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太空没有歌剧》 第一章:蓝色的梦无关紧要 当整个宇宙都学会了沉默,第一个开口说话的“人”,就是叛徒。 …… 高星际共同体,简称高共体,是一个疆域囊括了整个已知宇宙的超级星际文明。 他们将“人”定义为智慧生命的基本指代,也是最高指代,所有种族的智慧生命都可以被称作是“人”,但又都不是最纯粹的“人”。 另外,高共体还有七条不可公开的基本原则: 一、当中央政府足够明智,信息传递足够便捷时,中央集权就是最高效的政治制度。 二、全民脱产对社会发展没有益处。 三、机械不可拥有自我意识。 四、“人”需要自我以自主,并控制机械,但是不应当过度地开发自我,以免社会动乱。 五、“人”的情感是自我的重要组成部分,所以文明不可阉割“人”的情感。 六、文明不可阉割“人”的情感,但可阉割“人”的共感。 七、阉割共感的方式,当让“人”无法深刻地表达自己的思想,切断思想传播的渠道。 …… 高纪元4752年,标准历法。 高共体疆域外围第三区。 NS-2847矿业星球。 这里的黄昏来得很慢。 天上的恒星是一颗衰老的红矮星,光线像稀释的血,懒洋洋地铺洒在灰色的地表上。 西西弗和工友们从矿井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边还挂着那种令人疲惫的暗红色,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缓慢的失血。 “终于。”托尔把安全头盔摘下,露出了被汗水浸湿的灰白色头发。 他是米尔德拉亚人,和西西弗同族,但老了三十几岁,背已经有些弯了。 “最多再过半个标准时就可以收工了。“ 今日的矿采目标已然达成,剩下的只有一些转运和收尾的工作,半个标准时的确够了。 西西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话本就不多,最近还变得更少了,因为他最近总是做梦。 梦见一个自称是人类的亚人种族,他们的外貌特征和米尔德拉族一模一样,生活在一颗蓝色的星球上。 有一些特殊的习惯和奇怪的风俗,常常令西西弗的心跳在睡梦里突然加速,乃至令他感觉自己生活,甚至是生命之中缺少了一点东西。 不过梦境终归也只是梦境,醒来以后就记不清了。 西西弗的嗓子很干,因为在矿井的深处待了太久。那里面的空气向来如此,带着金属和尘土的味道,哪怕有头盔呼吸器的过滤,吸进肺里也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大概是因为呼吸器的质量不够好,没法彻底地过滤掉那些属于“瑟尔矿”的伴生纳米硅,一种亚纳米级的“矿石粉尘”。 至于“瑟尔矿”,就是西西弗他们这些矿工需要挖掘的矿物。 一种由于伴生纳米硅的存在,而导致绝大多数的复杂机械都无法在富集矿井中正常运行的稀有矿石。 所以才只能用人力开采,否则成本就太高了。 而且每一个要进入矿井的相关人员,都必须是没有做过增量义体改造的“纯肉体人”。全身上下只能保留脑机接口这一最基本的个人改造,甚至就连与脑机接口相连的脑机通讯器都要拆除,改用手持的个人通讯器。 半个标准时过后。 西西弗伸手扶了托尔一把,两人一起走向工棚的方向。 工棚外面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的人。 第二班和第三班的矿工队长正在交接,安全灯的蓝光在渐暗的天色里一闪一闪的。 西西弗找到了自己的储物柜,把沾满矿尘的工作服塞进去,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便服。 顺便取出了自己的个人通讯器,矿井的下面没法用这个,还会造成机械损坏,所以只能存在储物柜里。 “西西弗!”有人在喊他。 他转过头,看见尼禄正在向他招手。 尼禄是另一个工区的,种族不同,他的皮肤泛着淡淡的青色,眼睛是竖瞳,头上还有两根触须。 “酒馆去不去?”尼禄走过来,拍了拍西西弗的肩膀。 “我请客。” “你中奖了?”西西弗挑眉。 “没,就是想喝。”尼禄咧嘴一笑,露出尖利的犬齿。 “今天挖到一块纯度特别高的,队长多给了两个信用点。” 西西弗想了想,点头道。 “行。” …… 酒馆没有名字,所有人都叫它“下面”,因为它确实在下面,从工棚区往下走两层,一个挖空了大块山体改造出来的空间。一半在山体内,一半在山体外。 灯光是昏黄的,空气中依旧带着些许的尘土味,但是这里有酒,有热气腾腾的合成食物,有嘈杂的人声。 矿石和酒,这就是西西弗的世界。 当他跟着尼禄走进酒馆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十个人。有人在打牌,有人在抱怨,有人在沉默地喝着杯子里的东西。 他们的形态各异,有多足节肢的虫人,有浑身长毛的兽人,还有头顶犄角的魔人。至于西西弗的米尔德拉族呢,他们属于天生缺陷的亚人。 西西弗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托尔正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尚未被动过的酒。 那个总是愁眉苦脸的狼人加林,今天看起来格外沮丧。 还有戴拉,那个红皮肤,螺旋角的女工程师偶尔会来这里,坐在吧台边,一个人喝酒。 这是一家普通的酒馆。 也仅仅是一家普通的酒馆,一切的一切都很正常,有些情绪,但很正常,毕竟这是酒馆。 可西西弗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相比于梦里,少了点什么呢,他想了想,又放弃了思考。 见到西西弗走了进来,酒馆里的不少人都侧过了目光。 因为西西弗的长相俊美,在这种气氛混乱的地方难免会吸引视线,有时甚至还会遇到想动手动脚的人。 不过自从有一次,西西弗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切割机砍断了一个萨米特魔人的犄角,他再来这家酒馆的时候就清净了很多。 “坐那边。”迎着若有若无的视线,尼禄见怪不怪地指了指一个靠窗的位置。 西西弗和他一起走了过去,在长凳上坐下。 酒馆的窗户是透明的合金玻璃,向外可以看到NS-2847的些许光景。 此时的天已经快要黑了。 外面没有月亮,只有一些零碎的星光,和远处其他矿井的灯光,像散落在红黑色颜料上的碎玻璃。 等等,月亮,我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词汇,这似乎是梦里那个人类文明对他们那颗天然卫星的叫法。 西西弗恍惚了一下。 “两杯烈性的。”尼禄对着吧台喊道。 酒很快就上来了,是那种廉价的合成酒精,辛辣刺鼻。 西西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感觉食道里像着了一把火。 他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杯子。 “话说起来。”尼禄突然开口。 “你喝过核心圈的酒吗?” “嗯?”西西弗轻哼了一声,仿佛尼禄说了一句废话。 “我表兄在运输船上干活,他说他曾经偷喝过一口。”尼禄的眼睛里有一种遥远的光。 “那感觉,一点也不会觉得烧,而是觉得暖,还有香,无法形容的香……” 西西弗没有接话。 核心圈对他们来说太遥远了,遥远到谈论它就像是在谈论传说。 甚至就连核心圈的网络,都是与外围圈以及内层圈分离开来的。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腕。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环装指示灯,正闪烁着柔和的蓝光。 那是他脑机接口的状态显示——蓝色,代表健康,精神健康。 而脑机接口呢,则是每一个高共体的公民,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要被安装的伴生设备。 必须携带,不可遮挡,否则就是违法。 它能用来连接大脑,建立个人的信息终端,同时监测脑内的情绪避免精神方面的疾病。 因为过分强烈的情绪会导致精神疾病。 所以接口会根据不同的情绪强度,显示出红黄蓝这三种不同的颜色。 蓝色是健康,黄色是波动,红色是危险。情绪越强烈,颜色就越会偏向于红色。 作为一种生物机械,它可以随生命一起成长发育。由于不是纯粹的机械结构,而且配置简单,内置于人体之中,共享人体的过滤系统,所以哪怕是在富集的瑟尔矿井里也不会被干扰。 譬如酒馆里的其他人,手上也有类似的指示灯。 大多数人的都是蓝色,偶尔有人会闪过黄色,但很快就能恢复。 西西弗注意到,狼人加林手上的灯一直在淡黄色与深黄色之间跳动,而他的脸呢,则是正埋在双手里,肩膀微微地颤抖着。 “加林怎么了?”西西弗问。 “他孩子的病又加重了。”尼禄压低声音。 “医疗站说需要一种特殊的药剂,但他的信用点不够。” 西西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向了加林。 “嘿。”他在加林的身边坐下。 加林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带着一点眼泪。 “西西弗。”狼人开口,声音沙哑。 “我听说了。”西西弗说。 “差多少?” “三十个信用点。”加林垂落眼眸。 “我想了所有的办法,但还差三十个。” 西西弗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个人通讯器,用脑机接口刷了一下。 “嘀嘀……” 下一秒,加林口袋里的通讯器就响了起来。 他拿出通讯器一看,屏幕上出现了一条转账信息。 “这有二十个,你先拿着。”西西弗缓缓地收起了通讯器。 “你……”加林的目光骤然抬起。 “下个月就发薪了。”西西弗笑了笑,那种笑容让他看起来格外柔和。 “孩子要紧。” 加林看着他,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把通讯器收了起来。 他的脑机接口闪烁了一下,闪过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红,但很快又恢复成了淡黄色。 西西弗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发现尼禄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你就这么给他了?”尼禄问。 “他比我更需要。”西西弗重新端起酒杯。 “你总是这样。”尼禄摇了摇头,但嘴角带着笑。 “这就是为什么大多数的人都喜欢你,绝不只是因为你漂亮西西弗。你明知道这与你无关,但你就是没法忽视。” 西西弗没有回答。 他看向窗外,NS-2847的夜晚已经完全降临了,黑暗像一块厚重的布,盖住了一切的事物。 酒馆里的嘈杂声继续着,人也渐渐地变多了起来。 越来越多,于是嘈杂就更嘈杂了。 有人开始用手掌拍打桌子,发出了一种杂乱的动静。 “碰,啪,碰,啪。” 几乎没有任何规律,就只是纯粹的拍打。 旁边的人也会跟着拍,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停下来喝一口酒,然后继续。 西西弗也会跟着拍。 他的手掌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其他的人也不会去思考。 这只是酒馆里的一种习惯,一种不知道是被谁,从什么时候带起来的习惯。 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能让人觉得放松,自在。 酒馆里缺少的东西好像被补齐了,又好像没有。 西西弗拍了几下桌子,然后停下来,喝了一口酒。 手腕上的脑机指示灯依旧是蓝色的,稳定而安静。 他的灯一直都是蓝色的,从未改变过。 这就是西西弗的世界,一个仿佛正常的世界。有笑有泪,有苦有乐,只是从没有人去追问这些情感的背后是什么。 西西弗也不会去问,他只是共同体内部的,一个平凡但活着的齿轮。 他没有什么特别的,除了,他最近常常会做梦。 梦里有无边无际的蓝色,那大概是一颗蓝色的星球。还有很多陌生的画面,有人在石头上刻出图案,有人在布料上涂抹色彩,有人会书写一种奇怪的文字,然后大声地朗读出来,等等等等。 具体的内容,有关于那些梦里的人到底刻了什么,涂了什么,读了什么,他们在做的事情究竟是什么,西西弗已经记不清了,就只是模糊。 他也从不会把这些梦告诉给任何人听。 不是因为禁忌,梦当然不是禁忌,梦只是,无关紧要。 就像风穿过荒地发出的声音,就像酒馆里那些杂乱的拍击,就像手上那个永远蓝色的脑机指示灯。 没什么好说的。 西西弗喝完了杯中的酒,对着尼禄说道。 “明天还要早起,我回去了。” “这么早?”尼禄抬头。 “累了。”西西弗站起身,走向酒馆的出口。 路过戴拉的身边时,他注意到对方正盯着手中的杯子,眼神空洞。她的脑机接口是蓝色的,但西西弗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那蓝色的下面挣扎。 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外走。 外面的空气很冷,NS-2847的夜晚总是这样。西西弗拉了拉衣领,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他的住处在工棚区的最边缘,一个小小的单间,只有一张床,一套桌椅,一个储物柜和一个用来清洁身体的角落。 西西弗走进去,脱掉衣服,躺到床上。 他今天不想洗澡,大概是因为真的累了。 天花板上也有一盏指示灯,蓝光柔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西西弗拿出通讯器,浏览了一会儿星际网络上的信息。 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看的内容,通常就是一些新闻,有关于他们这些外围圈以及内层圈里的星系和星团。 还有一些网购平台。 以及一些论坛,一群来自于各种星系的人在上面聊着一些不找边际的东西。 当然了,这里面没有核心圈的人。 因为核心圈的网络是独立的。 在核心圈的外面想要连接核心圈的网络,那必须得通过一系列复杂的技术手段才行。 网络上的内容虽不至于多么无聊,但也不能算是多么有趣。 至少西西弗想要看到的并不是这些,但他还是在安静地浏览着。 因为他想要找到某些缺失的东西,某些在他的感觉上应该存在,但他又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可惜他始终一无所获。 直到两个标准时以后,西西弗才放下通讯器闭上了眼睛。 今天没有梦,或者,他不记得了。 第二章:宣传屏里的人在微笑 NS-2847的一天有二十六个标准时。 西西弗的闹钟是在第六个标准时响起的,刺耳的蜂鸣声把他从睡眠里拽了出来。 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指示灯还在亮着,蓝色的,稳定,健康。 他从床上坐起,感觉身上有些酸痛。昨天的工作时长是十二个标准时,在地下的一百米处挖掘瑟尔矿。 西西弗并不知道这种矿石有什么作用,他也不在乎这些。 他只知道,挖一吨瑟尔矿,他能得到零点五个信用点。 而一个信用点,可以换六份合成食物,或者一升合成酒。 他走进清洁角,让水流冲刷身体,想要令酸痛缓解一些。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金属味。NS-2847的水都是循环使用的,来来回回,通过净化,再分配到每个住处。 清洁角的旁边有一面镜子,此时正照着西西弗的面容。 那是一张属于米尔德拉族的,十分年轻且格外俊美的男性面孔。 年纪大约只有十八九岁,皮肤光洁白皙,黑发柔顺地垂在额前,面部的轮廓温和却不失分明,睫毛修长,眉骨与鼻梁的线条恰到好处,嘴唇的弧度不深不浅,仿佛隐藏着某种内敛的情绪。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不是任何一种常见的颜色,而是某种介于蓝和白之间的调子,分外的明亮,就像是黎明前最后一颗星辰的色彩。 另外,西西弗的右眼下方还有两颗痣,一大一小,有些独特又意外的和谐。 整个人看上去根本就不像是什么底层的矿工,反而有一种超然于物外的气质,某种接近于天然的本质。 工友们常常开玩笑说:“西西弗,你这副皮囊要是生在核心圈,怕是能给那些精英老爷们当宠物养。” 西西弗看了镜子一眼,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他从小就长这样,也早就习惯了,几乎每一个人都会多看他几眼,偶尔还会有陌生人一直盯着他看,他也只当作是对方失礼。 他从未深究过的是,高共体那么大,下属的种族又那么多,每个种族的审美标准都有一定的差别。有的喜欢鳞片,有的钟爱触角,有的痴迷于复眼。但唯独对他这张脸,不知为何,见过的人都本能地感觉好看。包括声音也是如此,他随便说句话,听者都会莫名地感觉悦耳。 这是他的天赋,只属于他,就连别的米尔德拉族都不具备,可他却没有足够的自知。 …… 清洁完,西西弗穿上干净的衣服,走出房间。 工棚区里已经有很多人在走动了。 轮值夜班的工人刚刚结束工作,脸上带着疲倦的灰败,轮值白班的,像西西弗这样的人,正迎着晨光走向矿井的方向。 “西西弗!”