我们,随后笑嘻嘻地打招呼:“哎,老金,又来生意啦?祝你财源广进啊……” 第170章 天生绝嗣 金无涯嘴角抽了抽,不得不说,灰墨穹在戳人心窝子这方面,的确是有点天赋异禀的。 金无涯也不甘示弱:“谢啦兄弟,我也祝你多子多孙。” 灰仙一族……的确很能生。 灰墨穹虽然一直保持单身,但他的徒子徒孙真的是数不胜数。 以后谁跟了他,那肚子怕是…… 我没想到金无涯竟也独辟蹊径,精准地扎中了灰墨穹的痛处。 可我还是低估了男人之间在争风吃醋这方面的幼稚,简直毫无底线。 下一刻,灰墨穹竟坐直了身体,信誓旦旦道:“小爷我天生绝嗣,不会生孩子!” 噗! 这听起来明明是一个挺悲伤的消息,可我怎么就那么忍不住想笑呢? 鬼都不信他灰墨穹天生绝嗣! 金无涯这下不仅嘴角抽抽了,就连眼角都在抽搐。 他说不过灰墨穹,只能领着江映雪先离开了。 · 午后下起了小雨,我撑着伞,独自一人步行去了茶馆。 站在茶馆前面的空地上,我抬头,透过雨幕,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起这家茶馆门头上的匾额来。 我记不得这家茶馆在五福镇开了多久了,只记得从我六岁来到镇子上,这家茶馆就已经在了。 整个五福镇就这一家茶馆,所以虽然有匾额,但大家却很少提茶馆的名字。 毕竟一说茶馆,谁都知道是这一家。 可能每天都来茶馆喝茶、吃点心的客人,猛地一问起来,都未必能一口说出茶馆的名字。 而它,却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燕归来。 燕归来……谷燕…… 原来是这层关系啊。 我收起雨伞,一脚踏进了茶馆的大门。 不知道是因为下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今天茶馆里竟一个客人都没有。 静得让人有些难受。 老板娘此刻正坐在柜台里面,一只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我进来,像往常那般热络地打招呼:“小九,来喝茶?” 我笑着应道:“对,跟往常一样,两杯清茶,几样小甜点。” 老板娘挑眉:“有朋友要来?” “不。”我看着她说道,“今天我请老板娘喝茶,咱们聊聊?” 我以为她会错愕。 或许已经得到了一些消息,会紧张。 但没有。 她仍然笑眯眯地看着我,从容冷静,仿佛早就等着我来找她一般。 是啊。 恐怕在谷蝶来找她求救,她指引谷蝶去当铺,把自己的一对佛眼死当进当铺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吧? 当初我也疑惑过,谷蝶那样穿着打扮的人,怎么会知道五福镇的西街有一家当铺? 还对当铺的规矩烂熟于心,两次出现,一生一死,把典当规则拿捏得死死的。 原来是有军师在她身后出谋划策。 “还是你常用的那间包间。”老板娘站起来去关店门,说道,“小九你先去,我一会儿就来。” 我先去了二楼包间,坐在靠窗的位置,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小雨。 淅淅沥沥。 在这深冬季节却格外地冷。 一如我此刻的心境。 我忽然有点后怕。 五福镇不大,但熟识的人不少。 我却根本无法分辨其中哪一个是敌,哪一个是友? 我曾经把白京墨当成医术高超,人帅心善的邻家大哥哥,把白家医馆当成是悬壶济世的功德之所,结果呢? 我也曾把茶馆老板娘当成很好相处的朋友,结果呢? 这五福镇里到底还潜藏着多少秘密? 又有多少是冲着我,冲着当铺来的? 哒……哒…… 老板娘上楼的脚步声传来,很快,她就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 她将茶和甜点摆好,然后在我对面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说道:“上好的雷山银球茶,我一直珍藏着没舍得喝,小九你尝尝。” 我却没有碰茶杯,说道:“雷山?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黔东南苗族那边就有个雷山,对吗?” “对。”老板娘开诚布公道,“那是我的家乡,我离开那里,已经有很多年了。” 今天的老板娘,每一句话都出乎我的意料。 “想必你已经查到,我原名叫谷燕,来自于苗疆。”老板娘缓缓道来,“我生在十万大山中的一个很小的村寨里,寨子不大,但很排外,等级森严。 寨子里但凡有女婴降生,呱呱落地的那一刻就会被抱走,带到蛊室里去验蛊,被选中的女婴,会成为寨子里的蛊圣女,从此她便不再归原生家庭所有,而是属于整个寨子。 她被养在蛊室里,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不被允许踏出蛊室半步,就算有像祭祀那样的重大活动,她也是被抬着过去的,双脚不得沾地。 她在最封闭的空间里长到十六岁,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双眼睛清澈见底,不染纤尘,这一对眼睛至纯至净,被族人视为佛眼。 在她年满十六岁的当天,族长会亲手挖掉那对佛眼,喂给豢养的蛊虫,他们坚信,至纯至净的佛眼,才能养出仙蛊,得之,可长生不老,可起死回生,可坐化升仙……” “疯了吧?”我的三观再一次被刷新了,“所以,谷蝶就是被选出来的蛊圣女?” 老板娘点头:“是。” 我紧追不舍:“那你呢?你也是吗?” “我不是。”老板娘说道,“但我的家族承载着守护蛊圣女的重任,能陪伴蛊圣女一起长大的女子,被称为护法,我……就是其中的护法之一。” 我握着茶杯的手都攥紧了,一瞬不瞬地盯着老板娘,等着她的下文。 “从辈分上来算,我应该算是谷蝶的姑奶奶了,我比她足足大了三旬。”老板娘回忆道,“她出生就被选为蛊圣女,几乎是我看着长起来的,她天真善良,一双眼睛像是会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家不能回,为什么终身不能走出蛊室,没有人会告诉她为什么,起先我也不会,因为族中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的规矩。 直到……” 说到这儿,老板娘顿了顿,连续喝了几口茶,她眼神闪烁、惊惧,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我耐心地等待着。 良久之后,老板娘才说道:“直到我发现了蛊圣女背后的血淋淋的秘密……” 第171章 逃! 从出生起就被关在蛊室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年满十六岁就会被挖去双眼喂给蛊虫……这还不够血淋淋的吗? “寨子里的蛊圣女不止一个。”老板娘继续说道,“被我守护过的蛊圣女就有三人。 我陪着她们长大,看着其中两个年满十六岁被带走,虽说她们注定要被挖去双眼,但我们从小就是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仙蛊——是我们寨子所有人的神往。 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根深蒂固的思想早已经奴役了我们,我们被告知,蛊圣女以佛眼献祭给仙蛊,后半生理应得到厚待,她们会被送到寨子后面的圣山上去颐养天年。 圣山是供养仙蛊的地方,神圣无比,只有蛊圣女才有资格生活在那儿,我守护的第一个蛊圣女被送往圣山的三个月后,圣山上的一棵老槐树被雷劈了,我争取到了上山去处理老槐树的机会。” 说到这儿,老板娘有些哽咽:“其实,我就是想去看看她,我与她几乎一起长大,只比她大四岁,虽然信仰至上,但她失去了眼睛,说一点不心疼是不可能的,我只是想抓住这唯一的机会去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我能感觉到老板娘情绪的波动,她浑身上下此刻都笼罩着一股化不开的悲伤。 我试探着问道:“她过得不好吗?” “不,她过得很好,至少当时我看到她的时候,她给我的感觉应该是很好。” 老板娘说道:“我们当时是晚上被带入圣山的,我运气比较好,顺利地在圣山里遇到了她,当时她就坐在一个院子里,仰着脑袋面向皎月,面相平和,皮肤剔透如胎瓷一般,她的身边还陪着一个女人在服侍她。 我当时只是刚好经过那个院子外,我甚至都没有跟她打招呼的机会,但看到她过得不错,我也就安心了。”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老板娘的眼角滑落,原来她的眼底早已经一片通红。 我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纸巾,却没有去擦泪,任由泪珠一滴一滴地掉落。 老板娘保养得很好。 她说她的真实年龄比谷蝶大三旬,谷蝶今年十六,老板娘她如今已经52了,可看起来不过三四十的样子。 人长得又好看,一落泪便让人心疼。 我没有出声打扰她,没有追着她问东问西。 这是潜藏在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也是最深的痛。 她正在亲手一点一点地将这块伤疤揭开,将血淋淋的现实展露在我的面前。 这个过程无疑是最煎熬的。 “我真笨啊!”老板娘忽然攥起拳头,用力砸了一下自己的心口,“仅有的一次机会,我都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她的异样,然后还成功地把第二个也送了进去! 直到谷蝶六岁那年,一天夜里,从圣山上逃出来一个人,她倒在山涧里,我刚好路过,就看到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在干涸了很多年的山涧里蠕动着。” 老板娘的眼神里染上了一丝惊惧。 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回想起那一幕,她还是被吓得失了色,足以想见当时的情况有多惊悚。 “她身体表面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血肉里面涌动着成百上千只血红色的蜈蚣,当时天黑,火折子的火光太暗,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鼓动的血管,直到她一声声地求我救救她,我这才蹲下身来,凑近了看清楚。 我认出来了,她叫小芹,是几个月前被送上圣山的……我束手无策,小芹从一开始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不停地向我求救,到后来明白自己求生无望,将蛊圣女的骗局和盘托出。 原来不是所有的蛊圣女的眼睛,都能被称为佛眼,实则是万里挑一,他们圈养起一个个蛊圣女,在确定她们的眼睛不是他们所要的佛眼之后,就将血蜈蚣蛊养在她们的身体里,把她们当成养蛊的肥料。 等到她们精血快被耗尽的时候,她们会被推入斗蛊场,与其他蛊圣女厮杀,就像是斗蛊一般,从她们之中选出最强壮的那一个,继续进入下一轮……” 这一刻,我彻底被老板娘的话惊呆了。 起先我还在想,原来在十万大山里有那么多的蛊圣女。 每一个蛊圣女都有一双佛眼,看来佛眼并不稀奇。 却没想到背地里还藏着这样惊世骇俗的秘密! “我眼看着小芹鲜活的身体被那些血蜈蚣蚕食殆尽,最后的最后,她只给我留下了一个字——逃!” “是啊,除了逃,我还能做什么呢?” “我救不了任何人,寨子的把守很严,十万大山那么大,翻过一座还有一座,我自己能逃出来已经很不容易,更不可能带上任何人。” “那一夜,我回到家里,想了很久很久,我的父母早已经去世,没有兄弟姐妹,我大可以一走了之,但我又放不下谷蝶了。” 老板娘捏着纸巾,指甲将纸巾戳出了洞。 她继续说道:“她才六岁啊,是我一手拉扯大的,以后却要独自面对小芹一般的下场,我……我狠不下心,最终我又留了下来,陪了谷蝶两年。 这两年间,我有意识地将外界发生的一些事情说给谷蝶听,试图减轻或者改变谷蝶的信仰,并且交给她一些力所能及的拳脚功夫,小丫头学得很快,也表现出超出常人的聪慧。 可好景不长,两年后,她的聪慧机灵引起了族长的注意,我的处境变得危险起来,我意识到如果我再不走,恐怕永远也走不掉了。” 听完老板娘这一席话,我心中五味陈杂。 原来她是在那样的境地之中,从十万大山逃出来,最后在五福镇安家的。 她来到五福镇,从原来的茶馆老板手里盘下了这家茶馆,从此在这儿落了根。 “我逃出来了,但这些年我一直牵挂着谷蝶。”老板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再次开口,“从今年年初起,我就一直很不安,因为今年谷蝶满十六岁了,我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是否活着,却不如死了。 我试想过很多种可能,可唯独没想到的是,她会忽然也出现在了五福镇……” 第172章 伴生咒 是啊,谷蝶怎么会忽然出现在了五福镇呢? 湘西距离江城,数千公里的路程。 谷蝶作为万里挑一拥有真正的佛眼的蛊圣女,只会被严加看管,她靠自己独自一人从寨子里逃出来,一路逃到五福镇来的几率,几乎为零。 问题的关键点在哪里? “当初,我会选择在五福镇落脚,就是冲着五福仙的名头来的,我一直关注着当铺的动向。”老板娘说道,“当铺重开之后,你来我这儿的次数也变得多了起来,我有意与你交好,几次话到嘴边都被生生地咽了下去。 小九,我很怕。 怕自己将底牌托出来之后,招来杀身之祸,所以我一次次地错失机会,直到那一夜,谷蝶找了过来,她抱着我的腿哭得梨花带雨,她求我救她。 说实话,在五福镇见到谷蝶的那一刻,我是错愕又慌张的,我问她怎么会出现在五福镇,她告诉我说,一个月前,她被族长等一伙人从寨子里带出来,一路往徽城去,她一直谨记当年我跟她说的那些话,半路上,她伺机逃了出来。 或许这就是缘分吧,兜兜转转,她来到了五福镇,并远远地看到了站在茶馆门口的我,她很聪明,没有大白天的在茶馆与我相认,而是等到了夜深人静之时。” 原来是这样。 可族长把谷蝶送去徽城做什么呢? 我问:“这些年你将茶馆经营得这么好,想必暗底下的关系脉络还是不错的,你为何不选择带谷蝶走,反而是让她来当铺送死呢?” 谷蝶求老板娘救她,可最终,她还是将那一对佛眼挖了下来,自己也死掉了。 死后她的尸体还被族长等人控制着。 老板娘无奈地摇头:“她活不成的,我就算私底下结交了不少朋友,可这种事情,又有谁愿意惹一身骚呢?况且消息散布出去越多,我和谷蝶就越危险。 谷蝶注定活不成了,可如果是落在了族长等人的手里,她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不会有!所以两相比较之下,我让谷蝶赌一把,赌赢了,虽然最终还是会死,但至少……她还有可能得到灯油渡化的机会,受引魂灯功德渡化,来世,她必定能活的很好。” 这一层层抽丝剥茧,不知道耗费了老板娘多少心血。 这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她深思熟虑之后,为谷蝶选择的最好的一条路。 而谷蝶对她百分之百信任,以最快的速度践行了老板娘的建议。 “小九,是我算计了你。”老板娘愧疚道,“但我不后悔,因为我知道,只有你才能救谷蝶,以后,也才有可能救下我。” 我想起当时我生取一滴灯油渡谷蝶转世之后,生了那样大的一场病,卧床好几天才慢慢缓过来。 这种被算计的滋味并不好。 但变相救下了谷蝶,我又不那么生气。 很复杂的情绪。 “我知道你在查我。”老板娘看着我说道,“我也知道你迟早会发现我的秘密,而这个时候,便也是我还你人情的时候了。” 我疑惑:“还我人情?你要怎么还?” “江小姐的事情,我来做。”老板娘说道,“自古巫蛊就是同源同根,我与赶尸一脉有些交情,我可以回一趟湘西,把江小姐被困住的一缕魂魄拿回来。” 我没想到江映雪的事情,还会有这样的转机。 谷燕本就来自十万大山,她本身还是守护蛊圣女的护法,当初她能只身一人从那里逃出来,足见她是有些本事的。 她要帮忙,我当然求之不得。 可随之而来的,还有诸多顾虑:“可是你这一趟回湘西,不就彻底暴露自己的身份了吗?你这样做,值得吗?” “谷蝶找上我之后,我的身份便迟早藏不住。”老板娘倒是很通透,“族长不知道何时与徽城那边有了合作,徽城离五福镇这么近,他查到我,只是时间的问题,与其被动地等他找上门,还不如我主动出击,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这话说的很理智,也很有道理。 我当即答应了下来:“好,只要你能成功将江映雪的那一缕魂魄带回来,你算计我的事情,咱一笔勾销。” “还人情的事情谈妥了,那么,小九,咱们接下来再谈谈合作的事情?” 老板娘话锋一转,弄得我一脸懵:“合作?你要跟我合作什么?” 老板娘伸手,葱白的指腹擦过我右侧脸颊。 我来茶馆之前涂了厚厚的一层遮瑕,遮住了那个‘奴’字。 我以为我隐藏得很好,却还是没能逃过老板娘的法眼。 老板娘看着我脸颊上的那个字,说道:“之前我无意中发现你的脸颊有问题,但那时候这个字很淡,如今,果然恶化了。” 我的心瞬间拎了起来:“你知道这是什么?” 老板娘摇头:“我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但这种在别人身体上打下字印的手法,很像巫法,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中的,应该是高阶巫法中的伴生咒。” “伴生咒?”我严肃道,“那是什么?” “是一种咒术,常常用在有亲缘关系的两者之间,效果最好的一种,是用在双胞胎之间。”老板娘解释道,“双胞胎在娘胎里就开始竞争,抢夺营养,出生之后,彼此之间也会有心灵感应,有些甚至能达到同生共死的境界。 现在出生率越来越低,双胞胎甚至多胞胎的出现,被视为多子多孙,是好事,但在某些部落里,双胞胎出生,是会被视为不祥之兆的。” 我皱起眉头:“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多子多孙不好吗?” “观念不同吧。”老板娘说道,“在那些部落里,他们认为双胞胎双方是竞争关系,两者从娘胎里开始就在抢夺对方的气运,直至两败俱伤。 所以当族群里有双胞胎出生,会有两种处理方式,一种是直接弄死其中体态较弱的那一个,留下来较强壮的那一个,全力培养。” 这类似于鸟类的物竞天择规律。 “而另一种,就是用卜算之术,算出二者中气运比较强的那一个,然后在较弱的那一个身上下伴生咒,伴生伴生,较弱的那一个只是陪伴较强的那一个生长的工具,也可以说是为较强的那一个源源不断地输送自己的气运的奴隶罢了……” 第173章 小九,合作愉快! ‘伴生’‘奴隶’这两个词成功地打动了我。 即使我已经转世,但就算是现在的长相,跟凤狸姝也有很多相似之处。 否则她也不敢那么明目张胆地假扮阿狸去诓骗胡玉麟。 难道前世我和凤狸姝竟是孪生姐妹? 而我一出生就悲催地被放弃了,被下了伴生咒,成为了凤狸姝成长路上的垫脚石? 我上辈子都是为了她而活? 甚至我都好不容易转世了,还是没能摆脱她的控制,她还追着我找了过来? 还有没有天理了! 这一刻我气得简直要把杯子捏碎了! 凭什么? 我是犯了什么天条了吗,生生世世要被凤狸姝像只蚂蟥一样地追着吸? 想杀凤狸姝的心,这一刻飙到了顶点。 而老板娘要的,就是挑动起我想要复仇的心:“小九,这便是我的诚意,伴生咒可以说是最古老的巫咒之一了,想要找到它的解药,很难很难,更何况解药很可能就握在给你下咒的人手中。 不过解药难寻,我却有一种铤而走险的办法,帮你稍微压制一下伴生咒。” 我赶紧问道:“是什么办法?” “我可以在你身上养一只蛊虫,让它帮你扛咒。”老板娘认真道。 在我身体里养蛊? 我跟老板娘虽有些交情,但远还没有到可以无条件信任的地步。 那可是蛊虫! 如果老板娘有心想用蛊虫控制我,逼我,乃至于我背后的柳珺焰去帮她复仇,那该怎么办? 正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但这也的确是一个机会…… 我犹豫良久,抬眼,问道:“那作为交换,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帮我杀了他们!”老板娘几乎咬牙切齿,“他们现在盘踞在徽城与江城一带,佛眼还在你手里,你们有朝一日必定会正面对上,他们既是我的仇人,也是你们的敌人,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小九,我不仅想做你的朋友,我还想做你的盟友!” 她说的没错。 只要佛眼在我手中,那群人就不会放弃,迟早还会找上门来。 老板娘的这个请求,无可厚非。 “好,我答应合作。”我想了想,说道,“但那只蛊你先帮我留着,等我走投无路的时候,会来找你要的。” 老板娘拉住我的手,笑了:“小九,合作愉快。” 我也笑了一下:“合作愉快。” · 小雨依旧在淅淅沥沥地下。 我撑着雨伞慢慢地往回走,心境却彻底平静了下来。 关于我的身世,我的前世今生,特别是凤狸姝出现之后,一直深深地困扰着我。 我身边所有人都不清楚我的前身是怎样的。 而今天,终于有了一点眉目。 虽然这个消息很不好,但对于我来说,却是十分重要的。 我现在就在想,如果杀了凤狸姝,对我会有怎样的影响? 我会陪着她一起死吗? 我跟凤狸姝的情况,就像是子蛊与母蛊。 子蛊死了,对母蛊影响不大;可一旦母蛊死了,子蛊也会立刻跟着死亡。 更重要的是,凤狸姝想杀死我的念头,并不比替代我的念头强。 她想要我的皮囊,我的命格,以及我的灵骨! 凤狸姝来自于凤凰一族,如果我是她的孪生姐妹,也就是说,对我下咒的人,应该也来自于凤凰一族。 并且位高权重。 这也预示着,我要动凤狸姝,就是要与整个凤凰一族为敌。 我何德何能? 如果没有柳珺焰,没有如今我结交的这么多朋友,没有师姐……我就如一只随时可能被一脚踩死的蚂蚁,不值一提。 但我足够幸运。 现在,我甚至觉得可以跟凤狸姝稍微抗衡一下。 就算是死,我也要拉她垫背。 ‘燕归来’茶馆当晚关了门,老板娘在门上贴了一张通告。 通告上写着:回家奔丧,归期不定。 她信守承诺,杀回湘西去了。 而我则通知江映雪尽快来当铺一趟,把典当青铜铃铛的手续办一下。 晚饭后,灰墨穹跟我说了他最近查到的关于踏凤村的一些消息。 “踏凤村是在一周前出现结界的,村里所有村民都没能走出来,如今生死不知。”灰墨穹说道,“但在那之前,村里似乎不太平,至少是在半个月前,村民们就接连去后山上的麒麟庙祭拜了,但消息一直封锁着,我的人暂时还没查清楚。” 半个月。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左臂。 是了。 我左臂上的那块灼痕,应该也是在那个时候有反应的,只是一直被柳珺焰的鳞甲压制着,没有显出来。 鳞甲被消耗殆尽之后,我才发现端倪。 上一次灼痕出现,踏凤村里的孩子们也都出现了情况。 难道这次的情况,要比上一次更严峻? 之前他们不还把凤狸姝当救星一样供起来吗?这次凤狸姝为什么不救了? 灰墨穹说他会继续往下查的,必定要为我把整个踏凤村掘地三尺,查个底朝天。 晚上,我洗漱完已经十点多了。 坐在梳妆台前,再去看右侧脸颊上的那个‘奴’字时,竟发现颜色好像淡了一些。 而我左臂上的灼痕,也没有像上次那般迅速地溃烂。 这是怎么回事? 带着疑惑我迷迷糊糊地睡去。 后半夜,身侧猛地往下一陷。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惊醒,刚想转身,整个腰身被往后一提,瞬间陷进了一个宽厚的怀抱里。 熟悉的沉木香笼罩下来,我紧张的身子瞬间软了下来。 耳垂痒痒的。 黑暗中,男人有些急切的呼吸喷洒在耳畔,流连忘返。 我闭着眼睛,贪恋着这一刻的温情。 他回来了。 我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瞬间不怕了。 大手贴着我腰身,轻轻摩挲着,佛珠凉凉的触感贴着我的皮肤,似有淡淡的檀香味儿散发开来,让我的身体更加舒展。 只是……我还是有点不适应他变得凉凉的体感…… 很不适应…… 甚至有那么一刻,我觉得柳珺焰整个人有朝一日都会变成一副铜钱骨架,不再像那般有血有肉。 下一瞬,唇瓣被轻轻咬住。 柳珺焰黯哑着声音提醒:“小九,专心一点……” 第174章 我只恨当年 一场风雨,后半夜才堪堪停歇。 明明是隆冬季节,我还是像被水洗了一般,浑身是汗。 柳珺焰抱着我去冲澡。 朦胧的水汽下,他检查我左臂内侧的灼痕,以及脸颊上的字。 没有半点诧异之色,也什么都没问。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早已经知晓这一切,并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一般。 这让我不得不疑惑。 再回到床上,我窝在柳珺焰怀里,试探着问道:“我听灰五爷说,你去了一趟嵩山。” “嗯。”柳珺焰回道,“我想起一些关于嵩山的事情,所以过去看看。” “是你的记忆,还是铜钱人的?”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柳珺焰沉默了。 他在很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好一会儿,被枕在我后脖颈下的大手才蹭了蹭我的耳垂,说道:“小九,如果我跟你说,我觉得我就是铜钱人,你能接受吗?” 柳珺焰就是铜钱人? 我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将我在牛虎山下遇到了特殊事务处理所管理者方传宗的事情,跟柳珺焰说了一遍。 “方老怀疑铜钱人就是当年,传闻中那个叫大惠禅师的转世,而大惠禅师当初是在嵩山的大法王寺圆寂的,如果你觉得你是铜钱人,那就有一定几率可能是大惠禅师的转世,如果这一点成立的话,那你这次去嵩山,就是去了大法王寺吗?” 我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说完就紧紧地盯着柳珺焰那一双琥珀色的竖瞳。 竖瞳猛地缩了缩,然后他摇了头:“小九,我这次去嵩山,的确去了大法王寺,但却并不知道什么大惠禅师,而是……” 他欲言又止,我紧追不舍:“而是什么?” “我在大法王寺中供了一盏灯。”柳珺焰抬手抚了抚我的脸颊,说道,“这盏佛灯是以你的名义供进去的,大法王寺是华国佛教传入之后,建造的最早的寺庙之一,佛法深厚,普度众生,我帮你与之缔结佛缘,有益于你的身体。” 我恍然大悟:“所以我脸颊上的字和手臂上的灼痕情况被稳定住,都是跟那盏佛灯有关?” 柳珺焰轻轻颔首:“牛虎山那边出现动荡之后,我就意识到,潜伏在它背后的势力也会受到影响,很可能对你的身体造成伤害,所以在我想起嵩山之后,我就决定去一趟大法王寺。” “阿焰……”我心口胀胀的,忍不住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感动道,“你怎么能这么好!” 柳珺焰拥着我说道:“小九,我不会让你出事的,如果有一天我护不住你了,那必定是我也活不成了。” 我抬头以唇堵住了他的唇,摩挲、纠缠。 我不要他说那样不吉利的话。 我们都会好好的。 一吻作罢,我平定了一下呼吸,又将江映雪的事情,以及跟茶馆老板娘谷燕的交谈与合作,事无巨细地说给柳珺焰听。 “谷燕已经出发去往湘西,江映雪的那只青铜铃铛我也收进来了。”我总结道,“柳珺焰,遇到我,你可能是惹上大麻烦了。” 柳珺焰捏了捏我的脸颊,笑道:“小九,我只恨当初自己没有能力引凌海之水灌进苍梧山去,否则,我就不会弄丢你那么久!” 苍梧折柳,凌水汤汤,不及黄泉,无相见也……这是阿狸与柳珺焰诀别时,说出的最伤人的话。 而这句话,柳珺焰记了一辈子。 他不恨阿狸的绝情,他只恨自己当初没能力。 而这一世,他竭尽全力地对我好,为我筹谋。 他……怎能让我不动容。 我几乎是扑进他的怀里,眼眶湿润了一片。 柳珺焰轻抚着我的长发,缓缓说道:“小九,不要急不要怕,咱们先走好脚下的路,走扎实了,才能抵挡得住外来的一切风暴。” 但让我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一场风暴悄然而至。 早上,黎青缨照例早早地就打开了当铺的大门。 门一开,有什么东西掉了进来。 是一个染血的信封。 黎青缨打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信封里装着一封信,还有一根手指。 手指应该是刚割下来不久,黎青缨喊我过去看时,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谁的。 那是一根中指,皮肤干燥暗沉,指腹有老茧,是上了年纪的人的手。 而指根处还戴着一只铜戒指。 这种铜戒指,是用老版的五角硬币烧熔后打造而成,有点像金戒指。 而这样的戒指,我记得我奶就戴着一只。 她太恨我了。 几乎每次遇见,她都想抬手扇我巴掌,中指上戴着的这枚铜戒指曾划伤过我的脸,所以我记忆特别深刻。 却没想到再见到它,竟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我当即说道:“信给我,其他的,扔垃圾桶吧。” 黎青缨把信递给我,然后细心地拿了一个黑色加厚垃圾袋,将装着手指的信封装进去,然后裹好,一个漂亮的抛物线扔出去,直接命中垃圾桶。 她拍拍手说道:“裹紧点,别被捡垃圾的老奶奶翻出来,再吓到了。” 我扯了扯嘴角,打开信。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姜晚桐,你该回姜家了!否则,下一次就不止一根手指这么简单了。 黎青缨伸头看了一眼:“小九,对方拿你奶的命威胁你呢。” “算她眼瞎。”我拿了打火机,随手将信给烧了。 踏凤村已经出事了,现在逼我回去,这是要狗急跳墙? 我如果真的回去了,踏凤村就能没事了? 我奶就不会死? 我看我如果现在回去,他们死得怕是更快吧? 至于我奶的手指……算她是为这些年来自己造下的孽赎罪吧。 当初凤狸姝忽然出现在麒麟庙,我就觉得奇怪。 现在看来,踏凤村的事,跟凤狸姝未必就没有关系。 甚至那座麒麟庙的建立,凤狸姝也是其中操控者之一。 我现在唯一想不明白的就是,麒麟庙里出现的那个翅展足有两三米长的黑影到底是什么? 他与凤狸姝之间又有着怎样的关系? 他会是传说中的麒麟神君吗? 我知道对方不会善罢甘休,甚至想过接下来,我很有可能会收到我奶的一只手,甚至是我爸的那只跛脚。 可我唯独没有想到,第二天一早,我会收到一颗糖…… 第175章 桐桐,求你救救奶奶 九岁那年,我陪阿婆回踏凤村为村民办事,我给了妹妹一颗糖。 这颗糖,曾短暂地勾起了我深藏在心底的对亲情的渴望。 也是这颗糖,让我彻底对这份微薄的亲情断了念头。 可如今,又是一颗糖,出现在了这里。 我看着那颗糖,真的能做到心中毫无波澜吗? 如果说踏凤村还有无辜之人,那便是这一群从还未出生,就被操控了命运的孩子们。 望亭山一事,我发现两个被供奉在佛龛里的孩子的名字,跟踏凤村的两个孩子的名字一模一样。 他们被献祭在了望亭山的那座亭子里。 这里面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麒麟送子的秘密,又到底是什么? 麒麟神君送给踏凤村的孩子们,是从哪儿来的? 这一切的秘密,等着我亲手去揭开。 “墨穹刚刚传来消息,踏凤村的结界撤掉了,所有村民都不见了。”柳珺焰从身后拥住我说道,“小九,我陪你回去一趟。” 我没有回头,只是放松身体,靠在了他的怀里,感觉有点累。 心累。 我问道:“所有人都不见了?找到他们哪儿去了吗?” 总不能是人间蒸发了。 柳珺焰说道:“全都在后山,或许……你应该亲自去看看那副场景。” 他不说,我便明白,那场景恐怕惊悚得让人无法用语言描述出来。 我闭了闭眼,长吁一口气,应道:“该面对的,总要面对的,踏凤村这根扎在我心上的刺,我得亲手将它拔出来!” 早饭后,黎青缨开车,载着我和柳珺焰前往踏凤村。 灰墨穹已经让人提前包围了整个踏凤村,我们一到,他便迎上来,脸色很不好:“太恐怖了,小爷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诡异的事情,你们直接上山去看看吧。” 柳珺焰要陪我,被我拒绝了:“你们所有人都撤出去,全都在山下等着,我一个人上去。” “不行!”柳珺焰当即否决,“小九,你明知道他们是冲着你来的,太危险了。” “我之前独自一人来过一次。”我看着柳珺焰的眼睛认真道,“当时白烟封村,四周都有结界,我知道危险,所以立刻退回去了,因为当时我单枪匹马,势单力薄,我不敢冒险。 但今天不一样,有你在,有大家伙儿在,目前局势是掌控在咱们手中的,所以我想搏一搏。 柳珺焰,我想彻底将这根刺连根拔起,我就得冒点儿险。” 或许有些冲动,但我不想再一次次地被姜家人骚扰。 我也不想再一次次地面对凤狸姝。 既然我已经窥探到了一丝我的前世因果,那就得尽快将这个因果给了结了。 因为我现在是五福镇当铺的掌事者,将来我们要面对的,可能是四大凶兽阵法,而在这背后,还隐藏着一个大邪大恶之人。 如果我一直被身世问题所掣肘,那么,将来再面对那些的时候,只会腹背受敌,更加被动。 今天,后山麒麟庙对我来说危机重重。 但却又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七爷,让小九儿一个人去闯吧。”灰墨穹意外地很支持我,“她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将来还要陪着咱们一起冲锋陷阵呢,咱们在山下为她保驾护航!” 我感激地冲他笑了一下。 柳珺焰的大手一直牵着我的右手,此刻,他的大拇指在我手骨的侧面轻抚着,他在犹豫。 好一会儿他才松开了我:“小九,我就在山下,发生任何状况,立刻退出来,用凤梧火焰传递信号。” 我郑重点头:“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灰墨穹立刻再去重新部署,我头也不回地上山去了。 虽然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当我看到麒麟庙里里外外跪着的那些村民时,还是被吓了一大跳。 他们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都身体绷直地跪着,脑袋却深深地垂了下去,将整个后脖颈全都露了出来。 每一个人的后脖颈上都显现出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名字。 那种感觉……就像是猪肉被盖上了蓝印一般。 对,就是这种感觉! 他们就像是一群待宰的祭品一般,等着悬在脖子上的那把刀斩下来。 而我,就是悬着的那把刀! 踏凤村不大,孩子更少,总共不过百来号人。 可当所有人都以同样诡异的姿势齐刷刷地跪在这里的时候,那场面还是挺骇人的。 我的视线穿过人群,朝麒麟庙里看去。 三脚铜鼎里的香塔在徐徐燃烧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座身背百子、脚踏金凤的麒麟神像,再次被重塑了金身。 之前被震出来的裂纹全部被金粉填补、抹平,整个神像金光闪闪,给人一种功德加身的错觉。 看到这尊神像的时候,我莫名地就想起了牛虎山上的那尊佛像。 那尊泥塑的佛像里面藏着凶兽,受人香火,不知道蛰伏了多少年。 眼前这尊麒麟神像呢?里面又藏着什么? 我穿过人群慢慢地往前走,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姜家四口人。 最先看到的是我奶。 她怎么老成了这样啊! 整个人感觉被吸干了精血一般,脸色蜡黄,干瘦干瘦的,后脖颈上也显现出了她的名字。 她的中指不见了,露出森森白骨。 更可怕的是,顺着那根指节的根部往上,如根须一般地盘桓而上,一直延伸到遍布全身,整张蜡黄的皮肤上布满了裂纹。 像是被打破的钢化玻璃一般。 我眯起眼睛盯着那些裂纹看,很快我就发现有些不对劲。 那些裂纹下面似乎填补着什么东西。 我忍不住弯腰低头,凑近去看,一股香火味儿顿时钻进我的鼻腔,呛得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 这一声喷嚏,却诡异地惊醒了我奶。 她缓缓地睁开那双浑浊的双眼,在对上我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情绪从木讷变为了惊喜:“桐桐……是桐桐回来了吗?是桐桐吗?” 她接连问了几声,一声比一声激动,仿佛见到了自己长时间不见的最心爱的孙女儿一般。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跟她拉开距离。 她的反应让我害怕。 但更惊悚的是,她看到我后退的时候,忽然跪行着朝我追来,一边追一边哭喊着:“桐桐,你救救奶奶,奶奶不想死……” 随着她跪行的动作,有香灰从裂纹里喷出来,一丝一丝的白烟围绕在她的周围。 而她说话的时候,我也看清楚了,她嘴里也含着香灰…… 第176章 姐姐,吃糖 我盯着我奶,看着她那恐怖的样子,只感觉她像是一个行走的装满了香灰的容器。 并且这个容器还被盖了印,有了裂纹。 这都是什么情况? 我奶还在跪行,死死地追着我,姿态前所未有地放低:“桐桐,奶奶错了,奶奶以前不该那样对你,你不是丧门星,是我们姜家的福星,不,不,你是我们整个踏凤村的救星,只有你能救我们了。” 随着我奶求救,周围其他村民也忽然像是从梦境中突然醒来了一般,全都齐刷刷地转向了我。 他们低垂的脑袋微微翘起,一双双眼睛盯着我,嘴里面塞着香灰,有些人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的视线在人群中来回扫视,发现我有印象的踏凤村村民,几乎都在。 唯独少了一个人——我妹妹心儿。 是的。 刚才跟我奶跪在一起的,只有姜家的四口人。 我奶、我爸妈,还有我的小弟弟。 心儿去哪里了? 她……她不会已经死了吧? “桐桐,救救我们,求你救救我们。” “以前是我们眼拙,是我们看错了人,我们改。” “桐桐,就算你不救大人,也要救救这些孩子啊,他们还这么小,他们什么都不懂,也没有伤害过你,你大发慈悲,救救他们好不好?” “……” 所有人都在求我。 他们忏悔着,哭诉着,从他们的嘴里和身上的纹路里不停地往外喷着香灰,周围很快就白烟缭绕起来。 那情形,让我想起了之前踏凤村白烟封村的景象。 不对。 这太不正常了。 他们到底遭遇了什么,才会幡然醒悟? 他们又想要我怎么做才能救他们? 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种的可能。 随着那些人不停地求我,给我磕头,因为用力,皮肤上的裂纹越来越大,眼看着整个人随时都能爆裂开来一般。 白烟包裹了周围,逐渐看不清外围的情况了。 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怕是我想射出信号求救都很难了。 想到这里,我脚下已经开始不着痕迹地往后退,打算退到边缘处,拔腿就跑。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脆生生的同音响起:“桐桐姐姐你来啦,给,吃糖。” 我回头看去,就看到心儿此刻就站在麒麟神像前方。 她今年12岁了,长高了很多,扎着马尾辫,一只手摊向前方,手心里放着一颗糖。 她一直盯着我看,我也看着她,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因为心儿的身上也布满了裂纹,嘴里也含着香灰。 甚至她的情况要比其他村民更差。 此刻的她,就像是被人打碎了的瓷娃娃,又重新黏合起来的一般。 危险,易碎。 从她出现的那一刻,刚才还在不停地向我求救的村民们,忽然又全都失去了生气,垂着脑袋跪在那儿,一如我刚过来时的样子。 “桐桐姐姐,吃糖。” 心儿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我,仿若看不到我周围跪着的这一群人一般,她只是执着地想用她手里的那颗糖吸引我。 我心知肚明,这颗糖我不能接,更不能吃。 这是一个陷阱。 但如果不入这个陷阱,我上来是做什么的呢? 迈不出这一步,我永远无法撕开麒麟庙这层神秘的面纱。 我就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姐姐,吃糖。” 心儿忽然往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她整个身体的每一片血肉仿佛都在震颤、重组,香灰扑簌簌地往下掉,看起来极其可怕。 “姐姐,吃糖,快吃糖啊!” 心儿一步一步地朝着我走来,口中不停地念叨着‘吃糖’。 她……已经不是一个正常的12岁小女孩了。 她成了麒麟庙中的一个傀儡。 我咬咬牙,忽然掐诀,大喝一声:“凤梧,出!” 长弓稳稳地握在左手中,我抬起右手,扯下脖子上戴着的那枚铜钱,将铜钱搭在了弓弦上。 长弓先是对向心儿,心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停住了脚步。 而我的目标,一点一点地错过她的肩膀,移向了她背后的麒麟神像。 我不敢直接上前去接心儿的糖,但我可以先试探去攻击麒麟神像,看看之后会产生怎样的后续效应。 咻…… 铜钱被射出去的刹那,心儿忽然抬手,想要抓住铜钱。 但她慢了一步,铜钱擦着她的指尖精准地射中了麒麟神像的心窝,然后迅速张开,红线不停地包裹着麒麟神像,一个个铜钱顺着红线铺开。 麒麟神像本就很高大,它脚下还踏着一只硕大的金凤,更别说它后背上背着的百子…… 金色的铜线连接着红线不停地铺开,那场面十分壮观。 眼看着铜钱就要铺满麒麟神像整个身体的时候,从神像身体里面忽然喷出了一股黑气,红线根根崩断,铜钱被断开,散了一地。 那股黑气喷出来的瞬间,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麒麟身后背着的百子,似乎动了。 怎么可能?! 下一刻,原始被射出去的那枚铜钱又回到了我的手中。 我心里直发怵,就连铜钱网都挡不住麒麟神像的黑气,这麒麟神像里面到底蕴含着多少力量啊! 我不信这个邪,再次将铜钱搭在了弓弦上。 这一次,我瞄准了麒麟神像背后的百子之中,一个孩子雕塑的眼睛。 如果麒麟送子是一个骗局,那么,想要将这个局顺利撕开一个口子,从这百子身上下功夫,不会有错。 咻! 铜钱迅速又精准,一下子打在了我瞄准的那个孩子雕塑的左眼上。 那只左眼瞬间裂开,扑簌簌地往下掉着金粉,不多时,那只眼睛竟化作一团黑水,消失不见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本来安安静静地跪着的村民中,有两个忽然倒地,七窍流血,香灰四处喷溅。 他们……死了! 毫无征兆地就这样死了。 两人都是上了年纪的,一个七十多,一个快六十了,就那样倒在地上,圆瞪着眼睛,有血不停地往下流。 场面惊悚又血腥。 我没想到自己射出去的那一弓会带来这样的连锁反应。 为什么我射的是百子雕塑,死的却是村民呢…… 第177章 形同伥鬼 “姐姐,吃糖。” 心儿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我混乱的思绪瞬间拉回。 当我的视线落在心儿身上的时候,就看到心儿在流泪。 她双手捧着那颗糖,双眼里汩汩的血泪往下流。 皮肤上的裂痕中,同样有血溢出来。 “姐姐,吃糖。” “姐姐,快吃糖。” “……” 她始终站在那儿,流着血泪,殷切地要我吃糖。 一遍又一遍,像一个被上了发条,机械地转动着的瓷娃娃。 这诡异的一幕幕,让我本来下定决心要对麒麟庙一探究竟的念头,在这一刻被动摇了。 麒麟庙里暗藏的玄机,怕是比我预测的还要惊险万分。 “姐姐,吃糖啊……” 在心儿又一次的乞求声中,我往后退了一步,再次将弓弦拉满。 这一次我没有搭上铜钱,而是在拉满弓的刹那间,猛地将长弓对准半空,松开了手。 一团火焰冲破白烟,势不可挡地冲向天空。 凤梧的火焰是能燃烧阴邪之气的。 可当它冲出去之后,我就发现不对。 天,变了。 本来白蒙蒙的天空,忽然变成了黑色。 不是乌云压顶的黑,因为我周边还是亮着的,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我头顶的这片天上拉起了一道黑幕。 凤梧的火焰冲上半空,在黑幕之下炸开一个绚烂的火花,却瞬间被黑幕吞灭。 怎么回事? “姐姐,吃糖,求求你,吃糖。” “桐桐,救救你的小弟弟,一滴血,只要你的一滴血他就能活命。” “给我一滴血,一滴就行。” “……” 黑幕出现的时候,心儿似乎有些崩溃了,说话的音调猛地拔高,有些歇斯底里。 而村民们开始不安地向我跪行涌来,将我团团围住。 我奶距离我最近,她伸出那只断了一截中指的手,一把抓住我的腿,指甲深深地陷入我的皮肉之中,一张一合的嘴不停地向我讨要一滴血。 香灰弥漫,白烟纷飞。 我感觉自己有些喘不上气来了,可脑袋里却前所未有的清明——这群人,早就死了! 包括心儿。 他们现在都是提线木偶,被人暗中操控着。 我不可能给任何人血,更不可能吃心儿的糖。 一旦我开了头,接下来这群人能将我生吞活剥了。 黑幕一寸一寸地压下来,光线不暗,却越来越压抑。 “桐桐,给奶奶一滴血,只要一滴我就能活下来,以后我给你当牛做马,好好爱你,把这么多年欠你的亲情,全都弥补回来好不好?” “还有……还有再给你小弟弟一滴血,他还小,他是咱们姜家的根,根不能断。” “还有啊,也给你爸爸一滴,他是家里的顶梁柱……” 我奶如数家珍一般地安排着我身上流淌着的每一滴血。 每一滴血都有它的用处,唯独就不应该待在我的身上。 我忽然就冷笑着抽了抽嘴角:“把我杀了你们自己抱着我吸,想吸多少吸多少,你看行不行?” 本来还在机械地喋喋不休地说着话的我奶,瞬间卡机了。 我没给她反应的机会,将长弓对准了她的眉心。 拉满弓,松手。 弓弦有力地颤了颤,一朵火焰瞬间没入了我奶的眉心。 香灰遇到火焰,一下子亮了起来,没有火苗,却红阴阴的一片。 我奶顿时瞪圆了眼睛,满眼的不可置信。 她不敢相信曾经可以被她随便搓扁捏圆的孙女儿,此刻竟会对她见死不救,甚至痛下杀手。 我也从未想过要杀人,并且直到这一刻,我都笃定,这一群人……如今并不是人了。 他们形同伥鬼。 我奶的皮肤下层,从眉心处往四周扩散,红阴阴的颜色逐渐透出皮肤,整个人仿若一只被点着的人皮红灯笼一般。 刚才还跟着她一起包围我,想要跟我索要一滴血的村民,此刻一个个惊骇地朝着旁边退出去,生怕我再拉弓,将他们也点燃了。 我趁着这个机会,拎着长弓,大步地朝山下走去。 “桐桐姐姐……姐姐……糖……” 心儿的声音不断地在身后传来,我没有回头,脚下步子越走越快。 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在下山,明明已经越来越远离麒麟庙了,可心中却越来越不安。 可能是头顶上的黑幕越压越低的原因。 也可能是因为,脚下的山路仿佛永远走不完似的。 我摸了摸口袋,摸出一张黄符出来,还没等我念咒,那黄符腾地一声燃起,瞬间化为灰烬。 我一愣,又拿出一张,还是瞬间燃尽。 好重的阴气! 我环顾四周,不明白这股强悍的阴气是从何而来。 我抬头望天,黑幕已经近在头顶。 并且就在这一瞬间,我看到有电流一样的光透过黑幕,蛛网一般地朝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我拧紧眉头,这一幕似曾相识。 我记得之前在珠盘江上,黑棺出现的时候,头顶上的天空好像就是这样的! 天罚? 这两个字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却再也挥之不去。 不是说麒麟神君护佑着踏凤村吗? 这天罚又从何而来? 我定了定心神,继续往前走。 可还没走多远,前方山路上忽然出现了两个人。 两个跪在地上,低垂着脑袋,露出后脖颈的两个孩子。 一男一女,是一对龙凤胎。 男孩叫宋旭年,女孩叫宋明萱。 我猛地向后退了两步,太阳穴突突直跳。 怎么会是他们?! 这一对龙凤胎,就是当初宋家献祭到望亭山去的那一对。 后来在踏凤村中,也出现了一对龙凤胎,一模一样的名字。 这也是我对麒麟送子第一次产生怀疑的导火索! 不行,这条路有问题。 我下意识地转身,想要另寻一条山路下山。 可是一转头,我就看到我后方不远处,也跪着一个孩子。 同样诡异的姿势。 紧接着,我又转了一个方向…… 我连续换了好几个方位,最终却发现,我的四周每一个方位上,都出现了一个或者两个这样的孩子,以诡异的献祭姿势将我团团围住了。 他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但我隐隐有猜测,他们的出现是冲着我来的,他们所跪的方位,很可能形成了什么阵法。 他们用这个阵法将我困住了。 而这个阵法里,阴气极重。 更可怕的是,我在一个女童的后脖颈上,看到了我奶的名字…… 第178章 阿狸,我的妻,真的是你回来了吗? 看到我奶名字的那一刻,我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这个世界癫狂了,还是我疯了。 我在山间不停地移动起来,不再刻意回避那些跪着的孩子。 因为我知道,或许这一整座山都在一个阵法之中。 每一个阵点上都跪着一个孩子。 我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果然,分别在他们的后脖颈上发现了村长的名字、我爸的名字…… 几乎是我记忆中熟识的几个村民的名字,都有对应在孩童的后脖颈上。 怎么会这样?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踏凤村所有人……真的是转世而来吗? 不,绝不是。 这天底下没有这么多巧合的事情。 麒麟送子……根本不是送子,而是类似于嫁接。 他们将别处献祭的孩子的命,嫁接到了踏凤村来。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们……又是谁? 那么我呢?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我确定我的后脖颈上没有字。 并且根据我现在已经得到的信息可以确定,我前世叫凤狸奴,而今生却叫姜晚桐。 名字对不上。 还有一点就是,我奶曾说过,当初我妈在麒麟庙里求了几年,都没得到麒麟神君的托梦,由此断定我是不被麒麟神君期待的孩子。 现在看来,我并不是不被期待,而是我的出生,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意外罢了。 因为我这个意外的到来,才有了后续的这一切连锁效应。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我是一个意外,为什么不在我刚出世的时候把我弄死呢? 我在我奶的摧残下挣扎了六年。 这六年间,任何人都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般将我弄死。 为何却任由我野草一般地肆意生长呢? 不,不对。 他们杀不掉我! 我想起曾经听他们说过的那些话,说我刚出生时,被我爷扔进滔天的火海之中,却好端端地活了下来。 反而是我爷吊死在了那棵梧桐树上。 所以当时我为什么没死掉呢? 真的如村民所说那样,是麒麟神君救下了我? 还是另外有什么隐情? 我回头远眺麒麟庙的方向,那儿除了那座庙,还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 确切地说,是那棵梧桐树护佑了我。 而当初,凤梧就是从梧桐树里被召唤出来的。 唐熏姑姑说过,她曾与凤梧相识多年,凤梧一直在找她的主人。 所以最终凤梧留在了那棵梧桐树里,是因为她的主人就在那里吗? 这么重要的一条信息,我竟时隔这么久才回味过来。 凤梧的主人是我。 我曾经梦到过我被推进一个深坑里,无数双孩子的手从坑里伸出来,不停地抓、拽着我。 而我的后背上被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导致我根本挣扎不起来。 那个深坑……在哪? 我背上被压着的,又是什么?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我脑海里猛然跳出来。 可还没等我再将思路理一理,我周边忽然起了一阵阴风。 紧接着,闷雷声轰隆隆地从黑幕之中响起,闪电不停地在其间流窜。 天地间的景色霎时间变了。 我只感觉眼前猛地一黑,紧接着,我仿佛又一次站在了那个深坑之中,无数双孩子的手在不停地抓着、拽着我的脚踝,一片鬼哭狼嚎的声音。 不好。 我伸手将口袋里所有事先准备的符纸全都拿出来,撒向天空。 符纸瞬间无火自燃,又瞬间化为灰烬。 普通的符纸根本挡不住如此深重的阴气。 我咬破手指,在手心里迅速地画了一幅引雷符,正在掐诀的时候,四面八方忽然涌来了一条条黑气,围绕着我流血的手指转个不停。 血珠子一滴一滴地溢出来,又一滴一滴地迅速被那些黑气吞噬。 它们似乎并不贪,只要一滴就够。 而吞噬了我的血珠子的黑气,落地之后,瞬间就变成了一道孩童的身影,淡淡的魂魄出现又消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般。 这一幕,与我脑海里的某些无端出现的画面逐渐重合。 我伸手按住自己的脑袋,好痛! 真的好痛! 越是痛,那些匪夷所思的画面越清晰,我只感觉脑袋一阵一阵地眩晕,整个神魂都要脱离肉身而去一般。 喵—— 一声凄厉又熟悉的猫叫声陡然响起,我的神志猛地被拉回,紧接着我就听到柳珺焰的声音。 “小九!” 我很想回应他,很想告诉他我在阵法之中。 可是神志清醒一瞬,紧接着又在那些黑气的蚕食中变得混沌起来。 黑暗中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召唤着我,勾着我的魂儿不断地往下沉。 轰隆隆的雷声在头顶上落下,闪电呈片状往下打,天地都在飘摇,而我的身体轰然倒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又站了起来。 可是站起来的时候,我却看到我自己的身体还倒在山间的地上。 天地间一切异象都消失了。 雷电消失,黑幕不见了。 玄猫的利爪撕破了黑暗,率先冲了过来。 紧接着,我就看到了柳珺焰和灰墨穹,黎青缨紧随其后。 我张嘴喊他们,伸手想拍他们,我想告诉他们,我在。 我就在旁边不远处看着他们。 可是我做不到。 那股无形的力量吸着我不断地往下坠。 就在我坠落的瞬间,玄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头朝着我的方向看来,紧接着冲我叫了一声:喵! 轰! 我眼前又是一黑。 但这次很快眼前就亮了起来。 不过亮是相对黑来说的。 我不知道自己这是到了哪儿,脚下是漫漫黄沙,一眼望不到边。 天空是昏黄的,目光所及之处,除了黄沙便是山峦的剪影。 更远处,隐约好像有一条河,河上还有一座桥。 桥上影影绰绰地似乎站着许多人。 我抬脚就想朝着那些人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阿狸,是你回来了吗?” 我身形猛地一顿。 这个声音……很陌生…… 可却又感觉在哪儿听过无数次似的。 我狐疑地转身看去,就看到漫漫黄沙之中,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光线太暗,黄沙眯眼,我看不太清他的脸庞。 只听到他又说道:“阿狸,我的妻,真的是你回来了吗?” 第179章 阿狸,我欠你一个婚礼 阿狸?我的妻? 我第一反应是对方认错人了吧? 我跟柳珺焰才是一对……虽然我俩还没领结婚证。 不过我俩这结婚证估计也难领,我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他……他连身份证都没有。 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从身形、打扮,以及声线上来看,都绝不会是柳珺焰。 随即我又想到了一个可能,说道:“不好意思啊,你可能认错人了,我不是凤狸姝。” “阿狸,”那人抬脚朝我走来,一边走一边说道,“你虽与凤狸姝是孪生姐妹,但你们姐妹截然不同,我自己的未婚妻,我怎会认错?” 他脚下步子又轻又快,几乎是瞬移过来。 近了,我看清了男人的脸。 他是那种中式审美中标准的儒雅面相,天庭饱满,驼峰鼻,眉长眼弯,卧蚕很饱满,唇红齿白的。 他在距离我不过三米远的地方停下,冲着我微微一笑。 那一笑,阳光、明媚,他浑身上下都透着温暖的气息。 我脑袋里再次一阵一阵的眩晕,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尘封的记忆里跳出来,却怎么也捕捉不到。 他是谁? 他真的是我的未婚夫吗? 不,就算是,那也是前世发生的事情,与今生又有何关系?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与他拉开距离,再次强调:“我不是阿狸,我是小九。” 无论前世怎样,今生我只认小九这个身份。 “你经历了一次转世,前世种种不记得了,我不怪你。”男人仍然笑着,心情很好的样子,“阿狸,我们之间曾经交换过庚帖,未婚夫妻关系是被整个族群承认过的,上一世你虽涅槃失败身死,但只要你能转世归来,你永远还是我的未婚妻,一切都不会改变。 阿狸,我欠你一场婚礼,跟我回去吧,我们重新开始。” 他说着,伸出手来,眼神殷切地看着我。 他在等待,等待我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手心里去。 但我怎么可能轻易地相信他的一面之词? 他对于我来说,如此的陌生。 况且我为何会来到这里?为何一到这里就遇到了他? 这里面难道没有什么关联吗? “阿狸,你忘记我了吗?”男人有些受伤道,“你忘记咱们在苍梧山下许下的誓言了吗?你说过,一生一世,生生世世,你只做秋哥哥的妻……” 秋哥哥…… 这个称呼,我怎么感觉在哪儿听过呢? 我烦躁地甩了甩脑袋,努力地搜寻着有用信息。 猛然间我想起来了,是凤狸姝! 凤狸姝曾歇斯底里地冲我吼出了‘秋哥哥’这个名字。 我猛地抬眼看向眼前的男人,所以,他说的,大概率真的是真实的? 男人始终没能得到我的回应,他终于失去了耐心,上前几步,伸手就想来拉我的手:“阿狸,跟我回去吧,我们真的找了你很久,嘶……”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上我的手时,一枚铜钱冷不丁地射了过来,精准地打在了男人的手上。 我心头一动,侧首朝铜钱飞来的方向看去,就看到漫漫黄沙路中站着两人一猫。 玄猫几个纵跃已经来到我的面前,我伸手稳稳接住了它。 小家伙第一次主动让我抱,它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我怀里,但脑袋是立着的,一双幽绿色的猫瞳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小九,”柳珺焰的声音传来,他冲我招招手,“过来。” 而他身旁的胡玉麟,扇子展开,手上掐诀,似乎一直在维持着什么。 所以,柳珺焰能追到这儿来,是找的胡玉麟帮忙? 我抱着玄猫,抬脚就要往柳珺焰那儿去。 男人却挪动脚步挡住了我的去路,伸手就要来拉我。 就在这时候,玄猫忽然在我怀里炸了毛,一声尖锐的喵叫之后,龇牙咧嘴地就冲着男人撕扯了过去。 男人身形敏捷,一下子闪开了。 要不是他闪得够快,玄猫这一爪子必定能把他的脸抓花。 同一时间,柳珺焰已经闪身过来,将我护在了怀里,他唤了一声:“猫檀,回去了。” 我惊讶地看了一眼柳珺焰,他竟直接叫玄猫猫檀吗? 玄猫是渡厄猫檀。 “阿狸!” 身后男人急急地又叫了一声,但此时,胡玉麟手中扇子翻转,头顶上一道强大的法阵笼罩下来,我只感觉眼前猛地一晃,紧接着脚下一轻,耳边风声呼呼。 随即,我再一次陷入了混沌之中。 这一次,我睡了很久。 再醒来的时候,是在我自己的房间里。 外面的天完全黑了,房间里只开了床头灯,昏暗的灯光晕染得整个房间朦朦胧胧的。 我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只手撑着下巴凝视着我的柳珺焰。 他看我看得似乎入了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眉头拧的很紧。 我一动,他就回过神来:“小九,你醒啦。” 他靠近过来,仔细查看了一下我的情况,确定没事之后,他才拉着我的手说道:“幸好没事,回来就好。” 我仍然记得之前的事情,便问道:“那儿是哪里?你知道吗?” “黄泉路。”柳珺焰说道,“你在踏凤村后山上中了埋伏,魂魄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扯入了阴间,我用追魂符都没能追上你,之后找了胡玉麟,他用狐族特有的魅灵追踪术探到了你的魂魄踪迹,还好,我们赶过去的还算及时。” 我惊诧不已,那漫漫黄沙路所在之处,竟是黄泉路吗? 我再仔细回忆一下,远处的那条河以及河上的那座桥,莫不就是忘川河与奈何桥了? 天哪! 这不就相当于我死过一次了吗? 这次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目的就是为了探寻出我的身世之谜。 可我现在怎么感觉这事儿越往下走,越是迷雾重重了呢? 麒麟山上的阵法是怎么回事? 牵扯我的那股强大力量又是来自于谁? 黄泉路上遇到的那个男人,就像是知道我的魂魄要被勾去,特地等在那儿似的。 那股强大力量……会不会原本就来自于他? 越想越心惊,我看着柳珺焰问道:“你们找到的时候,我身前站着的那个男人,你们认识吗?” 第180章 我信,我等 那个男人出现之后的种种,太奇怪了。 说句实话,他有点让我如鲠在喉。 柳珺焰摇头:“不认识。” 顿了一下,他试探着问道:“他似乎认识你?” 我微微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把男人的话跟柳珺焰说。 对方明显是别有用心。 感情的事情,眼里最揉不得沙子。 我怕横生事端。 可转念一想,我与柳珺焰之间,早已经认定彼此。 他若真的爱我,必定是不会介意我的前世种种吧? 想了想,我问道:“柳珺焰,我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如果结婚的话,是不是得先去见家长?” 柳珺焰一愣,缓了缓,说道:“小九,我母亲你已经见过了,她很喜欢你。” 我追问:“那你父亲呢?” 柳珺焰的父亲,当然不是望亭山蛇族的那一个。 他从未正面跟我聊过他的父亲,不知是他不知道他的亲生父亲是谁,还是不想提及。 当我看着柳珺焰瞬时有些转变的脸色,心里忽然就有些后悔了。 看来是不想提,并不是不知道。 我这一问,是直接踩在了他心里最伤痛的地方。 我刚想打个哈哈把这个话题转过去,就听柳珺焰说道:“他不重要,我的人生大事,我能做主,小九,我欠你一个婚礼,会在合适的时机,补给你最好的。” ‘我欠你一个婚礼’ 一日之内,竟有两个男人跟我说了同样的话。 我笑了笑,说道:“是我任性了,眼下情况频频,哪有心思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柳珺焰捧着我的脸,郑重道:“小九,婚姻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我等着你嫁给我,等了很多年,再次遇见你之后,我无时无刻不想着将你名正言顺地带回龙族去,但……小九,给我一点时间,相信我。” 我立刻点头:“我信,我等。” 我刚想继续将话题转回黄泉路上那个男人的时候,房门恰巧被敲响,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下一刻门被推开,黎青缨端着饭菜进来了,身后跟着灰墨穹。 “小九饿了吧,我估摸着你应该醒了,喝点清粥暖暖胃。” 灰墨穹则招呼柳珺焰坐到一旁的圆桌旁说事情。 黎青缨陪着我喝粥,听着两个男人说事情。 “很奇怪。”灰墨穹说道,“我们撤离踏凤村之后,踏凤村再次出现了白烟封村的情况,但是这一次持续时间很短,等白烟散去之后,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现了。” 柳珺焰问:“什么情况?” 灰墨穹挠了挠鬓角的那一缕挑染的白发,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七爷你知道的,当时我们冲上麒麟庙,麒麟庙里跪着的那些村民,在小九儿的魂魄被吸走的瞬间,全都爆裂开来,变成了粉末……” “什么?!” 手中的勺子噹地一声落在了碗里,我不可置信道:“所有人都变成了粉末?” 明明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连在一起,我却不敢相信它所表达出来的意思了呢? “对,就是像石膏被捏碎了一般的粉末,混合着大量的香灰,血液反而很少。”灰墨穹说道,“当时我们以为整个踏凤村随着你的魂魄离体,化为乌有,可就在白烟封村后,踏凤村再次出现在我们视线之中的时候,你们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我们其余三个同时问道:“什么?” “整个踏凤村又重新活过来了。” 灰墨穹的话让所有人都震惊住了。 黎青缨皱眉:“不是,重新活过来了又是什么意思?灰老五你说话能不能别说半截留半截?” 灰墨穹苦恼道:“活过来就是活过来了呗,并且不仅重新活过来了,并且他们很多人看起来都好像年轻了好几岁似的。” 我第一反应就是问道:“我奶也活过来了吗?” 灰墨穹点头:“对,还年轻了好多,身体硬朗的很。” 我倒吸一口冷气,又问:“那你有没有注意到她右手中指?是不是残缺的?” “我没事哪会朝她的手上看啊。”灰墨穹问道,“很重要吗?要不我再让人去探探?” 我立刻说道:“好,让人去看看,一定要看准了。” 这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我奶的那根中指,是被黎青缨亲手抛进垃圾桶的。 如果就连那根中指都重新长出来了,这件事情就可怕到我难以想象的程度了。 灰墨穹徒子徒孙多啊,潜伏在踏凤村周围的就有一大批,很快消息就传了回来:“小九儿,你奶两只手的中指都还在,其中一根的指根部还戴着一只铜戒指。” 就连铜戒指也一并重新回去了? 这下连黎青缨的脸色都变了:“小九你当时看到的,我裹那么严实,垃圾桶第二天一早就被垃圾车清理走了,那只铜戒指不可能又回到你奶手中。” 是啊,不可能的。 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踏凤村真是一个诡异的村子,村子里所有孩子都是从麒麟庙里求来的,这已经让人很难接受了。 现在整个村子的时光似乎还能倒流一般。 死了,崩化成粉末的人还能重生回来……这种有违天道规则的事情,他们是怎么办到的? 我不死心,非得自己亲自去一趟踏凤村,亲眼看一看村子里的情况才行。 刚好其他几人也都跟我一样的想法。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开车去了踏凤村,远远地朝村子里看了一会儿。 果然如灰墨穹所说,清晨的踏凤村,很多村民都起得很早。 他们如往常一般做着家务活儿,进进出出的。 日头稍高的时候,有小孩儿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起玩耍。 不多时,我就看到了心儿和大宝的身影。 他们……也都重新鲜活起来了。 可我永远忘不了心儿犹如破碎的瓷娃娃一般的身影,以及她一声声地催促我吃糖的样子。 那一切仿若成了一场怪诞至极的梦。 如今梦醒了,踏凤村还是原来的踏凤村。 但我知道那不是梦! 一个更为恐怖而怪诞的念头在我心中悄然升起:踏凤村的一切,好像都是围绕我而存在的。 村里所有的孩子都是从麒麟庙里求来的,而麒麟庙里很可能就藏着我前世的尸骨。 我的魂魄被勾走的瞬间,踏凤村所有村民都爆裂成了粉末。 而我回来了,他们……也回来了…… 第181章 你的名字,只能出现在我的旁边 血。 是我的血给了他们所有人重生的机会。 我划破手指准备画引雷符的时候,那些飞来蚕食我手指上的血液的黑气,就是那些盘桓在踏凤村中的魂魄。 它们吸了我的一滴血之后,在踏凤村大洗牌之后,不仅获得了重新活过来的机会,有一些甚至比之前更年轻了。 一群怪物! “看来踏凤村的事情一时半会是解决不掉的。”柳珺焰说道,“小九,咱们先回去吧。” 是的。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想要彻底解决掉踏凤村的事情,除非我死。 我与踏凤村,注定纠缠不清,不死不休。 那天回去之后,我的心情一直都很不好,整个人恍恍惚惚的。 外面又出了一点事情,柳珺焰出门的时候让我晚上自己先睡,他估计回来的会有些晚。 我和黎青缨照例守着南书房到十二点,没有任何生意上门,便关门,收拾一下上床睡觉。 可是我刚一睡着,就听到有人似乎在我耳边呼唤着:“阿狸……阿狸,你该回来履行婚约了。” 即使在睡梦中,我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这个声音——是黄泉路上出现的那个叫‘秋哥哥’的。 他自称是我的未婚夫。 我以为那天我被从黄泉路上救回来之后,与他便不会再有多少交集。 却没想到他竟然还能在睡梦中与我建立联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近,最后就好像是趴在我耳朵边上在呼唤我一般。 我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坐起来的时候,房门刚好被推开,柳珺焰回来了。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床上弹起来,飞扑过去,一下子冲进了柳珺焰的怀里。 柳珺焰一愣,他下意识地搂紧我,问道:“小九,怎么了?做噩梦了?” “阿焰,我怕。” 直到此刻,我的声音还是有些颤抖。 我害怕的不是梦的本身,也或许不是那个秋哥哥,而是他背后的凤凰一族。 我努力挣扎了十八年,在十九岁即将到来的时候,好不容易找准了自己的定位,有了自己的爱人与朋友,我惧怕失去这一切。 我惧怕自己的今生被迫与前世扯上关系。 我不想再做什么凤狸奴,我只想安安稳稳地做我的小九! 柳珺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打横将我抱起,送回床上,挨着我侧躺着,抚了抚我的头发:“小九是还没有从踏凤村的变故中缓过神来?” “不是。”我摇头,坦白道,“是我的魂魄被勾去黄泉路时,发生了一些事情。” 我将遇到‘秋哥哥’之后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给柳珺焰听。 越听,柳珺焰的眉头皱得越紧,最后他问道:“所以你之前忽然跟我提见家长的事情,就是因为这个?” 我点头:“是。” “如果真如他所说,你们曾经交换过庚帖,那就会有点麻烦。”柳珺焰看着我,严肃道,“经历了踏凤村事件之后,有个很残忍的事实我之前没敢跟你提……” 我问:“什么?” “你应该已经想到,踏凤村的村民不是正常的投胎转世而来。”柳珺焰说道,“小九,你也是在踏凤村出生的孩子,所以……” 柳珺焰欲言又止,有些难以出口。 但我已经明白了:“所以我大概率也不是投胎转世而来,这样说来,我与前世种种纠葛就很难断干净,只要那个‘秋哥哥’不放手的话,我就逃脱不掉回去履行婚约的宿命,对吗?” 这个可能让我感到绝望。 为什么当一切好不容易向好的时候,总是会出现这样那样的岔子,将我再次推入深渊? 难道我就不配拥有幸福吗?! “小九,只是有过婚约,交换过庚帖,并无夫妻之实,也未上过阴婚冥帖,不曾记录在案,这事儿就好办。”柳珺焰说道,“就算你们曾经是真正的夫妻,你现在是我的妻,杀进十殿阎罗殿去,我也要把你的名字,写在我的旁边。 你的名字,只能出现在我柳珺焰的阴婚冥帖上。” 阳间男女婚姻,是去民政局登记结婚。 而在此之外的阴阳两道婚姻,无论是怎样的组合,最终都是要去阴间登记在阴婚冥帖上的。 所以我跟柳珺焰如果要登记结婚,拿的不是结婚证,而是阴婚冥帖。 当然,上界的婚姻不在此列。 上界……也鲜少有婚姻。 柳珺焰信誓旦旦,我却红了眼眶。 其实他心里跟我一样很清楚,想要守护我们这份感情,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之前我义无反顾地要独自一人上山,想着彻底解决了自己的身世之谜之后,可以全心全意地陪着柳珺焰去面对接下来的四大凶兽阵法。 可……天不遂人愿。 柳珺焰勾手碰了碰我的鼻头,故作轻松道:“小九,放松点,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艰难,一切都交给我就行。” 眼下,我似乎除了信任他,别无选择。 我伸手抱紧了柳珺焰的腰,将脑袋埋进他的胸膛之中,就那样靠着他好久好久。 后来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我自己都没有印象了。 但似乎只要柳珺焰睡在我身边,我就不会再被那东西侵扰。 所以往后很多天,柳珺焰无论多忙,晚上一定会回来陪我睡觉。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虽然我每晚还是会跟黎青缨一起守着南书房到深夜,却都不希望再有生意上门了。 这是当铺重开之后,我们即将迎来的第一个新年。 也是我来当铺之后,没有阿婆一起过的第一年。 我不求热闹,惟愿平安。 我也时不时地会去茶馆门口逛一圈,看看老板娘回没回来。 她走了快十来天了,一直杳无音信。 江映雪那边全靠金无涯强撑着,否则估计魂儿早就散了。 腊月二十六,我和黎青缨去县城采买年货,回来得有点晚了,在进入五福镇地界的那个交界口处,我们竟遇到了蹲在马路牙子上的赤旗童子。 小小的人儿赤着脚,抱着赤旗,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地画着。 这小家伙很有主见。 当初珠盘江一事,关键时刻他不请自来,帮了我们的忙。 等事态压下去之后,他又悄悄地离开,从此再未出现。 今天忽然出现,倒是让我和黎青缨都有些惊讶。 他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抬头看了一眼我们的车子,立刻站了起来,小跑着迎上来。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小家伙似乎瘪着嘴,一副受了委屈找家长告状的表情…… 第182章 太欺负小孩儿了 还没等黎青缨停车,小家伙身形一闪,已经坐在了我的旁边。 大G车型大,后座很宽敞。 我坐在右侧,他坐在左侧,低着脑袋,绞着手指,赤着的两只小脚在下面交叠在一起。 从侧面看,那小腮帮子高高鼓起。 看起来是真的受委屈了。 我几次询问他怎么了,但孩子只是往车窗外瞄了瞄,似乎在惧怕着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 直到车子快开到西街口了,小家伙才忽然咧开嘴,呜呜地干嚎着:“姐姐,太欺负人了,他太欺负小孩儿了!” 我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谁欺负你了?” “就是那个骑马挎大刀的。”赤旗童子忿忿道,“自从七爷封了那口黑棺之后,他就没了主子,成了无业散民一般,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总到我那里去,抢我的地盘,打扰我清修,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骑马挎大刀的? 我和黎青缨几乎异口同声:“赵子寻?” 赤旗童子点头如捣蒜:“就是他。” 他说着,小手还指了指自己的眉心,补充道:“他这儿原本不是有一根棺钉嘛,现在那根棺钉松动了,他似乎有一些自己的意识了。” 黎青缨的视线在后视镜中与我对视,我们都很愕然。 珠盘江一事,那口黑棺被柳珺焰用铜钱阵重新镇压进了江底。 黑棺里的陈平,是赵子寻的主子。 赵子寻眉心被钉入棺钉之后,完全就成了陈平手中的傀儡、刽子手。 如今陈平被牢牢镇压,阴兵阵也同时被压回了江中,当时就只剩下了赵子寻,柳珺焰并没有对他动手。 几个月过去了,没想到再听到赵子寻的消息,竟会是这样。 我问赤旗童子:“他一直留在小涧那一侧的树林里吗?” “有时候在林子里,有时候来小涧。”赤旗童子说道,“他很怪,有时候坐在小涧边上,就是咱们挖出他遇难前留给我的东西的那儿,一坐就是一夜,跟一块石雕似的,一动不动。” 当初我们在小涧里挖出的东西,是赵子寻留给傅婉的。 如今他眉心间的那根棺钉有所松动,他或许真的恢复了一些意识。 他……是不是想起傅婉来了? 赵子寻与傅婉之间的悲剧,错不在他们两个人自身上。 都是苦命人。 可……我私心里其实并不希望这两人有再续鬼缘的那一天。 太痛了。 可我又希望有情人能够终成眷属,即使是一对鬼情侣。 真矛盾啊。 我伸手揉了揉赤旗童子的小脑袋,问道:“你跟他无法和平共处,是吗?” 赤旗童子气呼呼道:“共处不了一点,姐姐,我需要静心闭关。” “那……”我循循善诱道,“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当铺呢?” 如果珠盘江那一战,赤旗童子从头到尾没有出现,我断然是不会跟他提出这个建议的,我不想把无辜之人拉进当铺的这场战局之中。 但他主动出现了,并且在关键时刻站在了我们这一边,从那一刻起,他便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 所以这一次,我毫不犹豫地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黎青缨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是啊,小弟弟,咱们当铺可不仅仅只做生意,正院西屋里还供奉着神龛,你若真想静心修炼,当铺会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赤旗童子并没有搭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很快车子便转进了西街口,在当铺门口稳稳停下。 柳珺焰和灰墨穹已经回来了。 柳珺焰在打坐,灰墨穹倚在当铺门口赏月。 我们下车的时候,赤旗童子似乎又有些打退堂鼓了,不肯下来。 灰墨穹就问怎么回事。 黎青缨言简意赅地将事情跟灰墨穹说了一遍。 灰墨穹当即拍着胸脯道:“就这点儿事情啊,交给我,我跟这小老弟好好聊聊。” 我还以为他要坐在车里跟赤旗童子聊,结果他几步走过去,一伸手,直接拎着赤旗童子的后衣领子将人给提了出来。 赤旗童子又不是一般的小孩儿,顿时想逃。 但灰墨穹的手指又长又有力道,赤旗童子在他手里转了几个圈,最后还是被他连拎带拽的弄进当铺里,直接带到正院去了。 我和黎青缨满头黑线啊,又怕闹出什么事儿来,只得赶紧跟上去。 等赤旗童子被带进西屋,看到那庞大的神龛,以及上面供奉着的雕像、牌位时,忽然就不挣扎了。 灰墨穹趁机开始给他洗脑。 说到最后,甚至还把玄猫给放出来吸引小家伙。 前后不到一刻钟,小家伙就被彻底拿下了。 自此,神龛上又多了一个牌位供奉——赤旗童子。 收下赤旗童子我是最开心的,我早就动了这个心思了。 他手里握着赤旗,可以调动阴兵,这是一个很大的助力。 晚上,我和柳珺焰躺在床上,聊了聊赵子寻的事情。 我好奇道:“当初你封印了黑棺,又压制住了阴兵阵,为何独独放走了赵子寻呢?” 柳珺焰说道:“珠盘江底的阴气太重了,把他一同封印进去,只会让他被那根棺钉控制得更牢,我始终认为,赵子寻不应该是站在我们对立面的。” 我同意他的观点。 当初在小涧,如果赵子寻铁了心地想要置我于死地,我或许根本逃不掉。 但他最后放水了。 那个时候,他眉心的棺钉是有所松动的。 柳珺焰说道:“找个时间,我先去会会他再说。” 但让我们所有人没想到的是,我们还没找到机会去‘偶遇’赵子寻,他倒是自己出现了。 那是年二十八的夜里,我正窝在柳珺焰的怀里睡得香,脸颊上忽然传来毛茸茸的触感,一下一下地挠着。 我睁开惺忪的睡眼,首先对上的,是玄猫那一对幽绿色的猫瞳。 它感觉到我醒了,冲我喵了一声,转身一跃而下,往门那边去。 走几步,还回头来看我。 那样子似乎在说:快跟上! 我一动,柳珺焰立刻醒了,问我怎么了? 我指了指玄猫,说道:“它好像发现了什么,跟过去看看。” 玄猫最终停在了当铺大门后面,等着我们开门。 我心中狐疑,意识到门外可能有什么东西,这深更半夜的,没敢立刻开门,而是从倒座房的小窗往外看了看。 这一看,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西侧廊下的六角宫灯底下,站着一个……淡淡的影子…… 第183章 这事儿我可以做主 看到那道影子的时候,我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宕机。 “傅婉?!” 我之前就想过,傅婉的这一抹精魄在功德的滋养下,是否有重现这个世间的可能? 毕竟自当铺重开以来,不止傅婉一人魂祭给六角宫灯了,但最终精魄能留在六角宫灯里的,却唯独只有傅婉一个。 这足以说明她是特殊的。 一个特殊的命格,在大量功德的滋养下,发生什么可能我都觉得是理所应当的。 如今,傅婉真的从六角宫灯里显形出来了。 只是那道身影很淡很淡,仿佛一阵风刮过就能把她吹散了似的。 我转身就想去开门,却被柳珺焰一把抱住,他抬手指了指西街口方向。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西街口的阴影下,那个骑马挎刀的家伙静静地立在那儿,遥遥地望着傅婉的方向。 而傅婉也正在看着他。 这一刻,我的心仿佛被狠狠拧住了一般。 我既欣喜于傅婉与赵子寻在跨越百年之后,终于再次相见;又感叹与忧心于他们的遭遇,以及此刻的状态。 他们一个是刚刚成型,还不稳定的魂魄;一个……赵子寻算是行尸了吧? 他们俩如今已经不算一个物种了吧? 傅婉魂魄出现的时间很短,很快就又回到六角宫灯里面去了。 而赵子寻坐在战马上,却在西街口停留很久很久。 直到鸡鸣时分才依依不舍的离去。 “看来赵子寻的确已经有一些意识了。”柳珺焰说道,“如今的他,没有陈平的控制,也没有阴兵队伍可领,算是一个自由人了。” 自由,对于不同的人来说,有不同的定义。 对于赵子寻来说,随着意识的不断回拢,他会变得迷茫吧? 像他这样的军士,无兵可领才是最悲哀的。 我忍不住问柳珺焰:“如果有朝一日,赵子寻想要归于我们的队伍,你会要他吗?” “要!”柳珺焰斩钉截铁道,“他有罪,但他犯下罪孽却不是他主动为之,归根结底,他也是受害者,如果能将他收入麾下,好好渡化,为我们所用,他将会是我们手中的一员不可替代的大将。” 我下意识地瞄了一眼柳珺焰手中握着的那串佛珠,不由地又想到了‘邪僧’这两个字。 赵子寻身上所背负的杀戮之气太重太重了。 整个五福镇死在他手中,被他剥皮的女子,不知道有几个。 更别说珠盘江里的阴兵队伍。 那些阴兵……在成为阴兵之前,或许都还是活生生的,追随陈平东征西战的兵士。 当然,赵子寻只是陈平手里的一把刀,罪魁祸首是陈平。 但一般的佛门净地,是很难接受赵子寻这样的存在的吧? 柳珺焰……到底跟一般的僧人,还是不一样的。 我笑了笑,说道:“如果真有那一日,就算为了傅婉,我应该也是能接受他的。” 柳珺焰揉了揉我的脑袋,说道:“回去继续睡吧,还早。” 我蹲下身将玄猫搂进怀里。 它一开始挣扎得厉害,但被我抱起来之后,它靠在我怀里,左嗅嗅右闻闻,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它体型比起一般的家猫来,要大很多,我抱着有点沉,两只手就往上颠了颠。 玄猫的下巴刚好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懒洋洋地趴着。 这是它第一次跟我如此亲近,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我雀跃地拿眼神去看柳珺焰,不敢出声,害怕惊扰了玄猫,它不要我抱了。 柳珺焰却撸了撸玄猫的脊背,说道:“它喜欢佛气与香火味儿。” 我恍然大悟! 怪不得从一开始它就喜欢柳珺焰,因为柳珺焰受香火供奉。 如今柳珺焰在大法王寺里为我供了一盏佛灯,我也是有佛缘的人了,所以玄猫在嗅到我身上的佛气之后,才愿意待在我身上的。 这家伙还真挑剔。 不过它本就是渡厄猫檀,是从寺庙里走出来的,喜欢这些太正常不过了。 当初我福至心灵,给它也供奉上香火,这个决定做的是相当正确的。 · 年三十悄然而至。 这一年发生的变故太多,我失去了阿婆,却得到了更多人的守护,总结起来,我还算是幸运的。 一大早我就给虞念打电话,问她要不要抽空过来一起过个年。 让我意外的是,虞念答应得很干脆:“午后我会赶过去的,今夜与你一起守岁。” 我的心情更加得好,一早上都是哼着小曲儿忙活着的。 午后三点多,虞念就到县城车站了,我和黎青缨早就在车站等着了。 虞念出车站的时候,我们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她。 因为她今天手里捧着什么东西,用一大块红布盖着,太显眼了。 我扶着她上车。 黎青缨开车,时不时地还会从后视镜里瞄一眼虞念捧着的东西。 我就坐在虞念身边,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师姐,你捧的是什么?” “是师奶和我母亲的牌位。” 虞念的回答让我的心咯噔一下。 虽然我没有拜入师门,但却受阿婆指引,虞念的师奶与母亲,对于我来说,也是应该供奉的长辈了。 虞念在这个时间点上将两方牌位带过来,想做什么,其实我多少也猜到了。 果然,虞念接着说道:“小九,我知道于理不合,但我还是想为师奶和母亲争取一下,可不可以让她们的牌位也供奉在当铺里?她们全都是惨死的,如果能受当铺香火的供奉,对她们应该是好事。” 我想都没想便答应道:“可以,这事儿我可以做主。” 虞念很是感激,而我心里却琢磨着,是否要将阿婆的牌位也供奉过去。 可随即想了想,阿婆已经投胎转世了,她的牌位就算供奉在了神龛上,也毫无意义。 阿婆的结局,其实比起师奶和虞念的母亲,要好太多了。 等我们回到当铺,让我倍感意外的是,我们就出去这么一会儿,当铺里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柳珺焰在。 最近的大忙人灰墨穹也赶回来了。 窦知乐、窦金锁在倒座房的客厅沙发上坐着。 金无涯也一起。 就连枭爷竟也来了。 还有扇子掩面轻轻咳嗽的胡玉麟…… 这阵仗,虽然很可能是因为年三十,大家想聚一聚。 但却让我瞬间产生一种错觉,今夜,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第184章 论功行赏 我刚进门,黎青缨忽然拉了我袖子一下,下巴朝东街那边点了一下。 我疑惑地朝东街那边看去,竟看到了一个我许久未见的人……白京墨。 他瘦了好多,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运动装,竟有些撑不起来。 他凝视着当铺这边。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依然静静地站着。 没有任何要打招呼的意思。 可眼神却深邃得让我一眼探不到底。 就在我收回视线,准备不理这事儿的时候,余光瞥到了不远处屋顶上,几只黄皮子直立在那儿。 它们微微发白的身形掩在落日的余辉之中,竟有些看不真切。 我皱了皱眉头,心中的疑惑更甚。 到底怎么回事啊?! 年夜饭本就准备得很丰盛,大家吃吃喝喝,一开始气氛还挺热闹的。 我本来是想趁着这个热闹劲儿,攒一桌麻将的。 毕竟年三十,守岁嘛,今夜南书房那边应该不会来生意。 长夜漫漫,何不来一桌麻将打发时间? 总不能像我和黎青缨平时那样,扎纸人、叠金元宝守岁吧? 结果没一个人支持我的。 他们仿佛都有心事,都在等待着什么。 但他们等待的事儿又不确定能等得来,所以又没向我开口。 我私底下拉着柳珺焰悄悄问了,他只是搂了搂我,说道:“小九,别问,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十一点,他们所有人全都聚在倒座房的客厅里,将我一个人留在了南书房的柜台后。 相连的那扇小门都被关上了。 越是这样,我越是好奇,莫名地有些惶恐。 我就那样等啊等。 等啊等。 等得不耐烦了,我就跨出南书房的小门往外看。 东边街上,白京墨早就不在了。 倒是房顶上的那几只黄皮子一直还在。 当我再往西街口看时,吓了我一跳。 西街口那边的路灯平时好好的,今夜不知道怎么的,一闪一闪的。 黑暗中,路灯每一次闪烁,我都似乎看到了那边的影影幢幢。 好像站了很多人。 又似乎……看到了骑在战马上的赵子寻。 我默默地又退回到了柜台后面。 今夜必定有事。 大事! 我还是老老实实等着吧。 闲着没事,我又把柜台清理了一遍,柜台里的东西收拾了一遍。 当铺重开以来,开出的所有当票也全都整理了一遍。 收拾着收拾着,我猛然间想到了一件事情。 想到那件事情的瞬间,我的心跳如擂鼓一般,轰咚轰咚个不停。 会是我想的那样吗? 这一刻,我终于能对大家的心情感同身受了。 十一点五十刚过,外面忽然起了风。 那股阴风不是从东西街口灌进来的,而像是拔地而起。 紧接着,门外街道上的半空中忽然出现了一道黑漆漆的门。 看到那道凭空出现的虚幻之门时,我心中的所有猜测,在这一刻落了地。 是阴差来了。 白老太一事,阴差来锁魂,临走时说过,我经营当铺,渡化魂魄,功德加身,到时候会有论功行赏。 这事儿过去好久了。 并且当时他们离开之后,六角宫灯里又多了很多功德之光,还有了灯油,我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便是论功行赏。 现在看来,怕不是。 而真正的论功行赏,是在今夜。 这应该算是年终盘点吧? 思索间,两名身穿暗红色宽袍大袖,衣摆上绣着一圈祥云,头戴官帽,腰系宽带的阴差从门里走了出来。 我呆呆地站在柜台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 那一刻,我甚至在想,我该不该像古代接圣旨一样…… 还没等我想清楚,两名阴差已经站在了南书房外。 有些尖锐怪异的声音响起:“五福镇当铺掌柜小九,于八月初一上任,在任期间,尽心尽职,降服阴邪,渡化阴魂……” 两名阴差几乎将我从八月初一以来收取的每一样物品,渡化的每一个阴魂等等,全都说了一遍。 紧接着便是论功行赏。 随着阴差念着,柜台上一一出现了很多东西。 其中最让我惊讶的是两块乌金石。 阿婆跟我说过乌金石,她说这玩意儿在阳间产出很少,绝大多数产自阴间河流,在阴阳两道上是硬通货。 很值钱。 就算是在鬼市,有钱也很难买到。 最后,其中一个阴差上前一步,从宽大的袖口里将一个纯黑的小盒子放在了柜台上,说道:“小九掌柜业绩斐然,除了按规则行赏之外,这样东西是专门为小九掌柜准备的。” 我弯腰凑近小盒子看了看,却发现那玩意儿甚至都不能称为是一个盒子。 因为它整个浑然一体,根本找不到从哪儿打开。 阴差继续说道:“小九掌柜切记,如果以后您有机会进入阴间,鬼市也在内,一定记得带着它。” 我张嘴想问些什么,却刚好午夜十二点了。 两名阴差瞬间回到黑门之中,消失不见。 从他们出现到消失,一切归于平静,前前后后不过十分钟。 我却恍然如做了一场怪诞至极的梦。 但柜台上摆着的这一切,以及六角宫灯里几乎已经溢满的功德之光,都在提示着我,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幽冥之境的论功行赏,虽迟但到。 倒座房连接南书房的小门被拉开,所有人都站在门口朝我看来。 黎青缨第一个跑过来,一把抱住了我:“小九,恭喜你啊,你的身份被官方承认了!” 紧接着,虞念也走了过来,唇角也噙着笑:“小九,你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所有人都很激动。 这大半年来的动荡,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得到了一个最好的总结。 金无涯、窦金锁他们陆续离开。 胡玉麟离开的时候,深深地看着我说道:“小九,恭喜你。” 对于胡玉麟,我的心情曾经是复杂的。 他救过我,也伤害过我。 但自从他与柳珺焰联手之后,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向着我们的,以后,我们也会是长久的盟友。 所以,我回以微笑:“谢谢胡大哥。” 胡玉麟笑着咳了几声,他最近先是越阶驱动九尾遮天阵,后又用了魅影追踪术,消耗太大,要回阴山养伤去了。 “弟妹,恭喜。”枭爷也道了贺,然后伸出拳头顶了顶柳珺焰的肩膀,说道:“别忘了答应我的事情,我等你回去……” 第185章 阿焰,新年快乐! 时钟走过零点,纷纷扰扰的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送走所有人,灰墨穹拉着黎青缨去江边放烟花,赤旗童子和虞念也跟过去了。 烟花冲向天空,在半空中绚烂绽放的那一刻,柳珺焰低头看向我:“小九,新年快乐。” 我也笑着说道:“阿焰,新年快乐!” 柳珺焰将我拥进怀里,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小九,我们还会在一起过很多很多个新年,我们一定会越来越好。” 这样美好又旖旎的时刻,我的心里却莫名地不安起来。 我试探着问道:“枭爷离开时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阿焰,你要回凌海龙族去吗?” “迟早得回去,但不是现在。”柳珺焰说道,“小九,不用为我担心,我若回去,必定会提前跟你说的。” 他必然会回去,因为凌海禁地里还禁锢着他母亲的魂魄。 还有枭爷的爱人。 以及他的本命法器。 烟花落幕,我先给阿婆的牌位上香,然后又随着柳珺焰去正院西屋供香。 如今西屋的神龛上,多了玄猫、赤旗童子、师奶和虞伯母的牌位。 而让我意外的是,狐仙额头上贴着的那张符纸不见了。 之前灰墨穹回归的时候,灰仙额头上的符纸就被揭掉了。 供完香之后,我小声问柳珺焰:“阴山狐族最终选择回归了?” 柳珺焰点头:“对,玉麟今天过来,除了见证你的论功行赏,就是来说这件事情的。” 阴山狐族是一个不小的族群,族群的领导者是一位女性,她不仅是阴山的山主,也是胡玉麟的长辈。 所以是否回归,胡玉麟是做不了主的。 但狐仙最终能够回归,这里面必定有胡玉麟的功劳。 我对这位阴山山主产生了浓烈的好奇心,我至今还没见过她呢。 这一年,虽然跌跌撞撞,但总体一切都是向好的。 虞念在当铺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要回徽城。 黎青缨开车送她。 我则给唐棠打了视频,给唐熏和唐傲他们拜年。 唐棠很开心,约好了年初五过来玩儿。 忙了一早上,闲下来的时候,我就将昨夜得到的那个黢黑的木疙瘩又拿了出来,希冀着能找到打开它的机关。 可摆弄了好久,那还是一个木疙瘩。 浑然天成,根本找不到突破口。 我有些懊恼,将它塞回了暗格里。 最近我不去鬼市,不用带在身上。 随后我又想起了昨夜的白京墨,以及屋顶上的黄皮子。 起先我不知道他们为何注视着当铺,如今不难想到,他们多少对回归当铺这件事情,心中有所挣扎的吧? 如今灰仙与狐仙都回归了,柳仙那边暂时被柳珺焰拿捏得死死的,也就只剩下了白仙和黄仙。 白仙不信任柳珺焰,她要自立门户,无可厚非。 但自立门户的这条路是否好走,就只有她自己最清楚了。 黄仙嘛,狗腿子一个。 我想如今就算他们有意投诚,柳珺焰也不会要的。 转眼就到了年初四晚上,睡前我给唐棠发了信息,问她明天什么时候能到,要不要我去接。 唐棠一直没回。 我想着唐家大门大户的,过年肯定很忙,便没放在心上。 可一直到了年初五的晌午,唐棠人没来,信息也没回,我心里就开始有些不踏实了。 我给唐棠打电话,没接。 我又给唐熏打,还是没人接。 我想了想,给金无涯打了个电话,旁敲侧击了一下他最近跟唐傲是否联系,结果金无涯说他这两天没联系上唐傲。 唐熏常年在外跑,联系不上很正常。 可唐棠和唐傲同时联系不上,这就有点让人担心了。 我其实也准备了礼物,如果唐棠没说初五过来的话,我肯定是要带着礼物去唐家的。 要不……现在就去一趟? 可还没等我出发,唐棠的电话回过来了。 看到来电显示,我稍稍松了一口气。 接起来刚想说话,那边,唐棠疲惫又颤抖的声音传来:“小九,姑姑出事了。” 这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打我一个措手不及。 我赶紧问道:“唐姑姑她怎么了?” “小九,你能来我家一趟吗?”唐棠几乎都要哭了,“很严重。” 自我认识唐棠以来,她一直是乐天派。 她一哭,我整个人都慌了:“学姐你别哭,我现在就出发,我带着柳珺焰一起过去!” 唐棠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我立刻去找柳珺焰。 一刻钟后,我们四个一起出发,礼物都在后备箱里。 唐熏住在老宅,我已经来过好几次了,轻车熟路地开进大院,然后直奔正厅。 正厅沙发上,唐傲双手交握,低着头坐着。 他是徽城的风云人物,外部形象一直打理得一丝不苟。 可现在,他头发杂乱,胡子拉碴,也不知道多少天没洗澡了,整个人看起来很邋遢的样子。 唐棠听到动静从楼上下来,她眼睛都哭肿了,看到我的那一刻,嘴唇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小九,你终于来了。” 她扑进我怀里,我宽慰了她几句,询问:“唐姑姑怎么了?她人在楼上吗?” 唐棠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向我形容唐熏的情况。 另一边,唐傲却捶胸顿足起来:“这事儿都怪我!都怪我!” 我不解,小声问道:“伯父怎么了?” “其实这件事情,虞念一早给过我们提示的。”唐棠红着眼睛说道,“那时候我们都刚认识,虞念离开唐家的时候,提醒过我爸爸,让他最近一年要保持低调,否则很容易招灾。 我爸爸这人你是知道的,沽名钓誉一辈子,即便是他刻意减少外界的应酬了,但身在这个位置上,很多事情身不由己。 年前他收了一幅画,收回来之后,他就开始缠绵病榻,请霍叔过来看了,霍叔说我爸爸可能是中了一种花蛊,想要解蛊,只有两个途径,一个是找到下蛊的人帮忙解蛊,另一个就是去找一种叫水晶兰的稀有药草做引子,霍叔能帮他拔除蛊毒。 人家有意要害我爸爸,对方得手之后,怎么可能轻易松口?刚好这个时候我姑姑回来过年,她说她之前在一个古墓中见过水晶兰,刚好可以采回来入药。 却没想到最终水晶兰的确采回来了,可姑姑她……” 第186章 鬼王蝶 年二十九,水晶兰就采回来了,霍叔开了药方,唐傲体内的花蛊药到病除。 所以大年初一我们视频的时候,唐棠的心情还很好。 可当晚唐熏却倒下了。 唐棠最近疲于照顾唐熏,以及找人救唐熏,很少看手机,所以才错过了我的信息。 唐傲再傲,他在唐熏面前,从来都是一个忠诚谦卑的弟弟。 唐熏这次因为他而出事,唐傲整个人都颓废了。 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就说道:“先带我去看看唐姑姑吧,看完了再想对策。” 唐棠应下:“好。” 我和黎青缨先上去的,柳珺焰和灰墨穹在客厅里与唐傲攀谈,进一步了解那幅画以及他中蛊的详情。 唐棠推开唐熏的房门,门内,刺骨的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虽然刚过完年,天气还很冷,却不至于如此阴寒。 我顿时皱起了眉头。 唐熏的房间很大,布置却很简单。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偌大的床上,唐熏沉沉地睡着,一动不动。 唐棠领着我们过去,说道:“不用如此小心翼翼,一般的动静惊醒不了姑姑的。” 她说着,伸手掀开了唐熏身上的被子,撩起了她后腰处的衣摆。 唐熏常年在外面跑,又是个练家子,腰又细又有力,身材好得不得了。 而此时,她的后腰处,一只硕大的黑色蝴蝶印记几乎铺满她的整个后腰,映着灯光,黑色蝴蝶的表面似乎还闪着一层五彩斑斓的光。 “好漂亮的五彩斑斓的黑。”黎青缨不由地感叹道。 的确很惊艳。 可越是美丽的东西,有时候就越危险。 这只黑色蝴蝶不是唐熏自己纹上去的,而是忽然自己出现在唐熏的后腰上的,这太诡异了。 唐棠难过道:“起初它只有指甲盖大,姑姑洗澡的时候发现的,还没来得及找人来看,一夜之间它就长大了十几倍,姑姑也开始昏迷不醒。” 我眉头紧皱:“唐姑姑从年初一夜里到现在都没醒过吗?” “没有。”唐棠说道,“霍叔来给她把过脉,脉象平稳有力,不像生病的样子,可就是怎么也叫不醒,姑姑的状态就像是陷入了一场无穷无尽的梦境一般。” 生命体征正常,却醒不来,这是怎么回事? 霍叔的医术不用质疑,他都叫不醒唐熏的话,那绝大多数医院也必然是束手无策。 “我查了很多资料,还侧面询问了我的导师,对于这只蝴蝶,我最终得到了一个不是很确定的答案。”唐棠继续说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一只鬼王蝶。” “鬼王蝶?”我疑惑道,“我只听过鬼面蝶。” 所谓鬼面蝶,就是一种头顶上长着一点很像是鬼脸的蝴蝶,与唐姑姑后腰上的这一只并不相同。 唐棠摇头:“我之前也没听过,是我的导师说,他曾经在一本盗墓野史中看到过类似的记载,说是唐朝有一个摸金校尉,在探寻一座古墓时,一只身上闪烁着五彩斑斓光芒的黑色蝴蝶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后来这个摸金校尉归家后不久就无疾而终了,死后,他的尸体上就长出了跟那只黑色蝴蝶一模一样的蝴蝶印记。 野史记载说,鬼王蝶是鬼王怨念所化,摸金校尉动了鬼王的墓,受到了鬼王的诅咒,这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乍听这段盗墓野史,的确跟唐姑姑的遭遇有相通之处。 唐姑姑是从一座古墓里采来了水晶兰,那座古墓的主人是谁? 是否也与鬼王之类的有关? 鬼王蝶是否也是所谓的鬼王的诅咒? 虽然听起来荒诞,可细想起来,一切却又莫名的合理。 唐棠继续说道:“导师说他会继续寻找一切古籍中有关鬼王蝶的记载,也会询问他懂行的朋友的,只是到现在还没有任何进展。” 听了唐棠的话,一时间我们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该做的努力,她之前也都竭尽所能地做了。 可收效甚微。 就在这阵沉默中,唐棠忽然轻轻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虽然她声音很轻很轻,但我还是听到了。 她说:“小九,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为了保住姑姑的命,是否有可能将这只鬼王蝶当给当铺?” 我能对此刻唐棠的心境感同身受。 床上躺着的,是她最爱,也是最疼她的姑姑。 唐熏犹如唐家的一根定海神针,有她在,唐家就有十足的底气。 她一倒下,唐家…… 对于我来说,唐熏更是多次救我,对我很好,与凤梧还是故交。 于情于理,我都不应该袖手旁观。 可眼下问题在于,就算我能硬着头皮接下这一单,我要怎么将这鬼王蝶从唐熏身上取下来? 就算削掉唐熏后腰上的这一层皮,是否就能彻底将鬼王蝶印记从她身上拔除? 如果削掉了一层,又长出一层呢? 我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刚想对唐棠说些什么。 床上,唐熏忽然有了动静。 她不安地扭动着,右手小幅度地摆动,嘴唇翕动,凑近了我才听清楚,她在低声呐喊:“不要碰我!离我远点!” 她似乎在梦中与人争执,想要反抗,可是身体被禁锢着,就连挥手的动作都很局限。 随着她的动作,后腰上的那只鬼王蝶也像是苏醒了过来一般,肉眼可见地又长大了一圈。 这一幕,简直太骇人了。 我们是第一次见,但唐棠显然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她的眼眶更红了:“我的导师猜测,等到这只鬼王蝶铺满姑姑整个后腰之后,可能还会化蛹,再次破茧而出之时,就是鬼王蝶离开姑姑身体的时候。 鬼王蝶离开的那一刻,姑姑……应该也会随之而去……” 我下意识地又往唐熏后腰上看了一眼,这鬼王蝶眼看着就要铺满唐熏后腰了。 如果唐棠导师的推测没错的话,或许今夜这只鬼王蝶就要化蛹! 今天是年初五,从这只鬼王蝶出现,到化蛹,满打满算刚好七天。 那么,从化蛹到破茧,又会有多长时间呢? 会不会也只有七天?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第187章 阳间阴使 房间里的温度太低了,我蹲下身,伸手小心翼翼地去触摸唐熏后腰上的鬼王蝶印记,还没碰到,一股寒意立刻攀着我的手指尖咬了上来,几乎要结霜。 我立刻缩回了手。 这鬼王蝶的阴寒之气这么重,又是出自古墓,来历必定很不寻常。 想要找到它的主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唐家最近这是怎么了? 我们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我就问唐棠:“你说我师姐之前帮伯父掐算过运势?” 唐棠点头:“是的,她应该是从我父亲的面相上看出来了什么,又询问八字,掐算了好一会儿才给出了那样一句忠告,是我们太大意了。” 虞念的功底在那儿摆着,她肯主动帮忙掐算,还给了忠告,那这事儿就必定不简单。 但千防万防,有些事情却是命中注定的,躲过了这一劫,未必就能躲过下一劫。 我又问:“伯父中花蛊的事情去查了吗?有线索吗?” 唐姑姑会去古墓找水晶兰,是听了霍叔的话。 霍叔与唐家的关系密不可分,不可能刻意去害唐姑姑。 唐熏出事,算是偶然。 但唐傲中蛊……怕是有心人为之。 “查了。”唐棠说道,“按照目前我们掌握的线索来看,怕是跟宋家有关。” 宋若卿的事情,是唐棠出头,唐家和我们一起合作解决掉的。 宋家父子出车祸双双殒命,徽城第一世家宋家就此败落,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宋家余脉想报复,这是情理之中。 再往深处想一想,宋家当初是靠着拿族内龙凤胎献祭望亭山才发家起来的,却没听说宋家还会下蛊。 蛊? 之前与茶馆老板娘谷燕交谈的那些话,重新在我脑海中闪现。 谷燕说,当初谷蝶是被族长从黔东南押送过来的,他们本意是送谷蝶去徽城。 结果谷蝶中途逃脱,一路逃到五福镇,遇到了谷燕。 而谷蝶是蛊圣女! 所以宋家对唐家的这次报复,会跟这伙玩蛊的人有关吗? 如果是他们牵连在了一起,这事儿便很难办了。 唐家只是他们的开胃菜,他们最终的目标,是我们! 宋家要报仇,唐家是其一,而我们当铺是其二。 玩蛊的这群人,想要我手中的佛眼。 他们当然一拍即合。 更可怕的是,巫蛊同源,十万大山中的巫术与蛊术密不可分,而养尸与控尸有些也包括在巫术这一门。 谷蝶死后,她的尸体就被控起来了。 他们这些势力连成了一张网,丝丝缕缕,牵扯不清。 等到有朝一日时机成熟,这张网会兜头朝我们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如果我们没能早做准备的话,很可能被他们一网收了。 楼下,柳珺焰他们显然也问出了大概情况,灰墨穹的脸色不大好,估计是跟我想到一起去了。 我挨着柳珺焰坐下,将唐熏的情况细细地说给他们听。 柳珺焰听完,点点头,说道:“很显然,对方不是单单冲着唐家来的,他们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唐家只是被牵扯其中,并不是他们的最终目标,所以我建议,还是先查鬼王蝶,救回唐熏为要。” 唐傲的花蛊已解,就算追踪到凶手又怎样? 我们暂时还动不了它的背后之人,但唐熏却是命在旦夕。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唐棠得到这个结果,明显喜形于色。 对于唐家来说,什么都没有唐熏的命来得重要。 唐棠再次弱弱地问道:“那个……小九,姑姑这事儿是按照当铺规矩来,还是……” 我刚想说我们帮唐熏,是以朋友或者亲人的身份出发的。 结果我就听到柳珺焰说道:“一切按当铺规矩办事。” 也就是说,唐熏后腰上的那块鬼王蝶印记,柳珺焰想收。 当票开出来需要唐熏本人按手印,我们不可能把唐熏搬去当铺,就只能让黎青缨回去将当票等一应物品拿过来。 等我开好当票,唐棠握着唐熏的手往当票上按手印。 第一次手印按上去,当票瞬间亮起一道幽绿色的火焰,化为灰烬。 我又接连开了两张当票,无一例外,全都无火自燃,烧成灰烬。 这是怎么回事? 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 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灰墨穹摸着下巴说道:“不应该啊,咱们当铺已经被幽冥之境承认了,它的存在就相当于沟通阴阳两界的媒介,小九儿也算得上是阳间阴使了,就算它鬼王蝶是哪个厉害的鬼王所化,也不应该敢如此造次。” “道理是这样的,但……”柳珺焰说道,“如果对方的确足够强大,或者,对方就不是什么鬼王,他的身份比鬼王更厉害的话……” 我立刻接茬儿:“不仅是比鬼王更厉害,甚至他的身份在幽冥之境也举足轻重,当票才会遭到如此反噬。” 幸亏没反噬到我身上。 唐棠刚刚才稍稍放下来的心,瞬间又垮了:“幽冥之境举足轻重的人被我姑姑得罪了,我姑姑她……岂不是九死一生了?” 鬼王蝶无法被当入当铺,那我们想要救唐熏,就得以朋友的身份。 可现在更大的难题出现了,这鬼王蝶背后的主人,我们怕是得罪不起。 气氛一下子又变得凝重起来。 柳珺焰问道:“你姑姑当时是从哪个古墓里得到的水晶兰,你知道吗?” 唐棠摇头:“我不知道,姑姑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事情,包括与她一起出生入死的部下,我也鲜少能接触到。” 所以想要从古墓这方面下手,很难了。 当夜,我和唐棠一直守在唐熏的床边,寸步不敢离开。 临近午夜十二点的时候,床上忽然又有了动静。 唐熏似乎很痛苦,蜷缩着身体,无意识地痛苦地呻吟着,嘴唇不停地翕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而伴随着她的这些动作,她后腰上的那只鬼王蝶印记,竟慢慢地收卷起翅膀,不停地朝着中间的身体卷进去。 这个过程十分缓慢,可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我们的神经。 不出我们所料,鬼王蝶果真开始蛹化了…… 第188章 锁蝶 让我们没想到的是,后半夜,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唐熏房间的阳台上。 来人是一个瘦高男人,穿着一身黑衣服,身手特别敏捷。 他很快来到唐熏的床边,看着唐熏的眼神里满是自责。 “唐显,你终于出现了。” 唐棠显然是认识眼前这个男人的。 唐显一出现,唐棠的情绪瞬间崩溃了,她冲过去,抬手就去捶他的手臂,没用什么力道:“你怎么才来!” “一周前,我被门主派到外地出任务。”唐显说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任务,门主却非得让我亲自跑一趟,等我回来,才知道门主出事了。” 唐显这话一出,我们立刻都意会过来了,唐熏是有意要支开唐显,自己下墓去的。 唐棠问道:“姑姑将你培养成她最得力的助手,对你百分之百的信任,为什么独独在这件事情上将你支开呢?” “我也不清楚。”唐显分析道,“但我想,她可能是知道下墓会有危险,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下的应该是几年前的那座古墓。” 唐棠皱眉:“几年前?哪一座?” “四年前,扈山古墓。”唐显回忆道,“那次门主从墓下上来之后,莫名其妙地生了一场癔病,你还记得吗?” 唐棠稍稍回忆了一下便想起来了:“记得!我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次姑姑回来之后,缠绵病榻好多天,后来竟开始梦游,害得我好多天都不敢睡觉,没日没夜地守着她,直到霍叔给她开了一副定心神的药,姑姑才缓过来。” 唐显点头:“对,就是那次,扈山古墓当时也是门主一个人下去的,出来之后勒令我们所有人不得再靠近扈山古墓半步,否则逐出唐门,永世不得录用。” 看来这扈山古墓的确凶险。 可为了唐傲,唐熏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 谁曾想,这次的情形要比上一次凶险万倍。 唐显能提供的信息就这么多,他甚至还说道:“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跑一趟扈山,寻一寻那座古墓。” 唐棠有些犹豫,小手一直抓着唐显的袖子,左右为难。 我这才说道:“或许就算你去了,大多数也寻不到那座古墓。” 转而又对唐棠说道:“学姐,给霍叔打个电话,问问当时他给唐姑姑开的是什么药?” 唐棠立刻就打过去了,霍叔几乎是秒接,看来他也在时刻担心着唐熏的情况。 一通询问下来,霍叔说他当时看出唐熏有神魂不附体的征兆,给开了一副稳定心神、魂魄的药,好在唐熏当时的情况并不严重。 如果严重了的话,光靠诡医的药是不行的,还得借助别的手段。 霍叔的话应证了我的猜想,对方可能不是奔着要唐熏的命来的,他要唐熏的魂。 我立刻将所有人召集在一起,说了我自己的猜想:“唐姑姑第一次下墓的时候,就被对方锁定了;而第二次下墓,唐姑姑从古墓里带走了水晶兰。 水晶兰不是普通草药,它还有一个别名,叫做幽灵草,传言它本应该是长在阴间的,那么,扈山的那座古墓,与阴间又有着怎样的关系? 不过无论是怎样的关系,唐姑姑带走了水晶兰,在对方看来,就是收了对方的定情信物,对方便在唐姑姑的身上打下印记,或许鬼王蝶离开之后,它会带着唐姑姑的魂魄去往对方那儿履行婚约吧?” 我说完这些,所有人都若有所思。 好一会儿,柳珺焰赞赏地摸了摸我的头,说道:“这是眼下最合理的猜测了,根据这个推测,我们能做的最好的应对,就是趁着鬼王蝶化蛹,想办法将它锁住,这样,急的便是对方了。” 如果对方是想要唐熏的命,我们强行对鬼王蝶做出什么举动的话,大概率会连累唐熏,甚至导致她直接殒命。 但如果对方是想要勾她的魂儿去结婚,就另当别论了。 对方的身份摆在那儿呢,不是一般的小鬼,甚至都不是鬼王,而是幽冥之境有身份地位的某位。 人家可不是随随便便拽个人就要的,他是看上唐熏了。 “你们都去睡吧,墨穹留下来帮忙。”柳珺焰说道,“锁蝶的事情我来就行。” 我当即表态:“我也留下来。” 毕竟男女有别,唐姑姑又是这种状态,两个大男人单独留在唐姑姑的房间里不好。 灰墨穹当即揶揄道:“小九儿,你还不放心七爷啊?” 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为什么留下来你看不明白?七爷名草有主,我是不会乱怀疑他的,你呢?” 灰墨穹当即摸了摸鼻头,心虚地看了一眼黎青缨。 黎青缨拉着唐棠他们出去,唐显却守在了阳台那边,我们也就随他去了。 灰墨穹不愧是柳珺焰最得力的助手。 柳珺焰一个眼神,他就心领神会。 该怎么在房间里布阵,布什么阵,柳珺焰只要说一声,灰墨穹就能办得好好的。 他俩之间还挺有默契的。 等到一切弄妥,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 那会儿,鬼王蝶接近完全化蛹。 柳珺焰站在阵法之中,微微低着头,一手捻着佛珠,一手立于胸前,叽里咕噜地不知道念着什么经咒。 