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放牛班,童生夫子教出进士三千》 第1章 放牛班又气晕一个 大梁弘文三年·泰州城东·安定书院 “山长,不好了,凌寒斋的郭夫子被那些学童们气到类风卒中,当场晕倒了!” 安定书院山长胡源闻言大急:“快带我去!” 报信之人连忙道:“已叫仆役送去医馆了!” 胡源闻言心神稍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眉头却依然紧皱。 “这郭夫子已经是第四个了,凌寒斋的学童实在太过顽劣!” “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污也!” “郭夫子已经是山长专门从外地请来的秀才,这下好了,一时半会谁来教那些顽童?” 几个安定书院的夫子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有的唉声叹气,有的幸灾乐祸。 胡源将众人神色全都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叹。 安定书院自创立之初距今已有百年,是泰州乃至整个淮州都很有名的书院。 原本学童入书院学习,都是要经过他这个山长和诸位夫子一起面试之后才会择其聪慧者收之。 但今年年初,刚刚上任的淮州知府让人持名帖拜访胡源,请他收自己的儿子周炳先入院读书。 胡源因自己大儿子跟这知府是同年,所以只好破了规矩,收了其子入学,可这口子一开,州府县的大小官员,甚至南直的一些官员都纷纷要求将自家子弟送入书院。 若是如以往一般,全都量才收人,拒了那些人也没什么。 但周炳先是整个淮州出了名的二世祖,他都能入学,再拒绝别人那就是得罪人了。 果然,这周炳先自打来到书院,虽然因为安定书院规矩甚严,暂时还没有逃学之类的劣迹,但他留在书院祸害却更大,一帮子二世祖在他的带领下无法无天,直接气走了三个书院夫子。 这次更为过分,郭夫子是他专门从扬州请来的廪生,谁知还没几日,竟然被这帮劣童在塾堂直接气晕。 山长胡源有心将这些二世祖全都赶走,但一想到儿子跟那知府的关系,他顿时长叹一口气。 这时,负责管理书院的堂长来到胡源身边小声道:“山长,要不您修书一封,将那周知府的公子送回去?此子实在顽劣……” 他话说了一半,胡源便竖起手阻止了他。 既然已经收了,再把周炳先逐出,那就不是人情而是结仇了。 堂长也知胡源的难处,于是叹了口气道:“泰州城中恐怕已经没有人敢教这些学童了,要不,再从外地物色物色?” 胡源点了点头,随即开口道:“远水解不了近渴,还是要从书院先抽出一人去凌寒斋照应着。” 听到山长胡源这话,书房中一应人等立刻翻书的翻书、说话的说话。 胡源看到这一幕,心中已经知道,这些人里恐怕心中都是不愿。 就在这时,书房门口的阳光被遮住,一个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 胡源看到对方,眼睛顿时一亮、 陈凡将从傲霜斋收上来的时文放在傲霜斋斋长的案上,他刚想朝山长等人行礼之后退出,谁知这时山长胡源竟然朝他挥了挥手。 “文瑞,你来一下!” 文瑞是陈凡的表字,听到山长叫他,他赶紧上前拱手行礼。 胡源打量了一番这个刚进书院的助讲,心中无奈摇头,口中却开门见山道:“文瑞,凌寒斋的郭夫子身体抱恙,可能暂时无法回书院了,现在凌寒斋需要一个代斋长,你去!” 陈凡闻言,顿时大吃一惊。 凌寒斋的那些二世祖是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了。 再说了,自己穿越的这个原主,不过就是个小小童生。 能进书院担任助讲,还是因为傲霜斋的斋长是他堂兄。 谁知他刚想摇头,就听胡源道:“只是代管几日,若是能在新斋长到来之前,让那些学童不惹出事来,我便记你大功一件!” 说罢,他随即补充道:“只要你应下这差事,年底我给你涨银十二两,而且还给你转为训导之职。” 听到山长这话,陈凡顿时大为意动。 现如今,大梁的小康之家一年存银不过十余两,自己原本在书院的薪资为八两,也就是,只要接下这事儿,年底他就有银二十两。 二十两,县衙的典史一年也不过这些银子,当然,灰收无算。 还有,让陈凡更加心动的是训导的位置。 一个书院,自山长以下,其实还有若干等级。 副山长,协助山长管理整个书院。 堂长,相当于后世的教导主任。 斋长:一斋之长,有点像后世的年级主任或者班主任,不过斋长有时候也可能是品学兼优的学生担任。可凌寒斋是一群蒙童,自然不可能让他们担任斋长,故而学院会指派斋长负责管理。 斋长之下还分讲书,讲书负责讲解经义文章,这位置在安定书院,其实就是斋长兼任。 其他还有教习、训导、经长、助讲等职位。 训导则是斋里的教导员。 而陈凡现在所任的助讲,其实说白了就是斋里给斋长、教习、训导这些人打杂的所在。 从一个打杂人员,变成一个班级的教导员,显然从地位和待遇方面,那都是质的提升,陈凡想不心动都不行。 听到山长竟然开出如此丰厚的条件,刚刚还避之不及的一群夫子顿时朝陈凡投来羡慕、嫉妒和跃跃欲试的目光。 不过这些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很短暂,很快便消失了。 开玩笑,谁都不是傻子,凌寒斋,那可是凌寒斋,周炳先这种二世祖带领着一帮刺头捣乱,万一自己这把老骨头气出个好歹来,得不偿失啊! 大家不是傻子,他陈凡冷静下来后,自然也不肯蹚那浑水,自己什么水平,别人不清楚,他却再清楚不过了。 如果原主还有童生的水平,那他一个穿越人士…… 就在他准备拒绝之时,突然,脑海中响起声音:“神级科举教学系统绑定宿主!” “系统?”陈凡心神一怔,三年,穿越三年了,他坚信自己一定也会跟别的穿越人士一样,拥有系统加身。 他幻想过自己的系统要么是“一秒爆一兵”从土匪头子成为天下共主,也幻想过“缩阳入腹”入宫当太监伺候皇帝的妃嫔。 可他万没想到……岁月催磨,整整三年,他一个儒林学渣,终于迎来了自己的系统——神级科举教学系统。 第2章 慧眼如珠 【神级科举教学系统绑定成功!】 陈凡的脑海中系统音再次响起。 随即,一个面板样的东西呈现在陈凡的脑海中。 【宿主】:陈凡 【所通经义】:《三字经》(熟记)、《千字文》(熟记)、《幼学琼林》(熟记)、《神童诗》(熟记)、《百家姓》(熟记)、《叙古千文》(遗忘中……)、《算学启蒙》(一知半解)、《诗经》(一知半解)、《论语》(熟读)、《大学》(里面讲得什么?)…… 【教学点】:0 【技能】:无 【儒林名望】:才疏学浅 【当前任务】:成为凌寒斋代理斋长。 任务奖励:任务成功奖励,1、新手大礼包一份,2、教学点10点,3、蒙学课业全精通。 任务失败惩罚:连一帮小屁孩都教不好,神级系统也就没有必要再绑定在一个废物身上了、。 啊? 废物? 这系统不是在开玩笑? 任务失败,这还要搞人身攻击吗? 陈凡是什么人? 上辈子,是人是鬼都在秀,只有特么他挨揍。 再活一世,啥也不服,就是干。 一念及此,他朝胡源躬身一揖道:“谨遵山长之命,陈凡定不负山长所托。” 胡源见陈凡答应了下来,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文瑞,那这阵子就先辛苦你了!你回去准备准备,我一会让堂长送你去凌寒斋。” …… 从书房出来后,陈凡长舒一口气。 邱堂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文瑞,你先回去将蒙学的几本书拿着,我在这等你!” “是,堂长。” 回到住处,陈凡第一时间默念:“系统,打开新手大礼包。” 新手大礼包这东西就相当于新手装备。 陈凡自然知道,这些很可能就是自己完成系统任务的关键。 随着陈凡的默念,系统大礼包里的物品在他脑海中徐徐浮现。 【慧眼如珠】:一名师者,最重要的是了解自己的学生。每个学生都有自己的长处,发掘学生长处,从而诱导学生对学习产生兴趣,这才是一名师者成功的秘诀。 【疾言厉色】:有的时候,循循善诱并不能让学生回心转意,那么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更能让学生对师者产生敬畏之心,时效:半个时辰,若体力不支可能会出现负面状态(色厉内荏),注意,这样反而会产生反面效果哦! 读完两个新手礼包送的技能概述,陈凡心中稍安,随即他拿起几本蒙学书籍走出了住处。 安定书院有四个斋堂,分别为凌寒斋、猗兰斋、破岩斋、傲霜斋。 这四个斋堂的名字分别对应“梅兰竹菊”四君子,寓意极好。 从住处出来,转过一片竹林,陈凡正好遇到等他的堂长,两人结伴就朝凌寒斋走去。 两人刚刚走到凌寒斋门口,陈凡就听见塾堂里面热闹极了,桌椅拖地的响声,学童打闹声、哭喊声、笑骂声……,这哪里是百年书院的斋堂,说是赶大集的地儿他都相信。 突然,一个正处于变声期的公鸭嗓,声音传到外面:“那郭夫子简直迂腐的可以,竟然还让小爷罚抄《三字经》,小爷一点小手段,就把那老秀才吓晕过去了!” “炳先,那郭夫子晕倒时牙关紧闭,面如白纸,怕不会出事吧?” 那公鸭嗓闻言嬉笑道:“出事?在这淮州,能出什么事?你也不想想我爹是谁?” 话音刚落,周围顿时哄笑一片,还有人甚至嘲笑担心的那人:“我说薛甲秀,你也太怂了,你爹好歹也是泰州知州,一个老秀才被咱们周公子吓晕你就怕了?” “哈哈哈……” 陈凡在外面还在听着,身边的邱堂长却早已气得身体发抖。 邱堂长重重“哼”了一声,黑着脸走进塾堂,陈凡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邱堂长刚进塾堂,塾堂内顿时安静了下来,可没过几秒(古代也有时、分、秒之分),“赶大集”又开始了。 邱堂长大手重重拍案喝道:“成何体统!都给我静一静!” 见他发怒,学童们这才稍稍收敛,不过其中大多还是一副有恃无恐的不耐烦样子。 邱堂长见状,知道跟这些二世祖们一时半会也说不通道理,于是把陈凡往前一推,随即道:“郭夫子身体抱恙,暂由助讲陈先生暂代斋长一职,尔等好自为之!” 说罢,他也不跟陈凡打个招呼,似乎一点也不想在凌寒斋待着,转头拂袖而去,一边走一边还嘟囔道:“朽木,朽木,简直有辱这斯文之地!!!” 待邱堂长刚出门,塾堂内顿时哄笑一片,有几个顽劣学堂甚至还站起身学着胖乎乎的邱堂长背着手走路,一边腆肚而走一边道:“朽木、朽木!” 这下,塾堂内众学童早就笑得前仰后合、忘乎所以了。 陈凡见状,用目光看向塾堂后模仿邱堂长的两个顽童。 谁知刚看到其中一人,突然,他的脑海中声音自动响起…… 慧眼如珠启动…… 【姓名】:陈学礼 【年龄】:8岁 【状态】:厌恶学习。 【恶习】:不孝、好吃懒做、浪费、昼寝、偷看侍女洗澡、污言秽语、打架 【天赋】:无 【学习效率】:-120% 【综合评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等中最差之【癸等】,要不是只能分十等,这小子连癸等都不配。 陈凡:……………… 我特么,好吃懒做也就罢了,这偷看侍女洗澡是怎么回事?八岁孩子,连特么毛都没长齐呢,他看了有什么用? 再看另外一人…… 【姓名】:周炳先 【年龄】:9岁 【状态】:极度厌恶学习。 【恶习】:昼寝、偷看禁书、对母亲身边的侍女动手动脚、污言秽语、打架、用蛇吓夫子(新鲜恶习)。 【天赋】:蹴鞠戊级 【学习效率】:-180% 【综合评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毁灭吧,这小子的归宿应该是诏狱天牢。 陈凡:“看来郭夫子中风就是这小子捣鬼?用蛇吓夫子?特么!” “周炳先进安定书院读书,怕不是那个周知府在家里管不了这孩子,所以把他丢进书院,眼不见为净吧?” 第3章 劝学 塾堂中渐渐安静了下来。 周炳先大大咧咧回到位置上,斜着眼看向陈凡道:“陈助讲,你一个小小童生,有什么资格来教小爷们?” 书院本就不大,这帮浑小子二世祖也来了几月,自然认识陈凡。 有人闻言起哄道:“陈助讲,小爷若是想要童生头衔,就是我爹一句话的事,你这般年纪才得了童生头衔,还来教我们?书院是没人了嘛?” “嘿嘿,你猜这陈助讲会不会是第五个被气走的?” “加把劲,看看能不能今日就让他滚蛋,这种童生也敢来教我这种天资卓群之人。” “汝母俾也,你还有天资?” “彼其娘之,怎么?狗胆包天,敢不敢跟小爷放一跤?” …… 就在众人吵得不可开交之际,突然“砰”的一声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讲案之后的陈凡满脸寒霜,冷冷看着他们。 嘲笑夫子,瞧不起我,觉得我是童生教不了你们这群蒙童? 好好好。 本来想好言好语试着沟通,节省个技能,没想到竟然还没开口就被一帮小屁孩嘲讽了。 玛德! 那就别怪我给你们这些小屁孩点颜色看一看了。 【疾言厉色】启动…… “都给我安静!” 这几个字仿佛有魔力一般,刚刚缓过神来的周炳先等人像是突然被施了定身咒。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于予与何诛?”】 陈凡这番话刚刚说完,周炳先等学童不知为何,从心里生出一丝气恼。 什么意思? 这姓陈的童生骂我们是朽木?是粪墙? 我们有这么差吗? 我们是什么人? 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父祖都是进士官,最差的也是举人。 我父我祖聪明成这样,我能差到哪里? 你一个小小童生,平日里连我家门都进不去的芝麻玩意儿,凭什么骂我们? 不过,他们想归想,但心里却又不由自主生出一股羞愧之情。 这帮学童是什么胚子,其实他们自己心里最清楚。 平日里惫懒厌学,长辈们看到自己就皱脑门子。 这不是“朽木”、“粪土”又是什么? 但怪了,刚刚邱堂长骂他们是“朽木”,他们不以为耻,反而嘲弄姓邱的。 可为什么这小小童生呵斥他们,他们却生出羞愧之情? 就在他们以为自己被莫名其妙骂一顿就结束的时候,谁知陈凡又道: 【物类之起,必有所始。荣辱之来,必象其德。……故言有招祸也,行有招辱也,君子慎其所立乎!】 这段话什么意思? 事情的发生都是有起因的,荣辱的降临也与德行相应。 所以言语可能招祸,行为可能受辱,君子为人处世不能不保持谨慎。 陈凡的话音刚落,众学童的脑海中犹如黄钟大吕在耳边炸响一般。 他们根本不懂这些话的意思。 但这一刻,众学童却惶惶不安,仿佛一群幼兽感觉到危险一般,就连刚刚嚣张跋扈的周炳先都坐直了身子,看着陈凡的眼神中也多了一丝敬畏。 说了两段话之后,陈凡感觉精力和体力被人抽取大半一般,但他依然强撑道: 【负笈千里,苏章从师之殷;立雪程门,游杨敬师之至。弟子称师之善教,曰如坐春风之中;学业感师之造成,曰仰沾时雨之化。】 “负笈千里”,是形容苏章寻找老师的殷勤,“立雪程门”,是形容游酢和杨时对老师程颐的尊重。 学生称赞老师善于教导,就说像坐在感化万物的春风中一样;学业有成,感谢老师的教导,就如同被雨露的滋润和感化了一般。 随着这番话说出,陈凡感觉身体一沉,他连忙抻着讲案这才堪堪站稳,此时,他的脸色苍白无比。 但再看周炳先等人…… 刚刚还惶惶不可终日的一众学童,在听到陈凡最后这番话后,竟然真得有种得名师教导,如沐春风的感觉。 在他们眼中,站在讲案后的童生陈凡,此刻的身形竟然伟岸起来,犹如缓带轻裘、高人雅志的大儒一般,见到他,一众学童心中不由生出一股向学之心,恨不得立刻拜在其门下,刻苦读书。 陈凡也感受到了这帮学童眼神中的变化,尤其是这些人个个正襟危坐,哪里有半分顽劣的样子。 就在这时,窗外的山长胡源和邱堂长两人瞠目结舌、面面相觑看着对方。 “没想到这帮学童竟然把陈凡的话听见去了!” “是啊山长,这陈凡不过就是说了《劝学》等章句,虽是大儒名言,但也不过老生常谈,这帮学童……” 胡源闻言,神色一正道:“邱堂长此言差矣,我细细想来,文瑞刚刚这番话实在振聋发聩!” 邱堂长:“这……” 胡源整衣正色道:“这陈文瑞的第一段话,朽木、粪土之言出自先秦大儒之口,文瑞取用其文,乃先声夺人之意也!” 邱堂长闻言不屑地撇了撇嘴,自己刚刚不也骂那些顽劣学童“朽木”,但这有用吗? 这时,胡源眯着眼看向塾堂内再次开口道:“文瑞的第二段话出自荀圣《劝学》,怠慢忘身,祸灾乃作,那是告诫那帮学童,你以为做了朽木、做了粪墙,就能在父母庇佑之下高枕无忧了?” “一个人,说话做事,若是不能慎其所立,那结果必然言有招祸也,行有招辱也!” 邱堂长脸上的不屑之色此刻已然敛去,转而郑重起来。 胡源叹了口气,摇头感叹道:“这陈文瑞最厉害的地方就在他的第三段话。” “咱们书院是教书育人的地方,若是平白夺了那些学童的志气,但没了向学之心,终究落了下乘,不是我等的本意。” 邱堂长若有所思道:“所以他最后一段话用《幼学琼林·师生》告诉那些学童,让他们像苏章、游酢和杨时一般尊师重道、一心向学?” 胡源点了点头:“没想到陈文瑞这小小童生竟然深谙教诲之道,实在让老夫刮目相看!” …… 发动【疾言厉色】这个技能,三段话几乎耗尽了陈凡的体力,他只能要求凌寒斋的学童们这堂课自行背诵《幼学琼林·师生》。 “什么?明明只是个小小童生,竟然如此指派我等?” “荒唐,郭老头还是扬州廪生,我等都未曾将他放在眼里,这陈凡怎么敢……” “可笑,我怎么会老老实实……” 就在众学童生起一股反抗之意时,心中突然一阵胆寒,再待抬头看向陈凡时,周炳先等人突然对讲案后的陈凡莫名产生了敬畏心。 “山长,你看!”邱堂长看着塾堂内的景象惊讶地目瞪口呆。 只见桀骜不驯的二世祖们,在陈凡一句话之后,竟然真的老老实实拿起书读了起来。 “马融设绛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 孔子居杏坛,贤人七十,弟子三千。 称教馆曰设帐,又曰振铎; 谦教馆曰糊口,又曰舌耕。 ……” 在郎朗的读书声中,陈凡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塾堂角落里的一个学童身上,突然生出一股淡黄色的光芒,这个光芒一闪而逝,但却被一直关注着他们的陈凡发现了。 随即,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文字。 【薛甲秀为宿主提供教学点五点】 【薛甲秀为宿主提供教学点十点】 【薛甲秀为宿主提供教学点五点】 …… 【恭喜宿主积累教学点一百点,成功开启签到打卡与抽奖功能】 【是否签到:是/否!】 【是否抽奖:是/否!】 第4章 拔苗助长? 100点? 开启签到打卡和抽奖功能? 这是何人部将,竟然如此给力? 慧眼如珠启动…… 【姓名】:薛甲秀 【年龄】:8岁 【状态】:厌恶学习。 【恶习】:学习畏难、上课走神、小动作不断、昼寝、恃强凌弱、污言秽语、打架…… 【天赋】:无 【学习效率】:-102% 【综合评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等中最差之【癸等】,要不是只能分十等,这小子连癸等都不配。 看见薛甲秀的学习效率,虽然还是-100多,但相比陈学礼的-120、周炳先的-180,薛甲秀这小子在陈凡眼中竟然有了那么一丝学霸的感觉。 薛甲秀是泰州知州薛梦桐的嫡子,名字气得好,长得也颇为老成,很有薛知州少年时的样子。 不过,说到学业,那薛甲秀简直拍马也赶不上他爹。 跟周炳先这些调皮捣蛋的家伙不同,薛甲秀有点内向,说白了就是有点蔫坏。 他上课时从不跟夫子对着干,甚至腰杆挺得笔直,陈凡刚看到他时,还以为他是班级“学习标兵”似的人物。 其实薛甲秀有个“天赋技能”——左耳朵进,右耳多出。 眼睛永远看着书,口中也大声诵读经义,但从来不过脑子…… 没错,他明明看书了,但就是奇葩到,脑子里依然保持空空如也。 不过,今天的他有些奇怪。 “马融设绛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 “这个马融是什么人,好大的排场,前面教人读书,后面还有女乐陪着!” 想到这,他看向讲案一脸苍白、勉力支撑的陈凡,脑子里却在想象陈凡身后排布一群女乐的样子,不由的,他感觉有些好笑。 “我舅父听完女乐之后,第二天脸色跟他一模一样!” 想到这,薛甲秀的脸上浮现出“嘿然”之色。 就在他思维发散后重新回归本体时,薛甲秀惊讶地发现,自己脑子里竟然记住了刚刚的那句话。 他小心翼翼尝试着背诵…… “马融设……设绛帐,前授……呃……生徒,后列女乐!” 薛甲秀被自己的变化吓了一跳。 没想到往日自己的“过眼云烟”,怎么今日突然变成了“过目不忘”? 其实,学习、尤其是人文类社科,想要记诵的最好方法就是发散性思维。 以前薛甲秀过目即忘,其实是他根本没有一颗向学之心。 即使偶尔来了兴致,但没有陈凡的“疾言厉色”加持,他的注意力发散之后,也就真的发散了,再也收拢不回来,这种情况,自然不可能回归经义,从而达到记诵的目的。 但这次不同了,因为“疾言厉色”的加持,他的注意力虽然像以往一般神游物外,但很快就被拉了回来。 薛甲秀他爹,那可是如假包换的二甲进士,他自然也不是什么木鱼脑子。 这种人可以说,只要一旦养成了良好的学习习惯,那成绩进步的速度简直可以用“一日千里”来形容都不过分。 薛甲秀再往下看。 【谦教馆曰糊口,又曰舌耕。】 “嘿!老祖宗说话真有意思嘿!” 薛甲秀思维再次发散…… “舌耕!老农是用锄头耕种,春种秋收才能填饱肚子。” “一样的道理,书院里自山长以下,夫子们不都是靠着讲课赚取束脩才能养家糊口?” “先贤比喻实在太合适不过了。” …… 不知不觉中,薛甲秀竟然沉下心来,将《幼学琼林·师生》基本背熟。 感觉到自己的变化,薛甲秀心中不由自主的涌出一种名叫“成就感”的东西。 …… 看着薛甲秀沉浸读书,而且连续给自己贡献教学点,陈凡心中也是高兴异常。 【是否签到:是/否!】 “签到!” 【恭喜宿主《大学》精研度提升1/10。】 脑海中的系统音刚刚结束,陈凡感觉脑子里似乎一下子涌入很多东西。 “大学之道在于【三纲领】、【八条目】。” “三纲领者,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也!” “八条目者,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 原本对《大学》懵懵懂懂的陈凡在这一刻突然有所感悟。 “所以说,《大学》讲的是个人修身,与治国平天下的关系?” “只有自己变强了,才能治人。” “那怎么才能让自己变强?” “要知止而后有定,要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 “说得很有道理啊!” “有了目标才能树立远大的志向,坚定了志向行事才能镇定不躁动,镇定不躁的人才能心安理得,心安理得才能思虑周详,思虑周详才能在学习上有所收获。” …… 刚刚还有些抗拒担任凌寒斋斋长一职,但在此时,他却无比庆幸。 在教书育人的同时,自己也能学问精进、明白做人做事做学问的道理,这简直大赚啊! 退一万步来说,如果每次签到都能增涨学识,那将来即使自己不在安定书院干了,去考个科举出来做官也可以啊。 想到这,陈凡心中一阵火热。 人这心情一好,看谁都是慈眉善目,比如塾堂里的这帮混…… 麻蛋,什么情况? 自己刚刚签到几分钟,怎么塾堂里又开始有人窃窃私语了。 “烦死了,什么破文章,看了半天不知所云。” “有这功夫,还不如出去蹴鞠耍了!” “你看陈助讲那呆样……” …… 陈凡下意识看向院中日晷,靠,不知不觉半个时辰已过,疾言厉色功效渐失,这帮二世祖们又要暴露本性了。 可就在他收回目光的一瞬间突然看见,塾堂外山长胡源和邱堂长正负手而立看向自己。 “绝对不能在领导面前掉链子!” 看着越来越不可控的塾堂,还有一炷香的光景才能结束这堂课…… 怎么办? 突然,他灵机一闪,笑着看向薛甲秀道:“你是叫薛甲秀吧?” 薛甲秀还沉浸在自己的“小欢喜”中,直到一旁的周炳先踢了他凳子才反应过来。 “在,在,夫子!” 塾堂里突然安静下来,什么时候我们凌寒斋的学童称呼讲案后之人为“夫子”了? 更何况是个小小童生。 在众学童诧异的目光中,陈凡言笑道:“薛甲秀,你来读一读《师生》一篇!我看你一堂课可曾熟读。” 这时,所有在座的二世祖,目光中都露出一丝狡黠和玩味,甚至周炳先、陈学礼等人看着薛甲秀,嘴角都歪了。 “薛老三,你一定要好好读哦!” “哈哈哈,薛三,就你那脑子,第一段读熟都算你赢!” 窗外的邱堂长摇了摇头,叹气道:“文瑞还是太心急,我记得这薛公子,前两日读《三字经》时还断断续续……” “拔苗助长了呀!” 山长胡源没有接话,而是抚须看着塾堂内,眉头微微皱起。 第5章 薛三被脏东西附身了 被夫子点了读书,本来这种事几乎每日都会遇到。 平日里薛甲秀大多会跟周炳先等人打打闹闹一番,最后扭扭捏捏站起糊弄两句便重新坐下。 但不知为何,今日听到周炳先、陈学礼等人对自己的冷嘲热讽,他心中再也没有往日笑骂回去的意思,反而多了一丝懊恼和羞愧。 自己怎么就跟这些“纨绔”每日混在一起? 偏还不知所谓,整日里跟他们厮混。 想到这,薛甲秀看了一眼身后周炳先几人,鼻子里重重一“哼”, 周炳先几人原本还在说说笑笑,突然被这一“哼”搞得莫名其妙。 “发什么疯!”周炳先嘟囔了一句。 此时,薛甲秀已经捧起书看向陈凡,似乎在等着对方说“开始”。 陈凡见状,微笑点头给予鼓励道:“甲秀,不要紧张,咬字要清晰,读慢点没甚……” 突然,薛甲秀将手里的书重新放下,目光炯炯地看向陈凡道:“陈夫子,我要背!” “啊?” “啥?” “薛三抽疯了?” 陈凡闻言也有点诧异,不过他很快调整过来笑道:“那太好了,甲秀,来,试着背背,不要紧张!” 薛甲秀清了清嗓子,环视周围一圈,突然有了种【在座都是乐色】的感觉。 “马融设绛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孔子居杏坛,贤人七十……” 八岁孩童清越的声音传来,不仅在场的所有学童傻了,就连讲案之后的陈凡也震惊了。 “他难道……真得会背?这,这才多久?满打满算不过半个小时的时间,薛甲秀竟然能背诵了?” “桃李在公门,称人弟子之多;苜蓿(xù)长阑(lán)干,奉师饮食之薄。……” 薛甲秀的背诵声还在继续,所有人脸上的神情却越来越震惊。 尤其是薛甲秀身旁的周炳先。 薛甲秀今天的表现简直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往日里,别的夫子抽读薛三,对方不是念的磕磕巴巴,就是胡搅蛮缠一番就蒙混过关。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这薛三难道被脏东西附身了? 对方可不是熟读,那是熟背了呀…… 此时门外的山长胡源和邱堂长下巴都掉了。 薛甲秀他们太熟悉了,薛知州的大公子,泰州城有名的“顺风耳”。 这顺风耳可不是听得远、听得仔细的意思,而是说这薛公子风从左耳进,立马从右耳朵出,可不就是特别“顺”嘛! 可今日…… 邱堂长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了看,只见塾堂门口挂着三个字……凌寒斋。 “没错啊,这确是凌寒斋作不得假。怎么今日这薛甲秀背诵熟读,竟还比傲霜斋的几个少年廪生还快?” 胡源捻须叹道:“没想到气走四个夫子的凌寒斋,在文瑞来了后,竟然让我有刮目之感。” 他点了点头道:“无心之举,竟然让我发现陈文瑞竟有如此大才,不错,不错!” 说完,他负手踱步离开了。 …… “当啷”~~~~~~ 书院的小钟敲响,第一次上课的斋长兼讲书陈凡结束了自己的第一堂课。 趁着所有人还被薛甲秀震惊地目瞪口呆之际,陈凡急匆匆捧着书卷离开了塾堂。 回到夫子们课间休息的书房,刚刚进门,陈凡突然感觉到,无数探究的目光电射而来。 “陈助讲,我都听说了,你今日上课,凌寒斋竟无一人吵闹!厉害厉害!” “到底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老咯,将来书院就看文瑞这样的年轻人了!” “文瑞,你给我等说说,你是怎么让那帮混账小子这么听话的?” 陈凡:“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呵呵!”一众夫子莞尔一笑散了去。 这时,傲霜斋的斋长陈轩走了过来,拍了拍堂弟的肩膀道:“你跟我过来。” 陈轩是秀才出身,年纪比堂弟陈凡大了一轮,尤其是陈凡还是走了他的路子,这才能进书院担任助讲,所以往日里,陈凡对这个堂兄很是尊重,甚至还有些畏惧。 陈轩坐下后,也没让堂弟坐下,而是抬头看着陈凡道:“你怎么能随便答应山长此事?” 陈凡想解释两句,但想了想,他总不能说,我有系统,我天选之子。 他摸了摸鼻子笑道:“堂兄,我也是赶鸭子上架。” 陈轩肃容道:“第一堂课,听说那些二世祖们没有闹事?” 陈凡笑道:“大哥。那些孩子尚属有药可救!” “哼!”突然,陈轩冷冷一哼,瞪着堂弟道,“说不定这帮小子憋着坏呢!自以为是什么?别人夸你几句你就飘飘然了?” “不是……” 还没等陈凡讲完,陈轩低声严厉道:“文瑞,做大哥的提醒你一句,你来这书院做助讲,不过是为了糊口之资!我辈读书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科举!” “是功名!” “若是因为今日的小小得意而忘了你来这的目的,那我当告诉二叔,让你回去闭门苦读!” “而且,那周炳先是淮州知府的儿子,你今年马上就要府试,若是将他教好,自然皆大欢喜,你府试也能蒙知府大人拔擢一二。” “但你想过没有,你若是没有把周炳先教好,周知府到时会不会迁怒于你?你想过这些没有?” 说到这,他怒其不争道:“大不了,我贴补你些家用,别到时你连秀才都考不上,二叔怕是要怪我的!” “额!”陈凡没想到陈轩如此说,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解释。 陈轩见状,起身拂袖道:“你好自为之!” 说罢,走出了书房。 陈轩在堂兄走后,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尴尬,兄弟俩的讲话虽然别人听不见,但这帮夫子都是人精,见陈轩的脸色也知道这哥俩的谈话不会愉快。 陈凡抹了把脸,叹了口气。 教书育人确实很好,但这年月,功名才是出人头地的唯一办法。 别的不说,成了生员,家里便可免除徭役,去年是父亲陈准东郊修河堤,今年可就轮到自己了。 穿越以来,陈凡也应过一次徭役,那滋味……两个月回家,人都瘦脱形了。 堂兄刚刚那番话是肺腑之言,只有真正为自己好的人,才会在你得意之时提醒你不要忘本。 不过…… 陈凡默默点开自己的系统面板。 【宿主】:陈凡 【所通经义】:《三字经》(熟记)……、《大学》(偶有所得)…… 【教学点】:100 【技能】:慧眼如珠、疾言厉色 【儒林名望】:才疏学浅 看着经义栏中,原本一窍不通的大学,如今的状态已经变成【偶有所得】。 陈凡微微一笑,喃喃自语道:“府试啊!” 第6章 锻炼 因为只是临时担任凌寒斋斋长一职,所以陈凡的书房仍然在助讲那边。 其实邱堂长给他在斋长的书房内安排了一张桌子,但刚刚被大哥“训斥”一通,他也不好意思继续呆在那地儿。 等他回到助讲书房,一帮助讲又把他围成一圈,好生一顿吹捧。 有了堂兄的当头棒喝,陈凡心中仅有的那点小骄傲,此刻也早就烟消云散。 他朝众人拱了拱手,谦逊了两句便坐在桌旁看起书来。 有的助讲看见他这幅做派,心中暗暗啐上一句:“装什么装。” 有的则是心中佩服,难怪是能镇住凌寒斋的人,这种环境,换做别人早就高谈阔论了,而陈凡却依然苦读不辍。 其实陈凡因为在课堂上发动疾言厉色,体力消耗大半,哪里会在这时费神读书。 系统:【是否抽奖:是/否!】 陈凡:“抽奖!” “消耗一百点教学点,因为第一次抽奖,获奖概率提升!” “谢谢光临,恭喜宿主获得【扇枕温衾图】一幅!” “谢谢光临,恭喜宿主获得【触动心弦】一次性技能。” 陈凡大喜,没想到一百点竟然抽到了一个技能和一幅图! 不过…… 这图和这技能是……? 系统仿佛感觉到了陈凡心中的困惑:“扇枕温衾图取自二十四孝典故。” “黄香,东汉江夏安陆人,九岁丧母,事父极孝。酷夏时为父亲扇凉枕席;寒冬时用身体为父亲温暖被褥。少年时即博通经典,文采飞扬,京师广泛流传【天下无双,江夏黄香】。” “此图赠与对方,可让受图之人事亲至孝,冬月温衾暖,炎天扇枕凉。” 陈凡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问道:“触动心弦又是什么意思?一次性又是……?” “触动心弦,顾名思义,宿主在使用该一次性技能后,可以让对方更容易接受宿主所述之言,并且心灵大为触动。作用后技能消失。” …… 第二日一早,陈凡早早起床。 到底是年轻,昨日发动疾言厉色,导致他体力消耗巨大,但一晚上过来,他感觉身体恢复了不少。 虽然还是有些微微疲惫,但陈凡估摸着,今日在塾堂内再发动一次疾言厉色应该问题不大。 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他算是想明白了。 只有好的身体,才能更好的使用系统技能。 想到这,他起床洗漱后,先是在书院后山脚下打了一套五禽戏,身体舒展开后,便朝山上爬去。 陈凡目测这座名叫凝秀峰的小山海拔不过一百多米。 他本以为自己年轻,爬这种小山还不是手拿把掐。 但刚刚爬了一半他就知道自己实在高估自己了。 陈凡从小就在家人安排下开蒙读书,可以说是典型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这才爬到半山腰,他便气喘吁吁停了下来。 倒不是不能坚持,而是若再逞能这么爬下去,今日讲书,他的体力很可能支撑不了半个时辰的疾言厉色。 要知道,疾言厉色这个技能,如果体力不支,那就会变成【色厉内荏】,效果跟【疾言厉色】完全背道而驰。 就在他一边踢腿,一边放松身体来到山下时,突然看见书院后门处,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门边。 他远远看去,对方的背影竟有些眼熟。 看了好一会儿,陈凡开口试探道:“陈学礼?” 对方听到陈凡的声音,小小的身体突然一震,很快他便站起身来想要躲开。 陈凡疾走两步来到那学童身边道:“真的是你,学礼,今日怎么这么早……”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惊讶发现,对方的眼角一片乌青。 “怎么回事?学礼,你的眼角……” 陈学礼一把甩开陈凡的手道:“关你什么事?多事!” 说罢,飞也似的跑远了。 陈凡见状看着对方挎着小包,迈着小腿飞奔而去的身影有些莫名其妙。 回到书院擦了擦汗,换了身衣服,陈凡便来到助讲的书房。 刚进门他就发现凌寒斋的助讲李翔李举南:“举南兄,早啊!” “哦,是陈斋长!”李翔抱拳一礼打了个招呼。 “举南兄,你别捧杀我了!”陈凡连忙谦逊道:“我只是暂代斋长一职,你别笑我。” 李翔微微一笑,对陈凡的谦逊显然很是满意。 陈凡借机求教道:“举南兄,这凌寒斋中的陈学礼你认识吗?” 李翔闻言点了点头:“那个二世祖啊,当然认识,泰州千户所陈千户的独子嘛,没个正行,到处打架惹事,跟周炳先两人臭味相投。” “哦?是陈千户的独子啊?”陈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泰州千户所的千户陈湘,听说很受淮州卫指挥使的信重,有人传他很可能年底就要升任淮州卫指挥同知。 这件事在泰州城里早就传遍了。 不过…… “听说了吗,陈湘最近跟淮州卫的指挥佥事朱杰为了争夺指挥同知这个位置势同水火。” “朱杰你不认识?就那个,就破岩斋里那个学童朱绶他爹。” “按理说,陈湘和朱杰两人按资历、论能力、扯关系,那都能胜任指挥同知一职。” “不过啊,差就差在这两家的儿子身上。” “陈学礼我不说,你也知道了,那就是个混世魔王,不学无术也就罢了,还四处给他爹惹祸。” “朱绶就不同了,虽然年长陈学礼几岁,但人家读书那是真有天份,才11岁就已经通读四书考中童生了,听说明年还要参加院试,妥妥又是一个生员!” “嗨!那陈湘再厉害又有什么用,就算做到同知位上,后人如此不堪,全都是白忙活!” …… 李翔是个话痨,打开话匣子就说个不停。 陈凡听完后找了个借口就告辞离开了。 他从斋长书房拿了书,正好一声钟响,这是师生入塾堂的提醒。 就在这时,突然有个陌生的学童冲到书房门口大声道:“不好了,不好了,陈学礼拿着一把匕首去破岩斋了!” 听到这话,身为代斋长的陈凡脑子“嗡”的一声怔在原地。 随即,反应过来的他忙不迭朝破岩斋的方向跑去。 第7章 匕首捅人 陈凡还没赶到破岩斋,耳中便已听到惊叫声传来。 “不好了,陈学礼要杀人了!” “朱绶,你快跑!” “叫斋长,不不不,赶紧去叫山长,陈学礼疯了。” 听到这些话,陈凡心中一紧,若是第二天暂代斋长便出了这么大的事,那他的教育大计且不是要中道崩殂? 果然,刚到破岩斋,就看见陈学礼这个小家伙,眼睛充血,拿着一把匕首,恶狠狠地看着另一个大男孩。 朱绶看着陈学礼竟然来真的,吓得怔在原地,瑟瑟发抖道:“陈学礼,有什么话,好,好好说!” 陈学礼本就是个孩子,闻言之后涕泪横流、满脸通红:“够娘养的,朱绶,你有胆子大早上带着家丁来打我,现在怎么怂了?” 说完,他疯了似得,操着寒芒闪烁的匕首就朝朱绶捅了过去。 朱绶虽比陈学礼稍稍年长些,但毕竟也就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看到这一幕,他完全被吓傻了,根本不知道躲避。 眼看着陈学礼的匕首就要捅进朱绶的小腹,围观的学童中有些胆小的,此时已经吓得捂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声厉喝传来:“住手,陈学礼!” 陈学礼听到这个声音,手上的匕首好像不听身体使唤似的,竟然在刺出的时候微微停滞了片刻,心里也对这个声音产生一丝畏惧和服从。 就在这一愣神的刹那,陈凡赶到,一把抓住陈学礼的手腕。 而此时那匕首已经距离朱绶不足一指的距离。 “陈助讲!” “是傲霜斋的陈助讲!” “现在是凌寒斋的代斋长了!” …… 一切发生的太快,陈凡见陈学礼没有酿成大错,顿时长舒一口气。 原来,就在刚刚千钧一发之际,陈凡发动了【疾言厉色】。 一声爆喝之下,陈学礼可能是被疾言厉色的呵斥,所以动作发生了停滞,不然…… 不过…… 系统新手礼包赠送的功能毕竟有限,在迟滞了陈学礼的动作后,陈学礼此时早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虽然被陈凡抓住,但那小胳膊小腿仍然不停地踢动,口中还在大声哭嚎“放开我!朱绶,有种你别跑!” 就在这时,山长胡源、邱堂长等人急匆匆赶了过来。 “怎么样?” “有没有人受伤?” …… 当众人看到陈凡死死将陈学礼抱住,地上也没有血迹后,胡源心神一松,差点没有摔倒。 邱堂长连忙扶住山长。 胡源摆了摆手,稳了稳心神后对陈凡道:“文瑞,还好你来得即时!” 陈凡道:“是我管教不力,让斋长操心了!” 陈凡毕竟才教了凌寒斋的孩子们一天,陈学礼这事怎么也算不到他一个代理斋长的头上。 胡源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不是他的错,相反还对他来的如此即时感到非常满意。 这时,邱堂长看向围观的学童顿时黑了脸:“都围在这里干什么?上课的二钟已经响了,你们是想挨戒尺吗?” 此时,众学童这才如梦方醒,作鸟兽散。 等众人走后,胡源沉着脸看着犹自在陈凡怀中挣扎的陈学礼,接着冷冷道:“你们跟我来。” …… 山长书房。 冷静下来的陈学礼此时也感觉到了后怕,他下意识的朝陈凡的身边挪了挪。 “竟敢在书院行凶,你这等学生,我安定书院是万不能留了!”胡源端坐案后,冷冷看着陈学礼道。 陈学礼年纪小,虽然平日里打架闹事一点都不带怕的,但一听说自己要被开除出书院,顿时吓得瑟瑟发抖。 陈凡闻言连忙上前道:“山长,里面恐怕有隐情,今天一早……” 谁知他的话还没说完,邱堂长就瞪了他一眼道:“山长的话你没听到?” 陈凡还想争取一二,谁知身边的陈学礼此刻却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转身跑出了书房。 …… 陈凡从山长书房出来后就去了凌寒斋。 原本他以为这件事过去就过去了,谁知,当天晚上邱堂长就匆匆忙忙来到他的住处。 “文瑞,出事了,陈学礼这小家伙今晚没有回家,陈千户快要疯了,山长让大家出去帮忙一起找人。” 已经睡下的陈凡骨碌一声坐起,连忙披衣起床找人。 刚到门外,他就发现书院里点起了十多个火把。 他二话没说,从仆役手中接过一支急匆匆出了门。 因为是分头去找,山长胡源给众人分配了各自各自寻找的方向。 陈凡被分到书院后山,天黑,路也不好走,他在山脚下喊了半天也没有动静,中途还遇到几拨千户所里派出来寻找的兵丁。 “大晚上的,这孩子不会上山了吧?”陈凡朝山上看去。 凝秀山又没有石阶,晚上很难爬,所以即使千户所的人也没有上山寻找。 陈凡见状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害怕错漏了地方,打着火把朝山上艰难爬去。 他一边爬一边喊着陈学礼的名字。 可是直到今早爬山停下的那个小平台也没有发现陈学礼。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往上爬的时候,突然不远处发出一声响动,顿时吓了陈凡一跳。 他壮着胆子,在漆黑的山间朝声响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地儿的草又晃动了几下。 “学礼?” “是我,陈夫子!” “是你在那边吗?” 陈凡慢慢靠近,当火光投射到草丛时,陈学礼那满是泥垢的脸出现在陈凡眼前。 “学礼,你怎么大晚上跑这里来了!快跟我回家!”说罢,陈凡便上前扯住陈学礼的衣袖。 谁知陈学礼拼命往后躲,哭着道:“我不回,我不回,回去我爹会打死我的。” 陈凡闻言劝慰道:“学礼,你爹听说你人不见了,他现在心急如焚。” 谁知陈学礼闻言更加不信:“你骗人,他巴不得我在外面走丢了!” 陈凡笑道:“你怎么还不信了,你看!” 说罢,他拉着对方起身,手指向山下。 只见在漆黑一片的泰州城中,一点点移动的火光正四散在街巷之中。 “那些都是你爹派出去找你的人!” 陈学礼见状鼻子一酸,嘶哑道:“爹!!!!” 随即他看向陈凡:“夫子,我肚子饿了!” 第8章 陈千户 “妈了个巴子的!”满脸络腮胡的陈湘看着堂下的儿子,气顿时不打一处来。 “老子托了多少人才把你送去安定书院,你这够养的不好好读书也就算了,竟然还学着老子捅丨人?” 此刻的陈学礼像是只斗败的公鸡一样,低眉顺眼地缩在陈凡身后。 陈凡见状拱手道:“陈千户,学礼今天犯得错确实很大,但恐怕事出有因,要不……” 陈湘闻言这才转头看向陈凡:“陈夫子,今日之事我已经听说了,幸亏你即时赶到,不然这个混账要捅出大篓子。” 他已经从胡源那里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朱绶是淮州卫指挥佥事朱杰之子,如今他得指挥使大人信重,正在跟朱杰争夺指挥同知一位。 若自家儿子把朱绶捅了,那到时儿子自然要杀人偿命,自己这官身怕是也要被御史参劾而不保。 想到这,他心中愠怒再起,走下堂来,一巴掌扇在陈学礼脸上道:“什么事出有因,都是这混账玩意在外给我惹事。” 说罢,他还不解恨,又是重重一脚踹向儿子。 谁知,就在这时,刚刚还跟瘟鸡似的陈学礼突然暴起,亢声道:“我是混账,我是够娘养的,那你是我爹,你是什么?” 陈湘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看到一旁站着的外人陈凡,顿时感觉自己作为父亲的威严被冒犯,他一把扯起陈学礼的衣领左右开弓,重重打了他两耳光。 陈凡见状连忙上前拦住对方:“陈千户,不要打孩子!” “陈夫子,你看着小王八蛋说什么浑话,你别拦着!”说罢还想动手。 陈学礼此刻泪流满面,但他咬着牙不肯哭出声来,只用恨恨的目光看着自己老子。 陈湘见状,胸中那股火烧得更旺,拎着陈学礼就要暴揍。 陈凡连忙护住对方劝道:“陈千户,陈千户……” 眼看自己被拦,陈湘终于冷静了一些,随即冷喝道:“来人,将这孽子带去偏厅给我跪着,我一会再来收拾他。” 这时,两个家丁连拉带拽就将陈学礼拖了下去,陈学礼竟然一声不吭,只是用恶狠狠地眼神瞪着自家老子。 等陈学礼被带走后,陈湘余怒未消对陈凡道:“陈夫子,你也看到了,这小东西是属狼的,喂不熟。” 陈凡心中简直无语,两世为人,暴力教育他见得太多了。 但像陈湘这么打儿子的,他可是第一次见,陈学礼被带下去的时候,脸都肿成包子了,这当老子的是真下死手啊。 要是这么打下去,这陈学礼能不能长大成人都难说。 “千户大人,有些话我本不该多说,但我觉得,今日学礼这么做可能真得事出有因!”陈凡苦口婆心。 陈湘摆了摆手:“他能有什么事?都是给老子惹祸,老子一天到晚事情那么多,他就从没给我省过心。” 陈凡摇了摇头,将今日早上看见陈学礼眼角有伤一事,以及陈学礼对朱绶动手前说的话对陈湘说了一遍。 陈湘闻言皱起了眉头:“陈夫子,你的意思是,是朱绶那个小王八蛋先打了我儿子?” 陈凡点了点头。 “那特娘也不能拿匕首捅那小王八蛋啊?这不是没脑子吗?要换做我,我肯定趁朱绶那小子如厕,把那小子推进书院的粪坑里去,这样岂不杀人诛心……咳咳!” 突然陈湘猛咳两声,讪笑道:“我就随便一说……” 陈凡一头热汗,他终于知道,陈学礼在书院成为惹事精,源头在哪了。 都是基因惹的祸啊。 不过有了这个小插曲,陈湘感觉跟陈凡拉近了点距离,这一下就打开了话匣。 “陈夫子,学礼给你添乱了,我这做爹的实在不好意思,这样,你一会临走时,我让下人给你备些心意,感谢你今日帮忙找到孩子。” 陈凡闻言摇头道:“心意领了,千户大人,敢问学礼如今被山长劝退,将来你对这孩子有什么打算?” 陈湘皱眉叹息道:“都是这小子不争气,我也没脸再去求胡山长了。烂泥扶不上墙,随他去吧!” 陈凡闻言正色道:“您这跟朱家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两个孩子之间的矛盾,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事儿,学礼虽然鲁莽,但也是为了千户大人你,若是放任自流,实在令人惋惜。” 陈湘摆了摆手叹气道:“原本家丑不可外扬,但我这粗鄙武夫也能看出陈夫子是真心为那逆子,那我就有话只说了。” “这逆子的母亲在生他的时候难产而亡,家里就我们两大老爷们,这小子小的时候也是个孝顺孩子,但这三年不知怎的,越来越不成器,处处顶撞我!” 陈湘一个粗豪大汉,在外人面前说起管教儿子这事,眼看着就要声泪俱下。 陈凡越听越觉得陈学礼的这些行为有些眼熟。 原来就在前世他看过一篇儿童心理学分析。 这篇文章介绍,孩子在幼年时期调皮捣蛋,干一些出格的事情,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缺乏关注。 一个人的智力在四岁以前就已经完成和发展了一半。这个时候的孩子身上自我意识很强,有非常强烈的需要父母和成人赏识的愿望。 比如,他们会故意在人多的地方大声吵闹,故意在大家一起用餐时把盘子弄得叮当响,故意在课堂上做鬼脸惹得全班哄堂大笑,故意将果酱蹭到朋友的新衣服上。 可是为什么以前的陈学礼是个乖宝宝,这三年却越来越“混账”了呢? 陈凡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于是开口道:“敢问大人,三年前大人是否刚袭千户一职。”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陈湘点了点头道:“三年前家父死了,我这才袭了千户一职。” 听到这话,陈凡恍然大悟。 原来陈学礼的变化,就是因为陈湘袭职的原因。 大梁的卫所军官,平日里不仅要管士兵的操练,还要管理卫所军屯和卫所军的丁口钱粮,什么地方闹了灾,他还要协助地方救灾,可以说事务繁多。 这么多事,陈湘肯定没有了陪儿子的时间。 再加上陈学礼母亲早逝,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做这些出格的事情,实则是为了博取父亲的关注。 “我就说呢,这小家伙偷看丫鬟洗澡能干啥?毛还没长齐呢!” 第9章 扇枕温衾 搞清楚了事情的原委,陈凡便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谁知陈湘叹了口气道:“陈夫子,你说得确有道理。” “我这做父亲的也有责任。” “但我一个千户所千户,眼睛睁开每天有多少事?” “又是管军,又是管屯,还要管那些屯丁。” “朝廷三年一考,若是不称职,贬官都是轻的,说不得就要夺了咱家世职。” “陈学礼那小王八蛋,我好吃好喝供着,还让他去读书,就盼着这小子能以军籍考中进士,给我陈家光宗耀祖。” “为了这,我每月三两银子供他花销。” “他呢?怎么报答我的?” “动辄在书院惹是生非,搞得我在同僚面前,谈到子女都抬不起头来。” “就说那朱杰,每次遇到,都拿这逆子说事儿,我这心里能不气吗?” …… 陈湘朝着陈凡大倒苦水,陈凡也没插嘴,认真听完了他的倾述。 每个成年人都有自己的苦恼,古今皆然,陈凡两世为人,自然能够理解。 但…… 作为孩子的陈学礼肯定是不能理解。 他正是需要人扶持、倾听、鼓励的年纪。 很可惜,陈湘除了物质保障,能给与他的只有老拳两只,换做是他陈凡,估计心态也会扭曲了。 得嘞,刚刚还在想着,是不是省着点技能。 看来,为了陈学礼这个小家伙…… 【触动心弦】使用…… “陈千户,你说得这些,我都能理解,但你也不能动辄打骂你自己的儿子啊!” “什么王八蛋、够养的。这不是从一个父亲的嘴里说出的话。” “如果经常打骂孩子,往往会让孩子的心理受到影响,从而变得胆小懦弱,遇到问题不够勇敢面对,什么都要问父母,没有主见。因为小的时候父母就没有给孩子发表自己意见的机会,所以孩子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决定,不知道做这件事到底是不是对的。” “其次,由于孩子经常被父母打骂,所以很容易将长期积压的压抑情绪累积在心里。当他们有足够的能力去反抗父母的时候,就会不顾一切地与父母作对。” “他敢?”陈湘牛眼圆睁,但声音却软了。 “他敢!”陈凡点了点头,“千户大人,书院教书育人其实只能是家庭教育的延伸,一个孩子的成长最重要的其实不是老师,而是作为父亲的你啊!” 陈湘沉默了! 圆睁的眼睛也露出沉思之色…… …………………… 东花厅中,陈学礼压根没有按照陈湘的意思罚跪,反而抓起丫鬟端来的饭碗一把砸在地上。 “走开,你们都走开,你们是不是都瞧不起我?来看少爷我的笑话。” 一群下人见状,想到陈学礼平日的做派,顿时战战兢兢退了下去。 陈学礼见所有人全都离开,这一刻他瘫坐在地上,感觉到花厅中无比冷清。 这时候的他多么喜欢有个人能轻声安慰他一番。 他抱起膝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不知不觉泪流满面哽咽道:“娘亲……” 就在他哭声渐不可控之时,突然,门外不远的堂屋方向传来一阵粗豪的哭声。 哭声? 他抬起头仔细聆听,那声音越来越大…… 好像是……爹? 他偷偷站起来到花厅窗前。 这时,老爹的哭声渐渐清晰起来:“陈夫子,你特娘说得太对了,我错了,是我错了!” “老陈我对不起孩子死去的娘啊!呜呜呜!” “我一直希望他能给我争口气,每次下衙一声疲惫,看到这小子淘气,我就没了耐心。” “久而久之,我越来越烦,逮着他就像揍一顿先。” “我错了!” “以后我再也不打礼儿了!” 陈学礼懵逼了。 老头这是犯什么病了? 他从小从没见老爹哭过,更别说这么声嘶力竭了。 “陈夫子,你说得对,礼儿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完全是我一手造成的,我悔啊,我对不起礼儿早死的娘亲!” “陈千户,这些也不能全都怪你,学礼做事冲动,尤其是今天的事,他也应该反省,这样,不如把学礼叫出来,你们父子之间消弭误会,敞开心扉岂不美哉。” 陈学礼听到这话,吓得脑袋一缩,赶紧坐回地上恢复原状。 果然,不一会儿,花厅门开,络腮大汉神色扭捏地走了进来,刚进门,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陈凡,见陈凡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后这才来到陈学礼身边。 憋了半天,他惯性开口:“怎么砸了饭菜?知不知道这饭菜都是老子……” “咳咳咳!” 陈湘闻声赶紧闭嘴,又是憋了半天才生疏地摸了摸陈学礼的脑袋:“儿子,饿了吧!” 三年了,三年来陈学礼何曾见过这样的爹。 要不是偷听到刚刚的对话,他简直怀疑老头被妖怪夺舍了。 见儿子没有反应,陈湘再次清了清嗓子尴尬道:“好了,饭还是要吃的,饿坏了身子。” 陈学礼还是没有反应。 这孩子虽然心中感动,但三年了,怎么可能因为陈湘的一两句话就放下心结。 见儿子迟迟没有回应,老父亲脸上渐渐有些挂不住了。 眼看着气氛越来越尴尬,陈凡暗道不好,这么好的父慈子孝的结局可不能就这么溜走了。 没办法…… “咳咳!天色也不早了,我就不打扰贤父子了!”陈凡提出告辞。 陈湘连忙道:“陈夫子,我叫人送你回去,今日之事,陈湘必有后报。” 陈凡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来到陈学礼的身边蹲下,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什来递给陈学礼:“学礼,勿要事过而悔!” 说罢,他朝陈湘点了点头离开了。 陈学礼见陈湘送夫子离开,终于好奇地打来了手里的东西。 这是一幅画,只见一个小童拿着扇子正在给一套枕席扇风。 …… 等陈湘送完陈凡回来后,只见儿子站在花厅正中,怔怔地看着自己。 “礼儿!” “爹~~~” 陈学礼在陈湘诧异的目光中飞扑而至,一下子投入了他宽阔的怀抱。 “爹!我今天做错了!” “是朱绶说你粗鄙不文,不配做那个同知。他还叫家丁打我” 事情水落石出,陈湘虎目含泪道:“你个傻小子,以后遇事有爹呢,你跟他拼什么命?你若出事,爹该多心疼啊!” “爹~~~~~~~~” 父子冰释前嫌,陈湘抹了把泪,这时,他突然看见花厅的小几上,陈凡刚刚送给儿子的那个物件。 原来是一幅画,仔细看去,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扇枕温衾。 第10章 结拜 第二天一早,陈凡刚刚走到助讲书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谈话声。 “听说了吗?昨晚陈千户连夜来咱们书院,进门后就去了山长的住处。” “一个正五品的官儿,竟然亲自登门拜访山长?” “这有什么,山长本来就是进士,虽然没有做官,但也比那些武夫清贵的多;再说了,山长那么多学生在朝廷做官,他一个千户来咱这也得低眉顺眼。” “哎,你们说,这陈千户半夜登门拜访山长是……?” “这你也想不到?肯定是感谢陈文瑞帮忙找到孩子了呗。” “呵呵,这当然是一个方面,我估计,陈学礼还想在咱这读书呢!” “怎么可能……” “万万不可……” 就在这时,陈凡踏步走进了书房。 一众助讲见到陈文瑞立马换了口风。 “文瑞,昨日找到千户公子,陈千户肯定重谢了吧?” “是啊,咱们累了半晚,倒让你找着人了!” “文瑞,你老实说,陈千户的谢礼有多少?” “文瑞,你可要做东啊,城中那家会宾楼怎么样?哈哈哈!” 陈凡摊了摊手:“实不相瞒,一文钱都没有!” 陈凡心说,不仅没有谢礼,自己还搭进去一幅图和一个技能,现在想想,太亏了。 就在众人还要起哄时,邱堂长来到门外:“文瑞,山长叫你!” 陈凡闻言连忙起身,刚刚叫他请客的那人道:“会宾楼,生发了可别忘了咱们!” …… 到了山长书房门外,刚进门,陈凡惊讶地发现,大胡子千户陈湘正坐在山长的下手面露感激地看着自己。 “山长,陈千户!”陈凡躬身一揖。 “陈夫子,快快请起。”陈湘连忙起身避过,上前搀扶陈凡。 胡源见状抚须道:“文瑞,今天请你来,是想问问你的意思。” 听了山长的话陈凡才明白被叫来是什么意思。 原来就在昨晚自己走后不久,陈湘就连夜拜访山长胡源,所求不过是想让陈学礼继续在安定书院读书,并且保证他儿子以后不会在学院闹事云云。 胡源不好直接拒绝,所以对他说,明天听一听代理斋长陈凡的意思。 陈凡闻言想了想后对山长道:“山长,少年人哪有不犯错的,昨日我观学礼已经悔过,不如就请山长给他一个机会吧。” 胡源闻言皱眉看着陈凡,半晌之后才点了点头道:“好吧,陈千户,但老夫有言在先,若是陈学礼再在书院犯错,那下次请免开尊口。” 陈湘闻言大喜,连忙站起拱手道:“谢过山长,谢过陈夫子。” 陈凡一个小小童生不好受官礼,侧身避开。 儿子又能上学,陈湘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可陈凡却被留了下来,山长胡源抚须道:“文瑞,那陈学礼顽劣已久,恐怕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你刚刚实不该……” 陈凡连忙道:“山长,子曰,有教无类,我想试试。” 胡源并没有因为陈凡不认同自己的意见而生气,反而赞赏的点了点头道:“很好,现在老夫倒是觉得,你还真有当斋长的潜质了,不过……,可惜你只是个童生……” 果然,不管什么时代,学历都很重要,听山长的意思,自己想要进步,那学历是万不可少的。 不过想想也是,书院四个斋堂,其余三个斋堂的斋长都是生员,而且还是生员中最厉害的廪生。 自己一个小小童生,就算能在凌寒斋干出点成绩,胡源恐怕也不好轻易提拔自己。 “大哥说的没错,没有功名,什么都是镜花水月!” 从山长的书房出来后,陈凡没走多远,突然看见刚刚已经离开的千户陈湘站在院中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他的身后还摆放着十多个箱笼,光是挑着这些箱笼的家丁就是二十多个。 见到陈凡,陈湘迎了上来,在一众好奇围观的师生当面,深深朝陈凡躬身一揖。 众人见堂堂朝廷五品大员竟然朝小童生陈凡作揖,顿时哗然。 陈凡也是吃了一惊,连忙上前挽起陈湘道:“千户大人,这是作甚。” 谁知陈湘坚持下拜后这才起身郑重道:“陈夫子,咱老陈是个粗人,昨晚你帮忙找到犬子,又开解了我父子之间心结,我不会说话,只能用一些俗物表表我老陈一点心意。” 说完一挥手,那些军士打扮的家丁同时打开箱笼的盖子。 “哎哟,不得了,这一水儿湖绸!” “这箱子里的松江细布最少值五十两啊!” “流云坊的文房四宝,你看那个纸,上好的半熟宣。” “嘶!你们快看,银子!” 陈凡朝箱笼看去,别的还好,只打头的那个箱笼里,上面铺了一层白花花的银子,估计足有二百余两。 “千户大人,礼物快请收回,陈凡不敢收。”陈凡正色道。 谁知陈湘道:“陈夫子,我陈湘这个人,向来知恩图报,若你只帮我找回礼儿,那我不会如此,但你昨晚送礼儿的那幅画在陈湘眼中却价值千金。请你务必收下,若是不收,那便是瞧不起我这个粗人。” 周围人闻言一阵眼热。 这陈凡去凌寒斋走马上任这才两日,竟然命这么好,让堂堂泰州千户所千户这般抢着送银子,早知道自己抢了那斋长位置多好…… 陈凡在千户陈湘炯炯的目光下沉吟片刻,最终来到那十来个箱笼旁,看了一圈,最后从文房四宝的箱中拿出一支紫豪湖笔。 “好笔,尖如锥兮利如刃!”陈凡拿着这只纯紫湖笔对陈湘道,“陈千户,这支笔我收下了,你的心意,学生心实领了。” 陈湘还想再劝,但见他神色坚决,心中不由暗暗佩服,于是点了点头道:“陈夫子,你若不收这些礼物便也罢了,但陈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请说!” 陈湘道:“你我都姓陈,原是本家,不若你我结为兄弟,以后礼儿就劳你这叔叔费心了!” “啊!” “陈千户竟然要跟陈凡结拜!” “果然是武人,动不动就搞这些事情。” “呵呵,我看你是羡慕嫉妒吧?能跟泰州千户所的千户结拜为兄弟,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来的。原以为陈凡不收这礼是亏了,现在看是赚了,大赚啊!” 陈凡也很诧异,但若是再拒绝,那就要得罪人了,他微微一笑躬身行礼道:“大哥!” “好兄弟!”陈湘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陈凡背上,疼的陈凡龇牙咧嘴。 这时,陈湘挥了挥手,人群被他的家丁排开,露出一张一脸懵逼的小脸来。 陈湘上前一巴掌拍在儿子头上:“礼儿,快,叫叔。” 陈学礼:“……” 什么情况?一晚上,夫子变二叔了? 陈凡……,我也很懵逼的好不好。 第11章 亚圣图 凌寒斋。 陈学礼刚刚走进塾堂,学童们就哄然大笑。 “陈蛮子,你爹给你找那个童生当二叔?” “昨日你捅那朱绶,我还敬你是条汉子,没想到今日你那低眉顺眼的样子,实在让我,啧啧啧!” …… 少年人最是受不了这等激将,陈学礼刚想起身反驳,谁知这时候坐在他后面的薛甲秀开口道:“你们都别笑学礼了,我觉得他有陈夫子那样的二叔也不错,陈夫子虽然是童生,但还是有真才实学的。” 薛甲秀话音刚落,周炳先冷笑道:“薛三,你怎么回事?平日里就属你蔫儿坏,咋?能背个破书,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陈凡那小童生给你吃了什么药?你还维护他?” 一个沉沦的群体,若是出现一个向挣脱的人,周围人都会伸出手来想将这人拉向深渊,同流合污,这是不变的人性。 薛甲秀动摇了,他害怕被整个凌寒斋视为异类,最后尴尬坐下。 但这次,陈学礼却并没有被周炳先等人影响,反而沉着脸道:“我爹说什么我就听什么,怎么了?那是我爹!他不会害我。” 安静…… 整个塾堂里落针可闻。 这还是那个一点就炸,外号“三眼铳”的陈学礼吗? 这还是那个将第一个夫子推到荷塘里差点淹死的千户公子? …… 就在凌寒斋内悄然发生变化的时候,还不知情的陈凡正欣喜地看着一晚上积攒的信息。 【薛甲秀为宿主提供教学点五点】 【薛甲秀为宿主提供教学点五点】 …… 【薛甲秀为宿主提供教学点三点】 【薛甲秀为宿主提供教学点一点】 …… 昨晚整完,就在自己跑断腿寻找陈学礼的时候,没想到昨天课堂上表现甚佳的薛甲秀,回家后依然为他源源不断的产生着教学点。 经过一晚上的积累,他的教学点竟然惊人的累积到了381点。 不过从数据的反馈来看,昨日课件莫名其妙的触动带给薛甲秀学习的动力正在不断衰减。 从最初的五点、十点,倒最后只有两点、一点。 “看来,要普遍撒网、重点突破啊!”陈凡心中默默想道。 就在这时,系统音突然响起。 【主线任务发布:】 【扭转凌寒斋学童们的厌学情绪,两个月后的县试,通过三人即可获S级奖励。奖品:宿主本身,四书融会贯通!】 【扭转凌寒斋学童们的厌学情绪,两个月后的县试,通过五人即可获SS级奖励。奖品:宿主本身,四书融会贯通、八股文入门!】 【扭转凌寒斋学童们的厌学情绪,两个月后的县试,通过十人即可获SSS级奖励。奖品:宿主本身,四书融会贯通、八股文入门、试帖诗入门三百首!】 大梁科举跟陈凡前世古代的科举有相同的地方,也有不同的地方。 相同的是,同样都是生员之前有三次考试——县试、府试、院试。 不同的是,另一个时空中的明清两朝,通过了县试和府试才能称为“童生”。 但在大梁,只要通过县试,就已经是童生了。 不过,别以为大梁的这三级考试比明清时简单。 错。 明清时,县试大多只要通《四书》,能做简单的八股文就可以进阶下一级。 但到了大梁,从县试开始,不仅要考四书题,每次第一场之后还有第二场“复试”,甚至有的地方,还有“面复”。 复试的主要内容是试帖诗。 而面复则是官员面对面考察学童的学业,相当于后世的面试。 总之,很卷。 陈凡看着系统发布的主线任务奖励,心中一阵火热。 现在他的水平,只是粗通《论语》,《大学》还是通过签到,所以才堪堪达到熟读的境界,距离“粗通”还不知道要下多少功夫呢。 至于《中庸》和《孟子》,他穿越后不怎么温习,现在几乎都忘得差不多了。 不过,只要能把凌寒斋的这帮纨绔们教好,他的科举之路不也顺便打开了嘛? 想到这,陈凡顿时感觉干劲十足,恨不得从今天起就把那帮学童绑在自己裤腰上,时时刻刻耳提面命才好。 不过前途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他如今身上的两个技能,只有一个【疾言厉色】能整顿课堂纪律。 这个技能很有效,但相当于强行按着头牛喝水,对于扭转这帮学童的学习态度而言,这个技能的作用并不大。 “还是要多多掌握一些手段方可。”陈凡暗道。 “先试试抽奖!” 381点可以抽奖三次。 【消耗一百点教学点,谢谢惠顾,请下次光临!” 陈凡:…… 【消耗一百点教学点,谢谢惠顾,请下次光临!” 陈凡:……………… 【消耗一百点教学点,恭喜宿主获得亚圣图一副!” 【亚圣图:悬挂在塾堂内,可以提升所有学生70%学习效率。】 陈凡大喜,想什么来什么啊属于。 刚刚还在愁,怎么提高这帮学童的学习效率,没想到转眼抽奖就给了个好东西。 这时,一幅卷轴突然出现在陈凡的案上。 路过的李翔看到他的桌上摆着一幅画,于是好奇打开道:“文瑞,什么画,怎么带到这里来了?” 随着画卷缓缓展开,只见一个眉须皆长、慈祥的老人出现在画卷中,老人的头上还写着三个篆体大字——【亚圣图】。 “这是?”李翔用奇怪的目光看向陈凡。 陈凡笑道:“我这是想将先圣画像挂在塾堂,用以砥砺那帮学童认真读书。” 李翔啧啧感叹道:“你还真是用心。” 虽然说的是好话,但陈凡看他的表情,似乎对此有些不以为然。 这时,一钟响,师生都要赶去塾堂。 陈凡到了塾堂门口,系统音却再次响起。 【是否签到:是/否!】 签到。 【恭喜宿主获得物品……戒尺。】 【戒尺:顽劣之童的克星,师长的教学好帮手,使用后,增加学习效率增加100%,威力仅次于藤条、大杖和七匹狼(此位面不可获得)!】 【使用方法:这还用教?】 陈凡拿着手中的戒尺和亚圣图走进塾堂,朝着吵闹的学童们勾起嘴角笑容。 刚刚还在打闹的学童们突然身体一僵,感觉像是被什么危险生物盯上了。 第12章 戒尺 老规矩,正式上课之前,陈凡先给这帮学童们【疾言厉色】安排上。 “一个个给我坐直咯!” “说你呢,周炳先,嬉皮笑脸,不知所谓!” “都跟我念!” 【劝学】 三更灯火五更鸡, 正是男儿读书时。 黑发不知勤学早, 白首方悔读书迟。 “大声点,都没吃过早饭还是怎的?” 一顿劈头盖脸输出,大多数学生惶恐低头,跟着陈凡诵读起来。 就连最刺头的周炳先也神情扭曲地有样学样。 陈凡对【疾言厉色】的效果很满意,转身他拿出【亚圣图】挂在塾堂墙上。 一帮子学童好奇地打量起来。 “这老头是谁啊?” “老态龙钟,怕不是夫子他爹?” “这你都不认识?这是孔圣圆!” 陈凡没有理睬下面这群学渣,而是观察起学童们面板数据的变化。 果然,有了亚圣图的BUFF,学童们的学习效率整体提升了70%。 尤其是薛甲秀,原本他的学习效率是-102%,现在已经变成了32%。 虽然这样的学习效率,可能跟另外三个斋堂的“好学生”相比,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但这已经是全班最好的学习效率了。 看到这,陈凡心里突然生出一个主意。 “周斌先、陈学礼、李仁……,你们这些人继续背诵《三字经》,你们都七八岁了,还没有村里社学的蒙童认字多,丢人不丢人?” “康和、李珣……,你们读《增广贤文》,从【路遥知马力,事久见人心】开始,读到【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不熟读,放课后留堂。” 陈凡给所有人都量身布置了任务,小家伙们虽然一个个咬牙切齿,满心不甘,但好在有【疾言厉色】加持,所有人都不敢呲牙。 “薛甲秀!” 当终于点到自己名字的时候,薛甲秀慌忙起身,随即他看向周炳先的方向,神情又开始纠结起来。 “你今日开始跟我读《论语》。” 陈凡的话音刚落,整个塾堂内哗然一片。 凌寒斋是开蒙堂,顾名思义,就是其中大多数学童连字都认不全,按照规矩,《百家姓》、《三字经》、《幼学琼林》、《增广》这些基础读物熟背之后,这帮学童才会开始接触《四书》中的《论语》。 然而陈凡直接跳过《增广》等书,让薛甲秀开始读《论语》,在别的斋堂可能还可以操作,但对于这帮纨绔子弟来说,简直是要了亲命了。 “夫子,我,我我还是读《幼学琼林》吧!”薛甲秀口中结结巴巴,用乞求的眼神看向陈凡。 陈凡心中微动,等得就是你这句话。 他一拍讲案,将讲案上的书都震地“跳”起。 “夫子让你读什么你就读什么?你当这是菜市?还容你讨价还价?” 薛甲秀都快哭了:“可是……” “哼!”陈凡更怒,“你对夫子的话有异议?” “我……”薛甲秀傻了,昨日里陈夫子还对自己和蔼可亲,自己甚至还想着,要不要就认真读书罢了。 谁知今日夫子竟然…… 薛甲秀的心里突然涌出一股委屈,亏得自己昨晚…… 周围人见状更是幸灾乐祸。 尤其是周炳先,转头对陈学礼道:“薛三还以为自己得那童生青睐,谁知人家第二天就落他的脸。” 陈凡当然只是故意发作,他见薛甲秀依然那副唯唯诺诺的怂样,故意装作发火道:“你给我上来。” 薛甲秀无奈,只好上台。 陈凡冷冷看着他:“伸出手来。” 台下哗然,好家伙,这个童生好不仗义,薛甲秀为他说话,他竟然…… 果然,只见那童生不知从哪抽出一把戒尺,“啪”的一声重重抽在薛甲秀的手上,眼看着那手跟发面似的,鼓成了包子。 所有学童都傻了,尤其是薛甲秀,怔愣了好片刻才“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不准哭!”谁知,冷血童生爆喝,薛甲秀和众学童顿时静若寒蝉。 “你就站在讲案旁,跟着我读!”陈凡抽出《论语》来,冷冷撇了薛甲秀一眼。 【慧眼识珠】发动。 【姓名】:薛甲秀 【年龄】:8岁 【状态】:厌恶学习。 【恶习】:学习畏难、上课走神、小动作不断、昼寝、恃强凌弱、污言秽语、打架…… 【天赋】:无 【学习效率】:132% 【综合评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最近吃错了药,竟然开始上进了,勉强评为壬等。 “嘶!” “132%的学习效率,这样的学习效率已经很高了!” 陈凡趁热打铁开始教薛甲秀《论语》。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读……” 很让人意外,陈凡读了一遍之后,在这个没有板书的年代,薛甲秀竟然立刻复述了出来。 “子曰:学而时习之……” 陈凡惊了,什么情况?这就是学习效率132%的高级人才吗? “夫,夫子,这句话我会,我爹总用这句话教训我!”这时,薛甲秀弱弱道。 “额!~~~~”误会,都是误会,陈凡擦了擦汗。 “那好,那我们接着学。”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果然,接触到新的知识,薛甲秀在复述时可以说是磕磕巴巴才堪堪读完。 但这已经让陈凡很满意了。 他没有急着让对方死记硬背,而是先解释这段话的意思,帮助薛甲秀理解。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有子曰:那种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人,却喜欢触犯上级,是很少见的……” “孔圣云:花言巧语,伪装出一副和善的面孔,这种人很少是仁德的。” “听懂了吗?” 薛甲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懂,懂了吧?”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懂了吧】是什么意思?”陈凡再次拿起戒尺。 薛甲秀见状连忙大声道:“有子这句话的意思是,真正“孝悌”之人,在待人处世上多怀有深厚的情感,这样的人,是不喜欢冒犯上司,也不愿祸害同僚的。” “吧嗒”陈凡目瞪口呆,手中的戒尺不知不觉掉在了桌面上。 “很,很好,你回去坐吧,这两段话今日熟背!” 第13章 知州 不得不说,陈凡那一戒尺抽得极重,薛甲秀的手直到放课依然肿着。 自从在陈凡的课被重重抽了手掌,薛甲秀在书院里整整一天都过得浑浑噩噩。 别的学童,没了陈凡的压制,到了别的夫子的课就像放飞的小雀,又恢复本性。 只有他跟陈学礼二人老老实实。 期间,周炳先等人不是没来逗弄过他,但他却一言不发,甚至连看都没看周炳先一眼。 周炳先他们以为薛甲秀是被陈凡那个童生揍怕了,顿时哄笑而散,各种嘲笑的话不要钱似的灌入薛甲秀耳中。 薛甲秀心中虽然很是懊恼,但不知为何,此刻的他再也没有像以往那样破罐子破摔,反而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似的。 好不容易捱到放课,家仆架着牛车将他从书院接回了知州衙门后堂。 “少爷,今晚大人回来吃饭,夫人让我告诉少爷需小心点,万万别惹大人生气。”小丫鬟拧了细麻毛巾给薛甲秀一边擦脸一边交待。 薛甲秀木头似的“哦”了一声,算是应了。 就在这时,丫鬟将薛甲秀的手放入水盆准备帮他洗手之时,突然惊呼一声。 “少爷,你的手怎么肿这么大?” 薛甲秀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见状连忙从水盆里抽出手藏在身后:“没,没怎么!” 丫鬟见状哪还不知道,少爷这是出事了,连忙咋咋呼呼朝后衙奔去。 不一会儿,一个头戴红宝石抹额的女人急匆匆来到外间。 见到薛甲秀就拉出他的手来,当女人看到自家儿子手肿得像个馒头时,眼眶顿时红了:“你这个讨债鬼,又去哪里闯了祸回来,怎生得了,手掌肿得像发面馒头。” 说到这,她嘤嘤哭了起来。 薛甲秀见状连忙道:“娘,这,这不是闯祸……” 女人听到儿子这话,气得作势狠狠扬起手,最终轻轻落在薛甲秀背上:“还敢撒谎,娘的眼睛可没花。” 薛甲秀无奈,只能将今日在塾堂里,被陈凡用戒尺打了一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话音刚落,女人便火冒三丈道:“这个夫子简直好不讲理,我家秀儿只是说话迟了几分便下手如此之重。” “不行!我明日叫你舅舅去书院跟那胡山长说说,一个小小童生,有什么资格教我儿子,还把我家秀儿的手打成这样,我断不能让这童生……” 她的话还没说完,薛甲秀就拉着母亲衣服的下襟哀求道:“母亲,你别让舅舅去,夫子都是为了我好。” “秀儿,我的儿,你是真傻假傻,手都肿成这样了……” 就在母子两说话的时候,突然前厅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就看见一个儒雅的中年人身着官袍绕过二堂照壁朝后院走来。 当那中年人见到薛甲秀时,脸上顿时露出不悦之色。 薛甲秀看到他更是老鼠见了猫似的,躲在了母亲身后。 女人见状怒其不争道:“他是你爹,秀儿你成日里怕什么?” 薛梦桐见儿子怯懦,心中更是不喜,鼻子里发出重重一“哼”,随即拂袖朝后堂走去。 女人扯了扯儿子,随即急匆匆去了后堂,给夫君换衣服去了。 来到后面,薛梦桐已经脱下官帽,正坐在椅子上脱官靴。 女人抢上一步蹲下身帮忙,薛梦桐道:“那个小畜生又犯什么事了?” 知子莫若父,薛梦桐一看见薛甲秀见到他时的那种眼神便知道这小子又闯祸了。 知州夫人轻声嗔怪道:“你就不能盼着点儿子好?这次可不是我们家秀儿惹事。” “哼!慈母多败儿!”薛梦桐蹬掉官靴,心中很是不满。 自己堂堂二甲进士,如今也不过三十有七,宦途可以说顺风顺水,家里也父母康健,夫妻和睦。 偏偏生了个讨债的儿子,全没有自己小时苦读不辍的样子,成日里就知道戏耍玩闹,别人家五六岁的孩子都已经完成开蒙了,自家这个蠢货,8岁了竟然还在读《幼学琼林》。 知州夫人听见薛梦桐这么说自己,顿时不干了,于是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薛梦桐闻言皱了皱眉道:“夫子管束弟子,那是天经地义之事,只要是不把他打死打残,断没有做父母心里抱怨的意思。” 夫人闻言泪珠子“簌簌”往下掉,她也不伺候丈夫更衣了,坐在一旁拿出手绢儿哭道:“合着不是老爷的儿子,都是外头抱的,秀儿可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这做老子的不疼,我这做娘的可受不了。” 薛梦桐最受不了女人在他门前哭,但又拉不下这张脸去劝,只好全程黑着脸自己把衣服换成便袍便朝饭厅去了。 女人见状,连忙擦了眼泪跟了上去。 到了饭厅,只见薛甲秀此刻已经正襟危坐在桌边,见到父亲来了,他像个鹌鹑似的连忙站起。 薛梦桐瞥了一眼儿子的右手,见果然肿胀了起来。 他虽然嘴上说不打死打残就行,但看到自己亲儿子被外人一戒尺便打成这样,心中顿时火冒三丈。 “吃饭!”他黑着脸开口。 食不言,一顿饭三个人,一个火冒三丈,一个义愤填膺,一个战战兢兢。 好不容易吃完,薛梦桐背着手对儿子道:“你跟我去书房。” 到了书房,他让薛甲秀又把今日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听完后,他皱眉抚须道:“你既《幼学》还未读完,为何不与夫子名言?” “回,回禀父亲,儿子说了!” 薛梦桐心中更怒,打我儿子也就罢了,看来这临时照管的童生也是半吊子,殊不知学业当循序渐进,还没学会走就让他儿子跑,简直胡闹。 “要不要给胡山长递给帖子,请他过府一叙?”薛梦桐心中斟酌。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 自家儿子本就是跟着周知府的路子,让胡源不好拒绝,这才勉强收下,这时再去找胡源,万一对方顺势而为,将儿子劝出书院,那他的脸可就丢大了。 想到这,他轻咳一声道:“最近那夫子教了你些什么?把这两天塾堂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我。” 薛甲秀不敢怠慢,连忙将陈凡第一天到塾堂后的事情,一字不漏说了出来。 第14章 还要请他吃饭? 当他说到,抽自己背诵《幼学琼林·师生》时,薛梦桐打断了他。 “你说什么?你当场就背了下来?”薛梦桐狐疑地看着儿子。 那日之事,可是薛甲秀几年蒙学生涯中最高光的时候,说到这,他不由自主挺直了腰板道:“是的,孩儿只读了一遍便会背诵了!” 薛梦桐犹自不信道:“你背来我听。” 若是平日,薛甲秀听到这几个字整个人都会开始筛糠,但今日却自信无比,开口便背。 【马融设绛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 全文背完,薛甲秀可以说背得流利无比、滚瓜烂熟。 薛知州越听心中越是震惊。 自家儿子什么水平,他再清楚不过了,以前让他背个【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都磕磕绊绊。 怎么突然…… 好半晌后他才点了点头,故作平静道:“背的不错,可见你这两日确实用心了。” 薛甲秀闻言,心中大喜过望,自家父亲何事这般肯定过自己? 一高兴,他就忘乎所以了:“爹,我昨晚睡觉之前还背了的,断不会忘。” 薛知州更吃惊了,儿子读书不到半炷香就打瞌睡的习惯,他不是不知道,怎么昨晚竟然还挑灯夜读? “爹,我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薛甲秀有些扭捏地看着父亲。 薛知州黑着脸:“有什么不能跟为父讲的?” 薛甲秀疑惑道:“爹,不知道怎么回事,上别的夫子的课,我还是打瞌睡,但一到了陈夫子的课,我刚想瞌睡就突然惊醒,而且越学越有劲儿,越学越是专注,读书一两遍就能记住,奇怪了!” “就拿今天课上背论语来说吧,我发现我不仅能一遍背下,夫子释义后,我一下子就懂了。” 薛知州大惊,一遍就能理解《论语》经义里的意思? 就算他少称“神童”也做不到啊。 《论语》虽然是四书里较为简单的一本,但那也不是一个基础这么差的八岁少年一遍就能理解其中深意的。 他半信半疑地皱眉道:“你且将今日所说被给我听。” 当儿子将《学而篇》的前几段熟练背出时,薛梦桐简直激动地快要流眼泪了。 多少年了,自己日夜期盼了多少年了。 当薛甲秀嗷嗷待哺时,他就幻想过儿子会如他一般,经义文章俱是上佳。 可现实如此残酷,自己这儿子不知道怎么回事,五岁开蒙,跟了多少个塾师,其中不乏举人廪生,但他儿子就是不开窍,读书读着读着就能睡着。 就算读了,也是左耳进右耳出。 三年下来,为了儿子的课业,他心力交瘁,几乎想要放弃重练小号了。 前不久,因为知府的关系,他决定最后努力一次,将儿子送进安定书院。 难道…… 老天开眼了? 祖宗显灵了? 老薛家的坟头冒烟了? 儿子跳过《幼学》,尽然只一遍就能熟背《论语》这几段话? 不行,不要激动,不能激动…… 薛梦桐强忍着老泪纵横的冲动,温言对儿子道:“你且来跟我说说,夫子今天教你的这几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薛甲秀想了想后对父亲道:“塾堂里,我是这么跟夫子讲的……” “真正“孝悌”之人,在待人处世上多怀有深厚的情感,这样的人,是不喜欢冒犯上司,也不愿祸害同僚的。” 薛梦桐瞪大了眼睛,心中震动无比。 可以说,就连很多积年老儒对这句话的理解都没有儿子深刻,开窍了,儿子真的开窍了。 这时,薛甲秀继续道:“不过,儿子后来想了想,觉得还未能尽阐其意!” 薛梦桐双腿激动地在书案下轻轻抖动:“说,你说说看,不着急,慢慢说。” 薛甲秀没有注意到父亲的激动,思索片刻,组织了一番语言后开口:“儿子是这么想的,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这句话的意思是,君子应该专注于建功立业,只有功成名就才能得到百姓的拥护。” “但这是对于大人,比如父亲,为官清正廉洁,体恤百姓,那就一定能得到百姓的拥护,上官的奖推。” 薛梦桐听到这眼睛亮的可怕:“继续。” 薛甲秀挠了挠头:“但这句话若是放在儿子身上,那就应该理解为,我只要好好读书,爱惜身体,孝敬爹娘,那周围的人就会觉得儿子做的对,做的好。” “反之,若是如儿子以往那般,不仅家人为我操心,别人也会觉得我愧为人子,没脸做爹娘的儿子。” 泪目了! 堂堂从四品的知州大人泪目了。 他看着儿子那稚嫩的脸,一个恍惚间,仿佛看到少年时的自己,突然,一股慈爱之情油然而生。 他轻抚着儿子的小脑袋道:“秀儿,你不错,很好,很不错。” 几年了,几年没有受到父亲如此温柔的对待了。 薛甲秀突然红了眼睛叫了声……“爹”! 一声“爹”让薛知州破防了,他强忍着激动的心情,依然坚守着“严父”的本尊,但眼睛里的温柔却不由自主的溢淌而出。 “好好跟着夫子读书,万不可因为对方是童生而怠慢了!”薛梦桐叮嘱道。 薛甲秀连连点头:“知道了父亲,其实夫子今天打我手心,我一点也不恨他,别的夫子在塾堂里根本不敢管我们,只有陈夫子,儿子能看得出,他没有把我当成知州公子,而是当做他的一名普通学生在教导。” “而且,若不是夫子逼我一把,儿子也不知道自己都能学《论语》了。” 听到这,薛梦桐心中不由对陈凡这个童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点了点头,用爱怜的语气对儿子道:“你知道便好,去吧,晚上读书不要太晚,灯挑亮些,不要坏了眼睛。” “知道了!”薛甲秀高高兴兴从老爹书房里走了出去。 知州夫人早就等在外面,她一直害怕夫君会打骂儿子,谁知半晌后看着儿子一脸笑意地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她赶紧上前拉着儿子从上看到下道:“秀儿,你爹没打你吧。” 薛甲秀骄傲道:“没有,我爹还夸我读书好呢。” “啊?”知州夫人傻了,“那,那你爹有没有说要派人告那夫子一状?” 薛甲秀疑惑地看着母亲:“为什么要告夫子的状?夫子教我读书,对我可好了!” 知州夫人傻了,她定定地看着儿子小臂下的馒头。 “这叫对你好?” 这时,薛知州正好从房里出来,他先是让薛甲秀离开,随即对夫人道:“你从账上支二两银子,让舅兄这两日寻个机会请那夫子吃饭!” “啊?”知州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打了自家儿子,夫君还要请他吃饭? “对了,再拿上我的名帖给陈夫子,就说有机会邀他过府一叙,我亲自谢他。” 第15章 射圃 今日上午凌寒斋没有陈凡的课。 其实像安定书院这种以书院形式办学的塾堂,跟后世很像,一个斋有很多夫子。 比如陈凡兼任的讲书,这是专门复杂教授学童经义的夫子。 讲书可能有一个,也可能有若干,甚至四书五经九门课有九个专业夫子,跟后世语数外分科差不多。 是不是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没错体育、美术、音乐课有没有呢? 正经的大书院里这些课程也是开设的,甚至还有驾校老师。 君子六艺嘛,礼、乐、射、御、书、数都有相应的夫子,除了讲书之外的课程,夫子叫做【教习】。 今日一早,书院安排学童们的第一堂课是后圃射箭。 一般来说,是由助讲领着学童来到书院后圃,将学童们交给专门教射箭的教习即可。 但陈凡却主动承揽了这个活计,李翔乐得偷懒,所以忙不迭答应了。 其实陈凡之所以这么积极,其实是想做一个小小的试验。 带着学童们刚到后圃,果然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检测到射圃,【是否签到:是/否!】” 陈凡心中一喜,果然,签到打卡这个功能并不一定非要在凌寒斋塾堂附近。 他现在十分期待,在射圃内打卡,会不会带来不一样的东西。 “签到!” “恭喜宿主获得妇好韘(shè)一枚,佩戴该物品于拇指,可增加射艺三百点!” “妇好韘?”陈凡疑惑地打量着手里出现的小物什。 这个东西形状有点像驴蹄,不过是中空的,完全看不出是什么用处。 但“妇好”这个人陈凡倒是听过,在另一个时空中,妇好是商王武丁的妻子,据说还是个很勇武的女将军。 “难道?” 陈凡下意识将那枚妇好韘套在自己的拇指上,突然一种玄妙的感觉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感觉中时,突然身后传来学童们的笑闹声,他回头一看,顿时火冒三丈,原来周斌先带着几个狗腿把陈学礼压在身下。 表面上看,是孩童们的打闹,但陈学礼因为前两天发生的事情,为了不让陈湘失望,所以一直忍耐,被人欺负了也没有还手,只不过脸上涨得通红,显然已经在爆发的边缘了。 “住手!”陈凡断喝一声,上前拉开了周炳先等人,他蹲下身将陈学礼扶起:“学礼,没有受伤吧。” 陈学礼这个小家伙倒是硬气,他梗着脖子道:“二叔,我没事。” 一说到“二叔”两字,周围顿时响起嘲笑声。 “陈学礼,你还真认这个童生做你二叔啊?” “哈哈,大名鼎鼎的陈学礼竟然怂了。” “你说你一个武将之后怎么这么软蛋,犯点小错竟然认这个小童生做了亲戚,这手无缚鸡之力的童生能教你什么?” “是啊,陈学礼,不如你拜我为师,以后朱绶欺负你,我叫家人去揍他!”周炳先得意洋洋地看着陈凡和陈学礼,脸上挑衅之色溢于言表。 因为还没到自己的经学课,陈凡并不打算使用自己的【疾言厉色】。 不过……陈凡用食指搓了搓拇指上的妇好韘又笑了。 这笑容一众学童似乎很眼熟,尤其是薛甲秀,身子一颤,似乎感觉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 下一秒,只见陈凡道:“今天正好手痒!” 说到这,他看向刚刚起哄的周炳先等人,然后缓缓道:“你们说我手无缚鸡之力?” 周炳先这个小屁孩昂这个头,一脸不屑道:“说你手无缚鸡之力又如何?你一个穷出生,除了读了两天书之外,弓箭你摸过吗?” 说实话,不管在什么时代,弓箭还真不是普通人能碰的。 华夏的弓最著名的就是筋角木复合弓,这种弓工序繁复,从选料开始到制成耗时三年。 这导致弓的产量极低,价格昂贵,根本不是普通人能用的。 而且这种弓买回来还要保养,下雨要烤火,冬天要放进被窝暖着,弓弦还要时不时保养。 别说普通小老百姓了,就算是乡间的小地主也舍不得买这玩意儿。 而大梁文人,唯一能避免“手无缚鸡之力”的雅号,就是考验你能不能弯弓射箭。 陈凡知道周炳先在故意引自己射箭。 要是以前的他还真就拿他这话没办法。 不过…… 陈凡朝周炳先微微笑道:“你说我没有摸过弓?不如我们打个赌?” 说罢,他看向射圃内三十步外的稻草箭靶道:“若是我能射那箭靶头部十次白矢,你当如何?” 所谓白矢,就是箭矢射中箭靶后露出箭镞(箭头)的意思。 君子六艺中的射艺讲究“五射”。 五射代表的是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 所以陈凡提出三十步外射中箭靶在一众纨绔子弟眼中已经是夸大其词的,当他说箭箭白矢后,一众学童更是哄堂大笑。 “哈哈哈,一个估计摸都没摸过弓箭的穷童生,竟然吹牛说十箭白矢,笑死我了,就连陆教习都做不到,他凭什么以为自己能做到?” “凭什么?凭他那张嘴呗,穷童生嘴确实厉害,用舌头拉弓,怕是能射五十步。” 陈学礼见状悄悄拉了拉陈凡的衣衫担心:“二叔,我爹他们千户所,能做到三十步内箭箭白矢的也只有他的那帮亲军家丁,你……” 陈凡拍了拍他脑袋笑道:“你对我没信心?” 陈学礼撇了撇嘴,有信心才怪,看你细胳膊细腿的。 薛甲秀犹豫片刻也来到二人身边道:“夫子,要不你一会儿装作拉弓伤了腰,然后我扶你回去休息?” 陈凡用欣赏的目光看着薛甲秀,孺子可教,已经能为夫子着想了,关键是昨晚这小子不知道抽了什么疯,一下子给自己搞来700多教学点,不错不错。 只见他微微一笑道:“不用,你们且看我怎么让他们心服口服。” 陈学礼与薛甲秀二人心中哀嚎。 好不容易遇到个投契的夫子,他怎么就这么死要面子活受罪呢? 你当那稻草靶子真那么容易射穿? 那都是压实的稻草捆扎而成,跟质地普通的木材没什么区别了。 陈凡在挑衅和担心的目光中朝射圃内一直等待的陆教习走去。 第16章 赌约 陆羽,顶着个“茶圣”的名字,人却长得五大三粗。 据说这家伙原本是知州衙门底下一个巡检司的巡检,后来因为被人挤占了位置,所以才走了门路进书院教习学童们射术。 陈凡跟他不是很熟,不过他曾经听李翔说过,这人不甘心呆在书院,最近正在走关系想继续混个不入流的官儿当当。 “呦呵,这不是陈斋长嘛?李翔太不晓事了,怎么能劳动您大驾亲自送这帮孩子过来?”陆羽脸上表情很是热情,但话里却嘲讽味道浓厚。 陈凡自然听出对方的不屑,于是也不理睬,看了看弓架上的几张弓后心里有了谱儿。 他转头看向周炳先等人道:“周炳先,我刚刚的提议你敢接吗?” 周炳先鼻孔朝天冷哼一声道:“陈凡,你若是真能十发白矢那我,那我输你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银子!陈凡身后的陆羽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以前他在草河当巡检司大使时,一年的俸银也不过十三两,算上查扣走私,买卖交通的灰色收入,一年也不过二十两出头。 对方一个还未行冠礼的二世祖,竟然随便打个赌就能拿出二十两? “真踏马什么世道。”陆羽嘴里暗骂一声。 突然,他愣在原地,十发白矢? 难道他们比的是射术? 果然,下一秒陈凡微笑道:“你是我的学生,我怎么能跟你赌银子。” “不如这样,若是我赢了,你得应我一件事儿。” 周炳先精明的很,顿时警惕道:“什么事?” 陈凡故意激他道:“你就说你敢不敢打赌吧?” 周炳先看着对方不屑的表情顿时火冒三丈,他就算有点小聪明,但到底只是个孩子,见陈凡摆出这幅表情顿时热血上涌:“赌就赌,要是你输了呢?” 陈凡呵呵一笑:“要是我输,以后你在书院想干什么干什么,我绝不管你。” 周炳先闻言一喜,但随即道:“这不够,你还要在书院大门口学三声狗叫。” 特么。死孩子真是砂仁猪心。 “怎么?不敢?”周炳先得意洋洋。 “可以!”陈凡。 “哦~~~~~~~~~~~~”赌约成立,一帮子学童兴奋起哄,人群中只有陈学礼与薛甲秀面带忧色。 陆羽看着陈凡那细胳膊细腿,假意好心提醒,实则将陈凡架在半空道:“陈斋长,若真是输了,在书院门口学狗叫可就丢大人了哦!” 陈凡呵呵冷笑:“倒是让陆教习为我操心了。” 陆羽见状皮笑肉不笑地往旁一站,露出弓架。 陈凡走了过去,看着弓架上的四张弓。 两张是大梢弓,两张是小稍弓。 大梢弓又叫“开元弓”,桑木为稍,牛角做弓弣,韧竹为胎。 陈凡上手拉了拉那两张大梢弓,感觉就是拉力有区别,不过他也不懂手里两张弓分别为几石。 至于那两张小稍弓陈凡就熟悉多了。 江淮这边的军伍,尤其是卫所军队一般都是用这种小稍弓。 小稍弓因为弓稍相比大梢弓稍短而名,这种弓轻便灵巧,比大梢弓更容易拉开,所以常常用做发射轻箭。 虽然凌寒斋的学童们年纪不大,但他们都是官宦子弟,其中很多人对弓箭都不陌生。 因为“十发白矢”的赌约,所有人都以为陈凡会选择能搭重箭的大梢弓。 可没想到陈凡挑了一把小稍弓,轻轻拉了拉弓弦,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就这张吧。” 见他选定,陆羽和一众学童们脸上顿时露出不可言状的轻蔑。 陈学礼连忙上前道:“叔,小稍弓太轻,白矢恐怕太难。” 小稍弓其实没有那么弱,在战场上若是拉力足够的小稍弓,破甲也是轻轻松松。 但陈学礼之所以这么说,就是担心陈凡臂力不够,发力技巧不足,导致弓箭就算射中草人头部,也不能达到白矢的效果。 但大梢弓就不一样了,在陈学礼看来,以陈凡的臂力,勉强开个一弓还是可以的,长弓重箭,射中稻草靶大概率就能白矢,有了这一弓,最少丢人也不会丢到姥姥家。 对于陈学礼的好意,陈凡很是满意,这孩子,别看以前不靠谱,但解决了根本问题,以后学业上不可限量。 他微微一笑,拍了拍陈学礼的肩膀道:“放心,我心里有数儿!” 陈学礼撇了撇嘴,这夫子二叔什么都好,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陈学礼,你别跟个狗腿子似的,有本事让这童生来射。”周炳先等人生怕懂行的陈学礼将陈凡劝退,连忙架秧子起哄。 陆羽在一旁也笑道:“陈斋长,那就让这帮孩子看看你的本事吧。” 起哄声,陆羽的假笑并没有影响陈凡。 此时的他深吸一口气,拿出小稍弓,将小稍弓的弓弦勾搭在妇好韘的一道凹槽内。 没错,妇好韘就是华夏一种最古老的扳指,很多人觉得扳指就是清宫剧里康熙、乾隆大拇指上戴着的那种。 其实不然,那种扳指名叫筒状扳指,其实是一种少数名族才经常用的落后工艺。 这种扳指扣弦的方法有两种,一种叫凤眼式,一种叫握拳式。 这两种方法有它的优点,但也有缺点,就是弓弦拉手,对于臂力不好的射手来说,加上手指被弓弦拉割的痛苦,很容易让弓箭偏靶。 但华夏传统的妇好韘就不一样了,这种扳指在扳指中部人为打磨了一道弦沟,射手只要将弓弦放入弦沟,然后曲拇指就能拉弦,省得拉弦时手指疼痛从而影响射击效果。 只见陈凡轻轻将弓弦放入弦沟,随即大拇指上的妇好韘立刻散发出若隐若现的黄光包裹住了陈凡。 这道光微不可查,旁边众人压根看不见,但陈凡的身体却如同被注入了九牛之力似得。 而且一些射箭需要的发力技巧自动调整着陈凡的身体。 陈凡左肩放松,手腕到肩部保持一条直线,背部的斜方肌、肩胛提肌菱形肌、背阔肌均匀发力。 只见他右手拉弦到位后,后背发力,右手拇指轻轻一弹,箭矢“嗖”地一声离弦电射而出。 所有人都长大了嘴巴看向三十步外的靶子…… 第17章 参连箭法 弓箭电射而出,所有人的目光根本追踪不到。 大家眨眼的功夫就看见三十步外的草靶突然晃动了一下。 陈学礼和薛甲秀见状兴奋道:“射中了,射中了,夫子射中了。” 说罢,两人兴奋地一马当先跑了出去。 很快,凌寒斋的学童们醒过身来也跟了过去。 当众人来到靶前时,只见陈学礼呲个大牙笑道得意无比:“白矢,白矢,夫子白矢了!” 三十步开外的陈凡闻言脸顿时黑了,死孩子会不会说话,什么“夫子白死了”。 周炳先等人见状,看着透靶而出的箭镞眼睛瞪得溜圆,一脸难以置信地表情。 陆羽背着手站在陈凡身旁呵呵笑道:“陈斋长,你这可是真人不露像啊。” 陈凡懒得跟他掰扯,淡淡一笑道:“好说好说。” 陆羽冷哼一声,装什么?三十步的草靶只要是练习过射术的人射中都不难,白矢也不是不能做到。 但连射十箭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了,那对身体发力技巧和臂力的要求很高,江南地区的军中老卒也未必能一口气力透十靶。 估计也只有淮北边军中的夜不收才能达到这个水平吧? 此时学童们已经站回陈凡身后,除了周炳先和他死党之外,其余学童脸上俱已露出一丝钦佩之色。 虽然这还不能让这帮孩子对陈凡彻底信服,但最少众人心中已经不敢随意嘲笑他了。 陈凡也不废话,随即搭建再射。 一箭,两箭,三箭…… 一连发了五箭,陆羽和陈学礼两个懂行之人已经彻底傻了。 其他人虽然不懂这六箭代表着什么,但看着陈凡潇洒引弓轻松连矢射出,心中也知道自己这个夫子,绝对不是箭术新手。 就在发完六矢之后,陈凡停了下来,只见他轻舒一口气,随即手扣四箭,前发一矢,随后连搭三箭扣射而出。 陆羽见状不由惊呼:“参连!” 所谓参连就是先射出一箭,随后连发三箭,这三箭矢矢相连,状若连珠之相互衔接。 “咄咄咄咄……” 众人看向箭靶…… 嗯? 原本那箭靶纹丝不动,只插了陈凡不久前射出的六支箭。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突然薛甲秀惊呼一声,手指远处道:“在那里!” 众人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五十步外的靶子上,四根箭矢正正好好插在草靶头部。 “看啊,这四支箭分别射中了草人的双眼口鼻。” “神乎其技,难道这小童生是军籍?” “陈学礼,夫子的本事跟你爹亲兵比如何?” 如何? 陈学礼一头冷汗。 自家亲兵或许能做到连射十箭,但能不能力透箭靶还不好说,或许自家老爹是能做到的。 但像二叔这最后四箭……,自家老爹…… 周炳先看到这一幕已经手脚冰凉,不过他依然还不死心,他对身边的谢东阳道:“你去看看,有没有……十箭白……矢。” 谢东阳是淮州府判官谢敬中的儿子,在书院里自然一切以知府之子周炳先马首是瞻,听到吩咐,他连忙擦了擦口水跑了过去。 不一会儿他脸色煞白地走了回来,神情像是见了鬼似的。 “怎么样?”周炳先急忙问道。 谢东阳小心翼翼瞥了眼夫子,这才对周炳先道:“十箭……白矢。” 陈学礼和薛甲秀闻言顿时兴奋跳起:“欧~~~~~~~太好了~~~~~” “夫子,你简直太神了~~~~~” “叔,你教教我吧,只要你教我,我保证听你话。” 相比于二人的兴奋,周炳先等人则是一副如丧考妣的衰样。 陈凡笑着将弓放回弓架,这才转过头来对周炳先和谢东阳等人道:“怎么样?能不能说话算话?” 周炳先一梗脖子,瞪着眼睛光棍道:“愿赌服输,说罢,你想让我干什么?是不是去书院门口学狗叫?” 主意不错,但陈凡却并不准备让他这么做。 就在陈凡准备说话时,他身后一直冷眼旁观的陆羽却突然开口道:“小弓攒射算不得什么本事,那都是欺负周公子年少不懂。” “有本事,陈斋长用大梢弓射一箭试试。” 陈凡眼睛微眯转头看向对方。 陆羽则是一副“我就随便说说,当我没说这话”的表情。 显然,他既想讨好知府公子,又不想太过得罪陈凡。 大人都这么无耻了嘛? 陈凡没有说话,转身拿起弓架上的大梢弓。 谁知陆羽这时又笑着开口道:“陈斋长,你射三十步五十步驾轻就熟了,不若你试试八十步那个。” 无耻。 小人。 薛甲秀和陈学礼二人气得脸红。 可陈凡却微微一笑,一改刚刚站直引射的姿势,而是身体微微前倾…… 陈学礼眼睛一亮:“二叔竟然还会武射。” 射箭也分文射还有武射。 文射就是站直了身体,引弓瞄准,后世奥运会上的射箭运动就比较接近文射。 而武射则是古代战场上游牧民族发明的一种射击方式,因为游牧民族射箭很多都是骑射,所以要身体前倾引弓攒射,这样一来可以避过马头更好瞄准,二是这种射箭方式能将身体发力提升至最优。 这边,陈凡身体前倾,引箭就射,似乎根本没做瞄准。 只见那根箭矢“嗖”的一声飞出,转眼射中八十步的草靶头部,由于箭矢加速度太快,直接将那插在地上的草靶射得歪倒在地。 这个操作直接将凌寒斋的学童们震惊的瞠目结舌。 尤其是周炳先,刚刚陈凡的十箭白矢已经够让他丢人了。 谁知这陆羽还要多事,撩拨陈凡。 陈凡这一箭射的哪里是草靶,明明射的是他的脸啊! 想到这,他恶狠狠瞪了陆羽一眼。 陆羽之所以多那一嘴,一是嫉妒陈凡一个小童生,一个月竟然有二十两银子进账;二也是因为他根本不想在书院呆了,书院这种地方,又没有什么油水,他能来,完全是临时找个差事糊口, 今天的事,让他找到一个巴结知府公子的机会,所以才多了一嘴。 谁知……偷鸡不成蚀把米,看着周炳先的目光,陆羽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 第18章 王瑛 陈凡凭着神射之威,当下便将众学童震慑住了。 以往射术课闹哄哄的局面,此时竟然变得井然有序。 周炳先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道:“说吧,你想怎么摆弄本公子。” 陈凡看着咋咋呼呼学着自己攒弓的学童们,片刻后才收回目光看着对面的周炳先。 他能看出,周炳先虽然耷拉着脑袋,但心里却是不服气的。 他原本跟周炳先打赌,其实想的是,赌赢后让周炳先改过自新,能在塾堂里严格要求自己,刻苦读书,不要败坏塾堂风气。 但看到这小子不服气的样子,他知道,这样的要求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也许能让他在自尊心的驱使下,蛰伏一段时间。 但根本不能让周炳先这家伙坚持多久。 自己不能用要求大人一般要求一个孩子信守承诺。 孩子大多都是好动、贪玩且过眼就忘的胚料。 不是他们不注重承诺,而是他们的心智还不成熟,不理解“人无信不立”的重要。 当然,陈凡可以要求对方信守承诺。 但周炳先一旦控制不住自己,违反了承诺,反而会对孩子将来的成长造成反面影响。 最可怕的就是周炳先到时候心里这么想…… “我反正也不是个信守承诺之人,夫子也断不可能再相信我,那不如我干脆破罐子破摔。” 万一让一个孩子产生了这种想法,再想将他扭转过来,那就千难万难了。 因为你永远也无法唤醒一个故意装睡的人。 所以,陈凡思索片刻后开口道:“我要你今天一天,约束塾堂里的所有人,都要用功读书,你能不能做到?” 周炳先闻言惊讶地抬起头看向陈凡:“就这?” “怎么?你想学狗叫?”陈凡笑着揶揄他道。 周炳先“哼”了一声道:“那就这么定了,你可别后悔。” “君子一言!” 周炳先看着陈凡伸出来的手愣了愣,随即跟他一击掌道:“驷马难追。” 经义课! 陈凡站在讲案后面整个人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刚刚他为了赢下赌局,在射圃使用了妇好韘。 虽然效果好的惊人,但毕竟是借用外物调配自己全身的气力。 一旦松懈下来,他整个身体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一般。 尤其是双臂后后背的肌群,酸痛的让他恨不得花个288去找盲人按个两小时。 现在体力被抽空,【疾言厉色】自然没办法再发动了。 强行发动也不是不行。 但如此一来,很可能进入【色厉内荏】状态。 三钟响,正式开始上课。 塾堂里依然一副菜市场的既视感。 只有陈学礼和薛甲秀二人抱着书艰难的读着。 就在这时,突然“嘭”的一声拍桌声响起。 众学童被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周炳先黑着脸道:“都咋咋呼呼干什么?读书要有读书的样子。” 众人,傻…… 大哥,平日里就属你闹得最凶。 今日你周炳先吃错药了? 谢东阳腆着脸道:“周大哥,不是你说得嘛,大丈夫岂能久困刀笔之间?这书不读也罢……” 周炳先大怒转头,狠狠瞪着对方:“让你读书你就好好读,本公子何曾说过那番话?” 要是平时,他断不会否认,但自从在射圃回来,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意识,不想让陈凡这个小童生看扁自己。 谢东阳闻言,以为对方吃错药了,但看到周炳先恶狠狠的表情,他立马缩了缩脖子道:“读读读,发那么大火干嘛?” 周炳先又把目光扫向塾堂内其他人,塾堂内大多数人平日里都以周炳先马首是瞻,见他目光扫了过来,吓得纷纷低头。 只见谢东阳抓起《三字经》便大声朗读道:“人之初,习相远,教之道,断机杼……” 陈凡闻声捏了捏眉心,这《三字经》被这小子跳着读,竟然还有点朗朗上口,简直了。 不过,有了良好的学习环境之后,陈凡也不是没有收获。 【陈学礼为宿主提供教学点2点】 【薛甲秀为宿主提供教学点15点】 【陈学礼为宿主提供教学点2点】 【薛甲秀为宿主提供教学点10点】 …… 看着脑海中不断跳动的面板提示,陈凡很是欣慰,虽然陈学礼还没有彻底改变厌学状态,但最少已经走上了正途。 至于薛甲秀,有了那一戒尺的威力,如今学习效率简直了,用“教学点批量产出机器”来形容也不为过。 就在陈凡考虑要不要给自家“侄儿”也来那么一戒尺时,突然,他的系统面板中跳出一行字来…… 【王瑛为宿主提供教学点一点】 “嗯?” 陈凡诧异地看向塾堂最后一排的角落,只见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家伙正皱着眉头,抱着一本《神童诗》读着。 陈凡连忙打开【慧眼识珠】 【姓名】:王瑛 【年龄】:六岁 【状态】:厌恶学习。 【恶习】:没有学习计划,没有时间观念,怯懦,不懂不问、撒谎、打架…… 【天赋】:无 【学习效率】:-62%(亚圣图+70%) 【综合评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等中最差之【癸等】,要不是只能分十等,这小子连癸等都不配。 王瑛这个学童,陈凡曾经听李翔说过。 他是淮州府大商人王学海的独子,王学海这个人虽然是一届商贾,但生意做得极大,据说跟淮州府知州周良弼和泰州知州薛梦桐关系匪浅,在淮州府乃至整个南直都是很有名望的。 所以,这王瑛也就一直以周炳先马首是瞻,是周炳先死忠“马仔”。 看着王瑛的数据面板,陈凡感觉心里有了点想法。 自从他成为凌寒斋代理斋长之后,一直没有想好怎么提升凌寒斋的整体学习效率,也不知从什么地方着手,让这帮厌学的孩子转变为好学的状态。 如今看来,以点带面,重点突破是个很好的办法。 你周炳先不是不好学嘛?那我就农村包围城市,将你身边的死党亲信全都“策反”过来。 到时候,你孤家寡人一个,想不学,周围的氛围也要逼着你学。 想到这,他嘿然一笑。 正在座位上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啃书的王瑛突然后背一凉,他下意识抬头,正好发现一道诡谲的目光朝他射来。 第19章 没有学习计划 虽然通过数据面板,陈凡已经对王瑛这个学童有了初步的认知。 但人是复杂的,光凭几行字想要了解一个人,可以说那是天方夜谭。 半节课,陈凡虽然四处走动指点学童们读书,但目光却是不是瞟向王瑛。 通过这半节课的观察,还真让他发现了点什么。 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小的缘故,王瑛相比于八九岁的孩子更加坐不住。 但这种坐不住,跟周炳先那种装模作样的假学习又有不同。 陈凡能看出来,王瑛是真的努力在学。 但他一会儿摸摸书袋,一会儿把玩把玩砚台,时间全都被他浪费了。 时不时的,这个小家伙又好像良心发现,正襟危坐地读上几句,不过很快又固态萌生,又这里摸一摸,那里发会呆去了。 其实不管什么时代,大多数学生都会出现这种情况。 系统面板给得评价很对,王瑛的情况就是没有学习计划,没有时间观念。 可能很多人会觉得,王瑛的情况明明是课堂拖延症、注意力不集中。 没错,可以这么说,但归根结底,他的问题还是没有学习计划,没有时间观念。 一个人,只要有了坚定的目标,那通过不断地征服目标,从而产生征服后的成就感。 这种成就感从而变成学习的动力,继续推动他完成下一个目标。 这就是当年清北学霸的终极奥义。 之前,薛甲秀跟王瑛的情况就有些类似。 陈凡估计,薛甲秀之所以现在变得好学,其实在于那天他的一戒尺,正好催动了他学习热情。 最后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这件事或许是克服读书中的难点,或许是获得了周围人的认可,最后这种成就感导致薛甲秀对读书产生了兴趣。 陈凡也想在王瑛身上试一试。 “王瑛!”突然,陈凡目光冷厉地看向塾堂的角落。 王瑛浑身一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你来背诵《神童诗》,自【天子重英豪】起……” 王瑛胆怯地看了看周炳先,周炳先瞪了他一眼,意思仿佛在说:“你看我干嘛?教你背你就背啊!” 得到“老大”许可,王瑛这才合上书,摇头晃脑开背。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 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 就在陈凡沉浸在《神童诗》之时,突然…… “神童衫……呃……衫子短,袖大,袖大……” 陈凡提醒了一句:“袖大惹春风。” 王瑛眼睛一亮:“袖大惹春风。” “未,未,未……” 陈凡虚着眼睛看向对方,王瑛心头一紧,原本不熟的文章更记不起来了。 “你上前来!”陈凡面沉似水。 王瑛瑟瑟发抖走到讲案旁。 陈凡看着他语重心长道:“王瑛,我之前了解了,你读《神童诗》已有两月,去年你开蒙,《三》、《百》、《千》一年熟背,为何进了书院后,反而学业停滞不前?” 王瑛抬头看了看陈凡,随即又转头看向周炳先。 周炳先见他眼睛看过来,顿时瞪了王瑛一眼,吓得王瑛缩了缩脖子道:“是学童不用心,请夫子责罚。” “是要责罚!” 当陈凡拿出戒尺的一刹那,台下一个身影瑟缩了一下,慌忙将右手下意识藏于桌下。 台上的王瑛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惨剧”,自觉自动地伸出手来。 陈凡也不客气,“啪”的一声抽在对方小手上。 这一戒尺抽在王瑛手上,王瑛先是一愣,随即“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到底年纪小写,薛甲秀那手都被我抽成馒头了也咬唇不哭。打王瑛手板,我还收着力呢。”陈凡心中暗道。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脸上却依然冷酷,陈凡瞪着王瑛道:“哭什么,要是再如今日这般抽背不出,下次重罚。” 王瑛委委屈屈朝后走去。 回到座位上,王瑛的小脸上挂满了泪珠,拿起《神童诗》抽抽噎噎的读了起来。 这次神奇了,也不知是不是被揍了一顿的缘故,王瑛觉得自己这次读得特别专心。 【秋饮黄花酒,冬吟白雪诗。】 转眼之间,》神童诗就被他通读一遍。 王瑛有些傻眼了,若是以往,他读了三五句,心里早就不耐烦了,要么东张西望,要么跟周炳先等人嬉笑打闹,要么自己一个人东摸摸西摸摸,哪有今日这般学习效率? 他试着又读了一遍,这次就连“寒暄一夜隔,客鬓两年催”这种生僻之句,在他的小心下也完整地读了出来。 王瑛跟大多数官宦豪绅子弟一样,基本上都是五岁开蒙,之前他爹在家里给他请了个私塾夫子专门给他开蒙。 后来因为那夫子自己要院试,且王瑛他爹听说周知府和薛知州的公子去了安定书院,他于是便也将王瑛送了过来。 以前私塾,相当于一对一教学,王瑛敢走神,那西席先生立马将他拉回头,如今书院是众人一起读书。 夫子自然照顾不到每个人,很快,他便被周围人影响,放飞自我了。 然而今日,这一戒尺使王瑛又记起家中西席在的日子,读起书来专心多了。 更神奇的是,被陈凡抽了一戒尺后,十四首神童诗,他竟然一下子会背了六首。 要知道,在这之前,他连第一首“天子重英豪”都背得磕磕巴巴。 放课钟声响起,摄于周炳先“淫威”的众学童顿时欢呼雀跃起来。 周炳先得意洋洋地来到陈凡面前道:“我已信守陈诺,你我之间两清了。” 陈凡笑着点了点头道:“要不然这斋长我送你你当?你只负责帮我每日约束众人可好?我看你干得不错!” 周炳先闻言不屑道:“呵呵!” “休想!” 陈凡看着小屁孩的背影摸了摸鼻子:“还挺傲娇。”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见角落里放课了,依然拿着书的王瑛。 陈凡皱了皱眉头。 学习这种事不可能一蹴而就,王瑛这时候还在读书,要是放在别的夫子眼中,那是好学的表现,但在陈凡眼中,却是不知道怎么规划时间。 好的学生永远都知道该玩的时候要玩,该学习的时候要认真的学。 在应该玩的时候拼命学,那注定这样的专注度持续不了多久。 “果然跟面板说的一样,没有学习计划!” 第20章 酒楼 王瑛自从上了陈凡的经义课后,跟吃了药似的,整整一天都处于亢奋状态。 放学的路上他兴奋地跟车夫阿福说起今日自己读了多少多少书,记住了几首诗。 甚至还在家门口用石子儿,给大字不识一个的阿福演算了算学启蒙课上讲师出的一道算学题。 阿福欣慰地看着小主人兴奋的样子,等王瑛解完题后才对王瑛道:“公子,刚刚老奴听你背的那首诗说什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有学问的人说得道理真好,将来公子考中了进士,老爷夫人也跟着沾光呢。” 王瑛连连点头,下定决心,一定要苦读不辍,将来赚个进士功名回来光宗耀祖。 刚进家门,丫鬟们就上前给王瑛的身上掸灰,其中一个绿袄丫鬟道:“小公子,表小姐从金陵过来,老夫人请你去后院见一见。” 一听说表姐来了,王瑛眼睛都亮了:“什么?我表姐来了?” 那丫鬟抿嘴笑着点了点头。 王瑛见状,连忙推开掸灰的粗使丫鬟,忙不迭朝后院飞奔而去,脑子里早就忘了刚刚的苦读不辍。 从放课回家,王瑛一直跟表姐玩着从金陵带回来的木偶、糖人,直到亥时一刻(九点多)才在母亲的劝说下回到自己的院子。 在回去的路上,王瑛正好遇到刚刚回家的父亲王学海。 王学海见到儿子脸上堆满了笑容:“怎么样?今日在书院,有没有跟周公子、薛公子耍?” 王瑛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道:“爹,孩儿今天书院读书可用功了,压根没时间跟周炳先他们厮混!” 王学海刚刚堆满笑容的脸顿时愕然:“瑛儿,读书固然重要,但你忘了爹当时怎么跟你说的?” 王瑛闻言耷拉个脑袋道:“爹,儿子不想跟周炳先他们厮混,儿子想认真读书,给父亲考个进士回来。” 王学海闻言哈哈大笑道:“我儿有志气,不过……” 王学海将儿子领到王瑛的房间坐下后方才开口道:“瑛儿,认真读书固然是我儿有出息,但父亲今天告诉你,相比于读书,更重要的是跟周公子、薛公子处好关系。” 王瑛不解道:“为什么?薛甲秀最近学习还挺刻苦,但周炳先总是在书院闹腾,孩儿不想跟他厮混了。孩儿要好好读书。” 王学海嘿然一笑:“薛甲秀和周炳先是知州和知府的公子,他们刻苦读书,是因为到时候要回乡科考。但我儿你就不同了,只要跟二人打好关系,爹再帮你使使劲儿,你县试、府试就畅通无阻了。” “为啥?”王瑛没有听懂。 王学海敲了儿子一记脑袋:“愚笨,县试和府试的主考就是薛甲秀和周炳先他们的爹,你与其像那帮穷酸一般苦读,不如听你爹的话,没有考不中的道理。” “到院试时,你爹再想办法跟大宗师那里搭上关系,你一个秀才功名还不是手到擒来?” 王瑛恍然大悟道:“难怪周先生走后,爹你不请西席先生,而是将儿子送去了书院。” 王学海得意一笑赞许道:“开窍了!” 王瑛这时却皱眉道:“可是爹,我想考进士,到时候你能结交主考吗?” 王学海神色一窒,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考个秀才,免除徭役便也罢了,你要考什么进士?咱们大梁那么多读书人,进士三年才二三百个,你有这时间,不如早点学学算学,帮你爹把这产业照看好,不比千军万马挤那独木桥强?” “可是!” “没有可是!”王学海严肃道,“孩子,爹不会害你,与其追求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不如踏踏实实守好你爹这份家业。” 王瑛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道:“儿子,儿子还想读会书再睡。” 王学海爱怜地抚了抚王瑛的脑袋道:“你上进,我这做父亲的很欣慰,但不要读太久,早些休息。” 王瑛点了点头,送父亲出了房门后便坐在了书案前。 他打开今日诵读的《神童诗》,本打算再背上两首。 可刚沉下心来,很快耳边便萦绕起父亲刚刚的话。 他咬着毛笔头,抻着脑袋,很快便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丫鬟们见状小心翼翼将他抱上床,简单擦拭一番后盖上了被子…… 丰德园酒楼,泰州最好的酒楼。 此时的丰德园二楼雅间中,书院的一帮子助讲正觥筹交错。 “陈斋长,大家伙敬你一杯!” 陈凡举起酒杯道:“代斋长,大家今晚尽兴。” 原来,前不久因暂代凌寒斋,束脩涨到二十两一事,助讲们起哄让陈凡请客。 “陈斋长,你那义兄陈湘,未来说不定要升淮州卫指挥同知,那可是从三品的大员,到时候,你若是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故旧之人啊!” 应酬局,陈凡自然知道,这些话都是捧场之言,说话其实可以放松一些,但他依然小心谨慎,万一口出狂言,被人觉得你目中无人,这在读书人中是很败人品的。 “不敢,在下只不过运气好,那晚恰好找到了陈公子,什么义兄弟之类的话,我断不敢应的。” 众人笑闹了一阵,突然有人道:“听说了吗?朝廷最近有意起复山长!” “哦?不可能吧,山长已经致仕十数年,怎么会突然……” “这你就不知道了,山长可是前朝老臣,弟子遍布朝野,当今圣上刚刚登基,起用山长也是为了收拢朝野人望。” “嘶,那山长走后,咱们书院?” “唉,恐怕要交于二公子代为管理了!” “二公子啊……”周围人顿时三缄其口。 陈凡最近也听说了胡源即将起复的这件事,他当然也为书院和自己的前途担心。 胡家大公子在外为官,是断不可能回来接手书院的。 胡家仅止有胡源的二子胡芳考中举人后,这些年一直未能再进一步,如今在家读书。 不过胡芳这人在书院的名声不是很好,据说他为人高傲刚愎,很不好相处。 就在大家一边喝酒一边聊天之时,突然雅间的门被打开。 酒楼掌柜在门口拱手道:“不知哪位是陈斋长?” 众人齐齐看向陈凡。 那掌柜笑道:“陈斋长,我们东家请您移步一叙。” 第21章 人生选择 离开雅间,陈凡向那掌柜打听道:“不知贵东是……?” 那掌柜笑道:“我家公子姓王名瑛,正是斋长的学生,这丰德园便是王家的产业。” 陈凡心说,这么巧?刚向对人家儿子“下手”,这边就碰上家长了。 说话间,两人来到不远处一个小雅间,掌柜躬身推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门刚刚打开,只见里面一个养尊处优的中年人长身而起笑道:“陈斋长,有失远迎!在下王学海!” 陈凡拱手道:“原来是王员外。” 那人哈哈一笑,请陈凡坐下。 王学海打量了一番这个年轻过分的童生斋长,心中有些不屑,但脸上却依然热情道:“犬子在书院给斋长添麻烦了。” 陈凡笑道:“王瑛年纪虽小,但是块读书的料子,若是假以时日,定能杏榜题名,为王家增光添彩!” 王学海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犬子驽钝,高中进士我王学海断断不敢想的,只望斋长平日里能督促小儿,算学课上一定要认真。” “至于圣人之言……那也是要学的,不过我王家本就是商贾之家,知道些礼义廉耻便可,举业什么的万不敢奢求。” 陈凡一愕,从来到这个世界,他身边的所有人都想着自家孩子能够科举高中,光宗耀祖。 这个王学海竟是第一个表示,让儿子不走科举这条路的。 这句话若是给胡源这种老学究听去,估计要駡这王学海“有辱斯文”、“铜臭满身”。 但陈凡作为穿越人士,对于这种一开始便对孩子有明确人生规划的家长倒也不排斥。 不过……这是小王瑛自己的想法吗? 陈凡道:“承继祖业,自然重要,但王瑛年幼,未来还有很多可能,现在便将他桎梏在经商一条路上,王员外未免太过心急。” 王学海本就瞧不上一个小小的童生,见陈凡质疑自己,脸上的笑容顿时清减几分。 “王斋长,我便于你实话实说吧,王瑛以后的前程我已经帮他安排好了,就不要你和书院费心了。” 陈凡见他冷了脸,自己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冷却,你特么怎么管孩子跟我没关系。 但你拦着我赚教学点那可不行。 王瑛虽然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从他的恶习来看,这其实是个好孩子。 也是肯读书的。 只要帮他养成良好的学习习惯,订立好学习计划,将来这就是陈凡教学点稳定产出的一个支点。 若是听王学海的安排,只让王瑛在算学课上努力。 那他岂不是白忙活了? 想到这,陈凡正色道:“王员外,一个人自出生伊始便面临很多选择。” “而每一次人生选择都是人的一种修行,只有在不断选择中挑选最适合自己的一条路,孩子才会尊重和珍惜自己选择的方向,并且一路坚持走到底。” “而你……” “剥夺了孩子的选择,什么都要自己为王瑛做主,那王瑛未来的人生,是不是能每一次做选择的时候,都由你来做主?” “有一天,你死了呢?” “习惯了有父亲帮忙选择的王瑛又该如何面对新的选择呢?” 陈凡的一番话,将王学海说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黑一阵。 半晌后他才沉声道:“就算我死了,王瑛也可以守着万贯家财……” 陈凡突然笑了:“那王员外何必让孩子去书院呢?” 王学海沉默了,不得不承认,这个小童生说得有些道理。 自己让王瑛去书院,那是为了跟知州、知府的公子拉进关系,这自然是为自己的生意和王瑛的将来铺路。 王瑛若真是坐吃山空,那他又何必费心这些,只让儿子在家混吃等死也就罢了。 突然,他隐藏在内心的纠结一下子被陈凡给翻找了出来。 其实他未必不想儿子出人头地,只不过又觉得自己几十年成功的经商经验是个很了不起的成就,他不想让自己的人生成就在自己老去后没有人继承。 这种心理,如果陈凡知道了,一点都不会奇怪。 这就像后世很多资本家,他们从小就培养孩子的财商,等孩子长大后花费资源,千方百计让孩子就读工商管理名校,想方设法让孩子结实政商名流。 但其实这些富二代,很多人其实过得并不快乐。 他们有自己的思想,也想拥有自己的人生。 有的人勉强接过父辈的产业,但更多的人则是宝马香车美女,彻底活成了笑话。 世界上的道理都是想通的,王学海在听完陈凡的话后,自然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毕竟,很多同行的败家子弟干的事儿,如今历历在目。 以前他总觉得是这帮朋友治家不严,现在看来,还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作为父亲,管得太多,管得太宽。 想到这,王学海有些动摇了,但很快,他看见对面的陈凡,暗暗摇头,就算想把王瑛往科举的方向培养,那第一件事就是离开安定书院。 毕竟知州、知府公子的“学问”,他也略有耳闻;更何况,举业最重名师,一个小小童生怎么能教好自己儿子。 就在他思索之时,雅间门再次被打开,刚刚那掌柜来到王学海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王学海诧异抬头道:“找他?不是找我?” 掌柜看了看陈凡,小声道:“是的东家,知州大人点名要见陈斋长。” 陈凡晕了。 好好的请客,自己一个主家被人叫过来叫过去。 当他站在知州薛梦桐的雅间中时,整个人还有些晕乎乎搞不清状况。 同行的王学海满面春风地抱拳躬身上前道:“恕罪恕罪,不知知州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薛梦桐微微一笑道:“王员外客气,不知哪位是安定书院的陈斋长。” 众人的目光“唰”地看向陈凡,陈凡拱手道:“见过知州大人。” 薛梦桐闻言,起身来到陈凡身边,拉着他的手就往自己座位上按,一边按一边道:“刚听说陈斋长在此,特请过来一叙,陈斋长请上座。” 众人都傻了,尤其是知州衙门的一帮佐贰官,看着顶头上司将一个年轻到过分的读书人按在他刚刚的位置上,心中不由猜测起来。 “这是安定书院新请的斋长?看这架势?最少也是个举人才能让知州如此厚待吧?” 第22章 还有述圣图? “安定书院新来的夫子?” “应该是,就咱知州老爷那公子,听说他们斋又气走了一个扬州来的廪生,这位应该是新来顶那廪生位置的。” “这也太年轻了,顶多十五岁。” “是啊,看咱知州这架势,这小小年纪,怕不是个举人啊!” “哎哟,十四五的举人,那未来前途……” 众人一阵窃窃私语,一旁的王学海听见了心中直翻白眼,举人?这就一小童生好不好。 不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知州薛大人会如此看重对方。 陈凡盛情难却,只好坐在主位,一旁之人倒也有些眼力见识,连忙让开给薛知州坐了下来。 王学海就没那么好待遇了,他只能执着酒壶,陪着笑站在陈凡和薛知州身后。 薛知州坐下后对众人道:“各位同僚,这位陈夫子,乃犬子在安定书院的斋长。” 众人心中早就猜到,连忙举杯道:“久仰久仰!” 一杯酒下肚,下首的马主薄笑道:“不知陈夫子仙乡何处,贵庚几何啊?” 陈凡起身举杯道:“陈凡家在泰州海陵县,今年十五。” 一听是本地人,众人顿时愕然,马主薄疑惑道:“海陵县?不知陈夫子可认识海陵县的屈举人?” “不认得,但听说过,屈举人乃本县前辈,学生仰慕已久!” 众人一听顿时脸色大变。 原来,考中举人之后,举人之间的称呼就有了变化。 不管年龄相差多大,都可以跟进士一样,以年兄年弟互称。 也就是说,陈凡不是举人。 不远处的侯典史道:“不知陈斋长是哪一年考中的秀才?” 陈凡面不改色:“我于今年刚过县试,三月后才参加府试,还不是秀才。” 众人一听顿时大吃一惊,神色迷惑地看了看陈凡,又看了看薛知州,搞不清薛梦桐为何会对一个小小童生如此客气。 薛梦桐见状,哈哈一笑,于是将自家儿子回家努力刻苦读书一事说了一遍。 “这两日我一直考校犬子,发现他在书院读得书,到晚间便能熟记释义,此乃陈夫子之功也!”薛梦桐老怀大慰,开心大笑道。 众人连忙捧场举杯,大赞薛甲秀读书刻苦,那是遗传了知州大人的聪明好学。 薛知州身后的王学海一边倒酒一边细细打量陈凡的神色,只见他面色如常,波澜不惊,心中暗道:“这也是个人物。” 薛知州吩咐给陈凡那桌助讲们添了几个菜后,就把陈凡留了下来。 这期间,一帮子知州衙门佐贰、属吏竭力吹捧薛梦桐和薛甲秀,倒是把陈凡冷落了。 陈凡也不着恼,前世这样的应酬多了去了,有领导在,要习惯当小透明。 左右无事,眼看着自己的教学点积分已经达到二千多,那干脆抽奖玩儿吧。 【是否抽奖?是/否?】 抽奖。 【消耗一百点教学点,谢谢惠顾,请下次光临!】 【消耗一百点教学点,谢谢惠顾,请下次光临!】 【消耗一百点教学点,谢谢惠顾,请下次光临!】 …… “今天破财请客,果然运气不好!”陈凡一连抽了十五次,全都是“谢谢惠顾”。 【消耗一百点教学点,恭喜宿主获得述圣图一副,】 【述圣图:悬挂在塾堂内,可以提升所有学生80%学习效率。】 陈凡顿时大吃一惊:“什么,竟然除了亚圣图还有述圣图?” 所谓“述圣”其实就是孔子的嫡孙子思,孔子的思想由曾参传给子思,子思的门人再传给孟子,因为子思上承曾参、下启孟子,所以,在孔孟道统的传承中有着非同一般的地位,后人尊称其为“述圣”。 儒家有“五圣”之说,分别是至圣孔子、复圣颜渊、宗圣曾参、述圣子思和亚圣孟子。 “系统,难道还有宗圣、复圣和至圣图?” “有!”系统的答案言简意赅,“凑齐五圣图,可以使得悬挂五圣图的塾堂内,学习效率增长1000%!” “百,百分之……之一千。”陈凡瞠目结舌。 百分之一千是什么状况? 是不是别人学一样东西需要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到了悬挂五圣图的塾堂,直接效率翻了十倍。 那岂不是全员“天才”? 陈凡激动了。 “继续抽奖!” 赶紧凑齐先。 【消耗一百点教学点,谢谢惠顾,请下次光临!】 【消耗一百点教学点,谢谢惠顾,请下次光临!】 …… 【消耗一百点教学点,恭喜宿主获得《唐诗三百首》一部!】 【唐诗三百首,使用后作诗能力增强80%。】 二十七抽全部结束,陈凡积攒了两天的教学点一下子挥霍干净。 不过收获满满。 别的不说,有了述圣图,明日挂在塾堂内,这凌寒斋的学习效率,就算周炳先都能扭转成正值。 当然,学习效率不代表学习意愿,就算扭转了学习效率,学童们磨洋工不学,这一样不好使。 但对于想学要学的陈学礼和薛甲秀来说,这述圣图简直就是雪中送炭啊。 就在陈凡心中激动,想着第二天将述圣图挂在什么位置的时候,一旁的马主薄突然提议道:“今日欢宴,不如大家行个酒令耍,以助酒兴?” 众人闻言轰然叫好。 在座的都是读书人,就连几个敬陪末座的书吏也是知州衙门各房的首领吏,那都是读过书的。 既然是读书人,那行酒令就不能跟村中野老或者武夫一般吆五喝六划拳猜枚。 马主薄是首倡,但也要看知州薛梦桐的意思。 他转头对薛梦桐道:“大人,不若析字令如何?” “答出免酒,答不出三杯。” 薛梦桐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陈凡道:“陈夫子,不如你当当仲裁?” 童生四书五经还未掌握,声律韵脚只会更加差强人意,薛梦桐自然怕陈凡出丑,故而好心提议。 陈凡两世都没玩过这玩意,就连划拳都不会,自然不好应战。 就在他准备答应下来时,一直很少说话的州判徐友贵笑道:“既是同桌,又是能教薛公子的大才,陈夫子定要一起。” 薛梦桐连道不可,但徐友贵却道:“大人,今日可是下官的诞辰,放衙了,你须得也听我这寿星一句。” 薛梦桐闻言皱了皱眉,州判是他的副手,徐友贵又向来跟自己不甚对付,这时候忤逆自己的意思,什么诞辰之类的都是鬼话。 他定然是觉得一个小小童生肯定对不上析字令,这样就可以让人觉得,自家儿子的老师是个草包,自己刚刚夸赞陈凡,就显得儿子薛甲秀更加不堪。 想到这薛梦桐刚想说话,谁知周围一阵起哄,气氛顿时被炒了起来。 第23章 酒令 特么! 看着一桌子人起哄,陈凡心中腹诽。 薛梦桐你不行啊,这一桌子人都是你的下属,竟然连个有眼力见识的人都没有,失败,实在是失败。 其实陈凡不知道,大梁的官员三年大计,考满就会升迁降职或者平调、留任。 但这帮子佐贰官与吏员不同,其中有不少都是本地豪绅大族出生,尤其是吏员,吏员的位置更是家族传承,父死子继,他们在本地盘根错节,有些无伤大雅的事情,未必会顾及首领官的脸面。 所谓流水的官员,铁打的吏员,说得就是这种情况。 眼看老薛为难了,陈凡也不在意。 面子?面子是什么东西? 我答不上来就代表我白痴? 大不了喝几杯酒的事儿。 想到这,他起身拱手道:“承蒙各位大人看得起,那学生也想试试。” 众人闻言一愕,心里对这洒脱的小童生也不由产生了一点佩服。 既然是马主薄提议,自然由他起令。 只见他沉吟片刻后道:“一个【朋】字两个月,一样颜色霜和雪,不知哪个月下霜?哪个月下雪?” “好!!!!”席间叫好声一片。 这次轮到知州衙门典史,那典史捻须沉吟良久,这才吟道:“一个【出】字两重山,一样颜色煤和碳,不知哪座山出煤,不知哪座山出炭?” “好!” “这个对的好!” 众人笑着举杯一饮而下。 气氛达到高潮,所有人都面红耳赤等着下一个妙令。 可是也不知怎么回事,接下来的各房主吏憋了半晌也对不上来,几人只好自罚三杯。 这次轮到州判徐友贵接令,徐友贵闭目沉思片刻后开口道:“一个【吕】字两个口,一样颜色茶和酒,不知哪张口喝茶?不知哪张口喝酒?” “州判大人好令!” “哎呀,我怎么没想起来,我自罚三杯!” “妙哉,妙哉,寿星公妙哉。” 作为知州副手,又是泰州州衙的老人,徐友贵刚刚对上,周围顿时叫好声一片,那气氛,比薛梦桐说话时气氛还好。 薛梦桐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了,但接下来就轮到陈凡,他怕陈凡接不住,自己更加丢脸,但偏偏自己又不好帮忙拦下,一时间他眉头皱成了个“川”字,显然很不高兴。 其实这纯属薛梦桐多虑了。 陈凡虽然不懂什么叫析字令,但听了几人接令也大约搞懂了规则。 说白了,析字也就是拆字和释字,是通过对字的分析解释,引申出下面的内容。 这个简单,并不需要多高的文学素养。 “陈夫子,该你了。” “是啊,陈夫子,接不上,你可要自罚三杯啊!” “哈哈,若是现在投诚,那可以只喝一杯,但要跟寿星大人说句吉祥话儿。” 众人的起哄声让一旁的薛梦桐与王学海心中升起无名之火。 尤其是王学海,自己可以瞧不起孩子的老师,但别人质疑,那就不行。 就在众人起哄之时,突然陈凡哈哈一笑起身道:“那我也接一个。” 众人哑然,没想到这个小童生竟然真能接上,关键是,一点不给州判大人的面子啊。 你以为那帮各房主吏真接不上? 那是人家为了衬托领导,故意装傻呢。 你一个小小童生,竟然…… 踏马的,陈凡早就知道这帮人装傻,但自己又不是混知州衙门的,我凭什么要给那州判面子。 穿越前老子唯唯诺诺,穿越后老子还是唯唯诺诺?那老子不是白穿越了? 想到这,他一甩衣袖背手看着州判徐友贵道:“一个【二】字两个一,一样颜色龟和鳖。不知哪一个是龟?不知哪一个是鳖?” 他的酒令说完,全场寂静一片。 刚刚还红光满面的徐州判面如猪肝,怔怔说不出话来。 刚刚还一脸衰样的薛知州面露惊喜,笑吟吟看着陈凡。 刚刚还起哄架秧子的众人面色呆滞,偷眼看向徐友贵。 安静…… 就怕气氛突然安静。 陈凡若无其事坐下,端起一杯酒道:“学生才知道州判大人诞辰,仅以水酒祝贺大人……” 鹤算频添,年过四十春不老; 龟龄永享,寿高百岁萱并荣。 损,太损了!这踏马一个小童生实在太损了。 刚刚还是龟和鳖,现在定性了,州判大人变乌龟啦! 徐友贵脸色青红不定,想发火,人家祝你龟鹤延年,你发什么火? 不发货?这坏童生明明是駡自己老乌龟啊,我特么可不可以吐一口老血? 王学海全程站在身后看着事件全经过,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读书人? 劳资骂人就是狗曰的,这读书人骂个人都让对方无法反驳生受着。 看来读书好,读书不仅可以科举,还能让我儿王瑛不受欺侮啊。 薛梦桐见状心中更是乐开了花,这徐友贵连接本地大族,自从他上任伊始便处处给他使袢子,偏他顾忌重重,不好随意拿捏对方。 今天这小童生一个酒令,就把自己上任一年多来,心中的块垒一扫而空。 好!太好了。 薛梦桐本就对陈凡把儿子拉上正途心中感激,加上今天这事儿,他简直觉得陈凡长得眉清目秀。 就在这时,知州衙门架阁库典吏开口道:“没想到陈夫子心如电转,接令倒快!” 听到有人恭维陈凡,徐友贵吃人的目光射向那典吏。 可是那典吏笑了笑道:“析字毕竟所限颇多,我等有心接令但奈何没有大人们头脑灵活,不如……我们下面行飞花令吧?以【酒】字为令。” 听到这话,刚刚还满脸阴郁的徐友贵顿时脸上阴霾消散。 析字令没什么技术含量,但飞花令就不一样了。 飞花令对参与者的诗词阅读量有很高的要求。 跟后世小学生一年级就接触诗歌相比,这年代一般读书人在陈凡这个阶段,诗词之类的书籍是断不给碰的。 因为在文人看来,诗词乃是小道,没有生员功名而去读诗词,那是舍本逐末。 所以那架阁库典吏表面是要继续行令,实则就是要陈凡当众出丑。 陈凡笑了,以【酒】行令? 劳资……呃?一时间想不出有哪些诗中带“酒”了? 对了“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 这局,稳了,我陈凡说的。 第24章 飞花 “陈夫子!”薛知州侧身。 陈凡赶紧凑过头去听领导训示:“飞花令可会?” “诗中带个【酒】字即可?” “非也,起令之人第一字带【酒】,下首之人诗中酒字行二,以此类推。” “啊!!!!!!!”陈凡亚麻呆了。 这特么! 就在这时,那架阁库典史开口道:“酒酣胸胆尚开张!” 好!!!! 这句陈凡好像有点映像,但不记得是李白还是苏东坡写得了。 坐在架阁库典吏旁的礼房司吏刚刚还一副“我粗人,我什么都不会”的样子,这时却昂首抚须、摇头晃脑吟诵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尼玛!”陈凡目眦欲裂,这特么是我的好不好。 “好!曹孟德此诗快意人生,当浮一大白。” 下一人:“高适高达夫,主人酒尽君未醉!” 再下一人,节奏渐快:“杜甫杜子美,李白斗酒诗百篇!” 丸辣,芭比Q啦,自己脑子里临时想起来的东西全都被人享受完了。 陈凡急得额头冒汗。 “白乐天,绿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 “妙哉!” “哈哈哈……” “陆放翁,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好!” 这时,行令已经到了陈凡身旁的徐州判,只见他斜斜瞥了一眼陈凡,淡淡开口道:“还是杜子美,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陈凡看到这,心里大约懂了。 这个飞花令,“酒”字作为名词,出现在诗的第一个字和第五个字都是比较少的。 七字为一轮,从那架阁库典吏开始,轮到自己,恰好一轮结束,自己要用“酒”字重新起令。 好算计。 陈凡看向坐在对面的架阁库典吏,对方正朝他微笑,见陈凡看来,他遥遥举杯,脸上笑容更盛。 老银币啊这是。 都说官场上都是人精,果然如此。 陈凡本来诗词功底就不行,唯一会的几首带“酒”的诗都被这帮老银币提前用了,自己…… 毁灭吧? 还不到时候。 陈凡手双手操袖,右手摸到袖笼里那本刚出的《唐诗三百首》。 “古有唐僧用《唐诗三百首》驱邪,今有童生陈凡用《唐诗三百首》打脸。” 陈凡心念一动,袖笼里的书瞬间消失,转而,他的脑海中仿佛被灌注了无数诗词曲。 “原来如此,这《唐诗三百首》只是个道具,并不局限于唐诗,各个朝代的诗歌都有,而且也不限题材,宋词、元曲……” “陈夫子,陈夫子,该你了!”老银币架阁库典吏微笑提醒。 陈凡恍然,脸上依然还残留一丝惊愕,众人以为他懵了,全都幸灾乐祸地浅笑。 这时王学海见状,连忙拿起酒壶装作给陈凡斟酒,实则小声提醒道:“装醉。” 他说话时,就在薛梦桐和陈凡中间,薛知州听到后心中叹了一口,装醉虽然也是个办法,但到底气势上弱了三分,不过,也只能这样了。 就在二人以为陈凡会依计行事之时,突然陈凡站起身道:“学生才疏学浅,见笑了……” “东坡居士,酒困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 什么? 这小童生竟然接上了。 苏东坡的这首《浣溪沙》虽也传唱数百年,但绝不是“锄禾日当午”那种人尽皆知的诗。 对方竟然还涉猎宋词。 这时,薛梦桐、王学海两人眼睛一亮。 尤其是王学海,虽然他几乎是个文盲,但懂得察言观色啊。 见桌上一众人等惊愕的表情,他瞬间明白,自家孩子的夫子没有如预料中丢脸。 薛梦桐更是大喜道:“好,范文正,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等他说完,下首的马主薄依然傻傻地看着陈凡,显然还停留在这个小童生竟然接令成功的惊愕中。 “马主薄!”薛知州唤他。 “是是是,下官想一想,想一想,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对,对对,借问酒家……借问酒家。” 三字接花不难,马主薄很快就答了出来。 随即下一人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到了四字,这时,一帮人又开始作妖了。 “这个,哈哈,才疏学浅,自罚三杯。” “哎哟,年纪大了,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出。” “我不擅长诗词之道,不比陈夫子,乃书院夫子,定然才高八斗,应对如流。” …… 一番轮转,又到了徐州判,只见他微微一笑对薛梦桐道:“大人,下官也对不出,可下官不胜酒力,三杯便饶了我则个。” 薛梦桐想撕了他的嘴,但众人起哄道:“州判大人是寿星公,罚酒便免了吧。” “是啊,今日本就为贺州判大人寿诞,岂能罚酒?” 薛梦桐此刻脸已经冷了下来。 自己上任这么久,这帮人里外勾连,隐隐以就在泰州任多年的徐州判马首是瞻。 今日更是完全不把他一个堂堂知州放在眼里,明知道陈凡是自己请来的人,却还处处刁难。 看来,平日里自己身段太过柔弱,让这些人无以为自己这个正牌进士官就是个书呆子,容易欺负? 不过,相比薛梦桐的不忿,陈凡心里却冷笑连连,飞花令,首字和五字最难? 来! 今日小爷让你们看看,什么叫轻轻松松。 “既然州判大人答不出,那不如就让学生代答吧!” 陈凡有意在众人面前装比,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即扫视众人,眼神中八分戏谑,两分轻蔑。 “高馆张灯酒复清,夜钟残月雁有声。” 众人被他的气势所摄,本就有些愕然,这时更是有人低声道:“这是什么诗,怎生未曾听过?” “别丢人,这也是高适的诗!” 陈凡看着愕然的众人,哈哈一笑道:“诸位,你一言我一句,不知何时才能轮到学生喝酒,学生馋酒,又不想输,不如让学生代劳各位,一句一杯,喝个痛快。” “小子狂妄!” “大胆!” “这可是摆明了不给徐大人脸面啊!” “呵呵,我看还有多少酒字够他用。” 一旁的徐友贵在听到陈凡这句话时脸都绿了。 绿了?关劳资什么事? 你们神仙打架,莫挨劳资行不行? 第25章 改变 “倒酒!”陈凡酒杯一伸,王学海脸都绿了,这逼给你装的,把劳资当下人使唤了。 不过,他还是一老一实给陈凡斟了酒。 陈凡一口喝干笑道:“三杯两盏淡酒,咋敌他,晚来风急!” “再来一杯!”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沉香火暖茱萸烟,酒觥绾带新承欢!” 陈凡又是一杯酒下肚,众人却愕然惊呼: “什么,八字了。酒在八字,他难道……” 果然,陈凡又是一杯酒喝光:“月华如水浸宫殿,有酒不醉真痴人。” “风引钟声落大溪,行厨酒尽夕阳低。” “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咕咚!!!!!!” 就在众人等着最后一句时,陈凡突然坐下,脸上醉态可掬:“酒,再来,再来一杯酒……” 沉默~~~~~~ 所有人都沉默了。 本以为这个小小童生根本没学过诗,谁知这小子知道的竟然比自己还多。 到现在徐友贵还在苦思冥想呢:“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这一句是哪朝哪代的诗人所写?我怎生未曾听过?” 没有听过,但没有人敢质疑已经醉倒的陈凡是胡编乱造的。 就平仄韵脚而言,这首诗便没问题,更何况诗中那豪迈的气势,闻之便晓得是个了不得的将军所作,实非一个小小童生可以杜撰。 本以为接着陈凡能让薛知州没脸,谁知道,这个小童生简直太能打。 不,不是能打,而是把刚刚别有用心之人的脸打得啪啪响。 薛梦桐也傻了,本以为秀儿的夫子虽然是个童生,虽然学问一般,但他知道,童生给学童开蒙已然足够,再者说,自己学和教别人学那是两个概念。 很多大儒,一肚子锦绣文章,但你让他教弟子,那全完蛋。 但有的社学夫子,一辈子就是个老童生,但教出来的弟子却是秀才、举人、进士。 所以薛梦桐觉得,作为儿子的临时夫子,能把儿子领上正途,那就是陈凡的大功一件。 可现在看来,自己还是看走眼了。 对方不仅能教,而且在诗词之道上博闻广记,甚至刚刚有些诗自己也未曾听过,可见此人厉害。 一桌子人沉默,这让执壶倒酒的王学海也傻了。 虽然他文墨不通,但今日两场酒令下来,刚刚还被自己嫌弃的小小童生,竟然让徐州判这样的进士官都暗暗吃瘪,可想而知这个童生并没有表面看来那么简单呐。 “难怪儿子突然想考科举。” “难怪薛知州专请这陈夫子入席,还请了他上座。” “要是瑛儿真能读出头来,那不比一辈子当个执壶倒酒的商贾强?” 想到自己将来说不定也能混个封诰,他的内心突然火热起来。 “慢一点!” “慢一点!搀好咯,别把陈夫子摔了、磕了!” 王学海指挥着一帮伙计搀扶陈凡上自己的马车。 马主薄站在薛知州身边,看着伙计们架着的陈凡道:“大人,这陈夫子在诗词一道上涉猎颇深啊,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这句,也不知是何人所写,下官竟未曾读过。” 薛知州背着手道:“老马啊,万不可小觑天下读书人!” 说罢,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马主薄被这么一拍,顿觉矮了三分,心中暗道:“知州大人到底是二甲出身,见闻学识我拍马难及,他必然知道此句出处。啧啧,倒是那小童生,也是好生了得。” 马车轮子滚动在青石板路面上,刚刚还醉意上涌的陈凡,此时在车厢中眼神明亮。 “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 “想了半天也找不到下联四字合用的,秋瑾女侠的诗拿出来,应该能蒙混过去吧?” “太累了,跟这帮文人在一起喝酒简直太累了,下次狗都不去!” 就在这时,马车停下,车厢外车夫喊道:“陈夫子,到书院了,你醒了没有?” 陈凡赶紧闭眼装醉,开玩笑,刚刚最后那句,第十四个字带“酒”的诗句,他也不会啊,只能醉遁了事,现在可万万不能醒来,不然全穿帮了。 翌日。 第一节课不是讲经课,陈凡宿醉赖床了。 学童们刚进塾堂,周炳先等人又固态萌生,哄闹一片。 不知周炳先从哪掏出一个蹴鞠,在塾堂后面没书案的地方踢了起来。 他跟几个平日里交好的学童踢得正开心,突然看见最后一排角落里的王瑛。 他朝众人使了个眼色,众人会意,忙把蹴鞠传给了他,只见他用脚弓一勾,将蹴鞠勾起,随即潇洒横脚一射,那蹴鞠正好砸在王瑛的后脑勺上。 正在看书的王瑛顿时大怒转头:“是谁?” 周炳先哈哈笑道:“王瑛,快来陪我蹴鞠,整理那鸟书有甚用?” 王瑛见是周炳先,心中敢怒不敢言,但一个小孩子脸色是伪装不了的,他沉着脸道:“不玩!” 周炳先顿时不悦,这王瑛平日里都是围着他转,今天是发什么疯?竟然还违拗他的意思。 他带着一帮人来到王瑛身后,看着王瑛拿出《神童诗》来默背,周炳先嗤笑一声:“王瑛,怎么?陈蛮子和薛三被那小童生收服了,你也想加入他们?” 王瑛被球砸,心中正是愤愤,但他不敢顶撞周炳先,于是也不转头,而是埋头闷声道:“我只是想背神童诗。” “背出神童诗你就是神通啦?”周炳先的狗腿谢东阳夸张大笑,“你爹就是一介商贾,你啊,以后也是商贾,连缎子面儿的衣服都穿不了!” 听着身后周炳先等人肆无忌惮的嘲笑声,王瑛的牙都要咬碎了,但他从小怯懦,根本不敢朝周炳先这个知府公子呲牙。 可是心中的委屈让他难过无比,眼泪“唰唰”地流了下来:“爹昨晚回来后说得对,做商贾,一辈子都让这些人瞧不起,只有科举,只有做官才能让他们不敢如今日这般。” 这一刻,一个幼小彷徨的心里突然有了一颗小种子种了下去,在嘲笑声中生根、发芽…… 第26章 番茄钟 书院规矩,斋长十日有一日可不必辰时二刻至斋。 “合理啊,只要是人,那肯定有事儿,天天都这么早上班,连个假期都没有,那太违背人性了。” 好不容易睡了个懒觉,陈凡觉得浑身舒坦,每日里被抽空的精力,这次一下子好像补满了似的。 二声钟响,他的讲经即将开始。 【是否签到,是/否?】 签到。 “恭喜宿主获得番茄钟一只。” “番茄钟,无形之钟,宿主对个体使用后,可产生以下作用。” “1、四分之一个时辰内,其二十五分钟可使个体专心学习,五分钟强制个体放松。” “2、学习和放松都是强制性的,不会出现学习的时候想休息;休息的时候想学习等状态。” “3、两个时辰后,番茄钟会强迫个体休息,休息时间约一炷香!” “4、个体在接受番茄钟后会每日主动拟定学习计划,计划细致周密,每完成一项即刻划去一项。” 陈凡听到番茄钟时惊讶的站在凌寒斋门口半天说不出话来。 番茄钟,这不就是后世的番茄学习丨法嘛? 这玩意是另一个时空中,意大利人弗朗西斯科·西里洛发明的。 之所以起名叫番茄学习丨法,就因为西里洛在大学期间,长期使用一个番茄形状的厨房定时器来管理自己的学习时间,久而久之,他总结出一套提高学习效率,集中注意力的时间管理方法。 “这简直是学习神器啊!” 这时,三钟响起,陈凡无暇多想,赶紧走进斋堂。 刚进斋堂,陈凡就发现今天斋堂里的气氛有些不对。 环视一圈,陈凡就发现了问题的所在。 原来,问题就出现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王瑛。 前几天陈凡注意过王瑛。 这孩子只要夫子开讲,他永远都是低着头的。 整节课,可以说跟自己的目光交流屈指可数,仿佛这个小家伙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东摸摸,西看看,偶尔想起来,抱起书读上一会儿,但很快,注意力溃散,又开始东张西望起来。 为此,陈凡也想过办法,比如用戒尺,短促促动他的学习效率。 这个办法虽然有效,但很可惜,从昨晚的收集的教学点来看,王瑛在家又开始了“摸鱼”状态。 一个人想学、爱学,那情况完全是不一样的,比如薛甲秀,他的情况是没有开窍。 陈凡用戒尺“点拨”了他一下,他尝到了学习的甜头,一下子就仿佛打开了学习的大门,主动、自觉的学习。 而陈学礼呢? 他也想学,但可能受限于天资的问题,至今还不得其门而入,但这两天依然苦学不辍,这是学习态度的扭转,也说明此子心性坚韧,虽然做不成解缙,但未来起码也是个曾国藩。 而王瑛就不同了。 陈凡在接触这个孩子后发现,王瑛虽然曾经跟着周炳先等人瞎混,但可能并不是他放任自流,很大可能是应父亲王学海的要求。 他本人是想学的,也想努力。 但他天性好动,坐不住,头脑一热就要学,冷静下来又想玩,说白了,没有长性。 这种情况可以说几乎每个学童的身上多多少少都有。 但只不过王瑛更为严重罢了。 “看来,系统给的那点东西是一分钟都留不住啊!”陈凡想到番茄钟,心中哀叹一声。 收回目光,陈凡没有第一时间讲课。 他先从讲案上,将抽奖得来的述圣图打开,在众学童的目光中,将原本的亚圣图摘下,挂到了后墙,随即将述圣图挂在了东墙。 将来还有三位圣人,至圣先师那肯定要高悬于顶,受众学童膜拜的,其他几位圣人那就前后左右各一幅吧。 合理。 台下一帮子学童看着陈凡忙上忙下,嘴里依然叽叽喳喳。 谢东阳撇了撇嘴:“小小童生,学问一般,尽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周炳先点着脚道:“也是奇怪,为何一幅一幅挂?为何不干脆五个圣人图一齐挂了?” 谢东阳嘿然一笑:“穷酸,没钱,凑了点银子就去买一张来。” “哈哈哈……”周围人一阵哄笑。 听到周炳先周围发出的哄笑声,王瑛厌恶地转头看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目不转睛地看着陈凡回到讲案后。 老规矩,上课之前,陈凡先来一段【疾言厉色】。 “谢东阳,你龇牙咧嘴笑个什么?你爹送你来书院,就是让你像个村里的傻子似的傻笑?” “哄~~~~~” 陈凡这句话说完,凌寒斋里发出一阵哄笑,包括周炳先在内,所有人都笑着转头看向谢东阳。 谢东阳涨红了脸,他没有陈学礼光棍,又没有周炳先后台硬,只能低着头,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不过,陈凡的疾言厉色技能效果已经发动,哄笑声渐止。 陈凡正式开始授课。 讲书之责有三。 第一,让学童读书千遍,一千遍当然是夸张,但古代开蒙极其重视多读。 第二要讲清字义、句读和段落,使得学童理解句子的意思和段落的意思。 前几日读书,陈凡昨日也抽了一些人背诵。 情况不一而足,但有些人在疾言厉色的帮助下,还是有了些学习效果的。 比如薛甲秀、比如王瑛。 这时候,读书就要停一下,陈凡要根据他们的学习进度,来给他们即将要学的文章,用句读断句、断落,最后再讲解一番文章想要表达的意思。 首先上来的是薛甲秀。 陈凡拿出一个鸡骨句读,这玩意比牙签略粗,两头的圆行有大有小。 一般小头沾下印泥,按在书上,那就是断句断落。 大头按下,则是标注重点、关键词。 陈凡先是让薛甲秀上台,当面抽了他背《论语》,果然,薛甲秀的学业一日千里。 不一会儿就将上次陈凡教他的前三章全都背了一遍,而且释义也阐述精确明了,陈凡一听就知道,薛知州肯定给儿子开了小灶了。 陈凡满意点头,随即道: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没有标点符号的精确表达,实在是麻烦。”陈凡心中腹诽,不过也只能入乡随俗。 又给薛甲秀释义之后,陈凡便放他回座位读书去了。 “王瑛!” 随着他念道王瑛的名字,以周炳先为首的一帮人抬起头来看向王瑛。 就在王瑛经过周炳先身边时,周炳先黑着脸恶狠狠道:“王瑛,你若是敢跟那童生走得近,我放课找人揍你。” 王瑛闻言,眼神飘忽,看都不敢看对方一眼,颤颤巍巍就上了台。 第27章 怎样避免学生开小差 陈凡其实看到了周炳先等人的小动作,不过有的时候,一个人是否坚强,外人是帮不了的。 自己就算能帮王瑛一时,但总不能时时刻刻护持在王瑛身边保护他,那干脆撒手不管,让王瑛看看,平日里跟着厮混的这群人,一旦违逆他们,他们会做的多么恶劣。 不过敌人越恶劣,那我们就越温柔,只有在王瑛感受到组织的温暖后,才能更加坚定的跟着组织走嘛。 “王瑛,不要在乎别人的目光,想学出个名堂来,让这些人对你刮目相看吗?” 王瑛看了看陈凡,嘴唇蠕动了几下,但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陈凡并不在意,而是继续道:“其实夫子从第一天进入凌寒斋便看出你的不同,你知道是什么不同吗?” 王瑛闻言,果然被陈凡的话吸引了过去。 陈凡道:“我能从你的眼睛里看到【想学】两个字!” 很朴素的语言,但却如温润的春雨一般慢慢湿润了孩子的心田,王瑛心里的那株小树苗也萌发出了新的嫩叶。 “夫子不是拿话诓你,昨日我遇见你的父亲,我就跟他说,整个凌寒斋,像王瑛这般,一堂课能背出十多首神童诗的人,屈指可数。” “你聪明是聪明的,但你也有你的问题,你太容易受到外物的干扰,不能沉下心来读书。” 这次王瑛终于开口了:“夫子,那,那我怎么才能沉下心来。” “好!”陈凡夸张地拍了一下讲案,似乎为王瑛的小小改变而激动。 “你既然有向学之心,那夫子知无不言。” “首先,你回去找你父亲,将你王家去年的账本全都找出来。” 王瑛闻言一愣:“夫,夫子,我想读书科举,不,不想经商。” 陈凡笑了:“谁让经商了,再说了,书读得好,就算经商也很厉害的。” “那你是?” “我让你找出账本来,是让你每日都要读账本半个时辰。” “读账本?那里面都是买入卖出、货殖数字,读这些有什么用?” 陈凡笑道:“账本最是枯燥,只要你能坚持每日读半个时辰这么枯燥的东西,那将来读经,效果自然妙不可言。” 王瑛是个聪明的孩子,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谨受教。” 陈凡这么做绝不是空穴来风,拍脑袋想当然。 另一个时空中,陈凡的姐姐家小孩,从小也跟王瑛有些类似,后来陈凡姐夫想了个办法,将九十年代的电话黄页搬出来,每天让儿子点读一小时,中间可以休息三四次。 半年之后,果然,陈凡的外甥读书极为专注。 “第二点,那就是静坐。” “静坐?” 陈凡点了点头:“人静则安,事静则顺,心静则顺。有书云,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读书人更要安静,只有心静,才能读书,才能读得进书。” “所以,我对你的要求是,每每读书之前,闭目思静,刚开始时间可能需要久一点,但习惯后,刚刚坐下,就能心静。到时候,你读书更能效用十倍。” 陈凡说得这些话,其实都是他在另一个时空中,读书、经历后的感悟。 穿越以后,跟这些孩子们接触的越深,他约想把自己的体悟传授给这些孩子,让这些孩子少走些他走过的弯路。 可能这就是教育的本质吧。 陈凡的这些话,不仅是说给王瑛听的,此时凌寒斋内的一些学童,在听完后也若有所思起来。 凌寒斋外,刚刚路过的胡源和邱堂长停下脚步,也听到了陈凡刚刚的话。 “没想到,陈凡虽然举业未成,但这份体悟却远超众人矣。”胡源感叹。 邱堂长道:“这几日我不放心凌寒斋,多来凌寒斋张看,只见凌寒斋内,只要是陈凡教授,塾堂人人读书,不敢肆意。但到了别的课业,夫子根本拿这些学童没有丝毫办法,” 胡源点了点头,心中若有所思。 塾堂内,陈凡并不知道山长和堂长正在外面观察,他拿出《神童诗》道:“我知你《神童诗》业已通读,可曾全都背下?” 王瑛惭愧道:“还余四首未曾背全。” 陈凡点头:“春水满泗泽,夏云多奇峰;秋月扬明辉,冬岭秀孤松。~~~~~~” “四首不多,我且守着你在讲案旁背于我听,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王瑛听完惊讶无比:“夫子,一炷香……怕是不够。” 陈凡挥了挥手,一拍他的肩膀,将系统赠与的番茄钟打入王瑛体内,接着温声道:“无妨,一炷香不够,我且再等你一炷香。” 窗外的邱堂长闻言皱眉道:“这王瑛今年才六岁,一炷香便要背出四首诗,这有点强人所难了。” 胡源本来都已经准备离开了,听到陈凡这话又停了下来:“且看那王瑛背不出后,陈凡作何打发?” 王瑛这边拿着书,看着新被句读的四首诗,刚想准备开口,陈凡立马轻咳一声。 王瑛一愣,方才记起,读书前要首先静心。 他连忙闭上眼睛,可脑海里仿佛神仙打架,总是静不下来。 突然,仿佛一声悠扬钟声在他耳边响起,这钟声仿若深山古寺传来一般,悠扬无比。 听到钟声的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仿佛一下子被抛去脑后一般。 紧接着,恍恍惚惚间,他甚至感觉自己快要睡着了,心境空灵无比。 就在他徜徉在这种似睡似醒的世界中时,脑海中又是悠扬的钟声响起。 王瑛突然清醒过来,睁开眼看向陈凡,只见夫子他微微一笑:“开始吧。” 王瑛赶紧低头看书。 “真的有效。” 往日里,一念书便胡思乱想的他,此刻仿佛全身心都投入到这四首诗里去了。 “背这首诗,要提纲挈领,分别记住春夏秋冬,春日万物复苏,水漫泗泽,夏日登山避暑,抬眼怪石奇峰,秋日天高气爽,月明星稀,冬日大雪漫山,独秀孤岭。” 清晰! 从没有过这样的清晰。 此刻王瑛感觉自己的脑袋轻灵无比,学起东西来又快又轻松。 往日里死记硬背的文章,在这一刻,理解起来轻松无比。 第一首诗,他只读了两遍,脑子里就大概背了出来。 时间在一秒一秒过去。 已经过去半炷香的功夫,若是在以往,王瑛早就神游物外去了。 但这次,陈凡从王瑛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发现,他专心致志,丝毫没有任何走神的迹象。 “难道,这就是番茄钟的威能?” 第28章 凌寒斋的天变了 很快,一炷香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但王瑛依然沉浸在《神童诗》中无法自拔。 这要在以前,根本难以想象,就连坐在近前的薛甲秀都发现了王瑛的异样。 王瑛在塾堂里,读书不能静心,那都是出了名的。 读了不过片刻,往日里,他的眼神就呆滞了。 但今天却不一样,王瑛一直在摇头晃脑、口中念念有词,显然是专心记诵。 “难道夫子静心的办法如此神奇?我也要试试!”薛甲秀。 “到底是我二叔,脑子就是好,我回去让老爹找找他们千户所马料出入的账目来!”陈学礼。 “静心?有这么神奇?我来来静心试试!”周炳先。 …… 眼看王瑛默背已经第三遍了。 陈凡道:“王瑛,试着背给夫子听听。” 王瑛闻言这才回过神来,当他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可能是因为闭目时间太久,一时间竟然感觉眼前一黑,差点有点站不稳。 他赶紧扶着讲案,神色间有些不好意思。 陈凡朝他微微一笑:“试试看。” “是,夫子!”往日怯懦的王瑛这时候显得自信无比。 “春水满泗泽,夏云多奇峰;秋月扬明辉,冬岭秀孤松。” “诗酒琴棋客,风花雪月天;……” …… “秋饮黄花酒,冬吟白雪诗。” 四首诗,八十个字。 他真得做到了。 所有人目瞪口呆看着讲案前的王瑛。 或许有人会说,八十个字而已,也不多嘛,我随随便便就能背出来。 你随随便便给我看看。 一个六岁的孩子,在另一个时空中还上着幼儿园。 他能在十多分钟内,将四首诗全部背熟? 别说四首诗了,字能认全吗? 就算字能认全,能背下一首,且这么流利不打盹吗? 陈凡相信有,但肯定不多。 而王瑛可是整整四首啊。 没错,他之前确实在陈凡没有句读的情况下,读过这四首诗。 但能在一炷香的时间内背诵四首诗,那可是真得很厉害了。 陈凡自认为自己也很难做到。 然而此时,凌寒斋外的胡源和邱堂长早已瞠目结舌。 王瑛清朗的背诵声字字在耳,或许在胡源这种大儒耳中,这样的背诵还不能做到以情入词的境界。 但想到,这是一个六岁孩子,这是一个几天前,还顽劣不堪的孩子做到的,这无疑让这位大儒心神荡漾,感慨莫名。 “恭喜山长,我书院又出一神童矣!”邱堂长也是满面欢喜,拱手朝胡源一揖。 胡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神童未必是神童,良师确切是良师啊。” 说完,他背着手离开了凌寒斋,边走,他边对跟上的邱堂长道:“一会儿放课,你让陈凡来我书房一趟。” 邱堂长闻言,心里晓得,那小童生陈凡恐怕要受山长赏识了。 想到这,他心里不由一阵郁闷。 自己堂堂进士,来书院已经三年,矜矜业业,却从未受山长胡源如此看中。 那陈凡不过是小小童生…… 不过想到陈凡能将凌寒斋这群土匪山大王伺弄的服服帖帖,邱堂长叹了口气,心中暗道:“这样的夫子,虽是童子,却也一将难求啊!不好比,不能比。” 王瑛背完了《神童诗》的最后四首诗,他整个人怔在原地。 之前他一下子能背出十多首诗,那是因为自己这几个月来,一直诵读的都是那十几首。 可今天这四首,他只是偶尔读过,本以为还要大半月才能背出。 没想到用了夫子的办法,竟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背得滚瓜烂熟。 王瑛的眼眶早就湿润了。 他看着夫子陈凡,此时早上温暖的阳光洒在夫子的脸上,王瑛恍惚间觉得,夫子就像自己的父亲一般温暖、和睦。 “难怪昨日父亲回家后对我说,一定要好好跟夫子学;说夫子学问很大,甚至连知州衙门的人都比不过夫子。” 想到这,小王瑛暗暗捏了捏拳头。 陈凡朝他点头道:“不错,王瑛,我说你可以,夫子没有骗你对不对?” 王瑛稚嫩的脸上笑逐颜开,连连点头:“是的,夫子。” 