托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西西弗停下来,等老人赶上。 托尔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更累了,眼睛下面挂着深深的阴影。 “昨晚没睡好?”西西弗问。 “老了。”托尔苦笑道。 “睡三四个标准时就醒了,然后就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们一起继续往前走去。 路上经过食堂,西西弗停下来,买了一份合成套餐,三块灰色的营养膏,一瓶无味的营养液。营养膏的味道很平淡,像是嚼蜡,但是三块就能提供一个整天所需的基本热量。 食堂的墙上挂着宣传屏,此刻正在播放今天的“情绪健康小贴士”。 一个声音温和的主持人出现在屏幕上,她的种族西西弗认不出,但她的笑容很标准,恰如每一个会出现在宣传屏上的人,嘴角上扬的弧度似乎够能精确到毫米。 “亲爱的公民们,早上好。”主持人说。 “今天的小贴士是,蓝色是健康的颜色。当你的脑机接口显示为蓝色时,就意味着你的情绪正处于最佳状态,你的大脑正在高效运作,你正在为高共体的繁荣贡献最大的价值。记住,偶尔的红色波动是正常的,但如果红色持续的时间过长,还请及时前往健康中心进行咨询,避免精神疾病。 除此之外,如果你发现他人的脑机接口长期变红,也请务必要通知健康中心,维护身边的环境健康。记住,关爱情绪,就是关爱共同体;关爱共同体,就是关爱你自己。” 画面切换,出现了一组动画。 一个脑机接口闪烁蓝色的小人,正在愉快地工作,周围的人都对他微笑。另一个闪烁红色的小人,工作效率下降,周围的人都皱着眉头躲开他。最后,红色小人走进了健康中心,出来时又变成了蓝色,所有人都为他鼓掌。 动画的风格轻松愉快,不过脑机接口长期变红其实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因为宣传屏和基础教育里都反复地说过,太过强烈的情绪就会导致脑机接口变红,长期携带强烈的情绪就会造成精神疾病,而精神疾病一旦爆发,就会让一个正常人彻底失去正常生活的能力,乃至是表现出异常亢奋的攻击性和破坏性。 同时精神疾病还很难治愈,甚至具有一定的传染性,往往只能通过清洗记忆的方式来进行治疗。 拜斯柏曾经就见过一个脑机接口长期变红的人,在被举报以后又被强制压入健康中心时的景象。 那个人当时的反抗极为激烈,的确是相当危险。 所以高共体的公民,对于红色的脑机接口基本都是十分警惕的。 向健康中心举报长期变红的人,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说。”托尔突然问。 “人为什么要工作?” 西西弗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奇怪了,奇怪到他在NS-2847的五年里,从来没有听任何人这样问过。 “为了信用点。”他回答道,跟着又补充了一句。 “为了更好地活着。” “那活着又是为了什么?”托尔的目光一顿,大概是回想起了什么,以至于接着问。 西西弗看向老人,托尔的脑机接口在手腕上闪烁着,黄色,比平时的波动都要浓郁一些。 “托尔,你没事吧?” 老人摇了摇头,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很荒谬。 “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那就注意休息。” 西西弗没再追问,他不想问了,由于心里骤然升起的一种古怪的冲动。 而且两人已经走到了第二班的储物柜旁。 换好工作服和安全头盔,存好通讯器,靠近矿井的入口。 矿工队长正在交接。 巨大的升降机等待着下一批工人。 前面排着一个不长不短的队伍,大约几十个人,里头有矿工,也有负责其他工作的人。 每个人都沉默着,手上的脑机指示灯在晨光中闪烁着蓝色的光。 轮到西西弗和托尔了,他们走进升降机,找到一个角落站好。升降机开始下降,发出沉闷的轰鸣。 “第四区。”广播里传来机械的声音。 “本周每班每日的开采转运目标为,瑟尔矿,一百吨。” 人控升降机,广播,在矿井里面能够使用的,基本也就只有这些简单的机械了。 反正那些常规的自动化设备都进不来。 另外,开采目标的数额又增加了。 一百吨,西西弗的心里算了算。 他们这个班组一共有四十名矿工,每个人平均要挖两吨半,这意味着至少十一个标准时的连续工作。 再加上休息的时间和收尾的事项,今天的工作时长恐怕要赶着十三个标准时去了。 升降机在地下的一百米处停住,门打开了,一股潮湿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浓重的矿物气味。 西西弗跟着队伍走了出去,调整好安全头盔,打开头灯。 昏黄的光线照亮了面前那狭窄的矿道,岩壁上闪烁着瑟尔矿特有的淡蓝色荧光。 “开工!”队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西西弗拿起挖掘工具,一种结构不比升降机复杂多少的开采一体机。 他走向自己负责的矿脉区域,动作很熟练,五年了,同样的动作重复了无数次,已经变成了身体的本能。 凿击,切割,采集,装入运输袋,标记,等待转运。 时间在重复的劳动中变得模糊。 西西弗不知道过了多久,升降机那有一个计时器,但他很少会去看。 因为看时间没有意义,反正总要干到收工。 休息的时候,他坐在一块矿石上,喝了一口水瓶里的营养液。 周围的其他工人也在休息,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沉默地吃东西。 西西弗注意到托尔正坐在不远处,用一块石头在矿道的岩壁上划着什么。 “你在干什么?”西西弗走了过去。 托尔吓了一跳,手里的石头掉在地上。 “没,没什么。” 西西弗看向岩壁。那里有几道杂乱的划痕,没有任何形状,只是纯粹的线条。 “这是什么?”西西弗问。 托尔捡起石头,表情有些困惑。 “我不知道。就是,想划点什么。” “为什么要划?”西西弗又问。 “不知道。”托尔摇了摇头。 “就是觉得,想。” 西西弗看着那些划痕。它们确实没有任何的意义,就只是几条深浅不一的线条。 但不知道为什么,西西弗竟觉得那些线条让他感到了……不舒服。 不是讨厌,而是一种他说不清的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上轻轻地挠了一下,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恰如早上的那个问题,有关于活着是为了什么。 就仿佛是……某种瘙痒。 “别划了。”西西弗说。 “队长看见了会说的。” 托尔点点头,扔掉了石头。但他的眼神还留在那些划痕上,带着一种茫然的好奇。 休息结束,工作继续。 西西弗回到自己的矿脉区域,重新开始凿击,采集,装袋。他的动作稳定且精准,就像一个被编程好的机器。 但他的脑子里,偶尔还会闪过托尔那些杂乱的划痕。 它们让他想起了什么,那种模糊的感觉,是什么? 对了,是梦,是他的梦。 可是,人活着,到底又是为了什么? 这之后又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第二次休息的时候,西西弗感到了一阵奇怪的眩晕。 他停下来,扶住岩壁,闭上眼睛。眩晕很快过去了,但留下了一种特殊的感觉。 他的脑子里再度出现了那些令他印象深刻的画面。 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蓝色的星球。不是NS-2847的那种暗红,也不是自己母星的那种灰,而是蓝,大面积的蓝,深而清澈。 有人在石头上刻东西,刻得很认真,刻完之后还退后了几步,看着自己的成果,脸上浮现了一种奇怪的表情,偏偏西西弗并不能看清他刻的内容。 有人在一大块布上涂抹颜色,红色,黄色,绿色,把布染得乱七八糟,同时内容依旧不清不楚。 有人书写着一种奇怪的文字,然后大声朗读,读,读…… 他在读什么,读什么,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西西弗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在矿道里,周围是熟悉的岩石和矿物荧光。他的头灯在头顶上亮着,照亮了面前那灰白色的岩壁。 “西西弗?”托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没事吧?” “没事。”西西弗摇了摇头。 “就是,有点头晕。” “看看吧,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也要注意休息啊。”托尔关切地说。 “你还年轻,别把身体搞坏了。” 西西弗点点头,重新开始工作。