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开局与林黛玉有婚约》 第1章 尴尬的婚约 林黛玉出生这一年,江予怀状元及第。 得到高中消息的同时,父亲高高兴兴的跑来告诉他:“怀儿,你有媳妇了!” 江予怀心想谁家动作这么快?他心里知道自己这几年得成家,倒也不太惊讶,问道:“定了谁家小姐?” 父亲高高兴兴的说:“江南两淮盐道林如海家的小姐!” 江予怀不置可否:“没听说过啊。” “你不知道。”父亲高兴的说:“林如海是前科探花,他长的可真不赖,他闺女必定不错,父亲当年可是过五关斩六将,硬是拉着他定了娃娃亲。” 江予怀点头道:“怎么没听父亲说过?” 父亲更高兴了:“因为之前不知道他生的是儿子还是闺女,没确定的自然不能告诉你,否则岂不是哄你高兴?” “父亲想的周到……您说什么?”江予怀惊呆了:“之前不知道?什么意思?如今知道了?” “对啊。”父亲高兴的说:“他闺女上个月出生了!” “父亲,您疯了吧?” 江予怀原地直接一个蹦跳:“我多大年纪?我媳妇儿……不对,林姑娘上个月才出生,您是不是在开玩笑?” 父亲说:“这怎么能开玩笑呢?这都是定下来的,定礼都收了,父亲也没想到林如海的女儿出生这么晚,也怪不得我。” 父亲看着他,笑的可真是天真无邪啊。 江予怀转头就往母亲院里冲:“母亲,父亲被鬼上身了!” “确实是早早就定了。”温柔慈爱的母亲耐心开导江予怀:“怀儿,母亲也想早点儿抱孙子,但咱们既然已经送了定礼,这事儿确实也不能说退就退。”她又说:“怀儿你看,恰巧媳妇出生这一年你考中了状元,说明媳妇是好的,旺夫!” 江予怀简直想要原地滚两圈。 “母亲。”他绝望的说:“林姑娘比我小十八岁,你们就不怕她见着我直接叫叔?” 母亲微笑道:“我觉得媳妇是个乖媳妇,怀儿,你这几年可得乖乖的,不许瞎折腾。”她脸上流露出向往的笑意:“十四年后家里就能办喜事了。” 江予怀整个人都有点儿不太对劲,他觉得父母可能都疯了。 他心里暗想,这大概就是个什么玩笑,林家小姐未必就愿意,十八岁这个鸿沟不是说跨越就能跨越的,他慢慢说服父母便是,虽然一直都知道父母不太靠谱,坑儿子能坑成这样真是没想到啊! 他这一年入了翰林院,被授予从六品修撰,他幼有才名前途无量,不少名门世家明里暗里抛来橄榄枝,江予怀的父亲,闲散侯爷江敬文酒后大笑道:“哎呀,我儿子已经订过亲了!” 江予怀闻言又跳了起来。 他不觉得自己怎么着,娶媳妇这件事他并不是很着急,问题是父亲这么胡说八道极可能损害林家姑娘的名声,日后她若是看不上他这叔,打算另嫁他人可怎么办? 江予怀和父亲非常严肃的谈了一次,着重说明他们坑了儿子没关系,不能坑了人家姑娘,小姑娘是无辜的,江敬文觉得儿子说的有道理,但也要强调:“怀儿,你可不能用这么个借口,做对不起媳妇的事情。” 江予怀差点儿气死,怒道:“父亲,儿子如今做事忙的连休息时间都没有,您觉得我能做什么?” 他又说:“父亲就不怕林家要悔婚?” 江敬文说:“那就是他们家的不对,我们家坦坦荡荡,我也不算对不起他,不过我相信林如海不是这样的人!” 江予怀对着父亲的一脸无邪连火都发不出来,气的转身回屋去读书。 就这样过了几年,江予怀还是一个人。 这日,父亲突然敲了他的门。 “怀儿。”父亲说:“父亲要去扬州一趟。” “怎么了?”江予怀知道林家在扬州,父亲总是惦记着,最为惦记没见过面的儿媳妇。 “林如海的夫人病重,看起来过不了今年。”江敬文说:“身为亲家,我得过去送一送。” 江予怀现在已经放弃了挣扎,并不太纠正他们:“父亲去吧。” 父亲微笑道:“你母亲也去。” 江予怀更为恭谨:“父亲母亲一路顺风。” 父亲继续微笑道:“怀儿,你不去见一见你媳妇儿吗?” 江予怀震惊:“父亲,怀儿有公事在身,实在是走不开!” 父亲立刻就要晕倒:“怀儿,父亲母亲年纪大了,身体不适……” 江予怀板着脸:“父亲,您能不能换一招?我小时候您就这样,您现在还这样?” 江敬文不搭理他,只闭着眼睛要往下倒。 江予怀长叹口气。 几日后,江家一家三口乘船下江南。 他们到了扬州,林家正愁云惨雾,贾敏眼看快要不行了,林如海坐在院子里发愣,林黛玉守在母亲身边。 听说江家人到了,林如海起身迎出去。 “如海。”一见到林如海,江敬文快步走过去:“嫂夫人怎么样了?” 林如海闻言深深叹气,没有说话。 江敬文并没有多问,只喊了江予怀上前:“如海,这是予怀。” 林如海这些年来忙的焦头烂额,还是江敬文来信说要过来探望贾敏,才突然想起与江家定过亲的事情,他原以为自己这些年没有孩子,江家并不能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没想到江敬文还是一如既往的认真。 林如海抬头看去,面前的男子容貌俊秀,一身的文气,知道他前几年中了状元,如果女儿年纪大些,着实是个好归宿,他再无后顾之忧。 现在只觉有些尴尬:“江世侄。” 江予怀行礼道:“林世叔。” 江家夫妻对视一眼。 一时,林如海又让人引着江予怀的母亲宁嘉言去见贾敏,宁嘉言少时与贾敏是闺中好友,心里也颇为挂记,进了后宅贾敏的房间,只觉满屋药香,贾敏躺在床上,床边坐着个小姑娘。 有丫环前去通报,小姑娘站起身来。 宁嘉言快步走过去,只见贾敏瘦的形销骨立,只能依稀看出当年风华绝代国公府嫡女的影子,心里顿时就是一酸:“敏儿,怎么就病成了这样?” 第2章 予怀早有婚约 贾敏没什么力气说话,眼中露出笑意:“嘉言,这么大老远,劳你来看望我。” 她示意身边的小姑娘:“玉儿,快见过宁家姨母。” 宁嘉言看向林黛玉。 小姑娘行礼道:“宁姨母。” 她抬起头,宁嘉言眼前一亮。 “敏儿。”她不由自主的说:“生得好女儿。” 贾敏很高兴,眼中笑意越发明亮,看向林黛玉时,流露满满的牵挂,她自然知道林如海当年和江家定了亲事,但林黛玉和江予怀年纪相差太大,她并没有主动提起,只是说:“我这一生没有什么遗憾,如海对我是很好的,唯一放不下的,只有我的玉儿。” 她只看着林黛玉。 同为母亲,宁嘉言心里一酸。 她想若是她要离开人世,唯一放不下的大概也只有她的怀儿。 养儿不满百,长忧九十九,林黛玉还这么小,贾敏哪里能无牵无挂的闭上眼睛。 她忍着泪安慰道:“哪里就说到这上头,你好好养着身体,能好起来的。” 贾敏笑着摇头。 宁嘉言还没说话,一时丫环端上药来,林黛玉站起身接过,亲自喂贾敏喝药,宁嘉言看出来,林黛玉很伤心,只是强忍着,瘦弱的肩背紧绷。 贾敏就着女儿的手喝下一碗药,说道:“玉儿,有远客到来,你不必一直待在母亲这里,出去见一见客人。” 林黛玉有些不愿意。 宁嘉言温柔的说:“玉儿,你放心先去,姨母在这里陪着你母亲说会儿话。” 林黛玉听了,才行礼出去。 贾敏的目光一直跟着她出去,才说:“我知道我吃什么药都是不顶用的,原不愿意吃,她怎么都不肯,非要亲自来侍药,我为了让她安心,这药再苦,我也要喝下去。” 她笑了起来,提到女儿,语气中满满的骄傲。 外头,林黛玉出去见到林如海等人。 林如海正陪着江敬文和江予怀说话,见林黛玉出来,招手叫她过来。 她年纪虽然还小,自带一种不胜风流的态度,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江敬文心想,他确实没看错,林如海的女儿真长的很好。 只是也真的很小。 江予怀脸色都有点儿发绿。站在小姑娘面前,表情僵硬。 林如海指着他对林黛玉说:“玉儿,这是予怀。” 林黛玉行礼道:“江叔叔好。” 江敬文和江予怀嘴角都抽了抽。 林如海也觉得有点儿头疼:“玉儿,这是哥哥。” 林黛玉抬头看一眼江予怀,重新行礼:“江家哥哥。” 江予怀在心里说:“没事,可以叫叔。” 江敬文平时没见着林黛玉的时候,一口一个儿媳妇,现在亲眼见到这么小的姑娘,一时间也觉得有点儿不太对劲,背地里拉着宁嘉言商量:“你看这可怎么办?确实年纪差的大了点儿。” 宁嘉言叹了口气:“问问怀儿的意思。” 他们把江予怀叫过来。 江予怀板着脸:“我早就说不行,你们真是瞎闹腾。” 宁嘉言并不高兴:“可惜了,我真很是喜欢玉丫头。” 他们原本打算在扬州多待几日,无奈江予怀还有公事要赶回去,这几日,江家和林家并没有人提起两府的婚约,江敬文要离开前,林如海把他喊到书房,委婉提出退定礼,只说免得耽误了予怀世侄。 江敬文叹道:“眼看着嫂夫人不行了,暂时莫提这事儿吧。” 林如海说:“予怀这个年纪,原本孩子都应该有了。” 江敬文说:“我其实非常喜欢你们家玉丫头,都怪你这事儿也不知道抓紧,害得我等这么久,还等不着。” 林如海唯有叹气:“是林家没福气,错过这么优秀的女婿。” 江家人离开几日后,贾敏逝世。 次年,林黛玉随贾雨村进京,林如海同时遣人把当年江家的定礼送了回去。 江家收下定礼,正要给江予怀相看,得了个消息,皇上膝下最疼爱的昭阳公主看中了江予怀,想让江予怀当驸马。 这当然不行,驸马不得入朝,江予怀寒窗苦读这么多年,自然心有抱负,不是为了尚公主,做个富贵闲人。 皇上面前,江敬文光棍的说:“予怀早有婚约。” 这事情皇上也有耳闻,问道:“早就听说这回事,为何一直未办喜事?究竟是谁家的姑娘?” 江敬文远目前方。 “两淮盐道林如海嫡女,林姑娘。” 皇上反应一会儿,惊呆了。 “江卿。”他说:“朕听说林如海的女儿今年才六岁?” 江敬文微笑道:“男大十八,抱金娃娃。” 皇上让他滚回去。 江敬文滚回府,宁嘉言和江予怀听他这么一说,也不知道为什么,宁嘉言心里挺高兴。 江予怀原地转了两圈:“父亲,您这么一说,以后林姑娘若是不愿意嫁我,她怎么办?定礼已经退了,两厢嫁娶各不相干,我比她大这么多,她怎么能心甘情愿嫁个老头子?” 江敬文说:“那你就愿意尚公主?我听说昭阳公主脾气暴躁,动辄打骂宫女太监,能娶这种媳妇儿回来?” 江予怀气的不想说话。 “来。”江敬文说:“把定礼给林如海还回去。” 江予怀这一瞬间,很有点儿想要弑父。 他没有娶公主,也不知道林家的定礼还回去没有,只一直没有成亲,几年后得了个消息,林如海也病重,林黛玉要回去探望父亲。 江敬文既然连贾敏病重都去了,林如海病重他也不能不管,只这次他没有带着一家人去,自己独自下了江南。 林家一片混乱。 林如海躺在房中,林黛玉守在他身边,只哭的双眸红肿,林如海一双眼睛,只死死盯着女儿看。 贾琏不在这里,大概又去打探林家有多少东西了,林黛玉在贾府这几年,他试探的问了问,心里苦的难以言喻。 不一会儿,贾琏进来了。 “姑父今日感觉如何?”贾琏凑到林如海身边,显得很是关心。 林如海咳了一声:“今日还好。” 贾琏笑道:“那就好,咱们都盼着姑父赶紧好起来。” 第3章 玉儿想留在家中 林如海笑了笑。 他掌心握着一块玉佩。 是江敬文当初送回来的定礼,他不知道应不应该把这定礼交给林黛玉,江家仁义,他不愿意拖累了江予怀。 “表妹。”贾琏突然笑着说:“你去看看姑父的药如何了。” 林黛玉便起身出去了。 林黛玉出去之后,贾琏在林如海床边坐下,笑道:“姑父,这次我来之前,老太太也透了些消息,老太太有意让咱们两家亲上加亲,表妹在咱们家,宝玉对她是做小伏低百般照顾,我看表妹和宝玉也挺好,若是有意,表妹身体不好,在咱们府上,自然比嫁去别家要好。” 林如海看了贾琏一眼。 他自然能听懂贾琏的意思,贾府想娶林黛玉,林家已经没有人了,林家的家产,全都会是林黛玉的嫁妆。 贾宝玉? 他又咳了一声,没有说话。 贾琏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只这些日子林如海都没有松口,贾琏也只能无奈的出去,心想我看你是好不起来的,你的东西总有拿出来的一日。 他想着生气,喊上两名小厮出去了,江南这边的女子和京城的不一样,吴侬软语眼波横斜。青楼酒馆别有一番风韵,他进入温柔乡,顿时什么都忘了。 林家,林如海问林黛玉:“玉儿,在贾府,都是宝玉和你一起玩吗?” 林黛玉点了点头。 “你都过的好吗?”林如海又问:“有没有哪里不开心?” 林黛玉想了好一会儿:“宝玉和很多姑娘一起玩,我只有一个人。” 她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悲伤:“父亲身体一定要好起来,玉儿想留在家中。” “为什么?” 林黛玉这次回家,看父亲身体不好,怕他不放心,原本没有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但毕竟还小,被父亲这样温柔的一问,眼眶顿时有点儿发红:“他们说我孤高自许,目无下尘,都不喜欢我。” “谁这么说你?” “下人们。”林黛玉低着头说:“那些小丫头子们,他们都喜欢和宝姐姐一块儿玩,都不和我玩。” 林如海用尽力气抬手,抚了抚林黛玉的长发。 “宝姐姐是谁?” 林黛玉说了几句,林如海便明白了,皇商薛家之女,他看着林黛玉,心中暗暗叹道,实在是父亲无能,居然让林家的女儿去和商贾的女儿做比较。 林黛玉是什么身份,她在家中的西席都是进士出身,她难道还要去巴结那些下人,小丫头子? 而且那个贾宝玉。 听说从来不读书,看不起文臣武将,每日只知道流连花丛,还要林家以百万家产,嫁出家中独女? 他握紧手中玉佩。 他还没死,玉儿进入贾府走的是角门,两个舅舅一个都没见着,舅母也不太客气,他知道王夫人和贾敏有点儿不太对付,真的能把玉儿交给他们? 若是实在没有退路,他不得不以万贯家财交换林黛玉的未来,如今手中玉佩已经捏的发烫,若是江家真有此意,江敬文与他是多年好友,他夫妻人品林如海信得过,江予怀眼见前途无量,虽说年纪大了点儿,玉儿如今也有十岁,再过四五年就能成亲。 他犹豫着,正要把玉佩递给林黛玉,进来一名小厮禀报:“老爷,有位江大人来看望您。” 林如海顿时大喜,林黛玉看着父亲久病苍白的脸色突然发亮。 “快请进来!” 江敬文快步走进去。 “如海。”他走到床边,看着林如海瘦骨嶙峋的病容,心里难受:“才别多久,你怎么就成了这样?” 林如海一双眼睛只死死看着他。 林黛玉起身见礼,她还记得江敬文:“见过江世叔。” “你长大了。”江敬文说。 “玉儿。”林如海说:“你回屋歇会儿,父亲和江世叔说会儿话。” 林黛玉行礼退了出去。 “敬文。”林黛玉离开后,林如海说:“我能不能信任你?” 江敬文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林如海笑了笑:“我想让玉儿去江家。” “怎么说?”江敬文说:“她住在外祖家难道不妥?” 林如海把贾琏的话略微说过几句,江敬文越听越怒:“怎么,就这么急着想吃绝户?” 林如海无奈道:“敬文,我还没死。” 江敬文给了自己一下。 林如海眼中露出笑意:“这许久未见,你还是这样。” 江敬文道:“我一直都是我,你放心吧,定礼江家交还给你,玉丫头就是我的儿媳妇,有我在,你放心便是。” “不只是我的女儿。”林如海说:“林家这些年来只剩下我一支,林家的财产足有百万之数。” 听到这笔巨款,江敬文脸色都没有变。 “你对我提这个是什么意思?”他语气中甚至带了点儿怒意:“江家不缺这点儿钱,你以为我是为了这个而来?我为了这点子东西非要我儿子等这么久娶你女儿?” 林如海笑了笑:“敬文,你脾气真是这些年都没变,我都快要死了,你对我说话还不能客气点儿?” 江敬文一怔。 他突然走近,坐在林如海身边,握住他冰凉的手。 “怎么就快要死了呢?”江敬文喃喃的说:“那个时候我们还说,大家都忙,年纪大了之后要搬到一块儿,无事喝点儿小酒,照顾照顾孙辈,这些年你四处调,我们连好好喝顿酒的时间都没有。” 林如海说:“来生我再陪你喝吧,敬文,你对我的情谊我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还你,只是委屈了予怀,按他这个年纪,孩子都得好几个了。” 江敬文说:“我也不瞒着你,你把定礼送回去那年,我已经要给怀儿相看人家,是昭阳公主看中了怀儿,我情急之下提出你们家来当挡箭牌,倒不完全是对你的情谊。”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起来。 “你的财产交给你的女儿。”好一会儿,江敬文突然站起来:“待她及笄,她自己处理,她愿意当嫁妆也好,她自己需要使用也好,我把话放在这里,江家绝不插手。” 林如海病重,说了这许多话,已经很是疲惫,靠在床头看着江敬文笑:“还能和你喝一场就好。” 江敬文说:“你刚才还嫌弃我脾气不好,我不和你喝。” 他口中这么说,这一夜守在了林如海身边。 第二天林如海喊来林黛玉,对她说了婚约的事情。 第4章 贾府管家好会说话 “我与江叔叔……”林黛玉大吃一惊:“早有婚约?” “江家哥哥。”江敬文在一旁忍不住纠正。 林黛玉已经不怎么记得江予怀长什么样,很用力的想,只能想起他没什么表情,很是冷淡。 “你进京之后,就跟着江世叔回江家。”林如海对她说:“要听江世叔的话,切不可任性胡闹……” 他突然想,女儿才这么小,若是在父母身边,正是任性胡闹的时候,接下来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别听你爹的。”江敬文在林黛玉身边说:“他病糊涂了,你才多大,可劲儿任性胡闹便是,我惯着你。” 林如海笑起来。 他拉过林黛玉的手,把定亲玉佩交给了她。 林黛玉收下,心里有些慌乱。 贾琏从温柔乡回来之后,发现天都变了。 林家莫名其妙多出一位文安侯,虽然不是什么正经侯爷,好歹有个侯位,还与林家早有婚约,林家财产被有序归账,账本林如海亲自交给林黛玉。 “我儿媳妇就不跟着你们回去了。”江敬文对贾琏笑着说:“之前是她年纪小,需要在贵府接受老太君的教导,不得已辛苦了老太君那几年,回京之后我亲自去致谢,她以后是江家人,随我回江家住便好。” 贾琏震惊的说:“这……是不是得知会老太太一声?” 江敬文说:“那是自然,毕竟老太君是玉儿的外祖母,教导了她这几年,是要说一声的。” 信儿送回贾府,整个贾府都震惊了。 林黛玉是有婚约的? 林家财产都给她做嫁妆? 她不回贾府了? 贾母看着贾琏的书信,握着信纸的手都在抖:“有这样的事情,林如海居然从未透露过一句!” 她用力一拍桌子:“玉儿毕竟在贾府住了这么久,我是她的外祖母,她的婚事,也该经过我的同意!” 她正怒发冲冠,外面闹了起来,原来是贾宝玉一听说林黛玉定有婚约不回贾府了,当场便直着眼睛倒了下去,贾母没想到算计来算计去算倒了自己的心肝宝玉,一声心肝一声儿肉的哭着出去看贾宝玉,贾宝玉直了好一会儿眼睛,一群人围着他又哭又闹,拍打了半日他才缓过来,第一句话便是哭道:“老祖宗,我要我的林妹妹!” 贾母喃喃的说:“好,好,你不要急。” 那厢,林如海把林黛玉安排好,安然长逝。 江敬文眼眶通红,强忍着没有掉眼泪,林黛玉哭的昏天暗地,伏在林如海床边,一声声叫着父亲。 贾琏站在一旁,心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脸上反正也露出些悲痛来。 林如海去世后要扶灵回苏州,林黛玉日夜哭泣,思念父母的同时也悲痛自身,她此后便是孤身一人,无父母无兄弟,虽然有了个婚约,毕竟又是一次未知,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如何。 江敬文心想早知道这样就该带着媳妇来,他毕竟是男人,不合适去安慰林黛玉,看她哭的悲切,心里十分难受,暗里吩咐雪雁:“给你们姑娘买点儿好玩意,小姑娘都喜欢什么?怎么才能让她不哭了?身体都哭坏了。” 好不容易劝着林黛玉不哭了,到了苏州林如海下葬,林黛玉又哭的昏天黑地,这是人之常情,江敬文自己都红了眼眶。 好在这一次大哭之后,林黛玉仿佛缓过来了好些,在林家祖宅,还挺有模有样的安排众人休息,江敬文给她买了许多玩意儿让雪雁送过去,林黛玉说淑女不能玩这些,江敬文却偷偷看着,她夜里拿着个小陀螺独自在院子里打,脸上露出天真又好奇的笑意。 她回京时,这些小玩意儿全部带上了,还带了不少书籍笔墨。 越靠近京城,林黛玉又有点儿忐忑起来,她就不回外祖母家了吗?要去一个新的地方了?江家,是什么样子? 她忐忑着到了京城,却发现码头站了不少人。 仔细一看,那些人之中居然还站着荣国府能干管家林之孝。 “林姑娘。”一见林黛玉弃船登岸,林之孝立刻跑过来打了个千儿:“林姑娘,老太太日日念着您,可算是回来了!” 林黛玉没有说话,她身边的江敬文笑道:“已经给贾老太君去了消息,林姑娘日后就在我们家,老太君既然念着,待我们回府休整之后,再带着林姑娘去拜谢便是。” 林之孝忙说:“侯爷不知道,我们老祖宗是最疼爱林姑娘的,没有林姑娘在身边,那是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香,老祖宗说了,虽然林姑娘与贵府有了婚约,成亲之日还得好几年,没有个现在就住过去的道理,吩咐小的将林姑娘接回去,林姑娘来到京中,这些年还当由老太太教导她一番,也是为了贵府着想。” 好会说话,这段话里面同时包含了“孝道”和“丧母长女不娶”两层意思,乍一听很难反驳,江敬文眯起了眼睛。 贾琏从后面上来,走到林之孝身边,也笑道:“表妹随我们回去,侯爷就放心吧,我们是表妹的至亲,难道江大人还担心我们亏待表妹不成?” 江敬文淡淡的说:“这是说哪里的话,你们毕竟是她的外祖家,怎么可能会亏待她?” 贾琏笑道:“那今日咱们就把表妹先带回去?” 江敬文心说这些人很难对付,他回头看了一眼。 江家自然也来了人,接收到老爷的目光,立刻有人火烧屁股一般回去找状元爷:“不好了!不好了!” “怎么了?”江予怀正在读书,听外面的叫嚷声,走出来问道。 “少爷!”冲回来的小厮喊道:“赶紧去给老爷帮忙,老爷吵架吵不过对方!” 江予怀嘴角抽了一下。 “少爷赶紧的吧!”小厮痛心疾首:“再不快点媳妇儿要被人带走了!” 江予怀骂道:“不许胡说八道。” 他想了想还是叹口气跟着去了,若是不去帮他爹吵架,爹回来要骂他祖宗十八代,那用词之狂放,仿佛他们不是同一个祖宗。 他身后,母亲探出个脑袋:“怀儿,好好吵!母亲等着你凯旋!” 江予怀上马疾驰,只当没有听见。 第5章 男女七岁不同席 码头上,江敬文心想我不让她去你们还敢硬抢不成?他吵架吵不过,侯位放在这儿,贾府虽然是国公府,贾政不过是个从五品,怎么着敢嚣张到本侯头上来? 对面林之孝和贾琏你一句我一句,江敬文招架不住,心里暗骂,儿子怎么还不来? 江予怀还没到时,贾宝玉到了。 “林妹妹!”他一过来便深情的叫道。 林黛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林妹妹你怎么不理我?”贾宝玉大步走向她:“你赶紧跟我回家去,这都是什么人?” 江敬文皱眉道:“你是什么人?” 贾宝玉说:“我是她的表哥,我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是特意来接她的。”边说边忍不住看向林黛玉,她越发出脱的飘逸了,站在江敬文身后,脸上的表情有些迷茫。 “林妹妹。”他脱口而出:“赶紧过来!” 贾宝玉这一来,贾琏心想今日必定能带走林黛玉,他也不着急,心里想,就算你们拦着,林黛玉自己要回贾府,你们能怎么办? 林黛玉却突然开了口。 “父亲让我跟着江世叔。”她说:“我要听我父亲的,按照江世叔所说,今日刚刚回京一路辛苦,当回府休整之后,再去见过老太太。” 这句话一出,对面贾府的人顿时怔住了。 贾琏下意识看向贾宝玉。 贾宝玉脸色惨白:“林妹妹,你这是什么话?你不要我了吗?” 林黛玉皱眉道:“你与我是姑舅表兄妹之谊,况当年年纪幼小,相处亲近些无碍,如今我们都已经长大了,我既然已有婚约,与你远离些才是正理。” 好个通透的丫头,江敬文顿时大乐。 打马而来的江予怀听到这两句,心说还用他跑这一趟?这不是辩的挺好? 他跳下马走过来。 温文尔雅,公子无双。 林黛玉感觉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江予怀朝她微一点头。 林黛玉小声说:“江叔叔好。” 状元爷感觉胸口中了一箭。 一旁的江敬文扶额:“江家哥哥。” 江予怀走过去,挡在林黛玉面前,他在京中名气可不小,幼有才名,首次参加科举一举状元及第,在翰林院时就极出色,皇上对他赞不绝口,前不久封了户部侍郎,都知道他之后必定是要入阁。 他笑着看过去,林之孝和贾琏一时居然都不敢再说。 “无事我便接家人回去了。”江予怀微笑道:“都是一路辛苦,你们是在这儿堵我父亲?” 贾琏一怔:“并不是如此,只是家中老太太非常思念表妹,吩咐我们将表妹带回去,所以才在此与令尊分辩了几句。” 江予怀笑着点头。 贾琏一咬牙,又把林之孝刚才那段话重复了一遍,心想这段话非常难驳,就算你是状元爷,也未必能辩过来。 江予怀只是笑着听完,说道:“本朝以孝治天下,既然老太太思念外孙女,非要把林姑娘带回去,予怀不敢拦阻。” 这话一出,贾府众人脸上立刻露出了喜色。 林黛玉有些吃惊,听江敬文小声说:“别急,他说话一贯这样,非要欲扬先抑不可。” 果然,江予怀又笑着说:“只是予怀不才,就要把贾公子带回府暂住。” 贾琏怔道:“为何?” 这句话问完,他自己内心已经明白了。 只听江予怀笑道:“古语有云,男女七岁不同席,没有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道理,贵府若是没有男女避忌的规矩,予怀只能手动制止,如果我手动制止不了,我认识程大将军的爱子程凤鸣小将军,可以请他来制止。” 贾琏不说话了。 贾宝玉哆嗦着嘴唇,想看林黛玉,无奈被江予怀挡的严严实实,连她的裙摆都见不着。 “她还有些物品在贵府。”江予怀笑着说:“侯府会派人去取。” 说完,他转身对江敬文说:“父亲,咱们回府。” 江敬文得意的让林黛玉先上了马车,自己上了另一辆,当着贾府众人的面,施施然离开。 贾宝玉悲痛欲绝,追着喊:“林妹妹!林妹妹!” 江予怀举动潇洒打马转身,马儿后蹄扬起,扑了贾宝玉一脸尘土。 他们直接回了侯府。 林黛玉心里还是有点儿忐忑,悄悄打开帘子看时,侯府大开中门,迎了他们进去。 下马车换小轿,直接进了正院,才下轿,宁嘉言已经扑了过来。 江敬文心想自己与媳妇儿这么久没见,媳妇儿见着他真是喜悦啊,他得意的站定等着迎接媳妇久别重逢的深情拥抱,就感觉一阵风从自己身边卷了过去。 “玉儿。”宁嘉言直接一把搂住了黛玉:“赶紧进来,你的房间已经安排好了,你去看看喜不喜欢,饿了吧?接风宴已经备下,你先休整会儿就去吃饭,你跟着我先去看看房间,里头都是小姑娘喜欢的东西。” 她搂着林黛玉走进去,看都没看许久未见的夫君一眼。 江敬文站在那里,觉得嘴角都有点儿抽搐。 他身后,江予怀笑道:“母亲是担心她太伤心了,并不是忽略父亲。” 江敬文回头看着儿子:“怀儿……” “父亲。”江予怀说:“我希望您和母亲都不要在她面前提起什么婚约,她还是个小姑娘,很小,她长大了未必愿意嫁给我。” 江敬文说:“我当初与林如海定下婚约的时候,真的没有想到他这么晚才生出女儿,我不是有意坑你。” 江予怀微笑道:“我知道,您无意都能把我坑成这样,您若是有意,我大概八十岁都娶不上媳妇。” 江敬文说:“可你这些年也没有要娶媳妇的意思?你若是有意中人,父母和林伯父都不是不讲道理之人,难道还真的拖你这么久?” “父亲以她的名义,为我挡了昭阳公主。”江予怀说:“现在我已经没有选择权,我若是提出不与她成亲,有损她的名节,只能是她不愿意和我成亲,就算要放弃这个婚约,也得由林家来决定。” 他想了想,又说:“父亲特特让人送信过来,说她在外祖家过得并不太好,不就是为了告诉我,如果没有这个婚约,我们无法将她留下来?” 第6章 自作自受 江敬文笑道:“我儿子就是聪明。” 江予怀看着江敬文的笑,突然说:“父亲对林伯父一家仿佛特别好,我听母亲说,您与林伯父认识的比认识她更早,那时候您就老是缠着林伯父,林伯父家中出事,父亲不顾路途遥远都要过去,儿子不由得怀疑,这是为什么呢?” 江敬文盯着儿子看:“你皮痒了是不是?你在想什么?” 江予怀瞄了一眼江敬文的衣袖。 江敬文好气又好笑:“我真是要抽你,你有话就不能直接问?林如海救过你老子的命,我当然要对他好。” 江予怀说:“还有这种事?” “他们家世代列侯。”江敬文说:“我们家也是,只不过我们家比他们家多传一代,到了你就要考科举出头,不是说废话,你别急,我只是说我们家和他们家地位相当,父辈都是熟悉的,林如海小时候就聪明,书读的好,一直是我们同代人的噩梦,你祖父当年举着板子打我手心,每打一下还要说‘你就不能和林家那小子学学’?” 他笑着说:“我并不嫉妒他,我总觉得他会读书是他的能耐,我没有这个能耐,总不能就去嫉妒有能耐的人,我还挺想和他做朋友,但是你也知道,父亲有时候说话不太好听,他不乐意搭理我。” “就是有一天。”他终于说到重点:“我被庶弟算计了,推到井里面,是林如海冲出来把我给救了,还毫不犹豫的指证了庶弟,后来我就非要和他做朋友,他那个时候真是炙手可热,考上了探花,娶了国公府嫡女,我心想他这样的人,以后若得个女儿,必定是国色无双,当时你母亲正好生了你,我心想若他家是儿子便罢,是女儿一定要做我儿媳妇,他起初还不同意,我缠着他答应的。” “我真没想到他能拖这么晚才生出女儿来。” “我也没想到……他这么早就走了。” 江敬文抬起头,眼眶有一点儿发红。 他说起来轻描淡写,很是简单。 实际上多年情谊,不是轻易能掩盖。 江予怀叹了口气,心说这我还能说啥。 “进去吧。”他说:“父亲远路辛苦,去休息一会。” 江敬文深吸口气,往里走去。 他并没有去休息,他去看望林黛玉。 林黛玉正在房间里,侯府给了她阳光最好的院子,又大又亮堂,宁嘉言搂着她笑眯眯的说话,问她还缺什么,还有什么喜欢的,一句不提她的父母。 林黛玉说:“都好,有劳伯母。” 宁嘉言笑着说:“你不必这么客气,把侯府当成自己家中就好。” 林黛玉就有点儿脸红。 宁嘉言也被儿子叮嘱过,知道他的意思,现在不能把林黛玉当成儿媳妇,看着这么小的姑娘,身体不好又瘦弱,心里酸楚,忙又说:“缺什么就对我说,就把我当成你母亲一般。” 林黛玉的脸更红了。 她知道自己和江予怀有婚约,那宁嘉言岂不是她的婆母? 她毕竟还小,对这事儿没什么特别的看法,只是有些不好意思。 宁嘉言又说了两句,看林黛玉有些累了,才起身出去,叮嘱她好好休息,一会儿接她去用饭。 江敬文没有进去,在外头等着宁嘉言出来,见到她才笑道:“让她住这儿不错。” 宁嘉言说:“当年林如海救了你,就是救了我们一家,我当时有孕,胎像不稳,如果你出事,怀儿都未必能保住,我自然要对她好。” 江敬文环住宁嘉言的肩:“夫人善解人意。” 宁嘉言说:“你还不累,回屋歇着去。” 二人说笑着回屋。 里头,雪雁进去服侍林黛玉,看人走了,对林黛玉说:“姑娘累了吧?睡一会儿?” 林黛玉点点头,卸去钗环躺下。 心里还是有点儿不安,想着自己今日是不是把贾府给得罪了,但她冰雪聪明,知道父亲能让她来江家,必定是贾府有其不妥之处,想着又想起自己和江予怀的婚约,说实话她见着江予怀总觉得有点儿……感觉就好像是幼时见着夫子一般。 想来想去翻来覆去,毕竟一路辛苦,她还是睡着了。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有人来问过,雪雁回说还在睡觉,不一会儿便有人来通知雪雁,不需要惊扰姑娘,等她睡醒再让人送饭菜过来,不一会儿又来了几个丫环,说是夫人派来服侍林姑娘的。 雪雁心想,江府对姑娘很好啊。 她觉得很高兴。 与此同时,贾府天翻地覆。 贾宝玉又哭又闹,一定要逼着贾母派人去侯府接林黛玉,贾母心烦意乱,闹起来贾宝玉又要砸他的玉,哭着说:“林妹妹若是不回来,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不活了!