陈凡收敛笑容,拿出鸡骨句读:“《神童诗》既已会背,那你就开始读《幼学琼林》吧。” 王瑛年纪毕竟还小,基础也没有薛甲秀好,所以饭要一口一口吃,字要一个一个认。 混沌初开○乾坤始奠○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 给小家伙布置了任务,又给小家伙讲解了一番幼学第一节《天文》开始这段话的意思后,他就准备放王瑛回去坐下了。 谁知,就在这时,王瑛眼神突然有了变化。 陈凡就在他身边,对这种变化自然观察的十分精准。 跟刚刚王瑛专注的神情相比,此时的王瑛眼神游离,明显没了刚刚的状态。 “看来是强制休息了。” 陈凡心里有数,笑着对王瑛道:“刚刚你的表现不错,王瑛,夫子允你出去在塾堂附近散散心,片刻后你自行回来,继续读书。” 天崩了,地裂了,所有小孩的眼睛瞪掉了。 开蒙这么久,他们听说过自己偷溜出去玩的,听说过被夫子赶出塾堂罚站的,还从没听说过上着课呢,夫子让学童自己耍片刻的。 王瑛更是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夫子,我,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我不想罚站。” 陈凡温柔笑道:“没有,夫子不是让你罚站,你书读得好,夫子奖励你可以出去休息一下。” 说完,他抬头看向众人:“以后你们谁表现跟王瑛一般好,我也让你们出去休息片刻再回来。” 薛甲秀、陈学礼和一帮学童齐齐欢呼,声音差点把塾堂屋顶震塌了。 至于周炳先,不屑一顾冷哼一声:“片刻有什么意思,本公子要出去玩,自己给假半日都行。” 说罢,他转头看向谢东阳等跟班:“你们说,是不是?”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平日里的小根本谢东阳等人竟然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一脸期待的猪哥样看着台上的陈凡。 “哼!”周炳先气得差点冒烟。 “啊?炳先,你说什么?”回过神来的谢东阳问道。 周炳先一肚子火发不出来,冷冷道:“没什么。” 没什么?真得没什么嘛? 最少周炳先感觉到这凌寒斋的天,好像变了。 第29章 四书集注 有了述圣图的加持,陈凡明显感觉到,塾堂里的学习效率提升了不少。 就拿陈学礼来说吧,原本只能给他一次提供两三点教学点,可在挂了述圣图之后,小家伙竟然一次可以提供最多五点教学点了。 薛甲秀那边就更不用说了,就连陈凡都有点嫉妒薛知州的基因是真踏马的好。 薛甲秀的学习进度一日千里,放课后直接找到自己,说刚刚为他句读的部分已经全都熟背,而且还搞懂了这几句话的意思。 “夫子,能不能请您帮我多句读些,这么点,晚上回家不够看呐!” 陈凡听到这话,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一名光荣的书院夫子,最大的成就莫过于让一个原本厌学的孩子,化被动为主动,现在自己积极要求学习了。 【慧眼识珠】发动。 【姓名】:薛甲秀 【年龄】:8岁 【状态】:热爱学习。 【恶习】:上课偶有走神…… 【天赋】:无 【学习效率】:202% 【综合评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家校联动成果的典范,浪子回头的典型,他有成为神童、天才的潜力,建议宿主重点关注。 陈凡傻眼了。 什么情况? 短短几天,薛甲秀的面板数据竟然变化这么大。 原本的厌学变成好学,这个他能直观的感觉到。 但恶习这一项是什么鬼? 原本一长串的恶习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孩子基本都会出现的上课偶尔走神! 综合评分也从最初的垃圾癸等,连跳五级变成了戊等。 最最关键的是,他竟然还有成为神童的潜质。 再用慧眼识珠看向陈学礼。 【姓名】:陈学礼 【年龄】:8岁 【状态】:不抗拒学习。 【恶习】:浪费、偷看侍女洗澡、污言秽语、打架 【天赋】:无 【学习效率】:30% 【综合评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这小子原本已经没希望了,是你生生将他从深渊里扯了出来,如今看来,还有挽救的余地。 陈凡:“……” 武将之后,果然发育够早的,荷尔蒙分泌超标啊。 “当~~~~~~”陈凡的课结束了。 陈凡夹着书刚刚回到助讲书房,这边李翔就一脸嫉妒地看着他道:“刚刚邱堂长来让我通知陈斋长,山长让你去一趟。” 什么鸟脸,不是刚请你们这些人吃了一顿吗?怎么还这态度? 陈凡没有说话,点了点头就出了门。 一群助讲等他走后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听邱堂长的意思,山长甚是赏识陈凡。” “据说陈凡将薛知州和陈千户的儿子驯得服服帖帖,整个凌寒斋只要是他讲书,塾堂里鸦雀无声。” “难道……” “发达了!” …… 陈凡刚到胡源书房的门口,胡源就热情招手道:“文瑞,进来坐。” 陈凡进门躬身一礼道:“山长,找我有事。” 胡源用一副欣赏的目光打量着对方,陈凡一张稍显稚嫩的脸,眼睛却显得很是老成。 “我今天经过凌寒斋,看到你似乎将凌寒斋带的不错?” 陈凡前世也是牛马出生,闻言赶紧恭敬道:“那都是山长给书院定下的规矩,我不过是照章办事罢了。” 胡源哈哈一笑:“往日是我看走眼了,都说时人不识凌云木,直达凌云始道高。你很好,很好。” 陈凡笑了笑,没有说话。 说真的,虽然有了系统,对他管理塾堂帮助很大。 但他矜矜业业,对待每个学童都不抛弃不放弃,他受胡源一句赞赏,心中坦坦荡荡。 “文瑞,我实话与你说,前些日子,郭夫子中风,我原本只打算让你暂代斋长一职。” “而且也从写信请门生故旧帮我从外地寻找良师。” “但经过这些日子我的观察,我发现你做的不错。所以……” 他顿了顿,想从陈凡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可惜让他失望了,陈凡并没有像别的年轻人一般,表现出激动、期待之类的神情,整张脸上还是平静的微笑,显得涵养很好。 胡源见状,更欣赏眼前的年轻人了,他这次也不卖关子了:“所以我准备让你试代一年斋长!束脩也从之前说好的二十两增加到二十五两,你意如何?” 陈凡闻言心中当然高兴,他倒不是为了多出的五两银子。 而是因为成为斋长,他才能从系统里赚取教学点,教学点又能反哺自己和学童,最后造成一个良性循环。 自己和学童们的学问都能得到提高,还能在外面有个名师的头衔。 一举多得。 胡源看着他的表情就笑了:“看来你是答应了。” 陈凡躬身一揖:“陈凡谢过山长栽培。” 胡源捻须道:“无需谢我,这也是你自己用心!” 说到这,他突然话锋一转道:“你最近也听说了吧,我蒙圣恩,最近就要起复礼部左侍郎,书院山长一职,恐交与我二子胡芳!” 陈凡闻言,心中微微一凝,他见过几次二公子胡芳,两人之间并没有交集,但眼看着赏识自己的老领导即将卸任,他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安。 胡源可能也是为了安定人心,所以对陈凡笑道:“文瑞勿要为此事烦扰,我临走前会跟胡芳谈谈你的事。” 陈凡没想到眼前这位老人做事如此缜密,他感激道:“谢山长提携。” 胡源摆了摆手道:“无需谢我,文瑞,临走之前,老夫有一句肺腑之言,不知你想不想听。” 陈凡赶紧起身行礼:“请山长教我。” “今年府试、院试,你一定要好好准备,到时考中生员方能在这凌寒斋里站稳脚跟,也能让很多质疑你的声音闭嘴。你懂我的意思吗?” 陈凡沉声道:“谢过山长,我记下了。” 胡源笑了笑,从书案上拿出一本《四书集注》递给陈凡:“这是我的学生,湖广学政钱为学所注,喜欢你拿回去好好体悟书中注释,可能对你有帮助。” 陈凡闻言大惊失色,胡源送来的这本书可以说是一份天大的礼物了。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关于四书五经的阐释书籍凤毛麟角,其中多为前辈大儒一生呕血所著。 这种书大多不外传,仅供家中族中子弟细细揣摩。 钱为学陈凡也听说过,这位湖广学政是易学大家,钱氏一族所在的江西安福钱家,也以“一门七进士”而名满天下。 胡源将这本钱为学注释的《四书》送给自己,其关怀之意已经无需多言。 第30章 还踢球? 第二天一早,晨练后的陈凡早早便夹着书赶往塾堂。 本以为又是普普通通的一天。 谁知竟然出事了。 刚到塾堂门口还没来得及系统打卡,陈学礼就拉着陈凡急忙道:“二叔,出大事了,王瑛被周炳先、谢东阳那些人揍了。” “什么?”陈凡大惊失色。 王瑛这个孩子,性格有点懦弱,家庭出身在这个时代又被这些官宦子弟瞧不起,如今被打,会不会挫伤他的自尊心,进而影响他的学习热情? 陈凡想到这急忙道:“他们人呢?” 陈学礼道:“王瑛已经被揍完了,听说被家里的老仆送去医馆了。” 陈凡勾头朝塾堂里一看,顿时面沉如水道:“周炳先和谢东阳他们这个人上哪去了?” 陈学礼一指书院的东墙:“打完人,他们就去围墙外的打谷场上蹴鞠去了。” 麻蛋,逃课踢球,这周炳先谢东阳简直无法无天了。 正盘算着收拾你们,你们撞枪口上来了。 陈凡一挥手:“走,领我过去。” …… 打谷场上,四五个孩童围成一圈正在白打。 所谓白打其实是蹴鞠的一种专业术语,其实跟花式踢毽子有点类似。 蹴球的动作难度越高,得分也就越高。 除了白打之外,蹴鞠还有另外两种比赛方式。 一种是射鞠城,这个就很像另一个时空的现代足球了。 划分场地之后,场地周围有短墙,有点像城池,然后双方各有一座小房子,经过身体对抗,能将球踢进对方球门多者胜。 这种是有身体对抗的,还有一种没有身体对抗的,这种就是《水浒传》里宋徽宗、高俅踢得那种。 这种也分两拨人,但没有身体对抗,主要是依靠球手的技巧,踢进两队中间上方悬挂的“风流眼”,双方各在球场一侧,球不落地,能使之穿过风流眼多者胜出。 就在此时,打谷场上的周斌先一拐一踢,将球踢高,众人齐声叫好。 “炳先哥踢得潇洒!” “这么踢下去,将来齐云社的那些人也不是炳先哥踢得好!” “你说这读书有什么好?还不如咱们蹴鞠来得快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周炳先捧得舒服无比,他停了球,擦了把汗得意道:“过些日子,本公子领你们去看齐云社的比赛!你们也多跟人家高手学学,全都等着我教,我教得过来嘛!” 一听说能去看齐云社比赛,众学童眼睛一亮。 “齐云社”又叫“圆社”。 是南京有名的蹴鞠行会。 这个齐云社有点像另一个时空的足球俱乐部,但又像联赛背后的公司。 他们蹴鞠,也组织蹴鞠比赛,在如今影响很大,淮州府也有他的分社,每到比赛日,可以说一票难求。 “你们说这薛三、陈蛮子脑子是不是坏了,被那小童生一撺掇,竟然还真读书去了。” “最傻的是王瑛,他什么身份?一届商贾人家,竟然也妄想读书。” 谢东阳闻言,看了看书院方向小声道:“周大哥,刚刚咱们出手是不是太重了,王瑛的鼻子都被打破了。” 周炳先年纪小,其实心里也在打鼓,但小男生的自尊心让他冷冷一笑:“怕什么?王瑛他爹想要在淮州府做生意,他敢拿我们怎么样?” 谢东阳皱了皱眉:“可是……万一被谢夫子知道了……” 周炳先听到陈凡的名字,身子微微一颤,但很快他便沉着脸道:“我还怕他?” 嘴里很硬扎,但谁都听出来周炳先的语气怂了。 周炳先是真的怂了。 打架揍王瑛,是因为他骄纵惯了,又是孩子,完全不考虑后果。 但事情做完,他想到陈凡这个童生夫子,心里还真有点发怵。 别的不说,每次塾堂上课,他连那小童生的眼睛都不敢多看,看一眼就觉得那童生威严无比,让他瑟瑟发抖只能埋头装模作样看书。 “万一那童生追找出来?”周炳先心中一抖,他看了看书院,随即对众人道:“你们先玩着,我,我去如厕。” “好咧周哥。” “好咧炳先大哥!” …… 陈凡带着陈学礼,一路出了书院,门子看见他想打个招呼,谁知见陈凡脸黑的能滴出水来,顿时吓得不敢多事,缩回了门房。 两人出了书院一路向东,很快陈学礼就指着打谷场上围成一群的学童们道:“他们在那里。” 王瑛被打,送去了医馆,作为王瑛的师兄弟,作为打人者,这帮人竟然丝毫没有畏惧之心,丝毫没有怜悯之心…… 陈凡感觉脑子都要炸了。 这一刻,身边的陈学礼身子一寒,感觉二叔此刻的气势,比他爹以前揍他时的气势还要强上千百倍。 陈凡的到来,并没有引起谢东阳等人的注意,几个人正屁颠屁颠抢着球,玩得不亦乐乎。 突然,谢东阳一个不慎,将球踢呲,球滚出几个人围成的圈子。 “哈哈,东阳,你输了!” “东阳,一会儿要记得学狗叫!” 众人一边笑话谢东阳一边转头找球。 突然,他们的笑容挂在脸上,这一秒突然凝固。 只见东边一片乌云正在朝他们的头顶飘来,整个天都暗了下来,狂风在这一刻骤然而起,吹得打谷场上灰尘漫天。 就在乌云之下、灰尘之中,一个黑色的身影正一脚踩在他们的球上。 谢东阳没有发现异常,笑吟吟抬头看见黑暗中一个人踩着他的球,于是笑道:“喂,把球踢回来。” 陈凡阴郁着一张脸,一脚将脚下的球用脚尖挑起,随即熟练的颠了两下。 一旁的陈学礼眼睛都亮了。 二叔竟然还会蹴鞠? 颠球、拐球、搭球……潇洒啊。 谢东阳见状欣喜道:“喂,大叔,你能不能教我们踢球啊。” 大魔王的【疾言厉色】这时突然响起:“还~踢~球~~~~~~~?” 陈凡的话音刚落,只见他抬起脚,一脚踩下,那六瓣皮儿缝合的球儿瞬间被踩扁。 他一脚将那被踩扁的皮球拨到谢东阳等人脚下。 谢东阳这时才发现,原来“大叔”竟然是自己的夫子陈凡。 乌云更加浓密,狂风吹得陈阳衣衫烈烈作响。 谢东阳在陈凡的气场和做错事的心虚之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第31章 谢东阳的天赋 陈凡晕了。 自己不过就是踩了个稻糠实心小皮球,这谢东阳怎么还哭了。 关键是他这一哭不要紧,一旁的几个学童受他的影响全都哇哇哭了起来。 特么…… “周炳先呢?”陈凡沉声瞪着几人。 是啊,周哥人呢?说是如厕,这如厕的时间也太久了吧? 谢东阳脑子活,一下子反应过来,周炳先那是抛下他们提前溜了。 “哇~~~~~周炳先,周炳先他跑了!”谢东阳哭得更桑心了。 天塌了。 老大不管自己提桶跑路了,自己等人不就成了夫子集火的对象了? 说好的同生共死呢? 说好的同进同退呢? 看着这帮手足无措,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孩,陈凡心中的怒气稍减。 麻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塾堂内。 气氛压抑,安静的可怕,谢东阳等人排成一排,脖子里挂着书包,臊眉耷眼,擦鼻涕淌眼泪地罚站。 “说,都有谁动手了?”陈凡沉声喝问。 “周炳先!” “是周炳先!” “我没动手!” 陈凡脸黑了:“我要是发现谁说谎,今日就告诉山长,即刻驱出书院。” 这帮孩子别看嘴上牛比轰轰,真遇到事,听说要被开除,立马怂了。 “我踢了一脚!” “我打了一拳。” “我就轻轻推了一下,夫子,别赶我走!” 一圈问了下来,陈凡看向谢东阳,谢东阳身体瑟瑟发抖:“夫,夫子,全是周炳先干的,我来迟了,没有动手。” “嗯?”陈凡鼻腔音调升高。 “真没有!”谢东阳似乎被陈凡真得吓到了,声音都在颤抖。 陈凡刚刚对着谢东阳使用了疾言厉色,谢东阳紧张之下,一直盯着陈凡的眼睛自然被吓得不轻。 听说谢东阳没有动手陈凡倒是有些意外,看着他在几个孩子中哭得最为伤心,他心里不由有些奇怪。 平日里就属他跟着周炳先调皮捣蛋最多,怎么看起来心理素质这么差? 慧眼识珠启动。 【姓名】:谢东阳 【年龄】:7岁 【状态】:极度厌恶学习。 【恶习】:昼寝、抠鼻屎、污言秽语、打架、往书院茅房里扔大石。 【天赋】:蹴鞠乙级 【学习效率】:-175% 【综合评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身手敏捷,思维清晰,可惜不是一块读书的料子,放任自流吧,不要浪费资源和时间了。 以前陈凡查看塾堂内学童情况,除了周炳先、薛甲秀等人之外只不过匆匆一扫而过,大概了解一下对方的信息。 可今天看了谢东阳的面板,陈凡大吃一惊。 “竟然有蹴鞠乙级天赋。” “这种天赋要是放在另一个时空,梅西C罗做不了,但最少也是个巴洛特利吧。” 看到这条信息,陈凡突然心里有了新的打算。 他自从来到凌寒斋后,一直采用的是农村包围城市的办法来整顿班级秩序。 也就是先搁置最大的问题周炳先,而是从周炳先身边的这些人下手,逐渐将他们从周炳先身边剥离开来。 你周炳先不是知府公子吗? 不是一出现就前呼后拥吗? 那我就要在凌寒斋里打碎你的骄傲。 让你认清,你除了你爹啥也不是。 最后大家都学习,就你一个人不学,那不好意思,你要么滚蛋,要么加入。 计划到目前为止,一直很顺利。 之前跟着周炳先厮混较多的陈学礼、王瑛都已经浪子回头。 周炳先身边重量级的小伙伴就只剩下谢东阳了。 据了解,谢东阳的祖父是广东南海县的县令,籍贯是淮州府,因为都是乡宦之家,所以跟知府家来往颇多。 听说知府竟然打通了安定书院的门路,送孩子进去读书,千里之外的谢东阳祖父立刻写信给山长胡源,这才有了谢东阳入安定书院的机会。 想到这,陈凡一直阴沉的脸上终于融化了些许。 “手都给举起来,举高点,没有我的同意不准放下,你们的手不是有力气会打人吗?” “谢东阳!”陈凡呵斥了几个动手学童几句,转头看向谢东阳。 谢东阳眼泪哗哗,完全止不住:“夫……子!” “你既然没有动手,那就先回位置上去吧!” 谢东阳闻言连忙将手举得更高,半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夫,夫子,我不用举高高?” “什么举高高?还撒娇娇呢!不想回去?不想回去你就在这站着。” 谢东阳连忙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哧溜”一下子窜回了位上坐了下来。 刚刚坐下,谢东阳心里稍安,看着讲案前的陈凡,心里也不那么畏惧了。 不畏惧了,也不厌恶了。 这个夫子虽然只是个童生,但做人做事还是和你讲规矩的。 自己没动手,那就不用受罚。 这一刻,谢东阳对陈凡的映像扭转了很多。 其实他本来就不讨厌陈凡,只不过是一直跟在周炳先后面,为了融入群体,为了得到周炳先等群体成员的肯定,才佯装对陈凡的敌意。 不要觉得不可思议,很多孩子在很小的时候都是这样,为了融入一个群体,或者急于得到一个群体的认可,他可以做很多事。 甚至有些年纪更大些的未丨成丨年也会因为这一点而犯下后悔终身的事情。 一堂课因为这件事很快便结束了。 陈凡放课后便赶往王瑛家中,他先是安慰了一番王瑛,并且告诉他,将来在书院,一切有夫子为他撑腰。 并且还给他配备了一个保镖兼“打手”——陈学礼。 王瑛没想到陈凡竟然对自己这么好,主动上门温言安慰也就算了,还给自己…… 王学海全程陪在儿子身边,他自然也被陈凡感动地无以复加。 在陈凡临走前,他握着陈凡的手道:“陈夫子,要不你也别在书院干了,我一年给你五十两银子,专请你为我家瑛儿开蒙。” “你放心,等瑛儿大了,我再延请你为族里的孩子开蒙,五十两不变。” 果然是富商,王学海出手就是书院给出的束脩两倍带拐弯。 不过陈凡就算为了教学点也不可能答应他的要求。 从王家出来后,陈凡直奔迎春街的齐云社而去。 齐云社的门头是一个硕大的木质鞠城。 刚走到门口,陈凡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这已经不知道是系统今天第几次提醒陈凡签到了。 但凡到了一个新的所在,这系统便提示一遍。 陈凡早就准备好了。 “系统,签到。” 第32章 学习型天赋 “叮!恭喜宿主获得现代足球缝制技术!” 陈凡:…… 半晌之后陈凡才回过神来。 特么! 现代足球缝制技术是什么鬼? 陈凡原本的计划,是想像那天在射圃一样,通过签到获得类似妇好韘之类的道具。 只要自己蹴鞠的技巧提升之后,用兴趣引导谢东阳,那到时候谢东阳看到自己,就像球迷看到梅罗,让他学习的事情还不就水到渠成…… 可他千算万算,万万没想到,签到是签到了,可得到的东西却特么是什么“现代足球缝制技术”。 我特么要这玩意干嘛? 开个标准化的足球生产公司吗? 就在这时,齐云社里的人也发现他站在门口很久了。 “客官,是来买鞠球?”伙计见到陈凡非常客气。 见陈凡摇头,他笑得更热情了:“那公子是请鞠社的人去文会上表演?” 陈凡没想到,这个年代的蹴鞠俱乐部竟然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竟然还可以打表演赛。 陈凡本打算白嫖人家齐云社,失败了,他只想赶紧离开。 就在这时,突然一个白面书生笑着从他身后出现:“文瑞兄。” 陈凡看着对方,想了好半天才想起,原来这家伙是县试时入九龙场搜检,拍在自己身后的那人。 “你是……乾甫兄?” 徐行健,字乾甫,跟陈凡一样籍贯来自淮州府泰州海陵县。 (泰州是散州,管着海陵与如皋两县。) “乾甫兄,那日县试之后就未曾见过,不知……” 徐行健没等他话说完就叹了一口气道:“县试虽然下场,但小弟才疏学浅,未能通过。” 随即他拱手道:“倒是那日放榜看见了文瑞的名字,恭喜恭喜。” 两人逊谢一番后,徐行健将陈凡请进了齐云社。 原来徐行健的表兄张让就是这家齐云社分社的总教头。 总教头相当于后世足球俱乐部的总经理。 也就是说,徐行健的表兄张让其实就是齐云社在淮州府的加盟商。 “不知文瑞兄今日来齐云社是?”徐行健十分好奇,他陈凡一个童生,不在家准备马上开始的府试,怎么跑来了齐云社。 陈凡无奈,只好将自己进入安定书院,想买个鞠球还给谢东阳的事情当做借口,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谁知对方听完后大喜过望:“哎呀,没想到文瑞兄竟然成了安定书院的夫子,失敬失敬。” 徐行健真就站起身来,郑重朝陈凡躬身一礼。 陈凡知道安定书院在整个淮州府和他的附郭州泰州名声很大,但也没有想到这么大。 对方竟然这么恭敬,搞得他有些措手不及。 徐行健道:“文瑞兄稍等,我去请我表兄出来一见。” 陈凡都傻了,自己不过一个小小蒙学夫子,需要这么郑重的吗? 不一会,连同后堂的布帘被人撩开,从里面走出一个彪形大汉,这汉子身着贴身短打,下身肌肉发达,上身也满是腱子肉,站在陈凡面前,感觉就像“人形坦克”一般。 “表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安定书院的斋长陈文瑞。” 那汉子见状一抱拳道:“陈夫子,听说你是来买鞠球?来人,给陈夫子装几个。” 陈凡连忙道:“不用那么多,不用那么多。” 对方手一拦笑道:“无妨,无妨,我这里别的没有,这玩意儿多的是。” 陈凡看向一旁笑吟吟的徐行健,徐行健道:“文瑞兄,你就收下吧,我表兄有事相求。” 张让嘿然道:“陈夫子,是这样,我有个儿子名叫张祖胤,今年7岁,正想着找个塾堂为其开蒙,这不,听乾甫说,你如今在安定书院凌寒斋代理斋长,所以……” 陈凡悟了,原来如此,这不就是后世想塞人进重点小学那意思吗? 但自己不过是一个代理斋长,你找人怎么也要找到“校领导”吧,自己一个小斋长也说不上话啊! 再说了,自己也不过就是一个童生“学历”,你自家表弟也算是童生“肄业”,找徐行健为你儿子开蒙不就行了吗? 陈凡将心中不解说了出来后,张让笑道:“断不是让陈夫子难做。” 原来徐行健如今在齐云社管着账房,平日里齐云社的事情多,根本没时间系统给张让的儿子开蒙。 其次安定书院名声摆在那里,张让就认为,只要是名书院出来的夫子,那教学水平肯定比一般的塾师厉害的多。 别看张让一身腱子肉像个粗人,但他却非常重视儿子的教育问题。 也对,这个年代,但凡家里能供得起,大多数父母都想让自家孩子知书达理,用学习来改变阶层。 “陈夫子,我也不是想为难夫子,我知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想要进安定书院实在太难!” “所以,我想请夫子每日放课之后为犬子开蒙!” “束脩嘛……唔,每个月六两银子,如何?” 六两? 陈凡瞪大了眼睛。 要知道在陈凡的家乡海陵县,县郊上好的水田也不过十二两银子一亩,这齐云社果然赚钱,要不然张让不可能如此大方。 但……问题来了。 他每日在凌寒斋发动疾言厉色,放课后早就一身疲惫,到了住处,还要自己温习经义,以备两月之后的府试,根本没有时间没有经历去干副业三产。 尤其是放课后自己温书的时间,那是万万不能耽搁的,堂兄说得没错,这个年代,读书科举才是唯一的出路。 就算自己想要教书育人一辈子,那没有学历,一辈子也只能做个书院最底层的蒙学夫子。 想到这,陈凡拱手歉然道:“实在不好意思,张社首、乾甫兄,在下也有准备府试,恐怕没有那么多时间。” 此言一出,果然张让和徐行健二人脸上全都流露出失望之色。 不过张让久在坊间行走,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笑道:“那就是可惜了,若是夫子……” 就在这时,从门外走进一个胖乎乎的男童,这男童长得很壮,像个小牛犊子一般,见到张让便道:“爹!” 陈凡看了那孩子一眼,原来这就是张让的儿子,想让自己开蒙的那位。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之时,突然系统音响起。 “叮,检测到学习型天赋丙级天才,是否收入门墙!” 第33章 幼儿版大粗腿 学习型天赋? 陈凡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小胖墩。 他在凌寒斋带了二十多个蒙童。 陈凡都已经用技能一一查看过了,没有一个天赋是学习型的。 就算是目前读书最刻苦的薛甲秀,他的天赋也也只是空白栏。 除了薛甲秀之外,目前整个凌寒斋,只有谢东阳有蹴鞠天赋乙级。 “这,这小胖子才是真正具有神童潜质的潜力股啊!” 就在这时,张让拉过儿子道:“祖胤,快,见过陈夫子。” 张祖胤这个小家伙摸了摸鼻涕,好奇地打量着陈阳,口中却闷闷道:“陈夫子!” 陈凡赶紧打开慧眼识珠技能。 【姓名】:张祖胤 【年龄】:7岁 【状态】:混沌懵懂,教化未开。 【恶习】:好吃。 【天赋】:学习(丙级) 【学习效率】:300% 【综合评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七岁还未开蒙是他的丢分项,可丙级学习天赋和300%的学习天赋将会让这个小家伙迅速提高评分,只能说前途不可限量,建议宿主抱紧小家伙大腿,你的未来,你子孙的未来,说不定就要落在这小子身上。 傻了。 这什么系统评价? 这小家伙这么逆天? “文瑞兄?文瑞兄?”这时,徐行健看着陈凡傻傻地盯着自家侄儿,于是小声提醒道,“文瑞兄,你怎么了?” 陈凡抹了抹嘴角,低头对张祖胤道:“祖胤,我考你一个题目可好?” 张祖胤又抹了把鼻涕,压根不懂什么叫题目。 他的父亲张让则眼睛一亮,将孩子往陈凡身前一推:“夫子你尽管考!” 陈凡笑了笑,找徐行健要来了纸笔,然后在纸上写下“一,七,九,四,三,八,二”这几个数字。 然后将纸递给张祖胤道:“这些数字你认识吗?” 张祖胤看了看老爹,然后才吸了吸鼻子道:“表叔教过。” 陈凡点了点头道:“记住这几个数字,我一会儿要考考你!” 张让连忙急切道:“祖胤,快点记。” 谁知小胖子一脸迷茫道:“这需要记吗?我看一眼就记住了呀。” “昂?”包括陈凡在内的所有人都傻了。 陈凡调整了一下心态收回那张纸,随即对小胖子道:“祖胤,你将刚刚那几个数字倒着被给夫子听,好不好?” 张让闻言,想要说点什么,谁知被表弟徐行健拉了拉衣角,最终欲言又止。 只见张祖胤一脸疑惑地抬头看着陈凡:“我要答对了,夫子能不能给我买外面的叉叉糖吃?” 张让闻言,差点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天天就知道吃。 丸辣,夫子见儿子这么好吃,心里肯定不喜啦。 谁知陈凡笑了笑道:“好啊!你只要能答出,夫子给你买两份叉叉糖。” 所谓的叉叉糖就是用两根小木棍将手中的糖稀叉来叉去,直到金黄色的糖稀泛白再放入口中。 很无聊,很便宜,但小孩子就是喜欢。 张祖胤听说有两份叉叉糖在等着自己,顿时大喜过望,忙不迭吸着鼻子道:“二,八,三,四,九,七,一。” 果然,陈凡内心突然激动了。 将不规则的数字拿出,然后让孩子倒背,这个能考察什么? 1,考察孩子阅读的关注力。 2,考察孩子的记忆力。 这两条恰恰是对于学习来说很重要的。 最为关键的是,张祖胤,还是个没有开蒙的孩子。 临时突击答题,能这么轻松答出刚刚的答案,管中窥豹,这真的是个厉害的小家伙啊。 陈凡笑着抬头对张让道:“我改主意了,可以收令郎为弟子。” 张让闻言大喜过望,徐行健则听出一丝陈凡的意思来:“文瑞兄,你的意思是收祖胤为弟子?” 书院的学童虽然也是师生关系,但跟正式拜师那完全不一样。 这个时代,正式拜师后,就形成了师徒关系,这种羁绊在师徒两人未来的人生中是十分重要的社交关系。 可以说,师徒二人在某个层面上,那是比夫子关系还要重要的关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当然,那要这对师徒最少有一人出人头地才行。 陈凡能不能出人头地,他目前也不清楚,但他知道,张祖胤这小子,系统可是要让他抱大腿的。 张让闻言大喜过望,连忙叫人去买拜师的礼物。 一般拜师,学生要送师父六礼。 芹菜:业精于勤荒于嬉。 肉干:感恩师恩。 莲子:苦心教导。 桂圆:启窍生智。 红枣:早日高中。 很快,齐云社的伙计出门不久就把东西置办妥当。 陈凡被让至后堂上首,小胖子在莫名其妙中磕了头,突然就多了个师父。 陈凡笑着对张让和徐行健道:“既蒙信重,那陈凡定然殚精竭虑,将祖胤教好,明日我便寻山长,为其求告入书院读书。” 张让本指望退而求其次,请著名书院的夫子给儿子开小灶,因为他知道,安定书院里,能入学的学童非富即贵,像自己这种混迹瓦肆之人的儿子,就算自己再有钱,书院也定然将他们拒之门外的。 但有了陈凡的推荐那就不一样了。 张让想到儿子竟然能去安定书院读书,心中对陈凡的感激简直无以复加。 随即他低声跟徐行健说了些什么,很快徐行健便匆匆而去,再回来时,手里已经捧了一个盘子。 张让亲自上前揭开盖在盘子上的红绸,陈凡大吃一惊,原来那盘子上放了一锭大银,看样子足足有几十两之多。 张让接过盘子放在陈凡一旁的桌上赔笑道:“陈夫子,今日太过仓促,没有置办羊酒,特备薄银五十两,以表尊师之意,万请收下。” 所谓羊酒,就是学童开蒙,里正汇聚一里的学童甲长,凑钱买只羊,买壶好酒送给塾师,有的穷的地方买不起羊,也有买一只鹅代替羊的。 可陈凡从没听过,一个学生家长直接送几十两银子的,这特么够买几只羊了都。 这怎么好意思? 啊? 却之不恭,只能笑纳。 今天本来想解决谢东阳的问题,谁想到问题没解决,赚了五十两银子,抱了一个未来的大粗腿。 就离奇。 第34章 你给我等着 收了人家的银子,陈凡办事也不拖沓。 回到书院后他便找到山长胡源,说了张祖胤的事情。 他本以为会费一番口舌,谁知胡源很是欣赏陈凡,连着爱屋及乌,随口便答应了下来。 当陈凡花了点钱,让门子通知张让后,张让一刻也等不了,当天就拿着银子找了邱堂长,给儿子办理了入学手续。 当晚,泰州城东的淮州府知府衙门。 因为泰州是附郭州,所以知州衙门、知府衙门都在泰州城内。 只不过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 知府衙门后院。 “老爷,炳先他不过是一群孩子玩耍,手里没个轻重伤了那王家的孩子,你看把孩子吓得,说是明日不肯去书院了。” 知府方夫人扶着周炳先的脑袋,对夫君半是撒娇半是嗔怪道。 周良弼瞪了儿子一眼道:“我废了多少口舌,写了多少信才将你送去书院,你可倒好,这段时间,你是去读书还是去耍着了?” 看着父亲的眼神,周炳先往方夫人身后一缩,只露出个眼睛来偷看。 方夫人拉着儿子来到周良弼身边道:“别那么大声,看把炳先吓得。” 说罢她突然气道:“哼,那王学海也甚是好笑,本说好了今日来府中跟老爷商量秋粮一事,他竟敢爽约。” “不过就是孩子们顽皮,竟为了这点小事蹬鼻子上脸。” “我看夫君以后断不能提携此人。” 周良弼听完后脑壳都疼了:“你说得什么混话?” 说完他转头对周炳先道:“你把那王瑛打成什么样了?碍事吗?” “就是,就是推了几下!”周炳先不敢说真话,偷偷看了眼父亲,撒起谎来。 周良弼闻言眉头皱得更深,心里也有些不悦。 只是孩子推攘,难道那王学海真就为这点小事爽约? 要知道今晚可是为了今年秋粮一事,事关长丰仓陈米换新一事,他可是有很大赚头的。 如果此人如此护子,那也是没什大出息的,这天下想做这生意的人多的是,又不是他一个王学海。 “竟敢跟我拿劲儿!哼!” 方夫人这时又道:“老爷,听炳先从书院回来说,这胡山长根本不重视他们凌寒斋啊,如今教凌寒斋的夫子竟然是个童生。” “而且这个童生还处处针对炳先,这才是炳先不肯去书院的原因。” 听完这话,周良弼大怒,一拍桌子道:“这胡源真是欺人太甚,既不想收我儿入书院,又何必弄个童生来糊弄我?” 方夫人连连点头:“要不,老爷去跟胡山长说一声,换个夫子来?” 周良弼闻言稍稍冷静下来,他指头轻点桌面道:“胡源马上就要出任礼部左侍郎,这时候再去求他,我也没脸。不如等他二子胡芳接任山长后我再说说。” 方夫人大喜,连忙将儿子推了出来道:“炳先,还不谢谢你爹。” 周炳先终于呲牙笑了出来:“谢谢爹。” 周良弼瞪了他一眼:“若是让我知道换了夫子你还是顽皮,我回来揭了你的皮。” “是!” “下去吧!”累了一天的周知府捏了捏眉心,疲惫地挥了挥手。 …… 第二天一早,陈凡刚刚起床,系统便发布了新的任务。 “支线任务:在半月之内,将四名学童的综合评分提高至戊等,进度:1/4.” “任务奖励:宿主本身《大学》一书融会贯通、书院大门楹联一副(书院灵秀之气+5%)。” “灵秀之气?” “灵秀之气,开发学童先天智慧,读书举一反三。” “还有这么好的东西?”陈凡大喜。 有了这东西,那岂不是可以批量培养神童了? 这一瞬间,他想到了陈学礼。 这家伙,学习效率提高了,也一心想要好好学了。 可为什么学习的进度还是慢呢? 说白了就是——笨啊。 另一个时空中,所有老师都会告诉学生,这个世界上没有笨人!只有不好学的人。 但事实上呢? 别的不说,王勃,初唐四杰,写出千古名篇《滕王阁序》。 人家九岁读《汉书》,写出《指暇》十卷纠正其中的错误。 十六岁就应科举,就职朝散郎。 《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是人家十四岁的作品。 这样的人,你说他先天是不是就比别人聪明? 不然怎么解释? 想想自己,十四岁的时候还在干什么呢? 能不能写出传颂前年的名句? 但有了灵秀之气,这就不一样了,陈凡只要把系统送的楹联挂在书院大门口,那书院里的学童就能聪明一分。 聪明、学习效率、学习的主动性,三者合体,那特么不就妥妥的是一群学习小超人? 来到凌寒斋门口。 照例签到。 也不知道是不是任务奖励太好的缘故,今天陈凡签到得到的东西就很一般了。 《四书》精研值+1%。 “原来系统还可以知道自己对四书的掌握程度。” 使用后,陈凡感觉脑子里突然出现痒酥酥的感觉,随即便又感觉清明了不少,尤其是一些原本读书中遇到的问题,现在似乎也有了答案。 “竟然还可以直接增长学识。” 走进塾堂,陈凡一眼就看到了安稳高坐,跟没事人儿的周炳先。 陈凡眼睛一眯,在他的教育观里,一个孩子犯了错,只要勇于承担责任就行,谁还没有犯错的时候。 但犯了错,不仅不知悔改,还丢下同伴自己溜走,事后若无其事,一点悔过之心都没有,这样子的孩子一定要给他一点教训。 陈凡黑着脸对周炳先道:“你可知错?” 周炳先浑不在意,依然一副鼻孔朝天的样子道:“什么错?夫子,我一直坐在这里没动,不信,你问谢东阳他们。” 陈凡冷哼一声:“1,你昨日纠结同窗将王瑛打伤,至今还在医治;2,你昨日犯了事,为何丢下同伴,自己溜走?” “我平生最厌恶的就是丢下同伴,自己独善其身之人。你给我起来,去塾堂后面站着去。” 若是平时,陈凡说出这种话,周炳先手下的“小弟”谢东阳等人早就帮着周炳先起哄了。 但今日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周炳先脸上虽然已经露出不屑的表情,但附和之人却一个都没有。 他疑惑地用余光看向谢东阳等人,只见谢东阳这些平日里跟在自己身后的家伙,一个个面色不善地看着自己。 陈凡心中冷笑,你发现了?你身边的人即将被我全都分化离你而去了。 我看你还怎么狂妄自大。 让陈凡没有想到的是,周炳先见自己“众叛亲离”,他瞬间涨红了脸,所有气也朝陈凡这个夫子撒去。 “我不去罚站!”说罢,他拿起小书包挎在脖间,冲着陈阳狠狠道,“小童生,且让你狂妄几天,你等着,迟早有一天,我让你请我回来。” 说罢,他离开座位,直接出了凌寒斋,只留下二十多个瞠目结舌的学童傻傻看着他的背影。 第35章 还有人捧臭脚? 周炳先走了,没多久,邱堂长黑着脸来到凌寒斋门口。 一屋子的学童都知道堂长是为了周炳先的事情而来,薛甲秀、陈学礼,甚至谢东阳等人也在这时,手心为陈凡捏了一把汗。 “文瑞,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山长起复在即,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到时候本地仕宦肯定都来送行。” “你到时让山长怎么跟周知府见面?” 陈凡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瞻前顾后的话。 “不知道怎么跟山长见面的,不应该是周知府吗?” 他一句话揶得邱堂长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丢下一句:“你呀,好自为之!” 说完,他背着手气哼哼的离开了。 等他刚转身,陈凡才发现,张祖胤这个小胖子竟然一直站在邱堂长身后,好嘛,这邱堂长气得把学生报到的事情都给忘了。 “夫子!”张祖胤憨憨的挠了挠头,似乎听不懂大人们刚刚说的话。 陈凡拍了拍他的大脑袋,温言笑道:“进去吧。” 一屋子学童看见张祖胤这个新面孔全都好奇地打量着他,陈凡道:“这是张祖胤,以后你们便是同窗了。” “祖胤,你坐那个位置。”说完,他的手朝周炳先刚刚坐的位置一指。 所有学童见状都惊呆了,夫子竟然把知府公子的位置直接给了别人,那……那周炳先回来坐哪? 陈凡并没有给他们胡思乱想的时间,直接一个疾言厉色开启了今天的课程。 他先是抽背了几个人最近的背诵内容,又让陈学礼等几人上前给他们句读新的课业。 好不容易忙完,陈凡道:“祖胤,你上前来。” 陈凡看着小胖子道:“你虽然比他们开蒙迟了些,但不要着急,我们先从《三字经》开始。” “我先读一遍,你跟着我学!”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陈凡这边刚喘口气,想喝口茶润润嗓子再继续,谁知小胖子吸了吸鼻涕:“夫子,这我会背!” “昂?”陈凡口中一口茶水差点喷出,你老子张让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呀?他说自家儿子还未开蒙,怎么就…… “我表叔给我念过一次,我觉得好玩儿,就记住了。” 陈凡:“……” 一次,就会背了? 他黑着脸瞪着小胖墩道:“张祖胤,为人不可撒谎,老师这里可是最讨厌撒谎的小孩。” 张祖胤一脸委屈道:“老师不信,我背予你听……” “人之初,性本善……汤伐夏,国号商。六百载,至纣亡。” “停停停!”陈凡这次真得傻了。 这小家伙竟然真能熟背,仅仅是听了一遍? 陈凡此时此刻那是王八退房——憋不住了。 这特么是真得捡到宝了呀。 不过他也很好奇:“你会背的事情,难道你表叔徐行健不知道吗?” 张祖胤傻乎乎道:“不知道吖,他在教表弟的时候,我搁旁边听一遍就会了。” 随即,他小心翼翼道:“夫子,这个很难吗?” “咳咳咳。”陈凡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也,也不是很难吧。” 这个徐行健,教自己儿子挺上心,怎么教表兄的儿子就各种推辞?不老实。 小家伙会背当然很好,但学习《三》、《百》、《千》的主要目的之一是认字,还有,背书的意义并不是背书,而是要了解其中的意思。 举业艰难,从开蒙伊始,每一本书都要啃下、吃透。 譬如烧一锅水,煮到了时间,水自然滚热。 但水尚未热,又换水另煮,虽然煮了很多水,到底不能滚热。 陈凡不想让这么好的苗子因为自己的不用心而浪费,所以他不厌其烦,拿着《三字经》,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为其讲解其中的含义。 从这时就能看出,张祖胤绝对是个读书的苗子。 若是别的学童,站着这许久,早就眼睛乱瞟,注意力不集中了。 但张祖胤除了吸鼻涕,其多余的动作一概没有。 【张祖胤为宿主提供教学点十点】 【薛甲秀为宿主提供教学点二十点】 【薛甲秀为宿主提供教学点二十五点】 …… 陈凡休息时,看到张祖胤为自己提供的教学点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难道这就是学霸? 以往五点十点自己都感动地想哭。 现在这二十点…… 陈凡暗骂自己山猪吃不了细糠,属实有点丢人了。 …… 一堂课下来,陈凡获得的教学点爆发式增长……830。 加上之前积累的,一共1762. “难道这就是学霸之威吗?”放课钟声响起,陈凡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那个小胖子。 等陈凡刚走,塾堂里顿时哄闹起来。 陈学礼歪过头看着张祖胤:“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陈学礼,夫子是我二叔。” 张祖胤吸了吸鼻子:“我叫张祖胤,夫子是我老师。” 老师跟夫子可不一样。 夫子就是雇佣和被雇佣的关系,老师,在这个时代可是跟父子差不多的亲近关系。 陈学礼闻言顿时兴奋道:“那咱们以后是一家人了!” 说完得意地朝众人看了看,好像是在宣布这个人以后他罩着了似的。 这时,张祖胤身后的谢东阳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张祖胤,你家里人是不是齐云社的?” 张祖胤懵懂点头:“我爹是齐云社社首。” “绣臂大虫张让是你爹?”谢东阳声音都变得尖利了。 周围人听到绣臂大虫的名号,此刻全都眼热地看向张祖胤。 当他们看见张祖胤点头时,整个塾堂瞬间炸了锅。 “祖胤,我最喜欢看你爹蹴球了!” “祖胤,下次你能不能带我去你家看齐云社的鞠赛。” “祖胤,你会不会蹴鞠?” “你不是废话吗,绣臂大虫的儿子怎么能不会蹴鞠。” 谢东阳看着眼前的小胖子,差点把对方当宝贝供着,他满眼都是星星道:“祖胤,你能不能把你爹踢过的鞠球给我一个,你放心,不白送,我出十个大钱,当五十的大钱。” “我出二两银子。” “我也要,祖胤,你爹的鞠鞋有没有,我出五两银子。” 张祖胤看着热情的同窗,整个人都傻了。 这些人是不是有病,竟然还有人想要捧自家老爹的臭脚。 第36章 张社首的小迷弟们 这时,陈凡去而复返,手里还拿着一只从齐云社白嫖的鞠球。 他原本打算将鞠球送给谢东阳,用以补偿昨日被他踩坏的那只。 可谁曾想,刚到凌寒斋门口他就发现,竟然还有人要高价收购张让的臭鞋。 陈凡看到这心中吐血,果然,任何时代,足球明星都是受到万千追捧的所在。 看到这一幕陈凡心里突然又有了个主意。 …… 酉时一刻。 放课的钟声响起,学童们结束了一天的学习,纷纷离开塾堂准备回家。 一群凌寒斋的小伙伴们围着刚刚入斋的小胖子张祖胤叽叽喳喳。 当众人来到书院山门时,张祖胤眼睛一亮,顿时惊喜道:“爹,你怎么来了?” 果然,不远处的张让正笑吟吟地看着儿子,张祖胤飞扑进张让的怀中道:“爹,今日我学了《三字经》,老师告诉我好多以前不懂的道理。” 张让闻言顿时大喜,他跟无数接孩子放学的老父亲一般,连忙开口问道:“今天你老师教了你什么?” “爹,我背给你听……兄则友,弟则恭这句说的是哥哥对弟弟要友爱,弟弟对哥哥则要尊敬。” 一天呐,这才仅仅一天呐,张让惊喜地看着自家儿子,脸上全都是震惊。 张祖胤不仅能背出《三字经》,而且还能讲痛其中蕴含的道理。 这一刻,张让看着头顶“安定书院”这四个隶书大字,心中感慨道:“到底是闻名江南的安定书院,陈夫子果然比普通的塾师强上太多,看来,让儿子进安定书院读书,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事了。” 张让跟儿子说完话,正心满意足的准备乘车离开,谁知他一抬头,竟然发现一群小屁孩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祖胤,这些都是你的同窗吗?” “张社首,我最喜欢看你鞠球了。” “花臂大虫,齐云社什么时候才有井轮表演,我想去看。” “张社首,你那招浮云滚弄可不可以教教我。” …… “都聚在这里不回家干嘛呢?” 就在这时,突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一帮凌寒斋的学童们顿时浑身一颤,回头看去,果然,陈夫子正站在不远处面色不善的盯着他们。 张让见到陈凡,热情上前拱手道:“夫子,我来接祖胤回家。” 说完,他抬头朝陈凡使了个眼色。 陈凡心领神会道:“原来如此。” 张让指着一帮学童道:“这些都是夫子的弟子?好像都很喜欢蹴鞠啊他们。” 陈凡佯装诧异地看着谢东阳等人道:“你们知道这位是齐云社张社首?” 谢东阳闻言激动道:“夫子,我最喜欢蹴鞠了,齐云社我当然知道。只不过,没什么机会去看。” 陈凡佯装思索,片刻后道:“张社首,这里都是祖胤的同窗,你看下次鞠赛,能不能请他们一起去齐云社看你们比赛?” 听到这话,所有凌寒斋的学童,甚至包括薛甲秀都惊呆了。 在他们印象中,陈凡可是那种不苟言笑,动辄打他们手心的“魔王”。 谁能想到,这么“坏”的夫子,竟然愿意跟张社首说,给他们票去看鞠赛。 尤其是最喜欢蹴鞠的谢东阳,此时的他脸涨得通红,激动地浑身都在颤抖。 张家父子离开了,一帮子学童还在夕阳中念念不舍地看着马车远去的影子。 不知什么时候,陈凡来到谢东阳身边。 他手里拿着一只鞠球,伸手放在谢东阳的身边。 “夫,夫子……”谢东阳回过神来,一脸疑惑地看着地上的鞠球。 陈凡淡淡道:“那日你没有动手打王瑛,我却踩坏了你的球,这是我赔你的。” 谢东阳傻了,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话。 在他的印象中,家中和书院所有的大人都反对他蹴鞠。 可眼前这个让他又怕又讨厌的陈夫子,竟然为了一个玩物,郑重买了后赔给自己。 陈凡见他呆立当场,于是上前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道:“东阳,我听说你祖父在外为官,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你能好好读书,将来出人头地?所以他数次写信给山长,才给了你进书院读书的机会,是吗?” 说到许久未见的祖父,谢东阳红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可你进了书院之后,每日里跟着周炳先浪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祖父的殷殷希冀?” 谢东阳还是低着头不开口。 陈凡叹了口气:“你以为在书院结交了朋友,可那日你所谓的朋友却丢下你们一群人自己先溜了。那我问你,这是朋友吗?” 谢东阳听到这,小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陈凡见状趁热打铁道:“好的朋友,是共同进退;好的朋友,是相互砥砺;好的朋友,是一起朝着一个共同的目标努力。” “我希望你能记住夫子今天这句话。” “夫子知道你喜欢蹴鞠,夫子也并不反对你蹴鞠。” “夫子想跟你做个约定!” 谢东阳眼眶有点湿润地抬起头:“什么约定?” 陈凡的声音满是诱惑道:“只要你能在书院听我安排,认真读书,我不仅能让你看齐云社的鞠赛……” “我还能让张社首在闲暇之余,传授你井轮、飞弄和滚弄之技。” “夫子,你说得都是真的?”谢东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陈凡,生怕陈凡是在诓骗他。 陈凡笑了笑,指着地上的鞠球道:“你拿起来看看。” 谢东阳狐疑地拾起球,突然,他瞳孔猛的一缩,原来手里的鞠球上上用毛笔画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大虫,大虫下面签着几个字——齐云社·泰州张让。 谢东阳看到这爱不释手地抱着鞠球,左看看右看看,好像是什么珍贵的宝物一般。 “夫子,我学,我以后再也不跟周炳先捣蛋了,我一定全听你的。” 陈凡满意地点了点头:“我也不怕你反悔,只要你学业不能让我满意,那我立刻让张社首不再教你,很公平,是不是。” 谢东阳急了,追着转身离开的陈凡:“夫子,我学,明天,不,今晚开始我就努力读书,你能不能在张社首那帮我说句话,让他收我为徒啊?” 第37章 开除 谢东阳果然没有让陈凡失望。 当天晚上,陈凡就收到了谢东阳的“回馈”。 【谢东阳为宿主提供教学点三点】 【谢东阳为宿主提供教学点五点】 【谢东阳为宿主提供教学点十点】 …… 一晃眼,半个多月过去了。 凌寒斋的情况在一天天变好。 但陈凡也不是没有烦心事。 这阵子以来,他抽奖、签到得到的东西却都很一般。 其中大多数都是增长自身《四书》精研值。 另外还有些重复的道具,亚圣图十幅,述圣图两幅,陈凡抽到这两幅图时还想着全挂上去,道具效果能不能叠加。 最后证明,他是在想屁吃。 挂上去后,效果不变,系统果然堵住了一切漏洞。 技能他这段时间倒也抽到一个。 可是…… 【蟋林点将录】:蟋蟀盆中养,无端敌势成。何殊邹鲁哄,信有触蛮争。骨细楸枰子,威张草木兵。颇供闲者看,物类几时平。 恭喜宿主获得挑选斗蟋的技能。 开启蟋林点将录,周围蟋蟀都将出现在点将录中,并标注等级。 陈凡知道,这个年月,喜欢斗蟋的人有很多,从小孩到老人,一到春秋两季的早晨和傍晚,田间地头,很多人地头寻找,这已经都成为一种产业了。 可特么自己就是一个教书的,要那蟋蟀干嘛? 这技能不能说跟他的教学活动关系不大,只能说一点用都没有啊。 今日一早,陈凡早早赶到助讲书房。 原来,昨日他听说,山长胡源已经从水路前往金陵就任去了。 二公子胡芳正式接手书院。 这新官上任三把火,陈凡可不想胡芳的火烧在自己头上。 他刚走进书房,就见一帮子助讲看着自己的眼神意味深长。 就在这时,堂兄陈轩站在书房外道:“文瑞,你出来一下。” 众人见状,神色更是诡异。 陈凡来到书房外,跟着堂兄走到一处僻静处,堂兄陈轩肃容道:“我之前跟你说什么你不听,现在好了,二公子马上就要找你。” 陈凡诧异道:“胡芳?他找我干嘛?” 陈轩恨铁不成钢道:“你呀你,心眼怎么这么实诚?你是不是把知府公子赶出了凌寒斋?” 这几日周炳先确实未曾来书院,他也跟邱堂长禀告过此事,但事情最终不了了之,陈凡还以为那周炳先另择名师去了,谁曾想…… “听说周知府今早便把二公子请去知府衙门了,斋长书房里都在传说,是为了你的事情。” 陈凡闻言倒不是很在意:“大哥,我在凌寒斋,不敢说矜矜业业,但最少也是尽心尽责。” “那周炳先殴打同窗在先,又是自己离开书院,并且我还跟邱堂长报备过此事,这知府大人也要讲个道理吧,我若是放任自流,让他儿子继续混沌才是对的?” 陈轩闻言叹了口气:“你呀你,就你能,就算周知府不与你计较此事,但心里总归扎了根刺,到时候我看你府试怎么办?” 陈凡被这么一说,他心里也没底了。 很快,事情便朝着陈凡意想不到的方向开始发展。 上午讲经后,陈凡刚离开塾堂就被邱堂长叫走了。 山长书房内,陈凡见到了胡家的二公子,举人胡芳。 跟胡源的和蔼可亲不同,这位二公子整个人看起来严肃无比,眉心的一个“川”字更是让陈凡感觉此人很难相处。 胡芳看着眼前的小童生,仿佛眼神中没有任何情感,他语气淡淡道:“你就是陈凡?” 陈凡小心翼翼拱手:“见过二公子。” 胡芳皱眉道:“既然我已接手书院,你应称我为山长!” 工作的时候称植物吗? “是,山长!”陈凡有些厌恶对方语气中的不善。 “明日起,你就不是凌寒斋的斋长了……” 陈凡大吃一惊:“山长,可是之前老山长曾……” 他的话还没说完,胡芳突然暴怒道:“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此事,你有没有听懂?” 一旁的邱堂长闻言,脖子缩了缩,不敢开口。 陈凡也怒了:“山长让我离开凌寒斋,总要给个理由吧?我自问接手凌寒斋以来,还是用心了的。” 胡芳冷笑:“带着一帮子学童去齐云社看蹴鞠,我安定书院花银子就是为了让你带着一帮学童们耍玩吗?” 最近这段时间,谢东阳这帮子喜欢蹴鞠的孩子,学习进度突飞猛进。 陈凡自然不能食言,于是带着一帮孩子,去了趟齐云社。 不得不说,偶像的力量是伟大的。 从齐云社回来后,这帮孩子,尤其是谢东阳,那学习起来的劲儿简直惊人。 搞得谢家人还以为他失心疯了,每天晚上挑灯夜读到半夜才肯上床。 在陈凡看来,这是好事儿,可到了胡芳眼中,不读书,带着孩子们看蹴鞠,那就是胡闹,就是不务正业,就是离经叛道。 陈凡能怎么办? 解释? 跟这种人有什么好解释的。 再说了,从陈轩那得到的消息,对方说的这件事肯定只是个由头。 估计最根本的原因,还是知府衙门那里跟这位新任山长说了些什么。 陈凡想通此节,看着对面的胡芳不卑不亢道:“那不知山长准备怎么安排我?” 胡芳看着对方,心里却想到自己在知府衙门,临走前,知府的管家找到自己说的那番话。 “书院是有教无类之地,那童生却因我家公子一点小错,动辄喝骂,以至于我家公子如今不敢再去书院。” “我家夫人的意思是,看在我家大人跟贵府大公子同年之谊的份上,请书院将那童生逐出书院。” 想到这,胡芳冷着脸道:“今日起,你便不是书院之人了,邱堂长,将他的一年的束脩给他,让他午后便赶紧搬走。” 陈凡闻言,顿感手脚冰凉。 他倒不是因为系统失去了书院这个载体,以后想要运转还要再找个差事而愤怒。 他恼火的是,自己刚刚把凌寒斋带上了路子,也跟凌寒斋的孩子们达成了一片。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自己被特么胡芳开除了? …… 第38章 告别 陈凡被逐出书院的事情不胫而走。 当陈凡回到书房收拾东西时,一帮子助讲正围着李翔拱手道贺。 “李助讲,呸,应该是李斋长,我早就说过,这所有助讲里,也只有你能胜任斋长一职。” “那是,李斋长担任助讲那纯属浪费啊,人家那可是堂堂生员。” “那陈凡也是胡闹,竟然将周公子逐了出去,那周公子可是知府大人的爱子,他一个小小童生,胆子也太大了。” 一直眯着眼微笑的李翔清了清嗓子笑道:“各位,我蒙新任山长垂青,得以暂代斋长一职,今日大家伙赏脸,丰德园摆桌感谢大家。” “大气!” “还是李斋长阔气,不像那个陈凡,还要我等提醒!” 人情冷暖,不过如此。 陈凡并不意外。 他以童生身份代理凌寒斋,本来就惹得同事不服,如今自己走了“背”字,自然有的是人落井下石。 当他走进书房时,围拢李翔的众人见到他脸上纷纷露出尴尬之色散了开来。 李翔见到他,嘴角轻扯,上前对陈凡道:“文瑞,你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大家同在一处共事,以后有困难尽管来找我。” 陈凡笑了笑拱手道:“那就写过李斋长了。” 李翔显然很喜欢“斋长”这个称呼,他哈哈一笑,脸上神色也真诚了两分:“好说好说。” 陈凡没有多言,而是将不多的东西收拾好后,便去了凌寒斋。 刚到凌寒斋,塾堂里一个人都没有,陈凡这才响起,这堂课是射术课,这时候,孩子们应该都在射圃中呢。 本打算跟这帮孩子打个招呼,这样也好,省得闹心。 他默默地将亚圣图和述圣图小心卷好收起,随即朝书院给他安排的住处走去。 谁知刚到住处,他的喉咙好像突然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斋长!” “夫子!” “二叔!” …… 二十二个学童,包括脸上还有青紫的王瑛,他们齐齐站在自己住处门口,看到自己到来,纷纷扑了上来。 “二叔,听说你不当斋长了,这是不是真的?”陈学礼抹着眼泪可怜兮兮地看着陈凡。 “夫子,你不管我们了?我们想跟着您读书。”薛甲秀的小脸上,此时被泪水冲出一条沟壑,被他袖子一抹,瞬间花了。 谢东阳更是难过:“夫子,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好好读书,你会让张社首收我为徒的。你骗人。” “夫子,你别走好不好,你让我背的《千字文》我已经全都背会了,不信我背给你听,我如果会背了,你就别走好不好!” …… 看着学童们一个个伸着小脑袋,眼含热泪,满脸期待的等着自己的回答。 陈凡仰起头,之前不是有人说过,只要把脑袋仰起,就能不让泪水流下,踏马的,故事里都是骗人的。 “好端端的,眼睛里怎么进了沙子!”陈凡用衣袖拭了拭眼角,佯装无事笑着低头看向一群孩子。 短短半个多月,自己从刚开始的厌烦眼前的孩子,到如今,他能将每个孩子的喜好,每个孩子读书中容易读错的字都一一记下,不知不觉,他已经融入了凌寒斋这个集体。 看着孩子们“哇哇”的哭声,陈凡心里憋着的那股气,此时也莫名其妙消散了。 他轻柔地拍拍这个孩子的肩膀,抚抚那个孩子的后背,最终笑道:“夫子家里出了点事,暂时不能再教你们读书了。” “夫子走后,你们一定要听新任斋长的话,不要耽误学业。” “若是夫子听说你们谁不好好读书,那夫子可是要上门抽你们手心的,都听到没有。” 孩子都是天真的,陈凡不想让大人间的那些龌龊事儿,影响到他们。 同样,孩子也是天真的,听完陈凡的话,所有孩子眼中虽然都露出不舍,但神情中却多了一丝坚毅。 “二叔,你放心,我一定在书院好好读书,不给你丢脸。” 陈凡最担心的就是陈学礼。 这个小家伙天份一般,这段时间,因为蹴鞠的激励,就连谢东阳都已经达到了【戊】等的综合评分。 可这家伙,自己想了很多办法,他也不过才堪堪达到【己】等。 他轻抚着陈学礼的小脑袋道:“学礼,记得二叔曾经给你说过的故事吗?” 陈学礼疑惑地看着陈凡,半晌后他突然想了起来:“二叔,是不是龟兔赛跑?” 陈凡微微一笑:“二叔希望你一生都要做那个慢腾腾的乌龟,学什么都可以慢,但一定要坚持。” 陈学礼红着眼道:“二叔,我记得了。” 陈凡点了点头,又看向炯炯看着自己的薛甲秀:“甲秀,你很聪明,但一定要记得,你不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 “如果你想跟你父亲一样考中进士,那就要付出比其他人更多的努力!” “知道了,夫子……”薛甲秀泪眼婆娑,小花猫似得脸上更没法看了。 陈凡一一交代了斋中的每个孩子,最终,他叹了一口气道:“都回去吧,陆教习要等得不耐烦了。” 不远处,果然,陆羽一脸不耐地看着陈凡。 要不是因为这帮孩子个个非富即贵,要不是这帮孩子坚持,他压根不可能放孩子们过来见陈凡。 陈凡领着孩子们来到陆羽身边,笑着对陆羽道:“陆教习,麻烦你了。” 陆羽依然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道:“陈斋长好说。” 说完便领着孩子们朝后院射圃走去。 这期间,孩子们不时转头,依依不舍地朝陈凡挥手,陈凡也朝他们微笑示意他们注意脚下。 终于,孩子们转过一丛竹子后消失在陈凡的视线中,陈凡眼睛忍不住的湿热起来。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响起陈轩的声音:“走吧,这样也好,正好让你回家安心读书。今年府试若是那周知府为难于你,你便三年后再考,不要灰心。” 陈凡没有转身,声音有些歉然道:“让兄长为我操心了。” 陈轩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而是随着陈凡一起进入他的住处帮忙打包陈凡的行李。 两人刚收拾一半,一个小胖墩出现在陈凡住处门前:“老师。” 陈凡闻言一愣,转头看向张祖胤:“祖胤,你不是射圃,来我这干嘛?” 张祖胤擦了擦鼻涕,一脸懵逼的样子:“老师,书院说让我明天不要来了,那后天呢?” 陈凡闻言心中大怒,狗曰的胡芳,跟劳资玩人走茶凉是吧。 第39章 围殴 一群学童从射圃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地朝塾堂走去。 奇了怪了,平日里他们上课时,看见陈凡横眉冷目的样子,心中是又气又怕。 他们曾经在心里无数次祈祷,明天就让陈夫子生病告假,让他们歇息一日。 但陈夫子真的不再当他们的斋长,他们的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尤其是谢东阳等几个以前一直围着周炳先的小家伙,此时更是心思重重,步履沉重。 之前他们虽然跟着周炳先,在书院里没有任何人能够约束他们,他们笑闹疯皮,过得好不快活。 但回到家之后,家人考起他们读书的情况,那必然是少不得挨顿打的。 小孩子,打他们不怕,但就怕看见娘亲抱着自己抹眼泪,祖父祖母看着他一脸失望的叹气。 可自从那日周炳先离开后,陈夫子带着他们去看蹴鞠,又督促他们读书。 他们感觉到回家后的气氛变了。 父亲听着他们流利的背书声,摇头晃脑,比自己一个背书的人还沉醉其间。 母亲看着挑灯夜读的自己,脸上流露出的爱怜藏也藏不住,她还动不动煮上一碗鸡蛋糖水,可好喝了。 而祖父祖母那就更别提了,看着自己背书,二老笑得露出了豁牙,可好玩了。 他们年纪小,但他们不是笨,不是傻。 他们知道,让父母安心、祖父母放心的源头,就是这个对自己时而严厉,时而温和的陈夫子。 可是……夫子离开了。 所有人想到这,心中都沉甸甸的,迷茫地看不清将来自己的会不会变成之前那个,让父母讨厌的样子。 当他们刚到凌寒斋门口的时候,突然,里面传来熟悉而又放肆的笑声。 “东阳、学礼,哈哈哈,你们回来啦,我都等了你们好一会儿了!” 众人抬头一看,谢东阳忍不住惊讶道:“炳先,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周炳先得意洋洋道:“我早就跟你们说过,我迟早一天会回来的,你们难道忘了?” 众人闻言,心中突然一跳,陈学礼红着眼睛瞪着周炳先道:“周炳先,是不是你把我二叔从书院赶走的。” 反应慢的学童们这时候也反应了过来,纷纷惊讶地看着周炳先。 周炳先哈哈一笑:“没错,你们是不是要谢谢本公子我?” “那个小童生竟然还敢对我们炸毛,本公子回去说上一句,他立马就要从这书院滚蛋!” “入你娘!”陈学礼突然疯了,口中说着从他爹亲兵那学来的“礼貌用语”,挥舞着拳头就冲了上去。 周炳先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脸上还挂着笑的,“崩”得一声,他的脑瓜子瞬间嗡嗡的。 “陈学礼,他他妈敢打我?你敢打我?”周炳先惊怒异常,转身跟陈学礼扭打了起来。 可陈学礼自小在卫所看着父亲和亲兵们操练长大,下手是又凶又黑,不到片刻,周炳先便“云鬓散乱”、嘴歪鼻斜了。 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好不容易从地上爬了起来,惊怒交加道:“谢东阳,你他妈是死人啊,都给老子打这个小婢养的。” 他的话说完,可半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愤怒转身看向谢东阳等人。 只见谢东阳等人看着他的眼神跟陈学礼、薛甲秀等人一般,冷冰冰的。 “你们,你们中邪了?咱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你个蛋!”突然,声音从人群外传了出来,随即一个硕大的脚底板在周炳先的眼中逐渐放大。 “哎哟!”周炳先被人一脚蹬倒,在摔倒时,他突然感觉自己身上被好几只脚踹了。 当他再抬头时发现,往日那个看到自己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的王瑛此时满脸泪水,恶狠狠的看着自己,仿佛下一秒就想将他生吞活剥了似的。 “疯了,你们都疯了!” 半月没来斋堂,周炳先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成了整个凌寒斋的敌人。 就连一向胆小怯懦的王瑛,这个商人之子都敢打自己。 “都是那个童生,都是他!” 想通此节,周炳先挣扎站起,恶狠狠地看着所有人:“你们,你们都给我等着。” 说罢,他排开人群冲了出去。 当他走后,所有人还是义愤填膺,稍稍冷静些的薛甲秀道:“怎么办?他肯定出门去告诉夫子了。” 陈学礼朝他一瞪眼:“薛三,你不会怕了吧?” 薛甲秀白了他一眼,不想跟失去理智的人说话。 谢东阳道:“没事,咱们谁怕谁啊!到时候咱们就说一起动手的,法不责众。” 薛甲秀咧嘴一笑:“你倒是懂得多,你祖父没少坑人吧。” …… 不一会,周炳先带着新任的凌寒斋斋长李翔走入塾堂。 周炳先刚进门,气势汹汹道:“李斋长,他们打我!” 此时,凌寒斋的所有学童都已经回到座位上,抱着书装模作样读了起来。 薛甲秀闻言抬头道:“周炳先,你不可胡说,我们可没有打你!” 周炳先抹了抹眼泪道:“是陈学礼和王瑛。” 李翔闻言顿时松了口气。 他不想得罪周知府,陈凡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 但他也不想得罪凌寒斋的其他学童家长。 这里面都是有权有势之人的子弟,得罪了谁,自己都没好果子吃。 但陈学礼和王瑛就不一样了。 陈学礼的父亲是泰州千户所千户,虽然是五品官,但大梁以文御武,陈千户那个五品,见到个小小七品知县说不定都要下跪。 这样的人自己拿捏一二没什么要紧。 至于那王瑛,自己身为凌寒斋助讲当然知道对方的家庭情况。 “不过就是一介商贾子弟。” 想到这,李翔黑着脸道:“陈学礼、王瑛,你们给我站出来。” 说罢,他拿出今天刚刚准备好的戒尺。 当两人来到自己身边时,他狠狠道:“伸出手来!” 就在这时,谢东阳起身道:“李助讲,刚刚我也动手了。” 李翔闻言顿时为难起来,谢东阳的祖父…… 他转头看向周炳先,可周炳先这时候已经疯了:“谢东阳,你特娘的也动手了?” “动了,咱们全斋都揍你了!” “你给我等着,你们给我等着。” “等着就等着!” …… 看着凌寒斋内你一言我一语交锋不断,李翔有些头疼。 最后他勃然大怒,一拍桌子,指着陈学礼和王瑛二人道:“都是你们,败坏风气,伸出手来。” “啪,啪啪。”李翔神色狰狞,下手极狠。 谢东阳和薛甲秀都傻了:“助讲,要罚你全都罚,我们也打了!” 李翔充耳不闻,又朝着王瑛的手心重重打了几尺。 这一次,王瑛没哭。 第40章 夜访客栈 夜。 陈湘看着儿子,心中惊怒交加。 “你说什么?你二叔被书院赶走了?那助讲别人不打,专打你跟那商贾之子?”陈湘啜着牙花,神色不善地看着儿子高高肿胀的手心。 “爹你还不信我?”陈学礼急了。 陈湘按下儿子,让丫鬟给儿子上药:“爹信你,爹信你,你别急。” 陈凡来了凌寒斋之后,给自家儿子带来的改变,他是一直看在眼里的。 没先到书院竟然将其逐出,听了儿子的叙述,他大约搞明白了。 那周家的混账就是带坏一帮学童的根源,陈凡对其惩戒一二,也不是很过分,没想到周良弼竟然如此护子。 他虽然跟陈凡结拜,但说实话,那不过是军中邀买人心的手段,他惯使了的。 所以,陈凡的去留,他只是感觉惋惜,心里其实并不着急。 但让他生气的是,一帮子文官的孩子,没有一个受罚。 只有自己儿子和一个商贾之子被那新任斋长打成这样。 “这是看不起我这武人啊!”陈湘眼睛微微眯起,脸上狰狞之色一闪而逝。 “爹,我不想去安定书院了,我想跟着二叔读书。” “我的儿,你不知道你爹花了多少心思才把你送去安定书院,你可给我安生些吧。”陈千户又化身慈父,爱怜地劝道。 …… “那李翔住在哪里,查清楚了嘛?”王学海看了看睡梦中犹自挂着泪水的儿子,转头阴恻恻的看着来人。 那人嘿然一笑:“东家,你放心,我来之前就已经将那李翔祖宗八代都查清楚了。” 王学海冷哼一声道:“那你还在等什么?” “我等东家一句话,是废了那李翔的一只手,还是打断那李翔的一条腿?” 王学海嘿然一笑:“小耗子,你的心是真黑啊,我要他手脚干嘛?我只要你毁了他的前程就行。” 名叫小耗子的家伙闻言,心神顿时一凛,随即他拱手道:“那简单!东家,我先告辞了,事儿马上就办,明早您听信儿。” 王学海等对方走后,冷笑一声:“我拿一个知府没办法,还拿一个小小生员没办法嘛?欺负到我头上了?真以为我是泥捏的?” …… 此时的陈凡压根不知道自己走后,凌寒斋竟然发生了那么多的事。 他离开书院时,天色已经不早了,雇船或者雇车都没办法赶回海陵县。 堂兄又住在书院之内,他只能孑然一身,找了个客栈先将就一晚。 看着手里的二十两银子,加上张让送的束脩,他今年的徭役是不用去了。 但这点银子也不够一家生活多久。 想到海陵家中,陈凡又是叹了口气。 他家中父母健在,还有个大哥陈休业已娶妻生子。 老大一家子处处都要用钱,光靠父兄在地里刨食赚的那点银子,那是肯定不够的。 况且大哥的儿子陈永寿马上也到了开蒙的年纪,大哥已经说了几次,家里马上要用钱。 这节骨眼上自己被辞退回家,陈凡简直不敢想象大嫂的脸色该有多难看。 更何况自己马上就要府试,眼看着得罪了知府,估计又要再等三年,这三年…… “还是得找个营生啊!”陈凡苦恼的在床上翻了个身。 就在这时,突然他的门被敲响。 随即小二的声音传来:“客官,睡下了吗?” 陈凡起身,掏出桌上的火折子点亮油灯:“何事?” “客官,前面有人寻你说话。” 这么晚了,是谁找自己? 当陈凡来到前院时,发现此时的大堂里一个人都没有。 “在店外的马车上!”小二指了指门外。 陈凡疑惑地来到马车旁,那马车上的车夫小声对车厢里说了一句什么。 随即,马车帘子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车里露出一张小脸来。 陈凡见到那张脸顿时高兴道:“甲秀!” 随即他又黑脸道:“这么晚你不在家中温书,跑到这里来作甚?别以为我不做你的夫子了,你就可以松懈,须知学业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薛甲秀也不害怕陈凡训斥于他,反而似乎很享受的样子。 就在这时,车厢有人开口道:“陈夫子虽离开书院,但还能秉持育人之心,看来书院实在不应该放陈夫子离开啊。” 说罢,那车帘被彻底放下,里面露出一张威严沉稳的中年人的脸来。 陈凡先是一愣,随即拱手道:“学生陈凡见过知州大人。” 中年人温和一笑:“陈斋长,又见面了。” 陈凡赶紧躬身行礼道:“不敢当,大人,我业已不是书院斋长,大人称呼我表字文瑞即可。” 薛梦桐笑道:“小友无须多礼,你是秀儿的师长,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我们平辈论交即可。” 小友是官员对童生的称呼,在这时,似乎比文瑞更为亲近。 薛梦桐从马车上下来,搀着儿子的手道:“我们进客栈一叙可好。” “请!” 回到客栈自己的房间,陈凡请薛家父子二人坐下。 到这时,陈凡才知道白日里自己走后,凌寒斋发生的事情。 他一边为陈学礼和王瑛二人担心,一边又恨那李翔看人下菜碟,竟然打得这么狠。 薛梦桐见对方的神色,心知自己看人不错,于是对儿子道:“秀儿,你先出去等我,我跟你夫子说几句话。” 薛甲秀很是懂事,朝陈凡一礼后便转身出了屋子。 等他走后,薛梦桐道:“犬子最近迷途知返,能变得如此好学,作为父亲,我心里是十分感激小友的!” 陈凡想说话,但被对方打断,薛梦桐继续道:“不知道小友将来有何打算?” 陈凡皱眉道:“还未想好。” 薛梦桐点了点头:“我对小友的将来,这里有三个建议,小友不妨试闻之。” “请知州大人指点!” “第一,我请你当秀儿的西席,每月一两银子的束脩,你放心,等我离开泰州,你若想科举,我保你一个生员功名;你若想为官,吏部那我也有同年。” “第二!”薛梦桐竖起手指,“你若一心科举,我可以让你先去州学,州学教谕那里自由我去分说,你挂个助讲的名头,可以一心备考,当然,钱米不多,就是个意思。” “第三,你若想回乡,我跟海陵知县打个招呼,到时候,你可以在海陵县内挑选一社,自己办个社学,每年不仅有束脩还有朝廷发给的乐道银二十两。” “不知小友意下如何,选哪一条?” 第41章 社学 陈凡有些糊涂了。 自己跟薛知州不过只是吃了一顿饭而已,对方一个学生家长,为什么要帮他。 见陈凡脸上露出疑惑之色,薛梦桐好似能洞窥人心一般笑道:“陈小友无需惊诧,我不过是听秀儿说了书院的情况,为小友这般的育人之才遭遇这等遭遇,心里有些惋惜而已。” 说罢,他笑着安静看向陈凡,等待着陈凡的答复。 陈凡这时候心里也在计较薛梦桐提出的三条出路。 首先第一条,做知州公子的西席先生。 这一条或许是三条里看起来最好的一条路了。 能跟薛梦桐攀上关系,那是泰州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况且人家还承诺将来给自己已经安排好了出路,想科举最少一个生员,想走仕途,虽然不是进士出生,但好歹也可以做个不入流的小官啥的。 别瞧不起不入流,后世人看史书,觉得不入流的小官啥也不是,但你类比一下身边各个局的局长,派出所的所长,那你就知道了,在普通百姓眼中,这些人也是顶顶的人上人了。 这么好的条件,陈凡却并不准备选这条。 他身背系统,教学点的产出关乎到他真正的前程,若是只有薛甲秀这一个学生,那这系统基本就被自己阉割了。 (系统:我还得感谢你呗!) 至于第二点,陈凡直接PASS,去州学当助讲,自己一个小小童生去州学当助讲? 那里面的学生都是生员,自己连教授蒙童都被其他助讲诟病学历,去了州学,那日子还不被挤兑死。 至于第三条。 回海陵县办社学。 社学者,一社之学也。 百又十户为里,里必有社,故学于里者名社学云。 大梁社会最基层的乡村与城乡组织形式是为里甲,大梁人便沿用古代乡、社、里、党的称谓,将乡村、厢坊所设立的学校称之为社学。 社学这个东西,说白了就是古代的小学,在这里面,蒙童开始开蒙,然后学习圣人之言,学习八股文章。 但也有很少地方的社学教授算学、农学、医学,这相当于职业技术学院,孩子一旦达到15岁左右,身上立时有了个安身立命的本事。 不过下面一种情况较为少见,毕竟科举才是这个时代人眼中的正途。 一般社学的生员结构是什么呢? 大梁朝规定,每坊厢各建一区,以五十家为一社,并设社学,延请生员有学行者训军民子弟。 看见没,所以其实以陈凡一个童生的身份,其实连社学夫子也是差点意思的。 不过薛梦桐给他安排的路子,肯定是以“有学行者”的身份组建自己的社学。 社学是半官方的身份,老师自主招生,朝廷每年有二十两银子的补贴,这叫做“乐道银”。 为什么叫乐道银? 安贫乐道嘛。 所以,社学其实并不赚钱,甚至夫子还要朝廷接济才能勉强不会饿死,要不然怎么叫你安贫乐道呢? 不过…… 陈凡打定主意,拱手抱拳道:“学生想选第三条路。” 陈凡不是傻子,他现在最缺的就是生员,有了学生,就如同水潭有了水源,将来要什么没有。 若是为了眼前一点蝇头小利选择了前两条路,那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但他的话却让安静等待答复的薛梦桐大为诧异。 “你竟然选择了第三条路?”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薛梦桐极为诧异。 薛梦桐以为这小子脑子烧坏了:“小友,社学夫子,或在閭巷间颇受尊重,但实则皆为科举无望之辈充任,你真的……?” 陈凡用坚定的眼神看着对方:“大人,教民俊秀,导民向善,乐天之乐,乃学生之愿。” 薛梦桐闻言不敢置信地看着陈凡,他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真的有这种安贫乐道,教书育人之辈。 人对于不理解的崇高,要么是嗤之以鼻,要么是肃然起敬。 有了儿子的变化,薛梦桐的心中,这一刻陈凡的形象顿时高大起来。 他郑重起身,朝着陈凡一揖道:“原以为世人皆是蝇狗之辈,没想到小友竟然有这般志向,实在令我惭愧,请受薛梦桐一礼!” 说罢,他躬身弯腰,长长一揖到地。 丸辣,这个比装大了,陈凡脸上火辣辣的通红,连忙将知州搀扶起来:“大人……,学生受之有愧!” 薛梦桐起身看着年轻人红彤彤的脸,心中更加笃定,对方这是真的是心思纯良之人,心中不由更加感慨。 拜别了薛知州父子,陈凡突然感觉到未来有了方向。 胡芳不是赶我走吗? 那行,你不让我当夫子,我自己建个社学自己当“山长”。 到时候,咱们两家比上一比,试看这淮州府内,教育教学哪家强,海陵县内找蓝……呃,串了串了。 丰德园雅间。 一帮子安定书院助讲正觥筹交错,弹冠相庆。 “李斋长,当时那陈凡也不知走什么什么运道,竟被拉去暂代斋长一职,恕我直言,老山长儿戏了,选斋长,自然应该选如李斋长这般饱学之人方可。” “倒也不是老山长儿戏,老山长原打算只让那陈凡暂管几日,没想到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斋长人选,这才让那陈凡摘了桃子。” “是啊,李斋长生员功名,本来当助讲就是埋没了,现如今,只要安顿好那帮少爷,将来必受诸位大人提携重用,前途一片光明呐。” “说不定通过周知府的关系,李斋长就能走通学政大人的门路,到时候,一个举人那是肯定跑不掉了。” “对对对,再中个进士,到时封妻荫子,指日可待。” 李翔本就喝醉,又被众人吹捧,脑子早已晕晕乎乎。 他端起杯来一饮而尽笑道:“借诸位吉言,将来若是发达,李翔必不敢相忘。” “李斋长高义。” “李斋长,我敬你一杯。” 李翔看着眼前晃动的人影,喉间突然一阵翻涌,他连忙捂着嘴冲出雅间,朝酒楼后院冲去。 行至半路,他“哇”的一口吐出,又被夜风一吹,脑子终于清明了不少。 就在这时,他感觉后院十分安静,正准备叫个小二来打扫秽物,谁知这时他的身旁突然包上了几个蒙面之人。 “你,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那人狞笑道:“兄弟们,别他妈废话,堵了他的嘴,切了他的小指。” 李翔大惊失色,刚想呼救,谁知他的嘴被人用什么东西塞住,很快,院中便发出杀猪般的嘶噎声。 第42章 回家 海陵,距离泰州四十多里。 陈凡在水门租了一条小船,花了大半日时间才赶到海陵城东的溱潼。 溱潼是一个小渔村,以离村不远的溱湖得名。 溱湖又名喜鹊湖,湖边大多都是湿地,平日里长满了芦苇,一眼看不到头。 只有湖西岸的地面较为平整,岸边有座南山寺,寺里有座药师佛塔伫立在湖边,若是从湖上划船经过,无波如镜的水面上就会倒影出慈祥闭目,手捏佛印的药师佛。 陈凡的家就在溱潼村西,距离南山寺不远,陈家向来以种田、打渔为生。 家里虽然谈不上富裕,但还是能混上个温饱的。 陈凡雇的牛车刚刚赶到村口,晒太阳的七大姑八大姨就发现了他。 “是陈准家的二郎回来了。” “哎哟,你说说这老陈家祖坟是不是冒青烟了,陈家大房陈轩考中了秀才,这陈家二房的陈凡又考中了童生,了不得咧。” …… 陈凡并没有因为自己读书人的身份,回到乡里便高高在上,见到村口的乡亲,他连忙跳下牛车,站定后恭敬朝众人施了一礼。 一群中老年妇女见状眼睛都笑眯起来了。 “哎哟,二郎回来啦!” “二郎到底是读书人,就是知礼,不像我家狗蛋,二十多了,见到人连个屁都蹦不出来,脸红的跟大姑娘似的。” 陈凡没敢搭话,虽然这个年代在乡间,跟年纪大的女性聊聊家常那也不算逾矩。 但他毕竟是个读书人,家长里短的事情还是算了。 再说了,他现在也没心思说话,家里那一关,他还不知道怎么过呢。 牛车慢腾腾又行了里把地,陈凡终于看见了记忆中的家。 土胚的泥巴院墙齐腰高的样子,院里两排盖了四间土胚房,在院子的东西也各有两间草房。 东边的两间,一间是蚕房,一间用来摆放杂物。 西边的两间,一边是厨房,还有一间存放稻米。 院子后面看不见的地方,茅厕和猪圈连通,上厕所的时候,旁边的二师兄哼哼唧唧,一副等风来的样子。 至于茅厕不远处就是溱湖,那里用竹条扎了围栏,十几只鸭鹅打开围栏就能徜徉大湖,自在无比。 典型的南方农村百姓之家。 刚到门口,陈凡还没下车,柴扉就被人从里面打开,大哥陈休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二弟,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向书院告假了?” 他这么一大声,顿时院里动静大了起来,娘亲刘氏插着手急匆匆从院里小步快走了出来。 “二郎,你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好让你哥去县里去接啊。” 陈凡连忙搀住小脚的母亲,转头对大哥道:“来回这么远,不敢劳烦大哥。” 陈休憨厚的挠了挠头,庄稼汉子也不会说话,只闷闷道:“不麻烦不麻烦。” 就在一家人其乐融融之际,突然里面传来一个女人欣喜的声音:“是他二叔回来啦,快,丫头,叫二叔。” 说罢,一个大脸盘子,头裹靛蓝细布的女人推着一个黑小子匆忙走了出来。 “嫂嫂、永寿。”陈凡见到嫂子,赶紧行了一礼。 女人见陈凡这个读书人对自己恭敬行礼心下里高兴,连忙埋怨丈夫道:“二叔回来了,你傻站着笑什么,赶紧帮二叔将车上的东西卸……” 她话说了一半,却突然看见车上陈凡的被褥等物,立时间便掐住了话头。 刘氏也发现了陈凡的行礼,满眼疑惑道:“二郎,你回来怎么还将被褥带回?” 陈凡轻咳两声道:“回去再说。” 家中众人闻言,心底一沉,脸上顿时没了初见时的喜悦。 又是大嫂卢氏,脸上满是疑惑,嘴里自然也没了刚刚的热情。 不过倒是大哥陈休是个实诚的,热情跟那车夫攀谈两句,随即帮忙陈凡将一应物什从车上搬回了家中。 回到家里,虽然刘氏心里很是担心陈凡,但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她赶忙招呼儿媳卢氏生火做饭去了。 大哥带着小名“丫头”的侄子陈永寿,笑着道:“二弟,爹还在田里,眼瞅着马上就要回来了,你一路辛苦,要不要先睡一会。” 谁知就在这时,丫头大闹:“二叔,你上次答应我的糖人带回来没有。” 陈凡这段时间经历这么多,哪里还想得起什么糖人,但看着侄子殷切的期盼,他想了想,从包袱里拿出那日从张让那拿来的一只蹴鞠递给侄儿。 这只蹴鞠由六面牛皮缝制而成,里面填充稻糠,在泰州城中,要二两银子才能买到。 丫头陈永寿看到鞠球的一瞬间眼睛都亮了:“球,我要蹴鞠,我要蹴鞠!” 说完一把抢过陈凡手里的鞠球,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混蛋玩意,跑慢点,别摔着了。”大嫂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大哥陈休惊疑不定地看着陈凡道:“二郎,你哪来的钱买这鞠球?这东西用的是牛皮吧,花了多少银子?” 陈凡笑了笑:“大哥,没花钱,这是别人送的。” 陈休压根就不信,谁能这么大方,竟然送了一个牛皮做的鞠球。 要知道在这个年月,牛皮牛筋那都是朝廷指定征收的好东西,花钱也买不来的。 而且耕牛那更是金贵,哪个村死了牛,那都是要报官让差役下乡查验是否是老病意外而死,不是,朝廷是要治罪的。 陈凡突然拿出这么个东西来,他当然心惊胆战。 对于一个乡下人来说,牛皮鞠球确实稀罕,但其实在张让这种人眼中,也不过就是稍稍费点银钱的事。 他也不想跟大哥多解释什么,只是说是书院学童的父亲所送,大哥听完后拍了拍陈凡的肩膀:“到底是能送孩子去读安定书院的,二弟,你在书院一定要好好干,好好读书,将来咱家就靠你了。” 就在兄弟二人说话之时,突然院子里又有了动静。 陈休拉着弟弟的胳膊道:“爹回来了,咱们去迎一迎。” 陈凡来到院中,只见一个满脸沟壑的老农戴着个斗笠,慢腾腾背着手走来。 “爹!”陈凡叫了一声。 陈准抬头瞥了他一眼,闷声道:“回啦!” “回了!”陈凡上前接过斗笠,恭敬道。 第43章 饭也吃不好 陈准到底年纪大沉得住气,他也没问陈凡这时间为什么会回家,陈休又是个怕爹的,自从陈准回来后,就一直憨笑,不敢说话。 这样一来,陈凡原本都到嘴边的说辞,一下子没了说的机会,憋得他别提多难受了。 好不容易到了吃饭的时间,一家人围坐在院中一张矮桌上。 这种桌子大概只到人的膝盖部位那么高,坐的都是些小板凳和树根,陈凡很不喜欢这种桌子,吃饭的时候憋屈的慌。 自打吃饭开始,大嫂就一直朝大哥陈休使眼色,大哥明显看见了,但却一直蒙着头吃饭,半个字也不说。 刘氏好不容易看到儿子,今日特意炖了两个鸡蛋,配上点湖里小虾晒干后磨成的虾粉,那味道把人馋虫都勾出来了。 刘氏端起那蒸鸡蛋的碗,拿起瓷勺,拨了一大半放入陈凡的碗中:“二郎,在外面吃不到好东西,你多吃点鸡蛋!” “娘,你也吃!”陈凡看着水嫩嫩的鸡蛋直咽口水。 刘氏又拿着碗,给自家老头子舀了几勺。 大嫂在一旁看得心里直发慌,但却不敢说话。 最后碗里还剩下三分之一的鸡蛋,刘氏拿着碗伸向大嫂卢氏,卢氏眼睛一亮,刚准备笑着说点什么,谁知刘氏越过了她,将剩下的鸡蛋一股脑拨给了大哥和侄儿陈永寿。 卢氏见状气得“啪”的一声甩了筷子,眼泪汪汪的就挂不住了。 刘氏对待陈凡慈祥的很,但对儿媳妇却没那么好的脾气,只见她一瞪眼道:“吃个饭哭什么?要哭回自己房里哭去。好大的人了,又不长身体,又不干重活,你嘴倒是刁馋的很。” 听到婆婆这话,卢氏刚刚还在压抑的哭声,这下子彻底不收着了。只见她“哇”的一下放声大哭。 边哭还抹着眼泪道:“我虽然不下地干活,但也帮爹收些簖笼,做些针线活计,家里大事小事,我哪一次不是忙里忙外,娘你偏心二郎。” “二郎也不长身体,二郎也不下地干活,为啥他能吃,我这个做儿媳妇的就只能看?” “丫头他娘,跟长辈怎么说话呢?”大哥弱弱地嘀咕了一句,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这一句似乎彻底点爆了大嫂卢氏的脾气:“我怎么说话了?娘就是偏心,我是在乎那一口吃食吗?我是为咱们不服,你懂不懂?” 陈休闻言愣住了,这一口鸡蛋的事情怎么还攀上自己了。 “爹,你来评评理,二郎从小开蒙,家里为了供他读书花了多少钱?” “这我就不说了,这次二郎去泰州书院里当夫子,本以为能贴补些家用,谁知他这才多长时间,又搬着铺盖卷儿回来了。” “这还不知道是不是在泰州犯了事呢,也就爹和娘心疼他,合着二郎是爹娘养的,我们家大郎就是路边抱来的?” 卢氏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陈准和刘氏脸色越来越黑,刘氏可不管那么多,把碗一掼骂道:“恁的就是为了点吃喝,去去去,你也别吃鸡蛋了,去把下蛋的鸡给杀了,今天让你吃个够。” “好了!”突然,一声爆喝传来,父亲陈准把碗筷一放起身就朝屋内走去。 快到堂屋门口时,他转头对陈凡道:“二郎,你给我进来。” 陈凡本就因为赶路饥肠辘辘,得,这下又吃不着了。 刘氏被儿媳妇这么一搅合,气得心口疼,也离了桌子去厨房了。 剩下大哥一家三口,大哥小声埋怨,大嫂哭哭啼啼,只有丫头见爷爷二叔都不吃饭,抓了二人的碗来,抱着鸡蛋羹就刨了起来,气得他爹想用筷头子抽他。 跟了老爹去了他的卧房,陈凡肃立在房中,陈准盯着儿子:“怎么回事?” 陈凡知道有堂兄在,自己的事情瞒不住,于是一五一十把事情说了出来。 他本以为自家老爹会駡自己是个“蠢货”,为了教书,竟然得罪知府公子。 谁知陈准在听完后,并没有自己意料中的大怒,反而缓颊道:“为人所托,到底要忠人之事,父母将孩子送进书院,你若是任这些孩童胡闹,那时才失了做夫子的本分。” 陈凡没有想到,自家老爹就是个老农,竟然还能说出这么深刻的道理。 陈准看到儿子的表情,突然露出了今天见面后的第一个笑脸:“怎么?你觉得你爹面朝黄土背朝天,这些事情就不懂?” 陈凡笑着赶紧马屁奉上:“爹最明事理,儿子只有佩服的份。” 陈准收起笑容道:“既然没了书院的营生,那你就安心在家准备府试,不管考不考得中,去试试总是没有坏处的。” 陈凡闻言立马将薛知州那事儿跟父亲说了。 这次陈准却皱起眉道:“你学业还不成,这样不会教坏人家孩子?” 陈凡笑道:“爹放心,我教授蒙童,这点本事儿子还是有的。” 陈准叹了口气:“既然是知州大人赏识,那你且去做吧,但一切以府试为重!切勿本末倒置。” 听到老爹这话,陈凡心中更是诧异,在原主的记忆中,陈准确实都是这幅口吻,但在陈凡听来,却觉得有些不对。 一个地道的老农,怎么能说出刚刚那番颇有哲理的话? 一个地道的老农,怎么能说出“本末倒置”这种成语来? 可是记忆中,自家亲戚就只有大伯那里,从他出生,两家人便一直生活在溱潼,难道爹以前也读过书? 陈凡还在胡思乱想,陈准又道:“你又要办社学,又要温习功课,今年徭役还是我替你去吧!你若是争气,早点考中秀才,也不枉费你爹吃了这么多的苦。” 陈凡听到这顿时大惊失色,爹的年纪大了,去年徭役回来之后,牙都累掉了一颗,陈凡怎么敢让他再去,于是赶紧回到自己的房间,将张让给的五十两银子拿给陈准。 陈准见他突然多了这么多银子也是大吃一惊,最后听说是别人拜师的钱才收了下来。 抵充徭役,一户约五两银,有了这钱,家里能缓上几年。 “收了人家的钱,那就要把人家孩子教好,若是人家孩子不愿来海陵,到时候你托人还是把银子还回去。” “是!” 第44章 事业的春天 按照老爹的想法,陈凡这银子是万万动不得的。 因为离开泰州时,自己已经着人去通知张让,自己会去海陵开办社学,对方只派人送了些土产来便没了下文。 这显然是不想让张祖胤来海陵了。 陈凡其实能够理解张让,他让张祖胤拜师自己一个小小童生,所求不过是想利用自己在安定书院获取一个入学资格。 如今自己和张祖胤同时被安定书院扫地出门,对方没有要回那五十两银子的拜师钱就已经非常厚道了。 陈凡想到这,心里简直哇凉。 他回来的路上发现,自从离开了书院,身上的系统好像就被人按下暂停键似得。 以前不断增加的教学点,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还有,自己想要使用教学点抽奖也没有反应。 陈凡想到之前那快要完成的任务和任务奖励,心中滴血。 “也不知道系统是不是抛下我,离我而去了。” “或者是,只要我重新有了学生才能激活教学系统。” 陈凡觉得,万事夜长梦多,还是要赶紧去县里,把社学一事落实了才好。 有了刚刚那一出,家里的气氛甚是尴尬。 陈凡自己不好说什么,好在老爹陈准从房中出来,招呼大家重新回到座上。 “啪!”陈准将手里那五十两银子往桌上一放,周围人的眼睛顿时瞪大。 刚刚还一脸怒意的刘氏见到这么多钱急忙道:“孩子他爹,这么多银子,哪来的?” 大嫂更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银钱咽了咽口水。 陈准默默端起饭碗道:“二郎在泰州收了一个学生,这是那学生的父亲给的拜师礼!”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惊呆了,转头看向陈凡。 五十两,这在溱潼可以买上三亩上等水田了,可是一笔大钱啊。 刚刚还对小叔子一脸怨气的大嫂脸上立刻放晴,大哥陈休和母亲刘氏一个劲夸赞陈凡有出息,读书人赚钱就是比土里刨食轻松。 “二郎这次回来,是奉知州大人之命,来海陵办社学!”紧接着,老爹又突然抛出重磅炸弹。 “什么?知州大人?二郎你还认识知州大人?” “是啊大哥,知州大人的公子原本在我斋中,故而跟知州大人一起吃过饭。” 大嫂卢氏的眼睛瞪得更圆了,知州大人,那是她一个乡下女人想也不敢想的大人,平日里,乡里来两个差役,粮长、里长都好酒好肉招待着,自家小叔子竟然还跟知州大人一起吃过饭。 …… 吃完饭后,陈凡肚子只半饱,坐在房中正在翻看《四书集注》,大哥从外面走了进来。 “大哥!还没睡?”陈凡起身迎接。 陈准一个庄稼汉,红着脸嗫嚅道:“二郎,今天你大嫂……” 陈凡笑道:“大哥,大嫂说的没错,我读书多年,都是家里和你们夫妻供养,大嫂心里有点怨气也是正常,做弟弟的万不敢放在心里。” 陈准闻言,更不好意思了,他从怀里摸出个包裹来在手里摊开:“这是你嫂子怕你晚上没吃饱,专门给你炒的蚕豆,你尝尝!” 陈凡看着大哥殷切的眼神,心中突然有些感动,于是捻起一颗放入口中嚼了嚼:“嗯,香咧,大哥你也吃。” 第二天一早,陈凡天蒙蒙亮就起床,今天他还要赶路去海陵县。 一路往西,风景甚好,可惜昨晚蚕豆吃的多,无人之处,他总要放肆一下,搞得那点看景的心情都被败坏了。 未到晌午,他就已经到了海陵东门,找了个饭铺打了个尖,休息片刻,待到衙门下午办公的时间,陈凡便赶紧朝县衙去了。 到了门口,他将薛梦桐的名帖递给那门子,门子见是知州大人的名帖倒也没有为难陈凡。 很快,那门子便将陈凡领入二堂。 不肖片刻,后衙和二堂连接的游廊处传来脚步声,陈凡赶紧站起,这时,一个面白微须,瘦削的青年走了进来。 陈凡县试时曾经见过对方,对方正是海陵县的知县杨廷选。 “学生见过县尊大人。”陈凡一揖到地。 杨廷选打量了陈凡两眼,随即不咸不淡道:“起来吧,薛知州业已有信于我,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陈凡没想到薛梦桐对他的事这么上心,除了给名帖,还专门写了信给杨廷选,心中微微有些诧异。 杨廷选到:“如今城中坊厢只有歌舞巷缺社学,城外头倒是多,城西宜陵,城北渔行,城南九龙山,城东姜堰溱潼,这些地方周边要么全无教化,要么仅有一二族学。” “这些地方可任你挑选。” 陈凡听完后心中点了点头,情况跟他来时估计的差不多,这时代,市民阶层从事商业活动的多,手里有余钱,自然愿意送子弟入学。 但到了乡里情况就不一样了。 把持读书科举之路的,一般都是地主、乡宦或者大家族。 “你也不必着急答我,先去找熟人了解了解,然后再直接去礼房找李典吏,让他帮你办好呈送礼部的笺书即可。” “不过有言在先,第一,你既是薛大人举荐,那为人做事当思薛大人体面。你可知晓?” 陈凡拱手称“是”。 “第二,县衙用度本就不足,能给你的帮助也不多,若是别人求到这里,县里断不可能给银子,但看在薛知州的面上,一会儿我叫钱粮度支予你五两,社学草创,算是县衙的一些助力吧。” 陈凡闻言顿时高兴起来,五两别看不多,但万事开头难,有的是花银子的地方,这对他来说纯属意外之喜。 “第三,全县社学,每年皆有考比,年末本官,或本官委予县学教谕至社学考校,若你社学办得不好,县里可是要罚银的,你切切谨记,不可丢了薛知州的脸。” 陈凡叹了口气,果然,牛马到了什么时代都有考绩,得嘞,端谁的碗,受谁的管,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吧。 陈凡出了门,钱粮度支早已等在门口,交到他手里的银子足有25两,显然,知县杨廷选是看着薛梦桐的面子上,一股脑将二十两朝廷发放的“乐道银”也发给他了。 怀里揣着二十五两银子,陈凡脚步生风,感觉自己事业的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第45章 选址 陈凡在海陵城没什么熟人,他只能自己去杨廷选说的各个地方“踩点”。 到了位于城中的歌舞巷,陈凡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难怪此处没有社学。” 看着污水横流,臭气熏天的逼仄小巷,往来的人群多是面有菜色,陈凡知道,这地方住着的人家,多是苦出身。 自己若是在此处办社学,估计很难招收到学生啊。 趁着天色还早,陈凡正准备出城去城北渔行村看一看。 就在这时,久违的系统声再次响起。 “检测到宿主办理社学正在选址,是否使用4500点教学点检测备选地址灵秀值?” 什么? 选择的地点还有区别? 陈凡大感诧异。 正好他这段时间积攒了6780点教学点还没来得及使用,扫了系统一眼,此时这些教学点已经重新亮起,显然解除了绑定。 “使用教学点检测备选地址。” “正在扫描备选地点……” “叮,扫描成功。” 【城北渔行】:渔民汇聚之处,民风彪悍,灵秀值最浓厚处为渔行之北袁家舍,灵秀值32! 【城西宜陵】:毗邻泰州,有进士谢道之一族聚居于此,灵秀值最浓厚处为谢氏祠堂,灵秀值68! 【城南九龙山】:山清水秀,传闻先朝大儒隐居于此山中,灵秀值最浓厚处为庆云禅寺,灵秀值41! 【城东姜堰溱潼】:湖光山色,景色怡人,灵秀值最浓厚处为溱潼致仕知府马元奎府,灵秀值12! 听到这,陈凡微微一怔,有种吃瓜吃到自己家旁的感觉。 马元奎他知道,是溱潼的大地主,早年间曾以举人身份出任山东青州知府,是溱潼最有名望之人,陈凡家就跟马元奎的府邸相隔四户。 “大伯家就在马家隔壁,难道堂兄陈轩能考中秀才就是因为沾了马家的光?” 【城中歌舞巷】:城中小巷,污秽横流,民不果腹,灵修值最浓厚处为巷东毗邻凤凰墩处,灵秀值88。 “什么?”陈凡听到这惊讶的说不出话来,灵秀值88? 系统你是不是搞错了? 可不可以退我的教学点啊,这特么也太不靠谱了。 系统:“已使用的教学点不可退还。” 冷冰冰的系统音,还有陈凡冷冰冰的心。 看着没有青石板铺路,泥泞无比,空气中散发着感人味道的歌舞巷,陈凡真的很难想象,这地儿的灵秀值竟然达到88。 “算了,还是先去巷子东面看看。” 陈凡皱着眉头,深一脚浅一脚朝东而行。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陈凡便来到巷子东口。 刚到巷口,陈凡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系统会说这地儿灵修值是88点了。 他抬头看去,只见一个汉白玉牌坊拔地而起,牌坊上额楷书四个大字……【状元及第】。 “难怪刚刚觉得凤凰墩这个名字为什么听起来这么熟悉。” 原来凤凰墩是海陵城中地势最高的城厢,因传说有凤凰栖息于此故而得名。 因为地势高,所以城中大户大多聚集于此,前朝凤凰墩上就出过一户徐姓人家,祖父徐蕃、父亲徐嵩、侄儿徐鹤,三代人中,徐蕃和徐鹤全都高中状元,徐嵩也是二甲进士。 所以在凤凰墩下,毗邻歌舞巷的地方修有状元及第牌坊两座,如今只剩下陈凡眼前的一座。 在凤凰墩上,还修有三代进士牌坊一座。 海陵城对此无有不知。 陈凡虽然也听过徐家祖孙三代进士的故事,但他只县试来过一次海陵,自然不知道,原来歌舞巷东,竟然就是凤凰墩。 “能出两代状元,一代进士,这地方简直就是钟灵毓秀的风水宝地啊!” 陈凡心中大喜,转头回看歌舞巷,这下,更加让他欣喜的地方出现了。 原来就在自己所站的不远处,距离状元及第牌坊不远就有一处很大的空地。 可惜这会儿那空地上被周围的居民倾倒了很多垃圾,导致这里臭气熏天、生活垃圾遍地,甚至还有不知谁家盖了个猪圈在这里,简直没眼看。 不过,现在看起来很不堪,花点钱找人将垃圾清运出去即可,陈凡倒也不嫌弃。 决定之后,陈凡便直接回到县衙,来到礼房寻那李典吏。 典吏司掌县衙一房,是很有权的首领吏。 陈凡过去,花了一两银子才让那李典吏脸色和善。 “陈老弟,你既有县尊大人金口,任你选城内城外各处,老哥哥劝你一句,在歌舞巷办社学,听起来是在城内,实则弊处多多。” 陈凡打蛇随棍上,连忙拱手道:“倒请老哥哥告知。” 李典吏道:“歌舞巷里面住着的多是穷光蛋,其中大部分都是在城北水门码头扛活的,他们一年赚不了几个大子儿,你去那,别到时候一个学童都招不到。” “老哥倒是推荐你去城南,那地方村子很多,虽有几个大姓,但没有实力自办族学,你去了之后,几个家族随便凑点钱也能供几个聪慧的族人去你那社学读书。” 一两银子花得值,听得出,李典吏对陈凡说得都是掏心窝的话。 若没有系统,陈凡必然会听他的话,或者回溱潼开办社学。 但如今有了系统,他只能…… 陈凡一抱拳道:“歌舞巷东比邻前朝徐家的状元牌坊,学生还是觉得那处不错,每日里学童从那牌坊下走过,也能砥砺他们仰学先儒。” 李典吏看着陈凡,合着自己费尽口舌半天,这小子还想去歌舞巷。 刚刚一两银子,已经买了自己那番话,再多言一句,都是对银子的不敬。 李典吏哈哈一笑:“既然老弟已经决定,那老哥哥我就祝老弟在歌舞巷一展拳脚了。” 陈凡笑了笑,从怀中又摸出一块约莫半两的碎银递到对方的手中:“不知李大哥认不认识歌舞巷的里正,起房盖屋,还要请里正帮忙。” 李典吏笑了笑,熟练地拿起那块碎银,手腕轻轻一抖,那银子便跟变戏法似得钻进了他的袖笼。 “好说好说,我叫人带你去寻那里正,他应该会卖我面子一二。” 第46章 下马石 歌舞巷有个童生想开开办社学。 这个消息犹如插上了翅膀在城中人尽皆知。 高兴者有之,看笑话的更多。 不过这时候的陈凡正坐在里正姜老发的家中。 姜老发亲自端来一只装满水的土陶碗放在陈凡手里:“陈夫子,我们歌舞巷的孩子们苦啊,多少年没有读书人愿意来我们厢给孩子们开蒙了。” “如今你来了,我代表整个城厢的老少爷们说句话,咱们虽然都是苦哈哈,但身上有把子力气,夫子你若是盖个房子,围个院子,你尽管开口,我组织人去帮你干活,一文钱不要!” 姜老发说话的时候,门口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脑袋。 待他说完,一个满脸黝黑,孔武有力的大汉在门口附和道:“里长说得没错,夫子你要盖房子,算我王大牛一个。” 他的话刚刚说完,旁边人便轰然大笑起来。 “王大牛,你这么积极,是想给你家牛蛋送去读书?” “哈哈,大牛,你八辈子都是在水上扛活的种儿,怎么?到你儿子这一辈想当官人了?” “大牛,听婶子一句劝,牛蛋这娃儿摸鱼还行,让他写字儿,估计比蚯蚓爬得还难看。” 大家伙欢声笑语,说得王大牛脸涨得通红,他不乐意道:“怎么?咱们吃苦吃了几辈子,难道就不能让儿孙轻省点?” “大牛,你想给牛蛋读书,那进社学要使银子的,你钱呢?哈哈哈哈!”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这时,陈凡突然站起笑道:“各位街坊,在下陈凡,今在贵厢开办社学,因为要起建塾堂房舍,故而想请十户人家帮忙!” “只要这十户人家愿意每户出两人,劳作时我供饭食,社学成立后,十户人家可入社学一个孩子,且免去一年束脩!” 陈凡这话一说出口,周围人顿时炸了。 只是帮忙盖个房子,不仅供吃喝,还能送孩子进社学读书一年。 “我报名!” “算我家一个,我家兄弟三个,都能来帮忙!” “我们家父子二人,也符合条件!” “哎哟,还包吃喝呢!” 姜老发赶紧扯了扯陈凡的衣服:“陈夫子,哎呀,你能来我们厢就是我们厢的造化了,这怎么还能让你破费。” 陈凡心里也有自己的考量。 供吃供喝,可以唤醒大人的积极性,反正他盖房子也要请人,花点吃喝钱还剩了工钱。 还有,一年的束脩虽然没了,但这个地方太穷,若真一板一眼收钱教书,估计还真招不到什么学童。 干脆,这样既赢得了名声,又能招到学生,得了系统的实惠。 外人看起来亏了,只有他知道,自己其实是赚了。 见陈凡已经决定,姜老发转过头看向门口拥挤的众人道:“既然陈夫子宅心仁厚,愿意免费教咱们歌舞巷的孩子,那我姜老发也有几乎话有言在先。” “第一,盖房子的时候,若是谁偷奸耍滑,被我知道了,那不好意思,秋征的时候,差役来了,我也不会帮你家说话!” “第二,夫子仁义,但咱们人穷不能志短,到时候,咱们全厢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帮忙,一定要让夫子不能因为免费教我们的孩子,最后把夫子饿到了。那我们歌舞巷可就丢了大人了!” 众人一听,齐齐点头,本来这个年代读书人就受人尊敬,能在陈凡那留下好印象的事,大家都是争先恐后。 其次,谁家每个孩子,把人家夫子饿死了,到哪再去找个夫子来?万一明年年景好有钱了,到时候没夫子教还是抓瞎。 “里正,这你放心,夫子要是不嫌弃,咱们每日轮流给他做饭!” “没错,夫子,看你这么年轻,你缺媳妇不?我介绍个闺女给你!” “夫子,我反正每天都去捕鱼,到时给你送点鱼来!”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陈凡心情激荡无比。 原来这种草根之地,污秽的是环境,纯净的是人心,他现在倒是很庆幸落脚在这里了。 …… 街坊们的办事效率很高,当天里正便召集了全厢63户人家,从其中挑选了十户,约好了第二天一早便开工。 男人帮忙盖房子,女人帮忙清理、做饭。 那个叫王大牛的男人也在其中,这十户人家就属他最积极,当天就跟着里正去了陈凡选好的地块,找到那户养猪的人家,当场就把那猪圈给拆了。 街坊们听说了社学已经开始有了动作,明明忙碌了一天,男女老幼,能出门的全都自觉来到巷东帮忙清理。 一直忙到深更半夜,大家伙还是打着火把劳作。 陈凡看着忙得热火朝天的街坊们,心中无比感动:“里正,还是让乡亲们回去吧,大家都太辛苦了。” 姜老发挥了挥手道:“陈夫子,你不用管他们,咱们穷苦人有的是力气,只盘这社学早点盖好,也能让娃儿们读点书,能明白些事理。” 陈凡正被这帮穷兄弟们朴素的愿望感动着,突然,不远处的王大牛大声道:“里长,陈夫子,你们快点来看,这是什么?” 两人赶紧过去,原来,王大牛在翻地上的石块时,镐头突然碰到了坚硬的东西,再往下挖,一个石头墩似的东西渐渐展现在众人面前。 待一群汉子用扁担好不容易将那石头墩抬出坑,陈凡叫人用水一洗,只见上面写着八个大字:“文官下轿,武官下马”。 “下马石!”陈凡大惊失色。 “叮!恭喜宿主收获下马石一块!” “下马石,摆放在书院门前,可以使书院夫子、学生科举考试通过率增加2%!” “竟然还可以增加考试通过率?”这是神器啊。 学习是一个方面,临场的发挥又是另一个方面。 没想到系统竟然还有增加考试通过率的好东西。 不不不,这是白嫖的。 陈凡摩挲着下马石,只见上面浮雕着竹枝喜鹊,下面雕刻着三个儒生打扮的人,在三个人的下首还有一行字。 陈凡用手擦了擦水渍:“祖孙两状元,一门三进士。” “是徐家当年设在牌坊前的下马石。”陈凡恍然大悟,原来就在众人现在所呆的脚下,当年就是另一座状元坊所在。 这块下马石,其实就是状元坊前的下马石。 “难怪系统说这里灵秀值爆表,原来此处就是状元牌坊!”陈凡心中大喜,拍着王大牛的肩膀道,“大牛哥,你家牛蛋束脩减免两年!” 王大牛……傻! 第47章 教学系统2.0版 所谓众人拾材火焰高,陈凡的小小社学本就只需几间草房。 他拿着安定书院“买断”他的工资,直接从城北买了现成的土坯砖。 有了这些土胚砖后,在整个歌舞巷城厢百姓的帮助下,几间大草房子建成只用了五天。 这五天还是王大牛坚持要给社学砌个院墙才又推迟一日竣工。 看着安装窗户和门的王大牛等人,姜老发埋怨道:“陈夫子,你说你非要花钱买砖干嘛?咱自己弄些河泥稻草,搅合搅合没多些天就干了。” 陈凡笑了笑没有说话,如果自己就是个普通的社学夫子,那自然是能省则省。 但有了系统,这种小账就不能算了。 就在这时,来帮忙的街坊们突然欢呼起来。 原来最后的扫尾已经完成,歌舞巷城厢社学工程正式竣工。 “叮!检测到宿主拥有自己的社学,神级科举教学系统2.0版本上线!” “更新版本介绍。” “1.0系统的所有任务、技能和道具依然被新系统继承。” “在原有系统基础上,系统面板正式整合,以后宿主所能使用的技能都将由任务产出。” “道具类产品,可以通过签到和抽奖产出。签到从每日一次变为七日一次。” “系统新增商城功能,宿主可以在商城内挑选社学所需材料和道具。” “道具也能通过宿主自行发掘,宿主自行发掘道具皆无时效性限制。” “这系统竟然还能更新,与时俱进咩?”陈凡赶紧打开系统,果然在面板上方多了一个商城选项。 点开商城,里面琳琅满目的商品简直让人眼花缭乱。 “一簇泮池芹菜:思乐泮水,薄采其芹。可以使书院夫子、学生科举考试通过率增加0.1%,可重复购买,购买上线10,已购买0/10.兑换值:1888教学点/蔟。” “野泉砚:窗竹影摇书案上,野泉声入砚池中。使用者可进入【静心】状态半个时辰。兑换值:6000教学点/只。” “五色临川笔: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使用者可借用谢灵运才气半个时辰。兑换值:12000教学点/支。” …… 就在这时,陈凡看见了“下马石”竟然也在商城中。 “下马石:千官皆下马,一石冷无言。摆放在书院门前,可以使书院夫子、学生科举考试通过率增加2%!兑换值:36000教学点/颗。” “这下马石竟然这么值钱,没想到自己捡了个大漏。”陈凡看到三万六这个数字时,下巴差点没砸地上。 “叮!系统主线任务二,社学招生满十五名,其中,必须有戊等以上学童五人。” “系统奖励:《制艺心得》!” “竟然又发出了主线任务。” 上一次的主线任务是培养出四名戊等学童,薛甲秀、张祖胤、谢东阳三人刚刚戊等,陈凡就等着将陈学礼这小家伙提升一下,谁曾想就在这节骨眼上却被胡芳赶出了书院。 现在学生是人家的了,看着第一个系统任务,现在数据从3/4,变成了1/4,想来是因为张祖胤因为拜师,所以还算在任务完成范畴之内。 “头疼啊!”陈凡蹙眉。 之前系统没有发布任务的时候,自己已经对外宣称,只招收帮忙十户人家的孩子各一人。 如今系统给出的要求却是招收15名。 虽然只要他肯免费,那别说15名,25名他也能招到。 可这让来书院帮忙的十户人家情何以堪? 自己还没在歌舞巷站住脚跟便食言自肥,那以后谁还信任自己? “到时只能收钱了,希望有人能花得起这个钱。” 十五名学童的事情还算好解决,这五名戊等学童的要求可就要了陈凡的亲命了。 经过这段时间他对系统的了解,学童的综合评价一拦并不是随随便便能够提供的。 可以说,一名学童想要提高自己在系统上的综合评价,那在德智体美劳五个方面都有严苛的计算公式。 以歌舞巷这帮苦哈哈出身的孩子,或许有天资聪颖的人,但能凑齐五个戊等? 陈凡心里可真没底。 “夫子,咱们社学还没有名字呢,夫子赶紧给起个名字吧。”众街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围拢了过来。 “是啊,夫子,给咱们歌舞巷的社学起个名字吧!” 陈凡从系统面板中退了出来,沉思片刻,接过里长姜老发递来的笔,沉思片刻后便在一块木板上写下“弘毅塾”三个大字。 姜老发羡慕地看着陈凡大笔一挥而就,连忙问道:“陈夫子,你给咱社学起了什么名字?” 陈凡拿起木板,看着上面中规中矩并不出彩的字笑道:“弘毅塾,君子弘毅,希望来这里读书的每个学童都能宽宏坚毅,胸中抱负远大,意志坚强。” “好!” “陈夫子到底是读书人,这名字起得大气。” “朗朗上口,咱们歌舞巷也有社学咯……” 突然,喜笑颜开的姜老发大手一挥,随即“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 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一行街坊,手捧这至圣先师孔子的画像从巷子里走了出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夫子,刚进把弘,对,弘毅塾的牌子挂上去吧。” 陈凡看着手里铅笔盒大小的木牌,竟然觉得此刻它有千钧之重,他在所有乡亲街坊的注视中,稳步走到院门处,随即将手里“弘毅塾”的牌子挂在左侧墙上。 土胚院墙上,有了这个木牌顿时感觉少了一丝土气,街坊们看到牌子刚刚挂上,便喜笑颜开地带着自家孩子,拥簇着至圣先师的画像走入弘毅塾中。 来到院中,面对简单的房舍和桌椅板凳,街坊们左看看右摸摸,似乎站在这里便能沾染了文气似的。 “乡亲们静一静,陈夫子有话要说!”姜老发拍了拍手大声招呼。 等众人安静下来,陈凡对街坊们道:“诸位,陈凡初来乍到,蒙大家抬爱帮了这么多忙……” “唉!陈夫子哪里话,这都是应该的!” “是啊,老少爷们盼了多少年才盼来个夫子!” 陈凡笑道:“陈凡无以为报,只要大家不弃,陈凡愿再收几名学童入社学。” 姜老发眼睛一亮道:“啊呀,这事好事啊!” 第48章 更粗的大腿 歌舞巷的街坊们虽然穷,但还都是很淳朴的。 听说陈阳还愿意招收几名学童,立刻自觉表示,这些额外的学童都是要给束脩的。 按照朝廷规制:“约正率钱,凡有子弟愿入学者,人各不过五十文,多则布一匹,侑以羊酒。少则布一匹,侑以鹅酒。” 什么意思? 想进入社学,要交五十文钱,布一匹,有钱的人家要牵头羊,买壶酒,没钱的人家也要抓只鹅来,也要买壶酒。 不过现如今物价上涨,规定都是老黄历了,别说安定书院那种地方,想要进去光有钱还不行,学费简直高得吓人,就算是这海陵县的其它社学,想要入学,那也不是一壶酒,一只鹅能搞定的了。 当陈凡宣布,入学只收一匹布、一壶酒、一只鸡时,整个社学的院子里都轰动了。 “我现在就把我们家小怂叫来!让夫子挑一挑!” “可惜我家儿媳妇肚子不争气,到现在两胎了,都是女娃。” “陈夫子仁义啊!” …… 不肖片刻,城厢里的孩子挤满了一整个院子。 这还是其中大多数家庭都要孩子帮忙做工赚银子,所以没让他们来,不然就陈凡这小院子,早就挤爆了。 陈凡先看了看牛蛋等十个免费入学的学童,慧眼识珠下,陈凡很是失望,这批孩子里别说戊等了,最好的也不过只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中的【辛】等。 至于院中其他孩子,陈凡看了一圈,只勉强挑出一个【辛】等,其余皆是壬、癸两级。 说实话,陈凡最早只想从这些孩子里选中这个【辛】等,培养培养说不定能达到系统任务要求。 可他刚刚已经说了再招收几人,若是只招一个,那肯定不行。 就在陈凡犹豫之时,突然有人急匆匆拉着一个孩子冲了进来。 “陈夫子,陈夫子,收下我家娃娃吧!”一个约莫二十多岁,长相颇为俊秀的女人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将一个腼腆的孩子扯入院中。 众人看到女子纷纷皱眉:“周寡妇,你怎么到社学来了!” “是啊,你一个寡妇家的,怎么还来人这么多的地方。” “你家都穷成啥样了,能供得起水生读书吗?” 那女人和她的儿子脸涨得通红,尤其是那个叫水生的孩子,扯着母亲就想退出院子。 尽管周围人目光中带着不善,但女人这时却固执地站在院中,眼神里带着乞求之色:“求夫子能教教我的孩子。” 就在陈凡想说话的时候,一旁的姜老发拉着他低声道:“这个周寡妇身子不祥,夫子,我看你还是别收她家水生了。” 怎么不祥,对方没说,陈凡皱着眉看向女人和孩子。 突然,慧眼识珠状态下的陈凡大吃一惊: 【姓名】:贺邦泰 【年龄】:6岁 【状态】:极度好学。 【恶习】:无。 【天赋】:书法(戊等)、学习(乙等) 【学习效率】:320% 【综合评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三步之内,必有芳草,出生穷陋闾巷,却不堕青云之志。 又是一根金灿灿的大粗腿摆在面前,陈凡的口水都差点流了下来。 迄今为止,张祖胤的评分也不过仅仅是【戊】等,而且状态是【混沌懵懂,教化未开】,学习效率300%,恶习好吃。 可这位叫贺邦泰的大粗腿,人家状态是极度好学,天赋是书法五等,学习三等,恶习更是一个没有,学习效率比张祖胤还要多20%。 这是什么? 这是老天爷赏饭吃啊。 这么个天才摆在自己面前,别说这周寡妇家穷,交不起束脩,现在就算让他陈凡自掏腰包给贺邦泰做助学金,陈凡心里也是一千一万个愿意啊。 “夫子,求你收下水生吧,水生他聪明,他想读书!您若是收下水生,未亡人愿意来社学给您洒扫做饭抵上水生的束脩!” 她的话音刚落,一群人便吵吵起来。 “周寡妇,你就别跟我们家争了,洒扫打杂做饭,我们家也能做,而且我们家出两个人!” “你一个寡妇抛头露面简直伤风败俗!” “周家的,……” 听着众人七嘴八舌想赶走自己,周寡妇突然跪倒在陈凡面前:“陈夫子,求你一定要收下水生,未亡人来世结草衔环相报!” 陈凡见状赶紧避开,叫来王大牛家的媳妇道:“王家嫂子,赶紧把这位嫂子搀起来。” 王大牛家的上前想扶,谁知那周寡妇就是不肯起来,反而连连给陈凡磕头。 陈凡连忙道:“这位大嫂,你赶紧起来,孩子我收下了!” 周寡妇闻言顿时激动地连连道:“谢过夫子,水生,快,快来拜见夫子。” 陈凡身旁的姜老发叹了口气低声道:“陈夫子,你这……哎……” 陈凡知道,他是怕自己和那寡妇同在一个屋檐下,不清不楚的,但他本就不是这个年代的人,对这些礼教的条条框框打心眼里也不很在乎,只要自己行得端做得正,别人说便说了,他不怕。 但这么有资质的一个孩子却因为家庭拮据没法入学,他作为一名师者却无动于衷,那才应该羞愧。 见陈凡主意已定,众人也不敢再劝。 一场风波过去,陈凡又收了一个孩童进入社学。 也就是说,如今弘毅塾已有学童十三人。 虽然还未满十五人,但陈凡并不想勉强收那许多,与其浪费名额,还不如慢慢找寻,说不定还能遇见张祖胤、贺邦泰这样的小天才学习机。 吉时已到,陈凡先是率领众街坊拜了孔圣。 随即众人被要求出了院子,很快,众学童按照要求跟在父兄身后在院外依次站好,陈凡则按照古礼,端坐院中。 特意从县衙请来的李典吏和里长姜老发则站在院门口。 “吉时已到,学童谒见尊师。”李典吏笑眯眯地唱道。 随即十三个孩子在长辈的引导下走进院子。 初进门,孩子朝陈凡一揖,将手里捧着的束脩恭恭敬敬摆放在陈凡身旁。 随后这些孩子再次朝陈凡一揖,随即全都退回到父兄身后。 陈凡端坐其上首道:“诸生序齿分班!” 这里的分班不是分班级,而是按照年纪分出大小,年纪大点的孩子排成一排,年纪小的孩子排在另一排。 李典吏再唱:“分班对拜,行二拜礼。” 众学童朝着对面两拜,这叫同窗之礼,一拜友爱学弟,再拜尊敬学兄。 礼毕,诸生童齐齐按照排练的要求,朝上首孔圣和孔圣下方的陈凡拱手肃立。 一场古代最简单的开学典礼就这么结束了。 弘毅塾正式开始运作。 第49章 经会消息 弘毅塾正式开学。 陈凡开学第一件事就是针对十三名学童的学习背景调查。 毫无疑问,这其中十二人全都是从来没有拿过书本的穷人家孩子。 尤其是王大牛家的牛蛋,甚至连最简单的“一”字也不认识。 不过其中有一个人让陈凡很是诧异。 “贺邦泰,你说你已经学过《三百千》和《幼学琼林》了?”陈凡诧异地看着面前的孩子。 贺邦泰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从小母亲教过!” 陈凡点了点头,看来这贺家嫂子不是普通人啊,这个时代虽然也有闺塾,女子也能读书,但显然这是大户人家的专利,贺家只有母子两人,早已穷困潦倒,没想到这周寡妇竟然还读过书。 “那为什么你母亲不继续教你呢?”陈凡问。 贺邦泰嗫嚅道:“母亲小时也只读过这些,能教的我六岁时就已经会了。” 陈凡又好奇道:“你是不是会写字?” 贺邦泰惊讶地点了点头:“母亲教我写过,我平日里没事用树枝在沙子上练习!” 我去,画沙练字,这是欧阳修啊! 捡到宝贝了。 既然对方已经有了基础,陈凡便决定从《论语》开始教起。 正在给贺邦泰领读一遍时,突然院子里有人道:“陈夫子在吗?” 陈凡让贺邦泰先自己看书,然后走了出去,来人是县衙礼房李典吏的下属书办,那书办道:“陈夫子,李典吏让我告诉你,县里推了你们社去泰州参加经会。” 所谓经会就是一种学术集会,一般都有通经大儒担任会主。 其实儒家很多形式都是跟释教所学。 比如这种集会,就是从佛教的讲经而来。 (这里说的学习,并不是说这种聚众讲学的方式,而是指经会举办的流程!) 陈凡闻言皱眉道:“我们弘毅塾刚刚建好,学生大多还未开蒙,让我们去恐怕……” 那书办笑道:“陈夫子,此次经会乃是学政衙门特别请了江阴洪家的洪升老先生担任会主,县尊老爷和典吏专门照顾你们弘毅塾才将你们的名字报了去,你可别让县尊大人和典吏为难。” 陈凡恍然大悟,洪升出身江阴洪家,这是江阴专门研究《尚书》的大族,洪升今年约莫五十多岁,十几年前考中进士,但因为父亲过世,所以丁忧三年,刚要回朝廷,谁知母亲也去世了,于是又丁忧三年。 六年过去,他身体也不好了,最后干脆放弃做官,一心在家乡读书教导族中子弟。 学政能请出这位至泰州讲学,对于读书人来说实在是个千载难逢的请益良机。 到时候薛梦桐、甚至知府周良弼都会到场。 估计县令杨廷选想借着这个机会,让自己在薛梦桐面前露个面,薛梦桐那时肯定会问自己在海陵如何。 如此一来,杨廷选帮他的忙,不用跟领导说,但领导便知道了。 所以,别看杨廷选年纪轻轻,但做官的都是人精,这弯弯绕,陈凡若是拒绝了,那才是得罪杨廷选了,以后他甭想在海陵县混了。 想通此节,陈凡掏出几个钱塞给那书办:“既然蒙老父母和典吏青眼,弘毅塾不敢推脱,这里是些茶钱,辛苦跑这么一趟。” 那书办笑了笑道:“行,那夫子先忙着,我便走了。记得,三日后,有县衙官船【云字号】停在西门外码头,一大早出发,夫子至多带五个学生。” 陈凡一拱手:“有劳!” …… 送走了对方,陈凡站在院中有些犯难。 他的弘毅塾刚刚开塾,所教的孩子没有一个读过《四书》的。 到时候经会肯定有提问环节,若是恰好抽中自己的学生,到时候可就出丑了。 毕竟别人是不会考虑你是不是刚办的社学、刚招的学童。 就在他皱眉苦恼之时,突然看见不远处一个女人挎着竹篮走了过来。 当那人走进陈凡才发现竟然是周寡妇。 那周寡妇也看见了陈凡,此时的她早没了昨日面对众人时的那般固执和坚持,见到陈凡时低着头红着脸道:“陈夫子,我来给塾堂洒扫做饭了。” 陈凡昨日并没有细细看她,今日一看,只见她一身粗布钗裙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但就算这样,也掩盖不了身上那股气质。 这气质陈凡也说不好是什么。 细细打量,似乎对方举手投足都有一种大家闺秀的既视感。 “知性!” 陈凡突然想到了这个词,这才恍然,刚刚看到周氏时,那模模糊糊的感觉。 陈凡收回心神道:“嫂子不必如此,我也是普通人家出身,这些事自己都能做的。” 谁知那周氏红着脸道:“您是教书育人的夫子,这些琐事还是给我们这些女人来做吧!” 说罢远远避开陈凡走进了院中。 陈凡转头看着对方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了个想法。 既然要去泰州参加经会,且没有合适的学童,那贺邦泰已经读到《论语》,那自己这几天给贺邦泰突击一下进度,到时只带他一人去泰州,就算被抽到,贺邦泰推说自己刚读《论语》,答不上来或者答得少些也能将将说得过去。 拿定注意,陈凡回到塾堂,打开慧眼识珠查看。 在经过亚圣图、述圣图的加持下,贺邦泰的学习效率已经达到了恐怖的470%,再加上他的状态始终保持着【极度好学】,陈凡觉得可以试一试。 “贺邦泰,拿着你的书上前来!” “跟着我读……” “子曰……” …… 恐怖…… 实在太恐怖的学习能力。 陈凡看着眼前的贺邦泰,他甚至有些嫉妒了。 有人说,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天之骄子,是天才。 陈凡以前不信,现在他是彻彻底底服了。 短短一会儿功夫,贺邦泰已经从“学而时习之”,直接背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 这可是十四段圣人之言,三四百字啊,自己读一遍,对方闭着眼睛想一想,嘴唇动一动,很快便背了出来。 这特么什么神仙速度啊,简直恐怖。 窗外,正在晾晒陈凡被褥的的周氏,当她看着陈凡一直带着自己的儿子读书,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欣慰,不知不觉间,眼泪“簌簌”流下,砸在地上。 第50章 一碗素面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智;子曰:知人。】 …… 【举伊尹,不仁者远矣。】 太猛了,陈凡脑门冒汗,心中暗呼“变态”。 一个晚上,仅仅一个晚上,昨日教授贺邦泰的内容,这小家伙不仅能熟背,而且也能把其中的深意说得头头是道。 陈凡想到过两日便要去泰州,今天便想着给这小子加加量,探探贺邦泰的底。 谁知不探不知道,一探吓一跳。 也不知道是不是亚圣图和述圣图的加持,这小家伙变成了字面意义上的“过目不忘”。 陈凡只要念一遍,他再跟着念一遍,随即闭眼默诵一遍,就三遍,是的,就三遍,贺邦泰便能将所学背得滚瓜烂熟。 讲真,陈凡看到这都已经嫉妒了。 唯一让陈凡安慰的就是,贺邦泰给他带来的教学点也十分恐怖。 【贺邦泰为宿主提供教学点三十点】 【贺邦泰为宿主提供教学点三十点】 【贺邦泰为宿主提供教学点五十点】 …… 什么概念,小家伙努努力,两炷香的功夫说不定就能给陈凡赚到一次抽奖机会。 陈凡简直幸福的快晕过去了。 “夫子!”贺邦泰抬起小脑瓜,亮晶晶的眼珠子里透出求知的渴望,“圣人所言,何为爱人,何为知人?伊尹我知道,他是商王的臣属,那皋陶呢?” 小家伙开始提问了。 在塾堂中《三字经》的诵读声里,陈凡郑重坐直了身子,孩子好学,那自己就不能耽误人家,一定要把人家孩子教懂、教会。 他沉思片刻,组织了一番语言后道:“邦泰,想要搞清楚你刚刚的两个问题,首先我们要知道,这段话的意思。” “樊迟问圣人,什么叫【仁】……” 这段话主要说明在孔子心中,人事使用方面的观点。 大意是说,樊迟问孔子,什么是仁义,孔子说是爱别人;樊迟又问,什么是智慧,孔子说,了解别人。 樊迟没有理解孔子的话,所以孔子就补充说明:“把正直的人提拔上来,位置放在邪恶之人的上面,从而就能用仁义感化邪恶,最终做出改变。” 樊迟听后退了下去,走半路上正好遇到子夏,子夏见樊迟还是不懂,所以就举了两个例子,一个是舜和皋陶,一个是商汤和伊尹。 举这两个例子,其实子夏想表达的是,舜和汤在选拔人才上很有一手,他们将不仁义的人疏远,而是用皋陶和伊尹,最后才实现了天下大治。 陈凡用浅显的语言大概解释了一遍文中的意思,然后道:“皋陶这个人你不了解,那你就不能理解,圣人为什么说他是仁义之人,也就不能理解,舜帝为什么要提拔皋陶。” 到了这一步,陈凡就要开始阐发引申,拓展孩子的知识面了。 “你知道咱们儒家有圣人,那你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圣臣】一说吗?”陈凡笑着看向贺邦泰。 贺邦泰摇了摇头:“不知道。” “皋陶这个人,就是千古以来,唯一被称为【圣臣】之人。” “你想啊,古往今来,这么多为人臣子的,那皋陶称圣,这皋陶是不是很厉害?” 贺邦泰眼睛亮亮的,连连点头。 “为什么皋陶会被尊为圣臣,那他一定有很多贡献和作为。” “先说第一个,明于五刑,以弼五教。这就是皋陶第一个贡献。” “何为五教?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现在我们不说五教了,我们说什么?” 贺邦泰皱着小鼻子,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突然惊喜道:“我知道,叫【五伦】,我娘给我说过。” 陈凡欣喜地看着眼前的孩子,教聪明人,那感觉,太润滑了,就一个字……爽。 “皋陶推行五教,是想以人伦大德,仁义治理天下。” “但这世上,有的人不听话,不想听圣人的教化,最后犯了罪,你说怎么办?” 贺邦泰立刻道:“关进县衙大牢。” 陈凡哈哈一笑,抚着他的脑袋道:“也算一种,不过皋陶研究出了五刑,对那种穷凶极恶之辈可不会客气,这五刑是什么?” “墨刑,就是脑门上刻字涂墨!” “那可太丢脸了!”贺邦泰捂着嘴。 “劓刑,把人的鼻子割掉!” “……” “剕(fèi)刑,也作刖刑,就是把人的脚砍掉。” 小家伙脸已经白了。 陈凡抿着嘴道:“还有宫刑、大辟,大辟就恐怖了,就是杀头!杀头是最严重的惩罚,砍了头,人就活不成啦!” 贺邦泰年纪小,胆子也小,听到这话还是有一些害怕的。 不过,他的恐惧,很快就被求知欲给占领了。 “那宫刑呢?夫子忘了说宫刑是怎么回事了?” “咳咳咳!”陈凡大手一挥,“你先回座位上把刚刚我说得好好想想,不要什么事都打破砂锅问到底。” 贺邦泰一脑门子的问号,疑惑地回到位置上。 就在这时,门外偷听的女人俏脸通红,转头匆匆跑去厨房生火去了。 …… 转眼三天一晃就过去了,天还没亮,陈凡就听见院子里有了动静。 他初以为是进贼了,推开门一看发现,厨房里竟然灶台隐射出火光来,贺邦泰这小家伙正就着火光背诵着《论语》。 陈凡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走进厨房:“邦泰,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这时,被灶台遮挡的部分突然站起个人来吓了他一跳,只见周氏局促地在围巾上擦拭着手道:“夫子,你今天一早要带着邦泰去泰州,我怕你们在外面吃得不好,所以就早点过来给你们做点吃食。” 说罢,急匆匆走出灶台,越过陈凡拿起锅盖,只见那锅里煮了小半锅面条,哦不对,在这个时代叫汤饼。 “马上就好,夫子在哪里吃?”女人局促地不敢看身边的陈凡。 陈凡看着锅里那一点面条疑惑道:“这也不够三个人吃啊。” 女人的脸更红了,半天才嗫嚅道:“夫子与水生吃吧,我一会儿回去再做。” 陈凡见女人这样,暗骂自己傻子,人家这经济情况,自己跟没睡醒似的,傻缺吗? “不用,我吃得少,那就三个人一起吃吧!”陈凡转过身用葫芦瓢舀水出了门洗脸。 等他回来时,两碗香喷喷的汤饼已经摆在桌上,大的那碗上还有一只荷包蛋,小的那碗却只有光秃秃的面条。 “夫子,你吃,吃点热乎的好赶路。” 陈凡笑了笑,将自己碗里的鸡蛋拨在小碗里,转头对一脸懵懂的贺邦泰道:“邦泰,夫子昨晚吃得多,这鸡蛋你赶紧趁热吃了吧。” 说罢,他端起碗喝起汤来。 第51章 再见面 官船平稳安全,但就是速度慢。 县衙里各种招呼,用官船带些货物,船一开便要在沿途下货,搞得陈凡感觉坐了另一个世界的黑小巴,停停靠靠,好不烦人。 本打算看些河景的陈凡,最后实在不耐烦,只好回到舱中辅导贺邦泰学业去了。 三十里的路,船整整走了大半日,直到傍晚才到泰州东门。 刚下船,收到信的堂兄陈轩早已等在城门口了。 兄弟两一边寻客栈住下,一边说话。 陈轩看着身后的贺邦泰道:“看你信中说,在海陵办了社学?” 随即他点了点头:“社学虽然没什钱,但好在也算半个官学,你有个正经营生,做大哥的还是很替你高兴的。” 陈凡笑道:“大哥,这次回乡,我买了些吃喝送去了大伯那,大伯、大伯母身体康健,你不用担心。” 陈轩闻言连连抱怨陈凡乱花钱,但从他的脸上,陈凡却能感觉到开心和高兴。 堂兄转身看了看跟在他们身后的贺邦泰道:“这是你的学生?” 陈凡点了点头,陈轩竖起四根手指皱眉道:“这次经会,安定书院也会去,四个斋!” 陈凡心中一凛,堂兄话外之意……难道是安定书院的人会在这次经会上跟自己这边有所抵牾? “从你走后发生了不少事!”陈轩道,“斋长李翔在丰德园吃酒时被歹人切去小指。” “什么?”陈凡惊讶地站定看向堂兄。 陈轩点了点头:“歹人其心可诛啊!” 被切掉小指,虽然对生活影响不大,但可以说,这就断了李翔此人科举之路了。 这个时代想要科举,首先三代无犯法之人,其次倡优、伶人、衙役、仵作、奴仆这些贱役和子孙也不可以。 然后就是残疾了。 大梁为官最重仪表,残疾人在科举报名前的礼房报名流程中就会直接被刷下,更何况考生还要拿着履册前往考场。 履册上不仅要写明考生三代,还有考生的形象,以防有人冒名替考。 虽然这个形象描述多是“容貌甚佳,面白无须”这样的模糊描述,但你手上缺个小指,那除非考官和搜检官是傻子,不然甭想蒙混。 “到底是什么人这么狠,竟然直接断了李翔的前程!”陈凡虽然不喜李翔,但毕竟跟他没有深仇大恨,想到对方没了前程,同为读书人,倒有了些兔死狐悲之感。 陈轩一直在注视着陈凡脸上的表情,半晌他才道:“有人传说是你被书院辞退,心中不忿,所以对李翔下的手。” 陈凡闻言大惊失色:“不是,大哥你是知道的,我从小到大连鸡都没杀过,我怎么可能……” 陈轩点了点头道:“我也觉得不应是你,你我还是了解的!” “不过!”陈轩话锋一转,“那李翔伤愈回到书院,山长为了安抚他,还是让他暂代凌寒斋斋长,这次参加经会,他也会到场,到时我怕那李翔针对于你啊!” 陈凡心里简直日了狗,自己岂不是遭了无妄之灾? ……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州学门前熙熙攘攘都是人。 经会作为大梁各府县重要的文化活动,按照朝廷规制“大会每年推一人为主,小会每月推一人为主。” 这次泰州奉学政所办的就是大会,城中小商小贩们自然早就嗅到了商机,早早霸占在州学前的泮池左右各种叫卖。 陈凡一大早带着贺邦泰便赶往州学,陈轩因为要带着本斋学生,所以并没跟陈凡一起过来。 来到州学门口,贺邦泰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正准备寻找陈轩,谁知还没等他找到人,人群中便有惊喜的声音传来。 “陈夫子,陈夫子!” 陈凡转头一看,只见一架马车上,薛甲秀的小脑袋探了出来,小手正用力地朝着陈凡舞动。 陈凡见状高兴地走了过去:“甲秀,就你一个人来了?没有跟其他人一起?” 薛甲秀道:“今日我跟父亲一起过来的!” 陈凡笑道:“最近有没有用功读书?” 薛甲秀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在家里我都有认真。” 陈凡听到这眉头皱了皱,在家里,那在书院呢? 可就在他想开口询问的时候,突然薛甲秀再次兴奋地挥起手来:“学礼、东阳,我在这!” 陈凡转头一看,远处一杆写着“安定书院”的大旗正朝这边过来,旗下队伍的最前方正是凌寒斋一帮打着哈欠的小学童们。 队伍里已经听到了薛甲秀的声音,小学童们在看到马车旁的陈凡时瞌睡立马醒了。 “陈夫子!” “陈夫子!” “快看,是陈夫子!” 看到陈凡后,凌寒斋的队伍一下子散乱开来,尤其是陈学礼,见到陈凡激动地就要扑过来。 就在这时,突然一声冷冽的喝声传来:“都在干嘛?一点规矩都没有?” 学童们听到声音顿时安静下来,只有陈学礼毫不顾忌,一下子扑了过来,朝着陈凡的怀中就扎了进去。 “二叔!”小家伙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陈凡笑着抚摸着小家伙的头:“学礼,《神童诗》读完没有。” 陈学礼还没说话,一旁的薛甲秀便先告状道:“夫子,陈学礼最近又不读书了!” 陈凡皱眉拉开陈学礼道:“怎么回事?” 陈学礼嗫嚅了半天刚想说话,谁知不远处队伍中,一个不耐中夹杂着厌恶的声音吼道:“陈学礼,还不赶紧回来?” 陈凡朝声音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旗下,李翔正神色不善地看着他们三人。 自从离开安定书院,陈凡再次看到李翔,他感觉李翔似乎变了一个人。 整个人脸上的精气神完全没了,只剩下刻薄、冷厉和……仇恨。 是的,仇恨,陈凡分明看见对方看着他们三人的眼神中带着仇恨。 薛甲秀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陈学礼却扒着陈凡的衣服,与陈凡一起抵抗着对方的不善。 陈凡有些明白为什么陈学礼的学业又耽误了。 他拍了拍陈学礼的肩膀道:“先回去吧,等结束后二叔再跟你说话。” 陈学礼有些抗拒道:“那为什么薛甲秀不用回去。” 陈凡叹了口气:“连二叔的话都不听了?” 陈学礼闻言,这才不情不愿地走回队伍中。 他刚回到队伍,陈凡就听见李翔对陈学礼劈头盖脸的训斥声。 陈凡见状冷冷一笑,这李翔简直有病,陈湘虽然只是一届武人,但那也是官,你一个小小的书院夫子,没有文官的命却有文官的谱儿,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了。 第52章 小子,四书题 从泰州一州两县赶来的读书人将本就不大的州学后院塞了个满满当当。 安定书院那种大书院自然是排在前方,而陈凡这种末流小社学只能远远看着。 随着人群逐渐安静,只见一行人从明伦堂方向朝这里走来。 人群渐渐安静,陈凡看见那些人里,包括薛甲秀的父亲,知州薛梦桐,以及安定书院的山长胡芳等人齐齐拱托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朝这里走来。 贺邦泰拉了拉陈凡的衣角:“夫子,那个老人家就是这次经会的会主吗?” 陈凡点了点头:“应该是了。” 果然,等众人分宾主站定,一个中年人看着阶下的士子们道:“今日奉学宪大人之命,特邀凤山先生来我泰州讲学,我泰州的读书人能聆听凤山先生高论,实是三生有幸!” 陈凡看那说话之人,感觉跟周炳先有些像,心中猜测应该就是淮州府知府周良弼了。 看着周良弼沉稳肃穆的样子,陈凡很难想到,周斌先怎么会被养成那个样子。 周良弼说完,请出此次经会的会主洪升。 洪升看起来慈眉善目,有些得道出尘之人的感觉。 他先是跟众人揖让一番,然后撩起袍子洒然坐下笑道:“今受邀来泰州与你们这些少年俊逸们切磋学问,老朽也甚是心中忐忑啊。” 洪升和蔼的面容以及俏皮的话语,顿时让在场所有人哄笑起来,刚刚严肃的气氛稍稍缓解。 这时洪升开始严肃起来:“既是经会,那须要与众友约法三章。” “司会有长,今日老朽腆颜任之。” 台下众读书人连忙躬身,连道不敢。 洪升继续道:“会凡若干人,若某等数十辈皆面承良知之教,与阶下同游诸生,虽所诣有深浅,要皆斐然成章。” “今日虽为经会,但我与知府周大人、知州薛大人、安定书院胡山长相商,此次经会不独讲经,此会书一,经一,诗、论、表、判、册各一。” 他的话刚刚讲完,台下很多年纪大些,穿着澜衫的秀才们便轰然叫起好来。 原来,刚刚洪升说了,这次聚会,不独讲经义,而是改为让各人就科举考试内容,全流程来上一遍。 科举考什么? 不仅仅是八股文章,刚刚洪升所说的诗、论、表、判、册都是考试内容,而书则是书法的意思,也是科举的重中之重。 洪升是进士出身,又是南直大儒,在场的读书人若是能得到他的点拨,那确实受益无穷。 但秀才以下,像陈凡、贺邦泰这样的童生、蒙童可就麻了。 陈凡还好,这些考试文体,他虽然没作过,但上学时好歹听夫子大概说过。 贺邦泰呢? 一个开蒙的小娃娃,简直两眼一抹黑。 但大儒就是大儒,他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以上之文,生员务要数篇俱完,童生只做四书文一,蒙童……” 蒙童开蒙的程度不一,确实有些难以评判,一旁的胡芳这时凑到洪升耳边低语了几句。 洪升点了点头道:“蒙童这里,老夫到时挑选几个考校一番便罢,其余蒙童当耳濡目染,多看少说为宜。” 陈凡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 蒙童很多,不说泰州下属两县的社学蒙童,就是泰州城中各书院、家塾、族学、社学的蒙童都有很多,应该不会这么点背抽中贺邦泰。 贺邦泰虽然是天才,但如今还是璞玉未经雕琢,刚学两天,上去万一出丑,对孩子的学习热情是个打击。 就在陈凡周围人窃窃私语之时,台上已经准备好了今日的考题。 有仆役鱼贯而出,捧着八仙桌桌面大小的牌子在会场里走动。 这大纸牌子上写着各种题目。 有考表判等各种文体的、有考大梁律的,当然,陈凡不用关注那些,他的身份只要关注四书题即可。 很快,捧着四书题的杂役朝陈凡这边走来。 陈凡心中这时非常忐忑。 他的八股制艺水平多是继承原主。 说句实话,原主就是一个农家出身,没有名师教导的普通读书人。 甚至原主只对《论语》读得较熟,理解地也相对透彻。 《孟子》只能说尚可。 《大学》有了之前系统的帮助,也可以说是尚可。 《中庸》那就惨不忍睹了,到目前为止,陈凡虽然还在用功想要将中庸理解到圆熟,但经义文章都是水磨工夫,距离真正的秀才公水平,他还差得很远。 之前县试通过,他不过是撞了大运,恰好抽中《论语》题方才勉强通过。 这次万一出个《中庸》题,他估计就要丢人了。 当四书题靠近后,陈凡看到题目,眉头微皱。 他的周围士子们在看到这个牌子上的字时更是哀鸿遍野。 只见那个红纸牌子上写着两个大字——“小子”。 “兄台,你可知道【小子】出自何典?” “为兄愚钝,实在不知!” “此题甚为蹊跷,小子?” 陈凡在看到这道题时,原也有些搞不清头绪。 但他突然脑中一道闪电划过。 原来就在不久前,山长胡源最后一次见他,曾经送给他一本湖广学政钱为学所著的《四书集注》, 其中有一段话说过。 “小子之呼,以至反复叮咛之意也,其警之也深矣。” 当时陈凡看过这段话,他记得,看到这段话时,他也曾为开头“小子”两字而感到困惑。 后来他反复查找,最终在《论语》中找到了答案。 “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 这句话什么意思呢? 曾子生病,于是把他的弟子全都叫了过来,说道:“看看我的手,看看我的脚,《诗》有云,‘战战兢兢,好像面临着深渊,好像走在薄薄的冰层上。’从今以后,我才知道自己可以免于祸害刑戮了!学生们!” 可能现代人很难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你曾子都要死了,把弟子叫过来让他们看你的手脚干嘛? 这不纯纯有病吗? 最后还特地叮嘱一句:“小子,你给我看仔细了。” 但在儒家的观念里,这句话就有很多说道了。 陈凡庆幸自己看过《四书集注》,这一刻,他脑子里对这篇文章应该怎么写,已经有了大概的框架。 第53章 引申 顾炎武曾经说过,“经义之文,流俗谓之八股。” 从这里就能看出,八股文是科举考试专用文体……经义的俗称。 除了八股文之外,经义还有八比文、时文、时艺、举业、帖子、括、程文、墨卷、房稿等等很多称呼。 经义、经义,顾名思义就是这种问题专门用来阐述《四书》、《五经》中的义理。 在陈凡的上一世,很多专家学者都认为,八股文应该分为八股。 其实,这完全是对八股文缺乏研究的表现。 自古以来,文无定格,所谓“八股”,原本专门针对经义中一种答题形式——两截题的俗称。 久而久之,便被不懂行的人觉得两截题的这种答题套路就是经义的固定答题模式了。 这点从八股文的另一个名字“时文”就能看得出那些专家学者的谬误。 时文者,时之所尚。 时尚的文章,文无定式,都是跟着潮流走的。 说白了,考试时,你若是一成不变,永远按照上下两截断,一虚一实的定时来写,在这个时代,那是要被人嘲笑的。 陈凡穿越过来时,这些东西他原本也不懂。 好在前主的记忆里,似乎对时文这一块非常重视,所以陈凡才对八股文有了些许粗浅的了解。 因为总不能让读书人们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写文章。 很快,参加《小子》这篇制艺的读书人们便来到州学科考的考场。 考场很大,都是长排桌凳,桌子和桌子、凳子和凳子之间都用竹篾拴了起来。 这其实是一种防止考试作弊的办法。 只要你身体微动,这种用竹条连接的桌子板凳全都会晃动起来,动静极大。 真要到正式考试,一个应试者,若总是发出响动来,监考的考官可不会管你有没有作弊,他会直接拿着一个朱铃来盖在你的试卷上,你最后考得再好,有了这个印,也要降一等。 闲话少叙,所有读书人全都坐定。 陈凡坐下后,身边还有很多人皱眉凝思,显然还是没搞清这小子出自何典。 可来这监考的州学教谕却并不给众人思考的时间,很快便安排仆役分发纸张。 众人看到考纸只有两张,顿时齐齐哀嚎出声。 两张考纸也就意味着没有考纸,人家考得就是你临机应变和对论语的熟悉程度,可不会给你思考打草稿的时间。 陈凡拿到考纸,先将题目誊录在上。 这里抄题,跟后世又有不同,题目的字体和大小,要跟文章中的一模一样,绝对不能想当然,觉得题目的字就应该大,陈凡刚刚穿越时就犯过这种错,最后被堂兄好一顿训斥。 将题目誊好,陈凡开始正式构思这篇文章怎么写。 一篇好的经义,首先要有个好的开头。 也就是八股文章中最重要的一点——破题。 破题之要,在于提纲挈领。 考官看到你的破题水平,就能知道你这篇文章大体的水平。 一场考试,几百几千张、最宽张的时候有几万张经义文章,考官不可能一一看过去的。 所以,破题最为关键。 陈凡的思维回到题目中。 曾子临死前,为什么要把弟子叫到身边,给他们看自己完好无损的手脚? 陈凡觉得,儒家以仁孝为先,所以何为孝?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损为孝。 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几十年的时间里,想要保持身体没有伤口,没有破相,这其实真得很难。 曾子快要死了,他把弟子叫到身边,让弟子们看,我这一辈子总算没有毁伤父母给我的身体,我松了一口气。 而你们啊,还要继续努力啊。 小子们。 大概其,陈凡觉得这段话想要表达的就是这番意思。 他思索片刻,最终在纸上落笔写下破题: 大贤有意于门人,而呼之使自觉也。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说,曾子想要传授门人些东西,于是把门人叫到身边,给他们看自己手脚,却不明说,很多东西还是要这些门人自我觉醒的。 这个破题,陈凡写下后就不是很满意,觉得实在太过平平无奇。 并没有那种高屋建瓴的阐发。 不过陈凡并不在乎,这毕竟不是府试、院试,写得不好也无所谓。 就在他准备落笔时,陈凡突然停下笔。 “虽然这不是府试,但在场有洪升这样的宿儒,还有知府周良弼与知州薛梦桐在旁。” “自己若是写得太差,岂不是让周良弼心中坐实了我教不了他家孩子?” “估计也会让薛知州的推举变成笑话吧,毕竟我去海陵办社学是他推荐,安定书院那里肯定已经收到了消息。” 陈凡看着破题,心中有些后悔下笔太过轻率。 他这时重新放下笔,脑海中盘算如何把这篇文章写的漂亮些。 曾子临死前把门生弟子叫到身边,是为了教导弟子们要知道什么是孝! 陈凡皱眉:“这一点,应该很多人都能想到的。” 都在第一层,没有什么闪光点可不行啊。 那从这一点能不能将这件事引申出去呢? “孝!”陈凡口中沉吟。 突然,他的眼中亮光一闪而过:“孝,仁孝。儒家之所以能够成功,这两个字就是安身立命的本钱。” 由孝及仁进行阐发,那自己就能登上高台,刷掉大部分竞争者了。 他将脑子里的想法捋了一遍,突然一下子似乎想通了很多。 曾子一辈子保护身体不容易,那一辈子做个好人是不是更难? 作为孔子的高徒,曾子致力追求“仁”,渴望成为君子,乃至圣人。 但是,要做到心归仁道,随心所欲而不逾矩是很难的。 人的思想心意,如雾如电,念念不息,如大海中的浪头翻滚,谁能保证其一生都没有罪恶的念头产生? 就算没有恶念,那私欲呢? 一旦产生恶念和私欲,人心就不再纯粹,就会有失慎独,背离“仁”道。 陈凡想到这,心中已经搭好了这篇经义的框架。 “还不够,想要出彩,时文时文,文体要够时髦!” “有了!” 只见他落笔在纸上写道:“夫小子则有小子之身矣,呼之而有不悚然者哉!” “孰有身而非百年必尽之身,孰有身而非即千载不朽之身。小子思之,其所以必尽者谓何,而其所以不朽者亦谓何?则小子之无歉于小子者,固自有在二能不为之恻然也!” 第54章 此人名叫陈凡 此时的后院中,所有人都在等待。 这时候,已经有一些不知如何落笔的童生臊眉耷眼地回到了院中。 为什么是童生? 因为凡是秀才以上功名的人,还有答表、判之类的题目,不可能这么快就回。 但童生就不一样了,考题只有四书题一道。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现在回来的,几乎都是搞不懂《小子》出自何典,故而连瞎写都不知道怎么写的人。 台上众人看着络绎不绝往回走的一众童生,他们倒也不意外。 今天这道四书题,对于他们这种进士、举人而言,虽是小题,但并不是惨无人道的截搭题,所以其实很简单。 不过对于童生来说,这道题就有点难度了。 薛梦桐笑道:“洪前辈此题,似难乎众人矣!” 洪升抚须一笑:“于童生而言,家国天下太过遥远,吾出此题,不过是让他们明白。做人应全身没,大孝而殁。” 周良弼点了点头:“安身立命,才能治国平天下,洪前辈此题正育于当时,教化于当下,这些读书人至死也会记得洪前辈的谆谆教诲。” 一帮官员围着德高望重的洪升正聊得热火,可一旁的安定书院新任山长胡芳却一点谈兴都没有。 作为泰州乃至整个南直最有名的书院之一,在他认为,从自己书院走出来的童生,那也应该比别的书院、社学出来的童生高人一等。 可是就在刚刚,他分明看到弃考的人群中,不少都来自安定书院,这让他脸色极为难看。 偏偏这时,洪升哪壶不开提哪壶,转头对众人笑道:“我听闻知府大人和薛知州的公子都在安定书院读书?今日可曾过来?” 话音一落,几人各有异色。 最先回话的是薛梦桐,只见他笑道:“犬子薛甲秀正在下首等着请教前辈。” 洪升点了点头看向周良弼,可这时,周良弼与胡芳的脸上同时一僵,很是难看。 原来,自从来到州学后院,周知府的目光就一直朝安定书院的旗下瞄看,可他找了半天也没看到儿子的影子。 至于胡芳当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这节骨眼上,知府公子本应在队伍里,可他半天寻不着,心里当然也急。 就在这时,考罢的人群中,李翔出现在其间。 李翔其实会这道四书题,他之所以这么早离开,是因为被人切断的小指虽然已经愈合,但写字时握拳总压着小指的部位,这地方虽然愈合但还是隐隐作痛,他坚持片刻,最终只能悻悻放弃。 此时的他灰头土脸,心中丧气,正低头往回走呢,突然听到阶上有人唤道:“李斋长,你过来一下。” 李翔听出是胡芳的声音,连忙抬头挤出一丝笑容匆匆走上台去。 他朝众人施了一个罗圈揖后,只听胡芳沉声问道:“知府家周公子呢?怎么未见他来?” 李翔心中“咯噔”一声,暗自叫苦。 自从周炳先赶走陈凡,回到凌寒斋后比以前更为骄横,一言不合就对同窗拳脚相加。 若是以前,这些人早就被周炳先打服气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整个凌寒斋仿佛变了样儿似的,薛甲秀、陈学礼、谢东阳等人似乎都在隐隐排挤周炳先。 这个排挤不是言语上的,而是一到放课,众人都坐在座位上,也不出去玩耍,不看书,也不说话。 周炳先想要撩拨众人或者想跟众人一起出去玩,但这帮学童就是不搭理。 周炳先闹了几次,可作用不大,最后搞得他变成了孤家寡人似的,便不爱上学了。 尤其是这段时间以来,书院赶走了商贾子弟王瑛后,周炳先被排挤的情况越来越明显,他已经三四天不来书院了。 李翔有了陈凡的前车之鉴,不敢得罪知府公子,所以一直隐瞒不报,整个书院竟然不清楚周炳先已经几日没来。 见李翔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话来,胡芳刚想训斥,谁知周知府黑着脸道:“犬子身体抱恙,此刻正在家中休息!” 李翔闻言大喜,他以为今天周炳先真的生病了,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但一旁的薛知州却似乎从周知府的脸上看出了些什么,嘴角微笑,三缄其口。 洪升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他不过随口一问。 此时,做完四书题的童生越来越多,很多人都已经携带了自己的卷子恭恭敬敬来到众人面前鞠躬奉上自己的考卷。 活儿来了,洪升也没了说话的兴趣,揖让一番后便打开卷子看了起来。 洪升到底是进士出身,水平很高,一张卷子往往他只扫两眼便知好坏。 “小友书读不精,回去把经义背熟再来吧!”洪升说完,一个童生耷拉着脑袋红着脸接过卷子下去了。 “破题是对了,但阐发有问题,你回去将四书注解论语篇第五十三页读熟!” 有一个学童狼狈而去。 一番下来,洪升眉头越看越紧,似乎看这些文章像是往自己口中喂S一样难受。 就在这时,又是一名童生考完交卷:“见过洪会主,见过知府大人、知州大人、见过胡山长。” 薛梦桐看到此人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甚至还朝此人点了点头。 而山长胡芳则脸上一黑,鼻中轻“哼”一声扭过头去。 周良弼好奇问薛梦桐道:“薛知州,此小友你认识?” 薛梦桐笑道:“此人便是前任安定书院凌寒斋的代夫子,陈凡陈文瑞。知府大人的公子与在下犬子都曾受教于此人” 陈凡闻言,再施一礼恭敬道:“在下陈凡,表字文瑞。” 周良弼闻言诧异打量陈凡,原来就是他,这段时间以来,自家妻子和儿子口中那个不负责任,恣意欺侮炳先的夫子? 想到这,他面色微变,但他养气功夫很到位,只是微微点头,脸上并没有露出一丝不悦。 洪升也有些诧异,他没想到,堂堂的安定书院,竟然让一届童生教导知府和知州的公子。 “看来该生学问非同一般呐!” 洪升心中终于有了些期待,手中缓缓展开陈凡的卷子。 “大贤有意于门人,而呼之使自觉也!” 第55章 一文独绝 “破题虽然对了,但实在普通。”洪升看了陈凡文章的破题,心中刚刚那丝期待瞬间烟消云灭。 不过,碍于此人乃是周良弼、薛梦桐两人孩子的夫子,他老于世故,肯定不可能看个开头就丢下。 洪升调整一下坐姿,继续朝下看去。 “在昔夫子一贯之统传曾氏也,有所以唤之者曰参乎。迨(待音,等待。)曾子以守身之法,语门弟子,而亦有以呼之曰小子,此正曾子言下之提撕,小子当身之指示也。其情迫,其指切,吾试揣而拟之。” 更普通的一段话,陈凡在文中的意思,不过是将小子的出处点题而已。 但当洪升看到最后一句时,眼睛突然一亮,刚刚还有些意味阑珊的他此时已经坐直了身子,饶有兴趣地读了下去。 所以,陈凡最后一句说了什么? 我试着用圣人的语气来模拟一下当时发生的事情。 情景带入啊。 也就是说,陈凡借用圣人的口吻来重现当时发生的场景。 在后世,这种文体很多,但在这个时代,那简直不要太新颖,难怪洪升眼前一亮,连坐姿都端正了起来。 “鉴予之足者,小子耶?启予之手者,小子耶?而小子亦还自念其手足耶!” “孰是身而可不为一息千古之身,孰是身而又可不为一日三省之身。小子念之,其所谓千古者何若,而其所谓三省者又何若,则小子之无忽于小子者,犹自有在而能不为止惕然也。” 洪升一边看一点连连点头。 当他看到陈凡文中“孰是身而又可不为一日三省之身”时,不由重重拍腿叹道:“好文,好文呐。” 说完,抬头用欣赏的目光看了眼陈凡,随即拿着卷子展示给身边的周良弼等人。 当周良弼等人从头看到他指的地方,也不由心中倒抽一口凉气。 为什么? 因为陈凡简直太会了。 首先他在文风上大胆求变,以代圣人立言的方法,将这个题目阐发。 其次,他并没有局限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个浅层的意思上。 而是引申出,一日三省,方能“尤自有在而能不为之惕然也”。 这是什么概念? 陈凡通过想象,推断出当时曾子出口呼唤“小子”的情景,这其中的唏嘘叹息之声,在他的文中变成千呼万唤、语语惊心。 那种老师对学生的款款真情流露在字里行间,让人见之动容。 更何况,陈凡并没有局限在身体这个层面上,而是推陈出新,由此想到人生的修行上来。 做人难,做好人更难,做一辈子好人难上加难。 文中用“惕然”二字告诫“门生弟子”,你们一定要好好做人,三省吾身。 从第三人称的写法,变成第一人称的写法有什么效果? 对,没错,更有代入感。 在场几人看完后,后背都不禁冒了一身毛汗。 想象一下,若自己就是曾子临死前在床边听训的弟子。那此时的心里是不是就如同陈凡文中所写一样,又是难过,又是“惕然一惊”。 好的文章,就是要人感同身受,陈凡做到了。 洪升抬头深深看了一眼面前的小小童生道:“此题后更无一字,而神情微旨,正复缭绕不穷,文于言外传神,可称独绝。” 此言一出,不仅陈凡惊诧莫名,就是洪升身边的所有人都用惊讶地目光看向洪升和陈凡二人。 言外传神,可称“独绝”。 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尤其是从洪升的口中说出,那更不得了。 洪升虽然并没有为官。 但当年他可是会试二甲第二名,也就是那一科的前五,妥妥的科场尖子生。 而且回乡后洪升潜心研究义理,是闻名天下的大儒。 他能给陈凡这番评语,这说明什么? 说明陈凡的制艺水平已经相当高了。 洪升这时候仿佛恍然大悟道:“难怪你要从安定书院出来,想来小友是要专心科场,无暇兼顾书院之事了。” 洪升的一句无心之言,让在场所有人脸上全都露出古怪之色。 首先是周良弼,他也不清楚为什么陈凡会突然从书院离开,但在他的印象中,陈凡是那种刻薄无学之人,离开也就罢了,省得耽误自家儿子的学业。 但文品如人品,周良弼此刻心如明镜,对面这个小童生,可能并没有夫人和儿子口中那么不堪。 至于胡芳,心里简直日了狗。 他原本以为对方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小童生。 别说什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河东的童生多了去了,每年不知道拍死多少在河中。 可他没想到,自己随意赶走的一个小童生,竟然被大儒洪升评价其文章“独绝”。 这…… 面色更加古怪的是薛梦桐。 他以为的陈凡,也不过就是个在教学上有点办法的普通夫子。 能把自家儿子调教得好学无辍,他心中是感激的。 但也仅此而已。 可他万万没想到,此人的经义水平竟然如此之高。 要知道,科举考得东西有很多,但最重要的就是经义文章。 如果有个好的经义老师,对于学生下场而言那是天大的幸事。 薛梦桐心中后悔无比,早知对方这么有“货”,无论如何也应该让他进入自己府中,专程教导儿子薛甲秀制艺,错过了,可惜可惜。 陈凡接过卷子,心中依然还是蒙的。 他虽然研究经义文章,但并没有下太大的功夫。 他心中刚刚因为洪升的表扬而暗暗窃喜,可随即就掐灭了那刚刚燃起的骄傲之火。 为什么?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首先,四书中他最熟悉的就是论语,今天恰好考《论语》题,他这是取巧了。 再加上一些后来人的新思路,采用了第一人称写法,这才侥幸让大儒觉得这文章写得好。 可若是换个题目呢?自己还能做得出来吗? 其实众人一直也在打量陈凡的表情。 他们见这陈凡脸上的表情只是一闪而逝,随即恢复谨慎端严的神色,众人心中都在感慨。 “难怪能写出这种好文章!行不骄,色不傲,依然一副谨慎谦恭的摸样,就这份心性就远超众人矣。” 第56章 上台 陈凡领着卷子回到院中,贺邦泰早就等得望眼欲穿了。 别看这孩子平日里看起来老成,但毕竟岁数还小,这还是他第一次出门,见到陈凡回来,他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夫子,你文作得,作得如何?”贺邦泰不知从哪端来一个凳子,讨好似得放在陈凡身边。 陈凡笑着摸摸他的脑袋:“尚可,你也要准备准备,说不得一会儿会抽到你呢。” 贺邦泰闻言更紧张了。 “兄台!”就在这时,一旁有个士子拱手。 陈凡转头施礼:“学兄好!” 那人求教道:“刚见兄台在台上与洪先生及几位大人说话,想必兄台文章是做出来了?” 陈凡点了点头:“侥幸答出!” “那请教【小子】出自何典?”那人脸色微红低声道。 陈凡刚准备说话,一旁有个身着澜衫的生员嗤笑道:“小子出自何典尚不知道,你今日是怎生混进这里的?” 那人脸上更红,讷讷说不出话来。 谁知那生员更为过分,用一副指点的语气居高临下道:“小子之典出自论语,语出有八,五处为圣人称呼门人,两处为子贡、宰予对孔圣自称;最后一处出自曾子称呼门人。” 陈凡刚刚还对此人的无礼有些厌恶,但听到对方这话心中顿时收起轻视之心。 自己觉得掌握最好的论语,好不容易才想起【小子】的一个出处,谁知人家直接说了八处,想想就惭愧无比。 一年及此,陈凡躬身朝那生员一揖道:“还未请教学兄上下。” 那澜衫生员傲娇地看了一眼陈凡:“我乃海陵生员周三近,字尔德。” “原来是尔德兄,久仰久仰。” 那生员瞥了一眼陈凡,见陈凡未着澜衫,显然是未进学的,点了点头后就兴趣缺缺地抄个胳膊不说话了。 这时,考完的生员们陆陆续续都回来了。 洪升一一看卷点评,速度比看陈凡卷子时快了不是一星半点,很快,场中几十人的卷子他便一一点评结束。 经会做卷子只是第一步,第二步自然由会主评讲。 眼看评讲结束,周围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洪升喝了口茶微笑道:“今日时间有限,仅讲四书此题。” 经义是科举最为重要的一门科目,洪升只评四书题,所有人都没有异议。 “小子之言,《论语》、《尚书》、《礼》皆有典出,其中论语有八,此题既为四书题,那就说论语这八条。” “其一: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 …… 老先生到底是宿儒,八条几百个字,他这么大年纪竟然郎朗背诵而出,不错漏一字。 这种水平让现场很多人都要汗颜,包括陈凡。 不过陈凡身旁的那个叫周三近的秀才脸色也不好看。 刚刚他装杯说小子出自论语,人家老先生现在解题了,不仅论语,尚书、礼记礼也有。 这让周三近刚才的志得意满现在仿佛成了个笑话。 “经义制文,有人说小题难做,老夫则以为不然。”洪升继续道。 “比如这题,吾党之小子狂简,我家乡的那些学生们,他们志向远大,但做起事来却轻率、不稳当。” “年轻人志向远大,但在体用时却没有那么顺畅,这是为何?” “一件事看上去似乎很好处理,但在真正运用的时候,却没有那么简单,这又是为何?” “以此破题,则作此文犹翻掌观纹!” 洪升一番话说完,很多人恍然大悟,甚至还有些人懊悔地锤脑袋。 “再比如,小子何莫学乎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 “圣人列举学诗的六种益处,且强调要好好学,殊不知圣人对其子也做过类似的强调。” “不学诗,无以言。” “可见学诗对我辈读书人何等重要。” “以此为切入,深入阐发,或举一二小事,反证圣人之言,这便又是一篇好文。” …… 洪升信手拈来,分门别类,将小子的引典,该典故如何破题,从什么角度下笔全都一一说出。 所谓不懂的人进不了门,进了门的人如痴如醉。 若是放在后世的陈凡,这会儿听这些东西估计像是在听天书。 但当他有了前身的记忆和学识之后,再听洪升的解说简直觉得妙不可言。 这时,洪升又道:“小子,最后一典,曾子有疾……”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陈凡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扫向自己。 随即洪升道:“今日吾观列位制艺,仅有一文深得我心。”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哗然一片,人们纷纷转头看向周围,似乎想从周围人的脸上分辨出洪升口中那人。 洪升道:“为什么那篇文章我很喜欢?” “因为他读书读出了自己的见解,这点,是我一直很推崇读书人应该有的本事。” “譬如此文,我们普通人看到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之言,都会认为,曾子是因为全身而没,完成大孝而满足。” “但那个人却从此文联想到,一个人身体全身而没不容易,终身进德更不容易。” “所以做人要时刻保持着朝不保夕的危机感。” 洪升说完,台下一阵交头接耳。 “哎哟,我怎么就没想到。” “是啊!” …… 洪升道:“中庸有言,小人而无忌惮也,这句话说得就是这个道理,唯有追求仁道,珍惜自己人格的人,才会千方百计的严格约束自己,怕自己产生坏的念头,做出有损声誉之事。” 听到这,所有人,包括一些小小的学童都似懂非懂地点起头来。 洪升笑了笑,大道三千,传道受业也要分看是否有缘。 他能说的就这么多,最后还是要看每个人收获了多少。 道只可意会,但术却可现售。 这时,洪升朝陈凡招了招手。 