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身军火库,从打猎开始踏平洪武乱世》 第一章穿越了 “完了!我们一家子要全完了!” “好不容易想到个办法,让江澈替你去参军……” “可他……他怎么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饿死了……” 悲嘁的哭喊声在耳畔回荡。 江澈手指动了动,从混沌中被吵醒。 他睁开眼,昏黄的光线下是几根熏得漆黑的房梁。 刺骨的寒冷穿透身上薄薄的被褥,胃里的饥饿感更是让他一阵阵头晕眼花。 “我不是……死了吗?” 江澈喃喃自语。 他是兵团军火库的守卫兵。 就在刚刚,军火库被袭,他引爆整个军火库,和那帮杂碎同归于尽了。 这时。 一个怯生生的童音响起。 “呀!叔叔他……他醒了!” 江澈艰难地侧目望去。 床边一男一女俩小孩,女孩约莫十二三岁,男孩七八岁,皆面黄肌瘦,正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他。 听到小孩的话,在一旁抽泣的女人猛然回头! 她三十来岁,虽然肌瘦,但模样还算清丽。 看到江澈睁着眼睛,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狂喜。 “老天爷开眼了!江兄弟,你竟然醒了!” 她连忙转身对两个孩子说:“小芸,快,去把灶上温着的鸡汤端来!还有那个鸡蛋,也拿过来!” “娘,鸡蛋……” 小女孩有些犹豫,那可是家里仅剩的、准备给爹爹补身体的宝贝。 “快去!你叔叔比什么都重要!” 女人催促道。 小女孩不敢再多问,拉着弟弟跑了出去。 女人回过身,一边帮江澈掖了掖被角,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前两天你上山就一直没回来,我们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昨天当家的不放心,让我去你家看看,结果发现你倒在地上,身上都凉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就炖了点野草药给你喝……” “我们还以为……唉,谢天谢地,你总算是挺过来了。” 江澈的脑子依旧昏沉。 听了女人的话,目光越过她,看到房间的另一头也有一张床。 一个面色蜡黄的汉子正躺在上面,一条腿用木板和布条固定着,高高吊起。 这时。 一股陌生记忆涌入脑海,他惊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我这是……穿越了啊!” “建文二年?那不就是公元1400年?” 随着记忆碎片拼接。 江澈得知当前所处的年份后,不由眉头一皱。 这不是大明靖难之役所处的时间么…… 而这里,正是北平府下辖的小河村。 原主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从小靠着乡亲们的接济勉强度日。 这身体瘦弱不堪,长期营养不良。 前几天学着村里猎户上山设陷阱,结果猎物没打到,反而被一头发疯的野猪伤了手臂。 虽然运气好捡回一条命,可天寒地冻,几天没找到食物,最终活活饿死在了自己那四面漏风的破茅屋里,才导致江澈魂穿过来。 眼前这个女人,是他的邻居曾琴,床上躺着的是其丈夫徐大牛…… “来,江兄弟,趁热喝点汤。” 曾琴的话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她接过女儿徐小芸端来的粗瓷碗,碗里是浑浊的汤水,上面飘着几点珍贵的油星,女儿小手里攥着的熟鸡蛋也被她拿了过来。 江澈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没有一丝力气。 曾琴见状,忙上前扶住他,柔声道:“慢点,你刚醒,身子还虚。” 她接过碗,用一把木勺舀起一勺汤,吹了吹,小心地送到江澈嘴边。 江澈没有客气,他现在急需补充能量。 温热的汤水滑入喉咙,虽然寡淡,却让他冻僵的四肢恢复了些许知觉。 他几口喝完汤,狼吞虎咽地吃下鸡蛋,感觉胃里的灼烧感总算缓解了一些。 “谢谢……谢谢嫂子,谢谢大牛哥。” 江澈喘了口气,声音沙哑地道谢。 这句感谢,既是替原主说的,也是为自己说的。 不管这对夫妇是出于什么目的救了自己,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他记下了。 床上,徐大牛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客气啥,邻里邻居的,应该的,你能醒过来就好……” 曾琴和丈夫对视了一眼,眼神交汇,两人陷入沉默。 江澈吃喝完后望见这情形,猜到他们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于是道:“徐大哥救了我的命,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闻言,夫妻俩皆是叹了口气。 徐大牛似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突然看向江澈。 “江兄弟,确实有件事……” “大牛哥但说无妨。” “我前阵子上山打猎,不小心摔断了腿,就算能养好也是个瘸子……唉!” 徐大牛说着重重地捶了一下床板。 江澈心中了然,这事儿原主记忆中是有的。 这时,徐大牛突然话锋一转。 “可……可我前些日子刚从王府那领了‘济军粮’啊!” “朝廷和燕王殿下打仗,北平府这边到处都在征兵。” “王府体恤咱们老百姓,说只要家里有壮丁愿意去投军,就能提前预支三个月的军粮。” “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小芸和小虎饿得直哭,我……我就去领了粮,画了押,答应了开春就去军中效力。” “现在粮吃得差不多了,可我这条腿……这……这不成了欺骗王府么……?” “到时候征兵的官爷上门,见我是个瘸子,交不出人去战场,恐怕我们全家都得下大狱!” “我们都一把岁数了,可两个孩子还小……” 说到这里,徐大牛这个七尺汉子,竟然哽咽了起来。 江澈听对方把话说到这里,心里大概猜到了他们的意图了。 果然,徐大牛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江澈。 “江兄弟,我想……我想你替我去参军。”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但我们实在没办法了。” “什么?” 饶是江澈有所准备,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请求震得不轻。 第二章军火库 徐大牛见江澈反应这么强烈,连忙解释起来。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即便我们救了你,也不会用这个来绑架你。” “但只要你点头,从今往后,我徐大牛这条命就是你的!” “你去了若能活着回来,我婆娘……曾琴她以后也伺候你,小芸小虎也把你当爹孝敬!!” 江澈想也不想就直接拒绝道:“这……这怎么行!大牛哥,你还活得好好的,我怎么能……” 徐大牛激动地打断他,“我已经是个废人了!我给不了他们娘仨一个活路!” “江兄弟,就当是叔叔求你了!救救我们一家吧!” 说着,他竟然挣扎着要从床上滚下来给江澈磕头。 “大牛哥,你别这样!”江澈连忙出声制止。 此刻,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算什么事? 穿越过来第一天,就要面临替别人当兵,还要接手别人老婆孩子的局面? 说实话,在这个冷兵器时代,参军可谓九死一生。 更何况这还是决定了未来几百年国运的靖难之役。 但是,看着一家人可怜的样子。 江澈的心,又有些软了。 记忆里,这对夫妇确实是村里为数不多真心待他好的人。 饿肚子的时候,曾琴没少偷偷送来半个窝头。 生病的时候,是徐大牛背着他去找的郎中。 这一次,不谈穿越这事儿,更是几乎救了自己的命。 而且人家也没非要拿这事道德绑架自己啊…… 念及此,他打算给双方一个余地,于是道: “大牛哥嫂子,你们先别激动,现在离征兵也还有时间,你的腿伤也未必就真的好不了,这件事现在说还为时过早。” “等你的腿再养养看,如果到时候真的……真的没有好转,官府又催得紧,我再替你去也不迟。” 江澈的话让濒临崩溃的夫妇俩看到了一丝希望。 “江兄弟,你的意思是……” 徐大牛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江澈定睛看向他们:“我的意思是,事情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眼下最大的问题,是家里的粮食不多了吧?” 徐大牛和曾琴对视一眼,苦涩地点了点头。 那点济军粮的确已经所剩无几了。 “粮食的事,我来想办法。”江澈缓缓说道。 他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眼睁睁看着救了自己的人走上绝路。 告别了徐大牛一家,江澈拒绝了曾琴的搀扶,撑着虚弱的身体,一步步挪回了隔壁自己的家。 如果说徐大牛家是贫困,那他这个家,简直就是赤贫。 这是一间用黄泥和茅草搭起来的破屋。 屋里除了一张用几块木板拼成的床,和一口破了角的陶罐,再无他物。 这就是他的新起点? 江澈苦笑一声。 前世的他虽然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但从不缺钱,享受的是最顶级的物质生活。 “先得活下去。”江澈喃喃自语。 眼下最要紧的,是填饱肚子,把这破房子修补一下,不然别说征兵了,这场大雪他都熬不过去。 砍柴修房子需要工具,可他现在什么都没有。 “要是有把趁手的军工铲就好了……”江澈地下意识地盘算起来。 毕竟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战士,生存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或许是这份渴望太过强烈,太过执着。 就在这一瞬间,江澈的意识猛地一震,进入了一个无比广阔、无比熟悉的奇异空间! 这是一个巨大的仓库。 一排排整齐的货架望不到尽头。 货架上,从54式手枪到95式自动步枪,还有88式狙击步枪等等,最新型的单兵作战系统应有尽有! 手雷、闪光弹、烟雾弹、C4炸药更是堆积如山! 而在仓库的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赫然停着一架威武霸气的武直-10武装直升机! “这……这是……” 江澈的大脑一片空白,呼吸都停滞了。 这不是他当初守卫的军火库吗?! 它……它竟然跟着自己一起穿越过来了?! 有了这些东西,别说是在这小小的村落里求生,就算是在这乱世之中,他也敢横着走! 不过,江澈在短暂的震惊过后,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这些东西威力太大,一旦暴露恐怕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无论是建文帝的朝廷,还是燕王朱棣的势力,都会把他当成妖孽或者最大的威胁,不惜一切代价将他抓捕或毁灭。 闷声发大财,才是王道。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解决眼前的生存危机。 打猎的话,用什么武器呢? 95式步枪和手雷这些热武目前不太行。 动静太大,方圆十里都能听见,到时候没法解释。 江澈的目光在货架上逡巡,最后,落在一排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里放着一些冷兵器和辅助装备。 他看到了军用匕首和工兵铲,还有几把高性能的军用弩。 “就是你了。” 这些弩造型精悍,配备了光学瞄准镜,有效射程超过一百五十米,威力足以在五十米内射穿野猪的头骨。 最关键的是,它几乎没有声音。 意念一动,那把手弩便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江澈将手弩和弩箭壶小心地藏在宽大的衣袍之下,又从空间里取出了一把多功能工兵铲和一把锋利的军用匕首,别在腰间。 做完这一切,他推开家门。 屋外,寒风凛冽。 江澈紧了紧衣领,凭借着原主的记忆,朝着村子后方的燕山山脉走去…… 山路崎岖,积雪湿滑。 原主这副身体实在太虚,没走多远便开始气喘吁吁。 但江澈依旧咬着牙,一步步坚定地往山林深处走去。 山林外围早就被村里的猎户们来回扫荡过无数遍了,想有收获,必须去更深的地方。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周围的脚印渐渐稀少,林木也愈发茂密。 江澈的神经高度紧绷起来,雇佣兵的本能让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忽然,他脚步一顿,蹲下身子。 前方的雪地上,有一串梅花状的脚印。 是兔子! 第三章打虎 江澈嘴角微微上扬,悄无声息地循着脚印摸了过去。 很快,在一丛枯黄的灌木下,他发现了一只灰色的野兔。 它正缩成一团,啃食着被积雪覆盖的草根。 见状。 他从容地从怀中取出军用手弩,熟练地上弦,将一支合金弩箭搭在弦上。 透过光学瞄准镜,兔子的身影被瞬间放大,纤毫毕现。 没有丝毫犹豫。 “咻!” 弩箭破空而去! 下一秒,那只还在啃食草根的野兔猛地一颤,身体僵直,瞬间毙命。 锋利的箭头精准地从它的眼窝射入,贯穿了整个脑袋。 干净利落。 江澈走上前,拔出弩箭,用雪擦干净上面的血迹,然后拎起尚有余温的兔子,心里一阵满足。 开门红。 他将兔子用草绳捆好,挂在腰间,继续向山林深处探索。 接下来的一个时机里,他又陆续射杀了两只倒霉的野鸡和一只肥硕的獾。 收获颇丰,足够他和徐大牛一家吃上好几天了。 眼看天色不早,江澈决定见好就收,准备下山。 然而,就在他转身之际,忽然风雪骤起。 不远处的一块山岩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头体型硕大的吊睛白额猛虎! 那猛虎身长足有三米。 它的一双铜铃般的虎目,正死死地盯着江澈。 江澈的心沉到了谷底。 妈的,新手村出门就遇到顶级BOSS? 他缓缓地将腰间的猎物放在地上,右手悄无声息地握住了手弩的扳机。 手弩的威力虽然不俗,但面对老虎这种皮糙肉厚的大型猛兽,除非能精准地射中眼睛、咽喉等要害部位,否则根本无法一击致命。 而一旦激怒它,以自己现在这副弱不禁风的身体,绝对会在瞬间被撕成碎片! 那只白额虎显然早就发现了江澈。 只是后者手里的弓弩让它感受了危险,因此伺机环视,一双虎目警惕着江澈。 然而。 就在一人一虎紧张时刻—— “江澈叔叔!” 一个呼喊声,毫无征兆地从林子外传来。 江澈的心猛地一咯噔,回头一看,差点没把魂吓飞! 只见徐小芸那个小丫头,正提着一个破旧的篮子,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山坡下跑上来。 她小脸冻得通红,一边跑还一边喊:“江澈叔叔,你跑哪里去啦?娘让我给你送点吃的……” “别过来!快回去!” 江澈压低了声音,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但,已经晚了。 那头猛虎显然也被这突然出现的新目标吸引了。 在野兽的本能中,欺软怕硬是天性。 与眼前这个手持怪异武器、眼神凌厉的男人相比。 那个小女孩无疑是更美味的午餐。 “吼——!” 猛虎发出一声震彻山林的咆哮,四肢猛地发力,扑向徐小芸! 徐小芸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景象吓傻了。 “畜生,你敢!” 江澈目眦欲裂! 他的身体几乎是下意识地向侧方平移了一步,手中的手弩瞬间抬起。 预判,瞄准! 就是现在! “死!” 江澈低吼一声,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咻!” 弩箭从猛虎喉咙深处一穿而过,强大的动能带着它从后颈透出,带起一蓬滚烫的鲜血! “嗷呜——!” 正在半空中飞扑的猛虎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在惯性的作用下重重地摔落在地,距离徐小芸仅仅不到三步之遥! 江澈不敢大意。 再次拿出弩箭朝其脖颈,肚子眼睛等要害补射,随着数根弩箭贯穿而过。 白额虎在挣扎了十几秒后,终于四肢一蹬,彻底没了声息。 直到这时,被吓傻的徐小芸才“哇”的一声,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江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站起身,走到老虎尸体旁,看着这个庞然大物,心中也是一阵后怕。 “你这小丫头,跑来这里干什么?不要命了?” 徐小芸被他一凶,哭声更大了,委屈地说道:“我……我不是故意的……娘见你这么久没回来,怕你……怕你在山里遇到危险,就让我……让我来看看,顺便给你送点吃的……” 她说着,指了指旁边掉在地上的篮子,里面装着两个冷硬的窝头。 江澈看着那两个窝头,再看看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女孩,心里的火气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阵无奈的叹息。 真是个傻丫头。 能威胁到我的危险,你来了又有什么用?不是白白送死吗? 但他终究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走过去,捡起篮子,然后弯腰将还在哭泣的徐小芸一把抱了起来。 “行了,别哭了。我们回家!” …… 回到徐大牛家,他将老虎尸体扔在徐大牛家院子门口的雪地上。 曾琴听到动静,正从屋里出来,看到门口这血淋淋的庞然大物,吓得尖叫一声,连连后退。 “娘!” 被江澈放下的徐小芸哭着扑进了她的怀里。 “小芸!你怎么哭了?” “嫂子。” 江澈开口道,“是我让她受了惊吓。” 曾琴这才注意到江澈,以及他腰间挂着的那一串野鸡和兔子。 她再看看地上那头威风凛凛的老虎,整个人都傻了,结结巴巴地问:“江……江兄弟,这……这老虎是你打的?” 江澈淡淡地点了点头,“运气好,它自己撞上来的。” 屋里,躺在床上的徐大牛也听到了外面的喧哗,他焦急地喊道:“婆娘,外面出啥事了?” “当家的!你快看!江兄弟他……他打死了一头老虎!” 徐大牛闻言,不顾腿上的剧痛,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从窗口向外望去。 当他看到那头比牛犊子还大的猛虎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还是那个连阵风都能吹倒的江澈吗? “快!快把东西拖进来!关上院门!” 徐大牛回过神来,立刻急切地喊道。 一头完整的老虎,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虎皮、虎骨、虎肉,浑身是宝! 拿到镇上去,少说也能卖个几十两银子! 这在他们这种穷苦人家看来,简直就是一笔天降横财! 财不露白,要是被村里某些心术不正的人盯上,或是被官府知道了,天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 曾琴也反应过来,连忙和江澈一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几百斤重的老虎拖进了院子,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院门。 “江兄弟……你……你真是……” 徐大牛看着院里的老虎,激动得话都说不完整。 江澈没理会他的激动,只是对曾琴说:“嫂子,劳烦你烧点热水,我来处理这些猎物。” “哎!好!好!” 曾琴连连点头,此刻的她对江澈几乎是言听计从。 她擦干眼泪,安顿好受惊的女儿,便喜气洋洋地跑去灶房忙活了。 有肉吃了! 还是老虎肉! 这可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第四章嫂子夜袭 江澈则从腰间拔出那把现代工艺打造的军用匕首,开始熟练地给老虎剥皮。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下刀精准,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地划开皮肉,却不损伤分毫皮下的脂肪。 剥完虎皮,又是分解虎肉、虎骨。 不过半个时辰,一头完整的老虎,就被他分门别类地处理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江澈提着一条虎后腿和那几只野味,对徐大牛说:“大牛哥,我先回去了。虎皮和虎骨你们收好,这东西值钱,别声张。” “这些肉,你们留着吃。”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哎,江兄弟,你这是干啥!” 曾琴端着一盆热水从灶房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连忙拦住他,“肉煮好了,你人还没吃呢,怎么就走了?今天多亏了你,不然我们家小芸……” 徐大牛也急忙喊道:“是啊江兄弟,你要是走了,我们哪有脸吃这肉!” 江澈想了想,自己的破屋子连个像样的锅都没有,便也没再推辞。 他回到自己的茅屋,把那条虎腿和野味放好后,从军火库空间里取出一个多功能工具钳。 他要趁着天还没黑,先把屋顶的窟窿给补上…… 直到天色擦黑,才总算把屋顶上几个窟窿都堵严实,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不会再四面漏风了。 再次回到徐大牛家时。 曾琴已经炖上了一大锅香喷喷的肉。 那浓郁的肉香味,从灶房里飘出来,引得两个孩子直咽口水。 “江兄弟,吃饭啦!”曾琴在院子里喊道。 江澈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从屋顶上跳了下来,走进徐大牛家。 一张破旧的方桌上,摆着满满一大陶盆热气腾腾的炖肉。 肉块炖得烂熟,汤汁浓稠,上面还撒了些提味的野菜。 旁边,是几个黑乎乎的窝头。 尽管如此,这已经是这个家所能拿出的最丰盛的晚餐了。 “快,快坐。” 曾琴热情地招呼着。 两个孩子早就等不及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盆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吃吧。” 徐大牛看着孩子们的样子,心酸又欣慰,对江澈笑了笑。 一顿饭,吃得是热火朝天。 席间说起之前王府发济军粮的事。 徐大牛叹了口气,懊恼地说,“都怪我,当初发粮的时候,你正好上山两天没回来,我就没帮你报上名,不然你也不会饿到晕死过去……” “不过真应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句话,这不出门就白捡一头打老虎,哈哈哈……” 他说者无心,江澈听者有意。 没领那济军粮,倒是一件好事。 这意味着他和燕王府之间,暂时还没有任何强制性的瓜葛。 一顿饭吃完,曾琴把吃得肚皮滚圆的孩子们赶去睡觉了。 屋子里只剩下江澈和夫妻二人。 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徐大牛看了看自己的伤腿,又看了看精神饱满,气势完全变了的江澈,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旧事重提。 他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江兄弟……你看我那个请求……你能不能再考虑考虑?” “只要你答应替我去参军,我们家……我们家什么都听你的!琴……琴她也是个好女人,能生养,会持家……” 曾琴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江澈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放下手中的碗筷,看着徐大牛,一字一句地说道:“大牛哥,我之前说了,这件事现在不提。” “可是……” “没有可是!” “我今天之所以出手,一是因为你们之前对我有恩,二是因为小芸那丫头有危险。我把你们当成朋友,当成兄嫂。”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徐大牛和曾琴,“但朋友,不该趁人之危。你才是这个家的男人,让我来取代你算怎么回事?” 他承认,在见识到曾琴的温柔贤惠时,他有过一丝心动。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有个知冷知热的女人,有个家,确实是很有诱惑力的事。 但他有自己的底线。 趁着人家丈夫残疾,就接手人家的老婆孩子,这种事,他江澈做不出来。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徐大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江澈那凌厉的眼神看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的江澈,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听他的软弱小子了。 “肉我吃了,多谢款待。” 江澈不想让场面太过难堪,留下这句话,便转身走出了徐家。 回到自己那间修补过的茅屋,江澈躺在冰冷的床板上,听着外面呼啸的寒风,心里却是一片乱麻。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伤人了,但那是他必须表明的态度。 他不想,也不能,以这种方式和一个女人,一个家庭捆绑在一起。 正当他思绪纷乱之际,他那破旧的木门,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 江澈猛地睁开眼,一个念头闪过,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枕头下藏着的匕首。 然而,借着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看到的,却是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身影。 是曾琴。 “嫂子?你……”江澈坐起身,皱起了眉头。 曾琴没有说话,她低着头,一步步走到江澈的床边。 在江澈错愕的目光中,她竟然开始解自己外衣的扣子。 粗布的外衣滑落在地,露出了里面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单薄中衣。 在寒冷的空气中,她玲珑有致的身段若隐隐现,微微颤抖着。 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你这是干什么!” 江澈的声音沉了下来。 曾琴还是不说话,她咬着下唇,掀开江澈那床薄薄的被子,竟然直接钻了进来! 一股女人的幽香和冰凉的体温瞬间将江澈包围。 “江兄弟……你就……要了我吧……” 听着这细柔的呓语。 江澈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而且是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 面对这样的情景,要说心如止水那是骗人的。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起来…… 第五章你别在这装好人! 然而。 就在他即将失控的那一刻。 曾琴的声音再次传来。 “只要你肯答应替俺当家的去参军,我……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你想怎么样……都行……” 江澈身体猛地一僵。 她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可以用来换取家人平安的货物。 江澈心中腾起一股无名火。 他猛地抽回手,翻身坐起,用被子将曾琴赤裸的肩膀裹住,动作有些粗鲁,却不带一丝情欲。 “把衣服穿上!”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曾琴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身体瑟缩了一下。 黑暗中,她看不清江澈的表情,只感觉到一股逼人的寒意。 她以为……是自己不够好,被嫌弃了。 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江兄弟……你……你是看不起我吗?” 她哽咽着问,“我知道我……我生过孩子,不清白了……配不上你这样的英雄……” “闭嘴!”江澈低喝一声,打断了她的自怨自艾。 曾琴愣住了。 “嫂子,你听着。” “我敬你是个为了家可以牺牲一切的好女人,但我不希望你用这种方式来作践自己。” “我江澈要是想找女人,什么样的找不到?需要用一个家庭的活路来逼迫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吗?” “你回去告诉你男人,让他像个爷们儿一样养伤!别整天想着把自己的老婆孩子推出来当筹码!这个家,只要他还活着一天,就轮不到我来做主!” “至于参军的事,我自有分寸。如果真到了那一步,那也是我江澈自愿的,跟这场交易无关!” 一番话说得又急又重,像是一记记耳光,扇在曾琴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她呆呆地躺在被子里。 原来……他不是嫌弃自己。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愧涌上心头,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过了许久,她才默默地坐起身,捡起地上的衣服,胡乱地套在身上,低着头,逃也似的跑出了江澈的茅屋。 江澈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重重地躺回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江澈刚起床,就听到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嚣张的叫骂声。 “徐大牛!你个缩头乌龟,给老子滚出来!” “别以为躲在屋里装死就没事了!你领了王府的济军粮,现在摔断了腿当不了兵,这可是欺瞒王爷的大罪!” “识相的,赶紧想办法孝敬孝敬老子,不然老子立马去报告里正,让官差来抓你全家下大狱!” 江澈眉头一皱,推门而出。 只见徐大牛家的院门口,站着一个瘦高个对着院里破口大骂。 江澈的记忆里有这个人。 村里的二流子赵三,人送外号“赵赖子”。 平日里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是村里一霸。 原主以前也没少受他欺负,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院子里,曾琴正死死地护着两个孩子,脸色惨白。 屋里传来徐大牛的咆哮:“赵赖子!你……你别欺人太甚!” 赵赖子轻蔑地吐了口唾沫,“哟呵?欺你又怎么了?一个瘸子,还敢跟老子横?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那么容易完!” 他的目光,贪婪地在曾琴和她身后的徐小芸身上扫过,笑得一脸淫邪:“不过嘛,老子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要是实在拿不出钱来孝敬……” “就把你家这大丫头交给我行!” “你……你混蛋!畜生!” 曾琴气得浑身发抖,抓起墙角的扫帚就要冲上去。 “你敢动我一下试试?”赵赖子眼一瞪,凶相毕露。 就在这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一大早的,在我家门口鬼叫什么?” 赵赖子一愣,回头看去,只见江澈正靠在自己的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江澈你这个病秧子。” 赵赖子看到江澈,先是意外,旋即露出不屑的表情。 在他的记忆里,江澈就是个任他揉捏的软柿子。 “怎么?你也想替这瘸子出头?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赵赖子轻蔑地说道,“赶紧给老子滚远点,不然连你一起揍!” 江澈没有说话,只是迈开步子,缓缓地朝他走去。 他的眼神看得赵赖子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毛。 “你……你想干嘛?” 赵赖子色厉内荏地后退了一步。 江澈依旧不语,只是右手不着痕迹地往袖子里一探。 一根黑色的短棍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并且瞬间伸长,变成了一根半米多长的警用伸缩棍! 赵赖子根本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他只觉得眼前这个病秧子的气势突然变了。 “你他妈的找死!” 赵赖子被江澈的眼神激怒了,仗着自己身强力壮,挥起拳头就朝江澈的脸上砸去。 然而,他的拳头还没到,就感觉手腕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咔嚓!”一声脆响。 “嗷——!” 赵赖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抱着自己的手腕在地上打滚。 他的手腕,已经被江澈一棍子给硬生生敲断了! 江澈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上前一步,一脚踹在赵赖子的肚子上,将他踹得倒飞出去,溅起地上的雪碎,紧跟着手中的警棍再次落了下去! “砰!砰!砰!” 江澈下手极有分寸,棍棍到肉,疼得钻心,却又避开了所有要害。 毕竟打死人可是要坐牢的! “别打了!别打了,我……我……你干嘛上来就打人……”赵赖子被打懵了,一时语无伦次。 江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说道:“需要理由吗?老子看你不爽,这个理由,够不够?” 霸道! 不讲道理的霸道! 在这个拳头就是硬道理的时代,这就是最有效的沟通方式! 你是光棍,老子比你更光棍! 这边的动静,早就惊动了左邻右舍。 村民们一个个探头探脑地围了过来,当他们看到是江澈把不可一世的赵赖子打得跟死狗一样时,所有人都露出了活见鬼的表情。 就连村长张德旺,也拄着拐杖,在人群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江澈见人多了,手腕一抖,那根伸缩警棍瞬间收回,被他悄无声息地藏回了袖子里。 赵赖子一见村长来了,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着村长的大腿哭嚎道:“村长!村长你可要为我做主啊!这个江澈,他……他无缘无故就打人!要把我打死啊!” 村长张德旺皱了皱眉。 “你开什么玩笑?平日不都是你欺负江澈吗?他哪敢欺负你啊!” 话落,周围村民无一不是纷纷附和! “切,赵赖子,你还好意思说?” “你在跟我们开玩笑吧?整个村子谁不知道,向来都是你欺负江澈,他什么时候敢打你了?” “我看啊,肯定是赵赖子你又欺负人,结果把人逼急了,才挨了这顿揍!活该!” 村民们的议论,一边倒地偏向了江澈。 没办法,赵赖子平日里横行霸道,积怨太深,早就惹了众怒。 而江澈是个老实巴交的受气包形象,深入人心。 现在看到恶人被揍,大家心里都觉得解气。 赵赖子傻眼了。 他没想到,自己的名声竟然差到了这个地步,说实话都没人信! 情急之下,脑子一抽,猛地指向人群中的村长张德旺,破罐子破摔地大喊起来:“村长!你……你别在这装好人!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张德旺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赵三,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胡说?” 赵赖子豁出去了,指着张德旺的鼻子,声嘶力竭地吼道,“你敢说不是你指使我来的?” “你说你看中了徐大牛家的丫头片子,想弄来给你那傻儿子当童养媳!”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惊呆了。 第六章 后患无穷 “你……你血口喷人!” 张德旺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指着赵赖子的手抖个不停。 他做梦也没想到,赵赖子这条养了多年的狗,竟敢当众反咬一口! 完了。 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 这个秘密,是他最大的软肋,是他最见不得光的心病。 他那个傻儿子,是张家唯一的根。 为了给傻儿子传宗接代,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徐大牛家的丫头,水灵、干净,屁股也大,一看就是好生养的。 他早就看中了,只是徐大牛那家子是硬骨头,不好对付。 这才让赵赖子这个地痞无赖去寻衅滋事,想逼得他们家走投无路,好让他出来当“好人”,顺理成章地把人弄到手。 计划天衣无缝。 可现在,全完了! 被赵赖子这个蠢货当着全村人的面,给掀了个底朝天! 听见赵癞子这么说,村民都炸了!议论纷纷! “真的假的?村长让他干的?” “谁知道呢……他家那个傻儿子快三十了,着急也正常……” “我去,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村长居然是这种人。” “可怜大牛家的小芸了,多好的闺女啊……” 这些话,更是让张德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不! 不能认! 打死都不能认! 他必须立刻、马上,堵住赵赖子的嘴! “你……你放你娘的屁!” “你这个挨千刀的疯狗!胡说八道!你血口喷人!” 他气得浑身发颤,猛地转向周围的村民,一副痛心疾首、被人冤枉的模样。 “乡亲们!你们都听听!都听听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我张德旺在村里几十年了!我是什么人,大家不清楚吗?” “这条疯狗!我看他是被江澈打傻了!打疯了!逮谁咬谁!” 张德旺捶着自己的胸口,声泪俱下,“我好心好意来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他竟然敢这么污蔑我!我……我的一世清名啊!” “反了天了!来人,把这满口喷粪的混账给我拿下,堵上他的嘴!” 几个平时跟村长走得近的村民立刻上前,要去架赵赖子。 赵赖子知道自己完了,这要是被村长堵住嘴,以后哪里还有他说话的份? 索性破罐子破摔,红着眼就跟他带来的混混一起扑了上去! 场面瞬间大乱。 江澈等的就是现在这个时候。 他冷笑一声,紧接着身形一闪,看似在拉架,其实是在人群中穿梭,不动声色地连下黑手。 混乱中,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赵赖子杀猪般的惨嚎,他的一条腿被江澈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给踹折了! 另一边,村长张德旺也不知被谁推了一把,一个趔趄摔在地上,扭到了老腰,疼得龇牙咧嘴。 一场闹剧,这才草草收场。 人潮散去,赵赖子被拖走,徐家门口恢复了平静。 但江澈心里清楚,这事儿,还没完。 打断赵赖子一条腿,只能管得了一时。 张德旺这条老狐狸既然盯上了小芸,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就在这时,徐家破烂的篱笆门“吱呀”一声开了。 徐大牛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噗通”一声,竟直挺挺地跪在了江澈面前! “江澈兄弟!大牛哥没用!这事……我只能求你了!” 他身后,媳妇也抱着小芸跪了下来,一家人哭作一团。 江澈连忙将他扶起:“大牛哥,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他看了一眼躲在母亲身后,吓得小脸发白却还懂事地不哭出声的小芸,心中一软,沉声道:“放心,这个兵,我替你去当。” 徐大牛夫妇闻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激动得又要磕头。 “江澈兄弟,你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 江澈按住他们,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我走了,村长那边怎么办?” 一句话,让徐大牛夫妇心里面刚刚升起来的希望,给消失了。 脸色“唰”地一下又白了。 是啊! 兵役能躲,可村长这个恶霸躲不过! 江澈看着他们被吓得六神无主的样子,心中已有定计。 赵癞子既然已经被解决,那么就只需要解决张德旺了。 想让他彻底断了念想,就得找个能压住他的人。 “大牛哥,嫂子,你们在家等着,这事,我一并解决了。” 江澈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留下满心感激又忐忑的徐大牛夫妇。 …… 第二天一早。 江澈提着两只肥硕的野兔和一只野鸡,直奔里正家。 里正管着附近好几个村子,是张德旺的顶头上司。 自古皇权不下乡,里正可以说是村里最位高权重的人。 刚进院子,就听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当家的,快看!” 紧接着,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瘦长脸老头快步走了出来,一双精明的眼睛在江澈手里的猎物上滴溜溜一转,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哟,这不是江澈小子吗?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里正叔,”江澈笑着将猎物递过去,“昨儿上山运气好,给您和婶子送来尝个鲜。” 里正掂了掂手里的分量,笑得更深了,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有心了!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遇到什么难处了?” 江澈叹了口气,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愁容: “里正叔,还不是为了王府征兵的事。您是知道的,徐大牛他……腿伤了。” “我想请您帮忙照顾一下他们一家,特别是小芸那孩子,千万别让村长那个混蛋给祸害了。” 里正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江澈啊,这件事有点棘手啊。” “你代替参军的事,万一以后被上头知道了,那可是要掉脑袋的!你要是徐大牛的家人还差不多,到时候上头问起来,还有个说辞。” “什么意思?” 江澈以为这老头子是要狮子大开口。 早知道他如此贪婪,自己就不来了。用点非常手段,毁了那张德旺的傻儿子,好叫他永远也别想要染指小芸! 里正下一句却说:“除非你和那徐大牛结成兄弟,或者娶了他的婆娘,就当他是死了,顶替他的身份,这样王府就算要计较也没辙。” “可是你是徐大牛的邻居大家都一清二楚,如果张德旺要揭发你们的替代参军之事,也是后患无穷。” 江澈苦笑。 晃了一圈,敢情还是要用嫂子一个女人来换一家人的平安? 第七章 解决张德旺就行 江澈忍不住在心里自嘲,自己这是做了什么孽,被人赶鸭子上架地要“娶媳妇”? 他江澈虽然多情,但绝对不滥情。 他是喜欢女人,可也只喜欢两情相悦,你情我愿。 若是让他委屈一个女子,让她忍辱含羞地把自己当做货物一般送到他的床上,替别人暖被窝,这种事江澈做不出来。 要彻底解除徐家的危险,核心其实只有两点: 一是彻底消除张德旺这个危险源,让他无法作恶,最好是废了他村长之位,叫他张家在北平府这小村子里毫无存在感,甚至让他失去作恶的能力。 二是让徐大牛“合理消失”,消失得叫人无法追究,而他又以“徐家寡妇继夫江澈”的身份去参军,叫王府抓不到任何把柄,同时保证他走后,徐家尤其是小芸的安全。 只要解决这两个核心问题就行了。 想到这里,江澈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换上一副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威胁意味的表情,缓缓说道: “里正大人,其实这件事也不是那么棘手。” “只要没有了张德旺从中作梗,王府那边,我自有办法应对。” 里正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着江澈:“你的意思是……” 江澈目光冷冽,声音低沉:“张德旺这种人,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早就该遭报应了!” “只要他不再是村长,甚至……变成一个废人,他还怎么害人?” 里正闻言大惊失色:“你……你可别乱来啊!这可是犯法的!” 江澈冷冷一笑:“犯法?他张德旺做的犯法的事还少吗?多这一件不多,少这一件不少!” “里正大人,你只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就行了。” “至于王府那边,我自有打算。” 说完,江澈深深地看了里正一眼。 那眼神如刀锋凌冽,刮得人的脸都要疼了。 里正心里一阵发寒。 这个江澈,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没想到竟然是个如此狠辣的角色! 不过,他说得也有道理,张德旺那种恶霸,早就该遭报应了! “里正大人,其实要让王府不追究替代参军的事也不难。” “只要徐大牛‘死’得合情合理,死得无人追究就行了。” 里正一愣,诧异道:“你所谓的‘死得合情合理’,具体是指什么?” 江澈沉声道:“如果徐大牛因为得罪了村长,被‘逼死’了,那他的家人自然就可以由近亲接管。我和徐家是沾亲带故的,徐大牛家中没什么人了,除了嫂子和一对儿女。” “我顶替的,也就不是徐家参军的名额,而是我作为徐家最后的男丁,必须承担的责任!” 里正眉头紧皱:“但是你刚才说……要除掉张德旺?不行,这样的话,本里正也不能为你包庇,日后的话,传出去了,我的小命也难保。 再说了,张家在小河村也不是什么小家族,他们家还有个在城里当县丞的亲叔叔,如果......” 江澈冷冷打断他:“不错!只有除掉张德旺,徐家才能彻底安全。” “而且,这件事必须做得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里正脸色阴晴不定,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江澈,你这胆子也太大了!” 江澈淡淡一笑:“不大,怎么够胆替徐家解困?” 里正叹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 江澈知道,他还在犹豫,于是又加了一把火:“里正大人,这件事你知情不报,也是担责的。但反过来,你若是助我一臂之力,除掉张德旺这个祸害,你便是为民除害的大功臣!” “这……”里正还是犹豫不决。 江澈淡淡一笑,压低声音:“里正大人,其实,就算你不帮我,张德旺也蹦跶不了几天了。” 里正一愣:“你什么意思?” 江澈压低声音:“赵赖子虽然腿断了,但嘴没堵上,还在村部关着呢。你想想,他为了活命或减刑,可是什么都肯说。” “他咬出张德旺指使他强抢小芸,甚至……可能还牵扯到以前村里几桩不明不白的失踪案、土地纠纷里的命案。” “您说,要是这些事闹到县衙,张德旺这村长还能当吗?您作为里正,治下出了这样的事,恐怕也难辞其咎吧?” 江澈暗示的几桩案子,有些根本就是村民之间的猜疑,根本没有任何证据。 但江澈此刻却拿捏住了人性,他知道,越是这种猜疑,越会让人心生恐惧,尤其是心虚之人。 里正脸色大变:“这话可不能乱说!那些案子……都是意外,跟张德旺有什么关系?” 江澈冷笑一声:“有没有关系,查了就知道。不过,赵赖子要是先招供了,那可就由不得我们了。” 里正此人,从他贪图江澈的六只野味之后就已经可见一斑。 此人贪婪,却也勉强有些良心。 威胁还不行,还得许以重利。 江澈眼珠子一转,继续笑着说:“张家那位县丞,你也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让他们张家的唯一依仗消失。” “一旦张家倒台,事情就容易多了。” 里正眼神闪烁,显然内心十分挣扎。 江澈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他的回答。 过了许久,里正深吸一口气,理智回笼,看着江澈缓缓说道:“江澈,你也不要独眼儿小,却想要吃大象,这张家可不是我们能乱动的。” “你的野味,我收下了,你回去吧。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江澈闻言,也不着急,只是淡淡一笑:“看来里正大人是不会相信我的话了。” “不过没关系,最迟明晚,我就会让你相信,你我拿捏张德旺一家,不过是易如反掌。” 里正嗤笑一声,显然是不相信江澈的话。 他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也别吹牛放屁了,赶紧走吧!” 说完,他便转身进了屋,“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江澈也不生气,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里正家。 这老家伙,贪婪真不是盖的。 回到徐家,徐大牛和小芸正在院子里焦急地等待。 见江澈回来,徐大牛急忙迎了上去:“兄弟,事情怎么样了?” 第八章 给江兄弟留个后 江澈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哥放心,我绝不会让你们出事,也不会让小芸的后半生就这么被葬送。 我和里正说好了,明日进城一趟,尽快将此事解决。” 徐大牛闻言,眼眶微微一红,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小芸也是一脸感激地看着江澈,眼中闪烁着泪光。 江澈笑了笑:“好了,不说这些了,大牛哥,你不是说要吃晚饭吗?我肚子可早就饿了!” 徐大牛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对对对,吃晚饭!兄弟,走,咱们进屋去!” 说着,他便拉着江澈进了屋,小芸也赶紧跟了进去,准备晚饭。 一顿晚饭,吃得十分温馨。 徐大牛还特意拿出自己珍藏的一小瓶好酒,要给江澈倒上。 江澈却推开了酒杯,看着徐大牛,神色严肃地说道:“大牛哥,你想什么我都知道。 你要是再让嫂子喝醉了来伺候我,我定然生气,从此不再理会你的事。” 徐大牛闻言一愣,随即尴尬地笑了笑:“兄弟,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澈看着他,神色坚定:“大牛哥,我知道你感激我,但真的没必要这样。 我是真心想帮你们,不是图什么回报。” 徐大牛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兄弟,你别生气,是我想差了。” “嫂子她知道你辛苦,特意炖了虎肉小菇,还酿了虎鞭酒,说给你补补身子。 这酒你不喝就算了,虎鞭酒以后给你带去军营,你留着慢慢喝。” 江澈这才露出笑容:“这就对了嘛!虎鞭酒我收下,以后有用得着的时候。” 徐大牛叹了口气,神色有些黯淡:“兄弟,是大哥对不住你。 你顶替我的名额参军,本就九死一生。如今燕王和朝廷打仗,说不定哪一天就没了。” “你嫂子和我一直担心,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对得起你,怎么对得起江家列祖列宗?” 江澈闻言,心中一暖。 他拍了拍徐大牛的肩膀,笑着说道:“大牛哥,你别这么说。 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会后悔。 再说了,谁说参军就一定会死? 你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到时候你可得请我喝好酒!” 徐大牛举起酒杯,对着江澈道:“来,兄弟,不说这些,我们喝几杯!” “好,喝几杯!”江澈见徐大牛听进去了,这才放心,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嫂子,你带小虎和小芸进去休息,我和兄弟喝几杯。” “好,你们少喝点,江家兄弟,你明天还要进城。”曾琴温柔地交代一声,便带着两个孩子进去了。 江澈原本还警惕着,可架不住徐大牛一杯接一杯,千杯不醉的他,就这么倒下去了。 挖槽,大牛哥,你...... 他最后的视线里,徐大牛好几个重影,这家伙不会是要杀了自己吧? 江澈昏过去最后的想法就是这个。 没想到他很快醒过来,浑身燥热,甚至叫嚣着压倒一个丰腴柔软的肉体,他确实这么做了,还以为是自己做梦,回到了前世的时候。 等到他云雨渐渐歇了,他却感觉有些不对,旁边女人香汗淋淋,喘着粗气,却不像自己前世的媳妇,他打开眼睛一看,挖槽,这...... 江澈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来,看着站在床前如同鬼魅的女人,有些不敢置信:“嫂、嫂子?” 曾琴白皙的皮肤上染上一层绯红,她羞涩地看了江澈身下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兄弟,你别怪大牛,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是我,是我感念你要替我们徐家参军,怕你有个什么万一,所以、所以才想给你留个后。” 说完,她紧紧咬着下唇,不敢看江澈。 江澈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嫂子,你糊涂啊!” 曾琴闻言,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来看向江澈:“兄弟,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江澈叹了口气,看着她说道:“嫂子,你当然做错了。 我是自愿替大牛哥参军的,从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你这样做,不是让我为难吗?” 曾琴闻言,眼眶微微一红:“兄弟,我知道是我不好。 可、可我也是为了你好啊。 你长得好,又有本事,要是就这么没了,我、我心里难受。” 说着,曾琴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几乎细不可闻,只剩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带着几分期盼,几分幽怨,直勾勾地看着江澈。 江澈心中一沉。 他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他不能,也不愿接受这种被安排的命运。 他刚要开口,想找个委婉的说法回绝,曾琴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自嘲地一笑,那笑里带着一丝凄楚。 “江兄弟,嫂子知道,你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自然是……看不上我这种残花败柳的。” 这话像是一根软刺,扎得江澈眉头一皱。 “嫂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立刻否认。 这种时候,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一个女人把话说得这么难堪。 “你别急着否认。” 曾琴却笑着打断了他,那笑容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轻轻朝床榻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再看看,那当真是嫂子吗?” 江澈一愣,猛地转过头。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他这才看清,床上躺着的,确实不是曾琴! 那是一个更年轻的少女,乌黑的青丝散在枕上,身上盖着薄被,只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俏脸,眉眼间虽与曾琴有三分相似,却更显青涩稚嫩。 此刻,那少女正睁着一双惊恐又羞怯的眼睛,死死咬着嘴唇看着他。 江澈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是我娘家的表妹,叫青儿。” 曾琴的声音在他身后悠悠响起,带着一丝叹息:“也是个可怜的丫头。家里遭了难,三个哥哥都死在了北边的战场上,娘亲也跟着去了……如今孤苦伶仃一个人,无依无靠。” 她走到江澈身边,语气放得更柔,像是在劝慰,又像是在下最后的通牒。 “你长得好,本事也大,又是清清白白的未婚身子。青儿这丫头,早就对你芳心暗许了。” 她顿了顿,最后那句话说得又轻又重,直接将整件事钉死。 “再说了,你们……生米都煮成熟饭了。”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吧?” 这一波操作,让他一时之间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就天降老婆了? 他呆愣当场的时候,就听见那床上女子幽幽转醒,四目相对之下,曾琴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床上女子娇弱起身,低头说了一声:“江大哥,我……” 江澈有些头疼地扶了扶额:“你怎么……” 话说到一半,他瞥见女子身上斑驳的红痕,顿时有些说不下去了。 这都怪自己啊!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天,一直忙着适应新环境,压根没空想女人。 没想到,今天被徐大牛灌醉之后,这具身体就跟饿狼似的,把人家姑娘给吃了! 想到这里,他有些不敢直视那女子了。 女子见状,以为他不喜欢自己,连忙解释道:“江大哥,我叫柳雪柔,是我姐姐让我来的。 我、我以后就是你的人了。 等你参军去了,就让我留在这里,有个容身之处,好吗?” 江澈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 生米都煮成熟饭了,他还能说啥? 总不能不认账吧? 想到这里,他看着柳雪柔问道:“你是真的愿意?还是因为你姐姐曾琴?” 柳雪柔闻言,连忙摇了摇头:“不,不,江大哥,我是自愿的。 我姐姐也是为了我好,我家里已经没人了,无依无靠的。 能遇到江大哥,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第九章 得来全不费功夫 木已成舟,江澈不是那种提上裤子不认人的渣滓。 他索性大大方方地打量起床边的柳雪柔。 这姑娘……确实不错。 不是那种勾魂夺魄的妖艳货色,眉眼清秀,鼻梁小巧,透着股干净劲儿。 尤其此刻,薄汗浸湿的鬓发贴在脸颊,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柔弱。 被他这么赤裸裸地盯着。 柳雪柔的脸颊“腾”一下就烧了起来。 连带着白皙的脖颈都泛起一层好看的粉色。 “我……我去给江大哥打水洗漱。” 她几乎是逃一般地掀开被子。 忍着身体的不适,匆匆忙忙找了件外衣披上,低着头跑了出去。 江澈看着她略显踉跄的背影。 心里那点被算计的不爽,莫名就淡了。 他也懒得再躺,三两下穿好衣服。 刚一推开门,一股带着暖意的湿气扑面而来。 柳雪柔正端着一个木盆,盆里盛着水。 “江大哥,水好了。” 看到这一幕,江澈胸口莫名一热。 有个女人在家的感觉,好像……还真不赖。 他想着自己迟早要去参军搏个前程,战场上刀剑无眼,别人能不能活着回来是未知数。 但他自己,肯定能! 到那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儿在家里等着,这日子才算有盼头。 江澈刚洗漱完,曾琴就跟掐准了点似的,从外面走了进来。 手里还端着两大碗热气腾腾的虎肉汤。 “兄弟啊,忙活一宿,累坏了吧?快,趁热喝了,好好补补。” 曾琴笑吟吟地把一碗汤递到他面前。 眼神在他和柳雪柔之间打了个转。 江澈心里直嘀咕,这两天光啃这玩意儿了。 他端起碗,咕咚咕咚几大口就灌了下去。 一股热流从胃里炸开。 昨夜的疲惫一扫而空。 这虎骨汤,是真他娘的顶! 喝完汤,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放。 “嫂子,雪柔,我出去一趟,弄点东西回来。” 总不能天天坐吃山空,光指望这虎肉过活。 自己一个大男人,现在又多了一张嘴,总得想办法搞点别的营生。 而且天天光喝这玩意,那谁也受不了啊! 一走出屋子,就看到徐大牛和小芸坐在院子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虎肉的原因,虽说徐大牛腿上有毛病。 可面上的精气神却是出奇的好。 父女二人看到江澈出来,顿时就站了起来。 “江叔!” 小芸的声音清脆。 徐大牛也咧嘴笑了,露出憨厚的牙。 江澈看着二人,也是笑了笑:“大牛哥,小芸,上午不用等我了。” “我上山转转,弄点山货,再去趟县里把虎骨卖了,换些米粮回来。” 这话一出,徐大牛的表情立刻就郑重起来。 他没说什么“路上小心”的废话,而是猛地一拍大腿,冲着小芸喊。 “闺女,快!把你江大哥的背篓拿来,里头垫上软草!再装上两个杂粮馍馍!” 小芸“欸”了一声,一溜烟就跑回了屋里。 江澈看着徐大牛。 这汉子,腿脚不便,心思却实在。 他没再多言,静静等着。 很快,小芸就抱着一个半人高的竹编背篓跑了出来。 里面铺好了干草,还用一块干净的布包着两个拳头大的馍馍。 她把背篓递过来,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江叔,给你。” 江澈接过背篓,顺手在她头顶揉了揉。 “我走了。” 他转身,迈开步子,朝着村外走去。 身后,是徐大牛和小芸父女俩注视的目光。 江澈走出村子,脚下的泥土路渐渐被山林的野径取代。 去县城卖虎骨,这事儿听着简单,做起来却有门道。 就他这么个陌生面孔,大摇大摆扛着一整副虎骨去药铺。 那不叫卖东西,那叫送人头。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道理他懂。 至于进山,也不单是为了找山货。 要是能打到一些野猪之类的东西,那可就不用费劲了。 想着这些,江澈的脚步愈发轻快。 很快,他就来到了一汪碧绿的水潭静卧在山坳里。 潭边,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斜向上开着。 周围泥地上,爪印杂乱交错,大小不一,显然是是个公共的饮水点。 江澈心里有了计较。 他正想找个地方放下背篓,眼角余光就瞥见两抹鲜亮的色彩从林中一闪而过。 “噗啦啦!” 两只肥硕的山鸡扇着翅膀,落在了水潭对岸,低头开始啄水喝。 “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江澈心里一乐。 他念头一动。 下一秒,一把手弩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没有丝毫犹豫。 他抬手,上弦,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几乎没有声音。 弩机扣在肩上,牢牢锁定了其中一只正在喝水的山鸡。 咻! 一道微不可察的破空声。 那只山鸡的身子猛地一僵,直挺挺栽倒在地。 另一只山鸡被这突发状况惊住,刚准备冲天而起。 江澈已经射出了第二只箭。 他甚至没怎么瞄准,凭着感觉就扣动了扳机。 半空中的山鸡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 一头扎了下来,在半空中撒下几根凌乱的羽毛。 “搞定!” 江澈吹了声口哨,将手弩往意识里一收。 他迈步绕过水潭,走到近前。 两只山鸡都正中要害,一只穿喉,一只透心,死得透透的。 拎起来掂了掂,分量十足。 这两只野味,收拾干净了,一只炖汤,一只烤了,够家里那几口人美美吃上两顿了。 接下来他也没有在继续的打算,刚准备转头往山下走。 可突然就听到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将两只山鸡扔在脚边,屏住呼吸,只从树干的缝隙里探出半个眼睛。 来了! 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那人身上的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 暗红的血迹浸透了大半,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江澈的心提了起来。 这是被野兽袭击了,还是……被人追杀?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林子,耳朵竖得老高。 没有其他人。 那个血人似乎已经到了极限,朝着水潭的方向挣扎了几步,仿佛是想喝水。 可就在潭边,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扑倒。 “噗通”一声闷响,溅起小片泥水。 然后,就再也没了动静。 第十章 浑身是血的女人 江澈在树后又等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装死?” 江澈心里嘀咕。 他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掂了掂,然后猛地朝那人身旁不远处砸了过去。 石头砸在泥地里,地上的人毫无反应。 这下,江澈才稍微放下了心。 看来是真的昏过去了,或者已经死了。 他没有立刻收起警惕,而是慢慢从树后挪了出来,缓缓靠近。 距离近了,他才看清那人身上的穿着。 不是山里常见的粗布麻衣。 料子很考究,即便被血污覆盖,也能看出其剪裁利落,样式紧凑。 尤其内衬的材质和领口袖口的样式,分明是军中才会配发的制式内甲衬衣! “军伍里的人?” 江澈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儿可就复杂了。 这穷山僻壤的,哪来的兵? 就算是路过,也不该是这副惨状。 他走到那人身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对方的肩膀,想把人翻过来。 入手的感觉有些不对劲。 太轻了,骨架也纤细。 他手上加了点力,将那人整个翻了过来。 一张沾满血污和泥土的脸庞映入眼帘。 尽管狼狈不堪,但那紧闭的眼眸,挺翘的鼻梁,还有那线条柔和的下巴…… 居然是个女人! 江澈脑子嗡的一下。 这荒山野岭,一个身穿军服、重伤昏迷的女人? 女人的呼吸非常微弱,几乎感觉不到起伏。 他伸出两根手指,探向她的颈动脉。 还有脉搏,很弱,但还在跳。 没死。 江澈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她的伤势主要集中在左侧的腰腹部,有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外翻,看着就吓人。 不过伤口似乎不算太深,没有伤及内脏,只是失血太多了。 以他粗浅的认知判断,这女人纯粹是流血流到休克的。 现在这天气,山里夜里凉得快。 要是没人管,就算不被野兽叼走。 光是失血加上低温,天亮前也绝对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救,还是不救?” 一个念头在江澈脑中炸开。 救她,就等于把一个天大的麻烦背在身上。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还是个女兵,谁知道她惹上了什么人? 可要是不救…… 江澈看着她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在自己面前流逝? 他做不到。 江澈的目光落在女人紧紧攥着的右手上。 她的拳头里,似乎捏着什么东西。 他迟疑了一下,伸手轻轻掰开她的手指。 那是一枚造型奇特的令牌,非金非铁,入手冰凉。 令牌一面雕着一头咆哮的猛虎。 “看来还不是一般人啊!” 江澈感叹一句,然后也不在犹豫,给女人简单的包扎了一下。 而后先将两只山鸡丢到背篓,这才将女人背在了身上。 本就是山路,江澈背着一个人,更是深一脚浅一脚。 他能清晰感觉到背上那具身体的重量。 还有那随着他步伐微微晃动的……柔软。 好家伙,真材实料啊。 他心里冒出这么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脚下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就在他埋头赶路,思绪纷乱之际,后颈猛地一紧! 一股冰凉的触感传来。 一只纤细但有力的手臂死死环住了他的脖颈。 不是胡乱的抓挠,而是一记标准的锁喉! 江澈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他本能地就要用手肘后击,但动作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了。 那股力道……很虚。 手臂虽然箍得紧,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更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挂在他身上,而不是要真的勒断他的脖子。 “你……是谁?” 醒了? 江澈停下脚步,身子微微前倾,好让背上的人能省点力气。 他故意喘了几口粗气,装出一副被吓到又累得不行的样子。 “姑奶奶,你可算醒了!” “你再不醒,我可真要把你当尸体给埋了!” 他感觉到脖子上的手臂僵了一下。 女人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么个回答。 江澈继续演。 “我就是这山下村里的,叫江澈,今天进山打猎,就看到你趴在水潭边上,满身是血,一动不动。” 他边说边偏了偏头,想要用眼角余光去看对方的表情,可惜什么也看不到。 “我看你还有口气,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就寻思着先把你背下山再说,谁知道你……你醒了就动手啊!” 此刻的江澈,活脱脱一个被吓坏了的老实村民。 脖子上的力道,似乎松了那么一丝丝。 但那只手并没有拿开,依旧保持着威胁的姿态。 “令牌呢?” 女人的声音依旧冰冷,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啥令牌?” 江澈一脸茫然:“我哪知道什么令牌?我就看见你手里攥着个铁疙瘩,黑乎乎的,怕你丢了,给你揣怀里了。” 他说着,还费力地腾出一只手,往自己胸口拍了拍,证明东西确实在。 这一下,彻底暴露了他胸膛的空门。 只要对方手里有刀,或者力气再大一点,就能瞬间要了他的命。 这是他故意卖出的破绽。 一个心思缜密的敌人,绝不会这么轻易地暴露自己的要害。 只有淳朴无知的村民才会这么干。 江澈甚至能听到身后女人微弱却急促的呼吸声。 他也在等,心里盘算着。 这娘们儿绝对是军伍里的精锐,警惕性高得离谱,而且下手狠辣。 要不是失血过多成了软脚虾,自己刚才那一瞬间可能真就交代了。 可等了许久,对方也没有在说话,江澈有些懵。 “又晕过去了?” 背上那具身体再次一软,彻底没了动静。 江澈侧耳听了听,呼吸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 真的又晕过去了。 他松了口气,心里却骂开了。 好家伙,这娘们儿是属刺猬的吗? 碰一下就扎人。 他不敢再耽搁,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女人往上颠了颠,让她趴得更稳。 脚下的步子,瞬间快了不止一倍。 江澈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旖旎念头,早就被刚才那记锁喉给吓飞了。 现在背上的不是什么尤物,是一块滚烫的山芋,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雷。 令牌…… 这女人身份绝对不简单。 能让她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确认的东西,必然干系重大。 第十一章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江澈一边在崎岖山路上飞奔。 这事儿,沾上了就甩不掉了。 当村口那几缕炊烟遥遥在望时,江澈的心才算落回肚子里一半。 他没有直接回村中心,而是绕了个圈,专门挑了条僻静的小路,回到自己位于村子边缘的院落。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徐大牛和曾琴居然不在。 也好,省了许多口舌。 江澈心中念头一闪而过,背着人就进了主屋。 屋里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两个人。 小芸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柳雪柔则在灶台边忙活,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温婉的笑意。 可那笑意,在看清江澈和他背上的人时,瞬间凝固了。 江澈将背上的女人放在唯一那张还算结实的木板床上。 他一回头,就对上了柳雪柔那双复杂的眼睛。 江澈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忘了这茬。 柳雪柔的目光从江澈身上,缓缓移到床上那个女人脸上。 尽管那张脸沾满了血污和泥土,狼狈不堪,却依旧无法掩盖其惊人的美貌。 眉如远山,鼻梁高挺,嘴唇的形状也极是好看。 这是一个即便在生死边缘,也美得让人心惊的女人。 柳雪柔捏着围裙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才刚刚……下定决心跟了这个男人。 还不到一天,他就从山里又背回来一个? 而且,还是这么一个……绝色。 哪怕对方浑身是血,奄奄一息,柳雪柔还是感觉到了强烈的威胁。 小芸也吓得不敢出声,睁着大眼睛。 看看江澈,又看看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血人”。 江澈看这架势,头皮有点发麻。 他故意长长吐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汗。 抢先开口,语气里全是疲惫和后怕。 “雪柔,可累死我了,快,先帮我看看,这人还有救没。” 他主动打破沉默,将话题引向救人这个无法反驳的制高点。 柳雪柔嘴唇动了动,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刻薄。 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江澈见她不说话,只能继续演下去。 他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捶了捶自己的腿。 “我今天进山,在水潭边上发现她的,当时就趴那儿一动不动,我还以为是具尸体呢!” “谁知道凑近一瞅,嘿,还有口气。” 他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和理所当然。 “你说这……大活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山里喂狼吧?”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我就寻思着,先弄回来再说。” 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大义凛然。 把所有可能的质疑都堵了回去。 是啊,救人一命,这是天大的道理。 柳雪柔还能说什么? 说你不该救她?说把她丢回山里去? 那她成什么人了? 她心里的那点警惕和不安,被这番话一冲,顿时显得有些上不了台面。 她贝齿轻咬下唇,心中百味杂陈。 理智告诉她江澈做得对,可情感上,那股莫名的酸涩和危机感,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半晌,她才低声挤出一句话,声音有些发紧。 “可她伤得这么重……我们又不是郎中,这要怎么救?” “郎中是指望不上了,村里哪有。” 江澈站起身,现在伤口他已经处理过了。 这女人就是失血过多,只能靠着慢慢养活,至于最后到底能不能活。 那就根他没有关系了。 “先把命吊住再说,小芸,去把那些虎肉汤热一点!” 小芸“哦”了一声,跑去灶间烧水。 江澈则是看向了一旁的柳雪柔。 “雪柔,你先帮他看看吧,我一个大男人也不方便,刚刚在山里打了两只山鸡,正好去收拾一下,等会让嫂子做鸡汤!” 江澈的话音落下,柳雪柔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她还能说什么? “知道了。” 柳雪柔找来干净的布巾,沾了热水,拧干,然后坐在床沿。 她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女人脸上的血污。 随着污渍被一点点擦去,一张惊心动魄的脸庞也越来越清晰。 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即便失血,也透着一种病态的剔透。 眉毛没画也自带眉形,长而微挑,带着几分英气。 鼻梁挺秀,嘴唇饱满,哪怕此刻毫无血色,也难掩其绝代风华。 柳雪柔的手指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常年干活而有些粗糙的手,再看看眼前这张脸。 疑虑像藤蔓一样,在柳雪柔心底疯狂滋长。 院子里,江澈正手法利落地处理着山鸡。 “江……江兄弟?” 一个带着惊讶和疲惫的声音打断了江澈的思绪。 他抬头,看见徐大牛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旁边是曾琴。 “大牛哥?嫂子?你们这是……” 江澈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 徐大牛的目光却死死盯在江澈脚边那两只已经被处理干净的山鸡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山……山鸡?!”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山鸡机警得很,飞得又快,寻常弓箭手都很难射中。 他进山十次,倒有九次是空手而归。 可江澈……竟然弄到了两只? 这怎么可能?! 江澈仿佛没看到他见了鬼一样的表情,随口解释道。 “运气好。” 但徐大牛此刻脑子一片混乱,也来不及细想。 他只觉得眼前这个江兄弟,越来越看不透了。 先是打了一头大虫回来,现在又能弄到山鸡…… 曾琴的关注点则更实际。 她看着那肥硕的鸡肉,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江澈见两人这样,他拎起一只处理好的山鸡,递给曾琴。 “嫂子,来得正好,把这只炖了,中午大家一起喝点鸡汤,去去寒,也给大牛哥补补身子。” 他的语气自然得就像一家人。 曾琴愣住了,看着手里的鸡,有些不知所措。 这可是一两银子啊! “江兄弟,这太贵重了,要是换了米面那可以让我们吃一个月了!” 徐大牛也急忙推辞。 “什么贵重不贵重的。” 江澈摆摆手,一脸的不在意。 “现在咱们几个人,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快去吧,嫂子,你的手艺我可信得过。” 第十二章 进城卖骨 一番话,说得曾琴眼眶发热,心里暖洋洋的。 她重重点了点头,不再推辞,拿着鸡进了灶房。 徐大牛看着江澈的背影,最后只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这个男人,有本事,有情义。 可一想到会替自己上战场。 “以后要是雪柔有了孩子!俺就是饿死!也要让孩子吃饱!” 曾琴一进屋,就看到了床上的情形。 柳雪柔和小芸正在给一个陌生的女人擦洗身体。 而那个女人即便双目紧闭,面无血色,也美得让她一个妇道人家都感到窒息。 “这……这是?” 曾琴手里的鸡差点掉在地上。 柳雪柔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还是小芸嘴快:“是江叔从山里救回来的,伤得好重呢!” 救回来的? 曾琴和徐大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今天这信息量,实在太大了。 直到中午时分,浓郁的鸡汤香味从灶房里飘了出来,弥漫了整个小院。 那香味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 江澈把另一只山鸡用草绳捆好,挂在屋檐下风干。 屋里,曾琴已经盛出了一碗最浓的鸡汤,递给柳雪柔。 “雪柔妹子,先给这位姑娘喂一点吧,看能不能喝下去。” 柳雪柔接过汤碗,热气氤氲了她的脸。 她用勺子舀起一点,吹了吹,小心地送到那女子的唇边。 温热的鸡汤顺着女子的嘴角缓缓流入。 对方眼睫微微颤动,喉结处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吞咽声。 真的喝下去了。 柳雪柔端着空了一小半的碗,心头莫名一松。 但旋即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攫住。 “嫂子,她喝下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午饭的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一大盆金黄油亮的鸡汤摆在中央,香气四溢。 可徐大牛却拿着筷子,半天没动一下。 他喝了一口闷酒,粗糙的脸上满是愁云。 “江兄弟。” 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像做贼一样。 “不是俺多嘴……屋里那位……来路不明啊。” “你看她那身料子,那长相,一看就不是咱们这种庄户人家的人。” “万一是哪家逃出来的……是惹了什么大祸的……咱们这小门小户的,可经不起折腾啊!” 曾琴也在一旁猛点头,显然是和丈夫想一块儿去了。 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救人是好心,可要是把全家都搭进去,那就成了蠢事。 小芸埋头扒饭,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大气也不敢出。 柳雪柔捏着筷子,她没有看徐大牛,目光却一直落在江澈的脸上。 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江澈慢条斯理地啃着一个鸡腿,仿佛没听见徐大牛的话。 直到他把骨头上的最后一点肉丝都撕干净,才把骨头往桌上一扔。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徐大牛身上。 “大牛哥,我只问你一句。” 江澈的语气很平淡,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换做是你,在山里头看见一个快死的人,你救,还是不救?” 徐大牛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是个粗人,可不是个坏人。 见死不救的事,他还真干不出来。 江澈笑了笑,给徐大牛的碗里夹了一大块鸡胸肉。 “这不就结了?” 他端起酒碗,朝徐大牛举了举。 “人是我救回来的,真要有什么事,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你们,还有雪柔和小芸,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 徐大牛看着碗里的肉,又看看江澈,最后长叹一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兄弟!俺信你!” 柳雪柔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好像总能解决一切麻烦。 可他真的什么都知道吗? 还是说,他只是习惯了把所有事都自己扛? 一顿饭,就在这复杂的气氛中吃完了。 江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吃饱了。” 他转向众人,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 “那头大虫的骨头不能再放了,再放几天,药性都要跑没了。” “我下午去趟县城,找个药铺给卖了,换点钱回来,家里的米缸也快见底了。” 去县城? 这话一出,众人又是一愣。 徐大牛连忙道:“兄弟,我陪你去!县城里头三教九流的人多,你一个人……” “不用。” 江澈摆摆手,态度坚决。 “你腿脚不方便,嫂子和小芸要照顾家里,雪柔还要照看那位姑娘。” “我一个人去,快去快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柳雪柔身上 “家里,就拜托你们了。” 很快,江澈就将虎骨都收拾了一下。 这才向着县城的路上走去。 江澈背着沉甸甸的虎骨,一步一个脚印,走得不快。 身后的小河村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坳里。 县城比他想象中更热闹。 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吆喝声清脆。 赶着马车的商队,车轮滚滚,卷起一阵尘土。 酒楼的旗幡在风中招摇,飘出勾人的酒肉香气。 江澈没有急,在城里不紧不慢地逛着。 他看见了高墙大院的县衙,门口的石狮子威风凛凛,衙役靠着门打哈欠。 也看见了最肮脏的巷子,衣不蔽体的乞丐蜷缩在墙角,眼神麻木。 整个县城在江澈看来,那就是一锅五味杂陈的汤,什么料都有。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城东最大的一家药铺门前。 仁和堂。 三个烫金大字,挂在黑漆的牌匾上,气派十足。 门口人来人往,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就是这儿了。 江澈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背上麻袋的位置,迈步走了进去。 药铺里,伙计正低头用戥子称药,算盘打得噼啪响。 一个穿着绸衫、留着山羊胡的半百男人,正坐在柜台后喝茶。 他就是掌柜,孙德胜。 伙计眼尖,瞥见江澈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脚上还沾着黄泥,便扯着嗓子喊。 “看病往左,抓药排队!别杵在门口挡光!” 江澈没理会伙计,径直走到柜台前,将背上的麻袋砰一声放在了柜面上。 沉闷的响声,震得柜台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第十三章 张德旺慌了 孙掌柜这才不情不愿地抬起眼,浑浊的眼睛扫过江澈。 又落在那鼓鼓囊囊的麻袋上,眉头一皱。 “什么东西?” “好东西。” 江澈解开绳子,露出里面森白的骨头。 “掌柜的,收虎骨吗?” 虎骨! 伙计和孙掌柜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这可是稀罕物! 伙计赶忙凑过来,手脚麻利地将骨头都倒在柜台上。 孙掌柜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捻着山羊胡。 装模作样地拿起一根肋骨敲了敲,又拿起头骨看了看。 他心里早已掀起波澜。 好货!绝对是好货! 看这骨骼的成色和大小,是头正当壮年的猛虎! 药性十足! 可他脸上却是一副嫌弃的样子,撇了撇嘴。 “我说小兄弟,你这虎骨……不行啊。” 伙计立刻心领神会,在一旁帮腔:“是啊是啊,掌柜的您看,这骨头颜色发暗,怕不是在山里放了太久,受了潮气,药性都跑光了!” 孙掌柜点点头,把头骨往柜台上一扔。 “还有这头骨,上面怎么还有裂纹?怕不是一头病虎吧?” “病虎的骨头,可是大忌,非但不能强身,反而会把病气过给吃药的人!” 两人一唱一和,把这副上等的虎骨说得一文不值。 江澈就那么静静看着他们表演。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着急,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山里人特有的淳朴和紧张。 这让孙掌柜更加得意,认为这小子就是个不懂行的傻狍子,被自己唬住了。 “唉,” 孙掌柜长叹一声,做出一个痛心疾首的决定。 “也罢,看你从山里来一趟不容易,这样吧,我吃点亏,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十两?”江澈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点期待。 “想什么美事!”伙计嗤笑一声,“是五两银子!不能再多了!” 五两银子。 一副完整的成年猛虎骨,市价至少在五十两以上,他张口就砍掉了九成。 这已经不是压价,是明抢。 孙掌柜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着茶叶沫,等着江澈感恩戴德地答应。 可江澈却笑了。 他伸出手,拿起那根被孙掌柜嫌弃的头骨,指着那道所谓的“裂纹”。 “不卖了!” 孙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 但江澈根本就不跟对方说话的机会,拎着袋子就往外面走。 孙掌柜一看这,顿时就急了。 要知道虎骨这玩意可都是老爷们喜欢的东西。 他要是拆开了卖跟药材一块卖,到时候回个五百两都不是问题。 “诶诶诶,等一下!” “你说你这小兄弟怎么就不知道讨价还价呢!” 江澈闻言忍不住冷笑:“您都把我当成傻子了,我还跟您做生意?” 听到这话,孙掌柜哪里不明白,眼前这货肯定知道这东西的价值。 索性也不墨迹,直接开口。 “四十两!” 江澈没动,就这么看着他,就好像要是他不加价下一秒就会直接转身离开一样。 “六十两!不!七十两!” 孙掌柜一咬牙,报出了一个远超市价的公道价。 “这是小老儿能给出的最高价了!一片诚心!要是您还说不行,那我也就不要了!” 江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成交。”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 拿到沉甸甸的七十两银子。 江澈先称了二十斤上好的白米,又扯了几匹结实的棉布,足够家里用到过年。 随后,他按照脑子里一个模糊的方子。 又在其他的药铺里买了好几样补血益气的药材。 背着米粮布匹,怀揣着药材和剩下的银子,江澈走出了县城。 夕阳的余晖把天边烧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将江澈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背上的米袋沉甸甸,手里的布匹散发着新棉好闻的味道。 怀里揣着的药材和银子,更是让他心里踏实无比。 买完东西之后,他的身上六十两银子。 对于小河村任何一户人家,这都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足够一家人什么都不干,舒舒服服过上一年多。 江澈当然不满足于此。 等他参军入伍了之后,别说六十两,就是六百两、六千两,也不过是探囊取物。 思绪间,小河村熟悉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 正是村长张德旺。 江澈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真是阴魂不散。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背上米袋的位置。 让它看起来不那么扎眼,同时将揣着银子的手往怀里按了按。 张德旺也看见了他。 当看清江澈是从县城的方向回来,还背着那么大一个鼓鼓囊囊的米袋。 手里还提着好几匹布料时,张德旺那双小眼睛立刻就亮了。 “哟,这不是江澈嘛!” 张德旺拄着拐杖三两步窜了过来,拦在江澈面前,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他的视线在江澈身上来回扫视,毫不掩饰自己的觊觎。 “怎么着?去县城发大财了?瞧瞧这米,得有二十斤吧?啧啧,还是福满楼的上等白米!还有这布,够做好几身新衣裳了!” 他说着,就伸出那只又黑又粗的手,想去摸江澈手里的棉布。 江澈不动声色地侧了半个身子,恰好躲开了他的手。 “村长说笑了,” 江澈脸上挂着山里人特有的淳朴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前几天进山,运气好碰了点山货,拿去县里换了点嚼谷。”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张德旺是什么人? 自然看出了江澈是不愿意告诉自己,不过他也不在乎,他在这里就是等江澈的。 张德旺也不恼,那只落空的手顺势收了回来,在自己粗布裤子上擦了擦。 “江澈啊,你是个好娃,村里赵赖子那张破嘴,到处胡咧咧,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赵赖子? 江澈心里暗道一声不要脸,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张德旺见他这副模样,以为他上了心,赶紧接着说。 “那混球,见天儿没个正形!说你前些天进山,不是采药,是偷偷去刨了人家祖坟,才得了这么些钱!” “我当时就指着他鼻子骂!我说我们小河村出去的人,个顶个的老实本分!” “就算是穷死,也干不出那种刨绝户坟的缺德事!” 张德旺一拍胸脯,拐杖在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 “你放心,有我这个村长在,没人敢败坏你的名声!” 江澈低垂眼帘,看着自己脚尖前的一块碎石。 老梆子,演得还真像。 赵赖子那货确实嘴碎,可他胆子小得跟个兔子似的。 没有张德旺在背后撑腰,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编排这种恶毒的谣言。 这是看自己得了好处,坐不住了? 不对。 如果只是想分一杯羹,他现在应该死缠烂打,逼问自己山货的来路,而不是假惺惺地给自己“平事”。 他提赵赖子,是想让自己觉得村里已经有了风言风语,好心“提醒”自己赶紧回家,免得被人堵住。 这老家伙,是盼着自己赶紧走呢! 只要自己一走,他就能在后面缀着,到时候直接逼着徐大牛一家就范。 “多谢村长,要不是您说,我还蒙在鼓里,这赵赖子,真是……” 第十四章 家里谁老大 江澈拐过最后一个弯,看到了自家院门透出的昏黄。 他加快脚步,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齐刷刷看了过来。 当他们看清江澈背上沉甸甸的米袋,还有手里那一大卷花花绿绿的棉布时。 整个屋子瞬间活了过来。 “天爷!这么多米!” 徐大牛一瘸一拐的站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还有布!江兄弟,你哪儿弄来的?” 曾琴和柳雪柔两个女人,眼睛则完全被那卷漂亮的布料吸引了。 她们快步上前,从江澈手里接过布。 小芸也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 伸出小手好奇地摸着布料光滑的表面,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这青色的给你和江兄弟做身外衫,耐脏,这碎花的,给雪柔妹子和小芸做裙子,肯定好看!” 曾琴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 柳雪柔抱着布,没人看见她眼眶微微泛红。 “我一个大老粗,穿啥新衣服,浪费了。” 徐大牛憨厚地摆着手。 江澈却把米袋往地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他拍了拍徐大牛的肩膀,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大牛哥,都有份,一人一身,谁也不能少。” 他看着徐大牛,“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出门在外,得有个样子,不能让人小瞧了。” 徐大牛愣了一下,看着江澈沉静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 晚饭的桌上,因为多了白米饭和对新衣服,气氛格外热烈。 吃过饭,曾琴拉着徐大牛去商量怎么裁剪布料,小芸也跟着凑热闹。 江澈则回了自己和柳雪柔的屋。 屋里,油灯的光晕将一切都染上了暖色。 柳雪柔已经把那卷布匹摊开在了床尾,正坐在床边。 江澈关上门,屋外的喧嚣瞬间被隔绝。 他看着女人的背影。 一股燥热从他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个女人,骨子里透着一股柔弱,让人看着就想狠狠欺负。 还好,是自己媳妇。 江澈一步步走过去。 他能感觉到柳雪柔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昨天的一切都太混乱,她像是做了一场梦,直到此刻。 江澈走到近前,从后面抱住了对方。 “在想什么?” 柳雪柔浑身一颤。 “没……没什么。” 江澈轻笑一声,根本不信。 他低下头,嘴唇擦过她的耳廓。 柳雪柔瞬间软了半边身子,脸上火烧一样。 江澈看着她迅速染上红晕的耳朵,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他一把将女人捞了起来,让她面对着自己。 “瞒着我是吧?今天不让你知道一下你男人的厉害,你是不知道家里谁老大了!” ……… 一家人就这么过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失血太多的原因。 昏迷的女人一直没醒,但柳雪柔每天都会帮助对方擦拭身体。 对此,江澈也没有在管。 一连一个星期过去了。 这段时间,江澈白天就去进山打猎,要是有好东西就去县城里卖一卖。 不过江澈还真就从山里找到一些好东西。 一株百年的人参,后世的话要是说有人有百年人参,那必定都是人工养殖的。 可现在的百年人参,那可真是吊命用的玩意。 这天傍晚,江澈刚刚回到家里。 可刚回到自己的屋子就愣住了。 只见柳雪柔正脱光了那女人的衣服,然后用水擦拭。 但问题是,女人正瞪着眼睛,跟江澈来了一个对视! 几乎是瞬间,江澈已经恢复了镇定,目光从那女人锐利的眼睛上移开。 落在了自己妻子煞白的小脸上。 柳雪柔还僵在原地,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衣角。 “雪柔。” “愣着干嘛,快给这位姑娘把衣服穿上,着凉了怎么办。” 说完,江澈便转过身,背对着屋内,顺手将门带上一些。 柳雪柔如梦初醒,慌忙捡起一旁的干净衣服,手忙脚乱地帮床上的女人穿着。 而那个女人,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她只是用那双清冷的眸子,透过柳雪柔颤抖的肩膀。 静静地观察着门外那个男人的背影。 面对这种突发状况,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甚至连一点普通男人该有的窥探欲都没有。 这个人,不简单。 女人眼底的戒备又深了一层。 等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停下,江澈才推门进去。 女人已经穿戴整齐,靠坐在床头。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的锋芒却丝毫未减。 江澈搬了条凳子,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坐下。 这个距离,既能交谈,又不会让人感到被侵犯。 他看着对方,开门见山。 “姑娘感觉如何?” 女人的嘴唇干裂。 “你是谁?这里是哪?” “我叫江澈,这是我家。” 江澈坦然道,“几日前在山里发现你昏迷,就把你救回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会受那么重的伤?” 女人当然记得是江澈把自己救了回来。 思考了片刻,女人这才缓缓开口说道。 “我叫林青雨,之前的事……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江澈心里呵了一声。 这谎话说的,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看她这通身的气派,还有那即使重伤也掩盖不住的警惕。 “是吗?” 江澈不置可否,话锋一转,“我看你身上的伤口,像是被上好的刀剑所伤,寻常山贼可没这么好的兵器,林姑娘,你是不是……在躲什么人?” 这话一出,林青雨的瞳孔骤然收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泄了气一般,靠回床头。 “是,有人在追杀我。” 她盯着江澈:“你们救了我,很可能会被牵连,惹上杀身之祸,现在让我走,还来得及。” 江澈却笑了。 他要的可不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稳日子,他要的是在这乱世里,站到最高处! 眼下朱棣靖难将至,天下大乱,正是英雄辈出的时代。 这个林青雨来历不明,追杀她的人势力肯定不小。 万一她和燕王府扯上点关系呢? 那可就是天大的机会! 江澈心里念头飞转,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站起身,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雪柔。” 柳雪柔立刻推门进来,眼里还带着担忧。 “夫君?” “去,把我前几天得的那根参拿来,切一小片,给林姑娘熬碗参汤,补补元气。” 柳雪柔听到这话,心里忍不住嘀咕。 那可是百年人参,要是卖的话,最少也可以卖十两金了都! 不过江澈是家里的主人,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这就去!” 第十五章 林青雨的身份 等柳雪柔走后,屋里只剩下江澈和林青雨。 林青雨看着眼前的男人。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这个男人跟那些普通的庄稼汉不同。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看人的结果,但现在她身体虚弱,也不适合跟江澈翻脸。 很快,一股浓郁的参香飘了进来。 柳雪柔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 江澈接过碗,亲自递到林青雨面前。 “喝吧。” “有什么事,都等你养好了身子再说,在我家里,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林青雨看着他,但终究是没有在说什么。 一碗汤下肚,林青雨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一些。 她靠在床头,脑中纷乱的思绪也渐渐清晰。 突然,她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盯着江澈。 “我的令牌呢?” “什么令牌?” 江澈揣着明白装糊涂,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茫然。 “林姑娘,你是不是记错了?我救你的时候,你身上除了这身衣服,可什么都没有。” 林青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撒谎!” “我昏过去之前,清清楚楚地把它塞进了你的手里!” “哦?” 江澈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非但不恼,反而朝前凑了凑,脸上那副无辜的表情慢慢化开。 “林姑娘,你不是说,之前的事,都忘了吗?” 林青雨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看着江澈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脑子嗡的一声。 好家伙!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在这儿等着自己! 什么救命之恩,什么百年人参,全都是铺垫!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直冲头顶,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自己刚刚才说完失忆了。 现在又言之凿凿地记得昏迷前的细节,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江澈也不再说话。 就那么好整以暇地坐在凳子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林青雨死死地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跟她以往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那块令牌,是她的身份证明。 没有它,她寸步难行。 她看着江澈,江澈也看着她。 终于,林青雨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她靠回床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赢了。” “我叫林青雨,这是我的真名。” 她索性不装了,直接摊牌,“那块令牌就是我的身份证明,你也不用瞎猜,我呢,是锦衣卫的人,追杀我的人,来自燕王府。” 说完这句,她紧紧盯着江澈的眼睛,想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惊慌。 锦衣卫! 寻常百姓听到,哪个不是闻风丧胆,恨不得立刻跟她撇清所有关系? 然而,江澈的反应再次出乎她的预料。 “锦衣卫啊……” 江澈摸了摸下巴,慢悠悠地开口。 “那确实是天大的麻烦。” 林青雨彻底看不懂这个男人了。 “听你的口气,你好像对朝堂上的事,很熟?” 江澈也没有说明,只是简单的开口解释。 “熟谈不上,只是前些日子去镇上卖货,听茶馆的说书先生提过几句,说当今燕王势大,在北境拥兵自重,连锦衣卫都敢动,想来你们的日子不好过。” 可林青雨的心却沉了下去。 一个寻常庄稼汉,会去关心千里之外的北境军务? 锦衣卫是什么,那可是朝廷的刀! 燕王跟锦衣卫斗,那可不就是跟朝廷斗嘛? “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青雨放弃了试探,直接切入正题。 和这种人绕圈子,只会把自己绕进去。 江澈转过身,重新坐回凳子上,双手手肘撑在膝盖上。 “很简单,做个交易。” “我保你在我这里养好伤,燕王府的人,找不到这儿,你的那块令牌,我也可以暂时替你保管。” “作为交换,等你伤好之后,替我办一件事。” 林青雨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个男人胆大包天,竟然敢拿她这个锦衣卫做交易! “什么事?” 江澈却摇了摇头。 “现在说还太早,你只要回答,应还是不应。” “我凭什么信你?万一你要我做伤天害理的事呢?” 林青雨咬着牙,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她是一个女人,更是一个行走在刀尖上的女人。 她见过太多肮脏的交易,最怕的就是对方提出些让她无法接受的条件。 譬如……要她这个人。 江澈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嗤笑一声。 “放心,不违背你的侠义之道,更不要你的身子,我要你办的事,对你而言,或许只是动动手指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也可以拒绝,那样的话,天一亮,我就会把你的那块令牌,送到燕王府在县里的眼线那儿去。” 林青雨气得浑身发抖,偏偏又无力反驳。 她现在是砧板上的鱼肉,毫无反抗之力。 许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我答应你。” “明智的选择。” 江澈站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庄稼汉模样。 “你先歇着吧,明天早上我让雪柔给你在炖点参汤。” 说完,他便转身出了屋子,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林青雨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 颓然地靠在床头,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 江澈回到自己的房间,柳雪柔正坐在灯下缝补着一件旧衣。 看见江澈进来,她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迎了上来。 “澈哥,那位林姑娘……她没事吧?我刚才好像听见你们在争吵。” 江澈拉过她的手,入手一片温暖柔软。 他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发顶。 “没事,一点小误会,说开了就好。你别担心。” 柳雪柔“哦”了一声,见江澈不想多说,便也不再追问。 她乖巧地帮江澈脱下外衣,挂在衣架上。 只是在转身的瞬间,她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响起了今天下午,曾琴嫂子拉着她说的话。 “雪柔啊,嫂子是过来人,得提点你一句,男人光对他好是没用的,你得有自己的倚仗,要想真正拴住一个男人的心,就得给他生个娃,最好是个大胖小子!” 想到这里,柳雪柔的脸颊微微发烫。 她偷偷瞥了一眼江澈的背影,那宽阔的肩膀让她感到无比心安。 第十六章 答案 天光微亮,鸡鸣三遍。 江澈已经起身,他先去厨房看了一眼,曾琴正睡眼惺忪地生火。 “雪柔,这几天辛苦你一下,把家里剩下的肉都做成肉干。” 江澈从后面走近,声音很轻。 柳雪柔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他,才拍了拍胸口,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澈哥,怎么突然要做肉干?离过冬还早呢。” “备着,有大用。” 江澈没有多解释,只是伸手,将她鬓角一缕散落的发丝掖到耳后。 柳雪柔的脸更烫了,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曾琴嫂子的话,又想到昨夜自己辗转反侧的心思,小声应道。 “嗯,都听你的。” 她觉得,江澈这是在为他们的将来做打算了。 男人嘛,总想把家底攒得厚实些。 她心里甜丝丝的,手脚也变得麻利起来。 琢磨着怎么把肉干做得又香又有嚼劲。 “嗯,你去弄吧。” 江澈看着她充满干劲的模样,心里忍不住叹息。 肉干,不是为了过冬,是为了行军。 昨夜林青雨的话,让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锦衣卫,燕王府,装疯。 这些词串联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靖难之役! 大明朝最残酷的皇权争夺战,即将在这片土地上拉开序幕。 历史上,建文帝朱允炆忌惮藩王,不断削藩。 逼得他四叔燕王朱棣只能在王府里装疯卖傻。 整日吃些污秽之物,在市井间颠言倒语,以此来麻痹朝廷派来的眼线。 而林青雨这个锦衣卫,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北平地界。 目标不言而喻,就是来核实燕王是不是真的疯了。 朱棣装疯持续了整整半年。 一旦他觉得时机成熟,就会立刻撕下伪装,以“清君侧”为名,悍然起兵! 算算时间,朱棣正式起兵,最多不出一个月。 但起兵之前,必然要做的,是秘密招募兵马,扩充实力。 这个过程,绝不会等到起兵那天才开始。 最多十天,不,可能就这几天,燕王府就会有动作。 这乱世,是他这个拥有军火库的穿越者,唯一能抓住的登天之梯。 而且,要加入注定胜利的一方。 不过在此之前。 江澈必须要留足够的银子,够柳雪柔他们过活才行。 “看来得再去县城一趟才行,把手上能卖的那些值钱的山货全部都卖一卖。” 至于到时候徐大牛会不会对柳雪柔不好。 这不用操心,因为到时候他会让林青雨帮忙照看。 毕竟就算是朱棣跟朝廷开战,可锦衣卫的权利还是在的! 锦衣卫可以说换在后世那就是国安级别的部门,权利不可谓不大。 就算是之前提点他的那个里长见了也得吓个半死。 毕竟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很快,一番收拾后,江澈再次迈上了前往县城的路。 抵达县城,江澈径直前往了交易过一次的仁和堂。 刚一走进店内,江澈就朝着里面大喊。 “掌柜的,看货。” 孙掌柜看到还是上一次过来卖虎骨的江澈,顿时就眉开眼笑了起来。 毕竟上次的虎骨他也是赚了不少。 “诶呦!江老弟!” 他手上动作不慢,直接越过活计,从江澈的手上接过了布包。 当解开布包,露那株上等野山参时,他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再旁边,是几张毫无瑕疵,油光水滑的狼皮。 “好东西!这参……少说也有三十年份了!” 孙掌柜的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笑。 这玩意,要是卖的好,比之前的虎骨还要值钱的嘞。 就在他准备和江澈商议价格时,门口传来一阵嚣张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绸缎,面色油腻的中年胖子带着几个地痞模样的家丁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哟,什么宝贝让孙掌柜这么上心?” 来人正是城中药材行的地头蛇,人称“黄三爷”的黄平。 他一眼就瞥见了柜台上的山参和狼皮。 黄三爷挤开江澈,拿起狼皮掂了掂,又用指甲刮了刮人参,扯着嗓子喊。 “这破玩意儿,爷要了!给你五十两银子,拿着快滚!” 孙掌柜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说实话,他虽说黑,可黑的有底线。 这玩意他都打算出一百两了。 江澈却对黄三爷的话不以为意,只是平静地对孙掌柜说。 “掌柜的,货你还收不收?不收,我去换别家。” 黄三爷没想到自己被个泥腿子无视了,顿时火冒三丈。 “嘿!你小子耳朵聋了?爷跟你说话呢!” 江澈终于侧过头,目光冷淡地扫了他一眼。 “不卖。”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耳光抽在黄三爷脸上。 “反了你了!给我上,打断他的腿!” 黄三爷怒吼。 两个家丁狞笑着扑了上来。 就在这时,后堂的珠帘被掀开。 一个身穿靛青色暗纹长衫,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的,正是吓得面无人色的孙掌柜。 “黄三爷,好大的威风。” 黄三爷一见此人,魂都快吓飞了。 “钱……钱管事!您怎么在这儿?” 被称作钱管事的钱丰,正是燕王府负责秘密采办的管事。 他刚刚在后堂正与孙掌柜商议为王府筹备军需药材的事。 恰好将门外的一切尽收眼底。 “滚。” 钱丰只说了一个字。 黄三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带着手下逃离了仁和堂。 钱丰这才将目光投向江澈。 “这位小兄弟,在下钱丰。” 他抱了抱拳:“你这山参与狼皮,品相极佳,市价一百二两,我出一百五十两,如何?” 高出市价两成! 江澈有些意外的看着男人,虽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可眼看那个姓黄的和孙掌柜都对这男人恭敬有加,相比也不是一般人。 “那就多谢了。” 江澈松开手,态度不卑不亢。 钱丰眼中的欣赏更浓了。 他示意身边的一个手下掏钱,接过包裹,状似无意地问道。 “小兄弟,不知道你是哪个地方的人啊,刚刚难道就不怕吗?” “在下小河村人士,这都是小的活命的东西,被人抢了,还不如直接去死。” 江澈神色不变。 钱丰笑了,不再追问。 “今日有缘,这是我的信物,日后再有好货,可直接来这仁和堂。到时候让孙掌柜的收了就行。” 钱丰递过一块小小的木牌。 江澈接过,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看着江澈消失在街角的背影,钱丰摩挲着下巴。 “王先,你跟上去看看,我怎么感觉这小子不简单呢!” 听到他的话,刚刚那给江澈钱的汉子就从他身边迈出,而后直接走出了仁和堂。 作为燕王府的管事,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刚刚黄平威胁的劲,怕是一般人早就吓坏了。 至于江澈说的那些,他要是真信了,那他早就被人给玩死了。 …… 第十七章 一步登天的机会 江澈揣着沉甸甸的一百五十两银子,脚步不疾不徐。 银子入手,心头却未曾有半分松快。 从他踏出仁和堂大门的那一刻,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便黏了上来。 前世刀口舔血的日子,让他对这种窥伺敏感到了骨子里。 身后跟着三个人。 江澈心中暗骂一句,故意顺着人流走了一段。 又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最后才晃晃悠悠地朝城外走去。 …… 远处,一棵大树的树冠里。 王先像一片不会动的枯叶,悄无声息地挂在枝干上,目光锐利如鹰。 他看着江澈笨拙地“甩掉”了几个尾巴,然后又被那几个蠢货重新缀上。 “就这?” 王先有些失望。 钱管事是不是看走眼了? 这小子,除了胆子大点,运气好点,似乎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对跟踪的感知力,几乎为零。 不过,当他看到那三个家丁分出两人,抄小路跑到江澈前面去埋伏时,他又来了精神。 …… 回村的小路,两侧是半人高的荒草。 江澈的脚步停下了。 前面,两个家丁抱着胳膊,一脸狞笑地堵住了去路。 身后,另一个家丁也堵死了退路。 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包围圈。 “小子,跑啊,怎么不跑了?” 为首的家丁晃了晃脖子,发出嘎嘣脆响。 “黄三爷说了,钱留下,再自断一条腿,今天这事就算过去了。” “不然,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另一个家丁阴恻恻地补充,贪婪的目光死死盯着江澈怀里的钱袋。 江澈没说话。 他只是把背上那个装山货的空背篓取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就你们三个?” “死到临头还嘴硬!给我上!” 为首的家丁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发毛,恼羞成怒地大吼一声,率先扑了上来! 拳风呼啸,直奔江澈面门! 江澈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一个简单的侧身。 那势大力沉的一拳,便擦着他的衣角落空。 与此同时,江澈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瞬间前倾。 右肘如铁,精准无比地撞在那家丁的下颌。 “咔嚓!” 一声脆响! 那家丁连惨叫都没发出,整个人就像一滩烂泥,软软地瘫了下去,眼珠子翻白,口中涌出混着碎牙的血沫。 一招! 只一招,就废了一个! 另外两个家丁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这他妈是乡下小子? 两人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恐惧,转身就想跑。 “现在想走?” 江澈一步踏出,后发先至,左手抓住一个家丁的后衣领,向后猛地一扯! 那家丁身不由己地向后倒去。 江澈的右脚,却像一根铁鞭,自下而上,狠狠抽在他的膝盖窝。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寂静。 那人的小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外翻折,彻底断了。 最后一个家丁魂飞魄散,裤裆里一股热流涌出,竟是直接吓尿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好汉饶命!爷爷饶命啊!我们有眼不识泰山,钱我们不要了,不要了!” 江澈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谁让你们来的?” “是黄三爷!” “回去告诉他,爷爷不是好欺负的!滚吧!” 江澈话音落下,三个人顿时互相搀扶着离开。 看着三人离开的背影,江澈并没有着急去拿背篓。 而是看向了不远处那棵大树。 “看了这么久,不累么?” 树叶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王先拍了拍身上的碎叶,缓缓从树上下来。 “好小子,原来是扮猪吃老虎。” “故意露出破绽,引他们分兵包抄,再逐个击破,这手段……你真是一个猎户?” 他之前居然还觉得钱管事看走了眼,真是可笑。 江澈面无表情,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你是钱管事的人?” “是,也不是。” 王先卖了个关子,随即露出一口白牙。 “我看上你了,跟我干,怎么样?” 然而,江澈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钱管事是什么人?” 江澈冷不丁地问。 王先一愣。 “你又是谁?” “招揽我这么个乡下小子,想让我去干什么?杀人?还是放火?” 这小子…… 王先心中的评价再次拔高。 这已经不是璞玉了,这是一块打磨好了随时可以镶嵌在王冠上的美玉! 有勇有谋,还足够警惕。 “哈哈哈!” 王先大笑起来,欣赏之情溢于言表。 “好!问得好!” 他收敛笑容,神情变得严肃。 “钱管事是我们安插在县城的一颗棋子,负责筛选人才,仅此而已,至于我们是谁……” 王先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吐出三个字。 “燕王府。” 江澈的瞳孔猛地一缩。 燕王府? 这种庞然大物,手都伸到他们这个鸟不拉屎的破县城来了? 不对,江澈想到林青雨,眼前之人,怕是跟追杀林青雨的那些人脱不了干系。 看着江澈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震惊,王先很满意。 这才是正常反应。 “不信?” 王先笑了,“你可以去打听打听,县城里最大的那家商行,背后东家是不是姓王,再去府城打听打听,燕王府里,有没有一位叫钱的管事。” 这话说得极有底气。 江澈信了。 这种事,没必要骗他一个无名小卒。 王先以为他正在天人交战,在权衡这天大的机缘。 “如何?只要你点头,我立刻带你去见钱管事,办好你的身份文书,从此以后,你就是燕王府的人。” 王先加了最后一码。 江澈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多谢阁下看重。” “但我暂时不打算加入。” “什么?” 王先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燕王府的招揽,居然被拒绝了?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这可是燕王府!一步登天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你跟我去见了钱管事,他才会把你正式推荐给王府,你错过了我,就等于错过了这一切!” 在他看来,江澈这是不识抬举。 江澈却摇了摇头,神色认真。 “不瞒你说,我家里还有妻子,而且前段时间我也报名参军了,正是燕王招募士卒。” 第十八章 非去不可 王先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参军? 他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小子是不是傻? 放着燕王府的专人引荐不要,跑去当一个最底层,随时可能死在战场上的大头兵? 这算盘是怎么打的?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瞬间。 王先不是蠢人,他看着江澈那张过分平静的脸,忽然品出了另一层味道。 等等…… 燕王招募士卒,他去参军。 燕王府暗中筛选人才,他拒绝了捷径。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 王先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小子不是不识抬举,更不是脑子有问题。 他这是野心更大啊! 通过钱管事这条线,就算进了燕王府,充其量也就是个外围的探子、家丁,身份上总归低人一等,是被招揽进去的。 可若是从军中搏杀,靠着实打实的军功一路爬上去,那就不一样了! 那叫从龙之功! 一旦燕王举事成功,他就是嫡系中的嫡系,是靠着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功臣,地位远非他们这些暗中行事的探子可比。 想通了这一层,王先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之前还觉得江澈是块美玉,现在看来,这哪里是玉。 这分明是一头潜伏在深渊里的幼龙。 看似不起眼,却早已规划好了自己一飞冲天的轨迹。 他竟然想将一头龙,当成一条看门狗来招揽? 可笑,真是可笑至极! 王先脸上的僵硬瞬间融化。 他对着江澈,郑重地抱了抱拳。 “是我想得左了,江兄弟有如此远志,王某佩服!” 这一声“江兄弟”,称呼已经变了。 之前是高高在上的招揽,现在,是平等的结交。 江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王先也不再废话,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木牌。 正面刻着一个潦草的先字,背面则是燕云缭绕的纹路。 “江兄弟,你走军功这条路,是对的,但军营里鱼龙混杂,是个吃人的地方,没背景寸步难行。” 王先将令牌递了过去。 “这东西,你收着,它不是燕王府的信物,是我王先私人的东西。” “在军中,若遇到你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或者碰上那些不长眼的校尉都尉给你使绊子,就拿着它找我。” “只要你人还在北平府地界,只要你遇到的麻烦还没大到通天,我都能给你平了。”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这已经不是招揽了,而是一种投资。 一种风险极高,但回报也可能大到无法想象的投资。 江澈看了一眼那块令牌,没有立刻去接。 “王兄如此看重,就不怕我看走了眼,或者死在了战场上?” “哈哈哈!” 王先朗声大笑:“我王先看人,从没走过眼!你要是真那么容易就死了,我也没有什么损失!” 江澈不再多言,伸手接过了那块令牌。 “多谢。” 他将令牌贴身收好。 “好,那我便在府城,静候江兄弟的来!” 王先抱拳,深深看了江澈一眼,随即转身,几个起落间,身影便消失在了密林深处,干脆利落。 林间,重归寂静。 江澈站在原地,手指摩挲那块令牌的轮廓。 他本来以为,燕王朱棣起事,至少还有一两个月的准备时间。 可现在看来,连王先这种潜伏在县城里负责筛选人才的暗线都开始活动了,说明什么? 说明大军已经集结完毕,粮草已经就位,一切都箭在弦上。 战争,随时可能爆发!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 当江澈推开院门时,天色已经擦黑。 徐大牛正憨厚地帮着妻子收拾农具。 柳雪柔和曾琴则在灶房里忙碌着,饭菜的香气飘了出来。 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但江澈知道,这种安宁,很快就要被彻底打破。 他没有走进屋里,而是站在院子中央,沉声开口。 “大牛哥,嫂子,雪柔,都出来一下,有要紧事跟你们说。” 徐大牛夫妇对视一眼,连忙走了出来。 柳雪柔也擦着手,从灶房快步来到院里,有些不安地看着江澈。 “怎么了?” 江澈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徐家人的淳朴憨厚,柳雪柔的温婉柔顺,这些都是他要守护的人。 “估计再过几天,我就要去军中了。”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灶房里烧得正旺的柴火,发出噼啪的轻响。 “去、去军中?” 徐大牛那张憨厚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毕竟江澈是要代替自己去的,可以说要不是他,人家江澈也不用过去。 “兄弟,你……你莫不是在说笑?那边说的最少还有两个月,怎么这么快就?” 旁边的曾琴一把抓住丈夫的胳膊。 “是啊江兄弟!你这刚跟雪柔不久,这……” 柳雪柔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死死盯着江澈,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她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有交叠在身前的手,用力绞着围裙的一角,几乎要把它撕烂。 江澈的目光从徐大牛夫妇焦急的脸上,落回柳雪柔那张苍白的小脸上。 他心里叹了口气。 但他不能解释。 说了,他们只会更害怕,甚至会因为泄露天机而招来杀身之祸。 信息,有时候是保护,有时候,也是催命的符咒。 “大牛哥,嫂子,” “这世道,要乱了。” 他没有说得太透,只是点到为止。 “乱了,咱们就往南边跑,跑得远远的,总有安生地方!” 徐大牛急切地说道。 江澈摇了摇头。 “跑?往哪跑?天下之大,哪里是净土?” 他上前一步,按住徐大牛的肩膀,力道很重。 “哥,你听我说,乱世里,手无寸铁的百姓就是猪狗,任人宰割,我想活,也想你们都活下去。” “只有手里有刀,腰杆子才能挺直!我去从军,不是为了功名利禄,是为了搏一个安身立命的资格!” “等我混出个人样,在这北平府有了立足之地,谁还敢欺负咱们?” 这番话,半真半假。 真是为了保护他们,假的是他隐去了真正的理由。 徐大牛被他说得愣住了,他能感觉到江澈话里的分量。 曾琴还想说什么,却被丈夫一个眼神制止了。 院子里,再次陷入了压抑的沉默。 晚饭吃得索然无味。 饭后,江澈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擦拭着那柄从黑风寨得来的钢刀。 一个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 柳雪柔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默默放在石桌上。 “夜里凉。” 江澈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柳雪柔没有走,就站在他身边。 “非去不可吗?” “非去不可。” 第十九章 一定要活着回来 月光如水,洒在柳雪柔苍白的小脸上。 她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 “我等你。” 江澈心中一颤,刚想开口,柳雪柔却抢先一步。 她低头看了看江澈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又看了看他脚上快要磨破的草鞋。 “你身上的衣服太薄了,再过段时间就该冷了,我给你做几件贴身的里衣,再纳几双厚实的布鞋,穿着上路,也暖和些。” 她没有再问为什么,也没有再挽留。 既然他决定了,她就为他准备行囊。 江澈看着眼前的姑娘,她就像一株风中的野草,看似柔弱,却有着惊人的韧性。 他点了点头,喉结滚动,只吐出一个字。 “好。” 随即江澈将几个人全部都叫到了屋内。 屋里光线昏暗。 江澈没说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了桌上。 布包散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 足足有一百多两。 “这、这……” 徐大牛夫妇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呼吸都停滞了。 “江兄弟,你这是干什么!使不得,使不得!” 曾琴最先反应过来,连连摆手。 柳雪柔也攥紧了衣角,不知所措地看着江澈。 “大牛哥,嫂子,你们听我说。” 江澈的脸色很严肃,他将银子推到徐大牛面前。 “我走了以后,你们手里必须有钱,世道要乱,粮食最重要,用这笔钱,先屯够粮食,藏好了,别声张。” 他顿了顿,又看向柳雪柔。 “剩下的钱,就存在手里,万一有什么变故,也好有个盘缠。” “这钱你们必须收下,不然,我在外面也不安心。” 徐大牛嘴唇哆嗦着,看着那包银子,又看看江澈,这个朴实的汉子眼圈也红了。 江澈这是在交代后事,是在为他们铺好未来的路。 这份情,太重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 “好!兄弟,这钱,哥收下了!你放心,有哥在,就饿不着雪柔和你嫂子!” “你在外面,一定要活着回来!” ……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江澈穿过院子,来到后院那间独立的厢房前。 他抬起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笃,笃笃。”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 “谁?” “我,江澈。” 屋里的烛火晃动了一下,门闩被拉开。 林青雨穿着一身素净的寝衣,长发披散,站在门后。 “这么晚了,有事?” 江澈侧身挤进屋里,反手将门关上。 “明天一早,我就要走了。” 江澈开门见山。 林青雨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淡淡道。 “嗯,去军中,路上当心。” 江澈摇了摇头,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是去充军,是去北平城。” 北平城!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林青雨心中炸响。 她不是柳雪柔那样的乡下姑娘,她很清楚,眼下的北平城意味着什么。 那是燕王朱棣的封地! 他要干什么,不言而喻。 “你要去投燕王?” “你疯了?!” 这是在造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赌命! “朝廷势大,燕王被困在北平一隅之地,旦夕可破,你现在去投他,无异于自寻死路!” 林青雨盯着江澈,她无法理解这个男人的想法。 可他现在做的,却是天下第一等的蠢事! “江澈,你若是不想从军,我可以想办法,我能带你们离开这里,回京城!到了应天府,天子脚下,总比在这是非之地强!” 江澈笑了。 这个女人的身份,绝对不单单是一个锦衣卫这般简单。 “回京城?然后呢?看着那个建文小皇帝,被一群只会夸夸其谈的腐儒哄骗着,把大明朝的藩王一个个逼反,把整个天下搅得天翻地覆?” 但凡朱元璋还在,甚至是朱标哪怕还活着。 他绝对二话不说跟对方走,可现在当政的,是朱允炆那个傻逼! 林青雨彻底愣住了。 她从小接受的教育,让她对皇权有着天然的敬畏。 可以腹诽皇帝的政策,也从未听过,有人敢用如此大逆不道的词语,去形容当今天子! 眼前这个男人,不止是疯了。 可江澈的眼神,清明得可怕。 “你凭什么这么说?” 林青雨的声音有些干涩,她发现自己的反驳显得如此无力。 “朝廷大军百万,粮草充足,耿炳文、李景隆皆是宿将……” “宿将?” 江澈笑了,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耿炳文老则老矣,还算有些本事,可惜,他打不了几场。” “至于李景隆?一个在应天府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你管他叫宿将?” “他连真正的战场都没上过!” 江澈向前一步,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显得格外有压迫感。 “你再看看朝廷的兵,京营那群大爷,承平百年,除了会喝兵血、欺压百姓,还会什么?” “他们的刀,恐怕连猪都杀不利索!” “让他们去和常年跟蒙古人拼命的北平边军打?你觉得谁会赢?” 她不是不学无术的闺阁女子,她是锦衣卫。 虽然身在江南,但对北方的军务并非一无所知。 她知道,江澈说的,恐怕都是真的。 李景隆的为人,在京城勋贵圈子里,根本不是秘密。 京营的糜烂,更是朝堂上年年都有的奏本,只是无人敢真正去动。 可知道是一回事,被人如此赤裸裸地撕开,又是另一回事。 “那……那燕王呢?” 林青雨下意识地反问。 “燕王朱棣!” “他镇守北平二十年!他的兵,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的将,是跟蒙古铁骑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他们枕戈待旦,只认燕王,不认什么南京城里的小皇帝!” “这场仗,从建文帝下令削藩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羊,是斗不过狼的。” 林青雨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 看着林青雨失魂落魄的模样,江澈眼中的锐气渐渐收敛。 他今晚来,不是为了跟她辩论天下大势的。 “我不是来跟你说这些的。” 林青雨猛地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江澈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门外漆黑的院子。 “那个姓张的村长,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我在,他不会对大牛哥一家做什么,但是等我一走,他肯定会来找大牛哥一家的麻烦。” “到时候,我想让你帮忙。” 这番话,终于将林青雨从刚刚的震惊中,拉回了现实。 比起天下倾覆,一个村长的威胁,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真切。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林青雨的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觉。 “你以为,我就会看着大牛哥一家被人欺负?” “徐大牛和嫂子都是老实人,雪柔也是个好姑娘。”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北平城外,刀剑无眼,别死了。” 第二十章 北平城 江澈与林青雨达成默契后。 次日便动身前往北平投奔燕王。 他没有跟徐大牛等人告别,因为他怕自己也不舍得,虽说经历的时间不长,但是江澈又不是机器人,谁对他好,他还是分得清的。 半个月后。 北平城外。 此刻北平城外已经设立好了许多个募兵处。 每个募兵处上面都挂着牌子,江澈所处的小河村,算是并良乡的地界。 所以他便跟着队伍,并良乡的募兵处等候。 “下一位!” 江澈立刻上前,来到了登记的地方。 对方看着江澈点了点头,手指在名册上敲了敲。 “姓名,籍贯。” “江澈,北平并良乡县人士。” 负责登记的文书是个老兵,左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 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让他看起来格外凶悍。 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眸子在江澈身上扫了一圈。 “不是庄稼汉,也不是匠人,你这双手,握笔比握刀的时候多吧?” 江澈笑了笑,坦然伸出双手。 他的手掌虽然有些薄茧,但确实不像常年干重活的人。 “天下都要乱了,笔杆子可换不来活路。” “哦?” 老兵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那你觉得,什么能换来活路?” “刀。” 江澈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干净利落。 老兵的眼睛眯了起来,那道刀疤随之扭曲。 他不再说话,只是指了指旁边的一片空地。 那里,站着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汉子,赤着上身。 古铜色的肌肉虬结,散发着骇人的压迫感。 “去,在他手底下走过三招,就算你过了。” 排在江澈后面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 “又是王头儿亲自试手啊!” “这小子看着文弱,怕不是一拳就得躺下。” 江澈听着周围的议论,心中了然。 这应该就是北平军筛选兵员的方式。 战场上,花里胡哨的功夫没用,能活下来的才是王道。 他没有犹豫,径直走向那铁塔壮汉。 壮汉叫王虎,是燕王府亲卫出身,一手创立了这套募兵的测试手法。 死在他拳脚下的奸细和废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看人的眼光极毒,一眼就看出江澈不是善茬。 不是汗味,不是穷酸味,是血的味道。 很淡,但王虎绝不会闻错。 “准备好了?” 王虎瓮声瓮气地问,一双铜铃大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感情。 江澈没有回答,只是摆出了一个最简单的起手式。 这是军中最朴实的格斗架势,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一切只为了格挡与反击。 王虎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行家! 他不再废话,砂锅大的拳头带着恶风,直奔江澈面门! 这一拳,快、准、狠! 寻常新兵蛋子,怕是连反应都来不及,就会被砸得满脸开花。 江澈没有硬接,也没有后退。 就在拳风及体的瞬间,他的身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左一侧。 右脚如同毒蛇出洞,不偏不倚,正中王虎支撑重心的右脚脚踝! “咔!” 一声轻微的骨裂声响起。 王虎那势大力沉的一拳,瞬间偏离了方向,擦着江澈的耳边呼啸而过。 而他自己,则因为重心被破,庞大的身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傻了。 谁也没想到,那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一出手就如此狠辣刁钻! 王虎稳住身形,脸色涨得通红,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震惊。 刚刚那一脚,再重一分,他的脚踝就废了! 这小子,不是来当兵的,他是来杀人的! “第二招。” 江澈冰冷的声音响起。 王虎大吼一声,强忍着脚踝的剧痛,双臂张开,想要凭借力量优势将江澈锁死。 可江澈根本不给他机会。 他的手掌化作手刀,精准地切在了王虎的手腕关节处。 “啊!” 王虎吃痛,双臂下意识地一软。 就是这个瞬间! 江澈的身体已经撞进了他的怀里,手肘化作最锋利的武器。 狠狠地顶在了王虎的胸口膻中穴上! “噗!” 王虎如遭雷击,一口气没喘上来。 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两招。 仅仅两招。 燕王府亲卫出身的王虎,败了。 负责登记的老兵猛地从桌子后站了起来。 这他娘的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绝世凶人! 这种打法,这种对人体弱点了如指掌的攻击方式,根本不是江湖路数。 “你叫什么?” “江澈。” 江澈收回手肘。 “好!” 老兵一把抓过名册,直接在江澈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江澈抬眼,整个募兵场鸦雀无声。 “咳!” 老兵干咳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麻木,而是带着几分热切。 “跟我来。” 江澈点点头,将铁牌收入怀中。 老兵领着他,绕过长长的报名队伍,走向军营深处。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没人敢挡在这位煞神的面前。 远离了嘈杂的主场,周围安静下来。 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操练呐喊。 “小兄弟,好身手。” 老兵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赞叹。 “等下你要去的地方是锐士营。” 江澈侧耳倾听,没有插话。 老兵见他如此沉稳,心中评价又高了几分。 “北平军有五大营,锐士营,是二公子亲手打造的尖刀,专干脏活累活,啃最硬的骨头。” “能进锐士营的,不用参加新兵操练,进去就是老兵待遇,但……” “那地方,是个养蛊的坛子,进去一百个人,一年后能活下来一半就不错了。” 他瞥了江澈一眼,想从这个年轻人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惜,江澈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老兵心里犯嘀咕。 穿过一片校场,前方出现了一片被高大木栅栏围起来的独立营区。 门口站着两个哨兵,身材魁梧,身上的甲胄都带着洗不掉的暗红色。 第二十一章 审讯 “站住!干什么的?” 哨兵伸手拦住去路。 老兵连忙上前,指了指江澈。 “赵哥,这位是新来的,刚刚在王虎的手下过了三招,不光如此,还打赢了。” “煦公子说过了,能打赢王虎的,直接拉倒锐士营。” 其中一个被称为赵哥的哨兵,目光转向江澈,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就他?放倒了王虎?” 另一个哨兵嗤笑一声,满脸不信。 “千真万确,两招,就两招。” 赵哥没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但江澈走过他身边时,能清晰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如同钢针。 营区内的景象,更是验证了老兵养蛊坛子的说法。 校场上,几十个赤着上身的汉子正在进行着残酷的对练。 没有护具,拳拳到肉,骨头碰撞的闷响不绝于耳。 有人被打翻在地,吐出一口血水,又挣扎着爬起来继续扑上去。 这里的每一个人,眼神里都透着一股狼性。 江澈的出现,像是一只羊闯进了狼窝。 所有的对练都停了下来。 几十道充满侵略性和挑衅意味的目光,齐刷刷射了过来。 “新来的?” “看着挺白净,细皮嫩肉的。” 议论声肆无忌惮。 江澈神色自若,观察这些人的站位。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营房里走了出来。 男人约莫三十出头,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皮甲。 裸露的臂膀上肌肉虬结,青筋盘绕,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一出现,整个校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垂下头,恭敬地喊了一声。 “百户长!” 这位,就是锐士营的最高长官,百户长,萧山。 萧山的目光直接锁定了江澈。 “你叫什么?” “江澈。” “王虎是我当年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他很能打。” 萧山缓缓踱步,围绕着江澈走了一圈。 “你能两招放倒他,说明你比他更能打,或者,更狠。” 他停在江澈面前,几乎是脸贴脸。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汗味扑来。 “但是,我锐士营,不收来路不明的人。” 萧山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显得格外可怖。 “光能打,不够。” 他伸手指了指校场角落里一个被绑在木桩上的血人。 那人浑身是伤,奄奄一息,显然是刚受过重刑。 “那是我们昨天抓回来的北蛮探子,骨头很硬,撬不开他的嘴。” 萧山收回手,拍了拍江澈的肩膀。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用你的法子,让他开口。” “做到了,你就是我锐士营的人。” “做不到……” 萧山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就滚回吨兵营!” 听到这话,江澈径直走向角落的木桩。 那个北蛮探子像一滩烂泥,脑袋耷拉着,生死不知。 锐士营的汉子们抱臂而立,等着看好戏。 他们见惯了烙铁、水刑、剥皮。 在他们看来,对付这种硬骨头,唯有更残忍的手段。 这小子细皮嫩肉,能有什么花样? 然而江澈的举动出乎所有人意料,他没拿鞭子,也没碰烙铁。 他蹲了下来,仿佛怕惊扰了那个垂死之人。 仔细观察探子的脸。 那张脸肿胀不堪,布满青紫和血污,但江澈的目光却落在了他的瞳孔上。 涣散,却又不是彻底的死寂。 接着,他的视线缓缓下移,扫过探子身上的每一道伤口。 左肩胛骨下方的贯穿伤,伤口边缘有轻微的灼烧痕迹。 却没伤及肺腑。 这会压迫臂丛神经,导致左臂产生幻痛和麻木感。 腹部的鞭痕集中,但避开了要害脏器,手法老道。可反复的抽打会引发内出血,导致腹腔压力增高,出现视物模糊和耳鸣。 最关键的,是他的嘴唇。 干裂,起了白皮,舌苔厚重发黄。 极度脱水。 一个念头在江澈脑中成型。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水桶上。 “能给我一瓢水吗?”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甚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给他水? 这是审讯还是伺候? 萧山面无表情,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立刻有人舀了一瓢水递过来。 江澈接过水瓢,再次蹲下。 他没有直接给探子灌下去,而是用手指沾了点水,轻轻涂抹在探子干裂的嘴唇上。 一遍,又一遍。 动作耐心得像个照顾病人的郎中。 那探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嘶鸣。 “想喝?” 江澈轻声问,用的是半生不熟的北蛮语。 探子迟钝地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中闪过渴望。 江澈摇了摇头,用那口音古怪的北蛮语(蒙古语),以一种闲聊的口吻说道。 “你的左手是不是感觉又烫又麻,像有几百只虫子在爬?” 木桩上的人影猛然一颤! 他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此刻竟死死盯住了江澈,里面是全然的惊恐。 “耳朵里也嗡嗡响吧?像是有苍蝇在飞,怎么都赶不走。” “闭上眼,还能看到一些彩色的光斑,对不对?一圈一圈的,像水波。” 江澈每说一句,探子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这些折磨他、让他以为自己快要疯掉的感觉,全被这个陌生人说了出来! 锐士营的士兵们也听不懂江澈在说什么,但他们看得懂探子的反应。 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比面对烙铁时更甚! 萧山的眉毛拧了起来,江澈却没有停。 “你的部落,信奉‘苍狼神’,对吗?” 他从探子腰间一个几乎被血肉粘住的小皮囊里,拈起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 “这是狼的骨灰,出征前,萨满会赐予勇士,保佑你们像狼一样凶猛,即便战死,灵魂也能回归狼群。” 江澈将骨灰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嫌恶地弹掉。 “可怜的家伙。” “你的百夫长,他出发前拿到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江澈直视着探子惊骇的眼睛。 “是鹰的羽毛。” “狼在地上跑,鹰在天上飞,他能看到哪里有埋伏,哪里是死路,而你,只是被派来探路的狼,消耗品而已。” “你被抓了,他会带着剩下的人绕开这里,你的死亡,为他换来了功勋。” “你在这里忍受折磨,守住秘密。” “可你的秘密,对他来说一文不值。他甚至会感谢我们,帮你清理掉了一个分功劳的人。” 探子开始剧烈地颤抖,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响,眼泪和鼻涕混着血水流下。 他坚守的信念,对部落的忠诚,对同伴的信任,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比起肉体的痛苦,这种背叛感和被抛弃的绝望,才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彻底瘫软下来。 “我说……我说……” 他开始用含糊不清的语言,颠三倒四地招供。 断断续续,却吐出了几个关键的地名和人名。 第二十二章 别把真金当石头 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去。 时间刚刚好。 江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向萧山。 萧山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眼神复杂,但更多的却是忌惮。 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锐士营,不要你。” 江澈的瞳孔微微收缩。 周围的士兵也全都愣住了。 完成了任务,甚至完成得如此漂亮,为什么不要? 萧山缓缓走到江澈面前,那股压迫感再次袭来。 他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你的手段,很厉害,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从哪里学来这些。” “我只知道,我的人,不能交到你这种人手上。” “滚回吨兵营去吧。” 江澈被这一幕逗乐了。 那笑声很轻,在死寂的校场上却像一根针。 可其他人却都面无表情看着他。 那些锐士营的士兵,刚才还对他流露些许敬佩,此刻眼神里只剩茫然与同情。 江澈没有压低自己的声音,反而就这么直愣愣地问道。 “凭什么!” 三个字,掷地有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不是疑问,是质问。 萧山那张古铜色的脸,肌肉猛然绷紧。 他没想到,一个刚到这里的无名小卒,竟敢当众顶撞他。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杀气一闪而过。 他腰间的佩刀,刀柄上的兽首仿佛活了过来,狰狞地对着江澈。 校场上的气压骤然降低,连风都仿佛凝固。 “就凭锐士营,是我说了算。” “这里,容不下心术不正的人。” “心术不正?” 江澈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 “我用了半柱香,撬开了你用一天一夜,用尽酷刑都问不出的情报,这叫心术不正?” 他环视一圈那些神情各异的士兵。 “我让一个宁死不屈的敌人精神崩溃,主动招供,避免了更多无谓的牺牲,这叫心术不正?” 江澈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还是说,在萧山校尉你的眼里,只有用烙铁烫,用鞭子抽,看着人血肉模糊,才叫军人本色?才叫堂堂正正?” “你!” 萧山勃然大怒,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我怎么了?” 江澈迎着他能杀人的目光,不退反进。 “我是在帮你,萧校尉,帮你赢。” “可你害怕了,你害怕我,你在怕什么!” 江澈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他怕了? 他萧山,北境战场上杀出来的锐士营统领,会怕一个新兵蛋子? 荒谬! “你不是怕我。” 江澈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你怕自己被颠覆,怕失去权威。” 萧山的呼吸变得粗重,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江澈说的每一个字,狠狠砸在他最坚固的防线上。 因为江澈说的是事实。 “够了!” 萧山厉声喝断:“一派胡言!来人,把他给我……” “住手!” 来人一身玄色长袍,衣料朴素,没有任何繁复的纹饰。 他很年轻,面容英武,眉宇间透着一股久居人上才能养成的睥睨之气。 江澈的目光与他对上了一瞬。 仅仅一瞬,江澈就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后脑。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有这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他下意识地调整了站姿,进入了戒备状态。 变故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前一秒还杀气腾腾,要将江澈就地正法的萧山。 在看清来人后,整个人的气势轰然垮塌。 他松开刀柄,猛地转身,动作迅捷地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垂下。 “参见二公子!” 萧山的声音里,再无半点校尉的威严。 校场上所有锐士营的士兵,全都跟着单膝下跪。 “参见二公子!” 话音一落,整个校场,除了风声,死一般寂静。 只有江澈,还愣愣地站在原地。 二公子? 这个称呼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江澈的思绪。 朱高煦! 那个在战场上勇猛无双,却又野心勃勃,落得个被活活烹杀下场的汉王朱高煦! 卧槽,居然是他? 朱高煦没有在乎其他人,反而一脸笑意的看着江澈这个敢跟百夫长叫板的新兵。 “你就是那个,用一张嘴就撬开了硬骨头的兵?” 朱高煦回头,瞥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萧山。 “萧山,本公子记得,你的锐士营只收精英,什么时候开始,把这样的人才往外推了?” 萧山把头埋得更低,牙关紧咬。 江澈心中念头飞转,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恭敬回话。 “回公子,小人江澈,不敢当。” 他顿了顿,用一种恰到好处的语气,既谦卑又带着点不甘。 “小人只是侥幸而已。” “侥幸?” 朱高煦笑了,笑声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手段没有侥幸与否,只有管用和没用。” 听到这话,江澈不可置否。 他微微躬身,姿态谦卑,却没再多说一个字。 朱高煦很满意他的反应。 “你以后跟着我。” 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通知。 校场上,所有跪着的士兵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的头埋在臂弯里,耳朵却竖得老高。 萧山跪在地上,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 他无法理解! 二公子何等人物,那绝对是战将级别的人物! 怎么会看上一个只会用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诡伎俩的新兵? 军中,崇尚的是绝对的力量,是沙场上的悍不畏死! 在萧山看来,江澈就是个异类,。 可现在,这个毒瘤,被二公子亲自摘走了。 江澈等的就是这句话! 从见到朱高煦的那一刻起,他所有的言行举止,都是在为这一刻铺路。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向前一步,站到朱高煦身后偏左的位置。 这是一个最标准的亲卫站位。 “小人遵命。” 朱高煦眼底闪过一抹欣赏。 聪明,而且懂分寸。 他不再看任何人,迈步就走。 江澈亦步亦趋地跟上,目不斜视。 直到朱高煦和江澈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校场尽头,他冰冷的声音才飘了回来。 “萧山。” “末将在!” 萧山猛然抬头,声音嘶哑。 “你的锐士营,是该好好整顿了。” 朱高煦的脚步没有停顿。 “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塞,也别把真金当石头给扔了。” 话音落下,人已远去。 萧山的脑子仿佛炸开了一样。 他萧山,锐士营统领,今天过后,将会成为全军的笑话。 第二十三章 亲卫营 离开校场,江澈跟在朱高煦身后。 穿过一重重守卫森严的营帐。 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成功了! 跟着朱高煦,就等于拿到了进入这个时代权力核心的快速通道入场券。 朱棣现在还是燕王,靖难之役一触即发。 这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 他一个毫无根基的穿越者,想要出人头地,就必须抱上最粗的那条大腿。 而朱高煦,无疑是现阶段最好的选择。 这位汉王虽然历史结局不佳,但论战功和在军中的声望,此刻无人能及。 只要能在他身边站稳脚跟,就不愁没有机会进入朱棣的视野。 到时候,他脑子里那些超越这个时代几百年的知识,才能真正发挥作用。 不过武器库是他保命的底牌,也是他最大的秘密。 绝对不能轻易示人。 尤其是枪炮这类足以颠覆时代战争格局的神器,更是碰都不能碰。 一旦把这些东西拿出来,他会得到什么。 或许短期内会得到朱棣的惊为天人,奉为座上宾。 但之后他会被圈禁起来,他会被无数人日夜拷问这些神物的来源和制造方法。 当他们发现这些东西无法复制,而源头只在他一人身上时。 他就不再是一个有价值的人才,而是一个无法掌控的异数。 到那时,等待他的,绝不是封侯拜相。 他再也别想睡一个安稳觉。 所以,必须藏拙。 燕王府门前,两尊巨大的石狮子面目狰狞。 门口的卫兵甲胄鲜明,手持长戟,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江澈垂着眼帘跟在朱高煦身后。 这里就是未来几年,整个天下权力的风暴中心。 朱高煦在府门前停下脚步,却丝毫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他甚至没回头看江澈一眼。 “张龙!” 他对着门旁一个卫兵的汉子喊了一声。 那名叫张龙的卫兵立刻出列,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沉闷声响。 “二公子!” “带他去亲卫营。” 朱高煦用下巴点了点身后的江澈。 “告诉丘福,这是我的人。” 说完,他便径直推开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从头到尾,他没再给江澈一个眼神,一个字。 被点到名的张龙站起身,这才扭头,第一次正眼打量江澈。 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 瘦弱,白净,眼神倒是很稳,但身上没有半点沙场老兵该有的悍气。 张龙的眼神里飞快闪过轻蔑。 又一个靠着溜须拍马,走了狗屎运的家伙? 这种人,他见得多了。 在亲卫营那种地方,活不过三天就得哭着喊着要回家。 “跟我走。” 张龙吐出三个字,声音又冷又硬,随即转身就走。 江澈心中一片雪亮。 朱高煦把他像个物件一样扔出来。 就是想看看他这块真金,成色究竟如何。 他没有急着跟上去,而是对着朱高煦消失的方向,再次躬身行了一礼。 姿态做足。 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抬腿,跟上张龙。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层层营房。 周遭的士兵越来越多,投来的目光也越来越复杂。 江澈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背上。 二公子这个标签,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它能让明面上的欺压消失,却会让暗地里的绊子多如牛毛。 亲卫营,那可是燕王麾下精锐中的精锐。 里面的人,哪个不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他一个来路不明的新人,被二公子亲自带来,直接空降。 这已经不是踩了某个人的尾巴,这是把整个营的脸都按在地上摩擦。 “看来以后有的玩了!” 江澈非但不怕,心底反而涌起一股兴奋。 毕竟之前他可是混特战队的,里面的那些运动量比这些亲兵营的只多不少。 张龙领着他,最终在一座格外高大肃穆的营帐前停下。 营帐门口,两个哨兵的眼神比刀子还利。 “到了。”张龙的声音依旧冰冷,“自己进去,找丘福将军报道。” 他把江澈领到门口,任务便算完成。 至于江澈进去后是龙是虫,就与他无关了。 江澈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冠,掀开厚重的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灯火通明。 中央一张巨大的沙盘,周围或坐或站,围着七八名身着甲胄的汉子。 当江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帐内原本压抑的低语声戛然而止。 刷!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齐齐射向他这个不速之客。 江澈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主位上。 那人约莫四十多岁,身材魁梧如山,面容黝黑。 他并未起身,只是坐在那里,便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势。 此人,必是亲卫营指挥使,丘福。 丘福看着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一个小白脸? 细皮嫩肉,身上连二两肉都欠奉,穿着一身不合体的布衣。 怎么看都不像是军伍中人。 “你是什么人?” 丘福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 江澈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 他上前几步,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小子江澈,奉二公子之命,前来向丘将军报道。” “二公子?” 丘福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帐内其他军官的脸上,也瞬间浮现出复杂的神色。 亲卫营是什么地方? 是燕王麾下最锋利的刀! 是百战余生的悍卒汇聚之地! 一个靠着裙带关系进来的小白脸,还是二公子亲自送来的。 “哼!”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百户忍不住冷哼出声,眼神中的轻蔑毫不掩饰。 “二公子送来的?会杀人吗?见过血吗?” 江澈能感觉到,那一道道目光几乎要将他洞穿。 丘福抬了抬手,制止了那名百户的诘难。 他不喜欢这种人。 靠着关系,破坏规矩,这是军中大忌。 可偏偏送他来的人是朱高煦。 那位二公子是什么脾气,他再清楚不过。 面子上,他不能不给。 “既然是二公子的人,”丘福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那就留下吧。” “李七!” “末将在!” 一名总旗立刻出列。 “带他去营房,领一套军服和腰牌。” 丘福挥了挥手,“告诉他营里的规矩,明天一早,跟队操练,一切照旧。” “是!” 李七领命,转身走到江澈面前,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走吧,新来的。” 第二十四章 亲卫营的下马威 李七领着江澈,走在前面,嘴上还说着一些个规矩。 “咱们亲卫营,规矩大。” “五更鸡鸣就得起,闻鼓就得操练,迟到一刻,二十军棍,二公子的人也没情面讲。” 他侧头瞥了江澈一眼,见他只是安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里顿时忍不住吐槽,就装吧! “吃饭前要站桩一炷香,站不稳,没饭吃,兵器甲胄,每日擦拭,要是长官检查出半点锈迹,那就有你好受的。” “最重要一条,夜里不许擅自离开营房,违令者,斩。” 江澈嗯了一声,表示听见了。 这种程度的规矩,对他来说简直是度假。 他更在意的是李七这个人。 从出了中军大帐开始,这家伙的视线就像苍蝇,黏在他身上。 江澈心如明镜,丘福那关是过了。 但营里这些老兵油子的关,才刚刚开始。 前面出现了一座更大的营房。 里面人声鼎沸,喧闹声隔着厚厚的帘子都挡不住。 李七停下脚步,脸上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又浮现出来。 “到了,这就是你的窝了,进去找个空床位,东西放好。” 他掀开帐帘,自己却不进去,就那么倚在门框上,摆明了要看戏。 江澈一脚踏入。 帐内横七竖八躺着、坐着几十号赤膊的汉子。 有的在掰手腕,有的在赌钱,还有的在大声吹牛。 当江澈那与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出现时。 营房内的喧嚣诡异地停滞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 “哟,来了个新人!”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怪叫一声,打破了沉默。 “瞧这皮子,比娘们还嫩!” “该不会是二公子晚上用的吧?哈哈哈!” 污言秽语肆无忌惮地爆发开来。 江澈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径直朝一个角落里的空床铺走去。 “站住!” 三名老兵从床铺上翻身下来,呈品字形堵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是个黑塔般的壮汉,胸口的黑毛浓密得像一件毛坎肩。 “新来的,不懂规矩?” 壮汉瓮声瓮气地说:“包裹拿来,让哥哥们给你检查检查,看看有没有藏什么违禁品。”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谁都听得出里面的意思。 这是要抢东西,更是要立威。 江澈还没说话,那壮汉已经不耐烦了,手直接朝江澈的肩膀推来,嘴里骂骂咧咧。 “磨蹭什么!让你动就动!” 这一推,力道十足,换个普通人,非得被推个趔趄,当众出丑。 门口看戏的李七,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 可就在那只大手即将触碰到江澈肩膀的刹那! 江澈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身体只是微微一侧。 壮汉势大力沉的一推,顿时落了个空。 巨大的惯性让他自己控制不住地朝前冲去。 江澈的脚尖,如同不经意般,轻轻在壮汉的脚踝处一勾。 噗通! 黑塔般的壮汉,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 脸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发出一声闷响。 另外两名老兵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 “操!你小子敢耍阴招!” “弄他!” 两人一左一右,恶狠狠地扑了上来。 营房内的过道本就狭窄。 两人合击,几乎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江澈却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 左边那人的拳头挥来,他头一低,那拳头便擦着他的头皮,砸向了右边那人的面门。 “嗷!” 右边那人被同伴一拳打得眼冒金星,身子一歪,正好撞向左边那人。 江澈则在两人撞在一起的瞬间。 从他们之间形成的空隙中钻了过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甚至连衣角都没有被碰到一下。 那两个老兵撞成一团,又被地上的壮汉绊倒。 三个人葫芦娃救爷爷一样,滚作一堆,哎哟叫唤。 从壮汉动手,到三人倒地,前后不过三五个呼吸。 江澈甚至没有主动出过一招。 他只是站在那里,干净利落,毫发无伤。 周围的老兵们,脸上的嘲弄和戏谑早已凝固。 这根本不是小白脸,这是个煞星! 门口的李七,那幸灾乐祸的笑容僵在脸上,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看得比别人更清楚。 那不是巧合! 那小子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了极致。 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完全是利用了对方的力量和冲势。 这是高手,真正见过血的战场老手才可能有的本事! 冷汗顺着李七的背脊悄然滑落。 江澈没有再看那堆在地上呻吟的“下马威”。 也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呆若木鸡的目光。 江澈将自己那个小小的包裹放在枕头边,然后开始整理床铺。 李七看到这一幕,正想开口说点什么。 江澈却突然转身过来,看着他开口询问道:“七哥,我住这儿,没问题吧?” 这声七哥,让李七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 江澈或许会冷眼相对,或许会放几句狠话,甚至可能直接无视他。 但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句。 这分明是递过来一个热气腾腾的台阶! 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江澈主动喊他“七哥”,这是把天大的面子给足了啊! 一瞬间,那股被落了面子的恼怒,全都在这声七哥里烟消云散。 李七感觉自己那张僵硬的脸,瞬间就活了过来。 他那几乎咧到耳根的笑容又回来了,只是这次,真诚了许多。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李七来到了江澈身边,亲热地拍了拍江澈的肩膀。 他转过身,对着那群还在发愣的老兵们吼了一嗓子,官威十足。 “江澈兄弟以后就住这儿了!” “以后他就是咱们自己人,都给我机灵点,好好照顾着!” “谁要是在敢乱来,别怪我李七翻脸不认人!” 这话一出,屋里的老兵们才如梦初醒,纷纷点头哈腰。 “是是是,七哥说的是!” “放心吧七哥,以后澈哥就是我亲哥!” 刚刚还准备看好戏的众人,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热情得不像话。 李七满意地点点头,又深深看了一眼江澈。 他没再多说,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营房。 第二十五章 想出风头想疯了 李七前脚刚走,营房里压抑的气氛瞬间炸开。 “呼啦”一下,所有老兵全都围了上来,把江澈的床铺围得水泄不通。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刚才摔得最惨的那个黑塔壮汉,还有他那两个倒霉同伴。 壮汉揉着还在发疼的下巴,脸上再无半点凶横。 “哥们儿!牛逼!你刚才那两下子,简直神了!” 他竖起一个大拇指,嗓门依旧很大。 “你这功夫,绝对是师出名门啊!” “对啊对啊!” 旁边那个被同伴误伤的家伙捂着乌青的眼眶,凑了上来。 “澈哥,你那一下是咋回事?我拳头明明是朝你去的,怎么就打到他脸上了?” “还有那一下,勾脚!时机也太准了吧!” 一时间,七嘴八舌的询问声、恭维声此起彼伏。 他们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兵痞,最敬佩的就是强者。 江澈刚才露的那一手,已经彻底征服了他们。 被这群壮汉围在中间,江澈只是靠在床头。 慢条斯理地打开自己那个小小的包裹,从里面拿出一个干巴巴的麦饼。 直到那个黑塔壮汉又问了一遍,他才开口说道。 “家里没钱,后来就一直打猎为生,现在这不是要打仗了吗?就想着来参军了。” 众人见他也不愿多说,便没有再多问。 反正现在才第一天接触,来日方长。 等慢慢大家伙都熟悉了,一些该知道的,和不该知道的,也就都记在心里了。 直到第二天的时候。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操练的时候到了。 老兵们骂骂咧咧地从床上爬起来,睡眼惺忪,动作拖沓。 他们一边穿着歪歪扭扭的甲胄。 校场上,晨雾尚未散尽。 数百名士兵稀稀拉拉地站着,队形歪斜,像一群刚被从窝里掏出来的耗子。 李七作为队正,象征性地吼了两嗓子,见没人搭理,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站着,等着百户大人巡视完毕。 江澈看着周围的一切,心里说不出的怪异。 “这些人跟后世比起来,还真是不同啊!” 这要是在后世的校场上,怕是班长一巴掌就扇脸上了。 索性他还是按照前世训练的那样,腰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收,眼神平视前方。 与周围那些哈欠连天的老兵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啧,这小子装什么呢?” “就是,给谁看呢?新兵蛋子,想出风头想疯了吧?” 几个老兵斜着眼睛瞥他,嘴角挂着不屑的嗤笑。 在他们看来,这种行为纯粹是吃饱了撑的。 江澈没有搭理这些个人,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对的事情。 既然当了兵,就要有个兵的样子。 此刻,校场的高台上。 百户赵括正皱着眉头巡视着下方的队伍。 又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这群兵痞,拿他们当仪仗都嫌丢人,真要上了战场,怕不是第一个溃散! 就在他准备草草结束巡视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李七的队列。 然后,他的视线就定住了。 嗯? 赵括在军中多年,眼光毒辣。 他一眼就看出,江澈那绝不是装出来的样子货。 那种站姿,重心沉稳,双肩放松却暗含力量。 他抬起手,对着台下招了招。 正在队列里神游天外的李七一个激灵。 看到了百户大人的手势。 他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兔崽子惹祸了? 李七不敢怠慢,连忙小跑着冲上高台,在赵括面前躬身行礼。 “大人,您找小人?” 赵括没有看他,眼睛依旧死死盯着下方的江澈,抬起下巴点了点。 “那个人,是谁?” 李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眼就看到了鹤立鸡群的江澈。 他心里顿时叫苦不迭。 我的祖宗欸! 你就不能安分点吗? 这才第一天,怎么又被顶头上司盯上了! “回大人,” 李七小心翼翼地组织着用词:“他叫江澈,是昨天刚入伍的新兵。” “新兵?” 赵括咀嚼着这个词。 “新兵?” 赵括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古怪。 “把他叫过来。” 李七的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这阵仗,不像是要赏,倒像是要罚啊! 他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跑下高台,冲到队列前,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江澈!百户大人叫你!机灵点!” 他狠狠瞪了江澈一眼。 周围的老兵们顿时来了精神,困意全无。 “嘿,有好戏看了!” “这新兵蛋子要倒大霉。” 幸灾乐祸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江澈身上。 江澈面无表情,迈步出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走到高台下,不卑不亢地行了个军礼。 “见过百户大人。” 赵括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李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生怕江澈说出什么二公子介绍过来的,那事情就复杂了。 江澈抬起头,迎上赵括的目光,平静地回答。 “回大人,小的以前是个猎户。” 猎户? 这个答案让众人有些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猎户嘛,身子骨结实,有点规矩,也说得过去。 李七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是个清白身份。 但赵括显然不这么想,他眯起了眼睛,嘴角扯出一个危险的弧度。 “猎户?” 赵括冷笑一声,“猎户最擅长的是什么?” 江澈没有丝毫犹豫:“弓马骑射,追踪潜藏。” “好!”赵括猛地一拍扶手,“那就让本官看看,你这猎户的箭术,有几分成色!” 他大手一挥。 “去靶场!” 命令一下,整个校场的兵痞们都沸腾了。 训练多无聊,看热闹才是正经事! 一群人呼啦啦地簇拥着,朝着靶场涌去,把江澈和赵括围在中间。 靶场上,草靶子立在百步之外。 一名亲兵递上一把制式的军用长弓,还有一壶羽箭。 “小子,别说大人欺负你,百步靶,三箭,能中一箭,就算你过关!”旁边一个老兵阴阳怪气地喊道。 李七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凑到江澈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祖宗,悠着点,别丢人,听见没?” 第二十六章 箭法 江澈点了带你头,而后接过弓,手指轻轻拂过弓身,感受着它的弹性和重量。 很普通的军弓,比他前世用过的差远了。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的话,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整个靶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没有瞄准太久,江澈手臂平稳抬起,几乎在抬到位的瞬间,手指一松。 “嗡!” 弓弦震颤。 羽箭化作一道黑线,撕裂薄雾。 下一秒。 “噗!”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正中红心! “哗——” 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我操!中了?” “蒙的吧?这他娘的是百步靶!” 那些刚才还嗤笑的老兵,此刻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李七也懵了,他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高台上的赵括,眼神骤然一凝。 这一箭,快、准、狠,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绝不是蒙的! 江澈神色不变,他再次抽箭,搭弦,开弓。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嗖!” 第二支箭破空而去,带着尖啸。 人们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视线追随着那道黑影。 “咄!” 又是一声清脆的响声。 第二支箭,不偏不倚,正正钉在了第一支箭的箭尾上! 箭杆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悲鸣。 死寂。 整个靶场,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石化了。 李七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我的亲娘咧!这是什么怪物! 赵括瞳孔猛地收缩,这绝对是好兵啊! 江澈没有理会已经彻底呆滞的人群。 更没有去看高台上赵括是什么表情。 他将手中那张军弓轻轻放回箭架。 第三支箭? 没必要了。 他转过身,对上李七那张见了鬼似的脸。 “李大哥,可以了吗?” 李七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 可以了!太可以了! 这何止是可以了,这简直是要上天了! 百步穿杨,已是军中好手。 箭中箭尾,这他妈是传说! 他们看向江澈的目光,再无半点戏谑,仿佛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好!好!好!” 高台上传来三声爆喝,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赵括大步流星地走下高台,虎目之中精光爆射。 那张粗犷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他根本没看江澈,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李七。 “李七!” 赵括走到跟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李七的肩膀上,拍得李七一个趔趄。 “这个人,给我!” 他凑到李七耳边,灼热的气息喷出。 “把他给我,百户所第三小旗的旗总,就是你的!我再私人给你二十两银子!” 嘶! 李七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 小旗旗总! 那可是管着十个人的官! 虽然是最小的官,但也是官啊! 他李七混了这么多年,连个伍长都够呛,现在一个旗总的位置就摆在眼前? 还有二十两银子! 他一年的饷银也才十二两! 李七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换做昨天,不,换做半刻钟之前,他会毫不犹豫地跪下磕头,抱着赵括的大腿喊亲爹。 可现在…… 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神色淡然的江澈。 一个能打的,和百步之外箭中箭尾的神箭手,价值能一样吗? 这已经不是捡到宝了,这是挖到金矿了! 能打的,军营里多的是。 可这种神乎其技的箭术,在关键时刻,是能决定一场小型遭遇战胜负的! 这是能拿来当做奇兵的宝贝疙瘩! 把这尊大神献给丘福,自己能得到的好处,还会是一个小小的旗总? 丘福手指缝里随便漏一点,都比赵括给的多得多! 电光石火间,李七做出了决定。 他脸上瞬间换上一副为难至极的表情,腰也弯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哭腔。 “赵大人,您这不是折煞小的吗?您要是看上小的手下哪个弟兄,小的二话不说,绑了给您送过去!” “可这位……这位江兄弟,小的……小的不敢做主啊!” 赵括眉头一皱,脸色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一个新兵,你做不了主?” “哎哟,我的大人喂!” 李七夸张地一拍大腿,凑得更近,用气声说道。 “他可不是一般人!他是……他是二公子点名要我带回来,好生照顾的人!” 李七故意把照顾两个字咬得极重,营造出一种威慑力。 二公子? 朱高煦? 赵括脸上的霸道瞬间褪去了大半。 他上下打量着江澈,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都太镇定了。 面对自己这个校尉没有丝毫胆怯,射出那样的神箭也毫无波澜。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猎户该有的心性。 难道真是二公子秘密招揽的奇人? 想到傲气无比的朱高煦,这事儿还真有可能。 可赵括又不甘心,一个如此神射手,若能归于自己麾下,日后军功唾手可得! 他盯着李七的眼睛:“李七,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说话,拿二公子的名头来压我,后果你担待不起!” 李七吓得一哆嗦,但想到未来的荣华富贵,他咬紧了牙关,硬着头皮演下去。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人明鉴!小的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二公子的事开玩笑啊!” “不信您想,我要是真想藏私,刚才直接让他随便射两箭脱靶不就行了?何必闹这么大动静,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这话,合情合理。 赵括的疑心去了七分。 的确,如果李七存心隐瞒,根本不会让江澈露这一手。 “哼!” 赵括冷哼一声,算是暂时信了。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江澈,眼神中满是惋惜,随即大手一挥,对着周围还在发愣的兵痞们吼道。 “看什么看!都给老子滚回去操练!今天谁的桩功少于一个时辰,晚饭别吃了!” 人群呼啦一下散开,各自奔向训练场。 只是每个人离开前,都忍不住又看了江澈一眼。 赵括转身要走,却又顿住脚步,回头对李七冷冷道。 “李七,既然是二公子的人,那你就更该知道分寸!” 第二十七章 破虏校尉 “如此奇才,若是在你手里埋没了,或者出了什么岔子,别说二公子,我赵括第一个不饶你!你好自为之!” 赵括说完,他才真正转身,铁青着脸大步离去。 直到赵括的背影消失在校场尽头。 李七才猛地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刺激! 太他妈刺激了! 他转过头,看着依旧一脸平静的江澈,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有点本事的小兄弟,而是像在看一尊金光闪闪的活菩萨。 “祖宗!你真是我的活祖宗!” 李七一把抓住江澈的胳膊,激动得满脸通红。 “走!快跟我走!马上去见丘将军!晚了,怕是要出变故!” ………… 昨天的时候,江澈还没有看出来,可现在在看丘福的营帐。 那绝对是整个亲卫大营最森严的地方。 两排亲卫持戈而立,甲胄鲜明,身上透出的煞气比校场那些兵痞浓烈了十倍。 李七拉着江澈,一路小跑,到了帐前却立马矮了半截。 “这位军爷,麻烦通禀一声,有天大的喜事要报给丘将军!” “将军在议事。” 李七满腔的热情浇了个透心凉。 他急得抓耳挠腮,要是今天见不到,等赵括那家伙回过味来。 或者二公子那边露了馅,他俩都得玩完! 李七一咬牙,又凑上去,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想往队长手里塞。 “军爷行个方便,真是天大的事!二……” 他刚想把“二公子”三个字抬出来,却被江澈不着痕迹地拉了一下衣角。 江澈冲他微微摇头。 李七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 在赵括面前狐假虎威,是因为赵括级别不够,不敢去跟二公子求证。 可丘将军是燕王心腹,跟二公子抬头不见低头见,一问便知真假! 江澈上前一步,对着那亲卫队长平静说道。 “我有一箭,可于百步之外,洞穿柳叶,不知能否换将军片刻一见?” 周围的亲卫闻言,都露出了看傻子一样的表情。 百步穿杨? 你以为你是谁? 那亲卫队长终于正眼看了江澈一眼。 “小子,吹牛也要分地方!这里是中军大帐,不是你家后院!再敢胡言乱语,割了你的舌头!” 李七吓得脸都白了,刚想把江澈拉回来。 就在这时,一个雄浑的声音从帐内传出。 “让他进来。” 亲卫队长脸色一肃,立刻躬身应道:“是!” 他恶狠狠瞪了江澈和李七一眼,侧身让开一条路。 李七长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赶紧推着江澈往里走,嘴里还不停念叨。 “祖宗,你可真敢说啊!” 江澈却很平静。 对付这种身居高位的大人物,磨磨唧唧的汇报远不如一句石破天惊的自我介绍来得有效。 你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展现出自己无可替代的价值。 走进大帐,丘福看着昨天来过一次的江澈,心里烦透了。 大战在即,燕王府最不缺的就是这种靠关系想来镀金的膏粱子弟。 他正愁怎么把这烫手山芋扔得远远的,别在自己眼前碍事。 所以,当李七在外面叫嚷时,他本不想理会。 可江澈那句话,却让他动了心思。 百步穿杨? 口气太大,近乎狂妄。 丘福抬起头,目光如刀,直刺江澈。 他没理会旁边的李七,而是死死盯着江澈。 被自己这样看着,居然眼神没有丝毫闪躲。 “李七!” 丘福忽然吼了一声,把正准备开口邀功的李七吓得一哆嗦。 “是!将军!” “你来说!一五一十,不许添油加醋!若有半句假话,我扒了你的皮!” 李七被丘福的威势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敢再耍滑头,连忙将校场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李七口才极好,说得是绘声绘色,唾沫横飞。 随着李七的讲述,丘福的脸色也在悄然变化。 他魁梧的身躯,不自觉地坐直了。 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 当听到一百二十步、两箭同穿这几个字眼时。 敲击的手指,也停住了。 作为宿将,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普通的箭术! 这是战场上收割敌人将领的无上利器! 若是在两军对垒之时,有这么一个神射手,于千军万马中,一箭取敌将首级…… 那将瞬间扭转整个战局! 想到这里,他看向江澈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挥手打断了还想继续吹嘘的李七。 “行了。” 丘福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他绕过沙盘,一步步走到江澈面前,几乎是脸贴着脸。 “小子。” “李七说的,可是真的?” “百闻不如一见。” 江澈不卑不亢,迎着他的目光。 “将军若是不信,可当场一试。” 丘福盯着江澈看了足足十息。 李七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感觉自己比刚才在帐外还要紧张。 将军这是不信? 要糟! 万一将军觉得被戏耍了,自己这个引荐人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就在李七脑子里已经闪过一百种酷刑时,丘福忽然笑了。 “不必试了。” 丘福摆摆手,转身走回帅案后。 他那魁梧的身躯重新坐下。 “校场上百双眼睛看着,比我一个人看要真切。” “小子,你很聪明,知道自己的价值在哪里。” “不过我帐下不养闲人,更不养只会夸夸其谈的废物。” “你想要什么?” 丘福把问题直接抛了出来。 江澈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想站得高一些,看得远一些,我想让我的箭,能射中它应该射中的目标。” 这话听起来有些狂妄,又有些玄乎。 李七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生怕江澈哪句话又惹恼了将军。 但丘福却再次笑了。 他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好!”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帐下亲卫,另授你破虏校尉之衔,秩六百石。” “此衔不入营伍,不受节制,只听我的号令。”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在最关键的时候,射出最关键的一箭。” “沙盘推演、军情会议,你皆可旁听。” “这支玄鸦箭,就是你的凭证。” 这番话,让旁边的李七彻底懵了。 破虏校尉? 不入营伍,只听将军一人号令? 这哪里是招募了一个神射手,这分明是收了一个心腹刺客啊! 第二十八章 举荐有功 江澈弯腰,拔起那枚玄鸦箭。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抱拳道。 “末将领命。” 丘福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将目光转向早已呆若木鸡的李七。 他脸上的严肃稍稍缓和。 “李七。” “啊?在!末将在!” 李七一个激灵,连忙躬身。 “你举荐有功,眼光不错。”丘福从案上拿起一袋沉甸甸的钱袋,扔了过去。 “升你为亲卫副队长,赏银五十两,以后眼睛放亮点,再有这样的人才,第一时间报我!” 李七手忙脚乱地接住钱袋。 副队长! 五十两!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劲地躬身道谢。 “谢将军!谢将军提拔!末将定为将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丘福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巨大的沙盘。 脑海中,无数个战术构想因为江澈这个变数的出现。 有了这支能于千军万马中精准狙杀的箭。 许多原本不可能的战术,现在都有了实现的可能。 而江澈,跟在兴奋不已的李七身后,走出了大帐。 刚一出来,李七就忍不住说道:“兄弟,你这是一步登天了啊!” “兄弟,不,江校尉!” 李七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 “以后您就是我亲哥!有什么脏活累活,您吩咐一声,我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江澈只是淡淡一笑,没接这茬。 他很清楚,李七的热情,九分来自丘福的赏赐,一分来自对未来的投资。 这种关系,比任何东西都牢靠,也比任何东西都脆弱。 “叫我江澈就行。” 大帐门口站岗的卫兵,身上的甲胄明显比外面的精良。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李七领着江澈走进亲卫营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黏了过来。 “哟,李七,发财了啊?这是带的哪位贵人?” 一个正在擦拭佩刀的独眼壮汉懒洋洋地开口。 李七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哈着腰。 “张哥,您说笑了,这位是江兄弟,将军新封的破虏校尉,以后就是咱们自己弟兄了。” 独眼龙张彪,亲卫营的老资格,一把刀砍了十年胡人,战功赫赫。 他慢悠悠地站起来,比江澈高了半个头。 “破虏校尉?就他?” 张彪哼了一声,却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看着还没我杀过的鞑子壮实,靠一张嘴皮子,还是靠射了个靶子?” 李七的冷汗又下来了。 他想开口打个圆场,却被江澈一个眼神制止了。 江澈没有理会张彪的挑衅。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只独眼,只是平静地对李七说。 “七哥,我现在该住哪里啊?” 张彪脸上的肌肉猛地一跳,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可江澈已经跟着李七走远了。 他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欠奉,仿佛张彪只是一块路边的石头。 “妈的!” 张彪低声咒骂了一句,将手里的佩刀重重插回刀鞘。 有几个老兵凑了过来,低声道:“彪哥,这小子太狂了!” “狂?” 张彪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冷厉:“刚来的雏儿,不知天高地厚罢了。有的是机会让他明白,亲卫营的功劳,是要用命来换的,不是靠一张巧嘴!” 江澈的住处是一个单独的小帐篷,比普通士兵的宽敞不少。 里面除了一张木板床,还有一张小小的桌案。 李七帮着他领来被褥和一套崭新的亲卫服饰,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 “江兄弟,你别往心里去,张彪那人就是个炮仗,一点就着,他跟了将军十年,一心想当亲卫队长,结果……” “结果被我截胡了。”江澈接口道。 李七尴尬地笑了笑。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不光是他,营里好些个老人儿,都觉得你是个走了狗屎运。” 他压低声音,凑到江澈耳边。 “这营里头,大致分三拨人。” “一拨就是张彪那样的老兵油子,认军功不认人,一拨是将军的老乡亲族,最是忠心,也最是排外,队长陈默就是,剩下的一拨,就是咱们这种,没根基,想往上爬的,咱们得抱团啊兄弟!” 江澈默默听着,将那枚玄鸦箭放在桌案上。 他在脑中迅速勾勒出了一幅亲卫营内部的势力图。 张彪代表的军功派,陈默代表的嫡系派,以及李七代表的下面。 三足鼎立,互相制衡。 丘福把他这根钉子插进来,恐怕不只是为了多一个神射手那么简单。 正思索间,帐外传来一声通传。 “破虏校尉江澈听令!” 一个传令兵站在帐门口,神情肃穆。 “将军有令,命你即刻前往帅帐!” 李七神色一凛,连忙退到一旁。 江澈拿起玄鸦箭,别在腰间,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帐篷。 他到帅帐时,丘福已经换上了一身便服。 正和一个身材挺拔的青年说着什么。 那青年三十岁上下,正是李七口中的亲卫队长,陈默。 陈默看了江澈一眼。 丘福没有废话,指了指江澈,对陈默道:“他跟你一起去。” 然后又看向江澈:“下午,随我去燕王府。” 江澈瞳孔微缩,丘福要去见朱棣,带上自己这个新收的亲卫。 丘福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但什么也没解释,只是转身朝外走去。 “备马。” 江澈看了身边的陈默一眼,见他出去,索性也跟着对方走了出去 很快,两个人就来到了御马的地方。 看着他熟练了牵着两匹马,江澈有些无奈,这家伙还真是不打算告诉自己牵那匹啊。 要知道,马这种东西,现在可是属于战略物资。 尤其是军营里的马,每一匹那都是有主的。 “陈大哥,咱们调用的马是那些啊。” 陈默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也没走。 江澈算是无语了,既然你不说,那咱俩就干耗着。 反正到时候将军问起来,也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你走不走?” 陈默见此,也不打算惯着江澈。 江澈心说,你他妈到是告诉我牵哪匹马啊! “陈大哥,你要是这么说,可就没有意思了。” 第二十九章 面见朱棣 陈默没说话,把难题完全抛给了江澈。 这马厩里,少说也有上百匹马。 战马、驮马、传令马,种类繁多,一眼望去,马头攒动。 普通士兵根本分不清其中门道。 胡乱牵一匹,轻则挨一顿军棍,重则耽误军机,掉脑袋都有可能。 这是陈默给的第一个下马威。 江澈没有再问,径直走入马厩深处。 他没有挨个去问,也没有四处张望,目标明确得像是来过无数次。 他略过了那些明显神骏,但鞍具崭新,一看就是仪仗用的“花瓶马”。 也无视了那些膘肥体壮,但眼神温顺的驮马。 他的目光,扫过一个个马鞍。 终于,他停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前。 这马不算最雄壮的,但四肢修长有力,眼神透着一股悍劲。 关键是它背上的马鞍,牛皮质地,右侧边缘有一片颜色深沉的磨损区。 甚至微微起了毛边。 那是将官的甲胄下摆长期摩擦留下的独特印记。 江澈又弯下腰,看了一眼马蹄。 马蹄修剪得极为干净,蹄铁是新换的。 上面嵌着的泥土是校场特有的那种黄土,干燥坚硬,而非城外官道的湿润黑泥。 这说明此马不仅是战马,而且是近期在校场高强度操练的将官坐骑。 就是它了。 江澈不再犹豫,解开缰绳,动作娴熟地牵着马往外走。 陈默的眼神变了。 他原以为江澈会求助,会出丑,最不济也会犹豫半天。 可对方从头到尾,没有一丝迟疑。 “你怎么……” 陈默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但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觉得这么问有些掉价。 江澈牵着马,与他擦肩而过,淡淡道。 “将官的坐骑,马鞍磨得狠,马蹄养得精,不难认。” 说完,他已经将两匹马都牵到了外面,静静等着。 陈默看着江澈的背影,原本挺直的腰板,不自觉地松弛了一点。 这家伙,不止是箭术,眼力也毒得很。 丘福恰在此时大步流星地赶到。 他扫了一眼准备就绪的一人二马,什么都没问,直接翻身上马。 “走。” 一个字,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三人策马而出。 马蹄踏在北平坚硬的青石板路上。 城内气氛肃杀,街上行人稀少。 一队队巡逻的甲士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跑出一段路,丘福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 “江澈,你看这北平城防,若你是鞑靼主帅,会从何处下手?” 江澈心中了然,这是正式的考校。 “回将军,若我是鞑靼主帅,我不攻城。” 丘福唔了一声,显然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 一旁的陈默也竖起了耳朵。 “北平城高池深,守军精锐,强攻乃是下策。” 江澈不疾不徐地分析:“鞑靼骑兵之利在于机动,我会分兵三路,一路佯攻山海关,吸引朝廷主力,一路绕道西行,截断北平与山西的粮道,主力则在北平城外三十里游弋,不攻城,不掠地,只杀我军斥候,断我军耳目,让我军变成瞎子、聋子,待城中粮草不济,人心惶惶,一战可定。” 话音落下。 丘福沉默了片刻,没有评价,又抛出第二个问题。 “那依你之见,近来鞑靼游骑频频在左近出没,却不深入,又是何故?” “是试探,也是在画图。” 江澈回答得更快:“他们在试探我军的反应速度和出击范围,更是在为大军绘制详尽的战场地图,甚至,他们可能在等我们主动出击,好在野外设伏,一口吃掉我们的精锐。” 丘福重重嗯了一声,再没说话,只是默默加快了马速。 陈默扭头,深深看了江澈一眼。 江澈跟在二人身后,心中一片清明。 有些人面前,藏拙是保身之道。 可眼下是什么时候? 靖难之役一触即发,整个北平就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这种时候,你不够扎眼,不够有用,就只能被当成第一波消耗掉的炮灰。 想在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中活下来。 甚至捞取好处,就必须展现出无可替代的价值。 思绪间,前方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已然在望。 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尊巨大的石狮子。 门前肃立的卫兵,甲胄精良,气息沉稳,与寻常官兵截然不同。 大门之上,高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大牌匾。 燕王府! 江澈勒住缰绳,看着那三个字。 他用了两天,从一个小兵,便正大光明的踏入到了这座府邸。 三人翻身下马,自有亲卫上前接过缰绳。 那亲卫看到丘福身后的江澈和陈默。 他认出了江澈,但什么都没说,躬身退下。 府门前的台阶,踏上去,便像是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丘福目不斜视,与这座王府的气息融为一体。 穿过走廊,前方豁然开朗。 灯火通明的大堂中央。 摆着一具巨大的沙盘,上面山川河流,城关要隘,一应俱全。 一群身着铠甲或儒衫的男子。 正围着沙盘,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朝廷禁海,我等水师久不习战,出海断其粮道,风险太大!” “风险大,收益也大!困守北平,与坐以待毙何异?” “道衍大师,你这是孤注一掷!” 江澈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被沙盘后方,那个负手而立的男人吸引。 那人身形魁梧,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眉宇间并无煞气,反而带着几分温和。 可那份不怒自威的气度,压在每个人心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整个大堂的重心就在那里。 所有的争论,所有的目光,最终都会若有若无地飘向他。 这就是燕王朱棣。 江澈心中有了判断。 帝王之相,果然不是空话。 那不是凶狠,不是霸道,而是一种天然的掌控力,仿佛他生来就该号令天下。 朱棣身侧,站着一个身形微胖的年轻人。 正蹙眉听着众将争论,是世子朱高炽。 另一边,朱高煦正指着沙盘上的某处,情绪激动地与一个身披袈裟的和尚辩驳。 丘福的到来,争论声戛然而止。 朱棣缓缓转过身,看向丘福,眼神里带着询问。 “丘福?你怎么来了。” 第三十章 袍泽兄弟 朱棣的疑问只持续了一瞬。 他的视线,和在场所有人的视线一样。 很快就越过了丘福,落在了他身后那个陌生的年轻人身上。 朱高煦自然也看到了江澈。 昨天自己心血来潮,丢进亲卫营的新兵蛋子? 怎么今天就敢站在这里? 站在燕王府的核心议事厅,站在他爹,他哥,还有满堂文武的面前? 一瞬间,江澈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 压力,如山海倒灌而来。 江澈没有说话,因为丘福还没开口。 丘福对周遭的目光恍若未觉,对着朱棣沉声抱拳。 “王爷。” “下面传来消息,又有一批从京城过来的锦衣卫被我们的人拦下了。” 锦衣卫! 这三个字,是悬在北平所有人心头的一把剑。 江澈心头一跳。 又是锦衣卫? 这事儿八成和林青雨脱不了干系。 那个女人,手眼通天,自己前脚刚把消息递出去,她后脚就能派人过来。 大堂内,一瞬间的死寂后,气氛骤然凝重。 连那跳动的烛火,似乎都压抑了几分。 朱高煦的脸色有些难看,显然也想到了什么。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沙盘后的燕王朱棣,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 “知道了。” 他甚至没问这批锦衣卫有多少人,关在哪里,审出了什么。 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让江澈心中再次一凛。 这位未来的永乐大帝,他的格局,早已超脱了这些细枝末节的袭扰。 他真正在意的,是整个棋盘的走向。 果然,朱棣直接掠过丘福,看向了他身后的江澈。 “这年轻人,面生得很。” 江澈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所有人的目光,第二次,聚焦于他一人。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好奇,而是夹杂着燕王本人的疑问。 丘福仿佛早就料到燕王会有此一问,脸上不见丝毫紧张。 反而哈哈一笑,转头看向了一旁还有些懵的朱高煦。 “王爷,这还要多谢二公子啊!” “哦?” 朱棣的眉毛微微一挑,看向自己的次子。 朱高煦更懵了。 丘福中气十足地朗声道:“二公子慧眼识珠,给咱们燕王府送来了一员猛将!”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江澈。 “江澈!就在今天,亲卫营演武,百步之外,两箭连珠,箭箭正中靶心!分毫不差!” “百步穿杨!” 此言一出,就连一直蹙眉不语的世子朱高炽,也忍不住多看了江澈两眼。 朱高煦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他本来只是随手为之,没想到居然捡到宝了? 这岂不是说明他眼光独到? 不过惊讶归惊讶,却也仅此而已。 坐在朱棣左手边的张玉,只是眉毛微微一挑,便不再关注。 另一侧的朱能,抱着臂膀,嘴角撇了撇,似乎觉得这不过是些小道。 谭渊、李彬、孟善、陈亨…… 这些跟随朱棣南征北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将,哪个不是万人敌? 这里是燕王府的议事厅,不是军中的演武场。 能站在这里的,要么有万夫不当之勇,要么有经天纬地之才。 江澈心里门儿清。 朱棣眼下面临的最大难题,根本不是钱粮,也不是兵马。 而是一双能穿透南京城墙,直抵皇宫深处的眼睛和耳朵。 一个完完全全,只听命于他燕王府的锦衣卫。 只是现在说出来,肯定会被当成疯言疯语 时机未到。 果然,朱棣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后,便挥了挥手。 立刻有亲卫上前,把江澈和陈默请了出去。 议事厅内,又要商讨真正的军国大事了。 他们这两个小角色,该退场了。 走出大堂,冰冷的夜风一吹。 陈默才像是活了过来,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他凑到江澈身边,脸上满是庆幸。 “江兄弟,你……你胆子也太大了!” “刚才在里面,我两条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江澈只是笑了笑。 陈默显然没想那么多,他一拍江澈的肩膀,壮硕的身体撞得江澈一个趔趄。 “你那手箭术神了!拳脚功夫怎么样?我这人就喜欢练把式,手痒得很!” 他双眼放光,那是一种武人之间最纯粹的欣赏和好斗。 江澈稳住身形,答道:“略懂一些,自保而已。” “那哪儿行!” 陈默立刻来了劲头,兴致勃勃地说。 “等回了营里,咱俩必须找个机会好好练练!你可不许藏私!” “好。” 江澈点头应下。 跟这种心思单纯的军中汉子打交道,总归是件轻松事。 “一言为定!”陈默咧嘴一笑。 可他话音刚落。 一个略带戏谑,又透着一股子天生傲慢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幽幽响起。 “为什么要等回去呢?” “现在就可以试试!” 江澈瞳孔微微一缩,几乎是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只见朱高煦不知何时已经从议事厅里走了出来。 正斜倚在廊柱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陈默的笑容僵在脸上,下意识地躬身行礼。 “二……二公子!” 朱高煦的目光直接越过他,牢牢锁在江澈身上。 “怎么?” “不敢了?” 他语带挑衅,“刚才在我父王面前,不是还挺镇定的吗?丘叔说你百步穿杨,我还以为你是个什么浑身是胆的英雄好汉。” 江澈没有说话。 这位二公子此刻的心情,大概就像一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 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玩具到底有多结实,能玩出多少花样。 在议事厅里,自己那点微末的箭术。 不过是给他的脸上添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光彩。 见江澈不语,朱高煦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陈默,你不是手痒吗?” 他朝陈默扬了扬下巴:“本公子给你这个机会,跟他练练。让我也开开眼,看看我带回来的人,到底有多少斤两。” 陈默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叫什么事儿! 他就是随口一说,哪想得到会惊动这位爷! 在王府里,当着二公子的面,跟同僚动手? 这不是找不自在吗! 他结结巴巴地看向江澈,眼神里满是求助。 于是,江澈上前一步,对着朱高煦抱拳。 “二公子抬爱,江澈愧不敢当。” “只是,陈大哥是袍泽兄弟,切磋较技,难免束手束脚,怕是会污了二公子的眼。” 第三十一章 那在下,便还手了 朱高煦眉毛一挑,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哦?那你的意思是?” 江澈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朱高煦,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二公子若是真有雅兴,不如,换个玩法?” “什么玩法?”朱高煦的兴趣被彻底勾了起来。 江澈的目光扫过庭院,最终落在了朱高煦腰间那柄装饰华丽的佩刀上。 “我们两个打!” “就赌二公子的这柄佩刀。” “江澈若胜,此刀归我。” “江澈若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任凭二公子处置。” 这话一出,连朱高煦都愣住了。 一个刚入王府的亲卫,竟然敢开口,赌他堂堂燕王二公子的佩刀? 这小子还真狂到没边了! “好!好一个任凭处置!” 他拍着廊柱,笑得前仰后合。 “本公子就喜欢你这样的狂徒!” “这赌,我跟你打了!” 朱高煦一甩袖袍,大步走下台阶,浑身的贵气与悍气交织成一股迫人的威压。 “去,取演武用的木刀来!” “本公子今日就要亲手称一称,你这身骨头到底有多硬!” 陈默的腿已经软了。 天爷啊! 这叫什么事儿! 江澈却恍若未见,只是平静地看着朱高煦。 那份镇定,反而让朱高煦心头的火烧得更旺。 很快,两柄打磨光滑的木刀被送了上来。 朱高煦随手抄起一柄。 在空中挽了个刀花,虎虎生风。 他自幼习武,南征北战,手上功夫是实打实从尸山血海里练出来的。 “小子,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跪下给本公子磕三个响头,今天这事,就算了。” 江澈也拿起另一柄木刀,掂了掂分量,随口应道。 “二公子说笑了。” 这轻描淡写四个字,彻底点燃了朱高煦的怒火。 “找死!” 一声爆喝,朱高煦动了! 他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猛虎下山,木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当头劈下! 这一刀,大开大合,势大力沉。 寻常武人,面对此招,除了硬抗或者狼狈闪躲,别无他法。 江澈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不退反进,脚下踩着碎步,身体微微一侧。 朱高煦势在必得的一刀,几乎是擦着他的衣角呼啸而过,重重劈在空处。 好大的力气! 朱高煦一击落空,身形微有凝滞。 江澈却已如鬼魅般滑到他的侧面,手中木刀轻轻一引,搭在他的手腕上,顺势一带。 朱高煦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差点握不住刀。 他心中大骇,急忙收刀回防,横削而出。 可江澈早已不在原地。 庭院之中,只见朱高煦如一头发怒的公牛。 刀法愈发凌厉,每一招都卷起劲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而江澈,总能在最惊险的瞬间避开锋芒。 那不是这个时代任何门派的功夫,更像是千锤百炼后,融入本能的格斗艺术。 不求杀伤,只求最高效的闪避与格挡。 在外人看来,朱高煦攻势如潮,威猛无匹。 可只有朱高煦自己知道,他有多憋屈!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挥舞着大锤的壮汉,却在追打一只滑不溜丢的泥鳅。 每一拳都用尽全力,却连对方的影子都摸不到! “躲!躲!你就知道躲吗!” 又一次猛攻落空后。 朱高煦终于气急败坏地停了下来,胸膛剧烈起伏。 “本公子最后说一次!” “再不还手,信不信我现在就叫人把你拖出去砍了!” 江澈像是没听见那句杀气腾腾的威胁,只是将手中的木刀轻轻一旋,握紧。 “既然二公子想看,那在下,便还手了。” “好!” 朱高煦怒极反笑,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双目赤红,全身的筋骨都在噼啪作响。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下一瞬,朱高煦再度扑上! 这一次,他舍弃了所有花哨的招式,只剩下最凶狠的劈、砍、刺! 刀势如狂风,将江澈周身所有可以闪躲的空间全部封死! 庭院里的亲卫们几乎不敢呼吸,连陈默都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在朱高煦看来,对方既然答应还手,就必然要与自己硬碰硬。 而他有绝对的自信,在力量与速度上。 彻底碾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江澈的选择,再次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面对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当头一刀,他不闪不避,不架不格。 就在两柄木刀即将碰撞的刹那。 江澈手腕一抖。 他的木刀以一个极其诡异刁钻的角度,轻轻点在朱高煦劈来的刀身上。 不是硬抗,是引! 就像用一根筷子,去拨动一根高速旋转的铁棍。 朱高煦只觉一股螺旋暗劲从刀身传来。 他那雷霆万钧的力道,竟不受控制地偏向一旁,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怎么可能?! 朱高煦脑中一片空白。 就在这万分之一刹那的失神间,一道黑影已经欺身而近。 江澈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探出,如鹰爪般精准地扣住了朱高煦持刀的手腕。 五指发力,一拧,一错! “你!” 朱高煦手腕剧痛,一股麻意瞬间窜遍整条手臂,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木刀脱手。 可它没有落地。 另一只手更快,在空中接住了它。 江澈夺刀在手,动作没有丝毫停滞,身体顺着惯性一转,已经绕到朱高煦的身后。 木刀刀横在了朱高煦的脖颈上。 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场中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不可一世的二公子,被人用他自己的武器,抵住了咽喉。 朱高煦僵在原地,能清晰地感受到脖颈上那份属于木头的冰凉触感。 他甚至能闻到江澈身上淡淡的汗味。 从江澈还手,到自己被制住。 整个过程,快到他几乎来不及反应。 “哈……” 一声低笑从他喉咙里发出。 “哈哈……哈哈哈哈!” 朱高煦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洪亮。 他一把推开江澈架在脖子上的木刀,转过身,一双虎目灼灼地盯着江澈。 “好!好功夫!” “本公子,输得心服口服!” 旁边的管事和亲卫们都懵了,连忙上前。 “二公子,这……” 第三十二章 杀人刀,活人剑 “滚开!” 朱高煦不耐烦地一挥手,“赌约就是赌约,本公子难道是输不起的人?” 他环视一周,声音提高八度。 “去!把本公子的佩刀取来!” 那可是当年朱元璋亲赐的宝刀,削铁如泥,价值连城! 更是二公子南征北战的贴身兵刃,从不离身! “二公子,万万不可啊!” 管事急得快跪下了。 “废什么话!快去!” 朱高煦眼睛一瞪。 很快,一名亲卫双手捧着一个狭长的锦盒,小跑而来。 朱高煦亲自接过,打开盒盖。 一泓秋水般的刀光,瞬间映亮了所有人的眼。 他抽出宝刀,随手一挥,空气中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然后,他走到江澈面前,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将刀柄递了过去。 “小子,你叫江澈是吧?” “这把裂云,从今天起,归你了。” 他凝视着江澈,眼神里再无半分轻视,只剩下浓厚的欣赏。 “你这身功夫,是从哪儿学来的?叫什么名堂?” “本公子,从未见过。” 江澈目光平静,他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刀柄。 入手微沉。 恰到好处的重量。 他手腕轻转,裂云刀在他手中划出一道圆润流畅的弧光。 刀锋破空,带起一声比朱高煦挥舞时更加内敛。 这一下,高下立判。 朱高煦是纯粹用力量驾驭,而江澈,则是在与刀交流。 “好刀。” 江澈吐出两个字,算是评价。 他抬眼看向朱高煦,对上那双燃烧着好奇火焰的虎目。 “我这门功夫,没有名字。” “或者说,它不需要名字。” 江澈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裂云刀冰冷的刀身。 那上面细密的锻打纹路仿佛活了过来。 “它不为扬名立万,也不为开宗立派,只为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从刀锋上移开,直视朱高煦。 “杀人。” 杀人! 庭院里的亲卫们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朱高煦却愣住了。 他不是没见过杀人如麻的悍将,也不是没听过更狠的话。 但江澈不一样。 他说“杀人”两个字时,就像一个老农在说种地。 一个工匠在说打铁,那是一种融入骨髓的专注与纯粹。 “哈哈哈!好!说得好!” 朱高煦再次大笑,眼中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什么名门正派,什么江湖规矩。 在他这种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马上王孙看来,都是狗屁! 有用,能赢,能活下来,才是唯一的真理! “没有名字,本公子今天就给它起一个!” 朱高煦豪气干云地一拍大腿,“就叫……就叫……” 他正搜肠刮肚,想找个配得上这身惊艳武技的霸气名字。 忽然,庭院入口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原本因朱高煦大笑而略显活络的气氛,瞬间死寂。 所有亲卫、管事,包括刚刚还神采飞扬的朱高煦。 脸上的表情都在一刹那凝固,然后齐刷刷地转身,躬身行礼。 “参见王爷!” 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发自肺腑的敬畏。 江澈也循声望去。 只见一行人正从月亮门后走出来。 为首的正是燕王,朱棣。 在朱棣身旁,还跟着一个身披袈裟,面容清瘦的老和尚。 江澈刚刚进去之后人太多,便没有看到对方。 此刻再看,可不正是姚广孝吗? 朱棣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朱高煦和江澈身上。 以及,江澈手中那把极为眼熟的裂云刀。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朱高煦额角渗出一丝细汗。 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自己的这位父亲,怕到了骨子里。 “高煦。” 朱棣开口了。 “这是在做什么?” 朱高煦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一步。 “父王!您来得正好!我跟您说,这位江兄弟他……” “我在问你,” 朱棣打断了他,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江澈。 “你的刀,为什么会在他手上?” 朱高煦额角的汗珠,顺着他刚毅的脸颊滑落。 “父、父王……我,我们就是……那个,江兄弟他……” 他越是急于解释,舌头就越是不听使唤。 原本的豪迈之气荡然无存,只剩下孩子在严父面前的局促。 朱棣的目光依旧如刀,钉在江澈身上,似乎对儿子的窘迫毫无兴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个清晰的脚步声响起。 江澈上前了一步。 他没有看朱高煦,也没有急着向朱棣辩解。 手腕一翻,那柄裂云刀在对准了朱高煦腰间的刀鞘。 做完这一切,江澈才抬起头,迎上朱棣审视的目光,微微躬身。 “亲卫营,破虏校尉江澈,参见燕王殿下。” “回王爷,方才高煦公子见草民有几分微末武艺,一时兴起,欲切磋一二。” “此刀,是高煦公子借与草民试手,并无他意。”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朱棣的眉头动了动。 他眼中的薄怒已经悄然褪去。 一个能在自己威压之下,面不改色的年轻人。 朱高煦看着江澈的背影,心中很是感激。 庭院里的气氛,似乎随着裂云刀的归鞘而稍稍松缓。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朱棣身旁,如同入定般的老和尚,忽然向前迈了半步。 他双手合十,脸上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微笑。 “阿弥陀佛。” 姚广孝看着江澈,缓缓开口。 “施主好俊的刀法,只为杀人,纯粹,极致。” “不过贫僧有一问,想请教施主。” “敢问施主,手中之刀,是杀人刀,还是活人剑?” 这个问题一出,朱高煦都愣住了。 什么杀人刀,活人剑的? 这和尚在打什么哑谜? 然而,朱棣的脸上却毫无波澜。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显然是默许了姚广孝的这场突兀的考问。 江澈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杀人刀?活人剑? 怎么答,都是错。 他先是对着姚广孝微微颔首,以示尊敬。 随后,目光越过这位黑衣宰相,笔直地望向了负手而立的朱棣。 “大师此问,问的是刀,亦是在问草民之心。” “草民以为,刀是何物,剑是何意,全看执刀之人。” “在草民手中,它,便是杀人刀!” “为殿下披荆斩棘,为殿下扫清障碍,为殿下斩尽一切宵小之辈!此刀,只为杀戮而存!” 第三十三章 没有敬畏 话音未落,一股凛然的杀气从他身上轰然散开。 朱高煦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江澈的气势来得快,收得更快。 他对着朱棣深深一揖,声音重新变得恭敬,甚至带上了虔诚。 “可若此刀在殿下手中……” “那它,便是活人剑!” “殿下胸怀天下,志在四海,此剑一出,当扫清六合,靖安八方,结束这纷乱世道,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护我大明万千子民!” “此乃无上功德,是为活人!” “草民之刀,杀一人而救万人,是小杀。” “殿下之剑,平天下而安万民,方为大活!” 一番话说完,整个庭院落针可闻。 朱高煦目瞪口呆,他看看江澈,又看看自己的父王。 他听懂了,但又好像没完全懂。 只觉得……牛啊!太牛了! 姚广孝脸上的笑容愈发深邃,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里。 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欣赏。 他缓缓合十,低声念了一句:“善哉,善哉。” “哈哈哈!好!说得好!” 朱棣发出一声震天的爆喝,吓得庭中几个侍卫浑身一哆嗦。 “好一个杀一人而救万人!好一个平天下而安万民!” 朱棣的目光灼灼,仿佛要将江澈整个人看穿。 “你小子,不光有一身好武艺,还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懂我!你很懂我!” 这种毫不掩饰的欣赏,让一旁的朱高煦都看傻了眼。 “丘福!” 朱棣头也不回地吼道。 丘福其实一直都在外面等后,现在被点名,当然是立刻冲了进来。 “末将在!” “传我将令!” 朱棣的声音洪亮如钟。 “亲卫营破虏校尉江澈,胆识过人,忠勇可嘉,即刻起,破格调入燕山左卫,任指挥佥事一职!即刻生效,不必回营了!” 朱高煦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狂喜涌上心头。 他一步就从一个不入流的校尉,直接跨进了燕王府的核心卫队。 成了真正的中层将官!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江澈心中也是巨浪翻涌,但他面上却控制得极好,立刻单膝跪地。 “末将江澈,谢王爷知遇之恩!愿为王爷效死!” “起来。” 朱棣亲自将他扶起,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挥了挥手,示意丘福和其他侍卫退下。 陈默走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明明是一起来的,现在倒好,人直接飞起来了。 庭院里,只剩下朱棣、姚广孝、朱高煦和江澈四人。 “江澈,你既入我燕山卫,便是我的心腹。” “本王,现在就交给你第一个差事。” 江澈心头一凛,躬身道:“请王爷示下。” 朱棣踱了两步,目光望向南方,那是南京的方向。 “南京那位,近来小动作不断,有些不长眼的苍蝇,已经闻着味儿飞进了北平城,整日嗡嗡作响,惹人心烦。” “本王要你,把这些来自金陵的苍蝇,一只一只,全都给本王揪出来。” 没有丝毫犹豫,江澈再次抱拳,斩钉截铁地应道。 “遵命!” 江澈与朱高煦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庭院中的喧嚣与狂喜也随之散去。 先前那股炙热的氛围,骤然冷却下来。 朱棣负手而立,并未回头。 他高大的身躯如山岳般伫立,目光依旧投向遥远的南方。 “大师。” “贫僧在。” 姚广孝微微躬身,姿态一如既往的谦卑。 “此子……” 朱棣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看出什么不同寻常之处了?” “你很少对一个武夫如此上心。” 这句话才是关键。 朱棣何等人物,他能看不出江澈的机敏与胆魄? 能听不出那番话里藏着的马屁与野心? 他都看得出。 但他更看重姚广孝的态度。 从江澈进门那一刻起,这位向来眼高于顶、视天下英雄如无物的病虎,眼神就没离开过江澈。 所以朱棣才会毫不犹豫地给出“指挥佥事”的重赏。 一半是奖给江澈的投名状。 另一半,是下注给姚广孝的眼光。 姚广孝脸上那深邃的笑意早已敛去。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了一句。 “王爷觉得,此子是一柄什么样的刀?” 朱棣眉毛一挑,沉吟道:“锋利,歹毒,出鞘见血,最难得的是,它还懂得如何为自己安一个‘活人’的刀鞘,藏起杀心。是柄好刀。” “王爷说得都对。” 姚广孝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但贫僧看到的,却不是刀。” 朱棣来了兴趣:“哦?那是什么?” 姚广孝抬起头,迎上朱棣的目光,一字一顿。 “是火。” “火?”朱棣咀嚼着这个字,眼神变得锐利,“火能燎原,也能自焚。说清楚些。” “王爷,” “方才他说杀一人而救万人,王爷只听到了后半句的救万人,听到了他对您的吹捧和拥护。” “但贫僧,却听到了前半句的‘杀一人’。” 朱棣瞳孔微微收缩。 姚广孝继续道:“他言语间,对杀人这件事,没有半分犹疑,没有半分挣扎,更没有半分愧疚。” “这不正是本王需要的吗?” 朱棣冷哼一声,“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瞻前顾后,如何成事!” “不一样的。” 姚广孝缓缓摇头,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里,竟泛起一丝奇异的光。 “王爷杀人,为的是扫清障碍,为的是这大明的江山社稷,王爷心中,有江山,有社稷,有天下万民,这些,是王爷的根,也是王爷的畏。” “可他……” 姚广孝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最准确的词。 “此人心中,空无一物。” “他没有敬畏。” 最后一句,像一道无形的惊雷,在朱棣的脑海里炸开。 没有敬畏! 一个对君权、对神佛、对天地、对纲常伦理,通通没有敬畏的人!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朱棣的后背,竟沁出了一丝冷汗。 他猛然想通了姚广孝话里的深意。 江澈不是忠于他朱棣,甚至不是忠于他口中的靖难大业。 他是忠于他自己那套杀一人救万人的逻辑! 许久,朱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非但没有流露出惧意,眼中反而爆发出更加炽热的光芒。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本王就喜欢这样的野马!没有敬畏?很好!” 朱棣猛地一拍石桌,发出一声巨响。 “那本王,就亲手给他套上缰绳,让他知道这世上,究竟什么才叫敬畏!” 第三十四章 谁不服,可以过来挑我 一纸任命,轻飘飘的,握在手里却沉甸甸。 江澈走在通往燕王府左卫军营路上。 还没进门,他就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墙。 不是针对谁,而是这些亲卫常年浸泡在生死间,自然而然养成的气息。 军营门口的两个哨兵,他们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江澈扬了扬手中的文书。 其中一名哨兵上前,接过文书,仔细验看后,眼神里的警惕并未减少分毫。 只是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江大人,请。” 江澈迈步踏入演武场。 原本喧闹操练的声响,在他踏入的那一刻,诡异地静止了。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刺了过来。 这些人,就是燕王朱棣的爪牙,是精锐中的精锐。 他们身上的甲胄沾着干涸的血迹,身上的伤疤是功勋的证明。 每一个人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凶悍。 一个空降来的、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在这里,就像一只闯入狼群的白兔。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男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你,就是江澈?” 江澈停下脚步,打量着对方。 来之前他就听朱高煦讲过,有个叫周悍的家伙。 原本是百户,可以说成为指挥佥事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但现在江澈一来,直接把他的位置给截胡了。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眼前之人,应该就是周悍了。 “是我。”江澈点头。 周悍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躯带来了极强的压迫感。 他身后的二十名亲卫也随之上前。 “这指挥佥事的位置,本该是我的。” 周悍一字一顿,毫不客气。 指挥佥事这个位置,是他带着兄弟们一次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挣来的! 现在,被这个小白脸轻飘飘地摘了桃子? 他不服! 他手下的兄弟们更不服! 今天,要么这小子自己滚蛋,要么,就让他躺着被人抬出去! 王爷怪罪下来,自己一力承担! 总好过被一个外行骑在头上拉屎! “我手下的兄弟,跟着我出生入死,只认我,你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毛头小子,凭什么?” 他身后的亲卫们虽然没有说话。 但那一张张桀骜不驯的脸上,写满了同样的意思。 江澈没有理会周悍的质问,反而环顾四周,看向那二十名虎视眈眈的亲卫。 “你们,也是这个意思?” 没人回答,但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江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周悍,举起那份任命文书。 “你看清楚,这上面,是燕王的大印。” “你不是在质疑我。” “你是在质疑王爷的眼光。” 周悍脸色猛地一僵,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身后的亲卫们,眼神也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挑战一个新来的上官,是内部矛盾。 质疑燕王朱棣的决定,那是找死! 他们可以不服江澈,但他们不能不敬朱棣! 周悍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没想到这个小白脸嘴皮子这么利索,一句话就给他扣了顶天大的帽子。 “我没质疑王爷!我只是不服你一个外行来管我们!” “哦?外行?” 江澈收起文书,向前走了两步。 几乎贴到周悍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壮汉。 “行,既然你不服,我给你一个机会。” “你什么意思?” 