我出家做和尚!” 贾母只能把贾琏喊来细问,听贾琏说林黛玉那番话时,一贯慈爱的神色中居然浮现一丝狠厉。 “她要听她父亲的。”贾母咬着牙说:“完全不顾贾府对她的照料之恩?” “也完全不顾及宝玉?居然就当着江家人的面,那样下宝玉的脸面?” 贾琏叹道:“毕竟表妹与江予怀已经有了婚约,我们也没法强行把她带走。” 贾母说:“她与江予怀有了婚约?没个还没成亲就住进男子家的道理!” 一边贾宝玉又哭闹起来,翻着白眼口吐白沫,贾母赶紧去安抚他,咬着牙说:“宝玉,你放心,我一定把黛玉给你带回来!” 贾宝玉哽咽着点头。 林黛玉一点儿都不愿意回贾府。 江家人对她实在是太好,江敬文和宁嘉言完全把她当成自己女儿对待,看她身体不好,江敬文跑去太医院卖江予怀的面子,把太医正拖了回府,林黛玉起先还觉得是不是麻烦了江家人,有些不太好意思,江敬文看她在太医面前有些退拒,忍不住说道:“不怕不怕,药药不苦。” 刚走到门前的江予怀惊呆了,心说父亲这又是被什么鬼上身了? 江敬文说话原本有点儿冲,对林黛玉那是和颜悦色,声音都要低几个八度,夹着嗓子说叠词,江予怀的贴身小厮背地里对江予怀说:“少爷,小的家附近有个老奶奶刚得了孙子,小的看那老奶奶对孙子说话就是老爷对林姑娘那样,您说老爷是不是想孙子想疯了,拿着林姑娘当孙女儿待?” 江予怀面无表情:“那他可真是自作自受。” 第7章 状元爷就看这些? 还想孙子想疯了?他是被谁坑的到现在都没成亲? 江予怀十分悲愤,化悲愤为力量,下朝之后和小将军程凤鸣蹦起来吵架:“你在朝上口口声声暗示你父亲军备不足是什么意思?户部的银子能从天上掉下来?皇恩浩荡减免税赋,你缺钱卖你们家将军府!” 程凤鸣同样蹦起来:“江予怀,我发现你现在活像条疯狗见人就咬,你是不是娶不着媳妇急疯了?你别看我,我侄儿都三个了,我爹不着急!” 打蛇打七寸,江予怀大怒:“说正事呢你能不能不要每次吵不过我就提这些?” 程凤鸣说:“我可听说你爹把你媳妇接回家了?” 江予怀说:“你听谁胡说八道?什么我媳妇?” 程凤鸣眯着眼睛看他。 江予怀心想这事儿还传出去了?又想父亲在皇上面前说过自己和林黛玉是定了亲事,想来也瞒不住,再想若是她今后不愿意,他就站出来把所有质疑都给扛了。 因为他这些年不娶媳妇不近女色,已经有政敌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不能人道,也有传他是断袖的,江予怀从来没有反驳过,只想着有一日林黛玉若是嫌弃他年纪大,就能把退亲这事儿的过错全算他头上。 江予怀觉得自己可真是太伟大了,简直是人类之光。 他不知道他不能人道的谣言传出去之后,最为惊恐的是皇上身边的几位公公,唯恐他哪天就入宫与他们共事,看着皇上提起江予怀嘴角那一抹笑,公公们怕江予怀万一哪天心血来潮要进宫,他们都得管他叫哥。 江予怀不和程凤鸣吵了,鸣金收兵回府。 府中安安静静一片和谐,江予怀并不进后院,林黛玉到江府这几日对他似乎没有什么影响,他并不刻意去找她,她自然也不会出来找他,对她而言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叔。 他往书房走。 到了书房打算推门,又站住了。 门没有关拢,透过门缝能看到林黛玉坐在书房读书,江予怀心想她的书都在她房里,她出来读什么书?不过读书总是好事儿,都说林伯父当年惊才绝艳,林黛玉手不释卷,倒是挺有书香门第的风范。 她在读什么书?江予怀往她手中看一眼。 等一下。 江予怀哐当一声推开门,书房里的林黛玉惊的站起身,手里的书下意识往身后藏过去,江予怀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儿激动,他压了压上升的血气,极力和颜悦色道:“你在读什么书?” 林黛玉说:“江叔叔,我就是随意看看。” 喊了这一声又觉得不对,自己纠正自己:“江家哥哥。” 江予怀说:“没事,你爱叫啥叫啥,江叔叔也挺好,我年纪做你叔都有余。” 他说:“把书拿出来。” 林黛玉只能把书递出去,封皮上赫然写着《大学》两个字,但江予怀还能不认识,这都是他的珍藏!为了不让人说“状元爷就看这些?”他可真是煞费苦心。 怎么就被这小丫头翻着了? 他上前接过来,表情有些严肃:“这些可不是你能看的。” 林黛玉没忍住,小声说:“状元爷就看这些?” 江予怀板着脸看她。 林黛玉眨一眨眼睛,她有些害怕江予怀,他不笑的时候看上去十分严肃,心里没把他当成自己的未婚夫,总觉得不可思议,看江予怀的表情,怕他会发脾气。 江予怀看面前的小姑娘脸上表情紧张,心想他很可怕吗? “状元爷怎么了。”他说:“状元爷不能看,江叔叔能看,我多大年纪了?” 林黛玉瞄他一眼。 “我也不小了。”她说。 “你还不小了?”江予怀眯着眼睛看她:“你站起来还没那架子高。” 他就看着她突然站直,稍微有点儿踮起脚尖,要和架子比身高。 “我比架子高点儿。”她用力把身体拉直:“我想看那本书。” 江予怀不同意。 林黛玉并没有继续坚持,说道:“那我先回屋了。” 江予怀皱着眉头看她往外走,忍不住问:“你回屋做什么?” 她下意识回答:“我回去和鹦鹉玩儿。” 江予怀叹了口气:“你真想看?” 她立刻回头看他,两眼放光。 江予怀握着手中的书有些迟疑,按规矩这书不能给她看……再等一下。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本书的?”他问。 林黛玉想了想,瞄他一眼说实话:“你进来前一会儿。” 江予怀脸色明显不太好看,心想他看着的时候,她大概已经翻过几页。 他语气不由得带点儿严肃:“你还找着了什么书?” 林黛玉顿时就很紧张:“我没有乱翻你的东西,是江世叔说我能来找书读,我也只找了书,你的笔墨纸砚我完全没碰过。” 江予怀心想,还好,其它的她大概没看着。 他在心里骂了一声不靠谱的父亲,想着姑娘读了这样的书籍,总有其不太妥当的地方。 但是既然已经读了,依他看来,这些书也未必完全没有可取之处。 “你别看了。”他叹口气,想着这本《西厢记》中一些不太适合让姑娘读到的词句:“我给你讲。” 林黛玉心想,就好像父亲给她讲故事一样? 她高兴起来:“谢谢江叔叔。” 好,他是江叔叔,父亲是江世叔,他好端端长了一辈,实在可喜可贺。 他带着林黛玉出去,也没走远就在台阶上坐下,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真给她讲起了《西厢记》的故事,林黛玉听的津津有味,还说:“红娘真是个忠仆。” 江予怀问她:“怎么这么说?” 林黛玉说:“多亏了红娘,莺莺和张生才能在一起。” 江予怀摇摇头:“故事里张生是个好的,现实中未必是如此,有很多男子朝秦暮楚,不会珍惜身边的好姑娘。” “若是张生没有娶莺莺,对张生来说并没有什么大碍,莺莺的名声却毁了。” 林黛玉认真听着。 “真正的忠仆。”江予怀说:“不会撺掇小姐做这样的事情,这世道对男子宽容,男子就算流连花丛,也被人赞一声风流,女子若是名节有损,这一生就会比较艰难。” 林黛玉心里一惊。 第8章 我活该的 “我知道这不太公平。”江予怀又说:“但是外人不会这样想,外面还是有很多坏人,他们很喜欢落井下石。” “就算是对不相干的人也如此?” “人性本恶。”江予怀神色严肃:“有些人喜欢看到高处的人跌落,仿佛他们就能爬到高处,与人相处的时候,最好能留个心眼,你觉得真正对你好的人,未必心里在想什么。” 林黛玉想了一会儿,看向江予怀。 江予怀心想这丫头举一反三上了? “你们是真心对我好的。”却听见她说:“江叔叔,你是父亲母亲之后,第一个给我讲故事的人。” 她朝他嫣然一笑。 “小丫头。”江予怀笑了:“这故事你听了便听了,这种书再不许乱读。” 林黛玉问:“你还会给我讲故事吗?” 江予怀有些无奈:“我是很忙的,我很多公事。” 第二天,他在书房办公的时候林黛玉站在他身边,听江予怀给她讲:“户部这事儿办起来挺麻烦,国库空虚,皇上爱民如子又要减免赋税,户部拿不出钱来,其他几个部门就要来吵架,我怎么进了这么麻烦一个部门,难怪皇上派我去的时候那满脸笑,户部尚书看我去了跑出来拉着我的手一口一个予怀贤侄,我还当他们很看的起我,没想到是让我进去顶缸、背锅、吵架。” 林黛玉说:“那可怎么办?” 江予怀叹了口气:“穷啊……军备都拿不出来,程大将军的人在边境苦的很,我知道,但是能有什么办法?” 林黛玉不说话了,显然在认真的思考这事,江予怀心想你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法子,有些好笑,却没说话,由着她坐在他的书房思考。 林黛玉想了好一会儿,突然说:“我可以把林家的财产捐一部分做军备。” 江予怀一怔。 “我就一个人,花不了那么多。”她说:“边境的将士背井离乡,都是为了保卫国土,怎么能让他们受苦?” 江予怀看着她,慢慢笑了起来。 抽空,他把这事儿提出来和江敬文商议:“我觉得可行,林家有钱皇上不会不知道,她主动拿出一部分,算是在皇上面前挂了个名号。” 江敬文且不说这个,眯着眼睛看儿子:“你都和玉丫头聊这么深了?府中是不是能开始筹备喜事?” 江予怀冷静的说:“父亲,她还很小。” 江敬文说:“很小怎么了?你和我怎么不讲这些事?在府里谁都听不着你一句闲话。” 江予怀说:“她找我要听故事,我哪有那么多故事给她讲?她跑来了站在边上,我总不能不搭理她?她每天抬我的辈分,一口一个江叔叔,小姑娘这么懂事,我不得给她多说点儿?” 江敬文叹了口气:“她还管你叫叔叔?” 江予怀说:“可不是么,我比她大十八岁,她叫我哥我都不好意思答应。” 江敬文不说话了,好一会儿说:“如果她要捐献军备,倒是可以替她要点儿赏赐回来,虽然不图什么,该有的还是得有。” 江予怀点点头,看没话说了他就想走。 “怀儿。”江敬文叫住他:“明日黛玉要回贾府去拜见贾老太君,父亲想是不是你陪着她去?” 江予怀心想,让其他人去也不合适,毕竟他是林黛玉的“未婚夫”。 “我去。”江予怀说:“我明儿告假,这些日子我也挺累的,一天天没个消停。” 父子二人又坐了一会儿,觉着实在没什么话可说,江予怀起身告辞回屋。 第二天遣了小厮去户部告假,户部尚书一听是江予怀有事儿,立刻批准,心想也是该给他放天假,别把他逼急了不干了,这么能干的侍郎一时半会可找不着。 他又想,自己没几年就要致仕,到时他的位置必定是江予怀接任,能看出来皇上非常喜欢他,他和程家的小子一文一武,被皇上看做左膀右臂。 “问问予怀贤侄要不要多歇几日。”想到这里,户部尚书对江家的小厮微笑着说:“这段时间可辛苦他了。” 小厮回府禀告,恰巧江予怀带着林黛玉在门前要出发,听户部尚书这么说,笑着摇摇头:“老狐狸。” 林黛玉看过去,她正要上马车,听这句话心想怎么给你放假还这样说? 江予怀见她突然停下了上马车的动作,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他看,心想这小丫头好奇心还挺重? 他没有骑马,陪她坐了马车。 “能做到这个位置的都是老狐狸。”他耐心的对林黛玉说:“我看起来就很有前途,他就快要致仕了,家中子弟总有要入朝的,现在对我好点儿,想我今后照顾些。” “你看起来就很有前途?”林黛玉还是第一次见着有人这么夸自己的。 “是啊。”江予怀笑道:“你不是要捐助么?我已经决定以我的名义捐,这事儿对我的前途有好处,户部尚书知道了,才这么对我。” 他真的只是开个玩笑。 林黛玉的眼睛却突然亮了起来。 “是真的吗?”她高兴的说:“我帮上你的忙了?” 江予怀被她突然露出的笑容震了一下,下意识强调:“那可是林家的银子,皇上可不会把功劳记给你。” “那有什么关系。”她高兴的说:“我又不入朝。” 她能帮上他的忙,她很高兴,觉得自己不是光能给人添麻烦。 一时间马车车厢都被她的笑容映亮。 江予怀下意识的避了一下:“你是林如海的女儿,你在皇上面前露脸对你有好处,以后你的婚事……” 林黛玉很诧异:“我的什么婚事?我不是与你定亲了?” 江予怀决定和她说清楚:“我年纪大了,你现在还小,你得长大之后才明白你需要什么,你现在看着我还行,你十八岁我已经三十六了。” “你以后会遇着年龄相仿的少年郎。”江予怀说:“到时候我十里红妆,把你嫁出去。” 林黛玉怔了好一会儿:“可是……那岂不是耽误了你?” 江予怀目视前方:“我活该的,谁让我摊上那么个爹。” 林黛玉好一会没说话。 第9章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江予怀想她大概是不想讨论这个话题时,却听见她轻声说:“可是定了的啊,是父亲定下来的,我怎么能嫁出去?” “你父亲当日托孤是迫于无奈。”江予怀说:“我若是真应下来,实属趁人之危,如今你要靠这个婚约才有理由留在江家,事急从权,你心中有数,当我是长辈便是。” 林黛玉这会儿毕竟年纪不大,再冰雪聪明也辩不过江予怀,她只本能觉得有哪里不对:“婚约能这样随意?” 江予怀说:“这哪里是随意?你就这样被许给我才很随意,日后你若是见着我就烦,这样的婚事有什么意义?” 林黛玉还想说什么,江予怀补上一句:“你抬头看着我,你觉得我挺像你夫君?” 林黛玉抬头看江予怀。 许久,她叹口气:“我觉得你挺像我夫子。” “可不是么。”江予怀笑道:“好了,你别想那么多,既然我像夫子,我教你什么你就学什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让你嫁谁你就嫁谁。” 林黛玉被江予怀绕懵了,忍不住说:“狐狸。” 真学的快,江予怀笑着想。 又想,她还挺善良,把那个“老”字去了。 他心情挺好,靠着马车车壁,马车颠颠簸簸,他什么都不去想。 林黛玉坐在一旁发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马车越近贾府,她看起来有点儿紧张。 “怎么了?”江予怀突然问。 林黛玉被他问的一愣:“没什么。” “还没什么?”江予怀说:“你在紧张什么?” 林黛玉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在江予怀面前无所遁形,愣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 江予怀看向她。 她继续说:“我六岁进了外祖母家,我应当与他们是很亲密的,但是父亲让我去江家。”她看了一眼江予怀:“如果说这世上有谁对我最好,就是父亲和母亲,他们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想父亲大概觉得有哪里不妥,如果父亲不希望我在外祖母家中,我自然要听父亲的。” 很聪明,十分通透。 “我想了很久。”林黛玉说:“我在江家这几日,我觉得和外祖家不一样。” “怎么说?” “江世叔和宁姨母是真的很疼我。”林黛玉说:“他们最疼我。” 她很高兴,突然笑起来:“不需要和人去比什么,他们最疼我。” 江予怀心想他们的儿子还坐在这里呢,说这种话也不怕他不高兴?又想她重复了两遍这句话,显然是真的开心,他看着她,心想她非常需要来自长辈这样的疼爱。 就如同一株快要枯萎的小草,需要人用真心的疼爱去灌溉。她就会舒展开叶片生长起来,甚至开出惊艳的花朵。 她会长成什么样子?江予怀突然想。 “外祖母一定很不高兴。”林黛玉又说:“府中没有人会违背她的意思,可是她要我回到贾府,我不愿意。” 她在江家,感受到了和在林家一样的自由。 林如海从小视她为掌上明珠,从来不拘着她,到了江家,江敬文唯恐她有寄人篱下的想法,别的不说,硬是顶着压力,连江予怀的书房都让她进去,这在江家可是顶级待遇。 一想到贾母会不高兴,林黛玉又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 她忍不住往江予怀身边靠过去一些。 是全然的信任,和些微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依恋。 江予怀说:“不愿意就不去,府中没有人会违背她的意思,你现在已经不是她府中的人,你怕什么?” 说话间,两个人到了贾府。 贾府没有开正门。 “几个意思?”江予怀从车窗一看就乐了:“要我从角门进去?” 林黛玉心说,我第一次来就是走的角门。 “我是侯府少爷,户部侍郎,从二品。”江予怀说:“他们疯了吧?” 他们显然没疯,起先只看着一辆马车,以为是林黛玉独自来了,江予怀一露脸,很快大开中门,贾琏带着人亲自迎出来。 江予怀下了马车,回手去接林黛玉。 小姑娘纤小的手落进他掌心,柔若无物,江予怀不由得想起幼时下学,那年冬日飘雪,他好奇在院中伸手去接那雪花,六瓣雪花飘落在他手中,轻轻的,他赶紧低头看,趁雪花没有那么快化去,还能见着那雪花瓣的模样。 他原本把她扶下来就想要松手,林黛玉却下意识反拉住了他,他意识到她很紧张,想着她刚才对他无意中露出的依恋,终究没有忍心硬要放开手,就这么牵着林黛玉往里走。 江予怀身材高挑,容貌极为俊秀,他饱读诗书,只随意往那一站,就给人一种风华绝代的感觉,林黛玉还小,身体不算太好,还没到拔高个子的时候,小姑娘走在江予怀身边,一身书卷气竟没有被压住,她亦是风华无双,虽年岁尚小,倾城模样已经显露,身姿飘逸,婉约如仙。 两个人往贾府众人面前走过去,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金光点点,仿若专为他们点缀而来。 贾琏的目光落在江予怀牵着林黛玉的手上。 什么婚约江家还挺认真?江予怀亲自来了,他比林黛玉大了十八岁!林如海是不是疯了? 眼看二人走近,贾琏便笑道:“林表妹,老太太在里头等着你,你赶紧进去吧。” 江予怀感觉掌心中小姑娘的手微微一紧。 “予怀也要去拜见老太太。”江予怀笑道:“我随着玉儿同去。” 贾琏笑着说:“老太太也想见一见江世兄,只是家中姐妹许久没见着林表妹,都很想念,现在都在老太太屋里等候,不如待林表妹与姐妹们见过,由我陪着江世兄入内?” 有理有据,合情合理。 江予怀笑了:“予怀初入贵府,合当先行拜见老太太才是,若是姐妹们在,玉儿与她们在内室说话便是,想来并无大碍。” 贾琏笑容更盛:“二叔在书房候着江世兄,江世兄不若先去见过二叔,再一同前去拜见老太太?” 第10章 天真无邪 从五品小员外郎还挺横的?江予怀心想。 又想贾政是国公府嫡子,林黛玉的舅舅,王孙公子,娘亲舅大,横点儿也能理解。 但他是侯府嫡子,从二品大员圣眷正隆,晾着你又如何? “当今以孝治天下。”江予怀笑容不改:“哪里有不拜见母亲,先去见过儿子的道理?” 贾琏一怔。 话说到这份上,知道是说不动江予怀了,去看林黛玉时,小姑娘低垂眉目站在他身边,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贾琏只有吩咐人入内禀报,又带着他们去见贾母。 贾琏在贾府算是矮子里头拔高个,虽然被江予怀说的不太高兴,表面上一点儿没露出来,还是满脸笑意,仿佛与他是多年老友。 很快,贾母和贾政那边也接到了消息,知道江予怀带着林黛玉往贾母那儿去了。 三春姐妹和王熙凤、薛宝钗都在,王夫人也来了,贾宝玉坐在贾母下首,一听江予怀与林黛玉一同过来,顿时脸上都不好看。 王夫人冷笑道:“还真是挺护着,一时一刻都离不开了怎么着?” 贾母冷着脸没说话。 她也觉得挺奇怪,江家是疯了吗?林黛玉才十岁,要成亲至少还得等四五年,江予怀多大年纪了?江家难道不急着抱孙子?怎么会和林家定下亲事?居然还看得挺重? 贾宝玉忍不住又哭一声:“老祖宗!” 贾母说:“你别急,先等他们来。” 很快,江予怀和林黛玉走了进来。 三春等姐妹回避进内室,江予怀大致上扫了一眼,看着贾宝玉坐在那里,微微眯起眼睛。 贾宝玉见着林黛玉,顿时什么都不顾了,凄凄喊一声:“林妹妹!” 江予怀带着林黛玉转身往外走,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贾琏急忙拦过去:“江世兄这是为何?” “我陪同玉儿过来,是拜谢老太君的养育之恩。”江予怀说:“老太君心爱孙子,无时无刻非要让贾公子待在身边也是人之常情,无奈贵府这位贾公子风流多情,名声在外,予怀不敢打扰老太君一片拳拳爱孙之心,只能与玉儿先行告退。” 贾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贾母和王夫人顿时气的浑身发抖,王夫人忍不住怒道:“你才名声在外!” 江予怀微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打小就有才名,十八岁中的状元?” 王夫人张着嘴哽住了。 贾母瞪了王夫人一眼,这种自取其辱的话说出口有何意义?她看着江予怀,心想这位炙手可热,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无论如何,不宜得罪了他。 “宝玉。”她说:“进去!” 贾宝玉震惊的看着贾母,又去看林黛玉时,江予怀把林黛玉往身前一拉,贾宝玉连她的裙摆都看不着。 贾宝玉还想说什么,贾母怒道:“进去!” 贾宝玉只能哭着往里走去。 江予怀这才带着林黛玉转身,贾琏好不容易缓过来,深吸一口气介绍道:“江世兄,上头那位便是老太太,是林表妹的外祖母。”又指着王夫人说:“这位是二叔的夫人,表妹的二舅母。” 江予怀含笑见礼。 林黛玉随着他行礼。 贾母打量了一眼江予怀,听贾政提起过他,细细看时,只觉果然人才出众,站在林黛玉身边微带笑意,两个人都是一身难以遮掩的书卷气。 竟也般配。 贾母脑中闪过这个念头,表面上不动声色:“江世侄无需多礼,请坐吧。” 又说:“玉儿,到外祖母这里来。” 林黛玉下意识看了一眼江予怀。 这一眼落入贾母眼中,心里顿时不舒服了,心想你在贾府住了这么久,喊你过来还要看江予怀的意见?果然女生外向,外孙女是养不熟的。 贾母身边的王熙凤没有回避,这个时候笑道:“林妹妹过来吧,老祖宗可想你呢,毕竟你进府的时候还那么小,随在老祖宗身边,我们看着你长这么大,别说老太太,嫂子都想你的紧。” 林黛玉只能走过去。在贾母身边坐下,还是不做声。 贾母也没有多说,笑着问了她几句别来境况,好一会儿笑着说:“玉儿这次回来,就在府中住下。” 居然不是询问,就是这么定了的意思。 江予怀心想这老太太可真是横惯了? 他还没开口,只听贾母笑着对他说:“江世侄,玉儿毕竟是贾府的外孙女,外祖母尚在,没有个没成亲便住进男方家的道理,说出去也不好听。” 一旁林黛玉轻轻开口:“外祖母,玉儿去江家住是父亲的意思。” 她姓林,自然是听从父亲的安排。 贾母脸上的表情冷了一瞬,很快又说:“你光想着你父亲,不记着你母亲?你母亲若在,必定希望你还是住在外祖母这里,你陪着外祖母,代替你母亲尽孝,你母亲在天之灵也能安心。” 林黛玉咬住嘴唇。 王熙凤笑着说:“林妹妹,姐妹们每日陪伴,读书作词的不乐?就算你要去江家,也待十五及笄之后,风风光光嫁过去才是,你现在就在江家住着,届时从哪里出嫁?总不能一台嫁妆这个院子抬出,那个院子抬进去?” 这话说的,贾母王夫人都笑了起来。 林黛玉没笑,江予怀也没笑。 江予怀心想,难怪林如海要让林黛玉去江家,这些人看起来都是她的亲人,心里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就想让林黛玉留在贾府,林黛玉手中林家的家产,真是好大一面照妖镜。 说不定还打着让林黛玉和贾宝玉亲近,以他年纪太大为由退亲的主意,只要林黛玉死活不愿意嫁给他,贾府说不定想着以自家的权势,他也没什么办法。 他正要开口,只听林黛玉说:“琏二嫂子请放心,这些事情父亲都为我考虑周全,京中自有林府,届时我从林府出嫁便是,至于读书填词,琏二嫂子就更不必担心了。”她抬起头,很天真的看着王熙凤笑道:“他是状元,谁能比他读书填词更好?” 贾府几个人心头都是一窒,这个状元的名头他们打算说到什么时候?一个状元可真了不起啊? 江予怀眯起眼睛,认真打量了一眼林黛玉,笑道:“别让人看了笑话,显得挺没见过世面,状元没啥大不了的,我听说荣国府的政公酷爱读书,府中亦是钟鼎之家,想来贵府能读书填词的……三甲……举人……秀才总有一个吧?” 他居然能满眼无邪看向贾母。 这两个人一个天真一个无邪,在场贾府所有人面色铁青,贾母气的浑身发抖。 江予怀心想,你们接着笑啊,怎么不笑了? 第11章 她着实很聪明 江予怀又想,林黛玉居然还挺有意思,平时没看出来,说话隐约有他三分风范。 笑容从贾府众人的脸上转移到他的脸上,他笑着开口:“玉儿,到予怀哥哥这里来。” 予怀哥哥。 林黛玉起身朝他走过去。 “她身体不好。”江予怀说:“见到老太太便会思念母亲,忧思伤身。实在不是予怀要把她带回去,也不是拦着她尽孝,只是老太太疼爱外孙女,见到她伤心必定也难过,更加伤身体,想来岳母在天之灵,更希望老太太和玉儿都好好的,玉儿是至纯至孝之人,回家之后必定每日焚香祷告,祝愿老太太长命百岁,也算尽了她一片孝心。” 说完他起身:“玉儿,与老太太告辞。” 贾府众人都瞪着他。 不愧是状元之才,生拉硬扯居然听着还挺有道理?而且林黛玉明显不向着贾府,贾母顿时脸都气的有点儿绿。 贾琏急忙去拦:“好了好了,这些话便先不说吧,江世兄初次登门,蔽府自当好生招待,且用过午饭再去。” 他正说着,那厢贾宝玉突然又冲了出来,听着江予怀一口一个“玉儿”“予怀哥哥”,哭道:“林妹妹,你不在意我了吗?” 居然没有人拦他,由着他说下去。 “林妹妹,自从你进府,我对你是情深意重,我们两个同住在老太太屋里。”贾宝玉哭着说:“我爱的东西,只要你也喜欢,我就由着你拿去,我爱吃的,只要你也爱,我就留的好好的留给你吃……” “你对丫环也这样。”林黛玉说。 贾宝玉一怔。 林黛玉数:“什么豆腐皮的包子,你看着晴雯喜欢吃,就留给她吃。” “什么酥酪,你看袭人喜欢吃,就给袭人留着。” “谁与你同住在老太太屋里了。”她又说:“你身边有袭人,我身边有紫鹃雪雁,还隔着一道墙呢。” 江予怀心想,前次给她讲的西厢记看来是听进去了,这丫头比他想的还聪明,故事可以多给她讲些。 贾宝玉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王夫人目光中几乎能喷出火来。 王熙凤无奈道:“林妹妹,这些就不说了,你进去见一见姐妹们,紫鹃也在后头,姐妹们可想你呢,莫说姐妹们,就连紫鹃服侍了你一场,也很想你。” 林黛玉一怔。 她本能觉得王熙凤贾母等人就是想要她落单,很是有点儿不怀好意,心想他们该不会让她进去然后想法子把江予怀劝走?忍不住看向江予怀。 这一眼看在贾府众人眼中,就成了林黛玉什么都要得到江予怀的同意,她该不会是被他给控制住了?是不是林家有什么把柄落在了江家手中?据贾琏说起,林家财产估摸能有一两百万,江家是不是趁着林如海病糊涂了,逼着他定了什么婚约? 贾母看着江予怀的表情就有点儿不太对劲。 江予怀觉得有意思,他看贾府这些人的表情,大概也猜到他们在想什么,江予怀觉得很可笑,婚约是林如海亲口定的,你们还有能耐拿老子怎么样? 能拿他怎么样?江予怀微微眯起眼睛。 他非常擅长……顺水推舟。 “玉儿。”他说:“跟我回去。” 林黛玉就真的跟着他走。 林黛玉身后,贾母一拍桌子:“江予怀,你不要太过分了!” 江予怀非常诧异:“我哪里过分了?” 贾母还没说话,那边贾宝玉已经气的浑身发抖:“你居然不让林妹妹去见姐妹们,你对老太太也不尊敬。”他朝林黛玉喊:“林妹妹,你赶紧过来,你不要怕他!” 林黛玉看了一眼江予怀。 两个人眼神一触,她居然露出几分怯怯,往江予怀身边走了一步。 她着实很聪明啊!江予怀心中大赞,表面上皱眉道:“我们已经见过老太太,现在回去有哪里不妥?什么姐妹们非得见?是不是玉儿?” 他看起来就是完完全全控制住林黛玉的样子,个子又高,低头对林黛玉说话非常的居高临下,贾宝玉气的发抖,居然想冲过来拉林黛玉:“林妹妹,你跟我回去,我还给你留了好东西!” 江予怀皱起眉头。 他抬头看向贾母,满脸不高兴:“老太太现在还不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带玉儿回去吗?”他摇头叹气:“贾公子见着姑娘就发癫,在客人面前也要收敛点儿才是,这若是传出去,有损贵府声名。” 他又叹了口气:“是予怀多事了,想来也没这个必要,全京城谁不知道贾公子男女通吃,荤素不忌……” 他突然看见林黛玉睁大眼睛看着他,立刻停下了话语,心说这样的词不能给小姑娘听着,他现在当叔得注意点儿形象,不能这么不靠谱。 贾母瞪着他:“宝玉是黛玉的表哥,他二人从小一块儿长大,感情深厚些,你究竟有哪里看不惯?老身知道你位高权重,但是在国公府这样胡说八道,老身再是没有用,也不能这样任由你放肆!” 江予怀笑了。 现在拿国公府出来压人?贾府后辈没一个能立起来,也就是靠贾母的国公夫人超品诰命顶着,这帮人若是聪明,现在就该把林黛玉奉为上宾,借着这个婚约,好生维护与他的关系才是,无奈他们看起来都横惯了,一个个满心想着林家的财产,对贾宝玉又无比溺爱,大概想不到这上头。 他们家还和王子腾有亲戚,宫中有个贵妃。江予怀又想,这老太太大概依然觉得自己说一不二。 他没有要教贾府做人的意思,只就要带林黛玉走,贾母气的示意贾琏拦着,态度强硬,居然非要把林黛玉留下来不可。 贾琏只能左右劝,劝江予怀消消气,就让林黛玉进去见见姐妹们,又说贾政还在等他,且去见一见二叔再走,贾母怒道:“玉儿进去!不要怕他,有事外祖母给你做主!” 正闹着,贾政赶了过来,好歹是把江予怀劝住,同意林黛玉进去见一见姐妹们。 第12章 真正对她好 林黛玉便往里走去。 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江予怀一眼。 江予怀朝她微微点头。 林黛玉这才入内。 贾宝玉身体一动就想跟进去,江予怀说:“你走一步试试。” 贾宝玉看向他,贾母和王夫人还没开口,又听江予怀冷淡的说:“男子就和男子一块儿坐着说话好了,总惦记着去找小姑娘是什么道理?今日予怀可是开了眼界,倒不知道御史们有没有见过这样有意思的事情。” 他冷笑一声:“贵府教子有方,予怀佩服。” 林黛玉离开之后,他不笑了。 十八岁中状元,从翰林院到户部,一路摸爬滚打下来,当他真就是个好说话的书生?他在朝上和其它五部尚书侍郎等人对刚,一个人应对六七个不落下风,户部尚书在他身后摇旗呐喊,皇上笑的如同看大戏…… 江予怀突然沉默的想,为什么他身边都是这种人? 他很忧郁,长叹了口气。 他实在长的很好,只是平时都很严肃,压住他三分俊秀,突然这样忧郁的叹口气,状元爷的文气外显,整个人气质顿时柔和下来。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江予怀念道:“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也不知道他怎么把这毫不相关的两句联系上的,坐在贾母正房,突然就如同到了花间月下一般悠然,他并不知道户部尚书背后评价他的:“也就是予怀贤侄这种直道拐弯的思路,能一个人应付那些老狐狸小狐狸,皇上果然是知人善任。” 江予怀懒洋洋的坐着。 贾政脸色发绿。 贾母气的一抬拐杖便进去了,王夫人和王熙凤也都冷着脸入内,贾宝玉想跟进去,贾政脸色发绿的瞪着他,他没敢。 里面,林黛玉正和姐妹们坐在一块儿说话。 紫鹃也在边上,林黛玉把紫鹃拉在身边说了好一会儿话,问过别来情形,紫鹃忍着眼泪说:“姑娘过的好,婢子就放心了。” 一旁的探春说:“林姐姐真的和江大人订了婚事?” 林黛玉点头道:“是父亲定下的。” 