陈凡微微一怔,还在发愣,洪升却道:“陈文瑞小友,将你的卷子拿来给大家读一读可好?” “唰……” 现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陈凡身上。 原来他就是洪老先生喜欢的那篇文章的主人? 李翔不可思议地看向陈凡,脸色难看至极。 他一个堂堂生员,凭什么?凭什么让陈凡这个小小童生出了风头? 陈凡在众人的瞩目中,脚下像是踩了云朵似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就上了台。 当他来到台上,被那么多人盯着,心里还是有些许紧张的。 转头扫过,薛知州正笑着朝他点头,就连周良弼也露出一副探究的样子。 洪升笑道:“小友,不如你来把你的文章读出来,让大家欣赏一二?” 第57章 望其项背 洪升的这番话再次引起台下哗然一片。 什么叫欣赏? 欣赏可不是随便欣赏的。 在这个时代,只有宿儒、新科进士写出的时文册,看这种册子那才能叫欣赏。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岁数不大,且没有穿澜衫,也就是说,顶多就是个童生,一个童生的文章,凭什么能让洪老先生说一句“欣赏”? 陈凡躬身朝洪升一拱手道:“小子惭愧,不敢言称欣赏。” 洪升哈哈一笑:“你倒是谦逊,不过老夫今日说话太多,还是要请人代劳……” 他也意识到,让陈凡自己读自己的文章,这确实有点王婆卖瓜的嫌疑,对人家小伙子名声不好。 于是他转头扫了一圈,笑着对胡芳道:“不若请胡山长代劳?” 胡芳闻言心里顿时像是曰了狗,想起前几日,自己在书房还对这个小小童生横眉竖眼,今日却要上杆子去读他的文章…… 但洪升名气极大,跟自己的父亲胡源更是平辈论交,长辈有所差遣,他又不好拒绝,屁股在凳子上磨蹭了半晌,最终才硬着头皮从手里拿过陈凡的考纸。 “大贤有意于……” “已焉哉!吾何以语小子哉!小子不必问吾,小子问小子而已。” “已焉哉,吾何以谕小子哉,就予今呼而能觉之,小子即异日受而全归之小子矣!” “小子!” …… 一文读完,全场安静。 所有人,包括刚刚还满脸不情愿的胡芳,此刻也满脸震惊地回味着陈凡的文章。 这其中,很多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凡。 原来文章还能这么写? 原来文章还能代替圣人立言? 原来用圣人的口吻来教训弟子,这样的脑回路也是可以写出好文章的。 原来经义也能写得如此有趣。 “小子不必问吾,小子问小子而已。”太有趣了。 “他最后一句还模仿曾子,强调了一句【小子】!这人是怎么想出来的?我怎么就想不到?” …… 胡芳缓过神来,看着陈凡的背影心中有些复杂。 刚刚洪升评讲他的文章时,自己就在旁边,但他没有资格去看陈凡的文章,所以听到洪升的评语,他的心中还有些不以为然。 但当他自己亲口诵读此文,心中不由翻起惊涛骇浪。 这个貌不惊人的小童生,经义方面竟有天纵之才。 跟他相比,自己这个举人做的文章简直可以说是味同嚼蜡。 这样的人才,若是还在书院,教授凌寒斋的蒙童都可惜了,他的经义水平甚至可以教那些生员。 此时,洪升笑道:“文拟圣人口吻,代圣贤立言,真个是惟妙惟肖,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叫人不禁拍案叫绝。” “八股文章犹如带着镣铐舞蹈,螺蛳壳里做道场,十分不易。” “但如此文,能把舞蹈跳得如此活泼美妙,把道场做得如此风光热闹,这不得不让老夫叹服。” “本文能于言外传神,余味无穷,乃老夫平生少见。” “文瑞!”洪升温言喊道。 陈凡赶紧侧身躬身行礼。 “你将来若举业有疑,可来江阴找我,我愿为你师!” 说罢,他意兴阑珊道:“惜呼,经学一道,吾之能授者,不多也。” 周良弼听到洪升这句小声感叹,惊讶地差点从位置上站起来。 洪升,那可是二甲第三名的进士,易学大家,他竟然说自己在经学方面,能教陈凡的不多? 薛梦桐眼睛微微眯起,手抻着下巴,看着陈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台上只有陈凡,虽然心中波澜,但脸上却平静如水:“老先生折煞小子了,小子学识浅薄,需要向老先生请教的地方还有很多,万望老先生到时不要嫌弃小子叨扰。” 洪升哈哈大笑,摇头叹道:“学问好,涵养也好,恐十数年后,我等要望其项背矣。” 陈凡听到这话,顿时满头大汗,这句话太过了,这地方不能呆了。 万一洪升这老头一开心,再考他一道大学、中庸题,那他岂不是要当场社死。 捧得越高,摔得越重,这种话可不能听,更不能当真。 其实洪升在说完这番话后,一直在观察陈凡的脸色,见他踌踌躇躇、汗出如浆的样子,心中很是满意。 满招损,谦受益,洪升心中更加认定此子将来有大成就。 当陈凡汗出如浆地走下台时,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注视着他。 这些目光中有艳羡、当然也有嫉妒和不服。 当他来到贺邦泰身边时,小家伙激动地拳头都握紧了:“夫子,你真厉害。学生以后也想跟夫子一样!” 陈凡苦笑一声道,为了不打击孩子的积极性,维持自己的师道尊严,他只好说:“嗯,邦泰以后要比师傅更厉害哟。” “切~~~~~” 他的话刚刚说完,旁边就响起一声嘲弄。 原来正是他身边的澜衫生员周三近。 陈凡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不是他怂,而是今天风头出尽了,现在万事以低调为重,周三近,不过是个不相关的人,何必争执。 他刚刚的话只是教学需要,君子论迹不论心。 此时台上的洪升已经完成了四书题评讲。 而针对蒙童的考察,自然不用他一个大儒来做。 作为泰州最好的书院,洪升笑着对胡芳道:“德名,考察蒙童的事,不若就交予你安定书院的夫子如何?” 胡芳赶紧从后面站起,恭恭敬敬道:“是,老先生。” 说完,他又请示了周良弼和薛梦桐后,便召集了几个斋长简单说了一下。 最后挑出四个斋长中的两人担任本次考察蒙童的考官。 一个是陈凡的堂兄,傲霜斋的陈轩。 另一个正是缺了一根小指的李翔,自从胡芳接任山长以来,书院中唯有李翔和陆羽二人他用着最为顺手,李翔虽然缺了小指断了科举仕途,但又不影响他在书院教书,反而胡芳认为断了小指的李翔,将来对书院之事会更加上心。 考察蒙童,自然只是抽背。 因为各个地方教学水平的不同,在经会上,一般也只能考察抽背。 若是问蒙童,经中所言何事,圣人此言何解,像安定书院这种地方,师资力量强的,学生回答自然大差不差。 但若是遇到乡下社学或者族学的子弟,夫子可能自己也不过粗通经义,到时候蒙童支支吾吾或者答不出,那就是不给人家夫子留脸面了。 第58章 吹牛吧? 陈轩作为傲霜斋的斋长,被排在第一个考察。 他为人忠厚,说话做事也循规蹈矩。 这个从他抽检的顺序就能看得出来。 他先是挑了几个从海陵与如皋两县乡下的孩子。 果然,这些孩子读书大多停留在三百千,至多只读到《神童诗》,根本就没有一人涉及经学。 陈轩首先都是温言询问那些孩子背书背到哪里,比如背到千字文,那他必只挑选《百家姓》。 可能别人觉得陈轩此人如此做法不能检验处孩子的真实水平。 但陈轩在抽检县城或者州府的孩子时,却让他们背诵正在学的这本书。 陈凡在下面看得清楚,心中知道,这是堂兄对乡下孩子的一种保护。 乡里的孩子不管在学习进度还是对知识的掌握程度上,都要比城里孩子弱一些。 这不是孩子们脑子天生就笨,而是客观条件造成的。 陈轩让他们在众人面前被熟悉的内容,这样可以有效激发孩子的学习兴趣,增强他们的信心,是一种很好的教学方法。 陈凡心中对堂兄这个人,似乎又有了新的认识。 一番抽检之后,可以说皆大欢喜,乡里来的孩子们因为背得好,脸上的怯懦和自卑分明少了些许,说话也开始活泼起来。 而那些乡中社学、族学的夫子也长长松了口气,看着陈轩的眼神都变得和善很多,没有了刚刚的紧张。 尤其是那些社学夫子。 族学因为是私人办学,所以好坏那是东家在考核。 但社学就不一样了,这毕竟是半官方的蒙学,所以在这里的表现,各县的教谕都在,若是发现自己社学的孩子如此不堪,那明年朝廷贴补的乐道银还能不能拿到,那就要两说了。 这边陈轩抽背完成,先去台下躬身行了一礼,随即走到安定书院的旗下。 这边李翔早就跃跃欲试,想着在诸位大人和山长面前露露脸了。 他的目光首先便看向自家书院,尤其是在凌寒斋的一众学童脸上扫视了一眼。 薛梦桐、陈学礼等人见斋长看了过来,脸上纷纷露出希冀之色。 虽然他们有点怕李翔这个夫子,但少年人哪个不想在众人面前露脸? 可惜,李翔看了一圈,随即将目光挪开,反而看向了比凌寒斋孩子年纪稍大一些的绮兰斋。 “朱绶,你业已背至何经?”李翔看着淮州卫指挥佥事朱杰之子朱绶道。 朱绶连忙站出,下巴微微翘起,一脸自傲道:“回斋长,学童已背至《论语·微子篇》。” 他的话刚说出口,一群来自乡下的夫子立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朱绶看起来也不过九岁、十岁的样子,没想到已经读到《论语》,这在他们乡中简直不可想象。 台上的胡芳似乎很喜欢这些乡下人的惊呼声,嘴角轻轻扯动,神色也松快了不少,尤其是看着李翔的背影,对此人的知情识趣更加满意。 李翔当然要的也是这个效果,凌寒斋经过他这段时间的观察,虽然薛甲秀等人似乎进步很快。 但显然没有高一级的绮兰斋来得保险。 他的目的就是让这帮乡下的泥腿子们看看,他们安定书院交出来的学童,自然不是你们那种穷乡僻壤的孩子可比。 “好,你便背《微子》吧,会被多少就背多少!”李翔依然板着脸,一脸城里人的倨傲。 朱绶立时摇头晃脑背了起来:“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彦……” …… “周有八士: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騧。” “竟然全都背出来了!” “哎呀,这小小年纪,能背出这些多,属实不简单啊!” “看这孩子,约莫才十岁的样子,竟然连微子都会背了,惭愧,我家那不上进的,如今连子罕都没有背熟呢!” 人群七嘴八舌,看着朱绶的目光犹如是在看个了不得的人物。 陈凡心中也很佩服,没想到纠结家奴暴打陈学礼的这个朱绶,读书可比把陈学礼甩开两条街去了。 他以前看史书,听说张居正十多岁中秀才,他还觉得普通。 但到了这个时代他才发现,张居正那样的天才其实真的少之又少,世上大部分孩子都是普通人,到了张居正中秀才的功夫,可能还没有把四书读完,更别提五经了。 一般普通人,也就是要到二十岁才敢下场试着考考院试。 而朱绶这个小家伙,竟然已经快读完《论语》了,要知道这可是没有他的系统加成,陈凡想想自己,十五岁了,《论语》竟然还不知道【小子】一词出于八典,实在是惭愧。 朱绶背完后,李翔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点评了两句便让其坐下了。 随即,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起来,似乎在物色下一个人选。 刚刚陈轩那拨没有被抽到的夫子、学童们,此刻全都心虚地低下了脑袋,生怕被他抽中后丢脸。 李翔扫视了一圈后,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陈凡身上。 “卧槽!”陈凡大惊失色,“不要啊,你特么没有那么绝吧?” 可是在下一秒,李翔突然微微一笑,对着陈凡的方向道:“文瑞,今日你可曾带了学生?” 此言一出,台上四人和安定书院认识陈凡的人,目光齐刷刷看了过来。 陈凡见状,只能硬着头皮黑着脸拱手道:“带了!” “哦?”李翔眼睛都亮了,“不如就请高徒来抽背一二?” 陈凡转头看向贺邦泰,只见贺邦泰这孩子已经被吓住了,一个劲地往他身后躲。 陈凡叹了一口气,拉出贺邦泰温言道:“邦泰,别怕,就像在塾堂里抽背一样!” 贺邦泰很紧张,下意识的像小鸡一般连连点头。 他的这番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顿时惹得周围人哄堂大笑。 不笑还好,一笑贺邦泰更紧张了。 李翔见状,脸上冷笑一闪而逝。 你陈文瑞不是跑回了海陵刚刚开办社学吗? 你教的这些孩子,恐怕《三字经》都还没学两天呢吧? 此时,他已经走到陈凡身边,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贺邦泰:“你们夫子教你教到哪了?天地玄黄教了没有?” “哈哈哈哈!”他的话刚刚说完,周围发出一阵笑声。 这些笑声里大多都是善意的,但也有一两个是看陈凡刚刚出风头,心里头不爽利,故而借机发挥的。 贺邦泰闻言,结结巴巴道:“学,学过了!” “哦?那你现在学什么了?”李翔依然笑着看向贺邦泰。 “也,也背到《论语》了!” “嗯?” “啥?” “这孩子比刚刚那孩子小了几岁吧!他也学到《论语》了?” “吹牛吧?” 第59章 人前显圣的贺邦泰 李翔听说贺邦泰也学到了《论语》,以为是这孩子原本在其他地方开了蒙,心中不由暗骂陈凡这厮倒是好运气,难怪只带了这个学童来。 不过事已至此,该抽背的还是要继续。 他不相信,贺邦泰这六七岁的孩子能背多少,估计这孩子所谓的会背,也不过就是背得磕磕巴巴罢了。 想到这,李翔心里总算舒服了些,他尽量用温婉的口吻道:“那你背到哪一篇了?” 贺邦泰看了看自家夫子,嗫嚅道:“全都背完啦!” “噗!”几人身旁不远的周三近差点一口水呛死。 “哎哟,这么小的孩子,吹牛呢吧?” “是啊,我在他这个年纪,连《千字文》还没有背熟呢。” “看起来挺老实的孩子,怎么还学会撒谎了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与周围人窃窃私语,显然并不相信。 就连坐在台上的洪升也微笑摇头。 他觉得贺邦泰这个孩子聪明是有的,背也应该是会背的。 但背得肯定不会熟练。 不过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能背《论语》全篇,已经算是很不错了,这样的水平,也只有像他洪家这种诗书传家的孩子,在他这个年纪才能达到的水平。 薛梦桐也摇了摇头,看到这个孩子,他的目光却转向了安定书院队伍里的薛甲秀。 自己这儿子,从小自己为他开蒙,废了多少心思,最后甚至搞得儿子都开始厌学了。 自己即使做到这般程度,秀儿这个孩子也不过刚开始接触《论语》。 看陈凡带着的这个学童,年纪比自家儿子更小,恐怕确实有吹牛之嫌。 李翔见贺邦泰结结巴巴的样子,心中更加笃定少年人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所以说话有些满,于是干脆添了一把火道:“那你来试试吧。” “背,背哪里?”贺邦泰怯怯道。 “就从头开始吧!”李翔故作大度地笑了。 从头开始,当然更加简单,但他早已决定,今日不让陈凡这学生背到背不出,他是绝不会喊停的。 贺邦泰哪想到李翔有这番心思,他转头看向夫子。 陈凡朝他微微一笑,笑容很温暖,眼神中更是带着一丝鼓励。 小家伙看到夫子鼓励的眼神,心中稍安,转而开口即背诵道。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有朋自远方……”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人之本与。” …… “嘿哟,这小家伙还真会被?” “背得抑扬顿挫,句读点化区区分明,这是真会背啊。” “了不得,了不得,现在的孩子比我们那时候有出息多了。” “那是自然,我们那时候兵荒马乱的,哪像现在这些孩子天天就知道读书。” …… 陈凡知道,贺邦泰这小家伙一旦静下心来,那背诵的流利程度就连他这个夫子也不能比。 果然,很快小家伙便背到了“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曰……” 不知不觉,小家伙已经将《论语》几乎一半背了出来。 此时,所有人都沉浸在贺邦泰这小小的童生中,仿佛自己也代入到他小小的身体里,跟着抑扬顿挫地摇头晃脑心中默诵起来。 场中,只有李翔脸黑如锅底。 好嘛,他本来是想让陈凡出个丑,落落他的面子。 可谁曾想,此獠奸猾无比,不知从哪找来个少年天才,竟然还带来经会大放异彩。 关键是,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还无意中帮人家助长了名气,想想,心里沤的那口血都要吐出来了。 “子张问明,子曰,浸润之谮,肤受之诉,不行焉……” 贺邦泰的背诵还在滔滔不绝地继续,场中刚刚跟着心中默诵的很多人脸色已经变了。 一口气啊,这可是一口气啊。 《论语》二十篇,一万九千余字,就是让他们来读,说不定都会有所错漏打盹。 可这个年方六七岁的小小孩童,越背越是顺溜,越背越是自信。 而且,在场众人都能从贺邦泰的语气轻重里能够听出,人家是真得懂每句话其中的意思。 譬如这小家伙正在背的一段…… “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 读到这,人家意气飞扬,朗声大言,直抒胸臆,似乎真得懂什么叫兄弟之谊似的。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开口道:“可以了!” 贺邦泰原本眯着的眼睛缓缓睁开,口中自然也就停了下来。 小家伙茫然看向说话之人,只见一个白胡子老爷爷慈祥地来到他的身边,缓缓伸出手摸着他的小脑袋道:“孩子,可以了。” 贺邦泰还有些懵,一旁的陈凡拉了拉他道:“邦泰,见过老先生。” 贺邦泰连忙学着大人的样子,躬身行礼。 周围人看到这小家伙一本正经地作揖,那样儿跟他稚嫩的脸有着巨大的反差,所以,很多人都笑了。 洪升也笑了:“好孩子,你书背得极好,爷爷很喜欢,你的夫子是他吗?” 说话间,他手指了指小家伙身后的陈凡。 贺邦泰稚子童音道:“回禀老先生,我是陈夫子的学生。” 洪升看了看陈凡,脸上的欣赏展露无遗:“文瑞,你经义文章写得好,没想到做个塾师也如此尽心尽职,不错,你很不错。” 洪升的话说得陈凡脸都红了,如果说刚刚作那道四书题,其中还有自己一点本事在里面,那教人家贺邦泰,他完全就是个MP3啊,人家孩子跟着自己读一遍就会,自己有个毛线的功劳? 此时身为副会主的其他三人也来到洪升的身边看着陈凡。 薛梦桐打量着陈凡,脸上沉吟,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至于周良弼则彻底刷新了自己心中对这个小童生的看法,没想到对方作经义题厉害,教授学童也这么厉害。 而胡芳的脸上则又是羞愤,又是难堪,甚至有了些坐立难安的感觉了。 这时,薛梦桐突然笑道:“如文瑞这般尽心尽责、教学相长的夫子如今少有了啊!” 洪升笑着点了点头:“有这样的夫子,两位大人,本府文教之兴指日可见呐!” 周良弼呵呵一笑:“借老先生吉言,府里、州县确要多多照拂这样的夫子!”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然后开口道:“陈夫子,本府有养学银五十两拨予你,你要多为朝廷、多为府县培养些如这孩子般的学童来。” 第60章 把那孽畜按住咯 陈凡听到周知府的话后心中更懵逼了。 这特么什么情况? 自己被赶出安定书院,那可就是拜周家的福啊。 这周良弼现在如此做派是什么意思? 皮里阳秋? 表里不一? 可自己就是一个小小社学夫子,有必要这么搞吗? 没得浪费时间吧? 经会还在继续,但接下来的孩子,跟高光的贺邦泰相比,那可就平平无奇了。 李翔想落陈凡的面子,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故而兴致也不高。 他草草抽背了几个学童后便也结束了。 经会结束,洪升将陈凡和贺邦泰两人叫到自己面前好生勉励了一番。 接着他笑着对陈凡道:“文瑞有空去江阴,可以去我洪家看看老夫。” 听到这话,胡芳等人脸上露出艳羡之色,洪升虽然并未出仕,但也不是谁想见都能见到的。 人家对陈凡如此客气,只能说对方是很看好陈凡的前途了。 待出得州学,陈凡总算看到等在这里的堂兄陈轩。 陈轩见到弟弟,高兴地一拳锤在陈凡的胸口:“好小子,文瑞,我原以为你做了社学夫子会耽误学业,没想到不知不觉间,你经义文章竟做得如此好。” 陈凡笑道:“大哥,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我也是侥幸。” 他这话说得可是心底的大实话,但听在陈轩耳中却让他更加高兴了:“不错不错,胜不骄败不馁,这才是我陈家的好儿郎。” 就在兄弟两说话的时候,突然有个差役打扮的人来到兄弟两身边看着陈凡道:“陈夫子,有礼了。” 陈凡赶紧施了一礼道:“未曾请教……” 那差役道:“陈夫子,小人是知州衙门的,我家大人今日想请你吃个饭。” 陈凡赶紧道:“不敢言请,大人有召,陈凡必依约前往。” 那人笑着将手里的请帖递给了陈凡后便离开了。 陈凡打开一看,薛梦桐请客的地方竟然是在知州衙门后堂,并且请帖里也说了,贺邦泰可以一同前往。 陈轩笑道:“没想到,你恶了那周知府家,却让薛知州对你青眼有加,我这里也就放心了。” …… 一个时辰后。 周良弼将洪升安排后,匆忙赶回知府衙门。 刚进后院,周良弼便冷声道:“周炳先那个小畜生在哪?” 闻讯匆匆赶来的方夫人道:“老爷,怎么这么早便下衙了?” 周良弼坐在椅子上,盯着方夫人,眼神冷冽,一瞬不瞬。 方夫人被自家夫君盯得心里发毛:“老爷,到底出了什么事了?你怎么回来就骂炳先?炳先也没闯祸啊。” 周良弼冷笑一声道:“周安!” 门外管家赶紧走了进来,低眉顺眼道:“老爷!” 周良弼看了周安一眼:“周炳先那个小畜生在哪?” 周安看了一眼方夫人,见方夫人朝他连连使眼色,于是赶紧道:“少爷在书房用功。” 周良弼都被气笑了:“用功?” 说完,他长身而起,转头朝后面走去。 知府衙门后院并不大,只有个两进带个花园。 周良弼在院子里一间一间开门寻找周炳先,一旁的方夫人看这样子彻底慌了:“老爷,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周良弼顿住脚步转头冲她呵斥道:“你给我闭嘴,都是你这妇人惯的!” 说罢推开书房门。 书房里半个人影也无,周良弼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看到这一幕还是气得身体微微颤抖。 周安见状“咕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周良弼此时已经彻底怒了,他大喝一声道:“把这个欺瞒主人的东西拉下去,重重的打。” 仆役们闻言,二话不说将周安拖了下去,那周安也不敢呼救,任凭下人们将他拖走,半个字也不敢出声。 看到这,方夫人知道自家夫君是真得生气了,她连忙朝自己贴身丫鬟使眼色,让她找机会溜走去找儿子。 可那丫鬟在周良弼的眼皮子底下哪里敢动,若是被知府大人发现,立时就是发卖的下场。 周良弼黑着脸一路将两进的院子翻了个遍,压根没有找到人。 再去花园里寻,也没寻到。 这次,连方夫人都慌了:“老爷,炳先说他头疼,说他在家休息,怎生不见了?” “头疼?”周良弼怒极反笑,“说,周炳先原本那个夫子是不是你给书院说了话,把人家赶走的?” 能做到一任知府,当然不是傻子。 他联系儿子前阵子突然休病在家,不久后回书院后,那陈凡便被书院辞退。 其中种种无须多猜,必然是自家儿子和这溺子的妇人干得好事。 见方夫人一脸惶恐,周知府顿时坐实了心中的猜测。 “发长识短的妇人!”周良弼将官袍一拂,愤怒地走出了花园。 说来也巧,就在周良弼会前院的时候,周炳先正骑着一个下人的脖子,一边喊着“驾”一边兴奋地在那下人头上手舞足蹈,手里还拿着个吹糖人,得意的像个大胜而归的将军。 突然,在那下人脖子上的周炳先好像看到了什么,整个人的身体突然怔住。 他身下的下人还在笑道:“小少爷威武,骑马打仗,大胜归朝,圣人封赏,公侯万代啦!” 若是平时,周良弼听到这话会更加兴奋,可这会儿,他看着院中冷冷看向自己的父亲,一时间如同六月天头顶被浇了盆冰水,透心凉。 “来人,将那个小畜生按住,家法伺候。” “夫君~~~~~~”方夫人闻言吓得魂飞魄散,扒着周良弼的官袍便软倒在地。 可惜周良弼的眼睛看都不看她,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下人道:“怎么?我说话没用?” 下人们猝然一惊,忙不迭去拿棍子去了。 此时,周炳先身下的下人也发现了周良弼,赶紧将小公子放了下来。 周良弼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我记得你是我从老家带来的吧?” 那人赶紧跪倒:“大人!” “今日你便收拾收拾回乡!” 说话间,长凳和小孩臂粗的棍子已经被下人搬了出来。 周良弼道:“把那孽畜按住咯!” …… 第61章 送儿子去弘毅塾 知州衙内。 陈凡进入后衙时,迎接他的并非是薛梦桐。 “陈夫子久仰,我乃甲秀元舅,南阳何陞!”青年人笑着恭敬朝陈阳施了一礼。 陈凡看着对方穿着举人圆领袍子,哪里敢受此礼,连忙侧身一避还了一礼:“末学后进陈凡见过陈孝廉。” 何陞哈哈一笑,拉着陈凡的胳膊就朝院中的席间走去。 一边走他还一边道:“姐夫早几日曾与我说,海陵陈小友教授舍甥颇为用心,早前还让我多于小友来往,只是可惜小友没多久便回了海陵,你我缘悭一面,何某心中实在惋惜。” 陈凡心中越发诧异,这是什么情况? 薛知州请自己来吃饭,还叫来举人内弟作陪,这便也罢了,怎么这何陞嘴巴跟抹了蜜似得,到底什么情况? 陈凡正应付着呢,这边薛梦桐带着薛甲秀笑吟吟地从内里走了出来。 薛甲秀看到陈凡,脸上的表情顿时亮了,刚想开口喊人,但一看到父亲在身前,只能硬生生忍住。 陈凡何陞二人见到薛梦桐,两人起身行礼。 薛梦桐笑着将手按了按,示意陈凡坐下。 因为在座的都是长辈,薛甲秀只能站在老爹身后,忽闪着大眼睛,好奇地盯着陈凡和他身边的贺邦泰。 薛梦桐看了眼陈凡道:“没想到小友速度如此之快,回乡这些时日便办起了社学。” 陈凡连忙道:“都是大人一纸书信,学生的事情才能办得如此顺利。” 薛梦桐点了点头,接着便详细问起了陈凡的弘毅塾的情况。 他问得很细,有几间房子,院子多大,毗邻何处都不厌其烦地问了。 当他听闻弘毅塾前的状元坊时,脸上露出笑容道:“海陵乃文风鼎盛之乡,徐氏三代人,徐蕃和徐嵩做过先朝工部侍郎,徐鹤更是最后位列台阁。没想到小友的弘毅塾竟在徐氏祖宅之旁,想必弘毅塾将来也能出几个如徐氏祖孙的人物。” 就在这时,丫鬟们开始上菜,薛梦桐亲自给陈凡倒了一杯酒,随即举杯道:“陈小友,薛某敬你一杯,谢你在安定书院时对犬子的照拂。” 陈凡连忙举杯道:“大人客气了,在其位谋其事,当时我既然是甲秀的夫子,那就要尽一名做夫子的责任。” 薛梦桐连连点头道:“好,为陈小友之言浮一大白。” 说完一口将杯中的酒喝了下去。 这边陈凡与何陞也喝了一杯。 薛梦桐放下酒杯,看着贺邦泰道:“你们两个孩子也入席吧!” 到这会,薛甲秀与贺邦泰两人方才在八仙桌下首挨着坐了。 薛梦桐虽然为官一方,但说话做事却并不像别的官员似得拿腔拿调,反而对陈凡带来的贺邦泰很感兴趣,席间考了几个小问题,见贺邦泰回答的好,他心中更是满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薛梦桐终于言归正传:“陈小友,薛某今日有一不情之情,还要听听你的意思。” 陈凡心说:“终于来了。” “是这样,我想让甲秀从安定书院退出,然后送去海陵你的弘毅塾去。” 听到这话,在场的其他人,包括何陞与薛甲秀都傻了。 陈凡更是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姐夫,此事恐要从长计议!”何陞也顾不得陈凡在场,连忙劝道。 陈凡也稍稍冷静了下来道:“薛大人,弘毅塾初创,条件还很艰苦,正屋不过土房四间,院只有土地八分,狭**仄,陈凡恐公子过去不习惯。” “习惯,习惯!” 谁知这时,一直没开口的薛甲秀终于忍不住了,他一边说,一边用希冀的眼神看向陈凡,希望他能答应下来。 薛梦桐看到儿子这态度,心中更加坚决,只见他挥了挥手道:“想我幼年时,所住亦不过草屋,食不过黍米饭,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都在父母的羽翼下过活,难得有出息。” 陈凡心中还有疑虑:“可安定书院那边……” 薛梦桐点了点头:“确也难办,不过为人父母,最重者无非子女的前程,安定书院那边你无须管,我自去说项。” 陈凡口中发苦,谁管你怎么去解释? 我特么考虑的是自己好不好。 安定书院那边,胡芳、李翔这些人虽然不是个东西。 但老山长胡源待自己还不错,将来若是有机会再见,脸面上不好看啊。 可薛家父子这边眼巴巴的盯着自己,还在等自己的答案,陈凡也没办法了。 人家堂堂知州,有个叫何陞的举人妻弟不用,专请你这个童生去教自己孩子。 若自己再不答应,那岂不是得罪人了。 陈凡想了想,最后郑重起身行了一礼道:“陈凡谢过大人信重,但陈凡有言在先,薛公子去了海陵,那一切就都要听我的了,在弘毅塾,再没什么知州公子一说。” 原本还有些舍不得孩子的薛梦桐,在听到陈凡这句话后反而心中更加笃定,陈凡就是自己孩子最好的老师。 以他的身份不是请不到更好的西席,退一万步来讲,就算自己这个进士出身没有时间辅导儿子功课,但薛甲秀还有个举人舅舅呢。 怎么说也轮不到陈凡这个童生来教。 但他是真得怕了。 以前给薛甲秀请来的夫子,廪生、举人都有,但儿子却学不进去。 自家这个妻弟,又跟他姐一样,宠溺惯了薛甲秀。 书院那边自从陈凡走后,孩子已经回来抱怨了几次,说那个叫李翔的秀才,讲经的水平有限,听得儿子上课就打盹儿。 薛甲秀每次说到这,都说他喜欢陈凡上课,只要陈夫子在,他就能读得下去。 初时,他有些为难,自己当时费了大力气才把儿子送进安定书院。 这还没多久呢,就又把儿子弄出来,这不是得罪人嘛。 但今天今天的经会,当他看到陈凡做的那篇四书文,看到陈凡教授的学生贺邦泰。 他猝然而惊。 得罪人怎么了? 他堂堂知州,就算胡源如今已经起复,但他也是胡源家乡的父母官。 这点小事,胡源不会跟他较真。 而且就算较真,我为了孩子,无所谓! “既然如此,那就一言为定!秀儿,还不见过夫子。”薛甲秀笑着对儿子道。 薛甲秀闻言,高兴地从位上站起,恭恭敬敬朝陈凡施了一礼:“夫子!” 第62章 古代公立学校的考试制度 一场晚宴,宾主尽欢。 待送走了陈凡,薛梦桐又让儿子先休息去了。 后堂只剩下自己与小舅子何陞,他笑着对何陞道:“元亨,你可以问了。” 何陞果然一肚子话顷刻全都倒了出来。 “姐夫,那陈凡年方十五,虽今日甚受洪升看重,但毕竟只是一个童生,自己学问未成,如何能教好秀儿?” 薛梦桐笑了笑道:“元亨,人这一辈子,想要找到一个投契的朋友很不容易,同样,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投契的老师也是很难的。” “秀儿以前是什么样子,你我最清楚不过。” “与其让他在进士门下浑浑噩噩度日,我倒觉得在童生塾中好生读书更让我欣慰。” “再说了……”薛梦桐笑道,“秀儿现在缺的是学问渊博的老师吗?” “不是,他缺的是能引他愿意静心读书的那个人。” “只要他愿意学,即使那小童生教不了,不是还有你这个举人的舅舅,我这个进士的爹吗?” 何陞闻言苦笑摇头,世人皆是追逐名师,到了自家姐夫这,却反其道行之。 他明白,姐夫说得很有道理,但真正敢拿儿子前程这么“赌一把”的爹,毕竟还是少数。 …… “哦,陈夫子今日竟被洪升那老学究如此夸赞?”陈湘诧异地看着儿子。 “爹,那是你结拜的兄弟,我叫二叔,你不应该叫他二弟吗?”陈学礼对老爹如此称呼陈凡心中有些不悦。 陈湘闻言笑骂道:“囊球的二弟,你爹我结拜的兄弟多了去了,那都是人前的场面活!” “爹,二叔能跟你手下那些兵痞一样吗?二叔那是有大学问的!”陈学礼听到这话对自家老爹更加不满。 “好好好,听你的,听你的。”陈湘对儿子最近的学习状态很是满意,所以说话做事十分迁就儿子。 陈学礼这时突然道:“爹。二叔在海陵办了个社学,我想去他那里读书。” 陈湘闻言顿时炸了:“不行,安定书院那,你知道老子费了多大的事儿才把你弄进去,那可是淮州府最好的书院了,不行,说什么都不行!” “爹~~~” “听话,儿子,你若不喜欢那个叫李翔的,爹找个时间让人割了他的舌头费了他就是,到时书院自然会重新为你们选个斋长出来。” “……” …… 陈凡在泰州只待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跟着官船回了海陵。 他刚踏进弘毅塾大门没多久,连塾堂都还没去,县里又来人了。 李典吏笑呵呵地看着陈凡,为他引荐身边之人道:“陈夫子,这位是县学的周教谕!” 教谕是学官的一种,虽然不入流,但也管着地方教育,生员的教导、考核,社学的监督、考核,跟学官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陈凡每年的朝廷拨款人家可是能说得上话的,他哪敢怠慢,连忙拱手拜见。 周教谕倒是很客气,并没有因为陈凡的年纪和“学历”便轻慢于他。 “听说陈夫子这次经会,为咱们海陵县争了好大一口气!县尊大人听说后对陈夫子很是欣赏。”周教谕笑道。 陈凡没想到经会的事情已经传到了海陵,他连忙谦逊一番,将两人让进书房。 三人分宾主坐下后,李典吏道:“陈夫子,其实周教谕这次来是有事请你帮忙。” 周教谕叹了口气道:“陈夫子,实不相瞒,去年我县生员岁考成绩,学政衙门于前日刚刚发下。” 可能受到影视、小说等作品的影响,可能后世很多人会觉得,一个读书人,考中了秀才、举人等功名后,成日里就可以放荡不羁。 要么在乡下为富不仁,要么在城中眠花宿柳。 其实真正的古代读书人,像那样儿的是少之又少。 真正的科举入仕,讲究的是“科举必由学校”。 也就是说,只要你走科举这条路,那等你考中秀才之后,除非你不准备往下走了,那么,你就一定要进学校读书的。 国家开办的国子监、州府县学相当于公立学校。 各地书院相当于私立学校。 但即使这些读书人在私立学校里读书,名义上仍要在公立学校里挂名。 那么,假如一个人考中了秀才,然后就想:“我以后不考了,考个秀才,给家里免除徭役就行!这样,我连书都可以不看了。” 这种想法可不可行? 只能说:“白日做梦。” 学校的管理是十分严格的,在公立学校读书的读书人每日的学习内容跟后世的学生没什么两样。 地方学校生员除了学习经义,还要学习书法、算数、法律、公文写作……。 有教学,那就必然有考试。 考试分为几种,一种是月考和季考,用来督促检查生员的学习进度,一般由地方儒学的教官、教谕主持。 比如明代的王廷相就曾说过:“教官每月将终,会集生员,当堂考试一次。其已成材者,《四书》、经义、论、策各一篇;未成材者,《四书》、经义各一篇。初学,破、承、对句各三首。” “每一季将终,提调官会集生员,当堂考试一次,出题与月考同。” “凡季考之月,免其月考,考毕各较高下,书以小榜,于明伦堂张挂!” 这是公立学校的月考和季考。 这只算的是小考。 除了月考和季考,公立学校还有岁考和科考。 这两样考试可就要了混日子读书人的命了。 甚至可以说,这两样考试,决定着生员的荣辱和前程,故而十分受到读书人的忠实。 岁考和科考是提学道提督学政时最重要的一项任务。 他在三年任期内要两次按临各府。 并且对各府与所辖州县在学生员进行岁考和科考。 其中考试成绩的优劣,决定了该生员能否升级或者加以惩罚。 而且,还决定了下一科该生员能否参加乡试考试。 什么叫能否升级? 州府县学里生员参加岁考后,会被提学大宗师按照考试成绩划分为六等。 一等:如果廪生有缺,可以充补。(廪生,生员中学习最好的,除了可以免除徭役,朝廷还会给予廪米,虽然不多,但节省些,也够一个读书人养活小家了。) 二等:给赏。(一般是几两到十几两银子不等,一等同样也享受这个赏赐。) 三等:如常。 四等:挞责。(州府县学有专门的竹板子,考到第四等就要当众被扒衣服,用竹板子抽后背,十几下,没有人身危险,但很失读书人的体面。) 五等:降级(原本的廪生、增广生降一等,附生降为青衣。州府县学有三个层次的学生,一个是廪生,第二是增广生,不发廪米,但免差役。附生则是诸生之末,不限名额,附生不准参加乡试,但在科考中获得一二等,就可以参加了。青衣:秀才的生员服本是蓝色,专业名词叫澜衫,但附身考得不好降无可降,那就夺了你的澜衫,让你仍穿普通读书人穿的青衫,总之在那个时代时很丢人的事情。) 六等:黜革。(一般不会给六等,人家考个功名不容易,除非做了很恶劣的事情。比如大逆、比如考试舞弊、比如犯了什么事被地方官告到大宗师那里,要求革除该生功名、比如你数次岁考不及格,全没有学生的样子。) 陈凡心中疑惑,自己一个童生,还没经历过岁考,你因为这件事找我作甚? 就在他疑惑之时,周教谕有些尴尬道:“吾有一侄,前次岁考腆列五等,奈何这小子原本的社学业已除名,故而发社无有去处,那小子与我分说,想来你这弘毅塾发社,还请陈夫子接纳。” (这章不是我水文,实在是很多人不了解古代真正读书人的情况,将来这些事情,主角都会遇到,所以提前科普一下,让大家对古代儒学有个基本的印象,省得很多事我写出来,大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第63章 发社 所谓“发社”,就是基于岁考考试规则下的一种惩罚行为。 岁考考中五等,不仅要挨竹板当众抽打,还要降为“青衣”。 除此之外,还有个惩罚,这个就厉害了。 也就是所谓的“发社”。 发社就是将考中“五等”的生员遣送回他原本读书开蒙的社学去。 你不是读得不好吗? 那你就从发蒙开始重头给我再温习一遍。 这就是发社,发社也不是随便找个社学就可以安排的,一般是要找该生员原本就读的社会发社。 但社学因为是半官方性质,所以并不稳定,很多社学开办几年,夫子因为招不到学生都快饿死了,所以关门大吉重新找工作去了。 而周教谕的侄儿就面临如此囧境,学政衙门要把他发社,但他没地儿去了。 这时候就要州府县学的教谕们帮忙安排去处。 如果没有社学肯接纳,那这个生员是要被除名的。 肯定有人要说,这好办,一个县,社学那么多,你随便找一家不就行了? 没有那么简单,一般混到发社的生员,学习那么差肯定是有很多坏毛病的。 这种满身臭毛病,有顶着生员头衔的家伙,一般社学根本不愿意接收。 一是害怕带坏社学中的小学童,这些学童的学生家长若是知道有这号人来了,大抵是要抗议的。 你强行接收也行,人家可以给孩子办理转学,那你的束脩就没了去处,等着饿死吧。 社学的夫子们还有一个顾虑就是,办社学的夫子,大多都是生员功名,有的像陈凡这种,只有个童生的头衔。 遇到发社的生员,你说你管他好还是不管好。 管了,人家虽然发社,但也是生员,完全可以不鸟你;不管吧,那社学就遭了殃了,乌烟瘴气了属于。 陈凡听到周教谕的请求,他也是眉头皱起,很不情愿。 一旁的李典吏见状哪还不明白,他今日来就是为了此事:“陈夫子,我知道这件事让你为难,不过你这社学草创,再有小半年就是年终,各社学考评送呈学政衙门,这考语可是县尊大人和周教谕握着笔呢,不看僧面看佛面,你通融则个,反正就是个三年……” 说到这,李典吏贼兮兮地将他拖到一旁道:“老弟,刚刚那些话你也别怪老哥直爽,但老哥教你个好,只要你把周教谕这事儿办妥,县里还能每年给你的乐道银多出这个数来!” 说完,他伸出两个指头。 二十两! 陈凡心动了。 也就是说,只要将周教谕的侄儿接收下来,那三年就有六十两的收入。 别怪他贪财,这年头钱难赚屎难吃,六十两可以供普通人家人吃马嚼好几年了。 想到这,他点了点头:“李大哥,咱有话直说,接收可以,但教谕那侄儿不能给我捣乱,最好……” 李典吏按住陈凡的手笑眯眯道:“最好让那小子每天来你这点个卯,就简单挂个名儿!” 一老一少握着手笑得鸡贼。 这边商量结束,两人回到周教谕身边,周教谕见两人那样儿便知道事情成了。 他笑着对院外喊道:“三近,你进来吧!” “噗!”看到来人,陈凡刚喝进口中的茶水差点喷了出来。 这踏马谁啊? 这不是在经会上指出《论语》中“小子”八个出处的周三近周尔德吗? 周教谕看见侄子进来后,脸上堆着笑容道:“尔德,你看,陈夫子听说你要来弘毅塾心里很是高兴,想都没想立马就答应了下来!” 陈凡、李典吏:“……?????” 周三近脸上依然是那天弔弔的样子,瞥了一眼陈凡:“陈夫子,又见面了!” 陈凡看到他这拽死了的样子心里就有点腻烦,但脸上还是拢起笑容,微笑着点了点头。 赚钱嘛,不丢人。 周教谕见两人打了招呼,心中长舒一口气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不打扰了。” 说完他看着周三近道:“尔德,你便在弘毅塾好好读书,有空记得回家一趟。” 说完,也不跟陈凡打招呼,忙不迭拽着李典吏跑了。 陈凡看着两人的背影一头雾水之时,突然发现门外有人拖了个板车进来,板车上放满了被褥包袱。 “啥意思?你要住在这里?”陈凡瞪大了眼睛看向周三近。 谁知周三近跟没听到似得,转身出门卸包袱去了。 “我特么!”到这会,陈凡才知道自己被李典吏和周教谕两个老银币给阴了啊。 本以为就是招个点卯的,谁知道弄了个住校生来。 这时节,但凡在书院或者社学住校的学生,那都是要管饭的。 自己以为自己赚了六十两,可特么他没想到的是,六十两是他三年保姆的工资钱啊。 日了狗了。 这边陈凡正在暗自神伤呢,那边院外又有了动静。 踏马的,没完了是吧,又踏马谁来祸祸自己来了? 院门开:“夫子,我来了!” 院外传来薛甲秀的声音,随即何陞与薛甲秀这舅甥两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院子中。 “夫子,学生薛甲秀拜见夫子。” 陈凡连忙上前搀起对方:“甲秀,你这么快就到了?” 何陞笑道:“陈夫子,我姐夫说,不好耽误秀儿读书,你那天刚走,便让我去安定书院给秀儿办理了退学。” 陈凡摸着薛甲秀的小脑袋笑着点头道:“好,来了就好,我给你安排住处。” 他转头一看,差点两眼一黑,自己原本准备给薛甲秀安排的住处,如今已经大门紧闭,上面还写着个牌子:“非请勿入。” 特么,这五等秀才竟然还要独占一屋? 好在还有一间空房子,可以安排薛甲秀住下,陈凡先让薛府的下人将薛甲秀的东西搬入最西边的屋内。 这边何陞从袖中拿出一锭约莫二十两的银锭递给陈凡:“陈夫子,这是甲秀今年的束脩,未来得及置办羊酒,恕罪则个!” 陈凡看着二十两银子,心中那个安慰呐,还是薛大人办事敞亮。 “太多了太多了!”他一边说一边接过银锭,风轻云淡地收入袖中。 第64章 不愤不启,不悱不发 终于送走了何陞,陈凡终于有空回到塾堂。 陈凡没想到的是,不仅刚回家的贺邦泰在塾堂里读书,就连刚到的薛甲秀也坐在众人之间激动地看着自己。 “夫子!” “夫子!” 见到陈凡回来,一群孩子全都站起躬身行礼。 陈凡很是欣慰,这才是自己的主场啊,泰州虽好,但那是人家的地盘,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把这个小小的社学当成了自己的事业了。 “牛蛋,这两天你们可曾仔细读书?” “读了!” “夫子,我这个字记不住!” “夫子,我总是背了前面忘了后面,一会儿抽背,我能不能只背到【子不学,断机杼】?” …… 陈凡欣慰地看着这些穷人家的孩子。 虽然他们不像薛甲秀,有个进士爹;也不像贺邦泰,有个进士的脑子。 但相比原来的凌寒斋,这帮孩子是真得愿意学。 只要他上课,根本不需要使用【疾言厉色】,这些穷苦人家的孩子很珍惜接触圣人之言的机会,压根不会在学堂捣乱。 哪个老师不喜欢好学的学生呢? 陈凡认真仔细地解答孩子们这两天积攒的问题。 并且还问了薛甲秀这段时间的学习进度。 果然,没了亚圣图这些道具的支撑,虽然陈凡看得出薛甲秀仍然在努力,但学习效率跟之前他在凌寒斋时完全没法比。 “夫子,子曰,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这句话我有些不懂,您能不能给我讲讲。”薛甲秀问道。 陈凡沉吟片刻后解释道:“愤者,心求通而未得之意也。” “悱者,口欲言而未能之貌也。” “启,谓开其意;发,谓达其辞。” “这句话我不会跟你解释其中的意思,我希望你这节课放课之前能做一回夫子,给我讲讲这句话的意思。” 听到陈凡这话,薛甲秀皱起小脑袋,有些不明白。 陈凡笑了笑,他已经给对方解释了其中的关键字怎么理解,若是他还不能理解这段话孔子想要表达的深意,那就说明薛甲秀读书并未尽心。 这是陈凡对转学生的一个小小考验,一个很有意思的考验。 就在这时,塾堂门口处的光亮被遮挡住,陈凡转头一看发现是周三近站在门口。 原以为这家伙会跟自己打个招呼,说个“报告”啥的。 谁知道这小子竟然直接进了塾堂,施施然朝最后空着的桌凳走去。 塾堂里一众小娃娃看着十七八岁的大个儿全都傻了。 就连刚刚在思考问题的薛甲秀,目光也跟着周三近朝塾堂后面挪去。 陈凡抽出戒尺在讲案上拍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 随即,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了过来。 陈凡瞪着薛甲秀和一众学童们道:“眼睛都给我看书,不看书看哪呢?” 薛甲秀低眉顺眼回座位思考去了,塾堂里又传出郎朗的读书声。 就在这时,坐在最后角落里的“学童”周三近起身要求发言。 陈凡看了看他,脑子顿时胀痛,说好了就是来混日子的,怎么还用起功来了? 但他毕竟是名义上对方发社的夫子,陈凡点了点对方道:“说!” 周三近背着手,一脸傲然的表情道:“孔子不悦于鲁、卫,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微服而过宋。是时孔子当厄,主司城贞子,为陈侯周臣。” “请教夫子,圣人曾畏于匡、困于蒲,厄于陈蔡,都能祸至不惧,从容相对,而这次遭宋桓司马,却要改变服装、避人耳目逃离宋国呢?” 陈凡刚想回答,对方又问:“还有一问,圣人在宋国树下休息,宋司马桓魋为何不直接杀了圣人,反而打草惊蛇,让人伐了圣人讲学时身边的那棵树呢?” 若是第一个问题,陈凡还能试着解答。 特么周三近的第二个问题那就太刁钻了。 想要搞明白周三近的问题,首先要先听一个小故事。 孔子当年曾经批评过宋国司马桓魋,说他给自己打造石棺,这种劳民伤财的事情,还不如让桓魋直接死了,尸体腐朽掉算了。 这句话让桓魋心中很是不爽,所以在孔子周游列国路过宋国的时候,将孔子讲学遮荫的那棵树给伐了。 孔子的学生见到这种情况,知道桓魋肯定不肯善罢甘休,于是劝孔子换上老百姓的衣服逃出宋国,孔子听从了弟子的话,换了衣服溜了。 周三近的第一个问题是,孔子周游列国,有过很多危险,以前都是从容不迫的面对,为什么这次却这么狼狈,乔装跑路了? 周三近的第二个问题,桓魋这人是不是有病,要杀孔子,直接就派人去杀了,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把孔子曾经待过地方的一棵树给砍了? 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这个故事出自《孟子·万章》,陈凡对《孟子》还算比较熟悉。 但特么他怎么知道桓魋这傻鸟当年脑子里是咋想的。 面对如此刁钻的问题,陈凡一时间也答不出来。 不过他是夫子啊,夫子有个特权,那就是…… “嗯,尔德,你这两个问题提得很好!” “这样,你先以【微服而过宋】为题作一文,你这经义题若是能让我满意,我再答你!” 这就是做老师的优势,陈凡以前听过一个故事,老师开学点名。 开学第一次点名时,直接跳过这个人,将剩下的全班的名字点完。 然后抬头问全班:“有哪位同学没有点到名字的?” 他(们)举手,然后再问:“你叫做什么名字?” 对方报完名字之后,把生僻字的读音在名单上标好,下次不再读错。 没错,我是夫子,我天然可以不懂装懂啊。 周三近没想到他问问题,最后陈凡丢了篇文章给自己,无奈,他只能照着陈凡的要求研磨开始思考。 快到放课时间,周三近还在苦思冥想。 陈凡可不止他一个学生:“薛甲秀,说说你刚刚的问题,现在懂了没有?” 薛甲秀一脸惭愧:“夫子,我还是有些不明白。” 子曰,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这是薛甲秀的问题。 陈凡瞪了他一眼:“愤这个字,我刚刚说了,心求通而未得之意也。什么意思?积极思考,但却钻了牛角尖,始终搞不明白,这叫【愤】。” “不愤不启。” “你都没有经过积极思考就来问夫子,我是不会解答你这个问题的。” 薛甲秀在讲案旁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喜色,仿佛再说“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而坐在塾堂最后,正在写经义题的周三近笔杆一抖:“这是不是在点我?” “如果一个问题,学生经过思考,心里对这个问题已经有了些体悟,可是想说又说不出来时,夫子就不应该去开导他。” 薛甲秀:“明白了!” “老师给了学生一个方向,如果他不能举一反三,那这个问题就先不要继续讲下去了!” 说到这,陈凡看着薛甲秀道:“你经过一堂课的思考,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夫子才给了你解释。” “但你现在还没到举一反三的地步,所以前些日子在安定书院你的功夫算是白瞎了!” “先倒回去重读!什么时候让我满意才能继续!” 第65章 两个故事 陈凡的任务布置了下去,但每个学生都是有性格的。 薛甲秀当然也是如此。 “夫子,您说的这些大道理,其实我都明白,但我总是想不出愤和悱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们的对话,可能对于牛蛋这样的初学者很深奥。 对于接触了论语的贺邦泰与周三近而言则颇感兴趣。 贺邦泰也想让夫子在这个问题上举一反三。 而周三近则满脸的幸灾乐祸,想要看陈凡出丑。 陈凡稍稍思考一下,心里有些明白为什么薛甲秀会在这个问题上跟自己较真了。 说白了就是填鸭式教学和诱导式教学,到底哪个教育方式好的问题。 孔子是提倡诱导式教学的。 但很可惜,他的圣人门徒们却大多秉持着填鸭式教学的方法。 比如一个学童不懂一句话的意思。 现在大多数的师长给予的解释都是如同陈凡刚刚那般浮于表面。 他们将经义的本意解释出来后就万世大吉了。 至于孩子能不能理解,能不能举一反三并不在他们的责任范畴之内。 当然,这个也跟每个夫子的个人学养水平有关。 可能很多后世的人不能理解,这有什么不能举一反三的? 但……就是很难。 这个时代,除了圣人之言外,大多数对圣人之言的理解基本上都集中在世家、大族的手上。 国家也刊行过对经义的一些注解类书籍,但那毕竟是杯水车薪。 后世只要一上网,你想要得到什么信息都信手拈来。 可这个时代是不行的。 薛甲秀他现在的情况就是想知其然,又知其所以然。 显然这是开动小脑筋开始思考的好信号。 陈凡按下性子,对薛甲秀道:“行,那我给你说个故事听吧。” “古代有个将军,姓年,名叫年羹尧。” 薛甲秀好奇道:“是哪一朝的将军?” 陈凡轻咳两声:“这个不重要,你只管听故事就是了。” “哦!”薛甲秀忽闪着大眼睛跟同窗们期待地等着故事。 年羹尧少年时非常顽劣,他的父亲给他请了好几个夫子,但都被他打跑了。 后来没有人敢去年家应聘。 最后有个隐士,名叫顾炎武,他的弟弟被他介绍到年家任教。 顾炎武的弟弟听说过年羹尧的名声,心里有些担忧。 顾炎武于是给他想了个办法,让他任教前跟年家有言在先。 想聘我为西席可以,但条件是先准备一个花园,然后花园的围墙要加高。 年家人答应了这个条件,顾炎武的弟弟于是便去了年家。 果然这个年羹尧又想把老师给打走。 但这位老先生功夫很高,年羹尧根本打不过他。 顾炎武的弟弟也不教那个年羹尧,到了晚上,老先生用他的功夫,翻过围墙便出去逍遥去了。 等酒足饭饱后又翻过围墙回来,年羹尧拿这个夫子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老先生有的时候吹笛子,吹笛是可以修身养性的,年羹尧听多了,于是也想跟着老先生学。 老先生答应年羹尧,开始慢慢教他。 在学习吹笛的过程中,年羹尧渐渐信服老先生,最后老老实实跟着先生读起书来。 “后来这个年羹尧成了大将军,他对儿子的学业也很重视,对儿子的老师非常尊重,他在家中亲笔写了副对联……” “不敬师尊,天诛地灭;误人子弟,男盗女娼。” 说到这,陈凡将众人从故事中拉了回来。 “愤,就是激愤的心情,对于不明白的道理,不懂的事,想要去搞懂、搞明白,这也是种激愤的心情。” “启就是启发,在启发之前,要先让其发愤。” “大儒顾炎武的弟弟是怎么让年羹尧发愤的呢?”陈凡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牛蛋第一个举手:“把他揍了一顿。” 陈凡瞪了他一眼:“等你小子学到《论语》时还是这么回答,我先揍你一顿。” 牛蛋瘪了。 薛甲秀思考片刻后道:“老先生先搓其傲气,然后再用传授年羹尧笛子来吸引启发他跟自己亲近,从而产生学习的念头。” 陈凡摊开手:“就这么简单。” 薛甲秀恍然大悟:“我懂了,夫子,那日你在射圃白矢,也是想启发周炳先。” 陈凡哈哈大笑:“甲秀,你现在能举一隅而反三隅了,这说明圣人的这句话你是真正理解了。” 这下不仅薛甲秀懂了,塾堂里别的孩子也大多理解了其中的意思,虽然他们不知道周斌先是谁,但大约也能从薛甲秀的话中理解其中的意思。 可就在这时,周三近的声音响起:“那请教夫子,夫子能不能也讲讲举一反三!” “一桌四角,讲了一个角,其余三个角都能理解,这就是举一反三。”陈凡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刻意刁难而不悦,正好,他还有个故事。 “举一反三其实是圣人在说一个人的领悟能力。” “我有个故事。以前有个朝中致仕重臣之子上京赶考,结果他把家中给他的五百两路费全都花在了嗯……那种地方。” 孩子们一头雾水。 周三近也听不懂陈凡在说什么。 “最后他还被人赶了出来,落得一身病,骨瘦如柴。” 孩子们依然一头雾水。 倒是周三近似乎听懂了。 “回家后,老太爷知道了此事,气得要执行家法,但一检阅他的行李发现里面有他写的两句诗。” 周三近闻言好奇道:“什么诗?” 陈凡拿起手中朱笔在纸上写了起来,随即展布给所有人看。 周三近好奇上前读到:“近来一病轻如燕,扶上雕鞍马不知。” 陈凡笑道:“他家老太爷看到这两句诗后心情大好,只对那公子薄惩了事,那公子逃了一顿板子。” “故事有些不伦不类,但夫子要说的是,读书举一反三是很有用的,如果不能举一反三,那充其量读到最后就是个书呆子。” “故而我认为,读书要学史,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也,了解前代的事情,和现在事情原则差不多,差别的只有时代不同、地区不同、现象不同而已。” “所以多读史就能举一反三,就可以前知过去,后知将来。” “否则,白读死书,【则不复也】。学识又有什么意义呢?” 陈凡结合两世的人生感悟代入到这个问题中,这让包括周三近在内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第66章 秀才难考 “夫子,您讲得真好,可以再给我们讲两个故事吗?”台下的学生们兴奋起哄道。 陈凡脸色一黑:“都给我看自己的书,周三近,我布置给你的经义题你写完了没有?” 周三近:“……” 一堂课结束了,陈凡让所有人都离开塾堂,自去外面活动,独独留下了周三近。 周三近时而蹙眉,时而奋笔疾书。 陈凡也不催他,自拿了本《中庸》在读。 他其实也很好奇,这个时代的秀才到底是什么水平,呃,虽然这秀才是秀才中的乐色,但人家毕竟也是凭本事考上去的。 通过周三近的水平,自己也能对院试的录取比例有个大概得了解。 不一会儿,周三近搁笔,拿起卷子来到讲案旁。 “微服而过宋!”一笔精美的小楷呈现在陈凡面前。 周三近的小楷法度森严,一笔一划间气度从容优雅, 所谓见字如见人,陈凡不能理解,写出这笔字的人为什么在岁考中只考了五等。 再看破题。 “圣人之过宋,圣人亦有道焉。” “嘶!”看到这个破题,陈凡坐直了身体,神情有些惊讶。 “吾第少施神圣之变化,而已能挫折宵人之锋芒。” “吾且暂蹈凤德之羽仪,而已足远离奸雄之矰缴。” …… “圣人不过送,则圣人必屈。圣人不屈,礼也,义也。圣人微服过宋,圣人之秉礼守义也,造次于是,颠沛于是也。” …… 《孟子》多论事之吻,作孟子题必须擒住主题,其余琐碎之事,能否自我斟酌去取,才是考察考生最重要的部分。 本来孔子微服过宋在很多儒家学者看来,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 但周三近却给出了,孔子立命修身、秉礼守义的变通之才。 更难能可贵的是,周三近以此为主题,舍弃其余情节,展开阐发议论。 这等识力眼光,超出一般士子不知多少了。 可能很多人不理解,对方是怎么把孔子吓得易容逃跑写得如此大义凛然的。 那是因为不了解孔子之前发生的事情。 孔子五十六岁的时候。当时,在鲁国担任大司寇不到五年的孔子,受到了“三桓”的排挤疏远;而鲁定公被齐国送来的美色诱惑,也刻意冷落起来。种种迹象让孔子心灰意冷,于是便罢职离乡,踏上了周游列国的旅程。 出国后的第一站,孔子先是去往齐国,后又辗转来到卫国,两国君主都给予了相当的礼遇。但或许是出于对“三桓”的忌惮,却并没有授予实实在在的官职,这就已经很让人沮丧了。 更离谱的是,不久之后卫太子蒯聩刺杀夫人南子事发,卫灵公竟然将孔子视为重要嫌疑人,并采取了秘密监视等极端措施。这些举动让孔子感到万分恼火,一怒之下又带着弟子离开了卫国,打算到陈国去碰碰运气。 但“屋漏偏逢连夜雨”,人一旦走了背字,真的是连喝水都会塞牙。孔子一行离开卫国不久,就在郑国境内的匡邑遭遇了一场危机。当地人不分青红皂白将其围困了起来,还口口声声地说要将其杀掉泄愤,这就很让人摸不着头脑了。后来经过孔门弟子的不断交涉,孔子才算是搞明白了原委。 事情还要说回到八年前,也就是公元前504年,柏举之战的两年后。由于楚国在吴国铁蹄的践踏下一蹶不振,其对中原诸侯的威胁被彻底解除,以“尊王攘夷”旗号凝聚起来的中原霸业联盟也就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 当霸业秩序彻底失去了生存的土壤,饱受争霸战争蹂躏的郑国便第一个跳出来,背叛了他们过去的盟主晋国。时任鲁国掌权人的阳虎为了讨好晋国,就裹挟着鲁定公及三桓出兵伐郑,在此期间曾攻取匡邑并残害过当地的百姓。 孔子与阳虎在政治观念上是天生的死对头,可上天似乎是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竟然给了他们几乎是孪生兄弟一般的样貌,这就不能不让人感到尴尬了。 也正因为如此,当匡地百姓见到孔子的时候,就以为是残暴不仁的阳虎又回来了,于是不由分说就将其关押了起来。若不是后来卫灵公及时出手相救,孔子还真就没办法逃离苦海了。 这是“匡之围”的故事。 孔子一行人在离开匡城后,经过蒲邑(今河南长垣境内,位于匡城北十五里)。蒲邑是卫国的土地,这里有一位叫公叔戌的贵族,他是卫灵公的心腹,但被外放到了蒲邑。公叔戌正在招兵买马,准备发动叛乱。 孔子师徒经过这里时,公叔戌怀疑孔子是卫灵公派来探听蒲邑虚实的,加上孔子德高望重,担心他会威胁到自身的利益,于是率兵将孔子一行人截住。 孔子的弟子中有一位叫公良孺,他高大威猛,勇猛善战,带领五辆车子跟随孔子周游各地。 在蒲邑被困时,公良孺对孔子说:“我以前跟着老师在匡地遇到危难,如今又在这里遇上危难,这是命吧!我和老师一再地遭难,宁愿跟他们拼死算了!” 于是他和蒲人展开了激烈的战斗。其他弟子如子路、冉求等也投入了战斗。蒲人感到靠武力留不住孔子一行人,于是建议和谈,答应放行,条件是孔子不去卫国国都。 这是“蒲之围”的故事。 陈蔡之厄是孔子在周游列国时遭遇的又一次重大困境。 孔子为了推行仁政及儒家思想,带领弟子数十人周游春秋列国。在楚国受到冷落后,他们前往陈国和蔡国游说。 当孔子一行走到陈蔡国之间的荒野时,因局势动荡和粮食短缺,被困在荒野中,弟子们饥饿疲惫,甚至无法行走。 孔子在困境中仍然坚持讲习诵读,传授诗书礼乐,最终在楚昭王的帮助下得以解救。 这是陈蔡之厄的故事。 周三近的文中是这么解释这三件事的。 “匡之围,疑阳虎耳,故曲三终而围解。蒲之围,阻入卫耳,故要盟成而围解。陈蔡之围,忌用楚耳,故昭王兵迎而围亦解。” “若桓魋则凶人也,非可以化也。且妄人也,不足与校也。” …… 匡之围,是因为孔子与阳虎长得像,误会了,解释清楚也就是了;蒲之围,是阻拦孔子入卫,订立盟约不去也就没事了;陈蔡之围,是陈蔡两国害怕孔子入楚,对他们不利,因为自己让孔子出了事,楚王为了名声,定要要发兵来救,那也自然就没事了。 但特么桓魋是个混账,是个愣头青,是个不能调教的凶人。 那特么还不赶紧溜之大吉等着被宰呢? 圣人,你见事之名,我周三近佩服。 你遇事机变,是我们后人应该学习的呀。 全文主旨如此,只能说,这给圣人马屁拍的,孔子要是重活,也要把这家伙收入门墙。 陈凡郁闷了,周三近这等水平,竟然还被降为青衣? 难道这秀才这么难考? 第67章 巡按御史 周三近此文,就是以陈凡一个穿越者的身份看来,都写得十分生动活泼。 八股文不是都是那种思想僵化、之乎者也读着脑袋就大的文章吗? 陈凡觉得,另一个世界的人对八股文章实在是太小瞧了。 比如周三近在描写孔子改换装束时“冠去其章甫,衣变其缝掖;长人而饰齐民之貌,怀玉而行被褐之权”。 这么一描写,读者立刻能够脑补孔子混迹于市民之中潜行的情景,栩栩如生。 一篇文章写得生动活泼却又能不失题旨之真的本领,陈凡不信对方就是个普通的生员,更不可能是个被岁考降为五等的差生。 陈凡想到这突然笑道:“尔德之文甚好,刚刚你问圣人为何遇宋桓司马选择微服逃走,文中的解释正是夫子想要给你的答案。” 我艹,脸皮好厚,周三近都已经傻了,还特么能这么搞? 他黑着脸道:“那请教夫子,我的第二个问题还请夫子教我。” 还是逃不过去啊。 陈凡轻叹一声。 周三近的第二个问题,桓魋要杀孔子,直接就派人去杀了,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把孔子曾经待过地方的一棵树给砍了? 陈凡想了想后开口道:“春秋笔法,大而概之。” “桓魋发现圣人在树下讲学,所以派人先去砍了那棵树。” “在你看来,那是一棵树,但在我看来,那是一片森林。” 周三近懵了,什么意思?这夫子脑子是不是出问题了? 陈凡解释道:“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其中【礼】中军礼便是田猎和兵法之制。” “圣人当年率领弟子周游列国,一路凶险无比,若是不懂兵法,早已亡身殒命。” “故而若当年在宋国,圣人知道桓魋要对自己不利,所以在森林边故布疑阵。” “桓魋凶且蠢,被圣人躲入林中遍寻不着,故怒而伐木,企图找到圣人一行。” “你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吗?” 周三近听到这怔怔地看着陈凡,半晌说不出话来。 记录孔子当年发生的事情,在儒家典籍中都是简单描述。 陈凡发挥想象,把孔子设想为一名超绝的兵家,利用地形跟桓魋周旋。 这还真不失当年之事的一种可能。 没有资料佐证,所以周三近也无法辩驳。 更何况陈凡的设想并非天马行空,而是有理有据。 在那个年代,孔子等人轻车简行,自然可以钻林子,但各国的军队当时大多都为车兵,想要追上孔子一行人,只能下车步行。 可在漫漫密林中跟孔子一行人捉迷藏,那不是跟大海捞针一样? 所以最后桓魋知道追不上孔子等人了,便砍了孔子故布疑阵时讲课的那颗树用来泄愤。 …… 放课后,陈凡将一众孩童全都放走,只留下周三近。 “尔德兄,你不是发社生员吧?”陈凡笑着看着对方。 周三近瞥了一眼陈凡道:“何以见得?” “彼桓子者,摩厉以须,政盱衡一峨冠博带之孔丘而剚之刃,而孔丘则已过宋矣。” (剚,zì,动词,用刀刺入的意思。) “若是发社的士子都能写出如此生动之语,那在下还是老老实实呆在乡下种田更实在些。” 周三近闻言哈哈一笑,随即从座位上起身站起。 这一刻,陈凡觉得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变得自信、从容,有一种上位者的气势。 周三近重新朝陈凡施了一礼道:“陈小友真是好眼力,鄙人江西道巡按御史,周三近是我真名。” 果然如此,陈凡站起身朝那人拱手道:“后学陈凡见过大人。” 周三近朝他点了点头:“你很不错,以你的学问还不至于误人子弟。” 陈凡皱眉,他从周三近的话中听出一丝不对。 对方隐藏身份接近自己,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周三近见他这样儿,于是也不隐瞒:“我受大宗师之托,有人举你买凶断其指,勾结州县官吏,贪墨朝廷的乐道银,所以跟你接触解除,查一查这是否确有其事。” 陈凡心中一沉,买凶断指? 举报的人难道是……李翔? “大人,在下并没有做过买凶之事。”陈凡诚恳道。 周三近笑了笑:“自《小子》一文伊始,我便知你是有学问的,州县将你举为社学夫子,那也是人尽其用。” “由此看来,举告之人实属胡攀乱咬,除非能找出实证,学政衙门那里是不会受理此事的。” 陈凡闻言松了一口气:“谢过大人。” 周三近摇了摇头:“我来海陵还要见几个朋友,此处我暂借住几日可否?” 住,随便住,陈凡能有什么怨言,不过看来三年60两的银子算是泡了汤。 到了晚上,送薛甲秀还没离开的何陞请陈凡吃饭。 “哦?江西道巡按御史周三近?”何陞听说今天的事大吃一惊。 陈凡好奇道:“何先生,我有一事不明!那周三近是江西道巡按御史,大宗师为何会委他来查此事?” 何陞笑道:“小友有所不知,南直乃国之南都,自有六部,在都察院各道中并没有专派南直的巡按御史。” “故而江西巡按兼查南直,此为国朝循例。” 陈凡闻言恍然大悟。 突然,何陞小声道:“巡按御史有存恤孤老,巡视仓库,查算钱粮,勉励学校,表扬善类,翦除豪蠹,以正风俗之责,官小而权大,小友能得此人青眼,前程不可限量啊。” 陈凡苦笑一声道:“在下仅一小小童生,府试尚且艰难,前路未卜,不敢多想。” 何陞突然笑着看着陈凡。 陈凡疑惑道:“何先生?” 何陞微微一笑:“本省学政乃湖广襄阳府枣阳县人,周三近乃其同乡。” 陈凡恍然,何陞的意思是,只要自己搞定了府试,那接下来的道试,主考可是大宗师。 到时候只要自己能结交周三近,再通过他攀上本省的大宗师,到时,道试于他,易如反掌。 想到这,陈凡心头一热,可随即苦笑。 府试的主考可是周炳先他爹周良弼。 算了! 还是先蛰伏三年,熬过周良弼再说吧,若是周良弼没有调走,那特么就……哭了。 第68章 破坏风水 周三近在海陵忙了两天后人就不见了,陈凡要不是看到两个仆人打扮的人来给他收拾东西,他还不知道周三近已经拔腿走人了。 “真是无情凉薄之辈啊,好歹还在一起切磋过学问咧!”陈凡心中暗暗吐槽。 不过想到人家今年还不到二十的年纪就已经混到了巡按御史的位置,再看看自己。 衰…… 衰字一旦上了门,不好的事情就是接二连三。 周三近的仆人们刚走,这边找麻烦的就打上了门。 陈凡正在塾堂内打牛蛋的手板板,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刚刚还静若寒蝉的孩童们心思立马飞出了塾堂。 陈凡皱眉起身来到屋外,只见一群人站在弘毅塾的院门口指着院内叫骂。 “姓陈的你给我出来!” “狗曰的,姓陈的有种你给我出来!” 正在院中洒扫的周氏此刻正挡在门口。 “各位乡亲,弘毅塾是斯文之地,轻各位不要如此轻慢圣人。”周氏虽生得犹如弱柳扶风,一碰就倒的样子,但他面对一群大男人依然坚持不让路。 那群人中有人起哄道:“哟,这不是歌舞巷的穷寡妇吗?听说你为了给儿子读书,爬上了姓陈的床?” “这小寡妇,俏生生的,那姓陈的端的好福气啊。” “要想俏,先戴孝,说不定是那姓陈的一来,两人就看对眼了!” 周氏面对污言秽语,此时早已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你们是什么人?”陈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周氏身后,冷声看向众人。 “小童生出来了!” “哈哈。周氏,你这姘头还挺护短!” 周氏闻言,眼中噙着泪水,转头对陈凡道:“陈夫子,这些人非要说咱们占了凤凰墩的风水!” “怎么?小寡妇,咱们说错了?凤凰墩那可是文盛之地,状元坊本来就是咱们凤凰墩的,你们歌舞巷的穷措大,凭什么在状元坊下办社学?” “就是,你们这帮穷鬼也想读书出人头地,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影子。” “状元坊是我们凤凰墩上徐家的,你们赶紧搬走,不然砸了你们地方。” …… 陈凡这才知道,原来这帮人是为了状元坊而来。听到这种荒诞的理由,他差点都气笑了。 状元坊是在海陵城中,而且状元坊还是先朝徐家的东西,这帮人竟然如此不要脸,坊下原本是垃圾场他们不闹,自己建了社学倒是破了他们的风水了。 “你们若是再在此间闹事,那就别怪我报官了!”地是县令杨廷选批给自己的,陈凡不信这帮人还能翻了天。 “报官?姓陈的,你怕是不知道我们都是什么人吧?” “呵呵,就算县尊大人来了,见着我家老爷也得自称一句【晚生】,你还敢报官!” “别跟他废话,直接砸了他的社学!” 这帮人说动手就动手,有人直接开始推弘毅塾垒砌的土胚院墙。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大喝道:“入他娘,谁敢坏我们歌舞巷的社学。” 说话间,只见一群赤膊上身的精壮汉子手里拿着草叉、扁担从歌舞巷中走了出来。 为首之人正是牛蛋的老爹王大牛。 说话间,王大牛走到推院墙的那人身边,只一推攘,那人跟倒地葫芦般滚了出去。 王大牛手中扁担在胸口一横,瞪着眼睛看着这帮闹事之人:“我看谁敢闹事,今天谁要是敢动弘毅塾一块砖一捧土,老子让他们来得去不得。” “没错!” “狗曰的,敢来我们歌舞巷闹事,或腻歪了。” 街坊们怒火中烧,红着眼盯着那群闹事之人。 刚刚还在放狠话一众人等被王大牛等人吓了一跳,刚刚还嚣张无比,此时一个个跟瘟鸡似得,办个屁也不敢放。 海陵渔行临江近海,很多苦哈哈都是水上讨生活的。 四十多年前国朝初建,这帮人的先辈出没江海,做的都是无本的买卖,前些年还有板刀面、馄饨面的传说,虽说这些年水面上平静多了,但闹事的这帮人压根不敢在王大牛他们面前造次。 “滚!”王大牛瞪着那帮人大喝一声,闹事之人顿时作鸟兽散。 “哈哈哈哈!”看着屁滚尿流的闹事之人,歌舞巷的汉子们发出一阵阵嘲讽的大笑。 等那班人走后,陈凡拱手对王大牛及一帮街坊们道:“幸亏街坊们来的及时,不然今日我也算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了。” 王大牛挥了挥蒲扇般的大手道:“陈夫子,那帮人算什么兵,就是一帮奴才!” “王大哥说的没错,其中几人我认得,就是凤凰墩上钱家的家奴。” “还有龚家的!” “我还发现刘家的人。” 陈凡一番打听才知道,原来刚刚闹事的那帮人都是凤凰墩上致仕官员或者乡绅家里的奴仆。 听到这,他皱起眉头:“事情有些不简单啊。” 自己之前建立弘毅塾时,这帮人不来闹事,这都这么些天了,这些人怎么突然纠结在一起过来找自己麻烦? 而且其中很多都是致仕官员的家人,那些奴才说得没错,就算杨廷选想管此事,恐怕也要卖这些人三分薄面,不可能轻易出面。 王大牛见陈凡皱眉,以为他害怕这些人还要过来闹事,于是便对陈凡道:“陈夫子,你别怕,歌舞巷的街坊们没有孬种,从今天起,我们组织人手给你看门,这帮人若再来闹事,我们把他屎都打出来。” 陈凡点了点头道:“那就谢谢诸位了。” …… 事情果然如陈凡所料,并没有那么简单。 很快县衙便来了人,说县令杨廷选找他。 等陈凡到了县衙,杨廷选一脸为难道:“陈凡,海陵城中还有十胜街没有社学,不如你把弘毅塾搬到十胜街如何?” 陈凡心中一沉:“敢问县尊大人,歌舞巷那里挺好,为何要让我搬走?” 杨廷选犹豫再三终于道:“城中有大户说你破坏凤凰墩风水……” 陈凡闻言,心中不由大怒,自己平日关门教书,从不惹是生非,没想到他不找事,事却找他:“大人,话不能这么说吧,我把弘毅塾放在状元坊下,也是想让学童们崇仰乡贤,砥砺读书,这怎么会是破坏风水呢?” 第69章 小人是非多 看着愤慨的陈凡,杨廷选面露难色。 好一会儿后,他似乎才下定决心道:“有些话,本官本不欲与你说,但你是知州薛大人荐来的,那我也不瞒你……” 原来,前两天凤凰墩上的通扬塾钱夫子找到杨廷选,告了陈凡占用状元坊,坏了海陵文脉。 钱夫子乃凤凰墩上钱家二爷,名叫钱琦,生员功名,大哥钱裕在京中吏部担任吏部验封司主事一职。 钱家二爷钱琦今年已经五十三岁,早已绝了科举的念头,平日里只帮大哥打理家事。 十多年前他在凤凰墩办了个族学,初时本意只是教授族中子弟,但因为带出了几个秀才,故而名声大噪,一时间上门求学之人很多。 钱琦从中发现了商机,于是干脆从衙门这里申请将族学改为社学,从此做了塾师,专收蒙童、童生,以舌耕为业。 陈凡算是听懂了。 所谓同行是冤家,难怪这帮人来找事了,自己跟人家抢饭碗啦。 可是陈凡有些纳闷的是,一来,自己招收的只是一些苦哈哈的孩子,这些孩子一辈子也不可能有钱去那个什么通扬塾读书的,交不起束脩啊。 第二,自己办社学已经有些时日了,为何自己刚盖房子的时候不来找自己麻烦?偏挑这时候来? “陈凡,泰州经会上,是不是江阴大儒洪夫子赞了你的文章?”杨廷选突然道。 陈凡恍然大悟,自己在泰州的事情肯定是传到了海陵。 这让通扬塾的那个钱琦产生了危机感。 杨廷选叹了口气为难道:“本官虽为一县父母,但做事也需谨言慎行,尤其是此事涉及乡愿,乡愿为贼,虽不耐,但亦不可视而不见也。” “这样吧!”杨廷选道:“我与钱家等几家乡宦大户人家有些来往,看在薛知州的面上,我今晚摆上一桌,于你们说和吧!” 陈凡闻言,心下对杨廷选这个人多了些感激之情。 都说吏部的官儿在六部中高人一等,钱家那大哥是吏部验封司主事,从六品的京官,若是一般的县令哪里会管自己一个小小童生的生计死活,早就派差役把弘毅塾给拆了。 即使对方卖薛梦桐的面子,但帮忙划了块地皮,给了乐道银,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即使他此次不做什么,薛梦桐也不能怪到他的身上。 可人家还是愿意出面说和,这可是担着得罪钱家的风险的。 陈凡错身恭敬一揖道:“谢过县尊大人。” …… 当晚,陈凡跟着杨廷选来到酒楼。 刚刚上楼,二楼就有个戴着四方平定巾,穿着道袍的老头笑眯眯地拱手迎了下来。 “老父母!钱某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老头看着杨廷选,目光压根没往陈凡身上瞧。 杨廷选担负着说和的任务,自然要给姓钱的三分薄面,他也拱拱手道:“刚玉公,好久不见,愈发矍铄了。” 老头哈哈一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引着杨廷选上楼。 甚至还专程落了半个身位,压着陈凡走在他的前面,陈凡心知肚明,这是老头故意的。 “呵,看来也是心胸狭隘,心里藏不住事的主儿。” 陈凡毫不在意,仿佛根本没有感觉到敌意似的,故意顿了顿,落后杨廷选两人几步,他可不想跟着两人屁股后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自己是两人跟班呢。 说话间两人上了楼,杨廷选这次毕竟是为陈凡而来,他上了楼后便站定转身朝陈凡招手道:“文瑞,跟上!” 陈凡朝他笑了笑,这才上前几步,他也装作不知道姓钱的什么来路,只拱手对杨廷选道:“县尊大人,你请。” 杨廷选少年进士,脑子最是活络,刚刚便猜到钱琦是给陈凡一个下马威,他心里还担心比自己还年轻的陈凡会沉不住气。 可见到陈凡依然一副笑脸的样子,且也不看那钱琦,杨廷选心中好笑,于是点了点头,率先迈步入了雅间。 他刚刚走进雅间,房间里桌凳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一帮子人起身相迎。 杨廷选一一朝那些人拱手示意,自己却当仁不让地在主座坐下。 众人见他坐下后,钱琦便招呼众人一齐落座。 这一下陈凡尴尬了,原来整个桌子都已被坐满,不仅席面上没有自己的餐具,甚至房中连一张他可以坐的凳子都没有。 杨廷选见状脸色微沉,事前他已经告知几人,今日是为何而来。 可对方故意在这种小事上落陈凡的面子。 这仅仅是落陈凡的面子吗? 这是在啪啪抽自己的脸啊。 他原本就因少年为官,在海陵不受吏员和乡宦士绅重视,今日这种轻蔑已经赤果果地摆在了台面上。 不过他养气功夫甚好,坐下后微笑道:“今日我引弘毅斋夫子陈凡一同与诸位见上一见,再搬个凳子来。” 他的话说完,众人却没了刚刚的热情,全都意味莫名地嘴角含笑,就是不说话。 雅间中空气随着沉默越来越冷,杨廷选的脸色也越来越黑,他一个堂堂县令竟然被人架在空中下不来台了。 就在这时,陈凡微微一笑,径直走到桌旁拿起酒壶,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他来到杨廷选身后亲自给杨廷选斟了一杯酒。 “县尊大人!”陈凡一边微笑一边斟酒,态度十分恭敬。 陈凡越是恭敬,杨廷选心中就越是愧疚,本来今天自己就是看在薛梦桐的面上才来做个中人,可他这时却被陈凡的尊重感动,似乎今日不帮陈凡的忙,自己就欠了陈凡似的。 陈凡给杨廷选倒完酒后,又转过身微笑着看向下首的钱琦,他突然弯下腰,给钱琦的杯中也斟了一杯酒。 所有人,包括杨廷选看到这一幕,都以为这少年人真是好脾气。 就连钱琦也以为陈凡这是主动向他示好,准备伏低做小了。 可谁能想到,下一秒陈凡“Duang”地一声将锡制的酒壶往桌上一掼,随即拿起钱琦面前的杯子对杨廷选举起。 杨廷选被陈凡突然的举动搞得还在蒙圈,陈凡一口喝光杯中酒道:“铸镜图鉴微,结交图相依。凡铜不可照,小人多是非。” “看来今日钱夫子不欢迎在下,扬大人,告辞,恕罪!” 说完,他在一众瞠目结舌中潇洒转身,离开了雅间。 第70章 一道食疗方 陈凡走后,杨廷选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是怪陈凡的离开,陈凡要是被人折辱成这样还不走,那任凭谁见了,心里都会瞧不起他。 读书人就要有读书人的样子,为卑而不亢,这才叫读书人。 杨廷选气得是这帮乡绅,一个个以为自己家里要么有人做官,要么颇有资财,自己堂堂七品县令,书里的“百里侯”亲自出面说和。 这帮人却压根不给他一丁点面子。 钱琦见陈凡离开,虽然知道这事有些过火,但他自觉地家兄在京为官,而且是吏部主事,想来这小县令也多少会卖家兄的面子。 所以他顿了顿后,笑着道:“无关之人已走,扬大人,今日我等一醉方休!” 说完,他准备执壶给自己倒上一杯,可刚刚自己的酒杯被陈凡早扔在身后的茶几上了。 他正待转身去拿,可杨廷选这时却突然站起,冷冷看着众人道:“本官乏了,恕不相陪。” 说完,他踩着官靴离开了雅间。 众人见状连忙起身欲送,可这时钱琦却冷笑道:“他走他的,咱们喝咱们的!” 儿子任浙江湖州府长兴县县丞的龚老太爷担忧道:“刚玉老弟,这是不是过了?毕竟是县尊大人亲自出面,而且我还听说,那小童生颇受泰州知州薛梦桐青眼,平白得罪了,对咱们……” 钱琦闻言端起酒杯放在嘴边皮笑肉不笑道:“怎么?龚老太爷怕了?” 龚老太爷左右看了看,叹了口气道:“咱们海陵乡绅向来同气连枝,我不是怕……” 钱裕打断他道:“不用怕那小童生,杨廷选少年得志,他知道该如何取舍,家兄在吏部当差,虽然是验封司主事,但在文选司、考功司都是能说得上话的。” 吏部四司,文选、验封、稽勋、考功。 验封司主管官员封爵、荫袭、褒赠、吏算。 而文选司主要负责官员的升迁、调动和班次;考功司负责官员的考核。 严格说来,吏部最清贵的两个要害部门就是文选司和考功司,验封司、稽勋司都要往旁边站站。 可钱裕说得没错,大家平日里都在一个衙门里办差,低头不见抬头见,地方官是很忌讳得罪吏部官员的。 想到这,刚刚还坐立难安的众人全都把心放回肚子里去了。 他们虽然没有在吏部当差的哥哥,但海陵凤凰墩上的人家非富即贵,向来同气连枝,哪一任海陵县县令不要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那小小杨廷选,虽然少年进士,前途无量,但到了海陵,没有他们这些人的支持,小县令的徭役、催收等一应县政哪样不要他们配合。 他敢跟他们翻脸吗? “那陈凡那童生……?”有人问。 钱裕沉吟片刻:“不要再叫咱们的家丁去闹了,杨廷选虽然咱们不怕,但终归是要给些他面子的。” “那老兄就这么算了?” “算了?”钱裕微微一笑,“怎么可能就算了。” …… 第二日一早,陈凡早早起床,先是打了套八段锦,然后绕着院子小跑了几圈。 今日距离系统升级2.0版已经有七日。 【是否签到:是/否】 自从升级之后,签到变成七天一签,原本一日一签,感觉东西就很不错,也不知道七日一签,东西会不会变得更好? 就在他准备签到的时候,突然一早起来给陈凡做饭的周氏喊道:“陈夫子,粥已经好了,快点趁热吃吧。” 陈凡下意识答应一声,一边朝厨房走去端碗,一边默念道:“签到。” “叮!恭喜宿主签到获取鼻鼽食疗方茴香麻雀肉。” 陈凡:“……” 什么鬼东西? 自己期待了七天,怎么最后就得了个什么食疗方? 我特么是个教书的夫子,又不是医生,更不是厨师,要这食疗方作甚? “还有,这鼻鼽是什么鬼?这种病压根没听说过啊!” “鼻鼽(音:求),肺气虚弱,表卫不固,风寒之邪趁虚而入,肺失清肃,突然发作时鼻痒、喷嚏频作,流涕质清量多,鼻塞。” “这怎么听起来有点像过敏性鼻炎的症状?”陈凡越听越迷糊。 “茴香麻雀肉:麻雀五只,佐料葱姜、盐、茴香适量。麻雀常法去毛脏清洗,与佐料炖煮,食肉喝汤。” “郁闷,等了七天,弄个麻雀汤来!真是无语。”陈凡看着厨房里忙碌的妇人,感觉最近的自己衰到了极点。 周氏刚刚忙完,用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夫子,赶紧吃吧,我回去给邦泰做饭。先走了。” 陈凡点了点头:“嫂子,昨日还没有谢谢你。” 昨天在王大牛等人还没来时,就是这个小妇人堵在门口,拦着乡绅家的奴仆,陈凡没有想到,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妇人竟然有这般胆量。 周氏脸上一红,低着头道:“夫子客气了,歌舞巷好不容易有个夫子,不能……” “夫子,我起床了!”就在陈凡欣赏着小妇人脸上那抹红晕时,煞风景的薛甲秀打着哈欠走出了门。 陈凡没好气道:“起床就起床,喊这么大声音干什么?” 薛甲秀愣了愣,转头跑向后院:“我去上瓷缸。” 这个时候的厕所就是个大的瓷缸埋在土里,然后在上面担上一块木板,所以上茅厕在海陵叫上瓷缸。 好好的旖旎场面,被这小子的一句话破坏于无形,周氏不好意思再跟陈凡这个单身大小伙呆在一起,趁着这机会扭着纤细的腰肢逃也似地溜走了。 陈凡吃完饭,贺邦泰、牛蛋等一众学童们都已经到了。 陈凡站在院中看了看天色,眉头却不由皱了起来。 他走进塾堂内对牛蛋道:“牛蛋,黄贵,方小乙、冯建他们人呢?今日怎么没来?是不是病了?” 牛蛋拿着书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啊,昨日晚上放课,咱们还去河边钓虾呢。当时没见他们有事。” 陈凡点了点头,示意众人先开始读书,他准备等放课后再去姜老发家打听打听。 可谁曾想,还没等放课,姜老发便带着牛蛋他爹王大牛匆匆赶了过来。 “陈夫子,陈夫子,请你出来一下!”姜老发的声音在院子外面响起。 第71章 为难 陈凡闻声来到外间,只见姜老发、王大牛等人一脸怒容地押着几个人守在弘毅塾门口。 “姜叔、大牛,你们这是……?” 王大牛气愤地指着被押解的几人道:“陈夫子,这几个家伙就是黄贵,方小乙、冯建他们三的爹。” 陈凡刚刚还在好奇今天怎么有三个小家伙没来,没想到王大牛把他们的爹给抓来了。 看三人那垂头丧气、臊眉耷眼的样子,看来这是出事了啊。 “陈夫子!”姜老发叹了口气道,“大牛他们昨晚被人威胁了,说如果送他们的娃娃来弘毅塾读书,那就让他们在海陵找不到活计!” 陈凡闻言,顿时明白这是钱琦等人的报复来了,对方真得一点面子都不给杨廷选啊,竟然想了个切断弘毅塾生源的毒计来。 “大牛哥,这事情我们也没办法啊,咱一家老小的嚼用都在城外租种的那六亩水田上,钱家说了,要是我家敢送小乙来弘毅塾读书,那立马就要收了我家的田!” “是啊大牛哥,我和我哥都在龚家的船队里讨生活,龚家老太爷叫人带话给我们,说如果还把黄贵送过来,那就不让我们在船上干了。” “大牛哥,你知道的,我是码头上扛包的,码头都是刘家的,我们……”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全是羞愧与为难。 王大牛脾气本就火爆,听到他们说丧气话顿时怒了:“你们他娘的骨头就是软,咋?昨日钱家的家奴也找了我,为啥劳资就没有答应。” 周围几个押送的人也齐声附和。 “那帮老爷就是看不得我们穷苦人家的孩子读书。” “是啊,他们压榨了我们老几辈子,现如今,还想让我们孩子给他们当牛做马。” “不读书,怎么出人头地,说什么也不能答应,陈夫子这这么好的机会,娃儿们读出来,就再也不用跟我们似得每日跟牛马一般了。” 一帮扛住压力的汉子们义愤填膺,周围围观的街坊们齐声叫好。 就在这时,王大牛操起随身带着的扁担道:“今日歌舞巷有种的,都跟我去凤凰墩钱家、龚家,我非要问问他们,凭什么不给我们的娃儿读书。” “对,走!” “娘的,断了我家的念想,劳资就砸了他钱家的祖坟。” “一起去,谁不去谁是孙子!” “……” 眼看着局面渐不可控,陈凡赶紧道:“乡亲们,大家稍安勿躁。” 姜老发也怕事情闹大,连忙道:“都别冲动,听陈夫子的。” 陈凡也很苦恼,人家那是打蛇打七寸上了,自己这边的穷街坊们本就靠着大户才能活下去。 钱家就是看准了这些人在生存面前,读书这个选项会变得可有可无。 有这拿捏住众人,他们不怕歌舞巷的街坊们不低头。 虽然有王大牛这般头铁的,但头铁的下场无疑是头破血流。 陈凡若是今天放王大牛等人去凤凰墩闹事,别说闹不出什么风浪来,就算事情闹大了,那也是给杨廷选这个父母官脸上难堪。 这样一来,本来对自己还有些回护的杨廷选必然把百姓闹事的罪责,最后归结在自己头上。 得不偿失。 那还有其它办法吗? 没有。 自己本就是外来户,不是海陵城里的人,跟这些大户又素来没有交情。 哪怕今日自己是个秀才,那些人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干出这些事来。 想到这,他心中虽然恼火,但也知道现在不是反击的时机。 “大牛,先把三位大哥放了!”陈凡道。 “可是!”王大牛还想讲话。 陈凡朝他诚恳地点了点头:“大牛,每家的情况不一样,我相信三位大哥也想让孩子读书,也想改变家里一穷二白,天天给那些大户当牛做马的境况,但没了田、没了活计,他们……太难了。” 真得很神奇,这些话在刚刚三人的解释中也有,但众人却丝毫听不进去。 可陈凡说出来后,包括王大牛在内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只能说,他们不是不知道自己被拿捏住了。 只不过那三个人扛不住压力,而王大牛等人心中却有着深深的不忿,他们想改变,而且这种想法很迫切。 “你们今日便是去了凤凰墩,用什么理由去闹?” “他们这些人到时跟咱们对薄公堂,只需说一句,不想把田给你们耕了,不想把活儿给你们做了,咱们又能拿他们有什么办法?” 陈凡的话刺痛着在场每一个歌舞巷穷兄弟的心。 王大牛哽咽道:“夫子,难道我们就是天生的贱命?我们的娃娃就天生给这些人一辈子当牛做马?跟……我们……一样?” 陈凡摇了摇头,目光坚定:“不,咱们穷人不是生来命格便是贱种,想要读书,是皇上和朝廷赋予咱们每个人的权利。” “这些人也不可能永远把控咱们读书科举的渠道。” “只要娃娃们肯读书、读的进去,将来就算不做官,那也能写会算,去商行当个掌柜、去医馆做个学徒都比你们现在的强。” “书,一定要读,读书才能明理,读书才能改变命运。” “夫子说的对!” “夫子,你说得太好了!” 人们交头接耳,目光流露出果决之色。 “夫子,咱们就把娃娃送来,大不了,不在那几家干了,咱们再苦,不能耽误了孩子!”王大牛道。 陈凡摇了摇头:“不要硬来!” 姜老发忧心忡忡道:“那陈夫子,你看这事儿……” 陈凡看了看众人,缓缓开口道:“你们的孩子从今天起,就不是弘毅塾的学生了。” 王大牛等人闻言大吃一惊:“夫子……” 陈凡微微一笑:“我孤身一人在海陵,到了晚上连个吃饭的地方都没有。” 众人听陈凡突然说这些,心里有些莫名其妙。 “这样,我去每晚去你们那包伙,这十来个孩子在我吃完饭后,有什么问题想要问我,我答上一答,应该没问题吧?” 众人眼睛一亮,随即王大牛有些不好意思道:“可是夫子,这样就太委屈你了。” 陈凡笑了笑:“没事,府试和院试很快就到了,只要我拿了生员的功名,那些人就不敢拿你们怎么样了。” 姜老发还有些不懂。 陈凡冷冷转头看向东边的凤凰墩:“到时他们还敢阻拦,我作为生员,就有资格去学政衙门告他们了。” 第72章 知府来了 凤凰墩钱家。 今天一大早钱琦便收到消息,弘毅塾中,除了知州的公子,以及周寡妇的独子还在,别的那些穷措大的孩子们全都没有去。 龚老太爷还是有些不放心道:“这件事若是被知州薛梦桐知道了,他不会对咱们有什么想法吧?” 钱琦剔了剔牙,无所谓地笑道:“薛梦桐所求者,不过是让陈凡教授他的公子读书,咱们赶走那些穷措大,他家公子读书更为清净,你说他会为这件事跟我们翻脸吗?” 龚老太爷一想到钱琦他大哥的位置,连连点头。 官场就是这样,只要你不涉及到我的利益,那就你好我好大家好,薛梦桐没有理由为了一帮泥腿子跟他们翻脸的。 “本以为那陈凡会鼓动泥腿子们来凤凰墩闹一闹,没想到那小童生银样镴枪头,一大早就遣走的那些人。”刘家三爷放下茶盏微微笑道。 钱琦冷冷道:“没了学生,那陈凡塾中就算有个知府公子在,也出不了什么风头。” 龚老太爷道:“那是,咱们海陵城中的社学,头一号还属通扬塾。” 刘老三摇了摇头:“什么通扬塾,我看呐,刚玉兄折腾这么久,定然是想把通扬塾改为书院了。” 书院跟社学一样,都是半官方性质,受朝廷和学政衙门、地方儒学的监督,甚至有些书院还有朝廷委派的学官驻守。 受到监管自然也有诸多好处,比如朝廷每年的拨银,那就不是乐道银那点钱了,有些大的书院,比如湖广的岳麓书院,据说朝廷一年拨给2万两白银,还有周围几百亩学田。 所以在岳麓书院当山长,可比一般的官员赚钱多了,而且这些钱还是正当收入,当得起查的。 钱琦被人道破心思,坦然一笑道:“到时还需要诸位帮忙!” “好说,好说!” 众人心说,这些年海陵城中社学大多苟延残喘,有些天资的学生都被你钱琦招入通扬塾,这点小心思,可谓是司马昭之心了。 只是没想到,钱琦不过是一个小小生员,竟然也萌生了开书院的想法,果真想法天马行空。 众人说话间,龚老太爷突然道:“诸位,听说了吗?徐家好像从宁波搬回祖宅了。” 众人一听顿时诧异,钱琦皱眉道:“前朝徐家,自徐鹤之后大宗搬迁至宁波鄞县丈人家,几十年了,怎么好端端的要回来了?” 龚老太爷摇了摇头道:“据说徐家这代的嫡子读书不成,徐家大房想着让嫡子回乡学着经营祖产,省得在外间坐吃山空。” 徐家虽然前朝时是海陵望族,但国朝都已经几十年了,海陵城中的祖产早就不复当年景象了。 “看来这徐家也是没落了!” “那是,现在那可不是前朝了。” …… 众人正说话间,突然钱家的家奴上堂小声在钱琦耳边低语了几句。 钱琦闻言眉头顿时皱起。 龚老太爷见状问道:“刚玉,出什么事了?” 钱琦道:“县衙有人来报,说杨廷选陪着淮州知府周良弼朝凤凰墩来了。” “周良弼?” “他来干什么?” 钱琦摇了摇头起身道:“我们去迎一迎吧。” 虽然周良弼是地方官,但那也是绯袍大员了,钱琦自然不敢像对待杨廷选那样拿大。 …… “周大人,前面就是凤凰墩。据传是宋时岳飞在海陵抵抗金兵,挖城河取土堆聚而成,乃我海陵最高处,里下河洪灾泛滥,但凤凰墩从未被淹,是海陵的风水宝地。” 周良弼笑着点头道:“听闻前朝一门三进士的徐家就在凤凰墩上?” 杨廷选连忙点头道:“没错,至今九皋公的状元坊还伫立在凤凰墩下。” 九皋,鹤鸣九皋,乃徐鹤的字。 杨廷选不明白,好端端的淮州府知州周良弼怎么突然来了。 之前也没一丁点风声啊。 搞得他得到消息后便一直心中忐忑,生怕出了什么纰漏惹得上官不快。 更奇怪的是,接到周良弼后,对方连饭都不吃,便让自己带着他去状元坊。 此时,前面就已经是状元坊了,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周良弼突然开口问道:“我听闻,薛知州的公子在凤凰墩的一家社学读书,可有此事?” 杨廷选闻言瞪大了眼睛,周良弼家公子的事情他多多少少听人说过一些。 直到这会儿他才明白,对方突然来海陵所为何事。 正待回话,前面出现了一群人。 为首之人正是钱裕等海陵士绅。 还没等周良弼等人反应过来,为首的钱裕笑着躬身上前道:“府台大人莅临海陵,我等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说着便深深一揖躬身拜倒。 周良弼正想把话题扯到陈凡那,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他皱了皱眉转头看向杨廷选:“这几位是……?” 杨廷选心中对周良弼此行为何已经有了猜测,不过他也是坏,笑着对周良弼道:“府台大人,这几位是海陵乡宦,这位是钱琦钱刚玉,其兄乃礼部验封司主事。刚玉先生如今在乡里开办社学、教化民众,是海陵有名的夫子。” 钱裕听到这话,心中暗道这杨廷选倒是个知道服软的,他赔笑道:“不过是些许薄名,不足挂齿。” 周良弼听到这话却没有杨廷选的那般顾忌,他只是随意点了点头便越过钱琦等人继续往前走。 一边走一边道:“扬大人,刚刚本官所问之事……” 杨廷选连忙道:“是了,下官这脑子,回禀大人,薛知州的公子在本县社学读书,其塾名曰弘毅,就在前面不远。” 周良弼装作饶有兴趣道:“哦?能让薛知州将儿子送来读书,想来那夫子学问甚好啊。” 杨廷选心说你装什么呢?前不久陈凡刚被自己派去经会,你也是副会主之一,怎么这会失忆了? 钱裕等人也算是人精,他们听出来了,周良弼找来这里,并不是去凤凰墩,而是冲着陈凡那家伙来的。 周良弼笑了笑:“正好走得乏了,那便去那弘毅塾看一看吧。” 钱裕当然不想让陈凡接待周良弼,他赶紧上前道:“知府大人,不如再走几步,我钱家就在不远,学生已经叫人备下茶水……” 他脸上陪着笑,躬身说话,可等他抬头时却发现,周良弼压根没理会他,直接带着众人走了。 更可气的是杨廷选还故意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仿佛带着戏谑。 第73章 文风 当陈凡看着周良弼、杨廷选和钱琦等人一起来到他的社学时,脑子瞬间糊涂了。 他不明白,这几个人怎么会凑到一起的。 不过周良弼很是客气,笑着对陈凡道:“前些日子见陈夫子作得好文,今日恰临海阳(海陵古称海阳),特来看看弘毅塾。” 这番话说完,钱琦等人心中更是疑惑。 虽然大梁朝的知府也有文教之任,但突然来了海陵第一站就来弘毅塾,这里面怎么都透着古怪。 他们不明白,但不代表一行人中没有明白人,杨廷选心中诧异,他原本只当陈凡受知州薛梦桐青眼,没想到周良弼也…… 陈凡压下疑惑,赶紧上前一礼道:“未知大人屈尊,有失远迎。” 跟前几次见到周良弼时不同,今天的周良弼态度和睦,微笑着上前亲自搀起陈凡,随后道:“无需多礼,陈夫子,带我去塾堂看看。” …… 当周良弼看到塾堂内只有薛甲秀与贺邦泰两人时,目光中微微有些诧异。 薛甲秀他是认识的,毕竟泰州与府台衙门同在泰州,薛梦桐的儿子跟自己儿子周炳先以前还是同窗。 而贺邦泰他当然也认识,两日便将《论语》倒背如流的“神童”嘛。 看到这,他状若无意道:“陈夫子刚至海陵,止招收这两名学生吗?” 陈凡和杨廷选脸色皆是一变,但陈凡很快调整过来道:“学生才疏学浅,城厢百姓还未尽识!” 听到这话,周良弼没说什么,可钱琦等人却露出幸灾乐祸、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周良弼不疑有他,摇了摇头道:“可惜!” 众人也不知道他“可惜”什么。 等周良弼坐下后,看着伺立在一旁的陈凡道:“前日经会,下官觉夫子于经义一道颇有钻研,今日来此,特有一问请教先生……” 陈凡连忙拱手道:“不敢!” 周良弼笑了笑道:“那日观陈夫子经义,似颇推崇韩昌黎?” 陈凡那篇《小子》是模拟圣人与弟子的对话,对话嘛,自然要朴素自然,没有一点文表华艳的意思。 这在周良弼看来,就是陈凡其实是“言必尽真”、“不尚雕彩”的古文派。 陈凡没有反驳,想了想后答道:“经义之道,或气机畅通、或魄力雄浑、或格局宏大、或辞藻华美,体用一心,究竟还是要落在作文者对经典的理解。” 周良弼闻言一愕,在他看来,陈凡那日所作之文,几乎没有一点华丽的辞藻,行文颇有韩昌黎、萧颖士等人“载道”、“明道”的意思。 而且时人受韩愈“学古道而欲兼通其辞;通其辞者,本志乎古道者也”的影响,也颇为尊重复古的文风。 可陈凡却说“辞藻华美”亦是经义作好的关键。 想到这,他不由坐直了身体正色道:“请教夫子,做好经义,有无得心应手之法?” 他的问题刚刚问出口,一旁的钱琦连忙道:“府台大人,此问,学生似可答之。” 又是这人,周良弼今日本就是为了陈凡特地来海陵的,没想到这半路跑来几个不相干的,而且还在他考校陈凡时插嘴,这令他心中十分不快。 但刚刚他已经从杨廷选口中得知此人大哥钱裕的身份,于是他强忍不快,和颜悦色道:“我与宽民兄于京中相识,没想到宽民兄竟是海陵人士!钱夫子既然为人师者,想来亦有高见,下官洗耳恭听。” 宽民是钱琦兄长钱裕的字,钱琦听说周良弼跟他大哥竟然相识,心中不由大喜过望,说话都觉得腰板子挺直了些许。 “不敢当,在下以为,经义文章之所以涵出《四书》、《五经》,皆因圣人之语,微言大义,所以久而不废者,盖以诸经之精蕴、汇涵于四子之书,俾学者童而习之,日以义理浸灌其心,庶几学识可以渐开,而心术归于正也,反之则哺于经义文章,相辅相成也。” 钱琦说得高兴,吐沫横飞,仿佛自己就是那个激扬文字、高屋建瓴的大儒,而周良弼等人则是刚入蒙学的幼童受教一般。 说白了,就是当老师当久了,那种爱教育人的毛病不知不觉又犯了。 这番话听得周良弼等人连连点头,心中却大大的不以为然。 刚刚钱琦说得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是要人从小便好好体会圣人经典,做个有道德有理想的三好学生,只要你人变好了,写出来的文章自然也就好了。 话没毛病,但都是些陈言旧语。 在场的周良弼和杨廷选都是进士出生,而且已经为官,他的那些话说给刚入学的小学童还有市场,在这两个人尖子面前,钱琦的表现就很傻叉了。 所以周良弼点完头后,便将目光看向陈凡,微笑道:“钱夫子所言乃为道也,不知陈夫子可有术焉?” 这句话一说出口,钱琦顿时脸臊得通红。 周良弼表面上说他刚刚所言很有道理,实则是在骂他迂腐,道理都是些大道理。 陈凡心中暗笑,都是读书人,你讲那些大道理糊弄鬼呢。 他算是听出来了,周良弼是在问他,科举文章有没有捷径,不然你一个十几岁的童生,为什么能做出《小子》一文? 陈凡想到这,他突然恍然:“该不会是为了周炳先而来吧?” 卧槽,不要啊,这种差生教起来很烦的呀,不是之前已经把我赶出书院了嘛? 怎么? 又想吃回头草了? 这里面到底出了啥事了? “陈夫子?”杨廷选提醒了一下,示意知府大人还在等他答话。 陈凡整理了一下思路,要说经义文章有没有技巧,还真有。 比如背诵范文,另一个时空中的明朝后期、清朝,市面上的范文一大堆。 那时候可没有剿袭一说,只要你能背下文章,恰好又遇到一模一样的题目,那么恭喜你,只需要照着记忆誊抄即可。 因为抄袭也是对圣人之言的理解,你考官总不能说我的文章写得不对吧? 这也导致了后来截搭题泛滥,因为四书五经就那么多点字,考无可考了嘛! 第74章 古文和骈文 可是这个技巧他能说嘛? 不能,一是这个时代经义文章还没有人想过集中出版。 那些搜集乡试、会试中式的文章集选也没有诞生。 只有一些诗文传家的家族才有家中前辈帮忙收集的一些文章,但那个体量也很有限。 而且,虽然周良弼问的是“术”,但教人家孩子投机取巧可不好听,这种事,能做不能说啊。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陈凡,这行现在没人干,那自己为什么不能干? 这年头什么钱好赚? 孩童、妇人、学生啊。 到时候自己从商城里挑选些时文集,然后一版、二版、精装版、作者亲签版……,翻着法子卖,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至于周良弼的问题,科举还有没有取巧的办法? 陈凡还真就知道一个。 那就是他刚刚所说的华丽辞藻型文章。 想到这,他笑着对周良弼道:“大人,确有其法,似可学公孙鞅其人。” 公孙鞅就是商鞅,周良弼、杨廷选和钱琦等人全都诧异地看着陈凡,不明白,问的问题明明是经义文章,怎么突然一杆子插到了法家的代表人物公孙鞅那里去了。 “《通鉴》有载:显王十年,壬戌,卫鞅欲变法,秦人不悦。” “卫鞅言于秦孝公曰:夫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是以圣人苛可以强国,不法其故。” “甘龙曰:不然,缘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之。” 这段话,左传、史记、通鉴皆有载,在场只要是混过科举的,都是听说过的。 杨廷选首先皱眉不解道:“陈夫子,尔语此言,何意?” 刚刚这段话是公孙鞅得到秦孝公的器重之后,准备开始变法,这让秦国的一些守旧派很不高兴。 民意汹汹,该怎么办? 公孙鞅对秦孝公说了三句话。 每一句都是格言警句。 第一句: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 老百姓啥都不懂,凡是开创性的工作没必要考虑民意,事情办成了,我们有好处,他们也有好处,大家可以一起享受胜利果实,老百姓自然无话可说了。 第二句: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 以德治国当然要顺应民意,但如果以“大德”治国,那就不能考虑民意了。 这句话就像经营一家饭铺,成功的经验不能等比例放大,应用在金陵的大酒楼身上,这个成功的经验就不一定好使。 第三句:圣人苛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 君主以强国为目的,能到到这个目的的办法就是好办法,那如果旧的政策不能强国,那就必须舍弃。 陈凡将这三句经典,以及自己对这三句话的理解一一道出,随后他笑着开口道:“其实《史记》中,公孙鞅的【金句】更多。” “比如:疑行无名,疑事无功”。 做事要果决,只要心里有纠结,那这个事情肯定办不成。 “比如:有高人之行者,固见非于世;有独知之虑者,必见敖于民。” 如果你比大家都高明,都有远见,那你必然被大家排斥。 “再比如:愚者暗于成事,智者见于未萌。” 蠢货就连已经完成的事情都理解不来,智者对于还没有开始的事情就有了足够的预见。 “府台大人、县尊大人,公孙鞅能得秦孝公信重,所言确实颇为动人。” “那我斗胆请问二位大人,公孙鞅这些话,为什么这么让人动容?” 周良弼稍一思索便点头道:“皆为骈体。” 既然是讨论“术”,那周良弼自然不会讨论公孙鞅话中包含的道理。 所以他只找了这几句话中,“骈体”这一个共性。 陈凡抚掌笑道:“知府大人果然是杏榜先学,一言中的。” “没错,就是骈文,骈文对仗工整、音律铿锵,听者就算听不懂,也很容易被这股气势折服。” “譬如《滕王阁序》,甚多幼童皆喜读之,所因者,朗朗上口、气势逼人也。” 所谓骈文,就是整篇文章都是由长长短短的各种对联组合起来。 整篇看是一篇文章,拆散看就是好多副对联。 这种文体的诞生,人们已经充分认识到了对仗作为一种修辞手段,这种语言形式本身就自带说服力。 根据另一个时空中,现代心理学的研究表明:韵律感和说服力成正比,人类天生就对那些富于韵律感的语言缺乏免疫力。 这也正是为什么有诗人气质的文艺青年更容易吸引异性的道理。 周良弼和杨廷选这两个进士已经从陈凡的话中有所体悟。 他们都是从一个巴掌一掌血的科举打拼出来的,自然明白陈凡这番理论确实是金玉良言,也是今天探讨的,真正的科举之“术”。 可钱琦这个老秀才,也不知道是受到时文崇古的影响,还是有着自己对骈文的理解,只见他不屑道:“陈夫子此言大谬,吾以为此言误人子弟。” 陈凡转头看着他道:“哦?那钱夫子何以教我?” 钱琦有意在周良弼面前露脸,于是斟酌一番后道:“古文可以延思而作,步步承接,骈文却不可。” 陈凡闻言,心中稍稍诧异,这老小子肚子里还是有点货的。 所谓延思而作、步步承接,这就是古文为什么备受韩愈、柳宗元等人推崇的最重要原因。 因为古文问题不拘格式,可以很自然的跟着思路走,一步步承接、展开、引申。 但这点骈文却做不到。 所以问题来了,怎么样才能用对仗的句子把意思展开、引申,这是一个很严峻的问题。 如果跨不过这一关,骈文就不好出现在议论文体的八股文上。 钱琦的一番话引得包括周良弼等人的沉思,甚至就连对他观感不佳的杨廷选都不由点了点头道:“钱夫子此言乃持重之语,不解决骈文此弊,贸然用于经义,终究还是个华而不实。” 众人原以为陈凡能说出个什么让人耳目一新的东西来,谁知半晌过后,这个年轻人刚刚所言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 周良弼心中也对陈凡有些失望。 他今天来,就是为了儿子周炳先的学业而来。 以前,他觉得只要是个好书院,有个好夫子就能把儿子教好,所以他费尽心思选择了安定书院。 但经过上次经会,他发现儿子周炳先需要的可能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好夫子,而是一个能“剑走偏锋”、“出奇制胜”的“明白人”。 经会上,陈凡以圣人口吻作《小子》一文,那种羚羊挂角的天纵之文,让他感觉到,或许陈凡就是他想要为儿子寻找的夫子人选。 当他从周炳先口中得知,竟然是自家儿子伙同夫人赶走了这个夫子,他不由大怒,狠狠用家法揍了周炳先一顿。 这次前来,就是想一方面跟陈凡道歉,一方面最后考察一下陈凡,想看看陈凡的“术”到底能不能意外拯救自己那个不成器的混账儿子。 可刚刚这段话又让他狐疑了。 “难道此人学问根本就不够扎实?那日不过凑巧?” “术毕竟小道也,难道真得要找个饱学鸿儒才能让那小子折服?” 就在他思索之时,陈凡突然笑了起来。 众人不由诧异抬头,钱琦更是黑着脸道:“陈夫子,怎么?驳斥你几句歪理,你竟在周大人面前如此失态?” 陈凡朝他冷冷一笑道:“谁说骈文不可阐发?古人以骈文阐发者多矣!” 第75章 周良弼行礼 说到骈文,大家想到的多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或者是骆宾王的《奉天讨武曌檄》: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 这种文章要么写景,要么写事。 但对于问题的深入讨论,确实是骈文很难处理的一个短板。 不过…… 陈凡却在另一世时看过一篇德国人写得文章。 这篇文章是汉学家专门研究《老子》的,上面说道,《老子》这本书中,经常会出现一种句式……链式句。 什么叫链式句? 就是上面用对仗的联句提出问题,再用下面一联回答问题。 “链式句?从没听过?” “是啊,我也没听说过!” “是不是唬人的?” …… 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对这个新鲜的名字持有保留的态度。 陈凡笑道:“所谓的链式句我举个例子大家就知道了,其实还是藏在刚刚公孙鞅的故事中。” 一句句铿锵有利的对仗排山倒海一样压了过来,那么秦国的保守派甘龙会不会进退失据呢? 没有,反而,甘龙这个老顽固接下来的反驳也相当精彩。 “他的反驳,也就是我今天所说的链式结构。” 甘龙说的第一句话是:“圣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变法而治。” 圣明的统治者都会因势利导,既不会移风易俗,也不会革新变法。 第二组对仗是接着上面那句话说得:“因民而教,不劳而成功;缘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之。” 意思是说,因势利导才能事半功倍,谁都不费力,不会把社会搞得鸡犬不宁。 连接起来两句话形成了甘龙的观点……因势利导才是人间正道,社会是一个复杂庞大的东西,运行了这么久,惯性是很强大的,如果非要跟这个惯性跪着干,变法的人注定没有好果子吃。 圣人不易民而教……问题。 因民而教,不劳而成功。……结果。 甘龙的两句话特别值得注意,他讲出来的两组对仗已经构成了基础的骈文结构。 第一组对仗抛出两个命题,上联是命题甲,下联是命题乙。 到了第二组,上联承接命题甲,下联承接命题乙。 这就是链式句。 一旦有了链体结构,对仗的句式就可以连缀成议论文体了。 陈凡总结陈词:“所以在下认为,在经义中,适当运用骈文链式结构的句式,可以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 周良弼听到这,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陈凡,他真的没想到,陈凡的这个观点有理有据,听起来就十分可行。 杨廷选也刚刚任官,读书备考的日子历历在目,所以他对陈凡刚刚的话比周良弼感触更深。 是啊,想要写出一篇好文章来,点睛之笔最为关键,这可是文章的加分项。 本来一篇普通平庸的文章,说不定就能因为一句话而被考官看中,从而改变被黜落的命运。 服了! 这次是真服了。 周良弼和杨廷选两人看着陈凡的目光都变了。 在这个只要会科举就能一步登天的年代,在这个四书题占科举考试比重最大的年代,陈凡这个写作技巧简直就是科场大杀器。 最关键的是,人家还管教学。 这就像高三的特技教师,对于各种解题技巧烂熟于心,如果把孩子放给这样的老师带几年,那高考岂不是相较别别人家的孩子容易的多? 周良弼这时再也坐不住了,他轻咳一声,脸上满是笑容地看着陈凡道:“陈夫子,其实今天我来是有个不情之请。” 接着,他便把想让周良弼继续来陈凡这里读书的想法说了出来。 杨廷选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而一旁的钱琦则像是生吞了一只苍蝇般的表情。 自己费尽心机,好不容易将那帮苦哈哈的子弟赶出了弘毅塾,谁知知府却像让他家公子进弘毅塾。 一个知府公子给弘毅塾带来的宣传效应,可比几个穷人家的孩子来的大得多啊。 自己的谋划岂不是要落空? 想到这,钱琦赶紧起身道:“周大人,弘毅塾草创,环境太过艰苦,小公子来此恐怕难以适应。” “不若让小公子去我们钱家的通扬塾,通扬塾中一水儿青砖瓦房、吃住都有专门的照应,公子年幼,忽然离家,总是有人照应着方才妥帖!” 还没等周良弼说话,钱琦再次补充道:“况且我大兄每年都从京中搜罗翰林文章寄回家中供通扬塾的学生赏读……” 言之未尽,但其意已名。 陈凡不过是个童生身份,他就算再有才,难道还比翰林院的翰林们更有才? 选我选我选我。 龚老太爷等人也连连附和,劝说周良弼将周炳先送去通扬塾读书。 杨廷选跟这些乡绅本就离心离德,自然不想让周良弼答应,但他只是一个下官,在这方面不好置喙,所以他只能朝陈凡使眼色,让他赶紧争取争取。 争取个毛线,周斌先那小子,就连自己都感到头疼,送去钱琦那更好,保管三天让他们通扬塾鸡飞狗跳。 自己使了眼色,陈凡却无动于衷,杨廷选心里那个急啊,心说丸辣,又让姓钱的这帮人摘了桃子啦。 众人的反应周良弼全都看在眼里,各人心中所想,他也大概能猜到。 唯独陈凡的反应让他颇感意外。 他本以为陈凡会喜出望外,毕竟一个知府公子能让他在海陵打出名头。 可谁曾想这小子竟然面如古井,实在让他难堪。 没错,难堪,想到这家儿子和夫人做得那些事,难怪人家一脸平淡。 而那个什么通扬塾? 你就算有翰林文章又如何? 我家儿子读不进啊。 说不得,只有陈凡这种能把凌寒斋压服的人,才真正有希望让周炳先拿个小畜生低眉顺眼吧? 得!知府的架子拿不住了。 他郑重起身,站在陈凡面前深深一揖道:“先贤古礼,学生入学,父兄当向夫子行揖礼,请陈夫子收下周炳先,来日鲜蔬四色、米糕酒肉等贽见礼随后即至。” 钱琦看着周良弼给陈凡躬身行礼后彻底傻了。 自己,自己刚刚说的,知府大人竟然一点也没有听进去吗? 第76章 支线任务完成 就在众人惊诧之时,陈凡却很想推脱。 可堂堂知府如此做派,自己要是再不识趣,那真就不想在淮州府混了。 眼看府试在即,自己难道真得要等三年?六年?九年? 但…… “知府大人请起!”陈凡侧身避过,伸手搀起周良弼道,“我可以收下周公子,但咱们需约法三章。” 啊? 他以为他是谁?竟然还敢跟周良弼谈条件? 这是一点面子也不给知府大人留啊。 钱琦等人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童生。 周良弼起身后肃容道:“夫子请讲。” 陈凡道:“周公子若是进弘毅塾,那每月止可以回家一趟,平日不许知府派人看望。” 周良弼点了点头:“正应如此。” 陈凡点了点头竖起两根手指:“第二,若是周公子不尊我弘毅塾的规矩,我这个做夫子的可以责罚,公子回去告状,知府大人和夫人不能怨我。” “学生做得错了,夫子责罚也是应有之义!我周良弼断不会护子。”周良弼恳切道。 陈凡笑了笑:“第三,周公子将来若是参加县、府、道试,回乡参考只可自己温习,不可让别的夫子再教。” “这……”刚刚还笑容满面的周良弼疑惑道:“那我自家人去教可否?” 陈凡摇了摇头:“那时,他只能自学,不可让别人教他。” 周良弼疑惑道:“这是为何?” 陈凡道:“我自然有自己的方法,别人掺和进来,坏了我的章程,于公子亦是不好。” 周良弼咬了咬牙道:“可!” 陈凡笑着点头道:“那行,就请知府大人这几日将周炳先送来吧。” 周良弼听到这老脸一红:“今日便送来!” “呃……”陈凡微微诧异,原来你此来是投石问路啊,周炳先已经到了海陵了。 就在谈话结束,杨廷选准备请陈凡去县衙稍坐,一会儿中午由他安排酒席时,突然门外又传来动静。 “陈夫子!” “二弟!” …… 陈凡朝窗外一看,只见院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三个人。 泰州千户所千户陈湘、王瑛的商人老爹王学海,还有个不认识的中年人。 待三人进来后,他们第一眼就发现了周良弼。 “知府大人……”陈湘、王学海三人面露诧异之色,随即又恍然大悟,神色间露出理当如此的表情。 “陈千户、王员外……这位是?”陈凡看着那个陌生的中年人。 中年人赶紧上前笑道:“在下谢道之,圈子谢东阳。” 得,自己在凌寒斋教过的几个学生,家长竟然都来了? 咋? 今天开家长会吗? ,没有通知啊? 陈湘跟陈凡最为自来熟:“二弟,我把学礼带来了,这小子还是交到你手上我最放心,你可不能不收他!” 王学海尴尬地看了一眼周良弼,因为孩子的事情,两人关系最近很是冷淡,他也没想到竟然在此遇到知府,不过今天他是为了王瑛的事情而来,很快他便转头对陈凡道:“陈夫子,我家王瑛还是想请夫子教导!” 说完,躬身一揖到地,态度极为诚恳。 谢道之:“陈夫子……” 一旁的钱琦看到这一幕脸都绿了。 本以为打压了陈凡,这小子的弘毅塾蹦跶不了两天了。 谁曾想,这帮泰州来的,都是魔怔了? 怎么一股脑来给儿子求学来? 陈凡也懵了,茫然地看着陈湘等人,他也搞不清,这帮人怎么跟约好了似得,全都今天跑过来了。 陈湘别看长得五大三粗,其实人精似得,见陈凡的表情便知道他在想什么。 “二弟,江西道巡按御史周三近你可认识?” 陈凡木然地点了点头。 “前些天他刚回金陵,到了金陵就跟学政大人说,海陵出了个经义文章的行家里手陈凡,不管是学问还是人品都是读书人的翘楚。” “现在在金陵,你的名声很多人都听说了。” 原来是周三近! 陈凡恍然大悟。 这家伙不辞而别,陈凡这两天心里还腹诽这小子不厚道,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溜了,没想到对方对自己的评价竟然这么高。 这就难怪了,巡按亲自鉴定过的私塾先生,而且还倍加推崇,再加上这几个都是自己原先斋中学生的家长。 这些人要么做官,要么家人做官,要么是富商巨贾,消息自然灵通的很。 得到消息后便马不停蹄赶来自己这了。 得嘞,还能怎么办,再续前缘呗。 “诸位既然如此信我,我自当仁不让。”社学本来已经被挤压若此,此时犹如拨云见日。 陈凡也感觉有种心雄万夫的激动,心情激荡地想马上把这帮小子操练起来。 “叮!恭喜宿主完成支线任务:在半月之内,将四名学童的综合评分提高至戊等,进度:4/4.” “任务奖励:宿主本身《大学》一书融会贯通、书院大门楹联一副(书院灵秀之气+5%)。” 突然一阵金玉之音传入耳中: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 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 …… 一瞬间,《大学》的原文和历代先贤的译、注、解一股脑涌入他的脑海。 在这一刻,陈凡恍惚间似乎有了一丝明悟,原本他最为熟悉的《论语》,在这一刻似乎也比不上他对《大学》的理解。 “大学之道,在于七证!” “知、止、定、静、安、虑、得也。” 什么叫内明之学,什么叫外用之学,什么叫内外兼修之道,什么叫治国齐家,什么叫治国平天下。 陈凡的脑子里,好像突然有个地方通了一般。 “二弟,今日乃弘毅塾大喜,我在酒楼摆下一桌,还请大家一起去了!”陈湘哈哈大笑,上前拉着陈凡就要出门。 陈凡道:“陈千户稍待。” 说完,他来到一旁的书房,果然,一副楹联静静地摆在他的书案之上。 “这是?”跟过来的周良弼好奇道。 陈凡笑道:“这是我给弘毅斋院门处准备的楹联。” “哦?写得什么?” 陈凡将那楹联展开,一笔劲健宛转的隶书跃然纸上。 杨廷选不由念道: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第77章 十亩学田 “好联!” “风声雨声读书声,家事国事天下事!词虽简达,意却贴切,我辈读书人正应虽处江湖之远,而忧天下之事。” 一直很沉稳的周良弼此时竟然也被这幅楹联触动,颤抖着嘴唇道:“夫子能写出此联,可见抱负高远,我儿能有这样的老师,那是他的福气啊!” 说罢,他转头对随从道:“从账上支五两银子,请石匠将此联刻出送于陈夫子。” 呃,怎么突然就成自己写的了?陈凡有心解释,但众人似乎早就笃定是他的手笔,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 大人们酒足饭饱后,周斌先、陈学礼、王瑛、谢东阳早就伺立在雅间门外。 有些日子不见,但陈学礼、王瑛和谢东阳三人看着陈凡的目光中依然有着重逢后的惊喜和学生对老师的那种孺慕之情。 至于周炳先…… 这时的他相比在安定书院时沉静了不少,整个人低眉顺眼地看着脚尖不敢抬头。 周良弼准备回府治去了,临走前他拱手对陈凡道:“犬子顽劣,下面就要请夫子多多费心了。” 陈凡点了点头道:“周大人别忘了咱们的约法三章。” “夫子请放心管教,若是他还是如以前一般,打死无算。”周良弼说话时恶狠狠地瞪着周炳先,周炳先的目光跟父亲一接触,顿时吓得身子一抖,继续埋头做鸵鸟去了。 送走了周良弼、杨廷选,陈凡又跟陈湘及谢东阳的父亲简单聊了几句后,也将他们送了出去。 最后只剩下王学海还在雅间中等着陈凡。 陈凡回来后笑着对王学海道:“王员外今天不走?” 王学海笑了笑,看了眼周炳先,后将陈凡拉到里间僻静处苦笑道:“我因瑛儿一事,与知府大人有了些嫌隙,故而稍等些时辰再出发,省得路上遇见尴尬。” 陈凡没有问他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多少也能猜到点其中关联。 可下一秒,王学海说的话让他大吃一惊:“陈夫子,我已经着下人在海陵买上好水田十亩,地契和黄册已经着下人去县衙去变异办理去了。随后地契便自奉上。” 陈凡讶然:“好端端的,王员外送我这些田干嘛?” 王学海笑道:“王瑛从小读书不成,但接触到陈夫子后,瑛儿整个人就变了!” “前些日子,他跟我说,以后要好好读书,好好考科举,如今犬子又能在夫子塾中读书,我这个做父亲的没什么能帮忙的,只能给他创造些好的读书环境。” “夫子教书不易,塾堂草创,束脩太少,我便寻思着给夫子买些学田回来,夫子将田租给别人耕种,到了秋天好歹也有一笔收成。” 学田! 这两个字对于陈凡,或者天下大多数蒙师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两个字。 一般只有天下闻明的大书院,朝廷和地方官绅才会给与学田,以兹书院日常开销用度,他从没有听说过哪个社学能有学田的。 当然,王学海是将这些田亩挂在他的名下。 也就是说,这些只是以学田为名义,实则那十亩地是他陈凡的私产了。 “王员外,教书育人乃师者本分,这些田我不能收。”陈凡推脱。 谁知王学海笑道:“区区几亩水田,夫子无须放在心上,只求夫子能待我家瑛儿在塾堂中一视同仁。” 今日又看到周炳先那个小混蛋,王学海也是无语了,生怕儿子再被针对。 他深知周良弼可以给陈凡很多方便,而自己只有钱,既然如此,那就花点钱买个保险罢了,谁让王瑛就认这个夫子呢,他这个做父亲的只能穷尽一切办法了。 两人推脱了一番后,陈凡无奈,只能接受对方的好意。 王学海坐着吃了会茶后便带着下人走了。 陈凡也领着一帮小家伙回到了弘毅塾。 薛甲秀看见昔日的同窗再次相聚,自然高兴无比,贺邦泰也因为又多了些小伙伴开心的笑了。 不过,薛甲秀和陈学礼、王瑛、谢东阳等人似乎有意无意的都把周炳先当成了空气。 而之前在安定书院的那个嚣张小子,初时还想跟众人叙旧,但见大家都不理他,他只好识趣地站在一边,神情落寞又黯然。 陈凡没有急着考察众人这段时间的学问,而是用【慧眼识珠】查看起他们最近的状态。 王瑛和谢东阳的面板数据,跟之前的差别不大。 倒是陈学礼颇让他奇怪。 【姓名】:陈学礼 【年龄】:8岁 【状态】:不抗拒学习。 【恶习】:浪费、偷看侍女洗澡、污言秽语、打架 【天赋】:无 【学习效率】:30% 【综合评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因为受到弘毅塾灵秀值93的影响,慧根大开,快要突破综合评分,即将达到【庚】级。 灵秀值93? 哦!对了,弘毅塾所在之地,灵秀值是88点,加上刚刚挂上去的楹联5点,一共正好93点。 灵秀值这个数值竟然还能影响学生的综合评分? 陈凡想想也很合理,灵秀值说白了就是让一个学生变得更加聪明。 聪明当然也是决定一名学生成绩的关键因素。 陈凡又看了一下自己面板上的任务。 “系统主线任务二,社学招生满十五名,其中,必须有戊等以上学童五人。” “系统奖励:《制艺心得》!” 现如今,整个塾堂戊等以上的学童有薛甲秀、贺邦泰、谢东阳、王瑛。 “可惜了,张祖胤这小家伙要是还在,自己的主线任务二就可以完成了。”府试的日子越来越近,陈凡对《制艺心得》这个系统奖励志在必得。 陈学礼虽然天赋上有了加成,综合评分涨了点,但距离戊等差的还远,陈凡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接下来还是老老实实教学吧。 给几个孩子安排了座位,这次陈凡特意将安定书院坐在角落里的王瑛调到了前排。 以前的王瑛因为商贾之子的身份,被历任夫子瞧不起,每每都安排在角落里。 可这次,陈凡却将他安排在知州公子薛甲秀的前面,塾堂的第一排,王瑛虽然年纪小,但还是能感受到夫子对自己的好,他激动地脸色通红,拳头不由自主握紧,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学,报答夫子。 陈凡看着第一排的王瑛,心中点头:“这也算对得起王学海那十亩学田了。” 第78章 寝室 到了晚上,忙碌了一天,陈凡让贺邦泰请来周氏,给几个“住校”的孩子一一安排好。 没有床,陈凡就找姜老发去各家临时借来门板。 这东西睡在上面虽然有些不吉利,但我辈读书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不语怪力乱神,暂且先这么将就着吧。 出人意料的是,这帮从小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倒并没有叫苦,反而觉得这件事挺新奇,一个个反而自己用土胚砖搭起床的两头支撑,随后帮着陈凡将门板放在上面。 可是轮到周炳先时,刚刚还热情帮忙的众人全都冷眼旁观起来。 周炳先原本也很觉得新鲜,跟着陈凡笑嘻嘻地搬砖,可忙着忙着他却发现,身边的小伙伴们都不见了。 他当然知道是为什么。 当初在安定书院,他也是让人去排挤、去打压王瑛、陈学礼这两人,如今时移世易,人家也用这招来对付自己了。 他心里那股小火苗又开始“蹭”得一下烧了起来。 陈凡冷眼旁观,却并没有安慰周炳先,或者呵斥王瑛等人出来帮忙。 团结友爱,互帮互助? 不存在的,是时候让周炳先感受感受什么叫人情冷暖了。 叫王瑛他们来帮忙? 王瑛他们被周炳先揍,被周炳先欺负时,可没人来帮他们,自己可不是什么圣母。 好在铺床叠被什么都在陈凡的帮忙下搞定了。 按照陈凡的“住校”要求,“寝室长”薛甲秀带着所有人去洗脸、清洁口腔。 周氏早就烧好了水等着他们了。 洗脸时倒是没有什么幺蛾子。 很快,到了刷牙时,一众人等全都拿出家里带来的猪刚毛做的牙刷,端着瓷碗准备起来,只有周炳先拿着那牙刷不知所措。 他打量来打量去,最后把目光落在周氏身上:“喂,你,过来帮本公子刷牙!” 原来这小子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连刷牙都不会。 周氏看了一眼陈凡,见陈凡微微摇了摇头,于是也故意装作没有听见,转头忙碌去了。 周炳先急了,但他不好意思说自己不会刷牙,只能转头去看薛甲秀他们模仿起来。 他身边的陈学礼见状,“哼”地一声,转过头面朝王瑛、谢东阳去了。 周炳先大怒,刚想发火,可他脑子里一下想到那日家法时,自己挨得那顿史无前例的家法,他立刻生生忍住,只冷哼了一声。 见周炳先被所有人排挤,这也不是陈凡的目的,他转头看向薛甲秀道:“寝室长薛甲秀,教后进学童刷牙!这是你的职司。” 薛甲秀闻言,立刻正色道:“知道了,夫子。” 随即转过头对周炳先道:“先将牙刷沾水,对,就这样,沾上青盐,少一点,你蘸得太多了,好,现在放进口中!” “记得,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里里外外,力度这么大你捅棍子呢?轻点!” “这又太轻了!” “没看出来啊周炳先,你怎么这么笨!” 薛甲秀按照那日陈凡教自己的话术,又原原本本照搬来了周炳先的身上。 自己当时何曾不是一个连牙都不会刷的大少爷。 但今天的自己,已经是一个能照顾好自己,打理好日常琐务的小能手了,这不,夫子今日还让自己做了个那啥来着? 对对对,寝室长! 至于周炳先这边就哭了。 原本他在安定书院时,那真是一呼百应的大哥级人物。 可到了这个小小社学时才发现,离开家,他竟然很多事都不会。 面对薛甲秀的羞辱,要是搁在以前,他早就一拳捣过去了。 可今日,他一方面想到万一这时候闹事,被陈凡这童生赶回去,他爹肯定饶不了他。 第二…… 他发现,没有下人的照顾,自己竟然也能刷牙。 小孩子对于探索未知的世界,其实是很愿意的。 尤其是周良弼这个年纪的孩子,若是放在另一个世界,他们每天都会问父母很多问题,这些问题千奇百怪。 也会做很多奇奇怪怪的事,往往这些事让大人哭笑不得。 这些都是孩子在探索社会、探索人情世界的一种表现。 陈凡早在薛甲秀来时就发现了,作为官宦子弟的他,在有些方面可能天生比普通人家的孩子成熟,但又在一些生活的琐碎之事上,几可以说是白痴。 那么,为何不利用这些事,帮助这些孩子自己探索人生世界? “嗯,很好,你自己可以刷了,周炳先!”陈凡的耳边传来薛甲秀的声音。 陈凡再转头看向周炳先,只见这小子脸上早没了刚刚的怒意,反而饶有兴趣地一边刷牙,一边感受着口腔逐渐被清洁。 这就是成就感,也是陈凡想要让他们得到的。 一个人,只有在生活中不断积累成就感,这样才能锻炼他百折不挠、弘毅高远的人生性格。 也只有在不断积累成就感后,才不会被学业上的困难轻易打败。 看来,他的想法是对的。 甚至……,在生活上的常识已经被攻克后,陈凡还想带着他们体验各种市井百态。 这样,教出来的学生或许因为天资等原因,不可能人人都是进士、举人。 但经过了社会的历练,他们未来的人生会平坦顺遂的多。 科举,只是人生的一种选择;而教育,不能仅仅局限于科举。 不然,那叫“舍本逐末”! 给这帮孩子都安排上了床,陈凡正准备熄灯,就在这时,周炳先突然从被窝里站起,局促嗫嚅道:“夫,夫子,我想更衣!” “更衣?你睡觉你……”话说一半,陈凡突然想到,这帮大户人家的子弟,管上厕所叫更衣。 可惜他这又没准备马桶,晚上要上厕所,只能让他们去后院的茅厕。 “寝室长,带着新室友去后院如厕。”陈凡交待。 薛甲秀“官瘾”还挺大,听到这话,立马从床上“弹”起,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看着周炳先:“跟我来!” 两人朝后院走去,不一会儿就听见周炳先惊恐的声音道:“这,这怎么如厕?这会掉下去的!” “不行,憋不住了,有没有干净的马桶?” “薛甲秀,我真得憋不住了。” “好好好,我上,我…………上还不行吗?” “甲秀,别走,黑咕哝东,我怕!” …… 听着后院周炳先的声音,陈学礼等人早就在被窝里哈哈大笑,滚成一团了。 第79章 牛蛋家夜校 安顿好这帮小家伙,陈凡请周氏帮忙看着他们后,他这才匆匆离开弘毅塾朝王大牛家赶去。 肯定有人会觉得,现在这么多公子哥儿来陈凡的弘毅塾读书,那姓钱的还敢来闹事? 说实话,有这种想法的人一定是没有经过社会的毒打,人情往来方面太过于天真。 没错,周良弼、薛梦桐他们虽然把孩子放在了弘毅塾,但说到底,陈凡跟他们也不过就是老师和学生家长的关系。 真得要让他们帮忙陈凡出头,从而得罪京里那位吏部主事,那就太想当然了。 况且,人与人之间的交往,要讲究个恰到好处,什么事都倚靠别人,那自己的行止也会为此失了方寸。 等陈凡深一脚浅一脚来到王大牛家时,他惊讶地看着对方所谓的“家”。 逼仄狭窄的院子里,止有两间草房,烧火的灶台就搭在院子的草棚下,院子剩下的地方全都种了菜,黑咕隆咚的院子角落里还有个竹篱,想来是养了鸡鸭。 王大牛这个粗汉看到陈凡如约前来,激动又忐忑地搓着手道:“夫子,你真来啦!” 陈凡笑道:“既然都说好了的事,怎好失言。” 王大牛憨厚地挠了挠头道:“家里穷,平日里也没时间归置,让夫子受委屈了。” 陈凡笑了笑,摇头进了屋子。 等到屋内,只见八个孩子坐在其中。 王大牛见陈凡看向孩子,然后小声道:“那三家今晚还是没让孩子过来。” 陈凡的弘毅塾初创时,一共招收了12名学童,因为钱家那些人没有欺负周氏这个寡妇,所以贺邦泰白日在弘毅塾跟着薛甲秀等人一起上课。 剩下11个歌舞巷的孩子,昨日那三家受了威胁,不敢让孩子去弘毅塾,陈凡没想到,这三家胆子这么小,竟然连晚上都不敢将孩子送来。 陈凡叹了一口气道:“路是自己选的,既然不来,那也无需强求。开始吧。” 陈凡将带来的亚圣图、述圣图在王大牛家中挂上,王大牛和一帮孩子家长还以为这是陈凡想让孩子们感受到跟社学一样,他们心中暗暗感激,全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哪怕一丁点声音。 “牛蛋,前日我让你背诵的内容你可背下?” 牛蛋忐忑站起,看了一眼自家老爹,这才背诵道:“曰春夏,曰秋冬,此四时,运不穷。” “曰南北,曰西东,此四方,应乎中。” …… 孩子清朗的声音在茅草屋中回荡,王大牛第一次见到儿子背诵,这一刻,眼泪都快掉下来。 “马牛羊,鸡犬豕,此六畜,人所饲。” 等牛蛋将陈凡布置的内容背完,陈凡欣慰的点了点头。 可以说,包括牛蛋在内的这些孩子,脑子都是很聪明的,他们也肯学,虽然相较于贺邦泰,他们天资上差了不少,但在陈凡看来,只要能坚持,他们就一定能读得出来。 陈凡又抽了其他几个人背诵,这些孩子几乎全都将自己布置的任务背诵地滚瓜烂熟。 到了这一步,陈凡就要给他们讲解其中的意思了。 因为都在背诵三字经,而且这几个孩子进度几乎一样,所以陈凡也没费什么功夫,从四季的变化,到五谷家畜;从五行五常,到七情三纲。 陈凡讲得深入浅出,孩子们也挺得十分入迷。 就连姜老发、王大牛这些大人也听得津津有味。 没错,《三字经》虽然教授的都是一些最基础的知识,但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很多人一辈子过得浑浑噩噩,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当有人给他们归纳总结,并且举例说明,其中甚至还穿插一些小故事时,这些大人听得如痴如醉,这一刻,陈凡的形象在他们心中拔高了无数倍,也更加坚定要让孩子继续跟随陈凡学下去的决心。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已经上了一个时辰。 到了放课的时间,各家领着孩子朝陈凡千恩万谢后才散了。 陈凡刚准备离开,王大牛的媳妇端了个土陶碗出来。 王大牛接过妇人手里的碗来到陈凡面前:“夫子,天不早了,吃点东西再回去吧。” 一旁的姜老发也劝道:“夫子,这么晚还麻烦你过来,咱们心里都过意不去,几家商量了一下,每晚都给您下碗鸡蛋面,穷人家没什么好东西,您别嫌弃。” 陈凡看向陶碗,只见里面水嫩嫩的一只荷包蛋,下面几筷子手擀的面条,其间还点缀着几根绿油油的青菜。 陈凡正好饿了,他也不客气,笑着点头道:“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坐下刚拿起筷子,突然发现牛蛋的几个弟妹扒在门边盯着自己面前的碗。 尤其是个拖着鼻涕的小家伙,眼珠子都快瞪到他碗里了,几个人喉咙里咕咚咕咚的咽口水。 王大牛见状,尴尬朝陈凡一笑,转头就瞪着几个小家伙道:“都饿死鬼投胎?牛蛋,把你弟弟妹妹都给我赶院子里去。” 牛蛋见状,连忙拉着几个孩子朝外走,几个孩子不情不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谁知最小的男娃娃“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爹,娘,我想吃鸡子!”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在门口一闪,哭闹的小娃娃“嗖”的一下被拽走了,随即院中传来女人的声音:“馋嘴公,那是给你大哥的老师吃的!” 经过这个小风波,陈凡也不好安之若素地吃面了,他端起碗,喝了两口汤后,象征性地挑了两根面条吃了,随即对院子里道:“牛蛋,夫子这碗面吃不下了,你快把面端走。” 这番话一说出口,王大牛更局促了:“夫子,我,这,你……” 昂藏汉子,半晌憋不出句话来,眼眶瞬间红了。 一旁的姜老发叹了口气道:“夫子,大牛家不容易,一个人养活这么多张嘴,今天他们几家还被码头辞了工,更难了,孩子们也是饿慌了,你别见怪。” 陈凡皱眉道:“辞工了?” 王大牛闷哼了一声道:“没事,大不了再找别的活。” “钱家?” 王大牛点了点头,沉默不言。 陈凡心里恼火异常,钱家简直欺人太甚,长此以往,王大牛家没了营生,那是要饿死人的。 道试之前,他没办法针对钱家有所动作,可王家等不到道试啊。 突然,他眼前一亮道:“大牛,你除了扛活,能种地吗?” 第80章 平菇 姜老发笑道:“夫子说得什么话,咱们这些穷哈哈,什么活不能干?” 王大牛点了点头:“以前租过几亩地,给城外黄家种了四年,后来黄家收了地,我才回城里的码头找了活。” 陈凡又问道:“其他几户人家也跟大牛你一样吗?” 王大牛点了点头:“多少都种过田。” 陈凡也不卖关子,将自己刚得了十亩学田的事情对姜老发和王大牛说了。 姜老发闻言眼睛一亮道:“夫子是说,可以把学田给大牛他们租种?” 陈凡笑着点了点头道:“没错,反正我有了田也是租出去,租给别人也是租,租给你们也是租,大牛,你愿意去吗?” 王大牛哪里还不愿,他激动地颤声道:“夫子,你,你是我们家的恩人啊……” 陈凡上前搀住想要跪倒的他道:“可是我只有十亩田,不够这么多家人嚼用啊。” 王大牛和姜老发又沉默了。 虽然不患寡而患不均,但十亩田太少,平分了依然解决不了问题,不平分又容易产生矛盾,陈凡也很苦恼。 …… 第二天一早,陈凡安排好学童的课业之后,便跟姜老发和王大牛按照王学海送来的地契去看地了。 说实话,王学海为了王瑛是真得用心了,十亩田,其中八亩就在东城门外不远,都是上好的水田,价值不菲。 另外两亩在南门外,这两亩也是因为时间仓促,东城外没有寻到卖田的人家,所以这才在南城买了两亩凑了个整数。 等到了南城,陈凡发现这里的两亩田,其中一亩还算不错,另一亩却是沙壤土。 而且,姜老发用手挖了一捧土后对陈凡道:“陈夫子,这田估计刚开垦没多久,地还生着呢。” 陈凡道:“这适合种水稻这些吗?” 姜老发摇了摇头:“还要养几年。” 本就不够分的土地,一下子又少了一亩,陈凡有些苦恼。 而且种水稻这些,本来赚的就没有经济作物多,别说十亩了,就算一百亩田刨除交税,最后也赚不了几个钱。 “对啊,经济作物!”陈凡突然眼睛一亮。 之前系统给他的很多东西,比如什么《现代足球缝制技术》、《蟋林点将录》了,这些都不是有关科举、四书五经的道具和技能。 那能不能理解,自己的教学系统,也不完全就只教授科举八股? 想到这,陈凡赶紧点开脑中的系统商城。 陈凡在商城中翻找了很久之后,突然他的眼睛一亮:“农业技术:平菇培育技术,需要教学点65000点。” 平菇培育? 陈凡上一世曾经认识一个在平菇大棚打工的老乡,他曾经说过,平菇的种植是立体种植,层层叠叠的平菇培养罐,往往一个70平米的大棚,一个周期能产出四五千斤的平菇。 一亩地是600多平,假如都种平菇的话,那一个周期出产的平菇岂不是吓死人? 而且在陈凡的记忆中,平菇这种东西现在可是没有的。 在另一个时空中,那也是一战时,德国人培育出来的。 中国的老祖宗也人工种植培养菌类食品。 不过都是木耳、香菇这些。 想到这,陈凡怦然心动,平菇蛋花汤、平菇炒蛋、炸平菇……,如果真得能搞出来,那这比种田赚钱多的多啊。 65000点教学点? 这段时间以来,陈凡一直在积攒教学点,想要换个宝贝。 但现在,解决八户人家的吃饭问题,给自己带来源源不断的收益也是很重要的。 眼看着自己有79000多教学点,陈凡毫不犹豫地点击购买。 “叮!恭喜宿主获得平菇培育技术。” “所有商城获得的技术都是契合时代技术条件,不会出现超越本时代太多的技术出现。” 听到系统解释,陈凡心中了然。 比如化学肥料,这个可以提升植物产量,但这个时代没有,那系统给的技术书里就不可能出现。 再比如大棚,塑料薄膜,这玩意显然也不可能出现。 陈凡在脑海中点开平菇种植技术,果然: 平菇发酵料栽培技术, 1拌料…… 2建堆…… 3翻堆…… …… 陈凡细细看了一下,大约的做法是,先要培育平菇生产的温床,也就是料堆。 平菇可不是将菌丝仍在地上等着收获就行的,他还要先勇棉籽壳、稻草、石灰、麦麸这些搅拌浇水后发酵,才能产生适合平菇生长的温床。 到时候再在这些拌料里放上菌丝,接着用稻草捆扎起来,才能让平菇“快乐”生长等待收割。 果然,系统诚不欺我,里面没有任何划时代的技术,只能说,利用现有物品和技术,达到效益最大化。 但问题又来了,直到怎么培育,可特么没有菌丝啊。 平菇人工种植这玩意是德国人搞出来的,自己这没有菌丝,,也不知道从哪才能找到菌丝,那岂不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屠龙术了属于。 无奈,陈凡只能再次打开商城,又是漫长的翻找。 就在陈凡吐槽,怎么没有个关键词搜索功能时,“平菇菌丝”四个字出现在商城面板中。 “平菇菌丝:侧耳属·紫孢侧耳,菌盖呈覆瓦状丛生,整体形状如同扇子或贝壳,直径在4~12厘米,平菇属好光菌类,光强色深,光弱色浅。幼时为青灰色或暗灰色,后变成浅灰色或黄褐色。菌盖肉质肥厚柔软,背面的菌褶呈白色,长短不一。” “一份平菇菌丝:教学点100点。” 便宜啊! 陈凡看到价格差点哭了,终于遇到个三位数的商城产品了。 他转头看向姜老发和王大牛,两人还蹲在不远处,捏着手里的土,商量怎么分配土地、分到的土地该种些什么。 陈凡走了过去道:“里长老叔、大牛,这块地不能种稻子,那咱种菌子吧?” 本以为两人会很诧异种植菌类,谁知姜老发点了点头道:“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听说八闽之地,很多农户都会种桑耳,但咱这没有种子,也不懂怎么种这东西啊。” 陈凡微微一笑,没想到他们也知道菌类人工种植,脑子里有概念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大牛,你组织几家人,我来教你们。” 姜老发和王大牛都傻了。 这个平日里“之乎者也”的夫子,竟然还会种地? 第81章 莫名其妙的教学点 两个人听说陈凡能教他们种平菇,脸上全都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尤其是姜老发,他人老成精、见多识广,早些年在运河做过漕工,南来北往的客商接触多了,菌菇种植的事情他还真多多少少懂一些。 “夫子,这菌子多产于山间朽木,老朽确实听说过有闽地人种植,但大多种的都是些木耳、香菇,我还从没有听说过有种平菇的。” “还有,现在快要入夏了,菌菇这东西,最喜欢春秋两季生发,此时种植,按农家的话叫不尊农时啊。” 陈凡诧异地看了一眼对方,他着实没想到,歌舞巷的里正,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老头,竟然还真懂这个。 菌菇这东西最适合种植的时间就是春天和秋天,温度、光照条件在这两个季节最为合适。 但平菇稍有不同,另一个时空中,科学家在研制人工种植时,最后研究出很多适合夏季种植的越夏品种。 后来大多数平菇也适应了夏季的生长,当然,海陵所在的江淮地区,夏季温度高、湿度大是个麻烦。 不过只需要保证菌棚通风,问题也不大。 但姜老发的谨慎却提醒了陈凡另一点。 就是销路问题。 自己万一真得种出平菇来,到时候没有销路怎么办? 或者种出来的平菇产量不行,高价卖出也是没有市场的。 毕竟这个年代,想吃平菇这东西,大概率关外才有这种口福吧,很多江淮地区的人甚至压根都没见过这东西。 但很快这个顾虑就被陈凡打发掉了。 什么事情总要先干起来再说,他手里都没货呢,空口去跟别人谈那就是没谱的事情。 只要能种出这玩意儿来,到时候再想办法卖出去,再说了,实在不行去找王学海,他是淮州府有名的大商人,家里的酒楼就有好几间,如果连一点菌菇都卖不出去,那也太小瞧王学海的能量了。 “大不了前期为了销路,多分润点利润给王学海!” 想到这,陈凡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老发叔、大牛哥,你们不要担心,这次我们是先行试验一番,钱我来出,你们各家派些人手来照应就行。” “若是种植成功,赚到的钱,我们五五分账!” “若是亏了,我给你们每家三两银子贴补这几个月的上工钱。” 姜老发还没说话,王大牛立马头摇成了拨浪鼓:“夫子,怎么好让你破费。你为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 陈凡闻言也没有强求,一切等赚了钱再说吧。 “好,那以后再说,大牛,你跟我回弘毅塾,把其他几家人也叫上,男女皆可,种这东西不费力气,女人也能照看,我先在塾里教教你们,等菌种搞到后,咱们就把棚子搭建起来。” …… 弘毅塾后院。 一帮刚刚下课的公子哥儿,好奇地打量着衣衫褴褛的同学家长们。 陈夫子站在这些人的面前,正在口若悬河地教授着奇怪的知识。 “棉壳籽还没到季节,但稻草咱们这多的是,家家户户门口都有稻草堆,就用稻草作为主料,再去买些麦麸和石灰,按照九成稻草碎渣、一成麦麸的比例用水搅拌,最后加上少许石灰用来杀菌。” “呃,杀菌是什么?” “很好,大牛能提出这个问题,我觉得很不错,说明是思考了的,杀菌简单来说就是杀掉一些看不见的小虫子,这些小虫子会伤害菌种的成长,造成烂菌、霉菌。” “好,我们再说拌料,选择向阳、地势高、干燥的地方,将刚刚那些东西堆积起来,加上水之后发酵,一次多堆点,堆成圆形,每半米用木棍插个洞,用来通气……” “……” “一般30天,平菇就能长满稻草捆扎的袋子,这表明平菇已经成熟,这时……” 就在陈凡讲解种植技巧时,突然一个系统音响起。 “【林清儿为宿主提供教学点二十点】” 【林清儿为宿主提供教学点十点】 【林清儿为宿主提供教学点十五点】 陈凡突然怔住,疑惑地扫向所有听讲之人。 林清儿? 这是谁? 我一没有在教四书五经,二没有林清儿这个学生,这时候怎么突然产出了教学点? 众人见陈凡讲课讲得好好的突然停下,还以为他要休息。 王大牛使了个眼色,牛蛋他娘赶紧去了厨房端了碗水来递给陈凡。 陈凡看了一样对方:“谢了,嫂子。” 这时,王大牛看陈凡休息,于是趁机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夫子,你刚刚说,怎么把菌种和料堆掺放,我没记下……” 陈凡闻言,压住心中好奇,先给王大牛解决问题:“好,我再讲一次。” “先用稻草捆扎个一尺半左右的兜子,就像捉鳝鱼的那种,但两面都要封口。” “然后将发酵好的拌料再充分搅拌一下。” “先从一边开口处放入拌料,再放入一层菌种,以此类推,一层拌料,一层菌种,直至装满。” “切记,这时候不要封口,要用根拇指粗细的棍子将刚堆满的拌料捅出一个通气的孔洞来,最后再往孔内填些菌种。” “到这会,封口用绳子扎紧即可。” 这次陈凡说得又慢又细,很多人都听懂了。 尤其是王大牛,原本他就听得极认真,这时候连连点头,仿佛学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神仙道法似地。 【王大牛为宿主提供教学点三点】 【王大牛为宿主提供教学点五点】 【王大牛为宿主提供教学点两点】 再次出现的系统音把陈凡彻底震住了。 “王大牛……” 陈凡恍然大悟。 大道三千,达者为师,自己教授这帮穷兄弟们种植平菇,竟然也能收获教学点。 他连忙试着用慧眼识珠查看王大牛。 【姓名】:王大牛 【年龄】:29岁 【状态】:热爱学习。 【恶习】:易怒、家暴…… 【天赋】:习武(戊级)、游泳(乙级)、平菇种植(壬等) 【学习效率】:25% 【综合评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是个练武的苗子,在江湖中如履平地,可惜如今筋骨已成,一辈子也就仅靠勇力维持,成就了了。 第82章 周氏还是林清儿 陈凡惊了,王大牛竟然是个武学天才。 不过,可惜了,系统的评语已经告诉陈凡,快到而立之年的他已经错过了最好的习武时机,这辈子是吃不上弓马这碗饭了。 人这一辈子就是这样,也许你真的天赋异禀,但错过了最好的年华,天赋再好也没用。 陈凡想到这,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看向一帮子学童。 “真是好年纪啊!” 少年人不知道少年的可贵,到了长大成人才追悔终身。 陈凡想到这,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用慧眼识珠看向了场内其他人。 但一圈看了下来,在场的这些歌舞巷街坊们,包括里正姜老发在内,大多都是资质平庸之辈,别说没有什么天赋,就连自己刚刚讲了这么久,这些人也没能像王大牛一样,稍稍掌握平菇的种植技巧。 不过也是,中人之姿没有天赋,学东西向来不可能一蹴而就,这世间大多数人也不过人云亦云,犹如算盘珠一般,拨一下才会动一下。 陈凡只能循序渐进地慢慢教他们吧。 只是…… 陈凡更加好奇,这林清儿到底是谁。 突然,陈凡的目光看向后院甬道处站着的寡妇周氏。 【姓名】:林清儿 【年龄】:23岁 【状态】:极度喜爱学习。 【恶习】:暂无 【天赋】:书法(丁等)、学习(乙等)、绣工【丙等】、簪花【乙等】、纺布【丙等】、缫丝【甲等】……平菇种植【丙等】 【学习效率】200% 【综合评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温良贤淑的代表,坚韧善良的化身,从小即为公认的才女,可惜命途多舛,学业中断…… 陈凡诧异地看向周氏,她……不姓周,她姓林。 还有,命途多舛是怎么回事,他的夫家明明姓贺,自己姓周,为什么名字却叫林清儿? 林清儿可以说是陈凡在这个时代看到过最厉害的学习丨高手了。 光是天赋技能栏就让人眼花缭乱,她所会的技能几乎全都是高等级。 也就是说,这个女人学什么都学得快,而且学会了自己还能钻研,很快便能得心应手。 “可惜了!”陈凡心中再次叹息。 如果王大牛是不知道自己的天赋,一辈子都活在懵懵懂懂中,其实这并不痛苦。 可这个叫林清儿的女人,她估计很早就发现了自己的天赋,但却一辈子只能困在桎梏里无法伸展,这样子估计很痛苦吧? 想到这,陈凡对林清儿道:“周家嫂子!” 林清儿本来就是偷偷听着陈凡教这些乡人,却没想到突然被点名,她有些慌乱地撩了撩头发看向陈凡。 陈凡道:“贺家嫂子,往后平菇的种植就交给你来教大家吧。” “平菇的种植,除了最初的拌料需要点气力之外,其余的女人也可以做。” “到时候男人们还是出去找活计,你领着嫂子们把平菇这件事操办起来,如何?”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看向林清儿。 林清儿的脸“腾”得红了起来,早没了那日为贺邦泰求学时的那种一往无前。 “我,我不行!”她不明白,为什么陈凡会把这件事交给自己,难道他看出我已经学会怎么种植平菇了,林清儿下意识的拒绝。 可是陈凡却不给她机会,他笑着对周氏道:“贺家嫂子勿要推辞,我知你识文断字,将来有什么耕种方面需要注意的东西,我会写个条子,到时挂在棚内,需你帮大家解读。” 陈凡早就从贺邦泰那了解到女人其实是识文断字的。 到这时,歌舞巷的所有人才知道,这个贺家姓周的寡妇,她竟然还识字。 男人们面面相觑,女人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只有姜老发算是读懂了陈凡一半的想法:“贺家的,你就应下这个差事吧,这也是陈夫子好心,给了你孤儿寡母一个活计。” 到这会儿,林清儿才用蚊子般的声音小声道:“是,里长,谢过陈夫子。” 虽然穷人家男女之防要松些,但毕竟周氏是个寡妇,陈凡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算答应了。 …… 事情既然提上了日程,那说干就干,陈凡取出五两银子交给王大牛,让他去采办稻草秸秆、麸皮、木屑、石灰等物。 等东西到了,一群男人家便在厢中寻了个干燥的空地,按照陈凡给的比例拌起料来。 而一群女人则在周氏的带领下,用开水煮沸稻草,晾干后再捆扎成一尺半的菌种培育袋。 这年代没有塑料袋,只能用这东西保温保湿,但想来效果应该不错。 一切都如火如荼、井然有序的进行着,等用竹子、稻草席制作的大棚在城南沙地上盖起时,整个海陵城都轰动了。 歌舞巷的穷哈哈们,竟然听了弘毅塾夫子的话去种田去了。 “这不是瞎胡闹吗?种地哪要盖什么屋子的,没有太阳光照,啥东西能种活?” “王大牛他们啊,我知道,有把子力气,可种田他们没咱们在行。” “那弘毅塾的夫子才十多岁,溱潼那边的人,听说从小读书,哪里种过地,简直瞎搞,那王大牛不懂事,姜老发怎么也不懂事跟着他们乱来。” …… 凤凰墩上·钱家。 “都听说了吧,那小童生异想天开,竟然带着那帮扛包的捣鼓种田去了。”龚老太爷一脸笑意地看向钱琦。 钱琦哈哈一笑:“他们也是没辙了,不种田他们还能作甚?所有他们能做的活计,我都打了招呼。不过,那小童生也是运气,竟然有人送了十亩地做学田。” “王学海送的,我都打听了,他跟徽州那边的商人关系极好,在咱们南直这一块也是数得上号的大商贾了。” “就由得他们耕种?” 钱琦呵呵一笑:“十亩田,能折腾出什么浪花来?怎够那几家嚼用?且看着吧,书生教种田,真是有辱斯文。” “哈哈哈,书生教种田,那能种出花来?岂不是正合了钱夫子的意?” 钱裕不屑一笑:“马上就府试了,我通扬塾多考几个进院试的学童来,那弘毅塾就算有知府撑腰,也要在海陵被当个笑话看了。” “没错!” “就是!” 钱琦看着一屋子共同进退的“好友们”,笑着转头看向龚老太爷:“龚老太爷,啥时候吃你的喜酒啊?” 听到这话,一群男人露出猥琐的笑容来,姓龚的得意道:“放心吧,到时候少不得请诸位上门!” 第83章 府试保结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七月,天气已经渐渐热了起来。 陈凡这段时间十分忙碌,既要管理弘毅塾学堂的课业,又要自己温习功课备考府试,那边种植平菇的遮阳大棚也盖了起来,他每日都要去现场指导一番。 眼前这府试还有小半个月就要开始开考。 陈凡只能暂时放下手里的事情全力备考。 这边弘毅塾也到了放假的时间,各家都派马车前来接孩子们回家住到府试结束。 “【是否签到,是/否】” 又是一个七天,陈凡再次得到签到的机会。 “签到。” “【恭喜宿主获得道具《孟子释义》,该道具可稍稍增加宿主对《孟子》一经的理解。】” 果然…… 这已经是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三次签到了,三次签到他得了两次《中庸释义》,一次《孟子释义》。 这三个道具都是一次性的,使用一个道具,只能让他对经中的内容理解一条。 这里的理解,不仅仅是字面意义上的理解,就拿中庸来说,使用道具后,针对圣人的某一句话,后面有各种大贤的注释。 譬如程颢《中庸义》、程颐《中庸解义》、朱熹《中庸章句》、李塨《中庸传注》、戴震《中庸补注》、康有为《中庸注》、马其昶《中庸谊诂》和胡怀琛《中庸浅说》等。 可以说,是全方位的理解圣人之言。 七天一句话,进度虽然感人,但胜在学问扎实,陈凡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 就在签到之后不久,安静的小院突然有人到访。 “夫子在家吗?” 陈凡从窗口看了看,起身迎了出去:“姜老叔。” 姜老发看见陈凡,急忙道:“夫子,赶紧,县衙和城门口都贴了告示,我听看告示的读书人说,今年府试的报名开始了!” 陈凡一听顿时精神一震,他连忙道:“那老叔帮我看着院子,我去去就来。” 等他来到县衙门口,这里已经挤满了人,好不容易上前凑近了看,果然,是学政衙门行文各县的告示。 “士子应府试,必以其业为籍……” “本县境内具有儒、官、,民、军、匠、医之籍者,方允应考。” “应该之童生需至本县(散州知州衙门)礼房,出填该童生之姓名、年龄、籍贯及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三代履历。” “另需本县在学之廪生保结,有冒籍、匿丧、顶替、假捏姓名者一律由本县主官上报学政衙门按律重处,考生切勿险冒侥幸。” “有娼、优、皂、隶、奴及其子孙者,不可应考。” …… 陈凡还是穿越以来第一次看到考试布告。 上面林林总总,将考试需要注意的地方标注的十分清楚。 陈凡一一对照,他全都符合,但只有保结的廪生暂时还没有着落。 县试的时候,自己是社学的学童,当时自然有社学的夫子帮忙找廪生帮忙保结。 但现在他已经离开了社学,自然不好再麻烦从前的夫子。 可他在海陵可以说举目无亲,读书人都不认识几个,更别提秀才中的翘楚……廪生了。 “找谁呢?”陈凡退出人群后,看着县衙对面的城隍庙有些为难。 “周教谕?” 陈凡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日带着周三近来弘毅塾的那个县学教谕。 但很快,他便摇了摇头。 周教谕只不过因周三近要考验自己,所以被临时抓包,他压根没有周三近这个侄儿,故而也跟弘毅塾和自己谈不上什么交情。 贸然前去,说不定会碰个软钉子。 想来想去,陈凡突然想到了礼房李典吏。 之前为了弘毅塾选址的事情,他跟李典吏也算结了个善缘,李典吏这人看起来似是个拿钱办事的。 而且他在礼房,接触的读书人本来就多,想来请他帮忙找个廪生保结不是什么难事,大不了花些银钱。 想到这他转身又朝县衙大门去了。 请县衙的门子去请李典吏,谁知这一请,陈凡在县衙外直等了一个时辰。 终于被门子领进县衙,到了礼房门口,陈凡看见礼房门口已经堵满了前来开局保票的童生。 这个保票就是学政衙门要求的,填写三代履历籍贯的证明文件,这个文件后面还要签上互保的童生名字,以及保结的廪生名字,最后由县衙礼房用印,才能当成准考证带到府试考场去。 互保又是什么呢? 说白了就是一个县的廪生就那么多,但一个廪生至多只能保结五人,那么,在这个廪生保结的下属五人中,就自然产生了互保手续。 五人互保,若是五人中出现顶替他人、冒名考试这些情况的,五人连坐,其余四人,以及保结的廪生都要挨处分。 处分可大可小,根据舞弊的情况而定,进了考场搞小抄这种,不是保结人和互保人能控制的,所以只处罚舞弊之人。 但若是有冒名顶替这种情况的,互保、保结的廪生,要么被取消考试资格,要么被削去生员功名,这是很严重了。 所以廪生一般不敢给不认识、不熟悉的人作保,互保的人也大多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 告示刚刚贴出,便有这么多人前来办理保票,陈凡心说自己大意了,更加着急。 在礼房门口,他站了好一会儿李典吏才招呼他进去。 进了礼房,外面都是书办在办公,最里面有个小隔间,便是礼房典吏的办公室了。 陈凡刚刚走进去,李典吏笑着起身拱手道:“陈夫子,你看,我这里今天太忙了,招呼不周,万望恕罪啊!” 陈凡赶紧行礼道:“典吏客气,今日上门叨扰,实在是有事相求。” 李典吏闻言笑道:“是为了府试保结一事。” 陈凡点了点头,随即从袖中掏出五两银子递给对方。 李典吏显然收惯了银子,微微一笑,伸手袖子微微拂过,桌上的五两银子便消失不见。 “陈夫子与我也是熟稔,我想想办法吧,稍待!”李典吏说完便走了出去。 见对方出去后,陈凡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些衙门的吏员,只要能收你的钱,那就说明有办法,看来这次保结之人有着落了。 第84章 徐述徐循文 陈凡约莫在礼房中等了小半个时辰。 这期间,外面办理保票的人闹哄哄的,让坐在里间的他也心烦不止。 他倒不是因为环境嘈杂,而是等了快一个小时了,这李典吏却迟迟还没回来。 以李典吏在县衙的身份,按道理说,这种找廪生保结的事情,只要交给县衙的白役出去操办即可,哪里需要他亲自走一趟?更何况礼房这里还在忙碌,他一个礼房的二把手典吏怎好随便离岗? “难道是出了什么岔子?”陈凡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李典吏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 刚进门他便连连朝陈凡拱手道:“劳驾久侯了!” 陈凡刚想客气,谁知李典吏从袖中又掏出刚刚那五两银子放在桌上,笑着对陈凡道:“陈夫子,实在抱歉,县中我相熟的几个廪生都已经有了保结之人!” 陈凡闻言,顿时大失所望,找保结的廪生一事,他已经等了半天,谁知结果竟然是这样。 但人家李典吏前前后后肯定已经帮了忙了,事情办没办成先不说,人家既然帮了忙,那桌上的五两银子就让陈凡为难了。 顿了顿,陈凡将银子推向李典吏:“大热天,让典吏大人帮忙奔走,陈凡心中感激,这银子就当请典吏大人喝顿酒吧!” 关系还是要维持的,不能因为一件事便让人觉得你势力又吝啬。 果然,李典吏见状,颇为意外地看了看陈凡,他想了想后开口道:“陈老弟,哥哥今日确实已经着人帮你寻了几个相熟的廪生。” 陈凡赶紧躬身一礼,打蛇随棍上:“我自然是信李大哥的!” 李典吏微微一笑:“你我既然兄弟相称,那老哥哥教你个好,这件事啊,为今之计你只能去请县尊大人想想办法,不要去别的地方浪费时间了。” 陈凡闻言心中一凛:“李大哥的意思是……?” 李典吏挥了挥手:“没有别的意思,县尊大人正在二堂处理公事,老哥哥我遣人帮你通禀一声?” 陈凡知道从李典吏这里套不出话来,只能无奈拱手道:“有劳大哥了!” …… 二堂,杨廷选一边摇着折扇一边头也不抬道:“你要找廪生保结?” 陈凡恭敬道:“是,陈凡刚来海陵,认识的人不多,府试在即,求告无门,只能前来麻烦县尊了。” 杨廷选顿笔抬起头来看着眼前比自己还年轻的陈凡,心中暗暗点头。 先不说有周良弼、薛梦桐的面子,就说前阵子钱家一事,陈凡恶了这些县中大族,遭遇正与自己同病相怜。 “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杨廷选心中暗道。 “你且稍坐,我让人跑一趟县学,让周教谕给你派保。” 所谓“派保”那就更厉害了,这是县衙专门制定某廪生给赴考的童生保结,属于官方背书。 一般到了考场,发现是派保的考生,就连负责搜检的号军都会给些面子。 陈凡闻言大喜,连忙躬身道:“谢过县尊。” 杨廷选摆了摆手,随手抽了张纸来“唰唰”几笔写了个帖子,随即让门外伺候的门差拿着他的帖子去了县衙。 “你且稍坐,等县学那边给了派保的廪生名字,然后你再自去寻那保结的廪生。”杨廷选道。 说完,他也不看陈凡的道谢,埋头再次批阅起公文来。 陈凡这一坐,不知不觉又是半个时辰。 县衙在海陵城东南,县学也在东南,只不过县学更加靠近凤凰墩,距离县衙还是有些距离的。 但半个时辰之后,出去的门差还没有回来,陈凡心中又打起鼓来。 按脚程,事情若办得顺利,那门差应该已经回头了。 难道…… 又是一刻钟的样子,杨廷选似乎终于处理好的公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这时他才发现陈凡依然干坐在椅子上。 杨廷选皱眉看了看门外:“怎么还没回来?” 恰在这时,有脚步声走近,陈凡听到动静,心中顿时激动起来。 谁知来得是县衙的门房,那门房冲着杨廷选行礼道:“大人,门外有自称徐述的,呈上名帖。” 杨廷选接过名帖,看完后微微皱眉道:“又来一家!” 但他神色很快恢复自然,点了点头道:“请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举人圆领袍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来人颀面秀眉目,须长至胸口,说白了,就是身材修长,长得还帅,关键是他那把胡子,在这个年代简直就是“斯文人”的标志。 “徐述见过县尊大人。”来人声音清朗,不疾不徐,让人闻之便觉万松风过,闻之心静。 