随着他诵念经咒,房间里忽然起了一阵阴风,紧接着,床上的唐熏剧烈挣扎了起来,动静特别大。 她仍然在昏迷之中,却叫出了很大的声音:“不要!我不跟你走!我不走!” 而她后腰上的蝶蛹印记,此刻也不停地扭动着,像是拼命地要逃离出唐熏的身体一般。 就在这时候,几枚铜钱从柳珺焰的手中飞出,围着那蝶蛹印记圈成一圈,然后朝内慢慢缩紧。 这个过程持续了足有两三分钟。 蝶蛹印记不停地耸动着,铜钱不停缩紧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混合着唐熏痛苦的呻吟声,让站在一旁的我一颗心拎到了嗓子眼儿。 就在几枚铜钱几乎要压在一起,死死地锁住蝶蛹的刹那,唐熏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几枚铜钱应声而碎。 房间里之前布下的阵法,瞬间崩坏。 灰墨穹捂住心口,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而柳珺焰也脸色发白,握着佛珠的手在微微颤抖。 对方竟如此厉害,隔空就将锁蝶的阵法破了…… 第189章 他是唐姑姑的正缘 柳珺焰做这道锁蝶阵法,假设了两种可能。 一种是成功锁蝶,将蝶蛹禁锢在了唐熏身上,不让它再次化蝶,以此帮唐熏躲过这一劫。 而另一种可能就是眼下这一种。 我们的阵法被破,说明对方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动作。 下一刻,柳珺焰手中佛珠猛地掷出,稳稳地圈在了蝶蛹的周围,紧接着经咒不停地念动,手捏剑指隔空压着佛珠,就连挣扎的唐熏都有些动弹不得了。 这个过程持续了两三分钟,阳台那边忽然起了风。 强劲的阴风从阳台扫进来的瞬间,唐显应声倒地。 唐显是唐熏的得力助手,这些年他陪着唐熏出生入死,能力自不必说。 他会出现并留在阳台那边,就是为了守护唐熏。 可是,阴风乍起的瞬间,他竟连一点儿挣扎都不曾有就倒下了。 对方到底是何来历,竟强大到了这种地步。 这便是柳珺焰做的两种预设,而这两种预设的最终也是唯一目的,就是逼对方现身。 既然进了扈山也不一定能找到扈山古墓,那就想办法逼对方自己出现。 眼下,我们的目的已经达成。 阴风掀开纱帘卷进来的瞬间,柳珺焰手中铜钱立刻朝那边射出,铜钱眼中抽出红线,一枚枚铜钱迅速攀着红线展开,很快便铺就了一张铜钱网。 铜钱网挡住了阵阵阴风,那阴风几次撞击之后,忽然凝聚成了一个人形。 一个身高八尺,手握笏板的男人身形。 只见那身形忽然一闪,来到铜钱网前,高高抡起笏板,狠狠地朝着铜钱网拍下去。 我只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拍击声,紧接着就是铜钱碎裂落地声,以及吼吼的阴风呼啸声。 只一笏板,对方竟就将柳珺焰的铜钱网给破了! 柳珺焰从一开始就说,对方的能力与在幽冥之境的地位怕都很高,如今看来,他的推测是极其准确的。 铜钱网被破的瞬间,我已经召唤出凤梧,冲着那身影连射了三次。 可惜三朵火焰都没能碰到它,已经在半空中被击碎了。 而同一时刻,柳珺焰继续掐诀,手指翻飞。 只见无数的金色铜钱在半空中凭空出现,然后迅速凝聚,最后竟形成了一把足有一米长短的铜钱剑。 柳珺焰的本命法器就是剑。 只是那把剑被留在了凌海禁地的水底下,暂时拿不回来。 但拿不到本命法器,柳珺焰竟已经能够熟练操控铜钱,形成铜钱剑作战了。 这把武器对于他来说,应该很趁手。 柳珺焰凌空而起,剑指铜钱剑,追着那身影刺过去。 对方也不是吃素的,几度化形,手中笏板频频拍出。 铜钱剑在笏板拍过来的瞬间,迅速演变成几把小的铜钱剑,从不同角度朝着黑影扎进去…… 一时间,房间靠近阳台的位置阴风咆哮,两人打得不可开交。 就在我和灰墨穹想要找机会加入战斗的时候,唐棠冒险闯进来了,她拉着我说道:“小九,虞念来了,就在楼下,她有话对你说,快!” 师姐来了? 她不会无缘无故赶到唐家来,难道是算到了唐家今天有难? 我回头看了一眼柳珺焰,他与对方旗鼓相当。 我这才随着唐棠下楼,想听听虞念怎么说。 再者,虞念手中握有千魂幡,关键时刻也能帮上忙。 虞念就站在唐家的客厅之中,唐傲陪在一旁,也是一脸的焦急。 我小跑过去,问道:“师姐,你怎么来了?” “快点让七爷住手。”虞念说道,“我来唐家之前,为唐姑姑占了一卦,刚才又问了她的生辰八字,仔细掐算了两轮,我算出来,来者是她的正缘。” “唐姑姑的正缘?!”我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 正缘,是命中注定的,剪不断理还乱,历尽千帆也打不散的那种。 虞念脸色凝重道:“并且对方跟唐姑姑的渊源,不止一世,如果我没算错的话,这一世他们应该是能修成正果的,只是有些坎坷罢了,还有,小九你跟我过来……” 虞念说着,拉着我的手朝后窗那边走去。 那扇后窗是对着后花园的,也正对着唐熏房间的后窗。 我随着虞念透过窗户往外看去,这一看,我浑身的汗毛瞬间根根树立,一股凉气从后脊梁直往上蹿。 后花园里,此刻密密麻麻地站满了阴兵。 这些阴兵明显跟珠盘江里的那些不一样,他们身上的阴气太重了。 他们穿着整齐划一的战袍,一半手中握着方天画戟,一半握着长枪(白杆红缨的那种)。 他们的眼睛都是幽绿色的,在这黑夜里显得尤为诡异。 这些……都是来自阴间的阴兵阴将。 是珠盘江里的那些远不能比的。 唐棠好奇地跟过来,问道:“你们在看什么啊?” 我转身一把就捂住了她的眼睛,将她带回了客厅。 唐棠虽然生在唐家,也学到了不少阴阳风水知识,但她毕竟还年轻,也还没有步入修炼之道,这一眼看过去,之后很可能要大病一场。 她顶不住的。 更别说是唐傲了。 唐棠一脸疑惑,我撂下一句“师姐,你看着她”,然后拔腿就往楼上跑。 楼上还在斗法。 如果之前我还觉得柳珺焰与对方旗鼓相当,那现在,我心里有点没有底了。 对方被逼现身,显然也不是冲着要人命来的。 他带来那么多阴兵,全都守在后花园里按兵不动,足见他的立场。 “柳珺焰,别打了,不是敌人!”我冲进去就喊了一声。 柳珺焰立刻收势,对方也没有趁机偷袭,只是静静地站在纱帘那一侧,默默等待着。 我伸手拉着柳珺焰,又给灰墨穹使了一个眼色,带着他们一同出了房门。 关上房门的时候,我就将虞念的占卜、掐算结果,以及后花园里的情况都跟他们说了。 二人也是一惊。 柳珺焰皱着眉头在考量对方的身份。 灰墨穹就有点绷不住了:“他俩就算是正缘,我看也是几世纠缠的孽缘,否则弄个鬼王蝶出来折腾唐女士做什么?闲得慌吗?” 第190章 折腾个什么劲儿啊 灰墨穹话糙理不糙。 就是啊,折腾个什么劲儿啊? “关键是,”灰墨穹挠着鬓角的那一绺白发说道,“他原本是要用那只鬼王蝶勾走唐女士的魂魄的,现在咱们把人留给对方了,唐女士她……” 说话间,我们已经来到了客厅。 灰墨穹继续说着:“唐女士她的魂儿要是被勾走了,咱们今夜在这儿又是折腾啥?” 是啊。 闹了一大圈,最后唐熏的魂儿还是被勾走了,我们之前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现在我们显然被眼前的情况给架起来了。 虞念又掐算了一遍,这一次,她笃定道:“唐姑姑福缘深厚,不会死在这次的劫难之中,所以事情还有转机。” 虽然虞念这么说了,但大家伙儿还是很担心。 客厅里的气氛很压抑。 又过了一会儿,虞念说道:“阴兵应该撤了。” 我连忙跑去后窗往外看,的确,后花园里空空如也。 冬日过后,本就荒凉的后花园里,此刻更是一片枯败景象。 那些阴兵的阴气太重太重了。 柳珺焰说道:“他还在楼上,我上去跟他谈谈。” 说着,柳珺焰转身往楼梯那边走去。 而就在这时候,楼梯上缓缓走下来一个人。 是唐显。 他目光呆滞,行动机械,像一只提线木偶一般被操控着往下走。 对上柳珺焰,他开口说道:“主子……主子有请。” 欸? 看来对方也有话想跟柳珺焰谈。 柳珺焰上楼去了,唐显身子一软,要不是灰墨穹眼疾手快将他一把拎下来,他得从楼梯上栽下来。 柳珺焰在楼上待了足有半个小时。 等他再下来时,脸色有些不好。 唐棠揪着我的袖子,一个劲儿地示意我问问情况。 我迎上柳珺焰问:“对方怎么说?” “唐熏没什么大碍,鸡鸣之后应该就能醒来。”柳珺焰说道,“但……” 他欲言又止。 我的心瞬间跟着提了起来:“他开了什么条件吗?” “也不算是条件。”柳珺焰说道,“正如虞念推演的结果那般,他本意不是想害唐熏,只是想要与她再续前缘,原本的确是想借鬼王蝶勾走唐熏的魂魄,现在不用了。” 我心里莫名地有股不祥的预感:“他……他想要我帮忙做些什么,对吗?” 柳珺焰的竖瞳猛地一缩,随即抚着我的脑袋靠近怀里,轻声在我耳边说道:“他需要你用引魂灯,引唐熏的魂魄去一趟幽冥之境。” 这一句话,让我的脸色顿时惨白如纸。 引魂灯渡魂,我莽撞地做过一次,差点要了我的半条命。 而如今,对方竟要我用引魂灯引唐姑姑的魂魄进地府? 我…… “我很想帮唐姑姑。”我有些为难道,“但我自己有几斤几两,阿焰你是最清楚的,我怕我胜任不了,反而丢了唐姑姑的魂,那我就成千古罪人了。” 柳珺焰抚着我的头发,说道:“小九,别怕,引魂入地府,是你迟早要经历的事儿,只是我也没想到这一刻会来得这么早这么仓促,但我会陪着你的。” 我绞着手指想了又想。 唐姑姑不仅救过我,对我也特别好,我与唐棠又是亲闺蜜。 年三十的年终盘点,六角宫灯里的功德几乎已经溢满了。 再有柳珺焰陪着我……或许,我真的可以试着踏出这一步。 我咬咬牙,用力点头:“好,那我就走这一趟。” “好。”柳珺焰立即说道,“那你先上去看看唐熏,等到鸡鸣之后她醒来,我们再回去做准备。” 唐棠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我可以一起上去吗?” 柳珺焰拒绝:“你们先在下面等着,鸡鸣之后人醒了再上去。” 随后,我跟着柳珺焰上楼。 唐熏的房间里仍然很冷,她静静地躺在床上。 柳珺焰站在门口那边,没有更近一步。 我走到床边,小心地揭开唐熏后腰上的衣摆,发现那只蝶蛹竟然还在。 并且已经完全化蛹了。 我不解地看向柳珺焰:“这是怎么回事?” “再等七天。”柳珺焰说道,“七日后,我们带着引魂灯过来接破茧的鬼王蝶。” 如果不是我们来接,破茧的鬼王蝶会带走唐熏的魂魄,一去不复返。 但如果是我用引魂灯来接,唐熏的魂魄被滋养在引魂灯里的,而不是附着在鬼王蝶里的。 我能将唐熏的魂魄带出去,也同样还能带回来。 区别应该就在这里。 可还是有一些说不通的地方。 当时我根本想不到这一趟地府,对于唐熏来说有多重要。 那些不合理的地方,在七日后,也都给了我一份最合理的答案。 鸡鸣之后,唐熏果真悠悠转醒。 只是她的状态很不好。 很疲倦。 也似乎心事重重。 大家伙儿都上来看望她,没一会儿她又精力不济,沉沉睡了过去。 我们在天光将亮之时离开的唐家。 我本来是想顺便送一送虞念的,但虞念说,这几日她要留下来帮忙守着唐熏,暂时不回去。 虞念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脸色凝重,让我敏锐地察觉到,她对唐熏似乎格外关注。 她在经历了师奶与母亲的惨死之后,轻易不可能掺和进这些因果之中的。 但她两次主动替唐家卜算,帮唐家渡劫,必定有她的深意。 我也没有多问,虞念想跟我说的时候,自然会跟我说的。 车子缓缓使出唐家老宅的时候,我回头朝大门口看去,就看到唐棠和虞念并排站着。 虞念空洞的眼眶一直注视着车子。 对上她的眼神,我心头猛地一跳,忽然想到了什么。 佛眼! 当初茶馆老板娘跟我说,他们那个小寨子里的族长,不远千里地带着谷蝶从十万大山之中去往徽城,我就有些不理解。 这些人去徽城到底想干什么? 那个时候,我所有的关注点都在老板娘身上,倒是忽略了佛眼本身。 真正的佛眼,万年难得一遇。 他们以蛊圣女的谎言,一批又一批地从疑似的女孩里筛选,最终也只筛选出了谷蝶这一个。 这对佛眼对他们来说,太过重要了。 如果不是有极大的利益等着他们,他们不可能带着谷蝶去徽城。 而徽城……有混沌…… 第191章 到时候哭的还不知道是谁 混沌是四大凶兽之中,一个极其怪异的存在。 它长着眼睛却看不见,长着耳朵却听不见,是一种没有秩序,善于制造混乱的存在。 它喜欢依附于有凶德之人的身边。 虞念的眼睛是否是混沌亲自出手挖掉的,不清楚。 但必定跟它有关。 当初我想将那对佛眼送给虞念,虞念没要。 她说她守不住。 现在看来,那对佛眼本就是要献给混沌的。 如果不是谷蝶中途跑出来,在茶馆老板娘的授意下,将佛眼当给当铺,现在……它们应该已经装进了混沌凶兽的眼睛里。 一个凶兽,却要装一对佛眼……想干什么? 有了佛眼,它能看见了,可它还是听不见,是不是还要找一对佛耳装起来? 佛眼一直放在当铺的冰箱里,鲜少有脏东西敢贸然去闯当铺的。 对方两次出手想抢佛眼都未果,唐家出事,很可能就是对方用强的不行,开始迂回策略了。 如果唐熏没有去扈山古墓找水晶兰,为了救唐傲,他们势必要跟对方谈条件。 到时候对方开出的条件,很可能就是要这对佛眼。 对方或许也没想到,唐熏真的能找到水晶兰。 现在唐熏虽然招惹到了她的正缘,有点麻烦。 但那毕竟是她的正缘,两人几世纠缠,想躲是根本躲不开的。 一周后我要用引魂灯引唐熏的魂魄进幽冥之境,看似我被无辜牵扯其中,实质上是唐熏帮我们挡了一劫。 于情于理,这一趟幽冥之境我都得去。 这是我进入幽冥之境的一个契机,我的魂魄被勾去黄泉路的事情,起初让我惊惧不安,然而事情过去这么多天之后,我反而觉得,我该直面这件事情。 毕竟柳珺焰不可能永远守在我身边,他是要干大事的人。 我只有弄清楚未婚夫之事,并且妥善地解决它,才能一劳永逸。 回到当铺,各自修整了一下,简单吃了午饭,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商量一周后去幽冥之境的事情。 柳珺焰说道:“青樱、墨穹,到时候你们俩留下来守当铺,我陪小九下地府。” 黎青缨没有什么异议,她已经习惯了留守当铺。 但灰墨穹不肯:“带着我嘛,我不惹事,关键时刻还能帮忙呢。” “我们速去速回,不会闹出什么动静。”柳珺焰言辞拒绝,“我们这次离开,是要带着引魂灯一起的,我与引魂灯都不在当铺,虽然如今有神龛镇压,但以防万一,五福仙如今只有你坐镇,你不守当铺,谁帮我守?” 灰墨穹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又悄悄地压下去。 我还记得当时他选择回归当铺时说的那句话‘我就勉为其难回去当五福仙的老大吧’。 当老大,就是要被器重的。 柳珺焰还是很会拿捏他的。 灰墨穹说道:“好吧,既然当铺这么需要我,我就留下来陪陪缨缨子吧,我怕她夜里被吓哭。” 黎青缨顺手就用力掐了掐他手臂上的嫩肉:“到时候谁哭还不一定呢!” 安排好他俩,柳珺焰又单独跟我聊了很久。 “小九,这件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们需要准备的东西,以及注意事项太多,好在有一周时间准备,跟着我的节奏,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 我点点头:“阿焰,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担心。” 柳珺焰笑着摸摸我的头,随即说道:“引魂灯里的功德差不多已满,这对我们进入幽冥之境是一个很大的助力,它既是引魂灯,也是你的武器,无论是里面的功德,还是灯油,都可为你所用,但消耗也会很大,要量力而行。” 这一点我知道。 “现在唯一的麻烦就是傅婉。” “为什么?” “傅婉的魂魄还不稳,进入幽冥之境,如果一路平稳,对她影响不大,但如果发生动荡,对她来说可能会有危险。” 是啊。 如果发生动荡,我必然要动用六角宫灯里的功德,甚至灯油。 一旦大量消耗,对傅婉的魂魄就会造成很严重的影响。 她才刚刚能凝聚魂魄,很淡很淡的一道,很容易被冲散。 如果被冲散了,她将面临的就只有灰飞烟灭这一条路了。 我皱起眉头,询问道:“阿焰,我该怎么做才能帮到她?” “把她的魂魄提前提取出来吧。”柳珺焰说道,“今天下午,你替她立牌位,我收她进神龛供奉,今夜你引她入牌位即可,猫檀可以帮忙,等她以后魂体凝实,也可以做你手下的清风。” 为傅婉立牌位,供奉进神龛? 如果以资质来看的话,傅婉还没有这个资格。 但柳珺焰肯为她破例,对她来说算是一场造化了! 我当然百分百愿意。 柳珺焰继续说道:“引魂灯功德溢满之后,或许会变形,我打算今夜就往里面渡功德,你可以提前与它磨合一下,以防去了幽冥之境要用的时候慌手慌脚的。” 我好奇道:“变形?它不就是个灯吗?会变成什么样子?” 柳珺焰摇头:“我暂时也不清楚,今夜你就能见到了。” “好。”我不急,转而问道,“唐姑姑的正缘,那人……你知道他的身份了吗?或者有点猜测也行。” “他没露面,也没有坦露身份,看起来很神秘。”柳珺焰说道,“但从他使用的武器来看,我倒是有一个大胆的推测。” 武器? 我猛然想起来,那道黑影对抗铜钱网的时候,是用阴气凝聚成型的类似于一把笏板一样的东西抽过去的。 笏板? 我双眼瞬间睁大。 阿婆是做白事生意的,我从小就在她的教导下耳濡目染,关于幽冥之境,我也从阿婆口中听到过许多传说、故事。 提到幽冥之境,除了奈何桥啊孟婆啊,谈论最多的,无外乎就是十殿阎罗了。 十殿阎罗,各司其职,在幽冥之境也各有自己的宫殿,每一位管理的辖区不同,性格、使用的武器也不同。 在这十殿阎罗之中,还真的有一位是用笏板的。 那就是七殿阎罗泰山王。 泰山王掌管热恼大地狱,又称碓磨肉酱地狱,凡间取骸合药、离人至戚者,都归他管。 取骸合药的意思就是阳世偷窃死人骨头,用以制造或者配合成药的行为。 这也是十殿阎罗中,唯一与药有交集的阎罗…… 第192章 赵子寻上门寻衅 幽冥之境里使用笏板做武器的,肯定不止泰山王一个。 但气场那样强大,能够调动那么多阴兵的,身份必定不一般。 眼下反正除了泰山王,我想不到更契合者了。 可唐熏的正缘如果真的是泰山王的话……不敢想象…… 我甩了甩脑袋,拿眼神试探地看向柳珺焰。 柳珺焰的眼神在告诉我,他的想法很可能是跟我一样的。 这种事情谁也不好说,索性把这个猜测放在心底,等待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柳珺焰又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些别的事情,最后,他忽然拿出了一块玉佩,放在了我的手中。 时隔几个月,再见到这枚玉佩,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当初胡玉麟给我的,叮嘱我说,如果我遇到危险,可以摔碎玉佩,他会受到感应,赶来救我的。 只是洞房夜之后,这枚玉佩就不翼而飞了。 我知道柳珺焰膈应,肯定是被他收走了,所以从未问过。 可今天,他主动将这枚玉佩拿出来了,我莫名地有些紧张。 “小九,把这个带上,以防万一。”柳珺焰说道。 一时间,我心中百转千回。 柳珺焰怕去幽冥之境吗? 不怕。 可他却将玉佩交给我,是在防着什么? 我刹那间反应了过来,他是在防凤凰一族吗? 是了。 当我出现在幽冥之境的那一刻,凤凰一族以及我那个未婚夫,应该第一时间就会察觉到。 如果幽冥之境中出现了混乱,他们必定也会趁火打劫。 到时候柳珺焰分身乏术,可能真的会需要外援。 而胡玉麟无异于是最好的外援了。 想到这里,我将玉佩收了起来,希望这一趟不要用到它。 下午,我去了一趟窦家棺材铺,找窦知乐给傅婉做了一块牌位。 窦知乐亲自动手做的,窦金锁在一旁盯着,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窦金锁也老大不小了,前半生郁郁不得志,现在好不容易等到窦知乐松口,他很珍惜这个机会。 晚上,西屋内。 我捧着牌位跪在柳珺焰身旁的蒲团上,柳珺焰一边转动佛珠,一边念着经咒。 玄猫则直接进入了六角宫灯之中。 它对傅婉一直很好。 从一开始进入六角宫灯中时,它就紧紧地挨着傅婉的精魄。 后来在窦家祖坟里,它挖了小怪物的内丹,回来也是喂给了傅婉。 所以让玄猫去领傅婉出来,入牌位,事半功倍。 不多时,随着玄猫一跃上了我的肩膀,我只感觉周围阴风阵阵,紧接着手中捧着的牌位忽然一凉,我便知道傅婉的魂魄已经进入牌位了。 柳珺焰随即说道:“小九,咬破中指,滴一滴血进牌位中。” 这是要我契约傅婉了,我立刻照做。 之后将傅婉的牌位也供奉在了神龛里。 跟虞师奶做邻居。 安置好傅婉之后,我最期待的一刻就要来临了。 柳珺焰往六角宫灯里渡了一点功德进去。 功德盈满的那一刻,整个六角宫灯金灿灿的,金光几乎要照亮西街口。 那个时候快十一点了,到处都是静悄悄的。 我双手交握在胸前,屏气凝神,一直盯着六角宫灯,生怕错过它变化的精彩瞬间。 就这样等了足有五分钟,六角宫灯毫无变化。 我们几个都愣住了。 怎么回事? 柳珺焰也有些尴尬:“不应该啊?” “可能是老古董了,反应太慢。”灰墨穹说道,“等它老人家慢慢反应吧,睡觉去咯。” 他说着,一手搭上黎青缨的肩膀,半搂着就将黎青缨往当铺里带。 就在这个时候,笼罩下来的金光,陡然间变幻了颜色。 金灿灿的功德之光里,忽然闪现出一股阴寒之气,紧接着,灯腔里面散发出来一股幽绿色的光芒,透在灯腔壁上,我就看到灯腔壁上印照出一个又一个的骷髅头。 那些骷髅头是立体的,挨挨挤挤地几乎拼凑起了整个灯腔壁。 更可怕的是,它们好像还是‘活’的。 因为我看到它们的眼睛在动,青面獠牙的,牙齿泛着寒光。 “啊哟妈呀。”灰墨穹大惊小怪道,“这……这怎么变得这么磕碜了,吓坏宝宝了,晚上要做噩梦的。” 他说着,煞有介事地还往黎青缨那边靠了靠。 黎青缨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我有些不解:“这盏六角宫灯……很久以前应该就在这儿了吧?” 灰墨穹不应该没见过吧? 灰墨穹说道:“是啊,它很早就挂在这儿了,比我来当铺还早,但在我印象中,它好像亮过那么一两次,但却从未功德盈满,甚至变形啊。” 原来是这样。 总之,有反应就好。 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十二点,我们关了当铺门上床休息。 临睡前,我还特意将那个黝黑的木疙瘩拿出来,跟玉佩放在一起。 阴差特地叮嘱,如果我进阴间或者鬼市,都要带上它。 本来准备好一切,我安然如梦,准备一觉睡到大天亮的。 结果刚睡着没多久,当铺大门被轰咚轰咚地捶响。 那动静……太大太大了。 跟有人上门来寻仇了似的! 我和柳珺焰同时被惊醒,不多时,后面有脚步声匆匆而来,灰墨穹和黎青缨也前后脚赶过来了。 我们四个站在大门后面,盯着被拍得震颤的当铺大门,脸色都不大好。 深更半夜的,如果是熟识的人有事拍门,肯定会出声,说明来意的。 如果是有东西要典当,一般拍的是南书房的小门。 可现在被拍响的是大门。 灰墨穹几步走到倒座房的小窗那边往外看了一眼,顿时爆了粗口:“卧槽,怎么会是他?” 黎青缨也疑惑道:“谁啊?” 她走过去,踮起脚往那边看去,顿时皱起了眉头:“赵子寻?” 我心里咯噔一声,怎么会是赵子寻? 他怎么会主动拍当铺的门? 这时候,柳珺焰已经伸手将当铺大门打开了。 门一开,一股阴风吼吼的灌了进来。 赵子寻就站在门槛外面,浑身散发着阴寒肃杀之气,眉心之间的那枚棺钉似乎都结了血霜。 那匹战马却被留在了街道对面。 “婉婉!”赵子寻忽然开了口,一只手压在腰间的佩刀上,随时准备跟我们动手,“你们把婉婉怎么了?!” 第193章 赵将军,你还得努力啊 听到赵子寻的质问,我们提着的心反而瞬间落了回来。 傅婉的魂魄初初凝聚成型,赵子寻就盯着了。 盯了这么多天,今天六角宫灯忽然变了,傅婉的魂魄也不见了,他急了! 我盯着赵子寻的眉心,那根血迹斑斑的棺钉仍然钉在那儿,只是周遭的黑气少了很多。 这大概就是因为陈平和黑棺被柳珺焰封印之后,对赵子寻的掌控少了很多的原因。 赵子寻有了自我意识,想起了傅婉,找来了当铺。 他如今满心满意都是傅婉。 傅婉忽然不见了,他瞬间感觉天都塌了一般。 “傅婉被收编了。”灰墨穹打断赵子寻,有些不着调地说道,“人家姑娘年轻又貌美,现在还有了编制,将来就是咱们当铺的清风了,赵将军,想再续前缘,你还得努力啊!” 一句话,把赵子寻彻底弄懵了。 他站在门槛外面愣了好一会儿,之前焦急又凶厉的眼神,逐渐变得迷茫,然后又落寞了下来。 他慢慢地往后退了两步,然后一转身,大步朝着街对面的战马走去。 我赶紧出声喊道:“赵子寻,你想进当铺吗?” 赵子寻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他又大步走了起来,一个纵身上了战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灰墨穹挠了挠头,问道:“我刚才说的话,是不是打击到他了?” 黎青缨瞪他一眼:“还算你有点自知之明。” “还是年轻啊,脸皮薄。”灰墨穹忽然老神在在道,“追女孩子,脸皮这么薄怎么行?被人抢占了先机,到时候哭都没处哭去。”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黎青缨,果然看到黎青缨的脸颊微微泛红了,像三月盛开的桃花。 其实至今为止,我都有点弄不明白灰墨穹跟黎青缨两人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灰墨穹正如他自己所说,他是主动出击的那一个,脸皮也够厚。 一到当铺他就黏上黎青缨了。 黎青缨一开始是排斥他的,有点不适应他的没有边界感。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俩就变成欢喜冤家了。 现阶段,我觉得他俩好像都心照不宣了,可灰墨穹又好像没表白啊? 这会儿怎么又不主动了? 这感情的事啊,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不过我倒是乐见其成的。 我一心准备着一周后去幽冥之境的事情,每天都会打电话询问唐熏的情况。 她的身体情况目前都挺稳定的,就是人有些恍惚,用唐棠的话来说,有点像掉了魂儿。 关于这件事情,我还特地跟虞念聊了聊。 虞念说,可能是之前的昏迷,以及鬼王蝶的介入,导致她与对方的几世纠缠的记忆出现了重叠,让她一时间有点理不顺。 所以唐熏整个人看起来沉默、纠结,而又恍惚。 虞念让我不要担心,她会一直守在唐家,直到我们带她入幽冥之境。 这几天,我啥也不想干了。 每天晚上守南书房,也就十点就关门了。 去幽冥之境是大事,我不想在这之前横生枝节。 可越是不想来什么,就越是来什么。 我们回到当铺的第三天,一大早门口就停了三辆豪车,一个矮矮胖胖,穿西装打领带,顶着地中海的中年男人,在七八个保镖的簇拥下,走进了当铺。 那阵势,不像是要来当东西,像是上门寻仇来的似的。 但那人一进来,我就看出来他有事。 他眉心之间萦绕着一股很浓郁的死气。 无论是命宫、财帛宫、夫妻宫,还是子女宫,全都一片漆黑。 这种面相太煞了,不仅预示着他近期可能遭遇不测,他的妻女家人也一样,并且做什么都不顺。 但来者是客,就算我不想做这笔生意,该迎接还是得笑脸迎接。 对方也很客气,先自我介绍了一番:“小九掌柜,我是慕名而来,我姓邱,叫邱丰年,来自昌市。” 说到这儿,他停顿一下。 我诧异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此人在昌市肯定很有名望,就是那种一提名字,人人都晓得的那一种。 但我对昌市了解甚少,有些孤陋寡闻了。 一旁的黎青缨动作迅速,很快就在我耳边低声说道:“昌市首富,邱丰年。” 我心里咯噔一下,来头这么大? 这样的人,遇到的事情,就算有些棘手,也不缺人脉吧? 就算人脉不够,砸钱也砸得起啊。 能找到我这里,要么就是事情太大,真的束手无策了;要么就是这事儿不能张扬。 但无论是哪一种,今天我想拒绝邱丰年的这一单阳当,怕是得掂量着办事了。 我伸手礼貌地跟邱丰年握了一下,然后询问:“邱老板想当什么东西呢?是否带过来了?我可以看看吗?” “抱歉,小九掌柜,东西我带不过来,得请您移步跑一趟昌市了。”邱丰年说道,“当然,无论这桩买卖能不能成,车马费、工费,以及报酬,我一样都不会少的。” 我有些为难道:“昌市离五福镇有段距离,我这几天要出一趟门,一早答应了别人的,恐怕……” “小九掌柜,”邱丰年打断了我的推辞,诚恳道,“您是行家,您一看到我的面相,应该就已经看出来了,我和我的家人……都快死了。 我已经是半截身子快入土的人了,死不足惜,但我的四个儿女,十几个孙子辈,他们是无辜的啊。 小九掌柜,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您救救我们。” 他说着,一歪身子,竟从沙发上滑下去,就要给我跪下了。 这么大一人物,在我这儿下了跪,我扛不住啊。 我眼疾手快地将他扶起,可他还是要往下跪,大有我不同意救人,他就在当铺长跪不起的架势。 我无奈道:“邱老板,典当也是一门生意,咱做生意的讲究量力而行,您家的事儿太大了,并且我还不知道具体情况,真的没办法一口答应下来。” “对对对,是我太心急了。”邱丰年终于又坐回了沙发上,说道,“我应该先把家里的事情跟您详细说一说,再由您最终定夺。” 我赶紧点头。 他顿了顿,说道:“这件事情还得从十年前,我父亲去世下葬开始说起。 那一年,我的事业已经小有所成,父亲去世,我花重金请高人点穴,找了一块绝佳的风水宝地安葬我父亲,挖坟坑的时候,从地底下挖出来一个硬疙瘩。 当时那硬疙瘩被泥土包裹,我捡上来随手擦了擦,竟擦出了一点金灿灿的东西,我当时就意识到这是个值钱玩意儿,就揣在口袋里带了回去……” 第194章 血祭三眼金蟾 “回到家,我将硬疙瘩擦洗干净,却有些失望,因为那玩意儿根本不是我想象的纯金的,而是一块漆黑的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外形很像一只蟾蜍的东西,只在它的额头上镶嵌着一块……嗯……怎么形容呢,像什么动物的鳞甲一样的东西。” 我听到这儿,顿时坐直了身体,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 金色的,像鳞甲一样的东西……我第一反应就是金鳞! 我心里隐隐激动了起来,想问,又怕打草惊蛇,只能耐着性子往下听。 邱丰年继续说道:“刚处理完父亲的丧事,各种应酬不断,我也挺累的,就将那玩意儿扔在床头柜里没管,当天夜里我却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我梦到了那只黑蟾蜍对我说,它是刚刚修炼成型的三眼金蟾,本来好端端地在那方风水宝地修炼,却被我无故挖出,损了它的修行,如果我不能好好补救,定闹得我家宅不宁。 我问它我该如何补救,它说要么将那方风水宝地还给它继续修行,要么就将它供奉起来,它受了我邱家的香火供奉,定会保我家家宅安宁、大富大贵。” 我问:“那你是怎么做的?” “我什么都没做,只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邱丰年懊恼道,“可就从那天起,我家里就开始不太平了,不仅我缠绵病榻,就连我的妻儿也都病恹恹的,生意上也诸多出错,哪哪不顺。 后来我才想起了黑蟾蜍的话,索性死马当作活马医嘛,我父亲已经下葬,总不能再把他挖出来重新葬吧?所以我就从庙里请了一座开过光的佛龛回来,将它供奉了进去。 说来也怪,自从将它供奉起来之后,家人的病就都好了,我的生意也蒸蒸日上。” 我心里想着,恐怕那只黑蟾蜍脑袋上顶着的第三只眼睛,就是柳珺焰的一块金鳞了。 金鳞内含大量功德,黑蟾蜍利用它修炼,邱家受它功德滋养,可不就蒸蒸日上了吗? 但我面上儿还是保持疑惑道:“这不是挺好的吗?” “对,是挺好的,仅仅三年,我的财富就已经稳稳跻身昌市前三。”邱丰年说道,“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发现那黑蟾蜍身上竟开始由黑一块一块地转成金色,整个蟾蜍外形线条也变得更加逼真起来,越来越逼近它所说的三眼金蟾了。 可我的生意却遇到了瓶颈,越做竟越有下滑的趋势了,人嘛,当你爬到一定高度的时候,有时候就开始身不由己了。 那几年我顺风顺水,不知道抢了多少人的生意,不知不觉中不知道树了多少敌,一旦我开始走下坡路,落井下石的人便数不胜数。 在我最难熬的那段时间,我依然没有断了黑蟾蜍的香火,心中的苦闷不能跟亲人说,却常常会在佛龛前尽数倾诉,直到有一天,我在梦中再一次见到了黑蟾蜍。 它对我说,它是来跟我道别的,它护佑邱家近四载,与邱家缘分将尽,那会儿,金色已经差不多覆盖它全身三分之一,我苦苦哀求,挽留它,它一开始怎么也不肯松口。 最后被我缠得没办法才说道,如果想它继续留下来,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让邱家血脉与它之间建立联系,我问它具体怎么操作,它说要我邱家三代以血血祭,它便可长久留下来。” “血祭?”我顿时皱眉道,“正统的修炼路子,怎么可能用血祭来完成呢?” 邱丰年苦笑道:“是啊,这么离谱的话,我却并没有发现不对劲,反而像接圣旨一般地,迫不及待地带着我的儿孙三代,每人都扎破手指,往那黑蟾蜍身上滴了一滴血。” 我和黎青缨简直有些无语了。 “血祭黑蟾蜍之后,我的生意一飞冲天,很快便成为了昌市首富,而那只黑蟾蜍身上也迅速变成金色,到今年,几乎已经遍布全身了,可就在半年前,我首先发现自己身体出了问题,紧接着就是我的妻儿老小。 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我悄悄地请高人帮我看过面相,也请信得过的高人想办法请走那三眼金蟾,可惜,全都没能如愿,并且那三眼金蟾越长越大,现在已经足有我两个手掌合并那么大了。 给我看面相的高人断定我活不过这个月了。” 说到这里,邱丰年眼睛都红了,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硬是没落下来。 “这事儿是我惹祸上身的,我死不足惜,可我那一堆儿孙,最小的不过三个月,却全都要跟着我陪葬了,我……我到了九泉之下,该怎么向邱家列祖列宗谢罪啊!” 他捶胸顿足,悲痛万分。 这事儿牵扯到近二十条人命,甚至以后还会更多,我真的于心不忍。 再者……就是三眼金蟾额头上的那块金鳞,如果真是柳珺焰的话,我是一定要拿回来的。 这样想着,我便问道:“邱老板,你有那三眼金蟾的照片吗?可不可以给我看看?” 邱丰年摇头:“一开始是怕对它拍照,冲撞了它,后来是我发现根本拍不下来,小九掌柜,您跟我去一趟昌市,亲眼看看好吗?” 黎青缨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她小声跟我说道:“小九,要不跑一趟?成不成的,咱们之后再说,主要是……” 她用眼神暗示我,显然也是想到了金鳞。 “好。”我最终下定决心,对邱丰年说道,“邱老板,咱丑话还是说在前面,我还年轻,能力有限,如果看过之后还是觉得降不住那三眼金蟾,还请你不要见怪。” 也不要强求。 邱丰年连连称是。 本来商量好的,黎青缨开车跟我一道去昌市,临行前,柳珺焰他们从外面忙事情刚好回来了。 我就将事情经过跟他说了一遍,柳珺焰当即说道:“我陪你一起过去,主要是今夜可能赶不回来,我怕你晚上睡不好觉。” 他能跟我一起去,我求之不得。 甚至我还直接将当票、印章以及毛笔之类的全都带上了。 如果确定三眼金蟾额头上的那一块是金鳞,那我直接就在昌市把典当手续给办了。 可等我们一路赶到昌市,车子开进邱家大宅的时候,那只三眼金蟾像是提前预知到了什么似的,竟不见了…… 第195章 龙脊 整个邱家大宅笼罩在一片死气之中。 我也发现了,邱丰年回到邱家大宅之后,整个人的精气神又变差了很多,反应都木讷了起来。 更恐怖的是,我们正在研究那三眼金蟾逃到哪儿去了的时候,邱丰年四儿子那边出了问题。 作为昌市首富,邱家家大业大。 邱家大宅是园林式建筑,四个子女都占有一方院落,他们在外面也各有自己的产业。 邱丰年的四儿子邱鹤东与四儿媳妇王舒年前刚得了一个儿子,小家伙不过才三个月大。 可是近一周来,小家伙的状态很不好,经常一睡过去就醒不过来,不吃不喝,又瘦又黄,医生说这种情况如果不能改善,这孩子很可能养不活。 这么小,就连打营养液续命都有一定难度。 可就在刚才,小家伙忽然醒过来了,嗷嗷地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本就枯黄的小脸都憋紫了。 王舒就抱起他哄着,给他喂奶。 结果小家伙一口咬下去,直接对穿咬出了两个血洞。 三个月大的小婴儿,牙齿都没长,血洞是怎么咬出来的? 可当我们赶过去时,就看到王舒抱着孩子,愣愣地坐在椅子上。 王舒胸前的衣服上一片血渍,她怀里的小婴儿身体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色。 听到动静,小婴儿猛地回过头来看向我们。 这一眼,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小婴儿面色青紫,眼睛圆瞪,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外露的四颗尖牙压着嘴唇,上面全是血! “尸气入体,最先侵染到家中最小的婴儿身上,”柳珺焰当即做出判断,“那蟾蜍应该是回坟坑里去了。” 他随即捏出一张符纸,夹在手指之间,无火自燃,烧成灰烬溶在水中,让邱鹤东分别喂给王舒和婴儿。 喝下符水之后,母子俩都狂吐不止,好在吐完了,人也清醒了过来。 柳珺焰交代邱鹤东,以防万一,要将王舒和婴儿分别看管起来,邱鹤东连忙应下。 邱丰年则带着我们去他父亲的坟地。 坟地选址在邱家老家那边,开车过去要接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天色将晚,邱丰年的状态越来越差。 柳珺焰握着佛珠的手按在邱丰年的头上,迅速念了一段经咒,最后食指按向邱丰年的眉心。 邱丰年浑身打了一个哆嗦,眼神瞬间清明了起来。 本来一辆车就够坐了,但邱丰年现在如惊弓之鸟一般,竟一下子安排了六辆车,除了他的大儿子陪同,其余的全是人高马大的保镖。 邱家老家在昌市郊区的一个村落里,虽然已是傍晚,邱丰年一进村,族长还是带着人热情地迎了上来。 邱丰年说只是回来祭祖,忙完了就走,不用惊动族人,族长才带着人离开了。 一半保镖留在村口守着,一半跟着我们往村后走。 村子后面是一大片农田,农田的后方则是一片山峦。 走近了,我们看到山脚下就有一块坟地。 但邱家的祖坟并不在这块坟地里,邱丰年领着我们上山,沿着山路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圈,绕了多少个山峰,最后停下的时候,眼前竟出现了一处山坳。 这处山坳虽是下陷地势,却是个藏风纳气的好地方。 更重要的是,山坳的正中央,一条耸起的山脊穿插而过,而邱家的祖坟就坐落在这条山脊上。 山中有脊,是为龙脊。 祖坟葬于龙脊之上,邱家原本就应该大富大贵,人丁兴旺的。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那只蟾蜍,邱丰年发家的速度可能会慢一点,但整体运势是一直往上,走上坡路的。 可能是十年,也可能是十五年,昌市首富的这把交椅,还是邱丰年的。 而原本这么好的一块风水宝地里,埋着的是那只蟾蜍。 所以,那只蟾蜍本来就是藏在这山脊风水宝地里偷偷修炼来着,结果被邱家挖出来了,损了它的道行,抢了它的风水宝地。 如果邱丰年当时就把它扔了,或者毁了,也就没有之后的事情了。 但他偏偏信了蟾蜍的话,将它供奉了起来。 蟾蜍受邱家香火供奉,留在佛龛里养伤。 三年时间,它的伤已经养得七七八八了。 而这三年,邱家受祖坟风水蒙阴,也发展了起来。 蟾蜍便混淆视听,将功劳全都揽在自己身上,诱导邱丰年血祭。 那场血祭,不是帮邱家,而是在害邱家。 蟾蜍吸收邱家主脉成员的精血不断成长,等到它大成那一日,也就是整个邱家灭门之时。 而这一天,就在这个月底。 如果邱丰年动作再慢一点,等那蟾蜍真的修成正果,一切就都完了。 “在想什么?”柳珺焰忽然问道。 我就将刚才的想法,当着邱丰年的面又说了一遍。 邱丰年越听脸越黑,两只拳头捏得嘎嘎响,他忽然一指祖坟,咬牙切齿道:“我现在能不能让人下去刨坟?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亲手一锹把它斩成两半!” “那你以为它为何会在这个时候选择回到这里来?”柳珺焰反问。 邱丰年愣了一下,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家祖坟在这儿已经扎根很久了,这一片的风水与你们邱家的命运息息相关。”我解释道,“现在无论你是选择迁坟,还是选择自毁坟墓也要将它碎尸万段,结果都是邱家自己放弃了这一片风水宝地。” 邱家因这块风水宝地而发家,没了这块风水宝地,邱家的命运便可想而知。 这只蟾蜍太聪明了,它这样做,的确是死死地拿捏住了邱家。 如果是别的风水师被请过来,就算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大拿,此刻恐怕也会束手无策。 但…… 我看了一眼柳珺焰,说道:“黑蟾蜍就是黑蟾蜍,它本就不是三眼金蟾,它能有今日的造化,应该是借了那片金鳞的光。” 之前我只是怀疑,但当我看到这片山脊的时候,我已经确定了,黑蟾蜍额头上顶着的鳞甲,就是柳珺焰的一片金鳞。 因为这一片山脉虽然绵延很远,却并不是龙脉所在地,又怎会在这山坳之中凭空出现一条龙脊? 第196章 金鳞岂是池中物 山坳里会出现一段龙脊的原因,只有一个——柳珺焰的一片金鳞落在了此处造成的。 而那只黑蟾蜍不知道得了什么机缘,寻到了这片金鳞,待在这块默默修炼。 如果一直这样修炼下去,吸收金鳞、日月,以及这块风水宝地的精华,说不定有朝一日它真的能修成三眼金蟾也说不一定。 可惜,一切毁于邱家。 黑蟾蜍被迫放弃了原本正规的修炼路子,选择了血祭的捷径。 它一直顶着那片金鳞,金鳞俨然成了它的护身符,一般人想对付它,除非毁了这块风水宝地。 但柳珺焰不同啊。 柳珺焰是金鳞的主人,他都能从牛虎山将那片金鳞抢回来,又何惧于一只还没修成正果的蟾蜍精? “这件事情我可以帮你处理。”柳珺焰说道,“但邱老板,此事之后,邱家的运势可能不会像以前那么好,但也不会太差。” 邱丰年直点头:“这个昌市首富不做没关系,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以我的商业手段,我有自信不会混得太惨,大师,我……我最关心的还是我的家人……” 我接过话头说道:“此事之后,我会请有经验的大师过来你家做一场道场,帮助稳固你的家宅安宁,从你的面相上来看,邱家本应人丁兴旺的。” 邱丰年等的就是这句话,哪敢有什么异议? 可就在我们准备布阵、出手的时候,山坳之中,坟坑之下,忽然传来了一阵一阵的蛙叫声,此起彼伏,仿佛有成千上万只青蛙或者蟾蜍在叫似的。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直往耳膜里面钻。 首先中招的就是邱丰年,几乎是顷刻间,他双手捂着耳朵,鼻腔和耳朵里同时有血丝溢出来。 紧接着就是守在外围的保镖们。 柳珺焰脸色一变,说道:“坏了,这只蟾蜍竟有主人,并且还是一只母蟾蜍。” 他一边说着,一边拽着我和邱丰年往后退。 邱丰年一边擦鼻血,一边紧张地问道:“大师,这……这……” 他话还没说完,我们脚下的地面已经颤动了起来。 那股颤动的力道很小很小,并且不是大面积的颤动,而是在一条纵线上。 “是那条龙脊在动。”我说道。 柳珺焰说道:“它在吸龙脊的精气!”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头朝四周看去,看了一圈,目光忽然锁定在了东南角的一道山峰之后。 我只看到他手上一动,一枚金色的铜钱已经朝着那个方向射了出去。 “小九,盯着那条龙脊,如果发生尸变,烧它!” 柳珺焰丢下这句话,纵身便朝着东南角追了过去。 变故发生得太快,从邱丰年的描述中,那只黑蟾蜍就是一个无主的黑疙瘩。 我们没往它有主这方面怀疑,主要是它在邱家受供奉十年之久了。 如果它有主人,那主人不该毫无动静吧? 真的会有人在被重创之后,蛰伏十年之久按兵不动吗? 除非……对方对邱家还有所求。 我眯了眯眼,一个念头猛然间闪现在我的脑海之中,我当即问道:“邱老板,你父亲的生辰八字报一下。” 邱丰年的嘴唇都在哆嗦。 他久经商场,本来应该是临危不乱的性子,可惜被那蟾蜍精吸了太多精气,他虚啊! 邱丰年磕磕绊绊地将他父亲的生辰八字说了一遍,我算了算,很普通。 跟我想象的有些出入。 我又问他父亲下葬的日期,同样如此。 不对,还是不对! 刚才柳珺焰离开的时候,叮嘱我如果发生尸变……这一点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但我推测是邱丰年父亲的生辰八字极阴,被人利用养尸了,再不济就是下葬的日期极阴。 可都不是。 那问题出在哪儿? 如果邱丰年父亲只是一个幌子呢? 如果这条龙脊之下,还葬着其他什么人呢? 邱丰年父亲是个障眼法。 蟾蜍精又何尝不是? 邱丰年忧心忡忡地问道:“小九掌柜,怎……怎么了?” “坟下坟。”我推测道,“邱老板,当年为你点穴的大师,跟你们邱家有仇吧?” “啊?” 邱丰年大惊失色:“不会吧?毕竟我现在不是已经成为昌市首富了吗?” “对。”我话音一转,说道,“但你邱家这几年的运势,是拿你家祖孙几代人的阴德换的!” 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 金鳞岂是池中物? 这么一片金鳞藏在这山坳之中,迟早会被发现。 想要长久地保住这片金鳞,保住因金鳞而形成的这道龙脊,甚至将来有一日,可以顺着这道龙脊不断往外扩张……这一切需要一个载体来承载这一切。 我华国泱泱近千万平方千米的土地,每一方土地上的气运都是有数的。 昌市这一片的气运,大头在邱家。 这就是邱家被盯上的根本原因! 有邱家祖坟葬于此处,他们便会不遗余力地保护这一块区域。 而邱家的气运与阴德,还可以遮掩养在这块风水宝地之下的东西。 东南角,柳珺焰正与一个黑影在交战。 黑夜里看不清对方是个什么玩意儿。 就在这时候,山坳之中发出嘭地一声。 紧接着,那条山脊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一面棺盖从里面飞了出来,重重地砸在地上。 下一刻,一个人从里面飞了出来,稳稳地立在了地面上。 那人跳出来之后便昂起脑袋,张嘴对向月亮的方向,似乎在吐纳。 他头发花白,身形干瘦,穿着一身黑色的寿衣,两只手往前直直地伸着。 月光下,我甚至能看到他又长又黑的指甲。 指甲上似乎还长出了黑毛。 他的尸身被保存得很好,没有半分腐坏的迹象,长长的獠牙压在嘴唇上,在夜色中泛着凛凛的白光。 邱丰年一看到这人,失声痛呼:“爸啊!你……你怎么还没烂啊?!” 额…… 邱丰年这一喊,那家伙的身体猛地转向了我们这边,发出几声桀桀的怪叫,随即,一蹦老高,直直地朝着我们蹦了过来。 那老东西感觉很有些能耐,一个蹦跳至少出去两米多远,几个蹦跳就已经近在咫尺。 邱丰年吓傻了,整个人抖成了筛子,嘴里始终嘟哝着:“爸啊……爸啊……” 我一脚踹过去,直接将邱丰年朝山坡那一边踹了下去。 下面有保镖和他大儿子守着,他死不了。 而我则已经同时召唤出凤梧,将长弓稳稳地对准了僵尸…… 第197章 我们当铺,镇得住! 我接连拉满弓,不停地将一朵朵火焰射出去,朵朵命中那头僵尸。 凤梧的火焰一碰到僵尸,立刻就燃烧了起来。 那僵尸桀桀桀地怪叫着乱跳,不多时便犹如一团幽绿色的巨大火球一般横冲直撞。 邱丰年父亲下葬不过才十年,这僵尸成型时间不长,道行在那儿摆着,并不难对付。 更何况我是用凤梧的火焰去烧。 前后不过几分钟,那僵尸便已经不能动弹了。 等待它的命运,只能是被烧成一堆白骨,连魂儿都不会剩下。 随着僵尸陨灭,地面不再颤动,刚才那一片蛙叫声也全部销声匿迹。 仿若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虚幻。 但裂开的坟坑位置,有淡淡的光从底下射出来,我有些疑惑,坟坑里哪来的光? 我一手握着长弓,一手捏着铜钱,小心翼翼地朝坟坑那边靠近过去。 就在我即将走到坟坑边上的瞬间,一只大手从身后圈过来,一把将我拉了回去。 是柳珺焰。 “小心有诈!” 他话音刚落,身后又传来了邱丰年疑惑的声音:“咦,这个人不是十年前,帮我爸的坟地点穴之人吗?他这是……死了?!” 我回头看去,就看到一个身穿黑衣的中年男人倒在地上。 我皱了皱眉,柳珺焰解释道:“这人有些道行,被我拿住的时候,自尽了。” 我看了他一眼,随即朝邱丰年那边走去,一边问道:“邱老板,你确定他就是十年前的那位高人?这十年来,你再也没见过他吗?” 从今夜的局势来看,这人应该是一直守在这座山里的,他在守这座坟。 “没有。”邱丰年说道,“这些年我生意越做越大,大多数时间都在城里,回来祭祖的时间有限,应该都被对方避开了,今年我家出事的时候,我也试着联系他,一直杳无音讯,我还以为他早就死了呢。” 这一刻,邱丰年深刻地认识到,他被做局了! 他气得狠狠地又踢了尸体两脚。 轰隆! 地面猛然一个颤动,紧接着一道金光陡然亮起,伴随着呱呱的叫声。 我这才发现我和邱丰年说话的时候,柳珺焰已经去了坟坑那边,开始召唤金鳞了。 呱呱声由地底下不断地往上,声音越来越大。 眼看着柳珺焰就要得手了,坟坑下面忽然又狠狠震动了一下,一声类似于……龙吟声……由地底下发出来。 那声音低沉而有穿透力,似搁浅的巨龙在悲鸣一般。 下一刻,呱呱声消失,金光也跟着消失。 就连裂开的地面,也重新挤压、融合在了一起。 而柳珺焰此刻一手用力捏着眉心,一手不停地转动着佛珠,他低着头,熟练地诵念经咒,月色下,黄豆粒大的一滴汗顺着他骨相优越的下颌骨滴落……他的状态很不好! 我向前走了几步,没敢立刻冲上去。 这种情况,我不能冲上去打断他,否则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 邱丰年也懵了,他小声问道:“小九掌柜,大师他……” “没事,他在超度你父亲的亡魂。”我随口扯了个谎,先安抚住邱丰年。 邱丰年一听,噗通一声就跪下了,不断地朝着坟坑的方向磕头,恭送他爸一路走好。 这个过程持续了足有五六分钟。 在这个过程中,我一瞬不瞬地盯着柳珺焰,生怕他出事。 好在很快他就稳定住了心神,而那时,汗水早已经打湿了他的衣衫。 等他停止转动佛珠的那一刻,我才大步走上去,小心问道:“刚才你怎么了?” “这块地暂时不能动。”柳珺焰说道,“小九,你带邱老板他们下山去,谈当这块坟地的手续,或许这张当票开出来,以后会不作数,但先把手续办妥,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柳珺焰这话让我的心一下子拎了起来。 这块坟地下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竟让柳珺焰如此谨慎? 这一趟我们是奔着金鳞来的,顺手想拿下那黑蟾蜍。 现在这两样都没弄妥,却突然要收这块坟地了? 我没多问,柳珺焰要留下来做封印,我则跟邱丰年他们回村里。 邱丰年家在这边也有祖宅,他每年要往这个村子里打上百万的资金,用于修缮、维护祖祠、祖宅,以及打点村民。 所以即使很久没回来,祖宅依然干干净净。 甚至族长连开水都烧好、晾凉等着。 邱丰年是在书房里单独跟我聊的。 我开门见山:“今天的事情你也看到了,十年前你被人做了局,你爸尸化,尸身已毁,之后我们会帮邱家再寻一块风水宝地,不求一飞冲天,但求稳稳当当。” 邱丰年一个劲儿地点头:“好,好。” 转而又问道:“小九掌柜,那只三眼金蟾……” “那不是三眼金蟾,是害人的东西,我家大师正在布阵压制那块坟地里的邪祟。”我将当票拿出来,继续说道,“典当黑蟾蜍的这笔生意,眼下是做不成了,但我家大师有意收你家这块坟地,邱老板愿意典当的话,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价格。” 邱丰年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小九掌柜,那块坟地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邪得很呐,你看我爸都变僵尸了,你们还敢收?” 我笑了笑,说道:“越邪,我们就越敢收,这块地放在你手里,对你家上上下下都不好,但我们当铺,镇得住!” 我的回答显然给了邱丰年底气:“所以将这块坟地当给你们,我的家人就全都能恢复正常了,对不对?” “对!” 我答得很干脆。 事实上,邱老爷子已经被凤梧之火烧没了,那块坟地被柳珺焰设阵镇压之后,邱家的事情便已搞定。 至于之后做道场,以及重新找风水宝地作为邱家的祖坟,我会请慧泉大师出面。 但柳珺焰要这块坟地,这桩生意还得谈。 邱丰年当即说道:“小九掌柜,不瞒你说,这座山头都是我的,那一小块山坳,你们要,拿去便是。” “不,一码归一码。”我严肃道,“我们只要那块山坳,以死当的名义收进来,这是规矩,我知道您是好意,但我们得按规矩办事。” 邱丰年这才认真跟我讨论起来,最终那块山坳,被以888元的当金死当进当铺…… 第198章 似曾相识的味道 我与邱丰年办好手续,又打电话联系了慧泉大师,问他是否有时间过来昌市做一场道场。 慧泉大师连声说有空,最迟明天他就带着弟子过来。 邱丰年直接接过手机,说:“慧泉大师,我今夜就派人去接你们,我想请您连做一个月的道场,顺便重新寻找合适的祖坟安置之所,您需要多少人手尽管带过来,报酬定让您满意。” 这一通交流下来,双方都很高兴。 挂了电话之后,柳珺焰刚好也回来了。 我看他脸色有点白,但当着邱丰年的面也不好问。 邱丰年又是留我们小住,又是要给我们报酬,最后统统都被我拒绝了。 当夜我们就离开了昌市。 回去路上我开车,柳珺焰坐在副驾驶。 夜里,高速公路上车不多,我双手握着方向盘,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着。 最终,我还是将话题引到了那个坟坑里。 我试探着问道:“阿焰,坟坑里有什么?你看到了,对吗?” “没有,我没看到。”柳珺焰说道,“但就在我即将拿回金鳞的时候,脑海里似有千万条记忆闪现,看不清,却狠狠地冲击着我的神经,我当时感觉很不好。” 原来是这样。 我说道:“下面藏着的会是一条龙吗?我好像听到了龙吟声。” 柳珺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似乎我提到‘龙吟’,又让他不舒服了。 车子又开出去很大一截,柳珺焰才说道:“小九,回去之后你跟慧泉大师说一声,距离那片山脉东南方五里地处的高坡上,有一块风水宝地,把邱家的祖坟安置到那边去,包括整个村子也全都搬过去。” “那块坟地里的东西我们暂时碰不了,但不会丢下,圈起来,有时间我会好好研究研究它的。” 我一一应下。 车子进入江城地界时,已经是后半夜了,柳珺焰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 我看着他疲倦的侧颜,有些心疼。 ‘安安稳稳’这四个字,对我们这种人来说,是奢求。 我们一直在路上,一直在直面各种大大小小的问题。 也随时把自己的脑袋拎在手中。 不知道要到何时才是尽头。 留守当铺的两个人没想到我们当夜就赶回来了,黎青缨赶紧去做饭,灰墨穹则一眼就发现柳珺焰不对劲,一路跟着他去了西屋,一边走一边问:“那边的事情很棘手?三眼金蟾呢?没收下来?你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疲惫?我就说得带我去吧……” 我没有跟上去,给一点空间让他们好好谈谈。 我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黎青缨已经在喊吃饭了。 热腾腾的鸡蛋牛肉面,我吃了一大碗,整个身子都热和了起来。 我估摸着那边应该谈得差不多了,就去西屋叫柳珺焰。 刚进门,我就看到柳珺焰盘腿坐在蒲团上,赤旗童子抱着赤旗正围着柳珺焰转。 一会儿停下来,凑近柳珺焰,小鼻子嗅来嗅去的,一会儿又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灰墨穹站在一旁都有些不耐烦了,上去一把将赤旗童子抱了起来,挠他咯吱窝:“小家伙你在瞧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谁鬼鬼祟祟了?!”赤旗童子不服气道,“我只是在七爷身上闻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全都射向了赤旗童子。 我问道:“似曾相识的味道?指的是什么?” “不是七爷本身的味道,是从外面带回来的。”赤旗童子摸着下巴眯着眼睛,努力地回忆着,“但是这个味道太久远了,我有点分辨不清……到底什么时候在哪儿闻到过来着?” 他想啊想。 我们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等待着。 好半晌,赤旗童子双眼一亮:“我想起来了,是当年,赵子寻出事之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在赵子寻的身上闻到了这股味道!对,不会错! 我印象太深了,因为这是一种久埋沙场之后所特有的阴气与杀气!比赵子寻身上的这股戾气更重!” 这个答案是我们怎么也不会想到的。 难道那块坟地底下,也埋着一位将军? 赤旗童子再次出声:“可惜七爷身上的这股味道很快就要散了,否则找赵子寻闻一闻,或许……也不行,赵子寻怎么可能靠近我们?更不可能跟我们去一趟昌市了。” “有何不可?”灰墨穹说道,“我现在就去把那骑马挎刀的小子给捆过来!” “站住!”柳珺焰出声制止,“那块地已经被收进当铺了,我也做了封印,时机还不成熟,先别打草惊蛇。” 灰墨穹朝我看了一眼,然后竖起了大拇指:“小九儿,你这都能收进来?你牛!花了多少钱?” “888。”我说道,“是我硬给的,否则完全可以0元购。” 灰墨穹大拇指又朝我点了点:“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起来。 这个小插曲仿佛一阵风就刮过去了,没有掀起一点浪花。 但我们所有人都知道,等再次将这件事情翻出来的那一天,我们必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考验。 七天匆匆而过,我们也得到了一次很好的修整。 这次同样是灰墨穹和黎青缨守家,我和柳珺焰开车去徽城。 这次是柳珺焰开车,我则拎着引魂灯,玄猫懒洋洋地趴在我腿上打呼噜。 本来没打算带玄猫的,但车门一开它就蹿上来了,没办法。 想着它已经去过黄泉路了,带着它也算是一个得力助手。 这七天,虞念一直待在唐家,照顾唐熏。 唐熏的状态说不上好坏,一时醒来跟正常人一般,一时又忽然昏睡过去,不叫都醒不过来。 直到第七天午后,唐熏忽然就陷入了深度昏迷。 她后腰上的那只蝶蛹,竟慢慢的开始破茧了。 这个过程本就很缓慢,虞念还在唐熏身上贴了一张定魂符,延缓蝶蛹破茧的速度。 我们到唐家的时候,那张符纸上的符文已经很淡很淡了,随时都有可能无火自燃,烧成灰烬。 我将引魂灯放在了床头柜上,虞念揭掉了定魂符。 床上的唐熏瞬时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紧接着身体弓了起来,活像是正在奋力破茧的蝶蛹状态…… 第199章 太匪夷所思了 我们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唐熏的魂魄被破茧的鬼王蝶带出来,然后跟着鬼王蝶一起没入到引魂灯中去。 从鬼王蝶出现的那一刻,这便是大家默认的事实。 所以我们的视线一直都盯在唐熏后腰上的蝶蛹印记上。 就这样等了足有半个小时,却只见那蝶蛹印记越来越淡,并没有要破茧的迹象。 倒是这个过程中,感觉唐熏特别痛苦。 她趴在床上,弓起后背,紧咬着嘴唇,发出呜呜的呻吟声。 这会儿我们就都发现不对劲了。 男人们都在楼下守着,房间里只有我、唐棠和虞念。 唐棠担忧道:“小九,姑姑的状态感觉有点怪呢?” 虞念捏着手指又掐了掐,疑惑道:“怎么会这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几乎跟唐棠异口同声地问道:“怎么了?” “我掐算不到唐姑姑的八字了。”虞念低着头,手指不停地翻飞。 越掐算,她手抖得越厉害:“明明之前我帮她掐算八字的时候,命理脉络都很清晰,怎么忽然就掐算不出来了。” 说话间,一道殷红的鲜血从虞念的右边鼻孔里流了下来。 “师姐,别算了。”我赶紧提醒道,“你鼻子流血了。” 此情此景让我想到了当初慧泉大师给我掐算八字的时候,也是越算眉头皱得越紧,最后鼻血飙了出来。 我抽了纸巾递给虞念,问道:“是不是唐姑姑的魂魄正在被鬼王蝶抽离身体,你才算不出她的生辰八字?” 虞念摇头:“这次给唐姑姑掐算八字,给我的感觉就是这八字很虚无缥缈,好像……” 虞念说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唐棠,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唐棠急道:“阿念,你说吧,无论什么我都扛得住。” “好像……好像这个八字本来就不存在一般。” 好好的一个大活人,生辰八字却像不存在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唐棠直摇头:“姑姑跟我们一起生活了很多年,虽然她时常在外面跑,但她的的确确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她的八字怎么可能不存在?” 是的。 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一个不存在的八字,代表着这个世上原本就没有这个人吧? 可唐熏,有血有肉! 但是,虞念掐算八字的错误率,极低。 她既然这样说了,便十有八九真是这种情况。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压抑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唐熏忽然又发出一声极其压抑又痛苦的呻吟声。 我们瞬间回过神来,再朝唐熏看去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唐熏整个皮肤呈现出一种澄澈的透明色,看不清本来的面目,却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这层皮囊下耸动着。 这种奇怪的现象让我们头皮发麻,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 我们仨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盯着床上的人。 看着她的皮肤从一开始的澄澈透明,到逐渐变黄、干瘪,直到嘶……地一声,唐熏后脖颈那一片的皮肤,忽然裂开了。 撕裂的声音并不大,却让我们仨同时浑身一震,吓得全都扑到了床边。 那个裂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从后脖颈朝两端蔓延,直到一道极淡的身影从里面飘了出来,茫然地悬浮在上方……那是唐熏的魂魄。 只是她的这道魂魄太淡了,有点儿像傅婉的魂魄刚刚凝聚成型的状态。 傅婉当初是魂祭给引魂灯的,本该魂飞魄散,却不知道怎么的剩下了一道精魄,在功德的滋养下,渐渐养实了魂魄。 唐熏这又是什么情况? “原来如此!”虞念恍然大悟道,“唐姑姑的魂魄是残缺的,三魂七魄至少缺了一半,奇怪,这样的残魂是怎么支撑起唐姑姑在阳世生存这么多年的?” 她随即冲我说道:“小九,快,收魂!” 我赶紧咬破手指,血珠溢出,点向唐熏的魂魄,然后按向引魂灯的灯腔。 唐熏的魂魄在半空中颤了颤,下一刻便没入了引魂灯中。 引魂灯盈满的功德之光里,一道幽绿色的魂体在里面徜徉,滋养着她的魂体。 同一时间,唐熏身上的那层皮囊彻底裂开,朝两边耷拉下去,露出了一个崭新的唐熏! 对,是崭新的。 她仍然趴着,浑身皮肤像剥了壳的鸡蛋一般,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咦?” 唐棠凑过去,盯着唐熏的右肩看了又看:“姑姑右肩以前受过伤,十几厘米的伤疤跟只蜈蚣似的,怎么不见了?” 别说伤疤了,唐熏露在外面的皮肤上,连一个痣都看不到。 后腰上的鬼王蝶蝶蛹印记也彻底消失了。 她静静地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们有点儿不敢碰她。 虞念说道:“翻过来吧,小心一点。” 我和唐棠这才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唐熏的身体翻过来。 翻动间,一股淡淡的药香味弥漫开来,那只本来趴在她后腰上,只是一枚印记的鬼王蝶,此刻正趴在唐熏的嘴唇上。 它真的好大啊,趴在那儿,翅膀微微摆动着。 那种画面,诡异却又绝美! 唐棠下意识地拿手去扇鬼王蝶:“这鬼王蝶怎么趴在姑姑的嘴上?会不会是在吸姑姑的精气?” “别碰!” 虞念出声制止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它在帮唐姑姑维持生命体征,在小九他们从幽冥之境回来之前,我们得保护好这只鬼王蝶。” 我虽然心惊,却也同意虞念的观点。 唐熏的魂魄已经吸入引魂灯里了,虽然那魂魄有些怪异。 此刻躺在这儿的,只是唐熏的躯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唐熏已经死了。 但现在的情况却是唐熏像新生了一般。 她竟当着我们的面,蜕了一层皮。 不,不是蜕皮,是破茧! 像蝶蛹破茧化蝶那般的新生! 她的心口微微起伏着,整体状态就像是一个睡美人一般。 而维持住唐熏这种状态的,应该全都要归功于她嘴唇上趴着的那只鬼王蝶! 我再次感叹,太匪夷所思了! 笃笃…… 房门被敲响,紧接着我就听到柳珺焰在门外提醒道:“小九,时辰到了,我们该出发了……” 第200章 世外桃源 我迅速地跟唐棠说明了我的猜想,果然跟虞念不谋而合。 然后我郑重道:“师姐、学姐,唐姑姑就靠你们守住了,我会尽力完成任务,早点将唐姑姑的魂魄带回来的!” 唐棠用力点头,虞念叮嘱道:“小九,保护好自己。” 我应了声,提起引魂灯,打开门出去。 下楼的时候,我就将刚才房间里发生的事情跟柳珺焰说了。 柳珺焰却并不惊讶,仿佛他一早就知道会这样了一般。 等到了楼下,我只感觉整个老宅里凉飕飕的。 下意识地跑到后窗口往后花园里看了一眼。 果然,后花园里守着不少阴兵。 数量虽然没有一周前那么大,但也不少了。 我心下了然,今夜是唐熏的关键时刻,这些阴兵是来守护唐家老宅的! 唐姑姑的正缘……还是个挺细心的人呢。 柳珺焰开车,车子驶出唐家老宅的时候,我问道:“咱们要从哪儿进幽冥之境呢?” 我准备好了一切,最后竟把这么重要的一点给忽略掉了。 阳间进入幽冥之境,有很多个入口,但入口具体在哪,鲜少有人知道。 世人最多提及的,便是一个叫做酆都鬼城的地方。 但我所知道的,却只有鬼市最西边,与幽冥之境交界的那儿。 可鬼市不是随便什么时候都能进,那道鬼门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打开的。 除了这些特定的地点,还有就是像之前我被勾魂那样;亦或是像年三十阴差到来时,率先出现的那道鬼门,也可以穿进去,进入幽冥之境。 只是这些方法都需要特定的环境、时机才能达成。 眼下我们全都用不上。 柳珺焰的答案出乎我的意料:“从扈山进。” 扈山? 唐熏就是在扈山古墓里摘得水晶兰,染上鬼王蝶的。 原来那儿竟还是进入幽冥之境的一个入口。 扈山距离徽城有两个小时的车程,在这两个小时里,我一直盯着引魂灯里的唐熏的残魂。 百思不得其解。 一道残魂,竟也能在这个世间活得那样顺畅吗? 我记得之前当我知道唐熏跟凤梧曾经还是朋友的时候,我就惊讶地问过唐棠,唐熏到底多大年纪了。 唐棠也说不上来。 有没有一种假设,唐熏并不是正常出生的? 就像踏凤村的那些村民。 就像……就像我…… 想到这一点,我的心就扑通乱跳起来。 心中莫名地对唐熏生出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来。 扈山很大很大,但当我们的车一进入扈山地界时,前方所有建筑、花草树木全都不见了。 到处都是黑蒙蒙的一片,我们唯独能看到的,就是前方一条笔直的路。 那条路,白蒙蒙的,在这一片黑之中特别醒目。 大G顺着这条路又开了一刻钟时间,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山脉,从山底下往上,一直到半山腰,一整条山路两旁,竟站满了阴兵。 数量之大,纪律之严明,足以彰显主人的威严。 车子停在山脚下,我提着引魂灯下车,柳珺焰则牵着我的手。 玄猫起先是趴在柳珺焰肩膀上的。 上山之后,玄猫一下子站了起来,全神贯注地戒备着。 我本以为我们沿着这条山路一直往上,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应该就进入了唐熏之前采水晶兰的那个古墓了。 从古墓的某个入口处,再进入幽冥之境。 可当我被柳珺焰牵着,一脚踏上山路,四周的景象又变了。 山脉不见了,山路变成了白色。 阴兵还在。 引魂灯的光芒,从一开始的功德金光,一下子变成了幽绿色。 整个六角宫灯都变了样子。 灯腔上本来就有些立体的骷髅头,此刻竟变成了六个狰狞的鬼面,个个瞪着猩红的眼睛盯着四周。 胆子稍微小一点的话,都能被这引魂灯给吓死! 越往前走,我越是不安,手心里全是汗。 好在很快,眼前的景色忽然变了。 整个空间都亮了起来。 但这种亮,是相对于之前的黑来说的,整个天空还是灰蒙蒙的。 一阵一阵的香味从四面八方涌动过来,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到处都是花草,白的、红的、紫的还有黑的,这四种颜色居多。 阴兵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我们身边全是花花草草,触手可得。 可我却连碰都不敢碰。 我抬眼看柳珺焰,问道:“这里……就是幽冥之境了吗?” “应该是幽冥之境的某一角。” 柳珺焰一边说着,一边到处张望,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很快他就锁定了目标,朝着远处的一个山坳指去:“在那儿,小九,我们过去!” 柳珺焰始终都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他带着我穿过一片花草,站在了山坳的边缘上。 当我看到山坳里的景色时,情不自禁地感叹了一声:“好美啊!” 山坳里依然种满了花草,与外面山坡上那些单调的颜色相比,这里面花草的颜色太鲜艳了。 并且几乎每一株植物上都不止一种或者两种颜色。 即便没开花,叶子也是五彩斑斓的。 美不胜收! 但真正让我惊叹的是,山坳里飞着大片的各色各样的蝴蝶! 那些蝴蝶的形态、颜色,丝毫不输花草。 它们自由自在地徜徉在山坳里,犹如生活在世外桃源一般。 对,世外桃源! 这是我进入这一片区域后,最直观的感受。 而就在这个时候,唐熏那淡淡的残魂,竟从引魂灯里飘出来了。 她直直地飘向山坳之中,飘到那一片花草丛中。 下一刻,无数的蝴蝶朝着唐熏的残魂飞了过去,密密麻麻地吸附在了唐熏的残魂上。 这一幕,真的把我看呆了。 太美,也太诡异了! 而唐熏似乎很享受这一切。 她舒服地张开双臂,仰面朝天,像是沐浴阳光一般,接受着无数蝴蝶的洗礼。 很快,第一批吸附在唐熏残魂上的蝴蝶如枯叶一般翩翩落下。 紧接着,第二批蝴蝶吸附上去。 一批又一批的蝴蝶涌来,又一批又一批的陨落。 随着时间的推移,唐熏的魂魄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接近实体。 这是一场无声的朝圣。 更是一场让人震撼的献祭…… 第201章 小九,那是苍梧山啊! 我从未想过带着唐熏的魂魄来到这幽冥之境,会看到如此盛况。 我以为我们会经历重重阻拦,磕磕绊绊地将她带进来。 是否能全须全尾地再带回去,都是一个未知数。 可,对方早已经帮我们铺好了路。 或者换句话说,这一片世外桃源,本就是对方所管辖的地界,一切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如果没有引魂灯,没有跟柳珺焰的一场谈判,对方是要借助鬼王蝶将唐熏的魂魄带进来的。 只是鬼王蝶和残魂同时离开唐熏的肉身之后,唐熏就真的死了。 残魂有来,无回。 而现在,却一切恰到好处。 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唐熏的魂体,能被这些蝴蝶充盈。 甚至我也不明白,这儿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蝴蝶。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唐熏的魂体‘活过来了’。 重要的是,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可就在我慢慢放松下来,开始欣赏周围的美景时,玄猫忽然叫了一声。 它一直站在柳珺焰的肩膀上,此刻脊背弓起,浑身的黑毛炸开,幽绿色的猫瞳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全身戒备! 下一刻它已经纵身一跃跳了下去,在山谷上花丛中一阵弹跳,朝着西边跑去了。 那边有动静! 我和柳珺焰对视一眼,柳珺焰说道:“唐熏的魂魄快要凝实了,小九你留下来收魂,我过去看看。” 我点头,叮嘱道:“小心。” 柳珺焰追着玄猫往西边靠近过去,那边的地势先高后洼,柳珺焰和玄猫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之中。 我心里有些不安。 这里毕竟是幽冥之境,虽然偏隅一角,也是在唐姑姑正缘的掌控之中的,但难免发生意外。 而在这幽冥之境中的一丁点意外,都可能对我们造成极大的麻烦。 不管怎样,我得先护住唐熏的魂体,西边有柳珺焰和玄猫,一时半会出不了大事。 好在很快,山坳里面的蝴蝶不再附着在唐熏的魂体上,数量少了三分之二。 唐熏在原地站了半分钟,忽然抬眼朝我这边看来。 她的眼神先是迷茫的,随即变得清明起来,她大步朝我走了过来:“小九。” 这一声‘小九’让我心里猛地一松。 唐熏的残魂竟通过那些蝴蝶的献祭,补回来了。 太奇妙了。 “唐姑姑。”我大步迎上去,对她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先把你收进引魂灯,先回阳间为要。” 唐熏站在我身边,环视四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随后,她点点头,说道:“麻烦小九了。” 我重新挤破手指,滴血,收魂。 唐熏的魂魄被收入引魂灯中之后,我就提着引魂灯朝西边追去。 我刚走到山谷最高处,就听到了一声凄厉的鸟鸣声,以及打斗的声音。 我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地将引魂灯搂进怀里,眯起眼睛朝下方看去。 我首先看到的是一大片乌鸦,鸦群正在围攻柳珺焰和玄猫。 但此时,鸦群一大半已经被消灭了。 而刚才那声鸟鸣声,却是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 听到那声音,柳珺焰将剩下的鸦群交给玄猫,飞身朝那边靠近。 我站得高,视线更开阔一点,瞬间锁定了鸟鸣声传来的方位。 这一眼看过去,浑身的血液霎时间都要凝固了一般。 我看到了一个老熟人……凤狸姝。 上次交锋,凤狸姝被柳珺焰的铜钱红线锁住一只手,仓皇而逃。 我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在幽冥之境。 更没想到她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的状态很怪,上次被柳珺焰伤了的那只手,表皮全部溃烂发黑,一直往上蔓延,如今的凤狸姝,一只手臂直到半边脖颈,像是被滚烫炙热的烙铁烙过了一遍一样。 皮肤有些地方血滋滋的,有些地方腐烂发黑,整个人看起来特别狰狞。 她以前每次出现在我面前,几乎都是穿着红黑射箭服,扎着高马尾,利落又好看。 这种刻意的打扮,应该是模仿我前世来混淆视听的。 可现在,她虽然换了一身仙气飘飘的裙子,却…… 我发现她的时候,她正压在一个女孩的身上,拼命撕扯着女孩。 像一头还没开化,茹毛饮血的兽! 她似乎感受到了我的视线。 明明柳珺焰已经逼近她了,她却猛地抬头看向了我。 这就是她对我的无与伦比的强烈感应吗? 她满脸是血,眼神里透着贪婪和疯狂。 在对上我的那一刻,她一把松开了地上的女孩,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朝着我扑了过来。 可惜还没等她加速,横刺里,柳珺焰一掌凌空狠狠地打在了她的肩膀上。 凤狸姝整个身体被柳珺焰的掌风掀了出去,重重地砸在远处的一道山峰上,我只听到一声闷哼,以及吐血的声音。 我只感觉诧异,凤狸姝的实力……不该如此! 首先她的洞察力好像差了很多。 如果是以前,我们之前刚出现在隔壁的山坳里,她应该就能察觉到了。 这些天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看着她重重摔下去,挣扎了几下都没爬起来,心中骇然。 难道之前她诸多为难我,是因为她知道她的身体即将发生这些变化吗? 我不自觉地摸向右边脸颊,柳珺焰在大法华寺为我供了一盏佛灯之后,这里的那个‘奴’字就越变越淡了。 凤狸姝多次找我麻烦未遂,错过了替代我的最佳时机,才变成了现在这样吗? 这……难道是伴生咒的一种反噬? 伴生咒……有反噬吗? 按照谷燕的说法,伴生咒是凤狸姝单方面的对我的压榨,这样的咒法,想要让它达到反噬的效果,很不容易吧? 或许上一世,我曾为之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才得到了绝地反击的反噬机会也未可知。 就在我和柳珺焰同时奔向凤狸姝,想要趁机对她绝杀的时候,那双翅展足有两三米的黑翅凭空出现。 双翅合拢,将凤狸姝牢牢护住,下一刻便凭空消失了。 柳珺焰转头朝着西南方向看去,竖瞳紧缩,若有所思。 我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看到了远处若隐若现的,似乎有一片山峦的影子,看不真切。 柳珺焰一手将我揽进怀里,一手指向那片山峦的影子,问道:“小九,看到那一片山了吗?想到了什么?” 我不解,摇头。 柳珺焰一声无奈的喟叹:“小九,那是苍梧山啊……” 第202章 雪凤 柳珺焰曾经跟我说过,苍梧山是凤凰一族最重要的一座山峦。 上一世,我就是在苍梧山下与柳珺焰诀别。 后来也很可能就是在苍梧山涅槃失败…… 所以苍梧山对于我,对于我们俩来说,意义非凡。 “我没想到苍梧山的背面,竟是与这里交接的。”柳珺焰说道,“小九,那一片,便是凤凰一族的地界了。” 难怪……凤狸姝会出现在这里。 我下意识地往柳珺焰的怀里缩了缩,更加抱紧了引魂灯:“阿焰,我们回去吧,快!” 凤狸姝被救走了,我出现在这里的消息很快就会在凤凰一族传开。 一个能够对我下伴生咒的族群,怎么可能让我安安稳稳地离开这儿? 我是带着任务来的,我得先将唐熏的魂魄送回去。 我不能滞留在这儿,甚至被凤凰一族围追堵截。 或许终有一日我会杀回来,会向凤狸姝,向凤凰一族讨要一个说法,但绝不是现在! 柳珺焰知道我在担心什么,搂着我转身。 玄猫早就落回了他的肩膀上。 可就在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一道虚弱的女孩声音传来:“姐姐,救救我,求你带我走……” 那声音很怪,明明是一个稚嫩的女孩声音,可短短的一句话里却夹杂了好几声凄艾的鸟鸣声。 我们回头看去,刚好目睹了刚才被凤狸姝按在地上啃的那个女孩,维持不了人身,变成了一只……嗯……怎么形容呢? 她通体雪白,只有头顶上立着三根淡蓝色的翎羽。 很像白孔雀,可体型却比成年白孔雀要小至少一半。 她的半边翅膀断了,特别是大翅上半部分血肉模糊的,鲜血染红了大半的白色羽毛。 看起来特别凄惨。 她努力地昂起脑袋,一直在求着:“姐姐,带我走,我不能滞留在这里,更不能回凤凰一族去,我会死的!” 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从一开始的流畅,到后来努力地张着长喙,发出来的却不是人声,而是鸟鸣。 她伤得太重了,差点就被凤狸姝霍霍了。 她也来自凤凰一族,也是被凤狸姝残害的对象,她的处境与我很像。 说实话,这一刻我犹豫了。 要不要救她? 出于怜悯。 但更多的是,我在想,我对凤凰一族的了解太少太少了,或许通过她,我能得到一些凤凰一族的有用信息。 比如……我那个莫名冒出来的未婚夫。 正在我犹豫的时候,玄猫忽然跑了过去,一头钻进花丛中,不多时就从里面叼出来一个小竹篓。 小竹篓上也沾满了血迹,竹篓里面放着一把小铲锹,和一些植物的根茎。 玄猫将小竹篓放到小白……鸟……的身边,幽绿色的猫瞳却盯着我。 很显然,玄猫想让我救她。 “带上吧。”柳珺焰说道,“她应该是偷偷跑来这边采草药的,没想到被凤狸姝盯上,差点丢了命。 这里是幽冥之境的地界,凤凰一族的成员滞留在这儿,很危险。” 她没有说谎,凤狸姝要对她下手,凤凰一族她也回不去了。 玄猫对她没有敌意,至少说明她眼下无害。 我点点头,走过去,将小白鸟捡起来,放进小竹篓里,背着小竹篓,跟着柳珺焰离开。 我们原路返回。 依然是阴兵开道,一路沿着白色的路一直往前走。 唐熏的正缘足够强大,我们预设的危险全都没有发生,平安地回到了扈山脚下。 离开扈山的时候,我忍不住朝扈山上看去。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好像看到了半山腰上站着一道高大的人影,正目送着我们的车离开。 只是那道人影很快消失,布置在山路上的阴兵也不见了,整个扈山掩进了一片黑暗之中,仿若凭空从这人世间蒸发了一般。 回到唐家,我拎着引魂灯去了唐熏房间。 唐棠打电话给霍叔,请他过来看看小白鸟。 引魂灯放在床头柜上,唐熏的魂魄立刻从里面飘了出来,根本不用我过多的操作,魂魄自己就回到肉身中去了。 魂体与肉身重合的那一刻,一直停在唐熏嘴唇上的鬼王蝶,扑棱了两下翅膀,整个蝶身逐渐变得透明,直至消失不见。 只留下了一点淡淡的香味。 唐熏没有立刻醒来,融合是一个很复杂的过程,她需要时间。 唐棠上来照顾唐熏,让我去楼下,说霍叔有话对我说。 我有些疑惑,等去了楼下,就看到那小白鸟已经被包扎好了。 雪白的鸟身上裹了厚厚的一层纱布,动弹不得。 小白鸟闭着眼睛,也还没醒。 我走过去,问道:“霍叔,你找我?” 霍叔情绪明显有些激动。 他是诡医传人,一辈子不知道见过多少千奇百怪的东西。 可是今夜他见到这只小白鸟,似乎前所未有的兴奋。 他指着小白鸟问道:“小九掌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摇头:“不知道,偶然救回来的。”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一只雪凤幼雏。”霍叔说道,“我年轻的时候在祖上留下来的诡医孤本上曾经看到过对它的记载,我一直以为它是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让我看到了活的!” 所有人都是一愣。 雪凤? 也就是说,小白鸟的确是一只小凤凰。 只是不是我想象中的白凤凰,而是雪凤。 霍叔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小九掌柜,我有个不情之请,过几天我刚好有事要去五福镇,到时候免不了要去当铺叨扰一番,还请你不要嫌弃。” 霍叔跟白京墨的关系挺好的,他去五福镇,本来应该是去白家医馆的吧? 现在想来当铺,显然是冲着雪凤来的。 我有些犹豫:“霍叔,您能来当铺,是我的荣幸,只是这雪凤很特别,我怕……” “我懂的我懂的!”霍叔连忙说道,“雪凤本就世间罕见,又受了这么重的伤,一旦被有心之人盯上,后果不堪设想,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往外透露半个字的,我亲爹都不行!” 他几乎要对天发誓了…… 第203章 这笔账,灰墨穹一直都记着 一个小时后,唐熏终于醒来,精神状态特别好。 她一再地说之前一段时间,她只感觉身体很重、很累,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睡了几天,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了一般。 她的记忆停留在了去扈山古墓摘水晶兰之前,那段关于鬼王蝶的诡异经历她竟全然忘记了。 我们所有人默契地没有再提那件事情。 唐熏没事了,但这件事情却远远还没有终结。 属于唐熏和她的正缘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 唐傲很高兴,这么多天他都邋里邋遢的,头上白发头都多了一层。 他准备好了饭菜和房间,让我们吃饱了去休息,唐熏后续的修养问题有他安排。 霍叔也在唐家待了一夜,但他几乎没有睡觉,一直守着雪凤。 第二天早上我们起来的时候,他眼睛里都熬出红血丝了。 他特地把我叫过去,指着泡沫箱里睡在冰块中的雪凤,叮嘱道:“小九掌柜,昨夜我观察了很久,发现雪凤只有待在冰寒的环境里,伤口才能停止恶化,所以等你们带她回去之后,尽量为她模拟这样的生存环境最好。” 我很是惊讶,问道:“冰箱的冰冻层可以吗?会不会冻死或者造成窒息?” “应该是没问题的,她在这种环境中处于类似于冬眠的状态,有利于她伤势的恢复。”霍叔说道,“过两天我会去看她,观察她的情况,及时帮忙调整,出不了大问题。” 我哦哦应着。 霍叔又特地提醒:“不要跟冰箱里的那些冻货放在一起啊,细菌太多,雪凤太珍贵了。” 我笑着说好。 霍叔又将之前我们带回来的小竹篓拎过来,里面空空如也:“你们带回来的药物根茎,我看过了,都是上好的灵药,只是不是给普通人用的,保存途径也不一样,我先帮忙保管,等雪凤恢复了,随时归还。” 那些竟都是灵药? 雪凤当时就是为了采这些灵药才跟凤狸姝遭遇的,不知道她采这些药是为了卖钱,还是救人。 这些灵药对她来说一定很重要。 霍叔是诡医,他的确是保管这些灵药的最佳人选,我就先替雪凤拜托霍叔了。 霍叔临走前,又检查了一下雪凤的伤势,确定没有大问题后他才离开。 一大早黎青缨就发信息询问我这边的情况怎样了,早饭后,我和柳珺焰也准备回程。 虞念会继续留在唐家一段时间,她说有些事情想跟唐姑姑好好聊聊。 我知道她也感受到了徽城整体局势的变化,她想跟唐家深度合作了。 这是一个好兆头! 回去路上,柳珺焰开车,我抱着泡沫箱坐在副驾驶若有所思。 柳珺焰看我表情呆呆的,关心道:“昨晚睡太迟,没休息好?” “不是。”我如实说道,“我在想咱家是不是该换一个大一点儿的冰箱了?” 现在用的冰箱,还是阿婆在的时候买的,已经十来年了。 那会儿只有我们俩,买的也不大。 并且很旧了。 之前佛眼放在冰箱里我还没感觉到什么,但现在雪凤……毕竟我曾亲眼见过她化为人形的样子,把她跟冻肉冻鱼放在一起……不行! 即使单独收拾出来一层,我也接受不了。 更何况咱们当铺添丁进口的,成员会越来越多,该置办的都应该置办起来了。 “一会儿经过县城,咱们去逛逛,换个大点儿的。”柳珺焰说道,“还有当铺的后院,我也打算让墨穹找人过来重新修葺一下,以后都用得着。” 我连连点头:“冰箱我来选,后院修葺你张罗。” 当铺,特别是正院往后的区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随意进出的,好在灰墨穹本就是懂一些鲁班术的,他手下的徒子徒孙也多,这事儿交给他办再合适不过了。 我们在县城逛了一大圈,定下了一个双开门大冰箱,还有几样小家电。 顺便打包了一些好吃的。 等回到当铺,我们却只看到了黎青缨,我不由地好奇道:“灰五爷呢?” 平时他最活跃了,有事出门了? 可瞧着黎青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就知道灰墨穹这边肯定出了一点事情。 柳珺焰问道:“墨穹怎么了?” “西屋里呢。”黎青缨说道,“昨儿后半夜他追着一只硕大的灰老鼠,不知道跑了多少条街,破晓时分才回来,情绪一直很不好,还受了点儿伤。” 我皱眉:“灰老鼠?” 灰仙这一脉,成员特别复杂。 灰墨穹是五福镇的正统灰仙,曾经的五福仙之一。 但他被困在窦家祖坟里多年,而这些年,灰仙这一脉的势力逐渐分裂,窦知乐回归之前,灰仙这一脉则是由另一拨灰老鼠把持着的。 而我的阿婆,就是死于那一拨灰老鼠之手。 阿婆的死,是扎在我心头的一根刺。 虽然她临终前跟我说,这是她的命数到了,不让我报仇。 虽然柳珺焰以大量功德超度阿婆重新投胎转世。 但……这并不代表这件事情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过去了! 特别是当对方还敢上门来挑衅,那就是他们活腻了! 别看灰墨穹平时吊儿郎当的,但他也是一个嫉恶如仇,并且十分护短的性情中人。 灰老鼠把控灰仙一脉那么多年,这笔账,灰墨穹也一直记着呢! 柳珺焰说道:“你们先吃,我去看看他。” 我应了声好,然后拉着黎青缨去看雪凤,又将霍叔叮嘱的事情跟她说了一遍:“下午新冰箱和一些小家电就能送过来,我打算把新冰箱安置到正院去,之后后院也要修葺,最近几天咱们可能会有点忙。” “这些杂事交给我就行。”黎青缨拍着胸脯说道,“我最会管家了。” 我笑着夸赞她:“青缨姐就是我最好的贤内助。” 黎青缨笑着拿手点我的脑袋:“小九,这话怎么听着有些怪怪的呢?” 我抱着她,拿脸蹭她的手臂。 我的生活,真的是从黎青缨来到当铺之后才变得鲜活起来的。 我感激她,也亲近她。 我和黎青缨快吃完的时候,柳珺焰领着灰墨穹过来了。 灰墨穹垂头丧气的,右侧脖子上多了一道很深的抓痕,边缘处有些黑,看起来挺严重的。 我惊诧道:“好重的煞气!那灰老鼠修炼路子是不是变了?” 第204章 冰箱里的新成员 动物仙儿修炼不易,终极目标便是积攒功德,受封成仙。 但这条路太难走了,绝大多数在中途不是陨落,就是走了歪路。 能够坚守本心到修成正果的,凤毛麟角。 很显然,那只灰老鼠已经脱离本心了。 灰墨穹情绪低落,必然不是因为没有抓住对方,或者脖子上的伤。 他难过的是,灰老鼠的叛离。 我想,那只灰老鼠跟灰墨穹以前的关系,必定不一般吧? “他叫灰书臣,是我的十三弟,亲弟弟。”好一会儿,灰墨穹才徐徐开了口,“我们出生于秦岭,我母亲一胎生了15个,14个男孩,最小的一个是妹妹。 在秦岭,我们的天敌太多了,一场灾难,我的父母双双遇难,妹妹下落不明,男孩中,只剩下了我和小13,我们相依为命很多年。 我的修炼天赋更好,书臣他先天有些缺陷,尾巴过于短小,修炼很缓慢,但他长着一双灵耳,听觉相当灵敏,只是他一直自惭形秽,我们一同修炼,可他的修炼水平很快被我拉下一大截。 直到有一天,他不告而别。” 我们仨全都没出声,静静地看着灰墨穹,听着他与他弟弟的故事。 “我找了他很久,但秦岭太大太大了,甚至他是否还在秦岭,是否还活着,我都不确定。 又过了很多年,我遇到了白仙,我们结伴一起修炼,再后来的事情,你们就都知道了。” 再后来,灰墨穹和白仙一起跟着一名僧人来到了五福镇,成了五福仙成员。 “五福仙的名气打出去之后,让我没想到的是,书臣竟找到了我,他说‘五哥,我不想再漂泊了,想留在你身边,帮你打理灰仙一脉’,我喜出望外,那是我的亲弟弟啊! 那些年,他待在我身边任劳任怨,我也尽可能地将功德分给他,当铺出事,我被困之前,将整个灰仙一脉,以及窦家交到了他手中。 但我没想到的是,等我再出来,一切却已经物是人非。” 说到这儿,灰墨穹红着眼睛看向我,诚恳道:“小九儿,你阿婆是死于书臣之手,这件事情我一直记着,终有一天,我会让他来跟你谢罪的,如果办不到,我替他向你、向你阿婆谢罪!” “你是你,他是他。”我毫不犹豫道,“如果我真的会因为阿婆的事情迁怒于你,当初我就不会亲自去请你回当铺,灰五爷,你拿他当亲兄弟,他呢?他把你当什么?” 显然,灰书臣是嫉妒灰墨穹的。 他嫉妒灰墨穹的修炼天赋。 嫉妒他能得到位列五福仙的大机缘。 他蛰伏在灰墨穹身边多年,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取代他,甚至超越他! 而这个机会,灰书臣等到了。 可他到底不是灰墨穹,虽然掌控了灰仙一脉,却带着灰仙一脉误入邪途。 灰墨穹两只手紧紧地握着,他那么聪明,这些道理怎会不懂? 只是跨不过心里的那道坎儿罢了。 我也不想把他逼得太急。 亲情哪是那么容易斩断的? 就像我9岁那年,还不是伸手给了我妹妹两颗糖? 如果不是我奶的那一顿鞭子抽醒了我,可能到现在我都无法割舍这份亲情。 甚至越陷越深,任他们鱼肉。 灰墨穹与灰书臣之间,还需要‘一顿鞭子的抽打’。 柳珺焰伸手拍了拍灰墨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这次交锋,你也应该面对现实了,他与你,早已经不在一条道上了,墨穹,你给过他机会。” 不仅给过机会。 还给过权利。 可惜,灰书臣没能把握得住。 这便是他的命。 灰墨穹点点头,黎青缨拿来药箱帮他处理伤口。 涂抹消毒药物的时候,黎青缨手上明显用了力道,灰墨穹疼得直抽冷气。 我就听到黎青缨小声埋怨:“痛死活该!早上你回来的时候,我就要帮你处理,你不肯,现在有种也别哼哼。” 灰墨穹咬紧牙关,愣是连冷气都不抽抽了。 我看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俩欢喜冤家! · 午后,冰箱和小家电送货上门,黎青缨盯着师傅安装好,我扫码付了钱。 新冰箱安置在黎青缨房间的隔壁厢房。 佛眼放在保鲜层,雪凤放在冷冻层。 放完之后,我挠了挠头,笑道:“怎么有点怪怪的?” 谁家的冰箱里放这些啊! 让我没想到的是,不久之后,这台冰箱里又多了一位新成员。 两天后,我先是接到了金无涯的电话。 他激动地跟我说,江映雪的事情解决了,她已经恢复了正常,并且与拍摄公司解除了合约,很快就能恢复正常生活了。 我一边替江映雪高兴,一边又开始牵挂着茶馆老板娘谷燕。 谷燕……应该要回来了吧? 傍晚,我特地去了一趟茶馆,茶馆的门依然锁着。 门上贴着的歇业告示还在。 又过了两天,晚间,我正和黎青缨守当铺的时候,谷燕来了。 她风尘仆仆,手里握着一个木盒。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这一次再见她,我只感觉她浑身的气场变了。 我站了起来,招呼谷燕去倒座房的客厅沙发坐,黎青缨去倒茶,还拿来了小点心。 “江映雪被控制的一缕魂魄,我已经要回来了。”谷燕将木盒放在茶几上,开门见山道,“小九,我这次回来,是跟你道别的。” 我讶异道:“那……那茶馆怎么办?” 其实对于这个结果,我是有预感的。 谷燕从十万大山的小寨子里逃出来,这么多年的安宁,算是偷来的。 在谷蝶出现在茶馆的那一刻开始,这份安宁就被彻底打破了。 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谷燕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东躲西藏,二是回湘西面对。 她选择帮我回湘西跟赶尸人谈判,要回江映雪的魂魄时,就是已经做了最终选择。 她选择面对。 所以,谷燕回湘西,是必然。 而这一次道别,很可能就是永别。 我有很多话想对谷燕说,一时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谷燕却似乎都懂,她冲我笑了笑,将茶几上的木盒往我面前推了推,说道:“上次跟你说的,能暂时压制你体内伴生咒的蛊虫,我帮你带回来了,它叫冰蚕,你若不用,就把它放在冰箱冷冻层,让它休眠就好……” 第205章 只是退路,不是必选 茶馆促膝长谈那次,谷燕就跟我提过可以用蛊虫帮我压制伴生咒的事情,那会儿我就犹豫过。 如今柳珺焰在大法王寺为我供了一盏佛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右侧脸颊上的‘奴’字越来越淡。 效果很明显。 所以暂时我是不需要用蛊虫帮我压制伴生咒的。 如果是之前,我一定会再次拒绝谷燕。 但现在,情况有些不一样了。 谷燕已经决定回湘西去,这次的回归不是小打小闹,她是带着某种使命的。 以后若我再有需要,想找谷燕,可能会很难。 更重要的是,我在幽冥之境的边界处,那片‘世外桃源’中,见到了凤狸姝。 凤狸姝现在的状态让我感到恐惧。 她好像被伴生咒反噬了。 人,贪婪其实并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被逼入穷途末路,被逼到疯癫。 一旦她感受到了绝望,反扑起来就会更疯狂,更加不留余地。 我感觉凤狸姝距离这种绝望与疯癫,已经不远了。 想到这儿,我试探着问谷燕:“上次你跟我说到伴生咒,从你的描述来看,这应该是一种单方面索取与供给的咒术,是不可逆的,对吗?” 谷燕点头:“是的,你是被下咒,被索取的一方。” 我接着问:“也就是说,对方不可能受到任何反噬,对吗?” 谷燕多八面玲珑的一个人啊,她瞬间就察觉到了我问话里的不对劲,眼神霎时间就变了,她问:“对方被反噬了?” 我摇头:“我不确定,但她状态似乎很差。” 谷燕低头拨弄着装着冰蚕的盒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半天她才再次抬眼看向我,十分笃定道:“按照常理来说,伴生咒的确是不可能出现被供养的一方出现反噬的情况,除非……被奴役的那一方……魂祭!” 魂祭……这个词我太熟悉了。 自当铺重开以来,已经不止一只魂魄魂祭给引魂灯了。 所谓魂祭,最终结果就是灰飞烟灭。 像傅婉这种特殊情况,很罕见。 也就是说,如果凤狸姝真的是被反噬了的话,那么,上一世,我最终应该是选择魂祭了的。 可如果我选择了魂祭,我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我的思绪很乱,很难受。 谷燕再次将盒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说道:“小九,我知道你眼下找到了什么方法暂时遏制住了伴生咒对你的影响,甚至还可能让对方反遭反噬,可我想说的是,这并不是万全之策。 你在努力,对方只会更努力,毕竟她也想活。 冰蚕……你会需要它的。” 这也是我这次犹豫了的根本原因。 大法王寺的佛灯能帮得了我一时,帮不了我一世。 凤狸姝的背后站着整个凤凰一族,一旦她发现端倪,会想尽一切办法斩断佛灯对我的帮助。 到那时,我又该何去何从? 或许冰蚕……会是我最后的退路。 即使犹如饮鸩止渴。 最终,我伸手打开了盒子。 触手冰寒的木盒子看不出来是用什么木头制作而成的,盒子里面趴着一只通体透明的虫子。 乍一看去,还以为是一小块冰块。 但仔细再看,就能看到它有触角、足,以及黑芝麻粒一般的两只眼睛。 尾巴上方还有两个微微的小凸起。 它静静地趴在盒子里,一动不动,仍然处于休眠状态。 “冰蚕与一般的蛊不同,它不会跟随你终生。”谷燕详细地介绍道,“当你决定用它时,刺破你脸颊上的字,任何一处都行,渗出血珠之后,将冰蚕放在血珠上,它吸了你的血,就会认你做主。 它钻进你的身体之后,会逐渐融于你的血液之中,洗涤、净化你全身血液,这个过程极寒、极痛,熬不过去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但如果熬过去了,你将会有三个月的屏障期。 所谓屏障期,就是隔绝伴生咒对你的一切影响,甚至百毒不侵。” “只有三个月?”黎青缨吐槽道,“这也太短了吧?” 我却并不觉得短。 三个月,能做很多事情了。 我问:“三个月后呢?屏障期过了,迎接我的会是什么?” “你的身体会逐渐冰化,直至停止呼吸。”谷燕说道。 我并没有太惊讶。 所谓饮鸩止渴,便是这般。 当我选择契约冰蚕的那一刻,我就是选择了孤注一掷,以最终的死亡,换得最后三个月的屏障期。 因为当我选择用冰蚕的时候,必定是我已经扛不住伴生咒的时候了。 黎青缨不自觉地抓住了我的手,不甘心地问道:“就没有任何缓和的余地了吗?” “这便是我为什么敢屡次劝小九收下冰蚕的原因了。”谷燕说道,“这世间万事万物相生相克,冰蚕也有天敌,并且还有两个,一是涅槃火,二是龙骨血。 涅槃火不用我多说,一次涅槃火的洗礼,能彻底清除冰蚕在你体内的所有痕迹,做到完全根除。 而龙骨血,指的是割破龙角收集到的血,这一点对于七爷来说,应该不难得到,弊端是,龙骨血无法彻底根除冰蚕的蛊毒,为了维持生命,每个月都必须用一次龙骨血。” 我心头微微一动,黎青缨抓着我的手猛地一紧,我看到她的眼神有了神采。 她凑近我小声说道:“这事儿可以请枭爷帮忙。” 黎青缨说过,枭爷是凌海龙族最混不吝的存在。 他甚至敢在凌海龙王大摆宴席之时,掀了桌子,足以见得他在凌海龙族的地位。 请他帮忙弄龙骨血,的确应该不难。 难就难在,每个月都要。 铁打的龙角也受不住这样霍霍的。 更何况,枭爷对柳珺焰本就有所求,我怕到时候柳珺焰被逼着去做他力所不能及的事情。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要从涅槃火这一点上做文章。 说不定到那时,我有机会经历涅槃。 也或许,我根本用不上冰蚕呢? 冰蚕只是退路,而不是必选。 这样想着,我盖上装着冰蚕的盒子,收下了。 我谢了谷燕,又跟她聊了很多。 送走谷燕之后,我和黎青缨一起打开冰箱,将装着冰蚕的盒子放在了冷冻层。 雪凤的下一层…… 第206章 怎么就养成白眼狼了 刚收拾好,柳珺焰回来了。 黎青缨下意识地朝柳珺焰身后看了看,疑惑道:“七爷,灰老五没跟你一起回来?” “墨穹?”柳珺焰说道,“我今天有点私事要处理,他没跟我一起。” 黎青缨嘀咕道:“没出任务怎么一整天不着家?身上还有伤呢,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的确,灰墨穹不是一个喜欢在外面瞎逛的人。 如果没什么事儿的话,他一般都喜欢待在当铺里。 正说着,西街口方向忽然传来了尖叫哀嚎声。 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几乎要响彻半个五福镇了。 我们仨同时朝前面走去,跨出当铺朝西街口看,就看到灰墨穹拖着一个男人的右腿,倒挂着往当铺拽。 那男人哭天抢地的,两只手死死地抠着墙角,死活不肯松手。 一边挣扎一边喊叫:“五爷,求你放过我,我只是个跑腿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撒气你去找书臣啊,这事儿跟我无关……” 灰墨穹火气特别大,拿脚踹男人的屁股,一脚一脚的,下脚特狠。 男人被踹得嗷嗷哭啊,到后来实在撑不住了,忽然变回了真身,竟是一只硕大的花鼠。 灰墨穹提着那如家猫般大小的花鼠就往当铺走来。 一脚跨入当铺大门,把花鼠按在茶几上,喊道:“青樱,锁门!” 黎青缨连忙把当铺大门闩上了。 花鼠被我们四个围住,缩在茶几腿那边,看起来十分可怜。 灰墨穹往沙发上一坐,端起茶几上的水咕嘟咕嘟喝了几口。 看样子,他今天一天在外面,就是为了抓灰书臣的部下了,最后抓了这只花鼠。 累得够呛! 他喝完,直接把茶杯往地上一砸,就砸在花鼠脚边,碎瓷片好多片蹦到了花鼠身上。 灰墨穹恶狠狠道:“说,灰书臣之前夜闯当铺想干什么?今天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你就留在当铺喂恶鬼吧。” 花鼠身体抖成了筛子。 我忽然想到,当初灰书臣这一脉是灰墨穹留下的。 灰墨穹不可能随便抓个人回来兴师问罪。 眼前这只花鼠,肯定是跟在灰书臣身边很久,甚至是心腹一类的角色。 更大胆一点猜想,他最早,很可能也是追随着灰墨穹在这五福镇当铺里生活过的。 所以灰墨穹才会这么生气。 我看了一眼柳珺焰,他也刚好低头看我,用下巴朝旁边的椅子点了一下,显然也是打算不插手,让灰墨穹自己处理这件事情了。 我跟柳珺焰坐到了一边去。 花鼠在灰墨穹的连番精神折磨下,最终没能守住防线,忽然转过身来,两只肥嘟嘟的前爪抱着灰墨穹的大腿,哭哭唧唧道:“五爷,您不知道,您不在的这些年,我们都过的什么日子啊! 您被封印之后,书臣一手遮天,胡乱指挥,没多久就害死了不少兄弟,大护法跟他争论,他直接让人围剿了大护法,连杀了几个不服他的元老。 我们……我们在他的带领下,走了歪路,回……回不了头了……” 这话说的诚恳,也扎到了灰墨穹的痛处。 灰墨穹唇角抖了抖,平定了一下情绪才说道:“书臣造下的孽,我迟早会让他认罪,我抓你来,只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就行。” 花鼠抹了抹眼泪,回头又恭敬地看了一眼柳珺焰,这才说道:“徽城唐家出事,当铺这边不可能不管,书臣就是算着日子,估摸着你们那天都要去徽城,想伺机潜进当铺拿佛眼。” 这个回答倒是让我们意外。 灰墨穹皱眉:“当铺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书臣知道规矩。” “五爷,当铺的后院破败了,封印有漏洞。”花鼠说道,“当年您被封印之后,书臣曾从后院墙下挖过一条鼠道……” 此话一出,震惊在场所有人。 当铺的封印有缺口?并且在这道缺口里面还有一条鼠道? 这么大的漏洞,如果没有尽早察觉,将来以后必定会酿成大灾的! 灰墨穹一把掐住了花鼠的脖子,气得脸上出了一层毛毛,转瞬即逝:“说清楚点!” 花鼠抖着声音说道:“就是书臣以为你们都去徽城唐家,一时半会回不来,顶多就留一个姓黎的小娘们儿守家,他并不放在眼里,如果能从鼠道进入当铺,成功拿到佛眼,他就能立功,前途无量。” “立功?”灰墨穹问道,“他要向谁献殷勤?” 花鼠还是摇头:“我只知道他投奔了徽城的某位大人物,具体是谁,没有人知道,对方似乎一直都很想要那对佛眼。” 灰墨穹松开了花鼠,怔怔地坐在那儿。 灰书臣投奔到了徽城,难道投奔的是混沌? 也就是说,他彻底站到了我们的对立面。 这一刻,灰墨穹对这个十三弟彻底失望了。 兄弟再见,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这是灰墨穹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他在秦岭时经历过太多的生离死别,时至今日,他最小的妹妹还下落不明,只与灰书臣相依为命。 不到一定程度,他都不会轻易放弃灰书臣的。 可惜…… 灰墨穹又踹了花鼠一脚,抬手用力捏揉自己的眉心,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般:“滚吧,回去告诉他,别再想打当铺的任何主意,否则,我会亲自出手,清理门户!” 花鼠连忙给灰墨穹磕头,转过身来又给柳珺焰磕头。 然后爬起来,跌跌撞撞地离开了。 没有人为难他,因为灰墨穹要他带话。 黎青缨伸手拍了拍灰墨穹的肩膀,张嘴刚想安慰两句,灰墨穹忽然一侧身,长臂一伸抱住了黎青缨的腰。 黎青缨被他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朝我俩这边看过来,脸颊红了一大片,一边还用手去推搡,想把灰墨穹拽开。 结果灰墨穹紧紧地搂着黎青缨的腰,整个脑袋都埋在她小腹上面,带着哭腔诉苦:“缨缨子,我太难了,我怎么这么难啊!” “我死了双亲,死了12个亲兄弟,小妹妹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一把屎一把尿地把那小子拉扯大,怎么就养成了白眼狼?” “我是不是太失败了?” “我仅存的唯一的亲人,也变成仇人了,缨缨子,我没爱了,我没人要了,呜呜……” 第207章 苍梧冥印 我拉着柳珺焰悄悄地回房了,把空间留给二人。 灰墨穹这家伙……挺会的。 这一闹,已经快凌晨三点了,我困得直打哈欠。 柳珺焰陪着我躺了一会儿,我迷迷糊糊地想睡,就感觉他俯身碰了碰我额头,轻声说道:“外面不闹了,你先睡,我和墨穹去后院看看。” 这是要找当铺的封印漏洞在哪儿了。 我点点头,让柳珺焰去忙,我没跟着。 当铺大体的阵法不会有问题,否则柳珺焰他们早就发现了,也不可能挡住那么多的厉害角色。 而当铺里的这些房舍,包括前院里的那棵大槐树,应该都是踩在阵法点上的,每一处破损都有可能产生差错。 之前柳珺焰就打算修葺后院,只是这几天忙,还没开始动手。 现在出了这茬儿,完善阵法已经刻不容缓了。 灰墨穹懂些鲁班技艺,是内行,让他们折腾去。 我今天好像特别困,身子也重,打不起一点儿精神。 柳珺焰刚离开没一会儿,我就沉沉地陷入了睡梦之中。 “阿狸……” “阿狸你回来过,对吗?” “我感应到你的气息了,独属于苍梧冥印的气息,一定是你回来过,对吗?” “既然回来了,为什么要走?阿狸,你真的舍得丢下我吗?” “……” 一声声,一句句,如泣如诉。 起先我眼前一片黑暗。 等我好不容易适应了,朦朦胧胧间,我就看到了漫天黄沙中站着的那道身影。 我心中一惊,不会又被勾到黄泉路来了吧? 喵呜~ 还没等我自己挣扎着回去,玄猫的叫声横插进来,紧接着我就感觉胸口一阵发闷,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随即就看到玄猫站在我胸口上,两只前蹄踩来踩去,幽绿色的猫瞳一直盯着我。 看到我醒来,身子一歪躺到了我怀里。 我坐了起来,打开灯,抱起玄猫轻轻抚摸着。 它太有灵性了。 刚才要不是它,我免不了又要被折腾。 对方真是见缝插针,只要我睡着,柳珺焰不在我身边,他就立刻出现。 看来之后柳珺焰不在,我就只能抱着玄猫睡了。 玄猫有些不适应我的腻歪,很快就跳下床,走了。 我靠在床头却再也睡不着了。 回想着梦中的场景,对方说感应到我回去了。 柳珺焰说,那片世外桃源紧邻苍梧山,对方能察觉我的气息,不足为奇。 可苍梧冥印又是什么? 这玩意儿一听似乎就很不简单。 当初我和柳珺焰决定去幽冥之境之前,做了不少准备,也带了许多东西。 最特殊的有两个,一个是胡玉麟给我的玉佩,另一个则是年三十被封赏的那块黑疙瘩。 那一趟幽冥之境,在唐熏正缘的强大守护下,特别顺利。 回来之后,我就将准备的那些东西又塞回了暗格里,留着下次用。 想到这儿,我骨碌一下翻身下床,打开暗格,将那些东西又拿了出来,一一查看。 当我拿起那个黑疙瘩时,我愣住了。 原本没什么特别之处,就像是一块黑色的正方体的黑疙瘩,不知道什么时候,表面出现了一些细小的花纹。 我凑近灯光仔细看去,用手指描摹着那些花纹的走向,竟发现那些花纹,很像是什么植物的根须,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一起,丝丝缕缕。 植物的根须……? 莫名的,我的后肩胛骨处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这股痛感,在我拿回凤梧,开始修炼之后,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出现了。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刚才玄猫踩到我的肋骨,才引起这股疼痛的。 可当我的手指按向最下端的那两根肋骨位置时,一段几乎已经被我彻底丢掉的记忆,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去医院照过CT。 那次,医生对我说,我胸膛里最下端的两根肋骨呈现出一种很奇怪的液化状态。 可液化的肋骨之中,却又被丝丝缕缕的,像什么植物的根须的东西缠着,支撑着我的肋骨。 对,当时医生就是这么说的。 再比照着这块黑疙瘩上的纹路,有什么很重要的信息,似乎很快就要浮出水面了! 这块黑疙瘩,应该就是那人口中的苍梧冥印。 阴差叮嘱我进入阴间,一定记得要带着这块黑疙瘩,原因竟是在这儿。 黑疙瘩在靠近苍梧山的时候,会有反应。 会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 只是我不知道这些变化代表着什么,也不知道它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只是直觉,它很重要。 我捧着它看了又看,最终还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只能先把它放回暗格里去藏好。 一大早,后院就忙碌了起来。 灰墨穹指挥着一群人在加班加点地修葺后院房屋。 柳珺焰却又不在当铺里了。 黎青缨说柳珺焰一早就出门了,没说去哪儿。 昨儿他就说自己有一些私事要处理,莫不是去了凌海龙宫找枭爷去了? 他太忙了,昨夜又出了那段小插曲,弄得我都没来得及跟他说冰蚕和黑疙瘩的事情。 特别是这黑疙瘩,关乎到苍梧山,我得尽快跟柳珺焰聊聊。 九点左右,霍叔来了。 我们刚回当铺的第三天,他来过一趟,只是查看了一下雪凤的状态,感觉无碍之后就离开了。 这一次他来,依然是直奔主题。 让我们没想到的是,霍叔刚给雪凤换了药,雪凤就醒了。 她提溜着两只小眼睛,东看看细看看。 一直等看到了我,扑棱起翅膀就要朝我飞来。 可惜她一只翅膀撕裂太厉害,没能飞的起来,还需要时间静养。 我走过去蹲下身来,朝她伸出了手。 雪凤迈着细细的小爪子,直接站在了我手心里,张嘴便叫了一声:“姐姐……” 只是叫了一声之后,她又发出了鸟鸣声。 霍叔说:“得慢慢来,能开口说话已经很了不起了,翅膀上的撕裂伤养好了之后,还需要试飞,小九掌柜还得多用点心。” 我说我会的,让霍叔放心。 送走霍叔,一转身,我就看到站在沙发头上的雪凤正盯着我看。 看着看着,她忽然浑身颤抖了起来,两只翅膀忽然朝前合抱,蒙住了整个身体,那姿势,给我一种感觉,就像是她在虔诚朝拜什么似的…… 第208章 他们抹去了你存在过的痕迹 雪凤冲着我,合抱翅膀,拜; 张开,合抱,再拜; 然后是第三次。 翅膀三开三合,三次虔诚的朝拜。 虽然我不懂这是哪种礼仪,但一眼便能看出来,雪凤行的是大礼。 她是冲着我拜的,但很显然,她拜的并不是我。 在世外桃源,她向我求救的那天,是叫我‘姐姐’的。 就在刚才,她依然叫了我一声‘姐姐’。 只有亲近,没有敬畏。 可现在,我从雪凤眼睛里,还有行为上,看到的不仅有敬畏,还有一丝……恐惧。 我走过去,在沙发前蹲下,平视雪凤。 她站直了身体,像正在被检阅的兵,就连后脊梁都是挺直的。 我问她:“小家伙,你在害怕什么?” 雪凤身体微微一颤。 我想了想:“那我换种问法,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雪凤的长喙一遍又一遍地张开,接连发出十几声鸟鸣之后,终于蹦出了两个字:“火……巫……” 火巫? 这又是什么? 然后又是一阵鸟鸣声之后,雪凤终于又说出了一个字:“印。” 印? 苍梧冥印? 我恍然大悟。 雪凤态度的忽然转变,是因为她在我身上嗅到了苍梧冥印的味道。 而苍梧冥印,显然是跟火巫有关。 火巫……巫……伴生咒! 谷燕说过,我身上的伴生咒,是一种特别古老的巫咒。 那么,伴生咒是否跟火巫有关? 雪凤说完这些,像是透支了所有精气神一般,身体直直地朝一旁歪下去。 我赶紧伸手接住她,快速地将她送回冰箱冷冻层去。 雪凤再次陷入休眠,下一次醒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她带给我的消息很关键,我当时就在想,或许我应该从火巫这方面入手,探寻我的前世种种。 可是我不能大张旗鼓地到处询问,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让我想到了一个人——方传宗。 方传宗是华国特殊事务处理所的管理者,他手里握着众多关于阴阳两道的资料。 或许从他那儿我就能找寻到一些答案。 可是这样一来,我与方传宗那边便牵扯不清了。 站在我自己的角度来说,这并没有什么。 但柳珺焰呢? 柳珺焰的身份背景更为复杂,他应该是不想跟方传宗这样的人有太多瓜葛的吧? 一下午我都心事重重的,晚饭后,我也没有心思守南书房,早早地洗漱,然后将苍梧冥印从暗格里拿出来,放在枕边。 我打算柳珺焰一回来,我立刻就跟他说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十点多,柳珺焰回来了。 