但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收工的时候,西西弗挖了二点三吨,比目标少了零点二吨。 但队长没有说什么——西西弗平时的工作效率很高,总能超额完成任务,偶尔少一点也是可以接受的。 等西西弗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矿井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地暗下来了。红矮星的光芒消失,NS-2847进入了漫长的夜晚。 换好衣服,拿上通讯器。 西西弗没有去酒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蓝色指示灯。 那些画面又出现了。 蓝色。石头上的刻痕。布上的颜色。奇怪的文字,等等等等。 它们在西西弗的脑海里打转,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困兽。 这是什么?那些到底是什么? 西西弗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些画面让他感到了一种特别的……渴望。 不是对食物,不是对休息,不是对任何一种他认识的东西的渴望。 而是一种对“什么”的渴望。 他不知道那个“什么”是什么。 西西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试图入睡,但那些画面一直都在。蓝色,刻痕,颜色,文字,等等,一遍又一遍。 最后,他不知道是几点,他终于睡着了。 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清晰的梦。 梦里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话。那个声音很温和,但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力量。 “记住,记住这一切。有一个文明,他们曾经用这些东西,来回答过一个问题,有关于,‘我是谁’?” “那个文明,叫做人类。” 西西弗在梦中想要追问,但那个声音渐渐远去,蓝色的光芒吞噬了一切。 他醒来的时候,闹钟正在响。 第六个标准时。新的一天开始了。 西西弗坐起身,感觉头有些沉。他看向天花板上的指示灯——蓝色,健康。 他摇摇头,把那些奇怪的梦境甩出了脑海。 今天还有二点五吨的瑟尔矿要挖。 第三章:他深埋在地下 时间依旧平静地流逝着,在矿井,酒馆,和个人的住所里。 西西弗依旧不怎么爱说话,梦依旧时常会来,但喝过酒之后似乎会少一些。 脑机接口依旧是蓝色的。 事故发生前,没有任何的预兆。 那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大约是在托尔问出,活着又是为了什么的第三天。 西西弗,托尔,还有其他的三十八个矿工正在第四区的深层矿道里作业。他们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九个标准时,完成了目标的百分之九十。 “今天的进度还不错。”托尔说,他的脸上带着少有的轻松。 “估计能提前收工。” 西西弗点点头,举起工具准备凿下一块瑟尔矿。 他晚上想要去酒馆里多喝几杯,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希望夜里能睡得更好一些,少做一些梦。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到脚下的岩石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震动。 “地震?”托尔疑惑地说。 显然他也感觉到了什么。 然后震动就越来越强烈了。 不是地震,是那种有节奏的,从深处传来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靠近。 “轰隆!” “轰隆!” 沉重的闷响此起彼伏。 “撤离!”队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尖锐而惊恐。 “所有人,立即撤离!岩层不稳定……” 他的话没有说完。 西西弗就听到头顶上传来了一声特别巨大的炸响,仿佛整个天空都在崩塌。他抬起头,看见矿道的顶部正在开裂,大块的岩石像雨点一样坠落。 矿难爆发了,不知道原因,它就是爆发了。 “跑!”托尔大喊,脑机接口闪着红光。 西西弗转身想跑,但一块岩石砸在了他的背上,把他砸倒在地。他感到剧痛,眼前一黑,然后是一片混乱,尖叫声,崩塌声,灰尘,和黑暗。 更多的岩石落下。西西弗试图爬起来,可另一块岩石砸中了他的腿。 他听到自己的骨头断裂的声音,然后就是更多的石块,更多的灰尘,把他完全地埋住了。 黑暗。 窒息。 痛苦。 西西弗感到自己正在被压缩,被碾碎。 岩石的重量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试图挣扎,但身体已经被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他感到氧气正在迅速地耗尽。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更加困难,胸腔好似被一只巨手攥住。 这就是死亡吗? 西西弗的意识开始模糊。他心生了一种奇怪的平静,不是恐惧,而是接受。就像是某种等待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 然后,在那个介于生死之间的刹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岩石,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存在。仿佛是有一扇门在他意识的深处被猛地推开,门后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光亮。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谁的记忆? 西西弗不知道。 那好像不是他的记忆。 又好像是他的记忆。 是他在成为西西弗之前,就已经拥有过的记忆。 是被他忘记了,如今又重新找回的记忆。 西西弗看到了。 不,那不是“看到“,而是“成为“。 在这个刹那,西西弗好像不再是西西弗了,他变成了另一个人,又或者说,是他变回了另一个人,一个叫做林的人类。 一个在他成为西西弗之前,就先成为过的存在。 至于人类,则是一个不存在于高供体内部的种族和文明,它似乎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 有画面出现了,在西西弗的脑海中。 他是林,正坐在一个礼堂般的建筑物里。建筑物里有许多排座位,还有许多的人也一同坐着,穿着黑色的衣服,静静地等待着什么,然后“音乐”响起。 “音乐”? 那是一种西西弗从未听到过的声音,它们有高低起伏,有快慢转折,像是水在流动,又像是风在穿行。 这就是“音乐”。 西西弗知晓了,不是因为他本身就知晓什么,而是因为林知晓这些。 林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西西弗感到自己也哭了,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那种“音乐”让他心生了一种无法言喻的产物,悲伤?喜悦?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楚,他只知道那是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无比强烈。 强烈到根本无法控制,就像是一场要烧光所有的山火。 画面转换。 他依旧是林,正和一个朋友站在一起背“诗”。 “诗”? 西西弗不理解这个词,然后林的记忆便又让他理解了“诗”。 那是一种文字的组合,让文字不再只是文字的组合。 这就是“诗”。 他们背得不快不慢,最后又一同发笑,相互给了一拳。西西弗感到一种奇怪的情绪正在胸口膨胀,那是友谊?是理解?还是某种比这些东西更复杂的触动? 心中的火焰又蔓延了,它愈加炽猛。 画面再次转换。 他仍然是林,此刻正站在一幅“画”的跟前,沉默不语。 那是一幅描绘星空的“画”。 “画”? 西西弗同样没见过“画”,但是林见过。 于是西西弗就跟着认识了“画”。 一种用色彩和线条讲述一切的技法。 这就是“画”。 