杨廷选果然也是颜狗,见到来人他稍显诧异,听到对方的声音后,刚刚那丝不耐更是飞去了九霄之外:“循文兄久别乡梓,今日回乡是祭祖吗?” 那个叫徐述的中年人微笑摇头道:“客居漂泊,今日思乡日甚,念及祖宗坟茔年年无人清扫;族中祠堂四时无人祭拜,徐述心中愧然,故而前日辞别外家,带着族人搬回海陵了。” 陈凡听到这,突然想到弘毅塾门口的那座状元坊,难道…… 果然下一秒杨廷选点了点头道:“尊家祖上三代进士、一朝阁辅,就算到了国朝,太祖皇帝也曾下旨襟表徐家之事,如今循文兄能回归故里,此乃我海陵之幸也!” 两人交谈一番,又聊了聊双方各自的关系网,遇到双方都认识的,自然又是一番忆往昔云云。 他们两人谈得倒是开心,这让枯坐一旁的陈凡简直做如针毡,这半天了,拿了条子办事的门差是掉茅厕了?怎么还不来? 就在这时,杨廷选似乎想到了陈凡,他为徐述引荐道:“循文兄,这位陈小友,便是在你家状元坊下开设弘毅塾的陈夫子。” 来人听到“小友”二字,显然对陈凡便失去了兴趣,只不过听说陈凡的社学在自家状元坊下,这才转过头客气拱了拱手。 杨廷选又道:“别看陈夫子如今只是童生,但周知府、薛知州的公子如今都在他那弘毅塾里读书,就连江阴的洪老先生都很欣赏陈夫子呢。” “哦?”这次徐述的目光彻底转了过来,好奇的盯着眼前这个小小童生。 “大人,我回来了!”此时,久侯不至的门差终于回来了。 杨廷选皱眉道:“怎么去了这半天?事情办好了吧?” 那门差看了看陈凡和徐述,支支吾吾道:“周教谕那边说,廪生都已经保结,没有派保的名额了!” “什么!”杨廷选一拍桌案,大怒起身。 第85章 徐家作保 派保虽然朝廷没有明文规定,但这已经是地方上约定俗成的事情了。 每轮小考三试,县、府、道,州县儒学的教谕都会给州县主官预留一两个廪生。 这就相当于另一个时空中,没到暑假,教育局长手里都有几个好学校的转校名额一样。 但如今,杨廷选让人去找周教谕,对方竟然说没有可以派保的名声了,这就是赤果果在打杨廷选的脸,难怪杨廷选生气地拍案而起。 徐述在一旁听了两句,心里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但他老于世故,并没有说话,而是端起茶盏来轻轻抿了一口。 “说,到底怎么回事?”杨廷选瞪着门差质问。 门差是杨廷选老家里带来伺候的,见主家这般生气,于是他也不敢隐瞒:“大人,我从周教谕那出来后找了焦训导,焦训导说……” 他顿了顿,看向徐述和陈凡二人。 杨廷选挥了挥手:“徐朋友和陈小友都不是外人,你且说。” 门差这才道:“听那焦训导说,陈夫子因为弘毅塾一事恶了通扬塾的钱家,钱家与县内廪生士子大多认识,早前便叫人放了话,说谁都不许给陈夫子作保人。” 陈凡听到这,心说“果然如此”,在李典吏那,李典吏欲言又止的样子就让他知道,这件事绝对是有人从中作梗。 自己在海陵没有仇家,唯一跟自己发生争执的就是凤凰墩上把持海陵蒙学的钱家。 他本以为,钱家就算再厉害,自己只要请杨廷选找人给自己派保,这事情也就算成了。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说句话办成的事,就连“百里侯”杨廷选都无法更易。 此时的杨廷选心中也气,但他生气却不仅仅是因为陈凡这一件事。 乡宦势大,架空衙门的情弊,他在没有当官时就听说过,但他绝对没有想到,这件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钱家发一句话,就连县学的教谕,这个未入流的学官都敢违逆自己的意思,那自己这个县令,发号施令还能走出县衙大堂吗? 想到平日里对自己阳奉阴违的佐贰官、胥吏,杨廷选突然生出一种浓浓的无力感。 “乡愿害政,圣人金玉良言!”杨廷选铁青个脸心中暗道。 事情已成僵局,陈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走吧,杨廷选说不定会觉得为了你的事丢了脸,事情没办法,你拍拍屁股走了。 可是留在这里,又是让杨廷选难办。 就在这时,徐述放下茶盏对杨廷选道:“大人,可是为这位陈夫子派保一事烦扰?” 杨廷选没好气地看了一眼明知故问的徐述,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徐述笑了笑对杨廷选道:“今日我与陈小友一见如故,不如就让我徐家为陈小友保结吧!” 此言一出,杨廷选和陈凡都很诧异,杨廷选疑惑道:“循文兄,你业已是举人功名,这如何给陈凡保结?” 徐述微微一笑,理了理胡须:“我二弟徐怙就是本县廪生。” 杨廷选惊讶道:“本官倒未听说。” 原来,徐述家有兄弟四人,徐述为长兄,他口中的徐怙是他三弟,这些年徐家都借住世代联姻的宁波鄞县车家,很少回海陵。 但科举考试,都是跟着籍贯走的。 徐家人考试也得回到故乡海陵。 徐怙三年前刚刚考中生员,前次在岁考中名列一等,已经成为海陵县学实打实的廪生。 只不过因为徐家常年不在海陵,所以钱家可能早把徐怙这茬给忘光了。 而且,就算对方记得徐怙这茬,徐家也不可能会受钱家等大族摆弄。 要说大族,几十年前的徐家那才是实打实的海陵望族,即使是现在,国朝修史,还曾派人来海陵甄别徐家前朝之事。 陈凡听到这,赶紧站起躬身朝徐述一礼道:“徐先生为我解难,实乃雪中送炭,陈凡心里记下了,将来若有驱驰,陈凡必涌泉相报。” 徐述微微一笑,并没有把陈凡的话放在心上:“小友无需客气,我也是恰逢其会,心中不忍大族把持县政,耽误了学有所成之人的科举之途罢了!” 说到这,他又对陈凡道:“我知道小友还有事跟扬大人叙说,不过还请小友在外间稍候,我与扬大人说几句话,如何?” 陈凡看向杨廷选,见他朝自己点了点头,于是便告辞走了出去。 到了外面,陈凡心中有喜有忧,喜的是,保结之事峰回路转,自己竟然凑巧遇到了徐家人,对方看在杨廷选的面子上也愿意帮他,不然这次府试还真就考不成了。 忧的是,自己表面上收了几个地方官员的公子做学生,但实际上对自己的处境并没有什么大的帮助,像钱家这种盘踞乡中的大族,根本不是自己这个外来户能撼动的。 长此以往,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站在院中,他苦思冥想对策,却始终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就在这时,杨廷选亲自送徐述出来了。 “循文兄,此事我会想办法!” “嗯,一切便拜托大人了!” “好走。” “留步!” 徐述刚准备离开,转头对陈凡道:“陈小友明日来我府中,我让我二弟给你写保结的保票。” 陈凡躬身一揖:“谢过徐先生了!” 送走了徐述,杨廷选招了招手,让陈凡进入二堂。 坐在主位上的杨廷选脸色再次阴郁,他捏了捏眉心道:“徐家常年在外,祖田被钱家、龚家侵占了不少,此次回乡定居,他是想让我出面找钱家那些人归还田地啊!” 陈凡瞅准机会上眼药道:“大人,钱家、龚家等大族跋扈,县政不行,恐怕这事阻力重重。” 杨廷选叹了口气:“徐述经过刚刚那件事,显然也知道了本官的处境,估计他也就是随口一说,并不抱有希望。” 杨廷选今年二十多岁的样子,原本少年进士,正是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年纪,可在陈凡眼中,他却比七八十的老头还可怜,明显是上任后被钱家这些大族折磨怕了。 杨廷选叹了口气:“我蒙皇上恩典主政一方,县中大族跋扈、随意干扰县政,对此,我没有办法;如今我在县衙里连个心腹之人都没有,来海陵这段时间,实在是有负圣恩。” 第86章 七术之挟智 杨廷选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陈凡算是听懂了,县里钱家等人世代扎根海陵,他们上有在外为官的亲眷作为靠山,内里勾结胥吏把持县政,完全将杨廷选这个正牌县令给架空了。 原本杨廷选这种县官上任,一般都会带熟悉县衙勾当的幕友、西席上任,这些人不管是钱粮、刑名或是书启都有自己熟悉的领域。 到了县里,杨廷选挟朝廷令旨,上任便用手段收拢人心,用自己带来的人管理一帮胥吏,这样,不到一两年的水磨功夫,县里的局面就算是被县令掌握了。 但杨廷选却只带了几个使唤用的家人,他一个读四书五经出身的读书人,又不懂鱼鳞黄册,又不懂徭役钱粮,到任之后两眼一黑,全都萧规曹随,按照前任的规矩来。 久而久之,大家也就看透他什么也不懂,随即,大户、胥吏便欺他年少又无人帮扶,各种欺上瞒下,如今已经发展到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的程度了。 说实话,陈凡前世见过的这种例子太多了。 不管是机关还是公司,空间的领导,若没有些手段,下面人很快就会蹬鼻子上脸的。 这年月,这种情况更甚。 就拿胥吏来说,官员要推动一项政策时,具体经办的就是胥吏,还有衙门里的各种文书工作,例如草拟公文、誊写公文、分档整理公文,总之都是些琐碎、但又很有技术含量,而且不可或缺的事情。 大梁朝的胥吏们,他们文化低、地位低、待遇低,工作辛苦,既然承受主官的压力,又要面对来自民间的不满。 这种情况下,怎么才能让自己过得舒服些呢? 业内通行的办法就是欺上瞒下。 说了这么多,杨廷选没有反击的机会吗? 有,他最大的仪仗就是他是正牌的进士官,朝廷礼部遴选的海陵县令。 杨廷选天然挟朝廷之威,只要能在胥吏和大族间劈开一个口子,让人看到他的存在,那很快就有人会向他聚拢。 这,就叫“势”! 看着愁眉不展的杨廷选,陈凡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一样都是外乡人,一样都受县中乡宦大族排挤。 “若是能让杨廷选在县中站稳脚跟,那自己的弘毅塾,将来在海陵也能立稳。” 一瞬间,陈凡心中便有了计较。 “大人,钱家等大族欺上瞒下,实不过是胥吏、大族沆瀣一气,只要能分化拉拢他们,自然有人会慢慢向大人靠拢的。” “难呐!”杨廷选摇了摇头:“胥吏大多是本地乡人,他们天然跟钱家这些大族亲近,想分化他们,没那么简单。” 陈凡倒是没有杨廷选这么悲观,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教员曾经说过,党内无派,千奇百怪,只要是组织,就有边缘人士,只要拉拢…… 杨廷选依然摇头:“胥吏与我虽然一个衙门,但除了上堂,我亦接触甚少,不知道这衙中何人可用。” “就算我剖心以对,也备不住对方首鼠两端。” 陈凡点了点头,杨廷选的顾虑也很有道理。 不过陈凡倒是有办法:“大人有没有读过《韩非子·内储说上》?” 陈凡突然问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杨廷选皱眉摇了摇头,他是正统的儒家弟子,对于法家之说自然嗤之以鼻。 陈凡笑了笑道:“韩非子御下有【七术】之说,其中第六种叫【挟智】!” 杨廷选跟着周良弼是听过陈凡讲《通鉴》的,故而对陈凡的学问很是相信,听到这,他按下刚刚心中的不快,好奇问道:“何为七术。挟智又是什么意思?” “主之所用也七术,所察也六微。七术:一曰众端参观,二曰必罚明威,三曰信赏尽能,四曰一听责下,五曰疑诏诡使,六曰挟知而问,七曰倒言反事。” 主之所用,就是君主的术,杨廷选这个正统的儒家子弟,讲究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听到陈凡这话,顿时有些心惊肉跳的感觉。 但好奇心和求知欲又让他听得十分专注,欲罢不能。 “君主御下和官员御下,道理都是一样的。” “七术的众端参观,就是从各个方面考察、观察一件事,全面的了解情况,千万不能偏听偏信。” 杨廷选稍稍放下心来,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可以听。 “必罚明威,顾名思义,不用解释。” “……” “挟智故问,就比如,县令大人已经知道了一件事,但却故意装作不知道,反而用这件事去问属下,借以刺探属下的想法。” 听到这,杨廷选还是有些不懂。 理论他懂了,但是怎么实践却没有头绪。 陈凡笑道:“不知大人最近有没有听说,县中之人都在传说,龚家老太爷新纳一房小妾侯氏。” 杨廷选一怔:“确实听说过,龚裕福年近七旬竟然不知羞耻还在纳妾,实在是……” 他是文人,难听的话说不出口,结巴了半晌,最后狠狠叹了口气。 陈凡笑道:“大人有所不知,那侯氏年方二八,去年嫁入城中罗家后丈夫很快就死了,那罗家逼着侯氏守寡,还曾上报衙门,请免徭役。” “什么?”杨廷选闻言又羞又怒。 羞的是,自己一县之主,消息竟然还没有陈凡这个社学夫子灵通。 怒的是这罗家寡廉鲜耻,这边逼着儿媳守寡,那边又把儿媳嫁给龚裕福那个糟老头子。 合着一边想免徭役,一边卖儿媳赚银子? “你是怎么知道的?”杨廷选盯着陈凡,神色不善。 陈凡坦然道:“学生身在歌舞巷,厢坊的街坊早就传遍了。” “贼子大胆!”杨廷选越听越怒,这件事可大可小,要是被上峰发现,他大计之年一个颟顸理政的考语是跑不掉的。 “本官让人将那罗家人与龚裕福这便拿来问罪。” 看着就要起身的杨廷选,陈凡赶紧叫住了他:“大人稍安勿躁,挟智之法就在这件事上!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杨廷选闻言一愕,随即恍然大悟道:“我懂了!” 第87章 定计 陈凡给杨廷选想的办法很简单。 杨廷选这个刚来海陵的进士官,想要在本地站稳脚跟,首先就要在衙门里有自己人。 一般想要收用人才,是需要通过慢慢考察的。 但随着乡宦大族的步步紧逼,杨廷选作为县令的威信逐渐被打压,长此以往,就算刚开始有心向他靠拢的人才,也会因为他的软弱逐渐对他丧失信心。 所以杨廷选要尽快振作起来,想出一个办法,发现真正能够为他所用之人。 陈凡的办法就是挟智,首先罗家既想卖儿媳赚钱,又想通过官府的旌表拿补贴,这种事已经闹得海陵人尽皆知。 旌表是对孝子、顺孙、义夫、节妇以及乐善好施的百姓进行表彰,用以彰显儒家的伦理道德,劝励善行。 对于寡妇,三十岁之前为亡夫守志,五十以后不改节者,旌表门闾,免除本家差役。 三十岁之前,五十岁之后,也就是说,最少要守节二十年才能获得旌表。 但罗家的儿媳侯氏只有二十多岁,年纪未满五十,这明显是不符合标准的。 可罗家还是将儿媳的名字递到了衙门,甚至礼部的行勘核实也通过了。 如今发回县衙再次点验,没有错漏之后,朝廷就要正式对其表彰了。 陈凡听到这个消息后也不由感叹龚老太爷的龚家果然手眼通天,关系竟然捅到礼部去了。 不过这也给杨廷选一个机会,礼部不是将这件事发回县里再次点验吗? 杨廷选要做的就是在县衙大张旗鼓地让吏员查验几个旌表的人选。 只要有人把这件事的盖子掀开,那就是有心向杨廷选靠拢,自绝于乡宦大族了。 很简单的办法,但却很有效果。 这时,杨廷选忧虑道:“如若有心之人因惧怕龚家不敢举告呢?” 陈凡笑道:“县学十月乡礼饮酒,俱请乡老至儒学为正宾,龚裕福年逾七十,正腆列正宾之位,扬大人可以先行取消龚裕福的正宾之位。” 杨廷选眼睛一亮:“这样就是告诉有心之人,本官对龚家的观感不善。” 陈凡点了点头。 太祖有诏:“以海内晏安,思化民成俗,以复于古,乃诏有司举行乡饮酒礼。” 于是礼部奏取《仪礼》及唐宋之制度,又采周官属民读法之旨,参定其仪。 每年孟春正月、孟冬十月,有司与学官率士大夫之老者行于学校。 有违法犯罪的人,要跟守法的百姓区别而坐,以这样的区别让违法之人羞愧自惭。 其中一百户人家举办一次,以德高望重的老者为主宾。 往年凤凰墩上都是龚裕福为主宾,都已经成为了惯例。 杨廷选只要取消了龚裕福的主宾资格,嗅觉灵敏,又对龚家不满的人自然会抓住旌表这件事的机会,大肆攻伐龚家。 杨廷选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叹了口气道:“我上任匆忙,没有延请西席,幸亏有你为我谋划!” 陈凡撇了撇嘴,口惠而实不至,这杨县令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 凤凰墩。 “听闻那陈凡前日去了县衙,还找了杨廷选,终究是白忙活一场,刚玉好手段呐!”龚裕福笑着对钱琦道。 钱琦嘿然一笑,似乎压根看不上陈凡这种小角色,转而对龚裕福道:“龚老爷子,徐家人如今回来了,你占了人家徐家桥祖宅的两处院子,可曾想过何日退于徐家?” 龚裕福闻言一怔,随即笑呵呵道:“你钱家不也占了人家草河边的四个码头,城东的二十多亩水田?我龚家自然以你钱家马首是瞻。” 钱琦暗骂一声“老狐狸”,他今日来龚裕福这就是商量这件事。 如若是升斗小民,他钱家占了别人的天也便就占了。 但徐家不一样,徐鹤祖孙三代在士林名气极大,与徐家世代通婚的车家,如今的族长车纯正在北京太仆寺任寺卿。 就算是他平日挂在嘴上的大兄钱裕,在人家车纯面前也是小角色。 可是到嘴的肉,他钱家又不想吐出来,只能找龚裕福这个老头子前来相商,最少先做到同进同退,省得到时候被动。 “为今之计,只能请户房的胡典吏帮忙周旋了!”钱裕道,“龚老爷子跟胡典吏关系匪浅,这件事还要请你出面。” 徐家迁往鄞县十数年,十数年间,每年只派管家徐福回乡打理祖产。 这些年他们与徐福勾连,私底下侵占徐家祖产,徐福帮忙隐匿,以前徐家在千里之外的鄞县,对乡中之事鞭长莫及,如今人家回来一对账,立马就会发现问题。 现如今,钱琦的办法就是直接请户房开具出让产业的凭条,让之前的事情木已成舟。 龚裕福点了点头,随即又皱眉道:“那徐福此人……” 钱琦面色狠厉地看向龚裕福,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龚家下人来到堂屋,在龚裕福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等那下人走后,龚裕福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钱琦见状好奇道:“老爷子,出了什么事?” 龚裕福咬牙切齿道:“杨廷选那小儿欺人太甚,竟然取消了我乡饮酒礼的正宾之位。” 钱琦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心中对龚老头的极度好名不以为然。 “不过是一个正宾虚名而已,杨廷选肯定是因为陈凡一事恶了我等,所以才用这件事来恶心我们!” 龚裕福心中烦躁,乡饮酒礼可不是什么虚名,因为乡饮酒礼的正宾之位决定了很重要的一件事……申明亭理讼。 大梁朝司法程序之外,还有申明亭制度。 遇到户口、田土、盗窃、钱债、赌博等事,乡人不可直接去县衙告状,一般都是先由申明亭宿老调停。 只有宿老调停不了的事情,才会举告到县衙。 而乡饮酒礼的正宾,天然就可以成为这帮调解诉讼的宿老之首。 事情一旦牵扯到诉讼,那里面的利益就大了。 龚裕福只要随意偏向一方,银钱就源源不绝流入他的口袋。 所以杨廷选断了他的正宾之位,相当于断了他的一大收入来源,他不恼火才怪。 陈凡这一计正打在视财如命的龚裕福七寸之上。 钱琦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吗? 他当然知道。 只不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罢了。 第88章 保票 “循文先生,晚辈有礼了!” 站在徐家的孔怀堂前,陈凡朝徐述深深一礼。 孔怀堂出自《诗经·小雅·常棣》:死丧之威,兄弟孔怀。 兄弟孔怀就是兄弟彼此之间相互思念、关怀的意思。 “孔怀”二字后来还有典故,相传隋朝京兆人田真、田广、田庆兄弟三人成家后,便要分家独自生活,堂屋前有一棵茂盛的紫荆树,他们计议第二天坎了分成三份。紫荆树一夜之间就枯死了,田真感慨地对兄弟说:“本同株,当分析便憔悴,况人兄弟孔怀,而可离异。”于是决定不分家了。 陈凡在来之前就曾经打听过,徐家从徐蕃的曾祖起开始发家,徐蕃的曾祖曾经做过鄞县县丞,跟鄞县大族车家交好。 车家是《诗》学大族,族人曾几任宰相,后来车家将《诗》传给徐家先祖,徐家自此发达,从此与车家世代联姻。 徐述看着堂下的陈凡道:“小友不必拘礼,进来坐吧。” 陈凡刚刚坐下,突然一个垂髫小童从后面走了出来:“爹爹,我想出去耍!” 徐述看见小童,脸上坚毅的神色顿时软化下来:“樹儿,你去前面找徐福带你出去,不可贪玩,逛上一圈便回来,省得受了风,知道了吗?” 叫徐樹的男孩点了点头,吸着鼻子出了门。 陈凡看着小童的声影心中不由好笑,这徐家也是有意思,父亲和儿子的姓名读着同音,这倒是少见。 “小友是为了保结一事而来吧?” 陈凡赶紧站起躬身行礼道:“还要麻烦循文先生。” 徐述点了点头,让下人找来三弟徐怙,徐怙是个年约二十的青年,有大哥令下,他只是稍稍看了眼陈凡的保票便在下方签了自己的名字。 陈凡从袖中掏出十两银子放在案上:“府试那日还要烦请徐家三爷往泰州一行。” 府试时候,查验保票,是需要保结的廪生站在知府身后,当面查验考生是否是自己保结的人,若不是,则需要当场指出。 所以给人保结,考生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是要给作保的廪生一笔费用的。 不然人家凭什么帮你这个忙?路费不要钱?担保没有风险? 按规矩,一般是一人五两银子,在这个时代,没钱的人还真考不了科举。 陈凡一次性掏出十两银子,本以为对方能为此对自己增加点好感。 可惜徐家两兄弟似乎根本看不上多出的五两银子,兄弟两只是跟陈凡又寒暄了几句便端茶送客了。 从徐家出来,陈凡从袖中小心翼翼拿出保票。 只见上面写道: 府考乙字一零七号牌。 陈凡,年十五,南直隶淮州府海陵县人士,偏瘦略高,面白无须,容貌方正。 民籍。 曾祖:允之,祖父和,父准。 认保人:徐怙。 小小一张保票,折腾了这么久终于搞定了。 陈凡拿着保票匆忙赶往县衙。 等到了县衙他直奔礼房,未免节外生枝,陈凡直接找了李典吏。 当陈凡拿出保票时,李典吏看到徐怙的名字明显一楞:“陈老弟,好手段啊。竟然请到了徐家三爷出面作保!” 陈凡道:“都是县令大人的面子。” 李典吏没想到对方竟然真能让杨廷选帮忙想办法搞到保结之人。 他久在县衙,当然知道是谁在针对陈凡,也对杨廷选的处境洞若观火。 他之所以让陈凡去找杨廷选,不过是让陈凡死马当作活马医,压根没想到杨廷选竟然另辟蹊径找了徐家刚考中生员的徐怙作保。 从这件小事上,李典吏这个积年老吏嗅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一念及此,他脸上的笑容更盛,忙请陈凡在他对面坐下,随即对着外间叫了一名书办进来,将陈凡的保票交予那书办:“去给陈夫子将保票用印,登录这次府试的名单。” 那书办也是讶然地看向陈凡,但却一句话都没说,匆忙出去操作去了。 陈凡从那书办的脸上也能看出,对方显然也是知道自己这件事的,他心中不由暗恼,钱家对付自己的事情,这海陵县几乎人尽皆知了。 等那书办走后,李典吏亲自给陈凡泡了盏茶笑道:“陈夫子是周知府、薛知州家公子的老师,又蒙县尊青眼,前途不可限量啊。” 陈凡客气笑道:“这件事还是李大哥指点于我,陈凡铭感五内。” 李典吏笑了笑,看了看屋外,然后小声道:“陈兄弟,你与知县大人交好,为兄这里有件事想请教于你,不知能否为为兄解惑?” 陈凡心有所感,微微一笑:“兄长请说。” “昨日县尊大人审检乡饮酒礼的正宾名单,从中划掉了龚家老太爷的名字。兄弟知不知道这件事?” 陈凡心说果然如此,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县衙之事,我实不知。” 李典吏仔细观察着陈凡的脸色,想要从中甄别陈凡话里的真假,见陈凡面不改色,于是又问道:“唉,今日县尊大人又让我礼房复核今年呈送礼部的本县旌表名单。为兄正为此事为难。” “既然礼部已经核准,县尊大人让大哥复核一遍,也是走个过场而已吧?”陈凡淡淡道。 李典吏摇了摇头:“兄弟你不在衙门行走,不知道这其中的勾连,往日里咱们旌表的名单报上去,礼部允准后下到县里,这事情也就成了。” “可没听说过县里还要核准名单的。” 陈凡故意道:“许是前任所为,县尊大人也怕这名单出了纰漏累及自身。” 李典吏又叹了一口气:“唉,谁说不是呢,兄弟,罗家那寡妇的事情你可曾听说?” 陈凡心中已经笃定,这李典吏就是杨廷选想要找的那个人,但他不能把话说得太透,于是摇头道:“我也不是本地人,自然不知道什么罗家,但小弟觉得,若是其中有什么情弊,大哥发现后,还是要赶紧帮县尊大人举纠一二才是正理。” “县尊大人初来海陵,又没带什么心腹之人,大哥能在这时帮衬一二,县尊大人定会记得大哥的好。” 李典吏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笑道:“喝茶,喝茶。” 第89章 擅作主张 有了保结之人,陈凡就可以专心备考了。 其实从报名到备考的时间也不多,再过两天,府中各县童生或自行或县中组织,一齐便要朝府里去了。 淮州府的府治就在泰州,距离海陵很近,陈凡不打算太早去,也不打算跟县学一起。 这些天里,他专心诵读《中庸》,四书里,《中庸》是他最为薄弱的一环,如果府试考到《中庸》题,那就完蛋,如今临时抱佛脚也是无奈。 还让陈凡忧心的事就是周良弼这个知府。 周炳先在他的弘毅塾读书,这是个好事,也是个坏事。 虽然他只是蒙学夫子,算不得周炳先的老师,也就无须因周良弼而避考。 但终归有这层关系在,陈凡就怕周良弼为了清名,故意不录自己,那特么才叫个委屈。 念头不能通达,陈凡干脆放下书去城南的平菇种植处逛逛。 拌料早就结束,这些天周氏正带着七户人家的女眷盛放菌种。 菌种是陈凡用教学点兑换的。 为了兑换这些菌种,陈凡将手头所有的教学点花费一空,即使这样,依然不能支撑一个菌房的用度。 出了海陵南门,一马平川的田野上,用稻草搭建的大棚菌房很是显眼。 陈凡之前来时,周围围拢了很多百姓好奇地查看。 但许是见得多了,失去了新鲜感,这两天菌房周围便没了人。 陈凡刚刚走到菌房附近,他就听到了周氏软软糯糯的声音:“咱们虽处江北,但暑气蒸腾之时,湿气却大,陈夫子那日说这平菇喜欢湿润的环境,我觉得咱们海陵的湿度已经够大了,无须再往地上浇水。” “王家嫂子,你负责每日将草棚门帘掀开通风,千万不能忘记。” 这时,有声音道:“周家的,你看这个,上面都生霉点了,怕是坏了。” 周氏也只是从陈凡那学了点,临时被陈凡抓的壮丁,遇到这种情况她也急了:“黄家嫂子,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黄家的开口道:“昨天,我看见有了一点发霉的迹象,觉得不碍事,谁知今天这浅绿色的霉斑又多了些。” 周氏的声音更加着急了:“你怎么不早于我说?这……” 那黄家的嘟囔道:“我又不知道这碍事还是不碍事,夫子也没跟你说吗?” 这时有人道:“周家的,你赶紧去找夫子问问,到底怎么办?” 周氏沉默了一会儿,随即道:“不行,夫子正在备考府试,这时候万万不能分心,这个菌囊先拿走!” 陈凡听到这,不好再听,于是轻咳两声走入了菌房。 “夫子!” “陈夫子!” 一群妇人见到陈凡很是诧异,周氏忙上前道:“夫子,你怎么来了?” 陈凡笑道:“看书累了,出来走走。” 黄家的嫂子忙推了推周氏的腰,周氏犹豫了一下这才开口道:“夫子,菌种出了点问题。” 说完,他将霉变的菌囊拿了出来,放在陈凡面前。 陈凡接过一看,果然如黄家的所说,稻草捆扎的菌囊表面已经生出了一片霉菌。 “木霉菌?”陈凡皱眉看向黄家嫂子,“嫂子,你把怎么发现这个菌囊异常的事情,从头到尾细细跟我说一下。” 黄家的有些扭捏,磨蹭了半天这才组织了一番言语后道:“三天前我看见这上面有白点子,然后昨天就变成浅浅的绿色了,谁知今天这绿色就越来越深了。” 木霉! 陈凡心中已经笃定。 系统的平菇种植教学上就曾经说过,在菌菇种植中,因为很多因素,会产生各种各样的杂菌。 黄家嫂子所说的情况正符合木霉菌表现。 他为了确定一番,对黄家的道:“嫂子带我去看下摆放这个菌囊的位置。” 这部分菌囊摆放在棚子的西北角,陈凡刚刚走近便发现这个地方跟大棚内其它地方不同,地面较为湿润。 “这是怎么回事?”陈凡看着地面上明显饱含水分的褐色土地。 黄氏嗫嚅道:“我,我看天气太热,庄稼要是不浇水就枯死了,所以这两天晚上临走前,我都,偷偷,偷偷洒了点水。” 听到这话,所有人全都震怒地看着那妇人。 周氏更是皱眉道:“黄家嫂子,我再三跟大家说过,咱们江淮一带临江靠海,即使是夏季也是湿热,不能再洒水了,你怎么……” 周围的妇人更是气愤地看着黄家嫂子。 黄家嫂子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时抬头看着陈凡。 就在这时,还在拌料厂的一众男人们收到消息赶了过来,尤其是黄家的听说自家女人犯了错,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脚将那妇人踹了个屁股墩。 “你干的好事,谁让你自作主张的!”男人感觉丢脸,对自家女人毫不客气。 那黄家嫂子见状嚎啕大哭,干脆在地上又是蹬腿又是捶胸道:“陈夫子一个读书人如何懂种庄稼,我不也是怕咱们辛辛苦苦弄出来的东西干死了嘛!” “你懂,你懂?你看看你多能……”男人上前又要打人。 陈凡连忙拉住对方道:“黄大哥不要动手,先看看情况吧!” 姓黄的汉子怒瞪着自家婆娘道:“坏了事,我休了你!” 女人“哇”的一声,哭得更凄惨了,可是周围人却没有一个上前安慰,只有周氏忙上前将女人扶起轻声安慰了起来。 陈凡细细观察眼前木架上罗列的菌囊。 又将这些菌囊小心翼翼拿起查看。 光从外表上看,除了发现木霉的那个菌囊,别的菌囊上都干干净净,显然,黄家的嫂子看护的很仔细。 陈凡看到这,刚因为对方擅作主张产生的不快消弭了一些。 但他不敢大意,转头对王大牛道:“王哥,将这个角上的菌囊一一打开查看!” 王大牛闻言惊道:“这,这,打开了不会影响平菇生长吗?” 陈凡点了点头:“会,但以防万一!” 所有人神色更加不善,黄家的汉子蹲在地上抱着脑袋根本不敢看大家。 第90章 燕尔新婚,如兄如弟 随着菌囊打开了六个,所有人都沉默了。 外表干净的菌囊,内里已经全都长满了霉菌。 陈凡心中很是懊丧,这一个菌囊,要三份商城菌菇菌种,也就是三百教学点。 就是刚刚,瞬间一千八百点教学点打了水漂。 王大牛看到这一幕比陈凡还要心疼。 虽然他不知道这些菌种,陈凡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 但以他所想,陈凡购买这些菌种的钱绝不是一笔小数。 这才刚刚开始,他们这群人就把事情给搞砸了,他懊丧地跟黄家汉子一样,蹲在地上抱头,显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再拆!”陈凡声音还算冷静,现如今,他要看看,损失到底有多少。 又是六个菌囊被拆,可惜,依然还有木霉菌。 “拆!”陈凡的声音已经没有之前的淡定了。 众人心惊胆战地又拆了六个…… 霉菌,依然是绿色的霉菌。 地上的黄家嫂子见到这一幕心疼的嚎啕捶胸大哭,声音如丧考妣。 一帮子老爷们听得心烦无比。 刚刚懊丧的黄家汉子突然暴起就要打媳妇,所有歌舞巷的街坊,包括男人与女人似乎早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只有周氏拦在那黄家妇人面前道:“不要打人。” 黄家汉子怒声低吼道:“滚开,我揍死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娘们。” 原本柔弱的周氏却在这时坚定地站在黄家的面前:“她是你孩子的娘!” 男人却根本不给周氏面子,用膀子一扫,将周氏扫了个趔趄,抬脚踹向女人。 “住手!” 突然,陈凡怒喝看着男人。 黄家汉子听到陈凡的声音顿了顿,最后只能讪讪地放下脚。 黄家嫂子自作主张的事情,陈凡也很恼火。 但对方的出发点是好的,打理菌囊方面也很用心。 甚至木架都被对方擦得一层不染。 功是功,过是过,如果仅仅因为一次犯错就抹杀对方的功劳这是不对的。 而且陈凡也不喜欢看着男人们动辄觉得丢脸,便去打自家的女人撒气。 男人的尊严不是靠打自家女人得到的,男人的尊严是不管在家还是在外,都能顶天立地,撑起这个家得到的。 黄家汉子的行为让陈凡生气,但陈凡更生气的是,黄家嫂子被打,周围人,包括女人们都无动于衷,甚至有些人还幸灾乐祸。 尤其是王大牛,之前他用慧眼识珠查看他时就发现,对方的一个恶习便是“家暴”。 陈凡用严肃的目光扫过众人:“街坊们,你们岁数都比我大,有些话本不应该我来说。” “但既然大家合起伙来想做成一件事,那我这个发起者想多言两句。” 所有人在听到他的声音后全都看向了他。 陈凡道:“黄家嫂子做的事确实不对,但黄大哥,《诗经》有云,燕尔新婚,如兄如弟。” “什么意思?古人夫妻间用兄弟相称。” “为什么用兄弟相称,因为夫妻之间要互敬互谅。” “黄大哥,若是你家兄弟,你也能如此动辄打骂吗?” 陈凡的一番话,说得黄家汉子垂首不言,周氏身后的女人却哭得更伤心了。 众人也都面露思索之色,脸上没有了刚刚的木然。 陈凡转头看向众人,他的目光更是停留在王大牛的身上。 “夫妻一体,一辈子都要相互扶持,父母生养我们,儿女供养我们,但都没有夫妻一起生活的时间长。” “这一辈子,如果连相互陪伴时间最长的枕边人都不能相互体谅,那回到家又有什么意思呢?” 陈凡的一番话让在场的所有男人都低下了脑袋。 在这个时代,夫为妻纲,丈夫打老婆,感觉是天经地义一般。 但陈凡没有从礼教上赘言,而是从夫妻相互陪伴的角度另辟蹊径规劝众人。 这效果,比唠唠叨叨的乡老劝礼好理解多了,也更容易接受多了。 尤其是一帮子女人们,脸上的神色更加精彩。 有的女人甚至为陈凡的话偷偷地抹眼泪。 她们比全家起的都早,要给一家子人忙早饭,然后喂养家禽家畜,做活计,带孩子……,到了晚上,别人都上床了,她们才能休息。 即使是这样,她们还动不动受到婆婆的责骂、丈夫的拳脚棍棒,甚至大伯、小叔子都能说上她们几句。 在她们看来,似乎女人天生就是这样,天生就是不被尊重,天生就会被丈夫打骂的贱骨头一样,即使她们任劳任怨,即使她们为丈夫养儿育女。 但陈凡今天却告诉他们,就连圣人都说过,夫妻之间要当兄弟一样,互相扶持、互相体谅、互相尊重。 振聋发聩,这简直就像一道惊雷在众人心头炸响,随即,春日的细雨滋润着她们干涸的心灵。 周氏定定地看着陈凡,“燕尔新婚、如兄如弟”这句话她是学过的,但在她看来,不过是自己心中的那一丝坚守罢了。 经历过婚姻的她知道,这样的坚守,就如同痴人说梦一般。 可在陈凡这里,她察觉到了,眼前这个男人,似乎跟他接触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那种透在骨子里对女性的尊重是做不了假的。 就在她盯着陈凡的脸看时,陈凡已经点到为止了。 “大牛哥,把这地方的菌囊全都拿走,湿润的地面用石灰覆上薄薄一层吸水。” 王大牛诧异道:“全,全都拿走?” 陈凡点了点头。 处理木霉,其实可以挖掉污染的部位,然后撒上生石灰,但料内污染,就要全都烧掉和深埋才行。 陈凡亲自拆了院里湿润角落的菌囊,果然,这个地方暂时还没出现木霉,他稍稍松了口气,让众人一一甄别,保留住没有受污染的菌囊,其它全都一把火烧了。 损失惨重,整个大棚的架子,瞬间空了五个。 看着大家垂头丧气的样子,陈凡打起精神笑道:“没关系,咱们刚开始做,这种新东西,怎么可能一帆风顺。” “大家就是要从这些事情里吸取教训,我相信,以后肯定能越来越好!” 陈凡宽慰的话说出口,顿时让所有人心中舒服了很多。 王大牛推了推黄家汉子,黄家汉子结结巴巴道:“陈,陈夫子,你放心,从今天起,我特娘就睡在这草棚旁边了,菌子种不出来,什么时候菌子种出来,我什么时候回家,我就不信了!” 陈凡竖起大拇指:“黄大哥,你这才是条汉子,不过,家还是要回的嘛,不然嫂子要怨怪我们啦!” “哈哈哈!”众人哄笑,气氛一下子轻松多了。 黄家大嫂红着脸道:“不会去才好呢。” 说完,老夫老妻的她扭捏地躲到了一众妇人身后去了。 第91章 挨保 不知不觉间半月已过。 这段时间以来,大棚传出了好消息,因为处理即时得当,木霉菌并没有蔓延开来。 菌种们已经长出菌丝,肉眼可见的一天天长大。 就在王大牛等几家人在大棚和水田里忙碌的时候,陈凡已经踏上了去泰州赴考的路程。 从西门码头上船,花个四十几文陈凡就能跟着货船到达泰州。 等到了泰州时,按照县衙礼房的规定,从海陵县赴泰州府试的童生全都要在城中四海客栈住宿。 因为到了府试那天,大清早就要由海陵县的县学教谕率领考生一齐赶往府试考棚。 府试的考场要比县试正规的多。 大梁县试的考场一般为考棚或者县衙大堂。 大堂的两侧及走廊下设桌椅作考试用。 州县衙门的大堂为进大门后的第一个堂,多为五间两卷共十间,极其宽敞,是州县官审理大案要案、执行排衙规矩之处。 陈凡的记忆中,县试是个黎明,所有考生都要携带装入笔墨砚台和吃食的长耳竹篮在县衙前面等候,其时尚未天亮,县衙前灯烛辉煌。 前任海陵知县高坐于大门外的台上,两旁胥吏分立,按策点名,廪保相认,授卷后童生才可以提篮入场。 这一套规矩有个俗称,叫做“观场”。 陈凡后来在安定书院听说,因为南直是富裕之地,故而县衙考试还有桌椅提供,有的穷地方的州县,桌椅都要考生自备。 但考生很多都是乡下人,不可能从乡下将桌椅扛开,故而只能在城里借用或者租用。 考生人多,借不到或者租不到桌子时,甚至连饭铺里的饭桌、卖肉的案板都扛了来,弄得考生一身油腻。 有人就为此作诗《竹枝词》云: 国家考试太堂皇, 多少书生坐大堂。 油板扛来当试案, 考完衣服油光光。 所以相比县试,府试就要正规多了。 大梁府一级的考试,都是有专门的考棚的。 而且考棚极大,因为东南各省文风很盛的地方,譬如苏杭、扬州、淮州等地,一个府试,动辄便有上万人赴考。 陈凡到了泰州,去了四海客栈将行李放下后便去熟悉“考场”去了。 虽然他在泰州生活过一段时间,但还真没机会来这府试考棚。 府试考棚又叫“科场”,除了用来府试之外,还是提学官按临地方的临时衙门,两旁大门内有大院,是应考这聚集等候点名之处。 考试时,听说大院挤满了卖各种食物的商贩。 穿过大院往北是穿堂大厅,知府到时候就是在这里点名。 过了穿堂大厅,又是一个很大的院子,正面为大堂,是各级官员考试时监临之处。 院中东西各有一个大敞棚,约三十多间。 这里便是考生真正考试的地方了。 陈凡一眼看去,敞棚中列有一排排的长条桌和条凳,每一排的长度都跟敞棚相等。 每行距离约莫二尺的样子,正好坐下一个人。 陈凡又看了一会儿,这才在号军的驱赶下,匆匆离开了考棚。 回到四海客栈,此时客栈里早已人声鼎沸。 海陵县的童生们很多都坐在一楼的大堂内吃喝饮酒,高谈阔论。 有的人在讲这府试往年的典故,有的则毫不避讳的讨论泰州城中的青楼楚馆。 不过更多的人则是在切磋学问,神情严肃认真。 当陈凡走进大堂时,一时间很多人的目光全都转向了他。 其中有同一批过县试的童生认得他,纷纷起身打了招呼,陈凡跟他们不过是点头之交,拱了拱手也便还了礼,他并不想在考前过多攀扯,徒耗心神。 就在这时,陈凡之前见过的周教谕不知从哪走了出来。 “都静一静了,府试的规矩,考前三天分配挨保,点到名字的人拿着自己的保票前来用了挨保的私印。” 很多人听到“挨保”这两个字又糊涂了,怎么又是保结,又是什么挨保,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保结不用多说,就是担保人的意思。 保结的廪生名单由县衙,此时已经交到府衙的礼房。 但除了要县里认识童生本人的一个廪生作保外,府试还要增加一个挨保,顾名思义,协同担保的意思。 挨保也要是廪膳生员。 其挨法,就是把全府学、县学之廪膳生员,按照资历深浅依次排列,再以县试所取的名次挨个配对。 这两个担保人中,保结,也就是认保的廪生责任最重,他与所保之人为同县人,互相认识,若是发生捏名重考或冒名顶替的现象,保结之人要负主要责任。 挨保则不用跟考生认识,但既然被官府派做保人,也便负有连带责任,所以挨保在考试前会对作保之人严加考察,防备保结的本县廪生从中弄些手脚,帮助考生作弊。 当然,被保之人也是要给挨保付费的。 这年月,廪生的一项重要收入就是帮人认保或者挨保。 因为廪生少、考生多,僧多粥少,一场考试下来,每个廪膳生员所保的考生都不下于三五个,收入很是可观。 “城中十胜街余音社考生齐晋,挨保人宝应县廪生李凤芝!” “姜堰励志社考生鲍繁,挨保人如皋县廪生寇学名!” …… “城中通扬塾考生钱文星,挨保人江丨都县廪生范黎!” 陈凡听到这转头看向四周,见那叫钱文星的通扬塾考生并没有出现,等他再抬头,突然,钱琦在一帮考生的簇拥下站在二楼正居高临下看着众人。 只见钱琦点了点头,一个考生这才走了下楼,前往周教谕身边给保票用私印去了。 就在这时,陈凡感觉站在楼上的钱琦,似乎有意无意间朝自己看了过来。 陈凡抬头,果然,钱琦那双死鱼眼正直直地看着自己。 钱琦见陈凡朝他看来,鼻尖发出微不可查的轻哼之声,随即转过头去看往别处。 “特么,这老小子牛逼个什么?见到我是不是很意外?千算万算,把徐家的徐怙给漏算了?”陈凡心中腹诽。 “溱潼体学塾陈凡,挨保人高邮州廪生郑应昌。” 第92章 挨保人不见了 所有应试童生的挨保全都分配完毕。 明日间,这些挨保会来四海客栈跟所保之人见面。 到时候认保的廪生、挨保的廪生、童生本人,以及县衙礼房、县学学官会齐聚于此,共同核对人员长相、三代履历、籍贯等信息,最后两个保人还要出具文书交到府衙礼房。 到这里,府试的考试证明流程才算正式结束,很复杂,但少了很多投机取巧的途径。 草草吃了晚饭,陈凡便进了自己的房间。 与之同住的有十数人,其中陈凡一个都不认识。 大家就是简单寒暄几句便掏出书来用功了,并没有人讲话。 陈凡又看了会《中庸》便早早睡了下来。 以防万一,他还想从海陵准备的考篮全都放在自己头边,以防有人动手脚。 这都是堂兄陈轩教他的经验,陈凡脑子里一直记得呢。 好在一夜无话,陈凡第二天起床检查了考篮,也没有什么错漏。 等他用完早饭,便在房中静静等着两位保人的到来。 到了巳时一刻,保人们陆陆续续都到了。 陈凡也在人群中安坐吃茶的认保人徐怙。 徐怙这次只认保了陈凡一人,故而事情也不多,朝陈凡微笑点头后便打开折扇,一边扇风一边等信儿了。 陈凡又看向一群操持各种口音,穿着生员澜衫的挨保,也不知这些人中到底谁才是来自高邮州的郑应昌。 又等了一会儿,县学周教谕带着几个人来到场中,陈凡猜想,这些人应该就是府县两个衙门的礼房书办,因为其中一个人,正是那日来弘毅塾通知他经会消息的海陵县礼房书办。 “见面会”正式开始。 点到名字的童生一一上前,先是保洁人查看童生应考保票,确定是本人无疑后,随即当着挨保的面签下保结文书。 挨保的廪生反正不认识考生,他们一般只是看着保票上对考生相貌的描述,大致核对一下,如果没有明显错漏与不符,便也在保结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到这会,保票文书由县衙礼房的书办用印后将此文书交予府衙礼房书办收好。 办完了流程,刚刚那名考生明显松了口气。 到了这会,他才真正放下心来,刚刚的流程虽然不长,但也决定了他能不能参加本次府试,给谁都要紧张一番的。 随着一个个考生挨保结束。 陈凡估计很快便到自己这里了。 于是他起身来到徐怙身边,先施了一礼后,站在徐怙身后,等待叫号。 果然,没过几个人,县学的周教谕便唱名道:“府考乙字一零七号牌,陈凡上前挨保。” 陈凡听到自己的名字,并没有第一时间动作,而是等徐怙起身后才跟在他的身后朝周教谕坐的那桌走去。 周教谕看了一眼陈凡,口中又念道:“高邮州州学廪膳生郑应昌上前挨保。” 陈凡此时已经站在周教谕的桌前,听到声音,他转头去看挨保的那群澜衫廪生。 可是等了半晌,那群廪生并没有人出列。 那群廪生相互之间也不认识,纷纷转头看向身边,想看看到底谁才是郑应昌,耳朵怎么如此不好。 可又等了几息,还是没有人站出来。 周教谕皱眉道:“高邮州州学廪膳生郑应昌,上前挨保!”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这次终于有人站了出来:“这位教谕大人,学生高邮州州学廪膳生林光耀,昨日郑应昌突发恶疾,昏迷不醒,已经被人送去医馆,今日却是来不了了。” 他的话音刚落,整个四海客栈大堂内“哄”得一声,人群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周教谕闻言皱眉道:“昨日所有廪生在得月楼为如皋县应试考生作保时,我怎么没听说那郑应昌有疾在身?” 林光耀尴尬拱手道:“我实不知,昨天傍晚,郑兄突然胸痹呼痛,我们一帮子同乡赶紧将他送去了医馆,直到今日郑兄依然昏睡不起,不知何故。” 礼房的那书办认识陈凡,于是帮忙开口道:“事有紧急,不如请人抬着那郑秀才前来看考生一眼,没有问题签个字的事情,不耽误病情的。” 林光耀大摇其头:“我们来时还唤他来着,依然昏睡,我等已经请人送信回高邮,着他家人前来了。郑兄恐怕无法成行了。” 听到这,那书办也不好说话了,只能用怜悯的目光看向陈凡。 不仅仅是他,周围很多赴考的童生,都用这样的目光看着陈凡。 挨保虽然没有认保重要,但这也是府试应考流程上的重要一环,缺少了,你便进不了考场。 而且每个挨保都是府衙根据各县排名一一对应好的,断不可能换个人来重新给陈凡挨保。 也就是说,陈凡就算有徐怙认保,这次也注定与府试无缘了,除非那姓郑的能突然醒来。 不过就算醒来,也要在今日府衙关门前将保结的文书递进去,过了今日,明日就是府试了,一切也就都晚了。 陈凡身前的徐怙叹了口气,转身拍了拍陈凡的肩膀安慰道:“文瑞,你年纪还小,再等三年也是无妨!万不能因为此事而灰心。” 陈凡点了点头,心中却恼火无比。 什么胸痹,什么晕倒不省人事? 怎么有那么巧的事情? 那郑应昌昨日下午还能给如皋的考生挨保,到了自己这里一下子就病倒了,而海陵县还是最后走挨保这个流程的县属。 也就是说,郑应昌把自己该保的人都保完了,到了他这就正好病倒了。 陈凡抬头看向上方。 果然还是昨天的位置,还是钱琦那张让人讨厌的脸,此刻,钱琦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甚至他还挑衅地朝陈凡点了点头。 一瞬间,陈凡明白了。 这是这老小子捣的鬼。 挨保都是府衙分配,只要钱琦买通了府衙礼房的书办,很容易就能搞到挨保的名单,到时候只要能买通那郑应昌,于郑应昌就是举手之劳,但对陈凡却是个沉重的打击。 三年,三年,难道自己真的要等三年才能再考? 万一三年后钱琦再使坏怎么办? 陈凡看着钱琦的脸,心中却在冷笑:“得意吧,你不让我考府试,回去我就勾连杨廷选弄得你钱家鸡飞狗跳,在这海陵县无法立足。” 第93章 临机应变,百无一能 挨保人病得起不了床,周教谕不管真假,他也“犯难”了。 “陈夫子,你看这事?”周教谕态度很是谦和,完全没有一个学官面对童生时高高在上的样子。 陈凡看着他挤在一起的老脸便心中犯恶心。 但很多事情都是摆在水面下的,他若是摊开来把事情挑明,反而会让不明所以的人以为他胡搅蛮缠。 “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凡看着那张伪善的脸,心中愤懑。 他转头对高邮州的廪生林光耀拱手道:“不知郑学兄住在哪家客栈?郑学兄因为我派保所以才来到泰州,我理应前去探视一番。” “这!”林光耀闻言有些措手不及,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二楼。 陈凡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钱琦正看着他们的方向,不过见陈凡看了过来,他衣袖一甩,背着手离开了栏杆。 “林学兄?”陈凡低头再次看向林光耀。 林光耀见钱琦已经走了,而且也没有留下什么话来,嗫嚅了半晌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时人群里突然有人道:“那个童生,咱们挨保的廪生都住在丰德园。” 丰德园? 王瑛家的丰德园?跟薛梦桐一起吃过饭的那个馆子? 陈凡心中有数,于是拱手对徐怙道:“还请徐三爷在此间稍待,我去探望一下郑学兄。” 徐怙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摇着扇子重新坐了回去。 陈凡见状,转身就要走,他的身后传来周教谕的声音:“陈夫子,你不妨在此稍等,这里挨保的文书全都弄好后,我陪着你去府衙,请府衙礼房看着能不能再为你单请一个挨保来。” 周教谕的这句话表面上处处为陈凡着想,实则是欺负陈凡不懂科场的规矩。 挨保本就是衙门指派的,目的是防止有人利用相熟的保人在考场瞒天过海。 这种情况下,制度上就不可能为考生重新找个挨保。 即使是原本安排的挨保病了。 谁知道是不是你这个考生让这个挨保“病了”? 所以周教谕表面上说得好听,实则就是想把他拖死。 陈凡回头看了一眼周教谕,嘴角擎出一丝冷笑,随即大步朝外走去。 那周教谕本以为自己刚刚说的话天衣无缝,谁知这小子这么机敏,那冷笑明显是识破了自己心中所想,他不由有些后悔。 “得罪人了呀!” 陈凡出了四海客栈,转头就朝丰德园走去。 丰德园距离知州衙门不远,陈凡轻车熟路很快便赶到了地方。 “客官,是用饭还是住店?近日府试在即,本店已经客满,吃饭的话有几位?”见到陈凡进店,掌柜客气上迎。 陈凡无暇于他多说,急忙开口道:“高邮州的士子住在哪里?” 那掌柜脸上的热情顿消,原来不是消费的,只见他懒洋洋道:“客官,咱们开酒楼的规矩,第一条就是不能把客人的信息随意告予陌生人。” “你找谁?我可以帮你通禀。” “通禀?”陈凡就想抓那个郑应昌的假病现行,通禀了还怎么抓? “我是海陵县弘毅塾的夫子陈凡,你们东家的公子就在我那塾堂读书。”陈凡直接搬出王学海来。 果然这掌柜是听说过王瑛去了海陵的,听到这话他顿时面色一转:“原来是陈夫子,嗨,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说罢,他指着后院乙字上房道:“乙字上房那院子住得就是高邮州的生员老爷们。” 陈凡得了信反倒不急了,他拱手对那掌柜道:“掌柜的,还想问一句,那高邮州的士子里昨晚有没有个叫郑应昌的外出就医?” 掌柜的连连点头:“有,那个郑秀才突然就晕倒了,被同伴送了出去后,回来还是晕着的。” 陈凡闻言心中一紧,难道…… 不可能,没有这么巧的事情。陈凡心中摇头,对方演戏演全套了。 他想了想对那掌柜道:“我去寻那郑秀才,烦请掌柜,若是还有人来寻那郑秀才,或者有乙字上房的客人回来,掌柜帮忙挡一挡!” 掌柜闻言面露难色,踌躇不言。 陈凡干脆道:“掌柜可以去请王员外请示一下,在王员外说话之前,劳烦你帮忙挡驾。” 掌柜听到这话才点了点头:“陈夫子但去不妨。” 陈凡拱了拱手,疾步朝乙字上房走去。 刚进了乙字上房的院子,你们静悄悄的,陈凡心中更急,若是对方这时候在铺上装死,他还真就没有办法。 “咳咳!”陈凡轻咳两声,正准备开口询问有没有人。 突然,有声音从东厢传来:“父母有过,下气怡色,柔声以谏。谏若不入,起敬起孝,说则复谏;不说,与其得罪于乡党州闾,宁孰谏。父母怒、不说,而挞之流血,不敢疾怨,起敬起孝。” 陈凡刚想循声去找,脚步却突然顿住。 这人刚刚说的这段话很有意思啊。 父母有了过失,作为儿子应该心平气和、低声下气地劝谏。 如果劝谏没有效果,做儿子的就应更加恭敬更加孝顺,等到他们高兴时再趁机劝谏。 再次劝谏或许会惹父母不高兴,但是与其让父母得罪于乡党州闾,宁可自己犯颜苦谏。 如果苦谏招来父母的怒火,将自己打的皮开肉绽,即便如此也不敢生气抱怨,而是更加恭敬更加孝顺。 陈凡虽然没有对《礼》没有研究,但四书五经都是通读过的,这段话他也是知道出处。 此段文字出自《礼记·内则》,全文说的都是如何跟家人相处的礼。 但对方在这时候念出这段话,却让陈凡觉得对方似乎颇有深意。 陈凡站在院中树下,大声道:“既是父母之过,当然柔声以谏;若因父母怒而不悦便不敢谏,当与此文本意相悖了,学兄,你说呢?” 他的话音刚落,东厢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个身着浆洗发白澜衫的士子从屋内走了出来。 见到陈凡,对方笑道:“非比夸辩之徒,虚誉欺人;坐议立谈,无人可及;临机应变,百无一能。” 第94章 职员郑应昌 推开门之人正是陈凡寻找的郑应昌。 原本应该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他,此刻却跟无事人一般,对着陈凡笑得似乎还很坦然。 陈凡也没有了刚刚的着急,十分平静的看着对方。 双方刚刚隔着屋子的交谈,并不是在打机锋。 实则简单几句话,郑应昌已经将这件事的起因经过说了出来。 也就是说,装病不去给陈凡挨保,这其实并非他的本意。 陈凡估计应该是钱家不知道想了什么办法找了郑应昌的父母。 郑家收了钱琦的好处,郑应昌心中原本也是不愿意的。 但他不想违逆父母的意思,所以便默认下来了。 陈凡随即用《内则》里的话讽刺郑应昌,既然知道这是错的,为什么不去规劝父母? 郑应昌则回答:“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他可不是陈凡这种口嗨,他是准备随机应变的。” 陈凡突然笑了:“郑学兄的随机应变再不来,那怕是就要晚了。” 郑应昌笑了笑道:“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 这是跟陈凡讲价了。 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做事不要追求速度,也不能只看着眼前的蝇头小利,过分追求速度反而目标无法实现。 这句话续上就是做事眼光要放长远,不要因为眼前的小利失去了更大的机会。 陈凡不富裕,但眼前的郑应昌则过得太穷。 代表秀才身份的澜衫洗得已经发白,内衬估计不止一个补丁。 “郑兄乃高邮州廪生,怎生过得如此清苦?” 郑应昌笑了笑:“我实话于你说罢,我家中兄弟七个,一天吃饭的就有二十多张嘴,父母为了供我读书,田产早就典卖。若非你海陵钱学兄找到我父,家中下月的粮食恐怕都没有着落了。” 陈凡好奇:“那钱家给了你们家什么好处?” 郑应昌竖起三根手指:“十三两银子。” “三两补偿你的挨保银,十两是谢礼。怎么样?钱家还是挺有诚意了吧?”郑应昌自嘲笑道,“若是小友无事,那我便重新回房里躺着去了。” 陈凡从袖中摸出一堆碎银,从中挑拣出约莫十五两的样子递给对方:“郑学兄,我用十五两买你回去给我挨保。” 郑应昌只看了那些银子一眼,随即摇头道:“陈小友,十五两可不够,我父已经允了钱家,那我若是再为你挨保,那便是得罪人了。钱家在淮州府、扬州府可是良田千亩的大户人家,家里又有人在京中为官,得罪了他们,十五两银子你觉得够吗?” 陈凡都快被眼前这个秀才给气笑了。 他来到这个世界,见多了蝇营狗苟之辈,不过这些人几乎都是些表面上耻于言利的伪君子。 可像郑应昌这般,将孔方兄摆在台面上大谈的读书人,他见得还真不多。 更有意思的是,郑应昌表现出来的“无耻”,陈凡竟对他观感还不错,最少真小人比伪君子可爱的多。 “那郑学兄准备要多少?” 郑应昌撇了撇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陈小友,我听说你在海陵有个蒙学塾堂?” “我想去你那塾堂当夫子!” “怎么样?我好歹也是州学廪生,还算是有资格教授蒙童吧?” 陈凡颇为意外地看着对方:“郑兄消息倒是灵通,可惜却不知道我那蒙学现在的情况。” “怎么讲?” 陈凡将弘毅塾被钱家打压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谁知郑应昌撇了撇嘴:“陈小友是不是想岔了?我若去弘毅塾,那你便是东家,塾堂有多少学生,那是你这个东家该考虑的事情,我只管教,人少更好。” 特么,陈凡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你要多少银子一年?” “十五年,六年长约!六年里,我不走你不许开革我。” 陈凡无语,普通的蒙学夫子,一年有个十两银子就算很不错了。 到了乡间,蒙学的夫子很可能一年都看不到什么银钱,除了祭孔之外,一年都吃不到肉,平日里,能有顿豆腐都觉得是好菜了。 郑应昌倒好,十五两银子,六年。 也就是说,他不要钱家一次性给的十五两,却找了自己这个长期饭票。 陈凡还在犹豫,郑应昌却拿胳膊肘捅了捅陈凡,朝他挤了挤眼道:“你放心,陈小友,我绝对物超所值,让你刮目相看。” 陈凡无奈叹气,自己被人拿捏着命门,就算不想答应也不行啊。 不过从刚刚的对答来看,这郑廪生确实是有学问的,但愿他去了弘毅塾能发挥作用吧。 “行,那就一言为定!” 郑应昌哈哈大笑:“陈夫子,你看我说的对不对,见小利则大事不成,圣人诚不欺我!”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陈凡洒脱一笑道:“郑夫子好算计。” “好说,好说!”郑应昌对陈凡表现出来的态度微微有些诧异。 “叮!恭喜宿主吸纳第一名员工。” 员工:郑应昌 年龄:29岁 薪资:15两/年 特长:楷书(黄体楷书)、隶书(张迁碑、好大王碑)、亲和力(戊等) 现状:好赌的爸、生病的妈、嗷嗷待哺的兄弟姐妹,天价彩礼的她。还能维持这个家不倒,完全是靠你这好员工的一张厚脸皮。 教学等级:四书五经(戌等)、书法(乙等)、经义文章(庚等)、诗词歌赋(壬等) 综合评价: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叮!恭喜宿主开启神级科举教学系统2.0版之职员功能。” “发掘好的职员可以腾出手来教导更多蒙童,收获更多教学点。” “通过教导职员,提升职员的工作能力,也能收获相应的教学点。” 陈凡懵了。 没想到自己一趟丰德楼,本打算来找回挨保,谁知道无意间竟然开启了职员系统。 而且这个郑应昌的技能似乎还特别好用。 竟然是书法“圣体”啊。 虽为的黄体楷书,指的是黄自元的概述,其《黄自元楷书九十二法》是科举考试应试的标准书体,也就是后人所谓的“馆阁体”、“台阁体”。 其字以二王为宗,端庄秀蕴、静雅内敛、文气蔚然,关键是一丝不苟,看起来跟古代打印体似得。 有了这样的手下,那自己塾堂学生的字可就有救了啊。 第95章 老银币郑应昌 四海客栈内。 过了晌午,挨保人签名用印就基本结束了。 周教谕将府试考生的名册一合,转头对府衙礼房的那书办笑道:“事情已经办妥,烦劳回衙向诸位大人回禀吧。” 那书办还没说话,县衙礼房的书办急忙道:“周大人,这歌舞巷弘毅塾的陈夫子还没回来,要不要再等……” 周教谕斜睇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我之前就已经说了,那陈凡若是能让那昏迷的郑应昌醒转,他自领人去府衙办理挨保一事,诸位挨保已经久侯,总不能因为他一人便耽误一众生员们歇息吧?” 那书办也是久在衙门行走的,自然知道这是周教谕的托词,但人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该说的已经说了,跟陈凡上次的“交情”,他也算还上了,于是闭口不言。 钱琦不知什么时候下了楼,他笑着对周教谕道:“周大人,今天辛苦了,今天我们小饮几杯?” 见到是钱琦,周教谕一改刚刚跟书办说话时的倨傲,转头腆着脸笑道:“钱员外客气,今日不能多饮,真就是小饮几杯!” “小饮几杯!” “哈哈哈……” 见到周教谕前倨后恭的样子,那县衙书办撇了撇嘴,心中冷哼。 就在这时,他的眼光无意间一瞟,突然发现四海客栈门口正有人进来:“陈凡……” “陈凡?”周教谕还以为对方不依不饶,还要为陈凡求情,他转头就想呵斥。 可当他转头时,却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见陈凡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陈凡?” 陈凡带着郑应昌在众目睽睽下来到堂中,站在钱琦和那周教谕的身前。 陈凡还没说话,郑应昌冲着周教谕拱手道:“这位大人,学生是童生陈凡的挨保——郑应昌。” 他的话音刚落,堂中议论声“哄”地响起。 “这人不是昏倒了吗?” “是啊?这么快就醒了?关键是,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这哪有半点病倒昏迷的样子?” “你们到现在还看不懂?这明显是有人不想让郑廪生给那陈凡挨保啊。” “这就奇了,有人不想让郑廪生给陈凡挨保,那为何这郑廪生又出现在这里?” “那就不知道了!” 郑应昌话刚说完,周教谕和一旁钱琦的脸色立马沉了下来。 尤其是钱琦,两眼看着郑应昌好似要喷出火似得。 郑应昌却不以为意,依然一脸笑容转头看向陈凡:“东家,你的保票拿出来呀,请这位大人出具保结文书!” 陈凡也是一脸笑意地拿出自己的保票。 徐怙也愣住了,看到陈凡拿出保票,这才回过神来,走上前稍看一番后便在保洁人的栏下签了名。 郑应昌却是看也未看,龙飞凤舞签下自己大名,随即将那笔仍在桌上。 “东家,安心府试,考不中,我可是要一次性把六年的银子全都要了。”郑应昌嬉笑着转身便准备离开。 陈凡见状挽留道:“郑学兄,晚上一起出去用点饭?” 郑应昌闻言立马停下脚步:“也好!” 陈凡:“……” 众人看了一出不明不白的戏份,心中虽有疑惑,但明日便是府试,很快便各自散去回房温课去了。 徐怙道:“陈小友,你不去温书?明日便府试了!” 陈凡笑道:“左右不过一顿饭的时间,便又能看多少,二位帮了大忙,这顿饭是要请的。” 这时候吃饭,自然不能在四海客栈,陈凡在不远处找了个清净的饭铺请二人坐下,好酒好菜全都端了上来。 “明日府试,在下便不饮酒了,二位随意!”陈凡端了空杯,虚敬二人一杯。 徐怙还客气端杯,郑应昌则一点都不客气地直接将酒倒入口中。 “舒服!”一杯酒下肚,郑应昌舒服地**出声。 徐怙刚回南直,正要拓宽自己的人脉,见郑应昌洒脱,他端起酒杯道:“未知学兄在府学还是州学?可有师承?” 郑应昌夹了块猪头肉放入口中,这才一边嚼一边道:“州学,没有老师,倒是之前在外跟着名师学了几年,可惜老师说我天资不行,唯有一手字还算看得过去,所以老师也没收下我这个弟子。” 众人正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这时从外面走进三人来。 陈凡转头看去,正是钱琦、周教谕和一个下人。 周教谕看到陈凡等人,脸上还有些尴尬,钱琦却冷笑一声,直接上前,也不管陈凡和徐怙,盯着郑应昌道:“郑应昌,你真以为我钱家的钱是好拿的?” 郑应昌却根本没看对方,自顾自夹菜道:“钱夫子,我自然知道你钱家的东西没那么好拿,奈何我爹却是个好赌的,着了你们的道。这亏我郑应昌认了。” “认了你今天还来?”钱琦冷着脸道。 郑应昌嘿然一笑:“《大梁律》凡有不务本、逐末、博弈、局戏者,皆捕之,学唱割舌、下棋双陆断手、鞠圆者卸脚,犯者必如法施行。” “钱夫子是不是准备马上便遣下人去高邮州州衙举告我父?一者举我父博戏?二者举我父借银不还?” “你!”钱琦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就连一旁的徐怙也露出一丝诧异。 郑应昌笑了笑:“我父所借之银,如今应该已经还给你家开设在高邮州的钱铺了。至于博戏一事,钱夫子着人设局,诱我父入榖,后又逼我不给陈夫子挨保。这事我已经禀告大宗师!到时知州大人问起,我亦有学政衙门的回执,到时候,咱们打官司掰扯吧!” 说到这,他突然好像响起什么似地:“哦!对了,帮我递书学政衙门的是我老师……洪升。” 江阴大儒洪升。 在场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郑应昌。 陈凡一瞬间全都明白了。 这个郑应昌应该是被钱琦胁迫家人后,找了老师洪升帮忙。 洪升估计给了他钱让他先还了,然后说了自己在经会的事。 这郑应昌原本可以不管钱家,直接来给自己挨保。 可这家伙竟然借这个机会故意装死,偏得自己还自作聪明去找,最后落入这家伙的圈套,被他绑了,成了人家的长期饭票。 这手逢凶化吉,化被动为主动,郑应昌真是好手段。 钱琦、周教谕,包括自己都是人家手上的棋子。 玛德,这老银币郑应昌多智近乎妖啊。 陈凡脸黑如锅底。 再看钱琦,更是气到七窍冒烟了快。 第96章 府试搜检 双方不欢而散,陈凡等人自行吃喝。 酒足饭饱,郑应昌打着哈欠起身道:“好了,等东家府试之后我便去海陵寻你,天色不早,我便回去歇息了。” 陈凡这边正准备答应,谁知这时突然脑海中系统音响起: 【是否签到?是/否】 今天一早起床就去寻自己的挨保,系统提醒时陈凡根本无暇顾及,谁知这档子又提醒了。 “签到!” “恭喜宿主获得天赋技能黏黏卡*1!” “天赋技能黏黏卡可以粘黏学生或者职员身具的技能,此为一次性消耗物品,粘黏后道具自动消失。” 系统音刚结束,陈凡手里就多了个跟狗皮膏药似得的东西。 竟然可以粘黏技能。 陈凡心中大喜。 看着转身就要离开的郑应昌,他连忙叫住对方:“郑学兄慢走。” 郑应昌疑惑回头:“东家还有什么事?” 陈凡咽了咽口水,扶着对方的臂膀“深情”道:“今日若不是学兄,陈凡就要蹉跎三年了。陈凡谢过学兄。” 郑应昌一脸古怪地看着陈凡:“你不恼我?” 陈凡“真挚”摇头:“怎么会呢!学兄这样的廪膳生来我弘毅塾,弘毅塾上下蓬荜生辉。” 郑应昌一下子被陈凡这句话干沉默了,半晌他才正色道:“你这人还怪好咧!” “叮,天赋技能黏黏卡使用成功!” “叮!恭喜宿主从廪膳生员郑应昌身上粘黏到楷书(黄体楷书)技能。” 竟然粘黏到了馆阁体,陈凡心中大喜。 他叫住郑应昌,其实就是想从对方身上粘黏到这个技能。 没想到竟然如愿以偿,真得搞到手了。 有了这个玩意,府试若是能蒙到好题,陈凡就有信息能通过府试了。 得了东西,“工具人”也就没了用处:“郑兄,好走不送!” 郑应昌傻了,看着刚刚还热情到让他感动的陈凡,怎么下一秒就…… 还是那么客气,但总觉少了点什么。 …… 第二天三更,童生们就在一众学官和店家的哄赶下起了床。 陈凡迷迷糊糊的洗漱之后,也没跟众人一起吃早饭,而是回到房中,细细将自己带来考试用具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后便跟着众人来到四海客栈外面整队去了。 此时泰州城还在沉睡之中,街巷中只有早起卖菜的小贩在忙碌。 县衙早就准备好了高脚灯笼竖起,上面写着三个大字……海陵县。 海陵县下面还有几个小字:十年寒窗,今朝圆梦。 倒也好彩头。 陈凡跟着队伍步行朝府学旁的考棚走去。 因为赶考的童生很多,将狭窄的街巷堵得严严实实。 到了大路上,各县赴考的士子几乎全都涌了进来,即使是凉爽的夜里,陈凡也感觉到了一丝燥热。 等到了考棚前,陈凡惊讶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人山人海,应考的读书人,叫卖的小贩,喝骂的衙役,声嘶力竭维护秩序的各县学官,让整个考棚前的广场瞬间成了煮沸的汤锅。 “海陵县的跟好了,不要走散!”海陵县学的几个门夫大汗淋漓的在长脚灯笼下数人。 陈凡好不容易挤到灯笼下方,只见广场前面用竹子扎了很多栏杆。 这些栏杆有点像另一个世界春运的那种检票栏杆,弯弯曲曲,回回转转,就像曲折回廊似得。 这东西在这个时代还有个专用名称叫“九龙场”。 过了九龙场才是穿堂大厅。 “江丨都县童生进!”府衙的衙役大声呼喊。 立时,江丨都县的长脚灯笼动了,。 江丨都县童生纷纷朝前挤去。 “仪征县童生进!” “如皋县……” 终于,等到了海陵县,陈凡被人群夹着超前挪动。 “许放屏!” “在!” “进!” 府衙书办按名册点名,到一个便放一个童生进入九龙场。 陈凡名次靠后,等的时间自然较长,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才有人喊道:“海陵县陈凡!” “到!” “进!” 陈凡赶紧上前,越过周教谕等人,进入了九龙场。 到了这里,又是漫长的等待。 随着太阳逐渐升起,暑气逐渐蒸腾,周围顿时散发着奇怪的味道。 陈凡抓紧时间拿出早就采买好的饼子就着葫芦里清水吃了起来,抓紧补充体力。 他不敢在客栈里面用饭,而是昨日专挑了一家看起来比较干净的吃食店买了饼子用以今日垫饥。 这样一是防止客栈的大锅饭不干净,万一考试时肚子疼那就麻烦了。 还有一点就是防备钱家,钱家都已经把功课做到挨保那了,保不住还有什么下三滥的招数在等着他。 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等陈凡两个饼子吃完,这才终于到了穿堂大厅前的门廊处。 只见一群身着官服的人坐在门口桌前,一个个考生拿着保票恭敬递给为首那个绯袍官员。 至于绯袍官员,正是周炳先他爹,淮州府知府周良弼。 而他的身旁则是各县的县令、县丞等陪座。 正轮到海陵县进场,陈凡刚抬眼,就看见薛梦桐、杨廷选等人的目光齐齐聚在自己身上。 没多久,只见里面唱名道:“府考乙字一零七号牌,海陵县童生陈凡入场。” 陈凡赶紧上前,先是躬身朝一众官员一揖,等他抬头时才发现,在这些官员的身后还站着一大帮士子。 “海陵县童生陈凡保结人徐怙何在?” 徐怙在一群人走了出来,躬身朝官员行礼。 “海陵县童生陈凡挨保人郑应昌何在?” 郑应昌这时也走了出来。 知府周良弼道:“你二人确认此人是否考生陈凡本人?” 徐怙和郑应昌躬身答“是”。 随即俯身又在保票上自己名字处勾画了一个圈。 到这会儿,周良弼才拿起朱笔,在保票上也勾了个圈。 陈凡终于进场了。 全程周良弼、杨廷选和薛梦桐等人脸上的神情似乎根本不认识陈凡一般。 过了穿堂大厅,陈凡便看到让他此生难忘的一幕。 “别,我乃读书之人,怎生会将舞弊之物藏于这般污秽之处!啊~~~~~~~~~~~” 一声绝望的痛呼,两个号军从那人身下抠出一个如火柴盒大小的书来。 “检得有人夹带。” 立刻,有号军四人冲出,将那刚被开花的士子按倒在地。 府学教谕黑着脸道:“将圣人之言藏于如此腌臜地方,罪加一等,立刻拿下,速速于前院枷号!” 他话说完,院中考生顿时静若寒蝉。 陈凡分明看到前方不少人的脚下多了些小纸团儿。 第97章 规矩 负责考场纪律的号军不是傻子,见地上多了这些纸条小抄啥的,搜检起来便更认真了。 国家抡才,越是低级别考试,作弊的人就越多。 到了会试,据说反而安生多了。 一是会试检查更加严苛,二是大家那时候都是举人的身份,作弊之后结果太糟,不划算。 好不容易到了陈凡,那两个号军看了陈凡一眼,毫不客气让他自行宽衣解带。 另一个人将他的长耳考篮里的东西一一翻出。 首先遭殃的就是陈凡带来的饼子。 那号军用手一一将饼子掰成小块,细细查验里面有没有夹带。 陈凡看着对方指甲里的黑泥,胃中一阵翻腾,好在他不是抠搜菊花的那位,不然陈凡真的要yue了。 查完吃食,那人又把笔杆、墨锭、砚台、水注等一一看了。 毛笔在竹竿上要钻眼,变成中空状,一眼就要让号军能看到笔杆里有没有夹带。 墨块则要用小锭,也需要四方各钻两眼。 小砚则也需要钻眼,且最好用石砚,瓦砚因为是人工烧制,号军会检查的更加仔细。 水注则用瓷做的,铜的、锡的也不行,这里也容易有机关。 总之检查“装备”的号军十分仔细,几乎将陈凡的东西里里外外搜查了一个遍。 陈凡从出发伊始便对考具十分小心,须臾不会离身,且已经检查了几遍,当然不可能出现问题。 另一个号军此时已经散了陈凡的头发,细细看看陈凡的发间有没有藏匿小抄。 随即他捏着陈凡的衣角衣缝,看看有无硬物。 “脱袜!”那号军看着陈凡,用命令的语气说。 陈凡弯腰,将袜子脱去,那号军又拿了起来,也不嫌弃,抖了抖动便让他穿了起来。 陈凡这一刻紧张了起来,搜检完袜子,就到了那一步了。 虽然自己问心无愧,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撅着腚,还要被人盯着研究,实在是太羞耻了。 但没办法,这个时代想要科举,这些都要经历。 不过那号军却突然道:“好了,穿起衣服,进去吧。” 陈凡愕然看着对方,对方看了看四周,随即低下头小声道:“脱裤子非是必要,陈千户命我等关照夫子一二,也算全了夫子读书人的体面。” 泪崩了,终于护住了自己的菊花。 陈凡感激地看着那号军,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考棚里的号军自然用的都是附近卫所的官军,陈湘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让这些人知道自己的身份。 不过从刚刚的搜检中,陈凡也能想到,对方先是细细查点物品,见无事后,才在身体搜检这小小给了个面子。 这也算认可了他的人品后才给了一个小小的面子。 即使是这样,陈凡也是很感激了。 搜检完毕,陈凡拎着考篮朝左边的考棚寻了过去。 果然,不一会儿就看到了自己的座位。 这个座位在考棚中间,位置不算好也不算坏。 不算好是因为位置在中间,光线不好,考试一天,用眼颇多,很费眼睛。 不算坏则是这里距离茅厕很远,不用闻茅厕的味道。 靠近茅厕的座位那就惨了,因为考试时间长,人都是要上厕所的。 你一边考,一边听着不远处的噼里啪啦,又臭味不断,那简直不是考试,是特么煎熬啊。 又约莫等了半个时辰,太阳已经高悬青天。 棚中渐渐热了起来,考生们坐上座位便不敢乱动。 如若有人乱动,巡考的州县佐贰官可不管你什么理由,上来就是盖个朱色铃印,阅卷时不管你考得再好,文章写得如何玄妙,那也是要降一等发榜的。 还有。 天这么热,考场里自然是有茶水供应的。 你别天真的以为,我渴了,既然你考场提供茶水,那我去喝一杯总没问题吧? 不好意思,这茶水就是个摆设,若是真有人敢去喝水,铃印又给你盖上了。 所有人,包括陈凡,此时都心烦意乱地看着搜检处,祈祷这些号军们能够快点。 终于,又是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都已经开始冒汗时,搜检的工作终于结束。 所有考生就位。 周良弼也带着一众州县正印官来到大堂。 等他们一行人坐下后,各县正印官,如杨廷选、薛梦桐等人起身请周良弼出题。 陈凡距离他们比较远,听不清周良弼说了些什么,只见他起身说了几句后便又坐下。 这时有书办拿着一个大木板来到大堂,木板上似乎蒙着红纸,书办将木板放在周良弼面前,周良弼提笔在上面写了起来。 大堂里在出题,此刻考棚里也没闲着,不知从哪转出一帮子书办,手里捧着考纸,依次发了过去。 应考童生,每人有十四张考纸。 考试对考卷的使用也是有定制的。 卷纸十四张,每页十四行,每行十八字,界红线横直格,另外还发下空白的草稿纸舒张。 考生在接题后立刻进行作文,作文前要先在稿纸上打草稿,然后才能用正楷字在试卷上誊写。 这一步叫“誊真”。 誊抄时也有要求,不得涂改、添注、不得写错字、别字、还要自己点断句读等等。 如果试卷上出现这些问题,便有可能在考完后将你的卷子贴在中式的榜单一旁,上面写着不予录取等字样。 试卷用弥封,卷面写名字的地方贴以浮签,交卷的时候,要记得把浮签揭掉,由考生自己携带回去,以防阅卷者徇私舞弊。 府试只考一场,所考内容为八股文两篇,题目都是从四书中挑选,且多为小题。 所谓小题,就是意思不完整的题目。 比如上次经会时,洪升所出的题目《小子》,这便是典型的小题。 这种题是取《四书》中的一个字或者几个字,或者将一个意义完整的句子截取上半句只留下半句,或者反之。 根据截取部位的不同,又可以称之为“截上题”和“截下题”。、 在做这种题目时,考生千万不能把题目中截掉的文字放在你的文章里。 不然这就是违规,是要黜落的。 但又要把截去部分的意义写在文章里。 故而小题十分难做。 另外小题还有偏全题、枯窘题、截搭题等,名目繁多,很是麻烦。 就在这时,钟声响起,号军放炮三响,那边考棚大门“哗啦啦”关闭,随即有号军拿着大锁锁了院门。 府试便是正式开始了。 此时大堂上,周良弼已经将考题写在木板红纸之上。 书办躬身行礼,取了木板走下大堂,来到陈凡坐的考棚前面。 陈凡定睛看去,只见木板上写着: 第一题——其君子实 第二题——知止而后有定 陈凡愕然,周良弼这题目出得有意思啊。 第一题确为小题。 第二题“知止而后有定”则是明晃晃的大题。 这与很多以折磨考生为乐的考官相比,周良弼算是很仁厚了。 第98章 其君子实玄黄于匪 “叮!府试正式开始,好的老师才能教出好的学生。这是检验宿主这段时间以来学习成绩的一次测验!” “主线任务发布:府试录取280人。” “府试案首:系统奖励《程文墨卷》,《程文墨卷》道具可以对学生使用,使用后,该生八股文章拥有一气贯注特点,行文流畅,一以贯之,落笔一气呵成,流畅无比,考官观感+1!” 神器啊。 这玩意竟然还能影响考生文章的属性。 “可惜只能用在学生身上,要是自己能用,那就绝了!” “府试2-100名:系统奖励道具小型泮池一座。” “小型泮池,摆放在书院前,可以增加该书院灵秀值+5%” 又是一个增加灵秀值的道具。 之前“风声雨声读书声”的楹联便已经加了5%,可之后陈凡一直没有得到过加灵秀值的物品。 商城购买更是天价。 没想到这玩意竟然出现在任务奖励中了。 “府试101名-榜末,系统奖励教学点50000。” 见多了好东西,这五万教学点就稀松平常了些,陈凡眨巴着眼睛有些失望。 “府试落榜……” “呃。落榜也有说法?” “府试落榜:系统赋予宿主【离心离德】BUFF,拥有此BUFF,职员和学生都会跟宿主离心离德,最后离开宿主,BUFF效果一年,消失后宿主才可以东山再起。” 尼玛! 这特么太狠了。 自己的人脉和未来就在那帮学生身上。 学生都特么跑了,还整个屁? 再说了,即使东山再起,有了这臭名头,还怎么起?闹呢? 就在这时,“梆梆梆”三声响。 本次府试的唱名官喊道:“府试开始,酉时四刻止,不继烛火!” 陈凡心中算了算时间,现在大约巳时一刻左右的样子,也就是上午九点左右。 酉时四刻大约是七点之前。 这样算了,这次府试的时间应该有十个小时。 刨除吃喝拉撒,也有八个小时。 “嗯,还算充裕。” 到这会儿,还不能打草稿。 陈凡先在试纸上将本次考试的题目誊录其上。 他刚刚落笔,看着卷子上的字,陈凡被吓了一跳。 只见他写出来的小楷,章法井然、疏阔有度,正是黄氏小楷的馆阁体。 “黏黏卡这就用上了?这字……” 陈凡之前的字也算可以,但与这字相比,那真是云泥之别。 看着这笔漂亮的字,陈凡信心更足。 他转头在稿纸上写下今天的第一题——《其君子实》。 这句话出自《孟子》,原文是:“其君子实玄黄于匪,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箪食壶浆,以迎其小人,救民于水火之中,取其残而已矣。” 这段话的大意是,周王因为把那里的人民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除掉他们的暴君,所以那里的官吏和百姓都非常欢迎他。 《孟子》的原文说的是周武王吊民伐罪,受到百姓欢迎一事。 这个故事,只要是读书人便很熟悉。 故而陈凡才说周良弼这次府试出题还是很简单的。 想要围绕这个主旨写文章,无非就是围绕商朝百姓喜迎王师的情景,对吊民伐罪一事深入阐述罢了。 可陈凡前世也是考惯了试的,怎会不明白,看着越简单的题目,想要脱颖而出就越难的道理? 八股作文,首先要参考朱熹的对这里的注释。 陈凡分明记得,朱熹对于这段话的注解是:“言商人闻周师之来,各以其类相迎者。” “以武王能救民于水火之中,取其残民者诛之,而不为暴虐耳。” “君子,谓在位之人。小人,谓细民也。” 好,到了这里,主旨便清晰了。 君子小人,就不是儒家传统意义上的君子和小人了。 到这里,很多读书不精的两脚书橱就要中套了。 若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类的君子小人来阐发此文,那必然是被黜落的命了。 陈凡细细思索片刻,又把全文默背一遍,脑子里渐渐将他这篇文章的框架拟定好,方才落笔稿纸。 商人备物以迎周师,亦可以概世矣。 商朝人箪食壶浆迎接周朝的军队,这件事很有代表性啊。 陈凡没有靓才,也没有急才,破题只能循规蹈矩。 “这是个毛病,书读得还是少。不像古代文章大儒,用典信手拈来。”他心中暗道,也认识到了自己的短板。 但他本也不是用惊人之语哗众取宠的人,这篇文章,他是想从文章结构上取胜。 于是陈凡收敛心神,落笔再次写下“夫周无君子小人,皆商有也。去之已可概矣,况至以商迎周耶。” …… 此时的大堂之上,周良弼以将都是闲话。 “今春阖府上下,应考童生计有八千七百余众,与六年前比,多了一千三百人。此乃府台大人重文教化之功也。” 江丨都县令好不容易找个机会拍马,那好话不要钱似的脱口而出。 周良弼摇头笑道:“都是诸位之功,良弼闻之愧然。” 如皋县令这时笑道:“也不知这次府试,何人可为案首。” 有人道:“江丨都县童生朱之兆于文章一道颇有心得,就连廪生亦有去请教的。” “兴化县何春芳苦读不辍,在家乡洲濰铁栅寺闭门不出,上次还受过学政大人的嘉赏。” “海陵县通扬塾钱文星,家学渊源,其父乃天监十二年进士,现任吏部主事……” …… 众人纷纷说出自己看好的人物,这时突然有个粗豪的声音笑道:“我觉得还是海陵县的陈凡最有案首相!” 众人诧异转头,却发现说话之人是泰州千户所千户陈湘。 一帮子文官听到这话顿时丧气转头,一个不通文墨的武人懂什么? 陈凡是谁? 没听过啊。 更是有人转头向周围人打听,其中多数皆是摇头。 薛梦桐和杨廷选悄悄看向周良弼,想从他的眉眼间发现点什么。 可惜周良弼脸上波澜不惊,端着茶盏,嘴角擎笑地听着大家说话。 又有人问:“周大人这题出得妙啊!” “是啊,虽是小题却不难,但想要作好却不简单,要想作好此文,不仅要在文法上独出一辙,还要在技巧、文采上高人一等。” “是啊,我倒是期待,案首之人能做出如何花团锦簇的文章来了。” 第99章 知止而后有定 周良弼对于身边的讨论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在知府任上已然五年,之前也已经监考过一届府试,早没了第一次的新鲜感。 这次府试,他唯一好奇的就是自己儿子的老师……陈凡。 之前在弘毅塾,他曾经听过陈凡对于作文的高论。 没错,就是高论。 以骈文入程文,这是国朝乃至先朝都没有过的奇思妙想。 在他看来,陈凡这次一定就是用这种形式来作文。 到时候阅卷,他一定能从考生的卷子中发现哪一份是他的。 “若是做的好,要不要给你个府试案首呢?” “府中不少人都知道,良弼在他的弘毅塾读书。若是给了案首,恐怕会让人说闲话,明年就是大计之年,假若有人为此参我一本,恐怕我的仕途还要生些波折。” “但若是真作的好……” 周良弼心中有些犯难。 想到这,他不由朝下方考棚看去。 他早就看见陈凡所坐的位置,定睛去寻,却发现…… 此时的陈凡心里那个郁闷啊。 之前说过,考棚内设有长条桌和条凳,长度跟考棚相等。 每距离二尺坐一个人。 这种桌凳都是由府衙工吏置办的。 说到这,懂的都懂,经过胥吏之手的东西,那质量简直可以说是感人了。 桌凳的板子又薄又脆,中间还有很多大缝。 桌子还好,陈凡随身带着一块蓝布,这块蓝布就相当于后世的毛毡,用来铺垫桌子用的。 但凳子就麻烦了。 陈凡刚刚还在打草稿,正写得高兴呢,下意识挪了挪屁股,谁知凳子下面传来“咔嚓”一声。 这一声顿时惊得陈凡头上冒出一额冷汗。 陈凡丝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稍稍用力,这屁股下的条凳便有折断之虞。 可能有人会说,你这是条凳,把凳子挪到凳腿的位置,坐在那上面不就安全了? 陈凡不是呆子,怎么可能想不到这点。 但府试考棚的桌凳,一排有十几张,为了防止更号,府衙早将这些桌凳全都用竹条钉在一起了。 考试时,考生只要手足稍稍一动,整条桌凳便随之晃动,进而整排桌凳也都晃荡起来。 陈凡刚刚想挪一挪条凳,早就惹得这一-排考生侧目了。 就连守着这排的号军和书吏也频频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向他。 这下完犊子了。 陈凡是坐又不敢坐,站也不敢站,只能身体前倾,半拉屁股轻轻耽在那条凳上不敢用力。 这么坐过的人一定知道这种坐法的痛苦。 下半身小腿需得使劲,撑着身体的重量。 上半身胳膊也要使劲,协助小腿发力。 陈凡只余下一只手用来写字。 这种情况下,他是坚持不了多久的。 好在此时,第一篇文章他已经打好了草稿。 又检查了一番,见没有犯讳的地方,于是趁着体力尚算充沛的时候,赶紧誊真到试纸之上。 当他一气呵成将之誊真完成后,前胸后背早已湿透,脸上更是大汗淋漓。 七月流火,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他是一边半扎马步一边写文章。 要不是这阵子一直在锻炼身体,他早就累垮了。 即使这样,他此时也觉得浑身肌肉酸痛,气力耗尽。 就在这时,有人抬手,要去茅厕。 陈凡赶紧也跟这一排的号军与书办打了招呼,接着上茅厕的机会活动了一番手脚。 等他重新“坐”下后,身上虽然还有些酸痛,但比刚刚好了许多。 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细看试纸上的第二题。 《知止而后有定》 陈凡其实刚抄题时,心中就高兴坏了。 这句话出自《大学》,《大学》是之前陈凡的短板。 早前说了,陈凡穿越以来,他的童生身份绝对了撞了大运的。 前身只学了《论语》、《孟子》,《大学》和《中庸》他都是泛泛读过,压根没有钻研。 之前的夫子之所以让他去参加县试,也是想让陈凡先熟悉熟悉科场,下一场再正式备考。 谁知那一次县试时,杨廷选的前任出的题都是《论语》题。 前身也不知道怎么懵的,最后竟然县试中了,虽然名次靠后。 但如今的陈凡可不一样了。 他这次府试其实也有短板……《中庸》。 但谁知道这次府试出题,竟然给了一个《孟子》题,一个《大学》题。 这段时间以来,系统一直围绕着《大学》在补齐他在四书上短板。 《大学》这本书他可以说是早已圆融贯通。 更何况《知止而后有定》一题,出自该经开宗明义的第一句话:“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即使不了解这本书的人也多少听说过一些的。 这篇文章,陈凡早前私底下就给自己出过题。 所以将之前打过腹稿的文章直接拿出来润色一番后,便在稿纸上写了起来。 “圣经推止至善之由,不外于真知而得之也。” 开宗明义一句话,什么叫至善?在于你脑子清醒得到的东西。 什么止、什么定、什么静、什么安、什么虑,我统统总结一句话。 陈凡写这篇文章,心中打定的主意就是不废话,全程干货,不东拉西扯说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夫学知所止,天下之真知页,而定静安虑因之,此至善之所由得与?则亦求端于知而已矣。” 第二句,作为第一句的补充,充分点名自己对圣人这段话的理解。 接下来,就是细细阐述圣人话里的道理了。 要简洁,要条理分明,依然不能胡乱攀扯。 “今夫明德止于至善,然后天德之全,新民止于至善,然后为王道之备,入《大学》而求得乎此页,其亦先明诸心矣乎!” …… 陈凡越写越顺,越写越快,很快,稿纸上一篇文章便呈现出来。 又是一通检查,无误后陈凡才将之填写在试纸上。 等他抬头时,已经有稀稀落落的考生开始交卷了。 陈凡放下笔,感觉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但身边的人还在奋笔疾书,他依然不敢坐下。 再耽误下去,他真的怕自己腿要遭殃。 看了看卷子,陈凡一咬牙,交卷! 第100章 别人考试我睡觉 陈凡拿起考纸,伸手示意交卷。 很快便有这一排的书办引着他去大堂。 陈凡起身时,感觉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差点一个趔趄摔倒。 好不容易避开考生,挪步走出考棚。 坐在堂上的周良弼、薛梦桐、杨廷选等人其实早就看见陈凡起身了。 三人依然面色如常。 但眉宇间却都不自觉地皱了皱。 科场提前交卷的不是没有,但最少他们当年都不会有此般行事的。 首先,这是一个态度问题。 一般的做法都是将文章写在稿纸上,然后细细斟酌词句。 万一灵光一闪,出了一句点睛之句,那不就是加分项吗? 可这陈凡,竟然连午时还没到就已经交卷了,简直…… 其中尤其以薛梦桐和杨廷选最为失望。 薛梦桐因为儿子薛甲秀在弘毅塾,自然想看到儿子的夫子是一名心性沉稳的,陈凡今日的举动让他有些失望。 杨廷选心中更多的则是惋惜。 他对陈凡原本观感就不错,在对付县中大族一事上,又多耐陈凡帮忙出谋划策,这样一个亲近之人若是盘桓小试,他实在惋惜。 至于周良弼则暗暗松了口气。 他原本就对陈凡这次府试有些避之不及,不想惹话上身的意思。 陈凡考得不好,那正遂了他的愿。 陈凡自然不知道这些人心中所想,拿着考纸来到堂下,他先是躬身一揖,然后道:“考生文章业已作完,伏请诸位大人放牌。” 所谓“放牌”,这也是一个科场名词,只要是科举考试,无论大小,考场都是要落锁的。 因为已经封门,所以要等规定时间才会开一次们让考完的人出场。 科场用语就叫“放牌”。 大约在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放头牌,鸣炮开门。 有的地方还有吹打送早交卷的人出考场。 薄暮时分放二牌。 在这之后交卷出场就随交随出,不再关门了。 但到了时间必须交卷,否则不再收卷。 那时还没交卷就算违规。 淮州府的规矩,头牌放出的前十名,府衙会雇吹鼓手去考生住处报喜。 不过只是去临时居住的寓所,而不是去本乡本土。 那些吹鼓手在考生居住的寓所前吹打一阵,寓所中考生的家人或者寓所的东家、掌柜也是要给赏钱的。 周良弼深深地看了一眼陈凡,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装作跟他不熟的样子道:“交了卷子,且去门前等着头牌。” 陈凡躬身一揖,随后便有府衙小吏上前收了他的卷子,放在卷篮内,等待事后统一阅卷。 陈凡在书办的引导下来到穿堂院子的大门前,这时候,院门前已经有八个人候着了。 陈凡一一看去,只见这八个人个个垂头丧气,面色灰败。 因为距离考棚还有一段距离,所以是不拘小声说话的。 有人看到陈凡过来,于是拱了拱手道:“学兄文章作得如何?” 陈凡拱手回礼:“尚可。” 那人以为陈凡死要面子活受罪,于是便撇了撇嘴转头去跟旁边人交流去了。 “这知止而后有定,我实知其出自《大学》一经,请教学兄,【其君子实】出自何典?” “约莫出自《论语》!” “《论语》何处?” “我亦是猜之,不敢妄说!” “这是小题吧?” “呃……” …… 那几人叽叽喳喳讨论,陈凡大概听了下,果然,早交卷的有两个极端。 一个极端是极端自信,自觉文章写得没问题了,所以早早交卷,早些回去不在这里受罪。 还有个极端是完全搞不清题意的,在门前等候的绝大多数都是这类人。 这些人甚至连题目出自何典都搞不清楚,更别谈朱子对其中的注释了。 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混进府试的。 听闻县试宽松,能否过县试,县官的主观意识占很大一部分,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因为等到放牌时间还早,陈凡又没什么事做。 他干脆从篮子里拿出饼子,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 这饼子是梅菜加了肉丁做馅儿的,很是美味,虽然被号军掰扯个稀烂,但陈凡慢慢放入口中咀嚼,还是鲜美异常。 他这边又是喝水又是吃饼,可把远处考棚里的考生馋坏了。 此时天正晌午,考棚里人多,满是汗臭味,又不能乱动,那滋味简直就是坐牢一般。 而且晌午了,众考生饥肠辘辘,只能拿出干粮来吃,他们不敢去取水来喝。 大热天的嚼着干粮,实在难以下咽。 好些个考生被噎的脸上通红,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不远处的茶棚。 看便看了,去是不敢去的。 去了就是一个朱色铃印盖下,这一科便算是废了。 陈凡这边大吃大嚼,却是好不快活,全没有一点早交卷的自觉,引来周围号军、考生目光流连。 他吃饱喝足,腿脚的肌肉酸痛也恢复了些。 日头正大,他干脆在门边耳房的阶上坐下,倚着墙柱便睡了起来。 “这人心是真大!” “也不知考得如何,没心没肺啊!” “就是,这节骨眼上出来的,能考好才怪!” …… 陈凡伴着窃窃私语声渐渐入眠。 不知睡了多久,突然有人推了推他的肩膀,睡眼惺忪间,只见有个号军道:“起来了,头牌要放牌了!” 陈凡醒转一看,只见门前此时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人,全都拿眼盯他。 他起身收拾收拾考篮,突听“嘭嘭嘭”的三声砲响,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 随即门外的吹打便奏响“进士登科”的曲儿。 他因是前十人,被安排第一批走出府试考棚大门。 陈凡的府试之行就这么结束了。 刚出大门,有个吹打班子的班头便自动走到陈凡身后。 那班头拱手赔笑道:“祝公子府试高中,小的们送秀才公回府去咯。” 随即个不等陈凡答腔,转头对手下道:“都给我用劲吹打起来,一会儿秀才公有赏!” 陈凡看着这一幕觉得新奇,再转头看向同时出来的考生。 那些人的脸上可就精彩了,考得不好还则罢了,还被这些吹鼓手敲锣打鼓送回住处。 这特么叫什么? 这叫光着腚拉磨——转着圈丢人啊。 哈哈哈! 第101章 头牌的待遇 四海客栈。 掌柜拿着块干净的粗布抹布,正细细地擦拭着柜台。 一旁的东家握着一把紫砂壶,勾头看着门外的大街。 不一会,他收回目光道:“也不知道今年府试,这些海陵县的童生们考得如何。” 那掌柜笑道:“海陵县是咱们府的大县,每次府试都有不少上榜的,今年也必不会差了。” 东家啅了一口茶水笑道:“那也是咱们四海客栈有文运,不然海陵县为啥每年都把地儿订在咱们这。” 掌柜奉承了两句,随后笑道:“怕就怕头牌出来的考生里有他们海陵县的,不然还要叫掌柜的破费。” 掌柜摆了摆手:“咱们店开了十数年了,只遇到过一个海陵县的考生头牌便放出来的,那次还是那考生中了暑热。” “是啊,一次便要给那些吹打的小一两银钱,真黑。” 掌柜点头,感同身受:“他们那钱倒是好赚。” 就在这时,他耳中隐隐听到有吹打声音,掌柜笑着指向街角:“头牌放出来了!” “也不知是谁家倒了霉!” 可是,随着吹打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东家和掌柜的脸上越来越黑。 “东家,怕不是咱们四海客栈的吧?” 果然,下一秒,街角转过一支队伍,为首一个士子身后跟了五六个吹鼓手。 那掌柜拿了抹布也出来看,谁知看到头前一人,这不正是昨日因为挨保生出好些事端的那读书人? 陈凡真是够了,这小曲儿一路不停,真真儿把他当府试案首了。 沿途围观的府城居民对府试流程早就熟稔,见到这时间放出来的考生,身后还跟着吹打,自然知道这是头牌前十交卷之人。 百姓们站在街旁对他指指点点也就罢了,一群孩童还跟着他后面起哄。 “头牌吹打,脑子变傻。” “头牌吹打,脑子变傻。” …… 待他来到四海客栈门前时,抬头变看见客栈的东家和掌柜黑脸看着他和身后的吹打。 还没等他说话,身后吹打的班主便熟练地上前一个大礼:“贵店客人文章作得极好,头牌便已考完放了出来,将来轮榜榜上有名,贺喜店家,恭喜店家了。” 陈凡:“……” 店东:“……” 掌柜:“……” 童子:“头牌吹打,脑子变傻。” 尴尬。 那吹打班主却不管现场什么气氛,又把刚刚那话重复了一遍。 掌柜的这时才反应过来,怨怼地看了一眼陈凡,小声埋怨道:“早知道没这学问,还去找那挨保作甚?” 东家却是个懂规矩的,虽然心中不情愿,但还是从袖中摸出些银钱来,仔细数了数,这才艰难伸出手,递给那班主。 班主得了银钱,也知道这不是中榜后的吹打,他掂了掂手里银钱的重量,朝店东拱了拱手,随即大手一挥。 那些吹鼓手们像是早就受够了一般,立马整齐划一停下,丝毫不留恋地转头便离开了。 门前只剩下陈凡在热风中凌乱。 “头牌吹打,脑子变傻。” …… 踏入店中,外面的小童也渐渐散了去。 陈凡虽然垫吧了些饼子,但这时候也饿了。 “店家,给弄点吃食。” 那东家一脸嫌弃地摇了摇头,低声对掌柜道:“倒是个没心思的酒囊饭袋。” 掌柜也摇了摇头,让人炒了两个菜,端了个冷碟上来便将陈凡打发了。 陈凡吃完饭后,自去后院读书去了。 直到天色擦黑,外面才传来嘈杂的交谈声。 等他来到大堂,果然,海陵县应考的童生全都回来了。 这些人因为考了一天,脸色大多灰败,但谈兴却浓。 “兄长是如何作此文的?” “学兄,第一篇你如何破题?” …… 这时,陈凡看见一人被众人围着,只见人群中有人道:“宗秀这次必然是中了!” “那是必然,闻听宗秀破题,我才恍然。” “行为也颇有新意,才气斐然。” “以骈文入经义,上句提问,下句答之,宗秀果然是通扬塾出来的,发众人未想之先想。厉害啊!” 陈凡从人群的缝隙中看去,只见其中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正是话题的主角。 他认得此人,正是通扬塾钱家的钱文星。 据说是钱琦大哥,那个在吏部做主事的钱裕之子。 “骈文入经义?”陈凡摸着下巴,“这特么不是自己前些日子跟周良弼说的吗?怎么……” 陈凡突然恍然大悟,自己说这个写作技巧的时候,特娘的钱琦就在现场啊。 这老小子,表面装作不以为然,实则回家就把自己的技巧分享给了侄子。 “老东西奸滑。”陈凡撇了撇嘴。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发现了他,那人笑道:“这不是弘毅塾的陈夫子吗?我见他今日头牌便放出去了。” “是啊,陈夫子考得如何?” “哈哈哈哈!”众人轰然大笑,显然笃定陈凡提前交卷是因为考得不好了。 陈凡不会跟这些人掰扯解释什么,只是微笑朝众人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了。 就在他准备转身回去的时候,人群中的钱文星却发声了:“陈夫子,听闻你头牌便放出,考得如何?” 陈凡转头微笑拱手:“尚可。” “哈哈哈!”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钱文星冷冷撇着他道:“我海陵县数十年从无一人头牌便出了府试大门。十年寒窗不易,阁下不学无术头牌放炮便出,走出去一路吹打伺候,弄得整个泰州城都以为我们海陵县的读书人都如阁下这般。” “听说阁下还是那什么弘毅塾的夫子?” “奉劝阁下不要再误人子弟了。误人者,自误之。” 钱文星的神情倨傲,看着陈凡的眼光中透着不屑。 陈凡微微一笑,你特娘的骈文入经义,还是老子教的,你拽什么? 难道钱琦这个不要脸的把这当成自己的所得,教给了侄子? 那这钱文星真是…… 呃,无知者无畏了。 对于这种人,陈凡向来没有反驳的兴趣,转身回了房。 待他走后,人们再次哄笑出声。 “这样的人还想办蒙学?还想跟钱公子家的通扬塾竞争?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关键是这弘毅塾就开在距离通扬塾不远的状元坊下,我要是钱夫子,自然也觉得恶心。” “那是,你办社学骗人,只要在衙门的手续齐全,那没人怪你,但你堵在人家通扬塾的门口开社学,那是什么?那是打人家钱家的脸啊!” “这下好了,府试这位怕是要落榜了,以后那弘毅塾定然开不下去了。” 第102章 读卷 府试应该的童生很多,就算考棚再大,也不可能一次性容纳大几千人考试。 所以府试会分为几天,每天将几个县合并在一起考。 第二天又会考另外几个县。 这样就导致每一天考试,题目是不能一样的。 可如此又产生一个问题。 每天考试的题目难度不能差别太明显,不然会被指责出题不公,有难有易,其中有弊,所以题目又必须大致相同。 比如陈凡之前就听说过,有个府府试分为四天。 知府在出题时绞尽脑汁。 最后出了四个题目,每天用一个。 这四个题目分别是“三十、四十、五十、六十”。 就很奇葩。 但实则这题也是小题,“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 那知府将下半句截去,成为截下题。 作文时,“而立”、“不惑”、“知天命”、“耳顺”等都不能说了,这些字眼也不能露出来,否则就会犯连下或者侵下的错误,文章会判不合格。 但是文中的意思,却又要非有以上四个词的意思不可,否则又要被判没扣住题,没做到如题行文。 而四个题题目的结构方式、内容要求有共同点,又要有所区别,政府和四天同考的出题标准。 所以那个知府实则是撒费苦心,又很有水平的。 陈凡自然不知道周良弼在之后会出什么题,这厢考完,他第二天就赶了回去。 他的心中还在担忧平菇种植的事情。 若是说府试是他平步青云或者教学的资格所在。 那平菇种植就关乎到他以后能不能带领王大牛那几家人翻身过上好日子了。 两方都很重要。 回到海陵的陈凡一头扎进大棚,好在平菇长势很不错,虽然有些长梗,但那是因为天气的原因,第一次种植有这效果,他已经很满意了。 …… 话分两头,这边府试经过三天,淮州府应考童生已经全部试完成。 每一场考完,所有考纸都要在各级官员的监督下完成弥封。 等今天弥封结束,便正式进入了阅卷环节。 海陵县作为第一天应该的县份,自然是首当其冲。 周良弼作为主考,自然不用他先行阅卷。 而是由各县学官将考纸先行整备后交给各县主官。 主官试阅后,挑出他们比较满意的卷子,再呈递给周良弼这个知府最终遴选。 当然,各县的县令是不能看本县的卷子的,这些卷子都是打乱后,由周良弼亲自挑选,给其中一县的主官审阅。 比如周良弼知道这是海陵县的卷子,首先他不可能给杨廷选审阅。 其次,他将其它县的卷子给杨廷选时,也不会告知杨廷选,这是哪个县的卷子。 以防地方上的士族豪绅,关系网比较大,可以勾连郡县。 能做到州县主官的人,大多都是进士官,偶有举人出身,文章上大抵也是没问题的。 他们阅卷很快,往往看了破题便大约对这份卷子有了些许印象。 刚开始初阅没多久,如皋县的县令便在一众卷子中发现了一篇好文章。 只见他在那考生的卷子上连续圈点,一边圈点一边对周围的知州、县令道:“此文通章结穴,文章句句切中事理,且能以骈文阐发经义,实乃天纵之才!” 说完,他扬着卷子让所有人看。 听到他这话,顿时惹得周围人侧目。 尤其是上首案后的周良弼与旁边的杨廷选。 周良弼抬了抬眼,看了看如皋县令,随即很快便低下头继续读书去了。 而一旁的杨廷选则眼放异彩,脸上露出释然之色,仿佛冤枉了什么人,如今发现这人其实是被冤枉的,故而脸上表现出的释然。 州县主官初阅后觉得好的卷子,自然是要另行摆放,不能跟黜落的卷子放在一起的。 所以每个考官旁边都有两个篮子,一大一小,大者如缸,小者如箕。 每县取中的名额都是有限的,如箕的那个篮子快满了,就是告诉初阅官,你能取中的名额不多了,让他要收着点了。 到了三更天,如皋县令身边的两个篮子基本都已经被填满。 到了这会儿,如皋县令看文就比早前谨慎得多,十分卷子,甚至有时十分都扔到大篮子里去。 只偶有一个幸运儿的考纸被郑重放入小篮中。 眼看阅卷已经到了尾声,如皋县令伸了伸懒腰,揉了揉发酸的手指关节后便又打开一张考纸来。 “商人备物以迎周师,亦可以概世矣。” “这破题中正平和,虽不出奇,但也能尽阐圣人之意。”杨县令百无聊奈得打了个哈欠,决定若是下文还是这般平平无奇,那他便要将此人黜落了。 “夫周无君子小人,皆商有也。去之已可概矣,况至以商迎周耶?” 看到这,杨县令早已困顿不堪的脑袋一下子清醒过来,两眼也变得有神了。 “且帝王代兴,当揖逊之时,天下已相迎也;当革命之时,天下犹相迎也。” “南河之讴,北狄之怨,有由来矣,商、周新故之际亦然。” 杨县令已经彻底醒了,他就着灯火,俯首肃然看着卷纸,已经全没了睡意。 “武王之次商郊也,犹昔观兵之意也。使纣也虽无同好,有与同恶,则若林之众,犹未得前歌后舞而入也,事乃有不然者。” …… “由是得意于群臣百姓,因而为王者新主也。” “得罪于群臣百姓,不可复赦者旧君也。” “今日之为君子小人者,此商人也。让日之为多士多方者,亦此商人也。” 总结陈词:“由商周而后,人情向背,又可胜道哉!” 振聋发聩。 杨县令的耳边犹如惊雷炸响,回旋萦绕着最后那句话:“人情向背,又可胜道哉!” 他颤抖地拿起卷子,此时,这个考生的《其君子实》一文,除了破题之外,不知不觉间已经被他画满了圈。 “诚哉斯文也,台阁之辈,亦不能作出此文耶!” 杨县令感叹了一句,压抑着看到好文章的激动,放下卷子,再看下一篇。 “圣经推止至善之由,不外于真知而得之也。” “好句!好破题!”杨县令一拍大腿,击节而叹。 第103章 评文 府试阅卷还有个制度。 假如同考官觉得哪个考生的卷子做得极好,那是有推荐的。 一般这样的卷子会直接叫来听用的学官,将卷子递给学官,然后学官会将其单独放在周良弼身前大案下方的篮子里。 如皋县令也姓杨,跟杨廷选却年差一轮,是天监十八年的进士。 本来为人稳中的他,此刻却像个得到心爱之物的小孩一般,细细摩挲着身前的考纸。 “好文,好文呐!文气一以贯之,已然登堂入室。” 说罢,他激动挥手,招来府衙书办:“将此考生的卷子放入荐卷篮。” 此言一出,顿时惹得众同考官侧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杨县令的身上。 杨县令则拿起卷子对众人道:“此考生之卷,便是会试亦可去得。” 薛梦桐闻言笑道:“杨县令早前已经荐一卷,不知又有什么好文章,能让杨县令再行荐卷?” 府试这种小考试,一般能达到荐卷水平的试卷本来就不多。 往往一次府试下来,这些同考官一份卷子也不会推荐。 因为推荐上去就要对这卷子负责。 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每个人看文章的角度不同,自然心中对文章的评价也有高低。 像如皋县令这般,一次性推荐两份卷子进入荐巻篮,这不能说没有,但也很稀奇了。 一众同考官全都好奇地围了上来。 有人看到卷子,首先便惊讶道:“好字!” 众人一看,果然这考生的考纸上,即使是稿纸上的字都隽秀无比。 “有二王之风!”对书道有钻研的高邮州知州抚须赞叹。 “此乃黄自元的书体!” “没错,二沈亦擅此体。” “还有姜瑞安。” 所谓“二沈”是指沈度和沈璨兄弟,而姜瑞安是指姜立纲。 这三人与黄自元都是馆阁体的行家里手。 “此书端雅正宜,一片庙堂气象。” “此生便只有这笔字,此次府试便可录得。” 众同考官正议论着呢,一旁的杨廷选则看着文章念道:“父师奴,少师剖,币聘之风斩然。彼虽君子,诚不若生于周者。” 他一边读,心中一边赞叹:“此文文采斐然,法度天成,构思及巧,杨骐瑞之言不妄也。” 杨骐瑞正是如皋县杨县令的名讳。 再看下一文。 “理得于深造之余,而人已之诣极者,有以周知而不眩。” “是天下之理,本至是而极。而吾之所知,亦与之而俱至矣。” 八股文这种问题,题目必须从《四书》、《五经》中摘取,且要模仿古人语气,根据程颐、朱熹的传注来阐发题旨。 为了让土木中蕴含的义理得到深入、全面的阐发,八股文设置了特定的程式,即必须先破题,承题,再起讲,其标准体式的正文部分,必须用有声律要求。 凉凉相对的,四个有逻辑关系的段落来阐发题旨的经义奥旨,再规定的起、承、转、合的逻辑程序中将题旨阐发无疑。 故而另一个时空中的很多专家学者认为,八股文就是应该有一个标准,即“八股”。 没有八股,骑马也应该有六股、四股。 他们不知道的是,文有八股实则是一段时间、一个历史时期的产物,最初的八股文,其词简朴、其文短小,根本不分什么八股,只如古文一样,依题只字而自行分段,跟普通文章说一件事情一样,故而八股文章最早的名字叫“经义”。 而杨廷选手里拿着的这篇《知止而后有定》就是明显的,不按照八股程式写的古文经义。 文辞清华简朴,字字珠玑,没有任何攀扯,可以说这篇文章里的每个字都扣着圣人这句话的深意进行阐发。 这《知止而后有定》又跟上一篇《其君子实》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知止而后有定》是古朴厚重,讲究一个言简意赅、字字为骨。 《其君子实》这篇文章却是文采斐然、结构巧妙, 若不是弥封时卷成一卷,贴在一起,杨廷选根本不会认为这是同一人所写。 “竟有如此大才,同时写出两种文风,且都高绝无比。此人于文章一道,已然登堂入室。”杨廷选心中默默想着,手里的卷子却不肯放下,爱不释手,好不容易在众人催促下,才递转给别人。 同考官们看完后,心中的想法大抵都跟杨廷选差不多。 最后一致同意,让这份卷子成为如皋县令的荐巻,没办法,这实在是挑不出什么毛病的。 下面人的讨论早就被周良弼听了个真切。 “竟然还有比陈凡文章更好之人,海陵县的才俊还真是不少。” 别人越说越是夸张,周良弼自是好奇。 等荐巻呈上来后,一众同考官还是意犹未尽跟了过来,竟是手里的卷子也不管了。 “周大人,你看看这考生的卷子!” “是啊,简直是天纵之才!” “此人必是今科府试案首人选之一。” “依我看,他必是案首了。” 周良弼好奇接过如皋县令杨骐瑞手中的卷子,他压下心中好奇,微笑淡然道:“既蒙诸位举荐,我也来洗目一番。” 好文如水,可以净眼洗目。 周良弼展开卷子,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笔好字。 “彩。有二沈之风。” 再往下看,他越看越是心惊,竟然有人能写出这般文章来。 待他看完,松了一口气,将卷子放在案上。 几个同考官全都围了过来,请他发表看法。 周良弼心中叹了一口气,那陈凡所做之文必然是杨骐瑞第一次递上来的荐巻,那荐巻上骈文入经义,正是陈凡所作。 可惜善则善矣,跟这两篇文章比起来,犹如萤火之比皓月。 “这下也不用纠结了,那陈凡的文章也便取录了,给个200左右的名次低低录了,想必也没人闲话!” “倒是海陵县的这名童生,确实有案首之姿啊。” 看着还在等待的众人,他指着《其君子实》这篇文章评价道:“此文笔授天花,胸罗万卷,一气写去,穷工极妍。” “近照救民水火,远注举首而望,欲以为君妙于题中两两对照,运掉清妍,顿挫委婉,致有深意。” “好!”众同考官齐声叫好,“此文写得好,大人评的也好,将来必是士林一段佳话。” “周大人请再评下一文。” 周良弼抚须微微闭眼:“此《知止而后有定》一文,引入了古文笔法,运古文气势于时文众,构思遣词,天然合度;开阖顿宕,从容自然,于平淡中求变化,文章便有了生气。” “唉,多少年没有看过如此古文气脉、全文一气灌注,自然浑成的好文章了。” “妙啊!” “大人饱学,评语鞭辟入里,实在切中此文之妙。” “作此文章之人必是案首,余者不足与之争也!” 第104章 好胜心 四日后。 今年的淮州府府试阅卷全部完毕,统计轮榜的工作自有底下人去做。 各卷上都有弥封时定下的名次,底下人照着誊录到轮榜上即可。 带着一身的疲惫,告别下面州县的各级官员,他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了府衙后院。 刚到后院,下人通禀说是谢同知求见。 谢允成,湖广道县人,天监28年恩科进士,在府衙中专管缉盗、江防、河工和清军事宜。 听说他来了,周良弼心中“咯噔”一下,知道最近自己不在府衙,必然是出事了。 果然,谢允成很快便匆匆走了进来:“府台大人,出事了。” “谢司马勿急,慢慢说。” 谢允成唉声叹气道:“泰兴虹桥昨日有盗匪侵扰,烧了两个村子,还抢了集上的一条街!” 听到这,周良弼心中更加忧虑。 泰兴县在府治东南,约莫百余里,毗邻大江,时有水匪登岸烧杀抢掠。 国朝伊始便是如此,朝廷组织了很多次大规模的巡剿,但收效甚微。 这些江盗水匪平日里伪装成渔民,犯案时则啸聚在一起,亦民亦匪,根本难以分辨,官府拿他们没有办法,除非把沿江的渔民全都抓起来严刑拷问,但很显然,这不现实。 “让泰兴县抓紧救治死伤百姓!” “周围的巡检司卡住水路要辖,盘问来往之人。” “让孔判官,不,谢司马你亲自跑一趟,务必将这群匪类抓获!” 前面两点,谢允成已经安排下去了,他也知道府试放榜在即,周良弼无暇他顾,于是拱手一礼,急匆匆离开了。 谢允成走后,周良弼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瘫坐在官帽椅中,看着庭院发呆。 好一会儿,突然院中有嬉笑声传来。 周良弼听到声音心中顿时火起,他转头道:“怎么回事?公子这个时辰为何不在书房读书?” 新管家周禄不知从哪钻了出来:“大人,小公子刚从书房里出来!” 周良弼闻言,憋了一肚子火没地儿发去,只好闷在椅子上生气。 “大人,你回来啦!” 突然,方夫人的声音打破了沉闷,很快,她便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都回来了,怎么不去后面更衣?”方夫人来到自家相公身旁,招来侍女,拧了把热手巾亲自给周良弼擦脸。 “大人,这次府试还顺利吗?” 周良弼知道她要问什么,但却懒得说话,只“嗯”了一声。 “炳先的那个夫子考得如何?” 就在这时,周炳先也听到了动静,躲在门外偷偷朝里面张望。 “鬼鬼祟祟作甚,进来!”看到儿子那没出息的样子,周良弼就一阵火大。 周炳先倒是不怕老爹,最近他刚挨了打,还是有些收敛的:“爹,我今日读了书了。” 听到这话,周良弼心里这才舒服了些。 方夫人笑着为儿子转圜道:“炳先长大了,现在知道用功了。” 周良弼点了点头:“你那夫子应该是中了,不过第一篇用骈文入经义,尚算有新意,第二篇则有些差强人意,我已经低低给他录了。” “倒是海陵县还有一人,两篇文章都有大椽巨笔之象,将来起码也是个举人。我已经将那人录为案首了。” 方夫人闻言顿时来了精神:“大人,何不请府试新案首来教我家炳先。” 周良弼瞪了她一眼:“又怎么了?” 方夫人朝儿子眨了眨眼。 周良弼这才怯怯道:“弘毅塾的茅厕我蹲不习惯,总害怕掉下去……” 见老爹即将发火,他连忙补充道:“薛甲秀、陈学礼那些人全都不跟我耍,也不跟我讲话。” 周炳先闻言顿时皱眉。 方夫人趁机道:“大人,你都亲自去海陵县找那陈凡了,那陈凡还这么不知趣……,这帮学童孤立炳先,我看就是那童生的主意。” 周良弼冷哼一声,他脑子还是清醒的:“你们之前做得好事,让人家怎么跟你家儿子耍?” 方夫人闻言泫然欲泣:“老爷,那都是过去了,我都已经知道错了,但咱们不能耽误了炳先的学业啊。” 周良弼看向儿子:“你呢?不想在弘毅塾读了?” 周炳先犹豫片刻,最终摇了摇头:“我觉得陈夫子是好夫子,儿子想在弘毅塾继续读下去。” “嗯?”周良弼和方夫人闻言都是一愕,尤其是方夫人。 “炳先,你不是说在弘毅塾过得不痛快吗?怎么……” 周炳先道:“娘亲,儿子以前能用拳头揍得那些人服气,将来也能用学问让那些人服气,他们现在不跟我耍,将来等我考中秀才,必要他们后悔。” 周良弼闻言更加诧异,儿子虽然有这样那样的毛病。 但在这件事上,倒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 没想到一群小童孤立儿子,反而激发了儿子的好胜之心! 难道? 突然周炳先想到一种可能。 “难道是陈凡故意为之?” 他越想越有可能,于是又细细问了儿子,这段时间在弘毅塾时,陈凡对他的态度。 “夫子没有对我恶言恶语,只是如往日一般,有问必答!没甚亲近之举,也没叫人不跟我耍,不跟我耍的就是薛甲秀、谢东阳、陈学礼和王瑛他们。” 听到这,周良弼更加笃定自己心中的猜测,他心中暗道:“你个傻小子,那陈凡对你一如往日,但又任凭那帮学童孤立你,其意就是激发你的好胜之心啊。” “也是良苦用心了。”周良弼心中感叹。 他挥了挥手,让儿子先出去,随后将心中的猜测对妻子方氏说了。 方氏也是书香门第出生,听到这话,顿时恍然:“大人,那你将陈夫子低低取录,这也太亏待陈夫子了。” 周良弼心中也有点后悔,以那篇骈文的水平,取录个前五十名应也没什么闲话。 如今被他订为176名,打压的痕迹实在太重。 关键是陈凡心中会做何想? 会不会迁怒于自家儿子? 周良弼叹了口气,没想到府试之后,烦扰之事这么多。 “大人,轮榜已经填好,衙门里呈递红榜的人来了。” 第105章 两难 王大牛他们得了平菇这个生计,真得十分珍惜。 尤其是几家的女人们,几乎把每一个菌囊当成自己眼睛一般呵护。 每一个叶片,今天长了多少,明天长了多少,她们都能如数家珍。 陈凡很满意女人们认真负责的态度,唯一有些可惜的是王大牛和周氏,自从那日教授他们种植平菇后,便再也没有给自己提供过教学点。 “可能平菇种植技术,他们学会之后按部就班即可,不像四书五经那样,还要日夜不辍的思考。”陈凡心中是这么估计的。 看着日渐肥厚的叶片,陈凡身旁的王大牛一脸喜色。 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将陈凡叫出了大棚,看了看四周后小声道:“夫子最近没事不要出城。” 陈凡疑惑地看着他。 “跑船的兄弟这两天告诉我,南边的泰兴出事了,有江上厮混的盗匪烧了几个村子,还抢了虹桥。” 陈凡诧异地看着王大牛。 这个世界在他的印象中,虽然也偶有盗抢之事,但他还从没听说过贼人敢烧了村镇抢劫财物的。 “官府都不知道,大牛哥你消息竟然这么灵通。” “官府应该早就知道了,恐怕是害怕百姓慌张,所以才把事情压下来了。” 他犹豫了片刻后小声道:“也有人来找过我,但我没答应。” 陈凡猝然一惊,贼人竟然还敢进距离泰兴几十里的海陵县来串联,那这些人的势力和胆子该有多大啊? 细思恐极。 他郑重对王大牛道:“大牛哥还是不要参与这种杀头的买卖。” 王大牛嘿然道:“要是以前,我去便也去了,现在牛蛋读了书,夫子又给了个菌子的营生,我又不傻。” 陈凡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姜老发气喘吁吁地走了过来:“陈夫子,陈夫子!” 陈凡赶紧上前搀起他的胳膊:“姜老叔,出什么事了?” 姜老发道:“我在路上遇到几个读书人,说是今天府试放榜了,陈夫子,你快去县衙打听打听!” 府试放榜了? 陈凡没想到府衙的办事效率竟然这么快。 …… 泰州府衙。 因为府试跟县试一样,一般都是只考一场,故而几天后就会放榜。 很多外地的考生,回乡没事做,加上手里有些余钱的,大抵会留在泰州城中等待放榜。 府试跟县试一样的还有榜单。 榜单的样式是圆圈形,按照顺时针方向写。 第一名在圆圈正中,即始终十二点的位置,然后依名次排列。 五十个为一圈,姓名头都朝外,最后剩下的人数不足五十,则间隔加宽,也排成一个圆圈,不能横着排或者竖着排。 府衙用这种方式是表示,这个取录的名单尚未确定,需要经过道试才能确定谁才是国家抡才大典中的佼佼者。 所以,这种榜单有个专业名词——即“轮榜”。 “出来了!出来了!”这时候的府衙前面早就挤满了看榜的读书人和百姓。 突然,府衙大门洞开,从里面走出十来个衙役。 人群“哗”的一下激动了起来。 那群壮班衙役拿着水火棍驱赶着最前面的人群,腾出一小片空地后方才站定,背对着衙门,紧盯着人群。 人们踮着脚尖,期待地看着衙门里面,很快,府衙经历司的经历官拿着一张红纸走了出来。 看到红纸,人群再次朝前拥挤过来。 衙役们用水火棍拦着众人,堪堪留下府衙门口的一小片空地。 那照磨也没什么废话,先是让身后之人贴卷。 贴卷就是将府试中,有错漏,不符规矩、触讳,但文做得还不错的文章贴在府衙大门右手边。 这是防止有的读书人觉得自己文章写得好,为什么知府大人不录我呢? 是不是有什么暗箱操作? 那现在贴出来给你自己看,你是不是犯了尊讳? 没话说了吧? 人们显然不在意这些倒霉蛋的文章到底什么地方出了错,只把眼睛死死盯着照磨手里的轮榜。 那照磨有意勾得众人眼馋,好半天才拿出手中红纸交给手下书办。 那红榜刚刚贴上,人群就不要命似得朝前挤去,衙役们再也拦不住人群,干脆退回了府衙。 还没等他们踏入府衙门槛,突然有个花白头发的老叟哭喊道:“我在榜上,我在榜上啊!” 人群朝他投来目光,见他双眼浑浊、两鬓斑白,心中刚刚的羡慕顿时消失于无形。 五六十岁的老朽,穷耗一生,只过了个府试,就算中得案首又如何? “我中啦!”又有人激动喊道。 这次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周围百姓连忙拱手朝他道贺。 那中年人高兴地快疯了,直接从怀中摸出一把铜钱,朝天一扬,哈哈大笑道:“我梁桂府试165名,我终于过了府试啦,祖宗显灵,哈哈哈哈……” 人群看到铜钱撒地,连忙撅着屁股去捡,场面愈加混乱。 “今科府试案首——陈凡?这陈凡谁认识?” “陈凡?不认识!” 人群中的陈轩突然惊喜道:“陈凡是我堂弟,陈凡是我堂弟。” 说完,他惊喜地手舞足蹈,早没了平日里沉稳。 一同来看榜的安定书院夫子、助讲们呆呆地看着轮榜,不可思议地呆立当场。 “陈凡?那个被书院赶出去的陈凡?” “他竟然中了府试案首?府案首循例,下次道试必不会黜落。也就是说,那个陈凡的生员功名已经板上钉钉了?” “哎哟,还是老山长有眼光,必然是早就看中了陈凡不凡,故而才拔擢他为凌寒斋斋长,二公子做山长,比起老山长眼光上可是差得太多了。” “还提什么凌寒斋,现在的凌寒斋,官府的子弟全都跑光了,李翔那个九指秀才……” “嘘,他也来了,别被他听到,他那人心眼跟针鼻一般大小。” 就在议论之声不远处,李翔的目光阴沉,看着轮榜的,咬牙切齿。 府衙后院。 周炳先:“爹,你不是说低低将陈夫子取中了吗?我听外面说陈夫子是案首啊。” “是啊老爷,那日你不是……” 周良弼老脸一红,猛咳几声,这几日他一直没脸说这事,没想到终究还是让夫人、儿子知道了。 可这能怪我? 做骈文的竟然是钱琦的侄儿,陈凡这小子嘴上一套,手里一套,写古文竟然也这么好。 自己竟被瞒了去。 这下好了。 陈凡不是案首,他愧疚。 陈凡真成了案首,他又开始担心了。 难! 真的难! 第106章 投名状 府试之后,各县都会派人前往府衙门口等信儿。 得了消息便会将名单抄录一份,送回县治。 海陵距离淮州府府治泰州,路程不过七十余里,走水路也就是大半日的路程,骑马更快。 故而府试轮榜出来的消息刚传到海陵,海陵县县衙前便以及聚满了前来等信的读书人。 “也不知道这一科谁能上榜。” “别的不知道,咱们县社学里,每年都是通扬塾的学童占了大头。” “确实,钱家毕竟家学渊源!” “你看,走过来的是不是那个叫陈凡的家伙?” 众人转头看去,果然,陈凡在姜老发、王大牛的陪伴下,正朝着县衙走了过来。 人群中,大部分都是参加府试的读书人,见到陈凡立马窃窃私语起来。 “这人挨保时,保人不见了!最后还是自己登门求告,才把挨保请了过来。” “府试放牌,头牌前就交了卷,还倚在门边睡了一个多时辰呢。” “心真大。” “什么心大,他是丢咱们海陵县读书人的脸面,这么多年,咱们海陵县有几个提前交卷的?” 这时,陈凡已经走了过来,人们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夫子,算着时辰,县衙报信的人约摸着还有一会儿才能到。”姜老发伸头看了看县衙门口,对陈凡道。 陈凡点了点头:“姜老叔,不急。” “哟,这不是弘毅塾的陈夫子嘛,怎么?你也来看榜?”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响起。 “哈哈哈哈!”这句话顿时惹得周围哄笑声一片。 陈凡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山根很长,面色很嫩的年轻人摇着折扇戏谑地看着他。 他记得此人,乃是通扬塾那个叫钱文星的童生,挨保时,他曾见过。 还没等陈凡说话,钱文星走上前来:“请问大人高中第几啊?” 陈凡其实对这种孩子气的挑衅,心中难泛波澜,所以只拱了拱手道:“惭愧惭愧,只怨我文字荒疏,对文章的揣摩还不够,恐名落孙山了吧!” 钱文星抬手点着陈凡:“哪里是揣摩不够,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哈哈哈哈!” 周围人又是哄笑出声,对着陈凡这边指指点点。 陈凡身旁的王大牛怎么能受得了有人如此对陈凡,他撸起袖子,眼睛瞪得像牛铃一般:“不准这么说陈夫子。” 一个泥腿子的愤怒,在这群读书人眼中仿佛蚍蜉撼树,可笑至极,钱文星等人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了。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排开人群,对着陈凡一礼道:“这位是弘毅塾的陈夫子吧?县尊大人有请。” 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惊讶地看着陈凡,心中搞不清,为何堂堂县尊大人会请他? 陈凡朝那门子拱手:“有劳。” 说完,跟姜老发、王大牛叮嘱了两句抬脚就准备跟着门子去,刚走一半,他转过头来看向钱文星:“未知钱兄考得如何?” 钱文星闻言,背着手别着头,一脸不屑跟陈凡交谈的样子。 他身旁的通扬塾学童起哄道:“钱大哥四岁发蒙,读过的书比你这穷酸多得多,你说钱大哥考得如何?” “就是,钱大哥那是案首之选!” …… 陈凡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朝钱文星拱了拱手:“那就先恭喜府案首了!” 说完,他转头跟着门子进了县衙。 “这时认怂了?” “那是当然,头牌便放出,要么是天资卓绝,要么是苦吟不得,你说那陈凡是哪种情况?” “哈哈哈!” …… 还是二堂。 杨廷选见陈凡到了,于是放下手中的笔道:“知道你今日必来看榜,故而让下人请了你过来。” “见过县尊!” 杨廷选摆了摆手:“考得如何?那日为何放牌便出去了?” 陈凡笑道:“两篇文章写完,正巧遇到条凳有折断之虞,故而提前交了卷子。” 杨廷选也是科举一路考过来的,如何不知道胥吏侵渔之事,闻言叹息道:“你是对的,当年我道试时,有个学兄就是坐折了凳子,打翻砚台,最后因为卷面脏污黜落。你这好歹还留有一线希望。” 寒暄完,杨廷选对外面道:“进来吧。” 二堂立时又走进一人,陈凡看去,正是礼房的李典吏。 “县尊、陈夫子。”李典吏此时早就收敛了积年老吏身上的油滑,毕恭毕敬地朝二人行礼。 杨廷选朝陈凡点了点头,陈凡瞬间便懂了他的意思,想来这李典吏就是“挟智慧”之计后,向他靠拢之人了。 那日他跟李典吏说话时点拨了一二,这李典吏应该是听了进去。 “事情办得如何了?”杨廷选开口道。 李典吏赶紧再次躬身:“回禀县尊,经过我礼房查证,今年礼部旌表的人选中,有周氏之媳侯氏,刚刚才16岁,不知为何进了呈报礼部的旌表名单中,属下查点户籍,得到这个消息后,赶紧来报之县尊大人。” 陈凡不知道杨廷选之前是怎么跟李典吏说的,这位如今装作自己发现这件事,绝口不提杨廷选授意,明显是搁这唱戏呢。 杨廷选闻言“大怒”:“节妇旌表,满三十,还需守寡20年,这一个十六岁的寡妇是如何进了名单的?” 李典吏赶紧跪下:“都是小人的失误。还,还有一事。” “说!” “听闻这侯氏,前些日子被龚家的老太爷龚裕福,用小轿抬入了龚府。” “荒唐!”杨廷选虽然只是演戏,但此时也有了三分火气。 “还有一事。” “属下侦知,这侯氏旌表一事,就是龚家买通了属下手底下的两个人,方才报了上去。后又在南礼部使了银子,方才报送到了礼部备选。” “李典吏准备如何处理此事?” 李典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沉默片刻后,像是做了某种决定:“请大人先行行文江西道巡按御史,查点南礼部官员!待有了消息后,再行处置衙门那两个败类。以免打草惊蛇。” 陈凡算是听出来了,这位现在是在缴纳投名状。 不过李典吏到底是积年老吏,处事十分稳当,给出的处理意见也很稳妥。 杨廷选看了看陈凡,陈凡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他这才道:“你做事很是妥帖,巡按御史那边自有我写揭帖去,还有事吗?” 李典吏想了想:“前日与户房胡典吏吃酒,听说钱家要请他篡改徐家产业文书。” 第107章 府试第一名 一听是徐家的事,杨廷选和陈凡全都坐直了身子。 “细细说来!” 李典吏道:“之前徐家远在鄞县,本乡店面、码头、田亩全都是交给自家管家,一个叫徐福的人打理的。” “这徐福将徐家的几处产业全都以低价租给钱家、龚家和黄家了。” “如今徐家人回乡定居,想要收回产业。但几家经营多年,不想再把这几个赚钱的产业还回去,所以请胡典吏将租赁的文书改成发卖文书。” 大梁朝私产的租赁、买卖都是要通过牙行才能进行。 牙行就是中人,他们有点像另一个世界的房产中介,双方达成意愿后,牙行会在两家中寻找中人,担保此事,等三方签署正式的“合同”后,这“合同”还要交给属地的衙门一份,作为存档。 也作为将来若是产生争议,双方打官司的依据。 钱家此举可以说是有些肆无忌惮的意思了。 因为光是搞定县衙留存的档案也没用。 还要搞定牙行、中人,以及发卖方的那个叫徐福的管家。 本地牙行或许摄于钱家的势力,到时候会做伪证。 中人也不可靠。 但徐福他们…… “也不一定,说不定那徐福悖主,早就跟钱家走到一块了。”陈凡心道。 杨廷选皱眉:“户房那里什么意思?” 李典吏既然选择投靠杨廷选,自然早就把户房典吏卖了。 “已然答应此事!” 杨廷选早就猜到结果,他点了点头:“你先下去吧,有什么事随时报来。” 李典吏躬身一揖:“是!” 随即,他退了出去。 等他走后,杨廷选面色不善,枯坐半晌后对陈凡道:“贼子甚为大胆!” 陈凡点了点头:“县尊,这件事恐怕要先告知徐家!让他们有所防备!” “嗯?” “徐家知道这件事后,自会去与钱家周旋,县衙不用亲自下场,待钱徐两家斗起来后,大人相帮徐家一二,钱家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杨廷选恍然大悟:“此法甚好!甚好!” 说完,杨廷选看着陈凡,越看心中越是欣赏:“文瑞,府试若考得不好,弘毅塾招收学童困难,本官可以延请你来县衙做事。” 陈凡笑了笑,心说我要想给人做西席先生,早就去薛梦桐的知州衙门了,还等到这会儿? 他刚想拒绝,这时,有人在门外道:“大人,去府衙抄榜的人回来了。” 杨廷选闻言,顿时起身道:“出去看看!” 刚走两步,他回头看向陈凡,似是为陈凡考虑:“文瑞,你要不先回弘毅塾?若是中榜,我着人去知会你一声。” 这是笃定陈凡肯定中不了了,为了照顾陈凡的面子,杨廷选这才说了句“让人通知”你这样的话。 陈凡笑了笑:“无妨,我随大人一起去看榜。” 县衙外:“来了!” “来了,抄榜的人回来了!” “快点贴榜啊!” …… 县衙外的读书人争先恐后地朝前挤了过来。 这时,杨廷选刚好来到县衙大门口,身后跟着陈凡。 杨廷选看着门内那个拿着榜单的人道:“既然大家翘首以盼,你速速出去贴了。” 那人奉命,朝杨廷选告了声罪,赶紧拿着榜躬身走了出去。 因为是抄榜,所以并不是正式榜单的轮榜,而是一张横榜。 横榜贴法,向来是从左往右。 也就是从海陵县中府试的最后一名,依次往前。 “第二百六十三名金少甫!” “第二百四十一名钱有庚!” “我中啦!”通扬塾的小圈子里,顿时有个人惊喜地跳了起来。 看着周围雀跃的同窗,钱文星脸上不屑之色一闪而逝,不过是二百四十一名而已,竟如此失态。 以他估计,他的名次,府案首不谈,起码也要在前五十名之内。 所以二百多名,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即使是同族、同窗的钱有庚。 “第二百二十六名马幼波!” …… “第一百七十七名钱长凌!” “又是通扬塾钱家的!” “钱家的通扬塾果然厉害!” “开玩笑,这可是咱们海陵县最好的蒙学。” …… 钱文星心中嘿然,钱长凌他是知道的,在塾堂里也是用功的,这次中式,也是题中之意。 但这名次嘛,还是太低了。 自己平日里读书就比钱长凌好了不知道多少。 他又是钱家大宗,通扬塾的夫子更是他的亲二叔,钱琦对他这个亲侄子显然比钱长凌、钱有庚之类的小宗更加上心。 此时,又有读榜声传来:“第一百七十六名钱文星!” 刚刚还欢呼雀跃的通扬塾学童们突然安静了下来。 钱文星? 大宗的钱文星? 钱家的读书种子? 竟然只有176名? 钱文星自己更是不敢相信,可红纸榜单上,钱文星三个大字如此醒目。 “不可能,不可能,我怎么才考了176名?” “我起码也是前五十名才对!” “这榜……” 钱文星已经傻了。 随着榜单不断地铺开,甚至通扬塾的几个外姓学童名次都比他这个主家考前。 钱文星脸上的骄傲此时已经化为浓浓的沮丧。 “不应该啊,这是为何?二叔明明说了,那知府对陈凡骈文入经义很是欣赏。” “为何我如此写了,对方却低低取录了我?” “第11名吴傅仁。” 就在钱文星呆愣当场的功夫,榜单却还在不断抚平,眼看着就要贴到最右端了。 “第11名了,看这个榜单,本县还有进入前十的!”人群越来越兴奋。 百姓们虽然不识字,但也为海陵县的文风昌盛欣喜自豪。 可不远处的姜老发与王大牛却随着榜单不断地揭晓,心愈发往下沉了。 “老发叔,看来夫子这次没……” 姜老发也有些失望,夫子是好夫子,就是这考运也实在太差了。 “第五名王福民!” “竟然有人考中了府试第五!” “咱们海陵县,嗨,还得是咱们海陵县。” 终于,贴榜单的那人,将榜单最右端抚平在墙上。 众人定睛看去,一瞬间所有人瞠目结舌。 “府试第一名陈凡!” “陈凡?”钱文星看着榜单上的那个名字,突然感觉两眼一黑。 “文星!你怎么了?” “文星…,快来人,把文星送去医馆!” “文星中式,高兴地晕倒了。” 第108章 案首 看着通扬塾哄闹的众人,站在阶上的杨廷选冷眼旁观,过了半晌才让人送那钱文星就医。 晕倒的钱家人,案首的陈文瑞,想到这,杨廷选心中就像吃了一勺冰似得,痛快无比。 “文瑞,本官实是未曾料到,你竟然是今科府试案首,恭喜了!”杨廷选转头,笑着对陈凡道。 越是此时,陈凡越是恭敬:“侥幸而已,如果不是大人,学生连参考的资格都没有。” 这句话说得,让杨廷选心中更加高兴,士人之间,最重要的关系就科举时产生的关系。 比如座师和考生,比如举主和被举之人。 陈凡的保结之事,就是通过他才让徐家为其搞定的。 按照规矩,自己就是陈凡的举主,陈凡将来不管成就如何高,一辈子都要记得自己这份好。 这时,刚刚还嘲笑陈凡的人群,看着与县尊谈笑风生的他,心中古怪无比。 陈凡刚刚说的话,他们可都是听在耳朵里的。 什么“文字荒疏,对文章的揣摩还不够”此时都是新科府试案首的自谦之词。 刚刚他们还觉得陈凡窝囊,这时,窝囊变成了府案首为人谦和的证据。 “果然,能考得府案首的人大抵都是这样,相反,那钱文星只考得一百七十多名,竟还嘲笑案首,一瓶不响,半瓶咣当,说得便是如此吧。” 姜老发和王大牛此刻却比众人还要震惊。 姜老发拉着旁边一个读书人虚心请教:“这位先生,敢问府案首是什么意思?” 那读书人轻蔑地看了一眼穿着破烂的姜老发:“你这老头白活一把年纪,府案首自然是府试第一名。能考中府试第一名的人,将来道试必然是要被取中的。也就是说,这陈凡撞了大运,你们明年就要喊人家【相公】了。” 取官官相护之意,县试考中了县案首,那将来府试、道试,那一定是会被取录的。 因为知府、学政也要给县令两分面子,不然县令觉得这人文章很好,他们却觉得不行,这不是打人家县令的脸吗? 同样,府试也是一样。 知府取中的第一名,一般来讲,学政也是不会轻易黜落的。 故而这读书人才会说,陈凡已经半只脚被取中秀才了。 秀才,官方文书上都是称做“生员”。 生员犹如官员,有定额故谓之“员”,《唐书·儒学传》云,国学始置生七十二员,取三品以上子弟为之。 这就是生员二字的出处。 不过日常生活中很少用这个称呼,只有在公文和书籍中才用它。 如在州县官各种给上级申报的文书如验、详、禀,与州县平行文书中的牒、关、移、函中,如说及生员,只能说“生员某某”,不能说“秀才某某”。 再如生员本人上呈文或状纸时,也只能写“生员某某”,不得写“秀才某某”。 写了即会被人笑话不懂规矩,闹出笑话。 生员俗称秀才,唐朝曾专设“秀才科”。 秀才可以称“相公”,也可以叫茂才。 还有青衿、痒生、文生、朋友、诸生、博士弟子员、长案…… 姜老发自然不知道这些说法,但别的不清楚,他却能听懂“相公”这两个字。 “啊?夫子中秀才了?不是府试吗?”姜老发和王大牛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一脸疑惑,但又很兴奋。 那读书人不想跟这些泥腿子多解释,袖子一拂,便转头看陈凡去了。 此时,县衙前的一众读书人早就一改刚刚的嘲讽,全都挤着跟将来的秀才公混个脸熟。 “陈朋友,我是县学增广生陈友典!咱们可是本家。” “不敢,还未道试,不敢当【朋友】之称。” “陈案首,你们弘毅塾一年束脩多少钱呐?现在还招学童吗?” “陈案首,你要媳妇不要?” “陈案首……” …… 此时,几十里外的溱潼。 陈休刚从地里回来,拿着个瓢在缸中舀了一瓢水,跟牛饮似的“咕噜咕噜”喝了下去。 “孩他娘,今天中午吃什么?” 陈休问了一句,坐在灶上的卢氏却没有回话。 “孩他娘,今天中午吃……” 他的话还没问完,就听卢氏道:“吃吃吃,成天就知道吃!丫头今年都六岁了,你这个当爹的一点都不急。” 陈休闻言顿时脑袋疼:“家里不宽裕,你又不是不知道,等今年秋收了我再跟爹说。” “上次二叔拿了那么多银钱回来,全都被娘收走了,你是一个屁都蹦不出来?” 陈休被駡,但还是一脸憨厚的赔着笑:“二弟是读书人,爹年纪又大了,爹说今年用那银子交了官府免了徭役!” “那还剩那么多呢。咋就不能给丫头开蒙?” “这!” “我看你爹就是偏心!” 两口子正说话呢,突然外面传来刘氏的咳嗽声:“谁偏心了?出来当着面说!” 两口子闻言,顿时对视一眼,全都低下了头。 卢氏委屈地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道:“凭什么好事哦都让老二占了去,咱们大房是后娘养的?” 陈休吓了一跳,赶紧朝妻子挤了挤眼睛。 刘氏的声音又传了进来:“丫头,你去你二叔房了?这书是你能拿的?你能读得懂吗?可怜的娃娃,都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一点读书人的样子都没有啊!书都拿倒了!” 卢氏怎么听不出,这是老太婆在阴阳她。 但说她可以,说她儿子却是不行。 她从灶膛后面“噌”的一下站起,怒火中烧,眼看着就要冲了出去。 就在这时,突然院子外面传来吹打声,厨房里的两口子还以为是谁家婚嫁路过。 谁知那出点声就停在他家院前。 “是府案首陈公子家吗?” 院中的刘氏声音传来:“府……案首?” “对,是不是陈凡陈案首家!” “陈凡就是我儿!”刘氏的声音已经颤抖了。 “恭喜老封君,贵府公子陈凡高中府试第一名案首!” 话音刚落,锣鼓声响,唢呐嘹亮,“砰砰砰”三眼铳放铳声炸响。 周围邻居全都围了过来。 等陈休两口子从厨房出来时,只见村中马秀才家的已经在院门口跟陈准叙话了。 第109章 徐拯 府试案首一事并没有过多影响陈凡。 这些日子以来,城中拜访他的人有不少,杨廷选也找过他几次。 但陈凡只是稍稍应酬之后,便一头扎入书本中。 府试之后,道试就在十月。 道试要赶在学政按临各府,监考岁考之前,所以时间上很急,陈凡没有多少准备的时间。 还有,周炳先、薛甲秀他们已经回来了,教学工作重新开启。 不过,因为陈凡有了府试案首的身份后,他能明显感觉到,学童们自打“返校”后,看着他的目光再也没有之前那般随意了。 这其中,尤以周炳先对他的态度最为明显。 最开始,周炳先在安定书院时,对陈凡的态度可以称之为“蔑视”。 但被他老子收拾后,送到海陵,他的态度就有了一些收敛。 可陈凡自从被点为府案首后,他看着陈凡,眼中多了一丝“敬畏”。 虽然陈凡的这个府案首还是他老子亲点的。 可熟知内情的他知道,他老子原先可并没有准备点陈凡。 除了阴差阳错之外,陈凡能被点为府案首的原因,竟是一众同考官齐齐向他父亲推荐。 能让一众州县的进士官同时推荐,这个童生最起码也是真有水平的。 陈凡虽然察觉到了孩子们眼神中的异样,但他还是保持一颗平常心。 平时怎样对待他们,现在依然保持。 陈凡正在考校陈学礼背书。 也不知道是不是门外刚挖了一个小池塘(泮池),增加了灵秀值的缘故,陈学礼的脑子似乎突然“灵光”了不少。 “王母蟠桃,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子,故人借以祝寿诞;上古大椿,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故人托以比严君。” “很好,没想到来到海陵,学礼你读书更加用功了!” 陈学礼也很诧异,他摸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道:“那都是二叔教得好!” 台下一众学童见陈学礼都被表扬了,顿时跃跃欲试起来,眼神看着陈凡,分明像是在说:“选我起来背书,选我啊。” 就在陈凡抬头想要再点一人时,突然院门外有说话声。 陈凡只听见周氏的声音道:“夫子说了,院试之前不收学童,请回吧。” 又是想进弘毅塾读书的。 陈凡中了府案首之后,很快就有人将自家的孩子送来。 他当时也照单全收了。 可刚过一天,这些孩子便销声匿迹,甚至交的束脩也不要了。 陈凡猜到,必然是那钱家捣鬼,所以他跟周氏说了,只要她没去大棚,在弘毅塾帮忙做饭时,有遇到上门求学的一律挡驾。 可是,没过片刻,门外看不见的地方,周氏软糯的声音响起:“陈夫子,门外有人想送子弟来弘毅塾读书,您是不是出去看看?” 陈凡转头对着门口的空气道:“烦劳嫂子,拒了吧!委婉一点。” 周氏小声道:“听说是凤凰墩徐家!” 就说这个女人心思玲珑剔透,做事不死板,听说是徐家,她便来禀告了,说明她已经知道徐家为他保结的事情。 陈凡道了声谢,便对下首一众学童道:“你们先看书,一会儿我再过来。” 等到了外间,果然,徐怙站在院门口,身边还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 “学兄,上次保结一事还没登门感谢,快快请进!”陈凡拱手,笑着对徐怙客气道。 徐怙在受邀请后带着那孩子走进院子,他好奇地打量着院中,片刻后才感叹道:“门口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夫子好文采、好胸怀。” 陈凡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看向那孩子:“不知这位是?” 那孩子很瘦,山根很高,鼻翼红彤彤的,此时正仔细听着塾堂内的读书声。 徐怙低头看着那孩子道:“此乃舍侄,名拯。实不相瞒,此次来贵塾,就是想请陈夫子为舍侄开蒙。” 陈凡闻言诧异地看着这叔侄两:“学兄玩笑了,令兄乃是举人,学兄又是县学痒生,令侄怎么轮到在下来为他开蒙?” 徐怙有些尴尬道:“兄长每日除了要打理祖产,自己还要准备会试。” “在下也要准备科考、岁考和来年的乡试。” “我兄弟二人实在有心无力教授拯儿。” 徐怙这话,倒也有些道理。 陈凡知道,真正的大户人家,很少有像钱家那样,亲自教授子弟读书的。 直系亲属,尤其是父母,可以辅助西席教导儿子,但自己上阵去教,若是严厉起来,一方面会伤了父子、叔侄亲情;第二,长辈也很可能狠不下心责罚晚辈。 所以很多学问很好的家庭,往往也会延请名师教授自家子弟。 不过,陈凡依然有一点疑惑,这徐拯看着似乎已经十岁出头了,像徐家这种人家,四岁就是最晚的开蒙时间,这小徐拯……? 可这种问题,陈凡是不好多问的,于是笑着对徐拯道:“你叫徐拯?认字吗?读过书吗?” 徐拯乖巧地点了点头:“回禀夫子,已经读到《四书》,最近正在读《孟子》。” 原来是已经有基础的,陈凡放下心来:“愿意在我这读书吗?” 徐拯脸上肉眼可见的露出开心之色:“愿意,愿意!” 徐怙笑道:“拯儿听说塾堂里有小伙伴,早就吵着要我带他过来了。” 陈凡笑着点头,他对徐拯的第一印象很好,不过,就算徐拯没有这么乖巧,他也必然是要收下这个学生的。 毕竟自己还欠着徐怙的人情。 “行,那徐公子便在这读书吧,我必全力教他。” 徐怙闻言很是高兴,仿佛了却了一头心事,或者卸下了重担似得,长舒了一口气,招了招手,让门外的下人抬了拜师礼来。 竟然有一头羊和两坛酒。 随后又吩咐了两句徐拯后,便先行离开了。 等他走后,陈凡对小徐拯立马施展【慧眼识珠】 【姓名】:徐拯 【年龄】:11岁 【状态】:热爱学习。 【恶习】:无 【天赋】:学习(巳等) 【学习效率】:-200% 【综合评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是个好孩子,但不是个好学生。建议宿主谨慎接纳这样的孩子进入塾堂,他可能会成为你教学生涯的滑铁卢。 陈凡:“卧槽,这又是朵奇葩啊!” 第110章 口味很奇怪 11岁的孩子,热爱学习,甚至还有个巳等的学习天赋。 虽然比不上贺邦泰母子的惊才绝艳,但放在一众孩童中,那也应该是其中翘楚了。 可特么这学习效率是怎么回事? 在弘毅塾一众道具的加持下,学习效率竟达到惊人的-200%。 学习效率低下这个可以理解,薛甲秀他们曾经都是学习效率负数。 总结起来,大抵都是因为有各种不好的学习、生活习惯所致。 但徐拯的“恶习”一栏却空空如也。 这…… “已经都收下这个学生了,再没有反悔的。”陈凡只能主打一个“收就收了”的态度,将来慢慢挖掘徐拯身上的问题了。 看到又有新同窗进来了,弘毅塾的小伙伴们读书更加起劲,但却都拿好奇地小眼珠打量着徐拯。 徐拯刚来,陈凡要考察一下他的进度。 “你刚刚说已经读到了《孟子》?” “是,夫子,已读到《梁惠王》!” 陈凡点了点头:“你试背之!” “孟子见梁惠王……” 很神奇,徐拯背得十分流利,一点也没有“奇葩”的苗头。 就在陈凡以为,是不是系统出问题的时候,徐拯突然开始结巴了起来:“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呃……必……” 陈凡提醒:“必百乘之家。” “是是是!”徐拯闹了个大红脸,有些急切证明自己的意思:“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那个不,不……” 陈凡看出来了,这孩子,对于这一节掌握的并不熟。 《梁惠王》是《孟子》一书的开端。 开始没背熟,陈凡觉得可能是徐拯刚接触《孟子》的缘故。 他转而问道:“四书中还读过什么?” “回,回夫子,读过《大学》!” 《四书》的读经顺序,有的人觉得从《论语》开始很好,也有人觉得《大学》一经的开头,开宗明义,最适合儒生入门。 徐拯从《大学》入门,也是很正常的。 “哦?那是从开头试着背背。” 徐拯的脸又红了:“夫,夫子……,我,我有点忘记了,背得也,也不熟!” 他这话说完,台下一片哗然,就连被众人排挤的周炳先,此刻都生出了一丝骄傲自豪的感觉。 他虽然学得没有薛甲秀他们快,但他好歹《三字经》学完之后,拎出来便可以随时熟背的。 儒学教育,讲究学一经,通一经,熟背一经,不能说我学了前面就忘了后面。 科举那可是一个巴掌一掌血的营生,容不得半点马虎。 可这位倒好,学过的经,竟然腆个大脸说不熟,这要搁别的社学,老夫子的大逼斗直接便招呼上来了。 陈凡无奈,只能再退而求其次:“神童诗……” 徐拯垂下了脑袋…… 丸辣。 这是捡到了个大宝贝了。 “夫,夫子,学生从小体弱,经常生病……” 陈凡点了点头,别的不说,徐拯的学习态度是好的。 直到自己不行,那小脑袋都要垂到胸口了。 “知道惭愧那说明孩子还有救。”陈凡心中暗自欣慰。 “无妨!我们从头开始!学业就如同匠人筑城、盖房,基础一定要打牢,不要贪图进度,徐拯,你也从……头开始吧!” 徐拯不仅没有因为重新学一遍而苦恼,反而因为陈凡没有不耐烦而感到高兴。 他重重点头道:“夫子,我一定认真学。” …… 徐拯真得很认真。 系统给出的评价也十分中肯。 通过两天的观察,徐拯绝对是贺邦泰那样的优秀学生。 有了亚圣图、述圣图的加持,徐拯的学习效率有了很大的提升。 陈凡教过他的东西,他基本在课堂就能熟背。 三百千、神童诗、幼学这些,许是他有基础的缘故,两天便复习完成。 陈凡抽检了几次,徐拯每次都能熟练背出。 而且这小子脑子非常好,陈凡往往说了一点,他便能举一反三。 “徐拯为宿主提供教学点15点!” “徐拯为宿主提供教学点25点!” “徐拯为宿主提供教学点30点!” …… “果然祖上是出过三代进士的,这脑子真是好使!”陈凡都有点羡慕这上进又有天赋的孩子了。 如果不是系统和那日徐怙脸上那解放似得表情,陈凡几乎就认定,徐拯跟贺邦泰属于老师喜欢的好学生一列了。 …… 又是几日过去,这段时间,签到并没有得到什么特别的道具。 两本增加《通鉴》熟练度的道具书而已。 倒是县里最近有了些风声传出。 姜老发:“夫子,听说了吗?那凤凰墩的龚家出事了。” “姓龚的没皮没脸,一把年纪还纳了罗家的那个小寡妇,这事儿我上次跟你说过。” “嗯嗯!” “听说这罗家的也是心黑,不仅把刚守寡的儿媳侯氏送给了龚老头,县里还传说,这罗家让龚老头帮那侯氏向朝廷申请旌表,真不要脸。” 陈凡知道,这是李典吏已经开始发动了。 杨廷选一个外乡人来海陵做官,县衙里若是没有合用的典吏,这种舆论攻势他想造都造不来。 只有李典吏这种有人脉的本土派才有这个能量。 先用舆论攻势,搞臭龚家。 然后衙门再出手。 杨廷选抄着手就坐收渔翁之利。 关键是龚家估计还蒙在鼓里,搞不清是杨廷选在后面使劲儿。 …… 凤凰墩·龚家。 “啪!” 看着拿着绢儿正在堂下抽抽噎噎的心肝儿,龚裕福心都快碎了。 他这一辈子读书不成,却有两件事让他在一众海陵大族间顾盼自豪。 第一当然是生了个争气的儿子。 第二则是他年纪越大腰杆子越好,五十以后,小妾娶了六七个,个个貌美如花。 这些年更是口味变了,想玩些花的,扒灰儿媳妇、偷有夫之妇,强娶披麻戴孝的小寡妇,…… 尤其是最近的新爱好,他不仅要娶小寡妇,还要是朝廷旌表的小寡妇。 那种压在侯氏身上的感觉,就像骑着礼部、骑着朝廷一般,有种莫名其妙的禁忌感,让他欲罢不能。 可如今…… “老爷,不好了,熊家人去了县衙,状告老爷奸淫其妻!” “啪!”又是一声脆响,瓷片飞溅,划破了那小寡妇吹弹可破破的脸蛋儿,流出一抹不祥的红! 第111章 情景教学 海陵城南。 一帮懵逼的小学童此刻很懵逼。 “夫子,你把我们带到这里来作甚啊?”周炳先捏着鼻子,嫌弃地看着周围。 因为靠近城墙,所以这地儿大多种着的都是些供给城内居民的蔬菜。 蔬菜这东西需要浇肥。 所以每家都在田头挖了个洞,洞里放着大缸,捡拾到的畜粪和城里收集的人粪都会沤在这口缸里。 等发酵的差不多了,再兑上河水浇灌蔬菜。 这就难怪一众学童们全都捏着鼻子皱着眉,实在是空气中的味道太过于感人。 “东屯大江北,百顷平若案。六月青稻多,千畦碧泉乱。插秧适云已,引溜加溉灌。更仆往方塘,决渠当断岸。” 陈凡没有回答众学童的问题,而是吟出一首诗来。 在场的学童大多刚刚发蒙,所以根本没有听过这首诗。 只有薛甲秀似乎听父亲薛梦桐似乎念过:“夫子,此诗好像是杜工部所作。” 陈凡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哦?甲秀也知道杜工部?能给大家说说嘛?” 薛甲秀有些惭愧道:“夫子,我只知道杜工部与诗仙李白,合称【李杜】,是了不起的大诗人。” 陈凡点了点头,表扬了他两句,随即介绍起杜甫的生平来。 这种介绍,自然要延伸开来讲。 从杜甫的出生——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讲起,到少年优游。 从安史之乱,讲到《三吏三别》。 “杜甫晚年,曾在夔州住了两年多,由于当地官员的照顾,让他主管官府在东屯的百亩稻田。” “大诗人从此对于水稻的种植十分关注,有几首诗都专门写这件事呢。” 杜甫的一声,本就是颠沛流离,充满了悲情和浪漫,一众学童早就跟随着杜甫跌宕的一声沉浸在陈凡的话中了。 听说大诗人也种田,瞬间,他们也不觉得周围的气味有多难闻了。 “我说几首诗,要是有人能背得出,今天我便割点肉,让周姨做给你们吃。”陈凡循循善诱。 一听说可以吃肉,几个“住校”的家伙眼睛都亮了。 可随即谢东阳低垂着脑袋郁闷道:“夫子,我们还没学诗,怕是回答不上咧!” 周炳先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抠搜的夫子,明知道我们答不上来。”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陈凡笑道,“我先问!《春夜喜雨》有没有人会背!” 听到是《春夜喜雨》,一群学童瞬间激动起来,就连周炳先都按照陈凡刚定的规矩,左手横在胸前,右手举手像个后世小学生一样,积极要求发言。 陈凡故意不去看他,而是看向同样举手的徐拯:“你来回答!” 周炳先顿时灰心丧气地蹲在地上,不说话了。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这么脍炙人口的诗句,徐拯和一众官宦子弟当然会背,就算是对于王瑛和贺邦泰来说,也是很简单的。 众人刚刚之所以觉得自己不会,完全是不了解大诗人杜甫的生平。 也不知道杜甫就是在西南时写下的这些诗。 “很好!我再问一个,看看有没有能背出来,背的出来,明日上街买些炸秦桧来!” “油条!”孩子们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周炳先也站起身跃跃欲试。 “《登高》!” “我!”众人还在举手,周炳先便激动地推开众人,张口便背。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待得周炳先背完,陈凡“咦”的一声:“炳先,你竟然会背这首诗?这首诗可比刚刚那首还难些!” 周炳先被陈凡这么一表扬,顿时晕晕乎乎,心中那种成就感和得意快要膨胀出胸膛了。 陈凡“感叹”道:“我以前一直觉得你不是个读书的料子,没想到你都是背地里偷偷用功去了,看走眼了,看走眼了啊!” 周炳先闻言先是一愕,随即又昂起头来,好像你陈凡别小瞧我,我之前确实也曾偷偷努力过的表情。 陈凡点了点头:“好,明天早饭,大家记得,是炳先给大家挣来的!” 响应者寥寥,只有贺邦泰和徐拯二人鼓了鼓掌。 这可把周炳先感动坏了,他来海陵,被以前一帮安定书院的同窗排挤,说实话,这段时间过得极其苦闷。 没想到今日在这田间地头,他不仅收获了陈凡那小童生的认可,还收获了两个认可他的“朋友”! 关键是,他心中得到了一种难以描述的满足感。 这种感觉不是玩耍、买糖人、蹴鞠能给他的。 至于这种感觉来自哪里,他说不清,总之,他很喜欢。 陈凡PUA了一番周炳先,教学便再继续。 他又念了同时期杜甫所写的《忽闻官军收河南河北》、《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蜀相》、《登岳阳楼》等诗。 难得一个情景教学的机会,陈凡自然不能放过。 “徐拯为宿主提供教学点30点!” “王瑛为宿主提供教学点25点!” “周炳先为宿主提供教学点20点!” “陈学礼为宿主提供教学点20点!” …… 等一众学童们欢天喜地的在阡陌中奔跑时,童年的快乐在这一刻具象了。 这些孩子们,也许会在很多年后的某一个瞬间想到这一刻。 陈凡想让这帮孩子,在想到海陵时,不是背井离乡、苦哈哈的求学。 而是充满了回忆,填满了开心的珍贵记忆。 此时,天上已经开始下起了小雨,但孩子们却依然像是快乐的鸟雀在田间地头奔走。 陈凡只能将他们叫过来,前往下一个参观地点——平菇种植大棚。 当孩子们来到大棚时,全都用好奇的目光看着棚内。 “夫子,好好的地不种,你在田里搭房子干嘛?” “菌子?菌子还能种吗?不都是山里、树上摘下来的吗?” “这个菌子好奇怪,我好像没见过呢!” “听说吃了毒菌子,人会说胡话咧!” 看着充满好奇和求知欲的小脸蛋儿,陈凡知道,今天算是来对了。 第112章 风雨 “平菇的生长发育跟人一样,也是分阶段的。” “最初是桑葚期,菌丝长大一些后,回形成一小堆凸起,形似桑葚!” “然后是珊瑚期,桑葚期之后的三五天内,菌蕾会逐渐伸长,形似珊瑚!” “形成期……” “成熟期……。” 陈凡正在给学童们普及平菇的一些知识。 当这帮官宦子弟过了心理上的那一关,静下心来观察田头这些事时,世界对于他们而言,无疑是新奇的。 他们幻想着眼前长着肥厚叶片的平菇,竟然是从一粒小小的,肉眼几不可见的孢子长成这样后,一个新世界的大门向他们打开了。 “夫子,这菌菇好吃吗?”王瑛好奇询问。 “好吃!炒个鸡子儿,又鲜又香;烧个汤,汤鲜味美。” 陈学礼喜道:“那等这些平菇成熟了,我可要大吃三天。” 王瑛却不是个好吃的,他又问道:“那夫子,饭馆里可没有这种菌菇卖,这平菇你准备卖多少钱一斤吖。” 这个问题还真把陈凡给问住了。 一直以来,他考虑的都是菌菇的成活问题,还从没想过卖多少钱。 “嗯!会卖得很便宜,争取让所有百姓都能吃得起吧。” 王瑛点了点头:“那五文钱一斤,菊花心就是这个价!” 菊花心是一种青菜,淮州府附近独有,长大后菜心形似菊花,故而得名。 到底是丰德园少东家,王瑛对这些很敏感啊。 五文钱一斤是很便宜了,自己这的平菇等成熟后,初步估计能有两千多斤。 五文钱一斤拿去卖,那也是王大牛他们很难想象的天文数字了。 不过刚开始肯定不能卖得这么贱,毕竟产量还少,还要留些菌种。 “唔,十文钱一斤差不多,一般家庭也能买些回去打打牙祭。” 就在这时,避到外面的一众妇人们突然惊呼道:“不好,雨太大了,要加盖些稻草。” 又有人道:“不行不行,稻草淋雨越来越重,会把大棚压趴的。” 陈凡闻言,心中猝然一惊,他连忙来到大棚甬道朝外看去。 刚刚还漫天细雨的天气,此刻雨势渐大起来。 平菇这东西对湿度最为敏感。 湿气太大,除了会长木霉之外,还会长青霉。 夏天又热又潮湿,还会光长菌柄不长君叶。 现在下雨天,又没有塑料大棚,这可如何是好。 之前他还真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陈凡心中懊恼,刚刚还在畅想未来,现如今却…… 以前见别人穿越,造枪造炮都不在话下,自己却竟然连个平菇都种不好。 就在这时,雨中突然冲过来两个人,两人看到徐拯,也不顾众人的目光,连忙将手里的衣服套在徐拯的身上。 “少爷,赶紧穿上,不然受了风寒,怕又是麻烦。”其中一个小厮打扮的家伙一边给徐拯穿衣,一边紧张道。 徐拯看着夫子和同窗们诧异的目光,脸顿时挂不住了,他摇晃着身体道:“我不穿,我不热。” “少爷,听话,每次变天,你都会感冒风寒,你都忘了?”另一个小厮也劝道。 徐拯无奈,只能任人摆布。 此时雨势渐大,妇人们一部分人脱下破烂的外衣罩在棚顶漏雨的地方;另一部分则在大棚附近挖排水沟。 陈凡心急如焚,偏偏那两个小厮还过来跟他打招呼:“夫子,我把我家少爷领回去了!” 陈凡不知道徐拯身体究竟出了什么状况,但此时他也没空去管,于是点了点头道:“下雨路滑,千万小心。” 可徐拯却挣脱二人的手,对其中一人道:“徐六,我家在南城口有个伞店,你快去店里,将店里所有油纸全都拉过来,要快!” 陈凡闻言,眼睛一亮。 那叫徐六的小厮闻言却踌躇起来:“少爷,这要不要问过大管家?” 徐拯眼珠子一瞪:“这是我夫子的产业,我是夫子的学生,为了夫子的产业,用些油纸难道也要看管家的脸色?” 两个小厮闻言脸色都变了,但还是欺徐拯年轻,不动脚步。 陈凡道:“二位速去,需要多少银子,到时我自去徐府关银。” 两小厮面面相觑,这才有个人冒着雨急匆匆地跑走了。 “啊~~~~阿澈~~~~~”就在那小厮走后,徐拯突然打起了喷嚏。 留下的那个小厮听到声音吓得脸都白了:“少爷,这可怎生是好。” 说罢,他看向陈凡,脸上责怪之意已经掩饰不住了。 “阿澈~~阿澈~~~阿澈……” 徐拯这喷嚏一打起来就不停,很快,他便捂着脑袋蹲了下去。 陈凡见状吓了一跳,纸片人吗?这孩子身体素质这么差的? 他不由心中歉疚,那小厮责怪自己就也难怪。 早知道就不能让孩子受风了。 “徐拯,怎么样?能坚持吗?要不要夫子送你去医馆?”陈凡蹲下身,扶着徐拯的肩膀关切道。 孩子们也很担心,就连周炳先都蹲下来跟徐拯面对面:“你没事吧?你身子骨也太弱了,我娘说,小孩子身子骨弱就是早夭之象,你不会死吧?” 我特么先拍死你!周炳先你是属鸡的吗?直肠子啊?什么话都说。陈凡看着二愣子知府公子,气得牙痒痒。 徐拯却不生气,打喷嚏的间隙抬起头来,虚弱地笑道:“死,死不掉,就是~~~阿澈~~~我就是容易受风寒。” 陈凡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热,甚至汗还不少。 “徐拯,现在你有什么感觉?”陈凡询问道。 “热!”徐拯扒拉着衣服。 能不热吗?这大夏天的,小厮竟然给徐拯穿了件小夹袄。 这还不把孩子捂坏咯? 陈凡见状,扯开徐拯的袄子。 那小厮大惊失色:“你这夫子,怎么扯我家公子袄子!我家公子受了风寒,正要保暖,若是我家公子病情加重,你担得起吗?” 说罢,还想给徐拯穿上。 “不行,你们这么搞,会把孩子热坏的。”陈凡看着瘦弱的徐拯有些心疼。 徐拯却懂事得更让人心疼:“夫,夫子,别管我,我,阿澈~阿澈,很快就会好的!” “来了,来了!油纸来了!”雨幕中,小厮和伞店的伙计推着车来到不远处的官道上,招呼着女人们去拿油纸。 女人们齐齐丢下手里的东西,顶着风冲进了雨幕中。 此时,一边是不断打喷嚏、痛苦的徐拯,一边是逐渐滴水的大棚。 一次寓教于乐、干中学的教学之旅,如今却变得逐渐狼狈起来。 第113章 审案 从徐家拉来的油纸足足堆了一板车。 女人们帮忙从车上将油纸卸了下来。 到这会,王大牛等一众男人们也冒雨赶了过来。 一通手忙脚乱,大棚内虽然漏了雨,但总算问题不大。 一些有积水的地方,也用石灰伴着泥吸潮去了。 大棚保住了,可徐拯的喷嚏却越打越频繁,严重到头昏脑疼,没有人搀扶,似乎就已经快要站不稳了。 “快,带着公子回府!”冒雨回来的小厮急得跳脚。 可这么大雨…… 王大牛早就听说是徐家的小公子用珍贵的油纸保住了大棚,他来时正好带了斗笠蓑衣,于是抢上前去对陈凡道:“夫子,我背这位小公子回去!” 从南城外的大棚,到东城的凤凰墩,最少也要走个六七里。 下雨路滑,两个小厮年纪也不大,气力还没长成,板车坐在上面又空荡荡的更容易受风。 王大牛的提议顿时让两个小厮心动。 陈凡点了点头:“辛苦了,大牛!” “没事儿,这位小公子帮了咱这么大忙,漫说是几里路,就算是天上下刀子,我也必把小公子安全送到家!”王大牛感激地看着痛苦的徐拯。 王大牛在两个小厮的帮衬下,背着全副武装、严严实实的徐拯消失在雨中。 一帮孩子经过这么多事儿,却全没有一点累的样子,反而更加好奇、兴奋。 “夫子,徐拯是什么病啊?怎么喷嚏打个不停?是风寒吗?” “不知道!” “夫子,我能不能去水坑踩水!” “你敢去,我就敢把你脚给剁了!” “夫子,天将大雨,商羊鼓舞,商羊是什么呢?” “孔子入齐,齐候宫殿的池沼中出现了一种怪物,齐人不认识,齐景公觉得奇怪,便派使臣请教孔子。” “孔子说,这东西叫商羊,出现即预兆着要下大雨。” “嗯,其实商羊是一种鳄鱼,也有的地方叫鼍龙,雨季来临前,鳄鱼会鼓噪如雷鸣!” “夫子,你好厉害,你看过鳄鱼吗?” “不远处的扬子江边就有鳄鱼!” “我们现在去看吧,夫子!” 陈凡:“……” (商羊据说是一只脚的怪物,但后来有人考证,其实就是鳄鱼,根本不是什么一只脚的鸟。) …… 雨后天晴,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芳香。 陈凡带着一众学童,满脚泥泞地走回了城中。 刚到城内,却见很多百姓刚刚停雨便纷纷走出家门。 陈凡拉住一人好奇问道:“请问老丈,这是出什么事了?” “哎哟,你是弘毅塾的陈夫子吧?出大事了,咱们海陵县的龚家出大事了,有人状告他家老太爷Jy妇女。县太爷正在审案呢。” 陈凡恍然,今天正好是县衙放告,就算天上下雨落雪,按照规矩,杨廷选也是要坐堂的。 陈凡将学童们安置回了塾堂,请周氏为他们烧水洗澡,自己换了个干爽的衣服去了县衙。 