几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迎春说:“听说江大人年纪挺大的。” 林黛玉皱眉道:“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能够挑选?何况江叔……予怀……”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想了想说:“江家哥哥也不算是太大。” 薛宝钗道:“江大人是前科状元,才华横溢,姐姐听说不少姑娘仰慕他文名,就连昭阳公主亦心悦于他,想来江大人年纪不轻,身边未必没有解语花,林妹妹也当注意些才是。” 林黛玉皱眉看向她。 薛宝钗依然一脸的沉稳,仿佛只是姐姐对于妹妹的好心提醒。 掀开帘子进来的王熙凤道:“哎哟,昭阳公主可不是好应付的,她现在可是独身一人,依然惦记着江大人也不一定。” 林黛玉怒道:“好东西自然会有人惦记,是公主惦记他,又不是他惦记公主。”她不看薛宝钗:“我不需要注意,江家哥哥不是这样的人,倒是有些人什么金什么玉的需要注意些,也不知道谁解语花最多。” 薛宝钗脸色顿时难看不已。 “我看他就不是个好东西。”被王熙凤扶着走进来的贾母说:“玉儿,你涉世未深,可不要被骗了。” 林黛玉深吸一口气。 “我说了他不是这样的人。”她不高兴道。 王熙凤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林妹妹,你年纪还小,很多事情都不懂。” 林黛玉说:“我是还小,我父亲可不小,我什么都不懂,我父亲可是探花。我只知道听父亲的,父亲替我选中了江家哥哥,我只听从便是。” 牙尖嘴利,伶牙俐齿。 贾母冷笑道:“玉儿,你是要与外祖母离心了?” 林黛玉站起身:“玉儿不敢。” 贾母也没有让她坐下,只是淡淡的说:“你在外祖母膝下住了这么些年,外祖母见到你如同见到你母亲,总想着你能在外祖母身边好好长大,外祖母疼爱你,你可知道?” 林黛玉回答:“玉儿知道。” “你现在就帮着那姓江的说话,如今你看着他还好,但是日后该如何谁也不知道,这世上只有从一而终的女子,没有仅守一人的男子,若是没有一个有力的娘家,女子在夫家就算被磋磨,也没有人能帮着说一句话。” 林黛玉没有做声。 “玉儿。”贾母语重心长的说:“你就留下来,外祖母是为你好,你在贾府,外祖母总能照顾着你。” 林黛玉心想,可你的照顾似乎不是对的。 她听了江予怀给她讲《西厢记》,女子的名节无比重要,今日又听贾宝玉说了那几句话,心想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她的名节是不是就被毁了? 对贾宝玉倒是没什么,她可怎么办呢? 真正对她好应该怎么样?林黛玉不太懂,但是在江家,江敬文夫妇对她和蔼可亲,宠爱呵护,江予怀…… 江予怀给她讲道理。 林黛玉觉得,她得懂道理,才是正经。 她说道:“玉儿感激外祖母,但是父亲遗命,玉儿不敢违背。” 贾母冷冷的看着她。 王熙凤站在贾母身边,轻轻拉她的衣袖,贾母深吸口气,突然说:“你们都出去。” 三春和薛宝钗都退出去,出去的时候都忍不住看一眼还站在贾母面前的林黛玉。 紫鹃也出去,离开时担心的看着林黛玉。 众人都退出去后,好一会儿贾母才缓缓的开口:“玉儿,这些事暂且不提,外祖母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林黛玉说:“外祖母请讲。” 贾母说:“你大姐姐封了贵妃,你可知道?” 林黛玉有些茫然,她还真没关心过。 王熙凤看她的表情,忙笑着说:“林妹妹居然还不知道?就是你回来那几日,大姐姐封了贵妃,宝玉可就是贵妃的兄弟。” 林黛玉心想贵妃的兄弟怎么了?有本事他自己去当个贵妃,江予怀的状元可是凭自己本事考的。 她自己父亲是探花出身,对学子有天然的好感。 贾母看林黛玉没什么表情,心想小姑娘估计还不懂得贵妃弟弟的地位,咳了一声说道:“玉儿,皇恩浩荡,你大姐姐有机会回府一趟。” 林黛玉说:“那很好啊。” 贾母又说:“确实是件好事,但是元妃出来,我们要迎接她,需要修盖省亲别院,要花费不少银两。” 林黛玉看着她。 第13章 带着她回家 “元妃封贵妃,对我们来说都是件好事。”贾母平静的说:“日后多少需要她照拂,玉儿,贾府情况你也知道,并不是拿不出来,只是一时间这么一大笔银子挪腾不动,外祖母也不说要你的,就同你借点儿银子,将省亲别院修盖好,日后也记着你的情。” “外祖母要借多少?” 他们背地里说起来,林家财产估计有一两百万之数。 贾母还没说话,王熙凤迫不及待的说:“就借二十万吧。” 二十万,就借。听她说起来仿佛二两银子一般,看她的表情,似乎这口还开的少了。 “玉儿。”贾母又说:“你可在贾府居住了这么几年,元妃也是你的大姐姐。” 看他们这意思,就想逼着林黛玉立刻答应下来。 林黛玉说道:“出嫁从夫,我要问过予怀的意思。” 她是小,她不是傻。 林黛玉本想着三五万他们要就借了,开口就要二十万,你怎么不多要点儿?你怎么不干脆用林家钱把什么省亲别院建起来? 元妃能照拂她什么?她一个表妹,贾宝玉才是贵妃的弟弟,你们现在这样儿逼我,我倒不像是贵妃的表妹,活像个犯了错误的罪人。 她可还站着呢,在林家和江家,谁舍得让她站这么久。 林黛玉突然感觉很委屈。 小姑娘一委屈,就要哭了。 眼圈一红就要掉眼泪,贾母和王熙凤面面相觑,心想没对她做什么啊?怎么突然就哭了?不过林黛玉一贯爱哭,这脾气若是不改改,谁能受的了她。 还没反应过来时,林黛玉哭着往外走。 她干什么去? 江予怀在外头正有一搭没一搭的应付贾政贾琏贾宝玉,突然见到林黛玉哭着走出来,顿时就跳了起来。 林黛玉非常委屈,也不顾身后的拦阻,快步走向江予怀。 江予怀大怒,心想必定是受了委屈,看着林黛玉梨花带雨的样子,脸色沉下来不说话了,带着她也不告辞,转身就走,贾政喊了几声,他只当没听见。 贾宝玉悲切的喊道:“林妹妹!” 江予怀骂道:“她身体不好,你这么喊太不吉利了你知道吗?去祠堂找你祖宗号丧去吧!” 状元爷骂人这么难听?贾宝玉又呆住了。 贾母追出来,气的发抖:“黛玉,你就这么走了,日后还与不与外祖母见面?你对不对的起你母亲?你不孝!” 这可是顶大帽子,林黛玉身体一颤。 江予怀停下了脚步。 他原就不是特别好说话的性子,能让林黛玉入内,是因为贾政亲自来劝,他不确定目前林黛玉是否愿意和外祖家撕破脸,她毕竟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与姐妹们碰一面也是人之常情。 他没料到她见个姐妹会哭着出来,他带她过来能让她受了委屈,心里已经非常不高兴。 江予怀回头看向贾母。 “老太太。”他微笑道:“您不要着急,玉儿能不能对的起岳母,岳母在天之灵心里清楚,她会知道夜里该去找谁。” 贾府全员怔住。 “人不可不敬鬼神。”江予怀平静的说:“唯有已逝之人不可欺,您这么大岁数,予怀认为您也懂这个道理,她的母亲是您的女儿,您一再利用自己已逝的女儿,压制您女儿的亲生爱女,您指责玉儿不孝,予怀则认为这种做法极端无耻,岳母在天有灵,天理循环,上天自有报应,夜里岳母若入梦,不知老太太可否安心入眠。” 贾母的嘴唇都在抖。 江予怀心想别把这老太太当场气死在这儿,又想是她活该的,气死算他的功德。 他继续冷笑一声:“日后见不见面这样的话就别拿出来威胁人了,我就不爱听这种话,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您当您那张老脸很好看吗?不见着您那张老脸她可吃亏了?” 他压根没等贾府的人反应过来,声音突然极为严肃:“老太太,什么大事非要她留在贵府,大家心里都有数,贾大人虽然只是从五品,皇恩浩荡,平时允许上朝,予怀的性子想来贾大人也知道些,贵府若是非要把孝道的大帽子拿出来压人,予怀就只能请贾大人前往皇上面前分辨清楚。” 他顿了一下:“我听你们的意思,林家女不遵父亲遗命,非要听你们贾府的,否则就是不孝?”他突然看向贾政,整个人都严肃起来:“你们非要拉扯林如海的女儿是什么道理?本官真是很不能理解,贾大人不如现在就随我入宫?” 从五品贾大人满脸紫涨,又听江予怀一句本官,想着他在皇上面前都是能说上话的,哪里敢去,只连连摆手。 江予怀目光慢慢往贾府众人脸上扫过去。 居然没有人愿意和他目光相碰,贾宝玉原本想说什么,贾政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吓的完全不敢出声。 江予怀不再搭理他们,自顾带着林黛玉上了马车,这回没人敢再拦,马车驶出贾府,江予怀才问:“为什么哭?” 林黛玉原本听他发挥听愣住,已经不哭了,被这样一问不由得又委屈起来,抽泣着说:“他们找我借钱,还不让我坐下。” 天啊好委屈,哭的停不下来。 江予怀大怒:“站着就想把钱要了?他们借钱还敢这么嚣张?” 又问:“你答应借了没有?” 她哭着说:“没有,我说出嫁从夫,要问你。” 她就是随口这么一说,江予怀却有点儿发愣。 “下次别这么说。”他轻声说:“我是你叔。” 林黛玉说:“我知道,你还要娶什么公主。” 江予怀掀开马车窗帘,对着外头深深吐了口气,心想这贾府究竟是什么鬼地方?不要把林黛玉给带坏了! 她还在哭,小声的抽泣。 江予怀安慰道:“好了,不伤心了,你来看看这个。” 街边熙熙攘攘,不少摆着摊子的小摊贩,人间烟火,热热闹闹。 江予怀示意林黛玉凑到车窗往外看,她真的靠过来,看着外头热闹,不哭了,街边有刚出锅的白糖糕,摊主是位老人家,掀开锅盖冒起一大捧白烟,热气腾腾,甜香四溢。不少小孩儿立刻欢叫起来,举着铜板围过去买。 “吃不吃?”江予怀笑着问。 林黛玉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睫:“我又不是小孩子。” “很甜。”江予怀说。 “那……尝一尝。” 江予怀眼中露出笑意,她平时喝的药很苦,他注意到她很爱甜的点心。 江予怀吩咐马车夫停车,白糖糕之外,还乱七八糟买回来不少东西,林黛玉拿着这个也觉得有趣看着那个也感到好玩,眼睛突然亮晶晶的,江予怀心想,小姑娘就是挺好哄。 她玩了一会儿,双手捧着白糖糕,小口咬了两口,江予怀忍不住说:“当心烫着。” 她很高兴,突然坐到他身边。 “你也吃一点。”她说,把手中的白糖糕递过去。 江予怀不怎么爱吃甜食,看着面前小姑娘有兴致,笑着接过来,挑过她没碰到的一块,也咬一口,算是陪她。 林黛玉笑起来,又高高兴兴的凑到车窗往外看,江予怀放下手中的白糖糕,眼中含点儿笑意,带着她回家。 第14章 程凤鸣 到了江府,带着她进书房,才慢慢问她后来发生的事情, 林黛玉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着重提到贾府想找她借二十万,还是背开了江予怀直接对她说的,看起来就是想逼她当场答应下来。 江予怀听后怒道:“一直让你站着?” 林黛玉点点头。 江予怀说:“这事我记着了,找机会让他们还回来便是,你不必管,钱一分都别借给他们,别怕,下回有事让他们找我。” 他顿了一下:“你别伤心了,今日话说的很好,是个很聪明的姑娘,以后我多给你讲点儿故事。” 林黛玉说:“我现在不伤心了,我觉得很高兴。” 江予怀微笑道:“怎么?” “你在外头等我。”她说:“带我回家。” 她原本很是伤心,一出去见到江予怀,顿时觉得心里有了底,他在外面,他会护着她。 江予怀说:“我不是你叔么,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顿了一下:“你以为我会离开?” 林黛玉说:“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 她小小年纪,经历太多场分离。她甚至都不相信会有人永远陪在她身边。 江予怀没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我说会在就会在。”他说:“我从不说谎。” 林黛玉很高兴,也不在意头发被江予怀弄乱了,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江予怀说:“你累不累?回房休息去。” 林黛玉就高高兴兴的往外跑,跑了两步突然回过头问道:“江叔叔,你真的会娶公主吗?” 江予怀说:“大人的事情小孩不要管,赶紧回去休息!” 林黛玉鼓起脸,这回真跑了。 江予怀笑了笑,抽了本书坐到书桌后面,边翻边想着林黛玉刚才那些话。 贾府找她借钱,贾府,四大家族,他们和北静王走的挺近,是太上皇一党。 真混到要借钱的地步,还是想把林家的钱弄过去?估计是真挺担心林家钱都被江家吞了,开口就要二十万,还真不太客气。 他慢慢翻开一页书。 又想到林黛玉问他,是不是要娶公主。 不要把他吓死了谢谢。 江予怀拒绝了昭阳公主,她倒也没有纠缠,一段时间后另外挑过驸马,出宫立了公主府,无奈驸马英年早逝,昭阳公主无人敢管,肆意妄为,见着漂亮少年就往府中带,面首也不知道养了多少个,只是谁都知道,她心里最中意的还是江予怀,每次见到他都要凑上来,非常豪放的在外头说过,就中意江予怀这种冷淡气质,总有一天要见着他不一样的表情。 程凤鸣大笑着对江予怀说这句话的时候,江予怀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连喝三杯都没压下去。 刚想到这里,外头传来小厮的禀报:“少爷,程少将军来了。” 江予怀说:“带他过来。” 小厮说:“少爷您忘了?少将军不进书房,说‘输’不太吉利。” 江予怀骂道:“怎么就他事多?” 小厮说:“少爷,昭阳公主也不进书房……” 江予怀说:“行了!” 他从书房出去,见着程凤鸣在院子里拔草,说道:“你这又是什么爱好?” 程凤鸣直起身子,笑着说:“你不知道,这是有典故的。” 江予怀大惊:“你现在说话还能带典故?” 程凤鸣说:“那当然我也有点儿文化……你不知道,这个叫做拔苗助长,长,就是生长,就是涨,就是赢。” 江予怀面无表情:“昭阳对你说的?” 程凤鸣傻笑:“你怎么知道?” 江予怀说:“你这个脑子还能知道拔苗助长?我每次看你啃蹄膀都有点儿发慌,唯恐同类相食。” 程凤鸣说:“江予怀,我说不过你,但是我能打过你。” 他丢下一手的草,对着江予怀摆出架势。 江予怀说:“我傻吗我跟你打?你来找我干什么?” 程凤鸣顿时就高兴起来,小声说:“我见一见你媳妇儿?” 江予怀说:“滚出去。” 程凤鸣不滚,继续说:“兄弟真的好奇,你这样的还能娶着媳妇,真想见见,你放心,我必定对你媳妇儿非常尊重,一见面就喊嫂夫人。” 江予怀叹道:“你不要胡说八道。” 程凤鸣缠着他:“予怀,不如你带着你媳妇咱们出去玩会儿?咱们好歹也是一同长大的,你连我都信不过?” 江予怀发火都没力气:“昭阳让你来的?” “你又知道了?”程凤鸣大惊。 “你别老是听她的。”江予怀语重心长的说:“你是男人,要有自己的主见。” 程凤鸣说:“你从小就说我是个傻子,要听聪明人的。” 江予怀远目前方:“我意思是你听我的就行。” “你坑我多少回?”程凤鸣说:“我还听你的?别被你卖了还帮你数钱,你多无耻。” 江予怀说:“那你也没必要从一个坑跳到另一个坑,昭阳就不坑了?她就不卖你了?” 顿了一下:“上面那句也是昭阳对你说的?” 程凤鸣继续傻笑。 江予怀不想理他,刚想说几句把他忽悠走,突然听见林黛玉的声音:“江叔叔!” 他嘴角抽了一下。 林黛玉高高兴兴的跑过来,快到面前发现江予怀身边还有个人,一时怔住了,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程凤鸣瞪大了眼睛:“予怀,这位是你侄女儿?” 江予怀刚想点头,又听他说:“我和你从小一块儿长大,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个漂亮侄女儿?” 江予怀继续远目前方。 程凤鸣看看林黛玉,又看看他。 “江予怀!”他突然嚎了起来。 “这是不是也太小了点儿?”他一把将江予怀拉到一边:“禽兽,禽兽啊!” 江予怀说:“我已经说过了你不要胡说八道,她只是……她是我的……” 程凤鸣痛心疾首:“难怪这么多年你都不近女色,我还真当你不行……原来有这么个小美人藏在家里!我该说你实在无耻还是该流下羡慕的泪水?” 江予怀面无表情:“行了凤鸣,你真当我是兄弟,这样的玩笑不要再开。” 程凤鸣一怔。 第15章 教育她的责任 江予怀叹了口气,招手让林黛玉过来对她介绍:“程少将军。” 林黛玉见礼。 江予怀又对程凤鸣说:“林姑娘。” 程凤鸣一声“嫂夫人”压在嗓子眼里实在是吐不出来,老老实实的称呼:“林姑娘。”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江予怀按了按太阳穴,问林黛玉:“不是让你去休息?怎么又过来了?” 林黛玉说:“我睡不着,过来想找一本书读,既然这里有客人,我就先回屋了。” 江予怀说:“好,也别老想着读书,回去休息会儿。” 林黛玉行礼离去。 她离开后,程凤鸣死死盯着江予怀看。 江予怀叹道:“你想说什么?” “怎么回事啊?”程凤鸣靠到他身边:“刚才那小姑娘?林姑娘?你家给你定下的是不就是先两淮盐道林如海家的小姐?” 江予怀长叹一声。 他大致把事情对程凤鸣说了几句,大致就是一个不靠谱的爹把儿子给坑到了这地步,现在人家小姑娘无父无母孤苦伶仃住在江家,江予怀不太信任父亲能养出什么好孩子,不得不承担教育她的责任。 “那你娶她吗?”程凤鸣问。 江予怀说:“我又不真禽兽。” “你把她养大了,再把她嫁出去?”程凤鸣说:“我以前没发现你有这么高风亮节。” 江予怀感慨道:“所以说我总是很寂寞,就因为你们这帮人对我偏见太深。” “那你怎么办呢?”程凤鸣没和他斗嘴:“你这么些年就一个人,现在没成亲先养孩子,等她嫁出去你再找一个?” 江予怀说:“到时候再说吧,凤鸣,我真把你当兄弟才把这事情告诉你,你不要对任何人说,这事儿关系到林姑娘的名节,若听着有人在外面胡说八道,我会不高兴的。” “可她住在你府上……”程凤鸣瞪大眼睛看向他:“到时候就说你不行?” 江予怀平静的说:“还能说我是个断袖。” “我真是……”程凤鸣仿佛第一天认识江予怀:“你已经不是高风亮节了,予怀,你这是脑子进水……不不不,你别瞪我,我只是找不到词儿,你这是什么精神?” 江予怀又叹了口气。 “是我活该的。”他下了定论:“谁让我当了我爹的儿子。” 程凤鸣喝多了假酒一般恍恍惚惚的走了出去。 这事儿他也确实没有对任何人说,包括昭阳公主都没告诉,真不是怕江予怀不高兴做出点儿什么,他本身是个非常守信用的人,只是想着这事就觉得惊讶。 他一直知道江予怀表面上冷冷淡淡,对人说话也不太客气,实际是个很好的人,只没想到他能善良成这样,想起当日见着的小姑娘,又想她再过几年说不定冠绝京城,昭阳公主都未必及得上她美貌。 美貌小姑娘这时候正和江予怀坐一块儿说话。 她问江予怀:“我捐多少军备合适?” 江予怀问她:“你想捐多少?” 林黛玉想了想:“五十万?” “真大方。”他笑道。 林黛玉没笑,她很认真:“你不是说过,我捐赠能对你的前途有好处,那我多捐点儿。” 你的前途就会更好,我没什么可以报答你,只能如此。 她看着江予怀,眼神澄澈。 江予怀说:“我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个小孩子,抱着很多金子出去玩儿,在集市上就被人给抢了,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道理呢?” 林黛玉被他哄孩子般的语气逗笑了:“你是不是想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江予怀笑道:“还有财不露白。” 林黛玉说:“可我有多少银子你们家知道啊。”她还是有点儿天真,睁大眼睛看向江予怀。 江予怀说:“我父亲知道,我可不知道,他对我母亲大概都没说过,你张嘴就五十万,万一我是个坏人怎么办?财帛动人心,这么大一笔钱谁听着都得心动,我哄着你把钱都拿出来,你拿我能有什么法子?” 他又说:“不是教你害人,但是你对谁都得防一手,不能就这么傻傻的信任,至少你得保护好自己。” 林黛玉沉默了好一会儿。 江予怀心想林黛玉最多再过四五年就要嫁人,在婆家应对的人和在家中可不一样,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样天真可不行,被人欺负了还不知道。 却听她突然说:“我也不是对谁都会这样说。” 江予怀眼中露出笑意:“怎么说?” 她说:“我觉得你不会是坏人。” 江予怀无奈道:“好人坏人用眼睛看不出来,而且人是很矛盾的,有时候一个人分明不想做坏事,看到一大笔钱在面前时,被引诱着也会做出不好的事情。” 林黛玉很坚持:“我不是用眼睛看。” 她抬起手,指向心脏的位置。 “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很久,江予怀说:“我其实不是个好人。” “我愿意拿出五十万捐给边境的战士。”林黛玉没有回应江予怀的话,只是说:“若是能同时帮到你的忙,我觉得很高兴。” “你知不知道五十万能做什么?”江予怀说:“你以林家的名义捐出这笔钱,皇上甚至能给你一个县主的名号。” 林黛玉回答:“我不在意这些,林家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要做什么县主呢?都说你前途无量,日后必定要入阁,我虽然什么都不懂,也知道这必定很艰难,父亲当年做事就焦头烂额,若是这五十万能让你更轻松些,我为什么去要那个虚名?” 她轻轻的笑起来:“你说带我回家。” 无论你是不是会娶我,你是我的家人啊。 江予怀却突然有些怔忡。 这么些年,第一个担心他艰难的,居然是这么个小姑娘。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觉得他非常顺利,甚至连他的父母都这样想,他们不知道他也读书读的焦头烂额想把书房都给烧了,也不知道他被公事烦的整夜不能睡,一想到第二天又要上朝吵架,恨不得这天永远不要亮。 “小孩子就是很天真。”他摇摇头:“县主可不是什么虚名,你成了县主,你外祖母那家人见着你要行礼。” 林黛玉说:“这样吗?” 她突然有点儿心动。 第16章 坑儿子的爹 江予怀说:“看看,现在就把叔叔的艰难给忘了。” 于是林黛玉说:“好,我出五十万给你铺路,再出五十万换这个县主名号。” 真是财大气粗啊。江予怀震惊的想,让她不要说,她还越来越起劲了?他打量着面前的小姑娘,这一刻她真是金光闪闪,让他油然而生一种想要吃软饭的冲动。 却见她眉眼弯弯,粲然一笑。 江予怀这个时候和程凤鸣想到了一块儿,她再过几年说不定冠绝京城,无人能及她美貌。 江叔叔不去盯着她看:“好了,不与你开玩笑,五十万肯定不行。” 林黛玉不太明白。 江予怀说:“捐太多别人会认为你是不是非常有钱,你捐了五十万,别人看着你轻易就能拿出这么多,不会觉得你拿出了一大半,反而会想你究竟有多少钱?你是不是有好几百万?甚至有人会联想,你为什么这么有钱?林家为什么这么有钱?盐历来都是个非常敏感的事儿,林伯父在任上是不是做了什么不正确的事情?” 林黛玉震惊的看着他。 “要把钱送出去也不是件容易事儿,多了不行少了不够。”他自言自语:“让我想想。” 他想过之后,又去和江敬文商议过,几日后江敬文找着皇上提出,林如海嫡女林黛玉,有感边境战士辛苦,林如海半生忠诚死于任上,林黛玉自来为父亲熏陶,深慕皇恩,感戴父志,愿捐赠军备二十万两。 皇上看着面前满脸得意掩都掩不住的江敬文,说道:“你儿媳妇倒是挺不错。” 江敬文非常得意:“所以臣怎么都要予怀娶着林如海的闺女。” 皇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什么时候让予怀带着林丫头过来让朕见一见。” 心想面前这人还得特意提一句林如海死于任上,唯恐自己忘了这点。 江敬文说:“明日便让予怀带着林丫头来请安。” 皇上点了点头。 回府说起这事,江予怀和林黛玉都没说什么,已经商议过,这二十万两送出去皇上必定要见林黛玉,她毕竟是林如海的闺女,林如海死在任上,皇上未必问心无愧。 这个想法江予怀没有对林黛玉提起,他觉得这类事情超出了“教育”的范畴,他现在也没想过要去查探林家人为什么接二连三的出事,只觉得其中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江予怀夜里对自己说,公事已经够忙了别去多管闲事,把林黛玉养大嫁出去他们家能对的起林家了,林如海一家人怎么死的和他们没关系……爹你在干什么? 江敬文在门前探头探脑,门缝里露出他一只眼睛,差点没把江予怀吓死。 “父亲。”江予怀说:“人吓人吓死人您知道吗?” 江敬文心虚的笑:“父亲就是来看你睡没睡,打算来给你盖好被子。” 江予怀微笑道:“我都快三十岁了,大概我自己能盖被子?” 江敬文很是悲伤:“长大了就是不可爱,你小的时候每夜都踢被子,父亲总是半夜来给你把被子盖好。” 江予怀平静的说:“我身边的丫环乳母嬷嬷全都不管我?” 江敬文继续心虚的笑:“你十二岁之后,十二岁之后。” 他十二岁那年,身边的丫环全被换成了小厮,身边连个母苍蝇都没有,父亲美其名曰他要用心攻读,不能被其他事情乱了心思。 江予怀叹了口气:“父亲要说什么?” 江敬文说:“怀儿,你觉得玉丫头是不是很可怜?” 江予怀说:“父亲,怀儿难道就不可怜吗?” 江敬文说:“好歹你有父亲,有母亲。” 他突然看着江予怀的表情,江予怀没有明说,眼中流露出来的意思非常明显:“怀儿可怜就可怜在有你这个爹。” 他当做没看出来,深吸一口气,眼中露出悲切接着说:“玉丫头只剩下一个人,小小年纪孤苦伶仃,怀儿,玉丫头对你无比尊敬,当你是叔叔,你不得为她做点儿什么?” 江予怀板着脸说:“我还要做什么?” 江敬文心说你小子给老子耍花枪,他一咬牙说道:“怀儿,也不知道林家人怎么一个个的都没了哦?” 江予怀说:“父亲,我在户部,不是刑部。” “你不是与刑部很会破案那个小子挺熟悉?”江敬文笑道。 江予怀一句话都不说。 江敬文叹了口气:“玉丫头前两日思念父母又哭了,小姑娘一个人,可怜见的,大概还是想家,也不知道林如海怎么能生出这么好女儿,芙蓉一般,哭起来树上的鸟儿都听不下去,父亲这心里啊,那叫一个酸……” 江予怀面无表情:“那是您用晚饭的时候就着饺子喝多了醋!” 江敬文窒了片刻,笑道:“你不让我喝酒,还不许我喝点儿醋?” 他赶紧把话题拉回来:“父亲看着玉丫头那样,夜里都睡不着。” 江予怀长叹口气。 但是他不松口,无论江敬文怎么说,咬定青山不放松,心想你自己怎么不去查?就一个儿子,真打算活生生累死? 江敬文无奈,只能黯然离去。 江敬文离开后,江予怀回到床上躺下。 心里想着不管这件事,翻来覆去好一会儿,他又叹口气坐了起来。 户部收全国的赋税,这些年皇上有感民生多艰,不顾国库空虚减免税赋,唯有江南那块儿推进不下去,江南官员一个个吃的口袋冒油,两淮盐商没一个不与官方勾结,据说那块儿还有什么人头税,交到户部来的大概只有他们收上来的一半不到。 江予怀披上外衣,去了书房。 林如海在江南,一般巡盐御史任期一年左右,林如海在那个位置上待了五年,说明皇上对他着实信任,林家确实有钱,但林家世代列侯只剩下林黛玉,江予怀觉得那应该就是他们家祖上留下来的,如果林如海真有心搞事,管盐这一块儿,林家别说一两百万,七八百万都得有。 他到了书房,仅凭记忆写下一大堆数字,江南这些年收上来的赋税,按年比对,发现林如海到任那几年,交上来的钱多了不少,他指节在纸上敲一敲,钱都是从盐商、官员口袋里吐出来的,必定是要得罪人。 他盯着那些数字看。 第17章 送来一碗参汤 林如海到任前两年交上来的最多,慢慢的也少了些,最后两年几乎和之前持平,那个时候林如海自己身体大概就已经不行了。 江南。 要动那一块,极为艰难。 江予怀心想,江南那块敢罔顾皇命,后头是太上皇一党把持,他们这些新帝心腹毕竟还年轻,花了不少时间精力,都没能打进太上皇一党的权力中枢。 例如说四大家族的王子腾,手中握着兵权,皇上还不能动他,还得升他。 林如海大概就是皇上派出去的心腹,最后死在了任上,新帝和太上皇党对决,输了这一局。 但林如海死了,江南那块还是得管,新帝的心腹又得过去一个。 江予怀心想,皇上会派谁去呢? 他又想,林如海的身份极为复杂,他是新帝心腹,却娶了明显是太上皇一党,荣国府嫡女贾敏,不对,他娶贾敏是之前的事儿,他娶了贾敏还能成为皇上心腹,能力不容小觑。 等一下。 江予怀心想,皇上是不是故意如此?因为林如海娶了贾敏,太上皇一党想要将他争取过去,觉得有这样的可能性,林如海的身份反而是个优势,是以林如海才能在任上一待就是五年。 接下来会是谁呢? 贾府的几位姑娘也不知道定了亲事没有,贾史王薛,听说有个什么护官符,但那不是他管的事情,他一直没在意,看来要找过来看看,他又想,如果皇上是这么个做法,贾府还有一个人。 贾府的外孙女婿,江予怀。 林黛玉是林家女,幼时养在贾府,他在皇上面前备了案是和林黛玉有婚约,他的身份就也挺复杂,不过皇上大概舍不得他?林如海这一死,看起来皇上挺可惜。 江予怀心里想着这些事,又从四大家族想到四王八公,据说贾府前不久死了个孙媳妇,阵势如同国丧,四王八公都去祭拜,北静王甚至亲临现场。 好大的架势。 皇上知道这事儿脸色难看的不得了,太上皇又偏偏这个时候提出嫔妃省亲,宫中的妃子和前朝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想干什么? 江予怀脑中思绪太过繁杂,他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按太阳穴。 突然传来环佩轻动的声音,带一点儿轻微的馨香,他没有睁眼,感觉有人到了面前。 江予怀其实不喜欢有人随意进他的书房。 他没有动。 他感觉到面前被放下了什么东西,身上被披上件什么,他微微将眼睛睁开点儿,见她眉目宁静,一眼都没有往他桌上的字纸看。 “怎么不休息?”他出声。 林黛玉倒是吓了一跳,说道:“原本是要休息的,江世叔说你还在办公,劳心劳力,让姨母身边的丫环给你送碗参汤,偏巧几个丫环手头都忙着事儿,我就说我来吧。” 怎么这么好骗,江予怀有点儿头疼。 “怎么会几个丫环手头同时有事。”他忍不住说:“分明就是忽悠你,这你也能信?” 林黛玉笑道:“就算是没事,她们都累了一天,只有我每日是真无事,给你送碗参汤也累不着我。” 她温柔的说:“我看你很辛苦,你头疼么?” 她边说,手掌贴上他的额头。 她非常自然的这样做,就仿佛幼时父母照顾她一般,目光澄澈,并没有多想。 江予怀没动,只心中莫名又想起小时候的雪花,轻柔落在他发间。 “你不要熬的太久。”林黛玉不放心的说:“无论是什么公事,还是身体更重要。” 江予怀说:“好。” 林黛玉眼中露出笑意:“我父亲以前也是这样,总是办公事到三更半夜,甚至有时候天快亮了他的书房还亮着灯,我觉得他的身体就是这么熬坏的,现在想来,有什么大事呢?” 江予怀心想,好,林家的事情我管了。 她又说:“我不打扰你办公了。” 说着就要走。 “等一下。”江予怀叫住她,她回过头,眼中流露出疑惑。 江予怀顿了顿:“你依然经常想着父母哭么?” 林黛玉一怔:“我会想。” “少哭点儿。”他说:“他们不希望见着你老哭。” 林黛玉笑道:“我知道了。” 