蓝色的漩涡,黄色的星星,一个黑色的村庄伫立在下方,令人遐想无限。 林站在那里,使得西西弗感觉自己也站在那里,一起沉默不语,又遐想无限。 更多的画面涌来,越来越快,仿佛是一场愈演愈烈的狂风,肆虐地吹鼓在西西弗的心中。 吹鼓着那片愈加冲天的烈火。 林在深夜写下“我思故我在”,突然感觉与世界相连的瞬间。 林参加了一场竞赛,辩论“生命的意义”,他和对手争论不休,但没有愤怒。 林读着一个叫做《小王子》的故事,为一朵玫瑰的离去而悲伤。 林站在舞台上,朗诵着自己写的诗句,台下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微笑。 西西弗被这些记忆给淹没了,好似全身都焚烧着,又坠入了深海。 他不再是一个旁观者,他成为了林,变回了林,变回了那个拥有完整灵魂的人类,而不是被定义为天生缺陷的米尔德拉。 他找回了林感受过的一切,图画的美,哲学的深邃,文学的温暖,音乐的震撼,等等等等。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存在有这些东西。 这些都是他从未在高共体里见过,甚至是听闻的东西。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情感可以如此丰富,如此复杂,如此……具有意义。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活着不只是呼吸,喝酒和工作,而是还可以“感受”,“深思”和“表达”。 就像是用灵魂去说话。 最后,在这些记忆的最深处,西西弗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那应该是一个图书馆。 一个无比宏伟的图书馆,无数的书架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上面摆满了书籍、画作、乐谱、手稿。 “那是人类文明的全部作品。”林的记忆如此讲述道。 “是我在人类文明毁灭之前,用量子数据刻入我脑海的东西。我,想和文明一起入眠。” 从荷马史诗到莎士比亚的戏剧,从李白的诗到曹雪芹的小说,从柏拉图的对话录到尼采的哲学,从巴赫的赋格到贝多芬的交响曲,从达芬奇的素描到梵高的油画——全部都在这里。 西西弗感到自己的意识在颤抖。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敬畏。他站在人类文明的宝库前,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又如此的幸运。 “这是,给我的?”西西弗在意识中问。 没有回答。但是他知道,是的,这是给他的。是他自己留给他自己的。 用人类的话来说,林,应该就是他的前世。 他,应该是经历了一次转世重生。 不知道是由于什么原因,也许是因为量子纠缠,也许是因为宇宙投射。 反正他就是觉醒了前世的记忆,觉醒了自己曾经身为人类的认知。 …… 就在此刻,西西弗又感到了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 那种变化并不是痛苦的,而是一种奇异的……重组。 他感觉自己的皮肤正在变硬,像石头一样坚硬,但又在变硬的同时保持着某种韧性。他的肺部改变了结构,乃至不再需要氧气。 甚至手指还可以缓慢地分解周围的岩石,并且吸收它们来补充被消耗的体能。 他的断腿正在愈合——不是正常的愈合,而是骨头在重新排列,肌肉在重新生长,变得更加强韧。 他,好像是觉醒了一种超能力。 可以被动地适应眼下这种极端的环境。 他被埋在岩石深处,缺氧,重伤,濒临死亡——但他的身体却正在适应着这一切。 记忆还在涌入,颠覆着他的思绪,变化还在发生,刺激着他的肉体。 可他的脑机接口却依旧是蓝色的。哪怕遭遇了矿难,哪怕觉醒了记忆,哪怕受到了巨大精神冲击也依旧是蓝色的。 就连一丝丝最浅显的黄都没有。 于是西西弗也终于明白了,原来他一直是具有天赋的。 所以他的脑机接口才不会变红,甚至是不会变色。 他是与众不同的。 只是他的天赋在从前,并没有被完全的表现出来,又或者说,是没有被完全的激发出来。 在岩石的包裹中,在黑暗的最深处,西西弗终于真正地认清了自己。 从内到外,从灵魂到躯体。 时间又过去了多久? 西西弗不知道。 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标准时,也可能是几天。 在这种极端的状态下,时间失去了意义。 但西西弗的身体却已完成了适应。 他开始在岩石中移动。 他的身体从硬变软,越来越软,乃至犹如液体一样,脱离了外在的衣物,穿过了石头的缝隙,向着地表的方向前进着。 他的“适应”让他可以做到这一点,他的身体可以根据需要来改变形态,穿过障碍。 在这个过程中,西西弗的脑机接口也松动了。 他感觉得到,此时的他如果愿意,就可以把这东西丢出自己的脑袋。 但是他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这么做,而是带着脑机接口继续移动。 因为只要他还想在高共体里继续生活,他就必须得有一个脑机接口。 西西弗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在黑暗中,在岩石的包围中,他只有一个方向,那就是向上。 终于,他感觉到了新鲜的空气。 他的呼吸系统再度转变,贪婪地吸收着氧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 他的手穿过了最后的一层岩石,伸进了开阔的空间。然后是整个身体,像从水中浮出一样,从地面下钻了出来。 随即便再度恢复了常规的人形。 西西弗站在NS-2847的地表上,身上满是矿尘和血迹,但他的眼睛,那双曾经只是普通矿工的眼睛,现在却正闪烁着一种奇怪的光芒。 那应该是灵魂的光芒。 源自于那些可以触及灵魂的艺术,文学,哲学,以及许多。 源自于那些,在他所知的高共体里从未出现过的思想与表达。 他抬起头,看着NS-2847的天空。红矮星正在升起,暗红色的光芒洒在他的脸上。 西西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还活着。 但他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他了。 在不远的地方,他听到了救援队的声音。 他们正在挖掘废墟,试图找到幸存者。 西西弗知道,他们会发现他,会惊讶于他的逃生,会把这称为“奇迹”。 但是真正的奇迹或许并不是他的生存,真正的奇迹应该是他脑海中的那个图书馆,那个容纳了整个人类文明的宝库。 西西弗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脑机接口的指示灯依旧在正常的闪烁——蓝色,健康,无害。 哪怕此时此刻,他心中的情绪波动其实无比强烈。 就像是一片大海正在涨潮。 但是没有红色,就不会被人举报,也不会被健康中心清洗记忆。 他笑了。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微笑,真正能够理解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而笑的微笑。不是因为开心,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领悟。 他明白了,他的世界曾经到底缺少了什么东西。 那些东西,现在就在他的脑海里。 它们是艺术,是文学,是哲学,是一切对精神世界的探索。 他不知道,他的世界为什么会缺少这些东西。 但他知道,这应该是不正确的。 救援队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西西弗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刚刚经历了灾难,惊魂未定的普通矿工。 不过他的内心深处,却依旧在回忆着某几句诗歌,某几段音乐,与某几幅画作。 这让他的嘴唇几度张开,又几度闭合。 他的确不再是那个少言寡语的西西弗了。 现在的他想要说些什么。 想要说出自己脑海中的浪潮。 想要说出他刚刚知晓的一切。 那些有关于精神世界的一切。 而且他也知道,自己应该去说,应该去表达,乃至让这个世界重新变得完整起来。 但是现在的他还不能这样做。 至少在弄清楚这个世界究竟为何会残缺之前,他不能什么都说。 恰如浪潮也要有起伏。 这个世界太安静了。 他不能一开口就高声朗诵。 哪怕他已经沉默了太久太久。 他也必须先经过思考。 于是西西弗又闭上了双眼,在脑海中打开了那个图书馆的大门。 【沉默是一种语言,用来表达我“不存在”。】 【但是我存在。】 【我明明存在。】 