来到县衙门口,此时这里早已聚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人群中有不少认识这位新晋府试案首的,谦让着便把他请到了前排。 陈凡刚到大堂前的栅口,便见里面有一个瘦弱的中年读书人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控诉着龚裕福。 “回禀县尊,学生清晰记得,那是去年九月十二,小人母亲得病,家里没了银钱,所以去了龚家的钱庄借了二两银子。” “后来十月,龚家人上门催债,小人东拼西凑先还了他家本金一两,其余等缓过气,连本带息再还他。” “可当晚龚裕福那老畜生便带着家丁来到小人家中,他们先将小人和老母打伤,随后便在小人的床上,将……呜呜呜……” 杨廷选坐在海水朝日图下,头顶明镜高悬匾,一脸严肃地俯视着下方之人:“你且缓缓说来,但是事实,本官为你做主。” 那读书人好不容易缓了口气才抽噎道:“那个老畜生J污了学生的妻子,说是用来抵偿剩下的一两银子和利息。” 杨廷选脸色不善:“那你为何不早早来县衙举告?为何要等到今日。” 读书人羞愧地趴在地上:“学生,学生老母病事沉疴,花钱的地方很多!” 众人听到这话,还都在迷糊着呢,陈凡却已经听明白了,这读书人的妻子被龚裕福JW,这人一方面摄于龚裕福的淫威,不敢伸张,另一方面,龚裕福哪里估计也给了封口费,所以一来二去便算是默认了。 杨廷选看着阶下之人,眼神中充满鄙夷,虽然此人是为了救治母亲,但用妻子的身体去换,实在是…… 此时,人群人已经有人想明白读书人话里的意思,一时间,周遭哗然一片。 刚刚不少人还在痛骂龚裕福,此时却又骂这懦弱卖妻的男人了。 那读书人听到后,干脆不要脸了,将后来的事情和盘托出。 原来,那龚裕福得了这人妻子的身体后,那真是夜夜笙歌,可时间一久,便也没了新鲜,他又是个锱铢必较的,但凡从家里拿出去针头线脑,晚上都睡不好,又怎会舍得给熊家的一两银子? “他把我妻子骗去凤凰墩龚府,我,我以为是他要跟我妻子……,谁知道,那老畜生还叫了刘德理那老贼来!” “嗡~~~~~”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本来像这种桃色新闻最是引人,如今事情不仅牵扯出龚家,还有刘家。 刘德理这个老不修是致仕县丞,任上估摸着聚敛颇多,致仕后日子过得很是惬意。 但跟有个吏部主事的钱家,和有个县令儿子的龚家相比,他这个致仕小官就不够看了,所以向来以钱、龚两家马首是瞻。 上次杨廷选为了陈凡请他们吃饭,其中之一就有此人。 陈凡心中暗想,这李典吏是真得厉害,他知道杨廷选恶了这帮人,所以专挑了这个案子,一下子勾连出来两个老东西。 高明啊! 杨廷选本来是抱着打压县中豪族的心思,所以才让李典吏去搞事情的。 可盖子一揭开,发现这些大族都已烂到生蛆。 他立马从签筒中抽出两根签来:“快班去将龚裕福、刘德理叫来,让他们当堂跟此人对质!” 第114章 海陵大事件 很快,快班衙役便回来了。 不过来的两人中,一个朱福理,另一个陈凡却不认识。 杨廷选皱眉道:“龚裕福何在?” 快班班头拱手道:“回禀大人,龚裕福说他身体不适,不能过衙,所以让龚家的管家龚大代他前来。” 杨廷选闻言,心中更怒,什么身体不适,不用想也知道是龚裕福那个老家伙的托词。 若是以往,他必然要考虑官场规矩,不来也就算了。 但今日,他可是筹划已久,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对方。 “再去请,今日便是抬也要将龚裕福抬来。” 那快班的班头一阵为难,看着杨廷选欲言又止。 杨廷选知道这些人平日跟大族们走得极近,屁股早就歪了。 他冷哼一声:“怎么?你要抗命不遵?” 说罢,手又伸向签筒,就要打板子。 那班头吓了一跳,连忙告罪,带着人不情不愿地走了。 待那些人走后,杨廷选看着昂首站在堂中的刘德理:“刘太公,有人告你,伙同龚裕福JW其妻,可有此事。” 刘德理是个干瘦猥琐的老头,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想撑着不说:“万没有的事,此乃诬陷之词,县尊万不可信。” 杨廷选冷哼一声,拍手叫来一人。 那刘德理看到来人,顿时大吃一惊,此人正是自己的贴身的小厮,前些日子告假回家了。 “你,你怎生在此?”刘德理面色剧变,看着对方。 那小厮却不理会刘德理,跪下对杨廷选道:“大人,那日我家老爷花了五十两银子,买了那熊家媳妇一夜,中人便是龚裕福,钱还是小人递给龚裕福的。” 刘德理大怒:“你个吃里扒外的狗才,你怎么胡乱攀咬我!” 那小厮却不看对方:“那日事后,我家老爷拿了熊家媳妇的一件亵衣,日日在手上把玩,逢人就拿出亵衣吹嘘。前几日我还看见老爷从怀里掏出来闻味儿,大人且叫人搜一搜!” 陈凡都惊了,他真的无法理解这些老家伙的爱好啊。 难道这半年多都过去了,还揣在怀里品味呢?不能吧。 可谁知,那小厮刚刚说完,刘德理面色突然惨白,汗如雨下。 陈凡知道,这没出息的家伙应该是被小厮说中了,果然贴身带着呢。 杨廷选一声令下,壮班的衙役立马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 先是怀中,又是袖中,全都遍寻不见。 就在陈凡以为他猜错了的时候,突然有个快手惊讶大呼:“贴身穿着呢。” “啊……”人群顿时兴奋起来。 “脱!”杨廷选一拍惊堂木呵斥道。 一班快手愈发兴奋,刘德理平日里高高在上,他们这些小快手想凑近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却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扒丨了丨对方的衣服,这种感觉实在太爽利了。 三下五除二,很快刘德理的绸袍被扯了下来,接着是小衣,当小衣被丨扒丨的一瞬间,一个大红色的肚DOU吊着两根红绳儿正穿在对方皱巴巴、黄叽叽的胸口。 “哎哟!这个老不修还真是……” “啧啧啧,平日里人模狗样的,没想到竟还能做出这种事儿来!” “这老匹夫倒是会玩儿~~~~” 刘德理的上身此刻被过堂风一吹,凉哇儿的;又加上本是在县里有头有脸、眼高于顶的人物,现在被这么多县中百姓盯着,评头论足,此刻,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刘德理,这件事我劝你老实和盘托出,若是你花钱找的龚裕福,那你是从犯,可若你帮人包庇,那便是主犯!你也是县里理过事的,当知道这种事上,主从之犯,作何区别吧?” 刘德理依然咬着牙不肯松口,觉得龚裕福还没到,他是死孩子放屁——还有缓儿。 杨廷选却根本不给他机会,拿起一根签仍在他面前,对着衙役们淡淡道:“用刑!” 刘德理大吃一惊,他好歹也是举人出生,且是致仕官员,杨廷选竟然一点体面也不给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扒他裤子打屁丨股。 “杨廷选,你不能……我是举人,你想对我用刑,需学政衙门允准!我还是县丞任上致仕,对我用刑还需得上报南吏部!” 杨廷选却冷冷一笑,从袖中抽出两份移文来:“你说得是这个吗?” 刘德理傻了,他这才知道,原来杨廷选早就处心积虑对付他们了。 想到这,他不由后悔当日宴上听了钱琦的蛊惑,对这个县尊大人太过怠慢。 现如今,人家的报复来了。 自己就算能把事情扛下,对方从自己这撬不出证据来,但三木之下,自己这小身板…… 不想受皮肉之苦,那就要老实点。 刘德理半分节操都没有,自然半分坚持也奢谈。 他突然跪在地上嚎啕:“大人,县尊大人,小人也是受那龚裕福的蛊惑,龚裕福说是有个半掩门子,介绍于我尝尝鲜儿,我当时一个把持不住,便花了银子……” 半掩门子,就是私娼,这老头是把自己打扮成什么都不知道啊。 姓熊的读书人闻言顿时大怒:“我妻子回家说是被你JW,你如何诬我家是娼户。” 刘德理嘟囔道:“都是,都是龚裕福说得,我,我也是被他哄骗了!” 杨廷选等得就是他这句话,于是立马叫书办写好供词,拿到堂下让其签字画押。 刘德理这种人,死贫道不死道友,签字竟然丝毫没有犹豫,直接便签了。 龚裕福这下好了,自己JY熊家媳妇无算,又诱骗他人JY此女,并且从中牟利。 若是龚裕福这罪坐实,起码是个罚银、杖责、还喜提流放偏远之地的套餐。 他做官的儿子也别想跑,有这么个爹,引咎辞职吧就。 这时,去龚家拿人的快班班头回来了,他快步来到杨廷选身旁,低声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杨廷选听完后也是吃了一惊,好似不敢相信地看着班头。 好半天后,他才道:“把人带上来。” 来人戴着遮住身形头脸的帷帽,上堂后一个万福,直接开口:“小女子展氏,乃城中龚家之媳,今日我来堂上,状告我公公龚裕福强占了儿媳!这是状纸!” 啊?????? 围观众人全都呆了。 这……儿媳妇状告老公公强奸! 那请问龚家那做官的儿子知道这事吗? 海陵大事件啊! 第115章 信赏尽能 陈凡对扒灰这种破烂事儿一丁点兴趣也没有。 就在众人看得津津有味之时,他悄悄离开了县衙。 果然,第二天他就听说,龚裕福被县衙快班的班头用铁索锁拿至衙,人证在,目击证人也找来了几个,案子当即被办成铁案,杨廷选当即发票将其收监。 举告的熊家人也被杨廷选报备学政衙门,三年不准科举。 至于那个龚家的儿媳,听说当晚就在城门外的树林里吊死了,死也不愿意回到龚家。 龚家这尊海陵县的“大厦”,以惊人的速度就这么坍塌了,龚裕福那个在外做官的儿子就算不计父“嫌”,愿意对此事施加影响,估计也是难了。 因为官场这地方,名声比什么都重要,家里出了这档子事,他这官大抵也干不下去了,即使没有御史弹劾,大计之年,上峰也会找各种理由给他个“治家不严”的考语让他滚蛋。 龚家的未来,一片凄风苦雨。 龚家倒了,杨廷选这县令愈发有了威严,随即从龚家霸占徐家产业这件事上,将钱琦也牵扯了进来。 其实找钱琦的麻烦很简单,这些年,钱家在海陵做了多少腌臜事儿,海陵县谁不知道。 以前没人举告,是因为大家族们把持县政,所以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如今陈凡略施小计,帮杨廷选找到了李典吏,从而在海陵县中撕开了一条口子,这世界上从来不缺聪明人。 自然有人想通了其中的弯弯绕,开始主动朝杨廷选靠拢了。 钱琦自然也因徐家之事和往年的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也被带到县衙问话,好歹杨廷选看在其兄的面子上,仅是问话,并没有直接捉拿。 “听说县衙午间就把那钱琦放了!”姜老发坐在弘毅塾长凳上,接过周氏递来的土陶碗,喝了大大一口,似是对此事有些不忿。 陈凡也是诧异,杨廷选这事儿做得,手尾不干净啊。 他那倒是没事,但县衙人多嘴杂,李典吏虽然是他想办法推荐给杨廷选的,但跟自己关系也就那样。 时间一长,保不住钱家便知道了自己在这件事里的角色。 苦恼。 自己仅仅开了个社学,都能引来钱家这条疯狗的各种打压。 若是被他们知道自己帮着杨廷选阴他们,那钱琦能做出什么事来,真不好说。 就在这时,院外有人道:“陈夫子在吗?” 陈凡一看,倒是认识外面那人,正是前些日子在县衙见过的门子。 那门子进了院子朝陈凡施了一礼道:“夫子,我家大人有请。” 陈凡刚想去找杨廷选,没想到对方竟然先派人来了。 他安排了一众学童继续背诵今日课业,又给周氏交待了几句便跟着那门夫离开了。 来到县衙二堂,陈凡看到在座几人却是一愣。 “县尊!小石公!李典吏!”陈凡朝三人拱手。 小石公是徐述的自号,老贵族了嘛,有点雅号很正常。 杨廷选邀请陈凡坐下,随后道:“文瑞,你来得正好,这两天想必你也听说了!都是你那日一语点醒了我,才让我发现了李典吏这样的干吏啊!” 李典吏看来这几天算是巴结上了杨廷选,他连忙站起,口称“不敢”,随即对陈凡拱手一礼,很是诚心道:“当日也幸有陈案首点醒了我啊!” 杨廷选和李典吏同时笑了,杨廷选的笑中倒有几分真诚,李典吏的笑中却有些防备了。 陈凡看得出李典吏态度的转变,以前自己就是个请他帮忙的小角色,现在的自己,在人家眼中,可是跟自己在县尊面前“争宠”的对手了。 虽然陈凡对此并不感兴趣。 这时,一旁的徐述对杨廷选道:“县尊,那钱琦、龚裕福既然已经答应将侵占的产业归还于我家,不知什么时候能将衙中存文重新改过。” 之前,户房收了钱家和龚家的银子,已经将徐家当时租赁的合同存根改成了买卖合同。 现在徐述最关心的自然是重新变更回来。 他准备拿到文书,马上就带着下人,将钱家和龚家侵占的产业收回,自家开始经营。 杨廷选闻言和一旁伺立的李典吏对视一眼,随即打了个哈哈道:“李典吏,将小石公家,变更好的文书拿给小石公看。” 李典吏似乎早就准备好了,出去了一会,便捧了一叠纸进来放在徐述面前。 徐述一看,正是自家租赁的产业在县衙的存文。 他看得很是仔细,一张张看过。 可是当他翻到最后一页时,却皱起了眉头:“县尊、李典吏,是不是遗漏了?” 杨廷选目视李典吏,李典吏立马回道:“没有啊!” 徐述皱眉道:“我家在草河上有两座连着码头的库房,前几年被徐家赁去,却没有在这些存文里看见。” 草河在泰州税关以西,而泰州税关是两淮盐运最重要的节点。 所以草河虽然是条小河,却是盐商们购盐后往两淮、湖广、河南运输的必经之处。 草河两岸的商户鳞次栉比、寸土寸金,徐述最看重的就是这两座库房码头,有了这两处库房码头,才是保证他徐家在海陵依然是第一世家最重要的关节所在。 可如今这些存文却不翼而飞,他当然要拿来质问对方。 李典吏面对质问,依然笑呵呵道:“小石公是不是记差了?我确实没有在户房查到这两处租赁的存文。” 徐述盯着李典吏,又看着杨廷选若有所思。 陈凡此时也是有些不解。 这两处码头必然是有这回事的,徐述不可能乱讲。 难道是杨廷选接着这机会给自己捞好处? 好像也不对。 他虽然跟杨廷选接触不多,但也能看得出杨廷选少年进士,前程远大,是那种想做一番事业的官员。 在这种小事之上,他断不会犯糊涂的。 那是? 杨廷选此时打了个哈哈:“小石公勿急,此事我叫人再去查,必给小石公一个答复。” 徐述不好再争,他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存文,闭口不言。 杨廷选此时心情大好,对陈凡和李典吏道:“此次你二人都是有功,文瑞,你马上要去南直院试,路上的花销,本官赏你了!” 说完,拍了拍手,一个下人端出一个托盘来,上面放着一锭束腰蜂窝银,看着足有五十两。 看到银子,陈凡似乎有些明白徐家那两处码头存文为什么不见了。 《韩非子·七术》第三:信赏尽能。 对立功者给与奖赏,用以激励下属办事尽力。 果然是活学活用到自己这个师傅身上了。 就在杨廷选准备赏赐李典吏时,突然门子进来禀报道:“大人,徐员外家有人寻来,说是有要事找员外!” 说完还补充了一句:“看着很着急!” 第116章 在这海陵,钱二爷便是规矩 徐述告了声罪,匆匆忙忙走了出去。 留下的陈凡,本来一肚子话想来劝说杨廷选,可现在李典吏在场,之前又是对自己小心防备,生怕“争宠”的样子,他话到嘴边却不好再说。 “只能等找个机会,单独跟杨廷选谈谈。”陈凡心中暗道。 就在这时,刚刚离开的徐述神色严峻地又走了进来。 刚进门,他拱手朝杨廷选一礼:“县尊,不好了,出事了!” 杨廷选疑惑道:“小石公勿急,有话慢慢说。” 徐述黑着脸道:“我徐家的管家,之前来县衙报了失踪,县尊可还记得。” 杨廷选点了点头:“三日之前,怎么?人找到了?” 徐述点了点头:“找到了,但人已经死了。” “啊?”杨廷选惊讶失色,“怎么死的?” “被我出去寻找的家仆,发现被人吊死在庄子上的树林里。” …… 县衙的仵作很快便被派了出去。 不久后那仵作回返禀告:“大人,那徐福并非自缢,而是被人勒杀,最后伪装成自缢吊在林中。” 听到这话,在场之人皱起了眉头。 “小石公,这徐福平日里有何仇怨!”杨廷选的称谓虽然还很客气,但言语上已经有了问话的意思。 徐述沉吟片刻:“徐福几代人都是我徐府管家,之前也颇受我家信重,往返鄞县和海陵之间,为我家打理海陵的产业,至于仇家,我确未听说。” “打理徐家在海陵的产业?”陈凡敏锐的抓住了徐述话中的重点。 “小石公是否怀疑和徐福借着帮主家打理产业的机会——中饱私囊?”陈凡问道。 徐述因为对方是儿子的老师,这次见面比上次对陈凡客气的多。 “陈夫子猜得不错,自我家迁回海陵,便清查田亩产业,这账面上看确实没什么问题,但问了几个常住海陵的老家人,这些人都说这徐福似在手脚上有些不规矩。” 随即他又补充道:“但还仅仅是怀疑,我家并没有伸张。” 李典吏看了一眼陈阳,觉得自己被陈阳在杨廷选那占了先机,于是立刻道:“小石公说得,我们县尊自然是信的,但还请小石公回去后约束家人,待县衙来人问话,小石公放心,就是循例问话而已。” 话说得漂亮,可徐述脸色已经变了。 他这人为人清介方正,从来不喜与胥吏交缠,也自然不屑去反驳李典吏的话,只站起身朝杨廷选拱手道:“大人派人去查便是!” 说完,拱手转身走了,根本不给李典吏一丁点面子。 徐述走后,杨廷选责怪地看着李典吏:“怎好冒犯小石公。” 李典吏似是不怕,嘿然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陈凡自打刚刚一直便在想着整件事。 其实这件事里,最大的嫌疑人并非是徐述,而是……钱家。 李典吏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刚刚之所以那么说,不过是为了反对而反对,打了与自己争锋的念头。 陈凡不想与他“争宠”,但这却是个给钱家落井下石的好机会。 “大人,徐福打理徐家在海陵的产业,县中徐家那些产业由赁变卖,中间少不得徐福吃里扒外。” “徐福突然身死,怕是钱家脱不了干系!” 杨廷选也想到了此节,皱眉沉思。 李典吏却道:“陈夫子,关起门来,咱们自己人说话,我便有话直说了,钱家之事已了,再去寻那钱家麻烦,大人再县中还有何信誉可言。” “死的人不过是个小小管家,而且很有可能是个卖主求财的腌臜货色,死就死了!” 李典吏的话,虽没有挑明,但意见也明确了,死得不过就是个奴仆,既然钱家已经服软,那不追究这件事,便还可以用这件事继续拿捏钱家。 陈凡心里有些后悔,挟智怎么挟出这么个功利之人出来。 但转念一想,似又不是自己的问题。 这世界上的人形形色色,皇帝身边还不能缺奸臣呢,李典吏这种积年循吏确实给杨廷选掌握县政带来很大的助力。 而且李典吏这么想,也是这个时代人普遍的想法。 奴仆的命不是命。 主家打杀了,也不过找个借口,便能挨几板子草草结案。 但陈凡却看向杨廷选。 他很想知道,杨廷选会怎么选择。 如果他也同这些胥吏一样,做事颟顸、草菅人命,那他以后肯定要与这杨廷选保持距离的。 杨廷选也在思考陈凡和李典吏的话。 他的脸上很是纠结。 半晌后他看着李典吏,脸上露出决绝之色:“不管是谁干的,但县里出了人命,我作为一县之长,若是充耳不闻,那上愧于陛下信重,下愧于百姓爱戴,去!让快班再把那钱琦拿了!我要审案。” 李典吏闻言,表情上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躬身“惭愧”道:“县尊大人不徇私枉法,实在是小民之幸!李权惭愧!” 说罢,便匆匆走了出去,通知快班拿人去了。 待他走后,杨廷选看着陈凡笑道:“李典吏这人,虽然有些胥吏的毛病,但还是能做事的,都是文瑞当日教我,才能让我在一众人中发现这个人才呢。” 陈凡心中腹诽,暗说你这年轻县令该学的东西多着呢。 别解决了县中大户,又被县里的小吏蒙蔽,那到时候有的你哭。 不过今日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 一会儿杨廷选还要审案,陈凡自然不便再留,又与他聊了几句诗词文章后,便告辞离开了。 等他刚到门口,果然看到一众快班带着钱琦走了过来。 两人相遇,钱琦看见了陈凡,先是微微错愕,随即脸色一变。 错身的一瞬间,钱琦停下脚步:“陈案首似常在县衙走动,颇受县尊信重啊!” 陈凡没有理睬他,只是笑了笑,拱了拱手便离开了。 钱琦看着他的背影,转头对那快班班头道:“班头,出了人命案子,老夫今日怕是回不了家了,烦请你帮我带封信给我家侄儿。” 那班头嘿然笑道:“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钱琦转头盯着他,眼中露出阴狠之色。 那班头本想拿乔,然后趁机讹点银钱,可看到钱琦冰冷的眼神,他突然浑身一颤讪笑道:“钱二爷在这海陵县就是规矩,一会儿先去班房写信,然后我再通禀!” 第117章 露一手 陈凡满腹心思地回到歌舞巷。 刚走进塾堂的院子,突然听到院中传来孩童肆无忌惮的欢笑声。 “郑学兄!”陈凡见到院中一人颇为诧异。 郑应昌此时正坐在长凳上,利用杠杆原理,屁股发力,撬起另一边的陈学礼,二人玩得不亦乐乎,见到陈凡,他只随意招呼一声道:“东家,我来上工了!” 陈凡苦笑,这大秀才竟然还真绑定了自己。 “郑学兄既来,今后有什么打算?” 郑应昌赶走了一帮排队“跷跷板”的学童们,笑着对陈凡道:“你这人学问是有的,就是太过老学究,年纪比我小,规矩却比我多。” “我看你以后啊,就别喊我什么学兄了,你就叫我……唔……伙计,嗯,我帮你扛活,你叫我伙计,很合理嘛!”郑应昌拍着陈凡的肩膀,动作上可没有伙计对待东家的尊重。 陈凡也很烦这些规矩,于是就坡下驴:“那也行,我以后就叫郑兄吧!” 郑应昌摇了摇手:“随你随你!” 随即他又道:“我先说好,那些经史子集,我是教不了的,自己为了考举人,看书都觉得头疼,再教那帮孩子,那我会疯!” “(⊙o⊙)…” “这样吧,我自认为于书道上还有两三分心得,不如我就教孩子们写字如何?” 蒙学很重要的一门课程就是写字。 在古代蒙学教育中,识字和写字自然密不可分。 儿童初入学塾,首先要识字、写字,然后才能进行读书训练。 汉字不同于拼音文字,他的笔画、间架结构、部首等都有很多讲究。 仅在许慎的《说文解字》中,就划分了540个部首。 而且汉字还可以分为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这六类。 根据文字的形体,人们又可以把汉字分为独体字和合体字。 这样繁琐的理论和分类,要让刚刚接触文字的儿童去领会、掌握,就必须要求蒙师根据每个孩子的特点,了解汉字的规律,制定儿童识字、写字的教学计划。 陈凡早就想针对这件事,拟定一个针对整个弘毅塾的书法训练计划。 但一直都没有时间。 他一个人既要管理孩子的学习,还要照顾各位“住校生”的生活。 每日既要给孩子句读,还要带着孩子读课文,最后还要抽检孩子背书。 可以说,在写字教学上,他投入的精力很少。 陈凡也知道,要想写出一笔好字,就是要从小下苦功,其实对于弘毅塾的孩子们来说,现在系统性训练写字已经有点晚了,所以最近他一直很着急。 不过,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计划,正好趁着郑应昌这个专家的到来,与之商量一番。 但在这之前,他要先给孩子们正式介绍了一下,弘毅塾的第二名夫子……书法课郑老师。 …… “这位是郑夫子,高邮州廪膳生员,从今天起就是我们塾堂的新夫子了!”陈凡站在案首,向孩子们介绍身边的郑应昌。 “陈夫子,廪生秀才来了,你这个童生是不是要改做堂长了?” 堂长是做行政工作的,相当于班主任变成辅导员,那属于降级了啊。 陈凡都不用看声音的来源,能用这么天真无邪的话语把人气死的,绝对是知府家的周公子了。 “咱们家的夫子还是府试案首呢!不比廪生差!”甲秀小朋友到底是学丨习丨委员,说话就是好听,是夫子的贴心人。 “夫子那案首还是我爹给的!” “那你前天晚上都说了,你爹没想到那份卷子是我二叔的,才给了个案首,这说明我二叔的案首名至实归!” “实至名归也是我爹给的!” “你!” 看着闹哄哄的下面,陈凡的脸色越来越黑:“周炳先,就属你话多,罚你今晚将【夫子的案首是我爹给的】这几个字,抄写五十遍!” 周炳先闻言如丧考妣,嘴里不知哼唧了句些什么,蔫头耷脑不敢再说了。 看着陈凡和学童们的“友好”互动,郑应昌始终笑呵呵的没有说话。 等陈凡说完,他才对台下的孩子们说:“我以后教你们写字,陈夫子教你们读书。” 说完后,郑应昌自负地将双手一背,等待众人有反应后,自己亲笔写几个字震慑一番这群小家伙。 谁知这时突然有声音道:“郑夫子,我觉得我们陈夫子的字就已经很好了,你难道比他更好?” 来了来了,震慑一众学童,展露毕生所研之书道的机会出现了。 郑应昌微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萝卜头起身恭敬答道:“我叫王瑛!” “很好,王瑛,本夫子来写几个字给你看,让你知道什么叫【写得好】!” 说完,他拿出一张纸铺开,又抓着面前陈凡的笔蘸了墨开始写了起来。 郑应昌这人虽然不怎么靠谱,但说到写字,他是真得有天赋。 陈凡见他在纸上一笔一划郑重写道:“宋延年,郑子方。卫益寿,史步昌。” “好字!”陈凡站在一旁感叹。 让陈凡意外的是,郑应昌这次并没有写馆阁体,而是柳公权的柳体。 当日他是查看过这位职员的信息的。 说他最擅长的是馆阁体和隶书。 陈凡没想到,他柳体写得竟然也这么好。 几个字体势劲媚,骨力道健,点画爽利挺秀,骨力遒劲,结构严谨,把“颜筋柳骨”的“柳骨”二字诠释的明明白白。 而且这位写得这几句,出自《急就篇》,《急就篇》生字很多,是很多蒙学教学童识字的教材之一。 郑应昌字写得好,内容选得也好,陈凡能看出来,他虽然为人放荡不羁,但做事却还是挺严谨的,自己好像真招了名好“员工”啊! 郑应昌拿着这些字,举了起来让在场的学童们看。 学童们看完后连连点头,他们不明白什么叫柳体、什么叫颜体,但还是能看出这笔字的潇洒隽秀的。 但到哪都有不和谐的声音。 “依我看,没我们陈夫子的字好看!”谢东阳撇了撇嘴,现在在他心中,陈凡就是天,就是神,就是黑暗中的那束光,什么郑应昌,完全不能跟陈夫子相提并论。 “是啊,我二叔,写的字更好!”这个人属于盲目崇拜。 “夫子,你也写几个字,让这廪生看看!” “对,叫他看看!” 就尴尬,黏黏卡粘来的技能,正主儿就在身边。 这叫什么? 鲁班门前弄大斧? “还是算了,郑夫子写得更好!” “唉?既然学童们都这么说了,那陈夫子也露一手嘛,本人也想学习一二!” “不好吧?” “写吧……” “好吧……” 陈凡接过郑应昌手里的笔,在纸上写下:“周千秋,赵孺聊。爰展世,高辟兵。” 郑应昌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陈凡。 “郑夫子见笑了。” “嗯嗯嗯,见笑……不是,不是,陈夫子真人不露像,这一手馆阁体,颇有二沈风度,只是……” “只是什么?” “没,没什么!” 第118章 先升官还是先理政 对这个世界产生怀疑的新老师郑必昌上任了。 教授孩子们从大字开始习练。 有了人搭把手,陈凡的日子顿时松快了不少。 又过了六天,县衙里传来消息,说是钱琦因为人命案子被暂时收监。 但很快,又有消息传来,说钱琦被放了出来。 陈凡不知道杨廷选为何会放了钱琦,但这件事他也准备到此为止。 人家一县的县令做了决断,自己有什么立场去质疑? 不能给人家出了个小主意,就真把自己当县尊的座上宾了吧? 如果真这么拧不清,那可就没意思了。 可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陈凡只想做个幼儿园、小学老师,安安静静地科举、过日子。 可奈何麻烦却始终上门来找他。 这次来找麻烦的却不是钱琦,而是他的好大侄。 “陈凡!” 没有敲门,钱文星便重重推开弘毅塾的大门。 见到院中的陈凡,钱文星倨傲背手嘲讽道:“海陵县的事情,你一个乡下人掺和的太多了吧?” “你以为就凭你在杨县令那谗言几句,就能把我钱家怎么样?” 他压根不给陈凡说话的机会,凑近陈凡的脸,恶狠狠道:“你给我等着,这件事平息之后,咱们有账算账,有事说事。府案首,未来的秀才公啊!小爷我再给你几天时间,你赶紧做梦!” 听到动静的郑应昌、周氏和一众学童都从屋子里出来了。 陈凡看着疯狗一样的钱文星,微微一笑:“在下的案首可不是做梦得来的,难道钱兄的府试一百七十六名竟是做梦得来的?奇闻轶事啊!都能写进县志了。” 钱文星听到自己的府试名次,心中更加恼火:“且让你嚣张几天,陈凡,得罪了我们钱家,你一定会后悔的!” “还有,你给我记住,你不过是沾了知府公子的光而已,道试时,我才是海陵第一人,至于你……” 陈凡撇了撇嘴:“坏人死于话多。好走不送!” “你……!” 就在这时,歌舞巷的街坊们听到了动静围了过来。 钱文星自恃身份,不想在一帮泥腿子面前失了“风度”,他深深看了眼弘毅塾众人,冷冷点了点头:“我记住你们了!” 说完,带着两个小厮排开人群走了出去。 陈凡到这会依然有些莫名其妙。 这钱文星是不是有毛病啊。 两家有仇,他跟疯狗一样冲过来狂吠一番干嘛? 有本事真刀真枪干呐? 郑必昌看了看院外远去的人影笑道:“公子脾气,从小被惯坏了,这种人,收拾一顿便老实了。” 陈凡待钱文星走后,脸顿时沉了下来。 虽然他在钱文星面前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 但他知道,钱家这种人家,就连杀人都能被放出来,那对付自己还不简单? “不行,我去一趟县衙!”陈凡对郑应昌道。 …… 县衙中。 杨廷选皱眉看着陈凡:“这件事不好办呐!” “钱琦的大哥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他请了南兵部的史部堂写信过来询问此事,虽说是询问,但信中之意,不言自明。” 陈凡摇了摇头:“大人,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慎思啊!钱家在海陵根深叶茂,若是打杀个人都能逍遥法外,那县中各色人等见了,便还会当钱家是靠山,大人将来施行政令又是举步维艰的局面了。” 杨廷选蹙眉沉默,半晌之后才开口道:“文瑞,有些话我只与你说,你万不可传到外面!” “钱琦的大哥钱裕也请我的同年写信过来,信中暗示,钱裕已经跟吏部文选司的员外郎打了招呼,只要我能在这次放一放手,两年后我就能官升两级,苏杭两地的府衙同知我任选!” 陈凡闻言愣住了。 杨廷选能说出此话,可以说已经是对他很信任了。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能在两地做官,那可都是求都求不来的肥缺。 在同知位置上再打熬两年,杨廷选转眼就能转迁绯袍,到时宦途又是另一番天地了。 难怪在陈凡眼中,还算是个好官的杨廷选也…… 可是这样一来,杨廷选却是有些不地道了。 他人走了,留下自己,钱家到时肯定会疯狂报复自己。 都不用他走,只要杨廷选选择了这条路,那他肯定会官官相护了。 看着神色纠结的杨廷选,陈凡知道,他也在跟自己心中的“道”在作斗争。 陈凡抱着最后一丝期望劝道:“三年后那徐福都化成白骨了,若是钱家不认此事,县尊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杨廷选楞了楞,随即摇头:“不会,我这老师既然于那钱裕作保,便断然不会发生此事。” 杨廷选的这个老师到底是谁?他竟然这般信任他。 “大人……” 陈凡还想再劝,谁知杨廷选一挥手皱着眉道:“文瑞你将来也是要做官的,理政一方,解民倒悬是我辈信念,但官场最重要的是保护自己,让自己走得更远,不然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陈凡听到这也有点生气了,嘲讽道:“大人就连一县都治理不好,就算升到高位,还不是颟顸度日?” “你!”杨廷选闻言勃然大怒,霍然起身道,“陈凡,我是惜你之才,才以朋友待你,你竟如此说我?” “大人,怎么?朋友说了你几句,你便不认这朋友了?”陈凡言语上针锋相对。 “你……”杨廷选数次想要出声,但都硬生生收住了。 最终他化为重重一声叹息,瘫坐在椅子上,最终挥了挥手:“文瑞,我累了,你先去吧!” 陈凡见状只能拱了拱手:“大人,好自为之。” 待得陈凡走后,二堂屏风后绕出来一人来,李典吏看着门外小声劝道:“大人,那陈凡连个秀才都不是,自然不知道官场有官场的规矩,刚刚他说的话,有些……” 杨廷选有些厌恶地看着李典吏,眉头紧皱。 李典吏见状连忙收住话头,不敢再说。 杨廷选看着陈凡离去的背影,内心依然在想他刚刚说的话。 到底是先理县政,还是先谋求升官? 若是治县无功,任由大族猖獗,就算升官,上峰恐也瞧不起。 但三年考满便能升任同知,还是苏杭两府的同知,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他不能失去。 况且,这次给钱裕作保的老师,可是他最敬重之人。 “老师,难道你也被官场的蝇营狗苟折服了?” “亦或是,你是在考验学生我?” 第119章 秦策 回到弘毅塾,孩子们已经放课,自去外面耍去了。 这年月可不是后世,孩子们都野的很,放课后陈凡也没有布置什么要紧的课业,他们可以尽情的玩耍,甚至比在安定书院时还要松快。 至于安全问题,陈凡知道,虽然周良弼、薛梦桐这些人表面上只将孩子送了过来,其实暗地里都是有家人保护的。 比如那日徐拯,稍稍出了点事,家里的小厮就飞也似的过来了,很有心有灵犀的既视感。 陈凡回到卧室,却发现郑应昌正拿着几块砖给自己搭床。 因为钱家的事情,他也没有心情招呼,于是便坐在窗口想事儿。 郑应昌看他这神色,心中约摸着猜到是钱家的事情有了波折。 他是有眼力见儿的,并不打扰陈凡思考,跟变了个人似得,只默默铺床叠被。 陈凡突然转头看着他这个新室友:“郑兄,你说像咱们这种小人物,怎么才能左右一件事的走向?” 郑应昌撇了撇嘴:“我就是个伙计,哪晓得这些!” 陈凡看了他一眼:“我累了!” 说完合衣上床,铺盖卷儿一裹,睡了。 “唉?唉?东家,那帮皮猴子晚上睡觉谁伺候啊?” “伙计!” “啊?” …… 第二天一早,陈凡刚刚睡醒就听见房间里的鼾声。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了员工了,可惜弘毅塾的房间太少,孩子们住集体宿舍,自己这个校长还要跟书法老师住一间,就很气。 “叮!宿主是否签到?是/否?” “哈~~~~~”陈凡打了个哈欠:“签到。” “恭喜宿主获得《战国策》,该道具增加战国策理解度20%!” 儒家经史子集,史学虽然排在第二,但没有考中举人前,是不建议读史的。 因为经都看不过来,读史虽然有助于三观养成,但还是有些浪费时间的意思。 “签到的东西愈发敷衍了!”陈凡吐槽了一句。 此时天刚亮,他洗漱一番后,便回到房中准备读书,为道试做准备。 就在他准备拿书之时,却发现自己的案上多了一堆书。 他转头看了眼仍然在酣睡的郑应昌无奈摇头。 再看那摞书里,巧了,正好有本《战国策》。 陈凡随手拿起《战国策》翻阅了起来。 有了系统签到的奖励,这本书里的很多内容他都已经能够倒背如流。 他随手翻到一页,定睛一看,正是《秦策》。 《秦策》这一节说的是“秦楚易地”一事。 这个故事流传很广,很多不读书的人都听说过。 故事大约讲的是张仪相秦,秦国担心齐、楚结盟,对秦国不利。 于是秦惠王便派张仪游说楚怀王。 张仪到了楚国对楚怀王说,秦国愿意拿出商於六百里的土地献给楚国,然后让秦国的女子作为侍妾服侍大王,只要楚国跟齐国断交即可。 楚怀王一听,还有这等好事,于是立马答应了下来,顺便还给张仪很多赏赐,并派遣使者跟张仪回去签订国书,把商於之地拿回来。 可张仪回到秦国,便装着从马车上摔了下来,一连三个月没有上朝。 楚怀王等得着急,觉得秦国和张仪是觉得他没有跟齐国断交,所以人家才不认账。 于是这家伙蠢得派出使者去齐国,把齐王痛骂了一顿。 齐国一生气,干脆跟秦国结了盟。 楚国的使者觉得,我家大王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你张仪总要兑现承诺了吧,于是又去了张仪府上。 谁知张仪说“我有大王赐给我的六里封地,愿把它献给楚王。” 到这时,楚国的使者才知道,自家大王被耍了。 使者回国,楚怀王听说了这件事,气得差点吐血,于是一怒兴兵,攻打秦国。 楚国因此夺取了丹阳、汉中。 楚怀王见秦国这么不经打,于是又派出更多的军队,谁知这次楚军大败,不仅丢了之前夺取的土地,还割让了两座城池给秦国。 这就是丹阳、蓝田大战。 两场大战之后,楚国割地求和,秦楚两国关系进入了缓和期,可就在这个时候,书上一个奇怪的提案让陈凡对这件耳熟能详的事情,终于多了点兴趣。 原来,这时,秦国对楚国提出了一个提案,想拿武关以外的土地跟楚国交换黔中地。 交换土地不是什么新鲜事,战国历史上,三晋经常这么干。 这也不存在谁欺负谁的问题,仅仅是因为疆域变换太快,边界犬牙交错不好管理,所以干脆交换一下,边界规整了,大家也都安逸了。 但秦国这次换地却处处透着古怪。 武关是秦国南边最重要的关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当初商鞅受封的商於十五邑属于丹水流域。 丹水从西北流向东南,商於的下一站就是武关,出了武关继续流向东南,接下来就要跟汉水合流了。 从武关到汉水流域的广袤之地,就是秦国从楚国手里刚刚抢过来的汉中之地。 秦国在这里设置了汉中郡。 从汉中郡一路向南,相隔几百公里,跨过长江,才是楚国的黔中郡。 所以,秦国用汉中换取飞地黔中,陈凡看来,怎么都不是一个合适的买卖。 陈凡合上书,闭目沉思。 想要读懂一本书,不能光看书里文字,那些都是表面的东西。 陈凡现在有了经验,他喜欢把自己代入作者或者书里的人物,去充分思考整件事。 想了一会儿后,他有些稍稍懂张仪的想法了。 想要搞懂张仪这个人,那就应该拿他跟商鞅比。 商鞅感激秦孝公的知遇之恩,那真是为了秦国出了死力,把个人命运和秦国的命运牢牢绑定。 张仪大概是从商鞅这个前辈身上汲取了教训,他就算再秦国政坛上最能呼风唤雨的时候,他也很有分寸,不把自己的退路堵死。 在楚国这件事上便是如此。 拿出膏腴的汉中,去换取一个当时发展不充分的黔中,张仪是在给自己留退路。 张仪在后世,大抵算得上一个精英职业经理人。 站在秦国的角度,到底是抢了地盘咬住不松口,一分一厘的消化吸收好,还是胸中有大局观,把土地、人口和战争当成筹码,统筹安排更好? 显然,张仪所站的角度,后一种策略才是优选。 因为他作为职业经理人,未见得一辈子都会服务于秦国,所以张仪在职业生涯上追求的是左右逢源,能在战国舞台上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到哪都能吃得开。 看到这,陈凡睁开眼,看着眼前的《战国策》觉得愈发有意思起来。 果然,历史往往比小说好看,张仪很快就要面对一场大的危机,楚怀王对秦国使者说,我不愿意交换土地,只要你秦国把张仪交出来给我,那楚国自愿献出黔中郡。 不过,这个故事中,吸引陈凡的并不再是主人公张仪和楚怀王这个蠢蛋,而是一个小人物,一个改变了历史进程的小人物。 第120章 小臣之戒 接下来的故事,自然就是张仪来到楚国,被一肚子怨愤的楚怀王囚禁了起来。 张仪之所以敢主动向秦王请缨来到楚国,当然已经安排了后手。 这个后手就是楚王嬖臣靳尚。 靳尚对楚王的宠妾郑袖道:“秦王甚爱张仪,将以上庸六县及美女赎之。王重地尊秦,秦女必贵而夫人斥矣。” 这是《战国策》对这件事的记载,但很显然事情不可能只这么简单。 陈凡是读过《史记》的,司马氏记载的靳尚发言可是个连环招。 除了用移宠恐吓郑袖,让郑袖帮张仪说好话之外,靳尚还劝说楚怀王,咱们楚国现在已经没有朋友了。 好不容易秦国递来橄榄枝,咱们如果不接,又杀了张仪,高调跟秦国决裂,那就在这天下间彻底孤立无援。 天下群雄也不会再拿咱们楚国当盘菜了。 靳尚一个嬖臣,一个小人物。 太厉害了。 这说辞,这逻辑,一般人还真就被说动了。 但陈凡关注的不是靳尚这个小人物,而是一个比靳尚更小的小人物。 一个楚宫中的奴仆……甚至他都没有名字,书中记载的他只有一个代号——小臣。 因为靳尚和郑袖的游说,原本杀气腾腾的楚怀王非但把张仪放了,还听了张仪的劝说,跟秦国结了盟。 靳尚也算是在楚国立了“大功”。 但为了防止张仪再次变卦,靳尚便跟楚怀王主动提出,要跟着张仪去秦国,说白了,就是监视张仪履行在楚国立下的承诺。 可就在靳尚离开后不久,楚宫中有一名小臣,说是小臣,大约相当于奴仆。 靳尚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他,这个小臣怀恨在心。 这时,有魏国一名名叫张旄(音:毛)的大臣出使楚国,这名小臣找了个机会给张旄出了个阴招。 “以张仪的聪明头脑,在秦国楚国都得到重用,哪还有您出头的机会?” “您不如暗中派人刺杀靳尚,楚王一定认为张仪是幕后元凶。” “等楚王跟张仪翻脸,您的机会也就来了。然后秦国和楚国打起来,谁都无暇难为你们魏国了。” 张旄依计而行。 局势的法杖果然就像小臣预言的一样,秦楚两国兵连祸结,然后各自为了争取盟国,秦楚都向魏国示好,张旄的地位也因此水涨船高。 陈凡看到这,用书签夹在这一页,然后缓缓合上了《战国策》。 其实以陈凡对历史的了解,这段记载大抵是虚构的。 秦楚两国后帘也没有兵连祸结。 这一段故事可能和公孙衍的一段经历搞混淆了。 但这个故事的内容却很有深意。 因为他表明了核心位置周边的小人物,竟然也可以左右大人物的命运和国家的政策走向。 记得宋朝大学者吕祖谦写过一部编年史《大事记》,虽然打定主意只考订史料,不加褒贬。 但在提到靳尚之死的时候,吕祖谦还是忍不住仔细叮咛,说这是“小臣之戒”。 “小臣之戒!”陈凡抻着头,看着窗外,口中喃喃道。 “嗯~~~~~~~~~~舒服!”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郑应昌不知不觉间已经起床,正在伸懒腰。 看见陈凡坐在桌前看书,他凑了过来看了一眼:“嗯?《战国策》,你这东家对我胃口,成天读经,太没意思,看到哪了?” 陈凡转头看他:“靳尚之死。” 郑应昌没有凳子,干脆坐在不远处的床头:“靳尚之死,小臣之戒。看到这了?这小臣也是把人心拿捏得甚好,张旄这老小子倒是捡了便宜!” 陈凡听到这,突然心中茅塞顿开。 他豁然起身就朝外走。 “干嘛去?不吃早饭?” “有事,不吃了!” “那皮猴子们的早饭谁伺候?” “你!” “呃……” …… 凤凰墩·徐府。 一大早,徐家人聚在一起正在用朝食。 有下人来禀告,说大公子徐拯的蒙学夫子求见大老爷。 徐述闻言,皱眉看向身边的徐怙:“他来干嘛?” 徐怙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啊。” 倒是徐拯听说老师来了,高兴站起:“我去见见夫子!” 这些天,连着打喷嚏,他在家屁都闷臭了,心思早就飞去了弘毅塾。 徐述皱眉道:“咋咋呼呼,成何体统,吃完饭再去。” 说罢,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踱步出去了。 来到外院,只见陈凡正在喝茶,徐述拱手道:“不知陈夫子清早来访,所为何事?” 陈凡也不绕圈,开门见山道:“那日在县衙听小石公说,县衙的存文中少了两张草河边码头的赁契?” 徐述看着对方,搞不清陈凡为什么突然造访提起此事。 他淡淡道:“确有其事,县尊大人已经命人去查。” “小石公,我那日听完后回去想了想,这件事恐怕要小石公派人三五不时去县衙打听,最近应该就有结果。” 以陈凡的猜测,这两张码头的赁契存文肯定是被杨廷选给暂扣了。 然后交给体己人来打理。 多半会在卸任时再还给徐家。 但现在杨廷选的目标已经不是海陵,而是苏杭两府同知的位置。 经营本县自然就不用太过上心。 这时候徐家只要盯着去要,杨廷选必然会考虑到徐述岳父车家在浙省的影响力,转而将赁契交给他。 反正他也不用在海陵经营人脉了,三年后直接升迁走人,为此得罪车家,不划算。 陈凡本以为徐述听到这话后会大为意动。 谁知徐述只淡淡道:“求人办事,哪有天天上门催促的道理?” 徐述说完,盯着陈凡的眼睛道:“再说了,陈夫子难道看不出来,杨县令是想借用我家那两处码头几年?” 陈凡惊讶看着徐述,他本以为徐述根本没有看出来杨廷选是故意扣下那两张存文的。 没想到他竟然早已看透。 “可是……”陈凡大失所望,他本以为这件事可以作为跟徐家谈判的资本,谁知谈判还没开始,他手里的一张牌便没用了。 就在这时,徐拯走了进来。 “夫子!早~~~啊撤!” 陈凡看着徐拯用手绢按住通红的鼻子,突然感觉,自己手里的牌又来了一张“大王”! 第121章 过敏性鼻炎 “怎么?身体还没痊愈?”陈凡关心道。 徐拯虚弱一笑:“都习惯了,从小受些风寒便会打喷嚏,父亲为我找了不少名医,但都不能根治。” 徐述对陈凡的到来,心里大约是有猜测的。 今天听说徐福之死,钱琦不仅没有获罪,还被杨廷选放了出来。 这位跟钱琦有嫌隙,来自己这,是想“驱虎吞狼”啊。 他不是傻子,自家和岳家都是官宦之家,肯定知道杨廷选必然已经跟钱家达成了某种妥协。 官场思维,这时候的自己,断没有为了两处产业便得罪县令和钱家的道理。 虽然钱家之前做的事下作了些。 但都是一个县的乡党,事情做绝,于他、于徐府而言,都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他现在有些后悔之前让儿子去弘毅塾读书,故而开口道:“陈夫子,徐拯身体不好,恐怕以后不能去塾读书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徐拯大吃一惊:“爹~~~” 话还没说出口,徐述便用严厉的眼神阻止他再说下去。 陈凡当然也猜到这位是想在这件事里独善其身了。 但他并没有生气,而是笑道:“徐拯,前些日子南城外的大棚多亏了你家的油纸,回来后,你有没有让府中算一算,那日一共花了多少银钱?” 徐拯闻言赶忙道:“夫子,学生为夫子做些许小事,怎么敢要夫子的钱?不能要的,不能要的!” 徐拯一边摇头,一边摆手,态度很是坚决。 不知道是说话太急还是又受了什么刺激,徐拯再次打起了喷嚏。 “阿~澈~~~~” 这次他的情况比较严重,打喷嚏本来没事,但喷嚏打多了,容易引起脑袋腔室的共振,引发头痛,实则是很痛苦的。 陈凡看到这,大约猜到了徐拯为什么明明是个学习的好苗子,综合评分却那么低了。 都是病情在拖他后退啊。 受了风,天气变化导致了冷热交替,引发喷嚏不断,这有点像过敏性鼻炎。 但到底是不是自己猜测的那样,陈凡不是医生,不敢断言。 好在古代的医生对于鼻炎已经有了很细致的诊疗经验,对于鼻腔各个部位的病变也做了很详细的划分。 自己不确定,那干脆直接开口问呗。 “小石公,徐拯这总是打喷嚏,找医生看了后,医生有没有说具体是什么问题?到底是鼻渊、鼻槁还是鼻鼽?我听贵府下人说是风寒,观之不像啊!” 鼻渊就是副鼻窦炎,凡鼻中常流浊涕,黄浊如脓,鼻道闭塞不通,香臭难辨者,是为鼻渊,又名脑漏。 鼻槁是鼻内干燥,鼻腔黏膜萎缩,鼻窍宽大,嗅觉迟钝。跟西医说得萎缩性鼻炎有些相似。 至于鼻鼽,又称鼽涕,以突然发作的鼻痒、喷嚏频作、流涕质清量多,鼻塞为主。 这三种病,患者都喜欢打喷嚏。 陈凡故而有此一问。 徐述本来都想送客了,但这陈夫子关心自家儿子,这时候总不能赶人家走吧? “下人们不懂医理,徐拯之病虽是风寒所致,却正是夫子刚刚所说的鼻鼽之症!” 陈凡心说果然,随即开口道:“看来我所猜不错,小石公,我家有家传治疗鼻鼽的一道方子,用之可疗徐拯之疾。” 徐述闻言惊喜站起:“当真?” 可下一秒他又重新坐下,鼻鼽真要这么好治,自家儿子的病情哪会拖到今天。 以前在岳家,车家可是帮他们找了不少杭城名医的,但这些名医都对此都是束手无策。 这家传的方子难道还有名医的方子管用? 陈凡只知道之前系统给了他一道治疗鼻鼽的食疗方,至于效果如何,能否治愈鼻鼽,他心里也没谱儿。 不过这种病陈凡以前工作时有同事也得过,他陪同事去看中医,记得那时候老中医说,这种病主要是因为肺气虚弱,表卫不固,风寒之邪乘虚而入,肺失清肃,津液停聚鼻窍所致。 然而系统给的茴香麻雀肉,其中麻雀肉里富含氨基酸、蛋白质,能够有效促进新陈代谢,补充维生素,是可以增强身体免疫力的好东西。 而茴香中更是含有一种叫茴香醚的物质,这东西可以杀菌,对于风寒邪具有很好的作用。 陈凡觉得这道食疗方,大抵对于徐拯的病情是有帮助的,退一万步说,也不会对徐拯的身体有害。 想到这,他叫一旁伺候的小厮取来纸笔,在纸上将茴香麻雀肉的配方写了下来。 待陈凡告辞后,徐怙走了出来,拿起小几上的食疗方。 “麻雀肉?东西倒不难寻,只是能有用吗?”药都治不好的病,吃点药膳能好? 徐述也有些迟疑。 可儿子徐拯却道:“夫子肯定不会害我,儿子,阿~澈~,儿子想试试。” 徐怙也点头道:“大哥,麻雀、茴香吃下去也没什么风险,倒是可以一试。万一能行呢?” 徐述也被儿子这个病折腾好多年了,因为这个病,儿子被折腾的瘦骨嶙峋,全没有少年人的朝气。 同样也因为这个病,导致儿子病情总也反复,无法安心读书,如今已经十多岁了,却还没有参加县试。 他徐家到了他这一代本就人丁凋薄,若下一代再这样下去。 那诗礼传家的徐府很快就会泯灭于这个时代。 “试试吧!”徐述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意思吩咐下人道,“叫人去庄上抓个几十只麻雀来!” 伺候的小厮闻言,忙不迭跑了出去,吩咐人下乡去了。 陈凡从徐府铩羽而归,刚出府门心中便叹了口气:“还是小觑这个时代的人了。” 他自以为聪明,觉得只有自己看出是杨廷选“借”了徐家的两个码头,还准备以此为饵,让徐家去找杨廷选。 如此一来,徐家承情,自己便有了自保之力。 钱家与徐家本来就有嫌隙,将来遇到事,稍稍勾动勾动,说不定自己还能借力打力。 可他万没想到,徐述鬼精鬼精,竟然早就猜到杨廷选的所为。 而且这中年估计也猜到了自己的来意,摆出一副拒人**里之外样子。 一计不成,还要重新想辙啊! 陈凡感觉脑仁儿疼。 第122章 被掳(感谢大家支持) 回家的路上,陈凡还在想“小臣之戒”的故事。 可刚刚回到弘毅塾,就发现如同热锅上蚂蚁一般的郑应昌,以及正在抽噎、不断抹泪的周氏。 “出什么事了?”陈凡疾步走入小院,皱眉道。 郑应昌看见他回来了,顿时感觉找到了主心骨:“不好了,贺邦泰这小娃娃不见了。” “不见了?”陈凡疑惑道,“是不是去哪玩去了,派人找了没?” 周氏抹着眼泪哭泣道:“已经请老发叔发动街坊们去找了,河边、井里都找遍了,没有发现!” “嫂子,你家或者你夫家又没人派人去找?” 听到这,周氏摇头:“我夫家、娘家都,都不是海陵人。” 嗯? 这年月 背井离乡,孤儿寡母在陌生地方生活的情况还是非常少见的,这周氏果然不简单。 但现在不是想这件事的时候。 就在这时,突然王大牛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夫子,找到了。” 找到了? 陈凡三人顿时松了口气。 “在哪找到的?”陈凡追问。 王大牛道:“在光孝寺南边,城外。” “光孝寺?”陈凡心中突然一惊。 光孝寺始建于东晋,后成为江淮一带佛教律宗的名刹。 其寺在泰州城西,寺南所在的城外则为历代高僧大德坐化埋缸之所,后来也有不少百姓将先人埋葬于此。 贺邦泰是个典型的好学生,平日里甚至出去玩耍的时间都很少,这怎么会突然莫名其妙出现在那种地方? 更何况弘毅塾所在的城东跟海陵的西南角还是有些距离的,一个马上就要上课的小娃娃,不可能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唯一的可能就是…… 正在这时,贺邦泰被一群歌舞巷的汉子簇拥着回到了院中。 周氏看到儿子,激动地眼泪止不住流出,抱着贺邦泰的小身躯便大声哭了起来。 “周氏,你先别哭,让夫子问问孩子,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啊!” “要不是去那挑菜的发现,咋能想到孩子家家,这点儿跑去那种地方。” 陈凡来到贺邦泰身边温言道:“邦泰,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贺邦泰看了看母亲,然后小声道:“清早母亲来塾堂给同窗们做饭,我在家读了一会儿《孟子》才出门,刚走到巷口便被人蒙住了口鼻,醒来就在那里了!” 众人一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遇到拐子了?” “不对,哪有拐子拐了孩子,还把孩子仍在那种地方不闻不问的。” “说不定还在城中物色孩子,等凑齐了几个,一块儿卖了!” 人群议论纷纷,大胆猜测。 陈凡听着众人七嘴八舌讨论,但心中却并不认同。 真得人贩子,拐卖孩子哪还会这般不谨慎,一旦得手,立马远遁才对。 就在众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突然又有人围在小院外面看热闹。 这群人眼生的很,明显不是歌舞巷这一坊的百姓。 他们看着院中,是不是小声嘀咕着什么。 却突然发现有歌舞巷的街坊跟这群人发生了口角。 姜老发气哼哼转头:“都什么时候了,要吵走远点。” 那歌舞巷的街坊却道:“老发叔,这厮说城中都在传,弘毅塾管不住孩子,把塾堂的学童弄丢了,还说丢的是陈夫子跟寡妇的姘生子。我气不过,才跟他理论的。” 姜老发听到这话,顿时大怒。 王大牛更是挽起袖子就要去揍那人。 跟歌舞巷街坊吵起来的是个三十多的中年人,此时他被街坊揪着衣领,正一个劲解释呢:“我也是听到传闻,你找我作甚。” “找你?我还揍你呢,谁让你满嘴喷粪,说我们陈夫子的坏话。” 王大牛更是不由分说,一拳打中那人眼睛。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眼睛。 等松开时,一只眼的眼圈儿已经黑肿起来。 歌舞巷的街坊犹自不解气,他们对周氏这个寡妇本来是有些看不起的,周氏人长得漂亮,气质上又跟歌舞巷的百姓们格格不入,平日里少不得也有闲话传出。 那日陈凡让贺邦泰进塾读书,这些人害怕周氏到时跟陈凡瓜田李下,坏了礼法,所以大多反对。 但经过这段时间观察,周氏其实是个很热心的妇人,脑子好,学东西快,从陈凡那学来种植平菇的法子,遇到几户妇人有不懂的,她都十分耐心、不厌其烦地教她们。 人心都是肉长的,久而久之,周氏在歌舞巷的口碑已经成为能干、聪明。 加上平日里她在塾堂,从来都是只在院中和灶台活动,很少说话,谨售妇道,这也让大家没了之前的担心,反觉得周氏为了儿子,不惜抛头露面给塾堂煮饭,是个为母则刚的好女子。 现在有外人这么污蔑歌舞巷唯一的夫子和这么好的女子,街坊们当然不乐意了,传出去,坏掉的可是整个坊的名声。 陈凡也很生气。 周氏长得漂亮,自己也很欣赏对方。 但这世界上漂亮的女人多了,难道遇到一个漂亮的女人,就要跟她们发生点什么? 所以他一直谨守男女大防,即使同在塾中,非必要,也很少跟周氏说话。 今日这些看热闹的百姓说出这种话来,其实是人类喜欢这类新闻的天性所致,可恼。 但在他们背后,悄悄散布这些谣言的人,却其心可诛。 一方面抹黑自己的名声,一方面又掳走贺邦泰,给人造成在弘毅塾读书不安全的印象。 这样一来,自己和弘毅塾的名声都臭了。 恶毒! 钱家。 报复来得这么快吗? 钱琦这小人,真是报仇不隔夜啊。 刚刚放出来,自己一屁股屎还没擦干净就来招惹自己。 “还真是肆无忌惮啊!” 街坊们将看热闹的人骂了一通,全都哄了走。 等到人全都散了,王大牛将陈凡拉到一边:“夫子,这怕是钱家干的。” 王大牛人虽然看起来粗豪,但心却很细,钱家几次三番挑衅陈凡,他也是知道的。 陈凡一个外乡人,来海陵又没得罪人,不是钱家又能是谁? “夫子,人家都打上门了,不打回去,那叫人家觉得咱们好欺负。” 陈凡看着王大牛沉吟道:“大牛哥,你有什么想法?” 王大牛眼中冰冷一闪而过:“他们钱家主家就钱文星一个独苗苗,我……认识上次在泰兴虹桥的那群人!” “只要骗那钱文星上了船,咱就能——宰了他!” 陈凡猛地抬头看向眼前的汉子,只见原本憨厚、甚至看起来有点傻的他,脸上全是狠厉。 第123章 二叔,你做事畏首畏尾 陈凡自然听说过海陵城私底下的传说。 就在不远的几年前,附近江河湖面上还有不少做无本买卖的。 作为在水上讨生活的大牛他们,跟这些人有些联系,似也不奇怪。 反倒让陈凡诧异的是,在另一个世界春风里、红旗下长大的他,根本难以理解这个时代的人做事的方式。 在陈凡看来,处理一件事,应该是在律法的框架下解决问题。 如果什么都靠暴力,那还有底线吗?还有法~律~吗? 钱家今天干的事情已经让他大开眼界了。 可大牛给出的报复意见更是让他瞳孔地震。 一言不合就要杀人? 难道这个世界都是这么彪悍? 陈凡心中摇了摇头,不可能,也许他对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还没有吃透,但他知道,就他了解的县衙,就他了解的杨廷选、李典吏这些人都不是傻子。 出了今天这件事,钱文星若是突然没了,所有人的怀疑都会指向自己,指向歌舞巷。 “夫子?”王大牛催促陈凡早下决断。 陈凡摇了摇头:“大牛哥,不能这么干,至少这段时间不能这么干,不然衙门肯定会怀疑到我们身上的。” 陈凡没有一口拒绝,王大牛已经把他跟泰兴虹桥那伙人相识的事情告诉了自己,这显然是莫大的信任。 自己若是一口回绝,搞得一副精神洁癖的样子,这反倒会让身边人疑神疑鬼。 王大牛果然只是点了点头:“那我等夫子的消息。” 陈凡不会告诉他,他注定等不到自己的这种请求,只是点了点头:“大牛哥,这段时间烦请你跟街坊们说一说,看到塾里的孩子,关注着些。” “没问题!” …… 姜老发和王大牛等人离开后,姜老发在路上问王大牛:“夫子那怎么说?” 王大牛闷声道:“听夫子那意思,似乎并不想做事做绝。” 姜老发松了口气道:“我早就说过,叫你别说、别说,夫子是读书人,别吓坏了他!” 王大牛挠了挠散乱的发髻:“我不也是气不过嘛,夫子也太辛苦了,白天忙完塾里,晚上还要来咱这给牛蛋他们讲书,累的咧!” 姜老发摇了摇头:“你要相信夫子,他这个读书人,不是那种把书读死了的,现在不跟钱家冲突,那也许是他在等着什么机会呢?” …… 陈凡真得没有在等什么机会。 原本面对钱家的打压,他的想法很简单——熬到有了功名,若是钱家再有过分之举,那他就去学政衙门告状。 大家同样是有身份的人了,属于一个阶层,你钱家吃相太难看,总会有人出来管一管的。 但通过前两天钱文星上门来挑衅,以及今天贺邦泰发生的这件事使它惊觉,钱家也许并不会给他考中秀才的时间。 可是杨廷选已然被收买,徐家也不想掺和进这件事里来。 给他借力打力的机会也没了。 “难道真得要掀桌子?”陈凡脑子里刚刚冒出这个念头,转而他便摇了摇头,“不行,不到万不得已……” 郑应昌这时候凑了上来,用胳膊怼了怼他:“先去报官!” “嗯?” “这说不定是钱家的试探,咱们若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反倒是叫钱家把咱们看轻了,你说呢?东家!” 陈凡恍然,不管报官有没有用,这时候钱家的试探,自己必须要给点反应。 即使没有用,但在杨廷选那边给钱家继续上眼药也是必要的。 现在没用,但保不准将来就有用呢。 再不济也能让钱家稍稍投鼠忌器,给自己这边争取点等待形势逆转的时间。 陈凡马不停蹄,转身就去县衙。 果然,杨廷选听到这件事后,脸上毫不掩饰对钱家的厌恶,可也没有下文了。 “文瑞,你放心,这段时间我会让歌舞巷火铺的火军看着点你那里,再叫皂班多派几个人去你那,每日廓清路面。” “不管什么人,只要我在任一天,便不会叫别有用心之人伤了你和那些学童。” 陈凡拱手一揖:“谢过县尊!” 事情说完,陈凡便告辞离开。 …… 翌日。 “愚蠢!你也是过了府试,马上要院试的人了,这时候还上门去挑衅那陈凡,又叫人掳走弘毅塾的学童,你是怕别人不知道,这些都是我们钱家干的?”钱琦看着视如己出的侄儿,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钱文星却一脸无所谓道:“别人知道了又能怎样?陈凡昨日不也去了县衙,你看那杨廷选敢拿我家怎样?” 钱琦更怒,他虽然在海陵跋扈惯了,但也知道做事要留三分的道理,把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人。 再说了,他比侄儿考虑得更多,比如大哥的官声、比如自家的乡望。 这年月,人在世上行走,混得就是一张脸面。 若是自己揭开面上那层脂粉,叫别人看见你的底色,那将来干什么事情都千难万难了。 钱文星一个少年人,考虑的自然没这么多。 在他看来,陈凡不过就是一个乡下人。 打杀也就打杀了,那姓杨的还会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角色,从而得罪父亲,失了他的前程? “二叔,你呀,做事就是畏首畏尾!没有那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读书上就能看得出,要不然为啥我爹能中进士,你却一辈子只能考个秀才?就是没有一往无前的决心和魄力。” “你!”钱琦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视如己出的少年。 大哥中年远赴京城做官,自己又没有儿子,他向来把钱文星当成自己儿子一般培养。 可这个侄儿今天说的话,像是一把冰冷的钝刀缓缓地割着他的心。 这么多年,自己养育他、教导他,最后却教出一个看不起自己,做事也狂狷不堪的白眼狼。 他气得胡子颤抖,指着侄儿半晌才道:“从今日起,你给我呆在府上,哪都不准去!” 谁知钱文星撇了撇嘴,一甩袖子,便招呼也不打一声离开了。 到了钱琦听不到的地方,他嘴里嘀咕一句:“以我之才,考得案首如探囊取物,都是听了你这个老东西的话,非要我用那骈文做题,不然岂能让陈凡之流得意?哼……!” 第124章 如何博闻强记 “夫子,怎么样才能做到博闻强记?” 塾堂上,谢东阳很羡慕贺邦泰背书的能力,于是举手问出了这个问题。 “二叔,我也想知道,我每次都是背了前面忘了后面,太烦了!”陈学礼皱着小脸,很是苦闷。 蒙童教学,关乎进度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背书。 陈凡很欣慰陈学礼和谢东阳能发现自己的问题。 两个孩子在天资上确实比起贺邦泰差了很多,甚至比薛甲秀、王瑛都不如。 至于周炳先,这家伙现在虽然收敛多了,但读书上还是属算盘珠的,拨一下动一下,没有完全发掘出他想学、要学的动力源泉来,可以暂且不论。 陈学礼、谢东阳想学,这是好事,陈凡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夫子可以教你们一个办法,如果你们能坚持,那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陈学礼二人眼睛一亮:“想学、能坚持!” 除了二人,其它几人也连连点头,甚至周炳先都装作玩手指,实则竖起耳朵偷听。 “历城人叶弈绳曾言强记之法云:某性钝,每读一书,遇意所喜好,即札录之。” “录讫,乃朗诵十余遍,粘之壁间。每日必十余段,少亦六七段,掩卷闲步,即就壁间观所粘录,日三五次,以为常。” “务期精熟,一字不遗,乃取第一日所粘者收之,再读有所录,补粘其处,随收随补。” “岁无旷日,一年之内,约得三前段,数年之后,腹笥(音:嗣)渐富!” 这个办法记录在《蒿庵闲话》这本书里,陈凡以前看过,深以为然。 其实办法很简单,并没有什么特别,无非是将书里一些好的章节、片段摘录下来,贴在墙上,每日反复背诵。 数年之后,就大有成效。 很像另一个世界的孩子学习英语,家长为了给孩子营造学习英语的语境,所以经常会在各种物品上贴小条子。 台灯:Tablelamp 马桶:Flushtoilet …… 因为认知的水平不等,在陈凡看起来颇为正常的学习方法,在这些孩子眼中却成了通往成功的金钥匙。 陈学礼闻言大喜:“二叔,那我要把《论语》每一章都贴在床头墙上,日日温习!” 陈凡瞪了他一眼,这小家伙,始终改不过来呢。 都说了,工作的时候要称“植物”! 二叔二叔的叫着,就是为了彰显自己在塾堂的“特殊”地位。 你叫二叔了,丫头怎么办? …… 一节课上完,孩子们全都在埋头抄写自己记不熟的句子。 陈凡却把他们全都赶出塾堂,叫他们出去玩去。 童子乐于嬉游,少适其性,益加鼓舞; 劳苦拘束,反倒会让孩童对书本和学习产生厌弃之心。 所以给孩子充分的玩耍时间,有时候反而可以让孩子读书更加认真。 果然,一听说夫子“逼着”他们出去玩耍,周炳先带头,就连贺邦泰都兴奋地一溜烟跑出塾堂,转眼在院子里丢起石子来了。 陈凡正在塾堂整理教具,这时一个声音传来。 “陈夫子教授子弟背书,其方甚好,我在外间听了,也是获益良多啊!”门口,徐述肃然而立,抄陈凡抱拳行礼。 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个少年,陈凡看去,不正是前些日子还饱受过敏性鼻炎困扰的徐拯吗? “夫子,我又来上学啦!”徐拯兴奋地打量着塾堂,显然很是想念跟一群小朋友一起读书的日子。 陈凡也很惊喜:“怎么?鼻子好了?不打喷嚏了?” 徐述点头道:“还要感谢夫子给的良方,之前吃了几个郎中的药都没有见效,夫子的那道食疗方,拯兒只吃了两日,便不打喷嚏了!” 原来如此,这徐述,之前还说要跟自己这弘毅塾切割,不再把徐拯送来读书了。 呵呵,尝到甜头了,知道回头了。 一本正经,看不出一点吃回头草的臊眉耷眼啊。 这个洞庭湖的老麻雀。 “年幼时我于宁波,岳丈教我十二篇熟文,每日必从心里过一两遍,余坚持两年,果中生员。”徐述还在聊心得讲体会。 陈凡没有搭话,只是笑着看着他在那吹牛。 徐述见状,知道再绕圈子就没意思了,于是轻咳两声道:“拯兒,出去和同窗们玩吧,父亲跟夫子说几句话。” 徐拯闻言顿时兴奋转身,转眼没影儿了。 徐述待他走后才道:“夫子塾中之事,我这两天也听说了。” 沉吟一会儿,徐述又道:“夫子且请放心,不管杨县令在海陵能待多久,夫子的弘毅塾,我徐家都会看顾的!” 陈凡上次去徐府,想用赁契存文一事,提醒徐家,从而让徐家感激自己,为自己去县衙游说。 可徐家已经知道了此事,徐述自然不提那两处码头的事情,而是直接对陈凡做出了安全上的保证。 陈凡却只是笑了笑拱手道:“那便谢过小石公了,不过,陈凡还有一个请求。” 徐述点了点头:“你说。” “钱家霸凌乡里,想来在京城做官的钱裕也是有责任的,若是有御史参劾一二才好约束一二。” 徐述闻言皱眉,他的岳父虽然是太仆寺卿,但为了这件事动用关系求到言官那,他还在权衡利弊得失。 谁知陈凡笑了笑:“不是真要小石公联系言官,只要小石公放出风来即可!” “嗯?”徐述微微诧异。 …… 果然,徐述走后没两天,海陵县便传出个消息来,说是徐家请京中相熟的吏科科长,以及两个给事中,弹劾吏部验封司主事钱裕放纵家人、为祸乡里、杀人霸田、无恶不作。 消息一经传出,顿时便轰动了整个海陵。 之前凤凰墩的龚家龚裕福和刘家的刘德理就因罪下狱。 本以为海陵钱家这次会逃过一劫,谁知徐家不依不饶,竟丝毫不给县令杨廷选的面子,直接要从京中发力,弹劾钱家兄弟。 到这会,众人才突然记起,好些年没在海陵生活的徐家,依然还保留着祖上海陵名宦的底蕴。 县衙的门子很快便找了过来,请陈凡去县衙一叙。 那门子说话很是客气,并且催促很急。 陈凡微微一笑,果然来了。 你杨廷选不是犹豫吗? 那我逼你一把,帮你做个“好官”吧! 第125章 官箴 当陈凡来到县衙时,杨廷选明显刚刚冲人发过火。 这从吏员、下人们的静若寒蝉便能看出。 见到陈凡,脸上余怒未消的杨廷选亲自站起迎接。 “文瑞来啦。” “县尊!”陈凡的表情倒没有因为上次的抵牾,而跟以往有什么不同。 杨廷选看到陈凡如此做派,明显松了口气。 “文瑞,本官错了!” 陈凡佯装不明所以,开口问道:“县尊何出此言?” 杨廷选感叹道:“小人为奸,固难防也,就算是包孝肃亦为胥吏蒙蔽也!” 包孝肃指的是包拯,而“小人为奸,固难防也”这句话则出自《梦溪笔谈》。 传说包拯任开封府尹的时候,有犯法者当受杖刑,为了免除皮肉之苦,犯法者便贿赂胥吏。 胥吏教他在行刑的时候喊冤,自己则故意对其大声呵斥:“不许其申辩”。 包拯以为胥吏仗势欺人,于是便杖责胥吏,倒免了犯法者一顿板子。 殊不知,这其实正中他们下怀。 《梦溪笔谈》的作者沈括在最后总结说:“小人为奸,固难防也”。 这个故事,很多官员都口口相传,用来警告自己或者朋友,做官容易被胥吏蒙蔽,万万不能重用他们。 陈凡知道,这是杨廷选在为之前他自己做的决定甩锅了。 因为钱家的活动,许了他苏杭府衙同知的位置。 杨廷选怦然心动,所以放了钱琦,准备在海陵知县的位置上混个两年多,就升官走人了。 谁知徐家竟然动用京中的关系,直接将钱家的事“捅”到了六科。 杨廷选自然害怕,万一六科言官风闻奏事,真发现他跟钱家有什么勾连,到时候别说升官了,就连能不能保住官位还要两说。 所以——杨廷选慌了。 但为了面子,他又不想在陈凡面前承认自己包庇钱家,故而把责任推到胥吏身上。 至于这个胥吏,自然只能是——李典吏咯。 在陈凡看来,李典吏估计确在杨廷选的选择中,给了一些参考意见。 但下决定的不正是你杨廷选本人吗? 这时候让李典吏背锅…… 胥吏果然是基层衙门的背锅侠。 “杨廷选到底是官场新人,还是爱惜羽毛的,要是换做别的官场老油条,哪会如此轻易……”陈凡心里想着,嘴上确道:“不知县尊为何有如此感叹?” 杨廷选哪里知道陈凡就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他还以为是徐家舍不得两处产业,所以才动用了岳家的关系,找人来揭此事。 于是他将县中传言,详细给陈凡讲了一遍:“文瑞成日里在塾堂教书,消息却也闭塞了些,这件事,县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陈凡点了点头:“不知县尊找我来,所为何事?” 事到临头,杨廷选又扭捏了:“我是,是听说徐述之子徐拯如今在弘毅塾读书?” “确有此事。” “不知文瑞能否帮忙跟小石公传句话,就说……整件事都是小吏蒙蔽,恐有所误会,存文一事,县衙会尽快找到!” 陈凡却摇了摇头:“大人,为今之计,当先将有杀人嫌疑的钱某捉拿归案!” “这?可是小石公那里?” “徐家一威胁,大人便去解释,那大人的威信何在?”陈凡一副替他考虑的样子。 “唔?” “先将钱某收监,给徐家一个态度,然后再过段时间将存文展示给小石公!说是刚刚找到!” 杨廷选恍然! 这样一来,他最在乎的脸面算是保住了。 至于钱家? 他本来就厌恶钱家,如此紧要关头,又怎么会在乎钱琦的死活。 以前因为老师作保,所以他才犹豫。 如今形势帮他做出了选择,谁作保都没用了。 想到这,他立刻让人吩咐快班前去拿人。 随即,他恨恨道:“当初悔不该不听文瑞之言,都是那李典吏……” 陈凡微笑不语。 杨廷选埋怨了一会儿小吏刁滑后,怅然对陈凡道:“文瑞,以前读书时,有夫子教,做学生的只要跟着夫子学便好了!” “如今做了官,却没个夫子来教,处处都要谨慎,行事也许小心,一步行差踏错,结果就是万劫不复。累啊!” 陈凡点了点头,杨廷选这句感叹倒是心里话。 这杨廷选也是普通人家的子弟,当然不像那些大家族的子弟,那些家族子弟做官,处处有长辈耳提面命,教他们如何做官。 即使不用刻意提携,这些人也比普通人家出生的杨廷选走得更稳、更远。 杨廷选突然问陈凡道:“文瑞,在你看来,这官,到底怎么做?” “嗯?”陈凡微微诧异。 杨廷选一个朝廷官员,竟然向他一个普通老百姓询问如何做官。 但看着对方既沮丧,又求知欲满满的样子,陈凡斟酌一番后开口道:“偿听书中有云:为官有十箴,陈凡试为县尊述之!” “好!”杨廷选闻言,眼睛亮亮地看着陈凡,静待下文。 一、当官处事,常思有以及人。为官处世,要时常由别人推及到自己身上。 二、“凡事只怕待。”待者,详处之谓也。好饭不怕晚,做事不能及。 三、夫人之性,易发而难制者,惟怒为甚。人的脾气,容易发作而难于控制的,数怒气最为明显。 …… 九、人性有长短,岂责具美于六涂哉?但当皆晓指趣,能守一职,便无愧耳。 每个人都有各自才能的长短,不能够要求下属兼具六种(朝廷、文史、军旅、藩屏、使命、兴造等六种下属)才能。只要能够干好一项职务,便无憾了。 十、治无成局,以为治者为准,能以爱人之实心,发为爱人之实政,则生人而当谓之仁。治理政事并没有固定的模式,要以管理者自身为准则。能够心怀爱民之心,施行爱民的政策,使得人民安了的生活,这边是认证。 杨廷选听完后,怔愣良久,心中却在细细品味陈凡所述十条箴言,尤其是最后一条。 治政首先要仁者爱民,自己之前,明明知道定是钱家杀了徐福,却因为官位而为其隐瞒。 这样的做派,有一便有二,开了戒,将来必然还会做出如此枉法之事。 到时候,还谈什么“仁者爱民”? 想到这,他后背已经湿透了小衣,脸上也涨得通红。 “文瑞十箴如钟如雷,振聋发聩!杨廷选受教了!” 说到这,他郑重起身,朝着陈凡躬身一揖:“古者有云,一言为师!文瑞真乃我师也!” 【叮!杨廷选为宿主获得30点教学点!】 【杨廷选为宿主获得40点教学点!】 【杨廷选为宿主获得30点教学点!】 【杨廷选为宿主获得35点教学点!】 陈凡惊讶地看着躬身行礼的杨廷选。 之前教授王大牛等人平菇种植的时候,便在周氏和王大牛身上收获了教学点。 没想到今日给杨廷选这个官员讲授为官之道,竟然也可以收获教学点。 【慧眼识珠】开启: 【姓名】:杨廷选 【年龄】:29岁 【状态】:热爱读书,热爱做官。 【恶习】:耳根软、轻微贪墨行为、鄙夷目不识丁之人、抠脚闻味儿…… 【天赋】:四书五经(乙级)、曲意逢迎(辛级)、审案(壬等)、钱粮(壬等)、河道(癸等)…… 【学习效率】:125% 【综合评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是个读书的料子,但做官却是小白。若是坚守本心、为民请命,朝中自有贵人提携;若同污合流,一辈子也就蹉跎罢了。最近听了宿主的《官箴》,心有所感,评分隐隐有提升的迹象。 就在陈凡盯着杨廷选,查看其面板属性的时候,突然有人急匆匆跑了过来,没有通禀便在门外大声道:“不好了,出事了,大人,钱家的钱琦和钱文星叔侄两在家中被杀了!” 第126章 亲友进城 来人正是县衙班头,此时门外的他脸色苍白,一脸惊恐。 杨廷选闻言,差点摔倒:“到底怎么回事?” “大人,刚刚小人奉大人之命前往凤凰墩拿人。谁知去了钱家,钱家下人却说,他们家老爷和大公子今天还没有起床。” “小人哪敢叫大人等,于是便催促他家下人去叫,谁知那下人慌张回禀,说出了人命,他家二爷和大公子全都被人在床上抹了脖子!” 杨廷选听完后呆呆地看着那班头。 不一会儿,他又用可怜的、求助的目光看向陈凡:“文瑞,你向来才思敏捷,这件事上,你有何教我?” 陈凡也是心乱如麻。 原本在海陵县里作威作福的钱家叔侄,那个让他头疼不已的钱家叔侄,竟然就这么莫名其妙死了? 到底是谁干的? 难道…… 杨廷选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挥手让班头退下,然后小声道:“会不会是小石公?” 跟陈凡想到一起去了。 但经过一番思索,陈凡摇了摇头:“不可能!钱家虽然杀了徐家的一个管家。” “但那个管家大抵也是个吃里扒外的,小石公万万不可能因为一个吃里扒外的下人,便要杀了对方叔侄的。” “那,那会是谁?”杨廷选也觉得刚刚的猜测不可能。 陈凡也不明所以,想了想还是道:“县尊还是先带着仵作过去看看吧!” 杨廷选无奈,只能如此。 临走前,他拉着陈凡的手道:“文瑞,虽然我年长于你,但为人为官,我都从你处获益良多,我实是将你当成良师益友,以后有什么君子箴言,希望你能提点于我。” 陈凡看出他眼中的慌乱和诚恳。 于是点了点头:“大人放心!陈凡对大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大人以后不要嫌我话多便是!” 杨廷选拍了拍陈凡的手,郑重道:“不会!” 说完,他转头匆匆离开了。 …… 从县衙出来,陈凡猜测徐家定然也会收到消息。 “也不知徐述会不会找我?” 但随即他摇了摇头。 这件事定然不是徐述干的,以徐述的为人,此时定然镇之以静,不可能来找自己。 突然,他脑中划过一道闪电,猝然一惊。 “王大牛!” 他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前两日王大牛说他能联系到泰兴虹桥作案的那些匪类,帮自己除了钱家的后患。 “是他?” 亏得自己刚刚还优哉游哉地给杨廷选分析,特么…… 想到这,陈凡再也不复刚刚的冷静,疾步朝弘毅塾走去。 刚到弘毅塾门口,他便在院外被王大牛拉到一边。 见面陈凡厉声道:“大牛哥,这件事是你做的?” 王大牛一脸懊恼:“夫子,我也正想找你呢,我……我冤啊,那日跟你说了那事之后,我听了你的劝,压根没有行动啊,不知怎得,那钱家叔侄竟然齐齐死在家中!” 陈凡狐疑地盯着王大牛的眼睛,只见这个糙汉脸上神色显然不是作伪。 “真不是你?” 王大牛指天发誓:“若是我干的,我王大牛死无葬身之地。” 陈凡这才松了口气:“不是大牛哥就好。” 王大牛哭丧个脸道:“这特么到底是哪位神仙下凡收了那两鳖孙?害得我在夫子面前,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陈凡瞪了他一眼,左右看了看:“小声点,被人听去了,县衙真会拿你去问的。” 王大牛这才缩了缩脖子。 陈凡笑道:“这样也好,以后牛蛋他们可以堂而皇之来塾堂读书了。” 王大牛也笑了:“夫子真是神了。我家那猴崽子,这两日竟也背全了《三字经》。天天在我们身边显摆呢!” 陈凡哈哈一笑:“牛蛋是懂事的,听课十分认真。” 谁家的父母不喜欢听老师夸奖自家孩子? 王大牛听到这话,心中更喜,一拍大腿面:“还是夫子厉害,毕竟是考了案首的,就是不一样!” 一番商业互吹,大牛哥心满意足地走了。 陈凡也轻松了不少回了弘毅塾。 谁知刚到弘毅塾门口,陈凡却看见几个意想不到的人站在院中。 “爹?大哥?宝哥儿?徽哥儿?丫头?你们怎么来了?” 原来,站在院中说话的人正是陈准、大哥陈休、侄儿丫头,以及村中两个年轻的后生余宝珊、武徽。 陈准笑道:“你来海陵这些日子,中了府试案首也未曾回家,你娘担心你,便叫我们进城卖陈米的时候,来你这看看你!” 大哥陈休拍着陈凡的肩膀道:“好你个二小,争气,争气啊。” 陈凡被他粗糙的大手拍得肩膀生疼,但那种浓浓的亲情却像是被一下下的拍打,夯进了他的身体里。 陈凡笑着转头看向另外两个年轻人:“宝哥儿,徽哥儿,一路上蒙你们照顾我父!” 两个年轻人脸上被晒得黑黝黝的,咧嘴笑时露出一口白牙。 “照顾老叔?是老叔照顾我们这些后生!” “是啊,好久不见了凡哥儿,上次回去,怎么也不去我家里坐坐。” 记忆中,这两家都跟自己家关系极为密切,逢年过节,余家、武家都是要跟陈家互相串门的,所以从小陈凡也跟着他们这一辈厮混,很是相熟。 寒暄之后,陈凡又低头看着丫头:“丫头,你也跟你爷进城耍啦?” 丫头舔着糖人,傲娇地看了一眼二叔:“我娘叫我来城里找二叔,说二叔读书好,让我跟二叔好好学,将来超过你!” “这死孩子!”陈休上去就要拍熊孩子的脑袋,却被陈凡一把挡住了。 “超过二叔好,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胜旧人,大嫂说得好!”陈凡哈哈笑道。 一旁的余宝珊、武徽有些佩服地看着陈凡,就这气度,就这谈吐,难怪人家凡哥儿出息了。 “爹,大哥,宝哥儿、徽哥儿,你们坐,我叫人给你们烧点水来!” “嗳!” “别管我们!” “别忙!” 陈凡却不管他们的客套,对躲在厨房的周氏道:“嫂子,烧点水,沏点茶来!” 不一会儿,周氏拎着茶壶走了出来。 陈准、陈休和余宝珊、武徽等人看到周氏,连忙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子。 “喝茶,陈伯父!”周氏给陈准倒了一杯茶,亲自放在陈准一旁的花坛上。 陈准的目光避开周氏,拱手道:“谢过!” 陈凡见状,心中嘿然,老爹和大哥他们比自己还封建。 第127章 规矩和课程表 周氏为几人斟了茶后便退下了。 到这会儿,陈准等人才各自坐下。 陈凡先是问了家里的情况,又询问了一番众人进城的收获。 不多会,话题转回侄儿陈永寿的教育问题上来。 “小二,不读书不知礼,永寿现在也不小了,天天在乡里耍也没个正行,我和你大哥商量着,让他来你这,你给他开蒙!”老爹陈准说出了来意。 陈凡闻言立即表态:“之前我就有这个想法,但一直都忙于府试,还没来得及跟大哥大嫂说,今日正好丫头也来了,那就住下吧!” 陈休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道:“永寿从小便贪玩,又被他娘宠得厉害,若是不停二弟的话,你叫人捎信来溱潼,我来城里揍他。” 他的话刚刚说完,舔着糖人的丫头不乐意了:“爹,我娘说我就是个读书的种子,聪明着咧,什么书我翻两下就能背!” 呃…… 还有余宝珊、武徽两个村中小辈在场呢,陈准老脸一红,瞪着孙儿训斥道:“读书人谦逊有礼,你这小子,大话倒是说得快!哪有一点快要读书的样子。” 陈休拍着丫头的屁股,掸出一阵灰来:“少听你娘的,都怎么教孩子的!” 余宝珊、武徽两人在旁边嘿嘿然,只笑着看着祖孙三。 事情说完,陈凡刚想叫上父亲、大哥等人出去吃点东西,谁知四人连连摆手,说什么也不肯留下。 陈凡无奈,最后只能花钱去街上买了些酱卤的荤菜食,用纸包了给几人带走。 送到城门外,陈凡又拿了十两银子塞给陈准。 “哎呀,你在外花销应酬的地方多,钱你自己留着。” 陈凡却笑道:“我一个教书的夫子,没什么用钱的地方,爹你拿去用,家里不要太节省了!” 说罢又拿出个纸包递给大哥:“大哥,这是你托我给大嫂买的布料!你顺便捎回去吧。” 陈休闻言微诧,见陈凡将步料塞进他的手心才明白过来:“二弟,你……” 陈凡笑了笑:“家和万事兴,大哥不要不好意思。” 一语双关,可能余宝珊、武徽二人听不懂,但陈准和陈休却深深地看了一眼陈凡。 “走了!”陈准背着手,跟二儿子连个招呼都没打便离开了。 …… 两日后。 县里面传出消息,说钱家叔侄之死,可能是过路的江洋大盗见钱家豪富,所以见财起意,杀人掠货。 最近市面上不安宁,泰兴虹桥发生的事情已经传得閭巷皆知。 又出了钱家这档子事,人们晚上睡觉都开始插门栓了。 陈凡知道钱家叔侄的死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哪可能突然冒出个江洋大盗来谋财害命? 但钱琦的死却意外的解决了压在弘毅塾身上的大山。 陈凡也准备伸展手脚,好好将自己的社学整顿一番,做大做强。 想要经营好社学,那就先要立下规矩。 当时社学草创,人数不多,所以陈凡可以随性一些。 但随着钱琦死了,海陵县本就没有什么出名的社学,他这一死,陈凡猜都能猜到,将来的不久,弘毅塾的生源会急剧膨胀。 这样一来,那订立下弘毅塾的规矩,就成了当务之急。 “在写什么呢?” 夜晚,住校的学童们都已经睡下了,陈凡还在伏案写着什么,郑应昌打着哈欠好奇地凑了过来。 “一、授书要随各人资质,限定行数不可或多或少,不可人人画一,亦不可勉强多读。” “一、诸生清晨到齐,将昨日书读五遍即背,要极熟。再理近边带书三首,熟背。背毕,将本日所授分作两节读二三十遍,才放早饭。” “一、早饭后先读会上一节,再读会下一节,巳时讲书。” “一、讲书。每日要诸生轮番讲,还不明者,先生再讲之。” “一、看书毕,仿临法帖一副送呈先生,较其美恶以行赏罚。” …… “一、诸生勤学好问、有进益守规矩者记录在簿一分,积至十分,关白塾长,给纸笔犒赏。” “一、诸生各坐案头勤做功课,不得彼此往来闲谈游嬉,亦不得借问难为由交头接耳。” “一、先生在馆以督率诸生为职业,凡一切交友、文会、庆吊、饮燕之类俱当谢绝。” 郑应昌看到这彻底傻了。 这个年月,私塾、社学、书院,甚至州府县学、国子监里的规矩,都没有陈凡订的详细。 这里面不仅规范了各个学生每天什么时段应该做什么事。 还规定了学生们在塾堂里的奖惩措施。 甚至连社学的夫子,也就是他……唯一的员工都有要求。 教学期间,不能交友,不能参加文会,不能参加婚丧嫁娶、不能出去跟人喝大酒。 …… “我这是来上工还是坐牢?” 陈凡笑道:“郑兄以为每年十五两银子是那么好拿的?” 郑应昌竖着大拇指对陈凡道:“你比我们乡里那王老财还要狠,在下服了!” 郑应昌虽然表面上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实则心里却在暗暗佩服陈凡。 现在很多地方的社学、书院,都是宽进宽出。 夫子只跟和尚似得,到了点去堂上念会书,到了放课时间,书本一夹便也走人,完全不管孩子。 有孩子的父母问起,要么说是孩子不争气,要么说是孩子天资鲁钝。 甚至还有的夫子让孩子回去默书,叫孩子父母监督的。 人家花钱送孩子来你这读书,最后一个回旋镖打自己脸上去了,结果还是要自己管孩子。 读书识字的还好,那些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百姓怎么办? 而陈凡这就不一样了。 不仅在学问上对孩子有规定,而且还在德行上也做出了不少要求。 若真能严格执行下去的话。 那从弘毅塾出来的孩子,能不能考中进士他不敢保证,但最少不会成一个滥赌懒惰的败类。 郑应昌到这会儿才开始有点觉得,自己找得这份“工”,似乎有点儿意思啊。 就在郑应昌以为陈凡已经弄完了社学的规矩,准备上床休息的时候,谁知陈凡又拿出一张纸来,在上面写了起来。 “凡士庶子弟入学者,先之以文公《小学》,使之爱亲敬长,隆师亲友大义。” “然后进之以《大学》、《中庸》、《语》、《孟》,并各听其中习读,以广见闻,示之圣功。” “前者之先圣经典熟读能背,并能讲解之后,再读《四书集注》、次读《五经》传注、《周礼》、《仪礼》、《三传》、《国语》、《国策》、《性理》、《文选》、《八家文集》、《文章正宗》及应读史传、文集等书,依朱子读书法,用书程册子,人各一本……” 好嘛! 人家又拟上课程表了属于! 第128章 面试 钱家大宗叔侄死了后,通扬塾就像被抽掉了主心骨。 暂以族中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童生管着。 本来在通扬塾读书的学童便是海陵城中富户子弟。 见钱琦死了,塾中老童生颟顸度日,各家纷纷动了心思,想要给子弟退学。 跟通扬塾那一片凄风苦雨相比,刚刚成立没多久的弘毅塾却欣欣向荣起来。 牛蛋等一众孩子早已回到了塾堂,在丁班读书。 所谓丁班也是弘毅塾夫子陈阳发明的新鲜事。 以前的私塾、社学教学,都是把孩子关在一起,你读你的,我背我的。 但这样一来,虽然有它的好处,但相互之间影响却也很大。 陈凡在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决定,还是跟另一个世界的学校一样,采用分级制。 牛蛋他们刚刚开始识字,读诵三百千的,那就在最低一年级,也就是丁级班上课。 完成学业后不必像后世一样,等一年考试后才可以升级,而是只要通过陈凡的认证,随时可以升到高年级。 而丙班则教授小学和四书。 目前,陈凡的丙班学生就是薛甲秀、王瑛、陈学礼这帮小子。 他们基本上已经读完了启蒙教程,已经开始冲击四书。 周炳先最近虽然比起安定书院时老实的多,但那是因为他想耍,却没人愿意跟他耍,可他在学业上的进步还是太慢,眼看着只能跟牛蛋他们在丁班开始读起了。 至于再上面两级的甲乙两班,目前陈凡的学生中还没有符合的人选。 乙级是开始研究五经专注、周礼、三传、文选。 甲级则开始读史、学作文章了。 每个人各安其位,到时候按步骤分段教学即可。 但唯一让陈凡有些操心的反倒是他的亲侄儿……“丫头”陈永寿。 【姓名】:陈永寿 【年龄】:6岁 【状态】:学习?学习是什么? 【恶习】:赌博、妈宝男、脑子里想着的永远都是一个字——“耍” 【天赋】:斗蟋(丁级) 【学习效率】:-120% 【综合评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等中最差之【癸等】,倒是在赌博上颇有天赋,尤其精于斗虫,溱潼乡间少年在斗虫上无人能出其右,在斗虫上,每年秋天都能收获一大堆玩具、零食,是溱潼出了名的少年“虫王”。 …… 陈凡:“……” 使用【慧眼识珠】的陈凡差点瞎了自己的眼睛。 自家侄子,竟然是蟋林大帅,虫界霸王…… 竟然还有“赌博”这么“光宗耀祖”的恶习。 丸辣! 怎么在家那么多年从来没有发现这小子竟然还有这等“天赋”? 想到大哥望子成龙的殷切期望,想到大嫂“丫头长、丫头短”那宠溺的画面,陈凡的脑子突然裂成两半。 “先让永寿去丁班跟着牛蛋他们一起开蒙吧,让牛蛋给我死死盯着这小子。” “头疼啊,人小鬼大!要不是有慧眼识珠,我这个亲叔叔竟然没发现身边还有个周润发!” 社学整顿,初步安排完毕。 当陈凡将规章制度以及分班教学的事情贴在弘毅塾院中时,学童们放课后全都围在墙边看了起来。 “分班?别的地方夫子,不都是一块儿给咱讲课吗?夫子为啥要分班呢?”谢东阳看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丙班于是开口问身边的同窗。 薛甲秀看到自己名字后开口道:“这还不简单,读得好就升级,读得不好就降级!夫子这是在砥砺我等苦读呢,不然降了级去,那就丢人了。” 他刚刚说完,却突然被贺邦泰捅了捅胳膊。 薛甲秀顺着贺邦泰的眼神看去,只见一旁的周炳先脸色涨红,浑身颤抖。 没多久,就见周炳先扭头挤出了人群,朝住处走去。 “活该,夫子讲课他不听,活该他降级。” “说话不要这么伤人,周炳先比以前好多了。” “好多了?好多了为什么不读书?天天晚上上茅缸还要人陪着!咱们都这么大了,羞也不羞?” “你别光说别人,你晚上睡觉看到月光透过树叶的影子,不也以为是鬼,吓得睡不着!” …… 此时的陈凡并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 他正坐在塾堂内,迎接给孩子“报名”弘毅塾的学生家长。 “陈夫子,在下县衙快班班头李进,这是犬子李长生!” “陈长寿,李长生,倒是跟自家侄子颇有猿粪啊!”陈凡心中暗笑,脸上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李班头所来何事?” 李进扶着儿子肩膀谄笑道:“犬子原本在钱家的通扬塾读书,夫子应也听说了,通扬塾的钱家大房叔侄一夜之间全都死了,如今通扬塾的夫子就是个童生……” 话说一半,他“哎哟”一声,作势去拍自己的嘴:“看我这不会说话的嘴,陈夫子虽也是童生,但毕竟跟钱家那老朽不同,您可是府试案首,将来必是要做相公的……” 陈凡打断他的话笑道:“李班头,你是想让令公子来我这里读书?” “是是是,正是正是!”李班头连连点头。 陈凡也点了点头:“好叫李班头知道,我弘毅塾虽是初创,但也有规矩,凡生童入学者,先诣山长入状帘,引疑义一篇,文理通明者请入社学,以杜其泛!” 李班头听陈凡的话,每个字都能听懂,但凑成句子便不懂了。 陈凡只能解释:“令公子想要入塾读书是要我和郑廪师共同考察后,若是令公子能回答出我们的问题,便可入学,若是不能,则请回吧。” 说白了就是面试,这东西古今皆有。 比如宋代江西新余的蒙山书院、建康的明道书院都有相应的规章制度,要求学童入学前要有面试这个环节。 好的生源才能带来好的成绩,好的成绩又能反哺,使得书院招收到更好的生源,从而书院名气会逐渐扩大,形成一定的影响力。 陈凡不是不招收问题学生。 有教无类嘛。 他这么做只是设定一个门槛,到了节骨眼上,遇事也有个借口罢了。 李班头忐忑地看着儿子跟着陈凡进入了屏风后。 过了一会儿,陈凡笑着对李班头道:“令公子天资聪颖、资质上佳,已经被我塾正式录取为丁班学童!恭喜李班头。” 李班头闻言大喜,连连对陈凡拱手表示感激。 出了门,相熟的人家便问了:“怎么样?” 李班头自然将陈凡的规矩又说了一遍,随即把自家儿子脑门拍得“噼啪响”:“还算给老子争气,陈夫子说犬子是个读书的料子!” 说完又把陈凡一顿猛夸:“该说不说,这弘毅塾就是不一样,就人家这入门的规矩,嗬,了不得,看起来比那通扬塾正规多了!夫子说话也有水平,之乎者也的,咱大老粗也听不懂,就觉得听着身子都爽利了!” “还得是李班头,孩子争气!” “李班头当年可惜了,要是读书,必然也是高中进士的!” “那是!” 李班头走后,拉着自家孩子的人群更急了! 第129章 春风化雨 海陵县但凡对科举有些想法的学生家长们,挤破了头,穷尽一切办法送孩子进弘毅塾读书。 这导致几天内,陈凡忙得不可开交。 甚至连杨廷选都让人拿着自己名帖来,给县里几个望族的子弟们开个后门。 望族不代表大族,望族人丁兴旺,但却不是钱家那种乡宦之家。 但在海陵县的影响力也不容小觑。 杨廷选既然选择了在海陵县踏踏实实做出政绩,那自然要拉拢这些大家族的。 陈凡也从里面挑了几个看起来颇为俊秀聪颖的收入塾堂,算是给了县尊一个面子。 人多了,房子便远不够教学、住宿用。 陈凡给了杨廷选面子,杨廷选自然投桃报李,大手一挥,直接将歌舞巷和凤凰墩连接地方的空地全都划给弘毅塾。 这块地皮向北拓了二亩地,直至护城河在城中的内湾小湖,隔湖相望的就是海阳楼,天色清朗时,站在湖边,可以一展胸臆。 “梁国杨氏子九岁,甚聪惠。孔君平诣其父,父不在,乃呼儿出。为设果,果有杨梅。孔指以示儿曰:“此是君家果。”儿应声答曰:“未闻孔雀是夫子家禽。” 丁班教学,陈凡正听着讲案下牛蛋的背诵。 陈凡颇为意外,以前他虽然招收了牛蛋他们一帮孩子进塾堂,但因为有慧眼识珠,知道这帮孩子的天赋都很一般,所以在主观意识上,或多或少地并没有对这些孩子的学业有什么期待。 他一直以来只是本着尽一名师者的本分,所以才认真教授他们学问。 可是今天牛蛋背诵《小学》,却让他对这些孩子的观感大变。 刚从三百千里走出来的牛蛋等人,用一晚时间,竟也将《杨氏之子》这篇小短文背诵得流利无比。 别小看这个成绩,文章虽短,但也是文章,跟朗朗上口的三百千相比,这对于学龄前儿童来讲,实则是有些难度的。 陈凡欣然点头,温言对牛蛋道:“背得很好,夫子在簿上给你记一分,等集齐十分,塾中会奖贴你的名字至院墙上,还会奖励你一支笔!继续努力!” 跟牛蛋一起进塾的小家伙们顿时用羡慕的目光看向牛蛋,私底下却握紧了拳头,想着下次抽背也能给父母长长脸。 “陈永寿,香九龄,能温席……,背!” 丫头吸着鼻涕,懵懂站起,四下里望了望,这才扭头看向陈凡:“二叔,我不会!” 陈凡皱着眉头道:“在塾堂里,要叫夫子!” “哦!夫子,我不会背!” 话音刚落,四下里传出窃笑之声。 陈凡黑着脸:“这段时间以来,塾中人来人往,大多学生读书都很上进,但极个别人却偷奸耍滑。” 学童们听到这话又笑不活了。 陈凡的课堂中有四种人最为神秘,分别是“极个别人”、“部分同学”、“更有甚者”与“我就不说是谁了,自己心里清楚”。 听二叔把自己归类为这四种人,陈永寿嘟囔个嘴,显然脸上挂不住了。 陈永寿刚到,从乡间一个野小子,转变成一名读书人,这个过程是需要时间的。 陈凡只是让他上了讲案,“啪啪啪”在他掌心打了三记戒尺,随即又用“疾言厉色”对着他一顿输出,这才放他回到位置上。 刚开始学童们还觉得好笑。 但看到夫子连自家亲侄子都下得去手,渐渐地也不敢笑了,塾堂气氛为之一肃。 “周炳先,《杨氏之子》,背!” 陈凡又抽中了周炳先,周炳先站起身来。 陈凡看了他一眼,发现今天的他似乎跟往日有些不同。 但具体哪里不同,陈凡一时间也说不好。 只见他双手撑着桌子,开始背诵:“梁国杨氏子九岁,甚聪慧,孔君平诣其父,父不在,乃呼儿……乃呼儿出……。” “为……为……为……” 陈凡看了他一眼,提醒道:“为设果……” “为设果,果,果,果……” 陈凡听到这缓缓合上书,盯着周炳先看去。 周炳先的身上再也看不见安定书院时,嚣张跋扈的知府公子的影子,反倒是在陈凡的目光中缓缓低下了头,浑身上下透着浓浓的沮丧。 是的,是沮丧。 陈凡终于知道周炳先为什么今天看着跟往日不一样了。 他的骄傲,他的自尊,他的旁若无人和张狂一下子全都没了,转而变成了自卑、怯弱。 陈凡心中暗自点头。 有的时候人就是这样,从自大娇狂到畏畏缩缩,通常都是一个人。 周炳先之前的娇狂,倚仗的无非是他知府公子的身份。 可到了海陵,陈凡对待他没甚照顾,同学们也有意无意地孤立他,这导致周炳先开始从内心深处反省。 自己剥离了知府公子的身份后,究竟还剩下什么? 人缘不好、学业不成,似乎自己的身上没有一个能拿的出手的闪光点。 即使这样,他依然骄傲,坚守着自己以前孩子王的“骄傲”。 可当分级教学的新规开始施行,自己以前的同窗都留在丙班,只有自己因为成绩差被分到了丁班。 丁班都是些什么人? 那可都是些自己以前瞧不起的泥腿子。 他们也配跟自己一同读书? 我一个堂堂知府公子,随便学一学也比…… 比不过,真得比不过。 昨晚夫子布置的《杨氏之子》,自己也想在第二天证明自己,也努力了背了两遍,但很快困意袭来,他睡着了…… 今天课上,天塌了。 自己瞧不起的牛蛋都能熟背昨日学的《杨氏之子》,自己却…… 一种心灵深处涌现出的无力感,让这个少年迷茫了。 “难道,我就只能做个父亲口中的纨绔?” 到这会儿,他才明白,自己之前在安定书院时的举动是多么可笑,多么让人厌恶。 想到这,周炳先垂下脑袋:“夫子,我不会背!” 这是他第一次在同窗和夫子面前公开承认自己的“差”。 他羞愧、他难过、他甚至想着躲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他可以预见到,夫子对他如何的失望、如何的愤怒。 “最少也会像对待他侄儿一样,用戒尺打我一顿吧?” 这时,有个脚步声来到他的身旁。 “炳先,许是近日夫子这客人太多,扰了你们读书?” 陈凡借坡下驴的这句话,周炳先并不能体会其中的苦心,但他还是感觉到了什么叫做“春风化雨”。 “夫子!” 这一声“夫子”,已然带着哭腔了。 第130章 海阳楼和范仲淹 上午放课后,小湖边。 一个少年百无聊奈地拿着一根苇杆抽打着湖面,平静的湖面因为这番抽打,宛如银镜炸碎,细碎的波澜向周围荡漾开去,宛如少年此刻的心境。 陈凡找到这里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孤独的少年,背井离乡跟随父亲上任淮州。 本来身边聚拢了一群孩子,天天踢天弄井、无法无天。 但最后又被送来了海陵,彻底离开了父母。 从安定书院起便在一起的同窗们,全都有意疏远他。 甚至放课后,他都只能一个人坐在湖边,看着远处的海阳楼发呆。 看着这个小小的背影,陈凡的心中甚至都出现了一丝伤感。 他整顿一番心神,轻咳一声来到少年身后:“看什么呢?” 陈凡温言发问。 少年慌忙站起,有些局促地看着陈凡:“夫,夫子,我,我在看海阳楼。” 陈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海阳楼明显是宋代筑楼的风格,外观三层环廊,下面筑高大石台,三层重檐十字顶,主体色彩是栗壳、青灰二色,古朴典雅、线条流畅优美,倒影在湖中,多添了一丝江南水乡的韵味。 “坐,我们一起看海阳楼!”陈凡说话间,坐在湖边的草地上。 周炳先犹豫片刻,也怯生生地坐了下来。 “海陵,汉唐古郡,襟江带海,壤沃物阜,人杰地灵。” “这座海阳楼又叫望海楼,始建于南宋绍定二年,号称江淮第一楼,也有人说,这是【吾邑之文运命脉】,你来海陵这么久,可曾听说过?” 周炳先摇了摇头。 陈凡笑着看向他:“此非虚言,南宋以降,兵连祸结,但斯楼依然伫立期间,见惯了人间兴废,也佑怙了像徐家这样,三代进士,一代状元阁臣的文运之族。” “炳先,能在海阳楼下读书,是读书人一辈子的幸事啊。” 周炳先撑着下巴转头看向陈凡:“夫子,我是不是很愚笨,根本不是读书的料子?” 陈凡摇头:“不,只要不是脑残之人,这世间就没有笨人。” “那我为什么总是读不成?” “因为你的心思没有用在读书上啊!”陈凡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笑着道。 周炳先没有说话。 陈凡继续道:“炳先,今天只有你和夫子二人,那夫子就跟你说些你可能不愿意听的话!” 周炳先急忙摇头道:“夫子,我不会……” 陈凡笑着阻止他道:“你啊,人是聪明的,但是从小被娇惯坏了,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就算不用学,也比其他人走得更远,只因为你有个做官的父亲,对不对?” 周炳先涨红了脸,下意识想要否认,但一想到母亲从小对他灌输的那些话,他沮丧地低下了头。 “在安定书院时,你瞧不起夫子我,瞧不起王瑛这种商贾出生的同窗;来了海陵,你被分到丁班,这让你很沮丧,可让你更沮丧的是竟然要跟牛蛋他们这些贫苦人家出生的孩子同在一个屋檐下读书。” “让你今天沮丧若此,是因为,原以为高人一等的你,竟然在背《杨氏之子》时,让牛蛋给比下去了。” 陈凡越说,周炳先嘴巴张得越大,夫子的每一句话,似乎都说中了自己心中最深处的秘密。 自己在夫子面前好像被扒光了似的,有种无所遁形的羞耻感。 陈凡笑了笑,指着湖对岸的海阳楼道:“这海阳楼跟范文正公还有一段渊源,你知道吗?” 范仲淹这个名字对于书香官宦门第出生的周炳先来说,无疑是如雷贯耳。 他没想到,一个小小海陵中的海阳楼,竟然还跟范文正公有着关系。 周炳先摇了摇头:“没听过。” 陈凡指着楼西的一个明堂道:“此为文会堂,相传是滕子京所建。滕子京你听说过吗?” 周炳先这次用力地点了点头。 滕子京谪守巴陵郡,只要是汉家读书人,谁没有听过这个千古名篇。 “范文正曾在泰州为西溪盐官,与好友滕子京在此处诵文读书,相互砥砺,最后才有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千古名句。” “我今天提到范文正,是想跟你聊聊文正公小时候的事情。” 听说有故事听,周炳先毕竟是少年心性,立马聚精会神看向陈凡。 “别看范文正后来功成名就,其实小时候日子过得很苦。” “两岁时父亲便去世了,母亲为了他,不得不改嫁。” “文正公在醴泉寺苦读三年,每天仅以粟米二升作粥,冷却后划成四块,早晚各取两块佐以腌菜和醋汁充饥。” “从一个贫家少年,最后成为千古名臣,文正公能取得这样的成就,那都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 “他没有好的家势,也没有人帮衬,能够成功完全是他能够穷且益坚,不堕青云之志。” “我说这么多,你能理解吗?” 陈凡绕了这么大一个圈,从海阳楼讲到范仲淹的小时候,周炳先不是笨蛋,他当然明白,陈凡是在告诉他。 穷,不是一个人的底色。 反而穷困更能激发一个人努力向上的精神。 想到今日塾中,牛蛋的表现,周炳先此刻的心中激荡无比。 是啊,自己平日里瞧不起的牛蛋他们,之前只能每晚等待夫子上门才能学上那么一会儿。 可人家如今已经跟学习多年的自己一样,开始习读《小学》了。 甚至人家背书的进度还比自己快。 那自己这个知府公子,褪去光环后,还有什么可以骄傲的呢? 陈凡没有在意沉默中的周炳先,有些事情,是需要一个人独自慢慢消化的。 他转而讲起了今日的《杨氏之子》一文。 “炳先,为什么朱子会在《小学》中收录《世说新语》的杨氏之子这篇文章?” “因为此文惜字如金,语句凝练,蕴含着丰富的典故。” “你想啊,“甚聪惠”三个字突出了主题——杨氏之子是一个聪慧的人。这也与后文的“应声”相对应,“应声”表示杨氏之子在反应上的快速。” “在文中,“惠”字表示“懂礼、柔和、温顺”的意义。“未闻”二字用词婉约,表现出杨氏之子既能够不动声色地进行反驳,又不会让对方难看,凸显出杨氏之子的聪慧,并富有一定的教养。” 想要改变周炳先,先要让他放弃固有的阶级成见,不要再觉得自己天生高人一等。 其次就是要帮助他重拾信心,那课外补习就必不可少了。 果然,这一次周炳先听得很认真。 陈凡知道。 因为一个孩子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第131章 千里送大鹅 自从湖边跟周炳先聊了之后,陈凡能够明显感觉到这孩子身上发生的变化。 上课时,陈凡没有使用疾言厉色,丁班也暂时没有亚圣图和述圣图。 但周炳先依然学得很认真,一堂课上下来,虽然偶有走神,但大部分时间不是在听讲,就是在专心读书。 这种时候,陈凡知道是周炳先转变最重要的节点,士气需鼓不能泄。 开始时,他总是会挑几个简单的问题让他来回答。 周炳先回答对了,陈凡便在所有学童面前,对他大加褒奖。 周炳先也因此备受鼓舞,从而更加认真地上课了。 学习这回事儿,只要能走上一个良心循环,即使没有系统的加成,学生学习的进度也是惊人的。 【姓名】:周炳先 【年龄】:9岁 【状态】:对学习有了些许兴趣,正在艰难的扭转学习习惯中。 【恶习】:用夜间独自上茅缸,需要人陪同的借口,报复对自己冷淡的同窗(新鲜恶习)。 【天赋】:蹴鞠戊级 【学习效率】:20% 【综合评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从一个纨绔子弟转变为知礼守礼的读书人,其中的过程是艰难的,但这孩子似乎潜力颇大,一旦认真起来,学习成绩可谓一日千里,系统也有走眼的时候,但宿主对学生的不抛弃不放弃,才是挽救这个孩子的秘诀所在。 陈凡查看了周炳先最新的面板数据。 说实话,他还是挺震惊的。 首先是学习效率。 在没有述圣图、亚圣图的加成下,这小家伙的学习效率竟然是正值了,虽然只有20%,但跟以前-120%的学习效率相比,他身上显然已经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其次是他的学习状态,从原本的极度厌恶学习,变成了如今对学习产生了兴趣。 兴趣就是最好的老师,相信他扭转了学习态度后,变化会更加明显。 最让陈凡惊讶的是周炳先的综合评价。 整个塾堂,陈凡从安定书院时期教起的学童们。 薛甲秀现在是戊等、陈学礼从原本的辛等,变成了如今的巳等,王瑛戊等,谢东阳戊等。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仅仅几日功夫,周炳先便从第十的癸等,晋升到第七的庚等,距离陈学礼也不过就相差一等。 若是再将周炳先的学习习惯培养培养,那他…… 陈凡听说过一句话,每个孩子都是一颗明珠,做老师的,就是要发现这颗明珠的光彩。 这句话果然很有道理。 就是…… 特么,这小子上厕所怕鬼原来是假的,薛甲秀他们故意疏远他,他就让薛甲秀等人轮番陪他上厕所闻味儿…… 太损了! 不愧是周炳先童鞋啊! 上午的课讲完,陈凡夹着书正准备去休息用饭。 谁知县衙里又来人了。 “夫子,县尊请您过去一起用饭!” 陈凡看着门子好奇道:“是不是有事儿?” 那门子用羡慕的目光看着陈凡:“大人的同年在绍兴做县令,昨日特遣人送了一笼浙东鹅来送于大人,大人请夫子去县衙吃鹅肉。” 陈凡点了点头,收拾一番后,跟着门子去了。 因为杨廷选上任时并没有带家眷,所以陈凡这次直接被请进了县衙后院。 县衙后院虽然不大,但也有个连廊环绕期间的院子。 院子中有假山水池,陈凡到的时候,正好看见杨廷选坐在连廊的靠拦上,抓着一把米粒扔向水池中。 陈凡看向水池,只见池中正有几只大鹅正带着几只刚出生没多久的雏鹅在其中浮水。 杨廷选看到陈凡,将手中的米粒一股脑扔进池中,引得大鹅们抢着啄食。 杨廷选拍了拍手,笑着站起道:“文瑞,你来啦!” 陈凡笑道:“大人倒是好兴致。” 杨廷选转头看向池中笑着吟诵道: 秋池新水寒,寒池鹅先知, 江上寻秋日,栏前放垛时。 萍茵浮动早,花信较量迟, 绿香波心蘸,晴随舵尾戏。 携雏眠浩荡,侧翅晒囄揓(音:离师,小水禽身上的绒毛)。 隔浦芦抽笋,横桥柳空丝。 薰炉分笃耨,画箔展琉璃。 倘具能巧言,鸡窗共尔期。 杨廷选到底是进士出身,一首小诗,用典极多。 光是陈凡能听出的就有这几处。 比如“栏前放垛”,这时出自《吴志·陆逊传》。 “浮萍”,《云林异景志》。 “花信”…… 有些陈凡则能看出也是有典故的,但却不知出自何处。 不过话要挑好听的说,一方面恭维了别人,一方面显得自己也不拉跨。 “好一个栏前放垛,大人,若是学生所猜不错,当是出自《陆逊传》吧?” “建昌侯孙虑喜欢制作垛鸭栏,关键还做得非常小巧可爱。” “陆逊看到后便正色规劝道,君侯宜勤览经典,以自新益,用此何为?” 陈凡之所以知道这个典故,那是因为另一个时空中,《三国》太流行了,陈凡也受了影响,看了不少三国方面的史书。 但这在杨廷选眼中可就不一样了。 这个时代对三国历史了解的人课不多,杨廷选听到自己口占的一首诗,其中这么偏门的典故陈凡竟然都知道,此刻心中震惊的无以复加。 “文瑞学识渊博,本官终于知道,你那府试的锦绣文章是如何做出来的了。” 陈凡额头浮汗,有些不好意思,躬身一礼以示谦逊。 杨廷选对陈凡的观感更好,这样一身正气、足智多谋、学识渊博的读书人,还这么谦逊,前程不可限量啊。 两人回到花厅分宾主坐下,杨廷选端着茶喝了一口:“文瑞,前些日子幸有你规劝于我!” 陈凡不知道杨廷选怎么又旧事重提。 经过杨廷选的一番解释,陈凡才搞清楚其中缘由。 原来,钱家之事,当时钱琦的兄长钱裕通过关系找到了杨廷选的座师,请他出面跟杨廷选关说。 杨廷选的座师不想帮忙,但不好拒绝中间人的面子,所以才写信一封给杨廷选。 钱家虽然出了事,但杨廷选事后还是将钱家侵占徐家产业,霸凌乡里的事情捅了上去,甚至还参了钱裕一本,说他不能约束家人。 这件事传到其座师的耳中,不仅没有因为杨廷选违拗自己的意思而生气,反倒是在杨廷选的一众京中同年中夸赞他为官刚毅,不慕权贵,将来或可为御史。 大梁外官一般在两种机构任职,一种是布政使司及府州县各级衙门,另一种是提刑按察使司。 除了地方官系统的升迁之外,还有转迁制度。 一般都是从地方行政系统,转迁至监察系统,比如知县最常转迁的位置就是监察御史。 虽然级别没有提上来,但在不同部门任职的经历,却给将来升迁打下了最扎实的履历基础。 难怪杨廷选如此高兴,也难怪同年听说这事后,千里迢迢从浙东送了这些鹅来。 取“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的意思嘛。 第132章 盐院讲会 “这道菜叫料烧鹅,用的是鹅腿、鹅脯、腿肉,顺丝批片成长约九分,宽约五分,厚约一分的薄片,然后与冬笋、精盐、酱油、白糖、香醋翻炒,最后勾芡淋入鹅油制成!文瑞你来尝尝。” 陈凡夹了一块鹅肉放在眼前,此菜色泽红润光亮,吃进嘴里,鹅肉香味浓郁,咸中带着微甜微酸,回味悠长。 “从没有吃过鹅肉如此做法,今日承大人的情,饱了我的口腹之欲。”陈凡笑道。 杨廷选果然骨子里还是个文人,讲究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在海陵也有吃鹅的传统。 不过大多都是整鹅剁块,放入香料炖烧。 虽然也香,但还是少了精致的意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宾主都放下了筷子。 杨廷选喝着茶道:“这次请文瑞过来,实则还有一事。都转运使司辖下的泰州分司,每年都会在泰州针对官学、私学的生童举办一次讲会,盐院值时会亲临讲会,择其秀者,赏赐银物。” “上次经会,你给咱们海陵县添了光彩,这次名单里,我也给加上了弘毅塾。” 陈凡来到这个时代时间已经不短了。 知道在另一个世界中,对古代读书人的印象很刻板。 好像在古代,读书就一定是闭门造车,每日头悬梁、锥刺股。 实则不然。 首先,不管是官学还是私学,学校的各种考试甚至比后世还多。 比如学校自己的周考、月考、季考、岁考。 还有校外的各种考试。 经义文章的考试当然最多,还有书法比赛、作诗比赛,弓箭射术比赛…… 只要是涉及到君子六艺的范围,各种比赛琳琅满目。 这些校外的比赛里,有些是民办的,有些是官办的。 民办的一般是各家书院,搞校际联谊,这种一般是为了让本校生童与外面的生童比较一番,对自家学生完成水平摸底,进而相互切磋学问,砥砺学业。 官办的就多了。 最常见的官办考试当然是州府县学的科考和岁考,这关乎到秀才的前途。 其它的各种考试那就五花八门了。 比如这次转运使司衙门举办的讲会,名义上是讲解经义文章,实则讲解的人是学童自己。 考官拟定一个题目,然后让考生自行阐发其中深意。 说得越好,就说明考生对经义文章理解的程度更深。 这是背诵经义→八股写作的一个阶段。 单陈凡却很疑惑,都转运使司是搞官盐售卖转运的,跟地方儒学八竿子打不着啊。 他们搞这玩意有什么意思呢? 面对陈凡的疑问,杨廷选笑道:“盐运司不仅会举办这种讲会,甚至还会自行创办书院呢。” “比如沧州的天门书院,太祖时由转运使司创建,当时便有规定,凡附近州县生员,不拘官民,但系学院考试优等,申请入院,候盐院按临,一为品骘。” 陈凡明白了,转运使虽然是业务性官僚,但说白了也是文官,天然就对教育口非常关注。 在干好本职工作之余,奖励后进,既能传为士林佳话,又可蒙朝廷认可他兴办官学、延拓文脉,这种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官员们当然抢着去做。 “这次讲会,拟选的题目都在《论语》一经,回去好好准备!” 杨廷选接着笑道:“你弘毅塾新招了这么多学童,虽然本官给你拓地两亩,但如今房舍逼仄,容不下这么多学童的。” “盐院衙门向来财大气粗,听闻此次讲会有励学金三等,第三等都有一百两银子,节省些用,足够你再建大瓦屋十间了。” 陈凡听到这,顿时怦然心动。 这段时间以来,他确实在为银钱发愁。 之前的弘毅塾,算上牛蛋等七家子弟,共计算十五名学童。 钱家通扬塾名存实亡后,弘毅塾的学童骤增至三十八名。 原本弘毅塾有塾堂四间,一为书房兼卧室,乃陈凡与郑应昌备课、休息的地方。 两间为教室,分别是丙丁两班上课的地方。 最后一间则为学生的寝室,薛甲秀、陈学礼、周炳先、王瑛、谢东阳都住在这里,现在来了个丫头,六人间,陈凡甚至都在考虑,最近要不要去找个木匠,打个上下铺的床来了。 住宿还算能勉强挤下,但这年月读书,书桌可不是后世那种小桌子。 想要练习书法,就要用案,案别管多小,必然比桌长,原本弘毅塾的草房便不大,两间房要摆四十张桌案……挤死了。 可想要重新盖房,陈凡又不想凑合。 将来的弘毅塾,在他设想中,教职员工和学生都会越来越多。 草草盖几间房并不能满足将来的需求。 可是大兴土木,他的囊中又太过羞涩。 如今看来,这盐院衙门举办的讲会,说不定还真能解决他的燃眉之急。 “励学金虽然不少,但讲会是盐院衙门设办的,自然不会只有泰州一地的官学、私学参加。” “听泰州盐司的陆副使说,到时候还有扬州、淮安两地的学童受邀,扬州、淮安都是都转运使司衙门的关键节点所在,两地民间富庶,少年扬名的学童很多,你一定要好生准备。” 陈凡闻言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临走时,杨廷选招来几个听用的仆役,每个仆役手里都提着几个篮子。 篮子里装得正是陈凡今日在院中看到的白鹅。 “我一人来此上任,平日里吃不掉这么多鹅肉,便送给文瑞,给塾堂里的孩子补补身体吧!” 他似乎很喜欢这些鹅,看了看感叹道:“都说浙东白鹅肉香味美,倒是便宜了那帮小子了!” …… 当一群下人提着鹅笼走进弘毅塾时,下午的课还没开始。 一群孩子好奇地围着鹅笼上下打量。 “鹅鹅鹅,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到底是甲秀,竟然能即兴赋诗一首!”陈学礼不学无术,朝着“学习丨委员”薛甲秀,奉上马屁一个。 “这小鹅养着,大鹅杀了吃肉,我最喜欢吃鹅腿,我二叔是陈夫子,谁也不准跟我抢。” 鹅笼放开,一只大白鹅追着要吃它腿的丫头,扇着翅膀猛啄。 刚刚还要吃腿的丫头,吓得眼泪狂飙,满院子跑,鼻涕泡和眼泪包齐飞。 弘毅塾一片欢声笑语。 第133章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盐院的讲会啊!”郑应昌点了点头:“那是必然要去的,盐院有银子,去了最差,每个夫子与学童都能发份文房四宝。” “那咱们塾都去!”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郑应昌用奇怪的目光看着陈凡:“盐院的银子再多,那也不是这么花的。按例,像咱们这种小社学,只能出个五人。” “那听郑兄的意思,像安定书院这种有名气的大书院,去的人便多了?” “那是当然,人家名气在那呢,自然去得人多。” “多少?” “十人!” 陈凡点了点头,之前钱琦想方设法打压同行,扩大通扬塾的影响力,想来也是存了将族学扩建为书院的想法。 有了书院,影响力便增大,各种随之而来的利益也就水到渠成了。 讲会赏赐这种小头根本不算什么,有了书院,朝廷就会给予一定的特权,比如学田,普通的社学只有最多二十亩学田。 超过了就要交税。 但书院就不一样了,表面上也只有一百亩学田的限额,但书院可以投献。 投献就是农民把田地寄托在书院名下,自己则成为书院的“佃农”。 这样一来,不仅可以免了田税,还能免了徭役。 免除徭役这个就厉害了,若是不想服徭役,一户之家每年要向衙门上缴五两银子,请别人代服徭役。 将土地投献给书院,只要把田税、粮税这些该交给朝廷的税赋交给书院,而徭役则自动免除。 如此,书院与农户都得了好处,唯一损失的,便只有朝廷了。 同样的投献,还发生在有举人功名的读书人身上。 因为举人可以免除一切税赋徭役,所以一旦中举,顷刻间周围但凡能跟这举人沾点关系的,全都会上门求告,求着举人收下自家的田地。 徐拯的父亲徐述便是举人,他家原本就是前朝的乡宦,田连阡陌,自己又中了举,投献土地的人最近也是挤破了门槛。 要不是前些年徐家住在鄞州,不然早成了跨州越府的大地主了。 陈凡又请教道:“泰州分司这讲会,郑兄之前参加过吗?规矩是什么样的?” 郑应昌负手一笑,颇为自得:“倒是参加过两次,讲会也是颇有意思,跟别处讲会稍有不同。” “请讲。” “别处讲会,出题人拟出一题,应会者照题阐发其中意思即可。” “但泰州分司的讲会却是倒着来的。” “哦?” “盐院会先拟一题,然后让应试者用经义上的句子解释这个题目。只要你能解释得通,那便算你过关。” “?” “举个例子,若我是盐院,先出一题:吃饭大如天!” “东家试着从经义上找出符合题旨的句子。” 陈凡恍然大悟,这不就是跟八股文的破题反着来吗? 八股文的破题是给你一句经义,你拿来解释一番。 而这讲会则是反的,他先给答案,让你顺着答案找题目。 很有意思,这种题目很能考验学生对经义的熟悉程度,甚至还能考察一个学生的三观。 “吃饭大如天!”陈凡思索了片刻,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彻乎?曰: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鲁哀公问孔子的学生有若:“最近田地收成不好,社会经济衰落不景气,国家财政入不敷出,你看怎么办呢?” 有若要减税。 这时候不仅不加税,还要求减税,鲁哀公听了顿时急了“不要说减成十税一了,就算是十税二都不够用,怎么能减税呢?” 有若说了:“你减税后,国民生活安定,社会增加了生产能力,老百姓富足,还怕国家不富足吗?” “相反,你若是加重赋税,老百姓越来越吃不消,经济那便会更加萧条,那时候百姓跟你离心离德,到哪里去征税?” 你看华夏的老祖宗在两千多年前就遇到了另一个时空中,美丽健共和党和民主党的问题。 郑应昌听了陈凡的回答,抚掌笑道:“东家果然熟读《论语》,天下熟,百姓足,可不就是【吃饭大如天】嘛!” 陈凡也觉得这个考察的方式很有意思,有些像另一个时空中,一些知识类问答综艺的感觉。 “还要请教郑兄。到时会盐院驾临,如何考察学童呢?难道是一一问过去?” 郑应昌大摇其头:“这种小规模的讲会,人虽不多,但也有几十号,一一问过去,那还把盐院这官老爷累倒了。” “先是出些浅显的题目让学童去答。然后三地各遣六人抢答。” “更像综艺了!”陈凡穿越后,体会最深的就是,另一个时空中他觉得新鲜的事物,其实古已有之,最多只是换了个皮。 难怪《圣经·旧约·传道书》里说过,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知道了比赛的规则,下面就要挑选参赛的人了。 陈凡跟社学唯一的“教职工”郑应昌商量了一番,拟定了人选。 首先贺邦泰、薛甲秀是必然要参加的。 整个社学,就数他两学习进度最快。 贺邦泰已经开始学习《中庸》,《论语》已然很熟了。 薛甲秀则刚刚读完《论语》,已经开始接触《孟子》。 剩下两人。 郑应昌首先提出了自己的意见:“王瑛、谢东阳进度比其他学童更快些。” 陈凡却没有第一时间点头。 思索了片刻,陈凡道:“其他三人么,就选陈学礼、王大力和周炳先吧。” 王大力就是牛蛋的大名,歌舞巷街坊的孩子里,就属他学习最为刻苦。 虽然还没有学到《论语》,但让这些贫苦人家的孩子出门涨涨见识,也是砥砺他们继续学习的一种手段。 周炳先那也是这个道理。 反正王瑛和谢东阳还没有学完《论语》,去了也不能保证拿成绩,陈凡不如利用这次机会,利用讲会给日常教学提供服务。 能拿奖自然是好,不拿奖就算去长见识了。 至于陈学礼…… 人家那一声声“二叔”难道白叫了? 郑应昌却面露古怪之色。 周炳先是什么水平,陈学礼又是什么水平,他作为本校的“教职员工”怎么不清楚。 在他看来,陈凡让周炳先、陈学礼去讲会,多少都是因为对方家长的身份。 陈凡从他“猥琐”的笑容里,看出了他内心的阴暗龌龊想法。 送你一个卫生眼,郑应昌你自己体会去吧。 第134章 吾犹人也(求评价,求催更) 陈凡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向学童们通报这个消息。 直到临出发前一天,才说了此事。 当参加讲会,就能得到一份文房四宝的消息传出后,富裕人家的子弟还好些,牛蛋他们这些家里困难的,脸上瞬间露出激动之色。 众人看着牛蛋的眼睛都绿了。 牛蛋更是激动不已:“夫,夫子,我还没有学《论语》。” 陈凡微微笑道:“无妨,你学习刻苦,进度很快。这次带你过去,一是为了奖励你这段时间的刻苦,二是想让你代表大家,看到自身与其他地方的学童之间的差距。回来后,也知道如何追赶。” 牛蛋连连点头,却故意绷着个脸,显得自己好像很有城府的样子。 这时,周炳先突然站起,红这个脸道:“夫子,我读书进度也慢,有大力去就行了,我便不去了。” 听到这话,参加早读课的丙丁两班学童,全都诧异地看向周炳先。 周炳先更加窘迫了,在他看来,陈凡之所以让他参加讲会,完全是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 自身的实力自家知道,完全不够格,甚至连刚刚读书的王大力都有所不如。 若是以前,能被夫子开后门,他会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知府公子的身份很了不起。 但经过前些日子与陈凡的交谈使他知道,能够赢得别人尊重的,并不是自己纨绔的身份,而是一个人刻苦努力得来的学养。 所以,今日陈凡点了他参加讲会,他不仅不觉得这是一种褒扬,反而有种偷了别人东西的负罪感。 陈凡当然知道这小家伙此时的感受,但他也有他的考虑。 “炳先,在弘毅塾里,你【开窍】算是晚的,但最近你的变化很大,读书刻苦了,放课后别人休息,你仍在学习。这点夫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次带你去也是为了让你知道,只要你努力进步一点点,夫子都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听到这,周炳先感动地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但他性格倔强,强忍着泪水不肯流下,表情看起来奇怪极了。 陈凡笑着对三十八名学童道:“除了参加讲会的学童之外,我也挑选几名一起去泰州,不参加讲会长长见识也是好的嘛。” “王瑛、谢东阳,黄少谷,李长生,徐拯……”陈凡一连报了十个人的名字。 被报到名字的顿时高兴起来,没有报到名字的则沮丧不已。 “这次没有参加的不要沮丧,这种机会以后还有很多,想要下次能够参加,那大家就要发愤图强,让夫子看到你们的努力!听到没有!” “听~到~啦!”有了希望,便有了奔头,孩子们又重新振作了起来。 被激励后的学童,尤其是周炳先和牛蛋两人,陈凡在讲课时,目光炯炯,恨不得眼珠子贴到他身上。 别的学童也不敢懈怠,毕竟这年月能够出门一趟,简直像另一个世界坐飞机去环球旅行,机会太难得了。 到了下午,县衙给弘毅塾开具的路引送了过来,陈凡贴身收好。 放课后,安排一众学童收拾随身的衣物,这次去泰州,可能要过夜,需要带的东西不少,需要细细准备。 到了晚上,第二天要坐船,陈凡正准备脱衣服休息,谁知这时候门被敲响。 “夫子睡下了吗?”门外传来周炳先的声音。 正坐在床上看书的郑应昌朝陈凡挤了挤眼睛:“收效甚大啊!” “去去去!”陈凡白了他一眼,转身披上衣服去开了门。 门外,周炳先拿着一本书站在门口:“夫子,我有些问题不懂,想请教夫子。” 陈凡笑道:“这么晚还没睡?以往这时间,你应该去后院上茅缸了,怎么?今日去过了?” 周炳先红着脸道:“以前是我不懂事,其实并没有解大手,我就是借着这机会,让薛甲秀他们跟着吃屁!” “噗……”床上的郑应昌一个不慎,笑出了声音,随即他头也不转地摆了摆手:“你们师徒聊,我睡了,睡了。” 说完,和衣躺下不说话了。 “进来说话!”陈凡走回案前,拨亮了油灯。 周炳先拿着一本论语,指着上面一段话问道:“夫子,这几个字我不认识!” 陈凡看到是本《论语》,于是皱眉道:“炳先,学习最重要的是循序渐进,你现在要把夫子最新交给你的《神童诗》背熟……” 周炳先低着头不说话,用脚底蹭着土砖,半晌后才讷然道:“我,我参加讲会,不想给弘毅塾丢脸。” 所以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陈凡有些感动,人啊,只要拨动了那个开关,神奇便出现了。 以前调皮无赖,所有人都对其束手无策的周炳先,谁能想到,已经变成如今听话懂事、愿意为集体着想的标兵学童了? 陈凡自然不会打击他的积极性,凑过头看去:“这是个【讼】字,有人告官,写得状子便是【讼状】!”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陈凡将这段话读了一遍。 周炳先挠了挠头:“夫子,圣人这句话说得什么意思?” “若是有人告状去了淮州府,你父亲审理此案,你觉得你父亲应该如何分辨,到底谁对谁错呢?”陈凡循循善诱。 周炳先想了想:“我见父亲都是先听举告人和被告各自说说,再行定夺!” 陈凡抚掌笑道:“你父亲这么做就对了,因为你父亲作为仲裁,不能偏向任何一方,而且有的时候,举告人未必有理,被告人也未必就真得犯了错。” “那怎么分辨谁对谁错呢?” “要各自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思考这件事。不要事先便有了主见。” “听被告的话时,要站在被告的立场思考这个案子;听举告的话时,自己就站在举告人的立场。” “这叫做绝对客观。” “最后再判断是非。” “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自己先有成见,带着成见去分辨对错是非。所以圣人告诉我们,听讼,吾犹人也。” “那后面那句话呢?” “我们断案的目的是什么呢?” “是分辨谁对谁错?” “不是,解决问题是为了将来问题不再重复发生。” “这就是【必也,使无讼乎】。” 陈凡打了个哈欠:“快些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睡觉前结合自己的体会,想想夫子刚刚说过的话。” 待周炳先走后,床上一直没说话的郑应昌捏着嗓子道:“听觉,吾犹人也。东家,你也站在伙计的角度,让我睡个安生觉吧!” “哈哈!” 第135章 三国杀 到了第二天,谁知行程出了变故。 原来南直隶有官员致仕路过海陵,杨廷选作为本地县令,自然要相送一程,并且奉上程仪。 因为那官员走得是水路,所以县衙的礼字号官船便被杨廷选用了送那官员去了。 不过杨廷选知道今日弘毅塾要用船,所以特意遣人来告知,说是船晚上就用完,到时候让县衙的船夫连夜送弘毅塾等人去泰州,晚上就宿在船上。 陈凡自无不可,反正盐院的讲会明天午后才会开始,这大清早去泰州还要找宿处,倒不如住在船上,还省了一笔银钱。 能去泰州开眼界的学童更是兴奋不已。 他们本来离开本乡本土都难,更别提做夜航船了,这是人生中难得一次体验。 到了下午,果然县衙那边说船已经用好,让陈凡他们随时都可以登船。 陈凡带着孩子们吃了个早晚饭,便领着一群孩子浩浩荡荡朝水门码头出发了。 因为是夜航船,所以陈凡特意叫来王大牛,请他带了几个歌舞巷常年在水上跑生活的街坊,一齐去泰州。 王大牛此时带着三个人,一路跟着陈凡等人,发现乱跑的孩童便上前约束,这倒让陈凡这个夫子轻省了不少。 开船后,沿着盐运河一路向西。 很快天色便晚了下来。 河面上往来的船只也少了许多。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一群孩子犹自兴奋,在船舱内外东瞧瞧、西看看。 陈凡像极了带着一帮孩子春游的老师,又兴奋又害怕孩子出事情,自己担了天大的干系。 说了几次,但孩子们仍然不消停。 陈凡干脆召集众人前来道:“今夜无事,夫子正好教你们玩个游戏。” 一听说有游戏玩,孩子们顿时来了性质。 “这个游戏呢,名字叫三国杀。里面有三国时期的各种人物!” “三国都知道吗?” 大多数孩子都在摇头。 “没有《三国演义》真够苦恼的!”陈凡无奈,只能给众人介绍了一下三国时期的历史。 因为目的不是讲故事,所以陈凡说得很简单,学童们听着听着便打起哈欠来。 陈凡适时收住话头,还是拿了纸张裁成扑克牌大小的纸片。 随后在纸片上写写画画起来,什么曹操、刘备、关羽、孙权、张飞…… 什么杀、闪、酒、方天画戟。 看得孩子们一愣一愣的。 有聪明的,贺邦泰迟疑地看着那些牌:“夫子,这是不是博戏啊?” 陈凡笑着道:“不是,这叫桌游,一种游戏,大家可以一起玩的游戏。” 好不容易写完,陈凡细细地教了一番如何玩。 孩子们接收能力很好,很快便学会了,就连站在舱门口的王大牛等人也听了个大概。 “陈夫子到底是案首,将来要做秀才公的人,玩个游戏都听着很有趣。” 三国杀这款桌游,是一个很健康的游戏,一局多则三四十分钟,少则十几分钟。 玩的人既有乐趣,有很轻松自在。 有的人喜欢做羽扇纶巾的谋士,有的人喜欢做一名勇冠三军、冲锋陷阵的猛将。 比如陈学礼,他便只喜欢玩张飞,因为这个简单,一口酒,一路杀杀杀过去,每次杀,他的脸便整得通红,好像真得在战场上挥刀搏杀似的。 刚开始,大家因为还在摸索阶段,所以玩得磕磕绊绊。 可一旦熟悉了规则,所有人聚精会神沉浸其中。 夜航船,本是文人骚客,谈天论地的所在。 可在盐运河上的这条官船上,却一会一个乐不思蜀,还有人捧哏呢。 “颇思蜀否?” 甩出乐不思蜀的那人立马接上:“此间乐,不思蜀!” 接着便是一船大笑,搞着撑船的船夫们面面相觑,搞不清什么情况。 陈凡玩了几把就退了出来,看着聚精会神的小家伙们,他突然有了个想法。 这年月,精神生活这么贫乏,若是自己能找人把三国杀的牌做出来,一定很有市场。 随即他想到:“不对,这个时候可没有什么版权保护,另一个时空中,游卡靠这款游戏赚了个盆满钵满,自己在这个时空中可不行。” 但随即他眼前一亮。 之前是三国这段历史带动了这个桌游的风靡,那这一世,自己为啥不能用这款桌游,让三国那段波诡云谲的历史为众人津津乐道呢? 想到这,他说干就干。 “你们先玩着,我有点事。”陈凡跟王大牛等人打了个招呼,便钻进自己独立的小舱忙活起来了。 这件舱室是平日里杨廷选才能用的,如今被他占了去,舱室虽然不大,但却装点的古朴典雅。 桌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他一边思索,一边研磨。 片刻后郑重在纸上写下:“宴桃园豪杰三结义,斩黄巾英雄首立功。” “话说天下大势……” 说实话,陈凡不是其他神仙般的穿越人士,穿越后脑子瞬间变好,一下子就能默出四大名著。 他看过几遍《三国演义》,只对其中剧情熟知。 但要说能全文默出,就算是三国的原作者罗贯中估计也不行。 所以他只能按照自己的记忆,一点点摸索着去写。 有些地方实在记不住,便只能自己组织语言,尽量将原文的故事节奏反应出来。 好在这本书,他实在太熟,尤其是前面几章,更是曾经读过不知多少遍。 写了约莫一个时辰,他才终于写出了前两章。 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谁知还能听见前舱闹哄哄的。 踱步至前舱,果然孩子们越玩越起劲。 “借刀杀人!杀!” “闪!” “南蛮入侵!杀!” “杀杀杀!” …… “咳咳!”陈凡轻咳,吸引了所有学童和王大牛几人的目光,这才道:“时间不早了,都去休息吧!” “啊?” “夫子,再玩一把!” “这局打完吧!”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流连之色。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做什么事,脑子里都要存上一分清醒与克制,这便是智慧。” “懂得收敛,方能长久!” 说到这,陈凡看向四周,却发现整个舱中,只有周炳先一人拿着书在看,虽然眼睛也盯着游戏,但却始终克制自己。 陈凡表扬道:“炳先一晚上没玩?” 周炳先听着胸脯,抿着嘴严肃得不行:“回夫子,我没玩!” “嗯!很好,这副牌便送与你!留作纪念吧!” “啊!!!!!”众学童哗然,嫉妒、羡慕的目光朝周炳先电射而去。 周炳先的胸脯挺得更像只报晓的鸡公了。 第136章 如今的安定书院 第二天一早,陈凡等人早早便洗漱好下了船。 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开码头,立时吸引了不知多少目光。 “这些都是些开蒙的孩子,似是从海陵来的,他们来泰州干嘛?” “干嘛?你还没听说吗?盐运衙门今年的讲会就在今日。照着往年的例,扬州、淮安的大小书院、社学都派了学童来,昨日我还看见淮安的四大书院学童,一齐坐了一艘大漕船来。” “漕船?这大船?需得这般隆重?” “人家淮安府是漕总衙门的驻地,拨个漕船来算什么?” “扬州府呢?扬州府今年派了哪些书院来?” “扬州府的甘泉书院、正谊书院都派了人来!” “嘶!”那人听到这话顿时大吃一惊,“甘泉书院今年也派人来了?” …… 陈凡带着学童们从这些人群中走过,自然也听到了这些话。 他在安定书院待过,当时自然也对这些省内“名校”多有耳闻。 所谓的淮安府“四大书院”指的是淮阴书院、临川书院、丽正书院和勺湖书院。 淮安因为是漕运总督驻节所在,又是徽商、盐商交易货物的节点,且是大运河漕运中转,向来有“南船北马”的美誉。 好的经济条件,自然造就了当地人文荟萃、文风昌盛。 这四大书院虽然不比天下闻明的白鹿洞、岳麓、东林等书院,但在南直也是赫赫有名。 尤其是临川书院,前朝还出过两位状元。 至于扬州的甘泉书院,又名崇雅书院、梅花书院,这甘泉书院就更厉害了,曾经与岳麓书院、嵩阳书院、应天书院、白鹿书院齐名。 历史上出过不少文坛领袖。 曾经有段时间,甘泉书院还曾改名为崇古学堂,就连当朝大理寺卿年少时都曾在崇古学堂内读过书。 淮州府与这两府相比就弱了许多。 首先在书院的数量上就只有安定书院一家。 其次安定书院出过的名人也没有多少。 只有胡源的祖上胡瑷最为有名,前朝皇帝曾经赐匾“经术造士”。 可奈何淮州府仅此一根独苗苗,不然也不会让整府的有名社学出人来凑数了。 “这么讲,好像我们弘毅塾竟然是来凑数的!”陈凡想到这,摸了摸鼻子。 凑数的就要有凑数的觉悟,陈凡带着孩子们吃了些扁食,便直奔安定书院找“正主儿”汇合去了。 再到安定书院的大门前,陈凡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一众从安定书院出走的学童眼中也露出久别重逢的神色。 门子还是那个门子,见到陈凡,下意识招呼道:“陈助讲,你来啦!” 随即他反应过来,恭敬站起,立在门边:“陈案首,小的,小的刚刚失礼了!” 陈凡笑了笑,心中没有窃喜,反倒是多了一丝物是人非的怅然。 听到消息的邱堂长很快便亲自迎了出来。 相比以前看着陈凡高高在上的他,此刻却欣喜中带着一丝敬佩。 “文瑞!” 陈凡抢上前去,躬身一揖:“堂长无恙?” 看到陈凡这番谦逊,邱堂长似乎才将印象中的陈凡和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文瑞,老山长还是眼光毒辣,当时便对我说过,陈文瑞将来必是人中龙凤。” 陈凡连道“不敢”,这种话听听也就算了,文化人之间更讲究“花花轿子众人抬”,最是好脸面,书院中负责杂务的堂长,最是长袖善舞。 “堂长过誉了,书院最近怎么样?” 说到这,邱堂长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尚好,尚好!” 见他敷衍,陈凡便也不再去问。 邱堂长一路将众人引到书院一处休憩之所。 到了这,陈凡发现,不少淮州各地的社学生童已经齐聚于此。 邱堂长稍稍给众人引见了弘毅塾一行,便自去忙了。 那个邱堂长走后,不少社学的夫子全都围了过来。 “足下就是今科府试案首陈凡陈文瑞?” “正是!” “早听赴考的学童说过,府试案首是海陵县一社学的夫子,刚听邱堂长介绍,方才对上了!” 虽然这些来自淮州府各地的社学夫子大多都是秀才。 但他们对陈凡的态度依然很亲热。 这倒不不代表,他们瞧得起童生这个阶层,而是陈凡这个府试案首实在厉害。 府试案首,一般在道试时,都会被学政拔擢,成为秀才,所以他们跟陈凡说到底也是一个阶层的人,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还有,做了蒙学夫子的秀才,大多都是年事已高或者熄了科举念想的。 哪里像陈凡这样,既年轻,又是新晋的府试案首。 这样的人,前途不可限量。 大家也是奔着结交一番,得个善缘的念想才如此这般客气的。 陈凡在众夫子的拥簇下周旋一番,很快,堂兄陈轩听说他到了,便站在堂外等着跟他说话了。 跟众人告了声罪,又嘱咐王大牛等人看好这帮小太岁,陈凡才出门与堂兄相见。 “大哥!” “文瑞!” 兄弟两许久未见,高兴极了。 陈轩把着陈凡的胳膊道:“前些时日收到老父来信,说是你又买了礼物送去我家,太客气了。” 陈凡笑了:“在泰州时都是大哥照拂于我,这才有了我今日,些许礼物送于大伯,那既是感激大哥当日的耳提面命,也是对大伯的一番孝敬。” 陈轩虽然为人方正,但只要是人,便喜欢听这些话,他喜笑颜开感叹道:“文瑞几日不见,已然成我陈家顶梁柱了!” 兄弟两说了会话,陈凡又问了安定书院最近的情况。 陈轩毕竟是他堂兄,说话就没了那么多顾及,只见他摇头叹道:“不好。” “自从老山长入京为官,书院交给了二公子,二公子于书院经营一道颇不上心,而且……” 说到这,他转头看向四周,确认无人后才道:“二公子此人心胸颇狭,遇到顶撞他的,便逐出书院了事,以至于书院不少颇有年资的夫子都纷纷离开书院自谋出路去了!” 陈凡哑然,当年犹如烈火烹油般的安定书院竟然落得如今这副田地? 陈轩又叹道:“二公子而且喜欢听人吹捧,你还记得李翔和陆羽二人吗?” 陈凡当然记得,一个是接替他掌管凌寒斋的,一个是书院射术教习。 “此二人巴结逢迎二公子,搞得书院乌烟瘴气!” 陈凡惊讶道:“李翔巴结胡芳,这还能理解;那陆羽一届武人,巴结书院山长作甚?” 陈轩苦笑摇头:“你忘了老山长了?” 陈凡点了点头:“原来还是为了做官。” “嗯,听说二公子已经写信给老山长,请老山长举其为一县主薄,很快就要走马上任了。” 一县主薄管马、管河,还管着团练民兵和捕盗等事,倒是跟陆羽以前巡检司的职事颇有关联。 求评价、求催更、求追读!本书能不能走远,都靠大家了! 第137章 盐运衙门 陈凡本以为作为山长的胡芳会出面,跟来自淮州各州县的社学夫子与学童们见个面。 好的学校领导,其实也兼具了一些行政官员的属性,教育口人脸儿熟,也是教学资源的一种。 这位胡家的二少爷,也不知是不明白这个道理,还是不屑跟他们这些来自小地方的夫子、学童见面,总之,到了临出发的时候,胡芳才坐在轿子里,被人抬出了书院,路过陈凡他们这时,也不过掀起轿帘一角,便算是招呼过了。 有胡源时代就来过安定书院的社学夫子,看到这一幕顿时摇头小声道:“当年胡老山长,带着我们参加盐院讲会前,还对学童们嘘寒问暖、有请必教一番的。甚至去泰州分司的路上,都是与我等一起步行。” 他言未及意,留了几分让人比较。 在场除了对世事尚还懵懂的学童外,来自海陵各地的夫子都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安定书院的事,那说到底是别家的事情,大家心里叨咕一番也就忘之脑后了。 领着一帮学童前往分司的路上,各地夫子也在交流沟通。 “朱子曾言,读书百遍,其义自见。读书读得遍数多了,也无须我等解释,孩童们自然能明了经义文章中的深意。” “非也,在下倒是觉得王日休的《训蒙法》更好,教授儿童读书,不必多教遍数,只要读熟即可,既读得四句尽熟,则放归,须得熟,即便放归,小儿贪其归,则用心读。” 持这两种意见的夫子们,很快便划分为两个阵营,意见不能统一。 如皋成均塾的林夫子转头看见陈凡沉默不语,于是笑着开口道:“陈夫子,你觉得哪种好?” 陈凡拱手对众人笑道:“各位都是前辈,我就不班门弄斧了。” 读书人最是喜欢人抬举他,听到陈凡这般自谦,对他少年得中案首,心中的那丝不服顿时烟消云散。 这种情况,陈凡越是自谦,众人则越是想听听他的高见。 陈凡推脱不过,思索一番后才开口道:“刚刚听诸位前辈说得两种方法,那都是大贤之言,我觉得都很有道理。” “但任何事情都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有的孩子学得快,自然逼他一把,四遍即可熟背;有的孩子天资稍逊,语感稍差,那当然要听朱圣人的话,读得多,总能背得牢靠。” 众人听完连连点头。 陈凡虽然有和稀泥的嫌疑,但说话确实中肯,尤其是什么“语感”,什么“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倒让现场的夫子觉得,此人能中案首,也是有两份才情的。 这时,陈凡话锋一转:“我还想说两点我自己的心得。” “一、读书必须要读得精熟,读一篇,精熟一篇,熟如流水,这样将来才不会遗忘!” “这就好比烧一壶水,煮许多时,自然滚热。倘水尚未热,又换水另煮,虽煮了许多水,到底不能滚热。” “有道理!” “此言有理!” “嗯,对对对!本人也这般要求学童的!” 一帮老夫子抚须连连点头。 “第二!”陈凡又道:“读书时,不仅要眼到、心到、口到,还要做到【手到】。” “何为手到?”如皋的林夫子问道。 “所谓手到,就是动手做标记,或将文章中的精美之处摘抄下来,或将自己的心得体会写在书眉上。” “这样一来,既能帮助他们快速记忆,又能启发他们自己思考。” “即使是在将来应试之前,翻开书,看到自己记在书上的评点、心得,回顾一番,糅合在一起,稍加整理,就是一篇很有见地的文章。” “咦?” “这?” 让陈凡没有想到的是,这些另一个时空中,任何一个小学老师都谙熟的教学方式,在这里却让这帮童师们惊讶不已。 “在书中录字,似有些浪费书本了。” “是啊,怎好将自己的浅薄之解,与圣人之言并列呢?” …… 陈凡听到这才反应过来,这个时代虽然活字印刷、雕版印刷已经很普遍了,但书价仍然不是一般家庭能够负担得起的。 比如牛蛋他们用的书,还是陈凡在城中买了几套送给他们的。 为此,王大牛他们不说感恩戴德,那也真是千恩万谢了。 这年月,往往家中有一人读书,那书都是要传给家中下个读书人使用的。 所以当陈凡说,将心得体会写到页眉上时,显然违拗了一群老夫子的三观。 对于质疑和不解,陈凡没有多解释什么。 这是观念问题,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改变的。 好在都转运使司泰州分司衙门就在不远处了,陈凡朝众人拱了拱手,算是揭过这个话题。 刚来到大门前,衙署的牌匾便吸引了陈凡的目光。 “盐运分司。” 天下盐运,首瞻两淮。 都转运使司全称是“都转运盐使司”,因为太过拗口,所以一般百姓都称其为“都转运使司”,或者干脆叫“盐司”。 其中都转运使为从三品,一般官场和民间称其为“盐院”。 都转运盐使司天下一共有六个,两淮,两浙、长芦、河东、山东、福建。 但其中两淮盐业最为发达,所以也最为有名。 两淮盐司下面还有三处分司,分别为泰州、淮安和通州。 这里的通州不是河北的通州,而是后世的南通州,也就是“南通”。 掌管分司的官员一般由盐运副使或者盐运副判担任。 因为泰州分司有盐场十余,出盐最多,所以掌管泰州分司的是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副使陆为宽。 此时,陆为宽正站在衙门内海水、盐山、麒麟朝日照壁前笑着迎接众人。 照壁那图的上方还刻着四个石雕大字——“鹾政通明”。 “这些就是我们淮州各县社学的贤师徒了?”陆为宽笑着转头看向一旁的胡芳,似乎是在求证。 胡芳面对从五品官员陆为宽,许是老父亲胡源是礼部左侍郎的缘故,所以也不谄媚,只是淡笑道:“回陆盐院,正是。” 盐司官员太多,叫法不一,但对单独掌管一地盐政的官员,都有称呼其为“盐院”的传统。 “陈凡是哪一位?”就在这时,陆为宽看着人群,又问了个问题。 第138章 伤仲永 原本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却让胡芳眉头微耸。 陈凡是他接手后,亲自从安定书院踢出去的。 本以为已经接手父亲,成为山长的他,逐出一个小小童生根本算不得什么事。 但却没想到,这小童生竟然利用学童周炳先,不知怎么勾连上了知府周良弼。 周良弼也是无耻,竟给了自家儿子的夫子,一个府试案首的头衔。 陈凡得了案首,本于他无关,但如此一来,自己将他逐出安定书院,就被很多书院中“反对”他的人,作为攻击他的话柄,说他识人不明,眼光没有老父亲好云云。 所以刚刚按照传统,他这个淮州最大书院的山长是应该去跟社学夫子们见上一面的。 但他一想到陈凡那张令他讨厌的脸,便直接放弃了,转而让人备轿,直接坐了轿子来了盐院。 他虽然心中有些瞧不起作为业务型官员的陆为宽,但对方好歹也是泰州城里数得上的大员。 心中腹诽一番后,他方才不咸不淡指着一个刚进分司大门的年轻人道:“那便是陈凡。” 陆为宽似乎并没察觉胡芳的不快,而是感叹道:“原来府试案首竟真得这般年轻。” 话刚说完,他便命人去请陈凡。 陈凡正帮着整肃队伍呢,突然有盐司的小吏来请。 立时便吸引了众夫子和学童的目光。 “这位陈夫子,我家副使大人有请!”那小吏很是客气。 周围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夫子们用艳羡的目光看向这个少年人,年轻好啊,年轻的案首更好,就连盐院对这陈案首都青眼有加,似与对待他们这些老朽很是不同。 学童们更是拿目光看向陈凡,别的地方来的学童不认识陈凡,自然只是好奇。 但弘毅塾的众人,尤其是官宦之家的子弟,天生对这种事更加敏感。 为什么这么多夫子在场,陆盐院单请我家陈夫子? 还不是因为我们弘毅塾最厉害? 一群弘毅塾的孩子腰杆子挺得笔直,胸膛更是要顶到下巴了。 “见过副使大人,见过胡山长,见过……两位大人。”陈凡先是跟主家陆为宽行礼,又跟胡芳打了招呼,最后又对两个中年陌生官员行礼。 陆为宽似乎待陈凡有些莫名其妙的亲近,他笑着对身边两名官员道:“这就是今年淮州府试案首陈凡陈文瑞,少年天才啊!” 说完,又给陈凡介绍两人,他先是指着其中一个脖颈间长着丝状疣的中年人道:“这位大人是都转运使司衙门的高同知!” 紧接着,他又指着一名右眼眼睑有痣的官员道:“这位是淮安分司的郑副判。” 合理了,都转运使司衙门在扬州,盐司衙门的大佬,都转运使自然不会亲自到场的,所以派了个同知过来。 而淮安分司则正主儿来了。 不过淮安分司的头头只是个副判,比泰州分司的陸副使差了两级,是个从六品的官儿。 “陈凡见过高大人、郑大人。” 高同知一副笑呵呵的样子,只是附和着陆为宽赞了几句“少年有为”云云。 而那淮安分司的郑副判却不知怎得,闻言嘿然笑道:“陸副使,这个年纪考中府试案首,可当不得你一句【天才】,当朝何次辅,十二岁中秀才,十五岁过乡试,就连会试也不过蹉跎六年,于二十一岁便杏榜高中,这才是天才啊!” 说完斜着眼看向陆为宽,一副你说什么我就跟你怼什么的表情。 特么! 谁不想听好话? 这郑副判……。 你若是跟陆为宽不对付,拿我说事算怎么回事? 陆为宽倒是跟他名字一样“与人为宽”,对明显冲着自己来的郑副判并没有生气,反而笑呵呵道:“何次辅当然是天才,这位陈夫子也不简单呐!” “哼!就怕是伤仲永罢了。” 听到这话,在场众人反应各异,就连脾气似乎很好的陆为宽脸色都变了。 就在这时,陈凡笑了笑道:“郑副判这句话让陈凡感触良多!” 众人齐齐转头看向他。 陈凡却丝毫没有因为在一众官员中自惭形秽,而是淡然道:“方仲永五岁指物读书时,可没有人骂他【仲永】,后来泯然众人,恰是因为【父利其然也,不使学】。您这比喻倒是提醒我了,定要多谢身边愿意督促我精进学问之人。” 众人一愕。 仲永之殇,皆因其父。 陈凡点出方仲永学问,后天停滞的缘由,将贬义化为自省的动力,这份心境,这份急智,还说不是“天才”? 可反驳远远没有结束:“江河从不止步于某处漩涡,蝉蛹也不会永远困在茧内,若真要用古人作比,我宁愿做勾践的蓼薪、苏洵的晚读。” 用动态发展的视角替代静态的评判,重塑比喻体系,你郑副判会类比,那我陈凡更擅长啊。 “咦?”这下,就连一直隔岸观火的高同知看着陈凡都惊讶出声了。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没有。 “说来惭愧,我一个小小童生,连当仲永的资格都没有啊!” “记得当年在扬州,有盐商子弟塾堂,学童背不出《盐铁论》被先生打手心,不过却意外练出了双手同时打算盘的本事,怎么,郑副判您要看账册吗?” “哈哈哈哈!”这次,高同知、陆为宽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反驳一个人,也是需要有逻辑的。 陈凡的三次反驳,首先第一条逻辑,挑出对方预设的叙事框架。 第二条,用历史细节、专业术语重构话语权。 第三条,保持语态松弛,避免陷入自证陷阱。 对应三条分别是结构典故,反客为主;类比升华,跳出框架;最后再来个“以退为进,暗设机锋”。 一套组合拳下来,刚刚还在咄咄逼人的郑副判早已哑口无言。 倒是给作为东道的陆为宽挽回了不少脸面。 郑副判见状,只能拂袖转身挽尊:“巧言令色!” 陆为宽却不管那许多,经过此事,他更加欣赏陈凡了。 于是当着郑副判、胡芳的面,亲自挽着陈凡的手道:“大家都别站着了,快快请进!” 第139章 女子无才便是德? 进了分司衙门,陈凡才知道盐政相关的衙门有多富。 来到这个时代,陈凡也是进过几个衙门的。 比如经常去的海陵县衙,杨廷选的衙门跟这位副使大人的衙门相比,就好像农舍之比大富之家。 分司衙门占地极广,过了照壁之后便是一个超级大的院子,周围的房舍虽然没有雕梁画栋,但用料却极好。 陈凡分明看见衙门正堂两旁的廊柱都是上好的粗大柏木。 这年代,用于廊柱的一般有三等木材,比如县衙和普通大户人家,一般都是用杉木。 这种木材有很好的抗腐蚀性,且不容易变形,是最常用作廊柱的材料。 其次就是柏木,这种木材具有良好的耐用性和独特的树脂味道,一般只有豪富之家才能舍得用这么粗的柏木做廊柱。 最后便是楠木了,尤其是金丝楠木,耐腐、避虫、冬暖夏凉且不易变形。 但这种木材是皇室专用,别人是没资格使用的。 所以说,盐政相关衙门有钱,从这小小廊柱便能看得出来。 此时院中已经摆满了桌凳,当陈凡等淮州社学夫子、学童入场时,院中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了过来。 陈凡发现,几个眼熟的安定书院学童竟然也早早来到分司衙门。 他们这帮社学夫子与学童们,在书院之人的注视中入场,就好像穷亲戚进门被围观似地。 有些来自小地方的社学夫子和学童们见到这一幕,早已热汗淋漓、自惭形秽起来。 不过,书院学童和夫子们的目光很快便转向陆为宽和他身边的陈凡。 “这人是谁?怎么和陆大人把臂进来?” “这是哪家书院的夫子?看起来颇为年轻啊!” …… 到了地方,陆为宽这才放开陈凡的手道:“文瑞的弘毅塾就坐在西边游廊下吧,本官早就使人安排好了!” 陈凡心中更加不解了。 要说自己刚刚解了这位的难堪处境,陆为宽对自己生出亲近之心倒也罢了。 可这位竟然早早便安排了自家弘毅塾的位置。 西游廊下,虽然不在前排正中,但正好遮住日头,很是凉爽,且旁边就是泰州安定书院的学童,这位置竟比安定书院的还好些。 “谢过陆大人。”陈凡按下心中疑惑,恭敬一礼。 巧了,寻了位置坐下,自家堂兄不知从哪跟他身边之人调了位置,兄弟两坐一起了。 “你跟这陸副使认识?”陈轩好奇问道。 陈凡摇了摇头,他自己还疑惑呢。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廊下吹来,陈凡耳朵动了动,转头朝游廊看去。 “大哥,你听到女子的说话声没?”陈凡看着游廊西面一间房,和那间房紧闭的房门,好奇问道。 陈凡点了点头,状若无意地撇眼看向西面,随即小声道:“头转过来,那是陸副使家的女公子。” “昂?” 陈轩笑着小声道:“你在泰州时间太短,不知道也正常。” “这陸副使官运亨通,却只有女儿,所以家里把女儿当成男孩养,听说私邸还有闺塾呢。” 陈凡大吃一惊:“闺塾?” 这么潮流吗? 陈轩撇了一眼堂弟:“这有什么奇怪,闺塾之风,太祖时便已有之。” “这些女子又不能考科举,学了四书五经有什么用?” 陈轩摇了摇头:“谁跟你说她们学这些了,她们在闺塾里虽也学《四书》,但却是《女四书》!” “《女四书》?” “嗯,《女范捷录》、《内训》、《女论语》、《女诫》。” 陈凡听完顿感大开眼界:“不是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吗?陸副使怎么会让他家女公子读书的?” 陈轩皱了皱眉:“谁跟你说得这话?” 陈凡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在另一个时空中,是明朝末年才被提及。 曾作《闲情偶寄》的李渔在其文中提过。 但纵观整个明朝乃至前朝,都没有人说过“女子无才便是德”这种话。 这句话的流行还要到辫子朝。 相反,因为明代江南经济文化发达,女性教育也更普遍。 陈凡就听说过,江南地区的才女不仅从小在闺塾读书,长大后才情不输于男子,比如著名的蕉园诗社。 比如沈宜修母女的作品收录于《午梦堂集》,诗词、书画皆为当世一绝。 还有杨慎之妻黄娥的许多作品也在世间流传。 想到这,陈凡微微摇头,自己还是受刻板印象束缚太深,也受到另一个时空中文学作品、电影电视的荼毒太深。 堂兄陈轩这时话锋一转:“不过你刚刚说得那句话也有些道理,世家大族、富商巨贾教育家中女子,虽也读书,但更多的是教授女红、记账这些事。以便将来出嫁后持家。” 陈凡点了点头,好像这又跟自己脑海中的一些固有观念渐渐重叠了。 “但这陆家不一样,我也是听书院的夫子们聊天时说过,陸副使这人很是钟爱几个女儿,从小便把他们当成男子来养,学得也都跟男子一样。曾经咱们书院的一个夫子就曾进陆家给几位女公子讲过《孟子》。” “啊?” 堂兄叹了口气:“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也不知道陆家让这些女公子学这干嘛?难道要学勇平伯家,让闺女乔装男子参加科举?” 啊? 陈凡感觉自己的三观炸了。 这个时代竟然还有女子冒名参加科举的案例? 那特么不是……《女驸马》的故事吗? 这,这这这…… 就在陈凡想要追问时,堂上大人们已经安坐。 陆为宽抚髯而立,目视堂下诸人,肃然道: “尔等既已入学,沐圣贤之道,当知学问非雕虫之技,实为经世济民之根基。” “昔朱子有言:学者须是立志,志立则学问可次第着力。” “今日本官考校诸童,非欲以辞章炫目,但求观尔等心性澄明、义理通透否!” “今试以《语》,摘其义理而寻其章句。诸童踊跃,本官必有厚赐。” 言毕,陆为宽从袖中抽出一把戒尺轻叩案几,声若金石,满堂寂然。 第140章 变态的陆为宽 陆为宽说完后,目光转向盐司衙门的高同知。 高同知微笑点头:“陸副使说得甚好,本官没甚可以补充的!” 说完摊开手做“请继续”状。 一旁的郑副判微微转身,他作为淮安府的盐司代表,也算是这次讲会的半个主人,他以为陆为宽多少也要问一问他的意思。 谁知陆为宽大手一挥:“出题!” 台上的郑副判脸色涨红,瞪着身边的陸副使,一口气积郁在胸口,差点没憋出病来。 此时,每个来参加的学童都已经坐在早就准备好的桌凳上。 笔墨纸砚也早就备好。 陆为宽负手而立,看着堂下学童开口道:“试以【难能可贵】寻《语》中经义。” 陈凡这等夫子早已退到院中最后,把空间让给了“参赛”的学童。 他的身边站着前来长见识的弘毅塾学童,以及堂兄陈轩。 听到题目后,陈凡的目光看向应试的五个学童。 贺邦泰、薛甲秀听到题目后,奋笔直书,丝毫没有停顿。 陈学礼咬着笔头似乎脑中已经有了些许头绪。 而周炳先和王大力两人似乎茫然无措,看着堂上的陆为宽,半点没有下笔的意思。 陈凡微微一笑,不以为意。 他让周炳先和王大力来,本就是让他们通过这次讲会,深刻认识到自身学识跟别人的差距,答不出来也是正常的。 他身旁的王瑛等人已经窃窃私语起来:“难能可贵这题简单,子游曰:吾友张也,为难能也!然而未仁。曾子曰: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 孔子死后,弟子们互相评论,大家关起门来批评与自我批评。 这一篇是从讨论子张开始的,子游说,我的好朋友子张这个人,做人确实了不起,一般人很难做到的事情,他去做了。 困难的事情,他敢于承担责任,敢去挑这个担子。 但子张还是没有达到夫子那个“仁”的境界。 下面曾子附和子游的说法。 敢于承担责任,去做别人不能做的事情,这就是“难能可贵”! 陈轩听完王瑛的话对陈凡道:“文瑞好手段,我记得这个小家伙也是从安定书院凌寒斋出去的吧?” 陈凡微笑点头。 这时,院中的学童们答得都差不多了。 陆为宽又出一题:“类比佛家之布施。” “嘶!” 此题一出,在场所有的学童全都停下笔头看向堂上。 陆为宽似乎早就猜到,这题会难倒众人,他只是负手微笑,一副“很爽”的样子。 陈轩也皱着眉道:“文瑞,这题颇难,为兄学识浅薄,一点头绪也没有啊。” 陈凡笑了笑,陆为宽出得这道题确实很有迷惑性。 讨论《论语》经义,你突然出现个佛菩萨,这怎么回答? 但关键点有两个词,一是“类比”,二是“布施”。 什么叫类比,佛家自然类比儒家。 那这个问题换个方式来问:“儒学《论语》的经义典故中,有没有像佛教布施一样的案例呢?” 自然是有的。 陈轩问出这个问题,周围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陈凡的身上。 陈凡微微一笑:“舜亦以命禹,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于皇皇后帝,有罪不敢赦。” “帝臣不蔽,简在帝心。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这是一段舜对天地祷告的话语。 大概的意思就是自己诚惶诚恐,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最后两句话:“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这是做领导最重要的政治品德,自己犯下的错,不能推给部下或者百姓。 老百姓犯下的错我负责,都由我挑起。 “佛家所谓的布施,乃至自己的生命都可以交给别人。” “舜的这句话也同样是带着自我牺牲的意味。” “故而,舜帝此言可类比佛家之布施。” 陈凡言毕,周围惊叹连连,学童们,不仅是弘毅塾的学童们,他们都用崇拜的目光看着这个年轻的夫子。 周围那些书院的夫子们也纷纷侧目。 这题,或许他们能解答出来,但绝对没有陈凡如此的才思敏捷,这么快便回答得如此完美。 “陈夫子能得案首,名副其实、实至名归。”有安定书院的夫子躬身朝陈凡一揖,“以前在书院,恕在下眼拙!今日已然刮目矣。” 到这会,一群淮安、扬州来的书院夫子才知道,这个看起来只有十多岁的少年夫子,竟然只是个社学夫子,并非安定书院的名师。 而且十多岁的少年,看起来比一些年纪稍大的学童大不了多少,陈凡竟然已经是府试案首了。 后知后觉之人这才想起,这人似乎就是与陸副使把臂,一起进入院中的那个年轻人。 陈凡对于各种打量的目光,自己任然安之若素,倒是声音渐渐平静后,他耳中又似乎听到了几个女子的声音从西边房中隐约传来。 一道题“杀死了”场中大多数学童。 有的垂头丧气,有的茫然无措。 但弘毅塾的学童们却依然岿然不动。 会得自然会,半会不会得也苦恼,完全不会的纯茫然,无悲无喜,反正不会,题目难易与我何干? 陈凡对他们的表现早就胸中有数,所以也谈不上悲喜。 “众鸟高飞尽”!陆为宽再次出题。 变态啊! 陸副使表面和和气气,但出得题目却变态不已。 其实陈凡也能理解这种业务性官员的需要。 他们也是进士出生,但仕途却多跟商贾为伍。 以至于他们遇到这种场合,总喜欢显摆自己学问多么多么好,在经义上的造诣如何如何深。 传出去,士林间也能赞上一句:“陸副使虽然每日跟经济之学打交道,但经义文章却未曾丢下。” 可陆为宽是“爽了”! 答题的学童们却实实在在遭了殃。 这次场中绝大多数的学童都皱眉苦思。 安定书院的学童们更是个个都摇着笔杆,心中苦吟,迟迟不能下笔。 反观陈凡的弘毅塾,贺邦泰已然答完,薛甲秀却在皱眉苦思。 陈学礼、周炳先、王大力三人…… 嗯,不提也罢。 谈谈本文最重要的内容——八股文 书写到现在,很多朋友都说,有一定的阅读困难。 确实,在白话文盛行的今天,文言文阅读起来确实有很大的障碍。 更别说八股文章了。 但这就是古代读书人最真实的学习经历啊。 作者可以写文抄公,可以写勾栏听曲大唱《发如雪》。 这样写其实很简单、也相对而言写作难度比较小,作者很轻松。 但写这本书时,作者的初衷就是发现,现在所谓的科举文,不是风花雪月,就是诗词歌赋。 真正的科举——不是这样的。 今天单开一章,干脆我们一起聊聊古代读书人最重要的考试内容——八股文。 很多人听到八股文,就觉得眼皮发沉,觉得八股文这东西有什么好写的,一个腐朽的、限制很多的文体罢了。 但这些人真得了解什么是八股文吗? 它们真得全都是糟粕吗? 什么是八股文? 前文说过,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议论文。 他要从儒家经典里摘出一些句子来,给你作一个命题作文。 题目一定是从《四书》中出的。 然后按照一定的格式、一定的结构,把题目做一个发挥,写出一篇作文来。 很像高考议论文的形式。 那么,为什么叫八股呢? 因为这种文章对结构的要求非常严格。 首先,第一部分叫破题,就是整篇文章的中心思想。 从《四书》里面摘出一个句子,首先你要用两句话,记住,是两句话把这个题目解释一遍。 比如,康熙年间有一次考题……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 孔子对他的弟子颜渊说,朝廷用你的学说,那你就努力去执行,如果不用,你就把它收藏起来,留在自己的心中。 (说到这,我吐槽一下,看评论有人说:作者你写个古文,还要自己解释一遍,你很会水文啊!那我只能说,你能看得懂这么多古文,说明你很厉害,但为了照顾大家,我还是水一水的好) 孔子继续说:“惟我与尔有是夫!“ 能够做到宠辱不惊的人只有我和你颜渊啊。 