周悍愣住了,他以为对方会搬出王爷来压人,没想到居然是这个路数。 江澈的嘴角勾起,那笑容里带着疯狂。 “就赌你身后的这二十位兄弟。” “从明天开始,你们谁不服,就可以过来挑我。” “但是我只给你们一天的时间,你们要是挑嬴了我,那我就主动去王爷哪里请辞。” “可如果我嬴了,你,还有你这二十个兄弟,以后我让你们往东,你们不能往西,我让你们杀狗,你们不能去撵鸡。” “我要你们的命,你们也得笑着递上刀。” “你,敢不敢赌?” 周悍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当然看得出来这是激将法。 这小子把话说得这么满,就是算准了他骑虎难下。 算准了他身后这二十双眼睛都在盯着他! 可他周悍在军中靠的是什么? 不是脑子,是拳头! 是一身从死人堆里练出来的武艺! 一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还能在拳脚上胜过他? “好!” 周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老子跟你赌了!” 他身后,那二十名亲卫压抑的胸膛瞬间挺起,眼神里的桀骜再次化为炽热的战意。 “明天一早,演武场!” 周悍抬起粗壮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江澈的鼻尖。 “谁不来谁是孙子!” 江澈后退半步,避开那根手指。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转身,在一众复杂的目光中。 径直走向那间刚刚挂上指挥佥事牌子的屋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又砰的一声关上。 …… 夜色如墨。 亲卫营的另一头,篝火烧得正旺。 周悍的大帐里,酒肉飘香,二十多个汉子围坐在一起,大口喝酒,大声嚷嚷。 “头儿,明天让我先上!我一拳就把那小子的鼻子打歪!”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吼道。 “放屁!你那粗手笨脚的,万一把人打死了,王爷怪罪下来怎么办?还是我来,我下手有分寸,保证只让他断两根肋骨,躺床上哼哼半年!” “哈哈哈!” 帐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他们看来,明天的比试,不过是一场有趣的消遣。 是给新来的上官一个下马威的仪式。 没人觉得会输。 周悍端着酒碗,烈酒入喉,却没能浇灭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 他总觉得,那个江澈的眼神不对劲。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自己想多了。 他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狠狠砸在桌上。 管他娘的!明天打过就知道了! …… 与周悍营帐的热闹喧嚣不同。 江澈的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轻响。 晚饭是勤务兵送来的,相当丰盛。 江澈吃得很慢,也很干净。 按照他最初的设想,他应该能直接进入燕王府的核心圈,成为朱棣身边的一名近臣。 如今被丢到这里,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意外。 不过,也还行。 指挥佥事,不大不小也是个官,手底下管着人。 总比从一个大头兵做起强得多。 从无到有,是最难的。 现在他有了一,要把它变成一百,不过是时间问题。 至于周悍和那二十个亲卫…… 江澈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一群上好的打手,磨砺锋利的刀,不用来砍人,可惜了。 江澈躺在硬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很快便呼吸均匀。 第三十五章 打得精彩,有赏 天光大亮。 演武场上,人头攒动。 整个燕王左卫的人,除了当值的哨兵,几乎所有人都涌了过来。 黑压压一片,将巨大的场地围得水泄不通。 周悍赤着粗壮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油光。 他站在场中央,享受着山呼海啸般的助威。 “头儿!一拳!就一拳!” “打得他娘都认不出来!” “让他知道,咱们这里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地方!” 那二十个兄弟嗓门最大,言语间毫不掩饰轻蔑。 在他们眼里,这场赌斗早已没了悬念。 周悍听着这些,胸膛里充满了力量。 没错,这才是他的地盘! 昨天那股没来由的烦躁,被这股热浪一冲,烟消云散。 他就是一个兵,领兵的将,靠的就是拳头! 什么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狗屁!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人,打着哈欠走了进来。 “二公子?” 周悍瞳孔一缩,脑子嗡的一声。 朱高煦! 燕王府的二公子,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他怎么来了? 周围的喧哗声瞬间低了八度,所有人都垂下头,不敢直视。 周悍心头一紧,赶紧单膝跪地。 “周悍,参见二公子!” “行了行了,起来吧。” 朱高煦不耐烦地摆摆手,目光在场上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周悍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听说你跟新来的指挥佥事打赌,要把人家的脑袋按在地上?” 周悍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这话他没说过,但看这架势,肯定是哪个王八蛋传到二公子耳朵里去了! “末将不敢!只是弟兄们之间切磋武艺!” “切磋?” 朱高煦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 “切磋好啊,本公子就喜欢看切磋。” 他自顾自找了个亲卫搬来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开始吧,别让本公子等急了,打得精彩,有赏!” 周悍的心,沉了下去。 原本只是营中的一次下马威,现在变成了在王爷儿子面前的表演。 这一战,他不但要赢,还得赢得漂亮! 否则,他这个百户,恐怕也就当到头了。 他缓缓起身,眼神变得无比凝重,四下寻找江澈。 人群的一角,江澈正慢条斯理地脱下外袍,露出里面的白色劲装。 周悍咬紧后槽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大步走到场地中央,双脚重重一踏,摆开一个标准的军中格斗架势。 “来!” 一声爆喝,声如洪钟。 江澈走了过来,步伐不快不慢。 他没有摆出任何架势,只是随意地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小子,你看不起我?” 周悍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怒火噌地一下窜上天灵盖。 江澈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我为什么要看的起你?” “找死!” 周悍再也忍不住,整个人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咆哮着冲了过去! 沙包大的拳头,直取江澈面门! 他要一拳! 就用这一拳,把这张该死的脸打烂!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所有人都以为,下一刻,必然是筋断骨折、血溅当场的画面。 就在周悍的拳头即将触及江澈鼻尖的瞬间。 江澈的右手闪电般抬起。 不是拳,也不是掌。 而是并拢的食指和中指,对着周悍的肋骨狠狠一刺。 周悍的冲势戛然而止。 他巨大的身体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惊愕,然后是剧痛! 一股钻心的剧痛,从他的右侧肋下传来,瞬间贯穿全身! 他低头看去。 江澈的手指,正点在他的软肋上。 “你……” 周悍刚吐出一个字,就感觉肋下一麻,半边身子瞬间失去了力气。 江澈收回手指,后退一步。 全场,死寂。 二十个叫嚣的左卫成员,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轻蔑,变成了活见鬼一般的呆滞。 “砰!” 周悍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在地上砸起一片烟尘。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那半边身子酸麻无力,根本不听使唤。 他一身横练的筋骨,不说可以硬刚刀剑,但最起码一个打五六个绝对不是问题。 周悍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充满了无数个问号。 朱高煦看到胜负已分,直接推开挡在身前的亲卫,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脸上挂着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手上却拎着一柄裂云刀。 “拿着。” 朱高煦把刀连着刀鞘,扔给江澈。 “昨天你赢的,愿赌服输,本公子不占你便宜。” 二公子……这是在干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柄刀上,然后又齐刷刷地看向江澈。 江澈接过刀,入手微沉。 他甚至没看刀,只是抬眼看了看朱高煦。 朱高煦这哪里是还刀,这分明是在给他撑腰,给他立威! 这柄裂云刀,在燕王府里谁不认识? 这是二公子的随身佩刀,是他身份的象征之一! 今天,朱高煦当着整个左卫的面,亲手把刀给了江澈。 这传递的信号再明确不过了——江澈,是他朱高煦的人! 动他,就是动二公子! 这份人情,可比一把刀重多了。 江澈心中微暖,已经盘算着回头去自己的武器库里。 挑一把最顶尖的大马士革钢长刀回赠过去。 做人情,得有来有往。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是对朱高煦微微点头,算是承了这个情。 现在,不是客套的时候。 他提着裂云刀,一步一步走向还躺在地上的周悍。 “锵。” 刀鞘轻轻点在周悍身旁的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服不服?” 周悍躺在地上,右半边身子还是麻的,他尝试着动了动。 一股酸软无力的感觉让他差点骂出声。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江澈。 江澈见此一幕,也不搭理对方,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二十个已经从呆滞中回过神,正对他怒目而视的左卫成员。 “看来他是不服。” 江澈用刀鞘点了点自己的肩膀。 “这样吧,你们不是替他抱不平吗?” 他环视一圈,嘴角微微上扬,吐出几个字。 “你们,一起上。” 人群炸了! “狂妄!” “干他!!” 一招击败周悍已经让他们颜面无存。 现在,这个新来的指挥佥事,竟然要一个人挑战他们二十个! 怒火瞬间吞噬了理智,二十人再也按捺不住。 第三十六章 愿为指挥佥事效死 “住手!” 一声嘶哑的爆喝,从地上传来。 周悍用左手撑着地,硬生生把上半身挺了起来。 脸色因为剧痛和用力而涨成了猪肝色。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硬生生刹住脚步,回头不解地看着他。 “悍哥!?” 周悍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几个已经快要失控的弟兄。 又看了一眼好整以暇的江澈,和不远处抱着胳膊看戏的朱高煦。 他不是傻子。 刚才那一指,他明白了,对方用的不是蛮力。 自己都不是一合之将,这二十个弟兄一起上。 除了多躺下二十个,不会有任何区别。 那只会更丢人! 更重要的是二公子就站在那里! 现在冲上去,打的已经不是江澈的脸,是二公子的脸! 这个后果,他承担不起,整个左卫都承担不起! 周悍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的凶光和怒火,化为一片死灰。 他松开紧咬的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我……服了。” 听到这话,江澈顿时转过身子。 “真服了?” “真服了!” 周悍以为江澈要讥讽自己几句。 可这时,江澈却向还半撑着身子的周悍,伸出了一只手。 手腕一用力,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 周悍沉重的身躯竟被他轻而易举地拉了起来。 “我用的不是内力,是卸力的巧劲。” “纯粹的比拼力量,我不如你,但战场搏杀,生死只在一瞬间,能最快让敌人失去战斗力的方法,就是好方法。” 他拍了拍周悍还僵硬的右肩。 没等对方反应,五指已经如铁爪般搭了上去。 周悍浑身一僵,下意识就要反抗。 可江澈的手指已经动了。 点、按、揉、捏! 周悍各个关节与筋络节点上。 一股酸、麻、胀、热的奇特感觉,瞬间从肩膀传遍了整个右半身。 那股让他动弹不得的麻痹感,迅速消失。 不过三五个呼吸,江澈松开了手。 “动动看。” 周悍下意识地抬了抬右手。 他猛地抬头看向江澈,眼神里再无半点凶光与不服。 这是什么手段? 一指制敌,一掌回春!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武学的认知! 周围的左卫士兵们,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吸气声此起彼伏。 这……这还是人吗?! 江澈没有理会众人的惊骇,他环视全场,目光从每一个士兵脸上扫过。 “我知道你们不服我这个新来的指挥佥事。” “我也不需要你们服我。” “我需要你们记住,你们是燕王府左卫!是王爷的亲军!你们的对手,不是自己人,而是战场上所有想取王爷性命的敌人!”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作威作福,是奉王爷之命,将你们打造成一把刀!一把燕王麾下,最锋利的尖刀!” “一把能斩断一切敌人,护卫王爷周全的刀!” 一番话,掷地有声,如重锤般敲在每个士兵的心坎上。 他们胸中的那点不忿,瞬间被一股更荣耀的情绪所取代。 周悍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青年。 “噗通”一声! 他魁梧的身躯,毫无征兆地单膝跪地。 “末将周悍,愿为指挥佥事效死!” 一人跪,则人人跪。 “哗啦啦!” 周悍身后,二十名左卫士兵齐刷刷单膝跪地,甲叶摩擦声连成一片。 “我等,愿为指挥佥事效死!” 不远处的朱高煦,抱着胳膊,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看向江澈的眼神,异彩连连。 这小子,有勇有谋,还懂人心! 待众人散去,各自归队操练。 朱高煦立刻猴急地窜了过来,一把拉住江澈的胳膊就往角落里拖。 “行啊你,江澈!” “恩威并施,这一手玩得漂亮!这下周悍那些人算是被你捏在手里了。” 江澈却是摇了摇头,笑道:“都是一些小手段罢了,不入流。” 朱高煦却不管他怎么说,反而是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别扯这些了,说正事!我爹不是让你查锦衣卫那帮孙子吗?你到底打算怎么搞?给个准话!” 江澈看着他猴急的样子,不禁失笑。 “二公子,心急可钓不着大鱼。” 朱高煦哪有耐心听这个,眼睛里放着光,催促道。 “别跟我扯淡!锦衣卫那帮苍蝇天天在北平城里嗡嗡叫,烦死个人!我也不给你玩虚的,我爹让我过来,就是看看你要怎么做,你给个章程!” 江澈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二公子,您说,这锦衣卫是狼,还是狗?” 朱高煦一愣,眉头拧成了疙瘩。 “什么狼啊狗的?不都是皇帝的鹰犬吗?” “不一样。” 江澈摇了摇头,目光深邃。 “狗会叫,会当街咬人,狼却只在暗处盯着,等猎物最虚弱时,才会扑上来,一击致命。” “跟狼硬碰硬,是猎户的蠢法子,聪明的猎人,会在狼的必经之路上,丢下一块沾着血的肉。” 朱高煦的呼吸微微一滞,他不是蠢人,瞬间明白了江澈的意思。 “诱饵?” “对,诱饵。” 江澈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咱们得主动露个破绽给他们瞧瞧。” “什么破绽?” 朱高煦的兴趣被彻底勾了起来。 “咱们就放出风声去,说燕王府嫌左卫的操练动静太大,容易引人注目,所以在西山大营之外,又偷偷建了个秘营,专门演练一种破阵用的新战法。” 江澈慢条斯理地说着。 “光有人还不够,还得有家伙,再找几个城里铁匠铺,让他们也配合着漏点风声出去,就说王府最近私下订了一批家伙,催得又急,只能连夜赶工。” 朱高煦听完,先是怔住,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大笑。 “哈哈哈哈!江澈啊江澈!你小子是真他娘的人才!” 他一巴掌拍在江澈的肩膀上,力气大得惊人。 “这还用得着偷偷放风声?现在整个北平城,除了街口的石狮子,谁他妈不知道我爹在招兵买马,准备干大事?” “你这消息放出去,跟告诉大家伙儿天黑了要睡觉有啥区别?锦衣卫那帮孙子又不傻!” 朱高煦的反应,完全在江澈的预料之中。 “二公子啊,我们是我们,可锦衣卫不一样啊,他们的任务就是探听虚实。” “全城都知道王爷要反,这是人尽皆知的大势。” “这种消息,锦衣卫的密探就算报上去,南京那位皇帝也不会多看一眼,只会觉得他们无能。” 第三十七章 神机妙算 朱高煦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他开始顺着江澈的思路思考。 “锦衣卫真正需要的,是能让他们立功的实证!比如,燕王府私下到底练了多少兵?兵藏在哪里?新军械是什么样子?具体有多少?这些具体的情报,才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功劳。” “咱们抛出去的,就是这节梯子。” 江澈做了一个向上攀爬的手势。 “一节看似能让他们够到功劳的梯子。” “浑水里,鱼儿看不清方向,但你丢下一个饵,它们都会奋不顾身地扑过来咬。” 朱高煦彻底明白了。 太毒了!也太妙了! “那这事儿……让谁去办?” 朱高煦追问:“散播消息,还要不留痕迹,这可是个细致活儿。” 江澈的目光,越过朱高煦的肩膀。 望向了不远处正在归队操练的周悍一行人。 那魁梧的汉子,此刻正用好奇的眼神,不时地偷瞄这边。 朱高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立刻会意。 “周悍他们?” 他有些疑虑:“你确定他们能办好?” “这既是考验,也是赏赐。”江澈胸有成竹。 “咱们把消息的源头控制在几个地方,让周悍带人,把话漏出去。” “然后,还得拜托你在派几个人,远远地盯着,到时候要是有人报信,你说,他们会不会领着我们去我们想去的地方。” 江澈眼中闪过一丝冷冽。 朱高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 再看江澈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这小子,年纪轻轻,心思却缜密得可怕。 一步棋,算到了后面五步、六步,连人心都算计得明明白白。 “好!好一个引蛇出洞!好一个一石二鸟!” 朱高煦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兴奋地搓着手。 “就这么办!我这就去把周悍给你叫过来!” 江澈拉住了他。 “别!” 他看着远方那挺直了腰板,正在吼着号子操练的周悍,淡淡道。 “火候未到,明天在开始,今天我也得先跟着他们操练一番才行。” 说罢之后,江澈甩开了朱高煦,径直走进了周悍所在的队列。 队伍里的汉子们见他过来,操练的号子声都弱了几分,神色中还有那么点不服气。 江澈一言不发,在队尾站定,学着众人的样子扎开马步。 “喝!” “哈!” 训练开始了。 先是绕着校场负重跑。 人高马大的周悍扛着一根碗口粗的圆木,跑在最前头,脚下生风。 江澈随手也从架子上抽下一根,分量不轻。 他掂了掂,轻松扛上肩,跟在队伍后面。 一圈,两圈。 队列里开始有人喘粗气,脚步也变得沉重。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号衣,紧紧贴在脊背上。 五圈,十圈。 队伍已经拉得老长,好些人从奔跑变成了快走,龇牙咧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周悍回头看了一眼,想吼两句,却愣住了。 江澈还跟在后面。 不,不能算跟。 他的步伐稳健,呼吸匀称,脸上不见半点疲态,甚至连汗都没出多少。 周围的士兵也注意到了这个景象。 那个看起来文质彬彬,靠嘴皮子功夫上位的指挥佥事…… 他妈的还是个人吗? 周悍咬了咬牙,脚下发力,速度又提了几分。 他就不信了! 可无论他怎么加速,江澈始终不远不近地缀着。 等到训练结束,所有人都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只有两个人还站着。 一个是周悍,他双手撑着膝盖,胸膛剧烈起伏。 汗水顺着下巴滴滴答答落在尘土里。 另一个,是江澈。 他将圆木“咚”一声扔回木架,拍了拍手上的灰。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 所有看向江澈的目光,彻底变了。 …… 夜幕降临,王府一间偏僻的耳房内。 周悍局促地站在屋子中央,他刚刚被朱高煦的亲兵秘密叫来,心里还在犯嘀咕。 当他看到江澈好端端地坐在二公子下首时,心里那点疑惑立刻变成了敬畏。 “周悍,” 朱高煦有些不耐烦,开门见山。 “叫你来,有件要命的差事交给你。” 周悍立刻挺直了腰板:“请二公子吩咐!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朱高煦没说话,而是看向了江澈。 江澈站起身,走到周悍面前,将整个“引蛇出洞”的计划和盘托出。 每多说一句,周悍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他是个粗人,打仗就是你一刀我一枪的实在活儿。 他从没想过,仗还能这么打! 这心眼子,得有多少道弯弯绕绕? 等到江澈说完,周悍已经忘了呼吸。 他看向江澈的眼神,如同看一个怪物。 这已经不是佩服了,是恐惧。 “怎么样?敢不敢干?”朱高煦敲了敲桌子,打破了沉寂。 周悍一个激灵回过神,胸中热血瞬间被点燃。 “敢!这活儿,俺接了!” “江指挥佥事,神机妙算,周悍……服了!彻底服了!” 江澈扶起他,眼神示意了一下。 “人,就挑今天训练时,最先叫苦叫累,嘴巴最碎的那几个。” 周悍瞬间领悟。 对啊!让那些平日里就爱抱怨的家伙去抱怨,才最真实! “明白!” 周悍领命而去,脚步都带着一股子狠劲。 他走后,朱高煦也立刻行动起来。 数道命令从这间不起眼的小屋发出,一道道黑影迅速融入北平城的夜色。 酒肆的说书人,茶馆的伙计,勾栏里的姑娘,甚至城门口打瞌睡的卫兵…… “现在,就等着鱼儿上钩了。” 次日清晨,校场角落。 几个士兵正龇牙咧嘴地揉着酸痛的腰腿,嘴里骂骂咧咧。 “他娘的,这日子没法过了!那个姓江的小白脸,存心要咱们的命!” “就是,一个动嘴皮子的,懂个屁的练兵!” 周悍背着手,慢悠悠晃了过来。 他故意板着脸,咳嗽一声。 几人吓了一跳,慌忙站直。 “说什么呢?大声点,让我也听听。”周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一个胆大的刺头兵梗着脖子。 “周头儿!我们不服!凭什么让一个书生来折腾我们?他除了会讨二公子欢心,还会什么?” 周悍没发火,反而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他们旁边的石墩上,拍了拍那个刺头兵的肩膀,力道不小。 “唉,你们以为我没说?我跟他吵了!” 他压低声音,脸上全是无可奈何。 “可有什么用?人家现在是二公子面前的红人,他说东,二公子绝不往西。” “咱们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第三十八章 功亏一篑? 周悍这番话,一半是演,一半也是真情实感。 江澈那个变态的体能,确实让他没脾气。 士兵们一看周悍这态度,立刻感觉找到了主心骨,抱怨声更大了。 “周头儿,这不公平!” “咱们是上阵杀敌的,不是给他当猴耍的!” 周悍摆了摆手,故作头痛:“行了行了,都小声点!这些话,在我这儿说说就算了,传到江指挥佥事耳朵里,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他嘴上说着别传,可那语气,那神态,分明就是在默许和纵容。 这帮平日里就管不住嘴的兵痞,哪能领会不到这层意思? 他们看周悍的眼神充满了自己人的认同感。 一个个把胸膛拍得山响,保证绝不外传。 可一转头,趁着轮休出营,这些内幕就跟长了翅膀一样。 飞向了北平城大大小小的酒馆和茶肆。 “听说了吗?燕王府新来的那个指挥佥事,把手下兵丁往死里练,连周悍都劝不住!” “何止啊!听说那姓江的就是个马屁精,仗着二公子撑腰,谁都不放在眼里!” 与此同时,另一张看不见的网也撒了出去。 消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有的是士兵们真实的抱怨,有的却是精心编造的谎言。 它们从不同的渠道流出,汇聚成一股暗流,在北平城下汹涌。 巡城司衙门,气氛压抑。 百户李茂坐在堂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他三十来岁,下巴上留着一撮精修过的短须,显得十分精明。 作为建文帝安插在北平城最重要的一颗钉子,他已经沉寂太久了。 一个密探跪在堂下,飞快汇报着。 “综上,近期关于燕王府的流言有三类。” “其一,军中怨言,矛头直指一个叫江澈的新任指挥佥事。” “其二,超额囤粮。” “其三,秘造军械。” 李茂停下敲击的手指。 他等这个机会太久了。 朱棣老谋深算,行事滴水不漏。 但他的儿子朱高煦,却是个藏不住心思的莽夫。 军中引来怨言,这是内乱的征兆。 囤积粮草,打造兵器,这是谋反的铁证! “这个江澈,什么来路?”李茂问道。 “属下查过,此人就是一个新兵蛋子,仗着点能说会道,巴结上了朱高煦。” “新兵蛋子?” 李茂的嘴角撇了撇,那是一种专业人士对门外汉的不屑。 他几乎可以断定,这就是整个事件的突破口! 朱高煦那个蠢货,居然用一个没根底的文人来掌管军务,简直是自掘坟墓! 这必然会激化内部矛盾。 让整个燕王府的防线出现致命的漏洞。 “查!给我往死里查!” 李茂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把所有人都派出去!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还有粮仓和铁匠铺,我要知道他们每天运进去多少米,打出来几把刀!” 这泼天的功劳,他李茂要定了! 只要坐实了燕王府谋反的证据。 他就能从这个该死的北平城,风风光光地调回京师! 两天的时间过去,江澈依然保持着我行我素的态度。 算上周悍,可以说他手下的二十人就没有不服气的。 可即便是如此,有的碎嘴子还是该抱怨就抱怨。 不过江澈对此也是乐意见得。 只是这天清晨,江澈起床后,一番洗漱,刚准备出去训练。 就看到朱高煦正一脸兴奋的从不远处走来。 “江澈!” 人还没到,朱高煦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就先传了过来。 他龙行虎步,几步就跨到江澈面前,手掌重重拍在江澈的肩膀上。 “你小子,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朱高煦满脸红光,眼睛亮得吓人。 “全让你说着了!如果不出意外,锦衣卫的人,就躲在巡城司那里!” 江澈脸上刚刚浮起的一丝笑意,在听到这话的瞬间,就凝固了。 “殿下,我们派出去反向监视的人,有没有被他们发现?” 朱高煦闻言,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哈哈大笑。 “放心!我派出去的都是王府卫队里的老手,个个都是人精!” “还能让巡城司那帮废物点心给发现了?绝无可能!” 江澈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越是这样,就越是可能已经坏了大事! 朱高煦眼里的废物点心,是建文帝安插在北平城最锋利的獠牙。 而且这两天他也普及了整个北平大大的官员。 巡城司的指挥使是一个叫李茂的人。 问题是锦衣卫能在他的手下躲这么久不被发现,绝对不可能是表面上的那么简单。 对方如此轻易地暴露行踪,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故意卖个破绽,引诱他们上钩。 要么,就是对方已经察觉到了王府的反向监视。 正在将计就计,给他们上演一出好戏! 而朱高煦这种百分百的自信,恰恰是对方最希望看到的! “殿下,不能再等了!” 江澈猛地上前一步,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必须立刻收网抓人!” 朱高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皱起眉头,甚至有些不悦。 “抓人?现在?为什么?” “饵才刚撒下去,不多钓几天,怎么能把他们背后的大鱼给扯出来?你是不是太急了点?” 江澈却摇了摇头,语速极快。 “来不及了!殿下,请您相信我,锦衣卫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他们现在之所以还没跑,就是因为他们太自负,压根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他这话可不是无的放矢,要知道,像朱棣那样的人都被逼着吃了半年的猪食。 现在就这么被人给查了,怎么可能! “什么?” 朱高煦的眼睛瞪了起来。 江澈顾不上他的情绪,继续道:“可这种自负是有时效的!一旦他们发现自己被监视得太完美,太不被察觉,他们马上就会怀疑这是一个圈套!到那个时候,我们什么都捞不到!功亏一篑!” 看着江澈那张焦急的脸,朱高煦愣住了。 他觉得江澈有些小题大做,甚至是在质疑他的能力和判断。 “有这么玄乎?我看他们就是一群绣花枕头。” 第三十九章 见机行事 江澈也无语了。 跟这种自信心爆棚的二代王爷,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他索性连殿下的称呼都省了。 “你去不去我不管,我的人,我必须带过去。” “周悍他们只听我的。” 这话不带丝毫敬意,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通牒。 说完,江澈根本不给朱高煦反应的时间,扭头就走。 朱高煦彻底愣住了,脑子嗡的一声。 他长这么大,除了他爹燕王朱棣,谁敢这么跟他说话? “江澈!你给我回来!” 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手背青筋暴起。 但是眼看着对方叼都不叼自己,顿时更气了。 这小子,反了天了! 可怒火烧到顶点,又被一股强烈的好奇给硬生生浇灭了半截。 他见过的那些幕僚,武将,哪个在他面前不是俯首帖耳,唯唯诺诺? 就这个江澈,真不一样。 平时看着也懂规矩,可一到这种生死攸关的节骨眼。 那股子狠劲和执拗,简直比自己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敢给自己甩脸子,敢顶着掉脑袋的风险,坚持自己的判断。 巡城司那帮废物,真能跟锦衣卫勾结起来,演一出天衣无缝的大戏? 一想到这个可能,朱高煦后背竟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因为自己的刚愎自用,导致整个计划失败。 让建文在北平城里继续潜伏,那他爹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给老子站住!” 江澈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他就是在赌,赌朱高煦不是个纯粹的草包。 朱高煦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江澈身后。 “行!算你小子说得对!” “老子这就去亲卫营拉人!他娘的,今天就把这帮藏头露尾的狗东西一锅端了!” 他终究还是选择了相信江澈。 不为别的,就为江澈那份连命都不要的笃定。 江澈闻言,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没有丝毫得色,只是对着朱高煦,轻轻点了点头。 “行,你尽快!” 如今已是入秋,北平这边的天气已经转冷。 朱高煦胸中那股被江澈顶撞的邪火,化作了行动的雷霆。 营中将官见他到访,神色肃杀,心头一跳,连忙上前行礼。 “殿下……” “少废话!” 朱高煦懒得听他啰嗦,大手一挥。 “点五十精锐,披甲执锐,一刻钟后,营门外集合!谁敢耽搁,军法处置!” 他没有解释原因,也不需要解释。 在这燕王府,他朱高煦的命令,除了朱棣,没人能反驳! 将官不敢多问,只觉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笼罩心头。 立刻转身嘶吼着下达命令。 整个亲卫营瞬间被点燃。 …… 另一边,江澈已经带着周悍和二十个左卫的兄弟早已等候多时。 这么多天熟悉下来,江澈对于每个人都清楚的很。 除了周悍以外,还有两个狠人。 一个叫章武,一个叫于青。 这两个家伙,虽然在历史上没有展露头角。 可江澈却清楚,要是单对单的话,这二人绝对是不属于任何一个大将的人物。 “江头,人都齐了!” 周悍上前一步。 江澈目光扫过众人,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下令。 “脱掉官服,换上常服,兵器藏好,别露出来。” 众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早就习惯了江澈这种简单直接的命令。 在他们眼里,江澈的心思比狐狸还深。 跟着他,准没错。 周悍一边将腰刀塞进宽松的裤腿里,一边问。 “头儿,今天动静大不大?” 江澈看着远处王府亲卫营的方向。 “动静大不大不是我们说了算,得看那些人能不能被我们逼出来!” …… 半个时辰后,城西一处三岔路口。 朱高煦带着五十名全身重甲的亲卫,肃立在街心。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正当朱高煦等得有些不耐烦时。 二十多到人影从四面八方的小巷里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这些人吊儿郎当地汇集到江澈身边,松松垮垮,站没站相。 朱高煦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看看自己身后杀气冲天的铁甲精锐。 再看看江澈那边歪瓜裂枣的乌合之众。 “江澈!人我带来了!” 他策马上前,声音压抑着怒火。 “现在,该怎么打?哪条街?哪个院子?给个准话!” 江澈抬起头,迎上朱高煦几乎要喷火的眼睛。 “公子,咱们……见机行事。” “什么?!” 朱高煦的音量瞬间拔高:“见机行事?你他娘的耍我?老子拉了五十个亲卫,枕戈待旦,你跟我说见机行事?” 他身后的亲卫们“唰”一声,齐齐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只要朱高煦一声令下,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将眼前这群人剁成肉泥。 周悍等人也是脸色一沉,手悄悄摸向了藏匿的武器。 虽说他们是左卫,但是亲卫营的那些人跟他们可不同。 气氛,剑拔弩张。 江澈却仿佛没看见那些几乎要捅到他脸上的刀尖。 朱高煦强忍着一鞭子抽过去的冲动,催马又上前一步。 只听江澈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殿下,你觉得我们这么大张旗鼓,那些人是瞎子还是聋子?” 朱高煦一愣。 “他们本就是惊弓之鸟,现在恐怕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所以,根本不需要计划。” 他伸手指了指周悍这边。 “我们只需要把水搅浑,到时候锦衣卫的人要是发现了我们,肯定会冒出头!” 接着,他又指了指朱高煦身后那群杀气腾腾的铁甲卫士。 “到时候你们只需要负责把每一个想要出城或者逃走的人,全部扣上,然后在让人把巡城司一封,我就不相信,他们还能跑了!” 朱高煦不傻,江澈可以说把一切都给他安排明白了。 一方负责驱赶,而他只需要负责围猎! 虽然方法很简单,可效果绝对是出其不意的好!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男人,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作真正的狠。 “好!” 朱高煦狠狠一拍大腿,放声大笑。 “够毒!够辣!老子喜欢!” 他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亲卫营所有人!跟我走!封锁北平所以出口!但凡有人想要出城,不管是谁,全部都给老子扣了!” 第四十章 最危险的地方 看着朱高煦一行人消失在长街尽头。 周悍紧了紧藏在裤腿里的腰刀,凑到江澈身边。 “头儿,该咱们了。” 身后那二十多个弟兄也都围了过来。 一个个摩拳擦掌,目光灼灼地盯着江澈。 毕竟这可是立功啊! 要是能抓到锦衣卫的人,每一个人头那都是大功一件啊! 江澈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个方向。 众人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不远处就是巡城司衙门那两尊威严的石狮子。 “咱们啊……就在这溜达,绕着巡城司衙门口,来回溜达。” “啊?” 周悍愣住了。 弟兄们也都面面相觑,脸上的兴奋劲儿瞬间褪去大半,换上了一脸的迷惑。 朱高煦那边搞出天大的阵仗,封锁全城。 抓捕可疑人等,他们这边就负责在人家衙门口散步? 这算什么事儿? 周悍没有立刻带着弟兄们行动。 他盯着江澈的侧脸,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头儿,心思总是让人猜不透。 “头儿。” 周悍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不问明白誓不罢休的执拗。 “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往前凑了半步,挡在了江澈和巡城司衙门之间。 “弟兄们跟着你,是信你。” “可你总得让咱们死个明白,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当靶子。” 江澈终于收回了望向远处的目光,转头笑看着周悍。 “谁说要当靶子了?” “我要进去。” 周悍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头儿……你没开玩笑吧?” 江澈反问:“你看我像在开玩笑?” 周悍下意识地摇头。 江澈的脸上,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锦衣卫在北平的老巢!” “进去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咱们的任务不是把他们逼出来吗?你现在自己送上门去,那不是找死吗?!” 朱高煦负责在外围猎,他们负责驱赶搅局,这计划明明简单有效。 可现在,江澈竟然要亲自闯进最危险的中心! 江澈拍了拍周悍抓着他胳膊的手。 “老周,你听我说。” “你想想,二公子在外面闹出那么大动静,全城戒严,鸡飞狗跳。” “这时候,锦衣卫这帮孙子会怎么想?” 周悍下意识跟着他的思路走:“他们会更警惕,死守不出。” “对!” 江澈打了个响指:“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吸引到外面。” “这时候,谁会想到,有人会从正门,大摇大摆走进去?” 江澈的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句话反过来说,也一样。” “他们把里面当成了最安全的龟壳,那咱们就进去,把这个龟壳从里面敲碎!” “所以我需要你在外面给我把戏做足了!” “带着弟兄们,给我使劲闹!怎么像要拼命攻进来,就怎么演!” “你们在外面动静越大,叫骂声越凶,我就越安全!” “等我信号,准备接应,明白吗?” 周悍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江澈,这个年轻头儿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玩笑。 他仿佛已经被说服,又仿佛只是被这股气势所慑。 “头儿,你多保重!” 周悍松开手,转身,脸色已经变得铁青,眼神里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儿。 “弟兄们!都听头儿的!给老子抄家伙,绕着这衙门跑,给老子骂!就说锦衣卫的龟孙子们,爷爷们来操办你们的后事了!” 二十多号人虽然依旧云里雾里,但看到周悍已经领命,便也不再多问,纷纷抽出腰刀,跟着周悍在衙门口的街上来回奔走。 叫骂声瞬间响彻街巷,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趁着这阵骚乱,江澈退到一旁,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卷轴,拿在手里。 随后,他挺直腰板,脸上换上了一副十万火急的焦躁神情,直冲巡城司衙门的正门。 “站住!” 门口两名扮作衙役的锦衣卫立刻横刀拦路。 江澈眼皮都没抬一下,脚下不停,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瞎了你的狗眼!燕王府紧急军令,要面呈李茂李指挥!” “耽误了大事,你们两个有几颗脑袋够砍的?滚开!” 他说话又快又急,同时将手中的卷轴在两人眼前一晃而过。 那上面确实盖着燕王府的大印,只是,是伪造的。 两名守卫被他这通呵斥给骂懵了。 燕王府?李指挥? 他们只是底层番子,哪里知道高层的机密。 但燕王二个字,在北平城就是天! 他们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 江澈已经一把推开其中一人,从两人中间硬挤了过去,嘴里还不停地骂咧着。 “废物!一群废物!” 他走得飞快,头也不回,仿佛真的是在执行什么万分紧急的公务。 两名守卫僵在原地,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冲进了衙门大堂。 大堂内,几个正在伪装办公的文书被这动静惊动,纷纷抬头。 江澈站在大堂正中,环顾四周,突然发出了一声嗤笑。 他根本没去找什么李茂,而是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如同洪钟,在大堂里回荡。 “真是可笑!堂堂大明亲军,天子鹰犬,如今竟然要藏头露尾,躲在这巡城司的衙门里扮小吏,你们不觉得丢人吗?!” 话音落下,整个大堂瞬间死寂。 那几个文书脸上的伪装瞬间消失。 “噌噌噌!” 数道人影从周围冲出,人人手持绣春刀,将江澈团团围住。 一股冰冷的杀意,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 一个身穿飞鱼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从后堂缓缓走出。 他腰间的象牙牌暴露了他的身份。 锦衣卫百户,李茂。 李茂的眼神像毒蛇一样锁定在江澈身上,他很困惑,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一个人闯进来,不怕死?” “怕死,我就不进来了。” 江澈伸出一根手指,慢悠悠地摇了摇,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各位一句。”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从这个门滚出去,兴许还能活命。” 第四十一章 天下,要大乱了 江澈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森然。 “但要是再等一下,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李茂看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仅仅是抬了抬下巴,一个冰冷的字眼从齿缝中挤出。 “杀。” 离江澈最近的七名锦衣卫动了。 他们是精锐中的精锐,杀人机器,配合默契无间。 没有怒吼,没有叫嚣,只有拿下江澈的头颅作为目标。 然而,就在刀网即将收拢的刹那。 江澈只是抬起了右手。 没人看清他的动作,那只手中,凭空多了一件黑沉沉的铁器。 李茂的瞳孔微微一缩,不等任何人想明白。 “砰!”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 仿佛九天惊雷在耳边炸开,震得整个大堂嗡嗡作响。 站在江澈正前方,刀尖几乎要触碰到他衣衫的锦衣卫。 整个脑袋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猛地向后一仰。 眉心处,一个细小的血洞凭空出现。 他脸上的凶狠表情凝固了,眼神瞬间涣散,身体僵直着向后倒去。 “砰!砰!砰!……” 又是六声连环炸响,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 每一声炸响,都代表着一条生命的终结。 冲在最前面的七名锦衣卫。 如同被看不见的线操控的木偶,然后,七具身体,七个方向,轰然倒地。 每个人的眉心,都开着一个同样大小的血洞,红的白的,缓缓流出。 活着的锦衣卫全都僵住了。 他们握着刀,保持着前冲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李茂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死死盯着江澈手中的那把伯莱塔92F,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作为锦衣卫,什么奇门兵器没见过? 可眼前这个东西,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江澈缓缓吹散了枪口的青烟,动作潇洒写意。 他抬起眼,看向呆若木鸡的众人,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现在,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他伸出另一只手,竖起十根手指。 “十个呼吸。” “滚出这个门。” “否则,全部留下,给他们陪葬。” 这个笑容,落在李茂和一众锦衣卫的眼中,比九幽之下的恶鬼还要狰狞可怖。 一直以来,锦衣卫三个字,就是大明的梦魇,是悬在百官头顶的利剑。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更弱小的那一方? 眼前这个年轻人,和他手里的那个妖物,才是真正的恶魔。 “十。” 江澈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一个锦衣卫手里的绣春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九。” 李茂的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 他毫不怀疑,只要对方愿意,那恐怖的雷声会再次响起,把这里变成一座屠宰场。 “八。” 江澈的嘴角咧得更开了。 不能再等了! 李茂心中狂吼,理智压倒了所谓的忠诚和纪律。 他必须把这个消息带出去! 这不是谋逆,这是要翻天! “撤!” 李茂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声音都变了调。 “快撤!全部撤出去!” 仿佛得到了天大的赦令,剩余的锦衣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向衙门大门,连同伴的尸体都来不及多看一眼。 李茂是最后一个。 他退出大堂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江澈依旧站在原地,含笑看着他们狼狈逃窜。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李茂打了个哆嗦,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门外。 这一刻,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燕王,真的要反了!天下,要大乱了!” 眼看着众人逃离,江澈却没有丝毫的慌张,而是来到了一处密室,从里面取出了一个账本。 这才缓缓的走向了巡城司大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身上那件普通的青色布衣在光线下纤尘不染。 衙门外,周悍和他手下那帮左卫营的弟兄们早就围了上来。 一个个神情紧张,里面的动静太大了。 那几声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巨响,根本不似人间之声。 “江头!” 周悍一个箭步冲到最前。 一双牛眼上下打量着江澈,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出哪怕一个伤口。 “你没事吧?里面的龟孙子呢?” 预想中江澈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画面完全没有出现。 他背着手,神态悠然,甚至还对着周悍笑了笑。 “慌什么,该做的都做完了。” 江澈的目光扫过众人紧张的脸,淡淡开口。 “咱们回营,剩下的等着二殿下收网就行。” “啊?” “回营?” 一众左卫营的士兵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周悍更是急了,他一把拉住江澈的胳膊,压低声音道。 “江头,就这么走了?咱们啥也没干啊!” “刚才锦衣卫那帮孙子屁滚尿流地跑出来,咱们可都看见了!现在一走,功劳不就全成二殿下的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弟兄们立刻附和起来。 “是啊头!功劳都是抢出来的!” “咱们在这儿守半天,就听个响?” 他们是兵,是刀口舔血的汉子,为的就是封妻荫子,为的就是军功! 眼看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却要拱手让人?这谁能接受? 江澈看着他们急切又困惑的模样,也不恼。 他从怀里慢悠悠掏出一个那个册子,封皮是青色的。 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账本。 “谁说咱们没功劳?” 他把册子递到周悍面前。 “念给弟兄们听听,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周悍一愣,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两眼一瞪,嘴巴张了张。 他一张糙脸憋得通红,粗壮的手指在书页上戳来戳去,最后挠了挠后脑勺,瓮声瓮气地说道。 “江头,俺不识字。” 周围几个士兵发出了压抑的偷笑声。 江澈顿时翻了个白眼。 他环视一圈,问道:“还有谁识字的?” 人群中沉默了一瞬,一个身材中等,看起来比旁人多了几分文气的士兵迟疑着走了出来。 正是于青。 “江头,我读过几年私塾。” “好,你来。” 江澈朝他点点头。 于青恭敬地从周悍手里接过册子,好奇地翻了开来。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刷一下就白了。 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拿着册子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老于,你咋了?” “快念啊!上面写的啥玩意儿?” 众人被他这副见了鬼的表情搞得心里直发毛,纷纷催促起来。 第四十二章 泼天的功劳 于青猛地抬起头,他望向江澈,声音都变了调。 “这不是账本!” 他狠狠咽了口唾沫,一字一句,清晰地念了出来。 “北镇抚司,锦衣卫百户李茂,住址……城南三曲巷,暗桩,悦来客栈掌柜赵四……” “通州卫所,锦衣卫总旗王振,联络点,东门外大柳树下第三个货郎担……” “蓟州,锦衣卫小旗……” 于青的声音越来越响,也越来越激动! “这是整个北平府,还有周边所有州县的锦衣卫名册!暗桩!据点!联络方式!全都在这上面!” “轰!”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士兵的脑子里炸开! 整个场面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神仙似的目光,死死盯着江澈。 没人是傻子。 他们瞬间明白了这本薄薄册子的分量。 这哪里是什么功劳? 这他娘的是把皇帝安插在北平的所有眼睛和耳朵,连根拔起! 有了这个,燕王府想做什么,还不是易如反掌?! 江澈回到左卫营,并没有声张。 他压下了所有弟兄的激动,只说了一句等。 等二殿下朱高煦回来。 这泼天的功劳,必须由二殿下亲自揭开,才能利益最大化。 他江澈一个小小的营官。 现在跳出去,怕不是要被燕王府那群饿狼生吞活剥。 可时间一点点流逝,营地里的篝火都点起来了,朱高煦还是没个影子。 江澈的心,开始往下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按理说,朱高煦拿着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的人头去见燕王。 那是大功一件,早就该敲锣打鼓地回来了。 怎么会拖到天黑? “江头,” 周悍凑了过来,脸上没了白天的兴奋,只剩下担忧。 “二殿下……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江澈没说话,只是盯着营门的方向。 他心里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 莫非是燕王震怒? 怪他们自作主张,捅了锦衣卫这个马蜂窝? 又或者,是宫里那位皇帝的后手来了?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 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进营帐。 “江头!王爷!王爷驾到!” 江澈脑子嗡一下就炸了! 朱棣?! 他怎么会来这里?! 一股寒气从江澈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完了!肯定是出事了! 朱高煦那夯货绝对是把事情搞砸了! 他来不及多想,甚至来不及整理一下自己的衣甲,拔腿就往外冲。 朱高煦千万别死了! 你要是死了,我他娘的也活不成! 一路狂奔,冲进左卫营的主堂。 一进门,他就看见了三个人。 燕王朱棣高坐主位,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就像一座沉默的火山,随时可能喷发,将一切焚烧殆尽。 他身侧,是燕王府第一大将,丘福。 这位宿将闭目养神,却自有一股山岳般的气势。 而在朱棣的下首,坐着一个人。 正是朱高煦。 看到朱高煦的瞬间,江澈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猛地就落了回去。 朱高煦也看见了他,冲他挤了挤眼睛,那表情像是在说。 兄弟,稳住! 稳你个锤子! 江澈心里破口大骂。 老子魂都快吓飞了! 他定了定神,这才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左卫营指挥佥事。江澈,参见王爷,参见丘将军,参见二殿下!” 主位上的朱棣,从他进门开始,目光就一直锁定在他身上。 将他里里外外所有的秘密都看得一清二楚。 大堂之内,落针可闻。 江澈的心,刚刚落回肚子里,又一次,猛地悬了起来。 朱棣身体微微前倾,这个细微的动作,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澈,你是怎么猜到的,这些人都在巡城司的?” 江澈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回王爷,这不是猜的,而是试出来的。” 说完这句,他没有再往下解释自己的试探过程。 而是话锋一转,将一切都推了出去。 “这一切,全赖二殿下英明神武,洞察先机!” “末将只是奉殿下之命,将殿下搜集到的零散情报,加以整合,斗胆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推测,最终由殿下拍板定夺,方有此功。” 一套话说得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这功劳,是二殿下的。 他江澈,只是个工具人。 朱高煦本来还有点懵,没反应过来江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听到这番话,顿时眉开眼笑。 他下意识挺了挺胸膛,觉得江澈这小子果然上道。 一直闭目养神的丘福,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嘴角似乎在憋着笑。 朱棣也没那么好糊弄,他盯着江澈,看了足足三息。 “英明领导?呵呵。” “我的儿子,我还不清楚?” 朱高煦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朱棣没理他,目光再次锁定江澈。 “小子,收起你那套官场上的虚文,我今天坐在这里,就是想听实话。” “有什么,说什么。” 江澈心里咯噔一下,但他脸上依旧平静。 他知道燕王这是在逼他,看看他江澈到底有多少斤两,值不值得他这个燕王亲自跑一趟。 江澈心念电转,做出了决断。 他没有再辩解,而是单手伸进怀里。 这个动作让丘福的眼睛猛地睁开,朱高煦也紧张地看着他。 兄弟,你可别乱来啊! 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江澈缓缓掏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他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王爷明鉴,末将不敢居功,只是在清缴李茂罪证,整理其遗物时,无意中发现了此物。” “末将认为,这,或许才是二殿下此行,真正泼天的功劳!” 朱棣眼神一凝。 他看了一眼朱高煦,发现自己儿子也是一脸茫然,显然对此毫不知情。 他对江澈的兴趣,更浓了。 一个亲卫快步上前,从江澈手中接过册子,转身呈递给朱棣。 朱棣接过那本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册子。 他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 刹那间,这位纵横沙场的燕王,呼吸猛地一滞! 那张素来沉稳如山的面庞,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抑制的惊喜! 看到自己老爹这副活见鬼的表情,朱高煦的好奇心彻底爆了。 他哪里还坐得住,直接凑了过去,伸长脖子往那册子上看。 “我的天!” 朱高煦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那上面的名字。 “这不是王府长史司的张显?还有兵仗局副使?连我大哥身边那个叫黄俨的太监都在上面?!” “他们他娘的全是建文安插过来的奸细?!” 第四十三章 暗卫第一任司主 朱棣合上那本薄册子,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映照出江澈的身形。 这小子,是个人才! 朱高煦还在旁边咋咋呼呼。 “爹!这名单上的人,咱们是一个个抓,还是一锅端了?他娘的,敢在咱们燕王府埋钉子,活腻歪了!” 丘福捋着胡须,老神在在。 这份名单的价值,他比谁都清楚。 朱棣却没理会咋呼的儿子,他将册子往桌上轻轻一放。 “名单是你的功劳。” “本王现在问你,这些人,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没有赏赐,没有夸奖,只有一个问题。 江澈心中雪亮,这是燕王在给他搭梯子。 是让他从一个工具人,真正走上牌桌的机会。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眼帘。 数息之后,江澈抬起头,迎上朱棣的目光。 “王爷,末将以为,杀,是下策。” 此言一出,朱高煦第一个跳起来。 “什么?不杀?江澈你脑子没坏吧?这些都是奸细!” 江澈仿佛没听到朱高煦的话,他的眼里只有朱棣一人。 “王爷,将他们全部抓捕处死,固然能清除眼前的隐患。” “但这么大的动静,金陵那位马上就会知道,他的暗线已经全军覆没。” “他会做什么?他会立刻派出一批新的钉子,到时候,我们才是真正的两眼一抹黑。” “斩草,要除根,这份名单最大的价值,不是告诉我们该杀谁,而是给了我们一双能为王爷您所用的眼睛,和一张能替王爷您说话的嘴!” 朱棣的眉毛微微挑起,示意他继续。 江澈的声音愈发沉稳有力。 “末将斗胆,请王爷成立一个专门的机构,暂名‘暗卫’!“ “此司只对王爷一人负责,专职两件事。” “一,甄别策反,名单上的人,未必个个都对建文忠心耿耿,总有可以为我所用之辈,将他们变成我们的人,金陵城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我们都能第一时间知晓!” “二,将计就计!对那些顽固不化的死忠分子,我们不但不杀,还要给他们传递消息的机会!当然,传什么消息,得由我们说了算,我们想让建文皇帝听到什么,他们就得听到什么,我们想让他相信什么,他就必须相信什么!” 一席话,说得朱高煦目瞪口呆。 他还在想怎么杀人泄愤,江澈却已经在琢磨着怎么把皇帝当猴耍了! 丘福的眼睛里爆出精光,他看向江澈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件稀世神兵。 “好!” 朱棣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巨响! 他霍然起身,在大帐中来回踱步,脸上的喜悦再也无法抑制。 “好一个暗卫!好一个将计就计!” 他停下脚步,转身指着江澈,大笑道。 “小子,你不仅胆子大,心,更黑!本王……喜欢!” “这暗卫,本王准了!即刻成立!” 朱棣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江澈身上,一锤定音。 “你,就不要回左卫了,这个暗卫,你来给本王撑起来,任第一任司主!” 朱高煦大喜过望,狠狠一拍江澈的肩膀。 “好你个江澈!行啊!!” 江澈单膝跪地,沉声领命:“末将,万死不辞!” 然而,就在这气氛热烈到顶点时,江澈却再次开口。 “王爷,末将……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话音刚落,朱棣刚刚还挂着笑容的脸,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朱棣的规矩,是我给你,那是你的荣幸。 我不给,你胆敢伸手,那伸出来的,就不是手,是该被剁掉的爪子。 他刚才确实说了让江澈有话直说。 但这更像是一个陷阱,考验着臣子的本分和欲望。 朱高煦急了,在旁边拼命给江澈使眼色,还想伸手拉他的衣袖。 兄弟,别作死啊! 刚得的恩宠,别一句话全败光了! 江澈却对朱高煦的暗示视而不见。 他挺直了脊梁,抬头直视朱棣的双眼,语气坦荡。 “王爷要用末将,是末将的造化,末将只求,将当初跟着我一起在查案的弟兄们,一并带走。” 不等朱棣发作,他立刻补充道。 “暗卫初立,做的都是掉脑袋的机密事,用生人,末将不放心。” “周悍他们知根知底,绝对可靠,有他们在,暗卫才能最快地运转起来,为王爷分忧!” 朱高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完了,这小子绝对是飘了! 江澈的目光依然没有丝毫躲闪。 他赌的,是朱棣的雄主之心。 一个真正的雄主,要的不是唯唯诺诺的奴才。 而是能开疆拓土,独当一面的利刃! 就在朱高煦几乎要忍不住冲上去捂住江澈的嘴时。 朱棣那张冰封的脸,忽然有了一丝松动。 他紧绷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好!” 朱棣这一次的“好”,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低沉,也更加意味深长。 “本王,准了。” “但你给本王记清楚。” “暗卫,是本王的暗卫,它不入兵部,不归五军都督府,钱粮、驻地,本王给你单设。” “它的眼睛,只能看本王想看的东西。” “它的刀,也只能杀本王要杀的人。” “你,明白吗?” 江澈俯身叩首,额头触地。 “末将,明白!” “末将与暗卫上下,皆为王爷手中刀,鞘中剑,王爷指向,万死不辞!” …… 左卫军营,尘土飞扬,操练的呐喊声震天。 周悍正带着几个兄弟在角落里打熬筋骨。 江澈被王爷单独叫走。 这么久还没回来,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 “头儿他……不会有事吧?” 一个年轻士兵忧心忡忡地问。 周悍一拳砸在木桩上,闷哼一声。 “闭嘴!头儿的本事,轮得到你操心?” 话虽如此,他眼底的焦虑却根本藏不住。 就在这时,营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周悍下意识望去,整个人瞬间僵住。 只见江澈身着一袭崭新的服装,那身行头,那股气势。 与离开时那个小小的总旗,已是天壤之别。 “头儿!” 周悍又惊又喜,带着人连忙迎了上去。 江澈摆了摆手,目光扫过这几个熟悉的面孔。 他没有废话,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卷手令,当众展开。 “燕王令!” 周悍等人神情一肃,哗啦一下单膝跪倒在地。 “着指挥佥事江澈,组建暗卫,司监察、策反、机密之事,擢为暗卫第一任司主!” “准其调左卫周悍、于青,章武……” 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被念出。 “即刻脱离原职,划归暗卫麾下,钦此!” 短短几句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周悍等人耳边炸响。 暗卫?司主? 周悍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猛地抬头,看着江澈,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等,誓死追随司主,为王爷效死!” 周悍一声怒吼,重重叩首。 “誓死追随司主,为王爷效死!” 身后二十个人,同声咆哮,声震四野。 第四十四章 暗卫司 江澈带着朱棣的手谕。 在办理交接手续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当代表军籍注销的印章重重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澈知道,过去的一切,都已斩断。 “江司主,这边请。” 一名燕王府的亲卫不知何时出现在营门口,态度恭敬,却又带着几分审视。 江澈微微点头,带着周悍等二十人,跟了上去。 没有马匹,没有仪仗。 周悍等人一开始还兴奋难当。 可在这压抑的沉默中,那股子燥热也渐渐冷却下来。 他们开始意识到,自己踏上了一条与过去截然不同的路。 光明正大的军营,换成了幽深曲折的暗巷。 这,就是暗卫。 亲卫在一处毫不起眼的宅院门前停下脚步。 它夹在两间杂货铺中间,门脸破旧。 谁也想不到,燕王麾下最机密的暴力机构,就藏在这种地方。 亲卫交出一把沉甸甸的铜钥匙和一块令牌,低声道。 “江司主,王爷吩咐,院内一切,由您全权处置,属下告退。” 说完,他转头离开了这里。 周悍上前,用力推开大门。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后,门开了。 院内杂草丛生,灰尘遍地,一股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 江澈和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凝固了。 因为就在那布满灰尘的院子中央,正堂的门槛前,站着一道人影。 那是个身穿陈旧僧袍的枯瘦和尚。 年纪看上去很大,双目半开半合,仿佛随时都会睡过去。 他就像一尊被遗忘在此的石像,与这破败的院落融为一体。 可他站在那里,整个院子的气场都变了。 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周悍这些在战场上杀惯了人的悍卒。 周悍等人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肌肉瞬间绷紧,摆出了防御姿态。 江澈却抬手,制止了他们。 黑衣宰相,姚广孝! “晚辈江澈,见过大师。” 他没有点破对方身份,只称大师。 姚广孝那半阖的双眼,终于完全睁开。 他没有看江澈,目光反而扫过江澈身后那二十名神情紧张的汉子。 “鹰巢已筑。” “不知这巢里养的,是能搏击长空的鹰隼,还是只会争食的雀鸟?” 话音刚落,周悍等人脸色涨红,眼中冒火。 这是当面羞辱! 但江澈的眼神制止了他们的冲动。 “大师说笑了。” “鹰隼从不恋巢,巢穴,不过是供它们在猎杀归来时,打盹和磨爪子的地方。” “至于是不是雀鸟,拉出去,猎上几只狐狸豺狼,自然见分晓。” 姚广孝浑浊的眼中透出异样的光。 他重新看向江澈,仔仔细细,上上下下。 “好。” “看来王爷的眼光,确实不错。” 说完,他不再理会江澈,转身就走。 几步便消失在后院的月亮门后。 直到那股无形的压力彻底消失。 周悍才敢大口喘气,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凑到江澈身边。 “头儿,那老和尚是……” “一个我们惹不起的人。” 江澈打断了他,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扫过所有人。 “都听着!” 所有人神情一凛,立刻站得笔直。 刚才的交锋,让他们对江澈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左卫的兵,你们只有一个身份——暗卫!” “在这里,我只立三条规矩,也是三条铁律!” 江澈竖起第一根手指,声音冰冷。 “第一,忠诚!暗卫只忠于燕王殿下一人。” “你们的命是王爷的,不是我的,更不是你们自己的,但有二心者,杀无赦!”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保密!暗卫所行之事,皆为机密。不得对任何人泄露,包括你们的父母妻儿!泄密者,杀无赦!” 最后,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眼中杀气毕露。 “第三,服从!我的命令,就是最高指令。任务之中,不准质疑,不准犹豫,不准后退!违令者,杀无赦!” 字字如刀,刻进每个人的心里。 刚才还残留的一丝军营习气,此刻荡然无存。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周悍!”江澈厉声喝道。 “属下在!”周悍猛地挺胸。 “命你为暗卫副司主,主管内部纪律与日常操练!我要你在三天之内,让他们忘掉自己是兵,记住自己是刀!” “遵命!” “于青、章武!” “属下在!”两名精悍的汉子出列。 “你们二人,各带四人,组成两个斥候组,今天之内,我要这宅子方圆五里之内的详细地图,以及里面管事,伙计的名单!” “遵命!” 江澈的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果断。 二十人被迅速划分成行动组,情报组,后勤组。 一个简陋却高效的特务机构雏形。 就在这破败的院落里,伴随着他冷酷的声音,迅速建立起来。 夜色如墨,将破败的院落彻底吞噬。 只有江澈房里,一豆烛火,倔强地跳动。 他坐在桌前,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窗外,周悍粗粝的喝骂声和汉子们沉重的喘息声,即便隔着墙,也清晰可闻。 白天的命令,正在被不折不扣地执行。 最多半个月,朝廷的大军,就会像乌云一样压向北平。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成功地在燕王朱棣的棋盘上,落下了属于自己的第一颗子。 这颗子,现在看起来微不足道。 别说二十人,就是这二百人、二千人,在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面前,恐怕也翻不起半点水花。 燕王甚至可能都不会记得,他曾有过这样一支队伍。 但那是对别人而言。 江澈的指尖停下,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支普通的卫队。 暗杀、渗透、情报、斩首…… 这些超越时代的战术概念,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他要在这半个月内,将这二十名百战老兵,锻造成一把锋利且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手术刀。 人不必多,但必须是精英中的精英。 这就是他宁可顶着朱棣的压力,也要把周悍这批人要过来的原因。 从新兵蛋子练起,没有一两年的打磨,根本成不了型。 等一开战,黄花菜都凉了。 周悍这些人不一样,他们是现成的武器,只是旧了点,钝了点。 他要做的,不是铸剑,而是开刃! 把他们脑子里那些根深蒂固的军阵冲杀思想,全部敲碎。 再重新灌入属于特种作战的灵魂。 第四十五章 三点一线 “咚咚。”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江澈头也不抬。 于青和章武推门而入,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 他们脸上带着疲惫,透着一股完成任务后的兴奋。 “头儿,图画好了。” 一张用木炭勾勒的羊皮卷,在桌上摊开。 虽然简陋,但街巷、店铺、民居,甚至连几棵歪脖子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方圆五里,尽收眼底。 “名单呢?” 江澈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章武递上另一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身份。 “铁匠铺的王麻子,他儿子在左卫当差。” “悦来客栈的掌柜,据说是南边来的,三年前盘下的店。” “还有这个,”于青指着地图上一个靠近角落的杂货铺。 “老板姓钱,本地人,但伙计是两个月前刚换的,口音很怪,不像北平人。” 江澈的手指,点在了那个杂货铺的位置上。 “口音很怪?” “是,”于青回忆道,“有点……像南边官话,但又不太纯正,听着别扭。” “铺子生意如何?” “很清淡,”章武接话,“一天也进不了几个人,但那钱老板好像一点不急。” 江澈的指尖,在杂货铺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很好。” 他抬起头,看向二人,“你们觉得,一个生意冷清的杂货铺,靠什么维持下去?” 于青和章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他们只是奉命搜集信息,从未想过这背后代表什么。 江澈没有等他们回答。 “从明天起,斥候组的任务增加一项。” “我要你们盯住这个杂货铺,还有悦来客栈,我要知道他们每天接触什么人,送出什么东西!” “是!”二人心中一凛,立刻领命。 二人退下后,江澈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 他的手指从杂货铺,划到悦来客栈,最后停在燕王府的位置上。 三点一线。 一个刚刚建立,还没来得及向燕王汇报的情报据点。 居然在第一天就摸到了可疑的线索。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在江澈脑中浮现。 斩首! 刺杀燕王朱棣! 想到这里,江澈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内踱步。 不行,必须验证这个猜测。 也必须,让燕王和姚广孝,看到他们暗卫的价值! 这送上门来的功劳,不吃下去,简直对不起老天。 他推开门,院子里,周悍正把一个动作做不到位的汉子按在泥水里。 那汉子咬着牙,一声不吭。 其他人,则在进行着匪夷所思的训练。 蒙眼在布满障碍的院子里行走,练习听声辨位。 或者两人一组,一人用匕首猛刺,另一人只用分毫之差闪避,练习极限反应。 再没有半分军营的影子。 每个人都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眼中闪烁着凶狠的光。 江澈很满意,他要的就是这股狠劲。 “周悍!” “头儿!” 周悍丢下手里的人,快步跑来,身上溅满了泥水。 “挑十个身手最好的,换上夜行衣,跟我走。” 周悍一愣,眼中闪过兴奋。 这么快就有任务了? “目标?” “杂货铺。” 江澈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大师不是想看鹰隼还是雀鸟吗?” “今晚,我们就去猎只狐狸,给他老人家下酒!” 子夜,月黑风高。 北平城的坊墙早已关闭,街巷间死寂一片,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偶尔响起,显得空旷而诡异。 十二道黑影,贴着墙根的阴影无声滑行。 领头的江澈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立刻定在原地,蹲伏下去。 周悍凑近,压低声音,气息几乎不可闻。 “头儿,前面那个拐角,有个卖馄饨的摊子,这会儿还没收。” 江澈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个还亮着微弱灯火的馄饨摊上。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正心不在焉地擦拭着桌子。 “那是暗哨。” 江澈平静的声音,却让周悍背脊窜上一股凉意。 这怎么可能?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 他之前带人摸排过,从没注意过这个摊子。 “你们要清楚一点,暗哨的作用是示警,不是杀敌,只要绕开他的视线,他就等于瞎子。” 江澈解释了一句,而后指了指另一侧的巷子,又比划了几个复杂的手势。 周悍立刻领会,点了两个人,从另一条路悄无声息地绕了过去。 一行人绕过大半条街,从杂货铺的后院墙外停下。 “等一下!” 江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牛皮囊,里面是几根长短不一的纤细铁丝。 他将耳朵贴在后门的锁孔上,静静听了片刻。 周悍和其他队员则取出了随身携带的特殊工具。 一把涂了桐油的短柄手斧,几块浸湿的厚布。 江澈的手指轻捻,铁丝探入锁孔,发出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咔哒声。 伴随着锁被打开了,江澈并没有立刻推门。 他侧过头,看着周悍。 周悍会意,对两名队员点头。 那两人立刻来到一扇窗下,一人将湿布死死按在窗户的木栓上,另一人举起手斧,肌肉绷紧。 江澈手掌猛然下劈! “进!” 一声闷响,斧刃精准地砍断了木栓,湿布将九成的声音都吸收了。 几乎在同时,江澈推开后门,周悍等人紧随其后。 铺子内,一片漆黑。 前堂连接后院的门口,挂着一张厚重的布帘。 江澈做了个止步的手势,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两个伙计正在里面睡的深沉。 江澈的目光扫过周悍和另外两名队员,指尖在自己脖子上一划。 周悍三人无声点头。 江澈率先掀开布帘一角,一股汗味和酒气扑面而来。 里间是一间通铺,两个汉子睡得四仰八叉,鼾声微起。 江澈没有丝毫犹豫,手一挥! 周悍如猛虎下山,一个箭步扑向左边的汉子。 他没有用刀,而是用手肘! 经过特殊训练的手肘,如一柄重锤,砸在目标的太阳穴上。 “唔!” 那汉子连哼都没哼出一声,身体猛地一抽,瞬间毙命。 另一名队员的动作同样迅猛。 他用膝盖死死压住目标的胸口,另一只手成掌刀,狠狠劈在对方的喉结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第二个密探眼睛暴睁,脸上写满了惊骇。 他想呼喊,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体剧烈挣扎几下,便彻底瘫软。 从动手到结束,不到三秒。 第四十六章 刺杀名单 剩下的队员迅速将尸体拖到角落,用布盖好。 江澈的目光,则落在了里屋那扇不起眼的木门上。 周悍压低声音问:“头儿,这个也……” 江澈摇了摇头,“留活口,我要撬开他的嘴。” 他走到门前,没有去碰门锁,而是伸手在门框上摸索。 果然,在门框顶部,他摸到了一根几乎与木头融为一体的细线。 手法粗糙,但在外行眼里,已经足够隐蔽。 江澈心中冷笑,雕虫小技。 他抽出匕首,小心翼翼地将细线挑断。 然后猛地向后一脚! “砰!” 木门被巨力踹开,向内倒去。 屋内传来一声惊呼,以及什么东西被打翻的杂乱声响。 江澈和周悍第一时间冲了进去! 屋内,油灯下,一个穿着睡袍的中年男人正惊恐地看着门口。 但还没有等他喊出来,周悍已经冲了出去,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呜呜呜!!” 钱老板拼命挣扎,眼中满是绝望。 看到这一幕,江澈目光飞速扫过房间,视线最终停留在地面。 江澈的视线,直直刺入钱老板浑浊的眼底。 “东西在哪?” 钱老板瘫在地上,肥硕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 睡袍下摆浸湿了一片,不知是冷汗还是尿液。 “官爷……官爷你们是哪条道上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就是个本本分分做生意的,什么东西啊?我真的不明白啊!” “这么晚了,各位爷闯进来求财的话,铺子里的钱你们随便拿!千万别伤人!” 江澈看着他拙劣的表演,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你怎么知道我的官?” 此话一出,钱老板顿时一愣,立刻就明白自己说错话了。 江澈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懒得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对着周悍,轻轻扬了扬下巴。 “上手段。” 江澈没教过周悍他们怎么审讯。 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最清楚怎么让一个活人后悔自己还活着。 折磨人,他们是天生的专家。 周悍狞笑一声,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他一把揪住钱老板的衣领,像是拎小鸡一样将他提了起来。 钱老板一百八十斤的身体,在周悍手里毫无反抗之力。 “呜……饶……” 话没说完,周悍已经随手扯过一块油腻的抹布,粗暴地塞进了他的嘴里。 那股酸臭的味道,让钱老板一阵干呕,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周悍将他狠狠掼在墙上! “嘭!” 一声闷响,钱老板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整个人如同虾米一样弓了起来。 周悍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没有胡乱殴打,每一拳,每一脚,都落在最让人痛苦却又不致命的地方。 钱老板的身体在地上无声地抽搐,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想惨叫,但嘴被堵死,只能发出呜呜声。 另外两名队员,一左一右摁住对方。 整个房间里,只有沉闷的击打声。 江澈就那么静静站着看着,大概过了三四分钟。 周悍的拳头停了下来。 他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看向江澈。 江澈抬了抬手,周悍会意,一把扯出钱老板嘴里那块已经湿透的抹布。 “咳!咳咳咳……” 钱老板像破风箱一样剧烈咳嗽起来。 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混合了血腥味的空气,涎水和泪水流了一地。 江澈缓缓蹲下身,与他那双涣散的眼睛平视。 “现在可以说了吗?” 钱老板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江澈那张年轻却毫无情绪的脸。 他真的怕了。 在周悍的拳脚落在身上时,他就已经想说了。 他只是个暗桩,一个传递消息,存放东西的中转站,拿点蝇头小利。 跟这些刀口舔血的锦衣卫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为上面的人守秘,命都要没了还守个屁! “我说!我说!” 钱老板生怕江澈再给周悍一个眼神。 他哆嗦着,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一根肥胖的手指,指向自己身下的一块青石地砖。 “东西就在那下面。” “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官爷!” 钱老板哭丧着脸,鼻涕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上面的人只说,东西放在这,到时候会有人来取,我就是个看门的,连碰都不敢碰啊!” 江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确认他不像是在撒谎。 “带走。” 江澈站起身,对周悍下令。 周悍一把拽起瘫软如泥的钱老板,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往外拖。 就在钱老板的脚即将迈出门槛的瞬间。 屋外传来了几声短促的惊呼和压抑的打斗声。 周悍手下的其他队员不再隐藏。 已经对铺子里的伙计展开了全面抓捕。 房间里只剩下江澈一人。 他走到那块地砖前,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 缝隙里填补的泥灰颜色很新,但做工很巧,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撬开石板,江澈从里面出去来一个盒子。 盒子入手很轻,只是普通的木料,连个像样的铜锁都没有。 江澈直接掀开了盒盖。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奇门兵器,只有一卷用上好丝绸包裹的册子。 江澈将它取出,借着屋内昏暗的油灯光芒。 第一行两个字便刺入他的眼帘。 朱棣。 他的目光向下扫去。 姚广孝、丘福、朱能、张玉…… 一连串的名字,每一个都如雷贯耳。 这些,全都是燕王府的核心,是朱棣赖以倚仗的左膀右臂。 如他所料,这正是一份刺杀名单! 江澈转身,没有再看这个已经失去价值的杂货铺一眼。 回到暗卫司那座破败的院落时。 月亮已经挂在了天边,后半夜的寒气浸透了骨髓。 路过那间最大的正房,江澈能看到里面横七竖八躺满了人。 这哪里是官衙,分明就是个流民窝。 江澈推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里面陈设简单到堪称简陋。 一张硬板床,一张缺了半个角的桌子,一把摇摇欲坠的椅子。 他没有立刻睡下,而是将怀里的木盒取出。 许久,他才起身,和衣躺在冰冷的床板上。 对他而言,睡眠只是为了让身体这台机器能够更高效运转的必要程序。 闭上眼,他的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第四十七章 有功必赏 天色蒙蒙亮起,第一缕灰白的光线照进院子。 江澈已经用冷水洗了脸,再无半分倦意。 刚一出门,周悍就迎了上来。 这个壮硕如熊的汉子眼圈发黑,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头儿,你醒了。” “人呢?” 江澈的声音很平淡。 “按照您的吩咐,全都关进巡城司的大牢里了!” 江澈之所以选择将人犯关在那里,可不是图他们听话。 他的目光扫过这个破败的院子,扫过那间塞满了二十个壮汉的宿舍,眼中的嫌弃毫不掩饰。 “周悍。” “属下在!” “你觉得这地方怎么样?” 江澈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周悍愣了一下,随即苦着脸道:“头儿,您就别拿我开涮了,这鬼地方,连我老家村里的猪圈都比它宽敞!二十一个人挤一屋,那味儿……啧啧,简直了!” 他说的全是实话。 晚上睡觉,翻个身都能压到三个人,半夜被别人的呼噜声吵醒。 再被那股子酸爽的汗味熏得睡不着,简直是人间酷刑。 江澈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该换个地方了。” 周悍的呼吸猛地一滞,眼睛瞬间亮了。 “我要去一趟王府,” 江澈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等我回来的时候,让兄弟们把东西都收拾好。” “咱们,搬家。” 周悍强忍着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头儿……我们搬去哪?” 江澈笑了笑:“巡城司。” 周悍呆立当场,嘴巴微张,彻底被这两个字震住了。 那可是占了整整三条街的巨大衙门! 有宽敞明亮的独立营房,有巨大的演武场。 有冒着热气的食堂,甚至还有一个能泡澡的大澡堂子! 跟他们现在这个狗窝比起来,简直一个是天上,一个是地下! “是!头儿!” 周悍猛地挺直腰杆。 他现在就要去告诉兄弟们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弟兄们要是听到了,怕不是要当场把这个破院子给拆了! 江澈看着周悍像阵风一样冲出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 燕王府的朱漆大门,盘踞在长街的尽头。 江澈站在门前,身旁是神情略带亢奋的朱高煦。 这位燕王次子,天生就是个不安分的主儿。 江澈找上他时,只说有要事禀报王爷,朱高煦便二话不说,直接将人领了进来。 毕竟他也好奇江澈刚刚上任,能带来什么。 只是问了一路,江澈就是不说,只是表示到了之后让他自己去询问朱棣。 穿过层层庭院,来到朱棣的书房外。 通报之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进来。” 朱高煦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脸上挂着邀功似的笑容。 “父王,江澈有要事求见。” 书房内,朱棣端坐于书案之后,身着常服。 他放下手中的军报,抬眼扫过二人。 当目光落在江澈身上时,眉头几不可查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有什么事情吗?” 这才多久? 一天还是两天? 这么快就回来,要么是无能之辈,要么是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烦他。 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让他感到不悦。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朱高煦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父王情绪的变化,心中不免有些打鼓。 “这江澈,该不会是办砸了事,来我这儿找补吧?” 沉默中,江澈上前一步,没有说半句废话。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了那个平平无奇的木盒,双手奉上。 一名侍立在旁的亲卫上前,接过木盒,呈给朱棣。 朱棣的目光从江澈脸上移开,落在那木盒上,单手将其打开。 里面,是一卷整齐的纸张。 只看了一眼,他持卷的手便猛然顿住。 朱高棣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江澈。 “这名单,还有谁看过?” 这个问题一出,旁边的朱高煦心头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挺直了腰背,心中既是好奇又有些紧张。 “回王爷,只有属下一人看过。” 江澈顿了顿,他补充道:“方才来的路上,高煦殿下也曾问起,但属下觉得,此事体大,不敢擅专。” 他抬起头,直视着朱棣深邃的眼眸,不卑不亢。 “暗卫司,是王爷的暗卫司。” “暗卫司得到的所有情报,在呈报给王爷之前,便只能是秘密。” “任何人,都无权先于王爷知晓。” 这几句话,在朱棣和朱高煦心中同时激起了涟漪。 朱高煦愣住了。 他没想到江澈会如此直白。 被当着父王的面点出自己曾想窥探机密,他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一阵青一阵白。 可转念一想,江澈的话却又无懈可击。 暗卫司,是父王的私军,是父王藏在暗处的眼睛。 如果连他这个做儿子的都能随意探听,那这支力量的意义何在。 而书案后的朱棣,眼神中的锐利,正一点点化开。 取而代之的是满意。 江澈用最直接的方式,向他证明了这一点。 这份忠诚,远比名单本身,更让他看重。 “好。” 朱棣缓缓吐出一个字。 他将那份名单重新卷好,放回木盒,动作却比之前郑重了许多。 “你很好。” 朱棣从新看向江澈。 “说吧,你想要什么?” “有功必赏,这是本王的规矩。” 此话一出,朱高煦也松了口气,看向江澈的眼神多了几分认同。 这小子,有胆色,有忠心,确实该赏。 江澈的反应却出乎两人的预料,他猛地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为王爷分忧,是属下本分!” “暗卫是王爷的刀,刀,不需要赏赐!只需要王爷的信任!” 江澈一脸正色,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充满了对燕王朱棣的无限忠诚。 这番表态,堪称完美。 朱高煦刚升起的一点好感瞬间烟消云散。 他眼角抽搐了一下,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我靠! 这小子怎么回事?画风突变啊! 刚刚还挺有骨气,怎么一转眼就舔得这么清新脱俗? 还王爷的刀?你怎么不说自己是王爷的狗呢? 朱高煦心里一阵犯恶心,只觉得江澈这人虚伪至极。 刚才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八成也是装出来的。 第四十八章 说话是一门艺术 江澈跪在地上,眼角的余光自然瞥见了朱高煦那副见了鬼一样的便秘表情。 他心里也是一阵无奈。 二殿下,你别这么看我啊,我也不想的! 可不把他舔舒服了,不把忠臣的样子做足了,巡城司那个又大又气派的衙门,我怎么张嘴要啊! 书案后的朱棣,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他是什么人? 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枭雄,人心鬼蜮看得比谁都透。 江澈这点小心思,他一眼就看穿了。 可他朱棣就喜欢这样的下属。 忠诚是根基,但只有忠诚的废物,他燕王府不缺。 他缺的,是既忠诚又能办事的刀。 “呵呵。” “本王说要赏,就必须赏,本王的话,就是规矩。” 朱高煦在一旁看着,心里暗自为江澈捏了把汗,同时又有些幸灾乐祸。 装!让你再装!看你怎么下台! 江澈仿佛被这股气势压得喘不过气,他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满是纠结。 “王爷……这……这于理不合啊……” 他支支吾吾,一副忠臣不愿受赏的为难模样。 毕竟要是不把戏做足,怎么能让大老板心甘情愿地掏钱? “属下……属下……” 朱棣也不催促,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的笑意更浓了。 他倒要看看,这条小鳄鱼,究竟想从他这里咬下多大一块肉。 终于在朱棣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 江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咬牙,一跺脚。 “既然王爷金口玉言,属下若是再推辞,便是不敬!” “那属下就斗胆,为暗卫司的弟兄们,向王爷讨个恩典!” 朱高煦撇了撇嘴,心想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吧。 朱棣则饶有兴致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王爷,暗卫司初立,弟兄们都是王爷的死忠之士,可如今连个落脚的衙门都没有。” “每日在市井之中奔波,风餐露宿,既有损弟兄们的锐气,传出去,更有损王爷您的威严啊!” “巡城司衙门,因为之前的案子,如今正空置着……” “若是王爷能将那处衙门划拨给咱们暗卫司……” “弟兄们便能有个遮风挡雨之所,更能拧成一股绳,为王爷扫清一切障碍!” “这,也算是全了王爷赏赐的美意!” 朱棣不吱声了,朱高煦也不吱声了。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哔啵声。 如果说说话是一门艺术的话,那跪在地上的这位,简直就是一个他娘的艺术带师! 听听,这赏赐要的! 明明是狮子大开口,想从王爷身上撕下一大块肉,却偏偏摆出一副为了您的忠臣嘴脸。 这要是不赏,那打的就不是江澈的脸,而是他燕王朱棣自己的脸! 传出去岂不是说他燕王刻薄。 连个给心腹手下遮风挡雨的地方都舍不得? 朱高煦站在一旁,整个人都麻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这脸皮,得拿城墙拐角的砖石磨过吧!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打破了书房的沉寂。 朱棣再也绷不住了,他指着江澈,笑得前仰后合,胸膛剧烈起伏。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子!” 他猛地一拍书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笔架上的狼毫都跳了一下。 “准了!” “从今天起,那座巡城司衙门,就划拨给你们暗卫司使用!” 江澈心中狂喜,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重重叩首。 “属下……代暗卫司上下二十个弟兄,谢王爷天恩!” 朱棣的笑声渐渐收敛,他身子前倾,手肘撑在书案上。 “衙门,本王给你了。” “但你也要给本王记清楚。” “本王养的,是能咬死人的狼,不是只会占窝的狗。” “暗卫司这把刀,最好能跟你的嘴皮子一样利索,否则……” 朱棣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语带来的压迫感,却比任何威胁都更加令人心悸。 “北平城里的暗流,城外的眼睛,本王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 “一个月。” “本王要看到一份让本王满意的答卷。” “做不到,本王就收回衙门,再收了你的脑袋!” “滚吧。” 冰冷的两个字,砸在江澈和朱高煦的心头。 “属下……遵命!” 江澈再次叩首。 直到朱高煦碰了碰他,他才如蒙大赦般,躬着身子,和朱高煦一起倒退出书房。 两人一言不发,脚步匆匆,穿过长长的走廊。 朱高煦的脚步,明显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有好几次都侧过头,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江澈。 江澈被他看得浑身发毛。 大哥,我知道我刚才的操作很骚,但你也不用这么看我吧? 我脸上开花了?还是长出第三只眼了? 终于,走到一处僻静的拐角,四周再无旁人。 朱高煦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抓住了江澈的胳膊。 “你……你他娘的……” 朱高煦憋了半天,一张俊朗的脸涨得通红,愣是没能骂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江澈咧了咧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二殿下,您有话好说,别这么看着属下,属下胆小。” “胆小?” 朱高煦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声音都变了调。 “我他娘的看你胆子比天还大!巡城司衙门啊!那是巡城司!你就这么张嘴要了?” “父王居然还就答应了!” 他一副见了活神仙的模样,绕着江澈走了两圈,啧啧称奇。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小子还有这本事?不去说书可惜了!” 江澈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今天不解释清楚。 这位混世魔王一样的二殿下,恐怕能把自己当怪物研究一晚上。 他挣开朱高煦的手,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襟,压低了声音,一脸正色道。 “二殿下,您觉得,属下是为了自己吗?” 朱高煦一愣。 江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透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味道。 “属下个人荣辱算什么?一座衙门又算什么?” “重要的是,暗卫司必须尽快形成战力!王爷的大业,迫在眉睫,时不我待啊!” “有个像样的衙门,弟兄们才能有归属感,才能拧成一股绳!才能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心无旁骛地为王爷卖命!” “这所有的一切,归根结底,不都是为了更好地辅佐王爷,成就大业吗?” 第四十九章 应天府事变 朱高煦脸上的惊奇慢慢褪去。 他不是傻子,身为燕王次子,自幼耳濡目染,对时局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江澈的声音继续在他耳边响起。 “二殿下,您想,如今的北平城,当真是铁板一块吗?” “城外,蒙古残部虎视眈眈,时时袭扰边境,他们的探子,恐怕比咱们城头的苍蝇还多。” “城内,那些从应天府派来的官员,哪个不是朝廷的眼睛?哪个不是盯着王爷,就盼着抓到一丝错处,好上奏天听?” 江澈每说一句,朱高煦的眉头就拧紧一分。 这些话,他父王在书房里也曾隐晦提过。 但从未有人像江澈这样,直接全部讲出来。 “咱们的人,窝在破院子里,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怎么查?怎么防?” “就算查到了什么,谁信?谁认?” “没有衙门,就没有名分,没有名分,就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地痞流氓!” “咱们做的事,再有道理,也成了无理!” 江澈猛地一顿,直视朱高煦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所以,属下要的不是一座衙门,是名正言顺四个字!!” “……” 朱高煦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原先准备的那些质问,在江澈这番话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可笑。 他一直以为江澈只是个机灵的滑头,却不想,此人胸中竟有如此沟壑。 这已经不是胆子大了,这是深谋远虑! 朱高煦重重地拍了拍江澈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江澈龇了龇牙。 “好!说得好!” “你小子,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 他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钦佩。 “以后,你就是我朱高煦的人了!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 朱高煦压低声音,凑到江澈耳边。 “我手底下有一百多个亲卫,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身手干净利落,嘴巴也紧。” “你要是用得上,随时开口!” 这便是在交底了。 江澈心中一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躬身一礼。 “多谢二殿下!有您这句话,属下心里就有底了!” 与朱高煦分别后,江澈脚步不停,穿过几条人声鼎沸的街巷。 最后拐进了死胡同。 胡同尽头,便是暗卫司暂时的据点。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 二十个汉子立刻从院中各处站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头儿!” “老大,回来了!” 江澈扫视一圈,看着他们脚下踩着的泥泞地面,他没有多说废话。 “弟兄们。” “从今天起,我们不用再挤在这个耗子窝里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王爷开恩,将城东的巡城司衙门,赐给我们暗卫司做总部了!”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一秒,两秒……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巡城司衙门?” “我没听错吧?那可是正经的衙门啊!” “咱们也有衙门了?!” 江澈抬手,往下压了压。 鼎沸的人声立刻平息下来,所有人都用灼热的目光看着他。 “王爷给了我们天大的恩典,但也给了我们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江澈的脸色严肃起来。 “一个月。” “王爷只给我们一个月的时间,要看到一份让他满意的答卷。” “做不到,衙门收回,我们所有人都得人头落地!” 刚刚还兴奋不已的众人,心头瞬间一凛。 “所以,我们没时间庆祝。” 江澈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传我命令!” “所有人,立刻!马上!整理行装,带上我们所有的家当!” “我们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去接收属于我们自己的地盘!” “我们要让整个北平城的人都看看,暗卫司,来了!”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应天府,皇宫,奉天殿。 年轻的皇帝朱允炆,正听着心腹的密报。 “燕王于北平府内,私设暗卫司,网罗亡命之徒,授其头目江澈总旗之职,更将原北平巡城司衙门,划拨为此司驻地……” “啪!” 朱允炆猛地一拍龙椅扶手,俊秀的脸庞因怒火而扭曲。 “岂有此理!” “私设官衙!擅授官职!他朱棣想做什么?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心腹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大气也不敢出。 “这个江澈,又是什么人?!” 朱允炆的声音冰冷。 “回陛下,此人来历不明,似乎是凭空冒出来的,只知其曾为燕王府一普通护卫。” “废物!” 朱允炆一脚踹翻了脚边的火盆,炭火滚了一地。 “一群废物!连个小小的护卫都查不清楚!” 他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北方的天空,仿佛要看穿千里之外那座雄城。 “朕的这位四叔,真是越来越不把朕放在眼里了啊!” “来人啊!去,去把黄爱卿,齐爱卿,还有方爱卿,都给朕叫过来!” 奉天殿内。 地砖上散落着乌黑的炭块和灰烬。 一尊鎏金铜兽火盆侧倒在地,无声诉说着天子刚刚的雷霆之怒。 朱允炆坐在龙椅上,眼神却已从暴怒转为阴冷。 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黄子澄、齐泰、方孝孺三人,官服有些凌乱,显然是得了急召,一路疾行而来。 一入大殿,看到眼前的景象,三人心中都是咯噔一下。 他们交换了一个沉重的眼神。 随即快步上前,对着龙椅上的年轻帝王躬身下拜。 “臣,黄子澄。” “臣,齐泰。” “臣,方孝孺。” “叩见陛下!” “平身。” 朱允炆的声音透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他没有看他们,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北方,看到那座让他寝食难安的北平城。 “三位爱卿,都看看吧。” 他随手将那份密报扔下御阶。 薄薄的几页纸,飘飘荡荡,落在黄子澄的脚边。 黄子澄弯腰捡起,只扫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他将密报递给身旁的齐泰,齐泰看完,脸色铁青,又传给方孝孺。 方孝孺一目十行,读到私设暗卫司、擅授总旗之职时。 这位以刚正闻名天下的大儒,气得浑身发抖,胡须都在颤动。 “狂悖!狂悖至极!” 方孝孺猛地抬头,声音里满是痛心疾首。 “燕王此举,与谋逆何异?!国朝法度何在!君臣之义何在!” 第五十章 藩王的罪名 齐泰,作为兵部尚书,想的却更深一层。 他上前一步,沉声问道:“陛下,这暗卫司,有多少人马?这个江澈,又是何等人物?燕王府的兵力调动,可有异常?” 朱允炆的脸色更加难看。 “不知道!全都是废物!” 他一拳砸在龙椅扶手上,金龙的头颅发出沉闷的响声。 黄子澄看着朱允炆。 “陛下,查不清,说明燕王府已经变成了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铁桶!!” 黄子澄的话,字字诛心。 “陛下,臣早就说过,诸藩王势大,尾大不掉,尤以燕王为最!” “此人素有雄心,久在北平经营,手握重兵,如今又私设官衙,豢养爪牙,其心已是路人皆知!” “不能再等了!” 黄子澄猛地跪倒在地,声嘶力竭。 “再等下去,就是养虎为患,悔之晚矣!” “请陛下,即刻决断,行削藩之策!” 齐泰和方孝孺心神剧震。 朱允炆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黄子澄。 削藩,这是他登基以来,日思夜想,却又迟迟不敢下定决心事情。 齐泰眉头紧锁,他没有立刻附和。 “黄大人,削藩乃是国之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燕王在北平,兵精粮足,若直接动他,恐怕会立刻激起兵变,届时北疆动荡,后果不堪设想。” 他考虑的是战争的胜负。 方孝孺也上前一步,拱手道:“齐大人所言有理,但燕王之行,已是公然践踏朝廷法度,若不加以惩处,皇威何存?” “天下藩王,将人人效仿,届时,国将不国!” 君臣三人,立场不同,却都指向了同一个敌人——朱棣。 朱允炆看着他们,心中的天平在剧烈摇摆。 就在这时,黄子澄再次开口。 “陛下,臣以为,削藩,不必直指燕王。” 朱允炆一怔,“哦?黄爱卿有何高见?” 黄子澄抬起头,“陛下,柿子,要挑软的捏。” “燕王羽翼已丰,动他,风险太大。” “但其他藩王呢?这些人行事不法,实力孱弱,我们可以先从他们下手!” “如此一来,既能剪除燕王羽翼,又能震慑天下藩王!” “等到燕王反应过来时,他会发现,他已经成了孤家寡人!” “届时天下大势已在我手,区区一个北平,陛下是战是和,皆可一言而决!” “好!” 朱允炆猛地站起身,温水煮青蛙!钝刀子割肉! “好一个先剪羽翼,再图腹心!” “齐爱卿,兵部立刻拟定预案,调动京营兵马,做好应对各地藩王异动的准备!” “臣,遵旨!” 齐泰心头一凛,躬身应下。 他又看向方孝孺。 “方爱卿,你即刻去草拟诏书!给朕把那些藩王的罪名,写得清清楚楚!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是他们咎由自取,朕是替天行道,整肃纲纪!” “臣,领命!” 方孝孺神情肃穆。 朱允炆的目光落回黄子澄身上。 “黄爱卿,削藩一事,由你全权总揽!” “臣,万死不辞!” 黄子澄伏身叩首,眼底深处,是难以掩饰的激动。 朱允炆重新坐回龙椅,那股暴躁的怒火已经彻底消失。 “四叔啊四叔!” “你送了朕一份大礼,朕,也该给你备上一份回礼了。” ………… 北平,城东。 长街尽头,正是原巡城司衙门所在。 江澈勒住马缰。 他身后,周悍,章武,于青,三人领头,其后方是十八名汉子。 燕王府新设暗卫司,这事早已传遍北平。 今天,就是这个神秘衙门第一次公开亮相。 衙门前,十几个穿着巡城司官服的官吏和衙役懒散地靠着门墙。 为首的是个身材微胖的百户,姓杜。 看到江澈一行人,杜百户的三角眼里满是轻蔑。 “哟,哪来的野狗,跑到官府衙门前撒野?” 一个衙役怪笑着,故意提高了嗓音。 江澈翻身下马,面无表情,径直走向大门。 他太年轻了,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上没有官服,只有一身利落的黑衣。 杜百户上下打量他,哼了一声:“此乃朝廷公门,闲杂人等,速速退去!” “奉燕王令,接管此地。” 江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燕王令?” 杜百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小子,你懂不懂规矩?我们是巡城司,隶属五城兵马司,是朝廷经制武官!燕王?他管得着我们?” 他身后的衙役们哄堂大笑。 在他们看来,燕王虽是亲王,但他们吃的是朝廷的皇粮。 燕王府私设的机构,算个什么东西? 一群没名没分的家奴罢了。 江澈从怀中取出一份手令,上面“燕王令旨”四个大字和鲜红的王印。 “奉令,一盏茶之内,清空衙门,人走,东西留下。” “违令者,按乱兵处置。” 杜百户的笑僵在脸上,随即转为恼怒。 他仗着自己人多,又是朝廷命官,胆气壮了不少。 “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们!” 他一把推开江澈递过来的手令,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江澈脸上。 “给我把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打出去!” 话音未落,江澈甚至没有下令。 跟在他身后的二十一名暗卫,瞬间暴起! 没有怒吼,没有叫骂,冲在最前面的两个衙役,还没看清人影。 只觉手腕剧痛,杀猪般的惨叫刚出口,就被一记手刀砍在脖颈,翻着白眼软倒下去。 杜百户吓了一跳,色厉内荏地吼道。 “反了!反了!你们敢冲击朝廷衙门!” 可没等他继续说什么,周悍已经冲了出来,一脚踢在了他的腰间。 “砰!” 杜百户整个人倒飞出去,两颗门牙混着血沫飞了出来。 一个暗卫队员上前,一脚踩住他的手。 面无表情地捡起地上的手令,吹了吹灰,重新揣回怀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极致。 巡城司的衙役们平时欺压百姓还行,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不到十个呼吸。 战斗结束。 衙门前,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呻吟的官吏衙役,没有一个能站起来。 江澈一步跨过倒地的人群,走到大门前,居高临下看着被踩住手的杜百户。 杜百户疼得满头大汗,眼神里全是恐惧。 “现在,懂规矩了吗?”江澈淡淡问道。 “懂……懂了……”杜百户含糊不清地求饶。 江澈看都没再看他一眼,对身后的手下道:“把垃圾都扔出去。” “是!” 暗卫们像拖死狗一样,将那些官吏衙役一个个拖拽着,扔到了大街上。 围观的百姓和探子们鸦雀无声。 这就是燕王府的暗卫司? 一言不合,直接动手,连朝廷命官都照打不误! 第五十一章 离北之夜 江澈负手立于衙门口,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街道。 从这一刻起,暗卫司三个字。 将成为北平城里一个新的禁忌。 这只是第一步,立威。 他要让所有人都明白,在北平,燕王府的规矩,就是最大的规矩。 “打扫干净,挂上我们的牌子。” 江澈转身,走入这座属于他们的新衙门,身后的大门,缓缓关闭。 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眼睛,带着骇然与惊恐,悄然散去。 将今天发生的一切,火速传回各自的主子那里。 …… 一晃眼的时间,一个月过去了。 暗卫司衙门内,已经没了当初巡城司的懒散油滑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肃杀。 一百二十二名汉子,每日卯时准点集结,风雨无阻。 他们的训练,并非沙场冲杀。 而是隐匿、追踪、窃听、伪装,以及最重要的一项,绝对服从。 江澈坐在原先杜百户的公堂上。 堂上高悬的“明镜高悬”牌匾早已被他命人摘下,换上了一副巨大的北平城防舆图。舆图上。 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红蓝记号,那是江澈一个月的心血。 整个北平城,从王公贵胄的府邸后门。 到贩夫走卒的落脚酒肆,都成了他脑中的一部分。 周悍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略显局促的新兵。 “头儿,王麻子那边传话,城南粮仓最近盘查严了三倍,有锦衣卫的人影在晃悠。” 江澈的目光没有离开舆图。 “知道了。” 他淡淡应了一声,随即头也不抬地对那个新兵说:“你叫什么?” 那新兵一个激灵,挺直腰板,“回大人,小的叫李狗剩!” “声音太大了。” 江澈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如水。 “在暗卫司,你的名字不重要,你的命才重要。” 李狗剩脸一红,呐呐不敢言。 周悍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不小。 “小子,头儿教你东西呢,记牢了!” 就在这时,衙门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堂内的安静。 朱高煦一身劲装,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守门的暗卫没有阻拦,只是在他身后重新合上了大门。 江澈看到他这副模样,心中便有了底。 该来的,终于来了。 “江澈!” 朱高煦大步流星地走到舆图前,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笔筒里的毛笔都跳了起来。 “成了!父王决定了!” 江澈站起身,示意周悍他们先退下。 偌大的公堂,只剩下他们二人。 “公子,喝口水,慢慢说。” 朱高煦哪里喝得下水,他一把抓住江澈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却更显急切。 “还喝什么水!建文那小子削藩的旨意,今天又到了!” “指名道姓要父王回南京省亲!这哪是省亲,这是鸿门宴!” “父王已经下令,三军集结,清君侧,靖国难!咱们……要反了!” 江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朱高煦,等待着下文。 朱高煦见他如此镇定,自己的情绪也稍稍平复了一些。 但他眼中的火焰却烧得更旺了。 “父王说了,大军开拔之前,你们暗卫司要先行一步。” “我要你做什么?” 江澈终于开口,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朱高煦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南下的路上,有几个关口,守将都是朝廷的死忠,大军硬闯,必然耗时耗力,徒增伤亡。”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几处。 “真定、广昌、大同……这些人,必须在大军抵达之前,从他们的位置上消失。” “消失?” 江澈重复了一遍,“是死,还是降?”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只要一个结果!大军过境时,这些城池的城门,必须为我们敞开!” 江澈没有立刻回答,走到舆图前,目光在那几个被点出的地名上逡巡。 朱高煦以为他在犹豫,补充道:“放心,钱粮、人手,你要什么,父王给什么!只要能办成,你就是首功!” 江澈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舆图边缘。 声音很轻。 一下,又一下。 “公子,此事非同小可。” “这些守将,都是在军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宿将,身边亲卫必然不少。” “暗杀,难,策反,更难。” 朱高煦眉头一皱,“你的意思是?” “我需要权力。” 江澈抬起头,直视着朱高煦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沿途州府,必然有王府的暗子,这些人,我都要用。” “他们未必认我江澈,也未必听我一个暗卫司指挥使的调遣。” 江澈话锋一转,语气加重了几分。 “我要一面令牌,见此令牌,如见王爷亲临。” “只要是王府的人,必须无条件听我号令。” 他这是在要挟,也是在展示自己的价值,没有绝对的指挥权,这趟任务就是个笑话。 朱高煦没想到江澈的胃口这么大。 但这要求,却又合情合理到让他无法反驳。 片刻之后,朱高煦重重点头。 “好!你等着!” “等晚上你来王府一趟,我带你去见父王!” 说完,朱高煦转身就走,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公堂的大门再次被推开,又重重合上。 屋子里,重归寂静。 江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刚才始终挺直的脊背,此刻才略微放松下来。 他走到舆图前,看着那片广袤的疆域,眼底深处。 一团压抑许久的火焰,终于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这场靖难之役,因为他这个小小的穿越者扇动的翅膀。 竟然足足比历史上晚了半年。 这两个月来,他几乎要在这北平城里憋疯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终于可以离开北平了! 燕王朱棣的控制欲极强,在北平城内,暗卫司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江澈空有满脑子的现代特种作战理念和装备库,却根本不敢有任何出格的举动。 可一旦出了北平,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整个暗卫司,都将成为他江澈的私产! 他脑海中已经浮现出装备库里那些闪烁着幽冷光芒的装备。 夜视仪、消音弩、战术背心、高爆手雷! 这些东西,足以将他手下这群还停留在冷兵器时代的密探。 打造成一支跨越时代的幽灵部队! 第五十二章 准备开工 “来人。” 周悍的身影立刻出现在门口。 “头儿。” “传令下去,暗卫司所有外勤人员,半个时辰内,校场集合。” 江澈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几个被朱高煦点过的名字上。 “准备开工了。” 暗卫司校场,肃杀之气弥漫。 百余名外勤人员列队肃立,此刻,他们看着台阶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司主。 江澈的目光扫过众人,没有一句废话。 “你们之中,谁的拳脚最硬?” 人群一阵骚动,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越众而出,瓮声瓮气道。 “头儿,俺叫巴虎,弟兄们给面子,都说俺的拳头是这暗卫司最硬的!” 江澈点点头,从台阶上走下,一直走到巴虎面前。 两人身高相仿,但体格差距悬殊。 “很好。” 江澈活动了一下手腕。 “对我出手,用你最强的招式,让我看看你的拳头,到底有多硬。” 巴虎眼中凶光一闪。 “头儿,这……刀剑无眼,拳脚也无情,伤了您……” “废话真多。” 话音未落,江澈根本没有传统武术的起手式。 身体微微一沉,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瞬间弹射而出。 巴虎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恶风已经扑面而来! 他本能地抬起粗壮的手臂格挡。 江澈却是手腕一抬,直接顶在了巴虎的腋下肋骨连接处。 剧痛! 难以言喻的剧痛让巴虎浑身一僵,格挡的手臂瞬间酸软无力。 下一秒,江澈的身体已经贴了上来。 一记膝撞,不偏不倚,正中巴虎胃部。 巴虎的眼睛猛地凸出,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虾。 瞬间躬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江澈的手掌顺势下压,扣住他的后颈,将他那颗硕大的头颅狠狠掼向地面! 整个过程,不过两次呼吸。 全场死寂。 周悍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他自问武艺不差。 可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几乎看不清! 那不是江湖上的招式,更不是军中的杀人技。 江澈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再次扫过那一张张惊骇的脸。 “还有谁觉得自己的拳头很硬?” 无人应声。 “很好。” 江澈走向一旁的武器架,“接下来,比弩。” 他拿起一把军中制式的蹶张弩,又随手拿起一支箭矢。 “一百二十步外,立靶!” 亲卫飞速跑去。 “头儿,您的箭靶。” 周悍小心翼翼地递上一个箭囊。 “不必。” 江澈将唯一那支箭矢搭上弩臂,甚至没有怎么瞄准,手臂一抬,机括声清脆响起。 嗡! 箭矢破空而去,钉在百步之外的靶心红点上! 全场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这已是神射手的技艺。 但,还没完。 江澈放下蹶张弩,拿起一把更小巧的手弩,又取了一支箭。 他转身,背对箭靶。 “再取一面铜锣,挂在靶前。” 周悍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照办。 所有人都懵了,背对目标,这怎么射? 江澈没有解释,他从怀里掏出一面巴掌大小的小铜镜。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他举起小镜子,调整着角度,镜面中清晰地映出了远处箭靶与铜锣的倒影。 然后,他举起了手弩。 咻! 弩箭脱弦,下一瞬间。 当! 一声清越悠长的锣响,传遍了整个校场。 那支后发的弩箭,竟然射中了铜锣的正中心! 人群彻底炸了。 这已经不是技艺,这是妖法! 周悍呆呆地看着江澈手里的那面小镜子,又看看远处的铜锣,脑子里一片空白。 “反应快,眼神好,心够静的人,出列。” 江澈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这一次,没有人再有任何疑虑。 很快,三十名精锐中的精锐,站在了江澈面前。 江澈看着他们,开始灌输一些全新的概念。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一个人,五人为一组,你们的命,就是同伴的命。” “接下来,所有人学会这些手势,战场之上,我的手就是我的嘴,看不懂手势的,死。” 他开始演示几个简单的战术手语。 前进、停止、警戒、发现敌人。 这些简洁高效的指令,在这些悍卒面前轰然打开。 在一番推行之后,虽然这些人还做不到立刻理解,但也能大概的意思。 “周悍,章武,于青,你们三个将我之前说过的那些战法都给他们讲一讲。” 江澈对着三人吩咐道。 周悍没有问为什么江澈不自己来。 这段时间下来,作为最先跟随江澈的一批人,他们已经能做到严苛执行。 见众人已经开始自主训练,江澈迈步走出了暗卫司的大门。 入夜,燕王府。 书房里,灯火通明。 朱棣坐在主位上,身形魁梧如山,不怒自威。 他没有看江澈,只是低头擦拭着一柄宝剑,动作缓慢而专注。 江澈目不斜视,静静地站着,呼吸平稳,仿佛感受不到任何压力。 终于,朱棣放下了宝剑。 他抬起头,将目光落在了江澈身上。 “你要本王给你最高权限,让你节制王府所有暗子,去办一件连军中宿将都感到棘手的事。” “你的倚仗是什么?” “回王爷,倚仗有三。” 江澈不卑不亢的将自己的想法讲了出来。 “其一,非常之功,需行非常之事。” “其二,我并非一人。。” “其三,”江澈顿了顿,迎上朱棣审视的目光,“我不要命。” “只要能为王爷大业扫平障碍,我与我麾下一百二十一个人,皆可为弃子。” 朱棣的眼睛微微眯起。 “具体的方略。” “声东击西,制造恐慌,离间将帅,引蛇出洞。” 江澈吐出十六个字。 “比如东昌守将盛庸,此人多疑,且与手下几位千户素有间隙。” “我们只需伪造几封他私通朝廷的信件,再让他的副将发现,同时在城中制造粮仓失火的假象。” “军心民心一乱,盛庸自会焦头烂额,届时我们只需稍加引导,便可让他众叛亲离,城门自开。” 江澈的计划,环环相扣,直指人心。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剩下朱棣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他突然笑了起来。 “好一个不要命的年轻人。” 他从案上拿起一面玄铁令牌,随手扔了过去。 “拿着它,除了本王和世子,王府上下,见此令如见本王。” “再给你一百二十匹最好的漠北马,军中所有武备,任你挑选。” 朱棣站起身,走到江澈面前,巨大的身影将他完全笼罩。 “本王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本王在要大军抵达之前,听到捷报。” “现在,立刻滚出北平,去给本王把那些城门,一扇一扇地撬开!” 第五十三章 人如龙,马如虎 江澈踏出燕王府。 没有片刻停留,径直走向王府深处的军备库与马场。 王府军备库的管事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正搂着火盆打盹。 被人叫醒时,他一脸不耐,打着哈欠,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只拿眼角余光瞥着江澈。 “什么人?大半夜的,军备重地,瞎闯什么?” 江澈言简意赅。 “奉王爷令,提一百二十匹漠北马,一百二十副神机弩。” 管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从躺椅上慢悠悠坐直了身子。 “小子,你新来的吧?懂不懂规矩?” 他伸出肥硕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文书堆。 “提东西,要军令,要手谕,要兵部的调拨文书。你张张嘴,就想把最好的马和弩拉走?当这儿是你家后院?” 江澈只是静静看着那个管事,一言不发。 管事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却仗着自己的身份,梗着脖子。 “看什么看?没文书,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拿走一根马毛!” 啪! 一声脆响。 玄铁令牌被江澈重重拍在桌案上。 管事脸上的肥肉一抖,目光下意识落在那面令牌上。 燕王府特有的玄鸟图腾,以及那独一无二的铁色,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现在,文书够了吗?” 管事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刚刚的倨傲荡然无存,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翻下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该死!” 他哪能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居然手持亲王令。 见此令如见燕王亲临。 别说提马和弩,就是要他这条命,他也得自己抹了脖子递过去。 “开库,挑马。” 江澈甚至懒得多看他一眼,冷冷吐出四个字。 “是!是!马上!” 管事手脚并用爬起来,亲自在前面引路,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江澈没有客气。 他亲自走进马场,越过那些看似神骏却华而不实的仪仗用马,直奔最深处的马厩。 那里的漠北马虽然不如前者高大。 但四肢粗壮,眼神凶悍,充满了野性。 他一一检查马的牙口、筋骨,挑选出一百二十一匹耐力最好、性子最烈的。 随后是军备库。 他摒弃了笨重的长枪大戟,只要了便于马上射击的特制神机弩。 这种弩比寻常军弩更短,机匣构造却更复杂。 上弦更快,配的弩箭也是破甲矢。 所有物资准备妥当,已是黎明时分。 天边泛起鱼肚白,寒气最重。 江澈率队返回暗卫司驻地。 一百二十一人,早已在校场列队等候,鸦雀无声。 他们一夜未眠,都在猜测这位司主的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 当他们看到一匹匹神骏的漠北战马。 以及那一箱箱崭新的神机弩被运进驻地时,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 这是王府最精锐的装备! 江澈翻身下马,走到队伍最前方。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将那面玄铁令牌高高举起。 “王爷令。” 所有暗卫,包括周悍三人,全都单膝跪地,头颅深埋。 “从此刻起,所有暗卫司的人,全部出城!” “王爷要我们在大军抵达前,为他扫清南下的所有障碍。” 江澈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们的第一个目标,东昌府。” ………… 风声呼啸,一百二十一骑卷起清晨的尘土,直奔北平府城门。 天色将明未明,城头上的守卫睡眼惺忪,呵欠连天。 “站住!什么人?” 城门校尉拦住队伍,手按在刀柄上,满脸警惕。 这么一支装备精良的骑队在拂晓时分出城,太过扎眼。 江澈勒住马缰,队伍在他身后瞬间静止,令行禁止,宛如一体。 他并未再次拿出那面骇人的玄铁令。 杀鸡焉用牛刀。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随手扔了过去。 “燕王府往西山围场巡猎,测试新马,这是王府长史司的批文。” 校尉狐疑地接过文书。 纸是真的,印也是真的。 可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神骏的漠北马,以及骑士背上那造型奇特的神机弩,心里直犯嘀咕。 这哪是巡猎? 这他妈分明是去打仗的装备。 “巡猎……需要动用漠北战马和神机弩?”校尉硬着头皮问。 江澈笑了,那笑意很淡,却让校尉背后一寒。 “王爷的新兵器总得找个地方试试手感,不是吗?” “要是扰了城中安宁,你担待得起?还是我担待得起?” 校尉额头渗出细汗。 他只是个小小的城门官,怎么敢揣测燕王的意图。 万一真是王爷的命令,他在这拦着,明天脑袋就得挂在城楼上。 “大人说的是,是小的多嘴了。” 校尉连忙躬身,挥手示意手下放行。 “开城门!” 江澈没有再看他一眼,马鞭轻扬。 “走。” 一百二十一骑悄无声息地涌出城门,消失在黎明的薄雾里。 直到马蹄声彻底远去,那校尉才敢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旁边一个亲兵凑上来:“头儿,就这么放了?这队人看着不对劲啊。” 校尉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不对劲?王府的事,什么时候对劲过!管好你自己的脑袋,别他妈瞎打听!” …… 官道之上,马蹄如雷。 出了城,暗卫们彻底释放了漠北马的野性。 人如龙,马如虎。 周悍紧跟在江澈身后,只觉得胸中一股热血在沸腾。 他从未想过,暗卫司竟能有如此气势。 看着江澈的背影,那道身影并不算魁梧,却像一座山,沉稳得可怕。 从库房提马,到兵营取弩,再到轻松出城。 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内,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 这才是做大事的人! 队伍没有片刻停歇,沿着驿道疾驰。 黄昏时分,他们抵达了一处名为风陵渡的隘口。 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一条狭窄的官道,是南下北上的必经之路。 “下马,隐蔽。” 江澈翻身下马,对着身后的人吩咐。 队伍立刻行动起来,一百多人迅速牵着马匹遁入山林。 根据之前的情报,今天晚上会有一队信使从此地经过。 而信使的目标正是东昌。 江澈摊开一张简陋的地图,指着隘口最狭窄处。 “周悍。” “属下在!” “你带八十人,持神机弩,上东侧山壁,埋伏在此处。” 江澈的手指在山壁高处画了一个圈。 “我要你们能覆盖整个隘口,没有我的命令,一根弩箭都不许射出去。” “是!” “其余人,跟我上西侧,记住,我们的目标是信使身上的密信。” 第五十四章 死人的衣服,不吉利 夜色如墨,山风如刀。 江澈伏在西侧山壁的一块巨岩后。 身后的暗卫们,一个个屏息凝神,手中的神机弩已经上弦。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个年轻的暗卫忍不住挪动了一下冻得发麻的脚,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江澈没有回头,但那暗卫却浑身一僵,再也不敢动弹分毫。 终于,远处传来了细碎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不急不缓。 “来了。” 江澈的瞳孔微微收缩。 月光下,一队二十余人的骑队缓缓进入了隘口。 他们队形散而不乱。 江澈的目光扫过队伍,最终停留在被簇拥在中心的那个人身上。 那人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身形中等,脸上带着风尘。 但他的手始终搭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山壁。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信使护卫。 他们是精锐。 当整个队伍完全进入隘口最狭窄的地段时,江澈抬起了左手。 夜色中,他的手势清晰无比。 “放!” 对面的山壁上,周悍早已等得心焦,看到信号的瞬间,他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光芒。 “射!” 一声低吼。 “嗡——!” 八十具神机弩同时发出怒吼,那不是弓弦的震动声,而是机括与钢弦摩擦迸发出的、令人牙酸的轰鸣! 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金属风暴。 密集的弩箭撕裂空气,从天而降,覆盖了整个官道! “敌袭!” 信使头领的嘶吼声刚出口,就被暴雨般的箭矢彻底淹没。 血肉被洞穿的声音连成一片。 战马悲鸣着倒下,骑士被巨大的冲击力从马背上掀飞,身体被数根弩箭钉在地上,瞬间毙命。 只是一个照面,信使队伍的外围护卫就被清扫一空,阵型彻底崩溃。 那几名高手反应极快,挥舞着兵器格挡,磕飞了大部分射向自己的弩箭。 但神机弩的威力远超他们想象,巨大的力道震得他们手臂发麻,虎口崩裂。 混乱中,那信使头领猛地一拍马背,竟是想趁着弩箭齐射的间隙,强行冲出隘口! 他赌江澈他们没有第二轮齐射的时间。 他赌对了。 但也赌错了。 就在他催马前冲的瞬间,另一侧的山壁上,江澈已经带着人冲了下来。 “杀!” 江澈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那信使头领瞳孔骤缩,他万万没想到,对面竟然还有埋伏! 他想勒马变向,已经来不及了。 江澈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出一道残影,人未至,刀光已至! 一道雪亮的弧线划破夜空。 信使头领只来得及将佩刀横在胸前。 一声脆响。 他的佩刀应声而断,那道刀光没有丝毫停滞,从他的脖颈一闪而过。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温热的血,喷洒在冰冷的官道上。 江澈落地无声,看也没看那具无头尸体,径直走向前,在那人怀中摸索片刻。 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火漆信筒。 他掂了掂信筒,转身下令。 “周悍,带人下来,清理战场。” “所有尸体、马匹,全部拖入山林深埋,血迹用土石掩盖,不许留下一丝痕迹。” “快!” 暗卫们立刻行动起来,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 周悍带人处理尸体时,江澈则拿着信筒走到一旁,借着月光检查。 火漆完好,上面是东昌府兵备道的特殊印记。 他没有打开。 他看着手下将那些信使的尸体剥得精光,目光落在那些还算完好的衣物上。 “把他们身上没破的衣服扒下来。” 江澈的声音不大,让周围的暗卫都愣了一下。 一个暗卫迟疑道:“大人,这……死人的衣服,不吉利。” 江澈瞥了他一眼。 “我们的命,什么时候轮到吉利来管了?” “扒下来,挑十几件干净的,都换上。” 暗卫们不再多言,迅速照办。 很快,十几件带着血腥味和尸体温度的信使服被收集到一起。 江澈扔掉自己身上的夜行衣,率先拿起一件换上。 周悍凑了过来,看着变了装束的江澈,压低声音问:“大人,我们这是要……” 江澈将那枚信筒重新塞进怀里,整理了一下衣领,淡淡开口。 “他们不是要去东昌府送信吗?” “我们替他们送。” 山风吹过,十几名暗卫已经换上了那些从尸体上剥下的信使服。 江澈站在众人面前。 他自己的衣领上还沾着一抹不属于他的暗红。 “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东昌府兵备道的加急信使。” “路上遇到任何盘查,都由我来应付。” “记住你们现在的身份,你们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伏击,侥幸逃生的护卫。” “最重要的一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口说话。” “都听明白了吗?” 众人齐齐点头,握着兵器的手又紧了几分。 这简直是提着脑袋往刀口上撞。 可下令的人是江澈,他们就必须执行。 周悍快步走到江澈身边,把他拉到一旁,粗壮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头,这太险了!咱们连里面写的什么都不知道,万一有什么秘密的接头暗号,一开口就得露馅!” 江澈侧过头,没有反驳,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周悍,你看城门口的卫兵,他们每天要检查多少人?” 周悍一愣,没跟上他的思路,但还是老实回答。 “人来人往,少说也有几百上千号人吧。” 江澈:“那他们会把每个人的底细都查个底朝天吗?” “自然不会,最多查验个路引,看看是不是通缉要犯。” “这就对了。” 江澈拍了拍自己怀里的信筒。 “这东西,就是我们的路引,而且是最高等级的路引。” “守城的卫兵,兵备道衙门的官差,他们关心的不是信里写了什么。” “那是他们上官要操心的事,他们只关心一件事——这封信,是不是真的。” 周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可万一……” “没有万一。” 江澈打断了他。 “这世上最牢固的骗局,就是用九分真话去掩盖一分假话。” “我们的身份是假的,但我们信使这个角色,必须演得比真的还真。” “到时候你们只需要在外面等待,然后我会把里面的布防图画出来,到时候就由你差人回去,将这东西,递交给王爷。” 第五十五章 书生拜将 周悍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江澈,这个比他年轻许多的上司。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但不知为何,他那颗悬着的心,却诡异地安定下来。 部署已定。 江澈点了十四个人,又指向于青:“你,跟我走。” 然后他看向周悍和章武。 “你们两个,带剩下的人原路返回,在三十里外的破庙等我们,如果三天后我们没回去……” 江澈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周悍重重抱拳:“大人,保重!” 江澈勒转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十四名神情紧绷的信使,目光落在于青脸上。 于青冲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走!” 江澈低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十六匹快马,化作一道黑色的洪流,朝着东昌府疾驰而去。 ………… 北平,燕王府。 朝阳初升,身穿常服的朱棣负手立于巨大的沙盘前,盯着代表着山川城隘的模型。 他高大的身影在朝阳的映照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仿佛能将整个天下都笼罩其中。 他身后,一个身披黑色僧袍的削瘦和尚静静站着,正是姚广孝。 “王爷,张玉将军的先锋营已经出发,伪作剿匪,直扑通州。” “丘福将军的右翼也已拔营,目标蓟州。” 沙盘旁,几名盔甲在身的将领低声禀报。 这件在心里谋划了无数个日夜的大事。 终于在此刻,化作了真实的刀枪与马蹄。 朱棣没有回头,手指在沙盘上轻轻一划。 从北平直指南京,那条无形的线。 “传令下去,让他们慢一点。” 朱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 “慢一点?” 一名将领愕然抬头,完全无法理解。 兵贵神速,哪有故意放慢脚步的道理? 姚广孝终于睁开了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爷的意思是,我们要给南京那位小皇帝,留出足够的时间。” “我们不是叛军,我们是靖难之师。” “是朝中有奸臣,蒙蔽了圣听。我们是去清君侧的。” 朱棣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所以,动静不能太大,先拿下几座城,试探一下朝廷的反应。” “等他反应过来了,下旨斥责我们,将我们定为反贼,到那个时候,我们再被迫竖起大旗,天下人才会相信,我们是被逼无奈。” 众将领恍然大悟,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原来从一开始,这场战争就不只在沙场,更在人心。 王爷要的,不仅是朱允炆的江山,还有他身败名裂的结局。 片刻后,朱棣走出议事厅,来到世子朱高炽的书房。 朱高炽正伏在案前,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书。 他生得肥胖,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粗重。 听到脚步声,他费力地抬起头。 “父王。” 朱棣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些关于城防、粮草、民夫调度的文书,点了点头。 “辛苦了。” “为父王分忧,是儿臣本分。” 朱高炽放下笔,想要起身,却被朱棣按住了肩膀。 那只手,宽厚而有力,带着常年握持兵器的粗糙感。 “我走之后,北平就交给你了。” 朱高炽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但当它真的降临时,那种被留下的失落和巨大的压力还是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自己也能上阵杀敌,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父王……万事小心。” 朱棣看着自己的长子。 他知道朱高炽在想什么,也知道他的能力在何处。 领兵冲锋,他不行。 但守住燕军的根基,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高炽,北平是我们的根。” 朱棣的语气重了几分:“根在,树就死不了。” “前方的仗,无论打成什么样,只要北平还在我们手里,我们就永远有翻盘的本钱。” “这个担子,比你两个弟弟的都重,明白吗?” 朱高炽肥胖的身躯微微一震,他看着父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重重地点头,声音嘶哑:“儿臣,在北平,恭候父王凯旋!” “好。” 朱棣松开手,再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大步离去。 朱高炽挣扎着站起来,追到门口。 只看到父亲那雄壮的背影汇入王府之外。 城外,数万燕军已经集结完毕,铁甲森森,刀枪如林。 …… 而此刻,江澈已经来到了东昌府城门口。 江澈勒住马缰,座下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 他身上的血迹半干,混着尘土,凝结成暗红色的硬块。 城门楼上的守卫瞬间绷紧了身体,弓上弦,刀出鞘。 “城下何人!” 一名守城队率从垛口探出半个身子。 江澈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用尽全力挺直了有些摇晃的脊背。 他身后那十几个暗卫,个个带伤,沉默如铁。 “京城密使!” “有圣上密诏!速开城门!” 圣上密诏?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惊疑不定。 燕王朱棣在北平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 这节骨眼上,从北方来的、浑身是血的京城密使…… 这事儿怎么看怎么透着诡异。 带头的队率用力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他不敢做主。 万一是真的,他耽误了军国大事,他全家老小的脑袋都得搬家。 可万一是燕军的奸细,赚开城门……那他就是东昌府的千古罪人。 “这位大人,还请稍待片刻!” 队率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他冲着城楼下高喊。 “小人……小人立刻去通报盛庸将军!” 盛庸? 听到这个名字,江澈垂下的眼睑微微一动,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寒光。 竟然是盛庸。 那个号称“书生拜将”,却在阵前亲手斩了燕军大将张玉的狠角色。 将军府内,盛庸坐在主位。 听着下面人的回报,他心里也有些怀疑。 “从北边来的京城密使?还浑身是血?” 这简直是在把他盛庸当傻子耍。 燕王朱棣的大军就在北面虎视眈眈。 这当口,一个从燕军地盘方向杀出来的京城密使,怎么看都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可……万一是真的呢? 建文帝的性子,谁也摸不准。 万一真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军情,派了死士一路闯关送信。 自己若是拒之门外,耽误了军国大事…… 无论是真是假,他都必须见一见这个所谓的密使。 但不是在城楼上隔空喊话,而是在他亲手布置好的天罗地网里。 “传我将令。” “开瓮城,放他们进来。” “在瓮城之内,埋伏刀斧手一百人,弓箭手于城墙内侧准备。” “告诉守门校尉,只要我摔杯为号,立刻关上外城门,将这十几人,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是!”亲兵领命,飞奔而去。 他倒要看看,这个胆敢闯到他东昌府城下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又或者,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倒霉鬼。 第五十六章 真假大计 “嘎吱——” 沉重的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缓缓向内打开。 露出的不是城内繁华的街道,而是一片空旷的石板地。 四周是高耸的城墙,前方,另一扇一模一样的巨大城门紧紧关闭着。 瓮城。 一个绝佳的屠宰场。 江澈身后的一个暗卫喉咙动了动,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们都看出来了,这是一个陷阱。 江澈却仿佛毫无察觉,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那幽深的城门洞。 双腿轻轻一夹马腹,率先策马走了进去。 其余的暗卫见状,也面无表情地跟了进去。 当最后一名暗卫进入瓮城的瞬间。 “轰隆!” 身后的外城门猛然合拢,发出的巨响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瓮城之内,瞬间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囚笼。 四面城墙的垛口后,无数弓箭手引弓待发。 空气仿佛凝固了,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就在这时,前方内城门的城楼上,一个身影出现了。 那人未穿甲胄,一身儒衫,面容白净。 看上去斯斯文文,与这剑拔弩张的环境格格不入。 正是东昌府守将,盛庸。 盛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的江澈一行人。 “阁下便是从京城来的密使?” “风尘仆仆,辛苦了。” 江澈端坐马上,抬头与他对视,脸上没有丝毫畏惧。 反而眉头微微皱起,流露出一丝不耐。 “你就是此地守将盛庸?” 江澈的语气很冲,带着一种天然的上层的压迫感。 “圣上密诏在此,事关军国社稷,本官奉命星夜兼程,一路血战至此,你就是这么迎接朝廷信使的?” 他扬了扬手中的马鞭,直指周围墙头上的弓箭手,厉声质问。 “盛庸!你想造反吗?还是说你已经投靠了朱棣那个叛王!” 城墙上,原本拉满的弓弦,似乎都因此微微一颤。 盛庸瞳孔骤缩。 他设想过对方跪地求饶,想过对方色厉内荏,甚至想过对方暴起发难。 唯独没想过,对方会反客为主,用一顶“谋逆”的大帽子,直接扣在他头上! 盛庸白净的面皮涨起一层薄红,那是被当众冒犯的怒意。 “一派胡言!” “本将奉皇命镇守东昌,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你既说是京城密使,可有凭证?圣旨密诏何在?速速呈上来,否则休怪我将你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江澈的回应,却是轻飘飘的一声嗤笑。 他慢条斯理地从胸口掏出一个黄铜管,铜管两端用猩红的火漆蜡丸封得死死的。 “呵,圣旨?” “盛将军,看来你在东昌待久了,连京城的规矩都忘了。” “此乃陛下八百里加急的密诏,非见你本人,确认周边环境绝无泄密之虞,不得开启。” 他话锋一转,变得凌厉起来。 “怎么?盛将军是想现在就让本官,在这四面透风的瓮城里,当着你百十号弓箭手的面,拆开给你看?” “若因此泄露了军国机密,导致天倾之祸,这个责任,你盛庸担得起吗?!”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盛庸的心头。 担责? 在建文朝,谁敢提担责二字? 盛庸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死死盯着江澈手中的铜管。 规矩他懂,这种绝密信函,的确有严格的交接程序。 可他怎么敢信! 江澈脸上那丝不耐烦的神情更重了。 他像是终于耗尽了耐心,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随手抛了过去。 “罢了,本官知道你们这些在外领兵的,疑心病都重。”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什么!” 玉佩划过一道弧线,啪的一声,被城楼上一个亲兵眼疾手快地接住,呈给盛庸。 那是一枚质地普通的青玉佩,上面雕着简单的云纹,一角还有个微小的磕碰痕迹。 盛庸翻来覆去地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他正要发作,江澈冰冷的声音再次传来。 “看来盛将军是真的贵人多忘事。” “临行前,黄子澄黄大人亲手将此佩交予本官,言说但凡京中要员,见此佩如见他亲临。” “他料定此行艰险,特命我以此为信,怎么,盛将军不认得黄大人的东西了?” 黄子澄! 这三个字仿佛有千钧之力,让盛庸握着玉佩的手猛地一紧。 他不认得! 他根本没见过黄子澄用过这种玉佩! 可他敢说不认得吗? 说不认得,万一是真的,岂不是说明自己与朝中重臣生分,被排除在核心圈子之外? 若是假的,对方敢如此笃定地拿出来诓骗? 江澈将盛庸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冷笑,嘴上却步步紧逼。 “本官再多说一句,此番密诏,关乎一项针对燕逆的绝杀大计,需你东昌府全力配合。” “如今燕王大军压境,战机稍纵即逝!” 他猛地一拉马缰,坐下战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盛庸!我只问你一句,这城门,你是开,还是不开?” “若是耽误了平叛灭逆的千秋大业,你和你全家的脑袋,够不够陛下砍的!” 一番话,如雷霆灌顶。 瓮城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盛庸只觉得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些人,身上都带着一股亡命之徒的悍勇之气。 良久,盛庸紧绷的下颚终于松动了一丝。 “弓箭手,全部退回去。” 城墙垛口后,那些拉满的弓弦缓缓放松,一道道身影隐没下去。 那股几乎要将人撕碎的杀气,总算消散了。 “开内城门,本将……亲自下去验诏!” 沉重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 盛庸带着一队披甲执锐的亲兵,从城楼的石阶上一步步走下来。 很快,盛庸站定在江澈马前三步之处。 他身后的亲兵立刻散开,刀已出鞘,与江澈的人马形成对峙之势。 “东西呢?” “拿来,本将要亲自查验!” 江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非但没给,反而将铜管往怀里收了收,动作不大,侮辱性极强。 “盛将军,你还没听懂本官的话?” “此等机密,岂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开启?” 第五十七章 蠢问题 江澈的目光轻蔑地扫过盛庸身后的那些士兵。 又抬头看了看城墙上探头探脑的弓箭手。 “这些人,谁是忠臣,谁是燕逆安插的眼线,你分得清吗?” “万一走漏了半点风声,导致黄大人和兵部的绝杀大计功亏一篑,你盛庸,是打算提着自己的人头去向陛下请罪,还是打算让你全家老小给你陪葬?” 又是这一套! 又是拿全家性命和谋逆大罪来压人! 盛庸真快被气坏了! 江澈带来的那数十名骑士,原本如雕塑般静立,此刻却动了。 一人翻身下马,借着整理马镫的动作。 不经意间挡住了通往城楼的阶梯口。 另一人牵着马,踱了几步。 正好卡在了瓮城通往内城的门洞前。 还有几人,看似散漫地各自找了墙角或支柱倚靠。 但他们站立的位置,却恰好将盛庸和他带来的十几个亲兵,完全纳入了各自兵器的攻击范围。 没有命令,没有呼喊。 无声无息间,一张由人命织成的网,已然张开。 原本是瓮中捉鳖之势,此刻,谁是鳖,谁是捉鳖人,竟已悄然逆转。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盛庸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他麾下的东昌卫,也算是精锐。 可与眼前这些人一比,简直就是乡下的土狗遇上了山里的饿狼! 盛庸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江澈将盛庸脸上一闪而逝的惊骇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到了。 “盛将军,帅府大堂,总该是绝对安全的地方吧?” “屏退左右,你我二人,一同开封验诏。” “本官,总不会在你的帅府里,对你一个手握数万大军的主将不利吧?” 盛庸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快要冒烟。 他做出了一个此生最为艰难的决定。 赌对方真的只是为了传递一份机密,而不是来取他性命的。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江澈,用嘶哑的声音挤出几个字。 “好。” “大人,这边请。” “本将,亲自为你引路。” 说完,他迈开沉重的步伐,向着瓮城深处的帅府方向走去。 江澈的唇角,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弧度。 他一挥手,几名最精悍的亲卫立刻下马。 紧紧跟在他和盛庸身后,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帅府大堂。 盛庸站定,转身,终于在自己的地盘上找回了一点点主场的气势。 他挺直了腰杆,下巴微微扬起。 “人都退下了。” “现在,可以把东西拿出来了吧?” 江澈看着对方,并没有着急将东西取出。 “盛将军。” “本官很好奇,将军对燕王朱棣谋反一事,怎么看?” 盛庸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 唯独没想过,对方会问出这么一个……蠢问题。 这还用问? 盛庸先是错愕,随即一股被戏耍的怒火直冲头顶。 他觉得江澈在侮辱他,在侮辱他坚守东昌府! “呵。” 一声短促的冷笑从盛庸的喉咙里挤出来。 他看江澈的眼神,像是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傻子。 “燕王?一个乱臣贼子罢了!” “仗着太祖皇帝几分宠爱,不知天高地厚,起兵南下,妄图染指神器!此等倒行逆施之举,与自取灭亡何异?” 他往前踏了一步,气势汹汹。 “本将告诉你!等朝廷大军一到,我东昌府就是他朱棣的埋骨之地!” “他和他那所谓的燕王军,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话音落定,掷地有声。 盛庸死死盯着江澈,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赞许或者满意。 毕竟,在他看来,自己这番忠心耿耿的表态,正是说给朝廷派来的钦差听的。 江澈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却在心里暗暗叹气。 看来这位盛庸将军,确实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不,他根本就不是骨头,他是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忠于建文帝,忠得彻彻底底,没有半分动摇的可能。 原本还存着的一丝策反念头,被盛庸这番话彻底浇灭。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执行备用计划了。 江澈终于有了动作。 他不再看那些陈设,也不再看盛庸,目光垂下,缓缓从怀中取出了那个黄澄澄的铜管。 铜管上,火漆的封印完好无损。 上面印着一个狰狞的龙头纹样,那是兵部枢密院的最高等级印信。 盛庸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江澈抬起眼,再次看向盛庸。 “盛将军,忠勇可嘉。” “既然如此,就请将军,接下这道来自兵部黄子澄黄大人的,绝杀密令吧。” 黄铜密令筒入手冰凉。 盛庸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狰狞的龙头火漆上,兵部枢密院的印信,他再熟悉不过。 不可能有假。 除非……连这印信都是伪造的。 可这手艺,这质感,根本看不出丝毫破绽。 盛庸用指甲抠开火漆,抽出里面卷成一卷的绢帛,缓缓展开。 只一眼,盛庸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针尖。 白纸黑字,朱砂大印,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眼球上。 “都指挥使铁铉,暗通燕贼,罪证确凿,着东昌守将盛庸……便宜行事,立即处决,以绝后患……” 落款,兵部尚书,黄子澄。 盛庸的脑子像是被一枚炮弹直接命中,炸得一片空白。 让他杀铁铉? 那个与他并肩作战,誓死守卫东昌的铁铉? 荒唐! “啪!” 一声巨响,盛庸狠狠将密信拍在身前的帅案上。 “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伪造兵部密令,离间我与铁铉将军!” 盛庸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手背青筋暴起,杀气瞬间溢满了整个大堂。 “说!你到底是谁派来的奸细!这是朱棣的毒计,对不对!” 这封信的内容,颠覆了他的认知,也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他和铁铉,是东昌府的两根擎天之柱,缺一不可! 面对盛庸雷霆般的暴怒,江澈的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只是慢条斯理地,又从怀里摸出了一卷文书。 “盛将军,息怒。” “这是黄大人派人搜集到的,铁铉将军私通燕王的书信往来。” 他将那卷文书轻轻放在桌上,推到盛庸面前。 “伪造一封密令,或许不难。” 第五十八章 目标,南军总兵 江澈终于抬眼,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但伪造这么多封笔迹各异,内容详实的书信,将军觉得,燕王有这个本事吗?” “还是说,将军觉得,黄大人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江澈没有直接辩解,反而抛出了一个更致命的问题。 “将军久在边关,可能不清楚京城里的风向。” 江澈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黄大人他们,既要防着北边的燕王,难道就不防着手握重兵的将军们吗?” “铁铉将军,是不是第一个,谁又说得准呢?” 盛庸的手,依旧死死按在剑柄上。 为什么? 他一遍遍问自己。 他的目光从江澈那张平静到可憎的脸上,缓缓移开。。 落回到帅案上那封密令和那一叠书信上。 那笔迹,那印信,那用词…… 飞鸟尽,良弓藏。 他,盛庸,手握东昌府数万兵马。 他,铁铉,更是季南之战后声威赫赫的国之柱石。 朝廷,真的能容下他们吗? 江澈看他神色变幻,便知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目的已经达到,多说无益,反而会引人生厌。 他将桌上那卷书信重新卷好,对着盛庸,微微躬身。 “话已至此,将军心中自有决断。在还要回京城复命,告辞”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甚至没再看盛庸一眼。 盛庸没有阻拦。 他眼睁睁看着江澈的背影消失在大堂门口。 “来人。”盛庸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一名亲兵快步入内。 “封锁帅府,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亲兵退下,盛庸独自一人瘫坐在帅椅上,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 他死死盯着那封来自黄子澄的密令,双眼中,血丝密布。 …… 江澈步出帅府。 东昌府的街道上,巡逻的甲士脚步声沉重而规律。 于青他们则依旧在原地等待着他。 眼看他走出府邸,于青立刻牵马走了过来。 “司主。” “撤。” 江澈只说了一个字。 “按计划行事。” 战马四蹄翻飞,朝着出城地点疾驰而去。 燕王的大军已经发兵。 兵锋所指,蓟州、通州。 那两处是拱卫京畿的最后屏障,也是南军部署的重镇。 正面战场,自有燕王麾下百战猛将。 而他的任务,比正面冲杀更加凶险,也更加关键。 斩首。 在万军之中,敲掉敌人的头颅。 让南军的指挥系统,在最关键的时刻,瞬间瘫痪。 盛庸心中的那颗种子,什么时候会开花结果,江澈并不急。 他只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盛庸的怀疑彻底爆发的契机。 城外,破庙。 周悍和他手下的一队人马已经在这里潜伏了两个时辰。 每个人都抱着兵刃,只有偶尔压抑的咳嗽声,证明他们还是活人。 “周队,” 一个年轻的番子挪了挪冻僵的脚,忍不住凑到周悍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司主他们……不会回不来了吧?” 队长这个称呼,是江澈在训练时让他们改过来的。 如今整个暗卫司就有三大队,周悍、章武、于青,三个队长,分管不同职能。 周悍听到这话,眼睛猛地睁开,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缓缓转过头,盯着那个多嘴的下属。 那番子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 “你再说一遍?” “队长,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哼,”周悍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热气,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像一座铁塔。 “要是在胡说,现在就去外面跑十里地练练!” 他一脚踢在篝火旁的柴堆上,火星四溅。 “司主的本事,也是你能揣测的?管好你自己的脑袋,别等到掉了,才知道后悔!” 庙内顿时鸦雀无声,再没人敢多言半句。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而规律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嘘!” 周悍猛地抬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手死死攥住了刀柄。 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没有丝毫慌乱。 周悍侧耳倾听片刻,紧绷的脸上终于松弛下来。 片刻后,两匹快马在破庙外停下。 江澈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他身后的于青也紧随其后。 “头儿!” 周悍大步迎了上去。 “嗯。”江澈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庙内的众人。 当他的视线落在先前那个多嘴的番子身上时。 对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 江澈什么都没说,只是将目光移开。 可那番子却感觉后背已经湿透。 “一切顺利,”江澈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向周悍。 “去弄纸笔,我要给王爷写信。” 周悍没有废话,连忙将笔和纸全部取了过来。 简陋的矮桌被搬到篝火旁,江澈神情专注。 狼毫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游走,留下墨迹淋漓的字迹。 东昌府布防图、兵力虚实。 一一落于纸上。 这些情报,远比正面战场上千军万马的冲杀更有价值。 燕王主力猛攻蓟州、通州,南军的目光必然全部被正面战场吸引。 “……故,臣以为,此乃天赐良机。当以雷霆之势,直取通州守将瞿能首级。瞿能一死,通州必乱,京畿门户洞开,则大事可成。” 写罢,江澈放下笔,将信纸仔细折好,用火漆封缄。 他没有交给周悍或于青,而是唤来一名队伍里最不起眼的番子。 那人身形瘦小,扔进人堆里绝不会被多看一眼。 “即刻送往北平,交到王爷手上。” “是。” 那人接过密信,贴身藏好,没有半句废话,转身就走。 庙内,气氛陡然变得凝重。 所有人都明白,司主已经定下了下一个目标。 “都过来。” 一张描绘着通州及周边地势的舆图在地上摊开。 粗糙的线条在火光下显得狰狞。 江澈的手指点在地图中央,那是一个被重点标记出来的府邸——通州总兵府。 “目标,南军总兵,瞿能。” 周悍双目放光,拳头不自觉捏紧了。 “此人勇则勇矣,却极度自负。每日晨起,必在府内校场演武一个时辰,届时亲卫防备最为松懈。” 江澈的手指划过一条线,“这是他唯一的破绽。” 于青眉头微蹙,指了-指地图上一处不起眼的河道。 “司主,总兵府周围皆是重兵,我们如何潜入?” 第五十九章 计划有变 “这些,不是现在要考虑的。” 江澈没有解释潜入的细节。 “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活着抵达通州,和张玉将军的人汇合。” 听到这个名字,于青的神情微微一变。 那是燕王麾下另一位猛将,负责在通州外围制造骚乱,牵制南军兵力。 原来司主早有安排。 众人心中刚刚升起的疑虑,瞬间被这个名字压了下去。 “出发。” 江澈卷起地图,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 接下来的七天,可以说是一场对所有人意志和体力的残酷考验。 他们昼伏夜出,避开所有官道,在山林野地间穿行。 连日的奔波让这些铁打的汉子也露出了疲态。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层洗不掉的灰败。 江澈却没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让章武和于青两人一同负责操练众人。 于青教的是潜行、伪装、观察。 章武教的只有一样——如何在三招之内,用最省力的方式拧断一个人的脖子。 每天短暂的休息时间,就是他们的训练场。 筋疲力竭的暗卫们在泥地里翻滚,搏杀,稍有懈怠。 章武那柄没有开刃的短刀就会毫不留情地抽在身上。 没人敢抱怨,因为江澈每次都会跟他们一起。 七天后,一座名为望通镇的小镇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里是通州前的最后一个补给点。 “分批入镇,两人一组,不要引人注意。” 江澈勒住马,声音沙哑。 “半个时辰后,悦来驿站,天字号房。” 说完,他便独自一人,牵着马,像个疲惫的商旅,混入了进镇的人流中。 悦来驿站。 江澈要了一间上房,一桶热水。 他把自己扔进浴桶,滚烫的水刺激着酸痛的肌肉。 他闭上眼,脑中却一刻不停。 将通州总兵府的结构与瞿能的行动路线一遍遍复盘。 片刻后,敲门声轻轻响起,三长两短。 江澈披上外衣,打开门。 于青闪身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头儿,张玉将军的人已经联系上了,他们送来一个消息!” 江澈询问:“什么消息?” 于青吞了口唾沫,极力平复自己的呼吸。 “张将军说,两日后黎明,他会亲率大军猛攻通州西门,是佯攻,但会打得跟真的一样!” 于青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目的是把城里的兵,特别是总兵府那帮精锐,全都给调出来!” 江澈的瞳孔猛地一缩。 瞿能。 那个自负又极重军功的男人。 西门告急,他会怎么做? 十有八九,他会亲自提枪上阵,去抢那份唾手可得的“守城大功”。 就算他多疑,最多派他最信任的亲卫去督战。 无论哪种情况,总兵府都将前所未有的空虚。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比原来那个守株待兔般的晨练计划,稳妥了十倍不止! “把那些章武和那些小队长立刻叫过来!” 小队长,这是他后来又安排的职位。 算是十夫长级别的人。 很快,章武等人陆续潜入房间。 狭小的空间里挤满了人。 江澈将那张皱巴巴的舆图重新摊在桌上。 “计划有变。” 他没有废话,直接将于青带来的情报复述了一遍。 众人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都浮现出兴奋。 尤其是章武,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江澈的手指重重地,从总兵府大门,一路碾到了瞿能的卧房。 “潜入取消。” “两日后,趁着西门大乱,我们从正门,杀进去!” “目标只有一个,斩首瞿能!” ……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东昌前线。 中军大帐内,气氛肃杀。 燕王朱棣一身戎装,正俯身看着巨大的沙盘,手指在东昌城郭上缓缓移动。 帐外,是连绵不绝的营寨和磨刀霍霍的甲士。 就在这时,帐帘猛地被人掀开。 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踉跄闯入,带着一身寒气。 “王爷!”朱棣眉头一皱,抬起头。 看清来人,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讶。 “周悍?” “你怎么回来了?江澈呢?” “本王不是让你们去打探敌情了吗?” 周悍单膝下跪。 “王爷!江司主命属下回报,他已率人潜往通州,行刺杀之事!” 朱棣霍然起身,案几上的令箭被他带得一阵晃动。 刺杀? 通州守将,瞿能? 周悍仿佛看穿了朱棣的疑虑,连忙从怀中掏摸。 取出一个蜡丸封口的竹管,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江司主给王爷的密信!” 朱棣大步上前,一把抓过竹管,捏碎蜡丸,从中抽出一卷薄薄的帛书。 展开一看,他原本紧绷的脸,神情瞬间变了。 帛书上的字迹锋锐,透着一股杀气。 前面简述了如何在东昌守军盛庸与铁铉之间埋下怀疑的种子。 几句轻描淡写,却能想见其中的凶险与算计。 朱棣的目光一扫而过,他更在意的是后面的内容。 当他看到最后那几行字时,呼吸骤然一滞。 “……故,臣以为,此乃天赐良机。当以雷霆之势,直取通州守将瞿能首级。瞿能一死,通州必乱,京畿门户洞开,则大事可成。” “哈哈哈……” 朱棣突然仰天大笑,笑声雄浑。 跪在地上的周悍一脸茫然,不明白王爷为何发笑。 朱棣却笑得愈发畅快。 好! 好一个江澈! 他派江澈去敌后,其本意是让他去搅混水,是面对东昌坚城久攻不下的无奈之举。 他甚至做好了这支精锐小队有去无回的准备。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江澈不仅完成了任务,还给他送来一个如此巨大的惊喜。 这已经不是超额完成,这是釜底抽薪! 朱棣将帛书重重拍在沙盘上,死死盯住通州的位置。 那里,是他挥师南下,必须拔掉的钉子。 之前他想的是如何绕过去,如何减少损失。 现在,江澈告诉他,可以直接把这颗钉子,连根拔起! “这小子……” 朱棣低声自语。 “来人!” “传朱能、孟善,陈懋,柳升速来中军大帐议事!” 片刻之后,几位燕军核心大将鱼贯而入,甲叶摩擦,声声铿锵。 他们见王爷神色凝重,周悍又跪在地上,都以为是东昌战事有变,帐内气氛瞬间凝固。 第六十章 朱棣豪赌 “都坐。” 朱棣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他将那卷帛书抛在沙盘之上。 “这是江澈从通州送回来的。” 众将交换了一个眼神。 江澈?那个暗卫司的年轻人? 他不是去东昌敌后了吗,怎么跑通州去了? 朱能拿起帛书,他一目十行,越看,眉心锁得越紧。 当他读到斩首瞿能四个字时,手竟不由自主抖了一下。 他将帛书传给身旁的朱能,沉声开口。 “王爷,此计……太过冒险!” “江澈身边就那么多人,总兵府守卫何等森严?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另一位悍将柳升也连连点头。 “朱兄所言极是!王爷,江澈年轻,有锐气是好事!但万一失手,他和他手下那批精锐就全完了!” “通州守将瞿能乃南军名将,骁勇善战,岂是轻易能被刺杀的?”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在这些宿将看来,战争是军阵对垒,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靠几十个人就想扭转整个战局? 简直是天方夜谭! 朱棣静静听着,脸上毫无波澜。 待众人声音渐歇,他才抬起手,虚按一下。 帐内重归寂静。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心腹爱将的脸。 “你们说的,本王都懂。” “但你们不懂江澈!” “本王派他去东昌,他能从东昌全身而退之后,直插通州,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看到了我们所有人都没看到的机会!” 朱棣猛地一拳砸在沙盘上,震得代表千军万马的木制小旗簌簌发抖。 “东昌是块硬骨头,要啃下来,我燕军要死多少好儿郎?” “现在,江澈给了我们一个选择!一个绕开这块硬骨头,直插敌人后方的选择!”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戳在通州的位置。 “本王决定,赌了!” “赌江澈能成!赌我燕军的天命!” 众将哗然,却被朱棣眼中那股疯狂而决绝的气势所震慑,一时间竟无人敢再反驳。 “朱能!” 朱棣厉声喝道。 “末将在!” 朱能立刻起身,抱拳躬身。 “本王命你,即刻点齐三千铁骑,人衔枚,马裹蹄,今夜便动身!跟周悍一起,潜行至通州城外二十里待命!” “一旦城中事成,你部便是插入通州的第一把尖刀!给本王死死钉在那里!” “其余各部,佯攻东昌,掩人耳目,随时准备全军转向,奔袭通州!” 朱棣的命令如连珠炮般发出。 这是用整个燕军的命运,去配合江澈一个看似疯狂的斩首计划! 朱能心头巨震,但他看着朱棣那张孤注一掷的脸,沉声应道。 “末将……遵命!” …… 两日后的深夜,通州。 张玉带着人马已经开始了对西门方向的进攻。 月色被乌云遮蔽,城中一片死寂。 唯有西门方向,隐隐传来喧哗与火光,仿佛炸了营。 总兵府东侧的一条阴暗巷弄里。 江澈半蹲在地,身上那套不合身的守军服饰有些硌人。 他身旁的章武,激动得连呼吸都有些粗重,手紧紧攥着刀柄。 江澈偏过头,冷冷瞥了他一眼。 “噤声。” 章武浑身一激灵,立刻收敛心神。 江澈的目光重新投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总兵府大门。 于青那边制造的混乱,成功吸引了城中大部分注意力。 就在刚才,一队百人队的官兵已经从总兵府开拔,急匆匆往西门赶去。 府内守备,已然空虚。 但还不够。 江澈在等。 他在等一个信号,一个能让府内最后一点戒备也松懈下来的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巷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自己压抑的心跳。 他们不知道,在数百里外,他们的王爷已经压上了全部身家。 他们也不知道,在二十里外。 朱能的三千铁骑正引而不发。 他们只知道,今夜,他们要用手中的刀,为王爷杀出一条通天大道! 突然! 西边夜空中,一道惨绿色的焰火“咻”一声窜上高空,炸开一朵诡异的花。 那是于青得手的信号! 也是总兵府守军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的信号! “动手!” 话音未落,江澈第一个窜出巷弄,直扑总兵府大门! 章武等人紧随其后,十几道沉默的杀意。 瞬间淹没了那几个还在探头探脑,望向西边天空的门卫。 血腥气混着泥土味扑面而来。 总兵府的前院已经成了修罗场,但江澈对此视若无睹。 “走这边!” 他低喝一声,率先拐入一条通往后院的偏僻回廊。 这条路布满苔藓,显然平日鲜有人至。 章武等人毫不迟疑,如一群紧随头狼的恶鬼。 沿途撞上两队被惊动,提着灯笼前来查探的巡逻兵。 但他们根本没给对方发出警示的机会。 暗卫司的杀人术在回廊里发挥到极致,刀光乍现即收。 只留下几具滚落在墙角的尸体。 穿过月亮门,后院赫然在望。 院中灯火通明,一片混乱。 数十名身着精甲的亲卫正乱糟糟地集结。 他们的目标,是院子中央那个正在亲卫帮助下。 仓促披挂铠甲的高大身影,正是通州总兵,瞿能! 瞿能显然是被府门的动静惊醒了,脸上还带着睡意未消的惺忪,以及被强行打断好梦的暴怒。 “废物!一群废物!连个大门都守不住!” 他一边咒骂着,一边费力地想将臂甲扣上。 就是现在! 江澈眼中杀机爆闪。 敌将未备,我军已至,此乃天赐良机! “章武,拦住他们!” “是!” 章武等人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不再掩饰身形。 如猛虎下山般扑向那群尚未整好队形的亲卫。 他们很清楚自己的任务,不是杀敌,是拖延! 是用自己的命,为司主创造出斩杀瞿能的时间,兵器碰撞声瞬间在后院炸开。 瞿能的亲卫也是训练有素。 即便仓促应战,也迅速结成阵型,死死护住瞿能。 章武等人如同撞上礁石的怒涛,一次次被挡回,却又一次次更凶狠地扑上。 混乱中,无人注意。 一道身影已然贴着战团边缘,绕到了瞿能的侧面。 江澈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保护将军!” 一名亲卫队长终于发现了这个致命的威胁,惊骇大吼。 可已经晚了。 第六十一章 斩首瞿能 瞿能惊觉回头,只看见一张年轻而冷酷的脸,以及一抹快到极致的刀光。 他好歹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下意识横刀格挡。 一声脆响。 瞿能只觉虎口剧震,整条手臂都麻了。 “好大的力气!” 他心中骇然,燕军之中有这号人物? 不等他想明白,江澈手腕一抖,长刀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偏转。 刀锋如毒蛇般探出,直奔他未及扣紧的护心镜缝隙! 瞿能拼命扭动身躯,想要避开这必杀一击。 可即便他躲的够快,但刀尖还是没入了他的左肩,带出一蓬血雨。 “哼!” 剧痛让瞿能发出一声闷哼,动作瞬间变形。 就是这个破绽! 江澈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左手猛地按住瞿能持刀的手腕。 右手长刀顺势回抽,再猛然前送! 这一次,刀锋的目标是咽喉。 瞿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死亡寒光在自己瞳孔中越放越大。 他想喊,想躲,身体却被对方死死钳制,动弹不得。 长刀贯喉而过。 瞿能脸上的惊恐与暴怒凝固了,生机迅速从他眼中流逝。 高大的身躯重重栽倒在地。 整个后院的厮杀,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亲卫都呆住了,看着自家将军的尸体,脑中一片空白。 “兵符!印信!” 江澈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他一把抽出插在尸体上的长刀,在瞿能的衣服上擦去血迹。 章武一个激灵,反应过来,立马冲进卧房开始翻找。 “其余人,跟我去东门!” 江澈提着尚在滴血的刀,转身就走,没有片刻停留。 …… 通州城外三里,一片死寂的树林中。 朱能焦躁地来回踱步,战靴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妈的,怎么回事?” 他遥望通州方向,西城门的火光已经持续了快一个时辰。 喊杀声也从最初的惊天动地,变得断断续续。 这是攻势受挫的迹象! 张玉那边,怕是啃到硬骨头了! 朱能身旁的一名副将忍不住凑上前。 “将军,那小子不会是失手了吧?” “闭嘴!” 朱能烦躁地呵斥道,“王爷信他,我们就得信他!”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越来越没底。 这他妈已经不是奇袭了,是明火执仗的造反! 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一旦通州守军反应过来,死守城池,等到天亮,消息传出去…… 朱能不敢再想下去。 到时候,朝廷的大军铺天盖地而来,他们这几万人马,就是瓮中之鳖! 王爷把整个燕军的命运都压在了这一场豪赌上! 赌江澈能成! 朱能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早知道就该劝王爷,强攻东昌,虽然会死很多人。 但至少……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一个看不见结果的斩首计划上! 章武在卧房里手忙脚乱,所有可能藏匿东西的地方都被他翻了个底朝天。 终于,他在一个不起眼的木匣里。 找到了那枚沉甸甸的铜制虎符,以及一方冰冷的将印。 他心脏狂跳,抓起东西就往外冲。 夜风灌入喉咙,带着血腥味。 江澈一行人的背影已经快要消失在巷子尽头。 “司主!等等!” 章武拼尽全力,终于在下一个街口追上了队伍。 江澈没有停步,只是侧过头,伸出手。 章武气喘吁吁,将兵符与将印塞进他掌心。 江澈手指一紧,将两样东西收入怀中,整个过程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他甚至没有看章武一眼。 “跟上。” …… 东城门。 与西城的喧嚣震天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城墙上,火把燃烧得噼啪作响,将士卒们紧张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每个人都手按刀柄,神经紧绷如弓弦。 遥望着西边那片冲天火光,耳边是隐约传来的喊杀声。 空气里,全是山雨欲来的压抑。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从城内的长街径直走来。 步伐整齐,甲胄森然,为首一人身材挺拔,面容冷峻。 正是江澈。 他没有丝毫隐藏的意图,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向城门楼。 “站住!什么人!” 城楼上的守军立刻警觉,十几张弓弩瞬间对准了他们。 一名守门副将快步走下城楼,手按腰刀,满脸戒备。 “我等奉瞿能将军之命,接管东门防务!” 江澈从怀中掏出兵符与将印,高高举起。 火光下,铜虎符反射着幽暗的光,将印上的字迹也清晰可辨。 那名副将瞳孔一缩。 兵符和将印都是真的! 但他心中的疑云却更重了。 西门战事如此激烈,将军不思增援,反而要接管毫无战事的东门? 还要派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生面孔来? 这太不合常理! 副将名叫李威,在通州守城多年,为人谨慎。 他没有立刻让路,反而上前一步,拱手道。 “这位将军面生的很,末将从未在瞿将军帐下见过阁下。如今西城危急,将军为何……” “放肆!” 江澈厉声打断他,眼神如刀子般刮过李威的脸。 “军情紧急,岂容你在此盘问!燕贼狡诈,恐有奇兵偷袭东门,瞿将军命我率精锐固守,并伺机出城,与西门主力夹击燕军!耽误了战机,你担待得起吗?” 他一番话说的疾言厉色。 被他气势所慑,李威竟一时语塞。 可多年的战场直觉,让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眼前这人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个来传令的,反倒像个来夺权的。 李威咬了咬牙,这是他的防区,他必须负责。 “将军息怒!事关重大,末将不敢擅专!还请将军稍待,容我派人去向瞿将军当面核实!” 江澈的嘴角,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向上扬了一下,快到无人察觉。 他要的就是这个机会。 “核实?” 江澈重复了一遍,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危险。 李威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看见江澈朝他走近了一步。 “也好。” 江澈说,“你亲自去跟瞿将军核实吧。”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乍现! 李威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拔刀的。 他只觉脖颈一凉,所有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澈。 鲜血,从他的脖颈喷涌而出。 江澈面无表情地收刀,任由李威高大的身躯软软倒下,在地上抽搐。 温热的血溅在他冰冷的铠甲上,很快凝固。 “噗通。” 尸体倒地的声音,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周围所有士卒的心上。 第六十二章 通州之落 整个城门楼下,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果决的一幕吓傻了。 就这么把李副将给杀了? 江澈环视一周,目光所及之处,士卒们无不畏惧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他用沾血的刀尖,指着一名离他最近的百夫长。 “现在,还有谁要核实军令?” 那百夫长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拼命摇头。 “没、没有了!末将……末将遵命!” “很好。” 江澈将长刀归鞘,发出清脆的响声。 “打开城门!” 他转身,对自己的亲信下令。 “其余人,上城楼,接管防务!任何敢妄动者,杀无赦!” 暗卫们立刻如狼似虎地冲向城门转轴和城楼各处要地。 而那些原本的守军,在亲眼目睹了李威的下场后,已经彻底丧失了反抗的意志。 他们畏惧地让开道路。 眼睁睁看着这群凶神恶煞的“援军”夺走了城门的一切。 在他们看来,这个手持兵符,杀伐果断的陌生将军。 必然是瞿能心腹中的心腹。 违逆他,就是违逆瞿将军。 下场,只有死。 一名暗卫司的成员迅速登上最高的箭楼,从怀中取出一枚特制的火折子。 他迎风一晃,一团明亮的绿色火焰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格外醒目。 与此同时,城门发出了沉重而巨大的“嘎吱”声。 在无数的眼睛注视下,缓缓开启。 城外三里的树林中,朱能正焦躁地像一头困兽。 突然,他停下脚步,猛地抬头。 一抹绿色的信号火光,刺破了远方的黑暗。 而周悍在看到这一幕后,顿时激动无比! “朱将军!成了!成了!司主已经占领东门了!” 听到周悍的确认,朱能嘶吼出声,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向前一指。 “全军出击!目标东门!!” 铁蹄轰鸣,大地颤抖。 朱能麾下的大军如决堤的洪水,从洞开的东门狂涌而入。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 震天的喊杀声瞬间撕裂了通州城的宁静。 江澈立于城楼之上,夜风吹动他染血的衣角。 冰冷的铁甲上,李威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沉的褐色。 他没有看那涌入的洪流,而是冷静地审视着入城部队的每一个细节。 在他身后,暗卫司的成员已经散开。 他们没有参与冲锋,而是快速接管城门楼下的每一个防御角落。 几名试图抄起武器的守军,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惊呼,喉咙便被无声划开。 黑影闪动,匕首无声。 暗卫们用最直接的方式,将这片区域彻底“肃清”。 确保东门这座桥头堡,不会出现任何来自背后的意外。 “哈哈哈!江司主!好手段!” 朱能粗犷的笑声从楼下传来,他策马冲到城楼之下,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来。 他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江澈的肩膀上,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激赏。 “阵前斩将,夺符开门!你这小子,胆子比天还大!我老朱服了!”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暗卫司之主,动起手来,竟比他这个沙场宿将还要狠厉果决。 江澈的肩膀被拍得微微一沉。 他没有回应朱能的赞许,只是侧过身,用下巴指了指城内深邃的黑暗街道。 “朱将军,客套话之后再说。” “瞿能的主力大营在西城,传令兵从这里跑马过去,最快也要两刻钟。” “城卫指挥所在的东城兵马司,距此不过三里,守军约八百,但群龙无首。” 江澈的语速极快,像是在倾吐早已在脑中演算了无数遍的数据。 “兵马司后巷,是东城的武库,那里守备最是松懈。”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城垛上轻轻划过,仿佛那里铺着一张无形的城市地图。 “敌军若要反扑,必先抢占兵马司,组织散兵,再图夺回东门。” “我们只有半个时辰,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朱能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一股将领特有的煞气升腾而起。 他不是蠢人,江澈这几句话里蕴含的信息量和战机,他一听便懂。 半个时辰! 这是江澈用命给他抢出来的黄金时间! 他当即转身,对着城下自己刚刚入城的亲兵校尉厉声咆哮。 “传我将令!王忠!带你的先锋营,跟我来!”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江澈。 江澈对他微微点头,打了个手势。 几名一直静立在他身后的暗卫司成员,融入夜色。 朱能心中了然,他冲着校尉王忠一指那些黑影。 “让他们带路!目标,东城兵马司、武库!给我用最快的速度,凿穿过去!” “在瞿能的主力反应过来之前,把东城给我钉死!” “喏!” 王忠怒吼一声,立刻点齐麾下最精锐的五百骑兵。 在几名暗卫的引领下,没有丝毫犹豫,快速跟了上去。 朱能彻底接管了城楼的指挥。 他像一头被放出笼的猛虎,咆哮着,将一道道命令传达下去。 “弓箭手上墙!对着长街,三段轮射准备!” “第二营,下马!以马匹为障,构筑街垒!快!” “把缴获的滚木礌石都给老子搬上来!别怕费力气!” 整个东门城楼在他的调度下,从一个刚刚被攻破的缺口。 迅速变成一个布满獠牙的战争堡垒。 江澈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然后将视线从朱能身上挪开。 打仗,朱能是专业的。 而他,也有自己该做的事。 他将城头的指挥权彻底交予朱能,转身走向角落。 周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江澈走到他身边,城头的火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怎么不说话?” 周悍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他猛然转头,看向江澈,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狂热,甚至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 “司……司主……” “我们……我们他妈的真的做到了!” 周悍再也绷不住了,平日里在江澈面前的恭谨和沉稳荡然无存。 他上前一步,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太猛了!真的太猛了!属下……属下刚才腿肚子还在转筋!” “我真没想到,我们真能活着把这事办成!” 这几乎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奇袭。 周悍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挥舞着手臂。 “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那算个屁!” “咱们这是摸进一座重兵把守的坚城,在他的指挥所里,当着他亲卫的面,把他脑袋拧下来了!”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那是对江澈近乎崇拜的敬畏。 “这比千军万马里杀个来回,难上不止一万倍!” “瞿能怕是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的通州城是怎么丢的!” 第六十三章 征虏大将军 江澈任由周悍宣泄着那股积压在心头的巨大压力和狂喜。 他没有附和,也没有斥责。 “行了。” “等带路的那些兄弟回来,就把他们叫回来,这里已经不需要我们了。” 周悍的狂喜僵在脸上,他有些不解。 “头儿,咱们……” 不等他说完,江澈已经打断了他。 “咱们是不是应该继续去上阵杀敌?” “周悍,你告诉我,你有几个脑袋?上阵杀敌难道不需要死人吗?” “还是说,你觉得现在功劳还是太小了,需要更大的战果?” 周悍被他这么一说,顿时冷汗直冒。 他们是暗卫,不是站在城头接受欢呼的将军。 “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脚步沉稳,再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浮。 一夜无话。 当天光破晓,第一缕阳光刺破通州城上空残留的硝烟时。 城内的喊杀声早已平息。 朱能从东门凿穿,张玉的大军则从西门强攻。 里应外合之下,瞿能麾下群龙无首的守军一触即溃。 整个通州,一夜易主。 燕王朱棣的军令,比他的帅旗更早抵达城中。 严禁士卒劫掠百姓,违令者,斩! 城内的百姓战战兢兢地打开一条门缝。 看到的不是凶神恶煞的乱兵,而是秩序井然,秋毫无犯的燕军士卒。 他们正在清理街道,收敛尸体,仿佛不是来攻城的,而是来接管的。 民心,是朱棣这场靖难大旗不倒的根基。 一旦这面旗帜染上无辜者的鲜血,沦为真正的谋逆造反。 那天下之大,便再无他立锥之地。 哪怕手握百万雄兵,也终将被天下人唾弃,淹没在悠悠众口之中。 守将府旁,一处僻静的宅院里。 江澈和一百二十一暗卫司成员,静静地在此等候。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血迹与尘土混杂。 好在,没有伤亡! 按照时间推算,午时前后,朱棣便会入城。 江澈的目光从每一个兄弟的脸上扫过。 他看到了疲惫,看到了兴奋,更看到了那一丝几乎无法掩饰的骄傲。 江澈清了清喉咙,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带着绝对的信服与崇敬。 “昨晚,我们成功了。” 底下的暗卫们挺起胸膛,脸上露出理所当然的笑容。 “但这不代表,我们以后每一次都能成功。” 江澈的话锋陡然一转,院子里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 “更不意味着,你们可以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当做炫耀的资本。” “记住,昨晚的胜利,不是因为我们有多神,而是因为瞿能太蠢!他给了我们机会!” “如果他但凡谨慎一点,在城中多设几道暗哨,我们现在,就是几十具无人认领的尸体!” 江澈停在众人面前,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力量。 “都给我记清楚!我们的命,只有一条!” “所以,从今天起,你们要学会在战略上藐视任何敌人,因为我们的目标是胜利!” “但在每一次具体的行动中,你们都必须在战术上,把敌人当成比你更聪明,更狡猾的对手来重视!” “把每一次行动,都当成最后一次!” “听明白了吗!” “明白!” 一百二十一名暗卫齐声低吼。 午时。 通州城门大开,沉重的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朱棣身披玄甲,骑着高头大马。 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踏入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 没有欢呼,只有一种秩序井然的死寂。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帅帐设在原守将府中,血腥味尚未散尽,便被浓郁的茶香味覆盖。 朱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张玉、朱能等心腹大将分列左右,甲叶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宣,暗卫司司主,江澈。” 传令兵的声音在堂外响起。 片刻后,江澈带着周悍等三名队员,步入堂中。 他们已换上干净的暗卫制式黑衣。 但身上缠绕的绷带,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诉说着昨夜的凶险。 四人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 “属下江澈,参见燕王王爷!” 朱棣的目光落在江澈身上,那张年轻的脸,让他心中赞赏更甚。 他没有立刻叫起,而是朗声对左右大将笑道。 “张玉,朱能,你们看看,这就是咱们的奇兵!” “昨夜,若非江澈率暗卫司斩了瞿能的狗头,我大军想要拿下通州,不知要多填进去多少儿郎的性命!” 张玉和朱能对视一眼,随即齐齐抱拳。 张玉瓮声瓮气道:“江司主当为首功!” 朱能也点头:“此战,暗卫司功不可没。” 话语中肯,却也仅限于此。 他们是沙场宿将,信奉的是千军万马,堂堂正正的对决。 对于这种潜行暗杀的手段,纵然认可其效果,骨子里却总有一份疏离。 江澈仿佛没有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他依旧垂着头,声音平稳。 “全赖王爷天威,将士用命,属下不敢居功。” “哈哈哈!好一个不敢居功!” “有功,便要赏!有过,才要罚!本王向来赏罚分明!” “传本王将令!暗卫司奇袭通州,斩将夺门,为靖难第一功!” “赏黄金五百两,白银三千两!所有参与行动的弟兄,一体均沾!” “另,准暗卫司扩编至三百人!军中武备、良马、伤药,任其挑选,优先补给!” 这番赏赐,不可谓不重! 尤其是扩编和优先补给的权力。 等于给了暗卫司一个在燕军中超然的地位。 张玉和朱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周悍等人更是激动得身体微微发抖,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江澈心中念头飞转,却只是叩首。 “属下,谢王爷隆恩!” “起来吧。” 朱棣抬了抬手,“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玉和朱能:“你们先下去,整顿城防,安抚百姓,不得有误。” “是!” 两位大将领命,转身离去,路过江澈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留。 偌大的帅帐,很快只剩下朱棣和江澈二人。 之前那股公开封赏的豪迈气氛瞬间消失。 朱棣从帅位上站起,缓步走到江澈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绕着江澈走了一圈。 江澈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 赏赐是给昨晚的,接下来的,才是要用命去换的。 朱棣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情绪。 “南京那边的消息,耿炳文被封为征虏大将军,统率三十万大军,不日即将北上。” 第六十四章 先斩后奏 三十万…… 听到这个暴力的数字,江澈心里没有慌张。 因为古代就是这样,明明拿着十几万的兵马,非得吹嘘有个几十万。 就像当初朱元璋一样,明明手上只有二十万人,却非要说自己有百万雄军! 哥们,百万什么概念! 排下来让对面杀三天三夜都杀不完! 朱棣眼看江澈神色不免,不仅有些好奇。 “你不怕?” “不怕!” “为何不怕?” “不怕,就是不怕!” 听到这话朱棣顿时笑了。 “也是,反正你只是做的刺探情报的工作,哪怕对方有百万人,跟你也没有什么关系。” 说道这里,朱棣的神色再次严肃。 “耿炳文,老成持重,用兵素以稳健著称。” 朱棣踱步回到地图前,手指在真定,河间府一带重重划过。 “他不会急于求战,必会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他的命脉,就在这数百里的补给线上。” 朱棣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江澈。 “本王要你带人,赶在耿炳文先锋之前,潜入真定、河间府。” “给本王摸清楚,他的先锋是哪一部?” “兵力几何?主将是谁?他的粮道,有多少人护送?每日消耗几何?沿途的卫所,哪些可以为我所用,哪些又是死忠朝廷的硬骨头?” 一连串的问题,每一个都关乎燕军的生死存亡。 这就是真正的密令,以通州之功换来的,九死一生的任务。 江澈的大脑飞速运转。 耿炳文大军压境,敌后渗透,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们这支孤军粉身碎骨。 他抬起头,迎上朱棣的目光。 “属下,遵命。” 没有丝毫犹豫。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王爷,耿炳文大军遍布州府,情报瞬息万变。” “若遇紧急军情,或是发现可以策反,利用的地方力量,仅凭属下暗卫司的身份,恐怕难以服众,反会错失战机。” 他顿了顿,躬身一拜到底。 “为确保万无一失,属下恳请王爷赐下一份凭信,以便在敌后便宜行事!” 帅帐内一片死寂。 江澈的请求,大胆至极。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要权,而是在向朱棣索要一份生杀予夺的临机决断之权。 朱棣双眼微眯,他盯着江澈的后颈,许久没有说话。 江澈能感到那目光带来的刺痛感,但他跪伏的身形,稳如磐石。 突然,朱棣笑了,笑声低沉而有力。 “好!好一个便宜行事!”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通体赤金的令牌。 令牌上雕着一个栩栩如生的燕字。 “本王给你这个!” 他走到江澈面前,将冰冷的金牌拍进江澈手里。 “持此金牌,如本王亲临!燕军治下,上至将领,下至士卒,见此牌者,皆需听你号令。” “若遇紧急,可先斩后奏!” 江澈手掌握紧金牌,那沉甸甸的份量。 “属下,必不辱命!” …… 一刻钟后,江澈回到暗卫司临时驻地。 院子里,弟兄们正围着几箱金银,兴奋得满脸通红。 周悍正咧着大嘴,畅想着暗卫司扩编后的威风。 看到江澈进来,喧闹声戛然而止。 “周悍。” 江澈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在!” 周悍一个激灵,立刻站直了身体。 江澈将一份写好的手令递给他。 “王爷赏赐的钱粮、武备,你全权负责接收。” “从军中挑选三百名精锐,标准只有一个:要不怕死的,脑子活的。” “训练的事,也交给你。”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半个月内,必须让他们学会潜伏、追踪的基本功。” 周悍看着手令上那优先补给、任其挑选的字样,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放心吧头!保证办妥!” 江澈点点头,而后有扫了在场的每一个人一眼。 “给你们三天的时间修整,三天之后,全部在这里集合。” 众人顿时炸开了锅,欢呼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修整三天! 暗卫司成立以来,从燕王府的阴影里,到通州城的血战中。 弟兄们的神经就没松下来过。 如今大战在即,所有人都以为会是更严苛的训练,谁想到江澈直接给了三天假。 “走走走,去云来楼听曲儿!” “听个屁的曲儿,老子要去春风阁,那里的姑娘才带劲!” “哈哈哈,老子的钱袋子早就饥渴难耐了!” 燕军纪律严明,入城后秋毫无犯,城中百姓虽有畏惧,却不至于敌视。 那些风月场所,自然也照常开门迎客。 江澈看着这群嗷嗷叫的汉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阻止,即将深入敌后,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放纵。 活着回来,才是最重要的。 …… 第二天,朱高煦所在的院落内。 此刻他正在演武场上,赤着上身,浑身肌肉虬结,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手中握着一柄长槊,舞得虎虎生风,带起的劲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江澈就站在场边,静静看着,既不开口,也不上前。 直到朱高煦一套槊法舞完,将沉重的长槊猛地插进兵器架,发出一声巨响,才扭过头,用毛巾擦着汗。 “你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了?” 昨天父王将江澈单独叫进帅帐,出来时,父王竟亲自送到帐口。 这待遇,连他大哥朱高高炽都少有。 “没事就不能来看你了?” 朱高煦哼了一声,走到他面前,不过眼中却带着笑意。 “父王给了你什么好差事?让你这暗卫司的人,一个个跟过年似的,昨天把通州城闹得鸡飞狗跳。” 显然,暗卫司的假期,没能瞒过他的耳目。 在他看来,大战在即,放假简直是胡闹。 江澈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王爷命我带人潜入敌后,刺探军情。” 他只说了前半句,后面的便宜行事和金牌,一个字都没提。 朱高煦的眉头皱了起来。 潜入敌后? 耿炳文三十万大军压境,这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他忽然有些明白,那三天的假期,恐怕是断头饭。 “就凭你手下那三百号人?” 朱高煦的语气里,怀疑多过轻蔑。 “耿炳文麾下大将如云,随便一个巡逻队都能把你们包了饺子。” “所以,我才来求见你。” 江澈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哦?” 朱高煦来了兴趣,他倒想听听,江澈能说出什么花来。 江澈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暗卫司扎在敌后,但一根钉子,掀不起大浪。” “可若是这根钉子,能为你的铁骑指明方向呢?” 第六十五章 留下来,加入暗卫 朱高煦的瞳孔猛地一缩。 江澈继续道:“耿炳文粮道漫长,必然有薄弱之处,若属下侥幸找到,一把火烧了它,届时军心浮动,殿下您率领精锐铁骑,从旁突袭,这功劳……”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朱高煦的心脏开始狂跳。 烧粮道,乱敌军,而后主力突袭,一举奠定胜局! 这可是不世之功! 父王向来偏爱文弱的大哥,若是自己能立下这等奇功,日后这燕王府的世子之位…… 他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 但他毕竟不是蠢人,立刻想到了关键。 “你想我怎么做?” 江澈微微一笑,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 “若将来某日,有消息从真定府传来,说东山有火,那便是属下在请殿下……建功立业!” “届时,还请殿下……勿失良机!” 说完,江澈再次躬身一拜,而后转身离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朱高煦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江澈的背影,眼神变幻不定。 东山有火? 这个江澈,不向他索要一兵一卒,也不求任何凭信,只是留下一个莫名其妙的暗号。 离开演武场,江澈并未直接返回暗卫司驻地。 他信步走在通州城的街道上,脑中还在复盘与朱高煦的对话。 鱼饵已经撒下,就看那条最凶悍的鱼,会不会咬钩了。 刚一转过墙角,那股被人窥伺的感觉就清晰起来。 不是错觉。 那道目光如芒在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从他离开演武场时就存在了。 是朱高煦的人?不像。 燕王府的护卫行事风格他很清楚,没这么粗糙。 江澈维持着原来的步速,但耳朵已经捕捉到了身后极轻微的脚步声。 跟上来了。 前方巷道再次分岔,一左一右,幽深曲折。 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左边那条死胡同。 身影没入黑暗的瞬间,江澈整个人如同壁虎,藏进一处凹陷的门洞阴影里。 片刻后,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跟了进来。 那人探头探脑,看着空无一人的巷子尽头,满脸都是困惑。 人呢? 他往前走了两步。 也就在这时,他身后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 “跟了我一路,有事?” 黑影浑身一僵,如同被点了穴。 他猛地回头,只见江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巷口,堵住了他唯一的退路。 阳光从江澈背后照来,压迫感十足。 “你……” 黑影的声音有些嘶哑,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暴露。 江澈打量着对方。 这人从头到脚都用粗布包裹,只露出一双眼睛。 身形不高,却又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熟悉,又陌生,这感觉很古怪。 “谁派你来的?” 对方没有回答,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摸向了腰间。 寒光一闪。 那人竟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刃,不退反进,直刺江澈咽喉! 动作狠辣,没有半点犹豫。 “找死!” 江澈侧身避过,手腕如蛇,顺着对方手臂缠了上去。 他根本没给对方反应的机会。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一声闷哼,短刃脱手落地。 下一刻,江澈的膝盖已经顶在了对方后心,将他死死压在冰冷的墙壁上。 整个过程,不过一呼一吸。 压制性的力量,让被擒之人连挣扎都做不到。 江澈伸手,一把扯下那人蒙面的粗布。 一张清丽却又苍白的脸庞,出现在他眼前。 发髻有些散乱,几缕青丝贴在额头,那双熟悉的杏眼,此刻正写满了惊惧与难以置信。 林青雨? 江澈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朱高煦派来的试探,朱棣安插的暗子。 甚至是南京那边派来的杀手。 唯独没想过会是她。 锦衣卫的人出现在通州城,这不奇怪。 燕王前脚刚拿下此地,后脚朝廷的探子必然蜂拥而至。 他们可以是一个乞丐,一个货郎,甚至一座青楼里的姑娘。 但林青雨不同。 从当初在村子里,他就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 看似柔弱,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与乡野格格不入的警惕和见识。 现在,谜底似乎揭晓了,可这让他更加想不通。 而被他死死按在墙上的林青雨,同样心乱如麻。 她眼中的惊惧,正在被一种更深沉的震撼所取代。 在南京时,她就从秘报中得知,燕王朱棣效仿太祖。 组建了一个名为“暗卫司”的秘密机构,专门负责刺探、暗杀,无孔不入。 秘报上提到了暗卫司的司主,姓名:江澈。 她当时只是一笑置之。 江澈? 天下同名同姓的人何其多。 她记忆里的那个江澈,不过是村里一个有些小聪明的少年,怎么可能摇身一变,成为燕王麾下最神秘的鹰犬头子? 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现在,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真的是他! 那个曾经在村口与她错身而过的少年,如今一身煞气,手段狠戾。 只用一招就制服了她这个受过严格训练的锦衣卫校尉。 他看她的眼神,冰冷、陌生,充满了审视。 再也没有了昔日村中少年那点淡淡的好奇与疏离。 他是暗卫司司主。 而自己,是潜入敌境的锦衣卫。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一道用鲜血和立场铸就的深渊。 林青雨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巷子里的死寂,被江澈松开手打破了。 压在背后的那股山岳般的力量骤然消失。 林青雨身体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她甚至不敢回头,生怕看见江澈举起屠刀。 等待她的是严刑拷打,还是干脆利落的一刀? 可许久过去,身后只传来一句平淡的话。 “你什么时候走?” 林青雨猛然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缓缓转过身,只见江澈正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捡起了地上那柄她用来刺杀他的短刃。 那张曾经熟悉的脸庞,没有任何杀意。 江澈看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便猜到了她心中所想。 他停下转动短刃的手,随手将它抛还给林青雨。 短刃在空中划过一道银线,插在她脚边的石板缝里。 这一下,更是让林青雨心惊肉跳。 “不愿意走?” 江澈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那就留下来,加入暗卫。” 第六十六章 放虎归山 林青雨顿时更懵逼了。 她可是大明朝廷、建文陛下亲设的锦衣卫校尉! 奉旨潜入北平,刺探燕王府的情报。 江澈则是燕逆朱棣的爪牙,暗卫司司主! 是朝廷必欲除之而后快的鹰犬头子! 林青雨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起伏不定。 “你不杀我?” 江澈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格外好笑的傻话,他微微歪了歪头。 “我为什么要杀你啊?” 这个反问,让林青雨彻底懵了。 这还用问为什么?! 我是锦衣卫,你是暗卫司主! 我们是敌人!是你死我活的敌人! 你抓到了我,不杀我,难道要请我喝茶吗?! 无数个理由在她心中咆哮,可看着江澈那双清澈又理所当然的眼睛。 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澈见她还是不说话,索性自己解释起来。 “杀了你,南京那边会派一个新的锦衣卫来。” “我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法子,我得费心去查,去防,麻烦。” “让你走,你回去会怎么说?暗卫司主江澈抓住了我,然后把我放了?你猜,你的上司是会信你,还是会觉得你已经叛变了?” 林青雨的心猛地一沉。 “或者,你留下来。” 江澈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 “锦衣卫能给你的,燕王府双倍给,锦衣卫不能给你的,我也可以给,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 他把所有选择都摊开在她面前,每一条路,都通往一个让她万劫不复的深渊。 唯独没有死这条路。 可对他而言,不杀,比杀了她,更有用。 更重要的是,他真的没有想要杀对方。 江澈的话,林青雨自然是懂的,可内心中的坚持,却让她硬生生的挺了过来。 林青雨站直了身体,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英姿飒爽的锦衣卫校尉。 “多谢江司主厚爱。” “但我林青雨,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 “锦衣卫校尉林青雨,绝不叛国!” 说出这句话,她反而感觉全身一松。 前路是万丈深渊又如何,至少,她守住了自己的心。 江澈看着她这副慷慨赴死的模样,既没动怒,也没嘲讽。 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走吧。” 江澈淡淡吐出两个字。 说罢,他再也不看林青雨一眼,径直转身,双手负后,向着暗卫司走去。 他的背影,没有丝毫防备。 林青雨彻底僵在原地。 她握着刀的手,青筋毕露。 她刚刚才发表了效忠大明的宣言,表明了不共戴天的立场。 正常人不该是恼羞成怒,一掌拍死她吗? 可江澈没有,他连多余的一个字都懒得说,就这么把后背卖给了她。 只要她现在冲上去,将手中的短刃送进他的后心。 这位燕王麾下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鹰犬头子,就会立刻毙命! 杀?还是不杀?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疯狂尖叫。 周围潜伏着他的人,只等她一动,就万箭齐发? 林青雨的目光死死钉在江澈那看似闲庭信步的背影上。 那背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单薄,但在她眼中,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最终,她还是放弃了。 不是因为胆怯,而是因为一种直觉,冲上去,死的一定是自己。 握着刀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她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 她眼睁睁看着江澈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 暗卫司内。 江澈刚踏入大门,一道身影出现在他身侧。 “司主。” 于青躬身行礼。 他刚才就隐在不远处的屋顶。 将司主与那名锦衣卫校尉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江澈解下身上的披风,随手递给他,径直走向内堂的主位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 于青跟在他身后,终于还是没忍住。 “司主,就这么放她走了?” “那可是锦衣卫的校尉,不是什么小鱼小虾,此举无异于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在于青看来,这完全不符合司主一贯斩草除根的作风。 任何威胁,都应该被扼杀在摇篮里。 江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说道。 “杀了她,然后呢?”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了一个问题。 于青一愣,下意识回答:“杀了她,南京那边就少了一个得力探子。” 江澈接话:“然后,他们会派一个更得力,或者更谨慎,或者更疯狂的新探子来。” “我们不认识他,不知道他的底细,不知道他的手段,我们又要重新从人海里把他捞出来,不麻烦吗?” 于青沉默了。 “可……放她回去,她一定会将北平的情报悉数上报,我们……” “她报不上去的。” 江澈打断了他,慢条斯理地开口。 “一个被敌方抓住,还能毫发无伤回去的锦衣卫……” 他抬眼看着于青,“你说,南京那位多疑的皇帝,还有她的顶头上司,是会相信她带回去的情报,还是会怀疑她已经成了我的人?” 于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瞬间明白了江澈的用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杀人,不过是下策。 诛心,才是真正的杀招! 一个被自己人彻底怀疑的棋子,每一句话都会被质疑,每一件事都会被监视。 她会变成燕王府安插在锦衣卫内部,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眼睛! “高!实在是高!” 于青由衷赞叹,心中的疑虑烟消云散。 “行了,别拍马屁了。” 江澈摆了摆手,似乎有些意兴阑珊。 “林青雨这条线,暂时不用管了,让她自己去证明清白吧。” 他放下茶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跟章武最近手头的事先放放,去周悍那边搭把手。” “他一个人去挑选和训练三百人,估计脑仁都疼了,别给他累趴下了。” 于青心中微动,但没有多问。 “是,司主!” 于青干脆利落地应下,转身便要去传令。 江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再次投向了刚刚小巷的方向。 “希望你好自为之吧。” 他自然不是刚刚跟于青所说的那样,换句话来讲,他是真像把林青雨拉过来。 但这女人就好像认死理一样。 搞得他也无奈。 他站起身,与其在这耗费心神,不如去看看更要紧的事。 暗卫司的根基,终究是那些能上阵杀敌的精锐。 周悍那家伙,勇则勇矣,但练兵……江澈实在信不过他那套蛮力法子。 万一把三百好苗子练废了,哭都没地方哭。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披上于青拿回来的披风,径直走向通州外西侧的校场。 第六十七章 动嘴皮子的官老爷 人还未到,喧哗与喝骂声已然穿透夜色,直灌入耳。 江澈眉头微皱。 这动静不像是精锐在训练,倒像是菜市场吵架。 他绕过一排兵器架,校场内的景象让他脸色沉了下去。 火把烧得噼啪作响,映照出一张张桀骜的脸。 周悍赤着膀子,古铜色的肌肉上满是汗水,正对着一个动作变形的士兵破口大骂。 “废物!猪都比你跑得快!再加十斤沙袋,跑不完不准吃饭!” 那士兵满脸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反驳。 而他周围的其他人,眼神里没有丝毫同情,反而透着一股幸灾乐禍。 队伍稀稀拉拉,甚至有人用挑衅的目光斜睨着暴跳如雷的周悍。 江澈心里给周悍的练兵方式判了死刑。 “周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周悍见到江澈,先是一愣,随即大步流星走来。 “司主,您怎么来了?这帮兔崽子不听话,我正收拾他们!” 他脸上还带着怒气,显然觉得在江澈面前丢了面子。 “我再不来,这三百人就要被你练成三百个仇家了。” 江澈的话很不客气。 周悍脸色一僵。 就在这时,一个角落里传来一声怪笑。 “哟,又来个动嘴皮子的官老爷?” 说话的是个独眼龙,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骇人的刀疤。 他身旁几个老兵油子也跟着嘿嘿发笑,显然是以他为首。 “嘴上说得轻巧,有本事你来练练?” 独眼龙梗着脖子,毫不畏惧地盯着江澈,眼神里的轻蔑不加掩饰。 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最瞧不上的就是细皮嫩肉的白面书生。 周悍勃然大怒,吼道:“王酒!你找死!” “等等。” 江澈抬手拦住他,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个叫王酒的独眼龙。 “你觉得,怎么练才对?” 王五没想到江澈会问他,他啐了一口唾沫,嚣张道。 “练个屁!打仗就是靠谁的刀快,谁的命硬!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没用!” “说得好。” 江澈竟然点了点头。 众人皆是一愣。 下一秒,王酒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残影掠过。 王酒那嚣张的表情还凝固在脸上,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他那魁梧的身躯便如同断线的风筝,被狠狠地掼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江澈的膝盖,正死死抵住他的咽喉。 王酒身旁那几个起哄的老兵刚想动,江澈头也不回,反手从靴中抽出匕首,手腕一抖。 “嗖!嗖!嗖!” 三道寒光闪过,三柄匕首钉在了那几人脚前的地面上,入地半寸,尾柄兀自颤动嗡鸣。 那几人瞬间僵在原地,冷汗刷一下就下来了。 整个校场,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用看鬼一样的眼神看着江澈。 那个平日里运筹帷幄的司主,动起手来,竟是如此恐怖的雷霆之势! 江澈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王酒。 “刀快,命硬,你说得都对。” “可惜,你的刀没我快,命也没我硬。” 他收回匕首,环视全场,所有士兵,无论新旧,都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所有人,按身高,十人一排,立刻站好!” 士兵们面面相觑,但在江澈冰冷的注视下,还是乱糟糟地动了起来。 江澈也不催促,等他们好不容易站成几排,才冷冷开口。 “向右看齐!” “向前看!” “立正!” “向右转!” 简单的口令,却让这群习惯了自由散漫的老兵洋相百出。 有人向左,有人不动,阵型瞬间大乱。 周悍在一旁看得脸都绿了。 “所有人听着!” 江澈的声音陡然拔高:“我的口令,就是军法!做错一次,全队罚跑十圈!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 这一次,回答声响亮了许多。 江澈要的不是个人勇武,而是一支如臂使指,令行禁止的铁军! 半个时辰后,当士兵们终于能勉强跟上口令,江澈又抛出了新花样。 “所有人,分成三十队!以那边的旗杆为目标,进行夺旗对抗!” “不许下死手,但可以用任何手段放倒敌人!” “最先拿到旗帜的三队,今晚加餐有肉吃!最后三队,没饭吃!” 话音刚落,刚刚还死气沉沉的士兵们,眼睛瞬间就亮了。 对抗有肉吃? 这可比傻乎乎地跑圈有趣多了! 周悍看得目瞪口呆,不过短短一个时辰,整个校场的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他看着场中那个从容指挥的身影。 这位司主,脑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惊世骇俗的东西? 随着江澈一声令下,整个校场瞬间炸开了锅。 “嗷!” “抢肉吃!” 刚刚还被训得垂头丧气的士兵们,像是被注入了狼血,双眼放光,嘶吼着扑向离自己最近的敌人。 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只有最原始的冲动。 拳头,肘击,扫堂腿。 甚至有人抱着对手的腰就地翻滚,场面瞬间化为一场数百人的街头大乱斗。 尘土飞扬,怒骂与闷哼声不绝于耳。 “都他娘的跟我来!” 王酒从地上一跃而起,抹了把嘴角的血沫,独眼中迸发着凶狠的光。 刚才的耻辱,他要用最直接的方式洗刷回来! 他身边迅速聚集了十几个同样身经百战的老兵油子。 这群人根本不看什么旗帜,目标明确,就是人。 他们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凿进混乱的人群。 王酒一马当先,魁梧的身躯就是最好的武器。 他一记肩撞,便将一个新兵撞得离地飞起。 再一记老拳,又放倒一个试图偷袭的家伙。 他手下的老兵们配合默契,三两人一组。 专挑落单的队伍下手,拳拳到肉,凶悍无比。 几乎无人能挡住他们一轮冲锋。 很快,通往中心旗杆的道路被他们硬生生清出一条血路,优势尽显。 江澈站在高处,双手负后,面无表情。 周悍在他身边急得团团转。 “司主,这……这不成体统!王酒他们完全是在泄愤,根本不是为了夺旗!” “让他们泄。” 江澈的声音平静无波。 “堵不如疏,不让他们把心里的那股邪火撒出来,他们永远学不会什么是纪律。”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像是在检阅自己的货物。 王酒那伙人,勇则勇矣,却是无头苍蝇,只知猛冲。 可用,但难堪大任。 另一些人,则在混乱中抱团取暖。 可稍遇强敌便一哄而散,是为散沙。 他要找的,是能在沙砾中自己凝聚成石的人。 第六十八章 胜者,食肉 突然,江澈的视线定格在校场一角。 那里,一支由新兵组成的小队,正被王酒的手下冲得七零八落。 带头的年轻人叫李忠明,瘦高个,看起来有些文弱,此刻正狼狈地躲闪。 又一次被冲散后,李四扶着膝盖剧烈喘息,脸上满是泥土和不甘。 他看着王酒那群人如同推土机般肆虐,再看看自己身边东倒西歪的弟兄,眼中闪过绝望。 硬碰硬,就是找死! 等等…… 李忠明脑中灵光一闪。 他猛然想起了刚才那让他洋相百出的队列训练。 向左转,向右看齐…… 司主让我们练那个,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好玩? “都别跑了!听我的!” 李四声嘶力竭地大吼。 几个同样狼狈的队友茫然地看向他。 “聚过来!背靠背!围成个圈!” 虽然不明所以,但死马当活马医,几人迅速靠拢,组成一个简陋的圆形防御阵。 “有敌人来,前面的顶住,旁边的人拉他!绊他!” 果然,一个老兵狞笑着冲过来,一拳砸向其中一人。 那新兵下意识用手臂格挡,巨大的力道让他连连后退。 可他还没倒下,旁边立刻伸出两只手,一只拽住老兵的胳膊,另一只脚悄悄伸出,狠狠一绊! “噗通!” 那老兵猝不及防,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瞬间被几人手忙脚乱地压住。 成功了! 李忠明眼睛一亮,信心大增。 “别恋战!两个人拖住他!其他人跟我走!绕开他们!目标是旗子!” 他们像一个笨拙的刺猬,避开了王酒等人的锋芒,从战场边缘小心翼翼地穿行。 声东击西,交替掩护。 这些简单的词语,在这一刻,被这群新兵用最朴素的方式实践了出来。 王酒正打得兴起,享受着众人惊惧的目光,根本没注意到这支不起眼的小队已经悄悄溜到了他的身后。 “旗子!他们拿到旗子了!” 一声惊呼,让整个校场为之一静。 所有人,包括王酒,都愕然地转过头。 只见李四正奋力将一面红色旗帜插在地上,他身边的几个队友虽然个个带伤,却激动得满脸通红。 全场哗然。 最不可能的一队,竟然率先拿下了胜利? 王酒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转为一片铁青。 他赢了所有人,却输了这场对抗。 这一幕,如同在沸油中泼入一瓢冷水,让所有陷入狂热的士兵瞬间清醒。 这不是打架斗殴。 剩下的队伍有样学样,不再各自为战,开始自发地组织,原本的个人肉搏,迅速演变成了小规模的团队攻防。 一个时辰后,对抗结束。 江澈走到场中,获胜的三队和落败的三队被清晰地分了出来。 他一言不发,只是挥了挥手。 伙夫抬着三大桶热气腾腾的肉食走了过来,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 “胜者,食肉。” 江澈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获胜的士兵们欢呼着涌上前,大快朵颐。 而失败的队伍,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喉结不住地滚动。 强烈的对比,比任何鞭打都更刺痛人心。 江澈的目光落在王酒身上,后者羞愧地低下了头。 “现在,你还觉得章法和队列,是花里胡哨的东西吗?” 王酒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澈不再看他,转向那支获胜的新兵小队。 “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司主!小的……小的叫李忠明!”李忠明紧张地站直身体。 “从今日起,你为小队长,管你手下这九个人。” 江澈的声音传遍全场。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有过什么功劳。在暗卫司,只看结果。” 校场上,一半是天堂,一半是地狱。 获胜的那些人,正围着三个大木桶狼吞虎咽。 王酒就站在这地狱里。 他死死盯着那桶肉,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胃里像有只手在疯狂搅动,饿,是一种能吞噬理智的野兽。 可比饥饿更折磨人的,是那种无孔不入的羞辱感。 他看到李忠明,那个瘦弱得像根豆芽菜的新兵。 正笨拙地用手抓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塞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 就是这个家伙,用他最看不起的小聪明,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胜利和食物。 他身边的落败者们,有的低着头,不敢看那刺眼的一幕。 江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道理讲千遍,不如饿一顿。 只有切身的饥饿与耻辱。 