西西弗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感到过自己的存在。 所以,他要开始思考了。 然后,他要开始说话了。 第四章:那蓝色站在风里 当救援队找到西西弗的时候他正站在风里。 身上没穿一件衣服,只有大片的尘土与干涸的血迹。 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表情。 脚下是因为矿井坍塌而开裂凹陷的地面。 “你,是从矿井里逃出来的?”救援队的领头人是一个莱特斯特兽人,女性,身高两米有余,长着狮子的头颅和黄金色的毛发。 见到西西弗的样子,她下意识地多看了几眼,跟着就把自己身上的大衣给脱了下来,并丢了过去。 “是的。”西西弗接住大衣披在身上,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是第四矿区第二班的矿工,我叫西西弗。谢谢你的衣服。” 至于他的衣服,由于“适应”的能力无法改变衣物,所以就被西西弗给落在了矿井深处。 “你是怎么从下面逃出来的,伤得严不严重,有见到过其他的幸存者吗?”女性的莱特斯特皱着眉头,也不知道是因为救援的疲倦,还是因为心中的疑惑。 “我的运气很好,几乎没有受伤。”西西弗缓缓地讲述着自己刚刚想好的借口,语气里带着一些恰到好处的虚弱。 “矿井坍塌时,岩层正好在我的头顶上留出了一个小洞,我顺着洞往上爬,正好爬到了升降机的维修管道,那里当时还没有坍塌。然后我就顺着维修管道继续向上,快要爬到头时,维修管道的路也被石头给封死了。 幸好我又在岩层里找到了一条通风的裂隙,并顺着裂隙又爬了很久,直到出来。不过我这一路上并没有见到过其他的幸存者。” 听完西西弗的话,救援队的人面面相觑,因为这一系列的事件的确是太过幸运了。 乃至有些不可思议。 偏偏这个幸存者的声音还真是挺好听的,让人莫名的就想要相信他说的话。 还有他的脑机接口,那个蓝得平静,蓝得温和的脑机接口,好像是能抚平人心中的所有杂念。 “你说的裂隙在哪,可以带我去看看吗,还有,你的身上为什么没穿衣服?”女莱特斯特沉默了一会儿,向着西西弗的身后张望了一下,又对着西西弗的脖颈打量了几眼。 真是一条好看的脖子啊,她想。 “可以,我爬出裂隙以后又走了一段时间。”西西弗的表现十分正常,既乏力又后怕,并在一阵思索过后,将手指向了东边。 “最初的位置,应该是在那个方向。至于我的衣服,在我通过最开始的小洞时,就因为洞口太窄,把它给脱掉了。” 矿工的工作服很厚,这是矿区的常识。 同时,西西弗所指的方向也是正确的。 那里确实有一条裂隙,通向半坍塌的升降梯维修管道。 这是他通过“适应”爬上地面时偶然“看”到的景象。 所以他才编造了一个如是的谎言。 而且这么做也不会影响到救援队的工作进度,因为裂隙的确是真的,包括维修管道也是。 “很好,谢谢你的配合西西弗,这个情报对我们很有帮助。”女莱特斯特一边说着,一边挥了挥手。 “马特,里德,你们扶着西西弗,我们去那个方向看看。” “好的。” 她身后的两个人立刻点头回应。 …… 这之后,救援队很快就在西西弗的带领下找到了那个所谓的裂隙。 在用设备确定了裂隙的真实性以后,他们马上就设计出了一套新的救援方案。 而西西弗呢,则是被安排到了健康中心去做体检和医疗护理。 对于健康中心的体检,西西弗原本是有一些抗拒的。 因为他的身体发生了变化,他担心体检会查出什么异常。 不过随“适应”而觉醒的,某些有关于这个超能力的认知,转而就让西西弗平静了下来。 体检是查不出异常的,就像是我的脑机接口不会变红一样。 我不需要担心这些。 哪怕脑海中的认知,由于大量记忆的涌入还有一些混乱,西西弗也可以肯定这一点。 包括事实也向他证明了这一点。 等到体检报告出来的时候,各项无异常的数据,便算是为西西弗的谎言完成了最后的背书。 他确实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伤害,仅是体表有一些轻微的擦伤。 一些没有被“适应”完全修复的伤口,又或者说是被“刻意”留下的伤口。 没什么大碍,只需要清理一下体表的灰尘和血迹,再简单地消毒并包扎一下就好。 他依旧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矿工,就是运气很好,好的特别。 还有脸也不错。 至少在外人看来就只是这样。 他可以放松了,不必再为圆谎而编造更多的谎言。 等到医疗护理也结束了之后。 又相互闲聊了几句,被救援队派来陪同西西弗做体检和护理的人也离开了。 西西弗有了自由活动的权利。 在闲聊之中他了解到,他在矿井里一共被埋了十七个标准时。 从晚上到白天。 至于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被埋了数天之久,那大概是因为黑暗和寂静延长了人对时间的感知。 另外,有关于本次矿难的救援进度。 到目前为止,除了西西弗以外,第四区第二班的矿工还没有一人获救。 或者说是矿难爆发时,正待在矿井里的人都还没有获救。 想想也是,毕竟那是地下百米的矿井坍塌。 不过这个消息还是让刚刚放松下来的西西弗又感觉到了几分沉重。 因为他和托尔的关系确实还算不错。 至于其他的工友,就算不是朋友,至少也已经是熟悉的人了。 那么多熟悉的人同时失去了联系。 生死不知,难免会让人觉得悲伤和压抑。 生命在这一刻显得无比脆弱。 【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脑海之中,因为图书馆的存在自动浮现出了一些短句。 令西西弗的眼眸愈加深沉了几分。 虽然他的脑机接口依旧显示着最温和的蓝色。 但是他知道,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情绪正在暗涌。 西西弗没有在健康中心继续逗留。 而是回到自己的住所洗了一个热水澡。 用那带着金属气味的温水。 洗完澡之后,他还想要再睡上一觉。 他需要一些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思绪。 从而理清自己的记忆,整合自己的认知。 这并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情,相比于弄清楚这个世界究竟为何会残缺。 他只需要睡上一觉,并在睡前和睡醒之后平静地思考一会儿。 今天不用去挖瑟尔矿,明天也不用。 救援队的人说过,因为矿难的原因他至少可以休息一周。 这会是一场好眠,除了那些许的悲伤。 第五章:我会适应这一切,但那不是接受。 西西弗是在下午的第五个标准时里醒来的。 他醒来之后并没有急着起床,而是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 或许是因为充足的睡眠,又或许是因为安定的环境。 此时他的思绪格外清晰。 有关于人类的记忆也基本都消化完毕了。 对于自己的超能力,西西弗正式将它命名为了“适应”。 而后他又自行地做了几个实验,并整合了自己脑内对这个超能力的天然认知,最终得出了以下的几条结论。 第一,是适应这个能力的基本功能,它可以让西西弗的身体构造根据环境的变化而改变,使得西西弗能够在一切恶劣的环境之中生存下来。 同时它还可以通过接触,缓慢地同化周围的物质来补充自身。这代表着,如果西西弗愿意的话,他以后甚至都不需要再摄取食物了。 另外,同样也是因为适应的关系,所以西西弗的身上会产生一种特殊的亲和力,能够让所有看到他,听到他的生命都感觉到一种天然的美好。 所以哪怕是审美差异较大的种族,在与西西弗相处的时候也会认为他的长相俊美,声音动听。 第二,是适应似乎只能被动的触发,不能主动的使用。而且每次结束适应以后,都会把西西弗的身体恢复成常态。 这也就是说,西西弗无法主动地改变自己的身体结构,也无法主动地同化物质。 在正常的状态下,他与普通的米尔德拉族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而这也正是西西弗不会被健康中心检查出异常的原因。 第三,是适应的触发条件,基本可以确定为每当主体将要受到严重的伤害,或者是正处于行动长期受限,乃至是能量匮乏的状态时,适应就会自行地发动。 从而帮助主体规避伤害,脱离困境,以及补充能量。 因此西西弗体表的擦伤才没有被完全修复,因为这些擦伤在适应的评估中并不会对主体造成严重的伤害。 最后,是适应改变身体结构的速度。 在被困在地底时,西西弗一共用了十几个标准时的时间才完成了对环境的适应并得以脱困。 甚至还受了不轻的伤,直到后来才随着能力的发动而恢复。 但那应该是适应第一次被完全触发才导致的状况。 现在的西西弗可以感觉的到,自己的身体前所未有的通透。 所以如果再次遭遇类似的矿难,他适应并脱困的速度应该会大大加快。 并且不会受到什么严重的伤害。 