她转身出去了,江予怀看着她裙裾飘飘,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一回神想起来,她的斗篷还披在他肩上。 就这么出去了,也不怕冻着。 江予怀从肩上取下那件斗篷,斗篷是浅绿色的,绣着青色修竹,他原本想追上去还给她,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的没动。 他也没再想江南那些事,书房的屏风后面有他一张床,他经常读书或者办公累了就直接躺下,床边上有个衣柜,他把林黛玉的斗篷挂了进去。 下回再还给她。 他出来看到桌上的参汤,端起来喝了,想着赶紧回去休息,第二日还要进宫。 他完全没想到。 大半夜,江予怀目光灼灼盯着天花板,心想要不要去把父亲摇起来。 父亲让林黛玉给他送了碗什么鬼?那汤里究竟放了多少人参?父亲心疼他辛苦要给他补补是没错,那参汤的劲儿是不是有点儿太大? 就不该相信父亲。江予怀悲愤的想,他突然想父亲让林黛玉给他送参汤来未必有其它意思,大概就是怕丫环端过来他知道是父亲吩咐的他不喝! 他都能想象出父亲奸诈狡猾的表情,嘿嘿,玉丫头亲自送过来,你总得给点儿面子,嘿嘿嘿。 他被坑了这么久都不长记性,实在是他活该的。 江予怀面无表情的从床上坐起来,气的有点儿想去踹父亲的门。 算了,母亲是无辜的。 他真是要气死了。 这夜他一夜没睡,第二日还要去上朝,朝上那参汤的劲儿还没过去,蹦起来骂人,户部尚书心说予怀贤侄今日发挥的为何如此出色?皇上都被他的战斗力惊着了。 予怀贤侄满心的悲愤,把跳出来和他干的几个压下去后还想骂人,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和他目光接触的人不觉都有点儿避让,江予怀找不到人骂,心烦意乱,只觉得一腔火气找不着出口。 第18章 参汤战神 散朝之后他回去接林黛玉,带着她入宫。 皇上端坐养心殿,看着江予怀和林黛玉走进来,嘴角就有些抽,看起来活像江予怀带着个闺女。 不过两个人的容貌倒是很般配,皇上心想。 他笑着与林黛玉说了几句,夸赞她捐赠的善举,林黛玉恭谨的回答:“民女久闻圣上乃圣朝明君,心有向往,想来边境战士辛苦也是为保我国境,林家历代忠诚,民女做当做之事,不敢当圣上夸奖。” 小小年纪不卑不亢,说话礼仪进退有据,倒是不错。 只不过江予怀有点儿不太对劲,看他的样子似乎总想跳起来打点儿什么,心思也不怎么在这儿,皇上心想他是不是累着了?没有多问,说了几句就让他们回去。 江予怀把林黛玉送回府,自己想着喊上程凤鸣去喝一杯,林黛玉下了马车,看他转身要出去,好奇的问:“你不进去么?” 江予怀说:“你先回去,我有点儿事。” 林黛玉便乖巧的往里走,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问道:“我能不能去你的书房读书?” 江予怀无奈的看着她。 小姑娘眨一眨眼睛,说道:“我现在回屋,只能和鹦鹉玩。” 眉心微微蹙起,林姑娘身上自带一段天然清愁,江予怀明知道她是装的,依然没忍住叹气道:“你之前进我书房,也没想着和我说一声。” 她笑着看他。 “去吧。”江予怀说:“不许乱翻。” 林黛玉答应一声,高高兴兴的跑了,江予怀心想,若是这样,他得把他的珍藏都转移到房里去。 想着又觉得好笑,看着她跑远了才转身,遣人去通知程凤鸣,让他直接去京中最大的酒楼,自己也打马过去。 到了酒楼门前,见着一大群人出来,江予怀刚打算让道,只听一声大吼:“江予怀!” 江予怀看过去。 只见一群小厮长随簇拥着贾宝玉,贾宝玉显然喝了不少,一见着江予怀,顿时悲愤欲绝,冲到他马前:“王八蛋,把林妹妹给我送回来!” 江予怀看着他。 “王八蛋。”贾宝玉口中骂着:“我也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法子骗了我林妹妹,我告诉你,我与她自幼就在一起,我们两个两小无猜,她就是我的……” 猝不及防之间,江予怀一拉马缰绳。 马蹄毫不犹豫的朝贾宝玉身上踩了过去,谁也没想到江予怀能做出这种事,甚至连个前摇都没给。 贾宝玉被撞翻在地,江予怀的马蹄精准踏上他的腿,江予怀打马回头,还想接着踩。 贾宝玉身边所有人鼓噪起来,都是又惊又怒的去拦江予怀,贾宝玉疼的抱着腿在地上打滚,他的小厮冲过去,想把江予怀拉下马。 “闹什么呢?”程凤鸣斜刺里插过来,随手把冲向江予怀的小厮都丢了出去:“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天子脚下,还有人敢在大街上堵从二品官?” 贾宝玉的小厮茗烟是嚣张惯了的,年纪小没见过事,居然并不把什么“从二品”放在眼里。 “从二品有多了不起?”茗烟嚷道:“这可是京中,一块砖掉下来能砸死几个一品官!” 有一说一,话是这样没错。 程凤鸣笑意不达眼底:“你们家老爷都未必敢这样和予怀说话,你们这帮人还真是挺嚣张。” 一品官和一品官也是不一样的,江予怀是从二品没错,六部侍郎尚书都是实权,六部也暗分等级,户部那是一般人能进去的? 管账的,那得是皇上心腹。 茗烟不懂这些,只蹦起来喊:“我们家老爷怕你一个从二品?”说着声音都有点儿发抖:“什么狗官好大的胆子!敢伤了我们宝二爷?” 狗官?江予怀扫了茗烟一眼。 程凤鸣也有些诧异,江予怀平时一般是以理服人,直接动手的时候不多,今儿是怎么了? 他不知道,江予怀现在不是平时的江予怀,他是参汤战神。 程凤鸣边想边打量了地上的贾宝玉一眼:“哎哟,撞着了?谁让你挡予怀前头?好狗不挡道,踩你是给你脸了。” 茗烟气的扑上来,程凤鸣头都没抬,一脚把他踹出了大老远:“你们再不滚,本将军可就不客气了。” 江予怀一拉马缰绳。 参汤在血液中沸腾,他还想踩过去。 程凤鸣心说江予怀难得心情这么好,他走过去随手把贾宝玉拖过来,贾宝玉身旁的小厮想拦,他抬脚一脚一个全踹飞了,就这么拎着贾宝玉丢在江予怀马前面:“你玩玩就算,别给他踩死了。”他好心的提醒。 一旁的小厮尖叫:“你们没有王法了吗?” 参汤战神江予怀认为,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他再次拉起了马缰绳,他的马在贾宝玉面前嘶鸣一声,高高扬起了蹄子,贾宝玉腿上原本已经剧痛,又看着马蹄高高扬起要踩下来,只吓的两眼一翻,下腹一紧,哆嗦着晕了过去。 程凤鸣大惊,千钧一发之际抬脚把贾宝玉踹飞:“你真踩?我还当你吓吓他,这一马蹄下去要死人的!”他突然看到地上一片湿痕,皱眉道:“哎哟,吓尿了。” 江予怀没说话,他目光平缓的扫过在场贾府所有人。 贾府的小厮一个个只吓的魂飞魄散,谁也不敢再多说,冲上去拖起贾宝玉就逃。 “你这怎么回事啊?”目送贾府众人逃远,程凤鸣才问:“这人怎么招你了?” 江予怀说:“我看着他心烦。” 程凤鸣居然就接受了这个理由,想了想又说:“接下来怎么办?我估计他腿得被你的马踩断了,我认识他是贾府衔玉而诞的凤凰蛋,家中还有个贵妃在宫里,闹起来可是个麻烦事。” 江予怀冷笑一声。 他走进酒楼要来纸笔,刷刷写下一张诉状,直接就进宫把贾府给告了,明面是告贾宝玉无故带人围堵朝廷命官,字里行间明示暗示贾宝玉仗着家中势力,连皇上亲封的从二品都不放在眼里,又告贾政教子无方,一气之下连宫中的贵妃娘娘一同牵扯,状告贵妃娘娘纵容亲弟,贾府上下仗势欺人,对江予怀这样地位的还能如此,对百姓而言是多大的危害云云。 第19章 怀儿受了委屈 贾宝玉断腿昏迷被送回去,整个贾府顿时就炸了锅。 贾母和王夫人哭天抢地,立时就要入宫面圣,告御状,要把江予怀拿来打死。 宫中,皇上拿着江予怀递来的诉状正看呢。 “他这字是越写越好了。”皇上看了一会儿,对身后的秉笔太监朱公公感慨道。 朱公公笑道:“江大人确实写得一笔好字。” “他还在外面?”皇上说:“喊他进来。” 朱公公嘴角就有点儿抽搐。 皇上身边几位公公没哪个愿意见着江予怀,无奈皇命不可违,江予怀并没走,就在外头候着,朱公公亲自去请。 江予怀站在窗边,身材高挑,容貌俊秀。他身边的程凤鸣颇为吊儿郎当,抬眼时满脸笑意:“朱公公。” 朱公公笑道:“皇上让江大人进去。” “不拘让哪个孩子来喊一声便是了。”江予怀看过去:“公公倒还亲自跑一趟。” 朱公公心想不得对你客气点儿?你若是愿意入宫说不定得当掌印太监,内廷未来的九千岁说不定就是你啊江大人! 朱公公在心中吐槽,表面上满脸堆笑:“江大人请。” “皇上没召我么?”程凤鸣想跟上去。 “皇上金口。”朱公公笑道:“怎么哪儿都有程凤鸣的事?让那小子别再跟着江予怀胡闹!” 程凤鸣乐着:“我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打架了。” 朱公公已经引着江予怀往里走:“皇上吩咐,少将军一同进来吧。” 江予怀和程凤鸣到了皇上面前,皇上问过情况,将状纸发到刑部,刑部侍郎方正鸿一看就笑了,立刻带人上贾府。 贾宝玉撞上来的时间着实是天时地利人和,林黛玉刚捐赠了二十万,皇上看在这二十万的面上,都得给江予怀撑这个腰。 贾府之中,贾母和王夫人正哭喊着要进宫请皇上做主时,不料刑部直接来了人,贾母气的浑身发抖,颤抖着说:“方大人,你看看我孙儿的情况,我家还没有告他,他倒是先告上我们了?” 方正鸿说:“老夫人,正鸿只想问一句,令孙为何好端端带人去堵江大人的马?” 贾母一时居然无法回答,她问过,确实是贾宝玉先带着人堵江予怀,口口声声自然是因为林黛玉。 “老身要入宫面圣。”思虑良久,贾母缓缓的说:“我府上虽然只是中等人家,也不能被人这般欺辱。” 方正鸿微笑道:“老夫人要入宫,正鸿不敢阻拦,只请老夫人先把府上一位小厮交出来。” 贾母看着他。 “辱骂朝廷命官,杖一百,徒三年。”方正鸿说:“贵府小厮当众辱骂户部侍郎江予怀,正鸿奉命前来拿人,还望老夫人莫要为难。” 贾母怒道:“那小厮岂有不忠心为主的,江予怀当街行凶,纵马踩断我孙儿的腿,小厮就算是骂了他几句,又算得了什么大事?” 方正鸿笑道:“也就是说,老夫人很认同小厮辱骂江大人的话?” 贾母并不知道茗烟说了些什么,想来也不过是些王八蛋之类的,想着贾宝玉的样子,一时血冲头顶,咬牙道:“江予怀敢踩断我孙儿的腿,怎么连骂他几句都不行吗?” 方正鸿没有再说,只笑道:“老夫人不必动怒,正鸿不过是奉命前来,老夫人既然要入宫分辩,请吧。” 贾政自然不能让贾母独自入宫,王夫人心里想着自己是皇上的岳母,看着贾宝玉那个样子,又气又恨,居然一同入宫,求见圣上。 皇上吩咐让他们进来,朱公公随口吩咐一名小太监过去带人,贾母心中愤慨,随着小太监快步走进殿中,对着皇上便跪下:“皇上,给老身做主啊!” 贾政和王夫人也随着她跪下。 皇上皱眉道:“老夫人这是为何?赶紧扶老夫人起来,赐座。” 朱公公瞄了眼一旁的小太监,小太监赶紧去扶贾母,贾母颤巍巍的站起身,哭着把贾宝玉腿被江予怀纵马踩断的事情说了,皇上听过之后,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好一会儿才说道:“朕听说,是贾宝玉先带人围堵予怀?” 贾母说:“皇上不知,老身有一名外孙女,是林如海的闺女,比江大人年纪小了十八岁,也不知道江家使了什么毒计,硬把外孙女诱骗去,说是与江大人定了亲事,外孙女年纪尚小,原无依无靠,被江家哄的连外祖家也不来往,宝玉心性纯真,知道这件事只想为表妹出头,将她解救回来,也只是与江大人理论几句,却没想到江大人如此心狠,纵马踩断他的腿!” 说着,贾母看向江予怀,满眼的恨意难以掩盖。 江予怀没有做声。 贾母心想你没话可说了?她继续说:“请皇上做主,让老身将外孙女从江家带回来!皇上圣明,老身外孙女比江大人小了十八岁,哪里有这样结亲的道理?岂不是糟践了林家的闺女?” 江予怀还是不做声。 贾府几个人都想,你没话可说了?就在他们心中暗自得意的时候,殿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进来的,是江敬文。 江敬文进殿也不及对皇上行礼,朝着贾政便啐了一口,贾政还没反应过来,只听江敬文骂道:“你们这么多人在这里围攻我儿子?当江家没有长辈是不是?好你个贾政,你多大岁数?带着你老婆和老娘来欺负一个孩子,你好意思?” 在场所有人看向江予怀。 江予怀面不改色提醒道:“父亲,您尚未拜见圣上。” 江敬文说:“我真是气糊涂了。” 他转身对皇上行礼,皇上让他起身后他忙说:“皇上,怀儿受了委屈,要给怀儿做主啊!” 江予怀受了委屈?王夫人不由得怒道:“文安侯爷,你儿子可是纵马踩断了我家宝玉的腿!” 江敬文怒道:“你儿子带人堵我家怀儿,还不让马儿受惊?” 王夫人还没说话,江敬文指着她骂道:“你们说江家诱骗林丫头?癞蛤蟆吐黑水认为自己是金蟾了还,你们家一个儿子没日没夜的在姑娘堆里头打混,还要把林丫头接回去?哪家好姑娘敢挨着你们?非要老子把话说的如此明白?巴掌不扇到你脸上你不知道本侯吃几碗饭?” 第20章 他是故意的 一听这段话,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夫人没见过这样的,下意识说:“这……我们自然会好好管着宝玉,不让他接触表妹。” 一听这句话,贾母脑中闪过一句:“蠢货!” 贾政脑中闪过一句:“完了!” 江敬文说:“我呸,你们家要管的只有那贾宝玉?你们家那贾琏在扬州的时候眠花卧柳,姑父病重了身上每日都是姑娘香粉味儿,你们家能不能拿出一个好东西?” 他一转身又对着贾政:“有功夫管林家和江家的事情,先把自己家丢人现眼的儿子侄儿管一管,八辈子的脸都丢光了还敢来皇上面前提这事儿?我可真怕你,怎么着你还想打我?你打一个试试,老子今日不给你家讹平了我就跟你姓贾。” 皇上听的正高兴,见江敬文不骂了,忍着笑说:“江敬文,你这泼皮破落户的样子能不能改改,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别让年轻人看了笑话。” 江敬文说:“皇上,臣只是心疼怀儿受了委屈,皇上给怀儿做主啊!” 这个时候程凤鸣道:“皇上不知道,予怀确实是受了委屈,贾府一个小厮都敢指着他的鼻子骂狗官,还说从二品完全不在他们老爷眼里,京中一块砖砸下来都能砸死几个一品官什么的。” 随着他们入宫,一直没说话的方正鸿适时开口:“臣去荣国府打算带那小厮,荣国府极为维护,老太君意思是很认同小厮的这些话,臣不敢和老太君争辩,只能来请皇上的意思。” 听着这些话,贾母几个人脸色惨白。 皇上大怒。 贾政被痛责一顿,皇上痛骂他教子无方,让方正鸿前往荣国府带走茗烟,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江予怀受了委屈,皇上当场赏他一套文房四宝。 贾母三人鼻子都气歪了,看皇上满脸怒意,不敢再说,只能退出去,江敬文也带着江予怀,和程凤鸣、方正鸿一同出来,贾母忍不住愤恨的看向江予怀。 江予怀眼中露出淡淡一丝笑意。 贾政说道:“母亲,回去看宝玉吧。” 贾母咬着牙扭头,贾政和王夫人扶着她出去,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江予怀出去之后,见不远处停着一辆精致的马车。 他有些诧异。 江敬文低声说:“玉丫头知道你入宫告状,很不放心,一定要过来。” 江予怀心想,你不说她怎么会知道? 他觉得挺累,没有什么骑马的力气,江敬文让他去马车上坐会儿,他也就去了。 林黛玉满脸焦急,打起帘子往宫门口看呢,等着他进来,很快的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有没有事?” 江予怀摇头,在一旁坐下。 闹了这么一场,参汤力道慢慢下去,他开始感觉到疲惫,眼睫微垂,在微微苍白的脸颊落下温柔的弧光。 林黛玉看他精神不好,不由得又问:“你不舒服么?” 江予怀又摇摇头。 今日的事情他并不打算告诉她,贾宝玉毕竟是她的表哥,他还打算多保留一段时间温文尔雅的叔叔形象。 能保留多久算多久。 正这么想着,马车外突然传来大吼声:“林黛玉!我知道你在里面,你的好夫君纵马踩断了宝玉的腿!你进府以来宝玉对你无微不至,他可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江予怀这会儿提不起什么力气来应对,只看向林黛玉。 她显然很吃惊,眼睛睁的很大看着他。 江予怀心想,我对你说过,我不是什么好人。 马车动起来,外头实在气不过冲过来吼了这一句的王夫人被甩开,江予怀觉得很累,他闭上眼睛。 却感觉身上又被披上件什么,带有淡淡的温度和香气,大概又是她解了身上的斗篷,她虽然还很小,照顾人的时候非常温柔。 他昨夜一夜没睡,今日好一顿折腾,这会儿着实有点累了,靠着马车闭上眼睛,马车晃着晃着,他就有点儿迷糊。 马车里只有他和林黛玉,父亲另外一辆马车,他和她是未婚夫妻,同乘一辆马车不算是逾矩。 她还是个孩子,她长大了,他就要老了。 江予怀想着都觉得有点儿好笑,他和这么小的一个小姑娘,是未婚夫妻。 要把她好好的嫁出去。 他闭上眼睛。 马车车轮缓缓的动,江予怀感觉自己沉入梦里。 梦中…… 小姑娘长大了。 小姑娘说:“江叔叔,你祝福我吗?” 她身边站着个少年,英挺俊秀,居然有点儿像程凤鸣,江予怀梦中都在想,什么时候把程凤鸣喊来揍一顿。 哦,打不过他。 江予怀好生气。 他表面上却满脸温和的笑意。 她长大了,和他想的一样,她容貌冠绝京城,江予怀从未见过这样美貌的姑娘。 她是他养大的,他极得意。 “我自然祝福你。”他温柔的说:“我愿你幸福,我愿你夫妻美满,我愿你再也不要因为思念父母而哭泣。” 她要走了。 她要走了。 江予怀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在房间里。 天色已经很暗,他一觉睡了这样久。 他坐起来。 头疼的很,依然觉得疲惫,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尽量让自己放空。 门外突然传来林黛玉的声音。 “他醒了没有?” 小厮回答:“刚才偷看了一眼,少爷还睡着。” 林黛玉叹了口气:“他好累哦。” 小厮无奈道:“少爷总是把自己折腾的筋疲力尽,劝都劝不动。” 林黛玉说:“我一会儿再来看他。” 江予怀在房里咳了一声。 小厮忙说:“林姑娘,少爷醒了。” 林黛玉声音清脆:“你让他等一会儿我立刻过来!” 江予怀心说还要等一会儿?他听着她的脚步声飞快的跑了,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闭上眼睛安静的等着。 她说她会过来。 他只等着便是。 没过一会儿,门被推开,林黛玉又跑了来,身后跟着个丫环,手中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个碗,江予怀顿时就是一惊。 “这又是什么?”他惊恐的想,如果又是父亲吩咐的什么参汤雪莲燕窝之类,就算是林黛玉亲自送来的他也不喝! 林黛玉说:“你睡了这样久,晚饭也没有吃,我看你很辛苦,吩咐厨房给你熬了点儿粥。” “你吩咐的?” 林黛玉说:“是啊。” 江予怀这才松了口气,丫环放下托盘,行礼出去了,林黛玉亲自把碗端给他。 江予怀接过来,慢慢喝完一碗粥,林黛玉见他这样给面子,很是高兴,眼神亮晶晶的看着他。 “你来找我说贾宝玉的事情?”放下碗,江予怀才问。 林黛玉心想这人真是很厉害。 她说:“我总觉得你不是会纵马踩断别人腿的人,今日我捐赠了二十万,你转身就去踩断了贾宝玉的腿,你是不是故意的?” 江予怀笑了笑。 第21章 给她收点儿利息 林黛玉说的没错,他再是喝了参汤,也不会故意纵马踩断别人的腿,参汤对他有影响,那毕竟也还是一碗参汤,不是什么五石散,不至于影响他到这样的地步。 江敬文对他提过,林黛玉之前在荣国府受了不少委屈,他只是很不高兴。 她拿出了二十万,就算是以林家的名义捐的,江予怀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总能在皇上面前得到几分好处。 那他就先给她收点儿利息。 林黛玉被他带走之后,贾宝玉经常带着人出去喝闷酒,这种事儿好打探的很,虽然没见过几次,江予怀已经很清楚,以贾宝玉这种被家中惯成无法无天的性格,见着他不可能不扑过来。 他不承认他去踩断贾宝玉的腿是因为贾宝玉那一声又一声的“林妹妹”,他越听越气,贾宝玉这种做法,不知道还以为林黛玉和他之间有什么呢,这就是要活活毁了林黛玉。 以他的性格,忍到现在算是给了国公府面子。 “你感觉非常敏锐。”江予怀说:“你怎么想?” 林黛玉说:“我有很多事没有弄清楚,我只知道父亲让我跟着你,你做的事情我不应该质疑才是,但是我想知道外祖家究竟对我做了些什么?” 江予怀说:“你在你外祖母家,他们怎么评价你?” 林黛玉说:“他们说我孤高自许,目无下尘。” “都是谁这样说?” “下人们。”林黛玉说,她又很认真的想了想:“我觉得……”她叹了口气:“大概所有人都这样想,他们可能觉得我性格很古怪。” 小姑娘突然忧伤的不得了,想起那个时候,眼圈都有点儿发红。 “他们都喜欢另外一个姐姐。”她小声说,偷偷瞄一眼江予怀的脸色:“外祖母府上的人都说我不如她,她行为豁达,随分从时,没有人喜欢我,都喜欢她。” 她控制不住哭了起来。 “我还很爱哭。”她哽咽着说,很想忍住眼泪,不想把自己爱哭的名声又传到江家,可实在是太委屈了,没有人问就罢了,她原也觉得已经过去了,突然被人这样认真的一问,满心的委屈不由涌上来。 江予怀突然想起她说过,江世叔和宁姨母很疼她,她不需要和任何人比较,当时她看起来真是特别高兴这一点,现在看她哭成这样,显然当初在贾府的时候是委屈极了。 他耐心的等她哭够,低声说:“没关系,你爱哭你便哭,府中没有人敢说你一句。” 林黛玉抽泣着,看着他。 “把你和人比较原就不对。”江予怀说:“你是国公府的亲外孙女,这种话是怎么传出去的?下人们怎么敢背后议论真正受宠的小姐?你若是在贾府认真被宠爱,别说你只是孤高自许,目无下尘,你就算是肆意妄为,不可一世,也没有人敢说你半句。” 林黛玉似乎有所感触,不哭了听着江予怀说。 “何况我不觉得你有什么孤高自许。”江予怀又说:“下人的风向是随着主子变的,你说的另外一个姐姐是什么人?” 林黛玉想了想,说是王夫人的外甥女。 “贾政夫人的外甥女。”江予怀点头:“贾政的夫人在荣国府自然是至高无上,一个商贾的女儿能和你相比,下人们捧的不是那位姑娘,是王夫人。” “是她默许的。”江予怀说:“就是用你给她的外甥女抬轿子,后宅中的事儿也就这些,主母想要辖制个小姑娘,比抬抬手还简单。” 林黛玉顿时想通了好些事,惊愕的说:“难怪……” “你再把你把你入贾府开始的事情都告诉我。”江予怀又说。 父亲只说过她在贾府过得不太好,没有说的很详细,林黛玉见他问,思忖片刻,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了他。 江予怀越听脸色越阴沉。 “从角门进去的。”他说:“那个时候你父亲还在是不是?这里不对。” “两个舅舅都没见着,舅母也挺不客气。” 江予怀自言自语:“随手拿出两匹缎子给你裁衣服?林家缺这两件衣服?你这个舅母……心里很是阴暗,大概觉得拿捏了你挺高兴?不是个好玩意。” “贾宝玉摔玉?”江予怀又说:“你外祖母还说你的玉被你母亲带走了?” 林黛玉当时也觉得这些事情不太对,如今听这样一说,一些想法从脑中匆匆闪过。 “你一进门。”江予怀说:“全是下马威,直接就把你的身份压住了,说好听点儿没把你当客人,说难听点儿,没把林家放在眼里。” “可那时你父亲分明还在。”江予怀又说:“他们好大的胆子。” 林黛玉看着他。 江予怀说:“且不说他们开不开正门,要非说不开正门亲迎一个小外孙女,也能说的过去,但你父亲是三品兰台寺大夫,你是正经官家小姐,身份又不一样。” “一个舅舅都不在,看不上的不是你这个外甥女,是你父亲。” “贾宝玉。”江予怀缓缓念出这个名字:“他们怎么都想要你回去,自然是看中了你背后林家的家产,真是站着就想把钱要了。” 林黛玉吃惊的站了起来。 “没事。”江予怀又说:“这些事情你应该早告诉我。” 林黛玉没说话,她之前只觉得有不对劲,又被父亲安排跟着江家,对贾府暗暗有了防备,毕竟年纪尚小,没有想到这样深。 怔了好一会儿,她突然轻声说:“那是我外祖母。” 江予怀说:“我对你说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林黛玉没有继续说。 “还不止是林家的财产。”他说:“还有你的容貌。” 你引起了贾宝玉的注意,你太过美貌。 “人心是很复杂的。”江予怀说:“你外祖母可能爱你,但是她必定更爱自己的孙子,一般外祖母不会用外孙女讨孙子欢心,但明显家中有巨额财产前来投靠的外孙女又不一样,对大部分人来说,钱财是照妖镜。” 第22章 小姑娘真好忽悠 “如果你父母尚在,你外祖母可能一辈子都是慈爱疼你的外祖母,但情况不一样,人性也会不一样。” 江予怀正说着,突然见到林黛玉又红了眼眶。 他顿时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多了,提到她的父母她伤心了?他没有再说,只看着她。 林黛玉轻声说:“我一直以为,外祖母是真心疼我的。” 父母离世之后,那是她最亲的亲人了。 她说:“外祖母,用我讨贾宝玉欢心吗?” 她想起自己进荣国府之后那些事。 贾宝玉摔了那块玉,外祖母急得立刻用她逝去的母亲去哄他,看他们的样子,大概只要贾宝玉能高兴,什么都是能给他的,一个林黛玉算什么呢? 外祖母为什么会让她和贾宝玉一同陪着住?外祖母难道不知道他们一个姓贾,一个姓林?她与兄弟难道不应该别院另居? 泪眼朦胧间,林黛玉看向江予怀。 “江叔叔。”她说:“我名节有损,不是一个好姑娘了,对吗?” 这句话她非常平静的说出来,江予怀却感觉到,她声音中蕴含着巨大的悲痛,林黛玉是个非常聪明通透的姑娘,这一瞬间她似乎突然想通了很多事,之前一些不明白的地方,也突然串了起来。 她悲痛欲绝。 江予怀说:“你一个小姑娘,说什么名节不名节?贾宝玉是个断袖,别说你与外祖母一块儿住,你就算直接和他住一块儿,也影响不了你。” 林黛玉原本在哭,一瞬间就呆住了。 “你说贾宝玉是什么?” “断袖。”江予怀耐心的说。 林黛玉怔怔的看着他。 “你看贾宝玉喜欢姑娘们是不是?”江予怀严肃的解释:“他每日就爱和姑娘们打转,喜欢胭脂水粉,长得像个姑娘,他自己也想当个姑娘,对不对?哪家男儿这个样子?断袖才是这样。” 林黛玉觉得江予怀说的非常有道理,她从来没听过这么有道理的话。 “他……”林黛玉读过很多书,断袖是什么意思她恰好知道,不由得小声问:“他喜欢男子?” 江予怀笃定的说:“是的。” 林黛玉懵了。 她这是真懵了,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忍不住说:“那他还纠缠我?” 江予怀说:“他觉得你比他美貌,他满心想把你困在贾府,免得抢了他的风头。” 林黛玉又惊呆了。 江予怀看着她震惊的表情,继续说:“你外祖母大概就因为知道他是个断袖,才非要让你和他呆一块儿,就想把这个嫁不出去的孙子塞给你。” 林黛玉大惊失色,整个跳了起来:“他们太坏了!” 江予怀非常同意:“就是。” 林黛玉被他忽悠晕了,江予怀看着她已经忘了要哭,心里松了口气。 他确实听说贾宝玉男女通吃荤素不忌,既然把他身边的小厮弄了回来,这事儿可得问问清楚,贾府有胆子把林家的女儿当童养媳这么养,他就要让贾府的儿子尝尝同样的滋味。 就算贾宝玉不是断袖,他需要贾宝玉是,贾宝玉就得是,否则这事儿传出去林黛玉的名节就真毁了,贾府那老太太真是好狠的手段,打从林黛玉进门就没打算给她留退路。 那他也不必给他们留退路。 再说,他若是不这样说,林黛玉心里留下了阴影怎么办?他的小姑娘当然要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长大,贾宝玉喜欢胭脂水粉是贾府自己传出来的,他也不完全算是胡说,顺水推舟而已。 林黛玉不知道,江予怀从小睚眦必报,他其实真不是个好东西,一点儿亏都不吃,还极为记仇,他看上去君子无双,内心阴起来他自己都看不下去。 原本话题到这里可以结束,江予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说:“我原以为你知道我纵马把贾宝玉的腿踩断了,你会觉得我很是残忍,毕竟贾宝玉还是你的表哥。” 和她年纪相仿。 就挺气的,也不知道为什么。 林黛玉还沉浸在贾宝玉是个断袖的震撼之中,下意识回答:“我想你必定有你的理由,我相信你不会随意伤人,无论你做了什么,我总要先问过你才是。” 江予怀想,她是个极为聪明的小姑娘,大概已经本能觉得贾府对她不太对劲。 又想她心思细腻,在贾府时寄人篱下怕被欺负,孤身一人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用“孤高自许”的样子,来保护自己。 她受了好多委屈。 “那如果我做了你不能接受的事情?”江予怀看着她,问道。 “我相信你不会做什么违反原则的事。”林黛玉说:“其它任何事,你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你每日这样累,你就算是不做官了想去种田,我没有什么力气,也能给你倒杯水。” 夜已经很深了。 江予怀看着面前的小姑娘。 她刚才大哭一场,脸上尤有泪痕。 江予怀眼中露出淡淡的温柔:“很晚了,你赶紧回去休息。” 她便站起身要走。 “你也是一样的。”他说。 林黛玉看过去。 “你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江予怀说:“有我在,你哪怕是杀人放火,我都能给你盖住。” 林黛玉顿时就乐了:“我怎么会杀人放火。” 江予怀笑道:“回去吧。” 她转过身往外跑。 跑出去又回过头,眉眼弯弯的:“你也早些睡。” 江予怀点一点头。 他躺下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你若是累了,不想做官了,可以去种田。 他不知怎么就特别笃定,他若是真去种田,回头的时候,她真的会笑着给他端上一杯水。 他仿佛……心中突然安定下来。 可她还这样小,她比他小十八岁,她还是个小姑娘。 江予怀强迫自己继续睡,强迫了很久,点灯坐了起来。 他的房间里也有笔墨纸砚,他披上衣服起身,自己研墨取纸,提笔想写些什么,笔尖始终没有落下去。 好没意思,江予怀。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第23章 你儿子人事不懂 与此同时,贾府一片暗沉。 贾宝玉被马踩断了腿,反而贾政被好一顿训斥,江予怀全身而退。 他们还不知道江予怀连贾元春一同告了,皇上当面没提,夜里翻牌子时,随手翻着了贤德妃。 十分厌恶的丢到了一边。 朱公公只当没看见,体贴的问:“皇上可要去看望皇后娘娘?” 皇上站起身,施施然往外走去。 贾政自然不知道这些,他坐在贾母面前,深深叹了口气。 “江予怀十八岁中的状元。”贾政说:“他前途无量,封侯拜相不无可能,今日看来,皇上分明是偏帮他。” 贾母没说话,王夫人咬着牙开口:“难道宝玉的亏就白吃了吗?江予怀要娶林黛玉,我们家是林黛玉的外祖家!娘亲舅大,江予怀再是前途无量,孝道二字难道完全不认?” 她瞪着眼睛,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 难道林家的家产,那几百万两,就那么拱手让人? 