才能将规则刻进这些桀骜之徒的骨子里。 他等那三桶肉见了底,才缓缓踱步到场中。 正在剔牙、打饱嗝的胜利者们立刻收敛了笑容,紧张地站直了身体。 “吃饱了?”江澈淡淡问道。 “饱了!谢司主赏!” 那些人齐声高喝,中气十足。 江澈没理会他们的兴奋,目光转向那群失败者,声音陡然转冷。 “饿着肚子的滋味,如何?” 王酒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很好。” 江澈似乎很满意这种死寂,他转过身,开始点人。 一连三十个人,全部站了出来。 “你们,出列。” 李忠明等人心中一凛,连忙站了出来,王酒赫然也在其中。 这些人在江澈面前排成三列,心中忐忑不安。 江澈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从今天起,你们三十人,皆为小队长。” “以十人为一小队。” “你们三十人,便是这三十支小队的根基。” “至于你们的队员……” “你们自己去挑。” “哗——”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被挑中的人,可以跟随胜利者,至少在下一次对抗中,赢面更大,有肉吃。 而那些没人要的,剩下的,自然就成了残羹剩饭,下场可想而知。 一瞬间,所有落败者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看向那三十个新晋小队长的目光。 不再只是嫉妒和不甘,还多了几分讨好。 王酒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自然是想要挑选自己的那些兄弟。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时,江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血腥的铁律。 “但是,有一点,你们给老子记清楚了!” “一旦人进了你的队,那就是你的手足兄弟!” “吃饭,你们一起吃,挨打,你们一起挨,上阵,你们一起上!” “战场上,谁敢抛弃自己的队员,别怪我江澈的刀不认人!” “同样,一个小队犯了错,队长和队员,一体同罚!没有例外!” 江澈的目光如刀,狠狠刮过每一个人。 “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吼声震天。 这一刻,所有人才真正明白。 这小队长,不是官,是责任。 这队员,不是下属,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赢,一起吃肉。 输,一起挨饿。 死,也可能要一起死! 李忠明手心冒汗,他看着自己身后那九个从一开始就跟着他的弟兄。 又看了看场下那些眼神各异的落败者。 心中第一次有了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第六十九章 眼中钉 江澈宣布选拔开始。 那一声令下,整个校场瞬间沸腾。 三十名新任小队长。 尤其是王酒和李忠明,他们截然不同的选择,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王酒没有半分迟疑。 他虎目一扫,落在几个熟悉的身影上,那几人也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阿虎!狗子!还有你们几个,都给老子滚过来!” 他一声大喝,那几个一同挨饿,一同受辱的兄弟眼眶一热。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他身边。 不到片刻,王酒的十人小队便已成型,队员无一不是他的旧部。 彼此间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心思,那股凝聚力,肉眼可见。 另一边的李忠明,几个曾经与他称兄道弟的人凑上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忠明哥……” 李忠明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径直从他们身旁走过。 他挑的人,个个都透着一股子不好惹的悍匪气。 一个额角有刀疤的壮汉,一个走路悄无声息的瘦猴。 还有一个眼神阴沉,始终抱着臂膀,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独狼。 他一共只点了八个人。 那些被他无视的旧相识,脸上的笑容僵住。 “妈的,白眼狼!” 李忠明听见了,后槽牙微微用力,却一个字都未解释。 在这鬼地方,只有赢,才有资格谈交情。 其余小队长有样学样,场面乱中有序 很快,三十支队伍的雏形初现。 而场中央,孤零零地站着十七个身影。 他们是挑剩下的。 要么瘦骨嶙峋,要么身上带伤,要么就是对抗中第一个被打趴下的软脚虾。 每个人都低着头,仿佛想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江澈的视线扫过那些尚未满员的小队。 李忠明的小队,还差一人。 还有另外几支队伍,也各自差了一两个名额。 “你们,确定不再挑了?” 江澈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这些人,你们当真一个都看不上?” 没人回答。 但那沉默,就是最响亮的回答。 李忠明面无表情,挑这些废物进队,不仅是累赘,更是对其他队员的不负责任。 输一次,就得全队一起挨饿。 “好。” 江澈轻轻吐出一个字。 他缓缓转身,踱步走向那十七个被抛弃的人。 随着江澈的靠近,身体不自觉地向后缩。 江澈停在他们面前,目光从一张张麻木的脸上扫过。 “他们不要你们。” “是你们,在他们眼里,是废物,是拖累。” “但是,从今天起,你们十七人,自成两队!一队八人,一队九人!” 不止是那十七人,连同三十支新编小队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忠明眉头紧锁,他完全看不懂江澈的操作。 王酒也一脸迷惑,低声跟兄弟们嘀咕:“司主这是要干嘛?” 江澈没理会众人的惊愕,继续道:“对抗时,他们十人小队,必须全员获胜,才能吃肉。” 他伸手一指那三十支队伍。 接着,他的手指又转向面前这十七个面色煞白的人。 “而你们……” “只要你们队里,有一个人能站到最后。” 江澈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你们全队,吃双份!” 那死寂只持续了一瞬,便被山呼海啸般的哗然声彻底淹没。 三十支精锐小队,自诩为强者的汉子。 此刻看向那十七个废物的眼神,彻底变了。 凭什么他们十个人拼死拼活,只要有一个人失误就全队挨饿! 而这些被挑剩下的垃圾,只需要有一个人走了狗屎运,就能全队吃上肉! 这不公平! 李忠明的瞳孔猛然收缩,他瞬间就想通了江澈的用意。 这规则看似给了弱者一条活路。 实际上,却是给他们这些所谓的强者套上了一道最沉重的枷锁! 从这一刻起,他们最大的敌人。 不再是其他旗鼓相当的队伍,而是那两支由废物组成的小队! 他们必须在保全自身所有队员的情况下。 不惜一切代价,优先将那十七个人全部淘汰! 否则,只要有一个漏网之鱼,他们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成为别人的笑柄! “妈的,这还怎么打?” “老子这边有个兄弟腿脚不利索,这不等于提前出局了?” 抱怨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而那十七人,此刻却成了全场最安静的风景线。 他们缓缓挺直了佝偻的脊背,麻木的脸上。 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正一点点燃起燎原的烈火。 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少年,死死咬着嘴唇。 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咧开一个狰狞的笑。 一个断了根手指的男人,用完好的那只手。 轻轻抚摸着自己空荡荡的指节,眼神凶狠得像一匹饿狼。 他们是废物,是累赘。 可现在,他们是所有人的眼中钉! 只要赢一次,只要他们中有一个人能站到最后。 就能把那些表现出色的人,狠狠踩在脚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于青和章武打着饱嗝,溜达了过来。 两人刚吃饱喝足。 正准备来训练场找周悍吹吹牛,顺便帮衬一把。 可刚一踏入场地,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就让他们浑身一激灵。 “我靠,什么情况?” 章武嘴里的肉味还没散尽,就被眼前的阵仗搞懵了。 他看到王酒、李忠明那些人,一个个眼珠子通红,像是要吃人。 也看到了另一边,那十七个被孤立起来的家伙。 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恨不得现在就冲上来拼命。 于青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场中那个如渊渟岳峙的身影。 “司主!” 他脸色一正,拉了一把还在发愣的章武。 两人立刻收敛了所有散漫,快步小跑了过去。 “司主!”两人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 江澈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目光依旧在那十七张重新焕发生机的脸上逡巡。 于青和章武对视一眼,满心都是疑惑。 他们来晚了,错过了什么? 这气氛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于青喉结滚动了一下,那股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杀气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壮着胆子,向前挪了半步。 “司主,这……属下愚钝,场中气氛为何如此?” 第七十章 西山猎场 章武也竖起了耳朵,他大大咧咧,可不代表他傻。 这阵仗,比上次跟北元探子真刀真枪干架还吓人。 江澈终于收回了目光,可于青和章武却从中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凉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缓步走向一旁无人注意的角落。 于青和章武不敢怠慢,立刻亦步亦趋跟上。 “你们觉得,什么是精锐?” 江澈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两人一愣,对视一眼。 章武抢先道:“自然是武艺高强,悍不畏死!” 于青则想得更深一些,补充道:“还需懂得协作,令行禁止。” “都对,也都不全对。” 江澈停下脚步,背对着他们。 “本司要的,不是一群只懂顺风仗的绵羊,更不是一盘散沙的莽夫。” 他伸出一根手指,遥遥指向李忠明那些人所在的方向。 “他们,自诩都是精锐,可我偏要给他们套上一道最难解的枷锁。” “这规矩,看似在帮弱者,实则是在逼他们。” “逼这些所谓的强队,为了活下去,为了那一口肉,必须亲手清除所有被他们视作累赘的同袍。” 江澈的话语不带任何感情,狠狠扎进于青和章武的心里。 章武脸上的憨厚瞬间凝固,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会内讧,会猜忌,会为了保全自己的队伍,不择手段。” “一个队伍里,但凡有一个人跟不上,其他人会怎么想?” “是带他一把,全队一起挨饿?还是……抛弃他,保全大多数人?”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考验他们在绝境下的取舍,考验他们的团队是否真如他们吹嘘那般牢不可破。” 江澈的声音顿了顿,给了他们一丝喘息的空间。 于青只觉得后背一层冷汗冒了出来,他终于明白了。 司主这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去筛选人心! 这比单纯的武力对决,要狠辣百倍! “至于另一边……” 江澈的目光,落在了那十七个重新站直了身体的废物身上。 “他们已经被所有人放弃,连他们自己都放弃了自己。” “这样的人,心里那团火,早就灭了。” “本司现在要做的,就是给他们一把柴,让他们死灰复燃。” “我要让他们明白,废物,也能把那些精锐踩在脚下!” “只要他们之中,有一个人,能赢一次!” “当一个人被逼到绝路,又看到一丝能撕碎所有看不起他的人的希望时,他能爆发出的力量,超乎想象。” “本司不在乎他们以前有多废物,我只要看,他们之中,谁能在这种地狱般的境况里,靠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咬着牙爬出来。” “能爬出来的,就是我要的人。” 话音落下,训练场上只剩下风声。 于青和章武彻底呆住了。 他们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位年轻的司主。 这是何等恐怖的手段! 这已经不是练兵了,这是在炼狱里淘金! 用三十支强队的骄傲和性命做磨刀石,去磨砺那十七个废物的血性与筋骨。 再用那十七个废物的困兽之斗,反过来考验强队的成色与人心。 一环扣一环,层层加码,将所有人都逼到了悬崖边上。 章武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嘴里那点肉味,此刻已经变成了索命的毒药。 他看向江澈的背影,眼神里除了敬畏。 于青则是心潮澎湃,他终于懂了。 这才是暗卫司! 这才是那位能让燕王都另眼相待的江司主! 不拘一格,直指人心! 就在两人心神激荡之际,江澈再次开口,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训练场。 “都听好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明日卯时,所有小队,进入西山猎场。” 西山猎场! 这四个字一出,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那不是训练场,那是真正的野兽横行之地,每年都有军中士卒在那里失踪! “规则很简单。” “活下来。” “两天后,我会亲自去猎场里,看你们的成果。” “记住,你们的口粮,取决于你们的表现,也取决于某些人的表现。”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那十七人,然后不再多言。 残酷的狩猎,与被狩猎游戏,就此拉开序幕。 三十二支队伍,三十支强队此刻如坠冰窟。 而那两支弱队,眼中却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所有人的心态,在这一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转。 江澈转身,目光落在还有些发懵的于青和章武身上。 “于青。” “属下在!”于青一个激灵,立刻挺直身板。 “那八人一队,交给你。” “章武。” “啊?……属下在!”章武也连忙应声。 “剩下那九人一队,归你。” “啊?!” 两人同时叫出了声。 让他们去带那两支废物小队?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江澈已经与他们擦肩而过,径直朝着训练场外走去。 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飘散。 “别让本司失望。” 瞬间,全场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于青和章武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李忠明等人的警惕、敌视和杀意。 也有那十七名成员的期盼。 于青和章武站在原地,只觉得头皮发麻。 仿佛自己成了两块被扔进狼群里的肥肉。 ………… 两日后,晨雾未散。 西山猎场外的校场弥漫着一股血腥与泥土混合的湿冷气味。 三百余人,以小队为单位,稀稀拉拉地站着。 他们身上再无半分初来时的骄横与锐气。 一个个衣衫褴褛,浑身挂彩,眼神却像是在黑暗中蛰伏了两天的狼。 沉静、警惕,充满了野性。 每个人都瘦了一圈,嘴唇干裂,但腰杆却挺得更直了。 那是从生死边缘爬回来的人才有的独特气质。 江澈的身影自晨雾中缓缓走出,他身后没有跟任何人。 脚步声在死寂的校场上清晰可闻。 李忠明站在自己小队的队首,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 这两天,他们小队凭借强大的实力,不仅捕获了足够多的猎物。 甚至还缴获了其他两支队伍的口粮凭证。 他们是当之无愧的强者,他相信,司主一定会看在眼里。 而那两支“废物”小队,此刻也站在人群中。 于青和章武两人几乎成了半个野人,但他们身后的队员们。 虽然个个带伤,眼神里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凝聚力。 像是一群抱团取暖的狼崽子,正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第七十一章 口粮凭证 江澈的脚步停在众人面前,他没有立刻开口。 而是开始踱步,视线挨个扫过每一张面孔。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不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当江澈的视线落在李忠明和他小队几名骨干身上时。 李忠明的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但他很快发现,司主的眼神只是淡淡扫过,没有停留。 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终于,江澈停下脚步,开始点名。 “李忠明,出列。” 李忠明一愣,随即压下心中的疑惑,大步走出队列,脸上难掩兴奋之色。 “王虎,出列。” “赵四海,出列。” …… 江澈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念出。 被点到名字的人,脸上都浮现出相似的激动与自豪。他们昂首挺胸地走出队列,在另一侧集结,享受着同伴们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在他们看来,这是胜利者的名单,是得到司主认可的荣耀。 很快,八十多个人被点了出来,站成一个独立的方阵。 他们几乎囊括了所有强队中的精英,一个个气息强悍,神情倨傲。 而剩下的两百多人,则面面相觑,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失败了? 他们拼死拼活,最终还是没能入司主的眼? 章武看着自己身边只剩下小猫两三只的队伍。 又看了看对面那八十多人的精英方阵,一颗心直往下沉。 于青的脸色也十分难看,他的队伍同样被抽走了大半。 就在此时,江澈的目光落在了那八十多人的方阵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你们很不错。” 方阵里,李忠明等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然而,江澈的下一句话,却如同冷水从他们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他们所有的表情。 “很不错地向我展示了,一群自私自利的废物,是如何在绝境中抛弃同伴,只为自己活命的。” 李忠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整个校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懵了。 “本司设下规则,让你们的口粮与那两支弱队挂钩,是想看看,你们之中,谁有大局观,谁懂得协作,谁能在保全自己的同时,拉同伴一把。” 江澈的声音陡然变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 “可你们呢?” 他伸手指着李忠明,“你,李忠明,带队抢夺了三支小队的口粮凭证,致使他们两天内粒米未进,甚至连狩猎的力气都没有,差点饿死在山里。” 他又指向另一个人,“你,王虎,为了独占一头野猪,将自己的同伴推出去吸引野兽注意,自己趁机逃脱。” “还有你,赵四海……” 江澈每点一个名字,便说出一件他们在猎场中的“事迹”。 那些被点名者,脸色从涨红到煞白,最后变成死灰。 他们想不通,司主远在暗卫司,怎么会对猎场里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章武和于青此刻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他们终于明白,司主那句“我会亲自去看你们的成果”是什么意思。 他看的,从来都不是谁活着出来。 而是……怎么活下来的! 江澈冰冷的目光从那八十多张惊骇欲绝的脸上扫过。 最后落在了剩下的两百多人身上。 “现在,所有被点到名的人,拿着你们的兵器,滚出西山。” “你们,被淘汰了。” 李忠明浑身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八十多名胜利者,在这一刻,成了最大的失败者。 江澈不再理会他们,转身面向那剩下的两百多人。 尤其是看着于青和章武身边那些虽然狼狈,却始终不离不弃的队员。 他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至于你们……” “恭喜。”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暗卫司的人了。” 地狱到天堂的转换太过剧烈,章武和于青的大脑仍有些晕眩。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们。 章武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看着江澈那张年轻却威严如山的面孔,喉结滚动,猛地单膝跪地。 “噗通!” 声音沉闷,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愿为司主效死!” 于青紧随其主,带着他身边仅剩的几名队员,齐刷刷跪下。 “愿为司主效死!” 哗啦啦! 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剩下那两百多名幸存者。 不论队伍,不论亲疏,全都单膝跪地。 两百多人的吼声汇成一道洪流,在西山校场上空激荡。 “愿为司主效死!” 他们的声音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被认可的激动。 更有对眼前这个男人发自内心的敬畏。 江澈面无表情,安静地承受着这份效忠。 这才是他想要的暗卫。 不是一群只懂恃强凌弱的野狗。 而是一支懂得何为同袍,何为牺牲的狼群。 然而,总有不甘的杂音。 “我不服!” 一声嘶哑的吼叫,打破了这庄严的时刻。 被淘汰的方阵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挣扎着站起来。 正是之前被江澈点名的王虎。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江澈,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凭什么!战场之上,强者为尊!我们能活下来,能抢到最多的凭证,就证明我们比他们强!” 他伸手指着章武那些狼狈不堪的队伍。 “就因为他们抱团取暖,像一群没断奶的崽子一样互相舔舐伤口,他们就是忠诚?” “我们为了活命,用尽一切手段,就是自私?”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暗卫司要的,难道不是最能杀敌的刀,而是最会摇尾乞怜的狗吗!” 他这番话,瞬间点燃了许多淘汰者心中的不甘。 是啊,凭什么? 他们才是胜利者! 他们才是精英! 不少人骚动起来,看向江澈的眼神也带上了质疑和愤恨。 李忠明瘫在地上,此刻也抬起头。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只要能动摇这位司主的决定,他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章武和于青等人立刻怒目而视。 刚想呵斥,却被江澈一个淡漠的眼神制止了。 江澈的目光落在王虎身上,像是看着一个死物。 “你叫王虎,对么?” 他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 “你说你为了活命,用尽手段。” 江澈向前踱了两步:“你的同伴,被你推下土坡,摔断了腿,以此引开了一头追赶你们的黑熊,对不对?” 第七十二章 生死由司主,功过有我记 王虎脖子一梗,吼道:“战场上,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我这叫果断!” “果断?” 江澈轻笑一声,那笑声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可据我所知,那头黑熊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你藏在怀里的半只鸡。” “他甚至都不知道你偷藏了食物。” “你为了保住一口吃的,牺牲了一个信任你的同伴。” “你管这个叫果断?” 王虎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还有。” 江澈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却像重锤一样砸在王虎心口。 “他摔断腿后,你没有半分愧疚,反而趁他惨叫吸引黑熊注意时,绕路回去,把他藏在睡袋里的救命伤药和最后一块干粮也偷走了。” “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你……” 王虎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血色尽褪。 周围那些原本还想跟着起哄的淘汰者,瞬间噤若寒蝉。 看向王虎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他们只知道王虎抛弃了同伴,却不知道细节竟如此卑劣无耻! 江澈环视一周,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惊骇的脸。 “暗卫司的刀,是对外的。” “但在此之前,你们首先是同伴,是彼此的后盾。” “连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同袍都能毫不犹豫地背刺,我如何信你,在面对敌人重金收买时,不会出卖整个暗卫司?” “你们的强大,若不能为我所用,那便是我最大的威胁。” “我江澈,从不留威胁在身边。” “周悍!” 周悍从江澈身后走出,他一直沉默不语,此刻却散发出骇人的煞气。 “司主!” “把这些废物,全部扔出西山。若有反抗,断其手脚。” “是!” 周悍一挥手,他身后数十名身穿暗卫司制式黑甲的卫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但很快,一切都归于平静。 八十多名所谓的“精英”,被毫不留情地拖走,像拖着一堆垃圾。 校场上,只剩下那两百多名跪地的新晋成员,和一片狼藉。 所有人都被江澈这雷霆手段震慑住了,大气不敢出。 江澈转身,面向他们。 “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如蒙大赦,缓缓起身,但头依旧低垂,不敢直视。 江澈走到他们面前,周悍已经带着人抬来了数个大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是崭新的黑色劲装,以及一枚枚刻着暗字的玄铁腰牌。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暗卫司预备役。” “你们的命,属于我,也属于你们身边的同袍。” 江澈拿起一枚腰牌,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在暗卫司,只有一条铁律——忠诚高于一切。” “你们的功劳,我会给你们奖赏去兑现。但你们的忠诚,若有半分动摇……”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语是什么。 看看那些被拖走的人的下场就知道了。 “现在,上前领取你们的身份和兵器。” 章武和于青带头,众人依次上前,从周悍手中接过制服与腰牌。 当那冰冷的玄铁腰牌握在手中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归属感和沉甸甸的责任感,同时涌上心头。 他们是暗卫。 是司主江澈,亲手挑选的暗卫。 江澈看着这支初具雏形的队伍。 他转身,走向下山的路。 “全员,整队。” “回营!” “是!” 两百多人的应答,比之前更加整齐。 更加洪亮,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夕阳的余晖将整座大营染成一片金红。 江澈率领的两百余名新晋暗卫,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返回了这片肃杀之地。 他们身上还带着西山丛林的尘土与血腥气。 但眼神里,已褪去最后一丝迷茫,只剩下钢铁般的坚韧。 周悍早已等候多时。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立刻着手安排。 “甲字营,一至五舍,你们的营房。” “物资官,发放换洗衣物、伤药、三日份的肉干。” “名册在此,按指印,入我暗卫司籍,从此生死由司主,功过有我记。” 一切都在高效而冷酷的秩序下进行。 新人们领到物资,按上血红的指印。 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录入那本厚重的名册时,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已经脱胎换骨。 可江澈,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营房的床铺还没捂热,紧急集合的号角声便响彻整个营地。 校场上,另外一百多名暗卫早已列队整齐。 他们休整了三日,精神饱满,甲胄锃亮。 身上那股子百战余生的煞气,像无形的墙,压向刚刚归来的新人们。 两拨人马泾渭分明。 一边是疲惫但眼神狂热的新血。 一边是锐利且气息沉稳的旧部。 看到江澈走上点将台,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近四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一人身上。 江澈的目光扫过全场,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旧部的审视,新人的敬畏,他都看在眼里。 “即日起,暗卫司重编。”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设三大队。” “周悍!” “在!”周悍跨步出列,声如洪钟。 “章武!” “在!”章武紧随其后,眼神灼灼。 “于青!” “在!”于青也站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激动。 江澈看着台下三人。 “你们三人,为大队长,各领一百人,麾下小队长,自行选拔,明日报我。” “遵命!” 三人齐声应答,气势如虹。 命令很清晰。周悍、章武、于青立刻就要转身去各自的队伍里挑选成员。 但周悍刚动了一下,就停住了。 他眉头微皱,上前一步,抱拳道。 “司主,我等三人各领一百,合计三百人,可校场上,尚有四十余名弟兄……” 他的话音刚落,场中顿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所有人都算着数。 没错,三百人分完了,那剩下的四十多人算什么? 那些还未被点到名的旧部成员,脸上闪过一丝不安。 新人们也紧张起来,难道自己这些人里,还要再淘汰一批? 江澈的手段,他们刚刚见识过。 章武和于青也看向江澈,眼神里带着同样的疑惑。 他们不敢质疑,但这个安排确实透着古怪。 江澈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 他的视线越过台前众人,像鹰隼一样。 在人群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锁定了一个身影。 正是王酒,这家伙一个刀疤眼,不可谓不显眼。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顺着江澈的目光望去。 被数百道目光同时注视,王酒身子明显一僵。 第七十三章 刃影卫队 江澈开口,“王酒。” “出列!” 人群像被劈开的潮水,主动为他让开一条路。 王酒疑惑,脸上满是错愕和不解。他似乎完全没料到自己会被点名。 他抿了抿嘴唇,一步一步,从人群走到了点将台下。 “属下……在。” 周悍看着这个家伙,王酒,在之前还出言挑衅的那个家伙,刚刚他还没注意,没行到这家伙也加入到暗卫了。 “王酒,这四十二个人,我交予你。” 此言一出,整个校场炸开了锅。 “什么?” “让他带队?” “凭什么!” 那四十二个被剩下的人,表情各异。 其中十几名旧部成员,脸上先是茫然,随即转为屈辱。 他们是百战余生的老人,现在却要听命于一个刀疤脸的新人? 王酒自己也懵了。 他大脑一片空白,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能听到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声。 自己不过是在求生路上,凭着一股狠劲活下来的。 当队长? 带领这群怎么看都像“刺头”的集合体?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后那四十二人。 有几个新人看他的眼神充满依赖,但更多的是旧部那毫不掩饰的轻蔑。 周悍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踏前一步,抱拳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司主!” 这一声,中气十足,盖过了场中所有的议论。 “属下斗胆!”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点将台上的江澈,没有丝毫退缩。 “王酒此人,入司不过数日,毫无寸功,资历尚浅!” “其性情桀骜不驯,训练时便屡次挑衅,此等人,如何能服众?如何能为队长?” 他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他说出了所有旧部的心声。 章武和于青没有说话,但两人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身体微微前倾,显然是支持周悍的。 这个安排,打乱了他们刚刚建立起来的平衡和优越感。 一个新人,凭什么和他们平起平坐? 周悍见江澈不语,胆气更壮,声音也愈发激昂。 “司主,如此任命,不但难以服众,更恐让浴血奋战的弟兄们心寒!” “请司主三思!” “请司主三思!” 周悍身后,他大队里不少旧部成员齐声附和。 连王酒也紧张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甚至觉得,江澈下一秒就会收回命令。 江澈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甚至没有看咄咄逼人的周悍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王酒身上。 直到场中的鼓噪声达到顶峰,他才缓缓抬起一只手。 一个简单的动作。 周悍额角渗出冷汗,刚才那股子气焰,顿时消散无踪。 江澈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王酒所部,不入三队之列。” 众人一愣,周悍也愣住了。 王酒的心,则沉到了谷底。 江澈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此队,独立于三大队之外。”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全场,一字一句道。 “直属本司主。” 人群中爆发出比刚才更强烈的震撼。 直属司主! 这已经不是第四个大队那么简单了,这是司主的亲卫! 周悍的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 他这才明白,自己刚才的质疑有多么愚蠢可笑。 他不是在为弟兄们鸣不平,他是在质疑司主本人的安排! 章武和于青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王酒身上。 这一次,不再是轻蔑和不解,而是混杂着震惊、嫉妒。 江澈看着下方众人变幻莫测的神情。 他要让这支队伍,从成立的第一天起,就成为一柄孤悬于外的利刃。 不被任何人接纳,只对他一人负责。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王酒那张错愕到呆滞的脸上。 “赐名,” “刃影卫队。” 校场上的风,似乎都带上了几分肃杀。 江澈解散众人,独独留下了周悍。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壮汉,此刻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垂着头,甲胄都仿佛重了千斤。 章武和于青没有立刻离开。 他们遣散了部下,却借口整理队务,在不远处徘徊,耳朵却竖得比谁都尖。 江澈从点将台上走下,步伐不疾不徐。 他没有走向周悍,反而在他身侧三步远处停下,目光投向远方的天际线。 周悍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铁甲上。 “周悍。” 周悍身体猛一哆嗦,几乎是本能地单膝跪地。 “属下在!” “抬起头。” 周悍不敢违抗,僵硬地抬起脖子,却不敢直视江澈的眼睛,只敢盯着他的靴子。 “你可知罪?” “属下……属下鲁莽,质疑司主任命,请司主责罚!” 周悍的声音嘶哑干涩。 “不。”江澈轻轻摇头,语气陡然转冷。 “你的罪,不是鲁莽。” 他踱步上前,皮靴踩在沙土地上,沙沙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周悍的心上。 “你的罪,是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江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远处章武和于青的耳朵里。 让他们两人同时身体一僵。 “在这里,我的命令,就是铁律!是天条!” “你们的脑子,是用来想怎么完成任务,怎么一击毙敌!不是用来想我为何下令,更不是用来质疑我的决定!” “你把军伍里那套论资排辈的江湖习气带到这里,是在动摇暗卫司的根基!你这是在找死!” 最后四个字,森寒入骨。 周悍全身剧烈颤抖。 “司主饶命!属下……属下再也不敢了!” 江澈冷哼一声,目光越过周悍,直直射向不远处的章武和于青。 那两人被这道目光扫过,只觉得后颈发凉,下意识地低下了头,避开锋芒。 “藐视上官,本该重罚。” 江澈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念你曾立功,死罪可免。” 周悍心中刚升起一丝侥幸,江澈的下一句话就让他如坠冰窟。 “罚去抄司法,把暗卫司司规给我抄写一百遍,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禁闭,抄规矩。 这对于周悍这样好勇斗狠的汉子来说。 比打他一百军棍还要难受。 “属下……领罚!” 第七十四章 四海商行 处理完周悍,江澈的身影消失在校场尽头。 半个时辰后,一间位于地底深处的密室。 火把在墙壁上燃烧,投下摇曳的光影。 将十几个年轻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王酒站在最前方,身后是他那支刚刚被赐名的“刃影卫队”。 他们都很年轻,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 但此刻,每个人的眼神都充满了狂热。 吱呀一声,石门被推开。 江澈走了进来。 密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都坐。” 江澈指了指房间中央的长桌。 没人敢动。 江澈也不在意,自顾自走到主位坐下。 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几十套崭新的装备。 比三大队制式装备更轻便的黑色劲装。 闪烁着幽蓝寒芒的短刃,还有结构精巧的手弩和一排排装着弩箭的箭囊。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白玉般的小瓷瓶。 王酒的呼吸微微急促。 “你们,知道为什么被选中吗?” 江澈的声音在密室中回响。 不等他们回答,江澈便继续说道。 “因为你们一无所有,没有旧部的资历,没有人脉,更没有靠山。”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从今天起,你们唯一的靠山,就是我。” 他拿起一个瓷瓶,在指尖把玩。 “三大队有的装备,你们有,他们没有的,你们也该有。” 他将瓷瓶扔给王酒。 “宫里出来的金疮药,止血生肌,关键时刻能换一条命,每人三瓶,用完了,直接来找我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这等神药,在军中都是赏赐给立下大功的将领的。 寻常校尉都难得一见。 而他们,人手三瓶! 江澈将他们的震惊尽收眼底。 “你们的命,比三大队那些人的命,金贵。” “所以,你们的任务,也比他们的更重要。” 江澈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大堪舆图前,指着城南的一处。 “城南富商,张德海,此人是皇商,为我军供应粮草。” “但暗地里,他一直和建文有书信往来。” “你们的第一个任务。” “就是给我查清楚,他都和谁联系,联系的渠道是什么。” “记住,只许暗查,不许惊动任何人。” “打草惊蛇者,斩。” 他转过身,看着王酒。 “必要的时候,你们有独立处置权,先斩后奏。” 王酒的心脏猛地一跳。 独立处置权! 这六个字,赋予了他们这支新队伍无与伦比的权力。 他向前一步,单膝跪地,右手抚胸。 “司主放心!刃影卫,万死不辞!” 他身后,十余名队员齐刷刷跪下,声音整齐划一。 “万死不辞!” 王酒和他的刃影卫如何行动,江澈并不关心。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他要的是一把能悄无声息割开敌人喉咙的刀。 而不是一柄需要时时擦拭,事事请示的摆设。 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那他也没必要在这群人身上浪费那些时间了。 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 校场上寒气逼人,三百名暗卫司的精锐已经集结完毕。 没有一个人穿着那身代表身份的黑色制式劲装。 放眼望去,什么人都有。 有穿着短打扮成脚夫的,有穿着绸衫扮作管事的。 甚至还有几个学子模样的年轻人混在其中,一脸的书卷气。 人群泾渭分明地分成三块,那是原本三大队的编制。 只是其中一块明显有些骚动,群龙无首。 他们的大队长,周悍,此刻应该还在禁闭室里对着司规抓耳挠腮。 另外两位大队长,章武和于青,站在各自队伍的最前方,脸色各异。 暗卫司,要变天了? 卯时三刻,江澈的身影准时出现在校场上。 他同样换了一身行头,青色长衫,头戴方巾。 手里甚至还拿了把折扇,像个准备出游的富家公子。 他一出现,嘈杂的校场瞬间安静下来。 三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江澈没有走上点将台,只是随意地站在众人面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一支习惯了黑暗的队伍,必须学会如何在阳光下生存。 “从今天起,你们的身份,是四海商行的伙计、护卫、账房先生。” “我们的目的地,真定。” 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声。 “肃静!” 章武厉喝一声,强行压下骚动。 江澈仿佛没看见众人的失态,继续说道:“今天开始,我们将进入蛰伏期。” “所有人的身份路引,户籍文书,都在这里。” “从现在开始,你们要记住自己的新名字,新身份。” “出了这扇门,你们就是一群为了生计奔波的普通人。” “章武,你的人负责外围护卫,扮作商队护院。” “于青,你的人编入伙计队伍,负责车辆和货物。” “至于周悍的人。” 江澈的目光落在那些有些不知所措的汉子身上。 “去把他叫出来吧,应该也写司规写的差不多了。” 章武和于青心中一凛,立刻躬身领命。 “属下遵命!” 江澈点点头,最后说道:“半个时辰后,城西集合点出发。”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三百名内心翻江倒海的暗卫。 江澈离开后,章武和于青对视一眼,憋着笑。 写司规? 对于他们这种刀口舔血的汉子,这惩罚比挨二十军棍还难受。 想到周悍那个莽夫,抓着笔杆子。 对着那堆条条框框龇牙咧嘴了一整夜。 两个老伙计的肩膀不约而同地抖动起来,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走,看看去。” 章武用胳膊肘捅了捅于青。 “看看那家伙被憋成什么样了。” 于青心领神会,摸了摸下巴,加快了脚步。 禁闭室阴冷潮湿。 两人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烦躁的咆哮。 周悍,那个在战场上能以一敌十的猛将。 此刻正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上沾着几块墨迹。 他双眼通红,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见两人进来,周悍猛地抬头,眼神凶得要吃人。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 章武嘿嘿一笑,也不生气,晃了晃手里的司主令牌。 “司主有令,让你出来,准备出发。” 周悍的动作僵住了。 他愣了两秒,脸上的暴躁瞬间转为狂喜。 猛地从凳子上一跃而起,动作太大,甚至带翻了桌案。 “他娘的!总算能出去了!” 他一把将手里那支快被他捏碎的毛笔扔在地上,。 “去哪儿?干谁?” 周悍一边套上衣服,一边兴奋地问,浑身的筋骨都在噼啪作响。 于青慢悠悠地开口:“去真定,扮伙计。” 周悍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第七十五章 此山是我开 半个时辰后,城西集合点。 这里车马喧嚣,人声鼎沸,是真正的通都大邑该有的模样。 三百名暗卫,彻底消失在往来的人潮中。 他们不再是站姿笔挺的精锐,而是真正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 周悍换上了一身粗布短打,满脸不爽地扛着一个麻袋。 活脱脱一个卖力气的脚夫头子,他手下的兵也都有样学样,散在各处,干着杂活。 章武和于青则扮作商队护卫的头领,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与真正的护院别无二致。 江澈坐在一处茶摊旁,悠闲地品着粗茶。 就在这时,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不远处。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威严的脸。 朱棣同样换了一身常服,扮作一个南来北往的富商。 但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势,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江澈放下茶碗,起身走了过去。 两人没有行礼,只是隔着几步对视。 朱棣的目光越过江澈,投向那片混乱又井然有序的商队。 他看了许久,眉头微微皱起。 “人呢?” 这些人太普通了,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到。 江澈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一笑。 “王爷,他们现在是四海商行的伙计,护卫,还有账房先生。” 朱棣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他再次望去,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锐利。 他看到那个跟人吵架的“伙计”。 虽然情绪激动,但双脚始终站成一个易于发力的姿势。 还有那个扛麻袋的“脚夫”,看似疲惫不堪,但每一次呼吸都沉稳悠长。 这些人,将杀气和本能完美地藏在了市井小民的外壳之下。 这是一群披着羊皮的狼。 狼至少会露出獠牙,而他们,在咬断你喉咙之前,甚至会对着你憨厚地笑。 朱棣收回目光,深深地看了江澈一眼。 “很好。” 没有过多的夸赞,只有这两个字。 但对江澈来说,足够了。 朱棣问:“真定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江澈回答:“都已妥当,只等我们入瓮。” “此行,你自己当心。” 朱棣最后交代一句,便放下了车帘。 朱棣的马车汇入官道,很快消失在远方。 江澈转身,对着商队的方向,轻轻抬了抬下巴。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 下一刻,车马启动,吆喝声,车轮碾过土路的吱嘎声混成一片。 这支由三百名顶尖暗卫组成的“四海商行”。 就这样不显山不露水,汇入了通往真定府的滚滚人流。 车队行进数日,安然无事。 起初还浑身别扭的周悍,如今已将脚夫头子的角色扮演得入木三分。 他嗓门洪亮,言语粗俗。 一言不合就跟人推搡,却又总在最后关头怂下来,赔个笑脸了事。 活脱脱一个欺软怕硬的市井泼皮。 当车队行至一处名为野狼坡的荒凉地界时,麻烦终于来了。 道路两旁的密林里,突然冲出上百号人。 这些人手持五花八门的兵器,从简陋的木棍。 生锈的菜刀到几柄还算像样的长刀,将整个车队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 他扛着一把鬼头刀,嚣张地用刀尖指着车队。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喊声粗野,却中气十足。 章武按江澈事先的吩咐,立刻带着几个护卫迎了上去。 他脸上堆满了谄媚又惊恐的笑容,对着那匪首连连拱手。 “好汉,好汉饶命!我们是小本生意,出门在外不容易,还请高抬贵手!” 那独眼匪首见他这副软骨头模样,愈发得意。 他用刀背拍了拍章武的脸,哈哈大笑。 “瞧你这点出息!怕什么?我们求财,不害命!” 匪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凶狠。 “不过嘛,现在世道可不一样了。” “燕王朱棣那厮都在北平反了,这天下,马上就要乱了!皇帝都管不到我们这儿,我们兄弟的话,就是王法!” 藏在车队中的江澈,眼帘微微一垂。 消息已经传到这种地步了么? 看来地方卫所的掌控力,比预想中还要脆弱。 朱棣的起兵,已经变成了足以倾覆小舟的波浪。 这些趁势而起的所谓山匪,不过是乱世的第一批鬣狗。 章武继续表演,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小袋碎银子,双手奉上。 “大王,这是我们全部的孝敬了,还请大王行个方便。” 独眼龙一把抢过钱袋,掂了掂,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就这么点?打发叫花子呢!” 他啐了一口唾沫,将钱袋扔在地上。 “弟兄们,给我搜!车里的货物、女人,一个都别放过!” 匪徒们发出一阵怪叫,一拥而上。 他们粗暴地推开护卫,用刀划开货物的麻袋。 白花花的大米、上好的丝绸散落一地。 一个匪徒甚至伸手去掀离江澈不远的一辆马车车帘。 里面坐着几名暗卫假扮的账房先生家眷。 扛着麻袋的周悍,被人狠狠推了一个趔趄。 他身边一个年轻的暗卫没站稳,被一个匪徒一脚踹在小腿上。 当即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那个匪徒还想再补一脚,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不长眼的东西!” 就在那匪徒的脚即将再次踹下的一瞬间。 一声轻响,从江澈所在的马车车厢内壁传出。 然而这声轻响,却是引爆火药的唯一信引。 前一刻还满脸横肉,缩头缩脑的脚夫头子周悍,整个人的气质骤然一变。 原本浑浊谄媚的眼神,此刻只剩下冰窟般的死寂与漠然。 那名正要行凶的匪徒只觉脚踝一紧,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是他留在这世上最后的声响。 周悍甚至没看他一眼,五指如铁钳般捏碎其脚踝,顺势一甩。 那匪徒的身体便如一个破麻袋般飞了出去,沿途撞翻了另外两个同伙。 变故只在眨眼之间! “妈的!给我上!!” 一个匪徒头目凄厉地嘶吼,可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直躬身赔笑的商行管事章武,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的身后。 那张堆满市侩笑容的脸,此刻毫无表情,手中多了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 从匪徒头目的后颈轻松抹过,血线飙射。 杀戮,开始了。 这不再是打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宰。 第七十六章 抵达真定 三百名顶尖暗卫组成的商队,终于露出了他们真正的獠牙。 方才还笨手笨脚的脚夫们,手中看似平平无奇的扁担,赶车长鞭,都成了最致命的凶器。 扁担挥出,带着破风的闷响,砸在匪徒的太阳穴上,颅骨凹陷。 长鞭一抖,鞭梢如毒蛇吐信,缠住一个匪徒的脖颈,猛然一绞,颈骨立断。 那些被推开的护卫,更是化作虎入羊群。 他们从靴筒,腰间,袖口抽出制式统一的杀人利器。 每一次出刀,都伴随着一条生命的消逝。 匪徒们的怪叫变成了惊恐的惨嚎。 独眼龙匪首彻底懵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几十号弟兄,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被砍瓜切菜般屠戮殆尽。 这是什么商队? 求生的本能让他扔下鬼头刀,转身就跑。 可他刚迈出一步,一道黑影便贴了上来。 周悍甚至没用武器,只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按住独眼龙的后脑。 “噗通!” 独眼龙双膝一软,被硬生生按跪在地。 脸颊与粗粝的砂石地来了个亲密接触,蹭掉一大块皮肉。 “啊!” 剧痛让他惨叫,但更多的是恐惧。 马车的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江澈缓步走出,他身上一尘不染。 “打扫干净。” “是!” 暗卫们齐声应诺,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现场,拖拽尸体。 江澈走到那被周悍死死按住的独眼龙面前,蹲下身。 他没有释放任何杀气,甚至声音都很温和。 “别怕,我问,你答。” 独眼龙浑身一颤,疯狂点头,牙齿都在打架。 江澈的目光落在他那张狰狞的脸上,轻声问道。 “你说,燕王反了,皇帝都管不到这里?” “是……是的大人!小的……小的也是听说的!”独眼龙语无伦次。 “听谁说的?” 江澈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让独眼龙感觉比架在脖子上的刀还冷。 “在什么地方听说的?原话是怎么讲的?除了这个,关于真定府,你还知道些什么?比如,像你们这样的好汉,还有几拨?” 江澈的问题又多又细,完全不像一个普通商客会关心的事。 独眼龙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糊住了他的眼睛。 “我说!我说!大人想知道什么,小的都说!” 听到这话,江澈点了点头。 “别急,慢慢说。” “燕王造反的消息最早是从真定府城里茶馆传出来的!说着说着就传开了!” 独眼龙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知道的全盘托出。 “现在府城里乱成了一锅粥!官府的人根本不敢管事,差役们白天都不敢上街!” “城里比我们厉害得多的是!” “哦,此话怎么说?” 江澈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有了一点弧度,但又瞬间消失。 “其实我们这些都是一些讨口饭吃的,但是跟人家那些家族一比,那就是个屁,特别是郭家!郭家家主郭淮,城外最横的黑风寨,据说就是他家养的!” 听着对方的话,江澈的脑海中已经缓缓的浮现出了一条线。 天下大乱,门阀自立,可以说已经有了一个王朝败亡的征兆。 “你还知道什么?” “没了!大人,我真就只知道这么多了!饶我一条狗命吧!” 独眼龙磕头如捣蒜。 江澈站起身,甚至没有再看独眼龙一眼,只是对周悍点了点头。 周悍五指发力。 “咔嚓!” 一声脆响,独眼龙的脖颈被瞬间捏断,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去。 江澈转身,步履平稳,返回马车。 他身后,那三百名暗卫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点多余的声音。 拖走尸体,用沙土掩盖血迹,擦拭兵器上的血痕。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快得惊人。 不到一刻钟,这里除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商队依旧是那个看起来有些寒酸的商队。 车夫打着哈欠,脚夫们重新扛起货物,懒洋洋地抱怨着路途遥远。 马车内。 江澈坐回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独眼龙的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燕王起兵,后方不稳是大忌。 真定府位于北平与中原的要道,战略位置极其重要。 这里的乱象,绝非偶然。 流言是最好的武器,它能瓦解人心,制造恐慌。 而一个混乱的真定府,死死钉在燕王南下的咽喉要道上。 不管是谁,这个郭家,就是他们伸进真定府的爪子。 想拔掉钉子,就得先剁了这只爪子。 他掀开车帘一角,对外面的章武招了招手。 躬身赔笑的商行管事章武立刻小跑过来。 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市侩的笑容,只是眼神里满是恭敬。 “司主,有何吩咐?” “记住,以后在外面不要叫我司主,叫我东家。” 江澈提醒了他一句,随后这才说道。 “通知下面的人,让他们准备准备,估计明天一早我们就能到真定了。” ………… 次日清晨,薄雾如纱,笼罩着真定府巍峨的城郭。 商队缓缓停在城门前。 城门口,几个穿着号服,却连腰刀都懒得佩戴的守卫,正斜靠在墙边打盹。 与其说是守卫,不如说是一群占了地盘的泼皮。 江澈甚至没有露面。 章武心领神会,堆着满脸的市侩笑容,小跑上前。 他没说什么废话。 只是将一小袋沉甸甸的银子塞进为首那人的手里。 那守卫掂了掂,脸上立刻绽开一朵油腻的菊花。 他甚至懒得盘问,更别提检查货物,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进去进去!快点!” 沉重的城门被慢悠悠推开一条缝,商队就这样畅通无阻地驶入了真定府。 江澈透过车窗缝隙,审视着这座号称咽喉要道的雄城。 眼前的景象,比独眼龙的描述还要触目惊心。 街道上垃圾遍地,污水横流。 行人面黄肌瘦,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惊惶与麻木。 他们贴着墙根,步履匆匆,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偶尔有三五成群的壮汉,手持棍棒。 在大街上横冲直撞,肆无忌惮地抢夺小贩的货物。 而本该维持秩序的官府衙役,一个也看不见。 这里没有王法,只有最原始的弱肉强食。 第七十七章 郭家长女 章武很快在城西找到一处不起眼的院落。 院子极大,三进三出,后门直通一条僻静的小巷,便于出入和撤离。 “东家,这里原是位南边丝绸商的宅子,前些日子吓破了胆,连宅子都不要就跑了。” 章武压低声音汇报,脸上谄媚的笑容已经褪去。 江澈嗯了一声,走下马车。 “安顿下来,货物入库,人都散出去。” “是!” 命令下达,整个“商队”瞬间活了过来。 三百名伪装成脚夫和护卫的暗卫,动作迅捷而悄无声息。 他们将马车上的货物,实则是捆扎整齐的兵器。 甲胄与弓弩——搬入库房。 随后,他们三三两两地走出院门,迅速换上早已备好的衣服。 有人成了沿街叫卖的货郎,有人成了蹲在墙角打盹的乞丐。 还有人背着工具箱,扮作走街串串的匠人。 不过半个时辰,三百暗卫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融入了真定府的每一个角落。 整座真定府,悄然间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 做完这一切,江澈也换了一身行头。 上好的湖州丝绸长衫,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佳的和田玉佩,手里把玩着两颗油光发亮的文玩核桃。 一个出手阔绰、不谙世事的富家翁形象。 周悍依旧是一身短打劲装,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在城中最繁华的大街上。 与外城的破败不同,这里竟然还维持着表面的繁荣。 店铺林立,酒楼飘香。 江澈的目光在那些店铺的牌匾上扫过。 十家店铺,至少有七家。 在角落里都悬挂着一个相同的木制标记。 郭家的标记。 他走进一家最大的绸缎庄,里面珠光宝气,琳琅满目。 掌柜见他衣着不凡,立刻满脸堆笑迎了上来。 江澈随手拿起一匹云锦,感受着布料的质感。 “掌柜的,城里这么乱,你这生意倒是红火。”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 他瞥了一眼门口的郭家标记,挺了挺胸膛。 “客官说笑了。有郭家照应着,谁敢来我们这儿闹事?这真定府,郭家就是天!” 江澈没再说话,只是让周悍付了钱,买下那匹价值不菲的云锦。 走出绸缎庄,他抬头望着街道尽头。 视线所及之处,郭家标记,牢牢地附着在这座城市的每一寸肌体上。 这个郭家,不是爪子。 他们是想成为这座城的新主人。 夜色如墨。 将真定府的罪恶与哀嚎一并吞噬。 院落里,卸去伪装的江澈坐在主屋的太师椅上。 一名扮作乞丐的暗卫单膝跪地,身上还散发着馊臭味,脸上抹的锅底灰都没来得及擦干净。 “司主,摸清了。郭家就是这座城的土皇帝。” “城中所有粮店,背后都是郭家。” “他们囤积居奇,一石米卖到了天价。” “黑市的私盐,更是他们独家生意,谁敢碰,第二天尸体就会出现在城外的乱葬岗。” 江澈的敲击停了。 粮食和盐。 最要命的两样东西,全被郭家攥在手里。 难怪满街都是面黄肌瘦的活鬼。 “郭家家主郭淮,手下有三大金刚,张莽,管着城里所有打手和地痞,负责收保护费和清除异己,‘笑面虎’刘申,明面上是几家大商铺的掌柜,暗地里负责郭家所有的生意往来,最棘手的是钱峰,他原本是前朝的一个副将,手里有一支百人亲兵,现在摇身一变,成了真定府的城防队,连官府的衙役都得听他的。” 暗卫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耿炳文的大营就在城外五里,但是这个郭淮很会做人,三天一小送,五天一大送,军饷粮草都帮着出了一部分,所以将军府对城里的事,向来不管。” 江澈面无表情。 军阀,地头蛇,蛇鼠一窝。 这真定府,比他想象的还要烂。 他挥挥手,暗卫悄无声息退下。 周悍将一叠刚整理好的卷宗放到桌上。 这是暗卫们用一下午时间拼凑出的郭家关系网。 江澈翻开卷宗,纸页上是一个个名字,以及他们背后代表的势力和罪恶。 郭淮,心狠手辣,靠着一股狠劲从一介白身爬到今天的位置。 三大金刚,各有其能,但说到底,都是可以预料的莽夫和贪徒。 江澈的目光快速扫过,直到某一页,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郭灵秀。 卷宗上关于这个女人的记载,比对她两个亲弟弟的描述还要详细。 郭淮正妻所生,长女。 下面还有两个同父同母的弟弟。 可卷宗最后一行,用朱笔写了四个字。 宠爱有加。 江澈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这不合常理。 在一个信奉弱肉强食的家族里,这种反常的宠爱,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江澈的脑中飞速推演。 “周悍。” “属下在。” “我要知道这个女人的一切。” 江澈抬起眼,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 “她每天去哪里,见什么人,喜欢什么颜色的衣服,吃什么口味的点心。” “事无巨细,全部报我。” 江澈脑海中,郭灵秀的形象逐渐清晰。 不再是卷宗上干涩的文字,而是一个潜在的棋子。。 一枚足以搅动真定府死水的活棋。 如果那“宠爱有加”的批注并非虚假。 那么就有一种可能,长女受宠的原因无非就有一个。 “看来这个郭灵秀的未来夫家怕不是一般人啊。” 耿炳文的大营就在城外五里。 郭淮能用军饷粮草换来将军府的默许,自然也能因自己的软肋而反水。 刺向耿炳文的利刃,从来都不必从外部寻找。 第二天,江澈刚准备出门。 一股粗犷的叫嚣声便从前院传来。 那声音带着一股子蛮横劲儿,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他抬步走出房门,只见周悍正与一名壮汉对峙着。 那汉子膀大腰圆,身高足有一米八,横肉堆垒的脸上嵌着两只凶悍的眼睛。 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货色。 周悍则挡在门前,脸色阴沉,手臂肌肉微微隆起,显然是怒气在胸中翻涌。 张莽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块案板上的肥肉,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贪婪与凶狠。 他上下打量着江澈,一身素色长衫。 看起来文弱,不像个有钱的主。 可偏偏就是这个人,昨天在绸缎庄一掷千金。 “你就是这里的东家?” 第七十八章 面见郭淮 江澈没应声,目光越过张莽,落在他身后几个流里流气的地痞身上。 这些人站姿松垮,眼神游移,是街面上最常见也最不入流的货色。 张莽见江澈不理他,面子有些挂不住,往前踏了一步,凶气更盛。 “哑巴了?老子问你话呢!想在这真定府做生意,就得守真定府的规矩。今天,你必须跟我去郭府走一趟,拜拜码头!”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不然,你这铺子明天还能不能开门,你这人还能不能站着走路,我可说不准。” 话音刚落,周悍眼中的杀气瞬间爆开。 辱他可以,辱司主,不行! 他一步跨出,挡在江澈身前。 一股铁血煞气从周悍身上喷薄而出,瞬间压过了张莽带来的几个地痞。 那几个地痞甚至下意识地退了半步,脸色发白。 张莽也被这股气势惊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憨厚的护卫,竟然是个硬茬子。 但他在真定府横行惯了,岂能被一个下人吓住? “怎么?想动手?” 张莽狞笑着,也握住了自己腰间的鬼头刀。 “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老子的刀硬!” 他轻轻拍了拍周悍的肩膀,示意他退后。 周悍虽然不甘,但还是收敛了杀气,恭敬地退到江澈身后。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锁定着张莽。 江澈这才看向张莽,脸上甚至带了一丝歉意的微笑。 “哎呀,你看这事闹的。我正准备去郭府拜会郭老爷,这不是刚起,还没来得及收拾嘛。”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姿态从容,仿佛在自家客厅招待客人。 而不是在被地头蛇堵门威胁。 张莽准备好的一肚子狠话,全被江澈这一句轻飘飘的话给堵了回去。 他愣住了。 按照他的经验,要么就是个愣头青,叫嚣着要报官,然后被他打断腿拖走。 这种主动说要去,还嫌他来得不是时候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一时间,张莽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江澈仿佛没看到他脸上的错愕,继续说道:“早就听闻郭老爷是真定府的豪杰,我初来乍到,理应上门拜访。” “只是人生地不熟,正愁找不到门路。” 他对着张莽拱了拱手,态度诚恳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下可巧了。” “既然是张莽大哥亲自来请,那真是再好不过。” 江澈微微侧身,“若是不嫌弃,还请张莽大哥前面带路?” 这一连串的操作,直接把张莽给干懵了。 可……对方的话又没毛病。 现在人家主动要去,他总不能非要打一顿再带走吧? 张莽憋了半天,脸都涨红了,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这边。” 真定府的街道上,张莽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又快又硬。 他心里早就骂开了。 妈的,邪门! 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偏偏还让你挑不出错。 他偷偷回头瞥了一眼。 江澈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街边的铺子。 时不时还跟身后的周悍低语两句,神态轻松得像是来郊游。 张莽越看越觉得憋屈,也越发心惊。 能在他的气场下还如此从容的,要么是傻子。 要么就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走到一个岔路口,江澈忽然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对周悍用一种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去通知章武,带五个小队在郭府周围候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 周悍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微微垂首,应了一声“是”。 下一刻,他身形一闪,便拐进了旁边的小巷,瞬间消失在人流中。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张莽只觉得身边一阵风刮过,再回头,那个煞气逼人的护卫已经不见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停步回头,警惕地盯着江澈。 “你的人呢?” 江澈仿佛才反应过来,歉意一笑。 “哦,我那护卫内急,去寻个方便。张莽大哥放心,他认得路,一会儿就来。” 张莽的脸上写满了怀疑。 可对方的理由天经地义,他根本没法反驳。 他只能闷着头继续带路,但心里的鼓已经擂得震天响。 这趟差事,怕不是个好活。 没走多远,就在郭府那朱漆大门遥遥在望时,周悍的身影再次出现。 他无声无息地回到了江澈身后。 张莽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从分开到回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这人是飞毛腿吗? 郭府门前,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 张莽通报之后。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了出来,将他们领进了前厅。 奉上茶水后,那管家便让他们在此等候,自己转身进了内堂。 江澈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却不喝。 来之前,他以为这郭淮只是个地方恶霸。 现在看来,倒像个土皇帝。 这府邸的防卫布局,外松内紧,明哨暗哨交错,显然是出自高人手笔。 不知过了多久,管家终于再次出现。 “我家老爷有请。”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正堂。 一个身穿锦袍,面色微胖的中年男人高坐主位。 他下巴微抬,一双三角眼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从江澈踏入正堂的那一刻起,就黏在了他身上。 正是郭府的主人,郭淮。 “你就是江东家?” 郭淮的声音很沉,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江澈脸上不见丝毫紧张,反而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恭敬微笑。 对着主位拱了拱手:“晚辈江澈,见过郭老爷。”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朝身后的周悍递了个眼色。 周悍会意,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双手呈上。 “初来乍到,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管家上前接过木盒,在郭淮的示意下当场打开。 “嘶——” 饶是见惯了宝物的郭淮,在看到盒中之物时,也忍不住瞳孔微缩。 那是一尊通体血红的珊瑚树,高约一尺,枝杈舒展,宛如活物。 在堂中灯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宝气逼人。 这玩意儿,在京城都是稀罕货,更别说这小小的真定府了! 他挥手让管家退下,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江澈。 “江东家,好大的手笔,说吧,你来我这真定府,所为何事?” 敲打开始了。 江澈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语气诚恳。 “郭老爷明鉴,晚辈家中世代经商,主营南北货运。” “近来听闻北地安定,商路通达,尤其这真定府,在郭老爷的治理下,商贾云集,百姓富足,便想着来此开辟一条新的财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无奈。 “不瞒郭老爷,晚辈是家中庶子,在南边日子不太好过,这才想着带着全部身家来北地闯一闯,求个安稳富贵。”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自己雄厚的财力来源,又表明了自己的弱点。 更重要的是,他表达了自己只想求财,并且捧了郭淮一手。 一个有钱、有背景、想安稳赚钱的过江龙。 对于郭淮这种地头蛇而言,简直是完美的合作对象。 既能榨出油水,又不会威胁到自己的统治地位。 郭淮脸上的倨傲渐渐收敛,换上了一副意味深长的笑容。 “原来如此。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不过,这真定府的水,可比南边的江河,要深得多啊。” 第七十九章 建文帝的兵 江澈闻言,脸上的恭敬笑容不仅未减,反而更添了几分真诚。 “郭老爷说的是!这水深,晚辈一介浮萍,岂敢独闯?” “正因如此,才更要寻一艘能遮风挡雨的大船庇护。” “实不相瞒,晚辈正是听闻郭老爷您,才是这真定府真正的定海神针,这才斗胆前来,想在您这艘大船上,求一个安身立命的舱位。” 郭淮眼中的审视之色稍缓,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这小子,会说话。 但光会说话,可换不来真金白银。 江澈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话锋再转,抛出了自己的筹码。 “晚辈也知,空口白牙,难取信任。” “我听闻郭老爷手中有一批上好的北地山货销路一直不甚理想?” 郭淮敲击的动作停了。 这件事,是他近两年的心病。 那批货价值不菲,砸在手里,每日都是损失。 可南边的商人奸猾无比,联手压价,让他进退两难。 “晚辈在江南,尚有些人脉和几条自家的商路。” 江澈的语气依旧谦卑,内容却字字千金。 “若郭老爷信得过,晚辈愿以此为投名状,替老爷将这批货销往江南。” “所得利润,晚辈分文不取,全当是孝敬老爷的茶水钱!” “只求老爷日后能允晚辈在真定府,安稳行商。” 分文不取! 郭淮的身体彻底坐直了。 “好!有你这句话,郭某便信你一次!” 他站起身,走到江澈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想在真定府站稳脚跟,光有钱和渠道还不够,还得有拳头。” 郭淮笑容一收,脸上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 “城西有片货场,前几任想盘下那里的,不是断了手脚,就是莫名其妙失了踪。” “郭某给你半个月的时间。” “你若能将那块地盘清理干净,建起你的货运站,让它安安生生地开始运货。” “你说的销路之事,咱们再细谈。” “当然,这真定府的生意,从此便有你一份!” 江澈心中冷笑。 一群地痞流氓而已。 他暗卫司的人出手,一天之内就能让那地方比皇宫还干净。 “多谢郭老爷栽培!晚辈定不负所托!” 郭淮再没多言,挥手示意下人送客。 有些事,说得再好听,不如做得漂亮。 江澈起身告辞,姿态恭敬,仿佛真是个来投奔码头的晚辈。 可当他被下人引着穿过月洞门,来到前院时,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庭院中的凉亭里,坐着一个女人。 只是一个侧影,便足以让人心神摇曳。 她身着一袭素白长裙,乌黑的发髻上只斜插着一支简单的碧玉簪,却比满头珠翠更显风华。 那是一种沉静到骨子里的美,像烟雨江南的水墨画,能将人的魂魄都勾进去。 江澈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惊艳。 随即迅速垂下眼帘,扮演着一个骤见天人而不敢亵渎的本分商人。 可在他低头的瞬间。 本能早已将一切细节尽数纳入脑中。 这女人是谁? 郭淮的妻女? 郭淮满身匪气,养不出这般气质的家人。 那是他重金买来的禁脔? 女人的坐姿看似随意,脊背却挺得笔直,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仪态,绝非寻常人家所有。 她正专注地看着石桌上的一局残棋。 一手托着香腮,另一只手拈着一枚白子,悬在空中,久久未落。 她的手指纤长白皙,堪称完美。 但江澈的瞳孔却微微缩紧。 在那执着棋子的右手虎口处,有一层极薄的茧。 不是握笔,不是抚琴,而是常年握持某种沉重兵器留下的痕迹。 而且,她的位置太巧了。 正对着他离开主厅的必经之路,不偏不倚,仿佛就是专门坐在那里等他的一样。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情绪,没有波澜。 江澈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流露。 只是更加谦卑地躬了躬身,加快脚步,跟上下人匆匆离去。 直到厚重的府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隔绝了那道幽静的视线,江澈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郭府”的牌匾。 原本胸有成竹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凝重。 城西那片货场,怕不只是一群地痞流氓那么简单。 “东家,咱们真要按照那家伙说的做吗?” 周悍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自己的身份,不过看到江澈真答应了下来,还是有些疑惑。 “放心吧,不会这么简单的。” 江澈带着周悍,穿过几条僻静小巷,闪身进了一家早已打烊的米铺后院。 院内空无一人,唯有风吹过廊下灯笼。 片刻后,章武和于青二人出现在了这里。 “司主。” 江澈看着二人,吩咐道:“郭府里,有个女人。” “动用所有人,我要知道她是谁。” “是。” 章武沉声应答,没有任何迟疑。 “城西货场。” 江澈转向于青,“你去城西的货厂那边看看,里面的主事人背后肯定有人。” “遵命。” “去吧。” 两人转身离去。 江澈在院中站了片刻,那女人静坐观棋的画面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透。 江澈便带着周悍二人,骑马出了城。 他们登上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山岗,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城北的平原。 平原之上,一座巨大的军营连绵数里,旌旗如林,帐篷如云。 “头儿,这就是建文帝的兵?” 周悍看着那望不到头的营盘,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发干。 “王爷说有三十万,不过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多吧!” 江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扫视着下面的军营。 他看的不是人头,而是那些升起的炊烟。 一缕炊烟,大致对应一什之兵。 “三十万?” “他恨不得说自己有三百万。” “这营盘看似庞大,实则外紧内松,炊烟疏密不均,说明各部协调不畅,甚至可能是临时拼凑的杂牌军。” “把驻扎在最外围的营区去掉,那些都是疑兵。” “再去掉中军旁边那些过于整齐,连车辙印都很少的营帐。” “真正能打的,不会超过十万。” 第八十章 浴佛节 周悍听得目瞪口呆,他只看到人山人海,江澈却已经看穿了骨架。 江澈没再解释。 十五万还是三十万,其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支大军就压在真定府城下,随时会像山一样压过来。 而他的任务,就是在这座即将被压垮的城里。 为燕王朱棣找到一个最锋利的破局点。 他转过身,望向身后那座在晨曦中逐渐清晰的真定府城。 比起城外那十五万大军,郭府中的女人,或许才是更棘手的敌人。 等回到府上的时候。 江澈负手立于院中,于青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司主。” “说。” “城西货场,是本地一个叫沙河帮的地头蛇在管,帮主魏宪平,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除了收保护费,还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手底下养着百十号亡命徒。” 于青的语速很快,吐字清晰,没有半句废话。 江澈嗯了一声,没回头。 一条盘踞在城里的地头蛇,这不意外。 让他意外的是,这条蛇的背后是什么。 不多时,章武也到了。 他脸色不太好看,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懊恼。 “司主,属下无能。” “郭府那个女人,查不到根底,府里上下都叫她苏先生,半月前进的府。” “郭家家主郭衡对她毕恭毕敬,几乎言听计从。她的真实来历,没人敢问,更没人知道。” 一个女人,却用着男人的称谓。 这比他预想中还要棘手。 一个能让郭衡俯首帖耳的女人,绝不是寻常角色。 “不过,” 章武话锋一转,“还有件事。郭家那个独女郭灵秀,之所以被郭衡当成掌上明珠,不只是因为她是独女。” 他停顿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曾经安远后王德,对郭灵秀一见钟情。王弼死前,几乎散尽家财才保下这个儿子,如今王德在京中任职,已是高位。” 院内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江澈指尖敲击石桌的声音。 于青和章武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司主在思考。 一条是城西的地痞,一条是京城高官的私情。 江澈的脑中,这两条线却自动连接,瞬间绷紧。 城西货场是手脚,沙河帮是打手,郭府是摆在明面上的躯壳。 郭灵秀是连接中枢的引线,而那位苏先生,就是这一切的头脑。 她通过郭灵秀,遥遥控制着京城里的王德。 王德,这个因为父亲而幸存,又因父亲的死而获得政治资本的年轻人。 江澈明白了这其中的原因后,转头看向了于青。 “去城西。” “杀人,也要杀得有价值。” “沙河帮帮主魏宪平,我不希望明天还能在真定府听到这个名字。” 于青的头颅微微低下,这是他领命的姿态。 江澈的话还没完。 “但只是杀掉他,不够。” “我要他手底下所有的人,所有的生意,尤其是城西货场那块地盘。” “一根毛都不能少,完完整整地给我拿到手。” 听到这话,于青明白,江澈是要将那里变成暗卫司在真定府城里的第一颗钉子。 于青没有任何疑问,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化,只是应了一声。 “属下明白。” 随后,他像来时一样,动作迅速的离开了府邸。 章武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他看着于青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江澈的背影。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江澈看了一眼章武开口说道:“忙去吧,还是让弟兄们先暗中等待命令就行。” 章武闻言,转身离开。 直接动那个苏先生? 蠢货才那么干。 一个连根底都摸不清的女人,你不知道扔块石头下去,会惊起什么怪物。 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把自己也拖下水。 但蛇有七寸。 这个女人再神秘,她想控制京城的王德,就必须通过郭灵秀。 只要捏住这根线,井里的怪物,总会露出真容。 江澈转头询问身后的周悍:“后天是什么日子?” 周悍愣了一下,连忙回答:“回司主,后天是四月初八,浴佛节,城外的广惠寺会有盛大的法会,城中大户人家的女眷,多半都会去上香祈福。” “郭灵秀,会去吗?” “郭小姐笃信神佛,每年都去,从未缺席。” 周悍答得飞快。 听到这话,江澈点头。 “你也去忙吧,有任何事情立刻跟我汇报,也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说罢,江澈便转身回到随后转身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两天的时间过的很快。 于青率领暗卫司精锐,对沙河帮发起闪电般的突袭。 他以雷霆之势亲手斩杀帮主魏宪平。 利用其威慑力,迅速瓦解了帮内抵抗势力。 将沙河帮的人手、地盘与所有生意尽数收入囊中。 江澈在府中接到于青行动圆满成功的密报后。 而是立刻将重心转移到针对郭灵秀的计划上。 很快,时间就来到了浴佛节这天。 江澈很清楚,自己在城西货场那边的事情,肯定是瞒不过郭淮的眼线的。 不过他就是要对方看见。 只有这样,才能真正不会让对方小看自己,将他从一个来求买卖的东家,转变成合作者。 浴佛节当日,广惠寺香火鼎盛,人潮如织。 青烟袅袅,梵音阵阵。 善男信女们手持高香,面带虔诚,在佛像前俯身跪拜。 江澈混在人群中,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袖口微有磨损,像个家道中落的读书人。 他没有看那些金身佛像,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锁定了大雄宝殿前的一行人。 郭灵秀。 她被丫鬟仆妇簇拥在中央,身着素雅的月白襦裙。 眉眼间带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 她确实在礼佛,动作标准,神情专注。 可江澈却从她偶尔抬眼时一闪而过的空洞里,看出了几分习以为常的敷衍。 这女人,信佛,但没那么虔诚。 “看来这个大小姐也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啊!” 江澈没有急于上前,只是像个普通的香客,不远不近地缀着。 看着郭灵秀上香,看着她添香油钱。 看着她走到一棵百年菩提树下,与寺中住持广亮大师谈论佛法。 江澈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缓步靠近。 只听广亮大师捻着佛珠,面露难色。 “郭小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此句易解,然则,若见诸相非相,又何以见如来?此中关窍,非大智慧不能参透,老衲也……” 第八十一章 心病还须心药医 郭灵秀秀眉微蹙,眼中那点虚浮的虔诚终于被好奇取代。 “大师的意思是,此乃悖论,无法可解?” “非也,非也。是老衲修为不够。”广亮大师连连摇头。 周围几个附庸风雅的士子也围了过来,摇头晃脑,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一道清朗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佛非相,道非言。见诸相非相,见的不是佛,是本心。” 众人齐刷刷回头,目光都落在了江澈身上。 江澈仿佛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略带歉意地对着广亮大师和郭灵秀拱了拱手。 “在下唐突了。” 郭灵秀的目光第一次正眼落在一个陌生男子身上。 眼前的男人衣着朴素,可长相,真是俊俏啊! 她鬼使神差地追问了一句:“先生此话何解?” 江澈淡然一笑:“小姐信佛,可曾想过,为何要信?” 他不等郭灵秀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求财,求缘,求平安,皆是欲。佛说放下,世人却求拿起。” “所以世人拜的不是佛,是自己的欲望。所谓‘见诸相非相’,便是让你看破这皮囊,看破这寺庙,看破这佛像,看见你自己内心真正的诉求。” “看清了,放下了,本心清净,自然就见到了如来。” 一番话说得行云流水,敲在众人心头。 广亮大师愣在原地,嘴唇翕动,半晌才吐出一句。 “阿弥陀佛……施主大才!” 郭灵秀更是娇躯一颤,她一直以为自己信佛,是寻求内心的宁静。 此刻才被点破,她求的不过是摆脱某种枷锁的慰藉。 江澈却没给她继续发问的机会。 他再次对着众人一拱手,微微颔首,转身便走,从容地汇入人流,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不过是随口一提。 “哎,先生请留步!” 郭灵秀急了,也顾不上大家闺秀的矜持,连忙出声。 她身旁的丫鬟会意,立刻提着裙摆追了上去。 丫鬟小翠提着裙摆,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穿梭,口中不住地喊着。 “先生,先生留步!” 她跑得脸颊绯红,气息不稳,终于在一处回廊拐角,勉强追上了那个青衫背影。 “先生!” 她伸手,指尖堪堪触到江澈的衣袖。 江澈脚步未停,也未回头。 他的声音平稳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 “姑娘,在下确有要事,不便久留。” 小翠正要再说些什么,一枚温润的东西被塞进了手心。 “劳烦姑娘将此物转交你家小姐,并代为转告一句话。” “心病还须心药医,解铃仍待系铃人。” 话音刚落,江澈身形一晃。 闪身拐入旁边一条通往僧寮的狭窄小径。 小翠只觉眼前一花。 再想看时,那人已经彻底消失在熙攘人流里。 她愣在原地,摊开手掌,看着那颗普通的菩提子,脑子里嗡嗡作响。 小翠一路小跑回到菩提树下。 将菩提子和那句话原封不动地禀报给郭灵秀。 郭灵秀接过那枚毫无光泽的菩提子。 一种说不出的失落感,在她心底蔓延开来。 她反复咀嚼那句话。 解铃仍待系铃人…… 她的枷锁,她自己清楚。 可那个系铃人,她没有办法,也反抗不了。 郭灵秀捏紧了那颗菩提子,心里空落落的。 与此同时,早已离开广惠寺的江澈,正快步穿行在城内的街巷中。 他身上的那股淡然出尘的书卷气,如同褪下的外衣,消失得干干净净。 郭灵秀不过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一个必须撬开的突破口。 方才那番故弄玄虚的表演,都经过了精密算计。 他没有回府,而是径直向着城西而去。 城西货场。 说是货场,其实就是几间巨型仓库,用高高的土坯墙围起来的一片独立区域。 墙内,码放整齐的货物如同一座座沉默的山丘。 空气里弥漫着麻绳与木料的干燥气味,却听不见寻常脚夫的吆喝与喧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秩序感。 于青本来歪坐在一堆麻袋上,正跟两个同僚推牌九,牌面刚见分晓。 他正要咧嘴笑骂,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脸上的松弛瞬间绷紧,手里的牌九一下全扣在麻袋上,人已经弹了起来,快步迎上。 “东家!” 江澈在一排印着漕运标记的木箱旁停下脚步,他身上那件青衫依旧,但整个人散发的气场已然天差地别。 那双在寺庙里看透世情的眼,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像鹰隼俯瞰自己的猎场。 于青躬身,声音压得极低:“东家,您来了。” 江澈没有应声,只是用指节轻轻叩了叩面前的木箱。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于青的背脊更弯了几分。 “说。” 江澈吐出一个字。 “从咱们的人接手货场到现在,已经是第六批探子了,全是今天上午摸过来的。” 于青语速飞快,不敢有半点拖沓。 “一波比一波来头大,还有几拨来路不明的江湖人,都跟苍蝇见了血一样。” “为了不打草惊蛇,光是打点各路小鬼,就已经撒出去三千两银子。” 三千两。 足以让京城一个富户家破人亡的数目。 在这里,却只是半日之间喂狗的开销。 江澈终于转过头,看了于青一眼。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心疼,也无愤怒。 “三千两就想摸清我的底?” “看来他们是真的急了。” “郭家那条线呢?”江澈忽然问。 于青一愣,显然没跟上东家的思路跳跃。 他只负责货场这边的执行,对于东家在广惠寺的布局,他一无所知。 “郭家……并无异动。”他只能如实回答。 “继续喂。” 他淡淡开口,语气不容置喙:“他们不是想查吗?那就让他们查个够。” “把东边三号仓那批丝绸,不小心弄破一箱,让风把味儿吹出去。” 于青心头一凛。 三号仓那批所谓的丝绸,里面混杂了只有军中才会大量使用的火硝! “属下明白!” 于青重重点头。 江澈吩咐完后,也没有墨迹,也该去会会郭淮了。 毕竟现在自己该让对方的,也都让对方看到了。 至于对方怎么选择,那就是他自己的事情,当然,要是郭淮反悔。 那他也不介意把郭家在真定清除出去。 于青躬着身,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才敢缓缓直起腰。 司主的手段,越来越看不透了。 第八十二章 天,只有一个 郭府。 大堂之内。 上首的郭淮,手指一下下地敲着紫檀木扶手。 堂下,张莽、刘申、钱峰三人正襟危坐。 “说下去。” 郭淮眼皮都未抬一下。 刘申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清了清嗓子,继续汇报。 “……根据我们的人回报,江澈在广惠寺见过大小姐后,并未回府,而是直接去了城西。” “然后呢?” 一直沉默的张莽忍不住了,他性子最急。 刘申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瞥向上首的郭淮,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城西货场……易主了。” “什么?!” 张莽猛地站起,椅子腿与地砖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不是……” 他话没说完,就被钱峰在桌下踹了一脚。 郭淮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住了。 整个大堂瞬间陷入死寂。 刘申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 他原本的算盘打得极好,城西货场是块硬骨头,背后那位京城的大人物,连府尊都要礼让三分。 他料定江澈这外来户啃不动,到时候必然要回头来求郭家。 他甚至连谈判的价码都想好了。 可现在,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怎么拿下的?” “不知道。” 刘申的头垂得更低了。 “我们的人根本没机会靠近。一夜之间,货场里外就全换成了他的人,悄无声息,连条狗都没叫唤。原本看场子的那帮人……像是人间蒸发了。” 人间蒸发。 张莽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暴起,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钱峰的脸色也变得凝重,低声道。 “家主,此事蹊跷。” “要么,是京城那位主动放手了,要么……就是江澈的背景,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放手?” 郭淮冷笑一声,“那位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到嘴的肥肉,他会放手?” “先是灵秀,现在又是货场。” 郭淮喃喃自语,他不是傻子。 女儿从广惠寺回来后就失魂落魄,把自己关在房里。 只说见到了一个有趣的书生。 现在,这个书生转手就用雷霆手段拿下了城西货场。 他本以为自己是猎人。 想利用这过江的猛龙去搅动真定府这潭死水,为郭家谋取更大的利益。 现在看来,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真不好说。 “家主,要不要派人去?” 刘申试探着问。 “派人?派人去送死吗?” 郭淮猛地回头,眼神凶狠如狼。 “你们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他在逼我做选择!” 张莽、刘申、钱峰三人噤若寒蝉。 郭淮胸口剧烈起伏,良久,才吐出一口浊气。 “都下去吧,让我想想。” “家主!” “滚!” 三人不敢再多言,躬身退出了大堂。 空旷的大堂里,只剩下郭淮一人。 他捻动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一圈,又一圈。 就在这时,一名管家匆匆从门外走来。 “老爷,门外有位自称江澈的公子求见。” 郭淮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犹豫已经尽数褪去。 “开中门。” “上最好的雨前龙井。” “我亲自去迎。” 郭府的中门大开。 这是真定府最有权势的家族迎接最尊贵客人的礼仪。 郭淮一袭锦袍,站在门后,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笑,亲自将江澈迎入正堂。 “江公子大驾光登,郭某有失远迎。” 江澈坦然受了这一礼。 他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衫,与这满室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却又偏偏自成一派气场。 “上最好的雨前龙井。” 郭淮高声吩咐,亲自提起桌上那套精致的汝窑茶具,为江澈冲泡。 热水注入杯中,嫩绿的茶叶舒展开来,一缕清香瞬间弥漫开来。 郭淮将茶杯推到江澈面前,笑容可掬。 “江公子,请。” 江澈端起茶杯:“郭家主,我时间不多。” 一句话,便将郭淮准备好的所有客套话堵死在喉咙里。 “我已拿下货场。” 江澈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 “现在,我只想知道,郭家主之前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郭淮脸上的肌肉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他早就料到江澈会如此直接。 可真当这柄不见血的刀子递到面前时,那股锋利依旧让他心头发紧。 他哈哈一笑,“江公子说的哪里话!我郭淮在真定府立足数十年,靠的就是一个‘信’字。”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分享什么秘密。 “我当然说话算数。只是……江公子这货物要往南方运,路途遥远,这线路……是不是也得给郭某透个底?” “也好让我提前打点沿途关节,免得出什么纰漏,您说是不是?” 这个问题问得极有水平。 表面上是为合作着想,实际上是在探江澈的根底。 知道了这个,他才能评估风险,才能判断自己这艘船,到底要不要上。 江澈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 他当然听得出弦外之音。 难道说,我要把真定府的铁料、粮草,通过秘密渠道运往北平。 交给我家主子燕王殿下朱棣,助他起兵靖难。 这话要是说出口,郭家明天就得被抄家灭门。 江澈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呷了一口。 “郭家主。” “你不用担心线路。” “你只需要知道,我身后那位……已经快要摸到天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郭淮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端在半空的手停滞下来,茶水因为轻微的颤抖,溢出了一滴,烫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毫无知觉。 天? 在这大明天下,天,只有一个! 那就是坐在南京皇城里,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 郭淮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他不敢往下想,可脑子里的念头却像疯长的野草,根本控制不住。 是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六部尚书。 还是那些门生故吏遍天下的翰林院大学士。 郭淮不想了,也不敢再问了。 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紧紧贴着名贵的丝绸里衣。 “江公子说笑了,郭某是个粗人,听不懂什么天不天的。” “郭某只知道,公子指哪,我郭淮就打哪!绝无二话!” 第八十三章 成家立业 正当郭淮准备商讨合作细节时。 一声清脆又焦急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爹!” 话音未落,郭灵秀的身影已经绕过屏风,快步闯了进来。 她一身鹅黄色的长裙,裙摆随着急促的步伐微微晃动,发髻上几支珠钗叮当作响。 她显然是有急事,脸上还带着一丝薄红。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江澈身上时,整个人瞬间定在了原地。 郭灵秀的眼睛猛然睁大,檀口微张,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抬起纤纤玉指,指着安然坐着的江澈,声音都有些发颤。 “你……你不是……”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郭淮的怒火已经轰然爆发! “放肆!”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郭灵秀被父亲的怒火吓懵了,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失态,尤其还是对着她。 可她心里的震惊实在太过强烈,让她忘了害怕,忍不住辩解。 “爹!” “闭嘴!” 郭淮快步上前,一把抓住郭灵秀的手腕,用力将她往外拖。 他甚至不敢再看江澈一眼,只是对着门口的方向低吼。 “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进来!来人,把小姐带回后院!” 眼看父女间的冲突一触即发,江澈连忙开口劝解。 “郭家主,不必如此。” “说来也巧,上午在广惠寺,我与这位小姐有过一面之缘。” “只是没想到,她竟是郭家主您的千金,缘分真是奇妙。” 郭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当然知道两人见过,女儿回来后就把寺庙里的事当个趣闻说了。 可知道是一回事,现在江澈当面点破,又是另一回事! 郭淮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但语气里的急切却掩饰不住。 “原来是这样,小女无状,冲撞了公子,还望公子海涵。” 说完后,他转头对郭灵秀道。 “灵秀,你先回后院去,我与江公子有要事相商,不得胡闹!” 江澈接下来的反应,却让郭淮愣住了。 只见江澈脸上露出一抹笑容,甚至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局促。 “哎,郭家主,郭叔!别呀!” 他连连摆手,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放得极低。 “不用……不用避着郭小姐,她又不是外人,对吧?” 说到最后,他还飞快地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郭灵秀。 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假装喝水,耳朵尖却有些泛红。 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但这个动作,在商海沉浮几十年的老狐狸! 他看着眼前这个判若两人的江澈。 前一刻,这江澈还是那个言谈间定人生死,背后势力能摸到天的恐怖人物。 可现在…… 这不就是毛头小子看上心仪姑娘时的窘态吗? 郭淮的心脏开始狂跳,难不成这江澈,看上自家闺女了? 想到这里,郭淮的眼神变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今天这桩买卖的性质可就全变了! “哎呀!你看我这老糊涂!” 他一拍脑门,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江公子莫怪,莫怪!这丫头被我惯坏了,没规没矩的!” 他非但没把郭灵秀往外推,反而亲热地拉着她,按在了自己身旁的座位上。 郭灵秀彻底懵了。 她看看父亲热情过度的笑脸。 又看看对面那个低头喝茶的年轻人,大脑一片空白。 “来来来,江公子,我给你正式介绍一下。” 郭淮清了清嗓子,语气里满是炫耀。 “这是小女,闺名灵秀。平日里就喜欢在院子里侍弄些花草,读几本闲书,性子……文静得很!” “就是啊,这丫头眼光忒高,耽搁至今,尚未婚配,可把我这做爹的愁坏了!” 江澈恰到好处地抬起头,目光与郭灵秀那双充满困惑的眸子短暂接触。 随即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立刻又垂下眼帘。 他端正坐姿,双手放在膝上,一副局促不安的少年模样。 只有他自己清楚,藏在袖中的手指,正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大腿。 一切尽在掌握。 郭灵秀被父亲和江澈这番诡异的互动搞得浑身不自在,脸颊发烫。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小声嘟囔:“爹……” “坐好!”郭淮用眼神制止了她。 眼看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江澈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郭淮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关切地问。 “江公子何故叹气?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但说无妨!” 江澈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苦笑,目光却不自觉地又往郭灵秀那边瞟。 “郭叔,不瞒您说……” 他这一声郭叔,叫得郭淮心花怒放,骨头都轻了几两。 “小子这次奉命来真定,除了办些公事,也是被家里长辈催得紧。” 江澈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无奈。 “长辈们总说,成家立业,成家为先。催着我早日定下个章程。” “若能……若能与郭家这般诗书传家的好人家,结为伙伴,那日后但凡有什么事,家里长辈一高兴,就万事都好商量了!” 伙伴二字,被他念得意味深长。 郭淮听在耳中,不啻于天降纶音! 什么生意,什么威胁,都是虚的! 这位江公子真正的目的,是借着“公事”的名义,来为自己寻一门好亲事! 好向家中长辈交差! 而自己的宝贝女儿,就是他选中的目标! 想通此节,郭淮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整个世界的颜色都鲜亮起来。 主动权,回来了! “哎呀!” 郭淮一拍大腿,笑得合不拢嘴,主动把茶杯往江澈面前推了推。 “贤侄!你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他连称呼都从江公子变成了贤侄。 “什么生意不生意的,太俗!咱们两家要是真有缘分,那还分什么彼此?” 郭淮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来,贤侄,咱们不谈那些蝇头小利。咱们谈谈……长远的合作!对!合作!”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一副自己人的口吻。 “贤侄你看,我们郭家的船运遍布南北,将来如何与你……家中长辈的产业对接,这才是真正的大事嘛!细节,咱们都可以慢慢商量,一定让长辈们满意!” 第八十四章 卖女求荣 江澈笑了。 郭淮也笑了。 两个人都很满意。 但他们满意的东西,根本不是一回事。 江澈顺着郭淮的话,趁热打铁。 “既然郭叔如此看重,那小子就斗胆提个小小的请求。” “为了能尽快让家中长辈看到咱们合作的诚意,小子想借郭叔的船队,转运一批货物北上。” “都是些寻常的药材和布匹,只是催得有些急。” 郭淮闻言,心中那块大石彻底落地。 果然! 这小子就是急着要做出点成绩,好回去跟他家长辈邀功! 至于运什么货,那根本不重要! 这不过是走个过场,一个向未来岳丈示好的姿态罢了! 郭淮心中暗笑。 傻小子,等你把路搭好了,你家那些长辈还会看得上你? 到时候,就是我郭某人直接跟他们对话了! 你?一边玩去吧! 想到这里,郭淮愈发热情,大手一挥。 “贤侄说的是哪里话!这算什么请求?这是你郭叔我分内的事!” “别说一批货,十批八批都没问题!” “明日!明天你就把货送到西城码头!我让我最得力的管事亲自去接,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让你在长辈面前丢了面子!” 江澈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只要郭淮的船队沾上了这批货,那之后的事情,就由不得他郭淮说了算了。 这艘船,一旦上了,可就再也下不来了。 江澈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神情,站起身,对着郭淮深深一揖。 “郭叔大恩,小子没齿难忘!” …… 府门外,夜风微凉。 郭淮亲自将江澈送到门口,还亲热地拍着他的肩膀,满脸都是岳父看女婿的慈爱。 “贤侄,以后就把这里当自己家,常来走动!” “一定,一定。” 江澈恭敬应下,脸上挂着腼腆的笑意,再次作揖,这才转身离去。 直到拐过街角,彻底脱离了郭府的视线范围。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双原本显得有些局促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深沉的算计。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确认无人跟踪后,眉头却紧紧锁了起来。 “不对劲!” “从我踏入郭府后院开始,那个被郭家人称为苏先生的女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按暗卫司收集的情报,这个女人是郭淮与背后那位大人物唯一的联络人。 郭淮的每一次重大决策,背后都有这个女人的影子。 可今天这场决定郭家未来的会面,她竟然缺席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江澈心中升起。 郭淮这个蠢货,满脑子都是攀龙附凤,根本就是个被推到台前的傀儡。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这个女人! 想到这里,江澈心中警铃大作。 他不再迟疑,转身快步向着城西货场的方向走去。 必须立刻让暗卫动起来! 全城搜捕苏先生的踪迹,如果让她带着警示离开了真定府,那后果不堪设想。 那位隐藏在幕后的大人物一旦收到风声。 自己好不容易在真定布下的这个局,恐怕瞬间就会被连根拔起! 这个刚刚建立的据点,绝不能就这么丢了! 与此同时,郭府内宅。 郭灵秀坐在绣凳上,一双明眸却时不时飘向门口,带着期待。 因为今天上午的时候,江澈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以至于从来没有怎么跟男人接触过的郭灵秀此刻还真有点心动。 但也仅仅是一点而已。 “吱呀——” 房门被推开,郭淮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脸上还带着送走江澈时的那股得意劲儿。 “爹!” 郭灵秀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 “您回来啦!那个江公子,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呀?” 她歪着头,故作不经意地问,耳根却悄悄泛起一抹红晕。 郭淮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瞥了女儿一眼,那副怀春少女的模样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这丫头该不是看上那小子了吧? 一个被利用完就要扔掉的棋子,可不能搅了我的大事! 他立刻收敛了笑容,板起脸。 “灵秀,胡思乱想什么呢?” “爹刚才不过是逢场作戏,陪他演一场戏罢了。” “演戏?” 郭灵秀愣住了,她不明白。 “那小子背后有点背景,想借咱们家的船北上运货,好回去跟他家长辈邀功。” 郭淮呷了口茶,嘴角撇出一抹不屑。 “爹就顺水推舟,卖他个人情。等他把路铺好了,就没他什么事了。” “所以啊,你别想太多,他配不上我们郭家。” 郭灵秀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愕然。 原来父亲那般热情,只是为了利用他? 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失落,还有一丝对父亲这种做法的抵触。 郭淮没注意到女儿情绪的变化,他放下茶杯,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灵秀,爹跟你说件天大的喜事!” “再过些时日,那位贵人就要驾临真定了!” “到时候,你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好好招待,万万不可出半点差池!” 郭灵秀被父亲这副模样弄得一头雾水。 “那位?爹,您说的是谁啊?” 郭淮挺直了腰板,脸上泛着红光,一字一顿。 “安远侯,王德!” 这五个字在郭灵秀脑中炸开。 那个年过花甲,妻妾成群,据说还有虐待姬妾癖好的老色鬼? 那个能当她祖父的男人? 她的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浑身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手脚冰凉。 “爹……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郭淮却没有察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宏图伟业里。 “什么意思?我的傻女儿!安远侯看上你了!这是咱们郭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只要你嫁入侯府,我们郭家就能一步登天!爹也能在朝中谋个实缺,光宗耀祖啊!” “不!” 郭灵秀猛地后退一步,用力地摇着头,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我不嫁!我死也不嫁给那个老东西!” “你把女儿当成什么了?一件可以拿来换取荣华富贵的货物吗?!” 郭淮被女儿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 “放肆!” 他一拍桌子,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 “你懂什么!妇人之见!这是天大的机缘!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第八十五章 这活儿交给我 “我不管!我就是不嫁!” 郭灵秀的倔脾气也上来了。 “那个王德是什么货色,您比我清楚!” “您要是真把我往火坑里推,我就……我就一头撞死在您面前!” “你!” 他完全没想到,自己眼中这个最乖巧听话的女儿,竟然敢用死来威胁他!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郭淮气急败坏地在房间里踱步。 “来人!” 他对着门外厉声喝道。 “把小姐给我看好了!从今天起,不许她踏出这个院子半步!” 话音落下,两个婢女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其中一个,正是郭灵秀贴身婢女,小翠。 “小姐,走吧,先回去。” 听到小翠的话,郭灵秀看了一眼自己那心狠的父亲,只能跟着他们离开。 等郭灵秀被带走后,郭淮胸中的怒火依旧熊熊燃烧。 他对着门外阴影处,厉声喝道。 “刘申!给老子滚过来!”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便从外面小跑着进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 “老爷,息怒,何事发这么大火?” 刘申微微躬身,语气温和。 郭淮一屁股坐回太师椅,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猛灌一口,像是要浇灭心头的邪火。 他将刚才与女儿的争执,连同自己对江澈的盘算,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这个孽女!居然敢用死来威胁我!” 郭淮重重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简直是无法无天!” 刘申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眉头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没有去附和郭淮对女儿的怒骂,而是敏锐地抓住了另一个关键点。 “老爷,安远侯不日即将驾临,这才是头等大事。”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要害上。 “大小姐这边或许只是暂时的情绪,但江公子那条线,咱们真的还要继续走下去?万一节外生枝,惹得贵人不快,那可就……” 刘申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两头下注,固然稳妥,可万一翻船了呢? 谁知郭淮闻言,竟是怒极反笑,笑声里充满了自负与轻蔑。 “哈哈哈!刘申啊刘申,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刘申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你是不是紧张过头了?别忘了,这里是哪里?是真定!” “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天,塌不下来!” 郭淮的声音陡然拔高。 “朝廷派兵下来又如何?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做做样子罢了!” “若不是顾及那层官皮,这真定府,谁敢对我们郭家的事指手画脚?” 他背着手,在屋里踱步,语气越发张狂。 “都说燕王朱棣起兵靖难,声势浩大。” “可传闻怎么说的?他手里撑死不过十万兵马!拿什么跟朝廷的三十万大军斗?” “他现在自保都难,哪有功夫管我们真定这点破事!” 郭淮猛然转身,双眼死死盯着刘申,一字一顿地宣告。 “所以,你给我记住了!只要安远侯还没到,这真定府,就还是我们郭家说了算!” 就在郭淮自鸣得意,以为将整个真定府玩弄于股掌之间时。 府邸后院一个负责修剪花草的仆人直起身子。 不着痕迹地将手里的剪子放回工具篮。 他低着头和府里任何一个下人都没什么两样。 仆人收拾好东西,沿着墙根的阴影。 穿过几道回廊,从角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整个过程,没有惊动任何人。 郭淮那引以为傲的森严府邸,在他眼中,不过是个四处漏风的筛子。 …… 城西货场。 江澈站在一堆码放整齐的木材旁。 手里把玩着一块木头碎屑。 在他身后,站着一个铁塔般的壮汉,正是周悍。 片刻后,那个从郭府出来的仆人穿过嘈杂的人群。 快步走到近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司主。” 江澈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仆人不敢有丝毫耽搁,将郭淮书房里那番狂妄的计划。 连同他对女儿的逼迫,对江澈的备用安排,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听完所有汇报,江澈挥了挥手。 “回去吧,记住了不要暴露。” 仆人没有任何废话,迅速起身,混入人群,消失不见。 货场依旧喧嚣。 江澈转过身,脸上浮现一抹冷冽的笑意。 “备用棋子?” 郭淮,一个地方土豪,竟想将他这位燕王麾下、执掌暗卫司的司主,当作可以随时丢弃的备胎? 真是……不知死活啊。 这位真定府的土皇帝,最大的问题不是贪婪,而是自大到了极点。 他错估了燕王的决心,错估了天下大势,更错估了他江澈是个什么样的人。 原本江澈的计划只是整合真定府的暗线,为朱棣的大军南下扫清一些障碍。 郭淮这种地头蛇,只要不主动跳出来挡路,他甚至懒得去理会。 可现在,郭淮自己把脖子伸了过来。 他不仅想踩着燕王府的威名两头下注,还想拿他江澈当垫脚石? 那就不能怪他心狠手辣了。 绝不能让郭淮和安远侯搭上线。 一旦朝廷的力量和这种地头蛇势力结合,会对后续的计划造成极大的麻烦。 必须在他们接触之前,彻底斩断这种可能。 用最快,最狠,最一劳永逸的方式。 江澈的目光转向周悍,后者眼中的杀意还未散去。 “周悍。” “在。” 周悍沉声应道。 江澈的嘴角微微上扬:“你说,那位不日即将驾临的安远侯,要是死在了郭家府里。会怎么样?” 周悍先是一怔,随即,那张凶悍的脸上,咧开一个残忍至极的笑容。 杀了安远侯,再嫁祸给郭家! 到时候朝廷那边绝对会派人过来查看。 但这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刚刚于青传来消息。 苏先生并没有离开,而是因为浴佛节的原因,出门了,所以正好没有跟江澈碰上。 那这么来看的话,郭家背后的人,并不是安远侯。 “看吧,就是不知道郭家背后的那个人能不能把安远侯的死给平下来。” 周悍向前踏出半步,“司主,这活儿交给我!” “我保证把那侯爷的脑袋拧下来,再塞回郭淮的被窝里!” 第八十六章 联系感情 江澈却摇了摇头,目光平静。 “不用你。” 周悍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 杀一个侯爷,多带劲的事儿! 他正要争辩,江澈有些无语的看着这家伙。 “这事儿,让章武去。你有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 周悍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刚刚熄灭的火焰一下又燃了起来。 还有比宰个侯爷更重要的事,那得是多大的场面! 他咧开大嘴,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 “是!” 他不再多问,转身就走。 江澈说有更重要的事,那就一定有。 他只要等着,然后把江澈交代的大事办得漂漂亮亮就行了。 看着周悍那迫不及待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江澈脸上的冷意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 杀安远侯,嫁祸郭家。 这只是第一步,可桌子掀了之后呢? 朝廷必然震怒,派下来的钦差会把郭家连根拔起,抄家灭族都是轻的。 郭家的产业、人脉、在真定府盘踞多年的势力网。 难道就这么白白便宜了朝廷,或者让某个新冒出来的张家、王家摘了桃子? 他费了这么大力气,可不是为了给别人做嫁衣。 郭淮这颗熟透了的果子,必须完完整整地落进他的口袋里。 他要的不是郭淮的命,而是整个郭家。 这真定府,该换个主人了。 郭家倒下会形成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 谁有资格,又有能力,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合理合法地接管郭家的一切。 答案,呼之欲出。 必须有一个“受害者”。 一个被郭家欺压、看起来无辜又可怜,却又恰好有能力收拾残局的受害者。 当朝廷的刀落下时,这位受害者站出来,名正言顺地接手郭家的烂摊子。 既能安抚地方,又能让朝廷的钦差省去无数麻烦,顺利结案。 江澈的脑海里,浮现出郭灵秀的身影。 “看来得多跟这位小姐多多联系联系感情了。” 第二天清晨。 天色才蒙蒙亮,城西货场已经人声鼎沸。 车夫的吆喝,伙计的号子。 郭家的车马排成长龙,一车车丝绸、茶叶、瓷器被装载准备运往北平。 这是郭家最重要的商路,也是郭家财富的源泉。 江澈就站在货场入口静静看着。 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了眼帘。 张莽。 这家伙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呵斥一个手脚慢了的伙计,十足的管事派头。 昨天,家主郭淮亲自把他叫到书房。 告诉他城西货场以后要跟一位“江公子”合作。 甚至,连以往必须经过刘申的手续,这次都直接跳过了。 这让张莽震惊不已。 那个前两天还需要对自己点头哈腰的泥腿子,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能和家主直接对话的江公子? 他想不通。 但家主的命令,他不敢不从。 正想着,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身影朝他走来。 张莽心头一跳,连忙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 “江公子!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点小事,哪儿用得着您跑一趟!” 江澈仿佛没看见他那夸张的表情,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他的目光越过张莽,扫视着那些印着郭家徽记的货箱。 紧接着,他从袖口里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 “啪。” 他随手将纸拍在张莽伸过来想要搀扶的手上。 张莽下意识接住,摊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大通钱庄的千两银票! 红色的印章,崭新的票面,散发着金钱特有的诱人气息。 一千两! 他一个月累死累活,加上各种灰色收入,也不过百十两银子。 这一张纸,抵得上他一年不吃不喝! 张莽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拿着银票的手悬在半空,忘了收回,也忘了说话。 江澈看着他那副呆滞的模样,心里毫无波澜。 对付这种人,讲道理和谈交情都是浪费时间。 没有什么比实实在在的利益,更能得到人心了。 “拿着。” “以后,郭家的货从这里走,你多上心。” 张莽一个激灵,终于回过神。 他手忙脚乱地想把银票塞回给江澈,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江公子,这万万使不得!为您办事,是小的本分,哪能收您的钱!” 他嘴上说得漂亮,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张银票。 江澈根本不接,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 “我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安远侯不日即到,路上不太平,郭家的货金贵,别出了岔子。” 江澈的话意有所指,轻轻敲在张莽的心坎上。 “万一丢了东西,我那边的人怪罪下来,你担待不起。” “我也担待不起。” 最后那句话,江澈的语气陡然加重。 张莽的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货要是出了事,哪怕他是郭淮的人,但肯定会被推出来。 而他江澈也脱不了干系。 张莽捏着银票,脸上那谄媚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这钱,烫手。 可他不能不接,不接的话,等于说自己的险是白冒了。 索性将银票折好,贴身塞进最里层的口袋,还用力拍了拍。 江澈看他这副模样,心里毫无波澜。 他转过身,不再理会张莽,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 “盯紧了,任何闲杂人等,不许靠近货箱。” “是!是!江公子放心!” 张莽一个哆嗦,腰弯得更低了。 江澈迈步离开,货场的事,不过是计划的第一步。 真正的关键,在于郭家那位大小姐,郭灵秀。 上次在广惠寺,惊鸿一瞥,那个女人的眼神清冷又通透,绝非寻常的闺阁女子。 用寻常纨绔子弟的手段,恐怕只会招来厌恶。 必须找到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一个能让她主动产生好奇的契机。 正当江澈的思绪在各种方案中飞速盘算时。 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抹不协调的影子。 货场入口处。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探头探脑,动作鬼祟。 那人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色布裙,显然不是货场的伙计或车夫。 她躲在巨大的门柱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江澈脚步一顿,静静的看着对方。 片刻后,那身影似乎是鼓足了勇气。 从门柱后悄悄挪出几步,一张清秀的脸庞暴露在晨光下。 第八十七章 玉玉症 江澈瞳孔微微一缩。 小翠! 郭灵秀那个贴身婢女! 江澈的脑海里立刻闪过广惠寺的画面。 他径直朝着货场入口走了过去。 而小翠正要从门柱后再次探出身。 冷不丁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向自己走来,吓得一个激灵,差点叫出声。 看清来人是江澈后,她脸上的惊慌瞬间被狂喜所取代。 “江公子!” 小翠提着裙摆,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来。 江澈停下脚步,静静看着她跑到自己面前。 看来,还真是来找自己的。 “江公子,您……您安好。” 小翠跑到近前,先是匆匆行了个礼,气息都有些不稳。 她抬起头,一双眼睛红通通的,显然是哭过。 “我家小姐……我家小姐想见您。” 江澈心中念头飞转,机会就这么直接砸脸上了?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眉峰微微蹙起,透出几分关切。 “郭小姐?出什么事了?” 一听这话,小翠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她急得直跺脚,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小姐她……她从昨天到现在,一直闷闷不乐的,水米未进!” “奴婢怎么劝都没用。” “昨天下午,小姐听闻您要来了,明明还很高兴,可谁知道,老爷突然就发了话,不许小姐出门,把她禁足了!” 小翠越说越委屈,越说越气愤。 “奴婢实在没办法了,才偷偷跑出来,想来这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您……” 江澈听着,心里已经大致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这不就是后世小仙女们惯用的伎俩吗? 玉玉症犯了。 全世界我最可怜,不吃不喝,就等着一个帅气多金,最好还带点神秘背景的白马王子从天而降,打破囚笼,安抚她那颗受伤的心灵。 郭淮那个老狐狸,前脚刚把自己安排到这个关键位置,后脚就把女儿禁足。 这是在防着谁,不言而喻。 而那位郭大小姐,显然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立刻就用绝食来无声抗议。 这一家子,真是有意思。 江澈的思绪在电光石火间转了千百遍,脸上的担忧之色却愈发浓重。 “带路。” 小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现在就去?” “当然。” 江澈的目光扫过她焦急的脸庞。 “郭小姐金枝玉叶,怎能受这种委屈。” “我随你去看看。” 小翠激动得无以复加,连连点头,眼泪都忘了擦,转身就在前面引路。 “江公子,这边请,我们走后门,快些!” ………… 郭府后院,路径蜿蜒。 小翠提着裙摆,在前面熟门熟路地穿行,脚步又轻又快。 她不时回头,紧张地看一眼江澈,再警惕地望向四周的墙角与回廊。 江澈跟在她身后,郭府的防卫,外松内紧,有点意思。 七拐八绕,一座雅致的二层小楼出现在眼前。 楼下,两个负责看守的小丫鬟正倚着柱子打盹。 小翠立刻上前,俯身在她们耳边,压低声音。 也不知说了什么,又从袖子里飞快塞了点东西过去。 两个丫鬟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她们看到小翠身后高大的江澈,脸上闪过惊慌。 但很快就被小翠安抚下来,随即点头哈腰。 江澈看在眼里,心下了然。 这位郭大小姐,手段还是有的。 至少这贴身的心腹,够机灵,也够忠心。 “江公子,请。” 小翠替他推开门,自己却识趣地守在了门外,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吱呀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一股淡淡的熏香混着药材的气味扑面而来。 江澈迈步而入。 只见屋子正中的拔步床上,纱幔低垂。 郭灵秀侧躺着,面朝里,一动不动。 听见动静,她微微一颤,缓缓转过身来。 当看清来人是江澈时,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瞬间被点亮。 “江公子……” 可江澈只是静静站在那儿,没有上前一步,没有开口一句。 那狂喜的光,便在他沉默的注视下。 一点点熄灭,迅速黯淡下去,化作了水汽蒙蒙的委屈。 她咬着下唇,眼看就要落下泪来。 那楚楚可怜的模样,足以让任何男人心都碎了。 江澈却仿佛没看见,他的视线越过她,落在了床边的方桌上。 一碗精致瓷碗装着的参汤,已经凉透了。 他径直走向桌边,端起那碗参汤,转身走到床前。 “喝了。” 郭灵秀彻底懵了。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还有递到嘴边的汤碗。 预想中的温言软语,关切慰问,一个都没有。 没有问她为何不吃饭,没有问她受了什么委屈,更没有许诺要带她离开。 可当她对上江澈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惜,没有焦急。 她喉头滚动了一下,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仿佛被无形的线操控,她默默伸出手,接过那只冰凉的汤碗,凑到唇边。 小口小口,顺从地喝了半碗。 江澈从她手中拿回碗,随手放在一旁的桌上。 虽然他早就知道对方为什么会这样,可该问的还是要问。 不然的话,说不过去。 “郭小姐,发生什么事情了?郭叔为什么要把你禁足?” 此话一出口,郭灵秀眼中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滑落下来,打湿了锦被。 她抽泣着,断断续续,连同五脏六腑都一起哭出来。 “我爹……他要疯了……” 郭灵秀抓紧了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燕王殿下在北平起事,朝廷震动,我爹他……他怕了。” 江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他那沉静的姿态,反而给了郭灵秀倾诉的勇气。 “他是个商人,总想着两头下注,给自己留后路……” 说到这里,郭灵秀的声音里带上了恨。 “所以,他就想把我当成货物一样,送给一个老头!” 江澈的眼底,划过不易察觉的寒芒。 郭灵秀完全没注意到江澈神情细微的变化,她沉浸在自己的绝望里。 “我不同意,我跟他吵,我说我宁可死,也绝不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更不愿当一件用来交易的礼物!” “然后他就把我关了起来。” 说到最后,她几乎泣不成声。 在父亲眼中,她甚至不如一桩生意。 第八十八章 配不上郭家 江澈看着她。 这个看似柔弱的大小姐,却在此刻展现出了意想不到的价值。 她是撬动郭淮,甚至刺探京城虚实的最佳筹码。 他必须把她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江澈上前一步,整个房间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变。 “郭小姐。” 郭灵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呆呆地望着他。 “你听好。” “只要你不想,这件事就不会发生。” 郭灵秀的哭声戛然而止。 江澈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不管那个人是谁,也不管你爹许诺了什么。” “只要你不愿,谁也逼不了你。” 郭灵秀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混杂着巨大的安全感。 瞬间冲垮了她心中所有的堤坝,淹没了所有的委屈。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想到昨天父亲说眼前的男人对自己一见衷心。 顿时一股热气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涌起,迅速爬上脸颊,烧到了耳根。 郭灵秀的耳垂,一下子变得通红。 “灵秀,我这么叫你,可以吗?” 此刻的郭灵秀早就被他的话语给牵引,当然不会拒绝。 “可,可以的。” 江澈闻言,这才继续说道:“你听我说,绝食,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莽撞的对抗,更是下策。” 郭灵秀的脸颊依旧滚烫,她用力点点头,生怕他觉得自己愚蠢。 “那……那我该怎么办?” “你父亲毕竟是你父亲。” 江澈缓缓踱步,“你现在这么做,只会让你们父女二人的关系更加僵硬。” “到时候,你连这间屋子都出不去,我们又如何应对?” “我们……” 郭灵秀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一股甜意涌上心头。 他把自己和她,放在了一起。 “所以,你要暂时妥协。” 江澈抛出了他的计划。 郭灵秀猛地抬头,满眼都是抗拒:“不!我不要!” “听我说完。 ”江澈打断了她,语气加重了几分。 “这不是认输,是战术。是为了争取时间。” 他盯着她的眼睛,那份专注让郭灵秀心跳漏了一拍。 “你去找你父亲,告诉他,你可以考虑,但是,有几个条件。” “第一,你要跟对方先接触接触,他总不能嫁给一个一无所知的陌生人,对吧?这很合理。” 郭灵秀下意识点头。 “第二,你说聘礼不能少,郭家嫁女,不能丢了面子。具体要多少,往高了说。” 江澈的嘴角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这……我爹会骂我的。”郭灵秀有些胆怯。 “他骂你,总比把你立刻嫁出去要好,记住,你的目的就是拖延。” 郭灵秀的脑子飞速转动,慢慢理解了江澈的意图。 “我我明白了!” “而且我们不能再这样见面,太危险。” 江澈见她已经上钩,便开始安排后路。 “以后有任何情况,让你的那个丫鬟小翠,去后巷第三棵槐树下放一块石头。” “我自会收到消息。” 郭灵秀用力点头,将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安抚好郭灵秀,江澈转身离开了这间香气氤氲的闺房。 门一关上,他脸上那仅有的一丝温和瞬间消失。 他沿着回廊不疾不徐地走着,脚步声在寂静的郭府里显得格外清晰。 刚走到庭院,郭淮的身影便从假山后转了出来,脸上堆着略显僵硬的笑。 他显然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贤侄,辛苦你了。” 郭淮拱了拱手,眼神却像两把锥子,不住地在江澈身上打量。 “小女……她没再胡闹吧?” 江澈脸上立刻挂上谦卑恭敬的笑容,对着郭淮深深一揖。 “郭叔言重了。”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仿佛真是个仰仗长辈提携的后生晚辈。 “小侄不过是顺着郭叔您的意思,劝了几句。” “终究是父女连心,郭叔对灵秀小姐的疼爱,才是她回心转意的关键。小侄不敢居功。” 他把一切都推到了虚无缥缈的“父女亲情”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郭淮脸上的僵硬笑容舒展了些许,眼神里的审视却并未减少分毫。 这小子,倒是比想象中更懂进退。 只是,刚才他在女儿房里待的时间,似乎有些久了。 郭淮心中念头急转,嘴上却打着哈哈:“哈哈哈,贤侄过谦了。若非你出马,我那犟驴似的女儿,怎会轻易松口?” “说到底,还是贤侄你的面子大啊。” 这话里藏着钩子,既是吹捧,也是试探。 可江澈接下来的反应,却让郭淮所有的算计都落了空。 江澈脸上的谦恭笑容慢慢淡去。 他直起身子,不再是刚才那副晚辈的姿态。 “郭叔,小侄有一事不明。” 郭淮心中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不知郭叔,是何时打算将灵秀小姐……嫁与他人的?” 郭淮的脑子嗡一声。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就是为了将来万一站错队,能留条后路。 “贤……贤侄,你这是哪里话?” 饶是郭淮这种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此刻也有些口吃了。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打个马虎眼。 “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江澈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郭淮的额角沁出了汗珠。 前脚,他还暗示江澈,说自己女儿对他青睐有加。 想用美人计拴住这条过江龙。 后脚,自己暗中要把女儿当货物卖给对家的事,就被人家直接掀了桌子。 这脸打得,啪啪作响。 “咳……咳咳!” 郭淮狼狈地干咳两声,避开江澈的目光,强行解释道。 “贤侄啊,此事……此事确有其事,但不过是为父多年前的一桩口头约定,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我正想着如何回绝了去,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嘛!” 他这话说得自己都觉得心虚。 江澈终于再次开口,却让郭淮的心沉到了谷底。 “原来是这样。” “我还以为,郭叔觉得我江澈,配不上郭家呢。” 第八十九章 苏先生的邀请 郭淮哪还敢有半分拿捏,连忙摆手,脸上的肥肉都跟着晃动。 “贤侄说笑了!绝对没有的事!” 他恨不得指天发誓。 “在我心里,除了贤侄你,再没人配得上小女!” “那桩口头约定,我明日……不,我今晚就派人去回绝了!一定给贤侄一个满意的交代!”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仿佛他才是被逼婚的那个。 江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毫无波澜。 老狐狸的承诺,听听就算了。 他要的只是一个态度,一个让他占据绝对主动的态度。 如今目的达到,再纠缠下去便失了格调。 “郭叔言重了。” 他淡淡拱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客气。 “既然如此,那小侄便告辞了。” 说完,他不再看郭淮铁青的脸色,转身便走。 郭府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江澈走下台阶,长街寂静。 就在此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 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静静停在巷口。 车前,立着一名劲装护卫。 那护卫看见江澈出来,目光一对,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江澈脚步一顿,没有丝毫意外,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好奇。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对方靠近。 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反倒让那护卫心中一凛,脚步下意识慢了半分。 “江公子。” 护卫在他面前三步外站定,抱拳躬身,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我家先生有请,想与公子聊几句。” 江澈的视线越过护卫,投向那辆马车。 这就有意思了。 前脚刚把郭淮逼到墙角,后脚正主就找上门了。 这不是巧合,这是等着他呢。 看来这位苏先生,比郭淮那只老狐狸,要直接得多。 “带路。” 江澈只吐出两个字,言简意赅。 护卫侧身引路,为他掀开车帘。 一股淡淡的檀香气味扑面而来,驱散了夜里的寒意。 车厢内陈设雅致,与朴素的外表截然不同。 正中,端坐着一位女人。 一袭白衣,面容俊秀,手里漫不经心地捻着一串佛珠,干净修长。 她听见动静,抬起眼帘。 江澈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索性也闭口不言。 大大方方在对方的对面坐下,身子向后一靠。 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甚至还微微阖上了眼。 车厢内,死寂。 那串佛珠在女人白皙的指间缓缓转动。 终于,她那双清亮的眸子抬了起来,直视着江澈。 “我从京城来。” 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干净,让人听到后没有丝毫的反感,反而有种亲切。 江澈阖着的眼皮动都未动。 女人似乎也不期待他立刻有所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我背后人,不希望郭家和王德联姻。” 这话,是解释,也是试探,更是一种隐晦的拉拢。 言下之意很明白: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我们可以是朋友。 江澈终于睁开了眼。 “那是你们的事。” “我只是个生意人,碰巧看上了郭家的货,也看上了郭家小姐。” 他将自己说得像一个纯粹的,利欲熏心的商人。 言语间满是铜臭味,将对方抛来的橄榄枝条轻描淡写地拨到一旁。 这事儿,与我无关。 这态度,摆明了不想掺和。 白衣女子闻言,顿时笑了,笑起来很好看。 “江公子可真会说笑。” “寻常的生意人,可没有江公子这般通天的本事。” “一个人,从北平一路南下,搅动风云。” “甚至连通州都让你轻而易举地拿下了。” 这句话,不亚于一道惊雷在江澈的脑海中炸开。 北平!通州! 这两个地名,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京城来客能随口说出的! 那是他的来路,是他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江澈的身体依旧靠在车壁上,姿势没变。 他一路南下,行事何等隐秘,自以为天衣无缝。 却不想,自己的一举一动,竟全在别人的注视之下! 但他体内的血液仿佛在同一时刻凝固。 强行压下了所有外泄的情绪。 若是锦衣卫或是东厂的番子,此刻他面对的,绝不是一串佛珠和一杯香茗。 而是冰冷的绣春刀和诏狱的镣铐。 他们不会问话,只会拿人。 这个念头在江澈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死死掐灭。 在大事未成之前,除了燕王府出来的自己人。 天下再无朋友,只有可以利用的棋子。 想通此节,那股被人窥破秘密的惊悸感迅速褪去。 江澈坐直了身子,前倾的动作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你是谁?” “你背后的人,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你应该很清楚,我现在就可以让你和你的人,从真定消失。” 没有拐弯抹角,没有虚与委蛇。 简单的一句话,江澈将主动权狠狠夺了回来。 苏先生面对江澈陡然凌厉起来的气势。 非但没有动怒,清亮的眸子里反而流露出激赏。 与聪明人说话,就该如此。 “我名苏青欢。” 她坦然自报家门,捻动佛珠的动作停了下来,素手交叠于膝上。 “至于我背后的人。” “是京城里,一群不想看着建文新政将大明根基彻底刨空的老臣。” “我们的利益,与远在北平的燕王殿下,根本上是一致的。” 这已经不是试探,而是掀开了底牌。 这番话若是传出去,便是通敌谋逆的铁证,足以让百个家族人头落地。 江澈也被对方的话勾起了兴趣。 老臣?那绝对是掩护,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眼前的苏清欢,背后的人,应该也是一位藩王。 至于是谁,他现在暂时不清楚,不过详细以暗卫的手段,只要他想,不出十天,他就能将苏清欢摸得干干净净。 苏青欢见他神色不动,继续说道。 “江公子一人一骑,搅动南方风云,手段高绝,我等佩服。” “但独木难支,孤掌难鸣。” “我们可以合作。” “我们可以为你提供南边的所有情报,为你行事提供掩护,甚至可以在关键时刻,帮你一把,你只需要继续做你正在做的事。” 这条件,不可谓不诱人。 对于江澈而言,这无异于在黑暗中行走时。 有人递来了一盏灯,甚至还愿意为他清扫前路的障碍。 第九十章 野心大,才好 江澈的目光落在苏青欢那张干净俊秀的脸上,似乎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但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空口白牙,我如何信你?” 江澈往后一靠,重新恢复了那副慵懒的姿态。 “合作,总要拿出点诚意。” 苏青欢笑了:“江公子想要什么诚意?” “简单。” 江澈的指节轻轻敲击着车窗边缘。 “我要郭家。” “我要郭家所有的生意,所有的船队,所有的人手。” “等时机到了,我需要你们动用你们的力量,确保我能顺顺当当地,把郭家这块肥肉,一口吞下。” 他要看看,这股潜藏在南方的势力,究竟有多大的能量。 苏青青欢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成交。” 这份自信,让江澈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落了地。 不管对方是敌是友,这份力量,是真的。 “合作愉快。” 江澈站起身,不再多言。 目的已经达到,再待下去毫无意义。 他掀开车帘,头也不回地跨了出去。 车厢内,苏青欢重新捻起那串佛珠。 “先生,此人野心太大,怕是不好控制。” 一旁的护卫低声说道。 “野心大,才好。” 苏青欢淡淡道,“没有野心,到时候朱棣怎么会杀他?” ………… 走在返回货场的路上。 江澈的头脑愈发清醒,他抬头望向北方,心中飞速盘算。 燕王的大军从北平南下,势如破竹,但战线拉得太长,粮草补给是最大的问题。 而真定,就是朝廷大军阻挡燕王南下的咽喉要道。 距离王爷抵达此地,最多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之内,他必须将郭家的船运路线。 这张遍布南方水系的巨大网络,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 届时,他便能以此为刀,斩断朝廷输往真定的生命线! 江澈返回货场时,江面上最后一道残阳正被浑浊的江水吞没。 咸腥的江风裹挟着鱼虾腐烂的腥气和木材的潮湿味道,扑面而来。 与苏青欢车厢内那令人心安的檀香相比。 这里的气息,才是他熟悉的战场。 码头上,赤着上身的苦力们正吆喝着号子,将最后一批货物搬上板车,汗水在他们黝黑的脊背上留下。 周悍的大嗓门在人群中尤为突出,他正叉着腰,对着一个磨磨蹭蹭的伙计破口大骂。 “没吃饭吗?给老子快点!耽误了东家的大事,把你小子沉江喂鱼!” 看到江澈的身影,周悍立刻收了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满脸堆笑。 “东家,您回来了。今儿这批货……” 他以为江澈是要问今天发货的事情。 刚准备详细汇报,就被江澈一个眼神止住了。 江澈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跟上。 周悍心里咯噔一下,立马闭嘴,亦步亦趋地跟在江澈身后。 走进了货场最里间那间不起眼的账房。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江澈走到桌案后坐下。 他没有看周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粗糙的木刺。 “坐。” “我站着就行。” 周悍拘谨地搓着手,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让一向干脆利落的江澈变得如此沉闷。 江澈也不勉强,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 就在周悍感觉自己后背已经开始冒汗时。 江澈终于开口了,问了一个和他想象中截然不同的问题。 “如今这天下,除了燕王,还有哪些藩王尚在?” 周悍愣了一下。 藩王? 这话题跳跃得太大,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但他脑子转得快,自家司主问话,绝不是闲聊。 他几乎想都没想,直接就开口说道:“回爷的话,当今圣上登基后,大刀阔斧削藩,周王、齐王、代王他们,要么被废为庶人,要么被圈禁,湘王更是举家自焚,死得惨烈。”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如今还安安稳稳待在封地的,数来数去,也就那么三个了。” “韩王朱松,在平凉府。” “沈王朱模,在潞州。” “还有就是岷王朱楩,在云南。” 周悍一口气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哦对,还有个宁王,手握八万朵颜三卫,不过听说……也被圣上用计给弄进京城了,兵权是没了。” 江澈静静听着,手指停下了摩挲的动作。 韩王,沈王,岷王。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望向了遥远的南方和西北。 沈王朱模的封地潞州,地处中原腹地,四战之地。 周边皆是朝廷重兵,他但凡有点异动,第一个就会被按死。 可以排除。 那么,就只剩下两个可能。 韩王朱松,封地平凉府。 那是大明西北的门户,连接着塞外与中原,民风彪悍,马匹、兵源皆不缺少。 而岷王朱楩,封地云南。 那更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山川险峻,瘴气弥漫。 自古就是流放罪臣之地,朝廷的控制力在那里被削弱到了极致。 苏青欢……青欢…… 江澈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张干净俊秀,雌雄莫辨的脸。 苏青欢的势力盘踞在南方。 那么,她背后的人,十有八九就是那位远在云南的岷王朱楩! 一个被流放至蛮荒之地的藩王,心中岂能没有怨气? 建文帝朱允炆将所有的注意力。 将最精锐的锦衣卫力量,全都撒向了北平,日夜不停地监视着燕王府的一举一动。 这反而给了其他心怀叵测之人一个绝佳的机会。 灯下黑! 朱允炆做梦也想不到,在他眼皮子底下。 而苏青欢,就是岷王伸出来的一只手。 他们不敢直接与燕王联系,那风险太大,一旦暴露,就是万劫不复。 所以,他们找到了自己。 一个在南方搅动风云,同样被朝廷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江洋大盗”。 通过与自己合作,他们既可以达成打击朝廷的目的,又可以完美地将自己隐藏在幕后。 江澈的嘴角翘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等到将来燕王靖难功成,论功行赏之时。 这位藏在暗处的岷王,完全可以站出来,摘取胜利的果实。 周悍看着江澈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大气都不敢出。 第九十一章 夜枭 “东家……” 周悍试探着叫了一声。 江澈的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 周悍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 “拿笔墨来。” 江澈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周悍不敢怠慢,立刻从一旁的暗格里取出文房四宝。 恭敬地摆在江澈面前,亲手为他研墨。 江澈提笔,笔尖饱蘸浓墨,却没有立刻下笔。 这封信,干系重大。 它不仅是在提醒燕王朱棣,更是在为未来的靖难大业扫清一个潜在的、来自南方的致命威胁。 片刻之后,江澈手腕微动,笔走龙蛇。 信中,他并未长篇大论,只以最精炼的语言,点明了岷王借苏青欢之手,暗中布局,意图在南北对峙中渔利的险恶用心。 写完,他将信纸折好,装入一个特制的细小蜡丸中。 封口处用火漆烙上暗卫司独有的印记。 “传夜枭。” 周悍心头一跳。 夜枭,暗卫司里最顶尖的信使,只为传递最高等级的绝密情报。 动用夜枭,意味着这封信的份量,足以影响整个大局。 不多时,一个身影出现在房内,单膝跪地。 “送往北平,面呈王爷。” 江澈将蜡丸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 “记住,天塌下来,也要送到。” “属下,万死不辞。” 夜枭接过蜡丸,便消失在夜色里。 送走了信,江澈心中的一块石头暂时落地。 他转向周悍,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从今天起,你亲自带人去码头。” “以我们江氏商行查验货物的名义,给我盯死所有从南边来的船。” “特别是云南方向的。” 周悍立刻领命:“是!我们要查什么?” “查人。” 江澈冷冷道:“查所有口音、举止、货物有异的商旅。” “明白!” 周悍重重点头,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整个暗卫司,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在江澈的指令下,开始高速运转。 一张针对岷王势力的监控大网,正以港口为中心,悄然铺开。 可网才刚刚撒下,京城的风,就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呼啸而来。 第二天清晨,一艘悬挂着朝廷仪仗的巨大官船。 在数艘战船的护卫下,极为高调地驶入了港口。 码头上瞬间一片鸡飞狗跳。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江澈耳中。 “钦差?锦衣卫?” 江澈正在擦拭他的佩刀,动作顿了一下。 前来汇报的暗卫司探子头压得极低,声音里透着紧张。 “回司主,旗号上写着‘奉天巡查’,领头的是个太监,叫鱼公公。对外宣称,是奉陛下之命,巡查海防,清剿沿海倭寇。” 鱼公公? 江澈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名字。 一个在建文帝身边颇为得宠的内官,真是好大的名头。 江澈将佩刀缓缓归鞘,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不过是幌子。 朝廷的刀,终究还是来了。 建文帝的耐心被耗尽了,苏青欢在京城的动作,终于让他感觉到了威胁。 让他下定决心要来拔掉自己这颗扎在南方的钉子。 恰好在他识破岷王图谋,准备动手的时候。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现在冲上去硬碰硬,是最蠢的做法。 不仅会暴露自己的实力,更会坐实朝廷的猜忌,将自己彻底推到风口浪尖。 打草惊蛇,不是他的风格。 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机会,看清这位钦差大人和他带来的锦衣卫。 究竟是一柄虚张声势的木剑,还是一把真正能见血的钢刀。 “传令下去,所有人收敛行迹,暂时不要有任何动作。” 江澈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 “让周悍他们也低调点,码头上的筛查转入暗中进行。” “是!” “另外,” 江澈叫住了准备退下的探子:“盯紧王德,如果不出意外,今天,他也会出现。” 既然你们来了,就别想这么轻易地走了。 正好,先拿你们来祭旗。 刺杀王德的计划已经部署完毕,箭在弦上。 等解决了这个麻烦,他倒很想亲自去会一会这位远道而来的钦差大人。 看看建文帝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官船靠岸,船舷两侧,身着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如雕塑般林立,目光森然,让码头上喧闹的苦力商贩,瞬间噤声。 在万众瞩目下,一道长长的红毯从甲板铺到码头。 尖锐的嗓音划破了死寂。 “钦差大人驾到!” 吴忠林,作为真定的知府,此刻却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他领着一众地方官吏,挤在最前面,官帽都有些歪了,几乎要滴下油来的笑容。 他躬着身子,一路小跑,恨不得把脸贴到地上去。 郭淮作为当地有名的大户,自然是也在场的。 江澈隐在不远处一座茶楼的二楼。 临窗而坐,他的位置极好,能将码头的动静尽收眼底,却又不会过分引人注目。 他看着那个被锦衣卫簇拥着走下船的太监。 那人身形瘦削,面白无须,眼窝深陷。 走起路来带着一种内廷独有的阴柔,正是鱼公公。 他心里清楚,这位鱼公公不过是皇帝推到明面上的一面旗。 真正要命的,是跟在他身后的那些锦衣卫。 之所以没有过去,是因为他不知道林青雨又没有在锦衣卫中描述过自己的相貌。 这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让他不得不小心行事。 就在江澈心思电转之际。 码头上的郭淮已经迎了上去,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简直没眼看。 “郭家郭淮,叩见鱼公公!公公大驾光临,真定上下,蓬荜生辉啊!” 郭淮的声音又尖又亮,充满了激动。 鱼公公只是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尽显京城大员的倨傲。 江澈的目光越过卑微的郭淮,落在鱼公公身后。 那里,除了杀气腾腾的锦衣卫指挥使。 还站着一个穿着绸衫的半百老者。 那人神态安详,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混在一群官兵之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江澈的瞳孔,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猛然收缩。 第九十二章 一出好戏 几乎是同一时间,郭淮也看见了那人。 他脸上的谄媚瞬间变成了真切的惊喜,甚至顾不上礼仪。 直接绕过鱼公公,朝着那老者快步走去。 “侯爷!” 郭淮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您怎么也跟着钦差大人一起来了?!” 码头上的风,似乎都凝固了。 鱼公公被人晾在一旁,那张敷了厚粉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眼角的余光阴冷地扫向郭淮和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老者。 捏着兰花指的右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而那位被称作侯爷的王德,只是对着激动不已的郭淮,温和地笑了笑,抬手虚扶了一下。 “郭兄,不必多礼。老夫只是随船来看看,当不得什么大事。” 郭淮还想再说些什么。 王德却已经不动声色地朝鱼公公的方向递了个眼色。 郭淮人虽蠢笨,但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立刻会意,连忙转身。 又是一副谄媚的嘴脸凑回了鱼公公面前。 “公公恕罪,恕罪!小人……小人是太久没见着侯爷,一时失态了!” 鱼公公冷哼一声,没再发作。 茶楼上,江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王德这个老狐狸,居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搭上钦差的船,私自南下。 这说明什么? 说明建文帝倚仗的锦衣卫,从根子上就已经烂透了! 一个侯爷,能悄无声息地混进钦差队伍,指挥使和鱼公公居然都视而不见。 这背后要是没有肮脏的交易,江澈敢把自己的头拧下来。 江澈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脑中飞速盘算。 既然直接动手不行,那就换个玩法。 他想起了跟郭灵秀的约定。 江澈原本只打算利用这份大礼制造混乱,方便自己的人手刺杀。 现在看来,这份大礼本身,或许比一次刺杀更有价值。 他慢悠悠地呷了口茶,目光再次投向码头。 那里,郭淮正点头哈腰地引着鱼公公和王德一行人,朝着城内的方向走去。 一出好戏,马上就要开锣了。 江澈放下茶杯,起身下楼,身影很快消失在嘈杂的人群中。 …… 货场内,气氛依旧紧张肃杀。 江澈的亲卫们潜伏在各处,看似与往常无异。 实则每一双眼睛都在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江澈刚踏入货场的主屋,一名探子便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 “司主,我们之前盯梢的那棵大槐树下,多了一块青色的石头。” 探子的声音压得极低。 这是他与郭灵秀约定的信号。 江澈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知道了,下去吧。” “是!” 探子退下,主屋内恢复了寂静。 江澈走到桌案前,看着上面铺开的真定府地图。 目光在“郭府”的位置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头也不抬地开口。 “章武。” 门外,一道魁梧的身影应声而入,单膝跪地。 “司主,有何吩咐?” “原定的刺杀计划,取消。” 江澈的声音很平淡。 章武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他没有质疑,只是沉声应道。 “是!” “王德那老东西,跟着钦差的船一起来了。” 江澈转过身,看着章武,缓缓解释了一句。 章武的瞳孔一缩,他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当着钦差的面刺杀朝廷命官,这罪名太大,他们背不起。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就这么放过他?” 章武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 为了今天的刺杀,他们已经筹备了太久。 “放过他?” 江澈笑了。 “怎么可能。只不过,换个杀法而已。” 他走到章武面前,伸手将他扶起。 “我问你,什么样的人,死得最快?” 章武一愣,思索片刻,答道:“该死的人。” “不对。” 江澈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抹幽光。 “是挡了别人路的人,死得最快。” “中午,郭家会有一场宴席,给钦差一行人接风洗尘。” “郭灵秀会在宴席上,送给王德一份大礼。” 江澈拍了拍章武的肩膀,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不用去管那份大礼是什么。” “你只需要带人,把郭府给我围起来,记住,是暗中合围,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然后,等我的信号。” 江澈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今天中午,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王德,是怎么挡了钦差大人的路。” “我要让那位鱼公公,亲自动手,替我们宰了这头老狐狸。” 章武听得心神剧震,他看着江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借刀杀人? 还是借钦差的刀! 司主的谋划,他只需要执行! “属下,遵命!” ………… 正常来说,鱼公公他们是应该跟着吴忠林走的。 不过郭淮可是大户,先不说给不给油水,吃喝上肯定比衙门上要好上许多。 所以刚刚到了中午。 郭府正堂内的丝竹管弦之声便不绝于耳。 酒气与脂粉气混合,熏得人醺醺然。 郭淮一张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亲自为上首的鱼公公和王德斟酒。 “公公,侯爷,您二位驾临,真是让鄙府蓬荜生辉啊!下官先干为敬!” 他仰头便是一杯,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王德很受用,他斜靠在太师椅上。 一只手搭着浑圆的肚子,另一只手把玩着酒杯,眼神睥睨。 有钦差在又如何? 他王德可是侯!只要他想,锦衣卫在他面前都是个屁! “郭兄,客气了。” 王德的声音拉得很长,带着一股子傲慢。 “我也是奉命陪着公公办差,倒是你,治下之地,可得尽心些,别给公公添麻烦。” 他嘴上说着鱼公公,眼睛却在警告郭淮。 鱼公公端坐着,身形清瘦,与旁边肥硕的王德形成鲜明对比。 他脸上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对王德的张扬不置可否。 他不喜欢这地方的酒,只小口抿着香茗。 而此刻的江澈,就躲在了下人之中,毕竟在场的真定大小官员。 多出来江澈一个也不多,少了一个也不少。 加上江澈可以的伪装,所以根本就没有人在意他。 第九十三章 有人要害郭家 王德的蠢,郭淮的媚,鱼公公的深。 一清二楚。 就在刚才,一名端着酒壶的仆人与他擦身而过时。 壶柄被他不经意地敲击了两下。 章武那边已经就位,郭府,已是笼中之鸟。 江澈的视线转向主位,看着志得意满的王德,心中毫无波澜。 跳梁小丑,死期已至。 酒过三旬,菜过五味。 王德喝得满面红光,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治理真定府的功绩。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乐声骤然一停,众人寻声望去。 只见郭灵秀身着一袭淡紫色罗裙,身姿袅娜。 手捧一个古朴精致的紫檀木盒,缓缓走入堂中。 她的出现,像一滴清水滴入滚油,瞬间让喧闹的大堂安静下来。 所有男人的目光,不论是官员还是护卫,都被她吸引。 王德的醉眼也亮了,他直勾勾地盯着郭灵秀,喉结上下滚动。 好一个美人! 郭灵秀走到堂中,盈盈一拜,声音清脆如黄鹂。 “小女灵秀,拜见鱼公公,拜见侯爷。” “家父感念侯爷为真定府呕心沥血,特备薄礼一份,以表敬意。” 王德闻言,更是心花怒放,虚荣心得到了巨大的满足。 他哈哈大笑,声音震得房梁嗡嗡作响。 “哈哈哈!好!郭兄有心了!快快拿上来,让本侯瞧瞧是什么宝贝!” 当着钦差的面,接受治下第一大族的献礼,这面子,可太大了! 郭灵秀莲步轻移,走到主桌前,她垂着眼帘,双手将木盒奉上。 王德迫不及待地伸出肥手,准备接过。 就在这一刹那。 郭灵秀的手腕,极其自然地微微一偏。 木盒的底部,一个用特殊工艺烙印的。 指甲盖大小的飞鱼图腾,短暂地暴露在鱼公公的视线中。 那是一条姿态狰狞,即将腾空而起的飞鱼! 锦衣卫的密记! 鱼公公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僵。 茶水在他平稳了半生的手中,第一次,漾起了一丝涟漪。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王德。 这个蠢胖如猪的家伙,此刻正一脸贪婪地伸手去接那个盒子。 鱼公公的手指,在无人看见的袖中,轻轻捻动。 王德对此一无所知。 他满心欢喜地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木盒。 他甚至没去看鱼公公一眼,直接就要当众打开,炫耀一番。 “让本官看看,郭兄送了什么好东西……” 他的手指,已经摸到了盒子的铜扣。 暗处的江澈,将鱼公公眼底的杀机看得分明。 这位多疑的鱼公公,已经替王德脑补出了一万种死法。 现在,只需要王德自己,亲手打开那个盒子。 咔哒。 一声轻响,铜扣弹开。 王德肥硕的脸上挂着贪婪的笑,他甚至已经想好了。 要如何当着鱼公公的面,半推半就地勉为其难收下这件重礼。 预想中的珠光宝气并未出现。 没有金,没有银,更没有那璀璨夺目的玉器。 木盒之中,静静躺着一卷用黄绫包裹的册子,和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王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嗯?搞什么名堂?送礼送文书?郭淮这老狐狸,难道想玩什么风雅?” 他心中略有不快,但当着众人,也不好发作。 册子入手沉甸甸的,颇有分量。 王德随手解开黄绫,展开了名册。 只是随意一瞥。 真定府兵备名册。 他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他猛地撕开那封密信,信纸展开,上面熟悉的笔迹,正是他亲笔所书,字字句句,皆是向燕王朱棣效忠,并献上真定府兵力布防,意图里应外合的谋反之言! 嗡! 王德的脑子一片空白。 豆大的冷汗从他额头渗出,顺着肥胖的脸颊滑落。 他拿着那封信和名册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侯爷,这是何物啊?” 鱼公公的声音幽幽响起。 他甚至没等王德回答,尖锐的嗓音陡然拔高。 “来人!将此乱臣贼子,给咱家拿下!” 话音未落,鱼公公身后那几名一直垂手侍立。 如同木雕般的护卫,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凶光。 “保护侯爷!” 王德的亲卫也不是吃素的,见状嘶吼一声,立刻拔刀相迎。 刀剑碰撞的刺耳声响彻大堂,火星四溅。 原本歌舞升平的宴会,瞬间变成了刀光剑影的战场。 那些养尊处优的官员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奔逃。 有人钻到桌子底下,有人抱头鼠窜,酒菜杯盘碎了一地,狼藉不堪。 混乱之中,郭灵秀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怎么,怎么会这样?” 那个盒子里面,明明是她亲手放入的那尊,价值万两,寓意步步生莲的翡翠观音啊! 那是父亲准备了许久,用来讨好王德,巩固郭家地位的重礼!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下意识地望向自己的父亲郭淮。 只见郭淮瘫坐在椅子上,面无人色。 尤其是在看向郭灵秀的时候,眼中居然露出了怨毒! “你,你这个祸害!” 角落里,江澈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王德困兽犹斗的垂死挣扎,看着鱼公公那张写满果然如此的阴冷脸庞。 也看到了郭家父女那发自内心的震惊。 很好,一石三鸟。 王德必死无疑,鱼公公自以为掌控全局,却不知自己早已是他手中的刀。 而郭家…… 江澈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刚刚还在盘算着如何投机钻营的郭淮,现在恐怕已经吓破了胆。 他们成了谋害朝廷命官,意图谋反的同谋。 从天堂到地狱,只在一瞬之间。 接下来,为了自证清白,为了活命,他们会像疯狗一样,不惜一切代价。 “只是。” 江澈看向了过郭灵秀,从一开始,这个女人就是被自己利用的存在。 此刻她眼中满是疑惑,但更多的则是惊恐。 毕竟是郭家的大小姐,在看到那两封信后,她自然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江澈迈步走了到了郭灵秀的身边。 “灵秀,跟我来。” 声音很低,只有郭灵秀听到了。 听到耳边熟悉的声音,可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却是疑惑了。 “你是谁?” 江澈没有解释,反而开口说道:“跟我来!有人要害郭家!” 第九十四章 王德勾结燕王 江澈的手掌紧紧攥着郭灵秀的手腕,不容她有半分挣扎。 他拉着她,在尖叫哭喊的人群中穿行。 身后是刀剑交击的刺耳声响,是临死前的惨嚎,是桌椅碎裂的巨响。 两人穿过挂着名贵字画的回廊,躲开几个慌不择路的家丁。 月光如水,洒在假山嶙峋的怪石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你到底是谁?放开我!” 郭灵秀终于挣脱了他的手。 她警惕地退后两步,将自己缩在阴影里。 江澈没有逼近,只是站在月光下,抬手揭下了脸上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具。 面具下,是那张她无比熟悉,甚至在梦里都出现过的脸。 剑眉星目,沉稳冷静。 “江澈?” 郭灵秀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我。” 江澈的声音恢复了原样,低沉而富有磁性。 他没给郭灵秀更多震惊的时间,语速极快地说道。 “王德勾结燕王,意图谋反,如今事败,你们郭家送上罪证,已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郭灵秀虽然有些天真,但绝不愚蠢,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郭家,成了谋反案的同谋! 这个罪名,足以让郭家满门抄斩! 她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血色尽褪。 但极度的恐惧反而让她冷静下来一丝,她看着江澈,眼中满是戒备。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上面的人传话,让我即刻断绝和郭家的所有生意往来。” 江澈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追问原因,他们才透露,王德和北平那边有牵扯,锦衣卫已经盯了很久,随时准备收网。” 他编造的谎言听起来天衣无缝,每一个细节都符合逻辑。 郭灵秀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死死咬着嘴唇,逼着自己不哭出来,颤声问道。 “那你……为什么不按照他们说的做?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江澈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月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一个人影。 那沉默,胜过千言万语。 郭灵秀明白了。 一瞬间,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莫名的情愫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她的心脏。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 她明白了郭家即将面临的灭顶之灾。 也似乎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违背命令的苦心。 “郭家完了……我们全家都要死了……” “还没完。” 江澈终于开口,“我可以帮你,帮郭家脱罪。” “但你,必须完全配合我的安排,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 与此同时,宴会大堂内的血腥厮杀已接近尾声。 王德的亲卫虽然悍不畏死,但终究寡不敌众。 随着最后一人被乱刀砍翻在地。 整个大堂除了粗重的喘息声,便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王德浑身浴血,被两名如狼似虎的护卫死死按在地上。 肥胖的身体不住地发抖,嘴里还在语无伦次地嘶吼:“冤枉!老子是冤枉的!” 鱼公公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溅到脸颊上的一点血珠。 他看都懒得看王德一眼,目光落在了那封信和兵备名册上。 真是天大的功劳啊! 鱼公公心里盘算开了。 这封信,不仅能把燕王手下这颗钉子拔掉。 还能顺藤摸瓜,把朝中那些和北平眉来眼去的家伙,也一并捎上! 到时候上奏陛下,咱家不仅是平叛有功,更是为陛下分忧,洞察奸佞! 至于郭家? 鱼公公的视线转向角落。 郭淮被两名禁军架着,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 他涕泪横流,拼命地辩解:“公公明鉴!小人是无辜的!小人根本不知道那盒子里是什么啊!是那个逆女!都是那个逆女自作主张!” 为了活命,他毫不犹豫地将一切都推到了女儿身上。 可在场的锦衣卫和官员,又有谁会相信他的鬼话? 送礼的是你郭家,出事的也是你郭家送的礼。 不是你,还能是谁? 鱼公公冷哼一声,尖细的嗓音在大堂里回荡。 “堵上他的嘴!咱家不想再听到这条老狗聒噪!” “王德这头肥猪,拉回去!” 几名锦衣卫立刻上前,用破布堵住王德的嘴,粗暴地将他拖了出去。 鱼公公的视线又落到了角落里瘫软如泥的郭淮身上,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这老狗,还有他郭家上下,一个都不能放过!” 他对手下校尉吩咐道。 “给咱家一寸一寸地搜!挖地三尺也要把燕王余孽的根给刨出来!咱家倒要看看,这小小的真定,藏了多少牛鬼蛇神!” 鱼公公的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了。 王德是燕王的人,郭家是王德的钱袋子,这逻辑清晰无比。 只要从郭家撬出哪怕一丁点与北平有关的账目,那这份功劳就成了铁案! 到时候,他不仅能拔掉燕王安插在南方的钉子。 还能借此打击朝中那些与燕王暗通款曲的政敌。 陛下必定龙颜大悦! 赏赐,权位,都在向他招手。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执掌东厂,权倾朝野的未来了。 就在这时,大堂门口光线一暗。 两道身影并肩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那位在席间表现得体,被他高看一眼的苏先生。 而她身边的女子,裙摆上还沾着些许泥土和露水。 正是本该被看管起来的郭家小姐,郭灵秀。 满堂的锦衣卫和官兵齐刷刷转头,刀剑上的血还没干,凶煞之气扑面而来。 郭灵秀的腿肚子都在打颤。 她能清晰地闻到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看到地上那几具还未拖走的尸体。 她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她一接触到身旁江澈平静的目光,那股莫名的安定感又涌了上来。 “做什么,说什么,都由我来。” 江澈在外面说过的话,在她耳边回响。 这是郭家唯一的生路,她不能退。 鱼公公眯起了眼睛,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 “苏先生?你好大的胆子!”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阴冷的怒意。 “谁让你把钦犯的家眷带到这里来的?你是想和郭家一起陪葬吗?” 第九十五章 功臣 苏先生仿佛没有感受到那股杀气。 她微微躬身,姿态谦卑,语气却不卑不亢。 “公公误会了。” 她侧开半步,将郭灵秀完全显露在众人面前。 “郭小姐并非钦犯家眷,而是举报王德谋逆的功臣。” 郭淮刚才为了活命,可是把所有事都推到了这个女儿身上。 怎么一转眼,她就成有功之臣了? 郭淮本人更是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噗!” 鱼公公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尖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 “功臣?哈哈哈哈……苏先生,你是在跟咱家讲笑话吗?” 他猛地收住笑,脸上的褶子都透着寒气。 “她郭家送的礼,里面藏着反信,如今东窗事发,你跟咱家说,她是功臣?” “这封信,就是郭小姐交给我的。” 苏先生平静地抛出了早已编好的说辞。 “郭小姐早已察觉王德行迹可疑,但苦于没有证据,又怕打草惊蛇。” “于是暗中与我商议,决定借着这次迎客宴的机会,将计就计。” “她故意将王德与燕王的密信藏于礼盒之中。” “如此一来,人赃并获,王德百口莫辩。” 苏先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这番话逻辑严密,将所有不合理的地方都串了起来。 郭灵秀站在那里,强迫自己镇定。 她按照江澈的嘱咐,迎上鱼公公审视的目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苏先生所言,句句属实。” 鱼公公的目光在江澈和郭灵秀之间来回扫视。 他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一个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有这等心智和胆魄? 他更倾向于,这是郭家和这个苏先生在情急之下,编出来脱罪的谎言。 “好一个将计就计!” 鱼公公冷笑,尖锐的嗓音在大堂里回荡。 “既然是计,那郭小姐想必早就知道信中内容了?不妨说来与咱家听听,也好印证一番。” 郭灵秀根本没看过那封信! 她的脸瞬间又白了,嘴唇嗫嚅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鱼公公眼底的轻蔑更盛。 “说不出来了吗?咱家就知道……” “公公,” 苏先生再次打断了他:“信中内容事关重大,郭小姐一介女流,我并未让她过目,只告知她此事关乎家国大义,她便毅然应允。” “所有计划,皆由我一人策划,郭小姐只是依计行事。” “若有差池,所有罪责,苏某愿一力承担。” 苏先生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反而让事情显得更加可信。 “你凭什么?” 鱼公公的眼神阴晴不定。 他盯着苏清欢,这个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太过镇定的女人。 鱼公公杀心已起,“咱家看你们就是一伙的!来人,把这个巧舌如簧的苏先生,还有这个不知死活的丫头,都给咱家拿下!咱家有的是手段让他们开口说实话!” 几名锦衣卫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郭灵秀吓得闭上了眼睛。 苏清欢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初。 “公公确定要在这里拿下我吗?” 说完这话,苏清欢手中多出了一个令牌。 别人或许不知道,可当鱼公公看到令牌上的那个字的时候。 瞳孔顿时一缩。 令牌上只刻着一个古朴的篆字——“岷”。 寻常人见了,只当是个普通的腰牌,可鱼公公不是寻常人。 他是宫里出来的,是天子近侍,怎会不认得这个字? 鱼公公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那股子阴狠毒辣的气焰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 他不是怕,而是……不敢。 惹了锦衣卫,他背后的人还能周旋一二。 可这些藩王的人,现在一个个都面子比天大。 而且在出来之前,陛下还三番五次的告诫他们尽量不要跟其他藩王的人起冲突,避免到时候藩王联合。 “都……退下。” 那几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面面相觑。 不明白为何公公突然变了脸,但还是听令退到了一旁。 鱼公公死死盯着苏清欢。 他干笑了两声,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尖锐又干涩。 “原来是……自己人。苏先生,何不早些明示身份,险些大水冲了龙王庙。” 他嘴上说着自己人,眼神里的猜忌和试探却丝毫未减。 一个女人,出现在真定府这种鸟不拉屎的边陲之地。 还搅进了郭家和王德的破事里。 这事怎么看怎么透着邪门。 苏清欢将令牌收回袖中,动作不急不缓。 “公公说笑了,我不过是奉命行事,身份不足挂齿。” “此次前来真定府,本是为了一桩陈年旧案,追查一名潜逃多年的要犯。” “谁知无意间,竟发现了王德与北元暗通款曲的线索。” “此事干系重大,我不敢擅专,只能便宜行事,借郭小姐之手,将证据呈上。原想着事情了结便悄然离去,没想到,还是惊动了公公。” 这一番话,半真半假,虚虚实实。 既解释了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又将王德的案子定义为意外发现,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更重要的是,她点出了一个关键信息。 她本来的任务,比王德这个案子更重要。 鱼公公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听懂了苏清欢的弦外之音。 这是在警告他,别多管闲事,别打听不该打听的。 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堂堂宫中内侍,手握重权。 今天竟然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女人当众下了脸面。 “哦?为朝廷办差,咱家自然是佩服的。” 鱼公公皮笑肉不笑,兰花指翘得更高了。 “只是,苏先生这般人物,屈尊于这小小的真定府,还假借一个商贾之女的手来传递消息,未免太小心了些?” “若早些与咱家通气,有锦衣卫相助,岂不事半功倍?” 苏清欢抬眼,直视着鱼公公。 “公公有所不知,我追查的要犯,极为狡猾,最擅长的便是隐于人后,操纵人心。若我大张旗鼓,恐怕只会打草惊蛇,让他再次逃脱。” “至于郭小姐……” 她看了一眼旁边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郭灵秀,语气柔和了几分。 “她心性纯良,又与王德素无瓜葛,由她来送礼,最不会引人怀疑。” “况且,此事若成,于郭家也是大功一件,不算委屈了她。” “公公若是觉得我行事不妥,大可等此间事了,向上面回禀,所有罪责,苏某一人担之。” 她再一次把所有事情揽在自己身上,姿态摆得极低,话里却藏着针。 第九十六章 过江龙和地头蛇 鱼公公被她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女人,嘴皮子功夫和她手里的令牌一样硬。 软的硬的都不吃,滑不溜手,根本找不到破绽。 一旁的郭灵秀,手心里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衫都湿透了。 她看着苏清欢的侧脸,心中翻江倒海。 明明看着和自己年纪相仿,也是个女子,为何她能面不改色地与这喜怒无常的太监周旋? 那一番番说辞,滴水不漏,将死的都说成了活的。 就在大堂内陷入新一轮的僵持时。 府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而清晰的声响。 “踏踏……踏踏……” 紧接着,是甲胄叶片碰撞的“哗啦”声。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 显然,有一队披坚执锐的军士,正在快速向郭府靠近,并且已经将这里包围。 鱼公公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听外面这动静,来的兵马,少说也有上百! 在真定府能调动兵马的,除了守将,还能有谁,可守将为何会突然出动? 他猛地看向苏清欢,只见对方脸上非但没有半分紧张,反而露出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苏清欢仿佛没看见他吃人的目光,侧耳倾听了片刻,才轻声开口。 “看来,耿将军到得比预想的,要快一些。” 随着苏清欢话音落下,大堂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位身披山文甲、腰挎长刀的魁梧将领,龙行虎步踏入堂中。 他年约四旬,面容黝黑,眼神锐利如鹰,不怒自威。 身后跟着两名亲兵,甲胄鲜明,手按刀柄,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 此人正是带领了所谓三十万大军的真定府守将,耿炳文。 他目光一扫,将在场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最后停在苏清欢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整个过程,他仿佛没看见主位上脸色铁青的鱼公公。 苏清欢上前一步,对着耿炳文抱拳行礼。 “耿将军,王德一案已水落石出,鱼公公明察秋毫,为朝廷揪出此等蛀虫,实乃大功一件。” 她先捧了鱼公公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我这边尚有要务在身,不便久留。” “王德余党及家产查抄之事,还需将军多多费心。” 这番话,既是汇报,也是安排。 鱼公公气得肺都要炸了。 一个不知道哪来的女人发号施令。 一个地方守将视他如无物。 “耿炳文!” 鱼公公尖利的声音划破大堂的寂静。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自调兵,围困朝廷命官!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皇上!” 耿炳文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鱼公公。 “公公,这里是真定府,不是京城。” “城中一兵一卒的调动,都得经过我帅府的将令。” “我只认兵符,不认什么劳什子令牌。” “你要调兵,可以,拿圣旨来。否则,就是乱命,末将有权不遵。” “你……” 鱼公公气得浑身发抖,兰花指直指耿炳文,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哪有什么圣旨,不过是借着办案之名,想敲打郭家,给自己捞点好处。 没想到碰上这么两个滚刀肉。 郭家的家主郭老爷子,此刻终于从惊骇中回过神。 他看到耿炳文出现,就像看到了救星,连忙上前,就要跪下。 耿炳文不动声色地用眼神制止了他。 开什么玩笑,郭家每年孝敬他的银子,是他最重要的财源。 而且要是郭家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一个太监给抄了,以后谁还敢给他送钱? 眼看双方就要拔刀相向,苏清欢再次站了出来。 “二位,都是为朝廷效力,何必动怒。” 她对耿炳文说:“将军,鱼公公人手不足,查抄王德府邸这等繁琐之事,正需您这样威望素著的将军坐镇,方能万无一失。” 这话给了耿炳文一个完美的出兵理由。 她又转向鱼公公,语气温和:“公公,将军也是担心有贼人趁乱作祟,这才亲率兵马前来。” “有将军相助,您也能早日将案犯党羽一网打尽,向上峰交差不是?” 这话,也给了鱼公公一个台阶下。 鱼公公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苏清欢。 从头到尾,他都被这个女人牵着鼻子走。 可他又能如何? 跟手握兵权的将领硬碰硬,他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实力。 “哼!” 鱼公公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一甩袖袍,转身就朝外走。 “既然郭家没问题,那王德和卷宗,咱家就带走了!” 他今天栽了跟头,但案子本身的主导权,他绝不放手。 这关系到他的功劳和脸面。 可他刚迈出两步,耿炳文的声音就在背后响起。 “公公,留步。” 鱼公公猛地回头,眼中凶光毕露。 “怎么?耿将军连个死人都不让咱家带走了?” 耿炳文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摇了摇头,却没有解释。 “公公请便,等会儿您就明白了。” 那笑容看得鱼公公心里发毛。 但他此刻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颜面扫尽的地方。 “装神弄鬼!” 他低声咒骂一句,不再理会,带着手下的锦衣卫,快步走出了郭府大门。 府外的街道,已被耿炳文的亲兵清空,肃杀之气弥漫。 鱼公公一脚踏出门口,就感觉气氛不对。 只见街道尽头,一个穿着普通青色长衫的男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人看见他出来,便迈步迎了上来。 鱼公公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觉不到这人身上有任何武功气息,但那人看过来的眼神,让他这个常年浸淫于诏狱的酷吏,都感到一阵心悸。 来人正是江澈。 鱼公公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他,剜出一朵花来。 他身侧的锦衣卫校尉们。 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绣春刀的刀柄上。 这是一种本能。 眼前这人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武者气息。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比面对耿炳文那千军万马的煞气,更让人心头发毛。 第九十七章 十万两 江澈没有理会那些几乎要出鞘的刀。 也没有看那些凶神恶煞的锦衣卫。 “鱼公公,久等了。” 鱼公公喉结滚动了一下,干涩地问:“你是何人?耿炳文派你来的?” 他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江澈不置可否,只是从宽大的袖袍中,慢条斯理地取出一物。 不是兵器,不是令牌。 是一沓银票。 那沓银票极厚,被一根红绳紧紧捆着,边缘整齐得像用刀切过。 最上面一张,是“大通钱庄”的会票,鲜红的印章下。 壹万两。 就这么一沓,少说也有五六万两。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连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五六两白银,足以让一个普通百户,一辈子衣食无忧。 江澈将那沓银票往前一递,动作随意,好像递的不是钱,而是一叠废纸。 “公公一路劳顿,辛苦了。” “这些,是给公公和底下兄弟们的茶水钱,不成敬意。” 茶水钱? 五万两的茶水钱?! 鱼公公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他混迹宫中半生,见过的金山银山也不少。 可从未见过如此直白,如此粗暴的送钱方式。 但下一秒,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他脑中炸开! 他猛然想起了刚才在府里。 耿炳文那张古怪的笑脸,以及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原来是这个意思! 鱼公公胸中的憋屈在这一刻瞬间烟消云散。 耿炳文这个莽夫,终究是怕了! 怕他回京之后,在皇帝面前告状! 怕他将今日之事添油加醋,说他拥兵自重,与外臣勾结,意图不轨! 一个手握兵权的将军,最怕的就是这种罪名! 一旦沾上,就是万劫不复! 所以,他不敢跟自己彻底撕破脸。 他前脚在府里硬顶,后脚就立刻派人出来服软! 好一招先硬后软,先给一棒子再给个甜枣! 想通了这一切,鱼公公看江澈的眼神都变了。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沓银票,反而轻轻“呵”了一声,兰花指翘得更高了。 慢悠悠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 “就这点?” 他斜睨着江澈,声音又变得尖利刺耳。 “你家将军,就拿这点东西,打发叫花子呢?” 他要拿捏姿态。 他要让耿炳文知道,他鱼某人不是那么好收买的! 今天丢的面子,必须用加倍的银子找回来! 身后的锦衣卫们也反应过来。 一个个挺直了腰杆,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属于朝廷鹰犬的倨傲。 原来是来送钱的,早说嘛,搞得这么紧张。 江澈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又从袖子里取出了另一沓一模一样的银票。 叠在了第一沓上面。 “是小人考虑不周。” 他语气诚恳:“公公身份尊贵,自然不能轻慢。这些,是给公公修缮府邸的。京城居,大不易。” 十万两! 鱼公公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这下,他是真的有点心惊了。 耿炳文的手笔,未免也太大了! 这几乎是他贪墨十年才能攒下的身家! 耿炳文不是怕自己告状,而是怕自己把案子查下去,查出什么真正要命的东西! 所以才不惜血本,也要封住自己的嘴! 对!一定是这样! 他感觉自己抓住了一个天大的把柄! “嗯……算他识相。” 他没再多说,只是一个眼神,旁边的心腹校尉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双手将那十万两银票接了过来塞入怀中。 鱼公公重新挺直了腰板,感觉刚才在郭府里丢掉的颜面和尊严,全都回来了。 他瞥了一眼郭府大门的方向,耿炳文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哼,缩头乌龟。” 他低声啐了一口,一甩袖袍,志得意满地转身。 “我们走!把王德的尸首和卷宗看好了,这可是咱们的功劳!” 一行人簇拥着他,浩浩荡荡地离去。 鱼公公走在最前面,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仿佛已经看到回京之后,自己在新主面前领赏的得意模样。 江澈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直到那尖细的嗓音彻底消失在街角。 他缓缓转身,面向郭府。 郭府的大门不知何时又打开了。 苏清欢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正远远地看着他。 鱼公公以为自己抓住了耿炳文的把柄,拿到了封口费。 他却不知道,那十万两银票,每一张,都出自燕王府在北平的私库。 每一张的编号,都早已被锦衣卫记录在案。 十万两,买一条内行厂提督太监的命,再顺藤摸瓜,把他在京中的党羽一网打尽。 更重要的是,这十万两下去,到时候得知是耿炳文给的。 直到鱼公公那一行人彻底变成远方的一个黑点。 江澈才收回目光。 郭府朱红的大门内,苏清欢正静静倚着门框。 一双美目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探寻,几分惊叹。 她看着江澈一步步走上台阶,从门外的阳光走进门内的阴影里。 光影在他身上切割,让他那张本就冷峻的脸庞显得愈发深不可测。 “真是好手段。” 苏清欢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由衷的佩服。 “十万两,就让鱼大总管心满意足地领着一口黑锅回京,这笔买卖,做得太值了。” 她本以为今日必有一场血战,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谁能想到,江澈三言两语。 几沓银票,就兵不血刃地化解了死局。 不仅化解了,还顺手给耿炳文挖了一个天大的坑。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计谋了,这是对人心的精准拿捏。 江澈走到她面前,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开口。 “还不够。”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鱼怀恩这种人,贪婪且多疑,光是钱,只能让他暂时闭嘴,却不能让他死心。” 苏清欢跟上他的脚步,两人并肩穿过前院,走向府邸深处。 她有些不解:“你的意思是?” “燕王府私库的银票,每一张都有暗记和编号,锦衣卫的档案里存着底根。” “鱼怀恩得了这笔横财,以他的性子,回京后必定大肆挥霍,购置田产豪宅,收买人心,他越是张扬,就死得越快。” “到时候,锦衣卫只需顺着银票的流向一查,就能查出这笔钱来自耿炳文的馈赠。” 江澈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行贿内廷总管,意图谋反。这个罪名,耿炳文背得动吗?” 第九十八章 丧家之犬 苏清欢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只看到了第一层,用银票给鱼怀恩设套。 江澈却已经看到了第三层,第四层。 这十万两,买的不是鱼怀恩闭嘴,而是他的命,更是耿炳文的命! 一石二鸟,不,这简直是一箭三雕! 既解决了郭家的燃眉之急,又除掉了鱼怀恩这个心腹大患。 还顺手把耿炳文这个大将军拖下水! 苏清欢看着江澈的侧脸,这个男人冷静得像一块冰,心思却比深渊还要幽邃。 他似乎永远都在布局,永远都留着后手。 跟在他身边,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安全感。 “那接下来呢?” 苏清欢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探。 “解决了鱼怀恩,扳倒了耿炳文,是不是就该轮到郭家了?” 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这种事,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不是家常便饭吗? 郭家的利用价值,似乎已经到头了。 她看着江澈,试图从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看出些什么。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沉寂的黑。 要是自己不是岷王安插在真定的人,或许,真的会彻底沦陷吧? 这个念头冒出,又被她飞快地斩断。 苏清欢暗自咬了一下舌尖,用刺痛强迫自己清醒。 江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是径直穿过庭院,走向那灯火通明的正堂。 …… 郭府正堂。 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耿炳文带着他的人已经走了,走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郭淮失魂落魄地坐在主位上,面如死灰。 他戎马半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从未像今天这般绝望。 堂下,刘申、张莽、钱峰三位千户也是一脸惨然。 他们是郭淮的心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郭家要是倒了,他们一个也跑不掉。 “老爷……” 刘申艰难地开口,嗓子干得冒烟:“要不,我们反了吧?!” “闭嘴!” 郭淮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厉声喝道:“你想让郭家满门抄斩吗?!” “那……那怎么办啊!” 性子最急的张莽“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带着哭腔。 “总不能就这么等死吧!” 整个正堂,被一股浓浓的绝望气息笼罩。 每个人都像是被判了死刑的囚犯,在等待着行刑的那一刻。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堂内众人齐齐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逆着光,从门外的黑暗中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黑衣,面容冷峻,正是江澈。 他身后,还跟着那个美得不像话的女人,苏清欢。 看到江澈的那一刻,原本瘫坐在椅子上。 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郭淮,眼中骤然爆射出一团亮光! 那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的光! 他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差点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他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迎了上去。 “江贤侄!你……你怎么来了?!” 江澈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堂内众人。 最后落在了郭淮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应郭淮的热切,反而像是主人一般。 闲庭信步地走到一旁,自顾自地用手指拂去太师椅扶手上的微尘。 郭淮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身后的刘申等人更是大气不敢出,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江澈。 这个突然闯入的年轻人,此刻却像掌握着他们所有人的生杀大权。 “江贤侄……” 江澈这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身,视线却越过郭淮,看向那三个噤若寒蝉的家伙。 “耿大将军走了?” “走了,走了。” 郭淮连忙点头哈腰,像个店小二。 “大将军说,他会保全我郭家。” 他说出这句话时,自己都毫无底气。 江澈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怜悯。 “保全?” “郭叔,你觉得,一个即将破产,资不抵债的家族,对耿炳文来说,还有保全的价值吗?”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郭淮的心口。 他最担心,最不敢去想的事情,就这么被江澈血淋淋地揭开了。 “不会的!” 张莽猛地抬起头,脖子上青筋暴起,吼道。 “大将军亲口答应的!他怎么可能言而无信!” 江澈的目光终于移到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刮过张莽的皮肤。 “承诺?” 江澈轻笑一声:“耿炳文承诺保全的是能为他提供军饷、替他打点关节的真定郭家,而不是一个马上就要被债主踏破门槛的丧家之犬。” “你!” 张莽气得就要拔刀。 “张莽!住口!” 郭淮厉声喝止,他死死拽住张莽的胳膊,整个人都在发抖。 江澈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耿炳文是枭雄,不是善人。 他会扶持盟友,但绝不会为一个即将沉没的泥船搭上自己。 王德一死,盐道的生意彻底断绝,郭家最大的财源被斩。 为了填上之前的窟窿,他早已将家产抵押大半。 如今资金链一断,半个月内,郭家就会彻底崩盘。 到那时,别说耿炳文,就连城里那些平日里巴结他的商贾,都会化作豺狼,扑上来撕咬郭家的尸体。 看着郭淮这副模样,江澈知道,火候到了。 “耿炳文救不了你,但我可以。” 郭淮猛地抬头,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死死地盯住江澈。 “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救郭家。” 江澈一字一顿:“我能让你郭家的生意,比以前更好,我能让你库房里的银子,堆得比山还高。” “条件!” 郭淮不是傻子,他喘着粗气,嘶哑地问:“你的条件是什么?!” “很简单。” 江澈伸出一根手指。 “从今天起,你郭家所有生意,我来接管。” “你手下所有能用的人,包括这三位,听我调遣。” 闻言,郭淮愣了一下,随后便有些警惕的看着他。 “你想要我郭家易主?” 江澈闻言顿时笑了笑。 “郭叔,从一开始,我就是来跟郭家合作的!” “我对灵秀一见倾心,可你是这么做的?” 第九十九章 郭淮的另类条件 郭淮的大脑一片空白,江澈的条件,说是条件,更像是鲸吞。 接管所有生意,调遣所有人力。 这与直接将郭家拱手相让,有何区别? 他几乎要下意识地拒绝,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炭,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江澈说得对。 他没得选。 拒绝,就是死路一条,半个月后郭家就会被愤怒的债主撕成碎片。 答应…… 郭家还是郭家,只是换了个看不见的主人。 他郭淮,从家主变成了大掌柜。 可转念一想,自己之前为了攀附王德,将女儿送去冲喜,甚至不惜对江澈下黑手。 如今江澈只是拿走家业,却留他郭家一条活路,似乎并不过分。 这是一种诡异的自我安慰,一种斯德哥尔摩式的自我说服。 有了这层心理铺垫,郭淮那张惨白的脸反而泛起红润。 “我答应!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江澈眉梢微挑,示意他说下去。 “我要你,娶我女儿,灵秀。” 郭淮死死盯着江澈,这是他能想到的。 唯一能将郭家和江澈这条大船彻底绑死的方法。 家业可以给你,人也可以给你。 但你成了我郭家的女婿,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郭家灭亡吧? 这几乎是一种赌徒式的孤注一掷。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惊呼。 郭淮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只见门帘被一只素白的小手掀开。 郭灵秀俏生生站在那里,一张芙蓉面涨得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显然是听到了父亲那番石破天惊的话。 “胡闹!” 郭淮又急又气,生怕女儿再说出什么忤逆的话,彻底搅黄了这桩买卖。 出乎他意料的是,郭灵秀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与他争辩。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双水汪汪的杏眼,越过惊怒的父亲。 越过噤若寒蝉的张莽三人,直直地落在了江澈身上。 那眼神里,有羞,有怯,却没有半分不愿。 反而带着一种少女怀春的期盼与忐忑。 江澈也在看她,他当然不会拒绝。 郭灵秀是个美人胚子,这一点毋庸置疑。 更重要的是,若非是她,自己想要这么快、这么顺利地在真定城撕开一道口子,绝无可能。 将她纳入羽翼之下,既是对她的一种保护,也是对自己计划的一重保险。 于公于私,百利而无一害。 “好。” 江澈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个字仿佛带着魔力,让整个压抑的厅堂空气都为之一松。 郭灵秀的脸更红了,她飞快地瞥了江澈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两只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心脏“怦怦”直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郭淮则像是被巨大的狂喜砸中,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就这么成了?” 他看着自家女儿那含情脉脉的模样,再看看江澈那平静淡然的表情,心里最后一点不甘和屈辱也烟消云散了。 “王德算什么东西?” 耿炳文又算什么?一个随时会抛弃盟友的枭雄! 眼前的江澈,年纪轻轻,却有如此手段和魄力,背后更是站着深不可测的燕王势力。 这哪里是卖女儿,卖家业? 这分明是郭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天赐良机! “好!好!好!” 郭淮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搓着手,当即就要拍板。 “那我们这就挑个黄道吉日,把婚事给定下来!宜早不宜迟!” “这些事,郭叔看着办就好。” 江澈最后看了郭灵秀一眼,开口说道:“灵秀,我说过的话,做到了。” 说完,他也不给对方说话的时间,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郭家大宅。 留下郭淮和一群面面相觑的下属,以及一个心乱如麻的少女。 宅邸外,周悍靠在一棵槐树下,嘴里叼着根草茎。 见江澈出来,立刻站直了身子。 “东家,谈妥了?” “嗯。” “那你真要娶那郭家小姐?” 周悍挠了挠头,脸上满是好奇,他跟在江澈身边这么久。 还是头一次见自家头儿跟女人扯上关系,而且还是在敌军后方这么个节骨眼上。 江澈闻言,一直紧绷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自己都觉得这事儿有点离谱。 他们是什么人? 是燕王麾下的暗卫,是朝廷眼中的乱臣贼子,是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刀口舔血之辈。 可他这个暗卫司主,居然要在敌人的心腹重地,大张旗鼓地娶妻。 这事传回北平,怕不是要被那帮同僚笑掉大牙。 “没办法。” 江澈呼出一口气,恢复了往日的沉静:“郭淮是只老狐狸,不跟他绑成亲家,他心里总会有根刺,只有让他女儿做了我的妻子,他才会死心塌地为我们办事。” “王爷那边……” “王爷只会赞同。” 江澈斩钉截铁:“为了拿下真定,别说娶一个郭家女,就是让我入赘,王爷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周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脑子里想不了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那敢情好!到时候俺可得好好敬头儿和嫂夫人两杯!” 江澈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夯货。 几天后。 一只信鸽落在了江澈的窗台。 他取下信筒,展开那张薄如蝉翼的信纸,上面的字迹刚劲有力。 燕王朱棣的亲笔。 信中内容很简单,大军不日将抵达真定城下,令他做好一切接应准备。 大战,将至。 江澈眼中瞬间燃起两簇火苗,之前那种荒诞的儿女情长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和即将收网的兴奋。 他立刻召集了所有潜伏在真定城中的暗卫。 “这几天,耿炳文的粮草补给线,都摸清了?” 昏暗的密室里,江澈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一名暗卫上前一步,呈上一份绘制精密的地图。 “头儿,全在这里。耿炳文的粮草主要有三条路,一条来自井陉,两条来自藁城,都由他的心腹将领押运。我们的人已经盯死了沿途所有可以设伏的隘口和驿站。” 第一百章 同舟共济 江澈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一个名为黑风口的地方。 那里是三条路线的必经之地。 “很好。” 江澈抬起头,目光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传我命令,所有人按计划就位,等到王爷大军攻城之日,就是我们动手之时。” “我要让耿炳文的大军,在城外连一粒米都吃不上!” 两天之后。 号角声自地平线尽头传来,初时如闷雷滚滚,继而愈发清晰。 燕王朱棣的大军,到了。 消息像插上翅膀的瘟疫,瞬间传遍城内每一个角落。 江澈站在暗室中央,下方则是每一个暗卫小队的队长。 “动手。” 侍立在阴影中的暗卫们没有一句废话,躬身领命。 随即如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座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城市。 足足二十六支小队,刺向耿炳文大军的各个要害。 整个暗卫司在真定府潜伏的力量,顷刻间派出了八成。 江澈身边,只留下了周悍和另外三支精锐小队,作为最后的预备队。 做完这一切,密室重归死寂。 江澈拂灭烛火,推门而出,他准备去一趟郭家。 大战在即,人心浮动。 城内已经有不少嗅觉敏锐的富商大贾开始收拾细软,准备南逃。 郭淮这条老狐狸,此时想必也坐不住了。 可是他刚走到街口,脚步便停住了。 城西货场的大门前,一辆华丽的马车格外醒目。 与周围一片混乱奔走的景象格格不入。 那是郭家的马车。 车帘掀开,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焦急地探望,正是郭灵秀。 江澈心中一动,迈步迎了上去。 郭灵秀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看见了他。 那双原本写满忧虑的杏眼瞬间被点亮。 “江大哥!” 她提着裙摆,快步从马车上下来,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动人的酡红,眼波流转间。 全是少女见到心上人的欢喜与娇羞,将周遭的兵荒马乱都隔绝在外。 “你怎么在这儿?” 江澈的声音刻意放缓,带着一丝关切。 “爹爹让我来的。” 郭灵秀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声音又轻又软。 “爹爹说,城外燕王的大军围城了,问我们是不是该早做打算,先离开真定?” 江澈心底一片雪亮。 老狐狸的试探,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这哪里是郭灵秀在问,分明是郭淮借女儿的口,来探他的底。 看他江澈在这风雨飘摇之际,是准备同舟共济,还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不必。” 江澈的回答干脆利落。 他伸手,极为自然地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亲昵却不逾矩。 郭灵秀愣住了,她单纯的脑子里满是问号。 “可是……打仗了呀。” 她不解地眨着眼,“兵荒马乱的,城里肯定要乱起来,万一城破了,那些乱兵冲进来,我们的家财,岂不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 在她看来,留下就等于把全家性命和家产都押在赌桌上,毫无胜算。 看着她澄澈眼眸里的真实困惑,江澈笑了。 他需要给她一个理由,一个足以让她,也让她背后的郭淮安心的理由。 “灵秀,你放心。” 他的目光越过少女的肩头,望向远处那高耸的城楼。 “燕王殿下率领的,是靖难之师。” “何为靖难?靖国难,清君侧,是拨乱反正的正义之军,并非你口中的乱匪。” 他缓缓收回目光,注视着郭灵秀的眼睛。 “他们要的是天下,是人心,不是一城一地的财货。” “他们绝不会为难城中百姓和商贾的。” 郭灵秀似懂非懂。 她不懂什么靖难之师,也不懂什么天下大势。 但她懂江澈。 “嗯!江大哥说什么,灵秀就信什么。” 信任来得如此简单,让江澈的心弦也莫名被拨动了一下。 或许这桩始于算计的婚事,也不全是冰冷的利益交换。 “对了,江大哥。” 郭灵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补充道。 “爹爹还说,请你过府一叙,他说有要事相商。” 这才是郭淮真正的目的。 先用女儿试探虚实,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再抛出正式的会面邀请。 老狐狸做事,果然滴水不漏,江澈嘴角微微上扬。 “好,我这也是正要过去。” 马车启动,厚重的车帘垂下。 郭灵秀就坐在江澈对面,一双杏眼亮晶晶地,一眨不眨看着他。 她似乎有好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只是脸颊上的红晕,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未曾褪去。 “江大哥,你渴不渴?这里有酸梅汤。” 她献宝似的提起身边的一个小食盒,动作里带着讨好。 江澈的目光从她那双清澈的眼睛上滑过,落在她紧张地绞在一起的手指上。 他没有拒绝,接过了那杯温热的酸梅汤。 “多谢。” 郭灵秀终于鼓起勇气,小声问道:“江大哥,你真的觉得我们留在城里会没事吗?” 她的小脸上满是认真。 显然,江澈之前那番“靖难之师”的说辞并未完全打消她心底的恐惧。 江澈呷了一口酸梅汤,甜中带酸,恰到好处。 “我问你,燕王殿下要的是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了一个问题。 郭灵秀愣了愣,茫然地摇头。 “他要的是皇位,是天下。” 江澈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要坐稳天下,靠的是什么?不是抢掠,是民心。真定是北平府的门户,燕王若是在这里大开杀戒,劫掠商贾,只会让天下人视他为寇仇,他之后的靖难之路,还怎么走?” 这番话,比刚才那套说辞更深入,却也更容易理解。 郭灵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看着江澈沉稳的侧脸,心中那份因战乱而生的惶恐,竟真的被一点点抚平了。 马车在郭府门前停稳。 府门紧闭,高大的石狮子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透着一股肃杀。 门房从侧门探出头,见到是自家小姐的马车。 以及车上下来的江澈,眼神明显一松,赶紧大开中门。 “江公子,小姐,老爷已在书房等候多时了。” 管家快步迎上来,态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恭敬。 第一百零一章 城怎么破,很重要 郭府内。 平日里往来穿梭的丫鬟仆役都不见了踪影。 只有几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守在各处要道。 穿过几重庭院,江澈被引至一处僻静的院落。 郭淮的书房,郭灵秀被管家客气地拦在了院外。 “小姐,老爷有要事与江公子商谈。” 郭灵秀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江澈推门而入,一股沉闷的空气迎面扑来。 郭淮穿着一身素色便服,正背着手,站在一幅巨大的《万里江山图》前。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这位真定首富的脸上,再没有平日里那种商人的精明与和气。 “江贤侄,你来了。” “坐。” 没有半句寒暄。 江澈坦然落座,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郭伯父,燕王兵临城下,您似乎忧心忡忡?” “何止是忧心忡忡!” 郭淮长叹一声,在书房里踱起步来。 “我郭家三代经营,才在真定攒下这份家业!如今兵祸一来,这满城财富,不过是人家案板上的鱼肉!城若破了,那些丘八冲进来,管你什么靖难之师,他们眼里只有金银财宝!我这一家老小的性命,我这万贯家财,怕是都要付诸东流!” 他越说越激动,原本保养得极好的脸上,肌肉都在微微抽搐。 江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任由他发泄着心中的恐慌。 直到郭淮再次停下脚步,喘着粗气看向他。 江澈才缓缓开口,“郭伯父,您只看到了危,却没看到机。” 郭淮一愣:“机?什么机?家破人亡的机吗?” “当然是富贵滔天的机。” 江澈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上。 “您以为,守城的耿炳文将军能守多久?” 不等郭淮回答,江澈便自顾自说了下去。 “耿将军年事已高,虽是宿将,却锐气尽失。” “他手下那十三万大军,多是南方调来的兵卒,水土不服,军心不稳。” “更何况,朝廷内部党争不休,援军何时能到,能不能到,都是未知之数。” “反观燕王,他手下是什么兵?是常年与蒙古人作战的百战精锐!” “他们习惯北方的气候,悍不畏死,而且是为自己的主君卖命,士气高昂!此消彼长,这真定城,破城只是时间问题。” 江澈说的这些,郭淮不是完全不懂,只是不愿去深想。 “那又如何?城破了,我们不还是死路一条?” 郭淮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音。 “不。” 江澈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城怎么破,很重要。” 他停顿了一下,给郭淮留出思考的时间,然后才抛出真正的诱饵。 “若是燕王殿下强攻十天半月,死伤惨重才拿下真定,他心中憋着火,确实可能纵兵劫掠,以泄愤,以赏军。” “可若是城门自己开了呢?” “若是城中粮仓不慎失火,守军断粮,不战自乱呢?” “若是在燕王殿下兵临城下之时,城中以郭伯父您为首的士绅商贾,箪食壶浆,开城喜迎王师呢?” “到那时,您郭淮,在燕王殿下眼中,就不是一个待宰的富商,而是雪中送炭的大功臣!” 郭淮的呼吸猛地一窒,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江澈。 他是个商人,他一生都在赌。 用小钱赌大钱,用身家赌前程。 而现在,江澈给了他一个最大的赌局。 赌注是郭家全族的性命,而回报,是整个天下! 许久,郭淮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一次。 但他希望对方能给他一个足以让他安心的答案。 江澈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颤抖。 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姿态闲适得仿佛在自家后院。 “郭伯父,您不必想得太复杂,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无非是来真定之前,在通州盘桓了数日。” “通州是什么景象,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通州! 郭淮的瞳孔猛地一缩。 通州是燕军南下前的大营所在,燕王的大本营! 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从通州来的? 这个解释,看似合情合理,却又处处透着诡异。 通州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可有谁能像他这般,年纪轻轻,却有如此洞察力和魄力? 郭淮是个老狐狸,他嗅到了一丝不对劲,但他不敢再问。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安全。 “那我需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 江澈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您和往常一样,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安抚好城里的其他商贾,让他们不要自乱阵脚。”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环上,顿了顿,侧过头。 “剩下的,交给我。” “时机一到,我会通知您。” 说罢,他拉开门,走向了郭灵秀所在的院子。 郭淮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书房里,许久许久,一动不动。 良久,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城外,燕军大营的篝火连绵不绝,一条盘踞在大地上的火龙,择人而噬。 郭淮苦笑一声。 他当然明白,这什么都不用做的背后,真正要做的是什么。 他要做的,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打开那扇决定真定城命运的城门。 …… 与此同时,真定城外。 燕王朱棣的帅帐之中,灯火通明。 巨大的军事沙盘摆在正中,上面密密麻麻插满了代表双方兵力的小旗。 朱棣一身玄甲,并未卸下。 他坐在主位上,粗大的手指捏着三封薄薄的信纸,反复看着。 信纸的材质很普通,上面的字迹也并不出彩。 但信上的内容,却让这位久经沙场的藩王,目光越来越亮。 站在他身旁的朱高煦,同样一脸亢奋,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信纸盯出个洞来。 “父王,江澈这家伙,真是个鬼才!” 朱高煦忍不住出声,语气里满是激动和与有荣焉的得意。 朱棣没有理会他,将第一封信放下,拿起第二封。 “攻城之日,定在明日后的午时。” “届时城中必起大火,守军粮草断绝,此为天赐良机。” 短短一句话,却点明了最佳的进攻时间,以及城内会发生的策应。 第一百零二章 猜忌 “父王,你看第二封!” 朱高煦比他爹还急:“他说什么了?” 朱棣沉声念出第二封信的内容。 “真定城东三十里,芦苇荡深处,有三座隐蔽货场,乃耿炳文私囤之粮草军械,约可供全军一月之用。” “其具体位置,图上已标明。” 信纸的背面,赫然是一副手绘的简易地图。 清晰地标注出了三处货场的位置,连巡逻兵的换防路线都画得一清二楚! “好!” 朱高煦一拳砸在自己掌心,兴奋得满脸通红。 “釜底抽薪!真是釜底抽薪啊!” “这耿炳文老儿,把大军的粮草藏在城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想全被江澈给摸透了!这下我看他还怎么守!”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里应外合了。 这是要把耿炳文的老底都给掀了! 朱棣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将目光投向了第三封信。 这封信最短,只有寥寥数字。 “攻城始,则断其粮道。” 朱棣的手指在断其粮道四个字上轻轻摩挲着。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整个战场的态势。 三日后,他大军佯攻,城中大火起,军心动摇。 与此同时,派精锐奇袭城外货场,烧毁耿炳文的后路。 城内断粮,城外失援。 真定,将成为一座孤城。 到那时,都不需要强攻,只需要将城围死,城内的大军自己就会崩溃! 而他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微乎其微。 “父王,江澈是我举荐的!” 朱高煦的声音充满了邀功的意味。 “当初要不是我把他从新兵营里里捞出来,哪有今天这三封定乾坤的密信!” 他挺起胸膛,仿佛这惊天之功,他占了一半。 朱棣抬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你的功劳?” 朱棣将那三封信纸在指间轻轻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的功劳,就是发现了一把快刀。” 朱高煦脸上的亢奋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父王眼中的寒意让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不是责备,而是一种警告。 “耿炳文是沙场宿将,不是蠢货,真定城固若金汤,也不是纸糊的。” 朱棣站起身,踱到巨大的沙盘前。 玄色甲叶随着他的动作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任何时候,都不要轻视你的敌人。” “更不要因为得到了一点意料之外的助力,就冲昏了头脑。”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何况我们面对的是一头久经战阵的猛虎!” “至于江澈……” 朱棣的语气稍缓,但其中的分量却更重了。 他转过身,重新拿起那三封信,目光深邃。 “此人,非池中之物。” “日后你与他打交道,要以礼相待,收起你那套世子爷的做派。” “这样的人,要么成为我们手中最锋利的剑,要么……” 朱棣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语,却让整个帅帐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朱高煦心头猛地一跳。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举荐的那个年轻人。 在父王心中的分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那不是一个可以随意驱使的下属,而是一个需要郑重对待的盟友。 甚至是一个潜在的变数。 “你下去吧,今晚的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朱棣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是,父王。” 朱高煦躬身告退,脚步有些虚浮。 走出帅帐,被夜里的冷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 帅帐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朱棣站在灯下,面沉如水。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对帐外亲兵下令。 “传张玉、朱能,立刻来帅帐议事!” “喏!” 