除此之外,根据所处状况的不同,适应改变身体的速度应该也会不同。 譬如在面对即时的重大伤害时,适应大概会在一瞬间改变身体,从而避免重伤。 但是在面对长时间的只停留在行动限制上的环境危害时,适应被触发的速度就会慢上很多。 可如果适应只会被有严重危害的事物触发。 那么我的能力又为什么会作用在脑机接口上呢。 恍惚之间,西西弗的心中猛地产生了一个如是的念头。 由于因适应而产生的亲和力,只会作用于那些具有完整生命属性的个体。 所以他的脑机接口不会变红,定然不是因为亲和力的关系。 而是由于他的脑机接口被“适应”给适应了。 所以脑机接口的存在,其实会对我的身体造成严重的伤害? 是因为它要连接大脑吗,这个可能或许存在。 但是脑机接口不是微创的无害连接吗? 而且还是无排异反应的生物技术,所以等到伤口恢复了以后,适应就应该停止了才对。 莫非是有什么东西能够造成持续性的严重威胁,所以适应才不会停止? 难道脑机接口的作用,并不仅仅是连接大脑的信息终端和情绪监控? 西西弗的眉头深锁着,他感觉自己似乎是抓住了什么重点。 话说回来,高共体为什么要用脑机接口来监控人们的情绪呢? 恢复了人类记忆的西西弗,确实也有了更加全面的思考。 难道真的就只是为了避免精神疾病吗? 可是那些正面的情绪呢,难道也会导致精神疾病吗? 强烈的喜悦也会导致脑机接口变色,西西弗见过类似的情况。 所以脑机接口,会不会就是这个世界残缺的原因。 如果强烈的情绪就会导致精神疾病。 那么那些能够牵动情绪的艺术,文学,哲学,以及许多,莫非也会对人的精神造成伤害吗? 不对,在人类的社会里好像的确有过很多类似的案例。 【对精神世界的过度探索往往会使人陷入虚无主义。】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最高级的艺术和最残酷的精神折磨,共享着一部分重叠的神经基础。】 如此说来,莫非脑机接口真的是一种对人的保护? 在某个瞬间,西西弗甚至开始怀疑起了自己想要开口说话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 自己到底应不应该遵循内心的冲动,将人类对精神世界的思考传递给其他人。 我的想法会不会是不正确的? 不过很快,无论是作为人类的他,还是作为米尔德拉的他,就都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害怕发疯而停止思考,本身就是一种缓慢的发疯。】 【哲学不是止痛片,它是手术刀。疼痛意味着麻木正在消退,生命正在恢复知觉。】 【别想太多,这句话的背后是一片墓地,那里住着安全的灵魂,也都死了。】 人类文明的图书馆在西西弗的脑海里不断的涌现着文字。 哪怕它刚刚才涌现过一批否定过度思考的言论。 但它也还是在随着西西弗的思绪一起,不断地辩驳着自己。 而这也正是图书馆的本质,它是一个用来辅助思考的工具,西西弗想要什么它就会提供什么。 对自我的反驳,让西西弗的眼神愈加明亮,也愈加的明确了自己的内心。 毫无疑问的是,这种前后差异与自我攻击,恰恰是人类思考的常态。 不过就目前而言,他确实也还不能把脑机接口确定为这个世界残缺的原因。 由于他掌握的信息确实有限。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单纯的监控并限制人的情绪,绝不可能使得这个世界像当下这样残缺。 因为就算是被限制了情绪,这个世界也应该会有一些最基本的画作,歌谣,和文章出现。 因为这几乎就是人的本能,何况高共体的疆域还如此辽阔,人口基数还那么庞大。 偏偏在高共体里,就连最简单的童谣和图画都没有。 至少在西西弗所知的范围里。 这里不存在音乐,所有需要用图案来传达的信息都是用照片,影像,或者是电子模型来诠释的。 文章倒是有很多,但那些基本都是有关于科学等理论的学术文章,又或者是一些陈述性的记叙文章。 没有人会为了表达自己的情感思想而写文章,因为这种做法在人们看来是毫无意义的。 恰如西西弗从前的认知一样。 所以也不会有人去探寻文字的美丽和深意。 就是不知道在某些遥远的星圈里,比如核心圈里的人会不会有所不同。 事实证明,西西弗对于高共体的了解还是太少了,恰如他这一辈子到目前为止也只去过两个星球一样。 所以此时的西西弗,只能怀疑脑机接口存在的理由和作用或许并不单纯。除此之外,他就没法再提出更多合理的怀疑了。 这个世界依旧充满了谜团。 幸运的是,人的一生本就是一个谜团。 有关于过去,现在,和未来。 而西西弗也乐于为之思考。 因为他已经有很久很久,都不曾如是的思考过了。 第六章:送给幸运的酒 所以现在,我到底应该怎么“开口”呢? 窗户的外头,NS-2847的黄昏已然降临了。 如血一般的暮色黏稠地挂在天边。 西西弗也开始思考起了新的问题。 我到底应该怎么“说话”呢? 又应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这个世界里,至少是在我所知的世界里,没有艺术,没有文学,没有哲学,没有任何对精神世界的探索。 如果我冒然地拿出一些伟大的作品,会不会让一些人的脑机接口快速变红,以至于被健康中心给发现呢? 毕竟对于从未体验过的人来说,一首歌曲,一篇文章,乃至是一副图画所能带来的冲击力恐怕都是十分巨大的。 那样我岂不是害了他们。 因为健康中心对于脑机接口长期变红的人通常就只有一种处理方式,那就是清洗记忆。 同时记忆又是具有连带性的。 所以被清洗过记忆的人,往往都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能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中。 而且那样一来我开口的意义又是什么呢,他们什么都不会记住。 甚至我的存在也会随之暴露。 等到那个时候,健康中心一定也会试着洗去我的记忆。 毕竟是我造成的红色。 就是不知道我的“适应”,能否适应清洗记忆的“治疗”。 如果可以的话,那我应该是能够保留记忆的。 不过无论如何我都应该要谨慎一些。 不管是为了别人还是为了我自己。 所以,我是不是可以先从一句话开始呢? 一句,能够引发人思考,又不至于让脑机接口彻底变红的话。 又或者是一个小调,几笔涂鸦。 最好,还能够隐藏自己的身份。 “砰砰。” 就在西西弗低头深思的时刻,他的房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声音有些沉闷,带着劣质板材特有的余震。 “是谁?”西西弗在屋里问道,并起身走向了门口。 “是我,尼禄,还有加林。”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你们怎么来了?”西西弗疑惑地打开了房门。 现在是下午的第六个标准时,白班的矿工应该刚刚下班才对。 门外,尼禄和加林正并肩站着,手里提着一袋果干。 “我们怎么能不来?”在见到西西弗的一刻,尼禄便走上前来给了一个拥抱。 “我们都听说了,第四区第二班有一个幸运的小子,在矿难中死里逃生,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没有那么夸张。”西西弗无奈地推开了尼禄。 “见到你没事,就好。”加林含蓄地站在一旁,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总是这样,不善于表达自己。 “我确实没什么大事,你们放心吧。”西西弗同样笑着拍了拍加林的肩膀。 “这就是一个‘奇迹’!”尼禄的脸上带着夸张的笑容,把手里的果干放在了西西弗的床头,这是他和加林一起买的礼物。 “你知道吗,当我听说第四区爆发矿难的时候我都以为完了,你小子就要死在那了。结果呢,你现在就好好地站着,站在我们的面前,甚至我还听说你是自己从里面跑出来的。该死,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今晚必须去喝酒,好好地放松一下!” “西西弗还受着伤呢。”加林看了一眼西西弗身上的绷带。 “不合适吧。” “擦伤而已,没什么关系的。”西西弗摇了摇头。 “所以你们何必买礼物呢,这些果干应该不便宜吧。” “买都买了,你就吃吧,要是心里过意不去,那就陪我多喝几杯!”尼禄的脑子里好像就只有酒精了。 “今晚我一定要喝个烂醉!” …… 西西弗三人,是在夜里的七点钟后抵达酒馆的。 此时已然完全入夜,酒馆里人声鼎沸,粗略地看去起码有上百个人。 他们走到吧台的旁边坐下,点了三份酒。 酒保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开,过了一会儿,便端上了四份酒。 “这杯是我们老板请你的,他说敬你这个幸运的小子。”酒保看着西西弗说道。 “替我们谢谢你老板。”还没等西西弗回过神来,尼禄就笑着回了一句。 事实证明,在工棚区这种小范围的生活圈子里,什么消息都传得很快。 