说来也怪,之前林黛玉在这里的时候,王夫人心里是看不中林黛玉的,她一贯看不惯贾敏,觉得贾敏眼高于顶又装,贾敏是国公府嫡女,嫁的林如海是世家清贵,王夫人心中暗自愤恨了好些年,直到贾敏生不出儿子,心里才舒服不少。 她自己生的女儿入宫做了贵妃,儿子衔玉而诞,自觉高贾敏一等,在荣国府走路头都抬的高些。 后来林黛玉进了贾府,王夫人心中不无得意的想,贾敏生出个什么玩意?这种病秧子,别把病气过给了宝玉! 她知道贾母的想法,硬扛着当不知道,贾母让林黛玉和贾宝玉跟着她住,王夫人心想就算是做出点儿什么,贾宝玉反正不吃亏,贾元春在宫中,到时候她不同意,贾母能有什么法子? 只没想到林黛玉会离开贾府,带着林家的好几百万去了江家,这下王夫人顿觉吃亏,只想赶紧把林黛玉带回来。 看在银子的份上,宝玉吃个亏娶她便是,林黛玉病恹恹生不出儿子,她咬牙认下,再给贾宝玉多纳几名妾室,把林黛玉气死,要什么样的儿媳妇都有。 贾母看了王夫人一眼,她自然知道王夫人的意思。 “江家态度这样强硬,大概也是怕我们打林家钱财的主意。”许久,贾母缓缓的说。 那可不是一笔小钱。 “江予怀能做出纵马踩断宝玉腿的事情。”贾母又说:“已经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难道我们还要俯就于他?他再是前途无量,能及宝玉天生祥瑞?” 提到宝玉,贾母又心疼不已:“宝玉怎么样了?” 王夫人板着脸不说话。 宝玉能怎么样,宝玉断了腿昏昏沉沉躺在床上,悲悲切切满口喊的是林妹妹。 “林妹妹不要走!”他哭喊着:“老太太,您说过要把林妹妹给我带回来!” “宝玉被害成这样。”王夫人满心怨气:“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林黛玉,真是个祸水。” 贾母脸色阴沉。 接下来,贾府顾着贾宝玉养伤,全部心思都放在贾宝玉身上,倒还安分了一段时间。 眼看接近年边,户部忙的不得了,江予怀书房的灯整夜整夜亮着,每天进出脸上毫无笑意,每当这个时候,连江敬文和宁嘉言都不靠近他,宁嘉言告诉林黛玉,江予怀太忙的时候,最好谁都不要挨着他,他发起脾气来硬是六亲不认。 这日他忙完,直接回房睡的天昏地暗,也不知过了多久,听见林黛玉的声音。 “怎么睡这样久。”她说:“一日都没吃东西。” “少爷事儿太多了。”小厮说:“忙起来没日没夜的,睡起来一睡就是一日,林姑娘,您有机会劝劝少爷,小的也觉得这样不行。” 林黛玉说:“我也给他添很多麻烦。” 她忧郁的叹口气。 小厮说:“林姑娘,您别这样想,小的觉得您来了之后,少爷有了点儿人气。” 江予怀板着脸想,怎么着,我平时没人气,很像鬼? 却听林黛玉说:“那我以后就多陪着他玩会儿。” 我忙的很。江予怀想,我一下都不玩。 江予怀被拖到院子里和林黛玉一同打陀螺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同意的。 他小时候都没玩过这种东西,其他男孩子都在一块儿玩的时候,他在读书,并没有人逼他,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觉悟这么高,江敬文让他出去玩他都不去。 江敬文从来没想过自家能出一位状元,他对江予怀最高的期待就是他“至少能中个进士吧”?江予怀文曲星附体一般一路过关斩将考到殿试,他在列祖列宗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江予怀拿着手中的陀螺发愣。 “你没玩过吗?”林黛玉说:“你就这么打。” 她其实并不太熟练,打的动作挺笨拙,江予怀心说他一把年纪了还要来哄孩子,叹着气把陀螺接过来。 他也挺笨拙。 但是两个人莫名其妙的都笑了起来。 一旁路过的江敬文眼睛都瞪大了,冲回房间对妻子说:“天啊,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宁嘉言对着镜子试新买的一支珠钗,对自家夫君这一惊一乍的性子已经习惯了,随意问道:“你又见着什么稀奇事儿?是乌龟和青蛙打架还是螃蟹夹着蚯蚓了?” 江敬文说:“还有螃蟹夹蚯蚓这么好玩的事?不是不是,你不知道,玉丫头居然拖着怀儿在院子里玩陀螺!” 宁嘉言大吃一惊:“什么?” 她手中的钗子都掉了下去。 “我还以为他除了读书对什么都没兴趣。”江敬文感慨的说:“打小就仙风道骨的,求着他出去玩都不去,境界高的我有时候都不敢和他说话。” “他还能听玉丫头的。”宁嘉言说:“我觉得他挺惯着玉丫头,她进他书房他居然都不生气。” 江敬文说:“怀儿当她是个孩子呗,不过玉丫头今年十岁,过年就十一,孩子看着看着就长大了,女子虚岁十五及笄,就能嫁人,你儿子现在人事不懂,咬着要把她嫁出去,到时候我看他怎么办。” 第24章 留取丹心照汗青 江敬文越说越得意:“我就说等了这么久也不亏,林如海的女儿,我就看着她好。” 宁嘉言说:“你先别高兴太早,玉丫头现在可还是管怀儿叫叔,话我放这儿,我养了她一场,她就是我闺女,话是怀儿放的,说出来吞不回去,到时候她若是真觉得怀儿年纪大要往外嫁,我不能拦着她。” 江敬文一愣。 “你这话说的。”他说:“我也不能拦着她,真要这样,只能说怀儿没福气。” 夫妻俩都忧郁起来。 引发父母忧郁的罪魁祸首还不知道,正在叹气:“我能不能不玩了?我真有公事要办。” 林黛玉说:“你有什么公事?” 江予怀瞪她一眼:“公事你也问?” 林黛玉现在不怕他了:“不问就不问,不让我问我自己玩去。” 她转过身要走。 江予怀又忍不住问:“你一个人玩什么去?” 她说:“我去教鹦鹉念诗。” 听起来真是很孤单。 江予怀咳了一声:“你来书房读书吧。” 林黛玉立刻高高兴兴的跑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往书房走,抬头对江予怀说话,有些话还挺孩子气,江予怀安静的听着,时而回应她两句。 府中见到这一幕的人,都挺高兴。 他们到了书房,江予怀往书桌后面一坐气质就变了,整个人仿佛沉入进去,林黛玉并不打扰他,拿着一本诗词选集坐在一旁读,两个人都很安静。 好一会儿,林黛玉见江予怀面前的茶杯里没有茶水了,江予怀的书房是不让下人随意进的,她想了想,起身端了茶壶给他加水。 江予怀满脑子都是数字,这个时候没有人能去打扰他,面前突然有点儿动静,他一抬头就要发火。 突然见着林黛玉粉雕玉琢的脸,一时间有些犹豫,皱眉道:“不要来打扰我。” 林黛玉知道江予怀做事的时候不许任何人打扰,没想到倒茶都不行,看他的表情,心知他大概在做什么重要的事情,怕真打扰了他,没有多说又坐回去。 就快要过年,要下发节例,国库空虚,户部尚书每天爬起来就看着账本叹气,逼着江予怀算账,从哪里可以挪出银子来,江予怀气的想不如抄几家,这几年的节例都有了。 他把这一年的收入与支出认真统计过,明日要呈给皇上,算来算去都是入不敷出,心想再这样下去俸禄都发不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合上面前的账本。 很晚了。 他突然看见,一旁的椅子上,林黛玉靠着睡着了。 他起身走过去。 突然想起来好像说了她一句,有没有大声?他记不得了,语气大概不太好,她当时脸色都有些变了。 江予怀伸手想要抱她回屋,手抬起来又有些犹豫。 林黛玉手中还拿着书,江予怀想了想,把书从她手中拿过来放回去。 又走到她身边。 他叹了口气。 弯下腰,把林黛玉抱了起来。 小姑娘今日也累了,这么抱起来都没醒,往江予怀怀里靠了靠,江予怀没有出去,把她送到屏风后的那张床上放下。 他的私人物品不喜欢让其他人动,尤其他的床,那是江敬文都不能往上坐的。 他很爱干净,书房这张床常来睡,床单被套换的极勤快,基本上两三天便换一次,都是干干净净的,他展开被子给她盖上。 她这么睡着了,身体也不好,出去受了风又得咳嗽。 他给自己找很多借口。 他要照顾她,她的父亲救过他的父亲,是他们一家的大恩人。 江予怀起身走出去,他没有离开,坐在外面的圈椅上。 他若是走了,她万一醒来见不着他,必定会害怕。 他拿过一本书来看,就是她刚才读过的诗词选集,慢慢翻着,随口念出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他笑了。 第二日江予怀找到皇上,提出彻查江南税务。 皇上看着他。 江予怀说:“皇上,真没钱了。”他递上算了一夜的数据:“您看,哪哪都入不敷出,据说江南盐商每个都富可敌国,臣过去看看?” 皇上说:“予怀,朕想要重用你。” 江予怀笑道:“臣能为皇上做点儿事,死而无憾。” “你不能死。”皇上说:“已经死了一个,你们……都是国之栋梁。” 皇上又说:“你的小妻子捐献了二十万,过年的时候用……” “皇上。”江予怀没来得及反应小妻子三个字,只本能的说:“她捐的是军备!” 是给边境那些保家卫国,过年都无法回家团聚的将士!军粮武器之外,为他们买件棉衣,也换点儿好酒!就算是不能回来,也好好过个年! 皇上沉默的看着他。 江予怀一惊跪下:“御前失仪,臣该死。” 许久,皇上叹了口气。 “你起来吧。”他说:“予怀,你是个好的,朕知道你也是关心将士们。” “但是予怀,且把面前的事情应付过去。” “日后国库慢慢缓过来些,自然把这银子给将士们补过去。” 听皇上这么说,江予怀知道,没有改变的余地。 他躬身道:“臣遵旨。” 他心里也不知道怎么,空落落的。 在皇上心里,并不能完全懂得边防守将们的辛苦,皇上住在宫中,他会本能觉得将士们天然就是要保护着他的。 江予怀从小就不怎么快乐,他总是想很多。 他真的想去江南,他不太怕死,倒也不是有多高风亮节,只觉得他既然被派到这个位置,在其位谋其政,他就得把这份事儿做好。 他没有乘马车,出宫之后顺着街边慢慢走。 路边有几个小孩子追逐打闹,有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玩的高兴,奔跑中不慎撞着了他,吓了一跳,咬着手指歪头看他。 江予怀笑道:“没事,去吧。” 小男孩又高高兴兴的跑去玩。 江予怀看着他们,脸上露出笑意,心里却突然想,不知道江南那边的孩子们,能不能这样开心的玩闹? 听说那边苛政猛虎,虽然是鱼米之乡,百姓过的挺苦,他被人喊一声江大人,他总得做点儿事情。 第25章 国库为何空虚 他慢慢的往府里走。 回去之后问起来,说是林姑娘和老爷夫人一块儿说话呢,江予怀笑了笑没有过去,自己回到书房坐下,想起昨夜林黛玉在书房床上睡着,他坐在外头陪了一夜。 第二日他要早早上朝,才离开。 她捐的军备,要变成年例发下去。 她若是知道了,必定挺失望。 江予怀也觉得挺失望。 程凤鸣又要在朝上和他争执他父亲军备的事情,江予怀累的很,他还得和程凤鸣吵,皇上希望他这么做,皇上烦这些事情,江予怀一个人能给他全挡了,皇上怎么能不重视江予怀。 他深深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在书房坐了多久,房门一动,林黛玉又跑了来。 江予怀突然想起,昨日是不是说了她一句。 “你又在办公事?”她笑着跑到他身边:“你今日陪不陪我玩?” 江予怀说:“我挺累的。” 林黛玉笑着说:“你一天天都很累。”她靠在他身边:“你累什么呢?” 江予怀说:“和你说了你也不懂,你还小。”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她说:“我父亲以前有事情都喜欢和我商量。” “真的?” 她笑着看他,眼中有星光在闪。 江予怀就真的,慢慢对她说了一些事情。 他说他其实不想老是和人吵架,虽然他从小吵架只赢不输名声在外,但他读了一肚子圣贤书不是为了光和人对着干的,他其实不愿意进户部,他从小就不爱做这些琐碎的事,他最想做的是太子太师或者太傅,他想要教导出很优秀的人才。 林黛玉很认真的听。 说到最后,江予怀说:“对不起。” 林黛玉莫名其妙:“什么?” “昨日说了你一句。”他说:“我不是故意的。” 林黛玉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笑道:“你说那个?也是我不好,我不该在你做事的时候打扰你。” 江予怀笑了笑。 林黛玉又说:“天啊,难怪我看着你就觉得像夫子,原来你就想做个夫子。” 江予怀说:“可不是么,但是他们都说我做什么都可以,不能去误人子弟。” “为什么?” “我脾气不好。”江予怀坦诚的说:“学不好我要骂人,我自己读书过目不忘,我的弟子读两遍背不下来我可以忍,第三遍还记不住我真的不理解,我长到这么大只教过程凤鸣,我的天啊我差点死他府上。” 江予怀感慨道:“我真的不懂,怎么会有人把书解的那么乱七八糟,教到最后我们两个大吵了一架,差点儿当场绝交,好在还有个朋友左右劝,在程凤鸣那儿说我一天到晚自命清高就是这么个德性别和我计较,在我这儿说程凤鸣打小脑子就不太好使不要和傻子计较。” 林黛玉忍不住笑了起来。 江予怀也笑了。 林黛玉突然说:“我也过目不忘,你若是真愿意当夫子,你教我好了,我一般一遍就能记住,你若是发脾气,我也不和你计较。” 她看着他笑。 江予怀说:“你真想让我教你?我真的会发脾气。” 林黛玉说:“我不怕。” 江予怀笑了:“你大概还不知道,我发脾气真的很凶,没几个人能受的了我。” “你就算是很凶。”林黛玉笑着说:“你也是个很凶的状元,有几个人能请到状元做夫子?你做太傅都做得,你若是愿意教我,我难道还怕你凶?” 江予怀心想,她真的很是通透。 却听她又说:“你若是实在很凶,我就哭。” 她嘴上说就哭,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笑:“江大人把小姑娘凶哭了,说出去也不是很得意的事情。” 江予怀看着她的表情,心情莫名好了许多:“那就不说出去,我就算是把你凶哭了,也没有人知道。” 林黛玉心想这个人好生狡猾,又看他眼中露出笑意,知道是开玩笑,也不怕他,继续说:“你今日为什么不开心?” 江予怀说:“我不开心?”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林黛玉说:“你累着了不会皱眉头,你不开心才这样。”她很得意:“我猜的对不对?” 江予怀看着她:“你真想知道?” 林黛玉点了点头。 江予怀坐正一些。 “因为国库空虚。”他说:“户部找不出钱来,我很头疼。” “国库为什么会这样空虚?”林黛玉不明白。 “前些年天灾不断。”江予怀说:“全国各地水患、旱灾,北地一场大雪下了半个月,都说那地方有特别大的冤情……这不是我管的事,我要下发赈灾粮,下面的官员有良心的,多少能护着点百姓,遇着没良心的,赈灾粮不知道有几分能到百姓手中,我真想亲自过去盯着,皇上不同意,我一个人也盯不过来。” 他叹了口气:“皇上是好皇上,看着这种情况,咬牙减免赋税,这两年稍微安定点儿,只国库一直入不敷出,各地都在叫苦,边境敌军虎视眈眈,若是要打,又是一大笔费用,兵部一见我就叹气,程凤鸣三天两头提军备,这不怪他们,若是真动起手来,边境有程凤鸣的父亲和大哥,他们家在战场上已经死了好几个儿子,程凤鸣比谁都担心。” 林黛玉怔怔的看着他。 他以前虽然对她讲些事情,没有说过这样细致。 她突然意识到,江予怀已经开始给她上课,师者,传道授业解惑,并不单单只是讲书本上的学问。 “这样苦么?”林黛玉喃喃的说。 她想起贾府的奢靡无度:“他们怎么能那样花银子?” 江予怀知道她在说什么:“不只是他们,都是这样。” 那些老牌贵族,没一个不是如此,每家都养着一大帮一大帮无用的子弟,锦衣玉食挥霍无度,在京中横行霸道,欺男霸女,到了年纪捐个官,仗着家中的势,户部还得给他们发例银。 林黛玉说:“怎么能如此。” 江予怀看着她,小姑娘眼中突然露出真切的悲悯,她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说:“我还有钱,我花不了那么多,我……” 江予怀慢慢摇头。 第26章 折得黄花插满头 “不够的。”江予怀说:“你就算把你家中的钱都拿出来填进国库,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那怎么办呢?” “那就是大人要想的事了。”他笑了笑:“你不要想太多,行了,我现在心情已经好多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他说着,却发现林黛玉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江叔叔。”她说:“你会让这世道变好一些吗?” “我没有那么大的豪情壮志。”江予怀回答:“我只希望我能对得起自己。” 他并不教育她什么。 他只是告诉她,在她极目所在的四面墙之外,还发生着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人,过着她看不见的,很不一样的生活。 小姑娘,你的心可以更加开阔,你夜里的梦,展开翅膀,可以飞更远一些。 林黛玉大概是懂了。 她突然说:“你以后累了,我来照顾你。” 江予怀笑道:“我用你照顾什么?你把你自己给照顾好。” “我会照顾人。”她有些着急:“我母亲……都是我照顾。” “好。”看她着急,江予怀声音不由自主温柔下来:“我需要你照顾我就喊你,现在你该回去了。” 她不愿意走,还想和江予怀说话,江予怀不想说话,打算看会儿书,林黛玉在一旁呆了会儿,问他:“我读什么书?” 江予怀随手抽一本《齐民要术》塞给她。 林黛玉接过来,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非常艰苦的攻读起来,好一会儿江予怀抬头,看她非常认真的在读这本书,忍不住笑道:“让你读这个你还真读?你也不问我为什么让你读?” 林黛玉正在和农学作斗争,随口回答:“我知道啊,你以后不做官了去种田,让我给你帮忙。” 江予怀一怔。 “我不做官了去种田。”他下意识说:“你真跟着我?” 她抬头看他,嫣然一笑:“不识如何唤作愁,东阡南陌且闲游。儿童共道先生醉,折得黄花插满头。” 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你这样严肃的人,头上插满黄花,想必很好笑。 你现在不是不开心?你回去种田如果能更快乐,我陪着你便是。 江予怀一贯很能识得人心。 他能看出,她每一句话都发自真心,是非常纯粹的这样想,毫无一丝杂质。 朝中都说他已经超越了小狐狸,接近老狐狸,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被这般纯粹的天真打动。 他看着她眼中的笑意掩不住,显然在想象他满头插着黄花的模样,怔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只是想着你什么都读点儿,你胡思乱想什么呢?” 林黛玉说:“我没有啊……” 她一开口就大笑起来,显然还是想着他满头的黄花,江予怀颇为无奈,看着她笑,自己也没注意,他的目光越放越温柔。 第二天圣旨到,林黛玉身为忠臣后裔,捐赠军备二十万,皇上圣心甚慰,有感于林家女至纯至孝,赏赐了不少东西。 但是没有封县主,二十万显然还不太够,林黛玉不怎么在意,江予怀也只是笑笑。 不着急,林黛玉上回入宫已经给皇上留下了挺好的印象,上回见过林黛玉之后,皇上甚至笑着对江予怀打趣一句:“你小子不动声色这么多年,原来好事藏在后头。” 会有的,江予怀要给林黛玉一个县主位,他说到做到。 林黛玉被赏了两大车御赐之物,江家上下都很高兴,事情传开,贾府也知道了。 贾母当场便砸了个杯子。 他们找林黛玉借钱她不借,转身捐了二十万两军备?那可是二十万两啊!就这么捐出去了?小姑娘真是什么事都不懂,搞不好还是江家的人撺掇的,用林家的钱讨好皇上,替江予怀铺路?边疆的战士和林黛玉有什么关系? 贾母气的发抖。 贾政皱着眉头说:“母亲,再这样下去,黛玉带来的银子说不定全部被江家折腾光了。” “那丫头就像中了蛊一样。”贾母怒道:“见到江予怀长的清俊,是什么都不顾,外祖母也不要了,宝玉也不理了,林如海大概也是发了疯,玉儿才多大,就给她定个这么大的女婿,敏儿若在,必定不能由着他。” 他们越想越气。 好一会儿,贾政说:“玉儿毕竟还小,和谁待的久就会向着谁,我觉得咱们还是常去把玉儿接过来,好好对她说,我们毕竟是她的至亲,她总不能光顾着江家。” “她原本就是这么个性子。”王夫人冷笑着说:“光想着男人,她在这里住的时候因着宝玉,对宝丫头就阴阳怪气的,这回攀着了江予怀,对咱们又阴阳怪气的,听江家那意思,也不知道林黛玉在外面怎么抹黑咱们,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怎么她了呢。” 她一边说一边看向贾母。 那是贾府的外孙女,现在这样丢的也是贾母的人,让你把她当宝一样宠着,看看,你女儿生出个什么玩意? 王夫人心中露出一抹隐秘的得意。 贾母脸色铁青:“这孩子,着实不太懂事。” “行了,现在说这些也没意义。”贾政说:“江予怀显然很看重她,无论如何,咱们和她的关系也不要闹的太僵才好。” 王夫人说:“江予怀看重她?林黛玉那样的性子。”她冷笑一声:“全京城都知道昭阳公主盯着江予怀,江家也就是哄她的钱罢了。” 贾政摇头:“江予怀不会尚公主,他以后必定是要入阁,皇上非常重视他,他大概前途无量。” 提起这个,贾政忍不住又想起自己的贾珠。 贾珠已经没了,不由得又想到贾宝玉,这样一对比,江予怀是侯府嫡子,高中一甲头名状元,他也的确有嚣张的资本。 贾政忍不住瞪了王夫人一眼。 生个什么儿子,若不是衔玉而诞老太太当个宝,以他的脾气,非活活打死不可。 王夫人被贾政瞪了一眼,知道他的意思,忍着气不出声,心想贾宝玉有哪里不好?贾宝玉衔玉而诞,他的福分在后头! 贾母冷冷的说:“再前途无量,也比不上宝玉天生祥瑞,林如海大概是病糊涂了,就依你说的,还是要把玉儿喊来,让她在这里住她不肯,我身为外祖母想见一见外孙女,大概他们也没道理拦着。” 她顿了一顿,又说:“也不能让江家太得意了,居然完全不将国公府放在眼里?江予怀纵马踩断了宝玉的腿……”贾母心中恨极:“想要林家的财产,还要欺辱宝玉,世上没有这样得意的事情!” 贾政和王夫人都没有说话。 几日后,京中莫名其妙传开一个流言,户部侍郎江予怀欺男霸女,府中扣住先巡盐御史林如海十岁的闺女不放,话里话外暗示江家看上林家的财产,趁着林如海病重,骗着他定下婚约,江予怀比林家姑娘大十八岁,这简直就是个笑话。 第27章 兄弟 江予怀乐了。 他照常上朝,朝上有几个御史想跳,他眯起眼睛看过去。 江予怀吵架只赢不输名声在外,御史有点儿紧张,敢上帖子参他,居然不敢和他硬刚。 又几日后,京中也不知怎么开始传,林姑娘当年进贾府,林家和贾府早有默契,林姑娘和贾宝玉两小无猜,同出同进,乃是一对佳偶,江予怀拆散这对鸳侣,实在天怒人怨。 事情涉及高门贵女,自然是被人津津乐道,故事中林姑娘和贾宝玉就是那牛郎织女,江予怀是那恶毒的王母娘娘,他去上朝,同僚看他的眼神都有点儿不太对劲。 事涉林黛玉,江予怀一天都没忍。 传言出来的第二天,京中出了件恶心事,把江予怀这事儿给盖住了。 御史弹劾贾府家学秽乱不堪,贾府衔玉而诞的宝贝儿贾宝玉带着人起头搞断袖,带着侄媳妇秦可卿的弟弟秦钟见着人就上:“说是去进学,实际上那些地位低些的,就是去给贾公子当……真是可怜,那贾公子实在是不要脸,管侄媳妇的弟弟也喊兄弟,那叫一个恩爱,他有了这位秦公子还不够,还要欺负其他学生,那哪里是去读书,简直就是个淫窝!” 一个奏章呈入宫中,皇上大怒。 “还有这样的道理?”皇上让刑部彻查。 这日,贾政闲来无事,正在家中与几位门客看字画,论的起劲,正说起王羲之时,也不知哪位门客随口说:“当今写字最出色的大概是户部侍郎江予怀,他那一手草书真是笔走龙蛇,无人能及。” 说完突然想到江予怀最近的传闻,赶紧捂嘴。 贾政脸色沉沉,刚想说话,外头一名小厮连滚带爬的跑来,在外头喊道:“老爷,老爷,不好了!刑部带人把家学给围了!” 贾政心中一惊,也不顾其他,匆匆赶去时,见刑部侍郎方正鸿满脸严肃的站在学中,所有的学生都被控制住了,贾政急忙过去,说道:“方大人这是为何?” 方正鸿不答,只问道:“听说令郎也在此读书,敢问哪一位是令郎?” 贾政看去,被按着的几名学生当中并没有贾宝玉,不由问道:“宝玉呢?” 跟着贾宝玉的小厮眼珠乱转,不敢说话。 方正鸿冷笑一声:“把贾公子搜出来!” 贾政急忙拦阻:“方大人来此大发官威,总得告知在下究竟发生了何事?” 方正鸿刚想说话,跑过来他一名手下,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方正鸿听后笑道:“请贾大人随我来,究竟发生了何事,一看便知。” 贾政莫名其妙,便跟着他往后走去,绕过假山,一丛花树后头,正站着两个人。 贾政想说什么,被方正鸿捂住了嘴。 “兄弟今日心情不好么?”只听其中一个人问。 “倒也不是。”另一个人叹了口气:“只是你近日常常与玉爱走的近,我总担心你最在意的不再是我。” “这是什么道理。”那人温柔的说:“兄弟永远是宝玉最好的兄弟。” 方正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想他以后还怎么直视“兄弟”这个词?他做梦都没想到过这个词说出来能这样暧昧! 边想边瞄了一眼贾政。 贾政脸色铁青,摇摇欲坠。 花树后突然传来一声呻吟之韵。 方正鸿怒道:“实在是有辱斯文。” 他这句话声音不小,吵着了花树后头的一对儿鸳鸳,二人惊的赶紧跑出来,不是贾宝玉和秦钟还能是谁?两个人看见贾政站在那里,顿时腿都软了。 贾政嘴唇颤抖着,左右见着个棍子,就要捡起来去抽贾宝玉,方正鸿拦住道:“贾大人要管教儿子,也不在乎这一会儿,正鸿奉皇命前来,倒是要先把贾公子带回去复命。” 贾政身体都在哆嗦:“方大人可否给个方便?宝玉还是小孩子,日后必定好生管教,小孩子这点儿事,怎么就惊动了皇上?” 方正鸿冷淡的看了他一眼:“正鸿不管这些事,皇上让正鸿前来拿人,如今人赃俱获,正鸿只管回去复命,贾大人有疑问,大可入宫面圣。” 说着,他就真要把贾宝玉给带走。 贾政拦不住他,刑部和贾府一贯没有交情,六部侍郎尚书都是实权,未必能看上他这个从五品,只能眼睁睁看着方正鸿把贾宝玉等人全带走了,急的汗流浃背。 江予怀做事,一贯不留后路。 贾府家学里的事,是从茗烟口中问出来的。 “你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打算好了?”方家房间里,方正鸿满脸的震惊。 接话的是程凤鸣:“你第一天认识他?江大人做一步要算十步,他做事没后招我都不太放心。” 江予怀笑了笑。 “几个小子搞断袖,事儿倒不是什么大事。”方正鸿又说:“只是这事情发生在学里,有辱斯文,光御史那儿就够贾政喝一壶,现在往外传的已经是贾府那帮人借读书的名义把族中贫困子弟聚拢挑契弟,我说予怀,你要一次把他们按死?” “那按不死。”江予怀说:“体量太大,慢慢来吧,先把衔玉而诞那宝贝儿收拾了,正鸿,你盯着他们。” “压力挺大。”方正鸿说:“动了他们家衔玉而诞的宝贝儿,宫中的贵妃都要去皇上面前哭,贾府超品的老太太已经进宫好几次,求到了太上皇面前,估计也关不了那小子多久。” “往外放个消息。”江予怀说:“衔玉而诞那小子是天生祥瑞,天生爱搞断袖,年边儿七王爷要进京,听说王妃位还空着呢。” 程凤鸣大惊:“好不要脸的招数,这才是你真正目的对吧?你现在越来越阴了我发现!” 江予怀露出一脸的“多谢夸奖”。 方正鸿眯着眼睛:“予怀,我怎么总觉得你在公报私仇?你仿佛更想按死衔玉而诞的那小子?” “这还用感觉?”程凤鸣又插话:“他就是这种人。” 江予怀没有做声。 第28章 滚在一处 “你府中十岁的林姑娘是怎么一回事?”方正鸿又问:“你这么老树开花,哥几个可都好奇的很。” 江予怀说:“你好奇什么?有你什么事?还老树开花,显着你了是不是?” 方正鸿看着他:“你让我做事的时候一口一个正鸿,现在就这么不客气?我说予怀,你这么些年连姑娘手都不碰,别说是为这位小姑娘守着?” 江予怀说:“那倒不是,单纯不乐意。” “为啥不乐意?”方正鸿好奇的不得了:“你们两个都不娶媳妇,凤鸣这傻子就算了,予怀你究竟是为啥啊?” 程凤鸣皱眉:“为什么又说我是傻子?” 方正鸿和江予怀都看他一眼。 “这么明显的问题。”江予怀说。 “就不要问了。”方正鸿说。 程凤鸣还是不明白,但他觉得再接着问真显得他挺像个傻子,于是话锋一转也问江予怀:“予怀你究竟是为啥啊?” 江予怀就是不回答。 程凤鸣急了:“有啥不能说的?你不把咱们当兄弟啊?” 他还要说时,突然见到方正鸿脸色有点儿发绿。 “你怎么了?” “让我缓缓。”方正鸿说:“别让我听着兄弟这词儿。” 程凤鸣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方正鸿缓了一会,把在贾府家学听见的话讲了出来,顿时程凤鸣脸色也有点儿发绿:“可真会玩。” 江予怀没什么表情,心里给贾府又记上一笔,这种孙子妄想塞给林黛玉?给世代列侯探花嫡女提鞋也不配。 他正想着,那边两个人从“兄弟”的震撼中缓过来了,又来问他:“予怀你究竟是为啥啊?” 江予怀抬身就走。 回到府中,林黛玉迎出来,天气慢慢寒冷,她越穿越多,得亏身材纤细,看着倒也不嫌臃肿,宁嘉言吩咐给林黛玉所有冬衣领口缀一圈白色风毛,看她巴掌小脸被绒毛笼着,喜爱的不得了,拉着江予怀说:“你看玉丫头,名字真没叫错,着实如同美玉一般。” 她笑着朝他走过来。 江予怀莫名想到这句话。 他说:“今日怎么出来迎接我?又有什么事?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误?” 林黛玉沉默的看着他。 这人说话可真是不好听。 她说:“我能犯什么错误?我犯了错误又如何?江大人要罚我吗?” 她微微扬起脸,满脸的有恃无恐。 江大人叹道:“罚我。” “为何?” “子不教……”江予怀脱口而出,还没说完,林黛玉打断他:“你这样说我会不高兴。” 她鼓起脸。 江予怀剩下三个字居然吐不出来。 他心想当初连“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都说过,现在她怎么突然不乐意了? 他不说话,朝她走过去。 林黛玉也不说话,只牵起他的手往里走。 他还是不明白。 她其实也不太明白,但她就是不乐意。 “怎么突然跑出来接我?”江予怀问。 “就想接你不行么?” “我真不信。”江予怀说:“平时我可没有这样的待遇。” 林黛玉笑了起来,把他拉进书房坐着,关上门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江予怀看她的表情,猜到她大概要说什么了。 果然林黛玉说:“那贾宝玉真的是断袖啊?” 她好奇极了,也不坐下,就站在江予怀身边,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盯着江予怀看。 江予怀问:“你从哪知道的这些事?” 林黛玉说:“就江世叔和宁姨母在讲,特别津津有味,我躲旁边听呢……” 江敬文讲的绘声绘色,宁嘉言听的无比投入,夫妻二人好一会儿突然发现旁边溜来个小姑娘,耳朵竖的老高听他们议论,江敬文顿时大惊:“玉丫头你什么时候来的?” 