亲兵领命飞奔而去。 片刻之后,两名身披重甲的魁梧将领掀帘而入,甲胄铿锵。 正是燕军之中,朱棣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大将张玉、朱能。 两人一进帐,便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肃杀气氛。 王爷竟未卸甲,灯火通明,巨大的沙盘上,敌我态势一目了然。 “参见王爷!” 两人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免礼。” 朱棣抬手,目光扫过二人,直接开门见山。 “召你们来,是要部署明日的总攻。” 他没有提及任何密信,更没有说起江澈这个名字。 仿佛接下来的一切,都源于他这位主帅的乾纲独断。 张玉和朱能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凛。 总攻? 比他们预想的要快得多。 朱棣走到沙盘边,拿起一根长杆,指向了真定城东面的一片区域。 那是一片被标记为芦苇荡的无人地带。 “朱能。” “末将在!” 朱能上前一步,神情专注。 “你立即从麾下挑选三千精锐轻骑,人人备足火油、硫磺等引火之物,即刻出发。” “秘密潜入真定城东三十里的芦苇荡,那里,藏着耿炳文全军的命脉。” “耿炳文老奸巨猾,在城外私设了三处秘密货场,囤积了足够大军一月之用的粮草军械。” 此言一出,张玉和朱能二人同时瞳孔收缩。 “你的任务,是在两日之内,找到这三处货场,一把火,给本王烧个干干净净!一粒米,一根箭都不能给耿炳文留下!” 朱棣的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光芒。 “末将领命!” 朱能的心脏狂跳,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一旦功成,真定城内的十数万大军,将不战自乱!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冲天的大火,和耿炳文那张惊怒绝望的脸。 “张玉。” 朱棣的目光转向另一位大将。 “末将在!” “你负责统筹主力大军,明日的午时,对真定城发起佯攻。” “佯攻?”张玉有些意外。 “对,佯攻。” “声势要大,要让城里的每一个人都相信,我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破城。” 朱棣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届时,城中会燃起大火,作为接应,那火光,便是我们从佯攻转为总攻的信号!” 张玉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王爷不仅洞悉了城外的粮草所在,连城内都已经埋下了棋子! 他压下心中的震惊,与朱能一同沉声应道:“末将遵命!” “去吧。” 朱棣挥了挥手:“记住,此事乃最高军密,若有泄露,军法从事!” “喏!” 第一百零三章 真定的权谋 整个北平最精锐的军队,都因为帅帐中的几句命令,开始了高速运转。 与此同时,郭灵秀的小院却静谧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郭灵秀本来想要跟江澈待一会的,但是看到苏清欢要跟江澈谈事情,所以便回房间去了。 院中石桌旁,江澈正坐着,面前的茶具小巧精致。 他提起紫砂小壶,一注滚烫的热水注入杯中。 而在他对面,苏清欢却坐立难安。 她那双总是清冷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却燃着一簇焦躁的火焰。 她看着江澈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终于忍不住了。 “江澈!” 苏清欢并没有避开郭灵秀的打算,她的目光死死锁住江澈。 “你就一点都不慌吗?” 江澈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向苏清欢。 他的眼神很干净,没有丝毫情绪,只是平静地反问。 “我为什么要慌?” 苏清欢被他这个反问噎得胸口一闷。 她不是在质问江澈,她是在向他寻求一个让自己不慌的理由。 江澈将目光从她写满焦虑的脸上移开。 “你在担心城里那颗棋子?” 苏清欢的呼吸骤然一滞。 “你……你怎么会……” 她想问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在这个男人面前,自己仿佛总是透明的。 她索性不再掩饰,急切地追问:“你到底做了什么安排?那可是真定城!耿炳文经营多年的老巢,城内戒备森严,如铁桶一般!你安插进去的人,万一……” 万一失手,万一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那不仅是一条人命,更关乎整个战局的走向! 江澈终于抬起了头,他将一杯沏好的茶,轻轻推到苏清欢面前。 “耿炳文在城外私设的三处粮仓,不是王爷算出来的。” 江澈开口了,第一句话就让苏清欢愣在当场。 “是我的人,暗卫司,花了半个月时间,一寸一寸摸出来的。” “耿炳文自以为隐秘,却不知他采买粮草的车队,从离开北平地界那一刻起,都有我的眼睛在盯着。” 苏清欢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忘了去喝。 她只知道朱棣要烧粮,却完全不知道,这足以扭转战局的绝密情报,竟然出自江澈之手! “至于城里,” 江澈的食指在桌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颗棋子,代号烛龙,也一样。” “烛龙?” 苏清欢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烛龙。” 江澈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不是什么身居高位的大人物,恰恰相反,他只是真定城南军械库里一个不起眼的库丁,负责登记每日火油木炭的出入。” 苏清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个库丁能做什么? 江澈看穿了她的疑惑,继续解释道:“最不起眼的位置,才最安全。” “他本来就一直在军中,其实他本来是王爷的人,已经在那里潜伏了整整两年,所以没人会怀疑一个每天身上都沾着油污和炭灰的老实人。” “明日午时,张玉将军会对城墙发起佯攻,城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到城防之上,那就是烛龙动手的最佳时机。” “他会在佯攻最激烈的时候,打翻一盏油灯,引燃堆放在军械库角落,浸透了火油的棉麻,火势一旦燃起,会迅速蔓延至存放火药的区域。” 江澈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气。 “轰!” 他嘴里轻轻模拟出一个声音。 “火光冲天,对城外的王爷来说,这是总攻的信号。” “对城内的守军来说,这是末日的预兆,军械库被毁,他们的箭矢、火药、守城器械都将化为灰烬,军心会瞬间崩溃。” 苏清欢听得心惊肉跳,她仿佛已经能看到那冲天火光和听到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但她最关心的问题,始终没变。 “他呢?烛龙怎么脱身?” “他当然不会在原地等死。” 江澈放下了茶杯,眼神里终于透出几分锐利。 “我的人,我自然要保他周全。” 江澈说完,整个小院再次陷入了静谧。 江澈的目光从苏清欢脸上移开,平淡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若无他事,我去找灵秀说几句话。” 说完,他便真的要走,不给苏清欢任何再开口的机会。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苏清欢的心头。 她自认容貌身段不输京城那些名噪一时的花魁。 平日里收到的追捧目光不计其数。 可在这个男人眼中,自己似乎与路边的草芥无异。 他看郭灵秀的眼神,都比看自己多几分温度! 她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刚要发作,江澈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郭灵秀的房门后。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轻响。 小院里,只剩下她和一壶渐渐冷去的茶。 ………… 次日,午时。 “杀!” 战鼓如雷,喊杀声震天。 燕军大将张玉亲率精兵,如疯虎般扑向真定城墙。 箭矢如蝗,滚石檑木倾泻而下,城头瞬间化作血肉磨坊。 耿炳文果然被这猛烈的攻势骗过,他站在城楼上,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地调兵遣将,将最后的预备队都派上了城墙。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惊天动地的攻城战。 仅仅是一场为了吸引他注意力的盛大烟火。 城南,军械库。 与城墙上的喧嚣相比,这里安静得可怕。 库丁烛龙佝偻着腰,清点着一堆生锈的枪头。 他看起来和往日没有任何不同,老实,木讷,动作迟缓。 时间,快到了。 当一名巡逻兵注意力全被城头的战况吸引。 烛龙站起身,装作要去角落搬运木炭,身体一个踉跄,手中的油灯脱手飞出。 油灯摔在地上,灯油泼洒而出。 火苗瞬间窜起,精准地落在那堆浸透了火油的棉麻之上。 “走水了!走水了!” 烛龙惊恐地大喊,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 一边喊一边朝库房外跑去。 他没有跑向人多的地方,而是直奔后院一处偏僻的茅厕。 火势蔓延的速度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第一百零四章 真定开城门 “轰——!” 燕军阵前,朱棣骑在马上,亲眼目睹了那道贯通天地的火柱。 压抑许久的豪情与杀意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锵!” 朱棣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前方那座已然陷入混乱的城池。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咆哮。 “全军总攻!” “破城!!” “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数万燕军将士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向着真定城席卷而去。 城楼之上,耿炳文浑身冰冷。 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不是来自城南,而是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征战一生,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彻骨的寒意。 那不是简单的走水,那是整个军械库。 他守住真定的所有底气,在瞬间化为乌有。 “将军!将军!” 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声音凄厉,带着哭腔。 “军械库……军械库没了!全炸了!什么都没了!” 耿炳文的身子晃了晃,手中的令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听着城外燕军那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看着城墙上自己那些士兵脸上浮现的绝望。 忽然感觉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张玉那疯虎般的攻城,根本就是幌子! 真正的杀招,藏在那不起眼的库房里。 他想不通,也来不及想了。 城墙上的守军已经乱了,有人开始丢下兵器,有人茫然四顾。 更多的人,被城外燕军排山倒海的气势吓破了胆。 军心已散,回天乏术。 耿炳文惨然一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撤军!全体撤军!” 现在已经没有打下去的必要了,留下来,就是送死! …… “开城门!” 张玉一马当先,手中长槊挥舞,将最后几个负隅顽抗的守军扫下城墙。 沉重的城门在几十名燕军精锐的合力推动下,缓缓洞开。 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在城门被撞开的那一刻,江澈这边也有了动作。 各位大将的功劳,但不是他的,他的功劳,另有其人。 江澈站在城西货场的最高处,看着城门的方向。 耿炳文身为大明宿将,绝对不能活着回到南京城。 一个能被记在史书上的人物,其韧性和能量远超常人想象。 一旦让他缓过气来,对自己,对燕王,都将是后患无穷。 他知道的太多,看得太透,若是让他将真定城的内情捅出去。 暗卫司以后绝对会遭受到致命的打击。 江澈从不打没准备的仗,更不留能威胁到自己的活口。 他抬手,一个隐蔽的手势。 周悍和他身后的三队人马已经换好了暗卫司的服饰。 他们身上的黑色劲装与周围燕军的制式铠甲格格不入。 眼神里没有半分破城的狂喜,只有狼群盯上猎物时的专注。 周悍的目光落在江澈脸上。 “城破了,但我们的仗,才刚刚开始。” 他用下巴点了点将台的方向。 “保全自身,活捉耿炳文。” “他若不从,格杀勿论。” “喏!” 周悍低喝一声,没有半句废话,带人向着另一个城门掠去。 江澈整了整衣领,也跟了上去。 他要亲眼看着这件事了结。 而另一边,燕军入城,耿炳文的心在滴血。 可他不能死在这里。 “将军!西门!西门守备最弱,我们从那边冲出去!” 亲兵队长双目赤红,他一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燕军小校,用身体死死护住耿炳文。 耿炳文没有犹豫。 作为宿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抵抗毫无意义。 保存有用之身,回到南京。 “走!” 他一声令下,身边仅剩的百余名亲兵爆发出最后的血勇。 组成一个锥形阵,以耿炳文为核心,疯狂地向西门方向凿去。 路上到处都是溃兵,他们丢盔弃甲,神情麻木,与燕军的凶悍形成了鲜明对比。 可这份混乱,到是成了耿炳文最好的掩护。 西门城楼近在眼前。 那里的守军早已溃散,城门大开。 耿炳文心头一松,胯下战马仍在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庆幸感才刚刚涌起。 可城门外两侧的密林中骤然冲出来许多黑衣之人! “保护将军!” 亲兵队长凄厉大吼,声音却在半空中戛然而止。 一支短矢,从他眼眶射入,贯脑而出。 他脸上的惊骇凝固,直挺挺地从马上摔了下去。 密集的破空声响起。 数十名暗卫司成员从溃逃的人群中暴起发难。 他们身着与南军溃兵别无二致的破烂甲胄,眼神却亮得吓人。 一个照面,耿炳文外围的护卫便被屠戮殆尽。 他们甚至没看清敌人从何而来,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耿炳文瞳孔骤缩,他没有燕王麾下,竟然还藏着这样一支可怕的力量! “结阵!保护将军!” 剩下的二十余名亲兵,是真正的百战精锐。 他们迅速反应过来,将耿炳文团团围在中央,长刀出鞘,背靠背,警惕地盯着四周。 周悍提着一柄沾血的环首刀。 没有看那些如临大敌的亲兵,目光径直落在耿炳文脸上。 “耿将军,我家司主有请。” “你家司主?是燕王朱棣?” 周悍摇了摇头:“你到了就知道了。” “跟他走,或者我们带你的尸体走。” “放肆!” 一名亲兵怒喝:“燕贼的走狗,也敢在耿将军面前狺狺狂吠!” 话音未落,周悍身形一晃,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那名亲兵只觉眼前一花,喉间一凉。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却只摸到一股温热的液体。 一刀封喉,剩余的亲兵无不骇然。 耿炳文的脸色,已然苍白如纸。 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剑,那是太祖皇帝亲赐的宝剑,象征着无上荣光。 可此刻,这柄剑却带不来半分安全感。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周悍没有回答,他只是挥了挥手。 四周的暗卫司成员,便开始收紧包围圈。 肃杀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树林深处,百步之外。 江澈静静立于一棵古树的枝干上。 周悍的行动,分毫不差,完美执行了他的每一个指令。 他看着被围困的耿炳文,这位大明宿将此刻就像一头被狼群包围的雄狮。 虽已迟暮,虽陷绝境,却依旧挺直了脊梁。 可惜了。 第一百零五章 死是大明的鬼 江澈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从决定炸掉军械库的那一刻起,耿炳文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这样的人物,一旦逃回南京。 凭借他在军中的威望和对靖难内情的洞悉,足以给燕王府带来天大的麻烦。 江澈从不做妇人之仁,斩草,就要除根。 “老将军,你的命,你的名,我都要了。” 他看到耿炳文缓缓拔出了那柄御赐的宝剑。 而此刻站在其面前的周悍看到这一幕后,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动手!” 周悍的刀,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他身后暗卫司成员从四面八方涌向那二十余名亲兵构成的单薄圆阵。 “铿!” 耿炳文手中的御赐宝剑与一名暗卫的长刀悍然相撞,迸射出刺目的火星。 虎口剧震,老将军闷哼一声。 借力旋身后撤半步,剑锋顺势一划,又逼退了另一侧偷袭的敌人。 他虽年迈,气力衰退,但一身武艺早已融入骨髓。 可他虽然实力强悍,但看到了忠心耿耿的亲兵在眼前倒下,胸膛被利刃贯穿,脸上还带着为他而战的决然。 悲愤如烈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杀!” 耿炳文须发怒张,不再固守,反而主动向前踏出一步。 宝剑挽出一个凌厉的剑花,寒光凛冽,竟逼得当面的三名暗卫齐齐后退。 他是在用生命,捍卫自己身为大明柱石的最后尊严。 周悍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耿炳文的侧后方。 他没有急于进攻,用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锁定着猎物。 围攻的罗网越收越紧。 亲兵从二十余人,到十人,再到三人…… 当最后一名亲兵喉咙喷着血沫,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 “将军……快走……” 整个阵型彻底崩溃。 耿炳文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大口喘着粗气,握剑的手臂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树冠之上,江澈平静注视着这一切。 耿炳文的勇猛,在他预料之中。 但勇猛,改变不了结局。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具尸体那么简单。 一个活着的耿炳文,比死的价值大得多。 眼看时机已到,战场中,周悍动了。 耿炳文正奋力格挡正面劈来的一刀,旧力刚去,新力未生。 周悍的身形如同离弦之箭,刀光一闪即逝。 目标并非耿炳文的要害,而是他持剑的右臂。 一道血线,从耿炳文的小臂上飚射而出。 剧痛袭来,他手腕一软,再也握不住手中长剑。 “当啷!” 御赐宝剑坠落在泥泞的血泊里,下一秒,冰冷的刀锋已经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战斗,戛然而止。 江澈从数丈高的古树上跃下,稳稳落在地面。 他踩过尸体与血泊,一步步走到被制服的耿炳文面前。 周围的暗卫司成员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看向他的眼神满是敬畏。 江澈的目光,先是落在那柄沾满泥污的宝剑上。 “耿将军,久仰。” 耿炳文抬起头,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 “你,你是那天……” “是我。” 江澈问道:“南军残部,逃往何处?李景隆可有后手?” 他问得直接,仿佛不是审讯,而是在确认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耿炳文闻言,忽然笑了,笑声中满是不屑。 他猛地将一口血沫啐在地上,昂着头颅,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乱臣贼子,也配问我大明军机?休想!” “我耿炳文,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 “你们一个也跑不掉!朝廷天兵,必将你们碎尸万段!” 面对这番慷慨激昂的怒骂,江澈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没有多看耿炳文一眼。 “押回去吧,别让王爷等久了。” 周悍一记手刀砍在耿炳文的后颈。 老将军闷哼一声,魁梧的身躯软软倒了下去。 两名暗卫上前,将他像拖死狗一样架起来。 江澈弯下腰,捡起了那柄御赐宝剑。 他用衣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身上的血污。 江澈将擦拭干净的御赐宝剑收入囊中,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血腥味与泥土气息混杂。 他转身没入林间,跟随着大部队向真定城走去。 城墙上的“燕”字大旗。 在夕阳下猎猎作响,城内并没有预想中的烧杀抢掠。 街道上除了巡逻的燕军士卒,异常安静。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一声犬吠都听不见。 …… 真定府衙大堂,此刻死寂如坟冢。 朱棣高坐堂上,一身尘土未洗的铠甲,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视着下方跪倒一片的身影。 堂下,全部都是真定府有头有脸的官员和士绅。 为首的,正是真定府尹吴忠林,和本地士绅之首郭淮。 吴忠林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身前的地砖。 他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声。 膝盖骨钻心地疼,可他不敢动弹分毫。 城破了,守将耿炳文恐怕也凶多吉少了。 燕王朱棣,这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藩王,会怎么处置他们这些命官。 吴忠林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耿炳文能带着残部杀出重围,去搬救兵。 朝廷天兵一到,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跪在吴忠林身旁的郭淮,同样是心惊肉跳,但脑子却比吴忠林活络得多。 他是个生意人,是个地主。 就像之前江澈告诉他的那些一样,对他来说,谁当皇帝,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家产、他的土地、他的身家性命能不能保住。 燕王要什么? 郭淮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着高坐上首的朱棣。 那是个魁梧的男人,仅仅是坐在那里,就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绝对不是一个可以糊弄的角色。 郭淮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 要是第一个投靠,那就太掉价了,说不定还会被当成软骨头第一个砍了祭旗。 他必须找到一个机会,一个能让燕王觉得自己“有用”的机会! 只要能活命,郭家的粮仓,他可以敞开! 城外的良田,他也可以献出!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大堂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来人没有通报,就这么径直走了进来。 守卫在门口的燕军士卒,竟无一人阻拦。 第一百零六章 福将 郭淮心中一动,努力抬起一点视线。 吴忠林也察觉到异样,从指缝间偷偷窥探。 只见那人一身黑衣,身上带着淡淡的血气,径直穿过跪了一地的人群,走到了朱棣的台阶下。 “王爷。” 朱棣停下了敲击扶手的动作。 看向来人,原本冷硬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一分。 “回来了。” “嗯。” 来人正是江澈。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 正是耿炳文手中的那柄御赐宝剑。 剑鞘上镶嵌的宝石,在堂内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幽冷的光。 朱棣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他缓缓起身,走下台阶,从江澈手中接过了那柄剑。 “锵!” 宝剑出鞘,寒光一闪,映亮了朱棣的眼眸。 他摩挲着剑柄上那熟悉的龙纹,许久,才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呵呵!” 笑声中,充满了快意与满足。 吴忠林猛然抬头,当他看清那柄剑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是耿炳文的剑! 长兴侯从不离身的御赐宝剑! 他曾在无数个正式场合,见过耿炳文佩戴此剑。 可现在,这柄剑,出现在了燕王朱棣的手中! 耿炳文……败了! 郭淮虽不识剑,却识人,当他看到自己这位准女婿来到这里的时候。 他已经想通了。 不再有丝毫犹豫,郭淮向前膝行两步。, 一个响头重重磕在地上。 “小人郭淮,代表真定合城士绅,恭迎王爷!王爷天威!我等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他这一拜,身后的其他士绅们瞬间反应过来,纷纷跟着磕头。 “我等愿为王爷效劳!” “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江澈看着郭淮那微微颤抖的背影。 嘴角忍不住抬了一下。 这个未来的岳丈,倒是比想象中更懂得审时度势。 还行,不算太蠢。 朱棣手握剑柄,那股发自骨子里的枭雄气概,随着出鞘的剑鸣激荡在整个大堂。 他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吴忠林。 “哼。” 一声冷哼,满含不屑。 “拖下去,关入大牢,好生看管。” 没有多余的废话,两个虎背熊腰的燕军亲卫立刻上前。 将瘫软如泥的吴忠林架起,粗暴地拖了出去,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湿痕。 大堂内瞬间空旷不少。 朱棣的目光落在了郭淮身上,声音不带任何温度。 “郭淮,你上前来。” 郭淮心头一紧,连忙又磕了个头,才敢撑着发软的膝盖,挪到台阶下,连头都不敢抬。 “小人在。” “你说,愿献出家财,助我军需?” 朱棣坐回上首,将那柄御赐宝剑横放在案几上,剑刃的寒光正好映着郭淮的头顶。 郭淮感到一股凉意从天灵盖直蹿脚底。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考验,答得好,富贵可期。 答不好,就是吴忠林的下场! “回王爷!” 郭淮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带嘶哑。 “小人……不,是真定满城士绅,都盼着王爷入主!” “小人愿将郭家所有粮仓尽数敞开,城外良田万亩,也愿献出地契,供王爷调遣!” “王爷,真定周边数县,有不少士绅都与小人有生意往来,小人愿为王爷做说客,说服他们一同为王爷筹集粮草军资!只求能为王爷的大业,尽一份绵薄之力!” 这话一出,朱棣那张冷峻的脸上,终于浮现出赞许。 “好,很好。”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识时务的本地人,替他安抚地方,搜刮钱粮。 “你的忠心,本王记下了。” 郭淮被带下去后,朱棣看向坐在一旁的江澈。 大堂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先前那股喧嚣的降服与拜见的浪潮退去,露出了底下暗流涌动的礁石。 朱棣看着江澈,那张因胜利而略显亢奋的脸庞上,突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呵呵,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比刚才的冷哼更加令人心悸。 他用那柄还未归鞘的宝剑,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案几。 “江澈啊江澈,你小子,可真是本王的福将。” “一座真定城,耿炳文十三万大军都啃不动的硬骨头,就这么让你三言两语,兵不血刃地拿下了。” 朱棣的语气里满是赞叹,可眼神却像鹰隼一样锐利。 江澈心中一凛。 这不是夸奖,这是敲打。 功高震主这个词,自古以来就是悬在能臣头顶的利剑。 他今天所展现出的手段,已经超出了一个“暗卫司主”应有的范畴。 朱棣在肯定他能力的同时。 也在不动声色地提醒他,谁才是这盘棋的执棋人。 对于朱棣这种枭雄而言,他们从不相信语言的忠诚,只相信可以被掌控的现实。 江澈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算计。 正准备谦卑地回话,将一切功劳都推给燕王神威。 “砰!” 大堂的侧门被人一把推开,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父王!江澈那小子在哪儿?听说他回来了!快让他出来见我!” 来人嗓门洪亮,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劲儿,正是朱高煦。 他满脸兴奋,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身后跟着的亲卫连拦都拦不住。 朱棣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为一种哭笑不得的无语。 他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混账东西!咋咋呼呼,成何体统!” “如今你也是领兵的将军了,这副德性,让下面的人怎么看你!” 将军? 江澈闻言,倒是有些意外地瞥了朱高煦一眼。 这家伙,爬得这么快? 按照历史的正常轨迹,朱高煦在靖难初期,虽有勇力,但职位并不算太高,现在居然直接就是将军了? 看来自己的出现,已经开始影响到越来越多的人了。 不过,江澈并没有让朱高煦的咋呼继续下去。 他抢在朱高煦再次开口前,对着上首的朱棣,躬身一拜。 “王爷,属下还有一事,需向您回报。” 朱高煦也愣住了,看着江澈严肃的侧脸,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朱棣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讲。” 江澈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上朱棣的审视。 “郭淮之所以会如此迅速地献城归降,除了王爷天威震慑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属下向他许诺,事成之后,会迎娶他的女儿,郭晚晚。” 这话一出,连旁边咋咋呼呼的朱高煦都安静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看江澈,又看看自己的父王,表情精彩至极。 第一百零七章 李景隆入场 大堂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那柄横在案几上的御赐宝剑,寒光似乎又盛了几分。 朱棣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先是错愕,然后是审视,变成了一种发自内心的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头大笑,笑得胸膛剧烈起伏。 江澈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朱棣在笑什么。 一个无牵无挂、手段通天的孤臣,是最可怕的。 而一个有了家室、有了软肋、有了牵绊的能臣,才是最好用的。 自己主动递上了一根缰绳,交到了朱棣的手里。 这如何能让他不欣喜若狂? 但江澈的脸上,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疑惑。 他微微皱眉,像是没弄懂朱棣为何发笑,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王爷……您不生气吗?” “属下自作主张,与地方士绅联姻,这似乎不合规矩……” 朱棣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站起身,走到江澈面前,亲自将他扶起。 那双曾让无数人战栗的虎目,此刻竟带着几分前所未有的温和。 “生气?本王为何要生气?” “这是好事!” 朱棣重重拍了拍江澈的肩膀,让旁边的朱高煦都咧了咧嘴。 “你有情有义,这是好事!你有了家,心就定了,本王用着也更放心!” “那个郭淮,也算有眼光。能把女儿嫁给你,是他郭家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朱棣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给江澈吃定心丸,可江澈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你有了软肋,我很高兴。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朱棣的自己人了。 朱棣的赞许之情溢于言表。 “有情有义!” “本王在城东有座别院,紧邻通惠河,景致不错,就赐给你做婚房!” 这可不是简单的赏赐。 那座别院,是当年太祖皇帝御赐。 整个北平城都知道,那是燕王的心爱之所。 如今赐给江澈,这其中的分量,不言而喻。 朱棣还不满足,他锐利的目光扫向一旁还在发愣的朱高煦,沉声命令。 “老二!” “儿臣在!” 朱高煦一个激灵,连忙站直了身体。 “江澈的婚事,你亲自去操办!钱,从王府账上走,记住,要风光,要体面!本王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为我朱棣办事的人,绝不会受半点委屈!” 这话掷地有声,既是说给朱高煦听的,也是说给江澈听的。 更是说给这满城文武,乃至天下所有还在观望的人听的。 我朱棣,就是这么护短! 朱高煦看看自己的父王,又看看一脸激动江澈,心里五味杂陈。 这家伙太狠了! 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 他前脚刚用手段拿下真定,转头就给自己上了一道名为“联姻”的保险。 这分明是递上去的又一张投名状! 而且递得如此巧妙,如此顺理成章,让父王龙心大悦。 当场就将他彻底划为了自己人。 朱高煦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争强好胜的小心思。 在江澈这种人面前,简直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是敬佩还是挫败的情绪。 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同类的兴奋。 能跟这种人并肩作战,何愁大事不成! “父王放心!” 朱高煦一拍胸膛,大声应下:“儿臣保证把江澈的婚事办得比我自己的都热闹!” 他这句半开玩笑的保证。 让大堂内刚刚因朱棣的命令而绷紧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朱棣满意地点点头,看向江澈的眼神愈发温和。 可就在这时,朱高煦像是终于想起了自己一路狂奔过来的首要目的,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变得焦急无比。 “父王!还有正事!天大的事!” 他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朱棣眉头一皱:“又怎么了?” “南边……南边来消息了!” 朱高煦的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发颤。 “李景隆那个草包,点齐了五十万大军,号称百万,已经杀过来了!” “先锋军已抵白沟河,兵锋直指北平!” 仿佛一盆冰水,从每个人的头顶浇下。 方才还洋溢着喜气的内堂,温度骤降,空气仿佛凝固。 “沙盘!” 朱棣吐出两个字。 他转身,大步流星走向大堂中央那座巨大的军事沙盘。 江澈早已收敛了所有情绪。 他甚至比朱棣更快一步,站到了沙盘前。 政治是政治,战争是战争。 对他而言,角色的切换,不过是呼吸之间的事情。 朱高煦也跟了过去,满脸凝重。 他虽然咋呼,却深知军情紧急。 五十万对五万,这是足以让任何名将都感到绝望的兵力差距。 “李景隆……” 朱棣的手指重重按在沙盘上代表北平的城池模型上。 “他真以为,靠人多就能填平北平的城墙?” 江澈的目光在沙盘上飞速扫过,脑中早已将真实的历史战役进程与眼前的局势一一对应。 “王爷。” 江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朱棣和朱高煦耳中。 “请看这里。” 他的手指,没有指向坚固的北平城防。 也没有指向敌军兵锋最盛之处。 而是点在了白沟河沿岸,一片看似空旷的区域。 “李景隆大军号称五十万,从济南一路北上,粮草辎重绵延百里。” “其人志大才疏,最重排场,必然会将大军沿河扎寨,连营数十里,以壮声势。” 朱棣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眉头紧锁。 “这正是兵家大忌,首尾不能相顾。” 江澈点点头,继续说道:“没错,而且,他急于在天子面前立下不世之功,必定会轻敌冒进,将精锐中军布置在最前方,也就是白沟河东岸,试图与我军一战定胜负。”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画出一条弧线,绕开了敌军的正面。 “我军兵力处于绝对劣势,正面硬撼,无异于以卵击石,所以,此战,不可力敌,唯有智取。” 朱棣和朱高煦的呼吸都屏住了。 江澈继续说道:“属下斗胆,提一个作战构想。” “我军可分兵两路。以一部兵力,在白沟河正面构筑防线,做出与敌决战的姿态,吸引李景隆全军的注意。” 第一百零八章 谋略无人能级 “这一路,只需袭扰,不必死战。” 江澈的另一根手指,插向了李景隆大军营寨的侧后方一个点。 “而另一路,则是我军全部精锐。” “由二公子和我亲自率领,趁着夜色,衔枚疾走,从这个方向,绕到敌军的侧翼!” “李景隆所有的注意力都会被正面战场吸引,他绝对想不到,我们会用本就稀少的兵力,再分出一支奇兵,直插他的心脏!” “只要我们能一举捣毁他的中军帅帐,斩其帅旗,五十万大军群龙无首,顷刻间便会化为一盘散沙!” 江澈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朱棣。 “届时,五十万大军,与五十万只没头苍蝇,又有何异?” 大堂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朱高煦瞪大了眼睛,几乎忘了呼吸。 不知为何,从江澈嘴里说出来,却让他感到一阵热血沸腾! 朱棣眼神中更是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万军之中,自己身先士卒,直取敌将首级的场景。 江澈的这个计划,大胆、狠辣,却又直击要害,完美地迎合了他骨子里的冒险精神和战争嗅觉。 这个江澈不仅懂人心,更懂战争!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江澈脸上,一字一句地问。 “你,有几成把握?” 江澈迎着朱棣的目光,脸上带着一种智珠在握的从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问题。 “王爷,若是围猎一头猛虎,猎人会去计算自己有几成把握生还吗?” 朱棣一怔。 朱高煦也愣住了,这是什么比喻? 江澈见两人疑惑,连忙开口解释:“猎人不会。因为他不会与猛虎角力,他只会设下陷阱,备好毒箭,等到猛虎最松懈的时候,从它最脆弱的后心,给予致命一击。” 他伸出手指,在沙盘上李景隆中军大帐的位置,轻轻一点。 “此战,于我们而言,便是猎虎。” “胜算,不在于我们有多少兵马,而在于我们对猎物的了解有多深。” “李景隆,便是那头自以为是的猛虎。他骄傲、自负、爱慕虚荣,他的一切行动,都带着浓重的个人色彩,这种性格,就是他最大的破绽。” 江澈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轻轻展开在沙盘旁。 那上面,用细密的朱砂笔,赫然绘制着一幅营寨的详细布局图。 甚至连巡逻路线和岗哨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王爷请看,这是我麾下暗卫司,耗时半月,以三名弟兄的性命为代价,换来的南军布防图。” 朱棣和朱高煦的目光瞬间被吸了过去,瞳孔猛地收缩。 这已经不是堪舆图了,这简直就是把李景隆的大营给整个剥开了放在他们面前! “根据情报,李景隆的中军帅帐,必设于整个营地的核心,周围以明黄伞盖、龙凤大纛彰显身份,唯恐天下人不知。” “其宿卫,皆是些高头大马、盔明甲亮的仪仗兵,用来撑门面远胜于实战。” 江澈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 “真正的百战精兵,早已被他悉数派往正面,准备与我军堂堂正正一决雌雄,好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所以,王爷,” 江澈抬起眼,目光与朱棣对视。 “您问我有几成把握?” “我只能说,这不是对赌。这是一场有心算无心的刺杀!” “五十万大军是他的荣耀,也是他最沉重的枷锁,而我们就是最锋利的那一根尖针!” 大帐之内,朱高煦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刺激! 太他娘的刺激了! 朱棣死死盯着那份布防图。 他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被这周密到可怕的计划彻底击碎。 “好!” 朱棣猛地一拍桌案,沙盘上的模型都为之震颤。 “就依你之计!” “来人!传张玉、朱能、丘福、谭渊!所有大将,即刻到帅堂议事!” 片刻之后,燕王府帅堂灯火通明。 张玉、朱能等一众跟随朱棣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宿将。 听完江澈的奇袭计划,个个面露惊骇。 “王爷,万万不可!” 首先站出来反对的,是资历最老、向来持重的大将张玉。 他须发微白,神情严肃。 “我军总共不过五万之众,本就兵力悬殊,若再分兵奇袭,正面战场压力太大,万一被李景隆抓住机会,全力猛攻,北平危矣!” “是啊王爷,” 丘福也急忙附和:“此计太过凶险,简直是拿我燕军的命脉在赌博!万一奇袭不成,我军两面受敌,届时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 一时间,堂下反对之声四起。 这些将领不是不勇敢,而是他们的战争经验告诉他们。 江澈的计划完全违背了兵法常理,风险高到无法估量。 更让他们无法接受的是,奇袭部队的主将。 竟然是毫无大战指挥经验的二公子朱高煦。 军师则一个刚刚没有成立多久的暗卫司的司主。 这不是胡闹吗! 朱棣坐在帅位上,面沉如水,听着众将的议论,却一言不发。 终于,待堂下声音渐息。 他才缓缓开口,“你们说的,孤都知道。” “兵行险着,九死一生,但你们看看外面!” 朱棣猛地站起,指向北平城外。 “五十万大军围城!我们有退路吗?按部就班地守城,我们能守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等到城内粮尽,人心浮动,我们就是瓮中之鳖!” “李景隆给了我们选择吗?没有!” “既然无路可走,那便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他的目光如刀,狠狠地剐过张玉等人的脸。 “此计,孤看行!李景隆志大才疏,其性骄狂,正可为我所用!” 他指向朱高煦,声音斩钉截铁。 “我儿高煦,勇冠三军,冲锋陷阵,无人能及!由他率领奇兵,如猛虎下山,正当其用!” 最后,他的手指向了江澈。 满堂将领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江澈,虽非行伍出身,然其谋略,你们谁能比?” 第一百零九章 无法掌控的怪物 听到这话,众人皆是沉默,因为在场的人都清楚,这才能这么轻松的拿下真定,完全就是因为江澈的计谋。 朱棣深吸一口气,做出最终决定。 “孤意已决!即刻起,命张玉率三万兵马,于白沟河正面构筑防线,虚张声势,务必拖住李景隆主力!” “命朱高煦为奇袭主将,江澈为军师,率我燕军最精锐的三千铁骑,今夜三更,直插敌后!” “为确保万无一失,” 朱棣的目光再次锁定江澈,说出了一句让所有将领都大惊失色的话。 “孤授你临机决断之权!战场之上,你的命令,便如孤亲临!” 满堂皆寂! 临机决断之权! 这等于是将奇袭部队的最高指挥权,交给了江澈! 朱高煦都有些意外,但他看着江澈平静的脸,心中涌起的不是嫉妒,而是信任。 张玉等人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朱棣一个冰冷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此战,关乎我燕军生死存亡!谁敢再有异议,军法从事!” “遵命!” 众将无奈,只能齐声领命。 军议结束,将领们各自散去准备。 朱高煦快步追上江澈,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满脸都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江澈!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啊!哈哈哈!” 他的手劲极大,拍得江澈一个趔趄。 “你这计策,真他娘的对老子的胃口!” “那帮老家伙就是瞻前顾后,打仗嘛,不就是豁出命去干!磨磨唧唧能打赢个屁!” “你放心!上了战场,你说怎么打,咱就怎么打!你指东,我绝不往西!谁敢不听你的,我先拧下他的脑袋!” 他这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也是在给江澈吃一颗定心丸。 父亲的任命肯定会让很多骄兵悍将心有不服,但他朱高煦,绝对支持江澈。 江澈看着这个性格直率甚至有些鲁莽的二公子,心中对这次行动的把握又多了几分。 不怕将领猛,就怕将领蠢。 朱高煦虽然冲动,但至少他听得进话,也懂得什么时候该相信谁。 “有二公子这句话,此战,可定。” 江澈的回答依旧平静,却让朱高煦听得热血沸腾。 夜色渐深,北平城内暗流涌动。 一处不起眼的宅院深处,这里是暗卫司的核心所在。 江澈褪去文士长衫,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 整个人气质为之一变,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刃。 数十名同样黑衣的暗卫单膝跪地,鸦雀无声,等待着司主的命令。 “夜枭。” 江澈只吐出两个字。 一名为首的暗卫立刻上前一步,沉声回报。 “司主,所有潜伏在南军大营内的钉子都已激活,最后的情报在一个时辰前传回。” 他呈上一卷新的地图,比之前给朱棣看的那份更加详尽。 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标记,标注出了最新的暗哨位置和巡逻队的动向。 “李景隆帅帐位置不变,今夜负责宿卫的,是其亲军金吾卫,口令是山河,回令一统,帅帐周围三里,共计明哨二十四处,暗哨十二处,另有两队游骑,一刻钟巡视一圈。” 江澈的目光在地图上飞速扫过。 脑中已经构筑出一个立体的战场模型。 “水源、马料、粮仓的位置,再确认一遍。” “已确认。东侧三里,临河处是取水点和马料场。西侧五里,是他们的粮草大营,防卫森严。” 江澈点了点头,“很好。”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拿起一支朱笔。 在李景隆帅帐的位置,画了一个血红的叉。 他又在粮草大营的位置,画了另一个。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在静谧的暗室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夜袭之时,一组人马,随二公子直扑帅帐,务必一击得手,斩其帅旗。” “另一组,由你亲自带领,” 他看向为首的夜枭:“潜入粮草大营,给我……放一把火。” 夜枭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但随即化为决绝。 “司主的意思是……” 江澈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光是斩将夺旗,还不够乱。” “我要让这五十万大军,在群龙无首的同时,断了粮草,绝了归路!” “我要让他们在恐慌和饥饿中,彻底崩溃,自相残杀!” “到时候,只要我等一声令下,在配合王爷,这大军就是我们的!” 暗室内的所有暗卫,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 这已经不是奇袭了,这是要把李景隆五十万大军往死路上逼! “司主,属下明白!” 夜枭重重点头,眼中燃烧起狂热的火焰。 ………… 行动部署完毕,江澈并未随队出征。 而是立于一处可以俯瞰南军大营的山坡之上。 子时一到,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竹哨。 凑到唇边,吹出一声能传出极远的尖锐哨音,仿佛夜枭啼哭。 夜色掩护下,两支队伍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山风猎猎,吹动着江澈的衣角。 他从背后那个古怪的硬壳行囊中。 取出一个军用望远镜,举到眼前。 视野瞬间拉近,南军大营的混乱与庞大尽收眼底。 他能清晰看到夜枭带领的暗卫小队,穿行在帐篷的阴影里。 他们身法诡谲,利用江澈提供的精准情报。 完美避开了一处又一处的明哨暗哨,潜入了南军大营的西侧,直逼防卫森严的粮草重地。 另一边,朱高煦则率领着数百名燕王府精锐,如同猛虎下山。 直扑位于大营中枢的李景隆帅帐。 他们行动迅速,以雷霆之势解决了外围的几处哨点,成功埋伏在帅帐百步之外。 江澈能看到朱高煦那魁梧的身影蹲伏在黑暗里。 这位二公子,现在怕是心痒难耐吧。 江澈放下手中的军用望远镜,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当然可以直接动用狙击步枪,在这山坡上,给李景隆的脑袋开个洞。 简单,高效,一了百了。 但他不能。 千万不要以为有个军火库就能天下无敌。 这个想法太天真了。 不说别人,就说朱棣,人家手下好几万精兵,个个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之士,归心似箭。 你就算开个坦克冲进阵里,人家用命填,用血肉磨,也能把你活活耗死。 更重要的是,功劳怎么算? 他一个神出鬼没的暗卫司主。 突然用一种无人能懂的方式杀了敌军主帅。 朱棣会怎么想?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又会怎么想? 他江澈要的,不是一次性的胜利,而是长久的地位和信任。 他要做的,是运筹帷幄的军师,是决胜千里的奇才。 而不是一个无法掌控的怪物。 第一百一十章 树倒猢狲散 眼下这样,把斩将夺旗的功劳给朱高煦,把焚毁粮草的功劳给暗卫。 他自己只取一个总揽全局的谋略之功,才是收益最大的选择。 就在这时,地平线的尽头,传来闷雷般的鼓声和震天的喊杀声! 张玉大将军率领的燕军主力,对南军大营的正面防线,发动了总攻! 火把连成一条扭曲的长龙,刀光剑影在黑夜中爆开。 大戏,开场了。 江澈在看到这一幕后,立刻收回望远镜,转身面对身后同样一身黑衣的周悍等人。 “都准备好了?” 周悍激动得脸庞微红,用力点头。 “司主,兄弟们早就等不及了!您就下令吧,咱们去哪儿?是去帮二公子,还是去接应夜枭他们?” 在他看来,司主亲自带队,必然是去最关键的地方。 江澈却摇了摇头,指向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那地方灯火稀疏,远离主帅大帐,也远离粮草重地。 看起来就像个普普通通的将军营区。 “去那儿。” 周悍愣住了:“那儿?司主,那是前军总领的营帐,他手下都是些老兵油子,打仗不行,但最为惜命,我们去那做什么?” “去请他看一场戏。” 江澈的回答让周悍更加摸不着头脑。 “啊?看戏?” “对,” 江澈的目光穿透黑暗,仿佛能看到那个营帐里的人。 “看一场名为树倒猢狲散的大戏。” 他不再解释,只是一挥手。 “出发。” 在前方大军碰撞的瞬间,江澈带领着周悍等十余名心腹,滑下山坡,朝着目标潜行而去。 陈亨的营帐位于南军大营的边缘地带,远离喧嚣的核心。 这里驻扎的前军都是些老兵油子,欺软怕硬,最是惜命。 此刻,营地里同样乱成一锅粥。 有人在叫喊救火,有人在大喊敌袭。 更多的人则在帐篷里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江澈一行十余人,绕开那些没头苍蝇一样乱窜的溃兵。 摸到了陈亨那顶还算气派的独立营帐外。 帐外,四名亲兵正伸长脖子,惊疑不定地望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和喊杀声。 “怎么回事?哪儿打起来了?” “看那火光,像是粮草大营那边!” “嘶——那可是咱们的命根子啊!” 他们交头接耳,完全没有察觉到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下来。 江澈甚至没有拔刀,只是对周悍等人做了个手势。 下一瞬,数道黑影从黑暗中暴起! 周悍等人如同捕食的猎豹,动作干净利落。 不等那几名亲兵发出任何声音,匕首就已划过他们的咽喉。 鲜血喷溅,四具尸体被无声地拖入暗影。 整个过程,不过弹指之间。 周悍兴奋地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司主,解决了!” 江澈点点头,伸手一把掀开厚重的帐帘。 帐内烛火通明。 只见一个身材臃肿、满面油光的中年男人。 正手忙脚乱地将金银细软往一个半人高的皮囊里塞。 他嘴里还念念有词:“我的宝贝……快,快点……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此人正是南军前军总领,陈亨。 听到帐帘响动,他头也没抬,不耐烦地骂道。 “没用的东西!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老子的宝马牵来!再晚片刻,咱们都得死在这!” 可回应他的并非亲兵的唯唯诺诺。 “陈将军,你要去哪儿啊?” 陈亨的动作猛然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看到了站在帐门口的江澈。 江澈一身黑衣,脸上带着一张冰冷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你……你们是什么人?!” 陈亨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金元宝“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江澈脚边。 他身后的周悍等人鱼贯而入。 手中滴血的兵刃在烛火下泛着幽光,瞬间堵死了所有出口。 “来人!护驾!有刺……” 陈亨的呼救戛然而止。 因为江澈动了。 他一步踏出,帐内地上的金元宝被他一脚踢起,化作一道金光砸在陈亨张大的嘴上。 “呜!” 陈亨惨叫一声,满口牙齿碎了大半,整个人仰天倒下,鲜血和口水糊了一脸。 不等他挣扎,江澈已经欺身而上。 一只手如同铁钳,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周悍上前一步,低声请示:“司主,直接宰了吗?” “不,他还有用” 江澈提着陈亨,像提着一只待宰的鸡。 他拖着双脚乱蹬的陈亨,来到帐篷门口。 远处,粮草大营的火光将半个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更近处,帅帐方向的喊杀声已经震耳欲聋。 “李景隆!你爷爷朱高煦来取你狗命了!” 朱高煦那中气十足的咆哮,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陈亨的瞳孔骤然收缩,肥胖的身体筛糠般抖动起来。 虽然想不明白为什么燕军能在这么段的时间杀过来。 可现在粮草被焚,主帅遇袭,根本就翻不了盘。 “看清楚了吗?陈将军。” 江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的主帅,李景隆,现在自身难保,他手下最精锐的金吾卫,连燕王二公子几百人的冲锋都挡不住。” “你的粮草,没了。几十万大军,就算燕军不打,不出三日,必然因缺粮而全线崩溃。” “再看看你的兵,你的营地,树还没倒,猢狲已经散了。” 陈亨的眼中满是绝望,他能看到,帅帐方向的抵抗正在飞速瓦解。 朱高煦所带领的那支队伍,已经捅穿了层层防御,直逼帅帐核心! “不会的……朝廷还有大军……李帅他……” 陈亨喃喃自语,话语却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 李景隆那顶象征着南军最高权力的帅旗。 在火光中被拦腰斩断,轰然倒下! “帅旗倒了!李帅败了!” “跑啊!主帅被杀了!” 绝望的哭喊声瞬间传遍整个大营,南军最后的士气,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无数士兵扔下武器,转身就跑。 陈亨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他的心理防线,也随之轰然倒塌。 “完了……” 他双腿一软,若不是江澈还掐着他的脖子,他已经瘫倒在地。 第一百一十一章 集合号 江澈松开了手。 陈亨像一滩烂泥般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空洞。 江澈蹲下身,与他对视。 “李景隆完了,但你,陈将军,还有机会。” 陈亨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求生的光芒。 “你……你什么意思?” “很简单。” 江澈的语气冷酷而直接:“燕王殿下,不杀降将。尤其是……带着投名状来的降将。” “立刻,马上,集结你的前军,他们现在六神无主,只听你的。” “然后,掉转枪头,去攻击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李景隆残部,或者去截杀那些溃逃的将领。” “把他们的脑袋,当作你献给燕王殿下的第一份礼物。” “是戴罪立功,继续你的荣华富贵,还是跟着李景隆一起陪葬,你自己选。” “我只给你十息时间考虑。” 说完,江澈站起身,不再看他。 周悍等人握紧了手中的刀,冰冷的杀意将陈亨彻底笼罩。 十息。 要么生,要么死。 陈亨的额头冷汗如瀑,心脏狂跳。 他看着远处倒下的帅旗,再看看眼前这群杀神。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我降!我降!” 他连滚带爬地起身,对着江澈连连作揖,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我愿为燕王殿下效犬马之劳!这就去!我这就去!” 他转身,对着帐外那些同样吓傻了的亲兵,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 “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吹号!集结!跟我去清剿李景隆的余孽!为燕王殿下开路!” 一声令下,这位贪生怕死的前军总领。 在燕军的刀锋下,摇身一变,成了冲在最前方的急先锋。 “亲兵营!跟我来!” 他翻身上马,声音因用力过猛而嘶哑变形。 “吹集合号!告诉前军所有弟兄,李景隆大势已去!弃暗投明,随我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他的亲兵们面面相觑,但主将的命令就是天。 何况旁边还站着一群随时会挥刀的煞神。 凄厉的号角声响起,在这片混乱的营地里,竟成了一道独特的指令。 那些本就彷徨无措的前军士兵。 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下意识地向陈亨的帅旗靠拢。 当他们看清主将调转马头,长枪直指帅帐方向时,所有人都懵了。 但陈亨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李景隆倒行逆施,致使我数十万大军惨败!此乃国贼!随我诛杀国贼,为燕王殿下献上投名状!” 他一马当先,狠狠冲了出去。 “杀!” 被裹挟的士兵们,也只能红着眼,跟着冲锋。 一支刚刚还在为大明朝廷卖命的军队。 转瞬间,就成了捅向同袍后心的致命毒刃。 帅帐附近,李景隆的亲卫还在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 他们依靠着营帐、鹿角等障碍物。 勉强抵挡着朱高煦所率领的燕军精锐的正面冲击。 朱高煦杀得兴起,手中长槊舞得如同车轮,每一次挥动,都带走数条人命。 “给老子抓住李景隆!赏千金,封千户!” 他放声狂吼,刺激着手下士卒的战意。 就在这时,地动山摇。 亲卫部队的后方,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陈亨的前军,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毫无征兆地从背后拍了上来。 “陈亨!你反了!” 一名亲卫将领目眦欲裂,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人会在背后捅刀子。 可回答他的,是陈亨亲自刺来的一枪。 噗嗤! 长枪透胸而过。 这名将领难以置信地看着陈亨那张因为恐惧和疯狂而扭曲的脸,缓缓倒下。 前后夹击之下,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瞬间崩溃。 南军最后的抵抗力量,被这突如其来的背叛,彻底碾碎。 江澈站在一处高坡上,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计划很顺利,甚至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人性,总是如此经不起考验。 他对身旁的周悍递了个眼色。 “去吧,把水搅得再浑一些。” “是,司主。” 周悍一拱手,带着数十名早已换上南军溃兵服饰的暗卫司精锐。 他们的目标不是大规模杀伤,而是精准刺杀。 一名南军都指挥佥事,刚刚聚集起数百溃兵,试图组织反击。 还没喊出第二句口号,一支冷箭便从混乱的人群中射出,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咽喉。 人群,再次陷入混乱。 另一处,一名千户官正挥舞着腰刀。 砍翻了两个逃兵,厉声喝令部下重整队形。 他身旁一名看似惊慌失措的溃兵,突然踉跄一下撞在他身上。 下一秒,一柄淬毒的短匕已经没入他的后心。 千户官身体一僵,无声地倒下。 这些暗卫,就像是战场上的死神。 悄无声息地收割着那些试图挽回败局的南军将校。 陈亨杀红了眼,因为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既然已经跪下,就要跪得彻底,跪出价值! 他目光如鹰隼般在乱军中搜索,很快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是李景隆的副将之一,张魁。此人以悍勇和忠心闻名,此刻正带着最后的百十名家丁,结成圆阵,拼死抵抗。 “张魁!李景隆已经跑了!你还为他卖什么命!” 陈亨大喝一声,试图动摇对方。 张魁看见是陈亨,气得双目赤红,破口大骂。 “陈亨匹夫!你这背主求荣的无耻小人!我张魁就算是死,也要拉你垫背!” “不知死活!” 陈亨心中发狠,脸上却露出一丝狞笑。 他不需要劝降,他需要的是一颗足够分量的头颅! “给我上!拿下张魁首级者,赏百金!” 重赏之下,倒戈的南军蜂拥而上。 陈亨则带着自己的亲兵,游走在外围,寻找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张魁虽然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还有朱高煦的精锐在另一侧虎视眈眈。 片刻之后,张魁的圆阵被冲得七零八落。 他本人也已多处挂彩,动作渐渐迟缓。 就是现在! 陈亨眼中寒光一闪,催马前冲,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趁着张魁被两名士兵缠住的间隙,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刺了过去! 张魁察觉到危险,回刀格挡,却慢了半拍。 长枪擦着刀锋,狠狠扎进了他的大腿。 “啊!” 张魁惨叫了一声,单膝跪地。 而陈亨趁此机会毫不犹豫,抽出腰刀,飞身下马,在张魁绝望的眼神中,手起刀落。 一颗血淋淋的头颅,被他抓着发髻,高高举起。 “李景隆心腹张魁已死!降者不杀!”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响彻这片修罗场。 周围还在零星抵抗的南军。 看到这一幕,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战意,纷纷扔下武器,跪地投降。 战场,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江澈缓缓走下高坡,来到陈亨面前。 陈亨连忙翻身下马,提着那颗首级,快步走到江澈跟前,只是配合着满身的血污,显得格外狰狞。 “大人,幸不辱命!李景隆的副将张魁,已被末将斩杀!” 江澈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又看了看陈亨。 “做得不错。” “你的价值,燕王殿下会看到的。” “跟我来。” 得到这句许诺,陈亨心中悬着的大石总算落下了一大半。 他连忙跟在江澈身后,亦步亦趋,像一条温顺的狗。 两人穿过尸骸遍地的战场,走向那顶已经倒塌的帅帐。 朱高煦正站在帐前,他脱掉了沉重的头盔,露出满是汗水和灰尘的脸。 只是那张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充满暴躁和懊恼。 他一脚踹在一具南军尸体上,骂骂咧咧。 “他娘的!” 陈亨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硬着头皮上前,将张魁的首级双手奉上,大声道。 “启禀二殿下!罪将陈亨,已为殿下斩杀李景隆心腹大将张魁,特来献上首级!” 朱高煦瞥了一眼那颗人头,眉头皱得更紧了,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一个副将的脑袋有什么用?”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断裂旗杆上。 “老子要的是李景隆!” “妈的,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朱高煦气得来回踱步,双眼喷火。 “帅帐里有个地道!老子刚冲进来,那孙子就钻进地道跑了!比他娘的耗子还快!” “让那狗日的给溜了!” 陈亨跪在地上,高举着张魁首级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混入脸上的血污,又痒又麻。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朱高煦那张暴怒的脸。 这位二殿下的脾气,在燕军中是出了名的。 杀一个副将的功劳,在寻常时候足以让他获得封赏。 可现在,却仿佛一盆冷水浇在了烧红的铁板上,只激起了一阵恼人的嘶响。 江澈就站在朱高煦的身侧。 他没有去看地上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也没有看惶恐不安的陈亨。 他的目光越过朱高煦的肩膀,投向那片刚刚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战场。 尸横遍野,旌旗倒折。 但远处,燕军的旗帜已经插上了南军的营墙。 缴获的辎重车马排成长龙,数万降卒被集中看管,黑压压的一片。 这是一场无可争议的大胜。 “殿下。” 朱高煦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瞪着江澈。 “你想说什么?难道一个张魁的脑袋,比得上李景隆那条狗命?” 江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一个张魁,自然比不上李景隆。” 他先是肯定了朱高煦的愤怒,没有直接反驳。 “但五十万南军的溃败,足以让金陵城里那位皇帝寝食难安,此战,我军斩将夺旗,尽收敌军粮草辎重,已然大获全胜。” 朱高煦的呼吸稍稍平复了一些,但眉头依然紧锁。 江澈向前一步,视线落在那黑漆漆的地道入口。 “李景隆是跑了,可他不是凭空消失。” “他给我们留下了一条路。” 这话让朱高煦愣了一下。 他顺着江澈的目光看去,暴躁的情绪中,终于透进一丝理智。 江澈继续道:“这条地道,就是李景隆的命门。仓促挖掘,必有迹可循。只要我们顺着这条线索追下去,他跑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殿下的手掌心。” 原本一团乱麻的局面,被他三言两语就梳理得清清楚楚。 一个失败的追击,由此变成了一个全新的开始。 朱高煦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 对啊! 自己怎么就钻牛角尖了! 跑了又如何?难道他还能跑到天上去不成? 江澈见时机已到,不再多言,只是侧过身,对着身后阴影处沉声喝道。 “章武何在?” 话音未落,章武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 单膝跪地,头颅深埋。 “卑职在。” “带你的人,进地道。” 江澈的命令简洁而冰冷。 “追踪李景隆的踪迹,沿途留下记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任何蛛丝马迹,即刻上报。” “遵命!” 校尉没有一句废话,身形一闪,便带着几名同样装束的暗卫。 消失在地道入口的黑暗中。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看得朱高煦的亲兵们眼皮直跳。 做完这一切,江澈的目光才终于落在了跪在地上的陈亨身上。 陈亨感觉自己像被一条毒蛇盯住,浑身汗毛倒竖。 “陈将军。” “末……末将在!” 陈亨的声音有些发颤。 江澈缓缓踱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殿下给了你弃暗投明的机会,你用张魁的头颅,证明了你的勇武。” “但这还不够。” 江澈的语气很轻,却让陈亨的心沉到了谷底。 “光有勇武,不过是一介莽夫,我要看到的,是你的价值。” 他伸出脚,轻轻踢了踢陈亨脚边的那颗人头。 “一个会思考的脑袋,远比一颗只会砍人的脑袋有用。” 他话锋一转,指向不远处那些被俘的南军将校。 “我命你,立刻审问所有被俘的南军将领,我要知道,这条地道是什么时候挖的,通向哪里,李景隆平日里还有哪些布置,他最可能逃往的方向是哪里。” “撬开他们的嘴,把所有的情报都给我挖出来。” “做好了,你在殿下这里,才有真正的立足之地。做不好……” 江澈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带来的寒意,比冬月的寒风还要刺骨。 陈亨瞬间明白了。 这是考验,也是他最后的机会! 是继续当一条随时可能被舍弃的狗。 还是成为真正有用的心腹,全看这一次! 第一百一十二章 当记头功 “大人放心!末将就是把他们的骨头一根根拆了,也一定问出大人想要的东西!” 陈亨扔下张魁的首级,提着还滴着血的腰刀,翻身而起,冲向了俘虏营。 朱高煦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最后一丝郁结也烟消云散。 他重重拍了拍江澈的肩膀,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还是你果然有办法!这么一弄,老子心里舒坦多了!” 他转过身,对着自己的亲兵大吼。 “传令下去!全军接管南军大营!清点战果,救治伤员!他娘的,今晚吃肉喝酒!” “噢!” 压抑许久的燕军将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喧嚣和忙碌重新占据了整个营地,胜利的喜悦终于彻底释放出来。 江澈站在原地,看着朱高煦意气风发地指挥着大局。 看着陈亨如狼似虎地开始审讯,看着暗卫司的人消失在黑暗中。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他熟悉的掌控之中。 可他心里,却泛起一丝波澜。 李景隆的地道…… 这在他的剧本里,是没有的。 他凭借着对历史走向的模糊记忆,总能提前一步,做出最有利的布局。 他算到了李景隆会败,算到了陈亨会降。 甚至算到了朱高煦会因为错失李景隆而暴怒。 唯独没算到这条地道。 历史的惯性果然强大。 就算自己这只蝴蝶扇动了翅膀,李景隆这位运输大队长,依然会在战败的道路上狂奔不息。 这次送来了辎重粮草和数万降兵,下一次呢? 或许,他还会按照剧本,继续给燕王朱棣送来一座又一座城池,一份又一份大礼。 从这个角度看,李景隆跑了,反而是件好事。 一个死了的李景隆,价值远不如一个活着、并且继续统帅南军的李景隆。 只是…… 江澈的眼神深邃起来。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他不喜欢。 看来,自己不能完全依赖那些已经固化的历史。 俘虏营地深处,凄厉的惨叫声时断时续,戛然而止,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爆发出更绝望的哀嚎。 陈亨浑身浴血,从临时搭建的审讯帐篷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血,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脸上那道新添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可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快步走到江澈面前,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用血迹浸染的布帛。 “大人!都问出来了!” 江澈没有去看那份布帛,他的目光落在陈亨身上,平静地问。 “说说看。” “是!” 陈亨昂起头,语速极快,条理却异常清晰。 “地道是李景隆半月前密令亲信所挖,出口在营外三里处的一座废弃山神庙。他只带了三百亲卫,应该是沿着官道,逃往德州方向了。他在德州预先屯了一批粮草,还有他叔父李增枝的旧部在那里接应。” 说完这些,陈亨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南军完了!” “李景隆临阵脱逃,麾下几个总兵早就对他阳奉阴违,军心彻底散了!我审问了那个叫平安的副将,他骂李景隆骂得比我还狠!他说,李景隆为了抢功,故意将他们的兵马布置在最薄弱的两翼,还克扣他们的粮饷,南军内部,早就不是铁板一块!” “平安还交代,因为李景隆把精锐都收缩在中军,导致整个大营周边,尤其是通往德州方向的几处卫所,兵力空虚,形同虚设!” 陈亨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他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榨取出的所有价值,摆在了江澈面前。 他像一个赌徒,押上了自己的全部,等待着庄家的宣判。 江澈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手指,却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腰间的刀柄。 好一个陈亨。 他要的是一个会思考的脑袋。 陈亨不仅给了他一个,还附赠了撬开别人脑袋的方法。 战术情报,战略破绽,人心向背。 全都有了。 “很好。” 江澈终于开口,吐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对陈亨而言,不啻于天籁。 他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几乎要瘫倒在地。 江澈伸出手,将他扶了起来。 “从今天起,你和你手下那些人,正式编入暗卫司,归我直辖。” “去吧,把剩下的降兵给我整肃干净,三天之后,我带你去见王爷!” 陈亨眼眶一热,重重叩首。 “末将,遵命!” 这一次,他口中的末将二字,说得无比顺畅,无比坚定。 江澈转身,朝着燕王朱棣的中军大帐走去。 沿途的营地,已经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士兵们围着篝火,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撕扯着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放肆地吹嘘着白天的武勇。 可这一切,都仿佛与江澈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的脑海中,一幅新的地图正在飞速展开。 李景隆这条运输大队长,不能让他安安稳稳地跑到德州。 更不能让朝廷有机会用一个更难缠的家伙来取代他! 一个被打残、被吓破胆、却依旧手握大军的李景隆。 对燕军来说,才是最有价值的李景隆。 江澈的脚步,越来越快。 当他掀开中军大帐的帘子时,里面热烈的气氛几乎要将他吞没。 “江澈!你小子可算来了!” 朱棣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帐。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亲卫,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江澈的肩上。 “哈哈哈!此战首功,非你莫属!” 帐内,朱高煦、张玉、丘福等一众燕军核心将领,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眼神里,有佩服,有惊异,甚至还有不易察觉的敬畏。 他们亲眼见证了江澈如何三言两语。 就将高煦世子的雷霆之怒化为无形,还将陈亨那样的降将收为己用。 这份手段,比战场上的千军万马还要可怕。 朱高煦更是咧着嘴,对着江澈举了举酒碗,算是彻底的心服口服。 朱棣显然是喝得兴起,满面红光,他抓住江澈的手臂,大声道。 “说吧!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美女、官职!只要老子给得起的,随便你开口!” “王爷说的是!江司主当赏!当大赏!” “没错!当记头功!” 众将纷纷附和,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江澈却只是平静地回了一礼。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帐内所有的嘈杂。 “王爷,赏赐之事不急。” 一句话,让整个大帐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原本喧闹的空气仿佛凝固。 朱棣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 他看着江澈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酒意醒了大半。 他了解江澈,这个年轻人,从不会在这样的时候说废话。 他打断一场庆功宴,只可能有一个原因。 出事了。 江澈迎着朱棣和众将的目光,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属下有紧急军情,必须立刻向王爷禀报。” 第一百一十三章 捧杀 大帐之内,篝火噼啪作响。 朱棣缓缓放下手中的酒碗。 “说。” 江澈微微躬身,目光扫过帐内一众将领。 朱能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一脸不耐烦,显然觉得江澈扫了大家的兴。 张玉和丘福等老将则面色凝重。 他们知道,江澈绝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王爷,诸位将军。” “李景隆败了,正率残部向德州溃逃。” “这不是废话吗!” 朱能忍不住插嘴,他觉得江澈在故弄玄虚。 “五十万大军都被我们打残了,他不跑,难道等死?” 江澈没有理会朱能的抢白,只是继续看着朱棣。 “属下以为,我们不能让李景隆这么轻易地跑掉。” 这话一出,众将的脸色都有些古怪。 朱能更是嗤笑一声,觉得江澈小题大做。 江澈没有搭理这家伙,接着开口:“我们不但不能追杀他,反而要暗中护送他,确保他能带着足够多的兵马,安然退回德州。” “什么?!” 朱能第一个跳了起来,铜铃大的眼睛瞪着江澈,仿佛要喷出火来。 “江澈!你喝多了还是疯了?帮他?帮我们的死对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帐内顿时一片哗然。 “江司主,此话何意?” “是啊,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李景隆虽败,可手下还有数万残兵,若让他喘过气来,终究是个祸害!” 质疑声此起彼伏,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江澈的提议荒谬绝伦。 唯有朱棣,一言不发。 他在等一个解释。 一个能说服他,说服所有人的解释。 江澈迎着所有质疑的目光,神色不变。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先将所有人的思维惯性彻底打碎,才能把他的计划,完整地植入进去。 “王爷,” 江澈的声音再度响起,清晰地压过所有杂音。 “杀了李景隆,对我们而言,是小胜,但留下李景隆,对我们而言,是大胜。” “敢问王爷,倘若李景隆兵败身死,朝廷会派谁来接替他?” 朱棣的瞳孔猛然收缩。 帐内众将也瞬间安静下来,陷入了思索。 李景隆死了,谁会来? 一个名字,几乎同时浮现在所有人的心底——盛庸。 盛庸,一个真正懂兵事、用兵稳健、且对建文帝忠心耿耿的将领。 与志大才疏、屡战屡败的李景隆相比。 盛庸无疑是燕军最不愿意见到的对手。 看着众人变幻的脸色,江澈知道,鱼饵已经抛下。 “一个被打垮的李景隆,和一个精明强干的盛庸,我们更希望面对谁?” 江澈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引导着所有人的思绪。 “李景隆,在朝廷眼中,是曹国公,是建文帝亲信,是五十万大军的统帅。” “他败了,但只要他没死,只要他手里还攥着几万残兵,朝廷为了脸面,为了稳定军心,就不会轻易动他。” “他会继续消耗南军的国帑,会继续打击南军的士气,会用他一次次的愚蠢指挥,为我们送来兵员、粮草、辎重!” “诸位将军,难道你们不喜欢这样一位慷慨的运输大队长吗?” 这个词一出,朱能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虽然冲动,但绝不愚蠢。他立刻明白了江澈话里的深意。 李景隆这小子,可不是把几十万大军的粮草辎重。 都运输到他们燕军营地里来了吗? 杀了他,换来一个徐辉祖,燕军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留着他,他就是燕军最大的功臣! “妙啊!” “这他娘的,简直是绝了!” 张玉和丘福等老将对视一眼。 他们打了一辈子仗,想的都是如何歼灭敌人有生力量。 却从未想过,一个败军之将,竟然还能有如此巨大的利用价值。 这已经不是战术层面的奇谋,而是战略层面的阳谋! 朱棣一直紧绷的脸,看着江澈,对自己眼光的一丝得意。 当初力排众议,开启暗卫司,是他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你的计划,具体如何做?” 朱棣沉声问道。 他已经从要不要做的问题,直接跳到了如何做的阶段。 江澈心中安定,他知道,王爷已经完全被说服了。 “属下请命,亲率暗卫司精锐,合新降的陈亨部,组成一支奇兵,尾随袭扰李景隆。” “陈亨及其部下,皆为南军旧部,熟悉南军的号令,由他们出面,制造一些不痛不痒的摩擦,最合适不过。” “既能检验他们的忠心,又能让李景隆如惊弓之鸟,不敢有丝毫停留。” “而我暗卫司的人,则负责渗透沿途州县,散播一个消息。” 江澈嘴角微微上扬,“我们不骂李景隆无能,恰恰相反,我们要夸他。” “夸他血战不退,夸他指挥得当。” “之所以败,非战之罪,实乃我燕军天兵下凡,势不可挡!” “我们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不是李景官不行,而是陛下,太强!强到非人力所能抗衡!” 这一番话,说得整个大帐鸦雀无声。 就连朱棣,都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背脊升起。 这个计划! 它不仅要保住李景隆的帅位,还要借李景隆的惨败。 为燕军树立起一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神话形象。 这是一种心理战! 从精神上彻底摧垮南军的抵抗意志。 更阴险的是,这会让建文帝和朝廷陷入两难。 承认燕军不可战胜,那还打什么,直接投降算了。 不承认,那就只能继续信任血战不退的李景隆。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一个让敌人自己走进来的死局! 朱棣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忽然起身,在大帐内来回踱步。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的身影移动。 江澈只带几百人,其中大部分还是刚刚投降的降兵,深入敌后。 一旦陈亨反水,或者行踪暴露,江澈必死无疑。 可是,收益更大! 一旦成功,其战略价值,不亚于再打一场郑村坝大捷! 朱棣停下脚步,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拍在帅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准了!” “老子再拨给你一百亲卫!全都是跟着我从北平杀出来的精锐!” “你的任务,不许失败!” “你要是死在外面,老子就是把整个大明翻过来,也要把你的尸骨带回北平!” 这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一个王爷。 对一个臣子最重的承诺,也是最沉的压力。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天恩 江澈挺直了脊梁,重重一抱拳。 “属下,遵命!”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激昂的表态。 江澈转身掀开帐帘,毫不犹豫地走入外面的夜色之中。 帐内,热烈的庆功气氛早已荡然无存。 将领们带着满腹的震惊与思虑,鱼贯而出。 偌大的帅帐内,只剩下两个人。 燕王朱棣,以及那位从始至终都如一尊枯木雕像般静坐的黑衣僧人,姚广孝。 烛火跳动,将朱棣雄壮的身影在帐壁上投射成一头踱步的猛虎。 “先生,你怎么看江澈?” 他渴望从这位自己最信赖的谋士口中,得到一份肯定的评价,来印证自己的眼光。 从靖难起兵以来,姚广孝便是他的定海神针。 无论战局多么凶险,只要这位僧人还在,朱棣的心就不会乱。 姚广孝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伸出枯瘦的手,将帅案上一枚被朱棣刚才激动之下震倒的令箭,轻轻扶正。 “王爷,贫僧在想,江澈这个人,他怕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朱棣一愣。 怕什么? 他脑中闪过江澈那张永远沉静的脸,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 似乎从认识这个年轻人开始,就没见过他流露出任何“害怕”的情绪。 无论是面对朝廷大军,还是提出这等惊世骇俗的险计。 这念头让朱棣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先生何出此言?” 朱棣皱起眉头:“无畏,方能无敌,这不正是我燕军将士该有的气魄吗?” “气魄与心性,是两回事。” 姚广孝终于站起身,缓步走到朱棣面前。 他比朱棣矮上一个头,气势却丝毫不弱。 “王爷之心,是天下,是朱家万世之基业。此为敬。将士之心,是忠义,是建功立业。此为畏。” “有敬有畏,方为人。方能用之,亦能控之。” 他的目光直视着朱棣的双眼,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在朱棣心头。 “可江澈……贫僧观之,他心中,既无敬,也无畏。” 朱棣瞳孔猛地一缩。 他不是蠢人,立刻明白了姚广孝话里的深意。 一个没有敬畏之心的人,锋利无匹,能斩断一切敌人。 但也可能在不经意间,割伤握刀的手。 “他的计策,可谓毒绝。” 姚广孝继续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警惕。 “捧杀李景隆,神化王爷您,此乃诛心之策,攻的是人心,是国运。” “他看的,不是一场战役的胜负,而是整个天下的棋局。” “这难道不好吗?” 朱棣反问,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辩驳的意味。 “好,好得让贫僧都感到心惊。” 姚广孝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满是褶皱的脸上绽开。 “王爷,您见过一个棋手,下棋的目的不是为了赢,而是纯粹享受将对手的棋子,一颗一颗,玩弄于股掌之间,看着对方从希望到绝望的过程吗?” “江澈,就是这样的棋手。” “他献此计,固然是为王爷扫平南下之路,但贫僧以为,他更享受的,是设计这个死局本身,他享受将建文君臣,将李景隆,将天下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的快感。” “这种人,心中没有忠诚,今天,王爷您是他的执棋人,他会为您出谋划策。可若是有一天,他觉得您这颗棋子,也该入局了呢?” 朱棣脑中一声巨响。 他想起江澈汇报计划时,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上扬。 那不是建功的喜悦,不是忠臣的激动。 帐内的烛火猛地一跳,光影摇曳。 朱棣脸上的兴奋和得意,早已褪得一干二净。 整个大帐,死寂一片。 姚广孝说得对。 江澈是一头猛兽,一头可以撕碎任何敌人的绝世凶兽。 可猛兽终究是猛兽。 “你的意思是,此人不可用?” “不。” “恰恰相反,此人必须用,而且要大用。眼下这盘棋,除了他,无人能解。” “只是王爷要记住,喂虎之时,手中要时刻握着刀,既是杀敌的刀,也是宰虎的刀。” 朱棣沉默了。 他端起案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让他整个人都冷静下来。 他需要江澈的智谋,需要他的狠辣,需要他为自己披荆斩棘。 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片刻之后,朱棣沉稳的命令传出大帐。 送到了江澈手中。 江澈接过那份薄薄的令纸。 他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转身没入沉沉的夜色。 来到暗卫所在的军营内。 江澈麾下的暗卫司骨干们,静立于营区阴影里。 他们没有交谈,没有多余的动作,连呼吸都微弱到几不可闻。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燕王亲卫百户,整整一百人,盔甲鲜明,身姿笔挺。 他们是朱棣从死人堆里亲自挑选出的精锐。 每一个都对燕王忠心耿耿。他们站在篝火旁,目光审视着周围。 眼神里带着天然的优越感。 尤其是看向不远处那群降兵时,毫不掩饰其中的轻蔑。 新降的将领陈亨,带着他麾下数百残兵,被圈禁在这片区域。 这些士兵垂头丧气,或坐或卧,兵器被收缴在一旁。 陈亨站在他们最前方。 他努力挺直腰杆,脸上维持着一个降将该有的谦卑与镇定。 江澈的脚步很轻,踏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一出现,三股泾渭分明的人马,目光瞬间全部汇聚到了他身上。 暗卫司的人无声躬身。 燕王亲卫们则挺起胸膛,目光中带着审视与好奇。 陈亨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江澈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陈亨。 “陈将军,想必很辛苦。” 江澈先开口了,陈亨一愣,随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败军之将,何敢言苦,能得燕王殿下收留,已是……已是天恩。” “是吗?” 江澈反问,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绢布,随手抛了过去。 动作轻飘飘的,仿佛那只是一张废纸。 陈亨下意识伸手接住,疑惑地展开。 只看了一眼,嘴唇开始哆嗦。 那上面,用朱砂小楷,清清楚楚记录着几条信息。 九月廿三,夜,遣心腹,联络旧部于东昌卫南十五里坡,约定信号。 九月廿四,晨,密信一封,送往德州守将府,内附南军军力布防草图。 九月廿五,午,与帐下数名队正密谋,若燕军再败,立刻引兵南撤,投奔盛庸。 第一百一十五章 九死一生 一条条,一桩桩,甚至连接头的暗号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哪里是审问,这分明是审判! 他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这人眼中。 “扑通!” 陈亨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他想求饶,可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 他身后那些降兵见状,全都惊得站了起来。 一片哗然,握紧了拳头,却又不敢上前。 燕王亲卫们则齐齐向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 江澈低头看着跪在地上,冷汗浸透后背的陈亨。 “看来,陈将军对南军的感情,很深厚啊。” “不敢!江大人饶命!末将只是一时糊涂!” 陈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疯狂磕头。 “糊涂?” 江澈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随即笑了。 “我喜欢糊涂人,因为他们容易看清现实。” 他向前一步,俯身在陈亨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的后路,我已经替你都堵死了,你联络的那些人,现在大概已经在地府跟你那些没来得及出生的后代喝茶了。” 陈亨的身体剧烈一颤,整个人僵住了。 江澈直起身,环视着那些惊疑不定的降兵。 “王爷有令,命我组建一支奇兵,深入敌后。” “这支队伍,九死一生。” “但是,活下来的人,封妻荫子,赏田百亩,赐爵一级。” “你们的家人,暗卫司会派人保护起来,确保他们衣食无忧,若你们战死,他们将由燕王府奉养终身。” “当然……” “若有人敢在战场上动歪心思,那么他在北平的家人,会比他先走一步。我会让他们死得很难看。” 恩威并施。 胡萝卜加大棒。 最老套的手段,也往往最有效。 尤其是当这番话从一个刚刚证明了自己能掌控你一切秘密的人口中说出时。 降兵们的脸上,恐惧渐渐被渴望所取代。 烂命一条,搏一个封妻荫子! 陈亨瘫在地上,大口喘息,他听懂了。 江澈给了他一条路,他没有选择。 “末将……末将陈亨,愿为江大人效死!愿为燕王殿下效死!”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再次重重磕头。 “愿为燕王殿下效死!” 他身后数百降兵,齐刷刷跪倒一片,吼声震天。 “很好。” 江澈满意点头,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 他不再理会陈亨,转身开始下达命令,声音变得迅捷而冷酷。 “于青,章武,出列!” “赵百户,你带二十名弟兄出列!” 一名燕王亲卫百户立刻领命。 “陈亨,点你麾下最能打的五十人!” 陈亨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开始点兵。 很快,一支由暗卫、亲卫、降兵混编而成的小队出现在江澈面前。 “从现在起,你们是一个整体。章武为队长,赵百户为副,行动中,一人犯错,全队连坐,一人逃跑,全队皆斩!” 江澈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的命令,是唯一准则,明白吗?” “明白!” 回答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肃杀之气。 江澈没有浪费任何时间。 监督与配合,猜忌与依赖。 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严苛的纪律。 将这群乌合之众,扭成一股无法被斩断的绳。 半个时辰后。 整编完成,整个营区再无一丝喧哗。 数百人组成的队伍,在夜色下静静伫立。 江澈翻身上马,他没有战前动员,没有豪言壮语。 只是朝南方一指,吐出一个字。 “走。” 队伍悄无声息地动了。 没有火把,没有声响,数百人迅速离开大营。 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燕军大营,又望向漆黑一片的南方。 “德州,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 数百人的队伍在官道旁的密林中穿行,像一群沉默的幽魂。 没有火光,没有交谈,只有脚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的轻微碎裂声,以及被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队伍最前方,江澈勒住马缰,整个队伍瞬间停下,动作整齐划一。 一名降兵大约是太过紧张,脚下绊到树根,身体一个趔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那名降兵脸色惨白,瞬间跪倒在地,身体抖得像筛糠。 “江……江大人,我不是故意的……” 江澈没有看他,甚至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章武。” “在。” 章武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那名降兵身后。 “按规矩办。” “是。” 章武抽出腰间的短刃,寒光一闪。 那名降兵的求饶声被堵在了喉咙里。 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便软倒下去。 旁边的两名降兵默默上前,拖起尸体,迅速掩埋。 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 赵百户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章武。 又看了一眼那些被吓得脸色发青,却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降兵。 这个年轻人,比战场上最凶悍的敌人还要可怕。 他不是在带兵,他是在驯兽。 用最直接的血腥与死亡,在每个人心里刻下恐惧的烙印。 陈亨的喉结上下滚动,他强迫自己扭过头。 不去看那血腥的一幕。 他很清楚,江澈这是在杀鸡儆猴,也是在警告他。 你的兵,现在姓江。 队伍再次开拔,比之前更加安静,安静到只剩下风声。 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 前方负责探路的暗卫斥候悄无声息地折返,单膝跪在江澈马前。 “大人,前方三里,发现南军游骑,一队十二人,正沿河岸巡逻。” 队伍里响起一阵极细微的骚动。 所有人都看向江澈,等待他的命令。 江澈依旧镇定,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边的亲卫,动作从容不迫。 他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简单的地形。 一条线代表河流,几个圈代表树林。 “章武。” “属下在。” 江澈用树枝在地图上一个点重重戳了一下。 “这里,是他们必经的窄道,我要你在他们通过时,无声无息地拿下后队三人,制造混乱。” “明白。”章武的身影没入黑暗。 第一百一十六章 姚广孝的攻讦 江澈的树枝又移向另一侧。 “赵百户。” “末将在!” “敌军受惊,必然往西侧林地撤退,你带亲卫从这里正面迎击,动静可以大一点,但别让他们跑了。” 赵百户一愣,动静大一点? 但他看到江澈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立刻低头领命:“遵命!” 江澈最后看向陈亨。 陈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陈亨,你的人,熟悉南军的战法。” 江澈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们一旦被正面冲击,会下意识向南边,也就是我们来时的方向突围,寻求支援。” 他用树枝在地图南侧画了一个半圆。 “你的任务,就是在这里,扎一个口袋,一个都不能跑掉,但留两个活口。” 陈亨身体一震,他立刻明白了江澈的用意。 “末将……领命!” 江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去吧。” 三支小队,三个方向,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江澈没有动,他站在原地,耳朵却微微耸动。 没有劝降,没有犹豫。 …… 很快,三支队伍重新在江澈面前集结。 赵百户的亲卫毫发无伤,只是看降兵的眼神,少了几分鄙夷,多了几分忌惮。 章武的暗卫如同幽灵,仿佛从未离开过。 陈亨和他的人,身上沾满了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但他们站得笔直,胸膛挺起。 江澈很满意。 他走到那两个吓得浑身发抖的俘虏面前,对陈亨偏了偏头。 “问问他们,德州城里,现在是谁在守夜。” “是。” 陈亨揪起一个俘虏的头发,将他拖到一旁。 很快,审讯变成了拷问,压抑的惨叫声断断续续传来。 江澈则命令其他人迅速清理战场,掩埋尸体,抹掉所有痕迹。 每一个步骤都有条不紊,效率高得可怕。 片刻后,陈亨回来复命,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麻木。 “大人,问清楚了,今晚德州南城当值的,是守将李景隆的亲兵营,换防时间是五更天,口令是风起,回令云扬。” 江澈点点头,情报在意料之中。 他更看重的,是陈亨审问时的手段和态度。 很好,已经是一条合格的疯狗了。 队伍清理完一切,再次启程,朝着德州城的方向潜行。 月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洒下一片清辉。 江澈骑在马上,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影子。 那人身形魁梧,正是暗卫司的另一位巨头,周悍。 他就像一直跟在江澈的影子里,从未离开。 “这支队伍,有点意思。” 周悍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两块石头在摩擦。 “就是太杂了,也太新了,像一柄还没开刃的刀,血腥气倒是够了。” 江澈目视前方,淡淡开口。 “刀,饮的血多了,自然就锋利了。” “德州城这块磨刀石,够硬吗?” 江澈的嘴角,“不硬,怎么能让王爷看到我的价值?” “你也回去吧,帮我注意一下姚广孝那老狗的动作,我感觉他现在应该想攻讦我了。” 周悍的身影彻底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江澈没有动,安静地伏在德州城外那片密林的阴影里。 整支队伍都随着他的静默而沉寂,只有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 时间在黑暗中流淌,黏稠而缓慢。 夜空中的星子开始稀疏,天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肚白。 五更天的梆子声,隐约从城内传来,沉闷,压抑。 换防的时刻到了。 江澈打了个手势。 黑暗中,三道人影无声无息地凑了过来。 赵百户、章武、陈亨。 三人的呼吸都压得极低,眼神汇聚在江澈脸上。 “进城吧。” 江澈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我们的目标不是杀人,是诛心。” 他看向陈亨,这个刚刚用酷刑逼问出口令的降将。 “你和你的人,去军营,去伙房,去一切兵卒聚集的地方。” 江澈的指尖在地图上代表军营的区域点了点。 “你们的任务最简单,也最重要。” 陈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散布一个消息,” “告诉他们,白沟河之败,非战之罪。” “李景隆将军指挥若定,南军将士用命,奈何……燕王有如神助。” 赵百户和陈亨同时一怔。 夸李景隆? 赞美敌人燕王? 只有章武,面具般的脸上,眼神毫无变化。 他似乎立刻就明白了这背后的阴毒。 江澈没有理会他们的错愕,继续说道:“记住,要说得有鼻子有眼。可以是燕王做法引来天火,也可以是燕王麾下皆是天兵天将,你们要表现出绝望,表现出恐惧,把燕军描绘成一支无法战胜、受命于天的神军。” 陈亨的身体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他明白了。这不是在夸李景隆,这是在从根子上,彻底摧毁德州守军的士气! 愤怒还能让人拼命,绝望只会让人等死。 “末将……明白!” 陈亨的声音嘶哑,他感觉自己每跟江澈多待一天。 就离人这个字更远一些。 江澈的目光转向赵百户。 “赵百户,你的人,去城里的酒肆、茶馆、市集。” 他的手指划过城内最热闹的几条街道。 “你们要做的,是吵架。” “吵架?”赵百户更懵了。 “对,分两拨人。一拨人痛骂李景隆无能,是草包饭桶,另一拨人就站出来仗义执言,反驳他们,把我们刚刚编的那套燕王神助的鬼话,当成真相来争辩。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让全城的百姓都听到。” “官方的消息,百姓未必信。但这种街头巷尾吵出来的秘闻,他们最喜欢听,也最容易信。我们要让整个德州城都相信,他们面对的不是凡人,是天命。” 最后,他看向章武。 “你的人,目标是官署和将领府邸。” 江澈的声音压得更低:“不用进去,把写好东西的纸条,用各种方式送进去就行。内容更简单,八个字。” 他伸出手指,在地上写下八个字。 “天命在燕,逆者必亡。” 章武抱拳,无声地领命,转身便带着他的人化作几道虚影。 先行一步,消失在林地边缘。 “口令,风起,回令,云扬。” 江澈站起身:“天亮之前,我要你们回来。去吧。” 陈亨和赵百户心头巨震,领命而去。 第一百一十七章 奉天靖难的平燕大将军 德州南城门。 夜色深沉,城头的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映着守城士兵疲惫而紧张的脸。 一队穿着南军残兵服色的人,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官道上摸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陈亨,他脸上涂着血污和泥垢。 衣服也划破了好几处,看起来狼狈不堪。 “站住!什么人!” 城楼上的守军厉声喝道,十几张弓弩立刻对准了他们。 陈亨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军爷!自己人!我们是白沟河败下来的弟兄啊!好不容易才逃回来!” 城门上的军官探出头,谨慎地问:“口令!” 陈亨抬起头,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颤声答道。 “风……风起……” 城楼上沉默了片刻。 火光下,军官的脸阴晴不定。 就在陈亨的心提到嗓子眼时,城楼上传来一声叹息。 “云扬。” 那军官挥了挥手:“开门,让他们进来。” 沉重的城门拉开一道缝隙,陈亨带着他的人,佝偻着身子,快步闪了进去。 进入城内,一股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街巷中回响。 陈亨给手下使了个眼色,一行人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 迅速分散,各自奔向不同的军营驻地。 一处堆满草料的营房角落。 陈亨找到了几个正在低声咒骂的溃兵。 他一屁股坐过去,从怀里摸出半个干硬的饼子,狠狠咬了一口。 “他娘的,总算活着回来了。” 旁边一个独臂的士兵看了他一眼,冷哼道。 “回来又怎么样?还不是等死。听说燕王的大军,马上就到城下了。” “到就到吧,反正也是个死。” 陈亨满不在乎地灌了一口冷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身体猛地一抖,眼神都直了。 “妈的,你们是没看到。” “那阵仗,真他娘的邪门!平地里刮起一阵黑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咱们的军旗当场就断了!我亲眼看见,燕王朱棣骑在马上,身后好像有天神护着,刀枪都近不了他的身!”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一半是江澈教的,一半是他自己的发挥。 他本就是南军的军官,对战场细节的描述真实得可怕。 周围的溃兵们本来就士气低落,此刻听他这么一说,一个个脸色煞白。 “真的假的?你别是吓破胆了胡说。”有人不信。 “胡说?” 陈亨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眼睛血红。 “老子手下两百个弟兄!就剩下我一个!我胡说?李大帅的帅旗都被那阵妖风卷走了!这不是天意是什么?咱们拿什么跟天斗!” 他颓然松开手,一屁股坐回地上,抱着头。 “没法打,根本没法打。” …… 与此同时,德州城内最大的酒楼,此刻早已打烊。 两个赵百户的手下,装扮成逃难的商贩。 正和几个同样睡在大堂的脚夫闲聊。 突然,其中一人猛地一拍大腿,愤愤不平地骂道。 “说到底,都怪那个李景隆!好好的五十万大军,让他败得一干二净!真是个草包!” 他这一嗓子,立刻引来旁人的附和。 “就是!要不是他,咱们至于家都回不去吗?” “听说他还是国公爷呢,我看是草包公爷!” 就在这时,另一人站了出来,大声反驳道。 “放屁!你们懂个球!我表哥就在军中,他可是亲历者!” “我表哥说了,那一仗,李将军打得没问题!” “布阵调度都是上上之选!可坏就坏在,那燕王朱棣,他不是人!” “他会妖法!开战之前,他在阵前祭天,瞬间乌云蔽日,飞沙走石!南军的兄弟们眼睛都睁不开,弓都拉不稳,这才一败涂地!这不是人力能抗衡的!” 这番话,比单纯地骂李景隆是草包,要离奇,刺激得多。 “真的假的?这么邪乎?” “就是,打仗还带做法的?” 那人梗着脖子,一副信不信由你的模样。 “爱信不信!反正这天下,怕是要变天了,人力有时穷,天命不可违啊!” 一番争吵下来,谁也没说服谁。 但燕王有如神助,天命所归这个念头,被种进了每个听客的心里。 …… 天色微明。 三支小队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城外的密林,在江澈面前复命。 江澈听完他们的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收拾东西,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赵百户忍不住问道:“大人,我们就这么走了?不等城里乱起来?” 江澈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而深邃。 “接下来,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等着自己,把这颗种子浇灌大。” 他遥望着晨曦中德州城的轮廓,那座坚固的城池。 而此刻的德州城内,早就沸腾了。 城不是被攻破的,是被恐惧和流言自己冲垮的。 原本这里只是李景隆大军兵败后的临时修整之地。 溃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涌进来,带来了失败的阴霾。 现在,这片阴霾里,被江澈的人点了一把邪火。 “天谴!是天谴啊!” 一个断了胳膊的军官,正用他仅剩的左手指着北方,唾沫横飞。 “你们是没见着!燕王那厮往祭台上一站,念了几句咒,天就黑了!” 他旁边的士兵抱着头,浑身发抖,像是还在那片战场上。 “是真事儿……我看见了……风里有影子,好多影子,都拿着刀,冲咱们笑……” 这种故事,比主帅无能更能解释一场惨烈的失败。 他们败给的不是凡人,而是不可抗力。 于是,流言开始疯狂变异。 有人说燕王朱棣是真武大帝下凡,身后跟着天兵天将。 更有人信誓旦旦,说亲眼看到李景隆的帅旗不是被风吹断的。 而是被一道从天而降的紫雷劈断的! …… 德州知府衙门,被李景隆临时征用为帅府。 后堂里,名贵的瓷器被摔了一地。 “混账!饭桶!一群废物!” 李景隆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刚刚听完亲信的汇报,那些在城中甚嚣尘上的流言。 一字不差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第一反应是暴怒。 分明是这群贪生怕死的懦夫在为自己的溃败找借口! 把责任全推到虚无缥缈的东西上! 还有另一部分流言,更是让他怒火中烧。 草包国公、五十万头猪都比他会打仗。 他李景隆,大明顶级勋贵,奉天靖难的平燕大将军! 他怎么可能是草包! 第一百一十八章 最佳的助攻 “查!给本帅去查!” 李景隆指着跪在地上的亲信,手指都在发抖。 “把这些妖言惑众的混蛋,全都给本帅抓起来!砍了!全都砍了!” 那亲信吓得魂不附体,连连磕头:“大帅息怒,大帅息怒啊!现在城里几万溃兵,人心惶惶,到处都是这种说法,咱们抓不过来啊!真要动手,怕是立刻就要哗变!” “哗变?” 李景隆冷笑一声,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案几。 “他们也配?” 他烦躁地在屋里踱步,地上的碎片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愤怒过后,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五十万大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怎么就败了。 白沟河那一战,他至今复盘,都觉得自己的调度没有问题。 难道真的不是自己的问题? 他回想起亲信刚刚汇报的,那些被他斥为妖言的流言。 “开战之前,他在阵前祭天,瞬间乌云蔽日,飞沙走石。” “平地里刮起一阵黑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军旗当场就断了。” “燕王朱棣,他不是人!他会妖法!” 李景隆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不是输给了朱棣,他是输给了朱棣背后的东西! 那一阵邪门的黑风,他当时也在中军大帐里感觉到了! 现在想来,哪有那么巧的合! 他紧紧攥住拳头,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让他浑身舒泰。 原来如此。 原来,我李景隆面对的,根本就不是一支凡人的军队! 我没错! 是那该死的朱棣,他走了邪魔外道,借了鬼神之力! 人力有时穷,天命不可违…… 李景隆喃喃自语,脸上的表情由铁青转为恍然。 最后,竟然带上了一丝悲天悯人的神圣感。 他觉得自己像个悲剧英雄。 一个试图以凡人之躯,对抗神魔天命,最终功败垂成的英雄! 跪在地上的亲信,大气不敢出,偷偷抬眼看着李景隆的脸色变幻,心中愈发恐惧。他觉得自家大帅好像有点不正常了。 只见李景隆猛地一转身,双眼放光地盯着他,那眼神灼热得吓人。 “你!”李景隆指着他,“立刻去拟一份奏折!” “不!本帅亲自来写!”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一张还算完好的桌案前。 一把铺开纸张,提起笔,手腕却悬在半空,像是在酝酿着什么惊天动地的情绪。 亲信小心翼翼地问:“大帅……奏折……写什么?”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沉痛而高亢的语调说道: “就写,白沟河之战,我军将士,用命死战,奈何燕逆朱棣,勾结妖人,施展妖术,致天象大变,黑风蔽日,神鬼助之!非战之罪,实乃天亡我军!” “本帅,李景隆,以五十万忠勇之师,对抗百万妖兵!虽败,犹荣!” 亲信彻底傻了。 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自家大帅。 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唯一正确的,也是最体面的解释。 这个解释,既能保全他的名声,又能把朱棣彻底打入邪道,更能向朝廷。 向天下人,解释这场惊天的大败。 我,李景隆,不是草包。 我只是个挑战天命的凡人罢了。 想到这里,他笔走龙蛇,满纸悲愤,开始书写他那份注定要震惊天下的战报。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卷起漫天尘土,冲出大营,蹄声在旷野里消散。 与南军大营的自我感动不同。 数十里外的燕王大营,此刻正是一片火与酒的海洋。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巨大的火舌舔舐着夜空。 将士卒们兴奋涨红的脸庞映得透亮。 大块的烤肉滋滋冒油,浓烈的酒香混着肉香,在营地里肆意弥漫。 白沟河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几乎摧垮了南军的主力,所有人都坚信,胜利的天平已经彻底倒向了北方。 中军大帐内。 气氛同样热烈,却多了一份战略的冷静。 朱棣高坐主位,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褪去。 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鹰隼般的锐利。 他身着便甲,手指在巨大的军事沙盘上缓缓移动。 划过一道道代表着进军路线的刻痕。 “李景隆五十万大军一朝崩散,如今黄河以北,再无能与我军正面抗衡的力量。” 身披黑色僧袍的姚广孝,手指捻着佛珠。 “王爷,下一步,是取彰德,还是直逼东昌?” 帐内诸将纷纷献策,气氛高涨。 就在此时,帐帘被一只手轻轻掀开。 江澈走了进来,他一出现,帐内喧闹的讨论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江澈没有说话。 只是走到朱棣面前,双手呈上一份薄薄的纸张。 朱棣有些讶异,接了过来。 纸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紧急誊抄而来。 朱棣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挑了起来。 他越往下看,脸上的表情就越是古怪。 从疑惑到愕然,最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抽动。 “噗……” 他终于没忍住,一口酒差点喷出来,紧接着便是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李景隆!哈哈哈哈!” 朱棣笑得前仰后合,将那份情报拍在桌案上,震得酒杯嗡嗡作响。 姚广孝与诸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姚广孝接过那份纸张,一目十行扫过。 他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哭笑不得的神情。 “妖法?黑风蔽日?神鬼助之?” 姚广孝摇着头,将情报传给旁边的张玉、朱能等人。 很快,整个大帐内,此起彼伏的爆笑声几乎要将帐顶掀翻。 “我的娘!这李景隆是读书读傻了吗?” “他竟然跟朱允炆说,我们是百万妖兵?我们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么厉害?” “非战之罪?哈哈,他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下!这奏折要是到了南京,朝堂上那帮酸儒的脸怕是要绿了!” 朱棣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目光灼灼地看向江澈。 “李景隆这蠢货,这是在替本王向天下宣告,本王才是真龙天子,是天命所归啊!” “这份奏折,比十万大军还好用!” 姚广孝抚掌赞叹:“它一到南京,建文君臣必然陷入无尽的猜忌与争吵,他们会辩论这到底是真是假,却唯独忘了,我们的大军,随时可以兵临城下!” 众将闻言,纷纷点头,看向李景隆的眼神,已经从鄙夷变成了怜悯。 这简直是最佳的助攻! 第一百一十九章 没有被俘的规矩 待帐内笑声稍歇,朱棣挥手屏退了大部分将领。 只留下姚广孝与江澈等寥寥数人。 “江澈。”朱棣的声音低沉下来,“那阵黑风……” “回王爷,并无妖法,不过是些攻心的小伎俩。” “属下战前曾派人勘察白沟河地形,发现战场北侧有一处狭长的风口,开战之日,恰好是北风。” “暗卫司的人,预先在风口上游,埋设了数百斤混杂了草木灰、干狼粪与硫磺的特制发烟火药。” “待两军对阵,一声令下,顺风点燃,黑烟滚滚,遮天蔽日,其势足以乱人心魄。” 江澈平静地叙述着:“再辅以几枚埋在南军阵前的震天雷,乍然爆响,声势骇人。敌军本就军心不稳,见此天地异象,闻此惊雷之声,焉能不溃?” 帐内一片寂静。 朱棣怔怔地看着江澈,半晌,才猛地一拍大腿! “好!!” 他眼中的赞赏几乎要溢出来。 姚广孝虽然很不屑江澈,但是该说不说,在战略这一点上,江澈真的比他强。 “以虚乱实,攻心为上,江司主,真乃国之利器。” 朱棣的思维已经从这场精妙的心理战,飞速跃迁到下一步的战略。 李景隆的妖法奏折就是送上门的利刃! “南京那帮腐儒,看到这份奏疏,必然乱作一团!” “他们会为了本王究竟是不是妖人争论不休,会为了如何处置打了败仗还胡言乱语的李景隆吵个没完。” “这正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在沙盘上的一点,那里标注着一个名字——济南府! “传我军令!” 朱棣的声音陡然拔高。 “全军就地休整一日,饱食秣马!” “明日拂晓,大军开拔,全速南下!” 他一拳砸在沙盘上,正中济南府的位置,木屑飞溅。 “趁朝廷反应不及,一举拿下山东!本王要让建文帝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天命!” 朱棣雄浑的声音还在帐内回荡。 江澈已经躬身领命,帐外的喧嚣与热浪。 庆祝的呼喊,将领们的豪言壮语,都模糊成了背景。 江澈穿过火光熊熊的营地,走向一处偏僻角落。 这里的营帐没有旗帜,守卫穿着最普通的兵卒服饰。 但腰间的佩刀与警惕的眼神,却泄露了他们的真实身份。 这里是暗卫司的临时驻地。 一头潜伏在燕军这头猛虎身边的阴影巨兽。 江澈掀开帐帘,帐内灯火通明。 十几名身着黑衣劲装的汉子正在飞速整理着卷宗,擦拭着器械。 见他进来,所有人瞬间停下动作,齐刷刷望来,目光锐利如刀。 “司主。” 江澈颔首,径直走到主位。 那里已经铺开了一幅巨大的济南府及周边地区的舆图。 舆图绘制极为精细,甚至每一处关隘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过,最终停留在济南两个字上。 “玄鸟、飞鱼、黄蜂。” 三道身影立刻从人群中走出,单膝跪地。 “属下在。” “王爷令,大军明日南下,目标济南。” 江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我需要你们,在大军抵达之前,把济南变成一个我们看得清清楚楚的,透明的盒子。” 他从案几下取出一个长条木盒,打开。 里面并非兵刃,而是三排奇特的工具。 有薄如蝉翼的特制听筒,可以隔着墙壁窃听。 有能仿冒各种笔迹的软毫笔套。 还有几个鸽子蛋大小的黑色陶丸,以及一些装着各色粉末的小瓷瓶。 “玄鸟。” 江澈看向第一个人,“你的人,渗透为主。” “遵命!” 玄鸟声音沙哑,接过一排工具,毫不迟疑。 “飞鱼。” 江澈转向第二人。 “你的人,散布消息。” “嘿,司主放心,这事儿我熟。” 飞鱼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些瘆人。 “黄蜂。” 江澈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人身上,此人身形瘦小,其貌不扬,最是适合混迹人群。“你的任务最重。盯住城内所有可能动摇的官员、士绅、将领。他们谁跟谁走得近,谁在私下里抱怨朝廷,这些都是突破口,允许你相机行事,必要时,可以代表燕王,给他们一些承诺。” “明白。” 黄蜂闷声应道,眼神却异常明亮。 江澈的目光扫过三人:“济南守将铁铉,此人刚正不阿,宁死不屈,盛庸老成持重,非庸才,你们要面对的,不是李景隆那样的草包,万事小心,一旦暴露,立即切断所有联系,暗卫司没有被俘的规矩。” “是!” 三人齐声应道。 “去吧。” 三道黑影领了装备。 没有半句废话,迅速消失在夜幕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帐内再次恢复了安静,江澈独自站在舆图前,久久未动。 攻心,也要看对象。 对付李景隆可以。 可对付铁铉那样的硬骨头,同样的招数,恐怕只会激起他更强烈的反抗。 江澈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从帐外匆匆进来,呈上一只密封的细竹筒。 “司主,南京密报。” 江澈接过竹筒,用指甲熟练地划开火漆封口。 他将薄纸覆在一张刻有特殊网格的底版上。 那些无意义的墨点瞬间连接成行,显现出真正的文字。 江澈一目十行,眼底波澜不惊,但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密报的内容,与他预料的几乎一模一样。 李景隆那份荒唐奏疏,果然在南京城掀起了滔天巨浪。 建文帝朱允炆收到奏报后,又惊又疑,当庭将奏折摔在地上,却又不敢完全不信。 朝堂之上,方孝孺等文臣痛斥李景隆兵败辱国,请求立刻将其下狱问罪。 君臣离心,猜忌丛生。 整个南京朝廷,为了百万妖兵的真假吵成了一锅粥。 南京的混乱,为攻取济南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但这并不意味着济南唾手可得。 江澈的脑海中,开始飞速推演铁铉可能的反应。 铁铉,性格刚烈,刚则易折。 对付这样的人,寻常的攻心之计只会让他更加强硬。 必须找到他最在意,最无法舍弃的东西,逼他自己走向崩溃。 第一百二十章 份内之事 不过在离开之前,江澈还是要去一趟郭家的。 毕竟现在郭家真说起来,算是他江澈的人,朱棣拿下了真定,可要稳固后方,就必须将郭家这面大旗牢牢扶持起来。 江澈必须把这件事办妥了,才能安心南下。 江澈换了一身便服,悄然来到郭府后门。 郭府的大厅内,烛火通明。 郭淮端坐主位,神情肃穆,郭灵秀站在他身侧,一袭素雅的青裙,月光般的眸子映着跳动的火光,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江澈踏入大厅的瞬间,父女二人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郭淮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复杂的笑容,拱了拱手。 “江……贤侄,还是该称呼您,江司主?” 称呼一变,关系就变了。 亲近的世交晚辈,还是手握生杀大权的暗卫司之主? 郭淮在试探,也在为郭家的未来,寻找一个最准确的定位。 郭灵秀的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她紧张地看着江澈,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泛白。 江澈的目光从郭淮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郭灵秀身上。 一丝愧疚,如同冰水下的暗流,在他心底悄然划过。 他利用了这份信任。 但若不利用,郭家早已在乱局中化为齑粉。 他忽然笑了,没有回答郭淮的问题,而是径直走到郭淮面前,像过去一样,以晚辈礼深深一揖。 “郭伯父说笑了。” “在您面前,江澈永远是那个需要您提点的晚辈。”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郭淮眼中的锐利瞬间化为欣赏和一丝了然。 他懂了,这是江澈的态度,也是燕王的态度。 郭家,不是下属,而是自己人。 “哈哈哈哈!” 郭淮爽朗大笑,亲自扶起江澈。 “好!好!快坐,灵秀,上茶!” 郭灵秀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转身去准备茶水。 只是那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有几分轻快。 江澈落座,目光却未曾离开郭灵秀忙碌的身影。 这个女孩的心思,纯粹得像一块璞玉。 也正因如此,他心中的那份愧疚才更加沉重。 茶香袅袅升起。 江澈开门见山:“郭伯父,我今夜前来,有两件事。” 郭淮神色一正:“贤侄请讲。” “第一,是道谢。” 江澈正色道:“若无郭家在真定鼎力相助,暗中周旋,燕王大军绝无可能如此轻易拿下此城,这份功劳,江澈已经一字不漏,上报燕王。” 郭淮连连摆手:“份内之事,份内之事。” 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江澈这是在给他,给郭家,递上一颗定心丸。 “第二件事,” 江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郑重:“是为郭家的将来。” 他顿了顿,给郭淮一个消化的时间。 “燕王大业初起,百废待兴,尤其需要一个稳固的后方,真定,也算是北平的门户,至关重要。” 郭淮屏住呼吸,接下来的话,将决定郭家的命运。 “燕王已经下令,真定府内的大小商路,盐、铁、茶、马的经营权,将全部优先交由郭家打理。” “轰!” 郭淮脑中一声巨响,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他却浑然不觉。 盐铁专营!商路优先! 这是何等巨大的利益,何等泼天的权柄! 这已经不是扶持,这是要把郭家打造成真定府内,无可争议的经济霸主! 江澈仿佛没看见他的失态,继续平静地补充。 “此外,暗卫司会派出一支精锐小队,化整为零,暗中入驻郭家,负责府上下的安全,对外,他们是郭家的护院家丁,实际上,他们只听我的命令。” “燕王需要一个稳固的后方基地。” 郭淮彻底呆住了,他是个商人,他太明白这番话的分量了。 郭家从此与燕王彻底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既是天大的机遇,但他没有选择。 从他决定相信江澈的那一刻起,就早已做出了选择。 郭淮猛地站起身,整理衣冠,对着江澈的方向,郑重下拜。 “郭家上下,愿为燕王效死,万死不辞!” 一旁,一直安静听着的郭灵秀,脸色却渐渐变了。 她看到了另一个江澈。 一个运筹帷幄,将人心、利益、信任都当做棋子,冷静布局的暗卫司之主。 那份不顾一切的信任。 在她看来是肝胆相照,在他看来,或许自己也只是一枚棋子罢了。 一股说不清的失落和委屈涌上心头。 她的眼神变化,没能逃过江澈的眼睛。 “灵秀。”江澈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郭灵秀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这一切,你早就计划好了吗?” 大厅内,空气再次凝固。 郭淮也看向江澈,这个问题,他同样想知道答案。 江澈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回避郭灵秀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 “是。” 他只说了一个字,干脆利落,不带任何辩解。 郭灵秀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果然如此。 可江澈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的心又悬了起来。 “乱世如棋局,我若不先手落子,步步为营,死的就是我,是燕王麾下数万将士,被卷入洪流的,也包括郭家。” “算计,是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他看着女孩瞬间苍白的脸,心中一软,语气也放缓了些。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对你的承诺,字字真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胶着在她的双眼上,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剖开给她看。 “我对你的感激,也是真的。” 郭灵秀的心,莫名地一颤,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有些懂了。 他背负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也沉重得多。 她心中的那点委屈,在数万将士的性命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江澈站起身,“我即刻要动身去济南,郭伯父,灵秀,就此别过。” 他拱了拱手,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江澈!” 郭灵秀忍不住脱口而出。 江澈的脚步停在门槛前没有回头。 “万事……小心。” 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这四个字。 不是以一个盟友的身份,只是一个女孩,对一个即将远行之人的简单叮嘱。 第一百二十一章 你,还会娶我吗 “嗯。” 江澈喉结滚动,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下一刻,他的身影便融入了外面的无边夜色中,再无踪迹。 厅内,只剩下郭淮父女。 郭淮看着桌上那价值连城的承诺,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复。 而郭灵秀看着江澈离开的背影,似乎在问郭淮,也似乎在问自己。 “你,还会娶我吗?” 月色如霜,寒风刺骨。 江澈的身影在官道旁的密林中穿行。 座下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四蹄翻飞。 他听到了郭灵秀最后的那句话,可他不能停留。 现在给对方一个念头,怕是等回头了会坏事情。 虽然朱棣已经许诺了,可他不能给承诺。 江澈嘴角扯出一丝无人察觉的苦涩。 乱世之中,谈何儿女情长。 他是暗卫司主,是燕王悬在敌人头顶的利刃,随时可能粉身碎骨。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前方,一处破败的茶寮出现在视野里。 茶寮的灯笼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茶字。 这是暗卫司在河北与山东交界处的一处暗桩。 江澈勒住马缰,翻身下马。 一名打着哈欠的茶博士迎了上来,“客官,小店打烊了。” 江澈没有看他,只是将马缰随手递过去,淡淡吐出两个字。 “换马。” 茶博士身体一僵。 江澈又道:“去济南,要最快的。” 茶博士脸上的懒散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恭敬和服从。 他躬身接过马缰,“司主,里面请,马和文书都已备好。” 江澈走进茶寮,另一名早已等候的暗卫递上一份包袱和一套崭新的路引文书。 他没有片刻停留,换上另一匹膘肥体壮的快马,再次融入夜色。 沿途,这样的暗桩星罗棋布。 或是渡口的船夫,或是山间的樵夫,或是城门口不起眼的乞丐。 他们是燕王撒下的天罗地网,也是江澈手中的无形之刃。 靠着这张网,江澈无声无息地穿过了朝廷布下的重重关卡。 三日后,济南府巍峨的城墙已遥遥在望。 江澈没有靠近,而是在城外二十里的一处乱葬岗旁停了下来。 他发出三长两短的鸟鸣。 很快,林中阴影里,闪出两道黑影,单膝跪地。 “卑职赵宽,参见司主!” 为首的汉子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正是驻山东的百户,赵宽。 “起来吧。” 江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情况如何?” 赵宽起身,神情凝重:“司主,济南是块铁板,硬得很!”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守将铁铉,油盐不进,我们的人试过用重金开道,送钱的兄弟被打了三十军棍,差点没命,钱被原封不动扔了出来。” “色诱呢?” 江澈问道,目光落在远处济南城的轮廓上。 “找了醉春楼的头牌,想办法送到铁铉府上,结果人直接被从后门丢了出来,还警告醉春楼,再敢搞这些乌七八糟的,就封了他们的铺子。” 赵宽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挫败。 “我们安插进城防军的两个兄弟,也暴露了,上个月被铁铉亲自下令,当着全军的面斩了首,说是要整肃军纪,杀鸡儆猴。” 江澈沉默了。 他早就知道铁铉是个硬骨头,却没想到硬到这个地步。 刚正不阿,治军严明,清正廉洁。 这种人,几乎没有弱点。 “东昌那边呢?” 江澈换了个问题。 “东昌守将盛庸,是铁铉的至交。两地互为犄角,斥候往来不绝,一旦济南有事,东昌的援军半日之内必到,想单独拿下济南,根本不可能。”赵宽回答。 江澈用马鞭轻轻敲打着手心,发出极有规律的声响。 一个无懈可击的将领。 一座固若金汤的坚城,还有一个随时能够支援的盟友。 这棋局,似乎一开始就是个死局。 赵宽看着江澈的侧脸,大气不敢出。 “司主,要不……我们用些盘外招?比如,绑了他家人?” 赵宽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建议。 这是他们这些搞情报的心里最阴暗也最直接的手段。 江澈的目光骤然变冷,扫了赵宽一眼。 “蠢货。” 赵宽瞬间冷汗直流,立刻垂下头,“卑职知错!” 江澈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铁铉这种人,你绑了他家人,只会激起他的死志,让他与我们不死不休。他会把整个济南变成一座大坟墓,拉着我们所有人一起陪葬。我们是来取城的,不是来屠城的。” “是,是!卑职短视了!”赵宽的头埋得更低。 江澈不再理他,脑中飞速运转。 既然从内部无法攻破,从外部强攻又是死路一条。 一个人的优点,在某种特定的环境下,完全可以转化为他的致命弱点。 铁铉的优点是什么。 刚正、忠诚、爱民、名声好。 尤其是对建文帝朱允炆的忠诚。 这股忠诚,是维系他所有行为的基石。 不是让他本人动摇。 而是让他的主子,怀疑他的忠诚。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在江澈脑中炸开。 “赵宽。” “卑职在!” “铁铉不是油盐不进吗?那我们就给他送一份他绝对无法拒绝,也无法撇清的大礼。” 赵宽一愣,“司主的意思是?” 江澈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城里的锦衣卫,最近有什么动静?” 锦衣卫,皇帝的鹰犬,与他们暗卫司是天生的死对头。 赵宽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回答:“锦衣卫的山东千户所就在济南,千户名叫庄敬,此人多疑狠戾,巴不得抓到各地将领的把柄,好向南京那位小皇帝邀功,最近查得很严,我们好几个外围兄弟都被他们的人盯上了。” “很好。” 江澈的笑容更深了。 要骗过敌人,首先要骗过自己人。 “派我们最精锐的人,伪装成燕王府的密使,准备两份信,一份是燕王写给铁铉的密信,内容要极尽拉拢,许以高官厚禄。” “另一份,是铁铉写给燕王的回信,伪造他的笔迹,表明归顺之意,并且献上济南城的城防图。” 第一百二十二章 千户大人明察秋毫 赵宽越听,心越凉,手心全是冷汗。 这不是要策反铁铉,这是要借刀杀人! 借皇帝的刀,杀皇帝最忠心的臣子! “记住,要让庄敬觉得,是他自己英明神武,洞察先机,才破获了这起通敌叛国的大案。我们的人,要在被捕后,表现出宁死不屈的样子,把戏做足,最后不堪用刑,被迫承认自己是燕王派来接洽铁铉的。” 赵宽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一环扣一环,根本就是个无解的阳谋! 铁铉刚正不阿? 没关系,锦衣卫多疑。 铁铉忠心耿耿? 没关系,皇帝生性猜忌。 当“人证物证”俱全,并且还是由皇帝最信任的锦衣卫亲手查获时。 远在南京的朱允炆会怎么想。 他只会觉得,这个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背叛了自己! 届时,朝廷的一纸斥责文书,一道罢官锁拿的圣旨。 比燕王十万大军的强攻还要致命! 铁铉那固若金汤的防御,将从内部,被他最想保护的朝廷,亲手瓦解。 赵宽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这已经不是计谋了,这是在玩弄人心! 江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静。 “去办吧,记住,细节决定成败,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我们都万劫不复。” “是!卑职明白!” 江澈独自立在原地,抬头望向济南城的方向。 铁铉,你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可惜,你生错了时代,也跟错了主子。 赵宽走出房门,后背已然湿透。 他没有耽搁,回到秘密据点,点亮了一盏油灯。 赵宽面前摆着两份卷宗。 卷宗上没有名字,只有代号:“甲六”、“丙九”。 这些人都是燕王培养出来的死士。 昏暗的密室里,站着两个身形普通的汉子,丢在人堆里,绝不会被多看一眼。 “江司主有令。” 赵宽的声音干涩:“一项任务,九死一生。” 两人面无表情,眼神平静如水。 “你们需要伪装成燕王府的密使,潜入济南,然后……” 赵宽顿了一下,没有说出计划的全部,那太过骇人。 “然后被锦衣卫抓住。”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任务的性质。 这不是潜入,是赴死。 “任务的目的是什么,你们无需知道,你们只需要记住,一旦被捕,必须死扛到底,表现出燕王死士的忠诚,直到最后关头,才能不堪用刑,吐露你们是来接洽铁铉大人的。” “你们的家人,会以最高规格抚恤,你们的名字,会刻在英烈碑上。” “卑职明白。” “为燕王效死,万死不辞。”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丝毫犹豫。 赵宽看着他们,心中五味杂陈。 他从怀中掏出两封信,一封用火漆封好。 另一封则是一份手绘的济南城防图。 “这是物证。” 他将信交给甲六。 “这是你们的命,也是铁铉的命。” 两人接过信,仔细贴身藏好。 赵宽摆摆手,声音里透着疲惫:“去吧,准备一下,今夜就动身。” “是!” 两人转身离去,脚步沉稳,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密室的门关上,灯火猛地一跳,赵宽的身影在墙壁上剧烈晃动,宛如鬼魅。 他瘫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江司主啊江司主,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三日后,济南城。 两个风尘仆仆的客商,牵着两匹瘦马。 混在进城的队伍里,通过了城门守卫的盘查。 他们是甲六和丙九。 两人进城后,没有东张西望,径直找到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但他们的到来,像一滴水落入滚油,瞬间在暗处激起了反应。 锦衣卫山东千户所,庄敬正烦躁地擦拭着他的绣春刀。 南京那位小皇帝,最喜欢听的,就是各地藩王、大将们的不轨之举。 可这铁铉,简直是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怎么都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小旗快步走进,压低声音禀报。 “千户大人,我们安插在城西客栈的眼线‘壁虎’传来消息。” “说。” 庄敬眼皮都没抬。 “有两个北平口音的客商,今天刚住进店里,行踪有些可疑。” 庄敬擦刀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怎么个可疑法?” “他们很谨慎,进房后就没再出来。但我们的人注意到,其中一人腰间鼓鼓囊囊,像是藏了卷轴一类的东西,而且他们向店小二打听的不是生意,而是布政使司衙门的位置。” 布政使司衙门。 那不就是铁铉办公的地方? 庄敬的心猛地一跳,一股狂喜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噌地站起来,在房里来回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腰间的刀柄。 “盯死他们!派最好的人手,十二个时辰轮流监视,连他们上茅房都要给我看清楚!” 庄敬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 “但是,绝对不许打草惊蛇!我要看看,他们到底想耍什么花样,想见谁!” “是!” 小旗领命而去。 庄敬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布政使司的方向,呼吸变得粗重。 铁铉啊铁铉,你个浓眉大眼的家伙,果然也叛变了!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 却不知,我庄敬的眼睛,就是陛下的眼睛! 接下来的两天。 甲六和丙九完全表现出了一对心虚密使该有的样子。 他们白天闭门不出,只在黄昏和清晨,才分别出门一次。 行动路线诡异,专挑僻静小巷走。 他们去过布政使司衙门的后巷,鬼鬼祟祟地张望了许久。 所有这些举动,都通过无数双眼睛,一字不差地汇报到了庄敬的案头。 庄敬看着汇总来的密报,兴奋得快要发抖。 “看见了吗?他们在勘察城防!他们就是在和铁铉核对城防图!” “大人英明!” “千户大人明察秋毫!” 奉承声四起。 庄敬很享受这种感觉,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洞察一切的猎手。 “铁铉那边呢?” “回大人,铁铉毫无异动,每天照常处理公务,回家休息,没有任何可疑。” “哼,这才是最可疑的地方!” 庄敬冷笑一声,自作聪明地分析道:“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越是表现得正常,就说明他心里越有鬼!他肯定是通过某种我们不知道的秘密渠道,和这两个密使联络!” 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织的逻辑里。 在他看来,铁铉的所有行为,都是伪装。 “时机差不多了。” 庄敬猛地一拍桌子:“这两个密使,今晚肯定会有所行动,去和铁铉的联络人交接!” “传我命令!今夜,在城西客栈周围,布下天罗地网!” “所有锦衣卫校尉,便衣埋伏,封锁所有出口!” “我要亲手抓住他们,把那封通敌的信,从他们身上搜出来!” “我要让铁铉,百口莫辩!” 第一百二十三章 拿下铁铉!生死不论 夜色渐深。 客栈内,甲六和丙九吹熄了灯火。 黑暗中,两人相对而坐。 “时辰到了。”甲六轻声说。 “外面至少有三十个人。” 丙九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在倾听风声。 “足够了。” 甲六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意。 “总算……可以交差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将那封伪造的燕王密信,塞进了最显眼的夹层里。 他推开窗,纵身一跃。 几乎在他们跃出窗口的瞬间,黑暗中响起一声尖锐的唿哨! “动手!” 刀光剑影,瞬间迸发! 十几名锦衣卫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扑出。 “围起来!别让他们跑了!” 庄敬站在包围圈外,双眼死死盯着战圈中的两人。 甲六与丙九背靠着背,手中短刃翻飞,竟硬生生顶住了第一波潮水般的攻势。 他们的身法诡谲,招式狠辣。 每一刀都攻向敌人的要害,逼得锦衣卫们一时无法近身。 “好身手!” 庄敬不惊反喜。 越是顽抗,就越说明他们身份不凡,怀里揣着的东西就越重要! 这两人,绝对是燕王麾下的顶尖死士! 战圈之中,甲六一脚踹开一名校尉。 与丙九交换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眼神。 差不多了,再打下去,就过火了。 丙九心领神会,他故意卖出一个破绽。 肩膀硬生生挨了一记刀背,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倒。 “九子!” 甲六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嘶吼,仿佛是同伴的受伤让他方寸大乱。 他回身去救,章法顿乱,后背立刻被两柄刀鞘重重砸中。 两人重重摔在地上,被蜂拥而上的锦衣卫死死按住。 “绑起来!带过来!” 庄敬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甲六。 他蹲下身,亲自在甲六怀中摸索。 很快,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硬物。 他将那东西扯出,是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信封。 他迫不及待地撕开油布,展开信纸,凑到火把下。 信上的字迹,他曾见过无数次,正是燕王朱棣的笔迹! 信中内容更是让他血脉偾张! “铁公(铁铉)之忠义,本王素有所闻,若得铁公相助,献城反正,则济南府百姓可免刀兵之苦,事成之后,本王必上奏朝廷,表彰铁公不世之功,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字字句句,都是铁证! 约定了献城的时间、联络的暗号。 甚至提到了城南某处城防的薄弱点,作为里应外合的突破口! “哈哈……哈哈哈哈!” 庄敬捏着信纸,仰天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老远。 铁证如山! 人证物证俱在! 铁铉,你完了!你彻底完了! “大人,是否即刻上报指挥使司?” 一名心腹百户凑上前来,低声请示。 庄敬的笑声戛然而止,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现在上报,指挥使司那边肯定会派人来接手。 到时候,这泼天的功劳,自己还能剩下几分? 夜长梦多! 他庄敬,要独吞这份功劳! “不必!” 庄敬猛地将信纸收好,塞进自己怀里,动作小心翼翼,而是一道直通青云的圣旨。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手下。 “所有人听令!” “即刻随我前往布政使司衙门!” “封锁衙门,捉拿反贼铁铉!” 连审问都省了,直接去抓人,还是抓当朝二品大员? 在场所有锦衣卫都愣住了,这不合规矩! 但看着庄敬那双因为兴奋和偏执而变得通红的眼睛,没人敢出声反驳。 “大人三思啊!” 那名百户硬着头皮劝道:“铁铉毕竟是封疆大吏,没有指挥使司的手令,我们……” “闭嘴!” 庄敬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着他。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今证据确凿,若稍有迟疑,让反贼走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庄敬,就是陛下的眼睛,陛下的刀!” “捉拿国贼,何须手令!” 他一挥手,杀气腾腾地喝道:“把这两个人犯给我押上!他们就是最好的人证!” “出发!” 一行人不再迟疑,押着被堵住嘴的甲六和丙九,举着火把,直扑灯火通明的布政使司衙门。 …… 街角,客栈斜对面的茶楼二楼。 一扇窗户半开着。 江澈端坐在窗边的暗影里,看着下方的一幕。 他的身后,早就在城中隐藏多时的周悍忍不住问道。 “头儿,这居然没有上报,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江澈猜到这家伙会搞这么一出了。 所以早就有了另一手准备。 “你去让人告诉盛庸,就说现在锦衣卫的人要对铁弦动手。” 周悍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瞬间明白了江澈的意图。 盛庸与铁铉,一个是山东都指挥使,掌军务。 一个是山东布政使,掌民政。 二人同守济南,唇齿相依。 无论这通敌是真是假,盛庸绝不可能坐视铁铉被锦衣卫不明不白地带走。 一旦盛庸出兵,那就不再是锦衣卫内部办案。 而是演变成了山东地方兵马与朝廷亲军的直接对峙! 济南府,必乱! “头儿高明!我这就去!” 周悍的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 “站住!布政使司衙门重地,来者何人!” 衙门口,铁铉的亲兵卫队举起长枪,枪尖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庄敬骑在马上,大手一挥,身后的锦衣卫们齐齐抽出了绣春刀。 “锦衣卫办案!” 庄敬的声音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 “奉旨捉拿通敌反贼铁铉!尔等速速让开,否则,一概以同党论处!” 亲兵卫队的队长脸色一沉,寸步不让。 “没有指挥使司手令,没有兵部勘合,谁敢冲击朝廷二品大员的衙门?我看反贼是你们!” “放肆!” 庄敬勃然大怒,他等的就是这泼天的功劳,岂容几个小兵阻拦! 他从怀中猛地掏出那封密信,高高举起。 “燕王朱棣亲笔信在此!铁证如山!铁铉私通燕逆,意图献城!尔等还要为虎作伥吗?!” “冲进去!给我拿下铁铉!生死不论!” 一声令下,被功名利禄冲昏头脑的锦衣卫们直接扑了上去。 “锵!锵!锵!” 一场血腥的厮杀,在布政使司衙门口瞬间爆发!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一石二鸟 衙门内的卫兵越来越多,而庄敬带来的人手毕竟有限。 一时间竟被阻挡在门外,难以寸进。 就在双方陷入胶着之时,一声威严的怒喝从衙门内传来。 “都给我住手!” 人群分开,身穿绯色官袍的铁铉大步走出。 他先是扫了一眼门口的血迹和倒下的卫兵,眼中闪过一抹痛色。 “庄百户,你好大的官威啊!” “铁铉!” 庄敬看到正主出现,双眼瞬间变得血红,他用马鞭指着铁铉。 “你这国之硕鼠,朝廷奸贼!竟还敢出来?” “我问你,这封信,你认不认!” 说着,他将那封信抖得哗哗作响。 铁铉的目光落在信纸上,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反而露出轻蔑的冷笑。 “一纸荒唐言,一派胡言语!就凭这么个来路不明的东西,你就敢带人冲击朝廷衙门,残杀官兵?” “庄敬,我只问你,指挥使大人何在?捉拿朝廷二品大员,可有陛下圣旨,可有内阁票拟?” 一连串的质问,敲在庄敬心头。 他当然什么都没有! 但他不能退! 退了,就是前功尽弃,甚至会背上一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少废话!” 庄敬被逼到了墙角,索性撕破了脸皮。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今天奉的就是陛下的密旨!拿的就是你这反贼!” “给我上!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铁铉眼中闪过决绝,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 “山东的将士们!此獠矫诏生事,意图在济南制造动乱,配合燕贼!给我拿下这群假传圣旨的奸党!” 双方的火气都被彻底点燃,更大规模的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 大地开始轻微地颤动,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从长街的尽头传来。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关紧门窗。 庄敬和他的手下们都是一愣,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循声望去。 只见长街尽头,黑压压的铁甲洪流汹涌而至! 火光下,无数明晃晃的枪尖汇成一片移动的森林。 冰冷的盔甲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为首一员大将,身披重甲,手持长槊,正是山东都指挥使,盛庸! “哗啦!” 不过片刻功夫,盛庸率领的兵马便将整个布政使司衙门围得水泄不通。 里三层,外三层。 最内圈的,是手持大盾和长刀的步卒,盾牌相连,如同一道钢铁城墙。 外圈的,是弯弓搭箭的弓箭手。 箭头在火光下泛着幽蓝,齐齐对准了场中那几十名锦衣卫。 庄敬和他手下的锦衣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搞懵了。 他们就像一群被狼群包围的野狗。 前一刻还龇牙咧嘴,下一刻便夹紧了尾巴,动弹不得。 那嚣张的气焰,瞬间被冰冷的铁甲和箭矢浇灭。 局势,在顷刻间逆转! 盛庸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场中一片狼藉,他的脸黑得能滴出水来。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铁铉身边,关切地问道。 “铁公,你没事吧?” 铁铉摇了摇头,指着庄敬,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没事!盛帅,你来得正好!此人自称锦衣卫,无凭无据,竟敢污蔑本官通敌,带人强攻衙门!” 盛庸的目光猛地转向庄敬。 “庄百户是吧?” “谁给你的胆子,在济南府撒野?!” 庄敬脸色煞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他怎么也想不通,盛庸怎么会来得这么快,还带了这么多兵马! 但他此刻已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颤抖着举起那封信。 “盛都司!铁铉通敌,证据确凿!我乃奉旨行事!” “奉旨?” 盛庸冷笑一声,他看都懒得看那封信。 “圣旨在哪?拿出来我看看!” “我……” 庄敬语塞。 “没有圣旨,便是矫诏!没有兵部行文,便是谋逆!” 盛庸猛地上前一步,声色俱厉。 “来人!将这群冲击官署、假传圣旨的狂徒,全部给我拿下!” “我看谁敢!” 庄敬色厉内荏地尖叫,抽出了自己的绣春刀。 “我们是锦衣卫!是天子亲军!盛庸,你想造反吗?!” 回答他的,是弓弦绷紧的声音。 数百名弓箭手又将弓拉开了几分。 只待一声令下,就能将这几十名锦衣卫射成刺猬。 庄敬带来的那群手下,更是个个面如土色,手里的刀都快握不住了。 盛庸根本不理会庄敬的叫嚣,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如同死神的镰刀落下。 “缴械!反抗者,杀无赦!” “唰啦!” 身后的士卒根本没有管庄敬的怒喝。 庄敬和他手下那几十名锦衣卫,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天子亲军的威风。 弓上弦,刀出鞘。 数百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们,只要稍有异动,立刻就会被射成一堆烂肉。 “当啷!” 第一个锦衣卫手里的绣春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声音仿佛会传染。 “当啷!当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庄敬脸色灰败,握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青筋暴起。 他心里涌起无尽的悔恨与恐惧。 无数个为什么在他脑中盘旋,可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山东的兵卒们一拥而上,粗暴地将他们反剪双手。 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一旁。 危机暂时解除,布政使司衙门前终于恢复了死寂。 盛庸大步走到铁铉面前,脸上的寒霜稍稍融化。 “铁公,进去说。” 铁铉点了点头,整了整有些凌乱的官袍,带着盛庸走入灯火通明的正堂。 亲兵将大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血腥与寒意。 铁铉拿起桌上那封被庄敬当成宝贝的所谓密信,递给盛庸。 “盛帅请看,这就是他们的证据。” 盛庸接过信,只扫了一眼,便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呵,粗制滥造!”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下,指着上面的印章。 “你看这印泥,色泽浮于纸面,油色外渗,是新印,而且用的,是江南坊间最常见的劣质朱砂。” 他又用手指捻了捻信纸。 “还有这纸,虽仿制官用贡纸,但质地疏松,韧性不足,真正由内廷司造监发出的密信,用的都是澄心堂纸,薄如蝉翼,坚韧如革,水浸不坏。”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三司会审 铁铉眼中也闪过一丝了然。 他虽是文官,但身居高位,对这些细节自然清楚。 “不错。而且信中措辞,看似模仿圣上口吻,实则多有不通之处,比如这句‘着即锁拿,毋使走脱’,圣上批阅奏章,惯用卿当便宜行事,何曾用过这等江湖口吻?”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这是一个圈套,一个极其拙劣的圈套。 盛庸将那封信拍在桌上,“这封信,根本不是为了骗过你我。” “它的目的,就是在济南城中,点起一把火。” 铁铉的脸色也变得无比严肃,顺着盛庸的思路想下去,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让锦衣卫和布政使司火并,无论结果如何,济南必乱,守城官吏内斗,军心民心动摇……” “没错。” 盛庸接话道,“什么样的敌人,最希望济南自乱阵脚?”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燕王!” 两个字从铁铉的牙缝里挤出来。 盛庸在堂内踱了两步,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这帮狗娘养的,算盘打得真精!一旦庄敬得手,杀了你,再控制住衙门,便可矫称你谋反,顺势接管城防,即便他失败了,就像现在这样,一场内讧也足以让城中人心惶惶。” “此计一出,说明了一件事。” 盛庸猛地停下脚步,盯着墙上的地图。 “燕贼的大军,离我们不远了!” “恐怕,已在百里之内!” 铁铉补充道,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之前的愤怒和后怕,此刻已经完全被一种巨大的危机感所取代。 济南,危在旦夕! “立刻传令!” 盛庸的声音斩钉截铁:“关闭四门,全城戒严!令各部将官,即刻返回营中,整顿兵马,随时准备登城作战!” “所有青壮,全部动员起来,搬运滚石檑木!” “清查城内所有粮草武库,统一调配!” 铁铉也毫不迟疑:“我马上下令,府库所有存银,全部取出,作为军资!城中所有铁匠铺,连夜赶制箭矢!” 二人再无半分犹豫。 一道道命令从这间小小的正堂发出,迅速传遍了整个济南城。 他们都清楚,从这一刻起,济南就是大明朝廷钉在燕军南下路线上的一颗钉子。 拔不掉,燕军就休想安然渡过黄河,直取京师! 只是,他们此刻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即将到来的围城战上。 他们不知道,甚至连远在百里之外的燕王朱棣都不知道。 就在庄敬被盛庸的大军瓮中捉鳖的同时。 另一场更加隐秘,也更加致命的博弈,已经由一只看不见的手,悄然拨动了棋子。 …… 夜色如墨,官道上,一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 正伏在马背上,拼命地抽打着身下的坐骑。 “驾!驾!” 马蹄翻飞,卷起一路烟尘。 他叫陈玉,是江澈麾下暗卫司小队长之一。 江澈的计划,在他脑中一遍遍回放,庄敬那颗棋子,注定是要被舍弃的。 他的作用,就是去“死”。 用他的“死”,来证明铁铉和盛庸的反叛。 而自己,就是那个将死讯和罪证带回京师的幸存者。 陈玉回头望了一眼济南的方向,那里依旧灯火通明。 但已经看不到任何混乱的迹象。 守得越久,京师那边就越会相信自己带回去的消息。 因为只有真正的叛徒,才会如此顽抗! 陈玉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江澈亲手交给他的东西。 不是什么伪造的信件,而是一枚真正的,属于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腰牌。 这枚腰牌的主人,一个真正的锦衣卫小旗,此刻早已尸沉大运河。 最高明的谎言,往往都建立在真实之上。 故事的内容很简单——锦衣卫百户庄敬奉密旨调查山东布政使铁铉通敌一案. 查获确凿证据后,准备捉拿。 谁知山东都指挥使盛庸早已与铁铉勾结. 悍然发动兵变,率大军围杀奉旨办差的锦衣卫。 自己是唯一的幸存者,拼死杀出重围,前来京师报信! 这个故事,无懈可击! 这一环扣一环,足以让坐在皇位上的建文帝,对整个山东的文武官员,产生致命的怀疑。 而他每一次的犹豫,都是在为燕王大军争取宝贵的时间。 “司主当真算无遗策……” 陈武低声喃喃,他不再多想,将所有思绪收敛,重新伏低身子。 将自己与胯下的骏马融为一体,快速向着京城赶去。 ………… 燕军大营,中军帐内,烛火通明。 沉重的牛皮地图铺在长案上,将整个山东的地形脉络,清晰勾勒。 燕王朱棣一身玄甲,负手立于地图前。 帐外是兵甲碰撞的铿锵声,帐内却死寂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座名为“济南”的城池上。 就在这时,帐帘被亲卫轻轻掀开。 一道青色身影不带一丝烟火气,走了进来。 江澈走到朱棣身侧,微微躬身。 “殿下。” 朱棣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钉在地图上。 “如何?” “落子了。” 江澈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庄敬已经入瓮,成了铁铉与盛庸的功绩。” 帐内几名武将眉头一皱,显然不解其意。 江澈没有理会他们,继续道:“我的人快马加鞭,赶赴京师。”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点的却不是济南,而是遥远的,位于长江南岸的京师应天府。 “一枚真正的北镇抚司腰牌,一个拼死逃出‘叛军’魔爪的忠勇锦衣卫,再加上一个足以乱真的故事。” “一个关于山东布政使铁铉、都指挥使盛庸勾结,悍然兵变,屠戮朝廷钦差的‘真相’。” “建文帝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性情如何,殿下最清楚。” “他太多疑,也太寡断。” 江澈的目光扫过朱棣的侧脸,他能看到燕王那双虎目中,燃起了一丝兴趣。 “他身边那些腐儒,只会告诉他要讲究证据,要三司会审,要程序井然。” “那我们就给他一份铁证!” 第一百二十六章 千里奔袭,直捣黄龙 江澈的声音陡然提高半分。 “这份铁证会像一根刺,深深扎进建文帝心里,他会怀疑,为什么铁铉和盛庸敢杀锦衣卫?他们背后还有谁?整个山东的文武,有多少人是他们的同党?” “他越是怀疑,就越会派人去查,可他派去的人,面对济南坚城,又能查出什么?” “而铁铉和盛庸,为了自证清白,为了抵御殿下您的天兵,只会把济南守得固若金汤。他们守得越久,抵抗得越激烈,在建文帝眼中,就越像是做贼心虚,越像是坐实了反叛的罪名!” “哈哈……” 朱棣终于忍不住,低沉的笑声在帐内回荡。 这笔买卖,划算! 太划算了! 朱棣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感觉。 此人,当真可以托付大事。 朱棣重重一拍江澈的肩膀,“本王之前,倒是小觑你了。” 他环视帐内,声音威严,不容置疑。 “即刻起,暗卫司所有军情处置,江澈可自行决断,无需再报!” 此言一出,帐内诸将无不色变。 这是何等信任! 这意味着,江澈拥有了先斩后奏的权力。 在某些层面上,他的命令甚至可以绕开军中诸将,直达天听! 江澈脸上却没有半分得意,仿佛这天大的恩赏,只是寻常。 他躬身一礼,顺势就提出了下一步的计划,衔接得天衣无缝。 “谢殿下信重。” “既然朝廷内部即将陷入混乱,指挥失调,我军便不必在济南城下,与盛庸、铁铉这两个注定要被朝廷抛弃的孤臣死磕。” 江澈的手指,重新落回地图上。 他的指尖从济南城划过,没有停留,而是一路向南,仿佛一道利剑,直插敌军腹地。 “我建议,由大将张玉率一部兵马,佯攻济南。” “动静要大,声势要足,做出不破济南誓不罢休的姿态,如此一来,既能将盛庸、铁铉的主力牢牢牵制在城内,也能进一步向京师印证他们‘顽抗到底’的‘罪行’。” “而我军主力,则借此良机,由殿下亲率,向西绕开济南。” 江澈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条弧线,完美避开了所有坚城要隘。 “趁着南岸朝廷援军因京师猜忌而踟蹰不前,指挥失调之际,我们全速南下,抢渡黄河!” “一旦我军主力渡过黄河,整个山东、河北的南军,都将成为瓮中之鳖!” “届时,大河南北,尽归殿下掌握,我们兵锋所指,便是京师应天!” “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一座济南城。” 江澈抬起头,迎上朱棣灼热的目光,一字一顿。 “而是,整个天下!” 整个天下! 朱棣眼中的火焰,彻底被点燃。 他看着地图上那条由江澈指尖划出的,大胆而又疯狂的进军路线。 绕过坚城,千里奔袭,直捣黄龙! 这需要何等的魄力! 但此刻,在江澈这番剖析之下。 这条原本看似冒险的路线,却成了唯一的通天大道! “传令!” 朱棣的咆哮声,震得整个帅帐嗡嗡作响。 “命张玉即刻领兵一万,猛攻济南东门!给本王打,狠狠地打!” “其余各部,整备兵马,备足三日干粮,随时准备开拔!” “目标,” 朱棣的手掌,重重拍在地图上黄河以南的大片区域。 “渡河!南下!” ………… 朱棣军令下达后,隔日清晨,大将张玉即刻率领一万精兵向着东昌进军。 三天之后。 燕军攻势如潮,战鼓喧天,完全摆出了一副不计伤亡、誓要破城的决死姿态,成功吸引了南军全部的注意力。 城内的盛庸与铁铉果然中计。 他们将全部兵力与心神都集中在城防之上,竭力抵御燕军的疯狂进攻,丝毫未察觉这只是调虎离山之计。 就在济南城外战火纷飞之际。 朱棣亲率主力大军,在江澈的统筹与暗卫司的引路下。 趁着夜色悄然向西转移,成功绕开了济南这块硬骨头。 西行的这支大军,仿佛一支潜行于深海的鬼魅。 马蹄裹着厚布,刀枪用软毡包裹。 数万人的行军,竟只剩下皮革摩擦的闷响和压抑的喘息。 江澈勒住马缰,与朱棣并驾齐驱。 他没有去看身侧这位未来的永乐大帝。 一名暗卫司的探子从道旁的阴影中滑出,单膝跪地。 “司主,前方三十里,已肃清,南军三支斥候小队,尽数处理,未走脱一人。我军行军痕迹,亦已派人抹除。” “嗯。” 江澈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淡淡的音节,挥了挥手。 探子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身旁的朱棣,甲胄在微光下泛着冷意。 久经战阵他却还是第一次经历如此诡异的急行军。 “江澈。” “你这暗卫司,当真能瞒天过海?” 江澈的视线终于从前方收回吗,他偏过头,看向朱棣。 “殿下,白日属于战场,但黑夜,永远是我暗卫司最好的袍泽。” “每一匹战马的蹄子,都裹了三层浸油的厚麻布,我们走过之后,留下的痕迹,风一吹,就散了。” 朱棣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瞳孔微微收缩。 这就是暗卫司。 这就是江澈。 大军在一片僻静的林地中稍作休整,等待最后的指令。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紧张的气氛,在每一个士兵之间无声蔓延。 他们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就要到了。 就在此时,一名衣衫褴褛的乞丐踉踉跄跄地从林外跑来。。 他像是逃难的流民,可看到一名暗卫司小队长亮出的手势后,立刻收敛了所有表情。 他被迅速带到江澈面前。 “司主!” 那“乞丐”的眼中,再无半分怯懦,只剩下军人特有的精悍。 他扯开自己破烂的衣襟,从夹层里取出一块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木牌,双手奉上。 木牌上没有字,只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 这是最高等级的密报。 江澈接过木牌,手指在那些刻痕上轻轻抚过。 片刻之后,他睁开双眼。 他转身大步走向朱棣的临时营帐。 第一百二十七章 渡河,分兵 帐内,朱棣和几名核心将领正围着地图,神色凝重。 “殿下。” 江澈的声音不大,却让帐内所有人精神一振。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将木牌递给朱棣。 朱棣不解其意,这上面光秃秃的,一个字都没有。 江澈解释道:“南岸援军主帅平安,称病不出,副将吴杰,与指挥使盛庸素有嫌隙,拒不听令,各部将领因京师猜忌,畏惧东厂监军,各自为战,拥兵自保,如今整个南岸大营,已是一盘散沙。”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点。 “临清渡口守军不足三千,且粮草不济,军心涣散。” “天赐良机!” 朱棣一把握住那块木牌,坚硬的木头在他掌心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眼中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 之前所有的压抑和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冲天的豪情! 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惨烈的渡河血战。 没想到,江澈在千里之外,就用一纸小小的流言。 一把无形的刀,将敌人最坚固的防线,从内部彻底瓦解! “传令!” “全军,全速开拔!” “目标,临清渡!” “本王要在一个时辰内,看到黄河的浪花!” 命令下达,整支大军瞬间活了过来。 士兵们扔掉马蹄上的麻布,解开刀枪的束缚,眨眼间化为出闸的猛虎! 铁流滚滚,烟尘漫天。 大军在黎明的微光下,向着黄河的方向,发起了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江澈策马立于高坡之上,看着那条奔腾不息的钢铁洪流。 他的计划,只完成了前半部分。 而接下来,才是真正考验实力与运气的时刻。 渡河……然后兵临应天城下! 半个时辰后,燕军前锋已经能清晰地看到那条横亘天地的黄色巨龙。 黄河到了! 宽阔的河面上,波涛汹涌,水流湍急,发出沉闷的咆哮。 而在对岸的临清渡口,几面南军的旗帜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几艘渡船孤零零地停靠在岸边,守军们三三两两,毫无防备。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 燕军主力,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们眼前! 燕军的先头部队,没有丝毫犹豫,如猛虎下山一般,直扑渡口! 喊杀声如惊雷,骤然炸响在寂静的黎明。 朱能一马当先,手中长槊化作一道乌黑的电光。 直接将渡口那面最大的明字大旗从中撕裂! “杀!” 他喉咙里挤出的只有一个字,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煞气。 身后的燕军铁骑紧随其后,如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小小的渡口。 南岸守军的噩梦开始了。 一名百户官衣衫不整地从营帐里冲出,睡眼惺忪,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哪个不长眼的在吵……” 话音未落,一柄长刀便从他脖颈划过。 温热的血溅在他身后的亲兵脸上,那亲兵呆立原地,双腿抖得像筛糠。 马蹄踏碎梦境。 刀光撕裂黎明。 南岸守军的抵抗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许多人甚至没能拿起武器,就在睡梦中或惊恐中被斩于马下。 他们的指挥官,一个靠着溜须拍马才坐上这个位置的酒囊饭袋。 被朱能的长槊连人带马钉死在了自己的营帐门口。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极致的震惊与不解。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整个临清渡口,已然易主。 残存的南军士兵扔下兵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数十艘大小渡船,完好无损地停靠在岸边,仿佛是特意为燕军准备的礼物。 当朱棣率领大军主力抵达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晨光下,他的猛将朱能,浑身浴血,正用敌将的帅袍擦拭着长槊上的血迹。 河风吹过,卷起浓重的血腥味。 但朱棣闻到的,却是胜利的芬芳。 “好!” 他勒住战马,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赞叹。 “好一个江澈!!”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江澈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生一纸流言,胜过本王十万雄兵!” “本王要重重赏你!” 周围的将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燕王千岁!” “燕王千岁!” 胜利来得太快,太轻松,太不可思议! 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看向江澈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狂热。 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暗卫司主,在他们心中,形象瞬间变得高深莫测。 江澈的脸上没有半点喜色,目光平静地越过欢呼的人群。 投向了波涛滚滚的黄河对岸。 那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他任由朱棣拍打着自己的肩膀。 朱棣的兴奋劲头稍微平复了一些,立刻察觉到了江澈的异样。 “为何不悦?可是有什么不妥?” 全军登船的命令已经下达,士兵们正以极高的效率占领船只,准备渡河。 胜利的号角仿佛已经在应天城上空吹响。 江澈却在此刻给所有人泼了一盆冷水。 “殿下,渡河,只是开始。” 江澈没有理会旁人惊愕的目光,径直对朱棣说。 “南岸虽乱,但未全败。平安称病,不过是首鼠两端,作壁上观,一旦我们渡河受挫,他会毫不犹豫地从背后捅我们一刀。” “而盛庸,此人虽与吴杰不和,却非庸才,他麾下的数万主力尚在,一旦他收拢溃兵,稳住阵脚,我们背水一战,将陷入极其被动的局面。” 一番话,如冷水浇头。 原本被胜利冲昏头脑的众将,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他们只想着如何渡河,却忘了渡河之后,要面对的是什么! 数倍于己的敌军主力! 朱棣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看着江澈,等待着下文。 江澈既然指出了问题,就一定有解决方案。 江澈抬起手,指向远方:“殿下,兵贵神速,也贵诡道。” “我建议,大军渡河之后,立刻分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大将,最后落在了丘福身上。 丘福,燕军中有名的悍将,勇猛仅次于朱能,但心思更为缜密。 “由殿下亲率主力,大张旗鼓,从后方直扑盛庸大营,做出决一死战的姿态,将敌军主力牢牢牵制在正面战场。” “与此同时……” “另派一支精锐奇兵,由暗卫司的人带路,绕过所有岗哨,奇袭南军粮草大营!” 第一百二十八章 古代版闪击 日头偏西,山林里一万名燕军精骑勒住马缰。 只有偶尔响起的马匹喷鼻声,以及骑士们压抑的呼吸。 在密林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紧绷的网。 肃杀之气,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丘福站在一处山坡上,烦躁地来回踱步。 他身上的铁甲随着动作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目光一次又一次地投向山下灯火零星的南军大营。 “江司主,这都什么时候了?再等下去,天都黑透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焦灼的火气。 “殿下还在河北岸等着咱们的狼烟呢!” 江澈负手立于他身侧,纹丝不动。 “丘将军,别急。” “再等等。等他们的炊烟彻底散去,等巡营的士兵喝上第二轮酒。”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丘福那张写满急不可耐的脸。 “杀人,要挑对手最松懈的时候。放火,也要选风最合适的方向。” 丘福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感受了一下林间的微风。 风向正朝着粮草大营的中心吹去,一旦起火,火势将一发不可收拾。 他心中那股莫名的躁动。 竟被江澈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给压了下去。 这年轻人,明明看着文弱,身上却没有半点书生的酸腐气,反而处处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与狠辣。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出现在江澈身后,单膝跪地。 “司主,陈校尉正在中军帐内与晋阳商会的王掌柜点验银两,陪同的几个亲兵已经喝得半醉。西营门守备仅余三十四人,大部分都在赌钱。” 江澈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知道了。” 他抬起眼,望向天边最后一抹即将沉入地平线的余晖。 “时辰,到了。” 话音未落,他抬起手,放到唇边,发出了一声清脆而短促的杜鹃啼鸣。 “咕咕!” 鸟鸣声穿透林海,清晰地传入每一名骑士的耳中。 这是信号! 丘福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猛地翻身上马,抽出腰间那柄陪伴他南征北战的斩马刀,刀锋直指山下! “儿郎们!” 他压抑了许久的怒吼如惊雷炸响。 “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随我,踏平敌营!” “杀!!” “杀!杀!杀!” 一万人的低吼汇成一股洪流,瞬间撕碎了山林的宁静。 仿佛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 大地开始剧烈颤抖,无数马蹄汇成的钢铁雷鸣,从山林中奔涌而出。 化作一股黑色的死亡浪潮,朝着灯火通明的南军大营席卷而去! …… 中军大帐内,酒气熏天。 南军粮草大营守将陈校尉。 正满面红光地抚摸着面前箱子里码放整齐的银锭,脸上全是贪婪的醉意。 他对面,一个穿着绸缎员外服的胖商人,正谄媚地给他斟酒。 “陈校尉,您看……这批粮食,您可得尽快给小人拨出来啊。这兵荒马乱的,夜长梦多。” “王掌柜,你急什么?” 陈校尉嘿嘿一笑,将一块银锭掂了掂,满意地揣进怀里。 “盛庸大帅在北岸跟燕王死磕,谁有空管咱们这儿?放心,天亮之前,保证让你的人把粮食拉走。” “那可就多谢校尉了!小人敬您一杯!” 两人正要举杯,陈校尉突然感觉身下的地面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嗯?地龙翻身?” 王掌柜也感觉到了,他侧耳倾听,脸色渐渐发白。 “不……不对,这声音……像是……打雷?” 震动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密集! 帐篷顶上的油灯开始剧烈摇晃,酒水都洒了出来。 那已经不是打雷了! 那是千军万马奔腾才能发出的,如同天崩地裂般的轰鸣! “敌袭!!”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从营门方向传来。 陈校尉浑身的酒意瞬间被惊得烟消云散,他猛地推开桌子,踉跄着冲出大帐。 下一秒,他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恐怖一幕。 西边的营门,那道平日里看起来还算坚固的木质大门。 如同纸糊的一般,被一股黑色的洪流瞬间冲垮! 无数身披重甲的骑兵,手持雪亮的马刀。 如同从地狱里冲出的恶鬼,咆哮着涌入大营! 为首一员猛将,身形魁梧如山,手中长刀翻飞,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雾和残肢断臂! 南军的士兵们,有的刚从赌桌上惊醒,有的提着裤子从茅厕跑出来。 更多的人则是在睡梦中被惊醒,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茫然地冲出帐篷,随即就被迎面而来的铁蹄踏成肉泥。 整个大营,在燕军铁骑的冲击下,瞬间化作人间炼狱。 根本不存在抵抗!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陈校尉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脸上血色尽失。 他看到那名如魔神般的燕将。 已经注意到了他这身与众不同的将官铠甲,正调转马头,径直朝他冲来! …… 丘福杀得兴起,只觉得浑身的热血都在沸腾! 这才是他渴望的战争! 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他一眼就锁定了那个瘫在地上的南军将领。 就在他策马冲锋,准备一刀结果对方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却在他身后响起。 “将军,穷寇莫追,正事要紧。” 丘福的刀锋在距离陈校尉脖颈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他猛地回头,只见江澈不知何时也骑马跟了上来。 身后跟着十名黑衣黑甲的暗卫。 他们像一群幽灵,在混乱的战场上穿行,却与周围的杀戮格格不入。 江澈甚至没有看那个吓得尿了裤子的陈校尉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营地中央那几座巨大的粮仓上。 “让人能拉多少拉多少,拉不走的,全部点了!” 江澈抬手一指,““其余人,以主仓为中心,将所有帐篷、草料堆,全部给我点起来!” “喏!” 暗卫齐声应诺,随即如鬼魅般四散分开。 他们没有去追杀溃逃的南兵,而是熟练地从马鞍上取下火油、火折子,扑向那些堆积如山的战略物资。 第一百二十九章 渡江之时 丘福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自己率领的一万精骑,是破敌的利刃。 而江澈和他手下的暗卫,才是决定这场战争胜负的,真正递出刀子的那只手。 很快,第一簇火苗在主粮仓的屋檐下燃起。 干燥的木料和茅草,在火油的助燃下,瞬间腾起熊熊大火! 紧接着,第二处、第三处……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冲天的火光便将整个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浓烈的黑烟,夹杂着烧焦的谷物味道,形成一道粗壮的狼烟。 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片夜空都捅出一个窟窿! 江澈勒马立于高处,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杰作。 大火映照着他年轻的脸庞,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火光在跳动。 河北岸,殿下应该已经看到了吧。 盛庸的大军,末日将至。 冲天火光,将整片战场化为白昼。 焦臭的浓烟滚滚升起,呛得人眼泪直流。 江澈确认火势已成燎原,再无扑救可能。 他调转马头,对着丘福那边喊道。 “丘将军!该撤了。” 丘福刚刚一刀劈翻一个试图反抗的南军校尉,刀刃上滚烫的鲜血还在往下滴。 他浑身浴血,杀意沸腾,正觉得不够过瘾。 听到命令,他动作一滞,下意识望向那些四散奔逃,如同无头苍蝇的南军溃兵。 那可都是活生生的功勋! 但他只看了一眼江澈那毫无波澜的侧脸,心头那股暴虐的杀意瞬间就被浇灭。 杀戮只是手段,毁灭敌人的根基才是目的。 目的已经达到。 “收队!全体集结!” 丘福提起中气,发出一声响彻战场的咆哮。 “护住江大人和缴获的粮车,向北岸突围!动作快!” 令行禁止。 原本如黑色潮水般四处冲杀的燕军铁骑,瞬间变换阵型。 他们不再追击溃兵,而是迅速向中心收拢。 将江澈的十名暗卫以及几辆满载精粮的马车围在核心。 一支杀戮的尖刀,眨眼间变成了一面坚不可摧的移动盾牌。 江澈始终保持着沉默,他身后的暗卫亦如影子。 与这支百战精锐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他们趁着南军主力尚未合围,如一道黑色的闪电。 撕开夜幕,朝着河北岸的方向,绝尘而去。 …… “报——!” 凄厉的喊声划破南军主帐的宁静。 主帅盛庸正对着地图凝神推演,被这声尖叫惊得猛然抬头。 帐外,火光冲天,将半边天幕染成诡异的橘红色。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头盔都跑丢了,脸上全是黑灰。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大帅!不好了!后方粮草大营……大营遇袭!” 盛庸瞳孔骤缩。 后方粮草大营?那里囤积着他五十万大军的命脉! “燕军主力渡河了?!” 他厉声喝问,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 “不……不是主力!” 斥候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是……是一支骑兵!一支奇兵!他们从西面绕过来,我们……我们根本没发现!” “火!到处都是火!粮仓……全烧起来了!” 盛庸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发黑,险些栽倒。 全烧了? 他几十万大军的口粮,他北伐的根基,他所有的希望! 要知道,现在朝廷那边根本就不信任他们! 也就是说,现在那些口粮,是他们所有的物资了! 一股狂怒的血气直冲头顶,他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废物!一群废物!” 他一脚将斥候踹翻在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帐外那片火海。 “吴澄!何在?!” 副将吴澄闻声冲入帐中,看到盛庸扭曲的面孔,心头一颤。 “末将在!” “点齐你麾下三千铁甲!给本帅追!” 盛庸的声音嘶哑,如同野兽的低吼:“告诉本帅,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这支燕军给挖出来!本帅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另传本帅将令!全军出动救火!能救一粒是一粒!” “遵命!” 吴澄不敢耽搁,领命飞奔而出。 盛庸冲出大帐,站在高坡上,遥望那片已经无法挽回的火海。 夜风吹过,带来的不是凉意,而是谷物烧焦的滚烫气息。 虽然命令是这么下的,可他心里也清楚的很,根本就不可能追上。 那支神出鬼没的燕军,此刻恐怕早已远去。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一个让他忌惮不已的名字。 朱棣虽然悍勇,但用兵向来大开大合,这不是他的风格。 朱棣麾下,除了那姚广孝以外,还有高人! 盛庸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 河北岸,燕军大营。 数十万双眼睛,跨过奔腾的江水,死死盯着南岸的黑暗。 燕王朱棣站在望楼之上,身披重铠,双手扶着冰冷的栏杆。 他身后,张玉、朱能等一众心腹大将,个个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时间,从未如此煎熬。 突然,南岸的黑暗中,一豆火光亮起。 微弱,却无比清晰。 “王爷!看!”朱能失声喊道。 朱棣的身躯猛地一震,双眼死死锁定那点光亮。 下一刻,那豆火光仿佛被泼上了神油,轰然暴涨! 一道巨大的火柱冲天而起,撕裂夜空,将江水都映照得一片通红! 整个燕军大营,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呜呼!” “烧起来了!成了!” “江大人威武!燕军必胜!” 士兵们疯狂地敲打着自己的兵器和盾牌。 压抑了太久的士气,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朱棣仰天长笑,笑声雄浑,充满了无尽的快意! 他猛地一拳砸在望楼的栏杆上,坚硬的木头发出痛苦的呻吟。 “好!好一个江澈!没让本王失望!” 他转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到涨红的脸庞。 “传令全军!埋锅造饭!” 朱棣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喧嚣,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与自信。 “让将士们吃饱喝足,养精蓄锐!” 他伸出手指,遥遥指向对岸那片象征着毁灭与希望的火光。 “等江澈与丘福归来,便是我们渡江之时!” “此战,本王要盛庸全军覆没,片甲不留!” “王爷千岁!大燕万年!” 众将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胜利的天平,在这一刻,已经无可挽回地,倒向了他们。 第一百三十章 盛庸,已失其军 天光破晓。 鱼肚白的天际线将奔流的江水染上一层冷寂的银灰。 南岸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在黎明的映衬下,终于显出几分颓势。 只余下浓黑的烟柱,如同一道丑陋的伤疤,顽固地烙印在天与地之间。 北岸的燕军大营,早已是一片沸腾的海洋。 无数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彻夜未眠,死死盯着江对岸。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不知是谁在高处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嗓子。 地平线上,一彪铁骑的身影由小变大,卷起漫天尘土,正向着大营疾驰而来。 当先两骑,一人玄甲黑袍,面容沉静,正是暗卫司司主江澈。 另一人身形魁梧,满面风霜,却是燕军宿将丘福。 他们身后,近万名骑士虽然满身征尘,衣甲带血。 但队列依旧严整,那股百战余生的精悍煞气,扑面而来。 让所有前来迎接的士兵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通道。 “江大人威武!” “丘将军威武!” “燕军必胜!” 士兵们涌上前来,拍打着归来袍泽的战马,将手中的干粮和水囊硬塞过去。 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上,都洋溢着最纯粹的狂热与崇拜。 丘福显然很享受这种场面。 他咧着大嘴,不断向周围的士兵挥手致意,粗豪的笑声传出老远。 江澈目光越过一张张激动的脸,直接投向大营中军那面迎风招展的“燕”字大纛。 他的任务,还未结束。 中军大帐内,气氛肃杀。 朱棣高坐帅位,张玉、朱能、谭渊等一众核心将领分列两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刚刚走进来的江澈与丘福身上。 帐外的山呼海啸犹在耳边,但帐内却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臣,江澈。” “末将,丘福。” “幸不辱命,叩见王爷!” 两人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朱棣抬了抬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免礼,平身!” 他的视线落在江澈身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讲。” 只有一个字,却带着千钧之力。 丘福刚想开口,却被江澈一个不着痕迹的眼神制止了。 江澈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禀王爷,南岸盛庸大营,所有三十万石粮草,已于昨夜子时三刻,尽数焚毁。” 他没有描述火光如何壮观,也没有渲染过程如何惊险,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足以决定几十万人生死存亡的事实。 朱能忍不住追问:“伤亡如何?” 这是所有将领最关心的问题,一万精骑。 若是损失惨重,那这场胜利也要大打折扣。 江澈的目光转向他,依旧平静。 “我部此行,阵亡三十七人,伤五十二人,阵亡者,伤者,皆已带回大营。” 数字精确到了个位。 大帐内响起一片倒抽气的声音。 以不足百人的微末代价,烧掉了敌军全部的命脉? 这……这是什么神仙战绩?! 就连一向沉稳的张玉,脸上都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江澈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继续他的汇报。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砸在众人心头的重锤。 “焚粮之后,我部遭遇南军三千轻骑追击,然其军心已乱,调度失当,追击犹豫,被我部斥候轻易甩脱。” “盛庸全军因断粮,已成惊弓之鸟。”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情报。 “据审问抓获的几名舌头,以及……我方埋在南军中的暗子传回的消息。” “盛庸麾下,部分营头已现哗变之兆。士兵抢掠袍泽口粮,军官弹压不住,已有流血冲突。” “盛庸,已失其军心。” 话音落下,整个大帐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最后一句话震得脑中一片空白。 哗变!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盛庸那号称六十万的大军。 已经不是一只猛虎,而是一座随时可能从内部崩溃的沙塔! “哈哈……哈哈哈哈!” 朱棣猛地站起身,仰天狂笑,雄浑的笑声震得帐顶的尘土簌簌落下。 他几步从帅位上走下来,一把抓住江澈的臂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好!好!好一个江澈!” 朱棣双目放光,死死盯着他:“你不仅给本王烧了盛庸的粮,还把他的胆子也给烧没了!” “此役,你当居首功!” 他松开手,环视众将,声如洪钟。 “传本王将令!江澈,智勇无双,谋定全局,赏黄金万两,锦缎千匹,宝马百匹!其麾下所有将士,官升一级,赏银百两!” 如此重赏,让所有将领都心头一跳。 丘福在一旁咧嘴傻乐,仿佛受赏的是他自己。 江澈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再次拱手,深深一揖。 “为王爷分忧,乃臣子本分。” “王爷赏赐,臣愧不敢当。”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若王爷定要赏赐,臣斗胆,只求一物。” 朱棣哦了一声,兴趣更浓:“说来听听。” 大帐内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江澈身上,好奇他会提出什么惊人的要求。 江澈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朱棣。 “请王爷,即刻渡江!” “盛庸军心已溃,士气全无,此乃天赐良机!我军当趁势掩杀,毕其功于一役!” “一战而定乾坤,此乃对臣与麾下将士们,最大的赏赐!” 没有要钱,没有要官。 他要的,是这场战争的最终胜利。 这份格局,这份眼光,让在场所有久经沙场的老将都感到一丝惭愧。 他们还在为焚粮的胜利而欣喜,江澈却已经将目光投向了全局的终点。 朱棣盯着江澈,看了足足三个呼吸的时间。 “好!” “本王,就赏你这场最终的胜利!” 他猛然转身,一把扯下帅案上覆盖着的巨大堪舆图,直接铺在地上。 “张玉!” “末将在!” “朱能!” “末将在!” 朱棣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江北的位置,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铁血意志。 “你二人麾下先锋营,即刻整备!本王给你们半个时辰!” 张玉和朱能双双领命,眼中战意升腾,转身大步而出。 第一百三十一章 泼天大功往外推 大帐内的气氛,在这一瞬间从狂喜转为临战的极度紧张。 朱棣的目光再次回到江澈身上。 却已不再是君王对臣子的审视,而是一种近乎平等的询问。 “江澈,你过来。” 他指着地图上南岸那片代表着盛庸大营的区域。 “你对南岸的情形最熟悉,告诉本王,盛庸现在最可能在做什么?他的防御重心在哪?” 江澈没有丝毫犹豫,走到地图前。 他修长的手指在巨大的堪舆图上缓缓划过。 “王爷请看,” “盛庸此刻必然惶惶不可终日,将所有兵力都收缩起来,护住自己的中军要害,以及瓜洲、龙潭这几处主要渡口。” 他的指尖从那几个戒备森严的渡口划过,留下了一道无形的轨迹。 “兵力越是集中,外围就越是空虚,他以为固若金汤的防线,在我们眼中,恰恰是千疮百孔。” “此处滩涂,水流看似湍急,岸边多是淤泥,寻常兵马绝不会选择从此地登陆。但臣在南岸潜伏之时,曾亲自探查过,芦苇荡深处,有一条隐秘的石子硬路,直通岸上高地,足以让一支轻装精锐快速通过。” 江澈抬起头,“臣的计划是,声东击西。” “请王爷以主力佯攻瓜洲渡,摆出决战之势,将盛庸所有的注意力和预备队全部吸引过去,而真正的杀招,则由此处滩涂登陆,直插盛庸大军的侧后方!” “那里,是他的帅帐所在,是指挥中枢!一旦被我们捣毁,六十万大军顷刻间便会群龙无首,彻底崩溃!” 朱棣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他双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旗帜在金陵城头飘扬。 他绕着地图走了两圈。 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作响,显示出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他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砸在帅案上。 “好!好一个声东击西,直捣黄龙!” 朱棣一把揽住江澈的肩膀,眼中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本王麾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却无一人有你这般洞察全局的眼光!” 他再不犹豫,转身厉声喝道:“传本王将令!” “张玉!朱能!” 刚刚转身还没走出帐篷的二人立刻回身,单膝跪地。 “末将在!” “你二人先锋营,即刻更改任务!佯攻瓜洲渡口!动静要大!声势要足!要让盛盛庸以为本王要和他拼命!让他把所有家底都给本王调到正面来!” “遵命!” 张玉、朱能对视一眼,虽然不解为何突然变阵,但军令如山,二人没有任何迟疑,轰然应诺。 朱棣的目光随即转向江澈,语气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任与倚重。 “江澈!” “臣在。” “这支奇兵,这把捅进敌人心脏的尖刀,本王交给你!” 朱棣的声音斩钉截铁:“本王给你三千精锐,皆是跟随本王起兵的老弟兄!由你亲自率领,从那片滩涂秘密登陆!给本王撕开盛庸的防线,为大军渡江,立下不世之功!” “本王,要在金陵城外,等你来会师!”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将奇袭的重任,这决定战局走向的最关键一环,完全交给一个如此年轻的将领? 丘福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 既为江澈感到骄傲,又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江澈会立刻领命,热血沸腾地去准备时,江澈却愣住了。 他的瞳孔在听到张玉,佯攻瓜洲渡口。 这句话时,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连串被他深埋在记忆深处的词汇。 他记得清清楚楚,就是那场惨烈的东昌之战。 燕军大将张玉,就是被南军主帅盛庸设计围杀,力战而死! 张玉的死,是朱棣心中永远的痛。 也直接导致了朱棣在之后的战役中打法愈发狂暴,不计伤亡,几近疯狂。 虽然眼下的时间、地点都与历史上的东昌之战不同。 但对阵的双方,依然是张玉和盛庸! 历史的惯性是如此可怕。 一个张玉的份量,在朱棣心中的份量,太重了! 重到足以影响整个战局的走向! 江澈的脸色在瞬息间变幻了几次。 “王爷!” 他猛然单膝跪地,声震穹庐。 “臣,不能接此将令!” 整个大帐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泼天的功劳,这足以封侯拜将的信任,江澈竟然拒绝了。 朱棣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眯起眼睛,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为何?” “是觉得兵少?还是怕了?” “都不是!” 江澈抬起头,迎着朱棣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奇袭之策,乃臣所献,臣有绝对的信心完成任务!” “但!整个计划,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其中,佯攻之军,更是重中之重!” “他们不仅要吸引敌军主力,更要顶住南军最疯狂的反扑,为我军奇袭部队争取宝贵的时间,佯攻部队的压力,远胜奇袭!” “张玉将军虽然勇冠三军,但盛庸此人,狡诈多端,绝非庸才,臣担心,仅靠张玉将军一部,恐怕难以将戏做足,甚至有被其看穿,反咬一口的风险!” 他的话有理有据,让原本有些不满的将领们都陷入了沉思。 朱棣的脸色稍缓,但他依旧盯着江澈,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所以呢?” 江澈的背脊挺得笔直,声音铿锵有力。 “所以,臣斗胆,请王爷收回奇袭之令!” “臣愿率麾下暗卫司精锐,归入张玉将军麾下,一同执行佯攻任务!” “臣对南岸地形、守军部署了如指掌,有臣在旁辅助,必能将盛庸玩弄于股掌之间,确保佯攻万无一失,为王爷的大军,开辟出一条真正安全的胜利通道!” 他没有提任何关于张玉会战死的担忧,只是将所有的理由都归结于战术需求。 朱棣死死地盯着江澈,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想不通,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不要钱,不要官,甚至连唾手可得的泼天大功都往外推。 朱棣心中那一点点因被拒绝而升起的怒意,此刻已烟消云散。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天降神兵 他走下帅位,亲手将江澈扶起,手掌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 “本王,准了!” “奇袭主将之位,改由丘福、朱高煦担任!” 他转向丘福与自己的次子,语气不容置疑。 “你二人,务必将南军的船给我烧个干净!” 丘福和朱高煦轰然应诺,看向江澈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朱棣的视线重新回到江澈身上,那份欣赏几乎不加掩饰。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通体温润的玄铁金牌,上面雕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燕字。 “此乃本王王令金牌,持此牌,如本王亲临!” “佯攻一事,你可临机专断,不必事事请示张玉!” 在主将身边安插一个拥有同等决策权的人,这是兵家大忌! 但此刻,从燕王朱棣口中说出,却无人敢有半句异议。 所有人都看见了,江澈眼中没有半分权力带来的炙热。 因为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一个纯粹的目标——胜利。 江澈双手接过金牌,入手一片冰凉沉重。 “臣,定不辱命!” …… 军议散去,将领们三三两两地离开,看江澈的眼神都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后起之秀,而是看一个真正能左右战局的大人物。 丘福凑了过来,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 “你小子,疯了?啊?那可是奇袭主将!打下来,封侯都是轻的!你倒好,上赶着去啃最硬的骨头?” “我知道你担心张玉,可战场之上,生死有命……” “丘将军,”江澈打断了他,语气平静。 “王爷的大业,不容任何闪失。佯攻,是地基,地基不稳,万丈高楼顷刻便会崩塌。” 他没有过多解释,有些事,解释不清,也没必要解释。 丘福看着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只能化作一声长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江澈没有片刻停留,拿着王令金牌。 带着暗卫司耗费无数心血绘制的图卷,径直走向了张玉的中军大帐。 风吹动帐帘,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和汗水味扑面而来。 张玉,这位燕军中资历最老、战功最盛的宿将。 正赤着膀子,用一块粗布擦拭着他那柄标志性的长刀。 他身上的伤疤纵横交错,如同一幅狰狞的地图。 看见江澈进来,张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热情地站了起来。 “江司主!哈哈,来得正好!快坐!” 他声音洪亮,动作豪迈,亲自给江澈倒了一碗水。 “刚才在王爷帐中,老张我真是……惭愧!又佩服!” “你这份心胸,咱老张服气!王爷能有你这样的栋梁辅佐,何愁大事不成!” 他嘴上说着感激,但江澈却敏锐地捕捉到。 他放下水碗时,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眼神深处藏着一抹复杂。 那是感激,是欣赏,但更多的是一种属于沙场老将的骄傲和一丝不自在。 被一个年轻人,还是王爷眼前的红人,以辅助的名义加入自己的部队。 甚至还被赐予了临机专断的金牌。 嘴上说得再漂亮,心里那道坎,没那么容易过去。 江澈懂。 所以他没有顺着张玉的话去客套,那些虚伪的谦辞只会加深隔阂。 他将那碗水一饮而尽。 在张玉略带诧异的注视下,直接将怀中的图卷在案几上铺开。 “张将军,客套话就不说了,时间紧迫。” 张玉的注意力立刻被图卷吸引了。 他的瞳孔猛然一缩。 军中的堪舆图他看过无数,但没有一张,能和眼前这张相比! 这张图纸上,不仅瓜洲渡口周边的山川河流、道路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南军防线的每一处营寨。 每一座箭塔、每一条壕沟都画得丝毫不差!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图上用朱砂红笔。 标注出了一个个他从未听说过的细节。 “沿河三里,有一处凹陷的芦苇荡,南军在此设有一支三十人的暗哨巡逻队,每两个时辰换防一次,换防的间隙,约有一炷香的空窗期。” “他们的主寨西侧,有一段栅栏的地基前几日被江水浸泡,看似牢固,实则用重兵冲击,不出三轮,必定垮塌。” “还有这里,他们的粮草营,守卫看似森严,但负责夜间巡逻的百户钱三,嗜赌如命,欠了南军内部不少赌债。此人,可以利用。” 江澈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 每点到一个地方,就说出一段让张玉心惊肉跳的情报。 这些情报,精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仿佛江澈不是在看地图,而是亲自在南军大营里走了一圈! 张玉脸上的豪迈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他俯下身,一双虎目死死盯着图卷,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他那点被“监军”的不快和身为宿将的骄傲。 在这一刻,被这份碾压式的、堪称恐怖的情报能力,冲击得粉碎! 这哪里是监军? 这他娘的是天降神兵!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江澈,那眼神,彻底变了。 怪不得人家能这么年轻就成为这种级别的人物! 作为一军主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情报的价值! 这已经不是一场仗该怎么打的问题了,而是他想让南军怎么死的问题! “好!好!好!” 张玉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握住江澈的手臂,那力道,几乎要将江澈的骨头捏碎。 “江老弟!不!江先生!” “有此神图在手,老张我有信心,把那个盛庸的脑浆子都给他打出来!” “你说怎么打,咱就怎么打!老张我,全听你的!” 这一刻,这位燕军宿将,彻底放下了所有身段和骄傲,心服口服。 江澈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中那块大石,也悄然落下了一半。 只有让张玉对自己绝对信任,言听计从。 他才有机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将这位注定要悲剧收场的猛将,从历史的绞索中,硬生生拽出来! 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指着地图上的一点,语气沉凝。 “将军,佯攻,也要分主次。” “我军的目标,不是击溃他们,而是要像一根毒刺,死死扎在盛庸最痛的地方,让他动弹不得,让他发疯!” “所以,我建议,第一波攻势,就从这里开始!” 江澈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一个南军防守最为严密,也最不可能被攻击的地方——水师大寨的侧翼箭塔群。 张玉看着那个位置,倒抽一口冷气。 这简直是拿鸡蛋碰石头! 可再一看江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个看似疯狂的计划背后,一定藏着什么他没想到的惊天后手。 他咽了口唾沫,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干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三百死士 张玉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 “都他娘的给老子滚进来!” 一声咆哮,帐帘被猛地掀开。 几名身披重甲,气息彪悍的将领鱼贯而入。 为首的两人,一人面容粗犷,性如烈火,是张玉麾下的先锋都尉李虎。 一人则神色内敛,目光沉静,是执掌中军的校尉陈墨。 他们一进帐,目光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江澈身上。 一个面生得过分的年轻人,身着文士袍,却站在主帅身边。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怪异。 张玉没有废话,粗大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那片防卫最森严的区域。 “今夜,就打这里!南军的水师箭塔群!”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一片死寂。 李虎第一个没忍住。 “大帅,您没说笑吧?那地方就是个铁王八,咱们这点人马冲上去,不够给人家塞牙缝的!” 陈墨也皱起眉头,拱手道:“大帅,此举过于行险。箭塔群易守难攻,我军若强攻,必然损失惨重,且无法动摇盛庸主力,实为不智。” “不智?” 张玉冷笑一声,侧过身,将主位让给了江澈。 “今天,都给老子听清楚了!这位就是暗卫司的江司主!此战,由他全权调度!谁敢有半句废话,军法处置!” 将领们面面相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主帅竟然将指挥权交托给一个外人,还是个毛头小子? 江澈迎着众人的目光,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他走到地图前,看向了周围的各大将士。 “各位将军的顾虑,我明白。” “但我们,并非强攻。” “子时三刻,月至中天,但沿江雾气最浓,这片区域,会形成一道宽约三丈的视野盲区,箭塔上的哨兵,只能看见雾,看不见雾下的我们。” 他又点了点两个相邻的巡逻路线。 “南军的暗哨,东西两翼并非同时换防,东翼巡逻队回营,到西翼巡逻队接替,中间有一炷香的空隙,而这个空隙,就是我们的机会。” 李虎和陈墨下意识地凑近地图。 这种情报,已经细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他们仿佛能透过这张羊皮卷,看到南军大营里巡逻兵丁的每一个脚步。 江澈的语气依旧平淡:“我需要一支死士营,三百人,不必冲锋,不必占领,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放火。”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小巧的弩箭,箭头上绑着一个黑乎乎的油布包。 “此物名曰‘火鸦’,内含特制的猛火油与白磷,遇水不灭,见木即燃,我要你们,将三百支火鸦,在最短的时间内,全部射向箭塔的木制结构与瞭望哨台。” “记住,动静要大,火要烧得旺!要让盛庸以为,我们疯了,要不惜一切代价啃下他的水师大营!” 听完这番话,帐内再无半点质疑。 疯狂吗? 这是经过了极致推演的精准打击! 李虎的脸上,怀疑变成了狂热的战意。 陈墨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看向江澈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江澈接下来的话,却让这群刚被说服的悍将,再次大脑宕机。 “当然,这只是第一步。” 他的手指,从水师大营,一路滑到了地图的另一个角落——南军粮草大营。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水师大营的冲天大火吸引时,我们真正的杀招,才会启动。” “南军负责粮草守备的百户,名叫钱三,嗜赌如命,欠了整整八百两银子的赌债,高利贷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我的部下,已经替他还清了赌债,并给了他一条活路。” “当水师大营的火光亮起,王进,会在南军的粮草中枢,点燃第二把火!” “轰!” 所有将领脑中,都仿佛响起了一声惊雷! 一明一暗,一虚一实! 佯攻打的是最硬的骨头,声势震天,吸引所有注意力。 真正的杀招,却是釜底抽薪,直捣黄龙! 这环环相扣的毒计,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张玉看着江澈,眼神里除了佩服,更添了一丝深深的忌惮。这个年轻人,不仅有通天彻地的情报能力,更有搅动风云的狠辣手段。这等人,幸好是友非敌! 他猛地转身,虎目扫过众将,声如洪钟。 “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众将齐声怒吼,声震营帐。 “李虎!” “末将在!” “死士营,交给你!完不成任务,提头来见!” “保证完成任务!”李虎双目赤红,兴奋地全身颤抖。 张玉深吸一口气,最后看向江澈,郑重地抱拳一拜:“江先生,我张玉,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 夜色如墨,江风刺骨。 浓重的雾气弥漫在江面上. 将对岸南军大营的灯火,都模糊成了一片昏黄的光晕。 芦苇荡里,三百名燕军死士,悄无声息地潜伏着。 他们身披黑色劲装,脸上涂抹着泥浆,与夜色、与泥沼,几乎融为一体。 李虎趴在最前方,透过芦苇的缝隙,死死盯着远处那几座若隐若现的箭塔轮廓。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就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砰砰作响。 紧张,却又带着极致的兴奋。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火鸦”. 那黑色的油布包,仿佛蕴藏着毁灭一切的力量。 他从未打过如此诡异的仗。 没有震天的呐喊,没有铁甲的碰撞。 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对一个信号的漫长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被这死寂逼疯的时候,对岸的营地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杜鹃啼鸣。 李虎眼中精光爆射,压抑到极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准备!” 三百名死士,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特制手弩。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校准!江先生标注的薄弱点!” “放!” 没有惊天动地的命令,只有一个冰冷的字眼。 “咻咻咻——!” 三百道尖锐的破空声,瞬间撕裂了寂静的夜幕! 第一百三十四章 玩一把大的 三百只火鸦,拖着幽绿色的磷光,在浓雾中划出三百道诡异的弧线,如同一群扑向腐肉的秃鹫,精准无比地射向了那些高大的箭塔。 下一刻。 “轰!轰!轰!” 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焰,在箭塔的木梁、哨台、扶梯处,猛然炸开! 特制的猛火油,如附骨之疽,瞬间将潮湿的木料点燃,火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蔓延。白磷燃烧产生的浓烈毒烟,呛得塔上的哨兵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便一头栽下。 仅仅十几个呼吸的功夫,那几座原本坚不可摧的战争堡垒,就变成了一支支插在江边的巨大火炬! 冲天的火光,瞬间撕裂了夜雾,将半边天空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凄厉的警锣声,终于在南军大营里疯狂地敲响! “敌袭!敌袭!” “水师大营遇袭!” 无数南军士兵从睡梦中惊醒,仓皇地冲出营帐. 看着江边那片熊熊燃烧的火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骇与茫然。 奇袭,在南军最引以为傲的防御点上,悍然展开! “北三塔起火!请求支援!” 凄厉的嘶吼与铜锣声响彻整个大营。南军水师主将周信猛地从床榻上惊起,甲胄都来不及穿戴整齐,就冲出帐外。 映入眼帘的,是地狱般的景象。 他引以为傲、号称固若金汤的箭塔防线. 此刻变成了一排巨大的火炬,将半边天都烧得通红。 浓烟滚滚,夹杂着木料断裂的噼啪声和士卒的哀嚎,乱成一锅粥。 “将军!燕军主力从江上攻过来了!” 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来,声音里满是恐惧。 周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江面上战鼓擂动,喊杀声震天. 无数燕军战船的黑影正借着火光,朝岸边猛扑。 “他娘的!” 周信双目赤红,“张玉这个疯子!真敢硬冲?”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自杀式的攻击,图什么? “传我将令!前军顶上去!弓弩手,给老子把他们射回江里去!快!” “将军!西营也发现敌踪!” “报——!东翼被突破了!” 虚虚实实的情报如雪片般飞来,每一条都在撕扯周信紧绷的神经。 他被牢牢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营被大火与混乱一点点蚕食,却找不到反击的重心。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江上那气势汹汹的燕军主力吸引了过去。 而在他视野的死角,真正的屠刀已经悄然举起。 丘福与朱高煦像两条潜伏在暗影里的毒蛇. 领着一队精锐,借着浓烟与夜色的双重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水师码头。 这里的守备力量,正如江澈所料,薄弱得可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远处的火海和江面的“激战”吸引。 朱高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是嗜血的兴奋。他等这一刻很久了。 “动手!” 命令下达,早已准备好的燕军锐士如猛虎下山,扑向码头。 南军的留守士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割断了喉咙。 没有喊杀,只有利刃入肉的闷响。 朱高煦一马当先,长刀挥舞,将一名企图敲响警锣的南军百户劈翻在地。 “烧!” 他指向那些并排停靠,威风凛凛的楼船。 与此同时,完成第一轮纵火的李虎和他麾下的三百死士,并没有依常理后撤。 他们在混乱的南军大营里穿行。 身上的南军号服,是他们最好的伪装。 “都跟紧了!下一个,粮仓!” 李虎压低声音,脸上是亢奋的狞笑。 江司主的计策,简直神鬼莫测! 每一步,都踩在南军最疼的命门上。 他们很快就摸到了粮草大营。 这里的守卫比预想中还要松懈。 负责此地的百户钱三,此刻大概还沉浸在燕军“主力”强攻箭塔的“震撼”里。 “送他一份大礼!” 数十个火油罐被扔进了堆积如山的粮草堆。火苗一接触,便轰然炸开! 干燥的草料和粮食是最好的燃料,火势一起,便再也无法遏制。冲天的火光甚至盖过了箭塔的火势,将整个南军大营照如白昼。 紧接着,是军械库。 当存放的火药被引燃时,一连串剧烈的爆炸发生了。 地动山摇,无数残破的兵器甲胄被炸上天空. 又如冰雹般落下,给这片人间炼狱增添了更多绝望。 后方,一处可以俯瞰整个战场的山坡上。 江澈静静站着,他的身后,只有几名亲卫。 当他看到粮草大营与军械库的方向也腾起火光与爆炸时. 南军完了。 指挥系统崩溃,后勤补给断绝,士气跌入谷底。 这支曾经让燕军头痛不已的水师. 此刻不过是一头被拔了牙、砍了爪的待宰羔羊。 “传令。” “全军,总攻。” 命令下达,佯攻瞬间转为强攻! 江面上的张玉接到指令,发出一声震天咆哮. 率领主力舰队全速冲向码头,与丘福,朱高煦的部队形成两面夹击。 血战,在码头和船上爆发。 南军士兵彻底乱了。 他们腹背受敌,身后是燃烧的营地,眼前是杀气腾腾的燕军。 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只能各自为战,然后被逐一淹没在燕军的刀锋浪潮里。 朱高煦杀得兴起,他一脚踹开一名南军校尉. 夺过他手中的火把,奋力扔向旁边一艘巨大的楼船。 “哈哈哈!烧!都给本王烧了!” 无数火把被扔上敌船。 一条船着火,很快便引燃了旁边紧挨着的另一条。 火烧连营,水上水下,一片赤红。 南军引以为傲的强大水师,在短短两个时辰内,被彻底拖入了毁灭的火海。 朱高煦将沾满血污和脑浆的长刀在一名南军俘虏的衣服上擦了擦。 随手扔给亲兵,脸上那种嗜血的狂热正慢慢褪去。 转为一种属于胜利者的傲慢。 “都给本王动起来!” 他粗声大气地吼着,马鞭指点着烧成一片白地的南军大营。 “把陈瑄给老子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丘福则稳重许多,他正指挥着士卒将降卒分批看押,收缴散落的兵器。 这位老将看着眼前这片地狱般的景象。 心中对那位年轻的暗卫司司主,敬畏又深了一层。 如此雷霆手段,简直不似凡人。 第一百三十五章 玩一把大的 江澈从山坡上走下来,他的靴子踩在满是灰烬和血水的泥地上。 他冷静地评估着战果。 被烧毁的楼船超过八成,剩下的也大多带伤。 短期内无法形成战力。 南军水师的脊梁,在今夜被彻底打断。 “司主。” 一道身影从阴影中闪出,单膝跪地。 是李虎,他满身烟火色,脸上还有几道血痕。 但双眼亮得惊人,充满了对江澈的崇拜。 “属下幸不辱命!” 李虎的声音压抑着兴奋:“粮仓、军械库均已摧毁!我部三百兄弟,无一伤亡,全身而退!” 他抬起头,详细汇报着每一个细节。 他们如何利用南军的口令混过巡逻队。 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摸到守备最森严的中军。 甚至还提到了那个叫钱三的百户,在粮仓起火时。 正带着人往箭塔方向傻乎乎地增援。 “南军那帮蠢货,到死都不知道,捅穿他们心脏的刀子,究竟从哪来。” 李虎总结道,语气里满是快意。 江澈只是轻轻颔首,没有多余的夸赞。 对李虎和暗卫司来说,江澈的一个眼神,一个点头,就是最高嘉奖。 “做得不错。” 江澈淡淡开口,“去整备队伍,稍后还有任务。” “是!” 李虎领命退下,身形再次融入阴影。 就在这时,一名燕军校尉连滚带爬地跑来,脸上带着狂喜和一丝惊魂未定。 “报——!找到了!找到陈瑄了!” 校尉喘着粗气:“就在……就在主帅楼船的残骸里!” 朱高煦闻讯,大步流星赶了过来,江澈也跟在后面,丘福紧随其后。 在一艘烧得只剩下焦黑龙骨的巨船废墟中。 几名燕军士卒正围着一具人形焦炭。 那具尸体已经完全碳化,蜷缩着,根本无法辨认容貌。 但尸体身上,一套被烧得熔融变形的华丽铠甲。 以及旁边一枚滚落在灰烬里、尚能辨认出陈字的帅印,似乎都在昭示着他的身份。 朱高煦凑上前,用脚尖踢了踢那枚帅印,发出一声嗤笑。 “总算是死了!省了本王一番手脚!” 他转头看向江澈,咧嘴一笑,“江司主,你这计策,当真神了!此战首功,非你莫属!” 江澈的目光落在尸体上,眼神深邃。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具焦尸。 以及那套不合常理、仿佛特意穿戴整齐的熔毁铠甲。 片刻后,他移开视线,仿佛已经确认了结果。 “二公子英勇,三军用命,澈不敢居功。” 他转向丘福,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条理。 “丘将军,立刻清点此战缴获,尤其是还能修复的船只,以及军械物资,列出详细清单。” “另外,马上整理捷报,将此地大捷的详情,八百里加急,呈送燕王!” “遵命!” 丘福抱拳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胜利的喜悦迅速在燕军之中蔓延开来。 主帅授首,水师覆灭。 这一场惊天大胜,足以改变整个战局的走向! 朱高煦已经开始畅想燕王朱棣看到捷报时会是何等欣喜,自己又能得到何等封赏。 可就在这片欢腾的气氛中,一道凄厉的嘶喊,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 “报——!!” 一名背上插着两支羽箭的传令兵,从江岸方向冲过来,他浑身是血。 “江大人!不好了!盛庸率领最后的那些部将反扑了!现在已经将张将军合围在了渡口处!” 刚刚还弥漫在空气中的胜利喜悦,瞬间凝固,碎裂成一地冰渣。 “你说什么?!” 朱高煦猛地回头,脸上的狂喜被滔天怒火取代。 双目赤红,仿佛一头被触怒的雄狮。 “盛庸那个老匹夫!他哪来的胆子?!” 张玉,那是他父王朱棣麾下的心腹大将,是整个燕军的顶梁柱之一! 若是在这场大胜之后折在这里。 那胜利的成色将大打折扣,他朱高煦的功劳簿上也会被抹上浓重的一笔污点! “他妈的!全军听令!” 朱高煦一把抽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江岸方向,声若雷。 “随本王出击!将盛庸那帮残兵败将,给本王剁成肉泥!” 他身后的亲卫轰然应诺,周遭的燕军将士也被这股暴怒的情绪感染。 纷纷握紧了兵器,一股肃杀之气瞬间压过了胜利的欢腾。 大军即将失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江澈连忙挡在了朱高煦的身前,轻轻按在了朱高煦即将挥下的刀背上。 朱高煦的手臂,竟然真的停在了半空。 “二公子,不可。” “滚开!” 朱高煦怒吼,试图挣脱,但江澈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张将军危在旦夕,你敢拦我?!” “正因如此,才不能冲动。” 江澈终于侧过头,目光直视着朱高煦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二公子请想,盛庸为何反扑?” 江澈不疾不徐地开口,思路清晰得可怕。 “他的水师没了,主帅‘死’了,大势已去,他现在是什么?是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是即将溺死的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时候的他,不求生,只求死。他麾下那些残兵败将,人人抱着必死的决心。我们现在冲上去,和一群疯子拼命,就算赢了,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朱高煦的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显示着他内心的挣扎。 理智告诉他,江澈说的是对的。 可一想到张玉被围。 一想到唾手可得的完美胜利出现了瑕疵,他心中的暴戾就难以抑制。 “我们赢了水战,难道还要在这陆地上输给一群败犬?!”他不甘心地低吼。 “我们已经赢了。”江澈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敲在朱高煦的心上,“所以,我们更不能用将士们的性命,去换一个疯子的命。那不值。” 江澈松开手,退后半步,给了朱高煦一个台阶。 他深知这位二公子的脾性,硬顶是下策,必须顺着他的毛去捋,给他想要的东西。 “这场仗,要赢,但要赢得漂亮,赢得让燕王殿下无可挑剔。” 果然,听到“燕王殿下”四个字,朱高煦的眼神动了一下。 江澈继续说道:“正面硬撼,那是匹夫之勇。真正的狮子,只会用最省力的方式,去咬断猎物的喉咙。”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西侧那片昏暗的山谷轮廓。 “盛庸以为我们沉浸在胜利中,疏于防备,所以他倾巢而出,想要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救出同僚,甚至反败为胜。他这是在赌。” “既然他想赌,我们就陪他玩一把大的。” 第一百三十六章 建功立业的时候 江澈的声音里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森然。 他转身,不再理会朱高煦,而是直接面向已经有些混乱的军阵。 声音陡然拔高,清晰而又威严的命令响彻全场。 “丘福将军!” “末将在!” 丘福满身血污,此刻却精神一振,大步出列。 “命你即刻率领中军主力,并整合降兵,即刻前往渡口正面战场!不要冒进,构筑防线,层层推进!” 江澈的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坚决的弧线。 “给我像磨盘一样,一点一点碾过去!我要你用最稳妥的方式,耗尽他们最后的力气和胆气!让他们在绝望中,流干最后一滴血!” “遵命!”丘福没有丝毫犹豫,抱拳领命,转身怒吼着开始集结部队。 混乱的场面,在江澈清晰的指令下,开始重新变得有序。 士兵们找到了主心骨,开始按照军令,迅速向指定位置集结。 江澈这才回过头,重新看向朱高煦。 “二公子,正面战场的脏活累活,交给丘将军他们,但真正决定胜负,给盛庸这头困兽致命一击的荣耀,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朱高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盛庸的背后,是西侧的山谷,他以为那是他的退路,其实……那是他的坟墓。” 江澈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请二公子率领您麾下最精锐的玄甲铁骑,从山谷小道绕行,悄无声息地插入敌军侧后。” “待正面战场将他们拖得精疲力尽,待他们阵型松动、人心涣散之时……就是您的骑兵,如天神下凡,一举功成的时刻!” “到那时,”江澈的声音压低,充满了魔力,“盛庸的首级,张将军的安危,此战最璀璨的军功,都将由您亲手拿下!” 朱高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副画面:当南军被步兵方阵消磨得意志崩溃时。 他率领着黑色的钢铁洪流,从他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奔涌而出,摧枯拉朽,一锤定音! 那份荣耀,那份功绩,足以让父王对他刮目相看,足以让所有人都闭上嘴! “好!” 朱高煦猛地一挥拳,“就这么办!盛庸的脑袋,本王要定了!” 他再不迟疑,转身对着自己的亲卫大吼:“玄甲卫!集合!随我出征!” 看着朱高煦带着他那支精锐骑兵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消失在夜色与山谷的阴影中,江澈的眼神才彻底冷了下来。 安抚住了最不稳定的因素,现在,该去处理最紧急的麻烦了。 他的目光转向身后,李虎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阴影里,静默如山。 而在李虎旁边,还站着一个身材更加魁梧、面容如刀削斧凿的汉子,浑身散发着比李虎更加纯粹的血腥气。 他叫周悍,暗卫司第一大队的队长,江澈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和他身后的一百名队员,刚刚才从另一条水路抵达战场。 