但他似乎也满腹心事。 我几次主动挑起话头,说着说着,就发现他有些走神。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着难道是凌海龙宫那边出什么问题了? 还没等我问出口,柳珺焰忽然伸手将我搂进了怀里,用力抱紧我。 这种情形,让我心里更没底了,我小心翼翼地询问:“阿焰,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们,”柳珺焰艰难道,“他们抹去了你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我一愣,下意识地问道:“他们是谁?” 柳珺焰终于松开了我,缓缓道来:“这两天我暗中走访,发现在凤凰一族,几乎没有人知道凤狸奴是谁。 所有人只知道凤狸姝。 这就说明,你从出生起,身份就已经被抹去了,你所做的一切功劳,都归凤狸姝所有,只有极少数凤凰一族的高层才是知情者,我暂时不敢打草惊蛇,接触不到他们。” 原来柳珺焰这两天不是回去凌海龙族了,而是探查凤凰一族去了。 我发现,他的行动力太强了,永远走在我的前面。 “但当初,你与我诀别,是在苍梧山下,你跟苍梧山必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柳珺焰继续说道,“所以我又去查苍梧山,得到了一些消息,可能对你有用。” 我连忙说道:“我也有一些消息,可能也是关于苍梧山的,想跟你说。” 柳珺焰惊讶道:“你先说来听听?” 我便将我再次在梦中被勾魂,得到苍梧冥印的消息,以及雪凤说的那几个字……所有细节都详尽地说给柳珺焰听。 最后,我将有了花纹的黑疙瘩放在柳珺焰手中,让他看。 柳珺焰的胸膛起伏明显变大,他放下苍梧冥印,说道:“不,不是火巫,而是火巫神。 我打探到的消息说,苍梧山中原本住着一位大巫师,整个凤凰一族将其奉为神明,恭敬地称她为火巫神。 火巫神的本体据说是苍梧山中一棵参天梧桐,吸收天地之精华修炼成精,天雷击中她的梧桐心,形成了涅槃火。 她在凤凰一族的地位极高,凤凰一族的涅槃,本就少之又少,绝大多数都是在苍梧山中完成的。 可以说,凤凰一族对火巫神的崇拜,几乎达到了一种类似于癫狂的状态,他们相信火巫神的涅槃火可以灼烧这世间的一切罪孽。 所以在凤凰一族,选择魂祭火巫神的成员不在少数。” 魂祭! 难道我的前世,真的是魂祭过这所谓的火巫神吗? “可让人匪夷所思的是,有一年,苍梧山忽然被一股强大的阵法封禁,再也没有人进入过苍梧山,也再没有人见过火巫神。” 柳珺焰这最后一句话惊到我了:“封禁阵法是火巫神所设吗?火巫神她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柳珺焰说道,“小九,你知道火巫神消失的那一年,是哪一年吗?” 我摇头:“不知道,是哪一年?” “你与我诀别后的那一年。”柳珺焰拉着我的手,严肃道,“也就是说,火巫神的消失,很可能与你有关。” 信息量太大,太匪夷所思了,我一时间有些消化不了。 据说当年我与柳珺焰诀别之后,的确是进入苍梧山了。 但那是去涅槃,而不是什么魂祭啊? 就算我是去魂祭,消失的也应该是我,而不是传说中那般强大的火巫神,不是吗? 火巫神……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苍梧冥印是她的东西吗? 可火巫神的印,又怎么是由鬼差赏给我的呢? 我抚摸着苍梧冥印上的纹路,又想到自己液化的肋骨里同样的纹理,冥冥之中,我似乎真的与那火巫神有了某种牵连。 当年,在苍梧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209章 麒麟送子 那天晚上,我与柳珺焰聊了很多很多。 越聊,疑团就越多。 之前踏凤村一事之后,我已经明白关于我的前世种种很难弄清楚,所以我已经打定主意先不纠结于此了。 可世事难料。 我发现我越是躲,事情就越是往我身上扑。 怎么躲也躲不开。 当然,我心里也清楚,躲得了一时,能躲得了一世吗? 现在除了凤狸姝,还有一个所谓的未婚夫在盯着我,有他们在,我永远不得安宁。 · 后院的修葺工作进展得很顺利,一周后已经竣工。 破败的房屋被翻新,该做的阵法部署,柳珺焰和灰墨穹早就安排好了。 那个灰书臣很多年前挖出来的鼠洞也被填平。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我们正围坐在一起盘点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唐棠发来的信息。 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我随手点开,可当我看到照片上拍摄的内容时,整个身体瞬间坐直。 照片是傍晚拍的,夕阳余光笼罩下,一个女生拿着书坐在阳台上,好像是在背书。 但她的坐姿很怪异。 她是坐在椅子上的,整个身体绷直,可脖子却大幅度地往下低,脑袋几乎都要碰到膝盖了。 这种诡异的姿势,让我瞬间想到了宋家被供奉在佛龛里的那对龙凤胎。 想到了之前跪在麒麟庙前的踏凤村村民。 脖子的状态太像了,唯独不一样的是,这个女生是坐着的,而不是跪着的。 我立刻给唐棠回信息过去:方便视频或者接电话吗? 唐棠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一接通,她就以极快的语速说道:“我刚才发过去的照片,你看到了吧?是不是觉得很诡异,又很眼熟?” 宋家的事情,唐棠全程参与,她太熟悉这玩意儿了。 我直接问道:“她是你的同学吗?你看过她的后脖颈吗?会不会只是某种脊椎疾病?” “她叫杜婵,是隔壁美术学院大二的学生。”唐棠说道,“我是陪我同学去那边找她妹妹时,看到她这种状态的,当时我就找借口看过她的后脖颈,没有字,并且很快她就坐直了身体,看起来很正常,我就没多心,这张照片倒是一直保存着没有删。” 我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便问道:“后来呢?” “我当时就留了个心眼,让同学妹妹帮我关注一下杜婵的情况,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告诉我。”唐棠继续说道,“就在昨晚,同学妹妹打电话给我,说杜婵生病了,挺严重的,可能要休学。 我连夜去了一趟杜婵家,情况比我想象得还要糟,并且我在杜婵的后脖颈上,看到了她的名字。” 我倒吸一口凉气,悬着的心终究还是死了:“她……家里有供奉佛龛吗?” 唐棠说道:“没有,杜婵是家中独女,父母都是大学老师,家境优渥,不存在我们能想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情况,她家里甚至有一间很大的画室,里面挂满了杜婵的创作,只是……只是近段时间杜婵的画风……有些诡异,小九,我把地址发给你,你最好亲自过来一趟。” 唐棠虽然是个热心肠,但经历了唐熏的事情后,整个唐家上下都学着低调。 唐傲现在连鉴宝节目都不上了。 唐棠之所以要管杜婵的事情,是因为这件事情很可能会牵扯到我。 只有在第一时间弄清楚这件事情,我们才不至于之后被打一个措手不及。 我当即说道:“好,我会尽快赶过去的。” 挂了电话,很快地址就发了过来。 杜婵是江城本地人,现在开车过去,需要两个小时左右。 柳珺焰陪我。 临行前,我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顿住了脚步,拿出手机翻了一下日历,顿时恍然。 黎青缨问道:“小九,怎么了?” “是麒麟送子。”我说道,“没想到踏凤村经历了那样一场大洗牌之后,每年的求子仪式竟还在延续!” 杜婵……应该是被点卯了。 我对灰墨穹说道:“请你帮个忙。” 灰墨穹应道:“小九儿,你尽管吩咐。” “派人去踏凤村悄悄地探一探,今年求子仪式拔得头香者是谁。”我仔细地交代着,“找到这个女人之后,最好是能悄无声息地把人绑出来,如果不好下手,就问清楚麒麟神君给她托梦,赐给她的孩子的名字叫什么?” 灰墨穹说保证完成任务。 我这才上了车,一路开向杜婵家。 杜婵的家境的确很好,住的是别墅,此刻天已经黑了,别墅里却灯火通明。 唐棠早就等着了,跟杜家父母打过招呼之后,她直接带我们去了画室。 画室在别墅的负一层,是一个很大的安静的创作空间。 画室的墙面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画作,靠墙角的位置架着几个画板,另一边立着储物柜,储物柜的架子上摆满了画画所需用品。 而杜婵此刻就跪在一个画架前面。 她的脊背仍然绷得很直,可整个脑袋朝地面垂下去,露出白皙的后脖颈。 那儿,赫然是‘杜婵’两个字。 画架上还有一幅没有完成的画。 当我看清那幅画上所画的内容时,我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画面很暗,背景是一个巨大的坑。 坑里趴着一个面目全非的女孩。 特别是女孩右侧脸颊下方,有一块已经不见血肉,露出森森白骨。 不远处,一只金色的半脸面具沾着斑斑血迹,半掩在泥土之中。 女孩的背上趴着无数的小鬼头。 那些小鬼头无一例外,后脖颈上都有字。 它们龇牙咧嘴地撕扯着女孩身上的血肉,瞪着猩红的怨念的眼睛,恨不得将女孩生吞活剥…… 这幅画,画出了我曾陷入昏迷时,梦到过的场景。 当时的梦境,黑暗、沉重,我根本看不清。 而现在,梦中的场景被杜婵用精湛的画技一笔一划地描摹了出来。 清晰、真实,仿佛能直击我的灵魂。 我以旁观者的角度审视着这幅画,不自觉地浑身颤抖。 而就在这个时候,灰墨穹调查的结果也传了过来。 他说:“小九儿,找到被麒麟神君托梦的孕妇了,但她的孩子不叫杜婵,而是一个男孩,叫姜斌……” “姜?”我握着手机的手差点没拿稳,“如果我的记忆没出错的话,整个踏凤村,只有我家一家姓姜,所以这个孕妇是……” 灰墨穹说道:“对,是你的母亲……” 第210章 活着,但生不如死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虽然有所猜测,但答案从灰墨穹嘴里说出来,我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我妈生我的时候,已经快三十了,现在是近五十岁的年纪了。 她……她竟然怀四胎了。 她预定了一个叫‘姜斌’的男孩,也就是说,这个世上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叫‘姜斌’的人被挑中,献祭了。 他将不入轮回,魂魄堕入踏凤村,终身被禁锢。 这般想着,我又追问了一句:“踏凤村近期只有她一人怀孕吗?确定是单胎吗?” 灰墨穹说确定。 我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杜婵,那她又是怎么回事? 麒麟神君今年‘送’的孩子,是姜斌,不是杜婵。 杜婵难道是为下一年做准备的? 不,太早了一点。 并且杜婵的样子虽然古怪,但身体机能看起来还可以,跟被献祭给踏凤村的那些人又有些不同。 “小九,来看这幅画。” 挂了电话,我正盯着杜婵看,柳珺焰忽然叫了我一声。 他正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张废稿。 我走过去,就看到那是一张没有完成的写生画,画面勾勒出来的大致轮廓,像是在一座山里。 我越看那座山的轮廓,越是觉得熟悉。 我皱起眉头:“这……这好像是踏凤村的后山?” 柳珺焰没有回答我,而是指着废稿的右上角位置,说道:“小九,看这儿。” 这张废稿,废就是废在右上角。 不知道当时杜婵看到了什么,只勾勒出一半的轮廓就停住了,之后这张画就被她弃掉了。 我盯着右上角看了好久,心中渐渐有了答案。 我看向柳珺焰,说道:“是一个坟包,对吗?” 柳珺焰点头:“画到这个角落,已经是模糊背景了,杜婵可能一开始并未关注到这儿,看清楚之后才弃了这张稿子。” “可真的仅仅是因为一个坟包吗?”我还是觉得有些牵强。 像杜婵这种热爱画画,时常出去写生的女生,应该并不忌讳这些吧? 除非…… 我和柳珺焰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答案——除非这个坟包里埋着的人,杜婵认识。 或者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对方认识杜婵…… 我眼神猛地一亮,对,很可能是第二种情况。 对方认出了杜婵,对杜婵产生了某种影响。 可究竟要是怎样的关系,才会对杜婵产生如今这种影响呢? 我将所有信息全都在脑海里整合了一遍,又跟柳珺焰小声探讨了一下,一个比较合理的脉络在我心中慢慢形成。 我转身朝向杜家夫妇,特别仔细地研究了一下杜母的面相。 杜母被我盯着看得很不自在,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没有。”我进一步试探,“阿姨,冒昧地问一句,杜婵真的是独生女吗?” 我这一问,杜家夫妇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便知道,我猜对了。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杜婵应该还有一个姐姐,她……她现在过得应该不怎么好。” 这是我刚才从杜母的面相上分析出来的。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我后面这句话,直接将杜母问哭了。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捂着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直往下掉。 她靠在杜父怀里,本就疲惫不堪的她,此刻身体感觉摇摇欲坠。 杜父一边安抚杜母,一边叹气,说道:“杜婵的确有一个姐姐,但她已经死去很多年了。” 我心头一颤,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柳珺焰的手。 不对啊…… 我刚想说些什么,柳珺焰握着我手的大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点了点,示意我先不要声张。 杜父继续说道:“其实当年我们家出生的是一对双胞胎姐妹花,杜婵的确有一个比她早出生五分钟的姐姐,叫杜莲。 只是姐姐一出生身体就不大好,三岁时便夭折了,当时我们还没搬到这边来,还住在镇子上,那边的规矩就是早夭的小孩儿不能办丧事,不能入殓进棺材里葬进祖坟,而是有专门的人去处理。 姐姐当年就是交给镇子上的吴阿婆帮忙下葬的,我特地给吴阿婆塞了五千块钱,让她给姐姐找一个好一点儿的地方……” 说到这儿,杜父也有些哽咽。 他顿了顿,努力平息了一下情绪,这才又说道:“后来我们夫妻工作双双调动,带着小婵搬来了这边,未免麻烦,就一直对外声称小婵是独生女,就连小婵自己也不记得她曾经还有过一个孪生姐姐了。” 原来当年的事情是这样的。 可…… 我再次去看杜家夫妇的面相,看来看去,还是觉得不对:“你们确定杜莲当年是真的……没了吗?” 杜家夫妇皆是一惊:“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生死大事,岂能儿戏?” 我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唐棠赶紧打马虎眼儿:“叔叔阿姨你们误会了,我妹子有一点相面的本事在身上,她应该是看出了点儿什么,这或许对救杜婵来说很重要。” 一听这话,杜父杜母的情绪又按捺了下来。 杜母颤着声音问道:“姑娘,难道我们家小莲的死,还有隐情?” 我不敢妄下定论,想了想,问道:“可以将姐妹俩的生辰八字告诉我吗?我想请人帮我确定一下我从你们面相上看到的情况。” 杜父很快将姐妹俩的生辰八字都报给了我。 我直接给虞念打了个电话,让她帮我掐算一下。 电话那头,虞念先是咦了一声,紧接着,我感觉她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一些。 我赶紧问道:“虞念姐,是不是老大的八字有问题?她应该还活着吧?” “她应该还活着,但生不如死。”虞念说道,“小九,这个老二现在情况怎样?” 我如实回道:“很不好。” 虞念顿时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凝重道:“小九,如果我没掐算错误的话,老二生辰八字对应的命格,很像你的表象八字命格。” 我的表象八字,就是乙酉年八月初一。 但无论是慧泉大师,还是虞念,都无法掐算出我真正的八字命格。 而现在,杜婵的命格与我的表象八字很像,这说明了什么? 虞念接下来的话,直接给了我当头一棒:“小九,杜婵出事,很可能与你有关,你要小心了……” 第211章 当一个名字 今天之前,我并不认识杜婵。 杜家人显然也不认识我。 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虞念怎么会说杜婵出事,很可能是与我有关呢? 就因为我俩的命格很像? 我一时间有些懵,参不透虞念话中的意思。 虞念提醒道:“小九,有没有一种可能,杜婵是你的平替?” 我的平替? 我恍然大悟:“你是说……凤狸姝?!” ‘凤狸姝’三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柳珺焰和唐棠同时看向了我。 我的心也狂跳起来。 杜婵的命格跟我的很像,而她有个孪生姐姐,这个孪生姐姐此时可能正处于一种被控制着的半生不死的煎熬状态。 而杜父杜母说,姐姐三岁多时已经夭折了。 所以……杜莲当年不是真正夭折,而是因为某些原因被有心之人盯上,制造了假死状态,被带走了? 孪生姐妹……平替…… 两个对我来说极其歹毒的词在我脑海里闪过:伴生!夺舍! 我是凤狸姝的伴生,凤狸姝却被我反噬了,她现在情况有些糟。 上次在世外桃源遭遇,凤狸姝的半边身体都几近处于溃烂状态了。 她极其需要我的供养。 可是因为柳珺焰在大法王寺为我供的那盏佛灯,凤狸姝无法接收到我的供养,所以走了别的路子。 更可怕的是,在我出生前的那段漫长的时光里,没有我的供养,凤狸姝又找了多少人来平替我? 虞念问道:“小九,需要我过去帮忙吗?” “暂时还不需要。”我说道,“我有点乱,先好好捋捋。” 虞念叮嘱我,有任何需要都要第一时间告诉她,她会赶过来帮我。 我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看向了杜婵。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杜婵的状态很像被献祭的那些人,却又不是被麒麟神君挑中人了。 因为她不会像姜斌那样投到踏凤村去出生,她是一出生,不,甚至还没出生,就被选中的伴生供给者。 杜莲还活着,却只是一个随时等待被夺舍的傀儡。 她是凤狸姝很早就养起来的夺舍对象,可能是因为我的出现,凤狸姝的视线被转移了。 几次交手,凤狸姝没能从我这儿得到想要的。 夺舍我遥遥无期了,便又将视线拉回到了一直养着的傀儡身上。 如果不是唐棠恰巧遇到了杜婵,不久之后,凤狸姝很可能以另外一种形象出现在我的面前。 不过也不一定。 凤凰一族古老而又神秘,夺舍之后改变傀儡的容貌,也不是不可能办得到。 也就是说,凤狸姝现在顶着的这具身体,很可能也不是原本的她自己! 凤狸姝她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把她先带回当铺吧。”柳珺焰感受到了我的激动与无助,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说道,“先把她保护好,只要杜婵在我们手里,对方就掀不起大浪来。” 我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杜家父母一万个不放心,也有无数的问题想问清楚。 唐棠跟他们交涉了好一会儿,他们才同意让杜婵跟我们走。 杜母不死心地追问:“姑娘,那我家小莲……” “你们就当她早就死了吧。”柳珺焰说了我想说,却不忍心说出来的话,“她即使还活着,也已经不是三岁半前的那个她了,我们只能尽力保下杜婵。” 杜母又哭了起来。 杜父护着杜母转过身去。 我知道,他这是示意我们现在就带杜婵走。 我和唐棠几乎是合抱着将杜婵弄上了车,一路回到当铺,将杜婵送进了西屋。 西屋里香火旺盛,激得杜婵浑身颤抖,接连打了几个喷嚏之后,她的意识似乎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虽然还是跪着的,头却没有那么低了,腰背也没有那么直了。 柳珺焰又烧了符纸,让黎青缨捏着杜婵的下巴硬灌进去。 杜婵呕出几口黑血之后,轰咚一声倒在了地上,昏迷了过去。 唐棠有些紧张:“她……她会不会有事啊?” “没事。”黎青缨无所谓道,“刚才那一碗符水,驱除了一些她身体里的阴煞之气,她的情况好转了一些,你没看到她手脚都舒展了一些吗?” 的确是的。 此时躺在地上的杜婵,更像是睡着了一般。 唐棠折腾了一天,还要回学校去。 我将推测到的一些重要信息跟在外面忙活的灰墨穹说了一下,让他往那个坟包,以及麒麟庙方向查探。 晚上,我和黎青缨一边守南书房,一边等灰墨穹回来。 十一点,我们没等到灰墨穹回来,倒是等来了另一个不速之客。 当时夜已经很深了,西街口方向忽然起了一阵阴风,直直地朝巷子里灌进来,我和黎青缨叠金元宝的动作猛地一顿。 两人默契地同时朝南书房的门口望出去。 不多时,一个浑身裹在黑色风衣里,黑血止不住地沿着他的腿往下流的年轻男人出现在了南书房门外的街道上。 他整个身体裹进了黑色风衣,黑血流下去,落在街道上,却并没有把地面弄脏。 这不是真正的黑血! 对方不是人。 男人在街道上来回张望了好几遍,这才一步一步地走上前来。 他似乎刚做鬼不久,还没适应鬼魂的技能,不知道直接飘过来。 我立刻从柜台里站了起来,等着接待客人。 男人走得很慢,走到柜台前坐下来之后,愣了好一会儿也没开口。 他的状态好像很茫然。 我主动询问:“请问您是来当东西的吗?” 男人迟疑地点点头。 我又问:“您想当什么?可以拿出来给我掌掌眼吗?” 男人想了想,说道:“我想当一个名字,死当,请问你们当铺收吗?” 一个名字? 名字也可以当吗? 应该是可以的吧? 毕竟还有人当阳寿、阴寿来着。 对方是魂魄,这一单属于阴当。 阴当有所求,不可拒绝。 所以对方即使是想当一个名字,我也只能照单全收。 想到这里,我问道:“请问您是想当一个什么样的名字呢?可以说说这个名字背后的故事吗?” 男人回道:“我想当的这个名字叫‘姜斌’,像纹身一样就纹在我的后脖颈上……” 第212章 点卯 姜斌! 难道就是即将投生到我妈肚子里的那个姜斌? 我还没想到去找他的办法,没想到他竟自己找上门来了。 他掀开黑色风衣的帽子,露出了一张年轻帅气的脸。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眉目之间却显沉稳。 那是一种久经社会的干练。 他低下头来,露出光洁的后脖颈。 我和黎青缨同时伸头去看。 男人的后脖颈上的确显出‘姜斌’两个字。 只是他是魂魄,与我之前见到的那些实体有些不一样。 黎青缨轻声嘀咕:“真的是姜斌哎。” 男人抬起头来,刚想说些什么,我却制止了他:“等一下,我刚才没看清楚,可以再让我看一下那两个字吗?” 男人眉头皱了皱,但还是低下了头。 我绕过柜台,凑近了仔细看去。 黎青缨也跟了过来,与我一起看:“小九,有什么问题吗?” 下一刻,我猛地一把将黎青缨往后扯去,提醒道:“他不是姜斌!” 就在我扯开黎青缨的瞬间,男人动了。 他猛地跳起来,手中一把工艺精巧的尖刀直直地朝着我的脖子抹过来:“真的是你!今天我就要替天行道!” 事发突然,对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冲着我来的,我扯开黎青缨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闪了。 那把寒光凛凛的尖刀眼看着就要割向我的大动脉时,一计凌厉的掌风拍过来,铜钱撞击刀刃发出叮的一声响。 我只听到男人一声闷哼,尖刀应声落地,他的整个魂魄被掌风冲击,感觉下一瞬就要散掉了一般。 下一刻,我已经被柳珺焰护在了怀中。 他先检查了一下我的脖子,发现没有伤口,这才松了一口气。 黎青缨已经眼疾手快地关了当铺的门,并且在门头上贴上了符纸,直接把男人堵在了南书房中。 男人伸手想去拿那把尖刀,柳珺焰一脚将尖刀踢到了角落里,反手一掌就要朝男人的头顶拍下去。 “柳珺焰,等一下!” 我赶紧上前阻止,说道:“他只有一魂三魄,很容易魂飞魄散,我还有话要问他。” 柳珺焰收手,黎青缨走过来,三人将男人死死地围在中央。 男人魂魄本就残缺,现在更是越变越淡,状态很危险,却依然眼神憎恨地盯着我,口出恶言:“草菅人命,你不得好死!” 我只感觉莫名其妙:“我想你可能是找错仇人了,想要姜斌命的,不是我。” “不是你还有谁?”男人咬牙切齿道,“我进门前仔细看过,我儿的这笔业障,就是落在了你的身上,你还想狡辩什么!人在做天在看,就算你有万般手段,终有一天你也会收到应有的惩罚的!” “闭嘴吧你!”黎青缨拿着一张符纸就要往男人嘴上贴,“我家小九为人最善良勇敢了,廊下那盏灯里满满的功德你没看到?眼瞎了是不是!” 或许是黎青缨的话提醒了他,他进门前的确有些迷茫的样子。 男人一时有些语塞。 他躲开了黎青缨手上的符纸,过了一会儿,他的气势明显没那么足了,问我:“你是怎么看出来我不是姜斌的?” 我指了指他的后脖颈,说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后脖颈上的‘姜斌’二字是拓上去的,对吗?拓反了。” 第一眼扫过去,不注意看,的确很难发现问题。 但第二眼我就确定了,那两个字像是被翻了个个儿,方向不对。 对方是魂魄,就算是拓印,能做到这一点也很不简单。 我对男人的身份有点好奇。 只是男人似乎还有疑虑,并不愿意过多的交流。 “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柳珺焰忽然说道,“鸡鸣之前你就得回到肉身中去,否则等着你的只有魂飞魄散,就算我们放你回去,你觉得你还有第二次进入当铺的机会吗?” 我一惊,男人还没死? 这是……自己想办法抽取了自身的一魂三魄,特地上门来寻仇的? 我顿时严肃了起来,问道:“刚才你说,你儿子的死,业障是算在我头上的?” 男人一味地低头不语。 柳珺焰冷哼:“青樱,拿符文送他走吧。” “是!”男人终于绷不住了,慌乱开口,“为了救我儿子,我想尽办法才终于找到了这条线索,我不会弄错的,业障的确是落在了你头上。” 姜斌的业障是落在我头上的,那以前的那些呢? 踏凤村出生的每一个人,是不是业障都算在了我的头上? “你的右侧脸颊……你没发现吗?” 柳珺焰抬手握住我的下巴,轻轻地转过我的脸,朝我右侧脸颊看去。 这一看,他的脸色也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子,看来‘姜斌’这笔业障,影响到了大法王寺供奉的那盏佛灯的效果。 “没事,很淡。”柳珺焰安慰道,“几乎看不到。” 我点点头,不想他们为我担心。 柳珺焰转身对向男人,问道:“你叫什么?应该也是阴阳行当中人吧?” “我叫姜四缺,诡绣第十一代传人。”男人说道,“姜斌是我儿子,刚满三岁,做我们这一行的,身患五弊三缺,子嗣艰难,一生坎坷,祖上几代人的努力才换得了姜斌的平安出生,没想到……只安稳了三年,他……他就被人盯上了。” “诡绣?”我联想到姜四缺后脖颈上的拓文,问道,“就是做纹身的,对吗?” “纹身只是诡绣里的一支,”姜四缺解释道,“诡绣一门包括四个大类,纹身、刺绣、缝尸以及拓阴。” 重开当铺以来,我接触到了太多以前我想都想象不出来的行业。 金无涯的诡匠、霍叔的诡医,以及姜四缺的诡绣…… 阴阳行当真是百纳海川,无奇不有。 姜四缺指了指被踢到墙角的尖刀,说道:“那把尖刀是我最趁手的诡器,它不仅是一把刀,刀柄里面还藏着针、线、以及小锥子等等。 前几天,我儿三岁生日当晚,忽然行为怪异,他直直地跪在我家祖师爷的画像前,脑袋几乎要低到地上去,后脖颈上隐隐出现了他的名字。 而这种情况,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斌儿应该是被人用某种术法点卯了……” 第213章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古代官员考勤是在卯时,点卯由此而来。 通俗一点的说法,点卯就是上班打卡的意思。 但它也有另一层引申义,最著名的便是阎王点卯。 所谓阎王点卯,就类似于‘阎王让你三更死,你就活不到五更天’的意思,被阎王点中的人,必须立刻去地府报道。 很显然,姜四缺说的姜斌被某种术法点卯,意思就是姜斌被人选中,勾魂索命了。 “斌儿不仅是我唯一的孩子,也是诡绣这一门的第十二代传人,他是我们姜家唯一的希望,谁想要他的命,除非踩着我的尸体踏过去!” 姜四缺情绪激动,眼眶通红:“发现斌儿被点卯之后,我立刻就使出了诡绣技艺中的拓阴手法,将他后脖颈上的名字,拓到我的后脖颈上来,为他分担阴煞之气,暂时维持住他的生命体征。 但拓阴维持的时间有限,我最多只能帮他扛七次。 并且因为拓阴,我身体里积聚的阴煞之气也会越来越多,会导致很多问题,我必须在我扛不住之前,找到害斌儿的罪魁祸首。” 姜四缺是诡绣传人,是阴阳行当里有名有姓的门派所在,他能通过一些手段找到我这儿来,很合理。 柳珺焰说道:“你的孩子不是被我们点卯的,而我家小九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并且这一次,和姜斌一起被点卯的,还有别人,你跟我来。” 柳珺焰将姜四缺带去了西屋。 姜四缺在看到杜婵的那一刻,愣住了。 他不是惊讶于杜婵同样被点卯,并且出现在我们当铺里,他是惊讶于杜婵后脖颈上的名字显然变淡了。 “她的情况与姜斌不同,对方想要夺舍她的孪生姐姐,拿她做供给,并不勾她的魂。”柳珺焰说道,“姜斌的情况要更凶险一点,如果你信得过我们,回去把孩子抱过来吧,当铺的香火能暂时压制他情况的恶化。” 姜四缺环顾四周,眼神最终落在了贴壁的那一大片神龛上。 他现在是残魂状态,进入西屋之后,浓郁的香火瞬间抚平了他残魂的动荡,这是他最真实也是最直观的感受。 我们是在害人,还是在救人,一目了然。 他一咬牙,冲着柳珺焰就磕了三个头:“大仙,您若是能救下我儿的命,以后我们诡绣一派当牛做马,誓死追随。” 柳珺焰摆摆手,说道:“这件事情牵扯很大,我很难保证一定能救下姜斌的命,但有一点你可以放心,我们必定尽全力。” 姜四缺下意识地朝我看了一眼。 他知道,我才是那个被牵扯最深的人,就算是为了保我,柳珺焰也会拼尽所能。 姜四缺走了。 赶在鸡鸣之前离开当铺,第二天一早,当铺门刚刚打开,姜四缺已经抱着姜斌站在门外了。 三岁大的小宝宝,本来被养得白白胖胖的。 现在以那样诡异的姿势跪着,看起来特别可怜。 他被抱到西屋蒲团上的时候,我特地看了一眼他的后脖颈。 白皙的皮肤上,‘姜斌’两个字很淡很淡。 看来姜四缺昨夜回去之后,又给姜斌做了一次拓阴。 父母之爱,真的是可以拿命去换的。 安置好孩子,姜四缺直接问我:“你脸颊上的这个字,应该不是一两天了吧?所以是谁在害你,在做这些丧尽天良的事情,你应该知道,对吗?可以跟我说说吗?” 我想了想,便将踏凤村的事情言简意赅地跟姜四缺说了一遍。 如果姜四缺只是个普通人,我不会说这些将他牵扯其中。 但他是诡绣一派传人,他有能力也有自己的人脉。 或许通过他,我能得到更多的有用信息。 姜四缺离开没多久,黎青缨就接到了灰墨穹的电话,那边特别凝重:“青樱,七爷和小九儿都在吗?踏凤村这边又有新情况了。” 柳珺焰在西屋那边,黎青缨和我一起,我问:“什么新情况?” “踏凤村今天竟然又举行了一场求子仪式。”灰墨穹说道。 又一场求子仪式? 踏凤村的求子仪式,每年只有一场。 今年的这一场已经举行过,我妈也被麒麟神君托梦,怀上了四胎。 怎么可能还有一场求子仪式呢? 灰墨穹说他会一直盯着踏凤村,让我们也多加小心。 挂了电话之后,我心中是真的五味杂陈。 踏凤村在变。 它的每一次变动,都代表着它背后的操控者又有了新的动作。 而这些新动作,显然是冲着我来的! 这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稳。 之前在踏凤村被勾魂的那一幕,不断地在我梦中闪现,搅得我不得安宁。 凌晨四点,我右侧脸颊忽然传来一阵刺痛,我猛地从睡梦中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 柳珺焰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他夜里是陪着我一起入睡的,但西屋现在多了两个人,他得照顾、观察着,以防出现新情况。 我起身下床,走到梳妆台前,从镜子里看到我右侧脸颊上的那个‘奴’字,颜色果然比昨天更深了一点。 以前我只知道这是伴生咒对我的影响。 而现在,我更深一层地推测到,凤狸姝对我维持伴生咒的手段,很可能是用业障来压我的。 麒麟送子,踏凤而来……直到今天,我才第一次意识到,这八个字的真正含义。 麒麟身背百子,那百子都是点卯而来。 麒麟送子,送的是业障! 踏凤而来……麒麟脚下踏着的那只金凤……就是我! 他们就这样踩着我,践踏我,往我身上不停地堆积人命,积累业障,让我永世不得翻身! 哈……原来是这样! 柳珺焰帮我在大法王寺供奉一盏佛灯,对他们做出了反抗,让凤狸姝遭受了那样严重的反噬。 他们立刻开始新一轮的密集的点卯,让一个又一个孩子的灵魂被禁锢在踏凤村这个罪恶之地,让业障压得我不得不投降、认命! 我该认命吗? 我该投降吗? 凭什么!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这一刻,我只感觉浑身的气血上涌,直冲天灵盖。 我只想不管不顾地毁掉这一切,哪怕玉石俱焚! 同归于尽! 第214章 杜莲找到了 我刚冲出房门就被黎青缨一把抱住,她好像没睡觉,一直守在我房门外的一样。 “青缨姐,放开我!”我挣扎着想推开她。 黎青缨拼命抱住我:“小九,天还没亮,你怎么就醒来了?你要去哪?” “我要去炸了麒麟庙!”我情绪有些失控了,“我倒要看看那座所谓的麒麟神像底下到底压着什么!” 我甚至怀疑,我前世的肉身是否就在被他们踩着的那只金凤之中。 身背百子、脚踏金凤的麒麟神像,本身就是一个镇压阵法。 它的下方,应该就是我梦到过,杜婵画出来的那个大坑! 他们用一条条人命堆砌成一个巨大的坟墓,将我的肉身死死地压在了下面,永世不得翻身! 那个阵法不破,甚至只要踏凤村存在着,我就永远逃脱不掉伴生咒对我的桎梏。 黎青缨死死地抱着我,把我往房间里推,一个劲儿地劝我:“小九,你可能是睡觉睡懵了,咱再睡个回笼觉,有什么事情等明天再说。” 黎青缨的反应让我有些诧异。 我们朝夕相处这么久,黎青缨的性子我最清楚。 她看起来很好相处,但性子却比我要烈,这样的事情,摆在平时,她的情绪只会比我更激动。 她会说:“小九,我帮你去炸麒麟庙!” 可是今天,她却一个劲儿地拦我。 从我推开门后到现在,黎青缨的举动太反常了,我隐隐地意识到了什么。 还没等我询问,当铺的大门忽然被敲响。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青樱,开门。” 我一愣。 竟是枭爷的声音。 这才凌晨四点,枭爷怎么忽然来了? 黎青缨赶紧去开门,枭爷进来,看到我,打了声招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我说道:“弟妹,这是老七跟我要的,收好。” 我接过小瓷瓶,问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药吗?” 柳珺焰生病了还是受伤了? 枭爷回道:“是龙骨血。” 龙骨血?! 之前我跟柳珺焰就冰蚕的事情商量过,如果大法王寺的佛灯香火无法抵抗伴生咒,我到了不得不用冰蚕的时候,他会请枭爷帮忙弄龙骨血过来。 但龙骨血得新鲜。 而如今,我并未打算用冰蚕。 并且冰蚕入体,还需要度过一个十分煎熬的融合过程。 这龙骨血送来的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再结合黎青缨的种种反常,难道柳珺焰是觉得,这次麒麟送子的事情,我们压不住了? 他这是在提醒我该用冰蚕了? 枭爷看我发愣,提醒了一句:“这瓶龙骨血妥善保管,能维持新鲜度七天,弟妹记得趁早用,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完,枭爷就离开了。 我握着小瓷瓶,审视的眼神盯着黎青缨。 黎青缨有些心虚地说道:“可能……可能七爷是觉得有备无患,我先关门……” 她转身去关门的时候,我直接大步朝后面走去。 我步子很快,穿过前院来到正屋,推开西屋的门,一眼望进去,我整个人再次愣住。 本该在西屋里接受香火熏陶的杜婵、姜斌,此刻全都不见了。 柳珺焰也不在。 黎青缨追了过来,我转身一把握住她的肩膀,声音都在颤抖:“他们人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青缨姐,你不能瞒我!” 黎青缨嘴唇张了张,显然柳珺焰给她下了命令,不让她说。 我松开黎青缨就走。 她追上来,拉我,劝我。 可我如何冷静? 如果不是发生了天大的事情,柳珺焰不会这样瞒着我带走杜婵和姜斌。 眼下我所能想到的,也就只有踏凤村的事情了。 黎青缨不肯说,我也不逼她了,我自己开车去踏凤村,到了那边,一切都应该明了了。 还没等我跨出门,黎青缨挡在了门口。 我从她的眼神里面也看到了浓浓的担忧。 她本就不是在大事面前会畏首畏尾的人。 柳珺焰命令她留下来守着我,也是为难她了。 这会儿她看我心意已决,终于败下阵来,说道:“他们是凌晨两点多的时候离开的,七爷说不出意外你能睡到早上八九点才会醒来,让我守着点就行。” 我就说我最近睡眠浅,怎么柳珺焰离开我都没察觉。 现在看来问题本就出在柳珺焰身上。 他有的是本事将我催眠。 但他千算万算,算漏了我会被伴生咒惊醒。 我问:“柳珺焰和灰墨穹背着我做了什么决定?” “不仅是他俩,还有姜四缺。”黎青缨说道,“其实灰老五之前传回来的消息,除了踏凤村再次举行求子仪式之外,还有另外一条消息,七爷压着没告诉你,杜莲找到了。” 我眉心猛地一跳:“在哪儿找到的?状态怎么样?” “就在杜婵写生中断的那个方位的坟包底下。”黎青缨说道,“但下面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们并不知晓,因为这两天灰仙这边的人手几乎都盯着踏凤村的求子仪式了,寻找杜莲的事情反倒被暂时忽略了。 是对方有了动静,被灰墨穹察觉,他们在为夺舍做准备。” 原来是这样。 我继续追问:“那柳珺焰他们想做什么?阻止夺舍?” 否则为什么要带走杜婵呢? 黎青缨摇头:“细节没有跟我说,我的任务就是守住你。” 阻止夺舍,肯定是要从杜婵身上做文章。 之前柳珺焰决定将杜婵带回当铺,以西屋的香火来压制对方对杜婵的影响,也的确有了效果。 但很显然,现在这个效果远远达不到阻止夺舍的程度,而姜四缺加入了进来。 姜四缺是诡绣传人,他为了延缓点卯对姜斌的影响,曾以诡绣四门里的拓阴手法,将姜斌后脖颈上的字,拓在自己身上,以此达到他想救儿子的目的。 姜四缺说过,拓阴手法只能用七次。 并且次数越多,他自身受到的伤害也越大。 那现在,柳珺焰带着姜四缺一起,这就说明,他需要姜四缺用诡绣手法帮他。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我脑海中逐渐形成……柳珺焰莫不是要让姜四缺将杜婵后脖颈上的名字拓下来吧? 可拓下来,要种到谁的身上去呢? 一旦夺舍开始,谁又能替杜婵扛下夺舍这一劫呢? 第215章 蝴蝶引路 虽然我对拓阴这门手艺了解的并不深,但我却知道,从后脖颈上拓下来的字,不是可以随便转拓到别人身上去的。 姜四缺与姜斌是父子关系,有血缘在。 那杜婵呢? 杜婵是要被夺舍的,就算姜四缺能成功将她后脖颈上的名字拓下来,谁又能扛得住那么强大的反噬? 杜父杜母肯定不行的。 甚至他们都不会被告知今天所发生的事情,让他们白白跟着担心。 没有血亲来扛,那就只有用命格相契合的人来扛。 比如我。 想到这儿,我恍然大悟。 为什么柳珺焰要给我催眠?为什么他要让黎青缨守着我? 因为他知道,我才是最适合帮杜婵扛下这一劫的人选。 既然不让我去,那柳珺焰就是想要自己硬扛了! 可是这整件事情本身就是冲着我来的啊,凭什么最终我却置身事外,要他们这么多人去冒险? 柳珺焰身上已经背负了多少本不属于他的业障,我比谁都清楚。 甚至我有时候在想,我俩之所以能走到一起,彼此相爱,或许就是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吧。 同样莫名背负着本不属于我们的业障的受害者! 他才刚刚走出这当铺多长时间啊,我可不想他再次被困进当铺中来。 如今外面的形势在不断变化,我们只能不停地往前走,一旦我们被打回来了,很可能将再也走不出当铺的门槛去。 所以,如果必须有一个人来替杜婵挡劫,那这个人,必定是我! 我先将装着龙骨血的小瓷瓶送到冰箱的保鲜层去,就放在佛眼旁边。 枭爷说这瓶龙骨血保存得当,能保持七天的新鲜度。 七天……踏凤村那边的事情应该已经有结果。 之后用与不用,我再跟柳珺焰商量。 然后我又回了自己的房间,将苍梧冥印拿出来,带上。 万一我再被勾魂呢? 阴差说过,如果我去阴间,就得将苍梧冥印带上。 虽然我也不确定我被勾魂时,苍梧冥印是否还能跟着我。 拿苍梧冥印的时候,我又看到了胡玉麟给的那块玉佩,顺手便挂在了脖子上。 既然柳珺焰把它还给我了,我还是随身戴着吧,关键时刻用得着。 黎青缨本打算跟我一起去的,我却让她留在当铺里。 虽然后院重新修葺过了,阵法补齐,那个老鼠洞也被堵上了,但以防万一。 毕竟现在当铺里被人盯上的好东西太多了,不能有任何纰漏。 就算黎青缨挡不住,也能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黎青缨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亦步亦趋地送我到门槛外。 我去拿车的时候,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西街口,好像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唐姑姑? 是唐熏吗? 那身影一闪而过,好像是刻意躲着我的。 我大步追过去,却不见了踪影。 黎青缨问道:“小九,你在找什么?” “刚才西街口有个人影,你看到了吗?”我问。 黎青缨摇头。 我皱了皱眉,难道刚才是我看错了? 车子从五福镇驶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可当我上了去踏凤村的那条山路时,天一下子又黑了下来。 踏凤村方圆十里地不仅乌云压顶,甚至还出现了黑雾,车子是不敢往里开的。 我站在黑雾的边缘,这一刻,我的心里也是直打鼓。 因为我知道,一旦我踏入这片黑雾之中,很可能第一时间就会被发现,我无异于是自投罗网。 所以,我必须尽快锁定杜莲那个坟堆所在的方位,直接去那边。 柳珺焰他们应该离杜莲不会很远。 我将车子停到一旁大树的阴影下,闭上眼睛,将杜婵的那张废稿里所画的山峦位置在脑海里过了一下。 我在踏凤村生活过六年,之后也回来过几次,对踏凤村周围的地理环境大致熟悉,很快我就锁定了那片山头。 但坟包的具体位置,还得进了山之后再探。 我从车上下来,手中一直紧紧地握着柳珺焰给我的那枚铜钱。 握着它,仿佛柳珺焰就在我的身边一般。 黑雾太厚了,伸手不见五指,我只能摸索着往前。 可即便是目标明确,吸入太多黑雾之后,我脑袋还是开始感觉有点晕晕乎乎的了。 那种灵魂要出窍的感觉,让我很不适。 我停下脚步,捂住口鼻,努力地让自己镇定。 就在这时候,那道熟悉的身影在右侧方一闪而过。 唐熏? 真的又是她吗? 如果是她,她应该是在为我探路? 可如果是她,她为什么要躲躲闪闪呢? 我们之间的感情,不至于如此啊? 虽然疑惑,我还是追着那道身影往右边拐去。 只是我没能追上那道身影,在下一个岔路口处,我前方出现了一只蝴蝶。 那只蝴蝶黑白相间,美得不像是阳间之物。 它引领着我一直往前。 直到前方黑雾稍微淡了一些,灰墨穹的身影陡然出现。 他诧异又惊慌:“小九儿,怎么会是你?这才几点啊,你这会儿不是应该……” “柳珺焰呢?”我打断他的问话,直接说道,“别试图劝我,我既然来了就绝不会走,带我去柳珺焰那儿,顺便跟我说说,你们已经走到哪一步了?” 我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是被命运选中的当铺第九任女掌柜,是变数,也是凝聚力。 他们所有人都受我的香火供奉,享受我的功德加持。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在五福镇当铺是有绝对话语权的。 所以当我真正严肃起来的时候,灰墨穹很自然地便接受了,他一边带着我迅速往前走,一边说道:“昨夜我的徒子徒孙们连夜挖了地洞,距离杜莲的坟堆不过几十米远,七爷他们都在地洞里。” 我点点头:“带我过去。” “对了,小九儿,还有一件事情。”灰墨穹说道,“我想在进地洞之前,你可能会想去踏凤村村里看一看。” 我下意识地拧起了眉头,问道:“踏凤村出什么事了?” 灰墨穹说道:“踏凤村再次举行求子仪式的消息,我一早就传回去了。” 我点点头,说道:“这个我知道,你们找到第二个怀孕的孕妇了?” “不,根本不用我们查。”灰墨穹语气凝重道,“踏凤村适龄妇女,一夜之间,所有人的肚子都鼓了起来。” 我猛地停住了脚步,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灰墨穹继续说道:“并且,他们还在准备下一场求子仪式,照这样发展下去的话,可能最后连你奶那样的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妪,肚子都会重新鼓起来……” 第216章 拓阴扛劫 踏凤村不大,但适龄妇女也不少。 更何况这个适龄的区间很难界定,毕竟我妈都快五十了,不也怀上了吗? 一想到我奶的肚子也要大起来,那情景……不忍直视。 当然,一夜之间肚子就鼓起来,这胎像,显然更邪。 以前踏凤村每个孩子的出生,虽然很多不是足月生产,但至少也遵循着瓜熟蒂落的规律来。 现在连装都不带装了吗? 如果是平时,我还真的想去踏凤村看看。 但眼下,我拒绝了灰墨穹。 他顾左右而言其他,无外乎就是想把我支开,为柳珺焰他们争取时间罢了。 “没什么好看的。”我说道,“还是抓紧时间带我去柳珺焰那边。” 灰墨穹还想说些什么挣扎一下,我已经越过他朝前走了。 他挠了挠头,跟了上来,嘀咕着:“我就说缨缨子的嘴靠不住,她的心是偏的,迟早出卖我们,你看,被我说中了吧!” “她不是偏心我,而是觉得你们不靠谱。”我说道,“柳珺焰什么情况,你比谁都清楚,他若真替杜婵扛了这一劫,接下来就只能困在当铺里挨打了。 你是后来的,没有经历我和青缨姐那些极其被动的日子,也没亲眼见识过柳珺焰为了破出当铺,被天雷打的体无完肤的样子,青缨姐是心疼柳珺焰。” “好好好,你们都心疼他。”灰墨穹吐槽道,“可他又心疼你,你们抱成团排外是吧?我都回来这么久了,还是不被接受吗?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呜呜。” 灰墨穹佯装委屈哭泣,那样子让我瞬间愧疚。 我刚才的确说错话了。 我赶紧道歉:“我不是这个意思,五爷,你这几个月任劳任怨,出力最多,当铺少了谁都不能少了你啊,你可是五福仙老大呢!” 灰墨穹眉梢顿时扬了起来,有些傲娇道:“老大嘛,受些委屈正常,毕竟要做榜样,前面左拐,入口处地面下沉,小心脚下。” 说话间,灰墨穹已经带我下洞了。 下洞之前,我环视四周,发现这一片黑雾已经很淡了,我预测的坟包方向,上方竟隐隐地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红晕。 我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赫然发现,那是血月穿过黑雾透进来的光。 我收回视线,随着灰墨穹下洞。 这个洞洞口很小,只能容一人猫着腰往里走。 土阶一直往下沉,不过十几米,前面出现了一条平坦的甬道。 穿过甬道右转,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足有六七十平米的洞穴,洞穴的正中央,以同样的姿势直直地跪着杜婵和姜斌。 此时,两人身上皆盈满了黑气。 姜斌身上的黑气更重一些,而杜婵身上黑气中隐隐地透着一层血光。 两人的身旁立着一个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器具、瓶瓶罐罐,以及一些毛发、兽皮、矿石等等。 架子旁边,姜四缺正在往一个圆形的钵里面添加暗红色的石粉,钵里面已经有一些糊状的东西了,他一点一点地加,慢慢地搅拌,很是投入。 柳珺焰一开始是低着头在看姜四缺手上的动作的,时不时地问两句,听到动静,他抬头第一眼便看到了我。 竖瞳猛地一缩,随即凌厉的眼神射向灰墨穹。 灰墨穹一脸无奈地耸耸肩,然后双手环胸倚在一边的洞壁上,两眼望着洞顶,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柳珺焰大步朝我走过来,握着我的肩膀说道:“小九,你……” “别试图劝我,柳珺焰,我既然来了就绝不会走。”我坚定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选择拓阴帮杜婵扛劫,决策是对的,但扛劫的人选,你选错了,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不行!”柳珺焰斩钉截铁,“小九你别胡闹,你扛不住。” “谁都能扛不住,但我必定扛得住。”我说道,“毕竟伴生咒是下在我身上的,本不该出现的反噬,也意外出现了,这就说明我身上有凤狸姝撼动不了的因素在,通过这次机会,或许我能窥见我身体里藏着的秘密也说不一定。” 柳珺焰无法反驳。 我乘胜追击:“让我来,柳珺焰,在你看来危机重重的事情,在我看来,却是一次难能可贵的机会,当然,我需要你,需要灰五爷为我保驾护航。” 外面形势有多严峻,他们比我更清楚。 这个地洞至今还未被发现,是灰墨穹以及他的徒子徒孙们的功劳。 但对方动手之后,我们这边瞬间就会露馅,一场恶战是免不了的。 柳珺焰握着我肩膀的手指在无意识地用力,他下不了决心。 我说道:“阿焰,难道你真觉得用冰蚕,要比拓阴扛劫更好吗?如果二者选其一的话,我宁愿拓阴扛劫。” 冰蚕犹如饮鸩止渴,是一条不归路。 虽然有枭爷帮忙,但每个月都要龙骨血来压制冰蚕的蛊毒,何其奢侈。 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会碰冰蚕的。 “七爷,我已经准备好了。”姜四缺的声音陡然穿插进来,“可以开始拓阴了。” 我转头看向姜四缺,坚定道:“我来。” 姜四缺眼神中明显闪过喜色,很显然,他也认为我是更好的人选。 我推开柳珺焰,径直走向姜四缺。 等我站定,姜四缺手握一根银针,说道:“小九掌柜,我要取你一滴右手中指血。” 我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指,下一刻就被柳珺焰握住。 柳珺焰盯着姜四缺问道:“你跟我说时,并未要我的中指血,现在为什么要小九的?” 姜四缺说道:“七爷,选择您来拓阴扛劫,是无奈之举,是拿您的命格去压杜氏姐妹的命格;而小九掌柜的命格与杜婵相契合,选择她来拓阴扛劫,是以小九掌柜的命格替换杜婵的,可立刻救回杜婵,两者不可同日而语。” 也就是说,在拓阴成功的那一刻,我就暂时成为了杜婵。 这样做,甚至在对方一开始有所动作的时候,都不会被察觉到换人了。 这当然是姜四缺,也是我们最愿意看到的。 越是晚些被发现,我们的胜算就越大…… 第217章 原来,我早就死了啊 柳珺焰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大是大非面前,感性是最要不得的。 他身上背负的责任,远比我的要重很多。 并且,他守护我,总比让我来守护他们来得更保险。 银针戳破我中指指尖,一滴血滴落在了钵里,瞬间晕染开来。 姜四缺拿着银针轻轻搅拌钵里的糊状液体,随着他的搅动,银针的颜色在迅速变化。 像淬了毒的暗器一般。 紧接着,他将一张黄透色的,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纸平铺在了杜婵的后脖颈上。 一针。 一针…… 一针一针地沿着杜婵后脖颈上的那两个字描摹。 银针的颜色变淡,插入钵中吸色,再变淡,再吸色……那张头黄色的纸,最终几乎要被鲜血染成了红色,只有扎出来的‘杜婵’二字是黑色的。 等到‘杜婵’二字完全成型,那张纸又被铺在了我的后脖颈上。 冰凉潮湿的纸张贴合上来的那一瞬间,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柳珺焰一下子握住了我的手,紧紧地握着。 我抬头冲他笑了笑:“没事,只是有点凉。” 随后我就低下头去。 深深地低下去。 银针第一次刺下来的时候,先是一痛,像被蚂蚁夹了一下一般,随后,刺骨的寒意顺着针尖直往我后脖颈的皮肉里钻。 姜四缺的动作快准狠,密集的针刺入我的后脖颈,汩汩阴寒之气从后脖颈朝着四肢百骸渗透进来,我的脑袋开始一阵一阵地发晕。 我闭了闭眼,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身影,一闪而过,吓得我一个激灵,瞬时清醒了一些。 可当银针再一次刺下来的时候,我又开始出现了幻听。 我听到一个特别沙哑的声音在跟我说话:“小婵……小婵……” 随着一声声的呼唤,我的意识再次昏沉了起来。 那声音像一根缠向我灵魂的线,牵着我不知道要飘向何处。 我飘啊飘。 穿透层层黑雾。 那呼唤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小婵……小婵……” 我的魂体浮浮沉沉,不知道飘了多久,直到一股浓郁的刺鼻的味道猛然蹿进我的鼻腔,我的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摇曳的灯火映入眼帘的时候,我才看清自己正站在一个偌大的地宫里。 地宫里到处都是燃着的蜡烛和油灯。 它们错落有致地摆放在地宫的各个方位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阵法。 阵法的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透明的长方形的……水晶棺? 不,不是水晶棺,它更像一个鱼缸,鱼缸里装满了液体。 刚才我闻到的那股刺骨的气味,除了地宫里面浓重难闻的灯油味之外,其他复杂的气味,就是这些液体散发出来的。 液体中央悬浮着一个跟杜婵长得有九分相似,表面皮肤却呈现出不正常的惨白的女孩子。 她闭着眼睛,仰面躺在夜里之中,嘴唇一张一合着,不停地叫着:“小婵……小婵……” “杜莲……”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叫出了这个名字。 女孩张合的嘴唇猛然顿住,她缓缓转过头来,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里同样是一片惨白。 没有瞳仁的那种,森森的白。 她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我,似乎不明白她召唤来的为什么不是她的孪生妹妹杜婵,而是一个陌生人。 她忽然一个旋转,整张脸紧紧地贴在了缸壁上,森白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狰狞:“你不是小婵,你是谁?!小婵在哪儿?小婵!小婵!” 她歇斯底里地叫着,却并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她的声音仿佛只钻进了我的耳朵里、脑海里。 她在我的潜意识中呐喊! “小婵,小婵你出来!姐姐活着,姐姐还活着!” “我知道你看到我了!” “我知道你能听到我的声音!” “小婵,救救姐姐,姐姐活着……我活着啊……” 血泪汇聚在她的眼眶里,刚一落下来,瞬间就被鱼缸里的液体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颗颗血泪往下落,一颗颗消失不见。 鱼缸里的液体就像是一缸吸血水蛭,在不停地蚕食着杜莲的精血。 不! 水蛭吸了血,身体尚且还能鼓起来,而这些液体却毫无变化。 17年! 杜莲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这样的蚕食下,生活了17年! 她渴望被发现,渴望有人能来救她。 她渴望被证明她还活着! 何其可悲啊。 我不由自主地朝前走了几步,靠近鱼缸。 然后缓缓地低下头,将后脖颈上拓阴形成的‘杜婵’二字展现在已经癫狂的杜莲眼前。 呐喊求救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抬起头来,与愣住的杜莲对视。 我在做一场赌博。 杜婵是偶然间在写生的时候,进入这一片的。 她可能根本没有去过麒麟庙,也不可能真正见识过我梦中出现的那些惨绝人寰的场景。 但她却画了出来。 那些景象,杜婵是怎么画出来的呢? 我赌是孪生姐妹之间的心灵感应促成的。 杜莲见过。 换句话说,是凤狸姝通过鱼缸里的液体吸取杜莲精血的时候,杜莲的意识与凤狸姝产生了共鸣,看到了那副场景。 我一瞬不瞬地盯着杜莲的眼睛。 杜莲也在紧紧地盯着我。 “她们要动手了吗?” 良久以后,杜莲的声音再次在我的脑海里响起,这一次,沙哑而悲戚。 “是我……害了小婵,对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杜莲。 杜莲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血泪汩汩而落。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了大片的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 起初,是一个全身青紫的小小的孩子躺在一口偌大的长方形鱼缸里。 她平躺在鱼缸的底部,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甚至身上已经长出了小块的尸斑。 紧接着,有人将大量的粘稠刺鼻的液体灌进鱼缸里。 随着液体越来越多,小小的身体飘了起来,随着液体的冲击在鱼缸里横冲直撞。 直到液体灌满鱼缸,小小的身体悬浮在鱼缸的正中央。 我看到液体里似有千丝万缕的根系钻进了杜莲的身体里……这让我想到了苍梧冥印上的那些花纹。 想到了我液化的肋骨里的纹路。 她的身体忽然弓起,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她浑身的青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退却,尸斑也跟着不停地淡化,直到她忽地睁开了双眼…… 我的脑海里,杜莲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我怎么会忘了呢,原来,我早就死了啊……” 第218章 是陷阱啊 杜莲死了。 她死在了三岁那年。 杜莲又活了。 有人通过那些丝丝缕缕的如根须一样的纹路,缝合起了杜莲的魂魄,让杜莲又‘活’了过来。 杜莲的这一句‘原来,我早就死了啊’,不仅给她自己判了死刑,也同样给我判了死刑。 因为我胸腔里最下方的那两根液化的肋骨,也是以同样的方式缝合起来的。 这……或许就是我能够转世回来的真正原因。 “走!” “快走!” 杜莲忽然在我脑海中呐喊,她拼命地张合着嘴唇,双手拍打着鱼缸壁。 “是陷阱!” “他们要来了!他们来了!” 啪……啪……啪…… 我的身后忽然响起了鼓掌的声音。 即使只是魂体,我还是瞬间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冷凝住了一般。 不用回头,我便知道来人是凤狸姝。 真是好大一个局啊。 这一刻,我甚至都不敢去想,这个局,凤狸姝为我准备了多少年。 “狸奴,喜欢我为你准备的礼物吗?” 凤狸姝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没有回头,我不确定与她对视之后,会受到她怎样的限制。 “其实本来没想过这么早启动这个阵法的。”凤狸姝继续说道,“你太不听话了,拼命地反抗,逼得我无路可走,只能启动了这条线,怎么样,还满意吗?” 见我毫无反应,凤狸姝冷笑了一声。 然后她说道:“狸奴,你来了已经有一会儿了吧?难道你就从来没有低下头,看一看你自己吗?” 看我自己? 我知道自己现在是魂体。 但凤狸姝说的显然不是这一点。 我低头朝自己的魂体看去,这一看,我彻底愣住了。 跟所有人一样,我的魂体是几近透明的。 但不一样的是,我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了自己液化的那两根肋骨。 那两根肋骨……跟浴缸里的液体一模一样。 它们……是流动着的。 流动着的粘稠液体里遍布丝丝缕缕的根须状的东西。 再仔细看去,那些根须从那两根液化的肋骨开始往外蔓延,几乎遍布我的整个魂体。 我……我的魂体就像是被这些根须缝合起来的一般。 亦如我刚才想象中的杜莲重新活过来的原理一般。 如出一辙。 “看清楚了吗,狸奴?”凤狸姝得意道,“二十年前,你意外地出生在了踏凤村,着实吓到了我。 我想不通啊,明明被压得死死的,你为什么还能重生? 从那时候我就开始研究你,开始研究关于你的一切,但不够,完全不够! 于是我就找了一个与你重生命格有八九分相似的孩子,我们想办法震碎了她的魂魄,搜集起来,然后将她的尸体弄到手,再将碎裂的魂魄,以及那些液体一起灌注到她的尸体里去。 结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活了!” 说到这儿,凤狸姝整个人都是癫狂的:“那些液体里的根须,竟然缝合了她的魂魄,让她重新活了过来,狸奴,你说多么奇妙啊!” 下一刻,她突然瞬移到我的前方,挡住了我的视线。 一股恶臭钻进我的鼻端,让我几欲作呕。 这一次再见,凤狸姝的身体比上一次在世外桃源,腐烂程度更深了。 我甚至能看到她右边脸颊腐烂的皮肉下,有些发黑的枯骨。 我皱了皱眉,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我这一动,却激怒了凤狸姝。 她紧跟着我往前走了两步,腐臭的脸颊几乎要怼上我的魂体,她吼道:“怎么?嫌弃我这个样子? 狸奴,你是我的奴!你凭什么嫌弃我? 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你的皮囊,你的男人,你的一切!” 她说着,抬起手来就要出没我的脸颊,我迅速后退躲过。 一块腐肉就在她抬手的瞬间,掉落下来。 凤狸姝看着那块掉落的腐肉,疯了! 她忽然一掌拍向身后的鱼缸。 掌风呼啸而过,我皱了皱眉。 凤狸姝的内力修为……好像大不如前了。 但这一掌还是打碎了鱼缸。 鱼缸里的液体顷刻间冲了出来。 杜莲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 杜莲身体落地的那一刻,她没有喊,也没有任何挣扎。 她只是睁着眼睛无神地看着上方,毫无生气。 下一刻,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是她的魂魄。 四分五裂,魂飞魄散。 杜莲的尸体化为一滩脓水,最终连骨头都没有剩下。 凤狸姝疯了一般地笑着,她指着地上的脓水,对我说道:“狸奴,看到了吗?不听话,这便是你的下场。” 她再次抬脚朝我走来:“乖,把自己交给我,你是我的奴,你的一切,本来就该属于我!” 她说着,朝我扑了过来。 我一边退,一边观察着凤狸姝。 她本可以像以前那样,见面便开始捏诀,用箴言控制我,对我为所欲为。 但她没用。 由此可见,伴生咒的反噬对她的摧残挺厉害的,她已经没有能力控制我了。 所以她才急需要替代我。 我现在该怎么做? 我有一个强烈的预感,只要今天,在这座地宫之中,我若能杀了她,她便彻底消失在我的生命之中了。 我不知道在这之后,我会遭到怎样的反噬,但我却明白,我得抓住这次机会。 我大喝了一声:“凤梧,出!” 同时伸出右手,呈抓握状。 可是,毫无动静。 长弓并未出现,就连柳珺焰给我的那枚铜钱,也不在。 凤狸姝讥讽地笑。 我伸手摸向脖子,又低头看向左手中指根部。 玉佩没有,就连指根的水波纹也不见了。 它们……全都无法跟着我的魂体过来。 可我不明白的是,凤梧明明是我的本命法器,为何变成魂体的我,却也召唤不了它了? “是在等你的本命法器吗?”凤狸姝说道,“你认为我设下这个局,会没想到它的存在?” 所以,这个地宫的阵法,将凤梧挡在了外面。 凤梧在的,只是被阵法隔绝了,接受不到我的召唤。 这一刻,我感觉到了什么叫做穷途末路。 “我说了,别垂死挣扎了,没用的。” 凤狸姝忽然往侧边退了几步,一挥手,熄灭了高台上的一盏油灯。 油灯灭掉的刹那间,我清楚地感觉到,地宫里的阵法变了。 周围的那些蜡烛,灯火明明灭灭,等到再次稳定下来的时候,亮着的烛光竟形成了一道太极八卦阵。 而我和凤狸姝,分别站在了阴阳鱼阵眼之中…… 第219章 狸奴,你怕吗?你悔吗? 很显然,在很久以前,整个踏凤村都已经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这里,不仅山上有麒麟庙,地下有地宫。 甚至整个踏凤村本就在一个巨大的阵法之中。 我不由地想,如果今天我没有来踏凤村,柳珺焰拓阴成功之后会发生什么? 即便灵魂只是暂时的出窍,即便柳珺焰的命格压得住这一劫,但就在灵魂出窍的这一段时间里,外围必定失守。 凤狸姝可不是孤军作战,她的背后站着整个凤凰一族。 就是此刻,外围,柳珺焰和灰墨穹必定也在带着人往这边突围。 我环视整个地宫,层层阵法之下犹如一个铁桶,他们想攻进来,需要大量的时间。 还得有人守着我的肉身,守着杜婵和姜斌。 凤狸姝也说了,她为了这一天,筹备了很多年。 她本也没想到这一天会如此突然地到来,但既然来了,她便没有理由再放我走。 灯火摇曳,再次明明灭灭起来。 阴风刮过,脚下的太极图在转。 太极图一转,整个八卦阵都在跟着转动。 周围的一切都仿佛成了虚影,我只感觉魂魄被这阵法裹挟着,似要扭曲了一般。 开始了。 凤狸姝一直想要夺取我的肉身,而此刻,夺舍阵法已经开启。 我想挪动脚步,可是根本动不了半分。 等到这阵转动平稳下来之后,我可以预见,太极图的阴阳鱼应该会调换位置,而同时,我与凤狸姝的灵魂也会被调换。 这是运用太极八卦阵来完成夺舍。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极其精妙的夺舍方式。 我现在只有一缕魂魄,没有任何自保的手段,甚至连本命法器都被隔绝在了地宫之外。 凤狸姝太了解我了,我会的一招一式全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曾经甚至掌控了我的生死,不是吗? 伴生咒,原本就是帮她来控制我的啊! 就在这一片虚影之中,我听到了凤狸姝胜券在握的笑声:“狸奴,放心,我不会让你立刻死去,你所赋予我的反噬之痛,我会留给你足够的时间,让你慢慢品尝的。” “快了,很快了,等我在你的肉身中醒来的那一刻,伴生咒会自动消失,你的一切都将会变成我的,你猜,你的焰哥哥,你的玉麟哥哥……他们能辨别出来你已经换了芯子吗?” “狸奴,你怕吗?你悔吗?!” 我轻笑了一声,回道:“事到如今,你是不是觉得再无变数了?” 我一出声,凤狸姝就愣住了。 但随即她更加狂妄地笑了起来:“变数?你是觉得还会有人来救你吗?狸奴,你竖起耳朵仔细地听一听,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我听到了轰隆隆的闷雷声,仿佛就在我们的头顶上。 这是应劫的天雷? 凤狸姝说道:“麒麟阵应该也要启动了,狸奴,好好看看我为你准备的大礼。” 周遭的一切在刹那间仿佛变成了虚幻,我的视线穿过重重叠叠的土层,竟看到了踏凤村中的情景。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后山上,麒麟庙庙门口,再次跪满了村民。 只是这次不同的是,以怪异的姿势跪在麒麟庙门口的,全都是村里的男人和孩子。 再往庙里看去,我顿时心头一惊。 身背百子的麒麟神像,再次裂了。 这一次裂的很彻底,源源不断的黑气从裂缝之中钻出来,包括麒麟背后背着的百子,此刻也全都被削掉了脑袋,断口处朝外喷着黑气。 所有的黑气从麒麟庙中冲出来,直奔踏凤村姜家而来。 而村里的妇女们全都挺着大肚子,齐聚在了姜家。 我妈正躺在床上,她肚大如罗,看起来马上就要生产了一般。 那些挺着大肚子的妇女们,全都挤在产房里,我在人群中看到了我奶。 她果然也挺着大肚子。 只是除了我妈之外,此刻所有孕妇的肚子都朝外冒着黑气。 那些黑气先是从麒麟庙而来,钻入孕妇的肚子,然后又源源不断地朝着我妈的肚子里面汇聚进去。 很快,孕妇的肚子一个一个地渐渐地瘪了下去。 不仅是肚子瘪了下去,最终就连她们自身,都像是被吸干了精血一般,只剩下一具皮包骨头,却仍然直直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妈仰面朝上,两只手捧着硕大的肚子,双腿不停地擦着床面倒腾着,身下有血在不断地往外溢出来。 这显然是要临盆了。 她刚怀孕没几天,这一胎着实阴邪。 但看到今天这副场景,我却已然明白了一切。 踏凤村其他肚子大起来的孕妇,怀的根本不是什么胎儿,而是阴煞之气,只有我妈这一胎是真的。 十月怀胎……不,按照惯例,也可能早产或推迟…… 不过无论怎样,瓜熟蒂落,姜家会迎来一个叫‘姜斌’的男孩。 如果姜斌的魂魄已经顺利被勾进我妈的肚子里,此情此景,他俨然成了一个载体。 一个身背百子怨念之气的怪胎! 可对方千算万算,没算到姜斌会有一个精通诡绣的父亲。 姜四缺已经几次拓阴,生生地把姜斌的魂魄留在了他的身体里。 姜斌的魂魄没有游离出来进入踏凤村,我妈肚子里的婴儿是没有魂儿的。 就算最终生出来了,也只是一堆被阴煞之气浸满了的傀儡罢了。 只是……重点不在这个胎儿,而在于,他们为什么要将麒麟庙中镇压那么久的婴儿的怨念之气放出来? 他们打算用这股怨念之气做什么? 滚滚而来的天雷,到底是冲着我来的,还是冲着这些怨念之气来的? 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求救声从我妈嘴里喊出来,豆大的汗珠混合着泪珠沿着眼角往下落。 她大喊大叫着:“不生了,我再也不生了……” 这种情况持续了足有一分多钟,我妈的身体猛地一颤,紧接着,她身下的鲜血越来越多,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 伴随着一声嘹亮的啼哭声,一个浑身青紫泛黑的婴儿,从我妈的身下钻了出来。 那婴儿周身缠满了黑气凝聚而成的怨灵,他们挤挤挨挨,像是从婴儿的血肉里长出来的一般。 婴儿双手双脚着地,背着那些怨灵,如一头野兽一般,朝着后山方向奔去…… 第220章 魂魄里的一张脸 它的速度特别快,小小的身影在黑夜里跳跃前行,不多时便来到了麒麟庙外。 但它并没有进麒麟庙,而是径直朝着偏南的方向冲去。 是那棵我视为幸运树的梧桐! 那棵梧桐,之前被凤狸姝摧残过一次。 没想到如今已经完全恢复,再次枝繁叶茂。 它的生命力旺盛到让人害怕的地步。 好像无论遭受怎样的摧残,只要有一根根须还在,它就能重新枝繁叶茂起来一般。 轰咚一声。 婴儿狠狠地撞上了梧桐树的树干。 整个梧桐树剧烈晃动了一下,树干上面竟生生地被撞出一个洞。 紧接着,第二次,第三次…… 那婴儿像是发了疯一般地,不停地撞击着梧桐树,每一次都极其狠。 更可怕的是,它的每一次撞击,我都感觉好像是撞在了我的胸膛上一般,我也会跟着梧桐树一起震颤。 直到梧桐树被撞出一个大洞,有透明的液体从洞里流出来……那液体,竟跟之前鱼缸里面的液体一模一样。 下一刻,婴儿身上的那些怨灵,竟一个个自己从婴儿身上撕扯下来,朝梧桐树上的大洞里钻了进去。 怨灵钻进去的瞬间,梧桐树流出来的液体里,伸出无数的根须,将那些怨灵牢牢缠住,不停用力,直至怨灵四分五裂,化为一股黑气消失不见。 可是婴儿后背上的怨灵,撕扯下来一个,很快就会冒出另一个,像是有源源不断的供给一般,永无止境。 随着婴儿的不断撞击,梧桐树上的洞越来越大,树干越来越脆弱,怨灵钻进树干之中,根须来不及缠上,很快,梧桐树的周身开始变黑。 树身由内而外地渗透出怨灵的黑气。 也就是在此刻,我发现我的魂魄似乎也在变黑…… 我和那棵梧桐树之间……到底存在着怎样的关系? 所以,所谓的麒麟阵,就是冲着梧桐树去的吗? “狸奴,看到了吗?”凤狸姝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不是这棵梧桐树,你根本不可能有机会逃出我们的麒麟阵法,如今只要毁了它,你便再无仪仗,唔……” 凤狸姝话还没说完,忽然一声闷哼,似乎吐了血。 她冲我怒吼:“凤狸奴,你刚才做了什么?!” “我说了,变数。” 我的声音也在颤抖。 即便是灵魂,这一刻我也感受到了深深的害怕与绝望。 外围的八卦阵越转越慢,中心的太极阴阳鱼也即将停摆。 这一切都预示着,夺舍的准备工作马上就要完成。 凤狸姝不会那么好心地让我看什么麒麟阵,她吸引我的注意力,无外乎就是想拖延时间,等待夺舍的完成。 我怎能让她如愿? 我宁愿灰飞烟灭,也不能让她得逞! 所以我毫不犹豫将手指插进了液化的肋骨之中。 我如今是魂体,一般情况下,就算手指插进去也不会有太多变化。 但我的那两根肋骨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根系。 是那些根系缝合了我的肋骨,甚至是我的魂魄。 只要我弄碎那些根系,我的肋骨就会散,我的整个魂魄……也会跟着散掉! 我的魂魄在扭曲、动荡,在朝着被夺舍的方向逼近。 这个时候,凤狸姝已经通过伴生咒对我有所感应。 我一动作,她立刻就捂着胸口,吃痛、吐血。 我笑了起来:“反噬痛苦,夺舍更痛苦,对不对?凤狸姝,你真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为所欲为吗?” 说话间,我打算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搅它个天翻地覆。 既然活不成,那就跟仇人同归于尽好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手忽然动不了了。 一开始我以为是凤狸姝又对我下了什么禁咒之类的,可凤狸姝那边,显得比吐血还要痛苦。 这是怎么回事? 晕。 我的脑袋好晕。 胸口里面鼓鼓胀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了一般。 嘭! 一声巨响。 我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火光。 火光之中,我看到麒麟庙竟然塌了! 麒麟庙中的麒麟神像四分五裂,碎了一地。 整个麒麟神像就只剩下了那只一直被踩在最底下的金凤…… 南边,梧桐树不知道什么时候烧着了,熊熊烈火像是从地底下烧起来的一般,烧的整个梧桐树犹如一支即将升空的火箭一般。 梧桐树前不远处,柳珺焰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杀过去了,正在对那小怪物围追堵截。 谁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我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时候,整个人再一次僵住。 我的胸口里,竟也似燃烧着一团火焰。 在我看向它的时候,它忽然胀开,隐约间似乎变成了一张皱皱巴巴的人脸! 那人脸看不见眼睛鼻子,可却有一张模糊的嘴。 那张嘴不停地翕动着,似念着什么咒语。 随着它的念动,我的嘴似乎也被它控制了,也跟着无意识地念动了起来。 而另一边,本来已经做好对我进行夺舍的凤狸姝,不停地叫喊、吐血,身体踉踉跄跄,似要摔倒。 随着她的动作,地宫里面的阵法乱了,阵法之中阴风嘶吼,黑气缭绕,地面都跟着颤动了起来。 而我的手中,忽然多了一个东西。 竟是苍梧冥印! 它……是那张嘴召唤来的? 苍梧冥印出现的瞬间,无数的丝丝缕缕的根须朝着凤狸姝纠缠过去,根须触碰到凤狸姝的身体,竟一下子迸发出火星,不多时,凤狸姝身上就着了火。 “怎么会这样?” “大巫师,是不是你?!” “又是你在捣鬼是不是?你果然还没有完全灰飞烟灭!” “你帮她?你竟然还在帮她?哈哈,她会感念你的恩情?你别忘了,当初是谁……噗……”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来。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从凤狸姝的嘴里,而是从她的胸膛里。 一只手冷不丁地穿透了凤狸姝的胸膛。 凤狸姝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来人。 来人我并不陌生,因为他一次次地出现在我的睡梦之中,勾我魂魄入黄泉。 他长相儒雅,天庭饱满,驼峰鼻,眉长眼弯,卧蚕也很饱满…… 不是我那传说中的未婚夫又是谁? “你……” 凤狸姝显然也认识来人。 她一张嘴,那人的手便在她的胸膛里又搅动了一下,血肉翻动。 凤狸姝痛得已经翻白眼了。 只听那人说道:“有我在,谁也别想伤害我的阿狸,夺舍……更不行……” 第221章 秋哥哥,你……好狠! 男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凤狸姝目眦欲裂地盯着他,一口一口的血块从嘴里呕出来。 她忽然就笑了,震得胸口不停地起伏,眼神里渐渐地染上了绝望。 断气前的那一刻,凤狸姝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好像在说:“秋哥哥,你……好狠……” 男人手上再次用力,他咬紧牙关,嘴角都跟着绷起。 凤狸姝竟就这般,死在了男人的手上。 她轰咚倒地,甚至连抽搐都不曾有,便撒手人寰了。 地面剧烈颤动起来,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右边的脸颊。 凤狸姝死了,她是伴生咒的主导方,相当于母蛊,她的死,会对我造成怎样的影响? 男人掏出一方洁白的帕子,一边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自己染满鲜血的手,一边对我说道:“阿狸,我来接你回凤族,回去之后我们履行婚约,你便是凤族最尊贵的女子,再也没有人敢轻贱了你。” 染满鲜血的帕子被他毫不留恋地扔掉,刚好盖在了凤狸姝死不瞑目的脸上。 他一步一步地朝我走来,向我伸出了手:“来,阿狸,跟我回家。” 而我此刻满脑子却都是凤狸姝的死状,以及她死前的唇语。 秋哥哥……秋哥哥…… 这个称呼,凤狸姝曾经在我面前提到过。 她叫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调明显是不一样的。 带着一股莫名的缱绻。 我几乎是一瞬间便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跟凤狸姝的关系绝不一般。 这让我忽然又想到了之前那个梦境。 那个我被压在大坑里,大坑边缘,凤狸姝与一个男人尽情拥吻的梦境…… 那个男人……会不会就是这个秋哥哥? 我下意识地要往后退,就在这个时候,胸口的那张嘴又开始动了起来,不停地念着咒语。 苍梧冥印上伸出无数的根须,丝丝缕缕地直冲着男人而去。 男人伸向我的手立刻捏诀,一团黑气自他的掌心拍出,迎着根须撞了上来。 根须与黑气相撞的那一刻,忽然爆发出大量的火星,竟一下子将黑气点燃了。 火苗腾地冒出来,眨眼间便将黑气烧得一干二净。 就在男人还想拍出第二团黑气的时候,我只感觉后脖颈处传来一阵刺痛,紧接着,整个魂体被一股无名的力量拉扯着,我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呼,似乎还夹杂着念咒的声音。 轰。 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竟看到了姜四缺。 姜四缺手中还握着银针,正一脸紧张地盯着我。 看到我睁开眼睛,他很是激动地一拍手,说道:“成了!终于把你拉回来了!” 还是那个地洞。 我又回到了我的肉身之中。 身旁,姜斌倒在地上,虽然昏迷着,但肢体舒展,神情平和。 而他旁边,杜婵竟也是清醒的。 杜婵眼眶红红地看着我。 她是不认得我的。 但姜四缺将她后脖颈上的‘杜婵’二字拓在我后脖颈上时,我俩在刚才那一段时间里的灵魂应该是处于同频共振状态的。 我试探着问道:“杜婵,你……也看到她了,对吗?” 杜婵用力点头:“她是我的孪生姐姐。” “对,她是你的孪生姐姐杜莲,但她在三岁那年就已经去世了,你所看到的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傀儡。”我得把这一点先说明,我怕杜婵沉浸在杜莲那惨烈的死亡场面中,心理受到一些不好的影响。 但很显然,杜婵比我想象得要坚强。 她点点头,表示知道,反而关心我:“姐姐,你还好吗?” 说句实话,此时此刻,我并不知道自己的情况是怎样的。 对,我的魂魄在关键时刻被姜四缺成功拉回来了,可作为魂体的那一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先不说外在发生的那些事情,就说我魂魄里忽然出现的那张脸,以及脸上会不停地念着咒语,召唤苍梧冥印,并且催动苍梧冥印做出攻击的嘴…… 那张脸到底是什么时候寄生在我的魂魄里的? 它好像挺厉害的。 我现在担心的是,它寄生在我的魂魄里的目的是什么? 是不是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刻,要对我进行夺舍? 它是否会是第二个凤狸姝。 一想到凤狸姝,她最后挣扎的那些场面,喊出的那些话就会自动在我脑海里回放。 镇定下来之后,我才捕捉到了一个重点。 那张脸显现出来,召唤苍梧冥印的时候,凤狸姝提到了‘大巫师’这三个字。 难道这张脸就是大巫师的? 凤族的大巫师生活在苍梧山里,被称为火巫神,所以,还是那个问题,那张脸它为什么会寄生在我的魂魄里? 一想到这一点,我浑身就很不自在。 “姐姐,你怎么了?” 我想得入了神,杜婵伸手在我眼前挥了挥,我猛然惊醒过来,有些慌乱道:“没事,魂体刚与肉身融合,还有点恍惚。” 我说着就站了起来,看着姜四缺说道:“外面很乱,你们先待在这儿不要乱跑,等我回来接你们。” 我刚想走,就被杜婵一把拉住:“姐姐,你现在不能出去。” 姜四缺也拦在了我的身前:“小九掌柜,你不能出去,七爷交代过的。” 我皱眉:“为什么?” 我知道踏凤村现在的情况,也知道柳珺焰他们现在在干什么,我得去支援他们。 姜四缺指了指头顶,说道:“小九掌柜,听听这雷声。” 对,天雷! 之前在地宫那边,天雷声已经就在我们头顶了。 现在过了这么长时间,天雷还没打下来,应该是跟踏凤村的整体法阵有关。 我躲在这地底下,反而相对安全。 一旦我露头,应该会第一时间被锁定,我得应劫! 凤狸姝他们为我量身定制的业障,被积累到了今天,这一劫我若受了,估计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我总不能一直就躲在这地底下过一辈子吧? 我张嘴刚想说些什么,一道炸雷毫无预兆地炸响,震得整个地洞几乎要塌方,泥土扑簌簌地往下掉。 我耳朵里嗡嗡作响,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就听到姜四缺喃喃道:“第一道天雷终于打下来了,他们成功了……” 第222章 真的有麒麟神君吗? 他们成功了? 我一把抓住姜四缺,问道:“柳珺焰他们干什么去了?” 这一刻,我很慌很慌。 我怕柳珺焰他们为了帮我躲过这一劫,做出什么傻事来。 “姐姐,七爷让你别担心。”杜婵说道,“他会想办法将天雷引到麒麟庙去,让本该承受天雷的人去承受这一切,七爷让你信他,好好待在这儿等他回来即可。” 让本该承受天雷的人去承受这一切? 可是凤狸姝已经死在了地宫里啊! 不,不对。 我一下子反应了过来,柳珺焰针对的对象不是凤狸姝,而是传说中的麒麟神君! 他要把天雷引到麒麟庙去。 麒麟庙已经塌了,麒麟雕像也碎的只剩下一只金凤了。 但根据我们的推测,那些婴灵聚集之地,是在麒麟雕像脚下,地面之下的大坑里。 只有毁了那儿,才能将踏凤村的这一切做一个真正的了结。 噼啪! 又是一道炸雷落下来。 这一次地洞的情况更坏了,但我却比上一次镇定许多。 我仔细辨别着炸雷最终落下去的方向,好像……真的是麒麟庙方向! 我一只手握紧了拳头,按在扑通乱跳的心口处。 姜四缺护着姜斌和一切重要的器材,杜婵竟跑过来护我。 她紧紧地抱着我,我也伸手护住她的头。 噼啪! 第三道天雷紧接着又落了下来。 杜婵有些害怕了,她小声问我:“姐姐,一共会有多少道天雷啊?这个地洞能支撑得住吗?我们最终会不会被埋在这儿?” 这个地洞是灰墨穹的徒子徒孙们挖的,手艺还是比较好的,泥土有夯实过的痕迹。 但地洞毕竟是临时挖出来的,怎么可能抵挡得住天雷的接连摧残? 泥土纷飞,杜婵的呼吸感觉都有些不正常了。 我也不知道一共会有多少道天雷打下来,但一定不会少。 毕竟踏凤村积累的业障太多太多了,麒麟庙下压着的怨灵,也太多太多了。 第六道天雷打下来的时候,地洞里面那一块已经塌了,地洞里忽然响起了孩子的哭声。 姜斌醒了! 姜斌哭出声来的瞬间,姜四缺也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姜斌是他的命啊! 他压抑得太久了!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我还有些不明白,他们把杜婵带到地洞里来,是为了拓阴,为什么也要把姜斌带过来呢? 放在当铺西屋里不是更好吗? 但后来,当我看到踏凤村里的情况,看到我妈生下那个小怪物的画面,我就全明白了。 姜四缺想尽办法帮姜斌留下来的魂儿,是残缺的。 已经有一部分魂魄进入我妈的肚子了。 姜四缺将姜斌带到地洞里来,等的就是这一刻。 那小怪物应该已经被柳珺焰他们杀死了,姜斌残缺的魂儿第一时间回到了姜斌的身体里。 如果姜斌没有带过来,我们怎么确定他的魂魄的已经回来了? 姜四缺就是要把姜斌带到距离他残魂最近的地方守着的! 姜四缺耐心地哄着姜斌。 三岁的小孩儿趴在爸爸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嗓子都哑了。 我们却都很高兴。 第七道天雷打下来的时候,地洞入口处传来了吱吱吱的声音。 是灰墨穹的徒子徒孙们在刨土! 不多时,柳珺焰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我的视线之内。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杜婵,飞扑过去,柳珺焰伸手一把将我抱住。 提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我紧紧地抱着他,闷声问道:“受没受伤?” “受了一点儿轻伤,一切还算顺利。”柳珺焰关心道,“你呢?还好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很肯定地跟他说:“还好。” 柳珺焰立刻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说道:“小九,有事别瞒我,懂吗?” “不是刻意想瞒你,而是现在说了也解决不了问题。”我说道,“等回到当铺我单独跟你说。” 大巫师的脸寄生在我魂魄上,这事儿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的,地洞里现在乱糟糟的,也不适合让其他人听到。 柳珺焰仍然搂着我,说道:“已经七道天雷了,不会超过九道,毕竟没到恶贯满盈的地步,咱们收拾一下,准备出去。” 说话间,第八道天雷也打了下来。 这一道天雷明显要比之前弱了许多。 一阵震颤之后,闷雷声渐渐远去,灰墨穹在洞口那边喊道:“七爷,小九儿,暴雨要来了,咱们得尽快撤离。” 柳珺焰一手拉着我的手,一手接过姜斌,我伸手又拉住了杜婵,我们一起往洞口爬上去。 姜四缺迅速收拾了一下重要器具,紧跟在我们身后。 洞口外,灰墨穹守在那儿。 他眯起眼睛盯着麒麟庙方向。 麒麟庙已经被天雷打得稀巴烂了,这会儿起了山火,火光映的半边天都是红的。 我们站定之后,柳珺焰问道:“墨穹,你在看什么?” “七爷,你说真的有麒麟神君吗?”灰墨穹有些失神地问道。 柳珺焰不置可否。 我问他:“为什么这样问?” “我只是好奇,如果真的有麒麟神君的话,”灰墨穹说道,“麒麟庙都塌了,他为什么从始至终都未出现?” 问者无心,听者有意。 灰墨穹的话让我心里咯噔一声。 如果真的有麒麟神君,为什么从始至终没有出现? 他……真的没有出现吗? 不! 他出现过…… 暴雨倾盆而下,雨点儿太大,山火没几分钟便被浇灭。 灰墨穹带着杜婵他们穿过雨幕,飞快地奔向村口。 灰墨穹会安排人先送他们离开。 “整个踏凤村重重阵法,如今设阵之人死的死,离开的离开,阵法无法维持,很快,这一片很快将山崩地裂。”柳珺焰问道,“小九,想去最后看一眼吗?” 我以为柳珺焰会劝我尽快撤离,没想到他竟问我要不要最后去看一眼。 看一看那个大坑。 我点头:“要的。” 柳珺焰一手掐住我的腰,带着我直接朝麒麟庙方向飞跃了过去。 眨眼之间,我们便站在了坍塌的麒麟庙前。 麒麟庙已经被天雷打得面目全非,麒麟神像原本立着的地方,此刻却变成了一个大坑。 大坑里面全是泥土。 泥土之间……若隐若现的全是……森森白骨…… 第223章 雪凤把冰蚕吃了 此刻大坑里面已经全然没有一点怨念阴煞之气了,那些白骨也没有了正常骨头的质感。 我蹲下身,拿树枝轻轻一碰,白骨便碎成了粉末。 雨一冲,粉末融进了泥土里,看不出一点本来的面目。 我拿着树枝不停地拨弄,一层一层地往下拨。 树枝很长,可坑更大,根本翻不到最下层。 雨水不停地冲刷之下,拨弄到很下层的时候,我竟还看到了火星子。 拨着拨着,我失去了耐心,随手将树枝扔进了大坑里,站起来说道:“不找了。” 就算找到了我的尸身又能怎样? 这么多年过去了,难道尸身还能不腐? 就算不腐,刚才那八道天雷打下来,也该除了它的煞气,毁于一旦了。 我此刻更担心的,是那棵梧桐树。 我站起来朝那边走去,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棵梧桐树了。 它就像是忽然从人间蒸发了一般,连一根根须都没留下。 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跑去原本长出梧桐树的地方,伸手去挖。 可是那泥土很厚实,里面掺杂着大量的碎石,根本挖不开。 平整的根本不像是曾经在这儿,长着那么大一棵树一般。 我站起身来,掐诀念咒,大喝一声:“凤梧,出!” 毫无动静。 我的本命法器,我竟然召唤不出来了。 之前在地宫里,我只是一抹魂魄,凤狸姝也说,她设了阵,将凤梧隔绝在了外面。 可我现在已经在外面了啊,凤梧呢? 这一刻,我情绪崩溃得肯定很可怕,柳珺焰将我拥入怀中,不停地安抚。 地面剧烈震颤了起来,地底下有诡异的声音传出来。 这是剧烈的地壳运动形成的。 “小九,我们得离开了。”柳珺焰说道,“梧桐树和凤梧的事情,我会去查,尽快给你一个答复,咱们先保全自己,懂吗?” 我理智稍稍被拉回了一些,点头答应。 柳珺焰再次掐着我的腰,将我带出了踏凤村。 几乎是我们双双落地的瞬间,轰隆一声,踏凤村周围一大片山峰、土地都同时塌陷了下去。 汩汩的地下水涌了上来,再加上那跟漏了天一般的暴雨,不多时,整个踏凤村便已经在一片汪洋之中。 柳珺焰搂着我的肩膀,说道:“小九,踏凤村从这一刻起成为历史,你再也不怕被它残害了。” 我的眼眶顿时红了一片,埋首在柳珺焰的怀里,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激动吗? 是有一点儿的。 可更多的是迷惘,是痛苦。 那些无论是好还是坏的村民,原本看起来活灵灵的生命,竟全都是黄粱一梦。 而深埋于这片土地之下的秘密,恐怕,就这样永远要被埋着了。 我浑身都被淋湿了,柳珺焰也是。 车子一路疾驰回当铺。 大雨只局限于踏凤村那一片,五福镇这边晴空万里。 姜四缺带着姜斌回去了,临走前,说等姜斌情况稳定了,他会亲自登门道谢的。 灰墨穹送杜婵回家去了。 黎青缨早就准备好了干净衣物,做好了饭,催促我们去洗漱。 那会儿已经是半下午了。 我和柳珺焰洗漱好出来,香喷喷的饭菜已经摆好了。 我和柳珺焰围着小圆桌慢慢地吃着,黎青缨则去前面等灰墨穹去了。 “我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我看吃得差不多了,主动提起了这事儿,“我的魂魄游离出去的时候,跟凤狸姝对上了,关键时刻,我的魂体里面出现了一张脸,脸上只有一张嘴,凤狸姝叫它大巫师。” 柳珺焰一愣:“你是说,苍梧山中的那个大巫师,现在竟寄生在你的魂魄之中?” 我嗯了一声:“应该可以这样理解。” 柳珺焰沉吟半晌,似乎也想不到什么好的解释,当然,也不敢贸然去将那张脸剥离出来。 最终,柳珺焰只能问道:“小九,那你身体有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我用心感受了一下,摇头:“目前来看,并没有。” 柳珺焰稍稍放心下来,随即叮嘱道:“最近你小心一点,但凡感觉到哪里不对劲,立刻告诉我,我也再好好想想该怎么解决这件事情。” 吃完饭,又聊了一会儿,灰墨穹回来了。 柳珺焰和灰墨穹去西屋谈事情,我则吹干头发,准备好好补一觉。 吹头发的时候,我特地通过梳妆镜往后脖颈看去。 之前拓阴刺出来的‘杜婵’两个字,已经全都消失不见了。 我摸了摸,就连疼痛感都没有。 这算是好事吧? 我笑了笑,躺到床上去,抱着被子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可刚刚睡踏实了,我就开始做梦。 不,确切地说,那不是梦,而是我的魂魄被召唤…… “回去……” “回苍梧山……” “回去,回苍梧山……” 朦朦胧胧中,我似乎又看到了那张脸。 脸上的那张嘴一直在动,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 “回去,回苍梧山去!” 它不停地说着,而我的意识竟也随着慢慢飘远。 最终,我似乎看到了苍梧山。 我看到了苍梧山中正在熊熊燃烧的涅槃火。 火光摇曳中,似乎渐渐地凝聚成了一个人形。 那应该是一个女人,她就站在涅槃火之中,静静地站着。 除了浑身是火之外,她的手中还握着一把长弓。 那把长弓我太熟悉了! 那分明就是我的本命法器! 我的本命法器,为什么被别人握在手中呢? 对方是谁? 她为什么要拿走凤梧? 我大步往前,想要冲进火海之中,拿回凤梧。 可没走几步,迎面扑来一只硕大的蝴蝶。 那蝴蝶翅展开来,足有我的脸那么大,它扑下来的那一刻,我猛地被从睡梦中惊醒。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我竟睡了这么久。 我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回想着梦中的场景。 苍梧山、涅槃火、凤梧…… 还有,拿走凤梧的那人到底是谁?!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又有蝴蝶出现? 蝴蝶……世外桃源……唐熏…… “坏了坏了,小九,你醒了吗?”房门被黎青缨敲响,她急道,“小九,你快起来看看啊,出事了!” 我一惊,赶紧翻身下床,打开房门问道:“青缨姐,发生什么事了?” 黎青缨特别慌,伸手指着后面,说道:“雪凤……雪凤她……她把冰蚕给吃了……” 第224章 算是一场机缘 雪凤把冰蚕给吃了? 一听这话我顿时脑袋都大了,它虎啊! 冰蚕可是蛊,我都不敢用,雪凤这浑身是伤的小幼鸟竟然敢吃。 不是说她在冷冻层处于休眠状态吗? 而且雪凤和冰蚕是分开放的,一上一下两个抽屉,冰蚕在上,雪凤在下,好端端的,雪凤爬上去吃冰蚕做什么? 黎青缨的下一句话更加让人绝望:“雪凤不仅吃了冰蚕,还把龙骨血也给喝了。” 我只感觉两眼一黑,拔腿就往后面跑。 一进门,我就看到冰箱门大开着,雪凤扑棱着翅膀在房间里横冲直撞。 她翅膀的撕裂伤还没痊愈,一只翅膀是半拖着的,另一只翅膀拼命扇动着,像喝醉酒了一般,飞的跌跌撞撞的。 她一边飞,一边伸长了脖子嘶哑地鸣叫着,一双眼睛通红,可眼睑的部位却像是结了霜一般,白蒙蒙的一片,有血从长喙的边缘滴落下来,看起来很痛苦。 谷燕将冰蚕交给我的时候,跟我说了怎样用冰蚕,冰蚕进入身体之后会发生什么。 而雪凤现在所经历的一切,才是刚刚开始。 并且她同时喝了龙骨血,不知道二者之间会不会有冲撞。 毕竟龙骨血本应该是在冰蚕蛊毒融进血肉里面之后才用的。 真是一团糟。 我拿出手机,追着雪凤录了一段视频发给霍叔,然后又语音将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很快,霍叔的视频打了过来。 他让我将手机镜头对着雪凤,他看了一会儿,痛心疾首道:“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是啊,谁能想到这种极小概率的事情也能发生啊。 雪凤鸣叫的声音越来越小,翅膀扇动的频率也越来越低,直到啪嗒一声,她竟直挺挺地掉在了地上。 那一下,把我们都吓到了。 我握着手机赶紧跑过去,根本不敢动地上的雪凤,只能将镜头对着她。 她浑身像是被冻住了一般,本就洁白的羽毛上,此刻竟覆上了一层冰沙,她张着嘴满眼乞求地看着我,像是要求我做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快,端水来,能用多大的盆就用多大的盆。”霍叔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他焦急道,“水端过来之后,放在雪凤身边即可,不要触碰她,更不要挪动她,接下来的一切,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黎青缨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她就拿了几个大盆过来,我帮忙将盆放在雪凤身边,黎青缨接了水管,往大盆里面灌水。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雪凤的眼睛眨了眨。 然后我们就看到她奋力地挪动着僵硬的身体,拼尽全力地朝已经被放了半盆水的那个大盆那边挪动过去。 她挪动得好慢啊,让人恨不得一把将她拎起来,投入到水盆里才好。 可是霍叔说了,不能碰她。 我们只有忍,耐心地等。 黎青缨已经将几个大盆全都放满了水,跟我蹲在一起,与视频通话里的霍叔一起静静地看着雪凤。 雪凤挪啊挪,随着她的动作,地面上落下了一层冰沙,她的动作也越来越僵硬。 哗啦。 一声水响,水花四溅开来。 雪凤终于落进了水中。 只是那水花溅起来,还没等落下去,竟就在半空中凝结成了冰沙。 而周围几个水盆里的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凝结。 我们以为水会结成冰,却没想到,几个盆里的水,最终竟全都变成了白茫茫的雪花。 雪凤被雪花埋在了底下,后面看不到是什么情况了。 只是房间里的温度瞬间变得极低极低,我和黎青缨都被冻得直打哆嗦。 霍叔倒是松了一口气,说道:“还好是雪凤,她本身就酷爱极寒,承受得住冰蚕蛊毒带来的极低温度,现在竟还意外地创造出了雪凤最喜欢的生存环境,再加上龙骨血的加持,对于她来说,算是一场机缘啊。” “可是,冰蚕和龙骨血都是为了帮小九压制伴生咒找来的。”黎青缨有些不高兴道,“现在都被雪凤吃了喝了,小九怎么办啊?!” 霍叔一时间有些语塞,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我们。 挂掉视频之前,只是叮嘱我们不要碰那些大盆,不要让人随意进这个房间。 我和黎青缨关了门,回到倒座房的客厅,两人坐在沙发上面面相觑。 黎青缨仔细看了看我右侧脸颊上的那个‘奴’字,忧心忡忡。 “小九,这个伴生咒,会不会有问题?”黎青缨问道,“会不会根本没有什么伴生咒?” 我知道她的意思。 凤狸姝死了,按道理来说,她一死,我也应该跟着死去。 可是到现在,除了我右侧脸颊上的这个字变得更加明晰起来,身体看起来还好。 我也是有所怀疑的,伴生咒……为什么在我和凤狸姝身上,似乎变得不像传说中的伴生咒了呢? 更让我不解的是,凤狸姝的死,也很诡异。 那个秋哥哥为什么要在凤狸姝对上大巫师之后,毫不留情地杀死凤狸姝? 他在怕什么? 一想到大巫师,我就想起刚才那个梦,脑袋一个比两个大。 我揉了揉眉心,问道:“柳珺焰他们这会儿是不是不在当铺里?” 否则刚才那么大动静,他们怎么没过来? “在的,在后院呢。”黎青缨说道,“七爷说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以防万一,要进一步加固后院的阵法,这个时候他们都陷在阵法之中,否则我也不会先去喊你起来。” 是这样啊。 我本想立刻去后院看看,被黎青缨拦住了。 她说阵法初成,不能被随便打扰,让我先回去补觉,等天亮了再说。 我回到房间里,靠在床头,哪里还能睡得着啊? 梦里出现的场景,越来越让人匪夷所思。 那个一直让我回苍梧山的声音,分明就是大巫师的。 苍梧山中的火,火中站着的那个女人,以及她手握凤梧……这一件件一桩桩,都在向我传达怎样的信号? 还有最后出现的那只蝴蝶……又是蝴蝶! 再联想到之前我两次看到唐熏的身影,她似乎在给我某种指引,却又像是在躲着我一般的举动,让我很闹心。 唐熏她……变了…… 第225章 油尽灯枯 我和黎青缨原本都觉得,加固后院阵法,一夜应该就够了。 结果柳珺焰和灰墨穹在后院一待就是三天三夜。 这三天三夜,对于我来说,像是度了一场劫。 我不敢睡觉,一睡觉就会听到大巫师的声音。 她不停地重复着那句话:“回苍梧山……” 我整个人都被熬得瘦了一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 从柳珺焰之前调查的信息来看,大巫师原本就是住在苍梧山里的,回苍梧山或许是她的执念。 或许送她回苍梧山之后,她就能从我的身体里剥离出去了? 但还有另外一个可能,就是我送她回苍梧山,她把我夺舍了。 毕竟我们对凤族不了解,对这个大巫师更不了解。 三天三夜,我几乎没睡足两个小时的觉。 连打坐都不敢。 熬到最后,我感觉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了,看人都重影儿。 那种感觉,并不仅仅是因为累,那是一种很真实的灵魂要出窍了一般的感觉。 第三天的傍晚,黎青缨正在做饭的时候,我晕倒在了厨房门口。 轰咚一声直直地倒下去,把黎青缨吓坏了。 而那一刻,我竟清楚地看到自己就站在厨房门口,而我的身体却倒在那儿,被黎青缨抱起来,枕在她的大腿上。 黎青缨在掐我的人中。 她探过我的鼻息,很明显,是有鼻息的。 也就是说,我还活着,魂魄却游离出来了,但因为大巫师还寄生在我的魂魄之中,所以我又没死? 这个过程持续了不过半分钟,我就听到了大巫师念咒的声音。 随即我就被一股无名的力量拉回了肉身之中,悠悠转醒。 黎青缨被我吓坏了,看到我醒来,眼眶都红了。 她给我冲了红糖水,逼着我喝下,赶紧又去做饭。 做饭的时候,她让我端了一个小板凳,就挨着她坐着,不准我离开她视线半米。 我好困,坐在小板凳上,倚着灶台边缘,竟就那样睡了过去。 不出意外地,我刚睡着,大巫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再执着地让我回苍梧山去。 刚才那半分钟的灵魂出窍,似乎也吓到了她,她好像在重新评估我的身体。 好一会儿,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叽里咕噜地念了许多法咒。 她念得好快,我感觉自己的耳朵跟不上,可那些法咒却像是长腿了一般地,直往我脑子里钻。 她的嘴唇一直在翕动着,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念。 奇怪的是,之前每次陷入大巫师的梦境,我都会很快就自己惊醒过来。 可是今天,我却深陷在梦境之中,陷于大巫师诵念法咒的声音无法自拔。 直到一股真气从我的后背灌进来,我这才猛然睁开了眼睛。 一睁眼就看到了柳珺焰。 他紧张道:“小九,你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熬了几天没睡觉,太累了。 下意识地伸了个懒腰之后,却发现原本懒洋洋的身体,竟变得轻快了许多。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包括刚才那半分钟的灵魂出窍,我都一五一十地说给柳珺焰听。 柳珺焰听得是眉头直皱。 可还没等我们想到什么对策的时候,当天夜里,我的灵魂竟又游离出我的肉身。 当时我就窝在柳珺焰的怀里,柳珺焰搂着我,两人依偎在一起,睡得很沉。 而我的魂魄却站在床边,看着那温馨的一幕。 柳珺焰似有心灵感应似的,睡得好好的一个人,猛然间睁开了眼睛,转身便看向了站在床边的我。 他能看到我的魂魄。 竖瞳紧缩,眉头皱起。 可柳珺焰终究没敢出声吓到我。 他小心翼翼地坐起来,捏剑指按向我的眉心,口中念念有词。 不多时,我的魂魄便又被拉回了肉身之中。 这样的情况,在接下来近一周的时间里,时常会上演。 有时候柳珺焰及时发现,他会把我拉回去。 有时候游离出来时间长了,大巫师就会念咒将我拉回去。 虽然没有出现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但长此以往,总归让人挺担心的。 推测来推测去,我们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我这种情况,可能跟凤狸姝的死有关。 一周后,柳珺焰安排好了一切,执意要带我去一趟嵩山。 他在大法王寺里供奉的那盏佛灯,显然已经无法支撑我抵抗伴生咒了,他已经跟大法王寺的住持说好,把我带过去,他们为我做一场超度。 当然不是超度我,而是超度我魂魄里面的大巫师。 我没有拒绝柳珺焰的安排。 一来,我这情况的确需要采取一点措施,不管有没有用,先做了再说。 另一个就是,我对大法王寺一直保持着深深的好奇。 如果柳珺焰真的是柳行一,是大惠禅师的话,那他的前身就是从大法王寺里走出来的。 我想去那里看看,或许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 嵩山离江城有些距离,开车要大半天时间。 柳珺焰开车,我坐在副驾上,一开始还跟他聊着天来着。 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一睡着,大巫师念咒的声音就又响了起来。 后半段路,我就是一直听着大巫师的念咒声度过的。 嵩山很大,大法王寺的规模也很大。 住持知道柳珺焰要来,亲自在寺庙门口迎接。 如今大法王寺的住持,法号山寂,是一位胖胖的,看起来特别亲善的人。 他先是向柳珺焰行礼,之后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是否从我的身上看到了些什么,他总是笑眯眯的,从容不迫。 他将我们领进了寺庙,直接带去了他日常打坐、做功课的禅房。 小沙弥送来清茶,我们面对面地坐在一张茶桌前闲聊。 几句寒暄之后,柳珺焰就将我的事情跟空寂住持说了一遍。 空寂住持听完,并不惊讶,依然笑眯眯道:“一周前,小九掌柜供奉的那盏佛灯,忽然炸开一个灯花,之后灯油急剧减少,我就知道她必然出事了。” 柳珺焰问:“灯油急剧减少,是什么征兆吗?” 空寂住持说道:“你们应该都听过一个词,叫做……油尽灯枯……” 第226章 禅师 ‘油尽灯枯’这四个字一出,我和柳珺焰都愣住了。 柳珺焰下意识地握紧了我的手。 他紧张地看向我,仿佛要从我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似的。 我也有点紧张,仔细地回想了一下我最近的身体情况。 时常会魂游体外。 不敢睡觉。 液化的那两根肋骨会隐隐作痛。 右侧脸颊的那个‘奴’字颜色越来越鲜艳。 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更多的不适了。 远没有到油尽灯枯的地步吧?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住持,您是在说我即将油尽灯枯吗?” 空寂住持笑着摇摇头:“小九掌柜的命格……很复杂,就算老衲我这些年阅人无数,也无法真正参透,所以这‘油尽灯枯’指的到底是什么,可能最终只有小九掌柜自己才能解释通透。” 这……我怎么感觉空寂住持的话更高深莫测,让人摸不着头脑了呢? “还有补救的可能吗?”柳珺焰不死心道,“油尽了,再续上,可以吗?” 空寂住持还是一副笑脸,他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佛灯仍然供奉在佛前,禅师可自行带小九掌柜过去,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他叫柳珺焰‘禅师’。 之前我们推测过,柳珺焰很可能是大惠禅师的转世。 所以,在大法王寺,在空寂住持的心里,柳珺焰就是大惠禅师吧? 柳珺焰点头,拉着我便要走。 空寂住持又说道:“禅师,嵩山人杰地灵,有时间可以带着小九掌柜多转转,欣赏欣赏嵩山的美景。” 如今刚过完年不久,还没到春暖花开的时节。 嵩山上的花草树木也还没有完全复苏,这个时候留下来欣赏美景? 有些牵强。 但空寂住持不会无缘无故这样说,他的话里必然还有深意。 柳珺焰应道:“好,我会的。” 柳珺焰牵着我出了禅房,一路往西边的偏殿走去。 他轻车熟路,推开偏殿厚重的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殿中主位上的那尊面目慈悲的大佛。 大佛的周围供奉着密密麻麻足有上千盏长明灯。 大佛上捧的左手中,也捧着一盏长明灯。 那盏长明灯比任何一盏都要大,看起来也更古朴。 只是此刻,这盏长明灯灯油几乎要见了底,灯火微弱,仿佛一阵风吹来就会灭掉似的。 这便是柳珺焰为我在大法王寺中供奉的那盏佛灯了。 柳珺焰与我一起上香,虔诚祷告了一番。 之后,他亲手往那盏佛灯里面添了一些香油。 奇怪的是,那盏佛灯口明明也不小,柳珺焰动作也很轻,可香油愣是添不进去,顺着佛灯的口部慢慢地流下来。 柳珺焰试了好几次,可愣是一滴都添不进去。 “阿焰,别浪费灯油了。”我阻止他,说道,“陪我出去走走吧。” 柳珺焰默默地放下灯油,走过来摸摸我的头,说道:“好,我们出去转转,带你去我住的地方看看。” 我笑着问道:“你住的地方?难道不在这寺庙中吗?” 开车过来几个小时,又跟空寂住持聊了聊,这会儿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我以为我们今晚会住在寺中的某个厢房里。 “不住在寺里。”柳珺焰说道,“我上次来,空寂住持便给我安排了固定的住处。” 我好奇道:“固定的住处?我听他刚才称呼你为‘禅师’,看来你与大法王寺冥冥之中的确是有渊源的。” 柳珺焰也说不清:“我的记忆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全部觉醒,我只记得嵩山,记得大法王寺,至于曾经在这儿发生了什么,好像出现了记忆断层,想不起来了。” “没关系,想不起来,觉醒不了,都不重要。”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点,“那都是过往,往事不可追,咱们只需要珍惜当下便可。” 说话间,我们已经出了大法王寺,柳珺焰领着我往东边走去。 这个季节,嵩山上除了松柏苍翠以外,倒也能看到一些早春植物正在萌芽。 越往东走,地势越低。 走了有十几分钟,远远地,我便看到前方出现了一道峡谷。 峡谷东边的峭壁上,立着一个不大的石屋。 今天天气挺好,夕阳的余辉撒下来,石屋的屋顶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金光。 石屋的门关着,并未上锁。 柳珺焰推开门,屋子里干干净净,有简单的生活用品,一看就知道提前打扫过。 石屋分里外两间,外间摆着一张方桌,几条板凳,方桌上的茶水还有余温。 里间则是卧房,不仅有床铺,靠东边墙面还摆着一张很大的书桌。 书桌上有笔墨纸砚,书桌旁边还有一个花瓶,花瓶里插着几个卷轴,看起来有些年代了。 我走过去,打开一副卷轴,发现那是一副山水画。 画面就是从这间石屋的后窗户口往外看去的景色。 我接连将几个卷轴全都打开,发现画面取材都是一样的。 都是从后窗户口往外看,所看到的景色。 春夏秋冬都有。 但无一例外的都是夜景。 并且画的全都是月圆之夜的夜景。 而所有画的落款,皆是‘行一’。 行一……柳行一? 这些画就放在这儿,柳珺焰上一次来应该全都看过了。 这座石屋存在的年代很久远了吧? 柳行一当年应该很喜欢待在这儿。 我将画一一卷好,重新插进花瓶里去。 一回头,就看到柳珺焰正站在后窗户口往外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走过去,轻轻地依偎在他的身侧。 柳珺焰伸手拢住了我的肩膀,我便更加贴近了他,与他并肩而立,欣赏窗外的景色。 这一刻,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我和他。 窗外就是那一片一望无际的峡谷,峡谷之中树木众多,偶尔还能看到飞鸟掠过。 静谧又美好。 我们就那样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落山,直到空寂住持差小沙弥送来了晚饭与热水。 小沙弥说,一应生活用品都有准备,让我们自便,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说,他会帮忙送过来的。 我和柳珺焰道了谢,吃完晚饭,洗漱之后,毫无睡意。 我便提议沿着峡谷边缘散散步。 真的有很长时间,我们没有这般静下来,过这种慢节奏的生活了。 如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想柳珺焰应该是喜欢这种隐退一般的生活的吧? 第227章 河与塔 这一片峡谷很大,地势却并没有那么陡峭。 只能看到远处一些嶙峋的山峰,并没有看到水流。 石屋所在的位置,可能是这一片峡谷的某一个角落,刚好在山峰的背面,水流可能在另一面,被山峰遮挡住了。 我们围着边缘走了一圈,月亮也出来了。 看着半空中那轮圆圆的月亮,我才惊觉:“原来今天是十五啊。” 刚好走到了一块突出去的岩石处,柳珺焰搂着我坐在岩石边缘,一起仰头看着月亮。 月光皎洁,整片峡谷都仿佛镀上了一层莹莹的光。 我靠在柳珺焰怀里。 我知道他今天一直心事重重,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沉默。 散步时他牵着我。 坐下来时,他搂着我。 有时候脸颊贴着我的头发,还会不自觉地蹭一蹭。 他在担心我吧? 他害怕这是我‘油尽灯枯’的最后时刻。 甚至我都敢怀疑,他在筹谋着什么。 比如想办法帮我续命。 我什么也不提,不想破坏此刻的静谧与美好。 