西西弗只是睡了一觉,他这个大难不死的幸运小子就被传得到处都是了。 两旁,还有不少认识西西弗的酒客在打量三人。 见到西西弗的目光经过,他们还会举起酒杯笑上一下。 尼禄所谓的,大多数的人都喜欢西西弗绝对是有一些夸张的。 但是大多数的人都不讨厌西西弗那的确是真的。 谁让他生着一张讨喜的脸蛋呢。 酒保走开了,留下西西弗三人继续喝酒。 既然是送给幸运的酒,西西弗也没有客气。 随意地拿起了第四杯酒,他就转头看向了加林,问起了自己关心的事。 “话说回来,你孩子的药怎么样了?” “凑齐了。”加林感激地笑了笑,也拿起了一杯酒。 “我妻子那边也借到了十个信用点,加上你给我的二十个,终于算是够了。另外,这笔钱我一定会还的,一定。” “好事啊加林。”尼禄夸张地咧着嘴角,伸手搂住了加林的肩膀。 “抱歉我没有帮上什么忙,毕竟我的钱都拿来喝酒了,这样吧,你今天的酒水就交给我来买单好了!” “这不太好吧。”加林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 “有什么不好的,还有西西弗,你的酒也是,我来买单!”尼禄大气地挥了挥手。 “你就是这样才会没钱的。”西西弗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 “哎呀,钱不钱的有那么重要吗?”尼禄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我们还是来说点有趣的事情吧,比如你是怎么从矿井里逃出来的?”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这之后,西西弗就把自己对救援队说的谎言,给加林和尼禄又重复了一遍。 中间多次幸运的经历都让尼禄兴奋地直拍桌子。 酒馆里的其他酒客也被带着拍起了桌子。 又是那种,几乎没有任何规律的“碰碰啪啪”的声音。 似乎是填补了酒馆中缺少的某种存在。 不过如今,西西弗已然知晓了那种缺少的存在到底是什么。 那是音乐。 那是灵魂的心跳,听觉的河流,是另一种深刻的语言。 所以听着耳边拍桌子的声音。 他只觉得空洞。 再无往日的自在可言。 他已经无法满足于这样的声音了。 所以这一次的西西弗也没再选择跟随。 他只是听着,听着那空洞的喧闹。 然后回忆着,回忆着那旋律的余温,和灵魂的余震。 第七章:那里有鲸鱼在呼吸,有冰川在漂移 原来这就是我从前的生活吗? 原来从前的我是如此的空洞。 热闹的酒馆里。 侧目看着身边的酒客,西西弗在恍惚之间,仿佛是用第三视角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那个不知道情绪背后的意义,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某些极致追求和极致满足的自己。 这带给了他一种全新的感受。 一种悲悯的感受。 人不应该是这样的。 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 哪怕仅仅是快乐这一种单纯的情绪也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们无法在应该快乐的时候享受到真正的快乐,这未免也太悲哀了。 就像是人在难得自由的时光里无聊至极,满心空虚,只能看着天花板空洞地度日一样。 西西弗的心中怅然。 同时这种悲悯,也愈加地催动了他想要表达的欲望。 许多酒客正在欢笑,包括加林和尼禄也是。 他们已经拥有了通向快乐的钥匙,手扶着情绪的大门,他们应该真正的快乐起来。 他们只差一步,只需要推开大门,就可以享受到精神世界的热烈回馈。 可他们却只是在门外徘徊。 毫无推门的冲动。 保持着脑机接口的蓝光。 笑着感叹那门上的花纹真好看。 就仿佛是没有人懂得做推门这个,几乎应该是本能的动作一样。 从前的西西弗也是他们中间的一员。 可是现在的他却已经知晓了门后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也有了推门的冲动和能力。 所以这个时候,如果我能唱一首歌。 西西弗想。 如果我能唱一首歌,是不是就能让他们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真实了呢? 哪怕我唱得再普通,那也是一首歌,一首有旋律,有情感的歌。 一首能让人知道什么是歌的歌。 那时的他们该如何的惊喜,该如何的悸动,该如何的恍然大悟,该如何的情不自禁。 或许,他们会像是我一样,会像是我第一次在记忆里听到音乐时那样,忍不住的想要落泪。 西西弗越想,就越忍不住地想要开口,越忍不住地想要走上前去推开大门。 可是现在还不行。 因为我的眼前还有太多的谜团。 而且脑机接口对于情绪的监控实在是太过严密了。 别说一首歌了,就算是向别人哼一小段旋律,恐怕都能够改变脑机接口的颜色。 再加上酒馆里的人多眼杂,根本就无法保证我自己的安全。 所以现在还不行。 我必须小心谨慎。 哪怕那扇门从来都没有上锁。 可是那扇门真的没有上锁吗? 或许脑机接口的确还有其他的作用,或许它的另一个作用,就是给每个人脑子里的那扇门上一把锁。 让他们无法靠自己那走出最关键的一步? 比如,对了,比如托尔刻在石壁上的划痕。 他当时应该是想要刻一些图案的,但是有什么东西阻止了他。 还有酒馆里的这些拍打,理论上来说,人的大脑应该会本能的去寻求一些旋律。 就算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这种冲动,那么在一群人的中间,在长久的时间里,也总该会有几个人产生这种追求,进而带动其他的人附和,乃至形成一些最基本的音乐。 可是这些拍打却几乎没有旋律和节奏可言,长久以来皆是如此。 或许同样是有什么东西阻止了它。 西西弗大概是抓住了什么灵感。 可惜他无法验证。 这种有口难言的感觉让他的心中忧郁。 以至于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如同烈火一般的酒被他一杯一杯地灌入了嘴中。 可他却只觉得冷淡。 因为这股灼热无法点燃真正的火焰。 夜渐渐地深了,西西弗喝完了最后的一杯酒,缓缓地起身与尼禄和加林告别。 尼禄还想再留他一会儿。 但西西弗却以要去储物里拿个人通讯器为由拒绝了。 是的,西西弗的个人通讯器还留在第四区第二班的储物柜里。 他逃出矿井回到地面以后,先是去了健康中心,之后便在家中睡了一觉,然后又来喝了酒。 现在怎么说也应该去把储物柜里的个人物品给拿回来了。 见到西西弗的确是有事情要去做,尼禄也不好再多挽留了,只能挥手告别。 然后,西西弗就独自走出了酒馆。 嘈杂的声音远去了。 外面的空气依旧很冷,街道里的光线昏暗。 几盏路灯伫立着,像是佝偻的人影。 西西弗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热闹的酒馆。 又感受着自己身处的冷清。 恍惚之间,他突然想要问问自己。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要表达? 你难道就不能像从前一样保持沉默吗? 你难道就不能像从前一样习惯沉默吗? 为什么现在的你,就连这一点点的沉默都难以忍受了? 紧接着,西西弗的心中便有了答案。 因为,因为。 【我们吃下了那么多的文字,难道就只是为了更好地消化沉默吗?】 【如果我看见了光却还保持沉默,那么我看见的就是第二种黑暗。】 所以我会开口的。 因为那“光”烫得像火,已经要烫断我的舌头了。 所以我必须得把它给“吐”出来。 佝偻的灯光下。 西西弗低下头转身。 一个人走向了远处。 脑机接口的指示灯在他的手腕上闪烁着。 那抹寂静的蓝毫无变化。 又好像是已经发生了变化。 就仿佛是一片正在酝酿着风暴的大海。 无比平静,但又深藏着压抑的低吼。 那里有鲸鱼在呼吸,有冰川在漂移,还有一场终将到来的日落。 与风暴同行。 …… 等西西弗从第四区的储物柜里,取回了个人的通讯器和衣物并返回了家中之后,已经是深夜的十一点钟了。 他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根没有吃完的营养膏来当晚餐。 这是他今天吃的第二餐,第一餐还是早上在健康中心里休息时吃的。 多亏了营养膏的功能强大。 加上他今天都没有怎么消耗体力,所以也不至于感到饥饿。 又或许只是适应在他被埋在地下时,已经通过分解岩石为他提供了充足的能量补充。 吃完了小半根营养膏,西西弗没有洗澡,毕竟他的身上还有一些擦伤没有愈合。 这种没有威胁的伤口并不在适应作用的范围之内。 西西弗躺在床上,用脑机接口刷开了通讯器,再度翻阅起了星际网络上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