他们是江澈真正的底牌。 “李虎。” “在!” “你的死士营,还能战否?” “随时可以为大人赴死!”李虎的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 江澈点了点头,又看向周悍。 “周悍。” “大人!”周悍向前一步,声如洪钟。 “第一大队,随我来。” 江澈没有多余的废话,只吐出四个字。 “救张将军。” 说完,他一把脱下身上略显累赘的文官袍。 露出里面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当先向着渡口方向冲去。 李虎与周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炽热。 “跟上大人!” “第一大队!目标,渡口!快!” 两支燕军中最神秘、最精锐的部队,共计不到三百人。 如两道黑色的闪电,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紧随着江澈的身影,义无反顾地扑进了火光最摇曳的修罗场。 渡口的风,带着浓重的血腥与湿咸水汽,扑面而来。 江澈的瞳孔中,倒映着一片人间炼狱。 河滩之上,火把的光芒将泥泞的滩涂照得一片通明。 张将军和他麾下不足千人的残部,被死死压缩在一片狭小的区域。 他们的背后是奔流不息的江水。 三面,皆是黑压压的南军士卒,长枪如林,刀盾如壁。 那是一座用人命堆砌的绝望牢笼。 南军的战鼓声沉闷而富有节奏,每一下都像砸在张将军部下们脆弱的心脏上。 他们背靠背,组成一个摇摇欲坠的圆阵,身上的盔甲破烂不堪。 许多人仅靠着意志与手中的兵器站立。 每一次南军的冲锋,这个圆阵都会缩小一圈。 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江澈的目光没有在惨烈的绞杀中停留太久。 他的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头,越过闪烁的刀光剑影。 最终锁定在战场侧后方一处凸起的土坡上。 那里,一面偏将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下,一名身着精致铠甲的将领正意气风发,不断挥动手臂。 调动着一队队士卒,像一个冷酷的棋手。 有条不紊地收紧绞索,享受着将猎物慢慢勒死的快感。 “大人,怎么办?” 周悍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难掩其中的焦躁。 他能看到,每一次冲撞,都有燕军士卒倒下,被后续的敌人踩入泥泞。 江澈没有回头,视线依旧死死钉在那面将旗上。 “打蛇,打七寸。” 他扭头,看向李虎。 李虎脸上的血污已经干涸,他的眼睛像两团燃烧的炭火。 “李虎,” 江澈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我要你带死士营,从正面冲过去。” 李虎一怔。 正面?那是南军兵力最雄厚、防御最严密的地方。 三百人冲进去,连一朵浪花都翻不起来,瞬间就会被吞噬。 江澈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我不要你杀人,也不要你破阵。” “我要你,去死。” 江澈的话语,比渡口的寒风更冷酷。 “把他们的阵型冲乱,把所有人的眼睛都吸引到你身上,动静越大越好,越疯癫越好。明白吗?” 李虎沉默了一瞬。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白的笑容,那笑容里是纯粹的疯狂。 “明白!” “为大人……尽忠!”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那群沉默的死士一挥手,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兄弟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随我……冲!” “吼!” 第一百三十七章 突围,是唯一生路 剩下的二百名死士,像一群被放出牢笼的野兽,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从阴影中猛然杀出! 他们没有组成任何阵型,如同一道逆流而上的血色浪潮,悍不畏死地撞向南军最厚实的盾阵! “噗嗤!” 最前排的死士甚至来不及挥刀,就被如林的枪尖捅穿。 但他们在倒下的瞬间,死死抱住刺穿自己的长枪,用身体为后面的人创造出一丝空隙。 “杀!” 混乱,瞬间爆发! 南军的阵脚明显被这群凭空出现的疯子打乱了。 后方土坡上的偏将眉头紧锁,注意力立刻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 “哪来的溃兵?给本将压上去!碾碎他们!” 他的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更多的南军士卒被调动起来。 涌向李虎部所在的方向,企图将这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迅速摁进湖底。 就是现在! “周悍!”江澈低喝。 “在!” “跟我来!动静小点,杀人快点!” 江澈的身影如鬼魅般窜出,贴着战场边缘一处无人注意的峭壁阴影。 向着那处土坡急速潜行。 周悍和他麾下最精锐的一百名第一大队队员,如同百余道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跟上。 他们的脚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手中的兵器用黑布包裹,只有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择人而噬的寒光。 战场上的喧嚣、李虎部死士的惨嚎,南军的怒吼,都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土坡距离不远,但每一寸都可能是陷阱。 江澈的感官被放大到极致。 坡上的偏将正全神贯注地指挥着对死士营的围剿。 他身边的十余名亲卫,也正兴致勃勃地看着那场一边倒的屠杀,嘴角挂着残忍的微笑。 他们谁也没有发现,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他们头顶。 江澈对周悍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一个字:杀! 周悍心领神会,身体微微下伏,像一张拉满的弓。 下一秒,弓弦松开! 周悍的身影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第一个冲上土坡! 他身后,百名队员紧随其后,杀气凛然! “敌袭!” 一名亲卫终于反应过来,惊骇地大叫出声。 但他的声音,被周悍手中横斩而过的长刀,连同他的脑袋,一并斩断!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那名南军偏将猛然回头,瞳孔急剧收缩,脸上自信的表情瞬间凝固。 下意识地想去拔腰间的佩剑。 但太迟了。 周悍的刀,比他的念头更快! 一道血线,从偏将的脖颈处浮现,随即迅速扩大。 他眼中的神采快速消散,身体晃了晃,重重地栽倒在地。 那面将旗,也随之轰然倒塌。 指挥,瞬间瘫痪! “走!” 江澈没有片刻停留,从尸体旁一跃而过,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缴获的长刀。 “凿穿他们!” 第一大队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从南军指挥中枢的位置,狠狠切入混乱的敌阵! 正在围攻张将军部和李虎部的南军士卒们。 突然发现身后的命令声消失了。 他们茫然回头,却只看到自己后方大乱。 一柄黑色的杀戮尖刀正势不可挡地撕开他们的阵线! 恐慌,如同瘟疫,迅速蔓延。 没有了指挥,没有了阵型。 各自为战的南军士卒在第一大队这台精密而高效的杀戮机器面前,脆弱得如同草芥。 “噗!噗!噗!” 刀光闪过,人头滚落。 江澈一马当先,长刀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劈开一条血路。 终于,在付出十几人伤亡的代价后,他们凿穿了混乱的敌阵,与那片被围困的滩涂仅有一线之隔。 “张将军!” 江澈大吼一声,声传四野。 被围困在核心,已经浑身浴血、几乎绝望的张将军猛地抬头。 他看到了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看到了他身后那支如狼似虎的精锐。 那一刻,张将军布满血丝的眼中,迸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光芒。 “江大人!”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兄弟们!援军到了!跟老子……杀出去!” 濒临崩溃的士气,因为这一声呐喊。 因为那柄凿穿敌阵的黑色尖刀,重新被点燃! 江澈率部狠狠撞入包围圈,与张将军的残部汇合一处。 原本岌岌可危的防线,竟奇迹般地暂时稳定了下来。 “噗嗤!” 江澈反手一刀,将一名从侧翼偷袭的南军什长枭首。 温热的血液溅了他半边脸。 他毫不在意,用手背随意抹去,死死锁定着浴血奋战的张将军。 两人在混乱的战场上终于汇合。 周遭是第一大队和张将军残部自发组成的环形防线,暂时抵挡住了南军潮水般的反扑。 “江大人……” 张将军喘着粗气,他一只手臂软软垂下。 显然已经骨折,身上甲胄更是布满狰狞的刀痕。 他看着江澈,眼神复杂至极。 这个人,不是来自任何一支边军。 他是暗卫司的头子,是王爷最锋利也最隐秘的刀。 这把刀,此刻却在战场上绽放出了比任何百战之将都耀眼的光芒。 “伤亡?” 江澈没有客套,开口就是最核心的问题。 “我部……能战者,不足八百。” 张将军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羞愧。 他麾下五千精锐,如今只剩这点残兵败将。 “李虎的死士营呢?”江澈追问。 “全完了。” 张将军闭上眼,铁打的汉子也忍不住流露出一丝痛苦。 “他们为我等争取了最后的时间。” 江澈点头,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够了。” 张将军猛地睁开眼,不解地看着他。 够了?这怎么够! 外面最少还有两万南军,即便指挥混乱,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 江澈没解释,环顾四周,目光从自己那些沉默而高效的队员脸上扫过。 又掠过那些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张将军部属。 敌方主将已死,指挥链断裂,各部协调失灵,这是最大的优势。 我方兵力悬殊,士气刚被拉回,但体力、伤势是巨大劣劣。 突围,是唯一生路。 但怎么突围,却大有讲究。 “张将军,” 江澈的声音不容置疑,“接下来,全军听我号令。” 张将军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地抱拳躬身:“末将……遵命!” 他不是傻子,刚刚那场教科书般的斩首突袭,已经证明了江澈的价值。 现在,这个年轻人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不斩将旗,誓不罢休 “第一大队!” 江澈猛然转身,声如炸雷,“以小队为单位,结三才阵,为全军锋矢!” “喏!” 周悍和他麾下尚能一战的八十多名队员齐声应诺,没有半分迟疑。 他们迅速调整阵型,原本凝成一团的黑色铁流,瞬间分解成十几个更小。 更灵活的杀戮单元,彼此呼应,如同一头巨兽张开的森然利齿。 “张将军麾下将士!” 江澈的目光转向那些残兵。 “重整队列,为中军主力!取袍泽兵刃,弓弩手上弦,刀盾手在前!受伤的兄弟居中,护住两翼!” 那些原本散乱的士卒,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在各自基层军官的呼喝下,竟也奇迹般地重新列阵。 虽然歪歪扭扭,虽然人人带伤。 但那股溃散的军心,正在重新凝聚。 江澈的目光在混乱的南军阵中飞速扫过。 “西南方!” 他手中长刀遥指。 “敌将授首之处,军心最乱,反扑最弱!以此为突破口!” 张将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瞳孔一缩。 那是何等毒辣的眼光! 他只看到了混乱,而江澈却在混乱中找到了唯一的生机! “全军!” 江澈举起了他那柄还在滴血的长刀,刀锋直指苍穹。 “随我……突围!” “为了燕王殿下!” “杀!” 没有多余的动员,最简单的音节,却蕴含着最原始的求生欲和杀意。 “杀!” 周悍怒吼一声,率领第一大队这柄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凿了出去! “杀!杀!杀!” 近千残兵,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汇成一股钢铁洪流,紧随其后! 如同一柄沉重而巨大的战斧,向着南军混乱的阵线,发动了决死的劈砍! 南军西南方的阵地,此刻正是一片混乱。 主将的阵亡,将旗的倒塌,让他们瞬间群龙无首。 一名南军校尉刚刚聚拢了百十号人,试图稳住阵脚,就看到一柄黑色的利刃直插而来。 为首那人,一身黑衣,手持长刀,宛如从地狱冲出的修罗。 他的身后,是数十名同样装束的煞神,他们行动整齐划一,配合默契到了恐怖的程度。 “顶住!给老子顶住!” 校尉声嘶力竭地嘶吼。 “弓箭手!放箭!放箭!” 稀稀拉拉的箭矢飞出,却被对方轻易格挡。 那些暗卫甚至没有减速,他们脚下踩着奇特的步点。 三五成群,时而交错,时而并进,将射来的箭矢尽数挡开。 校尉还没反应过来,那道黑色的锋矢已经撞入他的防线。 “噗!” 根本不是战斗,是屠杀。 他仓促间组成的防线,像是纸糊的一样,被瞬间撕裂。 周悍一马当先,长刀挥舞如风车。 挡在他面前的数名南军士卒,连人带盾被劈成两半! 校尉肝胆俱裂,转身就想跑。 但一道冰冷的刀锋,从他身后悄无声息地掠过。 他的世界,天旋地转。 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是自己无头的身体,还在徒劳地向前奔跑。 江澈的身影,从他尸体旁一闪而过,眼神没有丝毫停留。 杀戮,在继续。 而紧随其后的张将军残部,则负责扩大战果。 他们士气被重新点燃,嗷嗷叫着冲杀。 将第一大队撕开的口子,越扩越大! 南军的抵抗在崩溃。 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有效的协同。 他们只能各自为战,被这柄巨斧无情地一块块砍碎。 他们距离摆脱包围,仅有一步之遥。 就在即将凿穿最后一层南军阵线时,江澈却猛然勒住了前冲的势头。 他站在一片尸骸之上。 目光越过前方溃逃的南军,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在那里,一面巨大的“盛”字帅旗,正在风中猎猎作响。 盛庸的中军主力,已经察觉到了这边的变故,开始调动,试图重新合围。 张将军也杀到了江澈身边。 他看着前方越来越薄弱的敌军,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江大人!我们快要杀出去了!” 只要冲出去,退守河岸,他们就能活下来! 可江澈却摇了摇头。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忽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在血污的映衬下,显得无比森然。 “杀出去?” 江澈的刀锋,缓缓调转方向。 没有指向生路,反而指向了那面象征着南军总指挥的“盛”字大旗。 “张将军,只想着逃,是逃不掉的。” “最好的防守,是进攻。” “既然把我们当成了诱饵,那就要有被鱼钩扎穿喉咙的觉悟。” 张将军顺着他的刀锋望去,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全军听令!” 江澈的声音,带着一股疯狂的炽热,响彻整个突围部队。 “转向!目标,盛庸中军大旗!” “今日,我等便斩了盛庸,为这场大战,献上一份厚礼!” 张将军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这家伙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用区区千人不到的残兵,去冲击数万大军拱卫的中军帅帐? 这是自寻死路! 可是他看着江澈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看着周围第一大队队员们那习以为常、甚至带着一丝狂热的表情。 一股被压抑许久的热血,毫无征兆地从心底直冲天灵盖! 人生在世,谁不想轰轰烈烈! 与其狼狈逃窜,最终被追上耗死,不如……赌上这所有的一切! “妈的!” 张将军嘶吼一声,将手中的断刀狠狠扔在地上,从旁边亲卫手里抢过一杆长枪。 “传我将令!全军转向!” 他用尽全身力气咆哮,声音甚至盖过了江澈。 “跟着江大人!” “目标,盛庸帅旗!” “不斩将旗,誓不罢休!” “杀——!” 那面迎风招展的盛字大旗,烫在每一个突围士兵的眼中。 江澈命令过后,所有人,转向冲锋! 这支不足千人的孤军,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生路。 掉头反噬那头体型庞大无数倍的猛虎。 整个战场,因为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这短暂的犹豫,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是致命的。 “竖子!狂妄!” 中军帅旗下,盛庸脸上的错愕迅速被暴怒取代。 他身经百战,从未见过如此嚣张,如此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敌人! 这是羞辱! 是对他这位南军主帅最赤裸裸的蔑视! 他感觉脸颊火辣辣地疼,仿佛被江澈隔着数里之遥,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第一百三十九章 赖以成名的东西 “传我将令!” 盛庸的怒吼声嘶力竭。 “命前锋大将李毅,亲率虎卫营,给我就地将其碾碎!” “再调两翼重甲步兵,立刻前压,把这颗钉子给我拔出来!剁碎了喂狗!” 他身边的亲卫统领单膝跪地,沉声应诺:“遵命!” 随即,数名传令兵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尖锐的号角声与急促的战鼓声,带着盛庸的怒火,响彻全军。 江澈当然听到了那变了调的鼓声。 他甚至能想象到盛庸那张气急败坏的脸。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战争,不仅是兵力的比拼,更是意志与心理的较量。 他要用自己的疯狂,去击穿对方主帅的沉稳。 一名南军百户刚刚嘶吼着组织起一道稀疏的防线。 江澈的刀锋已经从他和他身边亲卫的喉间一掠而过。 人还未倒,江澈已经冲出十步之外。 他根本不恋战,不纠缠。 他的眼中,只有前方。 只有那面越来越近的“盛”字大旗。 “跟上大人!” 周悍咆哮着,他和他身后的第一大队,就是江澈这柄尖刀最坚实厚重的刀身。 “结阵!推进!” 最前排的队员举起特制的精钢大盾,狠狠撞进混乱的敌群。 “咔嚓!” 骨骼碎裂声与惨叫声混成一片。 盾牌的缝隙间,无数柄短刀与手弩探出,疯狂收割着生命。 “噗!噗!噗!” 一名南军士兵刚刚举刀,就被三支弩箭射穿了胸膛。 脸上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第一大队的队员们,人人都穿着重金打造的精良铠甲,防御力远超普通士兵。 其中的那些长刀更是江澈从军火库中取出来的合金长刀。 比起南军那些个制式的武器,他们的兵器可以说是削铁如泥。 南军仓促间砍来的刀剑,大多只能在上面留下一串刺耳的火星。 而他们手中的兵刃,却能轻易撕开对方简陋的皮甲。 这完全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他们就像一台冷酷高效的绞肉机。 将沿途一切阻碍碾成肉糜,死死咬在江澈身后。 将他撕开的口子,扩大成一道血肉模糊的通道! “顶住两翼!给江大人争取时间!” 张玉也彻底杀红了眼。 他已经忘了什么是恐惧,什么是生死。 他只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这辈子都未曾想过的大事! 何其壮哉! 他和他的残部,就像两片坚韧的侧翼。 疯狂地与从两边包抄过来的南军绞杀在一起。 他们没有精良的装备,没有默契的配合。 但他们有被逼到绝境后,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悍勇! 一名老兵被三支长矛捅穿了身体。 临死前,他死死抱住一名南军军官,用牙齿咬断了对方的喉咙。 一名年轻的士兵手臂被砍断,就用另一只手抱着敌人,滚下马背,同归于尽。 他们用自己的血肉,延缓着南军合围的脚步,为中间那柄直插心脏的利刃,扫清障碍。 终于,在付出了近百人伤亡的代价后。 这支疯狂的孤军,凿穿了南军混乱的外围。 前方豁然开朗。 在他们前方百步之外,一支军队已经列阵完毕。 那不是之前遇到的那些散兵游勇。 那是一堵墙。 一堵由钢铁与人组成的,密不透风的墙。 清一色的重装步兵,手持一人多高的塔盾。 盾牌与盾牌之间严丝合缝,形成一道令人绝望的铁幕。 盾牌上方,伸出的是如林般密集雪亮的长戟。 阳光下,数千名士兵的铠甲与兵刃反射着森冷的光芒。 沉默无声,却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 所有重步兵同时用长戟的尾端顿地,整齐划一,大地仿佛都为之颤抖。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虎卫营! 盛庸最精锐的亲卫部队! 他们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冷酷地横亘在江澈与那面帅旗之间。 江澈勒住战马,身后的第一大队和张将军残部也随之停下。 他们刚刚从血与火中杀出,浑身浴血,煞气冲天。 可在这堵沉默的钢铁城墙面前,他们那不足千人的队伍,显得如此单薄,如此渺小。 盛字大旗,就在那堵墙的后方,迎风飘扬。 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江澈的瞳孔中,倒映着那面缓缓逼近的钢铁高墙。 “咚!” 又是一声整齐划一的踏步顿地。 “咚!” 大地在震颤,他们的心脏也在震颤。 那不是冲锋,而是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压迫。 就像移动的山峦,带着碾碎一切的意志,无可阻挡地向前推进。 帅旗下,南军主将盛庸的嘴角噙着冷酷的笑意。 他甚至懒得派出骑兵骚扰,也不屑于用弓弩消耗。 “完了……” 张玉身侧的一名校尉喃喃自语。 握着刀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可声音里却满是泄了气的绝望。 希望,在刚刚凿穿敌阵时燃起。 又在此刻,被这堵移动的绝望之墙,彻底浇灭。 江澈的目光,平静地掠过最前方那一排排塔盾。 越过盾牌后如林的长戟,落在了更后方,那面迎风招展的“盛”字大旗上。 原来如此,江澈心中一片了然。 这才是盛庸真正赖以成名的东西。 张玉将军会败,不冤。 这种水泼不进的铁桶阵,稳步推进,正面战场上几乎无解。 别说张玉了,就算是燕王亲至。 若是手中没有足以撼动它的力量,恐怕也要被活活绞杀在此地。 寻常的骑兵冲锋,只会撞得头破血流,然后被长戟串成肉串。 弓弩射击,在那些一人多高的塔盾面前,更是个笑话。 江澈甚至可以想象,当虎卫营将他们挤压到一个狭小的空间后。 两侧的南军再顺势包抄…… 那将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江澈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 可如果你的乌龟壳,硬到连自己都出不来呢。 “张将军。” 张玉一个激灵,猛地看向江澈的背影。 “让你的弟兄们,准备好马匹,随时准备冲锋。” “冲……冲锋?” 张玉的声音有些干涩:“江大人,这……这怎么冲?” 江澈没有解释。 他只是举起了一只手。 他身后的第一大队,所有队员都收起了长刀,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他们纷纷侧身,从战马侧鞍的特制行囊中。 摸出了一件件黑乎乎的、拳头大小的球状物。 沉甸甸的,表面粗糙,顶端还留着一截引信。 第一百四十章 第一大队!随我冲锋! “那……那是什么?” 张玉身边的士兵们瞪大了眼睛,满脸困惑。 就连远处帅旗下的盛庸,也注意到了江澈部下的怪异举动。 他微微蹙眉,难道是想扔什么石灰粉之类的东西,扰乱视线? 虎卫营的将士都配有面甲,这点小伎俩,根本无伤大雅。 江澈依旧举着手,死死锁定着不断逼近的虎卫营方阵。 一百步…… 九十步…… 八十步…… 南军阵中,前排的虎卫营士兵甚至能看清江澈脸上的平静。 那平静让他们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 七十步! 就是现在! “点火!” 江澈的手猛然攥拳。 “嗤啦。” 第一大队的队员们,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吹亮,点燃了手中那颗黑色铁球的引信。 引信燃烧,发出刺鼻的硝烟味,冒出滋滋的火星。 “投!” 江澈的手臂,猛然向前一挥! 第一大队的队员,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黑色铁球奋力抛出。 数百个冒着火星的黑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诡异的抛物线。 越过那面令人绝望的盾墙,落向虎卫营密不透风的阵型中央。 “什么东西?” “小心!” 虎卫营后阵的士兵们一阵骚动,不少人下意识地举起手臂格挡。 他们预想过箭雨,预想过投枪,却从未预想过这种从天而降的“铁疙瘩”。 盛庸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那不是普通的投掷物! 可一切都晚了。 就在那些霹雳弹落入阵中,在地上弹跳了两下的瞬间——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仿佛平地起惊雷,猛然炸开! 紧接着,是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爆炸! 大地剧烈地摇晃,战马发出惊恐的嘶鸣,几乎站立不稳。 张玉和他的部下们,被这恐怖的声浪震得双耳嗡鸣。 大脑一片空白,骇然地看着前方。 只见虎卫营那原本严整无比的阵型中央,猛然爆开数十个巨大的火球! 橘红色的火焰夹杂着漆黑的浓烟,冲天而起! 无数的铁片、钢珠,伴随着爆炸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疯狂溅射! “啊!” 凄厉到变形的惨叫声,瞬间从浓烟中传出,却又很快被接连不断的爆炸声所淹没。 那些坚固的铠甲,在霹雳弹的近距离爆炸下,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无数士兵被冲击波掀飞到半空,随即被横飞的弹片撕成碎片。 坚不可摧的虎卫营方阵。 就像被一只无形巨兽从内部啃噬,瞬间变得千疮百孔! 原本严丝合缝的盾墙,被内部的混乱冲击得东倒西歪,阵型大乱。 幸存的士兵们,满脸黑灰,七窍流血,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帅旗下,盛庸呆立原地,如遭雷击。 他脸上的从容与不屑早已荡然无存。 他死死盯着那片被硝烟与血雾笼罩的区域。 他的虎卫营,就在他眼前,被摧毁了。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战争的全部认知! “杀!!” 就在盛庸心神巨震的瞬间,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将他从失神中惊醒。 江澈一马当先,手中的合金长刀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 直扑向被炸开的最大那处缺口! “第一大队!随我冲锋!” “杀!杀!杀!” 劫后余生的第一大队队员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士气攀升到了顶点! 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对江澈狂热的崇拜! “张将军!还等什么!”江澈的声音在风中传来。 张玉浑身一颤,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前方那道一往无前的身影。 看着那被炸开的致命缺口,胸中的绝望早已被滚烫的豪情所取代!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长刀,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力竭地咆哮: “弟兄们!天助我等!随江大人!杀进去!!” “活捉盛庸!!” “杀啊——!!!” 战场,瞬间从炼狱化为屠场。 江澈面无表情,手中的合金长刀,像一道永不熄灭的黑色闪电,高效地收割着生命。 一名虎卫营军官嘶吼着,挥舞环首刀从侧面扑来。 他曾是百战余生的勇士。 但此刻,脸上只剩下被霹雳弹炸出的惊恐和疯狂。 江澈没有看他。 他只是在前进的途中,手腕轻描淡写地一转。 “噌!” 一道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那名军官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身体僵在原地。 随即,从头盔到胸甲,一道平滑的血线缓缓裂开。 上半身与下半身错位滑落。 内脏与鲜血喷涌而出。 江澈的身影,早已出现在十步之外。 他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盛庸的帅旗! 第一大队的队员们紧随其后,他们组成一个锋利的箭头。 以江澈为锋,毫不恋战,不理会那些已经崩溃四散的溃兵。 他们是一柄手术刀,要精准地切除这支南军大军的心脏。 “第二、第三营!从左翼扩大缺口!” “弓弩手!压制两翼可能重组的敌军!给江大人清出通道!” 张玉的声音已经嘶哑,他骑在马上,双目赤红,兴奋与后怕交织,让他脸部的肌肉微微抽搐。 他挥舞着长刀,不断下达着清晰的指令。 这位沙场老将,在最初的震撼过后,立刻展现出了他卓越的指挥能力。 他没有被江澈那神魔般的武力冲昏头脑,也没有贪图追杀溃兵的功劳。 他很清楚自己的任务——为江澈那把尖刀,提供一个稳固的刀柄。 燕军主力如开闸的洪水,咆哮着涌入虎卫营被撕开的巨大伤口,将这支曾经的王牌部队彻底淹没,分割,然后蚕食。 战场的局势,在霹雳弹一声巨响后,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倾斜。 胜利的天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向燕军一方。 帅旗下。 盛庸耳中的轰鸣声终于渐渐退去,山崩海啸般的喊杀声,以及部下们绝望的哀嚎。 他扶着身边的旗杆,才勉强站稳。 冰冷的触感从手心传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那道势不可挡的黑色洪流。 正以一个惊人的速度,朝着自己所在的位置笔直杀来! 为首那人,手持怪异的黑色长刀,如入无人之境。 他身后的士卒,人人悍不畏死,配合默契,如同一头钢铁巨兽。 第一百四十一章 重生后的绝望 这不是战之罪。 这是……非人之力! 盛庸,十年苦读兵书,十五年镇守边疆,大小百战,未尝一败!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了血,口腔里满是铁锈味。 不能就这么结束! 南军数十万大军的基石,不能就这么毁在我手里! “亲卫营!顶上去!在我面前结阵!” 盛庸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吼。 “后军变前军!交替掩护!向青枫隘口方向撤退!” “鸣金!全军鸣金!!” 他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声音中透着一股决绝的疯狂。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对方的唯一目标。 只要自己这面帅旗不倒。 就能吸引住敌军最精锐的力量,为大部队的撤离争取宝贵的时间。 只要能退到青枫隘口,凭借地利,尚可重整。 留得青山在! “将军!不可!您是主帅,应先行撤离!” 一名副将血染战袍,冲到他身边,急切地劝道。 “闭嘴!” 盛庸一把推开他,双眼布满血丝,状若疯魔。 “我就是饵!执行命令!” “铛!铛!铛!铛——” 急促而尖锐的鸣金声,终于响彻了混乱的战场。 那是撤退的信号。 无数正在崩溃边缘的南军士兵。 如闻天籁,本能地转身,开始向后方溃逃。 盛庸身边的数百名亲卫,则用自己的血肉之躯。 在帅旗前,筑起了最后一道,也是最脆弱的一道防线。 他们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黑色身影,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赴死的决然。 鸣金声传来。 江澈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侧耳听着那急促的声响,脸上毫无波澜,心中却是一片了然。 想用自己当诱饵,给大部队断后? 盛庸,你倒也算个人物。 可惜,你面对的是我。 江澈的视线,越过那些挡在身前的亲卫,牢牢锁定在盛庸的身上。 他从盛庸的眼神中,看到自以为能挽回局面的侥幸。 可怜的家伙,盛庸以为的生路,恰恰是他为对方准备的死路。 现在江澈的任务,就是亲手把盛庸,送上这条路。 “第一大队,换阵!” 江澈发出简短的命令。 “锥形阵,变锋矢阵!” “目标,敌军帅旗!凿穿它!” 原本跟在他身后的队员们,瞬间向两侧散开。 江澈依然是那个最锋利的箭头。 合金刀锋利无匹,只需一个横向的发力,就能将血肉之躯连同铠甲一同撕开。 效率,才是他唯一追求的东西。 “拦住他!!” “放箭!射死他!” 盛庸的亲卫队长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 数十名弓箭手慌乱地弯弓搭箭,朝着江澈的方向抛射。 但毫无用处。 箭矢的速度,根本跟不上江澈移动的速度。 大部分的箭矢都落在了空处,少数几支。 也被他身法诡异步伐轻松躲过,或者被他随手用刀身磕飞。 他与盛庸之间的距离,在以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速度缩短。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江澈的身影,猛然从一名亲卫的身后闪出,那名亲卫的身体还保持着前刺的姿态,头颅却已经冲天而起。 温热的血液,溅了盛庸一脸。 盛庸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跑! 盛庸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调转马头,狠狠一鞭抽在马股上。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向着他预想中的“生路”——青枫隘口方向,狂奔而去。 “将军跑了!” “主帅跑了!” 帅旗的倒下,和主帅的逃跑,成了压垮南军士气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还想抵抗的亲卫们,瞬间崩溃。 整个南军阵线,彻底土崩瓦解,化作了一场毫无秩序的大溃败。 江澈站在原地,没有去追。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盛庸狼狈逃窜的背影,眼神幽深。 去吧。 去青枫隘口。 朱高煦已经等候你多时了。 亡命奔逃。 这是盛庸脑中唯一的念头。 风声在耳边呼啸,混杂着身后残存亲卫粗重的喘息和马蹄的凌乱杂音。 他不敢回头。 盛庸手中的马鞭,早已被鲜血和汗水浸透,一次又一次,狠狠抽在马臀上。 青枫隘口,那是他唯一的生路。 他赌江澈年轻,赌他贪功冒进,会一头扎进自己布下的陷阱。 可那家伙,竟然恐怖如斯! 正面战场,自己的大军,竟然被他率领的区区数百人凿穿了中军。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现在,他只能赌另一件事。 赌燕王朱棣的主力来不及反应,赌那位高阳郡王朱高煦。 还被自己先前派出的疑兵牢牢牵制在另一侧。 只要能冲进青枫隘口,就能摆脱追兵,重整旗鼓。 隘口那狭长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盛庸的心脏狂跳不止。 隘口静悄悄的,仿佛一座通往生天的门户,正为他敞开。 一股狂喜瞬间冲垮了盛庸心中所有的恐惧和绝望。 他几乎要放声大笑。 “快!全军冲进去!冲过去就安全了!” 残余的数百亲卫,看到主帅如此笃定。 也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庆幸,紧随其后,涌入那条狭长的生命通道。 隘口幽深,两侧是陡峭的山壁,怪石嶙峋,林木森森。 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盛庸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放松。 就在他们进入隘口腹地,队伍被拉成一条长蛇的瞬间。 “呜—” 一声低沉而压抑的号角,突然从头顶的山林中响起。 那声音,仿佛是地狱的召唤。 盛庸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他猛然抬头。 只见两侧的山壁之上,密密麻麻,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张弓搭箭的冰冷面孔。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金盔金甲,在午后的阳光下刺眼夺目。 朱高煦! 盛庸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杀!” 朱高煦咧开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手中长刀猛然向下一挥。 无数燕军精锐,如同下山的猛虎,从两侧高处俯冲而下。 他们是骑兵! 等待多时的、以逸待劳的精锐铁骑! “轰隆隆!” 还没等盛庸的亲卫反应过来。 隘口的前后两端,巨大的滚木和擂石便被推下。 巨石砸落,烟尘四起,彻底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这里不是生路。 这里是一座精心为他准备的坟墓! 盛庸手脚冰凉,浑身血液仿佛都已冻结。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刚刚还庆幸逃出生天的亲卫,被从天而降的燕军铁骑轻易冲垮、分割、碾碎。 锋利的马刀挥过,带起一蓬蓬血雾。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战马的悲鸣声,在狭长的隘口中回荡,谱成一曲绝望的乐章。 “结阵!结圆阵!抵抗!”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主帅已死,降者不杀 盛庸的声音被战马的雷鸣和垂死者的惨叫瞬间淹没。 亲卫们下意识地聚拢,将长枪对外。 可他们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碎石,头顶是俯冲而下的钢铁洪流。 阵型,根本无从谈起。 “轰!” 第一波燕军铁骑。 裹挟着山崩之势,狠狠撞入南军残部脆弱的队列中。 高高扬起的马蹄,踏碎了骨骼。 势大力沉的劈砍,撕裂了甲胄。 刚刚聚拢的阵型,像被巨锤砸中的劣质陶器,瞬间四分五裂。 没有抵抗,没有僵持,只有碾压。 狭长的隘口,成了一座天然的屠宰场。 燕军骑兵利用着高处俯冲的巨大动能。 在南军残阵中来回穿插,每一次交错,都带走数条生命。 盛庸目眦欲裂,他看着自己最后的亲卫,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希望,被彻底斩断。 “跟本帅冲出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 盛庸调转马头,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决绝。 他不再指望逃生,只想在临死前。 从那张让他恨之入骨的脸上,撕下一块肉来。 残存的几十名亲卫被主帅的疯狂感染,红着眼睛,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跟随着盛庸,朝着隘口唯一的出口,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就在他们前方,一队更为精锐的重甲骑兵,早已列阵以待。 为首那人,正是朱高煦。 “来得好!” 朱高煦大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不退反进,主动迎了上去。 两股人流,狠狠对撞。 “铛!” 盛庸手中的长刀,与朱高煦的马槊猛烈碰撞,火星四溅。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兵刃上传来,震得盛庸虎口崩裂,险些握不住刀柄。 他常年坐镇中军,养尊处优,体力早已不复当年之勇。 而朱高煦,却是常年冲锋在第一线的马上王爷,勇武绝伦。 仅仅一合,高下立判。 朱高煦甚至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马槊一抖,枪头像毒蛇出洞,直刺盛庸咽喉。 盛庸狼狈地侧身躲闪,槊锋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身后的亲卫,早已被朱高煦的亲兵淹没,惨叫声此起彼伏,迅速湮灭。 “当啷。” 盛庸手中的长刀,终于脱手飞出,掉落在地。 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坐在马背上。 数把冰冷的刀锋,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败了。 败得如此彻底,如此屈辱。 朱高煦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带着一种古怪的审视。 “拿下。”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亲卫上前,粗暴地将盛庸拖下马,用绳索捆了个结实。 隘口内,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朱高煦环视着这片由自己亲手缔造的人间地狱。 他脑中反复回响的,不是盛庸的惨叫,而是斥候送来的那份作战计划。 江澈就好像站在云端,俯瞰着整个棋局。 他算准了盛庸在正面战场溃败后,必定会选择青枫隘口作为逃生之路。 他甚至算准了盛庸的侥幸心理,会赌自己被疑兵牵制。 于是,将计就计。 让疑兵大张旗鼓,好让盛庸安心入瓮。 朱高煦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一直以为,战场是勇者的天下,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可江澈让他明白,头脑,原来可以比刀锋更致命。 “打扫战场!” 朱高煦收回思绪,沉声下令。 “派人,立刻去主战场回报江司主和父王!” “就说,盛庸,已在我网中!” …… 主战场,厮杀声震天。 江澈站在一处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一名暗卫司的斥候,身披烟尘,策马狂奔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启禀司主!” “二公子已在青枫隘口大破敌军,盛庸授首,其亲卫全军覆没!” 捷报传来,周围的几名燕军将领,顿时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主帅被擒,此战,大局已定! 江澈微微颔首,真正的收割,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转过身,看向身侧几名一直静立待命的暗卫司指挥使。 “传我将令。” “命章武,率左翼铁骑一千,暗卫第二大队,即刻穿插,凿穿敌军左翼,不必恋战,目标,截断他们与后方大营的联系。” “命李敢,率右翼步卒,放弃当面之敌,结阵前压,往中路挤压!” “剩下的所有暗卫,将盛庸被擒的消息,用尽一切办法,散布到南军的每一个角落!” “告诉他们,主帅已死,降者不杀!” 江澈的将令,通过暗卫司高效而隐秘的传讯网络。 瞬间抵达战场每一个关键节点。 章武接到命令时,双眼放光,口中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 他和他麾下的一千铁骑,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儿郎们!随我,凿穿他娘的!” 战马奔腾,铁蹄如雷。 这支精锐骑兵化作一柄烧得通红的烙铁。 狠狠地烫进了南军臃肿松散的左翼阵线。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没有片刻迟疑恋战,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穿过去! 撕裂,然后,截断。 南军左翼的将领还在声嘶力竭地呼喊,可他的声音瞬间就被淹没在铁蹄的轰鸣与士兵的惨嚎中。 另一边,李敢的步卒大阵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如同一面缓缓移动的钢铁山壁,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们放弃了与当面之敌的缠斗,结成密不透风的盾阵。 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向中路挤压过去。 南军的士兵被这堵墙不断推搡,活动空间越来越小。 真正的杀招,却在无形之中。 近两百名暗卫司的探子,利用战场的混乱,渗透到南军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或是伪装成溃逃的士兵,一边跑一边声泪俱下地哭喊。 “主帅死了!盛庸被燕王二公子阵斩了!” 他们或是藏在尸体堆里,用南军的方言,绝望地向路过的袍泽传递着末日消息。 “别打了!主帅被抓了!降者不杀啊!” 一声声呼喊,一句句耳语,汇聚成一股席卷全军的恐慌浪潮。 本就因主帅迟迟未归而军心浮动的南军。 此刻仿佛被人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怀疑变成了惊恐,惊恐演化为彻底的崩溃。 “哐当!” 一名士兵率先丢掉了手中的长矛,跪倒在地。 这个动作,仿佛一个信号。 成片成片的兵器被丢弃,南军的防线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士兵们要么跪地投降,要么掉头就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残存的几名南军将领红着眼睛。 挥刀砍翻了几个逃兵,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 整个战线,已经不是溃败,而是雪崩。 江澈站在高台上,冷漠地俯瞰着这一切。 “传令,各部收缩包围,接受投降,遇顽抗者,格杀勿论。” “统计战果,收拢降卒,打扫战场。” 第一百四十三章 扩充暗卫司 两天后,燕王朱棣的帅帐。 帐内烧着火盆,将冰冷的空气驱散。 燕军麾下所有能叫得上名号的将领,几乎都聚集在此。 张玉、朱能、丘福…… 一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悍将。 朱高煦和朱高燧二人赫然在列。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看向了朱棣身边的那位年轻人。 江澈就站在燕王朱棣的身边. 比所有将领的位置都更靠前。 他穿着暗卫司的黑色劲装。 朱高煦的眼神最为复杂。他看着江澈的侧脸,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两天前青枫隘口的那一幕。 他亲手拿下了盛庸,享受了斩将夺旗的荣耀. 可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江澈手中的兵器而已。 那个年轻人,甚至没去过隘口,却对那里的每一步都了如指掌。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朱能粗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营帐里格外清晰。 他看了一眼江澈,又迅速低下头,眼神里混杂着敬畏与一丝本能的排斥。 他们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武将,平生最信奉的就是拳头和刀子。 可江澈,用一场堪称完美的计谋,给他们所有人都上了一课。 原来,战争还可以这么打。 燕王朱棣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身前的案几。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帐内的众将,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 朱棣的目光落在了江澈身上。 “江澈。” “臣在。” 江澈微微躬身。 “此战,你当居首功。孤,心甚慰。” 这一刻,朱棣已经不在自称本王了,直接变成孤了。 可以说朱棣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南京城。 此言一出,帐内气氛愈发凝固。 几名老将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燕王治军,向来是论功行赏,斩将夺旗者为上功。 这次朱高煦亲擒盛庸,怎么说功劳也该是他的。 王爷居然直接将首功给了江澈。 江澈仿佛没看到那些将领瞬间变化的脸色。 “王爷谬赞。此战能胜,全赖王爷天威,三军用命,二公子骁勇,臣不过是,拾遗补缺,略尽绵薄之力。” 他的话滴水不漏,既捧了朱棣,又抬了朱高煦。 还把功劳分给了在场所有人。 朱高煦闻言,眉头微不可查地一挑。 “说得好!说得好啊!” 朱棣站起身,走到江澈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孤麾下,文有谋臣,武有猛将,若不能同心戮力,何以取天下?” 他目光扫过全场,尤其是在朱高煦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此战,高煦亲冒矢石,阵前擒将,当为大功!” “传孤的令,赏高煦黄金千两,宝马一匹,锁子甲一副!” 丰厚的赏赐砸下来,帐内众将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燕王,论功行赏,简单直接。 朱高煦心头那点别扭,也被这实实在在的赏赐冲淡了不少。 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响亮:“儿臣谢父王恩赏!” 他偷眼瞥了江澈一下,发现对方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仿佛那些黄金宝马在他眼里,与路边的石子无异。 朱高煦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家伙,到底想要什么? 紧接着,朱棣的话,就回答了他的疑问。 “至于江澈……” 燕王顿了顿,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金银俗物,不足以彰其功。” 朱棣转身走回主位,声音陡然拔高。 “孤决定,扩充暗卫司。” “编制翻倍,另设镇抚一职,专司监察军纪,刺探敌情,暗卫司独立于五军都督府之外,一切行动,无需向任何人报备,直接向孤负责!” 这句话,比刚才赏赐千两黄金的冲击力,大了百倍不止。 连朱能那种粗汉,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独立于军队体系之外? 直接向王爷负责?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意味着一柄看不见的刀,悬在了他们所有人的脖子上。 他们再看向江澈时,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的敬畏,还带着一丝武人对谋士的客气。 现在,那敬畏里,掺杂了最原始的无奈。 这家伙,已经不是幕僚了。 江澈向前一步,深深一揖。 “臣,领命。必不负王爷所托。” 论功行赏至此结束,气氛却比开始时更加压抑。 朱棣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大手一挥,指向帐中悬挂的巨大堪舆图。 “青枫隘口已下,南军主力溃败,下一步,兵锋所指,便是济南!”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济南两个字上。 “铁铉此人,孤有所耳闻,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诸将,有何良策?” 帐内无人应声。 刚刚经历了一场心理上的碾压,谁也不愿再轻易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又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江澈身上。 朱棣也看向他:“江澈,你说。” 江澈上前,目光落在地图上,只看了几眼,便收了回来。 “王爷,济南城高池深,铁铉其人,以忠义自居,颇得民心士心。此人不怕死,更想求一个忠烈之名。” “若强攻,我军必然损失惨重,就算拿下,也是一座残城。耗时耗力,正中南京朝廷下怀,他们巴不得我们顿兵于坚城之下。” 他没有说具体的计策,只是点出了问题的核心。 攻城,从来不只是军事问题。 攻心,才是上策。 尤其是对付铁铉这种人。 “善。”朱棣只说了一个字,眼神里满是赞许。 “今日到此为止,诸将好生歇息,三日后,大军开拔!” “遵命!” 众将如蒙大赦,纷纷行礼告退。 经过江澈身边时,他们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脚步匆匆。 朱高煦走在最后,他深深看了江澈一眼,嘴唇动了动。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离去。 他忽然明白,自己和江澈,或许永远都不会是同一种人。 很快,偌大的帅帐内,只剩下朱棣与江澈二人。 屏退了左右亲兵,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光影在朱棣的脸上跳动,让他那张本就威严的脸,显得更加深沉难测。 第一百四十四章 恩宠 帐内的气氛,比刚才百官议事时,还要紧绷。 “坐。” 朱棣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 江澈没有推辞,坦然坐下。 朱棣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热茶,若是让外面的将领看到,怕是会惊掉下巴。 “孤知道,刚才在外面,你没说实话。” 朱棣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对付铁铉,你心里,已经有计较了,对吗?” 江澈端起茶杯,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瞒不过王爷。” “哈哈哈……” 朱棣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快意。 “孤就喜欢你这点,够聪明,也够坦诚。” “在商议济南之前,孤还有一件事,想听听你的真话。” 他一字一顿,刻意加重了真话两个字。 “那个盛庸,你说,该如何处置?” 江澈心中了然。 封赏是安抚,议事是铺垫,现在这个问题,才是朱棣对他真正的考验。 一个君主,需要的不仅是一个能出谋划策的臣子。 更需要一个能洞悉自己内心,并且敢于替自己去执行那些脏活的臣子。 说白了他还是跟姚广孝不同,姚广孝是要成为能臣,虽然以后会退位。 但在攻下南京城之前,这家伙一定会把自己的价值体现出来。 江澈放下茶杯,杯底与案几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王爷想让他死?” 朱棣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眼神幽深。 “杀之,于王爷名声有损,毕竟是阵前投降的将领,传出去,天下人会说王爷残暴不仁,不利于我们争取人心。” 历史上就因为朱棣杀了盛庸,这才导致铁弦心死。 也正是因为如此,朱棣在进军济南的时候,才被生生拖了三个月! 朱棣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示意他继续。 “不杀,终是心腹之患,盛庸在南军威望甚高,留着他,万一哪天被他找到机会,振臂一呼,降卒复叛,后果不堪设想。” 江澈将两种选择的利弊剖析得清清楚楚。 “所以,臣以为,杀与不杀,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哦?”朱棣终于来了兴趣,“那依你之见,何为上策?” 江澈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森冷。 “王爷,一个活着的、但声名狼藉的盛庸,远比一个死了的被追封为忠烈之士的盛庸,对我们的用处更大。” “一个人的价值,不取决于他的生死,而取决于他身上的名。” 朱棣的瞳孔微微一缩,他似乎抓住了什么。 江澈的声音压得更低。 “我们不必杀他,不仅不杀,还要厚待他,给他高官,给他厚禄,让他活在所有人的监视之下。” “然后呢?” “然后,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把盛庸投降燕王,获封高官的消息,传回南京即可。” 江澈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建文帝生性多疑,他会怎么想?那些与盛庸有过节的朝臣,会怎么说?天下人会怎么议论?” “一个兵败被俘的将军,不思尽忠报国,反而摇身一变,成了敌营的新贵,他的忠义之名,会瞬间崩塌,他在南军中残存的威望,会荡然无存。” “南军的士兵会想,他们的将军都投降了,我们还打什么?” “南京的朝廷会想,盛庸是不是一开始就和燕王有勾结?他是不是故意打输的?那军中,还有多少个盛庸?” 江澈说完,整个帅帐再次陷入了死寂。 朱棣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第一次感觉到了一股发自内心的寒意。 杀人不过头点地,而江澈这一计,是要把盛庸的名声乃至他所代表的一切,都彻底碾碎,还要用碾碎的粉末,去污染整个南军朝廷。 良久,朱棣缓缓放下茶杯,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江澈,眼神无比复杂,既有欣赏,又有警惕,但最终,都化作了毫不掩饰的满意。 “好,好一个诛心之计!” “就照你说的办!” 他站起身,走到江澈面前,他没有拍肩膀,而是整理了一下江澈的衣领。 动作亲密,却更显君臣之别。 “江澈,孤果然没有看错你,暗卫司交给你,孤,很放心。” 天光乍破,驱散了大营中最后一丝寒意。 朱棣一身玄甲,立于高台之上,身后是猎猎作响的“燕”字大旗。 台下,数万燕军将士甲胄鲜明。 整个军营弥漫着一股铁与血的肃杀之气。 “带盛庸。” 片刻后,盛庸被两名亲卫押了上来。 他发髻散乱,甲胄上满是泥土与血污。 唯独一双眼睛,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他被推搡着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盛庸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台上的朱棣,嘶哑的吼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燕贼!成王败寇,我盛庸无话可说!”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想我皱一下眉头!” 他挺直了脊梁,一副引颈就戮的决绝模样,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预想中的屠刀并未落下。 高台上的朱棣,竟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 他走下高台,亲手扶起盛庸,“哈哈哈!盛将军此言差矣!” 朱棣拍了拍盛庸肩上的尘土。 “孤久闻将军忠勇,昨日一战,更是亲眼所见,将军深明大义,知天命,顺人心,此乃匡扶社稷之举,何谈败寇?” 盛庸懵了。 他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朱棣的话。 不等他开口,朱棣已转身面向全军,声音拔高八度。 “传孤王令!” 一名传令官立刻上前,展开一卷明黄色的绸缎,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宣读。 “南军主将盛庸,忠义过人,明辨是非,今弃暗投明,辅佐靖难,孤心甚慰。” “特册封盛庸为平南将军,赐黄金千两,白银万两,府邸一座……” 听到平南将军,盛庸浑身剧震,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尽。 只剩下死人般的苍白。他猛地挣脱朱棣的手,状若疯虎。 “你胡说!我没有!我盛庸誓死不降!” 朱棣却只是微笑着,再次抓住他的手臂。 “将军不必过谦,你的忠心,孤与麾下数万将士,都看在眼里。” 他环视一周,麾下诸将,如张玉、朱能等人,立刻心领神会。 他们纷纷抱拳,对着盛庸的方向。 或高声恭贺,或挤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些目光,就好像是一根根针,扎进盛庸的血肉里。 这不是恩宠,是比死亡更恶毒的刑罚。 朱棣要杀的不是他的命,是他的名! 第一百四十五章 君已决,臣必从 一股巨大的屈辱与愤怒冲垮了盛庸的理智。 他张开嘴,想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这个阴险的逆贼。 可朱棣根本不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对着身边的侍卫一挥手,直接就捂住了他的嘴巴。 他想要用牙去咬,可问题是哪怕他把侍卫的手掌咬的鲜血横流,但对方根本就不松手。 随着一名侍从端着托盘上前,盘中是崭新的平南将军印信。 朱棣拿起印信,作势要塞入他手中。 盛庸的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陷掌心,渗出鲜血。 朱棣也不强迫,他将印信交给盛庸身侧的亲卫。 “替平南将军收好。再为将军备好营帐,好生伺候,不得有误!” “我不是平南将军!我不是!” 盛庸的嘶吼,在数万人的注视下,显得如此可笑。 两名亲卫上前,名为护送,实为架起。 盛庸被强行带离高台,那枚刺眼的印信,就由亲卫捧着,跟在他身后。 远处的帅帐门口,江澈静静看着这一幕。 当盛庸屈辱的身影消失,他才缓缓转身离开。 暗卫司的临时驻地,依旧是城内一处毫不起眼的院落。 这里没有燕王大营的喧嚣,只有压抑的寂静。 周悍,章武,于青,这三位大队长已经等会多时。 江澈推门而入,所有人立刻起身,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开始。” 江澈只说了两个字。 整个院落瞬间活了过来。 一名负责文书的暗卫立刻呈上几份卷宗。 上面的内容,正是针对盛庸投降一事,精心编造的不同版本。 第一份,是给南军底层士卒看的。 第二份,是给南军中下级军官和地方官员看的。 第三份,最为致命,是直接送往南京朝廷的。 这一份,不谈阴谋,只谈事实。 江澈逐一审阅,确认无误。 “附上证词。” 他补充道:“找几个识字的降卒,按上手印,伪造成燕军将领酒后失言,被我方探子窃听。” “是!” “将所有情报,分三批,以不同渠道送出。” 命令一下,所有暗卫迅速消失在院落中。 消息像瘟疫一样开始蔓延。 最先听到风声的,是驻扎在德州的南军残部。 一个从北方逃来的难民,在粥棚里失声痛哭,咒骂盛庸卖主求荣,害死了他的弟兄。 很快,一家酒馆里,两个行商的对话,被邻桌的军官听了去。 他们谈论着北平的见闻,绘声绘色地描述盛庸如何被封为平南将军,如何与燕王把酒言欢。 几天后,一份绝密情报,通过一个潜伏在南军多年的细作。 辗转送到了济南守将铁铉的案头。 而那份写满了封赏的清单,则被一名伪装成信使的暗卫意外遗失在驿站。 被驿丞发现后,不敢隐瞒,层层上报。 最终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向京师南京飞驰而去。 谎言重复千遍,便成了真相。 当无数个版本的故事,从不同的方向汇聚而来。 它们互相印证,互相补充,构成了一个天衣无缝的逻辑闭环。 盛庸,百口莫辩。 南京城,疑云密布。 南京,奉天殿。 数百名文武官员垂首而立,连呼吸都刻意压制。 殿中,只有一名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回荡。 他一字一顿,念着那份从北方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绝密文书”。 那上面,是燕王朱棣对盛庸及其麾下一众降将的封赏清单。 平南将军盛庸,赐金千两,宝马一匹,北平府宅邸一座。 副将吴杰,封讨逆校尉,赏银五百,美人两名。 都指挥佥事…… 每一个名字,每一项封赏,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建文帝朱允炆的心上。 他年轻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 太监念完最后一个字,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陛下!” 吏部尚书黄子澄第一个出列,声色俱厉。 “盛庸叛国,铁证如山!此獠身受国恩,不思报效,竟与燕逆私下媾和,罪不容诛!” 他的声音慷慨激昂,眼神却不着痕跡地扫过几位军中宿将。 “臣以为,此乃千载难逢之机!正可借此雷霆手段,严惩叛将,肃清军中骄横之气,令三军将士明白,何为君!何为臣!” 黄子澄的话已经拨到了朱允炆最敏感的神经。 他最怕的,就是控制不住那些手握重兵的骄兵悍将。 “陛下,万万不可!” 兵部尚书齐泰出班,躬身道:“盛庸将军乃国之柱石,忠心耿耿。这份名单来得蹊跷,恐是燕逆反间之计,意在动摇我军心。恳请陛下明察,先派人核实真伪,再做定夺!” “核实?怎么核实!” 黄子澄立刻反驳,唾沫横飞。 “难道要派人去北平问燕逆不成?还是去问那个已经投敌的盛庸?齐大人,此时此刻,妇人之仁只会误国误君!” “你!”齐泰气得脸色涨红。 朱允炆坐在龙椅上,耳边是两派臣子激烈的争吵。 他的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那份清单。 太详细了,详细到让他无法怀疑。 再联想到这几日从各路汇集而来的密报、传闻……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结果。 盛庸,真的反了。 一种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屈辱和愤怒,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感觉满朝文武,似乎都在用看笑话的眼神看着他。 “够了!” 朱允炆猛地一拍龙椅,咆哮声在大殿中回响。 群臣噤若寒蝉。 他霍然起身,死死盯着殿下的齐泰,眼神冰冷如刀。 “齐尚书是觉得,朕连真假都分不清吗?” 齐泰浑身一颤,立刻跪伏于地,“臣不敢!” 朱允炆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传朕旨意!” “其一,命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即刻捉拿盛庸在京所有家眷,全部打入诏狱!给朕严加审问!务必撬开他们的嘴,问出所有同党!” “其二,拟旨,火速发往济南前线!昭告全军,革除盛庸所有官职,斥其为叛国逆贼,天下共讨之!” 两道旨意,如两道催命符,毫无转圜余地。 黄子澄眼中闪过一丝得计的精光,随即深深垂下头。 齐泰等人面如死灰,瘫跪在地,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君已决,臣必从。 哪怕,君王要自毁长城。 第一百四十六章 本帅只认圣旨 消息如风,以比八百里加急更快的速度。 通过暗卫司的绝密渠道,从南京传回了北平。 江澈的院落里,一盏孤灯如豆。 他正在擦拭自己的佩刀。 就在这个时候,周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将一卷密信,恭敬地呈上。 “司主,南京那边来信了。” 江澈没有抬头,继续用丝绸擦拭着刀锋,那上面映照着他平静无波的脸。 “念。” “是。” 周悍展开密信,压低声音道:“建文帝连下两道圣旨。其一,盛庸全家老小,已于昨日下诏狱。其二,斥责盛庸为逆贼的圣旨,正发往济南。” 许久,江澈才停下动作,将佩刀缓缓归鞘。 “呵,没想到这些人的反应这么慢,半个月的时间才收到消息,看来这锦衣卫也烂的差不多了。” 一声极轻的笑,从他唇边溢出。 他所做的,不过是编造了几个故事,伪造了一份名单。 真正将盛庸推入深渊,将南军指挥核心彻底瓦解的。 不是他,而是南京城里那位多疑的皇帝,和那群急于揽权的臣子。 君臣离心,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 朱允炆亲手斩断了自己最得力的臂膀。 江澈站起身,走到院中,抬头望向南方的夜空。 “通知王爷。” 江澈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济南的城墙,该松动了。” 周悍的身影一闪,消失在黑暗里。 只剩下江澈一人,静立于此。 一个没有了大脑的巨人,哪怕再强壮,也只是一具任人宰割的躯壳。 盛庸,那个曾经让燕军头疼不已的南军统帅,已经死了。 ………… 朱棣此刻正在原本盛庸的府邸。 姚广孝坐在一旁,捻着佛珠,眼帘低垂,仿佛入定。 朱能和张玉等几位核心将领则分立两侧。 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这屋里的沉凝。 “没想到居然这么快。” 朱棣突然发出一声冷笑,打破了死寂。 他转过身,拿起那卷密信,在指间轻轻敲打。 “好一个江澈,好一个暗卫司。本王给他一把刀,他却给本王撬开了南京的皇城大门。” 朱能性子最急,一步上前,抱拳道。 “王爷!盛庸一倒,南军群龙无首,正是我们一举拿下济南的天赐良机!末将请战!” 张玉也跟着附和:“朱将军所言极是!南军兵力虽众,但其魂在盛庸。如今魂已散,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朱棣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投向了始终沉默的姚广孝。 “你怎么看?” 姚广孝这才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看似浑浊的眸子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精光。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问题。 “王爷可知,一棵大树,如何才能最快地让它枯死?” 不等朱棣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不是从外部一斧一斧地砍,而是从内部,蛀空它的根。”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那封密信。 “江澈做的,就是蛀根的事,现在,这棵大树,根已经烂了,我们需要的,不是斧头,而是一阵足够强劲的风。” 朱棣眼神一动,“先生的意思是……” “乱。” 姚广孝只说了一个字。 他站起身,走到堪舆图前,目光落在济南那两个字上。 “盛庸被废,南军必然分裂,忠于盛庸者,不服新帅,新帅为立威,必行高压。” “传令江澈,” 姚广孝的声音陡然变得森然。 “让他再加一把火。我要济南城内,人人自危,将不知兵,兵不知将,我要他们在我们兵临城下之前,自己就先乱成一锅粥!” “然后,命朱能、张玉为先锋,全军整备,三日之后,雷霆一击,直取济南!” 朱棣凝视着姚广孝,片刻之后,猛地一拍桌案! “就依大师所言!” 他看向朱能,“本王给你三万精骑,告诉本王,你要几日破城?” 朱能虎目圆睁,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城破之日,便是末将提头来见之时!” ……… 与此同时,一骑快马卷着烟尘,冲入了济南城外的南军大营。 马上的信使面色惨白,滚鞍下马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中军大帐。 “圣旨到!” 大帐之内,铁铉端坐帅位。 他的下手边,是原盛庸麾下的几名心腹大将,个个面色不善。 当那封圣旨被宣读官用尖利的声音一字一句念出来时。 整个大帐死一般寂静。 “盛庸狼子野心,辜负圣恩,通敌叛国,罪不容赦……着即革除其所有官职,贬为庶人,其家眷尽数下狱……” “放屁!” 一声暴喝,李景猛地站了起来。 “盛帅为国征战,身中数箭,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你们这些阉人,躲在京城里动动嘴皮子,就敢污我主帅清白?!” “李将军!” 铁铉厉声喝止:“圣旨在此,你想造反吗?” “造反?” 李景冷笑,目光如刀,直刺铁铉。 “铁大人,你难道忘记盛帅在军中的威望吗?没有盛帅,这几十万大军,你指挥得动吗?怕不是朝中某些人,嫌盛帅碍眼,给你我安了个新主子,好摘桃子吧!” 这番话,说出了所有盛庸旧部的心声。 一时间,帐内数名将领纷纷起身,怒视铁铉,剑拔弩张。 铁铉的额角青筋暴跳。 他何尝不知这是朝中党争的结果。 可他是皇帝钦点的统帅,君命如山,他没有选择。 “够了!” 他一拍帅案:“本帅只认圣旨!谁敢违抗,军法处置!” 李景等人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会议结束后,众人不欢而散。 夜色笼罩了大营。 一处偏僻的营帐里,李景正与几名心腹将领密谈。 “铁铉根本镇不住场子。我看,这仗是没法打了。” 一名将领忧心忡忡。 李景灌了一大口酒,狠狠将酒囊摔在地上。 “他妈的!盛帅为朝廷卖命,换来的是家破人亡!我们呢?等燕王打过来,我们这些盛帅的旧部,能有好下场?朝廷不把我们当成盛庸同党清算就不错了!” “那……李哥,我们该怎么办?” 李景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与其给朱允炆那个黄口小儿当炮灰,不如……另寻出路!” 第一百四十七章 手段和胆魄 几乎在同一时间,大营的另一角。 一名不起眼的伙头军,正一边给巡逻的士兵舀着热汤。 一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哎,听说了吗?南京城那边传来消息,说咱们这次北伐的所有将领,都上了清算的名单了。” “啥?!”士兵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还能是啥?飞鸟尽,良弓藏呗!” 伙头军撇撇嘴,压得声音更低。 “盛帅就是第一个!等打完了燕王,就该轮到咱们头上的将军们了,到时候,兵权一交,是杀是剐,还不是朝里那些文官一句话的事?” 这番话,如同瘟疫,以比风还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军营。 原本就因主帅被废而动荡的军心,被这清算的谣言彻底击溃。 士兵们看着自己的长官,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长官们看着彼此,眼神里充满了猜忌。 在自己的项上人头面前,都变得一文不值。 整个济南大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猜疑链。 忠于盛庸的旧部在考虑后路,中立的将领在权衡利弊。 而那些本就心怀鬼胎的人,已经开始偷偷派人,试图与北平方面建立联系。 铁铉站在帅帐门口,望着眼前这座看似依旧营盘严整。 实则内里已经腐烂生蛆的巨大军营。 这支大军,在燕王的铁骑到来之前。 就已经被它自己的皇帝杀死了。 济南城外,月色如霜。 那名给南军大营散播谣言的伙头军。 早已没了白日里的猥琐与神秘。 他身形挺拔,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踏在阴影里。 庙后,一株枯死的槐树下。 “汤冷了。” 伙头军低声开口,这是暗卫司的接头暗号。 黑影动了,声音沙哑,仿佛砂纸摩擦着枯木。 “那就该换新柴,点新火。” 暗号对上。 伙头军,代号厨子,从怀中取出一个尚有余温的杂粮馒头,递了过去。 黑影接过,手指巧妙一捏,馒头裂开。 里面藏着一卷用油纸包裹的细小布条。 他看也未看,直接揣入怀中。 “鱼已入网,惊慌失措,正在寻觅活路。” 厨子言简意赅,将营中情况浓缩成一句话。 李景等人的反应,士兵们的猜疑,铁铉的孤立无援,尽在其中。 “知道了。” 黑影惜字如金。 “撤离。”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几个起落便没入了远方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厨子也未停留,弯下腰,瞬间又变回那个佝偻着背的伙头兵,慢悠悠地朝大营方向走去,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又长又扭曲。 与此同时,黄河渡口这边。 江澈站在自己的营帐内,看着眼前的舆图。 一名暗卫悄无声息地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枚小小的竹管。 江澈接过,从中倒出一卷细如发丝的绸布。 他展开绸布,上面的字迹是用特殊药水浸泡后才显现的。 正是来自济南前线的密报。 “鱼已入网……” 江澈默念着,指尖在舆图上“济南”的位置轻轻一点。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他策划的攻心计,这把不见血的刀,精准地捅进了南军的心脏。 盛庸作为引子,清算名单的谣言是剧毒。 两者结合,足以让任何一支军队从内部腐烂。 铁铉? 一个忠臣,一个能臣,可惜,他效忠的是一个自毁长城的皇帝。 他现在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裱糊匠。 想要用一张圣旨去糊住一栋四面漏风,梁柱皆断的破屋,何其可笑。 而李景那些盛庸旧部,更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前有燕王铁骑,后有朝廷屠刀,除了投降,他们还有别的路吗? 他们现在需要的,不是威胁,而是一个台阶。 一个能让他们保全性命、富贵、甚至所谓“名节”的台阶。 这个台阶,必须由燕王府来给。 “笔墨。” 侍立在旁的亲信立刻研好墨,铺开纸。 江澈提笔,笔尖饱蘸墨汁,脑中飞速推演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策反李景只是第一步。 而且要快,要在他彻底倒向绝望之前,给他一根救命稻草。 他落笔,在第一张纸上写下一道命令。 “传令济南鼹鼠,即刻接触李景,代号惊蛰,告之,燕王殿下愿以青州一地封其为侯,其部下官升三级,既往不咎。” “若降,则开济南西门以迎王师,若不降,城破之日,那他只有死路一条。” 这道命令,一半是蜜糖,一半是砒霜。 给足了李景面子和里子,也断绝了他所有犹豫的可能。 写完,他将信纸折好,用火漆封缄,交给亲信:“飞鸽加急,发往济南。” “遵命!” 亲信退下,密室里又只剩下江澈一人。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舆图上。 策反了李景,济南唾手可得。 可他的目标,从来不只是一座济南城。 他的目光越过济南,越过徐州、淮安,最终落在了最南端的那座巍峨都城。 南京。 拿下济南,必须以雷霆万钧之势,要打出最大的战果。 要让南京城里的那位皇帝陛下,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必须里应外合。 江澈拿起另一支朱笔,在舆图上重重画了几个圈。 他要让燕王的大军主力在济南城东佯攻,将铁铉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而真正的杀招,是在西门。 李景的部队一旦打开城门。 燕王的精锐铁骑将如潮水般涌入,直插铁铉的中军大帐。 到那时,几十万南军群龙无首,只会瞬间崩溃,作鸟兽散。 兵不血刃,取济南。 这不仅是一场军事上的胜利,更是一场心理上的彻底摧毁。 它会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建文帝和朝中那些主战派大臣的脸上。 想到建文帝朱允炆,江澈的眼神里浮现出光彩。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靖难功成的那一天。 金銮殿上,燕王朱棣黄袍加身。 而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帝,他的好侄子,会是什么下场? 史书上说,他会一把火烧了皇宫。 可江澈不信。 以他对朱允炆的了解,那是个被书本和理想泡软了骨头的君主。 他有皇帝的野心,却没有皇帝的手段和胆魄。 他不会死。 他会逃。 第一百四十八章 了如指掌 江澈几乎能想象出那个滑稽的画面。 朱允炆慌乱地脱下龙袍,换上一身破旧的僧衣,在心腹的掩护下,剃光头发。 从宫中的暗道狼狈逃出,从此隐姓埋名,亡命天涯。 真是可笑啊。 江澈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嘲笑的,并非朱允炆选择当和尚来苟活。 求生是本能,无可厚非。 他笑的是,这个人,明明还抱着东山再起的幻想。 明明心里还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却连正面一搏的勇气都没有。 他会像个幽灵一样,在未来的岁月里,躲在某个不知名的寺庙里。 一边敲着木鱼,一边诅咒着新朝的皇帝。 一边幻想着有朝一日能有忠臣义士拥立他复辟。 想反,又不敢死。 想赢,又不敢赌。 一个连自己的性命都压不上赌桌的君王,凭什么坐拥天下? “可悲的,不是失败者。” 江澈喃喃自语,目光幽深。 “而是连如何失败都选不对的懦夫。” 他收回思绪,将写给朱棣的军事方略整理好。 从盛庸被抓的那一刻起,这场战争就已经进入了他的节奏。 夜色如墨,燕军大营灯火连绵,如坠落地面的星河。 肃杀之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结。 巡逻甲士的脚步声整齐划一,每一次落地都仿佛踩在战争的脉搏上。 江澈手持用火漆封缄的密信,穿行于营帐之间。 他一身玄色长袍,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从暗卫司的驻地到燕王的中军大帐,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 但今夜,他感觉脚下的土地似乎格外坚实。 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从北平到南京的距离。 那封信并不重,可江澈却觉得它沉甸甸的。 足以压垮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和几十万大军的抵抗意志。 中军大帐外,亲兵看到江澈的身影。 立刻躬身行礼,没有丝毫阻拦便撩开了厚重的门帘。 “司主。” 江澈微微颔首,步入帐中。 朱棣并未安寝,他高大的身躯立于巨大的舆图前。 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内衬。 虬结的肌肉在灯火下勾勒出猎豹般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线条。 该说不说,现在的朱棣真的很猛。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你来了。” “王爷。” 江澈将密信呈上,“济南,可取了。” 朱棣猛然转身,从江澈手中接过密信。 他没有立刻拆开,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紧紧盯着江澈。 片刻之后,他脸上露出笑意,拍了拍江澈的肩膀。 “好!” “召张玉、朱能、丘福、朱高煦,来大帐议事!” 命令传下,整个燕军大营的核心被瞬间激活。 很快,几位顶盔贯甲的大将鱼贯而入。 众人见江澈也在,神情各异。 朱棣没有废话,将那封尚未拆开的信放在舆图上,沉声道。 “江司主已有破济南之策,诸位都听一听。”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江澈身上。 江澈上前一步,从容不迫。 他没有去看那些战功赫赫的将军,而是伸出手指,点在了舆图上济南城的位置。 “铁铉此人,刚正有余,谋略不足,其人治军,倚仗的是一股血气之勇和朝廷大义。” “他越是如此,便越是多疑,尤其对我军动向,必然是草木皆兵。” “所以,我的计划很简单。” “声东击西。” 他手指划向济南东门:“我请王爷尽起大军,陈兵东门之外。攻城器械尽出,昼夜不息,做出不破城不罢休的决死姿态。” 朱能眉头一挑:“佯攻?铁铉不是傻子,他麾下还有盛庸旧部,不会轻易上当。” “没错,所以佯攻必须变成强攻。” 江澈的语调没有丝毫波动。 “要打得真,打得狠。甚至要付出一些伤亡,让铁铉相信,我军的主攻方向,就是东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 “他会将所有精锐,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全部压在东门城墙上。甚至他本人,也会亲临城头督战。” “如此一来……” 江澈的手指,重重地敲在了舆图的另一端。 “西门,便空了。” 张玉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西门守将是谁?” “李景。”江澈吐出这个名字。 帐内一片寂静。 李景,原南军都督,盛庸的副将。 在盛庸被擒后,被铁铉委以重任。 这个名字,在燕军众将耳中,代表的是敌人。 张玉花白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他沉声开口,语气带着质疑。 “江司主,恕末将直言。李景是南军宿将,深受建文帝信重,铁铉更是将西门防务全权交托,将成败关键,系于一降将之手,此举是否太过凶险?” “若此人诈降,在西门设下埋伏,我军精锐一旦入城,岂非自投罗网?” 他的话,问出了所有武将的心声。 战场之上,他们相信自己手中的刀,相信身边的袍泽,唯独不信敌人的善意。 用一个敌军将领做内应,这在他们看来,与赌博无异。 朱能也瓮声瓮气地说道。 “张将军所言极是。万一有变,我军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唯有朱棣,依旧不动声色。 但他那微眯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江澈。 江澈也不客气,虽说现在他已经证明了自己,但是有些时候,还是要听劝的。 但听劝归听劝,该说还是要说的。 “诸位将军的担忧,我明白。” “各位信不过李景,我也信不过。”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我信的,不是他的人品,而是他的恐惧。”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轻轻放在舆图上。 “李景在京中的家眷,包括他最宠爱的小妾和刚满三岁的幼子,其所有详细住址、日常出入的路线,全在这里。” “还有他这些年暗中结交朝臣、收受贿赂、倒卖军械的所有账本和书信原件的存放地点,也在这里。” 他抬起眼,目光清冷。 “这些东西,我已经派人透露给了铁铉的亲信。我也派人提醒了李景,告诉他,他的一切,我都了如指掌。” 江澈说到这里,看向了在场的所有人。 这一刻,所有人只感觉脑海中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江澈,是不是也摸到了自己。 第一百四十九章 老子只想要他们活 江澈也没有给这些人多想的机会,而是继续开口说道。 “诸位将军,现在想一想。” “他若不降,铁铉得知这些,会如何对他?建文帝得知这些,会如何对他的家族?” “他会身败名裂,满门抄斩,连个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投靠我们,他或许还能当个富家翁,背叛我们,他立刻就会死无葬身之地。而且是那种遗臭万年的死法。”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因为他的命,他的家人,他的身后名,所有的一切,从一开始就不在他自己手上。” “而在我手上。” 话音落下,整个大帐内。 张玉、朱能等人,脸上那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殆尽。 他们看着江澈,眼神中多了一丝恐惧。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燕王座前最神秘的暗卫司司主。 朱棣放下了茶杯,发出一声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 他猛地站起身,一掌拍在桌案上。 “就按江澈说的办!” “张玉!” “末将在!” 老将军躬身抱拳。 “命你率领主力,即刻拔营,佯攻济南东门!声势越大越好!” “遵命!” “朱能!” “末将在!” “你亲率三千精骑,为西路奇兵!待西门一开,不必恋战,给本王以最快速度,直插铁铉中军大帐!本王要你,斩下铁铉的帅旗!” 朱能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光芒,大声领命。 “末将,定不辱命!” 一道道命令从朱棣口中发出。 整个燕军指挥中枢,开始高速运转。 众将领命而去,帐内只剩下朱棣与江澈二人。 朱棣走到江澈身边,看着舆图上那个被朱笔圈出的西门,眼神幽远。 “江澈,你说,等我们拿下南京,那个坐在皇位上的好侄子,会是什么表情?” 江澈的目光同样落在舆图最南端。 “他不会有什么表情。” “因为,懦夫,没资格拥有表情。” 两天后。 济南城东,杀声震天。 如同江澈的剧本,张玉将佯攻演成了一场真正的血战。 战鼓擂得地动山摇,燕军的云梯一次又一次搭上城墙,又一次又一次被推下。 箭矢如蝗,遮天蔽日。 张玉亲自坐镇中军,令旗挥舞,调度有方,一副不破城墙誓不罢休的疯狂架势。 “将军!燕贼攻势太猛!南墙的弟兄快顶不住了!” “慌什么!” 城楼之上,铁铉身披重甲,面沉如水。 他一手按在冰冷的城砖上,感受着脚下传来的剧烈震动。 他看着城下那面巨大的“燕”字王旗,嘴角扯出一抹冷酷。 “朱棣疯了。他以为靠人命就能填平我济南城?” “传我将令!把滚木礌石都给老子用上!再调西城三千步卒,立刻增援南墙!” “告诉他们,谁敢后退一步,斩!” 铁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完全被东门的惨烈战况吸引了。 每一分心神都用在如何将张玉的主力死死摁在这里,让他们流干最后一滴血。 在他看来,这便是燕军的全部力量,是朱棣的决死一搏。 只要顶住,燕军锐气一泄,便是他铁铉反攻之时! …… 济南西郊,密林。 与东门的喧嚣地狱截然不同,这里静得可怕。 三千精骑,人衔枚,马勒口,与林间的阴影融为一体。 朱能伏在一匹雄壮的黑马背上,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声。 东门传来的厮杀声,对他而言,是最美妙的乐曲。 那声音越大,越惨烈,就意味着铁铉的注意力越集中,西门的防备就越空虚。 江澈那个家伙……手段是真他娘的脏。 不过,老子喜欢! 朱能握紧了手中的长槊,槊锋在林间漏下的微光中,泛着幽冷的寒意。 他在等。 等一个信号。 等那扇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城门,为他敞开。 …… 城内,西门。 李景的额角,冷汗一颗颗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衣领,冰冷刺骨。 东门的喊杀声仿佛一道道催命符,鞭挞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上城楼,带着哭腔大喊。 “李将军!铁帅有令!命您即刻再抽调两千人,火速支援东门!快!东门要破了!” 李景的心脏猛地一抽。 再抽两千人? 这西门还要不要防了? 他当然清楚,铁铉这是要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东门。 可他更清楚,江澈的刀,已经悬在了他全家老小的脖子上。 “知道了,你先下去。”他挥挥手,声音有些沙哑。 传令兵走后,一名心腹裨将凑了过来,压低声音。 “将军,还等什么?再等下去,咱们的人都要被铁铉抽干了!” 李景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他那刚满三岁的幼子,咿咿呀呀学语的模样。 闪过他最宠爱的小妾,为他奉上参汤时,眼里的柔情。 闪过江澈派人送来的那份帛书上,每一个冰冷的字。 去他娘的忠君报国! 去他娘的青史留名! 老子只想要他们活! 李景猛地睁开双眼,眼中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化为了决绝。 “不能再等了。” 他转头,看向几名一直跟随自己的亲信将领,沉声道。 “铁帅有令,命我等巡查西门防务,以防燕军声东击西。”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让不远处几名铁铉派来的监军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几个,去南段城墙看看,有无异常。” “你,去北段,检查所有箭楼的防备。” 三言两语,他便将那些不属于自己派系的人,全都支使得远远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名品级最高的监军脸上。 那是个一脸傲慢的家伙,平日里仗着是铁铉的人,对他颐指气使。 “王监军,” 李景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还请随我来,咱们去看看城门下的防御工事。” 王监军背着手,跟在李景身后,一脸不耐烦。 甬道又黑又潮,散发出一股霉味。 东门震天的喊杀声在这里被削弱,变得沉闷而遥远。 “李将军,这种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不过是些石头和木头,难道燕军还能从地底下钻出来不成?铁帅那边战事吃紧,你我还是……”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第一百五十章 分杀 因为李景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幽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半边脸,神情看不真切。 “王监军。” 李景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觉得,这里是不是个杀人灭口的好地方?” “你……你说什么?” 王监军一愣,随即嗤笑一声。 “李将军莫不是被吓糊涂了,开这种玩……” “笑”字还未出口,甬道两侧的阴影里,数道黑影暴起! 他们无声无息,如同捕食的野狼。 王监军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只来得及看到几抹森白的寒光。 锋利的匕首刺入他的脖颈、心口。 温热的血喷涌而出。 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就软了下去,眼中满是无法置信的惊恐。 跟在他身后的两名随从更是连反应都来不及。 便被从后方扑上的人影死死捂住嘴,短促的闷哼后,同样被利刃结果了性命。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李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一滴温热的血溅在他的脸颊上。 一名心腹上前,低声报告。 “将军,都处理干净了。” “嗯。” 李景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城楼。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 当他重新踏上城楼的石阶时,整个人气质已经完全变了。 原先的惶恐和挣扎荡然无存。 取而代代的是一种冰冷的、不计后果的疯狂。 城楼上,那些被他支开后又陆续返回的士卒。 还有几名铁铉的亲信,见到他满脸煞气地回来,身后还少了王监军,都有些诧异。 一名铁铉的百户刚想开口询问。 “李将……” “拿下!” 李景根本不给他问话的机会,断然下令! 他身后的心腹部将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你们干什么!” “李景!你要造反吗!” 那几名铁铉的亲信又惊又怒,纷纷拔刀。 但他们的人数太少了。 李景的亲兵早已占据了各处要道,弓上弦,刀出鞘。 “放下武器!否则格杀勿论!” 冰冷的刀锋架在脖子上,弓弦的嗡鸣声就在耳边,反抗是徒劳的。 一阵短暂的骚乱后,所有非李景派系的士卒。 全都被缴了械,用绳索捆得结结实实,嘴巴也被堵上。 整个西门城楼,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彻底易主。 李景站在城楼的垛口,迎着夜风。 东门的火光将半边天都映成了红色,喊杀声依旧激烈。 铁铉…… 你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决定这场战争胜负的。 不是你死守的东门,而是你早已放弃的西门。 也不是你眼中的燕军主力,而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江澈。 那个男人,才是真正的魔鬼。 李景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底只剩下决然。 他朝一名最信赖的部将偏了偏头。 “动手!” “是!” 那名部将从角落里取出三支浸透了火油的巨大火把,快步登上城楼最高处的望楼。 他一手持火,一手拿火石。 火星迸溅。 三团烈焰腾空而起,在漆黑的夜幕中,如同三颗狰狞的眼睛,格外醒目。 部将不敢有丝毫耽搁,用尽全身力气。 按照事先演练过无数次的约定,有节奏地挥舞摇动着三支火把! …… 城外,密林。 朱能的眼睛几乎要瞪出火来。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济南城墙的剪影,连呼吸都忘了。 每一秒,都是煎熬。 身后的三千精骑,安静得如同一片钢铁森林。 只有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音,和骑士们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 突然,城墙的黑暗中,亮起了三点火光! 那三点火光,在夜空中疯狂地舞动! 朱能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绽开一个野兽般的笑容。 江澈那个阴险的家伙,还真他娘的办到了! 他猛地抽出马鞍旁悬挂的巨大长槊,槊锋直指前方那座沉默的城池! “全军!”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炸雷,在三千骑士的耳边响起。 “出击!” 没有多余的废话。 只有这最简单的两个字。 轰隆隆! 仿佛沉睡的火山,在这一刻瞬间喷发! 三千匹战马同时迈开四蹄,压抑已久的杀气和力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 大地在颤抖! 林间的落叶被无数铁蹄卷起,漫天飞舞! 三千燕军铁骑,汇成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冲出密林的庇护。 那扇厚重的,本该是他们最大障碍的城门。 此刻在他们眼中,正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缓缓地为他们打开了一条通往胜利和杀戮的康庄大道! 朱能一马当先,他能清晰地看到城门后那越来越大的缝隙。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城内守军发现他们时的惊恐尖叫。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铁铉在东门城下。 听到西门已破的消息时,那张绝望到扭曲的脸! 痛快! 他娘的,太痛快了! 长槊高举,朱能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杀!!” “嘎吱!” 沉重的铁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西门被彻底敞开。 朱能的战马第一个踏上济南城的青石板路。 马蹄与石板碰撞,溅起刺耳的火星。 紧随其后的三千铁骑,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吞没了整个西门瓮城。 几名还没反应过来的南军士卒。 刚从睡梦中惊醒,揉着眼睛走出营房,便被迎面而来的钢铁洪流撞得粉身碎骨。 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李景早已带着他的心腹等在门后。 他脸色苍白,嘴唇发干,看着这支从地狱冲出的军队,心脏狂跳不止。 “朱将军!” 他强忍着恐惧,迎了上去。 “西门已在掌握!” 朱能甚至没多看他一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嗯”。 江澈的计划,每一步都像用铁水浇筑,不容有半分迟疑。 “按计划行事!”朱能的咆哮在瓮城中回荡。 “分!” “杀!” 三千铁骑令行禁止,几乎在同一时间,洪流一分为三。 一名副将吼叫着,带领一支千人队。 沿着宽阔的城墙内道,向南门方向席卷而去。 他们的任务是制造混乱,将所有城头的守军钉死在原地。 让他们变成一个个孤立无援的聋子和瞎子。 第一百五十一章 高巍的人头,我要了 另一支千人队则毫不犹豫地冲向城池中央。 府衙、武库、兵营…… 那里是济南城的心脏和大脑。 只要将利刃插进去狠狠搅动,整座城池就会彻底瘫痪。 朱能自己,则亲率最精锐的一千骑。 在李景部下的引领下,拐入一条狭窄幽深的巷道。 战马在巷中无法疾驰,只能小步快跑。 两侧是紧闭的民居,偶尔有被惊醒的犬吠声。 随即又被骑士们身上冰冷的杀气压了下去。 朱能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那是从东门飘来的。 他甚至能听到那遥远却又清晰的喊杀声。 铁铉…… 你还在那儿拼命吗? 朱能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你麾下最精锐的部队,你最倚仗的坚城,马上就要变成你的坟墓。 他不喜欢江澈那个阴沉的家伙。 但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的计谋,毒辣,却又该死的有效! 就像现在,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攻城,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铁铉,就是那头被逼入绝境,却对此一无所知的困兽。 …… 同一时间,济南城外,南边十五里处的一座无名山丘上。 江澈站在一棵孤零零的松树下,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没有看济南城的方向。 那里的火光和喧嚣,对他而言仿佛不存在。 他的目光,投向了南方那条漆黑的官道。 夜风吹动他的衣角,他却如同一座石雕,纹丝不动。 在他身后,一名暗卫司的小队长,同样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济南城内的杀声似乎越来越响,甚至能隐约传到这里。 但江澈毫不在意,朱能的突袭,李景的反叛,攻破西门,席卷全城…… 突然,远方的黑暗中,传来一声微弱的鸟鸣。 不是夜枭,也不是任何一种这个时节该有的鸟叫。 那声音尖锐而短促,连续三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小队长身体微微一震。 江澈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来了。” “司主,一切准备就绪。” 小队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嗜血的兴奋。 “高巍带着三万勤王兵马,离此地不足五里,前锋斥候已经进入了我们的口袋。” 江澈点了点头,这才是他的目标。 铁铉是猛将,济南是坚城,死磕硬打。 就算能赢,燕军也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但如果,把济南城变成一个巨大的诱饵呢。 一个吸引所有心怀朝廷的“忠臣”飞蛾扑火的巨大火堆。 攻破济南,甚至占领济南,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借助“济南危急”这个消息。 将那些分散在各地,对燕军抱有敌意的力量,一块一块地钓出来,然后…… 一口吃掉! 高巍这三万人马,就是第一条上钩的鱼。 他们以为自己是来救援的猎人,却没想到自己早已成了别人眼中的猎物。 朱能此刻在城里杀得痛快。 他大概还以为,自己是这场大戏的主角。 可怜的朱将军。 战场之上,比刀剑更致命的,是你看不到的真相。 “让下面的人动手吧。” 江澈的语气平淡如水:“记住,不要放跑一个。高巍的人头,我要了。” “遵命!” 小队长领命,身影一闪,消失在黑暗中。 山丘下方的密林里,无数道黑影开始悄无声息地移动。 江澈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 高巍只是开始。 这场名为靖难的战争,从今夜起,才算三分之二。 至于剩下的三分之一,那就是南京了。 …… 东门城下。 血肉横飞,喊杀震天。 铁铉的甲胄上沾满了鲜血和脑浆,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他手中的长刀已经砍得卷了刃,虎口被震得发麻。 但他依旧站在第一线,咆哮着,鼓舞着麾下士卒的士气。 “顶住!燕狗子快不行了!” “援军!我们的援军马上就到!” “守住济南!封侯拜将,就在今日!” 南军的士气,在他的激励下,一次又一次地从崩溃边缘被拉了回来。 他们依托坚固的城墙和工事,顽强地抵抗着燕军一次又一次的疯狂进攻。 胜利的天平,似乎在一点点向他们倾斜。 就在此时,铁铉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麾下的士兵,那些本该目视前方的勇士,开始有人不自觉地向后方,向城内望去。 城里出事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铁铉自己掐灭了。 西、南、北三门皆由自己的心腹大将镇守,固若金汤。 城内还有一万预备队,就算有奸细作乱,也能瞬间扑灭。 一定是燕军的诡计!想动摇我军心! “不许后望!违令者斩!”铁铉厉声喝道。 可他的命令,这一次,似乎没有那么管用了。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他的军阵中无声地蔓延。 就在他准备斩杀几人以正军法时。 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仿佛看到了鬼。 “将……将军……” “慌什么!?”铁铉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怒吼道。 “西……西门……破了!” 那亲兵用尽全身力气,哭喊出声。 “燕军……燕军骑兵入城了!正向我们杀来啊!” 铁铉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猛地回头,望向城池深处。 夜太黑,他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能听见,那原本只属于东门的喊杀声。 此刻,仿佛从四面八方响起。 从一开始,东门的猛攻就是佯攻。 燕军真正的杀招,在他完全没有防备的背后。 他被人从内部,捅了一刀。 “噗!” 一口鲜血从铁铉口中喷出,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也就在这一刻,他身后,南军阵营的最后方。 突然响起了凄厉的惨叫和燕军特有的进攻号角声! 朱能的刀,终于从背后,捅进了他的心脏。 铁铉惨然一笑,抬头看向城楼上那面在火光中飘扬的燕字大旗。 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诸位,走吧!” 他对着前方还在战斗的事情喊了一句。 此话一出,原本还在奋力搏杀的人手中的动作一顿。 但也就是这一刻,原本该杀人的南军直接被燕军砍杀。 第一百五十二章 自尽殉国为条件 城西的喊杀声与号角声,狠狠刺入铁铉早已绷紧的神经。 前后夹击,腹背受敌。 他毕生所学的兵法韬略,在这一刻尽数化为苍白无力的笑话。 南军的阵线,就像被巨浪拍打的沙堡。 从后方开始,一排接一排地崩溃。 朱能的骑兵如同一柄锋利无比的剃刀,毫不留情地剔刮着他最后的骨血。 士兵们惊恐地回头,看见的是自己人被同袍的战马践踏,那燕军骑兵那闪着寒光的马刀。 信念,在瞬间崩塌。 抵抗,变成了徒劳的挣扎。 “将军!快走!我们护着你杀出去!” 亲兵们双目赤红,将他死死护在中央。 铁铉惨笑。 天罗地网,还能走到哪里去? 但他没有束手待毙。 作为大明朝的山东布政使,作为建文皇帝最倚重的将领,他有他的骄傲。 “杀!” 铁铉嘶吼着,挥舞着卷刃的长刀,迎向了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他要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可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围上来的敌人,并非那些身着重甲的燕军士卒。 而是一群鬼魅般的黑影。 他们没有发出震天的喊杀,手中的兵器也不是制式的长枪大刀。 而是各种淬着幽光的短刃、软剑、判官笔。 他们的攻击刁钻而致命。 每一招都攻向他身侧亲兵的甲胄连接处、咽喉、眼窝。 惨叫声此起彼伏,他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伤口往往只有一道细线,却深可见骨。 这些人是刺客? 铁铉心中骇然,燕王麾下,何时有了如此一支精锐的杀手部队? 他左支右绌,疲于奔命。 长刀大开大合的招式,在对方精巧致命的配合下,显得笨拙无比。 “铛!” 一声脆响,他手中卷刃的长刀被两柄短剑交叉锁住。 与此同时,一条铁链缠上了他的脚踝,猛地一拉! 铁铉高大的身躯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冰冷的刀锋,瞬间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战斗,结束了。 与此同时,济南城一处偏僻的民巷中。 高巍脱下自己显眼的将官甲胄,换上了一身普通士卒的破烂衣衫。 脸上抹满了锅底灰和血污,混在溃逃的南军乱兵中,正拼命向城南挤去。 只要能逃出城,他就能活下去。 燕王许诺给他的荣华富贵,就在眼前。 他心中正盘算着见到燕王后该如何表功,如何索要更大的封赏。 忽然,他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堵墙。 不对,不是墙。 是一个人。 高巍抬起头,看到一张毫无表情的脸。 那人穿着和他一样的南军士卒服饰,但眼神却冰冷得不像活人。 “高将军,跑得挺快啊。”那人开口,声音沙哑。 高巍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下意识地想要求救,想大喊。 可他周围那些同样在奔逃的溃兵,仿佛没有看见他们一般。 依旧自顾自地向前涌动,甚至主动绕开了他们所在的位置。 “你……你们是……” “司主有令,高巍人头,他要了。”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 高巍只觉得脖子一凉。 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最后陷入一片永恒的黑暗。 那名暗卫司的校尉随手将血淋淋的人头装进一个布袋。 转身没入人群,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济南城内的喊杀声渐渐平息。 夜风吹过,卷起浓重的血腥味。 江澈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路。 缓缓步入这座刚刚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城池。 他的身后,亲卫们手持火把,照亮了通往府衙的道路。 道路两旁,是燕军士卒在默默地清理着战场。 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府衙后堂,被临时改造成了审讯室。 铁铉被两名壮硕的暗卫司高手死死按在一张太师椅上。 手脚都被牛筋捆住,动弹不得。 他满脸血污,甲胄破碎,狼狈不堪。 但眼神却依旧锐利,死死盯着那个施施然走进来的年轻人。 江澈没有理会他的目光,自顾自地走到主位坐下,端起亲卫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口气。 “尚书大人,初次见面。”江澈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呸!” 铁铉一口血沫啐在地上,“燕贼走狗!要杀便杀,何须多言!” 江澈像是没听见,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才放下茶杯。 “杀了你,太可惜了。” 他抬眼,看向铁铉:“盛庸将军如今已是我大燕的平南大将军,我看铁将军之才,不在盛庸之下。不如,也来我大燕,当个大将军如何?” 铁铉先是一愣,随即怒极反笑。 “哈哈哈哈!卑鄙!无耻!” 他状若疯狂地咆哮起来:“盛庸忠肝义胆,岂会投降你们这群反贼!你们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污他名节,现在又想来污我铁铉?我告诉你们,痴心妄想!” 在他看来,这无疑是燕军在动摇南军军心。 盛庸是南军的擎天之柱,若他投降的消息传开,整个防线都会瞬间崩溃。 江澈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尚书大人,骂完了?” “骂完了,我们就谈点正事。” 铁铉胸口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死死地瞪着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江澈毫不在意,他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上,十指交叉。 “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圈子。” “我要南京城的兵力布防图,以及长江水师的所有驻防点、巡弋路线。” 铁铉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严刑拷打,威逼利诱,甚至用家人来威胁。 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要整个大明朝的命脉! 南京布防图? 那是国都的最后屏障! 给了他,无异于将南京城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送到燕军的屠刀之下! “你……你休想!” 铁铉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 “我铁铉就算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是吗?” 江澈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他好像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铁大人是忠臣,天下皆知。” “我也敬佩忠臣。” “所以,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 “你把布防图给我,我保你一个流芳百世的忠烈之名。” “今夜过后,我会上奏燕王,就说兵部尚书铁铉,被俘之后,坚贞不屈,痛骂燕贼,最后为保名节,血溅当场,自尽殉国,如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功高震主 铁铉的心脏猛地一缩。 用他最看重的名节,来换取他最不能背叛的忠诚。 如果他答应,他将以一个英雄的形象死去。 家人或许还能得到保全,史书上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他自己知道,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卖国贼。 这种内心的煎熬,比任何酷刑都可怕。 他咬着牙,血从嘴角渗出,却没有立刻回答。 江澈看穿了他的犹豫,继续不紧不慢地抛出另一个选项。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给。” “那也无妨。” “明日一早,燕王殿下就会下一道王令,册封你铁铉,为我大燕的辅国大将军,位在平南大将军盛庸之上。” “我们会敲锣打鼓,把这个好消息传遍济南,传遍山东,传遍整个天下。” “我们会把你铁大人从牢里恭恭敬敬地请出来,让你穿上我们大燕的将军铠甲,绑在济南最高的城楼上,让所有南军的降兵都看看,他们的兵部尚书,是如何弃暗投明的。” 江澈每说一句,铁铉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猜,当这个消息传到南京,你那位多疑的皇帝陛下,会如何处置你的妻儿老小?是满门抄斩,还是株连九族?” “你再猜猜,那些还在前线为你浴血奋战的同僚袍泽,那些视你为楷模的读书人,会怎么在背后唾骂你这个‘铁汉奸’?” “你……” 铁铉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可以死,他不怕死。 可他不能忍受自己一生守护的名节,被如此卑劣地践踏成泥。 他更不能想象,自己死后。 还要背负万世骂名,家人更要因他而惨遭屠戮。 江澈的手段,不是要他的命。 是要诛他的心,毁他的魂! “杀了我……你现在就杀了我!” 铁铉疯狂地挣扎着,牛筋绳索深深勒进肉里,但他浑然不觉。 江澈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漠然。 “杀了你?不,铁大人,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当然,你也可以自杀,但我也会散布消息。” “你的名声,你的忠义,现在都在我手上。你是想做个名垂青史的烈士,还是遗臭万年的叛贼,全在你一念之间。” “我再问一次,南京的布防图,给,还是不给?”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铁铉眼中的光芒,也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他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在这场没有刀光剑影的交锋中。 他被那个看似温和的年轻人,用最残忍的方式,剥去了所有铠甲。 许久,他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整个人都垮了下来,瘫在椅子上。 “南京……京城布防乃最高机密,自我离京之后,多有变动,我确实不知最新的图样。” 这是一个谎言,最后的挣扎。 江澈没有戳穿他,这已经是铁铉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铁铉闭上眼,似乎不愿再看江澈的脸。 “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山东境内,除了济南之外,东昌、德州、临清三处卫所的兵力详图,以及……南军在整个山东的粮草转运路线和秘密仓储位置。” 这是他作为兵部尚书,所能抛出的,仅次于京城布防的筹码。 用同袍的性命,来换取自己最后的尊严。 “很好。” 江澈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情,他侧过头,对角落的阴影处打了个手势。 一名身穿黑衣的暗卫司文书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手中捧着笔墨和一张空白的羊皮地图。 “铁大人,请说吧。”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对铁铉而言,是地狱般的煎熬。 他每说出一个地点,一个数字,都感觉自己的灵魂被割去一片。 那名文书的手很稳,笔尖在地图上迅速游走。 将那些曾经的军事机密,一一标记出来,变成燕军即将挥下的屠刀。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铁铉彻底虚脱。 江澈拿起那张沉甸甸的地图。 仔细看了一眼,然后小心地卷好,收入怀中。 他重新看向铁铉,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 “铁大人的忠义,我会如实上报燕王殿下。” “至于你的名声……那就要看燕王殿下,以及天下大势的选择了。” 这句模棱两可的话,让铁铉刚刚沉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江澈没有再给他追问的机会。 “来人。”他朝门外喊道。 两名亲卫立刻走了进来。 “把铁大人请去王爷的帅帐,王爷想必等急了。” 亲卫上前,解开铁铉脚上的绳索。 粗暴地将他从椅子上架起来,向外拖去。 铁铉没有反抗,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当他被拖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 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站在烛光下的年轻人。 江澈依旧站在原地,后堂,重归寂静。 江澈独自站立许久。 他不是胜利者,只是一个更懂得如何利用人性的刽子手。 这份功劳,太烫手。 它来自对一个忠臣名节的无情凌辱,来自对一个硬汉精神的彻底摧毁。 王爷会欣赏这份结果,但未必会欣赏这个过程。 一个能用诛心之术逼降铁铉的暗卫司司主,同样也能用这种方法对付任何人。 功劳是蜜糖,也是砒霜。 江澈转身,没有走向那灯火通明的燕王帅帐。 而是拐入了一条通往普通营帐的僻静小路。 朱能刚刚巡查完防务,正准备回自己的帐篷,却在路口被人拦下。 他定睛一看,是江澈。 “江司主?”朱能有些意外。 他知道江澈去审铁铉了,此刻,他不应该是在王爷面前领赏吗? 江澈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那卷羊皮地图递了过去。 朱能下意识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他疑惑地展开一角,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那上面熟悉的标记和详尽的兵力数字,让他这个宿将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这是……山东的布防图! “你……这是何意?” 朱能猛然抬头,声音都有些发紧。 “我的功劳,已经够多了。” “再多,不好。”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蕴含着惊涛骇浪。 朱能瞬间懂了。 功高震主。 自起兵以来,江澈的暗卫司屡建奇功,搜集情报,铲除内奸,甚至策划了几次关键的奇袭。 第一百五十四章 粮道 这位年轻的司主,在军中的威望已经隐隐有些超出他这个年纪和职位该有的分量。 王爷是雄主,雄主可以容忍猛将,可以容忍能臣。 但最忌惮的,是那种功劳太大,心思又太深,让人看不透的下属。 江澈,恰恰就是这种人。 可朱能还是无法理解。 这泼天的功劳,足以封侯拜将,就这么轻易地送给自己? 为什么是自己? “这……” 朱能握着地图的手,感觉像握着一块烙铁。 “此功太大,我不能……” “朱将军。” 江澈打断了他,“你只需将它交给王爷,如此而已。” “你我都是为王爷效命,功劳在谁身上,不重要。” 江澈没再给朱能追问的机会,微微颔首,便转身没入黑暗。 只留下朱能一个人,站在原地。 握着那卷足以改变天下大势的地图,心中翻江倒海。 他看着江澈消失的方向,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明白了,江澈送出的不只是功劳,更是一份人情。 这位暗卫司之主,在用这种方式,向他们这些军中大将,表达一种态度。 他朱能,接下了。 燕王帅帐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朱棣一身戎装,在大帐中央来回踱步,虎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 他脚下的地毯,几乎要被他踩出一个坑来。 “竖子!国贼!” 一声怒吼,震得帐内烛火都晃了三晃。 帐下两侧,张玉、丘福等一众燕军核心将领,一个个正襟危坐,噤若寒蝉。 而在大帐中央,被两名亲卫死死按住的,正是铁铉。 他衣衫凌乱,发髻散开,嘴角还带着血迹,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挣扎。 但他那双眼睛,却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死死盯着朱棣。 “燕贼!你兴兵作乱,名为清君侧,实为谋逆!他日必遭天谴,遗臭万年!” 铁铉的声音沙哑,却字字诛心。 “你给本王闭嘴!” 朱棣怒不可遏,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铁铉的咽喉。 铁铉却毫不畏惧,反而挺起脖子,迎向剑锋。 “来啊!杀了我!正好让我全了忠臣之名!” “你……” 朱棣气得浑身发抖。 他能一剑杀了铁铉,但他不能。 杀了铁铉,就等于向天下宣告,他燕王容不下一个忠于建文帝的臣子。 这对于他“清君侧”的政治口号,是致命的打击。 可不杀,这口气又实在咽不下去。 帐内的将领们面面相觑,也是束手无策。 对付这种滚刀肉一样的文臣,他们的刀枪剑戟,全无用武之地。 “江澈呢?他去哪了?” 朱棣收回剑,烦躁地吼道。 众人皆不敢言。 他们也觉得奇怪,以暗卫司的手段,撬开一个人的嘴,不该这么费劲。 就在这剑拔弩张,陷入僵局的时刻。 帐帘一挑,朱能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王爷!” 他声如洪钟,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朱棣正憋着一肚子火。 见到朱能,刚想呵斥几句,问他为何擅离职守。 但跪在地上的铁铉,却在看到朱能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更准确地说,是看到了朱能手中,那卷再熟悉不过的羊皮地图。 刹那间,铁铉眼中那不屈的火焰,熄灭了。 所有的傲骨,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伪装,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瘫软下去,脑袋深深垂下,仿佛再没有力气抬起。 这戏剧性的变化,让帐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刚才还视死如归的铁忠臣,怎么一见到朱能,就蔫了? 朱棣的目光,也从铁铉身上,猛地转向朱能,最后死死锁在他手里的那卷东西上。 “朱能,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朱能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将那卷地图高高举过头顶。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只注视着朱棣。 “启禀王爷!” “此乃山东境内,东昌、德州、临清三处卫所的兵力布防详图!” “以及……建文军在整个山东的粮草转运路线,和所有秘密仓储的位置!” 帅帐之内,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火山喷发般的狂喜。 “好!好!好!” 朱棣一把从朱能手中夺过那卷羊皮地图。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羊皮上划过,那双虎目迸发出骇人的精光。 一个个熟悉的城池,此刻在图上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兵力几何,火力如何,甚至连巡逻换防的疏漏之处,都用朱笔标注得一清二楚。 更要命的,是那条蜿蜒曲折,贯穿整个山东的红色虚线——粮道! 以及沿途那些用特殊符号标记的秘密粮仓! 这是南军的命脉! 帐内的一众将领,此刻也全都围了上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呼吸急促。 他们都是沙场宿将,只消一眼,便看出了这份地图的价值。 这哪里是什么地图? 这分明是一把已经递到建文军咽喉上的尖刀! 朱棣的目光终于从地图上移开,落在了瘫软如泥的铁铉身上。 此刻的铁铉,再无半分刚才的慷慨激昂。 朱棣胸中的滔天怒火,早已烟消云散。 杀了他? 一个忠臣烈士铁铉,死了,会成为一面激励南军的旗帜。 可一个为了保全家人,出卖了自己忠诚的铁铉,活着,却是一根扎在建文帝君臣心头,拔不掉也咽不下的毒刺。 朱棣笑了。 他甚至懒得多看铁铉一眼,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带下去。” “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太好过。找个安稳地方,好生‘看管’。” “是!” 两名亲卫如蒙大赦,立刻架起已经毫无反抗意志的铁铉。 拖死狗一般将他带了出去。 帐内的压抑气氛一扫而空。 “王爷英明!” 丘福抚掌大赞,“如此一来,非但去了我军心腹大患,更可叫天下人看看,那建文帝所谓的忠臣,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张玉亦是点头,眼神中满是钦佩。 王爷这一手,比单纯的杀戮高明太多了。 朱棣背着手,重新踱步。 但这一次,他的脚步沉稳而有力。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朱能身上。 第一百五十五章 废弃驿站 “此番,暗卫司当记首功。” 朱棣沉声说道,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江澈呢?如此奇功,他为何不亲自来报?” 朱棣环视一周,并没有发现那个总是站在阴影里,却能办成惊天动地大事的身影。按理说,献上如此重要的情报。 江澈理应在场,接受他这个燕王的亲自嘉奖。 帐内众将闻言,也是一愣。 对啊,江司主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朱能身上。 朱能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要命”。 他能怎么说? 难道告诉王爷,江澈把地图交给他之后,然后走了? 这话要是说出口,王爷的面子往哪搁? 怕不是要当场发飙。 朱能那张不擅说谎的国字脸上,难得地挤出了一丝纠结。 他硬着头皮,躬身抱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可靠。 “回王爷……” 他顿了顿,在脑中飞速组织着措辞。 “江司主……深谋远虑。” “他认为,图虽到手,但战机稍纵即逝,验证图上情报的真伪,抢占先机,远比接受赏赐更为紧要。” 朱能偷偷抬眼,瞥了一眼朱棣的神色,见他似乎听进去了,胆子也大了起来。 “故而,江司主已亲率一队精锐,循着图上标记的粮仓,前去核实!” “他特意嘱咐末将,请王爷不必挂怀,一旦得手,他会立刻传回消息!”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将江澈塑造成了一个不慕虚荣。 一心为公,事必躬亲的纯臣形象。 果然,朱棣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龙颜大悦,抚掌大笑。 “有功而不自傲,有谋而能先行!这才是孤的千里眼,顺风耳!” 他重重一拍帅案,震得那地图都跳了一下。 “有此一人,可抵十万大军!” 众将闻言,皆是心头一凛,再看向那空无一人的角落时,眼神中已满是敬畏。 这位年轻的暗卫司之主,手段狠辣,心思缜密。 如今看来,连心性都如此超凡脱俗。 这等人,只可为友,不可为敌。 “传令下去!” 朱棣的兴奋已经难以抑制,他指着地图上那条红色的粮道,眼中杀机毕露。 “命张玉、丘福,各率本部精骑,按图索骥,给本王端掉南军在山东的所有粮仓!一个不留!” “朱能,你率神机营,修整三日,准备进攻南京!!” “末将领命!” 帐内将领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一场即将改变整个战局的雷霆攻势,就此拉开序幕。 …… 与此同时。 距离燕军大营数十里外,一处僻静的废弃驿站内。 江澈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悠然自得地煮着一壶茶。 他没有穿暗卫司那身标志性的玄色劲装。 只是一身寻常的青布长衫,看上去就像一个赶考路过的落魄书生。 茶是普通的粗茶,水是驿站废井里新打上来的。 可江澈却喝得津津有味。 但他的耳朵,却像蝙蝠一样,捕捉着院墙之外,风吹草动的一切声音。 驿站的破败是天然的伪装。 倒塌的院墙,疯长的野草,半掩的柴门,每一处都透着荒废和死寂。 然而,在这死寂之下,杀机暗藏。 三名暗卫司的顶尖好手,分别潜伏。 “大人。” 一道声音突兀地自身后响起。 一个身材瘦削,面容普通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江澈身后。 他是暗卫司的二十一队小队长,代号鬼影,一手敛息匿踪的功夫出神入化。 江澈头也没回,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斥候来报,东边三十里,发现一股南军溃兵,约莫百人,正向此处逃窜。” 鬼影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蚊子哼。 “其中,似乎有大鱼。” 江澈将茶杯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哦?怎么说?” “他们护卫着一辆不起眼的骡车,即便是在逃亡路上,阵型也未散乱,所有人都刻意与那骡车保持着距离,马上骑士的目光,却时刻不离车厢。” 鬼影顿了顿,继续道:“斥候远远看到,车辙印极深。” 江澈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 百人溃兵,护着一辆重车。 这不像是在逃命,更像是在护送。 山东粮仓被烧,南军主力必然震动,甚至可能已经陷入混乱。 这种时候,什么东西会比主帅的性命还重要? 无论是哪一样,都值得他亲自出手。 “让兄弟们准备。” 江澈的声音很平静。 “这次的鱼,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记得,我要活的。” “明白。” 鬼影的身形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院子里,又只剩下江澈一人。 他重新端起茶杯,只是这一次。 他的目光越过残破的院墙,望向了东方的官道尽头。 …… 半个时辰后。 官道上烟尘大作,马蹄声由远及近,杂乱而仓皇。 一支百人规模的南军队伍,出现在地平线上。 他们盔甲上满是血污和尘土,人人面带惊惶,显然是刚从一场惨败中逃脱。 队伍中间,那辆被十余名精锐骑兵拱卫的骡车,显得格外突兀。 为首的一名将领,约莫四十岁,面容刚毅。 但此刻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迹已经发黑。 为首的断臂将领名叫魏贤,他强忍着伤口的剧痛。 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座破败的驿站。 “将军,前面有个废弃驿站!” 魏贤勒住缰绳,疲惫的战马发出一声响鼻。 他环顾四周,旷野无垠,除了这里,再无藏身之处。 身后的弟兄们已经到了极限,那辆骡车也经不起更多颠簸。 “传我命令,进驿站,就地休整!” “所有人保持警惕,轮流放哨!” “是!” 队伍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驶入那座如同鬼蜮的废弃驿站。 马蹄踩在没过脚踝的野草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士兵们一进入院子,便再也撑不住,纷纷丢下兵器,靠着断壁残垣大口喘气。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疲惫瞬间淹没了他们最后的警惕。 魏贤靠在骡车旁,看着手下这副狼狈模样,心中长叹。 这不是他们的错。 连日血战,又逢大败,能逃出来已是万幸。 他侧耳倾听,院墙外只有风声,一片死寂。 安全了……暂时。 第一百五十六章 瓦剌人 就在这最松懈的一刻。 院中煮茶的江澈,指尖轻轻在石桌上叩击了最后一下。 “嗒。” 刹那间,阴影活了过来。 鬼影的身形从驿站大堂最深沉的黑暗中分离,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他来到一名正靠在门柱上打盹的南军哨兵身后。 那哨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脖子后的寒毛猛然炸起,刚要张口呼喊。 一只手从他背后无声探出,五指扣住了他的喉骨。 “嗬……” 哨兵的惊呼被硬生生扼杀在喉咙里,变成了绝望的咯咯声。 鬼影另一只手中的短刃,顺着他张开的嘴刺入,搅碎了所有的声音与生机。 尸体被他轻巧地拖入阴影,全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响动。 杀戮的序幕,就此拉开。 “动手!” 冰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轰然间,杀机毕露,九道黑影,瞬间暴起!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一名正在井边喝水的南军士卒,刚把水囊凑到嘴边。 一柄短刀便从背后贯穿了他的心口。 他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解渴的舒畅里。 另一名靠墙休息的士兵,只觉得脖颈一凉。 随即天旋地转,他看到的最后景象,是自己那具正在喷血的无头身体。 暗卫的攻击,快、准、狠,不给任何反应机会。 这些刚刚从血战中逃生的南军溃兵,士气早已崩溃,体力消耗殆尽。 面对这群以逸待劳、训练有素的顶尖杀手,他们甚至没能组织起像样的抵抗。 鲜血染红了野草,也染红了魏贤收缩的瞳孔。 “敌袭!!保护……保护……” 他嘶声怒吼,声音却因极度的惊骇与愤怒而扭曲。 他一把拔出腰刀,用仅剩的右臂,将几名同样反应过来的亲兵聚拢在身边,死死护住那辆骡车。 “结阵!!”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自己人接连不断的垂死悲鸣。 不过短短几十个呼吸,院内还能站立的南军,只剩下以魏贤为首的寥寥数人。 他们背靠着骡车,围成一个绝望的圆圈。 就在这时,包围圈自动分开一条通路。 江澈缓步走出,他身上那件青布长衫,在一群黑衣杀手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越过浑身浴血的魏贤,落在了那辆骡车上。 “你们……你们是燕贼的暗卫司!” 魏贤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独眼中喷射出滔天恨意。 “卑鄙无耻的鼠辈!” 江澈的脚步没有停下。 “杀!!” 魏贤知道多说无益,发出一声悲壮的咆哮,用尽全身力气,挥舞着单刀,猛虎般扑向江澈。 这一刀,凝聚了他所有的愤恨与绝望,刀风凌厉,势要同归于尽。 江澈甚至没有拔刀。 他只是向左侧踏出一步,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魏贤握刀的手腕内侧。 一股酥麻的剧痛瞬间传遍魏贤的右臂,他闷哼一声,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当啷!” 钢刀落地。 不等魏贤反应,江澈欺身而上,手掌化为手刀,斩在他的右肩关节。 “咔嚓!” 骨骼错位的脆响令人牙酸。 魏贤的右臂耷拉下去,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 而下一刻,江澈的膝盖已经重重顶在魏贤的腹部。 “呃……” 剧痛让魏贤的身体弓成了虾米,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连干呕的力气都没有。 从扑出到被擒,不过眨眼之间。 三招。 仅仅三招。 周围仅存的几名亲兵,彻底被这碾压性的实力吓傻了,握着刀的手都在颤抖,竟无一人敢再上前。 江澈看都没看脚下这位被生擒的南军将领。 他径直走向那辆骡车。 每一步,都像踩在魏贤破碎的心脏上。 “不……不要……” 魏贤趴在地上,徒劳地伸出手,想抓住江澈的衣角,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江澈停在车帘前。 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一把掀开了厚重的车帘。 车厢内,光线涌入。 没有金银财宝,没有机密文书。 只有一个女子。 她身着一袭素裙,发髻略显散乱,但容颜绝美,气质端庄华贵。 只是此刻,那双美丽的凤眸里,没有寻常女子该有的惊恐与柔弱。 反而燃烧着熊熊怒火,像一头被激怒的雌狮,正死死地瞪着江澈。 江澈面对车内女子的怒视,神情没有丝毫波澜。 他在看她的脸,一张与中原女子截然不同的脸。 更高挺的鼻梁,更深邃的眼窝。 以及那即便在昏暗车厢内也显得格外白皙的皮肤。 这些特征,瞬间点燃了他脑海中一连串被忽略的线索。 魏贤,堂堂南朝大将,为何甘愿断后,拼死守护这么一辆不起眼的骡车。 答案,似乎就在眼前。 女子见他只是盯着自己,这份屈辱,瞬间压倒了恐惧。 她从发髻中抽出一支金簪,寒光一闪,快如电光石火。 直接刺向了江澈的咽喉。 她宁愿死,也不愿成为阶下囚。 跪在地上的魏贤,独眼中迸发出一丝疯狂的希冀。 只要女人死了,这个天大的秘密,或许还能埋葬在这里! 然而,他所有的期望,都在下一瞬化为泡影。 江澈甚至没有后退。 那支凝聚了女子全部力量的金簪,堪堪擦着他的脖颈皮肤掠过。 好快的身手! 女子心中警铃大作,手腕一转,便要横削。 可她的手腕,却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那只手很稳,指节分明,温度微凉,却像一把铁钳,精准地扣住了她的脉门。 江澈的右手探出,轻轻一扭。 女子只觉手腕一麻,五根青葱玉指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金簪掉落在车厢的地板上。 江澈松开手,目光锁定在这女子的脸上。 现在,他能看得更清楚了。 瓦剌人! 江澈的脑海中,瞬间蹦出这三个字。 而且绝非普通牧民。 看她的穿着,虽然朴素,但料子是上好的云锦。 看她的气质,虽然狼狈,但那份与生俱来的高贵无法掩饰。 再看魏贤这种级别的将领都对她舍命相护…… 一个惊人的猜测,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南朝朝廷,竟然在暗中和北方的瓦剌人勾结。 甚至,不惜派出一员大将,护送一位瓦含贵女南下。 和亲? 还是……质子? 无论是哪一种,这背后隐藏的政治交易,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第一百五十七章 魏贤自杀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女子终于开口,汉语说得有些生硬,但字正腔圆。 眼前的男人,行事狠辣果决,绝非寻常江湖草莽。 江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转过头,对身后的人下令。 “把魏将军请起来,给他治伤,别让他死了。” “是!” 两名暗卫司的校尉立刻上前,架起如同烂泥的魏贤。 魏贤听到别让他死了这几个字,身体剧烈一颤。 独眼中最后的光彩彻底熄灭,化为一片死灰。 “至于这位。” 江澈的视线重新回到车厢内。 “捆起来,嘴堵上。” “要活的,不能有任何损伤,明白吗?” “属下明白!” 一名身形较为瘦小的女暗卫应声而出,手里拿着特制的牛皮绳和软布。 女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们敢!” “我乃瓦剌可汗之女,孛儿只斤·阿古兰!你们若敢动我一根汗毛,我父汗定会踏平你们的城池!” 江澈根本就不在乎对方说什么,因为此刻,对方已经是他的人了。 “原来是公主殿下。” “那更要小心伺候了。” 他挥了挥手,暗卫不再犹豫,敏捷地窜入车厢。 阿古兰公主又惊又怒,抬腿便踢。 她自幼习武,虽然比不上顶尖高手,但对付寻常女子绰绰有余。 可她面对的,是暗卫司的精锐。 阿古兰只觉手腕一紧,随即双臂被反剪到身后。 一股力道压在她的背上,让她瞬间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极致。 阿古兰被死死按在车厢壁上,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流下。 “堵上。” 江澈的声音再次响起。 暗卫拿过软布,就要塞进阿古兰的嘴里。 “等等!” 江澈忽然开口,暗卫的动作停住。 阿古兰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错愕。 江澈缓步上前,靠近车厢,低头看着被制住的阿古兰。 两人的距离很近。 近到阿古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皂角清香。 “公主殿下。” 江澈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你刚才说,魏贤护送你,是为了和亲,对吗?” 阿古兰一愣。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她立刻反应过来,对方在诈她! 她紧紧闭上嘴,用眼神表达自己的不屑。 江澈仿佛没看见她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南朝皇帝,想娶你做妃子?”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引诱。 阿古拉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正是父汗与南朝密谈的条件之一! 她的心神,出现了刹那的动摇。 而这刹那的动摇,完全被江澈捕捉到了。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直起身,脸上恢复了那副冷漠。 “堵上吧。” 他淡淡说道,仿佛刚才的问话只是随口一提。 暗卫不再迟疑,将软布塞进了阿古拉的口中。 “呜……呜呜……” 阿古兰瞪大了双眼,眼神中充满了被戏耍的愤怒和惊恐。 他只用了两句话,就窥探到了她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江澈转身,不再看她一眼。 他走到院子中央,看着被控制住的魏贤和阿古兰,以及满地的尸体。 “清理干净。” 他淡淡开口,却清晰传入每个暗卫耳中。 “一刻钟,抹掉一切。” “是。” 鬼影躬身领命,随即化作一道真正的影子,开始指挥。 黑衣人们立刻行动起来,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有人专门收缴散落的兵刃,有人负责拖拽尸体至院落角落。 几名暗卫从怀中掏出特制的药粉,洒在血泊之上,刺鼻的白烟升腾。 地上的血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最终只剩下一些不起眼的深色污渍。 江澈的目光落在最后那辆骡车上。 两名暗卫已经无声地解决了驾车的车夫和跟车的护卫。 鬼影上前,用刀鞘轻轻挑开车帘。 车厢内,一名端坐其中。 阿古兰没有尖叫,也没有哭泣。 只是那双碧色的眸子里,盛满了惊恐与强作的镇定。 江澈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分开看押。” 江澈收回目光,对鬼影道。 他指了指骡车。 “车队立刻启程,我们也该回去了。” “是!” …… 车队重新上路,速度比来时快了数倍。 被俘的南军战马被尽数利用起来。 那辆沉重的骡车被两匹健马拖拽着,在官道上疾驰。 江澈坐在自己的马车里,闭目养神。 他没有急着去审那个叫阿古兰的女人。 硬骨头难啃,尤其是在对方还有心气儿的时候。 相比之下,那个叫魏贤的南军将领,才是完美的突破口。 亲眼目睹部下被屠戮殆尽,任务失败,身负重伤,被生擒活捉…… 任何一条,都足以压垮一个军人的意志。 江澈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他要从魏贤口中,榨出关于这位公主的一切。 她的身份,她的目的,她所代表的势力。 等他掌握了所有信息,再去见那位公主,才能占据绝对的主动。 就在他盘算着如何撬开魏贤的嘴时,车厢外传来鬼影压抑的声音。 “司主。” 江澈睁开眼,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 鬼影的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沉稳。 “进来。” 车帘掀开,鬼影闪身而入,单膝跪地,头颅垂得极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司主,属下失职。” 江澈静静看着他。 “说。” “魏贤……死了。” 鬼影的声音更低了。 “就在刚才,负责看守的弟兄发现他没了声息,进去查看时,人已经僵了。” 江澈的瞳孔微微收缩。 “怎么死的?” “是……是自尽。” 鬼影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他用断臂处的碎骨,自己划开了脖颈的血脉。我们的弟兄给他包扎时,检查得不够仔细,让他藏下了一小片锋利的断骨。” 鬼影的头垂得更低了。 “是二十一小队的疏忽,属下身为队长,监管不力,罪责难逃。” “请司主责罚!” 他重重叩首,额头砸在车厢底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计划被打乱了。 最轻松的突破口,用一种他没想到的方式,自己堵死了。 一个能对自己下此狠手的将领,绝非庸才。 第一百五十八章 吓唬阿古兰 这反而让他对那个南军主帅,以及这位阿古兰公主的来历,更加好奇。 事情,变得更有趣了,但有趣,也意味着麻烦。 他失去了从旁敲侧击获取情报的机会,现在,他必须直面那块最硬的骨头。 “责罚?” 江澈的声音幽幽响起。 “现在罚你,能让魏贤活过来吗?” 鬼影的身子一颤,不敢抬头。 “不能。” “那就去把事情办好。看好那位公主,别让她也死了,或者……跑了。” “否则,你就提头来见我。” “属下……遵命!” 鬼影如蒙大赦,又像是接下了更沉重的枷锁。 他再次叩首,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车厢。 江澈收回目光,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夜色如墨,车队悄无声息滑入应天府郊外的一处山坳。 这里是暗卫司最隐秘的据点之一,名为鸦巢。 从外面看,不过是几间破败的农舍。 可地底早已被掏空,构筑成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 骡车停稳,几名黑衣卫士上前,动作粗暴地将阿古兰从车上拖拽下来。 她挣扎着,嘴里被布团塞满,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江澈甚至没多看她一眼,径直走向据点主屋。 他对鬼影下令。 “关进最深处的丁字号牢房,加派双倍人手看守。” “是。” “把从魏贤和南军尸身上搜缴的所有东西,全部送到我房里。” “遵命!” 鬼影领命而去,脚步匆忙,背影里透着一股急于将功补过的决绝。 江澈推开房门,屋里只点着一盏孤灯。 很快,鬼影抱着一个沉重的木箱进来。 江澈打开箱盖,箱内杂物琳琅满目。 大多是南军制式的兵器,令牌和零碎银两,毫无价值。 他耐心地一一翻检,手指拂过每一件物品。 虽然现在已经知道了阿古兰的身份,但是许多事情他还要确认一遍才行。 毕竟他现在的作为朱棣这边的情报站,必须要做到宁可不报,但也绝对不能报错。 不然的话,先不说自己会不会受罚,到时候肯定会害死许多将士们的。 …… 地牢深处,阴冷潮湿。 墙壁上渗出的水珠,沿着布满青苔的石砖滑落,滴在地上。 阿古兰被铁链锁在墙上,呈一个“大”字形。 她一头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上的华服也已变得脏污不堪,狼狈至极。 脚步声由远及近。 阿古兰猛地抬头,透过凌乱的发丝,死死盯住走进来的江澈。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衣,负手而立,站在牢门外。 “别以为你是个女人,我就会手下留情。” 听到这话的阿古兰顿时发出冷笑:“呵!你要是个男人,现在就给我个痛快!” 江澈心里嗤笑。 现在杀你?杀你有个屁用。 你的命一文不值,你的秘密才是我想要的。 他完全无视了她的挑衅,拉过一张木凳,施施然坐下,与她隔着一道铁栏。 “行了,别装了,你要是想要死,在我抓你的时候你早就自尽了。” 江澈竖起一根手指,“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我问,你答。” “要是说的话让我满意,那我可以放了你。” “不过要是不满意的话……” 话音刚落,牢房外传来一阵压低了嗓门的交谈声。 但在这死寂的地牢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听见没?头儿刚才放话了。” “听见了,说要是这娘们儿嘴硬,什么都不肯说……” “就赏给咱们兄弟们乐呵乐呵!” “嘿嘿嘿……这婆娘身段不错啊,虽然脏了点,但洗洗干净,啧啧……” “可不是嘛!咱们兄弟好久没开荤了!” 那些污言秽语,钻进阿古兰的耳朵里。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她可以不怕死,甚至渴望一死。 但她无法想象那种比死亡更可怕千万倍的下场。 对于一个自视甚高的贵族女子。 那是足以将她所有骄傲和尊严碾成粉末,再狠狠踩进烂泥里的侮辱。 江澈看着阿古兰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目的达到了。 摧毁一个人的骄傲,比摧毁她的肉体要有效得多。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阿古兰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着灰尘黏在她的鬓角。 江澈再次开口,问题简单而直接。 “瓦剌,出兵了吗?” 阿古-兰的嘴唇哆嗦着。 她不想说,可牢房外那些男人的淫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她闭上眼,绝望地吐出几个字。 “出兵了。” “目标。” 江澈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阿古兰的身体猛地一颤,这个问题,是她最后的防线。 但她已经没有选择。 她猛地睁开眼,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目标北平!他们要直接打下北平城!” 说完,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垂下头。 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江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他的内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北平! 居然是北平! 他原本的计划里,通过自己搅动风云,历史早已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那场惨烈的北平保卫战,本应不会再发生。 历史上,正是因为朱高炽这个胖子太子,拖着病体,带着他那个宝贝儿子朱瞻基,亲自登上城楼死守,才最终守住了朱棣的大后方。 也正是因为这份泼天功劳和同生共死的经历,才让朱棣对这个长子始终心怀一份愧疚,最终将皇位传给了他,更让朱瞻基成了板上钉钉的皇太孙。 现在,历史的车轮,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又给掰了回来? 不对! 江澈的脑子飞速运转。 这不一样,历史上,瓦剌是朱棣的敌人。 而现在,瓦剌却成了南军的盟友,他们想用瓦剌这把刀。 从背后捅朱棣一下,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这其中的算计,阴险至极。 南军那边,一定是许诺了瓦剌天大的好处。 比如,北平城里的财富,工匠,甚至是……土地。 他们想让瓦斥和朱棣在北平城下死磕,两败俱伤,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好一招驱虎吞狼! 第一百五十九章 先杀狼,再分家产 江澈的指节,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一下,两下。 地牢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指节敲击的轻响和水珠滴落的“滴答”声。 危机也是机遇! 南军想让瓦剌成为朱棣的麻烦? 那自己,为什么不能让这个麻烦,变成朱棣的磨刀石,变成太子朱高炽的功勋簿? 一个偏安一隅、毫无建树的太子。 和一个亲临死战、守住国门的太子,在朱棣心中的分量,将是天壤之别! 朱高煦和朱高燧那两个小子,不是一直对那个位置虎视眈眈吗? 就让这场北平之战,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江澈的脑中瞬间成型。 他站起身,木凳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阿古兰的身体猛地一抖,惊恐地抬头看他。 只见江澈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打开了那把沉重的铁锁。 铁门被推开,发出“吱呀”的呻吟。 江澈一步一步,走进了牢房。 阴冷潮湿的气息,混杂着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扑面而来。 阿古兰的瞳孔骤然紧缩。 “你……你想干什么?!” 她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江澈没有回答,走到她面前,昏暗的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大。 阿古兰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凝固了。 一个最可怕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 不! 江澈伸出手,不是去撕扯她的衣服,而是伸向了锁住她手腕的冰冷铁链。 咔的一声轻响,束缚住她右手腕的镣铐被打开了。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非但没有让阿古-兰感到丝毫放松,反而让她彻底崩溃了。 在她看来,这卸下枷锁的举动,不是释放,而是为了更方便地施暴! “滚开!” 积压在心底的恐惧和屈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阿古兰像一头发了疯的母豹子。 用刚刚被解放的右手,尖利的指甲狠狠抓向江澈的脸! “别碰我!你这个魔鬼!” 江澈反应极快,头微微一偏,躲过了直取面门的一爪。 但那尖锐的指甲,依旧在他的脖颈上划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火辣辣地疼。 他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动作。 阿古兰已经用尽全身力气,朝他撞了过来,张嘴就想去咬他的手臂。 与其被他用那种方式侮辱,她宁愿现在就死在这里! “你给我滚!滚啊!” 她连抓带挠,连踢带咬,毫无章法,完全是困兽的最后挣扎。 华贵的衣袍在撕扯中发出刺啦的声响。 乌黑的长发胡乱飞舞,她此刻狼狈得像个街边的疯婆子。 哪里还有半点瓦剌公主的高贵模样。 “够了!” 江澈一声断喝,让阿古兰动作一滞。 他抓住这个空隙,手臂一振,一股巧劲发出。 阿古兰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去,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墙上。 她瞬间脱力,瘫软在地,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江澈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漠。 他抬手,用拇指随意地抹去脖颈上的血珠。 这点小伤,对他来说,和被蚊子叮一下没什么区别。 阿古兰瘫在地上,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她仰头看着这个男人,他制住了自己,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南军告诉你们,攻下北平,城中的财富、女人,任由你们瓦剌劫掠,对吗?” 江澈开口了,可每一句话,都让阿古兰的心跟着颤一下。 这正是她父汗和南军使者密谈后的承诺! 这个男人怎么会知道? “他们还告诉你们,燕王朱棣的精锐都在南方,北平空虚,一触即潰。” 江澈向前一步,蹲下身,与瘫坐在地的阿古兰平视。 这个动作,让阿古兰本能地向后缩了缩。 “多么美妙的许诺。” 江澈的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就像猎人挂在陷阱上的那块肥肉。” “你……你胡说!” 阿古兰的声音底气明显不足。 “我胡说?” 江澈扯了扯嘴角:“公主殿下,你用你高贵的脑子想一想。你们瓦剌数万铁骑,不远千里而来,是为了什么?财富?女人?” “不,你们是为了打破大明的压制,是为了草原的未来!” “可南军呢?”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他们只是想让你们瓦剌的勇士,用血肉去消耗燕军的兵力,你们是炮灰!” “打赢了,你们惨胜,精锐尽失,南军会轻易地从你们这头疲惫的猛虎嘴里,抢走北平这座最丰美的果实,到时候,他们会给你们什么?几句口头上的感谢,还是一纸空文的盟约?” “打输了,你们更惨,数万大军埋骨于此,瓦剌数十年都恢复不了元气,而燕王朱棣,则会踩着你们的尸骨,成就他守住国门的赫赫威名!” 江澈的语速不快,但字字诛心。 让阿古兰的脸色由涨红变为煞白,呼吸越来越急促。 这些可能性,她不是没有想过。 但草原儿女的豪情,以及南军使者描绘的美好蓝图。 让她和她的父汗选择性地忽略了这些最坏的结果。 他们被巨大的利益冲昏了头。 此刻,被江澈这个敌人血淋淋地揭开,现实的残酷让她遍体生寒。 “无论胜败,你们瓦剌都是最大的输家,唯一的区别,是死得壮烈一点,还是窝囊一点。” “不……不可能……” 阿古兰喃喃自语,眼神涣散,信念在这一刻出现了剧烈的动摇。 “我们和南军是盟友……” “盟友?” 江澈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在你们瓦剌眼中,我们中原人是什么?是两脚羊,是予取予求的猎物,同样,在我们中原人眼中,你们这些塞外异族,又是什么?” “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南军和我们,只是大明内部的权力之争,而你们,是外敌。” “你说,当兄弟阋墙的时候,突然闯进来一头饿狼,兄弟俩会先做什么?” 阿古兰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她不是蠢人,她瞬间就明白了江澈的意思。 先杀狼,再分家产! 第一百六十章 草原上的规则 南军从一开始,就没把他们当成平等的盟友! 他们就是南军丢向朱棣的一块石头,用来探路,用来消耗,用完即弃! 巨大的震惊和被欺骗的愤怒,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所谓的荣光和财富,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江澈知道,他的话起作用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阿古兰猛地抬头,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死死盯着他。 “我可以给你们瓦剌一条活路。” “一条不用在北平城下流尽最后一滴血,还能体面回草原的路。” 阿古兰疑惑中带着怀疑。 “你……什么意思?” 江澈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再次从腰间拿起那串钥匙。 在阿古兰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他找到对应的钥匙。 插进了锁住她左手腕的镣铐锁孔中。 “咔哒。” 又是一声轻响。 束缚着她的最后一道枷锁,被打开了。 阿古兰彻底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自己被解放的双手。 手腕上,是被镣铐磨出的深深红痕,火辣辣地疼。 “为了证明我的诚意。” 江澈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地说道。 他丢下钥匙,转身,背对着她,走向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 阿古兰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要她现在扑上去,用尽全力,或许能杀了他! 她的手指蜷缩起来,肌肉瞬间绷紧。 但江澈的下一句话,却让她所有的杀意,都凝固在了原地。 “想杀我,随时都可以,不过,你最好想清楚,杀了我,谁还能给你的族人那条活路。”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推开地牢的门,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一道光从门外照进来,驱散了地牢里些许的阴暗。 阿古兰跪坐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一动不动。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她太了解草原上的规则了。 强者为尊,勇者为王,任何示弱,都是取死之道。 那个叫江澈的男人,他看透了一切。 他看透了南军的虚伪,看透了瓦剌的贪婪,甚至看透了她内心的挣扎。 他就像一个高明的猎手。 一步步将她这头自以为是的狼,逼进了他早就设好的陷阱。 可这个陷阱里,偏偏又放着她无法拒绝的诱饵——族人的生机。 阿古兰缓缓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感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她恨。 恨南军的背信弃义,恨族中那些首领的短视愚蠢。 更恨眼前这个将她玩弄于股掌的敌人。 可她更怕。 怕瓦剌数万勇士的鲜血,真的会像他说的那样,在北平城下流干。 怕草原的荣光,会断送在他们这一代人手上。 良久,她撑着粗糙的墙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最终,她还是走出了那道门。 刺眼的阳光让她下意识眯起了眼,适应了片刻,她才看清。 江澈就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神情淡漠,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出来。 没有嘲讽,没有胜利者的炫耀。 他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对身旁的两个卫兵偏了偏头。 “带阿古兰小姐去三号营帐,准备热水和食物,再请军医送些伤药过去。” 卫兵领命上前,动作虽然干脆,却并无粗暴之举。 甚至还与她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像是在护送,而非押解。 阿古兰绷紧了身体,警惕地跟在他们身后。 她不懂。 三号营帐不大,却十分洁净。 一张行军床,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裤,一盆冒着热气的水,旁边还放着皂角。 桌上,是一碗香气扑鼻的羊肉汤,几张麦饼,还有一小罐白色的药膏。 卫兵将她送到门口便转身离开,自始至终没有多说一个字。 阿古兰站在帐中,一时有些恍惚。 她以为自己会面对更严酷的审讯,更恶毒的折磨。 可江澈没有,他给了她水,给了她食物,给了她药。 这种尊重,比任何酷刑都让她感到不安。 饥饿感和身体的疲惫最终战胜了疑虑。 她脱下那身早已脏污不堪的衣物,用热水仔细擦拭身体。 当温热的水流过手腕上那两道深红的勒痕时,一阵火辣的刺痛传来。 她拿起那罐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处。清凉的感觉瞬间缓解了疼痛。 她端起那碗羊肉汤,小口地喝着。 一个饥寒交迫、尊严尽失的囚徒,是没有资格谈判的。 他要的,不是一个摇尾乞怜的降者。 而是一个能够代表瓦剌,做出清醒判断的对手。 这个男人,心机深沉到可怕。 …… 约莫一个时辰后,阿古兰换上了干净的衣裤,盘腿坐在床榻上。 她的体力恢复了些许,脑子也彻底冷静下来。 营帐的帘子被掀开,江澈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常服,少了几分暗卫司主的阴冷,多了几分文士的从容。 “我想,我们现在可以谈谈那条活路了。” 阿古兰抬眼看他:“说吧,你的条件。” “我的条件很简单。” “我要你带我,一起回你们瓦剌的大营。” 一瞬间,整个营帐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阿古兰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这家伙在说什么胡话? “你……” 阿古兰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有些干涩。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瞟向了桌角那柄用来切麦饼的短刀。 只要她暴起发难,这么近的距离,她有七成把握,能把这把刀送进他的脖子! “我知道。” 江澈仿佛没有察觉到她身上一闪而逝的杀气。 “而且,只有我亲自去,才能说服你父汗,还有你们那些被猪油蒙了心的部落首领。” “你就不怕……我半路杀了你?” 阿古兰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森然的寒意。 “或者把你绑起来,当成一份大礼,献给我的父汗?” 一个大明燕王麾下的暗卫司主。 这颗人头的价值,足以让任何一个瓦剌勇士疯狂。 “你可以试试。” “杀了我,就像我之前说的,什么都改变不了,你空着手回去,没人会信你的话,你的族人,依然会成为南军的炮灰,在北平城下死得一干二净。” “但你带我回去,就不一样了。” “你觉得,是你这个阶下囚的话有分量,还是我这个燕王特使的出现,更有说服力?”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与虎谋皮 燕王特使! 阿古兰心头巨震。 她瞬间明白了江澈的意图。 他要以身做饵! 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撬动整个战局的机会!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南军许诺给你们的,无非是牛羊、金银、草场。” “这些东西,燕王殿下同样可以给你们,而且可以给得更多。” “只要你们立刻退兵,并且,与我们一同对付南军,事成之后,河套以西,尽归瓦剌!” 河套以西! 阿古兰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片水草丰美的土地,是草原人梦寐以求的天堂! 南军的许诺,在这份筹码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空口无凭!” 阿古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凭什么信你?万一你们和大明南军一样,只是想利用我们,事后再翻脸不认人呢?” “所以我才要亲自去。” “我,就是燕王殿下的诚意。” “我这条命,就是殿下给瓦剌的抵押,只要我人在你们大营,你们就不用担心燕王会出尔反尔。” “当然,” 他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如果你们起了别的心思,比如,杀了我,再继续和南军勾结……”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威胁,却让阿古兰不寒而栗。 她毫不怀疑,这个男人绝对留了后手。 如果他死在瓦剌大营,迎接瓦剌的,绝不是南军的奖赏,而是燕王雷霆万钧的报复。 到那时,他们将同时面对燕王和南军两个敌人。 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这是一个阳谋。 江澈将自己的生死,和瓦剌的存亡,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要么,大家一起活,瓦剌得到梦寐以求的土地。 要么,他死,瓦剌陪葬。 阿古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无力感。 和他相比,草原上那些所谓的智者,就像是只会玩泥巴的孩童。 “你就不怕……我父汗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不会。” 江澈断然道,“你的父汗是一代雄主,但他老了,雄主越老,就越不甘心毕生的基业毁于一旦,他比任何人都想给瓦剌留下一个未来。” “而你,阿古兰,就是他选定的未来,所以,他会相信你的判断。” 江澈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 “决定权在你手上,是带着我回去,还是一个人回去,我说话算话,就算你要自己走,我也不会杀你。” “天亮之前,给我答复。” 说完,他转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营帐内,只剩下阿古兰一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还残留着药膏清凉的触感。 可她的心,却像是被架在火上反复炙烤。 与虎谋皮…… 她苦笑一声。 现在的问题是,她这只所谓的狼,已经没有资格选择与哪只虎谋皮了。 冰冷的风从营帐的缝隙里钻进来。 阿古兰坐了整整一夜。 手背上被箭矢划破的伤口处,药膏的清凉感早已消失。 她一遍遍复盘。 她毫不怀疑,自己只要动了这个念头,下一刻,燕王那支看不见的暗卫司就会像草原的狼群。 从四面八方涌来,将瓦剌撕成碎片。 他敢把自己当成诱饵,就必然在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条路。 用整个瓦剌的未来,去赌一个男人的诚意。 何其荒谬! 可……河套以西…… 那四个字像带着魔力的火焰,在她心中反复灼烧。 那是祖祖辈辈都渴望的丰美草场。 是能让族人不再为了一口吃的、一片牧场而流血的应许之地。 南军给不了,他们只想利用瓦剌当炮灰。 但燕王……或者说,江澈,他敢给。 因为他把自己的命也压在了赌桌上。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他用自己的生死,将瓦剌的利益和燕王的利益强行捆绑。 他死,瓦剌就要面对燕王和南军的双重怒火,必将覆灭。 他活,瓦剌才有一线生机,去搏一个前所未有的未来。 他看透了父汗的衰老与不甘。 看透了她作为继承者的野心与责任,更看透了瓦剌在夹缝中求生的窘境。 他把一切都算计得清清楚楚,然后将一把钥匙,递到了她的面前。 开门,可能是天堂,也可能是更深的地狱。 不开门,就只能在原地活活困死。 阿古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口的烦闷与挣扎似乎随着这口气被一并排出。 天,快亮了。 …… 江澈正坐在一堆即将熄灭的篝火旁,用一块干净的麻布。 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不过尺半长的短刀。 他周围十步之内,空无一人。 那些原本围困着阿古兰营帐的暗卫。 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沉稳而坚定。 江澈没有回头,手上擦拭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阿古兰停在他身后,她换上了一身劲装,头发用皮绳高高束起。 一夜的煎熬没有让她憔悴,反而让她的眼神更加清亮。 “我答应你了。” 江澈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明智的选择。” 这种尽在掌握的姿态,让阿古兰心中刚升起的一丝豪情又被压了下去。 她皱了皱眉,说道。 “我要带十个护卫,他们必须跟着我。” 这是试探,也是表明她的底线。 她可以跟他走,但绝不能是孤身一人。 “可以。” 江澈答应得异常爽快,随即补充道:“不过,从现在开始,到你父汗的王庭之前,他们和你,都得听我的。” 江澈将擦拭干净的短刀送回腰间的皮鞘。 随即站起身,对着营帐外的暗处淡然开口。 “鬼影。” 鬼影单膝跪地,头颅低垂,仿佛从始至终都守在那里。 “传信王爷。” 江澈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平铺直叙。 “我将亲赴瓦剌王庭,与阿古兰公主同行,让他不必挂念。另,命周悍暂代司主之职,处理司内一切事务。” 这道命令一出,跪在地上的鬼影身形猛地一僵。 江澈并没有在乎对方的感受,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千里之外的应天府。 算算时间,燕王的大军此刻恐怕已经兵临城下,正在与守军进行最惨烈的厮杀。 不得不说,自己当初确实有点小看那个建文皇帝了。 原以为他只是个被文官集团架空的孱弱君主。 没想到在绝境之下,竟能爆发出如此顽强的抵抗意志,硬生生将战线拖了这么久。 盛庸、铁铉、平安…… 一个个名将如同飞蛾扑火,用血肉之躯为那座摇摇欲坠的皇城续命。 建文的顽抗,给了自己更多的时间来撬动瓦剌这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只要能彻底解决北方的威胁。 甚至将瓦剌的力量化为己用,那么无论应天府的战局如何焦灼。 最终的天平,都将无可挽回地向燕王倾斜。 “司主!” 鬼影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此事……万万不可!” 第一百六十二章 北境万里 江澈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甚至没有看跪在地上的鬼影。 他只是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不可?这天下,除了燕王大业,还有什么是不可的?” “瓦剌不是铁板一块,老可汗马哈木年迈体衰,其子脱欢野心勃勃,东边的阿鲁台更是虎视眈眈,这三方势力,加上无数心怀鬼胎的小部落,就像一锅煮沸的粥,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往哪个方向泼溅。” 江澈终于收回目光,低头俯视着鬼影,眼神冷得像草原冬日的寒风。 “阿古兰只是一把钥匙,能不能开门,开哪扇门,都需要有人在里面周旋,你以为,派个信使,送几箱金子,就能让瓦剌人为王爷卖命?那是建文朝廷里那些书呆子才会有的天真想法。” “我要亲自去见马哈木,我要让他相信,燕王能给他的,远比他现在拥有的一切更多,到时候再去见脱欢,说服与我们合作,他登上汗位的速度会比他想象中快得多,最后,让阿鲁台和所有观望的势力看到,忤逆王爷的下场。” “这件事,除了我,谁也办不到。” “司内有周悍,他虽谋略不及,但胜在沉稳,守成足矣,你回去,协助他,稳住暗卫司,就是大功一件。” 江澈的每一句话,都将鬼影心中所有劝谏的念头一一剔除。 他说的没错,暗卫司的情報网遍布天下。 但真正能将这些情报化为雷霆手段。 在异国他乡的权力旋涡中搅动风云的,只有江澈一人。 鬼影的头颅深深埋下,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 司主心意已决,再劝无益。 “属下……遵命。” “去吧。” 江澈挥了挥手,再没有多余的话。 鬼影叩首,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转身便融入了尚未完全散去的晨雾之中。 江澈目送他离去,随后转身看向阿古兰。 她一直静静站在那里,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此刻,她看向江澈的眼神。 不再仅仅是忌惮与提防,更多了几分深邃的审视。 这个男人,对瓦剌内部的洞察,甚至比许多瓦剌贵族还要透彻。 他口中的脱欢,正是她最大的竞争对手,她同父异母的兄长。 而阿鲁台,则是趁着瓦剌内乱。 在东边崛起的另一股强大势力,时刻威胁着父汗的统治。 江澈不仅知道他们,甚至已经为他们每个人都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人到齐了?” 江澈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从营地另一侧大步走来。 身后同样跟着十名黑衣劲装的汉子。 “司主,章武奉命前来。” 他身后的十名暗卫悄无声息地散开。 江澈满意地点点头,如今的章武已经不是之前的那个只知道向前冲的憨货了。 最起码心眼子多了不少。 “很好。” 江澈的目光扫过眼前这支混杂的队伍。 “出发。” 江澈没有多说任何废话,翻身上马。 一夹马腹,当先朝着北方而去。 阿古兰紧随其后,奔向茫茫无际的草原深处。 …… 应天府外,燕军大营。 中军帐内,朱棣身着一身玄色铁甲,他刚从前线下来,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帐下的将领们个个神情肃穆,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应天府的城墙之坚固。 守军之顽强,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连日攻城,伤亡惨重,大军被死死拖在了这坚城之下。 一名风尘仆仆的暗卫被带入帐中,他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份蜡丸密信。 “王爷,江司主自北境传回的急信。” 朱棣眉头一挑,亲手接过蜡丸,捏碎,取出里面的纸卷。 当看到江澈决定亲自前往瓦剌王庭时。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将纸卷捏得微微发皱。 江澈是他的眼睛,是他的暗剑。 如今这把剑要亲自探入虎口,他岂能不忧心。 然而,当他的目光继续向下。 看到信中提到的另一则情报时。 一股远比忧心更加炽烈的怒火,瞬间从他胸腔中爆发出来。 信中说,建文朝廷早有密使联系瓦剌,许以重利,意图说服瓦剌可汗马哈木。 趁燕军主力南下,发兵奇袭北平! 若不是江澈在边境提前布控,截获了这份图谋,后果不堪设想! “砰!” 朱棣一掌重重拍在身前的帅案上。 帐内众将齐齐一颤,不明所以地望向主帅。 朱棣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那不是平日里运筹帷幄的严肃。 而是一种被至亲背叛后,发自骨髓的冰冷与暴怒。 “好……好一个朱允炆!”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自己侄儿的名字。 “本以为,他只是孱弱无能,被奸臣蒙蔽,没想到,他竟有胆子勾结外夷,引狼入室!” “他要让瓦剌的铁蹄,去践踏我大明的疆土?去屠戮我北平的子民?” 朱棣的话,让整个中军帐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他原本的“靖难”,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 到时候在给朱允炆关起来,一切大好,大明还是大明。 这既是出兵的借口,也是他内心深处,对太祖皇帝朱元璋血脉的一丝顾念。 可现在,这最后一丝顾念,被朱允炆的所作所为彻底击碎。 为了保住皇位,他竟然不惜引外族为援,要毁掉朱家百年基业的根基! 这已经不是皇族内部的权力斗争。 这是对整个大明,对所有朱家子孙的背叛! “传令下去!” 朱棣的眼神扫过帐下众将。 “一个月之内,朕要看到应天府的城头,换上我燕王的大旗!”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将士们,破城之后,所有死守不降的建文死忠,无论是谁,格杀勿论!” 之前的围城,他还有所保留,希望能逼迫建文投降。 以一种相对体面的方式结束战争。 但现在,他改主意了。 而且他也明白江澈此行的重要性。 江澈不是在冒险,他是在为自己,为整个燕军,拆除一颗足以致命的炸弹。 他不仅要去拆除,还要将这颗炸弹,重新塞回朱允炆的怀里! “江澈……” 朱棣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你若能让瓦剌俯首,待朕登临大宝之日,这北境万里,便由你来镇守!” …… 第一百六十三章 沙子 北境的风,刮在脸上生疼。 一望无际的枯黄草海连着天际,苍穹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支由十几人组成的商队,正艰难地跋涉其间。 他们穿着厚重的羊皮袄,赶着几匹驮满货物的瘦马。 风霜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刻下了深深的印记。 为首的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 他就是江澈。 他身边,紧紧跟着一个裹着头巾的瓦剌女子,正是阿古兰。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眉宇间带着一丝无法抹去的茫然。 但当她望向江澈时,眼神又变得极为复杂。 这个男人,毁了她的一切,现在却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前面……就是哈拉湖绿洲了。” 阿古兰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指向远处地平线上一点模糊的绿意。 江澈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他勒住马缰,看似在眺望歇脚处,实则眼角余光正警惕地扫过身后。 几名伪装成伙计的暗卫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位置。 将他和阿古兰护在中间,手中的赶马鞭,也换了个更易于发力的握法。 一路行来,他们遭遇过几波瓦剌游骑的盘问。 全靠阿古兰出面周旋。 以及他们那一口流利的瓦剌土话和货真价实的茶叶,绸缎,才算有惊无险。 但江澈清楚,越靠近王庭,盘查只会越严。 抵达绿洲后,商队并未在人多的水源地停留,而是绕到了一片胡杨林的背风处。 江澈吩咐众人安营扎寨,自己则提着一袋水,独自走向林子深处。 七拐八绕之后,他停在一棵造型奇特的枯树前。 按照约定的方式,轻轻敲击了三下树干。 片刻后,一个身材干瘦,皮肤黝黑,看着与普通牧民无异的男人从沙丘后闪了出来。 “天狼巡空。” 男人用瓦剌语低声说出暗号。 “地狼潜行。” 江澈平静回应。 暗号对上,男人的戒备才稍稍放松。 他就是朱棣派遣过来,潜伏在瓦剌多年的暗桩,代号沙子。 “司主,你总算来了。” 沙子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许久的紧绷。 “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 他没有递上任何纸质情报,在草原上,任何留下痕迹的东西都是催命符。 所有的信息,都记在他的脑子里。 “说。”江澈惜字如金。 “建文的使者叫黄子澄,带了整整三十箱金银珠宝,还有一份盖着大印的国书,许诺只要马哈木汗出兵袭扰北平,事成之后,不止这些财宝,连大宁卫的土地都划给瓦剌。” 沙子的语速极快,将一个个惊人的消息砸了出来。 “马哈木心动了,非常心动,他已经在王庭大会上公然宣称,南朝皇帝才是天命所归,燕王不过是叛逆之臣。” “黄子澄现在是王庭的座上宾,马哈木把自己的一个侄女都送去给他当侍妾了。” 江澈听到这里,顿时有种无语的感觉。 黄子澄这家伙,好歹也是一个史上有名的能臣了,没想到还真能做出来这种事情。 “但是,”沙子话锋一转,“有人反对。” “谁?” “太平部的首领,巴图,他的部落就在边境线上,每次南下,都是他的部众当炮灰,前几次跟燕王打,他的人死得最多,被打怕了。” “巴图在大会上跟马哈木吵了一架,说燕王的军队有多厉害,说马哈木这是拿瓦剌勇士的命去给南朝皇帝换好处,是饮鸩止渴。” “结果呢?”江澈追问。 “结果?” 沙子苦笑一下,“结果被马哈木当众羞辱,说他是被燕王吓破了胆的懦夫,还削了他一部分兵权,交给了自己的心腹。” 江澈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个利令智昏,一个心怀怨恨。 这哪里是铁板一块,分明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建文帝和黄子澄以为用重利就能驱使饿狼,却不知草原上的狼王,从来不止一个。 他们只看到了瓦剌的贪婪。 却忽略了瓦剌内部分裂的隐患,以及对燕王铁骑发自内心的恐惧。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江澈脑中迅速成型。 原计划直捣王庭,当着马哈木的面揭穿黄子澄的阴谋,现在看来,太过鲁莽。 那无异于一头闯进饿狼的巢穴,就算自己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 马哈木已经被黄金蒙蔽了双眼。 你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会信。 反而会立刻将自己绑了,送给黄子澄当功劳。 必须换个思路。 既然马哈木想当那只扑向肥肉的头狼,那就让他扑。 但自己要做的,是在他扑出去之前,先把他脚下的草原点燃! 让另一头虎视眈眈的狼,从背后咬断他的喉咙! 那个叫巴图的男人,就是最合适的另一头狼。 仅仅是恐惧还不够,必须给他足够的利益,让他有胆子去咬马哈木。 还有什么比可汗的宝座,更能诱惑一个手握兵权的草原雄主呢? 江澈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看着沙子,缓缓开口:“黄子澄住在哪里?他身边有多少护卫?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习惯?” 沙子愣了一下,没想到司主会突然问这个。 但他还是立刻回答:“他被安排在王庭西侧的金帐,守卫森严,都是马哈木的亲卫,不过……我听说他水土不服,每天都要用我们大明运来的药材熬药喝。” “药材……”江澈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抹幽光。 “很好。” 他点了点头:“你现在的任务,不是继续盯着马哈木,而是想办法接触到巴图的人。” “接触巴图?” 沙子大吃一惊:“司主,巴图虽然反对南下,但他同样仇视我们大明啊!他只是怕燕王,不是亲近我们!” “我知道。” 江澈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没打算让他亲近我们,我是要去帮他一个大忙。” 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大忙。 “你回去后,散布一个消息。” “就说,南朝的使者黄子澄,不止见了马哈木汗,还偷偷派人联络了草原上其他的几个部落,许诺了同样的好处。” 沙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草原部落之间本就互不统属,猜忌极深。 马哈木能坐上汗位,靠的就是手腕和武力。 这个消息一旦传开,就算马哈木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 那些本就心怀不满的部落首领,会怎么想? 他们会认为马哈木想把所有好处都吞了,让他们去送死! “还不够。” 第一百六十四章 一切为了复仇 江澈继续说道,“你再想办法,告诉巴图,就说我,一个来自大明的商人,有办法证明黄子澄的阴谋,并且,能送他一份天大的功劳。” “什么功劳?”沙子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一份能让他取代马哈木,成为新汗的功劳。” 江澈说完,转身就走,只留给沙子一个深不可测的背影。 回到营地,阿古兰正坐立不安地等待着。 看到江澈回来,她立刻迎了上来,眼神里全是询问。 “我们要换个地方了。” 江澈没有解释太多,只是吩咐道。 “收拾东西,去太平部。” “太平部?巴图?” 阿古兰惊呼出声,“你疯了!巴图比马哈木更残暴,他恨我们,恨所有大明人!我们去找他,是自投罗网!” “不。” 江澈看着她,,“我们不是去找他,是去给他送一份礼物。”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递给阿古兰。 “这是什么?” “是你重获自由,甚至让你部族崛起的希望。” 江澈淡淡说道:“你认识巴图,由你去见他,最合适不过,告诉他,有一个大明商人,带来了瓦剌的未来。” 阿古兰颤抖着手接过那个纸包。 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江澈话语里的分量。 阿古兰她只能选择相信眼前这个让她又恨又怕的男人。 草原的风,梳理着枯黄的草浪。 沙子没有辜负江澈的期望。 谣言也不需要证据,很快这些话也就传到了马哈木的耳朵里。 而草原部落之间,最大的缝隙就是猜忌。 马哈木汗的王帐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牛油。 “胡说八道!” 马哈木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上面盛着奶茶的金碗滚落在地毯上。 他赤红着双眼,瞪着帐下几个神色各异的部落首领。 “黄大人乃大明使者,只与本汗商议结盟大事!何来私下联络他人一说?这是离间!是污蔑!” 他的咆哮在金帐内回荡,却没能驱散首领们心头的阴霾。 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神闪烁的首领低声道。 “大汗,我们自然是信您的。可是……外面都这么传,说南人许诺的好处,不止一份,我们……我们只是担心,有人想把我们当炮灰,自己独吞了利益。” “放肆!”马哈木怒不可遏。 可他越是愤怒,下面的人就越是相信谣言是真的。 否则,大汗为何如此失态,这分明是被人戳中了痛处。 信任的堤坝,一旦出现裂口,溃败便只是时间问题。 马哈木察觉到了这股汹涌的暗流,他下令严查谣言来源。 甚至砍了几个传得最凶的牧民的脑袋。 然而,暴力无法缝合人心。这反而更像是一种杀人灭口。 王庭之内,风声鹤唳。 …… 与王庭的紧张气氛截然不同。 通往太平部的路上,江澈和阿古兰换上了最普通的牧民装束。 骑着两匹不起眼的瘦马,混在一支小小的商队里,沉默地向西跋涉。 阿古兰一路都很少说话,她的手总是不自觉地攥紧怀里那个小小的油纸包。 “前面那座山,翻过去,就是太平部的地界了。” 阿古兰抬头望去,不用江澈提醒,他就清楚。 那就是巴图的地盘。 一个因为她父亲当年夺走汗位,而将她整个部族视为死敌的男人。 去见他,无异于羔羊走入狼穴。 江澈似乎看穿了她的恐惧,淡淡道:“记住,你是去和他做交易的,不是去乞求,你的身份,你的姿态,就是我们最大的筹码。” 阿古兰深吸一口气,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抵达太平部外围时,他们脱离了商队。 江澈在一个隐蔽的沙丘后停下,递给她一枚雕刻着狼首的骨哨。 “这是信物。” “他会见我吗?” “会的。” “他现在比谁都想见一个能给他带来机会的人。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阿古兰接过骨哨,最后看了江澈一眼。 太平部的营地,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与膻腥混合的气味。 “站住!什么人?” 两名哨兵长矛交叉,拦住了阿古兰的去路。 阿古兰勒住马,高高举起手中的狼首骨哨,清冷的声音穿透风声。 “我是阿古兰,求见巴图首领,有关乎瓦剌未来的大事相商。” 哨兵们愣了一下,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哨兵不敢怠慢,飞奔着向主帐跑去。 巴图的营帐,与其说是一个居所,不如说是一个屠宰场。 帐内没有华丽的地毯,只有粗糙的兽皮。 巴图正坐在一张熊皮上,用一把匕首慢条斯理地削着一根牛骨。 他身材魁梧,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充满了暴戾之气。 听完哨兵的禀报,他削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阿古兰?” 他抬起头,独眼中闪烁着残忍又疑惑的光。 “她一个人?” “是的,首领。她说有大事相商。” “大事?” 巴图冷笑一声,将削尖的牛骨狠狠插在面前的木桩上。 “一个被马哈木丢出去和亲的女人,能有什么大事?让她滚进来,我倒要看看,她能耍什么花样。” 很快,阿古兰被带了进来。 她一踏入营帐,就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血腥和压迫感。 阿古兰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强迫自己挺直了脊背,迎上那道骇人的目光。 “巴图首领。” 巴图没有理会她的问候,反而饶有兴致地站起身。 围着她走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真是稀客,公主殿下不在马哈木的金帐里享福,怎么有空跑到我这穷地方来了?” “听说,你还是代表一个大明商人来的?” 巴图停在她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巨大的阴影。 “公主殿下,你是不是忘了,你的父亲是怎么死的?你是不是也忘了,你们部族的人,有多少死在大明人的铁蹄之下?” “现在,你居然和一个大明商人搅和在一起?” “告诉我,你是活腻了,还是觉得我巴图的刀不够快?” 面对这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威压。 阿古兰的脸色有些发白,但江澈的话语在她脑中回响。 “我没忘。”她抬起头,直视着巴图的眼睛,“我所做的一切,正是为了复仇。” 第一百六十五章 传声筒 “复仇?”巴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靠一个缩头乌龟一样的大明商人?” “他不是缩头乌龟。”阿古兰一字一顿,“他能给你想要的一切。” “我想要的?” 巴图嗤笑,“我想要马哈木的脑袋!我想要整个瓦剌的汗位!他给得起吗?一个南人,凭什么?” “就凭他知道你想什么,也知道马哈木在怕什么!” 阿古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巴图的嘲讽。 “马哈木正在和南朝使者黄子澄密谋南下,你想过后果吗?那不是去抢掠,是去送死!是拿你们太平部的勇士,去填燕王朱棣的血肉长城!” “你以为我不知道?”巴图的脸色阴沉下来。 “你知道,但你没有办法!” 阿古兰步步紧逼:“你只能眼睁睁看着马哈木把整个瓦剌拖入深渊!但是,我代表的那位商人,他有办法!” “他让我告诉你,南朝的使者黄子澄,不止见了马哈木。” 这个消息,和草原上那些该死的谣言,不谋而合! 他死死盯着阿古兰,脑中掀起惊涛骇浪。 想让自己和马哈木内斗,他们好渔翁得利? 无数种可能在巴图脑中闪过,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阿古兰看出了他的疑虑和杀意。 她没有后退,反而从怀中掏出那个油纸包,双手奉上。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巴图那只独眼死死锁在阿古兰脸上。 阿古兰看着对方,并没有任何退缩。 赢,就是太平部易主,瓦剌内乱。 输,她会和这个油纸包一起,被剁成肉泥。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 巴图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的手在刀柄和油纸包之间徘徊。 最后还是一把将那个油纸包夺了过去。 动作粗暴,毫不客气。 他几乎是撕扯着,将油纸包扯开。 里面有一卷用细麻绳捆着的羊皮纸,和一封折叠整齐的信。 巴图的独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他先是抓起那封信,展开。 信纸上的字迹,和他见过的任何南人书法都不同。 “巴图首领,见信如晤。” 开头平平无奇,但接下来的内容,让巴图的呼吸骤然一停。 信中没有半句废话,直截了当地剖析了马哈木和黄子澄的同盟。 信里说,黄子澄是南朝建文皇帝的丧家之犬。 他所谓的“助瓦剌南下”,不过是想借瓦剌的刀,去碰燕王朱棣的石头。 好为他自己捞取一点可怜的政治资本。 “马哈木贪其虚名,欲借此战一统瓦剌,却不知此战乃是绝户之战,燕王朱棣,人屠也。其麾下铁骑,百战余生,太平部的勇士固然勇猛,但他们面对的,将是百战精锐和无穷无尽的火器,此去,非征战,乃赴死。” 赴死!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巴图的心口。 这和他最坏的预感,一模一样! 信的末尾,更是诛心。 “马哈木以瓦剌之主的身份,拿太平部的儿郎当炮灰,消耗你的实力,待你部精锐尽丧,他便可安然吞并你的牧场,占有你的牛羊,奴役你的族人,首领,届时你将一无所有。” 巴图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他猛地将信拍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 这个该死的南人! 他怎么敢把话说的这么露骨! 这简直是把他巴图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和野心,赤裸裸地挖了出来,摊在阳光下。 他强压着心头的狂躁,拿起那卷羊皮纸。 当他缓缓展开羊皮纸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份地图。 一份精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图。 地图的中心,赫然是马哈木的金帐汗国! 山川、河流、草场、营地…… 所有的一切都清晰无比。 他甚至在上面找到了自己部落去年冬天新建的一个秘密哨站! 绘制这张地图的人,对这片草原的了解,甚至超过了他自己! 他的目光,被地图上几个用朱砂标注出的红色记号死死吸住。 一个,是位于黑水河西岸的一处隐秘山谷。 地图上标注着:马哈木私储粮仓,存粮可供三万大军一月之用。 巴图的后心窜起一股凉气。 他一直怀疑马哈木藏了私货,却始终找不到证据。 这个南人,不仅知道,还标得如此精确! 另一个记号,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从一片被称为狼牙涧的乱石滩穿过,绕开了所有明面上的岗哨和巡逻路线,直插金帐后方。 红线的终点,标注着三个字:家眷营。 那里,住着马哈木所有的妻妾和子嗣。 一个计划,一个狠毒、周密、不留任何余地的计划,在他脑中轰然成型。 只要马哈木的主力被黄子澄那个蠢货引诱南下。 他巴图,就可以亲率一支精锐,沿着这条鬼神莫测的小路,直捣黄龙! 断其粮草,擒其家眷! 到那时,远在南境的马哈木就是一头没了爪牙,没了巢穴的孤狼。 整个瓦剌的权柄,将唾手可得! 这个诱惑太大了。 大到让他忘记了愤怒,忘记了警惕,只剩下一种被巨大猎物砸中的眩晕和狂喜。 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 他不仅仅是知道马哈木在想什么,他甚至连自己,巴图,都算计进去了。 他递过来的不是一个建议,而是一把已经开刃的刀。 他甚至把握刀的手法,捅刺的角度,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巴图抬起头,再次望向阿古兰。 此刻,他眼中的这个女人,已经彻底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被抛弃的可怜虫,也不是一个胆大包天的说客。 她是一个来自深渊的使者,带来了魔鬼的契约。 而那个大明商人,就是藏在契约背后的魔鬼。 巴图缓缓将地图卷起,他脸上的暴戾和凶残已经褪去。 他从主位上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阿古兰面前。 阿古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受到,巴图身上的气息变了。 “这个人,他在哪里?” “我要亲自见他。” 阿古兰知道,此刻自己任何一丝的怯懦。 都会让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平衡瞬间崩塌。 她微微欠身,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此事,并非我能做主。我必须回去禀报,由他来定夺。” 这是一种心理上的施压,提醒巴图。 他要见的,是一个能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人物,而她,不过是一个传声筒。 第一百六十六章 越是危险,彩头才越大 巴图死死盯着她,帐篷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身后的亲卫们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只等首领一声令下,就将这个妖言惑众的女人剁成肉酱。 跟踪她? 这个念头在巴图脑中一闪而过。 找到那个南人的老巢,将他连根拔起,把那份该死的地图和计划据为己有! 可念头刚起,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蠢货才会这么做。 那个南人既然敢派一个女人来,就绝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一旦自己的跟踪被发现,就等于是在告诉对方。 他巴图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不值得合作。 那份能让他一步登天的计划,也将彻底化为泡影。 那个魔鬼般的南人,连他此刻的心思恐怕都算计到了。 想到这里,巴图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随即又被更汹涌的野心所取代。 他需要这个机会! “去。” 巴图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粗暴地挥了挥手。 “快去快回!我的耐心有限!” “是。” 阿古兰再次躬身,转身走出大帐,自始至终,她的背脊都挺得笔直。 直到坐上马背,驰出营地很远,她才敢大口喘息,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 脱离了巴图的势力范围。 阿古兰没有片刻停歇,按照预定的路线在草原上七拐八绕。 最终在一处看似普通的牧民营地前被两名不起眼的牧人拦下。 验明身份后,她被带进了一顶毫不起眼的帐篷。 帐篷内,没有奢华的陈设,只有一炉炭火,一壶热茶。 江澈正坐在一张矮几后,听到脚步声,他并未抬头。 “说。” “巴图答应了。” 阿古兰将帐中的一切,包括巴图最后的决定,都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他……他要亲自见您。” 江澈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让阿古兰不敢直视。 “他想见我,是想试探我的虚实,看看我手里究竟还有多少牌。” “也好,是该让他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实力。” 他站起身,走到一张悬挂的简易地图前。 “告诉他,明天,正午时分,风啸峡谷。” 江澈的手指在地图上一个狭长的山口处点了点。 “我会在那里等他。” 阿古兰心头一跳。 风啸峡谷,那是片绝地,易入难出,草原上流传的天然陷阱。 将见面地点选在那里,这本身就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和示威。 “去吧。”江澈背对着她,“把话带到。” …… 当巴图听到“风啸峡谷”这四个字时。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他身边的几个心腹将领更是勃然变色。 “首领!这是个陷阱!” 一名络腮胡壮汉吼道:“那个南人想把我们引进去,一网打尽!” “风啸峡谷两边都是峭壁,只要在上面埋伏弓箭手,我们进去多少人都是活靶子!” 巴图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桌上的那份地图。 他当然知道是陷阱。 可那个南人如果真想杀他,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把这份地图,连同他巴图的野心,一同交给马哈木,就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更像是一个考验。 考验他的胆魄。 如果他连风啸峡谷都不敢闯,又有什么资格去图谋整个瓦剌的王座? “他会带多少人?”巴图问阿古兰。 阿古兰垂首道:“没说,只说他会在那里等您。” 巴图沉默了许久,帐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去!” “召集我最精锐的狼崽子!五十个!我要亲眼看看,这个南人究竟是神是鬼!” 第二天午时,风啸峡谷。 狂风在狭长的谷道中穿行,刮在人脸上,如同刀割。 巴图和他麾下五十名最悍勇的战士,骑着神骏的草原马,停在了峡谷入口。 五十人,五十匹马,却安静得像一片石林。 每个人都身披重甲,手持利刃。 巴图勒住缰绳,做了个手势。 两名斥候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入峡谷深处。 过了约莫一刻钟,又如鬼魅般返回。 其中一名斥候脸上带着极度困惑的表情,凑到巴图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报告: “首领……里面……里面有人在煮茶。” “什么?”巴图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身边,只有四个人,看起来像下人。” 巴图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感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握着马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进去!” 五十骑如一道钢铁洪流,涌入狭窄的谷道。 马蹄踏在碎石上,回荡在山谷间,更添几分肃杀。 当他们转过一个弯道,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峡谷中央,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上。 果然摆着一张矮几,一炉红泥小火炉上,紫砂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一个身穿月白色锦袍的年轻男人。 正姿态闲适地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两个温润的玉胆。 他的身后,只站着四个穿着朴素的随从,垂手而立。 五十名杀气腾腾的瓦剌精锐,将这个小小的茶席围得水泄不通。 巴图翻身下马,沉重的马靴踩在地上。 他一步步走向那个南人,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对方完全笼罩。 “你,就是那个商人?” 巴图的声音粗粝,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江澈没有起身,只是伸手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我叫江澈,巴图首领坐吧,风大,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这副从容不迫的姿态,比任何声色俱厉的威胁,都更让巴图感到心悸。 他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江澈。 “你这个玩笑,很危险。” 江澈笑了笑,拿起滚烫的茶壶,为对面的空杯斟满一杯澄黄的茶水。 袅袅升起的茶香中,他慢悠悠地说道:“越是危险,彩头才越大,不是么?否则,首领你又怎么会带着你最精锐的勇士,来到这个地方?” 他将茶杯轻轻推向巴图的方向。 “首领,请,再不喝,茶就凉了。” 巴图的目光扫过江澈那几个看似毫无威胁的随从,又抬头看了看两侧寂静无声的悬崖。 他心中的警铃响到了极致。 第一百六十七章 贪婪的邻居 这个叫江澈的男人,他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就在巴图犹豫的瞬间,江澈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向上瞥了一眼。 峭壁的某个不起眼的岩石缝隙里,一点寒光,稍纵即逝。 巴图的心脏,猛地一沉。 上面有人,他瞬间明白了。 不是没有埋伏,而是埋伏的手段,远超他的想象。 他带来的这五十名精锐,此刻恐怕早已在无数神射手的瞄准之下。 只要自己稍有异动,顷刻间就会变成一群刺猬。 这个南人,不是在故弄玄虚。 他是在用一种绝对的的实力,告诉自己,谁才是这场谈判的主宰者。 巴图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感觉自己不是来谈判的,而是来觐见的。 他缓缓地,一节一节地。 弯下了自己从未在敌人面前弯曲过的膝盖,在那张矮几前坐了下来。 他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 滚烫的茶水入喉,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好茶。” “看来,我们有的谈了。” 江澈看着眼前神色紧张的巴图,轻笑一声,随后开口说道。 “首领的部落,日子不好过吧?” 巴图的眼皮猛地一跳,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今年的雪来得早,草场枯得快。我听说,你部落里的牛羊,已经瘦得能看见骨头了。” 江澈说着,目光投向谷口那些瓦剌人的战马。 “你的勇士们还算幸运,战马还能喂些豆料,但部落里的老弱妇孺呢?” 巴图的呼吸瞬间粗重。 这些事,是部落的最高机密,是他的心病! 粮食短缺,牛羊冻死,这会动摇军心,会引来像狼一样贪婪的邻居。 他极力封锁消息,这个南人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我们瓦剌人的事,用不着你一个南人操心。” 巴图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哦?” 江澈挑了挑眉:“也包括土默特部的阿古拉,已经集结了三千骑兵,准备趁你最虚弱的时候,吞掉你的牧场这件事么?” 巴图脑子里一声巨响,眼前金星乱冒。 他一直提防着东边的土默特部,但没想到阿古拉的动作这么快,这么隐秘! 如果不是今天在这里听到。 恐怕再过半个月,土默特部的弯刀就要架在他族人的脖子上了。 他最后的侥幸,被江澈云淡风轻的话语,彻底击碎。 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商人。 巴图看着江澈,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五十名亲卫,虽然听不太懂两人在说什么。 但他们能清晰感受到自己首领身上散发出的颓败。 这比看到首领战败还要让他们难以接受。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彩头了。” 江澈放下茶杯,终于进入正题。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眼直视着巴图。 “我身后的燕王殿下,欣赏像首领你这样的草原雄鹰。他愿意为你提供度过这个寒冬所需的一切。” “粮食,堆积如山的粮食,还有,你们最缺的铁器。” 每一个词,都像重鼓敲在巴图的心上。 前者意味着生存,后者意味着强大。 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巨大诱惑。 “代价呢?” 巴图沙哑着嗓子问。 草原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江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聪明人。我要你,还有你的部落,向燕王殿下效忠。” “我要你,拿着我们提供的铁器,去把土默特部,给吞了!” “你……你想让我做大明的走狗?!” 巴图猛地站起,身后的椅子被他带翻在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他巴图,是草原上自由的狼,怎么能给南人当看门狗?! 身后的瓦剌勇士们也骚动起来,纷纷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怒视着江澈。 江澈和他身后的四名随从,依旧纹丝不动。 江澈甚至都没有抬头看巴图,只是慢条斯理地用火钳拨弄着小火炉里的炭火,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走狗?” 他轻笑一声,“不,是头狼。我要你成为这片草原新的头狼。” “但你的狼群里,混进了一条毒蛇,如果不把它揪出来,你的狼群随时都会分崩离析。” 巴图的动作僵住了。 江澈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 “你的副手,鄂尔敦,很能干。” 听到这个名字,巴图的瞳孔骤然收缩。 鄂尔敦是他最信任的兄弟,是他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上个月的月圆,在三狼河边,他见了一个土默特部的探子。” “他承诺,只要阿古拉大军兵临城下,他就会亲手打开你营帐的西门。” “作为回报,阿古拉许诺他,事成之后,你的人头归他,你的位置,你的女人,也都归他。” 江澈的语速很慢,巴图却因为江澈的话,剧烈颤抖,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鄂尔敦怎么会背叛他?! “信物,是你送给你妻子那对银手镯中的一只,上面,还刻着你儿子的乳名,对么?” 巴图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 那对手镯……他当然记得。 那是他用自己猎杀的第一头雪狼换来的,亲手为妻子戴上。 上面确实刻着他儿子的乳名阿狼。 这件事,除了他和他的妻子,只有鄂尔敦知道! 因为那是他帮忙找的工匠! 原来是这样…… 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部落,他引以为傲的兄弟情义,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场可以随时交易的生意。 而戳穿这一切的,竟然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南人。 许久,巴图缓缓地,重新捡起地上的椅子,坐了回去。 他没有再看江澈,只是低着头,看着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这件事,我需要回去……确认一下。”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只要回去确认江澈所说的一切属实,只要那只银手镯真的不在自己妻子的手腕上…… 那么,他将别无选择。 他会亲手拧下鄂尔敦的头颅,然后,成为燕王在这片草原上,最锋利,也最听话的一把刀。 江澈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没有阻拦,因为从刚刚对方的表情就不难看出。 “章武,去吧,让我们的人动起来。” 第一百六十八章 狼群准备好了 朔风卷着沙子,抽打在巴图的脸上。 可这点寒冷,远不及他心中的万分之一。 那本该是让他感到温暖和安心的地方。 此刻却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江澈的话,钉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大帐,而是绕到了部落后方,回到了他和妻子的毡房。 他的妻子琪琪格正在灯下缝补一件皮袄。 听到脚步声,琪琪格惊喜地抬起头。 “你回来啦!这么大的风,没冻着吧?” 巴图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喉咙干涩。 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妻子,将脸埋在她的发间。 深深吸了一口熟悉的奶茶和羊脂气息。 “想你了。”他说,声音沙哑。 琪琪格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脸上泛起红晕。 她拍了拍丈夫环在自己腰间的大手。 “怎么跟个孩子似的。饿不饿?我给你热奶茶去。” “不急。” 巴图拉住她,让她转过身来面对自己。 他摩挲着妻子的手腕,那里空空如也。 “我们的手镯呢?怎么不戴着?” 琪琪格的笑容淡了些,眼神有些躲闪。 “前些日子……不小心弄丢了一只。” “在河边打水的时候滑下去了,怎么也找不着,我怕你生气,就没敢说。” 巴图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变冷。 他盯着妻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丢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上个月吧。” 琪琪格的声音越来越小。 “鄂尔敦大哥还帮我找了半天呢,他说你肯定会发火,让我别告诉你,他会再帮我找人打一对更好的。” 鄂尔敦! 又是鄂尔敦! 巴图松开了手,他怕自己再多用一分力,就会捏碎妻子的手腕。 他所谓的好兄弟,不仅觊觎他的位置,还觊觎他的女人。 甚至连哄骗他妻子的说辞,都准备得如此周全。 可笑!可悲! “没事,丢了就丢了。” 巴图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伸手抚了抚琪琪格的头发。 “一副镯子而已,我再给你打更好的,我累了,先去大帐歇会儿,有事要和兄弟们商量。” 他转身走出毡房,琪琪格看着丈夫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 巴图大帐内,火盆烧得通红。 他独自坐在主位上,擦拭着自己的弯刀。 刀锋雪亮,映出他毫无表情的脸。 “去,把鄂尔敦叫来。” 他头也不抬地对帐外的亲卫吩咐。 “就说,我发现土默特部一个前哨的踪迹,叫他来商议,今晚就去端了它!” “是!” 亲卫领命而去。 很快,帐帘被掀开,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带着一阵寒风走了进来。 “大哥!这么急叫我来,是不是有大买卖?” 鄂尔敦的声音洪亮,脸上挂着豪爽的笑容。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火盆边,搓着手,丝毫没有察觉到帐内诡异的寂静。 他以为这又是一次寻常的战前会议,一次彰显他作为部落第二人重要性的机会。他甚至还在盘算,这次突袭能捞到多少好处。 距离他取代巴图的目标,又近了多少。 巴图没有看他,依旧专注地用一块羊皮擦拭着刀身。 “鄂尔敦。” “哎!大哥,你说!” 鄂尔敦笑着应道。 “我送给琪琪格的银手镯,好看么?” 鄂尔敦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下意识地反问。 “大哥,你……你说什么?” 巴图终于抬起了头。 “上面刻着我儿子的乳名,阿狼。” “那只手镯,现在在阿古拉手里,对么?” “换你一个副首领的位置,还有……我的人头?” 鄂尔敦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想开口辩解,想拔刀反抗,想呼喊外面的亲信。 但,太晚了。 就在他张口的瞬间,巴图动了。 前一秒还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如一头被激怒的猛虎,悍然暴起! 那柄被擦拭得雪亮的弯刀,没有出鞘。 巴图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扼住了鄂尔敦的喉咙。 巨大的力量让他所有的声音都卡在气管里。 鄂尔敦拼命挣扎,双手去掰巴图的手腕,可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为……为什么……” “因为,草原上容不下两条心的狼。” 巴图的另一只手猛地抓住鄂尔敦的头,发力一拧!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彻大帐。 鄂尔敦的身体瞬间瘫软下去,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巴图随手将尸体扔在地上,仿佛扔掉一件垃圾。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只是走到水盆边,仔仔细细地清洗着自己的双手。 然后,他掀开帐帘。 “来人!” 守在帐外的核心成员和亲卫们闻声而入。 一进门,就看到了地上鄂尔敦的尸体,所有人顿时噤若寒蝉。 巴图擦干手,指着地上的尸体。 “鄂尔敦,勾结土默特部,出卖部落,罪证确凿,已被我亲手处决!” “从今天起,谁敢再生二心,这就是下场!” “我不管他以前跟你们交情多好,许诺过什么,现在,他死了!他的位置,他的财产,他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众人被巴图的雷霆手段和凛冽杀气所震慑。 一个个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他们这才意识到,那个平日里可以一起喝酒吃肉的豪爽首领。 一旦发起怒来,就是一头真正的草原狼王! “清理干净。” 巴图丢下这句话,不再理会众人,转身回到内帐。 夜色更深了。 一个亲信悄无声息地进入内帐,单膝跪地。 巴图将一枚沾着血迹的,属于鄂尔敦的铜制指环扔给他。 “去见那个南人。” “告诉他,狼群准备好了。” 夜风如刀,刮过荒芜的边境。 一处烽燧下,篝火明灭,映着一张不动声色的脸。 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死寂。 一名精悍的草原汉子翻身下马,他快步走到火堆前,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物。 “大人,首领……办妥了。” 来人正是巴图的亲信,他一路狂奔,人和马都已到了极限。 江澈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从对方掌心捻起那枚黄铜指环。 指环内圈,还残留着一丝暗褐色的血迹,已经干涸。 第一百六十九章 养虎为患 江澈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圈冰冷的金属。 感受着上面属于鄂尔敦最后的体温。 亲信抬起头,将大帐内发生的一切详细复述。 “首领说,狼群里只能有一个头狼!那些两面三刀的家伙,都该死!” 江澈听完了。 他把指环抛了抛,又稳稳接住。 “很好。”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站起身,走到亲信面前,亲自为他倒了一碗热水。 “回去告诉巴图,杀了一个鄂尔敦,不够。” 亲信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困惑。 江澈将水碗递给他,目光穿透跳跃的火焰,望向北方。 “鄂尔敦死了,但他的亲信还在,同情他的人还在,部落刚刚经历清洗,人心不稳,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这种虚弱,要让敌人看到。” 亲信捧着温热的水碗,脑子飞速转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大人的意思是……” “收拢兵马,但要慢。” 江澈的声音像淬了冰:“对外,就说鄂尔敦的死引起了内乱,你家首领弹压不住,疲于奔命,把戏做足,要让所有人都相信,巴图的部落元气大伤,随时可能分崩离析。” “告诉巴图,一头受伤的狼,才会引来真正的猎人,他要做的,就是磨好牙,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 “我明白了!” 亲信的眼中爆发出恍然大悟的光彩。 这个南人,果然是首领的大贵人! “去吧,天亮前赶回营地。” “是!” 亲信领命,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烽燧下,重归寂静。 江澈将那枚铜指环收进袖中,脸上的那一点温和笑意也随之敛去。 他对着黑暗,轻轻叩了三下手指。 两道鬼魅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仿佛他们一直就在那里。 “司主。” “游隼。” 江澈没有回头。 “属下在。” 左侧的身影应道。 “你的人,继续盯着巴图。” “遵命。” 江澈的目光转向另一人。 “蝮蛇。” “属下在。” 江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皮囊,扔了过去。 蝮蛇稳稳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雕刻着鹰隼图腾的骨片。 这是鄂尔敦私下联络心腹的信物。 “鄂尔敦还有几个忠心的手下,在昨夜的混乱里逃了出去。” 江澈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你,现在就是他们其中之一。” 蝮蛇的头埋得更低了。 “属下明白。” “带着它,去见土默特部的首领。” 江澈的声音愈发冰冷。 “告诉他,巴图清洗了鄂尔敦,手段残忍,部落内部离心离德,防御空虚,鄂尔敦的旧部愿意做内应,只要土默特部出兵,就能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巴图的草场和牛羊。” “司主,需要……做到什么程度?”蝮蛇低声问。 江澈转过身,终于看了他一眼。 “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巴图部落的旗帜插在土默特部的营地中央。” 蝮蛇的身体震了一下。 这不是引诱,这是要让土默特部倾巢而出,抱着必胜的决心,发动一场灭族之战。 “属下,领命。” “去吧。” 两道身影再次融入黑暗,来去无痕。 江澈转向身后,对着帐篷里说道:“出来吧,我知道你没休息。” 阿古兰听到江澈的话,顿时走了出来。 她看着江澈的背影,那个身影在摇曳的火光中显得单薄。 “你这么做,等于是在给巴图的刀刃上淬火。” 阿古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直率。 “他今天能听你的话,清洗鄂尔敦,明天就能吞并土默特部,等他成了这片草原上最强壮的头狼,你觉得,他还会听一个南人的话吗?” “你不怕养虎为患?” 江澈收回了望向北方的目光,侧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鹰是怎么养的?你知道吗?” 阿古兰一怔,没跟上他的思路,只能顺着回答。 “把鹰熬到筋疲力尽,饿到眼冒金星,磨掉它所有的野性,再给它一口吃的,它才会听主人的话,为你搏杀。” “可巴图不是鹰,他是狼。”阿古兰强调道。 “狼?” 江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也配?” “回去睡吧,好戏才刚刚开场,你要做的,就是慢慢看。” 眼看江澈不愿意多说,阿古兰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阿古兰想不明白,只能重新走回了帐篷。 烽燧之下,再次只剩下江澈一人。 火焰在他瞳孔中跳动,映出的是一盘早已布好的棋局。 养虎为患? 多么天真的想法。 巴图在他眼中,从来就不是虎,甚至连狼都算不上。 一枚注定要被舍弃的棋子。 江澈的计划,从来就不是扶持一个草原霸主那么简单。 想要一个国家崩塌,最主要是核心点,就是搞分裂。 一个强大的巴图,不符合王爷的利益,更不符合他的计划。 巴图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是抓住了机遇的草原雄主。 他以为江澈是他的贵人,是帮他清除异己,开疆拓土的谋士。 但江澈就是要让巴图这么认为。 吞并土默特部,对巴图来说,是梦寐以求的功业。 他会看到唾手可得的草场,数之不尽的牛羊,以及踩在老对手头上的无上荣光。 但他看不到,为了这场胜利,他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一场灭族之战,即便有内应,也必然是惨烈的。 他的战士会倒在冲锋的路上,他部落的青壮会大量折损,他积累多年的财富会消耗一空。 当他终于将自己部落的旗帜插在土默特部的王帐上时。 他会发现,自己得到的是一个满目疮痍、人心不稳的烂摊子。 到那时,一个强大却虚弱到极点的巴图,就成了草原上最显眼,也最肥美的一块肉。 科尔沁部、察哈尔部、还有那些蛰伏在暗处。 对巴图的崛起心怀嫉妒的部落们,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 巴图的覆灭,仅仅是第一步。 他需要这片草原持续地流血,直到流干最后一丝力气,再也无法对南边的帝国构成任何威胁。 第一百七十章 放狼烟 江澈的目光,缓缓移向阿古兰所在的帐篷。 现在还不是动用她的时候。 等到草原的群狼斗得两败俱伤。 所有人都厌倦了杀戮和死亡,渴望和平与秩序的时候…… 一位出身黄金家族,背负血海深仇,象征着昔日荣光的末代公主,忽然出现在世人面前,振臂一呼。 那些被战争磨平了棱角的部落首领们。 会心甘情愿地跪在她的脚下,奉她为新的大汗。 因为她弱小,仁慈,没有威胁,是一个完美的傀儡。 一个能被大明牢牢控制在手中的草原共主。 到那时,整个草原的命运,都将由城里的那把龙椅决定。 天光微亮,晨雾尚未散尽。 江澈已经带着章武,走进了巴图的部落。 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 巴图的王帐内,残余的酒气混杂着羊油灯的味道。 见到江澈进来,巴图猛地站起,高大的身躯让整个帐篷都显得逼仄。 “江先生!” 江澈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微微点头。 他身后的章武沉默地立在门口,隔绝了内外。 “巴图首领,幸不辱命。” 江澈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轻轻放在案上。 “土默特部,乱了。” 巴图的眼睛瞬间瞪圆,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们的大汗博尔忽,为了争夺一个女人,与自己的亲弟弟闹翻了,现在,博尔忽正带着主力围剿他弟弟的牧场。” 江澈的话直接点燃了巴图进攻的欲望。 他一把抓过那卷羊皮,摊开。 那是一份简陋却清晰的布防图。 用炭笔勾勒出土默特王帐周边的防御布置,甚至标注了巡逻队的换防时间。 “这是……” 巴图的手指在发抖。 “内应传出的消息,千真万确。” “博尔忽的傲慢,就是你最好的机会,他绝不会想到,你会在这时候动手。” 巴图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住地图上代表王帐的那个圈,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坐在博尔忽的位置上。 财富,草场,霸权! 唾手可得! 他看向江澈,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这位来自南朝的谋士,简直是长生天赐给他的礼物! “江先生大恩!巴图永世不忘!” 江澈只是淡淡一笑,“时不我待,首领该做决断了。” 王帐之外的空地上,部落所有的首领都被紧急召集起来。 巴图大步走出王帐,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皮甲,腰间挂着黄金家族才能佩戴的弯刀。 “我的勇士们!”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长生天在看着我们!” “南边的土默特部,那些懦夫,背叛了草原的荣耀!他们内乱不休,给了我们天赐良机!” 巴图高高举起手中的布防图。 “他们的王帐空虚!他们的牛羊在哀嚎,等待真正的主人!他们的女人在哭泣,期盼真正的英雄!” “现在,我问你们!” “你们愿意跟着我,去拿回属于我们的草场吗?” “愿意!”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得人耳膜生疼。 “你们愿意跟着我,去抢走他们的牛羊和财富吗?” “愿意!” “你们愿意跟着我,把我们部落的旗帜,插在土默特部的王帐之上吗?” “愿意!愿意!愿意!” 所有战士都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们拔出腰间的刀,疯狂地敲击着盾牌,发出震天的巨响。 远处,阿古兰静静看着这一切。 她想冲上去,想大声嘶吼,想告诉所有人这是一个骗局。 可她不能,她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 他们只会认为,她是那个被废黜的公主,在为自己的故国哀嚎。 甚至,她会被当成内奸。 “出发!” 巴图拔出弯刀,刀尖直指南方,发出了最后的总攻命令。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 马蹄声如雷,浩浩荡荡的队伍,杀向土默特部的方向。 女人和孩子们在营地里欢呼,挥舞着手臂,为他们的英雄送行。 江澈站在原地,直到那支大军的影子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章武走到他身边,低声问:“司主,我们……” 江澈的目光从地平线收回,那里的烟尘已经彻底沉寂。