林黛玉说:“我一直在这里啊,世叔您讲的太投入了,没看着我。” 她非常好奇的问:“然后呢?” 江敬文不肯说了,他觉得这些事情不是小姑娘能听的,哄林黛玉道:“你回去休息,世叔一会给你买好多玩意儿。” 林黛玉好奇的不得了,无奈她在场江敬文怎么都不肯继续说,她只能从宁嘉言房里出来,在院子里转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等着江予怀回来,赶紧跑出来迎他。 江予怀问道:“父亲讲到哪儿了?” 林黛玉睁着大眼睛说:“却说那贾府家学之中,方大人神兵天降,带着人马,鹰眼四下里一扫,只见那青松柏木之地,孔孟画像之下,贾宝玉和一名秀美少年滚在一处,方大人不由大怒,哇呀呀一声大吼‘有辱斯文,实在是有辱斯文!’当即命人将其二人拿下!” 江予怀咳了一声,没有说话。 林黛玉又说:“世叔讲的太绘声绘色,我真想知道后面怎么样了。” 江予怀说:“我可以告诉你,但是我未必有父亲讲的这样好。” 林黛玉顿时眼睛发亮:“你告诉我就行了,贾宝玉居然真的是断袖,你当初说我还不太相信。” 江予怀说:“你还不信我说的?我怎么会骗小姑娘?” 林黛玉忙说:“我以后都信你了。” 江予怀笑笑,正打算给林黛玉接着讲,突然听见她若有所思的又问:“贾宝玉和少年为什么要滚在一处?” 江予怀的声音和笑意同时僵住,沉默的看着林黛玉。 林黛玉真的不懂,她靠近江予怀,小声问:“他们两个在做什么啊?” 江予怀说:“打架呢。” 林黛玉惊愕的看着他。 江予怀语重心长的说:“断袖之所以叫做断袖,就是打架打的连袖子都扯断了,男人一般不去扯断对方的袖子,扯断了自然要成亲。” 林黛玉沉默了好一会儿。 江予怀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时,只见她看向他:“你刚才还说你不会骗小姑娘。” 这么明显的胡说八道他当她傻是不是啊? 江予怀能怎么办,他往外传这段话的时候没想到林黛玉会问,早知如此就不加这一句了,无奈方正鸿非要他把这段话写精细点儿,一定要衬托出方大人的英武,方正鸿还问“滚在一处”能不能展开点儿,得亏他当时怒道:“你真当我写话本子呢?” 第29章 温水煮青蛙 江予怀无奈道:“有些事情小姑娘不能瞎问,不是什么好事。” 林黛玉呆了一下,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脸颊突然有些发红,不再问了,只说:“你给我讲讲后面的事儿?” 贾宝玉这事出来,京中没谁再议论江予怀和“林家年仅十岁的小姑娘”,其实对这个传闻,京中的看法和传出这事的人想要的看法不太一样,江予怀虽然年纪大了些,他状元及第前途无量,大点儿算什么?他当年中状元打马游街,穿一身官服容貌比探花还俊秀,公主都中意他,什么林家的钱财他未必能当回事。 至于另外一个传言,贾宝玉和林姑娘?贾宝玉是个断袖,还敢觊觎林家的姑娘?没有人再提这事儿,贾政连门都不敢出,谁见着他都是满脸叹惋,贾政大儿子没了,小儿子断袖,得亏还有个孙子,否则可就绝后了,啧啧啧,堂堂荣国公府,子孙就是这么个玩意! 这些事情,江予怀全都告诉了林黛玉。 他并不觉得她应当活在真空中,万一哪天他不在了?世上的事情谁都说不准,她得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他只是删繁就简,省略了一些事,例如七王爷那事儿就没提,那实在显得他有点儿太卑鄙了。 林黛玉听完之后问道:“那贾宝玉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在刑部大牢。 贾府整个疯了,贾母去太上皇面前哭,王夫人去元春面前哭,元春去皇上面前哭。 刑部侍郎方正鸿铁面无私,指着贾政鼻子骂道:“居然还有这种道理!借着读圣贤书,光做这样的事情!哪里对的起祖宗!” 刑部尚书唉声叹气,拍着贾政的肩膀说:“政公,真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方正鸿那个小子太不近人情,口口声声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想说几句,他差点儿连我一道骂。” 贾政无计可施,最后也不知道是贾母在太上皇面前哭起的作用,还是贾元春在皇上面前哭起的作用,可算把贾宝玉放了出来。 贾宝玉有辱斯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朱批杖责四十,贾府想尽办法门路,只想着能打轻些,没想到打的时候方正鸿亲自镇场,动手的人不敢有丝毫懈怠,一板板下去又狠又快,四十板过,贾宝玉气息奄奄,动弹不得。 方正鸿这才让贾府的人把他带走。 贾宝玉回到贾府之后,贾母王夫人等自然宝爱呵护他,又恨上方正鸿等人不提。 林黛玉听完,微微皱起眉头:“他们难道想不到是你在后头报复?他们会不会针对你?” 江予怀笑了:“他们能拿我怎么样?” 林黛玉说:“他们毕竟是国公府……” “你放心吧。”江予怀说:“他们家这次走了太上皇的门路,这会儿他们应该也反应过来了,贾宝玉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能闹成这样,必定是皇上在后头支持,贾宝玉天生祥瑞,他们家聪明的就该把那玉进上,他们非但不干,还把贾宝玉抓周抓了胭脂水粉的事儿传出来,就想遮掩祥瑞的事儿,皇上看着他们家都烦。” “贾赦袭爵,贾政当家,但贾政不走科举,只是个从五品。”江予怀又说:“收拾他们家是迟早的事情。” 林黛玉一惊:“皇上是故意不让贾政科举?” “我看过贾政的文章。”江予怀说:“写的比狗屁稍微通点儿,科举他也考不上,我估计皇上是想稳住他,他家中一个女儿入宫做了贵妃,自己在荣国府当家,自我感觉大概挺良好,温水煮青蛙,他这辈子也就这样儿了。” 林黛玉心想江予怀说话那是确实不太好听,不觉有些好笑。 江予怀看着她笑,不由也笑起来。 林黛玉又说:“所以他们暂时不敢招惹你吗?” 江予怀说:“贾政那个蠢脑子这个时候大概能反应过来,我没他想的那么好招惹,以我和他们过这两次招来看,那帮人实在是有点儿过于不可一世,我估计他们还想走你的路子,毕竟利益至上,拉拢我比激怒我对他们更有好处。” 林黛玉很是惊讶:“都闹成这样了,还想要拉拢你?” “他们说了不算。”江予怀平静的说。 林黛玉没有明白,江予怀也不打算再解释,他心里只想,江南那块儿当初未必没有想要拉拢林如海,毕竟林如海娶的是贾府的嫡女。 他身边有个林黛玉。 这么看起来,还是他沾了她的光。 林黛玉看江予怀不打算说了,也没有继续问,看着江予怀,有点儿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江予怀温柔的问。 林黛玉摇了摇头,只是看着他露出笑容。 这些事情暂时告一段落,眼看就要过年了。 倒也不是所有人都不把江予怀和“林家年仅十岁的小姑娘”当回事,这个时候,昭阳公主正在想着该怎么见林黛玉一面。 昭阳公主的姐姐,平阳公主府上常常会召开赏花宴,她逼着平阳公主给林黛玉下帖子,怎么着都得见着她一面,究竟是什么姑娘能让江予怀守这么久?听说那姑娘比江予怀小了不少,程凤鸣怎么都不肯说,她只能想其他办法。 收到平阳公主的帖子,林黛玉很是惊讶。 她从来没有参与过这样的聚会,拿着帖子有些好奇,宁嘉言笑着问她:“玉儿,你去不去?” 林黛玉有点儿想去。 “去玩会儿也好。”宁嘉言说:“姨母到时候陪着你去。” 林黛玉高兴的点头。 江予怀回府知道这件事,皱眉道:“不去,这种聚会哪里有意思?” 宁嘉言说:“你们男子能够在外面喝酒玩乐,姑娘们只有去这样的聚会热闹,怎么就不能去了?玉丫头每日待在府里,同年龄的小姑娘一个没有,只有鹦鹉陪着她玩。” 林黛玉立刻露出“我很孤单”的表情。 江予怀说:“那也不去,要找小姑娘玩……”他把自己认识的人想了一圈,居然还真没有合适的姑娘,他唯一比较熟的女子,是昭阳公主。 第30章 黛玉知道什么 几个表姐表妹,差不多的也都嫁人了。 宁嘉言说:“别听他的,到时候姨母陪着你去。” 江予怀怒道:“不许去!” 宁嘉言不高兴了:“江予怀,你在家中逞什么官威?” 江予怀心说他一看就知道这是昭阳公主非要见到林黛玉不可,这事儿又不好直说。 见母亲不高兴了,他没有再说,只意思还是很明确,不让林黛玉去。 几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一直到吃晚饭,林黛玉都没怎么出声,吃过饭也很快告辞回屋,她离开后,宁嘉言瞪了儿子一眼。 江敬文问:“这是怎么了?” 宁嘉言把事情说了一遍,江敬文听后,看了一眼江予怀,江予怀没有做声。 宁嘉言又说:“去不去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怀儿在家中这么霸道怎么能行?谁能和这种夫君过日子?” 江敬文说:“怀儿,脾气太大了是不行。” 江予怀没有争执,他安静的听了,放下碗筷也起身回屋。 回屋坐下,又想着林黛玉很孤单。 他的性子确实不好,总觉得自己想到的为什么其他人想不到?他也懒得去解释,但他自己坐下来,又会替人把所有问题都想好,属于事情做了还不讨好,不是特别熟的朋友,很少有人能受的了他这个脾气。 真是烦。 要找几个同龄的小姑娘陪着她玩。 京中的贵女他也不认识几个,一时真不知道去哪里找,心里又想,他刚才确实挺霸道? 叹口气,又去了书房。 年例的问题加上林黛玉那二十万解决了,户部最近没什么大事,眼看就要过年,把银子发下去便是,户部所有人喜气洋洋,江予怀也跟着笑。 现在坐在桌前,他脸上一丝笑意也无。他想自己明年一定要去江南一趟,今年是林黛玉捐献了二十万,明年怎么办?军备怎么办?江南的百姓怎么办? “治标不治本。”他喃喃的说:“本要怎么治?” 减免赋税是大好事,但是真的推行下去了吗?江南那片儿盐商是明着把持,其它地方呢?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有没有收百姓的税?国库没收到银子,百姓被层层盘剥,钱在哪里? 江予怀摔了桌上的花瓶。 “江南真是个好地方。”他自言自语:“这几年交上来的账本做的花团锦簇,找不出一丝问题,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太上皇一党占据的位置。”他脑中快速闪过一排官名:“真是难办。” 书房里的灯又亮了很久,外头的小厮心想,少爷又摔了花瓶,他书房的花瓶要成批买,隔段时间就要摔一个。 正想着,林黛玉走了过来。 “林姑娘。”小厮顿时大喜:“您来的正好,赶紧去看看少爷,他又一个人在书房发脾气。” 林黛玉说:“他常常这样吗?” 小厮叹了口气:“少爷对公事太认真了。” 林黛玉想了想,推开门走进去。 江予怀听见有人进来,原本想要发脾气,抬头看着林黛玉走过来,皱眉道:“别动。” 她一惊。 “地上有碎瓷片。”他疲惫的说:“小心割伤了脚。” 林黛玉说:“没事。” 她小心的从碎瓷片中绕过去:“已经很晚了。” “知道很晚了,你怎么还不休息?”江予怀说:“你来找我有事?” “我是想来问你为什么不让我去参加那个赏花宴。”林黛玉坦诚的说:“我看着你在书房办公,我就没有来打扰你,可是你一直在办公。” 江予怀皱眉:“你在外面等着?” 林黛玉脸上露出笑意:“我又不傻,我自然是回屋了,隔段时间遣人来看一看。” 她走到他身边:“我看实在是太晚了,才来找你。” “我也要回屋休息了。”江予怀说:“你回去吧。” 林黛玉不动。 江予怀无奈道:“是我太霸道了,你若是真想去参加赏花宴,我陪你去。” 他看着她脸上突然露出明亮的笑容,不由得也笑起来,起身打算送她回去,站起来时将桌上一张纸带落到地上,林黛玉下意识蹲下身去捡。 江予怀正要接过来,突然听见她“咦”了一声。 “陈子道。”她说:“这个名字好熟悉。” 她把纸放到江予怀桌上。 江予怀看着她。 “我想起来了。”她说:“陈子道是江南府尊。”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非常平静。 她没有等江予怀,往外走去。 “黛玉。”她身后,江予怀突然说:“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绣鞋踩上一块碎瓷片,她疼的轻呼一声,江予怀一惊,几乎本能的冲出去把她抱起来:“我让你不要乱动……” 血迹渗出来,江予怀的话就说不下去了,现在这么晚,谁也不好去惊动起来。 他只能让小厮送来伤药和纱布,抱着林黛玉在椅子上坐下,半跪下去要给她包扎。 林黛玉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来。” 江予怀说:“行了,我不是你叔么?” 他脱下她的绣鞋,很注意不去触碰她的腿,心里只想,她还是个小孩子。他动作很快,三下五除二给她上药包扎好,两个人都不做声。 江予怀虽然没说什么,这次之后,他再也没有摔过花瓶。 且说眼下,江予怀替林黛玉包扎好站起身:“送你回去。” 林黛玉说:“好。” 她没法子走路,也不愿意被江予怀抱着,最后他把她背了起来。 一路他们都不说话,林黛玉靠在江予怀肩上,快到她院子的时候江予怀才说:“你得多吃点儿,也太轻了。” 林黛玉没回答,江予怀还当她睡着了,进了院子看哪儿都是黑灯瞎火的,丫环们大概也都睡了,没有吵醒她们,把林黛玉送进房里,想着让她直接休息。 黑暗之中,却听林黛玉问:“江叔叔,你为什么写陈子道的名字?” 她还是个小姑娘,问的这样直白,不遮掩。 江予怀回答:“我想知道,他贪污了多少。” 我这么说,你就信吗? 我教过你,不要随意相信其他人。 林黛玉显然就信了。 “他贪污了至少两百万两。”林黛玉回答。 振聋发聩,江予怀第一次如此震惊。 第31章 小狐狸 “我父亲,留下了一些东西。”林黛玉又说:“我确实知道。” “东西在哪里?” 这个时候,可能是雪雁醒了,迷迷糊糊的知道林黛玉回来了,点了盏灯打算进来。 朦胧的一点灯光之中,江予怀看到林黛玉很得意的笑起来。 “在这里。”她指着自己说。 账本,在她的脑子里。 江予怀本能的说:“出去!” 雪雁吓了一跳,江予怀过去一把摔上门:“看着,别让人靠近!” “这事情不能告诉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他快步走向林黛玉,俯下身看着她,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绝对不能说出去。” 他很明显对这件事感到非常不理解:“你只需要知道东西在哪里,你为什么要记下来?你父亲居然能让你看到这样的东西?” 林黛玉脚上受伤的地方很疼,咬着牙没有哭,只是说:“父亲不知道,是我自己要看的,如果我不看,账本已经被人抢走了,你永远也不知道。”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江予怀问:“谁抢的?知不知道你看了?” “没有人知道我看了。”林黛玉回答。 她停了一瞬:“我不知道是谁抢的,那个人是翻墙进来的,我只听说了这件事。” “好。”江予怀说:“你不要再管这件事,这事情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事情我会处理,我不问你,你不要再说。” “我要去做。”他却听见她说,声音非常平静:“我父亲没有做完的,自然是我去做,我是林家的女儿,我知道我要做什么。” 江予怀看着她。 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他能看到她的轮廓,却看不清她的表情:“你一直在试探我?” 林黛玉没有做声。 “你要看到我不在意你的钱财。”他说:“要知道我是真心对你好,才愿意把这件事透露给我,你为何总在我办公的时候过来?你为什么进我的书房?” “因为林家一家人的性命。”林黛玉回答:“我的弟弟,我的母亲,我的父亲。” 她咬着牙站起身,突然朝江予怀跪下去。 江予怀一把将她拉起来:“站着!” 不知怎么,又突然想到她脚上有伤:“坐下!” 林黛玉没有坐下,她说:“我知道你状元及第,我知道你前途无量,你第一次来扬州,你离开后,我听父亲叹气,实在是错过了一段好姻缘。” “父亲说如果有人可能能帮我,只有你。” “我还教你不要轻易信任其他人。”江予怀笑起来:“你之前并没有完全信任我。” 林黛玉没有回答,只说:“江叔叔,我想你也需要这些东西,林家的钱我可以给你,名声我也可以给你,只要那些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你不喜欢我或者讨厌我,也不要紧。” 她这个时候,不太像个孩子。 说的却都是些孩子气的话,什么叫不喜欢她或者讨厌她? “我很欣赏你。”江予怀说:“我之前还想给你当夫子。” 他笑了:“你再长几年,说不定能和我棋逢对手。” 林黛玉说:“我大概需要你的教导才行。” 脚上实在是太疼了,她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一步,坐在床边。 “狡猾的小狐狸。”江予怀说:“你在我书房里看着了什么?” 林黛玉小声说:“我过目不忘之外一目十行,你写的那些我装着没看见,其实瞄一眼就记着了。” 江予怀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算计的如此成功,算计他的还是个十岁的小丫头,想生气却忍不住笑:“探花的女儿果然不一般。” 林黛玉听这语气,心想江予怀说不定很生气,想来谁都会生气,大概觉得看错了人,她轻声说:“我也不想这样。” “行了。”江予怀说:“你休息会儿。” 林黛玉乖乖的躺下,心想江予怀说不定摔门就走。 他却走到她床边。 也不知道为什么,江予怀心中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得意,若是其他人这样试探算计他,他说不定当场大怒,但是林黛玉这么做,他莫名其妙觉得这丫头还真挺机灵。 不试探他一回,账本的事情哪里能轻易说出来?这可不是小事,她身家性命系在上面,这事情倘若传出去,一夜能有三波暗杀她的人。 若是江予怀自己,比她还得谨慎,他一直担心她太轻信,这么看来,他放心不少。 江予怀还没有意识到,他一直觉得林黛玉太过轻信,实则是他对她全无防备。 他在她床边蹲下,问道:“脚上还疼吗?” 林黛玉实话实说:“真的很疼啊。” 江予怀沉默了好一会:“怎么才能不疼?” “你给我讲个故事吧。”她说:“我小的时候,我父亲经常讲故事哄我睡觉。” “这种时候又挺像个小孩子。” “江叔叔。” “你听什么故事?” “牡丹亭。” “不行!” 江予怀就地坐下,靠在床边轻声讲:“在很久很久以前……” 林黛玉慢慢的睡着了。 这么小一个姑娘,心里放着这么多事。 江予怀想起今日背着她,这丫头轻的让他心里都发慌,成天想着这些事,难怪身体好不起来。 他正想着,床上的林黛玉突然轻轻动了一下,抽泣起来。 江予怀一惊看过去,她还睡着,只是睡梦中都在哭。 “父亲,母亲。”她一边哭一边轻轻的喊,喊了好几声,声音中的凄切,很直接的在江予怀胸口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要拍一拍她。 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他不应该这样做。 他不应该还留在这里。 可是她在哭。 江予怀说:“你不要哭,那些人,我一个都不放过。” 她没有听见他这句话,江予怀不需要她听见,他的承诺,他自己知道就行。 他说到做到。 他永不会欺骗她。 “还是挺轻信的。”江予怀自言自语:“如果是我,这么大的事,至少还要再多试探几回。” 第32章 带她出去玩 他总爱自言自语,从小他就觉得一般人听不懂他说话,还不如自己对自己说。 床上的小姑娘不哭了,慢慢的似乎已经睡熟。 江予怀站起身往外走,今日的事情太多,他脑中飞快的转着,并不觉得疲惫,甚至隐隐有些兴奋。 他喜欢做这样的事情。 年前大概是不能出去。回屋躺下之后,江予怀还在想,皇上暗示过他,嫔妃省亲这事儿,让他盯着些。 主要需要盯的就是贾府的贾妃,封了贤德妃,两个字的封号?江予怀一听就觉得不对劲。 后宫一般定有贵、淑、贤、德四妃,贤德是个什么意思?闲的? 事儿可真多。他叹着气睡了。 沉入睡梦中最后的意识里,他居然梦见林黛玉。 小姑娘喊:“江叔叔。” 江予怀听见自己笑道:“居然是只小狐狸。” 第二天,林黛玉脚上受伤的事情瞒不住,江敬文夫妇心疼的不得了,一日三顿都给她送进房里。 问她怎么会受伤了?她只说是不小心打碎个杯子,踩着了。 江予怀是下午过来的,他仗着自己是叔,直接在林黛玉床边坐下,拍给她一本书。 林黛玉看过去。 好么,《三十六计》。 “你这种脑子读什么牡丹亭西厢记?”江予怀说:“我决定收你为亲传大弟子。” 林黛玉沉默的看着他。 “伤好了以后从史记开始读。”江予怀又说:“我的书房允许你随时进去,只不过不许乱翻,否则我会打人。” 林黛玉笑了起来。 她在江府养伤,年前没什么事,林黛玉就真的跟着江予怀读书,江予怀被程凤鸣摧残过的夫子心灵得到了充分的安抚,林黛玉过目不忘举一反三,江予怀教她比喝了杯醇酒还舒服。 他很高兴。 江予怀很欣赏聪明人,并不在意这聪明人是男是女,他总感慨自己曲高和寡,突然有个聪明乖巧的小姑娘在身边,不由自主就对她说多了些。 “你说嫔妃省亲关我什么事?”他对林黛玉抱怨:“皇上什么都让我干。” 林黛玉说道:“你能者多劳。” 认真相处下来,她发现江予怀实际的性子和外表很不一样,他居然是个话挺多的人,脾气也是真的不好,经常一边做事一边骂骂咧咧,脾气再上来就要砸东西。他的小厮背地里对林黛玉说:“少爷也不知道砸了多少花瓶。” 林黛玉有些无奈。 小厮很快又说:“但少爷从来不胡乱打人。” “有不少府中的少爷小姐心情不好,会拿底下人出气。”小厮对林黛玉说:“少爷从来不这样,他再发脾气都没因为自己心情不好打过下边人一下。” 想着这些话,林黛玉叹口气:“我父亲那个时候也忙的很,在家的时间都不多。” 江予怀继续抱怨:“皇上就是和谁熟就把谁往死里折腾,唯恐我清闲一日。” 林黛玉说:“你这话少说点儿。” 江予怀抬手去揉林黛玉的头顶:“你现在还敢来教训我?” 林黛玉躲开他的手:“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你虽然现在给我当夫子,也总有我能教训你的地方。” 她的本性也不由自主的露出来,居然是个挺跳脱的性子,脑子转的很快,虽然现在还说不过江予怀,非常知道从哪里可以反击。 他们两个都不提江南那边的事情,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事儿,江予怀会管。 这时江予怀说:“我养你可不是为了让你教训我。” 林黛玉接的飞快:“你老了我会孝顺你的。” 江予怀差点儿气死。 他脸色一板正要说话,林黛玉说:“你什么时候带我出去玩?” 她因为脚伤错过了平阳公主的赏花宴,倒也没多说什么,倒是江予怀到了那日颇有几分心神不定。 他在书房读书,好一会儿书页都翻不下去,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起身去找林黛玉。 她坐在廊下,雪雁等几个丫环陪着她,真的就在和鹦鹉说话,膝上放着一本书,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儿莫名的寂寞。 江予怀走过去。 “少爷。”见到他过来,丫环们赶紧起身行礼,江予怀点一点头,看向林黛玉。 “怎么?”她诧异的问。 江予怀顿了好一会儿:“脚伤还疼吗?” 林黛玉说:“已经好多了。” 他又顿了好一会儿。 “等你的伤好了。”他说:“我带你出去玩。” 林黛玉顿时高兴起来,眼睛立刻亮晶晶的,江予怀不由得也有些欢喜,心想小姑娘就是小姑娘。 “你想去哪里玩?”他问。 林黛玉说:“你带我去哪里玩我就去哪里。” 江予怀心想,我怎么知道小姑娘要到哪里玩? 他只能去问。 程凤鸣惊呆了:“你说什么?” 江予怀板着脸不说话。 程凤鸣围着他转了三圈:“你还是我认识的江予怀吗?你该不会被什么鬼上身了吧?” 江予怀面无表情:“你知道不知道,不知道能不能滚,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 程凤鸣愣愣的说:“我倒是听说贵女们都喜欢去寺庙中上香。” 得到需要的答案,江予怀转身走了,身后程凤鸣眯着眼睛看他。 他知道就算自己问了江予怀也不会告诉他,思考片刻,决定跟上江予怀。 不太聪明的人有他们自己的办法,程凤鸣在江家门外蹲守了好几日,终于见着一辆小巧精致的马车驶了出来。 程凤鸣毫不犹豫的跟了上去。 他果然没猜错,这辆马车就是林黛玉专属,江予怀懒得骑马,和她乘一辆马车出门。 程凤鸣跟了一会,意识到他们大概打算去远郊的观音阁,那儿人不太多。 江予怀能做出来这种事? 程凤鸣和江予怀是发小,江予怀打小不干人事,读书读多了,说两句话别人跟不上他思路他就烦,总爱自己一个人待着,这些年程凤鸣从没见过他对谁这样上心。 还带着小姑娘出来玩? 程凤鸣好奇的不得了。 很快到了观音阁,马车车帘掀开,江予怀先下车,回手去接那小姑娘。 林黛玉从车厢中出来。 她穿一身素色,白皙小脸粉雕玉琢,眼睛亮晶晶的,非常自然牵上江予怀的手。 第33章 佛前三愿 江予怀显然也挺习惯,没说什么,带着她往寺庙中走去。 庙门前有卖糖葫芦的,林黛玉停下来对江予怀说了两句,江予怀示意马车夫过去买下一串,接过来交给林黛玉。 程凤鸣震惊的想,江予怀这是真养孩子? 这还不算什么,更让他震惊的在后面,林黛玉吃了几颗糖葫芦,可能是有点儿酸,她不要吃了,顺手递给江予怀。 江予怀接了过来。 程凤鸣惊的仿佛江予怀头上长出了角,在心里骂这个王八蛋的洁癖难道只针对哥们? 林黛玉说:“你尝尝呀,一点儿也不酸。” 她被山楂酸的眼睛都眯起来,非要装出一副可好吃了的表情。 程凤鸣看着江予怀真就咬下一口,林黛玉非常期待的看着他,江予怀面无表情,林黛玉惊讶的问:“不酸么?” 江予怀说:“我像你这丫头一样?喜怒不形于色还要我来教?” 林黛玉鼓起脸不说话了,江予怀顿了一顿,问道:“你还想吃什么?” 他觉得自己说话过分了过后会找补,但一般人在他过分的那时候已经受不住了,很难等到他找补,他对林黛玉说话已经有意无意收了不少,程凤鸣从小饱受摧残,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和他做这么久朋友。 林黛玉说:“我不要吃了。” 她松开江予怀的手,噔噔噔往庙中跑去,江予怀皱眉道:“慢点儿!” 他有些着急,赶紧追过去,手中居然还握着冰糖葫芦的签儿,程凤鸣心说,他非常紧张这个小姑娘。 江予怀追进去,就见黛玉跪在佛前。 小小的一个人,双手合十,安静的跪着。 江予怀走过去,听见她说:“愿世事澄明,愿海清河晏。” 佛前三愿,还有一愿在心中,她没有说出口。 愿江予怀一切都好。 小姑娘眉目凝静,行下大礼。 江予怀从来不信这些。 他自来不拜神佛,不信鬼神,这一刻,却鬼使神差跪在林黛玉身边。 大概因为她周身气息太过虔诚,让他感觉所求便会如愿。 “愿世事澄明。”他说:“愿海清河晏。” 还有一个愿望。 他也没有说出口。 愿林黛玉好好长大,一生顺意。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仿佛听见了对方心中隐藏的心愿。 观音拈花而立,面带慈悲,俯视着众生。 江予怀第一次在佛前拜下去。 他手中还拿着冰糖葫芦的签儿。 拜过之后出殿,江予怀问:“回去?” 林黛玉不愿意:“我想再玩会儿。” 江予怀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极惯着她:“还玩什么?” 林黛玉眨一眨眼睛,突然拉住江予怀的手,软声说:“江叔叔,我听说集市上热闹,你带我去集市上玩会儿?” 江予怀心说这怎么行?他再不关心也知道,哪有世家贵女随意往集市跑? 他板着脸说:“不行!” 林黛玉拉着他的手,摇晃摇晃。 小姑娘抬起头,大眼睛看着他,明澈如同琉璃。 她说:“江叔叔,我好想去。” 江予怀板着脸说:“要跟着我,不许乱跑!” 林黛玉顿时高兴起来,眉开眼笑,闪闪发光,偷看的程凤鸣都被闪花了眼,心说这小姑娘比上次见着还美。 江予怀带着林黛玉往外走,出寺门之后突然看见自家的马车旁边拴着一匹马,他走过去看了一眼。 很好,程家的飞卢马。 江予怀顿了片刻,随手解开马缰绳,在马屁股上一拍,说:“回家去!” 马儿懵懂的看向他。 江予怀见马儿不动,举起一直握在手中的的冰糖葫芦签儿,把剩下的几颗糖葫芦都吃了,其实真挺酸的,但是他就是不想丢掉。 然后举起签子威胁:“快回家去,否则对你不客气。” 马儿后退一步,长嘶出声,心想你威胁我?我是上过战场的马! 林黛玉不知道江予怀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和一匹马杠上了,突然听见脚步声冲过来,她拉一拉江予怀的衣袖。 江予怀回头。 “予怀。”程凤鸣笑的满脸心虚:“这么巧,你也来拜佛?” 江予怀看着他。 程凤鸣呵呵笑,他到了光顾着进去跟踪江予怀,随手把马一拴就冲了进去,完全没想到这么轻易就会被发现呢! 江予怀说:“你就是这样跟踪别人?我以前怎么教你的?你这样的还能上战场?” 程凤鸣嘴角有些抽搐。 江予怀继续说:“你可真是闲的,你闲成这样不如我去皇上面前奏一本,给你点儿活干?” 程凤鸣怒道:“你差不多得了啊,谁跟踪你了?这庙门上刻了你的大名?你能来我不能来?” 江予怀眯起了眼睛。 “程凤鸣。”他说:“这是什么地方?” 程凤鸣说:“寺庙啊。” 江予怀说:“你当神佛的面,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一遍?” 程凤鸣:…… 程凤鸣说:“好我跟踪你,但我实在是太好奇了,我想象不出来你这种样子。” 江予怀不想理他,示意林黛玉上马车走。 程凤鸣硬是把江予怀拉到一边:“你们去哪里玩?我也去。” 江予怀说:“gU……” 程凤鸣硬是打断他:“是你欠我的。” 江予怀微有不解。 程凤鸣又说:“你上回说过的话我想过了,你说你不娶媳妇就说自己是个断袖,那断袖也是要找对象的!” 江予怀脸色有点儿发绿。 程小将军昂首挺胸:“你猜京中会传你和谁断袖?” 江予怀说:“你不要说了,我想吐。” 程凤鸣满脸理直气壮:“我就不想吐吗?” 江予怀不说话了,不得不让程凤鸣缠上他。 他真的带着林黛玉去集市,下马车的时候让她戴上帷帽,放下帷幕遮住少女已露出倾城色的脸。 集市上很多人,程凤鸣看出来,江予怀把林黛玉护的很紧,他忍不住说:“你也不给她带个丫环出来?” 江予怀说:“我懒得骑马,而且带多了人不麻烦吗?” 程凤鸣说:“那她若是要倒个水买个东西叫谁?” 江予怀说:“她自个儿不能干吗?也别太娇气了……” 走在前面的林黛玉没在意后面两名男子说话,自顾左右看着,突然回过头,声音中带着难掩的好奇:“我想要那个。” 手往摊儿上一指。 江予怀平静的走过去。 第34章 昭阳公主 程凤鸣心说刚才你说的什么? 他跟着江予怀走过去。 那摊儿上卖点儿小玩意,林黛玉好奇的左看右看,江予怀安静的站在她身边。 