这是《论语》中的一句话,当时是这个题目,接下来要做的是破题。 考生要把这句话自己再发挥一下。 有一个高考满分作文是这么破题的。 “圣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 意思是,孔子是圣人,圣人不管是发挥自己的学说还是藏起自己的学说,都能在恰当的时候选择性使用,只有等到那些能够赏识他们的明君君主出现之后,他们才会把学说献上。 这就是破题。 听着是不是特别枯燥。 但很关键。 是加上要看你对经义理解神不深刻,就是考察你的破题准确与否。 中国古代读书人跟现在人不一样,他们读书一般只读四书五经,这才是他们的“正业”。 除了《四书》之外,还有朱熹给这四本书做过的批注,朱熹的批注也要一起读。 他们的思想不像现在咱们现在,随便一个题目,你想怎么发挥都行。 他们是不能随意发挥的,必须严格限定在一个范围里面来写。 这是一个非常困难的事情。 很多现代人批判说八股文禁锢思想,原因就是这这里。 破题之后,再讲“成题”,这是对破题进行更加详尽的解释。 成题之后就正式进入议论了。 议论阶段叫"起讲“。 然后开始分段落——有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分成四个部分,也就是“起中后束”,每一个部分需要两股排比、对偶的文字。 有人看到这说“不对,你之前的猪脚还用古文文体作过八股,嗯,以上的八股体式,是鞭子朝限定死的。 明代的八股蔚为大观,体式多种多样,都是先贤探索来的。 所以现在人讨厌辫子朝,这是有原因的,明明一个好东西,你非弄得那么僵化,所以蛮夷之于中国者,蛮夷也。 话题收回来。 说完了起讲阶段。 这在里面考生讲的话,你可以随便发挥,但这两段话必须是对偶,必须是第一个字你讲了八个字、七个字、四个字;接下来一股也要照着上面,严格要求八个字、七个字、或者四个字,也就是结构一样,对偶排比。 这每一对排比、对偶的文字就叫两股,一共四股,四个部分。 起讲分两个部分,中股也分两个部分,四个部分各有两股,二四得八,算下来正好八股。 为什么叫八股?就是因为要按照八股的格式把文字添加进去,你想清楚,不是写进去,是添进去。 所以限制就更高了。 听到这,友友们会有点晕,觉得作文限制那么多,难怪禁锢思想。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限制这么死,反而也能考验考生的水平。 大家可能水平都差不多,都读过同样的书,有的人能写出好东西来,有的人写得一塌糊涂。 况且,八股文也不一定是禁锢思想,这里面还有脑洞大开和想象力大考验呢。 我给大家讲个故事,上面说了,八股文最重要的是破题。 这种情况下会碰到特别有意思的事情。 因为题目都要从四书里出。 四书才多少字? 从明代到清代,每三年考一次,还是全国范围内考试。 下面各省、各府、各州、各县、各书院、各儒学,一年下来,出得题目数不胜数了。 四书就算再多字,也有被考完的一天。 长年累月几百年下来,题目浩如烟海,那出题遇到重复,考生就要笑醒了,背过一篇相同的范文,那岂不是直接过关。 为了应对这种问题,考官也是缺德,想出了一招应对之法,名曰“截搭”。 什么叫“截搭”,就是从四本书里随便找出一堆乱七八糟的题目,东拼西凑,完全挨不着的句子结合起来考验你。 湖北有个考生,七十多岁还在参加会试。 到了考场,主考看他年纪这么大了,于是便劝道:“你老爷子这么老了,还来考什么科举啊?” 那老头还挺自豪:“考了这么多年,水平已经很了得了,你考什么我都不怕!” 考官一听,那行,给你出个题。 题目:大学之道,天命之谓性,学而时习之,孟子见梁惠王。 黑啊,这考官太黑了。 大学之道是《大学》的第一句话; 天命之谓性是《中庸》第一句话; 学而时习之是《论语》第一句话; 孟子见梁惠王是《孟子》第一句话。 就是说,这考官把四本书的第一句话拎出来捏成一段来考老头。 这四句话出自四本书,相互之间根本没有逻辑关系,老头要想破题,必须要用一个逻辑将四句话串联起来。 老头面不改色说:“我能做!” 考官笑了,显然不信:“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你只要能破题,那就行了!“ 老头怎么破题? 大家可以先看看题目,自己思考思考。 好,下面揭晓老头的解题思路。 “道本乎天,家修而廷献也。” 天地间大道来自于自然,我们人类努力学习是为了什么?都是为了献给皇上啊。 妙啊。 这个题目叫大学之道,天命之谓性,老头把两句话结合在一起,意思就是自然的道理来自天命。 学而时习之是孔子说的,是要我们不停的学习。 孟子见梁惠王是孟子见梁惠王的故事。 他把这些全串起来,最后讲成了——我们要努力学习天道的规律,每天学习为了什么?为了去献给献上。 所以不用管他八股文写得怎么样,就但这个破题就特别巧妙。 大家小时候玩没玩过一个游戏,就是把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四个人每人一张纸,不商量,每个人写。 比如我写时间,你写地点,你写时间,最后串在一起,连成一句话,看这句话效果有多好玩。 比如,王举人中午时在厕所吃串串。 小红半夜两点在床上打鸡蛋。 …… 八股文的破题就有点这意思。 你可以把八股文的题目当成一个脑筋急转弯,会给你一些没有任何联系、没有任何规律的文字,你的任务就是把这些文字,按照他们要求的思想境界,连成一句高大上的话。 从这个角度理解,你就会发现,八股文其实是一种智力游戏。 不是聪明人,不是用功人,压根没有资格走上游戏桌。 说了这么多,就是快三十万字了,想跟大家伙儿聊聊。 第一次尝试用八股文这个主题来写小说,算是个尝试吧。 尝试嘛,肯定有好有坏,总之,以后尽量有趣,但不会偏离八股考试的中心。 偶尔种个田啥的,调剂调剂口味也是可以的嘛。 至于吐槽最多的周寡妇什么的。 不要用猥亵的思想去思考主角嘛。 两人之间有联系,但不是你们想得那样,聪明的读者已经从伏笔中猜到一二了。 主角的感情戏肯定是有的。 人生四大乐事其中的两件,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必须得有啊。 大登科、小登科嘛。 感谢大家看这本书。 写得不快,见谅。 大家喜欢这本书的话,就不吝给个好评吧。 不喜欢的话…… 不喜欢应该不会看到这里吧? 第141章 丢了大人了 随着陆为宽出的题目越来越多,院中学童们的眉头越皱越深。 甚至有的学童干脆放弃,将手中的毛笔已经放了下来。 陈凡看向弘毅塾和旁边的安定书院。 此时弘毅塾几个孩子里,只有贺邦泰已然拿着笔苦思,薛甲秀抻着下巴两眼呈现放空状,刚刚还在挣扎的陈学礼,此刻早已摆烂。 旁边的安定书院也好不了多少。 大多数安定书院的学童已然放下了笔,只有一人还在坚持。 陈凡看那学童的背影还有些眼熟。 “大哥,那孩子是谁?”陈凡指着那孩子的背影问堂兄。 陈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点头道:“朱绶,淮州卫指挥同知朱杰家的公子,跟你的学生起了争执的那位。” 陈凡恍然,原来是他,之前陈学礼就是被那朱绶带了家丁殴打,后来才拿了小刀要去攮人家,为此还差点被安定书院退学。 “这个叫朱绶的,似乎学问不错?” “嗯,他是绮兰斋的,但上次月考,比很多破岩斋的学童考得都好。眼看着马上就要升斋了。” “嗯?”陈凡闻言,颇感诧异。 安定书院有斋堂四所,分别是凌寒斋、绮兰斋、破岩斋和傲霜斋。 书院的分斋之法,有点类似于弘毅塾的分级法。 但也有不同。 弘毅塾的分级,是按照学习进度来安排学生进入哪个年级。 安定书院则不管学什么书,只要你读书进度快,书院便安排你去上一级斋堂修学。 朱绶一个二级斋堂的学童,竟然能在学问上比过三级斋堂的学童,这不得不说,小家伙还是挺厉害的。 眼看着十道题已经出完,分司衙门的吏员们来到院中收走各家书院、社学学童的试纸。 阅卷自然是几名官员一起。 虽说是几家一起,但题目都是人家陆为宽出的,标准答案自然也在他的心中。 高同知、郑副判不过是在旁观摩罢了。 因为是直接答经义的句子,所以答案也一目了然。 陆为宽批阅得很快。 不久,分司衙门的照磨便拿着结果冲着院中宣读起来。 “淮阴书院,曾雅正,十题答对三题。” “邴黟,十题答对四题。” …… “淮阴书院十人,答对四题者一人,答对三题者三人,答对两题者一人,答对一题者一人,余者皆不曾答对。” 照磨刚刚读完,全场一片哗然。 淮阴书院也是近十多年声名鹊起的大书院了,尤其是这两年,从里面不知走出多少秀才、举人,甚至连进士都出过一名。 可这么大的书院,答题最佳者,也不过只答出四题。 余下竟然还有四人竟一题也没答对。 此时,淮阴书院的夫子和学童们脸色阴沉,垂头丧气,一副丢了大脸的样子。 “临川书院十人……” 一听说淮安府的临川书院的成绩出来了,刚刚还议论纷纷的众人立马住嘴看向那照磨。 “娄康伯,十题答中五题!” “哎哟,到底是出过两个状元的临川书院,第一个就答中了五题,厉害厉害!” “沙孟君,十题答中五题!” “嘶~~~~两个答中五题的了!”在场学童无算,就说他们这帮议论的夫子,有一个算一个,大家心里都清楚,刚刚陆为宽题目念出时,自己答出了几题。 所以当他们听说临川书院竟然有两人答出五题,嘴上吃惊,心里更惊。 “到底是江淮有名的大书院啊!”有的夫子谓然一叹,似在叹息,自己穷修半生,还不如人家临川书院的学童有宿慧,那种挫败感,实在是…… …… “晏策,十题答对六题!” “哗……” 刚刚临川书院出了两个答对五题的,就让众人唏嘘感叹了,如今出了答对六题的,全场顿时哗然一片。 “了不得!” “厉害!” “此子将来八股文章必然了得!” …… 随着人群的议论,这次临川书院带队前来的堂长也是志得意满,下巴都抬高了不少。 “扬州甘泉书院!” 当那照磨宣读到这个名字时,院中前排十个学童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台上一直“云淡风轻”、自持身份的高同知,此时也已然坐直了身子。 “谈弘!十题答对六题!” “哎哟!了不得,甘泉书院不愧是天下闻明的书院,与临川书院相比不逞多让啊。这上来就是一个答对六题的!” 高同知听到这个成绩,手中的折扇顿时猛扇几下,脸上的笑意也露了出来,显然心情甚是畅快。 “徐乐贤!十题答对六题!” “又是个答对六题的!” 陈凡转头对陈轩道:“甘泉书院名不虚传啊,这么难的题目,一次竟然有两人答对六题,不简单不简单。” 陈轩也点了点头:“甘泉书院的山长,是前任翰林院掌院学士,致仕后回乡,被扬州知府请去做了山长,这些年甘泉书院对学童的学业抓得甚严!” 就在这时,二人的目光不经意间看到不远处的胡芳。 陈凡见到他虽然表面古井无波,十分淡定,但再看他的手,捏着腰玉,导致手指都发白了,显而易见,已经胡芳此刻心中十分忐忑了。 最后,扬州甘泉书院,一共有三人答对六题,其余答对五题、四题的也不少,一题都没答对的更是一个都没有,成为目前场中最大的赢家。 “扬州自古人文荟萃、文脉昌隆,就连小小学童也如此上进,同知大人能在扬州任职,真是好福气啊!”陆为宽瞥了一眼淮安的郑副判,转头笑着对高同知道。 高同知“哈哈”一笑,显得十分畅快:“与有荣焉,与有荣焉!” 郑副判口中嗫嚅了几下,终究是因为高同知是上官,且忍了吧。 …… 终于,照磨官念到了安定书院的名字。 陈凡身边的堂兄顿时正色起来。 “淮州安定书院!参加讲会者计有十人。” “欧景焕,十题答对……一题!” “嗡……” 现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此间半个东道……安定书院的山长胡芳。 胡芳此时面色铁青,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十题答对一题的人不是没有,但这个泰州分司的照磨好不晓事,刚念完甘泉书院的“十对六”,就把自家的“十对一”放出来,这不是落他安定书院的脸面又是什么? “江贤,十题答对……一题!” 沉默!场中顿时沉默了下来。 不是大家不想议论,只不过在看到胡芳那张铁青的脸时,大家不想得罪这位侍郎公子,故而知趣的不说话而已。 …… 照磨又读了安定书院其余几人。 只有一名叫朱绶的学童答对了五题,算是给书院勉强挽尊。 但明眼人都知道,那真是挽尊了。 除了朱绶,安定书院的其余九人,竟然没有一人答对超过两题的。 这…… “唉!不应该啊!安定书院那也是淮州胡家传承几十年的,开山山长胡瑗更是史书上有记载的大儒大德。怎么……” “嘘,小声点,你还没听说?自从胡老山长入京为官后,胡家二公子现在是山长了!” “知道啊!怎么?这二公子不也是个举人功名?” “举人怎么了?做事还不是一样昏聩?我听我一老友说……” …… 陈凡看着身边沮丧的堂兄,不知道如何安慰。 陈轩摇头叹息道:“长此以往,安定书院……堪忧啊!” 第142章 弘毅塾教出来的孩子这么厉害吗? 教育有的时候就是这样,陈凡对于安定书院出现这种尴尬的场面一点都不觉得稀奇。 有的时候,一个学校的最高领导,他的行为举止和决策能很快反馈到教学上。 在另一个时空中,陈凡见多了这种案例。 比如有的学校,校长天天在学校跟女教师乱搞男女关系,一下班就去吃吃喝喝。 这种人把校园当官场经营,当一任校长,所为者,也不过“升官发财”四个字而已。 这样的学校,有这样的校长,上行下效,不好的风气很快就会反馈到教学上面。 学生的学习成绩自然就不可能好。 相反,有的学校校长,那真是要操守有操守,要教学理念,有先进的教学理念,每日所思所想,也是紧抓教师队伍的素质,研究教学方案。 这样的学校,风气整肃,学风昂扬朝上。 学生的学习成绩又怎么可能会差呢? 安定书院如今也遇到了这个问题。 有才学的夫子性格上大多倨傲不逊。 这样的人,身上不知套了多少件长衫。 你哄着他,他死心塌地为你家书院教学童。 但胡芳这样,任人唯亲,这些老夫子可看不惯这些,性格烈的跟胡芳争吵两句,然后被胡芳辞退;性格淡的,直接拔腿走人了。 安定书院又怎么可能办好? 整个场中,作为半个东道的安定书院师生,脸上去全是羞愧。 就连身在淮州府的真正东道主陆为宽都感觉有些尴尬。 丢人啊,淮州府掏钱,让人家扬州府、淮安府的书院扬名立万。 自家书院却如此不争气。 刚刚还一脸不爽的郑副判,此刻看着吃瘪的陆为宽,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书院的成绩已经全都读完。 下面轮到淮州府“凑数”的社学了。 就连大名鼎鼎的安定书院在这次讲会上都折戟沉沙。 在场的所有淮州人,心中早就不抱任何希望。 社学? 那能跟安定书院比? “一会儿念到社学的成绩,估计更丢咱淮州人的脸!” “如皋成均塾参加讲会五人……” “文承福,十题答对两题!” “党淳,十题答对一题!” …… “苗鼎,十题答对三题。” 如皋成均塾的林夫子听到这个成绩,脸上露出笑意。 他当然知道自家的情况,跟这些大书院的教学肯定不能比的。 但好在五人都有答对,这成绩也算是不丢脸了。 “高邮州显学塾,参加讲会五人……” “……” 照磨一番读了下来,淮州府社学的情况,只那如皋成均塾还算好些,其余各塾,大多数学童能答对两题已经算很好的了,更多则是一题都没答出,再次将淮州府的脸面仍在了地上,任凭扬州府、淮安府的夫子、学童们辗轧! “海陵弘毅塾!参加讲会五人!” 听到自家的名字,陈凡精神一振。 对于自家塾堂,他也没有抱有多大希望。 在他看来,弘毅塾的贺邦泰、薛甲秀两人,十题能对个四五题。 陈学礼答对一题,运气好能答对两题。 至于周炳先和王大力两人,嗯……重在参与。 这时,徐拯扯了扯陈凡的衣袖:“夫子,我有点紧张!” 陈凡洒然一笑:“没关系,咱们塾新办,明年你们来时,辗压他们!” 几名学童纷纷笑了。 周围的目光看了过来,只感觉这陈夫子年纪不大,口气不小。 若明年还是这么难的题目,碾压?你拿什么碾压? “弘毅塾陈学礼,十题答对……两题!” “嗯?”陈凡对这个结果早有猜测,“嗯,学礼还不错,能答对两题,该对的都对了。” “弘毅塾薛甲秀!”那照磨读到这,抬头看向陈凡等人的方向,眼光中似有诧异,“弘毅塾薛甲秀,十题答对五题!” “哗……” “啊????” “什么?这成绩已经跟安定书院那个朱什么的学童一样,都答出五题了。” “弘毅塾这么厉害吗?” …… 院中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陈凡和身边学童们的身上。 王瑛挥舞着小拳头开心道:“到底是学丨习丨委员,真给咱们弘毅塾争气!” 众学童连连点头,要不是礼法规矩在,他们早就跳起来了。 而仍坐在院中的几个弘毅塾参赛“选手”,此刻高兴地拍着薛甲秀的肩膀。 陈凡也高兴啊。 几个月前,第一次见到薛甲秀他们时,这帮小家伙还是恶习缠身,学渣几个。 如今变化太大了,大到作为夫子的自己毫无所察,但外人却惊艳异常的地步了。 尤其是薛甲秀可是“著名”的安定书院凌寒斋出来的学童。 但凡对安定书院了解一些的人,他们的心中更加惊讶。 胡芳此时的脸面已经掉进了灰土里。 是他赶走了陈凡。 薛知州随即将儿子送去了海陵。 那时候的他,还能说薛梦桐有眼无珠,摆着他们这么好的书院不读,却把儿子送去海陵,交给一个小小童生去教。 但如今,当年他的每一个不屑的念头,都化成了一记记耳光扇向自己的脸庞。 “啪啪”作响。 “弘毅塾贺邦泰,十题答对……咦?”此时,阶上那照磨惊疑不定的看着手中的成绩单,两眼瞪得滚圆,似乎不相信眼前所看到的。 他回头看了看陆为宽。 陆为宽似乎有所猜测,也是诧异地看向照磨。 没错,是他批改的卷面,他当然也知道这些学童的成绩。 但为求公平,试纸上是没有学童名字的,所以他也不知道哪个学童是哪家的。 只到最后由衙门的小吏按各家书院、社学的名单整理后,才交给照磨官宣读而已。 而贺邦泰这个名字,他清楚记得…… “弘毅塾贺邦泰,十题答对八题!” “哄!” 炸了锅了! 彻底炸了锅了。 所有人不敢置信地面面相觑。 “八题!” “这么难的题目,这学童竟然一次性能答对八题?” “弘毅塾这么厉害的吗?” “弘毅塾的夫子是哪家名师?我是淮安府的,孤陋寡闻,请这位夫子不吝赐教。” “我也不知道啊,我是扬州府的。” …… 陈凡也傻了。 在他看来,贺邦泰能答对五六题,至多至多,连猜带蒙能答对个七题就了不得了。 没想到…… “文瑞,这就是上次经会时,洪夫子夸赞的那个贺邦泰?” “是,是啊!” “真天才也!”陈轩摇头感叹,随即他再次摇头,“不对,世间哪有那么多天才,都是凡弟用心了!之前我还反对你做夫子这一行,现在看来,是为兄视短了,为兄佩服!” 陈轩郑重转身,朝陈凡深施一礼。 这既是一个兄长小看兄弟的愧疚,又是一个同行对陈凡的认同。 一揖到地,诚挚无比。 第143章 盈科而后进 初试之后,便进入了短暂的“中场休息”。 官员们喝茶的喝茶,闲话的闲话。 各家书院的夫子们则恨不得掰开学生们的脑袋,一股脑将《论语》掰碎了、嚼烂了塞进去。 淮州府这边就…… 安定书院的夫子们灰心丧气,说话声都比其他两府的书院夫子说话声细小得多。 混进来拿“奖品”的社学夫子们更是大多摆烂,一副你安定书院都不行,我们更不行的姿态,干脆选择躺平。 只有如皋的林夫子看着陈凡:“你们弘毅塾倒是可以出两个人,就那两个贺什么、薛什么的……,陈夫子,要给咱们社学涨涨脸啊!” “不是给咱们社学,我看呐,安定书院是不成了,陈夫子,你要给咱们淮州府涨涨脸咯。”又是一个兴化县的社学夫子看着安定书院,幸灾乐祸道。 就在这时,站在安定书院人堆里,一直很“低调”的陆羽突然朝陈凡等人走来。 刚刚还围着陈凡说话的众人立马转了话题,聊起天气来了。 “陈斋长!”陆羽依然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这人虽然跟自己没有多少交集,但陈凡看到此人那皮里阳秋的样子,心里就莫名其妙一阵烦。 陈凡不冷不淡拱手道:“原来是陸教习。” 陆羽哈哈一笑:“陈夫子好本事,回去海陵这种小地方,竟然还能勾得周知府、薛知州将公子们送去读书。” 陈凡瞥了他一眼:“陸教习还是有话直说吧。” 陆羽顶着茶圣的名字,却一点茶圣的气度都没有,听到陈凡这话,心中愠怒,但他依然笑嘻嘻道:“那我就直言了,刚刚山长找到我,让我来跟陈斋长说几句体己话。” “山长的意思是,他之前刚刚接任书院,对整个书院还不了解,所以让陈斋长这样的人才流落海陵这种小地方!” “但今日一见,他确见陈斋长是有才学的,所以想请陈斋长回去。” “月俸……”陆羽竖起指头:“五两银子!” “嘶……” 别看他俩在说话,其实周围不知多少人竖起了耳朵。 当一众社学夫子们听到安定书院竟然给陈凡开一个月五两银子的时候,那些社学夫子们眼珠子瞪得滚圆。 没错,他们是私底下揶揄安定书院,但那是底层的人,揶揄首富的那种自卑心作怪。 相信如果大名鼎鼎的安定书院愿意出五两银子邀请他们,他们立马会当自己刚刚的揶揄是放了个屁,屁颠屁颠上赶着去感谢胡芳。 没办法,安定书院给得太多了。 一年那可是六十两啊。 他们这些穷哈哈的社学夫子,大多都是绝了科举念头的生员,既没有朝廷的廪膳禄米,又大多不事生产。 一年十几两银子就算烧高香了。 要是给他们六十两,他们都敢去提刀杀人。 陆羽提完银钱的事后,背着手微微仰头,似乎在等待陈凡一改刚刚的无礼,转而客客气气地感激涕零一番。 可是…… 陈凡只是淡淡道:“那倒是要感谢山长了,不过《孟子》有云,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陈凡只能在此谢过山长了。” 陆羽只不过是个巡检司的武人,凭借一手好弓术在安定书院当个教习,陈凡说得话,他根本就听不懂,陈凡讲完后,他还张着嘴看着陈凡等待解释。 谁知陈凡挥了挥手:“烦劳陸教习就这么回复山长吧。” 陆羽一头雾水地走了,等他走后,一众社学夫子看着这个白丁的背影,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 泉水遇到坑洼,必先填满再继续向前,最终汇入大海。 陈凡之所以这么说,意思是既然我已经离开安定书院,虽然海陵只是个小地方,但我也会跟泉水一样,不断克服障碍,坚定前行,不可能停滞或者倒退的。 用俗话就是,我特么“好马不吃回头草”,你胡芳做梦想屁吃呢? 你看,这就是读书人,骂人不带脏字,甚至不读书的人都不知道其中的意思。 陆羽回去后,在胡芳身边附耳小声说了些什么。 显然,胡芳这个举人,可不是目不识丁的陆羽,听到陈凡的回复,他的脸瞬间黑了。 他是谁? 他可是堂堂举人,是当朝礼部左侍郎家的公子,是淮州首屈一指的安定书院的山长。 这个穷泥腿子,小小童生,竟然敢拒绝他?他怎么敢拒绝他? 难道就因为在一次经会、一次讲会上得意了? 他陈凡难道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胡芳阴沉着脸,挥了挥手,斥退了陆羽,目光看着陈凡,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陈凡当然不会管一个无关人等如何无能狂怒。 此时官员们已经休息结束,讲会第二阶段即将开始。 分司官暑的小吏们早就按照答题多寡拟定好,参加团队答题的名单。 淮安、扬州两府来参加盐院讲会的都是书院,名单上自然都是书院的学童。 遇到答对数量一样,难以抉择的情况,两府书院也能够相互谦让,争取做到都有人参加下一轮。 但到了淮州府就不同了。 参加第二轮的学童,各府都只能出六人。 淮安、扬州两府,虽然没有人能达到胡邦泰答对“八题”的高峰。 但人家普遍水平都还不错,答对五、六题的大有人在。 可淮州府就尴尬了,安定书院只有朱绶一人答对五题,别的……竟没有一人答对超过两题。 反观弘毅塾的成绩,虽然有两人“零蛋”,但陈学礼答对两题、薛甲秀答对五题,变态学生贺邦泰更是答出了八题。 宣读名单的照例还是那照磨。 “淮州府安定书院朱绶、师滦、邱江、弘毅塾贺邦泰、薛甲秀、陈学礼。” “候补者:江贤、周炳先。” 名单一出,全场再次哗然。 堂堂的安定书院,在第二轮的参赛名额竟然跟一个小小社学平分了? 安定书院的夫子和学童们更是异常激愤。 如果说答对两题的陈学礼能挤入名单,他们还没有什么理由反驳,毕竟自家不争气,除了朱绶之外,回答问题最多的也只有两题。 但凭什么候选名单中会出现“周炳先”的名字? 他们安定书院一大把答对一题的人,不比这个纨绔厉害? 难道? 就因为此人是淮州知府的儿子? 陈凡看着那群愤怒的安定书院学童,叹气摇头:“生活在象牙塔里,被保护的太好,还不了解这个社会的险恶啊。” “有的人天生在罗马,有的人天生是牛马,另一个世界都改变不了的,更别提在这个时空中的大梁了。” “不爽?不爽难道去骂老天?人家如皋成均塾的林夫子还没骂呢!” 第144章 复赛白热化 参赛“名单”刚刚读完,安定书院的山长胡芳便拉下一张死人脸,直接拂袖而去了。 陆为宽等人当然看见胡芳的表现。 高同知对此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话,他本是“看戏”的客人,此间事,与他无关。 郑副判则笑着看向“东道”陆为宽,胡芳是什么人? 那是胡源的儿子,礼部左侍郎家的二公子。 就连转运使大人看到胡源都要客气三分的。 得罪了胡芳,陆为宽真是昏了头。 但陆为宽好似浑不在意,笑着宣布道:“既然名单议定,那就开始吧。” 无关人等全都撤了回去,场中只留下“参赛”的学童。 陆为宽敲了敲戒尺,全场肃静。 “为圣人画像!” 第一题出,全场寂然无声。 为孔子画像? 陈凡听到这题,心里也直犯糊涂。 孔子长啥样,他当然没见过,至圣先师像他倒是看过不少,但那都是后人想象出来的。 再说了,这次讲会,可是“反破题”的形式,也就是用《论语》中的一句话来契合问题。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微笑。 也就在同时,场地里不少学童霍然站起。 陆为宽见状笑道:“看来这题不少后生都能答出嘛!” 他指着扬州府的一名学童道:“你起身最快,就你来答。” 那学童恭敬躬身作揖道:“学童来自扬州甘泉书院,姓曹名坤,谨回大人之问。” “子禽问于子贡曰:夫子至於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 陈凡听到这个叫曹坤的学童回答后,点了点头。 温是温和,良是善良,恭是恭谨,俭是不浪费,让是谦让友好、理性的、把自己放在最后的。 这五个字描写了孔子的风度、性格以及他的修养。 这不就是对一个人的素描吗? 只不过这种人物画像不是形象上的罢了。 “这个曹坤很聪明啊!甘泉书院果然名不虚传!”陈凡感叹地对身旁的堂兄陈轩道。 陈轩此刻仍然忧心忡忡:“文瑞,拒绝了二公子,将来……” 陈凡讶然:“大哥,你还在想这件事呢?” 陈轩见状哭笑不得,也不知道这弟弟是心大还是胸有成竹啊! 答完了第一题,扬州府加了一分。 看着扬州府一群人“弹冠相庆”,淮安府和淮州府的学童们纷纷捏起小拳头,这种时候,不蒸馒头争口气啊。 下一题又来了:“高明之家,鬼瞰其户。” 难! 太难! 非常难! 最少,陈凡这个小童生完全不知道这句话如何破解。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陈轩,只见他叹了口气道:“此题估计大半学童都答不上了!” 陈凡好奇道:“这句话有什么讲究吗?” “此句出自杨雄《解嘲》,意思是说,显赫的人家,会遭到鬼神的窥视和嫉妒。” 陈凡敬佩地看着堂兄。 人家到底是秀才,读的书就是比自己多啊。 有了这个解释,陈凡按照答案索骥,心里有了猜测:“大哥,这句破解是不是《为政》结尾那句。” 陈轩点了点头:“你读书时间尚短,虽然没读过杨雄的《解嘲》,但我刚解释给你,你就能想到《语》中的解法,也算是对《论语》一经,熟稔无比了。” 就在兄弟两说话的时候,场中竟然有了个学童站了起来,环顾四周,用清朗骄傲的声音答道:“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见义不为,无勇也。” 陈凡点了点头,果然…… 不过这个学童……好厉害! 他记得这个学童,是淮安府临川书院的学童,之前也曾答对五题,似乎……姓郑? 熟料他还在记忆这个孩子叫什么的时候,台上的郑副判抚掌而笑,神情自得。 一旁的高同知笑着对郑副判道:“此童乃安之佳儿吧?” 郑副判名叫鄭汝静,字安之。 郑副判再也忍不住笑意,放声一边笑一边答道:“同知大人谬赞,正是犬子!” 说完,小眼神甩向陆为宽,那眼神里分明写着:“怎么样,我有这么争气的儿子,你呢?” 陆为宽心里那个憋屈啊。 没有儿子就是他这一辈子的“硬伤”,同僚间说到这个,他头都抬不起来。 这些年他也不是没有为此纳过妾室,但……女儿越生越多,儿子却不见一个。 刚刚一直被自己压着一头的鄭汝静,竟然在这件事上反击了一把,搞得他吐血的心思都有了。 可偏偏陆为宽只能黑着脸,装模作样地表扬了一番鄭汝静的儿子郑睿,嘴上赞赏,心里却跟吃了个绿头苍蝇似得。 “原来此子是郑副判家的公子,难怪家学渊源!” “厉害厉害,小小年纪,竟然博闻广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确实,一般人可不会在这个年纪读过杨雄之文。” …… 看着台下的议论纷纷,陆为宽心里再“宽”也受不了了。 赶紧下一题。 “吉光片羽、稍纵即逝。” 麻蛋! 这次连陈凡都要骂人了,这老陆,出的题目狗都摇头。 吉光是古代的一种神兽,毛皮为裘,入水能数日不沉;入火也不会被烧毁,一般用来比喻残存的、极其珍贵的文物。 但也跟“凤毛麟角”有些同义。 吉光片羽,稍纵即逝这句话可以理解成,好的时光,可能就在一瞬。 傻眼了。 说实话,如果有经义,大家来阐发,这已经很难了。 拿着一个阐发、延伸的解释,倒找经义原文,这是难上加难。 而陆为宽竟然在难上还要加倍难,可见,盐院也不是傻大方,银子不好拿吖。 院中所有人,包括夫子、学童们全都紧紧皱眉,思考着问题的答案。 之前扬州府、淮安府都已经露了脸,淮州府的学童,尤其是安定书院的学童更是紧张不已,想要争回一场来。 就在所有人都在紧张思考时,却没有发现,淮州府的书院和社学之间也在暗暗较劲。 “邦泰、甲秀,你两脑子好,赶紧快想啊!” “你闭嘴吧,聒噪得我还怎么思考?” “不是,我看朱绶那厮好像快想出来了,求求你,甲秀,你知道我俩之间恩怨的,要是被朱绶答了,我立马死在你面前。” “你要死死远一点,不要影响我啊!拜托!” …… 陈学礼歪头看向安定书院三人中,那个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仇敌”,只见朱绶似乎真得想到了什么,眼睛亮晶晶的。 “丸辣,这种场合,被比下去,回去之后会被爹打死啊!”陈学礼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头上都出汗了。 就在这时,突然身边不远处的厢房中突然有女声道:“山梁雌雉,时哉时哉!子路共之,三嗅而作。” 这声音恰到好处,正好给弘毅塾的三人听见,只见贺邦泰、薛甲秀眼睛一亮,不由自主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陈学礼更是恍然,霍然站起,按着弘毅塾的规矩,高高举手:“举手,我举手了!” 说罢,指着不远处,几乎跟他同一时间站起的朱绶道:“他没有举手,不算!” 众人:“((′-_-)-_-)-_-)-_-)-_-)-_-)-_-)” 陆为宽:“(??灬??)” 第145章 小小举手也有大学问 “不好办呐!”能搞出这种比赛,显然,泰州分司都会对三府各个参赛队伍进行简单背调。 尤其是陈凡的弘毅塾。 只要是在淮州府做官,不可能不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一个是淮州卫指挥同知的儿子,一个是泰州千户所千户家的公子。 两家最近还…… 让谁来答都会被人家认为是“站队”? 不过…… 陆为宽是文官,文官自然有文官的“滑头”。 “来,对,就那个手伸出很高的小子,嗯,就是你!” 陆为宽装模作样,指着陈学礼道:“你说说,什么叫举手?为什么举手的就能回答?不举手就……” “不举手就不算数!”陈学礼昂着45°的脑袋,斜撇向身边的朱绶。 “哼!”朱绶一挥袖子,转过头去。 陆为宽点了点头:“对,你说说,为什么不举手就不算数?这是你们塾堂的规矩吗?” 陈学礼挺着胸脯,昂首道:“这是我们陈夫子给弘毅塾定下的规矩,课上每有提问,塾堂的学童想要回答都要举手。” “先举手的才有回答的资格。” 旁边的高同知好奇问道:“这有什么说法吗?” “夫子说了,这有几点好处,其一,维持课堂秩序与效率,避免多人同时发言的混乱!” 嗯? 高同知和陆为宽看向对方,不自觉点了点头。 就连郑副判也点头道:“有些道理。” “其二,夫子说,这可以培养我们的规则意识和乑化能力。(乑,音盈)” 其实这句话用另一个时空中的现代汉语说,就是“培养我们的规则意识和社会化能力。” “社会”这个词,属于白话词语,最早出现是由日本人组词后,后又传回中华。 其实社会这个词语在古代,华夏汉语中有专门的字来表达,即——“乑”。 听到陈学礼的话后,在堂上安坐的三位盐官此时都坐直了身子。 而台下的一众书院夫子,原本将这件事当笑话看的,听到这话也渐渐正色起来。 陆为宽抚须道:“确实,举手这种看似怪异的行为,运用到课堂中,可以让学童了解规矩,学生也能学会尊重他人、控制冲动,为长大成人后适这个世界打下基础。” 高同知难得话多,温言问道:“还有吗?” “夫子说,还可以促进公平参与,确保每个学童都有平等发言的机会,避免强势者垄断话语权。” 说到这个,所有弘毅塾的学童和安定书院的学童,目光不自觉转向周炳先。 周炳先瞪大了眼睛…… 不是啊,我改好了啊,你们怎么能用老眼光看人………… 弘毅塾的规矩,让在场所有书院和社学的夫子们都很有兴趣。 这时,扬州甘泉书院的刘堂长先是朝几位官员行了礼,然后转头看向陈学礼道:“陈夫子,能请教一下,弘毅塾除了举手,还有其它规矩吗?” 陈凡本来正看着“好大侄”陈学礼傲娇表现呢。 谁知此刻,自己突然也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他先朝刘堂长回了一礼,然后道:“弘毅塾在发言这里有三条规矩。” “一,举手后获得夫子允许才能发言。” “二,他人发言时,所有学童保持安静倾听。” “三,讨论时需要用礼貌用语,如,我同意XX的观点,但补充……” 这些在陈凡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规矩,却让一众夫子们连连点头。 刘堂长更是赞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陈夫子,你刚说发言有三条规矩,针对别的事呢?” “行为规范:课前准备好书本、文具,未经允许不得擅离座位,课堂上禁止干与课堂无关的事情。” “学习态度:按时完成并提交夫子布置的作业,向夫子提问前,先尝试独立思考……” “人际互动类:……” “安全与卫生类:……扫把放在门后,大扫除要清理死角……” 林林总总,详细无比,陈凡说完后,已经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其实陈凡说得这些规矩,很多都是约定俗成的,但从没有人想过,将这些规矩抠出来,一点一点地灌输给学童。 陈凡虽然说了这些弘毅塾的规矩,但却并不害怕被人学去。 这些人中,大多数人叹服的都是陈凡的心细如发,但少有人理解这些规矩里面蕴藏的深层逻辑价值。 首先,隐性课程(HiddenCurriculum),规矩本身传递的就是价值,如守时,就体现出对他人时间的尊重。 其次,心理安全感。明确的规则可以让学生预判行为后果,减少焦虑。 最后,也是陈凡认为最重要的一点,教师权威的合理构建。 通过规则,而非个人威慑维持秩序,更具有可持续性。 不了解这些举措里的深层逻辑,对于这种规矩,他们只会觉得新奇,或许会引入几点,但绝不会全部认同。 所以说,任何时代、任何社会,懂得潜在逻辑的人才能成功。 听懂掌声。 没有掌声,一帮夫子们听完后议论纷纷,一帮学童们面露惊惧之色。 要特么这么搞,毋宁死。 再看向深色泰然的贺邦泰、薛甲秀;看向还因此“沾沾自喜”的陈学礼,一众学童心中,顿时涌起犹如另一个时空中,普通中学生看着重点中学的学生时,那种感觉。 我很羡慕你的中学,但我宁死也不去那种魔鬼训练营。 夫子们不以为然,那是因为他们常年的教学经验,自有一套经验,很难接受新事物。 学童们没眼看,那是因为人性害怕被约束。 但在官员们眼中,陈凡口中的规矩就不一样了。 他们身处官场,最明白“规则”的重要性,听到陈凡详列的林林总总,他们眼睛发光,感觉这陈凡如果不做个塾堂先生,就是做个官,那必然也是不错的。 尤其是身具官员和学生家长双重身份的鄭汝静郑副判,哪个学生家长不想让孩子能多受点规矩? 在学校,是老师和规则教你做人,你若不懂事,长大后就是社会,哦不,是乑,乑教你做人了。 一念及此,鄭汝静看着陈凡的目光都变了,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第146章 时哉时哉 陆为宽的提问,虽然引出了有关“弘毅塾”的大讨论,进而偏离了讲会主题。 但这也让他接下来的举动变得更加合理,且不得罪人了。 只见他微笑看着陈学礼道:“既然你举手了,那咱们这次讲会就按照你们弘毅塾的规矩来一会,你先举手,你先回答。” 陈学礼闻言大喜,一脸胜利者地骄傲姿态瞥了眼朱绶,朱绶此刻完全已经气炸了,再次扭过头生闷气去了。 “山梁雌雉,时哉时哉!子路共之,三嗅而作。”陈学礼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直接将“小抄”当场念了出来,估计此刻他心里还真把这答案想象成是自己答出的,那得意劲儿…… 一旁的贺邦泰和薛甲秀直摇头,啥人啊这是。 陆为宽听到这个答案后,对弘毅塾的教学水平更是有了相当的认可。 “回答的不错啊!”他转头对身边两位同僚道。 高同知也同样欣赏地摇着扇子表示认可,奇怪的是,这次连一向跟他作对的郑副判也点了点头。 “你能说说,为什么会这么回答吗?”陆为宽开口询问。 好在陈学礼虽然刚刚回答不上这题,但答案都给你了,他也是通读《论语》的,哪还不明白这答案为什么要这么回答? “回大人,在塾中,夫子在给我讲这一段时,用一个画面给我们解释了这段话,我可以也同样描述一下吗。” “哦?”不仅是陆为宽,在场所有人都好奇了起来。 圣人跟学生子路行到山中,突然山中一大群野鸡飞了出来,野鸡的羽毛是很漂亮的,起飞时展开,像是一群孔雀。 其中一只,飞了一阵后落在山岗之上。 圣人看到这个景象,仔细一看,还是只母鸡,这只母鸡悠然得站在山岗之上。 这时候子路在老师身边,圣人便对他说:“时哉,时哉!” “我们陈夫子说,这个时哉很有意思。” “野鸡站在山岗之上,显得很神气,像只凤凰,但假设它站在屠夫的鸡笼旁边,景象就完全不一样了。” “野鸡站在山岗上的场景,犹如一句诗——振衣千仞岗,濯足万里流。” “上面是千仞岗,下面是万里流,一人怡然自得站在岗上,犹如神仙中人。” “就在这时,圣人有感而发,他一生周游列国,想要发扬自己的思想,但却不得其时,看到山梁雌雉,觉得它立足站稳还有这般风采,所以教导子路,早一点站好你的好位置。” “三嗅则是子路听懂以后,恍然领悟而产生的反应。” 惨不忍睹。 原本一副凤凰展翅的美好画面,被这小子讲解的支离破碎,陈凡真是没眼看。 但这故事讲述了“参乎!吾道一以贯之”的精神。 就算是在场的很多成年人也未必能尽抒其意,陈学礼一个十岁还不到的孩子能讲成这样已经难能可贵了。 而且陈凡觉得他能记住自己在课堂上说得话,这点就已经足够。 有些学问,不是某一年龄段能够理解的,只要记下,那么在未来的某一个瞬间,你将收获自己的“顿悟”。 显然,陆为宽不会在意陈学礼描述的有没有美感。 事实上,陈学礼能把孔子说得“时哉时哉”这句,联想到周游列国,那这便已经算读书有成。 他很满意地点头道:“此童回答甚好,弘毅塾教学有方,淮州府答对!” “哦!!!!!”陈凡身边的弘毅塾学童们,激动地雀跃而起。 至于给淮州府加了一分,顺便打击“仇敌”的陈学礼,此刻就像山岗上的野鸡,恨不得立马展示个“孔雀开屏”。 从“吉光片羽”这个问题后,陆为宽出得题便稍稍简单了些。 其中淮安府又加了两分,扬州府和淮州府各加了一分。 淮州府答对的那一分还是安定书院的学童答出的。 目前为止,复赛已经到了尾声。 淮安府暂列第一,答对三题。 扬州府与淮州府并列第二,都答对了两题。 还有最后一题,决定名次的冲刺阶段开始了。 淮安府拿到这一分,便锁定了第一名。 而扬州府和淮州府若是能拿到一分,则可以争个上游,去跟淮安府并列第一。 所有学童屏息凝神看着堂上的官员。 各个书院、社学的夫子们也都给自家学童们捏了一把汗。 陆为宽轻咳两声,讲出了今天讲会的最后一题:“理难清!” 他的话音刚落,“刷刷刷”整个院中全都举起手来。 陈学礼看到这一幕差点被气笑了。 都特么学会抢答了? 这明明是我弘毅塾的规矩啊,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陆为宽点了一名最先举手的学童,这名学童看座位应该是扬州某书院的学童。 只见那学童昂首站起,用自信的声音回道:“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他刚刚回答完毕,全场一片叹息。 显然,这名学童的答案跟大多数人想的一样,这学童答出了,比赛也就结束了。 谁知这时,陆为宽微微一笑,却只让那名学童坐下。 “咦?”身边的高同知奇怪道:“难道不是这句?” 陆为宽摇了摇头,神秘兮兮。 又有人不信邪,举手起身回答道:“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 这个答案刚出,陈凡便摇了摇头。 跟上一个学童一样,这些学童们回答这个考题的思路,都是从“亲亲相隐”的角度来考虑的。 题目是“理难清”,所有人想到的都是“清官难断家务事”。 按道理讲,这么回答也没错,但考官明显考察的角度不同,这条路被堵死了啊。 到这会,依然有不信邪的学童,起身回道:“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 谁知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陆为宽训斥了一番:“又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这一解释,为何不撞南墙不回头?” 原来刚刚这名学童说的这句,依然是孔子跟叶公说的话,意思大抵也是家庭成员之间应该互相隐瞒过错云云。 说白了,跟之前两人,都是一个套路。 被陆为宽这么一训斥,刚刚那怀着侥幸心理的学童惭愧坐下。 场中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皱着脸苦思冥想。 “理难清?这不就是亲亲相隐的典故吗?” “是啊?怎么就不对呢……?” 就在这时,一个弱弱的声音举手站起:“我,我能回答吗?” 所有人转头,目光“唰”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陈凡也诧异低头,惊讶出声道:“炳先?” 第147章 和尚的故事 “炳先?”陈凡用诧异的目光看向周炳先。 弘毅塾的同窗、包括安定书院认识周炳先的人全都瞪大了眼睛。 这位? 就他? “这是周知府家的公子吧?听说之前……”背调男陆为宽欲言又止。 “嗯!夫子!交给我吧!”周炳先捏着拳头,抿着嘴抬头郑重看向陈凡,眼神中透露着一生悬命、视死如归的慷慨。 “嗯,炳先,放胆去答,夫子和你的同窗都是你最坚强的后盾!”陈凡同样捏着拳头。 燃起来了,燃起来了。 周炳先缓缓转头看向陆为宽。 这时,就算是久历宦途的陆为宽都被这眼光逼视地郑重起来:“唔,既然院中没有人能答出来,你作为候补,可以……” 台下顿时有人撇嘴,陆为宽露出狐狸尾巴了,装作不认识,那你咋知道人家是候补学童? 但……不重要。 周炳先挺身上前一步:“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静…… 可怕的安静…… 竟然真得被这小子找出了答案。 陈凡摸着下巴,欣慰地看着周炳先的背影,所谓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好小子,竟然被你抄着了。 陆为宽眼中诧异一闪而过:“不是说这位……?” 随即他反应过来,很是欣赏地点了点头:“这位候补的学童回答甚好,没错,理难清者,听讼,吾犹人也。” “哗~~~~~”全场都震动了。 “竟然答对了,竟然是他答对了。” 有外地的学童不知道周炳先的大名,上前打听:“这位答得甚好,难道在你们淮州很有名吗?” “唔~~~~~,确实有名……吧?” “这个叫弘毅塾的社学竟如此厉害,出了不少经义俱熟的天才啊。” “嗨……咳咳,是啊!” …… 周炳先转过头,激动地嘴都裂开了,呲个大牙朝陈凡笑。 那眼角都写着:“夫子,咋样?我厉害不?我是不是给咱弘毅塾长脸了?” 就在这时,台上的陆为宽笑道:“这位学童,你能说说对这句话的理解和心得吗?” “当然!”小霸王周炳先的自信回来了,他转身负手而立,小小年纪自有一番昂藏气度。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陈凡转头对堂兄小声欣喜道:“稳了,来之前给这小子补习过。” 陈轩悄悄点头,还得是堂弟你啊。 “这句话的解释是:圣人说,遇到双方有争执的事情,嗯……” 卡壳? 陈凡瞪大了眼睛,不是,那天晚上不是给你解释过了嘛? 这特么送分题啊大佬。 不是…… “嗯……” 啊。感觉不大对啊…… “嗯……………………” 一旁目不识丁的王大牛都急了:“你别嗯了,上个厕所都没你嗯的时间长。” 此时的周炳先额头冷汗直冒,脸色涨红。 不是,那晚夫子怎么解释的来着? 我那天明明背下了啊!船上还温习来着。 千年才能遇到的好事,周炳先啊周炳先,事到临头,你竟然能给忘了。 用夫子的话说,人撞树上了,周炳先你撞猪上了吧? 越是紧张,周炳先就越是忘得快。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个回答即将结束时,陈凡在他身后鼓励道:“炳先,屏息凝神,不要拘泥于夫子给你的解释,自己组织语言,用自己的语言来说出你对这句话的理解。” 周炳先听完后咽了咽口水,眼泪都快出来了。 自己的语言,自己的语言…… 那天晚上回去后,自己思索这句话,好像……想到了一个故事。 对,一个故事。 突然,周炳先眼睛一亮,随即开口道:“一个老和尚……” 完啦,咱在讲圣人之言,这周炳先搞什么老和尚,丸辣,彻底丸辣。 所有弘毅塾的学童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一个老和尚,有三个徒弟,有一天,老和尚叫他们来问三人的修行心得。” 周炳先越说越顺,语速快了起来:“首先老和尚听了大徒弟的心得,随即对大徒弟说,你说得对。” “二徒弟说完后,刚好观点跟大徒弟相反,老和尚说,你说得也对。” “最小的徒弟感到奇怪,就问老和尚,大师兄这样说,你说对;二师兄那样说,你还说对,那究竟谁对呢?” “老和尚对小徒弟说,你说得更对。” “我,我的释义说完了!”周炳先心中忐忑,看向身后的夫子。 陈凡张着嘴,这,这不是我教的啊。 所有人都在思考周炳先的答案。 最先反应过来的甘泉书院刘堂长,眼睛一亮,抚须赞道:“妙哉!” 其他人全都看向这位:“何妙之有?” 刘堂长听懂了周炳先的意思,但总结起来还需要时间,一时之间他语塞了。 陆为宽等官员也听明白了,但却跟刘堂长一样,没有办法总结这个故事。 但陆为宽不能解释,那弘毅塾的陈夫子,你总能解释吧?这学生可是你教出来的。 “昂?怎么就突然轮到我来解释了?”陈凡被点名,突然就一脑门高血压了。 这小子从哪听来的故事啊? 到底…… 冷静,冷静! 刚刚还叫人家冷静的夫子,现在却冷静不下来了。 “嗯……” “这个,嗯……” 王大牛看着陈凡,可不会觉得自家夫子答不上来,只见他忽扇着牛眼,一脸“夫子你可以的,你是我的偶像”那表情。 “这个意思吧……”陈凡豁出去了,“佛家呢,嗯,形而上,嗯……” “形而上!”对啊,陈凡一边拖延时间,一边脑子里渐渐清晰了。 “我们都知道,佛家的观点是泯除是非,天下没有绝对的是与非,是非不同,是根据时间、地点的不同而断定的。” 越说陈凡越顺儿:“咱们圣人之学就不一样了,那是向下着手,是有是非,主张要明辨是非;至于道家,则认为要调和是非。” “这时三教之论着眼点的不同,各有千秋,各有不同的用处。” “所以,绝对的是非在哪里呢?” “刚刚这位学童的小故事,所要阐发的论点是,辨别一个事情的对错,就要设身处地的去思考。” “但佛家最后觉得你对,我对,大家都对。” “道家则是和稀泥。” “咱们圣人却能在设身处地后还能给出一个明辨是非的答案,不过,这个过程实在是【理难清】啊。” 陈凡一头热汗,重重“呼”出一口气来。 在场的所有人任然在思考陈凡话里的意思。 忽然,有人理解了。 周炳先这个小家伙是用佛家类比儒家。 在这件事上,释儒道三家确实在辨别是非的过程中,都有相似之处,都是站在对方的角度看问题。 周炳先这位小朋友就是基于这点,用这个故事来解释圣人的这句话。 可以算是有自己的见解了,在这个年纪的学童中,能答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作为学童的夫子——陈凡,则详细解释了释儒道三家最终的不同。 显然是在给自家学童的回答,打上了补丁。 众人惊讶的不止于此,像是这种,将实际问题回归哲学本源的回答。 不管是学童还是夫子,能给出这样的答案,实在是比刚刚问一答一的层次高出了不知多少。 “彩!” 陆为宽点头陈赞。 高同知轻摇折扇。 郑副判拈花微笑。 第148章 赏 “本官观风问俗,典巡书院、乡塾,今有淮安、淮州两府夫子,敦品励学、教化有方。门下诸学童,晨兢夕励、文华彰彰。” “适逢盐司州府讲会,二府共拔头筹,实乃我大梁之幸,痒序之光。” “仰承圣化,特颁嘉赏:” “一·赐两府各有官银二百两,以供修葺学社、购置典籍所费。” “二·逢此次讲会学童各给湖笔两管、徽墨四方、宣纸百张、端砚一方,彰其勤勉。” “三·颁给两府【讲魁】匾额,以励后进。” “望尔等守谦恭之心,持青云之志,继诵弦歌,以报国家。” 堂上阶前,分司经历官宣读完奖赏,淮安、淮州两府学童欢呼雀跃。 扬州府的学童们则灰心丧气,一脸憋屈。 “纹银二百两!”陈凡本以为自家能够独得,谁知还要跟安定书院平分,也不知道安定书院有没有脸收下这银子。 实话实说,老陆这人还是挺会来事的,颁赏时,给弘毅塾,就连陈凡带着过来打酱油的学童,也都给了笔墨纸砚,只不过只有湖笔一管、徽墨两方,宣纸倒还是百张,但端砚却换成了普通的石砚。 “可以可以!”看着意外得赏的酱油学童们的笑脸,陈凡觉得这次不虚此行。 给扬州府宣读完赏赐后,这次讲会总算圆满的结束。 银子颁了下来,因为淮州府参加最后复赛的只有安定书院和弘毅塾。 按照规矩,二百两银子划拨四十两给其他社学平分。 剩下一百六十两应该由弘毅塾和安定书院平分。 陈凡拿着八十两银子正准备带着学童们离开,谁知陆羽这时候又来了。 “恭喜陈夫子啊!”陆羽依然一脸笑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陈凡关系不错。 “唔!”陈凡懒得跟他虚与委蛇,只淡淡应了声。 只见那陆羽将手中装着安定书院八十两赏银的托盘交给陈凡:“我们山长说了,既是弘毅塾在复试独挑大梁,那我安定书院这银子便不要了!” 说罢,他微微一笑,转身就走,根本不给陈凡拒绝的时间。 不过…… 拒绝? 为什么要拒绝,那都是咱弘毅塾的小家伙们真刀真枪拼出来的,为什么要拒绝。 你安定书院高姿态,你安定书院不在乎八十两银子。 那没事,我们弘毅塾小小社学,正是花钱的时候。 “帮我跟胡山长道个谢哈!”陈凡的声音追上了陆羽。 陆羽闻言,脚下一个不注意,绊在一块翘起的青砖上,差点一个趔趄摔倒。 “哈哈哈哈!”一众学童,尤其是从安定书院出来的陈学礼、薛甲秀等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一旁的陈轩则忧心忡忡道:“文瑞,二公子此人最是……唉,这次怕是得罪他了。” 陈凡却不以为意,得罪,要说得罪,胡芳早就得罪我了。 他拍着大哥的肩膀道:“大哥,要是在安定书院干得不顺心,你干脆回海陵,咱们兄弟一起教这帮孩子吧。” 陈轩脸上露出一丝纠结,像极了另一个时空,明明干得不顺心,却不愿意回乡的大厂打工牛马。 讲会结束,陈凡自然要上前跟金主们告辞。 陆为宽那边还在被众人围着,陈凡也不着急,便安静带着孩子们在堂下等着。 这时候,倒有个意外之人来到陈凡面前。 只见鄭汝静郑副判拱手笑道:“陈夫子!” “昂?不叫我方仲永了?”陈凡心中暗道。 “陈夫子,今日讲会,实在让本官也获益匪浅,本官之前对弘毅塾了解不多,进门时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你看看,会说人话,咱们就能畅快沟通交流了。 陈凡也是躬身还了一礼:“大人谬赞。” 郑汝静道:“不知弘毅塾学童可曾招满?” 唔?陈凡已经听说,这位郑大人的儿子也在这次讲会中,而且还是淮安临川书院的高材生,难道? “是这样,我大哥在乡中务农,前日来信将幼子托付与我,但我公务繁杂,无暇看顾,若是弘毅塾还收学童,我倒是想将这个侄子送去海陵,给陈夫子管教。” 陈凡刚想说话,郑汝静又开口道:“只是不知弘毅塾束脩几何?” 陈凡闻言恍然大悟,原以为这位是欣赏自己,所以将儿子送来海陵读书,谁知道这位是侄子来投奔,估计觉得临川书院学费太贵,这位舍不得,所以就把侄子干脆送来自己这,省钱啊。 特么,这位可是盐官。 天下最肥的缺。 皇帝的内帑缺钱,这帮孙子都不会饿着的。 为了一点束脩,竟然把亲侄子送来海陵。 那不好意思,原本像李班头的儿子李长生这样的新晋学童,进入弘毅塾只需要缴纳二两银子,贫困学生还能减免,但这位…… “啊,一年五两银子的束脩。”陈凡“狮子大开口“。 “什么?五两?”郑汝静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那好那好,等我回去就将侄儿送来。” 陈凡瞠目结舌,这踏马是要少了嘛? 待郑汝静兴匆匆离开后,陈凡抓着一个临川书院的学童“声色俱厉”道:“你们书院一年束脩要多少钱?” “回禀,这,这位夫子,我们临川书院一年需要束脩五十两。”学童被陈凡惊怒的目光吓坏了。 尼玛! 陈凡目眦欲裂,悔恨的泪水划过心巴。 就在这时,堂上围拢陆为宽道别的夫子们也告别的差不多了。 陈凡进入堂中。 陆为宽看到时陈凡,大笑站起,挽着陈凡的手臂道:“文瑞,今日让本官大开眼界啊,现在才知道,周知府、薛知州慧眼识珠。” 陈凡对于这位的“亲密”有些不适应,讪笑道:“都是各位大人提携。” 陆为宽摆了摆手笑道:“对于你们这些后生才俊,本官向来是欣赏的,今晚我在府中设宴,到时候有话于文瑞说,文瑞且在海陵耽搁一日,学童们就安排在我府中住下,知府、知州家的佳儿也让他们回家见上父母一面嘛!” “这……”陈凡总觉得这宴无好宴。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陆九,让夫人给弘毅塾诸位打扫个院子出来,安排他们住下。” 第149章 夸街 江南文风鼎盛,各种针对科举的文人讲会多如牛毛。 虽然盐院“赞助”的讲会放之东南算不得什么,但在淮州府的影响力还是很大的。 淮州府地处扬州之东,淮安以南,襟江带海,是大梁漕运、海防、盐业最重要地域节点。 小小泰州城中,不仅有泰州知州衙门、淮州府衙,还有都转运使司下辖的泰州分司,以及淮扬海防道衙门、操江御史衙门等。 除了操江御史衙门因为涉及到轮驻江对岸的京口,故而没有在淮州“赞助”讲会,别的衙门都是很热心“文教事业”的。 其中,又属盐院的泰州分司“赞助费”最高,影响也最大。 所以当“讲魁”的匾额被人抬出夸街之时,整个泰州城都轰动了。 “哎哟,今年咱们泰州又得了第一!” “并列第一,没看见有两块讲魁的匾吗?” “另一块是……临川书院?不得了,不得了,临川书院那可是名震东南的大书院,咱们安定书院与之并肩,也算是恰如其分了!” “那是当然,咱们安定书院的老山长,那可是如今的礼部左侍郎胡老先生。他老人家的学问,就算是官家也是看重的,不然怎么会召老先生入京呢。” “咦,不对啊,你们看,咱们泰州不止安定书院参加了讲会。” 参加夸街,匾额后会跟着参加复赛的书院、社学旗,这都是往年的规制。 往年里,淮州府若是夺得讲魁,那匾后只有一杆旗,上面大书“安定书院”四个大字。 百姓们早就习惯了。 可今年,安定书院的旁边,还有个瞪着个牛铃大眼的汉子,举着一杆“弘毅塾”的大旗,特别显眼。 “弘毅塾?弘毅塾是咱们泰州的私塾?” “不是啊。没听过。” 人群盯着“弘毅塾”的旗子,指指点点。 杠着旗的王大牛此时得意无比。 “陈夫子学问就是好,刚教了没两月的学童们,竟能夺了讲魁。” 这时,路边有好事之人问道:“喂,那大汉,弘毅塾是哪里的塾堂?” 王大牛挺了挺胸:“海陵的!” 说完,还补充了一句:“复试都是我们弘毅塾答得题!” 说完瞥了一眼身旁安定书院扛旗的那位,只见那位脸都黑了,一副想找个洞钻进去的样子。 “海陵的?没听说啊。” “弘毅塾,怎么听名字这么熟悉!哦!我想起来了,我家大舅哥在知州衙门当白役,听说知州家公子去了海陵求学,好像就是在这个叫弘,弘毅塾的社学里读书。” “我也想起来了,我家王大官人的公子也是在弘毅塾。” “知府大人家也是……” 人群议论纷纷,冲着远去的弘毅塾大旗指指点点,仿佛另一个时空中,学生家长们在议论另一个地方的神秘私立学校。 知州衙门,门子轻手轻脚走入二堂,小声对薛梦桐说了点什么。 薛梦桐放下笔点了点头:“五题?题目可曾抄来?” 那门子赶紧从袖筒里抽出一张纸来,恭恭敬敬摆放在薛梦桐面前。 “难能可贵?”薛梦桐抚须思索片刻后笑道:“此题倒也简单。” 再往下看:“高明之家,鬼瞰其户。” 薛梦桐皱眉想了想:“于开蒙的学童而言,此题甚难。” 等他看到“时哉时哉”时,脸上已经露出郑重之色。 “这陆为宽出这么难的题目考校学童?”但他一想到自家儿子竟然能答对五题,面上不由露出欣慰之色,转头对那门子道:“大公子回来没?” 那门子恭敬道:“已经回来了,正在书房温书。” 听到这话的薛梦桐,简直比听到儿子答对五题更加高兴,此刻他的心情,就如同六月天里喝了冰水,畅快无比。 随即他吩咐道:“去酒楼点几个好菜送去后院。” 那门子也是伶俐人,见状大胆笑道:“还是大人慧眼识珠,当时大公子被送去海陵时,小人还觉得是大人对公子失望了。没想到那弘毅塾的陈夫子竟然如此会教。” 薛梦桐得意一笑,转而平静道:“去忙你的吧。” 待那门子刚走,薛梦桐立马起身,搓着手感叹道:“好小子,好小子!” 说罢,官帽都给忘在桌上,兴匆匆朝后衙去了。 王家。 看着回来的王瑛,王如海心疼地将儿子拉到身边,细细问着最近在海陵读书的情况。 当王如海听到,盐院讲会,参加的人中竟然没有自家儿子,刚刚还高兴不已的他,脸上笑容顿时淡了下来。 “平日里,陈夫子待你和周炳先、薛甲秀等人有无区别?” 王瑛摇了摇头:“没有啊,夫子待每个人都是一样,就算是家里困难的,夫子也从不慢待。” 王如海却是不信,周炳先是个什么货色? 自家儿子还不甩那纨绔几条街? 凭什么周炳先能参加讲会,自家儿子却只能在旁观看? “爹,不是这样,贺邦泰和王大力家里都很困难,不也被选中了吗?夫子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看着面红耳赤争辩的王瑛,王如海心中叹了口气。 这两人的情况,他派去海陵的人也都跟他汇报过。 那贺邦泰的母亲,是个俏丽的小寡妇,在弘毅塾帮佣,那陈夫子年轻,方兴未艾,说不定跟那个小寡妇有什么瓜田李下呢。 还有那王大力,据说其父虽然只是个卖苦力的,但似在歌舞巷的穷人间威望甚高,且似乎还帮着陈凡经营着什么产业。 这么一想,王如海更加笃定,陈凡之所以不选自家儿子参加讲会,就是自己这边没有“眼色”。 但这些事情,他又不好跟儿子明说。 自家儿子心思单纯,觉得这世上什么都是公平的。 “唉!还是老父亲帮你铺平了路吧,赚了这么多银子,不就是为了花在儿子身上吗?” 王如海想通此节后,跟儿子交待了几句便去了账房。 “老爷,支多少银子?” 王如海纠结了片刻,伸出两根手指:“二百两!” 说完,他咬了咬牙,一脸肉疼道:“五百两!” 第150章 这牌有意思啊 知府衙门后院。 刚回家的周炳先便拿出珍藏的《三国杀》,叫来一帮小厮下人,充当起老师教他们玩了起来。 “哈哈,南蛮入侵!杀杀杀……” “甘宁,我是孙权,有救援,你濒死状态下我对你使用桃,你可以额外恢复一点体力。” 小厮们哪里玩过这种有趣的游戏,没多一会儿便沉浸其中了。 就在一群人玩得不亦乐乎之时,却不知旁边早就站着面若寒霜的周良弼。 “哈哈,你死了!”周炳先大胜一局。 刚抬头想得意两句,突然他身体一僵,像是被猛虎盯着的羔羊一般瑟瑟发抖,屁股尖儿隐隐作痛。 小厮们还在笑闹,讨论这这个有趣的游戏。 却不知谁先发现,空气似乎渐渐变得凝滞,有人转头一看,顿时身体抖若筛糠:“大,大人!” 一众小厮闻言,吓得全都转头,发现周良弼面沉似水地站在他们身后时,吓得这帮小厮全都跪了下去。 “本以为你这段时间出息了,没想到回来后便打回原形,现在更加不堪,竟然与些个下人玩起了叶子戏,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 周良弼一直派人去海陵查探自家儿子消息的。 最近接到回报,说自家儿子变化很大,读书很是用功。 尤其是这次,夫子竟然带着他来泰州参加讲会。 周良弼心里那个高兴,还没等下衙便迫不及待地赶了回来。 谁知刚进后衙,就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下人们被管家领着挨板子去了。 只剩下周炳先跟小瘟鸡儿似得,抱着三国杀的牌跟着父亲进了书房。 走进书房,周良弼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只拿眼睛盯着儿子。 周炳先被看得头皮发麻,不敢做声。 好一会儿周良弼才道:“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这叶子戏的?” 周炳先瑟瑟道:“爹,爹……,这,这不是叶子戏。” 说完,他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案上:“这是夫子见我读书刻苦,送给我的,叫《三国杀》,是一种游戏。” “嗯?”周良弼感到有些意外,眼光看向那叠粗糙麻纸做得“牌”。 抽出一张来看去,只见上面写郭嘉二字,然后是三个勾玉的图案,图案下方写有“遗计”:此有锦囊若干,公可依计行事。 遗计:当你受到一点伤害后,你可以观看牌顶堆的两张牌,然后将这些牌交给任意角色。 天妒:当你的判定牌生效后,你可以获得此牌。 “什么鬼东西!”周良弼看得一头雾水,完全不知这是啥玩意。 不过饱读史书的他当然知道郭嘉此人。 大约也能根据历史人物猜到“遗计”、“天妒”的意思。 但那些技能内容,他是完全看不懂的。 “夫子给你的?”周良弼语气缓了缓,随即问道:“这些是什么游戏?怎么玩?可要耍钱?” 一听这个,周炳先顿时来了精神,随即将一张张牌摊开,给自家老爹解释起《三国杀》的玩法来。 周良弼越听,心中越奇。 这牌有点意思啊。 游戏性先不说,光是以三国时代为背景,将史书中出现的每个人物,以身份、势力或者阵营为线索,最后用卡牌的形式,合纵连横,经过一轮又一轮的谋略和动作获得最终的胜利。 陈凡发明的? 若是他发明的,那陈文瑞此人太厉害了。 孩子通过这款游戏,接触到了三国的历史,知道了这么多的三国人物,和他们的一些简单故事。 还能通过这个游戏,训练孩子的谋略。 “嘶!这牌有意思啊!” 周良弼不是腐儒,当然明白这些意味着什么。 “别的不说,就这牌上已经做到了语出必有典”,这便已经难能可贵了。 “比如这张……”周良弼摊开一张名叫【无中生有】的牌,只见上面写着:“天生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这不就是引自《道德经》吗? 想到孩子若是闲暇时玩这种游戏,不比那些斗蛐蛐、掷沙包有意义的多? 但作为父亲,刚刚已经发过火,他又不好收回,于是只能将案上的牌归拢归拢,推到儿子身边,淡淡道:“既然是夫子赠你的,那你便好好收下,成天与那些下人厮混在一起有什么出息,要玩,也是要在学完之后再跟同窗一起玩。” 周炳先惊了,自家老爹竟然同意他玩这个《三国杀》? 要知道以前他虽然是学渣,但在府中,父亲是不允许他干任何读书以外的事情的。 想到这,周炳先差点给老爹跪了,泪眼模糊了都。 周良弼看到儿子这没出息的样子,心里只觉好笑,随即他又虎着脸,用淡然的口吻道:“今日讲会,听说你答出了关键一题,帮咱们淮州府夺了讲会第一?什么题?” 说到这个,周炳先顿时来了劲:“爹,这题可难了,本来儿子不会的,但在海陵时,我恰好请教了夫子这题,没想到碰到了。” 巴拉巴拉,周炳先小嘴说个不停。 当周良弼听到儿子忘记夫子的解释,随即用和尚的故事“蒙混”过关后,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忘记了夫子的解释,这虽然可恼,但能用自己的语言,自己的故事来解释这个题目,这比死记硬背更让他这个当父亲的感到欣慰。 周良弼笑着道:“这个和尚的故事,我记得还是你小时候,我跟你说过的吧?” 周炳先听到这,小鸡啄米似得点头:“是父亲带我和母亲去天宁寺上香后,从扬州回来的路上讲给儿子听的。” 周良弼用欣慰的目光打量着儿子,学以致用,儿子……终于开窍了啊。 “老爷,老爷,炳先刚回来,你可别下狠手啊!” 这时,窗外传来杂乱又急促的脚步声,方氏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一会,门被推开,方氏捻着手帕,一边擦眼角的泪痕,一边朝屋内看去。 只这么一看,她便怔在当场。 哪有刚刚下人禀报的“父亲打儿子”。 分明只有儿子抱着一叠纸朝他傻笑,夫君闭着眼一脸生无可恋。 “怎,怎么回事?”方氏糊涂地看着这对父子。 第151章 女官 华灯初上暮云收,十里长街灯火流。 最近因为泰兴的事情渐渐淡了,淮州城的宵禁再次放开。 陆为宽拿了银子,让府上的管家去外面酒楼点了桌席面,带着弘毅塾众人出去耍了,只独独留下陈凡一人。 陈凡见状心里更是疑惑,总觉得有啥了不得的事情要发生。 晚上府里单开的一桌席面陈凡见了倒是亲切。 陆为宽:“听说陈夫子是溱潼人,所以专门找了擅治溱湖菜品的厨子整治了一桌席面,来来来,请坐请坐。” 溱湖的席面,陈凡虽然是溱潼人,但却只听说没见过。 席间只有两人,却有八道菜,这八道菜是极为讲究的,号为“溱湖八鲜”。 这八鲜分别是:溱湖簖蟹、溱湖甲鱼、溱湖银鱼、清湖青虾、溱湖水禽、溱湖螺贝、溱湖四喜和溱湖水蔬。 其中溱湖四喜还有大四喜和小四喜之分,“大四喜”为青、鲌、草、鲫;“小四喜”为黄颡鱼、鳑鲏鱼、沙塘鳢鱼、白鲦鱼。用“大四喜”制作的各式大菜,实为溱湖美食之佳肴。“小四喜”均为野生,营养丰富,味道特别鲜美。 不过陆为宽这种盐官从来不会做选择题,而是大四喜、小四喜全都取了鱼蓉,做成鱼丸,一股脑给上全乎了。 残暴啊。这一桌席面陈凡的记忆中,就连乡中的马秀才家也是置办不起的,盐官有钱,有钱。 “动筷吧,在后衙,文瑞无需客气!”陆为宽笑眯眯地夹起一块甲鱼的裙边放在陈凡的碗中。 陈凡无奈,只能满腹心思地边吃边跟陆为宽说话。 几杯酒下肚,两人也算松弛了些。 陆为宽笑道:“文瑞,实不相瞒,今日单请你在府中用饭,实在是本官有个不情之请。” 来了,陈凡赶紧放下筷子:“大人有什么事尽管直说,但凡是在下能做的,必然……” 没等陈凡说完,陆为宽按了按手笑道:“文瑞,不是什么大事,不是什么大事,不要紧张嘛。” “唔……”陆为宽话到嘴边又犹豫了起来。 终于,他似乎下定决心道:“是这样,本官大女儿年方十五,从小被她母亲惯坏了,从小便不喜做女红这些女儿家的事,专喜欢看书。” “本官也是拿她没有办法,衙门里事情又多,只能任凭她去。” “只是这女子越来越不像话,到了出嫁的年纪,却根本看不上一般男子!” 陈凡听到这吓了一跳,卧槽,不会是捉我为婿吧? 谁知完全是他想多了,对方接着道:“也不知道小女从哪听说了,明年宫中招收一批女官,所以,所以……呃!” 陈凡听了半天总算搞明白了。 合着自己刚刚完全被另一个时空的口水剧带歪了,以为这位要捉婿呢。 谁知是陆家的女公子想去做官,做女官。 “大人!”陈凡犹豫片刻依然迟疑道:“听说很多女官到老才能被放出宫,女公子这……?” 陆为宽讶异道:“我大梁何曾有这般规矩?宫中女官蒙受皇上恩典,二十之前都要出宫成家,自是成家亦可以回宫中为官。不知文瑞是从哪听来的?谬矣!” 陈凡瞪大了眼睛,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陆为宽随机给这个乡下来的穷小子“科普”了起来。 “我朝太祖皇帝汲取前朝教训,因司礼监权柄太重,故而分润贴黄之权于尚宫局,自此六局女官柄权日重,宫内宫外,朝廷大政,须臾离不开女官。” 陈凡脑门一阵热汗,又吃了经验主义的亏啊。 在他认知中,以为女官就是处理宫廷琐事的,没想到这大梁朝竟这么开放,女子也能参与政事了。 比如这贴黄,便是负责摘取奏疏中的要点,贴在奏疏之后,皇帝看到贴黄,便自然明白疏中大要,省去了大量省览的时间。 就在他感叹之际,陆为宽道:“这算不得什么,前些年,江南还有大员上疏,说是要让女子与男子一般,同样可以参加科举。” “啊?”陈凡目瞪口呆。 “后来虽然被朝中驳斥了,但此等风潮一直暗流涌动。” 说罢,他低声道:“不过,文瑞你才学过人,对于我们这种考女官的人家还没甚要紧,但若是像勇平伯那种人家求得你去,你需分辨清楚,别到时候惹了麻烦上身。” 陈凡此番来泰州,已经是第二次听到勇平伯的名字了。 第一次是堂兄陈轩对他说过,这勇平伯家的女公子还曾乔装打扮参加科举。 第二次则是陆为宽的警告。 “这勇平伯家的……”陈凡还想再问。 谁知陆为宽似乎颇为忌惮谈及此事,只摆了摆手笑道:“不说了不说了,来,喝酒,喝酒。” 陈凡知道他身为朝廷官员,说话自然要谨慎,所以也便没再追问,而是转换话题道:“只是不知道朝廷招收女官需要考些什么?大人请在下是要……?” 陆为宽道:“宫中女官设六局,分别是尚宫局、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寝局、尚功局,除了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四局之外,尚宫局掌贴黄之事,是最有权柄的女官衙门,其次便是尚功局。” “尚功局在前朝计有五司,分别为司正、司制、司珍、司采、司计,我朝依然有五司,但职能却与前朝大相径庭。” “前朝的司正,是纠察宫闱、戒令、贬谪、惩罚事务,但如今除了掌管这些外,还可协助外朝三法司,甄别案情冤屈。” “司制原本只是掌管宫中衣服裁制,现在却管着江南织造和两浙织造。” “司珍在前朝只是管理宫中金玉珠宝,但现在却负责监督矿税太监的账目。” “司采和司计呢?”陈凡越听越是惊讶,忍不住问道。 “司采负责核对工部、太仆寺马政等衙门的采买账目。司计那就厉害了,跟每个衙门的照磨所一样。” 陈凡目瞪口呆,照磨所,就相当于后世的审计单位。 大梁朝除了州府县之外,几乎各级衙门都有照磨。 合着这司计就是皇帝的审计单位,专门搞审计的? 陈凡讶然,看着陆为宽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152 我摊牌了 陈凡有些明白陆为宽今天找自己过来的目的了。 “大人是想让我教贵府女公子,然后进宫充任女官?” 陆为宽苦笑道:“哪有这般容易。” “嗯?” 陆为宽道:“自我朝女官逐渐掌握权柄,朝廷在宫中,除了开设有针对太监的内学堂,还开设了针对女官补充的内文学馆。” “内文学馆里,自有当世大儒与女官中有文学者为学士,执掌教学妃嫔、女官、宫人经义道理、女红数算等事。” “也就是说,想要成为女官,那就要先能进内文学馆!” “就像女子的国子监!”陈凡恍然。 陆为宽点了点头:“所以,距离明年内文学馆招收女学士还有半年之期,我想请文瑞教导我家长女四书和黄氏楷书。” “尤其是黄氏楷书,宫中移文用字,馆阁体最为关键,想进内文学馆,女子的馆阁体写得好不好,是决定了能否踏入女官门槛的第一步。” 陈凡听完后知道,一定是自己在府试中,卷子上的馆阁体写得好,所以被人传到了这位的耳中。 而且传播这信息的人,陈凡有八成把握是杨廷选这厮。 说得好听,让自己代表海陵来参加讲会,实则不过是想让自己跟陆为宽见上一面才是真的。 想到那群大白鹅,得……,白感动了。 实际上陆为宽没有跟陈凡说得是,他想让女儿进宫,做女官什么的不过是个由头。 宫中的女官可是不仅重视才德,容貌更是重要。 万一被皇帝看中,女官出身的妃嫔,在宫中位份晋升更快,而且,大梁也没有什么“妃嫔必出于小民之家”的规定。 万一自家女儿晋为妃嫔,他的宦途自然一帆风顺了。 教个女弟子,陈凡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心理上自然没有什么负担。 不过现在有个问题。 “大人,在下虽然才疏学浅,但既然大人有命,陈凡自无不可,可毕竟男女有别……” 陆为宽很欣赏陈凡提前把这个问题说了出来,他哈哈一笑:“文瑞考虑的周到,你放心,此事我早已想好,若小女答应此事,我便着家中仆妇送小女赁居海陵半年,其间你若给小女讲课,中间便挂有垂帘,旁有仆妇陪同。” 陈凡讶然道:“还要贵府女公子答应?” 陆为宽闻言,一口水被呛到,连连咳嗽,好半晌才讪然道:“小女自小便有主见!” 懂了,这位是女儿奴,那陆府的女公子也是个不好糊弄的。 吃完了席,陆为宽吩咐下人撤去席面。 随即便有下人端来文房四宝。 屏风后也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陆为宽轻咳两声道:“还请文瑞写几个字,让本官欣赏一番!” 陈凡知道,这是考校自己来了。 他也没有二话,拿笔蘸了小厮刚刚磨好的墨,想了想,用馆阁体在纸上写道: 《任官惟贤才》 贤为邦国本,材是栋梁需; 论秀升司马,多能可大夫。 教先三物重,闢乃四门俱; 金箭东南美,圭璋左右携。 恩方推锡予,身已许驰驱, 照有胸中镜,遗无海内珠。 五龙扶舜驾,六凤赞轩图。 这首诗是陈凡临时起意而作。 既然这陆家女儿不爱红妆想当官儿,那自己就应景写首夸赞她有才学、可以做官的诗。 陆为宽看完后,站在陈凡身边赞叹道:“好字,好诗。” 字自不必说,这诗也是陈凡花了心思的。 能做到陆为宽这级别的官员,那自然也是进士出身。 陆为宽赞道:“邦国本,若我猜得不错,文瑞是引自《唐书·赵憬传》吧,憬精治道,常以国本在选贤。正应了题目《任官惟贤才》。” 说完,他又看了一遍摇头又赞道:“五龙者,《抱朴子》言曰,舜驾五龙;六凤者,《通鉴》云:黄帝六相。” “好诗,好诗!” 说完,他让一名婢女用纸小心吸干了墨汁,拿着诗去了屏风后。 不一会儿,屏风后传来女子小声诵读的声音。 陆为宽笑道:“读诗的便是文瑞将来的弟子。” 可谁曾想到,不一会儿,有个清越的女声从屏风后传来:“都是一些腐儒寻章摘句之文,全没有半点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 话音刚落,陆为宽便黑了脸,忍不住脱口而出训斥道:“慕贞,休得胡说。” 许是太过急切,他却是不小心将女儿的闺名也说了出来。 陆慕贞却没有像一般女子似得,被陌生男子听到闺名后羞怯难当,而是继续道:“爹爹,孩儿又没说错,男子便要有男子的气概,不然却是连女子都不如了。” 片刻后,从里面又传出一张纸来。 纸上的字丝毫不像女子的字,反倒是豪迈异常。 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 陈凡看到这句诗,心中更感诧异。 这句诗出自鱼玄机的《游崇真观南楼睹新及第题名处》,大概意思是,诗人恨自己是女儿身,掩盖了一身才华,如今只能空羡那些金榜有名的进士。 “志向不小啊!”陈凡看着两句诗,嘴角微笑道。 屏风里的人冷笑道:“阁下的气度可比女子尚还弱了些。” 卧槽!~~~~~ 被小女子鄙视了! 不能忍,绝对不能忍。 可惜陈凡穿越至今,虽然在系统的帮助下,也能写些诗,但水平毕竟有限。 事到临头,竟然被小女子瞧不起了。 那不好意思,是你逼我的! 本不想以文抄公的可憎面目示人,但换来的却是嘲讽和疏远。 那不装了,我是文抄大神我摊牌了。 陈凡笑了笑,拿起笔在纸上挥毫写下: 《对酒》 不惜千金买宝刀, 貂裘换酒也堪豪。 一腔热血勤珍重, 洒去犹能化碧涛。 一诗写完,陈凡将手中之笔一掷笑道:“倒是不知此诗能否入女公子法眼。” 女儿奴陆为宽凑近一看。 前两句还好,待看到最后两句时,不由睁大了眼睛,口中忍不住喃喃念到:“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 “好诗,好诗啊!” 第153章 我也要考考你 《庄子·外物》里说,“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 秋瑾的这两句诗写得实在太好了,那种极致的革命浪漫主义,放之在任何时代,都是能够让人一眼便心驰神往的。 陆为宽自然不知道是秋瑾所作,但却被诗中那种气势影响,赞不绝口。 当这首诗送进屏风后,里面久久没有声音。 好半晌陆慕贞才说话道:“文辞一般,但胜在诗中有神,虽与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之语相比,还差了点意思,但——也不错了。” 说罢,窸窣声再次响起,却是人要……走了。 走了? 我拉下脸来抄了鉴湖女侠的诗,你就点评这点便走了? “等等!”陈凡突然出声道:“女公子留步!” 陆为宽诧异地看着陈凡道:“文瑞,你可能不知道,小女虽未说话,但意思是已经答应成为你的弟子了。” 屏风后的声音也停了下来,似是在等陈凡的下文。 陈凡道:“陆大人,陆小姐,我虽非名师,但也不是谁都教的。” “唔?” “嗯?” 父女两隔着屏幕同时诧异出声。 陆为宽连忙道:“当然当然,陈夫子且放心,束脩一事我心中已有打算,半年!八十两,如何?” 八十两,那已经是天文数字了,就算是大梁最好的书院,也不可能教人家半年就收八十两。 果然还得是盐官,狗大户啊。 陈凡咽了咽吐沫,摇头道:“非是束脩一事,师生也讲究个缘分,之前女公子已经考了在下,在下也是要考考女公子,看看咱们有没有师生缘分的。” 陆为宽一头热汗,显然,这陈夫子刚刚被“学生”刁难,这是要找回场子了嘛? 自己在就跟慕贞说过,女孩子,别这么傲气,你看看,这泰州城中已经气走了多少老夫子了? 搞得如今泰州城中的宿儒已经都不敢赚他陆家的钱了。 现在好不容易抓个外地的,万一要是再把这小子气走…… 头疼啊! 陆为宽忍不住捏了捏眉心,一脸无奈。 谁知屏风里的人却道:“你要考我什么?” “既是女公子要学黄体楷书,那便请按照我的要求写两幅字吧!” “第一,以柳体书辛弃疾《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一词。” “第二,以瘦金体书李商隐的《杜司勋》一诗。” 陆为宽一听,脸色一变,用担忧的目光看向屏风之后。 屏风后突然有个女声道:“这夫子是说姐你为赋新词强说愁呢。姐,咱们找别人教,哼!” 陈凡笑了笑,没有说话。 八十两他想赚,但刺头的学生他又不想要。 只能压一压这学生的脾气了。 他猜这陆慕贞绝不会半途而废,这样一来,岂不是坐实了他的话? 果然,片刻之后,从后面传出两张纸来。 第一张是柳体字,上面写着“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第二张是瘦金体,上面写着高楼风雨感斯文,短翼差池不及群,刻意伤春复伤别,人间惟有杜司勋。” 这一首词、一首诗,其实都是说这陆家的大小姐自诩有点小才华,天天故作高深,装什么文艺青年。 还“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我来瞅瞅你这字能不能考进内文学馆再说吧。 “这馆阁体,讲究个唐骨宋韵。” “在下之所以让女公子手书柳公权与瘦金体,原因便是如此。” “柳公权曾笑言,楷法如筑墙,横平竖直方见盛世气象!” 说到这,陈凡故意顿了顿,拿着手里的那首辛弃疾的词摇头“惋惜”道:“书体绵软无力,似无有骨架,媚柔太甚,不好不好!” 说完,随即将手里的字随手一扔,看起另一张来。 “有人说馆阁体上溯源流便在宋时徽宗年间的【院体字】,院体集大成者便为瘦金体。” “瘦金体金钩铁划,潇洒飘逸。” “既然你柳体法度无骨,那我便看看你的字有没有飘逸的意思吧。” 说完,陈凡微笑摇头:“很一般呐,这种字,连我们社学教书法的夫子尚且不如,就这?半年后还想考内文学馆?” 沉默!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般。 陆为宽无子,从来都是把陆慕贞这个女儿捧在手心里,十多年来,就算是重话都未曾对女儿说过。 可这位陈夫子…… 陆为宽此刻的心里,就像是一片花海被人任意践踏,还特么在上面打了几个滚。 心里既是伤心,又是难过,还很紧张女儿。 却是杀了陈凡的心都有了。 就在他准备开口驳斥陈凡之时,突然陆慕贞开口了:“那还请……还请夫子教我。” “嗯?”陆为宽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屏风方向。 这,这,这……女儿竟然称呼陈凡“夫子”? 难道? 这事儿成了? “姐姐!” “大姐!” …… 几个小妞的声音传来,声音里带着大姐被人折辱,一损俱损的倒霉感觉。 “馆阁体想要写好,那就要遵从我的金匮铁律……” “永字八法知道吗?” “不知!” “横画收笔需藏锋三毫,竖划末端悬垂如露,点需作鼠矢状,捺必带燕尾势……” “松烟墨必选歙县古窑所出,研磨时需加麝香三钱,需以【落纸三日不晕】为合格。” “宣纸,宣纸首先要以牙石打磨,再用茜草染出朱丝栏,甚至,连栏线在我塾都有要求,误差不得超过半根蚕丝的宽度。” “你还要学吗?”(上我的课,很费的!) 空气再次安静。 但这次,陈凡等待的时间并不久,屏风后便传来斩钉截铁的女声:“弟子愿学!男女有别,请夫子在屏风外受弟子一拜!” 话音刚落,陈凡就发现屏风后的人影动了,似乎正在盈盈下拜。 陆为宽闻言松了一口气,总算,总算有人能收拾自家这位了。 谁知他的笑容刚上眉梢,却听里面的陆慕贞道:“父亲,给夫子的束脩提高到半年二百两,若是半年后我字未学成,那便……连本带利要回五百两。” “噗……”端着茶盏的陈凡差点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五百两? 这女弟子明明可以抢的…… PS:还有一章,今天迟了 第154章 送客 收了个女弟子。 赚了二百两。 但又签了个对赌协议,半年后小妞不满意,不仅二百两还回去,还要倒贴三百两。 这特么都叫什么事? 陈凡想拒绝,但一想到二百两。 那是二百两吗? 那是石头做的院墙,那是青石板的小路,那是不知多少间的青砖灰瓦大房,那是院落的奇花异草…… 谁想天天跟臭脚郑应昌睡一间屋子? 谁想让可爱的学生们住在拥挤的一间宿舍里,连上个虎子,都要谨慎小心,不被别的同窗抱怨呲水声音太大? 想要建成双一流社学,硬件设施必须得跟上啊。 这么一想,二百两,加上讲会的一百六十两,一共三百六十两,可以让自己生活得更好,不是,是可以让学生们更加高效的学习。 这钱……得赚。 “唉!谁让咱是夫子呢?为了学生,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回去后就把陆慕贞的教学任务划拨给郑应昌,毕竟专业对口。“ “若是半年后学生不满意,那就把老郑交出去,谁让你的专业水平不能让学生满意?” 嗯! 想到这,陈凡心态平和了。 就在他回到借住的小院时,陈凡发现,一众学童们已经在王大牛等人的带领下回来了。 “夫子,王员外等你很久了!”王大牛来到陈凡身边,小声道。 王员外? 王如海? 果然,走进堂屋,王如海正坐在下手喝茶,见到陈凡,他急忙笑着起身道:“夫子!” 陈凡也笑道:“员外,王瑛不是回家住上一晚吗?明日才走,怎么你不在家陪孩子,却来这里了!” 王如海笑道:“瑛儿正在书房苦读,就是回家也没有懈怠,我这做父亲的左右无事,想着还是来见见夫子,了解了解我家瑛儿最近的情况。” 陈凡点了点头:“王瑛这个孩子,自从去了海陵,读书方面有了很大的进步,课堂上不像以往在安定书院时,也不走神了!” “学习进度在整个弘毅塾,排名前列。” “不过!” 王如海闻言,捏了捏袖筒里的银票,心道:“来了!” “不过呢,王瑛虽然学习刻苦,但据我观察,他好像有些内向啊。”陈凡说到这:“王员外久在外面走动的,当知道将来王瑛若是走科举为官一途,结交人脉也是很重要的……” 王如海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表示认同,心里却在暗想:“这哪里是在说瑛儿,这是在点我不懂事啊。” “所谓的结交人脉?若是连夫子都没有打点好,还想让儿子在弘毅塾出人头地?” “这怕不是就是这位夫子想要表达的意思吧?” 陈凡还在细细给王如海分析儿童心理学呢。 谁知这边王如海趁着陈凡讲话的间隙,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双手放在陈凡面前。 陈凡诧异地看着眼前的银票,搞不懂对方这是什么意思? 看样子,五百两? 这是要把我家弘毅塾买下? 他当校董? 又特么一个狗大户啊。 太残暴了。 “夫子,瑛儿的事情让你费心了,我是个不读书的,心里感激,又不知如何表示,只能用这些阿堵物聊表心意!” 说完,他身子往前凑了凑,将陈凡面前的银票往陈凡身边推了推。 “王员外,你这是……”陈凡皱眉,感觉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了。 “就是一些心意,心意……”王如海伸了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态度十分谦恭,甚至可以说是谄媚了。 陈凡见到他的笑容,恍惚间突然跟记忆中前世某些场景有了些重叠。 这不是自己上小学时,父亲带着自己去数学老师家里送礼时的笑容吗? 他还记得,那次数学老师家里有个面包机想要变现,于是便让自己拿回家给开小家电的父亲估一估多少钱。 回家后,父亲说这种型号的面包机店里没有,他也不知道多少钱。 随后就让陈凡把面包机送回去了。 陈凡至今还清晰地记得,自己将面包机还给数学老师时,对方那张肥脸上的阴沉。 之后,他总在课堂上因为一些小事被那名张老师针对,大耳光也挨了不少。 再后来,父亲带着他和礼物来到那位张老师的家里,就是用王如海现在的表情,谄笑着说:“张老师,上次那面包机,我们店里也有了,你不是用不到吗?” “正好,你给我,我放在店里卖,这是两千块面包机的钱,您收下。” 张胖子斜着眼看着父亲淡淡道:“我这面包机还值两千呢?” “是啊,是啊!” “哦?那行,那我就收下了!” “老师辛苦了!老师以后有什么不用的小家电,记得照顾我们店里,省得还去进货了!” 淡淡的声音再次传来:“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陈凡问父亲:“爸,什么牌子的面包机这么贵?是进口的吗?” 当时他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只记得父亲沉着脸没有说话,半晌才叹了一口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凡,以后读书要争气啊。” 争气啊! 陈凡猝然一惊,眼眶里突然多了一丝酸涩。 看着笑容满面的王如海,陈凡将桌上的银票推了回去:“王员外,为人师者,严非威厉,谓仪容端肃,学问精纯。” “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让王员外误会了我。” “但这钱请你拿走,我是不会收的。” 王如海诧异地看着陈凡:“夫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 还没等王如海说完,陈凡便正色道:“王瑛是个好孩子,读书也渐渐有了起色,我希望王员外能以身作则,给孩子树立一个言行端直的好父亲形象。这样,我们塾堂和家里才能互相配合,给王瑛学童打造一个适合读书的良好环境。所以……” “请把这些东西拿回去!” 王如海惊讶地看着陈凡,可还在揣测,这是不是陈凡故意防高姿态,就他接触的文人里,不少人都是这般…… “陈夫子,你听我说,你教导瑛儿如此费心,这真就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 陈凡见状知道他不信,只能摇了摇头,端起了茶盏。 “送客!” 第155章 全都是卷王 好不容易让王如海将银票收了起来,又是一通安慰才将其送走。 这边王如海刚走,那边陆府的管家便将陆慕贞的束脩和拜师帖子送了过来。 陈凡接过拜师帖,还没展开看呢,突然…… “叮!恭喜宿主完成系统主线任务二,社学招生满15/15名,其中戊等以上学童五人【薛甲秀(戊等)、王瑛(戊等)、贺邦泰(丁等)、谢东阳(戊等)、陆慕贞(乙等)】。” “恭喜宿主获得系统奖励:《制艺心得》!” 制艺心得:融会贯通另一个时空中,明英宗至明思宗年间所有大儒、状元于制艺一道的心得体会。 可以瞬间从宿主如今的八股文水平,立刻提升至“无一字一句不是法度”的八股制艺新高度。 “因宿主的八股水平提升,获得新的头衔【成弘法脉】。” “拥有【成弘法脉】头衔的宿主作文时,皆循“合一事之始终,而禆成条贯的”的法度。” “熟练掌握篇法、股法、句法、字法,各具其妙。” “成弘法脉?”陈凡心中疑惑。 他在另一个时空中虽然也喜欢研究历史,但还从没听说过这个词汇。 不过就这四个字的含义来说,陈凡倒是能稍微分析出一些东西来。 “成”应该是指明朝的成化年间,也就是明宪宗朱见深当国的年号。 “弘”则应该是明孝宗朱佑樘的年号。 至于“法脉”,应该是指文章的法度、脉络源流。 但更多的他便不清楚了。 陈凡猜测的确实不错。 另一个时空中的成化到弘治年间,是八股文写作方法和文章气脉逐渐成熟的时段。 这个时段中的八股名家名作既讲丨法度,又追求运用巧妙,且文中还能不见用法的痕迹,不管是炼格、炼意、炼句、炼字,无一不工,有的高手常炼百字为一字,故而文章中显现出高简古朴的气象。 是八股文的一个巅峰时期。 如李东阳、邱濬、王鳌、钱福等皆是八股文中领创一代风潮的人物。 陈凡获得了这个时代八股写作的奥义,无疑对他将来的科考,有着无法言喻的巨大帮助。 刚得了好东西,陈凡打发走了管家便回到房中查看起自己的面板数据: 【宿主】:陈凡 【所通经义】:蒙学全通、《算学启蒙》(一知半解)、《诗经》(一知半解)、《论语》(熟读)、《大学》(熟读)…… 【教学点】:520038 【技能】:成弘法脉、馆阁体(高级)、作诗初级(唐诗三百首BUFF提供)、平菇种植(中级)、慧眼识珠(高级)、疾言厉色(中级)…… 【儒林名望】:小有名气 看完自己的面板数据,陈凡发现,跟刚拿到系统时,自己的数据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原本的他,连蒙学教材有些还是懵懵懂懂,但现在已经全都融会贯通。 四书部分虽然还没有到融会贯通的境地,但也全都是熟读的状态。 此“熟读”可不是读得顺溜。 这个年代的熟读指的是已经能够完全背下,也能解释经义的意思,但深层次的阐发还不够。 那是“融会贯通”才能达到的境界。 另外就是各种技能,果然多了一条成弘法脉,虽然陈凡还不知道这个技能对于他写作八股文有什么帮助,但既然是完成了主线任务送得,那想必是不会太差。 “系统,这儒林名望,到底有多少级?我这小有名气是什么水平?” “儒林名望共有十级,分别是:目不识丁、文墨不通、才疏学浅、小有名气、如切如磋、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满腹经纶、为人师表、儒林宗师。” “除此之外,儒林名望还有一级——万世师表,古往今来,只有一人能够得到这个头衔,此人姓孔名丘。” “竟然还有万世师表?获得这个头衔的人有什么牛比之处?” “一言出而万法随,儒宗圣人,万代敬仰,就算是人间帝王见到万世儒宗也只能怯怯乎退而求其次也。” 果然是可望不可即,系统不将“万世师表”放在儒林声望的十个等级里十分合理。 开玩笑,儒家就是人家至圣先师搞出来的,以下万代儒者都是在人家这条条框框里阐发,再牛比能比得上制定规则的人? 看完了自己的面板数据,陈凡这才想到,能完成这个系统主线任务,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陆慕贞竟然是乙级资质。 如今陈凡手里最顶尖的学霸就是贺邦泰了,贺邦泰也不过是第四等丁级,而陆慕贞竟然达到了第二级乙等。 这个女学生这么厉害吗? 可惜了,对方是个女儿身,不能参加科举,难怪陆慕贞会发出“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这样的感慨。 相比如收到一个资质上佳的好学生,更让陈凡欣喜的是,在他不断地教导下,社学里的一帮子小“学渣”们,综合评价也在渐渐提高。 薛甲秀、王瑛、谢东阳这三个学生,原本就是个最差的癸等生,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已经连续跨越六等,成为了戊等。 虽然,薛甲秀他们停留在戊等上已经有了一段时间。 但陈凡相信,只要不断精进学问,自己善加诱导,他们将来一定前途光明。 “笃笃!” 就在陈凡沉浸在系统中时,突然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薛甲秀。 “甲秀,你不在家里跟父母团聚,怎么这么晚了还来了这里?” 薛甲秀道:“夫子,父亲让我专心读书,不要挂念家里,所以便遣人送我回来了。” “这薛知州表面看起来最是平和,但实则是个【卷王】啊。” “笃笃!” “嗯?”又是谁? “夫子,我爹让下人抬了些点心、布匹来,说是给夫子赏人用。”周炳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就放在院中吧,我今晚不回去住了。” “嗯?王瑛、谢东阳?你们怎么也来了?”院中又传来周炳先诧异的声音。 陈凡叹了一口气,合着全都是“卷王”家长啊。 第156章 张家破落 第二天一早,陈凡等人用过早饭,陆为宽亲自来送。 “陈夫子,海陵那边安排好,我便着人送小女过去,以后还要多请夫子费心了。” “好说好说!” 告别了陆为宽,陆家专门安排了管家给陈凡等一行人打前站。 因为海陵县的官船早就回去了,为了让陈凡等人回去的路上能舒服点,陆为宽便把盐运衙门的官船安排了一艘,专门走一趟海陵。 这盐官的官船自然比县衙的官船坐的舒服,又大且装饰豪华,搞得陈凡都觉得太过高调。 一行人刚到码头,陈凡正安排孩子们上船,突然他在人群中看见个熟人。 “徐兄!”陈凡上前拱手行礼。 对方看到陈凡顿时眼睛一亮:“文瑞……哦,不,是陈案首!” 原来此人正是陈凡县试时的熟人,齐云社社首张让的表弟徐行健徐乾甫。 “乾甫兄这是要回海陵?”陈凡看着他大包小包的提溜着行礼,于是开口问道。 徐行健面色一惨,叹了口气道:“正是。” 陈凡见他这样儿不由好奇道:“这是出了什么事?” 徐行健又是一叹,站在码头上便和陈凡说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原来齐云社的社首张让,在东南蹴鞠行当里那真是首屈一指的人物。 像齐云社这种蹴鞠社,除了日常表演、比赛之外,最重要的收入来源就是“关扑”。 所谓关扑,其实就是赌博,但这是在朝廷的许可下进行的合法赌博活动。 有点像另一个时空中的足彩。 “我那表兄去杭州参加蹴鞠,受人胁迫故意输给杭州的风华社,谁知被官府侦知,把我那表兄抓了去,罚了个倾家荡产人才放回。如今齐云社已然关门,我这账房先生自然也没了差事,这不,想着回家重新找份工来做。” 听完,陈凡不由想到自己在这个世界,目前为止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学生”张祖胤。 自己当时因为这小胖子的天赋,以及张让的拜师礼,所以收下了这个弟子。 可后来张祖胤跟着自己遭受了无妄之灾,导致被安定书院逐出。 虽然其父张让因为“名校崇拜”才让儿子拜入自己门下,打得心思就是“曲线入校”,且在被逐出后,便跟自己断了往来。 但人家毕竟也没有因此落井下石,将之前的拜师礼要回去。 陈凡也正是靠这笔钱才在海陵县站稳了脚跟。 如今张家落难,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学生现在怎么样了? 听到陈凡提起张祖胤,徐行健面有愧色道:“没想到陈案首不计前嫌,还能想到我那表侄儿。” “陈夫子也别怪我那表兄,实是祖胤被安定书院逐出后,张家就已经出了事。我那表兄官司在身,也无暇去管祖胤的学业了。” “如今表兄一家在泰州的产业已经全被官府查封,前些日子便回了海陵祖宅,我这次便是了却了齐云社在泰州的手尾,最后回乡去的。” 陈凡听到这话方才知道,张家遭遇的变故比自己刚刚想得还大。 而张让在那么困难的情况下,都没有找自己要回拜师礼,陈凡也不由敬对方是条汉子,遵言守诺。 要换做是别人,家中遭逢剧变,就连生活都过不下去了,自己这个只教了几天张祖胤的夫子,拜师礼绝对会被要回去的。 而张让却始终没有开这个口,宁可自己身无分文,也…… 陈凡想到这,邀请徐行健跟自己一行同回海陵,顺便到海陵后,请他领着自己去张家看一看。 别人待自己仁义,那自己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张家落了难,徐行健自然是能省则省,听说能免费坐船,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待到所有人都上船后,堂兄陈轩也赶来相送。 “文瑞,一路顺风。” 陈凡拱手道:“大哥,若是在安定书院过得不自在,那便去海陵帮我吧。” 要是放在之前,陈轩一定是犹豫的。 但这次他却笑了笑道:“或许用不了多久,大哥可能真得要投奔文瑞你了。” 陈凡听出大哥话中有异,于是问道:“怎么?出什么事了?” “二公子因为书院学童在讲会上没有挣脸,所以昨日便着陆羽、李翔请了淮安府、扬州府各大书院这次来泰州的夫子吃席。” “据那陆羽回来后对人说,二公子在席间,给淮安府四大书院和扬州甘泉书院的夫子,全都开出了每人每月三十两的月俸,想挖这些夫子来安定书院教书。” 陈凡听完后冷笑道:“这是夫子的问题吗?书院老山长在时,为什么讲会上能跟两府的书院打得有来有回?” “那胡芳不想想是谁导致了如今的局面,却只想着通过换夫子来提高书院的水平。” “我看他是舍本逐末。” 陈轩苦笑道:“别管二公子怎么想了,我听人说,昨晚不少两府书院的夫子都动了心,估计过不了多久,咱们安定书院的夫子就要人满为患了。” “到那时,像我这种向来不受二公子待见的,恐怕也免不了被逐出书院了。” 陈凡知道,堂兄也是受了自己的池鱼之殃,所以才有此担忧。 但他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他这个堂兄是个性格保守的,轻易不会“跳槽”。 陈凡也能理解堂兄,毕竟他在这已经干了很多年,周围的环境、人脉都已经适应了,再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重新开始,对他而言,即使是堂弟那里,也是陌生和难以预测的。 陈凡想到这只好道:“大哥其实不必烦心,以大哥的才学,不在安定书院教书,去哪都有人抢着要的。” 陈轩笑了笑,反倒是关心起这个弟弟来:“这次你恼了二公子,他立刻花了大钱招揽两府名师,这是憋着股劲儿要扳回一城的,以后若是再跟安定书院撞上,文瑞你且要小心,莫要轻敌大意,失了好不容易赚来的名头。” “知道了,大哥!有事你便回海陵。” 陈轩没有说话,只是点头笑道:“快开船了,去吧,去吧。保重身体。” 第157章 冲动消费 满载一船秋色,平铺十里湖光。 秋意渐浓,回去的路上,孩童们自然又是围着小桌儿一通三国杀。 陈凡先是与徐行健聊了两句,便转头回到船舱继续埋头默他的《三国演义》去了。 “吕布走得快,卓肥胖赶不上,掷戟刺布。布打戟落地。” “卓拾戟再赶,布已走远。卓赶出园门,一人飞奔前来,与卓胸膛相撞,卓倒于地。” 正是“冲天怒气高千丈,仆地肥躯做一堆。” “未知此人是谁,且听下文分解。” 不知不觉,陈凡已经伏案写了一个多时辰。 他也不要字好,这一稿主要是将记忆中的情节,尽量靠实罗贯中的语言将书录下,实在记不住的便用自己的语言描述一番。 小说嘛,最重要的是故事性,谁让他没开文抄公的金手指呢。 写累了,陈凡坐在舱中准备小憩一番,但舱外孩子们的笑闹声不绝于耳,他睡又睡不着。 一想到之前看了面板,这段时间以来,不知不觉间已经积攒了五十多万的教学点,心中不由火热起来。 系统商城中的商品琳琅满目。 有一次性的道具,有针对塾堂的陈设,甚至还有一个名叫“小天才手表”的道具。 售价:88888888。 功能:安全功能,内置GPS人肉保镖系统,能实时追踪孩子的位置,若是学童遇到危险,保镖会第一时间通报官府和夫子,并且能使用飞鸽传书,通知家长,并共享学童位置。 健康功能:能实时记录孩子的步数、睡眠质量,帮助夫子更全面的了解学童的身体状况。 娱乐功能:内置多款儿童游戏,按键后自动吸引周边一公里内的孩童陪同手表佩戴者进行跳格子、斗蛐蛐、下象棋等游戏。 学习功能:按下学习按键,自动吸引五里内的拥有秀才及以上功名者,为其翻译四书五经的内容。 陈凡看到这个价格和功能介绍,顿时满头热汗:“特么!就离谱。” 再翻一页。 “绚彩大儒卡牌。” 功能:1888888W/张。绚彩大儒卡牌,从至圣先师到剃圣曾国藩,都以卡牌的形式绘制在上。 至圣先师:SSSSSSR氪金级。 抽取到至圣先师王牌氪金绚卡的小盆友有福了。 四书五经自然融会贯通。 朱子:SSSSSR钛金级。 拥有钛金级朱子卡的小盆友有福了。 《四书集注》自然融汇贯通。 新建伯:SSSSR铂金级。 拥有铂金级王阳明卡的小盆友有福了。 《心学》自然融汇贯通。 …… 曾剃头:R倔强青铜级。 拥有倔强青铜剃头卡的小盆友们就哭吧。 《冰鉴》、《曾国藩家书》你就看吧,一看一个不吱声。 至圣先师卡抽取几率:0.00000000000001% …… 曾剃头卡:99.8888888% 陈凡看到这拍桌骂道:“难怪另一世儿子学校要禁止玩卡,就这几率,狗抽了都摇头。” 就在这时,陈凡的目光突然看到了一张《书院建设图纸CAD版本》,标价455555。 嗯? 这价格似乎还能接受。 点开后,映入陈凡眼帘的便是一张3D版本的CAD图纸。 只见图纸上方的设计说明内写着:“根据天字SYTZ-009号规范设计,本次设计范围未知,设计规划红线范围五十亩,设计内容包括泮池、山门、中庭、四书堂、五经斋、藏书楼、版刻坊、杏林苑、虎贲堂、农学院、天工房、……马厩!” “本图纸设计范围将根据购买者书院的地形合理安排建筑。” “购买此图纸后,筹备相应工程款,十一两可开放泮池图纸,二十二两可开放山门图纸,一百一十两可开放四书堂图纸……” 陈凡此时早已目瞪口呆。 特么,也就是说,我花了教学点购买下这份图纸,最后还要根据手里的工程款才能开放相应图纸。 也就是说,我手里有十一两银子,那就自动开放泮池图纸。 泮池也就是挖个池子,上面建个曲桥的事儿,陈凡估计,十两就是极限了。 那剩下的一两就是设计费呗。 真特么。 再往下看。 “按照本图纸建成规划建筑进度达20%时,自动收摄五十里内文韵充足之地。” “注文韵充足之地:历史上有著名儒林宗师到访的地方。” 看到这个注释,陈凡突然眼睛一亮。 海阳楼。 范仲淹。 自家社学就与海阳楼隔凤城河相望,最多也就二里地。 也就是说,只要自己按照图纸建成20%的建筑,海阳楼的文韵就会被收摄进弘毅塾了? 干! 陈凡二话不说,直接冲动消费。 “叮,恭喜宿主获得《书院建设图纸CAD版本》。” 随着系统音响起,陈凡再次打开人物面板…… 心在滴血。 好不容易攒的五十二万多教学点,一下子被他挥霍了只剩下六万四千点。 都已经快破产了,那就别省着啦。 “抽奖!” 【消耗一百点教学点,谢谢惠顾,请下次光临!】 【消耗一百点教学点,谢谢惠顾,请下次光临!】 【消耗一百点教学点,谢谢惠顾,请下次光临!】 …… 【消耗一百点教学点,谢谢惠顾,请下次光临!】 【恭喜宿主获得亚圣图一幅。】 【消耗一百点教学点,谢谢惠顾,请下次光临!】 …… …… …… 【恭喜宿主获得述圣图一幅。】 …… 【消耗一百点教学点,谢谢惠顾,请下次光临!】 【恭喜宿主获得食疗方:菠菜猪肝汤。菠菜猪肝汤,有生血养血、润燥滑肠、补充铁元素之效,猪肝放水里浸泡掉血水。菠菜切成段,猪肝切成片状。再将猪肝放水里过一次。重新接水,烧开后放入猪肝,然后加入菠菜。再次煮开后,加盐调味即可。基本材料猪肝200克,菠菜250克,麻油5克,精盐、酱油各适量】 【消耗一百点教学点,谢谢惠顾,请下次光临!】 …… …… 【恭喜宿主获得复圣图一幅】 【复圣图:悬挂在塾堂内,可以提升所有学生100%学习效率。】 …… 【消耗一百点教学点,谢谢惠顾,请下次光临!】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您的您的您的教学点余额不足,请加倍、加倍、加倍努力获取。】 残念! 就这? 64483点教学点,如今只剩下83点。 就抽到啥玩意? 述圣图两张、亚圣图四张,复圣图一张。 这陈凡也就忍了。 特么菠菜猪肝汤是什么鬼?这玩意儿谁特么不会做? 亏了,感觉系统调过抽奖概率了。 干。 第158章 酒醉的社首 “陈夫子,刚刚上船时见你还是春风满面,怎么下船了却双目猩红,满脸狰狞?”徐行健诧异地打量着陈凡,一脸都快认不出他的样子。 陈凡烦躁地挠了挠头,像个刚从四海赌坊里出来的赌徒一般:“没什么,就是肉疼。” “肉疼?可是劳累过度,亦或者是风湿?陈夫子要注意休息啊。” 陈凡摆了摆手:“还是先去我那学生家里看看去吧。” 徐行健闻言不由一阵感动,陈夫子都肉疼了,还想着我那表兄和表侄儿,这样的夫子,唉! 张家的祖宅就在城中的铁炮巷。 “就在前面不远,原本我表兄家祖宅是个三进的院子,但因为惹上了官司,需往衙门里使钱,所以我表兄卖了宅子,只留下一个偏院,封死了往来的院墙,且安顿住下。” 陈凡点了点头,想着张社首诺大的家业,如今便只剩下这一处逼仄小院,这样的人生落差,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挺过来。 就在他们准备敲门时,突然院内传来女人的哭嚎声:“打,你打,你干脆打死我算了。我的命真苦啊~~~~” 一旁的徐行健听到声音尴尬一笑道:“我表兄原本不是这样的,自从我表兄回了海陵,便迷上了日日饮酒,终日烂醉,一不顺心,便拿我表嫂撒气。让,让陈夫子见笑了。” 陈凡还没说话,院内的女人叫声再次传来,这次更比上次还要凄惨。 陈凡闻声,连忙扣响门上铜环。 不一会儿,里面女人的叫声停了下来,只传出愔愔抽泣。 “谁啊!” 门被打开,扑面而来的就是一阵酒气。 上次与意气风发的张让见面,陈凡恍若昨天。 但今次见面,原本昂藏的张社首不见了,面前之人蓬头垢面,脚步虚浮,就连铁塔般的身子,腰间也长了赘肉。 赤着上身,满身酒气的张让看到来人呆在当场。 “陈,陈夫子……”话音刚落,张让顿时手足无措,抓着对襟的小衫便想遮住满身的横肉。 陈凡黑着脸道:“张社首,本不是我滥管闲事,但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这动辄拿女人撒气,算什么男儿?” 张让局促地扯着衣服下摆,像是个犯错的学童一般垂下脑袋。 女人见家里来了客人,连忙进了屋,抽泣声渐渐小了。 徐行健在一旁道:“表兄,夫子听说咱家的状况,特地来看看你和祖胤,还不请夫子进院子?” 张让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侧开身子,口中慌忙道:“陈夫子,请,请进。” 陈凡进了院子,看到院中一方小桌上,只有咸菜一叠和酒坛一瓮,显然,别的什么下酒菜便没了。 院中也是寒酸无比,枣树下新翻了地,地里种了不知道什么菜蔬,刚刚冒头。 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张让,再看到院中如此景象,陈凡也是叹了口气。 都说这年头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普通人一旦惹上官司,倾家荡产都算轻的。 像张让这种,还能留个小院已经算是祖上积德了。 “夫子,我,祖胤在屋里,我叫他出来。”张让嗫嚅了半天,才像个犯错的孩子似得,冲着屋内喊道:“祖胤,快点出来,陈夫子来了。” 等了半晌,陈凡等人也没见到张祖胤出门,徐行健见状,害怕侄儿出事,连忙起身进了屋。 半晌后,他才牵着张祖胤从屋内走出。 时隔几月,陈凡再看到自己的第一个学生,他几乎已经认不出这个孩子了。 原本的张祖胤胖乎乎的,腰身肉乎乎的,几乎将布制的短打上衫给撑破。 可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孩子,嘴巴上沾着不知道哪里蘸的灰,身体几乎瘦了好几圈,如今的张祖胤不仅不胖,甚至眼窝凹陷,跟以前的他相比,几乎是另一个人了。 “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得了什么病?”陈凡拉过张祖胤,心疼地上下打量。 张让局促道:“这孩子不知怎得,家里出了事后,有一日突然喊肚子疼,拉不出屎来,后来找大夫去问,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没办法,我使了麻油,给他扣了一通,方才好上茅厕。” 陈凡闻言,低头对张祖胤道:“祖胤,现在身体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夫子带你去重新找个郎中看看可好?” 张祖胤傻乎乎地抬头看向陈凡,最后摇了摇头道:“祖胤不疼。” 看着这个眼神中透着胆怯、乖巧的小家伙,陈凡心中叹了口气。 随即他对徐行健道:“徐兄,还请先带祖胤出去转一转。” 徐行健知道陈凡这是要跟表兄张让说话,于是便对小祖胤道:“祖胤,表叔带去去街上耍。” 看着离开的两人,陈凡正色转头道:“张社首,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祖胤还小,我作为的他的老师,请你不要再糟蹋自己的身子,也不要再动辄殴打一个孩子的母亲了。” 听到“老师”二字,张让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陈凡:“陈,陈夫子,你还愿意当祖胤的老师?” 陈凡正色道:“当然,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既然祖胤当时给我磕过头,那他便永远是我的学生。怎么?难道张社首后悔让令郎拜入我的门下了?” 陈凡话音刚落,突然,面前的张让像个孩童似得嚎啕大哭,一边哭,他一边踉跄着跪倒在地:“陈夫子,我废了,但祖胤还小,求你一定要教他读书,万不能像他没用的父亲一般。” 张让的话刚说完,屋中偏房中,女人的哭声又传了出来,这次声音更大。 陈凡上前扶起张让:“张社首,男儿顶天立地,一次失败,还能东山再起。你这样终日饮酒颓废,给孩子会带来多么恶劣的影响啊?” “就算我在塾堂里拼命的教,祖胤回来看到你这样,也没办法安心学习,你说对不对?” 张让闻言,瞪着眼睛看着面前的陈凡。 突然,他站起身来走到桌边,双手抓起酒瓮,“嘭”得一声摔在地上,透明的酒业犹如银瓶炸裂。 “陈夫子,明日我便出去找工去做,若我再喝酒,便如此瓮!” 陈凡抚掌赞道:“好,这才是好男儿!” 屋中的哭声到这渐渐变成了抽泣,很快便停了下来。 第159章 平菇丰收 再次回到社学,刚将张祖胤交给周氏安排其住下,那边姜老发便急匆匆赶了过来。 “陈夫子,陈夫子,恭喜恭喜啊!” 看着满脸喜色、一头是汗的老姜叔,陈凡不好意思道:“泰州的事情,老姜叔也知道啦?” 谁知姜老发呆愣片刻:“泰州?泰州什么事?” “咳咳,那个啥,老姜叔,有什么喜事?” “刚刚王大牛家的回来,说是平菇好像可以收获了。” 陈凡闻言“嚯”的起身,眼睛放出亮光:“成熟了?走,走,快去看看。” 当他刚到城南大棚内时,一群妇人便满脸喜色地围拢了上来。 “陈夫子,快点来看看,这是不是熟了?”王家嫂子激动地等待着陈凡的判断。 陈凡走上前去,仔细观察菌囊,只见这时候的菌囊满菌囊都长出肥厚的平菇,一根根像是动画片里的雨伞。 不,像魔兽世界外域赞加沼泽地图似地,密密麻麻,肥肥壮壮,看着特别喜人。 “熟了,熟了!”陈凡满脸喜色。 一旁的女人们咧着嘴,眼睛里的喜色再也藏不住,相互之间握着手,手紧紧地攥着对方,手心里全都是汗。 “摘一点,大家今天都来社学,我下厨给大家做一顿平菇炒蛋。” …… 傍晚。 弘毅塾的小院里挤满了从自家带来碗筷的男男女女,所有人翘首看着厨房。 周氏盯着挽着袖子、兴致勃勃的陈凡道:“夫子,君子远庖厨,要不,还是你在旁指导我吧。” 陈凡却哈哈一笑:“不不不,圣人都说了,治大国如烹小鲜,若是连菜都做不好,那还考什么科举做什么官?” 周氏在旁看着陈凡,眼中划过一阵异色。 陈凡先是将菜籽油倒入锅中,等油温上升之后,一口气倒入十几枚鸡蛋。 等鸡蛋定型之后将其盛出。 就着锅里的余油下入葱花,很快,葱香味四散溢出,站在院子里的男男女女们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口水。 再将周氏撕好的平菇下入,煸炒去水分,加入少许酱油、盐调味,再舍了血本,放了些糖霜提鲜。 待锅中平菇水气被炒到半干未干的时候倒入鸡蛋。 翻炒几下, 出锅! 陈凡拿起筷子,迫不及待从锅中夹起一块平菇来,也不嫌烫便放入口中。 “呼呼”连连在口中吹气降温,终于可以咀嚼了。 一口嚼下。 “嗯!” 这一刻,陈凡感觉灵魂都要升了天。 “就是这个味道,就是这个味道,妈妈最喜欢做这道菜了。”他想到另一世,感觉眼睛里突然有些湿润。 “好吃吗?”一旁的姜老发勾着头看向锅里,好奇地问。 陈凡这才醒过神来道:“好不好吃,大家都来尝一尝,都来都来,我给大家盛。” 街坊们还是有些羞怯,推攘着说要给孩子们先吃。 陈凡也不劝,给薛甲秀、周炳先、大力他们这些孩子,每个人的米饭上都盖上了一勺。 薛甲秀吃得还很文雅,刚开始只是浅浅尝了一下,随即,他眼睛一亮:“好鲜!” 随即话也来不及说了,埋头苦刨了起来。 周炳先撇着嘴,一脸嫌弃地看着薛甲秀:“你们丙班的同学怕是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吧?就一个炒鸡蛋而已。” 薛甲秀埋着头白了他一眼,没空搭理。 周炳先端着碗漫不经心地刚想动筷,一旁的王大力满嘴都是饭菜,瓮声道:“你见过世面,你不稀罕,那你给我。” 话还没说完,筷子就捯了过来。 周炳先连忙把碗转开:“呔,这是本公子的。” 说完,忙不迭转头一筷子将一口平菇和鸡蛋放入口中。 只一瞬,平菇的鲜美夹杂着鸡蛋的油香一下子在他口腔中炸开。 “嗯?”周炳先傻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碗内。 “吃不吃吃不吃?不吃给我……”丫头已经炫完了,眼神直勾勾看着周炳先的碗。 “吃,吃吃吃!”周炳先不敢再发愣,生怕这么好吃的东西被这群饿狼们夺了去。 学童们正在狼吞虎咽的时候,一群大人们也开始品尝他们几个月来劳动的果实。 他们平日里吃的粗陋,甚至不是逢年过节,连油水都没有,一个个面有菜色。 见到碗中泛着油光的鸡蛋,姜老发摇头道:“太奢了,太奢了,用这许多油。怕是贵人才吃得起啊。” 说罢,他小心翼翼夹起一块菜放入少了床牙的口中抿了起来。 当肥厚的菌伞被他的牙床挤压出鲜甜汁水时,他呆若木鸡。 这年头,本来因为炒菜费油,所以普通老百姓吃得就少,更何况用这么鲜的食材,毫不吝啬地用油煸炒。 油脂的高温滗出了平菇里的水分,随即自己趁机而入填满了平菇已经干瘪的“身体”。 姜老发抿的哪里仅仅是平菇的汁水? 那分明是混合着油脂的仙液啊。 场中所有人,无不露出迷醉的神色。 甚至骚包员工郑应昌还当场作歪诗一首: 白菇入沸油锅香,蛋液翻飞片片黄。 最是勾人香透壁,却言饥腹辘饥肠。 “张祖胤,你怎么不吃啊?”安定书院的前同窗谢东阳,看着刚刚被夫子寻回的张祖胤,不解问道。 张祖胤摇了摇头:“不吃。” “奇了怪了,这家伙在书院时,到了吃饭时能把碗都啃了,夫子做了这么好吃的东西,怎么倒不吃了?” “你不吃我们吃了哈。” “拿来吧你!”别人还没动手,丫头一筷子已经杵了过去,转眼腮帮子就鼓了起来。 “都别急,别急,一会儿还有平菇汤!”陈凡看着笑逐颜开的大家,心里也满是收获的喜悦。 吃完了饭,众人这才意犹未尽地讨论着平菇的鲜美,各自回家去了。 郑应昌看着陈凡道:“这平菇可是个稀罕物,若是杂着东家的做法拿去卖给酒楼饭庄,应是能卖出一笔钱来。” 陈凡点了点头,他之前就想通过王如海打开销售渠道。 但昨天晚上用力过猛,***的教师形象已经推出去了,这时候再去找学生家长办事,他一时又拉不下脸来。 “夫子,睡了吗?” 门外传来王瑛的声音。 陈凡:“……” 这不是我上杆子找王家,这是王家少东家自己找来的,不会影响我高大上的夫子形象了吧? “快快请进,是王瑛啊!”陈凡脸露笑容,“还没睡?是找夫子有什么生意……不是,是有什么事吗?” 第160章 一代先河 两天后,看着家中仆人端上桌的平菇炒蛋,王如海陷入了沉思。 “我就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就算是陈夫子也不能免俗啊。” “之前是看不上我的小钱,搁这等着我呢。” 王如海笑了笑:“一个社学夫子,又是种菌子,又是研究吃食,还以为我真会信?也就是瑛儿那傻小子……” “定是找个由头,想用这些东西捞笔狠的。” 想到这,王如海看着眼前“平平无奇”的平菇炒蛋顿时没了胃口。 “实在不行,还是将瑛儿送去扬州或是金陵的大书院吧!” 王如海边想边伸出筷子朝那盘菜夹去。 片刻后,他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神色郑重起来。 王如海挥了挥手招来海陵回来的小厮:“公子让你回来,说没说这平菇有多少?” 那小厮连忙道:“回老爷的话,公子说怕是最少有两千斤。” 王如海眼睛一亮:“多少钱一斤可曾交代?” “五文钱!” “五文钱?”王如海惊呼出声,“你没听错?” 那小厮惶恐低头又想了下,最终确定地点了点头:“没有听错,公子就是这么说的。” 王如海连忙道:“快,叫管家带人去海陵找陈夫子,就说这两千斤的平菇,我全都要了,以后若是还有,我王家也全都收了。” 那小厮闻言,一骨碌爬起,转身出去给管家传消息去了。 王如海又夹了一筷子平菇炒蛋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这一次他只觉越吃越香。 “看来这陈夫子并不是借着这机会在我这弄钱啊!难道真得是奔着跟我做生意来的?” …… “做生意就是要规规矩矩!我跟王瑛的父亲如此,跟大家也是如此。” 又是两日,陈凡站在院中,面前正是王大牛等七户人家。 王大牛挠了挠头道:“夫子,咱们这几家,孩子都在您这读书,您不仅一文钱束脩不收,还免费供这帮小子一顿饭,咱们帮您做点事那还不是应当应份的。” 陈凡笑着摇了摇头:“那大牛哥你可说错了。这种菌菇的事情,我只教了你们很短的时间,一直操着心的是周家嫂子,你们谢也应该谢她。” 周氏本来待在厨房里看这边,谁知突然陈凡提到了她,她连忙摆手:“不不不,我,我也是跟夫子学得。” 陈凡哈哈笑道:“行了,你们都别谦让了,是这样,我准备将这次种平菇的收益一分八份,每家能得大约一两半的银子。” 一两半可能给很多富贵人家吃一顿饭都不够,但眼前的这些家庭,一年的收入也未必能有五两银子。 若是遇到什么天灾,或是官府有了什么摊派,这个年代的普通百姓甚至一年连半文钱都存不下,有的还要去举债度日。 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佃户? 而陈凡教给他们的活计,十分轻松,家里的妇人们都能操作。 也就是说,只要掌握了这门技能,以后这些人家,不仅男人们可以出门赚钱,女人们在家里也可以赚到同样多的钱。 是的,家里。 菌菇种植最重要的是温度和湿度,这个年代,各家的院子又大,大棚完全可以搭建在家里,各家妇人在家里就能照看。 听说陈凡让他们学会了,在家里操作,众人看着他的目光更是感激。 “那,那这样,便宜都让我们赚了,夫子你这……”王大牛是个实诚的,只觉得脸上烧得慌。 陈凡笑道:“你们赚了钱,孩子们便能交上束脩了,那我这夫子不也水涨船高有了银子?” 陈凡虽是玩笑话,但众人脸色却无比郑重:“夫子,请放心,待得我们用这些银钱置办了棚子继续种平菇,以后卖得钱,都给夫子分去一半,谁要是瞎了心舍不得掏,休怪我王大牛不讲多年的情分。” “大牛,你这说得什么话?” “就是,大牛哥,你休要小看我等!” …… “叮!学校的发展离不开学生家庭的支持,有经济基础的家庭才能带给学校良性循环,平菇种植已经初见成效,继续带领这帮学生家长走上致富的道路。” “支线任务:开发一项适合这个年代的新项目,带领这八个家庭,每个家庭年终创收五两及以上。” “任务奖励:奖励【齐名要术】头衔,拥有此头衔,可提升宿主农业工程学经验,商城【农业工程学】板块开启,可使用慧眼识珠功能侦测农业工程学人才。” 陈凡被突然而来的系统提示音吓了一跳。 “农业工程学?” 听名字就不是单纯的农学,农业工程学在陈凡的记忆中似乎还覆盖了农业设施、农田水利、畜牧业、种植业、经济植物等等很多范畴。 他又想到他花大价钱买下的《书院建设图纸CAD版本》,图纸里好像就有农学院和天工坊的建筑。 这么一想。 “卧槽,我这哪里是什么传统书院啊?这特么不是奔着综合大学一路库库狂奔嘛?” “系统,这特么不会被当成异教徒烧死在十字架上吧?书院不教四书五经改教沤大粪了,你确定那些老顽固不会搞死我?” 系统:“你也太小瞧华夏读书人的包容性了。” “书院之研究,虽大抵都以传播程朱理学、陆王心学、考据之学等为主的儒家学术思想、文化基础教育,以及攻习帖括时艺之学而求科举及第。” “但还有很多被历史长河湮灭的专科教育,后世却少有人知。” “如山东历山的历山书院,其书院便是华夏第一所实行医科教学并开办门诊业务的书院。” “还有岳麓书院,为圃为亭,相地兴射圃,备刀剑弓矢,以待武举者肄习。” “除此之外,还有书院专门教官话的,专门教天文术数的,甚至还有专门教外语的,哦,那时候叫夷文。” 陈凡还真不知道这些,这边他还在感叹老祖宗思想还挺开放呢,突然…… “不对啊,你上面说的我都能理解,毕竟都跟科举、武举什么的沾边,医学嘛,读书不成,退而求其次治病救人也是老传统了,可没见你的例子里有教种田、做工的啊?” 系统:“没有嘛?那恭喜宿主,开创一代先河的伟大使命就这么意外地降临了。开不开心?意不意外?” 陈凡:“……” 第161章 海鲤 翌日,天刚到午时,衙门里便又派人来请陈凡。 再见陈凡时,杨廷选比之前更是亲热:“文瑞啊文瑞,你真乃本官的福星啊。” 陈凡诧异道:“县尊何出此言?” 原来,盐院泰州分司三州会讲的事情如今已经传到了金陵。 南直隶提学御史李世亨也听说了这件事。 “邢台先生特意移文本县,褒赞本县文教之功,说是要在大计时,要为本官佐证一二呢。” 陈凡数次听说过南直隶的这位提学大宗师,但还是第一次听说他的名字叫李世亨。 “对了,大宗师还在给本官的私信中提及文瑞你了。” “我?” “嗯,大宗师说,很想跟文瑞这样有真才实学的读书人交谈一二,但道试临近,你们师生之间却要避嫌,故而大宗师让你拿着我的名帖,等到了金陵时去他管家府上投递,等他院考结束,看到名帖,自然会记起,到时邀你去学政衙门见上一面。” 听到这话,陈凡心中很是高兴。 虽然他是周良弼点的府试案首,院试一般不会黜落。 但能跟一省提学搞好关系,教育口这一块方方面面的好处颇多。 而且之前在钱琦这个案子时,这位大宗师削去刘家家主的功名一事,也帮了海陵县的大忙,于情于理,陈凡都应该去拜见的。 说完了这件事,杨廷选兴致很高,拉着陈凡道:“走,正好陪本官用点饭。” 这年月,普通老百姓一日大多两餐,但有钱人家和官员,一日三餐的习惯业已流行开来。 陈凡陪着杨廷选进入后衙,果然,这桌上已经摆了四道时令小菜。 突然,陈凡看着桌上怔住了。 杨廷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笑道:“文瑞是不是不认识这道菜?这叫平菇,是泰州那边的熟人使人送来的,用这平菇炒了鸡蛋,又鲜又香,给肉都不换呐。” 陈凡实未想到,平菇会以这种渠道“出口转内销”了。 两人分宾主坐下后,杨廷选像是个得了宝贝便像朋友炫耀的小童,夹起一块平菇炒蛋便放入陈凡碗中。 “文瑞,你快尝尝!” 陈凡没有拿起筷子,而是面露古怪道:“县尊,这平菇就是本县所产。” 杨廷选瞪大了眼睛看着陈凡,张着嘴满脸不可思议。 “本,本县?所产?” 陈凡于是将王如海赠田,陈凡教几家歌舞巷街坊种植平菇的事情说了。 听完后杨廷选比之前更惊讶了,目瞪口呆了半晌才用不可意思的口吻道:“文瑞,你还会田亩之事?” 陈凡笑了笑:“略懂一二。” 杨廷选见陈凡这话不似作伪,当即便急切道:“此平菇种植,文瑞能否教给本县……” 他的话刚说一半便摇了摇头:“本官唐突了。” 杨廷选本想请陈凡能将平菇种植这个事情教给海陵县的百姓,这样一来,县中百姓便能多个营生。 但转念一想,这种赚钱的门路,谁家不是敝帚自珍? 陈凡能教那几户人家已经算是良善了,再让他教给大家,杨廷选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谁知陈凡笑道:“县尊是想让我将此法传给县中百姓?” 杨廷选叹了口气,苦笑摇头:“算了算了。” 陈凡微微一笑:“为什么算了。既能让百姓赚些银钱,又能助县尊理政慰民,这种一举两得的好事,陈凡不会拘于门户之内的。” 杨廷选看着陈凡,似乎想从他的眼眸里甄别出这句话的真假,但对方诚恳的笑容却做不得假。 杨廷选突然起身,后退一步,随即躬身弯腰行礼道:“杨廷选今日方知百姓足,孰与不足这句话,不是印在纸上的空洞之言。” “文瑞之器,胜我多矣,本官愿代海陵百姓谢过文瑞,文瑞受我一拜。” 陈凡吓了一跳,连忙离席避开杨廷选这一礼,上前扶起他道:“县尊,你既是本县父母,又是堂堂新科进士,陈凡不过布衣,连生员尚且不是,受不得县尊大礼。” 杨廷选起身郑重摇头:“我不是只敬衣冠不敬贤的人,文瑞之行,本官便以师礼拜见也是应该。” “叮!恭喜宿主,海陵县令杨廷选敬重宿主品行,再次自愿诚心以师礼尊之,宿主成功收下第一名官员学生。” “叮!恭喜宿主开启商城官员版块。” “叮,支线任务已发布,在明年帮助杨廷选将海陵县税赋提升至100000石。” “任务奖励:县政(词讼、黄册、里甲、税赋、保甲、恤政、祭祀、学校、劝农、乡饮酒礼、旌表……)全精通。” 接二连三的系统音让陈凡目不暇接,可当他听到要将海陵县上缴朝廷的税赋提升到十万石,他差点骂娘。 去年,就在跟淮州隔江相望的镇江府一年上缴的税赋也不过32万石。 那可是镇江府,是与苏、松、常、杭、嘉、湖并称为“江南七府”的鱼米膏腴之地。 地处江北的海陵小县如何能交得上镇江一府的三分之一? 就在陈凡满腹心思重新落座,正准备用饭时,门子突然来报说外面有个名叫海鲤的人求见。 “海蛎?还是海狸?这什么名字?” 谁知杨廷选听到这个名字“霍然”站起,惊喜道:“跃之兄?他怎么来了?” 海鲤字跃之,湖广武昌府江夏县人,与杨廷选同乡,曾祖时曾任长芦盐场大使,家中豪富,与杨廷选在天监十一年湖广乡试时同时中举,乡试第四十二名。 不多时,一个黑黑瘦瘦,个子不高,撅牙露齿,几可以用“丑陋”二字来形容的男子踱着方步缓缓走了过来。 杨廷选见到海鲤,高兴地亲自迎出门去。 陈凡也离开位置跟走了出去。 杨廷选把这丑男的臂膀兴奋道:“跃之兄,你是专程来看我的?” 说罢兴奋地转身给陈凡介绍道:“文瑞,这是我少年时的好友,同窗中治《诗》学问最好的海鲤海跃之。” 陈凡拱手一礼道:“见过海前辈。” 海鲤排开二人,嗅了嗅鼻子,随即转头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来:“先吃饭先吃饭,一路上腿都跑细了,就为了打这顿秋风。” 说罢,也不管二人,径直走了进去,拿起杨廷选的碗筷便大口朵颐起来。 陈凡看到这一幕都傻了。 可杨廷选好似早已习以为常一般,笑着让人再上一副碗筷。 第162章 本经 这位海鲤海跃之据桌大嚼,吃得酣畅淋漓,指着只剩鸡蛋碎渣的盘子道:“走南闯北,只在京中吃过平菇,却也比国栋这的菌子瘦小了许多。” 说罢,他举起黑乎乎、脏兮兮的手指,伸进口中掏了掏牙:“都说做官好,做官好,做个县令,千里之外的菌子,也能吃到如此新鲜肥厚的。” “国栋!”海鲤朝杨廷选眨了眨眼:“做官很赚钱吧?” 杨廷选听到这窘迫地红着脸道:“跃之兄又在胡言乱语了。” 说罢,他指着陈凡道:“这位是陈凡陈文瑞,跃之兄刚刚吃的菌子,就是这位带领街坊在城外种出来的。” 海鲤闻言诧异转头,第一次认真看向陈凡,吊梢眼看着陈凡好一会儿才感叹道:“看着也不是沤粪的,倒是稀奇。” 杨廷选歉然看向陈凡:“文瑞勿要生气,我这少年好友性格古怪,但人却是真真好人。” 陈凡笑了笑不以为意,拱了拱手道:“既然县尊有故友到访,那在下便先告辞了。” 杨廷选示意他等一等,亲自去了后衙拿了自己名帖来递给陈凡:“文瑞不要忘了,院试前持我名帖去李御史的官家府上拜见一番。” 陈凡点了点头,正要离开。 谁知这时还在喝茶的海鲤突然放下茶盏,转头看向杨廷选和陈凡:“李御史?可是李世亨那厮?” 杨廷选瞪了海鲤一眼,转头对陈凡笑道:“文瑞,你先回去吧,这几日先办好保结之事,然后细细温书,我等你的好消息。” 陈凡朝他躬身一礼便离开了。 待回到塾中,见周氏正一边给浙东白鹅喂着菜叶,一边给一众妇人讲授如何从成熟的菌囊里分出菌种,继续下一轮培育。 当他来到房中,郑应昌正脱了鞋,将那双臭脚摇动着,搞得满屋子臭气熏天。 “回来啦?是不是找你说院试的事情去了?” 陈凡捏着鼻子推开窗,摇了摇头,将杨廷选今天找他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郑应昌笑道:“我原本以为杨廷选找你去,是为你做了陸副使家女公子的先生这事。” 陈凡讶异道:“陆家的女公子?怎么扯到这事情上了?” “咱们这位提学大宗师,最是古板,朝野都传遍了,他最厌女子读书。你成了人家女公子的老师,杨县令难道不担心你被这位大宗师压上一科?” “啊?你特么不早说?”陈凡惊怒。 郑应昌贱贱地笑道:“现在不是没事了嘛,人家叫你去见管家,那是要提携你啊,你还担心什么?” 特么,这事后诸葛亮,陈凡满眼怨念地看着眼前的“大爷”。 “员工大爷”慢悠悠地汲了鞋道:“看在你是我东家的份上,给你讲讲院试的情况,省得东家比我这小小夫子的功名还低,太难看了。” 陈凡白了他一眼:“算你还算有良心。” 郑应昌笑道:“今日杨县尊让你去找大宗师,虽然没见本人,但能在考前见了管家,也算是有了门路。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陈凡不解道:“我就是见个管家而已,算不得天大的面子吧?” 郑应昌嗤笑一声:“提学官按临地方之后,便住进了学政衙门,也就是考棚。” “按照朝廷律令,这期间,提学御史的随从、家人和书吏都要跟着住进衙门之内,不准外出,以免招摇撞骗、索取贿赂红包,买卖生员名额。” “而且考试前后,提学也不准再访亲探友,拜访当地士绅。” “你说扬大人这封名帖,是不是天大的恩惠?” 陈凡闻言一惊:“这特么叫恩惠?” 郑应昌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能确定:“首先,你还记得前几日你出发去泰州时,县里的官场被县尊征用了这事吗?” 陈凡点了点头。 郑应昌道:“我打听到,那日就是大宗师按临如皋,路过海陵,杨县令特意前去拜访。说不定是杨县令与你交好,在大宗师面前说了你不少好话呢?” 陈凡皱眉:“我是问,考前去拜访大宗师的管家,这不合规矩吧?万一被查出来,岂不是……” 郑应昌撇着嘴道:“这算什么规矩?早不知道哪年的老黄历了,一个管家都能在衙门外置办宅邸,你觉得这规矩还有个屁用?” 陈凡还是有些不放心,郑应昌道:“你去便是了,少说话,递了贴子就行,别的什么都别做,什么都别说。” 陈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郑应昌又道:“对了,你决定治什么经了没?” 所谓治经,就是童生在院试之前要从五经中挑出一门来,专门研究。 有点像后世的3+2,不过这个时代是1+1+大综合(乡试、会试才有大综合)。 1(四书题)+1(五经中选一经)。 大梁道试,规矩是考试时只考四书题一道加五经题一道。各考生按照本经对应做本经的五经题即可。 比如陈凡选了尚书,那考试时,只需要做尚书题,其余礼、易、诗……什么的就不必做了。 说到这里,陈凡也有些苦恼。 他五经都能熟读,但其中《尚书》、《礼记》、《周易》这三经都有点枯涩难懂,他也仅仅是读过。 《春秋》想要学好,结合的辅助教材太多,他虽然也感兴趣,但不敢保证能作好相应的八股文。 只有《诗》,《诗经》他在另一个时空中就读得比较多,再者《诗》读起来朗朗上口,内容也不枯燥,是他在五经里最喜欢的一经。 陈凡将自己的想法说了,郑应昌点了点头:“江南治《诗》的名家大族最多不是没有道理的,《诗》易于阐发,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你可要想好了,一旦选中本经,以后乡试、会试却变不了了。” 陈凡点了点头,一个人的第六感很重要,你内心一旦抗拒去看一本书,那本书你便肯定学不扎实。 还不如就治《诗》,就他知道的身边人,比如杨廷选、徐述都是治《诗》的。 对了,还有刚刚那个怪人海鲤也是。 这么多人选择,必然是有他们的道理。 一念及此,陈凡道:“决定了。就《诗》了。” 第163章 这个有意思 虽然院试增加了五经题,但其实成绩占比80%的依然是四书题。 所以拥有成弘法脉头衔的陈凡对此并不畏惧。 “到时只要能写得大差不差,交了差便也就是了。”陈凡心中暗道。 这边他还在抓紧跟郑应昌请教院试的规矩呢,却没曾想到,弘毅塾来了位不速之客。 李长生拖着鼻涕,颇有乃父之风的攀在门框上笑道:“夫子,塾里来了个吃醉酒的丑八怪,跟城隍老爷似得。”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唉哟”一声,踮着右脚尖歪着身子呼痛起来。 陈凡再看,门口海鲤正露出招牌似的可怖笑容,拎着李长生的耳朵道:“你叫我甚?小娃娃?” 陈凡和郑应昌赶紧上前,陈凡躬身道:“小儿不识礼数,还前辈还请宽恕。” 海鲤顺势撒开了手,李长生“出溜”一下钻进郑应昌的怀中,显然,刚刚他有很大的表演成分,其实海鲤手上还是注意了轻重的。 海鲤见状,莫名大笑道:“小子奸猾,将来倒是个能做吏的。” 陈凡:“……” 这时,海鲤身后才站出一人来,县衙门子躬身道:“陈夫子,宜陵旁两村为了争地械斗,县尊赶过去处理,这位海公……” 海鲤打断他,对陈凡道:“这海陵没了熟人,你我见过一面,特来投奔。” 陈凡面露古怪,但还是请他进门道:“荣幸!” 海鲤笑了笑,抓了个酒坛子就大步朝屋内走去,郑应昌捅了捅陈凡小声道:“东家?你拆了城隍庙?” 陈凡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跟着走进屋内。 还没等他开口,海鲤用桌上的砚台敲开泥封,自顾自抱着酒坛喝了一口:“听说你要去院试?主考是那李世亨?” 陈凡点了点头:“海前辈专程前来,可是有什么教导在下的?” 海鲤露出可怕笑容:“教导谈不上,但听国栋说了些你的事,觉得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所以来点拨你两句。” 陈凡闻言点了点头:“海前辈请讲。” 海鲤:“杨国栋多事,让你去见什么提学的管家,你若是去了,丢下东西便走,万万不能进那管家家中,就算是门房喝口茶也不行。” 听到这,陈凡看向郑应昌,海鲤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香港脚”,陈凡道:“刚刚我这位郑兄也是这么提醒我的。” 海鲤闻言一愣,随即笑道:“倒是我多言了。” 说罢,也不管此间主人,自顾自喝起酒来。 陈凡见他就这么干喝,便自去厨房断了一叠盐水蚕豆摆在他面前。 可海鲤并没有说话,还是自顾自喝酒。 直到陈凡和郑应昌两人都出去上课了,海鲤还是一点没有走的意思。 陈凡走出屋子对老郑道:“原以为你够拽的了,现在看来,你也就脚臭点,为人还是正常的。” 郑应昌白了东家一眼:“这谁啊?好大的谱儿。” 陈凡扁了扁嘴:“我也不知。” 今日轮到陈凡在丙班上课。 刚进塾堂,薛甲秀便跟弹簧似的“唿”地站起:“起立,夫子好。” 陈凡放下书本,手交叠在案上,环视一圈塾堂众学童,最后点了点头:“坐下。今日讲絜(音:协)矩之道。” 就在他准备开讲时,突然看见个一张丑脸在门口悄悄张望,眼眸里带着一丝好奇。 陈凡见学童们并没有注意海鲤,于是便也不管他:“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 “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 “昨日让邦泰、甲秀、东阳、学礼、王瑛四人预习此文,我看看有几人还不懂?”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讲案下“唰”地举起手来,五个学童昂首挺胸,小手因为用力,骨节都在皮肤下明显起来。 “邦泰、甲秀、你两放下,我知道你两素来自觉,对你两,夫子是放心的。” “王瑛,你先来。” 王瑛涨红了脸,似被陈凡刚刚的话“羞辱”了似得,鼓足了气道:“这段话是说,当官的赡养尊重老人,如父母以上的祖父母,乃至上上辈中的叔伯老人都能敬重孝养。扩而充之,必能赡养天下的老人。” “就如文王善养老,一个意思。”王瑛最后又补充道。 就在这时,陈凡打断他,满脸惭愧地点头:“看来王瑛最近读书也很上进,是夫子错怪你了。” “好,你先坐下,卤簿上记上一分。还有两分你便能换管笔了,继续努力。” 王瑛捏着拳头,满脸兴奋坐下,得意洋洋地看着四周。 旁边的陈学礼白了他一眼,这王瑛家都这么有钱了,还在乎一管笔?切…… 竞争再次开始,陈学礼连忙举手,举得老高。 可惜陈凡这次还是没有点他:“东阳,你来解释下一句。” 谢东阳:“上长长,而民兴弟”这句话,其实跟上一句句式差不多,能做到尊敬年长的兄长辈的人,自然百姓都会效法你的行为,做到“善事长者”,兴起友爱的德行。 陈凡正准备点头,谁知谢东阳又接着往下讲:“上恤孤,而民不倍”……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旁的陈学礼大叫:“谢东阳,该我了该我了,轮到我了!” 陈凡见状脸立马黑了:“陈学礼,搅乱课堂纪律,三戒尺先行记下,一会儿答不出,双倍。” 转而看向谢东阳时,陈凡好像换了张脸,温柔道:“东阳,你继续……” 陈学礼看得眼珠子都快瞪掉下来了:“完啦完啦,洒家就会前三句……” 待谢东阳解释完“上恤孤,而民不倍”后,陈凡的目光转向陈学礼,笑着道:“学礼,你最近倒是出息了,积极回答问题,很好,若是你下面这句解释地我满意,那戒尺便免了。” 陈学礼一脸衰样,没好气道:“好答地都被答了,下面,我不会。” 好小子,皮糙肉厚就属你抗打,二叔不是抽你板子,二叔当你是驴,不抽你两鞭子,你咋跑得过这些马? 二叔的良苦用心啊:“啪啪啪!” “啊啊啊!” “啪啪啪!” “啊啊啊!” 陈凡看着龇牙咧嘴,实则屁事没有的陈学礼,看着对方疯涨的学习效率,满意地点了点头解释道:“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的【絜矩】二字是什么意思呢?” “【絜】字就是中心的意思。” “大家都知道做工的有规有矩,规是圆的,矩是方角的,就是自古以来的测量工具。把方圆标准的器具凑在一起,便叫做规矩。” “这是说,大人君子们,必须要有【独立不倚】、公平正中的修养,才能【智周万物】。” “才能【量同太虚】,才能涵养万民,才能泽被苍生。” “懂了吗?”陈凡看向挨了六尺子的陈学礼道。“懂了就用其他经义里的一句话概括这【絜矩之道】。” 此时脑携380%学习效率的陈学礼,两眼电射出睿智的光芒,记忆在此刻翻江倒海般席卷而来,只看过一眼的书也好似开了挂,过目不忘: “《中庸》之中!” “善!” “《易》之六合、六爻之中!” “上善!恭喜你学礼,你都学会抢答了。来,记上一分!” “嘿嘿!夫子,我就是欠揍!”学礼笑得很甜。 门外的海鲤此时早已目瞪口呆,口中喃喃:“这个,这个,这个有意思啊。” 第164章 我四十不动心 到了晚上,风尘仆仆的杨廷选竟然亲自来接海鲤。 “不回!”海鲤大摇其头,“我就待在弘毅塾了,有空找国栋你喝酒!” 不是,陈凡都傻了,这特么怎么还赖上了? 杨廷选也无奈啊:“跃之兄,弘毅塾屋子太少,恐怕住不开,你若是想来找文瑞,也可以每日从县衙过来,反正也不远啊。” 海鲤还是摇头:“我跟他们挤一挤就行,不占孩子的地儿。” 说完,手指着目瞪口呆的陈凡和郑应昌二人。 “这……”杨廷选转头看向陈凡。 陈凡只好道:“来者是客,若海前辈不嫌弃,挤一挤就是。” 海鲤大笑:“挤一挤好,挤一挤好,我也不白吃白住,你这不是塾堂嘛,我自问教这些蒙童还是可以的,就给你当段时间夫子抵这食宿钱吧。” “啊~~~~”其余三人全都愣了。 杨廷选临走前将陈凡拉到一边道:“我这跃之兄性格比较古怪,但人却不错,才学更是同窗间最好的。” 陈凡好奇道:“那他怎么没考中进士?” 杨廷选叹了口气,摇头道:“下次他喝醉,你自己去问他吧。” 说完,背着手上了轿子离开了。 当陈凡回到屋内时,只见郑应昌正哭丧个脸给新来的海鲤垒床。 而海鲤则坐在陈凡的案头,就着油灯看着他给社学定的规矩。 “有点意思,有点意思。” “不错不错。” 突然,他看到陈凡写得一个类似教案的东西后,指着教案对刚进门的陈凡道:“这个《千字文》和基础记账法融合是什么意思?” 陈凡笑道:“我是以这《千字文》中【金生丽水】、【玉出昆冈】等涉及金钱的句子为切入,结合【贝】、【财】、【货】这些字解释其象形本源。” 见海鲤听不懂,陈凡道:“比如这个【贝】字,这是古人的货币,可以将其引申账目、贸易、以物易物到货币的贸易等等。” “还有【资父事君,日严与敬】,可以结合【俸禄】制度,给学童们讲一讲收入分配的记录方法。” 海鲤似懂非懂地指着“记账双用本”道:“这个呢?” “每页左侧书写《千字文》词句,右侧设计日收/支/结余栏位,举个例子:” 丨天地玄黄丨收:束脩三斗米丨 丨宇宙洪荒丨支:购宣纸五十文丨 “然后让学童分饰商户、客人,使用《千字文》中句子制作的价签进行货物买卖。” 海鲤恍然大悟,说白了就是让数字跟文字进行结合,并且用商品交易的场景加深学童的印象。 以后只要学童提到宇宙洪荒就知道这代表宣纸五十文。 接下来再设计个文房四宝店的场景,学童通过背诵宇宙洪荒,从而让“店家”思考,这四个字到底代表了什么意思?从而强化“买卖”双方对三字经的熟悉程度。 看起来这似乎是脱裤子放屁,但陈凡的这个方法就有点像间谍的密码本。 为什么间谍记忆密码,长时间都不会忘记? 就是因为文字和数字之间转了个弯,从而在训练时需要保持专注。 同样的场景训练,陈凡还设计了很多种。 “还有这个,【具膳餐饭、适口充肠】——计算学童其家的月粮消耗。” “还有【推位让国】,编制诸侯纳贡账册。” “还有,制作九州禹迹、百郡秦并的地图沙盘,用不同颜色的豆粒表示各州赋税,然后通过移动豆粒,从而理解【周发殷汤】时的财税调配逻辑。” 海鲤彻底傻了。 陈凡说得这些,他听得似懂非懂,但莫名感觉很有意思。 “是不是通过《三字经》,学童又能了解财税、又学会了收支记账,最后还能了解周武成汤、天下并秦之类的史学?” 陈凡点了点头:“可以,我把这种称之为【链式教学】,也就是识字明理→记账培能→科举应试→为官有术。” 此时的海鲤脸上早就没了玩世不恭的戏谑,反而抓着“教案”,一脸郑重。 半晌后才开口道:“你就不怕那些老夫子们说,【岂有圣贤书中掺杂铜臭】之理?” 陈凡摇了摇头,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务实之辈,自知我的东西,可以经世致用。” “而且我认为,蒙学若只是单纯的文字传承、经义道理,不如给孩子们加上点浅显的通识教育,这样以后的他们,就算考不上进士,也不至于成为【五谷不分】的废人。” 海鲤闻言,沉默不再开口,而是抓着他的教案再次埋头看了起来。 陈凡见“好奇宝宝”没了问题,于是便坐到桌子另一边,拿起《诗经》读了起来。 正看得入迷,突然郑应昌开口道:“海前辈,你是天监十一年湖广乡试的举人公?” 陈凡闻言抬起头来看向他。 海鲤的简单情况,杨廷选大概跟他说过,但郑应昌又是如何知道的? 难道? 这海鲤很有名? 海鲤闻言抬起头来笑道:“我确实中了那年的乡试,但我不是举人。” “嗯?”陈凡有些听不懂了。 郑应昌眼中却有异彩连连,连忙起身躬身道:“原来真是海公,晚辈久仰大名。” 陈凡问道:“郑兄,你听说过海前辈?” 郑应昌道:“何止是听说过,这位可是天下闻明的大才,善书画,通音律,湖广有名的治《诗》大家。” 说完他满脸兴奋,像是榜一大哥看到了流量网红:“海前辈,你画的《俏石飞瀑》皴法线条能不能教教我?” 说完转头对陈凡道:“海前辈一幅画,不知道多少达官贵人豪掷千金,却一纸难求。还傻站着干什么?把讲会得的好宣拿出来请教一二啊。” “昂?”就特么倒反天罡,我是东家你是东家? “海前辈,你刚刚为什么说你不是举人?我不是听说你当年中举了嘛?” 海鲤笑道:“因为啊,中举当年岁考,提学出了个《我四十不动心》的文题,我在稿纸上写了几句话取乐,所以被罢了功名,终身不得科举。” “啊?”陈凡和郑应昌二人面面相觑,陈凡道:“海前辈写了什么?” “化日光天之下,万两黄金;更深人静之时,一双美女。试问大宗师之心,动乎不动。” “然后又续上【动动动……】,计有三十九个【动】字。” “为何是三十九?”郑应昌傻傻问道。 陈凡白了他一眼,平日里也是个精明人,见到偶像,连脑子都没了。 四十岁时对黄金、美女不动心,前三十九年都快钻进去了呗。 哈哈,这海鲤,还是个俏皮精。 第165章 金陵 海鲤在弘毅塾就这么住下了,偶尔在下课时间教孩子们点水墨丹青的基本功。 除此之外每日便是饮酒,听陈凡、郑应昌讲课。 初时学童们还有点怕这个长相丑陋的中年人,但几天一过,这帮学童竟然已经没大没小地叫起“鲤子”了。 陈凡最近这段时间忙碌异常。 他除了要去徐府找徐家二爷继续给他保结,还要跑县衙、府衙办理院试的保票。 院试的保票看起来就比府试的还要正规些。 提学官按临之府,回到提学衙门准备监考院试前有一定的程序。 未到衙门之前便有提学衙门的官差去各府通报报,说大宗师某日准到提学衙门。 这叫做“下马”。 有了“下马”的日期,则由各府向各县出牌告示考试日期。 各县再通知各里甲,凡应考者到这时就要起身赶赴府城应考了。 这时,考生要办好府县两级衙门的试卷结票,到时候考生要持结票,也就是保票赴考。 这个保票上有抬头:“院试卷结票”,下面内容是“淮州府海陵县陈凡,为科考事案,奉学宪举行科考,该城五街下一甲文童,亲身赴房投纳卷结收执,以备查考。” “为此票给该童知悉:于点名时执票领卷。该童陈凡持有宪据,如无卷票者不准入场。” “各宜遵照,毋得自误。” “曾祖:允之,先祖:和:父准。业师:张德芳。里邻:刘阿大。互结:徐述。” “廪保:徐怙;派保:张孝友。” 弘文三年九月二十二日给。 此票交派派保张孝友收存,临领卷备查。无此票者不得领卷,毋得自悟。 到了院试,陈凡在府试时遇到的问题就不会再发生了。 派保虽然由府衙指派,但派保人被指派后,也就相当于有了合同在身,如果到时候院试时派保人携着结票却不到场,耽误了考生,那提学衙门是可以治罪的。 所以人家既承担了风险,还要按时“打卡”,院试派保的好处费就要得很高了。 一下子十两银子花出去,陈凡心中也是感叹:“这年代果然是没钱不能读书,光是一次院试就要给派保银子十两,那是小康之家一年的收入啊。” 难怪堂兄陈轩会帮他介绍到安定书院“打工”,若关起门来读书,就他们陈家的家境,想要考个秀才,很可能一家就要沦为赤贫。 也难怪大嫂卢氏当时看到自己回乡,以为自己丢了活计,从而摆出那种脸色。 将心比心,小叔子若全靠自家男人和公公养着,开销还这么大,作为外姓的卢氏肯定是打心底里不愿的。 “说白了,钱是英雄胆,没钱真是寸步难行。” 陈凡在泰州办好了零零碎碎的事情后,马不停蹄就赶回了海陵。 距离院试还有六天,他既要回弘毅塾安排这段时间的教学任务,还要赶路去往金陵。 等安排好一切,陈凡收拾东西准备出门时,谁知海鲤也将包袱收拾好了。 陈凡见状心中大喜,这么说来,等院试回来时,就不用三个人挤那一间小草屋了? 心情一好,说好自然就悦耳动听了:“哎呀,海前辈,不是说好了在弘毅塾里住上一些日子吗?这些天忙忙碌碌还没有时间请教,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海鲤把包袱往身后一背,瞪着吊梢眼道:“走?什么走?走什么?我跟你去金陵,等你考完后我再跟你一起回来。” “啊?” “这些天在金陵的食宿你便帮我包了!” “啊??????” “不白吃白住,考前有什么学问上的事情,你可以找我,我会的教你,不会的……那就不会吧!” 陈凡:“……” 从海陵去金陵,往日里大多先南下,在江中乘船沿江而下。 但由于这段路途径泰兴,前些日子泰兴出了事,故而这次陈凡是跟着王家贩粮的商队走陆路去的。 这沿途大约不到三百里,商队走得很慢,大约需要两天的时间。 第三天清晨,为了赶早入城,在城外住了一宿的商队早早便来到城墙下。 此时,晨雾初散,陈凡仰头看向金陵高耸的城墙。 再眺望远处。 真真儿是紫金叠嶂如苍龙伏脊,石城踞江若猛虎饮涛。 远处但见长江浩荡、千帆溯流,恰似太白笔下“澄江似练,翠峰如簇”。 待进得城中,过了朱雀桥头,野草蔓生石缝,乌衣巷口朝阳初生。 “那便是夫子庙!毗邻的就是江南贡院。”海鲤指着远处高大的棂星门,对陈凡道。 陈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只见贡院朱墙映日,飞檐刺云,闱场前站了不少青衿士子,恍惚间,陈凡犹如见了六朝衣冠遗蕴。 淮州府童生下榻之处就在贡院不远处的秦淮河。 秦淮河名气极大,提到此河,所有人脑子里想到的都是画舫笙歌彻夜,酒旗招摇十里。 实则秦淮河是南京国子监的泮池。 没错,泮池。 别处的泮池就是在儒学门前挖个小池塘。 可南京国子监的泮池是独一无二的天然河道。 “来了两位,请问两位都是淮州府的儒童?这条街上的四家客栈都已经被淮州府的儒童包下了,若客官不是赴考院试的,那只能请两位另寻住处了。” 刚进魁星客栈,店里的伙计便操着金陵官话,噼里啪啦说了好一堆。 陈凡道:“我是淮州府海陵县的儒童,这位……” 海鲤这时打断陈凡的话道:“我是这位儒童的书童。” 伙计:“……” 海鲤长相奇丑无比,伙计神色怪异地看了看海鲤,又看了看陈凡,尤其是在看陈凡时,那眼神仿佛在说“尊驾你什么怪癖,竟找了这么个又老又丑的书童”? 陈凡登记了姓名,出示了路条方才住了下来。 在去房间的路上,伙计笑着搭话道:“这位客官老爷,您运气真是不错,若是明天再来,那小店便要住满了,别家哪有我家这般住得舒坦,且要受委屈呢。” “这不,你们府城的安定书院早早便定下了房间,安定书院到底是大书院,知道咱们房间紧俏,客官你……” 陈凡:“安定书院也住在这里?” 话音刚落,果然,陈凡就看见客栈后院门中转出几个读书人,一边走一边交谈,正是安定书院破岩斋的,他原本在书院时见过。 那几人走到陈凡面前,突然看到陈凡,似乎有些诧异,随即朝陈凡拱了拱手,也没说话便匆匆朝外走去。 打发走了伙计,陈凡忍不住问道:“海前辈,你怎么说是我的书童?这,这这也太不好意思了!” 海鲤:“这种科考时包下来的客栈,若不是考生本人,便只有儒学教官、各学师长和陪考的书童才能入住,不然你以为我自甘下贱?” (明清两朝,金陵的江南贡院是供乡试所用,特定时间段也有做会试用的。院试一般是大宗师按临各府。) 第166章 旧事 距离院试的时间还有四天,时间很是紧张,陈凡又带了杨廷选的名帖,要去学政管家家里走一趟。 他放好东西便对海鲤道:“海前辈,你先休息,我去去就回。” 海鲤见他拿着那名帖,于是对陈凡道:“文瑞,你且等一等。” 陈凡闻言停下脚步。 这时海鲤用陈凡从未见过的郑重神色道:“我之前给你说过,我被夺了举人功名那事,你还记得吗?” 陈凡点了点头,郑应昌现在私下都叫你“三十九动公”,能不知道吗? “世人都道我狂狷不羁,说我在岁考考场上写这些东西,是咎由自取,包括杨国栋也是如此想我。”海鲤苦笑,“你呢?你怎么想的?” 陈凡有些莫名其妙,这节骨眼上,自己马上要出去办事,怎么拉着自己说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 但细细想海鲤那件事,若自己是他,在岁考考场写这些东西,心里大概是有愤懑之情想要发出来吧? 他试着开口反问道:“海前辈是不是对那大宗师不满?” 海鲤点了点头:“天监十二年,湖广学政你知道是谁吗?” 陈凡渐渐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难道是……今年的南直隶学政御史李世亨?” 海鲤嘿然笑了,但脸上的笑却依然那副阴恻恻的样子,让陈凡不寒而栗。 “不错,如今的南直隶提学御史李世亨,就是当年的湖广提学御史李世亨,杨廷选的乡试座师。” 大梁朝两京一十三省,13省提学皆为正七品的监察御史外放,不理刑名,专督学校事。 而北直隶和南直隶的提学大宗师则一般由正四品的都察院佥都御史或者正三品的副都御使担任。 几年过去,当年的湖广学政已经从正七品转迁至正四品了,升官之快,连陈凡也暗暗咋舌。 “那前辈当年为什么会故意写那些话触怒李提学呢?”陈凡越来越好奇了。 “因为我发现了对方售卖当年乡试考题的秘密!” 陈凡瞪大了眼睛,一脸惊骇地看向海鲤。 “海前辈,这可不能乱说啊,事情一旦传出去,若是坐实,便是人头滚滚;若无有实据,就不是革除功名能解决的了?恐前辈有牢狱之灾啊。” 海鲤傲然一笑:“他很小心,我也没有实据,所以虽然我明知他售卖考题,但只能出言嘲讽,你以为我傻?没有实据就去告发他?我也只有一颗大好头颅。” 陈凡更不解了:“既然前辈没有实据,那为何要出言嘲讽呢?” 海鲤道:“我虽然没有抓到他的尾巴,但我知道他一定做了这等事,我不屑与那帮鼠窃之辈共登一榜,所以才故意出言嘲讽那李世亨。” 陈凡恍然,难怪海鲤在《我四十不动心》的下面写了:“化日光天之下,万两黄金;更深人静之时,一双美女。试问大宗师之心,动乎不动。” 如果李世亨身上真有问题,看到这样的嘲讽,心里不打鼓才怪。 “海前辈,你是怎么确定,这位大宗师售卖考题的?” “因为在那年乡试以前,李世亨去江夏府讲学,一众生员欣然前往,我与杨国栋也去了,那次讲学,李世亨讲的是《礼记·昏义》。” 陈凡皱眉:“有什么不对吗?” “讲学中,李世亨反复讲了很多次【妇人先嫁三月,祖庙未毁,教于公宫】。” 陈凡对礼记不熟,但也知道这段话的意思。 古时候女子在出嫁前的三个月,如果该女子与君王还是五服以内的亲属,就在君王的祖庙里接受婚前教育。 “有什么不对吗?” 海鲤突然笑了:“当然不对,不过,只有我这种聪明人才能发现。” 海鲤从包袱中拿出纸笔,然后在纸上写下“嫁”字。 他用笔尖点着这个字道:“【女】通【汝】字,【女+家】乃是【汝需安家】的意思。” “三月据我猜测应该是三成贿银,也就是三百两的意思。” “祖庙呢?”陈凡皱眉问道。 “祖庙暗喻银两成色要足,因为祖庙中的祭器需要用纯铜。” 陈凡听完后摇了摇头:“这一切不过是海前辈你的猜测而已。” 海鲤闻言瞪大了眼睛,突然跟小孩子赌气一样:“杨廷选不相信我,你也不相信我?” 陈凡无语:“不是,主要是这全是猜测,没有实据,很难让人相信啊。” 海鲤气得手一挥,拂袖合衣倒在床上,背过身去道:“去吧去吧,我是见你小子还算是个可造之材,所以才多说这许多,既然你不信,那便奔你前程去吧!” 说完便面着墙,任凭陈凡如何喊他,他也不再转头。 陈凡无奈,只能让店家送了份吃的递了进来,然后对海鲤道:“前辈,杨县尊一片心意,我若不去,到时反叫县尊难做,你放心,之前你跟我说的话我都记住了,到时候我放下名帖,马上就走。” 海鲤还在赌气,在床上一挺屁股、一蹬腿,意思好像在说,你去你的,我不管你。 陈凡冲着他拱了拱手,又把食物放在案上,这才转身出门。 来到熙熙攘攘的秦淮河边,陈凡低着头一边走一边摇头:“主考带头科举舞弊,那可是杀头的大罪,这李世亨能得拔擢为一省提学,那是将来要被大用的,他不会为了这点银子就自断前程吧?” 很快,他边一路问了过去,来到距离学政衙门不远的一处名叫“青娥巷”的所在。 不远处一个挂着“李宅”的不起眼院落,就是院试主考李世亨家管家的小院。 这个院子很小,甚至说是又小又破,来到门前,门框都因为江南潮湿而朽坏了。 陈凡伸手敲了敲门,不一会从里面门被打开,露出一个苍头老翁来。 陈凡赶紧施礼道:“我是从海陵而来,持了海陵县令扬大人的名帖拜会你家主人,名帖在此,在下还有别事,便先告辞了,过些日子再来拜访。” 说完将那名帖和路上买的点心递给那老翁。 陈凡正准备走,那老翁笑道:“你便是淮州府案首陈凡吧?我是李大人的官家李持,大人专门提过此事,既然来了,快里面请。” 第167章 果然有猫腻 陈凡站定,回身拱手道:“在下还有些要事需要处理,今日便不叨扰主人家了!” 说罢,他又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那管家见状也没说什么,只是盯着陈凡的背影看了看便关上了门。 “听杨廷选的意思,大梁朝虽然禁绝考生在考试前后,跟考官及其家人联系,但如今这条法令早已形同虚设,考生考前拜会考官,已经是有门路的学生必做的事情。” “李世亨此时应该已经按照规矩待在贡院里了,且贡院已经锁门。” “这时他这个管家就是他与考生沟通的桥梁。” “可今日见这小院甚是冷清,似乎这李世亨并非海鲤所说那般不堪。” “不然的话,这里早就门庭若市了。” 陈凡一边走一边想,转过巷口,突然看见住店时看见的那几个安定书院学生。 陈凡记得,他们是破岩斋的,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久已未见的李翔。 见这群人一边交谈一边朝他青娥巷走来,陈凡害怕被这群人发现,误会自己跟考官有什么勾当,于是连忙闪身朝岔向东的小巷走了进去。 陈凡待在转角处,不一会就听见说话声传来。 只听有个刻意压低的声音道:“前面就是大宗师那管家的府邸了。” 李翔的声音响起:“你们且先在这各自将衣袍整理整理,万勿在大宗师家人面前失了礼数。” 又一人低声道:“李斋长,我家里备了银子,刚刚我已经换成了银票,一会儿是不是直接把银票交给那管家?” “住嘴!”李翔愤怒的声音传来,“我跟你们不止一次说过,不许谈银子的事情,你们脑子都被狗叼走了?” 几人唯唯,不敢再说。 这时,又有人道:“李斋长,山长有没有告诉你,一会儿我们去了之后说些什么、注意些什么?” 李翔道:“你们去那什么都不要说,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是!” “好了没有?好了便跟我走,记住,闭上你们的嘴!” 话音刚落,脚步声便渐渐远去了。 等脚步声走远,陈凡从巷子里走了出来,看着来时的方向,心中惊诧莫名。 “难道海前辈说得竟然是真的?” “安定书院竟然……” 等他满怀心思地回到客栈时,刚来到自己租住的房外,就听见里面传来海鲤和陈轩的说话声。 “五年前我曾有幸读过海公的《小潭杂忆》,当时便对海公的辞藻文章心折不已,没想到我那堂弟竟有这般运气,还能日日聆听海公教诲。” “哈哈哈哈!游戏之作,我也没想到竟传到了南直隶。” 陈凡听海鲤的声音,隔着墙都能感觉到对方此刻奇爽无比。 推开门,陈凡笑道:“大哥来了?海公,我回来了。” 刚刚还笑声爽朗的海鲤,在见到陈凡的那一刻,双脚一踢,汲在脚上的布鞋便飞了出去,他整个人麻溜儿缩回床上,继续陈凡临走前,背对着墙,赌气的样子。 “哼!陈夫子通了关节回来了?” 陈轩见到这,满脸诧异地看了看海鲤,然后转头对陈凡道:“文瑞,怎么回事?” 陈凡苦笑,于是便将杨廷选的交待说了一遍。 陈轩果然已是青衿秀才,也知道这些都是科场的潜规则,于是便对海鲤道:“海公,我这堂弟人品还是没问题的,他既然说只是去投递名帖,那便真的只是递个帖子,绝不会进门。” 海鲤身体发力,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身子,犹自气呼呼道:“跟那种人有什么好打交道了。我都说了,那人不是什么好人。” 就在他以为陈凡还要辩解时,陈凡却诚挚对海鲤歉然道:“海前辈教训的是,似乎那李世亨当真有问题。” “嗯?”这次轮到海鲤好奇了。 陈凡也没废话,直接将刚刚他所听到的全都说了出来。 谁知听完后,陈轩涨红了脸,愤怒起身道:“我去问问邱堂长,是否有此事。” 说完,转身就朝外走。 这下却将海鲤吓了一跳,连忙起身,顾不得穿鞋,一把拉住陈轩道:“你这人,刚刚看着还比你堂弟稳重些,怎么这档口却如此冲动?” 陈轩涨红了脸道:“考前、考后拜见主考家人依然是陋习,若真得想使银子,走通关节,那朝廷的抡才大典岂不是场生意?” “安定书院是老山长一辈子的心血,如今他入京为官,我作为书院的夫子,不能眼睁睁看着书院沦为藏污纳垢之地。” “若真有此事,我当去南礼部、都察院状告学政李世亨科场举弊、售卖考题。” 海鲤拉着他,脸上露出看到同道中人的爽利,又有几分对他如此冲动的无奈。 “那只是你堂弟的一面之词,你拿什么去告?别到时没把李世亨告倒,自己却陷了进去。” 唉?不是,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陈凡一脸古怪地看着海鲤,心中腹诽。 陈轩依然脸涨得通红,似乎跟自己犯了错、偷了东西被人发现似的:“怎好如此,怎好如此,从小受圣人之教,怎好如此啊。” 海鲤撇了撇嘴,对陈凡道:“你这堂兄,对安定书院倒是很有感情啊。” 陈凡叹了口气:“海前辈,你说这李世亨已经按照规矩待在贡院内,贡院已经落锁,这管家也不可能再进贡院了,那就算管家售卖考题,又如何确保买题之人一定被录中呢?” 海鲤嘿然一笑:“当然是约定卷中要有【关节字】咯!” 陈凡皱眉:“何为关节字?” “所谓的关节字,就是考官和考生事先约定的暗号,比如某段文中第几字必须为【天】!” “考官阅卷时在此段看见此字,那便是通了关节的,自然便会取录。” 