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对章武说:“放狼烟吧。” 章武愣了一下。 狼烟? 那是我大明边军的警示信号,也是暗卫司内部最高等级的集结令。 在这里放出,无异于在漆黑的草原上点燃一盏百丈高的灯笼,将自己彻底暴露。 “司主,这……” 章武的喉结滚动,他本能地觉得不妥。 巴图的大军刚走,此刻营地空虚,正是他们悄然动手的最好时机。 江澈终于转过身。 他脸上没有了面对巴图时的温和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入骨髓的冷。 “巴图是刀,土默特是砧板,我们的戏看完了,该我们这些铁匠,上场收走那把刀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章武心头一紧。 原来,连巴图本人,也是猎物。 “属下遵命!” 章武不再犹豫,转身快步走向营地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小丘。 片刻之后,一道细细的黑烟,笔直地冲向天空。 在风中顽固地聚而不散,仿佛一支黑色的利箭,刺破了草原的苍穹。 这道烟,只有暗卫司的人才懂。 这是猎杀的信号。 江澈走进一顶最普通的牧民帐篷。 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张破旧的狼皮铺在地上。 他盘膝坐下,用一根烧剩的木炭,在狼皮粗糙的背面画起来。 章武很快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同样身穿牧民服饰,但眼神锐利如鹰的汉子。 这是暗卫司三队的队长,李孤。 “司主。” 李孤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他和他的手下,像狼一样,在这片草原上潜伏了数月,等待的就是今天。 江澈没有抬头,手中的木炭飞快移动。 “巴图的脑子里,只有土默特部的牛羊。” 他画了一个圈,代表土默特。 “但他忘了,他自己不过是马哈木养的一条狗。” 他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圈,写上马哈木三个字。 “狗不听话,想自己出去抢食,甚至想变得比主人还肥,主人会怎么做?” 江澈抬眼看向李孤和章武。 第一百七十一章 黄子澄准备逃跑 李孤毫不犹豫地回答:“打断它的腿,或者,直接宰了。” “没错。” 江澈用木炭在巴图和土默特之间,画了一条代表进攻的箭头。 然后,他从马哈木那个圈里,又画出一条更粗的箭头,狠狠地劈向巴图的后方。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巴图是螳螂,土默特是蝉,而马哈木,就是那只自作聪明的黄雀。” 章武看着那张简陋的图,心中的迷雾豁然开朗。 巴图部倾巢而出,后方空虚。 马哈木绝不会放过这个吞并巴图部,整合力量的天赐良机。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甚至两败俱伤。 “司主高明!我们只需坐山观虎斗,等他们斗得精疲力尽,再出手收拾残局!”章武兴奋地说。 江澈却摇了摇头,他用木炭,在图上更远的位置,画了一个点。 “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这些草原上的蛮子。” “蝉也好,螳螂也好,黄雀也好,都只是前菜,真正的主菜,是引出那只躲在草丛里,以为自己是猎人的老狐狸。” 江澈的手指,重重点在那个点上。 “黄子澄。” 章武和李孤的呼吸同时一滞。 黄子澄! 建文帝座下第一心腹,那位一手策划削藩,将燕王逼到绝境的文臣之首! 他怎么会在这里,江澈仿佛看穿了他们的疑惑。 “燕王势大,朝廷在南方的战事并不顺利,黄子澄便想了条毒计,他亲自出关,许以重利,意图说服马哈木,集结草原诸部,在我们起兵靖难之时,从北面直捣北平。” “一旦北平失守,燕王府基业尽毁,我们在前方,便成了无根的浮萍。” 章武和李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一招釜底抽薪,太毒了! 若是真让他成了,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我设了这个局。” 江澈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放出假消息,说土默特部发现了金矿,引得黄子澄的副使前来查探,再故意让巴图的人抓住他,严刑拷打,问出黄子澄与马哈木的密会。” “然后,我再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巴图,一个野心勃勃的部落首领,得知自己的顶头上司正和南朝的重臣密谋,他会怎么想?” 李孤抢答:“他会觉得,马哈木要把他当成献给南朝的投名状,卖了他!” “对,猜疑,是最好的催化剂。” 江澈的嘴角浮现一抹冷酷的弧度。 “所以,我再给他一张土默特的布防图,给他一个建功立业,取代马哈木的希望,他根本无法拒绝。” “巴图攻打土默特,在马哈木看来,就是坐实了巴图的背叛之心,他必然会出兵征讨。” “如此一来,草原大乱,黄子澄和马哈木的联盟,自然不攻自破,他一个南朝文官,孤身陷于乱军之中,还能有什么作为?” 章武和李孤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们看着江澈,像在看一个怪物。 一环扣一环,将人心算计到了极致。 从土默特到黄子澄。 再到巴图的猜疑和野心,最后引爆整个草原的战火。 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给那位远道而来的黄大人,准备一个足够盛大的坟场。 就在这时,帐篷的帘子被猛地掀开。 一个浑身尘土、嘴唇干裂的暗卫踉跄着滚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血腥味和长途跋涉的疲惫。 “司主!” 那暗卫挣扎着起身,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蜡丸。 “黄……黄子澄,有动静了。” 江澈捏碎蜡丸,展开里面的字条,只扫了一眼。 “黑风口,两日后。” 短短六个字。 章武凑过去一看,也明白了。 黄子澄大概是察觉到草原局势不对,要提前开溜了。 黑风口是返回大明境内最近的一条路。 “他要跑!”章武急道。 “跑?” 江澈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帐外的风吹动帘子,将他的身影映照得忽明忽暗,宛如深渊里的魔神。 “我花了这么大的力气,为黄大人搭了这么大一个舞台,请他来看戏。” “戏还没唱完,他怎么能走呢?” 他的笑容很温和,说出的话却让帐篷里的温度骤降几分。 “他回不去了。” 江澈看向李孤,眼神锐利如刀。 “李孤。” “属下在!” “你的三队,加上刚集结的十六队、二十五队,即刻出发,我要你们在一天之内,赶到黑风口。” “挖坑,设伏,清扫一切痕迹。” 江澈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命令道。 “我要那条路上,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回京城。” “我要黄子澄的人头,和他通敌的密信,完完整整地,出现在燕王殿下的书案上。” “遵命!” 李孤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气,他猛地起身,没有一句废话,转身冲出帐篷。 片刻之后,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从营地各处窜出。 汇合在一起,朝着黑风口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章武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只觉得热血沸腾。 他转头看向江澈,却发现自家司主又坐了回去。 正悠闲地用那根木炭,在狼皮上黄子澄那个点的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然后,他又在马哈木和巴图两个圈的交汇处,也画了一个叉。 “司主,我们现在……” “等。” 江澈吐出一个字。 “等?” “等巴图和马哈木斗个你死我活,等李孤在黑风口埋下坟墓。” 江澈抬起头,看着帐篷顶的缝隙,那里透出草原夜晚的星光。 “也等另一位客人。” “客人?”章武又糊涂了。 江澈没有解释,只是低声自语,像是在对另一个人说话。 “阿古兰,我的公主殿下。” “你的族人,你的故土,正在被战火吞噬,巴图毁了你的一切,你恨他吗?” “现在,我给你一个复仇的机会。” “马哈木的大军,会踏平巴图的部落,你的仇人,他的家人,他的孩子,都会死在马哈木的屠刀之下。” “你,会怎么选?” 江澈的嘴角,再次勾起。 他下的每一步棋,都不止一个目的。 让巴图出征,不仅仅是为了引出马哈木和困住黄子澄。 更是为了给阿古兰,那个被废黜的土默特公主,一个选择题。 一个能让她彻底斩断过去,完完全全,为他所用的选择题。 第一百七十二章 黄金家族最大的财富 帐帘被猛地掀开,寒风裹着一个身影闯了进来。 阿古兰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 “是你!是你蛊惑了巴图!”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土默特部和我的人民有什么仇怨?他们也是草原的子民!” 江澈看着眼前的女人,他明白对方为什么激动。 “巴图要去送死,我只是推了他一把。” “你……” 阿古兰语塞,她从没见过如此冷酷的人。 “跟我来。” 江澈终于放下匕首,站起身,径直向外走去。 阿古兰攥紧拳头,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她倒要看看,这个南朝来的魔鬼,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江澈领着她,登上部落后方的一处山丘。 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巴图的营地。 而远方的地平线上,火光冲天,隐约有喊杀声顺着风传来,如同鬼哭。 “那是……土默特王帐的方向?”阿古兰喃喃自语。 她话音未落,另一个方向,西边的黑暗中,突然涌出无数黑色的潮水! “狼!是狼群!” 阿古兰瞬间反应过来,可随即她就发现自己错了。 那不是狼群。 那是数不清的骑兵! 他们无声无息地出现,扑向巴图空虚的营地! 为首的一面大旗上,绣着一只凶狠的苍鹰。 “马哈木!是马哈木的部落!”阿古兰失声尖叫。 她终于明白了。 江澈算准了巴图会倾巢而出,也算准了马哈木会对巴图的后方虎视眈眈! 那些留守的老人、孩子,在马哈木的大军面前,脆弱得如同羔羊。 阿古兰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一个探子连滚带爬地从山丘下冲上来。 单膝跪在江澈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 “报!司主!巴图大汗……攻破土默特王帐!” 探子的声音很大,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阿古兰的耳朵。 阿古兰的身体猛地一颤。 探子没有停歇,继续高声禀报:“土默特大汗博尔忽,被巴图亲手斩杀!王帐内……血流成河,无一活口!” 无一活口!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阿古兰的心上。 她的族人……她的故土…… 悲痛与仇恨像两条毒蛇,疯狂撕咬着她的理智。 她猛地转向江澈,那张平静的脸在她眼中,比草原最深处的恶鬼还要可憎。 “为什么……”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血腥味。 江澈终于看向她,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因为,无论巴朵赢,还是马哈木赢,对你来说,有区别吗?” “胜者会吞并败者的草场,奴役败者的族人,你的故土,注定是一片废墟,你的同胞,注定会沦为奴隶,这就是草原的法则,不是吗?” 江澈的话,字字诛心。 阿古兰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是啊,没有区别。 巴图会屠戮她的族人,马哈木同样会。 她所珍视的一切,在这些雄主的野心面前,不过是垫脚石。 “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向巴图,向马哈木,向所有毁灭你家园的人复仇的机会。” 阿古兰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一丝微光。 “我给你武器,大明最锋利的钢刀,可以击穿任何皮甲的强弩。” “粮食足够你度过这个寒冬,让你的族人不再挨饿。” 江澈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让你,去收拢残部,夺回你失去的一切,让你,成为这片草原新的主人。” 阿古兰的呼吸急促起来,这个条件,诱人到让她无法抗拒。 “代价呢?” “你,和你的部落,从此为我效命。” 江澈的语气不容置疑:“彻底,永远。” 就在阿古兰内心天人交战之际。 又一名信使如鬼魅般出现在山丘上。 他甚至没有看阿古兰一眼,径直对江澈躬身。 “司主,李孤传讯,黑风口布置已毕,黄子澄的队伍,插翅难飞。” 阿古兰心头巨震,那可是建文帝身边最受倚重的大臣! 这个男人,他的手,竟然已经伸到了大明的朝堂之上! 他到底是谁?他到底想做什么? 阿古兰看着江澈,仿佛在看一个深渊。 复仇的火焰,和江澈展露出的冰山一角的实力,彻底摧垮了她的意志。 她缓缓地,屈下了自己高傲的膝盖。 “我,阿古兰,黄金家族的后裔,愿意奉您为主。” 江澈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漆黑的铁牌,递给阿古兰。 铁牌入手冰冷,上面刻着一个她看不懂的狰狞兽纹。 “拿着它,去收拢你的勇士,等这里的战斗结束之后,我会回到大明,届时会有人联系你的。” 阿古兰接过铁牌,紧紧攥在手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从这一刻起,黄金家族的荣耀,将以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式,重新燃烧。 而她,将是那个执火人,也是……飞蛾。 看着阿古兰跌跌撞撞离去的背影,江澈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 他难道不怕阿古兰反悔,不怕养虎为患? 别人或许会怕,但他不会。 因为他知道一个连阿古兰自己都可能遗忘的秘密。 黄金家族最大的财富,不是血统,不是荣耀。 而是那份被历代大汗视为最高机密的……世界堪舆图! 成吉思汗的铁蹄,曾踏遍半个世界。 那份堪舆图,记录了通往西方,通往南方,通往那些富饶之地的所有路径。 草原,对他来说太小了,等他帮燕王殿下坐稳了那把龙椅。 这支由他亲手扶持起来,烙印着他印记的草原新霸主。 将会是他刺向世界的一把尖刀! 补给?后勤? 大明的国力,就是他最强的后盾! 他要让这只草原苍鹰,为他衔来整个天下的财富! 江澈在处理完阿古兰的事情后,立即率领麾下的暗卫司精锐,策马赶赴黑风口。 经过一日一夜的急行军,江澈一行人抵达了伏击地点。 江澈目光直视前方,黑暗无法阻碍他的视线。 他脑中已经没有阿古兰,也没有那份宏伟的世界堪舆图。 所有的心神都凝聚在下一个目标上——黑风口,以及黄子澄的命。 第一百七十三章 调整 当东方天际线泛起一丝鱼肚白。 地平线上出现一道狰狞的山口时,队伍的速度才缓缓降下。 山口两侧是陡峭的石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路,仅容两辆马车并行。 这里是北平通往关内的咽喉要道,也是一处绝佳的埋骨之地。 一个身影早已在入口处的一块巨石后等候,看到江澈的旗号,立刻快步迎上。 来人正是李孤。 “司主。” 李孤单膝跪地。 江澈勒住马缰,翻身下马。 “起来说话。” “是。” 李孤起身,言简意赅地汇报。 “所有布置已按预定方案完成。只待号令。” 他说话时,眼睛紧盯着江澈,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江澈没有立即回应,他迈步走向山口。 “风向如何?” 李孤回答:“正对谷口,我们的火箭手在上风处,火势一起,他们无处可躲。” 江澈点了点头,亲自攀上东侧的山崖。 山路崎岖,他却如履平地。 暗卫司的精锐们早已悄无声息地散开。 各自进入预设的伏击位,与山石草木融为一体。 整个黑风口,瞬间从一个寻常关隘,变成了一头沉默蛰伏的巨兽。 李孤紧随其后,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皮纸,呈了上去。 “最新情报,黄子澄的车队在五十里外的驿站休整过,护卫三百人,皆是京营精锐,但并未增加额外人手,预计午时三刻,会准时进入谷口。” 江澈展开皮纸,上面用暗语和符号标注着车队的构成,护卫的大致分布。 甚至连黄子澄本人的车驾是何种样式,都画得清清楚楚。 他确认着每一个细节,三百京营精锐,不是个小数目。 寻常军队,哪怕三倍兵力也未必能全歼。 但这里是黑风口,他要的,不是击溃,是全歼。 黄子澄,必须活捉,其他人,也不能留下一个活口。 “弓弩手的箭矢,全部淬毒了?” 江澈的手指在皮纸上轻轻敲击。 “回司主,大夫亲自验过,一刻之内,神仙难救。” 李孤的回答永远精准。 江澈的目光落在崖壁一处不起眼的凹陷里。 那里,弓弩手正屏息潜伏。 “那个位置,” 江澈抬手一指,“太靠前了。” 李孤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微微一怔。 “黄子澄的护卫里,有几个是从北疆退下来的老卒,对杀气的感知异于常人,这个距离,弩箭破空的声音,可能会让他们提前一瞬间做出反应。” 江澈的声音很平淡,却让李孤背后渗出一丝冷汗。 他自认布置已经天衣无缝,没想到司主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 “属下……失职!”李孤立刻躬身。 “这不是你的错,” 江澈摆了摆手,“你没在北疆待过。去调整吧。” “是!” 李孤不敢耽搁,立刻打出几个手势,远处的伏兵迅速做出了微调。 江澈站在崖顶,俯瞰着整个山谷。 他能清楚看到谷底每一块可能成为掩体的石头。 他甚至能想象出,当黄子澄的车队沾沾自喜地驶入谷中。 太阳越升越高,山谷里的阴影渐渐缩短。 埋伏在各处的暗卫司众人,纹丝不动。 只有江澈,依旧站在崖顶,衣袂在偶尔卷起的山风中微微飘动。 终于,远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阵烟尘。 李孤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江澈身后。 “来了。” 江澈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让下面的人准备一下吧。” 车队如一条灰色的长蛇,缓缓爬行。 车辙碾过沙土,扬起细微的尘。 京营护卫们神态轻松。 有人甚至解开了领口的扣子,与同伴谈笑着京城的趣闻。 领头的护卫队长,是个叫王云的北疆老卒。 他勒了勒马缰,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是错觉吗? 王云回头看了一眼。 队伍拉得很长,黄子澄的马车被簇拥在中央,稳稳当当。 三百京营精锐,什么样的宵小敢来送死? 他自嘲地笑了笑,一定是北疆的风沙吹多了,让他变得疑神疑鬼。 他催动坐骑,加快了半个马身。 “都打起精神!过了黑风口,前面的镇子就有好酒!” 一阵哄笑声在队伍里响起。 江澈的瞳孔里,那条长蛇的蛇头,已经触碰到了他预设的一块形似卧牛的巨岩。 蛇尾,也完全没入了谷口。 他一直负在身后的右手,缓缓抬起,再轻轻落下。 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李孤,瞳孔猛地一缩。 他手中的红色令旗,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猛然挥下。 刹那间,山谷两翼,数十面或红或绿的令旗随之舞动,无声地传递着死亡的指令。 王云的马突然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一声响亮的鼻息。 他还没来得及安抚坐骑,一阵剧烈的震动就从地底传来。 “地震了?” 下一刻,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从谷口和谷尾两个方向同时炸响。 王云骇然回头。 只见来时的路,已经被无数翻滚的巨石和粗壮的圆木彻底堵死。 烟尘冲天而起,仿佛一头巨兽张开了吞噬一切的嘴。 “敌袭!结阵!保护大人!” 王云嘶声力竭地怒吼,声音却被山谷的轰鸣撕扯得粉碎。 京营的精锐毕竟是精锐,短暂的慌乱后。 他们下意识地向中央的马车收缩,刀剑出鞘,警惕地扫视着崖壁。 “咻!” 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啸音,从头顶传来。 那不是一支箭,成百上千支箭。 王云只来得及抬起头,视野就被密密麻麻的黑点彻底占据。 他多年在北疆战场上磨炼出的直觉,在这一刻疯狂预警。 他想喊,想让身边的弟兄们举盾。 可他刚张开嘴,一支淬毒的弩箭就穿透了他的喉咙。 临死前,他看到身边那个刚刚还在谈笑的同袍,脸上插了三支箭,死状可怖。 惨叫声,哀嚎声。 利刃入肉的闷响,瞬间将整个山谷变成了修罗场。 许多护卫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见,就被毒箭射中。 中箭者,伤口迅速发黑,不出十个呼吸便浑身抽搐,口吐黑沫而亡。 之前被江澈特意调整过的那个点位,此刻发挥了令人胆寒的作用。 第一百七十四章 活捉黄子澄 几名同样出身北疆的老卒。 几乎在第一声箭啸响起的同时就做出了规避动作。 可他们刚刚扑倒,第二波,第三波箭矢就从另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射来。 将他们死死钉在地上。 第一轮齐射,就带走了近百条性命。 不等幸存者从同伴的死亡中回过神来,第二轮打击接踵而至。 这一次,天空中坠落的,是带着火光的流星。 火箭手们冷静地射出浸满火油的箭矢。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正对谷口的山风成了最致命的帮凶。 烈焰如同一条火龙,瞬间吞噬了一切。 战马在烈火中发出凄厉的悲鸣,四处冲撞。 浓烟滚滚,熏得人睁不开眼,无法呼吸。 有人在浓烟中迷失方向,一头冲进火海,变成一个惨嚎的火人。 仅存的理智,驱使着最后的数十名护卫。 本能地向黄子澄那辆马车聚拢。 马车里,传来黄子澄惊恐的尖叫和怒骂。 “废物!都是废物!挡住!给本官挡住!” 江澈看见了那个被护卫围在中央的马车,再次抬手,朝下一挥。 李孤领命,手中令旗再变。 一名暗卫上前,一脚踹开车门。 车厢内,衣着华贵的黄子澄瑟瑟发抖,面如金纸。 ………… “司主,黄子澄,已授首。” 江澈嗯了一声,沿着山路,向崖下走去。 “打扫干净,等到了北平之后在审。” 李孤亲自带队。 将一具具京营士卒的尸体剥去甲胄,收走兵刃。 “动作快点,天黑前必须离开。” 山风吹过,江澈转身走向那辆被重点保护的马车。 几名暗卫正将一个麻袋往车上搬。 麻袋里,曾经权倾朝野的黄子澄,此刻已经人事不省。 一名暗卫捏开他的嘴,将一瓶深色的药液粗暴地灌了进去。 “司主,药效至少能持续三天。” 江澈点了下头,便再无兴趣。 这颗棋子,最大的价值就是在北平的审讯室里,吐出他所知道的一切。 “装箱,按丙字三号货物处理。” “是。” 很快,黄子澄被塞进一个装满了干草的货箱。 江澈从怀中取出一支特制的细竹管,拔开蜡封,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信纸。 他用指尖蘸了些许黑血,在信纸上飞快写下几个符号。 他将信纸重新卷好,塞回竹管,用火漆再次封口。 “陈七。” 一名身材精悍的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司主。” “这个,交到王爷手上。” 江澈将竹管递过去,“尽快。” 陈七接过竹管,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凛。 “属下,以命担保。” “去吧。” 陈七没有多余的废话,几个起落便不见踪影。 江澈目送他离开,才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全员换装,半个时辰后,我们就是一支南下贩卖皮货的商队。” 半个时辰后。 一支看起来风尘仆仆的商队驶出了山谷,汇入了官道的人流。 曾经杀气腾腾的暗卫们,此刻换上了粗布麻衣。 江澈自己,则成了一位略显富态的商队管事。 他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绸衫,脸上甚至还粘了颗恰到好处的黑痣。 眼神也从凌厉变得有些市侩。 他骑在一头温顺的骡子上,不紧不慢地随着队伍前行。 “听说了吗?北边又打起来了,燕王都快打到应天府了!” “朝廷的大军呢?” “谁知道呢,反正这日子是没法过了……” 江澈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看来前线的战事比他预想的还要胶着。 黄子澄的被俘,就像一根被抽掉的顶梁柱,建文帝朝堂的反应,想必会非常精彩。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根“顶梁柱”安然无恙地运到北平。 这趟路,不会太平。 ………… 三天后,徐州城外,燕王大营。 帅帐之内,气氛压抑如铁。 巨大的沙盘占据了中央位置。 徐州城的轮廓被细沙堆砌得惟妙惟肖。 城墙上插满了代表建文帝守军的小蓝旗,密密麻麻,像一片蓝色的荆棘。 朱棣一身玄甲,并未卸下。 他站在沙盘前,犹如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动不动。 帐内,几名核心将领屏息静气,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大将张玉满面风霜,嘴唇干裂,他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嘶哑。 “王爷,强攻三日,伤亡近万,徐州守将盛庸是块硬骨头,城防器械远超我军预料,这么耗下去,弟兄们的血……就白流了!” 丘福也附和道:“是啊王爷,而且……而且军心有些不稳,咱们打着‘靖难’的旗号,可这徐州城离应天府太近了,底下人都在嘀咕,说咱们这是要……要直逼天子。”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含糊不清,但帐内所有人都听懂了。 靖难,清君侧。 可皇帝的身边,已经被他们清得差不多了。 如今兵锋直指京畿门户,这面旗帜,还能有多少号召力? 人心,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朱棣猛地转身,虎目之中布满血丝。 一股凶悍无匹的气势瞬间席卷整个帅帐。 “本王知道!” 他一声咆哮,声如闷雷:“可徐州不破,何以靖难!何以告慰战死的数万英灵!难道要本王现在退兵,回北平去当个任人宰割的藩王吗!” 帐内死寂。 没人敢再说话。 谁都清楚,走到这一步,早已没有回头路。 朱棣胸膛剧烈起伏,他何尝不知眼下的困境。 徐州城,就像一道天堑,横亘在他与那张龙椅之间。 打,伤亡惨重,士气日衰。 不打,旷日持久,天下诸王勤王之师一旦集结,他将腹背受敌。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的通报,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报!王爷,暗卫司,陈七,求见!” 帐内几名将领神情微动,交换了一个眼神。 朱棣眼底的阴霾瞬间被一道精光刺破。 江澈的人,他算着日子,也该有消息了。 “让他进来!” 朱棣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但攥紧的拳头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帐帘掀开,一道精悍的身影如鬼魅般滑入,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正是陈七。 他身上还带着长途奔袭的风尘与寒意,脸上毫无表情。 “王爷。” “其他人,都出去。” 朱棣挥了挥手,目光却死死锁定在陈七身上。 第一百七十五章 朱棣疯了 张玉等人心中虽有疑惑,却不敢违抗,躬身行礼,鱼贯而出。 偌大的帅帐,只剩下朱棣与陈七二人。 “东西呢?” 朱棣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七没有回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长的竹管,双手奉上。 竹管被火漆封得严严实实。 朱棣一把抓过,指尖的触感冰凉。 他用指甲抠开火漆,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信纸。 展开信纸,上面没有文字。 只有几个用暗红色颜料画下的、扭曲而古怪的符号。 颜料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 朱棣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那几个符号,呼吸几乎停滞。 那是他和江澈之间,独一无二的密语。 黄子澄,已入笼。 朱棣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颅,让他耳中嗡嗡作响。 目的地,北平。 朱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江澈竟然真的做到了! 他不仅截住了那个奔赴草原搬救兵的黄子澄,而且是活捉! 一个活着的黄子澄,其价值,胜过十万大军! 他是建文帝最信任的老师,是削藩国策的首席谋划者,是天下文官集团的精神领袖之一! 只要把他押到阵前,让他亲口承认削藩之策的错误,让他亲口劝说徐州守军开城…… 不,甚至不需要这么麻烦! 只要把这个消息散布出去…… 建文帝朝堂的根基,就会瞬间崩塌一半! 徐州城内那些死守的将士,他们为之奋战的“忠义”,将会变成一个何等可笑的谎言! 他们的精神支柱,那个被他们视为国之栋梁的黄子澄。 此刻,不过是燕王阶下的一条狗! “哈哈……哈哈哈哈!” 朱棣先是低声闷笑,随即笑声越来越大。 他仰着头,双肩剧烈抖动,笑声中充满了压抑许久的释放与无尽的狂喜。 江澈,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递给他一把足以掀翻整个棋盘的刀! 陈七依旧跪在地上,如同一尊石雕,对燕王的狂喜无动于衷。 笑了许久,朱棣才停下来。他眼中的血丝未退,却被一种灼人的光芒所取代。 那是野心与胜券在握的火焰。 他将那张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告诉江澈,” 朱棣的声音平静下来,“把人看好了,到了北平,到时候让他联合世子,一同来前线。” “是。”陈七低声应道。 “去吧,找军需官领赏,好生歇息。” “属下告退。” 陈七起身,悄无声息地再次融入阴影,消失在帐外。 朱棣在原地站了片刻,而后猛地一拳砸在沙盘上! 象征徐州城墙的沙土被砸得四散飞溅。 那片密密麻麻的蓝色小旗东倒西歪,狼狈不堪。 “来人!” 张玉和丘福等人闻声立刻冲了进来,看到沙盘的惨状,都是心头一跳。 王爷这是……气疯了? 然而,他们却看到朱棣的脸上,挂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 “传本王将令!” 朱棣的声音洪亮,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全军,后撤五里,停止一切攻城!” 几名将领全都懵了。 后撤?停止攻城? 打了三天,死了上万人,现在说不打了? 张玉更是急道:“王爷,万万不可!此刻后撤,岂不让城中守军以为我军力竭?我军士气必将一落千丈啊!” “士气?” 朱棣冷笑一声,环视众人。 “本王自有办法,让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涨!” 他走到帐口,一把掀开厚重的帘子。 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徐州城郭,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再传令!埋锅造饭,开仓放粮!把最好的酒肉都给本王拿出来!” “今晚,本王要犒赏三军!” “让弟兄们,吃饱喝足,全军整顿!” 燕军的旌旗缓缓向后移动。 沉重的脚步声中,没有胜利的昂扬,只有压抑的沉默。 每一个从徐州城墙下撤下来的士兵,脸上都挂着疲惫与茫然。 他们回头望向那座在暮色中愈发狰狞的城池。 城头上隐约可见南军守将晃动的身影,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们的溃败。 “搞什么名堂?死了几千个兄弟,说不打就不打了?” 一个满脸烟火色的老卒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混着沙土落在地上。 旁边的年轻士兵捅了捅他。 “小声点!王爷的命令,你也敢嚼舌根?” “我不是那个意思……” 老卒烦躁地抓了抓头盔。 “就是心里憋屈!咱们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 没人能回答他。 这种憋屈的情绪,弥漫在后撤的军阵中。 他们是燕王麾下的百战精锐,习惯了用刀枪去赢取胜利。 而不是在血战之后,莫名其妙地掉头后退。 五里之外,新的营地已经扎好。 但与以往不同的是,营地中央升起了几十堆巨大的篝火。 火光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橘红色。 一口口巨大的行军锅被架了起来,里面翻滚着浓郁的肉汤。 整只整只的肥羊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落在炭火中,爆出更诱人的香气。 一坛坛未开封的烈酒被从大车上搬下来,垒成了小山。 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搞得更加摸不着头脑。 前脚还在浴血攻城,后脚就犒赏三军? 王爷到底在想什么? 张玉和丘福站在朱棣的大帐外。 看着眼前这片喧闹的景象,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张,你看懂了吗?” 丘福压低了声音,像是在问张玉,又像是在问自己。 张玉摇了摇头,目光深沉地望着那些正在分发酒肉的士兵。 士兵们虽然在欢呼,在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但那份发自骨子里的困惑与不安,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们的笑声里,总缺了点底气。 连续三天的血战,燕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士气本就有些低迷。 王爷此刻非但不安抚鼓舞。 反而用这种近乎荒唐的方式来犒劳三军,这不合常理。 若是此刻城中守军趁机杀出……后果不堪设想。 张玉的心沉了下去,他甚至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难道王爷的心已经乱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北平 夜色渐深,酒过三巡。 军营里的气氛在酒精的催化下逐渐热烈起来。 士兵们的脸上泛起了红光,之前的疑虑似乎被暂时抛到了脑后。 就在此时,朱棣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走出了大帐。 他没有穿戴那身沉重的甲胄,只着一身黑色劲装,显得格外精悍。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原本喧闹的营地瞬间安静下来,数万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 朱棣一步步走上为了这次宴会特意搭建起来的高台。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下他的兵。 他看到了他们脸上的醉意,也看到了他们眼底深处的迷茫。 “弟兄们!”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现在心里都在犯嘀咕。” “我们在徐州城下,流了血,死了兄弟,为什么不一鼓作气打下来,反而要后撤五里?” “为什么不好好休整,偏偏要在这时候摆酒设宴,大吃大喝?” 他每问一句,台下士兵们的眼神就凝重一分。 朱棣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先将他们的疑惑推到顶点,再用一个惊天的好消息,彻底引爆他们的情绪! “因为,本王在等一个消息!” “一个比攻下十座徐州城,还要重要的消息!” “就在昨天!本王的亲卫,暗卫司司主江澈,在千里之外的北平地界,给本王送来了一份大礼!”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咀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江澈,这个名字对大部分士兵来说很陌生,但“暗卫司司主”这个名头,却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朱棣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他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他,给本王活捉了——黄!子!澄!” “……” 整个营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士兵们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 建文帝的老师,那个力主削藩,被天下读书人奉为领袖的,黄子澄! 黄子澄不是应该在应天府,在皇帝身边运筹帷幄。 怎么会跑到千里之外的北平,又怎么可能……被活捉。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太过离奇,以至于他们的脑子一时间都转不过弯来。 张玉和丘福更是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们猛然间明白了! 后撤五里,不是示弱,是为了给这个消息的发酵留出时间与空间! 犒赏三军,不是荒唐,而是要在这狂欢的顶点。 将全军的士气,推上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 “嗷!!!”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百户猛地将手中的酒碗狠狠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这一声咆哮,就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 “黄子澄被抓了?!” “哈哈哈哈!抓得好!抓得好啊!” “王爷威武!!” “燕军无敌!!” 雷鸣般的欢呼声,冲天而起,几乎要将夜空撕裂! 他们在这里攻城拔寨,吸引南军的全部注意力。 而王爷的另一把尖刀,却早已插进了敌人的心脏! 一个活着的黄子澄,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应天府从根子上就烂掉了! 意味着徐州城里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守军。 他们所坚守的“忠义”,瞬间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而他们的靖难,则是真正的顺天而行! “弟兄们!” 朱棣再次振臂高呼,享受着山呼海啸般的拥戴。 “现在,你们还觉得憋屈吗?!” “不憋屈!!” “爽!!” “哈哈哈,太他娘的爽了!” 士兵们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们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 将手中的兵器举向天空,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泄着心中的激动。 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涨! 朱棣满意地看着这一切,而后将目光投向张玉。 “张玉!” “末将在!” 张玉一个激灵,连忙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传令下去!”朱棣的声音变得冰冷而锐利。 “把这个消息,用尽一切办法,给本王送进徐州城里去!” “用箭矢,把写满消息的布条射上城头!” “派人到城下,用最大嗓门给本王喊!” “告诉城里的每一个人!他们的精神支柱,他们的国之栋梁黄子澄,现在就在我燕军大营!” “本王,要让他们军心大乱!要让他们不战自溃!” “末将遵命!” 张玉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重重叩首,语气中充满了对朱棣的无上拜服。 这才是燕王!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丘福也激动地跪了下来,与其他将领一同高呼。 “王爷神机妙算,末将等拜服!” 他们的目光中,再无一丝疑虑,只剩下狂热的崇拜。 同时,一个名字也深深烙印在了他们的心里。 江澈! 这小子,真是个妖孽! 别人都在前线拼杀,他倒好,直接摸到敌人大后方,把人家的“龙头”给活捉了! 当徐州城外的欢呼声如怒涛拍岸。 朱棣正用一个活着的黄子澄撬动着南军的根基时。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江澈。 已经勒马停在了北平城高大巍峨的城墙之外。 夕阳的余晖给灰色的砖石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像一幅沉默的油画。 如果不是江澈,现在北平城应该也是战火纷乱。 世子朱高炽,应该拖着他肥胖的身躯,浴血奋战。 在最绝望的时刻等待他父亲的天兵天将。 可现在,城墙上只有三三两两巡逻的士兵,他们的步伐懒散。 甚至还有人靠着墙垛在聊天。 城门洞开,有晚归的农人挑着担子慢悠悠地走进去。 一派祥和。 江澈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不过他不在乎,他的功劳,不需要写在战报上。 也不需要被那些热血上头的士兵们传颂。 “司主,我们现在就进去吗?” 章武策马上前,低声询问。 江澈的目光从宁静的北平城墙上收回。 “你们进城,持我的腰牌去见世子,将黄子澄一事原原本本告知,另外,告诉世子,暗卫司北平分部即刻成立,由你暂代分部主事,整合城内所有情报渠道,等我命令。” “司主您不进城?” 章武有些诧异。 如此泼天大功,不该第一时间去面见世子,享受那份荣耀吗? 江澈没有解释,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 第一百七十七章 小柱子 “是!” 章武不敢多问,带着其余人,催马向城门奔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中。 江澈调转马头,向着另一条岔路行去。 那条路,通往小河村。 北风卷起尘土,吹动他玄色的衣角。 七个月,他离开小河村已经七个月了。 离开时,他是为了徐大牛顶岗,不得不投身这乱世的漩涡。 回来时,他已是燕王麾下最锋利的刀——暗卫司司主。 他手中掌控的力量,足以让一座城池在睡梦中易主。 足以让一位封疆大吏人头落地。 他不再是当初那个江澈了。 他想起村里的徐大牛,那个憨直的汉子,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一个身影,便迅速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柳雪柔,那个在清晨的薄雾中为他送行的姑娘。 那个把一块温热的饼子塞进他怀里的姑娘。 一想到她,江澈那颗早已被鲜血和阴谋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 竟泛起了一丝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柔软。 他甚至有些紧张。 这种情绪,在他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时从未有过。 马蹄踏在熟悉的黄土路上,却没有扬起预想中的喧闹。 江澈勒住缰绳,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不远处,一扇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颗脑袋探出来,浑浊的眼珠对上江澈的视线,猛地睁大,随即被惊恐填满。 “砰!” 江澈眉头微蹙,他在村里的人缘算不上顶好。 但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家家户户都避着他。 “难道出事情了?” 江澈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不过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无论村里发生了什么,大牛哥那里,总能问出个所以然。 然而,当他转过那个熟悉的弯。 看清徐大牛家院子的瞬间,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院墙塌了半边,黑洞洞的门口,门板不知去向。 只有几缕破布条在寒风中无力地招摇。 院子里的石磨倒在一旁,裂成了几块。 窗户的木棂子也断了,露出一个个黑窟窿。 这里……被人砸了。 江澈的眼神骤然冷却。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旁边一堆干草垛后钻了出来,怯生生地看着他。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上穿着不合身的破旧棉袄。 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江澈认得他,小柱子。 当初他在山上设套抓了只野鸡,回来路上碰到饿得发慌的小柱子。 随手撕了个鸡腿给他。 小孩子最是记仇,也最是记恩。 江澈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小柱子,是你吗?” 小孩点点头,又飞快地看了一眼四周,带着哭腔:“澈……澈哥,你快走!王屠夫说……说你死在外面了!” 江澈的心狠狠一沉。 王屠夫? 那个满身横肉,杀猪刀从不离身的家伙。 他不动声色,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粮递过去。 “别怕,慢慢说。这里到底怎么了?大牛哥一家呢?” 小柱子接过干粮,却没有吃,紧紧攥在手里,飞快地说。 “你走了没多久,北平城就乱了,天天有兵打来打去,后来,燕王爷打赢了,王屠夫的亲弟弟,叫王二狗的,听说在军中当了个百夫长!威风得很!” “从那以后,王屠夫就成了村里的霸王!谁家都怕他,里正都得听他的!” “他……他还看上了雪柔姐……” 说到这里,小柱子声音都在发抖。 “他到处跟人说,你在外面打仗,早就被南军砍了脑袋!还说雪柔姐一个寡妇,没人要,不如给他当小老婆!” 江澈握着缰绳的手,骨节一根根凸起,泛出森白的颜色。 原来如此,怪不得村民们看到他,像是见了鬼。 在他们眼里,自己这个死人,突然活生生地回来了。 “大牛哥呢?” 江澈的声音已经听不出情绪,平静得可怕。 “大牛叔叔不信你死了!他去找王屠夫理论,说雪柔姐是你的人,不能乱来,结果……结果被王屠夫带着人打了一顿!” 小柱子眼圈红了,“大牛叔叔的腿本来就有伤,哪里打得过他们!他们把大牛叔叔家都给砸了!还要抢人!” “后来,大牛叔叔一家没办法,就搬到村外河坝边上那个破屋子躲着了……澈哥,你快去看看吧!我怕王屠夫今天就要去找他们!” 一股暴戾的杀气,自江澈心底最深处轰然炸开,直冲天灵盖。 王屠夫! 好一个王屠夫! 借着弟弟在燕军中的一点权势,就敢在乡里作威作福,鱼肉乡邻。 甚至,把主意打到了他的女人,和他兄弟的头上! 这一刻,江澈脑中闪过无数种让王屠屠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 他站起身,摸了摸小柱子的头。 “我知道了,这个你拿着,快回家去,锁好门,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他将几块碎银子塞进小柱子手里,不容他拒绝。 江澈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他没有立刻冲向王屠夫家。 怒火能杀人,但也会烧坏脑子。 他现在是暗卫司司主,不是那个冲动的村中少年。 王屠夫既然敢如此嚣张,必然有所依仗,那个百夫长弟弟,如果他才的没有错,那百夫长应该是驻守在北平城的士兵。 江澈调转马头,不再看村里一眼,径直朝着河坝的方向策马而去。 河风萧瑟,卷起枯黄的草叶,拍打在河滩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座破败的茅草屋,歪歪斜斜地立在河坝边。 江澈勒住缰绳,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出响鼻。 茅屋前,一个男人正佝偻着身子,费力地劈着一小堆枯柴。 他每挥动一次斧头,整个身体都像是要散架一般,剧烈地喘息。 “大牛哥。” 江澈翻身下马,声音有些干涩。 那男人动作一僵,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缓缓转过身,一张蜡黄浮肿的脸,布满了病态的憔悴,几乎认不出原本憨厚壮实的模样。 看清来人,徐大牛浑浊的眼珠猛地瞪大,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我回来了。” 江澈走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第一百七十八章 我回来了,大牛哥 “澈……澈子?” 徐大牛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伸出枯瘦的手,颤抖着去摸江澈的脸,似乎想确认眼前的人不是幻觉。 “你……你不是……” “我没死。 ”江澈打断了他,语气沉凝,“我回来了,大牛哥。” 温热的触感传来,徐大牛浑身一颤,眼眶瞬间通红。 这个饱经风霜的汉子,竟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你还晓得回来!” 屋里的帘子猛地被掀开,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冲了出来。 正是徐大牛的婆娘曾琴。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影。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苍白的脸,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 柳雪柔。 她死死咬着嘴唇,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个背着竹筐的瘦弱女孩从河滩另一头跑了过来。 徐大牛的女儿小芸。 她看到院中的景象,先是一愣,随即看清了江澈的脸。 竹筐“啪嗒”掉在地上,野菜撒了一地。 “澈……澈叔?” 重逢的喜悦是如此短暂,很快就被沉重的现实冲刷得一干二净。 ………… 茅屋里,光线昏暗,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淡淡的药草气。 徐大牛靠在墙角,一边剧烈咳嗽,一边将王屠夫的恶行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那个杀千刀的王屠夫,他弟弟王二狗在燕王军中当了百夫长,他就真当自己是土皇帝了!占地、抢粮,村里人敢怒不敢言……里正都被他打断了一条腿!” 曾琴在一旁抹着眼泪,补充道:“他还放出话,说今天就要带人来,把你家雪柔……”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只是一个劲地哭。 柳雪柔坐在角落,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身体微微发抖。 江澈的目光扫过众人。 怒火依旧在烧,但他的头脑却愈发清醒。 他看向柳雪柔,声音放得极柔,像是怕惊扰到一只受惊的鸟雀。 “雪柔,别怕。” 简单的四个字,却仿佛带着一股奇异的魔力。 柳雪柔猛地抬头,对上江澈的目光。 江澈又转向曾琴,语气不容置喙。 “嫂子,去烧些热水,给大家暖暖身子,剩下的,交给我。” 他的镇定感染了众人,茅屋里压抑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江澈蹲下身,视线落在了徐大牛的腿上。 “大牛哥,我看看你的伤。” 徐大牛摆摆手,气息微弱:“还是之前的那条腿,不碍事,被那狗日的踹了几脚而已,养养就好……” 江澈没有听他的,直接伸手。 将他那条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裤管,小心地卷了上去。 裤管卷起,一股腐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曾琴和小芸下意识地掩住了口鼻。 江澈的瞳孔,骤然一缩,整条小腿,以一种不正常的姿态扭曲着。 上面布满了青紫色的瘀伤。 但最可怕的,是脚踝往上的一片区域。 那里的皮肤呈现暗紫色,几处破损的伤口里,没有流血,反而渗出黄绿色的脓水。 坏疽。 江澈在暗卫司的死牢里。 在北平攻城战的伤兵营里,见过太多这样的伤。 徐大牛的身体,从根子上,已经烂了! 他之前所谓的腿伤,恐怕早就不是简单的伤。 王屠夫那一顿毒打,彻底引爆了潜藏的病灶。 江澈伸出手,指尖轻轻碰触了一下那片发黑的皮肤。 他缓缓抬头,看向徐大牛。 徐大牛正咧着嘴,想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似乎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当是伤口发炎得厉害了些。 “澈子,没事儿……就是看着吓人……过几天就好了……” 江澈喉结滚动了一下。 大牛哥不是病入膏肓,他是在等死。 “这腿,保不住了。” 曾琴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江澈。 “伤口进了污物,烂到了骨头里。” 江澈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现在毒气已经顺着血脉往上走,再拖下去,不出三日,毒气攻心,神仙难救。” “不……不……” 曾琴终于崩溃了,她扑到徐大牛身上,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当家的!我的当家的啊!” 七八岁的小芸被这残酷的现实吓得魂飞魄散,抱着母亲的腿,放声大哭。 床上的徐大牛,这个铁塔般的汉子也愣住了。 对于一个靠力气吃饭的庄稼汉。 对于一个家的顶梁柱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站在一旁的柳雪柔,俏脸煞白,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江澈的目光扫过柳雪柔:“雪柔,你弄点烧刀子过来!还有,去厨房,找一把剔骨刀!” 柳雪柔一个激灵,看着许久未见的男人,她想也不想,立刻点头,转身就往外跑。 江澈的视线又转向曾琴。 “嫂子,你先别哭了!” 他命令道,“去烧水,有多少柴火就烧多少水,把水烧得越开越好!再把家里所有干净的布都找出来,撕成长条!快!” 一个“快”字,如同鞭子抽在曾琴身上。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连滚带爬地冲向屋角的灶台。 霎时间,小小的茅草屋里。 悲伤被一种紧张而忙碌的气氛取代。 徐大牛看着妻子和柳雪柔为自己奔忙。 他转动眼珠,看向江澈。 “兄弟,你这是?” “刮骨疗伤,只是会有点疼,但最起码腿能保住。” 江澈真心希望徐大牛好,毕竟要不是徐大牛,估计自己刚刚穿越的时候就会死在这里。 很快,柳雪柔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怀里抱着一个硕大的酒坛,手里还攥着剔骨刀。 另一边,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作响,锅里的水也开始冒出滚滚热气。 曾琴按照江澈的吩咐。 用颤抖的手将一块块浆洗得发白的旧布撕成整齐的布条。 江澈接过酒坛,拔掉泥封。 一股辛辣刺鼻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将烈酒倒在一条布上,走到床边,看着徐大牛。 “大牛哥,可能会很疼,你得忍着。” 徐大牛没有说话,只是用尽全身力气,重重点了点头。 江澈不再多言,用浸满烈酒的布。 用力擦拭着徐大牛大腿上那圈尚算完好的皮肤。 “嘶……” 第一百七十九章 手术 烈酒接触到皮肤,带来火烧火燎的刺痛。 徐大牛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做完这一切,江澈拿起那柄剔骨刀。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走到油灯前,将刀刃凑到火苗上。 橘黄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冰冷的钢铁。 刀刃的颜色从银白,慢慢变的殷红。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曾琴和小芸躲在角落,捂着嘴,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柳雪柔站在江澈身后,捧着一叠布条,手心全是冷汗。 江澈拎着烧得通红的剔骨刀,走到床边。 他看了一眼徐大牛,后者已经从曾琴手里接过一根木柴,死死咬在嘴里。 汗水从徐大牛的额头不断渗出,浸湿了身下的草席。 江澈不再犹豫,他俯下身。 左手按住徐大牛的大腿,右手剃刀。 噗嗤!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切割声响起。 烧得通红的剔骨刀,精准地切入徐大牛大腿上那片已经腐烂发黑的血肉。 焦糊的气味混合着血腥和腐臭,瞬间在狭小的茅草屋里炸开。 “呃啊!” 徐大牛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一张被猛然拉满的硬弓。 他双目暴突,青筋从额角一直蔓延到脖颈。 “咔嚓!” 他嘴里死死咬住的木柴,竟被这股巨力硬生生咬断! 碎裂的木屑混着口水和血沫,从他嘴角溢出。 剧痛如同最凶恶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神志。 他壮硕的身体猛地一挺,双眼一翻,竟是直接昏死过去。 “把他弄醒。”江澈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甚至没有抬头,左手依旧稳稳按住徐大牛的大腿。 防止任何可能导致失误的颤动。 柳雪柔和曾琴都愣住了。 都疼成这样了,还要弄醒?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见两人不动,江澈眉头微皱,空着的右手闪电般伸出。 在徐大牛胸口某处用力一按。 一个极其刁钻的位置,一股尖锐刺骨的痛感瞬间穿透昏迷的屏障。 “呃!” 昏死过去的徐大牛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猛地抽搐一下,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又一次被强行拖回了这无间地狱。 江澈的目光重新回到那道恐怖的伤口上,声音冷静得可怕。 “嫂子,换根结实点的木头给他咬住。雪柔,倒酒,布。” 命令简洁,不容置疑。 柳雪柔一个激灵,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颤抖着将酒坛里的烧刀子淋在干净的布条上,递了过去。 那双曾经只会抚琴弄画的纤纤玉手。 此刻沾满了辛辣的烈酒,甚至溅上了几滴污血。 她不敢去看徐大牛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只能死死盯着江澈。 刮、切、剜。 江澈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犹豫。 剔骨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精准地剥离着每一寸腐肉,避开尚有生机的组织。 散发着恶臭的烂肉被一片片刮下。 落在床边的破碗里,很快就堆起了令人作呕的一小堆。 每当鲜血涌出过多,江澈便会毫不迟疑地将烧红的刀尖往伤口上一烙。 “滋啦——” 皮肉烧焦的声音和徐大牛压抑的闷哼交织在一起。 烙印处,血管被瞬间烫死,翻卷的血肉被封住,鲜血的流势立刻减缓。 血腥残忍的止血手法,让一旁的柳雪柔和曾琴看得通体发寒。 这不是在救人。 这简直是在用酷刑! 时间在极度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徐大牛数次昏厥,又数次被江澈用同样的手法强行唤醒。 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嘶哑,身体被汗水和血水浸透,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终于,当最后一片腐肉被刮除。 露出了下面虽然惨白但尚有血色的新肉时,江澈停下了手。 他将剔骨刀重新在油灯上烧红,最后一次仔细地烙印了几个主要的出血点,将整个创面清理得干干净净。 “好了。”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他扔掉剔骨刀,接过柳雪柔递来的最后几块干净布条,动作轻柔了许多。 一层一层为徐大牛包扎起来。 他的包扎手法同样娴熟,布条缠绕的松紧恰到好处。 最后还打了一个极为牢固的结。 做完这一切,他又从屋角找来两块厚实的木板,夹在徐大牛大腿两侧,用布条紧紧固定住。 “命保住了,腿……暂时也保住了。” 江澈站直身体,看着自己的杰作。 “接下来几天,别让伤口碰水,每天用烈酒清洗,换干净的布。” 他看了一眼几乎虚脱的曾琴,补充道:“能不能彻底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曾琴怔怔地看着他。 又看看床上气息奄奄但总算平稳下来的徐大牛,脑子里一片空白。 柳雪柔则是看着江澈那张沾染了血污却依旧清秀的侧脸。 可这份沉寂并未持续太久。 突然,院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躲在门口,一直不敢往里看的小芸,被外面的动静吓了一跳。 她探出小脑袋,看清了来人,立刻惊恐地缩回头,对着屋里大声喊道: “娘!雪柔姨!不好了!” “王屠夫!王屠夫带着人来了!” 院门被一脚粗暴地踹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脆弱的门轴呻吟着,几乎要散架。 一个满身横肉的壮汉摇摇晃晃闯了进来,他身上那件油腻的短褂上。 他就是王屠夫。 他身后跟着几个歪嘴斜眼的地痞,个个一脸坏笑,流里流气。 王屠夫一双小眼睛扫过院内,当他看到屋里那血腥狼藉的场面,看到床上那个出气多、入气少,只剩半条命的徐大牛时,他非但没有半分怜悯,反而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笑了。 那笑声里满是幸灾乐祸。 “哎呦!这不是徐大牛吗?” 他迈着八字步,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肥硕的身躯几乎堵死了整个门框。 “怎么,这是被哪头野猪给拱了?瞧这模样,是活不成了吧?” 曾琴本就惨白的脸,此刻更是血色尽失。 她下意识地挡在床前,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你……你来干什么?” 王屠夫的目光从徐大牛身上移开,黏在了曾琴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上,眼神愈发猥琐。 “干什么?我来找我的小妾!怎么!快让雪柔出来见我!” 第一百八十章 你刚刚说,要打断谁的腿? “你,你太欺负人了!” 曾琴的眼泪夺眶而出。 “欺负人?” 王屠夫嘿嘿一笑,“你要是绝对雪柔不行,你,还有你这小闺女,不行就跟了我,总比守着这个半死不活的废物强!” 这话如同一记耳光,抽在曾琴脸上,让她羞愤欲绝。 柳雪柔再也看不下去,她往前一步,怒斥道:“你……你无耻!” 王屠夫上下打量着柳雪柔,目光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可当他看到柳雪柔身旁那个沾着血污,却依旧面容清秀的年轻人时,他脸上的淫邪转为了鄙夷和嘲弄。 “呦?” 他故意提高了嗓门,对着身后的地痞们挤眉弄眼。 “旁边这位……莫不是小娘子你养的小白脸?啧啧,为了这么个男人,连徐家这浑水都敢蹚,佩服,佩服!” 地痞们发出一阵哄笑。 柳雪柔被对方这话气的发抖,指着王屠夫,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江澈向前跨了一步,稳稳地将两个女人护在身后。 他甚至没有去看王屠夫,只是低声对身后的柳雪柔和曾琴说了一句:“别怕。” 王屠夫见状,脸上的肥肉一抖,彻底没了耐心。 一个小白脸也敢在他面前装英雄? “小子,给你脸了是吧?” 他唾了一口唾沫,“给我滚开!不然老子连你的腿一起打断!” 他朝身后的地痞一挥手:“还愣着干嘛?上!给老子废了这个小白脸!让这位小娘子瞧瞧,她看上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四个地痞狞笑着,掰着手指关节,一步步逼近。 在他们看来,解决一个手无寸铁的瘦弱青年,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就在他们踏出第二步的瞬间,江澈抬起了头。 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他的右手抬起,动作快得像一道残影。 没有从腰间抽刀,没有从袖中摸出暗器。 凭空地,他的手中就多了一件东西。 一件通体漆黑,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金属造物。 王屠夫和他的手下们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它不像刀剑,却比任何刀剑都显得危险。 他们甚至来不及思考那是什么。 “砰!砰!砰!砰!” 四声短促而沉闷的爆响,接连炸开。 冲在最前面的四个地痞,动作戛然而止。 下一秒,四人齐齐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抱着自己的大腿软倒在地。 鲜血从他们的裤腿里汩汩涌出,染红了地面。 每个人的膝盖,都被一个小洞贯穿,里面的骨头已经碎成了渣。 一击,只用了一瞬间,四个人高马大的地痞,全部丧失了行动能力。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地痞们痛苦的哀嚎和浓烈刺鼻的硝烟味。 柳雪柔和曾琴都看傻了。 她们瞪大了眼睛,捂着嘴,完全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王屠夫脸上的醉意和淫笑消失无踪。 冷汗从他额头的肥肉褶子里渗出,顺着脸颊流下。 他看着倒地哀嚎的手下,又看看那个静静站立的年轻人。 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杀了一辈子猪,自认见过血,心够狠。 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他见过的那些,根本不算什么。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 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让他从骨子里感到了恐惧。 江澈手腕一翻,那件恐怖的武器便如出现时一样,突兀地消失了。 他没有再看地上的废物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王屠夫身上。 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把刚刚用过的剔骨刀。 刀身上,还沾染着徐大牛的腐肉和血污。 江澈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向王屠夫。 他的脚步很轻,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王屠夫的心脏上。 王屠夫想跑,可他的双腿像灌了铅,根本动弹不得。 他眼睁睁看着江澈走到他面前,看着那把血腥的刀举起。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以为自己死定了。 一阵冰冷的触感,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江澈用剔骨刀那宽厚的刀背,轻轻拍打着王屠夫的脸。 一下,又一下。 动作很轻柔,却带着无穷的羞辱和死亡的威胁。 “你刚刚说,要打断谁的腿?” “我……我……” 王屠夫的牙齿在打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嗯?” 江澈的刀背加重了一点力道。 “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扑通!” 王屠夫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对着江澈拼命磕头,额头撞在沾满血污的地面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爷!爷饶命啊!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嘴贱!我该死!求爷饶我一条狗命!” 江澈看着脚下这个涕泪横流的屠夫,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纯粹的厌恶。 “滚。” 他吐出一个字。 “带着你的这些废物,滚出这里。” “别再让我,看到你。” 王屠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也顾不上腿上还哀嚎的手下,疯了一样向院外冲去。 那几个地痞也强忍着剧痛,手脚并用,逃离了这里。 柳雪柔和曾琴呆呆地看着江澈的背影。 这个刚刚还温柔地为徐大牛处理伤口的青年,转眼间就变成了杀伐果断的修罗。 救人的手,和废人的手,竟然是同一双。 江澈没有理会身后的目光,他走到门口。 看着王屠夫等人狼狈逃窜的背影,眼神幽深。 他之所以没下杀手,并非心慈手软。 而是王屠夫有个弟弟在燕王军中。 在这北平城,敢在他暗卫司司主江澈面前如此放肆的。 除了燕王那一家子,还真没别人了。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把爪子伸到他面前来。 江澈转过身,此刻已然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仿佛方才那个废人手脚,吓跪屠夫的修罗,只是南柯一梦。 可地上那滩不断扩大的血泊,在提醒着柳雪柔和曾琴,一切都是真的。 两人相互搀扶着,脸色煞白,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她们的目光,死死钉在江澈身上。 “没事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骁骑营千夫长,朱小山 曾琴被这声音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柳雪柔身后缩了缩。 柳雪柔却鼓起勇气,迎上江澈的目光。 “夫君……他们还会回来吗?” “不会。” 江澈的回答简单而干脆。 他看着两人,语气平淡地交代:“你们先照顾好徐大牛,过两日,我会派人来接你们进北平城。” 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说完,江澈不再停留,转身便向院外走去。 柳雪柔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院门口的黑暗里。 然后又悄然离去,只留下一个无法被看透的谜团。 “雪柔,你说,将江兄弟现在到底是什么身份?” 曾琴的声音几乎成了气音,带着后怕的哭腔。 “他杀人了……不,比杀了他们还可怕。” 柳雪柔没有回答,因为眼前的男人不管怎么说都是她的男人。 …… 村口的歪脖子柳树下,夜风更凉。 江澈静静站立,他脸上的温和与平静早已褪去。 片刻之后,一阵微不可察的衣袂破风声响起。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江澈身后。 “司主。” 江澈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投向村外通往北平城的漆黑道路。 “王屠夫。” 黑影身体一动不动,静待下文。 “他有个弟弟,叫王二狗,在燕王军中。” “去查。” “我要知道,王二狗在军中是哪一营,哪一哨,归谁管,他的顶头上司,又是谁的人。” “今日之事,是王屠夫自己仗势欺人,还是有人在背后拱火,想借一个蠢货的手,来探探我暗卫司的底。” 说到最后一句,他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让空气凝结成冰。 北平城看似铁板一块,尽归燕王掌控。 可只有身在局中的人才明白,这潭水的下面,藏着多少暗流与漩涡。 燕王麾下,派系林立,文臣武将,各有心思。 有人想往上爬,自然就有人要被踩下去。 他江澈执掌暗卫司,燕王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最阴影里的一双眼。 这把刀太快,这双眼太亮,自然会碍了某些人的事。 只是,他没想到,居然有人这么快就按捺不住。 “属下明白。”黑影沉声应道,“明日必有结果。” “嗯。” 江澈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单音。 黑影叩首,身形一晃,再次融入黑暗,来去皆如鬼魅,不留半点痕迹。 歪脖子柳树下,又只剩下江澈一人。 次日清晨,北平城。 一座毫不起眼的茶楼后院。 与前堂的热闹喧嚣隔绝,静得能听见尘埃落下的声音。 这里是暗卫司在北平城的核心据点。 燕王最隐秘的獠牙藏身之所。 江澈独坐堂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棋盘。 他身上那件沾了些许村野尘土的布衣尚未换下,与此地森然的气氛格格不入。 昨天那个叫李孤的黑影。 此刻正静立于他身后三步之外,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司主。” 李孤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将宗卷恭敬地呈上。 江澈的指尖停下,没去接那卷宗,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 “念。” 他想听听,到底是朱高炽觉得他这把刀太快,还是朱高煦想试试他的分量。 又或者,是哪个自作聪明的文臣,想给他栽个滥杀的罪名。 他脑中已推演了数种可能。 每一种都牵扯着北平城内盘根错节的势力。 李孤展开卷宗,声音平直如线。 “王屠夫,真名王奎,其弟,王斌山,匪号王二狗。” “现于燕王麾下骁骑营,任百户。” 听到这里,江澈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骁骑营,那是燕王麾下的精锐。 李孤的声音继续。 “王斌山顶头上司,骁骑营千夫长,朱小山。” “经查,朱小山乃是燕山卫指挥使,朱能将军的远房侄子。” 话音落下,院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江澈捏着棋子的手,悬在半空。 他设想的朝堂博弈,棋盘暗斗。 变成了一个蠢货仗着一个远房将军侄子的名头,去乡下抢夺民女。 没有任何阴谋,没有半点试探。 就是最原始,最愚蠢的恃强凌弱。 江澈缓缓放下棋子,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笑自己。 笑自己半年来在阴影里待久了,看什么都觉得背后藏着刀。 竟忘了这世上,最多的还是蠢人。 “呵……” 这一声笑,让身后的李孤身体瞬间绷紧。 他跟在司主身边多年,深知司主笑的时候。 往往比他动怒时更可怕。 那是猎物已经落入网中,只等收网的信号。 江澈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所以,这就是全部?” “是。” 李孤低头:“王奎觊觎柳氏美色,便借其弟在军中的名头狐假虎威,此事并无任何人在背后指使。” “知道了。” “备马。” 李孤一愣,下意识问:“司主欲往何处?” 江澈的脚步没有停下。 “北平,骁骑营。” ………… 北平骁骑营,驻扎在城北,军容整肃,杀气腾腾。 营门前,两队顶盔贯甲的士兵手持长戟,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审视着过往行人。 一辆寻常的青布马车,突兀地停在了营门口。 车夫尚未勒稳缰绳,两名士兵已跨步上前,手中长戟交叉,拦住去路。 “军营重地!来者何人,速速退去!” 其中一名士兵厉声喝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江澈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简单的布衣,神色平静,仿佛只是一个路过的寻常书生。 可他身上那股与周遭金戈铁马格格不入的沉静气质,反而让那两名士兵心头一跳。 “我要见你们千夫长,朱小山。” 江澈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千夫长岂是你想见就见……” 那士兵话未说完,江澈已经从袖中取出了一块物事,随意地抛了过去。 士兵下意识接住,定睛一看。 铁牌上,只刻着一个狰狞的异兽图腾。 “噗通”一声。 那名士兵双腿一软,竟直接跪在了地上。 “暗……暗卫司……”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咯咯作响。 另一个士兵更是面无人色。 握着长戟的手抖如筛糠,连带着长戟上的红缨都在疯狂颤动。 第一百八十二章 千夫长,不好了! 暗卫司! 这个名字在燕王军中,就是一个禁忌。 而这块令牌,他们都认得。 暗卫司主,江澈的身份令牌! 营门口的骚动,很快引来了更多的注意。 一名像是军官模样的人快步跑来,嘴里还骂骂咧咧。 “吵什么吵!成何体统!” 可当他看到跪在地上的手下,和那人手中捧着的黑色铁牌时,骂声戛然而止。 他的脸“唰”一下就白了,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他比普通士兵更清楚这块令牌意味着什么。 “卑……卑职骁骑营哨官,拜见司主!” 那军官连滚带爬地跪下,头死死地磕在地上,不敢抬起分毫。 江澈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目光越过他们,投向了营地深处。 那里,喊杀声、操练声震天。 “朱小山,在哪儿?”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那名哨官却像是听到了阎王的催命符,魂都快吓飞了。 “在……在校场!朱千夫长正在监督操练!卑职这就带您过去!” “不必。” 江澈打断了他。 “让他滚过来见我。” 那名骁骑营哨官屁滚尿流,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暗卫司主亲临,点名要见千夫长。 这不是什么好事!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部火辣辣地疼,几乎要炸开。 可他不敢停。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道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就钉在他的后心上。 校场之上,尘土飞扬,喊杀震天。 数千名精锐士兵正在赤膊操练,挥舞着沉重的兵刃,汗水在古铜色的肌肤上闪闪发光。 高台之上,一个身材魁梧、面容桀骜的汉子。 正手持一条牛皮长鞭,意气风发。 他就是骁骑营千夫长,朱小山。 “废物!都他妈给老子把劲使出来!” “没吃饭吗!动作再慢,晚上就别吃了!” “啪!” 长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鞭,抽在空气里。 台下的士兵们噤若寒蝉。 朱小山很享受这种感觉,他虽然没有跟着燕王一同出征。 可因为自己的身份,在这北平城,除了寥寥数人,谁敢不给他面子? 就在这时,那个屁滚尿流的哨官冲破了队列,狼狈地扑到高台下。 “千夫长……不好了……” 朱小山眉头一皱,怒火上涌。 “慌什么!死了爹还是死了娘!扰乱军心,老子扒了你的皮!” 那哨官面如死灰,指着营门方向,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暗……暗卫司……” 朱小山脸上的怒意一僵。 “暗卫司?他们的人来干什么?” 哨官终于喘匀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哭喊出来。 “是……是司主!暗卫司主江澈!就在营门口!点名……要您滚过去见他!” 轰! 这几个字像是一道道天雷,狠狠劈在朱小山的脑子里。 他脸上的桀骜与威风。 “啪嗒。” 手中的牛皮长鞭滑落在地,周围的士兵们都看傻了。 他们从未见过,他们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千夫长,会露出这样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朱小山已经顾不上任何形象。 他从高台上一跃而下,踉跄几步,就不管不顾地朝着营门方向狂奔而去。 他推开挡路的士兵,跑丢了一只靴子也毫不在意。 那副模样,比见了追魂的恶鬼还要狼狈。 营门口。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澈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可他周围三丈之内。 跪了一地的士兵,还有越来越多闻讯赶来,却只敢远远围观的军士,没人敢靠近一步。 风声,心跳声,还有远处校场的操练声。 一个狼狈的身影从营地深处冲了出来。 正是朱小山。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青衣身影,看到了那张平静到冷酷的脸。 也看到了周围跪倒一片的属下,和那些从敬畏转为惊疑的目光。 朱小山的腿,彻底软了。 他冲刺的势头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堵无形的墙撞上,重重跪倒在江澈面前。 坚硬的石子地,磕得他膝盖生疼。 “卑职!骁骑营千夫长朱小山,不知司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卑职罪该万死!请司主恕罪!” 江澈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脚下这个磕头如捣蒜的千夫长。 那些士兵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满脸都是好奇与惊惧。 他们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能让他们的主官,如此卑躬屈膝。 江澈的声音,在这一片死寂中,清晰地响了起来。 “朱小山,你手下是不是有一个人叫王斌山?” 朱小山的心脏猛地一抽,磕头的动作停住了,冷汗瞬间湿透了背脊。 “是的,是的大人!” “可你知不知道,他的哥哥仗着他是骁骑营的百夫长之名,于北平城内,强占民田,欺男霸女。” 江澈的声音顿了顿,给了所有人消化的时间。 “而他所依仗者,不过是你朱小山的名头,以及骁骑营的威风。” 一番话,如同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在所有围观士兵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是这样!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刺向跪在地上的朱小山。 朱小山感受到了那些火辣辣的目光。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羞愤欲死。 他想辩解,想说自己不知情,想把一切都推到王奎身上。 “司主!此事……此事……” 他张开嘴,喉咙里却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干涩沙哑。 江澈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把王斌山,带过来。” 两名亲兵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几乎是小跑着冲向百夫长的营房。 不多时,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被带了过来。 他正是百夫长王斌山。 王斌山被从牌局上叫走,心里本就不爽,一路走来还骂骂咧咧。 “哪个不长眼的,敢叫老子?不知道老子正忙着吗?” 他拨开挡路的士兵,大摇大摆地走向营门。 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与王奎在村里简直如出一辙。 可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脚步猛地一顿。 第一百八十三章 找到王斌山 营门口,黑压压跪了一片人。 最前面的那个,身形无比熟悉。 正是他平日里巴结讨好的顶头上司,千夫长朱小山! 此刻的朱小山,哪里还有半点千夫长的威风? 而在朱小山面前,站着一个青衣年轻人。 那人只是静静站着,王斌山脑子嗡的一声,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能让朱小山跪成这样的,绝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人物。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倨傲,瞬间被冰冷的恐惧浇灭。 他的腿肚子开始转筋,脸上的横肉不自觉地抽搐。 “朱……朱将军,这是……” 王斌山的声音都在打颤。 他想不明白,燕王麾下,北平城中,还有谁能有如此威势。 江澈的目光,终于从朱小山身上移开,落在了王斌山脸上。 “你就是王斌山?” 王斌山心脏狂跳,喉咙发干,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是,卑职王斌山,见过……见过大人!” 他不知道江澈的身份,只能含糊地称呼。 “你有个哥哥,叫王奎?” 江澈再问。 王斌山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今天这事,是冲着他来的! “是有个哥哥。” 他眼珠子乱转,大脑飞速思考着对策。 “你哥哥仗着你的身份,强抢民女,你可知道?” 围观的士兵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看向王斌斯的目光瞬间变了。 王斌山脸色煞白,汗珠子从额角滚滚而下。 他想也不想,立刻大声反驳:“没有!绝无此事!大人,这是污蔑!是有人眼红卑职,故意栽赃陷害!” “哦?栽赃?” “王百夫长,你应该还不知道我是谁吧?” 江澈将手伸入怀中。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在场每一个人都能看清。 那只手抽出来时,捏着一块令牌。 令牌不大,玄黑色,不知是何种木料或金属所制。 在午后的阳光下,不反光,反而像是在吞噬光线。 一种无言的压迫感,从那块小小的令牌上弥漫开来。 王斌山瞪大了眼睛,拼命想看清上面的字。 他身后的士兵们,也都伸长了脖子,空气中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江澈的手腕轻轻一翻。 令牌的正面,展现在众人眼前。 上面没有文字,只雕刻着一个狰狞的兽首。 似龙非龙,似虎非虎,獠牙外露,双目圆睁。 仅仅是看着,就让人心底发寒,仿佛能被其吞噬魂魄。 “饕……饕餮?” 有见识稍广的士兵,牙齿打着颤,吐出了这个名字。 王斌山的心,已经凉了半截。 他感觉自己的侥乙已经站不住了,全靠一股硬气撑着。 江澈似乎觉得这还不够。 他再次翻转手腕,将令牌的背面朝向众人。 背面很简单,只有两个字。 暗卫。 这两个字一出,仿佛有无形的寒气瞬间席卷了整个骁骑营的营门。 “暗……” “卫……” 人群中,不知是谁用梦呓般的声音念出了这两个字。 然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恐惧如山崩海啸,彻底爆发! “噗通!” “噗通!噗通!” 站着的士兵们,再也撑不住了,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成片成片地跪了下去。兵器甲胄撞击地面,发出杂乱而沉闷的响声,那是他们内心世界崩塌的声音。 暗卫司! 燕王麾下最神秘,最恐怖的机构! 他们是燕王的影子,是黑夜里的刀。 上查官员,下探军民,无需证据,无需审判,可先斩后奏! 落到暗卫司手里,就没有活口! 被暗卫司盯上,就意味着你祖宗十八代都可能被刨出来查个底朝天! 他们原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军中纠察,最多不过是丢官罢职,挨一顿军棍。 谁能想到,来的是暗卫司的阎王! 王斌山眼中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被这两个血色大字击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千夫长朱小山会跪得如此干脆,为什么这个年轻人敢如此无视军中法度。 因为,他就是法度! “啊……” 王斌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悲鸣,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他大脑一片空白。 那些曾经被他视作资本的过往,此刻全都变成了催命的符咒。 他想起大哥王奎在村里横行霸道,乡亲们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当时他只觉得脸上有光。 “我王斌山在骁骑营当百夫长,我大哥在村里横着走,不是天经地义吗?” 他想起有村民托人带话,说王奎越来越过分,求他管管。 他嗤之以鼻,还把带话的人骂了一顿。 “屁大点事,也来烦老子?我大哥不就脾气爆了点,还能杀了人不成?” 现在,报应来了。 来的不是官府,不是将军,而是暗卫司! 他甚至不恨那个无法无天的哥哥了。 恨自己为什么如此愚蠢,如此傲慢,为什么当初没有亲手拧下那个祸害的脑袋! 一股腥臊的热流,不受控制地从他的胯下涌出,迅速湿透了裤裆。 浓烈的尿骚味弥漫开来,可此刻,没有一个人敢嘲笑他。 所有人的心中,只有和他一样的,无边无际的恐惧。 跪在最前方的朱小山,身体已经抖成了筛子。 他不仅仅是失察,他这是包庇!是纵容! 在暗卫司的卷宗里,这足以被定性为同党! 他甚至不敢抬头再看江澈一眼,只是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恨不得能就此死去,也好过接下来可能要承受的酷刑。 江澈收回令牌,目光扫过跪倒一地、噤若寒蝉的众人。 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很好,立威的目的,达到了。 他的眼神重新落回瘫软如泥的王斌山。 和已经彻底放弃抵抗的朱小山身上,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来人。”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将王斌山拿下,押入暗卫司。” “是!” 亲兵领命,抽出腰间的绳索,就要上前。 王斌山同时浑身一颤,眼中浮现出比死亡更深的绝望。 那是个人间地狱,进去了,就别想囫囵个儿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憨厚的声音,从人群外传了进来。 “江司主,好大的威风啊。” 第一百八十四章 朱高炽的敲打 亲兵的动作停了下来,疑惑地望向江澈。 江澈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他循声望去。 黑压压跪着的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个身影,从通道那头缓缓走来。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有些发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 脸上带着一丝和气的笑容,走起路来,甚至有些微微的气喘。 他不像个权贵,反倒像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 可当看清他脸的瞬间,骁骑营的士兵们,包括江澈在内,全都变了脸色。 朱高炽! 燕王世子,朱高炽! “哗啦啦!” 刚刚才因为恐惧而跪下的士兵们。 此刻又因为震惊和敬畏,齐刷刷地调整姿势,将头埋得更低。 “拜见世子殿下!”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营门口响起。 王斌山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朝着那个微胖的身影,投去乞求的目光。 世子殿下! 世子殿下以仁厚著称,他一定不会看着自己就这么被带走的! 江澈的目光与走来的朱高炽在空中相遇。 “卑职江澈,见过世子殿下。” 作为暗卫司主,他直属燕王,见官大一级,但面对燕王世子,礼不可废。 朱高炽走到江澈面前,笑呵呵地虚扶一把。 “江司主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瑟瑟发抖的士兵。 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王斌山和面如死灰的朱小山,最后停留在江澈那张年轻却毫无波澜的脸上。 “孤只是恰好路过,听到这边动静不小,便过来看看。” “不知江司主在此,所为何事啊?竟惹得骁骑营这般鸡飞狗跳。” 面对朱高炽那句温和中暗藏机锋的质问。 江澈非但没有半分紧张,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这胖乎乎的世子殿下,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喜欢用一副仁厚无害的面孔示人。 骁骑营驻地偏僻,若非刻意前来,谁会恰好路过这里? 这显然是早就收到了风声。 特意赶来唱红脸,顺便敲打敲打自己。 毕竟,在整个燕王府,谁不知道他江澈是二公子朱高煦一手提拔起来的? 如今又执掌暗卫司,权柄日重,在很多人看来。 他就是跟朱高煦穿一条裤子的。 而世子体弱,将来恐需仰仗勇武的二公子。 这种流言蜚语,怕是早就传进了这位世子殿下的耳朵里,让他如坐针毡了吧。 所以,他今天必须来。 他要向骁骑营的将士们展现他的仁德,与江澈的酷烈形成鲜明对比。 他要试试江澈这把刀,到底有多锋利,又是否会对他这个未来的君主,抱有最起码的敬意。 江澈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漠。 他看都没看朱高炽那张笑呵呵的脸。 眼神越过他,直接落在了那两名不知所措的亲兵身上。 “还愣着做什么?” “本司主的话,你们没听见?” “拿下!” 最后两个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场间每个人的心头! 江司主这是疯了! 他竟然敢当着世子殿下的面,直接下令抓人! 这已经不是不给面子了,这是在用脚狠狠地踩在世子殿下的脸上! 那两名亲兵一个激灵,再也不敢有丝毫犹豫。 世子殿下固然尊贵,可眼前这位掌管他们生杀大权的暗卫司主,才是真正的煞神! 违逆世子的后果未可知。 但违逆江澈的命令,他们毫不怀疑自己下一秒就会身首异处。 “是!” 两人大喝一声,虎狼一般扑了上去。 用早已准备好的牛筋绳,将瘫软如泥的王斌山捆了个结结实实。 王斌山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熄灭,化为一片死灰。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发号施令的年轻身影。 世子殿下……救我啊…… 朱高炽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凝固了。 那双原本眯起的、显得和善的眼睛。 此刻微微睁开,缝隙里透出的,是如深渊般的冰冷与阴沉。 他身后的空气,仿佛都下降了好几度。 周围跪着的士兵们,更是连呼吸都快要停滞了。 生怕这对神仙打架,殃及自己这条池鱼。 朱小山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江澈如此不给世子颜面,这两人已然势同水火。 而他这个小小的骁骑营指挥使,就夹在中间,成了那块被巨石碾压的烂肉。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江澈,却忽然转过身,对着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朱高炽,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和煦得如同三月春风。 “世子殿下,息怒,息怒。” 他笑呵呵地拱了拱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拉家常。 “区区一个营指挥同知,哪里值得您动这么大的肝火。” 朱高炽死死盯着他,没有说话。 牙关却已经悄然咬紧。 这混账东西,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他以为他是谁! 江澈仿佛没有察觉到朱高炽那即将爆发的滔天怒火,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卑职之所以急着处理这等小鱼小虾,是因为有条真正的大鱼,落网了。” 果然,朱高炽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但脸上的怒意,并未消减分毫。 他不相信,有什么样的大鱼,能大得过他这个燕王世子当众受辱。 江澈笑容不改,往前凑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飘飘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黄子澄。”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九天惊雷,在朱高炽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难道是……建文朝的翰林学士,那个力主削藩,将他们燕王府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黄子澄! 朱高炽脸上的阴沉和怒火,瞬间被一种极致的震惊所取代。 他那双原本冰冷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江澈。 黄子澄乃朝廷重臣,深受建文帝信赖,身边护卫重重,怎么可能会被抓住? 而且还是在这北平城下。 江澈迎着他不敢置信的目光,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 这枚重磅炸弹,已经彻底击溃了这位世子殿下所有的心理防线。 第一百八十五章 谋逆 “卑职侥幸,昨夜在城外的一处庄子里,将他生擒活捉。”江澈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字字千钧。 “如今,人已经押入了暗卫司大牢,正准备连夜审讯。” 他看着朱高炽那张因震惊而显得有些呆滞的胖脸,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世子殿下,这等泼天大功,卑职可不敢独占。” “要不要……一同过去看看?” “也好让殿下您,亲自审一审这位处心积虑要置我们于死地的黄大人,究竟还藏着些什么阴谋诡计?” 死一般的寂静。 跪在地上的骁骑营将士们,大气不敢出。 他们听不清那两位大人物在嘀咕什么。 只看到世子殿下的脸色,像是开了染坊一般。 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定格在一种古怪的呆滞上。 而那个煞神江司主,则一直笑眯眯的,像个没事人一样。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降临时。 “哈哈……” 一声干笑,从朱高炽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酣畅淋漓的放声大笑! 他一边笑,一边用他那胖乎乎的手,重重地拍着江澈的肩膀。 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连气都有些喘不上来了。 “好!好!好!” 朱高炽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的肥肉都笑得直哆嗦。 那哪还有半分刚才的阴沉与怒意? 分明就是捡到了天大的宝贝! “江司主!!” 他一把抓住江澈的手臂,亲热得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走!快!随本世子去看看!要亲眼看看,那黄子澄老贼,现在是何等的丧家之犬模样!” 这突如其来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直接把在场所有人都给看傻了。 前一秒还剑拔弩张,下一秒就称兄道弟了? 只有江澈,脸上的笑容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他不仅保住了暗卫司的威严。 更是在这位世子殿下的心里,狠狠地楔入了一根名为江澈的钉子。 从今往后,他江澈,将不再仅仅是朱高煦的人。 更是整个燕王府,不可或缺的,能带来泼天大功的,国之利刃! “世子殿下请。” 江澈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谦恭,却不卑微。 朱高炽大笑着,拉着江澈,转身就走,连多看地上那些人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了。 区区一个王斌山,跟生擒黄子澄这等天大的功劳比起来,算个屁! 别说杀一个王斌山。 就算江澈把这骁骑营给屠了,只要能抓来黄子澄,他朱高炽都得拍手叫好! 看着两人勾肩搭背,亲密无间远去的背影。 跪在地上的朱小山,缓缓抬起头,满脸的茫然和劫后余生。 “我没事?” 他低声呢喃一句。 但下一刻,章武就来到了朱小山身边。 “朱兄弟,备齐人马,等会司主回来了,跟我们出去一趟。 暗卫司的大牢。 火把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将人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 朱高炽的兴奋劲头,在踏入这片人间炼狱的瞬间。 就被扑面而来的阴森寒气削减了三分。 他那肥硕的身躯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 看向身旁江澈的眼神,也多了一丝依赖。 “司主!” “恭迎世子殿下!” 沿途的暗卫番子纷纷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 朱高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抓着江澈臂膀的手却更紧了。 穿过几道沉重的铁闸,他们来到了最深处的囚室。 这里只关押着一个人。 黄子澄。 曾经的建文朝兵部尚书,皇帝心腹,意气风发,指点江山。 如今,他穿着一身破烂的囚服,头发散乱,面容枯槁,被两条粗大的铁链锁住了琵琶骨,狼狈地靠坐在墙角。 但他那双眼睛,在看到朱高炽的瞬间,却迸发出一股骇人的亮光。 “哟,我道是谁。” 黄子澄的嗓音沙哑干涩,像是破锣在响。 “原来是燕王府的胖世子来了。” “怎么?你家王爷没胆子来见老夫,派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娃娃过来送死?” 朱高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预想过黄子澄的各种反应,求饶,痛骂,或是硬气地一言不发。 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赤裸裸的,仿佛长辈训斥晚辈一般的鄙夷。 “黄子澄!” 朱高炽的怒火被瞬间点燃。 他甩开江澈的手,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阶下囚。 “你已是笼中之鸟,阶下之囚!还敢在本世子面前猖狂!” “呵呵。” 黄子澄扯了扯干裂的嘴唇,发出漏风的冷笑。 “世子?哪个王法承认的世子?” “不过是燕贼之子罢了!”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老夫今日便是死在这里,到了九泉之下,也要看你们父子俩,如何被挫骨扬灰,遗臭万年!” “你!” 朱高炽气得浑身肥肉乱颤,一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自幼饱读诗书,自诩仁厚,何曾受过这等当面的辱骂? 更何况,对方句句诛心,直指他燕王府“谋逆”的痛处。 “来人啊!给本世子用刑!” 朱高炽怒吼道。 “给本世子把他的骨头一寸寸敲碎!我看他还嘴不嘴硬!” 周围的暗卫番子们却一动不动。 他们只是静静地垂着头,仿佛没有听到世子殿下的命令。 朱高炽的怒吼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一股远比愤怒更加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住江澈。 “江澈!你聋了吗!本世子的话你没听见?” 江澈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水,他对着朱高炽微微躬身。 “世子殿下息怒。” “对付黄大人这样的读书人,动刑是下下之策。” “他们最不怕的,就是死。” “您越是折磨他的肉体,他越是觉得自己是为国尽忠的烈士,精神上,反而会更顽抗。”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让朱高炽的怒火稍稍降温。 但他依旧咽不下这口气。 “那你说怎么办?就任由这老匹夫在本世子面前狺狺狂吠?” 江澈的唇角微微上扬,却无半分笑意。 他缓步走到牢门前,目光越过朱高炽,落在了黄子澄的身上。 “世子殿下,不如将此地交给卑职。” “审讯,是卑职的本分。” 朱高炽看着江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都出去。”。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世子请教 那些暗卫番子如蒙大赦,立刻躬身退下。 连同朱高炽身边的侍卫,也识趣地退出了牢房。 朱高炽犹豫了一下,也跟着退到了门外。 但他没有走远,只是站在阴影里,透过栅栏的缝隙,死死盯着里面的动静。 他倒要看看,这个江澈,到底有什么通天的本事。 牢房里,只剩下江澈和黄子澄两人。 江澈没有急着开口。 他只是搬了张凳子,在黄子澄面前坐下,距离不远不近。 黄子澄冷哼一声,将头扭到一边,摆出非暴力不合作的姿态。 江澈也不在意,他从怀中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卷卷宗,轻轻展开。 “黄大人,翰林侍读,孔文修,你可认得?” 黄子澄的眼皮微微一跳,但依旧没有作声。 江澈继续用他那平淡无波的语调念着。 “孔文修,永乐元年三月,因被揭发与白莲教有染,满门抄斩。” “对外宣称,是燕王府捕风捉影,滥杀无辜,以此打压朝中清流。” “但实际上,举报孔文修勾结藩王的密信,正是经由你安插在燕王府的探子,亲手交到燕王案头的。” “而那所谓的证据,也是你伪造的。” “可惜啊,孔文修到死都不知道,真正想让他死的,不是我们这些燕贼,而是他最敬重的黄大人你啊。” “只因为,他在削藩一事上,与你意见相左。” 黄子澄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瞪着江澈。 “你……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江澈仿佛没听到他的辩驳,手指在卷宗上轻轻滑动,找到了下一个名字。 “御史中丞,练子宁。” “永乐元年五月,其子在金陵城外纵马伤人,被巡城兵马司当场拿下,燕王大怒,下令彻查,最终查出练子宁贪赃枉法,收受巨额贿赂,被革职下狱,最终病死狱中。” “很巧,那份记录着练子宁贪腐的账本,也是通过鱼鸟,无意间落到了我们暗卫司的手里。” “黄大人,你好手段啊。” “借我们燕王府的刀,为你铲除异己,真是……一石二鸟,高,实在是高。” 江澈每说出一个名字,每揭开一桩秘辛,黄子澄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这些事情,他做得极为隐秘。 除了天知地知,和他那个最信任的探子知晓外,绝无第三人知道! 江澈,他怎么会知道得如此详细?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噬咬住黄子澄的心脏。 江澈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将那卷卷宗,轻轻地,放在了黄子澄的面前。 卷宗的封皮上,赫然签着一个名字。 正是他那个探子的真名! 下面,还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他招了?” 黄子澄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不,他没招。” 江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悯。 “这份供状,不是我们审出来的。” “而是我们在抓到他的时候,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这是他早就写好的东西,似乎是准备献给某位大人物的投名状。” 江澈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凑到黄子澄耳边。 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幽幽地说道: “黄大人,你以为,你是在利用探子为陛下清除朝堂隐患,巩固皇权?” “你有没有想过……” “你所谓的清除异己,或许,本身就在陛下的算计之中?” “那些人,究竟是你的政敌,还是陛下的心腹之患?” “你这把刀,用得差不多了,是不是也该……入鞘了?”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黄子澄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瞬间想通了一切! 根本不是他黄子澄手段高明! 而是那位高坐龙椅之上的年轻帝王,从一开始就在默许,甚至在暗中推动! 他不是皇帝的利刃,他只是皇帝用来清理门户的夜壶! 用完了,嫌脏了,就随手丢给敌人,还能顺便安一个忠臣的美名! 他所做的一切,他所坚守的道义,他引以为傲的谋略…… 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笑话! “噗——” 一股腥甜的液体猛地从黄子澄口中喷出。 溅在冰冷的地面上,宛如一朵凋零的血色梅花。 支撑着他的,不是对建文帝的忠诚,而是身为一名顶级权谋家的自负与骄傲。 他可以败给朱棣,可以死在燕贼手里。 但他无法接受,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棋盘上一颗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他不是棋手! 他甚至连做棋子的资格,都快没了! “啊……啊哈哈……” 黄子澄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状若疯癫,用头一下下撞着身后的墙壁,发出“咚咚”的闷响。 “我黄子澄……自诩算尽天下……” “到头来……只是个……跳梁小丑!!” 看着彻底崩溃,蜷缩在地上嚎啕大哭,涕泗横流的黄子澄。 江澈缓缓站起身,将那份供状重新收好。 而门外,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朱高炽。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江澈的背影,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半分轻视与利用。 江澈挥了挥手,两个暗卫上前架起瘫软如泥的黄子澄。 “带下去。” 其中一个卫士动作略微迟疑,请示的目光投向江澈。 这毕竟是朝廷命官,是大人物。 江澈眼皮都未抬一下,补充道:“留他一命,好生看管。” “一颗废了的棋子,总还有最后一点用处。” 废棋。 朱高炽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了自己最初的心思,想利用江澈,想把他当成一把好用的刀。 何其可笑! 在这人眼中,自己恐怕也只是一枚分量更重点的棋子罢了。 黄子澄被拖拽出去,那疯癫的哭嚎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地牢里恢复了死寂。 只有墙上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朱高炽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沉重,看着江澈的背影。 那道身影并不魁梧,甚至有些单薄。 良久。 朱高炽向前走了一步,宽大的衣袖微微拂动。 他对着江澈的背影,竟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晚辈对师长的礼。 “江先生……” 这一声先生,叫得无比干涩,却又无比诚恳。 “方才……高炽,算是开了眼界。”他斟酌着词句,姿态放得极低。 “只是心中仍有不解,不知先生可否……赐教一二?” 江澈有些无奈了,这家伙是真会见缝插针啊。 不过他也没有打断,只能换个方式。 “世子殿下以为,建文帝为何要如此急切地削藩?” 朱高炽一愣,这是最基本的问题。 他定了定神,答道:“天子年少,威望不足,而诸位叔王手握重兵,镇守一方。为固皇权,此乃必然之举。” 第一百八十七章 狠人也有媳妇 “说得对。” 江澈点了下头,踱了两步。 “但手段,分高下。目的正确,不代表过程就不会错。” “陛下登基未久,便将周王、代王、齐王、或废为庶人,或远徙囚禁,手段酷烈,不留半分情面与余地,这说明什么?” 江澈的目光落在朱高炽脸上,带着一种剖析人心的锐利。 “说明他急。他心里没底,他怕。” “恐惧会让人失去理智,尤其是对一个从未真正掌握过权力,却又极度渴望证明自己的年轻人而言。” “他急于用雷霆手段,向天下人,尤其是向诸位叔王宣告,他是天子,是唯一的君主。” “可他忘了,宣告权威最好的方式,从来不是大喊大叫,而是沉默。” “真正的猛虎,捕猎时悄无声息,只有虚张声势的野狗,才会狂吠不止。” 这句话劈开了朱高炽脑中的迷雾。 他之前只看到了建文帝削藩的狠辣,却从未深思这狠辣背后的虚弱。 江澈转身,与朱高炽四目相对。 “他拿周王、齐王他们开刀,看似强势,其实是在试探,更是在掩饰。” “掩饰他真正忌惮,却又暂时不敢动的人,王爷。” 江澈的话锋一转,“这就是兵法上的第一大忌,打草惊蛇。” “他这一番操作,等于明明白白告诉了燕王殿下,下一个就是你,准备好吧。” “何其愚蠢!” 朱高炽下意识点头,他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江澈继续道:“更蠢的是,他不仅惊了蛇,还把整片草丛都变成了敌人。”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可以拉拢的藩王,会怎么想?” 江澈没有等朱高炽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们会想,今天被废为庶人的是朱橚,明天会不会就是我?” “皇帝连自己的亲叔叔都不留情面,我们这些宗室,在他眼里算什么?” “建文帝亲手斩断了所有宗室对他的信任,将他们全部推向了燕王殿下的阵营,哪怕只是精神上的。” 江澈摊开手:“他为燕王殿下‘清君侧’的大旗,提供了最坚实的道义根基,送上了最宝贵的民心士气。” “遍树其敌,自掘坟墓。” “你说,这样的对手,可笑不可笑?” 地牢里再次陷入死寂。 朱高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他的内心,却早已翻江倒海。 江澈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解剖刀。 将建文帝看似强硬的国策,露出了里面虚弱、慌乱的本质。 一直以来压在他心头的。 对朝廷百万大军的恐惧,对前途未卜的忧虑。 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击碎了。 他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原来胜利并非渺茫的希望。 原来父亲的胜算,竟有如此之大! 他看着江澈,眼中的敬畏,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此人,当真有经天纬地之才!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阴暗潮湿的地牢。 冰凉的夜风迎面吹来,让人精神一振。 朱高炽快走两步,与江澈并肩,姿态放得更低了。 “江先生,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高炽茅塞顿开,只是……不知我北平下一步,该如何应对这局面?” 他的语气充满了请教的渴望,恨不得把江澈的脑子掏出来,看看里面还装着多少惊世骇俗的谋略。 江澈却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残月。 “下一步啊……” 他似乎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语气变得随意起来。 “王爷的信已经到了。” 朱高炽心头一紧。 江澈转过头,月光照亮他平静的侧脸。 “王爷有令,让我们带着黄子澄,即刻动身,前往前线。” 朱高炽愣住了,带着黄子澄?去前线? 电光石火间,他瞬间明白了自己父亲的意图。 如今,这个疯疯癫癫的活口,就是建文帝用人不明,决策失当的最好证据! 把他押到两军阵前,让那些还在为朝廷卖命的将士们看看。 他们效忠的朝廷,就是由这样一群人把持着! “我明白了。” 朱高炽重重点头,心中的豪情与战意,被彻底点燃。 他刚想再问些细节,江澈却摆了摆手。 “行了,世子殿下,具体事宜明天再说,我得先去接个人,就此别过。” 说完,江澈便径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朱高炽有些意外,这深更半夜的,还要接谁。 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不知先生要去接哪位要员?可需高炽派人协助?” 江澈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声音飘了过来。 “我媳妇。” “啥?” 朱高炽怀疑自己听错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 连脸上肥肉的颤动都停滞了。 这个杀伐果断,视朝堂大佬为棋子,谈笑间搅动天下风云的狠人……有媳妇? 这画风不对啊! 他结结巴巴地追问:“江……江先生……您……您有家室?” 江澈终于回过头,夜色里,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当兵前娶的。” “之前一直寄养在亲戚家,不太平,如今北平城里也不安稳,还是接到身边才放心。” 朱高炽呆立在原地,他看着江澈远去的背影。 那道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修长,也格外孤独。 一个能搅动天下风云的男人,此刻却要去接他的妻子。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江澈的形象在他心中变得更加高深莫测,也……更加真实。 原来,这样的人物,也是有软肋的。 …… 骁骑营的校场上。 火把燃烧得噼啪作响,将一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冰冷的铁甲反射着跳跃的火光,肃杀之气弥漫在空气里。 朱小山已经点齐了一队精锐。 人人披甲,刀枪在握,马匹在一旁不安地刨着蹄子,喷出白色的鼻息。 另一侧,章武和他手下十二名暗卫静静地站着。 当江澈的身影出现在校场入口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朱小山大步上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司主,人马已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章武和他的暗卫们则无声地单膝跪地,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这就是暗卫司的规矩,绝对的服从,绝对的安静。 第一百八十八章 最明事理 江澈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旁空地上。 “把王斌山带上来。” 朱小山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立刻挥手。 “带人犯!” 很快,两名甲士押着一个披头散发囚犯走了过来,正是前百户王斌山。 王斌山被重重地推搡在地。 他抬起头,看到站在火光下的江澈,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赴死之前,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江大人!” 王斌山猛地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罪官死不足惜!只求大人开恩,放过我的家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求大人给他们一条活路!” 他声泪俱下,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跋扈。 校场上很安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和王斌山的哭嚎声。 朱小山和一众甲士面无表情,他们见多了这种场面。 但面对同僚如此,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酸楚。 章武和他的暗卫们如同雕塑,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江澈俯视着他,无奈的摇了摇头。 “你不会死。” “你的家人,也不会死。”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王斌山。 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但有一个条件。” 江澈的目光越过他,投向了无尽的黑暗。 “王奎得去死。” 王斌山的大脑一片空白,王奎……他的亲大哥! 用他大哥的命,换自己和家人的命? 这算什么活路!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瘫在地上,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围的甲士们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这手腕太狠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可江司主这是要诛心啊! 让弟弟去决定哥哥的生死,无论怎么选,王斌山这辈子都毁了。 看着王斌山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江澈蹲下身,与王斌山平视。 “我虽然是暗卫司主,杀人是我的职责,但我并非天性就冷血无情。” 这话让在场的所有暗卫眼皮都跳了一下。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王斌山茫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样吧,我给你,也给你大哥一个机会。” “等到了地方,我会让你去见王奎。” “你亲自去问他。” “问他,愿不愿意为了你,为了你的妻儿,去死。” 王斌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怔怔地看着江澈。 “如果,他点头,他愿意。” “那么,你们两个,都可以活。” “什么?” 王斌山彻底懵了,他完全无法理解这其中的逻辑。 “机会给你了,怎么选,看你们兄弟自己。” 说完,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 王斌山瘫在地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对!大哥! 他大哥王奎虽然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但对家里人,尤其是对他这个亲弟弟,向来是没话说的! 从小到大,都是大哥护着他! 如今,只是让他表个态,说一句愿意。 就能救下全家,甚至连他自己都能活命! 这笔账,以大哥的精明,他肯定算得清! 大哥一向是最明事理的! 想到这里,王斌山的心中涌起强烈的希望。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对着江澈的背影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谢大人!谢大人开恩!” 他仿佛看到了活下去的曙光,却完全没有注意到。 不远处,那些黑衣暗卫的嘴角,都噙着一抹无声的嘲讽。 人性,在司主的手里,不过是最廉价的玩物。 而这个王斌山,已经迫不及待地,要走进司主为他设下的斗兽场了。 夜色如墨,马蹄声踏碎了小河村的宁静。 火把的光芒撕开黑暗。 映出一列铁甲骑兵的轮廓,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队伍的最前方。 江澈骑在高头大马上,王斌山跟着队伍的最后方。 “澈叔回来了!” 一声清脆的呼喊,瞬间激起层层涟漪。 河坝边上,徐小芸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兴奋地跳着脚。 她这一喊,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茅草屋的门帘被接二连三地掀开,柳雪柔,曾琴,徐大牛…… 徐大牛腿上有伤,跑不快。 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后面,却咧着嘴,笑得比谁都大声。 这突如其来的温情场面。 让队伍里那些见惯了血腥的甲士都有些错愕。 他们看着自家那位杀人不眨眼的司主。 又看看那些满眼孺慕之情奔来的村民,感觉这个世界有些魔幻。 王斌山更是如遭雷击。 他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决定他全家生死的男人。 在村民面前,竟然是澈叔? 江澈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刚才还笼罩全身的凛冽杀气,在马靴落地的瞬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仿佛褪下了一层无形的甲胄,变回了那个温和的澈叔。 “小芸。” 他甚至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伸手摸了摸跑到跟前的小丫头的脑袋。 柳雪柔快步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 确认他没有受伤后,才松了口气。 但她很快就注意到了江澈身后的阵仗。 尤其是那个面如死灰、被甲士架着的王斌山。 她的眉头轻轻蹙起,眼神里多了几分询问和担忧。 “夫君,这些是……” 徐大牛也拄着拐杖跟了上来,看着那些浑身甲胄,手按刀柄的士兵,有些紧张。 “无妨,一点公事。” 江澈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很快就处理完了。”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王斌山身上。 那一瞬间,王斌山感觉自己又从温暖的人间坠入了冰冷的深渊。 那眼神,和刚才看着村民的眼神,完全是两个世界。 “朱小山。”江澈淡淡开口。 “属下在!”朱小山立刻抱拳出列。 “带他去见他大哥。” “是!” 王斌山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被朱小山拖拽着,向村子另一头的一间独立茅屋走去。 路过柳雪柔身边时。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能看到她眼里对自己的陌生。 这鲜活的人间烟火气,让他求生的欲望达到了顶峰。 大哥,你可千万要答应啊! 为了我,为了咱爹娘,为了你弟媳和侄子侄女…… 你就点个头,说句愿意!就一句话的事! 第一百八十九章 兄弟相残 江澈没有跟过去。 他看着王斌山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然后转向柳雪柔。 “等会你们就跟我回北平城内。” 章武和他的暗卫们不知何时已经将几匹驮着物资的马牵了过来。 开始默默地收拾里面的东西。 曾琴见了,连忙上前帮忙,脸上堆满了感激的笑容。 只有柳雪柔站在原地,她看着江澈。 江澈与她对视,沉默了片刻。 “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柳雪柔见江澈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 “早些回来。” 江澈微微颔首,没有片刻逗留。 转身便朝着朱小山之前离开的方向追去。 王屠夫的家门口。 江澈抵达时,正看到王屠夫,也就是王奎,被两名甲士粗暴地从屋里架了出来。 王奎人高马大,一身横肉。 即便被制住,脖子上的青筋依然像蚯蚓一样暴起。 他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唾沫星子乱飞。 “操你们娘的!知道老子是谁吗?我弟弟是百户!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他把你们全家都给宰了!” 江澈的到来,让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王奎的叫骂声也戛然而止,他看清了江澈。 又看到了跟在队伍最后,像条死狗一样的亲弟弟王斌山。 王斌山眼看江澈也来了,知道该自己上场了。 他深吸一口气,噗通一声,跪在了王奎面前。 “大哥!” 王奎眉头紧锁,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眼神里满是疑惑和不耐烦。 “哭丧呢?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到底怎么回事?” “大哥……” 王斌山嘴唇哆嗦,接下来的话,将决定他们全家的命运。 他不敢说实话,只能按照自己编好的剧本往下演。 “大哥,我对不起你,我……我被革职了!” “什么?!” 王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革职?好端端的百户,怎么说没就没了?” 王斌山指向不远处的徐大牛。 “都怪我!怪我没管好你!你之前对徐家和柳家妹子做的事,被上面知道了!上面说我治家不严,纵容亲属为恶,所以就……”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江澈的反应。 眼看江澈没有说话,王斌山心里稍安,继续添油加醋。 “大人说,此事因你而起,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要你肯一力承担罪责,伏法认罪,我……我就能没事,我们王家就还有希望!” 他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大哥!求求你,救救我!救救王家!” 他抬起头,满眼期盼地看着王奎。 在他心里,大哥虽然混账,但从小到大,都是他最坚实的靠山。 小时候他被人欺负,大哥会拎着板砖去把对方砸得头破血流。 长大了他去从军,大哥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塞给了他。 如今,只是让大哥去死而已。 为了他这个百户,为了王家的未来。 这笔账,大哥肯定算得清! 他从小就知道,大哥最是顾全大局,最是明事理! 王奎愣住了,他盯着王斌山,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似乎在消化弟弟说的话。 他想不明白,就因为自己想睡个寡妇。 打了几个泥腿子,就能让他百户弟弟丢了官。 他看着王斌山那张涕泪横流的脸,看着他眼里的祈求。 一种莫名的烦躁和恶心涌上心头。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跪着的弟弟,无比陌生,无比懦弱,无比可笑。 就在王斌山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时,王奎终于开口了。 “王斌山,你去死吧。” 王斌山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王奎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大……大哥……你……你说什么?”王斌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说,让你去死。” 王奎重复了一遍,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你不是百户吗?你不是很威风吗?怎么,现在捅了娄子,想让老子给你顶罪?” 王斌山彻底懵了。 他感觉自己从小到大建立起来的认知,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那个永远护着他的大哥,那个他心中最坚实的后盾。 “不……不是的……大哥,是为了我们王家啊!我保住了,我们王家才有希望啊!” 王奎接下来的话,一刀一刀,把他凌迟。 “王家?狗屁的王家!” 王奎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里的轻蔑和怨毒,再也掩饰不住。 “王斌山,你他妈别给老子装糊涂!” “你当上百户,威风八面,老子呢?老子他妈的还是个杀猪的!” “老子从小护着你,打架帮你出头,攒钱给你去当兵,图什么?不就是图你将来出人头地,能拉老子一把吗?” “结果呢?你他妈当了百户,回来连个正眼都不瞧老子!请你喝顿酒,你他妈还嫌弃老子身上有猪骚味!” “你给过我一个铜板的好处吗?你给老子弄个一官半职了吗?没有!你他妈什么都没给!” “现在你出事了,要掉脑袋了,就想起你还有个大哥了?想让老子用命去换你那狗屁的前程?” “我呸!” 王奎猛地挣脱甲士的束缚,一脚踹在王斌山的胸口。 王斌山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口血喷了出来。 王奎指着他的鼻子,放声狂笑,笑声里满是病态的快意。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要死,你自己死!你死了,你那个百户宅子,你攒下的那些家当,说不定官府还能看在兄弟一场的情分上,分我一点!” “让我替你去死?凭什么?!你算个什么东西!” 王斌山躺在地上,胸口剧痛,但远不及心里的痛。 他呆呆地看着状若疯魔的王奎,脑海里不断回响着那句“凭什么”。 他一直以为的兄弟情深,手足之情。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真是太可笑了。 他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个大哥,不惜得罪江澈,不惜赌上一切。 到头来,却是这样一个结果。 “呵呵……” 王斌山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一出人间惨剧,兄弟相残的戏码。 就这么赤裸裸地在村口上演。 第一百九十章 立刻问斩!以儆效尤 江澈静静站着,他看完了全部过程。 从王斌山下跪求情,到王奎癫狂爆发,再到兄弟二人彻底决裂。 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 背叛、贪婪、愚蠢,是人性戏台上永不落幕的剧目。 王斌山,蠢。蠢在看不清人心,蠢在把自己的前程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亲情上。 他以为自己是为王家牺牲。 实际上,他只是为了满足自己那被亲情绑架的虚荣心。 王奎,贪。 他的贪婪不是一天两天,是积压了十几年的怨气和嫉妒。 他不是恨弟弟不拉扯他,他是恨弟弟过得比他好。 弟弟的百户官袍,像一根针,天天扎在他心上。 现在,他终于找到了拔掉这根针,甚至反过来捅死弟弟的机会。 多么精彩的表演。 江澈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军户。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愕,到现在的恐惧和一丝了然。 很好。 心若死灰的王斌山被两名甲士架起来,他双脚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整个人像一具被抽走了骨头的皮囊。 他没有挣扎,没有哭喊,只是咧着嘴。 无声地笑着,泪水和鼻涕混着血污,糊满了那张绝望的脸。 他完了。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甲士将他拖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仿佛在躲避瘟疫。 闹剧的主角之一退场,另一个主角的表演,才刚刚开始。 王奎脸上的癫狂和快意,在看到江澈的瞬间。 那是一种极尽谄媚,卑微到骨子里的笑。 他脸上的肌肉因为转换太快,甚至有些抽搐。 他搓着那双杀猪时沾满油污的手,点头哈腰。 像一条见了主人的老狗,快步跑到江澈面前。 “噗通”一声。 他毫不犹豫地跪下了,膝盖砸在坚硬的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人!大人明察秋毫!小人……小人早就看王斌山那厮不是个好东西!他、他仗着自己是个百户,平日里作威作福,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这次更是胆大包天,竟敢包庇朝廷钦犯!” 王奎的声音尖利,充满了邀功的急切。 “小人虽是他大哥,但小人心里向着的是朝廷,是大人您啊!为了大义,小人只能忍痛……忍痛揭发他!大义灭亲!对!就是大义灭亲!”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瞄江澈的反应。 江澈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比看地上一块石头还要平淡。 王奎心里一突,有点发毛。 他心一横,猛地磕了几个响头,额头撞得砰砰作响。 “大人!如今这叛徒已经伏法,他那宅子,还有他搜刮来的那些家当……您看……按理说,小人揭发有功,这些东西……是不是该……该赏给小人?” 他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贪婪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住进了弟弟那宽敞的宅院。 睡着弟弟的婆娘,数着弟弟的银子,从此过上人上人的生活。 他觉得这很合理。 他帮这位大人解决了一个大麻烦,拿点赏赐,天经地义! 周围的军户们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满是鄙夷和恶心。 刚刚还把亲弟弟踩进泥里,转眼就来讨要弟弟的家产。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可他们不敢出声,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江澈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看王奎,而是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王斌山,包庇钦犯,罪不可赦。” 江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但他念及手足之情,虽愚蠢,其心尚可谅解一二。” 跪在地上的王奎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他还没想明白,江澈冰冷的目光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而你,王奎。” 王奎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江澈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 “你眼见兄弟落难,非但没有半分同情,反而落井下石,只为谋夺其家产。此等行径,寡廉鲜耻,猪狗不如。” “你口口声声大义灭亲,实则不过是利欲熏心,你这种人,比叛徒更可恨,因为叛徒的敌人是朝廷,而你的存在,会烂掉军心之根本。” 王奎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所以,本司宣判。” 江澈的声音陡然拔高,“罪人王斌山,重打三十军棍,革除所有功名,驱逐出北平城,永世不得踏入!” 这个判决,让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三十军棍下去,不死也要脱层皮。 被赶出北平城,一个废人,身无分文,下场可想而知。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们震惊的。 江澈的手,指向了瘫软在地的王奎。 “罪人王奎,心性败坏,贪婪无度,为一己私利出卖手足,动摇军心,罪加一等!” “判——” 江澈一字一顿,声音如同从九幽地府传来。 “斩立决!其所有家产,一律充公!” 王奎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不通。 “不!大人!我……我冤枉啊!我……” 王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凄厉地嘶吼起来,像一只被踩了脖子的鸡。 “我没错!是他先对不起我!是他该死!我有什么错!?” 江澈懒得再看他一眼。 “堵上他的嘴,拖下去。” “立刻问斩!以儆效尤。” “遵命!” 几名甲士如狼似虎地扑上来,用破布塞住王奎的嘴。 将他像拖死猪一样拖走。 一场闹剧,终于落幕。 所有军户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仿佛有把刀就架在那里。 今日之事,给他们的震撼实在太大了。 这位新来的江大人,手段之狠辣,心思之缜密,简直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他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 王斌山落得个一无所有,生不如死的下场,是因为他蠢。 因为他为了私情耽误了公事。 王奎被判了斩首,是因为他坏,他为了私利,连最基本的人伦都不要了。 王奎尸体被拖走的方向,像是对这场闹剧无声的嘲讽。 整个村口死一般寂静。 第一百九十一章 除了王爷,我就是规矩 江澈没有走,他站在高台上,俯瞰着底下的军户。 那道目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压在每个人的脊梁上,让他们喘不过气。 就在一些人快要被这无形的压力压垮时,江澈终于有了动作。 “抬上来。” 两名暗卫司校尉,合力抬着一个沉重的樟木箱子。 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高台,随着“砰”的一声闷响,箱子被重重顿在地上。 箱盖打开,露出的不是金银珠宝。 而是一卷卷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账册、地契和房契。 “念。” 江澈的命令简洁到不带一丝感情。 一名校尉上前一步,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毫无起伏的、冰冷的语调开始大声念诵。 “王奎,名下房产三处,位于北平东城鼓楼大街,估值白银二百两……” “通州良田八百亩,挂于其妻舅名下,每年出息稻谷三百石……” “城南‘醉仙楼’酒馆,占有暗股三成,年分红利至少白银一百两……” “私藏南洋珍珠一斗,上等蜀锦五十匹,前朝名人字画十二幅,另有现银……” 校尉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 每念出一项,底下人群的呼吸就粗重一分。 他们是军户! 一年到头,他们穿着最差的布衣,吃着最糙的粮食。 拿着朝廷那点微薄到可笑的军饷,在刀口上舔血。 许多人一家老小挤在城外破败的军屯里,冬天连一件完整的棉衣都没有。 而王奎,竟然用他们的血汗,聚敛了如此惊人的财富! 愤怒、嫉妒、不甘…… 各种情绪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将每个人的心都紧紧缠绕。 江澈静静观察着这一切,他要的就是这种恨。 直到校尉念完最后一笔,将账册放回箱中。 整个校场再次陷入死寂。 但这一次,寂静中多了一些蠢蠢欲动的东西。 江澈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些,都是从你们身上刮下来的民脂民膏。”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有人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本司宣布,” 江澈的声音陡然拔高,瞬间盖过了所有杂音。 “王奎贪墨之财,悉数充公!”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分量,重重砸进每个人的心里。 他话锋随之一转。 “但这笔钱,不会进入国库,也不会落入任何私人的口袋。” 他伸出手指,指向那个装满罪证的箱子,声音里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所有财物变卖折现后,将成立‘北平卫抚恤功赏基金’!由我暗卫司直接监管!” “凡我北平卫士卒,战死者,其家人由基金供养,直至子女年满十六!伤残者,基金负责其后半生衣食!立有大功者,基金将予以重赏,黄金白银,绝不吝啬!” “轰!” 人群炸了。 这些词,他们只在朝廷那些早就褪了色的空头文书上见过。 什么时候真正兑现过? 阵亡的兄弟,家人能拿到一口薄皮棺材就算上官发善心了。 一个在上次战事中瘸了腿的老兵,下意识摸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指。 嘴唇哆嗦着,一双浑浊的老眼里,竟慢慢泛起了水光。 人群中,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年轻军户,名叫李虎,他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入伍五年,凭着一身悍勇,在战场上亲手砍下过三颗鞑子的首级。 可功劳每次都被上官巧立名目夺走,至今还是个最底层的大头兵。 他本已心灰意冷,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烂在泥里了。 可现在,江澈的话,像一道惊雷,在他死寂的心湖中炸响。 江澈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知道,萝卜已经给了,现在,必须亮出最锋利的大棒。 “从今日起,北平卫所,废除一切论资排辈的旧例!”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像西伯利亚吹来的寒风。 让刚刚还心头火热的众人瞬间激灵一下。 “军中晋升,不再看你入伍了多少年,不再看你爹是谁,更不看你给上官送了多少礼!” “往后,只看一样东西——” 江澈缓缓伸出一根手指,直指苍穹。 “军功!” “战场上斩获的首级,是军功!训练中拔得头筹,是军功!识破敌军奸细,是军功!能改良军械,能提升士气,能让北平卫变得更强的,通通都是军功!” “有功必赏!有才必用!哪怕你昨天还是个伙夫,只要你有能耐,明天你就可以当总旗,当百户!” 李虎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炙热的光芒。 他死死盯着江澈,仿佛要将这个人的身影刻进骨子里。 他身旁,几个平日里靠着资历混日子的老油条,脸色却渐渐发白。 江澈的话还没完。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军官,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当然,有赏便有罚。” “本司在此设立检举制度。” “凡军中,有贪墨军饷、吃拿卡要者;有克扣军粮、倒卖军械者,有临阵脱逃、动摇军心者,有欺压同袍、拉帮结派者……” 他每说一项,底下那些军官们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任何人,只需向暗卫司检举,一经查实,检举者,可直接获得被检举者一半的家产!并且,官升一级!” 这句话,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人与人之间最后一点信任。 一半的家产! 官升一级! 这是何等疯狂的诱惑!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但这种安静比刚才更加可怕。 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和身边的人拉开了一点距离,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审视。 方才还称兄道弟的同袍,此刻在彼此眼中。 江澈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要的,就是瓦解这些军户内部盘根错杂的关系网。 他要让他们互相猜忌,互相提防,让他们变成一盘散沙。 因为只有散沙,才方便他重新揉捏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记住本司的话,” 江澈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清晰而冷酷,“在北平,除了王爷,我就是规矩。” 第一百九十二章 敢于落下的雪花 夜色如墨,百户周武的官邸内,灯火通明,却压不住满屋的阴沉。 “欺人太甚!” 周武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酒杯里的劣酒溅出,他面色铁青,横肉抽搐。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也敢在咱们头上动土?废除旧例?只看军功?他妈的,老子在北平喝风吃沙的时候,他还在娘胎里喝奶呢!” 下手坐着几个总旗、小旗,都是平日里与他利益捆绑的旧派军官。 一人忧心忡忡,“周大哥,这江澈是王爷跟前的红人,暗卫司主,咱们……硬顶怕是不行啊。” “硬顶?谁他妈让你硬顶了?” 周武瞪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 “他不是要立规矩吗?好啊,咱们就让他立!可这规矩能不能走出他那司衙大门,就得看咱们弟兄们给不给面子了!” 他环视一圈:“传我的话下去,都给我把嘴闭紧了,把腿管住了!他要查?让他查!他要赏?让他赏!咱们就当没听见,没看见。” “底下的大头兵,哪个敢冒头,就给我往死里整!不出十天,他江澈就是个光杆司令,他的新规,就是茅房里的厕纸!” 众人闻言,紧绷的神情松弛下来。 对啊,强龙不压地头蛇。 他们这些人,在卫所里几代经营,关系盘根错杂,如同老树盘根。江澈一个人,能掀起多大浪? 一个总旗阴笑着附和:“百户大人高见!咱们就来个阳奉阴违,让他政令不出司衙!看他能奈我何!” “没错!耗死他!” …… 次日,天刚蒙蒙亮。 当宿醉的周武等人还在梦中算计江澈时,整个北平卫所却被一阵密集的敲击声惊醒。 校场正中央,一夜之间,凭空多出了一间独立的官署。 黑木的牌匾上,用血色大漆写着三个字——检举司! 牌匾下,江澈一袭黑色飞鱼服,负手而立,身形笔挺如枪。他的身后,两列暗卫司的校尉面无表情,腰间的佩刀在晨光下反射出瘆人的寒芒。 更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是检举司门口竖起的一面巨大木榜。 榜上,用最清晰的楷书,罗列出了十几个空缺的职位。 “小旗,三名。考核要求:……” “总旗,一名。考核要求:……” “试百户,一名。考核要求:……” 每一个职位后面,都详细列明了晋升所需的军功标准。 细致到斩首、俘虏、训练成绩。 甚至改良一道军令可以折算多少功劳。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这不是画饼,这是直接把香喷喷的肉饼,端到了所有饥肠辘轆的饿狼面前。 李虎挤在人群里,死死盯着那“试百户”三个字。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昨日的激动,此刻已化为一团灼热的岩浆,在他血管里奔流。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他多年来偷偷记下的一本小册子。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周武克扣军饷、倒卖军械的桩桩件件。 他原本只是想留个凭证。 以防万一被灭口,好歹能给家人留个申冤的由头。 可现在,这本册子,仿佛成了一块通往天堂的垫脚石! 李虎的眼神变得锐利,他开始在人群中搜寻,寻找着那些和自己一样,眼中有光,心中有火的同袍。他知道,只靠他一个人,还不够。 而那些旧派军官的亲信们,则脸色煞白地看着那块榜文。他们终于明白,江澈根本没打算跟他们慢慢耗。 这是威逼,也是利诱。 他一边举起了屠刀,一边撒下了鱼饵。 要么,你就被那些渴望向上爬的饿狼检举揭发,家产充公,身败名裂。 要么,你就踩着别人的尸骨,去抢那块诱人的肉饼。 没有第三条路。 整个校场,数千军户,鸦雀无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个人都在疯狂算计,权衡。 人与人之间最后那点虚伪的温情,被这块榜文彻底撕碎。 …… 检举司内,布置极其简单。 一张长案,两把椅子。 江澈安然坐着,面前的茶水已经续过两次,却一口未动。 他的身侧,燕王世子朱高炽,正坐立不安。 这位体态肥硕的世子,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不停用袖子擦拭。他那身华贵的亲王常服,在这肃杀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 “江司主……” 朱高炽终于忍不住,肥硕的身体在椅子上挪了挪。 “咱们就这么干等着?外面那些人,怕是……” 江澈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投向门外那片被阳光照得晃眼的空地。 “世子殿下,稍安勿躁。” “雪崩之前,总会有片刻的宁静。我们在等的,是第一片敢于落下的雪花。” 他故意请朱高炽来,就是要让他亲眼见证这一切。 这位世子,仁厚有余,杀伐不足。 江澈必须让他明白,对付北平卫这潭积重难返的死水。 温和的手段毫无用处。 而且让朱高炽出现,本身就是一个最强烈的信号。 这代表着燕王府的意志。 谁敢对抗检举司,就是对抗燕王! 朱高炽喘着粗气,不再说话。 他看着江澈冷峻的侧脸,说实话,他有些不喜欢江澈这种将人玩弄于股掌的酷吏手段,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或许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日头渐渐升高,司外的喧嚣声似乎也小了下去。 这是人性的常态。 就在朱高炽几乎要泄气的时候。 一个瘦弱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门口。 那是一名最普通的军户,名叫张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号服,脸上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惨白。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发黄的账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 他站在门口,踌躇着,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不敢踏入这决定命运的虎穴。 司外,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张羽感受到了那些刀子般的目光,双腿一软,几乎就要跪下。 就在这时,江澈的声音从司内传来。 “进来。”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仿佛有种魔力。 张羽浑身一颤,像是被抽了一鞭子。 他猛地一咬牙,闭上眼睛,迈出了那一步。 他走进检举司,双膝发软,直接跪倒在地,将那本破旧的账本高高举过头顶。 “大……大人!世子殿下!”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异常清晰。 “小人……小人要检举!检举总旗王麻子,贪墨我爹的抚恤银,共计二十三两!” 说罢,他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额头与冰冷的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第一百九十三章 讨回公道 “请大人为小人做主!” 朱高炽的身体猛地一震,下意识看向江澈。 而江澈,从始至终,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缓缓伸出手,从张羽颤抖的手中。 接过了那本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账本。 他没有立刻翻看,而是将账本轻轻放在桌上。 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张羽,望向司外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第一片雪花,落下了。 接下来,便是无可阻挡的,席卷整个北平卫。 江澈的目光,直直刺向门外攒动的人群。 “来人。” “把总旗王麻子,给我从人群里揪出来。” 话音刚落,两名身着检举司黑色劲服的卫士,便如猎鹰般扑出。 人群“轰”的一声,猛地向后退散,瞬间在中间空出一片地带。 一个满脸横肉,左脸颊上有一块暗红色胎记的壮汉。 就这么被孤零零地晾在了原地。 正是总旗王麻子。 他脸上的得意与看戏神情还未褪去,此刻已经僵住。 他怎么也想不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江……江司主,您这是……” 王麻子喉咙发干,话都说不囫囵。 两名卫士根本不给他分辩的机会,左右一架,便将他那壮硕的身子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了检举司大堂。 “冤枉!冤枉啊!” 王麻子终于反应过来,开始疯狂挣扎,两条腿在地上乱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江司主!这小子血口喷人!他爹死在战场上,抚恤银早就发下去了!是他自己赌钱输光了,想来讹诈啊!” 他声嘶力竭,喊得脖子上青筋暴起,试图博取同情,搅乱视听。 朱高炽肥胖的身体下意识前倾,眉头紧锁。 显然被王麻子的喊冤声影响了心神。 他看向江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江澈却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他只是静静看着王麻子表演,直到对方的声音因为力竭而变得沙哑。 江澈拿起桌上那本发黄的账本,手腕一抖。 “啪!” 账本被狠狠摔在王麻子面前,书页散开,灰尘飞扬。 王麻子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洪武二十八年,七月十三。” 江澈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账本,显然早已将内容烂熟于心。 “军户张铁,于蓟州城外战死,抚恤银,二十三两。” “发放记录,王麻子代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麻子瞬间惨白的脸。 “洪武二十九年,三月初九,校尉李碗,病故,抚恤银,三十两,王麻子代领。” “同年,五月二十,军户赵不平,操练重伤不治,抚恤银,十八两,王麻子代领。” 江澈每念一条,王麻子的身体就萎缩一分。 门外的军户们,起初还只是窃窃私语。 当听到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从江澈口中念出时,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李碗!那是我兄弟啊!他婆娘说只拿到了七两银子!” “赵不平!我邻居!他老娘为了给他治病,把房子都卖了,最后只拿到五两抚恤,原来……” “天杀的王麻子!他还我爹的命钱!” 群情激愤,无数双喷火的眼睛死死盯着堂内的王麻子。 若不是有检举司的卫士拦着,他们恐怕会立刻冲进来将他生吞活剥。 王麻子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着尘土。 在他那张横肉脸上冲刷出一道道泥泞的沟壑。 账本上的每一笔,都是他亲手所记。 江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奉燕王令。” 他扬声道,四个字,如洪钟大吕,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无论是堂内的朱高炽,还是门外的军户,全都神情一肃。 “为整肃军纪,重塑军魂,总旗王麻子,贪墨阵亡将士抚恤,罪大恶极,天理不容!” “即刻革去总旗之职,打入检举司大牢,听候发落!” “其家产,尽数查抄!所有贪墨款项,全数追回,三日内,必须发还到各家属手中!” 江澈的命令,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不……不要……” 王麻子发出绝望的哀嚎,却被卫士用破布堵住了嘴,直接拖了下去。 朱高炽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太快了。 从张羽进门,到王麻子被定罪,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这就是江澈的手段吗? 快刀斩乱麻,不留任何余地。 然而,江澈的表演,还未结束。 他转向跪在地上的张羽,声音缓和了些许。 “来人。” “去查抄的王麻子家中,先取二十三两银子来。” 一名卫士领命而去。 不多时,便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上面是二十三两散碎的银子,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张羽。” 江澈唤道。 “小人在。”张羽依旧不敢抬头。 “这是你父亲的抚恤银,物归原主。” 江澈示意卫士将银子送到张羽面前。 张羽看着那堆银子,浑身剧烈颤抖,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他伸出双手,颤巍峨巍地捧起那些银子,像是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爹……爹啊……” 他泣不成声。 门外,无数军户感同身受,许多人都红了眼眶。 “另外。” 江澈的声音再次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你敢为天下先,揭发贪腐,有功。” “本司,以检举司的名义,额外赏你白银五十两!” 说着,他亲自从旁边的箱子里。 取出了一锭五十两的雪花银,放在了张羽面前的托盘上。 一罚一赏! 一轻一重! 二十三两追回的抚恤银,是公道。 五十两的额外赏赐,是激励! 这沉甸甸的一锭银子,像一块巨石。 轰然砸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湖里,激起滔天巨浪! 他们看到贪官污吏,顷刻间身败名裂! 他们看到被侵吞的血汗钱,失而复得! 他们看到,第一个站出来的人,不仅讨回了公道。 还得到了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额赏赐! 五十两! 那足够一个普通军户家庭,十年吃穿不愁! 恐惧被贪婪压倒,愤怒被希望点燃。 沉默的堤坝,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噗通!” 又一个身影冲了进来,重重跪倒在地。 “大人!小人要检举!小旗官,克扣我等军饷,还强占了我家的田!” “大人!还有我!百户周扒皮……” “我!我也要检举!”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像被点燃的野草,疯狂地涌入检举司。 第一百九十四章 总攻的信号 一张张状纸,一本本或清晰或潦草的账目。 一个个血手印,堆满了江澈面前的桌案。 检举之势,如山崩,如海啸,席卷了整个北平卫。 朱高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手心满是汗水。 他终于明白了江澈那句雪崩的含义。 当第一片雪花落下时,无人能挡。 …… 两天后。 燕王府,赐下了一座宅邸。 位于北平城东,三进三出的大院子,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应俱全。 此刻,江澈正斜躺在卧房那张宽大的拔步床上,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 连日来的高强度审讯,让他精神有些疲惫。 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满意的光。 柳雪柔正指挥着几个新来的丫鬟。 将江澈的衣物分门别类,放入崭新的樟木箱笼。 她身着一袭淡青色襦裙,身姿窈窕。 忙碌的身影给这间略显空旷的屋子,增添了无限的暖意和生机。 江澈看着她忙前忙后,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夫人,不必这么麻烦了。” 他开口道,声音带着一丝慵懒。 柳雪柔停下手中的活计,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满的都是柔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她走到床边,拿起一块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着江澈的额头。 “不麻烦。”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你啊,在外面是杀伐决断的江司主,回到家里,就是我的夫君。” 她顿了顿,将毛巾放下,又拿起一件厚实些的外袍。 “这宅子是燕王世子赏的,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总穿着检举司那身黑漆漆的官服,显得太冷,也太扎眼。” 柳雪柔拿起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在江澈身上比了比。 “这件就很好,衬得你像个读书人,能收敛些杀气。” 江澈失笑,任由她摆弄,不过他的心里却想到了身在东昌的郭家,郭灵秀。 换上这身文雅的锦袍,眉眼间的锋利似乎都柔和了三分。 他不再是那把悬在北平所有官员头顶的利剑。 更像一个刚刚结束苦读,准备小憩的世家公子。 “好看。” 柳雪柔由衷地笑了,眼眸弯弯,像两道新月。 “以后在家,就多穿穿这些。” 江澈睁开眼,看着妻子明媚的笑脸。 他正想说些什么,院外,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卧房的门外。 那不是府里下人的脚步。 这是暗卫司独有的步法,一种能最大限度收敛气息。 又能保持最高戒备的行进方式。 前一刻还满室的温馨暖意,顷刻间荡然无存。 江澈脸上的慵懒笑意瞬间敛去,他的身体没有动。 但那双刚刚还含着柔情的眸子,已经变得幽深如井,不起半点波澜。 柳雪柔的笑容僵在脸上,她不是寻常的内宅妇人。 她很清楚这种脚步声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进来。” 房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暗卫,如同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垂下。 甚至不敢去看主位上的柳雪柔一眼。 “司主。” “燕王令。” 简单的三个字,却带着千钧之重。 柳雪柔的呼吸都停滞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黑影,又看看床上那个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的丈夫。 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江澈坐直了身体,那件月白色的锦袍穿在他身上。 非但没有显得文弱,反而因为他此刻冷峻的气质,透出一种别样的威严。 “说。”他只吐出一个字。 暗卫不敢抬头,将命令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王爷有令,命司主与世子殿下,即刻押送黄子澄,前往前线。” 前线! 她知道黄子澄是谁,那是建文帝最信任的臣子,是燕王起兵靖难最大的敌人之一。 押送这样的重犯,还是去炮火连天的前线。 “知道了。”江澈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挥了挥手。 “去备马,半个时辰后,府门外候命。” “遵命!” 黑影再次化作一道轻烟,消失在门外,仿佛从未出现过。 卧房内,重新陷入了死寂。 柳雪柔看着江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江澈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他走下床,来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 “别怕。”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柳澈雪抬起头,眼眶泛红:“那里正在打仗。” “我知道。”江澈答道。 他的内心远比表面平静的他要汹涌。 燕王朱棣的这道命令,看似简单,实则蕴含了极其重大的信息。 把黄子澄押到前线,绝不是为了羞辱他那么简单。 朱棣要把这位建文帝最倚重的大臣,像一件战利品一样。 展示给所有还在负隅顽抗的南军看。 他要用黄子澄那张绝望的脸,去瓦解敌军的斗志,去摧毁他们的信仰。 这是一种信号,一种极其明确的信号。 最后的总攻,要开始了。 燕王已经不打算再跟朝廷玩那些虚与委蛇的政治游戏。 要用最直接的方式,来结束这场战争。 而让自己和世子朱高炽一同前往,更是深意十足。 朱高驰仁厚,在军中威望略逊于他二弟朱高煦。 让朱高炽来执行这次“诛心”任务,就是要在全军面前,为这位未来的储君。 树立起铁血无情的一面。 这是在为战后的权力交接,铺下最后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基石。 至于自己…… 江澈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就是燕王递给世子的那把刀。 脏活、累活、得罪人的活,都由他来干。 他需要确保黄子澄这颗“炸弹”被安全地送到前线。 并且在最关键的时刻,“引爆”它。 保护世子,只是任务的一小部分。 “别担心,王爷让世子殿下也去,我不会有事的。” 他没有解释其中的深层含义,有些事,她不知道反而更好。 柳雪柔吸了吸鼻子,她是个聪明的女人。 知道丈夫此刻需要的不是眼泪和挽留。 她用力地点点头,反手握紧江澈的手。 “我帮你换衣服。” 她转身从箱笼里取出一套崭新的暗卫司官服。 那是一身玄铁色的劲装,从里到外,都用最坚韧的丝线缝制。 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暗卫司特有的麒麟暗纹,低调而肃杀。 穿戴的过程,沉默而迅速。 第一百九十五章 犯上作乱 柳雪柔的手很稳,她仔细地为江澈整理好每一个衣角。 系紧每一根束带,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为他增添一丝一毫的防护。 当江澈重新穿上这身代表着杀戮与权柄的官服时。 他整个人的气质再次一变。那份属于丈夫的温情被彻底收敛。 “徐州……” 江澈的指尖在腰间的佩刀上轻轻划过,脑海里浮现出另一张脸。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的妻子。 新宅的窗外,阳光正好,洒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而他,即将再次踏入无边的黑夜。 柳雪柔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她没有哭出声,身体因为压抑的悲伤而微微颤抖。 …… 半个时辰后。 江府门外,两匹神骏的北地战马早已备好,马背上还放着干粮和水袋。 江澈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不多时,另一队人马从街角出现。 为首一人,身形微胖,面容儒雅,正是燕王世子朱高炽。 朱高炽的脸色有些复杂,既有即将奔赴前线的激动。 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看到了江澈,勒住马缰,来到他身边。 “江司主。” 朱高炽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世子殿下。” 江澈微微颔首回礼。 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寒暄。 朱高炽看了一眼江澈身后空荡荡的大门,低声问了一句。 “弟妹……还好吗?” 江澈的目光动了动,语气平淡:“劳殿下挂心,她很好。” 朱高炽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他知道江澈这种人,习惯了把一切都藏在心里。 “父王的意思,你明白了吗?” 朱高炽压低声音,神情严肃起来。 江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殿下觉得,黄子澄的脑袋,和十万大军的性命,哪个更重要?” 朱高炽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江澈的意思。 父王要的,根本不是黄子澄的命,而是用黄子澄的绝望。 来换取那十万南军的崩溃! 这一招,太狠了! “走吧。” 江澈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轻轻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率先向前奔去。 “去晚了,怕是赶不上这场好戏了。” 朱高炽看着江澈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还是小看了这位父王麾下最锋利的刀。 不仅懂得如何杀人,更懂得如何诛心!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所有的杂念压下,眼神变得坚定。 “驾!” 两队人马,一前一后,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他们的目标,是关押着黄子澄的暗卫司大牢。 而他们的终点,是决定天下归属的最终战场,徐州! 两人先行,而章武则是带领着人马。 将黄子澄拉上囚车之后,立刻跟在了队伍的后方。 囚车是暗卫司特制的,用百年铁木打造。 栅栏上布满倒刺,寻常高手也休想挣脱。 黄子澄披头散发,昔日里指点江山,意气风发的大明首辅。 此刻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但他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不甘与怨毒的火焰。 “乱臣贼子!你们不得好死!”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囚车旁的章武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这咒骂。 他只是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 黄子澄见他不理,骂得更凶了。 “燕贼朱棣,犯上作乱!尔等助纣为虐,必将遗臭万年!待天兵一到,定将尔等碎尸万段!” 章武终于偏过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黄大人,省点力气吧,到了徐州,有你说话的时候。” 黄子澄心里咯噔一下。 徐州? 他们要带自己去徐州战场? 他原以为自己会受尽折磨后再被处死。 可去徐州……这是要做什么。 …… 时间一转,三天已过。 与此同时,徐州城下,杀声震天。 南军主帅郭英站在高高的望楼上,眉头紧锁,俯瞰着整个战场。 攻城已经持续了半月有余。 燕军虽被困城中,却个个悍不畏死。 朱棣更是身先士卒,几次差点就冲破了他的防线。 南军虽有十万之众,人数占优,但连日苦战,士气已现疲态。 尤其是昨天,燕军一次夜间突袭,烧毁了他们三座粮仓。 虽然后续补给还在路上,但军心已然浮动。 “将军!” 一名副将快步登上望楼,甲胄上还沾着血迹。 “东门的攻势又被打了回来!朱高能那个疯子,带着三百亲兵,硬是把我们两个营的弟兄给冲散了!” 郭英的拳头在女墙上重重一捶,石屑纷飞。 “废物!”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每拖一天,对南军的士气都是一次巨大的消耗。 而孤城里的燕军,反而会越战越勇。 必须用雷霆之势,一举破城! “传我将令!” 郭英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命神机营前压三百步,准备……”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突然从对面的徐州城头爆发出来! 那欢呼声,不像是在庆祝一次小小的胜利。 更像是一种压抑许久后,火山喷发般的狂喜! “燕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城墙上,无数燕军士卒将手中的兵器高高举起。 疯狂地嘶吼着,用刀鞘、长矛柄用力的敲击着城垛,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原本因为缺粮和苦战而显得有些萎靡的燕军军阵。 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一剂神药,瞬间活了过来! 郭英心里猛地一沉。 他身边的副将也愣住了。 “将军,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朱棣又想出了什么诡计?” 郭英没有回答。他一把夺过旁边亲卫手里的千里镜,对准了徐州城头。 城头上,燕王朱棣一身玄甲,身形挺拔如松。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有一种定海神针般的力量。 一个又一个的燕军军官在城墙上奔走相告,脸上的喜色根本无法掩饰。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种士气的暴涨,绝不是一次小胜或者朱棣的几句鼓动就能做到的。 这必然是发生了什么足以扭转乾坤的大事! “将军快看!” 副将忽然惊呼一声,指向远方。 第一百九十六章 十罪 郭英立刻调转千里镜的方向。 只见北边的官道上,两骑绝尘而来,速度快得像两支离弦的黑箭。 当先一人,黑衣佩刀,身形冷峻。 正是燕军暗卫司的那个煞神,江澈! 而他身边那位,身形微胖,气度不凡,赫然是燕王世子朱高炽! 郭英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敏锐地察觉到。 那股让燕军疯狂的源头,很可能就和这两个人的归来有关! 就在这时,南军阵中也起了骚动。 “黄大人……黄大人被抓了!” “什么?哪个黄大人?” “还能是哪个!就是那个让我们来卖命的黄子澄黄首辅!” “胡说八道!黄大人在京师运筹帷幄,怎么可能被抓!” “是真的!燕子那边都在喊!说是江澈亲自去京师把他给绑回来的!” 消息像瘟疫一样,从两军对峙的前沿,飞速向后方的南军大营蔓延。 起初,没人相信。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燕军动摇军心的谣言。 他是建文帝最信任的老师,是削藩国策的制定者。 大明朝堂上说一不二的首辅! 他是南军所有将士心中“正统”的旗帜与象征! 抓了燕王朱棣,他们信。 但抓了黄子澄?简直是天方夜谭! 郭英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死死握着千里镜,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对南军士气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为“清君侧”的燕王是“贼”,而他们是官军! 可如果连朝廷的首辅都被人从京城里像抓小鸡一样抓了出来。 那朝廷的威严何在,他们这些拼死拼活的官军,又算什么。 “稳住!都给本将军稳住!” 郭英厉声咆哮,声音传遍整个望楼。 “不过是燕贼的谣言罢了!再有传谣惑众者,斩!” 他的话音未落,远方的官道上,又出现了一队人马。 那队人马不快,簇拥着一辆……囚车。 郭英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不需要再用千里镜了。 随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近,那辆囚车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终于,江澈和朱高炽勒住了战马。 停在了徐州城外一处高坡上。 那辆囚车,也被押送到了坡顶。 一个足以让两军所有人都看清楚的位置。 章武一脚踹在囚车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黄大人,到地方了,起来,让南军的弟兄们,都看看你的风采。” 黄子澄被人从囚车里粗暴地拖了出来。 他身上的官服早已被撕得破破烂烂,头发像一蓬枯草,脸上满是污泥和血痕。 他被两个暗卫司的校尉死死按住肩膀,跪在了高坡的边缘。 那一刻,整个战场,数十万人的呼吸,仿佛都停止了。 时间,凝固了。 南军的阵列中,一片死寂。 所有士兵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高坡上那个狼狈的身影。 真的是他! 就算化成灰,他们也认得那张脸! 那是无数次出现在朝廷邸报上,被他们当成神明一样敬仰的黄子澄,黄首辅! “不……不可能……” 一名南军千总喃喃自语,手中的长刀“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那是黄大人……” “天啊,京师被破了吗?” 恐慌,像无形的巨浪,瞬间席卷了整个南军大营! 他们为之奋战的信念,在这一刻,被那道跪在高坡上的身影,击得粉碎! 郭英站在望楼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他扶着女墙,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看着高坡上那个面无表情的黑衣青年江澈,心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杀人,不过头点地。 而江澈这一手,是在诛心! 他用一个活着的黄子澄,诛了十万南军将士的心! 江澈静静地看着下方。 南军大阵就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无数细小的气泡正在从锅底疯狂上涌。 混乱,只差最后一把火。 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首辅,现在不过是他手中一件趁手的兵器。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远处望楼上那个几乎要气炸了的郭英。 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用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眼神,示意了一下章武。 章武心领神会。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卷轴,猛地一抖! “唰啦”一声,卷轴展开。 那明晃晃的颜色,像一根针,刺痛了所有南军将士的眼睛。 那是……仿若圣旨的规制! 章武深吸一口气,运足丹田气,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整个徐州城外。 “奉燕王令!讨不臣!清君侧!” “奸佞黄子澄,蛊惑君王,构陷宗室,败坏朝纲,罪大恶极,罄竹难书!今列其十大罪状,布告天下!”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南军将士的心坎上。 “其罪一!蒙蔽圣听,离间天家骨肉!致使建文君臣猜忌,藩王人人自危!” “其罪二!滥用职权,罗织罪名!先后构陷周王、代王、齐王、岷王,诸位亲王或被贬为庶人,或被逼自焚,宗室凋零,国本动摇!” “其罪三……” 章武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一条条罪状,字字诛心。 这些罪状,并非空穴来风。 每一条,都是过去几年里,真实发生过,却被朝廷文官们用春秋笔法粉饰太平的大事件。 南军阵中,许多中层将领的脸色,已经从震惊变成了煞白。 他们中的一些人,曾经就是戍守边疆的藩王旧部,是被朝廷强行收编过来的。 他们比谁都清楚,燕王说的……是真的。 一个经历过周王被贬事件的老卒,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想起了当初周王朱橚被押解进京时,那悲愤欲绝的眼神。 朝廷的邸报上说,周王心怀不轨。 可他们这些当兵的,只知道周王在封地体恤百姓,从未有过劣迹。 原来……原来这一切,都是这个黄子澄在背后捣鬼! 我们到底在为谁卖命? 为那个坐在皇位上,听信谗言,逼死自己叔叔的侄子皇帝? 还是为这个跪在山坡上,像狗一样狼狈的奸臣?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燎原的野火,再也无法扑灭。 “其罪十!祸国殃民,妄启刀兵!致使大明江山烽烟四起,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此等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当章武念完最后一条罪状,猛地将檄文一收。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风声,似乎都停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逆水行船,寸步难行 每个南军士卒,都感觉自己胸口堵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突然,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划破了这片凝固的空气。 声音来自前军阵列。 一个老卒,那个曾亲眼见过周王被押解进京的老卒,双手脱力。 手中的长矛直直坠地,砸在了一块碎石上,发出了这声绝望的哀鸣。 他双目失神,嘴唇哆嗦,喃喃自语。 “假的……都是假的……” “什么燕王造反,都是骗人的……” “我们,是助纣为虐的帮凶……” “噗通。” 老卒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掩面,发出了野兽般的呜咽。 这声呜咽,仿佛一个信号。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迅速连成一片,像是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钢铁暴雨。 一个丢了,两个丢了……然后是整排,整片! “跑啊!” 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句。 这个声音瞬间点燃了整个火药桶! 前排的士兵再也绷不住了,他们扔掉沉重的兵器,扭头就往后跑。 “别挤!” “滚开!让我过去!” “我的脚!谁踩到我的脚了!” 前军的溃逃,像决堤的洪水,以无可阻挡之势,猛烈冲击着后面的军阵。 中军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潮水般涌来的人群冲得东倒西歪。 顷刻间,荡然无存。 整个南军大阵,从一个纪律严明的杀戮机器,彻底沦为了一锅煮沸的烂粥。 人踩人,人挤人。 无数士卒被同袍推倒,随即被无数只脚踩过。 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化作了泥泞中的一滩血肉。 望楼之上。 郭英眼球暴突,血丝几乎要从眼眶中渗出来。 “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这样?!” 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刺耳。 “传令兵!传令兵何在!” 一个亲卫连滚带爬地跑上前来,脸上全是惊惶。 “将军!前军……前军自己乱了!” “废物!” 郭英一脚将亲卫踹翻在地,他指着下方那片彻底失控的人间地狱,状若疯魔。 “给我吹号!让后军督战队上前!敢后退一步者,杀无赦!杀!给我杀!” “是!是!” 几个号手连忙举起牛角长号,鼓起腮帮子。 “呜!呜呜——” 苍凉雄浑的号角声响起,然而根本就没有任何作用。 在数万人的尖叫和哭嚎中。 这几声号角,就像投入大海的石子,连一圈像样的涟漪都无法激起。 郭英不信邪,他一把抢过旁边一面令旗,亲自冲到望楼边缘,奋力挥舞。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 “后队变前队!顶上去!给老子顶上去啊!” 他吼得声嘶力竭,喉咙里泛起一阵阵血腥味。 可下方的溃兵,根本没人抬头看他一眼。 将令,传不下去了。 他的旗帜,他的号角,他这个主帅,在兵败如山倒的洪流面前,成了一个笑话。 “为什么……” 郭英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他颓然地松开令旗,任由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死死盯着远处高坡上那个黑色的身影。 那个年轻人,从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过他这边。 郭英的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他忽然想明白了,从黄子澄被押上高坡的那一刻起,这场仗,他就已经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郭英口中喷出,洒满了面前的木栏。 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仰倒。 “将军!” 亲卫们的惊呼声,被淹没在山呼海啸的溃败声中。 高坡上,风卷起江澈的衣角。 他平静地注视着下方那副宛如末日降临的景象。 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 那十万大军的崩溃,那血流成河的踩踏。 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串冰冷的数字,一个预料之中的结果。 他甚至没有再看一眼瘫软在地,已经彻底失魂落魄的黄子澄。 价值,也就到此为止。 江澈微微侧过头,章武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刚才宣读檄文时的激动和潮红。 看向江澈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江澈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章武耳中。 “传令。” “燕山铁骑,准备收割。” 江澈用了这两个字。 章武心头一凛,随即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遵命!” 章武猛地一抱拳,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江澈眼看着章武离开,转头看向了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朱高炽。 “世子殿下,我们也该去见见王爷了。” 战马的铁蹄踩在松软的泥土上。 朱高炽的身体随着马背的颠簸而起伏。 他肥胖的身躯有些不堪重负,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浑然不觉。 奇迹。 “江先生……” 朱高炽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他侧过脸,看向身边那个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男人。 “先生真乃经天纬地之才!以一人之力,退十万大军……高炽,高炽闻所未闻!” 江澈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得色。 “殿下言重了。” “此战,胜在攻心。” 江澈勒了勒缰绳,让马速稍缓,他的目光扫过远处那些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的溃兵,语气淡漠。 “战场之上,兵力多寡,并非胜负的唯一准则,十万大军,看似势不可挡,但他们也是由十万个会恐惧、会动摇的人组成的。” “当他们心中的那根弦断了,他们就不再是军队,而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朱高炽咀嚼着江澈的话,眼神愈发明亮。 他不是蠢人,相反,他极为聪慧。 只是过往所学,皆是圣贤文章,治国大道,于这兵凶战危之事,终究是纸上谈兵。 江澈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一扇通往人心最深处,最黑暗幽微处的大门。 “攻心……” 朱高炽喃喃自语。 “所以,先生从一开始,目标就不是郭英的军队,而是……而是他们所有人的心?” “然也。” 江澈微微颔首。 “黄子澄是第一颗石子,投下去,是为了在朝廷大义上砸开一道裂缝。那份檄文,是第二颗石子,砸的是军心,当着十万人的面,揭穿他们的谎言,让他们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为谁而死。” 江澈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 “一群被上司欺骗,为腐儒卖命,他们的士气,能有多高?” “当他们发现,自己的主帅连一个手无寸铁的文臣都保不住时,他们对胜利的最后一点幻想,也就破灭了。” “殿下,” 江澈转过头,第一次正视朱高炽,目光深邃。 “永远不要忘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如水,军心亦如水,顺水推舟,事半功倍,逆水行船,寸步难行。” 朱高炽心神剧震,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随即又化为无与伦比的敬畏。 父王常说,得人心者得天下。 可直到今天,他才在江澈身上。 真正看到了“人心”二字,是如何化为最锋利的武器,杀人于无形。 第一百九十八章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燕军主营。 肃杀之气弥漫在营帐的每一个角落。 张玉、朱能、丘福等一众燕军悍将。 此刻全都甲胄在身,神情凝重地聚集在朱棣的中军大帐之外。 前方的战况,还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斥候派出去一波又一波。 全都石沉大海,没一个能回来。 “他娘的,到底怎么样了?” 脾气最火爆的张玉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桩上。 “就凭他带个黄子澄上去,能顶什么用?” “稍安勿躁。” 张玉沉声道,但他紧锁的眉头和攥紧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宿将。 深知兵力悬殊到这种地步,几乎不存在任何取巧的可能。 就在众人心急如焚之际,两骑快马从远处疾驰而来。 “是江澈!”眼尖的朱能立刻认了出来。 众将精神一振,纷纷迎了上去。 当他们看清江澈身边的另一人时,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复杂起来。 朱高炽,他怎么来了。 “殿下!” 张玉抢先一步,对着朱高炽一抱拳,目光却锐利地扫向江澈。 “前线战事如何?江司主为何擅自返回?” 他话语中的质问意味,毫不掩饰。 其余诸将的目光也都聚焦在江澈身上,还有一丝准备迎接坏消息的决绝。 朱高炽勒住马,看着眼前一张张忧心忡忡的脸。 他挺直了腰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油然而生。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翻身下马,动作虽有些笨拙,但神态却无比沉稳。 江澈也随之下马,掸了掸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仿佛没听见张玉的质问,也没看见那些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 这份平静,在焦躁的诸将眼中,显得格外刺眼。 “张将军,诸位叔伯,” 朱高炽开口了,声音洪亮而清晰:“不必担忧,随我与江先生,面见父王便知。” 说完,他便率先向大帐走去。 诸将一愣,面面相觑。 他们怀着满腹的疑窦,紧紧跟在二人身后。 大帐之内,燕王朱棣一身玄色王袍,并未披甲。 正背对众人,凝视着墙上那副巨大的堪舆图。 听到脚步声,朱棣缓缓转身。 他的目光如鹰隼,瞬间锁定了走进来的江澈和朱高炽。 那眼神里,没有疑问,没有言语,只有一种沉重到极致的探寻。 整个大帐,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朱高炽向前一步,正要开口。 江澈却抢在他之前,微微躬身:“启禀王爷,南军,已溃。” 四个字,如四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帐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是二十万装备精良的大军! 不是五万!更不是五千! 就算二十万头猪,站着让燕军去砍,也要砍到刀刃卷口,血流成河。 怎么会,就这么轻飘飘的,溃了。 张玉的瞳孔缩成针尖,他死死盯着江澈。 那眼神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看看他究竟是疯了,还是在妖言惑众。 朱能、丘福等一众悍将,个个喉结滚动。 紧握的拳头骨节发白,下意识地想要拔刀,却又不知该砍向谁。 这消息,太假了。 假到让他们这些身经百战的宿将,都生出一种被戏耍的愤怒。 唯有燕王朱棣,纹丝不动。 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依旧牢牢锁定着江澈。 没有惊愕,没有狂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潭底,是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凝,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第一丝探究。 “江司主,说一说吧。” 说得清楚,是泼天之功。 说不清楚,便是欺君之罪,万死难赎。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江澈身上。 江澈却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动作。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过身,对着身旁的朱高炽,恭敬地一抬手。 “王爷,此战详情,当由世子殿下亲禀。” 这一手,直接把所有人都给整不会了。 张玉等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让大胖……让世子殿下禀报?他知道什么?他不是跟着你去看戏的吗? 朱棣的目光,也终于从江澈身上移开,落在了自己那个一向让他头疼的长子身上。 一瞬间,所有压力都转移到了朱高炽的肩上。 他能感受到,背后那些叔伯将领们怀疑,甚至带着一丝轻视的目光。 更能感受到,面前父王那如山岳般沉重的注视。 换作以前,他恐怕早已双腿发软,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可现在,不一样了。 想起城墙之上,那人心崩塌,万军俯首的震撼场面。 想起江澈那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从他胸腹间升腾而起。 朱高炽肥硕的身躯挺得笔直,他迎上朱棣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 他开口了,声音洪亮,吐字清晰,再无半分往日的怯懦。 “父王,诸位叔伯。” “江先生并未虚言,南军,确实溃了。” “此战,未动一刀一枪,未伤我燕军一人一卒。” 他顿了顿,将城墙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娓呈上来。 他的叙述,没有夸大,没有渲染,只有平铺直叙的冷静。 大帐之内,再次陷入死寂。 张玉、朱能这些杀人如麻的悍将,此刻脸上只剩下茫然。 这比听天书还离谱! 可这话,偏偏是从他们最看不起的世子朱高炽口中说出来的。 朱棣一直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当朱高炽说完最后一个字,他依旧沉默着,目光深邃地看着自己的长子。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 大帐内的气氛,从荒诞,转为凝重,又渐渐变得无比压抑。 就在张玉快要憋不住出声询问时。 “呵。” 朱棣的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惊雷般的狂笑,毫无征兆地从燕王口中爆发出来。 笑声雄浑霸道,震得整个中军大帐嗡嗡作响。 他一手按着堪舆图,一手叉腰,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渗出了泪花。 “好!” “好一个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好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 第一百九十九章 功高盖世的下属 朱棣猛地一拍地图。 发出一声巨响,目光灼灼地盯着朱高炽和江澈。 “我儿高炽,今日,方得本王真传!” “江澈,你当记首功!” 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诸将悬着的心,也终于随着这狂笑声落回了肚子里。 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狂喜之色。 朱棣笑声一收,眼中精光暴射,正欲下令。 “报!” 帐帘猛地被掀开,两道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甲胄上还带着尘土与血腥气。 正是燕军双煞,高阳王朱高煦与赵王朱高燧。 “父王!” 脾气最烈的朱高煦大步流星,嚷嚷道。 “听说大哥跑来前线了?儿臣正与朱能叔在前阵杀得痛快,听闻此事,特地赶回来看看,他不在后方安生待着,跑来这刀枪无眼的地方添什么乱?” 他身后的朱高燧也跟着附和。 “是啊父王,万一有个闪失,岂不乱了军心?” 二人一唱一和,话里话外,全是对朱高炽的轻蔑与不满。 话音刚落,他们就察觉到了帐内诡异的气氛。 父王脸上挂着前所未有的笑容,正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大哥。 而一向被他们挤兑得抬不起头的大哥朱高炽。 此刻却腰杆笔直,神情淡然,甚至还带着一丝他们从未见过的威严。 那份威严,刺痛了朱高煦和朱高燧的眼睛。 他们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错愕与荒谬。 这还是那个见到他们就唯唯诺诺,胖得像头猪一样的废物大哥。 “父王……”朱高煦还想说什么。 “闭嘴!” 朱棣脸上的笑意,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冰。 是能将人冻成冰坨的极寒。 中军大帐内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骤降到了冰点。 刚刚还因为燕王狂喜而松弛下来的诸将。 再一次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喘。 燕王之怒,如山崩,如海啸。 “你们两个,还有脸回来?” 朱棣的声音不高,狠狠砸在朱高煦和朱高燧心头。 “你们在前线杀得痛快?本王问你们,杀了多少人?我燕军又折损了多少好儿郎?” 朱高煦脖子一梗,正要报出战功。 朱棣却根本不给他机会,手指猛地指向朱高炽。 “看看你们大哥!” “他兵不血刃,未动一枪一卒,凭三寸不烂之舌,让南军十万兵马,人心崩溃,不战自溃!” “拿下了徐州全城!” “你们呢?!” 朱棣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咆哮的雄狮。 “除了匹夫之勇,提刀砍人,你们还会什么?!” “连帐内气氛都看不明白,连本王的心思都揣摩不透,蠢货!饭桶!” 朱高煦和朱高燧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可父王的怒火,又真切到灼人。 他们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绝对的军威和父威面前,他们那点战场上积累的煞气,脆弱得像一张纸。 朱高炽自始至终,都只是静静站着。 他没有落井下石,没有趁机表现,甚至没有看两个弟弟一眼。 “滚出去!” 朱棣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给本王在帐外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朱高煦血气上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随即,他与同样脸色铁青的朱高燧。 在众目睽睽之下,屈辱地退出了大帐,跪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大帐内,重归寂静。 朱棣胸膛剧烈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他扫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江澈身上,声音缓和了许多。 “让江先生见笑了。” …… 夜色如墨,冰冷的月光洒在刚刚易主的徐州城头。 白日的喧嚣已经散去。 城中除了燕军巡逻的甲胄摩擦声,便只剩下风声。 江澈的营帐内,一盏油灯静静燃烧。 帐帘被一只粗暴的手猛地掀开。 带着一身寒气和酒气的朱高煦,大步闯了进来。 他白天被罚跪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朱棣下令全军进驻徐州城,才被赦免。 此刻他双眼通红,脸上写满了不甘与困惑。 “江澈!”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我只想问一句,为什么?” 江澈的动作没有停,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开口。 “二公子想问什么?” “别他娘的给老子装糊涂!” 朱高煦一拳砸在旁边的案几上,震得灯火一阵摇曳。 “劝降徐州,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么大的功劳,只要你开口,父王绝对会记在你头上!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大哥那个废物?!” 江澈在燕王府的地位超然。 掌管暗卫司,是父王最信任的爪牙。 这次的功劳,足以让他封侯拜将,一步登天。 可他却像丢垃圾一样,随手就给了朱高炽。 朱高炽是谁? 一个只知道读书,胖到走路都喘,被他们兄弟俩从小欺负到大的窝囊废! 江澈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将短刃最后一丝痕迹擦去,缓缓将其归鞘。 “啪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直视朱高煦。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朱高煦心里发毛。 江澈嘴角扯动了一下,吐出一句让朱高煦浑身一僵的话。 “二公子,是不是嫌我江澈……活得太久了?” 朱高煦瞳孔猛地一缩。 一股凉气从他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不是蠢人,他只是性子爆烈,习惯用拳头思考。 可江澈这句话,瞬间打开了他脑子里那扇从未触碰过的大门。 活得太久了,为什么。 因为功劳太大……功高震主! 朱高煦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现在打到了哪里?徐州! 徐州之后是哪里?是镇江! 再然后就是应天府,靖难,马上就要成功了! 父王马上就要从燕王,变成皇帝了! 一个王爷,可以容忍一个功高盖世的下属。 尤其是一个即将通过“靖难”这种方式上位的皇帝! 他最需要的是什么?是稳定!是绝对的掌控! 江澈今日之功,他能用言语让南军崩溃,今天他能用这张嘴为父王拿下徐州,明天……他是不是也能用这张嘴,去策动别的人。 这种能力,太可怕了。 可怕到任何一个君王,都会在功成之后,寝食难安。 所以江澈不能要这个功劳! 他不仅不能要,还必须亲手把它推出去! 推给一个最安全,最能让父王放心的人! 太子!未来的储君! 第二百章 天下,终归朱家 朱高煦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江澈不是在帮朱高炽,江澈是在自救! 他将这泼天大功送给朱高炽。 既免去了父王的猜忌,又让那个废物大哥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无论将来谁登上那个位置,他江澈,都立于不败之地! “现在……懂了?” 朱高煦喉结滚动了一下,艰涩地点了点头。 江澈看着朱高煦那张阴晴不定的脸,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但这还不够。 仅仅是点醒,这头猛虎还是会凭本能行事。 必须给他套上一个笼头,一个他自己心甘情愿戴上的笼头。 “二公子,打天下靠的是什么?” 江澈慢条斯理地问,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朱高煦心湖。 朱高煦下意识就要回答兵强马壮,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他看着江澈,眼前的这个人,不动一兵一卒,就拿下了徐州。 江澈继续道:“是勇,是枪,是悍不畏死的决心。” “可坐天下呢?” “王爷马上要坐的,就不是燕地的王座了,是应天府那把龙椅。” 江澈上前一步,“到时候,王爷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晚上睡得安稳的储君。” “大公子胖,走几步路都喘,他最大的本事,就是让王爷放心。” “您呢?二公子。” 江澈的目光落在朱高煦那双紧握的铁拳上。 “您太能打了,太锋利了,一把出了鞘就见血的宝刀,战时是利器,可天下太平了呢?” 朱高煦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气的,是怕的。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赫赫战功。 在江澈嘴里,竟然变成了催命符。 “那我该怎么办?” “藏。” 江澈只说了一个字。 “藏起你的锋芒,藏起你的功劳,甚至藏起你的野心。” “在王爷面前,你不能再是那个战无不胜的高阳郡王,你得是他那个,会犯错,会冲动、会嫉妒大哥的……二儿子。” 朱高煦猛然抬头,他不是傻子,他瞬间就懂了。 父王不怕儿子们争,甚至乐于见到他们争。 怕的是什么,是儿子强大到,让他这个父亲都感到威胁! 犯错,代表着有弱点。 冲动,代表着不够沉稳。 嫉妒,代表着格局不大。 一个有弱点、不够沉稳、格局不大的儿子。 再能打,也只能是一把刀,而不会是握刀的人。 江澈看着他眼中的明悟,满意地转过身,重新坐下。 “现在,二公子该去王爷那里了。” “去干什么?” “去恭喜大公子,语气要真诚,带着一点不服,再带一点无可奈何,然后再跟王爷请罪,说自己年轻气盛,险些误了王爷大事。” “这……” 朱高煦犹豫了。 这不等于承认自己是个蠢货吗? 江澈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王爷喜欢看一个聪明的蠢货,不喜欢看一个自作聪明的儿子。” “您今天把这功劳抢过去,明天这徐州城里但凡出一点乱子,这口锅,您猜王爷会甩给谁?” 朱高煦如遭雷击。 他彻底明白了。 江澈这不只是在救他自己,更是在给自己铺一条活路! “江兄,高煦,受教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沉重,却再无来时的半分暴戾之气。 ……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燕王朱棣一身玄甲未卸,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徐州兵不血刃而下。 这本是天大的喜事。 可主帅的沉默,却让这喜气变得诡异起来。 捷报已经传遍全军,人人都说世子朱高炽仁德感天。 王霸之气外露,三言两语便劝降了南军守将。 朱棣的手指,在沙盘上“徐州”二字上,轻轻摩挲。 他那个大儿子,他自己不清楚? 让他读读书,写写字,那是一把好手。 让他去跟那些酸腐文人谈经论道,他也能说得头头是道。 可劝降一座孤城。 还是徐州这种兵家必争之地。 守城的南军将领,哪个不是百战余生的悍将,会被他几句话就说得纳头便拜。 这件事,若是江澈做的,朱棣信。 可功劳,落到高炽头上,朱棣虽然有些猜测,但也不能确定。 扶持储君?提前站队? 这个念头一起,一股凛冽的杀机自朱棣心底涌起。 他最恨的,就是臣子干预皇家立储,任何一个,都该死! 但这股杀机很快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时候。 靖难大业未成,他还需要江澈。 需要暗卫司这把无孔不入的尖刀,去替他扫清眼前的障碍。 镇江,金陵…… 应天府的皇宫,近在咫尺,也远在天涯。 任何一点内部的动荡,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 “王爷!” 帐外传来亲兵的通报声。 “高阳郡王求见。”朱棣眼皮一抬,哦?老二来了? “让他进来。” 片刻后,朱高煦一身戎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父王!” 他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朱棣冷眼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可朱高煦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朱棣准备好的一肚子敲打,全都落在了空处。 “父王!儿臣恭喜大哥!” 朱高煦抬起头,脸上带着三分不甘,七分敬佩。 “儿臣先前还以为大哥只善文墨,没想到于兵法权谋之上,竟有如此造诣!不战而屈人之兵,大哥此功,儿臣……自愧不如!” 说完,他像是有些泄气地垂下头。 “儿臣也向父王请罪,是儿臣先前小觑了大哥,心生嫉妒,言语间多有冲撞,请父王责罚!” 朱棣愣住了。 他看着跪在下面的二儿子。 既捧了朱高炽,又贬低了自己,姿态放得极低。 还顺便解释了自己之前可能的失态是因为嫉妒。 “好,好啊!我儿长大了!懂得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的道理了!为父心甚慰!” 他用力拍了拍朱高煦的肩膀,显得无比慈爱。 “你大哥仁厚,你勇武,你们兄弟二人,都是为父的左膀右臂!此战之后,天下,终归是我朱家的!” 父子二人相视而笑,气氛融洽。 只是这笑容背后,一个心生忌惮,一个后背发凉。 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第二百零一章 捕鼠 而与此同时,徐州城内,夜色如墨。 临时征用的府衙后堂,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巨大而扭曲。 降将孙成跪在地上。 汗水早已浸透了单薄的囚服,紧紧贴在后背上,冰冷刺骨。 他面前,江澈站在那里,他身边正是周悍。 “孙将军,你的家眷在金陵城南的乌衣巷,宅子不错,三进的院子,后院还有一口老井,水很甜。” 孙成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与惊恐。 “你……你们……” “燕王入主金陵,不过是时间问题。” 江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 “届时,满城望风而降者,皆为功臣,而你,孙将军,作为第一个献城之人,便是头功。”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冷。 “可若是燕王攻破金陵,那城中冥顽不灵之辈的家眷,下场会如何,想必不用我多说。” 一根胡萝卜,一根大棒。 孙成彻底崩溃了。 他不是没想过死战到底。 可江澈描绘的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他仿佛已经看见了妻儿老小的悲惨结局。 他磕头如捣蒜,将南军在江北的所有布防、将领派系、粮草储运,乃至朝中诸公的秘闻,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出来。 江澈静静听着,偶尔发问,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切在要害。 一个时辰后,孙成被带了下去。 他得到的许诺是,明日起,他将以“戴罪立功”之身,协助燕军整编降卒。 他以为自己熬过了一生中最长的一夜,却不知,这一夜,只是他余生的开端。 江澈收起记录着情报的密卷,吹熄了蜡烛。 …… 城东,一处僻静的宅院。 朱高炽在月下踱步,肥胖的身躯让他每走一步都带着轻微的喘息。 天大的功劳砸在头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不宁。 父王的眼神,二弟那番“情真意切”的话,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头。 他了解自己的父亲,那位雄主最忌惮的就是臣子干政,尤其是立储之事。 江澈此举,无异于将他架在火上烤。 “吱呀——” 院门被推开,江澈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 “世子殿下。” “江先生!” 朱高炽快步迎上去,脸上全是压抑不住的焦急。 “先生此举,是陷我于不义啊!父王生性多疑,二弟勇武好斗,你将这泼天大功给我,他们会怎么想?他们只会觉得,是你江澈,是你暗卫司,选择了我!”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我只想安安稳稳,日后做个富贵闲王,先生何苦为难我!” 江澈看着他,神色平静。 “世行马上,得天下。”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但治天下,靠的不是马,是人心,是民望。” 他走到石桌边坐下,示意朱高炽也坐。 “王爷是天生的雄主,二王子是天生的战将。他们的功劳,都系于沙场之上,靠的是赫赫军功。” “军功多了,杀伐之气就重。靖难之后,天下初定,百姓需要的是休养生息,需要的是一位仁德之君,而不是一位杀神。” 朱高炽愣住了,他有些跟不上江澈的思路。 江澈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推到朱高炽面前。 “这是暗卫司的后续计划。” 朱高炽颤抖着手展开。 上面写的不是什么阴谋诡计,而是清晰的民政方略。 第一,以世子之名,开仓放粮,安抚徐州百姓,收拢流民。 第二,联络徐州及周边士绅大儒,由世子出面举办文会,宣扬燕王“清君侧”之正义,安抚读书人之心。 第三,将此次劝降之事,编成评书话本,在治下各城传唱,塑造世子“仁德爱民,不忍刀兵”的形象。 …… 一条条,一款款,清晰无比。 每一条的核心,都与军功无关,却都指向了民心和声望。 朱高炽看得手心冒汗。 他终于明白了。 江澈不是在给他争军功,而是在为他铺另一条路。 一条与父王、与二弟截然不同的路。 以仁德对杀伐,以民心对军功。 “这……这……”朱高炽的声音干涩,“父王会同意吗?” “王爷会的。” 江澈语气笃定:“王爷要的是整个天下,一个稳定的,能传承万世的朱家天下,他需要一柄锋利的刀为他扫平障碍,也需要一个温厚的鞘,来收敛刀的锋芒。” “二王子是刀,世子你,就是那个鞘。” 朱高炽看着江澈,这位比自己还年轻的暗卫司之主,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敬畏。 这个人的眼光,已经看到了靖难成功之后。 他看到的不是权力,而是江山社稷的稳固。 “我明白了。”朱高炽郑重地将文书收好,“先生大才,高炽……受教了。” 他心中的惶恐与不安,被一股更宏大的蓝图所取代。 或许,自己真的可以成为那个“鞘”。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院墙上,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司主,金陵八百里加急密报!” 江澈抬手,黑影跃下,将一个蜡丸封口的细竹管呈上。 江澈捏碎蜡丸,展开里面的字条,一目十行。 朱高炽紧张地看着他。 只见江澈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神情,似笑非笑。 “怎么了?” 江澈将字条递给他。 朱高炽接过一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建文帝大怒,梅殷,统率京营最精锐之十万大军,即日北上,誓要夺回徐州!另,已遣锦衣卫高手,潜入我军,伺机刺杀核心人物!” 十万大军! 锦衣卫刺杀! 朱高炽只觉得眼前一黑,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瞬间崩塌。 “十万精锐?他怎么可能还有这么多兵马?” 江澈却轻笑一声,心里跟明镜似的。 京营主力早就被燕军来来回回冲刷了好几遍,精锐? 骨干都快被打没了。 建文帝但凡手里真有十万精兵,早就压上来了,还会等到现在? 这所谓的十万,不过是把伙夫、民壮、老弱病残全算上,凑出来的一个唬人数字罢了。 最多三万能战之兵,顶天了。 至于梅殷…… 这位对朱家倒是忠心耿耿。 可惜,他是个厚道人,不是个狠人。 让他守城或许还行,指望他带着一群乌合之众主动进攻?难。 真正麻烦的,反而是那些锦衣卫。 这些南朝的鹰犬,最擅长的就是藏在阴影里下黑手。 江澈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 看来,得让暗卫司的缇骑们,好好跟他们的“前辈”打个招呼了。 他看向面如土色的朱高炽,安抚道:“世子不必惊慌。”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梅殷的十万大军是真是假,很快便知,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老鼠……” “我暗卫司,最擅长的,就是捕鼠。” 第二百零二章 没有万一 安抚完世子,江澈径直返回暗卫司设在徐州城的临时驻地。 这里是一座不起眼的民宅,外表普通,通道与暗室遍布。 江澈踏入议事厅时。 周悍,章武,于青,王酒,以及他们手下的各大队长。 “司主。” 众人齐齐起身,没有半点多余的声音。 江澈摆了摆手,将那张来自金陵的密报拍在桌案中央。 “我们很久没有这么齐整过了,都看看吧。” 三十颗颗脑袋凑了过去,映着他们凝重的脸。 一名代号“青狐”的小队长率先开口。 “十万大军?梅殷?建文小儿这是疯了?他哪儿来这么多人?” “假的。” “这只是个幌子,为的是掩盖真正的杀招。” 他看向另一名负责情报的头目影枭。 “那些锦衣卫,才是冲着我们来的,影枭,说说你的看法。” 影枭身形瘦削,仿佛一辈子都活在阴影里,他沉吟道。 “锦衣卫行事,讲究一击必杀。他们不会在城外游荡,必然已经潜入城中,目标明确,直指王爷、世子,以及张玉、朱能这样的核心将领,甚至……包括司主您。” 江澈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很好。” “既然猎物已经进笼,我们这些做主人的,总得好好招待一番。”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青狐。” “属下在!” “你亲自带队,从现在起,王爷和世子身边的护卫,外三层全部换上我们的人。” “遵命!” “影枭。” “属下在。” “发动城里所有‘眼睛’,三天内所有入城的外来面孔,全部给我过一遍。” “但凡有点功夫的,都给我盯死了!我要一份名单,天亮之前,放在我的桌上。” “是!” 命令一条条下达。 整个暗卫司如同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江澈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徐州城防图。 “光防守,太被动了。” 他心里清楚,被动防御,百密一疏。最好的防守,永远是主动出击。 “他们想玩刺杀,我们就陪他们玩个大的。” “王酒,你带着你的人,传令下去,就说张武将军明日将亲自巡视南城营防,路线嘛……就从军械库后巷那条路走。” 此言一出,连最沉稳的青狐都愣了一下。 “司主,那条路……守备最是薄弱,而且路径狭窄,是绝佳的伏击地点,张武将军虽然勇猛,可……” 江澈转过身,“就是要薄弱,就是要给他们机会。” “我就是要让那些自以为是的锦衣卫觉得,这是我们百密一疏的破绽,是他们建功立业的天赐良机。” 他挑选的诱饵,骁勇善战,性格却有些鲁莽。 在军中人缘不错,但并非朱棣麾下不可或缺的核心大将。 这样的牺牲,价值最大,损失最小。 “我要你们,在那条巷子里,布下一张真正的天罗地网。” 江澈的声音压低,如同毒蛇吐信。 “我要让那些南朝来的‘精英’,有来无回。” “这一次,我要把他们打怕,打断他们的爪子!” 众人心中一凛,齐声应道:“遵命!” 布置完一切,江澈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独自走向燕王朱棣的帅府。 夜已深,朱棣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江澈的到来并未受到任何阻拦,亲卫直接将他引入。 朱棣正对着巨大的沙盘出神,听到脚步声。 “这么晚过来,有要事?” “是,王爷。” 江澈躬身行礼,将金陵密报和自己的全盘计划,毫无保留地呈上。 从梅殷的十万疑兵,到锦衣卫的刺杀阴谋。 再到他以张武为饵、设伏围杀的狠辣计划,事无巨细,一一说明。 江澈心中明镜一般。 朱棣给了他北平的承诺,那是一个天大的饼。 可饼在烙熟之前,就只是面粉和水。 一个手握重权、心思缜密,行事滴水不漏的下属。 对任何君主而言,都是一柄双刃剑。 好用,但也危险。 所以,江澈必须主动露出一些把柄。 这个诱杀计划,就是他递出的把柄。 计划成功,功劳是朱棣的,他江澈只是执行者。 万一计划失败,导致大将张武阵亡,那他江澈就是唯一的罪人。 这份责任,他主动扛了下来。 等于把自己的脖子送到了朱棣的刀下。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朱棣。 我的力量为您所用,我的性命也由您掌控。 您,可以放心。 朱棣静静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拿起那份关于诱杀计划的部署图,手指在张武的名字上轻轻敲击。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许久,朱棣才缓缓开口。 “张武……是员猛将,你拿他做饵,可有想过万一?” 江澈垂首,语气平静得可怕:“为王爷大业,牺牲在所难免,用一人之命,换我军核心安稳,揪出所有内奸,值得。” “更何况,” 他抬起头,直视朱棣的眼睛,“有属下在,没有万一。” 这句话,一半是自信,一半是表态。 朱棣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足足十息。 “就按你说的办。”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天之内,我要看到那些锦衣卫的人头,摆在我的面前。” “去吧。” “谢王爷。” 江澈躬身告退,转身走出书房。 在他身后,朱棣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没有万一……” 朱棣低声重复着江澈的话。 自信的臣子他见过太多,但敢把自己的性命和前途。 如此坦荡地押在赌桌上,还主动将刀柄递到他手里的,江澈是第一个。 清醒地认识到他们之间的君臣关系。 清醒地知道他朱棣需要什么样的忠诚。 一种看得见、摸得着,随时可以收紧的忠诚。 朱棣缓缓坐回椅中,身体靠向椅背,整个人陷入巨大的阴影。 江澈这柄刀,太锋利了。 锋利到让他这个持刀人,都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思绪飘飞,朱棣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另一件事,一件和江澈有关的事情。 郭家,那个投靠他的家族。 他记得很清楚,事后,江澈向他提过一个要求。 一个在当时听起来,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要求。 他要郭家的那个女儿,郭灵秀。 第二百零三章 长江天险 朱棣当时只说待他日功成。 那时的他,以为这只是江澈年轻人心性。 可现在回想,恐怕没那么简单。 郭家在东昌那边根深蒂固,取了郭灵秀,就等于间接接收了郭家残余的部分人脉和影响力。 也算是给朱棣的第一个把柄。 “呵。” 等靖难功成,他君临天下,也该是时候论功行赏了。 江澈要的,就给他。 一个女人而已,与江澈立下的赫赫功劳相比,不值一提。 更何况,用一个女人。 彻底将这头猛虎的心拴在自己的战车上,这笔买卖,划算。 仗打完了,总要先给最饿的狼喂块肉吃。 这样其他的狼才会更卖力,更听话。 …… 与此同时,长江南岸,镇江城。 这座扼守运河与长江交汇的重镇。 此刻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味道。 不是战火的硝烟味,而是一种更让人窒息的、无形的压抑。 城内的茶馆酒肆依旧人声鼎沸。 街上的小贩依旧高声叫卖,码头上扛包的苦力依旧挥汗如雨。 但只要稍加留意,就会发现许多细节已经悄然改变。 那个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茶馆掌柜,街角那个卖糖人的老汉。 每个人都似乎变了一样。 城门口的守卫,盘查比往日严苛了十倍。 他们的口音五花八门,却都带着一股子京城的官腔。 上至府衙官吏,下到走卒贩夫,都被换成了皇帝最忠诚的耳目——锦衣卫。 他们潜伏在市井之中,观察着,监听着,等待着。 城南,一处临江的雅致小楼内。 林青雨推开窗,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吹动了她额前的发丝。 她穿着一身普通的素色布裙。 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看上去就像一个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 目光越过波涛滚滚的江面,投向遥远的北方。 那里,是燕王朱棣大军压境的方向。 “他……真的反了。” 一年前,在北平的那个夜晚。 那个叫江澈的男人,用一种近乎断言的口吻告诉她,燕王必反,而且还能成功。 当时她只当是燕王府谋士的狂悖之言,是为自己主君造势的虚张声势。 她是锦衣卫,是天子亲军。 她相信朝廷的力量,相信建文新政的雷霆手段,足以将一切不臣之心碾为齑粉。 可现在,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朱棣不仅反了,而且势如破竹,一路南下,兵锋直指京师。 那个男人的预言,竟然成真了。 一想到江澈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林青雨就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咚咚。” 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林青雨头也未回。 一名同样作寻常百姓打扮的汉子推门而入,躬身道。 “林百户,北边有新消息了。” “说。” “燕军内部似乎出了乱子,其麾下大将张武,因冒进与主帅失和,不日将率本部兵马,脱离主力,沿一条偏僻小路私自往丹徒方向移动,似乎是想抢功。” 汉子从怀中掏出一份密报,双手呈上。 林青雨接过,迅速展开。 密报上的信息详尽无比,甚至连张武可能经过的路线。 这是一个破绽。 就像是一头猛虎,在扑杀的瞬间。 毫无征兆地将自己脆弱的腹部暴露在了猎人的箭下。 “指挥使大人怎么说?” 林青雨问道。 “指挥使大人令我们抓住这次天赐良机!” 汉子的语气中透着兴奋。 “他已经调集了镇江附近所有的好手,命我等在地图上标注的‘一线天’巷道设伏,务必一战功成,斩杀张武,挫动燕军锐气!” “天赐良机……” 林青雨咀嚼着这四个字,眉头却微微蹙起。 如果是那个男人,他会犯下这种低级的错误吗? 会让麾下大将,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做出这种近乎自杀的举动。 他绝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林百户?您在想什么?” 汉子见她迟迟不语,忍不住催促。 林青雨回过神,将密报合上,淡淡道。 “没什么,告诉弟兄们,都打起精神,按指挥使大人的命令去办。” “是!” 汉子领命,兴奋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林青雨一人。 在朝廷和锦衣卫高层看来,这是削藩以来最大的战果,是唾手可得的功劳。 谁敢质疑,谁就是动摇军心。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百户,她的声音,掀不起任何波澜。 只是,她总有一种预感,那个男人,一定就在对岸。 江北,鹰愁崖。 江澈凭虚而立,他的脚下,是奔流不息的万里长江。 江水对岸,京师金陵的轮廓在水汽中若隐若现。 “林青雨,你会来吗?” 想起这个女人,江澈莫名的有些头疼,你说的她好吧,她是锦衣卫,而且还是被严重洗脑过的。 说她不好吧,偏偏还真心实意的帮过自己。 就在这时,周悍从一旁出现在他身后。 “司主,南狗动了。” “镇江府锦衣卫尽起麾下千户,百户,共计精锐三百八十人,倾巢而出。” “目标,一线天。” 江澈没有回头,心里却是暗道,不出意外的话,林青雨也会来。 “很好。” 所谓大将失和,冒进抢功,这种拙劣的戏码。 也只有南朝那群被功名利禄熏昏了头的蠢货才会相信。 大将张武,是燕王麾下最悍不畏死的勇将,更是对燕王忠心耿耿的家臣。 让他冒进,让他失和,只需要燕王的一道密令。 让他去死,他亦不会皱一下眉头。 而他江澈,要做的只是将这份“情报”。 用最“合理”的方式,递到建文帝的案头,送到锦衣卫指挥使的手中。 他们看不起燕王,认为他不过是一介沐猴而冠的武夫。 所以,当一个符合他们所有想象的“破绽”出现时,他们不会怀疑,只会欣喜若狂。 他们会迫不及不及待地调动爪牙,妄图一战定乾坤,斩将夺旗,好去御前邀功请赏。 这股爪牙,就是盘踞在京师左近。 对燕军渡江威胁最大的锦衣卫主力。 只要敲掉他们,长江天险,将再无屏障。 “张将军那边呢?”江澈淡淡问道。 第二百零四章 风声 “一切依计行事。” 周悍答道,“张将军已率本部八百亲兵,作为诱饵,进入一线天谷道,沿途留下的痕迹,足以将那些南狗全部引进来。” “嗯。” 江澈微微颔首。 八百燕军精锐,只为钓三百锦衣卫。 如此大的手笔,如此不计成本的投入。 就是要让南朝君臣相信,这绝不可能是陷阱。 谁会用八百精兵的性命,去赌一个不确定的结果,没人会。 但燕王会,他江澈,更会。 因为他赌的不是运气,而是人心。 他算准了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的急功近利。 算准了朝廷上下的麻痹大意,甚至算准了朝中所谓的聪明人。 即便心生疑窦,也无力回天。 这就是阳谋,一个摆在明面上,你明明觉得不对劲,却又不得不踩进来的陷阱。 