只是乖乖地靠在他怀里,看月亮,沐浴微风,享受这峡谷间的美景。 圆月悄悄地在云朵间穿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高高悬挂于我们的头顶。 就在圆月当空的那一刻,峡谷间的光线似乎一下子亮了许多,隐隐的,我似乎还听到了流水的声音。 我当时就疑惑地坐直了身体,问道:“阿焰,你听,是不是有水流的声音?” 柳珺焰也听到了,我们立刻顺着水流声传来的方向看去,竟发现远处峡谷深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条如白练一般的河流。 那条河流横贯东西,在月光下波光粼粼。 而在河流的对岸,还耸立着一座高塔。 那座塔又高又大,目测得有二三十米高,底座也得有二三十米,一层叠着一层,看起来巍峨又壮观。 我和柳珺焰当时都惊住了,同时从岩石上站了起来,盯着那座塔看了好一会儿。 我问道:“这条河和这座塔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从傍晚到现在,几个小时过去了,这么长一条河,这么高一座塔,只要我们不眼瞎,早就看到了。 可是根本没有。 并且之前在石屋里,那几幅画上也没有画出这条河和这座塔啊?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是海市蜃楼? 不对啊,这里的环境根本不像是能出现海市蜃楼的样子。 柳珺焰说道:“小九你待在这儿,我过去看一看。” 我赶紧抓住他的手,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柳珺焰没有拒绝,我们沿着斜坡迅速地往下趟着走。 峡谷里碎石嶙峋,磕磕绊绊并不好走。 柳珺焰一把掐住我的腰,直接带着我朝河边飞奔过去。 可是当我们站到河边的时候,那种很不对劲的感觉,更甚了。 因为那条河没有河岸。 它就像是画在峡谷的地面上似的。 有流动感,月光下也波光粼粼的,甚至还有流水声。 但当我伸脚小心翼翼地去触碰河水时,却像是踩在了平地上一般。 那种感觉甚至有些诡异。 而河对面的那座高塔就更奇怪了。 柳珺焰带着我跃过那条河,本想站到那座高塔前面一探究竟的时候,竟一下子穿过塔身,跃到了更远处。 柳珺焰不信邪,试了三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穿过高塔的瞬间,我甚至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气流波动。 也就是说,这座高塔可能是真实存在的,可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显现实体。 折腾了这么一会儿,圆月渐渐偏离正当空的时候,峡谷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同一时间,那条河与高塔,全都消失不见了。 我跟柳珺焰仿佛做了一场梦一般,两个人站在峡谷里,久久回不过神来。 那天夜里,我和柳珺焰不知道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回石屋的。 我躺进被窝的时候,柳珺焰关紧了门窗,不让一丝风透进来。 石屋里面没有通电,蜡烛一直点着。 柳珺焰轻轻地按揉着我的太阳穴,手指上带了真气:“夜深了,小九,什么都不要想,先好好睡一觉,等天亮之后,我们再去问一问空寂住持。” 太阳穴暖暖的,一阵困意袭来,我迷迷糊糊地嘟哝了两声,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一开始睡得很踏实。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只感觉液化的肋骨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我猛地惊醒了过来。 可奇怪的是,我又好像没醒。 那种感觉就像是我的魂魄又要游离出去了一般。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看到自己的魂魄,反而是看到了那盏被捧在大佛手里的佛灯。 我看到佛灯的灯油见了底,灯芯上微弱的火苗竟一直往下烧,整个佛灯里面都燃起了火苗。 那火苗越来越大,越烧越红,烧得佛灯里里外外红通通的一片。 好热! 好痛! 我只感觉自己整个胸腔都被这把火烧着了一般,又热又痛,口干舌燥。 我难受地伸手去抓自己的胸口,手指用力地朝着液化的那两根肋骨里面按下去,恨不得将它们掏出来,捏碎! 紧接着,我就感觉自己的手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般,我低头看去,就看到手上丝丝缕缕的全都是根须样的东西。 它们不停地缠上我的手,又迅速被那束火苗烧毁,顷刻间化为粉末。 我还看到了大巫师的那张模糊的脸,看到她不停地张合着脸上的那张嘴,似烈日下搁浅的鱼,生命垂危。 这一刻,我脑海中忽然闪过空寂住持说的那四个字……油尽灯枯。 难道……难道油尽灯枯所指的对象是……大巫师? 大巫师如果油尽灯枯了,换句话说,她若是从我的魂魄里被剥离了出去,消失了,对我会有怎样的影响? 发现大巫师的那张脸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恐惧,想要想尽办法把它剥离出去。 可当它真的油尽灯枯了的时候,我却发现了更多的不确定因素。 “小九,小九你怎么了?醒醒,快醒醒!” 我听到柳珺焰在叫我,也感觉到他在拼命地摇晃我的身体,可我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我只能看到那盏佛灯越来越红,火焰越来越旺,眼看着就要爆炸了一般。 我只能看到不停被烧毁的根须,看到大巫师开裂的嘴唇、皮肤,以及越来越淡的脸。 咔擦…… 随着一声脆响,大巫师的脸陡然消失。 液化的两根肋骨上的根须,也跟着全部不见了。 两根肋骨化为了一滩水。 最后只余大巫师沙哑的声音叮嘱:“回苍梧山……” 还有一句:“对不起,当年是我错了……” 第228章 差点因你而破戒 人少了两根肋骨还能活吗? 答案是肯定的。 甚至在以前,有些欧洲国家的女人为了能穿上那些束腰的裙子,特地去将最下面的两根肋骨拿掉。 只是这样做对身体,特别是对腰部的伤害很大。 可我的情况不同。 我的那两根液化的肋骨消失之后,我只感觉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从魂魄里抽离了出去。 不仅仅是两根液化的肋骨,以及大巫师的那张脸那么简单。 我感觉自己的魂魄残缺了。 而就在这一刻,佛灯里的火光瞬间熄灭。 彻底迎来了油尽灯枯的这一刻! “小九,小九!” 柳珺焰的声音还在,他在想办法将我唤醒。 可我的魂魄却已经游离了出来,飘在床边看着他。 这一次魂魄游离出来,跟之前几次明显不一样。 我的魂魄很淡,也很不稳,明明灭灭的,像是随时都有可能散掉一般。 柳珺焰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我的魂魄。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一股强大的力量忽然裹挟住了我的魂魄,将我朝着外面拉去。 柳珺焰失声大叫:“小九!” 我想回应他,可是根本做不到。 我的魂魄被那股力量拽着,从紧闭的窗户破出去,一路朝着峡谷深处飞去。 耳边除了呼呼的风声,还夹杂着沉稳的诵经声。 那诵经声……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很像柳珺焰在西屋诵经时的声音。 匪夷所思的是,这一刻,峡谷里的那条如白练一般的长河竟又出现了。 同时出现的,还有河边的那座高塔。 诵经声就是从高塔的中间层传出来的。 而我的魂魄被拽着,也是朝着那诵经声传来的方向飞去的。 在冲向高塔的瞬间,我就感觉到了之前柳珺焰带着我从河对岸跃过去时,我发现的那股强大的气流波动。 只是这一次,我的魂魄没有直接从高塔穿过去,而是被拽进了塔里面。 等我的魂魄定住的时候,诵经声也戛然而止。 我定定地站在那儿,看着面前的情景,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的前方三四米处,蒲团上盘腿坐着一个……和尚。 他内着红色袈裟,外罩一件宽袖白袍,脖子上戴着十八罗汉珠,左手放在一只紫檀木鱼上,右手立于胸前,手上挂着另一串佛珠。 他微微低着脑袋,似在虔诚地诵经。 而让我瞳孔地震的是,眼前这个和尚,竟跟柳珺焰长得一模一样。 一个念头陡然在我心中闪现,他莫不就是……大惠禅师柳行一? 当初我得到的消息就是,大惠禅师是在嵩山大法王寺圆寂的。 也有所猜测,柳珺焰或许就是大惠禅师的转世。 有所猜疑的时候,虽然惊讶,却远不如亲眼看到眼前这一幕来的震动大。 所以,大惠禅师就是在这座高塔里面圆寂的吗? 在我的想象中,禅师圆寂之时,年纪应该都很大了。 并且这么多年过去了,就算肉身被完好的保存下来,也应该是干巴巴的。 可眼前这僧人,哪里能看出一丝死气来? 他看起来肉身完好,皮肤红润,不像是圆寂,倒像是打坐入定了一般。 就在我注视着他,心中默默地揣摩着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来,睁开了眼睛。 圆寂的大惠禅师肉身……竟然能动? 不!不可能的! 一定是因为我一直在梦中。 对,这就是我做的一个噩梦罢了。 我被魇住了。 柳珺焰,快把我叫醒啊! 可大惠禅师的肉身不仅动了,他还开口说话了。 他似很疑惑:“你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我皱了皱眉头:“你认识我?” 大惠禅师惨然一笑,说道:“当年,我差点因你而破戒,你如今却问我是不是认识你?” 他又看了看我的魂魄,说道:“罢了罢了,看你把自己弄成这样,记不得我也实属正常。” 他握着佛珠的手朝我招呼了一下,说道:“阿巫,走近一点。” 阿巫? 阿巫又是谁? 我感觉自己脑袋有些混乱。 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靠近了大惠禅师。 大惠禅师朝下挥挥手,我便自己矮下了身子,几乎是半蹲在他的面前的。 “那盏佛灯亮起来的时候,我就感受到了你的气息。”大惠禅师缓缓说道,“同时,我也感受到了那小子的到来。” 那小子……指的是柳珺焰吧?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 我忍不住问道:“您是大惠禅师对吗?那柳珺焰应该是您的转世?” 大惠禅师点头。 我继续问道:“可您明明已经转世,为何……” “为何肉身不腐,甚至还能开口说话?”大惠禅师说道,“因为你。” 他说着,忽然手上捏诀,口中念念有词。 紧接着捏剑指按向自己的心口,剑指一直往上,直到他张开嘴,一颗火红火红的珠子从他的嘴里飘了出来。 他剑指一转,忽然点向我的眉心。 我只感觉眉心一痛,一股灼热感瞬间没入我的眉心。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整个魂魄都燃烧了起来一般,那种极其真实的痛感,不应该是作为魂体的我所应该感受到的。 这个过程发生的很快,前后不过一两分钟。 可是等大惠禅师收回手时,他仿佛瞬间老了几十岁。 他光洁红润的皮肤开始发黄、干瘪。 整个身体迅速地变成了皮包骨头,颜色暗沉。 就连脸颊都凹陷了下去。 “阿巫,这是你当年渡给我的一口气,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大惠禅师的声音也变得苍老起来,“直到圆寂之时,这口气仍然游离在我的身体里,与我的舍利融合,如今渡还给你,我也算是……功德圆满。” 我整个人都被骇住了。 “你的魂魄残缺,但有巫法填补的痕迹。”大惠禅师说话越来越艰难,但他还是坚持在说着,“这口气加上我的舍利,能帮你维持魂魄不散一段时间,只是这段时间到底能有多长,谁也不知道。 阿巫,尽快找回你残缺的魂魄,切不可掉以轻心。” 他顿了顿,又提醒了一句:“或许……你应该回苍梧山看看……那儿,曾是你的执念……” 第229章 他要你回去当和尚? 大惠禅师竟也建议我回苍梧山看看。 苍梧山里到底有什么在等着我? 凤狸姝虽然已经死了,但凤族真的能容得下我? 可等不及我想太多,问太多,大惠禅师已经在跟我做最后的告别:“阿巫,回去吧。” “告诉那小子,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便一条路走到黑。” “黑暗的尽头,是黎明。” 说完,大惠禅师的肉身已经干瘪到正常坐化肉身的状态,再无一丝生气。 而我的魂魄却真真实实地充实了起来,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出了高塔。 不多时,我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柳珺焰盘腿坐着,我的头枕在他的大腿上,石屋里一片祥和。 他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了我魂魄刚刚游离出去时的慌张与歇斯底里。 他只是摸了摸我的头,说道:“醒了啊。” 我嗯了一声,坐了起来。 本来是面对面坐着的,柳珺焰一伸手,将我揽了过去,靠在他的怀里:“刚才你的魂魄游离出去了,我怎么叫都叫不醒,但后来,我感觉到了一股很熟悉的气息,之后你的身体情况便稳定了下来,小九,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便将刚才的事情,以及大惠禅师最后交代我转达给他的话,一一说给他听。 听完之后,柳珺焰喃喃道:“一条路走到黑……黑暗的尽头,是黎明……” 大惠禅师说这些话的时候,让我立刻想到了很多事情。 关于邪僧。 关于虞念曾跟我说过的那些话…… 大惠禅师是真正的得道高僧,而柳珺焰……相比较之下,就很不像个僧人的样子。 不,不对。 柳珺焰本就不是僧人啊。 只是他觉醒了铜钱人的部分记忆,变成了现在这样罢了。 不对,还是不对。 如果刚才我看到的是大惠禅师的肉身,那当铺西屋里的铜钱人,又是怎么回事? 我努力地回忆着铜钱人的身形。 脑海里,铜钱人、大惠禅师和柳珺焰三者慢慢地重合,从某些角度来看,他们仨的确像同一个人似的。 两人沉默良久,直到窗户那边隐隐地有了亮光,柳珺焰忽然问道:“阿巫?他指的是你,还是大巫师呢?” “他说我的魂魄残缺,但有巫法填补的痕迹。”我分析道,“巫法填补,指的应该就是之前大巫师的那张脸寄居在我魂魄里的事情,而现在,那张脸已经消失了,所以,阿巫指的应该就是我的前世吧?” 也不是前世了。 我的前世应该是凤狸奴。 所以阿巫还要更早。 凤狸奴我都弄不清楚,更别说什么阿巫了。 柳珺焰手指轻轻地捏揉着我的耳垂,若有所思道:“小九,你就是你,不是凤狸奴,也不是什么阿巫,你可以去追寻前世的身世,但不要迷失了自己,懂吗?” 我点点头。 柳珺焰问道:“那你决定要回一趟苍梧山了吗?” “大巫师叮嘱我要去,大惠禅师也让我去。”我说道,“我想,苍梧山一定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需要我去发现吧,所以,至少得回去一趟的。” “去,是一定要去的。”柳珺焰说道,“小九,给我一点时间,我想办法让人再进凤族查探一番,看看具体情况,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我陪你一起回苍梧山。” 我应了下来。 天亮之后,我们回到了大法王寺。 空寂住持将我们带去了偏殿。 偏殿中,柳珺焰为我供奉的那盏佛灯已经彻底灭了。 空寂住持看看柳珺焰,又看看我,并没有说什么。 但我觉得,他其实是心中有数的。 昨天他特意交代柳珺焰多带我出去走走,或许是一早算到了我们会有昨夜那一场机缘吧? 而今天,他或许也从我们俩的面相上,看出来了变化。 但他并未询问什么。 佛渡众生。 所谓渡,并不是直接告诉你结果,而是引导你去经历,去体会。 从偏殿出来,我接到了黎青缨的电话。 她试探着问道:“小九,你们那边顺利吗?七爷说没说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我立刻意识到她有事情想说,又怕打扰我们这边。 毕竟我们刚来嵩山不久。 我问道:“是当铺里有事?” “是雪凤。”黎青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今天我去看她,发现……发现盆里有些变化……” 我顿时紧张了起来:“什么变化?你不是有霍叔的联系方式吗?必要时,可以请他过来帮忙看看。” 黎青缨说道:“问过霍叔了,霍叔说可能是雪凤要醒来了。” 雪凤要醒来了?! 黎青缨又说道:“并且不是小白鸟的形态,而是人形……你知道的,她之前吃了冰蚕,霍叔担心她醒来时,会有些控制不住。” 这下我懂了。 如果雪凤醒来,神志却是被冰蚕控制着的,那情况的确很难控制。 “我知道了。”我说道,“我们下午就回去。” 柳珺焰就站在我旁边,黎青缨的话他都听到了。 我们并不怕雪凤在当铺里发疯,怕就怕她跑出去…… 空寂住持听我们说午饭后就要回去,他看着柳珺焰,语重心长道:“禅师,上次你回来,我与你说的话,一定要放在心上,没事多回嵩山看看。” 柳珺焰说会的。 回去还是柳珺焰开车。 我坐在副驾上,忍不住问道:“上次你回来,空寂住持跟你说了什么?我看他很凝重的样子。” 柳珺焰敷衍得很快:“没什么。” 我哼了一声,故作生气道:“原来我在你心目中,就是可以这样随随便便糊弄的人啊。” 柳珺焰瞄了我一眼,轻笑一声,说道:“跟谁学的激将法?” “我天赋异禀不行嘛?” 柳珺焰又笑了,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敲击了几下,似下定了决心一般,说道:“他说我命中还有一劫,想要化解此劫,最好先回归嵩山。” 我皱眉:“他要你回去当和尚?” 柳珺焰摇头:“不用剃度。” 我问:“带发修行?” “也不是。”柳珺焰说道,“佛门中有一种修行,叫做天下行走,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 第230章 白发重现 我摇头,并未听过‘天下行走’这种事情。 但从字面上来看,显然就是要在外面到处跑的意思吧? 柳珺焰解释道:“所谓天下行走,是佛门之中一种特殊的历练方式,得道高僧或禅师、喇嘛等等,从佛门走出去,以脚步丈量天下,走到哪,传经到哪,联络沿途大大小小佛门,以此来弘扬佛法,升华自己。” 我皱了皱眉头:“也就是说,天下行走并没有特定的路线与目标,走到哪算到哪?” 柳珺焰点头。 我又问:“那这要走多长时间呢?” 这天底下大大小小的佛门之地数不胜数,总得有个限定的。 我想着可能是一年半载,最多三年五载吧? 结果柳珺焰一张口便是:“至少十年吧。” 至少十年! 一想到可能十年见不到他,我就有些无措。 我不甘心地问道:“那这十年间,你可以联系我们吗?打个电话啥的报平安?或者你到了某个地方,我过去找你?” 柳珺焰笑道:“小九,你看过哪个代表佛门出去传经诵法的高僧还带着家眷的?” 是啊。 虽然没有让他剃度,也没有让他出家,但他既然接下了这天下行走的差事,便是代表佛门的,又怎能与红尘俗世再有牵扯? 也就是说,那十年,他就是得把自己当和尚来对待的。 我沉默良久。 空寂住持坐镇大法王寺,是妥妥的得道高僧了。 他这种人,一个唾沫一个钉,他说柳珺焰以后会有这一劫,那必定就有。 只是……柳珺焰身上挑着的担子太多了。 身在当铺,他要扛当铺的业障。 身在凌海龙宫,他得去救他的母亲。 还有四凶兽阵法,九片金鳞背后隐藏的危机等等…… 每一样对他来说,都是一大劫吧? 想到这里,我试探着问道:“空寂住持指的到底是哪一劫呢?” “我也不清楚。”柳珺焰说道,“空寂住持说,等真的遇到了,我自然就知晓了,他也相信我到时候必然会回嵩山找他的。” 这种心被吊在嗓子眼儿,上不去又下不来的感觉真的很难受。 我很担心他:“那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你觉得最有可能成为这一劫的事情,会是哪一件?” “没有。”柳珺焰说道,“目前虽然很多事情没有解决,但都还在掌控之中。 九片金鳞,我们已经拿回了三片,还有一片在昌市,其他的五片,分布应该不会像这几片这么零散,迟早也会显出来。 拿回九片金鳞,我会找时机回凌海禁地,解决我母亲的事情。 至于四大凶兽阵法,是与当铺的命运休戚相关的,咱们的力量、人员都在慢慢壮大,远不到束手无策的地步。 所以,我根本不觉得眼下是有什么劫数是我绝对过不去的。” “会不会是飞升大劫?” 如果当年不是因为当铺,柳珺焰是要化龙的。 随着他不停地修炼,以后应该还是会有化龙的机会的。 飞升是一大劫。 可这话问出来,我就意识到白问了。 但凡他能飞升成龙,也不需要去天下行走十余载吧? “小九,还没发生的事情,就不要提前去忧心了。”柳珺焰说道,“咱们走好当下,先解决了你这边的问题,无论是回归凤族身份,还是你当铺掌柜的身份,你将来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到那时,就算我十年不在,我相信你也可以打点好一切的。” 我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没有应声。 我不是圣人。 这些年,特别是近大半年来,我已经习惯了依赖柳珺焰。 一想到他那么久不在身边,我心里还是会止不住的难受。 但我也明白,这股难受劲儿也只限于这回程的几个小时了。 等一回到当铺,我就得收拾好心情,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柳珺焰开车技术太好,高速公路本就平稳,不知不觉间我就睡着了。 这些天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一睡着就会见到大巫师。 现在大巫师油尽灯枯,那张脸彻底消失了。 这一次睡着,我果然没有再见到大巫师。 我睡得很沉很沉。 睡梦中,我时而沐浴在香火之中,时而又陷身于一片火海之中…… 但无论是哪一样,都没有让我感觉到任何不舒服。 直到车子开进了五福镇地界,一阵颠簸中,我悠悠转醒。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柳珺焰问道:“醒了?” 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一直是直视前方的。 我有动静的时候,他才侧脸看了我一下。 只是这一眼,他立刻皱起了眉头,将车子缓缓停在了路边。 我不解:“怎么了?” 柳珺焰伸过手来,挑起了我鬓角的一缕头发。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就看到他挑起的那一绺头发……竟是白色的! 我赶紧放下化妆镜,凑近过去左看看右看看,就发现我的头发不止鬓角,就连额头正中间的那一绺……也都白了。 那种白,是从发根一直到发梢,整根整根雪白雪白的。 白发是我的噩梦。 从小就是。 接手当铺以来,我已经很少出现这种情况了。 好端端的,怎么一下子白了这么多? 柳珺焰的脸色也是分外凝重:“不应该是功德加持不够,除非我们离开这两天,引魂灯里的功德被盗了,但这不可能。” 的确。 如果是引魂灯出了问题,黎青缨第一时间就会联系我了。 也就是说,这一次不是柳珺焰想办法渡功德给我,就能解决我的白发问题了。 而这两天在我身上发生的最大的变化就是……大巫师那张脸的消失。 它的消失,直接导致我那两根液化的肋骨也跟着消失了。 如今,白发重现…… 大惠禅师不是说了嘛,他的舍利加上阿巫当年渡给他的那口气,能维持我的魂魄不散一段时间。 但维持不了多久。 我得尽快找回我残缺的魂魄。 这件事情刻不容缓。 白发重现,这便是我的魂魄不稳,生命正在流失的信号。 等到我满头白发之时……应该就是我的死期。 不,更确切地说,是灰飞烟灭之时…… 第231章 当局者迷 几乎是一瞬间,我的眼眶就红了。 凤狸姝死去的时候,我没有跟着一起死,心中还存着些许侥幸。 现在看来,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这一刻,这些白发给我带来的绝望,比以往每一次都更强烈。 “我先送你回去。”柳珺焰大手抚上我的脸颊,说道,“你回苍梧山,不能直接走凤族,最好还是从扈山那条路进,我去扈山找对方谈谈,争取尽快送你回苍梧山。” 苍梧山是一定要回去看看的。 虽然我并不觉得回到苍梧山,对我就会有多少改变。 但那么多人让我回去看看,就一定有回去看看的道理的。 只是眼下这件事情一下子变得急迫起来了。 柳珺焰去过苍梧山,他知道从正面进入凤族,再进入苍梧山的路径。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凤族我回不去。 我们只能从苍梧山的背面进。 从那一片世外桃源穿过去。 只是扈山的那位……需要想办法去沟通,毕竟那是人家的地盘。 我将脸埋进柳珺焰的胸膛里,就那样抱着他好一会儿,情绪逐渐平静下来之后,我才松开他:“好,我们先回去。” 接下来的这一段路程,车厢里的气氛很压抑。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想了很多很多。 甚至我已经在想,如果我魂飞魄散了,会对当铺有什么影响? 会不会影响到柳珺焰? 空寂住持说的那一劫,会不会跟我有关? 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回到了当铺。 下车之后,我首先就抬头看了一眼廊下西侧的六角宫灯。 里面功德的金光满满的。 黎青缨迎了出来,她张嘴刚想跟我说些什么,忽然顿住了。 她也看到了我的白发,脸色霎时间变了:“小九……你怎么了?怎么去了一趟大法王寺,情况反而变得更糟了呢?”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只能岔开话题:“雪凤怎么样了?” 黎青缨也说不好,只能跟我一起去正院厢房去看。 柳珺焰停好车,也跟了上来。 黎青缨却说道:“七爷,你就别一起进来了,不方便。” 之前电话里,黎青缨就说雪凤要化人形了。 她一说不方便,我们就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柳珺焰便说他先回西屋看看。 我和黎青缨去看雪凤。 那个房间还是冷得不行。 几大盆雪白的雪花摆在地上,其中一个大盆里,一张精致的小脸从雪花下面露出来,靠在盆沿上面。 她闭着眼睛,面容姣好,跟在世外桃源里初遇她时一模一样。 她的气色也很好,小脸蛋红扑扑的,雪花一直埋到她的锁骨下,看不到下身和脚。 黎青缨说道:“我问过霍叔了,霍叔说应该很快就能醒来,但醒来之后,是否还是原来的她,不确定。” 霍叔是怕雪凤被冰蚕控制了。 但冰蚕是谷燕给我的,我倒不担心冰蚕会无缘无故地攻击我们。 黎青缨问道:“小九,你要不要试着联系一下老板娘?如果真能联系上的话,说不定请她……” “不。”我斩钉截铁道,“就算能联系上,她这个时候也不可能从湘西赶过来的,青缨姐,她在蛰伏期,很危险。” 黎青缨挠挠头,说道:“我们在巫蛊这方面认识的人还是太少了。” 巫……蛊? 不知道为什么,黎青缨一提到‘巫’这个字,瞬间就有什么似乎从我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好像是大巫师念的那些法咒。 只可惜我什么都没捕捉的到。 我和黎青缨从房间里出来之后,我就问道:“灰五爷呢?又出去办事了?” 黎青缨有些恨铁不成钢道:“别提了,上次不知道是谁被那灰书臣气得赌咒发誓的,再也不管灰书臣了,兄弟见面即是仇敌,绝不会心慈手软,结果今天凌晨,那花鼠一来传信,他就屁颠屁颠跟着人家走了。” 我拧起眉头,总觉得灰墨穹不是这样优柔寡断的人。 不过,当局者迷。 兄弟亲情难以割舍,我也能理解。 有些事情,不撞南墙,不撞得你死我活,是不可能轻易回心转意的。 我们去了西屋。 进门的时候,刚好看到柳珺焰正站在神龛前,铜钱人的面前。 他长身而立,一只手握着佛珠,一只手背在身后。 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铜钱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们没有打扰他,进了西屋就在蒲团上坐着。 等了两三分钟,柳珺焰终于回神,转身看了过来。 他第一句也是问灰墨穹呢? 黎青缨又把刚才跟我说的话,跟柳珺焰说了一遍。 柳珺焰当即说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否则以墨穹的性子,不可能这么轻易被灰书臣拿捏的。” 黎青缨不解:“现在灰仙一脉,还有谁能拿捏得住灰老五啊?还是他自己心不够硬。” 听着黎青缨的话,我心里咯噔一下。 除了灰书臣,灰仙一脉还有谁能拿捏得住灰墨穹。 “还有一个人的。”我若有所思道,“灰五爷说过,当年他母亲一胎生了15个,除了他和灰书臣,还有一个小妹妹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黎青缨不敢置信道:“你是说……灰书臣拿那个小妹妹来威胁灰老五?” 有这个可能吗? 我也不敢确定。 我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柳珺焰。 就见柳珺焰的脸色更难看,他问:“知道他是往哪边去了吗?” 黎青缨说道:“好像是徽城方向。” 徽城…… 柳珺焰说道:“我刚好也要去徽城一趟,我会联系他的手下,尽可能在徽城与他汇合的,青樱,照顾好小九。” 黎青缨急了:“我……我们不一起去吗?” 黎青缨显然很想去,她拿眼神示意我。 “青缨姐,你跟阿焰一起去吧。”我说道,“我留下来守着当铺和雪凤。” 我的魂魄残缺了。 大惠禅师舍利的法力在不断地流失,我现在跟着他们去徽城,一旦被有心之人发现端倪,会很危险。 会牵连到他们。 黎青缨想了想,最终决定道:“七爷,还是你去吧,我留下来陪小九,灰老五自身有些本事的,他死不了。” 就这样敲定。 柳珺焰立即出发去徽城。 黎青缨去做饭,我则开始里里外外的收拾。 我想在去苍梧山之前,将当铺里里外外都整理一遍,该交待的都交待好。 以防这一去……真的回不来了…… 第232章 灵蝶谷 可是收拾着收拾着,我整个人就开始恍惚起来,脑袋里一阵一阵眩晕,只得先去沙发上靠着。 等到黎青缨喊我吃晚饭的时候,我的两鬓已经全白了。 黎青缨满脸担忧地看着我,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 晚上我只喝了一点汤,浑身都不舒服,早早地洗漱上床。 黎青缨不敢让我一个人睡,又要盯着雪凤那边,这一晚,我是在她的房间里睡的。 一闭上眼,我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停地下坠。 整个人的意识仿佛都坠入了深渊一般,拔都拔不出来。 而那深渊里面,到处都是火。 在那一片火海之中,那个拿走凤梧的女人的身影再次出现。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火海之中,一直凝视着我。 我小心翼翼地迈开脚步,朝着她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再见她,她给我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那种熟悉感是打心底里冒出来的,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她。 可还没等我靠近那片火海,我就感觉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排斥力。 是阵法?还是结界? 我又往前走了两步,想要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硕大的蝴蝶迎面扑了过来,挡住了我的视线,惊扰了我的梦境。 同一时间,我只感觉嘴唇上一凉,有什么腥甜冰凉的液体流进了我的咽喉,瞬间没入我的四肢百骸。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小九,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黎青缨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 我被扶着坐了起来,就看到床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黎青缨。 另一个是……雪凤? 雪凤的嘴角还残留着一点血迹。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也有血。 我心里咯噔一下,看着雪凤问道:“所以,刚才是你给我喂血了?” 雪凤立刻点头。 黎青缨帮忙解释道:“小九,你被梦魇住了,几个小时了,一直醒不过来,幸好雪凤化形,她说你可能是被伴生咒魇住的,她吃了冰蚕,已经彻底融合,用她的血帮你缓解伴生咒的束缚,要比冰蚕的效果更好,你看,果然喂了一点雪凤的血之后,你就醒过来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站在黎青缨的角度,当时的确不得不做出选择,让雪凤救我。 但问题是,我醒来,并不是因为雪凤喂进来的那一点血,而是那只大蝴蝶把我挡回来的。 冰蚕被雪凤融合,雪凤的血里面已经被冰蚕的蛊毒渗透了。 作为同属系的物种,雪凤扛得住冰蚕的极寒蛊毒,但我不一定扛得住。 贸贸然地给我喂血…… 我审视的眼神盯着雪凤看了一会儿。 她有些诚惶诚恐地看着我,一双小鹿似的眼睛里写满了无辜。 霍叔说过,雪凤还属于幼鸟,化形不久……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我收敛眼神中的审视,说道:“雪凤,谢谢你。” 雪凤立刻说道:“姐姐,你救我一命,我又吃了你的冰蚕和龙骨血,无以为报,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我笑了笑,说道:“举手之劳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小雪,那你陪着小九,我去去就来。”黎青缨忽然叮嘱道。 雪凤直点头:“好,青缨姐,你快去快回,我会照顾好姐姐的。” 黎青缨这就要走,我伸手去抓她的袖子,没抓住,急急地问道:“青缨姐,你去哪儿啊?” “我去找枭爷拿龙骨血。”黎青缨风风火火的,说话间已经出去了,“小九,你睡个回笼觉,天亮我估计就能回来了。” 她走得太快,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 房间里只剩下了我和雪凤两个人。 我理解黎青缨为什么这么急,毕竟用了雪凤的血之后,我随时都有可能蛊毒发作。 不发作的几率很小很小。 而龙骨血不是说要就能有的。 黎青缨也是在为我争分夺秒。 我坐直身体,让雪凤挨着床边坐下,天还没亮,刚好跟她聊聊。 我问道:“你知道伴生咒?” 雪凤愣了一下,随即应道:“知道的,凤族大部分成员都知道伴生咒的存在。” 大部分成员都知道? 可伴生咒是用在双胞胎身上的,并且应该不是所有双胞胎都会经历我所经历的这些。 这是一件很隐秘的事情,他们甚至隐去了我存在过的一切痕迹,所以雪凤的说辞站不住。 我继续问道:“那你能跟我说说伴生咒吗?顺便说一说凤狸姝的事情。” 当日在世外桃源,就是凤狸姝扯断雪凤大翅的,差点咬死雪凤,她应该是认识凤狸姝的。 结果她却对我说:“对不起姐姐,我化形不过才几十年,只知道伴生咒,却不知道细节,至于凤狸姝,我跟她也不熟。” 我顿时眯起了眼睛,语气也冷了下去,有些咄咄逼人道:“你跟凤狸姝不熟?那她怎么会盯上你,并且要杀你呢?” “我家人病了。”雪凤说道,“灵蝶谷比邻苍梧山,里面种满了各种珍稀的灵药,我是从苍梧山偷偷潜过去偷挖灵药的,却没想到遭遇了同样潜在灵蝶谷里的凤狸姝,差点被她咬死。” 原来是这样的。 我稍稍放了点心,又问道:“你既然是从苍梧山潜过去的,又是凤族人,那你应该对去苍梧山的路线很熟悉?” “熟悉,特别熟悉。”雪凤说道,“我家就住在苍梧山下不远处。” 我心中惊喜:“那你对苍梧山很了解咯?能跟我说说苍梧山里的大巫师和火巫神……唔……” 我话还没说完,忽然心口一痛,一口黑血毫无征兆地吐了出来。 紧接着,我的耳边就响起了念咒的声音。 那念咒声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攥住了我的心,让我心口钝痛,血气上涌,不停地呕血。 雪凤看我这个样子,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眼神里面的愧疚更加浓郁。 一双小鹿眼里噙满了泪水,嘴唇嗫嚅着:“对不起,姐姐,我没办法,我雪凤一族上百人,全都被控制住了,我不得不听他的话,我……对不起,对不起……”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无声地往下流,她不停地向我忏悔,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而我在剧烈的疼痛之中,听到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阿狸,想知道大巫师和火巫神,来问我啊,你是我的未婚妻,你想知道的任何事情,我都可以亲口告诉你……” 第233章 凤狸姝竟然没死? 是凤狸姝的秋哥哥!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雪凤,她竟然出卖我! 接收到我的眼神,雪凤的眼泪掉的更凶了。 她的歉意,她的羞愧,毫不掩饰地表露出来。 我强压下喉咙里又要上涌的黑血,咬牙质问:“什么时候的事?” 我不解。 这个局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布置的? 是从一开始,我们在世外桃源意外发现雪凤的时候就开始了吗? 凤狸姝咬断她的大翅,是苦肉计? 不,不对。 如果只是苦肉计,没必要咬得雪凤连人形都维持不住,连人话都说不出来。 并且当时凤狸姝遭遇我们的时候,种种表现也不像是蓄谋已久的样子。 而且如果她真的是恶人,玄猫也不会亲近她。 更重要的是,雪凤和冰蚕放在一起那么多天,一直相安无事。 变故就发生在踏凤村覆灭,我从踏凤村回来之后。 雪凤忽然就吃了冰蚕。 对,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她受到了指令。 凤族可用的人,我身边只有雪凤一个。 雪凤又受了那么重的伤,一时半会都化不了形,待在冰冻层里保持休眠状态。 想要突破这个困境,最好的办法便是吃掉冰蚕,喝掉龙骨血,让雪凤彻底醒来,并且成功幻化为人形。 之后,伺机朝我下手。 难怪……当时在踏凤村,我的魂魄被拉回肉身之后,那个秋哥哥就再也没出现。 他甚至连追都没有追。 原来不是不追,不是放弃我,而是换了个手段罢了。 思索间,我忽然感觉一股凉气从后脊梁骨蹭蹭的往上爬,浑身的血脉都像是被冰冻住,又像是被虫咬一般,又冷又疼。 更可怕的是,我看到自己从床上下来了。 不是我自己的大脑指令。 那种念咒的声音又在我脑海里响了起来,是那个秋哥哥在念咒,是他在通过冰蚕的蛊毒操控我。 这个人,懂巫术。 而巫蛊本就同为一脉。 他通过这种手段,要把我带走。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出了房门,转身朝当铺大门口走去。 就在我要跨过当铺大门的那一刻,雪凤忽然冲过来,张开双手拦在了我的面前:“不,姐姐,你……我……” 她在矛盾,她在纠结。 她既不想我出事,又丢不下她的族人。 这一刻,或许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想要什么吧? 到底是幼鸟,心性不稳,容易被拿捏。 其实这一刻,我倒没有那么怕了。 我注定是要回苍梧山去的。 本来我有两条路可选,一条就是柳珺焰去扈山跟唐熏的正缘谈,还是从世外桃源过去,进入苍梧山。 另一条就是让雪凤带我进去。 可扈山那位不一定愿意再帮忙。 而雪凤这边显然靠不住了。 况且,我一直被盯着,就算成功进入苍梧山了,就必定安全了吗? 不。 那是在赌。 赌我们没被发现。 否则就是羊入虎口。 其实最终跟现在的情况,没有太大的区别。 “呵,不自量力!” 男人愠怒的声音传来,下一刻,雪凤忽然一声凄厉的嘶鸣,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外面冲去,后背狠狠地撞在了对面的墙壁上。 她摔得极重,落地的时候已经在吐血。 我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都是可怜人。 我一脚踏出了当铺的大门,一步一步下了台阶,转身朝向西边。 天还没亮,这个时候应该还不到三点。 西街口,那道又高又大的身影立在那儿,手上捏诀,口中仍在念念有词。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朝我伸出了手。 喵呜! 就在这个时候,玄猫忽然从当铺里冲了出来,矫健的身姿直冲着西街口而去。 下一刻,西街口的黑暗中,忽然涌出了黑压压的一片鸟儿。 各种各样的鸟儿。 无一例外的,全都瞪着猩红的眼睛。 它们训练有素地俯冲下来,足有上百只那么多。 玄猫往后退了一步,周身忽然出现了大片金黄色的经文,在它的前方形成了一片经文屏障。 一只只鸟儿冲撞在经文屏障上,瞬间断头断翅,鸟儿的尸体扑簌簌地往下掉。 玄猫一开始还抵挡得住。 可是那些鸟儿的数量太大了,经文屏障颜色迅速变淡。 男人念诵咒语的声音穿透经文屏障,依然直往我脑子里钻,控制着我往西街口走。 没走两步,后面又蹿出来一道身影,挡在了我面前。 是赤旗童子。 小家伙急道:“姐姐,你不能往前走了,你得回当铺去,快!” 他说着就冲上来,抱住我的身体把我往回推。 他卯足了力气,把我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 就在这时候,我忽然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无法言喻的,让我想不断靠近的气息。 我猛地回过头去,朝向东街口方向。 我这转身太快,赤旗童子一个不查,差点摔倒在地。 而我转身的那一刻,看到了一个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出现在这儿的人。 不,我甚至都没想过,她还存在于这个世上。 东街口站着的那个女孩,不是别人,正是凤狸姝! 凤狸姝竟然没死? 怎么可能?! 当时在踏凤村的地宫里,凤狸姝分明被她的秋哥哥亲手杀死了! 可此刻,她为何又好端端地站在了这里? 她最后死去的时候,浑身溃烂,身体上散发着恶臭,整个人面目全非。 而现在,站在东街口的她,穿着红黑射箭服,面目姣好,精神抖擞,一如当初我第一次见到她那般。 这一刻,时间仿佛倒流,我与凤狸姝的种种……似乎又卷土重来了。 是啊。 我怎么能想不到凤狸姝没死这一点呢? 如果她真死了,伴生咒同样会作用在我的身上,我理应一同死去吧? 可我还活着,虽然魂魄残缺,时常会灵魂出窍,却是真真实实活着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以前我一见到凤狸姝就浑身透着排斥,恨不得弄死她。 眼下再见,她静静地站在那儿,我却有一种想要扑过去,与她融为一体的冲动。 她对我似乎有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她是凤狸姝……却又好像不是凤狸姝了…… 第234章 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到底是哪里变了呢? 我紧紧地盯着凤狸姝,强行克制住想要扑过去的冲动。 看的时间长了,我终于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了。 眼前的这个凤狸姝,虽然一直也在看着我,但她的眼睛里不带任何情绪。 凤狸姝是骄傲的,却又是仇恨我的。 我们俩每次遭遇,她恨不得立刻上来控制住我,甚至取代我! 她对我的霸占欲望极其强烈。 可是这一次再见,她平静得反常。 不,不是平静。 她就是没有任何感情,感觉就像是……没有灵魂一般。 对,就是没有灵魂感。 凤狸姝出现的那一刻,我第一反应是当时在地宫里,她没有灰飞烟灭,魂魄被她的秋哥哥带回凤族,又重新注入新的躯壳中活了过来。 可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亦或是在注入新的躯壳时,发生了什么意外,才导致凤狸姝这样的? 在我的注视之下,凤狸姝忽然抬脚朝我这边走过来。 她每往前走一步,距离我更近一步,对我的吸引力就更加强烈几分。 我的心噗通噗通地跳着,看着她,就仿佛看到了我残缺的灵魂的另一半。 让我忍不住想与她融为一体。 就在这时候,赤旗童子跑过来,挡在了我的身前,他手握赤旗,对凤狸姝摆出防御姿态,一边还说着:“姐姐,快回当铺里去!” 咒语声还在不断地念着,不是我想回当铺,我就能回得去的。 我的身体根本不受自己的大脑控制了。 凤狸姝一步一步逼近,而我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朝着她那边移动。 赤旗童子一边要用后背顶着我,不让我动,一边还要防备凤狸姝。 一时间,小家伙狂怒了:“姐姐,你到底怎么了啊!” 他忽然一挥赤旗,赤着的两只小脚猛地一蹬,放弃拦我,直接朝着凤狸姝踹了过去。 嘭地一声,凤狸姝的身体被踹飞了出去,撞在路旁的电线杆上。 同一时刻,我只感觉自己后背也跟着一痛,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重击了一拳似的,整个人恍惚了一瞬。 右侧脸颊那个‘奴’字猛地一痛。 那种来自灵魂的震颤,是我之前在凤狸姝身上从未感受到过的。 变了。 真的变了。 以前的凤狸姝对我是用禁咒控制,而这一个,却是与我灵魂同频一般的存在! 更直观一点地说,就是眼前这一个,才像是与我真正建立伴生咒的孪生姐妹。 她……真的还是原来那个凤狸姝吗? 如果不是,那她又是谁? 想到这儿,我强忍着浑身的不适,以及咒语的控制,冲赤旗童子喊道:“抓住她!” 刚才那一阵震颤,让我几乎可以确定,对方不是凤狸姝。 至少芯子是有问题的。 只有抓住她,研究透彻了,我才不至于再这么容易被那个秋哥哥控制。 赤旗童子立刻跑过去,将赤旗顶在了对方的咽喉处。 凤狸姝没有反抗,整个人木木的,好像毫无反抗之力似的。 等赤旗童子揪着凤狸姝的衣领,将她朝我这边拖过来的时候,我脑海中的念咒声猛然变大,右侧脸颊猎猎的痛。 我忍不住伸手去摸,指腹下立刻摸到了一片黏腻。 那一片皮肤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已经溃烂了,手指摸到了一片血…… “停下!” 哒……哒…… 同时两道声音从东西方向传来。 西街口传来的是一道熟悉的马蹄声。 马蹄奔腾,战马嘶鸣。 赤旗童子激动地喊道:“赵子寻!是赵将军来了!” 我脑海中的念咒声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松,转头看去,就看到西街口,赵子寻骑着战马,挥舞着佩刀,正在与那个秋哥哥厮杀。 玄猫仍在对抗那些鸟类。 我没想到赵子寻会来。 更没想过他会在这种情况下出手相帮。 而东边,喊出那声‘停下’的,是唐熏! 唐熏穿着一身黑衣,头发全都束在脑后,右手握着一只弓弩,大步走上前来。 赤旗童子被她一喝,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凤狸姝竟然没有趁机逃。 直到唐熏将弓弩对准了她,斥道:“滚!” 凤狸姝这才慢慢地往后退,眼睛却一直是看着我的。 赤旗童子趁机拉着我的手:“姐姐,快跟我回去。” 我看看唐熏那边,又回头看看西街口,抬脚就准备跟赤旗童子回当铺。 我打算直接去西屋,西屋应该能暂时庇护住我。 可我一抬脚,就听到西街口方向传来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阿狸,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你会回来求我的!” 他话音刚落,我只感觉浑身犹如虫蚁啃噬,每一寸血肉都痛到让我止不住地颤抖。 是冰蚕的蛊毒发作了。 我紧咬后槽牙,牙齿几乎都要咬碎了,忍着剧痛,一步一步地朝当铺门口挪过去。 一脚跨过当铺门槛,整个人轰咚倒地,蜷缩起身体。 赤旗童子本想将我扶起来,可是一碰到我的皮肤,惊呼一声:“姐姐,你怎么回事?怎么又冰又烫的?” 冰,是因为冰蚕的蛊毒。 它仿佛要凝固我身体里的每一滴鲜血,就连皮肤表面都凝起了一层白白的霜。 可越是冰,我身体里就越是像有一团火苗在燃烧一般。 当时我真的是处于水深火热,冰火两重天之间。 很快,我的意识就开始模糊起来,那股即将灵魂出窍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强烈。 西街口已经安静下来了,马蹄声渐行渐远。 那个秋哥哥,带着凤狸姝退了。 黎青缨还没回来。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等到她回来。 谷燕将冰蚕交给我的时候就说过,蛊毒发作的过程极其难熬。 但那时候我并没有太怕,因为我没有预见到,蛊毒发作的时候,我的魂魄还是残缺的。 双重打击之下,我就算是铁打的都不一定熬得住啊。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了的时候,我好像看到唐熏走过来了。 我眯着眼睛,有气无力地嗫嚅了一句:“唐姑姑……” 可能是声音太小了,唐熏像是没听到一般,并未回应我。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她撑了起来,送回我自己房间的床上。 我几乎是沾床就昏迷了过去。 眼睛闭上的前一刻,迷蒙中,我好像看到一只硕大的蝴蝶落在了我的嘴唇上…… 第235章 鲤鱼跃龙门 我做了一个奇怪又荒诞的梦。 我梦到自己身上落满了各种各样的蝴蝶。 那些蝴蝶身上散发着好闻的花香味。 花香味之间,还隐隐地含着一丝药香味儿。 它们落在我的身上,不停地扑扇着翅膀,源源不断的力量往我的身体里渡进来。 它们一层一层地落下来,又一层一层地死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只感觉自己魂魄充盈,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亢奋了起来。 我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体。 紧接着,一个小瓷瓶怼到了我嘴上。 清凉腥甜的液体灌入咽喉,随即又是一颗奶糖塞了进来…… 等我彻底回过神来时,就看到黎青缨红肿着眼睛坐在我的床边,满眼愧疚地看着我。 我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她给我喝下去的,应该是龙骨血。 “青缨姐你回来啦。”我朝她身后看了看,“唐姑姑呢?” 黎青缨说道:“她走了,我回来的时候刚好碰到她,结果她连招呼都没跟我打,像逃跑似的就离开了。” 我皱起眉头,唐熏最近怎么越来越怪怪的? 但她却又帮了我一次。 我又问:“雪凤呢?你回来的时候看到她了吗?” “没有。”黎青缨忿忿道,“她应该也没脸面对你了吧?” 打从把雪凤带回来,一直到今天,我们在她身上花费了不少心血。 霍叔帮忙救治,黎青缨日常照顾……最终,她却联合那秋哥哥害我,黎青缨怎能不气、不恨? 我拍拍她的手,宽慰道:“她只是一只幼鸟,对方拿雪凤一族一百多条命威胁她,她也是身不由己。” 如今就算从当铺离开,她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再难也不能害你啊!”黎青缨还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简直就是一个白眼狼,别让我再碰到她,见一次打一次!”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下一刻,黎青缨却忽然跟我道歉:“对不起,小九,我不该把你交给雪凤的,是我识人不清,差点害死你,也是我回来晚了……” “青缨姐,你瞎说什么呢!”我佯怒道,“谁能想到会发生这些事情呢?你为了我的事情,鞍前马后,尽心尽力,我感激你还来不及。” 黎青缨看了看我右侧脸颊,心疼道:“冰蚕的蛊毒已经压制住了,你的残魂也暂时像唐姑姑那样填补了,你的身体应该很快恢复好的,可为什么……” 这一段话,我抓住了两个让我惊诧的点。 第一个就是,我的残魂像唐姑姑那样被填补了。 是的。 当初在世外桃源,哦,雪凤说那个世外桃源叫灵蝶谷。 当初在灵蝶谷的那个山坳里,唐姑姑的魂魄就是被一层一层的蝴蝶献祭补全的。 而我刚才梦中的经历,也是一模一样的。 可这种情况……是在每个人的身上都可以,还是只在特定的人身上可以? 如果是后者,那我跟唐熏之间,冥冥之中好像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在? 这件事情看来我得想办法找唐熏好好谈谈了。 只是现在她好像有意避着我们,她在矛盾什么呢? 黎青缨话里让我惊诧的第二点,是她的欲言又止。 我不自觉地抬手又去摸我的右侧脸颊。 那儿贴了一层纱布。 可即使有纱布蒙着,我还是摸到了一点血。 我赶紧下床,走到梳妆台前,揭开纱布看去,就看到纱布底下,原本有‘奴’字的地方,溃烂开一大片,血肉模糊的。 特别是中心处,已经出现一小块血洞了。 而我的头发竟白了三分之二,只剩后脑勺那一片还是黑的。 照这样发展下去,不用几天,我的头发就全白了。 这是不是也预示着,到那时,我的生命也即将走到尽头了? 本来还想回一趟苍梧山的,现在看来,怕是来不及了。 我坐在梳妆镜前,眼睛是看向镜子的,可是思绪却早已经飞远了。 我想到了凤狸姝。 想到这一次凤狸姝的变化,以及我们之间的那种之前不曾有的相互吸引力。 想到唐熏逼走凤狸姝的场景。 唐熏不让我跟凤狸姝靠近,所以她是知道些什么吗? 我又想到了屡次出现在我的梦境中,那片火海里的那个拿着凤梧的女孩身形,我与她之间,也有这种吸引力。 我们仨之间,又存在着什么样的联系? 我想得出了神,就连黎青缨握着我的肩膀轻轻摇晃我,我都没察觉。 黎青缨忽然慌了,一把抱住我,诚惶诚恐地说着:“小九,你别这样,你要相信七爷,他会想办法救你的。” 她的情绪很激动,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我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我刚才的情绪反常,可能吓到黎青缨了。 毕竟我脸也烂了,头发也白了,这都预示着我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黎青缨是害怕我一时接受不了,想不开吧? 我刚想解释一下,我没有那么脆弱,不会想不开的。 就听黎青缨说道:“小九,你一定能逢凶化吉,绝处逢生的,就像我当年那样,我还从来没有跟你说过我的事情吧?我当时真的都快被害死了……” 我下意识地闭紧了嘴巴。 是啊,黎青缨从未跟我说过她的身世,以及她曾经的遭遇。 我只知道她的角断了。 鲤鱼修炼成人形已经很难,能够长出角……更是凤毛麟角。 可惜了。 “我生于凌海,属于红鲤一族。”黎青缨缓缓道来,“我出生时就身带祥瑞,族中长老皆赞我是锦鲤转世,我修炼天赋极佳,不过百年就能幻化人形,接近两百岁时,我的额头上竟意外长出一根红红的尖角出来。 族中长老大喜,直说我可能有化龙的机会。 他们悉心培养我,族内最好的资源全都向我倾注过来,我额头上的那个角越长越大,渐渐地有了分叉的迹象,族长说,是时候让我去跃龙门了。 鲤鱼成功跃过龙门,便能化龙,红鲤一族若有了一条龙,那将是何等的荣耀? 于是,在我三百多岁那年,我被带到了跃龙门的地方,那个地方,我和你一起去过,就是凌海龙宫的禁地。” 我皱了皱眉,竟是在那儿? 黎青缨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做好了一切准备,我有想过我可能跃龙门失败,辜负全族人对我的期望,却从未想过,平时与我最亲近的那些小伙伴,会在那么关键的时刻,从背后插我一刀,几乎彻底毁了我……” 第236章 他心疼她,也尊重她 被最亲的人背刺,几乎可以算这世上最残忍的事情了。 难怪黎青缨一直都不想提她的身世。 可是今天,她为了安慰我,亲手撕开自己的伤口,与我共情。 我的眼眶顿时湿了,脑袋靠在她的肩头,静静地聆听。 “当时我真的以为,我们整个族群的希望都放在了我的身上,他们看我的眼神是那样的炙热与向往,我以为他们都是以我为荣的。 我一次一次地练习,再高再险的高台、瀑布、火圈……我都不惧,因此也一次又一次地受伤,但我不怕,我要成为整个族群的骄傲。” 说到这儿,黎青缨已经哽咽得声音颤抖:“我真的以为我会成为他们的骄傲的呀,可是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他们……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我一人跃过龙门,化身成龙,庇护整个族群,他们要的是造神!造出一整个族群的神!” 黎青缨哭了。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但此刻,她是真正说到了伤心处。 我轻拍着她的后背,心中满是伤痛与疑惑。 就听黎青缨哭着说道:“原来从我长出尖角的那一刻,族长就已经重新翻遍了祖上传下来的族志。 族志记载:切断分叉尖角,炙烤后磨成粉末,兑血服下,可洗涤血亲筋骨,助其长角。” 听到这儿我就彻底明白了。 当年,黎青缨一直等待着鲤鱼跃龙门的机会到来,可她的兄弟姐妹们却盯上了她的尖角。 等到她的尖角分了叉,即将去跃龙门之时,却被族人切去了分叉的角,放了她的血,喂给她的兄弟姐妹们。 他们为了造神,残忍地毁了黎青缨! “一夜之间,我的角没有了,我的两只手筋被挑断,我被他们遗弃在凌海水边,因为失血过多,差点就死了! 他们没有人在乎我,弃我如敝履,我被海浪拍打着在海水里翻滚、冲刷,几经沉浮,很多次撞在礁石上,却连最基本的痛感都没有了……” 黎青缨一边哭一边说,我也跟着哭了。 “我不知道自己就那样漂了多少天,可能是心中怨念太深吧,竟一直憋着最后一口气没有死去。 也就是那一口气,让我撑到了七爷的到来,他从海水中将我捞起,给我渡真气,派人照顾我。 我刚刚恢复知觉的时候,两只手是抬不起来的,两只脚的脚趾被鱼虾啃得露出骨头,鼻尖上,尖角被割断的地方,一直在流血。 七爷找医者来帮我止血,给我用药,养了半个多月我才能下地走路,可身体在好转,心底的伤,却不是医者能医得好的。 我开始极度厌世,每日吃饭都要人喂,没人喂就饿着,一度瘦到了只有七十斤,走路都打晃,全然一副行尸走肉的样子。” 我用力抱住黎青缨。 我有想过她曾经过得不好,却从未想过她过得如此这般不好。 很难想象她最终是怎么熬过来的。 也难怪她刚来当铺的时候,总是一再地警告我,如果我背叛柳珺焰,她会把我怎样怎样。 也难怪一开始她的性子好像有些生人勿进似的,但很快又跟我天下第一的好。 事实上,她本就是一个极其善良的人啊。 只是被最亲之人背刺之后,才用冷漠的外表武装自己罢了。 如果当时她没有遇到柳珺焰,她可能早已经葬身凌海,葬身鱼腹了。 她最绝望的那段日子,是柳珺焰找人照顾她,陪她度过的。 很显然柳珺焰为她做的,远不止这些。 “七爷太忙了,他叮嘱我要好好养身体,不要放弃修炼,可每次他忙完了事情,回凌海龙宫的时候,顺道来看我,都发现我的情况不大好。 他几次训斥我,让我好好振作起来,我真的有努力过的,但失去了角,被挑断了手筋,我根本无法再修炼。 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了几年,我几乎把自己封闭在那个小小的区域里,将自己活成了个废物。 后来,忽然有一天,七爷跟我说,红鲤一族又有人准备跃龙门了,问我要不要去看看,我当即摇头,说不去。 七爷没有勉强我,只是跟我说了跃龙门的时间,我起初并不在意,但越是临近那个时间,我越是坐立难安。” 这个时候,我们的情绪都稍稍稳定了一些,我问道:“你最终还是去了,对吗?” “对。”黎青缨失神道,“我怎能不去呢? 我对红鲤一族太了解了,族中有如此天赋的,只有我一人,短短几年,他们不可能通过正常途径再培养出哪怕一个能够跃龙门的子弟,所以这次跃龙门的,必定是那些吃了混合着我的鲜血的角粉的家伙。 我得去看看,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洗髓成功,脱胎换骨了。” “那一天,我看到了传说中的龙门,它真的好巍峨啊,高高的龙门耸入云霄,水柱仿佛是从天上倾泻而下一般,不断地冲刷着凌海海面,水面上无数的鱼儿跳跃着,我的十几个兄弟姐妹,个个头上长角,浑身傲气,立于逆流之上,一个接着一个,排成一条长龙。 我躲在角落里,看到了族长,看到了各位长老,看到了我曾经的家人们……他们所有人都在为那十几个兄弟姐妹摇旗呐喊,可谁还曾记得,几年前有一个叫黎青缨的女孩,差一点也要跃龙门了? 不,在他们的眼里,我早已经死在几年前,葬身鱼腹了。” 说到这儿的时候,黎青缨的声音再次颤抖哽咽得厉害,停顿了一下。 而就在这个时候,我无意中看到门边站着一个人。 灰墨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又听到了多少。 但看他红红的眼眶,我就知道他应该是都听到了。 我下意识地张嘴,灰墨穹却立刻竖起手指,在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又对我抱了抱拳,指了指黎青缨。 随即转身离开。 他知道,黎青缨不愿意跟太多人提起这段过往。 他心疼她,也尊重她。 我紧紧地握着黎青缨冰凉的双手,试探着问道:“他们成功了吗?” “成功?”黎青缨忽然笑了,可那笑,却比哭得还难看,“正午时分,阳光洒下来,笼罩着整个龙门,仿佛给它镀上了一层金,又像是烧起了一片火。 我的那十几个兄弟姐妹,在整个族群的期许与助威下,一个接一个地奋力朝着龙门跃过去。 那么高的龙门,那么汹涌的水柱瀑布,我看着他们一个个地跳上去,一个一个地跃过那道门,然后……一个一个地消失……” 我不可思议道:“全都消失了?他们全都跃过龙门,真的化龙了?” 第237章 头脑风暴 我其实是不相信红鲤一族十几个后辈,同时跃过龙门,飞升成龙的。 飞升成龙有多难呢? 就拿蛇族来说,一个很大的族群里面,有可能几百年也出不了一个能飞升成龙的存在。 更何况是鲤鱼了。 如果红鲤一族真的同时有十几个一起飞升成龙,那种盛况,恐怕要在三界六道引起很大的轰动。 但据我所知,并没有。 黎青缨的回答,证实了我的推测,却揭露了一个更加残酷的事实。 她说:“他们不是同时飞升了,而是同时被龙门之下的,凌海禁地下的暗流吸进去了,所有人……尸骨无存。” 那一瞬间,我真的被惊住了。 我不是震惊于那十几条红鲤没有飞升,而是震惊于……柳珺焰特地去找黎青缨,告诉她这件事情的用意。 我皱眉:“我怎么感觉阿焰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结果呢?” 换句话说,柳珺焰应该早就知道凌海龙族的这道龙门有问题? “我当时懵了,脑袋里一团浆糊,根本想不到这一层。”黎青缨说道,“我当时只想一件事情,如果几年前是我来跃这道龙门,被吸入禁地暗流中的,会不会就是我?我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捡回了一条小命?” 是啊。 如果凌海龙族的这一道龙门,原本就是一个圈套,那么,无论是谁去跃这道龙门,结果都是一样吧? 我表示赞同:“对,算是因祸得福。” 黎青缨长吁一口气,继续说道:“那一刻,我一下子就释然了,在生死面前,一切的委屈与颓败,都瞬间显得微不足道了。 我还活着,这就是最大的幸运了。” 不得不说,人劝人,是劝不好的;但事劝人,一劝一个准儿。 “我本就是红鲤一族主脉中最有修炼天赋的一个,我的兄弟姐妹们,当然便是红鲤一族年轻一代的中流砥柱,一下子死了十几个除我之外天赋最好的,整个族群都变得一蹶不振起来。 而我却被七爷捡回一条命,之后几年,我一边配合医者用药,一边重新修炼,七爷不仅给了我几本修炼秘籍,还从旁提点,虽然失去了那只角,但我觉得我得到了更多。” 黎青缨握着我的手,哭得肿肿的眼睛盯着我,说道:“小九你看,我在那种处境之中还能活下来,得贵人相助,你要相信你一定也可以的,别忘了,你可是凤凰,凤凰经历涅槃,才是真正的重生!” 她还没说完,我就一把用力抱住了她。 黎青缨身体一僵,显然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我抱着她,喃喃道:“青缨姐,你怎么会这么好。” 为了我,她真的是把自己剖开来放在我面前的。 只为让我振作起来。 柳珺焰为我奔波,唐熏为我补魂,黎青缨为我打气,所有人都在尽己所能地托举我,我又有什么理由不振作呢? “我不难过,也不怕。”我说道,“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也相信苍梧山不会是我的终点,反而很可能是我的起点。” 我不是在安慰黎青缨,而是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情,冷静下来之后,让我看清了许多以前想不明白的地方。 首先就是凤狸姝的死。 凤狸姝应该是真死了,今天出现的这一个,换了芯子。 而我与这个芯子之间的强烈吸引力,才是伴生咒作用的真正双方。 这个芯子,一直是握在那个秋哥哥手里的。 也就是说,凤狸姝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傀儡罢了。 她一直是被她的秋哥哥利用着的。 所以在地宫,对方才会那么果断地出手杀死凤狸姝。 所以凤狸姝最终才会说出那句:“秋哥哥……你好狠……” 当唐熏出现,拉开我与凤狸姝之间的距离,赶走她,从这一个举动上来看,我与这个芯子之间,目前还不能完全融合。 究其原因,让我想到了多次出现在我梦境的火海之中的那个身影。 她……或许才是我们的本体。 这个猜测太大胆也太疯狂,这是我之前怎么也不敢去触碰的点。 但唐熏出现,还用灵蝶填补了我的魂魄……这难道还不够大胆吗? 黎青缨给了我勇气,而唐熏则拓开了我的思路。 而让我做出最终的推测,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点……那就是凤梧。 凤梧是我的本命法器,这是既定的事实。 她是灵器,是认主的,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握在别人的手中,我却怎么都召唤不回来。 而我的魂魄又残缺了。 这两点放在一起再看,很容易便得出这个大胆的猜测——苍梧山的涅槃火之中,那个站在火海中的女孩,应该就是本体。 所以大巫师才会不停地叮嘱我回苍梧山。 所以大惠禅师也才会提醒我,让我回苍梧山。 苍梧山中的本体……是阿巫。 如果我更加大胆一点,继续往下推测阿巫的真正身份呢? 阿巫是谁? 阿巫……是火巫神。 这个结论也可以合理验证,那就是雪凤醒来之后,曾对我连做了三个朝拜大礼。 当时我以为是因为我魂魄里寄居了大巫师的原因。 现在看来并不是。 她拜的,本来就是我。 因为我……是火巫神的一部分! 那么,由此可见,大巫师是大巫师,火巫神是火巫神。 她们都生活在苍梧山,大巫师是自由之身,而火巫神却是被某种力量封印在苍梧山中的。 大巫师曾经做错过什么,导致她在油尽灯枯之时,对我做出最后的道歉。 她说,当年的事情,是她做错了。 她做错了什么呢? 在我看来,无外乎就是伴生咒吧。 凤狸姝每一次见到我,都会试图拿伴生咒来压我。 在她的认知里,伴生咒就是她用来拿捏我的武器。 可在她死去的时候,我却没有跟着她一起死去……这就说明,真正的伴生咒,很可能不是下在凤狸姝与我之间的。 这里面还夹杂了另一个人……今天出现的那个芯子。 将所有的一切联系起来,得出最终的结论便是:我与今天的那个芯子,才是伴生咒作用双方。 我们……才是真正的孪生姐妹。 更确切地说,我们,本就是一个人…… 第238章 借道失败 凤狸姝彻头彻尾就是一个傀儡。 她深爱的秋哥哥,她最信任的秋哥哥,一直在操控着她。 直到她失去了利用价值之时,他一掌洞穿了她的胸口。 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狠厉至极! 秋哥哥爱凤狸姝吗? 若爱,怎会那般绝情? 若真的爱,又怎会与我有婚约? 只能说,凤狸姝是真的傻。 现在有一个问题摆在了我的面前,若我的推测成立,那当初,凤狸姝是在怎样的情况下,搅和进这件事情里的? 这个局……这个就连大巫师都被蒙蔽了的局,到底是谁设的? 秋哥哥吗? 他在凤族又是怎样的身份? 唐熏呢? 想到这儿,我对黎青缨说道:“青缨姐,去洗把脸吧,灰五爷回来了,过去看看他。” 黎青缨一惊:“灰老五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刚刚。”我说道,“我好像听到他的声音了。” 灰墨穹不让我说他来过,我便不说。 他俩之间的感情,我不乱掺活,他们有自己的节奏。 等到有一天,灰墨穹觉得时机成熟了,他自己会说的。 黎青缨嘀咕着:“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七爷没有一起回来吗?” 我没有立刻跟着黎青缨去,先给他们一点聊天的时间,我也洗了把脸,找了一个夏天戴的防晒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 戴好口罩的那一瞬间,我忽然就想到了凤狸奴的那张面具。 当初她一直戴着那张面具,是为了遮脸上的‘奴’字,到后来,她的情况可能跟我现在一样吧? 这也是为什么,她跟柳珺焰诀别的时候,那般的无情。 当时的她,该是有多绝望啊。 灰墨穹在西屋,我过去的时候,刚好听到黎青缨拔高嗓门在说:“你没去徽城?那七爷呢?你这两天没跟七爷联系?” “没有啊。”灰墨穹一头雾水,“我是追着花鼠走的,花鼠也的确把我往徽城方向引,他们用我小妹妹的下落做诱饵,想引我去徽城,但我有那么傻吗?半路上我就把花鼠制服了。” “然后呢?”黎青缨问,“你把花鼠制服之后干什么去了?” “找我小妹妹啊。”灰墨穹说道,“这些年,不仅是我,灰书臣也一直在打听小妹妹的下落,毕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嘛,没想到还真的让他给找到了。 灰书臣现在陷进去了,想用小妹妹的消息跟我谈条件,企图让我把他拔出来,这怎么可能?他自己选的路,造的孽,后果就得由他自己承担。” 听到这儿我才进门。 灰墨穹抬头看向我。 在对上我几乎要全白的头发,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小九儿,你……” “我没事。”我关心道,“找到你小妹妹了?她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她过得还好吗?” 灰墨穹想了想,说道:“过得好不好,匆匆一见,我也不敢确定,她现在人在昌市,在一个据说挺大的堂口里面做跑堂的。” 他顿了顿,说道:“我从昌市赶回来,本就是想跟小九儿你商量一下,如果方便的话,可不可以把我小妹妹弄到当铺来,她看起来挺聪明活络的。” 我反问道:“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把她弄到当铺来?” 当铺现在一堆烂摊子,并不是加入的好时机。 灰墨穹显然没往这方面想。 兄妹分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重逢,灰墨穹当然恨不得把他这个小妹妹拴在裤腰带上才好。 却忽略了当铺如今处于多事之秋。 “昌市?”我若有所思。 昌市那边我们还有一件大事没有了结,那个山坳里面还藏着柳珺焰的一片金鳞呢。 当时柳珺焰说暂时不能碰那块地,就连金鳞也一起被封印在那儿了。 灰墨穹说他小妹妹在昌市一个挺大的堂口里面做跑堂,能做跑堂的,消息必定特别灵通,不知道她晓不晓得那个山坳是怎么回事。 看来等我们准备着手办昌市那件事情的时候,应该先跟这个小妹妹聊聊。 我问道:“还不知道小妹妹叫什么名字呢?” “羽沫。”灰墨穹说道,“她叫灰羽沫。” 我点点头:“以后若是去昌市,一定带我见见她。” 灰墨穹应下,又问道:“七爷真的去徽城找我了?他联系不上我,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吧?” “他在徽城还有一点别的事情。”我继续问,“灰书臣出什么事了?” “他啊,咎由自取。”灰墨穹恨铁不成钢道,“我说过,他虽然修炼天赋不怎么样,但长着一对灵耳,就是这对灵耳给他招来了祸端,估计下次再见,他可能……” 灰墨穹没往下说,但我们都知道,下次再见,那对灵耳可能已经不在了。 佛眼、灵耳…… 下一个会是什么? 我下意识地朝灰墨穹的手看了一眼。 初见灰墨穹时,他浑身上下就是这双手最吸引我。 他的手指特别长,一看就特别有力量。 灰书臣用灰羽沫的消息引灰墨穹去徽城……可能不仅仅是要灰墨穹捞他吧? 或许,他是想拖灰墨穹下水…… 灰墨穹一直盯着我的白发和口罩看,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小九儿,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有些事情想明白了之后,我的心境特别通透,“等柳珺焰那边弄妥了,我会去一趟苍梧山,到时候我的问题很可能就迎刃而解了。” 灰墨穹和黎青缨都没回应我,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 他们并不乐观。 第二天傍晚,柳珺焰才通过灰仙这边给我传回了消息:扈山那边不愿借道给我们。 原因很简单。 上次借道,是因为我们要去的地方,本就是灵蝶谷,是自己的地盘。 而这一次,我们是要借道灵蝶谷,偷偷渡到苍梧山去。 灵蝶谷属于幽冥之境,而苍梧山属于凤族。 我们借道灵蝶谷,这就牵扯到双方领地问题。 如果只是像雪凤那样,偷偷在边缘处采个草药啥的,掀不起啥大浪来,大家都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但我的身份……太敏感了,并且一直被凤族盯着,就算幽冥之境这边不在乎,凤族那边也一定会借题发挥的。 扈山那边是不愿意挑起这样的争端,不愿意冒这个险…… 第239章 一次不忠,终生不用 扈山不肯借道,这其实在我的意料之中。 只是让我不解的是,既然借道失败了,柳珺焰为什么没回来? 来人跟我说,七爷好像在调查唐熏。 我皱了皱眉头,柳珺焰也发现唐熏不对劲了? 我当即给唐棠打了个电话,询问唐熏的情况。 唐棠也是很懊恼:“姑姑自从醒来之后就一直怪怪的,整天也见不到人,我也有点想她了。” 我又跟唐棠聊了几句,刚挂了电话,灰墨穹就拎着一个人进来了,黎青缨跟在后面,也是气鼓鼓的。 人被扔在地上,我才看清楚是谁。 “雪凤?” 她不是趁乱已经跑了吗?怎么又被抓回来了? 雪凤跌倒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半靠在一旁的桌腿上。 她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 昨天我是看着她被狠狠地撞在对面墙上吐了血的。 很显然,后来还出过什么事情。 总之她现在外伤叠着内伤,整个人奄奄一息的。 更重要的是,她的神情里透着一股绝望。 我拿眼神询问他俩,怎么回事? “一大早我就注意到她了。”灰墨穹说道,“一整天在我们当铺周围鬼鬼祟祟的,不知道憋着什么坏呢!” 雪凤背叛过我一次,这事儿黎青缨已经跟灰墨穹说了。 所以这会儿灰墨穹义愤填膺的。 雪凤抬起通红的眼睛,讷讷地看着我。 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说道:“姐姐,你之前不是问我了不了解伴生咒?熟不熟悉凤狸姝吗?当时我骗了你,我们雪凤一族,本就是苍梧山的守卫,世世代代为守护苍梧山,守护火巫神为己任,虽然我年纪小,但并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 啪。 黎青缨的长鞭狠狠地甩在雪凤的身边,鞭风扫到雪凤,应该很疼。 黎青缨恨恨道:“一次不忠,终生不用,雪凤,如今你说的每一个字我们都不会相信的!” 我没有出声。 但静默便代表了我同意黎青缨的观点,我对雪凤,已经毫无信任感了。 雪凤也不恼,她早就预见了这副场景,她依然倚在那儿,自顾自地说着,不在乎有没有听众。 “姐姐那么聪明,凤狸姝出现的那一刻,姐姐应该已经有很多猜测了,现在需要的,便是找一个知道内情的人答疑解惑。 让我想想现在最困扰姐姐的事情是什么呢?” 她顿了顿,似乎真的在努力思考一般,很快便说道:“姐姐现在一定想知道唐熏的事情吧?” 此言一出,在场的三个人全都愣住了。 紧接着便是紧张与期待,等着雪凤的下文。 “我听我祖祖说过,大巫师之所以要给你和你的孪生姐妹下伴生咒,是因为你的母亲和小姨。” 雪凤缓缓道来,“你母亲和小姨,就是一对孪生姐妹花,在此之前,凤族主脉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双胎的情况了,所以很多秘辛与规矩,也早已经被遗忘于脑后了。 她们一起修炼,一起长大,一起遇到了另一半,你母亲迅速结婚生子,而你小姨却磋磨多年,一直不得正果。 变故就发生在你母亲生产那天,她难产,生下一枚蛋之后就不行了,找了大巫师来,大巫师也束手无策,因为她发现你母亲魂魄残缺。 这种残缺不是后天造成的,而是先天娘胎里带出来的,大巫师下意识地又将关注点放在了你小姨的身上,一番诊断之后,发现你小姨也一样,魂魄残缺。” 听到这儿,我们仨已经震惊得无以复加。 “当时真的是束手无策,第二枚蛋卡在产道理,出不来,你母亲又即将魂飞魄散,大巫师隐隐记得似乎在哪本古书中看到过这种情况。 于是她翻遍了家中所有藏书,才找到了伴生咒!” 原来伴生咒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现的。 “伴生咒,是一种极其古老的巫咒,下咒双方,一方是主导,一方是供给,只有主导方将供给方的所有精血吸光,二者残魂融为一体,才能获得新生。” 所以,当初谷燕跟我描述的伴生咒并没有问题。 “这事儿刻不容缓,但当时,你母亲并不同意在她与你小姨之间下伴生咒,她怕毁了你小姨,她将第一枚蛋,也就是你的孪生姐姐托付给了自己的心腹,她准备带着你就那样一起死去。” 黎青缨倒抽一口冷气,问道:“如果她死去了,残魂会自己跟小姨的残魂融合吗?” 雪凤摇头:“不会,如果不用伴生咒,残魂双方融合,需要经过涅槃。” 我喃喃道:“那小姨岂不是也……” “只要她不生孩子,就不会发病。”雪凤说道,“涅槃何其艰难,成功率极低,你母亲当时命悬一线,根本没得挑了,所以她宁愿带着你就那样死去,也不愿意害了你小姨。” “但姐妹一场,两人感情甚笃,你小姨又怎能袖手旁观呢?所以她私底下求大巫师,让大巫师在她和你母亲之间下伴生咒,她要为你母亲补全魂魄,成就她的一生。” 听到这儿,虽然我没见过这个小姨,对她的感激已经盈满我的心了。 我问:“那伴生咒最终下成了吗?” “下了。”雪凤说道,“但当时你母亲已经处于弥留状态,没能下成功,反倒导致你小姨被反噬,残魂四分五裂……” 我当时鼻头发酸,有些哽咽。 灰墨穹伸手揽住黎青缨的腰,脑袋靠着她蹭蹭蹭。 “但幸运的是,你母亲在咽气的瞬间,将你成功生了出来。” 雪凤长吸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她已经很累了。 我倒了一杯茶,递给她。 她将茶杯捧在手中,轻轻地抿了一口,这才说道:“你被大巫师带回苍梧山,大巫师继续潜心研究伴生咒,她几乎翻阅了所有古籍,研究了所有关于伴生咒的先例,等到她觉得自己有全然的把握能掌控伴生咒时,你刚好破壳了。 或许是孪生姐妹之间的心灵感应吧,与你一起破壳的,还有当初被你母亲托付出去的那枚蛋,你的孪生姐姐……” 第240章 凤献秋 雪凤一席话,道出了我的身世之谜。 原来伴生咒存在的目的,是为了凝聚孪生姐妹之间的残魂,至少保全其中一个。 但有些问题我还是想不通。 “既然不生孩子就能维持原本两个人的生命,为何一定要用伴生咒呢?”我问。 毕竟人活一世,很多事情是不可强求的。 既然身体条件不允许,那便不去做,又何必残忍的去伤害、剥夺孪生姐妹其中一人存在的权利呢?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祖祖。”雪凤说道,“祖祖说,因为当时凤族还属于母系氏族,你的母亲是凤主,你母亲难产去世之后,群凤无主,族中大小事务由四大护法暂代主持,只等你们姐妹破壳。” 这么说我就懂了。 凤主应该是世袭制的,我母亲是凤主,所以我和我的孪生姐姐之间,必然也有一个要成为凤主。 但因为我们二者都是残魂,只有合到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存在,才能结婚生子,繁衍后代。 作为凤主,繁衍是必须的。 姐姐是被母亲托付出去的,是被族人所知晓的,而我则是被大巫师带回了苍梧山,从一开始……身份就被隐去了。 所以我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被牺牲的那一方。 知道我存在的人,除了大巫师,我能想到的便是被我母亲托孤的那个人了。 小姨是否知道都未可知,毕竟我还没出生,她的魂魄已经四分五裂了。 这样想着,又有很多问题自己出现了。 我问:“当初我母亲是把姐姐交给谁的,你祖祖跟你说过吗?” “是右护法。”雪凤说道,“但右护法早已去世,他的孙子顶替了右护法的位置。” 我当即便问道:“他孙子叫什么?” 雪凤却咬紧了后槽牙,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了三个字:“凤献秋。” 凤献秋……秋……秋哥哥?! 原来他叫凤献秋,是如今凤族的右护法! 当初我母亲能将姐姐托付给凤献秋的爷爷,足以说明对他们家族的信任。 作为右护法这一脉的继承人,凤献秋必然也是知情人。 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 我蹲下身来,挨着雪凤坐下,又问了一个我特别在意的问题:“据我所知,我与凤献秋之间似乎是有婚约的,这事儿你知道吗?” “知道,祖祖说过。”雪凤严肃道,“是他爷爷临终前,逼着凤献秋发誓,让他娶你,这件事情知情人很少,毕竟你的身份在那儿摆着。” 我皱了皱眉头。 老右护法临终前逼凤献秋发誓? 也就是说,凤献秋最终到底有没有与我缔结婚约,并不一定? 毕竟当时他与凤狸姝已经干柴烈火、沆瀣一气了。 我似乎抓到了什么,心里莫名有些慌。 我稳了稳心神,问了一个很浅显的问题:“所以,我的孪生姐姐是凤狸姝,对吗?” 雪凤一愣,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似乎在说,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我心中百转千回,看来雪凤知道的内情虽然很多,但有些事情是她无法触及到的。 甚至她的祖祖也一样。 我想了想,又问:“你的祖祖是谁?在凤族又是怎样的地位?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可以拜访一下她老人家吗?” 谁知,雪凤的眼眶瞬间红了。 “祖祖她……” 雪凤抽泣了起来,不用说,她跟她祖祖的感情很好。 黎青缨抽了几张纸巾递给雪凤:“呐,擦擦。” 然后又拿来医药箱,开始默默地给雪凤清理伤口。 她一直都是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雪凤好不容易才稳住情绪,感激地看了一眼黎青缨,这才说道:“祖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每三个月就会潜入灵蝶谷,偷偷挖一点灵药带回去,熬药给祖祖喝。 灵蝶谷属于幽冥之境,与凤族比邻,但我从未见过谷主,也从未被抓住过,却不曾想,上次却在那儿碰到了凤狸姝,差点被她咬死。”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 我赶紧说道:“当时你挖的那些灵药,都还在霍叔那儿保存着,你需要的话,我打电话请霍叔送过来。” “恐怕再也用不上了。”雪凤的泪水又止不住地往下掉,“我被救进当铺的这段时间,雪凤一族上下一百多口人全被凤献秋控制起来了,祖祖更是被下了地牢,地牢阴湿,就算他们没有对祖祖严刑拷打,她也撑不了多久,更何况……怎么会不用刑呢?” 我在心里默默捋了捋。 当初在灵蝶谷发生的事情,凤献秋必定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他也知道我救了雪凤。 所以当踏凤村行动失败之后,他就启用了这一条方案:控制雪凤一族,抓了雪凤最爱的祖祖下地牢,威逼雪凤帮助他。 雪凤为了救祖祖,救全族,吃了冰蚕,喝了龙骨血,抓住机会给我喂了她的血。 说不埋怨雪凤是不可能的。 她今天说了这么多,前后联系起来也都很合理,但我也不会尽信她。 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 已经吃过一次亏了,怎么着也得防备着一点。 而她的话,又让我想到了凤献秋离开时说的那句话。 他说,阿狸,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你会回来找我的。 雪凤那天就受了重伤,从当铺走出去,如果凤献秋想抓她,易如反掌,又怎会让她在当铺门口转来转去呢? 凤献秋之所以不抓雪凤,就是为了让雪凤来求我。 所以,雪凤祖祖被抓的事情,十之八九是真的。 但就为了一个对于我来说,素未谋面的祖祖,凤献秋就笃定我一定会回凤族去吗? 不,这显然不够分量。 除非这个祖祖的身份,直接关乎到我的切身利益。 想到这里,我便进一步问道:“所以当年我母亲生产的时候,你祖祖也是在场的,她知晓这一切,对吗?” 雪凤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说:“姐姐,雪凤一族在凤族是最特殊的一个群体,我们并不受命于凤主,也不归凤族的任何人管,我们住在苍梧山山脚,是为守护苍梧山而生的!” 我眉头皱的更紧:“守护苍梧山?苍梧山不是有大巫师吗?” 苍梧山里还有涅槃火,不是谁想进都能进的。 大巫师因此都能独善其身,苍梧山又为什么需要雪凤一整个族群去守护? 雪凤十分认真地回道:“因为我们雪凤一族始终坚信,当初火巫神在苍梧山陨落,她的神格依然留在苍梧山中……” 第241章 我……即是火巫神! 雪凤一族竟是为了守护火巫神的神格而存在的! 雪凤的回答,也从侧面印证了我之前的种种猜测。 大巫师和火巫神,是不一样的。 大巫师只是大巫师,而火巫神,是曾经拥有神格的存在。 大惠禅师嘴里的阿巫,就是火巫神。 而大巫师油尽灯枯之时,一直叮嘱我要回苍梧山,也是因为这个吧? 苍梧山里,残存着火巫神的神格。 雪凤说着,忽然挣扎着立起身体,直直地朝我跪起。 她张开双臂,然后双手合拢,身体跪拜下来的时候,双手合拢于脑袋前面,匍匐于地,深深一拜。 紧接着是第二次。 第三次。 这种朝拜,她曾经对我做过一次。 那时候她还是小白鸟的状态。 她是在朝拜火巫神。 世代守护火巫神的族群,又怎会认不出火巫神的转世呢? 所以,我……即是火巫神! 确切地说,我只是火巫神的一部分残魂。 雪凤三拜之后,眼神定定地看着我,说道:“求姐姐救救我祖祖!求火巫神为我雪凤一族讨回公道!” 说完,她又朝着我拜了下去。 她匍匐在地上,久久不愿起身。 房间里很静。 我愣住了。 黎青缨也愣住了。 就连之前吊儿郎当地靠在门框上的灰墨穹,此刻也脸色凝重。 我扶起雪凤,依然靠着她坐在地上。 她的情绪是激动的。 她此刻会在这儿,会将这些事情和盘托出……甚至她之前决定出卖我,其实都只有一个目的——让我回凤族。 之前是借凤献秋的手逼迫我;而现在,是求我。 黎青缨悄悄地拽了拽我的衣服下摆。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在担心我。 无论雪凤今天所说的这一切是否是真,我都不能立刻答应她的请求。 凤族是龙潭虎穴。 我母亲死后,就算凤狸姝被凤献秋推出来成为凤主,整个凤族也是掌控在凤献秋手里的。 更何况,我可以笃定,凤狸姝从未站在凤主这个位置上过。 真正立于高位者,不会像凤狸姝那样……疯疯癫癫。 她对我的一切筹谋,归根结底,都是冲着凤主这个位置去的。 那么问题来了,凤献秋既然已经把凤狸姝培养成傀儡了,又为何不顺势推她上位呢? 是不能,还是不想? 亦或是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这让我又忽然想到了东街口出现的那个像是换了芯子的凤狸姝。 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在我心里慢慢浮现……如果从一开始,凤狸姝的身份就是假的呢? 真正的凤狸姝,也就是我的孪生姐姐,刚刚才浮出水面。 可,从我母亲托孤给右护法之后,我的孪生姐姐一直都是被掌控在凤献秋手里的,他又何必弄个假的出来? 这样做似乎有点不合理。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大概就只有凤献秋自己知道原因了。 雪凤带来的消息,一时间让我思绪很乱很乱。 越想理清楚,越理越乱。 究根结底,就是因为我对凤族一无所知。 我所了解的一切信息,除了柳珺焰帮忙打听到的,就是靠着一些蛛丝马迹自己推测出来的。 信息量最大的就是这一次。 可雪凤的目的又不单纯。 我揭开脸上戴着的口罩,将溃烂露骨的右半边脸对向雪凤,说道:“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我现在自身难保,雪凤,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雪凤怔怔地看着我的脸,红通通的眼睛里立刻写满了愧疚。 我笑了笑,又戴好口罩,说道:“不过还是要感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会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的。” 雪凤点点头,有些失魂落魄地站起来。 黎青缨只是简单地给她清理了伤口,敷了一点药,她还有很重的内伤。 看着她要离开,我们都很担心。 我问:“你干嘛去?” “我回去闭关。”雪凤对我说道,“姐姐,是我操之过急了,其实我心里也明白,这种时候,你不回去,我的族人们反而更安全,我……我只是太担心我祖祖了。” 她冲我和黎青缨笑了笑,说道:“不用担心我,我会找个地方闭关,好好休养身体,等姐姐做好准备杀回凤族的时候,我才有能力帮忙,也才能第一时间救出我祖祖,姐姐,我们一起加油!” 说完,她就大步离开了。 雪凤走后,我们仨久久没有说话。 大家心里都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很难受。 最后还是灰墨穹首先反应过来:“这小妮子居心不良,她的话不能尽信,以防万一,我让人盯着她。” 说完就部署去了。 黎青缨将我从地上拉起来,一边忙着去做饭,一边叮嘱我喝点热水暖暖胃。 我回到自己房间,又将那枚苍梧冥印拿了出来。 苍梧冥印是年三十,阴差带来的。 是以年终对当铺业绩的盘点,嘉奖给我的。 可……真的是嘉奖吗? 苍梧冥印显然归属于凤族,不属于幽冥之境,又怎会以幽冥之境的名义奖励给我? 所以,当初这苍梧冥印是握在幽冥之境谁的手中的? 又是谁将它托付给那人的呢? 是我母亲? 还是火巫神? 苍梧冥印在凤族又是怎样的存在? 它是凤族的大印?还是火巫神的大印? 想到这里,我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凤献秋是不是冲着苍梧冥印来的? 无论苍梧冥印是属于我母亲,还是属于火巫神,它在凤族都是权利的象征的吧? 凤献秋如果想名正言顺地掌控凤族,调动凤族里的某种力量,比如……死士之类的,应该是需要苍梧冥印的。 而当时阴差将苍梧冥印交给我时,叮嘱我说,如果我进阴间,就一定要带着它。 如今我回凤族,不能从正面走,大多就是从苍梧山背面进入。 也就是灵蝶谷。 所以,这一切都是算计好了的。 我轻轻地摩挲着苍梧冥印表面的花纹,心中诸多盘算。 伴生咒的作用一直在持续着,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不是唐熏用灵蝶填补我的魂魄,我现在根本不可能好端端地坐在这儿,所以她也一直关注着我的动态…… 猛然间,我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唐熏从灵蝶谷补魂回来,为什么就变了? 我师姐虞念曾经有一个猜测,就是唐熏的几世记忆在她的脑海里错乱,她可能会忘记一些事情,又想起一些前世的记忆。 那她是不是想起了前世一些什么记忆?而那些记忆,让她开始关注我?又无法直接面对我,怕给我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的前世…… 第242章 都老夫老妻了,躲什么? 当得到的信息越来越多,信息的重叠率也会不断增大,很多事情推测起来就更容易,准确度也就更高。 就像唐熏。 唐熏的魂魄也是不全的,她能安然存在于这个世间,是有灵蝶谷的灵蝶献祭来帮忙填补她的魂魄。 她的正缘一直在帮她。 而她,又能用灵蝶来帮我补魂。 说我俩之间一点关系没有,我反正是不相信的。 那么,假设唐熏的前世也来自于凤族……凤族魂魄残缺的,除了我母亲,就只剩下我的小姨了。 小姨是在我母亲死去之时,被伴生咒反噬,残魂四分五裂,理应灰飞烟灭了的。 但如果……如果她并没有灰飞烟灭呢? 那唐熏岂不是我的……小姨? 如果是真的,她就是可以为了保全我母亲,帮助我母亲生下我而牺牲自己的亲小姨啊! 这一刻,我的心扑通乱跳。 如果知道她现在在哪,我恨不得立刻找到她,拽着她问问清楚。 这一夜,我是抱着苍梧冥印睡过去的。 睡梦中全是唐熏的身影。 我梦到她第一次出现在我的视线之中,犹如神兵天降。 我梦到她手握弓弩,牢牢地护住我们。 我梦到后来我们屡次合作…… 冥冥之中,一切都像是天注定。 我陷于梦境之中,久久不愿醒来。 直到整个身体被捞进一个熟悉的怀抱中,淡淡的沉木香混合着好闻的沐浴露香气钻进鼻子,我才缓缓睁开眼睛。 床头灯开着,微弱的灯光笼罩在柳珺焰有些疲惫的面庞上,他低头看着我,大拇指轻轻地拭去我眼角的泪珠,柔声问道:“做噩梦了?怎么哭了?” 我呜咽一声,一头埋进他的胸膛之中,紧紧地抱着他,情绪根本无法平静。 柳珺焰就那样抱着我,大手轻拍着我的后背,默默地安抚着我。 我忽然又想起自己现在溃烂的右边脸颊,立刻又转过身去,虽然睡前贴了纱布,但我现在一定很难看。 柳珺焰掰着我的肩膀把我转回来,说道:“都老夫老妻了,躲什么?” 我瞪他一眼,谁跟他老夫老妻了? 我们在一起也不过才大半年好不好! 看我情绪稍缓,他又问:“刚才梦到什么了?跟老公说说,嗯?” 我坐起身体,整理了一下满头的白发。 灯光下,我清楚地看到柳珺焰盯着我一头白发时,眼眸里的心疼。 “你不在的这几天,当铺发生了很多事情。” 我着重将雪凤背叛我,后又来找我,以及我对唐熏身份的猜测,跟柳珺焰说了一遍。 说完,我问他:“我听他们说,你在徽城也遇到唐姑姑了?” “我是从扈山出来的时候遇到唐熏的。”柳珺焰说道,“借道失败,我就打算先回来,结果看到唐熏跌跌撞撞地往扈山走,她当时的状态很差很差,有点魂不附体的感觉。” 我自责又感动:“一定是她用灵蝶帮我补魂,消耗太多,导致她的魂魄不稳,支撑不住了。” 她去扈山,这也说明她想起了什么。 扈山那位才是真正能帮她、救她的人。 “小九,不用过分担心唐熏,扈山那位会照顾好她的。”柳珺焰说道。 我问:“扈山那位的身份确认了吗?是泰山王吗?” 柳珺焰摇头:“对方没有见我,只是让手下传达消息给我,扈山上守卫森严,但唐熏进入毫无阻碍,对方肯定不会做事不管,她那边你可以先放放,先关心一下你自己。” 我点点头,又问:“你说,让阴差将苍梧冥印转交给我的,会不会就是扈山那一位?” 柳珺焰不置可否:“幽冥之境各路鬼神太多,谁也说不准,但苍梧冥印对你来说必定很重要,至少说明对方是站在你这一边的,是友不是敌。” 是的。 多一个朋友,总是好过多一个敌人的。 况且能护得住苍梧冥印的存在,必然是不容小觑的。 我想了想,说道:“现在想从幽冥之境借道这条路是走不通了,我这情况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我想我或许应该从正面……” “小九,别冲动,还有办法。”柳珺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说道,“你做好一切准备,三天后,我送你回苍梧山。” 我皱眉,有些不相信:“阿焰,你想做什么?” 柳珺焰笑着勾手刮了刮我的鼻头,说道:“别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乖,先睡觉。” 他关了床头灯,搂着我躺下去。 黑暗中,他的呼吸很快变轻,变得平稳起来,像是睡着了。 但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明明柳珺焰说他有办法,可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甚至有点怕,怕他为了我冒险。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的,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再醒来的时候,柳珺焰已经不在身边了。 我赶紧起床,跑出去找了一圈,都没看到柳珺焰的身影。 黎青缨拎着菜从外面走进来,说道:“小九你醒啦?早饭在锅里温着,你吃了没?” 我拉住她问道:“青缨姐,柳珺焰呢?你早上看到他了吗?” “看到了啊,吃了早饭走的。”黎青缨说道,“他说有点事情要跟枭爷谈,晚上回来一起吃晚饭。” 原来是去找枭爷了。 柳珺焰找枭爷,是去拿龙骨血,还是去伤害送我回苍梧山的事情? 一整天我都心事重重的。 直到晚上等到柳珺焰回来,我才稍稍安心。 免不了又是一通询问,但柳珺焰嘴太严,始终没有跟我说实情。 第二天一早他又早早地离开。 而我的心态已经趋于平和,不管怎样,如果真的能回苍梧山,我得做好一切准备。 我开始收拾东西,可能用到的,能带上的全都带上。 第三天傍晚,柳珺焰交代黎青缨和灰墨穹看家,他开车带我离开。 沿着珠盘江一路往前开,车子最终就停在进入凌海龙族禁地的入口处。 而那儿,枭爷已经在等着了。 枭爷拉开后车门,一矮身直接坐在了后车座上,嘴里还叼着一根草。 他上车便问道:“老七,你真的做好决定了吗?” 柳珺焰解开安全带,回头睨了他一眼,笑道:“我闯祸,你担责,我怕什么?倒是你,扛得住吗?” 枭爷笑得更加恣意:“凌海龙王的龙须我都敢拔,你说我扛不扛得住?” 第243章 枭,你终于来带我回家了,对不对? 兄弟俩你来我往,说得很含糊,但我却似乎意识到他们要做什么了。 我刚想张嘴说些什么,枭爷直接拦头打断:“弟妹,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老七今夜要做的事情,他迟早都要做,你只管配合我就行。” 他说着,给了柳珺焰一个眼神。 柳珺焰下车,却又绕到副驾驶这边打开了车门,伸手抱了抱我:“小九,别怕,勇敢地往前冲,相信我。” 说完,他就松开我,大步朝禁地那边走去。 我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心跳如擂鼓。 我下意识地就想跟上去,我很慌。 枭爷却叫住了我,说道:“弟妹,处理不好你的事情,老七没办法全身心投入他自己的事情中去,今夜,我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他要动禁地里的那把剑,对吗?”我几乎是颤抖着声音问出来的,“可是他还没有拿回所有金鳞,会出事的!” “只是动一动,不妨事。” 枭爷看着车窗外暗沉的夜色,喃喃道:“这根定海神针是该动一动了,否则怕是凌海龙族都要忘记了他们曾经造下的孽了!” 说完,他邪邪的一笑。 那一笑,像是淬了毒,带着嗜血的杀意。 我下了车,走到车头那边,朝禁地方向看去。 不多时,我就感觉到有一股腥湿的水汽透过重重夜色,迎面打了过来。 枭爷也下了车,越过我的时候说道:“弟妹,跟紧我。” 他步子很大,走得很稳,我小跑着跟上。 这里我来过。 第一次是黎青缨带我来的,第二次是在睡梦中,柳珺焰的母亲召唤我过来的。 但那个时候,我却并不知道,就在这片断崖之下的禁地之中,曾经出现暗流,卷走了黎青缨的十几个长角的兄弟姐妹。 而此时,断崖下面的水域中,本该黑沉沉的水面上,大片大的水泡铺开很远很远。 像是煮沸的开水一般,整个水面都泛着一层白。 我中指上已经很久没有动静的水波纹,在这一刻忽然躁动了起来,盘着我的指根不停地转动着,仿佛随时都能冲出去,钻进水里。 紧接着,地面开始震颤起来,水面之上逐渐有大大小小的漩涡形成,这么大的动静,必然会惊动凌海龙宫。 我正想着接下来我会看到怎样的场景时,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强大的剑气从水柱中劈了开来,竟像是直接将凌海水域分成了两半似的。 枭爷回头冲我喊道:“弟妹,别愣着,跟我一起跳!” 啊? 跳? 跳海啊? 我一愣神之际,枭爷竟真的直直地冲着剑气劈开的那一条水路跳了下去。 柳珺焰让我今夜一定要配合枭爷,他已经努力走出了第一步,我没有道理掉链子。 所以我没有过多犹豫,紧随枭爷身后,一咬牙跳了下去。 呼呼的风声裹挟着水汽,像刀割一般的刮过我的脸颊,我的身体直直下坠,噗通一声没入那条水路之后,竟还在下坠。 嘭。 一声闷响。 那闷响不是坠落在什么地方的声音,而是穿透剑气时发出来的。 下一刻,我便稳住了身形。 让我不可置信的是,我现在所处的空间,应该就是在禁地的那片海水里。 我能看到四周不断翻滚的海水,能看到翻白的鱼儿,甚至还能看到……脚下深处,那片剑冢! 我下去过,知道那片剑冢有多深。 以肉眼能见的深度,根本不可能看到这些。 但我现在竟真的看到了。 我看到剑冢之中,柳珺焰双手握在一把剑柄上,整个身体呈凌空漂浮状态。 他用足了力气,额头上青筋鼓起,冷汗涔涔。 握着剑柄的双手上,青筋虬结,沿着手臂往上蔓延…… 果然,柳珺焰在拔他的本命法器。 可是他却并不是往上拔,而是倾斜着角度……他在挪动翻转剑身! “别看了,我们得加快速度了。”枭爷出声提醒,“一会儿龙族护卫队就会赶来,我们得在剑气消失前,尽量往前跑。” 枭爷说着已经奔跑起来,我回头再次看了一眼柳珺焰,立刻跟上枭爷。 奔跑间,我看到剑气外围已经有人在攻击这道屏障。 剑气的白光逐渐便淡。 我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也不知道还要跑多远,我只知道我要跟紧枭爷,不停地往前冲。 剑气从一开始的白色,逐渐变得透明。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跑了有多久,好在有一点修炼的功底,撑得住。 就在剑气彻底消失的瞬间,枭爷忽然转身朝向我,凌空画符。 在海水淹没我之前,我的周身忽然多了一道屏障。 那屏障就像是一个大泡泡,将我裹在了中间,枭爷一掌推过来,大泡泡就带着我朝前冲去。 海水的阻力顶着大泡泡,大泡泡不断翻滚,我整个人都被转的眼睛发花。 而就在这个时候,十几个头上顶着尖角的人朝着枭爷围了上来。 只是枭爷动作更快,他横扫一掌,强大的内力卷起海水。 海水顿时形成一片片薄薄的水剑,朝着那十几个人刺过去。 枭爷并不恋战,追上我,紧接着又是用内力往前一推。 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用这种方法送我走。 不知道翻滚了多少圈之后,我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忽然听到了一个清脆好听,犹如银铃一般的声音:“枭,是你吗?” 那道声音响起的瞬间,周围水域一阵震动。 枭爷打斗的身形猛地一滞,裹着我的大泡泡也慢慢停了下来,在海水中沉沉浮浮。 我看到枭爷僵住的身形。 我看着他缓缓地转过身去。 我看见远处海水中,一道淡淡的身形逐渐凝聚成型,变成了一个年轻又漂亮的女孩。 女孩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很瘦。 是一种病态的瘦。 她的手上脚上都锁着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没入水中,不知道延伸到多远处。 女孩悬浮在海水中,孱弱的仿佛一个浪打过去,就能把她打散一般。 她又轻轻地唤了一声:“枭……” 枭爷看看我,又回头看看女孩。 就在他踌躇不定时,女孩又说话了。 她楚楚可怜道:“枭,你终于来带我回家了,对不对……” 第244章 愫愫 枭爷有一个心爱之人被困在凌海禁地,这是我之前就知道的。 她叫钟愫愫。 枭爷对柳珺焰的诸多关照,除了他们兄弟情义的确很深之外,就只有这一点所求。 他要柳珺焰帮他救钟愫愫。 只是禁地之中危险重重,这一次柳珺焰决定挪动本命法器,是为了给我劈开一条水路,钟愫愫的出现,并不在计划之中。 但她就是忽然出现了。 我趴在水泡之中,朝女孩看去。 她整个人的状态,就像是被禁锢在水域中,一朵即将凋零的花朵。 别说枭爷了,就连我看一眼,我都觉得心疼。 女孩朝枭爷缓缓抬起手。 苍白的手臂上锁着沉重的铁链,一道道淤痕泛着凝稠的黑,铁链声透过水流发出闷响:“枭,我等了你好久,你怎么才来?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她艰难地迈着步子,执着地抬着手,一步一步地朝枭爷靠近。 枭爷踉跄着往前游了两下,也伸出手去:“愫愫……” 看着两只慢慢靠近的手,这一刻,我感觉天地之间都仿佛静止了一般。 也的确是静止了。 好像就是从钟愫愫出现的那一刻,刚才还在伺机攻击我的那些护卫队,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想到这儿,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我张嘴刚想提醒枭爷,就见枭爷的手,已经握住了钟愫愫的手。 两只手相握的瞬间,枭爷手上忽然一个翻转,一个过肩摔将钟愫愫摔了出去! 动作又快又狠。 刚才看到钟愫愫时,那满眼的心疼,满身的颓败感,荡然无存。 我心中骇然,原来枭爷早就发现眼前这个钟愫愫有问题了。 他太敏锐了。 这样的敏锐,不是自身足够强大就能做到的。 毕竟英雄大多也是难过美人关的,更何况眼前之人还是他的深爱。 枭爷之所以会这么敏锐,应该是来自于他对钟愫愫的足够了解。 钟愫愫被摔出去之后,整个身形化为了一串水泡。 下一刻,每一个水泡都化成了一个钟愫愫。 无数个大大小小的钟愫愫围着枭爷,不停地翕动着嘴唇,不停地唤着:“枭……” 她们一边叫着他,一边诉说着她的彷徨无助。 一声声一句句直往耳朵里面钻,让人无法忽视。 我看到枭爷捏紧了拳头,他闭上眼睛,低着头,在极力隐忍着不被这些声音所侵扰。 虽然他足够敏锐,但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足够的清醒,真的太难了。 那毕竟是他心尖尖上的人呐! 我很担心枭爷的状态,中指上的水波纹似乎也有所感应,它缠着我的中指,翘着脑袋,焦躁不安地游动着,几次想要探出身去,触碰包裹着我的大水泡。 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伸手戳破水泡的时候,枭爷忽然动了。 他突然侧过脑袋,眼皮细微地跳动,耳朵竖起,下一刻,他猛地睁开眼睛,手一挥,一片鳞甲朝着右侧方的一个‘钟愫愫’劈了过去。 鳞甲精准劈中,那个‘钟愫愫’被劈得四分五裂之时,周围所有的‘钟愫愫’全都消失不见。 水中只留下一大片漆黑的液体。 那些液体迅速凝聚起来,最后竟形成了一只巨大的黑鲶鱼。 那鲶鱼身长足有两米,长长的鲶鱼须跟我大拇指差不多粗,鱼腹不停地起伏着,鱼鳃高高鼓起。 忽然,那两片鱼鳃朝两边张开,我就看到那猩红的鱼鳃里面,蠕动着密密麻麻的鱼鲺。 鱼鳃张开的刹那,无数的鱼鲺像上膛的子弹一般朝着我们射过来。 枭爷立刻双手结印,强大的内力推动水波挡上去,可仍然有漏网之鱼。 几十只鱼鲺穿透包裹着我的大水泡。 大水泡破了,我的身体瞬间被海水淹没。 我立刻咬破手指,右手捏剑指,按向左手中指指根部,一路往上,然后剑指黑鲶鱼的方向。 水波纹瞬间化为龙形,直冲黑鲶鱼,一声龙啸震颤整个水域。 海水中不断蠕动的鱼鲺,在这一声龙啸中化为乌有,就连那黑鲶鱼都被震碎了。 但下一刻,我们的正前方,一团黑压压的东西以极快的速度朝着我们奔来。 一直很淡定的枭爷,在对上那团东西的时候,明显也紧张了起来。 他回头冲我打了个‘快走’的手势,然后迅速捏诀,在他的前方筑起一道结界,阻挡那团东西的到来。 黎青缨跟我说过,枭爷在凌海龙族极其受宠,他天不怕地不怕。 如果不是为了护我,他根本不用紧张。 所以我尽快离开这一片是非之地,对他来说已是最大的助力。 而我也明白,柳珺焰和枭爷拼命为我开辟的这条水路,是奔着苍梧山方向去的。 柳珺焰说过,今晚要送我回苍梧山。 想到这里,我转头就朝着前方游去。 可是这偌大的凌海,到处都是茫茫海水,我到底该往哪里游?还要游多远? 虽然我水性好,有一定修为,憋气能力还可以,但我也不是铁肺,我很清楚我根本游不远。 而此时,那团黑色东西已经在撞击结界。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竟然是一头长角的蛇。 不,那是一头黑蛟! 这是除了柳珺焰之外,我第一次见到蛟龙,仅仅是与他对视,那种震慑感就强大到让我心惊。 枭爷对上这头黑蛟,哪还有多余的精力管我? 我只能加快速度往前游。 可是没游多久,我就感觉自己的肺都像是要爆炸了一般。 就在这个时候,海底又传来一阵震动。 紧接着,比之前更加凌厉的一道剑气从海底深处劈上来,下一刻,我又被包裹在了剑气之中。 剑气劈开的这条路里没有海水,我顿时按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一缓过来,我拔腿就往前跑。 我得快! 接连两道剑气破出来,柳珺焰能做到如此,也很不容易。 况且动静这么大,黑蛟都出来了,接下去还不知道会引来多少凌海龙族的大人物。 他们想要破开这道剑气,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我在跑动的过程中也发现,不仅是我在跑,剑气本身也在迅速地往前移动。 眨眼之间我已经看不到枭爷和那条黑蛟的身影。 但我能感觉到身后在打斗。 剑气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眼看着剑气即将消失的时候,身后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道女人的声音。 那声音……曾经出现在我的梦中…… 第245章 守株待兔 这道女人的声音响起的刹那,水波纹动了。 这一次没用我掐诀,它自己脱离了我的中指,化身成一条水龙,一下子裹住我的身体,竟就那样带着我飞蹿了出去! 女人念动法咒的声音一直在持续,水波纹带着我在凌海中穿梭。 快得让我看不清周围的一切。 但我的思绪却是无比清晰的,这道女人的声音,是柳珺焰的母亲。 水波纹本就是她留给我的。 同时给我的还有一个盒子,被柳珺焰收走了,至今还没有打开过。 柳母被困于凌海禁地水底,柳珺焰撼动剑冢,打开缺口,柳母应该是感应到了水波纹,这才在关键时刻念动法咒,驱动水波纹,助我一臂之力。 也就是此刻,我想起了一句话:苍梧折柳,凌水汤汤,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这是当初凤狸奴与柳珺焰诀别时说的一句话。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除非柳珺焰能折下苍梧山上的垂柳,除非柳珺焰能引凌海的水进入苍梧山,扑灭苍梧山中的涅槃火,他们才有可能在一起。 不管这句话有多绝情,它至少说明了一点,凌海的尽头与苍梧山离得很近。 也就是说,只要水波纹能将我送到凌海尽头,也就有可能将我送进苍梧山? 会有这个可能吗? 正在我揣摩着这事儿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什么东西的吼啸声。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却又像是无处不在。 吼啸声响起的刹那,我明显感觉到水波纹一颤。 水波纹虽然能化为龙形,发出龙啸,但它是依赖于水的。 它本质上就是一股灵气凝聚水流形成的。 吼啸声响起的同时,柳母念咒的声音消失了。 水波纹开始不稳,也没有了刚才的那股冲劲。 它的速度缓了下来。 往前看,我好像真的看到了海岸。 往后看……还没等我看清楚,一张血盆大口兜头便咬了下来。 我以为这次我死定了,可就在那一刻,水波纹拼尽全力将我托举了出去。 巨大的水浪顶着我冲出水面,我的身体被高高地抛起。 整个人凌空而起的时候,我被眼前的情景震惊住了。 我的正前方是一片浓稠的黑雾,伸手不见五指。 那就像是一块黑色的幕布,不仅挡住了我的视线,也将阳间的一切隔离在了这一面。 而这一面却并不是凌海,而是一处深不见底的山崖,山崖的西侧崖壁上烧着熊熊的烈火。 山崖的东边,才是凌海。 此时,凌海海面上,海浪翻滚,一波一波地朝着我的方向掀过来。 那样大的浪头,一旦落下来,就能瞬间将我吞噬。 但想象中的场景并未出现。 海浪落下去的时候,就连一个水珠子都没能溅过来。 山崖就是一条分界线,将整个凌海隔离在了东边。 一头白色的巨龙,龙头立于海浪之上,白色的龙身朝东边蔓延开去,不知道到底有多长。 刚才就是这条白龙张嘴想吞噬我的。 此刻,他瞪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那双眼睛,让我想到了柳珺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经在下坠。 下方的山崖,是另一头可以瞬间将我拆骨入腹的巨兽。 这几个月来,每当遇到打斗,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召唤凤梧。 可能是已经形成了习惯,虽然我已经很久无法召唤凤梧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还是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凤梧,出!” 下一刻,一道火光从西侧透出,犹如燎原之火一般熊熊燃烧起来。 