温文如玉,公子无双。 “江予怀!”突然有人大喊一声。 江予怀心想,老子今日真是活见了鬼。 一骑飞马在他身边停下,身着大红骑装的女子乌发飞扬,抬腿跳下马,朗星一般的明眸看向江予怀。 一旁的程凤鸣打招呼:“昭阳。” 昭阳公主盯着江予怀看了一会,目光落到他身边的林黛玉身上,小姑娘戴着帷帽,看不清长什么模样,只身姿窈窕,乍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 “相请不如偶遇。”昭阳公主笑道:“眼看也到了午饭的点儿,不如一块儿聚聚?” 江予怀说:“不必,我要回去了,公主若是有兴趣,凤鸣陪着公主用饭就好。” 他说完,也不等昭阳公主说话,带着林黛玉转身就走。 他身后,昭阳公主摸着下巴说:“那就是和他有婚约的小姑娘?” 程凤鸣说:“这个……” “是不是太小了点儿?”昭阳公主说:“不过也可以理解,男人都中意小姑娘,本宫也中意少年郎。” 程凤鸣忍不住说:“你不是中意予怀?” 昭阳公主微笑道:“那怎么能一样,江予怀可以当我的驸马,面首还是要养年轻些的。” 程凤鸣说:“我真是不太能理解你,不过公主大人不是臣能理解的。” 昭阳说:“你知道就好,凤鸣,还是你好,江予怀那个王八蛋是真不给我面子啊。” 程凤鸣叹了口气:“他给过谁面子?你中意他什么?” 昭阳也叹了口气:“他越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本宫就越想把他弄到手。” 程凤鸣说:“你真变态。” 昭阳笑了:“大庭广众的,我这次就不去招他的小媳妇儿,凤鸣,陪我去喝两杯。” 程凤鸣说:“昭阳,我建议你不要去招惹林姑娘,你直接惹予怀都不要惹了林姑娘,我觉得予怀对她很不一样,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昭阳。”程凤鸣又说:“你最好不要真的把予怀给激怒了,你看他这样子,其实他脾气挺好的,不怎么轻易动真怒,但他真的不高兴了……”他停了一瞬:“他太阴了,你懂吗?” 昭阳公主听完,顿了一会儿才说:“行了,陪我去喝酒。” 她拉着程凤鸣往酒楼走去。 马车上,林黛玉把帷帽摘下来,也没有非要再去哪里玩,乖乖跟着江予怀回家去。 江予怀又忍不住问她:“玩够了?” 林黛玉若有所思的说:“刚才那就是昭阳公主?” 江予怀莫名其妙有几分心虚:“怎么?” “长得好漂亮。”林黛玉说。 昭阳公主确实极为美貌,她的母妃是塞外第一美人,昭阳公主容貌明艳,又在宫中养出一身的贵气,要说是京中第一美人都能说得,牡丹见着她都得打点儿折扣。 江予怀看了林黛玉一眼。 林黛玉幼时长相偏清丽,随着年纪渐长,居然慢慢生出些浓墨重彩的意思,承了她母亲国公府嫡女的风华,又多出几分她父亲江南水乡的婉约,从小是父母掌上明珠,在江家被一家人宠着,身上世代列侯家的贵气慢慢生起来,抬眼一笑,百花要避让三分。 “你是二月十二日的生辰是不是?”江予怀突然问。 林黛玉说:“是啊。” “花朝节。”他说:“生的很好。” 林黛玉很得意:“我母亲提起这个总是很高兴。” 她突然坐到江予怀身边:“你是哪一日的生辰?” 江予怀说:“大年初一。” “你生的也很好啊。”林黛玉睁大眼睛看他:“新年头一日,都说生在这一日很有福气。” 江予怀说:“有什么好的,每年都光顾着过年,没几个人记得我过生日。” 林黛玉说:“世叔和姨母也不记得吗?” “父亲母亲倒是记着。”江予怀说:“后来他们就不记得了,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深深叹一口气:“可能我不太讨人喜欢吧。” 林黛玉十分诧异,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说道:“我小的时候生辰,父亲母亲可重视了。” 她在父母身边,满打满算超不过六年,母亲在她五岁那年逝世,父母为她庆贺生辰,最多四年。 她却很高兴,眼睛亮晶晶的,满满都是幸福。 江予怀不由得也笑起来。 马车晃荡晃荡,林黛玉今日玩的累了,晃着晃着就有点儿犯困,身体原本就不太好,总是想要睡觉。 她往江予怀身上倒。 江予怀一根手指推开她。 她往另一边倒,马车晃动,她差点儿滚地上。 江予怀长叹口气,一把将她捞起来。 小姑娘靠在他身上,还找个靠着舒服些的姿势睡,江予怀沉默的看着马车壁,他什么都没想。 只是回府这一路,他一动没有动过。 回府之后,他扯下身上披风裹住林黛玉,连她一张小脸罩的严严实实,才抱着她回屋,把人放下后自有丫环会照料,他转身走出去。 他依然什么都没想。 他径直回了房间,从他的珍藏之中随意翻出一本开始读,读来读去都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也不知道不对劲在哪里,就是心烦的很。 是了。 这些故事中的男子和女子,都年纪相仿,从来没有相差十八岁的。 就连相差八岁的都没有。 江予怀心想,这些故事真是好没意思,还不如他自己来写。 他又想摔花瓶,抓在手中好一会儿没有往下丢,他突然想上回割伤了林黛玉,他摔了花瓶,小厮过来收拾,说不定也会被割伤。 搞不好已经割伤过,只是没有对他提起。 江予怀想了想,放下花瓶,拿起一张纸开始撕。 纸总不能割伤人。 他正在房中烦躁,外面突然传来小厮的声音:“少爷,老爷请您过去!” “怎么了?”他问。 “有个贾府的人来了。”小厮说:“说是要接林姑娘回去住几日。” 江予怀说:“我这就过去。” 他把手中纸片往空中一抛,大步往外走去。 第35章 花落何须叹 江敬文正坐在会客厅里心烦。 贾府这回大概也是吸取了前几次的教训,态度谦虚了不少,也不提要把林黛玉接回去住了,只说家中老太太实在是思念林姑娘,想着把林姑娘接回去住上几日,再好好的给贵府送回来。 无论底下风卷云涌成什么样子,见面还是一样笑着来往,毕竟都是盘根错节,这是所有世家大族的共识。 毕竟贾府是林黛玉的外祖家,老太太尚在,还有一个“孝”字顶着,完全不走动说不过去,若是贾府只想和林黛玉正常来往,也确实不好拒绝。 只是让黛玉独自过去,他又不放心。 正想着呢,江予怀走了进来。 这次贾府过来的人依然是林之孝,正满脸堆笑的站在江敬文面前,一见江予怀进来立刻行礼,腰都快弯地上了:“小的见过江大人。” 伸手不打笑脸人,江予怀说:“嗯。” 江敬文说:“怀儿,这位贾府管家过来,说是要把林丫头接回去住上几日。” 江予怀说:“有事?” 林之孝忙说:“老太太从小抚养林姑娘一场,实在想念,只是想把林姑娘接回去住上几日,这眼看着就过年,万家团聚的日子,老太太也想见一见林姑娘。” 江予怀点头道:“出于孝道,是要去的。” 林之孝不敢先高兴,屏住呼吸等着他接下来会不会有“但是”。 果然江予怀说:“但是这眼看着就过年,万家团聚的日子,她思念父母,心有忧思,不是她不愿意尽孝,实在不宜前往,以免招惹老太太也伤心,反而有伤贵体。” 原本林黛玉身体不好,延医服药,以免将病气过给老太太是极好的借口,但江予怀脑中一转这个念头就按了下去。 林之孝还想说什么,江予怀又开了口。 “无奈孝道不可违。”他忧伤的叹了口气:“我去吧。” 不止林之孝,听到这三个字,江敬文都怔住了。 “我去代替她微尽孝道。”江予怀说:“可行?” 林之孝张大嘴看向江敬文,江敬文低下头,肩膀都有点儿抖。 林之孝只能说:“这……这个……既然林姑娘心情不佳,小的先去回过老太太,这……不敢劳江大人大驾。” 让江予怀去?林之孝怕一屋子主子被他气死几个。 这个人确实挺会说话,江予怀有点儿欣赏他了。 聪明人有些话,就好说许多。 “你替我对老太太说一声。”江予怀说:“当日她母亲也就是老太太的亲生女儿病重,贵府无一人前去探望,想来贵府尊贵,也不必遣人过来探望她,老太太是外祖母,没得挂记,倒伤自己的身体。” 林之孝脸色都变了,只能急忙告辞。 林之孝离开后,江予怀也没瞒着,第二天让林黛玉来书房,把这事告诉了她。 林黛玉听完,有些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江予怀问。 “外祖母这样一再想见我,只是为了拉拢你么?”林黛玉说:“我非常知道贾宝玉在贾府的地位,他们如今应当非常恨你才是。” 江予怀说:“你觉得是为什么?” “还是盯着林家的财产吧?”林黛玉说。 她父亲病重的时候贾琏是在边上的,林家有多少钱贾琏心中大概有数,那个时候林黛玉悲痛担心没有留意,事后细细一想,贾琏关心的哪里是林如海,两只眼睛光盯着林家的古董字画,产业庄子了。 江予怀笑了笑。 林黛玉从苏州回京后,他们第一次见她就向她借钱,林黛玉并没有借,贾府依然大兴土木,豪奢建造省亲别院,贾府“内囊尽上”江予怀有所耳闻,他在户部,对这方面自然敏感,想知道钱是哪里来的,着人暗里探访了一番。 这一访,就访出个挺有意思的事。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贾元春封了贵妃是四大家族的荣耀,史家王家薛家出钱出力自不必提,余下找金陵甄家借了好大一笔。 金陵甄家,接驾四次。 和贾府差不多,他们大概也是硬撑着外头的风光,又怎么能一次拿出这么一大笔? 他已经安排了人过去查探,真是很有意思,甄家的银子,颇有几分来路不明。 “他们借了钱总得还。”江予怀朝林黛玉笑笑:“大概觉得借了你的可以混过去。” 林黛玉没有做声。 “说不定还不止。”江予怀说:“从他们得知你父亲病重开始,大概就想着林家的财产已经姓了贾,你捐献军备花的都是他们家的钱,心疼的心头都滴血,唯恐他们家的钱都被江家指使着挥霍光了。” 林黛玉叹了口气:“江家没有这样的人。” 江予怀顿时觉得林黛玉还是有点儿轻信,心又提了起来:“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我就是哄你,让你把林家财产都交给我。” 他正想语重心长的接着给她讲“知人知面不知心”“防人之心不可无”,却听这小姑娘说:“你要林家的财产,压根不需要来哄我。” “你只需要按照婚约娶我。”林黛玉说:“你对我不要这么好,冷漠无情些,我过几年自己就死了。” “说不定都不用几年。” 她叹了口气,似乎有种寒意打从心底升起,下意识吟道:“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 “你这么会作诗?”江予怀说。 林黛玉猛然感觉他语气有些不太对劲。 “接着说。”江予怀说:“花落什么?” “花落……”林黛玉脱口而出:“花落何须叹,一刹荣枯常理,百代光阴如寄。且看明朝新绿茂,满城飞绛蕊。” 江予怀微笑道:“不错。” 林黛玉松了口气,心说刚才那一瞬间这人身上气息着实很是吓人。 她赶紧转移话题:“若是外祖母他们还让人来怎么办?” “我教教他们。”江予怀说:“要钱得跪着要。” 他在当日林黛玉从贾母内室哭着出来,问了她为什么哭之后就打算教育贾府那帮人,站着还想把钱要了?这事儿江予怀非得给他们摔回去不可。 “跪着就给借吗?” “不借。” 林黛玉觉得江予怀的道德情操她很难赶上,难怪他能给她当夫子。 第36章 赌书消得泼酒香 她心想没事了,也不愿意回屋,自行找了本书坐在一旁慢慢翻,江予怀也拿起书,目光却不经意落在她身上。 她家中接连遭逢大变,好好一个父母掌上明珠,高门贵女,落得孤苦无依,现在这样已经很是坚强。 她现在好了许多,刚从苏州接回来的时候,身体确实是很不好,念母成郁,思父伤悲。整个人看上去凄楚悲凉,弱不胜衣。 若是在那个时候,江家没有横插一手,让她去了贾府,她说不定就真的…… 江予怀顿时又想到林家那一大笔财产,那可真不是个小数字,林黛玉一个人带着这么多财产,未必不遭人算计。 她是个极为颖慧,一点就通的聪明姑娘,却也失于这颖慧,慧极必伤,难免多思,贾府那些人对她未必就能真心关怀,不能理解她接连失去父母寄人篱下的悲苦,说不定还觉得她矫情任性,她原本身体就不好,若是被这样对待,疏于照顾,病势再一深重,只怕真就药石无医。 江予怀心中悚然一惊。 有一瞬间,他几乎看到林黛玉独自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的样子。 他手中的书都掉了下去。 “你怎么了?”林黛玉有些吃惊,跑到他面前。 江予怀深吸一口气,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她脸颊红润,眼睛亮晶晶的,生机已经在她内心萌芽,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抬手掐了一把她的脸颊。 林黛玉被他掐的莫名其妙,却不觉得反感,有些不好意思,睁大眼睛看他。 “小丫头。”江予怀说:“你会平安长大。” 林黛玉说:“我自然会平安长大。” 她心中突然想,我长大了,就能与你更近一些。 “我一定会。”她凝视着他:“我一定会平安又健康的长大。” 两个人安静的对视着。 很久,江予怀说:“万幸。”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万幸什么,林黛玉也不知道他在万幸哪一点,只觉得江予怀突然有些怪怪的,想着他说“平安”二字,心说他大概还是担心她的身体,心里自然感动,眨一眨眼睛,去牵江予怀的手。 “你继续读书。”她温柔的说:“我已经好多了,你不必这样担心。” 江予怀没有多说,听林黛玉这样说,正准备继续读书,听见她又说:“你若是需要银子,就对我说。” 他皱起眉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林黛玉说:“你老觉得我轻信,但是我愿意信任你。” 她非常坦率,带点儿无所畏惧:“我之前没有把账本的事情告诉你,我并非是不信任你,我只是怕连累你。” 江予怀放下书,这次非常认真的看向她。 “我知道这不是容易的事情。”林黛玉说:“你和世叔姨母都对我好,我怎么可以把你们牵连进来?这是林家的事情,原本就应当由林家女去做,难道我被你们抚养,就觉得你应当为我做这些事,还赖上你不成?” “那你为什么又告诉我?” “我发现你也在查那些人。”林黛玉说:“我想我大概可以帮上你的忙。” 她站在那里,微微扬起脸,一瞬间光芒熠熠。 江予怀难得如此郑重。 “你帮了我很大的忙。”他说:“予怀要敬林姑娘一杯。” 林黛玉极高兴,转身跑了出去,再回来时手中端了一壶果酒,还拿来两个酒杯。 江予怀心说平时不见你这丫头如此实诚? 林黛玉才不管呢,高高兴兴的拉着江予怀喝酒,心想是你自己说的要敬我一杯,她就等着江予怀来敬。 江予怀无奈道:“就这样喝?有什么意思?” 林黛玉说:“那我们赌书好了,输了的喝酒。” 江予怀颇不可思议,眼中露出笑意:“你与我赌书?莫说我欺负你。” 林黛玉鼓起脸:“你不要小看我。” 两个人就真的开始赌书,江予怀兼收并蓄,诸子百家无所不精,原本只是想着陪小姑娘玩玩,未料一个晃神差点儿输了,意识到面前的小姑娘和他一样是个才华横溢的,渐渐认真起来,林黛玉年纪毕竟尚小,涉猎总不及他,她输了喝酒,果酒甜甜的,江予怀想她多喝点儿也不算什么。 最后林黛玉喝的脸颊嫣红,眼睛亮晶晶的,说道:“李清照当日与丈夫赵明诚赌书,赢者喝茶,乃一段佳话,今日我与你赌书,满屋酒香,倒也风雅。” 江予怀一怔。 林黛玉喝的有点儿晕乎,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放下酒杯摇头:“只是我喝不下了。” 她站起身有点儿摇晃,江予怀本能去扶她,林黛玉自己晃一晃又站稳了,非常自觉,自己走到书房屏风后头那张床上躺下。 江予怀下意识追在后面:“让人给你煮碗醒酒汤?” 林黛玉说:“不要麻烦了,我睡一会儿。”她声音带点儿呢喃:“真有趣,我好开心。” 她闭上眼睛。 江予怀默默退出去,书房中酒香尚存,衬着满屋书香,确实风雅。 他怔了一会,突然暗自懊恼自己认真个什么劲,还真让她喝这许多,一把年纪了很不懂事。 又想起她说,李清照和丈夫赵明诚赌书泼茶,这个典故他自然不会不知,当初还曾感慨赵明诚娶到难得才女,令人倾羡。 刚才与林黛玉赌书时,他非常投入。 就……真挺开心。 他依然坐在书房外头,安静的读一本书,安静的陪着她。 这日之后,贾府的人又来了几次,费尽浑身解数想把林黛玉接过去,江予怀懒得搭理他们,起初还应付几句,到后面连门都不开,就差在大门上贴一张字帖:“贾府上下与狗不得入内。” 他最近挺清闲,除了上朝,连户部都不太去,年例那事儿他不乐意管,户部尚书知道他心里不舒服,也由着他,原本年底要算账要归集,江予怀说:“事儿我全做了,账平的不得了,各地送上来的账本我全部看过,都做的好着呢,要么大人再看看?” 他随手丢出一本,户部尚书瞄到上面的名字:江南陈子道。 好一会儿,没忍住叹气道:“予怀,过刚易折啊。” 江予怀说:“折了那是还不够刚。”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第37章 小姑娘 年底各地官员要进京述职,京中热闹的很,又兼嫔妃出宫省亲,各处喜气洋洋,江予怀走在这热闹之中,总觉得格格不入。 回到府中,有点儿不太热闹。 今年,家中多了个小姑娘。 她未出孝,不穿红,江敬文怕她心里不舒服,一咬牙府中硬是不打算披红挂彩,林黛玉觉得这怎么行,劝着江敬文该怎么热闹怎么热闹,江敬文表面答应下来,好歹压着没有特别喜庆。 他对林黛玉说:“且不说你未出孝,你父亲是我挚友,太闹腾起来,我也没什么心情。” 林黛玉轻声说:“给世叔家添麻烦了。” 江敬文说:“林丫头,这我就不得不批评你了,你在府中住了这样久怎么还这么客气?你能添什么麻烦?我知道你一直觉得自己经常要请太医抓药事情多,这你就不对,我们只要你身体好起来,比什么都高兴,请几次太医算什么麻烦?我只怕你又咳嗽,我没把你照顾好,我以后怎么去见你父亲?” 他还想说时,江予怀走过来,看着他爹。 好,江敬文很快反应过来,他的人,不许其他人随意批评。 林黛玉则看着江予怀走过来,他穿一身浅蓝色锦袍,不知怎么突然想,他这段时间,竟一直也没有穿过红色。 心中突然升起难言的暖意,一直要蒸腾进眼睛。 她却笑起来。 “是我的不是。”她说:“我才不会给人添麻烦,我这么可爱。” 还没有江予怀书房架子高的小姑娘,眼眶有点儿发红,笑容却无比璀璨。 江予怀刚才听见江敬文提到林黛玉的身体,他很不放心,自己认真读过好几本医书,与太医正商议之后,停了林黛玉的人参养荣丸,她身体底子不好,人参虽然是好东西,但她身体虚不受补,服用人参这样的大补之物,反而有害。 要让她身体好起来,需得固本培元,也不需要大补,只日常衣食住行都得好好养,虽则如此,江予怀不许府中把她当成美人灯儿,言语中也不许提及林姑娘身体不好,他认为常听人这样说,潜移默化,林黛玉自己便会这样去想,总想着自己身体不好,身体怎么能好的起来?传出去又怎么办?京中留下个林姑娘身娇体弱的名声,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好在,林黛玉的身体是渐渐好起来了。 脸颊有了红晕,眼中有了光彩。 确实很可爱。 她高高兴兴说了几句话,笑着自己跑去玩儿,身后江敬文对江予怀感慨:“玉丫头真是个好姑娘。” 江予怀回答:“玉丫头真是个小姑娘。” 江敬文有些无奈,看着儿子面无表情的脸,心想他真是越大越不可爱。 江予怀没什么事,很用心教林黛玉读书,他博览群书学富五车,认真起来林黛玉要跟上他的思路就有点儿吃力,有时候学起来也打磕绊,就很紧张,怕江予怀骂她。 江予怀很明显一顿要发作的话硬生生压着,极力和颜悦色的说:“我看你诗作的不错。” 林黛玉说:“父亲说女子无需科举,不让我读八股文,经史子集之外,说学些诗词也好。” “诗词固然是好。”江予怀说:“八股文也未必没有好的,有些八股文作的花团锦簇,道理清楚,怎么不能读?” 他告诉林黛玉:“你得自己去感受,才能做出选择,这世上少有非黑即白的事情。” 他教她读史书,给她讲诸子百家,诗词中挑着王摩诘苏东坡辛弃疾给她读,不让她读凄凄凉凉的句子,也不许她作悲苦离散之音。 “这世上有很多人力不可及的事情。”江予怀对林黛玉说:“你既然读杜工部,杜工部‘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时都在想‘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要说凄苦悲惨,文天祥‘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时尚且想着‘留取丹心照汗青’,就算你是女子,只要一颗丹心,如何不能化凄苦为力量?” “女子也能有力量吗?” “有何不可?” 得了江予怀这句“有何不可”,林黛玉突然异常认真起来。 江予怀还对她说,可以伤心,不能沉溺于伤心,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是得好好活下去,这是逝者最大的心愿。 林黛玉非常认真,真把江予怀当成了夫子一般,每日就随着他泡书房,跟着江予怀转,慢慢府中默认林姑娘所有事情由少爷一手安排,就连要给她做什么颜色的新衣都去问江予怀的意见。 江予怀居然还真一本正经去看那料子,他自己穿什么都极为随意的人,皱着眉头说:“府里穷成这样了?这都是什么玩意?全给她换成云锦,没钱走我的账。” 丫环目瞪口呆。 江敬文挥手淡定道:“听他的,都听他的。” 这日江予怀上朝,下朝之后看着贾政正和一名官员站着说话,看上去非常亲热,抚掌而笑。 江予怀走过去,又退回来。 好熟悉的脸。 江予怀脑中闪过一排身影,和名字迅速对上。 江予怀认人也是过目不忘,只要扫过一眼,几年后都能记得住。 这个人是江南知府,陈子道。 陈子道也注意到了他。 谁不认识江予怀,年底考评,江予怀是皇上御笔钦点的优等,天子近臣简在帝心,下一任户部尚书非他莫属。 只他看着他们干什么?他和江予怀并不熟悉。 又注意到江予怀看的并不是他,而是贾政。 忍不住问:“政公与江大人可有交情?” 江予怀转身走了。 这些年来,户部被户部尚书齐还山那只老狐狸把持得定,江南一党在户部插不进去人手,偏偏户部管赋税,他们又极想往户部安排进去人。 陈子道深深看了贾政一眼:“若有机会,能与他结识便好。” 贾政鬼使神差的说:“我府中与江大人……有亲戚。” 第38章 予怀 回到府中,江予怀还在想这件事。 贾政和陈子道看起来很熟,王子腾升了九省都检点,江南的关系网四通八达,贾妃要出宫省亲,皇上为什么要他去盯着?皇上在担心什么?他能被皇上这样看重,做一步要想十步。 江予怀笑了起来。 真有意思,他就喜欢这样有意思的事,他不喜欢户部,但他喜欢从数字里发现不一样的东西,各地送上来的账本,字里行间,都是民生。 “你在想什么?”突然传来清脆的声音,也不会有别人,府中只有林黛玉敢在他思考事情的时候跑过来。 江予怀抬头看向她。 她是忠臣之后,全家只剩这么一个小姑娘,他永不会对她发脾气。 江予怀对林黛玉说:“我今日见到了陈子道。” 林黛玉脸色有些凝重。 “他和贾政有说有笑。”江予怀说:“他们看起来还挺熟。” 他对林黛玉说话的时候,不怎么把她当成孩子,这些事也直接对她说出来,林黛玉安静的听着。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去贾府和贾政聊一聊。”江予怀又说:“就快要过年了,我想他们必定还会来接你。” 他很坦诚,他在征求她的意见。 他原本不需要这样做,她只是一个小姑娘,依附于他,他要做什么,她其实没有立场拒绝。 林黛玉笑着说:“好啊,你随我去。” 江予怀说:“你会不会不开心?” 他微微皱着眉头,语气非常认真,他很在意这一点。 林黛玉笑着回答:“我是你的亲传弟子,已经不是以前的小丫头,哪里能那样动不动就不开心?” 江予怀露出了笑意。 那一瞬清风朗月,林黛玉感觉到,他很为她的成长高兴。 她在江家,从来没有感觉到寄人篱下。 她突然也高兴起来,高兴的不得了,拉着江予怀要他陪她玩儿,江予怀莫名其妙,还是很顺从的被她拉出去。 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裙裾拂过地上的草叶,看上去她有点儿想要大声歌唱,突然转了两个圈,裙摆漾起水波一般的弧度。 江予怀只带点儿笑意,看着她。 年前,贾府果然又有人来接林黛玉。 江予怀答应了。 他们不是大年三十去的,江予怀让人带话过去,他们二十九上门,大年三十得各自在家团聚。 临出门那日,江予怀目光扫过柜中一排衣物。 最后他穿了件纯白锦袍,腰间随意系了条玉带,走出去江家夫妇和林黛玉都惊了。 常言道女要俏一身孝,这话放在男人身上居然也适用,江予怀黑发高高束起,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越发风流俊秀。 好看归好看,这是临过年要去别人家做客,他这样不是去砸场子的? 林黛玉看着他。 她着一身几乎看不出绿色的天水碧云锦外衫,只行动之间闪出绿意浅浅,发髻上插着一支银簪,簪头雕有精致的六瓣梅花。 她走向他。 江予怀说:“出发?” 林黛玉微笑道:“好。” 两个人往外走去。 江敬文在后面说:“怀儿这么穿倒是挺好看。” 宁嘉言笑着说:“怀儿非常在意玉丫头。” 别说他们只是定过亲事,就算已经成亲,女婿只需要为岳父守孝三月,江予怀完全不需要穿一身白。 江敬文笑了起来。 江予怀依然和林黛玉同乘一驾马车,熟了才发现,他居然还懒得很,天冷更不愿意骑马,之前还装会儿,现在连装都不装。 林黛玉坐着坐着就靠到他身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江予怀说:“怎么?” “我初进贾府那年。”林黛玉说:“虽说他们不必守母亲的丧期那么久,也没必要一个个穿的通红,尤其那贾宝玉,灯笼似的。” 江予怀说:“你倒是很会形容,你看我像什么?” 林黛玉笑着说:“我以前在贾府的时候,我觉得贾宝玉就已经长得挺好。” “那会真是没见过世面。”她说:“我见到你才知道,什么叫‘公子世无双’。” “你对我评价这么高?” “你像我父亲。” 江予怀很难得被梗住,这一刻活生生有点儿说不出话来,心想自己这辈分看来是下不去了。 却听林黛玉又说:“虽然性格不太相似,你和我父亲一样,都是心有大爱的君子。” 她嫣然一笑。 江予怀也笑了:“还君子,我其实不是个好东西。”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林黛玉说:“你就是个君子。” 她这样坚持,他便不与她争执。 只她这样坚定他是个君子,有些想法,他更加一丝一毫都不该有。 君子,就要做坦荡的事情。 他与林黛玉到了贾府。 贾府哪哪都是过年的喜庆,贾宝玉断袖的事儿已经完全不在他们心中了,只记得今年贾元春封了贤德妃,更加喜气洋洋,哪里都是花团锦簇,烈火一般的红。 这般披红挂彩之中,江予怀和林黛玉走进来,实在有点儿格格不入。 他们不像是来贺年的,倒像是来奔丧的。 贾母等人坐在厅中,见到这两个人这样进来了,嘴角顿时都抽搐起来。 林黛玉扫过去一眼。 在场几个人一个比一个红,尤其坐在贾母手边的贾宝玉,硬是从头红到脚。 他们也看着江予怀,江予怀纵马踩断贾宝玉的腿,原本应当是结了大仇,无奈贾政再三嘱咐,江予怀如今圣眷隆重,可不是很好请到的,一定不要得罪他,尤其对贾宝玉大为警斥了一顿,无论如何不许再和江予怀起冲突。 无论内心怎么想,当面上所有人都还是笑着。 “老太太。”江予怀当面还是行了个晚辈礼。 贾母心说你不要对着我行礼!太不吉利了! 江予怀才不管呢,他神色严肃,真仿佛是面对灵堂一般,在场贾府长辈每个都脸色紧绷,恨不得逃离此处。 林黛玉看着江予怀的表情,也跟着露出满脸严肃。 从她进来,贾宝玉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如同繁花突然盛放,林黛玉如今比之在贾府的时候更美。 “林妹妹。”他忍不住喊。 林黛玉说:“予怀,真是好生热闹。” 江予怀心中一跳,你叫我什么?就算不叫江叔叔,好歹也喊声哥哥,直接就予怀? 第39章 我夫君是状元 江予怀素来反应很快,虽然心中被这句“予怀”惊着了,表面依然不动声色,柔声道:“玉儿不喜热闹么?想来孝期未过不该来此,无奈此处毕竟是你外祖家,老太太三番四次相邀,始终孝道不可违。” 林黛玉很是忧伤:“我知道了。” 她从始至终没有搭理贾宝玉。 贾母等人缓了好一会儿,才说:“玉儿,姐妹们在里头等你,你进去陪姐妹们坐会儿,她们都很想你。” 林黛玉看一眼江予怀。 江予怀微微点头。 林黛玉这才往里走去。 这一幕看在贾府所有人眼中都不是滋味,林黛玉现在什么都听江予怀的?她真是被他给控制住了! 江予怀坐在外面又敷衍了几句,贾政赶来将他请去书房说话,江予怀往里屋看一眼,随着贾政去了。 这是他和林黛玉说好了的,他也对她强调,他一定会带着她回家。 林黛玉说:“我自然是不怕,我知道你不会走。” 江予怀板着脸说:“你就这么确定?万一我就是哄你的,我就走了?” 林黛玉表情都没变:“你不会的。”她看着他乐:“你丢下我了,你再去哪儿找我这么合你心意的徒儿?” 江予怀心说这丫头真是:“你现在倒是一点儿都不客气。” 林黛玉坐在他书房里读着他的书,还要语重心长的内涵他:“这都是师父教的好。” 想到这里,江予怀又有些好笑。 他顺步随着贾政往书房走,自己都没注意,这一路都在想着林黛玉。 林黛玉进去见着三春和薛宝钗,和姐妹们叙了一会,她和初来贾府时实在不太一样,她们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觉得林黛玉仿佛如同一株被用心灌溉过的奇花异草,原本怏怏的将要枯萎,现在又挺直身躯,毫无顾忌的生长起来。 她说话时眉眼间常带笑意,再没有之前小心翼翼的模样,探春忍不住问:“林姐姐,江家对你很好吗?” 林黛玉很大方的说:“对我很好呢。” 在场的都是小姑娘,对这类事情本能的好奇,探春忍不住又问:“林姐姐那位未婚夫婿,对你也很好吧?” 林黛玉一提起江予怀就忍不住想笑,正想说话,突然听见愤怒的一声:“什么未婚夫婿,那个男人比林妹妹大十八岁!” 是贾宝玉,江予怀随着贾政去了,他居然跑了进来。 林黛玉脸色一沉。 “林妹妹。”贾宝玉进屋见着林黛玉,眼神顿时就痴迷起来:“你留下来吧!那个江予怀比你大那许多,他哪里会真心对你?这里姐妹们陪着你,我也会陪你的!” 林黛玉说:“我要你陪?我夫君是状元!” 贾宝玉呆住了。 他愣愣的说:“他比你大那么多……” 林黛玉说:“他是状元!” 贾宝玉呆了好一会儿:“我与你青梅竹马……” 林黛玉说:“状元!” 贾宝玉气的发抖,忍不住怒道:“状元怎么了,状元三年出一个,有什么了不起的?” “哦?”林黛玉淡淡的说:“那在你看来,探花也不算什么了?” 贾宝玉脱口而出:“在我看来,他们都是禄蠹!沽名钓誉之辈!国贼禄鬼之流!” 他说完话,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林黛玉随手理了理长发,平静的说:“竖子不相与谋,我这个禄蠹的女儿,沽名钓誉之辈的妻子,想来不配与宝二爷为亲为友,宝二爷既然如此看不上我家人,何须要来和我说话?” 她站起身看向贾宝玉:“在我看来,你也不过是个胭脂丛中的无能之辈,道不同不相为谋,宝二爷日后见着我,无需装出如此模样,我已经有了夫婿,宝二爷看不上我夫婿,也当与我避嫌才是。” 三春等人都没想到她现在对贾宝玉如此不假辞色,又一口一个夫婿,探春毕竟是王夫人的好庶女,贾宝玉的好妹妹,忍不住说:“林姐姐,你说话也未免太难听了。” 