江澈抬起手。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江风愈发凛冽。 又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迅捷如电,单膝跪在江澈身后。 “司主!南狗斥候已全部剪除!” “其主力,尽入谷中!” 江澈转动铁指环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缓缓转身,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终于有了一丝神采。 “收网吧,不过帮我注意一个女人,她叫林青雨,要是发现了,帮我带回来。” 听到这话的周悍有些疑惑,不过他也没有多问。 “周悍,你带人封死前后谷口!” “传于青,于两侧山脊之上,火箭齐发!” “遵命!” 周悍和那名暗卫的身影消失不见,江澈重新转向南方。 十几分钟,如一个世纪般漫长。 直到远方天际,第一点火星亮起,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于青没有让他失望。 两侧山脊之上,数百名燕军弓手早已弯弓搭箭。 箭簇上裹挟的布条在火盆中浸透了猛火油与松脂,此刻正熊熊燃烧。 “放!” 伴随一声令下,弓弦震动的嗡鸣声连成一片,仿佛死神的低语。 咻咻咻! 无数火箭拖着长长的焰尾,划破夜空。 锦衣卫,镇江府指挥佥事,李俊原本带着人追着张武直接进来了。 可刚一进来就发现了不对! “什么声音?” 李俊勒住战马,侧耳倾听,他是此次行动的副指挥,为人比正指挥陈显要谨慎得多。 “好像是……风声?” 不对! 李俊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不是风声,这是箭雨破空! 他猛然抬头,瞳孔中倒映出漫天坠落的火光。 “有埋伏!举盾!快!!” 他的嘶吼被淹没在第一波火焰爆开的巨响中。 战马受惊,发出凄厉的长嘶,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掀翻在地。 更多的战马在火海中狂奔,身上着了火。 变成一个个移动的火炬,将混乱与死亡带到队伍的每一个角落。 锦衣卫引以为傲的飞鱼服,此刻成了最致命的助燃物。 “啊!” 凄厉的惨嚎响彻山谷。 “稳住!稳住阵型!向谷口撤退!” 正指挥陈显挥舞着佩刀,浓烟呛得他眼泪直流。 撤退?往哪儿撤? 他回头望去,来时的谷口,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黑影,巨石和滚木被轰然推下,彻底封死了退路。 他又看向前方,同样的,谷道尽头也被堵死。 他们成了瓮中之鳖,或者说,是烤炉里的牲畜。 “将军……我们中计了……” 一个百户颤抖着声音,脸上写满了绝望。 陈显一刀劈翻一个冲过来的着火士卒,面目狰狞。 “放屁!张武那莽夫哪有这种心计!给我冲!杀出去!” 他依旧不愿相信,依旧沉浸在斩将夺旗的美梦里。 李俊却彻底明白了,这不是张武的计谋。 张武只是诱饵。 他们所有人都成了燕王献祭的棋子。 而此刻正在前方奔走的张武看到身后的一幕,顿时哈哈的笑了起来。 “哈哈哈,痛快!痛快!” 张武一刀将一名锦衣卫指挥的头颅砍下,滚烫的鲜血喷了他一脸。 他却毫不在意,反而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满脸的嗜血与兴奋。 就在火雨落下的那一刻,他和他麾下狼狈逃窜的八百亲兵,瞬间变脸。 这八百人,是燕王麾下百战余生的精锐,是虎狼之师。 伪装成诱饵,让他们憋了一路的火气。 此刻,所有的憋屈都化作了无穷的杀意。 他们从谷道深处反向冲杀而出。 南朝的锦衣卫,论单打独斗,论暗杀刑讯,或许是好手。 但在这等惨烈直接的正面战场上。 面对如狼似虎的燕军铁骑,他们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更何况,他们早已被大火烧得心胆俱裂,阵型全无。 张武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那个还在妄图组织抵抗的指挥使陈显。 “南狗,纳命来!” 他咆哮着,策马冲锋。 手中沉重的偃月刀在火光映照下,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 …… 周悍没有参与冲杀,他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那个叫林青雨的女人。 他带着一队精干的暗卫,他们避开了火焰最盛之处。 也避开了燕军冲杀的主力方向。 他们的眼睛,像鹰隼一样,扫过每一张被烟火熏黑的脸。 “在那边!”一名手下压低声音,指向一处山壁下的凹陷处。 周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火光摇曳中,一个女人正背靠山壁,手中紧握一柄秀气的长剑。 她的身边还聚拢着七八个锦衣卫。 正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抵御着溃散乱兵的冲击。 那女人一身飞鱼服早已破烂不堪,脸上尽是黑灰。 就是她了。 司主的命令,是带回去。 周悍没有丝毫犹豫,对身边的人做了个手势。 “上。” 十余名暗卫,如鬼魅般从阴影中扑出。 林青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危险。 “小心!” 她娇喝一声,手中长剑一抖,挽出三朵剑花,刺向最先扑上来的暗卫。 她的剑法很精妙,看得出是名家传授。 可惜,她面对的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暗卫。 为首的暗卫不闪不避,任由那剑尖刺向自己肩头。 同时手中短刀闪电般递出,直奔林青雨持剑的手腕。 以伤换命的打法! 第二百零五章 与禽兽何异 林青雨大惊,急忙收剑格挡。 一声脆响,她只觉虎口剧震,长剑几乎脱手。 而这瞬间的耽搁,已是致命。 周悍的身影如同瞬移一般出现在她身侧。 手掌如刀,精准地切在她的后颈。 林青雨眼前一黑,所有力气瞬间被抽空,软软地倒了下去。 周悍顺势接住她,将她往肩膀上一扛,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只是在扛一袋米。 “走。” 他低喝一声,带着手下,扛着昏迷的林青雨,迅速消失在混乱的战场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 风停了。 山谷里的喊杀声与惨叫声也渐渐稀疏,最终归于沉寂。 只剩下火焰燃烧木头发出的“毕剥”声。 以及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焦糊与血腥气味,随风飘上崖顶。 江澈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三百八十名锦衣卫精锐,就这么没了。 这股足以威胁燕军渡江侧翼的尖刀。 被他用一场大火,一次冲杀,彻底拔除。 建文帝会震怒,蒋瓛会暴跳如雷。 但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长江北岸,很快就将遍布燕王的大纛。 周悍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司主,人已带到。”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只是扛在肩上的那个女人,让他有些不自在。 江澈缓缓转身,他的目光落在周悍肩上那个昏迷的身影上。 熟悉的飞鱼服,此刻却显得如此狼狈。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取下了她腰间的一块令牌,那上面刻着一个雨字。 正是因为她太聪明,所以江澈才必须将她从建文帝的棋盘上拿走。 “司主,此女如何处置?” 周悍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找个地方,关起来,好吃好喝,别让她死了,也别让她跑了。” 他将令牌揣进怀里,再次转向南方,看向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天空。 “传令下去,打扫战场,一个活口不留。” “所有缴获,归张将军本部。” “告诉张将军,他演了场好戏,燕王会记住他的首功。” “遵命!” 周悍领命,扛着林青雨,身影迅速消失。 崖顶,重归寂静。 江澈抬起手,轻轻转动着拇指上的铁指环。 长江天险,从此再无天险。 江澈处理完战场事宜,夜色已深。 他唤来周悍。 风中还残留着血与火的味道,周悍的身上也带着一股洗不掉的煞气。 “司主。” 江澈递给他两样东西。 一个是用火漆封口的粗大竹筒,战报。 另一个,是一封叠得极小,用蜡丸封存的信。密信。 “竹筒里的,是给燕王帐下所有将军看的。” 江澈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 “信,只能给燕王本人,任何人问起,你就说没有。” 周悍接过,沉甸甸的,他不懂里面的弯弯绕绕,但他懂命令。 “去吧,天亮前,我要燕王看到它。” “遵命。” 周悍没有多问一个字,将两样东西贴身藏好,转身一跃,消失在崖下的黑暗里。 至于那封公开的战报里,为何将暗卫司的影子抹得一干二净。 为何将天大的功劳全推给那个“死战得胜”的张将军。 甚至密信里还要嘱咐把张将军部伪装得更惨一些…… 这些,不是他该思考的问题。 司主,自有深意。 …… 后颈的钝痛感,将林青雨从无尽的昏沉中唤醒。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想象中的地牢,没有潮湿的稻草,没有铁锈与血腥的气味。 而是一间素雅洁净的房间。 窗棂是名贵的楠木,透着淡淡的清香。 她猛地坐起,立刻检查自身。 手脚没有镣铐,身上换了一套干净的布裙,原本破烂的飞鱼服不见了。 林青雨心头警铃大作。 作为锦衣卫百户,她审过无数嘴硬的犯人。 深知摧毁一个人意志的最好方法,从来都不是单纯的肉体折磨。 对方费这么大功夫,把她一个俘虏安置在这种地方,图谋绝对不小。 她冷静下来,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温的。 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诡异的体贴,也透着一种无声的傲慢。 仿佛在说:你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就在她思绪飞转之际。 “吱呀——” 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带着一股山巅夜风的寒意。 江澈换下了一身戎装,穿着件普通的玄色长袍。 他没有看她,径直走到桌子对面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是他自己的书房。 林青雨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江澈伸出手,将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嗒。” 林青雨的瞳孔骤然收缩。 “锦衣卫南镇抚司的后起之秀。” 江澈的声音平淡如水,却一字一句敲在林青雨的心上。 “奉建文密诏,率三百八十名精锐,潜伏于此,断我军渡江之路。” 他每说一句,林青雨的脸色就白一分。 对方显然已经洞悉了她此次行动的所有图谋。 林青雨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成王败寇,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江澈却摇了摇头:“杀了你,太容易,也太浪费了。” “我把你从战场上带回来,不是为了拷问你南明的军情布置,你们锦衣卫的骨头有多硬,我清楚得很。” 江澈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过来。 “留你一命,只是因为你太聪明了。” “像你这样的人,若是继续为建文帝效力,会给我造成不小的麻烦。” 他顿了顿,补上了一句。 “况且,我不想杀你。” 这最后一句话,瞬间刺破了林青雨所有的心理防线。 “为什么?!” 她猛地站起,双手撑着桌子。 死死瞪着江澈,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你们这些乱臣贼子!燕王不过一介藩王,食君之禄,不思为国镇守边疆,反而挥师南下,意图谋逆!这与禽兽何异!” “你!” “你明明有如此城府,如此手段,为何不思报效朝廷,光宗耀祖,偏偏要助纣为虐,跟着一个反贼,图谋这不轨之事!” “大明朝廷,究竟是哪里亏待了你们?!” 在她看来,忠君报国,天经地义。 江澈看着她那副忠烈模样,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就好像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孩子。 第二百零六章 封他为王 道理是讲不通的。 尤其和一个已经被“忠君爱国”四个字彻底格式化了头脑的锦衣卫讲道理。 更是对牛弹琴。 “朝廷?哼!”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楠木窗。 屋外是沉沉的夜色,夹杂着远处兵营传来的隐约喧嚣。 “你口中的朝廷,是那个逼死周王,逼疯湘王,将齐、代、岷诸王贬为庶人,囚禁于各地的朝廷吗?” “你口中的圣上,是那个听信齐泰、黄子澄之言,不念半点叔侄情分,磨刀霍霍,屠戮自家宗室的朱允炆吗?” 江澈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林青雨的脸色瞬间惨白。 这些事,她作为锦衣卫当然知道。 甚至其中一些,南镇抚司还曾参与过。 但在她的认知里,那是天子为巩固皇权,扫清障碍的雷霆手段。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可从江澈口中说出,这一切都变了味道。 “一派胡言!” 林青雨厉声反驳,但声音里的底气明显弱了下去。 “燕王拥兵自重,早有不臣之心,陛下不过是……是防范于未然!” “防范于未然?” 江澈终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冰冷的嘲讽。 “所以,就派人伪装成我的亲卫,意图在燕王府内行刺?若非我提前察觉,此刻燕王早已是刀下亡魂。这,就是你口中的‘防范’?” 林青雨呼吸一窒。 这件事是锦衣卫的绝密行动。 她也只是略有耳闻,没想到执行者竟然就是眼前这个人! 江澈不是被燕王蛊惑。 他从一开始,就是燕王最深的那颗棋子。 “多说无益。” 江澈转过身,重新看向她。 “我不与你争辩谁对谁错,历史,只由胜利者书写。”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她所有的伪装。 “我们打个赌。” “赌?”林青雨愣住了。 “对,赌。” 江澈走到桌边,重新坐下,与她四目相对。 “就赌你信奉的朝廷,和你唾弃的燕王,谁能笑到最后。” “如果燕王输了,我这条命,连同我麾下暗卫司三百四十二条命,都还给你的建文朝廷,我亲自去应天府,任由朱允炆处置。” 林青雨的心脏狂跳起来。 暗卫司!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燕王麾下最恐怖的存在。 无数次南军的机密泄露,将领被刺,都与这个影子般的机构有关。 而且,他愿意用整个暗卫司,用他自己,来做赌注! 林青雨的指甲再次陷入掌心,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那……如果,你赢了呢?”她艰涩地问。 江澈的嘴角,第一次真正地向上扬起。 “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 林青雨却瞬间明白了。 如果他赢了,她,林青雨,从此不再是锦衣卫百户,而是他江澈的人。 这赌注,一边是燕王麾下最锋利的刀,另一边,是她这个一无所有的阶下囚。 何其荒谬!又何其……诱人! 她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了。 而这个赌局,是江澈递给她的一条出路。 一条让她能暂时放下身份,放下信仰,只看结果的出路。 她骨子里,终究是个赌徒。 不然也不会跟上锦衣卫一同孤军深入,行此险招。 “好!” 林青雨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死死盯着江澈。 “我跟你赌!”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如何能逆天而行!” 她此刻也上了头,满腔的悲愤与不甘,全都化作了这场豪赌的筹码。 她不信,大明百万雄师,会败给一个区区藩王! “很好。” 江澈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 “那你就安心在这里住下,等我破了应天府,会带你亲眼看看。” 说完,他便起身离去,再没有多看她一眼。 门被关上,房间里重归寂静。 林青雨脱力般坐回椅子上。 窗外的风格外寒冷,她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她不知道,自己是做出了一个正确的决定,还是跳进了一个更深的深渊。 随着林青雨及其麾下锦衣卫精锐在徐州一带的全军覆没。 南军在江北最后的暗桩被彻底拔除。 徐州的防御部署,对燕军来说,再无秘密可言。 仅仅三日之后,燕军铁骑便如决堤的洪水,长驱直入,兵锋横扫淮南,直抵镇江。 长江天险,已然在望。 应天府的城门,仿佛已经能听到燕军战马的嘶鸣。 整个大明朝廷,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此刻,奉天殿。 下面跪着一地噤若寒蝉的文武大臣。 朱允炆一身龙袍,脸色却比殿外铅灰色的天空还要难看。 他一把将桌案上的战报扫落在地,竹简哗啦啦散了一地,像是在嘲笑着他的无能。 “败了!又败了!” “耿炳文败了!李景隆也败了!盛庸,铁弦都挡不住了!” 朱允炆的胸口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死死瞪着阶下的臣子。 “谁能告诉朕!为什么!” “朕给了他们最好的兵!最足的粮饷!他们的人数是朱棣那反贼的数倍!为什么会一败再败!” 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明明手握千军万马,却被对方用寥寥数子杀得片甲不留。 这说出去谁信,他自己都不信! “说话啊!” 朱允炆抓起一只御用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砰!” 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让所有大臣的身体都猛地一颤。 “你们一个个平日里引经据典,高谈阔论,说得头头是道!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全都成了哑巴!” “朕的江山,就要被一个反贼夺走了!你们就没一个人有办法吗?!” 他的咆哮在大殿中回荡,却无人敢应。 朱允炆看着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肱股之臣,此刻却像一群鹌鹑,瑟瑟发抖。 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无力感,瞬间将他吞没。 他颓然地跌坐回龙椅上,眼神空洞。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入他的心底。 难道四叔朱棣,真的是……天命所归? 不!不可能! 朕才是天子!朕才是太祖高皇帝亲自选定的继承人! 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朱允炆的指甲深深嵌入龙椅的扶手里。 昔日温文尔雅的帝王,此刻眼中只剩下疯狂与偏执。 “传旨!” 他的声音嘶哑而尖利。 “命各地兵马,不惜一切代价,勤王!勤王!” “告诉他们,谁能斩下朱棣的首级,朕……封他为王!” 第二百零七章 悬赏刺客的筹码 朱允炆的勤王旨意,如同一阵夹杂着血腥味的狂风。 一夜之间席卷了大明十三布政使司。 王爵,开国以来,除太祖高皇帝的子孙,何人敢想。 这道旨意,与其说是封赏,不如说是一剂猛药。 强行注入大明这具病入膏肓的躯体。 它点燃了无数野心家的欲望,也彻底撕碎了皇室最后的体面。 北地,燕军大营。 中军帐内,烛火通明,将一张巨大的军事舆图映照得纤毫毕现。 江澈一身黑色劲装,手中托着一卷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密报。 那是暗卫司用三条人命,从应天府送来的。 朱棣高坐主位,手指正按在地图上“镇江”的位置。 “说。” 一个字,沉重如山。 “王爷,建文帝发了道旨意。” 江澈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他双手奉上密报。 “告天下,凡斩王爷首级者,封王。” 帐内瞬间死寂。 连帐外巡逻士卒的甲叶摩擦声,都清晰可闻。 片刻后,朱棣发出一声低沉的笑,最后变成了撼动整个营帐的狂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封王!” 他一把抓过密报,展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上面的朱批御印。 “朕的好侄儿,这是被逼到绝路了啊!” 朱棣将密报拍在桌案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以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王爵,就能买走本王的命?就能挡住本王的铁骑?” 江澈垂首而立,静静补充道:“这恰恰证明,应天府的朝廷,已是黔驴技穷。人心已散,兵无战心。此乃陛下穷途末路下的疯狂之举。” 朱棣脸上的狂笑渐渐收敛。 “传姚广孝、丘福、朱能,议事!” 很快,燕军的一众核心文武将官齐聚大帐。 当那份荒唐的旨意在众人手中传阅一遍后,压抑的气氛被一阵哄堂大笑彻底点燃。 “封王?哈哈!他朱允炆也配!” 猛将丘福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看他是疯了!这天下姓朱,异姓封王,他这是要掘了太祖高皇帝的坟啊!” “阿弥陀佛。” 一身黑袍的姚广孝双手合十,脸上却挂着一丝悲悯的冷笑。 “天子失德,朝纲败坏,此乃天要亡他,非战之罪。” “说得好!” 朱棣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他朱允炆自毁长城,自绝于天下!此等举动,只会让天下人看清他的无能和怯懦!” 帐内群情激奋,之前因长江天险而产生的一丝凝重,此刻已烟消云散。 所有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必胜的火焰。 应天府的宝座,仿佛已经触手可及。 “王爷,此旨意虽是昏招,却可为我所用。”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江澈迎着所有人的视线,缓缓道。 “可将其原文,一字不改,大量拓印,派人潜入南岸,在南军防线中四处散播。”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南军将士,本就畏惧我军兵锋,军心动摇,如今看到他们的皇帝,竟将希望寄托于刺客之流的江湖手段,而非堂堂正正的百万王师,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朝廷完了。” “他们会想,为这样一个不惜祖宗规矩、只顾自己死活的皇帝卖命,值不值得。” “军心一散,应天府不攻自破。” 江澈的话音落下,整个大帐再次陷入寂静。 但这一次,是震撼的寂静。 姚广孝看着江澈,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 朱棣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爆射。 “好!就照你说的办!” “传令全军,饱食三日,磨利兵器!三日之后,大军渡江,直取应天!” “喏!”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预示着一个王朝的末路,和一个新时代的开端。 …… 软禁林青雨的院落,一如既往的清冷。 江澈推门而入时,林青雨正坐在窗边,怔怔地看着院中那棵枯败的梧桐。 听到脚步声,她身体一僵,却没有回头。 这几日,她想了很多。 想到了自己死去的同僚,想到了应天府的皇帝,想到了风雨飘摇的大明江山。 可想得越多,心中越是迷茫。 她坚守的道,真的对吗? “看来你过得不错。” 江澈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林青雨缓缓转过身。 几日不见,她憔悴了许多,但眼神中的那份倔强依旧没有磨灭。 “托你的福,死不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嘲讽。 江澈并不在意她的态度。 径直走到她面前,将一份拓印的旨意放在桌上。 “看看吧,你那位皇帝陛下,给你,也给天下忠臣的新旨意。” 林青雨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纸上。 那熟悉的朱批御印,让她瞳孔猛地一缩。 “斩朱棣首级者……封王……”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她的眼睛,扎进她的心里。 这是她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何其荒唐! 大明开国,太祖定下铁律,非朱氏子孙不得封王。 这是祖制,是国本! 可现在,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为了杀掉自己的亲叔叔。 他竟然连祖宗的规矩都不要了。 他将王爵,这个代表着无上荣耀与权力的封号,当作了悬赏刺客的筹码! 这还是那个温文尔雅,满口仁义道德的建文皇帝吗? 林青雨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手中的纸张飘然落地。 她扶着桌子,才勉强没有倒下。 一直以来支撑着她的那份信念。 那份“为国尽忠,为君分忧”的信念。 在这一刻,被这张轻飘飘的纸,彻底击得粉碎。 “为什么……会这样……” 江澈静静地看着她。 有时候,最残酷的打击,并非来自敌人的刀剑,而是来自自己信仰的崩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眼前这个曾经是大明最锋利的刀的女人。 她的心,已经死了。 “你可以继续在这里住着。” 江澈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我破了应天府,会让你亲眼看看,你效忠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什么样的朝廷。” 门被轻轻带上,林青雨颓然坐倒在地,将脸深深埋进双膝之间。 压抑了许久的呜咽声,终于从喉咙深处溢出。 她不是在为自己哭,而是在为那些死去的同袍,为这个即将倾覆的王朝,流下最后一滴眼泪。 第二百零八章 定鼎天下 长江北岸,朔风猎猎。 三日之期已至,数十万燕军枕戈待旦。 黑色的铁甲汇成一片沉默的海洋,压抑的杀气直冲云霄。 高台之上,朱棣一身玄甲,按剑而立。 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江对岸那座巍峨的帝都轮廓。 万军之前,一片死寂。 只等他一声令下。 江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递上一卷薄薄的绢布。 “王爷,金川门的消息,确认了。” 朱棣豁然转身,一把抓过绢布,迅速展开。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和一个独特的印记,那是暗卫司最高级别的密信。 曹国公李景隆,谷王朱橞,已为内应。 只待王师兵临城下,便开金川门,献出京师! “好!” 朱棣将绢布捏成一团,掌中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重重拍在江澈的肩上,力道之大,让甲叶碰撞铿锵作响。 “江澈!定鼎天下,你为第一功!”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压抑,传遍了整个高台。 周围的将领们纷纷侧目,看向江澈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与惊异。 江澈神色平静,只是微微躬身。 “为王爷分忧,分内之事。” 朱棣放声大笑,笑声豪迈,充满了即将掌握天下的快意。 他抽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江南。 “将士们!” 洪亮的声音如惊雷滚过大地。 “渡江!” “破城!” “清君侧,靖国难!” “万胜!万胜!万胜!” 山崩海啸般的怒吼回应着他。 战鼓擂动,号角长鸣,无数战船如同离弦之箭,冲开江雾,向着对岸席卷而去。 …… 长江天堑,此刻却温顺得像一条内河。 燕军的庞大船队遮蔽了江面,船帆如林,旌旗蔽日。 南岸的守军水寨,本该是铜墙铁壁,此刻却一片死寂。 偶有几艘巡逻的福船撞上燕军主力,还没来得及发出警报。 就被数倍于己的战船包围。 船上的士兵甚至来不及做出像样的抵抗,便看见对方船上亮出了特殊的旗语。 那是南军水师内部高级将领的联络暗号。 指挥体系早已被江澈的人渗透得千疮百孔。 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官。 命令自相矛盾,调动处处受阻。 一场本该血流成河的渡江之战,变成了一场武装游行。 当燕军的先锋部队踏上南岸的土地时,甚至没有遇到一兵一卒的抵抗。 应天府,巍峨的城墙已然在望。 …… 奉天殿内,一片混乱。 “陛下!燕军已过江!必须立刻调集城外卫所兵马,固守九门啊!” 翰林学士方孝孺面色惨白,兀自强辩。 “不可!城外兵马若是入城,人心惶惶,必生大乱!当务之急,是彰显天朝气度,晓谕燕王,令其退兵!” “退兵?方大人你睡醒了吗?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 “粗鄙武夫!安知圣人教化之力!” 年轻的建文皇帝朱允炆坐在龙椅上,面无人色,听着下方的争吵,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 他一会儿觉得铁铉说得对,一会儿又觉得方孝孺言之有理。 “都……都别吵了……” 他的声音微弱,被淹没在更大的争执声里。 他根本不知道,这场争论已经毫无意义。 应天城外。 朱棣立马于阵前,身后是如钢铁洪流般的玄甲铁骑。 他安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金川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突然,沉重的“嘎吱”声响起。 巨大的城门,在无数燕军士卒的注视下,缓缓向内打开。 阳光照进幽深的门洞,照亮了两张截然不同的脸。 曹国公李景隆,满脸谄媚的笑。 谷王朱橞,神情复杂,带着一丝解脱,一丝恐惧。 他们身后,是跪倒一片,早已放下武器的守城士卒。 “恭迎燕王殿下,入主京师!” 李景隆的声音尖锐而响亮,划破了战场的寂静。 朱棣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冷酷的笑容。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剑。 “全军,进城!” 没有丝毫犹豫,他双腿一夹马腹,一马当先,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入了应天府。 靖难之役,至此,胜负已分。 …… 城内的抵抗零星而微弱。 大部分南军在看到燕王铁骑入城的那一刻,便彻底失去了斗志。 朱棣亲率大军,直扑皇城。 而江澈,则在入城之后,便与大部队分离开来。 他身边的暗卫司缇骑,如同一道道黑色的影子,迅速消失在应天府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中。 “一队,控制各处城门,许进不许出!” “二队,接管武库、粮仓!” “三队,包围六部衙门,所有官员府邸,就地软禁!” 江澈骑在马上,冷静地发布着一条条指令。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属下的耳中。 混乱的城市,正在他的调度下。 被一张无形的大网迅速笼罩,恢复一种诡异的秩序。 一名亲信策马靠近。 “司主,皇宫那边已经派人去了,徐指挥使亲自带队。” 江澈点头。 他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座安静的院落。 那里,关着曾经的大明第一暗探,林青雨。 他对自己许下的承诺,从不食言。 “派一队人过去,守住院子。” “别让人打扰她,也别让她做傻事。” “等王爷那边事了,我会亲自带她去皇宫,看一场好戏。” 亲信领命而去。 江澈调转马头,目光投向烟尘滚滚的皇城方向。 那里,一个旧时代的终章,正在以最惨烈的方式上演。 而他,将是这场大戏的见证者,亦是导演之一。 他想起了林青雨那张倔强而不甘的脸。 不过,不彻底打碎,又如何重建呢。 他催动战马,身影很快融入了铁与血的洪流之中。 奉天门前,血流成河。 朱棣的玄甲铁骑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凿向宫城最后的防线。 “挡住他们!为了陛下,死战不退!” 魏国公徐辉祖须发皆张,双目赤红。 他手中的长刀已经卷刃,身上甲胄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 作为大明开国第一名将徐达的长子,他没有选择,也从不屑于选择。 忠诚,已经刻入他的骨血。 他身后,是最后的三千禁军。 他们背靠着朱红色的宫墙,用血肉之躯,构筑起一道摇摇欲坠的堤坝。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百战余生的燕山精锐,是席卷天下的滔天洪水。 第二百零九章 天变 朱棣端坐于战马之上,面沉如水。 他的目光越过厮杀的人群,冷冷注视着那个浴血奋战的身影。 徐辉祖,他的妻兄。 可那又如何? 挡在他面前的,便是敌人。 “张玉,丘福!” 朱棣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还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末将领命!” 两员悍将怒吼一声,亲率最精锐的亲兵,如两头出闸的猛虎,扑向阵中最顽强的抵抗点。 压力骤增。 禁军的阵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压缩、撕裂。 一名年轻的禁军士兵,刚刚用长矛捅穿一名燕军的胸膛。 还来不及拔出,另一柄长刀便从侧面劈来。 他下意识举起手臂格挡。 咔嚓! 伴随骨骼碎裂的脆响,半截手臂连同盾牌一起飞了出去。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但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 一支势大力沉的铁箭便贯穿了他的咽喉。 他瞪大了眼睛,身体缓缓软倒,最后看到的,是燕军那面染血的“燕”字大旗,正在离奉天门越来越近。 轰隆! 在重型撞木的反复冲击下。 早已不堪重负的奉天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轰然向内倒塌。 尘土与木屑冲天而起。 “杀!” 朱棣拔出腰间长剑,向前一指。 胜利的洪流,终于冲垮了最后的堤坝,汹涌灌入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徐辉祖被几名亲卫死死架住,拖着向后退去。 他睚眦欲裂,口中喷出鲜血,发出的怒吼却被淹没在山崩海啸般的喊杀声中。 “朱棣!我誓杀汝!” 回应他的,只有燕王冰冷无情的背影。 …… 与皇城前的血腥喧嚣不同,应天府的街巷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江澈坐在一座酒楼的顶楼。 这里原本是全城最好的观景之所。 此刻,却成了他的临时指挥中枢。 他没有看皇宫方向的浓烟,只是平静地擦拭着自己那柄从不轻易出鞘的佩刀。 刀身光洁如镜,映出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一名又一名暗卫司缇骑,如幽灵般出现在楼下,单膝跪地,用最简短的语言汇报。 “启禀司主,兵部尚书齐泰府邸已控制,家人束手就擒!” “翰林侍讲方孝孺闭门不出,召集门生,扬言殉国,外围已封锁!” 一个个在建文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名字。 从下属口中被冰冷地报出,然后被江澈用指尖轻轻划过名单。 每划掉一个,便意味着一个家族的命运,就此尘埃落定。 整个应天府的权力中枢,在短短一个时辰内,被这张无形的大网彻底肢解,瘫痪。 所有的抵抗力量,都在尚未组织起来之前,就被扼杀在萌芽之中。 这才是真正的战争。 皇宫前的厮杀,不过是一场规模宏大的行刑。 当最后一名下属汇报完毕,确认应天城四门,武库、粮仓、六部九卿各处要地全部被牢牢掌控后,江澈终于停下了擦刀的动作。 他缓缓将刀归鞘。 “咔”的一声轻响,像是为这个旧时代,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收网。” 他吐出两个字,站起身,走下酒楼。 楼外,亲信早已备好战马。 江澈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没有前往皇宫,那里已经不需要他了。 他调转马头,朝着城南一处僻静的院落行去。 有些承诺,必须亲自兑现。 …… 小院里,落叶满地。 林青雨独自坐在石阶上,怀里抱着一柄连鞘的长剑。 她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厮杀声,能感受到脚下大地隐约的震颤。 她什么都做不了。 作为建文帝最锋利的一把暗剑。 她此刻却像一个真正的废人,被囚禁在这方寸之地。 门外,那些属于燕王府暗卫司的缇骑。 如同沉默的石像,封死了她所有的希望。 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从李景隆献出金川门的那一刻起,就都结束了。 江澈在她身边站定,目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 “天,变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青雨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缓缓转过头,一双漂亮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死寂。 “恭喜你,江司主。”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赢了。” “不是我赢了。”江澈纠正道,“是王爷赢了。” 林青雨发出一声短促的、满是嘲讽的轻笑。 “有区别吗?” 她站起身,直视着江澈的眼睛,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现在,你打算怎么处置我?是杀了我,还是把我关进诏狱,让你手下那些酷吏,把我这些年知道的秘密,一点点从骨头里敲出来?” 江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是看着她,忽然开口。 “还记得你我第一次交手吗?” 林青雨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次,我划伤了你的手臂,而你,差点一剑洞穿我的心脏。” 江澈的语气依旧平淡。 “我当时就说过,你这样的人,不该为朱允炆那种优柔寡断的皇帝卖命。” “朱允炆配不上你这把剑。” “他的天下是别人给的,守不住,是他的命。” 他向前踏出一步,靴底碾过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刺耳。 “而我,” 江澈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林青雨的内心。 “能给你一个更大的舞台,暗卫司的副司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所知的那些秘密,将成为你手中的权柄,而不是催命的符咒。” 招揽。 林青雨几乎要控制不住拔剑的冲动,哪怕明知是螳臂当车。 为敌效命? 这是对她最大的侮辱。 “你做梦!” 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充满了恨意。 “别急着拒绝。” 江澈似乎料到了她的反应,语气不变,“你我之间,还有一个赌约。” 赌约…… 林青雨的呼吸猛地一滞。 建文朝廷如日中天,坐拥天下正统,兵力数倍于燕军。 燕王朱棣,不过一隅之地的反贼,如何能赢。 她答应了。 因为在她看来,那是一个根本不可能输的赌局。 可现在,现实给了她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金川门破,朱棣入城。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第二百一十章 分而治之 江澈看着她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知道她想起来了。 他不需要用言语逼迫,只需要静静等待。 他了解林青雨,这种人,将承诺与荣耀看得比性命更重要。 这是她的弱点。 林青雨的胸口剧烈起伏,握剑的手,青筋毕露。 她内心的骄傲与坚守,正在与那个轻率许下的承诺,进行着天人交战。 就在江澈以为她即将屈服,准备开口说出那句“我答应”的时候。 林青雨脸上的挣扎与痛苦,忽然消失了。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恨意,只有一种释然的快意。 “江澈,你的算盘打得真好。” “可惜,你算错了一件事。” 江澈眉头微皱,心中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林青雨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轻轻摇了摇。 “我林青雨,生是建文臣,死是建文鬼,想让我为你卖命?下辈子吧。” “赌约,我认。” 她向前走了两步,逼近到江澈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臂。 她仰起脸,直视着江澈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现在,我用这个承诺来换,换你,亲手杀了我。” 江澈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设想过她所有的反应。 抵死不从,破口大骂,甚至假意答应再图后事。 唯独没有想到这个。 用他赢得的“战利品”,来命令他毁掉这个“战利品”。 林青雨看着他脸上难得一见的错愕,笑得更开心了。 “怎么?江司主下不了手?” 她故意挑衅,“还是说,你怕了?怕杀了这应天城里唯一一个能让你吃瘪的女人?” “你就不怕我把你关进诏狱,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不会。” 林青雨笃定地摇头,“那不是你的风格。” 江澈沉默了,他确实不会。 他要的是能为他所用的林青雨,而不是一具被酷刑摧残过的躯壳。 看着江澈无言以对的模样,林青雨只觉得心中郁结数月的闷气。 在这一刻,尽数吐出,畅快淋漓。 她输了天下,输了阵营,输了未来。 可就在刚刚,就在这方寸之地,她用自己的命作为赌注,扳回了一城。 她看着眼前这个算无遗策,将整个应天朝堂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 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无奈”这种情绪。 “哈哈哈……” “江澈啊江澈,你赢了天下,却还是输给了我一次。” 江澈看着她,紧绷的脸部线条,慢慢柔和下来。 他也笑了,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 “是,你赢了。” 他坦然承认。 这个女人,确实总能给他带来“惊喜”。 他不再纠缠于此。 对他而言,一个林青雨,还不值得他停下脚步。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处理。 “看好她。” 江澈对守在门口的亲信下令。 他转过身,不再看林青雨一眼。 大步流星地走出小院。 门外,战马早已等候多时。 江澈利落翻身上马,缰绳一抖。 “驾!” 他没有丝毫停留,朝着皇宫的方向,绝尘而去。 朱棣还在乾清宫等着他的捷报,那些被捕的建文旧臣,生死只在燕王一念之间。 乾清宫的铜炉里,上好的龙涎香正无声燃烧,烟气袅袅,却压不住殿内隐隐浮动的血腥气。 应天城破了,但杀戮的余音还在梁柱间回荡。 江澈一身玄色飞鱼服,踏入殿门。 他走得不快,步伐却沉稳如山,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旧王朝的尸骸上。 金砖地面光可鉴人,倒映出他冷峻的身影,一路延伸至那九阶之上的龙椅。 龙椅上坐着的男人,正是这天下新的主人,燕王朱棣。 他未穿龙袍,仅着一身常服,但那份威压,比龙袍本身更让人喘不过气。 他似乎有些疲惫,眼下带着血丝,却依旧锐利如鹰。 “臣,江澈,叩见殿下。” 江澈单膝跪地,声音平直,没有一丝波澜。 “起来吧。” 朱棣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抬了抬手,目光落在江澈递上的那卷名册。 太监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接过,呈到御前。 朱棣展开名册,手指缓缓划过上面一个个朱砂勾勒的名字。 方孝孺、齐泰…… 每一个名字,都曾是建文朝堂上响当当的人物。 如今,不过是阶下之囚,生死只在他一念。 “朝中吵得厉害。” 朱棣将名册合上,随手丢在御案,“有人说,杀,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也有人说,留,彰显仁德,收拢人心。” 他看向江澈,眼神深邃。 “你的看法呢?” 这不是一道简单的问询。 新朝初立,根基未稳。 杀伐过重恐致天下汹汹;宽仁过度又怕旧党复燃。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江澈垂着眼,仿佛在思索。 其实答案早已在他心中。 他来时的路上,就已经将所有人的命运,一一称量,定了价码。 “殿下,杀与留,并非只能择一。” 江澈抬起头,迎上朱棣的目光。 “臣以为,当分而治之。” 朱棣眉毛一挑,示意他继续。 “首恶者,必诛。” 江澈的声音冷得像冰,“以方孝孺为首的一批人,是建文朝的精神支柱,他们不死,天下读书人的脊梁就断不了,那些心怀故国的人,就永远存着念想。” “所以,不但要杀,还要明正典刑,昭告天下,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与殿下为敌的下场。” 他顿了顿,语气更寒。 “要诛的,不只是他们的命,更是建文朝在天下人心里的那点‘正统’。” 朱棣的指节,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一下,又一下。 殿内死寂,只有这叩击声,像是催命的鼓点。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江澈继续道:“其次,可用者,当用。” “名册上,有相当一部分人,才华有,忠心却未必,他们忠的不是朱允炆,而是头顶的乌纱,是家族的富贵。” “对这些人,诏狱的酷刑是最好的敲门砖。” “让他们怕,让他们疼,让他们明白求死都是奢望。”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等他们崩溃之后,再许以高官厚禄。一个巴掌,一颗甜枣,恩威并施,不怕他们不为殿下卖命。” “这些人一旦投诚,便是插入旧臣内部的一把尖刀,能替我们挖出更多潜藏的钉子,其用处,远胜于一群死人。” 第二百一十一章 朱允炆跑了 “那剩下的人呢?”朱棣终于开口。 “剩下的大多数,不过是随波逐流的墙头草,无足轻重。” 江澈的语气变得平淡,“杀了,脏了殿下的手,留着,又占了朝廷的米粮。” “不如尽数罢官,流放边陲,既能让天下人看到殿下并非滥杀之君,又能省下一大笔开销,此乃仁德之名,一举两得。” 一番话说完,殿内又恢复了死寂。 龙涎香的烟气,仿佛都凝固了。 朱棣看着江澈,看了很久很久。 他眼中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 杀人、诛心、收买、作秀,环环相扣。 这才是他想要的手段。 那些在朝堂上争论不休的文臣,与江澈相比,简直如同三岁稚童。 “好。” 朱棣重重一拍御案,“好一个分而治之!” 他站起身,踱步走下御阶,来到江澈面前。 “此事若交给你去办,朕很放心。” 他话锋一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过,杀鸡儆猴这种事,让其他去做更合适。” “朕,有件更重要的事交给你。” 江澈心中一动。 朱棣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一头即将暴怒的雄狮。 “朱允炆,跑了。” 短短四个字,让乾清宫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江澈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脏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大军围城,水泄不通。 应天城内的每一条下水道,都塞着暗卫司的人。 朱棣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眼中怒火翻腾。 “宫中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尸体倒是找到了几具,全都烧成了焦炭,面目全非。” “但朕不信。” 朱棣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朕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江澈的脑海中,无数线索飞速闪过。 这是金蝉脱壳之计。 是谁在背后策划了这一切。 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一个大活人从皇宫里弄出去,这绝非寻常之辈。 等等…… 江澈的脑中,忽然闪过一道身影。 一个穿着破旧僧袍,终日念着阿弥陀佛,眼神却比谁都毒辣的和尚。 姚广孝。 江澈心里瞬间就透亮了。 好家伙,怪不得。 要是没有那个妖僧,别说一个朱允炆,就算是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紫禁城。 整个破城计划,几乎都是姚广孝一手策划。 他对皇宫的布防,对暗卫司的行动路线,了如指掌。 若是他有意放水,江澈甚至能想象出那副画面。 在连绵的宫殿被战火吞噬,所有人都在抢夺胜利果实时。 那个年轻的皇帝,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落下了三千烦恼丝。 换上一身僧袍,剃个光头。 在姚广孝的掩护下,混在出城救火的僧人队伍里,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谁会去盘查一个和尚。 还是燕王第一谋士,道衍大师的人。 真是绝妙的讽刺。 江澈心中腹诽,面上却恭敬应道:“臣,遵命。” “掘地三尺,定为殿下将人找出来。” 江澈走出乾清宫。 天光刺眼。 乾清宫内的龙涎香,仿佛还沾染在他的暗卫服上。 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君王威压。 但此刻,混入京城初夏闷热的空气,那味道便淡了,散了。 朱允炆跑了。 姚广孝放的。 这两件事,在江澈的脑子里盘旋。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坐骑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身上那股隐而不发的杀气。 “驾。” 一声低喝,他策马奔出午门,飞鱼服的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巍峨的宫城。 那里现在是胜利者的殿堂,也是无数冤魂的囚笼。 更是他和那位新主子,心照不宣的棋盘。 …… 暗卫司衙门,坐落在北城一处不起眼的巷子里。 黑漆大门,没有挂匾,只有两尊褪了色的石狮子,无声诉说着此处的森严与血腥。 江澈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衙门大门无声地向内敞开。 他径直走进最深处的议事堂。 堂内灯火通明,四道身影早已笔直站立,如同四柄出鞘的利刃。 暗卫司四大队长:周悍,章武,于青,王酒。 他们是江澈的左膀右臂,也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 “头儿。” 周悍瓮声瓮气开口。 江澈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他走到主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整个议事堂内,只有这单调的声音。 周悍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跟了江澈这么长时间,知道他这个习惯。 每当他露出这个动作,就意味着有天大的麻烦。 “朱允炆,” 江澈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四位都督脑中嗡嗡作响。 周悍的拳头瞬间攥紧,青筋暴起。 “头儿,这不可能!城门封锁,水道塞人,他还能插上翅膀飞了?” “对,就是飞了。” 江澈的目光扫过众人,“有人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给他递了一双翅膀。” 他没有提姚广孝的名字。 这个名字,现在是禁忌。 说出来,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动摇军心。 在暗卫司,他江澈就是天,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天上还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火烧皇宫,一片混乱。这是最好的机会。” 江澈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我判断,他最可能伪装的身份,是僧人。” 于青的眼神动了动,他心思最为缜密,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 “僧人出城救火,名正言顺,无人敢拦。尤其是……某些大人物庇护下的僧人。” “没错。”江澈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现在,说任务。”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应天府堪舆图前。 “章武。” “属下在。” “你带一队人,继续回皇宫废墟里挖。” 江澈的手指点在紫禁城的位置。 “挖得仔细点,动静闹大点,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相信,建文帝已经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这是障眼法,做给朝堂上那些还心存幻想的老东西们看的。” 章武躬身领命:“明白。” 第二百一十二章 大师的棋局 “周悍。” “头儿,你说!”周悍早已按捺不住。 “城门、码头、所有出城的要道,继续给我盯死。你的人手重点盘查两种人。” 江澈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几条出城的线路。 “僧人,还有游方的郎中。查,但不要声张。宁可错放,不能打草惊蛇。” “那小子金枝玉叶,装和尚也装不了一辈子。一旦脱离应天,他必然要找郎中调理身体,甚至易容。” 周悍眼中凶光一闪:“懂了,就当筛沙子,一粒一粒筛!” “于青。” “属下在。” “应天府内外,所有寺庙道观,你带人渗透进去。” 江澈的语气变得更低:“以香客的身份,或者干脆剃度,我要知道最近半个月内,所有新入寺的僧侣名单,画像,还有他们的来历。” “尤其是那些不守清规,行为举止怪异的。” 于青点头,没有一句废话:“三日之内,给大人结果。” 最后,江澈的目光落在了王酒身上。 王酒掌管暗卫司遍布全城的情报网络。 “王酒,你负责策应他们三人,所有情报,优先处理,我要整个应天府,变成一张网。一只苍蝇飞过去,我都要知道是公是母。” “是,大人!” 任务部署完毕,整个计划如同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开始缓缓运转。 周悍、章武、于青、王酒四人领命而去,议事堂内再次只剩下江澈一人。 他看着堪舆图,目光却越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街道巷陌。 鸡鸣寺。 姚广孝挂单的地方。 满城搜捕,不过是给朱棣的一个交代,也是在尽人事。 江澈心里清楚,想从数万僧人中找到一个刻意隐藏的皇帝,无异于大海捞针。 真正的破局点,不在那些逃跑的鱼,而在那个织网的人。 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倒想亲自去会一会,这位能搅动天下风云的“妖僧”。 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走出议事堂,对外吩咐道:“备一身常服,我要出门。” ………… 青衫磊落。 江澈的身影混入鸡鸣寺往来的香客中,毫不起眼。 他褪去了暗卫司主的官威与煞气。 此刻,他只是一个面容寻常的读书人,眉宇间带着几分战乱后的忧思。 寺院宏大,香火鼎盛,僧侣往来不绝。 诵经声与木鱼声交织,仿佛能洗涤人间的血腥。 可江澈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冷。 他没有去香火最旺的大雄宝殿。 而是信步走向后山,那里的禅院更为清幽。 院中一棵老槐树下。 石桌旁,姚广孝正与一个七八岁的小沙弥对坐。 石桌上,是一盘黑白纵横的棋。 他捻起一粒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动作缓慢而专注,浑然不觉院外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师父,我……我要输了。” 小沙弥愁眉苦脸,抓耳挠腮。 姚广孝只是淡淡一笑,并未言语。 江澈静立于院门外,目光落在棋盘上。 一炷香的功夫,小沙弥的黑子被白子绞杀得七零八落。 他懊恼地推开棋子,跑去追逐院里的蝴蝶。 姚广孝这才抬起眼,望向江澈,仿佛早就知道他在这里。 “江司主站了许久,也懂棋?” “略懂皮毛。” 他伸手,将散乱的黑子一一捡回棋盒,动作不疾不徐。 “大师好雅兴,城里闹得天翻地覆,这里却清净得像是世外桃源。” 姚广孝拿起茶壶,为江澈倒了一杯粗茶。 “心乱,则处处是乱世,心安,则处处是净土。” 他答非所问,将话题引向了禅理。 江澈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杯壁,感受那份温热。 “在下心乱如麻,只因城中丢了些紧要的人,奉命寻找,至今毫无头绪。” “大师不知可曾见过什么行为怪异的香客?” 姚广孝拿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 “佛门只渡有缘人,不问俗世过往客。” “缘起缘灭,皆有定数。有些人,丢了,便是丢了,强求不得。” 姚广孝的话语里藏着机锋,每一个字都像在打哑谜。 他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只是在说一个理,一个天命的“理”。 江澈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碰撞。 “大师说的是佛理,在下奉的是王法。” “佛理再大,大不过王法,大师是方外之人,想必也不愿被这红尘俗事,搅了清修?” 姚广孝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缓缓将杯中茶水饮尽。 “施主戾气太重。” 一盘未下完的残局。 黑白胶着,杀机四伏,但细看之下,黑子已然陷入绝境,似乎再无生路。 “施主若真想找人,不如破了这盘棋。” 姚广孝指着棋盘,眼神第一次变得锐利起来,像鹰。 “老衲在此设局多日,未逢敌手,若施主能为黑子寻得一条生路,你所寻之人,或许也就有了下落。” 他相信,江澈只要想找到建文帝,就必须坐下来,耗费心神。 一子一子地去破解这盘死局。 而他,则可以好整以暇,观察江澈的每一步,每一个念头。 江澈走了过去,只扫了一眼那盘棋。 黑子被白子层层包围,外围铁壁合围,固若金汤。 但在包围圈的腹地,黑子却留下了一块看似毫无意义的“气眼”。 舍弃了大片疆土,只为留下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活形”。 看似是死棋,是败局。 江澈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坐下,没有拿起任何一枚棋子。 仅仅三息之后,他便转过身,对姚广孝拱了拱手。 “大师的棋局,太过深奥,在下愚钝,破不了。” “俗务缠身,告辞。”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留恋。 干脆利落,一如他杀人时的刀。 姚广孝愣住了。 他设想过江澈的无数种反应。 看着江澈远去的背影,浑浊的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惊疑。 走出鸡鸣寺,喧嚣的人声再次将江澈包裹。 应天府的街道上。 周悍手下的缇骑呼啸而过,盘查着过往的僧侣。 章武的人在皇宫废墟里卖力地挖掘,弄出巨大的声响。 于青正带着人,像水银一样渗入城中各个寺庙。 一张天罗地网,看似已经铺开。 但江澈此刻却抬头望向了南方的天空。 第二百一十三章 逃出生天 天高,云淡。 江澈的脑海里,那盘残局无比清晰。 金蝉脱壳! 好一招金蝉脱壳! 姚广孝根本不是要他去破解棋局,而是要他看懂棋局的“势”! 黑子看似被围困,必死无疑。 但那被舍弃的大片疆土,那看似愚蠢的防守,都是为了掩护真正的生机。 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活形”。 早已从另一处意想不到的薄弱点,逃出生天! 皇宫大火是蝉蜕。 满城搜捕是蝉蜕。 甚至姚广孝本人,安然坐在鸡鸣寺里和我下棋,他本身就是最大、最显眼的蝉蜕! 他用自己作饵,吸引我,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让我们相信,那条大鱼还在应天府这座小池塘里。 可笑! 全城的搜捕,不过是一场演给瞎子看的戏。 江澈的脚步停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棋盘上,黑子逃逸的方向,是棋盘的下方。 应天府之南,是什么? 是长江。 是通往无尽大海的滚滚水道! “南下……水路。” 江澈低声自语,眼中杀意暴涨。 姚广孝,你这只老狐狸,你以为你赢了。 不。 是你亲手递给了我退场的台阶。 江澈心念电转,那股沸腾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沉入识海深处,再无波澜。 追? 为何要追? 将朱允炆那丧家之犬从长江里捞出来,押到朱棣面前,然后呢? 然后等着玉玺归位,龙椅坐稳,燕王变成永乐大帝。 回过头来第一个就清算他江澈和暗卫司这把沾满血腥的屠刀。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这道理,他比谁都懂。 朱允炆活着,并且在逃,比他死了,价值大得多。 一个时刻存在的威胁,才能让那位新主子永远需要他这把最好用的刀。 至于应天府这座糜烂的旧都,谁爱要谁要。 他的根基,他的未来,始终在北平。 想通了这一切,江澈的脚步变得无比轻快。 他不再理会街上那些徒劳奔走的缇骑,也不再看皇宫废墟上空扬起的烟尘。 这场应天府的闹剧,该落幕了。 …… 高阳王府。 这是朱高煦随便给自己占下的宅邸,前主人是哪个倒霉的建文旧臣,没人关心。 院子里,亲卫们赤着上身,正相互角力。 汗水在午后的阳光下蒸腾。 朱高煦本人,正坐在一张胡床上,拿着一块油布,专心致志地擦拭着他的长槊。 槊锋如雪,映出他那张桀骜不驯的脸。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 “怎么,找到那小子了?” 声音沉闷,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显然,对于这场全城大索,这位二殿下早已烦透了。 在他看来,直接一把火将应天府所有寺庙道观全烧了,岂不更省事? 江澈走到他面前,自顾自地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跑了。” 朱高煦擦拭的动作猛地一顿,终于抬起头,那双酷似朱棣的眼睛里,满是煞气。 “跑了?满城兵马,天罗地网,你跟我说人跑了?” “姚广孝那老和尚,摆了我一道。” 江澈喝了口凉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他本人在鸡鸣寺作饵,金蝉脱壳,真人怕是已经顺着长江水路出海了。” 朱高煦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 瞬间熄灭大半,转而化为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哈!好一个金蝉脱壳!” 他一屁股坐回胡床上,拿起茶杯一饮而尽,像是要浇灭心头的邪火。 “我早就说过,这帮耍笔杆子的、念经的,心都脏!哪有咱们在战场上刀对刀、枪对枪来得痛快!” 他看着江澈,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所以,你准备怎么办?派人沿江去追?” 江澈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追不上了。” 他摇了摇头。 “大海捞针,徒费人力,何况,沿江卫所,有多少是真心归顺我等的,殿下心里没数吗?” 这句话,戳中了朱高煦的痛处。 靖难四年,他们打下的只是城池,不是人心。 南方士族,哪个不对他们这些“燕贼”恨之入骨。 朱允炆只要振臂一呼,怕是立刻就能拉起一支队伍。 朱高煦的脸色阴沉下来,不再说话,只是抓起油布。 又开始机械地擦拭那杆长槊。 院子里的气氛有些凝固。 江澈也不急,他知道朱高煦在想什么。 这位二殿下,军功赫赫,野心勃勃。 最看不得的就是他大哥朱高炽那副文弱的样子。 如今大功告成,眼看储君之位就要落到那个胖子头上。 他心里的火,比谁都旺。 “殿下。” 江澈忽然开口。 “一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固然可恨,但终究上不了台面。” 朱高煦动作未停,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江澈继续道:“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这只老鼠。而是北平。” “北平?”朱高煦终于停下,皱眉看他,“北平能有什么事?” 那是他们的大本营,固若金汤。 “殿下忘了,王爷……不,皇上,如今坐镇应天,这南京城,是旧都,人心不稳。” “皇上龙驭天下,自然要坐镇中枢,可北平,那是咱们燕军的根,群龙不可无首,偌大的北平城,总得有个信得过的人看着。” 信得过的人。 这五个字,让朱高煦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大哥朱高炽,仁厚有余,威严不足,让他去监国,镇得住那帮骄兵悍将? 他三弟朱高燧,心思活泛,但终究年幼。 还有谁? 朱高煦的目光死死盯住江澈,他看到江澈平静的眼眸里,映出的是自己的影子。 一个巨大的诱惑,摆在了他的面前。 留守北平! 这意味着他将合法地拥有整个北方军事集团的控制权! 只要他在北平,大哥那个太子之位,就永远坐不稳! “你的意思是……” 朱高煦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没什么意思。” 江澈站起身:“我只是觉得,应天府的水太深,蚊蝇太多,吵得人头疼。我还是喜欢北平的风,干爽,利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暗卫司上下,也都是北方人,在这里水土不服,我准备向皇上请命,带他们回北平整肃。” “至于追捕建文余孽的事,锦衣卫的弟兄们,想必比我们更擅长。” 这番话,无异于一份赤裸裸的投名状。 他江澈,以及他掌控的暗卫司这把最锋利的暗刃,要站在你朱高煦这边。 第二百一十四章 方孝孺 朱高煦猛地站了起来,他比江澈高出半个头,巨大的阴影将江澈完全笼罩。 他死死地盯着江澈的眼睛。 似乎想从里面看出一丝一毫的虚伪和算计。 可他什么也看不到。 “你想要什么?”朱高煦沉声问道。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我?”江澈笑了。 “我想要的,和殿下想要的,或许是一样的。” “一个安稳的北平,一个属于我们的时代。” 属于我们。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朱高煦的脑海里炸响。 他胸中的万丈豪情与无尽野心,瞬间被这句话点燃。 他看着眼前的江澈,这个替父皇在黑暗中行走了无数年。 手上沾满血腥,却始终沉默如影的男人。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看懂了他。 他们是同一种人。 不甘于命运的安排,渴望用自己的双手,去撕裂天空,攫取权力的雄鹰! “好!” 朱高煦一拳砸在旁边的石桌上,石屑纷飞。 “江澈,我果然没看错你!” “回北平!这破南京,谁爱待谁待着!你我联名上奏,父皇那里,我去说!” 他眼中爆发出灼人的光彩。 江澈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那便,有劳殿下了。” 他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子里一闪而过的精光。 朱高煦,勇则勇矣,谋略却欠了些。 一根再好用的枪,也需要一个握枪的人。 而他江澈,要做那个,永远藏在阴影里,掌控一切的持枪者。 至于朱允炆? 让他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最好跑到天涯海角,做一辈子孤魂野鬼。 那样,他这把刀,才能永远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包括那张,即将坐上应天府皇宫里,至高无上的龙椅。 奉天殿外,金吾卫甲胄鲜明。 戟锋如林,森然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一个月的时间,应天府的风向彻底变了。 江澈站在暗卫司的驻地窗前,看着远处皇城的一角飞檐,神情平静。 这一个月,他什么都没做。 朱高煦的联名奏疏递上去后,石沉大海。 朱棣没有批复,也没有驳回,就那么晾着。 而来自宫里的催促,却像一日三餐般准时,起初是小太监过来传话,语气还算客气。 “江司主,皇爷问,建文的下落可有眉目了?” 江澈的回答永远是那一套。 “回公公,人海茫茫,建文帝蓄意潜逃,暗卫司上下已是竭尽全力,暂无所获。” 到了半个月后,来的人换成了御前带刀侍卫,口气也硬了起来。 “江澈,皇上口谕,命你三日之内,必须找到朱允炆的踪迹!” 江澈躬身行礼,姿态谦卑得无可挑剔。 “臣,遵旨。只是此事……难于登天。” 最近几天,连人都懒得派了。 每日一封来自司礼监的信函,用词愈发严厉。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暗卫司内部,人心惶惶。 所有人都觉得,这位曾经在靖难中立下不世之功的司主,怕是要失宠了。 唯有江澈,每日依旧按时点卯,翻阅卷宗。 擦拭他那柄从不离身的窄刃刀,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在等。 等朱棣自己把耐心耗尽。 等那张龙椅上的人,真正意识到,建文帝这个幽灵,究竟有多大的用处。 一个找不到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敌人。 他江澈找不到,换了谁来,一样找不到。 只要朱允炆一天不现身。 他暗卫司这把悬在黑暗里的刀,就永远有存在的价值。 朱棣很恼火,江澈能想象得到。 这位永乐大帝,一生征战,习惯了将一切都牢牢掌控在手中。 一个逃走的侄子,就像他完美战袍上的一块污渍,让他如鲠在喉。 但他终究是帝王。 帝王,最擅长的就是权衡利弊。 终于,登基大典的日子到了。 这意味着,朱棣已经做出了选择——先坐稳江山,再清理门户。 …… 七月十七。 吉时已到。 奉天殿前,钟鼓齐鸣,声震云霄。 文武百官身着崭新朝服,按品阶序列,肃立于丹陛之下。 朱棣一身十二章衮龙袍,头戴通天冠。 在万众瞩目下一步步踏上九层高的御阶,走向那张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的龙椅。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脏上。 江澈站在武官序列的末尾,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 暗卫司的官职不入流品,他能站在这里,已是天大的恩赐。 他微微垂着头,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全场。 太子朱高炽站在百官之首,肥胖的身体在宽大的朝服下显得有些滑稽,脸上挂着惯有的仁厚笑容。 但紧紧攥着笏板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汉王朱高煦站在他的身后,身姿挺拔如枪,眼神锐利如鹰,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灼热与野心。 赵王朱高燧则跟在他二哥身旁,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在人群中游走,似乎在欣赏着这历史性的一幕。 他如今暂代锦衣卫指挥使一职,风头正盛,不少官员都向他投去讨好的目光。 江澈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文官队列中,一个极其扎眼的存在。 方孝孺。 所有人都穿着绯红或石青的官服,唯有他,一身刺目的缟素白衣,仿佛不是来参加登基大典,而是来奔丧。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块顽固的礁石。 任凭周围的浪潮如何汹涌,我自岿然不动。 那是一种文人独有的,宁折不弯的傲骨。 蠢,但也可敬。 江澈心中如此评价。 朱棣终于在龙椅上坐定。 鸿胪寺官员高声唱喏:“皇上登基,百官叩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倒在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唯有那一点白色,依旧挺立。 整个奉天殿,死寂一片。 钟鼓声停了,山呼声也停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数千道目光,聚焦在那个身穿白衣的读书人身上。 龙椅上的朱棣,面沉如水。 他没有看方孝孺,而是看向了太子朱高炽。 “太子,这位是?”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朱高炽胖脸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往前挪了一步,颤声道:“父……父皇,这位是翰林学士,方孝孺方大人。” 第二百一十五章 十族 “哦?方孝孺?” 朱棣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朕的登基大典,他为何身穿孝服?为谁戴孝?”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子,直直插向方孝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朱高煦的脸上,都收起了那份桀骜,多了一丝凝重。 谁都清楚,这个问题要怎么回答。 但谁都清楚,方孝孺会怎么回答。 方孝孺抬起头,直视着龙椅上的新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为大行皇帝,戴孝。” 大行皇帝,指的是刚刚死去,还未上庙号的君王。 他指的,是朱允炆。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这是诛心之言! 这是在当着天下人的面,指着朱棣的鼻子说,你是个篡位的乱臣贼子! “放肆!” 朱高煦第一个怒喝出声,跨步出列,指着方孝孺骂道:“老匹夫,你找死!” 朱棣抬了抬手,制止了朱高煦的冲动。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方孝孺的身上,眼神冰冷得像北平寒冬的湖面。 “朕,敬你是读书人。” “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为朕草拟一份即位诏书,昭告天下,朕可以既往不咎。” 这是一个台阶。 一个皇帝,在自己登基大典上,亲口赐下的台阶。 只要方孝孺顺着爬下来,今天这事,或许就能揭过去。 江澈眯起了眼睛。 他知道,方孝孺不会。 果然,方孝孺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支笔,猛地掷在金砖地上。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要我为你草诏?痴心妄想!” “死则死矣,诏不可草!” 每一个字,都像是金石撞击,铿锵作响。 朱棣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不知死活的文人。 帝王的怒火,在整个奉天殿内弥漫。 “好,很好。” “你不是不怕死吗?” “朕,就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看向朱高燧。 “朱高燧。” “儿臣在!” 朱高燧立刻出列,单膝跪地。 “锦衣卫何在?” “在!” 殿外,大批身着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涌了进来,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方孝孺,抗旨不遵,大逆不道。” “朕要诛他十族!” 朱高燧眼中凶光一闪,动作没有半分迟疑。 他亲自上前,从旁边锦衣卫腰间扯下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破布,狠狠塞进方孝孺的嘴里。 “呜呜!呜呜——” 方孝孺的怒骂变成了绝望的嘶吼,眼球因愤怒与屈辱而暴突,血丝遍布。 两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架起他的胳膊,像拖一条死狗,将他向殿外拖去。 金砖地面上,划出两道清晰的湿痕,那是汗水,还是泪水,无人分得清。 殿门沉重地阖上,那凄厉的呜咽声被彻底隔绝。 但那股子血腥味,混杂着一个文人最后的骨气。 仿佛渗透了殿宇的梁柱,萦绕在每个人的鼻尖。 奉天殿内,死寂得能听见心跳。 数百名文武官员,头颅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 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嵌进金砖的缝隙里。 刚才还面带桀骜的朱高煦,此刻也低垂着头,喉结滚动,再不敢多言。 太子朱高炽肥胖的身躯抖得像风中的筛子,汗水浸透了朝服。 帝王之怒,如天威煌煌,无人敢承受。 江澈站在武将队列的末尾。 身形隐在一根巨大的蟠龙金柱后,阴影将他大半个身子笼罩。 他没有看被拖出去的方孝孺,也没有看瑟瑟发抖的百官。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高踞龙椅的那个人身上。 朱棣。 这位刚刚用铁与血夺取天下的新君,脸上已经看不出丝毫怒意。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绝对的掌控,享受这满殿的恐惧。 登基大典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 礼乐虚浮,颂词空洞。 每一个流程都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仓促而潦草。 当司礼监用尖细的嗓音高喊“礼成”时,所有人都如蒙大赦,长长舒了一口气。 典礼结束,百官准备退朝。 朱棣却从龙椅上站起,目光扫过人群。 “江澈,留下。” 暗卫司,一个游离于所有官僚体系之外的幽灵机构,它的指挥使,便是江澈。 这是一个只对皇帝本人负责的影子。 江澈从阴影中走出,玄色服饰上用银线绣出的麒麟暗纹,在殿内光线下若隐若现。 他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地。 “臣,在。” “其余人,退下。” 朱棣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喙。 太子朱高炽、汉王朱高煦、赵王朱高燧。 连同近侍的太监宫女,都躬身退出了奉天殿。 沉重的殿门再次关闭。 这一次,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空旷的大殿,让人的呼吸都带上了回音。 朱棣走下御阶,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仪,多了几分雄主的压迫感。 他没有看江澈,而是绕着他缓步走动。 “锦衣卫,是朕的刀。”朱棣的声音很低沉。 “但有时候,这把刀太钝,也太招摇。” 江澈依旧跪着,头颅低垂,仿佛没有听到。 朱棣停下脚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 “方孝孺这件事,朕不想让锦衣卫办。”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深沉的猜忌。 “锦衣卫里盘根错节,谁知道有没有心念旧主之辈?朕怕他们杀得不够干净,更怕他们……杀错了人。” 江澈心中了然。 诛十族,是立威,更是清洗。 朱棣要的不是一场简单的屠杀。 他要借方孝孺的血,洗掉建文朝留在朝堂上的所有印记。 这种事,吵吵嚷嚷的锦衣卫做不来。 只有暗卫司能做。 “暗卫司,接手此案。” 朱棣的命令,如同冰块砸在地上。 “从现在起,所有关于方孝孺一案的卷宗、人犯、线索,全部由你掌控。锦衣卫只负责封锁城门,维持秩序,没有朕的旨意,他们不准插手具体案情。” “臣,遵旨。” 江澈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朕要一份名单。” 朱棣的眼神变得锐利如鹰,“方孝孺九族之内,血亲姻亲,一个不能漏。” “最要紧的,是第十族。”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 “他的门生、故旧、同窗、师长……凡是与他有过从的,凡是私下里赞同过他那套所谓‘正统’的,凡是心里还惦记着朱允炆那个小崽子的……” “有一个,算一个!” “朕要让他们,从这世上,被抹得干干净净!” 第二百一十六章 第一阵风 朱棣的胸膛剧烈起伏。 显然,方孝孺的当殿顶撞,彻底引爆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暴戾。 他需要一场规模空前的杀戮来稳固自己尚不牢靠的皇位。 江澈抬起头,迎上朱棣的目光。 “陛下,有过从之界定,可有标准?” 他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朱棣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冷静,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标准?你江澈办案,还需要朕教你标准?” 他俯下身,凑到江澈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仿佛魔鬼的低语。 “朕的标准,就是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你,明白吗?” 温热的气息喷在江澈的耳廓上,带来的却是刺骨的寒意。 江澈的眼睑微微垂下,掩去了瞳孔深处的所有情绪。 “臣,明白了。” “很好。” 朱棣直起身子,重新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朕要你三天之内,把这份名单,完整地呈上来。” 江澈叩首。 “三日之内,名册必呈御前。” 他的承诺,简洁而有力。 朱棣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挥挥手,示意江澈可以退下。 江澈站起身,倒退着走出奉天殿。 当他转身迈出殿门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殿外,赵王朱高燧正焦急地等候着,看到江澈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江指挥使,父皇他……” 朱高燧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容,但眼底深处,却藏着警惕和疑惑。 锦衣卫已经把人抓了,皇帝却单独留下暗卫司的人,这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江澈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王爷,陛下只是垂询了几句登基大典的守卫事宜。”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 “方孝孺一案,陛下既已交由锦衣卫,我暗卫司自然不敢僭越。王爷辛苦了。” 说完,他微微颔首,便径直从朱高燧身边走过,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朱高燧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江澈远去的背影,眼神变得阴晴不定。 他一个字都不信。 而江澈,早已将这位王爷抛之脑后。 他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脑中飞速运转。 朱棣要的,真的是一份简单的杀人名单。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这既是一次清洗,也是一次考验。 考验他江澈的忠诚,考验他暗卫司的能力,更是在考验他…… 能否揣摩上意,杀掉那些皇帝想杀,却又不能明着说要杀的人。 那份所谓的“第十族”名单,才是此案的关键。 写谁,不写谁,写多少,怎么写……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皇城之外的暗卫司官衙走去。 京城的天,要变了。 而他江澈,将是掀起这场腥风血雨的,第一阵风。 暗卫司。 这里没有锦衣卫衙门的气派,只有压抑到骨子里的森严。 青黑色的高墙隔绝了内外,门口的校尉眼神比刀锋更冷。 江澈的出现,所有暗卫,无论在做什么,都瞬间停下动作,躬身行礼,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 江澈穿过幽暗的前厅,径直走向自己的公房。 周悍早已等候多时。 周悍看到江澈,眼睛一亮,立刻压低声音,语气中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头儿!有消息了!” 江澈的脚步没有停,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推开了公房的门。 周悍反手将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和声音。 “是建文余孽!” 他凑近江澈,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们追的那条线,在广西那边有了眉目,有人说……见过一个和尚,相貌酷似朱允炆!” 周悍的呼吸有些急促。 这可是泼天的功劳! 自靖难以来,寻找朱允炆的下落,就是悬在所有人心头的一把剑。 若是暗卫司能找到他,无论死活,都将是新朝第一大功! 届时,他们暗卫司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必将彻底压过锦衣卫那群莽夫! 他期待地看着江澈,等待着那声他预想中的夸赞与命令。 江澈只是走到书案后,缓缓坐下。 他没有看周悍,而是拿起案上的一方砚台,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石面。 公房内,一时间静得可怕。 江澈的沉默,让周悍心头那团火热的兴奋,一点点冷却下来。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头儿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江澈终于抬起眼,看向他。 那眼神平静如古井,却让周悍莫名感到一阵心悸。 “周悍。” 江澈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忘了这件事。” “什么?” 周悍怀疑自己听错了。 忘了? 这怎么可能忘! 这可是朱允炆!是天大的功劳! “头儿,您没听清?是朱允炆!只要我们顺藤摸瓜……” “我让你忘了它。” 江澈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寒意。 他放下了砚台,十指交叉,搁在桌上。 “从现在起,暗卫司没有追查过建文余孽,广西那边,也没有任何线索。” “所有相关的卷宗,就地销毁。所有参与的人,全部调往别处,让他们永远闭嘴。” “你,也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周悍彻底懵了。 他脸上的刀疤都在抽搐,完全无法理解江澈的命令。 这……这是为什么? 放弃如此天功,还要抹去所有痕迹? 难道头儿是怕功高震主? 不可能!头儿不是那种人!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切道:“头儿!我不明白!这是我们暗卫司扬名立万的最好机会!陛下若是知道了……” “陛下知道了,我们死得更快。” 江澈的声音陡然转冷。 周悍的话戛然而止,他看着江澈,眼神里充满了惊疑。 江澈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他比周悍要瘦削一些,但那股迫人的气势,却让周悍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 “你以为,陛下想要的是一个活着的朱允炆,还是一个死了的朱允炆?” 江澈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周悍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当然是死的!” 第二百一十七章 通往北平的血路 “那好。” 江澈盯着他的眼睛:“我们把他找出来,然后呢?当着天下人的面,杀了他?” “陛下登基,靠的是清君侧,如今他坐了龙椅,再杀掉那个君,他成什么了?弑君篡位的乱臣贼子?” “天下悠悠众口,堵得住吗?那些前朝的腐儒,会怎么在史书上写陛下?” 周悍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那……那就秘密处决,上报他病亡……” “你当天下人都是傻子?” 江澈冷笑一声:“一个失踪的人,我们一找到,他就病亡了?谁信?” “这件事,只会成为陛下永远洗刷不掉的污点,成为那些心怀叵测之人,日后造反的最好借口!” 周悍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苍白。 他感觉自己像个孩童,在江澈面前,想法幼稚得可笑。 “那把他抓回来,圈禁终生?” “更蠢!” 江澈毫不客气地评价道。 “一个活着的朱允炆,就是一面活着的反旗!只要他还活着,那些建文余孽就永远不会死心!今天平了一波,明天又冒出来一波,你杀得完吗?” “到时候,陛下是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留着他,就是给自己留了一个天大的祸患!” 周悍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敢相信。 “所以……”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 “所以,对陛下而言,最好的朱允炆,就是一个下落不明,生死不知的朱允炆。” 江澈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他可以是个传说,可以是个鬼魂,可以成为那些前朝余孽的虚幻念想,但他绝不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出现在我们面前。” “他活着,是麻烦,他死在我们手里,是更大的麻烦。” “只有他失踪,永远地失踪下去,才是对陛下的江山,最有利的局面。” “我们暗卫司的职责,不是把他找出来,而是要确保,他永远不会被任何人找出来!” 说到最后一句,江澈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周悍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之前所有的兴奋、功劳、前途,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催命符。 他现在才明白,自己兴冲冲跑来报告的,根本不是什么功劳。 而是一把足以将整个暗卫司,连同他自己,都烧成灰烬的滔天大火! 他以为自己在为陛下效忠。 实际上,他差点就把自家司主架在火上烤! 若是今天他绕过了江澈,把这消息捅到了陛下面前…… 周悍不敢再想下去,后背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湿透。 周悍双腿一软,单膝跪了下去,头颅深深垂下。 “头儿……属下,明白了!” “属下愚钝,险些酿成大祸!谢头儿救命之恩!” 江澈看着他,眼神重新归于平静。 “起来吧。” “记住,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比什么都不知道,死得更快。” “从现在起,你的任务,不是找人。” 他转身走回书案,抽出了一张空白的宣纸,铺开。 “帮我写一份名单。” “一份让很多人,从这世上消失的名单。” 江澈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就从方孝孺开始。” 他拿起狼毫,在墨砚里饱蘸浓墨,却没有下笔。 那支笔悬在宣纸之上,墨汁欲滴未滴,如同悬在无数人头顶的铡刀。 “株连十族,太招摇,也太蠢。” 江澈淡淡开口,仿佛在评判一道菜的味道。 “陛下要的是震慑,不是把自己变成一个嗜杀的疯子。” 周悍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静静聆听。 “所以,名单要精准。” “方孝孺的门生故旧,有一个算一个,住址,家族谱系。” “还有那些在建文朝跳得最欢,天天把忠君爱国挂在嘴边的腐儒,也都算上。” “他们不是喜欢用笔杆子杀人吗?那就让他们尝尝,刀子是不是比笔锋更快。” 江澈的每一句话,都让周悍的心里一颤。 他以为司主只是想让他清洗与朱允炆有关的人。 可现在他才明白,江澈要的,是一场针对整个士林的血腥大清洗! 这……这得杀多少人? 周悍的指尖开始发冷。 “头儿,这么做……会不会……” “会什么?” 江澈终于落笔,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一个血淋淋的“杀”字。 笔锋凌厉,墨迹如血。 “会不会动摇国本?会不会让天下读书人离心离德?” 他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周悍,你要记住。我们是暗卫司,存在的目的就是杀人,替陛下杀人,而不是去思考会不会让被砍的人不高兴。” “陛下刚刚坐上龙椅,根基未稳。那些自诩忠义的读书人,就是最大的隐患。” “他们的笔,比十万大军更可怕,不把他们杀怕了,杀绝了,这天下,就永远安稳不了。” “至于陛下的名声……” 江澈将笔搁下,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杀”字。 “骂名,我来背,功劳,陛下来享。” “一个让文官集团闻风丧胆的酷吏,一个屠戮士子的刽子手。” “这样的我,才能让陛下安心地把我放到北平去。” 周悍猛然抬头,瞳孔收缩。 北平? 那可是陛下的龙兴之地,是大明朝的北方门户! 司主要去北平? 他瞬间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 一场演给新皇朱棣看的血腥大戏。 江澈,要用成百上千颗人头,为自己铺就一条通往北平的血路! “属下……明白了!” 周悍重重叩首,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 再抬起头时,他眼中的恐惧和犹豫已经消失不见。 “属下这就去办!” 周悍拿着那张写着“杀”字的宣纸,倒退着走出房间。 …… 接下来的三日,南京城的天,是血色的。 暗卫司的缇骑如同一群黑色的幽灵。 在夜幕的掩护下,穿梭于金陵城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鸣锣开道,没有当街抓捕。 只有一扇扇被悄无声息推开的门,和一声声被死死捂住的惨叫。 第二天清晨,当人们推开家门。 总会发现某条巷子的石板上,多了一滩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平日里最高谈阔论的茶馆,变得鸦雀无声。 往日里最爱指点江山的士子,一个个闭门不出,噤若寒蝉。 一股无形的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南京城里蔓延。 没人知道谁是下一个。 也没人知道,这把悬在头顶的屠刀,何时会落下。 他们只知道,那个叫江澈的名字,成了比地府阎罗更可怕的禁忌。 第二百一十八章 总督北平防务 靖难功臣,封赏大典。 奉天殿内,钟鸣鼎沸。 新皇朱棣身着衮龙袍,高坐于龙椅之上,目光如电,扫视着阶下百官。 他的左手边,是丘福、朱能、张玉等一众浴血奋战的武将。 他们一个个挺胸叠肚,脸上洋溢着建功立业的骄傲。 他的右手边,则是以解缙为首的降臣。 以及一些在靖难中保持中立的文官。 他们大多低着头,神情复杂,既有对新朝的敬畏,也有对未来的迷茫。 在整个大殿中,江澈是个异类。 他站在武将队列的末尾。 一身暗卫司的黑色暗卫服。 那些文官们怕他,武将们忌惮他。 过去三天,江澈这个名字,已经成了所有读书人午夜梦回的噩梦。 毕竟现在在这里的武将,大多都是见识过江澈的厉害的。 别看暗卫司仅仅只有三百多人,可就这三百多人,将整个战场拉长,让他们每一次进攻都能大圣! 江澈对此毫不在意。 他的目光,只看着龙椅上的那个人。 他在等,等朱棣给他一个结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监尖锐的嗓音响起,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封赏开始了。 “靖难首功,成国公丘福,封……” “宁国公张玉……” “淇国公丘福……” 一个个显赫的爵位,一片片肥沃的封地。 一箱箱金银财宝,被朱棣毫不吝啬地赏赐下去。 武将们个个喜形于色,山呼万岁之声,响彻大殿。 封赏完武将,轮到了文官。 “解缙,授文渊阁大学士……” “杨士奇,授……” 文官的封赏,显然不如武将那般丰厚,大多是官复原职,略有升迁。 这是朱棣在明确地告诉所有人,谁,才是他的心腹。 当所有人都封赏完毕,大殿内再次陷入了片刻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还有一个人。 那个三天来,让整个南京城为之颤抖的男人。 暗卫司指挥使,江澈。 朱棣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道黑色的身影上。 他的眼神深邃,让人看不出喜怒。 丘福等武将撇了撇嘴,而那些文官,则个个屏住了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 “暗卫司指挥使,江澈。” 朱棣缓缓开口,他没有说江澈攻城拔寨的功劳,也没有提江澈运筹帷幄的智谋。 他只说了一句话。 “三日之内,肃清金陵,清扫前朝余孽,为朕铲除心腹之患,其功,当赏!”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文官集团中炸开! 朱棣这是在公开承认那场血腥的清洗是他授意的! 他不仅承认了,还要为此奖赏江澈! 这是何等的霸道! 何等的不把天下读书人放在眼里! 一瞬间,所有文官都面如死灰。 他们明白了,新皇要的,是绝对的服从,任何忤逆,都将被毫不留情地碾碎! 江澈就是他手中那把最锋利的屠刀! 江澈从队列中走出,来到大殿中央,单膝跪下。 “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 朱棣看着他,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朕,封你为侯?” 朱棣拖长了声音,像是在询问。 丘福等人立刻皱起了眉头。 江澈却摇了摇头:“陛下,臣不要封侯。” “哦?”朱棣的眉毛挑了一下,“那你想要什么?” 整个大殿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江澈抬起头,目光直视龙椅上的帝王,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臣,想为陛下,镇守北平!”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北平!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燕王府的根基,是朱棣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大本营! 整个靖难之役,北平就是朱棣最稳固的后方! 现在,江澈竟然开口,要去镇守北平? 就连丘福、朱能这些悍将,都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江澈。 朱棣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咚。”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大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皇帝的决断。 可江澈知道,朱棣会答应。 因为现在的朱棣,最不放心的,就是北平。 他登基为帝,人到了南京,可他麾下最精锐的军队。 他经营多年的势力,全都留在了北平。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哪怕那里是自己的老巢,他也需要一个绝对忠诚,又能镇得住场子。 并且不会与他那些骄兵悍将们勾结在一起的人,去替他看着。 一个没有根基,没有派系,只听命于他一人,并且手上沾满了文官鲜血。 断了所有退路的酷吏。 还有比他江澈,更合适的人选吗? 朱棣的敲击声停了。 “好!” “江澈听封!” “朕命你,即日起,总督北平防务,节制北平三司,掌管暗卫司北镇抚司!凡北平军政要务,皆可便宜行事!” “朕,将朕的北平,交给你了!” 这一连串的任命,如同一个个炸雷,把殿内所有人都炸得头晕目眩。 总督北平防务! 节制三司! 便宜行事! 这简直就是把整个北平,都封给了江澈! 他成了名副其实的北平王! 丘福等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们拼死拼活,才挣来一个国公的爵位。 江澈动动嘴皮子,就成了权倾一方的封疆大吏。 这不公平! 可他们看着龙椅上朱棣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把所有的抗议,都死死地咽了回去。 江澈深深叩首:“臣,领旨谢恩!” “必为陛下,守好国门!” 从这一刻起,广阔的北境,才是他真正龙入大海的舞台。 金殿的巍峨雄伟被甩在身后。 汉白玉的台阶泛着冰冷的光。 江澈的官靴踩在上面,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回响。 他没有回头,却能感受到背后那三道如山岳般沉重的目光。 丘福,朱能,张玉。 新朝最炙手可热的三位国公,靖难功臣之首。 此刻,他们就像三头沉默的雄狮,立在奉天殿外,等着他。 江澈脚步不停,径直走下台阶。 那三人果然跟了上来,不远不近,丘福性子最急,脚步声也最重。 朱能次之,沉稳内敛,只有轻微的甲叶摩擦声。 张玉,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气息最是悠长,几乎听不见声音。 直到走出宫门,江澈才停下脚步,转身,脸上挂着疲惫。 “三位国公,这是在等我?” 第二百一十九章 远离是非之地 丘福黑着一张脸,瓮声瓮气。 “江老弟,不,现在该叫江总督了,你这步棋,哥哥我看不懂啊!” “是啊。” 朱能也开了口,他不像丘福那般外露,但眼神里的疑问却更深。 “放着京城的泼天富贵不要,非要去北平,图什么?” 张玉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江澈。 他的命是江澈救的,这份情谊,让他无法像丘福那样质问,但他同样想知道答案。 江澈环视三人,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种洗尽铅华的淡然。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三位国公若不嫌弃,不如去我府上,喝杯粗茶?” 他的邀请坦荡无比,仿佛根本没想过这三位新贵会拒绝。 丘福三人对视一眼,几乎没有犹豫,同时点了点头。 “好!” 江澈的府邸不大,远比不上新封国公的豪门阔院。 只是个三进的院子,透着一股清冷。 刚踏入院门,一道倩影便迎了上来。 林青雨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衣。 看见江澈身后的三尊大神时,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 丘福,朱能,张玉! 这三位怎么会跟江澈一起来了? 她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福身,算是行礼。 江澈看她一眼,便洞悉了她心中所想。 他没有解释,只是淡然吩咐:“去沏一壶好茶来。” 林青雨的柳眉瞬间拧了一下。 那语气,那神态,自然得就像在吩咐一个婢女。 一抹恼火从心底窜起,她是谁? 她可是锦衣卫的百户!什么时候轮到被人这样呼来喝去? 可当着丘福三人的面,她终究还是忍住了。 她可以跟江澈甩脸子,却不能在外人面前,驳了他的面子。 “是。”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转身走向茶房,脚步比平时重了几分。 丘福看着林青雨的背影,咧嘴一笑,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朱能,压低声音。 “这小子,艳福不浅啊。” 朱能没理他,目光却深邃了几分。 一个能让暗卫司司主金屋藏娇的女人,绝不简单。 这或许,是江澈的一个弱点? 江澈仿佛没听见他们的议论,引着三位国公在石桌旁坐下,自己则坐在了主位。 他没等林青雨上茶,便直接开门见山。 “我知道三位国公在疑惑什么。”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封侯拜相,留在南京,享受荣华富贵,这确实是天下所有人的梦想。” “可那不是我的路。” 丘福哼了一声,端起面前的凉水灌了一口,像是要压下心里的火气。 “少打哑谜!说白了,你就是傻!陛下那么看重你,你开口要个侯爵,他会不给?留在京城,咱们兄弟几个,也能时常照应,去北平?天高皇帝远,万一出了事,谁能帮你?” 这番话,倒是带了三分真心。 他们一同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彼此之间,终究有些袍泽情谊。 江澈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丘公,你可知,三殿下朱高燧,今日得了什么封赏?” 丘福一愣:“三殿下?他好像……被陛下留在身边,说是要历练历练。” “不止。” 江澈的语气很平,“陛下,已将锦衣卫,交到了三殿下的手上。” “什么?!” 这次,不仅是丘福,连一直沉默的朱能和张玉,都变了脸色。 锦衣卫! 那是除了暗卫以外的天子亲军,悬在所有文武百官头顶的一把利刃! 朱棣竟然把它交给了自己的儿子。 三人都是人精,瞬间就品出了其中的味道。 皇帝这是在培养自己的力量,也是在制衡他们这些手握兵权的武将! 一个暗卫司,一个锦衣卫,一明一暗,都是陛下的刀。 可现在,握着锦衣卫这把刀的,是皇子! 江澈端起茶杯,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热气,慢悠悠说。 “暗卫司,说到底,靖难时的建立的,陛下的私军,名不正,言不顺。” “现在天下定了,陛下登基了,很多事情,就要摆在明面上来。” “锦衣卫,才是正统。” “我,一个没根基的酷吏,手上沾满了建文旧臣的血,文官集团恨我入骨。” “三殿下,是龙子,是未来最次也是亲王。” “我带着暗卫司,留在这南京城,夹在他和锦衣卫中间,干什么?” “一山,能容二虎吗?” 江澈顿了顿,自嘲一笑。 “更何况,人家不是虎,是龙。我呢?充其量,也就是陛下手里一条比较听话的狗。” “一条狗,挡在了一条龙的面前,你们说,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大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丘福、朱能、张玉,三位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 此刻额头上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江澈不是傻,他是看得太透了! 新皇登基,朝局初定,最大的变数不是他们这些武将。 也不是那些心怀不满的文官,而是皇子! 夺嫡之争,自古以来就是最残酷的绞肉机。 朱棣自己就是藩王造反上位的,他会不防着自己的儿子们。 大皇子朱高炽仁厚,深得文官拥戴。 二皇子朱高煦勇猛,靖难之役屡立奇功,在军中威望极高。 三皇子朱高燧,最受朱棣宠爱,如今又执掌锦衣卫。 这南京城,就是一个权力的斗兽场! 江澈,一个没有任何背景,全靠皇帝信任才爬上来的孤臣。 留在这里,就是一块扔进斗兽场里的鲜肉! 三位皇子,谁不想把他拉拢过去。 可他敢投靠谁,无论他选择谁,都会立刻成为另外两方的眼中钉,肉中刺! 就算他谁都不选,保持中立,也只会被这个漩涡撕得粉碎! 所以,他选择离开! 去北平! 去那个所有人都觉得是苦寒之地的边陲! 这哪里是自贬?这分明是最高明的自保! 丘福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脸上的横肉都在抽搐。 他一直以为自己够勇猛,够聪明了。 可跟江澈这脑子一比,简直就是个憨憨! 张玉长长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对着江澈遥遥一敬。 “江老弟,哥哥我,受教了。” 他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去北平也好,远离这是非之地,你在北平若有任何需要,派人来南京说一声,哥哥我就是砸锅卖铁,也给你凑齐!” 这是他的承诺。 第二百二十章 黄金牢笼 江澈笑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逼无奈,仓皇逃离权力中心的可怜人。 才能最大限度地打消这些武将的戒心。 他需要盟友,但不是现在。 “多谢张公。” 他举杯回敬,然后看向丘福和朱能。 “我这把刀,杀人太多,煞气太重。” “陛下让我去北平,镇守国门,也是让我这把刀,换个地方见血罢了。” “总好过,不知哪天,就锈死在这南京城的阴谋诡计里。” 他的话,带着一丝萧索和无奈,却让丘福和朱能彻底放下了心。 原来,他对自己定位如此清晰。 既然是刀,那就不足为惧。 只要,握刀的人还是陛下。 丘福哈哈大笑起来,一扫之前的阴霾。 “说得好!是爷们,就该去边关杀鞑子!南京城里这些弯弯绕绕,老子也待不惯!” “江老弟,到了北平,给哥哥我留个好位置,等哪天老子在南京待烦了,就去找你,咱们一起喝酒吃肉,杀鞑子去!” 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只有江澈自己心里清楚。 他说的,九分真,一分假。 逃离南京这个漩涡是真,但去北平,绝不仅仅是为了自保。 那里的天,更高,也更自由。 在那里,他这把刀,才能真正决定,自己要斩向谁! 就在这时,林青雨提着一壶新沏的热茶,从月亮门后转了出来。 她看见江澈,脚步顿了一下。 又看到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口,清秀的眉毛几不可查地蹙了蹙。 “走了?” 江澈点点头,接过她手中的茶壶,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 林青雨将茶盘放到一旁的石桌上,看着那三只干净的茶杯,忍不住小声嘀咕。 “真是……故意的吧。” “算着我泡茶的时间走的?” 江澈看着她这副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在外面,他是杀伐果断的暗卫司司主,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 也只有在这里,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他才能卸下所有伪装,像个普通人。 他没有接她的话,而是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他看着她,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去收拾一下东西。” “跟我回北平。” “哐当!” 林青雨手中正准备收起来的茶杯,失手落在了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茶水溅出,在她素色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尊被瞬间定格的雕塑。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江澈平静无波的脸。 “回……北平?” 江澈是陛下最信任的臣子,暗卫司权柄日重,未来不可限量。 这个时候离开南京,去那个风沙漫天,千里冰封的苦寒之地。 这不是自毁前程吗?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瞬间闪过。 她的脸色白了白,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急切和担忧。 “出什么事了?” “是……是陛下他……” 她不敢再说下去。 君心难测,今日还是恩宠无双的心腹,明日就可能成为阶下囚。 这种事,史书上还见得少吗? 江澈看着她惊惶失措的样子,心里莫名一软。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裙摆上的水渍,动作自然而熟稔。 “别瞎想,和陛下没关系。” 他的指尖温热,透过薄薄的布料。 让林青雨的身体轻轻一颤,纷乱的心绪也奇迹般地平复了一些。 她抬起头,看着江澈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邃如夜,此刻却清晰地映着她的脸。 “我本来就没打算在南京长待。” 江澈收回手,给自己又续上一杯茶,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当初跟着陛下打天下,是为了一个结果。” “现在结果有了,天下定了,这南京城,也就成了笼子。”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对林青雨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诉说。 “一个用权力和欲望编织成的黄金牢笼。” 林青雨愣愣地听着,似懂非懂。 她知道江澈不是个贪恋权位的人,可她不明白,为什么非走不可。 江澈看出了她的疑惑,放下茶杯,目光投向远处皇城的方向。 那里的灯火彻夜不熄,宛如天上的星辰坠入凡间。 可在江澈眼里,那不是繁华,而是血口。 “之前,是没理由走。” “陛下刚刚登基,朝局不稳,我这把刀,必须留在南京,替他镇着那些宵小。” “可现在,理由够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 “大皇子仁厚,二皇子勇悍,三皇子……圣眷正浓。” “三龙夺嫡的戏码,马上就要开锣了,你说,我这个全靠陛下信任才上位的孤臣,夹在中间,会是什么下场?” 林青雨的呼吸一滞。 她虽然不完全懂那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夺嫡”二字的分量,她还是清楚的。 那是能让父子反目,兄弟相残的绞肉机! 江澈这样的人,就像一块香喷喷的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可一旦他被某一方打上烙印,另一方就会立刻亮出獠牙! 她瞬间明白了江澈刚才在酒桌上,恐怕不仅仅是喝酒那么简单。 “所以,你……” “所以,我给自己找了个最好的理由。” 江澈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自嘲。 “一个被权力斗争吓破了胆,仓皇逃离京城,自请去边关戍边的‘可怜人’。” “这个理由,陛下会信,那三位殿下会信,满朝文武,也都会信。” “只有这样,我才能走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尾巴。”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林青雨。 “现在,时机到了。” “再不走,等他们真的把我当成棋子摆上棋盘,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了。” 南京城,不是家。 林青雨怔怔地看着他,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不仅要说服丘福、张玉他们。 更是通过他们的口,将自己“被迫远走”的形象,传遍整个南京城的权力圈。 这一手,叫金蝉脱壳! 院子里一时间静得可怕,只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良久,林青雨原本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 她脸上所有的惊惶和担忧都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什么时候开始收拾?” “需要我做什么?”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第二百二十一章 如鲠在喉的一件事 江澈看着她,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不急。”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明早,陛下的旨意应该就到了。” 林青雨了然地点点头,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 哪些东西必须带走,哪些要封存。 哪些又要故意留下,制造出一种仓促离京的假象。 这些事,她做起来得心应手。 “那……院子里这些花怎么办?” 她看了一眼墙角那几株开得正盛的月季,那是她亲手种下的。 “送人吧。” “北平风大,天冷。” “它们活不了。” ………………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府门外响起一阵尖细的唱喏,打破了黎明的宁静。 “圣旨到——” 江澈早已穿戴整齐,神色平静,只是眼底带着刻意熬出来的血丝。 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许青色的胡茬。 他领着林青雨和一众垂首屏息的下人,快步走到前院,跪地相迎。 传旨的太监姓黄,是御前伺候的老人。 一双眼睛精光四射,看人时仿佛能剥掉一层皮。 他展开明黄色的卷轴,捏着嗓子,一字一句地宣读。 旨意的内容与江澈预料的别无二致。 先是肯定了他过往的功劳,言辞恳切,又话锋一转。 斥责他近日心性浮躁,难堪大任,最后,便是那句决定命运的总督北平防务,携家眷前往北平,辅佐燕王府长史,戴罪立功”。 他们这位权倾一时的府主,真的失势了。 江澈始终低着头,宽阔的脊背微微弓起,像一棵被风雪压弯了的松树。 在听到“卸去司主之职”时。 他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黄太监心中冷笑。 果然,这江澈还是怕了。 被夺了权,自然是不甘,可比起留在南京这个旋涡中心。 能去北平苟延残喘,又算是一种侥幸。 一个被吓破胆的鹰犬,不足为虑了。 “江……大人,接旨吧。” 黄太监故意在称呼上顿了一下,那份轻慢毫不掩饰。 江澈抬起头,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圣旨。 “臣……江澈,叩谢圣恩。” 他这副模样,让黄太监愈发满意。 回到宫中,他必会如实向陛下。 以及某些“关心”江澈动向的贵人,细细禀报今日所见。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日之内,便传遍了南京城。 东宫。 大皇子朱高炽正临摹着一幅前朝大家的字帖。 听完属下的汇报,他只是“嗯”了一声,笔锋没有丝毫停顿。 “知道了。” 他落笔沉稳,一如其人。 “告诉下面的人,不必再盯着江府了,他既然选择远离是非,我们便成全他,父皇的刀,入鞘了也好,免得伤人伤己。” 一个杀伐果断的暗卫司司主,对谁都是威胁。 如今他自己怕了,主动退场,对这位仁厚的储君而言,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汉王府。 “废物!” 二皇子朱高煦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案几,满脸不屑。 “本王还以为他是什么角色,原来也是个软骨头!父皇还没怎么样,几句风声就把他吓得屁滚尿流滚去北平!” “殿下,那我们还……” “还拉拢个屁!” 朱高煦唾了一口:“这种人,不配给本王提鞋!传令下去,就当南京城没这号人!” 赵王府。 三皇子朱高燧把玩着手中的玉佩,听着密探的回报,脸上挂着莫测的笑容。 “当街变卖家产?” “是,殿下,听说江府门口车水马龙,不少人去捡便宜,下人们收拾行装也是一片混乱。” 朱高燧眯起了眼。 他终究更愿意相信前者。 毕竟,父皇的雷霆之威,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江澈一介孤臣,没有根基,所有的权势都来源于父皇的信任。 如今信任动摇,他会选择逃离,这完全符合人性。 “罢了。” 他挥挥手。 “一个失了爪牙的鹰犬,不必再费心神。” 三位皇子,基于各自获得的情报,做出了相同的判断。 江澈,这个曾经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刃。 已经变成了一块钝铁,被远远地丢开了。 一张无形的大网,曾悄然向江澈收拢。 如今,却因为他主动“跳”了出去,而骤然松开。 江府门外,人声鼎沸。 府内深处,一间密室却落针可闻。 江澈褪去一身朝服的颓唐,换上了紧身的黑色劲装。 他正用一块上好的鹿皮。 一遍又一遍,极为缓慢地擦拭着手中的刀。 圣旨是真的。 斥责也是真的。 从应天府这个巨大的泥潭里抽身,更是他与那位九五至尊早就定下的计策。 但……那都是演给别人看的戏。 台上的演员,台下的看客,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三位皇子看到的,是他被吓破了胆。 是他失势后的狼狈,这正是他想要他们看到的。 唯独一件事,如鲠在喉。 郭家。 郭灵秀。 那个当初陛下在北平,当着众将之面,亲口许诺给他的女子。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戴罪离京,北上途中路过郭家所在的德州。 便顺理成章地接上未过门的妻子,一同返回北平燕王府,合情合理。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自他奉密诏入京,搅动风云,直到今天这出“金蝉脱壳”的大戏上演。 陛下对他耳提面命无数,却偏偏对这桩婚事,绝口不提。 就好像,彻底忘了。 江澈擦拭刀刃的动作微微一顿。 不可能。 帝王无戏言,更何况是那位雄才大略的永乐皇帝。 他连三年前某个百户多领了一石军粮都记得清清楚楚。 又怎么会忘记一桩足以影响臣子忠心的婚事。 所以,不是忘了。 是故意不提。 这份沉默,本身就是一道旨意。 一道没有写在纸上的,却可能比纸上那份更要命的旨意。 “陛下究竟在想什么?” 江澈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视线从南京应天府。 一路向北,最终停留在了德州的位置。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让他背脊有些发凉。 如果他主动提起,会不会被认为是贪恋美色,儿女情长,不堪大用。 如果他就此作罢,默认这桩婚事作废,是不是又显得过于凉薄。 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将来又如何为君分忧。 第二百二十二章 演戏 更深一层…… 陛下是希望他带上郭灵秀山东那边纽带。 还是希望他作为一个纯粹的孤臣,一把只属于皇帝的刀,回到北平。 每一个选择,都通向截然不同的未来。 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这比在朝堂上与那些老狐狸勾心斗角,要凶险百倍。 因为这一次,他的对手,是那位天底下最难揣测的人心。 密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三下,两长一短,是约定的暗号。 “进来。” 江澈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一名同样身着黑衣的精悍男子闪身而入,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 “司主。” 来人是他的心腹,暗卫司副指挥使,章武。 “外面一切顺利。” 章武汇报道,“府内的混乱也做得十足,东宫、汉王府、赵王府的眼线都已经撤走。” “嗯。” 江澈应了一声,将刀缓缓归鞘。 章武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主上,只是……郭家小姐那里,时辰不早了,我们安插在德州的人手传来消息,郭家似乎也听到了一些京城的风声,这几日府上气氛有些……微妙。” 江澈转过身,凝视着章武。 “你说,陛下给了我一道明旨,让我去北平。” 章武一愣,不明白主上为何突然这么问,但还是恭敬回答:“是。” “他也给了我一道暗旨,让我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提,到了北平,自然有人接应。” “……是。”章武的额头渗出了一丝冷汗。 江澈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德州的位置上,轻轻敲击着。 “所以,郭小姐,既不在明旨里,也不在暗旨里。” 他像是在问章武,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成了一个变数,一个悬在半空中的……诱饵。” 章武的心猛地一沉。 “陛下的意思……是让我们放弃?” “放弃?” “如果我连自己的女人都放弃,陛下会怎么看我?一个连枕边人都能舍弃的鹰犬,他用着能安心吗?” “那属下这就派人去德州,将郭小姐接……” “蠢货!” 江澈低声喝断了他:“直接去接?那是抗旨!是告诉陛下,我江澈胆大包天,连你的心思都敢揣测,甚至敢在你默许之前就自己动手!” 章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他这才明白,这件事已经成了一个死局。 接,是抗旨。 不接,是无情无义,同样会让陛下失望。 怎么选都是错! 江澈的目光变得幽深,他盯着舆图上从南京到北平的漫长路线。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在看。” “看我敢不敢要,看我会怎么要。” “他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听命行事的奴才,也不是一个胆大妄为的莽夫。” “传令给潜伏在德州的黑鸦。” 江澈的手指从德州城郭家的位置,轻轻划到了城外的一处驿站。 “就说,有一伙不知死活的流寇,看上了朝廷钦犯的家眷,想要在半道上劫人,勒索钱财。” 章武的眼睛猛地亮起! “动静闹大点,要逼真,要让整个德州卫都以为是真的。” “但是,记住,别伤到郭府任何人。” 江澈转过身,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要让郭家自己害怕,让他们觉得女儿跟着我这个上路不安全,不得不派重兵护送。” “不,护送还不够。” “我要让德州卫指挥使也坐不住,让他觉得,这伙流寇是在挑衅他,是在打整个卫所的脸!” “我要让他,亲自把郭小姐押送给我!” 章武听得心神剧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一招,太狠了! 如此一来,就不是江澈主动去“要人”。 而是郭家和德州卫所,因为“匪患”的威胁。 不得不把郭灵秀这个“烫手山芋”送到他身边寻求庇护! 整个事件的性质,瞬间就从“抗旨夺妻”。 变成了地方遭遇匪情,为保忠臣家眷,合力护送! 江澈,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属下明白了!” 章武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属下立刻去办!” “去吧。” ………… …… 第二天。 南京城外,官道之上。 江澈的车队不疾不徐,向北而行。 仪仗朴素,随行护卫不过百人,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离京述职的官员。 马车内,江澈半阖着眼,靠在软垫上。 他手里捧着一卷《山河考异》,看得漫不经心。 章武骑马随在车侧,神情紧绷,时不时望向北方,又忧虑地看一眼车厢。 司主太镇定了,镇定得让他心慌。 这盘棋下得太大,牵扯到天子、德州卫所、郭家……任何一环出错,万劫不复。 江澈仿佛能穿透车帘,看到他焦灼的表情。 “章武。” “属下在!”章武立刻驱马靠近。 “急什么。” 江澈没有抬头,手指翻过一页书。 “钩已经下了,鱼会不会咬,什么时候咬,就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了。” “安心赶路,等着听戏就好。” 章武一愣,随即胸中的焦躁似乎被这平淡的话语抚平了。 是啊,不管江澈怎么做,他只需要执行。 而车厢内的江澈,嘴角无声地牵动了一下。 他看似在看书,实际上,脑海中已经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网。 德州卫指挥使,魏雄。 出身草莽,作战勇猛,但性情暴躁,极好颜面。 这样的人,最好拿捏。 只要在他的地盘上,狠狠扇他一巴掌,他一定会暴跳如雷。 而郭家此刻就是惊弓之鸟。 …… 德州。 一处破败的土地庙。 代号“黑鸦”的暗卫,应三,正擦拭着一柄环首刀。 他面前,十几个精壮的汉子赤着上身,正在用锅底灰和泥土涂抹在脸上、身上。 每个人的眼神都像饿了三天的狼。 “都记住了吗?” 应三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咱们是天火寨的,老大叫过山风!从太行山流窜过来的!杀人如麻,但讲究盗亦有道!”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头儿,放心!咱们演戏,是行家!” “谁敢不信,俺一拳头下去,保管他信得服服帖帖!” 第二百二十三章 天火寨 应三冷哼一声,将环首刀插回腰间。 “蠢货!这次的差事,不是靠拳头!” “是靠这里!” “要狠,但不能真伤人命!要抢,但要抢得恰到好处!要嚷,但要嚷得让所有人都听见,咱们的下一个目标,是郭家!” “尤其是郭家那个如花似玉的大小姐!” 应三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司主大人的命令,简单粗暴,却又精妙到了骨子里。 “城里的人,放出去了吗?”他问向身边的副手。 “放出去了,头儿。” “按您的吩咐,找了几个最爱嚼舌根的碎嘴子,半醉半醒的时候‘说漏嘴’的。” “现在,德州城里的大小酒馆,估计都在传,咱们‘黑风寨’不仅要劫郭家的财,还要抢郭小姐做压寨夫人呢!” “很好。” 应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准备动手!” “第一票,城东的王家商队,他们家护院最多,最经打!” “记住,动静闹大点!把他们的货全抢了,人,绑起来吊在路边的歪脖子树上就行!” “是!” 十几个悍匪轰然应诺,眼中冒着兴奋的光芒。 对他们这些暗卫来说,杀人是家常便饭。 但这种奉命当劫匪,还要控制力道,演出一整场大戏的差事,还是头一回。 官道上,烟尘滚滚。 王家商队的管事正焦急地催促着车夫。 突然,路边的密林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哨! “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 “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十几个手持明晃晃兵刃,满脸涂得乱七八糟的壮汉,如狼似虎地从林中冲出!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扛着一柄鬼头大刀,煞气冲天。 正是应三亲自扮演的过山风! 商队的护院们虽然人多,但哪见过这种阵仗。 对方一个个凶神恶煞,根本不像装出来的! 几个回合下来,护院们就被打得哭爹喊娘,兵器掉了一地。 应三一脚踹开一个货箱,满满一箱的丝绸暴露在空气中。 “哈哈哈!兄弟们,发财了!” 他狂笑着,却又“不经意”间,一脚踢起地上一张护院头领的名刺。 名刺飞起,正好落在一个被吓得瘫软在地的商人面前。 那商人定睛一看,名刺背面,用血红色的朱砂。 过山风一把抢过丝绸,对着被绑起来的王管事吐了口唾沫。 “回去告诉德州城里的人!” “这只是开胃小菜!” “三天之内,老子要让郭家的大小姐,给老子暖被窝!” 说罢,他带着手下,卷走货物,呼啸而去。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一群被吓破了胆的活口。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速传回德州城。 一时间,满城哗然! 天火寨的名头,一夜之间响彻德州。 抢劫商队不稀奇。 但抢完之后,把人扒光了吊在树上示众,还指名道姓下一个目标是城中大户。 这是何等的嚣张!何等的猖狂! 酒肆茶馆里,更是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那伙匪徒,点名要抢郭家小姐!” “啧啧,郭小姐可是咱们德州第一美人,这下……” “可不是嘛!听说那匪首过山风,青面獠牙,能止小儿夜啼!” “郭家这趟去北平,怕是凶多吉少了!” 流言蜚语,添油加醋,变得越来越不堪入耳。 郭府。 “啪!” 一个上好的青花瓷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郭淮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他本就是通过江澈才留下来的,蒙新君不弃,才保住身家性命。 本就前途未卜,心中惴惴。 如今,竟又出了这等祸事!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指着前来报信的管家,嘴唇哆嗦着。 “流寇……流寇竟敢……竟敢觊觎我女儿!” 这已经不是钱财的问题了! 这是名节! 是他郭家的脸面! 一旦灵秀被匪徒掳掠的谣言坐实,哪怕是假的,她这辈子也毁了! 更何况之前江澈可是答应过要取郭灵秀的。 要是出了意外,不刚是那些匪徒有祸事,他们郭家也跑不了! 一个穿着素雅的少女从屏风后走出,正是郭灵秀。 她脸色虽然也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比父亲镇定许多。 “爹,您先别生气。” “现在最要紧的,是怎么应对。” 郭淮看着女儿,更是心如刀绞。 “应对?如何应对!” “这伙匪徒如此猖獗,摆明了是冲我们来的!我们府上这点护院,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这简直是要把他们郭家往死路上逼! 郭淮一屁股瘫坐在太师椅上,眼神空洞。 就在这时,郭灵秀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爹,我们自己不行,可以求官府。” 郭淮猛地抬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对!官府!德州卫!” 他立刻跳了起来,抓住管家的胳膊。 “快!备上厚礼!去卫所!找魏指挥使!” “告诉他!就说有悍匪在德州境内作乱,目无王法,意图不轨!请他务必发兵,剿灭匪患,护我郭家周全!” “不!你亲自去!带上我的名帖!务必请动魏指挥使!” 是他现在唯一的希望了。 德州卫指挥使司。 衙门内,气氛肃杀。 指挥使魏雄,一个年近四十的魁梧汉子。 正一拳砸在面前的沙盘上,震得沙土飞扬。 “饭桶!一群饭桶!” 他双目赤红,指着下面一排噤若寒蝉的千户、百户。 “一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流寇,就在本官的眼皮子底下!抢劫!示威!扬言要抢城里大户的小姐!”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这消息要是传到兵部,传到京城!我魏雄的脸!我们整个德州卫的脸!往哪搁!” 一个千户硬着头皮出列。 “大人,那伙匪徒来去如风,极其狡猾,我们派出的斥候几次都扑了空……” “扑空?” 魏雄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口水都喷到了他脸上。 “那就多派人!把通往北平的官道给我一寸一寸地翻过来!” “老子就不信,他们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正在这时,亲兵进来通报。 “启禀大人,郭府管家求见,说有万分紧急之事!”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一步登天 “郭府?” 魏雄眉头一皱,松开了手。 他当然知道郭家,那个倒了霉的前朝侍郎。 “让他进来!” 郭府管家连滚带爬地进来,将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最后更是声泪俱下,恳求魏雄出兵保护。 魏雄听完,不怒反笑。 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这边还没找到匪徒的踪迹,人家苦主已经找上门来求救了! 这巴掌,打得可真响! 他魏雄在德州经营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岂有此理!” 魏雄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杯跳起。 “传我将令!” “全卫所点兵!本官要亲自带队出城!” “告诉郭家,让他家小姐安心准备!我魏雄亲自给她护了!”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在本官的刀下抢人!” 一声令下,整个德州卫所瞬间动了起来。 冰冷的甲胄被穿上,锋利的兵刃被举起。 一股肃杀之气,从卫所大营,迅速笼罩了整个德州城。 魏雄,真的怒了。 不过怒,也就怒了一下。 德州卫指挥使司衙门内。 一只青花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成齑粉。 魏雄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又跑了?!” 他冲着面前单膝跪地的百户咆哮,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饭桶!一群饭桶!一百多号人,围一个破庄子,连十几个毛贼都抓不住!还被人干翻了七八个弟兄!我德州卫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百户头垂得更低,声音里满是委屈和后怕。 “大人,那伙人……邪门得很!他们不跟我们硬拼,专使下三滥的招数,撒石灰,扔铁蒺藜,还有人藏在草垛里用弹弓打我们后脑勺!等我们冲进去,人早就从地道跑没影了!” “地道?” 魏雄气笑了,“你他娘的告诉我,一个临时落脚的破庄子,他们上哪儿给你挖地道去!” “千真万确啊大人!那地道口就拿草席盖着,黑咕隆咚的,弟兄们不敢追……” 魏雄一脚踹在百户的肩膀上,将他踹了个趔趄。 “滚!都给我滚出去!” 他不想再听这些丢人现眼的借口。 三天了。 整整三天。 这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匪徒,就像附骨之疽,死死钉在了德州地界。 他们人数不多,撑死二十来个。 行动却鬼魅得不像话。 今天在城东骚扰商队,明天又跑到城西烧人家的草料场。 等你点齐兵马气势汹汹扑过去,连根毛都捞不着。 可只要你前脚刚收兵回营,他们后脚就能在另一个地方冒出来,打你一个措手不及。 最让魏雄憋屈的是,这伙人只伤人,不杀人。 用的兵器五花八门,木棍、板凳、削尖的竹竿,什么都有。 下手却黑得冒油,专挑人膝盖,手肘这些地方招呼,一打一个准。 现在军营里的伤兵营都快住满了。 弟兄们一个个哀嚎遍野,士气低落到了冰点。 私下里都在传,说这伙人是山里的精怪成了精,寻常刀兵根本伤不了。 魏雄知道这是屁话。 但他更清楚,再这么下去,他这个德州卫指挥使就真成了一个笑话。 他脑子里闪过郭淮那张脸。 这老东西这几天跟苍蝇一样围着他转,嘴上说着慰劳弟兄们辛苦。 送来的金银绸缎却都快堆满他的库房了。 魏雄心里门儿清。 郭淮想让他帮忙护送女儿去北平,攀上江澈那根高枝。 这本是顺水人情,他乐得去做。 可现在,他连自己辖区内的治安都搞不定,还有什么脸去跟郭淮谈条件。 “来人!” 魏雄怒吼一声。 “传我将令,全城戒严!关闭四门!老子不信了,他们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 与魏雄的暴怒不同,郭府内则是一片死寂。 郭淮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双手拢在袖子里,身体却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面前的地上,跪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家仆。 那是他专门派去应天府打探消息的。 “老爷,小的亲眼看到的……” 家仆的声音带着哭腔。 “江大人他,他没有来德州,他的船队直接从运河绕道,一路北上,昨天就已经到北平了。” “到北平了?” 郭淮喃喃自语,仿佛没听懂这四个字。 “怎么会到北平了呢?” 他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江澈奉旨离京,路过德州,他郭淮扫榻相迎。 然后奉上早已备好的嫁妆,再让魏雄派一队精兵护送。 女儿郭灵秀风风光光嫁给江澈,成为江大人的正妻。 从此,他郭家也是有后台的人了! 一步登天! 为此,他几乎掏空了半个家底,给魏雄送的礼,给沿途官员准备的“程仪”,给女儿置办的嫁妆…… 每一样都力求完美。 可现在,最关键的那个人。 那个本该出现在德州的主角,竟然直接跳过了这一环! 他从家门口路过,却连看都未看一眼。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九天玄雷,劈得郭淮魂飞魄散。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栽倒。 “不可能!” “这不可能!婚事是陛下亲口允诺的!当着燕王府那么多将领的面!江澈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违抗圣意!” 家仆吓得把头埋在地上,不敢作声。 郭淮在书房里疯狂地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汗水浸湿了他的内衫,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对,是陛下! 江澈只是臣子,他敢这么做,背后必然是陛下的授意! 陛下不让江澈来德州接亲! 不!绝无可能! 那位雄主连三年前一个百户多领了一石军粮都记得。 怎么会忘了一桩给自己心腹爱将定下的婚事! 所以,不是忘了,是故意的。 是陛下反悔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郭淮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郭家做错了什么,还是说……江澈已经失势。 陛下觉得郭家这门亲家已经没有利用价值,所以随手就丢了。 他想起最近应天府传来的风声,说江澈触怒龙颜,灰溜溜地赶回了北平。 当时他还不信,觉得是政敌的污蔑。 可现在江澈过家门而不入,不就恰好印证了那些传言吗! 第二百二十五章 最大的投资 郭淮猛地一甩头。 他郭家,配不上那位依旧圣眷在握的江大人了! 他是个商人,最懂趋利避害。 但他也懂,有些赌注,一旦下了,就不能收手。 他把宝押在了江澈身上,押在了新朝身上,现在想抽身?晚了! 墙头草,在哪儿都是最先被弄死的! “完了……” 郭淮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面如死灰。 江澈回了北平,他的女儿郭灵秀还待在德州。 一个被未来夫婿“退货”的女人。 这个消息要是传出去,他郭淮的老脸往哪儿搁。 郭淮的眼神空洞,死死盯着窗外。 窗外,德州城上空,似乎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云。 而此时,城外一处废弃的土地庙里。 应三正坐在一堆篝火旁,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 火光将他年轻而冷峻的脸映得明明灭灭。 十几个汉子或坐或躺,身上都带着一股彪悍的匪气。 他们没有穿锦衣卫的飞鱼服,只是一身寻常的短打扮。 看上去与那些占山为王的土匪没什么两样。 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头儿,咱们这么闹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那姓魏的都下令关城门了。” 应三用树枝将一块烧得发红的木炭拨回火堆中心。 “关城门?” “关了才好,这叫关门打狗。” 疤脸汉子一愣,没转过弯来:“头儿,咱们是狼,狗在城里头。” 应三终于抬眼看他,嘴角扯了一下。 “谁是狗,还不一定呢。”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投向远处德州城漆黑的轮廓。 “魏雄那点人,撒出去连个水花都听不见,他拿什么抓我们?” 应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让围在火堆旁的汉子们莫名心安。 “他手底下,有咱们的人。” 一句话,石破天惊。 疤脸汉子眼睛瞪得像铜铃,旋即恍然大悟,嘿嘿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我说呢!前天晚上咱们在东门外点火,巡城营那帮孙子绕了半个时辰才到,原来是自己人给带沟里去了!” “头儿高明!”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原本有些浮躁的气氛瞬间变得轻松。 应三没理会他们的吹捧,他重新坐下,眼神幽深。 “别高兴得太早,咱们的活儿还没完。” 他捡起一根小石子,在面前的泥地上画了一个圈,代表德州城。 然后,在圈外点了几个点。 “咱们得接着闹,闹得越大越好,动静要大,人影要小。” “目的不是要东西,是要让他怕。” 他用石子重重地在那个圈上敲了一下。 “郭淮那只老狐狸,最爱惜的就是他那身皮,江大人过门不入,他已经成了德州城的笑话。” “现在,再让他感觉自己连女儿都护不住……” 应三的嘴角再次扬起,带着一丝冰冷的残忍。 “他会怎么办?” 他不需要答案,因为答案早已写好。 “只要郭淮那老家伙一天不把郭灵秀送上北上的官道,咱们就陪他玩到底。” “我倒要看看,是他郭家的脸面值钱,还是他女儿的命值钱。” …… 七天。 整整七天。 德州城从最初的戒备,变成了如今的风声鹤唳。 城门紧闭,悬索高吊。城墙上的兵丁从一天三换,变成了一个时辰一换。 每个人都弓上弦,刀出鞘,紧张地盯着城外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可那些匪徒,就像一群盘旋在尸体上空的秃鹫,狡猾,耐心,且极度恶心人。 他们从不攻城,甚至从不与官兵正面冲突。 等巡城营赶到,只剩一片废墟和几个被吓破了胆的更夫。 说城外的悍匪不是为财,而是为色。 他们是冲着郭家那位还未过门的江夫人来的。 传言说,匪首曾扬言,要抢了郭家小姐。 流言如瘟疫,一夜之间传遍了德州的大街小巷。 郭淮府邸的大门,这七天里,没打开过一次。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像一头濒死的困兽。 外面的消息,由家仆一条条递进来。 每一条都像一把小刀,在他的心上反复切割。 他瘦了,眼窝深陷,两鬓的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但无论是哪一种,后果都由他郭家来承担! 最让他恐惧的是,这件事,他甚至不敢上报。 说江大人未婚妻被匪徒觊觎。 这不等于明着告诉所有人,江澈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 这会让那位心高气傲的江大人怎么想。 到时候,匪徒没抓到,江澈的怒火恐怕先把他郭家烧成灰了。 “砰!” 郭淮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德州城里的生意伙伴已经开始旁敲侧击。 言语间多有疏远。 城里的百姓看郭府的眼神,也从敬畏变成了同情和嘲弄。 他怕的已经不是女儿被抢。 他现在百分百确定,那些匪徒,就是冲着他女儿来的! 江澈虽然没来,但这门婚事是圣上钦点的。 郭灵秀名义上,依然是江澈的人。 万一,万一郭灵秀真在德州出了事,被那帮天杀的匪徒掳走…… 他无法想象江澈的雷霆之怒。 那位爷,可是连燕王都敢当面顶撞的狠角色! 杀一个区区商人,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赌不下去了。 再赌,连裤子都得输光。 他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把这个烫手的山芋,赶紧扔出去。 扔给那个本该接手的人。 去北平! 把女儿送到江澈身边! 只有到了江澈的地盘,她才是安全的,他郭家才能从这个漩涡里脱身。 虽然这等同于上赶着倒贴,脸面尽失。 “来人!” 郭淮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去后院,把小姐请到书房来。” …… 郭灵秀走进书房时,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她的父亲,此刻正佝偻着身子坐在那张名贵的紫檀木太师椅里。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神浑浊,布满血丝,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郭灵秀的心猛地一沉。 这七天,她待在自己的绣楼里,足不出户。 外面的风风雨雨,丫鬟们不敢多说,但她又不是傻子。 府里压抑的气氛,下人们躲闪的眼神。 还有父亲一日比一日差的脸色,她都看在眼里。 “爹。” 郭淮缓缓抬起头,他看着自己这个如花似玉的女儿。 她是他最大的投资,也是他最骄傲的作品。 第二百二十六章 全员收队 可现在,这件作品即将给他带来灭顶之灾。 他没有绕圈子,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绕了。 “灵秀。” “收拾一下东西,你即刻启程,去北平。” 郭灵秀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爹!” “您……您说什么?去北平?现在?” “您难道不知道现在城外是什么光景吗?全城的人都在说,他们就是冲着女儿来的!您现在让女儿出城,岂不是把羊送进虎口?!”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父知道。” 郭淮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玩笑的成分,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正因为他们是冲着你来的,你才必须走。” 郭灵秀愣住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父亲话里的逻辑。 因为匪徒要抓我,所以我就要主动出去让他们抓。 郭淮看着女儿茫然又惊恐的脸,心中一阵刺痛。但他别无选择。 他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 “灵秀,你听爹说。你留在这里,德州城就永无宁日。” “那些人一天达不到目的,就一天不会罢休。到最后,他们会越来越疯狂,我们郭家……我们郭家会被他们活活耗死!” “你以为,爹愿意让你去冒这个险吗?” 郭淮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哽咽起来。 “可我们没得选了!江大人他没来,这是我们郭家失了势,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我们是雪上加霜!” 他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死死盯着女儿的眼睛。 “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把你平平安安送到北平,送到江大人的面前!” “只有到了他身边,你才是安全的!也只有你到了他身边,城外那些人才会散去,我们郭家才能活下去!” 郭灵秀呆呆地听着。 江澈不要她,她就成了废品。 匪徒盯上她,她就成了灾星。 现在,她的父亲,为了保全家族,要把她这个“灾星”送出家门。 所谓的送到江大人面前,不过是一个好听点的说法。 本质上,是把她这个麻烦,丢给江澈去处理。 至于她能不能活着到北平,看天意,看她自己的造化。 她看着眼前这个憔悴、自私、又可怜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原来,这就是她的父亲,这就是她从小倚靠的大树。 一阵风雨袭来,大树想的不是如何为她遮蔽。 而是如何砍掉她这根可能招雷的枝干。 她不哭了,也不闹了。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郭淮,那目光,让郭淮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过了许久,久到郭淮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郭灵秀轻轻地,清晰地,说出了三个字。 “好,我去。” 听到郭灵秀的话,郭淮便再无半分犹疑。 “来人!” 一声低吼,府中十名家丁护卫鱼贯而入。 这些人,都是他用重金喂出来的死士,是他最后的底牌。 “今夜,送小姐出城。” 他摊开一张地图,手指重重戳在北门外的官道上。 “从北门走,趁夜色掩护,一路向北,不得停歇。”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又拿出一封蜡封的信,一并推到护卫头领面前。 “这是盘缠,这是给江大人的信,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把小姐送到北平,交到江大人手上!” “路上若有任何闪失……” 郭淮的眼神变得狠戾。 “你们,还有你们的家人,都不用再回来了。” 护卫头领浑身一凛,单膝跪地:“老爷放心,属下等万死不辞!” 郭淮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准备。 书房里,只剩下他和那个即将被他亲手推入深渊的女儿。 他不敢看郭灵秀的眼睛。 他只能故作镇定,整理着桌上的文书,嘴里不断重复着各种嘱咐。 “北平不比德州,天冷,爹给你备了厚实的披风。” “路上莫要节省,钱不够了,就卖掉一匹马。” “到了北平,找到江府,把信交上去,一切……一切就好了。” 郭灵秀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父亲的每一句关切,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慢慢地割。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侍女早已捧着一套深色劲装等候。 没有华丽的刺绣,没有柔软的丝绸。 只有粗糙的布料,为了方便骑马逃命而设计。 她褪下身上象征着郭家大小姐身份的锦衣华服,换上了这身奔丧般的行头。 镜中的少女,面色苍白,眼神空洞。 但那空洞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凝结,变得坚硬,变得锋利。 告别的时候到了。 郭淮站在院中,身后是十名牵着快马的护卫。 夜风很冷,吹得灯笼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想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干涩的叹息。 郭灵秀走到他面前,没有行礼,没有告别。 她只是抬起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东西。 郭淮被她这一眼看得心脏骤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郭灵秀不再看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她勒紧缰绳,对着护卫头领冷冷道:“走。” 一个字,再无多言。 “吱呀!” 德州城厚重的北门,在深夜里被悄悄拉开一道仅容一马通过的缝隙。 马蹄声被厚布包裹,沉闷而压抑。 郭淮站在原地,直到那队人马彻底消失在黑暗中,才浑身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他望着北方,喃喃自语:“灵秀,别怪爹,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到北平……” 德州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山坡上。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年轻却又带着几分邪气的脸。 应三懒洋洋地靠在一棵枯树上。 “三爷,鱼……出网了。” “哦?” 应三停下手中的动作,匕首“唰”地一下归入鞘中。 他抬起头,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郭老狐狸,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脆响。 “我还以为他能多撑几天呢,没劲。”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目光凶悍,杀气腾腾的手下。 “兄弟们,都歇够了吧?” 应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众人轰然应诺,声震四野。 应三满意地点点头:“郭小姐金枝玉叶,一个人赶夜路,多不安全呐。” “传令下去,全员收队,我们也该回去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德州来的消息 马蹄疾驰。 夜色如墨,冰冷的风刀子般刮过郭灵秀的脸颊。 身后,是她再也回不去的家。 前方,是生死未卜的北平。 十名护卫紧紧将她护在中央,组成一个移动的铁桶阵。 每个人都沉默不语,只有马蹄踏在官道上的沉闷声响。 天际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 就在队伍精神最松懈的一刻,异变陡生!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从道路两旁的密林中骤然响起,密集的箭雨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笼罩了整个队伍。 “敌袭!结阵!” 护卫头领的怒吼被惨叫声淹没。 战马悲鸣,骑士坠地。 仅仅一轮齐射,就有三名护卫连人带马被钉死在路上。 鲜血染红了拂晓的微光。 “保护小姐!” 头领目眦欲裂,挥刀格挡飞来的箭矢。 然而,不等他们重整队形,林中冲出数十骑黑衣人。 马蹄如雷,卷起漫天尘土,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狠狠撞了过来。 冲锋! 郭家的护卫虽是好手,可面对这数倍于己,装备精良的敌人,阵型瞬间被撕开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兵器碰撞,血肉横飞。 郭灵秀的坐骑受惊,人立而起,险些将她掀翻。 她死死攥着缰绳,看着身边的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下。 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在刀光剑影中化为模糊的血色。 “头儿!他们……他们好像要抓活的!” 一名护卫胸口中刀,却死死抱住一个敌人的马腿,被拖行数米,口中仍在嘶吼。 护卫头领一刀劈翻眼前的敌人,目光飞速扫过战场。 敌人的攻击都刻意避开了小姐的要害。 他们的目标是坐骑,是想将小姐困住! 一瞬间,他想通了一切。 “拦住他们!给小姐争取时间!”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全身气血仿佛都在燃烧。 剩下的四名护卫没有丝毫犹豫,用自己的血肉之躯,迎向了钢铁洪流。 “不!”郭灵秀失声尖叫。 护卫头领却不再看她,他调转马头,用尽全身最后力气,冲到郭灵秀身侧。 他没有说话,只是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郭灵秀瞳孔骤缩,以为他要杀自己。 “噗嗤!” 长刀没有砍向她,而是狠狠刺入了她坐骑的臀部! “聿——!” 骏马吃痛,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悲鸣,四蹄猛然发力,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带着背上惊呆的郭灵秀,疯狂地冲出了包围圈。 “小姐……活下去……” 护卫头领望着那绝尘而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随即被数把长刀贯穿了身体。 郭灵秀什么也看不清,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 她成了孤雁。 密林边缘,应三慢悠悠地从一棵树后踱步出来。 看着郭灵秀消失在官道尽头的背影,吹了声口哨。 “演得不错。” 他拍了拍手,像是在看一出精彩的大戏。 一名手下上前,低声道:“三爷,都解决了,咱们的人一个没折,要不要……派人继续追上去,做做样子?” “不必了。” 应三摆摆手,笑容邪气,“戏演得太全,反而假了,现在这样,刚刚好。” 他蹲下身,捡起一枚属于郭家护卫的腰牌,在手里抛了抛。 “郭老狐狸。” “把这儿收拾干净,一根毛都别给郭老狐狸的人留下,我们回城,喝酒去!” …… 一天后。 北平,原燕王府。 府邸大门上方的牌匾已经换成了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江府。 朱棣入主金陵,这诺大的王府便成了江澈的府邸。 与其说是赏赐,不如说是某种宣示。 后花园,暖阳和煦。 柳雪柔正小心翼翼地修剪着一盆名贵的兰花,旁边林青雨捧着一卷书。 看得津津有味。 不远处,徐大牛的婆娘正指挥着几个下人打扫庭院。 徐大牛则像一尊铁塔,杵在通往书房的月亮门前。 此刻的他双腿虽然还有些毛病,但已经不影响走路了。 一切都显得安逸而祥和。 这种安逸,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 一名暗卫司的探子穿过花园,快步来到了江澈面前。 “司主!” 书房内,江澈正坐在桌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北平的城防图,指尖在图上缓缓移动。 他没有抬头,声音平稳:“说。” “德州来的消息。” 那人压低了声音,“郭家大小姐,郭灵秀,昨夜离城北上,今晨在距德州百里外的落凤坡,遭遇不明身份的骑兵伏击。” 江澈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结果。” “郭家十名护卫,全灭,郭灵秀单人匹马,向北平方向逃离。” “奇怪的是,伏击者打扫了战场,没有追击,现场干净得过分,连一具尸体都没留下。” 书房内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只有窗外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恰在此时,柳雪柔和林青雨也走了进来。 她们听到了后半段对话,脸上都露出担忧。 “江澈,郭小姐她……她一个人逃出来,岂不是很危险?” 柳雪柔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同情。 林青雨也蹙起眉头:“是什么人,手段如此狠辣?” 江澈终于抬起头。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神平静如深潭。 他没有回答她们的问题,而是看向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应三呢?有他的消息吗?” 那人一愣:“报告司主,应三爷昨天带着他的人,已经走了。” 此言一出,柳雪柔和林青雨更是不解。 唯有江澈,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城防图。 应三用十名郭家护卫的命,演了一出大戏。 他不是要截杀郭灵秀,而是要用一种最惨烈的方式,将郭灵秀这个烫手的山芋,毫发无伤地送到自己面前。 他甚至贴心地打扫了战场,抹去了所有他出手的痕迹。 只留下一个“郭灵秀九死一生逃出生天”的故事。 一个足以让郭淮对江澈感恩戴德,也足以让天下人都相信的故事。 “咱们要不要派人去接应一下郭小姐?她一个女孩子家……” “不必。”江澈淡淡吐出两个字。 “啊?” 柳雪柔和林青雨也投来诧异的目光。 江澈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南方。 德州的方向,他当然要去“接”。 但不是去接应一个落难的少女。 第二百二十八章 灵秀,你安全了 “传令下去。” 江澈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书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全城戒备,但凡有身份不明的江湖人靠近北平,格杀勿论。” “另外,备马。” “我去城外,等她。” 北平城外,官道如带,秋风萧瑟。 道旁一片枯黄的白杨林里,死寂无声。 江澈端坐马上,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二十名暗卫司精锐骑士人马如一,仿佛二十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马蹄裹了布,弓弩上了弦。 他们在等。 等的不是敌人,而是一出大戏的女主角。 江澈的目光越过稀疏的林木,落在远处官道的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一骑绝尘,自南方地平线上出现。 黑点迅速放大,变成一个拼命催动马匹的纤细身影。 发髻散乱,衣衫带血。 正是郭灵秀。 她座下的马已经口吐白沫,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全凭最后一口气吊着。 而在她身后约莫半里地,五名骑手不紧不慢地缀着。 他们像五只戏耍老鼠的猫,既不追上,也不放过,刻意保持着一个令人绝望的距离。 江澈身后的骑士们握紧了兵刃,肌肉绷紧。 江澈却毫无动作,只是静静看着。 他能感觉到郭灵秀的绝望。 从德州到北平,数百里路,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是如何撑下来的。 应三的剧本,细节总是很足。 郭灵秀离白杨林越来越近。 她看见了林子,脸上没有喜色,反而更添惊恐。 对她而言,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都意味着新的危险。 可身后的追兵,忽然加速了。 马蹄声如催命的鼓点,狠狠敲在她心上。 “呃啊!” 郭灵秀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只能埋头策马,一头扎向白杨林旁边的官道。 两害相权取其轻。 比起被身后的人追上,她宁愿赌一把林子里没有埋伏。 就是现在,江澈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在郭灵秀的马头与白杨林齐平,而那五名追兵恰好完全暴露在官道上的瞬间。 他抬起了右手,屈起食指,轻轻一弹。 一个无声的命令。 咻咻咻咻咻! 没有任何警告,二十支早已蓄势待发的弩箭。 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林中爆射而出! 箭矢覆盖了极小的范围,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那五名追兵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未散去。 下一刻,他们的身体就被强劲的力道贯穿,带着一股股血花,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五具尸体,几乎同时落地。 从头到尾,他们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有郭灵秀坐骑粗重的喘息,和她自己倒抽凉气的声音。 她猛地勒住缰绳,坐骑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悲鸣。 郭灵秀死死地看着那五具插满箭矢,死不瞑目的尸体,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没有打斗,没有嘶吼,甚至没有看清出手的人。 追了她一天一夜的梦魇,就在她眼前,瞬间抹去了。 这种干净利落的杀戮,比之前伏击者的狠辣,更让她从心底感到一种冰冷的战栗。 清脆的马蹄声,从白杨林中传来。 郭灵秀僵硬地转过头。 江澈策马缓缓走出林间,阳光透过枝桠,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身后,二十名骑士鱼贯而出,沉默地收拾弓弩,动作整齐划一,仿佛一个人。 郭灵秀的瞳孔骤然收缩。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炸开。 但很快,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狂喜,淹没了所有恐惧和疑惑。 江澈在她面前三步外停下马,一脸温馨的看着她。 “灵秀,你安全了。”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像一道神谕,瞬间击溃了郭灵秀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 “哇——” 她再也撑不住,伏在马背上,嚎啕大哭。 江澈没有安慰她,只是对身后的一名亲卫偏了偏头。 “清理现场,不留痕迹。” “另外,护送郭小姐进城,直接回府。” “是,司主!” 亲卫立刻上前,小心地从失魂落魄的郭灵秀手中接过缰绳。 江澈调转马头,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朝着北平城的方向行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江府。 客房内,暖炉烧得很旺。 柳雪柔和林青雨为郭灵秀换上了干净的衣物,又端来了热腾腾的姜汤。 郭灵秀捧着碗,身体依然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仿佛魂魄丢在了城外那条染血的官道上。 房门被推开。 江澈走了进来。 柳雪柔和林青雨见状,对他行了一礼,便悄悄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郭灵秀听到脚步声,茫然地抬起头。 当她看清是江澈时,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光彩。 那光彩迅速被水汽模糊。 她放下手中的碗,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扑向江澈。 “江……江大哥!” 她像一个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死死抱住江澈的腰。 将脸埋在他怀里,再次放声大哭。 这一次,比在城外更加歇斯底里。 积攒了所有的恐惧、悲伤、委屈,在这一刻。 在这个她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彻底爆发。 “他们都死了……王叔他们……都死了……” “好多血……我好怕……” “他们一直追我,一直追我……” 江澈身体有些僵硬。 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血腥气,和一股女子特有的幽香。 这反应……很真实。 真实到,足以让任何一个听到汇报的人,都深信不疑。 郭淮会感激他。 建文帝的余孽会相信郭家与燕王府的联盟更加牢固。 应三的这出戏,收尾堪称完美。 江澈垂下眼帘,看着在自己怀中哭到快要断气的女孩。 掌心下的身躯柔软而温热,隔着衣料传来惊心动魄的起伏。 演得不错。 对于郭灵秀而言,这一切都是真的。 死亡是真的,恐惧是真的,劫后余生也是真的。 江澈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房间一角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上。 火苗跳动,映得他眸色沉沉。 他的另一只手,在郭灵秀看不到的角度。 对着门扉的方向,屈起食指,轻轻叩了两下。 第二百二十九章 给郭家送礼 门外,柳雪柔与林青雨并未走远,一直悄然侍立。 听到房内哭声渐歇。 柳雪柔端着早已备好的托盘,上前一步,正要敲门。 林青雨却拉住了她,对她摇了摇头。 柳雪柔一怔,随即看到虚掩的门缝里,江澈的手指做出了那个极其隐晦的动作。 她立刻会意。 不多时,一名侍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脚步轻盈地走了过来。 柳雪柔接过托盘,亲自推门而入。 “郭妹妹受惊过度,这是司主特意吩咐厨房熬的安神汤,喝了会好受些。” 郭灵秀此时已哭到脱力,意识都有些模糊,只是本能地紧紧抓着江澈。 江澈顺势将她从怀里扶起,柔声道。 “喝点吧,好好睡一觉,就什么都忘了。”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郭灵秀混乱的思绪渐渐平息。 她顺从地被扶到桌边,由柳雪柔一勺一勺喂下那碗浓稠的汤药。 药效发作得很快。 没过多久,郭灵秀眼皮越来越沉,头一歪,便伏在桌上沉沉睡去。 江澈对着柳雪柔和林青雨点了点头。 “照顾好她。” 两个女子躬身应是,合力将郭灵秀扶到床上,为她盖好锦被。 江澈转身走出客房。 在他身后,房门被轻轻关上的瞬间。 他脸上所有刻意伪装的温和与耐心,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 他走在回廊下,晚风吹动他玄色的衣角,整个人仿佛融入了渐浓的夜色。 一名黑衣卫士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三步之外,单膝跪地。 “司主。” 是应三。 江澈没有回头,脚步也未停。 “说。” 一个字,冰冷,干脆。 “鱼已清剿干净,共计二十四人,无一活口。” 应三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是从地底传来。 “现场勘验完毕,所有痕迹均指向建文余孽火鼠一部,我们在头目的尸身上,留下了火鼠的腰牌。” “很好。” 江澈的脚步停在书房门口。 他推开门,径直走到书案后,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豆大的火光,将他半张脸映在黑暗里,轮廓分明,眼神锐利如刀。 应三无声地跟了进来,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静立在阴影中。 “郭家的护卫呢?”江澈问道。 “十六具尸身已收敛,按照您的吩咐,处理得很惨烈,每一具尸体上,都有‘火鼠’部惯用的兵刃伤口。” 应三的汇报精准而详尽,不带一丝情感。 这就是暗卫。 江澈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这场戏,从策划到执行,堪称完美。 截杀郭灵秀,嫁祸建文余孽,再由他上演一出英雄救美。 如此一来,本就与燕王府暗通款曲的北平富商郭淮。 经此一事,女儿受惊,家将惨死,必然会对建文余孽恨之入骨。 而救了他女儿的江澈,以及江澈背后的陛下,则会成为他唯一可以依赖的靠山。 郭家的钱袋子,从此将为燕王府彻底敞开。 但江澈觉得,还不够,仅仅是感激和依赖,太过被动。 人性是善变的,今天郭淮能因为恐惧倒向燕王,明天就能因为更大的利益或恐惧,背叛燕王。 他要的,是彻底的掌控。 必须再加一把火,将郭淮牢牢钉死在自己的战车上,让他再无退路。 敲击声停了,江澈抬起头,目光穿透黑暗,落在应三身上。 “准备一份厚礼。”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应三一愣。 厚礼? 这个时候,给郭家送礼? 他有些不解,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只是躬身道。 “是。司主,不知是何种厚礼?” 江澈的唇角,逸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把我们刚刚杀掉的那个‘火鼠’头目的脑袋,装进盒子里。” 应三瞳孔微缩。 这算是哪门子的厚礼?这是挑衅! 江澈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说道: “另外,再准备一份供状,就说,我们抓到了一个活口,还没来得及审问,他就伤重不治死了。但他死前,亲口指认,是北平布政使司的参议——李祥,向他们泄露了郭小姐的出城路线。” 应三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瞬间明白了江澈的意图。 嫁祸! 一石二鸟! 李祥是朝廷任命的官员。 素来与郭淮在生意上多有摩擦,算是郭淮的死对头之一。 把这盆脏水泼到李祥身上,郭淮会怎么想。 他只会相信,是李祥勾结建文余孽,想要置他郭家于死地! 到时候,郭淮不仅会感激燕王府替他揪出了幕后黑手,更会因为恐惧和愤怒,不惜一切代价报复李祥。 而李祥是朝廷命官,动了他,就等于彻底和建文帝一方撕破了脸。 到那时,郭淮除了死心塌地跟着自己一条路走到黑,再无任何选择。 应三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看向江澈的眼神,充满了更深的敬畏。 这位年轻的司主,心思之缜密,手段之酷烈,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他不仅要郭淮的钱,还要郭淮的命。 让他变成燕王府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去捅向朝廷在北平的势力。 “供状要伪造得天衣无缝,让他看不出破绽。” “明白!” 应三沉声应道,再无半分犹豫。 “去办吧。” 江澈挥了挥手。 “另外,备马。” 应三的身影即将融入黑暗,听到这句,又停了下来。 “司主,您要出门?” “嗯。” 江澈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我得亲自去一趟郭府。” …… 千里之外,应天府,皇城大内。 朱棣身穿一身常服,靠在龙椅上,面色平静。 殿内烛火通明,将他身后那巨大的盘龙屏风映照得金光闪闪。 一名锦衣卫指挥佥事单膝跪在殿下,恭敬地汇报着从北平传回的密报。 “郭淮的女儿郭灵秀今日出城遇袭,被江澈带人救下,据北平站的人回报,郭淮在事后,亲自将女儿送往了江澈在城外的别院安置。” 朱棣的指节轻轻叩击着龙椅扶手。 他有些纳闷。 让江澈去接触郭淮,是他授意的。 江澈是他一手提拔的利刃,暗卫司司主,权柄不小。 但朱棣不希望这把刀,拥有自己的思想,更不希望他拥有自己的钱袋子。 一个有权又有钱的臣子,太危险了。 那不就是另一个自己吗? 他原本的设想,是让江澈敲打敲打郭淮,让郭淮出点血,资助军需。 可没让他把人家女儿都给弄过去啊。 郭淮这个老狐狸,怎么会亲自把女儿送过去。 难道江澈用了什么他不知道的手段。 第二百三十章 开拓生存空间 “遇袭?” 朱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什么人干的?” “据现场回报,是一伙自称反燕之人。不过……” 指挥佥事顿了顿,“北平站的人分析,手法粗糙,更像是栽赃嫁祸,手笔……很像暗卫司的风格。” “呵。”朱澈闻言,不由笑了。 果然是江澈这小子干的。 “后续呢?”朱棣追问。 “江澈并没有接受郭淮的投靠,也没有收下郭淮送去的任何财物,只是将郭小姐暂时安置,之后,他便去了郭府,并且……” 指挥佥事将后续江澈送人头和供状嫁祸李祥的事,一五一十全部禀报。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朱棣的笑意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 他原本担心,江澈会借此机会,与郭淮深度绑定。 将郭家的财富化为己用,培植自己的势力。 但江澈没有。 他没有选择合作,而是选择了掌控。 他不仅没要郭淮一分钱,反而送给了郭淮一个不死不休的仇人,一个朝廷命官。 他这是逼着郭淮和朝廷彻底决裂,把郭家所有的财富、人脉、乃至性命,都变成了燕王府射向建文帝的一支毒箭。 他不是在为自己敛财,他是在为本王锻造兵器! 朱棣的眼中,江澈通过这种极端的方式。 向他递上了一份完美的答卷,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有点意思。” 朱棣喃喃自语,紧绷的身体重新放松下来,靠回椅背。 他对跪着的指挥佥事摆了摆手。 “行了,江澈那边,锦衣卫的人都撤回来吧。” 指挥佥事一愣,有些不解:“陛下,这……” “不必再盯着他了,他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遵旨。” 指挥佥事躬身告退。 大殿之内,重归寂静。 朱棣看着跳动的烛火,眼神悠远。 江澈,希望你这把刀,永远都这么好用。 一连半个月过去了。 北平城的天,已经彻底换了颜色。 应天府的风波,仿佛是上辈子的旧事,被远远抛在了脑后。 江澈已然从那潭浑水中彻底抽身。 曾经的北平衙门,如今高悬“暗卫司”的牌匾,黑底金字,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里成了江澈权力的中枢。 一道道指令从这里发出,如蛛网般覆盖整个北地。 江澈本人,此刻却不在那座压抑的衙门里。 江府别院,紫藤花架下,他斜倚在一张竹制的躺椅上,双目微阖,享受着午后难得的暖阳。 他现在就是北平的无冕之王。 朱棣给了他足够的信任,或者说,足够的“放任”。 整个北地,除了燕王府的亲卫和几个不能动的要塞,几乎所有力量都由他节制。 这种权力真空带来的爽感,远胜于在应天府时的如履薄冰。 “该搞钱了。” 江澈在心里盘算着。 权力需要金钱来维护,军队需要金钱来喂饱。 郭家那条线只是个开始,他需要一个更庞大、更稳固的财源。 一个只属于他江澈,连朱棣都无法轻易染指的钱袋子。 就在他勾勒着自己的商业帝国蓝图时,一个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即便江澈不在司里,周悍每日这个时辰,都会雷打不动地前来汇报。 “头儿。” 周悍躬身行礼,江澈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瓦剌那边,来信了。” 江澈捏着扶手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他有些纳闷。 算算时间,阿古兰那个女人,应该已经用他给的计策,把草原上那些各自为政的部落首领们耍得团团转,差不多该完成初步整合了。 他给的计划,环环相扣,从挑拨离间到武力震慑,再到利益捆绑,只要阿古兰不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按部就班地执行。 现在就该是她以“草原共主”的身份,派使者南下,向燕王府示好的时候。 怎么会是一封信,还是直接送到暗卫司的信。 这不合规矩,更不符合他设计的剧本。 江澈终于睁开了眼睛,眸子里没有半分慵懒,清明一片。 他坐直了身体,看向周悍。 “她说什么?” 周悍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羊皮卷好的信,双手递上,同时汇报道。 “信是阿古兰亲笔所书,她说……她们准备北上。” “北上?” 江澈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这两个字让他咀嚼出了几分荒谬。 北上?不是南下? 草原的财富在南边,大明的花花世界在南边。 她那个所谓“黄金家族”的仇人,也在南边。 她往北边去干什么,去跟北海的冰块过不去吗。 周悍似乎看出了江澈的疑惑,他压低了声音,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信里说,她们要去攻打……罗斯帝国。” 空气安静了。 微风拂过,紫藤花叶沙沙作响。 江澈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看着周悍,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在他的战略地图上,那片广袤的、被冰雪覆盖的土地。 只是一块模糊的、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那里的人,据说还穿着兽皮,用着粗糙的铁器,野蛮而落后。 阿古兰,那个胸怀大志、一心想恢复祖上荣光的女人。 放着富庶的大明不打,要去跟一群茹毛饮血的野人掰腕子。 这脑回路,属实有点清奇。 “噗……” 江澈没忍住,先是低低地笑了一声,紧接着,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朗声大笑。 “哈哈哈哈!有意思!真他娘的有意思!” 他一边笑,一边展开了那封羊皮信。 信上的字迹带着一股草原儿女特有的奔放与锐利,内容却比字迹更加疯狂。 阿古兰在信中首先感谢了江澈的计策。 让她兵不血刃地统一了数个强大的部落,然后话锋一转。、 用一种近乎狂热的语气,阐述了她“北伐”的宏伟蓝图。 在她看来,南下进攻大明,是自取灭亡。 朱棣雄才大略,手下更有江澈这等鬼神莫测的谋士,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向北则不同。 那个所谓的“罗斯帝国”,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头体型庞大,但行动迟缓的笨熊。 只要击溃它,瓦剌就能获得数不清的奴隶。 牲畜和更为广阔的草场,彻底解决草原民族过冬的难题。 最关键的是,她认为这是一场“名正言顺”的扩张。 向北,是开拓生存空间,向南,才是侵略。 第二百三十一章 是功是过,全在此一举 “格局小了啊,我的阿古兰大汗。” 江澈笑着摇了摇头,将信纸随手放在石桌上。 周悍站在一旁,完全无法理解自家大人的反应。 这难道不是计划失控了吗,瓦剌这把刀,还没等指向应天府,自己就先跑偏了,这有什么好笑的。 “大人,我们是否要派人去制止她?或者……给她一个警告?” 在他看来,阿古兰的行为,就是一种背叛。 “制止?为什么要制止?” 江澈站起身,走到花架旁,摘下一片紫藤叶,在指尖把玩。 他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洞穿未来的平静。 “周悍,你看,所有人都觉得,草原的狼,饿了就该南下咬一口肥羊。” “建文帝这么想,燕王殿下也这么想,甚至连阿古兰手下那些部落首领,估计也是这么想的。” “可这只头狼,偏偏不,她扭头要去北方,找一只更凶的熊去打架。” 江澈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周悍。 “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 周悍依旧不解。 江澈也不需要他理解。 所有人都盯着南方,盯着朱棣找到建文。 没有人会去关注遥远的北方发生了什么。 朱棣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对付建文帝的刀。 江澈原本想把瓦剌锻造成这把刀。 “阿古兰不是想打罗斯帝国吗?好啊,那就让她打。” 江澈的嘴角重新扬起,带着一丝冰冷的算计。 “传我的命令,从武库里,调拨三千套我们淘汰下来的旧铠甲,五千把长刀,还有一万支箭矢,再派几个工匠过去,教他们怎么铸造更好的箭头和弯刀。” 周悍大惊失色:“大人!万万不可!这是资敌啊!若是让陛下知道了……” “陛下那边,我会亲自去说。” 江澈打断了他,“你以为这些东西是白送的?” 他走到周悍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告诉阿古兰,这些军备,我们卖给她,不要金子,不要银子,我们只要一样东西。” “战马,最精锐的草原战马。” 江澈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她去打罗斯帝国,总会有伤亡,总需要补充兵力,我们用装备换她的战马,再用这些战马,武装我们自己的骑兵。” “她打得越凶,我们得到的战马就越多,我们的骑兵就越强。”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周悍听得目瞪口呆,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跟不上自家大人的思路。 用大明的军备,去武装瓦剌人,让他们去攻打另一个国家,然后用缴获的战马,再来武装大明自己。 “可是……大人,这和我们最初的计划……” “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 江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原计划,我们只是多了一个不怎么听话的盟友。” “但现在,我们不仅能获得源源不断的顶级战马,还能在北边,竖起一道屏障。” “你想想,当瓦剌和罗斯帝国在北方的冰天雪地里打得头破血流时,谁会是最大的受益者?” 江澈自问自答。 “是我们。” 一个正在崛起的草原汗国,和一个庞大的北方帝国。 而大明,尤其是他江澈所掌控的北地。 将成为这场战争最大的军火商和最终的仲裁者。 他不仅可以坐收渔翁之利,还能彻底解决来自北方的威胁。 这份功劳,比单纯策反一个瓦剌,要大上十倍,百倍! “去办吧。” 江澈重新躺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记住,这件事,要绝对保密,除了你我,我不希望第三个人知道我们和瓦剌的交易内容。” 周悍心神剧震,他终于明白了江澈的意图。 这已经不是谋略了,这是在拿整个北方大陆的格局当棋盘。 拿两个庞大的国家当棋子!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震惊和疑惑都压进心底,只剩下绝对的服从。 “遵命!” 周悍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院内只剩下风吹过廊庑的呜咽声。 江澈没有立刻回屋,他站在原地。 北风刮过他单薄的衣衫。 资敌,通敌,无论用哪个词,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重罪。 朱棣生性多疑,雄猜之主,最恨臣下欺瞒。 将完整的计划托盘而出,那不是奏报,是自白书。 江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必须给朱棣一个无法拒绝,甚至会龙颜大悦的理由。 一个让他觉得,这一切尽在掌握,甚至是他本人英明神武所致的理由。 夜更深了。 江澈转身回到书房,亲自研墨,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 笔尖饱蘸墨汁,悬于纸上,迟迟未落。 他在脑中一遍遍推演着措辞,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要经过千锤百炼。 不能有任何破绽。 不能引起丝毫怀疑。 奏报的开头,他极尽笔墨,赞颂朱棣登基以来的文治武功。 尤其强调北伐草原的赫赫战功,称其神威已远播漠北,令诸部闻风丧胆。 这马屁拍得恰到好处,既是事实,也为后面的内容埋下伏笔。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开始汇报瓦剌的“异动”。 然后,才是核心。 江澈落笔,写下了那个他早已想好的词——“以旧换新”。 他写道:瓦剌苦寒,生产凋敝,历经战火,连为士卒配备堪用兵甲的能力都已丧失。 阿古兰恳求,愿以瓦剌最精锐的战马。 换取我大明军中因制式更迭而淘汰下来的旧兵甲。 “陛下之神威,竟能令废铁换骏马,臣,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写到这里,江澈停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整个奏报,他将自己的角色无限放低。 他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忠心耿耿,为君分忧,还顺便发现了一个能为国库节省开销、增强国力的“小窍门”的能臣。 至于武装瓦剌去攻打罗斯帝国。 那个疯狂的,足以撬动整个大陆格局的计划,被他完完整整地藏在了心底。 奏报里,那三千套铠甲,五千把长刀,变成了一堆即将销毁的破烂。 那支草原未来的雄师,变成了几个瑟瑟发抖。 用尽一切来换取生存机会的可怜虫。 而他江澈,只是一个忠诚的执行者。 真正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让四夷宾服的。 唯有御座上那位皇帝陛下——朱棣。 做完这一切,他将奏报仔细封好,用暗卫司的最高等级火漆封缄。 这封奏报,将以八百里加急,直抵应天府。 送到那位雄主的手中。 是生是死,是功是过,全在此一举。 第二百三十二章 这笔买卖,兵部做不做 应天府,皇城深处。 乾清宫的烛火彻夜通明,将朱棣雄健的身影投射在巨大的舆图上。 那封来自北境的奏报,就平摊在他手边。 最高等级的火漆封缄,意味着十万火急,也意味着绝对机密。 内侍连多看一眼封皮的勇气都没有。 呈上后便屏息退到了殿外,将偌大的空间留给了帝王与他无声的奏报。 朱棣的目光扫过开篇。 “神威远播漠北,诸部闻风丧胆……” 江澈的字,一如其人,锋锐内敛,每一笔都透着一股杀伐气。 但此刻,这些字句却化作了最熨帖的丝绸,轻柔地抚慰着帝王南征北战留下的疲惫。 朱棣的唇角,不易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这马屁,拍得有水平。 没有虚浮的辞藻,句句都是他朱棣亲手打下的赫赫战功。 江澈,懂他。 可当以旧换新四个字映入眼帘时,那微末的笑意瞬间凝固。 殿内只听得见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废铁换骏马? 朱棣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 一下,又一下。 节奏沉稳,却仿佛敲在每一个偷窥者的心脏上。 瓦剌人是蠢货吗? 马,是草原的命。 精锐战马,更是命脉中的命脉。 他们会用命脉,来换一堆大明淘汰下来的破铜烂铁。 江澈在奏报里将阿古兰描述成一个为了部落存续,不惜一切代价的可怜虫。 这个理由,看似无懈可击。 可朱棣自己就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他比谁都清楚,一个能在一盘散沙中重新聚拢起部落的枭雄,绝不可能是可怜虫。 枭雄,只会是饿狼。 饿狼,会用自己的尖牙,去换别人啃剩的骨头? 荒谬! 朱棣拿起奏报,又看了一遍。 “陛下之神威,竟能令废铁换骏马,臣,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这句话,太刺眼了。 江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所有的功劳,所有的神威,都归于他这位天子。 仿佛他江澈只是一个运气好,捡到了天大便宜的忠犬。 这不像是江澈。 朱棣将奏报轻轻放下。 他没有批复,一个字也没有。 他缓缓起身,踱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北境的风,仿佛顺着这封奏报,吹进了应天府。 吹进了这戒备森严的紫禁城。 江澈,你到底想做什么? 是你在算计瓦剌人,还是……你在算我? 帝王的猜疑一旦生根,便会疯狂滋长。 子时刚过,兵部尚书张鹏被宫里的小太监从热被窝里叫了起来。 没有仪仗,没有官轿。 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悄无声息地将他抬进了午门。 张鹏一颗心七上八下。 这种半夜密召,往往意味着天大的事。 不是边关急报,就是朝中有惊天逆案。 他被引到一处偏殿,朱棣正穿着一身常服,亲自修剪着一盆君子兰的枯叶。 “爱卿来了。”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让张鹏的心又往下沉了三分。 “臣,参见陛下。” “免了。” 朱棣放下手中的金剪刀,用一方丝帕擦了擦手,随口问道。 “朕记得,当年北伐后,军中换装了一批新的铠甲?” 张鹏一愣,话题转得太快,他有些跟不上。 “回陛下,确有此事,玄甲、步人甲皆换了新制,防护更强,也更轻便。” “那换下来的旧甲呢?” 朱棣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聊家常。 “回陛下,约有三万余套,都封存在北平、大同等边镇的武库中。” “按照旧例,这些兵甲会分批运回京城,由军器局回炉,熔炼成铁水,再打造成农具。” 张鹏回答得滴水不漏,这是他的本职工作。 莫非是……有人在这批旧兵甲上动了手脚?贪墨了? 想到这里,他背后渗出一层冷汗。 朱棣似乎看穿了他的紧张,淡淡一笑。 “熔炼成农具,耗费不小吧?” “是……是耗费颇巨。” 张鹏连忙躬身,“转运、人力、炭火……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臣正想上奏,看能否就地熔炼一部分,以节约国帑。” 他以为自己猜对了皇帝的心思,是在心疼钱。 “就地熔炼?” 朱棣重复了一句,拿起金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一片舒展得有些过分的绿叶。 “那若是……有人愿意出钱,将这些废铜烂铁都买走呢?” 张鹏彻底懵了。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不可能。 “陛下……这……这些旧甲虽已淘汰,但毕竟是制式兵甲。” “若流落民间,恐为贼人所得。若是卖与外邦……更是……更是资敌啊!” 张鹏急得脸都白了。 这是原则问题! 朱棣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却让张鹏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 “朕只是随口一问。” “朕问你,假如,只是假如。有人愿意用上等的好东西,比如三千匹能上战场的河套马,来换这些我们要花钱才能销毁的破烂。这笔买卖,兵部做不做?” 三千匹战马?! 张鹏的呼吸都停滞了。 大明最缺的是什么?就是战马! 用一堆累赘的库存,换三千匹战马? 这不是买卖,这是天上掉馅饼!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理智告诉他,这事有诈。 可情感上,那三千匹战马的诱惑,足以让任何一个兵部尚书疯狂。 “怎么,爱卿觉得不划算?”朱棣追问。 “不!不!划算!太划算了!” 张鹏几乎是脱口而出,“陛下,若真如此,臣……臣以为,可行!大不了……将那些铠甲的关键部位先行破坏,使其无法完全复原,只能拆解了当铁片用……”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他发现,皇帝的脸上,没有半分喜悦。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冷。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臣……遵旨。” 张鹏失魂落魄地退出偏殿,冷风一吹,才发现自己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又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皇帝在谋划一件大事。 一件他这个兵部尚书,连边角都不能触碰的大事。 送走张鹏,朱棣并没有休息。 他又召见了专司与蒙古各部打交道的镇守太监,王瑾。 第二百三十三章 陛下是君,我是臣 和对张鹏的旁敲侧击不同,朱棣的问话直接而尖锐。 “瓦剌,最近有什么动静?” 王瑾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回万岁爷,瓦剌人……穷得很,阿古兰那女人虽有些手段,但没钱,每次派来的商队,都是拿些不值钱的皮毛,换点盐巴和铁锅,上个月,他们还想赊一批茶叶,被奴婢给拒了。” “哦?穷成这样?” 朱棣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那他们拿什么养兵?” “靠……靠抢。” 王瑾哆哆嗦嗦地说,“前阵子,他们和东边的鞑靼部打了一仗,抢了几个小部落,才算缓过一口气。” 朱棣的指节在茶杯壁上轻轻摩挲。 穷。 要靠抢才能活。 这与江澈奏报里描述的生产凋敝,民生困苦完全吻合。 一个穷疯了的部落,为了生存。 卖掉一部分战马换取能武装更多士兵的铠甲,似乎也说得通。 用一千人的精锐骑兵,换来三千人能上战场的步卒。 对于一个急于扩张的枭雄来说,这笔账,有的算。 朱棣的疑心,消解了一分,但另一分,却更加浓重。 江澈,是如何让阿古兰相信,这笔买卖是划算的。 他又是如何肯定,阿古兰武装起来的军队,刀口不会对准大明的边墙。 这才是关键。 奏报里,没有写。 “去吧。”朱棣挥了挥手。 王瑾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朱棣走到御案前,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枚玄铁打造的令牌。 令牌通体漆黑,正面是一个狰狞的龙头,背面只有一个字。 杀。 他唤来一名一直侍立在阴影中的小太监。 “传朕口谕,命东厂提督,即刻入宫。” 半个时辰后。 一名身穿华丽曳撒,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殿内。 他没有走正门,仿佛是从墙角的阴影里渗透出来的。 东厂提督,陈芜。 “奴婢,叩见皇爷。” 朱棣没有转身,只是将那枚玄铁令牌丢在了地上。 令牌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铛”。 陈芜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东厂的最高密令,见令如见君,可先斩后奏,可调查任何人。 “去北平。” 朱棣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查一个人。暗卫司指挥使,江澈。” 陈芜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奴婢遵旨,不知皇爷想查什么?” “查他的一切。” 朱棣缓缓转身,目光如电。 “记住,朕要的是事实,不是他想让朕看到的事实。” “不要惊动他,更不要让他察觉,如果暴露了……” 朱棣没有说下去,但那森然的杀意,已经让殿内的温度骤降冰点。 陈芜深深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皇爷放心,奴婢的人,就是掘地三尺,也会把一切都挖出来。” “去吧。” “奴婢告退。” 陈芜捡起地上的令牌,攥在手心,身体向后倒退。 悄无声息地再次融入了阴影之中。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殿内,朱棣重新坐回御案后,拿起那封奏报,在以旧换新四个字上,用朱笔,重重画了一个圈。 江澈。 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 否则,朕能给你的一切,也能亲手拿回来。 包括你的命。 可陈芜不知道的是,他这边刚刚带着东厂的番子浩浩荡荡出了京城。 还没走过两个驿站,一匹快马已经绝尘而去,将消息送往了千里之外的北平。 两天后,北平,江府。 江澈看着章武递上来的那张薄薄的纸条。 上面的字迹是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只有暗卫司的核心成员才能解读。 内容很简单,只有四个字:陈芜,北上。 江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笑意没能抵达眼底。 章武站在一旁,胸膛剧烈起伏。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鄙夷。 “头儿!” 章武终于没忍住,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芜这个狗日的!一个前朝留下来的阉货,靠着给陛下当狗才爬上东厂提督的位置,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北平查您?” “等他进了北平地界,属下带几个弟兄,保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让他和他的番子们,都变成古北口外的孤魂野鬼!” 话语里透着浓烈的血腥气。 江澈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有动怒,只是语气平静得有些反常。 “跟了我这么久,长进不大,脑子倒越来越像块石头了。” 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章武的怒火上。 章武猛地一愣,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气的,是憋的。 他不是不懂,只是……不平! “大人!属下……属下是替您不值!” 他往前抢上一步,声音都有些发颤。 “别人不清楚,咱们这些跟着您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弟兄,谁心里没杆秤?当初靖难,要不是您在暗中运筹帷幄,剪除建文羽翼,收买人心,甚至在最关键的时候,亲自带人烧了金川门,陛下他能那么容易坐上这龙椅?” 章武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了出来。 “可您再看看现在!那些功劳不及您一半的,一个个封妻荫子,不是国公就是侯爵!您呢?您倒好,跑来这苦寒的北平城!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被陛下发配流放了!” “这口气,弟兄们咽不下!” 江澈静静地听着,他当然知道章武说的是实话。 暗卫司的老班底,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说是下属,其实更像家人。 他们的忠诚毋庸置疑,但也正是这份忠诚,让他们有时候会看不清全局。 “陛下是君,我是臣。” 江澈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书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现在,只是派个人来查查我,你就想杀朝廷命官,是要坐实我谋反的罪名吗?” 章武的身体僵住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自己失言了。 江澈看着他这副样子,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为弟兄们鸣不平,但你要记住,我们是暗卫,是刀。刀,不能有自己的想法,更不能对着主人露出锋芒。” 第二百三十四章 北平王 江澈站起身,走到章武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衣领。 “传我的命令下去。” 章武抬起头,眼中还有些迷茫和不甘。 “等陈芜来了,他想查什么,就让他查什么。” “咱们啊,要热情,要配合。” 章武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但是……” 江澈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把我们的底线,清清楚楚地亮出来,无论是军械坊,还是我们和阿古兰那女人的核心交易,或者是暗卫司真正的精锐名单,这些,都是高压线,谁敢碰,就让谁人间蒸发,连一根头发丝都别留下。” “让他查,但也要让他知道,北平,是谁的地盘。” “是!” 章武猛地挺直了腰杆,眼中的憋屈一扫而空。 他抱拳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退了出去,脚步沉稳有力。 书房里,又只剩下江澈一人。 他缓步走到窗前,推开窗,一股夹杂着塞外草木气息的冷风灌了进来。 他没有理会这股寒意,只是负手而立,目光穿越重重屋檐,遥遥望向南方,望向那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 他的眼神平静,却又仿佛能穿透千里,与御座上那个多疑的帝王对视。 陛下。 你我君臣一场,起于微末,胜于沙场。 我为你披荆斩棘,为你背负骂名,为你做了所有见不得光的事。 我本以为,我们之间,会有那么一丝超越君臣的情分。 但现在看来,终究是我妄想了。 也好。 帝王心术,本就该无情无义。 只是…… 江澈的瞳孔深处,闪过连他自己都未曾察地的疲惫。 希望你不要逼我,走出那一步。 真到了那一天,你我之间,就真的只剩下你死我活了。 …… 院子里,秋意渐浓。 几株海棠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女子银铃般的笑语。 江澈回头,只见柳雪柔和郭灵秀正并肩走来。 柳雪柔依旧是一身素雅的衣裙,眉眼温婉,如同江南烟雨中走出的人儿。 而她身旁的郭灵秀,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 早已没了当初的怯懦,脸上挂着明媚的笑,正低声和柳雪柔说着什么趣事。 两人手中提着一个小竹篮。 这段时日,她们二人倒是相处得极为融洽。 柳雪柔的温柔大度,正好中和了郭灵秀偶尔的跳脱,两人形同姐妹。 相比之下,林青雨,则显得格格不入。 此刻,她就在不远处的演武场上,手持一杆长枪,正与几名暗卫对练。 对她而言,这种刀光剑影的氛围,远比后宅的家长里短更让她感到自在。 柳雪柔走到江澈身边,自然而然地伸手。 “夫君,你在想什么呢?” 江澈转过身,握住妻子微凉的手,脸上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 “没什么。” “只是在想,天凉了,晚上让厨房炖个羊肉锅子,给你和灵秀暖暖身子。” ………… 三天之后,北平城外,官道尽头,烟尘滚滚。 长长的队伍如一条黑龙,蜿蜒而来。 三百名京城禁军,身着玄甲,手持长戟,面容冷肃。 队伍中央,一顶八抬大轿,轿顶覆盖着明黄色的华盖。 四角悬挂着宫灯,上面绣着张牙舞爪的飞鱼图案。 钦差仪仗,天子亲军。 这股气息,冰冷、威严,带着紫禁城独有的压迫感。 蛮横地冲散了北平城门外属于边地的肃杀之气。 轿子里,陈芜闭目养神。 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瘦,两撇法令纹深深刻在嘴角,显得有些刻薄。 他是陛下的心腹,是御史台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专门用来对付那些拥兵自重、功高震主的武将。 这一次,他的目标就是江澈。 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凭军功封无可封的北平总督。 虽然说是北平总督,但私下已经开始有人传言,说江澈在北平,那就是北平王! 陈芜的嘴角无声地牵动了一下。 他能想象到江澈此刻的表情。要么是惊慌失措。 要么是强作镇定,再或者,是悍然不恭,给他一个下马威。 无论哪一种,他都有应对之策。 陛下的旨意很明确,敲打,试探,抓住把柄。 他很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 突然,轿子猛地一停,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陈芜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呵斥,却听见轿外传来一个熟悉又夸张的嗓音。 “哎哟!钦差大人!陈大人!您可算来了!” 陈芜掀开轿帘一角,外面的景象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官道两侧,黑压压站满了北平军的士卒。 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旌旗招展,盔甲鲜明。 而在队伍最前方,江澈一身寻常的蓝色便服。 连官帽都没戴,正满脸堆笑,快步朝他的轿子跑来。 是的,跑来。 那姿态,不像是一方主帅,反倒像个迎接主家归来的老管家。 “下官江澈,恭迎钦差大人!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辛苦,辛苦了!” 江澈跑到轿前,亲自伸手去扶轿帘,腰弯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他身后的章武等人,更是齐刷刷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恭迎钦差大人!” 陈芜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此刻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预想过无数种开场,唯独没有这一种。 这江澈,不按套路出牌! 他定了定神,从轿中走出,故意板着脸,沉声道:“江总督,何须如此大礼?” “应该的!必须的!” 江澈一把抓住陈芜的手,那力道大得让陈芜感觉手骨都在发麻,脸上却依旧是那副热情洋溢的笑容。 “您是天使,代表的是陛下!您来了,就是陛下亲临!我们北平三十万军民,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给盼来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陈芜被他攥着手,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想抽回手,却发现对方的手像铁钳一样。 他感觉自己不是来巡查的钦差,倒像个被绑票的肉票。 “江总督,先入城吧。” 陈芜只能干巴巴地说道。 “好嘞!大人您请!” 江澈亲自为陈芜引路,那份殷勤,让陈芜手下的禁军校尉都看傻了眼。 这还是传闻中那个杀伐果断、桀骜不驯的北平王吗? 第二百三十五章 陈大人海量 陈芜走在通往王府的街道上,心中疑云密布。 太热情了。 太配合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江澈,到底在搞什么鬼。 当晚,北平王府灯火通明。 宴席设在正厅,规格极高,却又不显得奢靡。 桌上是烤全羊、手把肉、马奶酒,全是边地特色,豪迈奔放。 陈芜坐在主位,江澈亲自坐在下首相陪。 “陈大人,下官知道您不好酒,特地给您备了从南边运来的上好龙井。” 江澈亲自为陈芜斟茶,姿态谦卑。 陈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在厅中扫视。 章武、于青等江澈手下的核心将领悉数在座。 一个个对他笑脸相迎,轮番敬酒。 气氛热烈得有些诡异。 陈芜放下茶杯,决定主动出击。 “江总督,本官此次前来,是奉陛下之命,巡查北平防务,有些事情,可能需要将军配合。” 席间所有人的动作都停顿了一瞬。 江澈却仿佛没察觉到气氛的变化,他一拍大腿,满脸诚恳。 “嗨!大人您说配合就太见外了!这是我们分内之事啊!” 他朝旁边的于青使了个眼色。 于青立刻会意,从怀中捧出厚厚一摞卷宗,恭恭敬敬地放到陈芜面前的桌案上。 “陈大人,您请看。” 江澈指着那堆积如山的卷宗,热情介绍。 “这是北平城四门十三关的防务图,精确到每一个哨塔的换防时间。” “这是近三年来,我们与草原各部落所有摩擦的战报记录,包括每一次的伤亡人数和缴获。” “还有这个,是军械坊去年的军械损耗、补充和库存清单。” “哦对了,还有粮仓的账目,都在这儿了!” 江澈献宝似的将一册册文书推到陈芜面前,脸上带着“快夸我”的表情。 “大人,您先看着,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问我!明天一早,下官就陪您亲自去城防、军营、武库各处视察,保证让您把咱们北平的家底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 陈芜看着眼前那比城墙砖还厚的文书,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本想借着查账、查防务的名义,找个由头发难。 可现在,人家把所有东西都摊开摆在你面前,甚至主动要求你明天就去实地检查。 这让他怎么发难?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憋足了劲的拳手。 一拳挥出,却打在了一大团棉花上,浑身力气没处使。 他随手翻开一本军械损耗的账册,里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各种闻所未闻的零件名称、番号、日期,看得他头昏眼花。 他妈的,鬼才看得懂! 陈芜心中暗骂一句。 他很清楚,这些账目就算有猫腻,也绝不是他一个外行人一晚上能看出来的。 江澈这是在用垃圾来淹没他! “江总督……有心了。”陈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应该的!为陛下分忧,为大人您效劳,是下官的荣幸!” 江澈笑得愈发灿烂,举起酒杯。 “来来来,陈大人,我们北平的汉子,就讲究一个实在!今晚不谈公事,喝酒!我敬您!” 章武等人立刻跟着起哄。 “对!喝酒!” “陈大人海量!” 整个宴席,陈芜就像被架在火上烤。 他被灌了一杯又一杯,被无数奉承话包围。 想找个茬,却发现江澈的态度比谁都端正。 他想摆官威,人家比你还会捧着你。 一顿饭下来,陈芜头晕脑胀,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得到,反而憋了一肚子火。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官场手腕。 在这个粗犷的边地,在这个看似粗鄙的武夫面前,完全失效了。 这个江澈,比他想象中要难缠一百倍! 第二天一早。 陈芜带着两个随从,站在王府门口,面色阴沉。 昨晚他几乎没睡,一直在思考江澈的意图。 他得出的结论是,江澈一定是在虚张声势,他今天必须亲自去营中,抓住实质性的把柄。 可他等了半天,江澈却迟迟没有出现。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时,一个身形笔挺、面容冷峻的军官走了过来。 正是江澈的另一位心腹,掌管军法的于青。 “陈大人,早。”于青抱拳行礼,不卑不亢。 “江总督呢?”陈芜冷冷问道。 于青面无表情地回答:“回大人,司主今日一早接到边境八百里加急军情,草原有异动,他需亲自坐镇指挥,无法陪同大人,特命下官全程陪同您视察。” “军情?” 陈芜眯起眼睛。 好一个借口!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天早上来军情? 这是在耍他! 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昨天还一口一个“下官陪同”,今天就把他晾在这,派个下属来打发? 这前后的反差,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正要发作,于青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平静地补充道:“司主说了,北平军务,分秒都不能耽搁。但钦差大人的巡查,同样是头等大事。下官会完全遵从您的指令,您想看哪里,下官就带您去哪里,绝无二话。北平任何地方,除了几处军事核心要地,都对您开放。” 于青的话,浇灭了陈芜的怒火,却让他感到了更深的寒意。 江澈的意思很明白。 我对你恭敬,是给皇帝面子。 我不陪你,是因为你陈芜的级别,还不够让我放下军国大事来奉承。 你代表圣旨,所以我配合你查。 陈芜的脸色阵青阵白。 他如果在这里为了“江澈没来陪同”这种小事大发雷霆。 传出去只会显得他器量狭小,不明事理。 他只能把这口恶气硬生生咽下去。 “好。” 陈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那就请于都尉带路吧,我们先去军械坊。” 于青侧身,伸出手臂,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陈大人,这边请。” 陈芜冷哼一声,拂袖前行。 他心中早已盘算清楚,军械坊是贪腐的重灾区。 边军武备废弛,克扣军饷,倒卖军械,乃是常态。 只要让他抓到一星半点实证,江澈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得脱层皮。 一行人穿过戒备森严的岗哨。 两扇厚重的铁木大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一股混合着硝石,桐油与冰冷钢铁的气息扑面而来。 第二百三十六章 自给自足的战争机器 陈芜迈入坊内的脚步,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蓦然一僵。 更没有锈迹斑斑的兵器堆在角落。 眼前是一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洞库。 地面是平整的青石板,干净得能倒映出火把的光。 一排排巨大的木架顶天立地,将整个空间分割成无数条严整的巷道。 左手边,是如林般耸立的长矛与陌刀,锋刃上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每一柄都涂着防锈的油膏,在火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右手边,是码放整齐的甲胄。 胸甲、臂铠、腿裙,分门别类,一尘不染。 那幽深的黑色金属光泽,昭示着它们优良的保养状况。 陈芜甚至看到一队士兵正在用软布和油膏擦拭一批刚入库的盾牌。 京城的武库,号称大明军备之最,也远没有这般井然有序! 这里的规模和储备量,怕是比京营三大营加起来还要夸张! 陈芜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将那份惊骇强行咽下。 他必须保持镇定,这一定是江澈为了应付检查做的表面功夫! 对,一定是这样! 于青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依旧面无表情地在前引路。 “大人,这边是火器区。” 穿过一条巷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更加独立,守卫更森严的区域呈现在眼前。 空气里的硝石味更加浓郁。 陈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什么? 架子上陈列的,并非他熟悉的神机铳或碗口铳。 而是一些造型奇特的管状物。 有的铳管更长,有的配有精巧的转轮机括,有的甚至…… 一排并列着好几个铳口,安装在带轮子的炮架上,宛如一头狰狞的钢铁怪兽。 “这是……”陈芜的声音有些干涩。 “‘迅雷’三型。” 于青指着一杆长铳,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块石头。 “有效射程三百步,三段式装填,熟练射手一分钟可击发三次。” 三百步?! 陈芜脑中“嗡”的一声。 开什么玩笑!朝廷最精锐的神机营,装备的火铳极限射程不过百步! 这东西的射程是神机铳的三倍! 于青又指向那狰狞的多管武器。 “暴雨梨花,试验型号。一次点火,可覆盖五十步宽的扇形区域,用于压制敌方冲锋。” 陈芜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些东西,他从未在兵部的任何卷宗里见过。 江澈在北平,到底在搞什么鬼,他想干什么?!谋逆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必须找到更实际的证据。 “账本!” 陈芜猛然转身,死死盯住于青,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 “我要看军械坊所有的出入库账目!立刻!马上!” 他就不信,搞出这么大阵仗,耗费如此巨资,账目上能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 于青的脸上依旧没有波澜。 “遵命。大人,请随我来。” 在一间干净整洁的文书房内,数十本厚厚的账册被整齐摆放在陈芜面前。 陈芜随手拿起一本,飞快翻阅。 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他指着其中一页,厉声发问:“七月三日,入库精铁一万斤,北平不产铁,这一万斤铁从何而来?可有工部调拨文书?” 他问得又快又急,这是审讯犯人时常用的手法,意在打乱对方的节奏。 然而于青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回大人,此批精铁非工部调拨,乃是从草原走私商队手中缴获,因其品质上乘,司主特批,折价充入军械坊,相关卷宗在缴获物资处置册第三卷,可供大人随时查阅,折价银两已全数上缴北平布政司,有回执为证。” 陈芜的手指一顿。 他又翻到一页,上面记录着一笔巨大的油脂消耗。 “购置如此多的牛油和桐油,用来保养兵器?未免太过奢侈!这笔开销,怕是能给三军将士换两茬新衣了!” “回大人,” 于青的声音依旧平稳:“油脂大部分并非购置。我北平军垦农场,今年牛羊养殖大有盈余,此为肉食供应后的副产品。至于桐油,司主与西蜀商会达成协议,以我部淘汰的战马交换,双方互惠互利。所有交易均有记录,且低于市价三成。” 拳头再次打在棉花上。 不,比棉花还难受。这根本是一堵无形的气墙,他用尽全力,对方却纹丝不动,反而将他的力道尽数反弹回来。 陈澈抽查了十几处他认为最可能出问题的账目。 从军粮消耗到工匠薪酬,从马匹草料到弓弦损耗。 于青对答如流。 每一笔账,都有源头,有去向,有旁证。 形成了一个完美闭环。 陈芜越查越是心惊,越看越是胆寒。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天衣无缝了。 这说明江澈已经将整个北平的军、政、农、商,拧成了一股绳。 打造了一个高效、精密、自给自足的战争机器! 他哪里是在贪腐。 他分明是在用一种近乎恐怖的效率,将朝廷拨下的每一分钱、流入北平的每一种资源,都压榨出了百分之二百的价值。 全部投入到了这支军队的建设中! 陈芜“啪”地一声合上账册。 在军械和账目上,他输得一败涂地。 他感到一阵晕眩。 自己带着圣旨,手握钦差大权,本以为是猛虎下山。 结果却像个闯进巨人国度的侏儒,每一步都显得那么可笑和无力。 不行! 他绝不能就这么认输! 若是就此灰溜溜回去,他陈芜将沦为整个朝堂的笑柄! “纸面文章,做得再漂亮,也只是纸面文章。” “兵,是用来打仗的!不是用来看的!我要去军营,看看你北平的兵,是不是也和这账本一样,‘天衣无缝’!” 他刻意加重了“天衣无缝”四个字,充满了讥讽。 这是他最后的阵地。 装备可以伪造,账本可以做平,但几十万大军的精气神,一个普通士兵的言行举止,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伪装出来! 只要让他抓到一个士兵甲胄不整。 抓到一个军官口出怨言,他就能将此事无限放大,撬开江澈这坚硬的龟壳! 第二百三十七章 人亡,则与敌俱亡 北平大营。 铁灰色的营墙如沉默的巨兽,盘踞在苍茫原野。 陈芜的车驾在营门前停下,他甚至没有给守门官兵通报的时间,便掀开车帘,带着一股戾气直闯进去,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于青。 他要的就是突袭!要的就是措手不及! “轰!” “杀!” 山崩海啸般的吼声扑面而来,裹挟着浓烈的铁锈与汗水气息,让陈芜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循声望去,视线尽头,是一片广阔的校场。 数千名赤膊的士卒,正组成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诡异阵型。 没有喧哗,没有号令,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兵器破空的呼啸。 那不是操练。 那是对杀戮的演练。 陈芜在京城检阅过的御林军,号称大明精锐。 可与眼前这支军队相比,简直就像一群花团锦簇的戏子。 他感到一阵口干舌燥,攥紧的拳心渗出了冷汗。 “去营房!”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内心的震动而有些嘶哑。 他甩开众人,一头扎进最近的一排营帐。 他要看最真实的一面! 随手掀开一个营帐的门帘,一股干净的皂角和阳光味道。没有预想中的汗臭与脚臭。 陈芜径直走到一个床铺前,一把掀开上面灰色的军被。 被子下的褥子,叠放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一块用刀切过的豆腐。 他伸手摸了摸,硬邦邦的。 他又一脚踹向床下的木箱。 箱子纹丝不动,只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芜脸色铁青,蹲下身,粗暴地拉开箱盖。 一套叠放整齐的备用军服,旁边是一顶头盔,几片甲叶。他抓起一片甲叶,入手冰凉光滑,在昏暗的帐内,竟能反射出他扭曲的面孔。 一尘不染,油光锃亮。 他不信邪,接连闯了七八个营帐,掀了十几个床铺。 每一个,都一模一样。 一种令人窒息的、毫无人性的整齐。 “军械库!” 陈芜的呼吸开始急促,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冲向营地深处。 军械库内,一排排备用的长刀、长矛、弓弩,静静躺在武器架上。 他随手抽出一柄腰刀,刀锋在眼前划过一道冷厉的白光。 “仓啷”一声,他将刀归鞘,又抓起一张强弓,用力拉开。 弓弦紧绷,发出沉闷的“嗡”声,充满了力量感。 伙房。 他用勺子在巨大的汤锅里搅动,捞起大块的土豆和肉块。 粮仓。 他将手插入米袋,抓起一把,米粒饱满干燥,没有一粒发霉,没有一个虫眼。 伤兵营。 伤员的床单是白色的,虽然陈旧,但很干净。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味道,一个军医正在给士兵换药,动作熟练轻柔。 他所到之处,井然有序,无懈可击。 陈芜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在校场边上。 他看着那些仍在训练的士兵,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 一个刚刚从训练场上下来的士兵,满身大汗,从他身边经过。 “站住!” 陈芜厉声喝道。 那士兵猛地立定,身体绷得像一杆标枪,目不斜视:“大人有何吩咐?” “我问你!军规第三条是什么?” “回大人!令行禁止,违者斩!”士兵的声音洪亮,不假思索。 “操典总则,第五款!” “回大人!爱惜兵甲,重于性命!临阵甲破,不退!兵毁,不退!人亡,则与敌俱亡!” 陈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发出了一声冷笑,声音尖锐。 “这些都是纸上谈兵!我再问你,江澈教你们的呢?若是两军对垒,你身边的袍泽中箭倒地,哀嚎不止,你当如何?” 这是一个恶毒的陷阱。 救,则可能贻误战机;不救,则有违袍泽情义。无论怎么回答,都是错!他可以借题发挥,斥责其冷血无情,或治其动摇军心之罪! 然而,那士兵的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反而流露出一股近乎狂热的崇拜。 “回大人!司主亲编《战场生存手册》,末篇有云:袍泽哀嚎,是为引敌。若能救,拼死亦救。若不能救,则补上一刀,让他安静,然后,杀光他眼前的所有敌人,为他报仇!” “战场之上,慈不掌兵!妇人之仁,只会害死更多兄弟!” 陈芜的脑子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一片空白。 补上一刀…… 让他安静…… 这是何等冷酷!何等残忍!何等……有效! 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再看看旁边始终沉默的于青。 最后,目光扫过这整个军营。 江澈打造的,根本不是一支军队。 这是一台战争绞肉机! 从账目到兵器,从后勤到士兵的思想,每一个零件,每一颗螺丝,都被打磨到了极致,严丝合缝地组装在一起,只为了一个目标——最高效的杀戮! 若是就此灰溜溜地回去,他陈芜将成为整个朝堂最大的笑话。 绝不! 一股邪火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窜起,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和体面。 他指着那名士兵,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什么东西!” 陈芜的面孔扭曲起来,状若疯狂。 “私自编撰操典,蛊惑军心!将士只知有江澈,不知有朝廷!更不知有陛下!” 他猛地拔高音量,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你们……是要谋反吗?!” 此话一出,整个校场,数千人的操练声戛然而止。 陈芜的嘶吼还在空气中回荡。 可下一秒,他脸上的疯狂凝固了。 那些刚刚还在挥洒汗水的士兵,此刻全都转过头来。 那是一种在尸山血海中反复冲杀,才能淬炼出的实质杀气。 被他质问的那名士兵,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口白牙,笑容森然而残忍。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咔嚓。” 那是刀刃出鞘半寸,与刀鞘摩擦的声音。 他身旁的数名士兵,动作整齐划一。 同样将手按在了刀柄上,默默向前逼近一步。 陈芜带来的十几名亲兵,平日里在京城作威作福,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们感觉自己仿佛被数百头饿狼盯住,双腿一软,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第二百三十八章 奸佞 陈芜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住手。” 于青冰冷的声音响起,他一步踏出,拦在缓缓逼近的士兵与面色惨白的陈芜之间。 “刀不是对准自己人的。” “此事,司主自有定夺。” 那几名士兵与于青对视片刻,眼中的杀气缓缓收敛,但手依旧没有离开刀柄。 他们只是停下了脚步,等待着最终的扑杀命令。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出现在校场边缘。 来人正是江澈,他出现的瞬间,整个校场紧绷的气氛陡然一松。 那几名按刀的士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收回手,身体绷直。 “唰!” 校场之上,数千名士兵,无论远近,无论在做什么。 此刻全部面向江澈,动作整齐划一,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胸心口。 无声的军礼。 无声的效忠。 这寂静却撼天动地的场面,让陈芜那声嘶力竭的“谋反”指控,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江澈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自己的兵。 而后,他的视线才终于落在了陈芜身上。 “陈大人,巡检辛苦。” 陈芜张了张嘴,想要说些场面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以为江澈会辩解,会解释,会为自己开脱。 “无故闯入军营重地,盘查军备账目,动摇军心。” “以朝廷名义,行构陷之事,当众咆哮,污我将士谋反,意图策反军官,乱我北平军备。” 每说一句,江澈就向前走一步。 陈芜就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直到江澈停下脚步,与他相距不过三尺。 “陈芜,你好大的胆子。” 江澈微微前倾,直视着他已经涣散的瞳孔。 “本司怀疑,你受建文逆党指使,意图破坏我北平大计。” “来人。” 话音未落,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江澈身后。 “将陈芜及其所有随从,全部拿下!打入暗卫司诏狱!” “严刑拷问,彻查其背后主使!但有反抗,格杀勿论!” 命令下达,那两名卫士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便扑向陈芜。 陈芜身边的亲兵刚想举刀,便觉手腕一麻,兵器脱手飞出。 下一刻,冰冷的刀锋已经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陈芜整个人都懵了,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两名卫士左右擒住。 直到此刻,他才如梦初醒,歇斯底里地吼道。 “江澈!你敢!我是朝廷命官!我是……” “在这里。” “你只是一个通敌叛国的……阶下囚。” 江澈看着他,冷声怒喝一声,随后一摆手,根本就不给对方解释的打算。 整个校场,数千北平精锐,依旧保持着捶胸的军礼,寂静无声。 