整个黑幕眨眼间被烧亮。 黑幕之后,一道强大的吸力将我的身体吸了进去。 是凤梧吗? 不。 凤梧并未出现。 刚才那道力量,不知从何而来。 而我已经跌落在了地上。 我挣扎着起身,当我站起来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因为我此刻正站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 这棵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的梧桐树,我认识。 它跟麒麟庙南边的那棵梧桐树几乎一模一样。 我一直将那棵梧桐树当成自己的幸运树,我不可能认错。 踏凤村陨灭的时候,那棵梧桐树不见了身影。 就像是从未在那儿出现过一样。 却没想到,我竟在这儿见到了它。 我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去,就看到自己正处于一座山的山顶上。 整座山光秃秃的,体感温度很高。 可就在这样的环境中,这棵梧桐树却长得这么好。 我不自觉地伸手摸向梧桐树的树干。 手指触碰到树干的瞬间,我被它表皮炙热的温度灼到了。 刚想缩回手,我的脑海里忽然有什么画面一闪而过。 火! 一片火海! 火海之中,那个手握凤梧的女孩身影前所未有的清晰。 我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脸。 她……她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我猛地反应过来,这里……莫不就是苍梧山吧? 本是想缩回的手指,却一下子按在了梧桐树的树干上,紧接着,之前那股强大的吸力再次出现,我的身体竟直直地朝着梧桐树撞去。 我并没有撞上梧桐树,而是被那股吸力吸了进去。 眼看着我就要坠入火海中的时候,一对巨大的黑色翅膀忽然出现,一下子将我的身体罩住,强行又将我拽了出来。 黑翅撤去,我对上了对面的男人。 果然是凤献秋。 这对翅展足有两三米的黑翅,我见过不止一次。 它们每一次出现,都是在凤狸姝陷入绝境的紧要关头。 它们一次次地护下了凤狸姝。 我曾绞尽脑汁地想要找到它们的主人,而现在,他终于现出庐山真面目。 凤献秋连装都不装了。 是啊,为何要装呢? 这里是苍梧山,是凤族地界。 凤族没有凤主,作为右护法的他,只手遮天。 凤献秋看着我,唇角含着笑:“阿狸,我等了你很久,我说过,你一定会回来求我的。” 我没想到我们费尽洪荒之力,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却被凤献秋守株待兔。 但与走凤族正面进入,与凤献秋正面遭遇不同,此刻,我还有选择。 我没有回应凤献秋,也没有害怕。 而是在他的邪笑中,忽然一个转身,利落地撞向了梧桐树干。 刚才的一次试探,让我明白,梧桐树连接的是苍梧山的中心,涅槃火所在的位置。 雪凤说过,涅槃火中可能残留着火巫神的神格。 而我如果想要回归火巫神的身份,是要经历一次涅槃的…… 第246章 苍梧山 以我现在的情况,落在凤献秋手里,不会有好结果的。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以我这一抹残魂去涅槃,成功的几率也微乎其微,但我宁愿死在涅槃火中……这或许也算是一种落叶归根? 只是觉得对不起柳珺焰和枭爷他们。 他们为了送我回苍梧山,做了那么大的努力,历经千难万阻,最终却得到这样一个结果,等消息传回去的时候,我都不敢想他们会作何感想。 柳珺焰得疯吧? 我不敢想,但我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 与我想象的情况一样,我撞向梧桐树的瞬间,就被一股吸力吸了进去,身体直直地往下落。 周身的温度陡然拔高,脚下茫茫一片火海。 那是真正的烈焰。 火舌通红,高高蹿起,一条比一条伸得更长,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身体坠落的速度特别快,我能感受到背后的灼热,仿佛要将我烧化了一般。 让我没想到的是,几乎是同一时间,凤献秋竟也穿了进来,黑色的巨翅微微张开,不断地朝我抱过来。 他想将我抱上去。 大概坠落有十几米的时候,凤献秋的黑翅猛地将我拢住,我眼前突然一黑,刚想做出反抗,我感受到了我的背后,火舌舔舐了上来。 一声闷哼响起。 紧接着,我就看到凤献秋的双翅烧了起来。 通红的火舌犹如燎原之势一般,攀着黑羽往上窜。 “该死!” 凤献秋一声怒吼,收回双翅,迅速几个翻滚,黑色的断羽纷纷而下,这才堪堪熄灭火焰,稳住身形。 而我的胸前,苍梧冥印忽然飞了出来。 它出现的瞬间,从涅槃火中同时伸出了无数根须,丝丝缕缕地将我的身体缠住。 让我惊奇的是,那些根须包裹住我的身体之后,火舌纷纷让开我,那种被火舌舔舐到的触感,转瞬即逝。 苍梧冥印出现的瞬间,刚刚还收敛了翅羽的凤献秋,立刻又发了疯似的攻下来。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我,而是苍梧冥印。 他一次一次地冲下来,伸手,被涅槃火烧灼,又退了上去,翻滚灭火,再冲下来…… 直到我与苍梧冥印彻底陷入涅槃火之中,他才停止进攻,不甘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吃了似的。 涅槃火的红光彻底挡住了我的视线之时,我感觉自己好像一个茧。 一个被无数的根须包裹起来的茧。 不,不对。 确切的说,如果现在从外围看,我就是一个还未孵化的蛋吧? 我整个身体蜷缩在‘蛋壳’里,被保护得很好。 甚至觉得周身暖暖的。 这种感觉……似乎我曾经经历过。 我估算着时间,就这样下坠了足有五六分钟,‘蛋壳’轻轻落地,根须迅速撤离、消失,首先印入我眼帘的,竟是上空如盖一般的梧桐树叶。 那是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树干紧贴着岩壁生长,足有十人抱那么粗,而它的根部深深地扎进山体,根本看不到到底扎进了多深。 郁郁葱葱的树叶遮挡住了上空,也遮挡住了涅槃火。 我其实有些无法理解,为什么涅槃火会被梧桐树叶遮挡住。 但就是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了。 我躺在地面上,身下依然是岩石,久久不想起身。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太惊险与匪夷所思了,我还没能从震惊中彻底缓过神来。 但我笑了。 我没死。 涅槃火没有将我烧死、烧化。 我躲过了这一劫,成功进入了苍梧山。 而让我更高兴的是,凤献秋害怕涅槃火。 这就足以说明,他虽贵为右护法,甚至如今在凤族只手遮天,但他却并未涅槃。 没有涅槃,他算是真正的凤凰吗? 就那样躺了足有十来分钟,我才翻身爬起来,苍梧冥印落在我的胸口处,我捧着它用力亲了亲。 这可真是个法宝啊! 我将苍梧冥印收起来,又跑到梧桐树那边,展开双手抱住树干,将脸颊贴在了树干上。 虽然这一棵梧桐树,比麒麟庙南边的那一棵大太多了,但我就是觉得它们是同一棵。 它……是我的幸运树。 从小到大都是。 它无数次救我,守护我,也曾庇护了凤梧,它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是崇高的……对了,凤梧! 之前在外面,我已经很久召唤不出凤梧了。 但临近苍梧山的这一次,我召唤她,似乎有一些反应。 而我现在已经进入了苍梧山中,我的召唤,她是否能听到? 如果凤梧能出现,那个握着凤梧的身影,是否也会一同出现? 这样想着,我试探着召唤:“凤梧!” 接连几声之后,头顶上的梧桐树叶忽然扑簌簌作响,像是在震颤,又像是某种回应。 凤梧,是你吗? 我没有再强求。 雪凤的话让我猜测,火海中握着凤梧的身影,或许就是火巫神陨落时遗留下来的神格。 凤梧在她手里,理所应当。 只是我不知道,我来到这儿之后,是否能与那神格之间建立某种感应? 想到这里,我开始打量起苍梧山中的这一片天地。 我落下来的地方,空间很大,除了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之外,树下还有石桌、石凳,石桌上有茶盏,只是落了灰尘。 石壁上面刻着许多文字、图画,规规整整。 但就在这些文字、图画之中,也夹杂着一些涂鸦,线条顽皮又幼稚,应该是小孩儿画的。 我伸手一点一点地抚摸过那些文字、图画,以及涂鸦,脑海中似有什么画面闪现,却又捕捉不到。 眼眶却不自觉地发热、湿润。 除了梧桐树贴着的这一面石壁之外,其他三面石壁上全都开着洞穴,有石门。 我首先推开了靠近右手边的这一扇。 石门厚重,但我却好像知道机关在哪儿似的,顺手就按开了机关按钮,石门轰隆一声就打开了。 石门打开的瞬间,洞穴壁上的灯自己亮了起来。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灯,透明的灯腔里面跳跃着几簇涅槃火,照亮了整个洞穴。 这个洞穴竟然还分为内外两间。 外间像是一个小客厅,有桌有椅子,靠墙的位置还有一个类似于……冥想台的地方。 表面很圆润,应该有人经常坐在上面。 进入里间,我整个人就惊呆了。 里间很大,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挂在东侧墙壁上的一把把长弓…… 第247章 日记 那些长弓足有十几把。 从弦长四五十厘米,到一两米的都有。 它们按顺序排列,从小到大。 我从它们的身上,仿佛看到了一个少女的成长史。 而这些长弓无一例外,全都没有箭,但弦却被磨得油光锃亮,显然每一把都被拉过无数次。 我抬手想要一一抚触那些长弓,手指悬在长弓上方,终究没能落下去。 我害怕……害怕一触碰到它们,它们就风化了。 我缩回了手,转身看向里侧。 里侧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大床。 那张床是用梧桐木打造的,看起来就很结实。 床里侧放着几床被褥,是蚕丝的,洗得很干净。 床头有一张梳妆台,也是梧桐木打造的,梳妆台上放着一只木匣子。 这只木匣子放在这儿并不合适。 木匣子没有上锁,我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 木匣子分为上下两层,上层琳琅满目的全是木制的小玩具,拨浪鼓、陀螺、小木人儿、小木虫儿…… 都是小婴儿玩的东西。 每一样都保存得很好。 木匣子的下方,整整齐齐地叠着许多婴儿的小衣服,每一件都是纯手工缝制的,针脚细密,有些上面还绣着花朵。 虽然每一件都有磨损的痕迹,也有补丁,但干净整洁。 做这些小衣服的人,一定很爱这个小婴儿吧? 我合上木匣子,又打开了梳妆台的抽屉。 第一个抽屉打开,里面只有两把木梳,几根发带,还有几副护腕。 可当我打开第二个抽屉时,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第二个抽屉里,叠放着三张金色半脸面具。 有新有旧。 全都跟我在梦境中曾经看到的那一张一模一样! 所以这个洞穴是……凤狸奴曾经居住的房间? 这是她从小长到大的地方啊! 我又回头看向东侧墙壁上的那十几把长弓,心头发酸,眼睛里瞬间氤氲上了雾气。 是啊。 凤狸奴还是一颗蛋的时候,就被大巫师秘密地带回了苍梧山。 她本来就是在苍梧山中被孵化出来的。 她居住在这里,又有什么可意外的呢? 我拿起其中一张面具,对着不怎么清晰的铜镜,将面具戴在了自己的脸上。 严丝合缝。 金色的半脸面具将我溃烂的右下侧脸颊遮得严严实实。 我将面具拿下来,放在梳妆台上,没有再放回抽屉里。 然后,我就看到了最下层的那个抽屉。 那个抽屉上着锁。 我环视洞穴一周,视线最终定格在了其中一盏灯上,大步走过去,伸手在灯罩下面一摸,果然摸到了一把铜钥匙。 拿过来插进锁眼里,咔哒一声,锁开了。 第三层抽屉被拉开,我就看到里面有几张小像,和一个羊皮纸笔记本。 小像无一例外都画着一个男人……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男人。 那轮廓,那眉眼,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不是柳珺焰又是谁? 只是那时候的他,眼神更澄澈,也更明亮。 不似如今的深邃与深沉。 少女的心事全都藏在了这几副小像之中。 她……心里一直是有他的啊! 打开羊皮纸笔记本,我才发现这是一本日记。 日记的前三分之一部分,很幼稚。 今日罚跪一炷香。 今日罚跪一个时辰。 今日被打手心二十下,手肿了,拿不了筷子。 今日膝盖跪破了。 今日罚跪…… 零零散散记了很多,笔迹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诸多错别字,再到规规整整……记下的大多都是惩罚。 像是一个记仇本似的。 而惩罚里面罚跪最多,几乎贯穿整个三分之一。 我猛然意识到,外面靠墙那块圆润的冥想石……大概就是凤狸奴小时候被罚跪的地方吧? 额……磨得那么圆润,的确跪得不少。 日记中间一部分,能看出来凤狸奴的狂躁。 痛!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要逼我做这些事情? 好讨厌。 好想逃…… 这样的字眼,几乎要戳破羊皮纸。 我想,这段时间应该就是凤狸奴被伴生咒折磨、控制,被迫做凤狸姝的供给者时的心境吧? 但她并没有描写细节。 一个身份从不被认可,在整个族群里就像一个隐形人一般的存在,她是谨慎的。 谨慎到,她的痛苦都不能被描述的地步。 直到…… ‘今天在山洞里遇到了一个人,他的鱼烤糊了,嘿。’ 短短一句话,却似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地攥住了我的心。 一条烤糊了的鱼……这是柳珺焰和凤狸奴认识的最初。 这个故事,柳珺焰曾为我画下来了。 本来柳珺焰也没把鱼烤糊,是凤狸奴吃不到硬抢,鱼才被烧糊了的。 他们不打不相识。 这个看似让人很懊恼的开始,却在两人的心田上,打下了一个深深的烙印。 凤狸奴的心境,从这一刻彻底变了。 ‘这次出任务又偶遇了他,我们一起猎杀了一头野熊怪。’ ‘他有一只白狐发小。’ ‘他的剑术很好。’ ‘……’ ‘白狐暗示我,他有飞升成龙的希望,他真的会飞升吗?’ ‘这次他没来,白狐约我逛鬼市,他出什么事了吗?’ ‘他好像有心事。’ ‘……’ ‘没机会了,终究……没机会了……’ 整本日记到这儿就结束了。 我的心情,从前三分之一的哑然失笑,到中间部分的理解与怜悯,再到最后的跌宕起伏……最后只剩下一声轻叹。 这本日记本,记录了凤狸奴的整个人生,却没有记录任何一个重要的细节。 她是知道自己的命运的,她不甘也厌恶,却终究改变不了任何。 这座苍梧山是她的诞生地,也是她的牢笼。 虽然她可以走出这个牢笼,却从未脱离过这个牢笼的束缚、囚禁。 一道伴生咒,就是一副无形的枷锁,锁住了凤狸奴的一生…… 我合上日记本,轻轻地放回原处,几张小像叠放在日记本上,将抽屉上锁,铜钥匙放回灯罩下。 我站在那十几把长弓前,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不自觉地呢喃道:“阿狸,你看,苍梧山虽然没有柳树,但他却撼动了凌海的海水,将我送回了苍梧山,他……做到了!” “我们最终也在一起了。” 第248章 阿狸亲启 从这个山洞里出来,我又打开了隔壁那个山洞的门。 随着石门轰隆一声打开,一股沁凉湿润的气息迎面扑来,我竟在石门后面看到了一条河! 隐隐地,我还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 这条河的下游就在石门后面,隐入地下,不知道流往何处。 我沿着河流往上游走,不过几百步之后,我竟看到了一条瀑布。 那条瀑布真大啊,从山巅落下,又仿佛耸入云霄,看不到来处。 我小心地沿着河岸再往里走,从瀑布的边缘穿过去,就发现这道山崖中间竟还有一个洞口,这个洞口只能容一人身。 钻过洞口,眼前豁然开朗。 瀑布的这一边,让我有一种回到了人间的既视感。 一望无际的茶园、田野、果树,到处都有曾经耕种过的痕迹。 田埂边上,我竟还看到了一棵粗壮的垂柳。 看到这棵垂柳的时候,我的心再次被撞痛。 原来……原来苍梧山中真的有柳树啊! 原来‘苍梧折柳’,不是凤狸奴对柳珺焰的刁难,而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愿景。 她希望有朝一日,柳珺焰也能来到苍梧山中,亲手为她折下一枝柳条吧? 我大步走过去,踮起脚尖,折下一根小手指粗细的柳条,将它编成一个手环,戴在了左手腕上。 我抬起手腕,轻声说道:“阿狸,如果有一天我能从这里平安走出去,我会将这根柳条亲手交给柳珺焰,告诉他你的心意。” 是的,我是凤狸奴的转世。 本质上我就是凤狸奴。 但在我心里,凤狸奴对柳珺焰的爱,是最诚挚最纯洁的,是足以让我珍视与保护的。 我不嫉妒,我只心疼她。 如今还是夜里,光线是暗的,但我能看到头顶上的星空……这是洞口那一边所没有的。 这一片天地,就像是幽冥之境的灵蝶谷。 灵蝶谷? 想到这儿,我猛地一震! 之前我们从灵蝶谷往这边眺望,的确是能看到苍梧山的轮廓的。 所以这里应该就是苍梧山的背面,与灵蝶谷比邻之地? 应该就是这样的。 不得不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谁能想到幽冥之境与凤族的交界处,竟是这样一片世外桃源呢? 也就是这一片天地,维持住了苍梧山中的生计。 大巫师与凤狸奴才能自给自足。 看着疯长的茶树与果树,看着已经有些荒废的田野,我心中百感交集。 如果大巫师还在的话,一定不会是这般光景吧? 我回到之前的山洞,打开了凤狸奴的衣柜,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套红黑配色的射箭服,拿出一套,又回到瀑布这边,跳下去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 从海水里出来,又被涅槃火炙烤,整个人身上都黏腻不舒服。 洗完澡,这才发现我原本这套衣服的后背已经被烧开一个洞了,如果不是苍梧冥印及时出现,我后背肯定得被烧伤。 这套衣服不能穿了,我又去拿了两套射箭服,洗干净了晾在梧桐树上,洞里温度高,很快就能干。 既然进了苍梧山,一时半会肯定出不去,我得做好长期留在这儿的准备。 折腾了一夜,饥肠辘辘。 好在茶园里有好多棵油茶树,茶耳和茶泡管饱,田野边上还有各种果子,简单的温饱不是问题。 回到洞穴,我又逐个去推石门。 其中有一间是储藏室,里面放着各种农作工具,还有稻谷之类的,但年代久远,已经不能吃了。 还有一间是怎么也找不到机关在哪儿的,摸索了好一会儿都没能打开。 最后一堵石门打开的时候,我一眼便确定,这是大巫师的住处。 山洞里很大,分为很多个房间,有卧室,有书房,有炼丹房……还有一个孵化室,只是已经闲置了,落满了灰尘。 我在里面逛了一圈,推开书房门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被镇住了。 书房很大,梧桐木打造的一个个书架整齐排列着,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瓶瓶罐罐以及一些盒子。 靠里面墙边摆着一个同样是梧桐木材质的书桌。 书桌前面赫然坐着一个人! 不。 更准确地说,那是一具尸体! 这具尸体不知道坐在这儿多少年了,早已经干瘪成皮包骨头。 我见过大惠禅师坐化后的肉身,这一具状态一模一样。 她是坐化的。 她身上穿着黑色的巫师袍,里面衬红蓝主色的绣着繁复花纹的里衣,头上戴着同色系的布帽。 她盘腿坐在椅子上,微垂着眼帘,像是一直在注视着面前书桌上放着的那个牛皮纸信封。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先双手合十朝着尸体恭敬地拜了拜。 眼前这一位,即使我没见过她的全部外貌,但我也知道,她必定就是大巫师了。 转而将视线落在了那个牛皮纸信封上,就看到信封上写着:阿狸亲启。 原来这是大巫师留给凤狸奴的诀别信。 我伸手将信封拿起来,打开,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羊皮纸,展开。 信的开头写着:阿狸,孩子,你能重归苍梧山,说明我的补救还来得及。 是阿婆对不起你。 阿婆一辈子钻研上古巫法,自诩对伴生咒研究透彻,在你与你的孪生姐姐同时破壳时,按照族中约定,贸然对你们姐妹下咒,殊不知酿下大祸,误了你的一生。 实数是因为,当年你母亲与小姨死状惨烈,堪堪保下你们姐妹俩,凤族再也经不起这样的打击了。 出生有先后,你姐姐是放在明面儿上的,我们便擅作主张牺牲了你,却从未问过你,愿不愿意。 从未想过对你公不公平。 也从未考量过,你姐姐是否有资格继承凤主之位。 一切的错,在我。 当你被伴生咒折磨得生不如死,当你被他们生生迫害致死,当你的残魂回到苍梧山,决绝地投入涅槃火中之时……我的心也在滴血。 阿狸,阿婆错了。 阿婆真的知道错了。 阿婆悔不当初。 所以阿婆自愿抽离自己的三魂七魄,随着你一同投入涅槃火之中,只求能留下哪怕一魄,暂时稳定你的神魂,希冀着你还有转世的机会…… 第249章 二宝,是妈妈啊! 看到这儿,我已经明白,原来我魂魄中的那张脸,是大巫师随着我一起涅槃时融入我的残魂之中的。 她用巫法凝聚了我的魂魄,守住了我那两根液化的肋骨,陪着我一起转世。 而她所用的上古巫法,必定是跟苍梧山中的这棵梧桐树有关。 所以麒麟庙那边才会长出一棵梧桐树,一直护佑着我。 在踏凤村陨灭的时候,它又离奇消失了。 这一切,其实都是大巫师为我的筹谋。 也是她在赎罪。 我扪心自问,恨她吗? 不恨的。 并不是我有多高尚,而是我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曾经与她朝夕相处的日子都发生了什么,所以何谈爱恨情仇? 不过看着这封信,我就会想到我发现那张脸之后发生的事情,想到她油尽灯枯时还一遍又一遍地嘱托我回苍梧山……我想,她也是真心疼爱过凤狸奴的吧? 再往下看,笔迹明显变得潦草起来,可以看出来当时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情况很紧急。 我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只感觉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能感觉到大巫师想跟阿狸,或者说是想跟转世回来的我说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但时间来不及了,她只能零零碎碎地想到哪交待到哪。 “你姐姐第一次被伴生咒反噬时,我就开始反思,当初给你们姐妹下伴生咒的决定,是否做错了。” “阿狸越来越优秀,并且契约了上古法器凤梧,那可是火巫神的本命法器!” “火巫神陨落时,据说神格留在了涅槃火之中,雪凤一族坚信这一点,一直守护在苍梧山周围。” “阿狸,小心你姐姐!小心右护法!” “我灰飞烟灭之后,苍梧山所有一切都归阿狸继承,阿狸,多翻翻我的巫法笔记,对你有好处。” “阿狸,你的人生已经被我们毁过一次,不要再纵容他们毁你第二次,你与右护法的婚约,本就不见日月,你可以悔婚,勇敢地为自己活一次!” “阿狸,好孩子,好好活下去!” …… 不知道为什么,看完这封信,我的眼眶又不自觉地湿润了一片。 从信里的只言片语我能拼凑出大巫师是在怎样的情境下写下这封信的。 凤狸奴的一缕残魂是在被凤狸姝和凤献秋杀害之后,自己回到苍梧山的。 她不想继续被凤狸姝索取,毅然决然地投进了涅槃火之中。 大巫师也就是在那一刻做下了要剥离自己的魂魄,随着凤狸奴的残魂一起去的决定。 在这之前,她匆匆写下了这封信。 问题是,凤狸奴的一缕残魂,是怎么从麒麟庙那个大坑里脱离出来的? 又为什么在经历了涅槃火之后,回到了踏凤村? 多年后又是怎样的契机,转世成了我? 这一切的答案,或许只有凤献秋才能告诉我。 亦或许,我永远无法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我环视整个书房,很快便找到了大巫师的巫法笔记。 她希望我多研究她的巫法笔记,是希望我能找到最好的解决伴生咒的方法,找到自救的方法吧? 我没有动大巫师的尸身,而是抱着巫法笔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靠在床头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我从未接触过巫法,并且大巫师所涉猎的是上古巫法,极其古老,很多文字符号我都不认识,又何来研究。 看着看着,我累极,就那样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 我太累了。 一路走来,经历了千难万阻,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也可能是因为知道整个苍梧山都有涅槃火守护,凤献秋都进不来,这儿绝对安全。 放下戒备的我,睡得很踏实。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忽然就感觉有人在摸我的脸。 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犹如羽毛一般,小心地触碰。 我哼唧了几声,躲了几次,可就是躲不开。 最终,我不堪其扰,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不聚焦,到逐渐清明起来,首先闯入我眼中的,竟是一张淡淡的,却十分美艳的面庞。 那张脸……我认识。 我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唐姑姑。” 可是喊完人,我就发现不对。 她不是唐姑姑。 虽然脸长得很像,但气质完全不一样。 唐熏是一个浑身带着飒爽之气的英气女子,而眼前的女人,更柔和。 还有一点就是,她的魂魄很淡很淡,也不全。 三魂七魄似乎只剩下了一半,随时都有可能彻底消散,灰飞烟灭。 我被惊得一下子坐了起来。 可坐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根本没有从睡梦中醒来。 我只是魂魄被唤醒了。 这种感觉……很怪。 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女人,思绪百转千回。 能出现在这里,与唐熏长得这么像,又魂魄不全的女人……会是谁? 不难猜测。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着什么似的,根本叫不出那个称呼。 女人冲我温柔地笑,抬手又来触碰我的脸颊。 我们俩就这样对视良久,她才开口说了一句:“二宝,是妈妈。” 这一刻,我简直要暴风狂哭。 但我醒来的是魂体,没有眼泪。 可是心里的那种震颤是很真实的。 她没有叫我凤狸奴。 没有叫我小九。 她说,二宝,是妈妈。 在她这里,我不是任何被冠上姓名的角色,我就只是她的第二个孩子。 是她的二宝。 这是与身俱来的母女亲情。 也是我不曾得到,不曾真正拥有过的。 她朝我张开双臂,殷切的眼神看着我:“二宝,到妈妈怀里来,让妈妈抱抱你。” 我没忍住,魂体下意识地就扑了过去,埋进她的怀里。 事实上,两缕残魂抱在一起,并没有太大触感。 但我就是觉得这个怀抱好温暖,让我无限贪恋,不想松开。 “二宝,涅槃没有那么容易,你必须先融合你姐姐的残魂之后,才能再回到这里涅槃。” 她抱着我迅速交待着,“你见过她了,也清楚她的状态,她没有灵识,早一日融合,对你,对我们整个凤族来说都至关重要,时刻带着苍梧冥印,关键时刻它能帮你。” 然后她松开我,双手虚虚地握着我的肩膀,郑重道:“二宝,凤族一脉就交给你了,守护好它,守护好我们凤族最后的家园……” 第250章 疯子! “凤族很大,族群众多,正所谓百鸟朝凤,这天底下所有有灵识的鸟类全都归属于凤族,但纯正的凤凰血脉极其稀有,繁衍艰难,大多是单胎卵生,即使出生了,能够成功孵化的几率也只有半数。 更别说经历涅槃,洗髓升华了。 火巫神陨灭之后,凤族原本的母系氏族格局被打破,在四大护法的进一步割据之下,凤族内部矛盾加剧,再加上各种外患,几度爆发战争,你父亲就是在战争中牺牲的。 你和你姐姐是遗腹子,也是凤族主脉最纯正的血统,凤主继承人,可惜在你们孵化之前,他们并没有弄清楚你和你姐姐到底谁才是主导者,做错了决策。 当然,这里面是否有阴谋,不得而知,一切只能由你自己去探索。” 她又摸了摸我的头,语重心长道:“二宝,我知道贸然将整合、复兴凤族这个重担交给你,太为难你了,但妈妈的时间不多了,没有更好的办法。 记住,雪凤一族可用,如果左大护法还活着,你也可以信任他,最后一点,二宝,凤族的繁衍也至关重要,无论血脉是否纯正,为了咱们凤族,你必须要有自己的孩子。” 她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心与不舍,一遍又一遍地抚摸我的头发、脸颊。 似又想起什么似的,又叮嘱了一句:“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你小姨的气息,她还活着,真好!如果她能想起前尘种种,帮妈妈带一句话给她——勇敢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为自己重活一世。” 还没等我点头答应,她就松开了我。 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之后,原本就很淡的魂魄,迅速凝成一颗金色的珠子,一下子撞进我的魂体之中。 我只感觉整个魂体瞬间鼓胀了起来,魂魄充盈到前所未有的地步,却又会忽然恍惚一下,似乎有一半要割离出去一般。 这个过程持续了好一会儿,我的魂魄才稳定下来,回到了肉身之中。 我从床上幽幽醒来,眼睛未睁,泪珠已经顺着眼角滑落。 我翻了个身,将整个身体蜷缩起来,抱住枕头呜咽出声,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妈妈……妈妈……” 她早就死了。 在生我的时候,难产死的。 所有人都以为她和小姨一样,残魂四分五裂,早就魂飞魄散了。 小姨还能凝聚残魂活在人世间,必然是扈山那一位的手笔。 但我母亲呢? 她的残魂为何会在多年之后,出现在苍梧山? 就连大巫师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不。 并不是她的残魂存在着,没入我身体里的,是她的内丹。 金凤凤主的内丹! 她的残魂、她的灵识,在死后凝聚在内丹之中,回到了苍梧山。 而现在,它进入我的身体,寄居在了我的身体里。 我母亲的残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小姨的另一半。 所以如果我能平安地从这里走出去,我应该在一个合适的契机,将这枚内丹交给小姨。 内丹与小姨融合之后,她的魂魄就完整了。 她便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不,是一只完整的,血脉纯正的金凤! 并且,是否能成功融合这枚内丹,也是检验融合者是否真正是我小姨的唯一标准! · 伤感是短暂的,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 接下来几天,我每天的生活几乎是一样的,却又并不完全一样。 饿了就去茶园里找吃的,累了就睡觉。 起先其他时间就是用来研究大巫师的巫法笔记的。 但奇怪的是,一开始我看不懂的那些文字、符号,现在渐渐地竟能看懂了。 两天之后,每天早、中、晚分别有三个时间段,我会自动想打坐。 在那个我小时候罚跪最多的冥想石上,盘腿打坐,一入定便是一个时辰。 更让我惊奇的是,每次打坐入定之后,我就感觉自己浑身都轻松了不少,有一股热力盘踞在小腹之下。 一周后,我只感觉遍体轻松,走路都轻盈了许多。 早上洗脸的时候,发现我右侧脸颊溃烂的地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长出了新的血肉。 伤口在自行愈合。 我不确定这是我母亲内丹的作用,还是修习大巫师的巫法的作用。 亦或是二者兼而有之。 总之,一切都在向好。 我妈妈应该也是懂一些巫法的吧? 她的内丹融合进我身体之后,帮助我更好地去阅读、理解大巫师记载的上古巫法,让我一脚踏进了巫法之门。 我想,如果给我足够的时间,让我看完大巫师的巫法笔记,不停地打坐修炼,我的修为必然能够有一次大的突破。 可惜,这个世间总有那么多的不如意。 总有一些人,不会让你的日子一帆风顺。 大概是我进入苍梧山后的十来天后,那天傍晚我正坐在梧桐树下的石桌边看巫法笔记,头顶上的梧桐树叶忽然沙沙作响。 像刮起了一阵大风,吹动如盖一般的树叶。 我下意识地将巫法笔记合起来,塞到射箭服内侧的大口袋中,站起身盯着上方看。 树叶挡住了视线,不停地摆动。 慢慢地,我就发现不对劲。 梧桐树叶很大,每一片都足有我的巴掌三个那么大,舞动起来,我从树叶的缝隙中就看到,上层的树叶渐渐地吹不动了。 那种感觉很怪,就像是一棵梧桐树被分开了上下两层,两层分别处于不同的维度一般。 我一瞬不瞬地盯着,观察着。 很快我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在哪儿了。 上层不动了的梧桐树叶的边缘,有细小的冰沙颗粒在逐渐形成。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细小的冰沙凝结成型,变成了一朵朵雪花的形状。 冰沙……雪花……是雪凤! 雪凤吃了冰蚕之后,在当铺就是这个演变过程。 但上方是涅槃火啊,就连凤献秋都不敢往下闯的涅槃火,雪凤怎么敢?又怎么可能做到? 她只是雪凤幼雏,还是一只小白鸟啊! 不,绝对不是雪凤。 所以,从上面下来的,应该是……雪凤一族的成员? 雪凤说过,他们一族一百多口成员,全都被凤献秋控制起来了。 那么,这应该是凤献秋在逼迫雪凤一族打前阵,带他穿过涅槃火,进入苍梧山? 疯子! 第251章 他永远是我最大的底气! 我立刻转身,跑回房间里,将墙上最大的一把长弓拿下来,握在手中试了试。 长弓依然坚固,弓弦也很有力。 转身要出去的时候,我看到了梳妆台上放着的金色面具。 走过去,拿起金色面具戴在了脸上。 从房间里出来,我再次看了一眼梧桐树叶,摆动的树叶数量又少了很多。 我摸了摸身上,确定一下,苍梧冥印在,巫法笔记在,就连手腕上的柳条手环也在。 胡玉麟给的玉佩,以及柳珺焰给的金色铜钱,一起戴在脖子上。 我转身朝瀑布后面跑去,随手关上了石门。 我不可能从正面与凤献秋冲突,毕竟他背后是整个凤族。 在这儿跟他斗,我是自讨苦吃。 而瀑布后面的茶园,位于苍梧山的背面,与灵蝶谷比邻。 虽然二者之间隔着一道很高的山峰,山峰的后方也不知道有什么,但我认为,一是石门能挡一会儿,二是比起正面硬杠,我从后面逃出去的几率更大一点。 但我心里也明白,只不过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 我的第一反应告诉我要避,可当穿过瀑布的时候,沁凉的水珠打在我的脸上,激得我的理智猛地回拢。 我想起了我妈妈说的话。 她说,我可以全然信任雪凤一族。 我真的可以全然信任吗? 雪凤背叛过我一次,是为了她的整个族群,以及她的祖祖。 而这次,我面对的是雪凤族群…… 似乎是有心灵感应一般,我只感觉灵魂中似乎有什么给了我莫大的勇气一般,然后转身,重新打开石门,走了回去。 我回到了梧桐树下,左手握弓,右手拉弦,对准上方,时刻准备着。 只要看到凤献秋的影子,我就立刻攻击。 虽然这把长弓不是凤梧,可能射不出火焰,但我融合了母亲的内丹,有了一定的内力,我会尽力自保。 也给雪凤一族一个证明忠心的机会。 毕竟我背负着整合、复兴凤族的重任,我需要雪凤一族的力量与支持。 这是一个极好的考验他们的机会。 哪怕最终我输了,被凤献秋抓走……或许之前我会怕他抓走我,用伴生咒控制我,现在不会了。 妈妈跟我说了,我姐姐没有灵识。 之前我就推测出很多不合理的地方。 比如凤献秋早就控制了凤狸姝,为何不把她推上凤主之位,然后架空她? 如果凤狸姝身份有猫腻,他明明掌控着我姐姐的残魂,为何又弄出一个凤狸姝来? 妈妈的话让我理清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我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凤狸姝不是我姐姐,她是凤献秋拿来迷惑外人视线的傀儡。 这件事情凤狸姝显然一直不知情,否则她对我的敌意不会那么深。 而凤献秋为何掌控着我姐姐的残魂,却弄出凤狸姝这个傀儡,多此一举……就是因为我姐姐没有灵识。 如果当初他把没有灵识的我姐姐推出来,凤族还会有多少人支持他?追随他? 毕竟我和姐姐刚破壳就被下了伴生咒,大错已经犯下。 凤献秋作为一个也懂巫法的人,他第一时间想到的肯定就是,遮掩事实,推出一个傀儡,然后他再暗中以自己的巫法手段去补救。 所以,凤狸姝的身上才会也出现了伴生咒。 她身上的这道伴生咒,不是大巫师下的,而是凤献秋下的! 也正因为是这样,所以她才会那么容易被我反噬。 因为她本就不是我真正的供给对象。 直到凤狸姝彻底不中用了,凤献秋才果断舍弃了她。 如今,他手里的这一个,虽然外貌上跟凤狸姝一模一样,但芯子是我真正的姐姐。 她是没有灵识的。 那么,就算我落在了凤献秋的手里,他也不会杀了我。 他会控制我,想办法扭转伴生咒,让我跟我姐姐融合…… 既然不会立刻死去,那就还有逃生的可能! 其实,还有一点。 我进入苍梧山已经十来天了,这十来天,外面会发生多少事情? 柳珺焰不可能在把我送进苍梧山之后就放任不管的。 他永远是我最大的底气。 我相信他! 我做好了一切心理建树准备迎接凤献秋的侵入,可让我没想到的是,凤献秋根本没能下得来。 梧桐树叶上布满雪花的时候,忽然又扑簌簌地响了起来。 整个梧桐树的树叶似乎都在震颤。 雪花洋洋洒洒地落下来。 落在我的头上、身上,以及地上,又瞬间化为雪水。 轰隆一声。 我只感觉梧桐树干里爆发出一股强大的热潮,直冲着上方而去。 涅槃火通红的颜色透过梧桐树叶,照得整个空间都红通通的。 炙热的温度将刚刚滴落的雪水蒸腾起来,迅速地消失不见。 梧桐树叶由被雪花包裹的白,重新化为郁郁葱葱的绿,随风舞动,沙沙作响。 而就在这一片梧桐叶间,一只雪白的,头上长着三根翎羽的小白鸟冲了下来,跟只无头苍蝇似的乱撞了几下,最后落在了地上,化为人形。 不是雪凤又是谁? 上次在当铺一别,雪凤说她会找一个地方闭关,好好休养,为营救雪凤一族做准备。 如今差不多半个多月过去了,我没想到她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她化形之后,先是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是因为我戴着面具而疑惑,还是从我身上嗅到了我母亲的气息。 随后,她再次向我行大礼。 这是第三次。 我伸手将她拉起来,问道:“你是怎么下来的?” “我们族群的六大长老合力作法将我送下来的。”雪凤说道,“右护法就在上面。” 我皱眉。 所以还是凤献秋逼迫雪凤一族下来破涅槃火的,但显然这第一道阵法不足以支撑凤献秋下来。 雪凤冲我眨眨眼,唇边挂着一抹狡黠的笑:“我本来还找不到机会下来,刚好打瞌睡了,右护法自己给我们递枕头。” 我问:“你们下来之前,知道不可能真正破掉涅槃火?” “当然。”雪凤说道,“如果真有那么好破,右护法早就下来了,又怎会等到现在?姐姐,我不能在这里待太长时间,会被灼伤,六大长老能斡旋的时间也有限,我现在就带你出去。” 我往后退了一步。 凤献秋就在上面,六大长老本就是在凤献秋的掌控之中。 雪凤现在带我出去是救我? 还是带我去自投罗网? 第252章 七成把握 我一狠心,将长弓对准了雪凤。 正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雪凤的好坏,所以长弓对准她,是单纯的震慑与自保罢了。 雪凤的眼眸瞬间染上了悲伤。 显然我的不信任伤了她的心,她难过道:“姐姐,你还是不肯相信我吗?” 说话间,我的心口微微一痛。 我苦笑一声,说道:“雪凤,其实你应该明白,你站在了这里,就已经对我造成莫大的威胁了。” 她吃了冰蚕,她是雪凤,能够压制住冰蚕的蛊毒。 但她喂我喝了她的血,蛊毒已经渗入我的骨血,每个月我都会发作一次,要用新鲜的龙骨血才能缓解。 想要除掉冰蚕的蛊毒,我得经历涅槃。 之前在当铺,凤献秋就是用这一点控制了我。 雪凤就是一个媒介。 我躲在这苍梧山下面,有涅槃火守护这里,凤献秋的巫法无法直接作用在我身上,引发蛊毒发作。 但他却可以通过操控雪凤,以此来影响我。 雪凤瞬间明白过来我这话指的是什么,她开始慌乱起来:“姐姐,你误会了,对,雪凤一族的确是被右护法掌控着,我这个时候带你上去,也确实会被他抓住,但这里是苍梧山,山脚下就是雪凤一族的领地,我们有七成的把握将你救下。” 七成! 机会还是挺大的。 就在我默默斟酌着的时候,头顶上,梧桐树叶再次沙沙作响。 我和雪凤同时抬头看去,雪凤的脸色顿时变了。 她讷讷道:“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刚刚才变回正常的梧桐树叶,此刻又开始凝结冰沙,很显然,雪凤一族六大长老做下的阵法,再次启动了。 而这一次,阵法爆发出来的法力,明显比雪凤下来的时候更强大,下落的速度更快。 “不可能的!”雪凤慌了,“六大长老不可能背叛火巫神的,除非……” “除非六大长老已经身不由己。”我接着她的话说道。 凤献秋完全可以在六大长老设好阵法之后,将他们控制甚至杀掉,亲自操控阵法下来。 这对于他来说,也是一个极佳的契机,他怎么会轻易放过? 梧桐树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白,我死死地盯着上方,随时等待出击的那一瞬。 让我没想到的是,雪凤先慌了。 她一把抓住我,带着我就往后面跑。 进入瀑布的那扇洞门开着,雪凤好像知道这道门后面有什么,她抓住我的时候还是人形,下一刻就已经变成了小白鸟。 而小白鸟在一声嘶鸣之后,身体竟一下子变大了好几倍,雪白的双翅如果彻底展开的话,也得有一米。 她什么时候长这么大的? 是闭关时期突破的吗? 这里面也有冰蚕和龙骨血加持的效果吧? 雪凤两只利爪抓着我的肩膀,带着我直接飞了起来,穿过瀑布,穿过茶园,一路奔向后山方向。 我真的拴Q了啊。 我这么大一人,被一只大鸟勾着肩膀一路晃晃悠悠地往前飞,明明平时不怎么晕车的人,差点被晃吐了。 看着雪凤这慌张的样子,恨不得找个洞把我塞进去藏起来的架势,之前的那点怀疑已经差不多消散了。 我以为她是要带着我强行飞过后山的山头。 虽然山头那么高,山头的外面也不知道是何光景,但我的确是有想过冒这个险的。 却没想到雪凤并没有往山头冲,而是抓着我飞到了那棵柳树前,竟就那样带着我往柳树上撞。 嘭地一声,我整个人被狠狠地扔在了柳树树干上,那个疼啊! 我都懵了。 那一刻说眼冒金星也不为过。 还没等我缓过来,雪凤又来抓我,还要把我扔向柳树。 我真的都有些怀疑她是不是想用这种方法杀死我。 “雪凤,你在干什么!”我吼道,“我快被你撞死了,放下我!” 雪凤被我一吼,这才冷静了一点,慌里慌张地将我放在田埂上。 我刚想问问她要干什么,就看到她自己直直地撞在了柳树树干上。 嘭! 这一声响,比刚才我被扔过去撞得更用力。 我扶额掩面,无话可说了。 雪凤被撞得晃晃悠悠,稳住身形后还在嘀咕:“果然那次只是偶然,这个通道被对方暂时关闭了。” 我疑惑:“你在说什么?” “这里是苍梧山的背面,那一边就是灵蝶谷。”雪凤解释道,“祖祖与大巫师是闺蜜,她曾经偷偷告诉我,这棵柳树是从灵蝶谷移栽过来的,柳树属阴,与灵蝶谷那边能够建立联系,理论上来说是可以借助它穿到灵蝶谷去的。” “理论上来说?”我满头黑线,“就是没实践过?” 雪凤耸耸肩。 好吧,这是把我当小白鼠做实验了。 而这个时候,我就发现雪凤身上的羽毛正在冒烟。 她快受不住这苍梧山中的环境了。 其实这个时候,六大长老的阵法还在,她完全可以趁机飞上去。 可是她没有,她在想办法救我。 就在这个时候,地面猛地一个震颤,似有一股热浪袭来,紧接着便是呼呼的风声。 我身体里瞬间像是有千万只虫子在啃噬一般,痛得我浑身颤抖。 雪凤更急了:“姐姐,你忍一忍,我再想想办法,一定还有办法的。” 可还没等她想到办法,我们已经察觉到了凤献秋的气息。 他竟真的从上面下来了。 刚才还慌乱不已的雪凤,这会儿突然就冷静了下来。 她长吁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毫不犹豫地朝外面冲去。 我强忍着浑身的不适,站起来,也跟了上去。 凤献秋已经下来了,既然逃不掉,就得硬着头皮上! 我握紧长弓,一把拽下金色铜钱,捏在手中将弦拉满,大步朝着瀑布外面跑去。 还没出山洞,我就听到了打斗声,以及雪凤的身体狠狠地被撞在石壁上,发出的闷哼声。 她本就快支撑不住了,现在是为了护我,在当凤献秋的人肉沙包。 我一脚踏出洞口,站在了雪凤的身前,看向对面的凤献秋。 凤献秋虽然下来了,但他着实有些狼狈。 此刻他还是人身,只是皮肤表面有不少灼痕,有些地方的皮已经被烧破了,血肉泛着猩红。 他看到我,半边唇角立刻上扬起来,眼神里满是得意与志在必得…… 第253章 别再闹了 凤献秋抬脚向我这边走了一步。 雪凤低喝一声,一下子飞了起来,张开双翅护在了我的身前。 她拼命扇动翅膀,我只感觉周遭的气温骤降,紧接着,洋洋洒洒的冰沙、雪花朝着凤献秋冲了过去。 在这个过程中,雪凤的羽毛在不断地冒烟,有些地方竟似乎隐隐地有了火星子。 可即便是这样,凤献秋一掌拍过来,她还是被拍飞了出去,再一次狠狠地撞在洞壁上,然后滑落下来,跌倒在地。 雪凤毕竟只是幼雏,她的羽毛已经在被灼烧,面对凤献秋这样强大的对手,她只有挨打的份儿。 凤献秋冷笑:“自不量力!” 说着,他抬脚又往前走。 我看到他皮肤上被灼伤的地方,正在不断地破皮、流水。 所以,他也是受不住涅槃火的炙烤的。 我只需要拖延时间。 只要我拖延的时间越长,他的情况便会越糟,攻击力也会减弱。 但……我能等,雪凤等不了。 我下意识朝雪凤看了一眼,就发现雪凤已经化为了人形,只是脑袋上还有羽毛。 她微微低着头,抬手伸向了头上的那三根翎羽。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去动那三根翎羽,或许能触发什么力量不成? 可当我看到雪凤似乎要拔那三根翎羽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阻止她。 翎羽对于凤凰来说极其重要,怎么能说拔就拔呢? 她这是孤注一掷! 雪凤情绪激动:“姐姐,我说过,这一次就算豁出我的这条小命,也要救你出去!” “口气真大。”凤献秋不屑道,“雪凤一族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浑身反骨的丫头!既然你想死,我就先成全了你!” 说着,凤献秋再次凝起掌风。 还没等他攻向雪凤,咻地一声,金色铜钱已经被射了出去,直直地朝着凤献秋的眉心而去。 凤献秋的反应也极其敏捷,掌风转手就迎着金色铜钱拍了过来。 金色铜钱撞上掌风的瞬间,红线犹如一张绳网一般朝着凤献秋的手掌包裹了过去。 十几个金色铜钱沿着绳网铺开。 眼看着就要裹住凤献秋的一只手,只要再稍做操作,就可能扭断凤献秋的那只手。 可惜我低估了凤献秋的实力,铜钱网包裹下去的瞬间,黑色的大羽从铜钱网里穿了出来,紧接着就是掌风狠狠一震。 铜钱网竟就那样被震断了! 那枚金色铜钱回到我手中的时候,上面竟又多了一道细纹。 我心疼不已,这是柳珺焰给我防身用的,如今它被损坏,柳珺焰也会受到波及吧? 并且,之前我用过几次铜钱网,都很厉害,为什么这次对上凤献秋之后,它的力量好像被削弱了很多? 到底是凤献秋太有实力,还是因为这里的环境弱化了柳珺焰与这枚金色铜钱之间的感应? 更可怕的是,铜钱网被震断的瞬间,我握着长弓的左手也跟着猛地一颤。 紧接着,弓弦断了。 长弓也被震断成两截。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塌,这把长弓到底不是凤梧啊。 我不知道哪里出血了,鲜血从我紧握长弓的手心里溢出来,血滴答滴答地往下落。 身上那种万虫啃噬的疼痛感瞬间被放大,我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姐姐……” 雪凤担忧地看着我。 凤献秋再次朝我走来。 这一次他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耐心,忽然一伸手,握住了我的脖子。 “为什么就不能听话一点呢?”凤献秋咬牙切齿道,“你以为你真的能对抗我?区区涅槃火罢了,雪凤一族一百多号人可以拉来垫背,阿狸,如果你想他们死得更快,你就继续折腾!” 他果然是个疯子。 他一边掐着我的脖子,一边低吼着把我往后推,直到我的后背顶在了后面的石门上。 我的身体微微悬空,只能拼命踮着脚尖维持平衡,可脖子依然被掐得喘不上气来。 凤献秋高大的身躯笼罩下来,将我控在他身体的阴影里,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我都不嫌弃你不是处子之身了,阿狸,你还在挑衅什么?当年到底是我教训的力度还不够是不是?!” 他的手忽然上移,一把掀掉了我脸上的面具,将我的半边脸压在石门上,另一只手捏着我的下颌骨,死死地盯着我的右侧脸颊。 “看看!阿狸你自己看看自己丑陋的样子!” “这么令人作呕的溃烂脸颊,谁会真心实意的不嫌弃你?这三界六道,也就只有我凤献秋肯娶你了!” “别再闹了,乖乖跟我回去,我立刻迎娶你过门!” 说着说着,他的眼神陡然变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里面,忽然多了一丝不明所以的侵略气息。 下一瞬,他忽然一把扯住我的衣领,用力就要往下撕:“我差点忘了,婚约只是一张废纸,我们合为一体才是真正的做了夫妻,阿狸,要不择日不如撞日?” 他说着,手上猛地用力扯去。 我一把抓住他作乱的手。 疯子! 明明前一刻还在苦大仇深,他是怎么突然又想到这档子事情的? 简直匪夷所思了。 “我让你欺负姐姐!” 咣当一声,茶壶应声而碎,瓷片落了一地。 雪凤手里还握着破碎的茶壶,而凤献秋的左侧头顶已经在流血了。 他却全然不在意,继续来撕扯我的衣服。 我正想着从哪个角度顶上去,能一击即中,彻底废了他,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轰隆一声。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身后之前找不到机关,一直没能打开的那扇石门,此刻竟自己打开了。 一股灼人的热量从洞口里喷出来。 我只听到凤献秋尖叫一声,一下子松开了我,身体连连后退,靠在墙壁上不停翻滚,以此来灭火。 而我,在热浪袭来的瞬间,被苍梧冥印的根系迅速包裹成了一颗蛋,直接朝那门里滚了进去。 我听到雪凤绝望的呼喊声:“姐姐!姐姐……” 可惜,我只听到两声,那道石门轰隆一声又自动关了起来。 我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在不断下坠,也能感觉到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就连‘蛋’里的颜色都是红通通的。 “阿狸……” 就在我六神无主之际,我忽然听到了一道陌生的声音。 这道声音响起的时候,我的脑海里竟出现了凤梧的身影。 不是长弓的状态,而是……人形…… 第254章 凤以熏 只是在火海之中,又有一层‘蛋壳’遮挡,我看不清凤梧的脸。 我看着她从火海深处冲上来,抬脚踹了‘蛋壳’一下,说道:“阿狸,回去!” 一脚之后,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坠落,下一刻又化为长弓,握在了火海深处那个女孩的手中。 ‘蛋壳’包裹着我在火海之中不断翻滚,朝着上方冲去。 从刚才坠落,到如今反向往回冲,根须在不断地摩擦、燃烧,越来越稀薄,里面的温度也越来越高,那股热度,让我感觉到口干舌燥,身上的皮肤都要开裂一般。 皮肤剧烈疼痛起来,这种灼烧感,比之前左臂上的那股痛感更强烈! 这里到处都是涅槃火。 等到根须全部被涅槃火烧完,我可能也会葬身在这一片火海之中吧? 除非我能成功涅槃。 但我现在魂魄都不全,就连我妈妈也说,我还不到涅槃的时候。 世事无常。 谁能想到这扇石门后面竟是涅槃的地方? 又有谁能想到,这扇石门会在这个时候自动打开? 这一瞬间,我脑海里闪现过无数的画面,大部分都是我这十九年来经历的点点滴滴,也曾有一些陌生却又熟悉的画面闪过。 最多的,就是我跪在冥想石上的画面……那是我还是凤狸奴时发生的事情。 小小的身影跪在那里,垂着脑袋,嘴里叽里咕噜地似乎念着些什么。 好像是咒语。 明明只是脑海中闪现过的画面,我的耳边却像是真的听到了稚嫩的声音在诵念咒语。 而那些咒语,又与我最近从大巫师的巫法笔记上看到的那些渐渐重合……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一段咒语在巫法笔记上应该是叫做——七魄封印咒。 七魄封印咒是一种古老的封印法咒,是人在受到重创,三魂七魄不稳时所用的一种巫法法咒,以此来凝聚魂魄。 所以,刚才在这涅槃火之中,我是已经开始出现魂不附体的状况了吧? 七魄封印咒试图将我的残魂牢牢束缚住,降低魂飞魄散的几率。 我不知道这是涅槃火激发了我前世的本能,还是我母亲的内丹融合进来之后,危机时刻帮我启动的自我保护机能。 我闭着眼睛,开始静心沉入七魄封印咒之中,稳住自己的残魂。 却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上方熊熊烈火中,无数的蝴蝶翩跹而落,犹如天女散花一般,美得让人窒息。 前面的蝴蝶从出现到被涅槃火烧成灰,不过几秒钟。 后面的蝴蝶立刻又冲了上来,替代了第一梯队。 紧接着第二梯队,第三梯队…… 无数的蝴蝶在涅槃火中化为乌有,却生生地开辟出了一条通道,在包裹着我的‘蛋壳’彻底被烧毁之前,一个熟悉的身影穿过灵蝶通道,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将我带了出去! 落地的瞬间,身后的石门轰咚一声关闭。 “姐姐!”雪凤有气无力却十分惊喜的声音传来。 紧接着便是一声痛呼。 我眼睛睁了又闭,闭了又睁,两三次之后,我才适应外面的光线。 随即便看到了对面凤献秋有些狼狈的身形,以及他手掌之下按着的雪凤。 只要凤献秋微微用力,他就有可能扭断雪凤的脖子。 我却并不紧张,他不敢! 雪凤知道的事情那么多,极其受她祖祖的喜爱,就连苍梧山的后面田野上有一棵从灵蝶谷移栽过来的柳树,这种事情她祖祖都跟她说,可见她在雪凤一族中的地位。 如果雪凤在这下面死了,上面的六大长老,乃至于被凤献秋控制的雪凤一族一百多号成员,怕是一个都不会苟活。 而凤献秋想要上去,还得借助雪凤一族的法阵。 所以我只在两人身上扫了一眼,就转过头,看向了身边之人。 果然是唐熏。 我没想到唐熏会出现在这里,还是在刚才那么关键的时刻。 并且此时再见她,我的心境是完全不同的。 她……她是我的小姨……亲小姨啊! 我忍不住往她身边靠近了一点,悄悄地伸手牵住她的手。 唐熏的手冰凉冰凉的。 她没有看我,却在我牵她手的时候,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一只黑色的鬼王蝶落在她的肩头。 凤献秋盯着那只鬼王蝶,眼睛眯了眯,冷笑:“灵蝶谷的鬼王蝶……幽冥之境的人敢擅闯我凤族境内,泰山王这是被封印太久,约束不了手下的人,才纵得你们如此胆大妄为!我看这七殿阎罗的位置,他是真的坐不稳了,是吧!” 泰山王? 竟真的是泰山王! 唐熏不惊不恼,好看的眸子微微上挑,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冷凝:“泰山王的位置坐不坐得稳,还轮不到你这么个不伦不类的家伙来点评。” 这句话不知道是哪里触了凤献秋的逆鳞,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你算个什么东西!泰山王的一条狗,也敢在我凤族领地叫嚣,今天我就替泰山王好好教训教训你!” “同样的话送给你。”唐熏气势不减,却从容不迫,“一只黑鸦也胆敢在我凤以熏的面前叫嚣,果然是我离开太久了吗?谁给你的胆量!” 这话一出,凤献秋的脸色更黑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唐熏。 或许小姨魂魄四分五裂之时,凤献秋还小,他可能不认识她。 但作为右护法的嫡传亲孙儿,对于上一任凤主的孪生妹妹的大名,不可能不知道。 况且还有伴生咒的关系在。 “凤……凤以熏?” 凤献秋皱着眉头,喃喃着。 雪凤更加激动:“凤以熏,前任凤主的孪生妹妹,你……你竟然真的没死,真的被……” 她后半句没敢说出来。 毕竟泰山王是七殿阎罗,属于幽冥之境。 说得越多,引起的纷争也就越多。 凤献秋在短暂的怔楞之后,眼神里闪过一抹精光,他的右手忽然掐诀,扫向唐熏。 我下意识地也捏了一个诀,迎着他的手势而上。 一团黑烟在半空中无端升腾而起,凤献秋震惊的眼神锁住了我。 我也有些吃惊。 刚才凤献秋在捏诀的时候,我竟一眼就看出来他捏的是缚灵咒。 这种古老的法咒,巫法笔记里也有。 并且大巫师对应地记录了破掉缚灵咒的巫法。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捏出了缷灵咒。 一击便破…… 第255章 恍如隔世 凤献秋的手在抖。 手面上面的皮几乎全都被灼伤了,露出了猩红的血肉。 他下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时间待得越长,他身上的损伤就会越多。 而他还在接连运气、捏诀、打斗,这样消耗更大。 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快绷不住了吧? 所以我才能在巫法捏诀上面给予反击。 如果是平时,是在外头,我怕是根本做不到刚才的那种效果。 不过融合了我母亲的内丹之后,我的进步也会很快的。 凤献秋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小步,他拽着雪凤的头发,把她也往后带。 然后他的身后忽然展开那对黑色的大翅,包裹着雪凤朝上方冲去。 凤献秋退了。 他上去了,我们便暂时不能走同样的通道,以防他在上面守株待兔。 身旁,唐熏忽然踉跄了一下,身体微微倾斜,有些支撑不住的样子。 我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心里明白,她这种状况是因为从涅槃火中捞我出来造成的。 唐熏却拉着我的手朝瀑布后面跑去。 随后,她竟拉着我一头穿进了那棵大柳树的树干里面。 呼呼的风声在我耳边响起的时候,我只感觉有些不真实。 为什么刚才雪凤带我穿却穿不过来呢? 唐熏出现在苍梧山,应该就是从灵蝶谷那边穿过来的。 鲜花的香味扑面而来,唐熏带着我稳稳地落在了灵蝶谷里的一棵柳树下。 我站定之后,就看到她脸色惨白,浑身颤抖,连路都走不动了一般,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她快支撑不住了。 我刚想蹲下身去背唐熏的时候,一道高大的黑影忽然凭空出现在灵蝶谷,打横将唐熏抱起,就那样抱着唐熏又凭空消失了。 空气里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尽快离开灵蝶谷,柳七爷在扈山山下等你。” 声音落下,我脚下忽然出现了一道白色的小路。 这个场景我经历过,毫不犹豫地沿着白色小路往前狂奔。 他说柳珺焰在扈山山下等我。 我就知道,我在苍梧山中这么多天,柳珺焰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唐熏应该就是他搬来的救兵。 这一刻,我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到扈山山下才好。 还没等我跑到扈山,迎面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朝我狂奔过来。 我定睛一看,不是柳珺焰又是谁? 看到他身影的那一刻,我的眼眶就不争气地湿了。 柳珺焰飞奔过来,一把将我抱进怀里。 用力抱住。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只是紧紧相拥,恨不得将这一刻永远定格,永远不分离。 直到我们身边忽然多了两只块头很大的阴兵。 一左一右地立在白色小路边,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俩。 柳珺焰这才牵起我的手,带我下扈山。 扈山山脚下,那辆紫薯紫的大G停在那儿,不知道停了多久。 车旁,灰墨穹和黎青缨都在。 黎青缨看到我的时候,飞扑过来,一把将我抱住,声音都在哽咽:“小九,回来就好,能回来就好!” 下一刻,黎青缨就被扯了开去。 灰墨穹看着我身上的伤痕,对黎青缨说道:“知道你高兴,但稍微克制一点,别弄疼了小九儿。” 然后又看向我,笑着打招呼:“小九儿,欢迎回家。” 明明只是离开了十来天,却又仿佛离开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再回来,恍如隔世。 我冲灰墨穹笑了笑,又被柳珺焰带着上了车。 灰墨穹开车,黎青缨坐副驾驶,柳珺焰和我坐后面。 我刚被柳珺焰塞进后车座,一大团毛茸茸的家伙就跳进了我怀里,在我怀里不停地蹭。 竟是玄猫! 它很少会跟我这样亲昵的。 就算现在会时常趴在我身上睡觉,也是不大蹭我的。 而此刻,它像是一个讨赏的小孩子一般,脑袋在我怀里蹭来蹭去。 还很难得地露出肚皮让我挠。 我简直受宠若惊,轻轻地挠了起来。 玄猫的手感跟真正的猫儿简直一模一样,看来它最近的修为又涨了不少。 还没等我稀罕够,柳珺焰就伸手把玄猫拎起来,扔给了黎青缨。 黎青缨一把抱住。 玄猫支棱起身体,冲柳珺焰狠狠地哈了一口气,然后才趴在了黎青缨的肩膀上,眯起眼睛打盹了。 而我直接被柳珺焰捞过去,侧身抱进了怀里。 他没有抱实,揽着我的肩膀,尽力避开我身上的伤口。 随即又伸出手指挑起我的下巴,仔细地看了看我的右侧脸颊:“竟开始长肉好转了。” “嗯。” 我应了一声,这些天发生的事情,我都想跟他说说,一时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看着他眼底的青黑色,我还是先问道:“那天你在凌海禁地的剑冢里弄出那么大的动静,他们一定为难你了吧?” 柳珺焰摇头:“没有,枭哥及时护送我出了禁地。” 我便又问:“枭爷还好吗?” 这一问,柳珺焰的眼神明显变了变。 我心里咯噔一声:“枭爷怎么了?” 柳珺焰回道:“没事。” 我当然不会信,转而看向黎青缨。 黎青缨低头玩指甲,眼观鼻鼻观心,根本不敢与我有眼神对接。 我抓着柳珺焰的手,严肃道:“枭爷出什么事了?阿焰,别瞒我。” 柳珺焰犹豫了一下才说道:“他们围攻他,逼他对我动手,他直接发了狂,把为首的黑蛟的尾巴斩断了,废了黑蛟上千年的修为,再无飞升可能了。” 我愕然。 黑蛟……是枭爷送走我时,从远处追过来的那一头吗? 这么大的事情,枭爷这一关怕是难过了吧? 他是为了帮我而出事的,此刻我心中的愧疚,无以言表。 我有些不安地问道:“他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小九,别担心。”黎青缨靠着椅背看向我,安慰道,“那头黑蛟的修炼路子本就不对,枭爷废了他的修为是替天行道,凌海龙王不会把他怎样的。” 柳珺焰也说道:“他在凌海龙宫横行惯了,没人敢真的动他。” 话虽是这样说,但自古以来就有一句话——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枭爷被抓回去,必定会受一番苦的。 这天大的人情我欠下了,就得还。、 而枭爷所求,不过就一个钟愫愫罢了…… 第256章 刺魂 枭爷这次为了我的事情付出了这么大的努力,现在还被凌海龙族抓起来了,柳珺焰怎能袖手旁观? 但另一方面,柳珺焰本身也是凌海龙族的成员,龙王之类的都是他的长辈,他母亲还被控制在禁地,他们也会想办法拿捏柳珺焰的。 我反手握紧了柳珺焰的手,心疼又自责:“是我连累你们了。” “傻小九,帮你,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柳珺焰说道,“凌海龙族那个大染缸有多乱,你并不知晓,无论有没有你这件事情,我和枭哥该面对的迟早还是要面对,只是如今将这个时间提前了而已。” 说到这里,柳珺焰苦笑了一下:“其实他一直在撺掇我回凌海龙族搞事情,是我犹犹豫豫地跨不出这一步,这次倒是如了他的愿。” 前面,灰墨穹一拍方向盘,豪迈道:“我也觉得七爷你没有当年的杀伐果断了!怕什么,既然被逼到了这一步,干他丫的!” 黎青缨伸手掐了他胳膊一下,小声斥道:“你别拱火行吗?七爷有他自己的节奏。” 灰墨穹耸耸肩,嘀咕道:“也对,当年他的确一副六亲不认的样子,最后也没落个好下场。” 他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柳珺焰,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忍着到底还是没说。 我直觉这些天,当铺里一定发生什么事情了。 柳珺焰和灰墨穹都没有往下说,说明这件事情大多数正悬而未决,有点棘手。 一路有的没的聊着,回了当铺。 让我没想到的是,当铺门口停着一辆车,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唐棠的车。 等进了当铺,我发现不仅唐棠在,就连霍叔也来了。 唐棠一把抱住我:“小九你终于回来了,吓死我了。” 唐棠是一个很会表达感情的人,这样热烈的拥抱在我们之间很平常。 可这一次,我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因为唐熏是她的姑姑,却又是我小姨,我们之间一下子就多了一根亲情纽带。 这种感觉特别奇妙。 唐棠松开我,拉着我去沙发坐下:“霍叔,您快给小九把把脉看看,她身上不少伤口呢。” 霍叔点头,先是看了看我的脸,然后才将手指搭在了我的脉上。 他来来回回号了好久,眼睛越眯越小,眉头越皱越紧。 足有一刻钟时间,他才收回手,对柳珺焰说道:“小九掌柜身上的外伤大多都是灼伤和划伤,不打紧,用点药好好修养就能好,但……如果我没号错的话,她是有两道脉搏,另一道若隐若现,很不稳定……” 柳珺焰刚想张嘴问,唐棠已经抢先问道:“霍叔,两道脉搏是什么意思啊?” 霍叔摇头:“这种情况虽然罕见,但造成它的原因很多……” “是因为我母亲。” 在场所有人都是我的至亲好友,绝对信得过的存在,所以我直接将我母亲的事情说了。 包括伴生咒以及唐熏的身份。 我说完,大家都震惊了。 唐棠不可置信道:“所以……我小姑姑也是你亲小姨?” 我点点头:“她亲口说的,她在凤族的时候叫凤以熏,是我母亲的孪生妹妹。” 唐棠在一阵沉默之后,忽然扑上来用力地抱住我:“所以我们算是真正的表姐妹?我就说我在学校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很想靠近,原来是有原因的呀。” 她的激动溢于言表。 下一刻却被柳珺焰扯开。 柳珺焰伸手将我护在臂弯里,提醒道:“别伤着小九。” 唐棠这才冷静下来,坐在我身边,想抱我,又怵柳珺焰,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了似的。 我有点想笑,心里暖暖的。 转而又问道:“霍叔,我想将我母亲的这缕残魂还给我小姨,您可以帮我吗?” 霍叔是诡医,他既然能号出我有两道脉搏,应该是有办法帮我剥离我母亲的残魂,融合给唐熏的吧? 唐棠也眼巴巴地看着霍叔。 霍叔犹豫良久才说道:“按照你的描述,你母亲的残魂是附着在内丹上的,如果你自身身体状况没有问题的话,我倒是可以帮你直接剥离,但难就难在你自身魂魄不全,强行剥离可能会伤及到你的魂魄,甚至导致你魂飞魄散。” 柳珺焰圈着我腰的手猛地缩紧。 “但如果在剥离的过程中,同时施针稳定你自身的魂魄的话,成功率会大大提升。”霍叔若有所思道,“以我自身的施针能力,大概只有两成的把握,但如果请白京墨出手的话,成功率能上升到五成。” “五成?”柳珺焰摇头,“还是太低了,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霍叔沉吟良久才说道:“大概是三十年前,我那时候还小,跟着师父做学徒,见证过一例类似的病例,我依稀记得,当时师父是在银针上涂抹了一种液体,来增强施针固魂的效果。” 唐棠眼睛一亮:“那是什么液体?您说,唐家路子广,肯定能以最短的时间找到。” “很难。”霍叔说道,“那种液体叫‘刺魂’。 所谓刺魂,指的是刺猬修炼成精之后,每百年就会长出浑身的倒刺,没入皮肉之下,折磨修炼者的身心。 在这个过程中,修炼者本身心性不稳,很容易犯错、犯心魔,渡不过就会浑身溃烂,甚至是连皮带刺一起腐烂。 如果能成功度过,那些深陷在皮肉之中的倒刺才能自然脱落出来,而刺魂,就是汲取这些倒刺里的精血炼制而成。” 霍叔说完,我和黎青缨同时看向对方。 我们都想起了一个人——白仙儿。 白仙儿的年纪,肯定不止百岁? 她最后出现的那段时间,身上就是溃烂的。 难道就是因为她的某个百岁大劫没能度过? 但不管怎样,想要刺魂就必须找白家帮忙,无论是花钱买,还是以什么条件来等价交换。 并且有了刺魂,还得请白京墨来施针。 我抬手捏了捏眉心,没想到兜兜转转,我们可能又要跟白家扯上关系,我心里是有些不愿意的。 因着白仙儿、小怪物和白家老太的事情,我对白京墨早已经没啥好感了。 至于他家那个白仙,我没接触过,不了解,不予置评。 柳珺焰却问道:“如果有刺魂,再请白京墨施针,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霍叔说:“保守九成……” 第257章 尸魈 保守九成,再加上霍叔从旁辅助,几乎就等于百分之百了。 柳珺焰竖瞳一缩,明显是动心了。 灰墨穹立刻举手说道:“我!我去找白姐姐!我们俩那么多年同生共死的交情,我就不信她真的不卖我这个面子!” 灰墨穹说过,当年在秦岭,他们曾相依为命很多年。 在灰墨穹的心里,白仙就像他的亲姐姐吧? 奈何之后道不同,两人之间几乎到了决裂的地步。 但现在,灰墨穹却为了帮我,甘愿去向白仙低头。 有时候我也在想,我何德何能啊,拥有了这么多一心为我的家人。 柳珺焰摇头:“菘蓝她想见的人,是我。” 原来白仙的全名叫白菘蓝。 “别介啊,七爷。”灰墨穹说道,“还是我先去,我面子不够大的话,你再去也不迟。” 柳珺焰没再说话,不知道在考量着什么。 黎青缨做了一桌子的好菜,大家吃吃喝喝,聊了许多。 饭后,唐棠开车载着霍叔离开。 霍叔说回去等消息,我们这边什么时候需要他,他立刻就会过来。 我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下了身上的射箭服,虽然有些地方破了,我却没舍得丢,打算洗干净了缝补一下,收藏起来。 天光将暗。 柳珺焰在西屋同灰墨穹聊事情,我早早地进了被窝,实在是累了,打算眯一会儿,等柳珺焰聊完事情过来,我还有话想对他说。 结果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五点多,柳珺焰什么时候过来的我都不知道。 我一动他就醒了:“醒了?渴不渴?饿不饿?” “渴。” 我坐起身来,柳珺焰已经开了床头灯,去给我倒温水了。 我捧着水杯喝了几口,整个人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柳珺焰接过水杯放到床头柜上,说道:“天还没亮,还能睡一会儿。” 我摇头:“睡不着了。” 柳珺焰便伸手将我圈进怀里,我侧过身体抬脸看他,手指揪着他胸口的扣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抠着:“阿焰,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要跟我说说吗?” 柳珺焰下意识地就说道:“没事。” 其实昨晚我洗澡的时候就想了很多,也分析了很多。 眼下除了我,最要紧的事情大概就是枭爷了。 柳珺焰想捞枭爷,想对抗凌海龙族,他的本命法器就必须拿回来。 在这之前,他得尽可能地找回他的七片金鳞。 而已知的还没有拿回来的金鳞,就是昌市的那一片了。 想到这里,我便直接问道:“你们去过昌市了?” “谁跟你说的?”柳珺焰皱眉,“青樱还是墨穹?” “不是他俩,是我自己猜的。”我说道,“这不难推测。” 柳珺焰摸了摸我的头发,长吸一口气,这才说道:“对,从凌海禁地回来,我确定你已经进入苍梧山,我便让墨穹抽空去了一趟昌市,结果他发现那山坳里我当时做的封印松动了,是人为。” “人为?”我惊讶地坐了起来,“难道是当时你杀死的那个人的背后之人?” “我们第一反应也是这样,但墨穹探查了一下,发现不是。”柳珺焰说道,“动我阵法的人,是昌市一个挺大的灰仙堂口的人,而墨穹的小妹妹灰羽沫就在那个堂口里做跑堂的。” 对,这件事情灰墨穹说过。 “墨穹便找了他妹妹,想问问情况,结果她妹妹直接劝他那块地不要动,那是他们堂口掌堂者灰老太的意思。 墨穹便又去找灰老太,想着看在灰羽沫的面子上,灰老太或许能通融通融,结果直接被灰老太的人给轰了出来。” 我不解:“这灰老太怎么这么不讲理呢?” 柳珺焰也不清楚:“墨穹多活络一个人啊,愣是没从灰老太的嘴里套出一星半点的话来,后来还是灰羽沫偷偷跟墨穹说,他走后,灰老太唉声叹气地嘀咕了两句,说是当铺掌柜的如今都自身难保……” 嗯? 灰老太提到了我? 为什么? “我怎么听着好像她原先想找我办事,却因没来得及而惋惜呢?” 柳珺焰若有所思,显然也咂摸出这一层意味来了。 我继续说道:“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想当给当铺啊?或者是因为邱丰年把那块地当给了我,她想赎回去?” “不行!” 柳珺焰当即说道:“那块地决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我疑惑道:“阿焰,那块地里到底有什么?你一直没跟我说。” 当初可能是不能说,但现在既然想拿回那片金鳞了,我迟早得知道。 “邱丰年父亲的棺材下面,还葬着一个人。”柳珺焰说道,“当时我靠近那块坟地时,就感觉到了浓郁的阴煞之气,掀开棺材,我看到了一具浑身长毛,口长獠牙的尸体。” 我惊愕道:“是僵尸?” 邱丰年的父亲就是因为常年被浸润在这股阴煞之气中才死而不腐,成了僵。 “不是普通僵尸那么简单。”柳珺焰说道,“以当时我看到的情况来说,那可能是一具尸魈。” 我一头雾水:“尸魈是什么?” 我还从来没听过这种东西。 柳珺焰解释道:“尸魈,是修炼者达到很高的境界之时含冤而死形成的,死后仍会吸收天地以及周围的灵气继续修炼,浑身长出毛发,毛发颜色越浅,说明它的道行越高。” 我听明白了,尸魈生前就是修炼者,并且修为很高。 死后仍然在修炼。 这种东西……就算是这么听着,都觉得很厉害了。 怪不得柳珺焰当时宁愿先封印它,都不敢贸然动手拿回金鳞。 我问:“那尸魈现在毛发是什么颜色的?你看清楚了吗?” “白色。”柳珺焰说道,“几乎是尸魈一脉里修为最高的境界了。” 我骇然:“难道这头尸魈就是灰老太埋在那儿的? 这么阴邪的东西,如果是灰老太养在那儿的,那昌市的这个灰仙堂……灰羽沫最好还是别待了。” 柳珺焰不置可否:“灰老太不肯沟通,所以这具尸魈是否是她所养,不得而知,但现在既然我要管那块地,就算有灰羽沫在,我也不会对那灰仙堂手下留情!” 一旦让那尸魈彻底成型,还不知道会闹出怎样的祸端来。 尸魈,留不得…… 第258章 烫手山芋 柳珺焰说,尸魈死后的修炼是靠不断吸纳、吞吐周围的灵气,但它本身是怨尸所化,所以依然属于阴邪煞物。 那片山坳本身就是一块风水宝地,再加上柳珺焰的金鳞,灵气充裕之外……显然还有别人在操控着。 当初在山坳里,柳珺焰抓住了一个,却没能留下活口,无法顺藤摸瓜查下去。 如果真是灰老太的话,我们当铺就得跟昌市那个据说规模很大的灰仙堂对上。 这必然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 可让所有人都很意外的是,我们还没准备好去昌市,灰仙堂却来人了。 那天一大早,灰墨穹起来就拉着黎青缨去超市买买买。 半晌午,两人大包小包地回来了。 各种食材,各种零食和水果,甚至还有几套新衣服,都是年轻女孩子喜欢的样式。 我当时就好奇地问了一句:“要来亲戚啊?” 没想到真被我说中了。 灰墨穹笑眯眯地说着:“小九儿,我妹妹可能傍晚就到,缨缨子对面的那间厢房我收拾出来给她住啊,她在这边的所有开销都由我来出……” 他说了很多,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我们也都跟着开心,帮着一起收拾,下午张罗了一桌子好菜,都眼巴巴地等着。 月上柳梢头的时候,一辆黑色大众停在了当铺门口。 后车门打开,从上面下来一个年轻女孩,长相与灰墨穹有四五分相像,身材高挑,又瘦又白,脚步又轻又快。 灰墨穹刚想上前打招呼,只见女孩已经走到另一边,从车上扶下来一个拄着龙头拐杖,满头银发的老太太。 看到那老太太的瞬间,我们都愣住了。 灰墨穹只说妹妹来,没说还有长辈啊? 老太太站定,眼神往门口扫了一圈,先是冲柳珺焰微微点头致意,然后视线就落在了我的身上。 定定地看了我好一会儿。 灰羽沫恭恭敬敬地扶着老太太转过车身,走到这边。 她们转过来之后,我们才看到,老太太的手里还捧着一样东西,上面盖着一块红布。 从灰羽沫的态度不难猜到,眼前这位老太太,就是她所在灰仙堂的掌堂者灰老太了。 灰老太竟然亲自登门,我们一下午的激动心情,这会儿瞬间冷凝。 我们自动将当铺大门口让出,我走上前去打招呼:“羽沫你好啊,这位是?” 灰羽沫冲我甜甜地笑:“您就是小九掌柜吧,我哥一直跟我夸您呢,幸会幸会,这位是灰婆婆,昌市灰仙堂的当家人。” 我便过去帮忙搀扶灰老太,客气话还没说出口,灰老太便说道:“小九掌柜,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笔生意的,咱们还是去那边谈。” 她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捧着东西,用下巴朝南书房那边点了点。 竟是来当东西的? 大家伙儿全都要往南书房去,灰老太一摆手,说道:“小九掌柜,这事儿我只跟你先谈,谈妥了,你再跟他们商量,如果谈不妥的话,就权当我老婆子今晚没来过。” 我点点头,答应下来。 这儿是当铺,是在我们的地盘上,我不必太过防备。 灰羽沫将灰老太送到南书房,就去客厅那边了。 灰墨穹早就等着了,领着她去为她准备的厢房那边。 南书房临街的小门,以及靠客厅的那扇小门全都关闭。 南书房里只剩下了我和灰老太两人。 我坐在柜台里面,她坐在柜台外侧,将红布蒙着的东西放在了柜台上。 我首先礼貌询问:“这便是您今天要当给当铺的物品吗?” 灰老太应了一声是,伸手揭开了红布。 红布下面盖着的,竟是一方牌位。 这种牌位不是那种给已逝之人做的牌位,而是跟西屋神龛上供奉的那些牌位一样。 牌位上写明了被供奉者的姓名——灰小跳。 我顿时皱起了眉头,这方牌位供奉的应该就是昌市灰仙堂里的某个成员,灰老太竟要将它当给我们当铺! 这是一个烫手山芋啊。 如果我接下了这一单,接下来我就得继续供奉这方牌位的。 也就是供奉牌位写着的这个灰小跳。 “这方牌位原本是供奉在灰仙堂的,小跳是我最疼爱的小孙儿,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将来昌市灰仙堂是要交到他手里的。” 灰老太说到这儿,我终于明白过来她为何要清场,单独跟我谈了。 灰小跳是昌市灰仙堂内定的继承人,而现在灰老太却要将他的牌位当给当铺,这事儿传出去是要起风波的。 她单独跟我谈,如果最终没能谈妥,只要我不往外说,这件事情的确就可以当成没发生过。 我疑惑道:“既然是灰仙堂的继承人,您为何又要将他的牌位当给我们呢?” 如果我接下了这一单,并将灰小跳的牌位供奉起来,也就意味着将来昌市灰仙堂都隶属于我们当铺了。 这简直有些匪夷所思。 灰老太咬牙道:“因为我想求小九掌柜救救我的小孙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小跳他怎么了?” “前段日子你们去昌市,动了那块风水宝地的事情我知道。”灰老太说道,“后来羽沫的哥哥又去了一趟,我勒令他们不许动那块地的事儿,你应该也知道了。” 我应道:“对,但为什么?” “那块地动不得。”灰老太说道,“七爷在那块地的周围做了封印,他必然是看到了里面养着的东西了。” 我回道:“他跟我说,那里面养着一头尸魈,毛发已经变白了。” “对,是尸魈。”灰老太说道,“尸魈以吸收周围灵气修炼,但它所在的那块风水宝地,是人为造出来的。” 我问:“是利用那片金鳞造出来的?” 灰老太摇头:“不,金鳞是后来放进去的,而风水宝地则是在尸魈入土之前造出来的,时间得追溯到一百多年前。” 我惊讶的看着灰老太,等着她的下文。 “那一年,小跳即将迎来第一个百岁,需要应劫。”灰老太回忆着,“他躲在那片山中闭关时,被开山者惊扰,差点走火入魔,丢了小命,是几个矿工发现了他,矿工向来对矿道里的耗子很好,小跳因此捡回了一条小命……” 第259章 这一单我接下了! 我听别人说过,矿井下面很危险,但如果能有耗子生存在里面,至少说明矿井里的空气质量还行。 再者,耗子对环境变化的感应度,是要比人类灵敏多的。 它能为矿工们预警。 所以如果在矿井里面遇到耗子,矿工对小家伙必定是优待的。 “小跳感念矿工们的一饭之恩,在度过那一劫之后,时常还会去矿道里遛遛,他对那几个矿工的感情很深。 可是好景不长,几个月后,小跳又去矿道里遛遛的时候,发现矿道有问题,他为了救矿工,自己也被埋在了下面。” 灰小跳是一只有着百年修为的灰仙。 灰老太如此看重他,说明他的修炼天赋与水平都很不错。 即便是发生矿难,就算救不了矿工,灰小跳自己也是能逃出来的。 先把修为放一边不说,耗子本身打洞能力就很强了。 所以,那块地有问题。 矿道更有问题。 我想了想,问道:“所以那些矿工是被有心人挑选过来的,矿道也是被提前设计好的,对吗?” “对。”灰老太眼神里闪过欣赏,“后来我仔细调查过,当初被选中的矿工一共有81个,矿道有九条,每条矿道上有九个锚点,每个锚点上安排了一位矿工,而这些矿工的命格每一个都是有说法的。 九为大,为天,这个阵法就叫做九天锁魂阵。 矿道塌下去的时候,矿工们会窒息而亡,他们的魂魄被九天锁魂阵锁在身体里,以供阵眼中间的尸魈吸取、吐纳。” 原来是这样。 我斟酌了一下,问道:“那小跳还有可能活着吗?” 毕竟已经有一百多年的时间了,灰小跳被困在九天锁魂阵中,如果心性不稳的话,很可能会走火入魔吧? 灰老太叹了口气,说道:“我也不清楚,但每当午夜梦回,我似乎都能听到小跳在呼唤我,他在向我求救,他想出来。” 说到这儿,灰老太抬起手,用袖子擦拭眼角的泪水:“正所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小跳已经死了,我也不能让他像那些矿工们一样,成为尸魈修炼的养料,我得把他带回来。 可那头尸魈却大有来头,我……根本不敢动。” 尸魈大有来头? 这让我想到当初我和柳珺焰从昌市回来之后,赤旗童子围着柳珺焰嗅了好一会儿。 他说柳珺焰身上有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 他还说,或许请赵子寻帮忙,他应该知道这味道的由来。 我立刻紧张了起来,问道:“尸魈是何来头,您清楚吗?” 灰老太摇头:“我只知道他大有来头,在被葬进九天锁魂阵之前,他好像上过战场,他有一个法宝,好像是一只蛤蟆,是那只蛤蟆一直在帮助他修炼。” 蛤蟆! 对,这就对上了! 当初我们在那片山坳里时,的确听到了蛤蟆声。 我沉默良久。 说句真心话,这单生意我是想做的。 先不论以后灰小跳被供奉进当铺会带来的强大助力,就说拿回金鳞这件事情,如果有灰仙堂帮忙,我们的胜算也能大一些。 无论结局好坏,对于当铺和灰仙堂来说,是双赢的局面。 并且这个决定只能我来做。 这一单接了,我才能跟柳珺焰他们商量。 我从苍梧山回来之后,柳珺焰就说他们打算动那块地了。 如果不是灰老太今天过来,道出了里面的隐情,我们贸贸然行动,恐怕会出大乱子。 毕竟柳珺焰他们之前也想找灰老太问情况,连面都没见着不是吗? 我思来想去,再次出口询问:“那您打算让我们怎么做呢?” 营救灰小跳这件事情,在灰老太的脑袋里翻来覆去不知道盘了多久,她必然是会有一个详细的计划与安排的。 从我们去昌市开始,当铺便已经在她考虑的范围之内了吧? 只是之前在犹豫,我突然出事,给了她狠狠一击。 等到我平安归来,她才果断地找上门来。 她不想再失去这个机会。 “地面之上,包括尸魈被惊醒后的压制,我们灰仙堂、羽墨哥哥的人手,再加上七爷,应该能控制住局面。”灰老太果然有安排,“至于矿道下面就全看小九掌柜了,你才是破局的关键。” 我皱眉:“我?” “对,只有你。”灰老太坚定道,“九天锁魂阵下的亡者,魂魄都被锁在尸身之内,小九掌柜是有能力渡他们一渡的。” 我瞬间反应了过来。 灰老太之所以看重我,是因为引魂灯。 灰老太又掏出了一张牛皮纸,放在我面前,示意我打开。 我展开一看,那张牛皮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的全都是名字。 最上面的是灰小跳。 我数了数,下面一共还有81个姓名。 这81个姓名,便是当年被埋在矿道里的矿工了! 有了这份名单,我能做的事情会更多。 我看着这份名单,在心里盘算着,这次行动的胜算到底有多大。 灰老太却是等不及的,她又加了一句:“如果我没推测错的话,那头尸魈很快便要渡劫了,一旦天雷打下来……” 那是一头毛发已经成了白色的尸魈! 以他的修为,这一劫根本不可能小。 天雷一旦打下来,金鳞很可能被损毁。 每一片金鳞对柳珺焰都至关重要! 灰老太能发现这一点,柳珺焰肯定也发现了。 他虽然没跟我说,但从他忽然又急迫地想要介入这件事情来看,他是知道的。 所以,其实我根本没得选。 如果我今天不答应灰老太的话,她走出南书房的那一刻,就不会再与我们合作。 我们想动尸魈,首先就得过灰老太这一关! 灰老太来这一趟,看似与我商量,实则是算无遗漏。 我握了握一直放在腿上的手,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小跳已经不在了的话,那这件事情之后……” 灰老太斩钉截铁道:“小跳若是灰飞烟灭了,我会将昌市灰仙堂交给羽墨继承,绝不反悔。” 灰羽沫是灰墨穹的亲妹妹。 昌市灰仙堂交由灰羽沫继承,也就是变相地将它送给了当铺。 灰老太的诚意可见一斑。 我不再纠结,当即下了决定:“好,这一单我接下了……” 第260章 这是一场大清缴啊! 柳珺焰的本命法器上一共有七片金鳞,全部流落在外。 我们至今才拿回三片。 破败小庙女神像中拿回一片,这一片金鳞被柳珺焰镶嵌在了凤梧的弓身上,凤梧回归苍梧山的时候,金鳞自己回到了柳珺焰的手中。 第二片金鳞是从济雨寺找回来的。 还有一片则是从牛虎山中拿回的。 这三片金鳞现在都在柳珺焰的手中,再加上昌市这一片,就四片了。 柳珺焰曾对我说过,七片金鳞不可能完全散落,剩下的很可能在一起……当时听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一点,剩下的金鳞,或许柳珺焰是知道……或者是猜到在哪儿的。 他之所以没去拿,甚至没去求证,只能说明一点——那三片金鳞极其难拿回来。 那么,昌市的这一片就显得尤为重要。 它是我们眼下唯一能够触及到的存在。 而那片金鳞在那只黑蟾蜍的额头上,充当了它的第三只眼睛! 灰老太也间接证实了那只黑蟾蜍的存在,它是尸魈手中的法宝。 与灰老太合作,势在必得。 我拿出当票,开始研墨。 一边研墨一边询问:“您这一单想怎么当?活当还是死当?当多少钱?或者以物换物?” “死当。” 显然灰老太是在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来当铺的。 她抬手轻轻地抚摸着灰小跳的牌位,说道:“至于当金……我想要一个承诺。” 她收回手,双手交叠握在龙头拐杖的上方,眼神凝重的看着我,说道:“我要你承诺,无论小跳是死是活,亦或是成了魔,当铺都必须永远供奉他!” “小跳是个善良的孩子,他绝不可能成魔。”我笃定道,“就算被困于九天锁魂阵中,入了心魔,只要他活着,我也有信心将他拉回来。” 心存善良的人,就算入了心魔,也只会伤害自己,很少会将利器对向无辜之人的。 灰老太哽咽,却仍然坚定:“我信你,但我也要你的承诺!书面承诺!” 墨已经磨好,我取来一张羊皮纸,毛笔蘸着墨汁在羊皮纸上写下承诺,签名、按手印,墨迹吹干之后,我将承诺书交给灰老太。 然后便开始书写当票。 当票一式两份,灰老太签字、按手印。 我将一份当票入档,一份则交给灰老太。 自此,这笔典当生意已经完成。 南书房的两扇小门全部打开,灰羽沫走进来,扶起灰老太。 灰老太拄着龙头拐杖,竟冲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赶紧上前虚扶一把,请她移步餐厅吃晚饭。 灰老太却摇头:“我想办的事情已经办妥,这就回程,小九掌柜,小跳就拜托你了。” 灰羽沫也冲我笑了笑,说了几句客气话,这才扶着灰老太上车。 黑色大众缓缓开出巷子,很快便淹没在了浓浓的夜色之中。 灰墨穹追出西街口,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直到黎青缨走过去将他拽回来,他还垮着个脸:“就这样走了,我给她买的衣服都没带走,哎。” 他们兄妹分离那么多年,曾经灰墨穹也想过天人相隔的吧? 如今这么一个聪明伶俐招人喜欢的女孩儿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面前,他恨不得将人留下才好。 但灰羽沫有她自己的人生。 灰墨穹不强求,却也不妨碍他心里难过。 我看他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样子,便忍不住说了一句:“房间留着吧,妹妹以后可能会经常来住的。” 灰墨穹眼睛顿时一亮,小心翼翼地问道:“小九儿,你这话不是安慰我的,对吧?” “对。” 我让黎青缨将当铺大门和南书房临街的小门全都关上,大家聚在客厅里,我详细地将灰老太今天跟我谈的事情,跟他们说了一遍。 最后,我看向柳珺焰:“这件事情难度很大,我没有跟你们商量就自己做了决定,是我的错。” “说什么呢!”灰墨穹立刻说道,“这事儿有的选吗?如果是我,我肯定也会接下这一单的!” 黎青缨直点头。 柳珺焰则说道:“小九,你是当铺的掌柜,当铺里的所有决策,你都有绝对的决定权。” 这一刻,我心中的感动无以复加。 这种被绝对信任、理解,被一个团队无条件的拥护的感觉,真的很好。 黎青缨说道:“刚才陪着妹妹只吃了一点,一大桌子菜呢,咱们边吃边聊呗。” 我将灰小跳的牌位送到西屋,灰墨穹指了指他的牌位下方第二格,说道:“放这儿吧,这小子如果能活着回来,以后哥哥罩着他!” 黎青缨揶揄道:“人家背后有昌市那么大一个堂口,用得着你来罩?” 我们一边说,一边往餐厅那边走。 灰墨穹不服气道:“你懂什么,我去过那个堂口,大,的确是大,但大也有大的坏处。 灰老太太能生了,就我知道的,在灰仙堂里能数得上名号的,就有十几个,他们之下儿孙更多,个个割据一方,如果像咱们这么团结,你以为灰老太能求到我们当铺门上来?” 灰墨穹当初是想去跟灰老太谈判的,肯定要提前做好功课。 更何况还有灰羽沫这个妹妹在。 他了解的比我们多得多。 也对。 那么大一个灰仙堂,如果团结一致,全体出动,又怎会怕一个九天锁魂阵呢? 灰墨穹继续说道:“灰小跳已经被困在阵法中一百多年了,这一百多年来,足够他的那些叔伯姑婶们大力扩张自己的势力了,到时候他活着回去,即便有灰老太在,他能善终?” “灰老太……她毕竟老了!” 话糙理不糙,灰墨穹的话,我们反驳不了。 “还有一点我正在查,还没得出确切的结论。”灰墨穹摸了摸鼻头,说道,“如果线索无误的话,那头尸魈应该就是他二伯弄出来的。” 啊? 我和黎青缨惊讶得瞪大眼睛。 柳珺焰看起来比较淡定,灰墨穹之前应该已经跟他说过了。 我们围着餐桌坐下,柳珺焰说道:“所以昌市的事情,我们不能依赖于灰老太,今夜她急匆匆地往回赶,很可能是为了赶在行动之前,肃清整个灰仙堂了!” 灰墨穹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一场大清缴啊!妹妹她会不会被波及到啊……” 第261章 意难平 柳珺焰一说,我们都才反应过来。 灰老太要保全灰小跳,就得在他被救回来之前,将昌市灰仙堂的异己彻底清理干净。 即便那是她的儿孙们! 作为灰老太的心腹之一,灰羽沫必然处于这场风暴的中心。 灰墨穹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我说道:“放心吧,灰老太说了,如果灰小跳已经灰飞烟灭,她会将昌市灰仙堂交到妹妹手中,所以,妹妹可能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强大。” 这一刻,灰墨穹又骄傲又担心的。 柳珺焰继续说道:“那头尸魈即将渡劫,渡劫之时它会相对虚弱,这是我们最佳的攻击时间,但如果不能一举拿下的话,它渡劫成功之后,很可能成犼或者旱魃,到时候再想拿下它就难了。” “按照我们之前推算的时间,那尸魈渡劫大概是在一周后。”灰墨穹说道,“七爷,我先出发去昌市部署吧,如果灰仙堂那边有任何异动,我也能帮上忙。” 柳珺焰点头:“你这边的所有人手全都悄悄带过去,记住,灰仙堂的事情只能由你妹妹亲自出面、动手,你别乱掺活,至少是在明面上。” 灰墨穹直点头:“我知道轻重。” 接下来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讨论细节。 先锋队伍是灰墨穹,我和柳珺焰是主力,当然,当铺这边也得有人守,这个任务就交给黎青缨了。 晚饭后,我们又聚在西屋聊了聊。 等洗漱上床,已经过了十二点了。 我先上床的,靠着床头躺在内侧。 柳珺焰上来之后,我拉着他的左手,将那个柳条手环套在了柳珺焰的手上。 可惜柳珺焰的手比我的大,又宽,只能穿过四个手指就套不上去了。 柳珺焰看着我的动作,不解道:“这是什么?” “是用柳条编织的手环。”我抬眼看着他,郑重道,“是从苍梧山中带出来的。” 柳珺焰的手猛地一颤。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仿佛千变万化,不可置信,却又掺杂着激动,甚至还有一丝不甘。 凤狸奴对于他来说,是意难平吧?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会儿,我伸手从枕头下将那张金色半脸面具拿了出来,戴在了脸上。 我轻声说道:“阿焰,凌海的水打进了苍梧山,苍梧山的柳也折了出来,没有什么再能阻挡我们在一起了。” 柳珺焰的手在颤抖。 琥珀色的竖瞳缩成了一条线,很快又放开。 我本以为他会第一时间抱我,会抱着我叫阿狸。 但是没有。 他在极度的复杂情绪之后,抬手拿开了我脸上的面具,与柳条手环一起放到了床头柜上。 然后才捧住我的脸,深深地吻了下来。 这一吻,用力,却又缱绻。 他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一样,捧着我的脸,怎么吻也不够。 直到我快喘不上气来了,他才松开我,将我紧紧地搂在怀里,贴着我的耳边说道:“小九,谢谢你。” “谢谢你把柳条手环带回来,也谢谢你让我彻底放下。” “阿狸是我的过去,而小九,才是我的现在与未来。” 我抬手在他的心窝戳了戳,说道:“阿狸值得被爱,她的这份爱,也值得被你永远珍藏在心中的某一处,我不吃醋,因为阿狸本就是我的一部分。” 柳珺焰的吻又铺天盖地的落了下来…… · 第二天一早,灰墨穹就离开当铺去昌市了。 柳珺焰也不在。 我吃过早饭之后,站在廊下西侧,盯着六角宫灯看了很久。 这盏引魂灯我已经不是第一次用了。 也已经用它来渡过魂。 但这一次的任务显然是不同的。 那片矿道底下除了灰小跳,一共埋了81个人。 这81个人现如今应该都已经成了行尸一类的存在。 我首先得用引魂灯将它们召唤出来,然后再渡化送走……难度太大太大了。 我最担心的是我的残魂不稳。 虽然有我妈妈的内丹在,但我记得融合之后,我时而出现的恍惚感。 矿道那边阴煞之气那么重,万一……不,没有万一! 我回到当铺里,将灰老太给我的那份名单又拿了出来,一个一个地挨个背诵。 我得以最快的速度将这81个人的名字牢牢地记在我的脑海之中,决不能忘! 可我还没背一会儿,外面就有人送进一个纸条来。 我展开来一看,纸条上是熟悉的字迹:茶馆老包间,小九,我们谈谈。 竟是白京墨的纸条。 我捏着纸条好一会儿,私心里是不愿意再跟白家有任何瓜葛的。 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很多事情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白京墨在我心里早已经排除在朋友之列了,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合作。 毕竟白家医馆与白京墨的医术,的确无可替代。 更何况见面的地点是在茶馆,那里我熟悉。 我跟黎青缨说了一声,并且告诉她是白京墨约我。 等柳珺焰回来,黎青缨必定会跟他说这件事情的。 茶馆重新开门营业,这件事情我并不知道。 到了那边才发现,茶馆老板已经换人了。 新的老板也是一位女性,三十上下,长得很漂亮,微微有些丰腴,笑容很甜,嗓门也有些大。 茶馆里的生意又恢复了往日的热火朝天,满满的烟火气。 我直接上了二楼,在我以前常去的那个包厢门口站定,抬手敲了敲门。 白京墨亲自过来开的门,他侧身让我进入:“小九,好久不见。” 我们面对面坐下,白京墨这才要了两杯清茶。 他似乎有些心神不宁的。 茶上来之后,他轻轻地抿了一口,才开了口:“今天柳七爷来医馆了。” 我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红了我的手面。 白京墨立刻抽纸巾要帮我擦,我则一手覆盖手面放在了桌下。 茶水的灼热感反而让我的情绪稍稍稳定了一些。 虽然我心知肚明,柳珺焰这次去医馆,是去找白菘蓝的。 他是冲着‘刺魂’去的。 我嗯了一声,没有接着白京墨的话头往下说。 白京墨却锲而不舍:“小九,可能你不会相信,但我还是得跟你说,我家仙家并不是不想回归当铺,回归五福仙之列,而是她……不能……她……有心魔……” 第262章 她太脏了 白菘蓝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一个很神秘的存在。 我知道她,也理解她的立场,却没有正面见过她。 年三十那天,白京墨在东街口站了很久,那时候我就在想,或许白家是后悔的吧? 后悔在灰墨穹游说他们的时候,没有果断回归五福镇当铺。 五福镇当铺的确是龙潭虎穴,但身处五福镇,早已经在这个漩涡之中,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我只是没想到,白京墨再次约我,会对我说出这样一番话。 白菘蓝有心魔? 刺猬修炼成精后,每百年就会全身长满倒刺,扎进皮肉,这也是历劫。 心性不稳,就会犯错、入心魔。 而白京墨说,白菘蓝已经有心魔……她的心魔是什么? 我隐隐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安。 “事实上,你应该也能看出来,白家有心魔的,又何止仙家一人?” 我始终不搭话。 似乎自从看清白京墨是怎样一个人之后,我们每次见面,都是如此。 他说,我听着,鲜少发表意见。 “仙家很早就想隐居,她想回秦岭去,却又丢不下白仙一脉,便从族群中挑了五个资质最好的后代来培养,白仙儿为了能得到仙家青睐,勤学苦练,晨昏定省,甚至在仙家被心魔折磨时,不惜取自己的心头血做药引,只为减轻仙家的痛苦。” 我着实有些惊讶,没想到白仙儿曾经还有这样的一面。 白京墨继续说道:“仙家被白仙儿的努力与诚心打动,将白仙一脉交到了白仙儿的手中。 可能是一朝得偿所愿,白仙儿得意忘了形,也可能是修炼遇到了瓶颈,总之白仙儿稳坐白仙堂掌堂人的半年后,仙家彻底放权,回秦岭闭关。 仙家刚走一个月,白仙儿就到处物色弟马人选,结果弟马人选还没最终确定,她就睡了三四个男人……”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白京墨下一句话更是让我犹如五雷轰顶:“她睡一个死一个,据说每个男人死去的时候,身上都扎满了肉刺,心口汩汩地往外流血……” 我皱眉:“据说?也就是这件事情你并没有确切地论证过?” 白京墨垂眸,端起茶杯连抿了好几口。 茶水有点烫,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好一会儿他才放下茶杯,艰难道:“无需论证,都是事实。” 白京墨今年也不过二十几岁,白仙儿的那些事情他没有经历过,但却如此笃定,说明将这些事情告诉他的人,很可能就是白仙堂里的长辈。 我想起小怪物出现的那段时间,白京墨被牢牢掌控在白仙儿的手中,也挺可怜的。 那段时间他都经历了什么? 那会儿我就觉得他应该是被白仙儿给…… “小九,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是干净的。”白京墨毫不避讳道,“我是白家几代以来医学天赋最高的继承人,我有的是办法让她产生幻觉……” 所以白仙儿的确是对白京墨下过手的,只是被白京墨用药糊弄过去了。 “她太脏了。”白京墨眼神里全是赤|裸|裸的嫌弃,“她不知道染指过多少男人,又有多少男人死在她的手中。 在她满四百岁前不久,她晕倒在了路上,被我祖祖发现,带回家施针救治,我祖祖有一手精妙的医术,白仙儿据说是对他一见钟情。 年轻人血气方刚,怎能受得住白仙儿的诱惑?两人很快颠鸾倒凤,确定了关系,我祖祖被猪油蒙了心,甚至甘愿做了白仙堂的男弟马。 据说那段时间白仙儿的确很安分,满心满眼都是我祖祖,直到她怀了孕。” “小怪物就是他们的孩子?”我问道,“可小怪物为什么会是那种长相呢?” “因为那孩子,从始至终都是在白仙儿的算计下来到这个世上的。”白京墨说道,“白仙儿得到了一本古医书,上面记录了一种修炼之法,就是通过修炼,将自己的百年刺魂劫,转嫁到胎儿的身上去,以此来减轻母体渡劫时的负担。” 所以,小怪物本来就是白仙儿为了躲避百年刺魂劫而创造出来的。 小怪物身上的那些怪异之处,本就是替白仙儿扛劫留下来的! 恶毒! 白仙儿简直自私又恶毒! “小怪物出生时,我祖祖就遭受了一场打击,等到他知道了真相之后,跟白仙儿大闹了一场,被白仙儿斩断了双手,最后吞药自杀了。” 一个擅长搭脉、抓药、针灸的医者,没有了双手,也就是彻底毁了他的前程。 几重打击之下,彻底崩溃了。 可惜了一个如此优秀的医者。 我想了想,问道:“你说你与你祖祖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对,祖祖有一个从小养在身边的弟子,手把手教医术,属于童子功的那种。”白京墨解释道,“祖祖去世时,他已经快十岁了,后来他成了白仙堂的新弟马,掌控整个白家医馆,才将我们这一脉延续下来。” 原来是这样。 也就是说,白仙堂被搞得乌烟瘴气的始作俑者只是白仙儿。 我又问了一些关于白菘蓝的细节。 白京墨说,此前白菘蓝一直是隐居在秦岭之中的,直到白仙儿出事的时候,她才从秦岭回到了五福镇,重新执掌白仙堂。 白京墨说道:“仙家的状态一直很不好,心魔让她无法静下心来修炼,这么多年的刺魂劫折磨,导致她身上新伤叠着旧伤,最严重的时候,她甚至会……自残。” 听到这儿,我都有些可怜起白菘蓝来了。 可接下来白京墨的话,却兜头浇了我一盆冷水。 白京墨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极其认真地说道:“小九,我说了这么多,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我家仙家的心魔是什么?” 我想说我其实很想问,但又有点不敢问。 “今年,刚好是我家仙家的一个百岁刺魂劫。”白京墨说道,“越是临近劫期,心魔就越甚,我近身照顾她,时常听到她喊一个名字。” 我呼啦一下站了起来,转身就要走。 白京墨没拦我,却在我身后平静道:“她叫的那个名字,叫……行一……” 第263章 老了我就数钱玩 行一,是大惠禅师的名字。 我们曾怀疑铜钱人就是柳行一。 但在嵩山的那座高塔中,我见到了大惠禅师。 与他短暂的交谈,其实更加重了我心中的疑惑。 如果铜钱人是柳行一,那高塔中又怎会出现坐化的大惠禅师的肉身? 所以铜钱人到底是什么,有待考量。 我曾问过灰墨穹,他们追随铜钱人那么多年,知不知道他的名字? 灰墨穹的回答很模糊。 他们叫他邪僧。 所以白菘蓝口中的‘行一’,大抵也是跟我们一样,只是查到了大惠禅师的身上罢了。 毕竟她回秦岭那么多年,又怎会不去细查? 白菘蓝的心魔,确切地说,只是铜钱人。 ‘柳行一’这个名字曾经给了她心灵一个寄托。 而如今,柳珺焰出现了。 白菘蓝的心灵寄托,很可能会疯狂地嫁接到柳珺焰的身上。 柳珺焰今天又去了白家医馆…… 我回过头去,定定地看向白京墨,问道:“所以,今天你约我出来,说了那么多话,就是为了引出这最后一句?” 白京墨有些讶异地看着我。 我继续反问:“你说这最后一句,想让我做什么?去白家医馆抓奸吗?” 白京墨的眼神有瞬间的慌乱,他急急道:“小九,我只是想给你提个醒儿,我怕你蒙在鼓里……” “那你是多虑了。”我斩钉截铁道,“我相信今天在白家医馆发生的一切事情,柳珺焰回来一定都会跟我说,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说完,我抬脚便离开了。 独留白京墨在茶馆里呆坐了许久许久。 一路回到当铺,柳珺焰还没回来。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拿出那份名单,继续背名字。 虽然我嘴上说得那么坚定,但心里多少还是会有些在意的。 我不担心柳珺焰会背叛我们的感情,绝不会。 但若白菘蓝单方面把柳珺焰当成了心灵寄托……这就会很麻烦…… 更何况我还需要刺魂。 我想了想,给金无涯发了个信息。 我们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联系了,上次通话的时候,他说他出远门了。 我知道他心里是有黎青缨的,但灰墨穹的出现,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他自知从一开始,自己注定是出局的那一个,这趟院门,也是出去散心吧。 我考虑到他在外面所处的环境可能不方便接电话,所以才发了这条消息,让他有空给我回信息,有事情请他帮忙。 没想到很快我就收到了金无涯的回电。 他那边有些吵,呜呜泱泱的像是在市场里。 他捂着话筒走远了一点,这才说道:“小九掌柜,好久不见。” 他的语调是高扬的,说话这会儿,我还听到那边有人跟他打招呼,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的心情也跟着松快了起来,我问道:“你在哪儿呢?很热闹的样子。” “我在岭南呢,一个赌石市场。”金无涯说道,“岭南可真是个好地方啊,我最近收了两件大货,出手能赚一大笔,等我回去给你们带礼物啊。” 我笑着打趣:“怎么,这是想开了?生意又捡起来了?” “啊呀,人生嘛,有舍必有得,眼巴巴地来这世间一趟,总得抓住些什么不是?”金无涯豁达道,“既然这辈子我注定孤寡,那我就多多挣钱嘛,老了没人陪我就数钱玩儿,嘿嘿。” 我被逗得笑出了声。 他能这么通透是好事。 接下来,我便将刺魂的事情跟他说了:“金老板你路子广,认识的人也多,尽量帮我找找,钱这方面不是问题。” “小九掌柜,咱们之间的交情,谈钱可就伤感情了哦。”金无涯说道,“我会尽力帮你留意的,一有消息,我第一时间联系你。” 我又叮嘱了一句,这事儿不要太过张扬,以免横生枝节。 挂了电话,我的心情好了很多。 是啊,人嘛,就该豁达一点。 不要总拿还没发生的事情平白无故地折磨自己,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不是? 金无涯会帮我找刺魂,唐棠那边肯定也会动用唐家的关系在暗中寻找,多管齐下,也未必就非得求着白菘蓝。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昌市那边的事情。 想到这里,我又将名单拿起来,挨个地背诵。 柳珺焰是晌午回来的,脸色很不好。 他推门进来,直接就将我抱了起来,搂着我坐在椅子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 我能感觉到他心情不好。 便问道:“怎么了?” “早上我去了一趟白家医馆,去见白菘蓝。”柳珺焰说道,“我没想到她的情况会这样糟……” 这事儿白京墨已经跟我说了。 “她入心魔很多年了。”柳珺焰继续说道,“心中执念太深,又刚好快进入这一个百年的渡劫期,疯疯癫癫的……小九,以后如果遇到她,离她远点,我怕她会伤害你。” 我问:“她把感情寄托在你身上,把我当成了假想敌?” 柳珺焰斟酌着说道:“可能不仅仅是把你当成假想敌,我与她没说几句话,她就开始质问我凤狸奴是谁。” 也就是说,白菘蓝可能会对我产生双重敌意。 一旦她疯起来,的确会很可怕。 我抬手捧着柳珺焰的下巴揉了揉,看着他说道:“没事,我躲着她一点儿就是,眼下我们先弄好昌市的事情再说。” 柳珺焰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又抱了一会儿才问道:“听说今天白京墨找你了?” 我也没瞒他,将白京墨说的那些话又描述了一遍。 听完,柳珺焰皱眉:“他竟仍贼心不死,企图在我俩之间挑拨离间,他的心胸,着实配不上他的医术。” “白京墨到底还是年轻吧。”我说道,“所谓德艺双馨,他距离这个境界还有点远,以前可能有原生家庭的影响,只希望他以后能顿悟,成为一代医学大儒。” 毕竟霍叔对白京墨医术的评价还是很高的,特别是施针技艺。 柳珺焰所有所思。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阿焰,如果白菘蓝忽然跟你说,她想回当铺,回归五福仙之列,你会答应吗?” 第264章 姜还是老的辣 这个问题有些刁钻,问之前我心里其实有答案,但我还是想听听柳珺焰的想法。 柳珺焰认真思考了一下,坦然道:“如果她能冲破心魔,顺利渡过这次的百年刺魂劫,并且真心想回归当铺,我应该会给她这个机会,当然会有考核期。” 顿了顿,柳珺焰又解释了一句:“小九,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我相信当年铜钱人召集五福仙并不是偶然,他们对于当铺,对于五福镇来说,每一个都可能至关重要,甚至是不可或缺。 墨穹回归的时候,我也曾坚决地认为,白、黄二者得弃,但如今,随着诸多事情的不断深入,我的看法与想法都在不断地改变,小九,你能理解我吗?” “阿焰,我的想法与你是一致的。”我说道,“我也认为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这是一个合作与利益至上的世界,如果白菘蓝对我们有用,那我们便接纳她,但前提是,她得配得上这个位置。” 柳珺焰紧拧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他惊喜地拥着我,说道:“小九,你与我心意相通,是我人生之最幸事。” 我任由他抱着,在他怀里轻声说道:“阿焰,等我们从昌市回来之后,你找个机会把白菘蓝带去西屋吧。” 让她见一见铜钱人。 让她把心中的那股执念释放出来。 我觉得这对于她来说,或许是走出心魔的一个契机。 柳珺焰略微斟酌了一下,便答应下来:“好。” 时间过得很快。 我调整心态,将那份名单背熟之后,便又开始研究大巫师留给我的巫法笔记。 每天我都会抽出一定的时间打坐。 小腹之下热量不断地充盈起来,那是内力,是真气。 在回苍梧山之前,柳珺焰教过我修炼法门,但可能是我灵骨缺失的问题,收效一直甚微。 反而是双修的效果更好一些。 可惜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少很少…… 直到我母亲的内丹融入我的身体之后,我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肉眼可见的进步。 并且我右侧脸颊上之前溃烂的地方,如今已经长出新的血肉,开始结痂了。 一切都在向好。 这让我有一种上天还是眷顾我的感觉。 准备去昌市的前一天,柳珺焰回了一趟凌海龙宫,我则收到了一个包裹,是师姐虞念让人带给我的。 我打开包裹一看,里面竟是厚厚的一沓符纸,以及一些平安福。 我也会画符,但我画的符在虞念面前,简直就是小儿科。 虞念才是虞氏这一脉最正统的传人。 她的功底、笔力,以及画符时的专注力,都是常人无法比拟的。 更难能可贵的是,她心里一直想着我。 知道我要去昌市,竟准备了这么多防身的东西给我,有这样的师姐,我只感觉无比幸福。 我立刻给虞念打了个电话,感谢她给的符纸,虞念又在电话里诸多叮嘱,说了好一会儿才挂了电话。 我拿了一些符纸和平安福交给黎青缨,给她留着防身用。 黎青缨是我们的大后方,她的安全对我们来说也至关重要。 好在现在当铺里还有赤旗童子和玄猫陪着黎青缨,以后若是傅婉也能彻底苏醒的话……傅婉的能力我是见识过的,我期待她的加入。 柳珺焰是吃晚饭的时候回来的,他竟带回来一小瓶龙骨血,盯着我喝下。 一忙起来,我都把这事儿给忘了。 还好有柳珺焰,他对我的事情一向很放在心上。 我问他:“这龙骨血你是跟谁要的?” 柳珺焰回道:“枭哥。” 我讶异道:“枭爷不是都被关起来了吗?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啊,他就算犯再大的错,在凌海龙王的心里,都是有勇有谋。”柳珺焰说道,“关是肯定要关的,惩罚肯定也不会手软,但都会有一个度,只要他闹一闹,想要的还是都会得到……除了钟愫愫。” 我不解:“为什么?枭爷那么爱愫愫,为什么要阻止他们在一起?” 问这句话的时候,我还在想,钟愫愫之所以会被关进凌海龙族的禁地,恐怕就是棒打鸳鸯之类的。 但柳珺焰的脸色瞬间就黯淡了下来。 我意识到我的问话可能越界了,刚想道歉并转移话题,却没想到柳珺焰牵起我的一只手,看着我认真地说道:“小九,等从昌市回来,我会把钟愫愫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给你听。” 我赶紧应道:“好。”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们就出发了。 柳珺焰开车,我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补了一会儿觉。 快六点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灰墨穹打来的,我赶紧接起。 灰墨穹的声音立刻响起:“小九儿,昨天夜里灰仙堂暴动,灰老二想篡权,尸魈的事情大多就是他弄出来的!” “压得住吗?”我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你们插手没有?” 灰墨穹说道:“那家伙跟泥鳅似的滑的很,灰仙堂虽然守住了,但灰老二跑了,七爷交代过,我全程没有插手。” “对,你做的对。”我说道,“这是他们灰仙堂的家事,但凡灰老太能顶得住,咱们就不能过多介入。” “灰老太精明的很,她手里培养了死士,灰老二不知道,吃了瘪。”