林黛玉看了她一眼。 “你帮着你二哥哥。”她说:“我自然站在我夫君那边,我说话一贯难听,你今日才知道?” 贾宝玉听她又是一句夫君,气的浑身发抖,突然抓下脖颈上的通灵宝玉就砸,这下可就闹的贾母王夫人都冲了进来,一时间鸡飞狗跳,所有人都围着贾宝玉转,若是以前,林黛玉自然惊慌失措的站在一边等着听教训,现在可不一样了! 她转身就往外走。 开玩笑,我等着你们来骂我不成?转念一想,江予怀可能在谈正事,去打扰他是不是不太好?原地又是一个转身,心想自己是江予怀的亲传弟子,不能丢了师父的脸! 好一会儿贾母和王夫人搞清楚了情况,贾母抬眼看向林黛玉。 “玉儿。”她说:“你毕竟在外祖母家住了好一段时间,如今就这样对待宝玉?” 林黛玉说:“我并没有对宝二爷无礼,分明就是他先不敬我的父亲和夫君。” 贾母声音冷淡:“夫君?就算你和江予怀定下婚约,你未成亲就住进他家中,当是不知廉耻!” 林黛玉说:“那外祖母让我和宝玉与你同住,就是很合规矩?” 贾母冷冷看着她。 “外祖母说我不知廉耻。”林黛玉说:“我与予怀好歹定有婚约,是我父亲亲口定下,只待我及笄便成亲,我此生能够接触的男子唯有予怀一人,请外祖母管束宝二爷,以后不要让他再出现在我面前!” 王夫人气的发抖:“林姑娘如今攀了高枝,宝玉不敢与林姑娘相见,只老太太毕竟是林姑娘的外祖母,我是林姑娘的舅母,林姑娘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如今满脑子只有夫婿,孝道二字也不懂了,长辈也不需要敬重了?就这么说话,也不怕把外祖母气出个好歹,你就算不把舅舅家当回事,我倒要看看你在你母亲面前怎么交代?” 这话说的重了,林黛玉咬牙,没有回应。 “黛玉。”贾母见林黛玉不说话,语重心长的说:“你如今年纪尚小,还不懂事,男子都是今儿朝东明儿朝西,如今江予怀不过是看你颜色甚好,图新鲜对你照顾,他年纪大地位高,日后妾室通房不会少,对女子而言,只有娘家才是唯一的退路。” 第40章 她的小字 贾母脸上露出看似非常真挚的慈爱:“你母亲是我最爱的女儿,你是我的亲外孙女,只有我才是对你最好的人。” 林黛玉平静的看着贾母。 “外祖母。”她说:“或许您是对的,我知道男子大多是如此,贵府上宝二爷就是这样,日后妾室通房不会少,但江予怀绝不会如此。” 她微微扬起脸:“他绝不会如此。” 这句话的语气太过笃定,在场的人都不由得看向林黛玉,她眉眼中蕴含着对江予怀的绝对信任,能这样信任一个人,三春等人不知为何,莫名都有些羡慕。 贾母被她气的发抖:“那江家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们并没有。林黛玉想。 他们只是非常真切的疼爱她,感受过什么才是真心,林黛玉自然会分辨谁是真正对她好。 王夫人突然心疼的按住贾宝玉,贾宝玉听到林黛玉那句话,顿时发疯还想继续砸玉,被王夫人抖着手按住,只能哭着说:“林妹妹,我还记得你当初进府的时候,我与你……” 他不敢反驳妾室通房那句话,林黛玉心中不屑,完全不愿意与贾宝玉虚与委蛇。 “我刚进府你就砸你的玉。”她并不准备让着贾宝玉:“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来了你不高兴,你要赶我走。” 贾宝玉压根说不过她,泪眼朦胧中见着林黛玉容色倾城,内心只盼着她还能对他如以前一样,就算林黛玉那样说话,他也只觉得她是被江予怀带坏了:“我一见到你就觉得是旧日相识,我对你不好么?我与你亲切,你的小字都是我取的……” 林黛玉脸色骤然就变了。 一旁薛宝钗轻声说:“颦儿,别闹了。” 林黛玉抬起头。 门旁站了个高挑的身影,逆光而立,看不出表情。 她没有告诉他。 这个开玩笑一般的,让她觉得无比下作的小字,颦颦。 突然就被说了出来。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待字闺中”,女子的小字只有父母或者夫君在她及笄日或新婚夜给取,她莫名其妙的不想把这件事情告诉江予怀,她觉得这太可笑了,她不愿意当真。 小姑娘心里想,她就当没有这回事。 这样想着,就仿佛真没有这回事。 可是事情真切的存在着,就这样在他面前被提起来。 她不是个好姑娘,而他君子无双。 他对她说,女子名节有损,这一生就会很艰难,她原本还不太懂,现在站在这里,她突然有些不敢去看江予怀的表情,怕从他脸上见着惊愕和失望。 江予怀只看着她。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他很快就想到林黛玉为什么不告诉他,他看着林黛玉,她脸上露出一种莫名的悲伤,有些委屈又有些惊惶,她不看他,腰身却突然挺直,这一瞬间,江予怀似乎看见了当年在贾府独自面对那些冷言冷语的小姑娘。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她林家女的架子不倒。 他们说她“孤高自许”“目无下尘”。 江予怀恍惚透过她柔弱外表,看到刻在她骨血之中,世代列侯书香传家的倔强。 “玉儿。”江予怀开口,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只有林黛玉能听出其中潜藏的温柔:“过来。” 林黛玉走到他面前。 “我怎么教你的?”他说:“这个时候要说什么?” 林黛玉回头看着贾宝玉,说道:“你有什么资格给我取小字?你算我的什么东西?我夫君是状元,他会给我取。” 又说:“你说我眉尖若蹙就叫我颦颦,我看你脸这么大,你就叫大脸宝。” 江予怀站在她身后。 她什么都不怕。 她又看向薛宝钗。 薛宝钗忙说:“林妹妹,姐姐刚才是一时口快,妹妹不要介意。” 她哪里是一时口快,她分明就是非常坚定的给王夫人帮腔。 林黛玉说:“我并不介意,只是觉得你的脸也挺大。” 她扬起自己一张巴掌小脸:“姐姐也不要介意,妹妹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薛宝钗脸色就变了,和林黛玉比起来,她银盆般的脸确实是不小。 江予怀没有抬头,房中毕竟还有几个姑娘,他也是放心不下,和贾政说了几句还是回贾母这儿,听里面闹起来了,外头连个人都没有,实在不放心,一定要进来看看。 进来就发现,这么些人围着林黛玉,贾宝玉正在发疯,他的小姑娘独自应对,不落下风。 “做的很好。”他说,顺手将林黛玉拉到身侧,是一个完全维护的姿态。 贾母等人也没想到他突然出现,一时居然有些慌乱,再听林黛玉说了这两句,王夫人顿时就气破了肚皮,一时间贾政的嘱咐都忘光了,大怒道:“林黛玉你在放什么……” 江予怀抬手就砸过去一个花瓶。 这是他领域,花瓶砸多了角度控制的刚刚好,这段时间在府里没有砸花瓶,手痒的很,一进来见着个花瓶控制不住就拿上了,这会儿正好落在王夫人面前,发出清脆的响声。 江予怀神清气爽,还想再砸一个。 花瓶碎片飞溅开来,险些溅上王夫人的脸。 “江予怀你……” “来。”江予怀对林黛玉说:“尚未除夕,皇上今日还问我可有奏报,正好你与我一同进宫。” “进宫做什么?” “皇上今日尚未休息。”江予怀温柔的说:“去请皇上给你做主,贾府这位断袖公子胆敢做出给林家女取小字这种无法无天的事情,问问该当何罪。” 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予怀带着林黛玉就往外走,贾母反应过来,这事儿绝不能闹出去。 还不能得罪死了江予怀。 贾政回来说过,如果林黛玉铁了心要跟江家,得不到林家财产就罢了,这门亲戚可不能断,江予怀比当年的林如海更有前途。 怎么又闹成了这样? 都是林黛玉不懂事,贾宝玉说她几句怎么了?分明她当年一到贾府贾宝玉就指着她胡说八道,贾母听袭人说她被贾府一顿操作整懵了,还哭着责怪自己一来就惹到贾宝玉摔玉,这样岂不就很好? 第41章 针对林黛玉的霸凌 贾母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时,江予怀目光冰冷的看向她。 他一直都很不解,林黛玉第一次进贾府的时候,林如海尚在,贾府给林黛玉那些下马威是什么意思?当时没有任何征兆显示林如海过些年也会去世。 刚才听见贾宝玉给林黛玉取小字这样荒谬的事情都能在贾府发生,他几乎立时明白过来。 这帮人实在是好不要脸。 江予怀并不认为贾母是个蠢货,相反这是个挺精明的老太太,从贾府上蹿下跳各种联姻就能看出来,其他不说,贾母把贾敏嫁给林如海,意图朝文官方向靠拢,在当时是极为正确的选择。 这样一个人,在富贵窝中活了这么大岁数,难道连“待字闺中”都不懂? 她就是故意的。 她不但要林黛玉嫁给贾宝玉,她要林黛玉对贾宝玉“服从”,林家世代列侯,林黛玉是三品大员独女,贾宝玉一个从五品的小儿子,爵位与他没有半点关系,若非国公府的牌子,他配不上林黛玉。 贾母深谋远虑,唯恐林黛玉日后借由家中权势欺负贾宝玉,贾宝玉是会被姑娘辖制住的,一看林黛玉貌美惊人,必然夫纲不振,那怎么行? 必然要给林黛玉压下去不可。 否则王夫人身为儿媳,当面就敢说要给婆母远道而来的外孙女随手拿两个衣服料子?贾政和贾赦一个都见不着?这事儿完全不符合常理。而林黛玉一直住在贾府,林如海知道这些事情的时候,贾府将林黛玉与贾宝玉同出同进的事儿往外一传,林黛玉不嫁给贾宝玉都不行,林如海能有什么法子?就这么一个闺女,打落牙齿和血吞,家产不还是全得给她? 他想明白这些事的同时也立刻意识到,林黛玉能来一次贾府闹一次,也是贾府欺负林黛玉欺负习惯了,哪怕到了现在,依然觉得她还是当年那个忐忑不安的小姑娘,落到他们手上,任由他们摆布。 他们从未认真尊重过她。 一瞬间,江予怀脸色都有点儿发白,他许久没有这样愤怒过。 他与方正鸿是好友,平时方正鸿查案,遇着特别复杂的情况会来问他,对于人性方面,江予怀一贯没什么期待。 他见过有些人因为钱财谋诈父母,兄弟之间会因为利益反目,也知道夫妻之间的倾轧,平时看这些事情的时候,他都很冷静,甚至方正鸿大怒,江予怀依然很冷淡,他觉得这都是常事,利益面前什么样的人都会有。 他能很冷静的对林黛玉分析贾府的情况,林黛玉带着林家这么多家产,有这样大的利益可图,贾府做出这样的事情并不奇怪,他厌恶这些人,却不认为他们能影响他的情绪。 直到看到林黛玉被这些人围攻,他的想法突然有所突破,就算因为利益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可真正身在其中的人会是多么痛苦?这段日子相处下来,他深知林黛玉心性真挚,是个很可爱很纯粹的小姑娘,江家上下疼爱她都来不及,这些都是她的亲人,他们怎么忍心这样伤害她? 他目光落到林黛玉身上,她乖巧的站在他身侧,感觉到他看她,林黛玉微微侧头,眼神中唯有难言的依恋与信任,下意识又往他身边靠近一些。 江予怀心底,仿佛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还这样小,她受了好多苦。 贾母不知道江予怀在想什么,见他与林黛玉突然对视,心中暗骂,这两个人相差十八岁,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对于把林黛玉硬生生压制下去,贾母原本非常得意。 她要给贾宝玉量身定做一个媳妇,在贾母看来,这并非对林黛玉不好,她觉得她能想着把林黛玉嫁给贾宝玉,实在是给了林黛玉天大的荣耀。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江予怀,林黛玉也猪油蒙了心一般只听江家的。 贾母越想越气,又看江予怀穿一身纯白,看起来真的很像是来奔丧的,满心的怨怒,见江予怀又牵起林黛玉往外走,心中不免怕他真把这事儿捅去皇上那里。 贾宝玉给林黛玉取小字这事儿分明是贾府内部针对林黛玉的一场霸凌,他们所有人欺负林黛玉无力反抗,贾母难道不知道这不对?但是贾宝玉如此兴致勃勃,贾母看着贾宝玉快活的笑脸,心花怒放的想哎哟宝玉乖乖真聪明,这个小字取的引经据典,出口成章真有学问!宝玉高兴比什么都强! 于是贾府内部居然就给林黛玉把这事儿给定了,就连后进府的薛宝钗都知道,那自然是问起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谁高兴的说:“哎呀,林妹妹的字就是颦颦!这是宝玉给取的,是不是很适合她?宝玉是不是很有学问?” 薛宝钗看了林黛玉一眼。 林黛玉安静的坐着,脸上看不太出表情,薛宝钗眼中露出一丝掩不住的可笑,很快又掩盖下去。 林黛玉是贾母的外孙女,她在贾府并没有看起来那样受宠,颦颦这两个字可笑程度不亚于给林黛玉改名叫林翠花,听说她在家中的西席都是进士,给她取这样的小字,分明是一种侮辱。 尤其很快,薛宝钗就知道了王熙凤有个丫环叫做平儿,还是贾琏的通房。 他们叫林黛玉“颦儿。” 林黛玉只是安静的听着,沉默的笑着。 没有母亲照拂,果然很可怜。 贾母又想,上回贾宝玉在学里出事,有辱斯文,已经挨了板子,显然皇上非常不满意这种事,再闹出给林家女取小字的事儿,皇上必定大怒。 这事儿说出去都是个笑话,贾母哪里会真不懂? 想着,贾母下意识的要去拦江予怀,江予怀抬手又扬起一个花瓶。 花瓶碎在贾母面前,阻挡住她的脚步,贾母气的发抖,朝江予怀瞪过去时,直接迎上他冰冷的目光。 他仿佛在说:我看你一张老脸,不如给你取个小字叫作皱皱? 他眼中突然又流露出厌恶。 仿佛接着说:我真是被你们家断袖孙子带偏了,你们贾府这帮孙子,也配我来取个小字? 他一个字都没说,也不知道为什么,意思就是非常清楚的传达了出去。 贾母差点被他给气死,握着拐杖的手都在颤抖。 第42章 玉儿没有什么小字 江予怀脸上毫无笑意,他的眼瞳越发黑沉,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他动了真怒。 这种时候,就连程凤鸣都不敢惹他,一般要避让三分。 他手中没有武器了。 他身边的林黛玉突然噔噔噔跑去又抱过来一个花瓶,递给江予怀。 江予怀心说这丫头实在是很上道,他原本满心的愤怒,一瞬间突然有些想笑,接过花瓶,转身对着贾母又想砸过去。 “予怀!”这个时候贾政接到消息,满头大汗的冲过来:“这是做什么?” 江予怀顺手把花瓶抓稳,没有丢下去。 他看着贾政。 做什么?你不知道我在做什么?装给谁看?你儿子给林黛玉取小字这事你完全不知? 他的目光太过冷淡,贾政只能咬着牙说:“予怀,不过是小孩子们开玩笑,是误会,误会!”他喘着气上来拦:“一点儿小事,犯不着惊动皇上!” 江予怀笑了笑:“既然贵府认为这只是个玩笑。”他平静的说:“大过年的,我正好入宫禀明,请皇上也笑笑。” 贾政的嘴角顿时抽搐起来。 “你待如何?”贾母咬着牙问。 “也没什么。”江予怀说:“既然贵府不愿意惊动皇上,今日就请断袖公子把这个玩笑吞回去。” 说出来的话怎么吞回去?所有人都看着他。 江予怀笑了笑。 他一双黑沉的眸子毫无波动,径直看向贾宝玉。 贾政来了贾宝玉已经矮了三分,再被江予怀这样一看,他差点儿又吓尿了,颤抖着哭道:“老太太!” 贾母脸色铁青,但是见到贾政亲自过来劝阻,知道江予怀此刻开罪不得,他若是真去宫中胡说八道一顿,皇上必定大怒。 上回贾宝玉有辱斯文的事情传出去,元春递话出来,说是因为贾宝玉这事,皇上对她都无形冷淡了几分,让他们管束宝玉,不要再惹出这样的事情。 想到这里,贾母也只能忍着气问:“江大人要如何?” 江予怀目光慢慢扫过在场所有人。 他们每个人都参与了这场针对林黛玉的“玩笑”。 他一个都不能放过。 一想到当年比现在的小姑娘还小,一点点大的林黛玉无措又茫然,由着这帮人摆布还当他们是些好人的样子,江予怀心疼的不得了。 “就请这位断袖公子给玉儿跪下赔罪好了。”江予怀说:“自个儿好好反省一下,就说给林姑娘取小字这事儿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完全就是胡说八道,谁当真谁断子绝孙。” 虽然他声音很平静甚至还带点儿笑意,林黛玉莫名能听出来他非常生气。她看了江予怀一眼。 大过年的他在说什么?贾母等人都气的脸色发白。 江予怀自然不在意贾母等人脸色发白,直接气死算他的功德,只有林黛玉看他这一眼他有些在意,心想别把小丫头吓着了,又想他已经在她面前备了案,他不是个好东西,她大概不信,早日让她看清他的本性也好,不必对他有所期待。 江予怀看向贾政。 贾政脸色发绿,他想起陈子道知道江予怀是他亲戚之后,顿时更为灿烂的笑脸,左一句政公右一句贾兄,一定要他把江予怀请出来。 借着过年的机会,费了好大劲才把江予怀请过来,江予怀听他说了几句,也是无可无不可的,再多说几句就站起来要走,贾政赶紧拦着,好不容易才劝得他松口。 “不愿意的话。”江予怀说:“好狗不挡道,给我滚开。” 不行,他真的会进宫。 他进宫的话,贾宝玉就未必是跪下道个歉的事了。 贾政想起上回贾宝玉挨的板子,很显然是皇上在背后撑着,谁都知道这其中必定有江予怀的手笔,有人已经暗里对他提醒过,不要得罪江予怀,他父亲江敬文虽然是个闲散侯爷不管事,皇上和江敬文私下关系很不错,他父子两个都是能在皇上面前说上话的,别说江予怀这个人,这家人都十分不好惹。 “宝玉!”贾政怒吼道:“跪下道歉!” 顿时,贾府所有人脸色惨白。 贾母脸色铁青浑身发抖,王夫人一张嘴几乎要哭出来:“老爷!” 江予怀看向贾政。 贾政怒吼道:“闭嘴!” 江予怀嘴角这才露出一丝笑意,王夫人身体颤抖着,不敢再说。 江予怀不耐烦了:“贾大人,慈母多败儿,子不教父之过,贵二位如果实在舍不得断袖爱子,不如你们来跪?” 他非要一口一个断袖吗?这一刻贾府众人都想。 那自然非要,江予怀非要把贾宝玉断袖这事儿刻京中所有人脑子里不可,你们让他和林黛玉同出同进?江予怀当初只想着把断袖的事儿传出去算是小惩大诫,现在突然觉得没把贾宝玉送进宫当公公算他脾气还是挺好。 当日那马蹄踩下去的地方就该往中间偏点儿,他心想。 他一瞬后悔,不耐烦和他们继续牵扯,又想走,贾政只能拦着他。 给林黛玉取小字这事情贾府确实不占理,气势完全被江予怀压住了,贾政心想,最主要的是皇上帮他,就连皇上身边的朱公公见着江予怀,比见着一般臣子都要客气好几分。 “跪下!”他吼道:“听江大人的!” 贾宝玉浑身颤抖着,哭着跪了下去。 江予怀看一眼林黛玉。 林黛玉往前走了一步,就站在贾宝玉面前。 江予怀提醒他:“我说一句你说一句。” 他开口:“我贾宝玉,给林姑娘取小字这事儿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胡说八道,谁当真谁断子绝孙。” 他把最后四个字咬的很清楚,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他是真的睚眦必报,虽然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是能当场报他会更爽,否则夜里都睡不好。 贾宝玉就跟着他,把这些话说了一遍。 贾宝玉最后一个字落下,江予怀手中花瓶用力砸下去,随着清脆的碎裂声,花瓶碎片弹到贾宝玉脸上,留下细微的血痕。 贾宝玉身体颤抖着,头都不敢抬起来。 江予怀微笑道:“玉儿没有什么小字,是不是?” 没有人做声。 他笑着看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目光落在贾母脸上:“老夫人是真不怕女儿半夜找着您哭啊。”他笑着说。 贾母原本脸色铁青,这一刻身体猛然一颤。 他面带笑意又问一遍:“玉儿没有什么小字,是不是?” 很久,贾母缓缓的说:“是的。” 江予怀冷笑一声,牵起林黛玉,也不告辞,转身就走。 第43章 跟江叔叔回家 贾政深吸一口气,居然还能跟着送他出去:“江大人,陈大人那里我已经着人送去消息了。” 江予怀笑着点头:“这事儿贵府断袖令郎已经把话吞了回去,我便不再计较,我既然已经答应去赴宴,不会出尔反尔。” 他又笑着说:“贾大人,予怀给你提个小建议?” 贾政叹道:“江大人请讲。” 江予怀靠近贾政耳边,低声说:“我看你年纪还不算太大,不如抓紧时间再生一个,这种儿子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眉眼之中笑意更盛:“焉知谁是祥瑞?你能生出一个衔玉而诞的,未尝不能生出第二个?” 贾政一怔时,江予怀已经带着林黛玉自顾离开。 到了马车上,江予怀不由自主开始想其它的事情。 他想起自己还没靠近,就听这丫头一口一个“予怀”,一口一个“夫婿”。 又听见她说:江予怀绝不会如此。 她这样信任他。 江予怀心中升起莫名的喜悦,他一时间来不及分辨这喜悦出自哪里,只觉得被这样信任着,内心说不出的欢喜。 他心中突然又想,自己究竟在欢喜个什么劲? 以林黛玉的容貌和嫁妆,有他在身后,说不定都能把她嫁给什么皇子。 到时候她可就不好说“予怀”了。 好气啊,他到时候改个名字。 林黛玉感觉到江予怀气息突然有点儿不太稳,有些诧异的看过去,见他脸色都有些变了,心想他大概还是因为“颦儿”这个小字不高兴,这也是人之常情。 一时间有些黯然。 回江家的路上,林黛玉一直没有做声。 江予怀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吓着你了?” 林黛玉看向他。 “我不是什么好东西。”江予怀再次告诫她:“和你父亲大概很不一样,我若是在刑部,估计能是什么酷吏。” 她的手一点一点靠过来,在他手背上轻柔的覆住。 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在马车上,两个人总是坐在一块儿。 “你生气了。”她说:“是因为我受了委屈。” “父亲若在,也会为我讨回公道。”她声音中带着令人欣悦的明快:“你就算是在刑部,也不会成为什么酷吏,你只是看不惯他们欺负我,你是个很善良的人。” 她朝他露出笑容:“你会对人施以援手,对普通人你也不会这样狠,你分明就是个君子。” “有我这样的君子?”江予怀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无比温柔。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林黛玉说:“你在外面做事,手段狠一些也无可指摘,你只要不伤害无辜的人,如何不能称作君子?” 江予怀突然意识到,重点并非他是否君子,而是她现在就是要替他说话,可能她自己都没察觉,无论他做什么,只要没有违法乱纪,她大概都会觉得没错,都会替他找出理由。 并且……坚定的支持着,牵住他的手。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暖意从手背被覆盖的地方,径直传入胸口。 他一直认为他牵着林黛玉的手属于大人牵着小孩儿,并没有多想,这一瞬间突然觉得,他不合适再与她有这样的接触。 把这个念头压回去。 明日再让他有这样的顿悟,今日先这么着。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林黛玉问:“你已经说好要去见陈子道?” 江予怀回答:“贾政和陈子道还挺熟,已经说好陈子道离京之前抽空一聚。” 林黛玉忍不住说:“你要小心。” 江予怀说:“这个自然,他们经营这么多年也不是好应付的。”他顿了一下,突然说:“对不起。” 林黛玉非常吃惊:“你为什么道歉?” “我不应该让你来。”江予怀眼中流露出懊恼:“以后再也不来了,我再不让你踏入贾府一步,这里的人对你敌意很重,我分明知道如此,还让你一个人落单。” 林黛玉摇头。 “你是为了接近陈子道。”她说:“这原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我哪怕是再受到委屈,无论如何不需要你对我道歉。” 她轻声说:“我能帮上你的忙,我很高兴。” 而且你这么快就赶过来。 她心里涌起细微的喜悦,如同夏日的萤火虫飞了漫天,小姑娘澄澈的内心,被他眼底潜藏的温柔丝丝缠绕。 她不由自主的说:“我还当你听着‘颦儿’这两个字会很不高兴。” 她原本不想提这个,心中却莫名笃定,无论她说什么,江予怀不会认为是她的错。 就把内心的伤痛在他面前摊开,他只会心疼她,伤口摊开来会疼,但会好起来。 江予怀说:“我非常的不高兴,刚才那只是收点儿利息,这个年他们谁都别想过好。” 他顿了顿:“我的地位还是不够高,否则让你那舅母给你跪下。” 林黛玉有些吃惊的看着他。 他却抬起手,揉了揉林黛玉的头发。 “当年六岁的小姑娘。”他说:“跟江叔叔回家。” 没有什么“颦儿”,没有什么摔玉,她没有孤身一人怔忡的走向未知,什么都没有发生。 江予怀站在码头,朝她伸出手。 她会被好好的关爱呵护,再也不需要和任何人比较,她的满心忐忑被抚平,带着对京城的好奇,牵上江予怀的手,走进漫天春光里。 林黛玉很想忍住,还是大哭起来。 “我想我母亲。”她哭的浑身发抖:“我还想我父亲,我想家。” 江予怀说:“我知道,我知道。” “我那个时候一个人,我不知道怎么办。”她哭着说:“后来宝姐姐来了,她们都喜欢宝姐姐,宝姐姐有母亲,有哥哥陪着她,没有人陪着我,我也没有地方可去。” “我不喜欢他们叫我‘颦儿’,活像个丫环的名字,他们就非要把这个名字传出去,贾宝玉说的他们就当圣旨,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再如何坚强,毕竟还是个小姑娘,边哭边说不免语无伦次,江予怀靠近些想要安慰她,她却突然张开双臂扑进他怀里。 江予怀身体轻微僵硬了一瞬。 他有些缓慢的抬起手,原本是要推开她,好一会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不要哭了。”他说:“我们回家。” 第44章 她要赶紧长大 第二日,就是除夕了。 除夕一大早,江予怀一家人要进宫贺年,原想带着林黛玉一块儿去,无奈需要太早起床,江予怀不同意把林黛玉喊起来。 “让她睡。”他板着脸说:“皇上有什么好看的?要看我随时带她入宫便是。” 江敬文给了他一下:“你小子能不能不要乱说话?” 林黛玉睡的很沉,房中给她烧着暖暖的地龙,温度正适宜,她醒来之后,床边已经放好了新衣,雪雁服侍她换上。 她长大一岁了。 “姑娘长高了不少呢。”给林黛玉换衣服的时候,雪雁高兴的说。 林黛玉房中有很大一面穿衣镜,她跑去镜前估量了一下自己的身高,感觉自己确实长高不少,她心中说不出的欢喜。 林黛玉第一次这样盼着长大。 她要赶紧长大,才能离江予怀更近一些。 她换好衣服,想去找江予怀时,雪雁笑着说:“姑娘,江少爷一家人入宫贺年,还没有回来呢。” 林黛玉脸颊一红,嗔道:“谁说我去找他了?” 虽是嗔怪,她脸颊微红,眼中盈满笑意,雪雁看着林黛玉这个样子都觉得高兴,这样的林黛玉和在贾府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反而仿佛回到了在扬州的时候,她被父母视若珍宝,捧在手心的模样。 雪雁在侯府也过的很好,江敬文和宁嘉言对下人并不苛待,但不像贾府那样,得脸的下人能爬到主子头上,他们该讲的规矩非常严格,如同贾府那般丫环和少爷打闹的情况压根不可能发生,江予怀平时不假辞色,丫环小厮们都是规规矩矩的,丫环们连个和他说笑的都不敢有。 林黛玉在江家的地位下人们心里都有数,江予怀的贴身小厮对林黛玉都恭敬的不得了,其他人就更不必说,每个都把林黛玉当成大小姐奉着,就连她身边的雪雁也沾光,几乎林黛玉院子里就是她说了算,雪雁慢慢成长起来,和当年的紫鹃也差不离。 在江家过的好,雪雁这段日子也长高了不少。 林黛玉又想往外跑:“我去他书房读书。” 雪雁笑道:“那婢子就不陪着姑娘了。” 江予怀的书房除了小厮进去打扫,江家夫妇之外,不经允许只有林黛玉能进,雪雁最多能把她送到门前,这在当时也是正常事,一般府里男主人的书房就连妻子都不让随意进去,江予怀能让林黛玉进书房读他的书,她在他心中地位可想而知。 林黛玉又有点儿脸红,高高兴兴的跑了出去。 江予怀在家中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读书,她到了他的书房,他一回来她就能知道。 果然,在书房等了没一会儿,门前便传来脚步声。 她高兴的扬起脸。 江予怀一推门就见着个花朵般的小姑娘,正满脸明快的朝着他笑,眼中不觉露出笑意:“今日也不多睡一会?” 林黛玉朝他跑过去。 她在江家很爱一路小跑,虽说贵女行步有规矩,需得优雅,讲究一个走再快裙裾都不能动,江予怀对林黛玉说,只要对外规矩不错,在家里为什么不能跑?你愿意跑就跑,你高兴跳就跳,家中不是讲规矩的地方。 他甚至故意带着林黛玉去院子里绕,他身高腿长,一步顶她两步,她非得小跑着才能追上他,一圈下来脸颊红润,看着就健康不少。 慢慢林黛玉就习惯了,在江家总是环佩叮当一路小跑,宁嘉言看着小小一个姑娘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玩,仿佛花草都被衬的有了颜色,高兴的不得了:“这样才热闹!怀儿小时候不知道多认真严肃,我就想养个这样热闹可爱的小闺女!” 她现在真的活泼很多,江予怀很高兴。 她朝着他跑过来,站在他面前,满脸的兴奋,抬手在他胸前比了一下。 “怎么?” “我长高了。”林黛玉高兴的说:“我现在有这么高。”她抬手在他腰间虚晃一下:“我刚来的时候,才到你这儿。” 江予怀打量她一眼:“确实长高了。” 他心里油然而生一种得意,觉得是自己养的好,笑道:“让厨房多给你做点儿好吃的。” 林黛玉特别高兴:“我很快就能长得和你差不多高。” 江予怀说:“那大概有点儿困难。” 他在男子中都算是高挑,林黛玉能及着他肩膀算是很不错。 林黛玉鼓起脸:“除夕你都要这样说话,就不能说句好听的么?” 江予怀笑了:“你要长这样高做什么?拿最高一层书的时候不需要踩椅子?” 林黛玉抬头看他。 被这么调侃一句,她并没有不高兴,也不是瞪他,眼中的神色有些奇怪,江予怀起初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怔之时,突然意识到什么。 一瞬间,两个人之间似乎突然安静了下来。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 好一会儿,江予怀径直走向书桌:“你自己拿书读。” 林黛玉笑道:“好。” 他和她都明白,她在意的不是能否和江予怀差不多高,而是到那个时候,她就长大了。 她长大了就能如何? 江予怀不去多想,他坚定的认为,他给自己的定位依然是叔。 林黛玉看他去读书,自己也抽一本书读,后院宁嘉言问起来,说是少爷和林姑娘在书房读书呢。 “除夕这两个人也不歇会儿。”宁嘉言无奈:“被怀儿带的,玉丫头也成天就知道读书。” “读书总是好事儿。”江敬文笑道:“总比两人没个话说好,你见怀儿和谁话这么多?我是他爹吧?一天也和他聊不上三句。” 宁嘉言笑道:“这倒是。” 于是吩咐给两人送去牛乳羹,并让提醒他们不要太辛苦,读会儿书也要歇着。 丫环敲门,得到江予怀的同意进书房后,放下牛乳羹便退了出去,江予怀被打扰,放下手中的书,看林黛玉小口小口喝着牛乳羹,眼中不由自主露出笑意。 他并没意识到,他的目光除了在书上,就在她身上。 叔一般不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