陈凡闻言摇了摇头,如若这般,就算知道对方有问题,也很难抓到其把柄。 这事情除非捅破了天,不然别想查出端倪。 海鲤叹了口气对陈轩道:“我也想让李世亨遗臭万年,但万事都要谋定后动,切切不能冲动行事。” 陈凡恍然:“所以海前辈来弘毅塾,实则是为了跟我一起来南直隶院试,想要发现些什么?” 海鲤笑道:“那是自然,我这举人功名可不能让人随便抹了,那也是我十年寒窗苦读来的,凭什么?” 第168章 发放考纸 没有实据,海鲤也没有办法。 陈凡也暂时放下这件事,专心备考起来。 第二天,风平浪静。 又有学政衙门的人来到客栈发放五色笺。 五色笺就是空白试卷,院试时答题所用的试卷和稿纸,因为供给规范的格子颜色不同,计有五种,故而名曰“五色笺”。 五色笺要在入场前数日发放到考生手中,每个考生在卷子封面上填写本人的姓名、年龄、籍贯和祖宗三代履历后再交回试院。 考生入场时凭试卷结票将写好卷头的卷子领回,然后再入场考试。 来到客栈大堂,此时早已挤满了前来领卷的考生。 陈凡刚到,就被安定书院众人发现了。 昨日陈凡回来后一直在房内读书,就连吃饭都是客栈的伙计端出来的,大部分安定书院的考生,此时才见到前不久离开书院的助讲陈凡。 这个被书院辞退的夫子,这几个月来却屡屡折了书院的脸面。 但又是此人,经会蒙受洪升看中,府试夺了案首,讲会给淮州挣了脸面。 考生们看着陈凡的眼神中透着复杂。 就在陈凡站在队尾排队领卷时,突然昨天他看到的三人与李翔从后院走了出来。 看到陈凡,李翔有些诧异,随即上前笑着拱手道:“陈夫子,好久不见啊,听说前阵子讲会陈夫子出了大风头,恭喜恭喜!” 这家伙嘴里说得好听,但语气却让陈凡感觉到了戏谑。 陈凡嘴角扯了扯,算是应付了过去。 李翔见他根本不理睬自己,冷笑道:“这次倒要看看府试案首没了靠山,能在院试里考得几名?” 陈凡闻言,转头笑着对李翔道:“不管是几名,好歹我能继续考。至于李斋长!” 说完他状若无意地看向李翔的右手小指。 李翔见状,眼睛突然就红了,上前一把揪住陈凡的衣领道:“是你,是你干的?” 陈凡一把拂去抓着他领口的手,冷冷道:“你也配?” 就在冲突即将激化之时,前来分发卷纸的学政衙门属吏呵斥道:“再闹,我便立刻禀告大宗师,所有人都不要考了。” 虽然知道他是恐吓,但李翔却不敢再闹,只能用阴冷的眼神看着陈凡:“看你还能得意几时,这次,我们安定书院一定压你一头!” “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家伙,以为有人为你吹捧,你就能肆无忌惮、为所欲为了?我总有一天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李斋长,你自己干了什么,导致少了一根手指,其中缘由我毫不知情,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问心无愧,言尽于此,以后不要再来污蔑我,不然……我抓你去见官!”陈凡冷冷道。 李翔冷笑:“你猜我信吗?陈凡,你不过是记恨我接手了你凌寒斋斋长的位置,所以才叫人对我动手的吧?不然我李翔行得正坐得直,何曾有什么仇人?” 陈凡撇了撇嘴,说了你又不信,不信你还要哔哔,这人是真的烦,跟苍蝇一样。 到这时,邱堂长和陈轩也联袂走了出来,似是感觉到场中气氛不对,邱堂长朝陈凡等人看了过来。 “李翔,叫你来带着学童领卷纸,你在这干什么?”邱堂长瞪着李翔,呵斥道。 李翔神色不善地看着一眼邱堂长,随即冷哼一声,转头离开了。 邱堂长看着他的背影,阴沉着脸。 “邱堂长!”陈凡上前拱手行礼。 邱堂长这才转身点了点头道:“文瑞来啦?院试在即,勿要因为这些小人分心!” 显然,李翔等人在书院的做法,也让这位安定书院的老人心中不快很久了。 陈凡点了点头。 陈轩深深地看着他一眼,跟着邱堂长离开了。 陈凡站得这位置被一众安定书院的考生夹着,他转头走到跟李翔同行的那三人身后,对着一个社学考生拱手道:“兄台,能站在你前面吗?” 那社学的考生见到陈凡连忙拱手行礼道:“陈案首,久仰久仰,你请,请!” 队伍还在缓慢向前,因为要写三代履历的缘故,陈凡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来到分发卷纸的案前。 站在他前面的三人正领了考纸去旁边写抬头和籍贯去了。 学政衙门的小吏看到陈凡:“姓名。” “陈凡!” 小吏手指划动着名册,随即诧异道:“你是今年府试案首?” 陈凡点了点头。 小吏态度立马变好,笑着拿出考纸:“陈案首,请吧,小心些,勿要污了卷纸,写完后交来便可,但不能带回房中!” 他指了指不远处,刚刚三人的旁边,那里有学政衙门的人盯着,防止有人在考纸上动手脚。 陈凡拱手道了声“辛苦”,随即拿着考纸来到那三人旁边。 那三人见到陈凡抬了抬头,便又低头认真书写去了。 当陈凡经过三人时看向对方的考纸,一瞥之间,眼眸微缩。 写字时陈凡这再没出过什么幺蛾子。 写好后便交给了面前监督的吏员。 此时那三人也已经写完朝后院去了。 陈凡来到陈轩面前,看着那三人的背影,小声道:“那三个人叫什么名字?” “唐瑜、余子俊、汪浩,怎么了?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三人?”陈轩小声问。 陈凡点了点头。 “唐瑜和余子俊都是盐商之子,汪浩祖上来自山西,他家也是江左有名的大商贾,做口外皮货生意的。” 说完,陈轩追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陈凡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不能跟陈轩待在一起时间太久,不远处李翔不善地目光一直看向他们。 若自己跟堂兄待得太久,堂兄在安定书院将来的日子肯定更加艰难。 告辞了堂兄,陈凡回到院中继续读书。 可到了晚上,堂兄陈轩却再次来到他的房中。 关上门,陈轩小声道:“刚刚唐瑜、余子俊、汪浩三人出去了一会儿,没多久便回来了,但我见他们有些古怪。” 海鲤早就从陈凡口中知道了这三人的名字,于是问道:“什么古怪?” 陈轩道:“这三人这两日一直没有专心温书,总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 “可刚刚出门之后,便各自回房,关门不出,就连叫他们出门吃饭都没出来,我路过他们窗外时,仿佛听到有读书的声音。” 海鲤眯着眼思索片刻,突然笑道:“不是读书,他们是在背书。” “背书?” 海鲤点了点头:“应该是知道了考题,然后请了人代做了文章,现在拿来背呢。” 随即他问陈轩道:“这三人在书院时,读书怎么样?” 陈轩摇头:“不是我斋里的,我不知道。” “不过,这三人家里都是巨富,老山长在时他们还挺规矩的,这几个月却常常呼朋唤友出去饮酒作乐。” 海鲤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陈轩道:“海公,现在怎么办?” 海鲤瞪着三角眼:“什么怎么办?你在这干嘛?不要影响你堂弟温书,走走走。” 陈轩:“……” 陈凡:“现在想到我了?” 第169章 赴考 院试前一晚,试院因已落锁,故而内外交通隔绝。 平日里杂草丛生的地方早已在前些日子被号军清理了一遍。 因为为了防止有人趁着落锁,在试院考生待的号房里做文章,故而早早便由各卫所抽调的号军日夜巡视。 号军打着火把路过静谧的考场,不知惊到了哪里栖息的鸟儿,那鸟儿叫了一声,“呼啦啦”飞走,吓得两个巡视的号军一跳。 “哪个狗曰的拔的草?拔得一笔吊糟,雀子还躲在里面坐窝呢!” “就是,都是假码日鬼糊弄事呢!” 随着灯笼的远去,两个声音也渐渐听不见了。 此时的明伦堂内,漆黑一片,只有偏厢学政的公廨内还点了蜡烛。 “老爷,明日就是院试,且得忙呢,您还是早些歇息吧。” 灯影中坐着一人,约莫五十不到的年纪,长髯及腹,面带威严之色,听到下人的话,李世亨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其退下。 等那下人走后不久,李世亨静静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后起身打开了窗户。 不一会儿,一只鸽子落在窗口。 李世亨见到那鸽子,连忙抓起,取出鸽子脚上铜环里的纸条来。 等他回到案前,就着油灯看去,片刻后,他先是笑了笑,口中喃喃道:“南直隶盐商果然豪富!” 当他心满意足再往下看时,突然脸上一怔。 再盯着看时,却见最后一列写着——“【天】持帖一张、点心一盒。” 看到这,李世亨皱了皱眉。 这个陈凡,他数次听人提及,尤其是前段时间的盐院讲会,此人的弘毅塾更是大放异彩,成了淮州府唯一的脸面。 他这个做学政的都已经听说了陈凡的名字。 “还是今年府试的案首啊!”李世亨看着那张小条,口中沉吟,“本想给周良弼、杨廷选一个面子,再把你录为院试案首,全了你的体面。呵!竟也不是个聪明的。” 说完,他抽出一张纸来,只见那纸上写了:“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 随即,他拿起笔舔了墨,在“天”字顶上画了个“X”。 接着又将什么“山花”、“海树”之类的顺序调整一二,便将那纸放了回去。 至于那张小条,此刻已经放在案头的烛火中被烧成了灰烬。 …………………………………… 五更天,陈凡早早便起了床。 自从昨日起,海鲤便不知去了哪。 陈凡因为院试在即,故而也没时间去找,总之,海鲤这么大一人,端得不会自己走丢了的。 起床后,陈凡又是细细整理了一番考篮,对照着名单,确保没有少带东西后,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饼子就着外面买的牛肉、鸡蛋,和着水吃了。 而淮州府各县学官,早就按照“县纲”竖起了高脚灯笼,等着应试的考生云集灯下。 所谓的“县纲”,是指道试因为赴考的人多,往往像淮州府、扬州府、苏州府这些文风鼎盛的地方,考生更多。 这么多县若是杂乱在一起,一拥而上参加院试,那肯定会发生事故。 所以学政衙门会在每年,按照各县上缴的钱粮、州府县生员的岁考成绩等等一众数据搞量化排名。 排名考前的自然就能在“县纲”中排名考前。 如果说这县纲排名靠前有什么用? 院试里作用那可就太大了。 先进门的,领的号牌考前,座次也就考前。 但县纲在后,领了靠后号牌的县,考生只能坐在最后,最后是什么? 靠近茅房的位置,也就是所谓的“屎号”。 海陵县虽然不是大县,但物产丰富,还有伴生盐业的各种商户,故而也能在淮州府排个中等偏上的县纲位置。 当陈凡来到灯笼下时,“老熟人”周教谕早已站在灯笼脚下。 见到陈凡,周教谕脸上一阵尴尬。 他与钱家狼狈为奸,一齐朝陈凡使绊子。 钱琦死后,他惶惶不可终日,觉得这一切都是陈凡干的。 他甚至一度想要辞官回乡,避开陈凡。 但见陈凡似乎并没有拿他开刀的意思,最后便也舍不得学官的位置,战战兢兢在海陵待了下去。 这时再看到陈凡,周教谕脑袋一缩,恨不得将头装进肚子里去。 陈凡看了他一眼,便转过头去,这种小人,只要不来坏你的事情便可,院试在即,他根本没闲心去记什么仇。 灯笼下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不少海陵县的考生见到陈凡,连忙上前朝他这个案首行礼。 陈凡也一一回应。 跟随着人流,当整个淮州府的考生来到试院前时,这里早已人声鼎沸。 考生、看热闹的百姓、做小买卖的商贩挤满了学政试院前的空地。 但除了他们这些考生,却看不到一个秀才或者举人。 陈凡不解,问旁边的人道:“兄台,怎么看热闹的全是百姓,却一个读书人都没有?” 那名考生年纪已经有四十岁了,见到陈凡这个案首也不敢怠慢:“案首不知,自李学政来了南直,整肃学风,按临各地,处罚不法生员、举人很多,故而各地读书人对学政大人心存畏惧,一般若是无事,是不敢上街的。” 那考生说完后,脸上露出对李世亨的敬仰和崇拜。 这时,一旁一位操着兴化口音的世子道:“提学来,十字街头无秀才;提学去,满城群彦皆沉醉。青楼花映东坡中,红灯夜照《西厢记》。” 陈凡转头看去,拱手朝那人行礼道:“这位兄台有礼了。” 那兴化童生笑着拱手:“陈案首,在下李存疏,兴化县人。” 听到李存疏的名字,海陵县这边的考生纷纷转头朝他看去。 陈凡诧异众人的反应,刚刚那四十多岁的考生小声在陈凡耳边道:“李存疏是上一科的案首,刚中案首便死了爹守孝三年,今年却是又能考了。” 没想到又是个案首,陈凡连忙再次行礼道:“原来是李兄,失礼失礼。” 李存疏笑了笑道:“听闻陈案首才学过人,就连知府、知州家的公子都送到陈案首的塾中就学,今次院试,在下倒是想跟陈案首比上一比,究竟是你这个案首才高一等,还是我这个案首技高一筹?” 挑战? 陈凡微微一笑:“那就考后放榜时再见?” “哈哈哈,好!” 第170章 入场 就在众童生说话时,突然三声炮响,大梁弘文三年南直隶院试便正式开始了。 跟府试差不多,按照县纲,轮到某县时,便有人领着一组十人,点名进入考场。 同样,应考者县试进入九龙曲折的护栏缓慢移动向前。 就在考生们点名时,试院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作为这场淮州府院试的提调官,知府周良弼和首县知州薛梦桐,以及州府县三级的学官、考生的廪保早已聚在试院门前。 “提调官进!”司仪高声站在试院大门喊道。 声音宏亮,吸引了在场所有考生的目光。 陈凡也伸着脑袋超前看去,只见周良弼进入试院,大门口一名同样身着绯袍的官员起身跟周良弼相对作揖见礼。 “首县及各学校教官进!”司仪再次大喊。 这次是薛梦桐领着各县的学官走进大门,李世亨跟他们见礼,同样是相互作揖。 “廪保进!” 这次,李世亨却高坐不动,坦然受了一众廪保生员一礼。 但等这些官员和廪保进了大门后,却并没有第一时间点名。 一众官员坐着喝茶叙话,门外的学政衙门书吏们却加快了第一次点名的节奏。 很快,院外的考生全都按照花名册点名结束。 各县也按照各自的县纲在九龙场排好了队。 “弘文元年,淮州府府试案首李存疏,进~” 陈凡诧异看向不远处的李存疏,没想到他竟然是第一个被点名进去的。 这时,他身后的那名海陵县考生道:“陈案首第一次院试,恐怕还不知道这院试的规矩。” “院试点名都是看府试录取的名次先后。” “李存疏是上一次府试的案首,因为丁忧所以才没有考院试,按照以往的成例,他早就是生员了,故而第一名进场的应该是陈案首你才是,不过第二名应该就到陈案首了,您赶紧准备准备!” 陈凡闻言这才恍然大悟,转过头朝那人行了行礼,忙将地上的考篮提了起来。 果然,刚等他提了篮子,那边就有人喊道:“弘文三年,淮州府府试案首陈凡,进~!” 陈凡连忙越众而出,在一众人等艳羡的目光中挤过人群来到门前。 到了院门前,陈凡才发现,李世亨是个保养极好的中年人,下颌的长髯使得他看起来儒雅风流,似乎只有三十出头的年纪。 此时的李世亨正面东而坐,微笑地看着陈凡。 周教谕见到陈凡,连忙上前站立在李世亨身后:“回禀提学,此人正是今科府试案首陈凡陈文瑞。” 李世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随即用眼神示意一旁的书吏。 书吏连忙道:“廪保上前。” 老工具人徐怙也立马站在李世亨身后。 书吏到这会儿才看向陈凡:“海陵县陈凡!” “有!” 李世亨慢慢吞吞拿起身后周教谕递过来的名册,用不轻不重的声音念道:“陈凡,字文瑞,南直隶海陵县溱潼人,十五岁,面目清朗无须,面白无麻点瘢痕,曾祖……。” 念完后,盯着陈凡也不说话,似乎在打量陈凡的长相跟名册中的描述是否一样。 因为李世亨的沉默打量,气氛好像凝固了一般,就连一旁口观鼻、鼻观心的周良弼与薛梦桐也微微抬头看向李世亨与陈凡二人,搞不清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就在这时,有学政衙门的书吏急匆匆小跑着进来,凑到李世亨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李世亨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那重新出去的书吏再次走了进来,而他的身后则跟着一名身着青色官袍,胸前绣着“鸂鶒”补子的都察院官员走了进来。 “周三近?”陈凡看到来人,眼睛一凝,“他怎么来了?” 此时点名因为周三近的到来陷入了停滞,李世亨起身与周三近作揖笑道:“尔德,你怎么来了?” 周三近笑道:“本官为都察院江西道巡按御史,有监督学校、整肃学风之责,院试乃国家抡才之典,本官恰从通州回来,便想着不负朝廷之托,今次监临院试,协助大宗师震慑考生中的不法之徒。” 李世亨眼睛微眯,随即笑道:“那真是太好了,有了尔德在,必能让本科院试周全圆满。坐……” 说完,让人端了把椅子放在薛梦桐身边。 周三近戴着乌纱帽,穿着圆领衫、束腰、蔽膝、白袜、黑鞋一应俱全,加上不苟言笑的那张脸,顿时让场中所有人感觉到了此次院试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点名继续,不过这次李世亨再没有看向陈凡,而是道:“此童生廪保何在?” 徐怙上前看了陈凡一眼,面无表情道:“徐怙保!” 等他说完,府衙指派的派保上前递交“道试卷结票”,待书吏验明后,李世亨点了点头:“发给卷纸。” 陈凡走上前去,来到一众官员面前,只见周三近似乎跟他不熟一般,只跟周良弼等人一同,漠然地看着自己。 陈凡拿了卷纸,拱手告退,便被书吏领着朝院里搜检去了。 “天监十二年府试第二名贺旭,进……”唱名再次开始。 来到后院的陈凡就看见李存疏此时已经脱得只剩一条犊鼻短裤,抱着胸口任凭号军摆弄。 待陈凡进来,他也不是科场的小白了,放下考篮,自动宽衣解带。 可惜,这次因为没有陈湘的照顾,他只能脱得精光,眼噙泪光,羞耻地撅起腚让一众号军查看。 好在那号军对李存疏、陈凡这两案首相对他人还信任些,没有给两人趁机做个指检。 待穿好了衣服,两人哪还有刚刚在外面时,众人眼中那高高在上的案首样子,全都夹着屁股,匆忙收拾了考篮,灰溜溜朝考舍里走去。 待陈凡进入号舍,总算松了口气。 这号舍是个仅容一人的小房子,若是身宽体胖,可能都塞不进这号舍里。 号舍的里面是个砖砌的台子,供考生坐下;左面墙上是块木板,放下后搭在右边墙上凸起的部分便成了一张桌子。 这木板还能卸下,跟座位上层的木板一拼,就是一张可供睡觉的小床,虽然不能伸腿,但好歹能让腰背舒服片刻。 两边墙上还有几个钉子,那是供考生放置考纸的地方。 陈凡的考篮中就备有一个蓝布包袱,用不到的考纸和稿纸就放在包里挂在墙上,以免污损。 到这里,所有考生便不能移席、换卷、丢纸、喧哗、顾盼、搀越、吟哦了。 否则立即扣考,重则枷示。 约莫半个时辰后,考生入场的差不多了。 大梁弘文三年的南直隶院试淮州场——正是开考。 炮声三响之后,有书吏执牌下巡,以示耳聋者。 只见牌上写着第一道四书题,陈凡见到那题,眼中“忽”的亮起。 【成弘法脉】的头衔也在脑海中的面板上闪烁发光…… 第171章 四书文和唐寅 《禹恶旨酒一章》 这就是今科南直隶府试的四书题。 为什么陈凡看到这个题目后会如此兴奋? 因为就在不久前,他因为完成了主线任务,获得了系统奖励的《制艺心得》。 这本书里记载了明清时代不少八股名家、大儒的巅峰之作。 而《禹恶旨酒一章》此题正在这本书里有记载。 作此文者乃明朝弘治十一年应天府乡试的解元——唐寅唐伯虎。 唐伯虎这个人在历史上大名鼎鼎,关于他的影视小说作品很多。 这些艺术作品,将唐伯虎包装成诗画双绝,众人了解他的生平,也仅知道他被牵连到弘治十二年会试的科场案中,还有就是宁王朱宸濠造丨反,他装疯卖傻逃走的事情。 实则,在诗画方面,唐寅并不很去钻研,直到他晚年颓然自放之后才寄情于此,他曾经对人说:“后人知我不在此,见我一斑就够了。” 世人向他求画,他无论贫富贵贱,来者不拒,但大多未精心构制,用他的话来说,不过是“寄兴”。 在八股文历史上,唐寅是一个非常奇特的人,他幼读经书,几岁就能写文章,却不屑于科举时文。 他纵酒放怀,诸生讥笑他,他慨然道:“闭户经年,取解首如反掌耳!” 果真,他关门用功一年,便取得了应天乡试解元。 世人都说他聪明绝顶。 但其实大家不知道的是,他对于八股文有精深的研究和体悟。 他的好友祝允明说,唐寅研习八股制艺,有着与其他人完全不同的方法。 他“不觅时辈讲习,取前所治《毛诗》与所谓《四书》者,翻讨拟议,只求和时议。” 什么意思? 就是说,唐寅不怎么看当时的八股名家写的文章,他喜欢研究经义本身的意思,然后结合时代的特点,进行自己理解后的阐发。 而这篇《禹恶旨酒一章》便是他这种制义心得最集中的体现。 《禹恶旨酒一章》的文题目,意思就是要考生阐发“禹恶旨酒”这一整段。 这句话出自《孟子》,全文是:“孟子曰:禹恶旨酒而好善言。……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翻译过来大概的意思就是,禹厌恶美酒,却喜欢有价值的话,汤秉持中正之道,却能提拔德才兼备的人…… 周公想要学习三代的君王,来实践禹、汤、文、武的事业。 如果有不合当前现实情况的,他便日以继夜的思考;若是想通了,便坐着等到天亮,马上就付诸实践。 其实李世亨这道四书题出得是十分有水平的,从拟题就能看出,李世亨绝非庸才。 为什么? 因为构成这个题目的经义是讲书古代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这些古代圣人道统的承继关系。 题目长、文字多,涉及的人物不少,头绪纷繁复杂,。 没有水平的考官出题就出截搭题,李世亨却能用正常的考题,考出比截搭题更难的效果,这是什么? 这就是水平。 普通人想要理清楚这些头绪,并且从中找到符合题旨的线索都难,更别说抓住这条线索,写出一篇经典的八股文了。 可唐寅不是普通人。 陈凡抽出一张稿纸,细细研墨后,静心凝神,在稿纸上写道:“大贤举先圣之心法,明道统之相承也。” 写到这里,就算现在对八股文颇有心得的陈凡也不得不感叹,唐寅真得是个天才。 这个破题绝对可以称得上“方正严洁”,从这个破题里就能看出他对经义及传注把握完全切合“时义”,极为准确精当。 “夫圣人身任斯道之寄,则其心自有不能逸矣。由禹以至周公,何莫非是心耶?” 夫圣人们一生担道义,自然就不会隐世以藏于内心,而代代薪火相传。由禹以至周公,一脉相承耶。 “孟子举之曰……” “禹则致严于危微之辩……” “汤则加谨于化理之原……” “文之继汤也……” “武之继文也……” “迨周公承其后……” …… “心一故道同,三代之治所以盛与。” 虽然是在稿纸上,但陈凡却写得很慢,通过这次书写,他也在慢慢体会唐寅文中的题旨意。 他越写越是感觉唐寅此人实在不凡。 开头的破题简单大方也就算了,接下来的文章以破题两句为主题,一层层展开阐发,脉络井然,可见作者构思之精巧。 全文炼格、练意、练句、练字,无一不工整精致,放在后世拿作文类比,这种文章是可以作为高考满分作文,分发给全天下的高三牛马学习背诵的。 而这也正是“成弘”年间,士人八股文章最大的特点。 简练、紧贴题旨,格式、题意、句子、用字无比凝练。 难怪刚刚“成弘法脉”的头衔闪烁,原来是“检测”到一篇符合它心意的文章了。 陈凡又拿起稿纸,细细看了一遍,修改了其中几个犯讳的地方,又将“民安道盛,该必欲达于神话之域斯已矣。”以自己对这个时空的理解,修改为“民安矣,犹若阽于危也;道盛矣,犹若阻于岸也。” 什么意思? 就是说,民虽安,但社会还是有隐蔽的危险,道虽盛,但如今还是犹如相隔两岸。 还没达到三代之治那种出神入化的境界。 说白了就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小小的改动,将满篇圣人之治,变成了“以古喻今”,激励君臣士人奋发向上。 虽然这个时代没有唐伯虎,自然也没有人来抓他作弊;但他依然选择修改了先贤文章,加入了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和观察。 这种改动不大,但八股文章,不应仅仅是科举做官的手段,也应该是为人处事、仰慕先圣,继而改变自己、端正自己人生观的一种手段。 如果只把文章作为进身之阶,那与表面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的伪君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陈凡到这会儿继续检查了一遍,见没有问题后,才从墙上摘下卷袋,拿出考纸认真誊写了起来。 等他抄录完毕之后,这才抬起头来,将砚台收好,细细等考纸上的墨迹晾干。 在这个时间里,考场里寂静无声,陈凡只能听到哀叹声和咳嗽声。 巡考的号军来到他的号舍前,见他抬头,立马警惕地看向他。 但见到考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后,那号军愕然盯着考纸,一脸难以置信。 有的人连稿纸都还是空白一片呢。 这位,这位的文章难道已经写完了? 就在他呆愣的时候,陈凡已经收起了四书文的卷子,又从考篮里拿出点心来放入口中,慢条斯理的一边嚼一边跟他对视。 “霍似尼玛,拽死了!”号军咽了咽口水,肚子里腹诽。 第172章 五经题 这年头考完一场可没有休息的说法。 待陈凡休息了片刻后,便又有学政衙门的书吏举着牌子来“展示”本次院试的五经题。 那书吏刚走下明伦堂,号舍里便一片哀鸿遍野。 这次的四书题太难了,很多人连破题都还没写好,如今又来了五经题,他们这边想着尧舜禹汤,思路突然被打断,骂娘的心思都有了。 不过骂是不敢骂的,你敢骂,一个考场喧哗,铃印一盖,还没出成绩便天然降一等,那可就彻底“舒服”了。 当书吏举着牌子来到陈凡他们这排号舍时,陈凡才看清了这次院试的五经题。 《诗经》题为《周颂·天作全篇七句》 “又是一道全文题。” 上一篇《禹恶旨酒一章》就是出自《孟子》的一篇全文题。 没想到这次五经题中的《诗经》题,仍然是一篇大题。 《诗》这一经,因为言辞优美浅显,所以理解经义想要表达的意思并不难。 难就难在,因为太过“简单”,所以阐发时,多是以训诂或则对经义的侧写来表述。 说白了就是越简单的题目,其实在某种意义上“越难”。 《天作》一文只有七句话,是《周颂·清庙之什》中的一篇,说的是周武王在岐山祭祀从古公亶父至周文王等历代君主的诗。 “诗里大多都是歌颂祖先功德。” 想到这,陈凡脑子里对这篇文章的写法已经有了大概得脉络。 再凝练一番,又与朱子注疏、《毛诗》相互印证后,随即在稿纸上落笔写道:“诗颂祖功,终之以保业也。” …… 此时的明伦堂上,来往奔走的吏员忙碌异常。 但坐在堂中的官员却沉默地想让人逃离。 周良弼、薛梦桐等人久历官场,自然知道周三近的到来有些不同寻常。 但不管如何,猜也能猜到,这是为了科场而来。 涉及到科场之事,他们虽然在院试挂了个“提调官”的名,但本职还在地方,所以能少说话尽量少说。 而作为本次院试的主考,此刻却好想感受不到空气中的异常,正拿着一本前朝文人的杂记看得津津有味。 至于周三近好像也真只是前来监临,并没有做出什么异常之举。 这时,代替李世亨安排考场一应事务的提学衙门胡吏典走上前来笑着朝众人作揖。 “禀大宗师、各位大人,五经题已经巡场结束,所有考生都已经抄完。” 吏典一职,虽然不是官员,但他们平日里协助官员处理衙门的日常事务,熟悉衙门的各种规章制度及办事流程,属于官员最为倚重的吏员。 一般只要不是杨廷选那种官场小白,对这种吏员都是十分尊重且重视的。 李世亨放下书,笑着看着胡吏典笑道:“辛苦了!” 胡吏典眼睛一亮,随即笑道:“小人哪里辛苦,今科院试能如此顺利,全赖大宗师这些日子的操劳。” 李世亨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胡吏典一直在外面忙碌,倒是没有感觉到此间气氛的不对,他趁着李世亨笑脸对他,于是连忙拍马道:“大人这次院试题目出得太好了,就算是我这种不谙经典的粗人也只能叹服不已。” 李世亨眼睛微微眯起,用眼睛的余光看了看周三近,随即似笑非笑道:“好在哪里?” 胡吏典更是来劲:“小人少时也曾读书,至今只有生员功名,虽然不敢在诸位大人面前卖弄,但一时技痒,也想说说我对这两篇文题的感触。” 听到这话,几名犹如木雕的官员好像突然“活”了过来,转头看向胡吏典。 胡吏典道:“大人这道《禹恶旨酒一章》,举三代圣人之迹,着考生阐发圣人道统,一着不慎,便恐有些学经义未曾精深的考生,会将此文写成各位圣人做过的事情,却不能将其串联在一起。” 众官员听到这,看着胡吏典,面容上也稍稍郑重了些。 虽然这胡吏典说得浅显,意思表达也不完整。 但他却说中了此篇考题最重要的题旨……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一脉相承的道统才是这次考试考察的主旨。 如果考生只是歌颂这些三代圣人的事迹,那就偏离了李世亨考察的主题。 胡吏典虽然是个吏员,但他却是生员,且又在***门认知,经义的功夫看来是没有丢下的。 他从考题中敏锐地发现李世亨这道考题中的“陷阱”,这点已经是很难得了。 “这道题大人出得极妙,也颇难!”那胡吏典继续道,“但更让小人心中诚服的是大人出的五经题。” “就拿《诗经》题《天作》举例,此题虽然同为全文题,看似简单,但想要破题却也难。” “凝练文字,阐大贤之未发,更能看出这些考生对经义、注疏的熟悉程度。” “能将简单的考题,考出难度,天下两京一十三省的大宗师,如大人这样的水平,估计一只手掌便就数了去。” 虽然知道对方是在拍马屁,但在场的所有官员也都在心里点了点头。 这些人都是从科举考过来的,自然知道这两道题貌似简单,但实则非常难。 李世亨这时微微一笑,摆了摆手道:“吏典过誉了!” 说完,云淡风轻地继续拿起书看了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有人从号舍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考纸,正在跟号军说话。 刚刚一直沉默的周三近突然坐直了身子,凝目看向那人。 不一会,那考生拿着卷子朝明伦堂走来。 众人看去,只见这人约莫二十来岁的样子,身上的袍服很是精致,人长得也是身宽体胖,一看便是家境很好。 “大宗师!列位大人,在下泰兴县考生常高。” 说罢,那胖子考生将自己的卷子放到了李世亨身前的案上。 李世亨不苟言笑地拿起卷纸,展开一看。 周三近偏头也朝那卷纸看去,但随机便回过头来不再去看。 李世亨余光瞥见周三近的动作,心中一沉,但他面色依旧道:“你这文章,三年之后再来吧!” 说完,将卷子扔进了罢黜的篮子里。 一旁的周良弼和薛梦桐将两人的动作尽收眼底,周良弼心中暗道:“难道这个考生有问题?李世亨是怕被周三近发现其中猫腻,所以临时决定黜落此人?” 那胖子的卷子被黜落,却完全没有沮丧的意思,反而像是松了口气般,躬身道:“谢过大宗师。” 李世亨点了点头:“去门边等放炮吧。” 待那名考生走后,作为提调官的周良弼是可以看看黜落的卷子的。 他忍不住心中好奇,将那卷子从篮中拿出,展开来看。 “什么狗屁文章?这水平还考秀才?” 看到那胖子的文章,周良弼感觉眼睛都瞎了。 “也就是说,这个考卷应该是没问题的。” “刚刚周三近看了一眼便知道此文没有问题?难道周三近已经掌握了李世亨与考生暗通款曲、私相授受的方法?” 一想到此处,周良弼不动声色地将考纸放入黜落那篮子里,随即笑道:“此人文章不行,三年恐怕也未必能中。” 说完,他心中却想:“一会儿,正戏才刚刚开场哟!” 第173章 明伦堂前 号舍里的陈凡田刚过午便已经将所有卷子答完。 等他将考纸重新挂在墙上时便已经听到似乎有人已经开始交卷了。 这次他可不是府试,府试时,那凳子要折,所以逼得他没办法,只能赶紧交卷。 但若现在交卷,一是太引人瞩目,跟他向来低调的性格不符。 第二他实在不愿意坐在大门口发呆,号房虽小,但蜷缩着也是能小憩一下的。 这下好了。 别的考生都在抓脑袋,陈凡这边的号房里却传来了轻轻的鼾声。 号军听到动静再次来到陈凡的号房前都傻了。 刚刚还只做了一篇,现在两篇都写完了? 要不然怎么都睡上了? 陈凡这一觉一直睡到申时三刻,周围交卷的人渐渐多了,这才将他惊醒过来。 看着这时候交卷应该差不多了,陈凡赶紧从墙上摘下考袋,将考纸重新检查了一遍后,便在号军哀怨的目光中离开了号房。 刚刚走到明伦堂前,陈凡却发现这里堵了一大群人。 堂上的李世亨似乎正在当场看卷。 按照大梁的规矩,“小三试”的考官们,是可以当场决定考生能否上榜的。 只见李世亨看得极快,是不是对着卷子点评两句,说话间,还将卷子递给一旁的周良弼、薛梦桐、周三近等人,一同商量。 陈凡是越看越糊涂了。 当他看到周三近突然到来时,还以为他会马上掀桌子。 可这马上都考完了,周三近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反而笑吟吟地正跟李世亨等人叙话,仿佛真得就只是来监临的。 不知不觉间,前面的人都交了卷子出去了。 陈凡走上明伦堂,照例朝李世亨行礼道:“拜见大宗师。” 李世亨转头对周良弼道:“这便是你们今年的府案首吧?我来看看他的文章。” 说话间,脸上的笑容已经敛去。 “大贤举先圣之心法,明道统之相承也。” 看到这句破题,李世亨眼睛微微一凝,这陈凡的四书题不仅没有踩中他题目里的陷阱,而且竟然破得竟然精炼无比。 再往下看,李世亨的眼睛越睁越大。 他的这道《禹恶旨酒一章》考得是考生对圣贤道统的传承。 这陈凡将三代君王以下的道统顺序全都梳理了一遍,而且每一句精炼无比,仿若宿儒。 比如这句“理有值夫变通之利,必果行以奏其效,待旦而不安与寝”,简直就是大贤这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的完美阐发。 而且李世亨注意到,陈凡的文章中,竟然每个段落都是紧扣《孟子》原文中的每一句话。 “这篇文章,单拎出来,竟然比朱圣的注疏阐发地更为深刻。”李世贤手指摩挲着这篇文章,爱不释手。 此时的陈凡心中十分紧张。 如果按照他的猜测,李世亨通过杨廷选,让自己上门投贴,其实也是存了索贿的意图的。 可自己就提溜个点心上门,对方如果知道了自己索贿不成,那定然会在这次院试中发难。 可谁曾想,李世亨却突然展颜一笑,将手里的卷子拿给一旁的三人道:“终于看到一篇好文章了。” 周三近等人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常,只是凑了过去读了起来。 因为明伦堂距离考舍号房较远,故而也不怕被还在考试的考生听见。 只见周良弼读道:“文之继汤也,则以德业未易全……明烛无疆,而远弗敢忘也……” 通篇读完,众官员还没说完,明伦堂下的考生们却先动容了。 “原来八股文章竟然还能这么写?” “完了,我写错了,我专盯着大贤写了。” “你写的什么?” “我写得是,周公吐哺,天下归心那意思。” “嗨,都一样!” “到底是今年的案首,果然厉害。” 此时,站在这群人身后的李存疏,满脸震惊,神色复杂地看向堂上的陈凡。 他听到陈凡的文章后,再看看自己捏在手里的考纸,感觉心里重若千钧,手里的考纸却好似轻如鸿毛。 堂上,周良弼读完后蔚然一叹道:“全篇一气贯之,犹如飞瀑直下,遒劲高昂。” 薛梦桐点了点头:“坚、炼、遒、净,一语不溢,题之义蕴毕涵。” 周三近虽然只是临时过来监临,但看到如此文章,他此刻竟然也忍不住点评道:“至大至精,增减一字不得。只有风流放达之人,才能有此卓然可传之作,宜其于大节自凛凛也。” 如果前面周良弼和薛梦桐还只是针对文章本身评述。 这周三近竟然由文论及陈凡这个人,台下考生无不惊诧莫名,难道这名风宪官跟陈凡认识? 这时,李世亨又抽出了陈凡的五经题《周颂·天作全篇》。 好的文章,便从破题就能略窥一二。 “诗颂祖功,终之以保业也。” 李世亨心中不由击节而叹,自己宦海多年,也担任过两省学官,主持过不知多少场岁考、科考、院试,也是两届乡试的副主考。 可看过的那些卷子里,像陈凡这种,在八股文上“天资卓绝”之人,屈指可数。 比如这句破题,完美的概括了本题的意旨。 很有点《毛序》和朱熹《诗集传》中,所谓“诗柄”那意思。 他随机将陈凡的文章拿给周良弼。 周良弼看完后摇头感叹:“《毛序》曰,《天作》,祀先王先公。” “朱圣人《诗集传》则解释为,此祭大王之诗。” “两公都是从此诗的礼仪功能进行阐发,相比而言……” “此生所作《天作》一文的破题更贴近《诗》之本意。”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尤其是薛梦桐、周三近等人,他们是知道周良弼跟陈凡的关系的。 要是普通官员,遇到这种情况,他们恐怕避之不及,而周良弼竟说出刚刚之言,那只有一种可能—— 对方的文章写得太好了。 果然,当他两看到陈凡的五经题后,只是开头的“破题”就让两人心中震荡,神色复杂地抬头看向陈凡。 李世亨拿回了卷子,用指肚摩挲着考纸,盯着陈凡,心中纠结。 若是按照之前的打算,徇例他必然是要将陈凡录了的。 但陈凡在考前的举动,以及去给盐官家的女子做夫子这两条,却让他决定给陈凡一个中游的位置。 这样不显山不露水,谁都说不出二话来。 但此子的文章实在做得太好。 周围这么多眼睛盯着,为了“大局”,他不得不…… 想到这,他突然露出一丝笑容,对陈凡道:“你于文章一道之精研,本官十数年未见几人。” “国家取士,看得就是道德文章。” “你文章甚好,我会录你!” 说罢,将手里的卷子轻轻放在案旁,显然这是要高高取中了。 堂下诸人全都朝着陈凡射来艳羡的目光。 但只有其他三名官员脸上露出玩味之色。 什么叫“国家取士,看得就是道德文章。” “为什么你李世亨最后只说陈凡【文章甚好】?” “【道德】呢?” 陈凡也在心中“咯噔”一下,李世亨到底会将自己录为第几名? 第174章 被抓 魁星楼后院。 “考完了,就不要去想太多!”陈轩一边帮堂弟拧着擦脸巾,一边笑着说:“我可是听不少回来的考生说了,你今年必是被录了。” 陈凡接过毛巾,擦了擦脸笑道:“大哥,海前辈呢?今天你见到他了吗?” 陈轩摇了摇头:“我几次来你房里叫他去用饭,但敲门一直无人应答。” 陈凡皱着眉头,看着海鲤床上的包袱,显然他并没有离开金陵。 不然怎么也会将包袱一并带走才是。 两人刚要坐下吃饭,突然敲门声响起。 “是不是海前辈回来了?”陈轩赶忙站起,去门边拉开房门。 可门外站着的并不是海鲤,而是…… “李兄?你怎么来了?”陈凡起身,诧异地看着门口的李存疏。 李存疏站在门口,躬身朝陈凡一揖,脸色严肃道:“陈案首,之前存疏不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骄纵狂妄,说的那些话,请陈案首不要放在心里。” “存疏的学问、文章……,不如你。” 说罢,他就站在陈凡的门口,深深一揖。 “李兄!”陈凡想邀请他进门一起吃饭。 谁知对方起身后,抄陈轩拱了拱手,掉头便离开了。 陈轩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身影,转头道:“怎么回事?他谁啊?” 陈凡耸了耸肩:“李存疏,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啊,莫名其妙。” “李存疏?他就是李存疏?”谁知堂兄陈轩听到这个名字惊讶出声。 陈凡诧异道:“大哥,这李存疏有什么了不起的吗?” “当然!”陈轩一脸惊讶。 原来这个李存疏在南直隶名气极大,少年出名,祖父是太宗朝的首辅,阁老李昀。 李昀的朋友,现在担任在朝中担任首辅的韩鸾,年轻时曾到兴化拜访李昀。 正好在家中遇到当时只有五岁的李存疏。 韩鸾见李存疏长得颇为灵秀,于是便出了个对子“二舟相争,撸速(鲁肃)不如帆快(樊哙)”让李存疏对。 李存疏稍一思索便回道:“八音齐奏,笛清(狄青)难比萧和(萧何)。” “这件事在士林很是轰动,世人都称李存疏将来必跟他祖父一般,位列台阁。”陈轩感叹道。 陈凡没想到,那个比自己没大几岁的家伙,竟然名气这么大? 不过,这家伙今天突然来这么一出到底是啥意思? …… 接下来的几日,各府考生全都汇集金陵,陈凡也没听说试院里出了什么事。 一切都好像风平浪静一般。 只有这海鲤好些天没有出现。 陈凡是真得着急了。 就在院试各府全都考完,开始阅卷时,陈凡终于坐不住了。 “大哥,你说海前辈是不是去查李世亨了?” 陈轩沉着脸点了点头道:“有可能。” “那你说,海前辈会不会被人发现了?然后被抓了去?杀人灭口?” 两人瞪大了眼睛看着对方,越想越觉得可怕。 “不行,我赶紧修书一封送回海陵告知杨县令。”陈凡起身,直接坐在案前。 不多时,一封信便写好了。 陈轩拿过信道:“文瑞,院试很快就会放榜,你别离开金陵,我去跑一趟。” 陈凡点了点头,陈轩急匆匆回去跟邱堂长告了假赶去了海陵。 又等了两日,眼看府试放榜在即,可堂兄那里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陈凡急得每日都去金陵街面上寻海鲤。 却依然半点消息也无。 这一日,他晚上回到客栈,正准备泡个脚上床休息时,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随即,他的房门“嘭”得被人粗暴一脚蹬开,门外站了十几个打着火把的卫所军士。 其中领头的一名试百户手里拿着一张纸,上下打量惊愕的陈凡一眼,随即看着纸道:“海陵县陈凡是吧?” 陈凡皱眉点了点头:“我正是陈凡,尊驾这是何意?” 那试百户却不理他,直接朝身后挥了挥手:“带走!” 陈凡还赤着脚呢,就被两名军汉一左一右挟着带出了房间。 此时魁星楼后院中的士子们全都好奇地围拢了过来。 “哎哟,那不是陈案首吗?” “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咱们读书人能出什么事?这档口能出什么事?肯定是院试啊!” “院试?”其中一名考生眼珠突然瞪得溜圆:“难道这陈凡院试舞弊,被发现了?” “嘿嘿,肯定啊!” “我就说,这陈凡原本名声不显,突然一下子暴发了,定然是考场里做了手脚。” “嘿嘿,陈凡的塾堂里,可是有本次院试提调官家的公子。” 火光下,几名窃窃私语的安定书院考生,脸上露出不可名状的猥琐笑意。 陈凡一头雾水,被人拖拽着从房间里出来,此刻的他还是一头雾水。 但刚到院中,赤着的脚接触到青石板后,他猝然醒来,正色道:“我是南直隶淮州府府试案首,你们不可如此苛待读书人。” 谁知那试百户狞笑道:“陈案首,便是秀才公犯了事,我也照拿不误。” 陈凡怒声道:“我犯了什么事?” 试百户:“那要问你自己了,带走。” 说完,他挥了挥手,那两军汉便拽着陈凡朝楼外走去。 走到客栈门口时,客栈外早就围拢了一群看热闹的百姓。 此时陈凡才发现,身后又有几个军汉拖拽着三人走了出来。 再看那三人,正是那日见到,去李世亨管家府上拜访的三人。 “都到齐了吗?”试百户问道。 其中一名军汉回禀:“还有一人。” 不一会儿,只见李翔蓬头垢面,满脸是血的被人押了出来。 李翔见到那试百户道:“我是生员,你们无端殴打生员,我要去提学衙门告你们。” 那试百户戏谑地看了看陈凡,又看了看李翔:“秀才公,便是举人老爷犯了事,我也照拿不误。” “卧槽!你特么说话,都是一套模版是吧?”陈凡无语。 转眼,五人被押送上车,朝着试院的方向行去。 待马车走后,人群“哄”得一声“炸开”。 “哎哟,看来今年院试要出事啊。” “出什么事了?”就在这时,从海陵匆匆赶来的陈轩看着远去的马车。 第175章 试院风云 陈凡与李翔等四人被押上了同一驾车。 军汉们粗暴地将他们仍在车厢里,很快马车便动了起来。 好在这马车是有车厢的,虽然狼狈,但周围百姓却看不见,算是留了些许读书人的体面给他们。 车厢里,陈凡看着李翔等人,心中猜测,应该是他们科举舞弊冬窗事发了。 只是不清楚,自己却为何被一同抓了过来。 …………………… 不久前,试院内。 自南直隶各府皆试后,李世亨已经带着一众房官阅卷两日多了。 他拿着房官们不断递过来的卷子,打开一份看了起来,不一会儿,他隐蔽地瞥了眼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动身的周三近。 这些天来,周三近一直没有什么动作,李世亨觉得自己可能是多想了。 “许是年轻人急于表现,所以才掺和进道试之中!” 李世亨越想越是可能:“不过,就算他事先收到些什么消息,那也无妨,我却不信他知道其中款曲!” 就在他拿着朱笔在这份卷子上写出考语之时,突然从外面匆匆走来一名吏员,跪倒在他案前禀告道:“大宗师,曹都御史在门外扣试院大门,要我们打开大门放他进来。” 听到这话,刚刚才稍稍安心的李世亨,心脏“咕咚”一下漏跳了一拍。 所谓的徐都御史,是指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曹光佐, 南京都察院按例不设左职,只有右都御史,所以曹光佐此人便是南京都察院的掌院官,官阶还在他这个佥都御史之上。 “他来干什么?”李世亨皱了皱眉头。 可随即他便呵斥道:“不懂规矩,按大梁律,院试、乡试、会试,考场皆要落锁,本官和一众人等,不等到放榜都不许出门,也不能放外人进来,就算是曹都宪也不行,你难道这也不懂?” 整个南京,真正有实权的只有三个人,一是南京兵部尚书、一是南京留守太监,还有一个是勋贵代表勇平伯。 至于其他人,都只不过是官场上的失败者,朝廷怜惜他们,给个虚位安置一二罢了。 所以虽然曹光佐官阶在李世亨之上,但李世亨却一点也不怕他。 他刚刚说完,正准备再拿出一份卷子时,谁知堂下那小吏还是没走。 李世亨皱眉看向他,那小吏惶恐到说话都已经结巴了:“大,大人,外面已经被兵围了,听曹都宪说,他是奉了兵部堂官、留守老公和勇平伯的令,让我们打开大门。” 李世亨闻言,瞬间感觉身上的力气被抽空了似得,怔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所有人都等着李世亨的回答,见他久久无语,一直很安静的周三近突然开口淡淡道:“既然是三位南京留守重臣的命,开门吧!!!” 李世亨“唿”地转头瞪着周三近。 周三近也不怕他,于他对视。 良久,李世亨才转过头去,一瞬间苍老了许多:“开试院大门,请曹总宪进来吧!” 不一会儿,大门处有嘈杂的脚步声传了过来,各房房官听到了动静,纷纷走了出来看向大门。 只见一名胸前绣着獬豸补子的绯袍大员从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二十几名全身甲胄,全副武装的卫所兵,一时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空气中的紧张。 李世亨见状缓缓站起,整理了一番官袍后才走下堂来,带着周良弼等官员朝那名官员行礼。 “曹总宪。” 曹光佐目光锐利地看向李世亨,随即也不说话,径直走上堂去,站定后才面对堂下,丛袖中抽出一封文移来:“奉南京留守勇平伯、南京兵部尚书均令,会同南京留守提督诸事太监,着都察院右都御史曹,查办院试舞弊一事。” 李世亨脸上的嚼肌耸动了几下,随即拱手道:“曹总宪,按照朝廷法令,查办科举舞弊之事,需得内阁拟议,陛下亲旨才行,你这手令恐怕不够资格吧?” 曹光佐冷哼一声:“无妨,若陛下怪罪下来,自有三位大人与本官担着。” 说罢,也不管李世亨再准备说什么,直接一挥手,将那人带上来。 他的话音刚落,就见那群甲士身后转出几名军汉,像拖死狗一般,将一名苍头老汉拖拽了出来。 李世亨看向那老汉,心头一震,此人正是他的管家,被他留在外间沟通的管家李游。 曹光佐冷笑道:“李世亨,你可认得此人?” 李世亨此时反倒冷静了下来,淡淡看了眼他:“认得,我的管家,前些时日因为身体不适,只能留在试院之外休养。” 曹光佐“呵呵”冷笑:“到底是休养还是为你在外沟通买题的考生?” 李世亨看了眼对方:“不知道大人从哪听来的谣言。” “谣言!”曹光佐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轻轻一抖展开后道:“你这管家已经全都招供了!” 随即又看了眼堂下一名甲士,那甲士不知从哪提了个笼子过来,只见里面装着十来只信鸽。 “你这管家真是【聪明】啊,在两条街外又买了处院子,专门用来安置这些信鸽,若不是我们引而不发,还不知道你们这好手段呢。” 李世亨见状,知道今天已经难以幸免,于是只是脸色灰败地站在堂下,闭口不言。 曹光佐见他不说话,于是对周良弼道:“提调官,还有多少份卷子没有阅完?” 周良弼道:“今天是最后一府的卷子,已经阅了十之七八,仅剩……” 他招来一名在各房取卷的书吏问了问,随即又回道:“禀总宪,还有三十四份卷子未曾审阅。” 曹光佐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就是卡着点来的,想看看李世亨到底录了哪些人,去过那李游府上的名单,他现在已经拿到了。 只要按照送礼的名单,再一一对照被录取的名单,就可以坐实李世亨买卖考题的证据。 虽然还来得稍稍早些,但也大差不差了。 “将已经录取的考卷全都拿来。”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喧哗声,众人朝外看去,只见一群垂头丧气、鼻青脸肿的读书人被押了进来。 其中甚至还有穿着犊鼻裤,脸上印着胭脂唇红的家伙,显是刚从温柔乡里直接便被拎了过来的。 第176章 黄泥掉裤裆了 陈凡这是第三次来到试院了。 第一次是查看考场,第二次是入场考试,第三次……是踏马真滴冤枉啊。 “我冤枉啊!” 还没等陈凡感慨完,就已经有考生先把他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只见一个身着绸缎小衣,披头散发的家伙,一边抹泪,一边叫屈。 “诸位大人,我这是做什么了?竟被这些粗汉从床榻上拖了下来,只是稍稍询问几句,被遭殴打!请大人们为读书人做主啊。” 那人不断叫屈,声泪俱下。 曹光佐冷冷看着他,随即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抽抽噎噎道:“小人孟洋,直隶松江府华亭县人。” 曹光佐将手里拿着的一张纸一抖便看了起来,很快他冷冷道:“上个月二十七日,你家家仆带着八千两松江银前往李游府邸!是否有此事?” 孟洋闻言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怔在原地,突然开始发抖,嗫嚅了半天才结结巴巴道:“小,小人只,只是去拜会大、大宗师。” “小小拜会,你竟然花了八千两银子,孟公子可是好大的手笔啊。” 随即他对周三近道:“尔德,去,看看这些被取录的人中有没有这位孟公子。” 李世亨听到这,方才证实心中猜测,这周三近果然是带着命令进入考场的。 只是不知道,这期间,他有没有发现什么? 周三近在一众卷子里翻找了半天,终于抽出一张卷子来递给曹光佐:“都宪,此人被取录了。” 曹总宪看了眼瑟瑟发抖的孟洋,这才展开卷子看了起来。 文章写得不错,想来应该是代笔。 再看下面李世亨的评语:“该文气势磅礴,中后比凌空盘远,文意曲折,用笔进退,腾挪变化,殊妙哉。” 看到这个评语,曹光佐冷笑,抖了抖考纸对李世亨道:“这种文章,只能说尚能入眼,取录似也正常,但你不觉得你这评语言过其实了嘛?说罢,你准备录他多少名?” 李世亨知道今日之事很难善罢甘休,但处置轻重,是丢人头还是罢官流放,这还是能够争取一下的。 听到这话,他冷哼道:“曹总宪,文章之道,气象万千,本官喜欢的,你未必喜欢;你喜欢的,本官未必喜欢。此人文章我既然给了这般评语,那我定然是欣赏的。” “好狡辩!”曹光佐冷笑。 周三近来到曹光佐身边道:“总宪,为今之计,这李世亨定然是跑不掉的,但为了坐实此人之罪,还需要搞清楚几件事。” 曹光佐点了点头:“尔德,你说!” “第一,搞清楚此人到底用什么方法知道,哪一份卷子是跟他约定好的。” 院试考纸都有誊抄弥封,除非经过面试的考卷,其他名字都是弥封了的,也就是说,看不到考生的名字。 想要做全证据链,那就要搞清楚对方怎么舞弊。 因为就算考生事先知道了考题,也请人代做了考题,但想要百分之百被录取,那就一定有跟考官之间的暗号。 考官在看到弥封后的考纸,从暗号里便知道这考生是花了银子的。 这种作弊方法虽然很繁琐,但也算是包了售后了,以后就算被查起来,对方文章是找人代做的,自然不会太差,从而考官就有狡辩的余地了。 所以,搞清怎么作弊,这一点很重要,可以完全掐死对方将来翻供的可能。 “第二,甄别考生中有没有冤枉的。”说到这,周三近的目光看向人群中的陈凡,“譬如海跃之说的那个考生。” “你是说那个陈凡陈文瑞?” “正是。” “此人是谁?” 周三近道:“陈凡,你上前来。” 听到周三近点了陈凡的名字,在场一众人等全都齐刷刷看向走出队伍的陈凡。 李世亨见到陈凡,目光中惊讶一闪而过,随即阴翳遍布了他的眼睛。 “你叫陈凡?” “正是。” “考前,你去了李游家中拜访?” 陈凡拱手道:“正是。” “为什么去?” “因大宗师按临地方时路过海陵,本县父母向他推荐了在下,说在下文章尚可。大宗师便让县令给了我名帖,叫我考前去他管家府上拜访!” “你不知考前拜访主考,是不合规矩的?” “知道?” “那是海陵县令和主考逼着你去的?” “是本县杨县令害怕我不去,惹得大宗师不快,所以只能让在下前去,并且嘱咐我,去了之后不要说话,丢下名帖和一盒点心后,便立即离开。” 陈凡将郑应昌和海鲤的交待,安到了杨廷选的头上。 若不如此,本来好心的杨廷选估计会因此丢了官,陈凡也算是为了煞费苦心。 李世亨听完后“哈哈”大笑:“可笑可笑,明明是那杨廷选有意让你走本官的门路,所以这才苦苦哀求我!哪有一省提学求着考生登门拜访的。可笑可笑。” 其实李世亨说得不错,他并没有求着陈凡去拜访,那日不过是杨廷选为了陈凡,多此一举而已。 谁知今日陈凡“颠倒黑白”,倒打了他一耙。 “那是因为你想从我这索贿!”陈凡淡淡道。 陈凡这句话也没说错,李世亨确实存了这番心思,那日杨廷选说了此事后,他便顺水推舟答应下来,所为者,不过是那点孝敬而已。 但李世亨却绝对不可能承认的,他立刻大声辩解道:“不管如此,你来我府上,也是要我在院试里照拂一二的。” 听到这话,周良弼、薛梦桐等人紧张地看向陈凡。 若是坐实这点,陈凡就算文章作得再好,那也无用了。 突然,一旁的周三近道:“他要你照拂一二?” “嗤”周三近突然笑了出来:“此人正是举告你的人——之一!” “啊??????”现场所有人都傻了,包括陈凡。 “我特么什么时候举告李世亨?怎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件事?”陈凡瞪着无辜的大眼睛看向周三近。 周三近却又道:“再说了,此人的文章,难道还需要你来照拂一二?” 说罢,他拱手朝曹总宪道:“总宪大人不信,略试这陈凡一二便知。” 曹光佐目光缓缓移向陈凡:“你可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证?” 老杨唉,你坑死我得了。 自证,肯定要特么自证了,不然就算将来没事,也会变成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请总宪出题。” 第177章 露出小坤脚 “等一下!” 就在这时,李世亨突然开口,背着手来到明伦堂上。 他盯着曹光佐道:“曹总宪,此间乃江南试院,我乃朝廷钦命的南直隶提学御史。你在我的地方考我治下的读书人,请问,你置朝廷钦命于何地?你置皇命于何地?” 曹光佐冷笑:“李提学,就从你管家家中搜出来的东西,你觉得你这提学御史还能做得?” “做不做得那是朝廷说了才算,只要是一日未有旨意,或者你一日未能坐实我确有不法之端。那你就算有南京留守等人的均令,那我还是这南直的提学御史,皇上钦命的南直隶院试主考。” “对了,你说我那管家?” “我那管家若有不法之举,那我顶多就是个被下人蒙蔽之罪罢了,又岂能因此耽误南直院试,国家抡才?” “曹光佐太着急了。”陈凡这时也不得不佩服李世亨思维之缜密。 曹光佐惊怒交加,但一时之间竟无法反驳。 就在这时,周三近却道:“李大人果然能言善辩,不如这样……” 说到这,他转头看向刚刚那名松江童生孟洋:“孟洋,我看你的文章做得极好,想必于文章一道颇为精研,我现场再考你一题,让曹总宪和在场所有人都看看你的水平如何?” 话音刚落,刚刚早已瑟瑟发抖的孟洋,此刻身体突然似筛糠一般抖动了起来。 曹光佐眼睛一亮,对啊,这些行贿考官的考生,就算找人代做了卷子,但现场却没有人可以帮忙了。 “周公谓鲁公曰:” “周公谓鲁公曰”出自《论语》,具体内容为:“君子不施其亲,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 这句话的意思是:君子不疏远他的亲属,不使大臣们抱怨不用他们。旧友老臣没有大的过失,就不要抛弃他们,不要对人求全责备。 陈凡感叹周三近这题出得极妙。 没有具体的内容,如果熟悉《论语》的人,这题非常好答,但若是不熟悉的人,这题却只有“周公对鲁公说”,说什么?他们不清楚,那这题就巨难。 只见那松江童生孟洋听到这话后,苦苦思索,半晌也答不出来。 周三近笑道:“看来是不成了……” 突然,那孟洋道:“这位大人,小,小人试破之。” “哦?”周三近有些意外,这家伙之前表现的如此不堪,难道恰好会破这题? 只见那孟洋道:“不观周公乎,不观鲁公乎,不观周公谓鲁公乎?” 他的破题念完,全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傻傻地看着他。 突然,不知是谁没有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哪里是破题,这特么是编顺口溜啊。 此时的李世亨面色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曹光佐笑道:“孟洋,我再考你一题,用《圆坛八陛赋》试作一文。” 孟洋挠了挠脑袋,苦思冥想,最后几乎用哭腔答道:“圆坛八陛,八陛圆坛,既圆坛而八陛,又八陛以圆坛。……” 编不下去了,实在编不下去了。 所有人都“哈哈哈”大笑起来,那孟洋茫然地看着哄笑的众人,手脚无措。 周三近呵呵一笑,来到那孟洋身边:“这位考生,你不知做八股文章按例,需用【换字】之法吗?” 他的话说完,现场又是一阵哄笑。 所谓换字,就是题目里出现的字,在破题中是不能出现的。 题目是《周公谓鲁公曰》,那破题中就不能出现“周公”、“鲁公”这样的文字。 破题是有一定破法的,比如孔子,那就要破“圣人”,或单破“圣”,如文中出现“圣心”、“圣训”,那就是在说孔子。 颜子、曾子、闵子、子思、孟子,这些人要破“大贤”。 其余子贡、子张、子夏、子游等诸贤,凡注称孔子弟子,俱要破“贤者”或者“贤人”。 孔子弟子中,只有子路要破成“勇者”;子贡或破成“达士”。 一切法度森严,哪能像这孟洋,周公、鲁公,没有任何代词,直接便出现在破题里。 若是正式考试,考官看到这个破题,那下面的文章根本不用看,立刻便知道此人是个草包,什么都不懂就来考试了。 周三近这一题,立刻便证明了,孟洋之前所作的文章,一定是由人代作的。 可怜孟洋至今还不明白自己已然招供,双眼茫然地看着哄笑的人群。 可怜啊。 有的时候,没有知识,就算被人嘲讽,也茫然无知。 周三近又跟曹总宪要了名单,查找了一番后,念道:“唐瑜何在。” 陈凡一听这个名字,立刻竖起了耳朵。 他分明记得,这唐瑜便是考前出现在李游家中的那三人之一。 只见唐瑜抖抖瑟瑟地走出队伍,两眼看着自己的脚尖,根本不敢抬头。 周三近道:“你来起讲【虎负嵎(音:于)】。” 此典出自《孟子.尽心下》:有众逐虎,虎负嵎,莫之敢撄。 “嵎”有险峻之地的意思,这句话可以解释成负隅顽抗,没有人敢试其锋。 其实这题也很好作,题目一出来,陈凡就在脑中转了转,立马出现了七八种文章的写作方向。 可那唐瑜却脸色纠结,片刻之后终于说道:“虎若曰:我所积畏者妇(指冯妇)也,今尔众,其奈我何!” “虎若曰,我所甚惧者搏也,今徒逐,其奈我何!” “虎若曰:我所失势者野也,今在嵎,其奈我何!” …… 这唐瑜说完,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三近感叹道:“到底是在安定书院读书的!” 那唐瑜闻言顿时长舒一口气,以为他这次算是过关了。 谁知周三近突然冷笑道:“八股作文,是代圣人立言,你倒好,给老虎的话描述得逼真活现。” 到这会儿,一众考官,房官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若曰”两个字,是站在圣贤的立场,设身处地地帮圣贤说出“未尽之言”。 可这位唐瑜倒好,一口气帮老虎想说的全都说了出来。 所以这位比孟洋好些,书是读了的,但读得不多。 最终现场露出小坤脚,丢了大人了。 第178章 何谓知言 见到这孟洋和唐瑜的丑态,李世亨的脸黑如锅底。 这么简单的题目,在他看来,都不用转脑子的,却没想到,这两个草包竟答成了这样。 曹光佐冷笑着转向他道:“李世亨,你还有话说嘛?” 李世亨同样冷冷一笑,将头转过面向别处道:“或是我在家中,一时不备,为那管家李游所趁,盗了考题售卖予他们,我说我,我之罪,罪在御下不严,臣不密则失其身,我无话可说了。” 果然是读书人,狡诈无比。 此时的李世亨依然死咬着,是管家李游的问题,他只是被小人盗取了考题。 “避重就轻,你还是跟三法司、跟陛下解释去吧。”曹光佐不屑地看向他,随即道:“来人,将除了陈凡之外的人,都给我押下去。” 说罢,曹光佐从周三近那拿回了名单,一一照着名单念了下去。 在场的考生无不如丧考妣,转眼便有不少考生犹如死狗般被拖出了试院。 就在军汉们抓住李翔的时候,突然,李翔挣脱了抓他胳膊的军汉,冲到明伦堂下。 那两军汉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一脚踹在他的膝弯处,打落他的儒生方巾,拽着头发就要走。 李翔却声嘶力竭道:“总宪大人,刚刚听你说,这陈凡也去了李游府上,为何你只考别人,不考这陈凡,陈凡也有嫌疑。” “这……”曹光佐看向一旁的周三近。 周三近冷着脸道:“你见过提着一盒点心去贿赂主考的人吗?” “这陈凡开设的社学中,有提调官周良弼家的公子,有首县官知州薛梦桐家的公子。他这案首之名,本来就是私相授受得来的,提着点心去那李游家,说不定也是李游为自家学政计,高高取了这陈凡也说不定。我请大人明察!” 周良弼和薛梦桐两人顿时大怒,脸上惊疑不定。 我猜你二大爷,你特么死就好好去死,这时候来咬我一口?干集贸? 陈凡也是大怒,瞪着死狗般的李翔。 曹光佐看了看周三近道:“尔德?” 周三近是知道陈凡的学问的,但他这时候也不好帮忙说话。 突然,他抬起头来对曹光佐道:“总宪大人,不如请南监的刘祭酒来,由他来考一考这陈凡。” 曹光佐闻言眼睛顿时一亮。 现在的他们都身陷局中,说什么做什么都有可能被人觉得“别有用心”。 但南京国子监祭酒乃当世大儒,于江南士林名望极高。 请他出面考察陈凡,只要陈凡能让刘祭酒满意,那便任谁都说不出二话来了。 而且就算是上报到朝廷,朝廷也会认可的。 但刘祭酒学问高,考出的题目,自然也很艰深。 曹光佐很怀疑这个陈凡能不能答出。 他迟疑地看了看陈凡:“你可听到了?要不要本官去请刘祭酒?” 曹光佐的话已经给了陈凡台阶,但这个台阶,陈凡却不能下。 他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给自己台阶下,但能看出对方是真心回护自己,但自己若真得怂了,那将来一辈子都要被士林猜忌为“未走正途,以谋私门”的幸进之人。 这可太要命了。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今天,就是特么不吃馒头也要争口气。 想到这,陈凡知道自己退无可退,于是躬身道:“那边请总宪大人请刘祭酒走一趟吧。” 曹光佐、周三近、周良弼、薛梦桐,以及所有人都用目光死死地盯着陈凡。 那可是曾经担任过当今圣上经筵日讲的刘祭酒,要不是年纪大了,皇帝许他在南直隶颐养天年,说不定此刻早已入阁。 早听闻刘祭酒为人清介方正,治学极严,若是陈凡答题中稍有漏洞,那名声可就彻底臭了。 李翔没想到,周三近竟然想出这么个“馊主意”出来,满脸是血的他狞笑着看向陈凡:“陈凡,今天倒叫天下人看看,你到底是不是沽名钓誉之辈。陈案首,好大的名头,哈哈哈哈……” 南监就在试院不远,很快,南直隶试院大门洞开,从外面抬来一顶青布小轿。 曹光佐等人联袂迎了下去。 一个耄耋老者,从小轿里缓缓走了出来。 曹光佐连忙上前躬身道:“和泉公。” 刘汭,字文渊,湖广襄阳府枣阳县人,因其家乡山中有口泉水,名曰“和泉”,故而自号“和泉”。 刘汭看着曹光佐等人,并没有说话,虽然他的南监祭酒,官位并不在曹光佐之上,但他却丝毫不给曹光佐等官员的面子,径直走到了明伦堂上。 曹光佐等人似乎也习以为常,毕竟,这位在儒林名望实在是太高了,只要是读书人,都是要仰视对方的。 刘汭来到堂上,盯着李世亨道:“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身为一省提学,我先不论你有没有徇私枉法,就看你把国家抡才之典搞成这个样子,你便可以自尽以谢陛下了。” 李世亨听到这话,脸色顿时没有了刚刚一直坚持的骄矜,呈现出一片灰败。 刘汭看向周三近,冷着脸道:“你们要我考校何人?” 周三近恭恭敬敬上前道:“有劳和泉公考校本次院试考生,陈凡,陈文瑞。” 陈凡走上前,躬身朝老人一揖:“拜见刘祭酒。” 刘汭冷冷地看着陈凡道:“要我考你,你须得想清楚了,若是有一丝差池,那我便不论别人,专门上奏,革除你的一切功名。你以后就勿要再读圣贤书了。” 陈凡也郑重了起来:“想清楚了。” 刘汭见他神色坚毅,回答坚决,便也不再废话:“《何谓知言》。” 此题一出,所有人都露出沉思的神色,包括早早在一旁看热闹的众房官。 这个题目出自《孟子·公孙丑》,公孙丑问孟子,怎么样才能分析别人话里的意思? 这老夫子,在这档口,这充斥着谎言和虚伪的试院中,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既是在考陈凡,也是在拷问现场所有人。 偏颇的言辞,我知道它片面性之所在;放荡的言辞,我知道它失足之所在;邪僻的言辞,我知道它叛离正道之所在;躲闪的言辞,我知道它理屈之所在。 这四种错误言辞,从思想中产生出来,必然要危害政治;在政治上去推行,必然要危害各项事业。如果圣人再出现,一定会认为我的话是对的。 “你试作之!”刘汭盯着陈凡,“不要伪言娇饰,文在人心,话语可以说谎,文章却骗不了人,不信,你可以试试!” 【呼!这几章写得很慢,如果兄弟集美们细细看这些文章的话,可以发现,每个人的答案都是有深意的。】 【希望大家喜欢,催更搞一搞,好评写一写!评分实在是……唉!】 第179章 秉烛破迷幛者 “何谓知言。” 对于这个时代来讲,这个题目是很难的。 为什么? 因为在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心中,圣贤那真的是圣贤,圣贤说的话,那就是礼,是万万不能越雷池一步的。 没有了“生活”,自然也就写不出什么好东西来。 但这点对于穿越的陈凡来说,却很简单。 陈凡的那个年代,网络发达,各种“名师大儒”、“网红UP主”,是人是鬼都能解释经典。 一票不明所以的,自诩为国学爱好者的人,往往将这些“半吊子”的话奉为圭臬,然后还要洋洋得意拿出去卖弄、显摆。 想到这些人,陈凡脑子里很快就知道应该怎么写这篇文章了。 这时候,试院内的书吏已经搬来了桌子,准备好了笔墨纸砚。 陈凡一边磨墨,一边细细打磨心里的文章,动作轻柔舒缓,让人丝毫感觉不到,这是决定他未来人生命运的一次写作,平静的反而像是夜晚静思后,细细打磨白天构思的文章一般。 周良弼、薛梦桐等人神色紧张地看着陈凡。 今次,若是陈凡这篇文章作得不好,或者作的不能让刘汭满意,那他们也就有了“关节”对方的嫌疑。 虽然这种嫌疑不能让他们罢官夺职,但未来的前途必然也会因此蒙上一层阴影。 这时,陈凡已然舔墨开始动笔。 刘汭等人见状,纷纷走近了去看。 只见陈凡在纸上用馆阁体,一板一眼,细致写出此文破题—— 知言者知其害,所以有功于圣人也。 能看透别人话中的本质,那就能知道这种谬言的危害,所以这种人是有功于圣人的。 一语中的。 陈凡这句话看似平平无奇,但实为“文眼”。 也就是后世小学生写作文常用的方法——提炼中心思想。 别小看这种方法,于小学生而言,提炼中心思想是有难度的。 对于八股文章来说,既然提炼中心思想,又要选择明破、暗破,又要注意换字,还要小心避讳,最后按照格式,一字不增、一字不漏炼化为句,且要通顺,这就需要水平了。 可刘汭看到这个开头,脸色依然冷峻,只是微微点头:“破题尚可,字还不错。” 听到这话,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精辟的破题,还只是尚可?这刘公果然严厉啊!!!” 陈凡当然听见了对方的评价,但心里也并不在意。 这老头,他说他的,自己写自己的,能把自己心里想得写出来,不管结果如何,无愧于心就好。 “夫害始于心及于政事如此,而人不知焉。使人皆知其害,而圣人之道著矣。” …… 此时的陈凡已经彻底沉浸在文章之中,丝毫感觉不到周围人发出的声音。 陈凡对于这篇文章应该怎么写,是有自己的观点的。 他的观点就是,如今很多人为了标新立异,故意曲解古代圣贤的意思。 而有些话其实很有迷惑性,导致很多不懂经义的人听了后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 之前有个网红“专家”,曾经解读过庄子的“吾生也有涯”。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这网红专家说:“庄子是在劝人躺平啊,反正都学不完,知识越多,人就越痛苦。” 这种读书无用论,一时间拥趸百万,很多人为他点赞,觉得他很牛逼,把先贤的话解释的通透无比。 这就是砖家,这就是现在很多人拥趸的流量明星。 这些人看书全凭臆想,说话不负责任。 对于这句话,郭象注云:“以有涯随无涯,明当止于性分之内”。 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庄子想告诉大家的是,治学要量力而行。 而不是要大家“废学”。 彼辈截取半句,犹如断鹤续凫,使南华真人蒙尘。 还有个例子,孔子曾经说过“以德报怨”。 还是某网红,对于这句话的解释是“被人打了左脸,要伸出右脸求合影!”这才是真正的“圣人气度”。 一群傻子观众还在弹幕里大呼“通透”。 特么,这种人是听到一点圣人经义,就断章取义,引用后自觉牛逼吗? 殊不知《宪问》原文是:“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这种掐头去尾之术,堪比宋人隔裂《春秋》为“断烂朝报”。 陈凡想到这,心中不由一阵愤懑,落在纸上就变成了—— “一时皆喜为新论,而将来遂传为异书,一人倡而百家并起,其心亡其发不觉也;” “学士多惊羡以为美谈,国家冻尊信以为要术,大纲失而凡事皆谬,其害甚其言愈炽也。” 有些人,说得都是些偏颇不正的话,明明偏激却好像言之有理。 我就知道他的心有阻滞蒙蔽,对一些事实视而不见; 有些人说了放肆的话,胡说八道好像说不完,我就知道他的心有所陷溺,不可救药了。 看完这一段,一直都在凝眉盯着陈凡的刘汭终于动容了。 他扶着胡须,神色依然凝重,但嘴唇却似乎正在抖动,周三近站得最为靠近刘汭,分明听见他在小声诵念“则甚矣,其自坏其心以坏及人心也,而人犹不知其害之生也……” 文章已经到了收尾的阶段,只见陈凡写道:“吾言岂可易乎?能好能恶,看今日必当诛其心,而大是大非,后代必有重吾言者。” 我说的难道还有错吗? 既然人心能喜欢也能憎恶,今天就一定要谴责那些说不正经话的人,他们的不纯的动机; 而论及大是大非,后世一定会有和我说同样话的人。 一言以毕,四座皆惊。 李翔听完后,满头满脸都是大汗。 他被人砍断小指,心中愤懑,遍寻仇人而不得,最后武断臆想出一个“敌人”——陈凡,将自己心中的委屈、怨毒和失落,一股脑仍在陈凡身上,认定了好像就是陈凡干得。 但……真的是陈凡干的吗? “能好能恶,看今日必当诛其心。”李翔闭上了眼睛,眼泪从两颊滑落,前尘种种,自己错得太多,仇恨蒙蔽了自己的眼睛。 自己心中的圣人之言,也成了攻伐对方的武器。 刘汭感叹地转头对众人道:“知言之要,终在顾亭林所谓采铜于山,而非俾贩碎金。” “或为往圣继绝学,此人当为秉烛破谜幛者。” 第180章 化学小专家 《说苑》:老而好学,如秉烛之明。 在信息混沌的世界里,始终保持清醒的认知。 如郑玄遍注诸经,面对古文经学的释义混乱,以“秉烛”之姿考订《毛诗》真伪。 朱熹重构《大学》格物体系时,既继承二程道统(继绝学),又批判佛老“空寂之说”(破迷障),如同举烛勘验儒释边界。 如王夫之隐居石船山注疏,借油灯勘破程朱理学。 如阎若璩证伪《古文尚书》,恰似持烛照见梅赜作伪的千年迷雾,重现“绝学”本貌。 陈凡呆愣原地,手里执笔,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老人。 刘汭突然朝他露出和善的笑容来,随即躬身朝陈凡一礼。 陈凡大惊失色,周围人更是惊惧交加。 刘汭,天下闻明的帝师大儒,江南士林的代表人物,竟然朝一个小小的童生躬身行礼。 “和泉公!” “刘祭酒!” “大人!” 众人纷纷破口而出,神色各异地看着刘汭。 刘汭叹了口气对陈凡点头道:“昔日司马温公撰《通鉴》,必究事件首尾,近人却解《道德经》【绝圣弃智】,我老了,未来只有像你这样的人,才能烛见经义,正解天下了。” 随即他落寞的挥了挥手,转身对曹光佐道:“此子不可能科场作弊,若是有人不信,你让他来找老夫,朝廷关问起来,老夫自然会上奏陛下!” 说罢,他走下明伦堂,在一众读书人的目光中缓缓上了轿子。 轿子抬起,却听轿中之人念道:“其自坏其心以坏及人心也,而人犹不知其害之生也。” 声音缓缓远去,渐渐听不见了。 众人默然,这分明是陈凡刚刚文章中的句子啊。 待得众人再次看向陈凡,目光中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 说不清楚这是什么。 但炯炯烁光,犹如洞照万古长夜的那一丝亮。 陈凡摸了摸鼻子。 这个时代啊,是个最好的时代,也是最让人捉摸不透的时代。 人与人之间,用一篇文章就能彼此交心。 人与人之间,又有着万语千言都说不清的尔虞我诈。 他的目光转向李世亨。 处处刁难我,处处为难我。 好,那我今日便也称称你又有几斤几两。 圣人不是说了吗?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大人,我想问,我是不是已经摒除嫌疑了?” 曹光佐看着陈凡,脸上挂着善意亲近的笑容:“你这文章,就连和泉公都说好,你以之才,当然无需舞弊,你没有问题。” 陈凡点了点头又对周三近道:“周巡按,既然我已经摒除嫌疑,那我有话要说。” “请!”周三近再也不能用以前那种,看待小有才名的社学夫子那般,对待陈凡了,他客气点头。 “请诸位大人查点,名单中诸人的卷纸,五色笺是否都是红色线格。” 众人闻言一愣,曹光佐和周三近随即眼睛一亮,李世亨则浑身一抖,眼神惊恐地看向陈凡。 很快,这些人的卷子被搜罗了出来,众人一对,果然全都是红色的“五色笺”。 世上当然不可能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只要是去李游府上“拜访”过的,拿到的卷子全都是红色。 这已经初步证明,李世亨必然是有问题的,必然不是他所狡辩的那样,全都是管家偷他考题所致。 但这还不够,除了名单上的人全是红色笺纸之外,还有其他人也有红色笺纸。 那也就是说,红色笺纸上还有关节的文字。 关节的文字分为两种情况。 一是在文章的某一段落里存在固定的某一个字。 李世亨只要看到这个字,便清楚此人是“打了招呼”的。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在这个卷纸上做了标记。 李世亨通过某种手法,能够发现其中的端倪。 “先找人核对,有没有某段某个字相同的情况!”陈凡对曹光佐等人道。 他的话说完,刚刚因为刘汭到来,还没有被拖走的一众考生中,顿时有人屎尿齐流,空气中弥漫出难闻的臭味。 一众房官很快就被组织起来。 这时间,陈凡要来曹光佐手里的“礼单”。 这些人中,除了自己那显眼的“点心一盒”之外,还有两种贿赂金额。 一种是唐瑜等三人那种,一人三千两,事前付三百,事后再结尾款两千七八两。 还有一种是孟洋那种,直接一次性支付五千二百两。 “竟然还有层次之分。”陈凡看着名单皱起了眉头。 就在这时,突然有房官道:“总宪大人,有发现。” 其中一名房官指着几份卷子道:“大人请看,这几名考生的起讲部分,第三个字都是归字。” 陈凡看到这个字,顿时笑了起来。 薛梦桐好奇道:“文瑞,何故发笑?” 陈凡指着考纸上的“归”字道:“归字可拆解为帚和彐。” 众人恍然大悟。 【彐】这个字,很形似这个时代白银计量的符号“三两”。 再核对这几张卷子的名字,果然,正有安定书院那三人位列其中。 彐字也就是代指三千两。 估计李世亨看到“彐”字,就心里有数,给这些人在排名上安排符合“价格”的名次了。 众人看向李世亨,此时的他早已大汗淋漓,早就不复刚刚的淡定。 曹光佐又问道:“五千二百两,一次性付清的这种呢?” “有没有找到关节字?” 众人又是一通翻找。 可惜,这次却没有再找出关节字来。 陈凡点了点头:“看来,这是考纸上做了记号了。” “记号?”所有人都盯着考纸,想要从中发现点什么。 曹光佐转过头去看向李世亨:“你还不老实交代吗?” 李世亨汗如雨下,却始终闭口不言。 众人只好再次看向陈凡。 陈凡盯着卷子,仔仔细细研究了半天,又将很多卷子拿出来对比。 突然,他看到左下角翻页的部分,每个地方都有一片因为水渍而产生的褶皱。 这种褶皱很是微小,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仿佛有人翻页时手指沾了水似的。 陈凡心中一动,对周三近道:“巡按大人,有没有茶水。” 很快便有人端来一盏茶。 陈凡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用食指轻蘸茶水,放在那褶皱上面。 “咦~~~~~~~” 众官员惊讶出声,只见那褶皱沾了水的部分,缓缓显现出一个小小的、几不可见的“史”字。 陈凡笑了,【史】字可拆“口”与“乄”截取史字上半部分,共有五笔,“乄”共有两划。 加起来,可不就是五千二百两吗? 他转过头对李世亨戏谑道:“没想到大人还是化学小专家啊,白矾隐写,你也算是开创了一代先河了,未来必将青史留名,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感谢各位老哥小姐姐给了作者很多鼓励,作者是兼职写文,平日里事情也多,以前尝试过一天一万多字,但为了这本书的质量,我还是宁可保证质量,也不想靠水文赚钱。大家保持耐心,我会加倍努力。适当的时候,我会加更感谢大家的。拜谢。多多评论哦!】 第181章 高墙 待陈凡走出试院时,天色已经漆黑。 这次被带入试院的童生,以及一众涉及院试舞弊的相关人员已经全被被收监,曹光佐还当场下令,让南京都察院彻查与此案有关之人。 闹哄哄地被押进来,最后却只有自己一人自由地从试院里走了出来。 陈凡看着身后再次关闭的大门,心中突然有了一丝怅然。 功名利禄确实是好东西啊,竟让这么多人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下一秒,他却随即又警醒了过来,这个时代,行差踏错一步,那就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复,自己将来一定不能犯糊涂。 宁可平平淡淡、教书育人过完这一辈子,也不能做这等事。 就在这时,突然从远处有人大喊着找了过来:“文瑞,文瑞……是你吗?” 陈凡抬起头,发现两人正朝他疾步走来。 凑近了一看,就发现堂兄陈轩焦急的脸庞,旁边还站着一脸丑笑的海鲤。 “大哥!” “海公!” 陈轩拉着陈凡,左看右看了半天:“没事吧?文瑞!” “没事!”陈凡笑道,“我又没有舞弊,怎么会有事呢?” 一旁的海鲤笑道:“早就说他没事了,我之前已经跟曹光佐与周三近说了,是他发现了此次院试有蹊跷,他就是被请去协同曹周二人查案罢了。” 陈凡没好气地看了海鲤一眼,特么,“请去协同查案”? 自己被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押上了车,脸都丢完了。 “没事就好,文瑞,杨县尊此刻正在不远处的一家酒楼等消息,咱们快快去拜见。”陈轩拉着陈凡就走。 等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酒楼,刚进了雅间,就见里面的杨廷选长身而起,朝着陈凡重重弯腰施了一礼:“文瑞,此次是我好心办了坏事,将你置于险处,我实在……” 陈凡赶紧上前搀起了他:“县尊,你也说了,本是好心。” 按《大梁律》,地方官不能随便离开辖区,若是被发现,这也是要治罪的,杨廷选竟然漏夜赶来,他其实是冒了很大风险,可想而知,之前听说陈凡被他“坑”了,他心中也是万般焦急。 知道陈凡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众人连忙拉着他边吃边谈。 “什么?竟然还请了刘祭酒?”杨廷选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刘祭酒可是身负江南人望的当世大儒,平日里只在南监,很少过问外事,没想到这次竟然惊动了他。” 海鲤也很诧异:“这件事若是惊动了他,那这边的情况很快就会被宫里知道。” 说罢,他担忧地看着杨廷选。 杨廷选苦笑:“我本来就犯了错,朝廷若是处置我,我也没有二话,只是让文瑞这次受了连累,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陈凡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名帖,竟然惹出了这么多事来。 他还是对这个时代的官场与科场了解太少,不然说什么也不会去那李游家了。 杨廷选倒很是洒脱,他笑道:“我年纪太轻,历事太浅,主政一方本就艰难,这次若有调任,估计不会再辖地方,正好,我也能在别处多学些东西。” “倒是跃之兄,李世亨此人必被彻查,当年他任湖广学政时的事情,估计也瞒不住,到时候跃之兄的功名说不定能因此次之事而恢复!那曹光佐跟跃之兄有旧,定然会在奏本上提及此事。” 海鲤撇了撇嘴道:“这些年我闲散惯了,就算恢复了我的功名又如何,我已经没了科举做官的心气儿……” 说到这,他看了看陈凡:“不过,我对你这弘毅塾倒是很感兴趣,要不,请陈夫子接纳我一二,让我也能谋口饭吃?” 开什么玩笑,你海鲤家中豪富,这些年来也不在外做事,只是满世界游山玩水,钱却没有断过,你要去弘毅塾谋生? 说出去鬼信哦! 杨廷选等三人脸上全都露出古怪之色。 吃完饭,杨廷选等人自去投店,只有陈凡和陈轩二人回到了魁星楼。 刚走进大门,就发现邱堂长等人还点着蜡烛坐在堂中,神色忧虑地看着门外。 见到陈凡,邱堂长眼睛猛地睁大,抢上前拉着陈凡道:“文瑞,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你们全被抓走了,对了,李翔他们人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 连珠炮的问题,陈凡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陈轩便抢上前,将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邱堂长和安定书院众人听到这话,顿时大吃一惊。 “舞弊……” “贿赂大宗师!” 突然,邱堂长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客栈大堂的地上,双眼空洞无神地看着门外,口中喃喃道:“完了,完了,我安定书院的名声彻底毁了,夫子领着学童贿赂考官,天下读书人会如何看待我们书院啊。” 一众安定书院的考生此刻脸都绷得紧紧的,神色间多了一丝对李翔等人的愤慨,以及对自己前程和名声的忧虑。 邱堂长老泪纵横地握着陈轩的手:“胡家百年,四代人苦心经营,才赚下了安定书院如今的名头,如今全都毁了,老山长临走前嘱咐我好好照看书院,严督学生们的品德操行。我……我我我,愧对老山长啊。” 众人想到远在北京的胡源,若是得知此事还不知道是何感想。 说不定甚至会因此事而受牵连。 众人心中想到这更是阴霾一片。 陈凡叹了口气,心中却摇了摇头,李翔那厮不过是一个小小生员,他有什么能耐可以跟一省学政牵线搭桥。 说到底,他不过只是个跑腿的罢了。 真正背后使劲的主儿,肯定是现任安定书院的山长胡家二公子……胡芳。 众人一边安慰着邱堂长,一边搀扶着他回到房中休息。 陈轩看着远去的邱堂长,语调中带着一丝怅然道:“书院这次或能托庇老山长过得此关,但书院再也不是从前的书院了。” 他拍了拍陈凡的肩膀,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陈凡去安定书院的时间很短,而且他的思维还是另一个时空的思考方式,在他看来,安定书院那里,不过就是一份工作。 这里不行了,那换个地方不也可以? 这里做得不开心了,那我炒了老板不也可以? 他不能理解陈轩这种,将一份工作当成生命一部分的思维。 但他心中却莫名尊重邱堂长、堂兄他们。 这种思维,或许正是阻拦他融入这个时代的一道高墙吧。 第182章 拆号 本科院试,主考带头舞弊、售卖考题的事情不胫而走。 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南直。 所有人,无论士庶,都在讨论这次朝廷会如何处理李世亨和作弊的众考生。 而陈凡这个当日被兵士抓走,却唯一放出来的考生,也被舆论推到了风口浪尖。 有说他“背景身后,是朝中某某丨大员子侄”的。 有说他出卖老东家安定书院的考生,换取独善其身的。 也有人揣测,此次院试,朝廷肯定宁可错杀,必不会放过有嫌疑的陈凡,使得其获得生员资格的。 总是,舆论嘈杂,每日里都有人来魁星楼探头探脑,想看看陈凡到底是哪一路的神仙,竟然能从院试舞弊案中全身而退。 陈凡这几日根本没有出门,只是呆在房中,请陈轩买了几本书来,仔细研读,两耳不闻窗外之事。 到了第五天,朝廷终于有诏旨下来,随同天使来到南京的还有几个三法司的官员及二百多京营的兵士。 很快,李世亨被锁拿进京问罪的消息便传遍了全城。 所有涉嫌舞弊的考生及涉事人员全都被罢黜了功名和童生头衔,即使南京都察院、南京刑部扣拿问罪。 至于此次院试却也耽误不得,圣旨上着令山东布政使司左参议罗尚德改迁南直隶提学御史,组织此次院试一事。 海鲤听到罗尚德的名字后,对陈凡和陈轩兄弟道:“这位新任大宗师罗公,字希容,乃是山西平阳府临汾县人士,其兄乃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罗尚礼,其父罗永章乃太宗朝大学士,听说罗氏父子三人皆为人清廉方正,罗公改任提学御史,文瑞的功名算是保住了,无需再担心。” 果然,十天后院试拆号。 小三试中的院试跟县试、府试不同。 县试、府试皆放榜,但院试却是拆号。 所谓拆号就是提学使阅卷结束,会按照各县及府学的取录名额取录各县及府学生员。 然后长案发布告示。 一般这个时间是院试结束后十天左右,这次倒是因为舞弊案耽误了。 告示放出,然后在试院大门前摆放一张大案,各府县考生按照所在地排好队上前等待拆号。 陈凡跟海陵县的士子这日早早就等在了试院大门前。 此刻前面大案前已经开始拆去各考生考纸上的弥封。 “苏州府吴江县取中三十八人。”一书吏高声对着吴江县的士子们宣布。 “苏州府姑苏县取中四十三人。” …… “淮州府泰州取中二十九人。” “淮州府海陵县取中十八人。” …… 各县有县纲,自然府学州学也是按照县纲来定大小,大的如苏州府,这等繁华之处,当然取录的生员便多些,小的如淮州府,那自然府县学规模小,取录的生员便也少。 终于等那书吏将所有县的取录名额念了出来后,拆去弥封的卷子也被他身后的书吏们按照名次排列好了。 所有考生此刻全都盯着前方,他们知道,三年寒窗,究竟是什么结果,答案就要在下一刻开启。 陈轩转过头,担心地看着堂弟:“文瑞,此次不管中没中,中了也勿要管得了什么名次,你还年轻。” 陈凡笑了笑:“大哥,不用担心我,我不紧张。” 不紧张那是假的,任何人大费周章后,等待宣判的那一刻都会紧张。 只不过陈凡相信,就算这次不中,但只要不剥去他将来应试的资格,自己总有一天会出头,所以并不着急。 这时,那大案前的书吏,拿出第一张卷子,展开看后,缓缓对众人念道:“弘文三年南直隶院试第一名……淮州府海陵县陈凡。” 陈轩强笑着转头对陈凡道:“出来了,第一名是陈……” 话说了一半,他突然怔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堂弟,半晌后他突然高兴地跳起:“是陈凡,是我堂弟陈凡,我堂弟陈凡中了,他是院试案首!” 众人听到动静,齐刷刷转头看向此处。 陈凡也愣在原地,他想过无数种可能,但从没有想过,自己经历了那件事,还会被点为案首。 他以为只要身陷事中,官员们总会顾及影响,就算取录他,也是挑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可…… 就在兄弟两一个傻了,一个傻乐的时候,有人裹着红顶小巾,身着红色喜服,穿过人群朝他两冲了过来。 只见那人来到陈凡面前,手上呈着一本小册子,跪倒在地笑着道:“恭喜案首,小人手里乃是本次院试第一名的花册红案,呈于老爷。” 陈凡听到这方才回过神来,呆呆地看着对方。 陈轩是有经验的,他一把抽走那花册红案,转而塞进陈凡手中,随即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估摸着约有二两轻重,塞进那人手中。 那人一看碎银,顿时眼睛放亮:“谢案首老爷赏,祝老爷公侯万代,乡榜连捷。”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长案边上已经有十几个身穿红衣,头戴红巾之人牵着马飞驰而去。 陈轩看着那些远去的骑马之人,笑得嘴都裂开了:“文瑞,那些人都是报喜去的,最迟今晚咱们家,还有外家、友朋、师长就全都知道这件事了。” “你且放心,这些人报喜的速度极快,一般都是十几个人组成,专门去考中者家中报喜,第一人专跑府城,其余人则散布沿路。” “咱们家祖宗三代、何处有哪些亲戚朋友师长,他们比咱们还清楚。明日啊,你便出息了,所有人都知道你中了案首啦!” 陈凡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一旦中了秀才,竟然还有中秀才的纪念册? 飞马通知家里人也就算了,竟然连舅家、好友、师长都会通知到。 这些人……很会赚钱啊。 果然,很会赚钱。 除了陈凡专门派了十几匹马出去报喜,其他人就没有这个待遇了。 一府往往只有十几个骑士去报喜,这些人沿途收费。 合着陈凡这案首是弟弟专车,别的秀才就只能享受弟弟拼车了? 前面的名次终于念完。 所有人却没有散去,陈凡好奇道:“大哥,念完了,大家还在等什么?” 陈轩眉间喜色难掩,伸着脖子看着前方道:“都等着看你案首的大作呢。” 原来,院试也会将所有中式之人的试卷贴到墙外,供所有人观摩、监督。 当陈凡挤到前方时却发现,自己贴出来的卷子,不仅有院试时自己写的一道四书题、一道五经题。 旁边还贴着刘汭考校自己的那道《何谓知言》。 陈凡就听有目力好的正在读自己的《何谓知言》:“夫害始于心及于政事如此,而人不知焉。使人皆知其害,而圣人之道著矣。” 他一句念完,旁边人闭着眼睛,摇头晃脑的吟哦。 “妙哉!” “此人文章果然大妙,昨日听说,这是案首公在和泉公前自证之文,就连和泉公听完后啧啧称奇,说陈案首有状元之才呢!” “和泉公?可是南监祭酒刘公?” “不是他还是谁?” “哎哟,那可是讲过经筵的帝师啊!”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在陈凡身后道:“陈案首,我输了!” 他的声音惊动了周围之人,众人纷纷惊讶看向陈凡和那人。 陈凡转过头去,见是李存疏,连忙将他扶起道:“李兄考了第几?” 得,人家刚刚光顾着高兴去了,哪还能听到别人的名次? 理解,大家都理解。 李存疏红着脸,羞惭道:“腆列第二,但与案首《何谓知言》此文相比,我这第二,望尘莫及。” 周围人全都沉默了。 你莫及,那我们是屁都闻不到了呗? 第183章 报捷 因为陈凡去了金陵赴考院试,一个人的郑应昌按照约定好的,代为管理了几日塾堂后,便放了一帮小家伙们回家休息两日。 此时的溱潼湖边陈家,早已吃完了晚饭,洗漱之后,家中的五口人便早早各自回房歇息去了。 卢氏一边缝着丫头在塾堂穿坏的鞋子,一边骂道:“你个成天上房的猢狲,老娘为了你上城里,前不久刚刚给你纳的鞋,怎么又被你穿了撕了道口子?” 陈休一边跟儿子在床上玩掷铜钱的游戏,一边笑道:“男娃儿,成日里就知道疯皮,你也勿要怪罪他。” 卢氏闻言顿时来了气,一股脑将手里的东西扔进针线篮子里道:“你成日里没个当父亲的样子,说话总是向着他,看把他惯成了什么样子?学也不好好学,去了城里,回来后问他学了几个字,到现在《三字经》都还没背熟,连村里先生那的惫懒娃儿都不如。” 陈休苦笑,明明妻子才是最惯着儿子的那个,有事儿却怪到自己头上了。 他知道,卢氏是因为二弟陈凡没有将丫头放入那个什么丙班,心里委屈着呢,这次也不过是借着机会拿他撒气而已。 “丫头他娘,丫头刚刚入塾,斗大的字不识几个,自然要循序渐进,先从教《三百千》的丁班开始读起,二弟也是为了丫头考虑。” 不说这话还好,被戳破了心思的妇人闻言顿时高声起来:“我何曾说二叔这事了,我说的明明是你……” “咳咳咳!”突然,外面传来婆婆刘氏的咳嗽声,“大晚上,还睡不睡觉了?不睡觉就去把爷们明日下地吃喝的浆饭准备着。” 卢氏闻言顿时闭了嘴,脸上却露出了委屈之色。 陈休让儿子睡下,伸手捅了捅卢氏,坐在床边的卢氏扭了扭身子,陈休又捅了捅她腰间的软肉,卢氏扁着嘴,皱着眉,气得一把打在自家男人手背上,谁知没忍住,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丫头在旁边瞪着“咕溜溜”的大眼睛,突然道:“又哭又笑,老猫撒尿。” 卢氏闻言,脸上一红,气得又在汉子身上扭了几把。 就在这时,突然寂静的夜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刚刚还在跟妻子打闹的陈休“唿”的从床上弹起,神色凝重地走到窗边,侧耳听着外间的动静。 卢氏看着丈夫,疑惑道:“怎么了?” 陈休皱着眉侧耳倾听,却并不答话。 待着听着只有一骑的声音后,他方才缓颊笑道:“听到马蹄声,还以为是有贼。” 可他并没有因为缓颊而放松了警惕,反而听着越来越近的声音,手里却穿起了衣服。 等到来到外面,陈准已经披着衣服站在了堂屋,父子两人借着月光彼此对视了一眼。 就在这时,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后在陈家小院外停了下来。 陈休刚准备问话,谁知门外突然传来“嗵嗵嗵”三声炸响。 随即院门被人敲响。 “谁啊?” “请问是陈府吗?我是金陵赶来贵府报喜的,恭喜贵府少爷荣中今年南直隶院试第一名案首。” 此时刘氏、卢氏、丫头等人已经都穿好了衣服站在了堂屋里。 堂屋的油灯也已点亮。 一家人互相看着彼此,感觉这个世界一下子恍惚了起来。 还是卢氏最先惊醒过来,尖着嗓子叫道:“爹,娘,二叔入学了,二叔是秀才公了。” 说完,忙不迭汲着布鞋,踉踉跄跄冲出了堂屋。 卢氏打开院门,还没看见人,就见一张梅红大纸横在他的面前。 卢氏是个不识字的,只觉得火光下那张纸在火把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她想伸手去拿,但却又像是怕玷污了什么神圣的东西似得,刚伸出手,就如同烫着了一般,忽又收回手去。 她激动地浑身颤抖,转头几乎带着哭腔道:“爹,娘,是二叔的喜报。” 门口那报喜的人,似乎早已习惯这个场面,他也没有笑话卢氏,而是冲着院子里大声吆喝道: “贵府公子陈凡,今蒙提督南京学政罗,取中为今科院试第一名秀才,乡试连捷……咯…………” 他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在万籁俱寂的夜空中回荡着。 院中陈准的嘴唇颤抖着、哆嗦着,眼睛怔怔地看着那火光照耀下的梅红色捷报。 刘氏此刻已经醒了过来:“快,快,老大,请这位进院说话,还有,赶紧去请你大伯。” 陈休也如梦方醒般连连点头,笑着将那人请进了院子。 很快,陈轩的老父陈滦拄着拐杖,在陈休的搀扶下急匆匆走了过来。 见到那报信之人正坐在堂上跟陈准喝茶,他顿时舒了口气,脸上洋溢出笑容来,大声对里头的刘氏道:“弟妹,赶紧,这位差人半夜赶路,先弄些吃的来。” 厨房里卢氏献宝似的笑道:“大伯,已经做了!” 陈滦连连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锭约莫五钱左右的银子,进了堂屋就放在了那报信人的手中。 那报信人笑着站起接过:“哎哟,您就是今科案首公的大伯?令侄高中院试头名,现在金陵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啦。” 陈滦脸上更喜,这欢喜,只在上次陈轩中了秀才后才有过,他连连点头:“今晚差人且在此住下,明日我家大摆宴席,还要请差人多喝三杯。” 往主家送捷报,那是十几人中最红的差事,报信人也是争了很久才得了这差事,他自然知道,今晚的主家和这案首的大伯给的银钱虽然是大头,但明日主家各路亲戚汇聚此处,散碎的银钱那也不少。 他笑呵呵的吃了盏茶,又垫巴了肚子,就被安排去了客房休息。 这时候,陈家的院子早就被听到动静的乡邻们站满。 就连一旁的马家也让下人先行搬来了桌凳碗筷,以备明日陈家宴请所用。 卢氏一边忙碌,一边喜笑颜开,乡亲们艳羡的眼神不断向她投来:“大房家的,好福气唷,这下子你家免了徭役,休哥儿也少了劳碌奔波之苦,眼看子日子马上便是越来越好了。” “哎呀,哎呀,那都是二叔争气,都是二叔学问好!” “还是你这做嫂子的贤惠,供小叔子读书这么多年,一句牢骚都没有。” “是二叔争气,是二叔争气。”卢氏面对恭维,眼睛亮亮的,心里乐开了花。 第184章 簪花 “高升高中任高才,添喜红条便报来。 讨赏门前无别话,今朝小的喝三杯。” “好~~~~~~~~”一众乡邻齐声叫好。 刚刚临场做诗的致仕知府马员外马元奎,站在陈家院中,细细摩挲着手里陈凡的院试案首捷报。 “陈准老弟,恭喜啊,小三试中的院试最为重要,但被点为院试案首,那便进了学,就已经是廪膳生员了。” 说到这,他对陈滦陈准两兄弟道:“二位老弟,廪膳生员,那距离中举可就不远了,再过几年,说不定文瑞走出去,人见了就要称上一句【老爷】了。” 陈准连忙拱手道:“不敢不敢,都是马员外平日里照拂,才有我家陈凡今日!” 马元奎哈哈大笑,挥了挥手,一名马家下人端着一个盘子走了上来。 那下人揭开盘子,挤在门口看热闹的乡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只见那盘中放着一锭蜂窝束腰银,看着足有二十两重。 “这便给老弟赏人用了,老弟且请收下。” 陈准大惊:“这怎么好收,还请员外拿回去,实在不敢……” 他的话还没说完,马元奎便捂着陈准的大手感叹道:“你我两家虽然同在溱潼,但平日里少有亲近,今日正逢喜事,我也是为老弟高兴啊,老弟收下,一定要收下。” “这怎么能收?”陈准还是摇头。 谁知那马元奎突然板起脸来:“怎么?老弟是不想跟我马某多多走动了?” “这……” 最终,陈准在马元奎的“威逼”之下,只好收了银子。 看到这一幕的乡人们,在院里讨论这那锭银子的成色,带着孩子的,将孩子拉到一边:“看,那个陈文瑞,小时候还没你聪明咧,你看人家读书吃苦,现在多快活,人还没回来,便是连马家都上赶着送银子!” 乡人口中“快活”的陈凡此时却依然“快活”不得。 参加完院试,并不代表考试就结束了。 按例,还要参加一场考中后的面试……大复。 大复在严格意义上来说,才是院试的最后一个环节。 不过这个环节并不为世人重视,要不然也不会放在拆号之后才举行了。 大复同样要考四书文一篇,经文一篇。 提学官还要从各府各县抽出中榜生员之前考的卷子。 这些县试、府试考得卷子再拿来跟院试、大复考的卷子最后比对一番。 若是发现堪磨有误、或者县试、府试卷子中有什么情弊,照例也可以在大复中黜落此人。 不过,规矩是规矩,这条规矩早就成了摆设。 所谓大复,也不过就是走个过场罢了。 南直隶此次中式考生,在罗尚德的监考下,又做了两篇文章。 两篇文章都不是很难,罗尚德也没有为难新晋生员们。 拿着卷子后大概看了看便笑着对众人道:“我蒙圣上恩典,按临南直,今日既已取中尔等,便也有了师生的名分,诸生当谨守学校制度,将来不可恶聚乡议,为难地方,一旦为我发现,必然黜落。诸生谨记在心,知道了嘛?” 这位大宗师虽然在笑,但所有人都不敢大意,齐齐恭敬拱手道:“谨遵大宗师令。” 罗尚德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诸生具体分拨道州府县学,提学衙门已经安排完毕,没有特殊情况,不得更易。” 新进生员也就是附学生员,照例要分拨给各县学及府学。 每县学额,按照文风高下、钱粮丁口多寡,接受这批生员。 但这时罗尚德却笑着看向最前列、率领诸生的案首陈凡:“案首,照例你入学之后便是廪膳生员,府学、州学和县学都向我要你,你看你是去哪里?” 周围人纷纷向陈凡投来羡慕的目光,事实上,有的时候,选择自由也是一件值得羡慕的事情,谁让人家学习好呢?谁让人家考试第一名呢? 陈凡闻言,上前躬身作揖道:“学生想去海陵县学就读。” 罗尚德颇为诧异,他以为陈凡会选府学,毕竟府学是一府之学,条件、待遇等方方面面都要比小县海陵的县学好得多。 但转念一想,这个学生似乎在海陵还开有社学,便也了然了。 他笑着点了点头:“好!” 说完挥了挥手,让身后的书吏去办这件事了。 到这,大复这个流程便结束了。 下面还有簪花礼。 簪花礼是学政为了新进生员进行的祝贺性、勉励性礼节。 此时雅乐骤响,一众书吏从堂后鱼贯而出。 每个人的手里都捧着一只大盘,那盘里有各色绢制的簪花。 等这些人站定后,堂后又有一人捧着一盘走出。 那盘子里放着一袭月白布料的长衫。 诸生的眼睛看到这月白长衫,顿时热络起来。 罗尚德笑着从那些花中挑出一朵正红色的来,亲自走到陈凡面前插在陈凡的头上。 礼成,一众诸生早就排练好了,齐声唱和道: “袍似烂银文似锦,相将白日上青天。 金鞍玉勒骋轻尘,宫里才人带角巾。 牡丹花下帘幙外,朝士尽簪西府春。” 罗尚德笑着又让捧着月白长衫的那人走上前来,亲自在陈凡身上比划了一番:“案首,可合身否?” 陈凡弯腰恭敬道:“合身,谢大宗师。” 罗尚德点了点头道:“我看过的你的文章,写得极好,以后去了县学,一切以学业为最要!明年乡试,你大可来试,我在此间等你!” 陈凡听到这微微错愕,这可不是事先排练好的。 站在他旁边的诸生听到这话却羡慕不已。 一般考中的生员,大宗师勉励的话都是叫他们在州府县学里好好读书,将经义文章好好在打磨几年。 等八股文章纯属之后再去参加乡试,以免搓磨了心气儿。 可这位大宗师,却鼓励案首明年就去参加乡试,这显然是对陈案首的文章相当满意,认可了他已经有赴考乡试的资格了。 陈凡再次躬身道:“谢大宗师!陈凡回去后一定精研经义,打磨文章。” 罗尚德抚须大笑道:“好,好,我在金陵等你。” 【不知道怎么回事,吞了很重要的“拆号”一章】 今天为了补偿大家,下面还有一章。 等星期一研究下那章是怎么回事,到时候大家可以倒回去再看。 还有大家别等养肥再看,一定要现杀现吃,那才新鲜啊不是? 拜谢! 第185章 案首的重量 坐在回家乡的商队车上。 陈凡来时还只是个赴考院试的童生,可回去已然是身着月白澜衫的年轻秀才了。 商队的主人看到他这身衣服便十分客气,又听说他是社学的夫子,那神情间更是尊敬。 陈凡发现,自从穿了秀才的澜衫后,周围人看着他的目光都变了。 来时,商队的脚夫、镖人还能跟他说笑两句,打打趣。 可回去时,那些商队的脚夫们连吃饭都不敢跟他围坐在一起,自己经过他们时,这些人刚刚还在有说有笑,突然一下便全都拘谨地闭嘴,只站起对他露出讨好的笑容。 陈凡不解,问那商队的主人。 那商队主人早年间也是读过书进过学的生员,他笑着对陈凡道:“同案老弟有所不知,咱们做了秀才,那便与这些人不一样了。” “见闾阎父老,圜圚(市场)小民,同席聚饮,恣其笑谈,见一秀才至,则敛容息口,惟秀才之言语是听。” “秀才行于市,两巷人无不目视之,曰此某斋长也。” “人情重士如此,岂畏其威力哉?” “以为彼读书知礼之人,我辈村粗鄙俗为其所笑尔。” 这商队老板也是,为了凸显自己也跟陈凡一般,都是读书人的身份,讲话文绉绉的。 大概意思就是说,不管是乡间还是集市的老百姓,本来一起喝酒吹牛逼,笑声爽朗无比。 可路过一个秀才,这些人立马正襟危坐,不敢谈笑。 秀才走在路上,两旁的老百姓见到秀才无不行注目礼,等秀才走后,便对身边人说:“这是某某斋长。” 斋长不仅是安定书院的职位,更是老百姓称呼秀才的一种称谓,因为中了秀才也就代表入了学,入学之后会跟书院一样分斋,故而称呼秀才叫“斋长”,就相当于后世见到某办事员,称呼其为“某主任”、“某科长”一个道理。 那么人们是不是因为害怕秀才呢? 其实并不是。 这些百姓其实是觉得自己没有读过书,不懂得礼节,怕自己的言行被秀才看到,觉得他们粗鄙俗气,所以才不敢说话。 陈凡想到这,叹了口气。 以前他对“阶级”这两个字理解并不深刻,现在他算是发现了,什么是阶级,这就是阶级啊。 这个年代的读书人掌握了知识,在全民尊重知识的时代,他们可不就“高人一等”吗? 陈凡路过扬州时,在城外看见一个戴着帷帽的妓女,那妓女见到他,远远就下了驴车,膝盖几乎快要蹲到了地上,双手合十朝他拜下,口称“磕头”。 但在城里又见到妓女,这些女人则真得跪倒在地,实实在在磕了几个,搞得众人瞩目,陈凡哪里见过这阵仗,只觉得不好意思,慌不择路便离开了。 那商队的主人见他这样,于是笑着道:“案首公无需如此,这些下贱之人,尊重咱们读书人,那是天经地义的,以后你便习惯了。” “所谓【公论出于学校】。咱们生员虽然没有举人、进士那般可以出去做官,但进士往往都在外地为官,举人也很少在家乡的,咱们生员在乡梓间,代表的就是官府。” “什么叫乡愿?咱们就是乡愿。” “咱们生员纠结起来,就算是州府县官也要考虑我们的观点。” “还有,咱们生员有事要给县令上公事,那便可以写禀贴。” “那些平头老百姓写得就不能叫禀贴,要叫呈文,同样一件事,但叫法不同,禀和呈,虽然都是由下往上,但禀贴比呈文就显得亲近得多。” “呈文只能说公事,但不可以言私事,因为那些普通人没有跟县尊说私事的资格。” “咱们生员为了私事,可以用【治下门生】名帖说出来。” 陈凡点了点头:“我听说生员见了县令可以不下跪,是这个道理吗?” 那商队的主人点了点头:“对也不对,见了本乡县令是不用下跪的,但见了附郭县令必须庭参,咱们下跪,对方也是要回礼作揖的。毕竟首县的县令那可是咱们院试的提调官,那也占着个老师的名分不是?” 陈凡心中阵阵感叹,原来如此,以前看书,上面说秀才见官不跪,原来压根不是这样。 要是放在自己身上,自己遇见杨廷选,那按照朝廷规矩,确实是不用跪了。 但遇到薛梦桐,那特么还是要跪拜啊,只不过薛梦桐要起身作揖回礼罢了。 想到这,陈凡不由为自己弘毅塾夫子的身份感到骄傲。 自己是生员,见到薛梦桐要跪拜,但自己又是薛甲秀的夫子,两厢一抵消,嗯,下次把薛甲秀的分数再往上提一提,让薛梦桐见到我作揖。 “有点爽文男主那意思了。” 正好遇见善谈的商队主人,陈凡又请教了他生员别的注意事项。 那主人早听说陈凡是今科案首,自然倾心结交,便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以前咱们生员见到县令只准称老大人,其后则可以叫老师,一些富豪家的子弟,还送礼送钱拜在县令门下,以门生自居。” “现如今则不一样咯,咱们南直隶还好些,听说有些北方偏远的州县,县令称呼生员之号,生员竟然能安然受之。” “北方的州府县学,生员入了学,那些教官根本不敢称呼生员的名字,而是称兄称号。” “啊?”陈凡听到这瞪大了眼睛,北方这么剽悍的吗? 教官虽然只是学官,不入流,但那毕竟也是官呐。 见到学生竟然只能称“某兄弟”、“某某斋主人”、“某某翁”,这特么不是全都乱套了? 简直倒反天罡啊。 那商队主人见陈凡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自己却朝陈凡露出艳羡之色:“最厉害的还是你们这些廪膳生员。” “乡人娶亲、或者家中有事,不请个廪生,那就不能成席。” “每年朝廷还会拨付给每个廪生膏火银一百二十两,一百二十两啊,同样是生员,咱们这些人累死累活,一年还不知道能不能赚个五十两,您老,人在家中坐,天上便掉下这些钱来。” “有的廪生到了可以拔贡的时候,宁可不去做贡生也要留在学里,为什么?” “这银子太好赚了!” “陈案首啊,你发达了!” 陈凡怔怔地看着对方那满脸的艳羡,到这会儿他方才知道,自己这个案首的重量。 【今天兑现诺言,三更咯!】 第186章 陈家过往 都说“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 但陈凡回到溱潼真不是为了装逼。 按照士林的规矩,院中考中生员后,第一件事便是回乡祭祖,告慰三代亡人。 等他回到溱潼时,刚进村,果然犹如之前那个商队的主人所说,平日里看着他长大的乡邻们,在看到他后,脸上露出局促、拘谨的笑容,却是再也不敢像往日里热情地问东问西了。 不过陈凡还是像往日一样,见到老人便停下一一行礼拜见,还跟他们攀谈两句,说说天气、聊聊收成。 遇到年轻的平辈,则拱手见礼,笑了笑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遇到晚辈则摸摸他们的脑袋,从包袱里拿出些金陵带回来的点心给他们分了。 陈凡告了声罪,这才在众人的瞩目下朝家里走去。 等他刚走,人们便大声议论起来了。 “看看,看看,这才是读书人,知礼的很,遇到三叔公,还特意来拜见,尊老敬老!” “那是,我从小就觉得凡哥儿不是一般人,他出生那天,我路过他家,你猜怎么着?” “咋了?” “我看见他家后面的湖面上有两条大鱼,就浮在他家岸边咧!” “以前怎么没听你说?” “我为啥要专门给你说?” …… 陈凡还在路上走着,距离自家小院且有段路。 突然从岔道上撞出一个人来,那人看见陈凡先是一愣,随即眼珠子瞪得溜圆,撒腿就朝陈凡家里跑去。 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文瑞回来了,文瑞回来了。” 陈凡看着他的背影也是一阵无语。 原来这人正是他儿时的小伙伴,上次跟他父亲一起进城的武徽。 不多时,村上的大路便来了一群人,等陈凡走近才发现武徽站在自家老爹身边,一脸傻笑看着自己。 陈凡连忙上前拜倒在陈准面前:“父亲。” 陈准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 他上前扶起陈凡,拍着陈凡的手心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娘你大哥还在家里等着你呢。” 等回到自家院里,陈凡才知道为什么有一大群人前来迎接自己,原来家里早就开了流水席,这桌凳院子都摆布不下了,一直排到院门前的路旁。 众人见到陈凡,吃席地全都站起身来,一脸笑容地看着新晋的院试案首。 这时,卢氏搀扶着母亲刘氏匆匆忙忙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刘氏看到小儿子,眼泪“哗”一下就掉了下来:“二子,二子,我家争气的二子回来了!” 陈凡上前跪在母亲面前道:“没有给祖宗丢脸,儿子考中了生员,特回乡禀告父亲、母亲、大哥。” 刘氏抹着眼泪,颤抖着手将陈凡搀扶了起来。 一旁的卢氏也拿着手绢擦着眼角道:“二叔是个争气的,不枉费爹娘苦了这么多年供养。” 说罢将丫头推了出来:“还不拜见你二叔,你二叔是秀才咧!” 陈凡笑着又深深一揖道:“谢过嫂嫂这么些年帮着家里操持家务,嫂嫂辛苦了。” 卢氏闻言一怔,往日里这些话陈凡也说过,但她并没有觉得如何。 但今日,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堂堂的秀才在众人面前这般感谢她。 这一瞬间,这么多年的“委屈”好像突然烟消云散一般。 她红着脸道:“我是妇道人家,原也不懂礼数,都是二叔不与我计较。” 周围人见到这一幕,老人们指着卢氏便感叹道:“看看人家这儿媳妇,贤惠哟!” 听到这动静,卢氏心中更是羞惭,也不顾摆弄儿子了,忙转身躲进了灶台里,拿了把大柴塞进炉膛里,一时间眼泪却流了下来。 她一边擦一边对厨房里帮忙的邻居笑道:“这柴怎么还是潮的,烟大!” 妇人们那还会嘲笑她,只觉得作为秀才公的长嫂,卢氏将来是要跟着享福去了。 陈家因为是外来户,所以在村子里没有祠堂。 陈准带着两个儿子,扛着两把鍬便走去野地里给祖宗圆坟上香去了。 陈家的祖坟其实只有一座,还光秃秃地在自家田里。 陈准亲自挖了个新的圆锥形坟头,扣在了那座陈凡祖父的坟上。 香烛点燃,祭品奉上,陈准带着两个儿子跪倒在地,口中念念有词道:“爹,大哥家出了个轩儿,不孝子家也出了个凡儿,凡儿今年中了南直隶院试案首,今天特地来给您老人家禀告此事,您老人家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轩儿、凡儿乡试连捷,早中进士。” 说罢,他率领两个儿子朝坟茔重重磕了几次,随后方在陈休和陈凡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起身后,陈准却并没有走,而是站在坟前,看着袅袅的香烟道:“二子,你知道我们陈家是怎么会定居此地的吗?” 陈凡想了想后道:“爹以前不是说过,我们是爷爷躲避开国时的战乱,所以定居溱潼的吗?” 陈准点了点头:“我们祖上是白驹场亭人,你祖父曾追随周士相起兵反了前朝,一度受封同知枢密院事,后来周王兵败被杀,你祖父便带着我和你大伯逃到溱潼,隐姓埋名活到了现在。” 陈凡目光惊诧地盯着陈准的背影。 周士相? 这不是跟本朝太祖争夺天下的“吴王”? 后来兵败被杀,跟随他的人马,在大梁开国后全都被贬为“贼户”。 这些贼户不能跟外人通婚,不能科举、不能为官,只能做些低贱的营生,走到哪都低人一等。 没想到自家竟然跟周士相有关,还是周士相朝廷的同知枢密院事。 这个消息犹如炸雷一般,在他耳边轰鸣,震的他几乎站立不稳。 一旁的陈休似乎早早便知道了此事,他笑着对陈凡道:“二弟也莫要慌张,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谁还在乎这等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你如今考中了秀才,也到了守门护第的年纪了,爹告诉你这件事,就是告诉你咱们是从哪来的,也没有别的意思。” “以后你该咋样还是咋样。” 陈准转过身来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去吧。” 等陈凡浑浑噩噩地回到家中时,只见席面已开,丫头坐在席间,刘氏夹了块鹅肝放在他的碗里。 “奶,我不喜欢吃鹅肝,一股味道,还嚼着黏糊糊的,我要吃肥肉,大肥肉。” 第187章 《鹅经》 考中了秀才堪比做官,甚至比做官还累。 东家长西家短,该照顾的情面都要去照顾;该维系的关系都要去维系。 从溱潼到县里,从县里至泰州,只要是相熟的人,陈凡都要一一拜访。 华夏自古就是这种人情社会,你有了喜事,若是关门待在家里不交际,别人就会觉得你对他有意见了,疏远了,考中了秀才拿乔了。 忙活了十来天,陈凡终于闲了下来。 见到郑应昌,两人自然是聊了一下金陵发生的事情,随后陈凡便小心翼翼问起了周士相的事情。 郑应昌也没当回事,只以为陈凡是在路上遇到了“贼户”,他笑着道:“开国都已经六十多年,周士相的事情都少有人提及了,东家肯定是在路上遇到贼户了吧?” 陈凡勉强笑了笑,口中唯唯。 郑应昌道:“说起这些贼户,唉,又是可怜又是可恨,可怜者是这些人不能科举,不能从商,也不能务农,只能聚在一起靠打渔为生,甚至衙门里连他们的户籍都没有。” “说起可恨!”他突然看了看窗外,然后小声道,“你还不知道吧?我在友人处听说,上次泰兴虹桥被贼人劫掠,就是这帮贼户干的。” 陈凡张大了嘴,瞪着郑应昌,郑应昌挥了挥手:“不提这个了,我还有事,先出去一趟,无需给我留饭。” 这两天里,弘毅塾的孩子们陆陆续续回到了海陵开始读书。 陆慕贞也从泰州搬到了海陵,就在凤凰墩上租了一个小院,陈凡需要跑去给她上课。 郑应昌出门办事,海鲤也在金陵没有回来,陈凡安顿好了孩子们,便回到房中清点这段时间系统签到的收获。 其中大部分还是书本增益类的道具。 使用后增加陈凡对经文的熟悉和理解。 不过这系统似乎有点儿意思,可能知道陈凡已经成为了生员,对四书依然十分熟悉了,故而签到所得的物品比重,渐渐从四书类朝五经类靠拢。 这些是大部分的收获,最让陈凡感到意外的是,最近签到可能地方驳杂,有的时候在试院,有的时候在客栈酒楼,有的时候在行路之时,所以签到所得物品小部分也是奇奇怪怪。 比如《饮膳正要》,比如《陈旉农书》…… 最让陈凡诧异地还是一本名叫《鹅经》的南宋书籍。 这本《鹅经》看封面,是一个叫鹅冠道人所著,打开书籍,里面采用的是朱墨双色批注体,正文又是北宋的官刻体,书的边缘有元代畏兀尔问音译注释。 “好像以前从没听说过有什么《鹅经》啊,那什么《饮膳正要》啥的,好像还有点影响。” “还有,这畏兀尔文的注释,难道是从阿拉伯传过来的?” 陈凡从第一页细细看起,静下心来,竟然觉得这本书还挺有趣。 首先这本书分成很多章节,比如《庐宇篇》,说得是鹅肉舍的搭建。 还有《相形绝》,这里说的是鹅种的选育和优化。 翻到最后甚至还有《扁鹊问》一章,竟然是给鹅类生病后如何医治给出了很多方案。 看到这陈凡才知道,这本书估计确实是外域传到中土来的。 但经过本土改良,早已面目全非。 比如这注释里面引用了很多华夏的古籍, 譬如在相形觉这一篇里,作者引用了《咸淳临安志》里提到的《相鹅经》。 还有《梦梁录·市食篇》里记载的临安“鹅鲊"、灸鹅脯"等鹅制品。 就在陈凡略略翻过这本书时,突然他停下了翻动的手指,驻目看向其中一段注释:《岭外代答》有云,邕州土人持竹筒灌粳米,日三回,鹅羽丰而脂厚。 看到这,陈凡突然有了增加收入的办法。 前几日,他还在溱潼时,记得那日丫头对刘氏说,他不喜欢吃鹅肝,觉得鹅肝粘腻,入口有股怪味。 当时他觉得这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 可看到这里,他突然有了个主意。 “用填饲法,养殖肥肝鹅!” 另一个时空中,鹅肝早些年就是珍馐美味、奢侈食品的代名词啊。 后来虽然打破了洋人的垄断,自己发现了饲育肥肝鹅的办法,但那价格依然昂贵。 寿司店里几枚鹅肝寿司就可能需要花几十块钱。 如果说平菇是供给普通百姓餐桌上的食材,那可以不以用鹅肝填充大梁达官贵人的餐桌呢? 想到这,陈凡越发觉得这个想法可行。 他随即重新翻到第一页,认真读起这本《鹅经》来。 这本书不厚,陈凡很快就全都看完了。 果然,在这本书里,并没有饲养肥肝鹅的办法。 不过里面有几段却给了陈凡一些思路。 比如书里提到了“骆驼隆肉术”,古人早就发现了骆驼的驼峰美味,适合腌制后食用,为了得到丰美的驼峰,故而要先用苜蓿、菘填饲月余,则其峰肥硕。 这就是最古老版的游牧民族肉畜填饲技术啊。 如果将这些苜蓿替换成别的,适合鹅的食材呢? 鹅肝的蓄能,虽然跟驼峰储脂在生理部位上不一样,但也有其一定的生理共性,无非就是在特定部位增脂呗。 刚刚《岭外代答》中说明,侗族的先人们已经发现了竹筒灌粳米,每天三次就能让鹅快速育肥。 想到这,陈凡唿地站起在室中绕走。 知道了填饲可以催肥鹅肝,那么为什么侗族人填饲后只能将鹅整只催肥呢? 有没有什么办法,或者使用什么特殊的饲料,可以让鹅只肥肝,却不让脂肪均匀分布? 陈凡皱起了眉头。 心里装着事,便没办法休息。 他干脆穿上衣服朝王大牛家走去,他记得王家嫂子后院是养了鸡鸭鹅这些家禽的。 自己不懂这些,说不定人家能懂呢? 永远不要小看劳动人民的智慧啊。 到了王大牛家,牛蛋他们一家正好还没有休息,见到陈凡亲自登门,王大牛显然比以往拘束得多。 陈凡也没有多说什么,开口便请教起养鹅的事来。 王家嫂子见一个堂堂秀才公竟然还关心家禽,顿时觉得十分诧异,但一想到这位还带着他们种植平菇呢,便也觉得释然了。 说到这些东西,王家两口子明显自信的多。 王家嫂子道:“夫子,要说到鹅,那学问可就大了,咱们这里养的都是太湖鹅,这种鹅比其它地方的鹅更小些。” 陈凡微微诧异:“听嫂子的意思,你还见过别的鹅种?” 王家嫂子点了点头:“以前我们在船上讨生活,南来北往的船客见得多了,所以也就跟着见识过不少。” “比如我曾见六安一代的船家,船上养着一种比太湖鹅大一些的鹅种,这种鹅羽毛洁白,鹅绒很多,听说当地很多人都用鹅绒制作冬衣。” “还有从浙江咏康、武义来的船商,他们带来的鹅又有不同,跟咱们太湖鹅差不多大,但却很能长肉,羽毛是灰黑色或者淡淡的灰色,我听说那叫什么咏康灰鹅。据说在当地很有名。” 就在这时,突然王大牛补充道:“夫子你忘了,塾里杨县尊不还送了你几只浙东白鹅,那种鹅也很有名,浙东白鹅比咱们这的鹅还要大些,额头上有高凸的半球形肉瘤。” 陈凡迷瞪了,本来想找这两口子解惑的,谁知越问消息越多。 “夫子要是想买,明日我找船上的兄弟帮夫子搜罗些来。” “成,既然不知道哪一种合用,那就每种都试试,每样都买五只,要多少钱?” “不用钱,我跟弟兄们凑一凑。” “那不行!”陈凡丢下一锭十两的银子,跟王大牛打上打下,好不容易才脱了身。 两口子等陈凡走后,看着那锭银子,王家嫂子感叹道:“夫子真是个好人,做了秀才老爷还是没有忘记我们这些人。” 王大牛看了她一眼:“我早跟你说过,夫子不是那种得了势就瞧不起我们的人。” 第188章 文科生穿越,很吃亏! 大牛夫妇俩说要去帮陈凡购买各类鹅种,那真得就是尽心竭力去做了。 但事情的进展却并不顺利。 他们驾着船去了海陵附近的各个水道,甚至还去了泰州和如皋,可带回来的消息却不尽人意。 他们之前虽然看过有人带着各地的鹅种跑船,但这只是遇到过,并不代表随去随有。 夫妇俩驾船跑了几天水路,最后竟空手而回。 男人局促地站在陈凡面前,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夫子,我把家里几个娃托付给邻居,然后再出门去找,找不到我便不回来见你了。” 太朴实了,陈凡看着眼前的汉子心里有些感动,为了这样的人,自己为他们苦心钻研致富之路,也算是不枉费了。 “不用了,大牛哥,也是我太心急了,这种事急不得!”陈凡总不能让人家两口子连家都不要了,去奔走此事吧? 王大牛还想再说,突然一旁的寡妇周氏小声道:“夫子,似可以去问问鹅行。” 王大牛闻言,顿时眼睛一亮,一拳头砸在自己脑壳上:“我这榆木脑袋,对对对,问鹅行,鹅行的人说不定有路子。” 这个时代,农民想要往城里销售东西,大多都要经过行会。 这些行会会去各地收购农民手里零散的物资,然后集中起来拿到城中销售。 比如做丝茧生意的,有丝行;做成品猪、种猪买卖的,有猪行;就连打手,也有打行。 而鹅行,顾名思义,自然就是肉鹅、种鹅收购、贩卖的行会。 鹅行并不在城中,而是在城北的渔行,当王大牛领着陈凡来到鹅行时,还没到地方,就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禽类的味道。 果然,转过街角,一处三间的大屋出现在两人眼前,大屋人来人往,很是忙碌,很多人从屋里提着笼子,笼里装满了大鹅,正要贩运到各地。 进了鹅行,很快便有人迎上前来:“两位客人是想要卖还是买?我们这价格公道、童叟无欺,生意做得极大,北到山东,南到福建,西到安庆,咱们鹅行都有生意。” 陈凡今日只穿了一身道袍,并没有穿代表身份的澜衫,他微微一笑:“这位小哥,你这里有没有咏康灰鹅?” 那伙计抬眼打量了一番陈凡,随即笑道:“哎哟,客官还知道咏康鹅!” 他说完后,掉头走进了里屋,将一个人请了出来。 那人身穿绸袍,脸色蜡黄,最引人瞩目的是他脸上的大眼袋,跟注了水似的挂在苹果肌上。 “这是我家掌柜,客人有什么外地鹅种的事情,可以问我家掌柜。”伙计说完便跑别处忙去了。 那掌柜端着紫砂壶,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凡和王大牛,接着便啅了一口茶淡淡道:“客人是要咏康鹅?” 陈凡道:“不仅是咏康鹅,只要掌柜能找到的鹅种,我都要。” 掌柜闻言,眼睛一亮,随即放下茶壶笑道:“好办,每种鹅要多少只?” 既然是要做实验,且找到了专业人士,陈凡自然不会只买几只,他竖起三根手指道:“每种来五只。” 掌柜点了点头:“咱这的本地鹅种,一只成鹅约需一钱八分银子,但客官想要我们代为寻找别的鹅种,那价格就要贵些,但客官要得多,这样吧,就收你们4钱银子吧。” 大牛听完顿时怒了:“掌柜的,什么鹅这么金贵,一只竟然要我们4钱银子?你这做生意可不能太黑心了。” 那掌柜瞥了眼王大牛身上的穿着,刚刚还有笑意的脸上,笑容顿时淡了下来,他压根不理会王大牛,而是转头看向陈凡:“就这个价格,如果需要订购,那便先押个二十两银子来。” “夫子!”王大牛急忙想劝陈凡另想办法。 可陈凡却朝他摇了摇头,随即转头笑道:“掌柜的,这价格我可以接受,但我要得急,十日,十日我能看见我的货吗?” 掌柜笑了笑,自信道:“且等着吧。” 交了定金、写了契,两人从鹅行里走了出来,王大牛愤怒道:“刚刚那掌柜就是讹我们呢。夫子不应该在他这买。” 陈凡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他身上背着任务,说是要在明年给杨廷选治下的海陵县赋税增加到十万石。 这个任务有三个条件——明年、杨廷选、十万石。 明年看似时间还有不少,但每一个增加收入的方法都是需要时间去实践的,实则这时间已经很紧张了。 还有杨廷选,因为这次院试的缘故,其实大家都清楚,朝廷虽没有明发旨意处置杨廷选,但调任他处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这样一来,如果自己明年即使给海陵县增加到了十万石的赋税收入,可县令换了旁人,任务依然是要失败的。 故而时间越发珍贵,没必要为了小小银钱耽误了他的大事。 解决了实验鹅种的问题,陈凡接着就要考虑填喂食物配比的事情。 首先需要摒弃的就是青料,也就是散养禽类吃的青草这些。 青菜虽然健康,但这玩意儿没有营养。 其次陈凡能想到的填饲食物就是谷物、麸皮、玉米(玉米传入华夏,真实历史是在明朝嘉靖年间,默认已经出现。)、花生这些。 想要做好配比,这需要一个组合一个组合的试过去。 陈凡平时忙碌,自然是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搞这些的。 他请来了周氏和王家嫂子等七户的女眷,给她们开了个会,大概讲解了这个思路。 听完后,女人们一头雾水。 “夫子,鹅肝这东西虽然在咱们穷人眼里是好东西,但到了那些贵人眼中,都是上不了桌面的,这东西就算搞出来,那能有人买吗?”黄家嫂子首先提出了自己的担心。 陈凡笑道:“这种鹅肝可不是普通鹅身上的鹅肝,经过填饲的鹅肝十分肥美,切片后两面煎制,表面形成焦褐的美拉德反应后,浇上料汁,那就是人间难得的珍馐。” “美拉德?反应?这是什么意思?”周氏第一次主动反问陈凡。 “呃!”陈凡想了想:“就是好吃的意思。” 周氏皱着眉想了半天,还是一脸求知欲地看着陈凡。 陈凡只好摆了摆手:“等搞出来再说吧。” 女人们顶着一头雾水散会了,临回家前,各自抱走了一只浙东白鹅。 “千头万绪!”本来觉得搞个鹅肝又不是研究大炮,应该很简单,特么,文科生穿越,很吃亏啊。 第189章 行会 陈凡不是个畏难放弃的人。 在这个时代,想要带着穷人发家致富,继而丰富自己的书院“院系”设置,那就要走出不同的路来,让大家在产业中看到效益,最终反哺他的教学系统。 不然都指着囤积居奇、屯田开荒,那自己这个穿越人士说不定还没土著懂得多呢。 到时候你拿什么教人家,拿什么手段开设“农学院”? 别人进你的农学院跟你学“挑粪”吗? 所以,再难也要搞下去。 陈凡分析过了,现阶段,饲养肥肝鹅面临着几个问题。 首先,鹅种选择;其次,填饲的饲料配比实验;第三填饲鹅的大小。 比如到底是从鹅生长的什么阶段开始填饲,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肥肝? 所以他在订购鹅种的时候,就专程让那鹅行掌柜,买了仔鹅和成年鹅两种,分别实验。 鹅行那边给足了银子,效率果然够快。 只等了七天,对方便叫了板车,推着一群被捆了双脚的各色鹅种来到弘毅塾。 正巧是放课时间,一群孩子好奇地打量着满车的鹅,那些大鹅“呱呱”乱叫,甚至还伸嘴去啄孩子们伸来抚摸它们的手,吓得一群孩子们嬉笑着跑开。 这些鹅里除了之前王大牛夫妇说得六安鹅、太湖鹅、咏康鹅之外,还有一些鹅种就连王家嫂子也没见过。 亲自押送货物的掌柜骄傲道:“这是广府那边的三元鹅、狮头鹅;还有,这个是湖广那边的溆浦鹅。陈夫子,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废了好大力气才弄来的。” 他指着高大的狮头鹅、溆浦鹅道:“尤其是这玩意,可不好弄,之前说的4钱银子可不行,这两种,每只半两银子。” “什么?半两?”王大牛怒了,“说好的四钱银子,怎么又变卦了?” 那鹅行的掌柜闻言,一把揪住狮头鹅的脖颈,另一只手抓住溆浦鹅,淡淡道:“那你们嫌贵,我便不卖了。” “你!”王大牛气愤道:“不卖就不卖,我去外地请别的人家卖我们。” 那掌柜闻言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便实话跟你说吧,我们家这价格,你跑遍整个南直隶,都是一样的价格。” 王大牛还想说话,却被一旁看热闹的郑应昌拦了下来。 郑应昌道:“东家,你若是急用,还是买下吧。” “可……”王大牛还想说些什么,陈凡却用眼神示意他勿要再说。 随即陈凡掏了钱,支了银钱。 那掌柜收了钱后,朝王大牛冷笑道:“为了几钱银子扣扣索索,一辈子穷鬼命。” “你……”歌舞巷那七家的男人们全都怒了,挽起袖子就要殴打那掌柜。 那掌柜却似根本不怕:“动我一下试试,今天我挨了打,老爷我天天叫打行的人上你们家吃住去。” 说完,领着一帮伙计离开了。 等他走后,歌舞巷的汉子们义愤填膺,有的骂这鹅行掌柜嚣张跋扈,丝毫不把陈凡这个秀才公放在眼里;还有的人骂这人黑心,说好的价钱,到了交货却变卦了。 这时郑应昌却道:“东家,若是你想买鹅,只一次的话,那脏东西对咱不客气,你可以叫杨县令收拾他一番。” “对!” “就是!” “陈夫子那可是秀才公,写个帖子给县尊,他哪还敢这样?” 郑应昌摇了摇头:“我话还没说完!” “东家,若你要养那个什么肥肝鹅,在自家能孵小鹅前,最好还是不要得罪那掌柜。” 陈凡皱眉道:“为什么?” 郑应昌笑了笑:“这鹅行跟所有行都一样,他们把持着一个行业,往往通省干这行的人都互相有联系。” “你在他这花五钱银子买的鹅,到了别处,一样要花这么多钱!” 听到这,大家都不说话了。 他们都是船上讨生活的,虽然跟鹅行接触不多,但渔行却是常来往的。 渔行收购他们的鱼获,说什么价格就是什么价格。 王大牛他们若是打了鱼,除非自己吃,不然只能卖给他们,卖给别人,别人是不敢收的。 普通商贩若是收了他们的鱼,将来便不能去渔行买鱼,甚至若被渔行知道了,渔行还要派打手殴打他们。 若是贩去乡村,每个村都有他们的人,这些人跟里保乡老都有关系,甚至有的时候就是里保和乡老把持着各地的各行各业。 贩到外地也一样。 他们这些人为了把持一个行业,早就串通在一起。 出了省倒不是他们的天下了,可你会为了几条鱼、几只鹅千里迢迢跑去别省买卖吗? 这就是行会,有的时候,甚至地方大族也有求到这些人的地方。 更别说陈凡只是个秀才了,他们有钱有势,不来招惹你就已经要烧高香了。 陈凡听到这,总算对行会有了些许的了解。 “鹅种买回来了,当务之急是研究怎么肥肝,这些人我到时候自有办法对付他们。”陈凡对王大牛等人道。 说到正事,陈凡询问:“最近大家有没有研究出什么好的食物配比来?” 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周氏,周氏通过平菇种植,已经隐隐成为这七家的领头人,她脑子活,又认字,陈凡交办下来的事情,大多是她牵头在搞。 “陈夫子,我们这几天采买了一些麸皮、谷子、花生和玉米,磨成粉,用竹管填喂那些浙东白鹅。” “王家嫂子细心,她发现玉米和花生掺在一起填喂后,白鹅重量增加的最大。” “后来我跟几家嫂子商量后,又尝试了几个方法,最终发现,玉米要经过炒制,待炒到八分熟的时候,拿出来泡水,最后填喂给鹅吃,鹅长得最快。” 陈凡闻言大喜过望。 他实在没想到,这才短短几天功夫,众人竟然已经研究到这个地步了。 很快,各家便从家里拿了各自饲养的鹅来,周氏也拿了一张纸,纸上详细登记了这些天,每家鹅增长的速度。 当陈凡看到周氏那只鹅喂养的记录时,顿时眼前一亮,这是一只三个月大,约莫7斤的大鹅,经过这几天的喂养,一日三餐,顿顿半熟玉米和花生填饲,竟然已经长到了七斤六两。 这才几天啊? 竟然就长了六两。 再看那鹅,陈凡摸着下巴,体型跟在弘毅塾时变化并不很大,重量增加,难道浙东白鹅就是肥肝的好鹅种? 现在都不好说,一切要再等段时间,宰杀后才能看到效果。 他嘱咐了女人们,继续观察其它鹅种的变化,饲料实验也不能停,实验费用、一切开销都可以找他来报销。 并且让她们一定要注意,在鹅生长的各个阶段,也要试验给他们喂食的变化。 一众妇人们从小到大还从没有人,这么郑重地交托她们有关家庭收入的大事。 听了陈凡的话,妇人们全都干劲十足地应了下来,抱着鹅,昂着头,雄赳赳地往家里走去。 陈凡看着她们的背影,这才感觉到,为什么说妇女的家庭地位是从经济独立开始的。 平菇使得她们为家庭收入做出了贡献,男人们再也不敢动辄打骂这帮女人了。 搞得现在王家嫂子们说话嗓门都大了许多。 嗬!看她们那走路那股劲儿,一阵风似的。 第190章 永字八法 就在陈凡醉心于研究“脂肪肝”的时候,从凤凰墩回来的郑应昌将手里的书本往案上一丢,转身躺床上不说话了。 陈凡看今日的郑应昌好像与以往不同。 以往郑应昌回来,肯定是要照例跟他吹两句牛逼的,今天却闷闷不乐直接躺床上了,奇怪奇怪。 “郑兄这是怎么了?” 不问还好,人郑应昌就等着他问呢,闻言立马抱怨了起来:“我说东家,你接的这叫啥活啊?教女子书法?学生天天隔着屏风,我就只能给她讲点需要注意的地方,这进度也太慢了,别说半年,就是再来十个半年也教不好啊。” “现如今人家说了,你收了人家的银子,就要负责解决这个问题。” “跟那陆公子同来的嬷嬷,天天跟防贼似的防着我,我还怎么教?” 看样子,郑应昌这是要撂挑子不干了啊。 “不是,郑兄,咱们之前可都说好了的,分你二十两,你负责教学,咋?你想反悔?” 一听说“二十两”这三个字,郑应昌“垂死病中惊坐起”,立马从床上弹射坐起吐槽道:“你还好意思说二十两,你之前跟我怎么说的?人家给你四十两,你拉来的活,分走二十两。” “亏我还那么单纯,信了你的鬼话,你是不是收了人家二百两?” “拿我当傻小子骗呢?” 呃…… 被揭穿的陈凡只能讪笑几声,随即挽尊道:“我这钱都是为了扩建社学啊,郑兄,你也不想天天同我挤在一间屋子里吧?” 郑应昌听完,一倒头又躺下了:“我还挺喜欢跟东家一起睡的,暖和。” “特么!”陈凡看着“摆烂”的员工,既有资本家面对员工的骄傲,又有资本家面对罢工的无奈。 “反正不管怎么说,你先把我刚刚说的问题解决了,不然没法教!” 反了天了,小小员工,竟然敢跟老板提要求? 就不怕我炒…… 冷静……老郑这人水平还是挺高的,跟孩子们也能打成一片,很是契合自己的教育理念。 关键是,看起来挺精明一人,一文两文的小钱锱铢必较,遇到十两以上的银钱便昏头转向,从哪找这么好骗……好敬业的员工去? “嗯,郑兄。你也先别着急,这事情我来想办法。” 书法教学,最重要的是什么? 读贴。 从古人写的字中,能够参悟前人在写这个字是,笔墨转化的韵味。 但光有读帖还不行。 因为人的大脑是个奇怪的东西,大脑明明感觉我行了,但转化为对肢体的指令,脑子里的东西往往付诸于实践后就会变形。 说白了,就是看会了,学废了。 那怎么来解决这个问题呢? 机械化训练。 一遍一遍的临摹,且在书写过程中,有错误的地方能够即使改正。 郑应昌的苦恼显然就在这里。 陆慕贞书写时隔着屏风,郑应昌是看不到对方提按转折之间出现的书写错误的。 比如写个“点”,学问就有很多。 点在书法上分为左点、右点、横点、竖点、提点、撇点、仰点等等等等。 就拿《兰亭集序》第一个字“永”的第一笔“点”来举例。 这个点就是“右点”,右点在书写时,写出来是有讲究的——“三点一肚”。 也就是说,这个点从落笔到收笔,要有三个明显的点,中间弦部要饱满,微微突出,像是一个吃饱了的肚子形状。 写这个笔画,往往书写者会犯两个错误。 第一种是从落笔第一个角,写到第二个角时,肚子已经出来了。这写出来的点就像吉他的拨片。 另一种是等三个角写完,肚子却没有出来。这种又像野兽尖利的爪子。 正确的写法是什么呢? 笔尖按下后向斜下方点出,中间微微用力,利用笔肚受力弯折的角度,去自然形成肚子和第二个点,随即收力落下,最后回锋,保持这个点干净整洁。 (这里的方法,仅是针对馆阁体而言,具体馆阁体写法,现存的资料已经不多,我这个是根据自己的想象,结合现代二田楷书的教习方法臆想的。) 所以笔尖从何处落笔,在中间时使用多大的力气,最后收笔回锋的角度,都是要老师在旁边时刻观察提点的。 如果是一种书体的初学者,没有遇到老师在旁及时提点,他写的东西往往似是而非。 单一个字看起来好像是那么一回事,但书写整篇文字,文字凑到一起,便缺乏法度,看起来很散,每个字似乎都很别扭。 陈凡在之前就曾经想过用现代的书法教育,引入这个时代教导弘毅塾的孩子们。 所以听到郑应昌的问题,他立马决定,马上解决这个问题。 当即,他便拿出宣纸,在纸上书写了一个大大的“永”字。 1、点为侧(如鸟之翻然侧下) 2、横为勒(如勒马之用缰) 3、竖为弩(慢慢用力而写) …… 8、捺为磔(磔音窄,裂牲为磔,有如腰斩的意思,呈一波三折之势,最后平缓收笔) 对,没错,这就是著名的“永字八法”, 因为一个“永”字包含了大部分汉字的笔画,且每一笔都不重样,所以历代书家给后代启蒙,从来都绕不开这个字。 但陈凡的方法就是拾人牙慧吗? 当然不是,他是拾很多人的牙慧。 随即,他又拿出勾线笔,在这个字上,用笔画出了书写时,毛笔的运行路线。 这个“路线”,随着笔画书写时的轻重,线条也据此画出粗细不同,这样就可以让使用者写到某个节点时,根据线条的粗细,知道自己下笔的轻重。 还没有结束,陈凡又在每个笔画落笔、收笔和关键节点上,将它们圈画出来,随即用引线标注出书写时的感觉和落笔姿势的要点。 这样一来,一个字就出现了三个教学点。 1、宗旨概括,每个笔画给出大而化之的书写宗旨,只要不背离宗旨,这个字就大差不差。 2、运行轨迹,书写的轨迹是很多初学者都会遇到的难点,给出了笔画运行轨迹和粗细线条的规范要点,就能让这个字结构稳定。 3、细节丰富,书写的每个要点就相当于一个字的血肉,掌握了这些要点,就能在骨架的基础上给这个字贴出丰富美丽的血肉外表来。 如此这般,有骨有肉有风度,这个字就算成了。 当陈凡拿着“永”字教案放在郑应昌面前时,郑应昌初时还不在意,可他越看越是惊讶,随即“咕噜”一下翻身坐起,瞪大了眼睛看着“教案”。 “东家,这,这是你搞出来的?” “某宝多的……咳咳,嗯,自然是我,不然还能是谁?” “天才啊!”郑应昌满眼都是小星星,眼睛盯着陈凡,都把陈凡看娇羞了。 第191章 古代版水写布 “东家,有了这东西,我就可以对照着这个……【教案】,来给陆公子讲课了。” “没错,比如说到这个点怎么写,你可以让她隔着屏风,先看你演示一遍,然后再让她写,写完拿出来给你看,有什么问题,你对照教案给他讲授,这样她更容易理解。” “好!这个办法好!” “既然你也认可我这个办法,那接下来的教案就交给你了!” “好……嗯?”郑应昌惊了,不是,这特么怎么又变成我的活了? 陈凡振振有词道:“这个方法只能解决那女公子上课时的问题,咱们放课后,她难道就不练习了?我得给她准备别的教具。” 郑应昌不解:“照着教案练习呗?” “那没人给她指出问题所在啊?” 郑应昌托着下巴,脸上又露出苦恼的神色。 半年时间速成一种书体,这本来就是个很难的事情,如果不抓紧每一分每一秒练习,那肯定是不行的。 “所以东家你……” “呵呵,山人自有妙计。”陈凡抚着光滑的下巴,神秘兮兮。 第二天。 陈凡早早出门,回来后带来了一匹绢。 郑应昌一大早就听陈凡说,他要出去给陆公子弄些教具过来。 “教具就是这些绢布?”郑应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陈凡笑道:“流水难穷目,斜阳易断肠,谁同砑光帽,一曲《舞山香》” “听过这首诗吗?郑兄?” 郑应昌点了点头:“苏东坡的《落梅》啊!” “噢~~~~”他突然恍然大悟道,“你想做个砑光帽!” 砑光帽又叫砑绢帽,这种帽子在以前非常有名,很多名人大家都喜欢戴。 陈凡白了一眼老郑:“我要做的是砑光绢。” 砑光绢是制作砑光帽的原材料,这种绢布说白了就是用普通的绢布用玉石辊(或铜辊)反复碾压得来。 《齐民要术》有载:“砑绢百遍,光可鉴人!” 郑应昌不解道:“东家,你要用这玩意干嘛?” 陈凡笑了笑:“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院试时,李世亨让考生用明矾水密写记号的事情吗?” 郑应昌越听越是糊涂:“记得啊,怎么了?” 陈凡微微一笑:“你等着看吧。” 说完,他从包袱里又掏出一个铜匠房里买来的铜制车轴,这玩意一般是大户人家马车上用的,代替了木车轴,可以让马车车轮更加耐磨损。 只见陈凡见那擀面杖似的车轴放在绢布上,双手一推一回,像是擀饺皮似的,就这么“擀”了起来。 看不懂,真得看不懂。 郑应昌只觉得陈凡今天神秘兮兮的,好像要搞什么大事。 过了不久,那绢布上纹理间隙被重物擀制的更加紧缩,绢布表面渐渐出现了光泽。 就在郑应昌以为陈凡还要继续“擀面”时,谁知陈凡拿着那绢布朝太阳看了看,接着很满意的就放了下来。 随即他去了一趟厨房,回来了端回了一碗米浆,原来这是他临走前就请周氏准备好了的。 他将米浆放在桌上,又从出门时携带的袋子里拿出一包粉末来洒进米浆水中。 郑应昌看到这一幕,试探着问:“这是?明矾?” 明矾自东汉时就被记录在《神农本草经》中,被列为药品,说是有止血、解毒的功效。 大梁百姓更是发现用明矾可以沉淀水质,陈凡买来很是容易。 只见他将米浆和明矾的混合液体充分搅拌均匀后,便拿出那张砑绢,细细涂抹在光滑的那一面。 很快,砑绢上的水分就在光的照射下挥发了。 陈凡满意地摩挲着砑绢布,笑着对老郑道:“郑兄,跟我来,试试成品好不好用。” 带着满头雾水的郑应昌,陈凡来到屋内,他提笔蘸墨挥毫在那绢布上写道: 永字八锋藏,九宫镇庙堂。 颜筋擎岱岳,柳骨刺寒霜。 褚遂良摹碑,汗浸洛阳纸。 法度森严处,墨痕即史章。 郑应昌看完点了点头:“东家,字是好字,诗是好诗,但你折腾半天,就为了在绢布上写个诗,你是不是早上吃多了,脑子糊住了?” “你知不知道,就这点擦屁股都不够的绢布,换成竹纸,可以买十刀。挥霍无度啊东家!” 郑应昌一脸心疼地看着那张绢,恨不得拿去淘洗淘洗给自己袍子贴个内衬啥的。 陈凡哈哈大笑:“郑兄,别急,见证奇迹的时候到了……” 郑应昌正疑惑呢,突然,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片刻后,本来还要等好久才干的墨迹,竟已经干了。 陈凡微微一笑:“若我要将墨换成水呢,你再看看。” 还是刚刚的那首诗,陈凡用毛笔蘸着水,在那首诗的下方又写道: 韦诞制墨燃松烟,右军鼠须写黄庭。 澄心堂纸映星斗,端溪紫玉吮蟾精。 文房四宝聚灵韵,字匠终难窥玄门。 须知点画通宇宙,一管柔毫载道存。 可以说,虽然是绢布,但可能因为经过碾压,导致绢布密度提高,所以陈凡的每个字,提按转折,每一笔都清晰可见。 而且,即使是透明的清水书写,在白绢上却留下了书写的清晰痕迹。 郑应昌越看越惊,越看越是爱不释手。 随着那清水逐渐变干,白绢又恢复了原样。 “也就是说,这是一张可以重复书写的绢布?” 陈凡点了点头,哈哈笑道:“若我在这绢布上,先用漆描出某个字的轮廓呢?” 郑应昌瞪大了眼睛:“然后陆公子就可以根据这个轮廓,来判定自己的字有没有超出法度?” “哈哈哈,郑兄,你都学会抢答了。” 郑应昌犹自傻傻看着那张“古代版水洗布”愣神,片刻之后才问道:“你脑子怎么长的?” 陈凡得意道:“这可不是我发明的,古有记载,北魏时敦煌僧人就曾用砑光绢蘸清水练字,字迹保留至干燥,每日可书写30-50次。” “你从哪看来的?我怎么没听说过?” “这你都没听说过?敦煌遗书你总听说过……”话说一半,陈凡立马闭口不言,特么,他这才想起,这个记载出现在敦煌遗书S.2144里,以前上大学时看过。 但敦煌遗书是另一个时空中1900年才在莫高窟17号洞窟中被发现的。 S代表的是最早发现的英国人斯坦因。 至于2144,是整理出的文献里,有关书写和书写习惯的相关文献。 陈凡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一是大学里老师教过,二是他参观苏州博物馆时,博物馆曾复现此法,故而他记忆贼深刻。 “敦煌遗书?这又是什么?” “咳咳!不该问的别问。” “呵呵,我现在有一个大胆的猜测!”郑应昌恍然大悟,“你跟李世亨其实是一伙的。” “谢特,这个月扣你一两银子。” 【真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现在流行的水写布,一千多年前就已经流行了。有记载,这个办法可以让敦煌的童僧识字率提升至67%,而当时最繁盛的河东、中原地区,小童的识字率也不过才45%】 有的时候,真的会被老祖宗的智慧所折服。 喜欢此文的兄弟集美们,感谢大家最近给予的好评,从6.5已经来到了8.2。我很想知道,啥时候能上9.0啊,望眼欲穿。 第192章 等而下之? 有了新的教具,陈凡和郑应昌两人信心满满,急不可耐等到书法课,两人一齐走入丁班。 丁班的孩子于书法一道,还都是刚刚启蒙的阶段,比如牛蛋,毛笔用得简直辣眼睛,横平竖直,他的横又粗又弯弯曲曲,就像一个肥硕版的蚯蚓,简直惨不忍睹。 究其原因就是因为练习太少。 这个年代,纸张还是很贵的,就算是陈凡也不能免费提供纸张给他使用。 不是陈凡抠门,而是他作为弘毅塾的夫子,最起码要做到一碗水端平。 他给了牛蛋“特困补助”,那别的孩子呢? 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这也是陈凡急于让贫困学生家庭尽快脱贫的原因之一。 又是书法课,而且陈夫子还亲自到场。 一众学童们,尤其是牛蛋等人都很紧张。 他们这些家里贫苦的孩子能够入学,都十分珍惜这个机会。 所以在学习上非常刻苦。 即使是周炳先这种从小受到家庭诗书熏陶的孩子,在学习进度上也在被牛蛋等人死死咬住,片刻也不得放松。 但牛蛋等人唯一苦恼的就是书法课。 郑夫子上的课很有趣,他们也很喜欢书法。 但每次周炳先这些人可以毫不顾忌地任意使用竹纸,甚至宣纸。 可他们不行。 因为,周炳先一节课使用的纸张,甚至比他们全家一天的吃喝嚼用都贵。 所以他们只能在塾堂上课时,使用最便宜的竹纸。 这种纸吸水性很差,写出来的字,有的时候墨迹尽然会沿着纸张上的纤维横溢,搞得笔画间,像是长了树枝。 即使是最便宜的竹纸,也不是牛蛋这些穷孩子能随意使用的。 他们更多的时候,为了节省墨锭,都是用竹枝在沙盘上书写。 学过书法的人都知道,想要用硬头的竹枝,写出汉字那种起承转合的美,那是想都别想。 故而牛蛋等人的字,在整个弘毅塾都成了笑话。 陈凡也很苦恼,孩子们不懂事,不知道家庭之间的经济差异,他们对牛蛋等人的嘲讽,仅仅局限在书法本身。 但穷人家的孩子成熟的又早。 陈凡很担心,这些会给牛蛋等人带来不好的心理影响。 “学习丨委员,上来领取【纸】发下,每个人都有!”郑应昌到现在还有些不适应陈凡给学童们委派的“官职”名称。 牛蛋“嚯”得犹如标枪般站起,大步来到郑应昌面前。 可当他看到讲案上的“纸”时,突然一愣:“郑夫子?” 郑应昌笑着点了点头:“给每个人都发一张。” 牛蛋盯着满脑门的问号将“纸”发了下去。 周炳先好奇举手:“报告!” “说!” “这是手绢儿吗?夫子?女子才用这布料,太素了。我请求更换。” “哈哈哈哈!”一众学童们笑得前仰后合。 眼看着丫头拿着砑绢布已经捏到了鼻尖的“黄河”,郑应昌脸终于黑了:“这是以后书法课给你们使用的【纸】。” “纸?”所有学童都愣住了。 牛蛋等学童听到以后要用绢布来书写时,更是浑身一颤,神色很是纠结。 “绢好,绢好,有名气的人写字都写在绢上,我爹收藏的《鸭头丸贴》就是写在绢上的!” 听到《鸭头丸贴》四个字,陈凡和郑应昌两人眼睛同时抽动了一下。 特么,王献之的《鸭头丸贴》,竟然被周良弼收藏了,狗官,狗官呐。 郑应昌咳了咳:“大家静一静,在我和陈夫子共同研究,咳咳,共同研究下,终于发现了一款可以反复用于书写的绢布。” “好,今天每人发下一支新笔,大家使用清水代替墨汁书写。” 这话一出,牛蛋等人顿时眼睛一亮。 “反复书写?” “清水代替墨汁?” “这是真的?” 笔墨纸砚是易耗品。 如果真有这种好东西,那岂不是以后练习书法时只要买笔就可以了? 众人迫不及待尝试了起来。 神奇…… 真的很神奇。 在这种绢布上书写,字上的水痕很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 而且这些绢布上还有用油漆拓写的字体轮廓,众人只要按照夫子教导的运笔路线,然后控制运笔的力度,就能将原本很难写好看的字,写出美观的效果来。 “这里注意,发力要有勾回的笔意。” “对,很好,你看你之前为什么这一【竖】为什么下面全都是悬针的感觉?为什么总是填不满我给你们之前画好的字体轮廓?” “就是因为你在收笔时,没有这种回提的一步。” “你再试试!” 牛蛋鼻尖都已经紧张地出汗了,只见他运笔下探,在结束时,习惯性地又想收笔,但看到砑绢布上那用红漆画得字体轮廓,他突然想到郑应昌刚刚的话。 只见他手腕一提一勾,笔锋回转,恰好填满了“竖”这一画的底部,使得整个笔画变得饱满有力,十分漂亮。 “好,不错,记住要点了,等这个字干了后,继续练习!”郑应昌满意地点了点头,背着手又去指导下一个人去了。 牛蛋看着眼前的“中”字,根本不相信这是自己刚刚才写的。 他欣喜地左看右看,满心想着,等将来自己也能练好字后,给家里写春联的场面。 到时候街坊、邻人少不得要竖起大拇指对爹和娘赞一声:“牛蛋也出息了,到底是读书人了,这个字,啧啧。” …… 凤凰墩上。 屏风前,陈凡端着茶盏,旁边站着个容嬷嬷似的老妇人。 片刻,从屏风后传来陆慕贞的声音:“砑绢布?改临摹前人法帖,变成临摹你们的字,那我这字以后还能写出前人风骨吗?” 陆慕贞很不满意,叫郑应昌带话回去,让陈凡解决问题。 可陈凡就带了这么个东西回来。 古人临摹法帖,那是临摹书法大家字中的意境,最后慢慢形成自己的风格。 可按照这砑绢布上的字体轮廓书写,那岂不是等而下之,一辈子只能写出比陈凡等人还不如的字体了? 这客户实在难搞,但陈凡却道:“陆公子,你写得馆阁体,向来规矩森严,分毫之间不能逾越,宫中诏令文书使用的字,不是让你恣意狂放,随意乱写的,我这法子,虽然不能让你成为一代书家,但却能让你过了女文学馆的考核,将来通过你手写出去的文书,也能通过通政司的审核。” 屏风后的陆慕贞沉默良久,最终她缓缓道:“夫子说得也有道理,那便这样吧。” 陈凡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告辞了。” “请留步,晚上已经给夫子留了饭。” 陈凡转头看了看容嬷嬷:“这,这这这不好吧!” “我爹要来。” “好咧!” 第193章 盐引造假 晚上,果然陆为宽坐着轿子赶到了海陵。 和陈凡见面后,陆为宽先是寒暄了一番,随即道:“朝廷邸报刚刚送来,对李世亨的处置已经出来了,三堂会审,秋后问斩。” “还有,安定书院的胡芳也被查出与这件事有关,胡侍郎上疏请辞,但被陛下驳了回去,估计这胡二公子的山长是干不了了,我听泰州有人在传,胡家在四川做知府的大公子胡襄可能会辞官回乡接手安定书院。” 陈凡讶然,堂堂知府,竟然会辞官回乡做书院山长? 不过转念一想,胡家之所以能被皇帝信重,所赖者无非是胡源在士林的名望。 胡源在士林的名望又来自安定书院。 所以,经营好安定书院才是胡家能在士林站稳、能被朝廷看重的根源啊。 不过陈凡还是很佩服老山长胡源的。 能这么果断让儿子弃官回乡做一名教书育人的山长,这也并非常人所能做到的。 用完饭后,两人重新坐下。 当陆为宽看到陈凡制作的“水写布”后不由啧啧称奇。 他自己也忍不住拿了笔来,在上面书写一番。 “愁看毕卓瓮间夜,笑向陶潜篱下时。” 陈凡等他写完,写着道:“陆大人好一手赵孟頫!” 随即他笑了笑:“只是不知大人心中有何烦恼?竟要学那陶潜悠游林下呢?” 陆为宽苦笑摇头:“竟瞒不过文瑞,我最近实在心烦意乱,正想找人倾述。” “……”老陆说话端得会绕圈圈,你一个堂堂朝廷大员,不好好在泰州呆着,专程跑来海陵,还让女儿把自己留下,这肯定是要找自己有事啊。 还非要文里文气的写个诗让自己猜,文人呐,弯弯绕太多,麻烦。 “文瑞,我已然听说你在院试用茶水查出李世亨售卖考题一事,现在南直官场到处都在传,说你对秘法研究颇深。” “现在我们两淮盐场遇到个问题。想请你帮忙参谋参谋。” 陈凡拱手道:“陆大人说笑了,我就是个普通读书人,那里懂什么秘法,不过是世人以讹传讹罢了。” 陆为宽摇了摇头:“本官是真得想请你帮忙,若是文瑞能帮我这次,我必有重谢。” “此事说来话长,等慢慢给你说说”陆为宽看起来很是着急,不等陈凡答应便将心里的烦恼说了出来。 “朝廷此前每年给我们两淮盐场,核发盐引配额128907张,咱们泰州分司因为有淮中十场,出盐最多,所以每年分配给本官的盐引是五万张左右。” “可前不久,巡盐御史来我两淮,查出有两万三千多张假引。” “其中我们泰州分司就有假引六千余。” 陈凡眼角抽了抽,盐引价格全国各地不同,两浙一引盐约莫一两二钱银子左右,长芦一两,河东八钱。 但两淮盐品质最高,所以一引价格接近二两。 六千引,也就是说,朝廷除了一万两千两的直接损失,还要倒贴盐户、灶丁的工费、以及盐场的管理费用、柴火费用和短途运输费用。 一来一回这最起码要损失两万两。 陆为宽唉声叹气:“实不相瞒,朝廷已经下旨,责令地方查办假引,补齐假引导致的亏空,而且还要我们两淮盐官各自陈奏将来如何杜绝假引一事,若是颟顸无能,束手无策之辈,当即开革。” 说到这,他额头已经有汗慢慢渗了出来,陆为宽拉着陈凡的手道:“文瑞,这补齐亏空,咱们为官一任,出了这么大的事,就算是倾家荡产也要补上的。” “但唯独怎么杜绝假引一事,我是毫无头绪。” “为今之计,只有两法,一是让地方彻查,发现一起,便全都按律将那些人抓了杀头。” “但盐货最为紧俏,杀多少也会有人甘冒其中风险。” “故而我想请文瑞帮忙想想,有没有第二种方法,比如将什么秘法用在盐引之上。” “就是那种我们盐司官员一看,便能发现真引假引的办法。” 陈凡听到这,总算了解了对方的诉求。 说白了,就是盐引防伪技术呗。 陈凡好奇道:“陆大人,往常盐司衙门是怎么杜绝盐引造假的呢?” 陆为宽立刻道:“四柱码。” “呃……详细说说。” 陆为宽有些为难,想了想后还是咬了咬牙道:“我可以简单告诉你,但你万万不能研究这东西,万一出事,法司找到我,我只告诉了你。” “这么严重?”陈凡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那我还是不听了。” 陆为宽既想让陈凡帮忙,那就只能透底儿,他摇了摇头道:“我不会说得太细,你就算听了应该也无妨。反正你也没有《秘档》。” 所谓的四柱法,说白了就是一种加密动态码。 户部将传统的四柱记账法(旧馆、新收、开除、实在)转化为动态加密系统。 通过数值计算+时间变量声称不可违逆的防伪码。 简而言之就是数学化防伪。 其中: 旧管(初期库存):取小数点后两位×月份数(如325.76两→76×3=228) 新收(本期收入):末位数字+日期(如1500两→0+14=14) 开除(本期支出):千位与个位互换(如980两→089→89) 实在(期末结存):取百位数字平方(如436两→32=9) 然后再加入动态因子: 时间戳:以签发日干支为基数(如乙巳=42,二月十四=2×14=28→42+28=70) 地域码:用《广舆图》府州编号(如扬州=55)作为乘数 生成公式: 动态码=(旧管值+新收值)×开除值÷实在值+时间戳×地域码 比如说: 某盐引数据:旧管228、新收14、开除89、实在9,签发日扬州(55) 计算得:(228+14)×89÷9+70×55=242×9.888+3850≈2392+3850=6242 最后“6242”这个数字就是单独的防伪码,一码一用,用完即刻作废。 但这里面有个重大的漏洞,也就是盐司衙门掌握的《四柱秘档》。 也就是这个算法的密码本。 “秘档失窃了!”陆为宽说到这时依然心有余悸,“一年前,都转运使司衙门发了场大火,大火被扑灭后,烧毁了经历司。” 陈凡恍然:“你们原以为那个什么秘档被烧毁了,其实这大火是贼人故意放的,真正的目的是掩盖盗窃的行为。” 陆为宽垮着脸,点了点头。 第194章 楮皮纸 陈凡还在思考此事,一旁的陆为宽道:“文瑞,我召集衙门精于算法的书吏以及造纸的匠人,让他们集思广益,却始终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可时间不等人啊,还有一个月,淮北盐场年底最后一次开秤,若无新引,两淮之盐便无法发售。” “一旦我们这不出盐,那南直、湖广、江西、河南的百姓都会缺盐,咱们大梁的盐荒转瞬即至。现在转运使司衙门上下都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吃不下、睡不着啊。” 听到这,陈凡也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 人可以十天不吃糖,但却不能三天不吃盐。 若是没有盐,人便会没有精神,便会生病,便会虚弱。 这样的后果实在是太可怕了。 陈凡都能想象到若是不解决盐引的问题,对于盐司衙门,包括朝廷来说,都是灾难性的后果。 在陈凡的认知中,参考现代的纸钞防伪技术,能够增加盐引辨伪的办法可以从纸张、墨迹、防伪夹层三方面来考虑。 想到这,陈凡道:“陆大人,不知道这以前的盐引用的什么纸?” “楮皮纸。” 楮皮纸就是用楮树的韧皮制作的纸张,这种纸很受文人墨客的喜爱,一般讲究点的作品,文人都会选用这种纸张。 这种纸很结实耐用,明人徐渭就曾说过:楮墨如工,反寿终身之玩。这里的楮墨就是纸墨,意思是说如果纸墨制造精细,作成书画后可供一生欣赏。 “那这种纸制作的盐引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呢?” “当然,这种纸只有经过转运司衙门专门匠人的制作才能使用!” 说到这,他拿出身边陈凡制作的砑绢:“跟着个一回事,都是砑过的楮皮纸。” 陈凡听到这就明白了,也就是说,盐引制作时要使用砑这个工艺。 无非是追求三点,一,纸张的纤维粗细;二,纸张的光洁度。 “纸张的纤维粗细肯定是为了透墨的均匀,只有细纤维的纸张,透墨才均匀,不然拿出一张盐引来,上面乱七八糟,太容易改动造假。” “纸张的光洁度是为了水印吧?” 听到这,陆为宽惊喜道:“文瑞,你还说你不懂这些,你竟然连水印都知道。” “这……” 陆为宽激动道:“文瑞,你一定要帮帮我啊,这事情我是实在没有办法了,身边懂得秘法的人便只有你一个了。” 陈凡点了点头,也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大人,这件事我可以帮忙参详参详,但绝不会保证我能解决。当务之急,我想去看看制作盐引的工坊,可以吗?” 陆为宽皱着眉摇头道:“不行,这地方就算是我去,都要跟户部先行报备。” 陈凡摸了摸下巴:“那你能描述一下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无非是纸墨这些。” 陈凡:“……” “那能弄点楮皮纸回来吗?” 陆为宽点了点头:“这倒是没问题。” …… 第二天一早,陈凡刚刚起床,一个身着书吏袍服的中年匆匆忙忙赶到了弘毅塾。 “陈夫子,我叫陆炜,是陸大人的远方侄儿,也是分司衙门的书办,叔父让我从今日起便跟着你,给你打下手。” 说完,他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送到陈凡面前。 这是一刀楮皮纸和一张废掉的盐引。 “叔父让我一早就去买来了楮皮纸,让夫子看一看。” 陈凡接过那楮皮纸细细摩挲了一番,又拿出那张盐引来,两厢对比之下,他很快就发现了两者的不同。 首先,这盐引摸起来十分光滑,肯定就如同陆为宽所说,是砑过的。 其次这盐引相比于普通的楮皮纸,纤维更细。 陈凡又拿出笔墨,在废引和普通楮皮纸上分别写了一笔,果然,普通楮皮纸晕染相比废引更加明显。 陈凡对那陆炜道:“陸书办,假引的纸你们查过吗?跟这真引相比,有没有什么区别?” 陆炜摇了摇头:“几乎没有区别。” 陈凡沉吟道:“那盐司衙门使用的楮皮纸是从哪里购买的?” “江西上饶。”陆炜随机补充道,“这些纸张产出后都是有数的,转运使大人已经着人在上饶查过,并没有人私藏或者多制。” “那就是有人掌握了这门技术,私自伪造盐引用的楮皮纸咯?” 陆炜点了点头。 陈凡放下手里的纸,对陆炜道:“还请陸书办帮忙再从市面上买些纸来,我要对比一二。” 很快,陆炜就将市面上的好纸搜刮一空。 陈凡挑挑拣拣,发现制作这盐引的楮皮纸还真就替换不得。 比如就拿韧性相对较好的扬州纸相比,楮皮纸的品质更高,吸水性、柔韧性更佳。 “看来朝廷用楮皮纸制作盐引是有一定道理的。”陈凡心中暗暗思索,“可是楮皮纸太厚,透光性也不佳,想要制作防伪夹层,这种纸就没办法用了。” 他习惯性摩挲着下巴上刚刚蓄起的短须道:“陸书办,我想请问,你知道这普通的楮皮纸,是什么地方所制吗?” 陆炜立马点头:“当然知道,衙门里也经常采办这些,我听人说,好像就是从海陵采办的,对,我想起来了,海陵城南九龙湖旁的贼户,就专门生产这种纸拿去卖。” “贼户!”听到这两个字,陈凡顿时眯起了眼睛。 …… 城南九龙湖。 这是一片依水而搭建的窝棚,陈凡和陆炜两人还没走近窝棚,陆炜便嫌弃地拿出手绢捂住了口鼻。 