灰墨穹说到这儿,有些得意道,“当然,羽沫也很厉害,昨夜灰老太坐镇,羽沫打前锋,那气势,比我这个当哥的都霸气几分,孩子真是长大了。” 我并不意外。 能让灰老太甘愿松手放权的人,怎么可能是泛泛之辈。 我只是庆幸,这孩子那么小就弄丢了,倒是没长歪。 这几天,灰墨穹每天都会向我们报备昌市发生的事情,我和柳珺焰都预估灰仙堂可能会在尸魈渡劫前一两天发生暴动,果然不出所料。 灰老二名叫灰聪,人如其名,很是聪慧,灰小跳出事之后,就是他一直帮着灰老太打理灰仙堂的事情。 如果尸魈真是灰聪所为,那么,如果灰仙堂真的被握在他手中,以后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儿。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按道理来说,以灰聪的能力,不该没想到灰老太手里养着死士。 可他愣是没发现。 这就说明这群死士是灰老太很久之前就培养起来的,一直按兵不动,就等着灰聪跳出来,自寻死路的这一天…… 第265章 真是一场及时雨 母子之间的斗法,灰老太险胜。 但诚如灰墨穹所说,狡兔三窟,灰聪没那么容易被打垮。 更何况他兄弟姐妹众多,无论哪一个有夺权之心,首先要做的,便是与灰聪抱团。 先把灰老太拉下当家人的位置,接下来才是兄弟姐妹之间的对决时刻。 只要灰老太还在,他们兄弟姐妹之间就不可能撕破脸。 但在我们行动之前,灰老太能把持住灰仙堂,这是对我们最大的助力了。 灰聪被这么一逼,更会加紧盯尸魈那边。 尸魈……很可能是他绝地反击的唯一机会了。 压力给到了我们这边。 我们与灰墨穹汇合之后,商讨的都是明天晚上的部署。 因为尸魈渡劫是在明晚。 结果让我们没想到的是,傍晚下了一场暴雨。 初春时节,这样的暴雨天气并不多见,雨点子砸在皮肤上,甚至还带着一点冰碴子的冰感。 那暴雨来得很突然,我特地查了一下昌市局部地区的天气预报,明明近一周都是晴朗天气。 柳珺焰背着手站在廊檐下,看着雨幕中时不时的电闪雷鸣,说道:“看来,这场雨是有人做法求下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柳珺焰这么一说,我的脑海里立刻就出现了大喇嘛做道场的场景。 白老太去世那一场…… 牛虎山监狱那一场…… 那些大喇嘛无处不在。 并且当初牛虎山那一战,假苦行僧最终没能抓到。 他们是最擅长养尸的。 牛虎山上的寺庙底下,最后挖出来那么多尸体,那些尸体甚至已经被训练得能够布阵了! 如果……如果昌市也是他们的一个据点呢? 这场雨…… “墨穹!”我还在推测的时候,柳珺焰忽然出声,吩咐道,“派一队人手,要方向感好,眼力好,并且腿脚轻快的,悄悄潜进山里去,找一找山里或者山峰上是否有道场或者求雨祭台之类的存在,不要打草惊蛇,找到了立刻传消息回来。” 灰墨穹什么都没问,绝对服从,立刻就去部署了。 我站到柳珺焰身边去,问道:“你也怀疑这场雨是有人之人求来的?” “对。”柳珺焰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可能要借助这场暴雨,动九天锁魂阵。” 我心中骇然:“你的意思是,他们要把矿道里的僵尸放出来?” 柳珺焰点头:“我们的行动计划必须提前了,小九,检查一下你要带进矿道里的东西,我们今夜破阵。” 我带的东西很多。 符纸带了一些高阶的,已经分给灰墨穹他们一些了。 其他的,平时带着的,今天也都带着。 额外多的一件便是引魂灯了。 我检查了一下引魂灯,功德之光充盈。 我又在心里默默地将那份名单背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 半个时辰后,灰墨穹那边的消息就传了回来。 与我猜想的不同,不是大喇嘛做道场,而是柳珺焰假设的一种情况——有人在山峰顶上设了祭坛,开坛做法求雨! 更可怕的是,山谷里一片蛙叫声。 灰墨穹是这样描述的:看不到蛤蟆,蛤蟆的叫声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无孔不入。 灰墨穹问柳珺焰:“还继续等下去吗?” “不等了。”柳珺焰果断道,“必须尽快打断对方做法,否则等那些蛤蟆渗透到矿道的每一个锚点中时,为时晚矣。” 灰墨穹又问:“那祭台设在山峰顶上,最高最陡峭的那一个,咱们硬干吗?” “我来吧。”柳珺焰说着便踏入了雨幕之中。 我们随即跟上。 结果,让我们再次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我们还没赶到山坳那边,便有手下来报,慧泉大师来了。 当初邱丰年家的善后事情,我都交给了慧泉大师。 我记得邱丰年是请慧泉大师与其弟子们连做了一个月的道场,以平息他家里的事情。 慧泉大师因此得了一大笔报酬,后来还特地打电话感谢过我。 “他竟还没离开昌市吗?”我问,“这种时候,他来做什么?” 手下回道:“慧泉大师是带着四个弟子一起过去的,他们五个人一到便在开坛求雨的山峰下面布阵,我赶来传消息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暴雨中做法了。” 我恍然大悟,慧泉大师是要帮忙破这场暴雨的背后阵法! 我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不由地感叹:“慧泉大师可真是我们的及时雨啊。” 柳珺焰牵起我的手,一边走一边说道:“小九,这是你结下的善缘,当然会结下善果。” 我提着引魂灯,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他们的步伐。 引魂灯上盖了一块黑布,却有功德金光从底部溢出来,照得雨帘也泛着金光。 我们还没走到山脚下,一道炸雷便在不远处响起,婴儿手臂粗的闪电直直地朝着一个方向打了下去,整个天地在那一瞬间都变得煞白。 轰隆!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我们几个脚步同时一顿。 灰墨穹一拍手激动道:“嘿,还真被那小老头给破了!” “墨穹,通知你的手下,帮助慧泉大师他们尽快撤离。”柳珺焰有条不紊的部署,“小九,你往东走,尽量隐藏自己,等我的信号。” 我点点头,提着引魂灯迅速往东边隐身过去。 慧泉大师破了山峰顶上的祭台,接下来便会遭到对方大面积的反扑,柳珺焰得第一时间赶过去,迅速将对方压制住。 而我则得等到尸魈从坟坑里被逼出来,等柳珺焰打开九天锁魂阵,才能出手。 我的目标是阵法之下的矿道。 我刚在东边藏好,就看到柳珺焰腾空而起,直奔刚才被闪电劈中的山峰而去。 我抬手遮住额头,眯起眼睛,视线透过雨幕追随着柳珺焰的身影。 我看到他手上捏诀,几十枚金色铜钱瞬间串成了一把铜钱剑,冲着山峰那边劈过去! 又是一阵巨响。 哗啦啦的碎石从山峰上滚滚而落。 山峰底下,灰墨穹已经带着慧泉大师和他的四个徒弟撤了出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片呱呱的蛤蟆叫声响起,在整个山间不停地回荡。 我看到西边一处山坳里,有浓重的黑气正朝着四周不断地蔓延开去。 噹! 一声古朴清脆的铜铃声从山坳中传来,尖锐的嗓音随之响起:“叩请五方鬼神兵,阴兵鬼将是真灵……” 第266章 引尸出洞 这阴兵诀一起,我顿时紧张了起来。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对方既然能在这山坳的风水宝地养尸魈,又怎么可能不会控尸呢? 好不容易快养成的尸魈,就算是拼了命也得保下它。 并且,他们不但要保尸魈,还要带走那九天锁魂阵下,矿道里困着的81具僵尸! 我顿时弓起身子,眼睛紧紧地盯着坟坑方向。 只要尸魈一动,我立刻就提灯下坑。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冷不丁地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大暴雨天气,电闪雷鸣的,有人靠近我身边,我竟都没有发现。 不对啊,就算我没发现,灰墨穹部署在周围的手下也没发现吗? 我一回头,就看到了拄着龙头拐杖的灰老太。 原来是自己人。 灰老太冲我摇摇头,轻声说道:“别动,再等等。” 我又将身体矮了下去,往灰老太那边靠了靠,小声问道:“控尸的是谁,您知道吗?” “应该是藏区的喇嘛。”灰老太说道,“很多年前我就曾听说过,藏区有一位高僧喇嘛天下行走,经过昌市,在深山里修行了一段时间才离开,那会儿我并未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等后来想查,那大喇嘛已经离开昌市,查无踪迹了。” “天下行走?”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这个词。 第一次是从嵩山回来之后,柳珺焰跟我说的。 空寂大师说他以后会遇到一次劫难,必须回到大法王寺,以禅师的身份天下行走,方能化解这次的劫难。 这一走……至少得十年…… 所以当我听到灰老太再次提起‘天下行走’这四个字的时候,我下意识地便问道:“不是说天下行走的都是得道高僧,走到哪,便给沿途的寺庙、僧徒等等传经授业的吗?这天下行走的大喇嘛是怎么回事?” 灰老太说道:“你说的是其中一种,还有一种情况更为常见,所谓天下行走,便是高居庙堂之上的高僧一脚踏入世俗,历众生劫。” 我一边紧盯着坟坑那边,一边问道:“众生劫?包括什么?” “众生劫包罗万象,哪一种都有可能。”灰老太解释道,“花花世界迷人眼,有些所谓的高僧从小便养在庙殿之中,纯白如纸,心无杂念,却极其容易被世俗杂念所侵染,破了道行,走上邪路,控尸的这一位,显然就是这种情况。” 听着灰老太的话,我脑子里乱哄哄的,瞬间想到了很多。 我理应最不担心柳珺焰会在天下行走的过程中迷失了自己。 别说十年了,就是百年、千年,我都相信他。 但我又很自然地想到了另一件事情……铜钱人。 铜钱人的状况,似乎也跟灰老太所说的第二种情况很像。 他从嵩山而来,一路前行,不知道在多少地方待过。 但最终,他是折在了五福镇。 他们叫他邪僧……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低吼从地底下传来,伴随着呱呱的蛤蟆叫声,犹如地狱恶魔苏醒了一般,整个地面都跟着吼叫声微微震颤了起来。 同一时间,铜铃的声响也陡然变大,山间的黑气几乎就要蔓延到坟坑这里来。 紧接着,嘭地一声响,一副棺盖伴随着泥土在雨幕之中飞起,金鳞的金光乍现。 在那一片金光之中,一个身穿铠甲,浑身长满白毛的僵尸直挺挺地立了起来。 金光是从它的肩头散发出来的,而那儿,正趴着那只三眼金蟾。 三眼金蟾额头上的那只眼睛,就是金鳞。 直到这一刻,大家仍然按兵不动。 先前在山峰上与人搏斗的柳珺焰,不知道隐身到哪儿去了。 灰墨穹的人也没有出来阻止。 就感觉今夜并没有人闯入这片山中一般。 尸魈在坟坑里站了一会儿。 等到肩膀上趴着的那只三眼金蟾忽然呱呱叫了两声,尸魈竟一跃而起,从坟坑里高高地跳起。 他的弹跳力惊人,一跃而上,身上的铠甲哗哗作响,腰间的武器竟是一对……金锏?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又仔细看了一下,如果我没认错的话,的确是一对金锏。 金锏是鞭类武器,四尺长左右,没有刀刃,却有四棱,据说特别重,能隔着盔甲将人砸死。 这种兵器在唐宋时期比较流行。 而从这具尸魈身上的铠甲来看,更接近于初唐时期。 尸魈跳上来之后,并没有立刻有所行动,而是站在坟坑边上,仰着脖子不停地嘶吼。 脚下的地面随着它的嘶吼声在震颤。 它在召唤九天锁魂阵下的81具尸体。 就在这个时候,柳珺焰忽然从黑暗中杀了出来,直奔尸魈而去。 尸魈没动,但它肩膀上的那只三眼金蟾却忽然调转方向,呱地一声,一枚小巧的金剑便从它的口中射出,直奔着柳珺焰而去。 柳珺焰也瞬时射出一枚金色铜钱。 金色铜钱与金剑在半空中对上,只听叮的一声,二者同时四分五裂。 我大惊,这三眼金蟾射出的暗器威力竟这样大! 但我仍然不敢动。 我知道柳珺焰没有用全力,他意在引开尸魈,而不是就在这坟坑边上与它斗得昏天暗地。 另一边,灰墨穹终于现身。 与他一起朝着山间铜铃声传来的方向包抄过去的,还有灰羽沫的队伍。 兄妹俩第一次合作,一东一西,配合默契。 铜铃声与念咒声忽然变乱的时候,尸魈似乎失去了方向。 柳珺焰接连出招,不停挑衅。 一开始只是三眼金蟾回击,尸魈在铜铃声与咒语声的控制下,稳如泰山。 控尸那边一乱,柳珺焰忽然掐诀念咒,直接召唤金鳞归位。 三眼金蟾竟抬起两只爪子,合拢按住金鳞,呱呱直叫。 柳珺焰趁势又捏了一个雷诀,剑指尸魈,下一刻,一道炸雷不偏不倚地打在了尸魈的身上。 尸魈终于怒了,一把抽出两根金锏,追着柳珺焰而去。 柳珺焰的目的达成,带着尸魈朝东边跑。 这是一早便定下的方案,东边有我们提前布置好的阵法。 僵尸这玩意儿,低等级的好弄,一把火就能烧掉。 但像尸魈这般高等级的存在,一般的火也烧不掉,又是在暴雨之中,只能先用阵法困住它。 柳珺焰刚一得手,灰老太便撑着拐杖利落地起身,也跟了过去。 让我没想到的是,同时尾随过去的,还有另一拨人。 领头的那个人我认识,竟是方传宗…… 第267章 回家了…… 方传宗竟也来了昌市! 果然,这阴阳两道上的事情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我估计他可能盯着这具尸魈也很长时间了,苦于一直不敢伸手介入,今夜这是来跟我们抢尸魈来了。 就是不知道他晓不晓得这坟坑下面还有猫腻。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方传宗不会坏我们的事儿,柳珺焰已经给我发了出动的信号,我提着引魂灯,猫着腰,迅速朝着坟坑靠近过去。 坟坑又大又深,没了金鳞的金光照耀,下面黑洞洞的一片。 我一把扯掉引魂灯上盖着的黑布。 功德之光笼罩进坟坑,我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坟坑下面还有一层棺材板,只是那棺材板只是一个空架子。 刚才我看到棺盖被掀了出去,这下面,却只有棺材的四壁了,底子竟是空的。 双脚落地的一刹那,我就感觉一股极致的阴寒之气从脚底板下源源不断地往上冲,激得我一个哆嗦。 下面的空间狭小逼仄,要比上面的坟坑窄很多,只能容一人身。 我提着引魂灯将四周看了个遍,除了泥土,什么也没看到。 不对。 尸魈就是从这儿往上吸精气的,这里是九天锁魂阵的阵眼。 按道理来说,从这儿不管往哪个方向,都应该是通向某一条矿道的。 既然是这样……我伸手插入泥土之中,不断地摸索着。 果然,很快我便摸到了机关,用力一拉,只听哗啦一声,一大片黑炭混着潮湿阴寒的泥土滚落下来,几乎要将我下半截身子都埋下去。 好在我有心理准备,拉动机关的那一刻,我就猛地往上跳了一下。 毕竟这坟坑下面这么窄,除了朝上,我也没办法往四周跳。 好在我跳了,也跳得够高。 跳起来的那一刻,十几支如剑的黑炭块块从里面射出来,几乎是擦着我的脚底板射过,深深地没入了对面的泥土之中。 我的身体紧接着落下去。 还没等脚底板落在黑炭堆上,我又奋力蛊蛹了一下,让身体往上又蹿起一点。 果然,被炭剑射中的对面竟也被打开了,同样的炭剑嗖嗖射出来。 如是再三,四周的泥壁竟全都被打开了,我也稳稳地落在了炭堆上,看着四周一模一样的构造,一时间我竟不知道该先从哪里进入。 按道理来说,整个矿道应该都是互通的。 就算走错了路,再迅速退回到阵眼来,应该出不了事。 我攥了攥手,握牢引魂灯的灯杆,从左边进入。 一百多年前的矿道,那个时候,人们的思想应该还是以左为大的。 进去之后便是一条几十米的甬道,整体地势是下沉的,走到尽头便是几节台阶。 我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走得很慢。 下到最后一阶台阶的时候,就连引魂灯都无法照亮整个空间了。 黑。 太黑了。 我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在某一条矿道之中了,我将引魂灯凑近墙壁看去,就发现这底下的所有墙面,竟都是泥土混合着黑炭,密密麻麻地垒在一起……这让我想到了历史上一种很经典又很难破的墓葬结构——黄肠题凑。 黄肠题凑是古代帝王陵墓里一种高级的棺椁室,它由去皮的黄心柏木堆垒而成。 而眼下的矿道中,这些整齐地累积在一起的炭堆,有异曲同工之妙。 炭堆一个挨着一个,只留下一条小道,朝着更深处延伸而去。 我不知道这条矿道有多长,但我却知道,一共有九条这样的矿道。 每一条矿道上都有九个锚点,每一个锚点上都有一个被活活憋死的矿工……不对! 灰老太说当时灰小跳和矿工是被坍塌的矿道憋死的,可眼前的这条矿道并没有一丝坍塌过的痕迹。 所以当时矿工们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往后退了几步……会不会是毒气? 随即一想,又觉得不对。 毒气,应该是会污染矿工们的精气的吧? 排除那些非常手段之外,剩下的,就只有九天困魂阵自身了。 我又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我便又试探着往前走。 一边走,我一边数着步子。 我的步子跨得很小,两步才有平时一步那么大。 当我跨出第18步,也就是平时9步的距离时,我忽然感到一阵恍惚。 这阵恍惚持续了几秒之后,我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矿道在动。 在变! 不,是九天困魂阵在动,在变! 这种变动悄无声息,却让我感觉要魂不附体,呼吸困难,一手捏着气管,仿佛下一刻就会窒息一般。 我想往后退,先退出去,稳定住自己的神魂再想办法。 可是我根本动不了。 不是被定住了,而是我的大脑感觉已经缺氧,无法控制我的两条腿往后退。 窒息感越来越重,我的手指几乎要掐进皮肉之中,掐断我的气管才好。 我跪倒在地上,引魂灯随之落地。 下一刻,引魂灯里的功德之光笼罩我全身,那股窒息感戛然而止。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过来。 不,我刚才并不是真的要窒息了,是被九天困魂阵影响了神志,出现了幻觉。 也就是这一刻,我才彻底明白过来,当年那些矿工是怎么死的了。 不是矿道坍塌导致他们窒息而亡,而是九天锁魂阵影响了他们的心智,他们是被自己产生的窒息幻觉活活憋死的! 好巧妙也好毒辣的手段! 想明白了这些,我连做了三个深呼吸,站起来,重新提起引魂灯。 这一次,我大步往前走。 第9步的时候,那种神魂不稳的感觉再次袭来,那股窒息感也如约而至。 我稳定心神,脚下步子没停。 果然,这一次的窒息感转瞬即逝。 我推测对了,也验证成功。 接下来的路,我便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在走出第三个9步之后,我在原地站了一下,忽然张嘴,朝着前方大喊了一声:“张崇志,回家了……” 我的声音很大,尾调拉得很长。 一时间,我的声音在整个矿道里不断地回响,传出很远很远。 我紧握着引魂灯,抬起脚步,一边走一边喊:“张崇志,回家了……李怀安,回家了……孙大兵,回家了……王阿柱,回家了……” 第268章 一个都不能少! 引魂灯金色的功德之光照亮前行的路,每一个锚点位置,我都会有一瞬间的窒息感,但很快就会被我压下。 我坚定地往前走,我不清楚自己到底经过了几条矿道。 矿道里的环境几乎一模一样,除了中间一条窄窄的小道之外,到处都是累积在一起的炭堆。 我喉咙逐渐干涩起来,周围却毫无动静,反倒是能感觉到头顶上在打斗。 从我下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会往坟坑这边围过来,为我保驾护航。 我在下面待的时间越长,上面就越危险。 所以这会儿,我心里其实已经微微有些着急了,按道理来说,引魂灯里的功德对它们的吸引力应该是很大的,再加上‘回家’是它们生前的执念,不可能对此毫无反应。 难道是九天困魂阵的威力太大,压得他们无法感知外界的变化? 就在这个时候,我忽然听到后方传来了一阵古朴的铜铃声,紧接着便是尸魈的嚎叫声,伴随着一阵呱呱的蛤蟆叫声。 但这些声音来得快,去的更快,随之而来的打斗就更激烈。 看来对方也在不遗余力地找空子,想要召唤下面的81具僵尸。 很显然,他们也没有成功。 这是为什么呢? 九天困魂阵本就是对方所设,如果是阵法压制了81具僵尸,我召唤不了,他们应该是手到擒来的。 可他们也同样办不到……难道压制下面这81具僵尸的,另有其人? 九天困魂阵下面除了矿工僵尸,还有谁? 电光火石之间,我似乎想明白了什么,立刻大声叫道:“灰小跳,回家了……灰小跳,你奶奶让我来接你回家……” 就这样一边喊一边往前走,走了不过十几步,一阵阴风从矿道那头灌进来,我心头一动。 下一刻,我的背后一凉。 那股阴寒之气太明显了,让我根本无法忽视。 我不敢往后看。 时常走夜路的人都知道,如果感觉身后有东西,或者听到有人在背后叫你名字,千万不能随便往后看,更不能应声,容易丢魂儿。 我提着引魂灯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我走得更慢,每走一步,我都会用心去感受身后的东西,发现它真的是跟着我的步子往前的。 我默默地做了一个深呼吸,接着刚才在叫灰小跳之前的名单上的姓名,继续喊:“吴永昌,回家了……” 一声落下,我就感觉我身后的阴寒之气又重了几分。 就这样,我一路往前走,一路喊名字,身后阴风阵阵。 引魂灯中的功德之光一闪一闪,灯腔上的鬼头也变得面目扭曲起来。 我知道,我成功了。 跟在我身后的,是被我点到名的僵尸。 一个接着一个。 我心里虽然激动,但我也发现,随着被我召唤过来的僵尸越来越多,引魂灯灯腔上的鬼头就变得越狰狞,我脚下的步子也越沉重。 等念到四十多个名字的时候,我的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两条小腿像是灌了铅一般地沉重,每往前挪一步都十分艰难。 眼看着又到下一个锚点了,我一步跨过去,却站在那儿怎么也走不动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提着引魂灯的手都在抖。 看来以我的能力,带动四十多个僵尸已经是极限了,可下面一共有81个僵尸呢! 怎么办?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不可能半途而废,我得把它们全都带出去。 一个不能少! 就算是像蜗牛一般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我也得坚持下去。 我休息了半分钟,运气,将这段时间修炼积聚在小腹之下的真气调动起来,整个人的精气神便又缓上来了一点。 我刚想继续叫下面一个名字,身后忽然一凉,一只手搭在了我的右肩上。 那只手阴寒刺骨,我用余光瞄了一眼,指甲漆黑,上面还长着黑毛,不是僵尸又是什么?! 我身后已经积聚了四十多个僵尸,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甚至能感受到它们踮起脚尖跳动时,带动周围空气的流动感。 但却没有一个僵尸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人有三盏阳火,一盏在头顶,两盏分别在两肩。 被这样一个大凶之物按在肩膀上,我右边这只肩膀上的阳火怕是得灭。 此时又不能转身硬杠,毕竟我背后四十多具僵尸,一旦全部被惊动了,后果不堪设想。 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提高引魂灯,将引魂灯落在右肩的爪子上,逼退它。 可就在我刚提高引魂灯的瞬间,一个年轻却有些嘶哑的声音从右上方传来:“滚后面去排队!” 我右肩上的僵尸爪子瞬间撤了下去,那股压迫感也顿时减轻了不少。 我疑惑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一只瘦骨嶙峋,但从体型上看却很大的硕鼠正趴在炭堆上,一双雾霾蓝色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叫出他的名字:“灰小跳?” “你是谁?”灰小跳谨慎道,“是谁把你送下来的?” 我赶紧说道:“我是江城五福镇当铺的掌柜小九,你奶奶委托我下来找你,她一直在等你回去,你仔细听,上面我们的人正在与对方打斗,为我将你们带出去争取时间,你奶奶也在上面。” 这么大的动静,灰小跳怎么会没听到? 尸魈跳出坟坑的那一刻,灰小跳应该就已经知道了,是他控制住了这81具僵尸。 从刚才他威慑僵尸的那句话就可以看出来,这一百多年来,他被困在九天困魂阵下,不仅没死,还成功掌控了这支僵尸队伍。 虽然瘦得有些吓人,但他无疑是强大的。 “你们斗不过尸魈。”灰小跳说道,“他有一只三眼金蟾,三眼金蟾镀上了一片金鳞,威力大增,我试过很多次,根本无法突破……” “那片金鳞的主人也在上面。”我如实相告,“他会想办法拿回金鳞,牵制住尸魈,我们动作越快,他们的压力越小。” 灰小跳似乎还有迟疑,审视的眼神盯着我。 我想了想,又说道:“对了,除了我们当铺的人以及你奶奶,还有一个你可能很熟悉的人也带队在外面厮杀,她叫灰羽沫,是我们当铺灰仙灰墨穹的妹妹……” 我话还没说完,灰小跳竟呢喃出声:“羽沫……也来了?” 第269章 爱屋及乌 我无意中提起灰羽沫,却没想到灰小跳反应会这么大,看来在他出事之前,与灰羽沫的关系很好。 这大概也是灰老太那样看重灰羽沫的原因吧。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爱屋及乌。 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说了,时间不等人,我不可能这个时候在这儿耗太久。 既然已经知道灰小跳还活着,并且没有疏于修炼,那他现在逃出去并不难。 这也算是我对灰老太的承诺完成了一半,等我从这里出去之后,再找时间跟他聊吧。 我抬脚往前走了几步。 这几步走得更艰难。 我懊恼地侧过头,不敢幅度太大,只能看到灰小跳的身影还在炭堆上蹲着,他还在发呆。 我忍不住喊了他一声:“喂,小跳,你能压制这些僵尸是不是?可不可以帮帮我?” 我本只是试探,没抱多大希望。 却没想到下一刻,灰小跳一个纵跃,直接趴在了我右边肩膀上。 他是尾巴朝前,脸朝后的。 我只听到吱吱几声叫,背后的阴寒之气猛地一收,之前压在我身上的那股压迫感,顿时荡然无存。 嘿,这灰小跳还真有两下子! 有了灰小跳的帮忙,我接下去的路便好走了很多。 一圈走下来,名单上的名字又回到了起点。 我的声音在矿道里不停地回响:“张崇志,回家了……李怀安,回家了……” 与我的回声应和着的,是灰小跳时不时的吱吱声与威吓声,以及81具僵尸踮着脚尖整齐划一地跟在我身后跳动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齐了。” 灰小跳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的声音虽嘶哑,却掷地有声:“想出去就全部跟紧了,引魂灯开路,小九掌柜做咱们的引路人,百年难得一遇的机会,谁掉了队算谁命不好,怪不得别人。” 他顿了一下,从我的肩膀上跳下去,对我说道:“小九掌柜,一切都拜托你了。” 说完,他朝着队伍最后方跑去,不多时,我就听到他嘶哑的嗓音响起:“起……嘞!” 我看着前方阵眼位置,知道最大的挑战来了。 外面的局面不知道有没有控制住。 我和灰小跳一前一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这81具僵尸全都带上去,再羊入虎口……不,不可能的。 我应该相信柳珺焰他们的能力! 他们不会让我功亏一篑的。 我也学着灰小跳的语调,大声喊道:“起……嘞!” 话音刚落,耳边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响声,地面在震颤,我能听到矿道里的那些炭堆在纷纷倒塌。 九天锁魂阵……破了? 对,理应破了。 因为本来支撑这个阵法的,就是矿道锚点上的每一具矿工僵尸。 如今81具矿工僵尸全都列队在我的身后,所有锚点全都失效,九天锁魂阵彻底没用了。 不仅仅是矿道在坍塌,就连阵眼四周的泥壁也坍塌了下去。 泥土混合着黑炭垫在我们脚下,反而成了我们上到地面的踏脚石。 当我提着引魂灯出现在地面上的时候,我就看到出口处的地面上摆着一个个铜盆,铜盆里面烧着纸钱、金元宝之类的,排成两排,往前延伸了很远。 不远处,慧泉大师及其徒弟们念咒超度的声音传来。 我领着僵尸队伍慢慢地往前走。 黑暗中,我还听到了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知道,我们的队伍赢得了暂时的胜利。 他们在注视着我,注视着我身后长长的僵尸队伍。 我不知道往前走了多久,直到黑暗中传来了低低的抽泣声。 那抽泣声很压抑。 那是失而复得的不敢置信,与不敢惊扰僵尸队伍的谨慎。 我明白,81具僵尸全部带出地面,队伍最后面的灰小跳出现了。 只是眼下的场景与我之前跟柳珺焰商量的有些出入。 当时我们商量的结果是,我将僵尸队伍带出来之后,柳珺焰会第一时间接应我,控制住僵尸队伍……为何突然变了? 走到火盆的尽头,前方忽然一片黑暗。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像是一脚踏入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深渊,又像是踏入了一道虚无之门。 引魂灯灯腔里的金色,也瞬间变成了幽绿色,灯腔上的鬼面张牙舞爪……这场面莫名的有些熟悉。 我记得当初我提着引魂灯送唐熏姑姑的魂魄入幽冥之境时,引魂灯就是这样的变化。 所以……我这是一脚踏入了幽冥之境? 那么,火盆阵法的尽头……应该是已经打开的鬼门? 我脚下步子一顿,刹那间心中百转千回。 下一刻,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出现在我的前方。 长长的铁索拖地,发出铛铛的响声。 亦如当初白老太被拘魂时的场景! 我没想到,这一次竟是鬼差直接来与我交接,少了我很多麻烦。 能将这81具僵尸完好无损地交到鬼差手中,对于我来说,算是好事吧? 毕竟如果真的要让我用引魂灯一个一个渡它们入轮回,我得被累死。 鬼差走上前来与我交接。 他们手中也有一份名单,上面记录着81名遇难矿工的姓名。 被念到姓名的矿工僵尸,被禁锢在它身体里的魂魄,瞬间就飘了出来,双手双脚被锁上铁链,乖乖地,却又有些茫然地站到了一旁。 一个接着一个,一共81个。 没有灰小跳。 等交接完毕,黑无常上前一步,仍然是公事公办的语调:“五福镇当铺小九掌柜渡魂81例,全部交接,记录在册,年底结算,功德无量。” 说完,黑白无常与那81个魂魄全部凭空消失。 连带着鬼门那浓重的黑也消失了。 我整个人力竭,两腿一软差点跪在了地上。 一只大手扣住我的腰将我捞起,靠在他怀里,柳珺焰担心道:“小九,你还好吗?” 我笑了笑,回道:“很累,但身体无碍,灰小跳帮了我大忙。” “你很棒。”柳珺焰从来不吝啬对我的夸赞,“我先带你回去休息。”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问道:“鬼差交接不在我们事先商议的结果之内,这事儿是谁办的?” 别说请动黑白无常来收魂了,就是想要联系他们,也很难找到渠道吧? 能办到这一点的人,绝对不容小觑。 柳珺焰有些艰难地回道:“是方传宗。” 我哦了一声,是方传宗我就没那么感到意外了。 但随即,柳珺焰又加了一句:“方传宗还带了一支考古队伍,一支茅山道士小队……我们之间出现了一些分歧……” 第270章 小爷我不干了! 我眉头顿时锁紧,能被柳珺焰特意提起的分歧,就绝不会是小分歧。 我隐隐地有些不好的预感,问道:“出岔子了,对吗?” 柳珺焰点头,咬牙道:“那头尸魈差点死在我手里,真的就差一点!”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面色虽然还能维持平静,但胸口的起伏昭示着他的愤怒。 我紧张地问道:“那金鳞呢?拿到手了吗?” “拿下了。”柳珺焰说道,“但尸魈连同那只三眼蟾蜍一起躲进深山去了,墨穹的手下在追踪,可尸魈这种东西一旦脱手,以后想再拿下,只会更难。” 今夜的行动,几乎出动了我们所有的力量。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柳珺焰连金鳞都拿到手了,又怎会轻易脱手? 想到这里,我便问道:“中途发生什么意外了?” 说话间,我已经被带着往回走了一段路,这才发现山脚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起了几个帐篷。 柳珺焰说道:“先过去看看吧,你很快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第一个帐篷不大,里面传来失控的哭声,身影印在帐篷上,能看出来是灰老太在抱着灰小跳哭。 我本想进去看看,柳珺焰却带着我又往前走了一点,隐隐地我听到了灰墨穹暴怒的吼声。 柳珺焰掀开那个大帐篷的帘子,我就看到里面或站着或蹲着十几个人。 灰墨穹站在帐篷中间,正对着为首的老者发火。 老者的身后站着十来个年轻人,个个低着脑袋,神情沮丧。 靠后一点的位置,方传宗半蹲在那儿抽烟。 仔细看去,烟并没有点燃,他只是将香烟夹在手指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们不是厉害吗?不是大义吗?现在尸魈跑了,你们去追啊!你们去把它逮回来啊!怎么全都站在这儿不动了?当时拦我,给我们七爷使绊子的时候,你们不是挺能的吗?能啊!再能一个给我看看啊!” 老者伸出一根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声音明显透着心虚:“这头尸魈身份不一般,我们盯了很多年了,它的研究价值很高,甚至可能刷新我们对古战场方面的现有研究水平,所以……” “所以小爷我不干了!”灰墨穹粗暴地打断老者的话,撂挑子了,“有能耐你们自己去抓,抓到了小爷我甘拜下风,你们爱怎么研究就怎么研究!带回家放被窝里研究我也管不着!” 说完,他一甩手就要走。 老者身后一个年轻却打扮干练的女孩子连忙追上来,伸手去拉灰墨穹的手臂:“小哥……小哥你别生气……” 只是她的手还没碰到灰墨穹,就被灰墨穹让开了,他更加不耐烦道:“干什么干什么!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的干什么!小爷我冰清玉洁,洁身自好,注意点影响。” 女孩子本来要说的话被他这么一凶,直接卡壳了,一双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另一个男生上前,将女孩子护在身后,耐着性子解释道:“小哥,这次是我们有错在先,没有真正认识到尸魈的凶险,我作为大师兄,代表我的师弟师妹们为刚才的事情向你们道歉。” 对方认错态度诚恳,灰墨穹满肚子怨气,却又不好再过多发作了,抱着双臂冷哼了一声,站到了柳珺焰的身后。 这个时候,方传宗也发现了我们。 他碾碎手中的香烟,走过来对我们说道:“柳七爷,小九掌柜,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 方传宗是华国特殊事务处理所华东地区的掌事者,牛虎山事件之后,他曾向我抛出过橄榄枝。 我之前遇到棘手的事情时,也曾不止一次想到过请他帮忙。 虽然最终我并没有去找他帮忙,但人家的身份在这儿摆着,该给的面子我还是得给的。 灰墨穹说道:“我出去透口气,你们跟他聊吧。” 他一夜厮杀,本就累坏了,现在又憋了一肚子气,需要缓缓。 柳珺焰点头:“去吧。” 随后,我和柳珺焰跟着方传宗去了他的房车上。 不得不说,方传宗是真有钱啊。 那房车一看就是特制的,外表看起来朴实无华,里面啥都有。 外面的帐篷显然也是他这房车带过来的。 这会儿连喝水的心情都没有了,我们面对面坐在小桌子旁。 “柳七爷,今夜的事情的确是我们的过失。”方传宗无奈道,“莫老在江城考古界稳坐第一把交椅,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考古事业,他说昌市的这头尸魈如果研究透彻了,必将是人类文明史上的一大步……” “可是,人类文明的进步,首先是得建立在有人类活着的前提下,不是吗?” 其实这会儿,我已经猜到之前发生什么事情了。 大抵就是柳珺焰成功拿回了金鳞,压制住了尸魈,正要毁掉尸魈的时候,莫老以及那一群年轻人冲过去,让他手下留尸。 我心里也窝了火,语气有些不善:“那可是尸魈!地底下的矿道里还有81头僵尸!如果压制不住,方老,这一片将生灵涂炭,这责任你担待得起吗?” 方传宗直点头:“小九掌柜,我知道这里面的轻重关系,我本也不想带他们过来的,莫老也就算了,那十几个小兔崽子,我是真不愿意带的,但身在其位,万般不得已。” 说到底,官大一级压死人。 方传宗头顶上有人给他下了死命令。 我问:“那十来个年轻人到底什么来头。” 方传宗说道:“其中四个是莫老的学生兼助手,另外七个是茅山那边塞过来历练的。” 茅山术士? 那就合理了。 这群年轻人有些道行在身上,但历练不够,一心想着要留‘活口’,却没能认清自己的能力。 这群人的确是最难带的,成事不足,破坏力却极强。 也难怪灰墨穹被气成了那样。 “算了。”柳珺焰忽然开口,“不幸中的万幸,小九的任务完成的很棒,我也拿回了金鳞,灰聪被成功抓获,方老,接下来的事情,你看是你全盘接手,还是……” “柳七爷,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方传宗真诚道,“我会连夜将莫老和那十几个年轻人送走,封锁这一片,全权配合你们的行动……” 第271章 织梦 其实这次我们来昌市的任务已经全部完成了。 拿回金鳞,解救灰小跳,渡化那81头僵尸,我们做到了! 可我知道,无论是我,还是柳珺焰、灰墨穹,谁都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真正撂挑子走人。 别看灰墨穹气得什么狠话都往外说,但他的责任感比谁都强。 我们都不是能眼睁睁地看着生灵涂炭而无动于衷的人。 尸魈今夜受此重创,暂时蛰伏,接下来它需要大量的补给。 而这个补给,很可能就要吃|人了。 柳珺焰说道:“能撒出去的人都撒出去找吧,灰仙堂那边会连夜提审灰聪,希望能从他嘴里审出点什么来。” 这便是答应合作了。 方传宗他们后半夜就住在房车里,守在山脚下,连夜在周围拉起了警戒线。 我和柳珺焰应邀去灰仙堂过夜。 一是灰老太他们盛情难却,二是我们要等灰聪的审讯结果。 当然,灰墨穹也在受邀之列,但他没去,他要守着这座山,等尸魈的消息。 在帐篷里的时候,灰老太抱着灰小跳哭个不停。 失而复得的喜悦,再加上看到灰小跳那瘦骨嶙峋的样子,心痛不已,灰老太差点哭晕过去。 但回去的车上,灰老太却让灰羽沫与灰小跳一辆车,他们是先行离开的,没与我们碰面,灰老太自己坐上了我们的车。 灰老太拉着我的手说道:“小九啊,我就知道你行!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能成功渡化那81头僵尸,救出我家小跳的人,非你莫属。 如今小跳回来了,等我让羽沫把他养胖一点儿,我就让他去当铺述职,以后啊,咱昌市灰仙堂和五福镇当铺就是一家人了。” 我笑着点点头:“能得灰仙堂的青眼,我们当铺荣幸之至。” 一路上聊了很多,但灰老太始终没有提到灰聪。 等到了灰仙堂,我才对之前灰墨穹嘴里所说的,昌市灰仙堂很大有了一个直观的认知。 昌市灰仙堂真的好大啊。 大到什么程度呢? 灰仙堂的占地面积是用公顷来计算的。 除了灰老太所在的主堂之外,下面还分了四大堂和八小堂。 之前这些分堂都是她的儿女在掌控,如今一场大清缴下来,整个灰仙堂空了一半。 灰老太也老了,灰小跳这一回来,就要挑起这么大产业,也是为难他了。 灰老太说把灰小跳养胖点再送到当铺述职,那也是客气话。 毕竟,这么大一个堂口等着灰小跳去打理,他哪里还有时间耗在我们当铺里? 关键时刻请他帮忙能出面就不错了。 再者,灰小跳经营好了灰仙堂,以后对我们是百利而无一害。 灰羽沫提前为我们准备了房间和干净的衣服。 距离天亮也没几个小时了,外面还在下着雨,但雨点儿已经很小了。 我们洗了个澡,却都没有睡。 今夜灰聪那边没有好消息传过来,任谁也不可能安心睡着的。 柳珺焰轻轻地擦拭着刚拿回来的那片金鳞,我挨着他坐着,脑袋枕在他刻意放低的手臂上,问道:“阿焰,你觉得灰聪会张嘴吗?” 柳珺焰毫不犹豫道:“灰仙堂的人撬不开他的嘴,那就我来。” 我不置可否:“我觉得灰老太不会对他手下留情,一是她忍灰聪已经很久了,二是灰小跳回来了,她后继有人,严刑拷打之下,如果灰聪还能扛得住的话,一般的审讯方式就不会有效果。” “那就用点特殊手段。”柳珺焰说道。 果然,天光将亮的时候,灰羽沫递消息过来,说灰聪恐怕快不行了,愣是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问出来。 灰羽沫也有些束手无策了。 柳珺焰便和我一起过去。 灰仙堂竟然还有地牢。 那地牢很深,重兵把守,想要从下面逃出来,挺难。 灰聪不是普通人,他是有一定道行的,心性也比常人坚毅。 此刻,他被绑在十字刑架上,浑身被打得皮开肉绽,鼻青脸肿的,身上到处都是血。 看到我们过来,他直接张嘴冲我们吐血水,哈哈哈地狞笑。 灰羽沫说道:“肉身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我们能试的都已经试过了,甚至还用了致幻的药和催眠术,对他都没用,他像是早已经预设过这一天的到来似的,毫无畏惧。” 柳珺焰说道:“他真的什么都不怕吗?” “不怕。”灰羽沫艰难道,“我们甚至拿他最爱的小儿子威胁他,他依然面不改色。” 柳珺焰拧眉,我说道:“那可能你们的威胁,并没有真正踩中要害,让我来试试吧。” 我大步走到灰聪面前。 灰聪狞笑着张嘴,血块便从他嘴里不停地往外溢:“别白费力气了,我灰某人这辈子该得到的全都得到了,再无所求,你们不可能从我嘴里撬出半个字!” 我勾起唇角笑了笑:“真的?” 灰聪一抬下巴,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手上已经开始掐诀了。 大巫师留下来的巫法笔记中,有好几种上古巫法是能迷惑人心智的。 但我觉得灰聪用不着那些。 我只是拿过一旁刑具架上的一把小巧的匕首,反手一刀刺进了灰聪的心口。 我没有用太大力气,匕首只有尖部没入了皮肉,再抽出来时,刀尖刀刃上已经一片血色。 然后,我拿着匕首,用匕首的尖端在灰聪的额头上画了一个圈,手上捏诀,剑指从匕首的手柄一直压到剑尖。 这个过程一气呵成。 等我剑指压着灰聪眉心不动时,灰聪的眼神忽然变了。 从一开始的戏谑、不屑,到眼下的呆滞。 他定定地望着前方,一动不动。 但很快,他就变得慌张了起来,不停地挣扎着,嘴里发出啊啊啊的声音,竟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了。 我用上古巫法——织梦,为灰聪编织了一个梦。 梦里,灰聪会出现在古战场上,他会亲眼观摩我们与尸魈的最后一战。 而在这场战斗中,尸魈被毁,他们筹谋这么多年的事情全部付诸东流。 他还会看到他被我们一刀斩于马下,苟延残喘。 他会求饶,会遭受天雷,企图为他这么多年犯下的作孽求老天爷的宽恕…… 第272章 阿焰,我终究是得成长起来的。 灰聪剧烈挣扎着。 一开始嘴里喊着‘杀!杀!’ 他拼命挥动双手,一只手像是拿着什么武器,另一只手在掐诀,可是双手双腿都被固定在刑架上,十根筷子粗细的钢针深深地钉进去,一动便鲜血横流。 整个刑架被他晃得咣咣响。 他就这样喊打喊杀,持续了足有一刻钟时间。 巫法笔记里记载,梦中情境,瞬息万变。 现实中的一刻钟,织梦空间里或许已经过了很多天。 我第一次主动尝试运用巫法去控制一个人的神志,有些吃力,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流。 柳珺焰他们紧张地看着我,却又不敢出声打断。 毕竟我是在做法,中途被打断容易遭到反噬。 一刻钟后,灰聪挣扎的力度渐渐变小,他忽然睁开了双眼,瞪着棕黑色的眼珠子,瞳仁上面布满了血丝,目眦欲裂。 他愣愣地看着前方,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不可能,不可能的!” “尸魈怎么会败?尸魈怎么可能被火烧死?” “不可能……唔唔……” 血泪从他的眼眶里滑落,他整个人像是被暴风烈日摧残过的花草,迅速枯萎下去。 只一瞬间,他须发全白,皮肤像松树皮一般干裂,脑袋耷拉下去,了无生气。 那是一种筹谋良久,站在胜利的边缘却被一击毙命后的绝望,灰聪浑身透着一股死气。 我整个人都在颤抖,眉心之间像是烧着了一团火,又烫又疼,前后不过二十多分钟时间,仿佛要抽干我所有精气似的。 原来启用上古巫法这样耗费心神。 好在我撑住了。 在灰聪脑袋耷拉下去的瞬间,我手上结印,大喝一声:“收!” 话音刚落,柳珺焰的大手已经覆上了我的后腰,撑住我的身体,担忧道:“小九,还好吗?” 我冲他笑了笑:“没事。” 灰聪再次猛地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我。 随即,他反应了过来,刚才他在织梦空间里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是我给他打造的一个濒死的梦境。 他愤怒地冲我嘶吼,一声一声,像是一头失控的野兽,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了。 但愤怒宣泄之后,剩下的全是浓浓的无力感。 对,织梦空间所展现的一切都是假的,可我却有能力为他织出如此一个以假乱真的梦境,彻底扰乱了他的心智。 灰聪越是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就会越觉得可怕。 这一刻,他知道自己是真的输了。 我适时地开口:“灰聪,或许你以为只要你不松口,我们就找不到尸魈,对吗?但我想告诉你,你错了!大错特错!我们能问你,是给你机会。”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样吧,我提一个名字,你应该听过这个人,比起你,我觉得他对尸魈可能更了解。” 灰聪被血泪浸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我,从牙缝了挤出一个字:“谁?” “赵子寻。” 我在赌。 赌赤旗童子没有闻错,尸魈身上的味道,他曾在赵子寻的身上闻到过。 他说,那是在赵子寻出事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闻到的。 而赵子寻出事前,追随陈平经历了一场大战。 那场大战,起先是有捷报传回来的,但忽然就败了。 之后陈平才开始了阴兵之路。 是什么导致陈平做出那个决定的? 我想,在尸魈这儿,我已经得到了答案。 果然,灰聪在听到‘赵子寻’这三个字的时候,一双血目瞪得更大,干裂的嘴唇在不停地颤抖。 我知道,我赌对了。 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道:“很可惜,给过你机会了,你没把握得住,这就怪不得我们了。” 说完,我就大步往外走。 错过灰羽沫的时候,不轻不重地撂下一句:“羽沫,处理了吧。” 短暂的静默之后,身后忽然传来灰聪歇斯底里的叫喊声:“我说!我都说!我是被那大喇嘛撺掇的,是老东西太偏心,我大哥死了,灰仙堂明明应该传给我,老东西却要将灰仙堂传给灰小跳那么丁点大的玩意儿,她把我置于何地?她这是在让灰小跳踩着我的脸,踩着我的尊严上位!我能不想别的办法吗?我是被逼的……” 我没有理会灰聪的咆哮,大步走出了地牢。 出了地牢的瞬间,我两腿一软,差点就摔了下去。 柳珺焰伸手一把将我捞住,心疼道:“逞强什么!有我在,你不需要这样逼自己。” “可是……你总有不在的时候。”我缓了缓,说道,“阿焰,我终究是得自己成长起来的。” 空寂住持的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如果柳珺焰注定要天下行走十年之久,那么这十年,我就得自己独当一面。 我会将当铺守好,等着他的。 柳珺焰知道我的意思,他将我揽在怀里,在我耳边郑重地说道:“小九,你很好,你在我心目中,一直都是最善良最坚韧的姑娘。” 他说完,弯腰将我打横抱起,回了我们的房间。 他把我放在床上,拧了热毛巾帮我擦脸、擦手。 我们谁都没睡。 我望着窗户那边,看着日光一点点地亮起来,默默地等待着。 灰羽沫的动作比我想象得要快。 一个小时之后,她亲自过来跟我说了灰聪招供的事情。 灰聪说,距离坟坑五里外的西南方向曾经是一片古战场,一百多年前,那里爆发了一场诡异的战争,那场战争的对立方,就有一个叫赵子寻的大将,骁勇善战,以一敌百。 战争结束之后不久,一个大喇嘛找上了他,跟他聊了建养尸地,养尸魈的事情。 尸魈在那场战争中被赵子寻重创,需要大量的精气、灵气供养。 大喇嘛承诺,等尸魈恢复之后,他会帮灰聪夺权。 当时灰聪的大哥已经死去十多年,可灰老太始终没有放权给他,反而是对灰小跳宠爱有加。 灰聪敏锐地嗅到了危机,这才与大喇嘛一拍即合。 却没想到,老天爷都帮他。 九天困魂阵刚建成,灰小跳就被压在了阵法之下,生死不知。 灰聪一边在灰仙堂中努力表现,以求灰老太能多看他一眼;一边等待着尸魈养成,帮他杀回灰仙堂夺权。 最后,灰羽沫凝重道:“灰聪说,当初得到那片金鳞,大喇嘛就说过,他要利用这片金鳞凭空建出一条龙脉来,引龙脉进古战场,那么,古战场中数万阴兵将脱胎换骨,犹如天兵神将……” 第273章 这条路,他们始终没能走到尽头。 天兵神将? 原来那大喇嘛的野心如此之大。 可笑的是,灰聪竟也那般糊涂,真信了那大喇嘛的话。 由此可见,这灰聪也的确不是什么可堪大用之才。 这便怪不得灰老太看不上他了。 灰老太人虽老了,却并不糊涂。 她倾尽一生守护着的偌大的灰仙堂,若是真交到灰聪手里了,那才是灰仙堂穷途末路的开端。 灰老太也的确很有手腕,关键时刻豁得出去,能做出最正确的决策。 现在灰小跳回来了,灰聪彻底失去了斗志,有灰老太与灰羽沫从旁佐助,灰小跳必将在最短的时间内成长起来。 这一刻我也庆幸,当时收下灰老太这一单,我赌对了。 灰小跳的成长,灰仙堂的稳定,对于我们来说,都将是最大的助力。 灰羽沫说完,担忧道:“现在我们最大的挑战就是灰聪所说的那个古战场,古战场里不仅有尸魈,还有阴兵队伍,那可是训练有素,经历过大战的真正的兵!” “最可怕的是,这个古战场至少在初唐时期已经存在了。”我点出其中要害,“尸魈身上的铠甲,以及他所用的武器金锏,都是初唐时期的物件,他是战死在那儿的,那么,当初他是因何战死? 是否也是遭遇了更早时期的阴兵?也因此死后成了阴兵? 初唐时期的古战场,直到一百年多前的民国时期仍然发生了战斗,那么,在这期间的这么多年,这里又曾发生过多少场战斗?多少将士死在那儿,又有多少形成了新的阴兵?” 那大喇嘛会选中昌市的这片深山,逗留许久,就足以说明,这片古战场值得他倾注足够多的心血。 也难怪他从牛虎山逃窜之后,会潜伏到这里来。 想到这儿,我又是一震,下意识地看向柳珺焰。 果然,柳珺焰眉头紧锁,与我对视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当时牛虎山上的那座寺庙底下,养了许多尸体。 那些尸体来自于山下的监狱,经过研究发现,那些死刑犯的生辰八字都有问题。 当时我们就不理解,那装作苦行僧的大喇嘛在寺庙里养那么多尸体做什么? 并且那些尸体已经能够自主列阵了。 可就算是这样,藏区距离牛虎山也山长水远,大喇嘛不可能一个人领着整个尸阵送回藏区去的。 况且,如果不是我们突然介入,那大喇嘛根本没有收手的打算。 他是长期驻扎在那儿的。 当时想不明白的事情,如今却恍然大悟。 原来那大喇嘛的目的,并不是要运尸阵回藏区,而是昌市的这片古战场。 比起藏区,昌市距离牛虎山就太近了。 就算是绕点路,走乡间偏僻之所,分批次运尸,长年累月下来,那些大喇嘛不知道已经运了多少个尸阵加入昌市的这片古战场了。 越想越可怕,我感觉我的整个头皮都发麻了。 可能是我和柳珺焰同时冷凝下来,气氛太压抑了,灰羽沫也跟着紧张了起来,她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道:“姐姐……是有什么问题吗?” 我摇摇头:“羽沫,忙了一夜,你先回去休息一下,顺便跟灰婆婆说一声,先按兵不动,古战场的事情,我们从长计议。” 灰羽沫一听我这话,就意识到事情不对:“姐姐,很棘手对吗?” 我嗯了一声。 灰羽沫便不再问了:“好,我会跟她说的,你们也休息一会儿,有任何需要找我就行。” 送走灰羽沫,我转身看向柳珺焰,问道:“阿焰,你也想到了牛虎山的尸阵,对吗?” 柳珺焰点头,他将从三眼蟾蜍那儿夺回来的金鳞拿出来,在手中把玩着,若有所思道:“不仅是尸阵,牛虎山的那片金鳞,与昌市的这一片,其实都来自于同一个人。” 是啊。 我竟忽略了,这两片金鳞应该都是来自于装苦行僧的那个大喇嘛! 天哪! 柳珺焰说道:“我现在就在想,他手中是否还有?”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着我:“换句话说,他的背后是否还有人?无论是牛虎山,还是昌市,他只是一个布阵、守阵之人。” 柳珺焰越说我越心惊。 我知道,他还有更深一层的话没有直接说出来,但我却懂。 因为这个布阵、守阵之人的身份。 那是一个装作苦行僧,却是来自于藏区的大喇嘛。 一个从藏区庙宇里出来天下行走的高僧…… 若是他的天下行走,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阴谋呢? 如果他做这些事情,并不是他从庙宇踏入红尘,守不住花花世界的迷惑,走了错路呢?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是受人指使,手握两片或者更多片金鳞,一路走,一路布阵,为了完成某个使命的呢? 他来自佛教。 而柳行一,也是佛教中人。 我忽然一把握住了柳珺焰的手,紧紧地握住。 直到这一刻,我好像才真正体会到了空寂住持的欲言又止。 才真正意识到‘天下行走’这四个字的分量! 或许当年,柳行一就是在践行这四个字的路上遭遇不测的。 而柳珺焰……也终将走上这条路。 我张了张嘴,只感觉喉头干涩,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水汽迷蒙了我的双眼,我有些看不清柳珺焰的脸了。 我侧过脸去,努力地想要将那股水汽逼回去,可是我忍不住。 我低头半遮半掩地拭去眼角的泪珠,努力地平复自己的心情,再看向柳珺焰时,我终究还是开了口。 声音有些沙哑,也有些抖。 我听到我自己问他:“阿焰,你是不是要走了?” 空寂住持说的那场‘劫数’,是不是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来了? 至少十年…… 之前这场‘天下行走’对于我来说,只有时间上的概念。 我只知道他这一走,会很久很久。 但我却想着,十年嘛,我也不过才而立之年。 我们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个十年。 可……现实却永远比我想象得要残酷。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这一场天下行走,可能会要了柳珺焰的命! 就像当年的柳行一。 就像铜钱人。 这条路,他们已经走了很久很久,也走了一遍又一遍。 却始终没有走到尽头。 他们被搁浅在了嵩山峡谷中的那座高塔里;被封印在了五福镇当铺的西屋里,被…… 第274章 你行你上啊! 越想越心惊。 这条路太难走了。 我不敢想,柳珺焰是否能走到这条路的尽头。 将来的某一天,他是否也会被困在某个节点上…… “阿焰。” 我再也忍不住,一下子扑进他怀里,哽咽到不能自已。 柳珺焰抱着我,大手在我后背上轻轻地抚着。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说明他也还不确定。 他在思考,在感受。 空寂住持说,如果那一劫真正到来时,他能感受到。 良久之后,柳珺焰给了我一个十分肯定的回答:“小九,还不到时候。” 他一说,我哭得更大声了。 这一颗定心丸,让我松一口气的同时,却又瞬间更加害怕。 如此大的一场劫难,竟还不是空寂住持口中的‘劫数’吗? 那柳珺焰的这一劫,究竟该有多大! 人总是这样,没走到这一步的时候,情绪都还能控制得很好。 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才会惊觉自己有多脆弱。 柳珺焰没有再说话,只是一味地搂紧我,让我发泄自己的情绪。 我尽情地哭了一场,却没有哭很久。 时间不等人。 不会有太多的时间留给我去随意挥洒。 我擦干眼泪,努力地平复自己的情绪。 柳珺焰捧起我的脸,十分严肃地向我保证:“小九,相信我,无论将来我身处何种处境,无论我走到哪里,我一定会留下痕迹,让你知道我在。我一直都在。” 我勾起他的小手指,也做下承诺:“阿焰,你也要相信我,无论你留下怎样的痕迹,无论你在哪,是何处境,我都一定会找到你的。” 小手指拉钩,大拇指盖章。 我们以最幼稚的行为,做出了最郑重的承诺。 · 简单吃了几口早饭,我们就去山下与方传宗、灰墨穹他们汇合。 方传宗信守诺言,连夜将莫老他们送走,山下方圆一里地的范围内拉起了警戒线。 天光大亮,他们撒出去追踪尸魈的所有人都回来了。 毫无所获。 就连灰墨穹都没精打采的:“太奇怪了,我派出去追踪尸魈的人,追踪技术一流,几乎没失手过,这次竟然在山后西南方五里外的地方迷了路,兜兜转转差点没能走出来。 后来我亲自去转了一圈,发现那边阴气极重,一般人根本无法靠近,那种感觉就像是……怎么形容呢,就像是阴阳交界处似的,这边是阳间,而那边是阴间,是十八层地狱!” 不得不说,灰墨穹的形容太贴切了。 那边的古战场,堪比十八层地狱。 我们几个聚集在方传宗的房车上,我将从灰聪嘴里审讯出来的消息,包括与牛虎山的联系,都说了一遍,柳珺焰在一旁补充。 当然,关于天下行走的事情,我们默契地隐瞒下来了。 这是将来的事情,也是我们的私事。 方传宗只是合作者,还不算自己人。 等我们说完,方传宗沉吟良久,眯着眼睛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我们没有打扰他,就连灰墨穹都压低了声音后怕道:“这样说来,我的团队今早还算是幸运的,捡回一条小命?” 夜里那一战,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他们追踪过去,大抵是过了凌晨三点。 如果再早一些……怕真是九死一生。 邱丰年这一单,本以为不难,却没想到后续还有这么多事儿。 这已经算是我们第三拨与之交锋了,却越来越难。 当时柳珺焰强行封印坟坑的决定真是明智之举。 灰墨穹心里憋着气啊,他瞥了一眼方传宗,埋怨了一句:“我们本来是有机会的……” 却也明显有些心虚。 这句话放在昨夜,硬气。 但现在看来,如果没有出了莫老他们这个岔子,我们拿下尸魈的瞬间,也必将迎来一场恶战。 现在是进退两难。 许久之后,方传宗终于开口:“我们不能退,一旦退了,会极大地助长他们的气焰。” “你说的倒是轻松,你行你上啊!别站着说话不腰疼。”灰墨穹满肚子苦水,“你知道这些天我折了多少兄弟吗?为了‘天下苍生’四个字,他们几乎都是把自己当肉盾往上顶的!方老,昌市也在你的管辖范围之内吧?阴阳道上的事儿,可是你的职责所在啊!你才是咱们的父母官!反正我把话撂下了,别再想拉我的兄弟们垫背,我拒绝再当大冤种。” 柳珺焰睨了他一眼,没吭声。 他俩之间太有默契了,灰墨穹一开口,柳珺焰就知道他想玩什么心眼子了。 灰墨穹平时嘴贫,但他办事是很有分寸感的。 他看似在闹,实则上是在拿话激方传宗。 他来当这个没眼力见的莽夫,把柳珺焰牢牢护住,顺便把方传宗架在火上烤。 方传宗眼角抽了抽,下意识地想摸烟,手插进口袋又缩回了回去。 很明显,他的压力很大。 灰墨穹的那句‘你的职责所在’‘父母官’,是真正的把他架在了火上。 昌市古战场的这个雷,一旦爆了,他还没能压得住,他所要承担的责任,可能是我们无法想象的。 他看向柳珺焰,问道:“柳七爷,您看呢?” 我心里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灰墨穹一个劲儿地给柳珺焰使眼色。 柳珺焰却笑了笑:“我?我这边当然没有问题,问题是,我头阵打下来了,方老是否能接得住?您若是没有信心的话……” 方传宗呼啦一下站了起来,声音有些激动:“等我一会儿,我去打几个电话。” 说完,他就握着手机走到一边,开始挨个拨号。 他声音不大,但足够我们听到。 看来并不准备防着我们。 灰墨穹往柳珺焰这边凑了凑,揶揄道:“七爷你是真不会钓鱼啊,你手里握着那么大一块饵,还怕鱼儿不上钩?” 柳珺焰无奈道:“可他不是鱼儿,他身后的黎民众生也经不起折腾,我相信我们拿出五分诚意,他会回敬我们十分、百分,墨穹,咱见好就收,毕竟这次的行动,咱们也的确需要方老的帮忙。” 灰墨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而看向方传宗。 就看方传宗面色凝重地跟电话那头不同的人,说着几乎同样一句话: “今晚七点,白云观不管能抽调多少人手,准时在昌市集合。” “今晚七点,坤道院无论能抽调多少人手,准时在昌市集合。” “今晚七点,天台宗……” “今晚七点,齐云山……” …… 第275章 肉芝 听着那一个个陌生,却又似乎在哪儿听到过的名号,我们一时间都有些怔楞。 好一会儿灰墨穹才小声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方老提到的这些门派,好像都是华东地区道教、佛教等教派吧?离昌市都不远。” 柳珺焰点头,似乎并不意外,看着方老的眼神里有敬仰:“这便是凝聚力,方老的修为或许不是最厉害的,但他只要有需要,必定是一呼百应。” 随即他又看向我,说道:“小九也是这样有凝聚力的人。” 我顿时满脸羞红,有些嗔怪地瞪他,他现在怎么满嘴跑火车啊。 我能跟方老比吗? 我拿什么跟人家比? 再者,我哪来的凝聚力? 如果没有柳珺焰,谁又会知道五福镇当铺小九? 他才是我们的凝聚力。 方传宗的电话打了好一会儿,请了大大小小足有十几个门派,对方显然都是答应出人的。 就在我们以为这就完了的时候,方传宗停顿了一下,缓了口气,扯了扯嘴角,忽然脸上堆满了笑,拨通了一个电话。 这个电话连拨了三次才被接通。 只见方传宗双手托着手机,满脸谄笑,就差点头哈腰了:“大师兄起来了啊?您还在华东这一片儿吗?” “啊?不在啦?” “哦哦,几个师侄刚好在海市办事儿?能不能借我用两天?” “不白用,当然不白用。” “师父当年留下的冷梅图?有,肯定有,您喜欢,改天我亲自给您送过去。” “哎,哎,好嘞,我知道……” 好话说了一箩筐,我感觉方老脸都快笑僵了,终于挂了电话。 他抬手活动了一下嘴角,然后继续打电话。 接下来是二师兄、三师姐、四师兄…… 我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吊了起来,方传宗到底有多少师兄妹啊? 就这一会儿,他已经给不下六个打过电话了,冷梅图、秋香图等等,也不知道应出去了几幅。 灰墨穹看他说得口干舌燥的,顺手递了杯水过去,他咕嘟咕嘟喝了几口,仍在打电话。 灰墨穹就靠在他身边的车内壁上,光明正大地听。 听到最后我们才知道,原来方传宗是他师父的第13个弟子,也是关门弟子。 他是小师弟。 这还没完。 最后他又给组织里去了一个电话。 但这个电话明显说的是暗号,我没听懂,却也明白他在求支援。 等他好不容易忙完,一坐下来,灰墨穹就又赶紧给他倒茶。 之前天不怕地不怕硬杠的那股气势荡然无存。 方传宗却并未注意到这些,他咕嘟咕嘟地又喝了两杯水。 放下水杯之后看向柳珺焰,说道:“柳七爷,我能就近调动的力量,全都会在今晚七点聚集到昌市来,您这边呢?有什么安排?” “我手中握着两把杀手锏。” 外面,雨点儿似乎又大了起来。 啪嗒啪嗒地打在车顶上,让人心神不宁。 柳珺焰的话出乎我们的意料,他说:“第一,今夜要渡劫的,不是尸魈,而是他肩膀上的三眼蟾蜍;第二,我有办法引出藏在背后的大喇嘛。” 方传宗诧异道:“渡劫的竟是三眼蟾蜍?柳七爷,您确定吗?” “确定。”柳珺焰说道,“我与那三眼蟾蜍交手两次,这一次更是近距离地施法对抗,当我亲手揭下它顶在额头上的那片金鳞时,我看到它的第三只眼睛还未睁开。”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也就是说,今夜如果让那恶心玩意儿渡劫成功,它就会睁开第三只眼睛,成为真正的三眼金蟾?”灰墨穹问道。 柳珺焰点头:“佛法之中曾有记载,千年蟾蜍开化,额头长出第三只肉眼,经历雷劫,肉眼睁开,若得佛缘,散佛光,为三眼金蟾;若散血光,则堕魔,为肉芝,肉芝体型巨大,剧毒,身披八字血红魔印,入千军万马之中,如过无人之境。” 这句话柳珺焰说得很清楚,可是连在一起,我只感觉自己脑袋有些转不过来了。 “肉芝?”方传宗若有所思道,“我记得特殊事务处理所的库里,曾对肉芝有过记载,好像是说由千年蟾蜍演化而来,可作为药材吞服?” 柳珺焰说道:“或许,我们看到的吞服,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降服。” 这下我听明白了:“所以,事实上并不是尸魈借助三眼蟾蜍修炼,而是三眼蟾蜍在利用尸魈帮助自己修炼,以它们这些年的修炼路子来看,它们是不可能得佛缘的,而三眼蟾蜍成为肉芝之后,就会进入尸魈的身体,犹如借尸还魂?” 开了灵智的三眼蟾蜍,控制着一具近犼一般的尸身,那将是怎样可怕的存在! 方传宗在短暂的怔楞之后,问道:“柳七爷,您……您确定可以在它渡劫之前,拿下那三眼蟾蜍的吧?” “应该可以。”柳珺焰说道,“三眼蟾蜍借助金鳞的功德修炼这么多年,已经尝到了甜头,它再有灵智,也只是一只畜生罢了,一旦让它再次感应到金鳞的存在,它会随着本能奔向金鳞的。” 怪不得柳珺焰说这是他的第一个杀手锏。 的确。 方传宗又问:“那您第二个杀手锏……” “方老,有些事情不必刨根问底,到时候您自然就明白了。”柳珺焰打断方传宗的话。 方传宗也不追问,笑呵呵地说道:“我信柳七爷,也对您的能力有绝对的信心。” 转而又看向我:“无论对方是三眼蟾蜍,还是尸魈,就算是那大喇嘛也出现了,都可以算得上是阳间事了,可那是古战场,里面不知道藏着多少阴兵,这阴间的事儿……可能还得麻烦……” “小九不参与。”柳珺焰斩钉截铁道,“她刚渡化了81具僵尸,需要休养,我想,方老最后从组织里调过来的援手里,应该有擅长这方面的人选,对吧。” 看似询问,柳珺焰的语气却是笃定的。 方传宗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是,我请了一位摸金校尉传人,据说他家祖上是有控阴兵的经验的,或许能帮得上忙……” 第276章 小心隔墙有耳 摸金校尉是盗墓四大门派中最具代表性的一派,他们擅长寻龙点穴,讲究‘鸡鸣灯灭不摸金’,盗墓技术堪称一绝。 但绝大部分摸金校尉并没有大型作战的经历,更别说控制大批量的阴兵了。 不过能进入特殊事务处理所供职的摸金校尉传人,手段必定是不一般的。 这是家学渊源。 方传宗能找来这样的人物坐镇,我们没什么不放心的。 柳珺焰又提醒了一句:“方老,昨夜尸魈与三眼蟾蜍遭受重创,一定会在渡劫之前大量补给,周围村镇的安全,你也得留意。” 方传宗说他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后半夜已经联系了有关部门,他们会组织村民暂时撤离出去的。 一通商讨之后,大家算是都亮出了彼此的底牌。 随后开始各自准备、部署起来。 半晌午,灰羽沫整合好了灰仙堂能调用的所有兵力,过来跟灰墨穹交接,兄妹俩今夜会再次合作。 让我们没想到的是,跟灰羽沫一起过来的,还有灰小跳。 昨夜在地下矿道里,灰小跳一直保持着硕鼠的外观。 后来他在帐篷里与灰老太相认的时候,幻化了人形,只是我没进帐篷里去,只看到了他印在帐篷上的身影。 今日当他就站在我们面前,双手拱起交叠,分别朝柳珺焰和我施礼的时候,我还是不由地感叹,这孩子这些年在矿道里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 他太瘦太瘦了,瘦成了皮包骨头,瘦脱了像。 他的眼窝深陷进去,眼圈是青黑色的,没有脂肪的支撑,颧骨高高耸起,下巴尖尖的,第一眼看过去,甚至会觉得有些怪。 但即使是这样,依然能看出他的骨相很好。 等养胖一点,长起肉来,一定会惊艳众人的。 他今日穿了一身休闲装,款式是最新的,料子极好,尺寸却有些大。 不,不是衣服大,而是他太瘦了的缘故,撑不起来。 由此也可见,家里每年都有为他备着新衣的。 一直有人在等着他回来。 灰小跳曾经不幸,可他也是极其幸运的。 他与大家一一打招呼之后,又单独向我拱手,九十度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赶紧上前虚扶了一把。 灰小跳却说道:“小九掌柜,这一拜,是为你对我的救命之恩,感谢你深入矿道,打破封印,救我出来。” 我张嘴刚想说些什么,他又朝我拜了一拜。 “这第二拜,是替被困在矿道里百余年的矿工们,感谢你以引魂灯渡化它们,给它们一次转世投胎的机会。” 我慌忙说道:“都是大家的功劳,也是你坚持、努力的结果,你不用这样谢我。” 灰小跳却说道:“你才是引路人,没有你在前面引路,我们根本找不到方向。” 说完,他拱手又向我揖了揖:“昨晚我奶已经将典当的事情跟我说了,以后我便也是咱当铺里的一份子了,还请小九掌柜多多关照。” 然后他又向柳珺焰和灰墨穹拱手:“也请柳七爷和墨兄多多关照。” 柳珺焰冲他点点头。 灰墨穹一把勾住灰小跳的肩膀,笑着说道:“你怎么跟个老学究似的,说话一板一眼的,叫什么墨兄,你直接跟着羽沫叫我五哥就行了。” 灰羽沫小脸一红,嗔道:“哥,你们称兄道弟,提我做什么!” 灰小跳整个人放松了下来,笑着叫了一声:“五哥。” “得嘞。”灰墨穹拍着自己胸脯说道,“当初把你的牌位供进神龛时,我就说过,只要你能活着回来,以后我罩着你!” 灰小跳很上道:“让五哥费心了。” 一时间其乐融融。 忙忙碌碌,转眼到了午后三点。 雨点儿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密集,头顶上的天都像是要塌下来了似的,黑云压得人有些喘不上气来。 方传宗那边迎来了第一拨外援。 来者一共有七人,却并不在方传宗的邀请之列。 他们来自茅山。 为首的那人得有六十上下,须发却油光发亮的,不见一缕白丝,脚步十分轻盈。 方传宗一看到他,惊喜之情溢于言表:“敬玄兄,你怎么亲自来了?” 茅敬玄愧疚道:“本想着让几个孩子跟你后面好好历练历练,却没想到给你闯了那般大祸,我这个做师爷的怎能装聋作哑?理应前来替他们赔礼道歉。” 他将一个盒子递给方传宗,说道:“这里面是我亲手炼制的几枚丹药,化在水里让兄弟们喝下,有活血化瘀,回气护脉的功效。” 方传宗如获至宝,与茅敬玄寒暄了起来。 从始至终,茅敬玄都没有跟我们打招呼。 不过我们也能理解,大门大派不可能轻易结交任何人,到了他们这个境界,身上多少也有点傲气。 我们这边如果懂点礼数的话,理应主动过去攀谈的。 同样的,灰小跳他们也没过去。 我瞄了柳珺焰一眼,又看看身边这……一窝……鼠仙……还是算了吧。 茅山是正统教派,他们以降妖除魔、匡扶正义为己任,在他们眼里,我们……或多或少属于对立面吧? 好在很快方传宗就将茅敬玄他们领到房车里去了,我们也待在自己的帐篷里,详谈今夜的行动。 奇怪的是,除了茅山这一拨人外,之后便没有动静了。 直到快六点,都再也没有人过来。 我们甚至开始怀疑方传宗是不是没能真正请动那些人。 六点半,就像是约好了一般的,十几辆车从各个方向朝山脚下汇聚过来,每辆车上下来的除了司机,就只有两三个人,但一看分量就很足,都是练家子。 我们心里明白,这些是各个门派的代表,他们带来的人手应该是隐在了暗处,随时听候调令。 不过从始至终,方传宗的师兄师姐都没露面。 这段等待的时间里,灰墨穹的人已经打听过了,方传宗这一门除了他走了仕途之外,其他都是江湖中人。 “江湖中人好啊,江湖中人没有官架子。”灰墨穹嘟哝着,“他们估计早就来了,现在说不定已经勘察好作战地形了,哪像那些人……” 柳珺焰出声提醒:“墨穹,别背后妄议别人,小心隔墙有耳。” 灰墨穹立刻做了一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不再多说什么了。 我隐隐地有些担心:“这样的大行动,人多是好事,但人员又多又杂的话……恐怕会出乱子。” 这一刻,我忽然就意识到,之前柳珺焰说他有两把杀手锏时,为什么第二把杀手锏不明说了。 很可能第二把杀手锏说出来,会给他以及我们的小团队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他又说,第二把杀手锏能引出那大喇嘛。 想到这个,有什么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我似乎猜到了…… 第277章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晚上七点,最后一辆车稳稳地停在了山脚下,从上面走出来一个身穿黑色粗布麻衣,脚蹬黑色长靴,头戴一顶斗笠的男子。 粗粗一看,倒像是古时游走于民间的侠客。 仔细看去,就发现他的穿着是有讲究的。 外面的衣服虽是麻质,但从外翻的领口能看出,布料之中掺杂了韧性极好的丝线,车灯打上去,能看到有些丝线反射出银白的光。 他脖子上戴着一只大拇指大小的穿山甲的爪子。 那只爪子不知道多少年了,被盘得圆润顺滑,顶部包裹着一块青铜,青铜表面雕刻着符篆。 而最吸引我的,是他手中握着的那把金刚伞。 金刚伞虽然合闭着,外观看起来像一把未出鞘的剑,但我依然从交叠的伞骨之间,看到了一些八卦图的纹理。 这两样东西就足以表明来人的身份。 他就是方传宗从组织里调过来的摸金校尉传人。 他站定之后,伸手掀开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了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 他应该有四十多岁,个子很高,身姿挺拔,器宇轩昂,整个人看起来有肌肉线条感,是个经常锻炼的人。 方传宗与他打招呼之后,他又将斗笠戴在了头上,遮住了面目,保持神秘。 雨越下越大,远处天边隐隐地有雷声传来。 按照柳珺焰的推测,三眼蟾蜍应该是在今天夜里渡劫,现在似乎已有征兆。 就在这个时候,灰羽沫的手下传来消息,说是距离最近的镇子出事了。 灰墨穹当即皱眉:“七爷不是提醒方老了吗?他不是说有关部门已经在组织村民撤离了吗?怎么还会出事?” 我摆摆手,让他稍安勿躁,问灰羽沫:“有人员伤亡吗?” “周围六个村子的确连夜撤离了,但时间短,人员众多,再加上只说是暴雨可能引发洪水,所以村民们虽然配合,却不愿撤离太远,几乎都聚集在了最近的两个镇子上。 这六个村子中有四个村子里的牲畜被洗劫过,对方只要心脏。 最近的两个村子,其中一个临江,那东西可能是顺着江岸过去的,乘人不备,抢走了一个小女孩,我们的人追过去的时候……” 灰羽沫顿了顿,长舒了一口气才艰难道:“小女孩的尸体是从江里捞起来的,心口……鲜血淋漓,里面是空的。” “畜生!” 灰墨穹低声咒骂,灰小跳抬脚就要走。 灰羽沫一把拉住他:“小跳,你去哪?” “那东西不会就此收手的,它得手一次,必定还会故技重施。”灰小跳说道,“那条江我记得,小时候我经常在里面游泳,我带人去守那条江。” 灰羽沫有些担心他,柳珺焰却说道:“让小跳去吧。” 灰小跳双手抱拳:“小跳领命!” 说完就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他太瘦了,背影很快就被夜色与雨幕吞没,灰羽沫满眼担心。 灰墨穹不知道是心疼妹妹,还是不放心灰小跳,他说道:“还是我去守江吧,我说过要罩着那小子的。” 柳珺焰说道:“对,你也要去守江,在小跳的下游。” 灰墨穹一愣:“嗯?” 柳珺焰竖瞳紧缩,说道:“如果不是发生了这件事情,我们差点忽略了这一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昌市的这条江,应该是连着珠盘江的,对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 灰墨穹立刻找来地图,一通研究之后,发现昌市这条江的位置,的确是卡在珠盘江的上游的。 这是一个巨大的漏洞。 我们甚至都怀疑,当初那群大喇嘛从牛虎山往古战场运尸队,有可能就是走的这条水路。 他对这条水路太熟悉了,完全有可能在穷途末路之时,从这条水路遁逃。 更可怕的是,我们都来了昌市,五福镇那边只有黎青缨他们守着。 珠盘江里还封印着陈平和他的阴兵队伍呢。 如果昌市这边影响到了五福镇…… 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的整体方案立刻就得重新调整,灰小跳守镇子边上的那段江边,灰墨穹则守下游。 下一刻,柳珺焰竟转向了我。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问道:“干什么?” “小九,你连夜回五福镇去。”柳珺焰说道,“你昨夜消耗太多,还没恢复,今夜我本就不打算让你再出手,刚好,现在我让人送你回五福镇。” 我立刻拒绝:“我不走。” 柳珺焰劝道:“小九,别任性,五福镇需要你。” “阿焰,你觉得如果今夜这么多人一起守昌市的古战场都失败了,我回五福镇又能守住什么?”我坚定道,“我宁愿留在昌市与你共进退。” 柳珺焰哑口无言。 我没管他。 我知道他让我走的初衷并不是真的要我回去守五福镇,而是想护我小命。 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我开始不停地打电话,接连联系了黎青缨、唐棠和虞念她们,让她们尽快做准备。 特别是虞念那边。 我们这边守不住的话,她那边……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我倒是并不担心黎青缨。 一则,当铺自身是有阵法保护的,一般的脏东西进不了当铺。 二则,当铺里还有玄猫、赤旗童子他们。 三则,黎青缨是个机灵的,她收到消息之后,会第一时间联系枭爷。 虽然枭爷现在被关着,看似不自由,但柳珺焰说过,只要他想,他即使被关着,也能调动他手下的人。 枭爷不会坐视不理的。 安排好了这些,已经是九点左右了。 天边的闷雷声由远及近。 镇子那边出事的事情,我们第一时间也跟方传宗说了,他立即派人去守另一个镇子。 可人群聚集,坏消息不胫而走,人心惶惶。 即使镇子外围有人把守,还是有镇民、村民偷偷地往外跑,企图往更远一些的镇子逃命。 结果就是,接连又有几个人出事。 尸体被找到的时候,无一例外心脏部位空了。 方传宗也是焦头烂额,他亲自过来找柳珺焰:“柳七爷,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只会死更多人,一旦百姓暴动……” 他轻轻甩了甩头,语气竟有些强硬起来:“柳七爷,我们提前行动吧,你用金鳞吸引三眼蟾蜍,我带人善后……” 第278章 小伎俩 方传宗有些急了。 是啊,遇到这样的事情又怎能不急呢? 毕竟一开始让民众撤离出去,用的是暴雨引发洪水的名头。 如今却接连死人了。 并且死者无一例外,全都被掏了心…… 大家纷纷猜测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老一辈的人都说是江神发怒,需要做一场祭祀,用童男童女献祭才能平息这场灾难。 也有人说可能是有连环杀人魔潜进山里了。 …… 越传越离谱。 到后来,竟也有人提到了传说中一百多年前,矿道坍塌,埋了好几十个矿工的事情,推测可能是暴雨冲开了坍塌的矿道,里面有僵尸跑出来了……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足以让人头皮发麻,惶惶不安。 事情再这样发酵下去,最终就只能用雷霆手段强行镇压了。 方传宗当然不想看到那样的局面,只能加速行动,将一切危机扼杀在萌芽状态。 事实上,我们心里也着急。 毕竟昌市的事情,也很有可能牵扯到五福镇,乃至徽城。 我们下午也迅速调整了作战方案。 所以柳珺焰直接答应了下来。 但他着重提了一句:“方老,成败在此一举,我不希望之前那样的分歧再次发生。” 方传宗拍着胸脯保证道:“那就是一群不懂事的孩子,我保证不会再发生类似的情况了,柳七爷放心。” 晚上十点,电闪雷鸣。 坟坑方向一道金光突然冲天而起,转瞬即逝,却引起了一片骚动。 坟坑里面重新被埋入了一片金鳞。 我提着引魂灯站在黑暗处,引魂灯上盖着一块黑布,遮去了它的光芒。 一刻钟后,我收到了灰羽沫传来的第一条消息: 山背面西南方向五里外的结界中,向四个方向分别杀出了几十名喇嘛。 方传宗立刻分调四个门派迎战,打得不可开交。 最终以我方胜利告终。 大喇嘛死伤二十多个,迅速退回结界之中。 但随之,便是四队尸阵杀了出来,将刚刚获得胜利的四个门派牢牢锁死,还在缠斗。 从传消息的人的描述中,我基本已经确定,这四个尸阵就是来自于牛虎山。 尸阵成员都是山下监狱里的死刑犯炼化的,极其难对付。 当初为了镇压牛虎山寺庙外的那个尸阵,胡玉麟强行启动了九尾遮天阵。 由此看来,这四个门派一时半会是无法脱身了。 好在方传宗招来的门派有十多个,目前来看是够用的。 又等了一刻钟的时间,第二波消息传来,说是尸魈出现了。 为尸魈保驾护航的,除了尸阵,还有一队阴兵。 从装束和武器来看,应该是民国时期的。 我点点头,耐住性子等。 眼睛一直盯着坟坑方向。 这是柳珺焰交给我的任务——埋金鳞,守在黑暗处,不准轻举妄动。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第三波消息是灰羽沫亲自送来的。 她真的被气炸了,两只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姐姐,你和七爷的提前筹谋与戒备是对的,方传宗那边真的出问题了。” 我面色一凝,压低声音问道:“又出什么岔子了?” “一开始都好好的,直到尸魈和那三眼蟾蜍出现之后,对抗它们的那几个门派,还没斗上几个回合,竟全都捂着肚子嗷嗷喊痛。”灰羽沫说道,“他们根本拦不住尸魈,一个个现在自身难保,尸魈很快就会循着金鳞过来了。” 我皱眉不解:“怎么好端端的同时肚子痛?” 灰羽沫摇头:“也不知道是不是装的,否则怎么可能会这么巧?如果不是七爷提前叮嘱,让我的人先按兵不动,我真的想亲自领队冲上去!” “装是不可能装的。”我说道,“肯定是出了什么意外了。” 方传宗亲自请的这些人,都是华东地区阴阳道上有名的门派,如果不想趟这趟浑水,从一开始就可以拒绝,不可能做这种临阵退缩的事情。 还这么整齐划一。 这些大门派最注重名声了。 我攥了攥提着引魂灯的手,说道:“先不管他们,我们得盯紧尸魈和三眼蟾蜍。” 灰羽沫点点头,耐心地陪着我等。 从古战场结界处到坟坑,五里多地。 我们估算着尸魈可能会出现的时间,一刻也不敢放松。 可又是二十多分钟过去了,尸魈竟还没有出现。 我心里隐隐地有些不安起来,一个劲儿地拿眼神去瞄坟坑方向,难道我们的小伎俩被三眼蟾蜍识破了? 那玩意儿竟这么聪明? 但很快这个猜测被打破,灰羽沫的人来报,说尸魈杀出来了,但半路上被茅山那群道士围住了。 茅山道士? 我记得那几个茅山道士,为首的叫茅敬玄。 之前那几个坏事的学生,就是茅敬玄的徒子徒孙。 他们不是方传宗请来的。 茅敬玄不请自来,是来道歉的。 道歉……我猛然间想起来一件事情。 茅敬玄来道歉时,给了方传宗几枚他亲自炼出来的丹药,说是有活血化瘀、回气护脉的功效。 他让方传宗将丹药化在水里,让大家喝下。 从方传宗当时的表现来看,茅敬玄的丹药肯定很珍贵。 那样珍贵的东西,是一定要化在水里给大家喝的吧? 难道真的是那些丹药的问题? 如果真是,那我们这边倒是躲过一劫了。 毕竟那丹药化水,并未分我们这边一杯羹。 灰羽沫问我:“姐姐,要不要我带人杀过去?” 毕竟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方传宗那边出了问题,我们这边也应该配合变动。 我想了想,问道:“茅敬玄是在哪里埋伏尸魈的?” 来人回道:“就在山背面的山脚下。” 我当即做了决定:“羽沫,你带着你的人手潜到山背面,不要现身,先观战就行,等我信号。” 灰羽沫立刻领命去了。 我犹豫了一下,提着引魂灯也跟了上去。 但我没有直接去山背面,而是选了山侧半山腰一个位置待着。 这个位置既能看到坟坑中金鳞散发出来的淡淡金光,又能远眺山脚下的战况。 此时,山脚下一片混战。 我离得有点远,竟没能第一时间捕捉到尸魈的身影。 因为下面太乱了,放眼望去,大队的阴兵正从西南方向朝山背面的山脚下这一片汇聚过来。 那些阴兵……已经不是之前传消息之人口中的尸阵、民国阴兵了。 他们身穿铠甲,手握长矛、弓箭,一边行进,一边竟还喊着口号…… 第279章 以假乱真 对方阴兵数量过大,气势震天,越聚越多,山脚下的阴煞之气也越来越浓。 我的眼神在人群中搜索,很快,我便锁定了尸魈的身影。 尸魈竟退了回去,退到了阴兵列阵的阵列之中。 随着阴兵列阵,我们这边的情况也一目了然。 我并未看到茅敬玄他们。 对阵尸魈和阴兵阵的,是方传宗,以及……方传宗身后的那几个,应该是他的师兄师姐们吧? 而方传宗前方,也立着一个人。 那人头戴斗笠,手握金刚伞,施施然如遗世独立。 是那个摸金校尉传人! 只见他稳稳立于阴兵阵前,毫不畏惧。 在对方射出第一波箭矢时,他猛地打开了金刚伞。 金刚伞展开的刹那,银白色的伞面上,无数的符文漂浮在半空中,形成一道屏障。 那些箭矢一大片射过来,撞上屏障,竟一支支犹如被张开巨口的野兽吞没了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同时,那些符文也变淡了很多。 紧接着,金刚伞一开一合,扇骨之中嗖嗖地飞出几十支小剑,直直地冲向阴兵阵之中的尸魈。 小剑分散,但所到之处,都有阴兵迎面而上,以自己的身躯抵挡金刚伞的小剑。 我有看到,每一根小剑都带着不小的法力,如果发力精准的话,一次竟能穿透四个阴兵的胸膛! 我心中不由感叹,看来这摸金校尉传人的确有两把刷子。 但远处,仍有阴兵源源不断地朝这边汇聚过来。 这么多阴兵,就算方传宗他们一起上,也根本抵挡不住。 这也是方传宗为什么要请这个摸金校尉传人过来的根本原因。 因为硬打,必然是打不过的。 但摸金校尉传人手中是有阴兵符的。 只要此人足够强大,只要他能成功启用阴兵符,那么,对方的阴兵阵就能被阴兵符控制住。 不战而退人之兵!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就在这个时候,灰羽沫过来了。 她站到我身边,激动地跟我说道:“姐姐,七爷真是神了,那只三眼蟾蜍真的不在尸魈的肩膀上了!” 我眉头一抖,问道:“那只三眼蟾蜍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跟着尸魈一起出来,还是后来不见了的?” “是摸金校尉传人出现的时候,那只三眼蟾蜍才脱离尸魈离开的。”灰羽沫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茅山那群人是追着三眼蟾蜍离开的。” 柳珺焰几乎算无遗漏,却独独没将茅山这几个人算进去。 恐怕会坏事。 可是现在再试图去通知柳珺焰已经来不及了。 但转念一想,茅敬玄此行的目的,应该就是那只三眼蟾蜍。 我眯眼看向西南方向的更后方,侧耳倾听着。 雷声越来越响,果然是奔着那个方向去的。 今夜渡劫的不是尸魈,而是三眼蟾蜍。 而三眼蟾蜍渡劫之后,第三只眼睛才能睁开。 我想,茅敬玄是冲着渡劫后睁开第三只眼睛的三眼蟾蜍来的。 所以就算他带人追着三眼蟾蜍去了,应该也不会打乱我们的计划。 一切都很顺利。 我正想着要不要让灰羽沫的人加入到方传宗那边去。 等摸金校尉传人用阴兵符控制住阴兵阵之后,一起绞杀尸魈。 就在这个时候,下方传来一声尸魈的嘶吼声。 那嘶吼声震天动地,好像我们的脚下都跟着颤了颤。 尸魈嘶吼的同时,我们看到摸金校尉传人在掐诀,一手握着金刚伞,一手高举他脖子上挂着的那只穿山甲爪子。 之前第一眼看到那只用青铜雕花与篆文包裹着的穿山甲爪子,我就认出来了,那是摸金符。 一个祖上有过与阴兵作战经验的摸金校尉家族,他们手中的摸金符,很多时候便是能够替代调动阴兵阵的阴兵符了。 灰羽沫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说道:“姐姐,他这是要调配阴兵阵了吧?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如此场景,真是……” 可她话还没说完,激动的表情就凝固在了脸上。 因为不仅是阴兵阵,就连阴兵阵中间的尸魈,都同时朝着摸金校尉传人杀了过去。 他根本调动不了阴兵阵! 是那只摸金符根本没有震慑阴兵的效果,还是这个摸金校尉传人只是个会纸上谈兵的花架子,根本没有足够的修炼功底去启用摸金符,达到阴兵符的效用?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是给了我们当头一棒! 混战一触即发。 我提着引魂灯就要下山。 之前方传宗有意让我加入战斗,控制阴兵。 我知道他是看重我手中的引魂灯法力。 后来是柳珺焰拒绝,又请来了摸金校尉传人,这才作罢。 可是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允许我作壁上观了。 灰羽沫却一把拦住了我:“姐姐,七爷不准你去,你就不能去!况且,七爷不是还交代你拿回那片金鳞吗?” 是的,这便是我们的小伎俩。 柳珺焰手中现在握着四片金鳞,其中有一片是从牛虎山拿回来的。 这片金鳞同样被大喇嘛控制过,上面沾染着大喇嘛的气息。 再者,我们刚拿到的那片金鳞,在坟坑了埋了很多年。 所以坟坑里仍然残留着那片金鳞的气息。 于是,柳珺焰便让我拿着牛虎山的那片金鳞,埋进坟坑里,做到‘以假乱真’。 这个‘假’,当然不是指金鳞是假。 而是指我埋进去的这片金鳞,不是原本镶嵌在三眼蟾蜍额头上的那一片。 那一片,仍然握在柳珺焰的手中。 而柳珺焰此刻正在一个叫做‘小营口’的地方。 如果不是江里打捞起小女孩的尸体,我们很难注意到那条江,以及江边的地势。 顺着这条江,我们勘探到了江的上游,就在古战场的后方,立着一块碑。 碑不大,上面雕刻着几个大字——小营口。 这三个字让我和柳珺焰瞬间就想到了赵子寻写给傅婉的那封血信。 血信上面就有这样一句话:七月初,我们在小营口一战…… 也就是说,这片古战场,就是小营口古战场。 那块碑的后方,应该就是古战场的入口。 如果有人要从水路遁逃,必定要经过小营口的那块碑。 柳珺焰带着从三眼蟾蜍身上拿回来的那片金鳞,就守在小营口。 一是为了堵住对方水遁的出口。 另一点就是为了将尸魈与三眼蟾蜍彻底分开…… 第280章 金锏斩杀 尸魈从古战场出来的时候,三眼蟾蜍还在他的肩膀上待着,这就说明它们首先感应到的就是坟坑这边的金鳞。 与各大门派交战的时候,三眼蟾蜍应该是又感应到了柳珺焰手里的那一片。 而那一片金鳞的气息,它更熟悉。 所以在茅敬玄带人出现,围攻尸魈的时候,三眼蟾蜍果断撤离,直奔小营口而去。 就此,尸魈和三眼蟾蜍被我们成功分开,柳珺焰交代我们的事情已经完成,我的首要任务就是拿回那片金鳞。 我没有过多犹豫,转身直奔坟坑方向而去。 坟坑一直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金鳞是我埋进去的,埋在哪个角落我最清楚。 顺利摸到金鳞,我用衣袖擦了擦,刚将金鳞贴身放好,就听到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声。 我眉头一拧,尸魈这是又发力了? 那摸金校尉传人扛得住吗? 我转身又往山背面冲,灰羽沫在那边等着我。 这一次,我们俩都默契地朝山下冲去。 我们得守住大后方,尽可能多地牵制阴兵,才能减轻小营口那边的负担。 可我们刚下到半山腰,就听到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我们脚步猛地一顿,朝下看去。 就看到尸魈猛地掷出了手中的两把金锏。 那两把金锏穿过阴兵阵,直直地砸向摸金校尉传人。 摸金校尉传人下意识地打开金刚伞朝前挡去。 金刚伞在关键时刻的确是可以替代盾牌用的,可金锏砸上去的瞬间,那摸金校尉传人竟连人带伞被金锏砸倒在地。 灰羽沫一声低呼:“他……他两只手是不是断了?” 摸金校尉传人是把金刚伞当成保命的盾牌来用的,所以这一刻,他双手握着伞柄,必然是拼尽全力。 却没想到那对金锏竟如此之重,爆发出来的攻击力如此之强,不仅将金刚伞表面砸出一个凹陷,还生生震断了摸金校尉传人的两条手臂。 摸金校尉传人凄厉的嚎叫声响彻整个山谷,正在与阴兵阵对战的方传宗等人皆是一愣。 只见摸金校尉传人倒地之后,那对金锏竟还没有停下,四尺长的棱刃擦着金刚伞的表面往前,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伴随着大片的火花而起。 那棱刃竟就那样切开了金刚伞的边缘,其中一只金锏瞬间贯穿了摸金校尉传人的脑袋,将他的尸体牢牢地钉在了地面上。 摸金校尉传人的痛吼声乍然而起,又戛然而止。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大家回过神来的时候,摸金校尉传人已经断了气。 他可是方传宗从组织上调过来,对付阴兵阵的杀手锏。 却没想到他竟就这样死了。 谁能说他没有点真本事,没有点胆识呢? 他有的。 只不过他今夜对上的尸魈太过强大。 也是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当年赵子寻在小营口一战之中遭遇了什么。 赵子寻是败在了尸魈的手中。 后来他单枪匹马杀回五福镇古战场,抢了赤旗童子的那面赤旗,又杀了回来。 他以赤旗调动阴兵,才反败为胜。 也就是那样一场战争,让陈平见识到了阴兵的厉害之处,他的野心开始无限制地滋生开来,最终竟不惜杀害了赵子寻,将一枚棺钉钉入他的眉心,彻底控制住了他。 从始至终,赵子寻都是一个可悲的受害者。 他成了陈平手中的傀儡,被陈平操控着做下了那些孽事。 我有时候也会想,赵子寻有罪吗? 他被操控着犯下的那些错,应该算在他的头上,还是陈平的头上? 我无法给出一个确切且合理的答案。 但我知道,摸金校尉传人一死,接下来将是尸魈对方传宗这一方的碾压式的猎杀! “茅敬玄那老东西真该死啊!”灰羽沫跟我一边跑一边咒骂道。 是啊,如果不是茅敬玄在丹药上做了手脚,那十几个门派又何至于挡不住阴兵阵? 茅敬玄这是直接给方传宗釜底抽薪了。 尸魈又是一声嘶吼,那两只金锏便受到召唤,稳稳地又回到了它的手中。 尸魈握着金锏,一步一步地朝摸金校尉传人的尸体方向走来。 它可能是想拿摸金符? 此时,我和灰羽沫已经奔到山脚下。 灰羽沫立即召唤她的人手,而我一把扯开了盖在引魂灯上的黑布,大步朝摸金校尉传人的方向奔去。 我得护下这枚摸金符,不能让它落在对方手中。 随着我逼近那具尸体,尸魈和阴兵阵也已经逼近。 引魂灯中功德的金光,早已经变成了幽绿色,灯腔上的鬼面张牙舞爪……这就说明周围的阴煞之气,已经堪比幽冥之境了。 越往前,每一步都很艰难。 但我知道,我带着引魂灯出现的那一刻,对于方传宗来说,应该是犹如神兵天降的,他不会袖手旁观,任由我一个人去冒险。 我若出了事,他便也败了。 这便是我为什么敢直接往上冲的原因了。 果然,我的后方忽然传来了一声号令:“天台宗所有弟子听令,列阵!” 音落,我只感觉我的身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但很快又变得平稳起来。 我感觉周身一股气流涌动,紧接着,一道罡气自我的脚底升腾而起,护住我全身。 “白云观众弟子听令,列阵!” “齐云山众弟子听令,列阵!” “坤道院众弟子听令,列阵!” …… 一道接着一道号令声响起,一道又一道罡气往我脚下汇聚过来。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腰杆子都挺直了。 各大门派被茅敬玄算计,战斗力大减,但这并不代表他们的士气散了。 他们一直在守着这块阵地。 而现在,他们将所有的希望全都灌注到了我的身上! 我稳稳地提着引魂灯,大步朝前走去。 而在我的周围,方传宗的师兄师姐们,以及灰羽沫的人手,为我保驾护航。 引魂灯幽绿色的光芒越来越甚,它可以渡魂入黄泉,亦可以召唤阴差,打开鬼门。 而对于阴兵来说,鬼门出现是致命的。 不久前,我才将81具矿工僵尸交接给了阴差。 这便是方传宗一开始想拉我下水的用意…… 第281章 天助我也 我提着引魂灯步步逼近摸金校尉的尸体,阴兵阵在慢慢地往后退。 可就在这个时候,尸魈再次发出了嘶吼。 这一声嘶吼,震天动地,仿佛一位正在冲锋陷阵的大将军,军威震慑所有兵士。 金锏脱手的瞬间,被金锏砸到的几个阴兵瞬间化作一道黑气,彻底灰飞烟灭。 金锏回到尸魈手中,它长臂一挥,阴兵阵便朝着我这边冲过来。 方传宗的师兄师姐们迎了上去! 而我已经到了尸体旁边。 尸体是跪在地上的,脑袋耷拉着,上面老大一个洞,脑浆混合着血水往下流。 我将他的脑袋拨弄到一边,看到了还挂在他脖子上的摸金符,伸手握住摸金符,用力猛地一拽。 就在我拽下摸金符的瞬间,头顶传来空气被割裂的呼呼声,以及灰羽沫惊恐提醒的声音:“姐姐,别抬头,危险!” 我猛地低下头去,有什么东西几乎是擦着我头顶上的发丝呼啸而过。 我被吓出一身冷汗,我知道,那是金锏! 金锏一击不中,转头又从我的身后呼呼而来。 那东西明明很重,可在尸魈手里,却来去自如,应该早已经成了尸魈的本命法器了吧? 可惜我的本命法器被困在了苍梧山的涅槃火中,如果凤梧还在的话……没有如果! 即使凤梧不在我身边,我也得想办法自保。 我抬手咬破中指,血珠立刻沁了出来。 我捏剑指按上引魂灯的灯腔,迅速念动咒语,一转身,剑指迎着射来的金锏挥过去…… “姐姐,躲!” 灰羽沫绝望的叫喊声从远处传来,她一边打一边还得盯着我,生怕我出事。 而这一次,我没有闪躲,反倒是迎着金锏站了起来,这在灰羽沫眼里是必死的! 但下一刻,我挥手剑指向那根金锏的瞬间,几张鬼面从引魂灯的灯腔中一下子蹿了出来,狰狞的鬼面张着大嘴,迎着金锏便咬了上去! 鬼面出现的很突兀,在场所有人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皆是一愣。 我却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就在刚才,我想到了巫法笔记里所记载的上古巫法——驭鬼咒。 我以驭鬼咒驱动引魂灯灯腔上的鬼面,替我应战金锏。 我从来不觉得,会出现在引魂灯灯腔上的鬼面,会是什么摆设或者装饰。 果然,我赌对了。 鬼面咬着金锏而上,咔擦声陡然响起,鬼面难听的咀嚼声在这一刻却犹如天籁。 我听到方传宗激动的一声:“漂亮!” 同一时刻,我身后也传来了尸魈愤怒的嘶吼声,以及震天动地的奔跑脚步声。 被鬼面吞噬掉三分之一的金锏回到了尸魈的手中,尸魈愤怒至极,直接朝我冲了过来! 短暂的胜利之后,我们迎来的是尸魈更为残酷的攻击。 但我这次却一点不怕。 我发现只要我运用得当,引魂灯在我手里可以爆发出无穷的力量。 只是这种力量需要我不断地去摸索、尝试。 刚才的驭鬼咒我用得就很好。 虽然有点费血,启动驭鬼咒也消耗很多,但足以让我抵挡尸魈一阵子。 我的目标只有尸魈,其他的都交给方传宗他们吧! 我再次启用驭鬼咒,剑指迎向冲过来的尸魈,几个鬼面立刻与尸魈撕扯起来。 但这一次,鬼面出现的时间明显比刚才短了一些,也稍微弱了一点点。 看来还是我的法力加持不够。 鬼面回到灯腔之后,尸魈竟没有第三次攻击。 它就站在与我相距不过十米的距离,忽然不停地嘶吼起来,嘴巴大大地张开着。 它周围的阴兵,竟在它的嘶吼声中,化作一道道黑气,钻进它的嘴里去。 坏了,它竟然在吸收阴兵的精魄,以此来无限壮大自己。 随着尸魈不断吸纳,它的身躯也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 它的脸上、后背上,所有能看得见的地方,肉眼可见地有脓包鼓起。 就像是长脓的癞蛤蟆一般。 方传宗喊道:“撤!师兄师姐,撤!所有人快撤!有毒!” 所有人瞬间朝后方撤去,而尸魈则一步一步地向我奔来。 它每跨出一步,身上的那些脓包都跟着晃动一下,脓包由一开始的乳白色,逐渐变成了灰黑色,大了一圈,变得透明,像是随时都有可能爆裂开来一般。 我当时只感觉头皮发麻,看着越来越靠近的尸魈,只能再次催动驭鬼咒…… 可就在这时候,我脚底下的罡气竟一下子灭了。 我听到各大门派再次号令、集结弟子们列阵的声音,可是他们也消耗太大,全都支撑不住了。 尸魈竟阴测测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是从它的胸腔里发出来的,诡异又扭曲,却能让所有人听出它的得意与势在必得。 喵呜! 下一刻,一声熟悉的猫叫声划破夜色,打破了僵局。 我猛地转头看去,玄猫却已经稳稳地落在了我的肩头。 它的两只立耳高高竖起,尾巴尖上的火星子在这黑夜里尤为显眼。 玄猫不是留在当铺里了吗? 它怎么会来? 我既惊又喜。 紧接着,我又听到了一阵熟悉的马蹄声。 哒……哒哒…… 我不可置信地朝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看去,浓重的夜色遮住了我的视线,我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会是他吗? 不仅是我听出来这马蹄声了,尸魈明显也听出来了。 它缓缓转过头去,朝着东南边看去。 哒……哒哒…… 马蹄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当那个骑着高头大马,腰上挎着大刀的身影从夜色中钻出来的时候,我几乎要激动地喊出声。 赵子寻! 真的是他! 赵子寻骑在战马上,他的身前还坐着一个人……赤旗童子。 赤旗童子一跃而起,稳稳地站在马背上,不停地挥动着手中的赤旗。 阴兵阵在看到那面挥动的赤旗时,瞬间开始乱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还在不停飘落的雨点儿,唇角微微扬起。 真是天助我也! 赤旗童子,古战场冤魂凝聚所化,手执赤旗,于阴雨之夜显形,赤旗飘摇处,必有兵戈之灾! 他来得太及时了! 我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将从摸金校尉传人脖子上拽下来的阴兵符高高抛起,大喊一声:“赵子寻,接兵符!” 第282章 这便是大将赵子寻! 摸金符被高高抛起的瞬间,尸魈连连嘶吼着向那边冲过去。 它这一动,我就明白我抢这枚摸金符是抢对了。 方传宗说组织上调来的这位摸金校尉传人,祖上是有控阴兵的经验的。 祖上代代相传下来的摸金符,很有可能就是阴兵符 这种事情,组织上肯定是会严密调查、取证,是确定了的。 只是这位摸金校尉传人可能理论知识很丰富,真正兵戈相接的时候,还是弱了一点。 但赵子寻不同。 一百多年前,他陪着陈平走南闯北,经历过无数场战斗,除了小营口这一仗,几乎战无不胜。 他是陈平手下第一大将,能打,会打! 更难能可贵的是,一百多年前,他就与尸魈交过手。 第一战尸魈出其不意,赵子寻大败。 第二场赵子寻胜了。 也就是第二场之后,尸魈受了重创,需要灵力、精魄养尸,这才有了后来矿工的事情。 所以赵子寻一出现,尸魈反应就很大。 老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摸金符抛起的时候,尸魈扑了过去,赵子寻双腿一夹马腹,马缰一勒,战马嘶鸣着撩起前腿。 赤旗童子趁势脚尖踮着马背一跃而起,手中赤旗翻飞,稚嫩的声音在山谷里不停地回荡:“五雷正法,阴兵来从,风火雷音,助我成功……” 赤旗在雷雨之中不停挥动,猎猎作响。 一时间,整个阴兵阵都乱成了一团。 一部分阴兵冲着赤旗而去,一部分反向射杀,整个山坳里阴气缭绕,喊杀声震天。 而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赵子寻随着战马一跃而起,整个身体倒飞起来,长臂一伸,赶在尸魈前一秒,稳稳地将摸金符握在了手中。 赵子寻身体落回马背的瞬间,尸魈手中的两根金锏已经朝着他插过去。 赵子寻显然对尸魈的一招一式了如指掌,他另一只手同时抽出腰间的佩刀,横着刀刃从下方往上一挑,刀刃擦着金锏的棱刃往下顶。 只见一片火花在二者之间频频爆出,赵子寻的身体是从上方倒冲下去的,佩刀一直砍到了金锏的手柄,赵子寻咬牙往前猛地一推,尸魈整个尸体不受控制地朝后方踉跄倒去。 而赵子寻则又稳稳地坐回了马背之上。 整个过程利落、飒爽,带着一股胸有成竹的魄力。 这便是大将赵子寻! 看着这一幕,我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之前几次我们敌对的时候,他都在干什么? 他之前的战斗力,比起今天的来,简直跟过家家似的。 是因为之前他眉心的那根棺钉束缚了他的战斗力吗? 不,并不是。 棺钉是陈平钉进去的,陈平用棺钉控制住了赵子寻这个人,而不是他的能力。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赵子寻之前根本没有真正把我们当成敌人过。 他在收敛自己的战斗力! 一愣神的功夫,战场上的局势已经天翻地覆。 刚刚还拧成一股绳的阴兵阵,此时竟形成了三个阵营。 守在原地的,从穿着和手中武器来看,都是唐朝时期的。 这些阴兵应该就是当初追随尸魈的战士,甚至是死士了。 而被赤旗童子以赤旗和口令召唤过来的,大多都是民国时期装扮,这一部分中,绝大多数应该都是赵子寻当年战败时,留在这片古战场上的将士。 还剩下的一部分阴兵很杂,有古代装扮,也有现代装扮,甚至还有几个身上还穿着破破烂烂的囚服…… 赵子寻落回战马上之后,高高举起刚刚拿到的摸金符,再次一夹马腹,勒着缰绳便朝那部分阴兵奔了过去。 战马在雨幕之中穿行,赵子寻手握摸金符,大声喊着:“天清地灵,兵随印转,将逐令行……” 同一时间,赤旗童子也落在了马背上,挥动赤旗:“五雷正法,阴兵来从……” 两道声音此起彼伏,他们两人分别以两道不同的阴兵诀调兵遣将,所到之处,本来还分不清站队的那波阴兵,又齐刷刷地投奔我们这方。 还有那迷茫、摇摆不定者,只见赵子寻佩刀一挥,刀落,阴兵魂飞魄散! 大战在即,不能为我所用者,斩立决! 这便是军规! “退。” 方传宗轻声提醒了一句。 我们所有人全都朝着山脚下退去。 不是我们不想帮赵子寻,而是帮不了。 因为双方阴将、阴兵,以及阵型已经形成,这一场战斗,以赤旗童子挥旗开始,是尸魈与赵子寻之间的决战! 这是一场阴兵对决。 这一幕,仿佛又回到了一百多年前。 这场没有打完的仗,在今夜,终将在这一片雨幕之中画上一个句号。 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这场仗打到尾声时,伺机行动。 各大门派紧挨着山脚席地而坐,盘腿运气、逼毒。 他们得在这场阴兵对决的短暂时间里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好,以防接下来还要出手相帮。 灰羽沫一直站在我身侧,护着我。 阴兵阵列成型之后,尸魈与赵子寻面对面而立,僵持许久,赵子寻忽然一夹马腹,挥舞佩刀,大喝一声:“杀!” 第一批阴兵冲上去的瞬间,尸魈忽然抖动身体,浑身的脓包炸裂开来,四处飞溅。 凡是被脓包沾染到的阴兵,身上汩汩地冒起黑烟,像是漏了风的破斗篷一般,战斗力瞬间降了一半。 还没等第二波阴兵冲上去的时候,尸魈又要故技重施。 只听‘喵呜’一声。 一直乖乖站在我肩膀上的玄猫,忽然弓起身子,一个纵跃,直奔尸魈而去。 还没靠近,它的尾巴已经甩起,尾巴尖上的火星拧成一朵朵火苗,直冲着尸魈烧了过去。 尸魈也是僵尸。 只要是僵尸,都怕火。 只是尸魈的等级够高,一般的火伤不到它,但玄猫来自佛门,它尾巴尖上的火星,不大,却是带着法力的! 尸魈左躲右闪,更加疯狂地甩动身体,甩出更多的脓包液体。 但已经晚了。 玄猫已经跃上了赵子寻的肩膀,喵呜喵呜几声叫之后,它的周身出现了无数字符,在前方形成了一道经文屏障,挡住了脓包液体。 尸魈失利,狂吼乱叫起来。 毕竟它身上的脓包,也是一种修炼,脓包消耗、被破坏,对它都会造成伤害。 甚至是反噬。 玄猫喵呜一声往前扑去,经文屏障随着它的动作狠狠地撞向尸魈。 尸魈被经文屏障撞得连连后退。 而此时,赵子寻已经趁机挥刀而上…… 第283章 太酷了! 这一夜,我深深地意识到团队的力量有多重要。 也深深地感受到,一场战斗是否能够取得胜利,是否能够反败为胜,战略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有三眼蟾蜍助阵的尸魈,太难对付了。 毕竟那只三眼蟾蜍已经开了灵智。 我们下午重新部署战略的时候,柳珺焰便说,必须得把三眼蟾蜍和尸魈分开。 只有将二者彻底分开,分别牵制住,我们才有可能取得胜利。 果然,没有了三眼蟾蜍助阵的尸魈,战斗力爆发得快,持久力却不强。 赵子寻来得又及时。 我感觉一切利好条件在这一刻都是倾向于我们的。 赵子寻的大刀,在双方阴兵混战的当口,狠狠地朝着尸魈的脖子砍了下去。 噹地一声。 大刀没能撼动尸魈半分。 一击不中,赵子寻迅速后退。 我的心跟着提了起来。 方传宗比我更紧张:“坏了,这尸魈已经修炼出铜皮铁骨,一般的兵器根本杀不死它。” 还没等我做出反应,下一刻,我听到了大家倒吸凉气的声音。 只见赵子寻忽然握着摸金符,将穿山甲的尖爪对准了自己的心脏部位,用力插了下去! 整根穿山甲的爪子全部没入赵子寻的心口,只留下了上方一截青铜罩子。 我看到赵子寻在捏诀,口中念念有词。 战场太过嘈杂,我听不清,但我却知道赵子寻在干什么。 他在魂祭! 他要以自身的魂力,催动摸金符上符篆的威力,以此来镇压尸魈。 果然,下一瞬,一道幽绿色的犹如天网一般的符篆在尸魈头顶上形成,迅速压下来。 尸魈双手下意识地朝上方顶去,它扎着马步,长长的獠牙咬得咯吱咯吱响,却仍然顶不住那道符篆。 我甚至看到尸魈脚下的泥土地都在一寸一寸地下陷。 “太酷了!太震撼了!” 灰羽沫揪着我的衣袖,压抑地低声吼叫:“赵大将军太帅了,姐姐,他也是咱们当铺的人,对吗对吗?” 她期待地看着我。 我都有些不忍心告诉她不是了。 想了想,我说道:“他暂时还不是,但他的爱人是,他迟早也会是。” 灰羽沫眨巴了一下大眼睛,更加好奇了:“赵大将军的爱人?” “她叫傅婉。”我说道,“等下次你去当铺,我再好好跟你说说他们的故事,但现在,我得干活了。” 说完,我提着引魂灯,迅速大步朝着赵子寻的方向跑去。 还没等我冲进阴兵阵中,玄猫已经射出尾巴尖上的火星,为我开辟出一条通道。 我穿进那条通道的同时,再次咬破已经破了的手指尖,挤出血滴,剑指按向引魂灯的灯腔,口中念念有词。 剑指朝向尸魈,一团幽绿色的火焰直奔尸魈而去。 如果没有摸金符的符篆阵法压制,这团火焰是近不了尸魈的身的。 它只需要一挥金锏,就能将这团火焰劈得四分五裂。 但现在不一样了,赵子寻暂时镇压住了它。 可魂祭,是以燃烧自己魂魄为代价的。 赵子寻压制尸魈的每一秒钟,都是在消耗自己的魂体。 时间长了,他会灰飞烟灭的! 我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傅婉痴痴等待了赵子寻一百多年,他们还没能真正正式地重逢呢。 她还在等他! 第一朵冥火射出去,撞到尸魈的身体就碎了。 尸魈疯狂嘶吼,不停地挣扎。 它每次挣扎,赵子寻都会痛苦地闷哼。 我又祭出第二朵、第三朵冥火。 一朵接着一朵。 每一朵碎掉的刹那,尸魈的身体都在跟着颤抖。 我不知道在我射出多少朵火焰之后,一朵幽绿色的冥火终于扎进了尸魈的身体之中。 下一刻,那朵冥火犹如燎原之火一般,从尸魈的内部蹿开。 成功了! 赵子寻一把拔掉心口的摸金符,整个身体趴伏在战马上,战马带着他朝山脚下跑去。 我带着玄猫也在往后退,顺便还喊了一声赤旗童子。 赤旗童子收起赤旗,嗖嗖地奔过来。 还没等我们退出去多远,尸魈已经发狂了。 它疯狂地吼叫,身体先是东倒西歪,然后就是在地上不断地翻滚。 这一片阴兵战场,到处都是阴煞之气。 冥火所到之处立刻就都燃了起来。 一时间,那一片尽是黑烟与幽绿色的火焰。 幽绿色的火焰连成了一片,烧了好一会儿。 直到尸魈被烧成了炭,躺在地上彻底不动了。 尸魈一死,我们这一方的阴兵似乎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厮杀得更为猛烈。 最终,对方仅存的一小队阴兵竟丢下尸魈,迅速退回到古战场的结界中去了。 灰羽沫先检查了我的身体,确定没事,又去询问赵子寻需不需要帮助。 方传宗刚开始盯着赵子寻的目光都是放光的。 那是一种恨不得立刻收编了赵子寻的欲望! 但很快,他收回了目光,连声说道:“不对!这事儿不对!” 灰羽沫不解:“方老,你说什么呢?什么不对?” 方传宗忽然问我:“小九掌柜,柳七爷呢?” 我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他又自顾自地说道:“尸魈吼成了这样,古战场的结界里不可能没有更厉害的角色出现,可他们竟就这样放弃了尸魈,这很不合理。”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思绪飞速运转着:“三眼蟾蜍跑了!对!三眼蟾蜍去了哪里?一定是有更大的力量牵制住了他们,我们这边才会这么顺利。” “顺利?”灰羽沫揶揄道,“如果不是姐姐及时拿到摸金符,如果不是赵将军及时赶来,恐怕这会儿在场的没几个是能站着的吧?” 我睨了灰羽沫一眼,心中不由地为她竖大拇指。 真不愧是灰墨穹的亲妹妹,这小嘴也是个得理不饶人的。 方老讪讪道:“我的意思是相对比较顺利。” 转而又看向我问道:“小九掌柜,柳七爷一定还另有安排对不对?他现在在哪儿?需不需要我们支援?” 他话音刚落,有人忽然惊呼道:“你们看西南方向,古战场的后方,那是什么?!”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 古战场的后方,一道金光乍现,几乎照亮了西南方向的半边天。 有人忍不住猜测:“那金光是……是佛光吗?”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 “是小营口方向。” 赵子寻撂下这几个字,一夹马腹,提着大刀便朝西南方向奔去了…… 第284章 佛挡杀佛,魔挡杀魔 其实这一刻,当我看到西南方向疑似佛光亮起的时候,我心里是有些怕的。 我应该像赵子寻一般,毫不犹豫地冲向小营口。 可我却愣了一下。 我想到了之前柳珺焰说的,他的第二把杀手锏。 他说他可以引出藏身于古战场之中的大喇嘛。 当时方传宗想仔细询问一下,但被柳珺焰拒绝了。 我心中却是有些许猜测到的。 柳珺焰与大喇嘛不是第一次交手了。 在牛虎山,柳珺焰与胡玉麟联手打败了大喇嘛,大喇嘛落荒而逃。 虽然昌市这个古战场的兵力,要比牛虎山强很多,但面对一个曾经打败过你的对手,任谁都会更加谨慎起来吧? 柳珺焰的出现,对大喇嘛更多的是造成压力。 但他却说,他有办法可以将大喇嘛引出来。 那他的杀手锏,就必须足够吸引大喇嘛。 柳珺焰身上有什么能这样吸引大喇嘛的呢?除了金鳞,还有什么? 我能想到的,唯有——佛性。 大喇嘛来自藏区佛教,他原本是以‘天下行走’的高僧身份踏入世俗的。 那么,柳珺焰能吸引他的,便也是这‘天下行走’四个字。 柳珺焰显然还没走到这一步,但当铺里……是有人曾经走到过的。 我闭了闭眼,长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下心中的那份不安,转身对方传宗说道:“方老,这片山脚下还得有人守着,以防那边打起来,他们从这边逃窜,所以这一片还得有劳您和各大门派了。” 各大门派谁不想同去小营口,亲眼目睹现场呢? 但他们体内的丹毒暂且被压制住了,一旦打起来,丹毒又会发作。 所以我这样说,其实也是给他们一个台阶下。 方传宗怎会不领情? 他连连点头,保证道:“我们一定会守好大后方的,小九掌柜,小心!” 我点点头,不再犹豫,与灰羽沫奔向小营口。 无论我的推测是否正确,无论我心中有多不安,我都得去。 我永远都会坚定地站在柳珺焰的身侧,无论他做出怎样的抉择。 小营口距离这边有一段距离,我们赶过去,经过侧面那一片山体时,就在山脚下遇到了赵子寻。 黑夜里,他端坐在战马上,昂着脑袋眺望整个山体,身影隐在暗处,战马的右前蹄哼哧哼哧地刨着地,好像有点焦虑。 我顺着赵子寻的视线看去,顿时也惊住了。 之前在山坳里,离得远,地势也较低,我们只能看到一片金光。 现在从侧面看,看得要清楚很多。 这一片山脉山峰很多,高高低低错落有致。 就在这些山峰之中,有一个山峰不高也不大,隐在中间不显山也不露水的。 但金光亮起的时候,就能清楚地看到那山峰的顶端,活像是一尊佛头! 佛头闭着眼睛,尽显慈悲,身后发出万丈光芒,普度周遭一切。 灰羽沫惊道:“竟是佛头,这么强的佛光……难道这山里有真佛不成?” “不,不是有真佛,而是他们想造佛。”我说道,“他们本来是想借助柳珺焰的那片金鳞造龙脉,引入古战场这一片山脉,造出真佛,造出天兵神将。” 灰羽沫咋舌:“他们做梦!” “如今金鳞被我们拿回来了,尸魈被杀,破了他们一半的功力。”我说道,“但今夜是三眼蟾蜍的渡劫期,如果它渡劫成功,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睛会睁开,一旦睁开,我估计这只佛头的眼睛也会跟着睁开,到时候就麻烦了!” 这只佛头就是对应着三眼蟾蜍的。 三眼蟾蜍渡劫成功,无论睁开的第三只眼睛是佛眼还是魔眼,都是一股强大到我们无法抗衡的力量。 甚至我怀疑,就算三眼蟾蜍睁开的是魔眼,他们都有办法将它扭转成佛眼。 所以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赶在三眼蟾蜍渡劫之前将它杀掉! 这是最稳妥,也是最一劳永逸的做法。 我看了一眼赵子寻,已经明白他为什么会滞留在此,没有继续往前了。 他再厉害,毕竟也是阴将,他骑着的战马也是。 他不怕人,不怕阴兵,但真佛对他来说却是有致命的压制力的。 我走过去,真诚道:“赵将军,感谢你这次出手相帮,接下来的路就让柳珺焰自己走吧,还请你回到五福镇之后,帮忙守一守当铺,守一守珠盘江。” 上游发生巨大动荡,下游的珠盘江里必定也不太平。 而赵子寻至少能压制住珠盘江里的阴兵。 赵子寻翻身下马,手握摸金符,走到我面前,递给我。 我摇头:“这只摸金符放在我这儿无法发挥它该有的功效,你才应该是它真正的主人。” 赵子寻想了想。 他眉心的那根棺钉已经松动很多了,他有思考的能力,以及语言能力都恢复了很多。 只是或许还有点慢。 然后他点点头,将摸金符收好,双手抱拳冲我一拜,转身上马,顺着江边策马奔腾而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的心反而稍稍安定了一点。 “他心口真的没事吗?那么大一个窟窿。”灰羽沫担忧道。 我宽慰道:“没事的,珠盘江里有阴兵阵,是极好的养尸地,他回去养养就能痊愈。” 当初那匹战马的蹄子都被我削了,后来还不是养好了? 简直完好如初。 灰羽沫嗯了一声,随即又问道:“姐姐,那只阴兵符……应该交还给组织吧?你擅自把它送给了赵将军,会不会有麻烦?” “怎么向组织交代,那是方老的事情。”我狡黠一笑,“我不送出去才傻。” 灰羽沫顿时心领神会,冲我竖起了大拇指:“姐姐你胆子好大!” 那么个好宝贝,不给赵子寻,难道放在我手里被组织要回去,束之高阁? 或者再交给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摸金校尉? 那简直是暴殄天物! 至于方传宗那边,我相信这点上下打点的手段他还是有的。 我这次算是慷他人之慨了,但我觉得赵子寻配得上! 再者,经此一战,我们与方传宗这边的关系便算是续上了,以后有来有往的,这点人情算不得什么。 赵子寻有了灵智,他有自己的思想,他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有他守着珠盘江,珠盘江就不会乱。 珠盘江不乱,那五福镇,乃至于徽城就不会乱。 这样我们便无后顾之忧了。 既然没了后顾之忧,那便豁出去。 管他佛头魔头,管他天兵神将,佛挡杀佛,魔挡杀魔! 第285章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我们从山体侧边悄悄行进,刚要到达江边,却被灰墨穹迎头拦住。 江边躺着许多尸体,我们脚底下一片湿黏,空气里弥漫着让人难以忽略的血腥味。 很显然,这边已经交手过一次了,并且战况很激烈。 我没看到柳珺焰,急忙问灰墨穹:“阿焰呢?” “小九儿,别慌,先深呼吸。” 他压着声音说着,眼睛盯着我,我却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凝重。 我稳了稳心绪,问道:“有什么你直接说吧,我不慌。” 灰墨穹指了指佛头方向,说道:“那群兔崽子都跟缩头乌龟似的,派了几队阴不阴,佛不佛的兵出来,被我们全部拿下之后,竟然封锁了小营口的出口处,打算耗死我们。” 这一点是在我的意料之中的。 毕竟这里是大喇嘛的主场,打不过,他还可以缩。 怕就怕他当缩头乌龟不出来。 我们耗不起。 一旦过了今夜,三眼蟾蜍渡劫完成,一切就都晚了。 杀不进去,就只能诱敌。 能让灰墨穹这么一脸担忧,看来是柳珺焰使出第二道杀手锏了…… 我瞬间浑身紧绷了起来,愣愣地站在原地,脑袋像旋转盛放的万花筒一般,一圈一圈地扩张开去,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 “小九儿,回神!” 灰墨穹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看我眼神清明过来,便问道:“小九儿,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我点点头,只说了两个字:“邪僧。” 我从一开始就猜到了。 只有‘邪僧’这个身份,才能让大喇嘛感兴趣,让他甘愿冒险。 这便是柳珺焰的第二个杀手锏。 灰墨穹无话可说了:“小九儿你太聪明了,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 不是我聪明,而是我对柳珺焰足够了解。 我问道:“阿焰现在在哪?” 灰墨穹张了张嘴,忽然朝东南方向看去,灰羽沫也压低声音惊呼了一声。 我缓缓转过身去,朝着那边看去。 黑夜里的雨幕被佛头的金光照得朦朦胧胧。 就在那一片雨幕之中,柳珺焰沿着江岸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前走。 随着他的步伐,一枚一枚金色的铜钱沿着红线由他的脚底迅速地往上攀爬。 他手中不停地转动着佛珠,嘴唇翕动着,念着经咒。 我的眼眶瞬间湿润、迷蒙,竟有些看不清柳珺焰的身形了。 我只能看到那一片不断往上攀爬的金色,从脚底,到小腿,再到腰部…… 下一刻,我抬脚就要往柳珺焰那边奔去。 不!他不能去! 邪僧当初是遭遇了什么才被封印在当铺的西屋的? 当年邪僧做不到的事情,柳珺焰又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做到? 大喇嘛只要打开结界放‘邪僧’进入小营口古战场,柳珺焰便是九死一生。 灰羽沫一把抱住我,连声劝道:“姐姐,这种时候你得挺住啊,大家都在看着你呢,七爷涉险,你才是大家的主心骨啊。” 一句话,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让我瞬间冷静。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与雨水,环视四周。 虽然光线很暗,大家也都藏身暗处,但我还是看到了。 我看到了灰小跳,看到了灰墨穹的手下,看到了方老的几个师兄师姐……最后,我看到了一个从没见过,却一眼让我有所猜测的女人身影。 我看到她的那一刻,柳珺焰刚刚从她所站位置前方不远处走过。 而那时,金色的铜钱已经覆盖住柳珺焰的脸,朝着他的头顶蹿去。 他整个人全然成了一个铜钱人! 那个女人穿着一身白衣,就站在对面不远处,长发飘飘,脸上一张白色的纱巾挡住了她的面容。 她的情绪比我更加失控,整个身体都是朝前扑过去的。 她在哭,在喊。 白京墨用力拽着她,劝着她。 我听到那歇斯底里的哭喊声中,一声又一声的:“行一……行一……” 我有些失神地喃喃道:“是白菘蓝,对吗?” “是她。”灰墨穹艰难道,“我们不知道她会来,刚才那一场战斗,她和白京墨也有参与。” 顿了顿,灰墨穹叹了口气,说道:“当年,他就是这个样子,一步一步地走向我们,走进我们的心里……” 白菘蓝是有心魔的。 她的心魔就是铜钱人。 在来昌市之前,我还跟柳珺焰商量,等昌市的事情解决之后,我们会请白菘蓝进当铺西屋,亲眼见一见铜钱人。 当时我还希冀着可以用这种方式斩断白菘蓝的心魔。 柳珺焰也说了,只要她能渡过这次心魔,如果她还想回归五福仙之列,我们还是会再给她一次机会的。 可不曾想,造化弄人,她竟追来了昌市。 还在这儿亲眼目睹了柳珺焰化为铜钱人,成为邪僧的一幕。 这一幕将深深埋藏在白菘蓝心底的那个人,再一次挖了出来,让他具象化……让她的心魔……活了过来…… 白菘蓝这一次的百年刺魂劫怕是难过了。 看到白菘蓝,我的情绪反而彻底冷静了下来。 “灰五爷,羽墨,你们迅速清点兵力,随时待战。” 灰墨穹和灰羽沫立刻领命,去忙了。 “小跳!” 灰小跳之前一直站在我们不远处,保持着人身。 这会儿,他却变成了硕鼠,猫起身子准备往江里蹿。 我知道他是想悄悄追在柳珺焰身后,跟着他进小营口。 被我点名之后,灰小跳转头吱吱冲我叫了两声,我说道:“小跳,你回去守镇民、村民们,今夜,我要你做到不放走从这小营口里走出来的每一个人!每一具尸体!每一只精怪!” 灰小跳立刻化为人身,双手交叠,郑重道:“小跳领命!” 灰小跳走后,方传宗的一个师姐走了过来,对我说道:“小九掌柜,茅敬玄逃窜回去的路上,被我们抓了,毒打了一顿,逼出了丹毒解药,各大门派众人已经解毒,师弟让我过来告诉你一声,让你不要担心后方,守得住,至于茅敬玄,等这件事情过后,各大门派会跟茅山要一个说法的。” 茅敬玄竟然已经被抓到了。 他此行的目的就是三眼蟾蜍。 如今被抓…… 我叮嘱了一句:“看守好茅敬玄,以防他畏罪自杀。” 茅山这样大的门派,行事一向光明磊落,轻易不会做出如此阴险龌蹉之事。 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茅敬玄今天所作所为,很可能是为了一己私欲。 如今东窗事发,他是没脸再回茅山去了。 可我们要一个合理的说法,所以,茅敬玄暂时不能死! 第286章 织梦五大篇章 茅敬玄以一己之力,得罪了华东地区十几个大门派,他是真有胆量啊! 不过也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在他送出那几枚丹药之前,他是不知道方传宗已经邀约了这些门派助力这次事情的。 所以……那几枚丹药是为我们准备的? 结果阴差阳错的,我们一口没喝到,反而是被十几个大门派喝了? 也不对啊,他是有机会阻止的。 但他没有。 这也就是说,三眼蟾蜍对他来说,要比这十几个大门派更重要。 得到三眼蟾蜍之后,他至少可以不把华东这一片的各大门派放在眼里。 这便是茅敬玄的野心! 既然有这么大的野心,便也得提前做好承担更大风险与后果的准备。 千刀万剐,也是他咎由自取! 眼下我管不了这么多,这些事情也不该我管。 方传宗在茅敬玄这儿吃了这么大的亏,他不会让茅敬玄好过的。 这个时候让他师姐来给我传消息,一是给我吃颗定心丸,另一个也是变相的示好。 方传宗一直是想拉拢我们当铺的。 说完,他们就回方传宗那边去了。 我一直盯着柳珺焰的后背。 盯着那个浑身被金色铜钱覆盖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地靠近小营口,看着他抬手朝前按去,然后整个身体穿过结界,彻底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之中。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用力挤压,鲜血淋漓。 就在这个时候,我感受到了对面不远处,一道带着敌意的视线定格在了我的身上。 我抬眼看去,正对上了白菘蓝通红的眼睛。 下一刻,她已经挣脱开白京墨,朝我奔来。 她速度极快,白衣飘飘,身形犹如鬼魅,眨眼间便到了我跟前,右手一挥,一根足有筷子长短的白色尖刺朝着我脖子上的大动脉刺了过来。 我整个身体后仰到几乎九十度,然后一个翻转,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了白菘蓝的小腹上,落地的时候,身形有些不稳,差点摔倒。 也就是这段时间,我身体里有了我母亲内丹的加持,让我修炼出了一些内力。 否则就白菘蓝刚才那一击,我必死无疑。 白菘蓝显然也是轻敌了。 而这时,白京墨终于赶了过来,伸手想来拽我,白菘蓝反手将白刺又朝我射了过来。 白京墨身形一闪,挡在我身前,白刺没入他的左肩,他一声闷哼,那白刺竟穿透他的身体,还在往我这边冲。 白菘蓝这一击,才真正用了功力。 白京墨身体的缓冲,给了我闪躲的时间。 可紧接着,又一根白刺射了过来…… 我接连闪躲,不仅烦躁,还心累。 眼看着又有三根白刺一字排开,直冲我面门而来,我没有动。 白京墨捂着左肩大喊:“小九,躲啊!” 我没躲。 我只是将一直提在右手里的引魂灯换到了左手,然后抬起右手,手掌对向白刺,对向白菘蓝的方向,念动巫咒。 三根白刺在距离我手掌极近的位置突然静止,像是触到了镜面一般,齐刷刷地掉落。 白京墨惊魂未定地站在那儿。 而他身后不远处的白菘蓝,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但很快,她的情绪有了波动,脸色越变越难看,嘴唇不停地抖动。 “不要!” “行一!行一!” “不!” 她一声声地凄厉地哭着喊着,两只手胡乱地朝前,想要阻止些什么,可似乎又根本阻止不了。 那种疯癫崩溃的状态,惊住了白京墨。 白京墨忽然转脸看向我,质问道:“小九,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平静地收回手,说道:“她的心魔太重,白京墨,如果不想有一天白仙堂,以及白家医馆被彻底毁掉,你最好看牢她。” 我的话说完,白菘蓝也从刚才的情绪之中抽离出来。 她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白京墨一把撑住她,让她靠在肩头。 他又看了我一眼,张嘴想说什么,最后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他撑着白菘蓝往车子那边走去。 等到车子发动,他们离开之后,我才张开了在微微颤抖的右手。 右手手掌心中,一片殷红晕染开来。 好险。 刚才我如果出手再慢一点点,其中一根白刺可能真的会穿透我的手掌心,射中我。 白菘蓝太疯了。 她控制不住她的心魔,把我当成了假想敌。 而我在千钧一发之际,用了上古巫法织梦中的放大梦魇篇章。 上古巫法织梦一共分为五个篇章,分别是筑梦、破梦、放大梦魇、回溯、织梦成真。 我现在只掌握了织梦的前三篇章。 上次为灰聪织梦,用的是第一篇章筑梦。 而这次用了第三篇章放大梦魇。 所谓放大梦魇,顾名思义就是将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无限放大,直到精神崩溃,彻底打破对方的心理防线。 白菘蓝的心魔是铜钱人,而埋藏在她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很可能就是铜钱人被封印进西屋的那一幕。 我用对了。 但无论是筑梦,还是破梦、放大梦魇,都是织梦篇章中的低阶巫法,而回溯、织梦成真才是高阶。 回溯,不仅能回溯被施法者的所有梦境,甚至能回溯对方的前世。 织梦成真就更可怕了,达到一定境界,直接可以改变被施法者的未来人生走向。 通俗点说,就是逆天改命! 就连大巫师终其一生,也没能突破回溯和织梦成真这两个境界。 我就更不必说了。 不过有前三篇章,也够我保命用了。 我按压住手心的出血点,一直等血止住了,这才朝小营口方向看去。 那边毫无动静。 可越是静,就越是让人不安。 因为我知道,这种诡异的静,是黎明前的黑暗,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 我皱了皱眉,转眼看了一下自己的右肩。 玄猫呢? 它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玄猫和赤旗童子是一起跟着赵子寻赶来昌市的,赵子寻一走,两个小家伙是不是也跟他一起回五福镇去了? 他们跟着一起回去也好,可以好好帮黎青缨守着当铺。 正想着,陡然一道炸雷凌空响起,震得整个天地都跟着颤动起来。 蛛网似的闪电在半空中凝成了一束,颜色罕见地呈现血红色,像一根从天界抽下来的缚妖索,狠狠地抽向小营口方向。 那场面太过震撼。 我大脑里当即便闪过一个念头——三眼蟾蜍历劫开始了…… 第287章 他们……来了…… 第一道闪电打下来,就是奔着佛头方向去的。 闪电击中佛头的瞬间,璀璨的金光一下子迸发出来,照得这一片亮如白昼。 闪电的血红迅速被吞没在这一片佛光之中。 原来是这样。 佛头的存在,原来就是为了帮三眼蟾蜍挡天劫的。 如果金鳞没有被拿回来,一旦坟坑那一段龙脉形成,引龙脉进入古战场,龙脉的灵气最终应该都是要被吸入佛头山峰之中的。 可大喇嘛为何如此看重三眼蟾蜍? 三眼蟾蜍到底有何特殊之处? 大喇嘛看重,茅敬玄也为了它拼命。 可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何当初又会在邱丰年父亲下葬时被挖出来呢? 想到这儿,我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三眼蟾蜍被挖出去之后都干了什么? 它几乎吸光了邱家几代人的气运,差点害死整个邱家。 而邱家可是昌市首富! 可以说,邱家占据着昌市几乎一大半的气运! 等到邱家被灭门之后,还会有下一个‘邱家’,下下一个‘邱家’…… 所以,大喇嘛要的,是整个昌市的气运为三眼蟾蜍的这一次渡劫保驾护航! 一个畜生,它凭什么! 噼啪! 就在我想着这些的时候,又一道炸雷响起。 这道炸雷伴随着闪电打向佛头的时候,佛头没有再爆发出金光。 闪电没入佛头之后,一切声音与光亮全都消失。 整个天地一片漆黑。 就连雨点儿打在我身上,都是静悄悄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关了某个开关,将整个宇宙消音了一般。 但这个过程持续不过三五秒。 下一刻,地面犹如过电一般,一道道闪电的亮光从四面八方朝着佛头的方向汇聚过去。 无数的闪电连接向佛头的中心。 佛头再次亮起的瞬间,我看到佛头上方站着一个人! 一个浑身布满了金色铜钱,一手立掌于胸前,一手握着佛珠,身体微微前倾,虔诚祷告着的……僧人。 一时间,我竟有些分不清他是谁了。 是柳珺焰? 是铜钱人? 还是柳行一? 这一刻,我竟然有些庆幸白菘蓝已经离开了。 否则让她看到这一幕,她会彻底疯掉的! 轰隆隆的雷声在云层里不停地翻滚,天雷还没结束,三眼蟾蜍的劫还没有渡完。 天雷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在云层里慢慢地积聚。 这是怎么回事? 我隐隐地觉得又有什么改变发生了,可,到底有什么变了? 不对! 太诡异了。 三眼蟾蜍的这一劫,大,肯定是大。 但是已经接连两道天雷打下来了,接下来就算还有,也不应该比之前两道更大。 就算更大,也不应该会这般积聚力量。 可从眼前的形势来看,不像是三眼蟾蜍要睁开眼睛,倒像是它要直接飞升成真佛一般了。 不行,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我得找个人商量一下。 我之前的部署是针对三眼蟾蜍的,现在显然是不够用了。 就在我提着引魂灯,准备先去找灰墨穹的时候,小营口的那道结界……忽然自己打开了。 并且我感觉同时打开的,不仅仅是小营口这一个结界,古战场那边也一样。 这个时候,我听到了匆匆往我这边汇聚过来的脚步声。 不多时,灰羽沫、灰小跳,还有方传宗的师姐方洛,几乎是同时来到了我身边。 所有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方洛首先开口:“古战场那边的结界撤了,我们感觉不到阴煞之气,太诡异了。” 灰小跳说道:“雨水落到江里,激不起一点涟漪,感觉水底下的生物,一瞬间全都销声匿迹了。” 灰羽沫点头:“我这边也是一样。” 果然被我猜中了。 灰墨穹是最迟赶过来的,他明明浑身的雨水,可我却从他脸上辨别出了汗珠。 他抹了一把脸,看向我的时候,竟有种要哭了的样子。 灰墨穹这个样子,让我的心顿时咕咚咕咚狂跳。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小九儿,这次……这次七爷他可能真的玩脱手了。” 灰墨穹前所未有的不自信,这样的他,我还是第一次见。 他指了指远处的村镇,我们齐刷刷地朝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黑夜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我们没有人再开口。 没有人再出声询问灰墨穹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我们都知道,巨变……已经悄然来临了。 雨,还在下。 刚才像是被消音了一般的雨点儿,如今拍打在身上,啪嗒啪嗒响。 就在这一片雨点儿声音中,佛头方向陡然响起了诵经声。 诵经声从佛头方向响起,不断地向外扩张。 一圈一圈地往外辐射出去。 经过小营口的石碑。 穿过江面。 越过我们的脚下。 朝着更远方的村镇渗透过去…… 灰墨穹远眺着佛头上方,那个让我们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喃喃道:“他还是那么傻!” “当年,他也是这么傻!” “他以为自己以身入邪,深入险境,能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可事实上,他败了。” “上一次他败了,这一次……” “这一次,他有我们!” 我出声打断灰墨穹,坚定地重复:“这一次,他有我们!我们不会让他输的!” 灰墨穹颓然道:“小九儿,我们可能……已经输了。” 他说着,抬手,指向村镇的方向。 那个方向,依然很黑。 依然什么都没有。 我们的视线之内,只有黑暗。 我们的耳边,只有诵经声。 但很快,我们听到了脚步声。 大大小小,深深浅浅,跌跌撞撞…… 灰墨穹绝望地低喃:“他们……来了……” 一道微弱的灯光撕扯开重重黑暗。 一个手提白色灯笼的小女孩,首先一脚踏入了我们的视线之中。 她涉水而来。 滚滚江水几乎没过她的腰际,但她却一点儿也不害怕,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紧接着,我们看到了她身后的第二个男孩。 男孩手中也提着一盏灯笼,也是白色的。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个半大孩童手中提着一盏盏白色灯笼,一脚一脚地踏在江水里,慢慢地朝小营口方向走去。 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后一个孩童的小手搭在前一个孩童的肩膀上,另一只手高高地举起灯笼,连成一条线。 高高举起的灯笼蜿蜒向后,绵延不绝,渐渐地隐入黑暗,与江水相接,活像是……一条即将出江的……白龙…… 第288章 百子闹龙灯 随着这些提灯笼的小孩出现,雨点儿瞬间又变大了许多。 黑暗的天空中,闪电不停地在厚重的乌云里穿梭。 闪电一明一暗,小孩儿们的脸一闪一现。 我们惊愕地发现,这些小孩儿们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堆满了笑容。 有的瞪大了眼睛,张大嘴巴,似乎在哈哈大笑。 有的抿着嘴唇,弯着眉眼,像是在偷笑。 还有的则露出了标准的八颗大白牙…… 无一例外,放眼望去,视野之内,所有的小孩儿全都在笑。 他们像是在做一场好玩的游戏,他们在笑,在闹。 可那些笑脸,就像是面具一般扣在他们的脸上,有一种纸扎人一般的无人气感。 那是一种皮笑肉不笑的僵硬表情。 我也终于看清楚了他们手中提着的白色灯笼。 不是纸糊的纸灯笼,而是白瓷烧制而成的,一敲即碎的白瓷灯笼。 灰羽沫忍不住小声问道:“什么阴间玩意儿?这些小孩怎么都这个鬼表情?” 方洛见多识广,她的声音此刻凝实到似乎卡在了嗓子眼儿,十分艰难地问了一句:“你们听说过……百子闹龙灯吗?” “百子闹龙灯?”灰羽沫立刻点头,“这个当然听说过,我记得是祈雨用的吧?” 方洛点点头,说道:“对,是祈雨用的,很多人知道百子闹龙灯,却鲜少有人知道这百子闹龙灯背后的故事……” “百子闹龙灯,五谷厚又丰,”我颤抖着声音接话,“百子灯中笑,灯碎送神归……这是一场祈雨仪式,也是一场……送神献祭!” ‘百子闹龙灯’在现在来说,是一种祥瑞的祈雨仪式,祈愿来年五谷丰登。 但在大巫师的巫法笔记里,‘百子闹龙灯’却是一种邪恶的上古巫法。 这种上古巫法,最早的时候用的并不是白瓷灯笼。 他们选中一百个童男童女,将他们用绳索一个接一个地绑在一起,手持火把,由一艘龙舟开路,拽着这一百个童男童女一步一步地走进水中。 在江水没过他们腰际线的时候,他们会被巫法操控着,以自己手中的火把,点燃自己的头颅。 一个接一个燃着的头颅连成一片,慢慢没入水中,就像是一条火龙入海。 以百子献祭,渡真龙飞升。 方洛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显然没想到我竟然也知道‘百子闹龙灯’的后续部分。 除了我,灰墨穹肯定也知道。 否则他刚才不会表现得那么绝望。 “这是十死无生的局。”灰墨穹说道,“听到那边的诵经声了吗?诵经声停下的那一刻,所有孩子手中的白瓷灯笼都会碰撞在一起,全部碎裂,白瓷灯笼碎裂的那一刻,这一百个孩子将会被江水吞没,无一生还。” 灰羽沫急道:“那我们还等什么?趁现在将他们手中的白瓷灯笼抢回来,或者直接把孩子们从江水里抱出来不就行了吗?哥,我和你的人手加在一起,应该够的。” 我摇头:“不行的,这一百个孩子身陷阵法之中,我们无论是碰孩子,还是碰白瓷灯笼,都是破坏阵法,阵法一破,他们必将遭到反噬,仍然无一生还。” 一百个孩子的背后是一百个家庭。 任由他们去献祭,今夜之后,昌市的半边天都得翻! 那种凄惨的场景我无法想象。 而这一切,却都源自一个大喇嘛想要成佛成神的私心。 这些孩子何罪之有? 这些孩子背后的家庭又何罪之有? 他们凭什么要用自己的生命为别人成佛成神的欲念买单? “要救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 方洛讷讷地出声,又忽然停住。 灰羽沫拽着她的袖子追问:“什么办法?你倒是说啊!” “唯一的办法就是为他们寻一个龙头,”我看着江面上还在默默移动的‘白龙’,说道,“或者说,为他们找一个引路人,将他们引上正路。” 灰羽沫顿时不说话了。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 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们同时看向了我手中的引魂灯。 然后视线上移,最终落在了我的脸上。 灰墨穹当即说道:“不行!小九儿,你不能去!这太危险了,七爷如果知道了,也一定不会让你去冒险的,一旦失败,你和那些孩子会一起被卷进江中被献祭掉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佛头上站着的那道‘邪僧’身形,说道:“他在努力,在坚持,他需要我。” 所有人再次陷入沉默。 往前一步是绝境,退后一步亦是。 大家心里都明白,如果这一步我们迈不出去,迎接我们的,很可能是满盘皆输。 而柳珺焰……可能也永远回不来了。 他会成为嵩山峡谷那座高塔里的被搁浅的大惠禅师。 会成为当铺西屋里被封印的铜钱人。 他会永远……永远地被留在小营口古战场的佛头之上…… “灰五爷、羽沫、小跳,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我不再犹豫,开始部署:“我需要你们立刻集结一百个道行不过百年,但水性极佳的组员,跟我一起入局,能找到吗?” “能!” “可以!” “好!”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又立刻匆匆融入夜色。 他们去找我要的人了。 道行不过百年的动物仙儿,就犹如人类刚刚起步的孩童。 但他们毕竟是有修炼功底,是有一定自保能力的。 这是一场豪赌。 我会带着他们入局,用他们替换下江中的一百个孩童,然后领着他们完成接下来的‘百子闹龙灯’仪式。 如果我们输了,昌市灰仙堂与五福镇当铺会为他们立牌位供奉百年,超度他们早登极乐。 如果我们赢了,他们……功德无量! 方洛往我这边靠近了几步,轻声问道:“小九掌柜,真的会有人愿意加入这场必死局吗?还是一百个那么多?” 我有些出神地望着江面,反问方洛:“何为修行?修行又是为何呢?” 方洛所有所思:“修行……” “在我看来,修行与时间长短、外在形式无关。”我自问自答,“修行,是修心,而不是修形,茅敬玄修行一辈子,名声赫赫,德高望重,但他,真的修得正果了吗?” 第289章 偷梁换柱 这一刻,我忽然清楚地意识到,我与柳珺焰之间有了最深层次的灵魂共振。 当他选择借用‘邪僧’身份突破大喇嘛防线时,与我如今的选择,又有何区别? 我也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更多的修行之人能与我们同频。 方洛沉默一小会儿之后,忽然伸出手来,对我说道:“我叫方洛,方传宗的二师姐,很高兴认识你,小九。” 我伸手与她相握:“很高兴认识你,洛姐姐,你看起来要比方老年轻太多了。” “那是,小十多岁呢,谁让他入师门晚呢。”方洛笑了起来:“小九,我欣赏你的胆识与睿智,愿意交你这个朋友,你大胆往前走,把你的后背交给我,我一定替你守好。” 我顿时唇角上扬。 此刻方洛的态度,就是对我的选择最大的肯定与支持。 再者,我下水之后,后续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有人去善后,比如如何在第一时间将被替换下来的一百个孩童从水里打捞出来,抢救,甚至是招魂,都是大工程。 方洛可以帮上大忙。 说话间,有脚步声匆匆而来。 是灰羽沫回来了。 “姐姐,你要的人已经准备好,你跟我过去吧。” 我惊讶道:“这么快?” “都是我们灰仙堂的小辈儿。”灰羽沫说道,“灰仙一脉最不缺的就是人手。” 我问:“都是自愿的吗?” 灰羽沫点头:“一呼百应!” 我下意识地看向方洛,方洛眼眸奕奕有神,她对我说道:“小九,去吧,尽你所能去追逐你觉得正确的事情,尽情地发光发亮吧。” “好,我会的。” 我冲方洛挥挥手,提着引魂灯跟灰羽沫离开。 诚如灰羽沫所说,灰仙一脉别的不多,就是能生,子孙众多。 偌大的堂口里,挑出一百个水性好、有修炼功底的小辈儿,不是难事。 他们聚集在临江的镇子上,排成一条长龙。 还有那没被选上的小家伙们,一直徘徊在周围不肯离去。 灰墨穹和灰小跳在努力维持秩序。 我走过去,大声说道:“今夜我们将要去做的事情极其危险,很可能有去无回,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一旦下水之后便再无反悔的机会,大家都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异口同声。 灰墨穹对我说道:“小九儿放心吧,我和小跳已经来回筛选过三次了,胆怯犹豫者不要,家中无兄弟姐妹者不要,冲动无秩序者不要……总之能留下的,站在队伍中的,都是绝对服从命令的。” 我又问:“他们的身份、名字都登记下来了吗?奖励或抚恤的标准定下了吗?” 灰墨穹说道:“放心,这些我都会安排妥当的。” 我便不再多问,对他说道:“灰五爷,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将是未知数,如何调兵遣将,全靠你了。” 灰墨穹坚定道:“交给我,你放心就是。” 我便转身对向江面,大声说道:“看到水里面的那一百个孩童了吗?你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潜入水中,从下方一对一对标每一个孩子,在我用引魂灯将他们的魂魄成功迁出之时,你们立刻顶上,切记,白瓷灯笼不能破。” 这接连的几个步骤,一步都不能错。 只要有一个错误,那一百个孩童,以及我们所有人都将有去无回。 我话音刚落,灰墨穹接着又重复了一遍我的话,几次规训之后,他一挥手,那些小辈儿便像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地鱼贯没入江水之中,从水下不断接近江中的孩童们。 随后,我提着引魂灯,一步一步踏入水中。 虽已是春末,夜里的江水依然寒冷刺骨。 我入水的刹那,那一百个孩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齐刷刷地调转头来。 他们脸上仍然挂着诡异僵硬的笑容,眼睛却都是紧盯着我手中的引魂灯的。 半空中,雷声滚滚,就在我们的头顶,闪电划过天际,仿佛下一刻就会落下来一般。 我知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涉水而上,以最快的速度朝‘白龙’头部跑去。 我一边跑,一边咬破手指,在手心中迅速画出一道血符,念动咒语,以手心血符顶向天空。 这是一道引雷符。 是柳珺焰教给我的第一道符文。 引雷符顶向半空的刹那,重重乌云之上不断盘桓的闷雷声,瞬间凝聚成型。 噼啪! 一声巨响。 半空中一道惊雷直直地打向水面。 而在那道巨雷落下的刹那,我已经捏剑指按向灯腔,口中念念有词。 指尖的鲜血在灯腔中晕染开来,一时间,鬼面张牙舞爪,不停嘶吼。 这道巨雷是不在这场献祭的计划范围之内的。 我之所以引这道巨雷入江,就是为了短暂地干扰这个局。 巨雷降临的那一刻,那一百个孩童同时身体微微一颤,神志清醒片刻。 就在这个时候,我将剑指转向‘白龙’队伍,四张鬼面同时从队伍的最前方,一直穿到最后方。 速度之快,当他们回到灯腔中时,雷声的余震还在。 而那一百个孩童身体同时倾倒,落进水中的瞬间,手中的白瓷灯笼已经被从水中顶出来的一百个鼠仙小辈接住。 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后一个的左手搭在前一个的左肩上,右手高举着白瓷灯笼,在一道巨雷的空隙里,成功完成了‘偷梁换柱’! 他们在生死面前没有丝毫犹豫,他们就是抱着慷慨赴死的决心下水的。 我本也没有抱太大希望,毕竟临时组建起来的‘敢死队’,谁也无法预料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但一切出奇的顺利。 他们就像是已经被训练过千百次一般,与我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心中感叹,昌市灰仙堂能够屹立不倒,不是没有原因的。 从这些小辈们今日的表现来看,将来昌市灰仙堂必定人才济济,地位不可撼动。 在雷声彻底消失的前一刻,江水之下忽然伸出许多双手,迅速捞起在江水中沉沉浮浮的孩子们的身体,朝着岸边游去。 那是方洛以及她的师兄妹们,以及各大门派的代表。 所有人都在努力。 所有人都配合得刚刚好。 雷声消失,我已经站在了队伍的最前方。 一只小手紧紧地攥住我腰侧的衣服,我正式成为了这条‘白龙’队伍的龙头。 我是他们的引路人! 我高举引魂灯,大声吆喝了一句:“孩子们,跟紧我,接下来,我们破局!” 第290章 破三眼蟾蜍阵眼 破局,才是我集结这一百个鼠仙小辈‘偷梁换柱’的初衷。 他们水性好,有修为,能够完美地配合我完成我想做的事情。 无论结果如何,我们至少能搏一搏。 江水不断拍打着我们的身体,水浪一波高过一波,头顶上闪电如织,雷声轰鸣。 江水逐渐漫过我的胸口,这个高度,我身后的鼠仙小辈们几乎是被淹没状态,江面上只余下一条由一百只白瓷灯笼连成的‘白龙’。 ‘百子闹龙灯’献祭仪式即将进入尾声——灯碎送神归。 噼啪! 在最后一道天雷打下来的瞬间,我再次提醒:“孩子们,护灯!” 话音刚落,我前方的江水忽然拱起一人多高,巨大的浪头迎面朝我们扑过来。 我紧紧地攥着引魂灯,稳稳地扎根在江水中,直面那道巨浪。 一眨眼的功夫,那巨浪已经到了我面前。 江水顺着浪头的形状不断坠落,露出了浪头后面蛰伏着的三眼蟾蜍。 那只三眼蟾蜍太大太大了,足有两米高。 它趴伏在江水中,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疙瘩,一双高高鼓起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们,额头之上的第三只眼睛在我的注视之下缓缓睁开。 金色的光芒从它掀开的眼皮底下渐渐露出。 那是佛光。 佛光出现的瞬间,三眼蟾蜍忽然站了起来。 同一时间,我一挥手,提着引魂灯冲着三眼蟾蜍冲去。 一边大声号令:“孩子们,拿好白瓷灯笼,跟我冲!” 滔滔江面之上,引魂灯的光亮犹如黑夜里的启明星,领着‘白龙’队伍冲向对面的庞然大物。 刹那间,我只听得吼吼的腥风血雨声,以及‘砰砰砰’白瓷灯笼碎裂的声音,间歇传来鼠仙小辈们痛苦的闷哼声。 我看不清前路,但我能感觉到腰侧紧紧攥着我衣服的小手还在。 鼠仙小辈们还在坚持,我又有什么理由退缩? 他们从集结下水的那一刻,就选择了全然信任我,那我便有责任带着他们过五关斩六将,就算最终没能破局,那我也必然是要跟他们死在一起的。 如果没有‘偷梁换柱’,巨型三眼蟾蜍是不可能出现的。 献祭阵法出了问题,对方临时调整了战略。 巨型三眼蟾蜍出现的那一刻,我便知道阵法操控的主动献祭,变成了被动献祭。 只要破掉巨型三眼蟾蜍这个阵法,我们才有活路。 才有直面佛头阵法的可能。 我脚下不停,努力地适应周遭环境,眼睛飞速地睁开又闭合,保持视线不被三眼蟾蜍的粘液蒙蔽。 手中引魂灯频频挥舞,借着引魂灯的光亮,我环视整个空间。 整个空间里红红黄黄一片,到处都是呕心的粘液。 我抬头看向上方。 在那一片红红黄黄之中,无数双半睁半合的眼睛犹如来自深渊一般,深深地凝视着我。 我心里明白,在这无数的眼睛中,只有一只是阵眼所在。 只有精准地找到它,毁掉它,我才能破阵。 白瓷灯笼碎裂的声音,以及鼠仙小辈们痛苦的呻吟声越来越大,不停地在我耳边盘旋,干扰我的判断。 太多了。 那些眼睛数量太多太多了,并且全都长得一模一样,根本无法分辨。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三眼蟾蜍的天劫已经到了尾声,每一秒都有可能决定它的成败,与我们的生死。 我紧咬着嘴唇,用力咬出血,以此来保持神志的清明,不被幻象所奴役。 可是我的视线还是不可避免的开始酸涩、模糊。 头顶上的那些眼睛渐渐地似乎融成了一片,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放射出佛光的佛眼……我猛地闭上眼睛,接连做着深呼吸,在心里默念:小九,冷静!你一定要冷静!这一切都是幻象,都是假的! 电光火石之间,有什么闪过我的脑海。 我伸手摸出从坟坑里拿回来的那枚金鳞,握在手中轻轻弹了一下。 金鳞散发出金色的功德之光。 我一扬手,高高抛起金鳞的瞬间,睁眼迅速扫射整个上空。 在那无数双半睁半合的眼睛中,我顷刻间便锁定住了目标。 我弹跳而起,伸手将金鳞捞回手中,然后剑指按向灯腔,指尖的伤口按压出鲜血,灯腔上的鬼面一下子兴奋了起来。 我剑指甩向右前方上空,那儿有一只眼睛,在金鳞出现的瞬间,瞳孔里闪过一丝血色光芒,四只鬼面嘶吼着齐齐朝着那只眼睛冲了过去。 鬼面精准地咬住那只眼睛,疯狂地撕扯。 下一刻,整个空间都摇晃了起来。 无数的粘液纷纷砸落下来,仿佛要将我们所有人淹没一般。 我耳边一直盘桓着的白瓷碎裂声与鼠仙小辈们的呻吟声,忽然被一道凄厉的呱呱声掩盖。 空间动荡太大,我根本站不稳,提着引魂灯东倒西歪。 即便是这样,我腰侧的那只小手依然紧紧地抓着我。 我身后长长的队伍,跟着我摇摇摆摆,浮浮沉沉,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一个人松手、掉队! 随着鬼面的撕咬与咀嚼声越来越大,头顶上那些半睁半合的眼睛一个接着一个陨灭、消失。 直到其中一个鬼面一口将阵眼吞入口中,一声凄厉的呱呱声伴随着一声巨雷震响,嘭地一声,整个空间四分五裂。 我们的身体被卷入江中,随着翻滚的江水迅速朝江中心的位置卷去。 虹吸的江水力量太大,我的身体在江水中翻滚了几下之后,忽然就被强行定格住了。 身后,有一股强大的推力,仿佛拧成了一根绳,推着我的身体不断往前。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 我就像是一支被架在了弓弦上的箭矢,紧绷的弓弦却被埋在了泥沙之下,箭矢与弓弦被石化,被牢牢地钉在了泥沙之下。 汹涌的江水擦着我们的身体迅速退去。 我默默松了一口气。 一直攥着我身侧衣服的小手也跟着松开。 我一把抓住那只小手,又将它拉了回来,按在原来的位置。 三眼蟾蜍阵虽然破了,但我们还没有取得最后的胜利。 一切都还没有完。 下一刻,我们前方不远处,小营口方向,一道佛光闪现,那儿,站了一个人。 一个全身被金色铜钱包裹住的铜钱和尚! 他一步一步朝着我们走来。 他低着脑袋,一手竖立于身前,一手不停地转动着佛珠,每走一步,脚下的佛光光圈便朝我们的方向扩大一圈。 渐渐地,那道佛光光圈朝着我笼罩下来。 那一刹那,整个天地之间仿佛就只剩下了我和他。 他伸出握着佛珠的那只手掌朝向我,熟悉又温和的嗓音响起:“阿巫,我们一起飞升……” 第291章 阿巫,我们一起飞升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一股魔力,引领着我伸出手。 手指与他的手指交接的那一刻,我的脑海里瞬间泛起了无数的涟漪。 眼前的铜钱人变成了柳珺焰的模样。 记忆如泉涌般翻滚。 我与柳珺焰相处的点点滴滴像放电影一般,不停地从后往前回溯。 从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柳珺焰将那片金鳞交给我,到柳珺焰从扈山将我抱回,再往前……画面翻滚越来越快,最终定格在了小小的我跪在黑棺前,求七爷救我的那一刻。 那是我九岁那年,柳珺焰第一次出手救我。 画面只在这一刻定格了几秒,眼前的柳珺焰忽然变了。 变得更年轻。 变得,跟我在苍梧山凤狸奴房间里画的小像上的柳珺焰一模一样。 记忆继续回溯。 可是那些飞快翻滚的记忆却不再属于这一世的我。 从苍梧山凤狸奴与柳珺焰诀别,到他们一起历练……直到他们第一次在山洞里相遇,凤狸奴抢夺柳珺焰烤好的鱼。 画面再次定格。 眼前年轻的柳珺焰又变了。 这一次的他,是一个和尚身。 他头顶烧着戒疤,身上穿着袈裟,脖子上和手上都挂着佛珠……他是大惠禅师柳行一。 他闭着眼睛低着头,做虔诚礼佛状,全然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 但就在他的身后,紧贴着他的后背,昂首站立着一个浑身布满了铜钱,即使看不清真实面目,却也能感受到他是一个桀骜不驯的家伙。 他是铜钱人! 这两道紧贴在一起的身形出现的那一刻,我的记忆回溯乱到了我根本分不清任何画面的状态。 但每一个交叠的画面里面,总会出现一个不断重复又诡异的画面。 那是在嵩山峡谷之中。 大惠禅师与一个女孩面对面站立。 大惠禅师向女孩微微弯腰鞠了一躬,说道:“阿巫,回苍梧山去看看吧。” 下一刻,大惠禅师的身形开始微微颤抖,一个身影从他的背后慢慢地剥离出去,最终却又无法真正脱离大惠禅师的身体。 他抓住女孩的手,急切地说着:“阿巫,我们一起飞升!” “阿巫,我们一起飞升!” 回溯画面里的话语,与现实中刚刚发生的这一幕完全重合,让我一时间分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仿佛被拉入了一个无尽的漩涡,随着这个漩涡不停地旋转,在这个漩涡里快速下陷、坠落…… 喵呜! 玄猫的叫声猛地在我脑海中响起,惊得我清醒了一瞬。 但下一瞬,铜钱人的声音再次响起:“阿巫,我们一起飞升!” 铜钱人的声音掩盖了玄猫的叫声,我的记忆回溯又回到了嵩山大峡谷之中。 铜钱人的手仍然握着女孩的手,他说:“阿巫,我们一起飞升!” 然后,我就看到那个叫阿巫的女孩,用力甩开了铜钱人的手。 我看到阿巫踮起脚尖,双手捧起大惠禅师的脸,红唇印在了大惠禅师的唇上,长长地给他渡了一口气…… “阿巫,我们一起飞升!” 铜钱人的声音将我从回溯的画面中拉回来。 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透过重重叠叠的金色铜钱看向我,那熟悉又温柔的目光让我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 他低下头来,双手捧起了我的脸颊,深深地看着我:“阿巫,我们一起飞升!” 我闭上眼睛,踮起脚尖。 铜钱人期待地看着我。 就在我们双唇即将碰到一起的那一刻,我猛然睁开眼睛,剑指压向引魂灯的灯腔,鲜血挤压出来,剑指翻转,用力插向铜钱人的心脏。 四张鬼面随着我的剑指一起没入铜钱人的心口,我提高引魂灯,大声喊道:“孩子们,抓稳了,我们彻底破局!” 下一刻,我提着引魂灯,拼尽全力撞向铜钱人的身体。 巨大的阻力反斥回来,我却毫不退缩。 身后那一百个鼠仙小辈们再次拧成了一股绳,推着我拼命往前。 嘭地一声。 眼前的铜钱人忽然被撞裂开来,金色的铜钱漫天飞舞,下一刻却又重新凝聚起来,迅速形成了一条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金龙’! 他被彻底激怒了。 ‘百子闹龙灯’的献祭局被我们破了! 三眼蟾蜍的渡劫被我们毁了! 而这最后一招…… 那一声声的‘阿巫,我们一起飞升’,是记忆回溯,亦是记忆混淆。 我见过大惠禅师。 在嵩山大峡谷的那座高塔里,大惠禅师跟我说过,阿巫曾经给他渡了一口气。 而这一次的记忆回溯,让我亲眼见证了那一幕。 很显然,阿巫的那一口气,对大惠禅师和铜钱人来说,意义非同寻常。 虽然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我无法考究阿巫的这口气到底有什么作用,但我却明白,铜钱人需要阿巫的这口气。 不,确切地说,是大喇嘛需要我的这口气。 眼前的铜钱人并不是真正的铜钱人。 他是柳珺焰以邪僧的形态入局,主动露出破绽,让大喇嘛趁虚而入,甚至是夺舍……大胆猜测,刚才我若给他渡了一口气,会发生什么? 会让大喇嘛与铜钱人彻底结合? 甚至能助大喇嘛直接飞升? 有些匪夷所思。 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没有上当! 关键时刻,玄猫的叫声提醒了我,让我有片刻思考、辨别的能力。 而大喇嘛接连受挫之后,明显也变得急功近利起来。 他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同一句话,目的太过明确,反而露出了破绽。 我本以为玄猫已经跟随赵子寻回五福镇去了,却没想到它并没有离开。 它应该是感受到了柳珺焰的气息,跑去柳珺焰那儿了? 可是柳珺焰以‘邪僧’的身份进入小营口,是被大喇嘛允许的,他的目的就是夺舍。 之后‘邪僧’出现在佛头之上,那时候,大喇嘛应该已经附身上去了。 他又怎会让玄猫靠近呢? 不对,不对,我好像忽略了什么。 玄猫本身就是来自于佛门,它与大喇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同源! 更重要的是,当初玄猫就是我们从一个大喇嘛的手中救出来的! 喵呜! 思绪翻滚,只在刹那之间。 玄猫的叫声从金色铜钱凝成的‘金龙’身体里传出,而‘金龙’也张大了嘴巴,兜头朝着我们咬了下来。 我盯紧了‘金龙’的嘴巴,在它咬下来的那一刻,纵身一跳进入了它的口中…… 第292章 他的欲念 在我纵身跃起的瞬间,身后长长的队伍凝起一股力,腰侧的小手猛地向上一个托举。 我几乎是被他们合力送进‘金龙’口中的。 这一个托举之后,我与身后的队伍彻底断离开来。 三眼金蟾渡劫失败之后,他们的使命已经完成。 我本想带着他们杀入小营口的,但‘金龙’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 玄猫与大喇嘛是同源,它能在大喇嘛制造回溯幻镜迷惑我时为我做出提醒,这就足以说明它是不怕大喇嘛的。 而它在这个时候发出叫声提醒我,必定是有原因的。 我选择相信它。 身后鼠仙小辈们带不进来,等我破了这金龙阵之后,灰墨穹会引领他们杀进小营口,做收尾工作的。 在我落入‘金龙’口中的那一瞬,它的嘴巴已经闭合。 ‘金龙’是由金色铜钱堆叠而成,我本以为它空有外形,没有实质。 可是当我落入它的口中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鲜活的血肉。 那一切都太真实了,我甚至还能看到血肉之中不停跳动着的脉搏。 一时间,我竟又出现了那种分不清现实与幻境的感觉了。 就在这个时候,前方又传来了玄猫喵呜的声音。 我凝了凝心神,不再彷徨,坚定地朝前走去。 脚底下的触感太过真实,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了真正的血肉之上,并且在我走动的过程中,金龙的身体竟在不断地收缩。 血肉不停地挤压着,我往前的每一步都变得艰难起来。 放眼望去,前方似茫茫无际一般。 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玄猫。 我停下脚步,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不是办法,前方的血肉之路很快就会被挤压到根本无路可走。 我想了想,抬手摸向脖子上,跟玉佩挂在一起的那枚金色铜钱。 我一把拽下那枚金色铜钱,在手中轻轻一弹。 金色铜钱发出脆响,响声在‘金龙’的身体里不停地回响。 同一时间,我的四周传来了一片金色铜钱震颤的响声。 我一挥手,用力将这枚金色铜钱朝前方掷出。 金色铜钱穿过的地方,血肉竟自动朝着两边散开,我抬脚就追了上去。 铜钱震颤的声音一直都在,我拼命地往前跑,生怕它落下的那一刻,血肉再次挤压上来。 让我没想到的是,那枚金色铜钱从始至终都没有掉落,我似在一条封闭的甬道里面穿梭。 不知道跑了多久,前方忽然又传来一声‘喵呜’,金色铜钱像是触底回弹了一般,又落回了我的手中。 我猛地抬头,正对上玄猫端坐的身影,它微微昂着脑袋,一直凝视着前方。 在它的前方……竟是一个跳动着的巨大心脏。 那颗巨大心脏被层层叠叠的金色铜钱缠绕着,每一次跳动,鲜活的血肉就从铜钱的孔洞里面挤压出来,让人看着就有一种无以言喻的窒息感。 而在这颗巨大心脏的中间,柳珺焰盘腿坐在里面。 他耷拉着脑袋,眼睛紧紧闭着,无数的经文字符在他的身体上来回流窜。 他脸色惨白,胸前不见起伏,整个人由内而外地透出一股淡淡的……死气。 那种‘死气’,是被透支了所有神魂、精气,即将支撑不住,甚至濒临魂飞魄散的状态。 我猛然清醒过来。 什么‘金龙’! 什么血肉之躯! 这里,就是柳珺焰为大喇嘛亲手创造出来的‘邪僧’幻境。 是困住大喇嘛的牢笼。 是地狱! 但同样的,柳珺焰也为之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大喇嘛以记忆回溯来迷惑我,回溯出来的又何止三生三世? 除了柳珺焰与我、与凤狸奴的种种之外,还有大惠禅师柳行一、铜钱人与阿巫。 以前,我一直弄不明白,为何大惠禅师的坐化肉身留在了嵩山峡谷的高塔之中,而当铺西屋里却还有一个铜钱人? 他们是不同的存在,还是本就为一体。 记忆回溯意外地给了我一个确定的答案——大惠禅师与铜钱人是一体,但却是不同形态的存在。 大惠禅师劝阿巫回苍梧山。 而铜钱人却想与阿巫一起飞升。 如果说大惠禅师代表着佛本无私,无欲无求,那么铜钱人是否就是大惠禅师的另一面——他是大惠禅师的欲念所化? 所以他们说,铜钱人是邪僧。 如果铜钱人真的是欲念所化,那么,他本就没有实质,所以他才需要以金色铜钱包裹,铸造出金身。 想到这里,一切似乎都通了。 很显然,柳珺焰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才会铤而走险,让自己化为‘邪僧’。 所谓化为‘邪僧’,就是将自己的欲念放大到最大,以金色铜钱为它铸造铠甲,同时封锁禁锢自己的肉身。 只有这样做,才更适合,也更容易被夺舍! 这便是柳珺焰的第二个杀手锏,也是引出大喇嘛的关键。 我抬头环视四周,这庞大的‘金龙’肉身,便是柳珺焰的欲念所化,它被大喇嘛夺舍、侵占,而柳珺焰的肉身被禁锢在了它的心底最深处。 当欲念强大到一定境界时,肉身最终会被彻底抹杀吧? 想要解救柳珺焰,不能用蛮力去击碎心脏外部包裹的重重铜钱,那样做,柳珺焰会遭到强烈的反噬,是他的催命符。 否则,玄猫不用引我进入这里,它自己就可以做到。 柳珺焰的欲念是什么呢? 是聚齐七片金鳞,拿回他的本命法器,解救他的母亲? 还是‘凌水汤汤,苍梧折柳’,挽回凤狸奴? 亦或是如空寂住持所说,他的最终归宿还是回到大法王寺,进而天下行走,为佛法,为苍生? …… 不。 我们分开之前,他曾经十分确定地对我说过,还不到时候。 这一次的劫难,还不是空寂住持口中所说的那一劫。 那么,柳珺焰的欲念便与佛门无关。 当我将那只从苍梧山里带出来的柳条手环交给柳珺焰的那一刻,凤狸奴已经彻底成为过去。 至于金鳞、本命法器与解救他的母亲,是我们一直在努力做着的事情,那从来不是柳珺焰的执念。 否则,当初我从凌海禁地带回来的那只小盒子,交到柳珺焰手中时,他便会立即打开。 所以,这些都不是他眼下的欲念。 他的欲念……我抬起手来,看着手中的那枚金色铜钱…… 透过金色铜钱的孔洞,我看到了最终答案。 而这个答案,很早之前,柳珺焰已经亲手交到我的手中…… 第293章 这一吻,是世俗,是凡尘 我轻弹手中的金色铜钱。 金色铜钱发出清脆的声响。 几乎是一瞬间,整个空间里响起了无数铜钱的回响,不仅有堆叠‘金龙’的铜钱,还有包裹心脏的那些…… 我的眼眶不自觉地就湿润了。 这一刻,很可能根本无法有人能对我的心境感同身受。 我捏着的不仅仅是一枚金色铜钱,那是柳珺焰在很早很早之前,在他猜测铜钱人身份最初,他就已经将自己的命门,亲手交到了我的手中。 我知道他爱我,却从未想象到过,他对我的感情竟已如此之深。 我紧握金色铜钱,一步一步走向那枚不停跳动的心脏,从正面到背面,一点一点仔细地寻找着。 玄猫亦步亦趋地跟在我的脚边,昂着小脑袋,一会儿看看心脏,一会儿又看看我,间歇性地喵呜几声。 很显然,它不明白我在找什么,它有些着急了。 密密麻麻的铜钱由红线串起,看似毫无规律,但却是有章法的。 那是阵法! 既然是阵法,就有阵眼。 就像我从三眼蟾蜍阵法中找出那只阵眼,成功破出来一样,现在,我要找出柳珺焰的欲念阵法的阵眼,然后破掉它! 这是破掉‘金龙’阵法,成功解救柳珺焰的唯一办法! 我围着心脏转了两圈,直到再次正对着柳珺焰的身体,我终于找到了破绽所在。 束缚着心脏的金色铜钱一共堆叠缠绕了三层,只有正对着柳珺焰心脏的方向,那儿,少了一枚! 我毫不犹豫地将手中捏着的那枚金色铜钱镶嵌了进去。 当我松开手时,那枚金色铜钱瞬间爆发出金色的光芒。 紧接着,金色光芒一层一层地往外扩张出去,不多时,整个心脏都被金色的光芒笼罩。 金色铜钱阵开始不停地收缩,不停地朝着那颗跳动的心脏挤压下去。 而我们周围的血肉空间也在不停地收缩、挤压。 玄猫一下子跳到我的怀里,喵呜喵呜地冲我叫着,提醒我危险。 我将它紧紧地揽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脑袋,安抚它。 安抚它,也是在安抚我自己。 虽然我觉得自己是找到了阵眼,但万事无绝对。 万一我失败了,最后能跟柳珺焰在一起,我也不悔。 更何况,我并不觉得我会失败! 金色铜钱阵法收缩到极限,那颗心脏被挤压到无法跳动,我也被血肉空间紧紧地包裹……嘭地一声,有什么炸裂开来了。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我身形直晃,耳朵不停地嗡鸣着,良久之后,我忽然听到了一片厮杀的声音。 我猛地睁开眼睛,入目首先是一片金灿灿。 那不再是金色铜钱的金色,而是佛光。 玄猫从我的怀里挣脱出来,一跃跳了下去。 它落下的位置前方,是盘腿坐着的柳珺焰。 ‘金龙’阵法果然被我破了! 那颗巨大的心脏消失了。 金色铜钱束缚也不见了。 我们置身于庞大的佛头之内,柳珺焰就盘腿坐在佛头的正中央。 而佛头之外,我能听到一片厮杀声,偶尔还能听到灰墨穹调兵遣将的声音:“杀!都给我杀!一个不留!” 我们的人,终于杀进小营口古战场中来了。 我大步走到柳珺焰的身前,单膝撑在佛头的内壁上,伸手想要触摸柳珺焰,想要出声唤醒他。 但我却又有些怕。 我不确定在这一场夺舍中,柳珺焰失去了什么,又失去了多少? 玄猫亦是。 它只是不停地拿脑袋蹭我,焦躁地挨着我的腿蹭来蹭去,像是在催促,也像是在害怕。 玄猫有灵,它这样的表现,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测——有什么在悄然之间发生了变化。 外面的厮杀声渐渐地小了一些。 一直萦绕在小营口古战场上方的诵经声也不见了。 我知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小营口古战场被攻克了,大喇嘛苦心经营多年的一切将毁于一旦。 包括这只佛头。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里只会越来越危险。 我得尽快唤醒柳珺焰。 无论在他身上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他都是柳珺焰,是我深爱的男人,我得将他从这儿带出去。 我张了张嘴,那声‘阿焰’含在口中,却怎么也不敢叫出来。 他的脸色太白了,皮肤上面流窜的经文虽然淡了一些,但依然还在。 那些经文彰显了他的身份,此刻的他,像极了大惠禅师。 那些经文似乎在告诉我,他属于佛门,属于苍生。 我闭了闭眼,脑海里忽然又出现了嵩山峡谷中,阿巫捧着大惠禅师吻上他,给他渡了一口气的场景。 我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之前我还在想,阿巫的那一吻,渡进去的那一口气,对于大惠禅师来说是怎样的力量。 是足以续命的存在吗? 不,这一刻我发现我错了,错的彻底。 阿巫是火巫神,那一口气必然带着无尽的力量,甚至蕴含着某种巫法。 但对于大惠禅师来说,阿巫是什么? 阿巫是世俗,是凡尘。 阿巫的那一吻,那一口气,是将大惠禅师拉入世俗,拉回凡尘! 是将他摒弃出去的欲念,重新锁入他生命里的力量。 所以那一吻,那一口气渡进去之后,铜钱人的身形再次与大惠禅师融合。 想到这里,我睁开眼睛,双手捧住柳珺焰惨白的脸颊,将自己的脑袋凑过去,轻轻地吻上他毫无一丝血色的唇,往他口中渡进去一口气。 我没有闭眼,没有立刻松开他。 就保持着那样的姿势,维持了好久好久。 玄猫蹲在我的腿边,昂着小脑袋,幽绿色的猫瞳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们。 外面的厮杀声还在,已经很小。 佛头微微颤动起来。 而我始终捧着柳珺焰的脸,吻他,看着他。 他为拿下大喇嘛,拿下小营口的古战场,祭出了自己的全部欲念,逼迫自己的肉身遁入空门。 那我就再将他的欲念拉回来! 拉回世俗! 拉回凡尘! 柳珺焰,你给我回来! 回到我的生命中来!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厮杀声已经彻底消失了,佛头震颤的幅度越来越大,我听到外面有人在叫我和柳珺焰的名字。 他们在等我们出现! 他们要确定我们还活着! 这个世界在这一刻彻底鲜活了起来。 而柳珺焰也在这鲜活的世俗之中,在我的注视之下,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第294章 我们赢了! 柳珺焰眼睛睁开的一刹那,琥珀色的竖瞳里金光一闪而过,又迅速消失。 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澄澈无波,到慢慢染上了尘世的情感,再到晕染上复杂的情绪,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却又是那样的鲜明,鲜活。 然后他长臂一伸,一下子将我搂进怀中,用力搂住。 他身上一片冰凉,身体微微颤抖,他埋首在我的肩窝里,轻声唤我:“小九……” 我的泪水猝然滑落:“阿焰,我在!我来找你了,我们赢了!” 劫后余生。 失而复得。 我差点以为真的就要失去他了。 喵呜喵呜。 佛头剧烈震颤起来,玄猫急得团团转,不停地叫着,前爪扒拉扒拉我,又扒拉扒拉柳珺焰,恨不得开口说话提醒我们才好。 柳珺焰松开我,转手便又扣住了我的腰,然后一把将玄猫捞起。 他就那样一手拥着我,一手抱着玄猫,纵身一跃,带着我们从佛头山上跳了下去。 稳稳落地的瞬间,地面一阵剧烈震颤,佛头山在我们身后不远处轰然倒塌。 柳珺焰刚放开我,灰墨穹已经冲上来,一把熊抱住了柳珺焰:“七爷,你终于出来了!我还以为……” 他说着说着,竟呜呜地哽咽了起来。 我本来已经忍回去了的泪水,再次决堤。 我知道,灰墨穹是真的怕了。 毕竟这样的情境,他曾经经历过一次了。 上一次,铜钱人被彻底封印在了当铺西屋里,而他也被困在了窦家祖坟里。 这一次的情况更加凶险,如果柳珺焰再出事,就算我们最终取得了昌市这一战的胜利,对于当铺来说,也是毁灭性的重创! 没有了柳珺焰的五福镇当铺……没有了柳珺焰的五福仙……无异于灭顶之灾。 好在,柳珺焰活过来了。 灰墨穹的冲击力太大,差点把柳珺焰撞翻,激动起来还要抡拳头砸柳珺焰的胸口,我和灰羽沫赶紧一左一右将他从柳珺焰身上扒下来,强行架到一旁去了。 地面剧烈颤动,周围的山体东倒西歪,碎石随时都有可能砸下来。 大家迅速退离小营口古战场。 等我们退到江边的时候,就看到江边站着许多许多人。 我们的人都在。 方传宗、方洛他们也在。 还有各大门派的代表,以及昌市灰仙堂的人。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江边那排成长长一条队伍的鼠仙小辈儿们。 那一百个小家伙跟着我出生入死,勇猛果敢,他们不仅帮助我成功破局,还在最后关头推了我一把。 ‘百子闹龙灯’事件中,功勋章是他们的! 他们看到我时,顿时欢呼了起来,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当他们汇聚在一起的时候,我似乎看到了他们身上隐隐地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那是功德! 果然,他们已经得到了他们应得的嘉奖。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一大波村民、镇民们跑了过来。 他们其中很多人手中都抱着半大的孩子,他们跑过去向鼠仙小辈儿们致谢,向灰小跳、方洛他们致谢,最后也向我们致谢…… 那是差点被献祭掉的百子! 灰羽沫悄悄地对我说:“接下来这一片的事情,我们灰仙堂会接手、扫尾,本来这些孩子的家长就商量着要在小营口这边立碑,为我们这些功臣歌功颂德呢,然后邱家来人了,说由邱家出资,将来在这边立一个祠,专门用来为咱们供奉香火呢。” 她下巴往那一百个鼠仙小辈们点了点,说道:“这群孩子这次真是飞黄腾达了。” 我笑了笑,说道:“这是他们自己拼了命挣来的,也是昌市灰仙堂之福。” “是啊。”灰羽沫感叹道,“之前咱们堂口里经历了一次大清扫,算是自断一臂,本来我还有些愁小跳回来撑不起门面,现在好了,这些小孩子咱们亲手一点一点地带起来,将来都是亲信。” 大雨渐渐地停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这惊心动魄的一夜,终于迎来了黎明时分。 昌市当地早报新闻报道,小营口以及周边山脉发生了一场地震,暴雨导致洪灾…… 我特地询问了一下小营口古战场里剩余的阴兵哪里去了? 灰墨穹告诉我说,他们突破小营口防线的时候,赤旗童子以赤旗号令阴兵,将阴兵引入深山,以后再慢慢地调到五福镇去。 当然是走水路。 赵子寻离开的时候,我还以为赤旗童子和玄猫一起跟着离开了。 没想到这两个小家伙都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在关键时刻又出了力。 小营口古战场的清扫,不仅有灰仙堂,还有方传宗的人。 方传宗很忙,小营口这一战,他算立了大功。 接下来他要写报告,要将整件事情入档,这是一个很大的工程。 并且这里面有些细节是不能往报告、档案里写的。 比如那只摸金符的最终去向…… 但在这之前,他还是单独与我和柳珺焰见了一面。 我也有事情想跟他具体聊聊。 房车上。 方传宗亲自给我和柳珺焰泡了一杯清茶,端起茶杯笑着说道:“小营口古战场一直是我的一块心病,这次能将它连根拔起,多亏了二位帮忙,二位以及众多朋友的功绩,我都会如实上报,论功行赏,柳七爷,小九掌柜,我以茶代酒,先敬你们一杯。” 我们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方传宗又说道:“当然,在这次事件中,我也出了两次纰漏,要不是二位力挽狂澜,恐怕……话不多说,还是以茶代酒,我自罚一杯。” 说完,他将茶水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他继续说道:“我还是那句话,等我处理完这边的所有事情,随时欢迎你们去特殊事务处理所去看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也请尽管开口,我一定竭尽全力。” 方传宗的橄榄枝,已经不是第一次向我们抛过来了。 以前我们有诸多顾虑,并不想接。 但经历了小营口一战,我们也算是战友了。 所以这一次,我和柳珺焰欣然接受。 一杯茶饮尽,我还是忍不住问道:“方老,茅敬玄那边你审了吗?怎么样?” 一提到茅敬玄,方传宗便咬牙切齿:“审了,第一时间我就亲自审了,他对丹毒的事情供认不韪。” 我摇头:“丹毒的事情不归我管,我想知道的是,他为什么对那只三眼蟾蜍如此痴迷,甘愿为它不惜跟华东地区各大门派为敌?” 第295章 铜钱人颜色淡了许多 茅敬玄这是自寻死路。 但他本应该有大好的前程。 他出身茅山名门,德高望重,门下徒子徒孙众多,他所炼制的丹药更是千金难求。 他已经跻身于如此高度,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我实在有些想不通。 方传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无惋惜:“我们认识很多年了,他在我心目中一直亦师亦友,丹毒事件发生的时候,我也很不理解。” 他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感叹:“有句话你们或多或少应该都听过,所谓修炼的尽头是永生,但真正通过修炼能达到羽化飞仙,与天地同寿的存在,又有多少呢?” 我与柳珺焰对视一眼。 我有些失望道:“原来是这样啊。” 柳珺焰哂笑:“看来那大喇嘛与茅敬玄的动机也是一样的。” “茅敬玄擅长炼丹。”方传宗说道,“他的丹药不知道救过多少人的命,如果他能继续坚持修炼,继续钻研丹药,治病救人,积攒功德,未来未必……” 柳珺焰出声打断方传宗,反问:“方老,你觉得自己真的对茅敬玄很了解吗?” 方传宗立刻回道:“那是当然,我们……” 他说着说着,忽然就愣住了。 我也反应了过来:“茅敬玄今时今日的修为,或许并不是来自于他自身的潜心修炼,而是……丹药。” 摄取丹药提升修为,这本是一种修炼的辅助手段。 但也会有人急功近利,为了让修为大幅度提升而走捷径。 很显然,茅敬玄就是走了这条捷径,让他飞速成长。 茅山是大门派,能者众多。 想要在这众多的能人之中崭露头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如果修炼天赋有限,过度依赖于丹药提升修为,这条路也是走不长的,身体容易出问题。 人嘛,曾经爬到过某种高度之后,如果停滞不前,随着年龄增长,不断地被年轻一辈反超,心理上便会出现偏差。 这便会导致他们走向极端。 方传宗显然也想明白了,他喃喃道:“难怪他的徒子徒孙众多,却良莠不齐,真正成才的没有几个,这次那几个孩子被他塞到我这里来历练,还差点铸下大错,原来……这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一时间,房车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方传宗又为我们续了茶水,然后试探着问道:“小九掌柜,你是否想亲自去审一审他?” 我看向柳珺焰。 对于我来说,我想知道的已经弄清楚了,没有什么可审的了。 但鉴于三眼蟾蜍是大喇嘛弄出来的,或许柳珺焰会想再审一审? 却没想到柳珺焰说道:“怎么审他是方老的职责所在,我们就不过多插手了,累了,我们就先回了。” 方传宗也没有多说什么,起身送我们离开。 灰仙堂、邱家都有邀请我们过去坐坐,被我们一一拒绝。 午后,灰墨穹开车,我们就直接返程。 我和柳珺焰坐在车后座,他一只手揽着我的腰,身体却是虚虚地靠在我的肩头的。 他的确很累很累。 我双手揽着他的身体,看着他没什么血色的嘴唇,说道:“睡一会儿吧,到家了我叫你。” 柳珺焰没有立刻搭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对我说道:“小九,我想回一趟嵩山。” 我心里咯噔一下,莫名的有些不安:“为什么忽然想回嵩山呢?阿焰,你是想回去确认点什么,对吗?” 柳珺焰挑眉,有些惊讶地看向我。 我伸出手指,轻轻地描摹他的眉眼,继续说道:“让我猜猜,你应该是想回嵩山去确认一下大惠禅师与铜钱人之间的关系,是吗?” 柳珺焰点头:“确切地说,我知道他们本是一体,我也曾想过,铜钱人就是大惠禅师的欲念所化,所以在小营口,我才会铤而走险。” 我皱眉:“难道不是吗?” 柳珺焰的推测与我的如出一辙,我并不觉得有哪里不妥。 但他却说道:“如果铜钱人只是大惠禅师的欲念所化,他应该是没有实体的。” “对啊。”我说道,“所以他才需要金色铜钱作为铠甲,支撑他的虚体。” 灰墨穹忽然插嘴进来,说道:“小九儿,这一点我可以确定你的确弄错了,邪僧并不是虚无,他是真真实实存在的,虽然看不清他的面目,但他有手有脚。” 灰墨穹追随铜钱人那么多年,他说我弄错了,那必定是错了。 柳珺焰说道:“所以我必须回嵩山去弄清楚这件事情,刚好也可以在那边闭关一段时间,好好恢复一下。” 我问:“需要我陪你吗?” 柳珺焰揉了揉我的头发,说道:“不用,小九,照顾好自己,我会尽快回来陪你的,别忘了,我们之间还有约定。” 是的,他答应过我,等从昌市回去,他会跟我说说凌海禁地的事情。 一路回到五福镇,我们再无过多的交流。 柳珺焰一直靠在我的肩头,闭着眼睛休息。 灰墨穹把我送回当铺,调转车头,直接送柳珺焰去嵩山。 我抱着玄猫站在当铺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黎青缨急道:“这怎么还没下车就又离开了?就算要去嵩山确定一些事情,也犯不着这么着急吧?你们不在的这些天,五福镇也发生了许多事情,以七爷以前的性子,不可能放着当铺的事情不管,反而先去嵩山的,真奇怪。” 奇怪吗? 的确很奇怪。 虽然柳珺焰指出铜钱人不是虚体时,我很惊讶,但当他以此为借口要去嵩山的时候,我便也意识到,他不对劲。 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柳珺焰回嵩山,到底想要干什么呢? 我心里隐隐地想到了些什么,却又不敢往下细想,甩甩脑袋,问道:“青缨姐,这几天五福镇都发生什么事情了?” 黎青缨有些焦躁:“别的事情先放在一边,待会儿我再细细地跟你说,小九,你先跟我到西屋去看看。” 我抱着玄猫一边随着她往后走,一边问道:“西屋怎么了?” 西屋里供奉着神龛,出现任何问题都会很危险。 我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黎青缨只说道:“是那个铜钱人……哎,你自己亲眼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话间,我们已经踏入了正院,转而去了西屋。 一眼扫过去,西屋似乎没有什么改变。 但当我的视线定格在铜钱人身上时,我愣了一下。 随即大步走过去,凑近了又仔细看了看。 然后皱眉看向黎青缨。 黎青缨问道:“小九,你看,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我今早过来供香的时候,就看到他身上的这些铜钱的颜色,好像淡了许多……” 第296章 骂得挺脏的 西屋的门已经打开好几个月了,但我真正待在这儿的时间却很少,就连每日的供香,也都是黎青缨在坚持做。 今日再次站在神龛前,面对面地看着神龛主神位上盘腿打坐的铜钱人,我才赫然想起,铜钱人的确不是虚无的。 他全身裹在僧袍里面,只能看到露在僧袍外面的部分。 首先对我们冲击力最大的就是他布满金色铜钱的头。 那些金色铜钱一直延伸到僧袍里,看不到全貌,也看不到他的五官,无法辨认他是否有肉身。 但他的手脚是露出来的。 露在僧袍外面的手臂上布满了白色的带血的鳞甲,而他赤着的脚底上,用金漆画着繁复的符文。 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的面门上还贴着一张符纸。 那时候我下意识的认为,那张符纸便是对他的封印。 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 真正封印铜钱人的,应该是他脚底上的金漆符文。 而现在,不仅是金色铜钱的颜色变淡了,就连他脚底上的金漆符文也变淡了许多。 更可怕的是,我在神龛的底部看到了新鲜的血迹。 那血迹是从铜钱人手臂的鳞甲缝隙里流出来的。 铜钱人竟然流血了! 能流血,足以说明他不是虚无。 可他为什么会忽然流血? 黎青缨走过来,也发现了那几滴新鲜的血迹,惊愕道:“今早我供香的时候还没有流血呢,这是怎么了?” 我盯着铜钱人满是鳞甲的手臂看着,不由地就想到了柳珺焰现出真身时,尾巴上面的那些白色的鳞甲。 真的很像很像。 我不由自主地上前,伸手想去触摸铜钱人的手臂。 还没等我的手碰到铜钱人,玄猫喵呜一声扑上来,张嘴虚虚地叼着我的手挪开。 松开嘴后,还喵呜喵呜地冲我吼。 虽然听不懂,但我能看得出,它骂得挺脏的。 它在训斥我,不让我碰铜钱人。 小家伙挺灵的,它不让我碰,我便不碰了。 结果它不让我碰,自己却一跃上了铜钱人的头顶,趴在那儿闭上眼睛休息了。 我和黎青缨从西屋出来,脸色都不怎么好,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黎青缨很不安:“小九,这事儿我们要不要跟七爷说一声啊?” 我的脑海里闪现过柳珺焰在佛头里刚刚睁开眼睛时,那一闪而过的佛光金芒,以及回程时,他突然的反常。 我当时就已经意识到,柳珺焰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 现在看来,那并不是我疑神疑鬼多虑了,是真的有什么悄然发生变化了。 我想了想,说道:“阿焰或许比我们更早知道铜钱人的变化,他这趟去嵩山,应该就是为了确定这些吧,灰五爷开车送他过去的,要不打个电话给灰五爷,让他暗中观察一下?” 黎青缨立刻点头应道:“小九你先去洗漱,一会儿过来吃饭,我现在就给灰老五发个信息。” 我回了自己房间,拿上干净衣服去洗漱。 这几天太累太累了,接连发生的事情让我极度紧绷,大雨连番而下,我的皮肤都被泡皱了。 淋蓬头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我感觉浑身的毛孔瞬间都舒展开来。 真是哪里都不如自己家里好啊! 只有在当铺,在我自己的小窝里,我才能真正放松下来。 人一放松下来就容易犯困。 电吹风暖洋洋的风吹着头发时,我就开始接连打哈欠。 等吹干头发,我已经有些睁不开眼睛了,靠在床头就那样睡了过去。 只是没睡多久,我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滴落在了我的眉心处。 我努力地睁开眼睛,一时间却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清醒了,还是在梦中。 微微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我就看到了一只熟悉的金色铜钱脑袋。 他竟从神龛上走下来了,就站在我的床边,微微弓着身体,抬起一只手。 他浑身都被包裹在僧袍里,只露出了一小节手臂。 那手臂上布满了染血的白色鳞甲,有血从鳞甲的缝隙里慢慢地往下滴。 一滴……一滴……滴在我的眉心处。 “阿巫……” 铜钱人发出声音,轻声呼唤:“阿巫……” 他一声声地呼唤着,一点一点地低下头颅,离我越来越近。 即使看不到他的眼睛,我也能感受到他此刻缱绻的眼神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的嘴唇。 阿巫…… 不,我不是阿巫!我是小九! 我猛然抬手冲着铜钱人的脑袋砸了上去,整个人清醒了过来,一下子坐了起来。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环视四周,发现我还在床上,床头灯开着,房间里除了我自己,没有别人。 原来是梦。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被拍响,外面黎青缨喊我吃饭了。 我应了一声,开门出去。 黎青缨看我出来,张嘴刚想跟我说些什么,眼神对上我的脸,忽然愣住了。 我问:“青缨姐,怎么了?” 黎青缨抬手摸了一下我的眉心,一点殷红的鲜血赫然出现在她的手指上,她紧张道:“小九,你的眉心怎么出血了?” 眉心……出血? 我转身回了房间,拿纸巾对着梳妆镜擦了擦眉心。 我的眉心处的确有一小滩血迹,很新鲜,拿纸巾一擦就擦掉了。 那不是我的血! 一瞬间,我整个身体都僵硬住了! 黎青缨也奇怪道:“不是你的眉心出血,小九,那这些血是哪儿来的?” 我一个激灵,然后神经质地开始在自己的房间里面翻找起来,里里外外,就连床底下、门后面都没有放过。 但没有。 没有铜钱人,也没有任何脚印之类的存在。 他就像从未出现过,那仅仅只是一个梦。 可他偏偏又真的出现了,我眉心的鲜血可以为证。 这太匪夷所思了! 铜钱人他如鬼魅一般闯进了我的生活,他始终唤我阿巫。 阿巫,是火巫神。 而我即是火巫神的转世,只是丢失了神格。 火巫神的神格遗落在了涅槃火中。 这是我之前在苍梧山就已经确认过的事情。 这便是铜钱人会缠上我的原因。 ‘阿巫,我们一起飞升’,这是铜钱人的执念,也是他的痴念、妄想! 他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第297章 夜间戏台 我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整个人都有些茫然。 定下心来之后,我的心境是迷茫大于害怕的。 因为我知道从小营口回来之后,铜钱人对柳珺焰必然产生了一些影响。 但无论铜钱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本质上还是属于大惠禅师,属于柳行一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他本就属于柳珺焰。 想明白这些之后,我甚至认为,就算现在铜钱人渐渐与柳珺焰融合,也未必就是坏事。 只是这个融合的过程,会产生很多不确定因素。 这些不确定因素有好,也必然有坏。 所以柳珺焰才会迷茫,才会决定回嵩山去弄清楚这一切。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在这个过程中,铜钱人会来纠缠我,这让我有些苦恼。 黎青缨一直站在床边,担忧地看着我。 我擦干净眉心的血迹之后,努力地冲她挤出一抹笑,说道:“不是啥大问题,青缨姐,别担心。” 我站起来,招呼她去吃饭:“我都快饿死了,几天几夜没吃上一口热乎饭了,太想你的厨艺了。” 这是实话。 吃惯了黎青缨做的饭,在外面时间一长我就想的紧。 黎青缨的饭菜,有家的味道。 一桌子菜都是我喜欢的。 我吃了两大碗,撑着了,拉着黎青缨陪我去江边散散步。 这会儿天已经完全黑了,江边静悄悄的,今夜没有月亮,看起来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毕竟已经是春末时节了,进入夏季之后,雷雨就会比较多,江城这个地方,四季分明,雨水总是要比其他地方多一些的,我并未太在意。 我们一边走,黎青缨一边跟我说着这几天五福镇发生的一些事情。 “白家医馆大张旗鼓地重新开门营业了,又恢复了当初的门庭若市盛况。” “镇上茶馆的戏台子升级了,白天说书晚上唱戏,通宵达旦,生意比以前更火爆了。” 听到这儿,我皱了皱眉:“通宵达旦?” 黎青缨点头:“对啊,我特意悄悄观察过,凌晨三点里面还有唱戏声隐隐地传出来,说实话,大半夜的,听得让人有些心里发毛。” 我心里想着得抽个时间过去看看。 “更奇怪的是,”黎青缨继续说道,“小九,你还记得咱镇子上那个大会堂吗?就是我们俩一起去探过的那一个,我听说已经在重新修葺了。” 我猛地顿住了脚步。 镇长重新修葺五福镇大会堂,那个大会堂里就搭着一个很大的戏台子,梅林霜就曾经是那个戏班子里的角儿。 而就在这个时候,茶馆也搭了夜间的戏台子。 这两件事情凑到一起,我怎么觉得并不是偶然呢? 我问:“大会堂重新修葺在前,还是茶馆搭夜间戏台子在前?大会堂修完之后,戏台子还对外开放吗?” “好像是大会堂重新修葺在前,茶馆的夜间戏台子是前天夜里才开始的。”黎青缨说道,“至于大会堂的戏台子还开不开放,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我一边走,一边低头沉思。 短短几天,五福镇竟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并且黎青缨挑出来说的这几件事情之间,很明显是有联系的。 镇长家里供奉着黄仙,黄仙以白仙马首是瞻。 白家和镇长这边同时有行动,这必定不是偶然。 他们要利用大会堂的戏台子做什么? 茶馆的夜间戏台子,是否就是针对大会堂才搭的? 毕竟,镇长家的阁楼上还停着一口红棺…… 红棺! 那口红棺里面铺着一张人皮,那是从梅林霜的身上剥下来的,梅林霜因此一直都被禁锢在那口红棺里。 后来是镇长想把我封进那口红棺中时,我的血滴了进去,梅林霜才有了片刻离开红棺的机会。 当初赤旗童子事件,梅林霜还给了赤旗童子一袋子银元! 想到梅林霜,我就不由自主地心疼。 那又是个善良又苦命的女人啊。 如果镇长真的是想动那口红棺,就必定会波及到梅林霜,这件事情我不可能袖手旁观。 至于茶馆那边,新来的那个有些丰腴的老板娘,其实从一开始我就不认为她的身份会简单。 毕竟茶馆是谷燕的。 谷燕回湘西去了,她就算要将茶馆重新盘出去,也不会随便盘给一个普通人的。 五福镇茶馆,也不是一般人能盘得活的。 想到这里,我立刻调转了方向,先不回当铺了,我要去会会茶馆老板娘。 可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被黎青缨一把拽住了。 我抬头看她,她却盯着当铺的方向,说道:“小九,你看那是谁?”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看到当铺廊下西侧,六角宫灯下方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材纤瘦,穿着一身白衣,脸上戴着白色面纱的女人。 是白菘蓝! 此刻,她正仰着脸看向六角宫灯。 我看向她的时候,她似有感应,忽然转过脸来看向我们站着的方向。 明明隔着一百多米的距离,可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白菘蓝在对上我时,视线瞬间变得阴狠起来。 下一刻,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经朝我飞奔而来,我伸手一把将黎青缨拉开。 我也跟着往后一仰头,三根白刺几乎是贴着我的鼻梁飞了过去。 我刚站稳,白菘蓝已经到了面前,她一把薅住我的衣领,手肘顶着我的心口,推着我不停往后,将我压在了墙壁上。 黎青缨追上来要动手,我抬手制止。 白菘蓝的脸几乎要贴到我的脸上,她咬牙切齿道:“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你把他还给我!” 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仍然处于癫狂状态。 她似乎从我的身上嗅到了铜钱人的味道,可她找不到他,便更加癫狂。 我不回答,也不慌,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我的反应彻底激怒了白菘蓝,她抬起另一只手,五根手指之间夹着四根白刺。 白刺尖锐的顶端几乎要戳进我的眼球里,黎青缨在一边急得直跺脚:“白景墨那个酒囊饭袋干什么吃的,怎么又把这个疯子放出来了!” 我却不急不躁,在白菘蓝最狂躁的那一刻,抬手扯掉了她脸上的面纱。 面纱被扯掉的瞬间,白菘蓝捂着自己的下半张脸,绝望地尖叫了起来。 即使她的动作很快,但我们还是看到了她溃烂的下半张脸。 白色面纱是白菘蓝的遮羞布,是她企图隐藏自己心魔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第298章 我相信他 一个堕入心魔无法自拔的人,从来就不足为惧。 因为她的死穴就那样明晃晃地摆在所有人面前,一击即破。 我上前一把抓住白菘蓝的手,白菘蓝剧烈挣扎起来,不敢抬头,拼命地用手去遮自己的下半张脸。 我用力将她拉起来,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她往当铺里拽。 黎青缨站在一旁,一开始都被我的举动弄懵了,随即冲上来,不管不顾地帮我把白菘蓝往当铺里弄。 白菘蓝就那样被我们强行带进了当铺,拖去了西屋,我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怼到神龛前方,正对着铜钱人。 白菘蓝对上铜钱人的一刹那间,整个身体开始颤抖,她不挣扎了,伸手想去触碰铜钱人。 但下一刻,她忽然缩回手,捂住自己的脸,转身就要往外跑。 黎青缨早就挡在了西门口,我再次将她往回拽,强迫她面对铜钱人:“你不是找他吗?你不是一直都想见他吗?怎么,他现在就在这儿,就在你面前,你却怎么连抬脸看他一眼都不敢了呢? 白菘蓝,你就这点胆量呢? 他被封印着,跟个死物一般,你都不敢面对他,等他破除封印真正‘活’过来的时候,你又该如何面对他? 白菘蓝,你把我当假想敌,见面就想杀我,可这样畏畏缩缩,连自己的心魔,自己这张烂脸都无法面对,又怎么配当我的对手?” 白菘蓝哭了,嘶吼着想要挣脱开我。 黎青缨从背后按住她的双肩,膝盖顶在她的后背上,死死地压住她。 我则紧紧地捏住白菘蓝的下巴,逼迫她直视我的眼睛:“白菘蓝,想要跟我争,就拿出真正的手段来,别整天跟个疯婆子似的见人就咬,那只会让我瞧不起你。 你曾是当铺的五福仙之一,而我是现任当铺的掌柜,我们理应势均力敌,回去调整好你的心态,管好你的白仙堂,再出白仙儿那样的幺蛾子,你白菘蓝万死难辞其咎!” 我甩开手,黎青缨松开白菘蓝。 白菘蓝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当铺。 黎青缨有些担忧地问我:“小九,她不会真被我们逼疯了吧?” 我回道:“不是彻底疯魔,就是大彻大悟,看她个人的造化了。” “怎么感觉两种结局对我们都不大友好呢?”黎青缨说道,“彻底疯了,我还可以见一次打她一次,可如果她大彻大悟了,却站在了我们对立面,那就难办了。” “那就将她的神像从神龛上拿出来,扔出去!”我斩钉截铁道,“五福镇要出大乱子了,我没有过多的精力陪着她疯,她得彻底摆正自己的立场,是敌是友,泾渭分明。” 黎青缨愣愣地看着我。 我被她看得心里有些发毛,忍不住问道:“青缨姐,你怎么了?” “小九,你变了。”黎青缨说道,“从昌市回来之后,你好像变得比以前自信,也更杀伐果断了。” 我顿时反应了过来,我刚才对白菘蓝的确很凶,便问道:“吓到你了?” 黎青缨摇头,挺了挺腰杆子,说道:“在战场上,没有一个兵会因为自己的将领杀伐果断而感到害怕,我们只会觉得被鼓舞,干劲十足。” 我心里莫名感动:“青缨姐,时局变了,昌市的事情只是一个开端,五福镇的一系列变化,都不是空穴来风。 铜钱人的封印,可能因为柳珺焰而在逐渐瓦解,紧随而来的,是当铺阵法的松动,甚至是崩塌。 这一劫得看柳珺焰能不能扛得住,我们能做的其实很少,但该做的,我们得提前做好,才能助柳珺焰一臂之力。” 黎青缨用力点头:“我相信七爷!” 我笑了:“我也相信他!” 如果不信他,我是不可能放任他一个人回嵩山去的。 我知道这一关他需要自己度过去,我的过多参与,只会干扰他的判断。 我能做的,就是先弄清楚眼下发生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然后尽可能地将诸如白菘蓝这种问题,提前解决掉。 我对黎青缨说道:“青缨姐,让你手里的人分别盯着镇长家和大会堂那边,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黎青缨应下,又问道:“茶馆那边要盯吗?” “暂时不用。”我说道,“我会抽个时间去跟茶馆老板娘单独聊聊的。” 黎青缨的执行力很强,她立刻就去部署了。 我长吁一口气,盯着铜钱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 经过正堂的时候,我看到了供桌上的那把凌迟刀和那只乾坤鸳鸯钩。 凌迟刀是梅林霜当进来的。 乾坤鸳鸯钩则是窦知乐当进来的。 当时我收这只乾坤鸳鸯钩的时候,许诺窦知乐两滴灯油。 看来,是时候要兑现诺言了。 我从当铺出来,直接去了窦家棺材铺。 白菘蓝这一闹腾,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这个点儿,家家户户都已经关门上床了。 但远远的,我就看到窦家棺材铺的大门敞开着,廊下挂着的白色灯笼随风摇摆。 棺材铺的正堂上摆着一口双人大棺,刚做好框架,窦金锁正拿着刨子一下一下地刨平棺材边缘。 窦知乐坐在旁边,一手拿着大烟袋,一手拿着木棍,正盯着窦金锁的动作,时而将大烟袋递到嘴边狠抽几口,时而木棍敲一敲窦金锁的手腕,有点严厉。 窦金锁似乎有心事,总是出错,手腕已经被木棍敲得通红一片。 两人听到脚步声,皆是莫名地一抖,然后身体僵硬,脸色惨白地看向门口。 在看到我的那一刹那间,两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窦知乐立刻迎了上来:“小九掌柜,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快进来坐。” 窦金锁已经端了干净板凳过来。 我则看了一眼那口双人大棺,问道:“这是……?” 我第一反应就是镇上哪家出事了,出事的还是夫妻俩,在这边定了合葬棺,他们叔侄俩才会这么晚了还在赶工期。 刚想具体问问,就听窦知乐一声长叹。 他瞄了一眼窦金锁,无奈道:“是为他父母准备的。” 我心里一惊,问道:“是要为他们立衣冠冢吗?” “不。”窦知乐艰难道,“他们……他们这两天夜里……回来过……” (关于窦金锁的父母,一开始设定有问题,还没想好怎么改,后面就默认他父母是被乾坤鸳鸯钩弄死的,等我想好了再回去改设定) 第299章 真是活见鬼了 窦金锁的父母……夜里回来过? 可是,他们早就被乾坤鸳鸯钩弄死了啊! 当年窦知乐打捞了很久都没打捞到尸体,被乾坤鸳鸯钩迫害过的尸体……那得碎成啥样啊? 这么多年,最好的情况,也就只能是变成两副枯骨了吧? 说话间,窦金锁的眼眶已经红了,红着红着,他又背过身去捂住嘴干呕起来。 窦知乐抬脚踹了他屁股一下,斥道:“像什么样子!滚后面去收拾好自己再过来。” 窦金锁走后,窦知乐才说道:“之前我一直盼着能找到他俩的尸体,这些年不知道梦到过多少回他们自己回来了,可现在他们真的自己回来了,我又……我又有些接受不了。” 我问:“尸体还完整吗?没有腐烂吗?” “没有腐烂,但不完整。”窦知乐用大烟袋指了指太阳穴位置,说道,“他们的头还算完整,只是被什么东西贯穿了太阳穴,留下两个黑洞。 全身上下的皮肉几乎被乾坤鸳鸯钩搅碎了,破皮烂肉地挂在身上,浑身上下都泛着青黑色。 这些年他们应该是沉在或者被封印在了珠盘江底的某个地方,已经尸化了,不知道为何突然就自己跑出来了,哎,造孽啊!” 我坐在板凳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沉吟良久,说道:“可能突然回来的,远不止他们俩吧。” 窦知乐一惊,脸色霎时间就变了。 他是聪明人,又经历过那么多事情,家里还供奉着灰仙,有些事情一点就透。 我继续说道:“当初我允诺了你两滴灯油,你是打算给他们用的吧?如果需要的话,可能得尽快了。” 这是我今夜来窦家棺材铺的主要目的。 铜钱人的封印开始变淡,当铺短期内可能就会发生变故,到时候很多事情会变得身不由己。 窦知乐面色凝重,他问道:“七爷没有跟您一起回来吗?他的意思是?” “他还没有回来。”我说道,“五福镇最近的变化,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窦老,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窦知乐默了默,然后说道:“诚如您刚才所说,可能回来的远不止金锁的父母,白家和镇长家那边应该也有,镇长动大会堂,可能就是跟这件事情有关。” 他跟我想到一起去了。 天色不早了,我站起来,准备回去:“我会盯着他们的,窦老,你随时需要灯油,随时来找我取。” 窦知乐连声应好。 他送我到门口,忽然想到了什么,出声提醒:“小九掌柜!” 我回头看他。 他一脸凝重道:“小九掌柜……金锁的父母能回来,我想,从当铺里……抬出去的人,也可能会回来……” 从当铺里抬出去的人…… 我心头猛地一颤,窦知乐的意思是……在我之前的那八个女掌柜。 “多谢提醒!” 窦知乐不说,我还没想到。 毕竟当初我是见过那八个女掌柜的,在珠盘江里,她们骑在红棺上,后来也随着陈平一起被柳珺焰镇压下去了。 但难保她们不会再出现,毕竟五福镇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一切皆有可能。 如果她们回来……我要躲吗? 不,我非但不能躲,反而得直面她们。 如果没有柳珺焰的庇护,我就是被献祭的第九个! 她们必然会来找我的。 我匆匆回了当铺,黎青缨也回来了,她正坐在倒座房的沙发上看手机。 看我回去,她连忙说道:“灰老五给我回信息了,他说他把七爷送进大法王寺之后,七爷就去找空寂住持了,两人关上门聊到现在都还没出来,空寂住持的禅房不让任何人靠近。” 看来灰墨穹也打探不出来什么了。 我让黎青缨先去睡觉,我去南书房守一会儿。 黎青缨说她睡不着,陪我一起。 我俩就像以前那样,她叠金元宝,我则坐在柜台后面扎纸人。 我有预感,最近这些东西会很畅销。 起初外面风平浪静。 一直等过了午夜十二点,西街口方向忽然传来了啪嗒啪嗒踩水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可在这寂静的黑夜里却让人难以忽略,听得头皮发麻。 我和黎青缨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紧盯着南书房的门口。 不多时,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出现在南书房外面的街道上。 他们衣衫褴褛……不,挂在他们身上的并不是衣服,而是……皮肉! 那两个人,全身上下除了脑袋,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 零零落落、长长短短的皮肉耷拉在他们身上,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他们浑身都是湿淋淋的,赤着脚,有些地方脚骨都露出来了。 每走一步,地上就会留下四只湿哒哒的脚印子。 他们从当铺门前的街道上缓缓而过,一直往前。 黎青缨呼啦一声站起来,就要出去看看情况,被我一把拉住:“别去,是窦金锁的父母,我晚上去过窦家棺材铺,窦老说已经不是第一夜了。” 黎青缨不敢置信道:“真是活见鬼了,小九,咱们不管吗?” “暂时还管不了。”我说道,“再等等看。” 我说着,又低头继续扎纸人了。 黎青缨却没了心情,一直站在南书房门口往外张望。 凌晨两点多,窦家父母再次经过当铺门口,一直往珠盘江方向去了。 凌晨三点当铺关门,我回到自己房间,几乎是倒头就睡。 黎青缨担心我,是跟我一起睡在我的房间的。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黎青缨说道:“小九,我的人早上来报,你知道昨夜窦家父母除了在窦家棺材铺门口站了一会儿,还去了哪?” 我一愣:“他们还去了别的地方?” 黎青缨的脸色很难看:“不仅是他们,还有别人。” 我直勾勾地盯着黎青缨,等着她的下文。 “具体都有哪些人,我的人分辨不清,说全都血淋淋的没有皮,足有五六个。”黎青缨说话声音都是紧绷着的,“他们从五福镇各个方向汇聚到一起,最后出现在了大会堂方向,呆呆地在那儿站了很久。”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黎青缨继续说道:“还有,被你猜对了,镇长家那边果然有动作了,昨夜,他们将一口红棺运去了大会堂,红棺上贴满了符纸,应该就是镇压着梅林霜的那一口……” 第300章 我就喜欢跟你一起偷偷搞事情 他们果然还是从梅林霜开始下手了。 黎青缨问道:“小九,要不要管?梅林霜她……好可怜的。” 我摇头:“青缨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梅林霜不愿意配合,她是有办法来向我们求救的,但她没有。” 我的血滴入那口红棺中后,梅林霜是有短暂的时间可以游离出来的。 否则她怎么当那把凌迟刀?又怎么能给了一袋子银元给赤旗童子? 黎青缨顿时反应了过来:“你是说,梅林霜很可能想要重返戏台?” 说到这儿,我立刻回了自己房间,将当初装着那只水袖和镇志的盒子取出来,打开检查了一遍,又去正屋将那把凌迟刀拿了过来,一并放在了盒子里,交给黎青缨,说道:“青缨姐,盯着大会堂那边,找机会将这个盒子放进红棺里去,如果放不进去,埋在戏台周围也行,一定要悄无声息的。” 黎青缨双手接过盒子,手指微微有些颤抖,表情却莫名地又有些兴奋,她眨了眨眼,压低声音说道:“真好,我就喜欢这种跟你一起偷偷搞事情的感觉!”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黎青缨收好盒子就出去了。 我也锁了当铺的门,直奔茶馆。 清晨的茶馆已经很热闹了。 茶馆里喝茶吃早点的,听说书的,茶馆旁边空地上晨练的……空地的中央,的确新搭了一个戏台,不大,戏台下面也没有座位。 此时戏台上空空如也。 我发现在这边晨练的人很多,但他们都默契地离那个戏台子很远,好像很忌讳的样子。 我凑到一个跳扇子舞的阿姨身边,询问道:“阿姨,听说这戏台子夜里才开放,对吗?那么晚,真的有人来听戏吗?” 阿姨顿时收起扇子,拉着我到一边,用扇子遮住我俩的脸,神神秘秘道:“小九掌柜你还不知道吧,这戏台子哪里是为咱们这些镇民搭的,这是个鬼戏台。” 我一惊:“啊?鬼戏台?什么是鬼戏台啊?” “鬼戏台就是给鬼唱戏的戏台子呗。”阿姨偷感十足,眼睛四处瞟,生怕被人听到了似的,说道,“我听说啊,夜里在这戏台子上唱戏的是鬼,下面的听众也是鬼,最近咱们五福镇不太平呐。” 我挠了挠头,装作啥也不知道的样子,说道:“我前些日子出了趟门,昨儿个刚回来,也没发现咱镇子哪里变了啊?” “变化可大了。”阿姨说道,“昨夜你没发现镇子很安静吗?天一黑大家都关门上锁,不敢在外面晃悠了,据说之前有人夜里在路上碰到死人了,血淋淋的没有皮,可吓人了。” 阿姨说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啊呀,我不能跟你说了,阴森森的,我回家给我小外孙做早饭去了。” 说完,她就收拾了一下东西,匆匆离开了。 黎青缨之前跟我说,茶馆这边夜里都很热闹。 但从阿姨的描述来看,茶馆里的热闹,跟五福镇的镇民们并没有多大关系。 茶馆搭了鬼戏台,而大会堂那边,梅林霜显然要重新登台。 大会堂的戏台还没有重新搭好,那些东西夜里就聚过去了。 这情形,茶馆与大会堂是在博弈? 我转身进了茶馆,去找老板娘。 早上人多,老板娘有些忙,她招呼我去包间坐,自己则扭着蜂腰肥臀忙活着。 一直等早茶高峰期过去了,老板娘才端着几样糕点来了包间,关上门,在我对面坐下。 我一直在看她。 三十来岁,有些丰腴,但身材却很好,皮肤白嫩,笑容很甜,仔细看手上却有老茧,显然不是普通人。 可能我的视线太过赤|裸,老板娘掩面咯咯笑了起来,打趣道:“小九,你再拿这种眼神看人家,人家可要误会了哦。” 我赶紧收回视线,笑着问道:“老板娘贵姓啊。” “免贵姓陈。”老板娘给我斟了茶,说道,“我叫陈扶楹,你直接叫我楹楹就好。” 她爽快,我便也干脆,直接问道:“楹楹,你是茶馆之前的老板娘谷燕派来的吧?你也是湘西人?” 陈扶楹摇头:“事实上,在我盘下这家茶馆之前,我并不认识之前的老板娘,我也不是湘西人,我祖籍便是江城五福镇人。” 我皱了皱眉,这跟我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据我所知,谷燕是一个很谨慎的人,如果你没有足以能够打动她的地方,她是不可能把这家茶馆兑给你的。” “对啊,在我之前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盘下这家茶馆,都被拒绝了。”陈扶楹很坦诚,“我能顺利拿下这家茶馆,原因在于这家茶馆原本就是我家祖上的产业,我拿回它,也算是物归原主,谷老板没有理由拒绝我。” 我诧异地看着陈扶楹,细细揣摩着她这段话里的每一个字。 ‘燕归来’茶馆原本就是陈扶楹家祖上的产业……陈扶楹……陈?! 我看向陈扶楹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你是陈平的后代?” 陈扶楹葱白似的手指微勾,顶着下巴想了想,说道:“嗯,也可以这么说吧,毕竟‘陈’这个姓的确是陈平赏给我太爷爷的,一百年间,我们家更迭了四代人,东躲西藏的,好不容易就留下我这么一根独苗苗,原本姓什么,我也无从考证了。” 我难以置信道:“赏姓?” 这种事情,我只在电视上看到过,比如皇帝赐姓之类的。 没想到一百多年前,陈平竟也能随便给人赏姓,还是赏了自己的姓给陈扶楹的太爷爷。 可见陈扶楹的太爷爷,至少是在陈平手底下讨生活的。 陈扶楹嗯了一声,她嗓门大,却甜甜的,天生带着一股娇憨劲儿:“这家茶馆是我太爷爷一手经营起来的,茶馆的生意一直不温不火,直到我太爷爷请来了一个戏班子,捧出了个角儿,茶馆生意才火爆了起来,而那个角儿,后来成了我太奶奶。 陈平打下五福镇这块地界之后,也迷上了我太奶奶的唱腔、扮相,当时他就是五福镇的土皇帝,他想要我太奶奶,就对我太爷爷极尽折磨,打他、囚禁他、改他姓氏,给他赐名陈阿狗。 太爷爷一直咬牙坚持着,是因为太奶奶当时已经怀孕了,可每到晚上,陈平就逼我太爷爷背了我太奶奶去大帅府给他单独唱戏……” 第301章 人皮戏子 陈扶楹在说这些的时候,一直是笑着的,仿佛在说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 “从一开始的拿手曲目,到后面的靡靡之音,我太奶奶承受了太多压力,导致她最终倒在了戏台上,肚子里的孩子也没能保住。”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起陈平这个人。 我知道陈平很久了,但只知道他率兵打仗很有一手,也知道他为了打胜仗,造了多少孽。 但关于陈平的这些日常生活琐事,真的是第一次触及。 却是一个悲剧。 我小心翼翼地试探:“那后来呢?据我所知,陈平的野心很大,他一直在率兵往外扩张领土,你太爷爷太奶奶应该有喘气的机会吧?” “是呀,就是那点喘气的机会,后来才有了我奶奶。”陈扶楹继续说道,“我奶奶继承了太奶奶的衣钵,三岁就能登台,六岁便能挑起整个戏班子了,而这六年间,陈平在外面打了一圈胜仗,再回来,却是要了整个戏班子的命。” 我不解:“六年时间,你太爷爷他们为什么不逃呢?” “逃去哪里呢?”陈扶楹说道,“陈平对我太奶奶有执念,他人虽不在,但对茶馆与戏班子的把控却从未放松过,我太爷爷明知迟早活不成,所以早早地就在外地打点好,他们出事时,才成功将我奶奶送了出去。” 原来是这样。 我又问:“五福镇不太平了,既然你们已经在外地扎根,你又为何要盘下茶馆,重新涉足五福镇的因果呢?” 陈扶楹是爱笑的,但这一次,却是苦笑:“小九,你也说这是因果,既然担上了这因果,我又怎能逃得掉呢?” 她的这句话点醒了我。 是啊,如果跑去外地就能斩断与五福镇的因果,那这五福镇里恐怕早就没有人居住了。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再继续问下去也没有太大意义了。 所以我转移了话题:“听说你前两天在茶馆外面的空地上搭了一个戏台子,专门夜间唱戏,很是热闹,对吗?” 陈扶楹点头:“对。” 我问:“可我听人说,这个戏台并不是唱戏给人听的,而是……” “小九既然想知道真实情况,何不今夜亲自来看看呢?”陈扶楹打断我的话,说道,“我这儿随时欢迎小九你的大驾光临。” 很显然,陈扶楹不打算跟我细谈鬼戏台的事情了。 但她对我发出了邀请,我便应道:“好,我今夜就过来。” 陈扶楹提醒道:“夜间戏台11点开放,凌晨三点结束,小九请准时哦。” 我喝完了茶水,吃了几块点心才从茶馆离开。 回去的路上,我仔仔细细地回顾了与陈扶楹的这段聊天内容。 如我所料,谷燕会将这家茶馆兑给陈扶楹,是有原因的。 而陈扶楹所知道的茶馆的秘密,比如今五福镇的任何人都多。 她的回归,对五福镇来说,将来或许会产生巨大的影响。 今夜的这场鬼戏,我是一定要去看的! 一路回到当铺,黎青缨还没回来。 我则去西屋上香。 上香的时候,我就发现铜钱人的颜色又淡了很多。 金色的铜钱脑袋变成了淡黄色,脚底上的金漆符文有些地方已经消失了。 封印竟破得这么快吗? 同样的,柳珺焰那边发生的变端岂不是也一样?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前面来人了,我赶紧收拾好心情出去。 倒座房里,黎青缨正在给霍叔倒茶,霍叔背着医药箱,听到脚步声,抬头朝我看来。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在我坐下来的时候,点点头说道:“气色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很多。” 我问:“霍叔,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是京墨请我过去帮忙研究药方,我听说你回来了,就过来看看。”霍叔说道,“你们在昌市经历了一场大战,我以为你的身体会撑不住,现在看来,你母亲的内丹与你的身体融合得很好。” 我自己也感觉到了。 如果是放在以前,昌市那样高强度的打斗,我早就不知道晕过去多少次了。 并且我几次巫法的成功运用,都是靠我母亲的内丹法力支撑着的。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霍叔些许担忧道,“你与你母亲的内丹融合得越好,将来要想从你体内把她的精魄剥离出来就更难,所以,剥离精魄的事情,得尽快提上日程了。” 我捏了捏眉心,苦恼道:“我当然也想尽早剥离,让我母亲的精魄残魂与小姨的尽快融合,可……” 无论是刺魂,还是动手的医者,都很难得到。 这件事情不是我急就能急得来的。 我默了默,转而问道:“霍叔,白京墨在配什么药方?白家医馆的新药吗?” 霍叔说道:“是给他家仙家治脸的药方,有一味药引子京墨拿不准,请我过来把把关。” 黎青缨好奇道:“他家仙家不疯了?” 霍叔叹了口气,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但肯用药,想必情况是有所好转的吧。” 黎青缨下意识地冲我挑挑眉。 看来之前我吼她的那些话,白菘蓝还是有听进去的。 白菘蓝的情况能稳定,要省去我很多的麻烦。 霍叔坐了一会儿就要回去了,临走前他再次叮嘱我,剥离残魂精魄的事情,要尽快。 谁曾想,我正一筹莫展的时候,接到了金无涯的电话。 电话里,金无涯激动地对我说,托岭南那边朋友的关系,找到了一小瓶刺魂,他已经从岭南出发回江城了,很快就能将刺魂交给我。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了。 有了刺魂,剥离残魂精魄的事情就胜利了一半。 我满是阴霾的心情,终于透进来一丝光亮。 晚上,我照例和黎青缨守当铺到11点。 时钟刚敲过十一下,我就套了件外套出门了。 街道上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但靠近茶馆那边,隐隐地便听到了唱戏的声音,以及零星的喝彩声。 陈扶楹就倚在茶馆门口,定定地看着戏台方向。 我走过去,挨着她站着,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看到戏台子上果然有人在唱戏。 戏台之上有三个人,戏台周边敲锣打鼓的还有几人。 而无一例外的是,在戏台灯光的照耀下,所有人都是透明的。 那种透明,不是魂魄的全透,更像是灯、笼那种光从罩、子里面透出来的感觉。 换句话说,戏台上正在表演的那些鬼戏子,全都是人皮…… 第302章 帝王梦 戏台上人皮戏子耍刀弄枪,戏腔时而铿锵,时而婉转,时而悲怆,而戏台下,陆陆续续地来了不少听众。 普通人经过,怕是看不到这些听众的。 他们其中有一些是周边的孤魂野鬼,但更多的却是从珠盘江里爬上来的。 他们浑身青紫,湿淋淋的,有些腰上还挎了刀,伸长了脖子盯着戏台上,时不时地跟着晃动两下脑袋,很是痴迷。 戏台上的人皮戏子在唱,在跳,陈扶楹靠在门框上也跟着哼唱。 虽然声音很小,但我能听出来,她是有功底的。 这是家学渊源。 我没有打扰她,只是在她身旁站着、听着。 一曲唱罢,陈扶楹才喃喃道:“她就是我的太奶奶,漂亮吧?” 我点头:“嗯,风华绝代。” 陈扶楹轻笑一声:“我们陈家女眷就没有长得丑的,都是我太奶奶的基因好。” 随即又说道:“她死时不过28岁,窒息而亡,从脑后开了一个小口子,整张人皮被完整地剥离下来,用特殊手段制成了人皮俑,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现在看到的台上的那几个,不算是真正的鬼魂。” 这一刻,我着实被震惊住了。 人皮俑? 这样完整的人皮俑,并且还是这么多个,该是怎样的手段才能达到啊? 这让我想到了赵子寻。 陈平将一根棺钉钉入赵子寻的眉心之后,彻底控制住了赵子寻,赵子寻开始杀人剥皮,但他的手段,远没有达到如此惊心动魄的地步吧? 那么,制造这些人皮俑的人,与赵子寻眉间的那根棺钉,是否有关系? 我猛地看向陈扶楹,这个女人的出现,给我带来了更大的谜团,却又是一条通向某些真相的直接通道。 我来找她,算是找对人了。 陈扶楹感受到了我的视线,她笑了笑,说道:“新戏又开场了,小九,且听且珍惜吧,不久以后啊,可能想听都听不到了呢。” 从11点到凌晨接近3点,鬼戏台上一直在表演,戏台下的听众也越聚越多。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甚至感觉就连珠盘江里的水浪,都比之前高了几分。 三点一到,所有听众迅速离场。 鬼戏台上的人皮俑也消失不见了。 如果他们单纯的是几道鬼魂,瞬间消失我是理解的,但他们是人皮俑。 俑,是有实体的。 他们没有血肉,一层皮禁锢着灵魂,做不到瞬间消失。 他们去了哪儿? 远处隐约有鸡鸣声传来,陈扶楹终于站直了身体,看向我问道:“想不想去见见他们?” 我咦了一声:“可以吗?” 陈扶楹挑眉:“当然!” 我当然也求之不得。 陈扶楹转身,带着我进入茶馆,关了茶馆的大门,随后带我去后厨。 茶馆的后厨很大,每天进进出出很多人,就在后厨墙角的一个灶台旁,陈扶楹不知道触发了什么机关,那个灶台竟不停旋转了起来。 我分明看到灶台上还放着蒸笼,显然是每天都在用的。 灶台顺时针旋转了几圈,又开始逆时针旋转,直到咔哒一声响之后,陈扶楹伸手推了推,整个灶台连着下方的一块地皮都朝着一旁挪开,露出了一个洞口。 洞口里面黑漆漆的,陈扶楹打开手电朝下面照去。 洞口边缘有台阶,陈扶楹带着我拾级而下,走了有三十个台阶左右,我们站在了一个平台上,她又不知道摸到了什么机关,墙壁上的油灯一个接着一个亮起,照亮了前方的一道石门。 石门上雕刻着一个大大的‘戏’字,‘戏’字的周围圈着一个圆,那个圆半边是弯曲的红缨枪,半边是半截水袖。 红缨枪的枪头挑着水袖,水袖的一端缠着红缨枪的尾端。 陈扶楹掏出了一块圆形的徽标。 那块徽标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正面雕着一个‘戏’字,背面则是一个‘梅’字。 陈扶楹将背面对准石门上‘戏’字的那一点,镶嵌进去。 严丝合缝。 只听轰隆一声,石门缓缓移开,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油灯一盏接着一盏地亮起,昏黄的灯光照得石门内部影影绰绰。 第一眼望进去,只觉得心头一紧,让人不自觉地毛孔紧缩。 等我定了定心神,看清楚里面的情景时,那颗紧拧着的心便抽抽地疼痛了起来。 石门里面是一个偌大的空间。 四面墙壁上高高低低地挂着足有上百套戏服,每一套都保存完好,绣工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 中间位置搭着一个高高的戏台,戏台应该是搁置了很多年,上面布满了灰尘,但依然能看出当时造价昂贵。 戏台的对面主位上,放着一张比戏台更高一些的太师椅。 不,确切地说,那不是太师椅,而是一张……龙椅! 那张龙椅又宽又大,看起来应该是纯金打造的,扶手上盘着两条张牙舞爪的金龙,龙嘴里面分别含着一只拳头大的夜明珠! 龙椅的后方墙面上,挂着一件用金丝绣着九爪金龙的龙袍! 戏台的两侧各立着一个一人高的衣架,衣架上整齐地排列着十几张……人皮…… 挂钩是从人皮的后脑勺穿透进去的,那儿有一道只有十几厘米长的刀痕。 人皮面上描眉画唇,栩栩若生,其中几个分明就是刚才在鬼戏台上唱戏的那些! 衣架的后方靠墙壁处,立着几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装饰品,靠边上立着一些诸如红缨枪之类的道具。 林林总总,在昏暗的灯光下根本看不真切。 这一刻,我甚至有一种堕入了梦境的错觉。 但我知道,这不是梦境。 这一切真实存在,是一百多年前,陈平为自己亲手打造的一方天地。 这里有他的帝王梦,与他的喜好。 陈扶楹走到其中一张人皮俑前方,定定地看着她。 