二人走到近处,只见一群衣不蔽体的男女老幼蜷缩在竹棚里,草席浸透着霉斑,灶台积满了灰尘,路边的破碎陶罐内,楮皮混着麦麸,表面蠕动着米虫,一个干瘦凸肚的幼童,光着身子,用脏兮兮的小手挖着那陶罐里的“吃食”,就这么放入口中。 陈凡皱了皱眉,他真的没有想到,就在距离海陵城不远的地方,竟然还有这般“人间地狱”。 想到这些人,原本都是跟自家老爹一样跟随周士相,可自家靠着隐姓埋名一步步走出困境,渐渐向大梁朝廷靠拢;可这些人,就因为“迟钝”,最后竟然沦落至此,几十年了,三四代人了,他们还是这样。 难道这才是大梁? 真实的大梁? 一个对仇恨,几十年都难以释怀的大梁? “哄哄哄哄!”突然,远处传来巨响打断了陈凡的思绪。 就在这时,有个拿着钢叉的少年来到两人面前,他警惕地看着陈凡和陆炜,手拄着钢叉,大声质问道:“你们来干什么的?” 【今天有事,上传晚了,所以多写一章,回馈友友们】 到这里,整个大梁和我心中的天下才缓缓拉开帷幕。 欢迎大家猜一猜未来会发生的事情。 第195章 秘密 少年的声音嘶哑犹如老叟,警惕地看着陈凡二人。 陆炜连忙上前道:“小兄弟,你家大人呢?我们是来买纸的。” 少年冷笑一声:“黑皮狗,谁是你兄弟,买纸去笔墨铺子,来我们这干嘛?老实说。” “凤池,怎么说话呢?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 说话之人是个披散着花白长发的老翁,他皮肤黝黑粗糙,脸上的褶皱也是藏污纳垢,但眼睛却很明亮,不像是这个年纪的老人那般污浊。 “德爷爷,这些人说是要来买纸,我怀疑他们有问题。”少年凤池依然冷冷盯着陈凡二人,丝毫没有松懈。 老人看了眼陈凡和陆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开口道:“二位差爷,我们这的纸都被城里提前预定了,要买纸,恐怕你要白跑一趟了。” 陈凡看着眼前的老人,不由自主想到了父亲陈准,若当年陈家也没有隐匿,说不定自己穿越过来,也跟这少年一般了。 想到这,陈凡心中压根没有厌恶对方的感觉,反倒是心中油然而生一种亲近。 他躬身作揖,语气十分诚恳道:“老丈,实不相瞒,我是前来看看作坊,不知刚刚发出巨响的可是水碓?” 见陈凡朝贼户躬身作揖,陆炜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这可是秀才公啊,普通百姓见到他都要作揖的,可对方竟然主动给一个贼户老头施礼,这…… 对面的老者似乎也很惊讶,皱眉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凡笑道:“老丈,我是城中弘毅塾的夫子,今日正好路过此地,想来挑点楮皮纸回去。还顺便想看看如何作纸,实在好奇,搅扰了。” “弘毅塾?”老者听到这个名字,眼角微微一动。 沉吟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跟着来吧。” “德爷,这些人……” 老者摆了摆手,先行转身,示意陈凡二人跟上。 随着朝窝棚区深入,周围的场景愈发让陈凡心惊。 腐烂的楮皮堆成了小山,渗出褐黄色的汁液在地面结成蛛网状的黏层,这污水中,间杂着芦苇碎屑与鼠尸,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味道。 就在这时,“轰隆”声越来越大,陈凡抬眼看去,只见面前矗立着一个直径一丈二的樟木轮,远处闸门提起,湖水冲入水轮叶片,樟木轴吱呀转动,带动碓杆如巨兽颌骨般开合。 碓头升时,湖水在叶片间迸溅银光;坠落瞬间,石臼震颤,楮皮在轰响中迸出污浊的水来。 一行人走进工坊,尤其是陆炜穿着一身黑色吏服,更是成为了人群关注的焦点。 一群只传短衣的壮汉,纷纷转头,死死盯着陆炜,眼神中透出毫不掩饰的不善。 陆炜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只能低着头不去看人。 这时,老人开口了:“这位夫子,你要楮皮纸?我们这只有楮皮纸卖,虽然我们这的楮皮纸卖得比江西纸便宜,但也不是社学习字的娃娃用得起的,你是不是来错了?” 陈凡笑了笑没有搭话,而是径直走到石臼边,只见那石臼旁一个壮汉,拿出些楮皮来放入石臼,然后看了一眼陈凡,转身单手拎起龙尾闸,湖水“哗啦”一下灌了进来,瞬间带动樟木轮缓缓移动了起来。 “嘭”轰隆一声巨响在陈凡耳边炸开,那碓杵重重砸在石臼里的楮皮上,楮皮的纤维顿时四分五裂,震撼无比。 连续砸下六次,那大汉又放下了闸门,水碓缓缓停下。 不知什么时候,老者来到陈凡面前:“夫子,看完了吗?这些都是我们下贱人家的贱业,莫要脏了贵人的衣服,出去聊吧。” 待出了工坊,陈凡拿出二两银子递给老者:“烦请老丈给我照着银钱拿些楮皮纸来。” 那老者点了点头,挥手让刚刚那个叫凤池的少年去拿来了纸。 让陈凡意外的是,那少年回来时竟然用了独轮车,车里堆放了整整十刀楮皮纸。 陈凡上前查看,只见那些纸是最劣质的楮皮纸,里面掺杂了芦苇稻草,跟之前陆炜交给自己的那种,品质差不多。 陈凡皱眉道:“还有好的嘛?我想要些好的,适合,嗯,书写的那种。” 老者笑道:“贵人,这本来就可以书写啊!如果您想要好的,那可能要请人去买江西纸或者南直泾县纸。” 陈凡点了点头笑道:“那就这些吧。” 陈凡和陆炜两人各自搬了五刀楮皮纸离开了。 等他两走后,那个叫凤池的少年盯着二人的背影道:“德爷,这些人不像是来买纸的。” 老者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 等陈凡和陆炜还不容易将纸搬回了弘毅塾,陆炜喘着粗气,擦着额头上的汗水道:“陈夫子,你这次去那工坊,到底是为了什么?” 陈凡笑了笑:“没事,我只是想搞清楚民间能不能造出官营纸来。” 在去之前,陈凡已经从陆炜口中了解到,不管是江西上饶还是南直泾阳的楮皮纸,那都是官营作坊,工部定期作价采买。 所以,既然有人能仿冒盐引所用的楮皮纸,那一定是掌握了江西纸的制作方法。 他这次去城南,就是想了解一下,官纸和普通的楮皮纸到底有什么技术鸿沟? 可经过刚刚一看,他心里已经大约有了数。 “贼户”们表面上只能生产廉价的楮皮纸,但实际上,他们绝对跟这次伪造盐引一案有关。 为什么他如此笃定? 因为刚刚他去作坊时,看到的水碓,那水碓的樟木轮是斜着安放的,这种叫斜轮碓,相较于当今普及的立轮碓,这种斜轮碓不需要激流就能驱动,正好适合城南九龙湖的水形水貌,也就是说,贼户之中有能人啊。 其二,陈凡刚刚看过了对方制作楮皮纸的过程,也就是六连碓,水力驱动碓杵,将石臼里的楮皮连砸六下,可以粉碎大部分纤维。 那么,制作品质更好的楮皮纸怎么办呢? 多砸几下呗。 没错,或许可能还要加些别的材料进去,但基本的原理就是这么简单。 陈凡不信能研究出斜轮碓的人,会想不通这点? 明明制作出更精美的楮皮纸可以卖得更高的价钱,对方却刻意隐瞒。 这是为了什么? 不言自喻了。 陈凡着实没有想到,自己只是想去工坊找一找盐引防伪的灵感,却好像无意中发现了天大的秘密。 第196章 莫尔条纹 到底要不要将这个发现告诉陆炜呢? 现在盐引出现问题,无非是《四柱秘档》泄露。 若是举告了这些人,官府就可以立刻抓人。 抓住了懂得《四柱秘法》逻辑的“贼人”,官府这种动态密码的设计逻辑也就保住了。 换而言之,盐司衙门只要给四柱密码稍做改动,比如改成天干地支码,那盐引就能继续发卖,根本无需再搞别的防伪技术。 陆为宽的问题,迎刃而解。 可陈凡想到那贼户少年凤池,以及窝棚中每一双麻木的眼睛,他的心都会抽动一下。 陆为宽还在海陵等待,陈凡与陆炜二人又赶往了凤凰墩。 再次见到陆为宽时,陆为宽脸上犹豫之色更加明显。 “文瑞,怎么样了?”陆为宽上前,握住陈凡的手急切问道。 陈凡并没有将自己的发现告诉陆为宽,只是开口道:“心里大约有了些想法。” 陆炜诧异地看向陈凡,刚刚什么都没说,没想到陈凡此刻已经有了办法? 陆为宽顿时大喜过望,连忙拉着陈凡坐下。 “我这个办法叫做条纹验伪法。” “唔?” 陈凡的办法其实很简单,说白了就是利用一种光学原理——莫尔条纹。 这种方法是18世纪法国人莫尔发现的一种有趣的光学现象,用听不懂的话来解释,就是两条线或者两个物体之间以恒定的角度和频率发生干涉的视觉结果。 人眼无法分辨这两条线或者两个物体时,只能看到干涉的花纹。 用人话来解释,就是两条线,在特殊的光照条件下,以特定的角度重叠,那花纹就变成了奇奇怪怪的样子。 再说得简单些,美刀,你拿在手里,用不同的角度去看,是可以看到不同的花纹。 还有个更日常的例子,火车上卖得那种3D图画,二十块一张,正视它的时候是个山水图画,侧过来看,就变成了大熊猫吃竹子。 这其实就是利用重叠的线条来进行视觉欺骗。 陈凡让陆为宽拿来烛台和薄宣,然后在两张纸上分别画上直线,然后将两张纸对准烛台,重叠后放在陆为宽的眼前。 陆为宽一脸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文瑞,这不就是两张纸上的直线交叉了嘛?” 陈凡笑了笑,将纸张倾斜了一个角度。 灯光照射下,几乎透明的薄宣上,两张纸的线条叠交在一起,瞬间变成了奇怪的图案,尤其是线条和线条叠交的部分,竟然变粗了。 看着这神奇的一幕,陆为宽和陆炜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这……” 陆为宽不信邪,将两张纸重新分开,可那纸上分明还是粗细均匀的直线线条。 重新交叠,奇怪的现象又发生了。 陆为宽和陆炜两人惊惧莫名地看向陈凡,半晌后,陆为宽才哆嗦着嘴唇对陈凡道:“这,这是什么妖法?” 陈凡笑道:“大人,这不是妖法,这只不过是一种障眼法罢了。” 说完,陈凡大概给陆为宽讲了讲这其中的原理。 陆为宽那可是中了进士的人,脑子必然是不笨的,听了一会儿,又问了一些问题,最终他恍然大悟道:“文瑞,我懂了,说白了就是线与线之间交叉,之所以出现粗的交叠点,其实是我们的眼睛分辨不出线条和线条之间的间隙,误以为这些间隙不存在,所以就把交叠的空心看成了实心。” 陈凡竖起大拇指:“陆大人实在是了不起,一听就懂。” 花花轿子众人抬,陆为宽哈哈大笑:“聪明的还是文瑞啊,能发现这么个障眼法,平日里必然是心细之人。” 说罢,他忽又皱起眉头道:“可是,这如何用在盐引上呢?” 陈凡笑道:“还是之前的《四柱秘法》,这个秘法其实非常好用,咱们只要换个参照标的物就能让密码面目全非。” 陆为宽还是有些不懂。 陈凡解释道:“我们用最薄最细腻的楮皮纸,经过砑制,使得它表面光滑,然后用动物的毛发编制经纬线,然后趁着纸张潮湿时,用黄铜磙碾压出网格来。” 陆为宽恍然大悟:“然后盐场的吏员用专用的,带着网格的工具,两厢对比一下,就能看到特殊的纹路,这个纹路,就是改动过的《四柱秘档》!” 陈凡心中感叹,真得永远不要小瞧这个时代的士大夫,这些人聪明,接受新东西十分快,而且还能举一反三。 他点了点头:“陆大人果然一点就通。” 陆为宽忽然站起,绕着房间内四处走动。 这时,突然屏风后响起了陆慕贞的声音:“爹爹,夫子的办法很好,但还要补全几个不足。” 陈凡:“……” “第一,纸张为了砑出凹痕,就必须很薄,盐引是行盐的凭证,太薄可不行。” 陈凡还没说话,陆炜便道:“这个好办,用楮树嫩皮,经石灰水浸泡,这样做出来的纸就很坚韧了,这个是我听制引匠人提起过的。” 陆为宽随即补充道:“还可以多层裱糊,五浸七压。” 陈凡不敢问什么叫“五浸七压”,这里面涉及到盐引制作的机密,他只能装耳聋。 陆慕贞这时候又问道:“用动物毛发,需得是长毛。” 陈凡这点倒是考虑过:“可以用马尾。” “那盐引若是遇到虫蛀?” “可稍加砒霜防虫蛀。” “……” 陆慕贞终于没了问题,沉默片刻后她开口道:“爹,我觉得这个办法十分可行。” “先不说那些造假者多久能破译出夫子那条纹验伪法,就算是破译出来,想要明白代替《四柱秘档》的新秘档也是需要大量时间的。” “到时候,还没等对方研究出来,咱们再换成新的条纹,那对方就是前功尽弃了。” 陆为宽搓着手,终于下定决心:“好,就按照文瑞的办法来,陆炜你连夜去一趟泰州,领几张制作盐引的纸来,我们试验一二。” 陆炜躬身称是,先行出发去了。 陆为宽看着陈凡,越看越是顺眼。 大女儿跟他年龄相仿,可惜却立志入宫当女官,不然说不得,怎么也要招他为婿。 陈凡刚准备告辞,却发现老陆盯着自己的目光有种算计人的感觉。 “呃,在下告辞。” “啊呀,这么早就走?留下用点宵夜?” “……还,还是不了。” 第197章 又是失火 弘毅塾丙班。 曰:“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钟。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对曰:然则废钟衅与?” 曰:何可废也?以羊易之。 陈凡正在讲案后给丙班的学童讲授《孟子》,这时候门外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所有学童全都转头朝外看去,只见一名官员打扮的人正站在窗口,神色焦急,欲言又止。 陈凡看向屋外,见是陆为宽,但他并没有打断自己的教学进度,而是继续道:“这段对话的主人是齐宣王和大贤孟子。” “有一天齐宣王和孟子坐在堂上,有个人牵着牛从堂下走过。” “齐宣王就问那人,这牛要牵到哪里去?” 那人回答:“要去杀了取血,涂抹在钟上用以祭祀。” 齐宣王看到那头牛因为害怕,所以让那人放了。 那人疑惑道:“大王,那以后不祭祀了嘛?” 齐宣王道:“怎么能不祭祀呢?我是因为看见这头牛因为害怕而发抖,不由觉得这头牛像一个因为没有犯罪而被送去杀头的人,十分可怜,实在不忍心杀他。所以,换一头羊吧。” 陈凡笑着问台下:“大家觉得应该怎么理解齐宣王的这种行为呢?” 王瑛举手:“夫子,我觉得这个齐宣王是太吝啬了,他明明是舍不得一头牛,所以才换了一只羊来。如果真得觉得牛可怜,那羊便不可怜嘛?” 陈凡点了点头:“很好,王瑛分析的很不错。” 贺邦泰这时举手站起道:“夫子,我觉得齐宣王这是【仁】的表现。” “哦?”陈凡点了点头,“深入讲一讲。” “齐国在列国中也算是大国,齐国的国君就算再小气,也不会舍不得一头牛,所以他并非是因为吝啬。” 陈凡听完后欣慰的点头点头:“王瑛与贺邦泰分析的都很不错。” “果然,齐宣王做了这件事后,国中有人就说他是小气,是吝啬,就连祭祀都舍不得花钱。” “可齐宣王却保证说,我当时真的是因为不忍心看到牛因为即将被杀而颤抖的样子。” “孟子反问了一句,那您因为牛颤抖就不忍心杀它,那羊呢?羊同样也是一条生命啊?这怎么说呢?” 所有学童全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陈凡笑道:“这齐宣王的行为,在圣贤眼中,就叫做有【仁术】,无【仁心】。” “不想看到眼前有惨剧发生,这就是仁术,这是小仁,因为见牛未见羊也。” “那圣人是不是叫我们全都跟和尚一样吃素呢?” “哈哈哈哈!”一群孩子全都笑了起来。 “齐宣王的仁是小仁,他的仁是因为感官所见,所以才引发的,推及到治理国家,这种仁,只是维护礼和制度的表面平衡,并不能解决深层次的根本问题。” “那我问你们,真正的仁应该怎么做?” 薛甲秀这时抿嘴举手,一脸严肃道:“应该打心眼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不能因为看到一头牛颤抖,就只拯救牛,而是应该推及到牛羊、百姓和天下。废除衅钟之制,以仁政取代血祭的传统,这才是仁心自觉。” 听到薛甲秀的这句话,陈凡抚掌而笑,这时,就连外面急躁等待的陆为宽都不由啧啧称奇,反倒是静下心继续听了起来。 陈凡笑着对薛甲秀道:“甲秀说得太好了,所以朱圣针对齐宣王这件事,在《四书章句集注》中是这么解释的。” “王见牛而隐,其心已足王矣。然不能推此心以及羊,则仁有所蔽。” 讲完了《孟子》一节,陈凡开始布置课外思维题。 “南唐中主李璟有一天去野地里游玩,看到有头牛正在吃草,画面很美,他顺口就赞了那头牛很肥。” “这时,他身边豢养的伶人李家明立刻作了首咏牛的诗。” 曾遭宁戚鞭敲角, 又被田单火燎身; 闲向斜阳嚼枯草, 近来问喘更无人。 “这首诗里有三个关于牛的典故,大家课后试着找一找这三段故事,下节课我会检查。” 就在这时,放课的铃声敲响,学童们在薛甲秀的带领下齐齐站起:“夫子慢走。” 陈凡点了点头,收拾完书本便走出了塾堂。 站在外面的陆为宽感叹道:“文瑞这教书育人的功夫,不知要羞煞多少大儒啊。” 陈凡笑着摇了摇头:“陆大人,是不是陆炜回来了。” 陆为宽点了点头,从袖中抽出一叠纸来递给陈凡,神色急切道:“怎么样?能不能用?” 陈凡见他神色似有异常,于是皱眉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陆为宽脸色顿时垮了下来:“没错,刚刚收到的消息,上饶、泾阳的官办纸坊一夜间同时失火,大火恰好烧得就是储存楮皮原料和成纸的仓房。纸坊所有匠人和吏员、官员如今已经全都被朝廷关押,正在查到底是什么人放的火。” 陈凡闻言一惊:“这是贼人知道朝廷要研究新盐引,所以从原材料出手,烧毁了造纸的作坊。” 随即他摇了摇头:“不对不对!楮皮这种原料还可以再购买,也就是说,有人不想在短期内让新盐引被研发出来。” “可是为什么呢?”陆为宽也很苦恼。 陈凡沉吟了片刻:“大人说过,朝廷即将派遣大员来两淮查办此事?” 陆为宽点了点头:“没错,听说来的是工部侍郎左亭玉和户部江南清吏司主事瞿远。” “这是……有人要对你们都转运使司衙门的官员下手啊。” 听到这陆为宽吓了一跳:“文瑞,这……这这这是什么意思?” “大人,你想啊,之前朝廷已经下令,让转运使司衙门各级官员研究制作新盐引的办法,这也是你们唯一将功折罪的办法。” “新盐引必须要用到韧性最好的楮皮纸。” “而且这些专用的楮皮纸都是有数的,就算是转运使司衙门也不可能存放太多。” “贼人只要断了楮皮纸的供应,你说,这新盐引还怎么研制?” 陆为宽也突然想通了,他浑身一颤:“贼人针对的是……转运使大人?” 第198章 陆为宽被抓 “怎么样?” 陈凡摇了摇头:“不行,若是用我说的条纹验伪法,原本官坊的楮皮纸太厚。” 听到这话,陆为宽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想要用莫尔条纹来制作隐有条纹的纸张,就必须要将纸张湿润后,用动物的毛发编织好后放在潮湿的纸上。 然后再用铜辊反复碾压。 最后将这张碾压后的纸跟其它纸裱糊在一起。 据陈凡估计,想要能清晰显示凹痕,这种砑过的楮皮纸,厚度一定要控制在0.1MM左右。 可官坊的纸张,厚度普遍在0.3MM左右。 这样的纸太厚了,陈凡用马尾放在上面辊了几次,试验出来的效果根本不行。 若是再经过裱糊,那效果就会更差。 陆为宽懊丧地摇了摇头:“算了,这件事还是等左公来了再说吧,我当面禀告此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实在没有办法了。” 陈凡现在也束手无策,他有解决方案,但是没有原料。 陆为宽叹了口气:“可这样,两淮盐场出盐就要耽误了,盐价腾贵,到时候朝廷必然是要治我们的罪了。” 为今之计,陈凡也只能劝道:“说不定大人献上此法,朝廷或能宽恕一二。” 陆为宽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突然门外传来喧嚣声,一名看门的老仆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大人,大人,不好了,外面被很多军汉围住了。” 他的话音刚落,门外的院内就冲进了一群甲士,这些人疾步冲入屋内。 为首的将军看着陆为宽道:“你是泰州分司的陆为宽。” 陆为宽惊惧莫名:“出,出了什么事了?” 那将军冷笑一声:“陆为宽,你的事发了,江西那边有匠人举告,说是你收买了他们,烧毁了纸坊!” “什么?”陆为宽不可置信“霍”地站起:“是不是搞错了?” 那将军冷笑连连:“有什么话,你还是跟钦察大人说去吧。” 说完,他一挥手打落了陆为宽的头冠,陆为宽瞬间披头散发,狼狈不已,随即就有甲士上前,一边一个,搀着他离开了院子。 等陆为宽被带走后,那将军看了眼陈凡:“你是什么人?” “我是教授陆家女公子书法的夫子!” 那将军挥了挥手:“没你的事,你就赶紧滚蛋。” 说罢,他身后甲士一股脑冲进后院,没多久,后院便传来女眷惊恐的尖叫声。 陈凡没走,盯着那将军道:“朝廷可认定了陆大人的罪过?可有实证?” 将军皱眉看着陈凡:“你想说什么?” 陈凡拱手道:“我不敢耽误将军做事,但后院多有女眷,我那学生也在其中,还请将军不要为难这些弱女子,若是跟此案无关,就请将军放了我那学生,我代陸副使谢过将军了。” 那将军盯着陈凡好半晌没有说话,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道:“人若给你,跑了我拿谁去交差?” 陈凡又是一揖:“在下今年院试案首,海陵县县学廪生陈凡,在海陵县有个弘毅塾,万万是走不脱的。” 那将军又沉吟片刻,最后才道:“我也是奉命捉拿,本也不信陆大人是那贼人,既然你担保,那我可以给你一个面子,但丑话说在前面,若走脱了陆家家眷,我找你要人。” 陈凡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想要塞给对方。 对方却看也没看,拂袖离开了。 等陈凡出府时,身后跟了一辆陆府的马车,车厢里陆慕贞早没了之前的文青骄傲,此刻正在车厢内抽泣:“夫子,我爹到底出了什么事?” 陈凡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车厢里的陆慕贞闻言顿时情绪激动起来:“不可能,万万不可能,我父亲是盐官,断断不会想不开,置前程不顾,去烧什么纸坊的。” 这小妞话里的意思,也是陈凡感到纠结的地方。 跟陆为宽接触下来,这人不是个清官,但也算是在盐官里有操守的。 出了假盐引的事情后,他也在积极寻找解决办法。 这种人怎么可能去让人千里迢迢跑到江西放火烧什么纸坊? 这对他而言有什么好处? 一个人做事,总要有动机吧? 陈凡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这是有人贼赃陷害,而贼人,有很大可能就是伪造盐引的那帮人,说不定,烧纸坊的也是同一批人。 他们将罪过栽赃到陆为宽头上,从而瞒天过海,继续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陆姑娘,你爹平日里有什么仇人吗?” 陆慕贞在马车里冷静了片刻,最终隔着车厢道:“没听说过。” “这就难办了。” 陆慕贞急切道:“夫子,你一直在帮我父亲制作新盐引,只要你能把新的盐引制作出来,那贼人的诬陷便不攻自破了。” 陈凡苦笑:“可是纸坊已经被烧毁,最擅长制作盐引用纸的纸坊,已经没了原料。” “短期内是没办法再开工了!” 突然,他拉住缰绳,马车停了下来。 车厢里的陆慕贞草木皆兵,惊惧道:“出什么事了?” 陈凡摇了摇头:“不对,还有一处可以制作盐引用的纸张。” 回到弘毅塾,陈凡将陆慕贞交给了周氏,请她代为安置这名女弟子几天。 自己便急匆匆赶往了城南九龙湖。 到了九龙湖,满眼依然是那副破败污秽的景象。 待进了窝棚区,陈凡大声道:“凤池,凤池在吗?” 喊了几声后,一个瘦小的少年,腰间挂着几只肥硕的田鼠,满眼警惕地出现在陈凡身后。 “你又来干什么?” “德爷,我要找德爷。” “不见,德爷没时间!”少年冷酷道。 “德爷,德爷……”陈凡为了救人,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大声叫嚷起来。 少年顿时气急败坏,抓起钢叉就对准了陈凡:“你喊什么?闭嘴!” 可陈凡依然不管不顾,大声朝四周喊着。 就在少年想要对他动手的时候,突然有个老者的声音传了过来:“住手!” 片刻后,从一间半塌的窝棚转出一个老人,来人正是“德爷”。 “夫子又来这里作甚?” “我想请德爷帮忙做点东西。” “做什么?” “盐引用的纸!” 德爷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第199章 底牌 陈凡分明可以看见,德爷微微眯起的眼角跳了跳。 德爷突然冷冷开口道:“这位夫子,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们虽是贼户,但大梁立国六十余年,我们也是守法之民,从未做过任何作奸犯科的事情。” “你……”德爷用冷冽的目光逼视着陈凡:“不能用我们祖宗犯下的【错】来妄图恶意中伤我们。不然……” 突然,陈凡周围的窝棚,钻出了十几个赤着上身,满脸凶狠彪悍的中年人。 陈凡刚刚根本没有感觉周围有人,突然间冒出来的众人吓了他一跳。 但他很快便冷静下来道:“德爷,那我换一种说法好不好?我想订制一批塾堂里用到的楮皮纸。你们有水碓,按照我的要求来做,我可以付双倍的价格。” 陈凡刚刚说完,他身边突然走出一个壮汉,用凶狠的目光盯着他道:“滚!” 这时,突然有柄钢叉,叉尖对准了陈凡的眼睛,凤池一脸冷漠,目光中透出对陌生人的厌恶。 谈不下去了嘛? 陈凡挥了挥袖子,伸手拂开眼前的钢叉,他看着德爷道:“本想跟你们谈一笔交易,但既然你们是这种待客之道,那便算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这时,陈凡身后传来德爷的声音道:“什么交易?若是让我们帮你做纸,那就免谈吧。” 陈凡背对中众人,嘴角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笑容,他转头道:“当然不是,我要说的事情,只能跟德爷你聊。” “德爷,不要相信这个人。外面的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凤池大急,急切地看向德爷。 德爷却朝他点了点头,随即道:“站在这的都是自己人,你想说什么,那便说罢,没有什么可以背着众人的。” 陈凡点了点头:“我有办法帮你们脱去贼籍!” 他的话音刚落,陈凡能感觉周围一道道目光如刀般射向他,锐利无比。 德爷哈哈大笑:“就凭你?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知道这里住了多少贼户吗?” 陈凡也笑了:“不试试又怎么知道我是真话还是假话呢?” 众人见陈凡这副淡定的样子,反倒是犹豫了起来。 德爷盯着陈凡的脸,半晌后才开口道:“你跟我来。” 没多久,陈凡跟着德爷来到一处纸坊旁的窝棚,巨大的水碓声震耳欲聋。 德爷坐在发霉的蒲团上,盯着陈凡道:“说说你的办法!” 陈凡摊了摊手:“这我现在不能说。” 跟着一起来的凤池急了:“德爷,这家伙根本就是来骗我们的,不要信这些人。” 陈凡没有理睬这个少年,反而用目光看向德爷道:“我只要订做一批纸张,仅此而已,本不用如此大动干戈,但自从上次我来九龙湖后,看到诸位的日子过得并不好,故而想试着为大家做点事情。” “德爷可以选择相信我,也可以不用相信我。” “我订纸,是为了做什么,我想德爷您心里门清的,这件事其实跟我无关,我之所以愿意来做这件事,不过是为了……” 陈凡指着凤池:“他们。” 德爷突然笑了:“为了凤池?” 那个名叫凤池的小子也愣住了,怎么跟自己还扯上关系了。 陈凡道:“贼户按律不得与外人嫁娶,不得科举,不得为官为吏,不得种田、不得行商,生而为贼,到死为贼!周士相已经死了六十多年,难道德爷想让凤池这样的孩子,还有凤池的孩子,孩子的孩子,他们再这样跟贼一样过多少个这样的六十年?” 德爷坐在蒲团上,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凤池看,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凤池却冷笑道:“你有这等好心?” 陈凡笑了笑:“反正你可以让我试试,失败了,你们又有什么损失呢?不过是损失几刀纸而已吧?” 德爷突然笑了:“不不不,纸我们可以帮你做,但你要先帮我们把事情办了!” “我们的要求不高,只要你帮我们将孩子的户籍从贼户上抹除,你要的东西,我做主,给你做了。” 凤池闻言大急:“德爷,别被他骗了,到时候我们做出来,他说不定就去官府举告我们,说我们做官纸。” 陈凡没有理他,而是看着德爷道:“不仅仅是这里的孩子,我说的是你们所有人,所有人都会被抹去贼籍。” 这下,不仅是德爷,就连凤池都惊讶住了。 “你不会是说大话吧?” “为什么?” 陈凡看着德爷道:“我给学生讲课,说到齐宣王和孟子交谈的一段话……” 陈凡将“见牛未见羊也”的典故说了一遍,随后道:“周士相已经死了六十多年,你们不应该再为以前的事情遭受这些苦难,若我没有看见也就罢了,但我看见了,就不能只帮凤池这些孩子而不帮其他人。” “不然这叫仁心以蔽,我在良心上过不去。” 德爷想过千万种理由,但绝没想到陈凡的答案竟然是这个,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陈凡,半晌才摇头道:“读书读傻了吧。” 陈凡笑了笑,并没有反驳。 德爷这时从怀中突然摸出一本书,翻开其中一页念道:“陈和,盱眙人,吴王乾元元年被封为同知枢密院事,苏州一战败后,从水门逸走,隐姓埋名,定居于海陵溱潼喜鹊嘴,子佷、准;佷生轩;准生修、凡。” “部将余无汲、武平安与之一同隐居溱潼,余无汲子余皋、孙俞宝珊;武平安子武嘉、孙武徽。” 陈凡听完脸色大变。 这人不仅知道自家的身份,甚至连陈凡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他都知道。 原来宝珊哥、武徽哥竟然是当年祖父部将家的子孙,他们从小跟自己玩耍,自己还以为就是同村的孩子,没想到…… 德爷合上那本书,脸上擎着微笑:“陈案首,我说的有错吗?” 陈凡默然无语。 德爷收住笑容:“兹事体大,既然是交易,那各自手里就要有底牌,你帮了我,这件事我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而且还会送你几个惊喜。” “但你要害我们,明天你们三家的真实身份,就会摆到杨廷选的案头。” 第200章 鼠有鼠道 玩脱了。 陈凡是真得想给贼户们脱籍。 他初步的设想是用这次重新设计新盐引的功劳,为陆为宽脱罪后,请陆为宽帮忙上疏请求为九龙湖的贼户脱籍。 可现在人家根本不相信自己,而且还清楚知道自家的所有秘密。 其实陈凡的设想是可行的。 只要有了这次功劳,贼户说不定会因为掌握了新盐引纸张的做法,而被朝廷定为除了江西上饶、南直泾阳外,第三处官办作坊。 到时候贼户就能脱籍成为匠户。 可现在对方明显不相信自己,估计更不可能相信朝廷。 所以,要在制作出纸张之前,就立刻着手解决掉这些人的户籍问题。 开玩笑,九龙湖的贼户,虽然陈凡没有数过,但男女老幼最少几百人。 这几百人一下子就从户籍上消失了,可能吗? 可是不解决他们的问题,自家的问题就要爆发了。 他真得很难想象杨廷选看到陈家真实身份后的表情。 从南城进入海陵后,陈凡正准备朝弘毅塾走去,却在迎春街停了下来。 站在街头思索片刻后,他突然转而向东,朝县衙的方向走去。 半个时辰后,县衙斜对面的酒楼上,一脸逢迎笑容的李典吏拱手道:“还没恭喜陈夫子高中院试案首,失礼失礼!” 李典吏最近的日子过得并不好,因为之前的事情,杨廷选已经疏远他很久了。 加上他又为了杨廷选,打破了本地吏员、大族和官员之间的平衡,现在在衙门里,其他吏员也不待见他,导致他现在人见人厌,狗见狗嫌。 李典吏没想到陈凡会在这时候找到他,搞得这老家伙激动地说话都带着颤音,激动坏了。 “李大哥!”陈凡微微笑道,“最近过得怎么样?” 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嘛,李典吏脸上一垮就唉声叹气道:“案首说笑了,老哥这个称呼,在下实不敢当!最近,哎……一言难尽啊!” “最近杨县尊很少召见,少了许多亲近,县衙里那些人又都是趋炎附势、踩低捧高的,在下这日子实在是……” 陈凡点了点头:“那不知典吏有没有什么打算呢?” 李典吏哭丧着脸懊悔不已:“还能有什么打算,不过是熬日子罢了。” 陈凡听到这,心里渐渐有了谱儿:“所谓树挪死,人挪活,典吏不如换个衙门?” “换个衙门?” “对啊,盐司衙门!” 听到这,李典吏的眼睛“唿”地亮起,盐司衙门?那里可是个肥缺啊,只要能在盐司衙门谋个差事,赚得银子,十个县衙礼房典吏都比不过。 随即让似乎想到了什么,苦笑道:“陈案首勿要拿我开心,那盐司衙门岂是随便能进的?除了精通盐务的积年老吏之外,就只有盐官的亲信家人才能……” “我有办法。”陈凡直接了当,“但需要你先帮我做一件事。” 李典吏顿时警觉了起来:“什么事?” 陈凡道:“我想将一批人的户籍改为匠籍,分散安置在淮中的十个盐场之内,只要你能帮我办了这件事,我保你进盐司衙门。” 李典吏皱眉:“几个人?” “几百个人!” 李典吏听到数字差点吓得跳起:“陈案首,你在跟我开玩笑?几百个人?我又不是户部的官员,上哪给你改动几百个人的户籍去?” 陈凡却听出了对方话里的意思:“你的意思是,几个人你便能办?” 李典吏看着陈凡,支支吾吾不肯开口。 陈凡见状知道对方还在计较得失,于是他开口道:“你不是一直想要做官吗?只要你做好这件事,我保证让你得个场大使的位置,虽然不入流,但盐场大使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李典吏依然没有说话,脸上阴晴不定,似乎正在计较得失。 陈凡知道这时候不能催得太急,也不能表现出太急切,于是调整好心态,端起茶盏喝了起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李典吏的脸上突然狰狞,他一拍桌子,狠狠瞪着陈凡:“陈案首,你不是欺我吧?” 陈凡盯着他淡淡道:“你若答应下这件事来,在我这签了文书,我们一同按下手印,一式双份,事成之后,文书当面烧毁;若你我之间有人欺骗对方,那另一人就拿着文书去举告对方。” 李典吏盯着陈凡半晌,突然点了点头:“签。” 事成了,陈凡大喜,叫人要了纸笔,当面立下字据,盖了手印后,一式双份,各自保管一张。 做完这一切后,陈凡这才道:“现在可以说说你的办法了吗?” 李典吏点了点头:“最近正在秋收,户房所有人都已经去了乡下催缴,只有个名叫刘喜的书办看着。只要我们借着这个机会,用伪造的匠籍黄册换了原本那本,县里这头便神不知鬼不觉了。” 陈凡皱眉道:“黄册都是一式双份,一份在地方,一份在户部,我们换了地方的黄册,那北京户部那里……” 李典吏嘿然一笑:“天下各府黄册何其繁多,户部的人怎么可能一一调阅,而且每三年,地方上就要呈送最新的黄册入京,老的黄册会被统一销毁。” “而今年秋收之后!”李典吏扶着胡须眯着眼睛道,“恰好是三年一换的时候。” “你确定户部官吏不会调阅比对新老黄册?” “会,但若是户口增加没有激增的情况下,这些人是不会细查的。” 陈凡皱眉:“一下子多了大几百号人,怎么可能不查?” 李典吏微微一笑:“案首公不是说,要将这些人安排去盐场吗?” “咱们只要先把这些人的身份,在县衙黄册里漂白成匠户,然后再让盐司衙门行文索要这些人进入盐场充当灶丁、盐户,那几百号人分配去了淮中十个盐场,盐场每年逃户不知有多少,多个几十号人,那还惹眼吗?” 陈凡盯着李典吏,都说猫有猫路,鼠有鼠道,这人实在是太厉害了。 先用县衙的黄册漂白,然后平均分配去各个盐场。 这样,原本惹眼的人数差异,就平均分配到各个盐场,变得不再惹眼。 加上盐场的灶丁很苦,每年逃亡的人有很多。 几百号人分配去十个盐场,就连浪花都砸不出一朵来。 户部那自然查不出什么了。 而此时,贼户变成了灶丁,虽然依然很苦,但毕竟是有了身份。 妙啊。 李典吏夹了一块菜,得意地放入口中:“现在案首公可以说说,这几百号人是什么身份了吧。” “贼户!” “吧嗒!”李典吏的筷子掉在桌面上,他瞠目结舌地看着陈凡。 第201章 假黄册 “文瑞,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坐坐?”杨廷选热情地邀请陈凡进入后衙。 分宾主坐下后,陈凡笑道:“前些日子不是说了平菇的事情吗?马上秋收就要结束了,天气转凉,正是种植平菇最好的时节,我想请县衙户房的人统计一下愿意种植平菇的百姓,然后无偿教授他们。” 杨廷选听到这事后皱了皱眉头:“文瑞,最近恐怕不行啊,县衙吏员和三班全都撒了下去,就连我也是忙里偷闲,从乡里回来处理积压的政务,这件事急吗?能不能等过了这段时间再……” 陈凡摇了摇头:“大人,很急,菌菇的种植也是有时令的,一般是春秋两季最为合适,尤其是秋收后不久,天气转凉,空气温润,既不干燥,也不潮湿,这时候若是种植,等年底时就是一场大丰收。” “年底百姓们用种植菌菇得来的银子,便可以每家每户买上点肉,扯二尺布了,这都是大人的仁政啊。” 陈凡说到这补充道:“再者,朝廷针对大人的处置还没有消息,但若是大人能在临走前做出点政绩来,说不定坏事变成好事……” 杨廷选闻言,眼睛一亮,随即点了点头道:“文瑞有心了。” 他转头对外面道:“去把户房留守的人叫过来,我有事要吩咐。” 不多会儿,一名吏员来到门外,“咕咚”一声跪在地上:“户房书办刘喜见过大人。” 杨廷选将统计平菇种植户数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对刘喜道:“你这段时间便听这位陈老爷的吩咐,尽快把事情做好,不得耽误。” 刘喜朝陈凡拱手道:“见过陈夫子!” 陈凡点了点头:“事情耽误不得,这样,这两日你便在城中走访,让里甲报个大概得户籍人数出来。” “等过两日,再去城外。” “是!” 仅仅从县衙出来后半日,李典吏趁着夜色,便跟做贼似的来到了弘毅塾,他小心翼翼将一本册子从怀里掏出递给陈凡。 “这就是黄册!案首公,万万不能丢了,一旦丢了,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陈凡也知道事情有多严重,于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陈凡便赶去了九龙湖,当德爷看到陈凡手里东西时大吃一惊:“黄册?你竟然把官府的黄册给偷过来了?你不会是想把我们的名字全都一股脑填到这黄册里吧?” 陈凡没空跟他多说,而是拿着黄册道:“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仿制出这种纸来。” 德爷拿着黄册,摩挲着里面的纸张,随即他点了点头:“取桑树嫩皮,8000碓,赶快的话,两日便能做好。” 说完他还依然不放心道:“这黄册三年一换,墨迹、纸张都有折旧,就算做出新纸来,你也用不得!” 陈凡笑了笑:“无妨。” …… 两日后,陈凡再次来到九龙湖,德爷叫人拿出一刀桑皮纸来递给陈凡:“你看一看。” 陈凡拿出黄册,对比了新的桑皮纸后,果然,这九龙湖的贼户纸坊是有手艺的,不仅这纸张和黄册用的纸张纤维粗细差不多,就连桑皮纸特有的黑斑都仿制了出来。 陈凡当场就让德爷叫来人,根据黄册的大小裁缝成册。 黄册因为是官府重要的文册,所以保护的极好,三年来根本没有破损、脏污,甚至还跟新的一样。 唯一有些区别的就是所使用的墨迹因为氧化,导致跟新墨有很大的区别。 这在德爷看来,根本是模仿不了的,但陈凡恰恰在另一个时空的某站看过墨迹、书籍做旧的办法。 只见他先让德爷找来一把锄头,然后小心翼翼在锄头生锈的部位刮下铁锈来。 随即陈凡将这些铁锈放入小石磨中磨得细腻,再收集倒入松烟墨汁中。 德爷看着他的操作,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清什么状况。 陈凡解释道:“传统的松烟墨颜色较淡,最为适合做旧,铁锈粉中的铁锈能与墨中的胶质发生反应,延缓氧化过程,同时还能改变颜色,让墨迹看起来更像是自然老化。” 按照不同比例,陈凡调试了几种墨汁,一一试验之后,陈凡经过比对,挑选出其中最为接近黄册墨迹的一种。 随即便当着德爷的面抄写起黄册来。 他这边抄着,那边让德爷去将九龙湖贼户的姓名一一统计了过来。 好在抄写黄册,也是使用的馆阁体,这种书体,规矩森严,陈凡又是此中老手,模仿的字迹一丝不苟,甚至很多细节都处理的十分到位。 比如为了避讳,太祖洪运年间,“洪”字最后一笔要略去一截。 这些都是各地书吏避讳时的特有书写习惯,抄写时非要细心不可,不然很容易被人抓到漏洞。 陈凡足足在九龙湖抄到半夜,总算将黄册抄好,也将各家贼户的姓名分插在册中不同的地方。 这样,就算积年老吏,若是不去各家匠户中现场走访,也不会知道这黄册依然被人改动过。 但唯一的漏洞,就是要让盐司衙门赶紧将这些匠户从海陵县划走,不然真等到徭役税赋催缴到这些人家时,那就露馅了。 陈凡忙完了这些,又用纸将假黄册裹好,让德爷放入炉膛附近的地下埋起。 虽说真的黄册保存极好,但历经三年,也不是刚做出的纸张可以假冒的。 将假黄册埋入湖边微微潮湿的土坑里,旁边又有炉膛加热,可以促进微生物活动,进而分解纸张纤维,同时土壤中的矿物质可以渗透到纸张中,古籍做旧就是使用这种方法。 陈凡不用假黄册丨那么旧,所以,只需要埋入地下一天即可。 而这一天里,陈凡要做的事情就是解决,盐场划拨匠户的事情。 本以为这件事也要经过一番周折,谁知道陆炜在听到这个要求后点了点头:“这个好办,每年盐场最大的苦恼就是缺人,他们巴不得送人过去呢。” “而且,灶丁往往就是从海陵、如皋两县划拨。” “虽然大人已被收监,但这件事我就能办。” 陈凡听到这,长舒一口气——成了。 【两百章加更!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02章 讹诈 当陈凡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弘毅塾时,没想到周氏却将他拉到一旁:“夫子,那名女公子四处寻你,说无论如何,今天务必要见你一面。” 陈凡点了点头,这几日一直忙得喘不过气来,根本没有时间去见陆慕贞,对方心中挂念父亲,完全不知道自己这边到底有没有进展,不着急才怪。 当陈凡来到周氏的宅邸,周氏将陈凡请了进去,自己却没有进门。 陈凡一愣,告了声罪:“嫂子,叨扰了。” 周氏摇了摇头:“无妨,我正好要去外面采买些孩子们吃的菜蔬,你们谈。” 陈凡点了点头,走进了进去。 刚进门,院中虽然一眼便能看出此间主人的日子过得清贫,但小院却被打理的非常干净整洁,墙角种着一丛竹子。 所谓“无竹使人俗”,就从这些细节,陈凡就笃定周氏的身份一定不是普通的孀妇。 此时,竹下站着一名澜衫士子,那士子转过头来,陈凡微微一愣:“你是?” 那“士子”躬身一揖:“夫子。” 说话时,声音已然带了哭腔。 “陆公子?”细看之下,陈凡才发现对方面容清丽,身形却是女子般的单薄,鬓角碎发用鱼胶粘成了男子的短髯,但耳垂上的小孔却暴露了她女儿的身份。 “夫子,我父亲的事情有没有什么眉目?”陆慕贞的声音带着急切。 陈凡点了点头:“我还在操办。” “能不能给我说说?” 陈凡闻言迟疑了,此间事已经涉及了陈家的身份,以及贼户的事情,万一说出来…… 陆慕贞见陈凡迟疑,眼中噙着泪水,突然盈盈拜倒在地:“父亲出事,只恨我家无有男儿,我这个做大姐的却躲在此间惶惶不可终日,于事无补,夫子,求你一定要想想办法,帮帮我陆家。” 陈凡侧身避开,连忙请她站起,心中却在踌躇到底要不要告诉她。 思忖片刻,陈凡心里将这件事理了理。 这件事最后能不能成,还要落在陆家身上。 此时的自己已然跟陆家被拴在了一条船上。 陆为宽出了事,自己安置不了贼户,贼户就要举告自家人的身份;自己出了事,陆为宽那边就彻底没戏了。 既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此刻就不能瞻前顾后。 想通此节,陈凡咬了咬牙,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陆慕贞听完后惊讶地看着陈凡。 她也着实没有想到,竟然因为自己家的事情,竟然牵扯出这么多事来。 知道陈凡这些天一直在为自己父亲奔走,且事情已经有了眉目,陆慕贞收起泪眼,眼神坚毅,整个人反而渐渐冷静了下来。 “夫子,也就是说,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等海陵县将匠户调拨至盐场的文书办妥,然后拿着文书便可以去找那些贼户,制作新盐引用的楮皮纸了?” 陈凡点了点头,陆慕贞蹙眉沉吟片刻道:“这里面还有件事,夫子是将贼户名单平摊至海陵县匠户之中?” “对!” “勾划名单到时候,不仅有县衙户房的人,还有架阁库的人在场。” “这件事需得让自己人悄无声息的办好,才能断了手尾,若是经过别人之手,总要留下些痕迹的,万一将来事发……” 陈凡听完,这才知道,原来这里面还有架阁库的事情。 想到这,陈凡不由一阵头疼。 果然俗话说得好,谎言的开始,就意味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掩盖。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陆慕贞也在思索,片刻后,她明亮的眸中突然闪过一道精光:“夫子,你说你在县衙操作此事的是礼房的典吏?” 陈凡点了点头。 “还是找他,让他想办法!”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递给陈凡。 陈凡迟疑道:“我跟他签了契,为了盐场大使的官儿,他应该会帮忙想办法的!” 谁知陆慕贞摇了摇头:“既然他是可以诱之以利的小人,那中途再生枝节,他断断不会再帮忙,咱们只有再用钱财收买才更稳妥。” 还是县衙旁的酒楼,李典吏刚刚进门,做贼似地看了看四周,这才急切道:“案首公,黄册,黄册呢?我今天就去换了它。” 陈凡从怀中掏出那本伪造的黄册递给对方。 李典吏看着手里的黄册,惊讶道:“这,这不还是之前那本?” 陈凡笑了笑:“已然换过了。” 李典吏大惊失色:“什么?换过了?” 他将那黄册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却丝毫看不出破绽,最终他只能摇头感叹:“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既然已经办好,那我赶紧回衙,乘着那刘喜不在,我下衙等没人后还回去。” 陈凡按住他的肩膀:“李大哥,划拨这些人去盐场的事情,盐运司的文书这两日就到,到时户房刘喜那边,我可以帮忙想办法缠住他,可架阁库那边便要你来想办法支走他们,然后由你来亲自操办划拨之事。” 李典吏闻言,眉头皱了皱,随即笑道:“案首公,咱们之前说好的事里,可没有这一桩哟!” 陈凡笑了笑:“李大哥,话不能这么说,一个盐场大使,若是只做些鸡鸣狗盗的事情便能得着,岂不是太简单了?” 李典吏嘿然不语,半晌才道:“陈案首,非我不肯帮忙,其实想要支走架阁库的人,我有办法,但……” 他笑容逐渐谄媚,拇指和食指、中指搓了搓:“但要用些银钱。” 陈凡冷冷地看着他:“你要多少?” “一千两。” 陈凡心中恼怒,但却不能发作:“李典吏,你以为你便拿住我了?你要搞清楚,你也偷了县衙的黄册。” 李典吏微微一笑:“案首公,你说如果我要是去举告你,说你胁迫我做的此事,大人们会不会信我?” “哦……,信不信也没那么重要,但我知道,我一小吏,烂命一条,但案首公的大好前程……嘿嘿嘿。” 陈凡盯着此人,心中恨不得立马捅他两刀,但事情已经到了引弓待发的阶段,他只能强忍着胸中的怒火沉声道:“五百两。” “罢了罢了,也就是案首公你,别人别说五百两,五千两给我,我也不做这事。” 说罢,他吱溜”一口喝了面前的酒,随即揣着五百两的银票离开了。 等他走后,女扮男装的陆慕贞从隔壁走了出来,她来到窗边,微微抬起窗户,看着楼下步履轻快的李典吏,转头看向陈凡:“事情办妥,我陪夫子去九龙湖。” 第203章 被秀了一脸 只又等了一日,陆炜便急匆匆赶了回来。 “文移已经到了县衙,就等夫子这边了。”陆炜满头大汗,气还没喘匀便迫不及待道。 陈凡倒了一杯水给他:“莫要着急,我问你,现在陆大人怎么样?” 陆炜喝了口水:“叔父现在被关在淮州府衙,因为还有官身,府衙那边倒是没有难为他,我也使了点银子,上下打点了。” “钦差呢?钦差什么时候到?” “已经到了淮安府,听说刚刚下马,最多两日就会到扬州。” 扬州是两淮转运使司的驻节地,钦察下马自然是要到扬州,陈凡之前已经有了猜测。 陆炜这时道:“我这次回去还听说了两个消息,第一个消息是,有人传说,淮安分司的郑汝静正在淮安接待钦差大人,他是想通过此事,从淮安分司调到泰州分司来。” 陈凡点了点头,陆为宽出了事,他那个老冤家郑汝静肯定要动心的。 虽然同为分司衙门的首领官,但副使可是从五品,而淮安分司的副判则是从六品,郑汝静想借此机会上位,除了官位方面的考量,肯定也是因为泰州分司掌管着淮中十场,谋得这个位置,不仅能升官,还能发财,发大财。 陈凡现在没心思想这些官员的事情,于是问道:“还有什么事?” 陆炜道:“听说皇上对转运使大人很是不满,有人说,此次恐怕转运使寇大人也要受到牵连。” 陈凡点了点头,先让陆炜休息,随即便着人去县衙里送信给李典吏。 又等了半日,李典吏那边便又亲自登门,笑着拱手道:“恭喜案首公,事情已然办妥。” 陈凡微感诧异:“这么快?李大哥是怎么做到的?” 李典吏得意笑道:“我不过是在那些人的吃食里下了点巴豆。” 陈凡瞪大了眼睛:“县衙所有人?” 李典吏“哈哈”一笑:“何须如此,案首公也忒心狠了些。我只是给架阁库的人下了些,又为了保险起见,给那刘喜也下了点。” “那为何李大哥笃定县令大人会让你操办此事?” “县令最是恼我,盐司衙门催得急,我这个惹眼的,只要在杨县令面前闲逛几圈,杨县令必然是见不得我清闲的,事情,自然就落在我头上咯!” 陈凡盯着李典吏,心中突然有些后悔。 可能很多人听到李典吏的办法,会觉得他惯会搞些奸猾之事。 但陈凡却从他身上看到了一个小吏是如何操弄人心的。 他竟然可以想到,利用杨廷选对他的厌恶来办成这件事。 换做是陈凡,他自认没有这手段。 这样的人实在是……可怕。 李典吏依然一副笑嘻嘻的样子:“案首公,事情我已经全都给你办妥了,下面……” 陈凡淡淡道:“下面李大哥就等着走马上任吧。” “哈哈哈!好,我等着案首公的好消息。” ………………………………………………………… 当陈凡拿着灶丁的匠籍文书,递给德爷时。 德爷怔在原地,呆愣了半晌之后,整个人似乎突然颤抖了起来。 他伸出干枯、犹如老枝的手,突然又缩了回去,用力在脏污的衣服上擦了又擦,最终才用两根指头小心翼翼捻着户籍文书。 他看了又看,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突然,德爷“哈哈”大笑,笑声恣意,又有些嘶哑。 “六十年,六十年了,终于,终于可以做个人了……” 突然,德爷的笑声变成了呜咽。 “咔嚓”,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窝棚外突然炸响了雷声,大雨砸落,冲刷着屋檐铁马。 德爷的呜咽,让窝棚里的凤池、陆慕贞,以及一众大汉全都惊讶地看向他。 德爷满脸流泪,看着屋檐下的雨帘,听着铁马的声音,半晌之后他才缓缓道:“六十年前,我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那天,也是这样的暴雨如注,刚刚雨水砸在屋顶的声音,就像那日太湖水战的擂鼓声。” 他突然一把扯开胸前破烂的衣裳,露出干瘪、满是褶皱的胸膛。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昏暗的窝棚忽然被亮光充斥,陈凡分明看见那胸膛上,一条刀疤自从左胸一直狰狞至右肋。 窝棚里静悄悄的,呜咽声再次响起:“都是十四五岁的娃娃啊!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 “吴王败了,我们却成了贼户,天天过着老鼠般的日子,是人是鬼路过时,都能啐一口痰到我们的脸上。” “偏偏我们不能怒,不能杀,只能低着头,默默擦掉。” 说到这,窝棚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凝滞起来,一群汉子虎目圆睁,眼眶通红,可他们没有落泪,不敢落泪。 因为落泪就是软弱,作为贼户,软弱就要被人欺负的更加厉害,软弱说不定就是——死。 坐在汉子中的凤池怔怔地看着这群长辈,一时间手脚无措,茫然无措地看着众人。 “我真名叫彭陵,是吴王麾下工部尚书彭振之子。”德爷转头看向陈凡,“你大伯和你父亲认识我!” 陈凡闻言呆愣在原地:“我父亲认……认识你。” 彭陵笑了笑:“是的,我们一直有联系。” 陈凡闻言顿时大怒:“所以你一直在骗我,所谓的把我们家供出去,全都是骗我的?” 彭陵点了点头,摊开手无辜道:“我也没想过,这件事你真能办成。” “你踏马……”陈凡此刻就像一头暴怒的狮子,突然冲了出去。 一众壮汉连忙上前想要阻拦,却被彭陵抬手制止,看着越来越近的陈凡,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陈凡看他闭眼,又见他犹如朽木一般的身躯,终于停下了脚步。 而他的身后,陆慕贞正死死拉着自己:“夫子……” 彭陵睁开眼睛:“少年人,错过这次机会,你便解不了气咯!” 陈凡瞪了他一眼,别过头去,踏马的,穿越前是人是鬼都在秀,穿越后,还特么被秀一脸,这特么不是白穿越了? 好好好,赢了吹点牛逼,输了讲点道理。 “现在,我想要的东西,现在可以做了吧?” 彭陵微微一笑:“不急,我给你看个东西,保证你看完后便消气了。” 第204章 一气之下气了一下 这时,“德爷”彭陵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来,陈凡记得这本书,正是那日彭陵念出自家“吴王余孽”底细的小册子。 只见彭陵好整似暇地翻了翻,然后目光停在一处。 随即他朝陈凡招了招手:“你来看。” 陈凡满腹疑惑地凑上前来,只见上面写着:“郑之道,清江浦人,吴王乾元二年被封为龙骧将军,苏州一战败后亡走,后定居浙江绍兴,子川、群、宪;川生汝贞、汝静;群生……。” 陈凡明白了,这本小册子,其实就是贼户在周士相败亡后,用以记录吴王余党信息的名册。 初看这个郑之道的信息,他还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可再看一遍,他突然瞪大了眼睛,惊讶道:“郑汝静?都转运使司淮安分司副判郑汝静?” 彭陵微微一笑:“你发现了!” 陈凡恍然大悟:“你是说,伪造盐引的人,主谋其实是郑汝静?是他找的你们?” 彭陵笑道:“看来你早就猜到,伪造盐引的人有我们参加了。” 一旁的陆慕贞也惊讶地合不拢嘴,显然,她也是知道郑汝静的:“彭爷,这个郑汝静为什么要伪造盐引?我爹被抓,是不是也是他诬陷的?” “所为者,不过【权】、【财】二字罢了。”彭陵淡淡道。 陈凡有些想不通:“为什么他会找到你们?” 彭陵点了点头:“因为整个南直隶,除了泾阳,就只有我们贼户懂得制作楮皮纸。所以他找了过来,用一些事情与我们做了交易。” “什么事?” 彭陵看了看窝棚里的其余贼户,斟酌片刻后才开口道:“因为他知道,泰兴一带定居的贼户,犯了虹桥的案子。” 陈凡听着有些糊涂:“虹桥也有贼户?” 陆慕贞小声提点道:“夫子,整个南直隶都有。” 陈凡点了点头:“也就是说泰兴贼户打劫了虹桥,但这件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彭陵笑道:“虹桥的贼户抢来的东西不好出手,就算是出手,也低于市价太多。” “郑汝静提出的交易就是,那些东西,他可以代为处理,我们也能从这次交易中分润些好处,条件就是——我们要帮他制作假盐引。” 陈凡沉默片刻后恍然道:“但郑汝静不知道,其实你们无意中已经掌握了他的身份。” 彭陵笑着点了点头:“是不是很意外?” 陈凡看了眼陆慕贞,心里却盘算了起来。 郑汝静是贼户的事情,他以为别人都不知道,但实则已经为自己所掌握。 郑汝静制作假盐引,一是为了赚银子,第二,也可能是为了陆为宽的位置。 可是,郑汝静只是一个小小淮安分司的副判,他是如何让江西上饶、南直泾阳的官纸坊烧毁,又让官纸坊的匠人诬陷陆为宽的呢? 他一个小小从六品副判,有这么大的能量? 而且,自己怎么利用这件事,救出陆为宽呢? 想了片刻,陈凡摇了摇头,解决陆为宽这件事,不能牵扯到郑汝静隐藏身份这件事。 甚至不能牵扯到郑汝静。 不然这件事必然又牵扯出海陵贼户这边。 海陵贼户马上就要“消失”了,万一牵扯出他们,引来朝廷搜查,几百人迁徙必然留下蛛丝马迹,到时候顺藤摸瓜,自己也必然被一锅烩。 既然不能从这方面入手,陈凡便也不再纠结,重新回到最初接触彭陵等人的目的上。 听说了陈凡的要求。 彭陵皱着眉:“你的意思是,要做出只有原来官纸三分之一的厚度?” 陈凡点了点头:“而且韧度要足够,不能下水便溶了。” 彭陵道:“三分之一的厚度我们是可以做出来的,但想要纸张保留韧度,这就不容易了。” 陈凡道:“我回去后查了典籍,书上说当年吴王周士相麾下,工部尚书彭振最擅长工巧之事,想来德爷一定会有办法的吧?” 彭陵笑骂道:“你别把我架起来说话……,这委实有些难度。” 窝棚里又沉默了许久,突然一旁的凤池开口道:“德爷,要不试一试加入稻草、芦苇,跟制作手纸一样?” 彭陵眼前突然一亮。 这个时代已经有了厕纸这个说法,不过不叫厕纸,而是叫“粗纸”,这玩意用的材料五花八门,但为了吸水、细腻、不一擦一个洞,所以纸张必须纤维细密、吸水性强,而且还要韧性十足。 这种纸百张约钱二百文,也可以用于包裹货物。 贼户们的纸坊,制作最多的就是这种粗纸。 彭陵转头看向陈凡:“似是可行,将普通树皮,换成楮皮,但颜色会微微发黄,可以吗?” 陈凡才不管什么发不发黄呢,只要能用,在乎那么多干嘛。 “行,现在便可以试做。”见陈凡点头,彭陵也安排几个贼户中的大汉:“一万两千碓,里面掺些芦苇,勿用稻草。尽快。” 那些大汉一言不发,得了吩咐,立刻便顶着大雨走了出去。 待众人走后,彭陵道:“等这边给你的纸做完后,我们就出发了。放心,我们都是夜里走,断不会引人注意的。” 陈凡点了点头:“德爷,那我家的情况……” 彭陵笑着将那小册子拿出,翻到陈凡家那一页,“刺啦”一声,将那页撕了下来递给陈凡。 陈凡看了看,缓缓将这页纸撕得粉碎,然后开口道:“您那不会还有备份吧?” 彭陵闻言一怔,随即黑着脸道:“你这小子,怎么对老人说的话一点信任都没有呢?” 陈凡撇了撇嘴,你这只老狐狸,我差点被你秀死,你跟我谈什么“信任”? 彭陵随即想起之前自己做的事情,又不好意思地笑道:“放心,老夫绝对不会骗你的,这件事,我们全都烂在肚子里了。” 陈凡也不废话,起身就准备离开。 可彭陵又笑着搓手道:“且留步,留步。” 看着这老贼户的笑容,陈凡就知道恐怕又没有好事。 果然,彭陵道:“咱们去了盐场,灶丁也苦啊,陈夫子帮人帮到底……” 陈凡没好气道:“灶丁逃户多了去了,朝廷管不过来。” 彭陵:“更好的办法。比如……” 说到这,他看向凤池:“比如让我们的孩子去你那读书,科举。” 陈凡都要被气笑了:“可以,匠籍可以参加科举,等你们的孩子中了举人,便可以想办法给周围人脱籍了,但是……钱呢?读书不要钱吗?” 彭陵闻言,不紧不慢的拿起面前的小册子摩挲起来:“钱啊!是啊!没钱咧!” 陈凡……一气之下,气了一下,尼玛,说好的烂在肚子里的,老头果然不能相信。 “我特么以后管他牛还是羊,去死去死去死。” 陆慕贞抿着嘴,想笑又不敢笑,于是柔声道:“夫子,这些孩子读书的钱,我们陆家出了。” 彭陵眉毛一挑,对陈凡道:“你看看,人家这女公子多大气。” “哼!”陈凡转头出了窝棚,身后陆慕贞道,“夫子,你且先在外面等我,我与彭老丈说件事。” 片刻之后,陆慕贞笑着走出了窝棚,身后的彭陵倒是黑了脸。 陈凡诧异地看着两人的脸色,待走远后,陈凡好奇道:“那个老登脸跟锅底似得?你说啥了?” 陆慕贞微微一笑:“没什么,以后夫子就知道了。” 第205章 钦差 扬州·都转运使司衙门。 转运使寇留站在衙门口,焦急地看着远处。 身边的经历司经历小声道:“陸副使已经从泰州解了过来,如今已经安置在衙内,按照大人的吩咐,并没有为难。” 寇留点了点头:“陆为宽为人清净谦和,断不可能去烧什么纸坊,此事定有小人从中作梗。” 那经历想了想,最后忍不住开口道:“大人,听说钦差大人留驻在淮安府三日,郑汝静那边小意奉承,天天请安便也罢了,还叫来了城中女妓……” “早听说郑汝静跟陆大人不和,这件事,会不会是……” 寇留回头看了眼那经历,冷着脸很久都没有说话。 其实他心里也有怀疑,郑汝静向来在淮安勾当公事,淮安府又是漕督驻节之地,整个淮安府商贾云集,不少大梁的豪商都跟郑汝静关系匪浅。 而这些商贾之所以能将生意做得这么大,朝中关系必然也是盘根错节。 郑汝静勾搭上这些商人,背后也就有了靠山…… 想到这,寇留心中一阵烦闷。 不过他很快便摇了摇头:“那瞿主事我与他不熟,但左侍郎这个人我是知道的,来此必然会秉公处理这件事。” 那经历点了点头,可随后又小声道:“大人,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弄出新的盐引来,若是没有新引,我怕不仅陆大人会被朝廷严办,就是大人你也免不了吃挂落。” 听到这,寇留心中更是烦闷:“那些人研究出什么名目来没有?” 说到新引,那经历脸上露出苦色:“都是换汤不换药,不过是将四柱法换成别的法子。” 寇留叹了口气,再没了说话的兴致。 就在这时,突然远处传来吹打之声。 随即便看见街道上的百姓纷纷退让至一旁。 “钦差的车架到了!”经历小声提醒寇留,随即帮转运使大人扯了扯官袍。 不久,四面黄绸五爪金龙旗出现在队伍的前列,旗杆高丈二,顶端饰鎏金龙头。 后面四名甲士手持“回避”、“肃静”牌,牌面黑底金字,边框镶嵌铜钉。 在这两牌之后,又有一牌,上书“钦命工部左侍郎左,督办两淮盐务”。 前导后面,一顶蓝呢大轿,十六名铁甲骑士,身披赤色锦袍,鞍饰银纹,持长戟护卫左右。 寇留见状,连忙走出队伍,上面跪倒在地。 待那队伍停了下来,寇留一边拜倒,一边大声道:“臣请陛下安。” 那轿子撩开轿帘,从里面走出一个神色肃穆,目光锐利之人,来人正是大梁工部左侍郎左亭玉。 左亭玉看着跪倒的寇留,缓缓开口:“圣躬安。” 说完这三个字,他脸上肃穆之色一去,然后突然笑着抢上前去扶起寇留:“寇大人,请起请起。” 寇留从地上爬起,满脸惭愧道:“是我办事不力,让陛下劳神,让左公操心了。” 左亭玉笑着摇头:“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那便要赶紧补救。” 说到这,他敛了笑容,看着寇留道:“陆为宽带来了吗?” “已经在衙门里了。” 左亭玉点了点头:“问话吧。” 这时,副使户部江南清吏司主事瞿远也走了过来跟寇留见礼。 左亭玉见他大肚便便,走这几步路都气喘吁吁,脸上顿时露出不喜之色,他也不管瞿远,自顾自便背着手进了盐司衙门。 瞿远也不在意,笑呵呵地对寇留道:“寇大人,犯官陆为宽可曾带到。” 听到“犯官”二字,寇留顿时心中不喜,他冷冷道:“事情还未定论,钦差大人说那陆为宽是【犯官】,这似不妥吧?” 瞿远一愣,随即笑着点了点头:“也对也对。” 寇留也不想再说,朝他拱了拱手便转身追着左亭玉去了。 瞿远在他们身后,笑呵呵地扶了扶肚子上的腰带,这才慢腾腾跟了进去。 自钦差到了扬州,便首先将陆为宽带到。 问话已经有一个多时辰,堂上众人都有些疲惫。 左亭玉端起茶水喝了一口,随后道:“陆大人,这么说,此事与你无关咯?” 陆为宽经过这些日子的折腾,身形瘦削,面容憔悴,他缓缓点了点头:“回禀钦差大人,我实不知这件事怎么会扯到我的身上。” “我一辈子没有去过江西,也没去过泾阳,在当地更是一个熟人都没有,怎么可能千里迢迢跑过去烧上一把火呢?” 副钦差瞿远突然笑了,脸上的肥肉把眼睛都挤得成了一条缝:“陆大人,会不会就是你伪造了假盐引,然后害怕东窗事发,所以才暗中遣人烧毁纸坊,杀人灭口呢?” “你……”陆为宽大怒,“盐引被人伪造,我这段时间心急如焚,成日里忙着研究制作新引,瞿大人这么说,下官不服。” 瞿远面对愤怒的陆为宽,他也不生气,还是那副弥勒佛的样子笑道:“你说你研究新盐引,那研究出什么结果来了吗?” “这……” 看见陆为宽不说话了,瞿远突然脸色一变,从笑呵呵、人畜无害的样子,突然变得满脸横肉、满目狰狞:“陆大人,你说这件事不是你干的,又拿不出证据来,空口无凭,这叫左公怎么信任你?” “你说你在研究新盐引,忙得不可开交。新盐引呢?你倒是拿出来啊?” 说到这,他看向左亭玉和寇留道:“我看这人满嘴没有一句实话,可以上奏陛下,请旨将此贼移交三法司,好好审、用心审。” 寇留皱着眉头,忍不住开口道:“瞿大人,当务之急,我觉得是要做两件事,一是查清楚假盐引是谁主谋,第二件事,是赶紧制作出新盐引。陆为宽官声尚好,似是不会做出这等事的人,至于移交三法司,我看还要慎重。” 瞿远又变成笑呵呵的样子:“寇大人所言有礼,但将陆为宽移交三法司,不也是为了查清假盐引案吗?” 寇留还待再说,瞿远却抢先开口道:“大人三番五次阻挠我将陆为宽移交三法司处置,难道是寇大人你与他……” 寇留闻言大怒:“瞿远,你什么意思?” 瞿远也图穷匕见道:“寇大人,你还是先想想自己吧,陛下将两淮盐务交给你,你看看你搞成什么样子?竟还有这闲心操心别人……” 这时,左亭玉一拍桌案冷声道:“够了!你们再吵下去,几省百姓就要断了盐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寇留:“寇大人,陆为宽的事情,可以移交三法司,但如今,陛下最关心的是新引什么时候制成?百姓什么时候才能买到盐。” 寇留闻言,脸顿时皱成了一团。 就在这时,门外小吏匆匆走了进来。 瞿远怒声道:“寇大人,你们这转运使司这么没规矩吗?没见到钦差正在说话?” 寇留瞪着那小吏:“什么事?” 那小吏看了看周围,磕磕巴巴紧张道:“大,大人,外面有人说,说是陆大人的亲戚,说新盐引已经制作出来了,之前奉陆大人之命,新引做出后立刻呈送寇大人。” 寇留闻言,心中一喜,看向堂下的陆为宽。 陆为宽满脸疑惑:“亲戚?是……陆炜?” 随即他脸上露出惊喜:“不不不,是陈凡,一定是陈凡!” 第206章 这生员什么来头? 不一会,盐院大堂外传来脚步声,所有官员的目光齐齐朝外看去。 只见一名少年澜衫士子,头戴四方巾,腰间束着一条靛蓝丝绦,正缓步朝大堂走来。 陆为宽看到来人,眼睛顿时亮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那生员走进大堂,环视一圈后行了个罗圈揖道:“海陵县生员陈凡,见过各位大人。” “生员!” 众人还没说话,钦差副使瞿远便冷冷道,“你一个小小生员,为何见了诸位大人不下跪行礼?” “罢了!”左亭玉摆了摆手:“陈凡,你是何身份?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陈凡想起出发前,陆慕贞对自己的交待,说她父亲陆为宽,在朝中并没有什么扎实的背景,能在盐司衙门屹立不倒,所倚仗者,无非是上官的赏识。 尤其是转运使寇大人,与她父亲最为交好。 想到这,陈凡对上首的左亭玉道:“不知这位大人是否是转运使寇大人?” 左亭玉眯起眼睛模棱两可道:“你说。” 陈凡躬身拱手作揖:“寇大人,学生是陆大人家西席,陆大人奉您之命,研究新盐引的制法,回去与学生商议后,这些天学生已经按照寇大人、陆大人之前的想法,结合学生自己的一些浅识陋见,终于将新盐引做了出来,今日特来交给寇大人。” 听到这话的寇留和陆为宽全都一怔,眼睛看向陈凡。 此时的陆为宽心中感激,他当然知道,如果有新盐引制作出来,都是他陈凡自己的想法,自己压根没帮忙,更别说寇留了。 对方这么说,相当于给自己的前途上了道保险,不管这新盐引,朝廷用还是不用,但寇留都要承这份人情,从而保下自己。 至于寇留,除了刚开始有些蒙圈外,此时心中却十分感动。 自己作为两淮牍转运使的正印官,治下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此时的他早已为了新盐引的事情焦头烂额,没想到陆为宽不仅为自己分忧,还把功劳算给了自己一份。 上首的左亭玉点了点头:“这新引你带过来了吗?” 陈凡从袖中掏出一个扁方木盒,打开后却开口道:“因为事涉新引的制作方法,还请寇大人屏退闲杂人等。” 左亭玉朝左右看了看,堂上除了几名官员之外,所有人都走得干干净净。 “现在可以说了吧?” 陈凡将盒子里的新制盐引拿了出来,转而递给了上首的左亭玉。 一旁的寇留和瞿远连忙凑上前来,盯着那张新引。 钦差左亭玉此次来南直,所为者就是盐引一事,在路上他早已不知道研究过多少次现行的盐引了,这个新引拿到手,他一下子就发现了不同。 “这个纸颇硬。你是裱糊过了?”左亭玉看着陈凡。 “裱糊了三层。”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瞿远瞪大了眼睛看着陈凡:“三层?这纸张该有多薄才能裱三层?” 真正的寇留却一下子抓到了问题的重点:“为何要裱糊?可是这薄纸内有什么机关?” 陈凡点了点头:“这位大人问得好,确有机关,请大人将盐引对着阳光倾斜着去看、” 左亭玉走下堂来,就站在大堂门口,借着阳光,将盐引微微倾斜,只见这张盐引的表面,虽然经过砑制作,十分光滑,但在光滑的表面,却有很多细密、规则的凹痕。 左亭玉转身看向陈凡:“这些凹痕有什么用?” “还有,你这里为什么没有编号和印鉴?” 一张盐引之上,要有六个信息,编号和印鉴,印鉴很好理解,而编号就是之前所说的《四柱秘法》产生的动态码。 除了这个,还要有盐商的信息(取盐商人的姓名、商号)、取盐地点(明确指定商人去哪个盐场支取盐,通常按照区域划分);销盐区域(商人必须将盐运到指定的区域销售,不得越界);盐的重量或者数量(引数);有效期(过期盐引会失效,部分可以长期使用,无有效期)。 左亭玉翻来覆去找了半天,辨别真伪的动态码没了,他当即开口询问陈凡。 陈凡道:“堂下还有些东西,需要搬上来后才能揭晓。” 左亭玉点了点头。 很快,陆炜便带着东西上了堂。 众人朝那些东西看去,只见陆炜首先拿出了一个玉石制作的灯具。 这种灯具很是奇怪,形状就像是一张方凳,凳面不是木头,却是一块玉石,打开灯箱,点燃了蜡烛,那表面的玉石顿时散发出淡淡的柔和光芒。 第二个物什是个木头做的框架,在这个圆形框架里,密密麻麻编织着细丝。 “这东西?”左亭玉和寇留、瞿远绕着这两样东西左看右看,心中却始终搞不清这些拿来做什么用。 陈凡拱了拱手,从左亭玉那要来了新盐引,然后将新引放在了放光的玉石面板上。 左亭玉眼睛瞬间睁大,刚刚还要借助阳光才能看见的微弱凹痕,此刻却透过灯光,清晰可见。 陈凡又奉上了那木框,对左亭玉道:“寇大人,你将这木框中的细线,从下方缓缓接近盐引试试。” 左亭玉一头雾水地照做,突然,瞿远惊呼起来:“咦?” 难怪他一惊一乍,寇留的眼中也是惊讶莫名,原来,就在盐引上的凹痕与木框中的细线接触的一瞬间,众人的肉眼看到的竟然不是重叠的线,而是一组数字——乙卯丁己|辰水·午7·5。 “这,这些字是什么意思?” 陈凡笑道:“这是我用天干地支做得一套密档。” 随即他要了纸笔,就在众人面前书写了起来。 年柱:当前农历年天干地支(乙巳→编码乙2-巳6,按天干序数+地支序数) 月柱:二月对应卯→卯4(地支序数) 日柱:…… 时柱:…… 盐场代码:按十二地支分配全国盐场(如扬州盐场对应辰→辰5) 运输路线:以五行属性标注(水行=运河、火行=陆路→水1) 年柱天干-月柱地支_日柱天干·时柱天干|盐场地支·运输五行 左亭玉和瞿远二人看得头晕目眩,完全不知所云。 但作为盐官的寇留却惊喜解读道:“盐商王二,于大梁三年三月十九日巳时,领取栟茶盐场运河盐引。” “这是比《四柱秘法》还要更复杂的编码,是以天干、地支、五行、地点、运输路线组成的。” 左亭玉和瞿远已经傻了,此刻的他们完全说不出话来。 别说这么复杂的算法,就算是眼前怎么出现这组数字,他们至今还未搞懂。 这,这生员到底是什么来头,不仅懂四书五经,还懂算法、戏法? 第207章 陆为宽被释 “原来这就是条纹验伪法,本官懂了,这跟【望山跑死马】是一个道理,人的眼睛会欺骗自己!” “这个条纹,其实就是本官的眼睛欺骗了本官。” “但你又能借用这种【欺骗】,恰好让他们组成了盐引的编码。” “这样,没有专用的工具,别人就算是知道,这里面暗藏着编码,也没办法知道编码是什么,只要盐场的吏员拿着你这个木头框框,便可以立刻验明盐引的真伪。” “老夫说得对吗?” 陈凡躬身道:“学生苦心研究多日才想出来的办法,寇大人却一眼看穿,大人实在是才思敏捷,学生佩服。”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真正的寇留,眼看着向来以方正闻名于世的左亭玉抚须大笑,心里对这次假引案总算有了底,再看向陈凡,他心中感激莫名。 “陈凡,我实话对你说吧,老夫非是寇大人,老夫乃钦差督办两淮盐务,工部左侍郎左亭玉。”左亭玉扶着胡须,心中小小得意,这么聪明的生员,竟然没有认出自己的身份。 陈凡“呼”出一口气,这老小子终于不装寇留了,你还真当我是个棒槌,虽然这堂上有两个身穿三品官袍的家伙,但门外的钦差仪仗早已说明一切。 钦差到了,寇留这个主官肯定得让出上位,那两个三品,究竟谁是寇留,在陈凡进来的一瞬间便早已搞清楚了。 他之所以一直装作不认识对方,所为者,不过就是暗戳戳地捧寇留一手,顺带着陪这老小子绕圈圈,让他在揭破身份时爽感加倍罢了。 “原来是左公,学生认错了人,错把左公当成了寇大人,实在是……” 左亭玉挥了挥手,哈哈一笑:“无妨,无妨,来,你再给本官解惑一二。我问你,若是有人发现了这个秘密,也做出了这木框框用来造假,这怎么办?” 陈凡笑着指向莫尔条纹下的【巳】字道:“大人请看,这个【巳】跟别的字有什么不同?” 左亭玉凑近细细打量,突然惊讶发现:“【巳】字第一笔似乎有断笔。” 陈凡点了点头:“没错,只要在编织这些线条时,官府加上一些记号,那造假者造假的难度就会倍增。” “就比如这个断笔,等造假者编织出,断笔处相差不过3毫的赝品假引时,这引都早被用掉作废了。” 左亭玉抚须沉思片刻,随即点了点头:“造假的难度提升了,也就延长了造假的时间和成本!” 真正的寇留这时开口道:“这《天干地支密档》有什么说法没?” 陈凡道:“这个更难破解,首先是时间回溯,在盐场,光凭这一点,普通的假引便大多会被发现。” “其次这个数值,每个时辰变化一次,新年时天干地支变量组合更新,旧码立刻便会失效。” “第三,官府到时候在特定时辰使用特定的印鉴,还有防伪的作用。” 寇留惊讶道:“印鉴也能防伪?” 陈凡点了点头道:“朱泥掺上盐卤,用印后跟普通印鉴无二,但只要稍稍熏蒸,便会析出盐,用灯光一看,盖印的部分便会比普通印泥更加反光。” 沉默…… 在场的所有官员全都沉默了。 陈凡这次展示的新盐引,带给他们的震撼太大。 如果说以前的盐引防伪技术是“1”,那现在陈凡带来的新技术就是“100000……” 他们到时候只要在天干地支的基础上,再加上一些动态防伪的密码,比如再给这些加上一组“变量”,那便可以直接抄陈凡的办法使用了。 左亭玉此次来两淮,临行前皇帝和内阁交待他最重要的“急务”就是处理好新盐引的事情。 本来一路忧心忡忡的他,没想到,刚到了扬州,就被眼前这个小小生员给解决了。 “好!”左亭玉也不犹豫,当即转头对寇留道,“寇大人,你去找人,汇同我带来的工部官员、户部经历、照磨一应人等,赶紧重新做出新的密档。然后再找盐司匠人,模仿这个条纹验伪法,制作出新的盐引。” 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泾阳纸坊,已经有新楮皮调拨到位,我给你五天,五天之内,我要看到盐商可以去盐场行盐。” “能不能做到?” 寇留躬身一揖:“没问题!” 就在寇留准备离开时,陈凡却道:“等一等!” 众人转头看向他,陈凡道:“左公,寇大人,陆大人一心公事,为了新引之事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这样的官员怎么可能是烧毁纸坊的人呢?” “伏请钦差大人明察。” 左亭玉还没说话,刚刚一直没有开口的瞿远却道:“陈凡,陆为宽就算制作出新引,也不能代表他跟假引案,烧坊案无关,这不是你一个小小生员该议论的事情。朝廷自有公论,你下去吧。” 陆为宽闻言,脸色一白,神情萎靡。 陈凡更是心中大骂,你特么用完人就把人家甩一边去了是吧?狗曰的。 听到瞿远的话,左亭玉面色突然转冷,转头看向瞿远:“瞿主事,这些话,是不是郑汝静跟你商量后,请你说的?” 瞿远脸色一变:“左公何出此言?” 左亭玉冷笑道:“你在淮安,借故不肯再南下,晚上却去了盐商的栖园,跟郑汝静喝酒狎妓,你以为老夫是耳聋还是眼花?” “左公,这话可不能乱说。” “乱说?郑汝静送给你的两名瘦马,此刻就被你家仆人藏在钦差队伍里,你当老夫老眼昏花?” “这……这……”瞿远的肥脸上顿时渗出油汗,止都止不住。 “回去老夫自会禀告此事,你等着被参吧!”说完,左亭玉转头看向陆为宽,“来之前,本官也了解了一番你的官声,你为官尚属克己奉公,虽不是什么清官,但在盐官里也算是【在公明明】了。” “本官本就不信这事与你有关,你且先回家休息休息吧,等查明了此案真相,本官亲自上奏,为你洗脱冤屈。” 寇留点了点头:“左公,本官也可以为陆大人作保。” 陆为宽听到这话,先是怔愣了片刻,随即眼泪忍不住地滑落。 “左公、寇大人明鉴!”陆为宽跪伏在地,四五十岁的人了,此时竟委屈到哭得像个孩子。 第208章 是不是没完了? “原来你就是发现李世亨买卖考题的那个南直隶案首?” “年少有为,年少有为!” 左亭玉惊讶地打量着眼前的陈凡,眼中异彩连连。 “此次等我回京,你的事情,我也当上奏陛下!” “你要好好读书,我老了,将来报效国家就看你这样的年轻人了。” 看着转运使司大门口,钦差大人竟对一个小小生员说出这番话来,周围人全都好奇地打量起陈凡来。 陈凡躬身道:“大人放心,我定然会好好读书的。” 左亭玉抚须又道:“你对假引案,有没有什么思路?” 陈凡斟酌片刻,然后小心翼翼道:“大人,假引案发生已经最少一年有余。朝廷派遣您来南直,可恰在这时,官办纸坊失火。” “大人不觉得奇怪吗?” 左亭玉皱眉思索。 陈凡干脆挑明:“大人,假引若是为【钱】,那烧纸坊,就是为了【权】,对方这时候发难,无非是不想在朝廷督办新盐引的节骨眼上,让寇大人和陆大人他们制作出新盐引。” “至于目的,或是有的官员,盯上了陆大人的位置……,甚至寇大人的位置啊。” 左亭玉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这两个案子背后都有官员参与?有没有什么嫌疑之人?” 陈凡摇了摇头:“我不是官员,不了解其中纠葛,但大人身处官场,稍加调查,查出此人应该不难。” 说话,有的时候说一半,效果最好,留下想象空间,等对方想到时,心中自己的认定,会比听到的更加笃定。 果然,左亭玉思索片刻,眼睛突然一亮。 …… 从盐司衙门告辞出来,陈凡很快便接到了被释的陆为宽。 恢复自由身的陆为宽,在见到陈凡时,顿时老泪纵横,早没了讲会上那“葛军”般的蔫坏样儿。 “文瑞,此次如果不是你,我……” 陈凡抢上前去,一把搀起对方:“大人无需如此,我这么做,也不完全是为了大人,也是为了几省百姓吃盐这件大事。” 陆为宽摇了摇头,双手捂着陈凡的手,一脸坚定道:“文瑞,我无以为报,家里几个女儿,许你一个,你挑,你选!” “昂?”不是,话题是怎么突然绕到这里的? 再说了,您家那几位小姐姐的脾气,您这是报恩还是报仇? “慕贞怎么样?这次我这个做父亲的做主,女娃娃考什么女官,嫁给你我看就很好!” “大人,大人,大人,咳咳咳,……”说到这,陈凡转头看向身后的马车。 陆为宽疑惑地看向马车,眼神又转回来跟陈凡交流。 陈凡眨了眨眼,陆为宽还没有反应过来:“文瑞,怎么了?这是接我的马车?不急着上车,我跟你说,慕贞脾气虽然不好,但她还是很欣赏你的,那日讲会之后,你写的那首诗,她还专门请人裱了起来,就挂在她闺房里,你们以后若是……” 就在陆为宽说到兴起之时,马车里传来冰冷的声音:“管家,我们先走,让他们聊,好好聊!” 陆为宽大吃一惊,看着远去的马车,又瞪着陈凡道:“慕贞在里面?你怎么不早说?” 我特么眼睛都快眨瞎了,你特么…… “慕贞,慕贞等等爹……” …………………………………………………………………… “你!” “你!” 隔着屏风,陈凡和陆慕贞二人同时开口。 陈凡道:“陆公子先请。” 屏风后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道:“谢过夫子这段时间为我家奔走,特意备了一千两银子酬谢夫子,请夫子收下。” 话音刚落,“容嬷嬷”满脸笑容地端了个托盘来到陈凡面前:“陈夫子,老身也要谢谢夫子,要不是您,老身还要在县衙吃馊饭呢。” 陈凡看着眼前的托盘,上面是一张面值“一千两”的即兑银票。 陈凡没有客气,拿过那张银票道:“行,那我收下了,这银子就当是凤池他们的束脩吧。” “不,这是单酬陈夫子的!” 陈凡没有再说话,只是拿了银票折起放入袖中。 片刻,屏风后陆慕贞再次开口:“年前,宫里女文学馆就会派人来南直初选女学士了,我这里,还望夫子多多费心。” 这小妞啥意思? 变相表明心迹? 陈凡本来就是“姻缘殿前理都不理,财神殿前长跪不起”的主儿,心里自然坦荡,于是开口道:“那陆公子倒是要好好准备了。嗯,《女诫》每日抄写五遍吧!” 屏风后:“……” 待陈凡走后,陆为宽从后院贼兮兮地转了出来,他看着屏风外已经离去的位置长叹了一口气:“哎,慕贞,我都说了,爹大不了不做这个官,你爹还没到要女儿撑起这个家的地步。” “我说你啊,也别去考什么女官了,爹知道你是想让爹在朝中有个依靠,但陈凡这小子着实不错,人聪明,又讲情义,那可真是良配啊!” 陆慕贞黑着脸看向父亲:“那爹,你现在辞官。” “啊?会不会有些突然?” “呵呵!” 看着转身离去的陆慕贞,陆为宽愣了半天这才追了出去:“闺女,你爹可以辞官,可以辞官啊。” …… 九龙湖。 陆炜已经等在官道旁。 此时本就杂乱肮脏的窝棚更加杂乱了。 男女老幼们纷纷背着破旧简陋的家当,渐渐汇聚到了一起。 一旁的凤池带着一帮拖着鼻涕的小家伙们,眼泪汪汪地看着“德爷”等人。 彭陵拍了拍凤池的肩膀:“勿要哭,在陈家小子那里,照顾好弟弟妹妹,想家了,就来栟茶盐场找我们。” 凤池摸了摸眼泪:“德爷,我不想读书,我要帮你们去熬盐。” 彭陵刚刚还一脸笑意,突然肃然道:“没出息,熬盐熬盐,熬盐能让咱们这些人过上好日子?” “你小子,现在开始,我也不要你考中进士,就是中个举人,我死了也就瞑目了。” 凤池低着头,不敢说话。 彭陵抬头笑着看向陈凡:“陈夫子,那以后,这群孩子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用心教导他们哟!” 陈凡看着一群拖鼻涕淌眼泪的小萝卜头,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德爷,这么多人,我那不够住啊。你想想办法,给点银子,或者安排点人手给我,我要修房子。” 彭陵笑着从破衣烂衫的怀中,掏出那本陈凡熟悉的小册子:“不够住吗?要多少银子?我给你凑凑?” 没完了?是不是没完了? 他算是发现了,不能跟这老登提银子,一提就翻脸啊。 【又是三章,请问大家看得开心不?】 【评论能不能走一走?】 【(?ω?)】 第209章 我都教了帮什么学生? “大家都静一静!” “我们丁班又有新同学加入了!大家欢迎。” 陈凡带头鼓起掌来,周炳先等人好奇地看向门外。 掌声中,凤池等人局促地鱼贯而入。 每个孩子都紧张的扯着破烂的衣角,就连凤池这个威风凛凛的“领队”也因来到了新环境,冷着脸,抿着嘴,一脸冷酷实则紧张。 他们一行人刚进门,丫头突然捂着鼻子:“二叔,他们身上好臭!” 其他孩子也全都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向凤池等人。 整个丁班,也只有牛蛋等少数人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因为毕竟大家都是苦出生,对于凤池他们身上的味道,牛蛋他们再熟悉不过了。 听到这话,贼户中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嘴已经撇了起来,眼看就要嚎啕大哭。 而凤池等几个大男孩,则用凶狠的目光看向丫头。 丫头丝毫不怕他们的目光,反而昂着头,噘着嘴道:“瞪我?你也不看看夫子是谁,案首陈夫子,那是我二叔,亲二叔!” 这家伙,自从陈凡考中了生员,得了案首,他每次跟别人提起陈凡,只说两个要点,一个是陈凡是案首,第二,陈凡是我二叔。 踏马的,陈凡自己天天在外面狗狗祟祟地做人,这小子竟比自己这个正主儿还猖。 “陈永寿,你给我出来!” 丫头看到陈凡脸色不善,讪笑着走出桌位,小意道:“二叔!” 陈凡黑着脸道:“伸手!” 丫头突然瞪圆了眼睛:“二叔……” “伸手……”陈凡大声强调。 “啪!” 台下众学童听到这个声音顿时瑟瑟发抖。 “啪!” 凤池等人的脸色稍稍好了起来。 “啪!” 班级里所有人全都安静了下来,整个塾堂回荡着陈永寿的惨叫声。 再看陈永寿的手掌,此刻已经肉眼可见地肿胀了起来。 陈凡还待再打,一旁的周炳先举手。 “起立,你要说什么?” 周炳先现在可是丁班的学习标兵,纪律标兵,只见他站得笔直,目不斜视道:“夫子,陈永寿说错了话,就罚他打扫塾堂卫生,板子就免了吧!” 陈凡冷冷道:“我作为夫子,处罚学童,何要你来置喙。坐下。” “是!”周炳先士气大泄,一泻千里。 经过这么一折腾,塾堂里再也不敢有人对凤池这群孩子表现出什么异样来了。 陈凡看着陈永寿:“陈永寿,我再次警告你,在弘毅塾,见到我要称夫子;还有,对待同窗要有友爱之心;第三,你以为我们家是什么有钱人家?刚吃饱饭就敢瞧不起人了?你的德行呢?书读到哪里去了?” “等上完课回到斋舍,罚跪一个时辰,背诵《千字文》,我明日来考你!” 丫头一言不发,噘着嘴捧着肿胀的手回到了座位。 陈凡看向凤池等人:“何凤池,你们各自找位置坐下,现在开始上课!” 正式开始讲课,陈凡先是让学童们自行温习课业,然后叫来何凤池等人,给他们圈画了句读,并带着他们从《三字经》开始念诵。 忙完这些孩子,又开始抽查其它孩子的课业。 不知不觉,一堂课就快结束了。 此时所有学童全都在读书,何凤池等一帮新晋学童也在努力适应学堂的氛围。 陈凡站在讲案后,看着已经拥挤不堪的塾堂摇了摇头:“看来,扩建迫在眉睫啊!” “对了!” 陈凡突然想起,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查看过何凤池等人的资质面板。 想到这,他连忙打开【慧眼识珠】功能。 【姓名】:何凤池 【年龄】:14岁 【状态】:厌恶学习。 【恶习】:不讲卫生、抓老鼠吓人、弹弓射窗纸、扮鬼吓路人、打架、砍人(就离谱)…… 【天赋】:弹弓乙级(几乎百发百中)、长兵丁级(擅使锯齿钢叉)。 【学习效率】:20% 【综合评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让这小子学四书五经,那真是要了他的亲命;或许换个思路还有得救,毕竟360行,行行出状元,砍人也能砍出头的。 什么鬼? 陈凡看着何凤池,目光复杂。 坏学生他见得五花八门,但恶习是砍人的,这特么还真是大姑凉上花轿,头一回见。 关键是,此时的丁班那可是有复圣图、述圣图、亚圣图加持的超高学习效率塾堂。 这小子学习效率竟然还只有20%。 陈凡原以为周炳先是他带过,最难的一个学童了。 没想到,强中自有强中手,综合评分的【癸】只是面板属性的下限,却绝不是这小子的下限。 残念…… 再看其他几个贼户出身的小家伙。 好吧。 清一色癸等,压根不给你惊喜的机会。 唯一与何凤池不同的只有恶习的变化,以及学习效率围绕着1%,上下浮动不超过20%。 “完犊子了,这还怎么搞?万一把这群小家伙教废了,彭陵那个老头会不会直接告御状,跟我陈家来个鱼死网破啥的?” 悔不当初啊! 陈凡欲哭无泪。 放课了,丫头会斋舍罚跪,其他孩子绕着何凤池等人问东问西。 陈凡顶着满脑门高血压走出了塾堂,正在院中活动,一旁的郑应昌用胳膊捅了捅他:“知不知道,县衙那个李典吏,对,就礼房那个。” “嗯?” “哎呀,就是前两天调去栟茶盐场做盐大使的那个。还来请你去吃酒的,忘了?你不肯去,让我去白蹭一顿的那个!” “嗯!” “死了!刚到栟茶,晚上睡觉的时候被人闷死在床上!” “啊………………?” “惨哟,我之前还挺羡慕这老小子的,那可是盐官啊,一年得赚多少银子?就这么死了。还是福气不够。” 陈凡越听越是心惊。 怎么就死了? 突然,他瞪大了眼睛,想到那日九龙湖,陆慕贞落在后面,跟彭陵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难道…… 陈凡越想越觉得,他们应该就是商量着怎么干掉李典吏。 毕竟,这里面,李典吏是唯一经办贼户改动户籍之事的人。 他死了。 陆家清净了、贼户安全了、自己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如果真如自己猜测的…… 陈凡一把扯掉身边的花草:“我特么身边的学生都是什么牛鬼蛇神?” 就在这时,旁边转出谢东阳,戴着红袖箍一脸正色道:“夫子,按照塾规,破坏公物、践踏、毁坏花草者,罚饭堂洗碗一日。师生同例!” “啊……” 要疯。 第210章 异食癖 “夫子,这图纸我也看了,若是只盖几间土屋,那我们歌舞巷的街坊就直接给您盖了。” “但这图纸上,全都是高大瓦房,还有各种木匠活、石匠活、瓦匠活、漆匠活,这恐怕要找专门的匠人来做。” 陈凡一边“吭哧吭哧”低头洗碗,一边点头道:“姜老叔在街面上熟人多,我请您来就是想让您帮忙找些手艺好的来。” 姜老发抚了抚胡须笑道:“这个没问题,大工我请人,小工到时候街坊们就能做,夫子管饭就行,可以省一大笔钱。” 陈凡笑道:“不用省钱,最近我赚了些银钱,暂时还够支应的。” “为了不影响教学进度,所以我想将新建的房舍,全都建在靠湖边的位置。” “前面是中庭、四书堂、五经斋,后面则是饭堂和学童们住宿的斋舍。” “总之,图纸我已经规划好了。就全都按照图纸来做即可。” “一些农学院、天工坊之类的,可以最后再建,我再凑凑。” “行,你这图纸,是我见过画得最好的图了,又清爽又详尽,一看便懂,还有这个叫什么……图例、大样,这都是您画的?” “嗯?嗯!” “跟油墨印上去的一样,夫子真是无所不能、无所不通啊,哈哈!” “嗯!嘿!” 就在陈凡尴尬的时候,突然有人闯了进来:“夫子出事了。” 陈凡放下手里的碗,一脸黑线道:“夫子好好的,没有出事。” 张长生扒着门紧张道:“张祖胤吃土,张祖胤吃土。” “啊?” …… 等陈凡来到塾堂时,这里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一众放课的学童全都围在这里,朝着人群中的一个小身影指指点点。 “夫子来啦!” “郑夫子也来啦!” “姜爷!” 郑应昌满头大汗:“出什么事了?” 陈凡瞪了一群看热闹的学童:“都围在这里干什么?想罚站吗?” 一群孩子闻言“哄”的一下,四散而逃,但他们逃到外面,便围在门边、窗边,露出个小脑袋来,偷偷看向里面。 等学童们散去后,陈凡这才看见里面的张祖胤。 此时的张祖胤低着脑袋,一副做错了事,被人抓住的样子,根本不敢抬头。 陈凡坐到他的身边,小声道:“祖胤,怎么回事?” 小祖胤依然低着头,不敢看陈凡。 陈凡摸了摸他的垂髫,然后抬起他的下巴,张祖胤的脸抬了起来。 郑应昌和姜老发看到张祖胤时,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张祖胤的嘴唇边残留着土粒,两个嘴巴子鼓鼓囊囊的,眼睛不敢看他们,只斜看向桌面。 而他身边的泥墙,此时已经秃噜了一大块。 陈凡皱眉,担忧道:“祖胤,你在吃墙土吗?” 张祖胤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 “多久了?” 张祖胤又不说话了。 陈凡起身,在郑应昌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郑应昌点了点头,很快走了出去。 不一会,他回来时,陈凡已经让小祖胤吐掉了口中的泥土,正在帮他用清水漱口。 见郑应昌回来,陈凡跟他走到一旁,老郑道:“发现了不少墙土被扣动的痕迹,就连茅厕的……” 陈凡心中一沉,异食癖,应该是异食癖无疑了。 虽然知道了张祖胤是什么问题,但陈凡在另一个时空中也只是听说过这个病症,却没看过这种病症诱发的原因,以及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 这时,一旁的姜老发对陈凡道:“陈夫子,这种情况,我倒是听说过。” 陈凡闻言,心中一喜:“姜老叔,说说看。” “之前渔行水村的一户人家,有个孩子不肯吃饭,出去四处找毛发、羽毛食用,附近人家的鸡毛、狗毛都几乎被他吃遍了。” 郑应昌皱眉道:“那后来呢?” 姜老发道:“后来听说这户人家想了很多办法,找了郎中,也找了道士、和尚,最后听说治好了。” “现在人怎么样了?”陈凡最关心的就是对方有没有后遗症。 “这就不知道了,这件事发生在几十年前,这户人家还在不在渔行都很难说。” 陈凡点了点头,转身来到张祖胤的面前:“祖胤,听到姜爷爷说得话没?你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你先别紧张,可以治好的。” 张祖胤这时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夫子,我害怕!” “别怕,别怕!”陈凡将弟子搂进自己的怀中,小声安慰道:“我们去找个郎中,然后调理调理便没问题了!” 陈凡看着张祖胤,心中很是内疚,自己这个弟子,原本胖乎乎的,特别喜欢吃,在安定书院时一顿饭可以吃两碗多。 可自从在海陵再见到他时,张祖胤已经消瘦了一大圈。 这么突然瘦下来,肯定是有问题的。 但陈凡最近又忙,看见张祖胤瘦了,还以为是张让破产,张家生活条件变差导致的,所以并没有往别的方向考虑。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两个急匆匆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张让和一个消瘦的女人冲进了塾堂。 当张让看到张祖胤,以及桌子上的泥土时,他勃然变色,伸出手就要打张祖胤的头。 陈凡赶紧将其拉住,正色道:“张社首,你冷静点?” 就在两人交涉的时候,张让身边的女人一把搂住孩子,哭着道:“小祖宗,你到底咋了?跟娘说,你怎么会吃那些腌臜东西。” 张让黑着脸,看着搂着儿子的女人,心中更是愤愤:“都是你,就只要你照顾儿子,你看你成日里在家照顾成什么样子?” 女人闻言哭得更加厉害。 陈凡看不下去,冷声道:“张社首,当务之急是要赶紧请郎中给祖胤看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让这段时间经历了鞠社倒闭,家庭破产这些糟心的事情,如今儿子又出了事,他整个人早已快要崩溃,但面对陈凡时,他还是谨守着最后一丝理智:“夫子,我将张祖胤先带回去,找郎中医治,塾里我给他告个假。” 说完,朝陈凡拱了拱手,领着妻儿离开了。 等三人走出了弘毅塾,陈凡听见院外传来张让的呵斥声:“别哭了,还不嫌丢人是吧。” 郑应昌、姜老发看向陈凡,三人对视一眼,全都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今天还有,怕大家等,先传两章!我继续码字去了!】 第211章 忠静冠服 之后两日,张祖胤依然还是没能来读书。 陈凡每次走到丁班的时候,看着靠墙那空座位,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陈凡也不能空等,拜托了姜老叔去城北郊外的渔行,找人打听那户人家去了。 一节课放课后,陈凡正在批改丙班的制艺。 丙班已经开始学习八股文章。 《学而时习之》· 作者:陈学礼 学者,效也,如小儿效鸟飞,扑棱双臂而坠地;时习者,时时复习,犹阿娘日骂三遍,脑壳生疼也。 说(悦)乎?实苦乎!然圣人言悦,必是骗我等背书耳。 何以言悦?盖因学问如糖葫芦,初咬酸涩,久品方甜。 昔有邻人唤阿才者,日蹲茅房诵《三字经》,三年竟中童生,此乃时习之功也! 然小子尝见蚂蚁运食,亦日日习之,何以未成蚁状元? 尧舜禹汤,皆时习之圣王也。尧观星而治历,舜贩陶而悟道,禹持耒耜疏九河,汤祈雨于桑林。 小子亦曾日折纸鸢三百,何故飞不及树梢? 或曰:学必时习,然庄子观鱼,陶潜采菊,未尝见其捧卷苦读,何也? 盖学问在天地,在蝼蚁,在屎溺! 小子明矣:明日当弃书观蚁,此乃圣人之真意乎? (全文完!) 下接诗一首: 鸡鸣即起诵诗书, 眼涩如糊脑如猪。 夫子若赐午睡令, 颜回在世也欢呼! 哭笑不得,哭笑不得。 你说这宝贝大侄子不学无术吧,却也不是。 人家还知道陶器商贩,不过嫁接到了“舜耕历山”的典故上了。 知道“大禹治水”的典故,却又将耒耜说成农具,这是典章不熟。 可陈凡看完还挺高兴。 首先,陈凡让他们多读课外书。 人家读了。 断章取义《庄子·知北游》“道在屎溺”,将其曲解为“放弃书本”。 但最少这说明人家还是按照自己的要求,读了《庄子》。 陈凡让他们练习作诗。 人家作了,虽然是打油诗,虽然平仄混乱、俚语入诗、雅俗碰撞犹如泥石俱下,但你能说人家没用功? 可以了。 刚开始学习,不能急切,凡事要一步步来嘛。 “哟!丙班都已经开始教写文章啦!”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陈凡耳边响起。 陈凡抬起头一看:“海公,你回来啦!” 海鲤昂着头,一脸得意地样子:“怎么?不欢迎。” 陈凡笑道:“怎么会呢?我还想跟你聊一聊,院试的时候,我被军汉带走,拖拽上车的事情呢。” 海鲤闻言,顿时嘿然道:“嘿嘿,事情已经过了,你不也因祸得福,得了个案首的位置?不用感谢,不用感谢。” 陈凡白了海鲤一眼。 海鲤抓起陈学礼的文章看了一遍,突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这小家伙,文章不错!” “哦?”陈凡也很诧异,没想到海鲤对陈学礼的文章评价竟然是这样。 海鲤抚着鼠须道:“这文章嘛,取朴老不取繁艳;取简洁不取淫浮;取典雅不取卑靡;取名贵不取庸陋;取天真不取柔媚。” “赖以吐圣贤之语气,而显其须眉也。” 陈凡点了点头。 海鲤对于八股文章,看来还是颇有心得的。 陈学礼的文章,看起来狗屁不通,但实则就是取天真不取柔媚。 这不是说陈学礼的文章好,而是说,孩子在这个年纪,写文章就要是天真无邪,不要一上来就苦大仇深,仿佛一个老儒似的“之乎者也”。 海鲤的意思跟陈凡的教学思路差不多,保留着孩子的这份天真,要多鼓励,多引导,然后等他们腹中储备的知识多了,写出来的文章就能天真自然。 稍加点缀,敷衍传注,既能表达圣人之言的微言大义,又能让文章妁妁其华,纯真质朴。 每个人的文章都是有他的特点的。 若是陈学礼能保持这种特点,总比没有特点好。 这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因材施教”了。 两人又讨论了一番其他几个孩子的文章后,海鲤轻咳两声,站了起来,假模假式地在陈凡的书房里绕了两圈。 陈凡这才发现:“哟!哟哟哟!海公,蓝缎圆领袍服,这是朝廷恢复海公的举人功名了?” 海鲤昂着头:“啊呀,叫那么大声干什么?我本不在意这些事情。” 装,接着装。 “咳咳,本举人这次回来,就是准备屈尊在你们塾堂担任夫子!” “怎么样?山长不会拒绝一个举人夫子吧?” “哈哈哈,不要因为我是举人身份便有压力嘛,你也不错,再考个十来年,想必也是能穿上我身上这件衣衫的。” “哦,对了,文瑞,你看我这腰襟这是不是要放宽些,肋下生肉,袍子紧了,紧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嘈杂声,一群学童全都朝院外大门涌去,似在看哪里传来的动静。 不一会儿,张长生气喘吁吁跑了进来:“夫,夫子,有大队人马攻来!” 陈凡:“……昂…………” 这时,薛甲秀又跑了进来:“夫子,天使,天使。” 陈凡抬头看天,随即下一秒便意识到,此“天使”非彼“天使”。 海鲤惊讶道:“你小子干啥了?怎么钦差来了?” 等众人来到院外时,只见钦差仪驾已经到达。 从蓝呢轿中走出一名老者,来人正是工部左侍郎,督办两淮盐务的钦差左亭玉! 只见左亭玉笑着走下轿子,对陈凡温言道:“案首公,速去摆设香案,更衣准备接旨。” 陈凡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清楚什么状况。 片刻后,香案摆好,陈凡穿着月白澜衫跪在地上。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绍天明命,统御华夷。盐策者,国之血脉;杜伪者,吏之肝膈。尔南直隶海陵县生员陈,献盐引独伪之法,遏奸商于未萌。其忠静之操,皎若盐晶;机变之才,锐如盐筴。 兹特赐忠静冠一顶、忠静服一袭,银五十两。 於戏!白盐赤心,当思鹾政之艰;紫绶青袍,毋忘布衣之始。钦哉! 弘文三年十月十七日。 刚刚念罢,左亭玉笑道:“陈案首,接旨吧。” 陈凡大礼之后,双手举过头顶,晕乎乎地接过了圣旨。 随即,便有人捧着装着五十两银子的托盘,和一套“官服”走了过来,放在陈凡身前的香案之上。 左亭玉又笑道:“陈案首,换上忠静冠服,我们再行叙话。” ……………… 当陈凡穿着皇帝赐于的忠静冠服走出来时,所有学童齐齐发出惊呼声。 “夫子是不是当官了?” “这衣服值不少银子吧?” 只见陈凡头戴乌纱为胎,表面髹黑漆的忠静冠。 左亭玉来到他的身前,指着忠静冠道:“前檐镶金线织「山」字纹象征「为官如山」!” 再看那忠静服,深青纻丝织暗菱格纹,经纬线掺孔雀翎羽丝,日光下隐现翠色波纹。 左亭玉再次正色道:“交领右衽,袖宽一尺二寸,较常服缩减三寸,示「勤政戒惰」。” “腰束革带,镶羊脂玉牌七方,对应北斗七星,铭文「正大光明」。” 说罢,他笑着对陈凡道:“陈案首,这可是陛下平日里赐给亲近官员的忠静冠服,寻常官员都不能得,这是陛下对你制出新盐引的褒奖,也是对你今后忠勤为国的鼓励,希望你不要辜负陛下对你的期待。” “谢陛下恩,谢左公!” 看着陈凡背后隐隐可见的“海水江崖”纹,海鲤嫉妒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可是官员,还得是皇帝亲近官员才有得穿的呀。 虽然这小子穿了这件衣服也不能算当官,可“皇帝亲赐”…… 再一低头,海鲤看向胸前那皱皱巴巴的蓝锻举人袍子,特么,越看越像抹布。 【第二天加更奉上】 第212章 枷锁 “情况就是这样,老夫还要查办假引案,望你多多读书,勿要让陛下失望。” 左亭玉笑着跟陈凡说了会儿话,便在匆匆赶来的杨廷选簇拥下去了县衙。 等众人走后,一群小屁孩好奇地打量着陈凡身上的官袍。 郑应昌看得眼馋,想要伸手去摸,但又想到刚刚天使驾到时的那种神圣感,他又缩回手去,撇着嘴道:“等我去了翰林院,也有一件穿。” 说完瞪着丙班的孩子:“都看什么看,读书好了,都有的穿,回去回去。” “这都什么人啊?”陈凡抬起胳膊一边看这官服的袖子,一边吐槽。 我陈秀儿虽有八斗之才,但我只想做一个生在春风里,长在龙旗下的安静美少年罢了。 我有错吗? 上面赏赐的,我有错吗? 看看这一个两个,除了羡慕,就是无休止的嫉妒,老郑平日里多好一个人啊,除了脚臭点,没有别的毛病。 现在看来,他除了脚臭,心也黑了。 唉!!!! 还是老海人不错,年长些,吃得多,看得也多,便不会像郑臭脚那般心眼小。 陈凡微笑在室内转了两圈:“海夫子,怎么样?你说这到底是宫里的手艺,就是好,我最近肋下生肉,穿起来也刚刚好好,你说那些人是怎么把握我的尺寸的?竟如此精准。” 海鲤穿着抹布黑着脸,憋屈地想用头抢地:“呵呵,东家倒是好手段,竟趁我在金陵奔走的时候,不声不响弄了套忠静服。” “哎呀,不过就是精致一些的衣服罢了,哈哈哈哈!” 海鲤闻言,顿时用尖利的声音道:“精致,你知不知道,这是陛下亲自设计的冠服,除了赏赐台阁几位老臣之外,便只赏赐了经筵日讲的几位饱学鸿儒,你何德何能,何德何能。气死我了,陛下,我海鲤也是一心为国啊!陛下~~~~!” 震撼,嫉妒使得之前的海鲤和现在的海鲤,差别大过人与狗。 发泄了好一通,海鲤依然黑着脸。 陈凡道:“没想到因为这件事,朝廷竟然将转运使寇大人调离,更让我没想到的是,陆大人竟因祸得福,成了新的转运使,嗨,这事兒,真应了那句话,福之祸之所依,祸之福之所伏。” 海鲤撇了撇嘴:“那又要恭喜你,听说陆家的大闺女如今还是你的高徒呢。哼哼。” 想到那个杀人不眨眼,吃人不放盐的高徒,陈凡一个激灵,刚刚的兴奋劲儿立马没了。 这次左亭玉来,只说了新引案的赏赐,却没有说假引案的结果。 他又是部堂大员,绝不可能常驻扬州,之所以他被派来两淮,就是为了催促新盐引的制作和盐场的出货,其次才是查办假引。 如今新引已经使用,而且效果还很好,看来假引案会移交给三法司或者别的部门来侦办了。 想到这,他不禁对陆慕贞那女人除了胆寒,却又多了一丝敬佩。 当断则断,毫不圣母。 这才是干大事的人呐。 难怪人家要入宫去当女官,走权游人生。 人家那是真有这方面的天赋。 陈凡又想到陆为宽的话,暗暗摇了摇头:“敬而远之,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 又过了几日,这段时间,弘毅塾又成了海陵县大街小巷谈论的热点话题。 “陛下钦赐陈夫子官服呢!了不得,人家还是个秀才,就能做官了!” “这你就不懂了,我听衙门里的亲戚说,这是赏穿官服,并不是真的给个官儿当。不过,以后陈夫子见官都无需下跪了。” “哎哟,那也行啊。” “人家陈夫子到底是陛下都知道的大才,听说没有,弘毅塾还来了个举人教书。” “就那个长得跟城隍庙里小鬼似的那个?” “嗯!” “嗨,那人是举人老爷?看起来还没陈夫子像老爷呢。” …… 里闾街坊口中的“陈老爷”此时正在“工地”看着一群匠人施工。 姜老发找来的这群匠人还是靠谱的,这些人里,听说还有几个是在扬州天宁寺修过佛堂的,本来人家好不容易在家休息段时日,不愿意来的,但一听说是弘毅塾,几个匠人二话不说,背着工具就来了。 就在陈凡好奇地跟着人家匠人攀谈学习时,姜老发匆匆走了过来。 “夫子,找到了!” 陈凡闻言一喜,前阵子他托姜老发帮他找渔行的那户有异食癖患者的人家,没想到还真被他找到了。 “怎么样?”陈凡急忙问道,随即他又摇了摇头:“走,我们去一趟。” 渔行水村。 一户破败的院子里,一个拘谨羞涩的瘦弱男人紧张地打量着眼前的秀才公。 “请问这位大哥,你是什么时候发病的?” 那男人嗫嚅了半天才开口道:“二十多,多年了,那时候我还小,只有七岁多,突然一下子就……” 陈凡点了点头:“那后来是怎么好的呢?” 男人挠了挠头:“我实在不知道是怎么好的,我父母带我去看了不少郎中,也吃了不少药。” “有用吗?” 男人摇了摇头。 陈凡皱眉:“那你最后是……” “去了赞化宫,是那里的道士烧了符水回来喝,后来不知不觉就好了。” “符水?”陈凡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男人点了点头:“是,符水,喝了十几次就好了。” 陈凡踌躇片刻开口道:“大哥现在还会犯病吗?” 男人更窘迫了:“没,没有了!” 陈凡告了声罪:“实在抱歉,我不是故意追问,而是我有个学生也得了这种病,所以问得详细了些。” 那男子瑟瑟缩缩,怯生生得不敢再说话,只一个劲点头。 陈凡从袖中摸出一串钱放在桌上。 随即,这汉子的女人,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一把扯了去,谄笑道:“秀才公有什么问题尽管再来。” 陈凡皱了皱眉头,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等他离开,院中那个女人的声音传了出来:“你个囊球货,生个鸟病,哪哪都不肯用你,好不容易秀才公问你点事便能拿钱,你屁大的字蹦不出半个。” 姜老发看着陈凡铁青的脸叹道:“周围人都觉得是他中了邪,全都疏远这人,这人老大年纪才娶了媳妇,还是个寡居的妇人,带了四个孩子,妇人也比他岁数大了一截。” 陈凡听完,心中更加沉重。 难道自己的弟子,也会像是这个男子一般,还没成年,命运便被缠上了枷锁? 可是赞化宫,符水? 相信符水能治病,那还不如相信文科生能在这时代造枪造炮了。 第213章 赞化宫 陈凡到底不放心张祖胤,从渔行回来后便去了张家。 可是,让陈凡意外的是,张家的大门紧闭,竟然没有人在家。 找邻居问了下,邻居说,这两天张家人早出晚归,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忙些什么。 “夫子,要不还是去赞化宫问一问吧。说不定那些道士们有办法?” 陈凡点了点头,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 赞化宫此名,取自《中庸》:赞天地之化育。 但它实打实的却是一家道教宫观。 海陵的赞化宫不大,但却传承久远,在民间颇有影响。 陈凡记得,每年春节,就连母亲刘氏都会从溱潼走到赞化宫来上香。 刚进入赞化宫,一名小道童便拦在两人面前:“今日闭观,信士改日再来吧。” 姜老发道:“这位是咱们海陵的秀才公,姓陈。想见你家观主一面,还请小师傅通融。” 听说陈凡是秀才,那小道童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凡,这才转身回去通禀。 不一会,三清殿后绕出一个中年道士,离得很远便长声笑道:“听说有秀才公到访,又听说是姓陈,奉道弟子杨元一久仰,久仰。” 来到这个世界后,陈凡因为继承了前主部分世界观,也对这个世界的道观有一定的了解。 记得在另一个时空中,不管是小说还是电影电视,有道士出现,那些道士都是清一色自称“贫道”。 但其实这是不准确的。 道教全真派的道士,一般才自称“贫道”。 但比如“正一派”,一般是自称“小道”或者“奉道弟子”。 也就是说,从眼前这人的自称,陈凡便知道,对方是一个正一派的道士。 “道长有礼了!”陈凡拱了拱手。 那道士出人意料的,对陈凡非常客气,抓着陈凡的手一边朝后面走,一边笑道:“陈案首,走,我们后面叙话。” 观后院中,双方坐定,又有小道奉茶,那道人杨元一笑道:“早就听说海陵出了位饱学鸿儒,杨某几次想要去拜访,但却因观内杂务脱不开身,没想到今日却总算见上一面了,陈案首这次来是上香还是……?” 面对这个健谈的道士,陈凡也没心情绕圈圈,直接开门见山道:“我听闻几十年前,贵观救治过一个嗜食动物羽毛、毛发的病人,渔行人,有这件事吗?” 杨元一微微一愣,随即皱眉思索片刻,好半晌他才点了点头:“似有此事,当时还是我师傅在世时,我那时候年纪还小,不过侍奉在师傅身边,有点印象。” 陈凡大喜,连忙追问:“听说贵观用符水给那人治好了病?” 杨元一又是一愣:“啊?哈哈,是,是是。” 陈凡看着他一闪而过的错愕表情,心中已经生疑。 这种病本来就是“怪病”,若是发生,离渔行有些距离的海陵,姜老发听说后都能记得几十年。 这位“在治疗现场”的杨元一却只是“有点印象”。 而且明显说话打盹。 正常人的反应不应该是听说后,立马就点头称是,或者“恍然大悟”吗? 但既然来都来了,陈凡压下心中疑虑,开口继续问道:“是这样,我一个学生,他也得了这种怪病。” 杨元一闻言神情顿时肃穆起来:“原来贵弟子也得了这种病?” “不才想请教观主,当年的那个符水……” 杨元一正色朝陈凡一礼:“信士!” 说到这,他指着后院中文昌帝君的塑像道:“文昌帝君《阴骘文》云:‘济急如济涸辙之鱼,救危如救密罗之雀’。” “夫子为了学生如此辛苦,实在是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为心。奉道之人惭愧啊。” “陈夫子都能做得如此,我一修道之人又怎会束手旁观呢?” 听到这,姜老发眼中浮现感动之色,朝着杨元一深深一礼道:“道长真是做了大功德。” 杨元一闻言微微一笑,又重归刚刚那副仙风道骨的摸样。 他叫来一名小道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不久后,那小道童从房中取出一本书来。 陈凡看去,正是《黄帝内经·素问》。 杨元一翻开其中一页,用指头点着《灵枢·九宫八风》,对陈凡道:“脾属土,主思,其味甘”。 夫子的学生嗜食墙土,实因脾土失养,地元丹法所谓‘土精离位,则摄金石以补之’。 然寻常本草何以无效?盖因尘世五谷皆染六欲浊气! 吾赞化宫‘太乙真水符’,取子时无根水,合《参同契》‘金华乍现’之法—— 即于丹炉中以硫磺煅雄黄,取汞气凝露,再书北斗符印贯通三才。 患者饮之,可引离火生坤土,更以朱砂绘‘戊己符’镇守中宫… 杨元一侃侃而谈,将一套治病救人的理论说得玄之又玄。 偏偏他说的话还隐合五行,陈凡一时之间也找不出什么错漏出来。 陈凡都找不出漏洞来,一旁的姜老发更是听得目眩神迷,虽然听不懂,但却觉得眼前的道人学富五车、十分厉害,也是个大能之人。 “陈夫子,我看要不请杨道长赐下符箓,咱们赶回去烧给娃娃喝。” 陈凡踌躇道:“这能有用?” 杨元一抚摸着长髯,淡淡道:“若非是陈夫子,我只需授你符水即可,又何须与你说这许多。” 姜老发见杨元一神色淡了,于是顿时急切对陈凡道:“夫子……” 陈凡皱了皱眉:“那这符箓多少银钱?” 杨元一笑了笑:“不用银子。” 姜老发闻言更是大喜:“道长真是有道之人,心地惯是顶顶好的。” 杨元一摆了摆手:“不过……” “我常听说陈夫子的才名,之前便想登门拜访,今日既然夫子亲至,那几张符箓,送于夫子又何妨。” 陈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道士的眼睛。 杨元一又是一笑:“我正有一事想与夫子商议!” “所谓三教融而合一,我赞化宫有见于海陵县百姓多贫苦,孩童们没有学上,所以最近正寻了一处地方,准备兴建道学,到时,我想请陈夫子来道学任山长。” “不知陈夫子能否屈尊答应此事。” 第214章 撸贷科举的郑应昌 陈凡闻言,眯起眼睛。 刚刚他就觉得杨元一对他异常的热情。 原以为是因为自己秀才的身份。 没想到竟然是把主意打到他的身上了。 陈凡想到这,微微一笑道:“杨观主,你们是道观,开设的道学自然是教孩童们阅读道家典籍,我一个学圣人之言的,恐怕没办法帮你啊。” “哈哈哈哈!”谁知陈凡话刚刚说完,杨元一却长声大笑:“陈夫子啊陈夫子,我现在倒是相信你是个笃学敏行,心口如一之人了。” 陈凡不悦道:“怎么说。” “尝见弘毅塾外有一对联,名叫【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看来陈夫子是对这天下的佛学、道学当真一点都不知道啊。” 杨元一笑着道:“我朝太祖皇帝诏令全国设立社学作为学童之启蒙之地。面向的孩童主要是8-15岁的农家子弟,教授的也不过是《三字经》、《百家姓》这些蒙书。” “既然是为了教化乡民、培育百姓,导人向善,那你们儒家经典和我们道家、释家的经典都可以呀。” “远的不说,就拿上一科山西乡试举例,山西玄妙观便有道学学童参加,十六人中举。” “道观除了教授些《道德经》之外,主要还是你们儒家的典籍!” “这样一来,贫苦人家的孩子有学上,学习的还是儒家的经典,能够参加科举,将来又能报效朝廷。” “这于我们来说,也是善行善举!” “好,若是山西太远,就拿城西宜陵的圆通寺来说,他们的佛学,不也出过两个秀才?” “夫子又何必拘于门户之见,区别什么道学、佛学呢?” 陈凡真得三观被震碎了。 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他,见惯了佛寺道观,但从来都把这些地方当成旅游景点。 却没想到,这年月,佛寺、道观还能搞三产……教育产业集团? “怎么样?陈夫子?” 杨元一用期待的目光看向陈凡。 见陈凡久久不语,杨元一又开口道:“这样,我听闻夫子弘毅塾内还有不少学童!” “只要陈夫子肯答应成为我们道学山长,这些学童,一律免去束脩三年。平日里,还供一顿饭食。” 听闻这话,一旁的姜老发也不由有些意动了:“夫子……” 陈凡依然没有说话。 杨元一现在倒也不急切了,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看向姜老发道:“这位信士,你先去前殿逛一逛,我与陈夫子说会话。” 等姜老发离开后,杨元一将椅子朝陈凡身边拖了拖,然后用极低的声音道:“陈夫子,你若是与我合作,道学收到的束脩不仅全都归你,而且赞化宫的香火钱,我也可以分你三成。如何?” 刚刚还一直仙风道骨的模样,说到钱,这杨元一顿时变得市侩无比,哪里还有半点清修之人的样子。 最终,陈凡只推说回去考虑,便带着姜老发告辞离开了。 等回到弘毅塾,他思来想去也搞不懂这杨元一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仅束脩钱全给自己,而且就连他赞化宫的“营业额”也分给自己三成。 那特么他真是搞慈善的? 就他那市侩的样子,慈善? 别特么把自己卖了还帮别人数钱。 同行的姜老发却有些心动了:“夫子,要我说,这事是好事。” “哦?” “你想啊,他们那道学还没影儿呢。你只要说动他,将你这块地买下来,然后你只不过是将弘毅塾换了个名字,又能得了束脩,还能得了他的香火钱,对了,还能得了给张祖胤的符箓。” “哦哦哦,再让他们把新盖的屋子,钱一并付了,反正他们自己买地起房子也要花钱。” 陈凡“噗嗤”一笑:“老发叔,听你这么一说,我感觉那杨观主是个傻子。他人还怪好的咧。” 姜老发闻言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是啊,天下哪有这种好事?平白得了这许多好处。” 到了晚上,赞化宫派了人到弘毅塾,那小道童双手奉上一张叠好的符箓道:“陈夫子,这是我家观主叫我送来的,说这烧了喝水,要十张符箓,若是觉得效果好,可以再去观里寻他。” 等那小道童走后,海鲤和郑应昌不知道从哪走了出来。 “你怎么跟道士扯上关系了?”海鲤眯着眼,看着那小道童的背影道。 于是陈凡就将自己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他的话刚刚说完,郑应昌顿时神色严肃道:“万万不能答应他!” 海鲤也点头肃穆道:“没错,此事万万不可。” 这下陈凡又疑惑了:“怎么了?” 一直吊儿郎当的郑应昌此刻却咬牙切齿道:“这些道士、和尚没一个好东西,全都没安好心。” 海鲤看了看他,转头对陈凡道:“你当他们是做善事呢?这帮人比放贷的人都狠啊。” 原来,江南读书之风盛行,整个江南,老百姓都想将自家孩子送去读书识字。 朝廷在太祖年间开始开设社学,原本社学遍布全国各地,每厢每村都有设立。 伴随着社学的开设,朝廷为了让穷苦人家的孩子能够读书,还专门划拨了学田。 是的,以前的社学,学田是朝廷直接拨给的。 除了学田之外,社学的营收,还有地方的摊派。 最后才是小部分束脩。 但随着土地兼并的加剧,学田流失严重,本朝更是直接取缔了学田制,只给社学的夫子发放乐道银。 乐道银那点钱,就连给社学起间像样的房舍都不够,读书人有的是赚钱的营生,想要教书,也可以去族学、去私塾,长此以往,社学渐渐式微。 像海陵这种还算富庶的县城,社学都已经关掉了四成,别的地方更是别提了。 “但道学、佛学就不同了。” “本朝陛下信道,导致天下道观繁多,这些道观不仅有自己的宫观私田,还经营着各种产业。” “经营宫观私学就是他们最喜欢做的事情。” 海鲤说到这,气愤道:“他们常以低束脩、免费供一顿饭作为噱头,诱使很多贫困家庭将孩子送来读书。” “这些人大抵都是赤贫的家庭,道士、和尚们用读书做官、出人头地,一家人鸡犬升天来诱导他们向道观、寺庙借贷供给孩子读书。” “然后故意教授孩子道家、释家经典,却很少教圣人之言,目的就是为了将这些孩童拖在私学里,增加这些家庭的借贷。” “等几年后县试,若这些孩子不能考上童生,道观就会勾结胥吏,让这些家庭破产,最后既收走这些家庭的田产,还让这些家庭读书的孩子去他们经营的店铺做事。” “这些家庭,本想着通过科举改变命运,谁知最后落得全家成为道观、佛寺的附庸佃户。” “就连当朝首辅韩鸾都在前年上疏陛下,提及【佛道侵儒】。” 陈凡皱眉道:“那若是这些学童中有人考中了童生呢?” 这时,只听郑应昌幽幽道:“那这些人也会用各种手段让你家破产,然后让你的家人沾染上各种恶习,最后再【好心】借给你一笔钱,等你做官后,便要千倍、百倍的还给他们,成为他们在朝中的关系网。” 陈凡愕然地看向郑应昌,难道您口中撸贷科举的那位就是您自己? 【下面给大家一组数据,这些数据都是我查资料查到的:】 礼部于万历三十三年(1605年)奏报:湖广地区蒙童能背《心经》者超《孝经》知晓者三倍; 东林党人顾宪成疾呼“释道侵儒”,要求严查寺院蒙学的“异端教学内容”。 杭州灵隐寺蒙馆甚至能容纳200名学童,配备寮舍供远途学生寄宿。 南直隶南京鸡鸣寺蒙馆收容流民子弟600人 浙江普陀山法雨寺设航海算术特修班 北直隶潭柘寺蒙馆专教蒙古贵族汉语 【明朝中后期,道学、佛学已经部分把持了正统儒学的基层教学机构,这种事情其实是很可怕的,儒学被夹带私货,考中科举的官员,也成为了这些道士、和尚敛财的工具,地方官府根本无力解决此事,朝廷尽管多次下旨申斥地方官府处理,但效果寥寥。】 第215章 羁侯所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郑应昌没有主动说,陈凡也不好多问。 只是心里将这件事记下了,将来有机会时再问吧。 海老师和郑老师都去给孩子们上课去了,这边陈凡还在批改“作业”,谁知刚走没多久的老发叔又急匆匆赶了回来了。 “夫子,张家出大事了!” 陈凡赶忙起身扶着他:“出什么事了?姜老叔你慢慢说。” 姜老发却压根没有休息,急切开口道:“夫子,刚刚在路上听人说,张家人被讨债的堵在医馆内出不去,医馆报官,把张家三口人和那群要债的泼皮全都抓了。” …… 县衙后堂。 陈凡给杨廷选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张家的遭遇。 杨廷选皱眉道:“这件事难办,那些泼皮全都是泰州打行的人,这些人来海陵,也不动手打人,就是死皮赖脸贴着张家人言语挑衅,真要说动手,也没有这种情况。” “再说了,张家确实欠了人家的债,现在债主把债卖给了打行,人家打行按照契据要钱,就算是官府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陈凡皱眉道:“欠了多少银子?” “倒是不多,只有二十两。” 一听说只有二十两银子,陈凡眉角挑了了挑,刚想说话却被杨廷选拦住了。 “文瑞,这件事我劝你不要多管,天知道张家除了这二十两,还有没有别的债。” “你能帮他们一次,能帮他们一辈子?” 陈凡点了点头,对于杨廷选的话深以为然。 “那现在张家人我可以保出去吗?” 杨廷选笑道:“左右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先把人领走吧,我再把那些打行的人关一阵子,这些无赖……” 当陈凡来到快班时,快班班头李进见到陈凡,老远便迎了出来。 “哎哟,陈夫子,这种腌臜地方,还怎么劳您亲自过来,你叫人带个话不就行了。” 陈凡笑道:“李班头,要麻烦你了。” 李进哈哈一笑:“长生在弘毅塾天天都麻烦您,我这,欢迎你来麻烦,欢迎……” 两人说说笑笑,朝着羁侯所走去。 当二人刚刚走进羁侯所,一股怪味直冲陈凡的天灵盖。 抬眼看去,昏暗的牢房内,一间牢房,方丈之地竟然羁押了二十多人,地面上屎尿齐流,根本连个伸脚的地方都没有。 李进嘿然道:“夫子,要不你还是别进去了,我叫人把那张家人提出来?” 陈凡摇了摇头,来都来了,他也好奇这个时代的拘留所到底啥样子。 他捂着鼻子往里走了没多远,突然便听见里面传来喝骂声。 “张让,你特娘的还以为你是社首呢?爷爷今天放个话给你,若是不还钱,老子往后就住在你家。” “这是你媳妇、你儿子是吧?” “嘿嘿嘿,没钱,没钱用你媳妇顶啊,出去后,爷爷们去你家,你摆上一桌酒菜,沽上一壶酒,喝完了,让你媳妇伺候伺候我们兄弟几个。” “弟兄们说不定一高兴,就凑点钱帮你把银子还了。如何?” “你踏马还敢动手,兄弟们,给他点颜色瞧瞧。” “张让,出去老子就把你儿子卖给伢子,你等着,唉哟……” 李进闻言,偷偷朝陈凡看了一眼,见他脸色不善便立刻骂道:“狗曰的,狗曰的,平日里怎么教的?说了不能让同案双方关在一起。” 待陈凡走进,只见一个逼仄的牢房里,四五个泼皮正将张让一家堵在角落,凶神恶煞的看着张家三人。 张让护着妻儿,站在最前,身后的女人吓得瑟瑟发抖,张祖胤神情呆滞地躲在母亲怀中看着那群人。 这边陈凡还没开口,李进突然拿出钥匙,在牢房一众犯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走了进去。 刚进门,李进突然好想变成了进入羊群的猛虎,抽出腰间的铁尺,劈头盖脸地朝那四人砸下。 这衙门用的铁尺,长度约在80厘米左右,形状是六棱柱形,顶部还带着钝锥,底部有铸铁的圆球配重。 这玩意看起来就知道砸在人身上可了不得。 但李进却肆无忌惮,根本不管不顾,铁尺专朝那四人脑袋上招呼,好像根本不怕打杀人似的。 只片刻,那些人一头一脸的血浆,看着恐怖无比。 陈凡是真怕李进把这些人打死了,连忙叫住对方。 听到陈凡的声音,刚刚还满脸凶相的李进翻脸比翻书还快:“夫子勿要担心,这些人泼才,是挨打惯了的,皮糙肉厚,打杀不死。” 果然,那四人中有一人竟然嬉皮笑脸地开口道:“班头好尺,三日不吃班头的铁尺,我这头上便不舒服,班头要不再打几下。” 李进瞪了说话之人一眼,对墙角的张让道:“张社首,出来吧,陈夫子保你们来了。” 班房外,张让拉着妻儿突然跪倒在地,红着眼哽咽道:“夫子……” 说完两个字,这膀大腰圆的汉子竟然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陈凡将他搀扶起来,偷偷在他手里塞了二十两银子,口中却没提银子的事情,而是问道:“祖胤的事情怎么样了?” 说到孩子的病情,张让脸上更多了份焦急:“这些天一直带着他四处寻医问药,但家里仅剩的那点银子都用完了,也没见有什么效果。” 他看了看身后的孩子,小声道:“昨晚他又……吃了。” 这时,一旁的李进突然道:“有没有去过正德堂?” 陈凡也听说过正德堂,据说这里坐馆的一位名叫王照的名医,在南直隶十分有名。 张让点了点头,随即又苦涩道:“王神医人不在医馆,听说被请去了金陵,只有他大徒弟坐馆!” “王神医的大徒弟说,祖胤这个病,恐怕不是一时半会能好,想要治好……最少准备一千……两。” 陈凡和李进闻言一怔,一千两,这么贵。 李进看了张让一眼,将他扯到一边:“老张,漫说你没有这么多钱,就算是有,还不如你们两口子趁着年轻,再生一个算了。” 张让闻言,没有说话,脸上挣扎扭曲,最终回头看了看,摇了摇头。 第216章 绝路 正德堂内。 一个长髯及腹部的中年人一边给张祖胤把脉,一边闭着眼,跟着脉象点头。 不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对陈凡道:“此病乃脾失健运,胃纳失司,土虚则嗜食异物以自救;且肝气郁结,横逆犯脾,气机失调致异食;这小家伙,肚子里或许还有虫。” 说完,他指着张祖胤的舌头道:“舌淡胖有齿痕,苔白腻,脉濡缓;舌边红苔薄黄,脉时而弦细;舌面红点有虫斑。不好治不好治啊。” “就算我师傅来了,也是参苓白术散配合着逍遥散吃上最少两年。” “这两年里,还要用穴位敷贴、耳穴压豆,再杂以小兒推拿方才有些效果。” 陈凡见对方说得还算靠谱,于是便问道:“请问这位先生,两年后确实能痊愈吗?” 听到陈凡的问题,张让夫妻两全都看向那大夫。 那大夫抚须看了看孩子,最终摇头叹道:“或能治好!” “那令师王神医呢?” “上回张社首来后,我便写了信给师傅,刚刚便是师傅的回信所言。” 听到这郎中的话,张家夫妇心头的希望犹如被当头浇了冰水。 或能治好,也就是不能保证。 花了一千两银子,还不能保证治好,在如今张家的这种情况下,基本就判定张祖胤的未来了。 陈凡心中也是一叹。 他身上能掏出这些钱,但这些钱却并非是他能支配的。 弘毅塾的一帮孩子衣食住行,很多都要从这钱里出,而且现在还是弘毅塾扩建的档口,一帮匠人的工钱也要开支…… 就在这时,张让脸色惨然,起身对那大夫和陈凡施了一礼:“谢过夫子,谢过大夫,我,我们先回去了。” 陈凡心中不忍,但那夫子似乎见惯了这种事情,只是点了点头道:“回去用生南瓜子带壳捣碎,粳米二两槟榔三只煮粥,看看能不能下虫,或许能缓解一二。” 说完,他补充道:“这方子不要钱!” 就在陈凡帮忙抓了点药,众人准备离开正德堂时,突然徐行健从外面急匆匆找了过来:“表哥,今日你大伯为了祖胤,去了赞化宫,听赞化宫的观主说,他给了陈夫子一张符,烧了合水服下,祖胤的病就能好。” 刚说完,他这才看到最后出来的陈凡:“陈,陈夫子……” 张家。 老族长张仁用乞求的目光看向陈凡:“夫子,祖胤是我们张家的独苗苗,万请夫子救救我们家祖胤啊。” 陈凡皱眉道:“老人家,符纸我确实收到了。但怎能轻信僧道之言,如果烧个符水就能治病,还要那许多郎中医师作甚?” 说到这,陈凡心中暗暗恼火,当时他就觉得杨元一不怀好心,果然。 今天就算这张仁不去赞化宫,陈凡也相信,对方一定会让张家人知道此事的。 所为者,不过是逼他难以进退而已。 自己若是拒绝了赞化宫的符箓,那传出去,就是不管弘毅塾学生的死活。 但自己若是去求符箓,对方又会设计出很多办法,来逼迫自己答应给道学打工这件事。 这杨元一,赌得就是陈凡的良心和为人师表的操守,以及他对自己羽毛的爱护。 张让似乎看出陈凡的为难,于是拉了一把急切地张仁,然后小声道:“夫子,这件事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我自去想想办法。” 陈凡叹了口气道:“符篆这种事情,实在是虚无缥缈,张社首还是要谨慎一些。” 张让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点了点头。 从张家回来后,郑应昌和海鲤见陈凡脸色不渝,于是便询问出了什么事。 陈凡将张家的情况说了一遍。 海鲤皱眉,开口道:“打行这件事,朝廷也应该重视起来了,天监十一年春,南直安庆府打行逼债导致37户织机作坊停产,当年生丝少出了一万两千斤,一万两千斤啊,扬州府一年才出生丝十万斤。” 一旁的郑应昌点了点头:“相比于打行,我更担心的是张家为了救孩子,恐怕会落入赞化宫的圈套。” 三人围坐在一起,全都摇头不语。 这件事,表面上是弘毅塾中一个学童的病情,实则映射出了整个大梁社会上的太多阴暗面。 海鲤感叹地拍了拍陈凡的肩膀:“东家,所以不要因为得了个院试案首便止步不前啊,穷则独善其身,何尝又不是一种残忍呢?” …… 两日后,张家的情况进一步恶化了。 陈凡刚刚放课,就见很多孩子冲到塾堂门口,好奇地在看什么。 等他出去后,就看见街角几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一边敲着碗,一边对众人唱道: “锵!锵! 张家门牌东三巷 欠下泰州阎王账 驴打滚,利翻浪 今日不还明日丧 张让老儿装糊涂 儿子啃墙像老鼠 赊米借面装大户 不如早进黄泉路!” 陈凡身边的郑应昌听到这话,顿时气得发抖,他先是出去轰走了这帮小乞丐,随即对陈凡道:“我去张家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当陈凡和郑应昌来到张家时,只见张家那院子的门墙上被人用赭色写了个大大的“欠”字。 院门大开,里面一个人都没有,院中地上散落着被砸坏的农具,原本小院里的菜蔬也被人破坏了去,一片狼藉。 郑应昌找来邻居打听张家人的去处,那户人家道:“一早便走了,听说去了赞化宫。” 郑应昌和陈凡对视一眼,心头一震。 “坏了。” 赞化宫内。 杨元一看着眼前的张祖胤道:“你儿子这事,我观他目现赤丝,这是鬼火侵肝,舌苔白腻,这是晦气盘踞中焦,指甲现竖纹,这是鬼脉附体……” 张家两口子闻言更是紧张,那妇人哭道:“道长,我儿到底,到底是什么情况。” 杨元一一甩拂尘:“这是饿鬼投胎。” 夫妇俩面露骇然。 杨元一道:“我非哄骗尔等,《道门通教必用集·卷九》中就有记载,前宋政和年间,汴京王侍郎子嗜食灯油,清虚子以《酆都考召大法》驱食油鬼,设醮七日,取灯油混合雄鸡冠血画"太乙救苦天尊像"焚化,患者呕出黑水三升而愈。” 女人闻言,心中更怕:“那,那要是设醮,需要多少银子?” 张让面露难色:“还是要听夫子的,还是要去找郎中。” 杨元一微微一笑:“听人说,你们家被打行盯上了?” “那些人,若是听说你家孩童需要医治,第二天医馆便不敢再收你们了。你便是有钱,也没处使去。更何况,据我所知,张社首现在恐怕已经没钱了吧?” 他话锋一转:“但我这道门清修之地,那些打行的人却不敢来造次。” “太乙救苦天尊,我们道家也是心善,如今,我可以给张社首指两条路来。” “第一条,设醮七日,每日需要花费二十两银子,张社首可化些来,若是没银子,道观也可以给你先赊着。” “至于第二条嘛!”杨元一看着匆匆走来的陈凡和郑应昌,嘴角扯出笑容,“我们道观想做善事,为海陵开设道学,如今只缺了一名山长,若是你们能日夜跪在弘毅塾门口,求得陈夫子来做这山长,我便免了你设醮的银子,用十日符水也能驱了这鬼,如何?” 第217章 抽搐 “张社首,万万不能答应此獠!”郑应昌几步走到张让身边,瞪着杨元一,恶狠狠道。 杨元一被瞪,似乎也不在意,又摆出那副仙风道骨的样子,抚须笑道:“这位想必就是弘毅塾的郑夫子了吧?不知今日那位海老爷怎么没来?” 陈凡没有理他,转头对张让道:“张社首,你们不应该来的。” 这次张让没有说话,一旁的女人哭道:“夫子,是我求他来的,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断是拿不出一千两的,咱们只能来道长这试试运气。” 陈凡摇头道:“咱们可以先想想办法,又不是一次性就付一千两!” 张让惨笑道:“夫子不知,今日我们凑了些钱去了正德堂,谁知……正德堂已经被打行的人警告过了,不准给我们家治病拿药。” “荒唐!”郑应昌道:“我现在就去县衙找县尊,倒要看看……” 陈凡扯了扯他,杨廷选之前已经跟他说过,这件事对方属于钻法律的漏洞,就算是官府也没办法插手,再去找杨廷选,不过是让他为难而已。 杨元一笑道:“刚刚我还跟社首夫妇俩说,给他们指了两条路。” 当他将“两条路”说出来后,陈凡冷笑道:“观主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盘,若是张家找你设醮,你便利滚利,让张家成了你们道观的佃户。” “要么就是逼他们找我,让我帮你们做事。对吗?” 此时,张家夫妇也听出,这件事似乎并不简单。 只见张祖胤的母亲,咕咚一声跪在地上,却不是来求陈凡,而是对杨元一跪倒道:“道长,我马上就出去卖了我自己,我知道就算我把自己买了,也凑不够设醮的钱,但我只求你发善心,拿了我的卖身钱后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说罢,她将头拼命磕向青石板,顿时,额头就有血冒了出来。 张让见状,心若刀绞,他眼眶挣得通红,想要搀起女人,女人却倔强地跪着,一个接着一个地不断给杨元一磕头。 “大嫂!”一旁的郑应昌好像内心什么事被触动了一般,流着泪道:“大嫂,别信这些骗子,他们,他们是要……吃……人……呐!” 可女人依然不管不顾,一个劲儿给杨元一磕头,仿佛要将这些天受到的委屈和逼迫全都通过磕头释放出来似得。 而杨元一呢,他叹着气摇头,也不让女人起来,只是盯着陈凡道:“张家的,你这何必来跪我呢,其实你们可以去求……陈夫子的嘛。” “够了!”突然,张让怒吼一声,一把拽起女人,对那杨元一道:“设醮的钱,我先欠着,若是还不上,我们一家人便卖给你们道观做奴。只要你治好了孩子,什么都好说。” 最后,张让在卖妻救兒还是全家沦为佃户中,选择了后者。 杨元一微微一笑,脸上闪过一丝可惜之色,转而笑道:“行!那,签契书吧!”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张祖胤,在听到杨元一的话后突然浑身颤抖,跟打摆子似的一头栽倒在地。 张让夫妇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查看。 杨元一却道:“赶紧签了契书,我要设醮驱鬼了。” 就在一个小道童拿来笔墨,张让抓起笔时,一双手按在了张让的手上。 众人愕然看向手的主人。 只见陈凡温言对张让道:“张社首,先等一等!给我点时间,我来想办法治祖胤的病。” 杨元一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陈夫子,这可不是什么病,这孩子身体里有鬼啊。” 陈凡冷笑道:“那日见你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杨元一嘿然道:“那日我又没见到孩子!” 陈凡也不理他,转头蹲下身去,对抽搐的张祖胤道:“祖胤,是夫子,你娘亲不卖自己了,你爹也不签契书了,都过去了,过去了。” 杨元一冷眼看着陈凡,嘴角露出嘲讽之色,怎么?这孩子都抽抽了,你跟他说这些,他还能不抽了? 地上的张祖胤还在抽搐,陈凡并没有放弃,而是继续一边抚摸着张祖胤的小脑袋,一边继续说着刚刚的话。 如此说了三遍,突然……,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刚刚一直抽搐的张祖胤渐渐停止了抽搐。 郑应昌看到这一幕,惊喜道:“有用,祖胤不抽了。” 杨元一也长大了嘴巴,一脸的不可置信。 女人见状,心疼地爬到张祖胤身边,一把将小祖胤拉入怀中,泪流满面。 陈凡起身,冷冷看着杨元一,口中的话却是对张让说的:“张社首,带上嫂子和祖胤,跟我回弘毅塾。” 张让闻言,连忙搀扶起女人和儿子,跟在陈凡身后走出了赞化宫。 赞化宫里,小道童捧着契书:“师傅,这契书?” 杨元一挥了挥手不耐烦道:“先撤下去,总有用的。” …… 陈凡将张家三口安置在了自己的屋内。 在这里,至少打行的人不敢上门,刚刚他问了,陈凡给张让的二十两已经还了,现在张让还欠着其它打行三百六十两。 今天去他家闹事的,又是另一批人。 因为腾出了房子,陈凡、海鲤和郑应昌,一个举人,两个秀才只能在书房里打地铺。 海鲤一边铺被,一边道:“明日里,我取四百两给那张让,算是我借他的,让他先把欠的银子还了,总归能耳根清净些。” 陈凡知道他家豪富,四百两还是拿的出的,于是代张让谢过了海公。 可接下来,怎么治疗小祖胤呢? 海鲤虽然豪富,但人家又不是开善堂的,能拿出四百两来借给张让已经是行了大善了,还能请人家再拿一千两? 天下没有这个道理。 可真眼睁睁看着张家妻离子散或者沦为佃户牛马吗? 夜深人静,海鲤和郑应昌已经都睡着了,陈凡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其实他心里一直有个想法。 异食癖,这到底是个什么病呢? 难道真的是如同那正德堂的郎中所说,是脾胃虚弱,是肝郁脾虚,是虫积内扰? 或许有吧。 但陈凡总觉得,这种问题,更多是孩童心理上面得病了。 而今天在赞化宫,他用言语让张祖胤没有再抽搐,这进一步证实了陈凡心中的猜测。 陈凡想到这,打开了系统商场,在脑海中查看起,有没有儿童心理疾病方面的道具或者书籍。 翻看了很久,突然,商城中有本书引起了陈凡的注意。 《儿童心理疾病诊疗》 “就是你了!” 第218章 佛洛依德 《儿童心理疾病诊疗》这本书在商城里的售价是88000教学点。 自从上次使用了教学点购买了书院建筑CAD图纸之后,这段时间以来,陈凡又积累了十九万多的教学点。 八万八对于他来说还是消费的起的。 想到这,他毫不犹疑在脑海中购买了这本书。 “叮,恭喜宿主消耗88000教学点获得《儿童心理疾病诊疗》。” 系统音刚刚停止,陈凡的手边就传来书籍的触感。 他拿起书,就着月光一看,果然,一本线装竖版,散着油墨香气的新书出现在眼前。 陈凡赶紧站起身来,点起了油灯。 海鲤睁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道:“怎么又起来了?” 陈凡道:“还有点事,海公你先休息。” 听着身后两人此起彼伏的鼾声,陈凡这才拿起书翻开目录。 他在目录上看了半天,突然,目光停顿:“儿童异食癖128页。” “真的有!”陈凡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异食癖】(Plca):指持续摄入非营养物质(如泥土、冰块、头发、粉笔等)超过1个月,不符合个体发育阶段或文化习俗。DSM-5诊断需排除自闭症、智力障碍等基础疾病。 看到这陈凡摇了摇头。 或许别的人得了这种病,需要通过科学手段进行诊断排除。 但张祖胤是他的弟子,在刚认识这个小家伙时,他可是看过对方面板的。 如果张祖胤真得患有自闭症、智力障碍,那他当时面板上没有经过加持,便有300%的学习效率怎么解释? 还有,他的学习型丙级天赋怎么解释? 这绝不可能是什么智力障碍。 再说了,在安定书院时,陈凡可是教过他一阵子的,当时给陈凡的感觉,这小家伙虽然不爱说话,但绝不是什么自闭症患者,跟人日常交流啥的一切正常。 从这两点来看,陈凡已经可以确认,张祖胤确实是单纯的异食癖了。 他继续往下看去。 “弗洛伊德的心理学理论主要围绕性心理发展阶段,比如口欲期、肛欲期等。异食癖可能和口欲期的固着有关! 因为口欲期儿童通过口腔活动获得满足,如果在这个阶段发展受阻,可能会形成固着,导致成年后出现口腔相关的行为,比如吸烟、暴食或者异食癖。” 陈凡看到这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佛洛依德认为0-1岁的儿童是通过口腔活动,比如吸吮、咀嚼来建立与这个世界的初级关系的。 但是,如果孩子在哺乳期受到了创伤,比如过早断奶,那这个孩子很可能就在心理上停留在“口欲”阶段。 陈凡看到这,觉得这本书很有意思,似乎他已经逐渐摸索到了张祖胤异食癖的问题根本。 再往下看:“死亡驱力投射(Thanatos)!” “人类存在一种自我毁灭的本能,常常会通过一些症状表达自己潜意识的死亡冲动。” “比如异食行为,隐含对有毒物质的病态需要。” “患者通过伤害自身消化系统完成对施暴者的被动攻击。” 再往下看。 病情分析第三: 置换机制: 心理防御原理,患有异食癖的患者,将对原生家庭的愤怒转移到无生命体上(如墙灰、泥土。) 患者异食峰值与施暴者行为呈正相关。 到这里,这本书对于异食癖患者的心理病因做出了三点分析。 陈凡归纳总结,简而言之就是: 第一,异食癖患者大多在婴儿阶段遭到过创伤,使得他们极度依恋口欲阶段,下意识就想通过吃喝来释放欲望。 第二,患者遭遇了危险,会通过自我伤害、自我毁灭来报复施暴者。 第三,患者选择报复的行为,除了自我伤害之外,还会将愤怒转移到没有生命的物体上。 结合这三点,推倒在张祖胤的身上,陈凡心里对这件事大约有了数。 第二天一早,陈凡就将张让找来。 “张社首,我现在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祖胤小的时候,断奶是不是很早?” 听到陈凡这话,张让茫然地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没错,祖胤他娘在生他的时候没有奶水,平日里大多都是喝米粥汤,那时候家里也没什么钱,只能找同宗刚生孩子的女人,让祖胤去吃两口。” 陈凡闻言,心中一喜,这一点正验证了佛洛依德学说关于“口欲”的这一点。 陈凡又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祖胤瘦了的?” 听到这,张让想了半天,最终摇了摇头:“具体是什么时候我不清楚,反正应该是齐云社出了事之后。” 就在这时,张家嫂子突然从屋内走出道:“夫子,就是在齐云社被查封后!” “我突然想起来了,那天我夫君因为心中烦闷吃了酒,回来后狠狠打了我一顿。当时祖胤被吓坏了,躲到了米缸里。” “等我把他找出来时,我记得,他当时嘴里嚼了很多生米,当时还一个劲的往嘴里灌,我当时以为他饿了……” “自从那天以后,祖胤就很少说话,吃饭也吃得很少。”说到这,女人又哭了起来,一个劲地埋怨自己没有照顾好儿子。 一旁的张让见状,喉咙滚了滚,一脸歉意地看着女人,想说又似乎难以开口。 实锤了! 张祖胤就是因为张让家暴他的母亲,从而导致母子依恋的中断,最后退行到口欲期寻求安全感。 “夫子,我,我们家祖胤还有救吗?” 陈凡点了点头,欣喜道:“有,当然有,祖胤的问题不碍事。” 张让夫妇俩惊喜道:“真得。” 陈凡点了点头:“可以一试。” 海陵城西抟心斋门前。 这是一间泥塑作坊,原为徽商吴家的漆器铺子,前几年为本地匠人陶六儿买下,改成了一间泥塑作坊。 平日里这间作坊大多制作些神像、陶俑玩具之类的活计,也给寺庙、道观制作神像。 当张家一家三口站在抟心斋前时,张让疑惑地看着陈凡道:“夫子,这是?” 陈凡笑道:“想要医好祖胤的病,张社首,你们夫妇俩从现在开始,需要答应我几件事。” 张让闻言,立刻正色道:“夫子,您说,我全都答应你。” 第219章 泥塑坊 陈凡从袖中拿出一张四百两的银票。 这是一大早海鲤去钱庄取来的。 他将银票放在张让的手中,张让看着手里四百两的即兑银票有些不知所措:“夫子,这是……” 陈凡点了点头:“你们不是还有三百多两的欠债吗?这些是海公借给你们的,你们拿去还给那些打行的人!” 张让夫妇俩对视一眼,他们压根没想到,萍水相逢,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跟他们说过的海鲤,竟然会借给他们这一笔巨款。 一时间夫妇两都不敢来接,张让更是摇头道:“夫子,我,我这也还不起啊。” 陈凡严肃道:“你想不想让祖胤的病痊愈,想的话,你就拿着。” 听到这,张让目光中决然之色一闪而过,抿着嘴点头道:“只要能治好祖胤,以后我就给海老爷当牛做马又何妨。” 陈凡摇了摇头:“海公不用你当牛做马,以后有钱,还给他便是了,但我有个要求,你们将欠钱的打行全都叫过来,然后当着祖胤的面,将这些钱全都还了。” 张让虽然不知道陈凡这么做意义何在,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去寻找打行的人去了。 现在还剩下张家嫂子和张祖胤。 陈凡摸着张祖胤的小脑袋道:“祖胤,夫子带你去玩泥巴,好不好?” 张家嫂子闻言一惊:“夫子……” 陈凡知道她担心什么,于是劝慰道:“无需担心,我们不都在祖胤旁边看着他嘛,如果他要吃土,我们拦着便是。” 陈凡这又是给钱,又是帮忙治病,张家嫂子自然知道对方不可能害祖胤,于是胆战心惊地跟着陈凡进了作坊。 进入到作坊后,只见院中西墙上摆放着一大群泥俑人儿,天井内设有“五坛”分别是青、赤、黄、白、灰五色。 这时,突然有个声音从房中响起:“这叫五行土坛,泥塑坊内都会有的,五色坛对应五脏,保佑从这出去的泥塑都是惟妙惟肖。” 说话间,一个穿着短衣,满头花白头发的老者从屋内走了出来,见到陈凡,对方笑道:“陈案首!今日怎么会来我这小泥塑坊?” 说罢,朝陈凡躬身施了一礼。 陈凡赶紧回礼:“老先生认得我?” 对方笑道:“海陵县谁不认识陈夫子?怎么?今日来我这是订什么泥塑?至圣先师?” 陈凡摇了摇头:“我常常听人说,城西有个泥塑坊,此间主人制作的泥塑,颇受扬州盐商喜爱,今日正好带我一个学生过来,让他跟着老丈学一学。”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两银子放在老人的手上。 对方看着手里的银子笑道:“那就谢过夫子了,只要不动成品,我这里的泥,你们随便用。” 说完亲自拿了些泥来放在张祖胤面前:“就是这孩子要玩泥塑?” 这时,陈凡和张家嫂子紧张的看着张祖胤,生怕他突然伸出手来,将眼前的泥胚一股脑塞入口中。 果然,张祖胤死死地盯着那泥胚,目光一瞬不瞬。 陈凡手心生出汗来。 他轻咳一声温言道:“祖胤,夫子带你来这里,就是想让你玩玩泥巴,你不要紧张,平日里你喜不喜欢狸奴呢?喜欢的话,夫子陪你一起捏个狸奴好不好?” 此间主人陶六儿这时也发现了不对,眼前这孩子看起来有点奇怪。 说他脑子有问题吧,但眼神却没有那些天生脑残者那样儿。 但说他没问题,这孩子眼睛又直勾勾看着泥胚,好生吓人。 陶六儿收了陈凡的钱财,当然要出点力气。 他接着陈凡的话,笑着对张祖胤道:“小公子,想不想玩土啊,我给你做个狸奴好不好?” 说完,陶六儿在那泥胚上揪下几小块土来,又是搓又是揉,又是捏又是粘,不一会儿,一只小小的狸奴便栩栩如生的出生在众人眼前。 陶六儿拿出工具来,在那狸奴的身上又修饰了一下细节,最后放在张祖胤身前笑道:“好不好玩?你也动手试试?” 他的话刚刚说完,只见张祖胤突然伸手抓向那泥胚。 这一举动吓得陈凡和张家嫂子二人一惊。 张家嫂子正要说话,陈凡却摆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就在这时,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揪了一大块泥巴的张祖胤并没有将那土放入口中。 他也学着陶六儿的样子,将泥胚分成小块,在桌上揉动了起来。 不一会儿,陈凡等人就发现,张祖胤做的并不是狸奴,而是…… 张家嫂子看着儿子做得泥塑,突然捂住了嘴巴,眼角噙着泪光,哽咽道:“这是,这是我们家在泰州的齐云社。” 陈凡看去,果然,张祖胤捏出来的东西拼在一起,有当初陈凡跟他第一次见面时的齐云社门脸儿,后面是个大校场,中间输了个泥制的牌子,牌子有个空洞。 这不正是蹴鞠场中间的“风流眼”吗? 一旁的陶六儿看着张祖胤制作出来的东西,眼睛越来越亮:“这,这孩子是第一次做泥塑?” 陈凡看向张家嫂子,张家嫂子捂着嘴,点了点头。 陶六儿惊喜道:“这孩子天赋太好了,第一次竟做得比很多老匠人还好。” 没多久,一个微缩的“齐云社”便整整齐齐的出现在众人眼中。 陶六儿感叹道:“黏合的地方要稍做加固,不然烧制的时候会容易断裂,除此之外,这小家伙做出来的东西,烧好已经可以拿出去卖了。” 陈凡没有理他,他今天来此的目的,可不是为了让张祖胤打童工。 “祖胤,还想捏什么,你捏给夫子看,好不好。” 张祖胤这些天来,第一次抬头看向陈凡,目光中多了一丝生机。 随即,他低下头来,又在泥胚上揪下一块土揉搓了起来。 不多时,看着眼前一个大笼子出现在众人面前,陶六儿笑道:“这位小公子是制作什么箱笼?” 可张祖胤并没有说话,而是继续埋头制作了起来。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只见他做了十七八个小小的人偶,然后一一将它们放进“笼子”里。 陶六儿看得不明所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可陈凡的眼睛却越睁越大,这哪里是什么笼子。 这分明是海陵县衙的羁侯所啊。 “笼子”正是逼仄的牢房,只见那牢房内,几个身穿打行服饰的人,此时被逼在墙角,一个衙役摸样的人正高高举起铁尺,作势要抽打在打行人的头上。 而那衙役身后站着四人,分别是张家三口,和穿着长衫的陈凡。 看到这,陈凡看向张祖胤,神色变换。 这孩子将被逼到墙角的自己家人,换成了打行的打手。 又重现了李进那日用铁尺抽打打手们的场景。 张祖胤在说话,他在用泥塑说话,他在用泥塑说出自己心中的痛苦,他在用泥塑转化他心中的痛苦。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嚣张的声音:“张让,你特娘的把我们带来这里干甚?你若是敢耍哥几个,老子非要卸了你的腿。” 这个声音刚刚传来,突然,原本平静的张祖胤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突然一把扯掉了“牢房栅栏”,然后神色狰狞地将墙角的“打手”放在手心捏成一团。 “祖胤!” 面对突然出现的意外,张家嫂子彻底慌了。 可面前的祖胤却不管不顾,一下子将手里的“打手泥团”一把塞入口中。 【据嘉靖年间《髹饰录》残板记载:扬州府城东关街有"抟心斋"泥塑作坊,三进院落,原为徽商吴氏漆器铺。】 第220章 还债 就在这时,门被“轰”的一脚踹开,从外面走进一群敞衣露怀的壮汉。 这些人进来后嚣张无比的看着作坊内的陈设。 这群人一看就不好惹,主人陶六儿顿时被吓住了,半晌之后才上前拱手赔笑道:“诸位好汉,来小老儿这泥塑坊是不是要买泥塑。” “滚一边去!”其中一名大汉伸手便将陶六儿推到一边。 “把张让那厮带来。” 这时,人群分开,张让被人执着胳膊推攘着走了出来。 刚刚进来,张让就看见陈凡拉着自家儿子的手,将儿子手里的泥巴打落,随即又伸进儿子的口中扣出一大块泥来。 而一旁的妻子手足无措的站在孩子身边痛苦流泪。 “啊哈哈哈!这两天听说张家这娃娃饿鬼投胎,你看你看,他真的在吃土哎。”打行为首那人夸张的笑着,一群打手也附和的砸吧着嘴,像是看什么笑话似的,纷纷围了上来。 张让见状,突然挣脱了执着他的两人,发疯似的冲到那首领身边,一拳捣在那人鼻子上。 为首那人“哎哟”一声惨叫,脸上顿时像是开了染坊,红艳艳的飙血。 “妈的,叫我们过来就是让我们看你儿子吃土?打老子,敢打你老子!”那首领捂着鼻子目眦欲裂,“弟兄们,打,把他腿给老子打断。” “够了!” 就在这时,刚刚处理完张祖胤口中异物的陈凡大吼一声。 那首领看着陈凡,冷冷道:“陈凡是吧,别以为你是秀才,老子就不敢动你,你特娘也不打听打听,老子们身后是什么人?” 陈凡冷冷瞥了他一眼,开口道:“李班头,来给这帮人松松皮!” 他的话音刚落,泥塑坊大门又被撞开,一群如狼似虎的黑衣捕快,手拿铁尺,进来二话不说,对着那群打手劈头盖脸就是一通砸。 这些快班的,平日里没少干这种活,铁尺招呼的位置,专找那种打不死人,又能让人痛苦加倍的地方。 转眼间,一群打手满脸是血地蹲在地上,跟蛆似得乱扭。 李进喘着粗气骂骂咧咧道:“狗曰的,你们泰州的打行,竟然还跑到我们海陵的地界闹事,黄豁牙,你什么背景?是不是马有山那老小子?” “你踏马也不张开眼看看,这可是陈案首,薛知州家的公子还在他弘毅塾读书呢,马有山一个小小主薄敢拿知州公子的夫子咋样?你告诉我!” 说完,李进用铁尺的钝头一下子戳在黄豁牙的肋骨上,黄豁牙惨叫一声,却是屁都不敢放一个,抱着受伤的位置满地打滚。 “妈的,早就看你们这群狗曰的不顺眼了,有这么膈应人的吗?杀人不过头点地,竟然还编了曲儿叫小乞丐来咒人家孩子,你们这帮生孩子没**的混账东西。” 李进威风凛凛,一脚踹在黄豁牙的身上:“都踏马给我滚回泰州去。” 那黄豁牙捂着肋骨,颤巍巍的站起,半句狠话也不敢说,转身就要带人离开。 就在这时,陈凡道:“等一下!” 刚刚还威风凛凛的李进,转眼便弓着腰小步跑到陈凡身边:“夫子,你还有什么交代。” 陈凡朝他拱了拱手:“谢过班头了。” 李进摆了摆手:“您是什么人物?那可是陛下钦赐了忠静服的,衙门里谁不知道,也就是这帮不长眼的。您别跟我客气。” 陈凡点了点头,看向一脸愕然的张让道:“张社首,把银子还给他们。” 一众打行的打手都傻了。 这位是不是有毛病? 把我们叫过来,难道就是为了打我们一顿? 临走前再给个甜枣? 特么,早知道这样,挨顿打我们这些贱胚也愿意啊。 那黄豁牙闻言立刻跟条狗似的跑了过来,腆着脸道:“您老怎么不早说,嗨,早知道您是善人,张家遇到您,那可真是他们的福气。” 陈凡接过黄豁牙手里递来的欠条,一一核对后朝张让点了点头,张让从怀中掏出兑好的银子放在黄豁牙手里。 黄豁牙见状眼珠子都快笑得裂开了,配上那满头满脸的血,样子极其可怖。 陈凡转头看了一眼张祖胤,然后对黄豁牙道:“张社首还欠你们银子吗?” “不欠不欠!”黄豁牙拿着银子裂开嘴,果然,门牙少了一颗。 “那就滚吧,以后敢再来骚扰张家,那下次你们就等着瞧好了!” 黄豁牙想到肋骨的伤势,浑身一个激灵,这个书生跟别的读书人不一样,特么是真敢下手啊。 等一众打手被快班的人一人一脚踹出去后,陈凡掏了五两银子出来放在李进手里:“李班头,谢了,这是给大家的茶钱,大家不要嫌少。” 少?怎么会少? 这帮快班虽然平日里进项也不少,但这五六个人一分,就是约莫一两银子,一两银子啊,一个月的月俸了,怎么会少。 看着李进带着众人千恩万谢的离开,陶六儿这才回过神来。 他算是看明白了,眼前这孩子应该是有什么病。 这位陈夫子是借他个场地,演出戏给这孩子看呢。 哎哟,可怎么专挑我这,也真是倒霉催的。 世界安静了,陈凡转身蹲下,看着张祖胤的眼睛道:“祖胤,看见没,坏人被夫子找人教训了,你爹欠的银子也彻底还清了,以后没事了!真得没事了。” 等他说完,陈凡观察张祖胤的眼睛。 只见他的眼眸闪动了一下,动作十分微小。 但陈凡可以肯定的是,这双眼睛再也不像之前,平静时的木讷消失了;应激时的紧张也消失了。 张祖胤的眼睛重新变得清澈无比。 陈凡好像又看到了齐云社中,那个撩起帘子,走到他面前的小小少年。 张让看着儿子,又看向陈凡,游移不定道:“夫,夫子?” 陈凡阻止了他说话,而是继续对张祖胤道:“祖胤,这两天你就留在这个做狸奴的爷爷这,好不好,你想捏什么都可以,但是不能吃土哦,咱们击掌!” 张祖胤迟疑了片刻,伸出一只手来,朝着陈凡的手心,弱弱的击打了一下。 张家嫂子看到这一幕,再也控制不住,捂着脸冲出了泥塑坊。 第221章 学生心理干预师 两日后,看着从泥塑坊回来的张让,陈凡开口道:“祖胤怎么样了?还会偷吃土吗?” 张让摇了摇头,这两日他一直在泥塑坊守着儿子,须臾不敢离开。 就算是吃饭洗漱睡觉,也是叫来自家表弟徐行健帮忙看着。 自从那日打行的人被收拾后,儿子张祖胤确实不再吃土了。 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孩子不肯吃饭。 也不能说不肯吃饭,只是每顿吃得都很少,张让打开食盒,陈凡看见早上带去的鸡蛋羹,只被挖了两勺便再没动过了。 看着忧心忡忡的张让,陈凡道:“不要着急,这几日我再找找办法,只要祖胤不再吃土便没大事了!” 张让点了点头,感激道:“夫子,这些天劳您跟着操心,我这……” 陈凡笑了笑:“没事,既然我是祖胤的师长,那自然要为他操心的,再说了,我可是收了你们的拜师礼的。” 听到拜师礼,张让摇了摇头苦笑。 那点钱,跟陈凡为儿子的付出,那算什么? 等张让走后,陈凡叹了一口,以前他看新闻时,总听说孩子受不了压力,想不开,从教学楼跳下去。 有的学校,一年能跳几个。 当时他还觉得这些孩子太脆弱了,哪像当年自己那一代人,个个皮实的很。 现在看来,不管是什么时代,孩童的心理教育,是学校教育绝对不能缺失的一环。 张祖胤这种问题属于极端案例。 但保不准那些平日里笑逐颜开的孩子,小小的内心中也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暗疾”呢? “叮!孩童心理教育,一直是古代教育缺失的版块,重塑孩童健康心理,是每一名师者的职责所在,也是保障孩童健康成长的长城。” “彻底治愈张祖胤学童的异食癖,试着从传统医学角度,寻找解决问题的良方。” “任务完成奖励:开启【学生心理干预师】职业树。” “学生心理职业树:Lv1家脉诊者初时激活等级结合现代心理学和《朱氏家礼》引导学生心理健康,心理诊疗成功率30%!” “Lv2心斋执灯人累计治愈五人获得心理创伤记忆沙盘重构术,可以用掩埋情绪焦虑容器的方法治愈心理创伤学童,心理诊疗成功率50%!” “Lv3社稷愈心使累计治愈十人,获得市井舆情引导术,可以通过舆情引导,扭转学生受创心灵。心理诊疗成功率80%!” “Lv4心灵导师累计治愈二十人,获得心灵导师头衔、道具【心灵控制器】,配合头衔使用道具后,心理诊疗成功率100%!” “学生心理干预师?职业树?” 陈凡细细回忆刚刚系统所述:“开启了学生心理干预师这个职业树,就能不断提高心灵疗愈成功率。” “这是个好东西啊。” 或许这个时代的人不懂,但陈凡却是明白的。 一名学生能不能好好学习,那健康是排在首位的。 健康可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健康,心理方面也是健康的一部分。 如果能治愈学生的心理疾病,那将来…… 可是,怎么彻底治愈张祖胤,从而完成任务呢? 根据系统话术的分析,试着从传统医学角度,寻找解决问题的良方。 传统医学方面,陈凡并不是很懂,唯一能够借鉴的就是正德堂那名郎中的话。 调理脾胃、解决肝气郁结的问题、驱虫。 这三个问题有没有同一味药能解决呢? 想到这,他起身赶往正德堂。 接待他的还是那位大夫。 听说陈凡还是为了张家的事情而来,那大夫感叹道:“陈夫子,这年头,能为学生如此倾心考虑的夫子可不多了。” “不过……虽然我很想帮你,但我说句实话,药只能医患者的身体,却疗愈不了病人的心。心病还需心药医啊!”那郎中叹了一口气。 陈凡拱手道:“我正是为了此事而来。” 说完,将泥塑坊发生的事情对这位说了。 这位郎中闻言怔愣了半晌,突然感叹笑道:“陈夫子也属实是煞费苦心了。那您今天过来……” 陈凡道:“我想请一味药,这要既能舒肝,又能补气健脾,最好还可以驱虫。先生能想想办法吗?” 那郎中抚须沉思道:“以健脾疏肝为本,驱虫祛邪为标。” 说到这,他拿出笔在纸上写了起来,片刻后交给陈凡:“君臣佐使,君为白术、柴胡,可以健脾润燥、疏肝解郁。” “臣为茯苓乌梅,茯苓利水渗湿,乌梅安蛔驱虫。” “佐药:使君子、香附,驱虫、理气止痛。” “使药:炙甘草、生姜片,调和诸药,护胃止呕。” 陈凡闻言大喜:“我先给他抓上几日,吃了看看效果再说。” 那郎中摇头道:“陈夫子,我说了,这些药或许能对孩子的病情有帮助,但……从古至今,医家没有治愈此病的可靠医案。” 陈凡犹豫片刻,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箓递给那郎中。 那郎中皱眉道:“这是符箓?看形制好像是赞化宫的。” 陈凡点了点头:“先生,这赞化宫屡次诱使张家签订卖身契,那观主言之凿凿说只要服下他的符水就可痊愈,你说这符里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那郎中厌恶地看着手中的符箓道:“那都是些惯会骗人的。” 陈凡却不这么想:“若是骗人,几日之后病人没有痊愈,那赞化宫如何交待?我觉得这符纸是不是有什么蹊跷?” 那郎中打开折叠的符箓,上面只用朱砂画了个不知道什么的“符”。 又放在阳光下翻来翻去看了看,陈凡突然发现那朱笔画得符,笔画间似有闪光。 那郎中也发现了异常,将那符箓凑到鼻尖闻了闻,随即他惊讶道:“朱砂墨里掺了……铁华粉。” 铁华粉记载于《本草品汇精要卷二十·金石部。》 这东西是取铁屑,经年刮取霜,味咸平,主养血安魂、治惊痫虚羸。 郎中皱眉:“他在朱砂墨里加这东西干嘛?” 等他看向陈凡,却发现陈凡脸上早已露出恍然之色。 “怎么?” “我知道了,他是要给孩子补铁!” “嗯?什么意思?” 陈凡摆了摆手:“大夫,之前那药给我开个七日的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