仔细看去,就能发现,那张人皮俑的五官,与陈扶楹竟有九分相似。 如果那张人皮俑被血肉充实,重新活过来的话,俨然就是另一个鲜活的陈扶楹了! 陈扶楹在我的注视之下,咬破手指,血珠子瞬间沁了出来。 她用渗血的手指触向人皮俑的眉心,鲜血一下子晕染开来,又迅速被人皮俑吸收掉。 陈扶楹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已经覆盖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而人皮俑的脸上竟诡异地有了一丝血色。 前后不过几秒钟,原本丰腴的陈扶楹,就像是缩水了一圈,同一时刻,那只人皮俑的胸口竟微微有了起伏…… 第303章 因为他无法永生 我上前一把扯开了陈扶楹,心跳如擂鼓,转眼再去看那只人皮俑,已经恢复了原样。 “你疯了!你刚才在干什么!” 刚才我是真的被吓到了。 陈扶楹却笑了。 她满头大汗,原本莹白的皮肤染上了一层暗灰色,看起来十分虚弱。 她分明是笑着的,却让我感到无比凄凉:“小九,这就被吓到了吗?可是,这里还只是冰山一角啊!” 她说着,已经大步朝着龙椅方向走去。 她的手按在了龙头处,触动机关,挂着龙袍的整面墙轰隆一声侧开,露出了后面一条长长的,仿佛永无尽头的甬道。 那条甬道里面黑茫茫的一片,被浓重的阴煞之气笼罩,根本看不到甬道的尽头有什么。 下一刻,又是轰隆一声,墙壁归位,掩藏了墙后的一切。 陈扶楹站在龙椅边上,唇角仍然挂着笑。 那笑,虚弱、无助,带着无穷无尽的绝望。 她说:“小九,看到了吗?这便是五福镇的秘密,今天我将它撕开来放在你面前,你有被吓到了吗?你敢继续往前走下去吗?” 我听到自己声音发紧地问她:“黑雾里面有什么?这条甬道又通向何方?陈扶楹,你到底知道多少秘密,你得全部告诉我,我才能帮你!” 陈扶楹摇头:“你帮不了我的,我生来命运就被注定了,就像五福镇的每一个镇民一样。” “其实我挺羡慕他们的,浑浑噩噩活一世,就算最终死的不明不白,也不用承受太多的痛苦,不像我,窥探到了冰山一角,从此便要活在无尽的恐惧与绝望之中。” “小九,我向你揭开了这冰山一角,将你拉入这无尽地狱之中,你不会怪我的,对吧?” 我走上前去,伸手用力搂住陈扶楹。 她爱笑,笑起来特别甜。 直到此刻,我才深深地体会到,在那甜甜的笑容之后隐藏着怎样的悲伤。 “怎么会怪你呢?我本就身在这无尽地狱之中。”我真诚道,“你知道你勇敢地走出这一步,是帮了我多大的忙吗?楹楹,你很棒。” 陈扶楹忽然就哭了,她伏在我的肩头,压抑地抽泣着:“小九,我宁愿去死,也不想沦为傀儡,永世不得超生,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了,一刀了结了我,好吗?” “不会的,那一天不会到来的。”我不停地保证:“楹楹,相信我,陈平不可能得逞的,你要相信邪不胜正,他的所作所为,天理不容。” 这一夜,我从茶馆厨房的暗道里退出来,沿着马路往当铺走,每一步走得都很慢。 走走停停,又回头走到某一个点,摸索着继续往前走。 这一条本用不了多久就能走完的小路,我愣是走了半个多小时。 当我站在了西街口,距离当铺只有不到百米距离时,我提着的心终于死了。 如果我丈量得没错的话,茶馆底下那条布满了阴煞之气的通道,就是通向当铺的! 当然,这只是单线通道。 如果那条甬道的尽头分岔,朝着不同方向展开……不,我猛地打断自己的思路,看向当铺。 然后视线从当铺向外辐射出去。 不,我刚才的思路是错的。 当初金无涯对我说过,他说当铺的整体格局就是一只只进不出的貔貅。 所以,当铺是根,是终点,茶馆才是源头。 终点只有一个,但源头可以有无数个。 茶馆是其中一个源头,珠盘江也是一个,那么五福镇大会堂呢?白家医馆呢? 一旦这些源头都出了问题,那么所有的业果都得当铺来压制,都得柳珺焰来扛! 同样的,一旦当铺的封印出现松动,甚至彻底崩裂,这些源头也会跟着出事。 “小九,你怎么去了那么久。”黎青缨竟然还没睡,她走过来关心道,“是茶馆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我讷讷地看着黎青缨,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跟她说起了。 嘴巴张了又张,最后才憋出一句话:“青缨姐,我好像知道为什么梅林霜甘愿被镇长他们摆布了,她是要以一己之力,守住五福镇大会堂。” 黎青缨搂着我肩膀将我带回当铺,关上门,把我按在沙发上,又给我倒了一杯热茶,这才问道:“小九,出什么事了?慢慢说,不着急。” 我就将今夜在茶馆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跟黎青缨说了。 黎青缨听完,也是一阵沉默。 好一会儿之后,她才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些人皮俑都还会活过来,对吗?” “理论上是这样的。”我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条我们暂时无法涉足的通道里,还有很多人皮俑,而如今生活在五福镇里的绝大多数镇民,都是他们的后代,陈平要用这些后代血亲的血,血祭人皮俑,让一个个人皮俑重新灌注进血肉,重新活过来!” 这是陈扶楹给我的提示。 “这太匪夷所思了。”黎青缨想不通,“可陈平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肯定地回答:“因为他无法永生。” 陈平有帝王梦,他能征善战,手下又有赵子寻那样的大将,甚至最终还造就了一批阴兵,但无论他再厉害,也逃不过生老病死的人生规律。 大胆猜测一下,小营口古战场那一战中,陈平是否受了重伤,无法治愈? 否则他怎么可能有那样孤注一掷的决心,残忍杀害了手下那么多兵士,全部炼成阴兵? 他早早地打造了纯金皇位,做好了龙袍,可还未真正割据一方,称王称帝,生命就即将走向尽头。 他真的能甘心吗? 他怎会甘心!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对他说,有办法帮他在百年之后复活。 不仅能让他复活,还能让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任何改变呢? 他喜欢的戏曲与角儿,他想要的兵,甚至是大帅府中用惯了的奴才……都得随着他的复活,也重新活过来。 他陈平的王朝将重新崛起,他会继续往外征战,不停地扩张自己的领土,完成一百多年前他未完成的事业! 当然,五福镇里也有许多累赘,比如那些老弱妇残,比如那些被剥了皮,无处堆放的血肉之躯……都是怎么处理的? 这让我想到了去年八月初一我坐进大红花轿里,一步一步被抬进正院时出现的那些场景。 那些不停地抓挠大红花轿的血淋淋的手臂,那些被烧得如黑炭一般面目全非的尸身,那些痛苦的哀嚎,绝望的呐喊…… 第304章 知己知彼 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幻象。 它们被陈平活活剥皮、烧死、坑埋……怨念凝聚,它们就被镇压在当铺里! 那么,怂恿陈平,并且帮助陈平造下如此弥天大祸的人是谁? 他真的是在帮陈平吗? 不,很显然陈平被骗了,他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不自知。 陈平就是那人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那个人是谁?现在还活着吗? 对于这样的人来说,死亡不可能是他的终点。 那他现在在哪里? 会不会……就在五福镇? 就在我们身边?! 这一刻,黎青缨是能够对我感同身受的,毕竟我们都身在其中,谁也无法置身事外。 我拉过她的手,说道:“咱们现在掌握的信息越来越多,这是于我们有利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青缨姐,咱们稳扎稳打,最终输的未必是我们!” 黎青缨用力点头:“小九,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快天亮了。 这一夜惊心动魄,我们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着实累了,各自回房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在睡梦中被拍门声吵醒。 我刚打开当铺大门,一个东西迎面就砸了进来,吓了我一大跳。 我下意识地一把接住,匆匆赶来的黎青缨已经冲了出去。 她是练家子,身手敏捷,没一会儿就揪着一个人的后领子回来了。 而此时,我手里还拎着那个用黑色垃圾袋包裹得好好的东西。 黎青缨一把将那人扔在地上,恶狠狠道:“梁超,你活腻了是不是?一大早的来我们当铺发什么疯!” 梁超是五福镇农贸市场的杀猪匠,据说他现在用的那把杀猪刀,当年是在战场上砍过鬼子的! 梁超四十出头,长得彪悍,五大三粗的,在五福镇里是出了名的刺头儿,一般人轻易不敢得罪他。 可今天,他跌坐在地上,整个人脸色苍白,毫无生气,甚至从他的眼神里面还能看出一丝惊恐。 我将黑色垃圾袋递给梁超。 梁超却不敢伸手去接,身体一个劲儿地往后挪,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怪物一般。 眼看着他要退到门槛边上了,黎青缨又提着他的后领子,把他押了回来。 本来就没睡好,精神压力又大,黎青缨正愁没地方撒火呢,不耐烦道:“说,是谁让你来当铺捣乱的?垃圾袋里装的什么?” “我……我不是来捣乱的。”梁超双手合握,慌乱地朝我和黎青缨摆动,“我是想把垃圾袋里的东西当给咱当铺,又怕你们不收,所以只能出此下策……” 黎青缨都被气笑了:“强买强卖?” 五福镇当铺的典当规矩,绝大多数镇民都是知道的。 梁超是活人,他来当东西便是阳当,阳当我是可以拒绝的。 这样看来,这黑色垃圾袋里装着的必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将黑色垃圾袋塞给梁超,说道:“咱们当铺有自己的规矩,如果谁都像你一样,随手扔个东西进来我就得收下,那我们当铺要成什么样子了!” “是我不好。”梁超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他无奈道,“但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它……它吸我儿子的血。” 我和黎青缨听着都感觉头皮发麻了。 黎青缨按着梁超的肩膀,逼他当着我们的面将黑色垃圾袋打开。 这种黑色垃圾袋很大,完全展开能有等人高。 此刻从外形上看,扁扁的,里面就像是装着一块晒干了的宽边海带一样。 可当梁超打开垃圾袋,露出里面的东西时,我们还是一愣。 垃圾袋里装着的,是一张男性人皮俑。 这张男性人皮俑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眉眼与梁超有五六分相似,整张人皮完整,只在后脑勺的地方开着一道十来厘米长的口子。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垃圾袋里,一动不动,像一张纸片,仿佛风一吹就会被吹跑了似的。 但此刻,这张人皮俑的脸颊部位却透着一股不正常的红。 这种状态,跟陈扶楹滴血给她太奶奶的人皮俑时如出一辙。 我问:“他是谁?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它主动吸你儿子的血的吗?” “它……它应该是我太爷爷吧?我也不确定。”梁超说道,“我小时候听我爸说过,我现在用的这把杀猪刀,就是太爷爷留下来的,太爷爷当初走南闯北,上过战场,也卖过猪肉,后来忽然就失踪了,家人再也没有见过他。 直到昨夜,这张人皮忽然出现在我家,我儿子大半夜的,像是着了魔一般地梦游过去让它吸血,要不是我起夜发现,一鞋底扇过去,今天早上再发现我儿子,恐怕也就只剩一架皮包骨头了。” 梁超越说越后怕。 他竟一骨碌跪着立起身体,连声求道:“小九掌柜,我真不是想来闹事,我是太怕了,我的初衷是想把这张人皮当给当铺,只有您收了它,我们家才能过上安稳日子啊,求求你了。” 黎青缨探寻的眼光看向我。 我没有犹豫,说道:“好,你太爷爷的这张人皮我收了,想怎样当,当金多少,你尽管提,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这玩意儿不好压制,可能之后还会出点幺蛾子,不过我们当铺会想办法最终妥善处理好的,这一点你放心就是。” “我信!我现在谁都不信,就信咱们当铺,信小九掌柜。”梁超激动道,“这张人皮我死当,当金……当金就一毛钱吧,小九掌柜,咱们赶紧过手续,早办完早安心。” 我将他带到南书房,黎青缨磨墨,我拿出当票开始书写。 写好之后让梁超签字、按手印。 当票一式两份,一份交给梁超,一份入档。 黎青缨拎着垃圾袋里的人皮俑,问道:“小九,这玩意儿放西屋去?” 我想了想,摇头:“把院子里的晾衣架挪过来,就放在南书房里,拿衣服撑把它挂起来。” 这玩意儿邪门,并且已经见血了,不可能这么安分的,我得先观察观察。 这也是我为什么要收下这只人皮俑的原因。 这是第一个,以后还会有很多个人皮俑逐渐冒出来。 并且这一天的到来不会太久。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第305章 傅婉出去溜溜了 梁超太爷爷的人皮俑被挂在了南书房里,整个晾衣架用一张黑布盖着,一整天也没有任何动静。 这一天风平浪静。 我和黎青缨补了一会儿觉,然后就开始扎纸人、叠金元宝、打纸钱等等。 不出我所料,白事铺子的生意突然爆火。 镇上不少人来买纸钱金元宝,也有买纸人纸马的,大多数都是拿到珠盘江岸边去烧了。 晚饭时候,黎青缨气呼呼地跟我说:“小九,他们太过分了,在江边烧烧得了,竟有些人在咱们当铺院墙外烧纸钱,甚至还有人神神叨叨地往咱院墙根下埋东西。” 我挑了挑眉,问道:“埋什么了?” “左不过就是一些符纸啊铜钱啊小桃木剑之类的。” 黎青缨说着,将一个小布袋随手扔在桌上。 我伸手打开一看,好家伙,敢情镇民们忙活了半天,都被黎青缨一锅端了! 这要是被他们知道了,估计今夜整个五福镇没几家能睡得着觉的。 我把玩着一枚古铜钱,这是真货,老物件了,应该拿去寺里开过光,的确有镇宅辟邪的作用。 看来这五福镇中,还是有人知道一百多年前的那些事情的。 否则他们也不会来当铺烧纸钱、做法。 今夜守当铺到零点,我就催促黎青缨关门睡觉。 如果有些事情必然要发生,挡着拦着也只是一时。 正所谓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黎青缨还是跟我睡一屋,我俩躺在床上,却都没有睡着。 怎么能睡得着呢? 大概一点钟,我们只听到南书房那边啪嗒一声,像衣服撑掉在地上的声音。 黎青缨刚想开灯出去看看,我一把按住了她的手,竖起耳朵低声说道:“青缨姐,你听,是不是有哭声?” 黎青缨整个后背都僵住了。 我便知道,她也听到了。 那哭嚎声,一开始像是从地底下爆发出来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渐渐地,声音又到了后院,也大了许多,听起来更加肆无忌惮。 这情形,要比当初我坐在大红花轿里面感受到的更加惨烈、疯狂。 不过这个过程持续时间并不长,不过两三分钟,随着一声凄厉的猫叫在正院里响起,一瞬间,整个当铺万籁俱寂! 我和黎青缨又等了一会儿才打开灯,披上衣服走出房间,蹑手蹑脚地朝后面走去。 刚刚穿过倒座房,进入前院时,手电光扫到地面,我们就被惊住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前院种着一棵大槐树,大槐树下有一口八卦井,井沿上压着一块大石头。 而此时,大石头的边缘布满了黑色的炭灰手印,很不规整,密密麻麻,一层叠着一层。 前面的地面上浮了一层碳灰,碳灰里面隐隐的似乎还有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一直延伸到了正院。 我们穿过前院,进入正院的时候,就看到玄猫端坐在正院的门前台阶上,昂首挺胸的,很有威严的样子。 刚才就是它一声叫,镇住了那些脏东西。 我走过去抱起它,揉了揉它的脑袋,说道:“干得真棒!一会儿多奖励你两根香。” 玄猫喵呜喵呜叫了两声,拿脑袋往我怀里蹭了蹭。 进了西屋,黎青缨就去给玄猫上香,玄猫跳过去,围着线香不停地吐纳。 而此时,主神位上的铜钱人颜色已经淡到几乎发白了,脚底上的金漆符文已经看不出来原貌,而神龛底部又滴了许多血迹。 我过去收拾的时候,忽然愣住了。 黎青缨看到了我猛然顿住的动作,问道:“小九,你怎么了?” 我抬手指向傅婉的牌位。 傅婉一直待在牌位里养魂,牌位也一直被供奉着,然而此时,她的牌位不是立着的,而是倒伏在了神龛里。 一般东西进不了西屋,我们来供香的时候也会很小心,根本不可能将牌位弄翻了而不自知的。 这事儿更不可能是玄猫干的。 玄猫向来对傅婉很好,而猫这种生物,平衡性天生好到爆,就算它在神龛上上蹿下跳,只要不是它想,它故意的,就不可能弄翻东西。 所以傅婉的牌位为什么会倒伏? 我走过去,扶起傅婉的牌位,触手才发觉,不对劲! 傅婉是魂魄,如果她还在牌位里,牌位触手应该一片阴寒。 可我手里的牌位却是常温的。 也就是说,眼下傅婉可能不在牌位里,也有可能是彻底消失,灰飞烟灭了? 不,如果傅婉灰飞烟灭了,这牌位会自动裂开,而不是倒伏这么简单了。 所以……傅婉这是出去溜溜了? 她什么时候彻底凝聚成型,又是什么时候跑出去的? 她现在出去溜溜会很危险! 想到这里,我立刻往外跑,跑到廊檐下,抬头仔细去看六角宫灯内部。 以前傅婉的残魄就是在六角宫灯里面慢慢滋养长起来的,我想着她或许是回六角宫灯里继续养魂了。 但没有。 黎青缨也跑了过来,她轻声说道:“小九,刚才过来的时候,我特地去南书房看了一眼,那只人皮俑果然不在了。” “青缨姐,你现在去一趟梁超家,将人皮俑抓回来,小心一点。”我说道,“我去找找傅婉。” 我们分头行动。 这个点儿了,整个五福镇都静悄悄的,唯独只有茶馆那边的鬼戏台还有声音。 傅婉当初又是从珠盘江里涉水走出来的,所以她往水边去的可能性应该更大。 所以我直奔珠盘江,沿着江岸往前走,远远地就看到了茶馆前空地上的鬼戏台。 鬼戏台上,几只人皮俑在卖力地表演着,台下已经汇聚了不少听众。 而在那一群听众之中,傅婉的魂魄赫然在列! 她的魂体已经凝实,穿着一身民国时期的学生服,留着乖巧的学生头,双手交叠于身前,手里握着几本书。 她聚精会神地看着鬼戏台,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我抬脚就要往鬼戏台那边去,就在这时候,我的余光看到了江岸边的阴暗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军装,骑在高头大马上,腰间挎着佩刀,双手紧紧地握着马缰……不是赵子寻又是谁? 他隐身于黑暗处,就那样一瞬不瞬地盯着鬼戏台边,那道纤细的身影,仿佛永远不知疲倦…… 第306章 拉他入伙呗 这一刻,天地仿佛都为之失去了颜色。 赵子寻此刻在想什么呢? 是在想他与傅婉的初遇、初相识? 还是在想他每一次出征时,傅婉的千叮咛万嘱咐? 亦或是在追忆当初他下定决心向傅婉求婚时的心境,以及最后一仗前,对即将再见到傅婉,并开始筹备两人婚礼时的憧憬? 可这一切却因为陈平的野心化为泡影! 我想,没有人会比赵子寻更恨陈平吧? 陈平不仅毁了他的一切,还禁锢他的灵魂,让他无法超生,身上还背负了那么多的业障。 他受制于陈平……不,确切地说,他是受制于眉心的那根棺钉,受制于棺钉背后真正的主人。 如果能将他眉心的棺钉成功取出来,赵子寻是否能够恢复自由? 可谁又敢贸然帮他取那根棺钉呢? 谁也不敢保证,拔掉棺钉之后会发生什么。 赵子寻有可能被反噬,魂飞魄散;有可能他的魂魄就附着在棺钉上,棺钉失去法力,他还是会魂飞魄散……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一直维持着现在的状态,只要棺钉的主人还在一日,这根棺钉就不会真的掉下来,赵子寻仍然处于受控状态。 当然,如果棺钉的主人灰飞烟灭亦或是转世投胎去了,棺钉也会随之失效,赵子寻依旧会魂飞魄散…… 所以,如果我们想帮赵子寻,首先就得想好怎样善后。 我不想过去打扰他们,就站在江边,也看着鬼戏台那边。 过了一会儿,赵子寻却牵着战马走过来了。 他站在我身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道:“她的魂魄养得很好,并且有功德滋润,以后做当铺里的清风是绰绰有余的,小九掌柜,婉婉她还请您多多关照。” 我笑了笑,问道:“那你呢?有兴趣加入当铺吗?” 赵子寻一愣。 但随即他摇头:“不,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污了当铺的地,等五福镇的事情了结,我只会有两个结局,要么魂飞魄散,要么下十八层地狱……” 我并不急着去反驳他,而是问道:“当年杀人剥皮的事情,是赵将军自己想做、要做的吗?” “我被控制了,我当时没有自主意识,我……”赵子寻下意识地说着,忽然又停住了,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不管怎样,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情的确出自我手,我理应赎罪。” “赵将军若是这样想,的确进不了我们当铺。”我说道,“毕竟一个是非不分,甘愿为真正的恶魔背锅的人,我们当铺也不敢要。” 赵子寻一愣。 我继续说道:“至于傅婉,她的牌位已经被供奉在了当铺,她的前程自有她自己去挣,她等了赵将军一百多年,我想,她等待的,她深爱的那个赵将军,不该是一个自残形愧,不明事理之人,她爱的,是那个在昌市古战场犹如神兵天降、铁骨铮铮的大英雄!” 说完,我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或许有一百种规劝赵子寻的话术,可我却用了最不近人情的这一种。 这大概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跟着灰墨穹学‘坏’了。 感情的事情是最剪不断理还乱的。 有些事情劝是没用的,骂反而能有点效果。 但最终还是得看当事人自己是否能够顿悟。 至于傅婉的安危,有赵子寻暗中盯着,出不了大事。 · 等我回到当铺的时候,那只人皮俑也已经被黎青缨强行押回来了,南书房门外面还躲着瑟瑟发抖的梁超。 梁超看到我,上前支支吾吾道:“小九掌柜,它还要闹腾几天啊,我儿子是真的遭不住了,它一回去就揪着我儿子吸血,我把手怼到它嘴里它都不吸,是嫌弃我皮糙肉厚啃不动吗?您想想办法,拜托拜托。” “那就守好你儿子,可能还需要一两天。”我说道,“我会尽快找到压制它的办法的。” 梁超满脸苦涩,却也不敢再发牢骚,讪讪地离开了。 人皮俑今夜吸到了血,脸颊又红润了几分。 黎青缨的鞭子捆着人皮俑的脖子,虎视眈眈地盯着被挂在晾衣架上的人皮俑……那画面有些滑稽,又有些惊悚。 看到我回来,黎青缨问道:“小九,怎么处置它?总不能就一直这样盯着吧?” 我想过好几个方案,最后又都被自己否定了。 我看了一眼外面还很浓重的夜色,叹了口气,说道:“等我先打个电话。” 我拨通了姜四缺的电话。 姜四缺是诡绣第十一代传人,踏凤村覆灭事件中,我们帮他救回了他三岁多大的儿子,他说过,如果当铺有需要的话,他随时会过来帮忙。 电话响了好久才被接通,姜四缺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睡腔:“小九掌柜,这么晚了给我打电话,是有事情交给我做吗?” “不好意思,姜先生。”我抱歉道,“当铺这边的确有一件很棘手的事情,恐怕只能请你出手相帮才能压制了,并且不止今夜,之后一段时间,恐怕时常还会打扰你……” “不打扰不打扰。”那边窸窸窣窣的,应该已经在穿衣服了,“我收拾一下立刻出发,需要一点时间,小九掌柜稍等。” 我又客套了几句,挂了电话,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我试着去跟人皮俑交流,发现它或许是吸血量还不够,灵识未开,根本无法交流,便作罢了。 其实想要单纯的镇压人皮俑,我是有办法的,比如玄猫应该就能做到。 但五福镇暗藏的人皮俑数量到底有多少,根本无法预估,一旦大爆发,我们镇压得住吗? 所以,控制,远比镇压重要。 姜四缺是天快亮的时候赶到的,他自己开车来的,后备箱里塞了三个大木箱子。 一个里面塞满了瓶瓶罐罐,装着奇奇怪怪的液体和粉末。 一个里面全是皮毛、药材、石头等等。 还有一个里面装着的是小型的研磨器啊、臼子、铡刀等等…… 这一看就是准备在当铺常住,尽心尽力地帮我办事了。 我一边心里高兴,一边又有些担忧:“姜先生,五福镇最近很不太平,你家中孩子还小,不必……” “小九掌柜,这是哪儿的话?”姜四缺一本正经道,“如果不是你们当铺,我家就绝后了,诡绣这一门的香火基本就要断了,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如今当铺需要我,我当然当仁不让。” 我便也不多推辞,让黎青缨收拾出一间厢房给姜四缺住下。 姜四缺忙着研究人皮俑的时候,黎青缨就拉着我到一边,小声说道:“姜先生本就是阴阳行当里的人,懂规矩,有能耐,小九,咱抓住这个机会,拉他入伙呗……” 第307章 谁又欺负你了? 黎青缨向来求贤若渴。 当铺门口飞过一只苍蝇,只要它有一技之长,我感觉黎青缨都想拉它入伙。 我嗔了她一眼,说道:“如今多事之秋,还是算了吧,等五福镇平定下来了,咱们再招贤纳士。” 黎青缨小声嘀咕着:“就是事多才要招人啊,等天下太平了,再招人进来给他们养老吗?” 我忍不住拿手指戳黎青缨的鼻头,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了。 可她说的本来也很有道理,不是吗? 其实我何尝不想把我认识的所有高人全都笼络进我们当铺来呢? 只是见识过昌市灰仙堂的气派之后,再看我们当铺……着实太小、太简陋了一些。 就拿姜四缺来说吧,现在他来帮忙,我们收拾一间厢房出来给他用就行了,但如果要把他招进当铺里来,真正成为当铺的一份子,那一间厢房肯定不够的。 先不说他还有老婆、孩子,就他晒药草、毛皮之类的,都得单独开辟一个小院子供他使用吧? 那都是他在施展诡绣技艺时需要用到的关键材料。 对,至少还得有一间类似于手术室的空间给他……这样想着,我甚至觉得我们重新修葺过的后院单独给姜四缺住,都是不够的。 求贤若渴,求到了,那就得善待,否则人家凭什么跟着你出生入死? 说话间,傅婉回来了。 她没有直接去西屋,而是进了南书房,就站在人皮俑旁边,盯着它看。 我发现傅婉一来,那人皮俑竟有些怂了,缩在晾衣架上,眼睛都闭上了。 然后傅婉开口了,声音格外清甜:“你们去睡吧,我守它到天亮。” 三点之后人皮俑就不敢出去了。 姜四缺见怪不怪,挠了挠头说道:“我已经有些想法了,先回房间画图纸,这儿就交给这位……这位女侠了。” 黎青缨赶紧说道:“姜先生,这位是傅婉,是我们当铺的清风。” 姜四缺连连点头:“幸会幸会。” 傅婉也冲他点点头:“姜先生受累。” 之后,我和黎青缨去睡觉,南书房的两道门都关了,傅婉守在里面。 第二天一早我们起来,傅婉已经回西屋牌位里了,晾衣架上的黑布盖得好好的,人皮俑挂在里面,安分得很。 早饭做好的时候,黎青缨去姜四缺那屋看了一眼。 姜四缺屋里灯还开着,人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桌上铺了一片的稿纸,涂涂画画很多,地上也有纸团。 黎青缨蹑手蹑脚地走开,然后就跟我说:“没想到姜先生还是个创作型选手啊,小九,这真是个宝哎,你确定不收他进来?” 我嗯了一声:“等以后,如果咱们有了一块像昌市灰仙堂那样大的地,我一定会把他们全都招进来的,但在这之前,咱们得努力赚钱了,否则养不了那么大一家子啊。” 黎青缨眼睛都亮了:“钱不钱的,小九你担心什么,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咱七爷有钱得很。”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我和黎青缨转头看去,就看到赤旗童子抱着他的旗子,气鼓鼓地回来了。 小家伙赤着脚,绷着脸,感觉都要哭了。 黎青缨心疼坏了,赶紧上前拦住他,把他牵到了餐厅来:“小家伙,怎么了?谁又欺负你了?” 上次赤旗童子告赵子寻状的一幕,我还记得很清楚。 这一问,赤旗童子真的哭了。 他瘪着嘴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我没用,我没办法把那群阴兵从水路运到五福镇来,那么多阴兵,我一个都带不走,呜呜,那么多……” 原来是因为这个。 我们从小营口古战场离开的时候,灰墨穹就说,古战场剩下的阴兵都被赤旗童子带进深山了,以后会走水路,一波一波地运到五福镇来。 看来他失败了。 我便问道:“那群阴兵呢?你是怎么安置它们的?” 赤旗童子还没来得及回答,又有人进来了。 是灰小跳和灰羽沫。 当铺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但灰小跳的牌位供进了神龛,他是自己人,灰羽沫就更不用说了。 赤旗童子一看到灰小跳,竟冲他龇了龇牙,然后撂下一句‘我去找赵将军玩了’,就小跑着离开了。 灰小跳有些抱歉道:“小营口古战场里剩下的那群阴兵,不仅赤旗童子带不走,就连方老也没办法处置,最后是被我拿下了,所以,我这次来,是想跟小九掌柜你做个报备,那些阴兵可能要纳入我们堂口里了。” 灰小跳能控那群阴兵,既是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我仍然记得在矿道里,他威慑那群矿工僵尸的场景。 这一百多年的潜心修炼,不是说说而已,灰小跳是有能力的。 他亲自来江城报备,一是诚意,另一点,他也是有私心的吧? 毕竟如果赤旗童子请动赵子寻亲自去调那群阴兵,也不是调不过来。 他是想让我出面,将这件事情落定。 我也愿意卖他这个顺水人情:“好,既然调不过来,那就纳入灰仙堂,咱们都是一家人。” 灰小跳一抱拳,激动道:“谢小九掌柜。” 灰羽沫也高兴,她问道:“我哥呢?怎么没看到他?” “他去嵩山了,过几天回来。”黎青缨说道,“羽沫,这次来多住几天,上次你来去匆匆,你哥念叨了好几天呢。” 灰羽沫则说道:“以后有的是机会,灰仙堂那边刚刚清缴过,百废待兴,小跳还要掌实权,我得帮他。” “忙忙忙,全天下就你最忙!”灰墨穹的声音陡然从外面传来,“灰仙堂离了你是不是就撑不起来了?” 我呼啦一下站了起来,急切地朝外看去,一颗心剧烈跳动起来。 灰墨穹竟然回来了! 他回来了,柳珺焰呢? 他留在了嵩山,还是一起回来了? 灰墨穹黑着脸,大步走进了正院,灰小跳顿时脊背一僵,灰羽沫和黎青缨同时迎了上去。 灰墨穹则指了指外面,对我说道:“小九儿,七爷也一起回来了,人在南书房……” 他话音未落,我已经飞奔了出去…… 第308章 有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柳珺焰真的回来了。 他就站在南书房的晾衣架前,黑布被掀开一角,他正认真地看着那张人皮俑。 他离开的这几天,我曾设想过很多可能。 我想过他可能留在嵩山,渐渐地完全变成了铜钱人。 想过他彻底觉醒了大惠禅师的佛性,直接从大法王寺出行,开始天下行走。 我也想过他会回来,但那大多是在他做了很多挣扎之后做出的决定,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我从未想过他会这么快就又回到了当铺。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从门口打进来,笼罩在柳珺焰的身上。 已经入夏了,即便时间还早,阳光里依然带了一丝热度。 我奔跑而来,站在南书房靠近白事铺子的小门口,却忽然停住了脚步,有些不敢上前了。 阳光打在柳珺焰身上,地上投射出他的影子……却不止一道。 一道是凝实的正常影子,而另一道影子,像是趴伏在这道影子上面,只露出一个淡淡的脑袋形状。 柳珺焰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看向我。 他转身的时候,两道影子迅速重合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我又敏锐地发现,柳珺焰的眸色变了。 他的瞳孔之前一直是琥珀色的,而现在,琥珀色的瞳孔周边,多了一圈金色。 很好看,很贵气,却让我有些害怕……他变了,我不确定他是否还是原来的那个他了。 可柳珺焰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眸里却立刻染上了笑,他向我张开了双臂。 我几乎是本能地奔向了他,用力抱紧了他。 我不管。 无论他变成了什么样子,他都是柳珺焰,他是我的! 柳珺焰轻笑了一声,抱住我的同时,摸了摸我的后脑勺,调侃道:“不过就分别了几天,怎么感觉几百年没见了似的?” “恍如隔世。”我埋首在他的胸膛里,有些哽咽道,“我害怕你不回来了。” 柳珺焰收了收搂着我的臂膀,我感觉到他吻了吻我的发顶,轻声说道:“怎么会?有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我昂起头看着他,问道:“那这趟去嵩山,你问清楚了你想问的,弄明白了你想知道的一切了吗?” “弄清楚了一些,但还有一些需要我继续求证。” 柳珺焰将我带回房间。 大家伙儿跟商量好了似的,竟没有任何人过来打扰我们。 柳珺焰首先对我说道:“我知道那天在车上,你肯定也猜到了一些,我这趟去嵩山,是为了问清楚铜钱人与大惠禅师之间的真正关系,以及我正在与铜钱人逐步融合,是可以放任不管,还是需要立刻制止,甚至强行将它剥离。” 果然,与我推测的差不多。 我问:“空寂住持是怎么说的?” “他让我不用怀疑,铜钱人本就是大惠禅师的一部分,但不全然是大惠禅师的欲念所化。”柳珺焰说道。 我更加好奇了:“除了欲念,还有什么?” 柳珺焰斟酌了一下,才说道:“这是一段关于大惠禅师的秘辛,如今除了空寂住持,应该就没有人知道了,就连空寂住持所知,也并不全面。 他告诉我说,大惠禅师有一段时间,差点破戒还俗。” 我小小地‘啊’了一声,随即便反应了过来:“是因为阿巫,对吗?” 柳珺焰点头:“但无论是大惠禅师,还是阿巫,他们身上都背负着使命,他们算是彼此的情劫吧,大惠禅师为了斩断那份情丝,强行将那股欲念剥离,以佛前供奉百年的一枚古铜钱压制,却没想到那股欲念后来不仅冲破了古铜钱的压制,成为了铜钱人,竟还与大惠禅师共存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股欲念罢了,竟还真的能修炼成一个独立的个体?” “相似的情况或许真的有。”柳珺焰说道,“所以我想再去一趟特殊事务处理所,查查资料,寻找一些证据。” 我立刻说道:“那我联系方老那边,让他帮忙安排一下。” 柳珺焰点头:“好。” 我想了想,再次向他求证:“所以,如今你单纯地去融合铜钱人的力量,是好事,对吗?” “算是好事,但同时也会带来一些不好的后果。”柳珺焰说道,“据空寂住持所说,大惠禅师坐化之后,铜钱人自成一体,后来的事情,墨穹都说过。 但墨穹他们所不知道的是,铜钱人在这条路上行走的过程中到底有多艰辛,因为他特殊的身体结构,有太多心怀不轨的家伙想对他夺舍,他最终被封印在当铺里,或许就是跟这个有关。” “这就对上了!”我激动道,“铜钱人的两只手臂上布满了白色的鳞甲,最近还在滴血……” 我将最近铜钱人的变化,以及五福镇发生的事情,诸如鬼戏台、人皮俑等等,全都跟柳珺焰说了一遍。 我们聊了很久很久。 说到最后,我们都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就是最终差点夺舍了铜钱人的那个人,或许与诓骗陈平的那个人,是同一个! 其实我心里还有点想问一句,那个家伙是否会跟柳珺焰之间也有某种关系,毕竟铜钱人手臂上的白色鳞甲,与柳珺焰真身上的太像太像了。 或许柳珺焰也想到了什么,但他没有将这个话题延伸下去,我便也没有追着问。 毕竟现在需要我们解决的问题太多太多了,坑只会越刨越深,一个不留神,甚至会把我们自己都埋进去。 先解决眼下的问题最要紧。 柳珺焰的手一直揉捏着我的耳垂,他说道:“小九,关于凌海……” “我想到了!我终于想到了!” 柳珺焰刚想再跟我说些什么,后面忽然传来了姜四缺激动的叫喊声,随即便是蹬蹬蹬往前跑过来的脚步声。 我们俩便一起出去。 姜四缺看到我俩,先是跟柳珺焰打了招呼,然后迫不及待地对我说道:“小九掌柜,我想到了,就在人皮俑的后背上绣一朵尸香魔芋的花骨朵,尸香魔芋从种子到初次开花需要7到10年时间,开花后散发出腐臭味猎食,而这种腐臭味,对人皮俑应该也有很大的诱惑力。” 我对于诡绣了解得还是太少了:“你的意思是要以尸香魔芋开花后的腐臭味,吸引隐藏着的人皮俑?可是绣在人皮俑上的花骨朵,真的会绽放吗?它的花朵孕育期又那么长,你有办法让它在合适的时机绽放吗?” 第309章 第八魄 “可以!” 姜四缺自信地给了我一个肯定答案。 “尸香魔芋开花,以腐臭味吸引各种昆虫来授粉,其中以甲虫类为主,相对应的,一些甲虫也是可以反向促进尸香魔芋开花的,比如尸甲虫。 我可以将尸甲虫碾碎成粉末,在诡绣的过程中,将粉末融合进尸香魔芋的花骨朵之中,需要让它盛放的时候,只要催动尸甲虫粉末发挥作用,就可以达到我们想要的结果。” 虽然我们听的一头雾水,但姜四缺既然说了,他便真的能做到。 我只问了一句:“尸甲虫有吗?” 姜四缺说有。 柳珺焰若有所思道:“你的想法很好,但我也有一点想法,我们单独聊聊?” 姜四缺和柳珺焰便去了南书房。 灰小跳和灰羽沫要走,灰墨穹去送。 我则和黎青缨忙着做饭去了。 柳珺焰和灰墨穹这么早回来,肯定没吃饭。 等饭菜上桌,姜四缺那边已经开始着手诡绣了。 他将自己关在南书房里,这一关,从早上一直忙到了傍晚。 等到南书房的小门再次被打开的时候,姜四缺整个人都快累虚脱了。 整个南书房里像是被炸过一般,到处都是姜四缺用剩下来的材料。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雀跃的:“七爷,你的提议很好,双重绣,我做到了!” 人皮俑还挂在晾衣架上,此时,它的后背上赫然绣着一朵颜色艳丽的尸香魔芋花骨朵。 那花骨朵竟还是立体的,远远看去,就跟真的一样。 那要开不开的状态,让人看着就能联想到它真正盛放时,那股难闻的尸臭味! 只是比我们之前说的,那花骨朵的右上方,多了一轮小小的弯月,惟妙惟肖。 姜四缺的手艺,简直绝了! 黎青缨看他的眼神更亮了,招呼他去洗手吃饭,自己则开始打扫南书房,半点怨言都没有。 灰墨穹倚在南书房门口,看着忙里忙外的黎青缨,满眼酸涩。 好半晌,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他说:“青缨,姜四缺儿子都三岁半了。” 黎青缨被这没来由的一句弄懵了:“对啊,我知道啊,怎么了?” 灰墨穹哀怨道:“你好像对这种老男人情有独钟……哎,你打我干什么……” 灰墨穹话还没说完,黎青缨已经挥着扫帚打上去了,追着灰墨穹满院子的跑。 黎青缨一边打一边咬牙切齿道:“你瞅瞅你一天天是不是闲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你都敢往外说,我就不该心疼你,一回来就给你做饭,帮你洗衣服,我就该饿死你、累死你,我耳根子就彻底清净了!” 姜四缺累了,吃完了就回自己房间补觉去了。 我和柳珺焰对视一眼,默契地一起回房。 这俩欢喜冤家,由着他们闹腾去! 我靠在床头,忍不住问柳珺焰:“人皮俑背后怎么多绣了一轮弯月?这就是你跟姜先生单独讨论出来的?” “对。”柳珺焰神神秘秘道,“有了这轮弯月,人皮俑不仅不会再往外跑,等晚上月亮出来的时候,它还会自己去吐纳月光精华修炼。” 我惊奇道:“竟还能这样!这轮弯月的作用应该不仅限于此吧?” 柳珺焰挑眉:“什么都瞒不住你。” 他简单地跟我说了他的想法,但不一定能成,效果要看以后。 我却被他的巧思给震惊到了,当时已经开始期待验收成果的那一刻到来了。 月上柳梢头,那只人皮俑果真从晾衣架上下来,径直朝前院走去。 它一直走到正院正中央,然后努力地扬起脑袋,张开嘴巴,沐浴月光。 那情景,别提多诡异了。 从那天之后,梁超家终于安定了。 而只要有月亮的晚上,人皮俑都会准时出现在正院里吐纳月光精华。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它背上的那轮弯月,颜色变得越来越深,这足以说明这轮弯月也是带着法力的。 柳珺焰回来的第二天,我就联系了方传宗,说要去特殊事务处理所查一些资料。 方传宗则说昌市的事情他已经忙得差不多了,扫尾工作留给他的手下去做,他也会尽快赶回去的。 我们与方传宗几乎是前后脚到达特殊事务处理所的。 有方传宗在,我们进进出出的就方便很多很多。 也是直到这时,我才知道柳珺焰要查的,是‘第八魄’。 让我没想到的是,方传宗对于这‘第八魄’,竟也有些研究。 能查的资料很少很少,但都早已被方传宗归类,显然他曾经尽心研究过的。 用方传宗的话来说,所谓第八魄,就是一些得道高人修炼到某种至高境界时,身体里会出现一道类似于七魄的存在。 起先它只是一道虚影,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会逐渐完成自我修炼,甚至到达实体状态,从本体剥离出去,成为这个天地间一个最特殊的存在。 它不在三界六道之中,超脱五行之外。 如果能达到想象中的境界,那便是无敌的。 这简直让人难以想象。 难怪柳珺焰也不确定,要来这儿查资料,看看有没有先例。 方传宗说:“有,肯定是有的,但从我手中所掌握的所有资料来看,第八魄很难修炼到传说中的无敌状态,毕竟它太特殊了,在前期阶段也太容易被夺舍了。” 是啊,这世间谁不想无敌,谁不想摆脱三界六道的束缚呢? 越是修炼者,对‘第八魄’的渴望就越超脱常人。 很显然,铜钱人就是在修炼过程中,差点被夺舍成功。 柳珺焰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我们便准备回去。 方传宗多精明一个人啊,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一直盯着柳珺焰看。 柳珺焰的变化,我都能看出来,又怎能逃得过方传宗的眼睛呢? 他当即便问道:“柳七爷,您……莫不是已经修炼出了第八魄?” 柳珺焰摇头:“我还到不了那种境界。” 方传宗显然不信。 但他也知趣地没有再问,而是说了另一件事情:“你们从昌市离开之后,组织上对茅敬玄进行了一些非常人手段的审讯,问出了一点东西。” 我赶紧问道:“是关于‘永生’方面的?” “对,他之所以会盯上三眼蟾蜍,是有人特意、以此为诱饵,拉他下水的。”方传宗瞄了柳珺焰一眼,小心翼翼道,“这个人……柳七爷应该也认识……” 第310章 地契 方传宗最终只说了一个名字——柳正峰。 柳珺焰便什么都没有再问了。 方传宗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对我说道:“对了,小九掌柜,关于昌市一战,我的报告打上去之后,这两天上面也给了回复,大家的嘉奖陆陆续续都会发放到他们的手中,二位想必也不稀罕那些俗物,所以上面决定以嘉奖当铺的名义,送给你们一份大礼。” 我好奇道:“哦?什么大礼?” 方传宗让我们等一下,他去拿。 我和柳珺焰面面相觑。 说真的,我是有些期待的,毕竟这是国家发放的奖励,不管值不值钱,肯定是给足面子的。 我甚至在心里默默猜测,想着会不会是牌匾啊锦旗啊之类的东西。 可当方传宗将一张泛黄的地契递给我的时候,我还是有些懵的。 要知道,这种老式的地契早在1950年的土地改革中被取缔了,变成了《国有土地使用权》,而现在又变更为了《不动产权证书》。 所以,方传宗拿这个给我做什么? “这是五福镇东边的一块地,占地面积不到300亩,临近县郊,从晚清末年就一直荒废着,从未开发。”方传宗解释道,“当铺人才济济,总不能全都挤在那一座小院子里,所以上面的意思是,送给你们一块地,任由你们自己开发,以后若有需要,也能多为国家做贡献。” “等你们准备开工的时候,上面还会拨一笔费用给当铺,等到一切落成的时候,你们可以拿这张地契来换《不动产权证书》。” “小九掌柜,愣着做什么,接地契啊。” 方传宗又将那张地契往我这边送了送。 我直觉这张地契是一块烫手山芋。 近300亩地就这样送给我们了,开工还拨款……这样大一个馅饼砸下来,直接把我给砸晕了。 我当然想要这块地,这么大,都相当于一个小型庄园的规格了。 前几天我还在羡慕昌市灰仙堂很大,现在我竟可以拥有一块比昌市灰仙堂还大一圈的地皮了,更重要的是,这块地不属于五福镇。 这就代表着,如果将来五福镇顶不住,我们还可以有后路。 可我却高兴不起来。 按道理来说,这块地的地理位置,要比五福镇好很多,临近县城,能开发早就开发了。 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年代,这么大一块地从清末时期就一直干放着不动,说它没有问题,鬼都不信。 想到这里,我便问道:“方老,你跟我说句实话,这块地是不是有问题?” 方传宗没有明说,只是拿过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将那张地契塞了进去,然后交给我,说道:“上面愿意割舍这么大一块肥肉,也挺不容易,小九掌柜若有本事吞下,也是一场共赢,不是吗?” 好吧,这块地果然有问题。 如果能轻易吞下,这种好事也轮不到我。 从特殊事务处理所出来,柳珺焰开车,我坐在副驾驶,打开了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里除了那张地契之外,还有一本薄薄的,只有几页纸的档案材料,以及一些照片。 档案材料里记载,那块地原本应该是一个不知名的村落,村子里大概有三十来户人家,房屋散落,四周都是耕田与树林。 传言说当初应该是发生了一场瘟疫,导致所有村民相继死亡,没有剩下任何一个活口。 整个村子荒了很多年,直到近代才有人着手试着去动那块地。 工程队翻新了外围土地,推倒了残垣断壁,一直开发到村子正中央的时候,发现那里立着一座塔。 那座塔一共只有三层,塔身并不高,每一个面上都开着门与窗户,可以直接进入。 但据说,所有进去过的人,都没有再出来过。 当时工程队为了破这座塔,折了不少人进去,结果塔没有被损坏半分,整个工程却垮了。 之后又有几个工程队试图拿下这块地,但全都无功而返。 再后来,这里便无人问津,一直荒废着了。 档案袋里的那些照片,是后来有人操控无人机进去拍到的一些模糊的画面。 即使那些画面并不清晰,但里面的情景还是让人叹为观止! 塔身里面的墙壁上,雕满了大大小小的佛像,每一个佛像似乎都不一样,佛像的周围雕满了经文…… 方传宗能提供给我们的所有信息,就只有这么多了。 而这块地,距离五福镇的直线距离不过四十多里地,我在五福镇生活了这么多年,竟从未听人提起过这个地方。 柳珺焰也不知道。 这就说明,这块地的所有信息是被封锁着的,从未外传过。 我把档案资料上的信息全都说给柳珺焰听,柳珺焰说道:“如果能拿下这块地,对我们当铺来说的确是件好事,咱们绕路先去那边看一眼再说吧。” 我当然没有意见。 可等快要进入那块地界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们想象的还是有些过于简单了,因为车子根本开不进去,没有路! 刚刚入夏,那一片郁郁葱葱,到处都是荒草与树木。 杂草杂树淹没了我们的视线,别说是看到那座塔了,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还试着往里走了走,没走多远,就被柳珺焰拉了出来:“太阳要落山里,这个时候进去不合适,咱们先回当铺,我让墨穹派人过来先探一探再说。” 我也不逞能,重新上车,直奔当铺。 半路上,我接到了黎青缨的电话,她很急,声音也有些发紧:“小九,你们回来了吗?镇子上出事了,铜钱人也出了一点问题。” 我心头一颤,问道:“怎么回事?” 黎青缨只说情况有些复杂,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明白,让我们尽快赶回去。 我们刚回到当铺,黎青缨就领着我们去西屋,指向铜钱人的脚踝。 那儿,赫然长出了一片白色鳞甲,鳞甲嵌进肉里,边缘有殷红的血迹。 我下意识地看向柳珺焰,柳珺焰的脸色却要比我们镇定太多了,他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而是问黎青缨:“镇上出什么事了?” “死了一个人。”黎青缨说道,“死状很奇怪,像是窒息而亡,但身上没有任何伤痕,据他家家人所说,尸体要比活着的时候瘦一大圈……” 窒息而亡,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莫名地觉得奇怪又熟悉。 仔细回想了一下,我瞬间找到了问题所在——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死因了…… 第311章 这是一场不是他死就是我亡的角逐 昌市矿道里的那81个矿工僵尸,当初的死因就是窒息而亡。 我当时在那条矿道里,也遇到了相同的问题。 好在我及时发现,那种窒息感并不是真实存在的,而是幻觉。 然后就是梁超的这位太爷爷,据说当时的死因也是窒息而亡。 但梁超太爷爷被制成了人皮俑,后脑勺开了一道十来厘米长的口子,这与我目前所见到过的人皮俑一模一样。 这样联系起来,是否可以认为,所有人皮俑当初的死因都是窒息而亡呢? 想到这里,我便问道:“确定死者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吗?特别是后脑勺部位?” 黎青缨十分确定:“除了瘦了一圈,尸体很苍白之外,真的没有一丁点伤痕。” 难道是我想错了? 柳珺焰这时候开口问道:“在这人死之前,他家里有什么异样发生吗?比如出现了人皮俑?” 我和黎青缨同时一愣,黎青缨立刻就出去了。 她前脚刚走,后脚,灰墨穹就回来了。 柳珺焰将我们新得的那块地的大致情况跟灰墨穹说了一遍,让他派人先去探探路。 灰墨穹很激动,当即说道:“我亲自去。” “小心一点儿。”我叮嘱道,“那块地很邪门,特殊事务处理所那边盯了很多年了,依然一无所获,你们就先在外围探探就行。” 灰墨穹拍着胸脯保证:“小九儿你放心,我有分寸。” 西屋里只剩下我和柳珺焰两人。 我看着如今神龛上那更加不伦不类的铜钱人,十分担心。 柳珺焰已经确定要与铜钱人融合,铜钱人会发生变化,在我们的意料之中。 但我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变化。 我握住柳珺焰的手,担忧道:“阿焰,你没感觉到有什么不适吧?” “没有。”柳珺焰说道:“铜钱人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大多是跟镇子里死掉的这个人有关。” 我顿时皱起了眉头,想了想,再联系到梁超家……恍然大悟! “你是说,铜钱人……不,准确地说,应该是当初想要夺舍铜钱人的那个家伙,利用人皮俑吸取人的精血供自己修炼?” 柳珺焰点头:“最先中招的,应该是梁超的儿子,如果没有被梁超偶然撞破的话,铜钱人脚上长出白色鳞甲应该会更早一些。” “所以,之前我的推测有问题。”我说道,“从茶馆回来之后,我推测这些人皮俑要通过吸食后代血亲的精血复活,现在看来,人皮俑或许只是一个媒介,真正要复活的,是这家伙!” 柳珺焰说道:“或许二者兼而有之。” 我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只感觉脑袋里一团糟。 现在看到这神龛我就烦。 我问:“阿焰,我们还要继续供香吗?” 继续供奉这家伙,我觉得是助纣为虐。 但神龛上除了这家伙,还有别人需要日日供香。 就很矛盾。 “供,日日都得供。”柳珺焰说道,“我需要在他彻底复苏之前,将第八魄完全剥离出来。” 我点点头,又问:“那以后呢?我们该怎么处理这家伙?” 柳珺焰定定地看着铜钱人,好一会儿才说道:“这是一场不是他死就是我亡的角逐,谁最后胜利了,谁才有绝对的话语权。” 我明白了。 如果我们压制不住五福镇的这场动乱,我们都会死。 如果我们赢了,那家伙就得下十八层地狱!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月亮一出来,那只人皮俑准时出现在了院子里,吐纳月之精华。 前半夜,黎青缨和灰墨穹都没有回来。 我和柳珺焰吃了饭,洗漱之后躺在床上说话。 “柳正峰是我父亲。” 柳珺焰忽然就提起了柳正峰。 “你见过他的,在望亭山,但他不是我真正的父亲。” 原来是他啊! 我记得很清楚,那人身体似乎不太好,一直咳嗽,但有一些威严,柳二爷害怕他。 柳珺焰之前也跟我提过,望亭山蛇族与他并无血缘关系。 “我母亲被困望亭山蛇族时,已经怀孕了,我是在望亭山蛇族出生的,从小便生活在那儿,柳正峰是我名义上的父亲,但我一直知道,他背后有人,那个人甚至可能是……我真正的父亲。” 柳珺焰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开始向我剖析他的身世。 这一刻,我等了很久。 一直想问,又不敢问。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恨他。” “我母亲今时今日的困境,一部分来自于凌海龙族,另一部分,则是他亲手造成的,但母亲从未向我提及他到底是谁,是什么身份,我问过,也闹过。 跟我母亲闹得最厉害的时候,甚至说狠话,要与她决裂。” 说到这儿,柳珺焰的眸子里满是痛苦,搂着我肩膀的手不自觉地缩紧。 我伸手抱住他的腰,贴近他,给他温暖。 “后来我只当他死了。” 柳珺焰左手搂着我的肩膀,右手抬起,那只我从望亭山芙蓉洞里带出来的正方体,就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这只正方体,四周由淡蓝色的水流流动形成,护着中间的那颗金色珠子。 当初,水波纹咬破我的中指指尖,差一点就滴血上去,打开正方体,中途却被柳珺焰阻止了。 他说过,要等我能独当一面的时候,他才会让我滴血上去,打开它。 昌市一战,或许让柳珺焰觉得,我成长了吧? 他说过,等从昌市回来,会跟我聊聊凌海禁地。 “所有人都说我长得很像我母亲,她是一条白龙,而我当年若是化蛟成龙,也是一条白龙;所有人都知道我母亲是凌海龙族最得宠的小公主,她当年任性出走,是她骄横不懂事。”柳珺焰讽刺一笑,“可事实上,这都是错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我惊愕道:“难道你母亲不是白龙?” 不会吧?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弄错? 柳珺焰摇头:“不,我母亲她是白龙,但在数次历劫之后,化为了金龙,也是凌海龙族迄今为止存活下来的唯一一条金龙。” 有什么瞬间闪过我的脑海,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所以那七片金鳞……” “对,是我母亲的。”柳珺焰说道,“那是她从心口处生生拔下来的七枚护心甲……” 第312章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无论柳珺焰的母亲有多厉害,护心甲对于她来说,必定是最珍贵的存在。 没了护心甲的她,就是将自己最大的命门暴露在了敌人的面前。 母爱,从来都是这天地间最拿得出手的存在! “外面有很多关于我母亲的谣传,绝大多数都是假的,有一些是我母亲故意散播出去的,也有一些是凌海龙族刻意营造出来的,比如,我母亲是凌海龙族最受宠的小妹妹、小公主。” “龙生九子,各不相同,凌海龙宫的主脉纯正血统,一共只有四个,凌海龙王、他的两个弟弟,以及我母亲,凌海龙王是黑龙,二舅、三舅则是青龙,而我母亲是唯一的白龙。” “在凌海龙族,所有白龙都是最受瞩目的存在,他们在成年之后的每一次渡劫中,都会褪尽身上所有的鳞甲,直至最终定型,在这个过程中,白龙有极小极小的几率能够长出金鳞,化为金龙。” “至少在最近三千年内,凌海龙族之中,唯独只有我母亲成功化为了金龙,在这之前,她或许是幸福的,上面有三个哥哥宠着,但她也绝不是骄纵之人。” 我直点头。 虽然我只见过柳母一次,但她却数次帮我。 她很温柔,也很霸气。 “一切的变端,就发生在她化为金龙之时……他们说她渡劫失败,出了事,消失了整整十年,事实上,却是我母亲挣脱了他们的束缚,逃走了。” 我猛地坐直了身体,不可置信地看着柳珺焰:“逃走?发生了什么?” 柳珺焰长吸了一口气,这才说道:“那个场景……你已经见过了。” 我脱口而出:“铜鼎、剑冢!” 柳珺焰点头:“那只铜鼎有一个很残忍的名字,叫做化龙鼎。 所谓化龙鼎,顾名思义,被禁锢在里面的每一条龙,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地化为虚无,直至灰飞烟灭,更别说别的生物了。”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你母亲?!”我几乎咬牙切齿道,“她明明是龙族纯正血脉,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柳珺焰苦笑:“因为她是金龙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凌海龙族的金龙,是凌海龙族的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她的内丹能抚平凌海禁地里堆积了无数万年的怨念之气,茫茫凌海这么多年的风平浪静,都是拿一条条金龙的命换来的!” 我脑袋里嗡嗡作响:“可你不是说金龙难得?你母亲没有化为金龙前,凌海禁地的怨念之气又是怎么镇压的?总有断代的时候吧?” 柳珺焰的眼神更加悲伤起来。 透过他这悲伤的眼神,我似乎看到了更多更多,我意识到了什么:“钟愫愫、鲤鱼跃龙门……” “对,他们都是牺牲品。”柳珺焰说道,“鲤鱼跃龙门,化身为龙的概率很小很小,但凡有飞升希望的存在,都是家族里的翘楚,它们的内丹是大补。” 原来是这样! 这个秘密,恐怕就连凌海龙族里的一些旁支都不会知晓,更别说红鲤一族了。 所以黎青缨不幸,却又是万幸的。 如果当初她的族群没有狼子野心、贪婪无度,那跃过龙门,却被打入凌海禁地,成为牺牲品的,就是黎青缨了。 我追问:“那钟愫愫呢?她又是怎么一回事?” “钟愫愫的父亲曾是凌海龙王麾下第一军师,统领凌海龙族的驯龙护卫队,后来爱上了龙族旁支的一条白龙,生下了钟愫愫。”柳珺焰娓娓道来,“钟愫愫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就生活在凌海龙宫里,她算是人质吧,与枭哥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所有人都以为他们能修成正果,却不曾想,钟愫愫父亲死后,我大舅第一时间将钟愫愫控制了起来,逼迫枭哥与东海龙王的小女儿成婚。” 我笃定道:“枭爷肯定闹了。” “对,那时候,枭哥年轻气盛,几乎要将整个凌海龙族翻个底朝天,甚至拔了大舅的一根胡须,又杀到了东海龙宫,逼得人家主动上门退亲,至今凌海龙族与东海龙族的关系还未缓和,大概就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了。” “但他依然没能救得了钟愫愫,钟愫愫被大舅投入凌海禁地,如果没有我母亲的话,她可能早已经在化龙鼎里化成了一滩血水了吧。” 我听得鼻头发酸,眼泪几乎都要掉下来。 钟愫愫也有白龙血统。 “凌海禁地是禁区,知道它的存在的人很多,但真正知道它里面的情形,甚至能够靠近它的人,并不多。” 我想起我第一次和黎青缨去凌海禁地的情景,那是要挑时间的。 并且黎青缨能够在特定的时间靠近凌海禁地,其实也是枭爷的纵容。 后来枭爷露面之后,黎青缨就说过,那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去凌海禁地了。 而我能够数次靠近,并且窥探凌海禁地里的那些情景,都跟枭爷、柳珺焰和柳母有关。 “枭哥闹了好几年,一直找不到钟愫愫,他几乎要疯了,直到他终于闯入了凌海禁地,看到了钟愫愫与我母亲……他跑来向我质问……” 我再次用力抱紧了柳珺焰,我能感受到他内心深处无法言说的那些痛与悲伤。 他压抑了那么久,当他亲手将尘封的记忆撕开一道裂口展示在我面前的时候,必然是血淋淋的。 怎能不痛呢? “是不是觉得枭哥挺傻的?意气用事,横冲直撞,却犹如蚍蜉撼鼎,自不量力。”柳珺焰自嘲道,“其实我比他更傻。” “我在望亭山蛇族出生,我姓柳,在家中排行老三,大哥早早夭折了,二哥比我大不了多少,我在那儿无忧无虑地生活了整整十年,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身世。 父亲身体不好,常年咳嗽个不停,对我很好,却并不似对二哥那般亲近,但我有母亲疼爱,亲情上并无多大缺失。 我十岁那年的生辰礼,母亲送我一把古铜剑,那把剑真大啊,那么重,我提都提不动,但我还是很喜欢它,晚上睡觉都是抱着它入梦的。 可就是从那天夜里开始,我母亲病了,她总是咳血,整个人越来越虚弱,有时候一阵风刮过,都像是能把她吹倒。 在她缠绵病榻两个多月后的一天,她突然消失了,父亲跟我说,母亲回她的母族去了,只有她的母族才能治好她的病。 我天真地问我父亲,母亲病好了就会回来对不对? 而他却问我,母亲有没有将一枚金色的珠子留给我……” 第313章 至少,我们母子团聚了 我看向柳珺焰手中正方体内的那枚金色珠子,心如刀绞。 不用问,这枚金色珠子就是柳母的内丹了。 凌海龙族在找,望亭山蛇族也在觊觎。 她的病,并不是病,而是她做出的抉择。 十年时间,足以让凌海龙族找到她,也足以让她看清一些人的本质。 她悄悄生下柳珺焰,让他姓柳。 一条血统纯正的金龙,在外与一条蛇苟合生下来的野种,凌海龙族不可能要,柳母算中了这一点,制造了这样一个谎言。 所以,即便是她回去了,柳珺焰也能被留下来。 只要她将这枚内丹藏得够好,只要内丹一日没有被找到,柳珺焰就足够安全。 “起先,柳正峰只是不停地问我,诱导我,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些线索,但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后来他就开始搜我的身,打我,折磨我……我在他的虐待之下,憋了一口气,我开始不停地练剑,发誓终将有一天,我要将他斩杀在我的剑下。 我的修炼天赋极佳,上手快,学什么都像模像样,很快我耍起那把古铜剑来就很得心应手了,就这样过了一百年,我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渡劫……那次渡劫,发生了很多很多事……” 柳珺焰的声音在这一刻染上了仇恨:“我的第一次渡劫,比族内任何人来得更猛烈,原来我的真身也就如普通大蟒一般,在成功渡劫之后,忽然膨胀了数倍,长出鳞甲与角,变得跟所有族人不同。 大家才赫然发现,我身上竟连一点蛇族血统的影子都没有,也就是这个时候,大舅亲自来望亭山接我,说我是凌海龙族小辈中排行第七的孩子,凌海龙族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 我不认识他,不想跟他走,但他对我说,我母亲病得很重,让我回去看看她……” 这个时候,他们母子分离已经九十载,柳珺焰怎能不想他的母亲? 凌海龙王以这一点蛊惑柳珺焰,真的是一击便中。 “我太久没有见到她了,当时已经顾不得太多,迫不及待地跟大舅回到了凌海龙族,我以为我会第一时间见到母亲,却被他带着去见了族内各大长老。 我被那些老家伙上下打量,被他们摸骨,被他们以各种方式验亲,甚至连刚长出来的白色鳞甲,都被他们拔下了几片,不知道拿去干什么用了。” 当时他懵懵懂懂,或许不知道,但后来肯定便明白了。 那几片鳞甲应该是被拿去做比对,看他以后是否也能化为金龙。 亦或许是拿去威慑他母亲了。 “我在凌海龙宫里住了七八日,每一天都被各种盘问、验证,然后似曾相识的一幕发生了,大舅开始问我,我母亲是否给过我一枚金色的珠子,我说没有。 他板起脸来再次强调,他说我母亲已经病入膏肓,只有那颗金色珠子才能救她的命,我坚定地表达我要见我母亲,但我仍然没有得到回应。 后来,我的身边就多了几个年纪相仿的同伴,他们陪着我玩,不经意间旁敲侧击地问我一些问题,这些问题总是会在最后转向那枚金色珠子。 唯独只有一个人远远地站在一旁,冷眼看着我们。” 我说:“是枭爷,对吗?” “对,是他。”柳珺焰说道,“我独自一人来到凌海龙族,短时间内见到了那么多大人物,心里隐隐明白这儿是龙潭虎穴,想要见到我母亲,我得隐忍。 我开始极其烦恶那些同伴,却又得罪不起,就在我有些无助之时,枭哥冲上来,挥起拳头就是一顿疯狂输出,那几个同伴被打倒在地。 是他拉着我躲躲藏藏,来到关着我母亲的宫殿,他替我把门,才让我终于见到了我母亲。 我们都还太年轻了啊,年轻,就会犯错,顾头不顾尾,我只知道要见到我母亲,看看她到底怎么样了,而枭哥也只是看不过他们的那些做派,想帮我,我们谁都没想到,这一面,对于我母亲来说,简直就是催命符。” 是啊,对于柳母来说,她被关着,无论被关多久,只要柳珺焰的身份没有被识破,还留在望亭山蛇族,她就还能撑得下去,一旦柳珺焰被带回凌海龙族,这就意味着,她不得不做出牺牲来保全柳珺焰的性命了。 “我来得突然,她并没有来得及掩饰自己的虚弱,她奄奄一息地靠在床头,瘦成了皮包骨头,眼窝深陷进去,手上脚上还锁着玄铁链,整个人木木的,我叫了她好几声,她才慢慢地转过头来,看向我的眼神一开始都是涣散的……” 柳珺焰说着这些的时候,整个人有些出神,情绪反倒冷静了下来。 他似乎早已经麻木了。 可我却再也忍不住,抱着他呜呜哭出声来。 他还在继续说道:“我看着她涣散的瞳孔一点一点地凝聚,然后有了情绪,张嘴想回应我,下一刻却是伸出枯树枝一样的手到处乱抓,她想抓住什么来盖住她的手脚,盖住束缚她的玄铁链…… 可是她太瘦太孱弱了,被子明明就在靠床里面那一点,她也揪住了被子的一角,可怎么拉拽都拽不过来……她拽不动……以前明明可以一手抱着我,还能用另一只手打死一头精怪的女强人,那一刻却连一个被角都拽不动了…… 我当时站在床边,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忙碌,喉咙像是堵着一块石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后来……后来我伸出手,帮她将被子拽过来了,遮住她的手脚,她却将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拱起一个包……她在被子里努力地去整理她的头发,她的面容……她在我心目中,从来都是一个极其体面的女人…… 我已经完全无法思考,凭着本能去打了一盆水,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帮她洗脸,帮她梳理头发。 她的头发以前又浓又密,一直垂到腰际,她的手又那么巧,可以随意地挽成各种发饰,我手太笨了,每一梳子都会带下来一大把头发……她的头发因为缺乏营养,大把大把地掉,毛糙到我根本无法将它们梳顺,我只能用梳子蘸着水,一小绺一小绺地帮她整理……那一刻我极其有耐心,甚至想,如果时间就定格在这一刻,其实也很好……至少,我们母子团聚了……” 第314章 表兄,你恨他吗? 至少,我们母子团聚了……这是对命运多么卑微又无可奈何的妥协啊! 刚刚渡完一百岁天劫的小龙,在庞大的凌海龙族里,就等同于一个刚刚蹒跚学步的婴儿一般。 孩子还小,母亲的生命却即将走到尽头,这让那时候的柳珺焰该怎么办? 他能做的,似乎就只有陪在母亲的身边,陪着他一起走向死亡。 他希冀着那一刻就是终点。 或许有些人很难理解柳珺焰为什么不为了母亲狠狠地拼一次? 哪怕是最后一次! 可我却能对他当时的心境感同身受,我想如果是我,也会跟他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十岁就离开了母亲,一百岁再见时,已经物是人非。 整整九十载的分别,对于普通人来说,就是一辈子! 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他一定无数次地幻想过,他们母子再聚时的场景。 但绝对没有任何一次比当下更让人绝望。 比起无谓的挣扎,柳珺焰更珍惜的,是当下的团聚。 至少在那一刻,他是贪恋这份宁静的。 可这世间的苦难,并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妥协而终止。 它逼得你不得不去争、去斗! 为了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人,拼尽所有! “我真笨啊,直到枭哥在门口跟大舅他们打起来,我仍然没能帮我母亲挽好一个发髻,她拍拍我的手,说‘阿焰,出去跟哥哥玩,妈妈和你大舅说说话’……” “宫殿的大门被推开了,我看到枭哥被二舅、三舅架着,强行带离,他一边骂一边踢踏着双脚,却根本挣脱不开,他桀骜不驯的身影渐渐远离,直到被大门口的那道身影彻底挡住。 我走过去,跪在了大舅面前,求他放了我母亲,让我带着她离开,那时候我想,就算带着她回到望亭山蛇族,也比留在这儿好。 可是大舅却对我说,阿焰,这是你母亲生来就注定要肩负的使命,将来也会是你的使命,这是命运使然,非人力所能抗衡……” 我的泪水早已决堤,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言才能抚平柳珺焰内心最深处的伤痛,只能更加用力地抱紧他,靠在他的胸膛里,倾听他的诉说。 “我站了起来。” “我将那把古铜剑横在了身前,剑刃对向大舅。” “我绷着脸坚定地指着他:‘大舅,今天,要么放我母亲离开,要么,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大舅没有说话,母亲却在我身后呵斥我,她一激动就开始咳血,震得锁着她的玄铁链哐哐作响,我在母亲剧烈的咳血声中,向大舅刺出了第一剑!” “我明明勤勤恳恳练了九十载,望亭山蛇族无人不夸我天赋异禀,可当我奋力刺出那一剑时,大舅连动都没动,强大的真气护在他身前,狠狠地将我撞飞出去,我连人带剑跌倒在母亲的床前,心口一痛,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我挣扎着爬起来,抓起古铜剑,再次冲了上去……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我一次次冲上去,一次次被真气撞飞出去,大舅丝毫未动,我却已经遍体鳞伤,不停吐血,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眼冒金星,最终瘫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舅终于动了,他几步走过来,薅着我的衣领将我从地上抓起来,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阿焰,记住,想要保护别人,首先壮大自己,否则,你在敌人面前,只会像戏台上的跳梁小丑一般,引人发笑!’ 我被打晕,被关了起来,但关于我母亲的一切消息,都会第一时间传到我耳朵里,她为了我,向大舅妥协了,她被锁进了化龙鼎,来人将什么是化龙鼎,被锁进化龙鼎里会怎样慢慢死去,仔仔细细地描述给我听,甚至夜深人静之时,我会被绑了手脚,蒙上眼睛,被带到一处断崖处。 站在断崖边缘,我能听到滔滔的江水声,以及那江水之下痛苦绝望的龙啸声,那是我母亲在被折磨……他要我听,要我忏悔,要在我的心底种下仇恨的种子……” 柳珺焰木然地叙述着这一切,我抱着他哭到不能自已。 他却拥着我,轻轻地抚摸我的头,安慰我:“小九,别哭,都过去了。” 可怎能忍住不哭呢? 良久之后,我抽泣着问他:“阿焰,你恨你大舅吗?” 柳珺焰仍然不紧不慢地轻拍我后背,明明在我看来,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不用有丝毫犹豫的。 但他却没有立刻回答我,好一会儿才说道:“同样的问题,我也曾问过枭哥,那是在钟愫愫被投入化龙鼎后的第三年,他不知道多少次潜入凌海禁地偷偷去看她之后,回来找我喝酒,我问他:‘表兄,你恨他吗?’” “他是大舅的第一个孩子,他的母亲是西海龙宫长公主,当年她下嫁给大舅,解了凌海龙族的燃眉之急,枭哥百岁时,她在一场战役中为救大舅殒命,可短短三年后,大舅又迎娶新人入门,生下两儿两女……” 我再一次惊愕,没想到枭爷的身世竟也如此坎坷。 “或许是第一个孩子,又或许是愧疚,大舅对枭哥看似严厉,实则很纵容,他公开表示过,只要枭哥愿意,他就是凌海龙宫下一任龙王。 但枭哥从不给他面子,无论是母亲的死与被背弃,还是钟愫愫的问题,枭哥跟大舅都几乎闹到决裂地步。 可当我问他恨不恨大舅时,他却也没有立刻回答我。 他犹豫良久,说‘作为丈夫,作为父亲,他罄竹难书,在我心里把他下入十八层地狱都不为过,但作为凌海龙族的领袖,他又是最合格的,他可以为了凌海龙族的安定,为了他的子民,牺牲一切,包括他的家人、名誉,甚至是他自己的生命,他是子民之福,我只是运气极差,刚好做了他的长子罢了。’ 至于我,一开始必然是极恨,他囚禁、逼迫我母亲,我永远忘不了初见我母亲时的一幕幕,我被关押,被迫承受那些痛苦时,就连最后的救命稻草枭哥,都被他强行送走。 整整两百年,我没有再见过我母亲与枭哥,我从一开始的狂躁、悲痛、仇恨,到后来逐渐趋于平静,将那份仇恨埋于心底,暗暗发誓要修炼飞升,要他为他曾经所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开始给我物色名师、严师,轮番上阵教我修炼法门、招式,他一有时间便来考验我的功课,与我切磋,我每一次都竭尽全力,直到两百年后的一次较量中,我一剑刺中了他的胸膛……” 第315章 胡玉麟是唯一可以替代我的人 柳珺焰三百岁那年,一剑刺中了他大舅的胸膛。 那可是凌海龙王! 那一刻,柳珺焰的行为,无异于将自己的脑袋提在了手中。 我都跟着紧张了起来,不知道接下来他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刺中他的那一刻,我既痛快又恐惧,痛快的是,我终于能伤到他了,恐惧的是,我的剑只没入进去一点点,破了点皮肉罢了,却足以让他起杀心,我不怕死,但我还没有再见我母亲一面,还没有把她从凌海禁地里救出来…… 但大舅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他说‘阿焰,你终于成长了’,他推开我的剑,又说‘去洗漱一下,换身干净衣服,去见见你母亲吧’。” 又是两百年的分离……我都不敢想象他们母子这一次相见时的场景。 毕竟两百年前柳母的情况就很不好了。 我忍不住问:“她还好吗?” “比我想象中要好,也比我刚来凌海龙族时好。” 柳珺焰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怎么可能呢? 在进入化龙鼎之前,柳母已经奄奄一息了。 化龙鼎那样的折磨,她没死已是万幸,怎么可能比以前更好? “我在凌海禁地的化龙鼎中见到了她,她没有以前那么瘦了,虽然脸色仍然苍白,仍被选玄铁链锁着,但眼神不再涣散,她显然知道我要来,一直在等着。 她笑着对我说‘阿焰,你都长这么大了,你大舅把你养得很好。’ 我愤恨地说‘这都是你拿命换来的,与他无关!’ ‘怎能与他无关呢?阿焰,如果不是你大舅,你觉得我能在这化龙鼎中撑几时?’ 也就是那一天,我才弄清楚两百年前,在那间宫殿里,我被大舅打晕之后发生的事情。” 我聚精会神地听柳珺焰说着那些往事。 原来,柳母当初之所以那么孱弱,是因为她在拔出七片护心甲的同时,也剥离出了自己的内丹,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做这些的。 凌海龙王知道这件事之后,强行带柳母回了凌海龙宫,看似囚禁,实则保护,因为整个凌海龙族的主脉成员,那些长老,那些护法,全都在盯着柳母。 凌海龙王不仅要保护自己的妹妹,同时还要堵住悠悠众口。 直到柳母为了保护柳珺焰,自愿进入化龙鼎。 而那一天,凌海龙王将自己的内丹,分了一半给柳母,从此,他们兄妹命运相连,柳母在化龙池中承受的每一分痛苦,凌海龙王也同样在承受。 这个巨大的反转,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柳珺焰,柳珺焰轻轻拭去我的泪水,说道:“小九,你没听错,我母亲能在化龙鼎里活到今天,一直是我大舅在用自己的修为与生命供给,他既要做领袖,也要护住妹妹的命脉,所以,我怎会恨他?” 我问:“那枭爷知道这些吗?” 柳珺焰摇头:“他不知道,他若知道了这些,便又是一场腥风血雨,还不到时候。” “我还是想不通,”我问,“既然凌海龙王如此护着你母亲,你母亲又为何非得将内丹剥离出来呢?” 柳母没了内丹都能被护住,有内丹岂不是更好? 柳珺焰深深地看着我。 我心神一动,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所以她防的不是你大舅,而是别人。” “对。”柳珺焰说道,“凌海龙族表面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如果不是我大舅镇着,早就乱了。” 我继续说道:“她防的不止有凌海龙族,还有……” 还有柳珺焰的亲生父亲! 后面这一句我没有说出来,但柳珺焰显然懂我的意思。 他又揉了揉我的头发,举起正方体,对我说道:“小九,你看这外面一层蓝色的水流,这是我母亲设置的一层保护膜,有它在,内丹的气息就不会外泄,她将打开这层保护膜的权利交给了你,一旦你破掉这层保护膜,我们将再无安宁之日。” 怪不得当初水波纹咬破我指尖,我的血差点滴上去的时候,被柳珺焰制止了。 那个时候,柳珺焰还没有如今这么自由,我也毫无自保能力,更没有如今这么多人帮我们。 稀里糊涂中,我们便有可能全军覆没。 我更加迷糊了:“可是你母亲的意思就是要我破掉这层保护膜啊?” “她是在让你帮我做决定。”柳珺焰说道,“这应该也是大舅的意思,他们在用他们的命为我和枭哥做垫脚石,大舅会将权利交给枭哥,而我吞噬我母亲的内丹,从旁辅助。” 我眉头紧皱:“枭爷还不知道这些,等他知道了,他必定不会同意的。” “我也不会。”柳珺焰坚定道,“我要救我母亲,他也一定会救他的父亲。” 所以当初柳珺焰才会强行没收这枚内丹,让我再等等。 我也终于明白,柳珺焰为何到现在才将这些说给我听,我问:“阿焰,你打算向枭爷坦白了,对吗?” 柳珺焰颔首:“当铺的封印随着铜钱人与我的融合在逐渐瓦解,五福镇要动荡,紧随而来的便是珠盘江带动凌海的惊涛巨变,我们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上,我必须做出抉择。” 枭爷一旦知晓实情,必定会闹,只有柳珺焰能按住他。 接下来,便是枭爷与柳珺焰一起清缴凌海龙族的大时刻,他无法时时顾及五福镇,这边的一切,都得交给我! “阿焰,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一直是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往前走的?”我心中微微有些骇然,“特别是昌市一战,我们杀死了大喇嘛与三眼金蟾之后,五福镇的阴暗面一下子被推到了我们面前,所有的事情都像是被按了加速键一般,让我们应接不暇。” 柳珺焰反问:“小九,你怕吗?” “我不怕!”我凛然道,“我相信邪不胜正,也相信你和枭爷。” 柳珺焰还是担忧道:“我最担心的还是你的身体,小九,在我无暇顾及你这边的时候,所有的力量你都要尽力调动起来,包括胡玉麟,他是唯一一个我觉得可以替代我的人……” 我伸手捂住了柳珺焰的嘴,不让他说下去。 我总觉得他像是在交代遗言似的。 什么叫‘可以替代我的人’? 在我心目中,柳珺焰从来都是无法替代的! 就算是胡玉麟,也不行…… 第316章 八个女掌柜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一直戴着的那枚玉佩,心里有些失落。 “你给我的那枚金色铜钱,在昌市1战中被收回了。” 那枚金色铜钱在关键时刻帮了我很大的忙,在我眼里,它属于柳珺焰的一部分,极其珍贵。 我有些怅然。 凤梧被禁锢在了涅槃火中,如今我没有什么趁手的武器了。 苍梧冥印还不怎么能受我控制,并且它在阳间的使用效果并没有在阴间好。 还好我又研习了一些上古巫法,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我是不是该再选一个武器傍身了? 一时半会的,我还真没想到有什么合适的武器。 不过好在这次的主战场是五福镇,咱们的人手全都撤了回来,我有很多帮手。 这样想着,我便也没有那么心慌了。 “那枚铜钱是核心,如今我要通过它将铜钱人重新凝聚。” 听他这么说,我的心情立刻转好:“原来它没有消失,真好!” 柳珺焰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只骨哨,交给我说道:“这是我最终冲破大喇嘛的封印时,从他手中夺过来的,它是大喇嘛的本命法器,以怨灵供养,属于邪器,使用它可以凝聚百里内的怨气压顶,但反噬力也极大,等金无涯回来之后,可以找他帮忙改造,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将反噬力控制到最低状态。” 骨哨只有大拇指大小,触手阴寒,哨口有挂孔,可以随身携带。 我收下骨哨,忽然又想到了一些事情:“对了,阿焰,能跟我说说剑冢的事情吗?” 剑冢关乎到柳珺焰的本命法器,但七片金鳞如今只拿回了四片,剩下的三片不知道流落在哪、在谁的手中,可能来不及拿回来了。 凌海龙族动荡,必定波及到禁地,我有些担心剑冢出问题。 “剑冢是我设的。”柳珺焰说道,“一百年前,在我的渡劫期即将到来之际,禁地动荡,怨煞之气迅速凝聚在化龙鼎里,导致我母亲和大舅差点顶不住……” 原来柳珺焰设剑冢,是为了镇压禁地的动荡。 我问:“剑冢里的那些剑是?” “它们都是我的本命法器的分身。”柳珺焰说道。 我明白了。 所以一百年前是柳珺焰自己放弃了飞升的机会。 我继续分析:“七片金鳞是在设立剑冢之后散落流失出去的,那有没有可能,剩下的金鳞有一部分,或者是全部,都还在凌海禁地?” 不,如果还在凌海禁地,柳母不可能不想方设法的帮柳珺焰拿回来。 要么就是全部流失出去了,要么就是被握在凌海禁地里的某个人手中。 而这个人,强大、隐秘,能够撼动整个凌海……我猛然打了一个哆嗦。 柳珺焰一惊,下意识地搂紧我,问道:“小九,你怎么了?” “阿焰,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我揪紧了他的前襟,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们送我去苍梧山的那次,在接近苍梧山外的那个深渊处,有一头巨大的白龙一直在追我,很大很大,身体几乎要横贯半个凌海……” 从苍梧山回来之后,我几乎是连轴转,导致我无暇回想之前的细枝末节。 并且那会儿我下意识地认为那头白龙就是凌海龙王。 毕竟他太大了,威慑力也太强了。 可柳珺焰说,他大舅是一条黑龙,二舅、三舅是青龙。 我追问:“阿焰,你好好想想,凌海龙族里的白龙,有那么巨大的是谁?” 柳珺焰摇头:“凌海龙族的白龙数量本就不多,还屡遭献祭,能够长到如你形容的那样大的,在我印象中……没有。”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小九,我得回去求证一下,你先睡。” 他说着就要下床,我一把拉住他的手。 我心里没来由地有点慌,莫名地又想起西屋里逐渐被白色鳞甲覆盖的铜钱人,那个曾经对铜钱人夺舍失败的家伙,会不会就是那头白色巨龙? 我不敢往下想了,再想,脑袋都要炸了。 柳珺焰拍了拍我的手,宽慰道:“小九,没事的,我去去就回。” 我最终还是松开了柳珺焰,叮嘱道:“一定要注意安全。” “好。” 柳珺焰披了件外套就出去了。 已经过了零点,我却毫无睡意,一个人坐在南书房的柜台后面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西街口忽然响起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湿漉漉的。 我没有在意,应该是窦金锁的父母又出来了。 但紧接着我就发现不对劲。 今夜的脚步声,要比之前窦金锁父母出现的时候更杂乱、密集,不止两个人! 并且,伴随着脚步声,还有铁索拖地的声音传来,越来越近,竟是冲着当铺来了。 我立刻坐直了身体,紧盯着南书房临街的小门外。 很快,一个头顶红盖头,身穿红色嫁衣的女子出现在了门外。 她是踮着脚走路的,脚踝上缠着铁索,每走一步,脚下都带着一汪血水。 南书房门槛很低,她直直地走进来,在我的注视之下,将长满尖锐的黑色指甲的手伸进红盖头下,用力一拽。 我只听到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红盖头下传来。 那种声音,像一把钝刀挫着骨头一般。 很快,有黑血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流,她的手缓缓从红盖头下抽出来,手中赫然握着一根布满了黑色陈旧血迹的棺钉! 她将棺钉放在柜台上,阴森可怖的女声随即响起:“赎当。” 赎当? 我张嘴刚想问她要赎什么,门口,第二个盖着红盖头,穿着红嫁衣的女人出现。 同样的流程走了一遍,柜台上又多了一根棺钉。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八个! 我的柜台前,整整站了八个顶着红盖头,穿着红嫁衣,踮着脚要赎当的……女尸! 她们是五福镇当铺的前八任女掌柜,我见过她们的。 当时她们身在珠盘江里,骑坐在一口口红棺上。 窦知乐也提醒过我,当初从当铺里抬出去的这八个女掌柜,迟早会回来找我。 果然,他的话应验了。 我只感觉头皮发麻,因为我知道她们要赎什么。 她们要赎当初典当她们进当铺时的当票……那是她们的卖身契! 可她们与我一样,当初都是被死当进当铺的。 死当品,万万没有再被赎回去的道理…… 第317章 滚! 即使是盖着红盖头,我依然能感觉到红盖头下的八道视线死死地盯着我。 仿佛我敢说一句拒绝的话,她们就要冲上来将我撕碎,生吞活剥了一般。 我脑袋里飞速运转,赎当是不可能的,如果打起来,我该用哪种巫法才能第一时间击退她们。 从她们脚腕上锁着的铁索来看,她们仍受陈平的控制。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外面的雨点儿渐渐变大,黑色的血水晕染上了红盖头,由头顶往下,一点一点地变黑。 那浓稠腥臭的黑血令人作呕。 一旁晾衣架上黑布覆盖着的人皮俑像狗一样,敏锐地嗅到了什么,变得躁动起来。 “喵呜!” “滚!” 一道猫叫,伴随着一道明明甜糯,却又蕴含着无限威慑力的女声响起,八具女尸盖着红盖头的脑袋齐刷刷地侧向白事铺子那边的小门。 那儿,立着傅婉和玄猫。 傅婉冷着脸,玄猫弓起背,全然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姿态。 磨牙声更大,咯吱咯吱地响。 下一刻,柜台上的八根棺钉同时飞了起来,齐刷刷地朝着傅婉和玄猫射过去。 玄猫没动,傅婉也没动。 眼看着八根棺钉已经近在咫尺,傅婉忽然伸出右手,手掌迎着八根棺钉推上去。 刹那间,无数根棺钉长短的白刺从傅婉的手中射出。 白刺与棺钉对撞,我仿佛听到了利箭刺穿水柱发出的声响。 棺钉如水一般被白刺冲开,淡淡的金色瞬间包裹住棺钉破裂时爆发出来的黑气……傅婉竟就这般从容地破了八根棺钉。 不过很显然,这八根棺钉并不是棺钉本体,而是阴煞之气所化。 我更好奇的是,傅婉射出的这些白刺……怎么那么像白仙儿当初射出来的那些? 不,不对。 确切地说,是小怪物的白刺! 我想起来了,当初玄猫挖了小怪物的妖丹,回来就喂给了傅婉。 看来傅婉是吸收了小怪物的内丹,拥有了小怪物的一些能力。 就像我融合了母亲的内丹之后,对上古巫法的参透能力迅速变强,这是一个道理。 八具女尸同时抬手,摸向红盖头下面。 我下意识地伸手进口袋里,摸出一把黄符,调动内力将黄符射出去。 去昌市之前,我师姐虞念特地送来很多符纸,当时没用得上,今夜却帮了我大忙。 黄符射中女尸,女尸们抬手的动作顿时被定格。 但很快,八张黄符同时无火自燃。 就在我要故技重施,玄猫和傅婉也要再次出手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声高亢的鸡鸣声。 公鸡打鸣,这是过了凌晨三点了? 我皱了一下眉头。 八具女士已经整齐划一地转身,迅速退出了当铺,朝珠盘江里退去了。 动作又快又整齐。 下一刻,黎青缨抱着一只大公鸡从外面进来了。 那只大公鸡羽毛颜色艳丽,鸡冠子又大又红,雄赳赳气昂昂的。 黎青缨将它放在地上,摸了摸它的脑袋,说道:“真棒!待着别跑,我去给你拿谷子。” 我再看向白事铺子门口,傅婉和玄猫已经离开了。 没一会儿,黎青缨就端着满满一瓢谷子出来了,大公鸡兴奋地围着她腿转。 黎青缨将谷子倒在地上,大公鸡立刻风卷残云一般炫了起来。 我趴在柜台上,看着大公鸡出神。 黎青缨心有余悸道:“还好我机灵,回来的时候发现南书房里不对劲,转头把邻居家的这只大公鸡抱了过来。” 我看了一眼时间,刚好凌晨三点。 黎青缨看我情绪不高,问道:“小九,你怎么了?被吓到了吗?害怕她们明晚还来?” 我说道:“必定会来。” 黎青缨说道:“没事的,大不了天亮之后,我去邻居家把这只大公鸡买下来,女尸一来我就让它打鸣。” 我摇头:“同样的手段再用一次,效果就没有那么好了,并且我并不是害怕这八具女尸明晚还来,咱当铺守得住。” 黎青缨不解:“那你还在担心什么?” “当票,或者说她们的那八张卖身契,一定还在当铺里。” 我刚接手当铺的时候,就对当铺里现有的当票与当品进行了详细的盘点,可根本没有见到这八个女掌柜的当票。 这几张当票被藏到了哪里? 黎青缨还是没弄明白:“就算当票还在,那又怎样?换句不好听的话,她们是被卖给当铺的,是死当,只要咱们不搭理她们,她们就无法赎当!” “坏就坏在当票如果还在,她们就可以换种方式交易,不赎当,而是典当。”我说道,“她们是女尸,如果她们来典当物品,属于阴当,阴当不可拒绝,如果她们要求的当金就是各自的当票呢?” 黎青缨愣住了。 阴当不可拒,这条规则不是绝对的。 我可以强行拒绝,但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 怎么算,她们都不亏。 “找!”我当即下了决定,“就算是掘地三尺,咱们也要在明天夜幕降临之前,将那几张当票给找出来销毁!” 死当之后,别说那几张当票了,按道理来说,就连刚才的八具女尸都属于当铺,我有权销毁它们! 可问题是,现在八具女尸受陈平所控……不,我又想到一个问题,当初那八具女尸是当给谁的? 如果不是当给当铺的呢? 就像我。 当初阿婆从我奶手中将我买走,落款、章印,是用的柳珺焰的。 所以确切地说,我是被死当给了柳珺焰。 而柳珺焰当时又受当铺阵法控制,理所当然地,我便也受制于当铺。 可如果那八具女尸当初是死当给了隐藏在当铺之后的某个人呢? 很久之前我就想过一个问题,这间当铺最初是谁建立的? 谁才是这间当铺背后真正的主人? 那人是否还活着? 当票现在是否就攥在那人的手中? 他是当铺真正的主人,那么,八具女尸就算是死当给了他,也属于当铺。 当票还在,我却拿不出来。 夜里如果女尸们来阴当……麻烦就太大了! 倒座房这边的所有房间我都整理过,除非是埋在地底下,砌进墙里面,否则我确定没有那八张当票。 后院也不用找,前段时间才重新修葺过。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前院和正院。 前院只有一棵大槐树和一口八卦井,八卦井里封印的,应该是当初被陈平残害致死的那些五福镇村民,藏当票的可能性也不高。 所以,正院的嫌疑是最大的。 莫不是……莫不是在铜钱人身上? 第318章 像瘟疫一样蔓延 玄猫不准我们任何人碰铜钱人。 之前它自己还总喜欢趴在铜钱人头上睡觉,现在连它都不碰铜钱人了。 若是那八张当票真的藏在铜钱人的身上……不行,我还是得去找一找。 不让我手碰,那我就用别的东西代替不就行了吗? 我选了一根手指粗的木棍,拎着去了西屋,黎青缨一直跟着我。 我一靠近铜钱人,玄猫就喵呜喵呜地围着我叫,提醒我,甚至还有些训斥我的意思。 如今的铜钱人,已经不能称之为铜钱人了。 他浑身覆盖的铜钱,有四分之一被白色鳞甲覆盖,其他的铜钱,颜色也淡到几近于白色。 我拿木棍小心翼翼地捅了捅他的脚底板,木棍的顶端沾染了一些血迹。 那血迹像是瘟疫一般,攀着木棍迅速朝我的手蔓延过来。 玄猫拿爪子挠我,黎青缨惊呼。 我一把扔了木棍。 木棍落地的瞬间,竟已经没了主干,化作一汪血水,撞击地面,四处喷溅。 我和黎青缨,以及玄猫,几乎是同时朝后方弹跳出去,生怕被那血迹沾染到。 这东西太邪门了! “香灰!”我已经反应了过来,大声说道,“拿香灰覆盖血迹。” 无论这些血是怎么回事,必定不是好东西,属于阴邪之物,香灰纯阳,能够化解。 西屋与正堂里的香炉里的香灰,全都被我们倒在了那些血迹上。 空气中立刻腾起了一股黑气,冒着滋滋的响声。 一直等没有动静了,我们才将香灰扫起来,装好,找个偏僻的地方深埋掉了。 再回到当铺,黎青缨抱起玄猫强行撸了几下,被玄猫前爪踩着脸挣脱开了。 我则看着神龛底部那些早已经干涸的血迹,有些后怕。 我从昌市刚回来的时候,铜钱人手臂上鳞甲缝隙中的血,是会滴落下来的,黎青缨每天还会拿抹布去擦。 但那个时候,并没有出现今天这种情况。 现在铜钱人身上的血迹越来越多,反而不会再滴落了,腐蚀性却变得这么强……这足以说明一点,随着铜钱人的退化,想要夺舍他的家伙,越来越强了! 这一刻我也深深地意识到一点,那八张当票不用找了。 如此强大的对手,他既然敢把这八具女尸放出来,又怎会轻易让我用当票化解这场危机? 不可能的。 我又扫视了一眼神龛上的其他供奉者,心里盘算着,得想办法将他们暂时请到别处去了,否则迟早会被‘铜钱人’腐蚀。 从西屋出来之后,我问黎青缨:“青缨姐,之前那个死者你查到了什么?” “据我调查,那个死者的确是被人皮俑吸干了精血死去的。”黎青缨说道,“我已经提醒他的家人小心提防了。” 我点点头,让黎青缨赶紧去睡觉,一会儿天都快亮了。 黎青缨让我也去休息。 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今夜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我胡思乱想了好久,窗户那边隐隐有了亮光,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这一觉也没能睡太久,两个多小时候,我猛然从睡梦中惊醒。 没有做梦,就是心里压得事情太多了,睡不沉,没有安全感。 心口猛地一颤,紧接着就扑通扑通乱跳。 意识已经醒来,眼皮子却有些掀不开。 鼻端一股清新的花香味袭来,这股味道……似曾相识。 我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扑扇着翅膀在我眼前掠过,又迅速消失。 怎么回事? 刚才是我眼花了吗? 不,不是,因为房间里还残存着那股花香味儿。 是小姨来过吗? 我立刻坐起来,想要弄清楚,可身体一动,我就又发现不对劲了。 那花香味儿,竟是从我身上散发出来的。 很淡很淡。 并且在我醒来之后,这股花香味儿逐渐消失了。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思来想去,还是给霍叔打了个电话,将这件事情说给他听。 霍叔听完,叹了口气,说道:“小九掌柜,上次见面我就跟你说过,随着你母亲的内丹与你融合得越来越好,以后想要剥离残魂精魄就越难,这只是开始。” 我问:“如果任由情况发展下去,会对我小姨产生不好的影响吗?” 霍叔沉吟片刻,说道:“小九掌柜,蝴蝶与花香,本就是你小姨独有。” 也就是说,我已经在影响小姨了。 剥离残魂精魄,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挂掉电话之后,我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然后强撑起身体去洗漱,出去吃早饭。 灰墨穹一夜未归,连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回来,这让我和黎青缨都很担心。 那块地的确很棘手。 我想了想,说道:“青缨姐,派个人去联络灰五爷,把他叫回来吧。” 多事之秋,我不想再把那块地的事情卷进来,徒增烦恼。 那块地放在那儿这么多年也相安无事,那就先放着,等我们处理好眼前的事情再说吧。 黎青缨却直摇头:“近300亩地啊,小九,别说我了,灰老五馋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无论多难,你觉得他愿意轻易放手?” “不是放手,只是缓缓。”我说道,“咱们来日方长。” 黎青缨正犹豫着,外面忽然传来汽车轰鸣的声音,我们往门口走去,就看到一辆霸气的黑色迈巴赫停在西街口,金无涯正从上面下来。 他是从副驾驶上下来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长相明艳大气,一头如瀑布般的大波浪随意披散着,她点燃一根女士香烟,靠在车窗那边慢慢地吸着。 金无涯从车上下来,又回头跟女人说了点什么,女人冲他摆摆手,他这才抬脚往当铺走过来。 几个月未见,金无涯一改之前的颓败之色,气色好得看起来似乎一下子年轻了六七岁似的。 看来这一趟岭南,他的确是去对了。 倒座房的会客厅里,金无涯将一个小瓷瓶递给我,里面装着的是刺魂。 他还分别给大家带了礼物,都是好东西,就连灰墨穹都有。 他说话的时候,我特别注意了一下,他看向黎青缨的眼神里面少了那种爱而不得的遗憾,多了一份坦荡。 金无涯放下了。 挺突然的。 我忍不住旁敲侧击:“金老板,车里那位美女是你朋友吗?怎么不请她一起过来喝杯茶?” 第319章 岭南黑寡妇 黎青缨也跟着附和。 金无涯挠了挠头,说道:“她?她算是我老板或者合作伙伴吧,她脾气不大好,很难相处,暂时就不介绍给你们认识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们就更好奇了。 黎青缨歪着脑袋看他,问道:“是岭南那边来的合作伙伴?” 这一计歪头杀,金无涯顿时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了。 这一幕让我惊觉,车里的那个女人酷酷的,还真有点像我刚找到黎青缨时的样子呢。 不是长得像,是那股又酷又拽又冷的劲儿。 难道…… 看来金无涯就好这一口啊。 “岭南有一个术士世家,姓士,几乎占据了岭南阴阳行当的大半壁江山。”金无涯妥协,笼统地解释道,“她是士老的长孙女,叫士柔。” 士,这个姓好特别。 既然知道了名字,再查起来就方便多了。 我便将话题转移到了正题上。 我把柳珺焰给我的那只骨哨递给金无涯。 金无涯接过去,当即脸色就变了:“好重的阴煞之气,小九掌柜,这是一只邪器啊,别人当进来的?” 我将骨哨的来历说给他听。 “正因为这只骨哨太邪了,所以才想着拿给你看看,是否可以改造一下,尽力压制使用它时造成的反噬力。” 金无涯捏着骨哨,似乎有些为难。 我问:“无从下手?” “不是,我有想法,但……”金无涯吞吞吐吐道,“我这次回来,是专程为了送刺魂,送完我就得回岭南去。” 黎青缨揶揄道:“哟,原来现在是有人管着了,不自由了,难怪之前不愿意进咱们当铺,敢情是金老板眼光高,看不上咱当铺,要做岭南士家的上门女婿啊。” 金无涯顿时手足无措:“没有,怎么可能,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我年纪大,又身犯孤寡,这辈子在感情上都不可能开花结果,士柔的命就更硬了,谁碰谁死,给我一百零八个胆子我也不敢啊,我……我出去问问,看看能不能宽容两天……” 说着,他就站起来,匆匆出去了。 我和黎青缨再次面面相觑。 随即默契地同时掏出手机,开始百度。 这一搜,还真搜出了不少词条,但大多都是奇闻轶事,士家整个家族还是挺低调的。 而这些奇闻轶事里描述最多的,就是士柔了。 士柔,有一个响当当的外号,叫——岭南黑寡妇! 她今年38岁,曾经有过四次婚姻,但无一例外,都是在订婚不久后,男方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死亡。 导致在整个岭南,没有人再敢与她议亲。 但这只是她被称为‘岭南黑寡妇’的原因之一,更重要的原因是,她做事雷厉风行,手段极其狠辣。 如今士老已经将大半的产业交到她手中,她将是士家未来的掌权人。 这根金大腿,还真被金无涯给抱上了。 可这样一个人,真的会千里迢迢地做司机,专程送合作伙伴来五福镇,就为送一瓶刺魂? 士柔是为了金无涯这个人,还是对五福镇有什么企图? 可岭南离江城那么远,她又能图到五福镇什么呢? 金无涯没有再回来,他给我发了条信息,说他得赶回岭南去了,那边有生意等着。 但骨哨他会尽快改造好,差人送过来的。 我当然信任金无涯的为人,就随他去了。 这个小插曲莫名其妙的,很快便被我们抛之脑后。 谁曾想,金无涯的命运就从这一趟岭南之行,被彻底改变了。 这边暂表不提。 灰墨穹是午饭时候回来的,他头上有碎草碎叶子,脚上全是泥土,手臂上不少刮痕擦伤,整个人狼狈至极。 他来不及去洗漱换衣服,进门就问道:“七爷呢?” “他回凌海龙宫有点事情。”我问,“怎么了?” 灰墨穹示意我们去后面他的房间,关起门来凝重道:“那块地问题很大,我带人潜进去,在靠近那座塔的时候,发现那座塔的表面在往外渗血。” “渗血?” 我和黎青缨异口同声,我赶紧问道:“你们碰那些血了吗?” 灰墨穹点头。 黎青缨被吓坏了,立刻拽着他的手上下检查,紧张道:“你碰没碰那些血?有没有受伤?” “没有没有。”灰墨穹说道,“但队伍里有一只小鼠摸了,你们猜怎么着?” “鲜血从小鼠触碰到的地方开始蔓延、腐蚀,小鼠最终化为一滩血水,之后碰到那滩血水的人或物,也是一样的下场。”我说道。 灰墨穹惊讶道:“你们怎么会知道?有人率先递消息回来了?” 黎青缨说道:“小九今天用木棍去戳铜钱人的脚,整根木棍都被血迹腐蚀掉了。” 也就是说,铜钱人的情况,与那座塔的情况如出一辙。 我就说嘛,这块地早不给晚不给,恰好在这个时候送给当铺,都是有原因的。 甚至我合理怀疑,在上面询问方传宗该给我们当铺什么嘉奖时,是方传宗提议将那块地送给我们的。 他将砸在他手里多年的一块烫手山芋,成功地塞到了我们的手里。 所以……方传宗知道当铺西屋里的这些秘辛?! 我当即掏出手机,给方传宗拨了过去。 手机不过响了几秒,那边就接了起来,方传宗的声音传过来,笑着跟我打招呼:“小九掌柜,你好啊。” 那从容淡定的语调,仿佛一直就在等着接我的招似的。 我心中一股无名火起,但又迅速被我压制下去了。 这就是江湖,互相合作又互相利用,你不能以单一的评判标准去揣摩一个人、一件事。 就算方传宗不给这块地,只要那座三层塔里东西与当铺有关,我们迟早要面对。 有方传宗做引路人,反而是好事。 想到这里,我便开门见山道:“方老,五福镇当铺的建立者是谁?三层塔里又困着什么人?与他有关吗?” 方传宗幽幽道:“小九掌柜,那不是三层塔,你们看到的,只是地上三层。” “只是地上三层?”我惊愕道,“地下还有?一共几层?” 我攥着手机的手心里都出了一层汗。 灰墨穹忙活了一夜,也只是靠近了那座塔,却并没能够有机会探查内部。 此刻,他的脸色阴沉到可怕。 黎青缨紧紧握着他的手,按捺他的情绪。 就听方传宗那边说道:“地下一共有几层,我们也不清楚,最先进的无人机也只能下到地下二层,就被不明力量击落了,但只是地下一层,也足以让我们感到毛骨悚然……” 第320章 八秒 果然,方传宗还有所保留。 “无人机最后一次下塔,是在三个月前。”方传宗说道,“拍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在刚刚进入地下二层时,镜头上忽然出现了一个血点,然后那个血点呈倍数开始分裂,几秒钟便将无人机腐蚀干净。 随后我们接连又下了三架无人机下去,腐蚀的速度一次比一次快,入目到处都是血点……而这种情况,在特殊事务处理所的档案里,也曾经出现过。” 这一次,我们在场三个全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平复了一下心情,问道:“曾经出现过?在哪里?” “在岭南。”方传宗说道,“也是在当地的一座佛塔里,死了很多人,包括几名高僧,最后是大惠禅师出面将那座塔包括禅寺封印住的。” “岭南……大惠禅师……岭南黑寡妇……” 当一条条线索链接起来的时候,扑面而来的不仅仅有恐惧,还有恍然大悟。 果然,士柔会出现,并不是偶然。 她陪着金无涯来五福镇,车子就停在西街口,虽然没下车,没有交谈,但……她来过! 这就表明了岭南那边的态度。 再加上刺魂……刺魂是金无涯送过来的,但背后出力的,却是岭南士家,这天大的人情,士家已经抛给我了……不,还有信息被遗漏了。 士家的这个人情,凭什么抛给我? 金无涯的薄面,都要比我这个未曾相识的陌生人来的大吧? 所以士家看重的,其实是大惠禅师的面子。 换言之,他们真正想结交的,是柳珺焰! “喂,小九掌柜,你在听吗?” 方传宗的声音传来,打破了我们这边的沉默,我连忙回道:“方老,我在听。” 方传宗说道:“待会挂了电话之后,我会把关于那座塔地下一层所有探查到的资料发给你,你们之后有任何需要,也可以跟我说,我会全程参与进这件事情之中,尽最大的努力配合你们。” “方老,”我再一次问道,“你还没告诉我,当铺的建立者是谁呢?” 方传宗说道:“我没有给你确切的答案,是因为我们也还不确定我们查到的那个名字,是否就是对的,我只能告诉你,那是一位邪僧,法号谛鸾。” 我赶紧问道:“关于谛鸾的记载有吗?” “没有,我翻遍了我能接触到的所有资料,都没有找到。”方传宗说道,“他给我一种感觉就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很怪。” 的确很怪。 我想了想,最后说道:“方老,除了那座塔的资料之外,我还需要岭南士家的所有资料,以及岭南当年出事的那座禅寺的所有资料。” 方传宗默了一下,然后才有些惊讶道:“原来小九掌柜已经查到岭南士家了吗?” 我没有否认。 既然需要合作,便没有什么必要藏着掖着。 挂了电话之后,方传宗给了我一个网址,以及密码之类的东西,跟我说这是机密文件,不可泄露,每个登录的人都有单独的账户、密码,让我谨慎。 那天,我们三个关起门来,在灰墨穹的房间里研究了好久。 我们首先打开的是经过各种合成、处理以及加密过的一个视频。 视频打开的瞬间,我们就被眼前的画面惊住了。 那是踏塔下第一层,层高得有五六米,塔身偏锥形,上小下大,光线很暗。 视频里的光源来自于两方面,一是无人机自带的光源,另一个就是塔身里面亮着的油灯。 塔身上错落地分布着十来个半拱形的洞穴,每一个洞穴里面都盘腿坐着一位僧人,僧人的前方点着一盏油灯,灯光如豆。 这些僧人眼睛闭着,微微低着脑袋,手中握着佛珠,像是在打坐念经,虔诚、安静。 他们皮肤紧致有光泽,看起来只是入了定,但我却并不能因此判断他们的生死。 当初在嵩山峡谷的那座高塔里,我刚看到大惠禅师的坐化肉身时,其实情况也跟现在画面里看到的差不多。 但大惠禅师早就坐化了。 第一层的画面太平静了,平静到我们甚至怀疑是不是画面卡住了。 可就在灰墨穹伸手想调整的时候,画面猛地一暗。 这里,画面明显是被拼接过了,因为左上角的时间变了。 画面被切到了晚上十点。 洞穴里的油灯同时熄灭,到处都是黑漆漆的一片。 但就在这一片黑暗之中,有痛苦的呻吟声传来。 无人机的光源太弱,并且信号似乎收到了干扰,能够拍到的画面特别模糊。 但就是在这模糊又暗淡的画面中,我们依然能分辨出,洞穴里的那些僧人的身体在挣扎、扭曲,他们在痛苦地呻吟……盘起的双腿却像是被钉在了洞穴底部一样,不得动弹。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 在一闪而过的某个时刻,灰墨穹忽然伸出手指点了暂停键,然后将画面一点一点地后移,调整了好几次,他才说道:“看,这里!” 我和黎青缨这才看到,被灰墨穹捕捉并定格住的画面,是靠最底下的一个洞穴里,那个高僧高昂着脖子,痛苦地嘶吼,而他的脖子上,隐约能看到染血的白色鳞甲出现…… 黎青缨指着高僧脸上高高暴起的青筋,与肉眼可见蠕动的血脉,惊诧道:“他们竟真的还活着。” 我应道:“对,还活着,但下面的这一位,现在应该死了。” 灰墨穹点了手机屏幕一下,视频继续往后播放。 果然,很快,那个脖子上出现白色鳞甲的僧人,鳞甲缝隙里的血点成倍地朝身体其他部位分裂、蔓延出去。 八秒! 前后只用了八秒,那个僧人已经变成了一滩血水。 无人机的画面还在下降,明显一个颠簸之后,它成功下到了地下二层。 就在这时候,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血点……方传宗电话里描述过的场景,就那样毫无预兆地展现在了我们面前。 无人机被毁,视频终结,画面自动弹出来,而我们三个已经石化当场。 灰墨穹抹了一把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有些后怕道:“幸亏昨夜我没有莽撞行事,直接破塔,否则,你们可能就再也看不到我了……” 第321章 给他一点甜头 灰墨穹以前出现这种表情,大多都是耍宝装可怜,求关注罢了。 但今天,他是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生命威胁。 黎青缨下意识地伸手抱住他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安抚:“没事的,你已经安全回来了,后面小心便是,我相信你的能力。” 灰墨穹在黎青缨怀里呜呜两声,以示回应。 气氛太压抑了,我往沙发背上一靠,十分认真地问道:“说句真心话,灰五爷,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青缨姐正式表白啊,青缨姐是我的家人,亲姐姐一样的地位,你这样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时不时占便宜的态度,可过不了我这一关哦!” 黎青缨瞬间松开了灰墨穹,小脸通红:“啊呀,小九你说什么……” 让我没想到的是,灰墨穹竟扭捏了起来。 这会儿正襟危坐的,一个劲儿地用眼神去瞄黎青缨。 我有些不理解啊,按照灰墨穹的性格,不该如此啊。 他教育起别人来头头是道的,都能赶上情感导师的水准了,怎么到了自己这儿反倒畏手畏脚起来了呢? 还好我聪明,帮他们点破了这层窗户纸,嘿嘿。 我拿起手机,回自己房间去了。 接下来他俩的关系是更进一步,还是原地踏步,都看他们自己了。 我靠在床头,点开了关于岭南士家的那个文件夹,顿时密密麻麻的小字迎面扑来,让我瞬间头都大了。 果然,刚才我选择跟他们一起看视频,而自己回房间看资料是正确的。 岭南士家,祖籍苍梧广信人,是古时官宦之家,家族底蕴雄厚,初唐时期忽然隐没市井,多年后家族子孙出现在岭南,以风水术数立家,一步步成长为今天的世家大族。 在岭南,除了王家,几乎没有能与士家抗衡的存在。 如今士家的各种产业早已经遍布海内外。 而当年出事的那个寺庙,叫云禅寺。 当初出事的时候,最先去镇压的,便是岭南的王家与士家,而大惠禅师,也是士家请过去的。 资料又多又细,士家的产业盘根错节,与各个家族的关系来往多如牛毛,看得我脑袋瓜子嗡嗡作响。 好吧,我承认,我就不是一个经商的料子,很多看不懂的我就选择性跳过了。 不过这样的生意经,倒是很适合金无涯的。 金无涯这人最会做生意了,又有诡匠的手艺,能被岭南士家看重,也的确是他有几分本事在身上的。 我捡重要的部分看了看,便退了出来,然后给金无涯发了一条信息:你们这次回五福镇,还去过别的地方吗? 金无涯回得很快:我回了趟家,拿点东西带上,怎么了? 我:有多长时间?士柔一直跟你待在一起吗? 金无涯:大概一个多小时,她一直跟我在一起。 我皱了皱眉,斟酌了一下,又问:你确定这一趟,只有士柔跟你一起回来的吗? 这一问,金无涯那边明显有些懵。 好一会儿他才回道:小九掌柜,士家有问题? 我:没有,只是发生了一些事情,可能会将当铺与士家牵扯在一起,金老板,帮我个忙。 金无涯:您尽管说。 我:岭南有一个云禅寺,帮我悄悄地跑一趟,不用深入,只需暗中观察那边是否有异样即可,一定要小心,不要触碰云禅寺周围的一切物品,花草树木都不可以。 金无涯一一应下之后,我也关了手机,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这是天意吗? 金无涯刚好受情伤跑出去玩,刚好就去了岭南,遇到了士柔? 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 岭南的天翻了,也有人顶着。 但五福镇的天,却是要我们当铺来顶的。 摒除掉外界这些纷纷扰扰,我将思路重新拉回来,回归到五福镇本身。 将最近发生的事情全部联系起来,得到的一条线就是——柳珺焰逐步剥离铜钱人的力量,或者说是第八魄,导致铜钱人的封印松动,而产生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人皮俑出现,吸食后代血亲的精血供给给铜钱人。 而铜钱人的变化,又关联到了那座塔…… 这一切的一切,根源到底在哪? 会是谛鸾吗? 当铺是他的第一站,还是他众多部署里面的一个小小的点? 正想着,房门被推开,柳珺焰回来了。 我一看他脸色不大好,就知道他的求证,得到了一个最不好的答案。 “凌海龙族里目前没有你描述中那样巨大的白龙。”柳珺焰说道,“如果他真的存在于凌海龙族,唯一的藏身之所,只有凌海禁地。” 柳珺焰说得保守,但在我这儿,答案是毋庸置疑的。 “枭爷怎么说?”我问,“就算所有人不知道白龙的存在,你大舅应该是知道的,如果枭爷铆足劲儿去逼问,应该不至于什么都问不出来。” 柳珺焰摇头:“枭哥已经努力过了,但这次大舅的嘴太严,什么都问不出来。” 越是问不出来,问题就越大。 我低头想了想,问:“阿焰,需要我帮忙吗?” 他们本来的计划要更简单一些,主动出击,提前肃清凌海龙族。 可现在这头巨大白龙的出现,导致这个计划要落空了。 因为现在凌海龙族的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可能被白龙利用,遭到致命一击。 我为什么这样问,柳珺焰心里是明白的。 他伸手拥住我,轻声说道:“小九,你说……他会是谁?” 我知道他心中已有猜测,我也一样。 “你说,会不会是他?” “可若他是白龙,我母亲亦是,我刚生下的时候,为何没有角没有鳞甲,长得像一条大蟒?” “到底什么才是真相?” 我们相拥良久,我才小心翼翼地试探:“阿焰,给他一点甜头吧,引他出洞。” 柳珺焰仿若没有听到我的话,他只是木然地问:“小九,你说,如果我去逼问我母亲,她会说吗?” 我摇头:“阿焰,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或许就连你母亲,也不清楚对方到底是谁?” 柳珺焰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这个假设,不是没有成立的可能。 我捧着柳珺焰的脸,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坚定道:“阿焰,听我的,给他一点他想要的甜头,只有他露出马脚,我们才能乘胜追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