他们的目光,汇聚在江澈身上。 江澈转身,面向全军。 他没有走上高台,就站在原地,站在所有士兵的面前。 “刚才那个人,叫陈芜,东厂提督。” “他告诉我,他奉朝廷之命,前来巡查军备,盘点账目。” “他还告诉我,你们只知有我江澈,不知有陛下,是要谋反。” 话音刚落,一股压抑的怒火和杀气再次从军阵中升腾。 “放屁!” 不知是谁吼了一句。 “干死他!” “奸贼!” 群情激愤,刚刚平息的躁动再次爆发。 江澈抬起手,轻轻向下一压。 瞬间,所有声音再次消失。 “弟兄们,你们知道建文的朝廷,那些坐在南京城里舒舒服服的文官,是怎么看我们的吗?” 江澈的语气变得冰冷而锐利。 “在他们眼里,我们是莽夫,是兵痞,是随时可能失控的恶犬。” “他们怕我们,怕如今的陛下,怕我们北平的铁骑会踏碎建文帝的金陵梦!” “所以,他们派人来了!不是来犒赏你们的战功,不是来抚恤牺牲的弟兄!” “是来找茬的!是来挑拨离间的!是想用谋反这种可笑的罪名,从我们内部瓦解我们!” “他们想让我们的刀,砍向自己的兄弟!想让我们自乱阵脚,好让他们高枕无忧!” 江澈向前踏出一步,振臂高呼。 “告诉我,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 “不答应!” 数千人的怒吼汇成一股。 士兵们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手中的兵器被攥得咯咯作响。 陈芜那句“谋反”的指控,在此刻被江澈彻底扭转。 变成了一把点燃所有士兵怒火的火炬。 他们的敌人,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朝廷法度。 而是具象化的、坐在南京城里企图迫害他们的奸佞! “很好。” 江澈看着眼前的滔天战意,眼神里满是赞许。 “对付豺狼,就要用比它更狠的刀!” “从今日起,北平军营,戒严!” “凡无本司手令,擅闯者,无论何人,无论何种身份,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 军营帅帐。 江澈将手里的佩剑,随手扔在一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于青垂手立在一旁,神情肃穆。 “今天,你做得不错。”江澈淡淡开口。 于青身体一绷,沉声道:“分内之事。” “陈芜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江澈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我不在的时候,营中大小事务,你处理得井井有条,但人心,是最难测的东西。” 于青的头垂得更低了:“司主的意思是……” “把营区封锁起来,巡逻加倍。” 江澈的声音冷了下来。 “另外,对内,进行一次彻查。” “从火头军到你的副将,所有人,我都要一份干净的底档。” “陈芜蠢则蠢矣,但他一个人,没胆子在校场上喊出那句话。” “一定有人在暗中给了他底气,或者给了他错误的情报。” 于青瞳孔微缩。 他立刻明白了江澈的意思。 这不仅仅是防范外敌,更是一次清洗内部的绝佳借口。 “属下明白。” 于青没有丝毫犹豫,“就算掘地三尺,也会把那只老鼠揪出来。” 江澈点点头,摆了摆手:“去吧,动静小点,别弄得人心惶惶。” “是。” 于青转身,大步走出帅帐,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百三十九章 刀和狗 暗卫司诏狱。 这里是整个北平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地方。 最深处的囚室里,陈芜失魂落魄地坐在一堆干草上。 他身上的官服已经褶皱不堪,沾满了灰尘。 十几名亲兵则被关在旁边的牢房里,一个个抖如筛糠。 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芜猛地抬头,看见江澈的身影出现在牢门外。 他没有穿那身令人胆寒的黑甲。 只是一身寻常的玄色长袍,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这笑容,在陈芜看来,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恐惧。 “江澈!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囚禁朝廷命官!陛下……陛下绝不会放过你的!”陈芜色厉内荏地嘶吼。 江澈挥了挥手,狱卒立刻打开了牢门。 他没有进去,只是搬了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牢门外,与陈芜隔着门槛对视。 “陈提督,诏狱的滋味,如何?” 江澈笑呵呵地问,“你想踩着我上位,这个想法很好,很多人都有过。” “但他们都死了。” 陈芜的呼吸一滞。 “我给你指条明路。” 江澈竖起一根手指,“老老实实回你的东厂,做好你的提督。” “陛下让你查什么,你就查什么,需要我配合,你递个话,我保证让你查个明明白白,账目清晰,军备齐全。” 江澈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但是,有些不该你知道的,不该你碰的……你要是伸了手……” “不用我动手,陛下自己,就会清理门户。” 陈芜彻底懵了,他瞪大了眼睛,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声音发颤,“是陛下让我来查你的!陛下怎么会……” “陛下是让你来查北平的军备,不是让你来查我江澈的兵,听懂了吗?” 江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以为,陛下需要一个能对他麾下大将指手画脚的东厂提督吗?” “不,他只需要一条听话的狗,狗知道了主人的秘密,你猜主人是会奖赏它,还是会宰了它炖肉?”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陈芜脑中炸开。 他瞬间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陛下刚刚登基,根基不稳。 他派自己来北平,名为巡查,实为敲打和试探。 可自己却愚蠢地将之当成了尚方宝剑,试图用陛下的名义去压制江澈。 甚至想将北平军权染指一二。 这已经不是在为陛下办事,而是在挑战陛下的底线! 一个权势滔天的暗卫司司主,和一个有野心的东厂提督,陛下会如何选择。 答案不言而喻。 江澈从始至终,看的都不是他陈芜,而是他背后那位九五之尊的心思! “你回去之后,自然就会明白。” 江澈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来人。” “将陈提督和他的人,毫发无伤地送出诏狱,备上快马,恭送他们回京。” 命令下达,陈芜彻底傻了。 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他带着陛下的任务来,却被江澈当着全军的面拿下。 关进诏狱,最后又被礼送出境。 他该如何向陛下复命。 说江澈谋反,自己被人家毫发无伤地放了回来。 说江澈忠心耿耿,那自己被关进诏狱又算什么。 自己的脸面何存,东厂的威严何在。 无论怎么说,他陈芜,都将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 而江澈,则通过这番操作,既震慑了朝廷,又巩固了军权,还顺便清洗了内部。 ………… 北平大营的中军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当江澈一身寒气,大步踏入时。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他身上。 这些高级将领们,刚刚目睹了东厂提督被塞进诏狱。 又被“礼送”出境的全过程,此刻心中翻江倒海,惊疑不定。 江澈走到主位前,并未落座。 他没有开口,帐内便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扼住。 “诸位,想必都很困惑。” “为何我要对陈提督动手?为何我又放他回去?” “很简单。” “因为,这是陛下对我们北平军的一场考验。” 将领们面面相觑。 “陈芜,陈提督,是用来检验我们北平军成色的试金石!” 江澈的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陛下想看看,面对朝廷钦差,面对东厂的威势,我们北平的脊梁,会不会弯!” “他想看看,我江澈带出来的兵,究竟是忠于大明江山,忠于他这位天子,还是会屈服于一个阉人的淫威之下!” 一番话,颠倒黑白,却又在情理之中。 瞬间将一场近乎谋反的冲突,扭转为一场对君主忠诚的极端表态。 “事实证明,我们没有让陛下失望!” 江澈的目光炯炯,充满了赞许。 “从我,到你们,再到营中每一位士卒,我们用行动告诉了陛下,北平军,只认军令,只尊圣旨,绝不向任何试图染指军权的宵小低头!” “我们,完美通过了这场考验!” 帐内先是死寂,随即,压抑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原来如此! 不是江帅要造反,是陛下在考验我们! 将领们的腰杆瞬间挺直了,原先的恐惧与不安,化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身为“优等生”的自豪。 他们看向江澈的眼神,已然从敬畏,升华为狂热的崇拜。 江澈将众人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毫无波澜。 他毫不迟疑,立刻抛出了甜头。 “此次风波,涌现出一批立场坚定、忠勇可嘉的栋梁。” “游击将军,李默!” 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子猛然出列,满脸激动。 “李将军在东厂围营之时,约束部下,坚守岗位,未曾有半分动摇。” “即日起,晋为三品参将,领左营兵马!” “谢都督!”李默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都尉,赵铁牛!” “末将在!” “你率部拱卫中军,刀斧加身而面不改色,有勇有谋。 晋为游击将军,入参谋部历练!” 一连串的提拔任命,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被提拔者,感激涕零,誓死效忠。 未被提拔者,则暗自懊悔自己刚才为何不够坚定。 同时对江澈的赏罚分明,敬畏更深。 萝卜给完了,接下来,便是大棒。 第二百四十章 泣血叩奏陛下 就在帐内气氛热烈到顶点时,江澈抬手,轻轻一压。 喧哗声戛然而止。 他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当然,有忠臣,也必然有蛀虫。” 话音刚落,中军帐的帘子被猛然掀开。 一队队身着黑色劲装、面覆铁质面具的暗卫司缇骑涌入。 他们手持出鞘的绣春刀,杀气凛然,瞬间将帐内的温度拉到了冰点。 将领们脸上的喜悦凝固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们认得,这是江澈真正的爪牙,暗卫司! “张校尉,请吧。” 一名副千户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 “你……你们干什么?我……” 话未说完,两名缇骑已经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让他瞬间痛呼出声。 “刘都尉,别让我们动手。” “王参军,你的家眷,我们会好生照料。” 一声声冰冷的宣告。 一个个面如死灰的军官被从队列中拖拽出来,押到江澈面前,跪成一排。 一名缇骑上前,呈上一叠厚厚的卷宗。 江澈接过,随手翻开一页,念道: “张前,正七品校尉,三日前,私会陈芜心腹,许诺献上北平城防图,换取京中肥缺。” 他又翻一页。 “刘莽,从五品都尉,昨日宴请东厂番役,席间大放厥词,诋毁军中同僚,意图卖友求荣。” …… 每一份罪证,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俱全! 被点到名的军官们,从一开始的狡辩,到后来的惊恐,面无人色。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 自己那点小心思,早已被暗卫司监控得一清二楚。 “很好。” 江澈合上卷宗,扔在地上。 “我江澈的兵,可以战死,但绝不能背叛。”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几人,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平静。 “你们以为,投靠一个太监,就能飞黄腾达?” “你们背叛的不是我江澈,是北平数十万将士用命换来的安宁,是陛下对我们的信任!” “拖出去。” 他挥了挥手,如同驱赶几只苍蝇。 “就在帐外,斩了。” “让全军都看着,这就是当叛徒的下场!” “不!都督饶命!都督!”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但很快就被拖拽的闷响和帐外将士们山呼海啸般的斩字所淹没。 几声利刃入肉的闷响传来,惨叫声戛然而止。 浓重的血腥味,顺着风,飘入帐内。 站着的将领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冷汗浸透了背甲。 雷霆手段,杀鸡儆猴。 至此,再无人敢对江澈的权威,有半分质疑。 夜深人静。 书房内,烛火摇曳。 江澈独自一人,坐在案前。白日里那股震慑全军的杀伐之气已然散去。 他亲手研墨,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 笔尖饱蘸墨汁,悬于纸上,久久未落。 他在思考。 如何给远在京城的那位一个交代。 打狗还要看主人。 他今天打的不是陈芜的脸,是朱棣的脸。 新皇登基,最重颜面,最忌讳的就是手下大将骄横跋扈。 他今日之举,稍有不慎,就会被定性为拥兵自重。 届时,再大的功劳也抵不过帝王的猜忌。 所以这封密折,比今日斩杀几名叛将,要重要百倍。 不能是请罪。 请罪,就等于承认自己做错了。 也不能是表功。 表功,会显得自己狂妄,更会坐实跋扈的印象。 必须是委屈。 一个忠心耿耿,为国守边,却被奸宦欺凌,不得不奋起反击的忠臣的委屈。 思绪已定,笔锋落下。 “臣,北平总督江澈,泣血叩奏陛下……” 开头姿态放得极低。 奏折中,江澈完全不提自己如何威风,如何处置陈芜。 “……臣惶恐,臣不解。陈提督手持圣意而来,却行分裂之实。其言凿凿,仿佛北平易主,只在旦夕。军心浮动,士气涣散,北疆之防,危如累卵……” “臣斗胆,将陈提督请入诏狱‘冷静’。非为折辱朝臣,实乃若不以雷霆之势止其行,则北平军心必乱。军心一乱,瓦剌闻风而动,则京畿危矣!” “臣今日所为,皆为陛下守国门。若有半分私心,甘受天谴!” 最后,他笔锋一转,提到了那几个被斩的军官。 “……此数人,利欲熏心,受阉人蛊惑,卖主求荣。臣已按军法处置,以儆效尤。北平军,永远是陛下最忠诚的利剑,不容宵小玷污分毫!” 整篇奏折,字字泣血,句句忠心。 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为了维护皇帝的军队。 不得不出手清理门户的孤臣。 他把所有的矛盾,都引向了陈芜的滥用职权和狐假虎威上。 写完,江澈吹干墨迹,仔仔细细地将奏折叠好。 装入特制的铜管,用火漆封缄。 “来人。” 一名暗卫如影子般出现在他身后。 “八百里加急。” 江澈将铜管递过去,声音平静。 “送入京城,亲手交到通政司使手上,不得有误。” “遵命!” 暗卫接过铜管,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江澈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京城的方向。 陈芜应该也快到京城了吧。 一个被礼送出境的东厂提督,一个哭诉自己被奸宦欺凌的边关大将。 两份截然不同的说辞,摆在朱棣的案头。 江澈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已经布好了局,剩下的,就是等待。 等待那位多疑的帝王,做出他的选择。 又是半个月过去了。 京城如同一座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水面静得可怕。 朱棣的圣旨没有来,斥责没有来,安抚也没有来。 什么都没有。 这种死寂,比雷霆震怒更让人心慌。 北平都督府内,气氛一日比一日压抑。 将领们看见江澈,都想问,又不敢问,只能用眼神交换着彼此的忧虑。 皇帝的沉默,意味着猜忌。 猜忌,是功臣名将最好的墓志铭。 “督帅,都半个月了,京城那边……” 副将李虎终究是没忍住,趁着汇报军务的间隙,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他是个粗人,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只知道督帅受了天大的委屈。 现在皇帝不闻不问,这算什么事? “慌什么。” “天塌不下来。” “可……” 第二百四十一章 你这份情,我领了 “没有可是。” 江澈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要是信我,一道圣旨早就到了,他要是不信我,我就是把心掏出来,也只会嫌它腥。” “陛下是马上皇帝,最懂军心,北平三十万大军的军心在哪,他比谁都清楚。” 江澈重新低下头,继续擦刀。 “所以,他不敢动我,至少现在不敢。” 这话里的信息量太大,李虎咂摸了半天,只咂摸出一股让他头皮发麻的……霸气。 什么叫皇帝不敢动你? 这话要是传出去,就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可偏偏从督帅嘴里说出来,又那么理所当然。 李虎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书房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江澈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 他当然不慌,但不是因为他笃定朱棣会相信他。 恰恰相反,他笃定朱棣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这位永乐大帝,是踩着侄子的白骨登上皇位的,他的疑心病,早已深入骨髓。 沉默,代表着朱棣正在权衡。 他在权衡,是江澈的忠诚重要,还是敲打一个可能“拥兵自重”的武将重要。 而朝堂上,那些文官。 还有东厂的阉党,一定会借此机会,往死里泼脏水。 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被动等待,就是等死。 必须给这潭死水里,再扔下一块巨石! 一块足以让朱棣无法再权衡,必须立刻做出选择的巨石。 “影子。” 江澈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轻声唤道。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仿佛从始至终就在那里。 “主上。” “去瓦剌一趟。” 江澈的声音压得极低,影子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瓦剌? 江澈没有回头,手指在沙盘上瓦剌王庭的位置轻轻一点。 “找到阿古兰,把这个交给她。”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蜡丸,扔了过去。 影子稳稳接住,入手温热,他能感觉到里面裹着一张纸条。 “告诉她,故人邀她入冬前,来长城外喝一杯马奶酒。” 影子瞳孔骤缩。 这话……太暧昧了。 在任何外人听来,都像是叛国前的密会邀约! 作为江澈最锋利的刀,影子的职责就是执行,而不是提问。 “若属下回不来……” “你回得来。”江澈的语气不容置疑。 “阿古兰是个聪明人,她比朱棣更想知道我到底想干什么。她不会杀你,甚至会把你安安全全送回来,顺便……带几个‘尾巴’。” 影子瞬间明白了。 一个大到能把皇帝、瓦剌、整个北疆都算计进去的惊天大局! 主上在用自己做饵,钓的不是鱼,是龙! “属下,万死不辞!” 影子将蜡丸贴身收好,再次叩首,身形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书房内,重归寂静。 江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脸上浮现出一抹疯狂而炙热的神采。 朱棣,你不是多疑吗? 你不是在权衡利弊吗? 那我就给你一个最大的“弊”,看看你还如何权衡! 你担心我拥兵自重? 我就让你看看,我若是真反了,北境会是什么模样! 我江澈,可以是你最锋利的剑,守你国门。 也可以是悬在你头顶的刀,让你夜不能寐! 三日后。 瓦剌,金帐。 阿古兰作为女人,能成为可汗,可以说全部都是江澈的功劳。 她正捏着一张小小的纸条,反复观看。 “长风卷雪,孤雁南飞。” 孤雁,还能有谁? 除了那个将她从一个部落联姻的牺牲品。 硬生生推上汗王宝座的男人,还能有谁! “故人邀她入冬前,来长城外喝一杯马奶酒。” 影子带来的口信,更是荒唐到了极点。 这番话若是被朱棣的鹰犬截获。 就是铁一般的叛国铁证,足以将江澈凌迟处死,再株连九族。 那个男人,比草原上最狡猾的狐狸还要精明。 比雪山之巅的雄鹰还要看得远。 他绝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这封信,这句话,根本不是说给她听的。 是说给那些躲在暗处,窥伺着江澈,想要将他置于死地的敌人听的! 是说给那个远在京城,坐在龙椅上,疑心重到能压垮山脉的永乐大帝听的! 好一招引火烧身! 好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在用自己做赌注,用整个瓦剌做筹码,逼朱棣做选择题。 一个“拥兵自重”的北境统帅。 和一个“即将叛国通敌”的北境统帅,你朱棣,要哪一个。 前者,你可以慢慢敲打,徐徐图之。 后者,则意味着整个大明北境防线将瞬间糜烂! 长城将形同虚设! 阿古兰忽然笑了。 “江澈啊江澈,你这份情,我领了。” “你把我扶上这个位置,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那些对她一个女人当可汗阳奉阴违的部落首领们,也该敲打敲打了。 借着这个机会,正好可以看看,谁是忠诚的狼,谁是喂不熟的狗! “来人!” 阿古兰的声音穿透帐门。 “吹响号角!召集所有在王庭的部落首领,议事!” …… 号角声苍凉悠远,划破了草原宁静的夜空。 一队队披着厚重皮甲的瓦剌武士,手持火把,从各个营帐奔赴金帐。 气氛肃杀,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 金帐内,几十位部落首领分列两侧。 他们一个个身形彪悍,气息粗犷,眼神里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桀骜不驯。 窃窃私语声在帐内嗡嗡作响。 “大半夜的,可汗这是要干什么?” “不知道,看这架势,不像小事。” 一个满脸虬髯,眼如铜铃的壮汉——突格部落的首领图巴勒,皱着眉,眼神里闪烁着疑虑。 阿古兰从内帐走出。 她换上了一身火红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柄镶嵌绿松石的弯刀。 她没有坐上高处的汗位,而是径直走到大帐中央。 “砰!” 一根断裂的狼牙箭,被她狠狠摔在众人面前的地毯上。 箭头上,清晰地刻着大明北境边军的徽记。 “看看!” “这是我们昨天巡逻的牧民,在距离边界线五十里处捡到的!” “五十里!” “明人的箭,已经射到我们放牧的草场上了!” “他们杀了我们三个牧民,抢走了上百头羊!” 第二百四十二章 烈马也得有主人 金帐之内,瞬间炸开! “杀了他们!” “明狗欺人太甚!” “血债必须血偿!” 几十位部落首领,个个血气上涌。 他们的愤怒是真的,毕竟被宿敌欺压到头上的耻辱,足以点燃草原上每一位男儿的怒火。 可在这片喧嚣中。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可汗!” 图巴勒排众而出,一脸阴沉的看着阿古兰。 “就凭这么一根来路不明的破烂玩意儿?” “你就想让我们赌上全部落勇士的性命,去跟明国开战?”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为了收拢我们手中兵权,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 话音如雷,金帐内的喧嚣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在阿古兰和图巴勒之间来回扫动。 图巴勒的话,太毒了! 所谓有一就有二,随着图巴勒声音落下,就有人立刻附和了起来。 “图巴勒首领说得对!” “此事疑点重重!” “没有真凭实据,我们绝不发兵!谁知道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这些平日里就对阿古兰阳奉阴违的家伙,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看着眼前图巴勒,看着他身后那些附和的嘴脸,阿古兰笑了。 江澈那封信,本来就是引蛇出洞的饵。 “懦夫!” “明人的箭已经射到了我们的脖子上,你们却在这里怀疑自己的可汗!” “我告诉你们,最大的陷阱就是你们这种畏缩不前的懦弱之心!” “黄金家族的荣耀,草原的尊严,在你们眼里,还比不上一己私利!” 话音未落,她甚至没有给图巴勒任何反驳的机会,右手猛然一挥! “拿下!” 金帐两侧的阴影里,一直埋伏的二十多名亲卫冲了出来。 雪亮的弯刀出鞘,带起一片寒光! 图巴勒脸色狂变,他刚想吼叫,一把冰冷的刀刃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身后的几名首领更是连反应都没来得及。 就被三两个亲卫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前一秒还是部落议事,下一秒就变成了血淋淋的夺权现场! 金帐内死一般寂静。 阿古兰没有去看那些被制服的人,而是看向了帐内剩下的那些。 “现在,我再问一遍。” “明人杀了我们的牧民,抢了我们的牛羊,这笔血债,我们报,还是不报?” 那名首领浑身一颤,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看看被按在地上的图巴勒,那可是瓦剌有名的大部落首领! 她说拿下就拿下了,眼睛都不眨一下! “报……报!” “可汗有令,莫敢不从!我愿率领部落勇士,为可汗冲锋陷阵!” 阿古兰直起身,满意地点点头。 她又走向另一个人。 “你呢?” “我也愿意!杀光明狗!为死去的族人复仇!” “复仇!” 阿古兰环视着这些瞬间同仇敌忾的部下,心中冷笑。 江澈,你看到了吗,你给了我一个完美的舞台。 我不仅会配合你演好这出戏,更要借着你的东风。 将这片草原上所有的力量,都牢牢攥在我的手心! 从今天起,瓦剌,只能有一个声音。 那就是我,阿古兰的声音! ………… 北平,暗卫司。 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下。 被一名暗卫迅速取下脚筒里的密信。 信纸在特制的药水浸泡下,缓缓显现出细密的蝇头小字。 “司主,瓦剌急报。” 江澈端着一盏热茶,轻轻吹散氤氲的白气,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念。” “阿古兰于金帐议事,当场拿下图巴勒等七名部落首领,尽数斩杀,以雷霆手段,强行收拢各部兵权,现已集结超过五万骑兵,号称十万,陈兵边境,只待可汗一声令下。” “一个女人,竟有如此魄力……” 江澈听到这话,顿时笑了起来。 “魄力?” “这不是魄力,是恐惧催生出的疯狂。”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堪舆图前,目光落在代表着瓦剌草原的那片广袤区域。 “一盘散沙的瓦剌,就像一群鬣狗,今天咬你一口,明天掏你一下,防不胜防,只会让我们疲于奔命,耗费大量精力在无休止的边境摩擦上。” 卫士抬头,眼中露出不解。 “可如今阿古兰一统瓦剌,兵锋正盛,岂不是成了心腹大患?属下担心,养虎为患。” “虎?” 他转过身,黑沉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情绪。 “一头狼王,目标明确,行动清晰,她的野心会驱使她去咬更肥美的肉,而不是满足于边境这点残羹冷炙。” “她的所有行动,都会变得有迹可循,只要她有迹可循,我们就能预判,能引导,甚至能决定她的成败。” “一群鬣狗你没办法谈判,但一头狼王可以,你只需要让她明白,谁才是那个能决定她能不能吃上肉的猎人。” …… 半月之后,秋风萧瑟。 明长城外,一处废弃多年的烽燧台上。 江澈勒住马缰,只带着于青一人,静静地立在烽燧台下。 于青跟在江澈身后半步,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远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渐起。 数十骑人马卷着沙尘,如一柄出鞘的利刃,直插而来。 为首一人,身披华丽的狐裘,内衬劲装,正是瓦剌新任可汗,阿古兰。 她的身后,是清一色的瓦剌精锐亲兵。 一个个眼神凶悍,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阿古兰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她的目光扫过江澈,又落在他身后唯一的随从于青身上。 “江澈,你的胆子,比我想象中还要大。” “就带一个人?” 她抬起手,身后数十名亲兵瞬间张弓搭箭,冰冷的箭头齐齐对准了江澈和于青。 只要她手势一变,这两个人会在眨眼间被射成刺猬。 “你就不怕,我今天让你有来无回?” 阿古兰盯着江澈的眼睛,她想要从里面看到恐惧。 可江澈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江澈:“你不会。” 阿古兰一愣,随后便无奈的笑了。 为什么不会?她自己也问自己。 杀了这个男人,她就能摆脱控制,成为草原上真正独一无二的主人! 可…… 一想到这个男人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平,仅凭几封书信,就将整个瓦剌玩弄于股掌之上。 他让她当可汗,她就当上了可汗。 他让她杀人,她就杀了人。 这种被人彻底掌控的感觉,让她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崇拜。 以及,在这种崇拜之下,更为深刻的……恐惧。 杀了他,然后呢? 她真的能驾驭住这匹名为瓦剌的烈马。 还是说,自己会像一个砍断了线的木偶,瞬间摔得粉身碎骨。 第二百四十三章 天下最大的诱饵 阿古兰挥了挥手,身后那数十张拉满的强弓缓缓放下。 随后直接跪在了江澈面前。 将草原新晋霸主的尊严,连同自己的野心,一同压在这片土地上。 江澈的目光平静如水,仿佛眼前跪着的不是一统瓦剌的雄主。 而只是一个不听话需要敲打的下属。 “起来吧。” 阿古兰身体一僵,这才缓缓起身。 她不敢抬头直视江澈的眼睛。 江澈没有理会她的谦卑,直接切入了正题。 “你的刀太钝,马太瘦,只够你在草原上吓唬一下那些散兵游勇。” 阿古兰心头一凛。 这正是她目前最大的困境。 瓦剌看似统一,但常年的内耗早已掏空了家底。 她的军队,不过是一群装备简陋的牧民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不出十日,会有一批兵器送到你手上。” 阿古兰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有了精良的兵器,她就能将麾下那些桀骜不驯的部落首领彻底碾碎。 将瓦剌这匹烈马的缰绳,真正攥在自己手里! 狂喜涌上心头,她刚要再次跪下谢恩。 可江澈的下一句话,却让她不理解了。 “不过,有个条件。” “待你整顿好兵马,挥师北上之时,我会与你同行。” “什么?” 无数个问号在她脑海中炸开。 江澈若想监视,派一个信使足矣,何必要亲身犯险。 而且江澈既然能把她扶上汗位,就不怕她反噬。 在江澈眼中,她就像一只被猎人拴住脖颈的狼。 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出他的掌控。 大明王朝的暗卫司司主!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在北平城里跺跺脚,无数官员都要为之颤抖的人物。 他拥有着草原人难以想象的权势与财富。 他要去北方那片连瓦剌人都视为“蛮夷之辈”的苦寒之地。 去和那些连语言都不通,只懂得用石头和骨棒战斗的野人打交道。 这太荒谬了! 就像一个皇帝,突然想去猪圈里和猪一起打滚。 “大人……” 阿古兰生怕触怒眼前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 “北境苦寒,遍地蛮夷,您身份尊贵,何必亲至险地?” “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 江澈淡淡开口,一句话就堵死了阿古兰所有的疑问。 “你要做的,就是准备好接手兵器,然后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你的军队学会如何使用它们。” “十天。” 他丢下两个字,翻身上马。 于青立刻跟上,同样跨上战马,只是他的眼神中,也藏着和阿古兰同款的困惑。 “驾!” 江澈双腿一夹马腹,坐下那匹神骏的黑马长嘶一声。 掉头便向着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烟尘再次卷起,来时如利刃出鞘,去时如龙归深渊。 只留下阿古兰和她身后数十名亲兵,呆立在萧瑟的秋风中。 寒风吹过。 阿古兰这才感到后背一片冰凉,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浸透。 …… 返程的路上,风声在耳边呼啸。 于青跟在江澈身后,数次欲言又止。 他能感觉到,今天司主和阿古兰的会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而司主最后那个决定,更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司主,我们真的要跟他去北边?” 于青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地方听说连人都吃。” 江澈目视前方,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 于青心中一紧,以为自己多嘴了,正要告罪退下。 江澈的声音才悠悠传来。 “于青,你觉得,这天下最大的诱饵是什么?” 于青一愣,这个问题太大了,他只能凭直觉回答:“权势?财富?” “不。” 江澈摇了摇头,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 但那笑意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是好奇心。”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苍茫的瓦剌草原。 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草原,望向了更遥远的北方雪原。 “阿古兰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去北方,她会发疯一样地去想,去猜。” “因为答案,就在北边。” “至于陛下那边……” 江澈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他同样想知道,我这个暗卫司司主,为什么非要亲自去一趟鸟不拉屎的蛮荒之地。” 于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同时针对瓦剌和北平的惊天大局! 司主根本不是心血来潮,他是故意抛出一个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行动。 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那个遥远的北方。 可他真正的目的…… 江澈看着于青震惊的表情,淡淡一笑。 “你也不用猜。” “因为到了北边,你自然就明白了。” 说完,他再次催动战马,绝尘而去。 于青愣在原地,许久才苦笑着摇摇头,跟了上去。 因为此刻,他也对那个冰天雪地的北方,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江澈与于青纵马返回北平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高大的城墙染成一片金红,像凝固的血。 ………… 而第二天的时候,江澈就收到了身在应天府朱棣的消息。 同意将军队替换下来的那些武器卖给草原那边。 江澈笑了。 他懂了。 朱棣也懂了。 这位雄才大略的永乐大帝,定然也彻夜未眠。 揣测着他江澈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毕竟昨天他跟阿古兰见面的事情也没有瞒着任何人。 所以朱棣绝对是可以摸到消息的。 但朱棣还是批了。 因为朱棣同样嗅到了这步险棋背后。 那股更庞大的、足以改变整个北方格局的诱人气息。 信任有时候比黄金更贵重。 尤其是在君臣之间。 朱棣给了他这份信任,将刀柄递到了他的手上。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柳雪柔端着一碗莲子羹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月白长裙,身姿婀娜。 “夫君,忙完了吗?” 没等江澈说什么她就看到了对方唇边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笑意。 “什么事这么开心?” 柳雪柔将汤碗放在桌上,好奇地眨了眨眼。 江澈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目光灼热,在柳雪柔惊讶的轻呼声中。 江澈一把将她横抱起来,手臂坚实有力。 “呀!你做什么?现在外面天还亮着呢!” 柳雪柔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又羞又嗔。 汤还冒着热气呢。 江澈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 柳雪柔忽然就不问了。 她将头轻轻靠在江澈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只有在他真正卸下所有防备。 窗外的阳光透过格栅,室内的温度,却在悄然升高。 第二百四十四章 点兵,最后的告别 隔天清晨。 江澈神清气爽地出现在暗卫司的演武场。 于青早已等候多时,他眼下有着淡淡的黑圈,显然一夜没睡好。 “司主。” 于青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江澈点点头,直接开口,声音冷冽如冰。 “传令下去。” “将所有从三大营替换下来的军械,打包,清点,造册。” 于青的心猛地一跳,来了! “目标,瓦剌草原。” “告诉阿古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黄金、战马、牛羊,我都要。” “另外……” 江澈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措辞。 于青屏住呼吸,他知道,这另外之后的话,才是关键。 江澈转过身,背对着他,望向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你亲自去办,告诉兵仗局的人,我的那批东西,必须混在那批淘汰的军械里,一起送过去。” “记住,要做得天衣无缝。” “不能让任何人,看出那批货的特殊。” “属下……遵命!” 于青低下头,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执行。 于青领命之后,没有片刻耽搁。 他径直去了兵仗局。 腰间的暗卫司令牌就是最有效的通行文书。 兵仗局的官员见到他,如同老鼠见了猫,个个躬着身子,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于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点小事,吩咐一声,下官们保证办得妥妥当当!” 于青面无表情,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司主有令,亲自监督。” “是,是,下官明白!” 谁敢不明白? 如今的北平城,江澈就是天。 谁都怕这把刀哪天会落到自己脖子上。 接下来的清点与装箱过程,快得惊人。 往日里拖沓推诿的官吏们,此刻跑得比谁都快,喊得比谁都响。 一箱箱落满灰尘的刀枪剑戟被从库房深处抬了出来。 于青就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官吏们亲自上阵。 将一件件兵器登记造册,再亲手钉上箱盖,贴上封条。 半天时间,所有明面上的工作就已完成。 数百个大箱子整齐码放在兵仗局的空地上,只等装车。 夜幕降临。 于青挥退了兵仗局所有人,只留下十几个自己从暗卫司带来的心腹。 白日的喧嚣褪去,偌大的库房区只剩下风声和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动手。” 于青一声令下。 几个暗卫立刻拿出工具,熟练地撬开那些刚刚被封好的箱子。 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另一些人则从阴影中抬出几个不起眼的小木箱。 于青亲自打开其中一个。 里面没有刀,没有枪。 而是一卷卷用油布包裹的图纸。 还有一些造型古怪的金属构件,这些构件,像是某种强力弩机的核心部件。 但又比市面上任何一种弩机都要复杂。 其中一份图纸上,赫然画着一种新式火炮的构造图。 但如果真有能工巧匠仔细研究。 便会发现,图纸在几个关键尺寸上,有着极其微小却致命的偏差。 按照这张图造出来的火炮,要么炸膛,要么就毫无准头。 “放进去。” 于青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 心腹们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私货塞进那些装满淘汰兵器的箱子深处。 再用旧军械覆盖好。 做完这一切,于青的手心才渗出一层细汗。 这些东西一旦流入草原,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江澈这一手,不是在资敌。 他是在挖一个巨大无比的陷阱。 天色微明。 一辆辆沉重的马车在暗卫的押送下,缓缓驶出兵仗局,汇入清晨的薄雾中。 朝着北平城外那条通往草原的商道,滚滚而去。 城门守卫看到暗卫司的旗号,连盘问都省了,直接挥手放行。 ………… 三天后。 北平城外,三大营驻地。 三万精锐士卒列成一个个森严的方阵,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江澈骑着马,缓缓出现在高台之上,没有前导,没有仪仗,只有他一个人。 在他出现的那一刻,整个校场,三万人都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总督大人!!” 山呼海啸般的吼声,从三万个胸膛里爆发出来,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士兵们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敬畏或服从。 那是一种近乎信仰的崇拜。 上一次,都指挥使陈芜意图不轨。 正是眼前这个男人,以雷霆手段,当着全军将士的面,拨乱反正。 从那天起,江澈这个名字,就在军中化为了神话。 江澈抬起手,轻轻向下一压。 三万人的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他的目光平静,扫过下方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 “点兵。” 目光所及之处,士兵们无不挺直了胸膛,将自己最强悍的一面展现出来。 “第一排,左数第七个。” “出列。” 被点到的士兵愣了一下,随即狂喜涌上心头。 他用尽全身力气怒吼一声“是!”,迈着沉重的步伐,跑出队列。 “第五阵,第二排,那个脸上有疤的。” “你,出来。” 那个疤脸士兵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他身边的同袍投来羡慕的目光。 江澈的手指,就像是命运的裁决。 他点的兵,高矮胖瘦,各不相同。 有的人看起来孔武有力,有的人甚至有些瘦弱。 没人知道他的标准是什么。 两个时辰后,他一共点出了三千人。 这三千人站在校场的另一边,形成一个独立的方阵。 虽然人数远少于对面的主力大军。 但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却更加凌厉,更加危险。 江澈看着这支他亲手挑选出来的队伍。 这些人的眼神里,有渴望,有野心,还有一种往上爬可以不顾一切的狠劲。 这才是他想要的兵。 剩下的两万七千人,虽然依旧军容严整。 但不少人的眼中,都流露出无法掩饰的失落。 江澈一步步走到那三千人面前,他走得很慢,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刮过。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选你们吗?” 江澈伸手指了指远处的大部队。 “因为你们的眼睛告诉我,你们不甘心一辈子当个大头兵。” “你们想封妻荫子,想建功立业,想让自己的名字,刻在功劳簿上!” “我给不了你们安稳。” “但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一个用敌人的鲜血和尸骨,铺就你们荣华富贵的机会!” “现在,给你们三天时间,回去跟家人做最后的告别。” “三天之后,在这里集合。” 第二百四十五章 朔风渐起 三天时间,江澈也没有闲着,在自己的军火库中挑拣一番。 给暗卫司的所有人换上了单兵作战装备。 而那三千军士,则是统一的迷彩服,训练靴子。 这一刻,江澈站在北平城外的营房内,看着那些士兵,恍惚了一下。 周悍低头,看着身上这件军绿色的衣服。 在他穿在身上的时候,就疑惑,因为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布料,也从未见过胸前和领口缝着的勋章。 直到管理账册的的文吏捧着名册,高喊之后。 “周悍,少将。” “章卫,少将。” “于青,少将。” “王酒,少将。” 周悍愣住了。 这是什么官职,听都没听过。 他看向身边的章卫几人,他们同样一脸茫然,眼中全是问号。 那文吏似乎早就料到他们的反应,解释道。 “总督大人亲设新军衔,少将,位同大明正三品参将,可统兵一千至五千。” 周悍的脑子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参将,正三品!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滚烫,心脏在胸膛里疯狂擂鼓。 当然,他不是唯一一个。 章卫的脸涨得通红,平日里最沉稳的他。 此刻肩膀也在微微颤抖。 于青和王酒更是咧着嘴,想笑又不敢。 四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那是被压抑了半辈子的野心,一朝得势的狂喜,以及对那个给予他们这一切的男人的,近乎疯狂的崇拜。 暗卫司原先的小队长们也领到了自己的新身份,百夫长。 他们的反应同样剧烈。 虽然只是百夫长,但这个含金量与以往截然不同。 他们统领的,将是总督大人的亲军! 至于那些老队员,则成了十夫长。 江澈站在不远处,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原本想搞一套纯粹的中式军衔,什么军、师、旅、团、营、连、排、班。 但他很快发现,对于这些连大明军制都认不全的士兵来说。 那套体系过于超前,只会造成混乱。 所以他选择了折中。 高级军官用将、校这种他们能理解的词汇。 而基层,则沿用他们熟悉的百夫长、十夫长。 “总督大人。” 李孤快步走来,他身上同样是笔挺的军装,但军衔却更高一级,乃是少校。 “三千锐士,已全部集结完毕,新式军装、靴子、水壶、干粮袋,均已配发。” “好。” 江澈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众人,投向远方。 北平城外,朔风渐起。 距离与阿古兰约定的北上之日,只剩四天。 朝中那些文官,怕是早就弹劾自己快要弹劾疯了。 甚至连燕王麾下的那些老将,估计也在腹诽,觉得他江澈一个毛头小子。 就算有点小聪明,又怎敢妄言封狼居胥,建不世之功。 封狼居胥? 江澈心里冷笑,格局小了。 要是放在几个月前,他或许还有这个想法。 可现在,草原那位新上任的阿鲁台可汗,可是自己一手扶持上去的傀儡。 整个草原的王庭,超过一半的万户长,都是他暗卫司的人。 封狼居胥? 他要是想,自己当天可汗都没问题。 之所以还留着朱棣这个老板,不过是因为这张虎皮更好用罢了。 这场所谓的北伐,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场战争。 而是一场武装游行。 一场对内展示肌肉,对外宣告主权的终极秀。 他要用这场毫无悬念的战争,把这三千人彻底锻造成只属于他江澈的利刃。 “周悍,章卫,于青,王酒。” “末将在!” 四人条件反射般挺直了身体,吼声震天。 “从现在开始,你们四个,带着自己的人负责这三千人的训练。” 江澈伸出三根手指。 “用我教你们的方法,高强度训练三天,听清楚,是最高强度,不用管他们能不能承受,就算是死了,北平府也会保证他们家小衣食无忧一辈子!” “第四天,全员休整,让他们吃饱喝足,睡个好觉。” “第五天,我们,踏进草原!” 周悍等人心头一凛。 他们见识过江澈的训练方法,那根本不是练兵,那是玩命。 “是!” 四人再次怒吼,转身,带着自己手下的百夫长们走向校场。 …… 校场之上。 三千名被选中的士兵已经换上了陌生的迷彩服和训练靴。 他们站得笔直,但队伍里却压抑不住窃窃私语。 “哎,二狗,你这衣服穿着啥感觉?我咋觉得身上跟画了地图似的?” 一个士兵扭动着身体,对身边的人小声嘀咕。 “别说,这靴子底真厚实,踩着稳当,就是这衣服,花里胡哨的,能打仗?” 被称作二狗的士兵,正是之前那个脸上带疤的汉子。 突然,周悍四人带着百夫长们出现在队列前方。 “那是……周头儿?” “我靠,他们穿的是啥?真他娘的威风!” “你看他们领子上那玩意儿,是金子做的吗?” 周悍感受着这些目光,虚荣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全体都有!” “从现在起,你们是总督大人的锐士营!” “未来三天,我们将对你们进行地狱式训练!” “在这里,没有弱者,没有孬种!只有服从和坚持!” “撑不住的,自己滚回原来的队伍!” “听明白了吗?!” “明白!” 三千人的吼声稀稀拉拉,显然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 周悍眉头一皱,旁边的章卫已经上前一步。 “没吃饭吗?!” “我再问一遍,听明白了吗?!” 这一次,三千人用尽全力嘶吼出来。 “明白!!!” 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冲散了天边的云。 地狱开始了。 第一个科目,负重越野。 每个人的背上都多了一个塞满石块的帆布包,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跑!都他妈给老子跑起来!” 周悍骑在马上,手里的马鞭在空中甩出清脆的响声,像催命的符咒。 队伍在泥泞的土路上挣扎前行,迷彩服很快就和泥土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二狗,你……你还行吗?” 第二百四十六章 训练之初 一个年轻士兵的声音断断续续,他感觉自己的肺快要炸了。 被称作二狗的疤脸汉子没有回答,只是咬着牙,死死盯着前面一个人的脚后跟,机械地迈动双腿。 他感觉不到腿的存在,只剩下钻心的酸痛和沉重的呼吸声。 这他妈是练兵? 这是在往死里整人! 一个时辰后,队伍冲过终点,但没人欢呼。 超过一半的人直接瘫倒在地,像离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 然而,休息是不存在的。 “全体都有,俯卧撑,一百个!” 章卫那张冷酷的脸出现在众人眼前,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做不完的,没有午饭!” “我操……” 有人下意识骂出了声,但立刻被身边同伴的眼神制止。 他们挣扎着,用颤抖的双臂撑起身体,汗水和泥水混合在一起,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接着是格斗。 没有套路,没有点到为止。 百夫长们亲自下场,对他们进行最原始的殴打。 “还手!你们是娘们儿吗?!” “用你吃饭的力气打我!废物!” 砰! 二狗被一名百夫长一脚踹在肚子上,整个人弓成了虾米。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可那百夫长只是冷冷看着他:“站起来,继续。” 队伍里开始弥漫着一股绝望和怨气。 “这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总督大人到底想干什么?把我们练废了,谁去打仗?” 抱怨声压得很低,却像病毒一样在人群中扩散。 第一天下午,极限障碍训练。 高墙,泥潭,布满尖锐碎石的低桩网。 一个士兵在翻越木墙时脱力,从三米高的地方摔了下来,当场昏死过去。 军医立刻上前,将他抬走。 这一幕,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心头。 终于,有人承受不住了。 “老子要回原来的营!” 一个士兵扔掉头盔,嘶吼着,转身就要往外跑。 周悍眼神一冷,刚要策马阻拦。 突然,一个身影从他身边掠过,同样满身泥浆,同样喘着粗气,一脚将那个逃兵踹翻在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人是江澈! 他穿着和所有人一模一样的迷彩服,脸上涂着油彩,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地方。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太过锐利。 根本没人能认出他就是那位权势滔天的暗卫司主。 江澈没有去看那个逃兵,而是看向二狗,看向所有瘫在地上的人。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身,走向那面高墙,纵身,攀爬,翻越。 整个校场,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在泥地里挣扎前行的身影上。 原来他也一直在这里。 跟他们一起负重,一起挨打,一起在泥里滚。 周悍等人勒住马,看着江澈的背影,额头渗出冷汗。 他们本来还想着,自己作为教官,可以稍微轻松一点,找个由头喝口水,歇歇脚。 可现在,总督大人亲自下场玩命,他们要是敢偷懒,那不给自家老大上眼药呢吗? 几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苦涩和决然。 “都他妈看什么看!” 周悍翻身下马,一把扯掉自己的外甲,露出里面的训练服。 “大人都跑在前面,你们想躺着看戏?!” “所有人,跟上!” 章卫、于青、王酒也纷纷下马,跟着冲进了障碍场。 原本还滋生着怨气的锐士营士兵们,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二狗从地上爬起来,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看着江澈的背影,又看了看被踹翻在地的士兵。 那点抱怨,那点委屈,瞬间烟消云散。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捡起头盔,重新戴上,然后冲向了那面高墙。 “吼!” 一个人动了,所有人都动了,再也没有人抱怨。 …… 当夜幕降临,训练结束的哨声吹响。 三千人几乎是互相搀扶着,拖着残破的身体走向饭堂。 他们已经做好了啃干粮喝清水的准备。 可当他们走进饭堂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肉香扑面而来。 饭堂中央,摆着十几口大锅,锅里炖着大块大块的红烧肉,油光锃亮,香气四溢。 旁边,是一桶桶堆成小山一样的白面馒头。 “开饭!” 随着军需官一声令下,所有人都疯了。 他们冲上前,用最快的速度给自己打满饭,舀满肉,然后就地蹲下,狼吞虎咽。 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滚烫的肉汁顺着嘴角流下也顾不上擦。 就在这时,其他营的士兵也来打饭了。 他们端着自己的木碗,看着锐士营这边大鱼大肉。 再看看自己碗里那些饭菜,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凭什么?他们凭什么吃肉?” “就是!不都是当兵的吗?这也太偏心了吧?” 到不是江澈不给他们吃肉,而是军费是真的贵。 起初江澈也没觉得什么,可真当这些东西落在头上的时候。 真就是不当家不知道财米油盐贵,无奈江澈也只能尽量去管饱。 一个外营的什长酸溜溜地大声说道。 “哟,这不是锐士营的爷们儿吗?听说今天累坏了吧?快多吃点,吃饱了明天才有力气在地上爬啊!”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正在埋头猛吃的二狗动作一顿。 他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 累是累。 爬是爬了。 可你们这群孬种知道吗,总督大人陪着我们一起爬! 这肉,是我们拿命换来的! 他看到,身边的兄弟们也都停下了筷子,用同样冰冷的眼神看着那些起哄的人。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怜悯。 一种看待弱者的怜悯。 那什长被这三千道目光看得心里发毛,讪讪地闭上了嘴,领着自己的人灰溜溜地走了。 二狗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觉得,碗里的红烧肉,似乎比刚才更好吃了。 胸口那股被地狱训练折磨出来的怨气,此刻已经彻底化为了骄傲。 我们是锐士营,和你们,不一样。 天光乍破,晨曦微露。 三千锐士营士兵拖着酸痛的身躯,在校场上集合。 第二百四十七章 特战军 江澈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的人开口说道。 “从今天起,你们有了新的名字!特战军!” “你们将以十人为一队,百人为一哨,进行计时障碍对抗!” “你们要争的,不是通过,而是第一!” “为了荣誉,给我拿出你们的全部本事!” 规则简单粗暴,却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斗志。 “吼!” 三千人的怒吼声,几乎要掀翻整个校场。 训练的哨声再次吹响,这一次,气氛完全不同了。 再没有怨气,再没有拖沓。 每一个小队都像一头出笼的猛虎,眼中只有终点和身边的对手。 “快!翻过去!” “拉我一把!” “别他娘的挡路!” 为了快上一秒,他们无所不用其极。 有人不慎滑落,不等落地,身后的队友已经伸手将他推了上去。 自己却因此慢了半拍。 有人体力不支,同队的两人架起他就往前冲。 他们开始自发地配合,有人负责开路,有人负责殿后。 二狗所在的小队,因为一个队员的失误,落在了后面。 他看着前面遥遥领先的队伍,双眼赤红。 “追上去!” 他嘶吼着,第一个冲向了泥潭。 冰冷的泥浆瞬间淹没到他的胸口,他却不管不顾。 手脚并用地往前爬,速度比昨天快了不止一倍。 在他的带动下,整个小队的士气再次被点燃。 他们疯狂追赶,最终在终点前。 以半个身位的优势,反超了对手,夺得了小组第一。 瘫倒在地上的那一刻,二狗看着自己的队友,咧开嘴笑了。 这比自己一个人跑第一,还他娘的爽! 训练间隙,锐士营的士兵们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互相分享着水袋。 就在这时,昨天那群外营的士兵又晃悠了过来,为首的还是那个什长。 他看着锐士营众人狼狈的模样,阴阳怪气地开口。 “哟,这不是精锐吗?怎么又在地上趴着?是不是又想吃肉了?” 二狗眉头一皱,刚想站起来,就被旁边的队长按住了。 队长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冲动。 他们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实在没力气跟这群闲人计较。 可那什长见他们没反应,走上前一脚踢翻了二狗放在地上的水袋。 “怎么?说你们两句还不乐意了?哑巴了?” 二狗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你找死!” “兄弟们,干他们!”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外营的士兵仗着人多,一拥而上。 特战军这边,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以十人小队为单位,迅速靠拢。 没有命令,这完全是对抗训练中养成的记忆。 “守住侧翼!” “三队,从后面包抄!” “别跟他们乱打,打他们下盘!” 二狗所在的小队,面对三倍于己的敌人,没有丝毫慌乱。 两人在前,顶住正面冲击。 三人护住两翼。 剩下五人专门攻击对方的关节和软肋。 一拳,一脚,都带着训练场上磨砺出的狠辣。 反观外营那些士兵,打起来毫无章法,如同一群地痞流氓街头斗殴。 人虽多,却挤作一团,互相掣肘。 特战军的士兵虽然个个疲惫不堪,但他们的配合却天衣无缝。 一个人被击中,立刻就有人补上他的位置。 一个摔倒,旁边的人会立刻将他拉起来,同时挡住追击的敌人。 很快,那群挑衅者就被打得七零八落,哭爹喊娘。 “住手!” 一声暴喝传来,江澈和周悍等人快步赶到。 看到现场的景象,周悍的脸黑得像锅底。 那外营的什长一看到江澈,立刻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哭诉道。 “总督大人!您要为我们做主啊!我们就是路过,锐士营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打人!” 江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虽然狼狈却阵型不乱的锐士营士兵。 “是吗?” “周悍,去问问其他营的人,当时是什么情况。” “是!” 周悍领命而去。 很快,事情的真相就被查得一清二楚。 江澈走到那什长面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军中私斗,该当何罪?” 什长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拖下去,杖责三十!其余参与斗殴者,各二十!” “大人饶命啊!” 江澈的目光转向所有人,声音冰冷。 “我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恩怨,从今天起,军营之内,严禁任何形式的私斗!违者,严惩不贷!” “但是!” “有本事,有怨气,可以!演武场上见真章!” “各营之间,可以进行公开切磋,须有上官在场监督,赢了,有赏!输了,没罚!但谁要是再敢在私底下动手,就不是打几板子那么简单了!” 此令一出,所有士兵的眼睛都亮了。 尤其是那些被打的外营士兵。 虽然身上还疼,但眼神里已经燃起了复仇的火焰。 而锐士营的士兵们,则是昂首挺胸,脸上写满了不屑。 一场风波,不仅没有打击锐士营的士气,反而让他们更加团结,更加自信。 江澈顺势将新赶制出来的军服分发了下去。 不只是锐士营,其他各营也都有。 虽然质量略有差别,但至少证明,总督大人没有忘记他们。 ……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出发前往战场的前一夜,江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江澈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周悍、章卫、于青、王酒四人,正襟危坐于下方。 “明日大军开拔,但北平这边,必须留一个人镇守。” 话音刚落,周悍那粗犷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大人,俺是个粗人,冲锋陷阵还行,管家这种细致活儿,俺干不来!你让俺去砍人,俺绝不含糊!” 章卫和王酒也纷纷表态,都想跟着上战场。 开玩笑,建功立业的机会就在眼前,谁愿意留守后方。 只有于青,低着头,一言不发,但紧握的拳头也表明了他的态度。 江澈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 “于青,你留下。” “头儿!” 于青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为什么是我?我也想上阵杀敌!” 江澈笑了,笑容很温和,却让于青感觉后背发凉。 “周悍,章卫,王酒。” “让他体验一下,不听军令的下场。” 第二百四十八章 三件事情 “是!” 三人齐声应道,虽然脸上带着一丝犹豫。 但还是同时站了起来,朝着于青逼近。 他们当然不会真的下死手,但都是沙场上滚出来的汉子,有的是办法让人吃苦头。 周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住了于青的肩膀。 章卫则绕到他身后,一记手刀砍在他的后颈。 王酒更是直接,笑嘻嘻地抬脚,准备给他来个猴子偷桃。 于青又惊又怒,却被周悍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王酒的脚越来越近。 “我留下!我留下还不行吗!” 于青几乎是吼出来的。 三人这才松开手,各自退回原位,脸上还带着憋不住的笑。 于青狼狈地整理着衣服,狠狠地揉了揉脸,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 江澈仿佛没看见他的小动作,对另外三人摆了摆手。 “你们三个,先回去准备吧,明日一早出发。” “是,大人。” 周悍三人行了一礼,转身离开,出门时还不忘拍了拍于青的肩膀,挤眉弄眼。 书房里,只剩下江澈和满脸不爽的于青。 房门关上,周悍三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于青低着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江澈自顾自地提起茶壶,给于青面前空着的茶杯续上水。 “还在生气?” 于青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敢。” 江澈放下茶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周悍是猛将,勇则勇矣,谋略不足,让他守家,不出三天,粮草库都能让他那帮手下给喝空了。” “章卫、王酒,是合格的战将,令行禁止,但大局观欠缺,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江澈每说一句,于青的脸色就变幻一分。 他当然知道江澈说的是事实,这三人的优缺点,他比谁都清楚。 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难道自己就不如他们? 江澈看穿了他的心思,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于青身上。 “而你,于青。” “你心思最细,看人最准。” 江澈一件件数着于青的功劳,这些都是于青自己都快忘记的小事。 他没想到,头儿竟然全都记在心里。 于青心头的火气,不知不觉间被浇灭了大半。 他有些发愣,原来头儿一直都在看着自己。 “冲锋陷阵,我手下不缺猛士,但北平这座大本营,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我现在要北上,应天府那边肯定会有动作,陛下也绝对不会安心,所以必须有人来中和应天府那边的情况。” “这个位置,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个人选。” 江澈看着于青眼神的变化,知道火候到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块黑沉沉的铁牌,扔在桌上。 “从今天起,你就是暗卫司的司主。” “北平城内所有的暗卫,都归你调遣。” 于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的名单和联络方式,你也都知道。” “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盯死城里那些不安分的家伙。” “不管是朝廷派来的眼线,还是北平城里里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 “第二件事,建立新兵营。” “前线打仗,我需要源源不断的兵源补充,给我狠狠地练!!” “第三件事,也是我私人的事情,帮我照顾好家里人。” 监察全城,建立兵源,照顾家里…… 这哪里是留守,这分明是把整个北平都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于青单膝跪地,双手将暗卫令高高举过头顶。 “头儿,你放心!” “于青在,北平在!” “若有半分差池,提头来见!” …… 次日,天色蒙蒙亮。 雄浑的号角声划破了北平城清晨的宁静。 城门大开,吊桥放下。 整肃一新的大军,缓缓涌出城门。 士兵们身着崭新的军服,手持擦得锃亮的兵刃。 短短数日,这支三千人的军队仿佛脱胎换骨。 道路两旁,挤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 他们看着这支威武雄壮的军队,眼中充满了敬畏。 不为别的,他们是真心觉得江澈好,之前北平打仗的时候。 可以说老百姓们过的根本就不是人过的日子。 但自从朱棣进入应天府,江澈负责管理北平后,很快就让北平城的人过上了吃饱穿暖的日子。 江澈一身玄甲,骑在神骏的黑马之上,行在队伍的最前方。 当整个大军即将完全出城之际。 他勒住了马缰,若有所感,回头望向高耸的城楼。 几道身影静静伫立,为首的,正是于青。 他同样穿着一身甲胄,身姿笔挺如枪,正遥遥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 在他身后,是柳雪柔、郭灵秀、林青雨三女。 徐大牛和曾琴也都在,她们的脸上带着担忧,也带着期盼。 隔着遥远的距离,江澈的目光与于青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含义。 那是信任,是托付,是心照不宣的约定。 ——前线,交给我。 ——后方,交给你。 江澈嘴角微微上扬,随即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 “出发!” 他再也没有回头,只留给北平城一个坚毅的背影。 战马嘶鸣,铁蹄踏碎晨光,向着无垠的北方草原,滚滚而去。 ………… 与此同时,应天府,皇宫深处。 北平城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摆在朱棣的御案上。 朱棣端坐不动,面沉如水。 他身前,三子朱高燧正唾沫横飞,言语间满是愤慨。 “父皇,这江澈……胆子未免太大了!” “圣旨未下,兵符未调,他竟敢擅自带兵出征,这与谋反何异!” 朱高燧说得慷慨激昂,眼角余光却不住瞟向朱棣的脸色。 他要的就是火上浇油。 江澈如今风头太盛,压得他们这些皇子都快喘不过气了。 朱棣不言,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朱高燧的心坎上,让他后面的话越来越没底气。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父皇!” 太子朱高炽和汉王朱高煦几乎是并肩闯了进来。 “儿臣也收到了消息,江澈他带兵北上了?” 朱高煦性子最急,抢先开口。 他一把抢过朱高燧手中的军报,草草一扫,双目圆瞪。 “三千人?!” “他疯了吗?区区三千人也敢出塞!这是去给鞑子送人头吗!” 第二百四十九章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朱高炽则稳重一些,他对着朱棣深揖一礼。 “父皇,江澈此举,不合规矩,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那是战时特许。” “如今北平安稳,他未经调令便擅动兵马,恐开恶例,乱我大明法度!” 一个说他莽撞找死,一个说他无视法纪。 朱高燧在旁边听着,心中暗喜,赶紧添了一句。 “大哥二哥所言极是!此风绝不可长!” 三兄弟你一言我一语,可以说直接把江澈批得体无完肤。 朱棣听着,抬眼看着面前的三个儿子。 “说完了?” “过来。” 三兄弟心头一跳,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向前走了几步。 下一刻,风声呼啸! 啪!啪!啪! 三声清脆响亮的耳光,不分先后,结结实实地抽在三人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朱高炽和朱高燧当场就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地疼。 朱高煦皮糙肉厚,也被这一巴掌扇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麻木。 三个人,全都傻了。 我们说的句句在理,都是为了大明江山,为了皇家的颜面啊! 朱棣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三个儿子完全笼罩。 “你们以为,朕是瞎子?还是聋子?” “北平发生这么大的事,他江澈前脚出城,朕后脚就能收到消息,朕会不知道他去了北边?” “你们又怎么知道,这不是朕的命令?” 一句话,让朱高炽三人如遭雷击。 下意识就觉得不可能! 若有命令,必有圣旨,必有兵符勘合! 这是最基本的流程,江澈没有,他们也没听说过! 朱棣看着儿子们脸上的表情,心中的火气更盛。 可他就是享受这种默契! 他眼神一扫,北平的军情奏报一递,江澈就该明白他想做什么。 这叫心有灵犀,这叫君臣相得! 这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让他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他跟江澈玩这种你猜你猜你再猜的游戏,乐在其中。 结果三个亲生儿子,一个个跑来告状,像三个长舌妇一样,要把他最得力的刀给折了! “一群蠢货!”朱棣怒骂出声。 “北境鞑子蠢蠢欲动,朕正愁分身乏术,有人主动替朕去扫清障碍,为大明戍边,这是天大的好事!” “你们倒好,不思如何支援,不想如何配合,反而跑来朕这里嚼舌根,说他的不是?” “你们的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朱棣的目光越过哭丧着脸的朱高燧,死死钉在朱高炽和朱高煦身上。 “尤其是你们两个!” 他伸出手指,先点向朱高煦。 “老二!你告诉朕,当初在战场上,若不是江澈用计,你能那么容易就擒住盛庸?你那份天大的军功,里面有多少是江澈的功劳,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朱高煦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是他最得意的一场大胜,也是他最不愿提及的细节。 可这事被父皇当着兄弟的面说出来,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羞愤难当。 “还有你!” 朱棣的手指又转向了朱高炽。 “老大!黄子澄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江澈千里迢迢从草原上,把那个腐儒给你押到北平,让你去审,让你去定罪!” “这泼天的功劳,他吭过一声吗?他跟谁邀过功吗?还不是为了给你这个太子,稳固名望!” 朱高炽的头垂得更低了。 这件事,朝野上下都心知肚明,江澈送给他的一份大礼。 一份让他这个监国太子,在文官集团面前立威的重礼。 朱棣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走到朱高煦面前,几乎是贴着他的脸,一字一顿地低吼。 “朕记得,当年提拔江澈后来又让他组建暗卫司的,是你朱高煦吧?” “他算是你一手发掘的人才,是你的心腹,更是你的朋友!” “现在呢?!” “你的朋友在前线,拿命去给大明开拓疆土,你这个当王的,当兄弟的,在后方干什么?” “你跑来捅他的刀子!” “朱高煦!你的心呢?被狗吃了吗!” 这一声怒吼,让朱高煦浑身一颤,心里更是五味陈砸。 父皇的话,句句诛心。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因为嫉妒和那点可笑的功利心,究竟做了多么愚蠢的事情。 他不仅是在构陷一个功臣,更是在背叛一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朋友。 一个,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兄弟。 “父皇,儿臣,儿臣知错了!” 朱棣胸膛的起伏渐渐平复,殿内的空气却依旧凝滞如铁。 他冷眼看着两个儿子,那脸上的悔意,倒不似作伪。 罢了。 终究是自己的种。 敲打至此,也该够了。 再追究下去,伤的是君臣颜面,更是父子之情。 “传朕旨意。” 旁边的太监一个激灵。 “命太子朱高炽,即刻以监国之尊,总揽户部、兵部事宜!” 朱高炽猛地抬头,肥胖的脸上满是惊愕。 父皇这是…… “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哭也好,抢也好,朕要你在最短的时间内,备齐足够江澈大军一年所用的粮草、军械、药材!” “一粒米,一支箭,都不能少!” 这不仅仅是命令,更是考验! 考验他这个监国太子的能力,考验他弥补过错的决心! “儿臣……儿臣遵旨!” 朱高炽伏地叩首,这是父皇给他的机会,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朱棣的目光又转向了朱高煦。 “汉王!” “儿臣在!” 朱高煦一个哆嗦,挺直了腰板。 “命你即刻滚回京营!从三大营中,给朕挑出五千精锐骑兵!!” “整编为第二梯队,三日之内,必须集结完毕,枕戈待旦!” “一旦江澈需要,你!朱高煦!就亲自带队,给朕冲上去!” 朱高煦的大脑嗡的一声。 他忽然明白了父皇的用意。 这是要把他和大哥,和江澈,用军功和后勤,死死地捆绑在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父皇……” 朱高煦的虎目中第一次泛起水光。 他重重一个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声如洪钟。 “儿臣,领旨!” 朱高炽与朱高煦再无半分迟疑。 领了这道滚烫的圣旨,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乾清宫。 第二百五十章 宇文战 两人走在宫道上,谁也没有说话。 晚风吹过,朱高煦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比当年在战场上被流矢擦过还疼。 他停下脚步,看着身旁气喘吁吁的兄长,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吐出几个字。 “大哥,对不住。” 朱高炽脚步一顿,复杂的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弟弟。 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臂膀。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在父皇那雷霆万钧的手段面前,都成了笑话。 …… 皇帝逼着两位亲王为江澈筹备后勤与援军的消息。 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刮遍了整个京城官场。 吏部尚书郭资的府邸内,几位心腹官员正襟危坐。 其中一位侍郎手里还捏着一份刚刚誊写好的奏疏。 上面罗列了江澈十数条大罪,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们还觉得这份奏疏一上。 江澈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现在…… “尚书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 那名侍郎的声音发干,手里的奏疏仿佛成了烫手的山芋。 郭资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如何是好?太子亲自调粮,汉王亲自点兵,你告诉我,如何是好?” “陛下的意思,已经不是暗示,是明示了!” “谁敢在这个时候碰江澈,就是跟太子作对,跟汉王作对,更是跟陛下掰手腕!” “蠢货才去干这种事!” 侍郎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奏疏“啪”地掉在地上。 “烧了。” 郭资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立刻,马上,烧得干干净净!谁也不许再提半个字!” “是,是!” 几乎在同一时间,京城里,无数座府邸内,那些原本蠢蠢欲动,准备跟风弹劾的文武官员们,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所有人心里都亮堂如镜。 江澈,已非吴下阿蒙。 他的背后,站着大明朝最至高无上的皇权。 动他,就是自寻死路! 朝堂的风波,被朱棣用最强硬的姿态,瞬间弭平。 朱棣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北边,那里正是江澈前进的方向。 “江小子,没想到,你到是比我还先行一步啊!” 其实他一直想要去攻打瓦剌,鞑靼这些地方。 毕竟作为一个马上皇帝,打仗,是他最喜欢的事情,也是最乐意去干的事情。 可现在倒好,江澈没有跟他要一分钱,也没有要一粒米,就这么去了。 没想到,但也没有出乎意料。 而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漠北草原。 江澈一行三千人马,抵达了阿古兰指定的汇合地。 那里是一座被低矮山丘环抱的巨大毡帐群。 这里是阿古兰的王帐。 阿古兰,这位名义上的草原可汗。 亲自引着一个大明将领和他的军队出现在众人面前时。 此刻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和愤怒。 阿古兰感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这是她成为可汗以来,最危险的一道坎。 这些叔伯兄弟,名义上奉他为主,心里却个个不服。 今天他引狼入室,在他们看来,就是坐实了自己是汉人傀儡的罪名。 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江澈。 这种镇定,让阿古令稍稍心安,却也更加畏惧。 而江澈则是环视一周。 金碧辉煌的王帐内,燃着牛油灯,十几个部落首领,穿着各色皮袍,腰间挂着弯刀,孔武有力。 但他们身上的皮袍不少地方磨损得厉害,兵器也大多陈旧。 穷,且横。 这是江澈对他们的第一印象。 今天不把这些刺头彻底摁服了,后续的一切都是空谈。 “各位不必这么看着我,也用不着看不起阿古兰。” 他索性直接摊牌,不准备搞什么虚与委蛇。 “她能坐上这个位置……” 话音未落,一个眼如铜铃的壮汉猛地站起,一脚踹翻了身前的矮桌。 “阿古兰!你这个黄金家族的叛徒!竟敢把明狗带到我们的王帐!” “兄弟们!宰了这群南蛮子!再废了这个吃里扒外的可汗!” 一声怒吼,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杀!” “宰了他们!” 十几个部落头领瞬间暴起,呛啷啷拔出弯刀,目露凶光,朝着江澈和阿古兰扑来。 阿古兰下意识就想后退。 江澈眼神冷了下来。 真是一群给脸不要脸的蠢货。 他没开口,也没做任何手势。 但跟在他身后的周悍和章武,瞬间冲了出去。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十几个部落首领。 此刻全部被反剪双手,死死摁跪在地上。 他们带来的几十个亲卫,更是被特战军的人马围堵。 王帐内,只有那几个被卸了关节的头领,疼得满头大汗。 他们的身体被制服了,但眼神里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有种就杀了我们!” 一个被章武一脚踩住后心的年轻人,倔强地抬起头。 他叫宇文战,草原上新生代最勇猛的战士之一。 “今天你们不杀了我,等我回去,必点齐本部一万铁骑,踏平这里,将你们碎尸万段!” “哦?” 江澈终于有了反应,他走到宇文战面前,蹲下身子,脸上竟然露出一丝笑意。 “一万铁骑?你拿什么养?拿什么武装?” 宇文战一愣。 江澈拍了拍他的脸,侮辱性极强。 “别跟我扯什么草原的勇士不畏生死,我问你,自从阿古兰当上可汗,你们部落,有没有断过一天的粮食?” 宇文战脸上的愤怒凝固了,其他被捆着的头领,也都愣住了。 他们下意识地回想,确实…… 自从阿古兰莫名其妙成了新可汗,他们虽然嘴上不服,但日子确实好过了不少。 以前青黄不接时,部落里饿死人是常事。 可今年,他们竟然还吃上了南边运来的精米白面。 那些锋利得能轻易切开锁子甲的新式弯刀,那些能射穿两层牛皮的强弓,都是阿古兰派人送来的。 他们不是没怀疑过,只是没人愿意深究。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众人脑海中升起。 阿古兰有没有本事他们不想去管,可现在看来,这一切的源头,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江澈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站起身,踱着步子,声音再次响起。 “你们现在吃的,喝的,用的,甚至你们引以为傲的战马能膘肥体壮,靠的是什么?” “是阿古兰吧?” 原来,他们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人家的附庸。 他们自以为是的尊严和反抗,在对方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宇文战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第二百五十一章 黄金航线 “所以,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 江澈伸出两根手指:“一,我现在就杀了你们,换一批听话的人来当头领,相信我,想吃饱饭的人,草原上多的是。” “二,听我的。” “我来这里,不是来攻打你们,更不是来奴役你们。” “我是来,带领你们,拿回本该属于你们的东西!” 江澈的声音陡然拔高,“黄金家族的荣光,难道你们都忘了吗?当年你们的祖先,铁蹄所至,万国臣服!你们现在却为了几口吃的,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自相残杀,可笑不可笑?” 一番话,说得这些草原汉子热血上涌,连被捆绑的屈辱都淡了几分。 宇文战挣扎着问道:“你一个汉人,会这么好心?” “当然不是。” 江澈回答得干脆利落:“我帮你们,你们也得帮我,我要你们,重新成为一把锋利的刀,但这把刀的刀锋,不是向内,也不是向南,而是向北!” 众人更加不解了。 北边除了更冷的冰雪和更穷的部落,还有什么。 江澈没有直接解释,而是对一旁的阿古兰使了个眼色。 “阿古兰,把那份堪舆图,给各位头领看看。” 阿古兰连忙应声,从怀中掏出一个牛皮卷,在众人面前的地毯上展开。 那是一副巨大而详尽的地图。 当宇文战等人看清地图上的内容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那上面画的,根本不是他们熟悉的草原,山脉和河流。 而是无尽的海洋,密密麻麻的岛屿,还有标注着占城、暹罗、满剌加等古怪名字的陌生国度。 地图上,用朱笔清晰地标注着一条条航线,以及每个港口物产的详细说明。 那是一个他们做梦都无法想象的,富得流油的世界。 宇-文战彻底懵了。 这个汉人,不是说要带他们向北。 江澈看着他们迷茫又震撼的眼神,嘴角勾起笑意。 江澈环视一圈,示意周悍和章武给他们先松绑吧。 很快众人都走了过来,细细的打量着堪舆图。 “你们以为,我说的向北,是让你们去啃冰雪,去和穷得只剩下骨头的野人部落玩命?” “错了。” 江澈的手掌,轻轻拍在镇海港的位置上。 “我说向北,是要打通这里。” 他另一只手从草原的腹地,也就是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画出了一条笔直的线连接到镇海港。 “一条从草原心脏,直通北海的陆上走廊!” “一条黄金走廊!” 此言一出,整个帐篷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这些草原汉子,脑子里全是肌肉和厮杀。 他们能理解征服,掠夺,却无法理解这种近乎于天方夜谭的构想。 江澈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直接开始画饼。 “你们的战马,可以说谁都想要,你们的皮货,也是南边贵妇人最爱的奢侈品。” “可这些东西,现在能换来什么?几袋粮食?几口铁锅?” “你们守着金山,却只会用金子去换石头!” “一旦这条走廊打通,你们的战马,就能通过镇海港,上我的船,我的船队,会把它们运到南边,运到这些地方。” 他的手指在占城、暹罗、满剌加等地飞快点过。 “那些地方的国王和贵族,为了得到一匹纯种的草原战马,愿意付出什么代价,你们知道吗?” “是黄金!是香料!是你们从未见过的宝石!” “一匹马,在边关,你们最多换十石粮食,可是到了这里,它能换来一座装满黄金的箱子!” 宇文战等人感觉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当然,主要是江澈这个饼画的太大了。 他不是没见过黄金,可汗的王帐里有。 一些大部落的首领也能拿出一些,但那都是身份的象征。 其他头领的呼吸也变得无比粗重。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堆积如山的黄金,看到了穿不完的绫罗绸缎。 看到了部落里的女人孩子再也不用挨饿受冻。 江澈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继续加码。 “你们的牛羊肉,可以制成肉干,成为船队远航最珍贵的补给,你们的皮货,会出现在遥远国度的宫殿里。” “而这一切换来的财富,会通过这条走廊,源源不断地流回草原!” “到那时,你们还需要为了一块贫瘠的草场打得头破血流吗?你们还需要看天吃饭,担心一场雪灾就让整个部落覆灭吗?” “不!” “你们将成为草原上最富有的王!你们的铁蹄依然可以征服一切,但不再是为了几口吃的,而是为了守护你们的黄金航线!” 帐篷内,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一个草原男儿为之疯狂的梦想! 贫穷刻在他们骨子里的诅咒。 为了摆脱这个诅咒,他们可以付出一切。 可是…… 短暂的狂热之后,冰冷的现实迅速让他们清醒过来。 宇文战第一个从震撼中挣脱,他死死盯着江澈。 这个汉人,太可怕了。 三言两语,就几乎摧毁了他们引以为傲的意志。 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他描绘的虚幻未来而卖命。 “说得比唱得好听!” 宇文战的声音沙哑而粗粝。 “你说的这条黄金走廊,凭什么打通?从这里到北边的海,几千里路,沿途有多少部落?他们会眼睁睁看着我们从他们的草场上修路,看着财富从他们眼前流过,而无动于衷?” “还有那个镇海港!我们连听都没听过!那是谁的地盘?是你们汉人的?还是罗刹人的?那地方天寒地冻,真的有不冻港?” “就算这一切都不是问题,你的船队呢?在哪里?就凭你一张嘴,画一张图,我们就得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押上?” 宇文战的问题,直刺计划的核心。 原本眼中冒着金光的头领们,也瞬间冷静下来,纷纷将质疑的目光投向江澈。 是啊,这饼画得太大了,大到他们不敢相信。 “你,一个汉人,为什么要帮我们?” “别跟我提什么狗屁的黄金家族的荣光!那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让我们去给你当刀,去送死,你好坐收渔利,对不对?你们汉人的兵法,不就是驱虎吞狼吗!” 宇文战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话。 江澈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面对宇文战的质问,他甚至还笑了笑。 “问得好。” 第二百五十二章 公平的交易 江澈就怕他们不问。 “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问。” “一个汉人,跑到你的地盘,画一个天大的饼,说要带你们发财,这听起来,确实像黄鼠狼给鸡拜年。” 这话一出,连宇文战都愣了一下。 他准备好了一肚子的反驳和怒骂,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对方竟然就这么干脆地承认了自己心怀不轨? 其他头领也是面面相觑,搞不懂江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江澈环视一周,将所有人的错愕表情都看在眼里。 “你们不信我,理所当然,因为我们是敌人,至少曾经是,为了草场,为了牛羊,为了活下去,我们打了上百年。” “但是宇文战,你问错了问题。” 江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你不该问我为什么要帮你。” “你应该问,谁,想要你们所有人的命。”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帐篷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好几度。 “什么意思?” 一个性子急的头领忍不住问道:“除了你们汉人,还有谁?” 江澈没有理他,只是盯着宇文战,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 “罗刹。” 宇文战的瞳孔猛地一缩。 罗刹! 这个名字对草原腹地的部落来说,或许还很遥远。 但对于他这种处于北疆边缘的部族,却是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 那些金发碧眼,浑身长毛,茹毛饮血的怪物! 他们不像汉人,打仗是为了边境,为了土地。 那些罗刹人,他们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他们会屠光部落里所有的男人,抢走女人和孩子,用头骨当酒杯! 北边更远的一些小部落,已经有好几个彻底消失了,连尸骨都找不到。 只剩下被烧成白地的营帐和风中呜咽的怨魂。 宇文战一直以为那只是零星的匪帮,不成气候。 可现在,从这个深不可测的汉人嘴里说出来,这件事的分量,完全不同了! 这分明是一条用财富和武力构建的防线! 每一个标注出来的驿站,都是一个据点! 每一支满载货物的商队,都是一支巡逻的军队! 他想怒吼,想揭穿这个阴谋。 可他吼不出来。 因为江澈说对了一件事。 罗刹人,是他们所有人的敌人。 一个比大明更可怕,更不讲道理的敌人。 如果江澈说的是真的,罗刹人将大举南下,那首当其冲的,就是他宇文战的部落! 到那时,别说黄金绸缎,整个部族能不能活下来都是问题! 与亡族灭种的危机相比,被汉人当刀使,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江澈敏锐地捕捉到了宇文战神情的变化。 “他们像蝗虫一样,从极北之地蔓延而来,今天是一个小部落,明天,可能就是你的部落。” “你们的弓箭,射不穿他们的甲,你们的弯刀,砍不动他们的盾。” “当他们的铁蹄踏过你的草场时,你拿什么来保护你的女人和孩子?” “黄金走廊,既是财富之路,也是生存之路!” “我大明,需要一道屏障,而你们,需要武器,需要粮食,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盟友。” “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这,就是我们合作的基础。” 帐篷里,江澈描绘的未来,比黄金的诱惑更加真实,更加致命。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 江澈话锋一转,脸上重新露出了商人般的微笑。 “当然,信任不是靠嘴说的。” “空口白牙,谁都不会信,我们先做一笔小买卖,如何?” 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的商队就在附近,带来了十车精盐,五十车上好的铁锭,你们草原上缺什么,我清楚。” 盐!铁! 这两个词一出口,所有头领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草原上最金贵的东西是什么,不是牛羊,不是马匹,是盐和铁! 大明朝廷对这两样东西的管控,比边关的城墙还要严。 他们平时用的,都是些粗劣的盐块,又苦又涩。 至于铁器,更是坏一件少一件,珍贵无比。 “你想要什么?”宇文战的声音嘶哑干涩。 “马。” 江澈干脆利落地回答。 “三百匹,你们最好的战马。” “你们验货,我收马,一笔公平的交易。” 江澈摊开手,姿态坦诚得不像一个阴谋家。 “这,是我拿出的诚意,也是给你们的一个机会,一个亲眼看看,我江澈说话算不算数的机会。” “交易之后,你们是走是留,是敌是友,悉听尊便。”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宇文战身上。 三百匹战马,对于他的部落而言,伤筋动骨,但还不至于元气大伤。 用三百匹马,去换救命的盐和铁,这笔买卖,怎么算,都透着划算。 可越是划算,就越让人不安。 他把我们这么多人叫到这里,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的机会都不要。 图什么? 难道真像他说的那样,想拉着我们一起发财,顺便打罗刹人。 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可是……万一是真的呢。 只要能拿到那批盐和铁,就算是被他骗了三百匹马,也值了啊! 部落里的孩子们,已经很久没尝过好盐的滋味了…… 一时间,所有头领的心都乱了。 他们看着江澈那张平静的脸,仿佛看到一个手持蜜糖与毒药的魔鬼。 吃下蜜糖,可能会被毒死。 但不吃,眼前的困境,还有未来的危机,又该如何度过? 宇文战沉默着,粗糙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许久。 “好!” “我跟你换!” 宇文战的话音刚落地。 江澈便朝身后的章武使了个眼色。 章武会意,转身大步走出帐篷。 片刻后,沉重的车轮碾压草地的声音由远及近。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 一股混合着咸味与铁锈的气息涌了进来。 所有头领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们看到,一辆辆大车停在外面。 车上堆满了麻袋和一块块黑沉沉的条状物。 章武走到一辆车前,随手划开一个麻袋。 哗啦一声。 洁白细腻,如同天山积雪般的盐粒倾泻而出。 一个离得近的头领,下意识伸出手,接住了一捧。 第二百五十三章 贡盐 头领颤抖着,将手指凑到嘴边,轻轻一舔。 那股久违的滋味瞬间冲上头顶,让他几乎落下泪来。 “这……这是贡盐!” 一个见识稍广的头领失声喊道。 另一边,章武从另一辆车上搬下一块铁锭,随手扔在地上。 “当!” 一声沉闷的巨响,地面都仿佛震了一下。 宇文战快步上前,抽出自己的弯刀,用尽全力朝铁锭砍去! “锵!” 火星四溅! 弯刀的刃口上,竟然出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而那块铁锭,仅仅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好铁!好铁啊!” 宇文战不怒反喜,他扔掉弯刀,双手抚摸着那块冰冷坚硬的铁锭。 这五十车铁锭,足以让他们部落所有战士的武器都换上一遍! 还能打造出最好的箭头! 帐篷内外,所有草原汉子的眼睛都红了。 这个南人,他说到做到! 他说有盐,就是山一样的盐! 他说有铁,就是能崩断他们弯刀的百炼精铁! 宇文战猛然回头,对着身后的族人发出一声怒吼。 “还愣着干什么!去,把最好的三百匹马牵过来!一匹都不能少!” 他怕眼前的一切是个梦。 更怕,惹得眼前这个人不快,收回这一切。 交易进行得出奇顺利。 三百匹膘肥体壮的战马被牵到了江澈面前。 而那十车盐和五十车铁,则被宇文战的人围拢起来。 当最后一匹马的缰绳交到章武手中。 宇文战彻底放下了心中所有的疑虑。 他大步走到江澈面前,这个先前还满是警惕与审视的草原首领。 此刻腰杆却不自觉地弯了一点。 “江兄弟!不,江大人!您的话,我宇文战信了!” “从今天起,您就是我宇文部落最尊贵的客人!” “您说得对,那些罗刹鬼就是蝗虫,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我这就派人去联络黑山,白狼那些部落!把您的意思告诉他们!只要他们看到这些盐和铁,没人会拒绝!” 宇文战的主动,比江澈预想的还要热烈。 “江大人,我们下一步……具体该怎么做?您尽管吩咐!” 江澈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宇文头领不必心急。” 江澈不紧不慢地开口,“召集人手是好事,但光有人,还不够。” “我大明的诚意,不止盐和铁。” “你们有了好铁,也需要有好的工匠,更需要有好的武器图样。” “哦?”宇文战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江澈拍了拍手,帐篷外,几个一直肃立不动的亲卫。 抬着几个蒙着黑布的长条箱子走了进来。 “既然是盟友,有些东西,也该让你们见识一下了。” 江澈伸手,猛地掀开了其中一个箱子上的黑布。 箱子里,静静躺着一排造型奇特的管状物。 “这是……” 宇文战和其他头领都凑了过来,脸上满是好奇与困惑。 这东西,没有引火的药池,也没有点火的火绳,光秃秃的,像一根烧火棍。 江澈拿起一根,动作娴熟地推弹上膛。 那清脆的金属机括声,让所有头领的心都跟着跳了一下。 “我们共同的敌人,用的可不是弓箭和弯刀。” 江澈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提着那根烧火棍,径直走出了帐篷。 他随手指着远处一块百步之外,人头大小的岩石。 “看好了。” 他抬起手臂,单手持握,瞄准,扣动扳机。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没有弥漫的硝烟。 只有一声沉闷短促的“噗”响。 下一秒。 百步外的那块岩石,猛地炸裂开来,碎石四溅! 帐篷内外,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嘴巴无意识地张开,仿佛看到了神迹。 百步之外,一击碎石! 宇文战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 他刚刚还在为得到五十车铁锭而欣喜若狂,想着能打造多少神兵利器。 可现在,看到江澈手中那根不起眼的烧火棍,他才明白,自己和对方的差距,根本不是盐和铁能衡量的。 那是天与地的差别。 江澈缓缓放下手臂,看着众人震撼的表情,内心毫无波澜。 这不过是装备了特制弹药的早期栓动步枪而已。 在他的军火库里,只能算入门级。 江澈的目光越过眼前这些被吓傻的草原头领。 虽然他所带领的特战军,完全可以平推现在的草原。 可杀光这些人,那是蠢货才这么干。 人都杀光了,谁来替他放牧牛羊,充当抵御罗刹人的第一道屏障。 谁来替他组建庞大的仆从军,去征服更南边那片富饶的土地。 谁来驾驶他的战船,去敲开樱花岛那扇封闭的大门。 这些人,不是敌人。 他们是资源。 是未来庞大帝国版图上,最忠诚的基石。 用武力征服,只能得到一片焦土和一群充满仇恨的奴隶。 但用利益捆绑,用更先进的文明去改造,他就能得到一个生机勃勃的兵源地和原料产区。 草原,是他的盾。 下一步,就是该磨砺长矛,指向真正的敌人了。 他转过身,将那支步枪递到已经呆若木鸡的宇文战面前。 “宇文头领,想不想让你的每一个族人,都拥有这样的力量?” 宇文战颤抖着双手,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刚刚还在为什么沾沾自喜,五十车铁锭。 可笑! 简直是井底之蛙,在为看到一捧更大的天空而欢呼。 江澈,这个人,他根本不是来结盟的。 他是来挑选仆人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 “扑通!” 宇文战双膝一软,重重跪在了地上。 他高高举起那支步枪,额头死死抵住冰冷的地面。 “天可汗在上!宇文战……宇文战愿率全族,向大人献上永世的忠诚!” “恳请天可汗……赐下此等神物!我等愿为天可汗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他这一跪,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帐篷内外,那些刚才还心高气傲的草原头领们,全都傻了. 毕竟谁也不像比别人弱。 尤其是这种弱肉强食的草原上。 第二百五十四章 乾坤落定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王帐之内,除了江澈和他的人。 以及站在一旁,同样面色煞白的阿古兰,再无一个站立的草原男人。 这一刻,什么草原的荣耀,什么祖先的传统,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阿古兰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知道江澈很强,他的手下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精锐。 可她以为,那只是凡人武力的巅峰,直到今天,她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这已经不是武力了。 这是碾压,是降维打击! 江澈手里掌握的,是足以改变整个世界格局的力量。 江澈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头领,脸上没有半分喜悦。 一切,尽在掌握。 他没有去扶宇文战,甚至没有看他一眼,而是向前走了两步,停在阿古兰面前。 所有头领都屏住了呼吸,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这边。 他们不明白,这位天神般的男人,为什么会对一个女人如此另眼相看。 江澈看着阿古拉,开口说道:“想要?” “想!做梦都想!” 宇文战等人没等阿古兰说话,同时大喊。 “想要可以。” “但这些东西,我不会直接给你们。” 宇文战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愕然和不解。 其他头领也骚动起来,什么意思?耍我们? 江澈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而是伸手指了指身旁的阿古兰。 “从今天起,草原上所有的武器装备,都将由阿古兰统一分配。” “你们对她有多忠诚,你们的部族就能得到多少神兵。” “你们的功劳有多大,你们就能换取多少利器。” “谁忠诚,谁就能变强,谁敢有二心……” 江澈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几句话,在所有头领的脑海中炸响。 宇文战彻底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江澈,又看看阿古兰,大脑一片空白。 想要神兵,不该是向您效忠吗,为什么……为什么是要向阿古兰效忠。 一个女人! 一个他们私下里根本没放在眼里的女人! 他们之所以拥立她,不过是看在江澈的面子上,想找个傀儡方便自己行事罢了。 可现在,江澈亲手将拴住他们所有人的锁链,交到了这个女人的手上! 这意味着,从此以后,阿古兰不再是那个可以被架空的傀儡可汗。 她将成为草原上唯一的权力核心! 她掌握着让一个部落崛起,或者让一个部落灭亡的钥匙! 那就等着自己的部族,被装备了神兵的敌对部落,撕成碎片吧! 这一手,太狠了! 比直接杀了他们还狠! 这是在诛心! 它彻底斩断了所有部落头领私下里的小心思。 将所有人的命运,都牢牢捆绑在了阿古兰的战车上。 而阿古兰,此刻比宇文战他们还要震惊。 大脑嗡嗡作响,几乎无法思考。 她原以为自己只是一枚棋子,一枚用来稳定草原局势,方便他攫取利益的棋子。 可现在,他却亲手将她推上了神坛! 这不是扶持,这是加冕! 他给了她至高无上的权柄,给了她号令整个草原的法理与实力。 那些曾经在背后嘲笑她,轻视她的男人们。 从这一刻起,再见到她时,除了匍匐在地,再不会有第二个选择。 阿古兰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她缓缓抬起头,迎上江澈那深不见底的目光。 在那双眼睛里,她看不到任何情绪。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需要自己成为一枚亦步亦趋的棋子。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够替他掌控草原,替他挥舞刀剑的,真正的女王! 她挺直了脊梁,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宇文战。” “在!臣在!” 宇文战一个激灵,连忙磕头。 “你的忠心,我看得到。” 阿古兰学着江澈的语气:“第一个效忠的人,理应得到奖赏。” 她转向江澈,微微躬身:“大人,我想先为宇文战头领的部落,换取一百支神兵。” 江澈看着阿古兰的转变,笑这开口。 “可。” 一个字,乾坤落定。 宇文战狂喜过望,几乎要晕厥过去。 而其他头领,则投来了嫉妒到发狂的目光。 他们后悔啊!为什么刚刚自己要犹豫那么一下! 江澈挥了挥手。 两名亲卫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走到宇文战面前,重重放下。 箱盖打开,一排排崭新的黑色铁管,静静躺在亚麻布上。 “这便是神兵?” 宇文战也有些发愣,但他对江澈的敬畏已经深入骨髓。 他不敢有丝毫怀疑,立刻命令自己最精锐的十名巴图鲁上前。 江澈的亲卫面无表情,用简洁的草原话。 向他们讲解如何装填弹药,如何抵肩,如何瞄准。 那十名巴图鲁,都是草原上最勇悍的战士,此刻却像学步的孩童,笨拙地模仿着。 在他们对面百步之外,亲卫们立起了十面用三层牛皮蒙住的厚重木靶。 “开火。” 江澈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宇文战的部下还有些犹豫。 其中一人,按照刚刚学来的姿势,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炸裂在每个人耳边! 那名战士被后坐力震得一个趔趄。 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只见一缕青烟从枪口冒出,而百步之外。 那面足以抵挡任何强弓攒射的牛皮木靶,中心猛地炸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木屑与碎皮四散飞溅。 整个王帐前,所有头领的眼睛都瞪圆了。 “砰!砰砰砰!” 其余九名战士也被这威力惊醒,纷纷扣动扳机。 一连串的爆鸣,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烟雾缭绕中,那十面坚不可摧的靶子。 无一例外,全都被洞穿,有的甚至被撕裂开来! “噗通!” 一个离得最近的头领,双腿一软,第一个跪了下去。 他不是跪向江澈,而是面向阿古兰,将额头死死贴在冰冷的草地上。 随着他的下跪,其他人也都纷纷跟上。 “大汗!大汗开恩!我哈丹部,愿为您世代放牧,永不背叛!” “大汗!我铁勒部愿献上最好的三千匹战马!” 第二百五十五章 献上一切 “大汗!我愿将我最美的女儿献给您当侍女!” “求大汗赐予神兵!我部愿为您踏平一切敌人!” 阿古兰看着脚下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头领。 一股前所未有的权力感,如烈酒一般,冲上头顶。 她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江澈。 江澈也在看着她,阿古兰的心猛地安定下来。 “安静!” 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阿古兰没有立刻满足任何人。 她学着江澈的样子,让众人看到了希望,却又在希望面前,设立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门槛。 “神兵,是神赐予草原的礼物,不是谁都可以拥有的。” 她的声音在寂静中回响。 “从今日起,立军功者,可换神兵,斩敌酋首级一,可换神兵一支,夺敌千人部落,可换神兵百支。” “忠于我者,可得神兵,凡我号令,一呼百应者,赏!阳奉阴违,迟疑不决者,罚!” “我将设立功勋殿,记录尔等功过,功勋足够,神兵自来。” “若有二心,休怪神罚无情!” 一番话说完,全场鸦雀无声。 刚刚还混乱不堪的头领们,此刻都冷静了下来。 想要神兵,不能靠乞求,得靠抢,靠杀! 去抢敌人的地盘,去杀大汗的敌人! 它将所有部落都变成了一只只饥饿的野狼。 而阿古兰,就是那个手握唯一肉块的人。 …… 夜幕降临,金帐之内,温暖如春。 阿古兰跪坐在江澈面前,亲手为他斟满一碗马奶酒。 “大人,今天我……” “做得很好。” 江澈打断了她,接过酒碗,喝了一口后放在了手边。 “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得到肯定的答复,阿古兰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一丝喜悦。 但江澈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刚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这只是第一步。” 江澈将酒碗放在一边,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 “一群各自为战的狼,再凶猛,也只是一群狼,我要的,不是狼群。” 阿古兰屏住呼吸,静静聆听。 “我要你用这套功勋制度,将草原上所有部落的战士,都给我抽调出来。” 江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打散他们原有的编制,以十人为一队,百人为一营,千人为一军。” “任命新的十夫长,百夫长,千夫长。” “让他们忘记自己属于哪个部落,只记住自己属于谁的军队。” 阿古兰的瞳孔猛地收缩。 草原之所以难以统一,就是因为部落制度根深蒂固。 每个战士都只忠于自己的头领。 而江澈的这个命令,就是要彻底瓦解掉所有部落的根基! 将所有战士都变成只听从她一人号令的士兵! 这会引起所有头领反弹的! 比不给他们神兵的后果还要严重! “他们会反抗的。” “那就让他们反抗。” 江澈语气平淡,“谁第一个站出来,整合自己的部众,交出兵权,谁就能第一个全员换装神兵,谁犹豫,谁反对……” 他没有说下去,但阿古兰已经明白了。 谁反对,谁就会成为那支神兵军团的第一个军功! “我需要一支绝对服从命令的军队。” “用最短的时间,完成整训。” 阿古兰的心在狂跳。 他不仅仅是要掌控草原,他要将整个草原,锻造成一柄只属于他自己的绝世凶兵! 而她,就是那个为他执掌兵刃的人。 “阿古兰,遵命。” 闻言,江澈摆了摆手:“嗯,你先退下吧。” 话音落下,阿古兰并没有离开,反而就坐在拿来直勾勾的看着他。 江澈微微蹙眉:“还有什么事?” 阿古兰没有说话,而是缓缓起身,抬起手,解开了腰间那根镶嵌着绿松石的皮质腰带。 腰带落在柔软的毛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江澈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困意消散无踪。 “你做什么?” 阿古兰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帘,继续解着外袍的盘扣。 那是一件厚重的皮袍,是草原女子最常见的服饰。 此刻却在她指尖下,一点点被剥离。 皮袍滑落,露出里面素色的麻布内衬。 江澈彻底懵了。 什么意思?自己好像没下过这种命令吧? 他承认阿古兰很美,那种飒爽与妩媚交织的独特气质。 对任何男人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但这不代表他会接受这种形式的效忠。 这会把事情变得复杂,会成为一个弱点。 “穿上。” 阿古兰的身体微微一颤,但她没有停下。 她反而抬起头,直视着江澈。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翻涌着倔强。 “大人。” “您给了阿古兰整个草原,给了我从未想象过的权力和未来。” “阿古兰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回报您。” “草原的女人,当她认定一个男人是真正的雄鹰时,就会献上自己的一切。” “我的命,我的忠诚,还有我的身体,都是属于您的。” “请您,收下阿古兰。” 江澈看着她,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 这种用身体来巩固地位的手段,太低级,也太愚蠢。 他刚要开口,用更严厉的措辞斥退她,让她明白自己的位置。 突然,一股燥热毫无征兆地从腹部升起,瞬间冲向四肢百骸。 嗡! 江澈的脑子猛地一下发沉,眼前跳动的烛火都开始变得模糊。 不对劲! 他瞬间意识到,问题出在那碗马奶酒上! 阿古兰一直跪坐在他面前,姿态谦卑,亲手为他斟酒,整个过程毫无破绽。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未来的宏大计划上,根本没把这寻常的酒水放在心上。 没想到他英明了这么长时间,居然在一个女人身上翻了船! 一股怒火从心底窜起,却被那股越来越猛烈的药力冲得七零八落。 他的身体开始发软,思维也变得迟滞。 他想呵斥,想喊人。 帐外就有他布下的暗卫,只要他一声令下。 就能冲进来把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拿下。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手臂却重若千斤,完全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阿古-兰动了。 她看着江澈涨红的脸,和那双努力保持清明却逐渐涣散的眼神。 她知道,药效发作了。 冰凉而柔软的唇,就这样印在了江澈的嘴上。 属于草原女子的独特气息,混杂着淡淡的奶香与皮革的味道,瞬间将江澈的感官全部淹没。 药力在他体内彻底爆发,理智的堤坝在瞬间崩塌。 金帐之内,烛火摇曳。 将两个交叠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帐外,寒风呼啸,周悍听到里面的动静顿时一懵。 随后立刻对周围的人下达命令。 “都散开,距离金帐百步!” 第二百五十六章 被动了一晚上 次日清晨,江澈从宿醉般的头痛中醒来。 金帐的穹顶映入眼帘。 空气里,残留着马奶酒的酸醇,女人的体香。 以及原始的气息。 昨晚的记忆涌上心头,江澈的眼神瞬间冷得像冰。 他猛地坐起身,金丝织成的毛毯从身上滑落,露出精壮的上身。 低头看了一眼,身上没有什么痕迹,但那种身体被掏空的疲惫感,做不了假。 “操。” 他被一个女人算计了。 作为大明最顶尖的暗卫司主,居然在一个自以为掌控的棋子身上,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这不是艳遇,这是奇耻大辱。 一股暴戾的杀意自心底升腾。 他转过头,视线落向帐内的一角。 阿古兰跪在那里。 身上穿着的,还是昨天那件素色的麻布内衬。 外袍整整齐齐叠好,放在一边。 她的长发披散,遮住了侧脸,身形在清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 听到动静,她身体微微一动,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颊还带着一丝未褪的红晕,嘴唇微微有些红肿。 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直勾勾地迎上江澈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江澈的目光下移,落在了她的膝盖上。 透过麻布,能清晰看到两团扎眼的淤青。 她跪了一夜。 “谁给你的胆子?” 阿古兰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挺直了腰背,坦然承认。 “是我自己。” “为什么?”江澈问。 “大人给了阿古兰整个草原,这是我从未敢想的恩赐。” 阿古兰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草原的规矩,雄鹰的恩赐,要用一切去回报,我的智慧,我的勇猛,我的忠诚,还不够。” “所以,我献上我的全部,从昨夜开始,完完整整,都是大人的了。” 江澈看着她,心头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好一个献上全部! 他见过太多手段,威逼,利诱,攻心,可现在,这女人用这种方式,将自己彻底捆绑上来的,还是第一个。 “你以为这样,就能巩固你的地位?” “用身体换取信任,是最低劣的手段,阿古兰,我高看你了。” “我让你执掌王庭,靠的是你的头脑和能力,是你能替我牧养草原,而不是让你在我的床上展现忠诚!” “这种自作主张的把戏,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否则,我不介意换一个更听话的草原之主。” 阿古兰设想过江澈会愤怒,会斥责,但没想过,他会如此…… 她也是个女人,她爱慕强者。 此刻被江澈这么说,她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说不出的酸楚和委屈,瞬间淹没了她,但她不能哭,草原的女人流血不流泪。 “是,阿古兰明白了。” “滚出去。” 江澈不再看她,吐出三个字。 阿古兰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咬着下唇,巨大的屈辱感让她几乎想立刻站起来,骄傲地离开。 “嘶……” 跪了一夜的膝盖早已麻木。 此刻猛一用力,钻心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她试了两次,才勉强撑着酸软的腿,摇摇晃晃地站稳。 那短短几步路,从金帐中央到门口,她走得比一生都要漫长。 “站住。” 听到江澈的声音,阿古兰的脚步顿住,不过却没有回头。 “去找章武,领些活血化瘀的药膏。” “跪了一晚上,腿脚不便,会影响办事效率,别耽误了我的计划。” 阿古兰能想象到身后那个男人说这话时,必然是一脸的不耐与冷酷。 话语里的内容,也全是为了他的计划。 没有半点关心。 可是为什么,眼眶会这么热。 一缕暖流就那样蛮不讲理地涌了进来。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许久,她嘴角轻轻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弧度。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委屈,但更多的是得逞的窃喜。 “是。” 她掀开帐帘,迈了出去,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金帐之内。 江澈看着晃动的帐帘缓缓落下。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忍不住骂道。 “妈的!” 他是个男人,不是一头没脑子的牲口。 一晚上,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江澈,竟然被动了一晚上。 “周悍!给老子滚进来!” 外面的周悍听到江澈的叫喊,连忙从外面走了进来。 “怎么了头儿?” 江澈看着对方那笑嘻嘻的脸,立刻就明白了,这孙子昨天晚上肯定在外面听了一晚上的动静。 “你昨天晚上干什么了?为什么我叫你,你不进来?” 周悍脸色一僵,他可以很确定,昨天江澈没有叫他。 可眼看江澈的脸色不对,周悍有些挠头了。 “头儿,您昨天晚上不是跟……” “闭嘴!老子问你,我叫你你为什么不进来!” “我……” 周悍很无奈,自家老大明明昨天晚上吃的香香的,隔着百来步都能听到大帐里面的动静。 可现在这状态,直接让他不会了。 “老大,您看,要不,我现在出去训练?” 江澈邪火难下,看着周悍这样,也有些无奈。 “滚滚滚,出去吧,对了,你最近注意一下宇文战那边的动向。” “好嘞头儿,我现在就去!” 周悍闻言,连忙点头,他现在恨不得立刻跑出去。 有了命令,他也不犹豫,转头就走! 开玩笑,留在这里,那是纯纯当出气筒子的! 可走出金帐后,周悍还是有些纳闷。 “昨天晚上不是挺凶的吗?怎么这样?难道老大那方面有问题?”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并没有压低。 江澈在里面听的是清清楚楚。 “周悍!看来老子是一直没有训练过你了是吧?!” 周悍听到金帐内出来的声音,抬腿就跑! 但凡停留一下,那都是对之前的训练不尊重! 周围的士兵看到这一幕都有些疑惑。 周头这是咋了,惹老大生气也不至于这样吧? “看什么看,再看都给老子去拉练!” 周悍对着那些看过来的士兵吼了一句。 自己是怕老大,可你们这眼神简直是对他这个少将的不尊重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 可战之兵,三十七万 一个月,转瞬即逝。 草原变了天。 从东边日出之地,到西边落日之所,所有牧民的帐篷里,都在流传一个名字。 江澈。 天可汗。 这个名号带着神话色彩,从最初的几个部落,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没有反抗,没有质疑。 因为这位天可汗带来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雪白的精盐,醇香的烈酒,温暖的布匹。 还有能让普通牧民吃上三个冬天的粮食。 这些东西,比任何刀剑都更加锋利。 轻易就剖开了草原人朴素的胸膛,在里面种下了渴望。 更让江澈没想到的是,一些胆大的部落为了抢先获得传说中的火铳。 甚至不等他的命令,已经自发组织人手,开始向北方的势力发起试探性攻击。 用敌人的头颅,换取天可汗的恩赐。 草原的生存法则,简单,粗暴,却有效得惊人。 这一天,金帐的帘子被掀开,带着一身风霜的阿古兰走了进来。 她瘦了些,但眼神更加明亮,带着草原女主人的气场。 “大人。” 江澈的目光从一张羊皮地图上移开,落在她身上。 一个月了,他几乎没再和她有过私下的交流。 他忙于整合资源,制定下一步的计划。 而她,则替他奔走在各个部落之间,收拢人心,扩张势力。 不得不承认,她做得很好。 “说了多少回了,我这里不兴跪,赶紧起来。” “谢大人。” 阿古兰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兽皮。 “截至今日,向您献上忠诚的部落,已有十八个,其中千人以上的大部落七个,总计可战之兵,三十七万。” 这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放在中原,足以搅动天下风云。 江澈心里也有些惊讶,他是真没想到,一切的一切都这么顺利。 之前他甚至已经想好用哪个部落来开刀立威了。 现在倒好,不光是有人开始向北进发,兵力也干到了这么多。 但这一切,都归功于眼前女人。 不过江澈没说话,因为他很清楚,三十七万人,带来的压力很大。 阿古兰看着江澈,继续说道:“兵器到是足够,但现在粮食补给已经快要见底了。” “而且所有部落的首领,都愿意听从您的号令,为您征战,但是……” 阿古兰顿了顿,斟酌着用词,“他们不希望被打散重组。” 说完,她便没有在继续说下去。 江澈也明白,枪械,他多的是,可粮食这种硬通货,还得拿,至于怎么拿,也得有个章法。 更重要的,就是这个打散重组,这一步是必须的。 不然根本没有办法掌控。 这才是核心问题。 这些草原雄鹰,可以臣服于更强的雄鹰。 但绝不容许自己的羽翼被活生生拔掉,再安到别人身上。 打散重组,意味着他们将彻底失去对自己部落的掌控。 从一方霸主,沦为江澈手下的一个光杆将军。 这是对他们权力的根本性动摇。 “他们怎么反馈的?” “他们想保留自己的部众,以部落为单位,为您作战。” 阿古兰低着头说道,不敢去看江澈的表情。 一支三十七万,却由十几个山头组成的大军,根本不叫大军。 那是一盘散沙,风一吹就散了。 顺风时,他们会嗷嗷叫着往前冲,抢夺战利品。 一旦遭遇逆风,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卖掉天可汗,带着自己的部众逃回草原深处。 “呵。” 她猛地抬头,看到江澈脸上并无怒意,反而是看穿了孩童把戏的淡漠。 “阿古兰,你觉得,我需要一支三十七万的军队吗?” 阿古兰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费尽心力整合草原,不是为了这支庞大的骑兵。 “三十七万人的吃喝拉撒,十八个各怀鬼胎的首领,这是累赘。” 江澈站起身,他的身影笼罩下来。 “他们想要保留自己的部落?可以。” 江澈的话,让阿古兰的瞳孔微微放大。 这不像是他的风格。 “不但可以,我还要给他们更大的自主权。” 江澈踱步回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北边一片广袤的区域。 “告诉他们,从今天起,所有部落以狩猎战果为标准,划分草场,分配物资,谁杀的敌人多,谁抢的地盘大,谁就能得到更多的牛羊,粮食和女人。” “至于火铳……” 江澈顿住,回头看向阿古兰,唇角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只有最勇猛的战士,才有资格拥有。” 阿古兰的呼吸漏了一拍。 她隐约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但那念头快如闪电,一闪而逝。 “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要成立一支新的队伍,独立于所有部落之上。” 江澈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名字就叫天狼卫。” “天狼卫不属于任何部落,只听命于你,所有成员,你亲自挑选。” “它的选拔标准只有一个——实力。” “无论是哪个部落的牧民,哪怕他只是个奴隶,只要他够强,够狠,能通过考验,就能成为天狼卫的一员。” “加入天狼卫,他将得到草原上最好的战马,最精良的铠甲,最锋利的弯刀,以及……” 江澈看着阿古兰,一字一顿。 “优先装备火铳的权力。”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根本无法拒绝的阳谋! 江澈根本没打算用强硬手段去拆分部落。 他只是在所有部落之上,凭空搭建了一个通往天堂的梯子,然后冷漠地看着下面所有人。 “你们可以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我不动你们。” 他又对所有普通的草原勇士说:“想出人头地吗?想获得无上的荣耀和财富吗?想让你的名字响彻整个草原吗?来我这里,只要你够强。” 那些部落首领会怎么想。 他们当然想阻止自己最精锐的战士流失。 可他们阻止得了吗? 一个渴望建功立业的年轻勇士,看着同伴加入了天狼卫,分到了神兵利器,获得了肥美草场,他能不心动? 当这种心动汇聚成一股潮流。 任何首领的阻拦,都将变成螳臂当车! 第二百五十八章 拦不住的火焰 因为每个人都明白,下面的人不但不敢拦。 甚至为了向天可汗表功,为了让自己的部落不被时代抛弃。 他们会争先恐后地,将自己部落最优秀的年轻人送进天狼卫! 不打散,胜似打散。 用不了多久,十八个部落最精锐的力量,都将汇入天狼卫,被江澈锻造成一把只属于他自己的刀! 而剩下的那些老弱病残,依旧归属于原来的部落首领。 阿古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原以为自己献上身体,是一种极致的忠诚。 可现在她才发现,在这个男人眼中,那种手段或许真的就如他所说,低劣不堪。 真正让他屹立不倒的,是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恐怖智慧。 “明白了?”江澈问。 “明白了。” “去办吧。” “把我的话,原原本本地传达给那十八位首领。” “告诉他们,三天后,我将在王庭举行天狼卫的第一次选拔。” 江澈说完,便不再理会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地图上。 阿古兰恭敬地行了一礼,缓缓退出了金帐。 她忽然无比庆幸一个月前那个夜晚,自己做出的决定。 依附于这样的男人,哪怕只是作为他手中最顺从的工具,也远比做他的敌人,要幸福太多了。 更重要的是…… 阿古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希望能有吧。” 王庭的金帐内。 十八位部落首领分坐两侧。 阿古兰站在中央,背后是空无一人的可汗宝座。 “诸位首领。” “奉天可汗之命,召集各位前来,只为宣布一件事。” “本可汗决定,成立天狼卫。” “天狼卫独立于各部落之上,只效忠于本可汗!” “其成员,将在全草原公开选拔,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哪怕是奴隶,只要实力足够,便可入选。” “入选者,将获得草原上最精良的武备,最肥壮的战马,以及优先装备火铳的权力!” 金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轰然炸裂! “胡闹!” 一个满脸虬髯,身材壮硕如熊的首领猛地拍案而起。 他是黑狼部的首领。 “这是要挖空我们部落的根!把我们勇士都变成他的私兵吗?我绝不同意!” “对!我们世代的传承怎么办?” “可汗这是不信任我们啊!” 附和声此起彼伏,好几位首领都站了起来。 他们是草原的王,习惯了说一不二,何曾被人如此摆布。 不过并非所以人都想他们这样。 比如白鹰部的首领帖木儿,一个眼角布满皱纹的老者。 他的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深不见底的算计。 说白了,他就是不相信这是阿古兰想出来的。 肯定是江澈给阿古兰下的命令。 不过他也明白,你要是不愿意,可以。 但你拦得住你部落里那些渴望一步登天的年轻人吗? 你拦得住那些视你为财产,却突然看见曙光,愿意用命去搏的奴隶吗? 拦不住的。 当你最强的勇士眼巴巴看着别人穿上精甲,拿起火铳,而自己只能守着破旧的弓刀,他的忠诚还值几个钱。 帖木儿甚至能想象到,第一个加入天狼卫并获得赏赐的勇士,在整个草原激起何等剧烈的波澜。 阿古兰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等待,等待他们自己想明白。 许久,金帐内的咆哮声渐渐平息。 他们不是傻子,只是怒火暂时冲昏了头脑。 此刻冷静下来,那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向上。 “三天后。” 阿古兰的声音再次响起,为这场争论画上句点。 “王庭之前,举行天狼卫首次选拔。” “天可汗,届时会亲临。”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出了金帐,留下十八位首领。 消息长了翅膀。 它像草原上的野火,借着风势,一夜之间烧遍了每一个角落。 哈丹正在擦拭他的弯刀。 刀刃上布满缺口,是他父亲传下来的。 他是部落里最好的猎手,摔跤从未输过。 可他不是首领的儿子,所以他只能住最小的帐篷,分最少的牛羊。 几个伙伴冲了进来,脸上是混杂着激动与不安的潮红。 “哈丹!你听说了吗?” “天狼卫!” “天可汗的亲兵!只要够强就能进!” “还有火铳!就是那种能打穿铁甲的神器!” 哈丹擦刀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这是长生天赐予他的天命! 他猛地站起身,将弯刀插回鞘中。 “备马!” “我们去王庭!” 他受够了这该死的平庸。 他要让自己的名字,被整个草原传颂! 而在另一处,阴暗潮湿的马厩里。 一个被称为铁手的奴隶,正吃力地将一袋草料拖到马槽。 他浑身都是伤疤,老的,新的,纵横交错。 活着,只是因为还没死。 几个看管奴隶的牧民正在不远处高声谈笑。 他们的话语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空气,也抽进了铁手的耳朵。 “连奴隶都要!哈!天可汗真是疯了!” “可不是吗?要是让奴隶拿了刀,那还了得?” “怕什么,就凭他们?选上了,也是去当炮灰的命!” 这个词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铁手脑中的混沌。 他停下动作,僵在原地,多少年了。 他已经忘了自己原本的名字,忘了家的方向。 可现在…… 有人告诉他,只要够强,他也能成为人上人。 他也能拿起武器,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牲口。 铁手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干重活而布满老茧的手。 一股从未有过的火焰,在他死水般的心底,悄然燃起。 他要活下去,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黑狼部的营地。 巴勒坦的咆哮声几乎掀翻了他的帐篷。 “谁敢去,我就打断谁的腿!” 他对着面前一众低着头的部落勇士怒吼。 “你们的荣耀是黑狼神赐予的!不是什么狗屁天可汗!” 然而,无人应答。 那些平日里对他唯命是从的勇士,此刻都沉默着。 可巴勒坦能看见他们闪烁的眼神,紧握的拳头,那是渴望。 第二百五十九章 天狼卫,不收废物 一个年轻的勇士,也是他最看好的侄子,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叔父,我们……只是想变得更强,为了更好地守护部落!” 放屁! 巴勒坦心里破口大骂,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当江澈将那架通往天堂的梯子放下时,他就已经输了。 他输给了人心。 巴勒坦颓然坐倒在兽皮大椅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滚吧。” “都滚。” 与此同时,白鹰部。 帖木儿的帐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亲自挑选了部落中最精锐的三十名年轻人,个个龙精虎猛。 “孩子们,这是你们的机会,也是我们白鹰部的机会!” “可汗成立天狼卫,是看得起我们草原的勇士!” “你们去了,要拼尽全力,不要给我们白鹰部丢脸!” “你们不仅仅是为自己争光,更是作为我的眼睛,我的耳朵,去辅佐天可汗!” 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仿佛将部中最优秀的年轻人送出去,是一种无上的荣耀。 年轻人们被他说得热血沸腾,纷纷跪下宣誓,定不负首领所托。 帖木儿满意地看着他们,浑浊的眼中闪过精明。 他无法阻止江澈挖墙脚,那就干脆把墙推倒,主动把人送过去。 送去的,不仅仅是战士,更是他安插的棋子。 他要赌。 赌江澈需要他这样的聪明人来稳定草原,也赌这些年轻人中,总有几个能爬上高位,成为白鹰部未来的保障。 在这场席卷草原的变革中,有人选择对抗,有人选择顺从。 而帖木儿,选择了投资。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通往王庭的道路上,烟尘滚滚。 无数的骑手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汇入王庭”。 他们中有部落的骄子,骑着高头大马,身披崭新皮甲。 也有衣衫褴褛的独行客。 甚至还有成群结队,步行而来的奴隶,他们脸上带着茫然和豁出去的决绝。 整个草原的血性与渴望,都被点燃了。 阿古兰站在王庭最高的瞭望塔上,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人潮。 她从未想过,权力可以如此具象化。 那个男人,仅仅用几句话,就撬动了整个草原的根基。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另一座更为高大的金帐顶端。 江澈负手而立,他的目光越过下方狂热的人群。 “头儿,这些人,到时候怎么分啊?” 周悍忍不住问道。 江澈一听这话,眉头直突突,这他么还没开始呢。 你倒好,直接开始抢人了先! “滚!这些人都是我的,你管好你自己的那些人就行!” 章卫和王酒在一旁偷笑,毕竟两个人手底下的人已经足够了。 那可是装备了神兵利器的特战军,装备,武器,甚至是一些他们从来没有见识过的武器,也都纷纷装备。 这些东西在手,平推?那都是给面子。 说句不好听的,只要那些新式的大炮一出手,根本都不用动手,直接就炸那敌人飞上了天! 王庭前,每一张黝黑的面孔上都写满了渴望。 江澈站在金帐前的白玉高台上,神色平静,他的借由扩音器,开口说道。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黑山部的羊,也不是白鹰部的狼。” “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天可汗的勇士!” “我将成立一支全新的军队,它的名字,叫天狼卫。”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无数人高举着手臂,嘶吼着天可汗的名号。 江澈静静等待着,直到声浪稍歇。 “但是,天狼卫,不收废物。” “你们眼前的围场,里面放着三千枚玄铁令牌。” “选拔规则很简单。” “活下来,并且,带着令牌走出围场。” 话音刚落,人群炸开了锅! 三千枚令牌,这里可是有数万人!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十个人里,甚至二十个人里,才有一个能有一个晋升! 就连那些自诩勇士的部落骄子,也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他们不怕堂堂正正的对决,却畏惧这种毫无规则的混战。 在这样的绞肉机里,个人的武勇会被无限削弱。 角落里,帖木儿派来的三十名白鹰部精锐。 为首的年轻人叫哈萨克,他紧紧握住刀柄,手心全是冷汗。 江澈冷漠地看着下方骚动的人群。 他们的畏惧,他们的迟疑,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草原的法则,本就如此。 他朝身旁的周悍,递去一个眼神。 周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满是兴奋。 他猛然转身,对着身后早已列队整齐的五百特战军,发出一声怒吼。 “举铳!” 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五百步枪被齐刷刷举起,对准了天空。 草原上的人们从未见过这种武器,他们茫然地看着,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放!” 轰——! 仿佛天神发怒,五百道雷霆在同一瞬间炸响! 震耳欲聋的轰鸣撕裂了天空。 巨大的声浪化作无形的冲击波,横扫整个广场! 紧接着,浓烈刺鼻的硝烟混合着硫磺的味道。 如乌云般当头压下,笼罩了整个王庭。 江澈站在硝烟之中,衣袂不动,神情淡漠。 等到轰鸣的余音渐渐散去,人群依旧死寂一片。 “选拔,开始!” 轰隆隆的巨响中,围场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拉开。 数万人,死一般地寂静。 几秒钟后,衣衫褴褛的铁手发出嘶吼,第一个冲向了入口。 他的行动像一根导火索,毕竟大家伙来此的目的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成为天狼卫。 “冲啊!” “令牌是我的!” “挡我者死!” 数万名应募者瞬间化作失控的洪流,疯狂地涌向那唯一的入口。 人挤人,人踩人。 有些人甚至还没来得及进入围场,就被身后的人潮活活踩成了肉泥。 哈萨克和他带领的白鹰部族人,被这疯狂的景象惊得头皮发麻。 “结阵!” 哈萨克发出一声爆喝。 三十人迅速背靠背,围成一个紧密的圆阵。 用身体和武器组成一道移动的壁垒,艰难地随着人流向前挪动。 他们不敢冲在最前面,也不敢落在最后面,只能被动地挤在洪流中央。 第二百六十章 恭喜你们,活了下来 高高的瞭望塔上,江澈以及身后但是周悍等人看着下方的围场。 杀戮,无处不在。 一个刚刚从别人尸体上抢到令牌的部落骄子,还没来得及高兴,后心就被骨匕捅穿。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到一个平日里卑微如尘土的奴隶,正对他露出狞笑。 几名游侠联手,刚刚干掉一个硬茬,还没来得及分配战利品。 就因为令牌归属问题而瞬间反目。 没有规则,没有同伴,没有怜悯。 “头儿,你看那个!像不像头疯牛?” 周悍兴奋地指着场中一个方向。 那是一个身高超过两米的巨汉,他没用任何武器,就凭一双铁拳,将靠近他的敌人一个个活活打死,筋断骨折。 他身上已经挂彩,却越战越勇,仿佛不知疼痛。 “匹夫之勇。” 章武淡淡评价了一句,他的目光却落在另一处。 “那个躲在石头后面的小子,更有意思。” 顺着他指的方向,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利用地形的掩护,不断偷袭那些正在激战的人。 等他们两败俱伤,他才悄然现身,取走令牌,然后迅速消失在下一个藏身之处。 阴险,但有效。 江澈没有说话,他看到了哈萨克带领的白鹰部小队。 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他们依然保持着基本的阵型。 他们不主动攻击,但任何试图冲击他们阵型的人,都会遭到最迅猛的反击。 “帖木儿送来的人,有点章法。” 江澈低声自语。 这不是单纯的武勇,这是纪律性和组织性的体现。 不过他也能猜到,对方把自己下面的族人送过来,同样是给自己买了一份保险。 但他不在乎,只要人加入到天狼卫,那最终只会成为他江澈的人! 随后江澈也不在看这边,而是将目光又转向另一个角落。 那个第一个冲进围场的奴隶,他竟然还活着。 此刻,他正蜷缩在一具高大的尸体下面,用尸体的血涂满全身,一动不动地装死。 一枚玄铁令牌,被他死死地攥在手里,藏在身下。 在他周围,几波人马混战而过,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他。 这份隐忍和决断,远比单纯的厮杀更难得 一个时辰后,当象征着考核结束的号角声响彻云霄时。 那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 杀戮,戛然而止。 无数幸存者浑身浴血,动作僵硬地停在原地。 他们通红的双眼茫然四顾。 看着周围堆积如山的尸体和潺潺流淌的血溪。 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汗臭和泥土的气息令人作呕。 “开门。” 瞭望塔上,江澈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嘎吱!” 围场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拉开。 一队队身穿黑色单兵作战服的特战军涌入围场。 他们无视脚下的尸骸与哀嚎的伤者,行动如风,迅速将所有还站着的幸存者分割,包围,收缴他们手中的兵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很快,所有幸存者都被驱赶到瞭望塔下,黑压压地一片。 他们抬起头,仰望着那个从塔上缓缓走下的身影。 江澈身着一袭黑袍,金线绣成的狼纹在领口若隐隐现。 他没有佩戴任何武器,但当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时。 数千名刚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亡命徒,竟无一人敢与之对视。 江澈的目光在人群中几个熟悉的面孔上短暂停留。 因为他能感觉到几道充满愤怒的视线,从远处那些部落首领的营帐中投来。 数万青壮,晋升了三千人,剩下的那些,死的死,伤的伤。 但江澈毫不在意,上了战场,死的会比这惨烈百倍。 现在多流点血,总好过将来把脑袋送给敌人。 就在此时,阿古兰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恭喜你们,活了下来。” 幸存者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人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喜悦。 “但是……” 阿古兰话锋一转,所有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活下来,不代表你们就有资格成为天狼卫。” “天狼卫,是可汗手中最锋利的矛,是草原上空盘旋的鹰!我们不要废物,更不要懦夫!” “最终,只有一半的人能留下来。” “所以,第二轮筛选,现在开始!”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已经上岸,没想到还有一轮更残酷的淘汰。 “第二轮的规则很简单。” 阿古兰的声音再次响起。 “武斗!” “一对一的武斗!” “你们可以自由挑选对手,只要你赢了,你就是真正的天狼卫!输了……就滚回你的部落!”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刚刚还沉浸在幸存喜悦中的人们。 此刻再次用审视猎物的目光打量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那些身受重伤的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刚刚拼死拼活才保住一条命,现在却成了别人眼中最完美的垫脚石。 而像巨汗这样的强者,眼中则迸发出兴奋的光芒。 乱战对他这种猛士并不友好,随时可能被人偷袭。 但一对一的决斗,那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他的目光开始在人群中搜索,寻找着对手。 哈萨克的心沉了下去。 他和他的人能活下来,靠的是结阵自保,是集体的力量。 论单打独斗,他们中的大部分人。 在这些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狠人面前,并没有绝对优势。 随着比赛开始,所有人都分配好了自己的对手。 整个草场,就是对战的地方,根本不用担心地方不够。 “当!” 一声脆响。 魁梧如铁塔的巨汗一脚踹在对手的胸口。 对方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去,口鼻喷血,挣扎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他甩掉战斧上的血珠,环视四周。 整个围场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修罗场,几百对厮杀同时进行。 没有规则,没有裁判。 唯一的规则就是,让你的对手倒下。 有人选择硬碰硬,拳拳到肉,刀刀见血。 也有人利用之前的伤势,专挑软柿子捏,用最省力的方式获取胜利。 第二百六十一章 真正的幸运儿 哈萨克用一把缴获的匕首抵住对手的喉咙。 直到对方颤抖着喊出我认输,他才松开手,大口喘着粗气。 他赢了,但赢得侥幸。 他的同伴们大多也陷入苦战,胜负难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草地上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胜利者的欢呼与失败者的哀嚎交织在一起。 瞭望塔上,江澈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一个又一个胜利者诞生,他们拄着兵器,昂首挺胸。 用最桀骜的眼神迎接着周围的注视,享受着属于强者的荣耀。 渐渐地,厮杀平息。 一千五百名胜利者,与一千五百名失败者,泾渭分明。 阿古兰快步走到江澈身边。 “天狼卫的雏形已经有了!这些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 说着,她准备走下瞭望塔,去宣布胜利者的名单。 江澈却抬手拦住了他。 “你,去失败者那边。” “啊?” 阿古兰的脑子嗡一声,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的意思是?” “带上医师,带上最好的伤药和食物。” “告诉他们,虽然他们没能成为天狼卫,但他们依然是草原的勇士,可汗不会抛弃任何一个为她流过血的人。” 阿古兰那里不明白他的意思,这就让她自己去收拢人心啊。 “是。” 失败者们或坐或躺,许多人身上又添了新伤。 他们的眼神黯淡无光。 他们看着不远处那些耀武扬威的胜利者,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就差一点! 他们已经从数万人的尸山血海里爬了出来,却倒在了最后一步。 现在,他们什么都不是了。 只能像条丧家之犬一样。 灰溜溜地滚回部落,接受族人同情或嘲笑的目光。 就在这时,他们看到阿古兰大人带着一群人走了过来。 一些性格刚烈的人已经准备站起来,捍卫自己最后的尊严。 然而,阿古兰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懵了。 “所有人,都听着!” 阿古兰的声音传遍整个角落。 “你们,虽然没能入选天狼卫,但你们的勇感,本可汗看在眼里,天可汗也记在心里!” “你们流的血,不会白流!” 她一挥手,身后的亲卫和仆从立刻抬着一桶桶热气腾腾的肉汤和干净的麻布、伤药走了上来。 “把这些分下去!所有人都有!” “医师!快!给重伤的勇士处理伤口!” 失败者们面面相觑,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一个断了胳膊的汉子,看着眼前的医师小心翼翼地为他清洗伤口,用干净的麻布重新包扎,眼眶一热。 这个在尸堆里都没哭过的男人,此刻竟流下了眼泪。 “大汗……我们……我们不是已经被淘汰了吗?” 有人颤声问道。 阿古兰看着他们,第一次觉得江澈的命令或许有更深的含义。 “淘汰?不。” “你们只是没能成为天狼卫,但你们依旧是草原的雄鹰!” “如果你们愿意,你们可以留在王庭,伤愈之后,将会被编入王庭卫戍部队,待遇从优!” “轰!” 这句话,比刚才的武斗宣言更具爆炸性。 王庭卫戍部队! 那可是仅次于天狼卫的精锐! 他们本以为自己会一无所有地被赶回去。 没想到,等待他们的,是另一个他们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出路! 巨大的惊喜砸在他们头上,让许多人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大汗万岁!” “天可汗万岁!” 他们看着远处瞭望塔上那个黑色的身影。 眼神里不再是怨恨,而是崇拜与感激! 这一刻,他们对江澈以及阿古兰的忠诚,甚至超过了那些胜利者。 而另一边,一千五百名胜利者,正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 他们赢了,却被晾在了一边。 主事人跑去安抚失败者了,把他们这些功臣当成了空气。 巨汗皱着眉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心里有些不爽。 哈萨克则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发生的一切。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时,江澈从瞭望塔上走了下来。 “跟上。” 一千五百名新晋的天狼卫预备役,立刻收起所有心思,默默地跟了上去。 队伍沉默地穿过草原。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盔甲摩擦的细碎声响。 江澈走在最前面,很快,一座巨大的营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营地门口,黑色的龙头大旗迎风招展。 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还没等他们看清,营地里就响起了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队身穿黑色制式作战服的士兵从营中冲出,在道路两侧迅速列成两列方阵。 这就是江澈麾下真正的嫡系,那支传说中的特战军。 新来的胜利者们,看着眼前这支军队,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他们身上的杀气和煞气,比起刚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自己,只强不弱! 一个领头的军官快步走到江澈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司主!特战军第一营,全员集合完毕!请您指示!” 江澈点了点头。 “带他们下去。” 他指了指身后那一千五百名新人。 “最好的营房,管够的食物和水,让所有医师立刻为他们治疗。” “是!” 军官起身,转身面向巨汗,哈萨克等人。 “跟我来。” 胜利者们面面相觑。 巨汗是个直肠子,他忍不住上前一步,瓮声瓮气地问道。 “大人!我们接下来做什么?什么时候开始训练?” 江澈回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他。 巨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给你三天时间。” 江澈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把你身上的伤,全部养好。” “三天后,如果还有人站不起来……” “那就自己爬出去。”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径直走进了大营深处,黑色的披风消失在阴影里。 一千五百名胜利者,站在原地,如坠冰窟。 这三天不是恩赐,而是最后的喘息。 三天后等待他们的,将是比万人围场更恐怖的试炼。 哈萨克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双手。 他忽然觉得,那些被淘汰的同伴,或许才是真正的幸运儿。 第二百六十二章 新世界的大门 一个月的时间,足以让草原上的枯草再经历一次荣枯。 “射击!” 震耳欲聋的齐射声中,百步之外的木靶应声碎裂,木屑纷飞。 三段击。 这是他们这一个月来,每天重复上千次的动作。 简单,枯燥,却致命。 哈萨克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巨汗。 那个曾经只相信拳头和战斧的莽汉。 此刻正一脸肃穆,装填弹药的动作比绣花还要细致。 他们变了。 所有人都变了。 曾经引以为傲的骑术和刀法,在这些名为“特战军”的教官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玩具。 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战争可以不用流自己的血。 他们第一次明白,原来队列和纪律,比个人的勇武重要一万倍。 失去的,是草原狼的自由。 得到的,是碾碎一切的力量。 哈萨克现在终于理解了江澈那句话的含义。 那些被淘汰的同伴,确实是幸运儿。 他们可以继续在草原上放牧,享受阳光和自由。 而他们这些胜利者,则一脚踏入了新世界的大门。 再也回不去了。 …… 江澈站在高处,漠然地注视着校场上的一切。 天狼卫的训练已经步入正轨。 周悍是个完美的执行者,他将江澈制定的训练手册不折不扣地贯彻了下去。 这些草原汉子底子极好,身体强壮,意志坚韧,是天生的战士。 用现代化的军事理论和武器武装他们。 平推北方的草原部落,易如反掌。 江澈甚至觉得有些无趣。 这就像一个满级大佬,开着外挂回到了新手村。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司主,于大人的急信。” 江澈拆开信,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匆匆。 “汉王将至,意图不明,请司主早做准备。” 江澈的眉毛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 这家伙不在京城里享受他的亲王待遇。 跑来这鸟不拉屎的草原边境做什么。 江澈的脑子飞速转动。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朱棣这会儿应该在应天府一边监督《永乐大典》的编修,一边筹备着下一次北伐。 但现在,历史的走向被他一脚踹得面目全非。 朱棣安安稳稳坐在了龙椅上,成了名义上的九五之尊。 但问题在于,只是名义上。 传国玉玺不在他手上。 这就像一座宏伟宫殿,地基却是空的。 外面看着风光,内里却虚得很。 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嘴上山呼万岁,心里指不定在盘算什么。 朱高煦在这个节骨眼上跑过来,动机就相当耐人寻味了。 他是朱棣最能打的儿子,手握重兵,军中威望极高。 历史上,他可是不止一次动过取自己老爹而代之的念头。 现在朱棣的皇位坐得不稳,他这位汉王殿下,心里能没点想法。 是来找自己结盟,想从龙之功更进一步。 还是觉得我江澈功高震主,替他老爹来敲打敲打我。 信息太少,无法判断。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来者不善。 “周悍。” 周悍听到喊声,立刻来到了他面前。 “在!” “传我命令,全营进入一级戒备,所有外出人员立刻归营,封锁营区,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周悍没有多问,转身就去传令。 江澈又看向那名暗卫司探子。 “通知于青,让他盯紧京城里那几位王爷和国公的动向。” “遵命!” 探子化作一道黑影,消失无踪。 做完这一切,江澈才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 朱高煦要来,这既是危机,也是机遇。 一个手握重兵、野心勃勃的亲王,如果利用得好,就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可以帮他斩断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联系。 也可以替他去探一探那潭深不见底的浑水。 江澈不喜欢被动等待。 既然你要来,那我就给你准备一份大礼。 江澈转身,走下高台,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 “天狼卫,集合!” 一千五百名刚刚完成一轮射击的士兵,迅速在校场中央集结成一个巨大的方阵。 江澈走到队列前方,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之中,很多人曾经是部落的勇士,是百人长,甚至是千人长。” “但是在这里,你们什么都不是,你们只是士兵,是天狼卫。”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汉王殿下即将抵达营地,我需要一支仪仗队,去迎接这位尊贵的客人。” “让他看看,我们草原的勇士,是什么样的!”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汉王! 那可是皇帝的亲儿子! 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呼吸变得粗重。 “但是,我的仪仗队,不需要废物。” “一个时辰后,负重三十公斤,越野十公里,跑在最前面的一百人,才有资格加入仪仗队。” “剩下的人……” 江澈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继续当你们的预备役。” 说完,他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挑选仪仗队,这是又一轮的筛选! 哈萨克握紧了拳头,他看着江澈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个男人,就像一个高深莫测的魔鬼。 他总能用最简单的方式,挑动起他们心中最原始的欲望和好胜心。 江澈回到自己的营帐。 厚重的毡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肃杀。 帐内,一盆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阿古兰正盘腿坐在矮桌旁,她换下了一身戎装。 桌上,一壶温热的羊奶酒正散发着香甜的气息。 江澈看到那壶羊奶酒,眉头不自觉地挑了一下。 阿古兰端起酒壶晃了晃。 “放心,这次没往里面放东西。” 江澈的脸颊肌肉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我可没想那天晚上的事。” 他嘴上这么说着,仿佛为了证明一样。 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唯一的酒杯,将温热的奶酒一饮而尽。 “说吧,找我什么事?” 江澈放下酒杯,直入主题。 听到问话,阿古兰的神色严肃了几分。 “那些被淘汰的人,现在都成了我的亲卫,他们对我,比对长生天还虔诚。” “这是你应得的。” 江澈淡淡回应,因为这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但这还不是主要的。” 第二百六十三章 朱高煦要来草原 阿古兰身体微微前倾:“最近,已经开始有其他部落……主动派人过来了。他们想把部落里最精锐的年轻人,送来参加你的选拔。” 草原上,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一场万人筛选,最终只留下一千五百人。 这种残酷到极致的选拔,非但没有吓退那些部落。 反而让他们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 能被天狼卫选上,就意味着一步登天。 阿古兰以为江澈会欣喜若狂,这正是他扩充实力的最好时机。 江澈想都没想,直接开口。 “不收。” 两个字,斩钉截铁,不留任何余地。 “啊?” 阿古兰愣住了,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问问江澈打算怎么安排。 是扩大规模还是提高标准,却被这干脆利落的两个字堵了回去。 她满心不解,但看着江澈的眼神,还是聪明地把疑问咽了回去。 这个男人,他做的每一个决定,背后都有深意。 自己看不懂,不代表他做错了。 “好,我这就去回绝他们。” 阿古兰干脆地点头。 江澈嗯了一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还有一件事,你准备一下,朱高煦……快来了。” “哐当!” 阿古兰腰间的宝石弯刀,刀柄重重撞在矮桌上。 一瞬间,一股冰冷的杀意从她身上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来! 那双刚刚还带着笑意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凶狠。 “他敢来?” 江澈瞥了她一眼,对她如此剧烈的反应并不意外。 “放宽心,他就算来了,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阿古兰胸口剧烈起伏,但江澈的表情告诉她,这是真的。 汉王朱高煦,那个手上沾满了草原人鲜血的屠夫。 真的要来这片他曾经肆虐过的土地。 而江澈,似乎并不打算杀他。 江澈没有再看她,目光投向炭火中跳动的火苗,眼神变得深邃幽远。 他心里也在暗自盘算。 朱高煦为什么会来? 如果自己猜的没错,他不是想来,而是不得不来。 甚至他是主动要求来的。 在回来的路上,他就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如今的应天府,早已不是靖难时的局面。 朝局稳定,太子朱高炽监国。 处理政务井井有条,深得文官集团拥护,地位稳如泰山。 朱高煦呢?他一个战功赫赫的武将亲王。 在和平年代,就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猛虎,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施展。 他想爬上去,想夺嫡。 在应天府,他根本没有任何机会。 文官集团视他为莽夫,皇帝朱棣虽然对他有所偏爱,但也绝不会动摇国本。 留在京城,他最好的下场。 就是被一点点磨掉所有爪牙,最后当一个富贵闲王。 这对于心高气傲的朱高煦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所以,他只能出来。 回到他最熟悉,也最能发挥他价值的地方——战场。 来这里的目的,如果不出意外,就是为了继续建立军功。 用实打实的军功,去向皇帝,向天下人证明。 他朱高煦比他那个胖子大哥更有资格继承大统。 这只是第一层。 江澈的思维继续下潜。 如果想得更深一点…… 军功或许只是表象。 他真正想要的,是军权! 在京城,他处处受制于朝堂规则。 但在天高皇帝远的边境,在这片无法无天的草原上,一切规则都将被重新定义。 他想要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的军队! 一支能让他和太子,甚至和父皇叫板的军队! 想到这里,江澈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一个野心勃勃的亲王,带着皇帝的默许,跑到自己的地盘上想要抢班夺权…… 这事,可真有意思。 “他……他要来做什么?” 阿古兰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江澈放下酒杯,走到营帐门口,掀开毡帘的一角。 外面,风雪更大了。 特战军的黑色龙头大旗在风雪中狂舞。 只是如今旁边多出了一个威风凛凛的黑色里狼头。 “他来做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能让他做什么。” “一个送上门来的亲王,一座现成的靠山,一面可以扯来当虎皮的大旗……” “阿古兰,你说,这么好的东西,我们是不是该好好利用一下?” 傍晚时分,营帐之内,炭火烧得正旺。 阿古兰、周悍、章武,还有特战军几个核心营官,全都屏住了呼吸。 “他要军权,我们就给他一场戏。” 江澈手指蘸了点酒水,在案几上画出一个圈。 “一场让他明白,这里的军权姓江,不姓朱的大戏。” “汉王自负,视我等为边鄙之卒,以为凭他皇子身份,振臂一呼,我们便会纳头便拜。” “他错了。” 江澈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周悍,章武,你们带着特战军,进行战斗状态的军事演练!” “阿古兰。” 江澈的目光转向她。 “你带着天狼卫和你的亲军,作为第二梯队。” 他要在一个皇子面前,赤裸裸地展示肌肉,甚至是挑衅。 阿古兰眼中的惊疑慢慢褪去。 “好!” “其余各部,按照我们演练过无数次的三三制突击阵型,给他表演一下,什么叫现代战争。” “总之,一个原则。” “打掉他的傲气,让他明白,在这片草原上,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得卧着!” “他想要一支能帮他夺嫡的军队?” “可以。” “但首先,他得有资格,成为我们的自己人。” 营帐内一片死寂,只有众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 五日后。 朔风卷着雪沫,天地间一片苍茫。 一支黑甲骑兵如同一条钢铁巨龙,破开风雪,出现在地平线上。 旗帜鲜明,龙矞鹰扬。 正是汉王朱高煦亲领的京营精锐。 “王爷,对方连个迎接的人都没有,这也太……太无礼了!” 朱高煦扯了扯缰绳,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无妨。” “正好,也省了那些繁文缛节,直接进去,接管防务!” “传令下去,全军……” 他的话还没说完,大地,突然震颤起来。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西边的沙丘方向传来。 紧接着,一团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将灰白的天空映成一片橘红! “什么东西?!” 第二百六十四章 悄然崛起的王 “敌袭!!” 朱高煦麾下的精锐瞬间大乱,战马惊恐地嘶鸣。 他们都是百战老兵,可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他们有些不知所措。 朱高煦脸色铁青,因为这边的声响还没落下。 东侧的山谷中就响起了一阵密集的破空声。 数不清的黑色弩矢如同一片乌云,瞬间覆盖了他们前方的一片空地。 “噗噗!” 那是弩矢钉入草靶的声音,密集得如同暴雨。 只一个瞬间,那片被指定为“靶场”的空地上,上千个草人靶子被射成了刺猬! 朱高煦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亲兵统领已经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 “王爷……这……这……” “闭嘴!” 朱高煦怒吼一声,紧接着,狼嚎般的呼哨声四起。 数不清的草原骑兵从两侧的雪丘后蜂拥而出。 他们没有像传统骑兵那样结成冲锋阵型。 而是以一种松散却极具效率的姿态,在朱高煦大军的侧翼高速掠过。 他们在马上侧身,手中的并不是传统型的弓箭,而是江澈从军火库中拿出来的现代化制式连弩。 羽箭如蝗,精准地射向更远处的移动靶。 来去如风,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朱高煦眼睁睁看着这群草原骑兵,不断袭扰,将他想象中的敌军阵型搅得七零八落。 就在他震惊的时候,营寨大门敞开。 一队队身穿黑色冬衣的步卒。 以三人战斗小组形态,快速推进。 前进,卧倒,射击,再前进。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丝毫的迟滞。 当最后一轮轰天雷在远处炸响,当所有弩矢呼啸而过,当所有骑兵勒马立定,当所有步卒举枪朝天时。 风雪似乎都停了。 只有朱高煦和他麾下五千精锐粗重的喘息声。 朱高煦的脸,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 但神色之中却带着渴望。 这他妈的,如果这是我的军队…… 如果我带着这样一支军队回到应天府…… 就在这时。 “哒、哒、哒……” 清脆的马蹄声响起。 一道身影,独自一人,从那支钢铁军阵中,策马缓缓行来。 来人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披甲。 在那肃杀的军阵映衬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有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江澈也在打量着朱高煦。 这么长时间不见,这位王爷眉宇间的戾气更重了,野心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他们曾经是朋友。 朱高煦需要他这把黑暗中的刀,去铲除政敌。 他也需要朱高煦这块跳板,在靖难的浑水中向上爬。 各取所需而已。 后来在战场上,他为朱高煦建立过无数的功劳,那点情分,早就还清了。 如今,是新的开始。 他需要看看,这位心高气傲的汉王。 在见识了自己真正的实力后,还认不认他这个旧识。 如果不认…… 那今天这场演习,随时可以变成一场真正的围歼。 江澈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重逢的微笑。 “王爷。” “别来无恙?” 朱高煦死死盯着那张曾经熟悉,此刻却无比陌生的笑脸。 “江澈!” “你想干什么?你想造反吗?!” 一声王爷之后,直呼其名。 这是他身为皇子最后的尊严。 江澈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爷远来是客,风雪这么大,不如进我的营帐里,喝杯热茶,我们慢慢叙话。” 亲兵统领一个激灵,猛地跨前一步,语气急切。 “王爷!不可!此地凶险,江澈此人……其心难测啊!这根本就是个陷阱!” 朱高煦没有看他,目光依然锁定在江澈身上。 他当然知道这可能是陷阱。 可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的军演画面。 那乌云般的弩矢,那奔袭如火的骑兵,那进退如一的步卒…… 如果这支军队属于他…… 那该死的太子之位,还需要去求,去争吗? 父皇的偏心,还需要忍耐吗? 天下,唾手可得! 朱高煦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亲兵统领,力道之大,让后者一个踉跄。 “滚开!” 他迈开大步,朝着那座如同巨兽大口般的营寨走去。 江澈笑了笑,调转马头,不快不慢,在前方引路。 踏入营寨的一瞬间。 外界的风雪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 朱高煦看到营地内干净整洁,道路用碎石和木板铺就,规划得井井有条。 一队队士兵正在进行日常操练,但那操练的内容却让他眼皮直跳。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江澈身上。 朱高煦的心脏狠狠一抽。 他一直以为,江澈只是父亲手里一把比较锋利的刀。 靖难之后,这把刀藏了起来,但终究还是自己的刀。 可现在他明白了。 刀,已经自己长出了手脚,甚至为自己锻造了一身无坚不摧的铠甲。 江澈,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仰他鼻息的暗卫司主。 他现在是一个拥有自己地盘,自己军队、自己意志的……军阀! 甚至,是王! 一个在这北境冰原上,悄然崛起的,新的王! 这条从营门口通往大帐的路,不长。 但朱高煦却感觉自己走了一辈子那么久。 帐帘被两名卫兵掀开。 江澈翻身下马,径直走了进去。 朱高煦咬了咬牙,跟了进去。 帐内比外面更加温暖。 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沙盘,上面精细地标注着山川河流,城镇关隘。 但朱高煦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了帐内的座位安排上。 没有宾主之分的长案。 没有平起平坐的客套。 只有一张椅子。 摆在沙盘之后,大帐正中央,那个唯一的主位上。 在朱高煦惊愕的注视下,江澈毫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双手随意搭在扶手上,俯瞰着站在帐篷中央的朱高煦。 紧接着,阿古兰款款走到江澈身边,极其自然地坐了下来。 朱高煦认得她,阿古兰,那个草原部落的公主! 她竟然成了江澈的女人? 大帐两侧,分列着十几名气息彪悍的将领。 左侧为首的,是周悍,那个曾经替他干过无数脏活的杀神。 右侧为首的,是章武。 他们都曾是他的手下! 可现在,他们像两尊铁塔,护卫在江澈的两侧。 他们的眼神落在朱高煦身上,没有半分旧日的情分。 (自行脑补一下刘邦跟项羽最后见面的那一幕。) 第二百六十五章 地方大,不缺你一口饭吃 朱高煦带着的几个亲兵,在这十几名煞气冲天的将领面前。 说不紧张那绝对是吹牛逼的! 别的不说,他感觉只要此刻江澈一个眼神,周围的人会毫不犹豫的对着他这个汉王动手! 朱高煦带来的几名亲兵,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汉王殿下。” 江澈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扶手上,十指交叉。 “还在为那个太子之位,费尽心机?” 一句话,如同重锤砸在朱高煦的心头。 朱高煦的脸瞬间涨红,双拳在袖中攥得咯吱作响。 他喉咙滚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澈似乎根本不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站起身,踱步到那巨大的沙盘前。 “殿下,过来看看。” 这语气,不像是邀请,更像是命令。 朱高煦咬着后槽牙,一步步挪了过去。 当他的目光落在沙盘上时,瞳孔骤然收缩。 这沙盘……太大了! 大明北境的宣府、大同、辽东,在他的沙盘上只占了不起眼的一角。 沙盘的主体,是向北、向西无限延伸的广袤土地! 黑色的山脉,蓝色的河流,用白色细沙铺就的无垠雪原。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沙盘上插着的无数面黑色小旗。 那些旗帜密密麻麻,从长城防线之外。 一直延伸到他闻所未闻的极北之地,甚至越过了巨大的山脉,深入到了西边的草原腹地。 每一面旗帜,都代表着一座营寨,一个据点,一支军队! “三个月,我出关。” 江澈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划过,仿佛在抚摸自己的疆土。 “收服了草原十八部,整编骑兵十万万,以及二十万可战之军。” 他的手指点在一个标注着铁矿的地点。 “这里,年产精铁足够武装二十万大军。” 手指又移到另一处。 “这里,是我的马场,蓄养战马超过十万匹。” “还有这里,这里,和这里……” 江澈的手指在沙盘上不断移动,每点一下,都像一把尖刀扎进朱高煦的心脏。 “粮食、军械、兵员,我自给自足,甚至绰绰有余。” 江澈抬起眼,看向面色煞白的朱高煦。 “殿下,你告诉我。” “我需要回那个四四方方的京城,去跟你的大哥,你的侄子,争一个需要看人脸色的位置吗?” 朱高煦浑身一颤,江澈的野心,早已不在大明。 自己还在为了那个金丝笼里的皇位斗得你死我活。 人家却已经在笼子外面,打下了一片看不到边际的广阔天地! 这就是格局的差距! 可笑他之前还以为江澈是父皇的一条狗。 现在看来,自己,连同整个大明皇室。 在江澈眼中,或许才是一群在院子里争食的家犬。 江澈看着朱高煦失魂落魄的样子,重新走回主位坐下。 他身体后仰,整个人陷入柔软的兽皮椅背中。 “你的天下,太小了。” “朱高炽宅心仁厚,朱瞻基聪慧过人,你斗不过他们,就算侥幸赢了,你得到的,也不过是一个被文官集团掣肘,被祖宗规矩束缚的烂摊子。” “我,对那张椅子没兴趣。” “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所有将领,最后定格在朱高煦脸上。 “跟我走。” “离开大明这个泥潭,带着你的人,跟我去开疆拓土。” “沙盘上你看到的,只是开始,向西,越过葱岭,有无数富庶的王国,向北,穿过雪原,是更加广袤的土地。” “到时候,你我联手,打下一个比大明大十倍、百倍的江山!到时候你自己留下一块疆土,做这个新帝国的皇帝,如何?” 大帐之内,落针可闻。 朱高煦彻底懵了,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江澈会逼他臣服,会杀他立威,会把他当成和谈的筹码。 但他万万没想到,江澈会给他这样一个选择。 一个让他无法拒绝,却又不敢轻易接受的选择。 让他放弃争夺了一辈子的东西,去追寻一个虚无缥缈,却又宏大到令人战栗的未来。 他是狂,但他不傻。 他知道,江澈说的或许是真的。 以江澈如今的实力,根本没必要骗他,这个条件,甚至可以说是仁至义尽。 朱高煦,勇武有余,谋略也不差。 靖难之役,他居功至伟。 回想历史上,若非当年朱棣驾崩时,有于谦那样的能臣暗中相助。 朱瞻基根本别想活着回到京城,那玉玺也断然落不到朱高炽手里。 而江澈很清楚朱高煦的能力。 只是,他的野心,一直被局限在了大明的疆域之内。 而现在,江澈为他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门外,是尸山血海,也是无上荣光。 长久的沉默后。 朱高煦突然笑了。 “江司主……不,现在该叫你江王了。” “你刚刚说的话,本王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不过,本王戎马半生,信奉眼见为实,总得先看看,你这支无敌之师,究竟有多强的战力,不是吗?” 江澈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点意外。 他知道朱高煦这种人,绝不会轻易低头。 “可以。” “你想看,便看。想留,便留。” “我这里地方大,不缺你一口饭吃。” “当然,殿下若是不愿意,想回京城继续你的夺嫡大业,我也不会拦你,路,就在那里。” “多谢江王。” 朱高煦再次躬身,笑容依旧和煦。 “那本王,就叨扰几日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出了帐篷。 他带来的几名亲兵,连忙跟了上去,一个个后背都已被冷汗浸透。 走出大帐,迎面而来的凛冽寒风让朱高煦瞬间清醒。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巨大的帅帐。 “王爷……” 亲兵统领凑上前来,声音都在发颤。 朱高煦抬手,制止了他。 他目光扫过远处那连绵不绝的营地。 眼中的和煦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传令下去!” “全军,就地安营扎寨!” 朱高煦的营帐扎得很快。 与远处那座外柔内刚的营盘相比,他的营地就像个临时搭建的草窝。 夜色深沉,寒风如刀。 朱高煦站在自己的帐前,遥望江澈的大营。 那里灯火通明,却没有一丝喧哗,只有巡逻队脚步的规律声响。 “魏青。” 一道壮硕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王爷。” 第二百六十六章 统一调度 “去,摸进去看看。” 朱高煦的手指向那片光明,“本王要知道,他这支军队,到底是真的铁打的,还是纸糊的!” “是!” 魏武没有多言,身形一闪,便融入了更深的黑暗。 他是朱高煦麾下最顶尖的斥候,靖难战场上。 无数次深入敌后,如入无人之境。 朱高煦回到帐中,看着桌上那份简陋的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划过。 他睡不着。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一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一半是无法言喻的恐惧。 江澈给了他一个梦。 一个比皇帝宝座更加宏大的梦。 但他朱高煦不是三岁小儿,他戎马一生。 信奉的是刀与剑,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力。 如果江澈只是在虚张声势…… 那他朱高煦不介意,亲手把这个敢于戏耍他的人,连同他的野心,一起撕个粉碎! 他等了一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帐帘才被一只手猛地掀开。 魏武踉跄着冲了进来,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都在发抖。 “王爷……” 朱高煦的心猛地一沉。 “说!” “进不去……根本进不去!” 魏武抬起头,双目布满血丝,满是挫败。 “胡说!” 朱高煦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 “天下哪有天衣无缝的防线?!” “有!真的有!” 魏武也是无奈了。 “他们的壕沟、箭塔、岗哨……所有东西的布置,属下闻所未闻!每一处都相互呼应,属下在外面趴了三个时辰,换了七个方向,找不到任何一个缺口!” 魏武双手撑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王爷,恕属下无能,我甚至感觉,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朱高煦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了解魏武,这个斥候的本事,天下少有。 能让他说出这种话,那只能证明,事实比他描述的,还要可怕一百倍。 朱高煦的后背,一层细密的冷汗缓缓渗出,又被晨风吹得冰凉。 他以为自己带来的是百战精锐。 可跟江澈的军队一比,简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个粗豪的声音。 “汉王殿下可在?大人有请!” 朱高煦身体一僵。 不过很快他就回过神来,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将腰间的佩剑扶正。 输人不输阵。 死,也要站着死! 他大步走出帐篷,周悍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带路。” 朱高煦冷冷吐出两个字。 再次踏入江澈的帅帐,气氛却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没有刀斧手,没有剑拔弩张。 江澈正坐在一张铺着巨大舆图的桌案后。 低头研究着什么,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他进来。 朱高煦站在帐中,不言不语。 他想看看,江澈到底要玩什么花样。 过了许久,江澈才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汉王殿下,昨夜休息得可好?” 朱高煦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托江王的福,还不错。” “那就好。” 江澈点了点头,也不纠正对方对自己的称呼。 随即对一旁的周悍道。 “周悍,你跟殿下说说我们接下来的安排。” 周悍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对着朱高煦一抱拳。 “殿下,咱们老大说,光看不过瘾。” “正好,我们准备去北边,跟那帮自称‘罗刹’的蛮子练练手。” 周悍说着,用拇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外面。 “老大让我问问您,有没有兴趣,一起去活动活动筋骨?” 一瞬间,朱高煦忽然明白了。 在江澈眼里,他朱高煦的那些小动作,恐怕就跟孩童的把戏一样,幼稚,可笑,根本不值一提。 他不是来跟自己玩什么权谋心计的。 不过他朱高煦是什么人? 是敢在数十万军中冲锋陷阵的狂人! 他怕死吗?绝对不怕! 他怕的,是死得窝囊,死得无声无息! “哈哈哈哈!” 朱高煦突然仰天大笑,笑声雄浑,震得整个帅帐嗡嗡作响。 “好!本王正愁这身骨头快要生锈了!” “何时出发?本王的大刀,早已饥渴难耐了!” “很好。” 江澈微微颔首,“既然汉王殿下有此雅兴,那事情就简单了。” 江澈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 从大宁卫的位置,一路向北,最终停在一个标注为罗刹海的区域。 “此次北征,目标是肃清此地盘踞的罗刹人,以及……一些不听话的部落。” “为确保万无一失,所有参与此战的部队,必须统一号令,统一调度。” 江澈抬起眼,视线与朱高煦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所以,从现在开始,汉王殿下麾下的五千精骑,将暂时并入我的作战序列,接受我的直接指挥。” “殿下,有异议吗?” 周悍站在一旁,抱着胳膊,朱高煦的笑容僵在脸上。 让他,大明战功赫赫的汉王。 将自己一手带出来的百战精锐,交给一个来别人指挥。 在江澈的计划里,朱高煦和他的五千精骑,就是一个需要被妥善安放的零件。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没有。” 回到自己的营地,压抑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当朱高煦将江澈的命令传达下去时,整个帅帐瞬间炸了锅。 “什么?!” “王爷!您没说笑吧?让我们听那个小白脸的指挥?” 一名独眼龙裨将猛地站起来,腰间的环首刀锵然作响。 “他算个什么东西!咱们跟着您南征北战,刀山火海闯过来,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就是!末将不服!” “王爷,您一句话,弟兄们现在就去掀了他的帅帐!” 帐内群情激奋,一个个骄兵悍将满脸涨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们是汉王朱高煦的兵! 是大明最锋利的刀! 他们只认汉王! 朱高煦铁青着脸,一言不发,任由他们吵闹。 他理解他们的愤怒。 因为,他自己也同样愤怒! 可他更清楚,这种愤怒,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毫无意义。 “都给老子闭嘴!” “给老子听清楚了,这才不光是去打仗,更重要是我们需要看看他江澈的实力到底如何?明白吗?!” 第二百六十七章 军法十七条,五十四斩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比起朱高煦的五千精骑,江澈这边则是只出动了一千天狼卫。 江澈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桀骜不驯的脸。 尤其是汉王骑兵方阵中那些带着挑衅与不忿的眼神。 朱高煦站在台下不远处,看着台上的江澈。 江澈没有长篇大论,“从今日起,此军之中,只有一种声音,那便是军令。” “军法十七条,五十四斩,想必各位都听过。” “我这里,规矩更少。” 江澈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闻鼓不进,闻金不止者,斩!”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临阵喧哗,动摇军心者,斩!” 第三根。 “第三,不遵号令,擅自行动者,斩!” …… 他每说一条,台下的空气就凝重一分。 那些原本还梗着脖子。 一脸不服的汉王亲兵,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点褪去。 当江澈说完最后一条结党营私,违逆主帅者的时候。 整个校场已经落针可闻,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军法无情,需有铁腕执行。” “周悍。” “末将在!” 周悍猛然踏前一步,他那张凶悍的脸上,满是嗜血的兴奋。 江澈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命你为执法官,持我令牌,监察全军,凡有违逆军令者……” “无论官阶,无论亲疏,立斩不赦!” “末将遵命!” 周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两名暗卫司的卫士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走上前来,在周悍面前打开。 箱内不是什么金银珠宝。 而是一排排崭新的鬼头刀,刀刃在晨光下闪烁着寒芒。 这一刻,就连朱高煦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他麾下那些昨夜还叫嚣着要掀了江澈帅帐的骄兵悍将们。 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脊背僵硬,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个叫嚣得最凶的独眼龙裨将。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冰冷的唾沫。 因为他注意到,周悍那双冰冷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恐惧,是会传染的。 当最刺头的几个人都蔫了下去。 整个汉王骑兵方阵那股桀骜之气,瞬间泄得一干二净。 朱高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懂了。 江澈根本没想过要用什么恩义,威望去收服他的兵。 太慢了。 也太麻烦了。 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恐惧。 用绝对的权力和毫不留情的杀戮威胁。 朱高煦自问也是个杀伐果断的人,可跟江澈比起来。 他那点手段,简直如同妇人之仁。 立威之后,便是整合。 江澈的动作快得惊人,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汉王的五千精骑,被他毫不留情地打散,拆分成二十个小队。 每个小队,都安插进了至少五名隶属于特战军的锐士。 这些身穿黑色作战服的特战军沉默寡言,行动间带着一种与常规军队截然不同的气息。 美其名曰,加强协同作战能力。 朱高煦的裨将们敢怒不敢言。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弟兄,被那些沉默的监工。 “全军开拔!” 随着江澈一声令下,营地瞬间活了过来。 庞大的军队开始缓缓向北移动。 朱高煦翻身上马,跟在江澈身后不远处。 此去北征,要面对的绝不仅仅是那些所谓的罗刹蛮子。 ……… 北风如刀,卷起漫天沙尘。 大军开拔已有五日。 除了军官的口令与车轮的吱嘎声,再无多余的杂音。 独眼龙裨将,名叫常威,此刻正死死盯着前方一个特战军锐士的背影。 那人腰杆挺直,步伐稳健,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常威的拳头在马鞍旁攥紧又松开。 他的亲兵,那些跟他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全被拆散了。 他常威为汉王流过血,断过臂,瞎了一只眼! 这些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家伙,凭什么对他的人指手画脚。 黄昏时分,安营扎寨的号令传来。 常威的机会来了。 “这水怎么喝?一股子土腥味!想渴死老子们吗?” 他一脚踢翻了伙夫刚打来的一桶水,浑浊的水泼洒一地,溅湿了旁边一名特战军锐士的裤脚。 那名锐士缓缓转过头,面无表情。 “扎营地附近,唯有此水源,军中配有净水药散,按量取用。” “药散?老子们喝惯了清泉水,喝不惯那玩意儿!” 常威独眼中凶光毕露,一把推向那名锐士的胸膛。 “怎么?你们特战军喝得,我们就喝不得?瞧不起谁呢?” 锐士纹丝不动,任由他推搡。 “哗啦——” 周围十几名汉王旧部立刻围了上来,他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此刻见常威带头,纷纷抄起了手边的工具。 “兄弟们,咱们跟着王爷南征北战,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就是!连口干净水都不给喝,这是要咱们的命啊!” 更多的汉王旧部被煽动,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围了过来。 与外围警戒的特-战军形成对峙。 远处,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穿过骚动的人群。 正是周悍。 他那张凶悍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只是冷冷注视着场中的常威,像在看一个死人。 片刻后,他转身对身边的亲卫低语几句,那亲卫立刻飞奔向中军帅帐。 帅帐内,江澈正对着一副巨大的北地形图出神。 地图上,用朱砂标记了几个醒目的红圈。 亲卫掀帘而入,单膝跪地,飞快将营地发生的事情禀报了一遍。 江澈连头都没回,目光依旧锁定在地图上。 “斩。” 一个字,决定了十几条人命的归宿。 亲卫身体一震,立刻领命退下。 营地里,常威的气焰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他指着那名特战军锐士的鼻子,唾沫横飞。 “今天,你要是不给老子们找来干净的水源,这营,咱们就不扎了!” 话音刚落,周悍带着一队手持鬼头刀的执法兵,排开人群,走了进来。 “执法官来了!” “周将军……” 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下意识退后一步。 周悍那张脸,在这几日已经成了所有汉王旧部的噩梦。 常威心里咯噔一下,但事已至此,他不能怂。 “周将军,非是末将闹事,实乃……” 第二百六十八章 该不该斩? “不必多言。” 周悍打断了他,从怀中掏出江澈那块玄铁令牌,高高举起。 “奉总督令!临阵喧哗,动摇军心者,斩!不遵号令,擅自行动者,斩!” 常威的独眼猛然瞪大,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周悍。 就为了一桶水? 就要斩他这个正四品的裨将? “周悍!你敢!” 他厉声咆哮,“我乃汉王殿下亲兵裨将!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两名执法兵如同擒拿野兽的猎人,左右架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死死按跪在地。 “拖下去!”周悍面无表情。 “不!我不服!我要见汉王殿下!殿下——” 常威疯狂挣扎,嘶吼声在营地上空回荡。 跟他一起带头闹事的那几个亲兵。 此刻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瘫软在地,裤裆里传来一阵骚臭。 周悍一挥手。 噗!噗!噗! 几颗人头冲天而起,滚落在尘土里。 鲜血喷涌而出,将刚刚扎下的营帐一角染得猩红。 这血腥的一幕,让所有围观的士兵都感到了窒息。 朱高煦在自己的营帐前目睹了这一切。 当他看到常威被拖出来时,他就想冲出去。 常威跟了他十年,是他的心腹。 可他终究没有动。 因为他看到江澈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帅帐,正静静站在不远处。 朱高煦明白,只要他敢有任何异动。 下一个被拖出去斩首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江澈这是在杀鸡儆猴。 朱高煦缓缓松开拳头,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随着常威等人的死亡,营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还有谁对水源不满吗?” 无人应答。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 “很好。” 江澈的语气毫无变化,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几只不听话的牲畜。 “全军听令!防务调整!” 他指向北方。 “特战军斥候传回最新情报,前方三十里,发现罗刹骑兵游哨,规模约三千人。他们的大营,应该就在五十里外!” 此言一出,全军哗然。 “传我将令!” “各部立即重整防务,外围增设三道暗哨,骑兵营人枕戈,马备鞍!所有火炮装填实弹,准备一级射击!” “明日清晨,卯时三刻,全军突袭!我要在太阳升起之前,踏平罗刹人的营地!” 命令一条条下达,精准而迅速。 刚刚还因血腥镇压而压抑的军队,瞬间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士兵们不再有心思去想别的,脑子里只剩下即将到来的战斗。 朱高煦站在原地,看着江澈从容不迫地指挥着全军。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引以为傲的所谓治军之能。 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简直是个笑话。 “江澈!我有点话要跟你说!” 江澈转身面对着朱高煦,仿佛刚刚下令斩杀一个正四品裨将的人,不是他。 朱高煦胸口剧烈起伏,冷气刺得他喉咙发痒。 身后,那些曾经只听他号令的汉王府旧部。 此刻都低着头,像一群被拔了牙的老虎,不敢看他,更不敢看江澈。 “江澈!你凭什么杀我的人!” 江澈没有动,任由朱高煦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自己。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连远处的马匹都似乎感受到了这股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安地刨着蹄子。 “凭军法。” “汉王殿下,你或许忘了,但军法没忘。” 他向前半步,明明比朱高煦矮了半个头,气势却如山岳倾倒。 “临战之前,为一己私欲,煽动士卒,喧哗闹事,动摇军心,按我大明军律,该不该斩?” 朱高煦喉结滚动,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不尊上令,质疑总督调配,甚至意图冲击主帅,按我大明军律,该不该斩?” 江澈又问。 朱高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想反驳,他想说常威只是为了兄弟们讨一碗水。 他想说那是跟他出生入死十年的心腹! 可这些话,在军法二字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毕竟他也明白,就是常威故意找茬。 江澈看着他,仿佛看穿了他内心所有的挣扎与不甘。 “这里是北征大营,不是你的汉王府,军中,只有总督与士卒,没有皇子与亲兵。” “常威触犯军法,证据确凿,三军将士有目共睹,我若不斩他,何以立军威?何以服三军?明日与罗刹人对阵,谁来听我号令?” 江澈的语速陡然加快,狠狠砸在朱高煦的心防上。 “还是说,殿下觉得,你一个人的颜面,比即将到来的大战更重要?比这数万将士的性命更重要?” “你!” 朱高煦猛地抬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句话,太毒了。 这是在指控他罔顾大局,为私废公! 总督为了水源分配这种小事就斩了一个高级将领。 立的是军威,保的是所有人的战斗力。 而他朱高煦,却为了一个亲兵的死,在这里跟总督对峙。 谁对谁错? 在那些渴望活下去的普通士兵眼里,答案不言而喻。 朱高煦的心,一寸寸冷了下去。 江澈捕捉到了他眼神中最后一丝火焰的熄灭。 一头被拔了牙,敲断了傲骨的老虎,才更容易驯服。 就在朱高煦以为接下来会是更深的羞辱时。 江澈的话锋却突然一转。 “罗刹人的游骑兵已经摸到了三十里内,他们的斥候,比我们想象中更精锐,更具攻击性。” 他侧过身,目光投向漆黑的北方地平线。 “三千游骑,敢深入我大明军队前方三十里,这说明他们的主帅,要么是个疯子,要么就是对自己的骑兵战力有着绝对的自信。” 朱高煦一愣,脑子没能立刻从刚才的情绪中转过来。 江澈没有回头,继续说道:“你的部下,我了解过,他们跟着你在草原上跟鞑靼人打了十年,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精锐,尤其是在野战对冲中,他们的悍勇,全军无人能及。” 这突如其来的肯定,让朱高煦猛然怔住。 他以为江澈会想尽办法打压,将他们彻底掌控。 可现在…… “明日的突袭,我打算让他们打头阵。” 江澈终于回过头,重新看向朱高煦。 “让他们,去撕开罗刹人的营地防线。” 第二百六十九章 月色最暗,风最大 朱高煦的瞳孔微微收缩。 “怎么用,怎么打,是我的事。” 江澈似乎懒得再解释,“你只需要看着。” 他伸手指了指刚刚被鲜血染红的营帐一角。 又指了指远处已经开始加固防线的士兵,和那些正在给战马披甲的骑兵。 “常威的死,到底是为了我江澈的私欲,还是为了让这支军队能打赢接下来的仗。” “是对,是错。” “你先看看,再来跟我说。” 说完,江澈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向帅帐,只留下一句话在寒风中飘荡。 “明日之战,若能大胜,常威的抚恤,按阵亡将士三倍发放。” 朱高煦站在原地,风吹过,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扑了他一脸。 他看着忙碌却井然有序的营地。 听着远处传来的金铁交击声和军官的低吼声。 那股因血腥镇压而产生的死寂,早已被一种名为战意的东西所取代。 朱高煦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之前纠结的,是自己的颜面,是亲兵的性命。 而江澈从一开始,考虑的就是整场战争的胜负。 格局,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想通了这一点,胸中那股憋屈的闷气,竟诡异地消散了。 他迈开脚步,不再犹豫,径直走向那顶灯火通明的帅帐。 掀开帐帘的瞬间,一股铁器味扑面而来。 江澈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杆。 在沙盘上轻轻划动,似乎在推演着什么。 他听见脚步声,却没有抬头。 朱高煦站在他身后,帐内只有烛火爆裂的噼啪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等待着江澈的询问,或是嘲讽。 可什么都没有。 江澈完全无视了他,朱高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先锋任务,我接了。” 江澈手中的木杆停顿了一下。 仅仅是停顿了一下。 “嗯。” “来人。” 江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出帐外,“传诸将,议事。” 片刻之后,帅帐内挤满了盔甲在身的核心将领。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气氛的诡异。 汉王朱高煦,那位不久前还和总督大人剑拔弩张的亲王。 此刻竟一声不吭地站在沙盘一侧,神色复杂。 而总督江澈,则像是什么都未发生过。 这让一众将领心里直犯嘀咕,愈发摸不透这位年轻总督的深浅。 “都过来。” 江澈用木杆敲了敲沙盘的边缘,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那是一副精细到令人发指的沙盘,山川,河流,乃至罗刹人的营地布局,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不少将领瞳孔一缩,他们自问,就算是最精锐的斥候,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敌营侦察到这个地步! “凌晨三时,月色最暗,风最大。” “朱高煦。” 他点了朱高煦的名字。 朱高煦身体一震,上前一步。 “你的三千精骑,自此切入。” 木杆在丘陵与营地之间划出一条凌厉的直线。 直插营地中央一个用金色小旗标记的位置。 “罗刹主帅金帐,不出意外,就在这里。” 江澈的目光从沙盘上抬起,直视朱高煦。 “我要你撕开营地,斩帅旗,制造最大的混乱,天亮之前,必须撤出。” 朱高煦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这个任务,疯狂,大胆,九死一生! 但这正是他和他手下那群疯子最渴望的战斗! 没等众将消化这个惊人的计划,江澈的木杆又移向两翼。 “李观,王甫。” 两名步兵将领立刻出列。 “骑兵撕开缺口后一刻钟,你们二人各率步卒一千,从两翼跟进,不必深入,任务是扩大缺口,稳住阵脚,接应骑兵撤退,同时,清剿所有试图合围的敌军。” “张奇。” 一个身影瘦削,眼神锐利如鹰的将领应声而出。 “你带五百人,都是夜不视物的精锐,走这条路。” 江澈的木杆划出一道极为刁钻的弧线,绕到了罗刹营地的最后方。 “我要你在骑兵发动总攻的同时,点燃他们的粮草辎重。” “嘶…” 帐内响起一片倒抽气的声音。 这个计划环环相扣,一环比一环狠! 一位老将忍不住出声:“总督大人,此计虽妙,但万一罗刹人分兵回援粮草,张奇将军的五百人,恐怕……” “他会。” 江澈打断了他。 他胸有成竹的态度让老将一愣。 江澈的木杆重重点在沙盘外围的一片开阔地。 “罗刹主帅若是不蠢,发现粮草被烧,唯一的选择就是派主力骑兵回援。而我们的主力大军,会在这里,给他们准备一个口袋。” 他抬起眼,扫视着帐内每一位将领。 “突袭是虚,围点打援,才是实。” “他们救,则中我埋伏,他们不救,则军心动摇,粮草断绝,不出三日,必败。” 整个帅帐,死一般寂静。 他们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却发现每一种可能,都被江澈计算在内,并且都导向一个对罗刹人而言最坏的结果。 这不是一个计划。 之前还对江澈心存疑虑的将领们,此刻看向他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狂热。 江澈收回木杆,声音冷冽如冰。 “诸位,各归本位,准备动手。” “遵命!”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得帐篷嗡嗡作响。 彻底宣告了江澈在这支军队中,无可动摇的绝对权威。 ………… 马蹄踏在松软的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三千骑士,在朱高煦的带领下,扑向那片灯火零星的罗刹大营。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槊,槊锋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幽蓝。 爽! 太他妈爽了! 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比最烈的酒还要醉人。 最前方的斥候打出几个无声的手势。 几个外围的罗刹哨兵已经变成了尸体,被拖入了草丛。 朱高煦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宝马如离弦之箭般窜出。 身后的三千精骑瞬间爆发。 “杀!”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罗刹大营的宁静瞬间被马蹄声与喊杀声彻底踏碎。 无数衣衫不整的罗刹兵从帐篷里冲出来,脸上还带着睡意。 第二百七十章 开火 下一秒就被奔腾的铁蹄踩成肉泥。 朱高煦的长槊已经饮饱了鲜血,他根本不看两边的敌人。 眼中只有那个方向,营地中央,那顶最为显赫的金色大帐。 江澈那个小白脸的计划…… 还真他娘的管用! 他一边冲杀,一边忍不住想。 撕开营地,斩帅旗,制造混乱。 他身后的骑士们同样陷入了狂热,他们是跟随朱高煦南征北战的疯子。 死亡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另一场盛宴的开场。 罗刹人就像被捅了窝的蚂蚁,到处乱窜,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朱高煦的骑兵队形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牛油里,势不可挡。 “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一名罗刹百夫长嘶吼着,但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 一支长矛从侧面贯穿了他的胸膛。 …… 与前营震天的喧嚣截然相反,罗刹大营的后方,一片死寂。 张奇紧紧贴在堆积如山的粮草垛阴影里。 他和他手下的五百天狼卫,每个人都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放到了最缓。 前方的喊杀声是最好的掩护。 张奇扫过周围几个来回巡逻,神色紧张的罗刹守卫。 时机未到。 江澈的命令是,在骑兵发动总攻的同时点火。 这个同时,不是指时间上的绝对同步,而是指战术上的同时。 要等到前方的混乱达到顶峰,罗刹主帅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过去。 甚至已经开始调兵遣将,那时候,这里的火光才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名属下凑近,用极低的气声问:“队长,我们还等吗?” 张奇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 高地上,夜风猎猎,吹动江澈的衣袍。 他放下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战场上的火光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映出两点跳跃的星火。 一切,尽在掌握。 朱高煦的突进速度比预想中还要快三分。 李观和王甫的步兵阵也已经压上去了,死死咬住了骑兵撕开的伤口。 防止其愈合,同时不断扩大着战果。 罗刹营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大人,”一名亲卫上前,“汉王已经快要冲到金帐了,张奇将军那边……” “不急。” 江澈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他转身,看向身后。 那里,一千名天狼卫静静肃立,排成十个整齐的方阵。 他们没有战马,没有长矛,甚至没有佩刀。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着,每个人肩上都扛着一柄九五式。 这,才是江澈真正的底牌。 围点打援的计划是说给朱高煦他们听的。 那个口袋阵也是真的。 但江澈从没想过,要用大明将士的性命去和罗刹人的主力骑兵硬碰硬。 代价太大了。 他要的,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他要用这超越时代的力量,彻底打断罗刹人的脊梁。 也要彻底敲碎朱高煦那身桀骜不驯的傲骨。 想让一头猛虎变成听话的猎犬,光靠计谋和权威是不够的。 你必须让他见识到,什么叫他哪怕拼尽全力也无法战胜的力量。 江澈重新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罗刹大营深处,终于有了新的变化。 一队装备明显精良于普通士兵的重甲步兵。 从金帐周围涌了出来,迅速组成了一道钢铁防线。 硬生生顶住了朱高煦骑兵的冲锋。 马匹撞在盾墙上,发出沉闷的悲鸣,骑士被长枪捅下马。 冲锋的势头,第一次被遏制住了。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金帐门口。 那人身披厚重的金色甲胄,手持一柄巨大的战斧。 即便隔着这么远,江澈仿佛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山岳般沉凝的气势。 奥列格·伊万诺维奇。 罗刹军主帅。 他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去看后方粮草营地方向的火光。 他只是冷静地注视着前方陷入苦战的朱高煦部,他举起了战斧,指向了一个方向。 那是他主力骑兵所在的位置。 “哦?” 发现被突袭,既没有派主力回援粮草,也没有固守待援。 而是选择立刻集结最精锐的骑兵。 想要一口吃掉朱高煦这支孤军深入的部队。 好魄力。 可惜,你面对的是我。 江澈缓缓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亲卫下令。 “传令张奇,点火。” “是!” ………… …… 金帐前,那片橘红色的火光也映在了奥列格的黄金甲胄上。 让他整个人仿佛在燃烧。 他身后的亲卫队长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颤。 “大帅,粮草……我们的粮草全完了!” 奥列格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片火海一眼,目光依旧死死锁定在前方被重甲步兵拖入泥潭的朱高煦部。 后路已断。 粮草已失。 军心已乱。 退就是全军覆没,死无葬身之地。 奥列格举起巨斧,发出震天的咆哮。 “狼旗!” “随我——冲锋!” 号角声变得凄厉而高亢。 侧翼,早已蓄势待发的罗刹主力骑兵动了。 那不是普通的骑兵,他们坐下的战马更高大。 他们是奥列格的骄傲,纵横草原的雪原狼骑。 军阵齐整,铁蹄如雷。 他们从侧面狠狠地向朱高煦的军阵卷去。 朱高煦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朱高煦纵横沙场,何曾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 他死死咬着牙,满口血腥味,准备迎接自己人生中最后的冲锋。 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江澈……”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他成了弃子,成了诱饵,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就在那雪亮的马刀即将斩落的刹那。 时间仿佛变慢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古怪的声音,撕裂了整个战场。 不是号角,不是战鼓,更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兵器碰撞声。 “开火。” 山坡上江澈对着身后的章武吩咐。 章武转头,猛地挥下手臂。 一千名天狼卫,动作整齐划一,几乎在同一瞬间扣动了扳机。 一个高大的罗刹骑士正高举马刀,脸上的表情狰狞而狂热。 下一瞬,他的半个脑袋连同头盔一起炸开,化作一团红白相间的雾气。 他身下的战马悲鸣一声,胸口绽开数个血洞。 庞大的身躯轰然前扑,翻滚着砸倒了后面的同伴。 一个又一个。 一排又一排。 雪原狼骑引以为傲的冲锋阵型。 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巨型镰刀狠狠收割过的麦田,顷刻间倒下了一大片。 鲜血和碎肉在半空中飞溅,那些坚固的甲胄在子弹面前,被轻易撕开,露出下面温热的躯体。 前排的骑兵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成了后面同伴的绊脚石。 战马受惊,人仰马翻。 第二百七十一章 答案 整个冲锋队列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 刚刚还气吞山河的雪原狼骑,转眼间,就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烂粥。 奥列格的黄金甲胄在火光下闪烁,但他整个人却仿佛被冻结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精锐的部队。 他赖以纵横草原的骄傲,在他面前成片地死去。 那不是战斗,那是一场屠杀。 一场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屠杀。 “魔鬼……是魔鬼的诅咒!”他身边的亲卫队长发出了凄厉的尖叫,几乎要从马背上摔下去。 奥列格没有理会他。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解析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那是什么声音? 是什么武器? 是明军的火炮吗?不可能!火炮的巨响和威力他见过,绝不是这样。那是某种新式的火铳?更不可能!哪有火铳能隔着数百步之遥,还拥有如此恐怖的杀伤力和射速?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远方那片不起眼的山坡,那里,似乎有无数细小的火星在闪烁,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他一名勇士的倒下。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第一次钻进了这位罗刹主帅的心脏。 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或许根本不是一支人类的军队。 而另一边,朱高煦的感受则更为复杂。 他呆立马上,握着长槊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 劫后余生的狂喜只在他脑中停留了一瞬。 刚刚发生的一切,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罗刹人是怎么死的。 不是被刀砍,不是被箭射。 而是在身体上凭空多出了一个个血窟窿,然后像破布娃娃一样倒下。 朱高煦的目光猛地转向江澈所在的山坡方向。 火铳! 一定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火铳! 可这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火铳那玩意儿,射程五十步顶天了,填装繁琐,声势浩大。 威力却也就那么回事,遇上重甲就是个摆设。 可眼下这是什么,隔着至少三百步! 那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连罗刹重骑兵的甲胄都挡不住! 朱高煦征战半生,自诩精通兵事。 可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他忽然明白了,江澈为什么敢用一千人就敢设伏罗刹主力。 江澈为什么笃定自己会赢。 围点打援是假的,口袋阵也是假的。 从头到尾,都只是江澈为了展示他手中这种恐怖武器的舞台。 那是神明或者魔鬼才拥有的力量。 而自己,竟然还妄想与这样的存在掰手腕,简直可笑。 山坡上,江澈缓缓放下了望远镜。 他要让奥列格的勇气和决断化为乌有。 也要让朱高煦的骄傲和野心彻底粉碎。 他转过身,看着身旁同样目瞪口呆的亲卫。 “传令张奇,第二轮,自由射击。” “目标,罗刹中军金帐。” “我要奥列格的脑袋。” 很快,消息就传到了张奇这边。 张奇猛地挺直了腰背,大声回应:“遵命!” 他转过身,眼中再无半分犹疑。 五百名天狼卫迅速调整射击诸元。 黑洞洞的枪口微微抬高,越过前方混乱的战场。 锁定了远处那顶在火光下依旧醒目的黄金大帐。 那里是罗刹人的心脏。 奥列格的王庭。 “目标,中军大帐!” “三发,速射!” 张奇的咆哮声被淹没在即将到来的雷鸣里。 “开火!” 比刚才更加密集的金属蜂鸣声撕裂了雪原的清晨。 五百支步枪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三次击发。 一千五百发灼热的子弹,汇成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死亡洪流。 以超越声音的速度,跨越数百步的距离,狠狠撞向了奥列格的中军大帐。 那顶用三层厚牛皮和毛毡制成的。 足以抵御暴风雪和流矢的巨大帐篷,在弹雨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帐内,十几名罗刹高级将领正围着他们的主帅,语无伦次地高喊着撤退。 他们是草原上最勇猛的雄鹰,最狡猾的狐狸。 可现在,他们脸上只有茫然。 下一秒,他们连恐惧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一个千夫长的脑袋像是被无形重锤砸中的西瓜,当场爆开。 红白之物溅满了身旁同伴的熊皮大氅。 另一名万夫长胸口连续绽开七八个血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瞬间变成血葫芦的身体,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便仰面倒下。 奥列格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力狠狠撞飞。 剧痛从他的肩胛骨炸开,一股灼热的铁流瞬间贯穿了他的胸膛。 带着他向后飞起,重重撞在支撑帐篷的顶梁柱上。 黄金甲胄上出现了一个狰狞的凹陷,边缘被高温熔化。 “大汗!” 仅存的两名亲卫扑了过来,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盾牌,将他死死压在身下。 子弹打在他们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血花在他们身后不断绽放。 奥列格大口喘着气,嘴里涌出带着铁锈味的鲜血。 他什么也听不见了,耳中只有持续不断的嗡鸣。 透过亲卫身体的缝隙,他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他那些战功赫赫的将军们,此刻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片片倒在血泊里。 一切都完了。 亲卫队长架起他的一条胳膊,声嘶力竭地吼着。 “走!大帅!快走!” 奥列格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 他被亲卫们半拖半拽,从帐篷后方被撕开的口子里冲了出去。 主帅大帐的毁灭,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些本就惊魂未定的雪原狼骑。 看到帅帐方向的惨状,最后的战意也随之灰飞烟灭。 “大帅跑了!” “长生天抛弃我们了!” “是魔鬼!快跑啊!” 没有人再想战斗,没有人再听从指挥。 罗刹骑兵们怪叫着,拨转马头,不顾一切地向着来时的方向。 向着茫茫雪原深处逃窜。 整支大军,彻底溃散。 朱高煦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握着马缰,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冷汗,已经浸透了背心。 刚才那片山坡上的火光再次亮起。 然后,他就亲眼看着奥列格那顶无比显眼的黄金大帐。 在短短几息之内,从一个完整的物体,变成了一堆破烂。 他甚至能想象出里面的惨状。 斩首。 这才是真正的,神鬼莫测的斩首! 数万大军,顷刻间土崩瓦解。 他征战一生,见过无数次胜利,也见过无数次溃败。 但他从未见过如此……如此不讲道理的战争。 朱高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苦涩的唾沫。 用人命去填吗? 罗刹人已经给出了答案。 第二百七十二章 奥列格之殇 朱高煦缓缓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的三千精骑。 这些都是跟随他多年的百战老兵,是大明最精锐的骑兵。 可朱高煦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把他们拉上去,结果不会比那些罗刹人好多少。 或许……是时候换个活法了。 他不是怕死,他只是忽然明白了,时代变了。 而他,必须在新时代里,为自己,也为身后的这些人,找到一条活路。 雪原上。 奥列格在一小队亲卫的簇拥下疯狂逃命。 他的肺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肩胛骨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他求生的意志强撑着他。 只要逃回草原,只要给他时间,他一定能…… 奥列海外强中干的思绪被一阵马蹄声打断。 他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 前方不足一里地,出现了一支小小的队伍。 大概一百人。 他们没有骑马,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雪地里。 奥列格的亲卫队长精神一振,拔出弯刀吼道。 “冲过去!杀光他们!”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明军零星的拦截部队,螳臂当车。 他们还有三百多骑,足以将这百十个步卒碾成肉泥。 可奥列格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那些人手里拿着的东西。 和山坡上那些人手里的一模一样! 周悍抱着臂,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看着那群仓皇逃窜的罗刹骑兵,看着被簇拥在中间,浑身是血的奥列格。 直到距离拉近到一百五十步。 罗刹亲卫们已经开始加速,准备用马蹄和弯刀将这支小部队撕碎。 周悍抬起手,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开火。” 没有惊天动地的呐喊,只有两个冰冷的字。 下一瞬,一百支火枪同时喷出烈焰。 冲在最前方的罗刹亲卫,连人带马,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墙只会让他们筋断骨折,而这道雷鸣,却将他们撕成了碎片。 鲜血与碎肉在弹雨中爆开,为洁白的雪地点缀上触目惊心的红。 战马悲鸣着倒下,骑手们在半空中就被打成筛子。 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变成了破烂的血肉口袋,重重摔在地上。 冲锋的队列,就像被橡皮擦抹过一样,凭空消失了一大块。 后面的亲卫队长瞳孔缩成了针尖,他想勒马,想转向,想躲避。 可是在高速冲锋的马背上,一切都晚了。 第二轮齐射。 又是一声雷鸣。 这次,轮到了他和身边的卫队。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胸膛炸开一个碗口大的血洞。 强大的动能将他从马背上掀飞出去,在空中翻滚时。 他最后看到的,是那个被众人护在满脸绝望的大帅。 奥列格的世界里只剩下嗡鸣。 他只看见自己的勇士们,那些草原上最雄壮的苍狼。 在一百步开外,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成片成片地屠戮。 他想要求饶,想大喊,可一发子弹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喉咙,带出一蓬血雾。 紧接着,更多的子弹钻进他的身体。 胸口、腹部、大腿…… 剧痛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 他从马上栽了下来,沉重的身体砸在雪地里,溅起一片冰晶。 他最后睁着眼,视线模糊,看到的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长生天……真的抛弃了他。 仅仅两轮齐射,三百多名精锐的罗刹亲卫,便彻底从这片雪原上消失了。 只留下一地狼藉的尸体与哀鸣的垂死战马。 周悍面无表情,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短刃。 他迈步走向那片血腥的屠场,脚下的积雪被鲜血浸染。 径直走到奥列格的尸体旁。 这位不可一世的雪原之王,此刻双目圆睁,死状凄惨,身上的黄金甲片也崩飞了好几块。 周悍蹲下身,抓住他花白的辫子,手中的短刃干脆利落地一划。 一颗头颅被他提在手中。 他站起身,将首级放进一个早已备好的皮袋里,扎紧袋口,甩到背上。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遥遥望向远处那片山坡。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任务,完成。 …… 山坡上,死一般的寂静。 朱高煦身后的三千精骑,每一个都是身经百战的悍卒。 此刻却都像被扼住了喉咙的鸡,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山坡下那片刚刚发生过单方面屠杀的雪地,脸上的表情,是震惊、是恐惧,更是无法理解的茫然。 “王爷……这……这是什么兵器?” 一名副将声音干涩,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另一名脾气火爆的将领张豹,则是涨红了脸,猛地拔出腰刀,怒吼道。 “王爷!他们就一百人!我们三千铁骑冲下去,定能将他们碾成肉泥!” “碾成肉泥?” 朱高煦缓缓转过头,他的眼神冰冷得像漠北的寒风,没有一丝温度。 “就像奥列格那三百亲卫一样吗?” 张豹被他看得一个激灵,握刀的手僵在半空,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三百精锐罗刹骑兵,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摸到。 就在不到二十息的时间里,变成了满地的碎肉。 他们冲下去,结果会有任何不同吗? 只会让这片雪原上的尸体,再多上三千具。 朱高煦抬手,一把按住张武拔刀的手。 用力将刀推回了刀鞘,发出“仓啷”一声闷响。 “所有人都听着。”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动,违令者,斩!” 朱高煦的目光重新投向远方。 罗刹人的大军已经彻底溃散,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狼。 此刻正像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 若是换做以前,这正是痛打落水狗,扩大战果,赚取军功的最好时机。 但现在,朱高煦心中没有半点追击的欲望。 打扫战场?收缴战利品? 毫无意义。 他静静地看着周悍那支百人小队,不急不缓地打扫完战场。 将所有金属弹壳一一捡起,然后如同出现时一样。 悄无声息地退入了远方的山林之中,消失不见。 从始至终,他们都没有朝朱高煦这边看一眼。 这无声的蔑视,比任何挑衅都让朱高煦感到刺骨的寒意。 直到确认对方已经走远。 朱高煦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严寒中凝成了一团白雾。 “我们……也走。” 他拨转马头,声音里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王爷,我们就这么走了?那罗刹人的营地……” 有将领不甘心地问。 第二百七十三章 班底 “不要了。” 朱高煦打断了他。 “那些东西,现在是烫手的山芋。” 他没有再多做解释,只是催动战马,带领着三千精骑。 向着与之前的大营缓缓后撤。 马蹄踏在雪地上,沉默而压抑。 朱高煦的心,却在疯狂地转动。 拥有如此恐怖的力量,江澈想做什么做不到? 别说他朱高煦这点兵力,就算是京师三大营。 在这种武器面前,也和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只要江澈愿意,他随时可以带兵冲进应天府。 冲进皇宫,把他的好侄儿从龙椅上拽下来。 靖难之役? 在这种力量面前,就是个笑话。 可他没有。 他没有去应天府,反而带着这样一支堪称无敌的军队。 跑到了这鸟不拉屎的漠北苦寒之地,帮朝廷对付罗刹人。 朱高煦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又被他一一否决。 江澈,到底想干什么? 他所图谋的,恐怕早已经超出了那把龙椅,超出了一国一地的范畴。 朱高煦猛地勒住马缰,回头望向那片已经恢复宁静。 “呵……” 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从他喉咙里溢出。 三千铁骑,鸦雀无声。 回营的路,仿佛比来时漫长了十倍。 朱高煦端坐马上,面沉如水。 大营遥遥在望,哨塔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朱高煦一夹马腹,率先冲入营门,沉重的马蹄声惊醒了留守的士卒。 “王爷!” “王爷回来了!” 准备上前禀报军务,庆祝又一场大胜。 朱高煦却视若无睹,翻身下马,将马缰随手扔给亲兵。 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让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任何人不得靠近帅帐,违令者,斩!” 厚重的帐帘“唰”地一声落下,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帅帐内,他就那么站在帐中央的巨大沙盘前。 曾几何时,他最喜欢站在这里,指点江山,调兵遣将,享受那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快感。 可现在,这沙盘在他眼中,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江澈啊江澈,你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朱高煦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若只为夺取天下,他大可直接辅佐父亲登基,何必隐藏如此恐怖的实力? 他根本没把皇位放在眼里! 朱高煦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帐顶,仿佛想透过那层帆布,看穿无尽的苍穹。 他不知道江澈想要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江澈之前说过的为他从新建立一个国家,这句话,绝对不是空话 只要他想,只要他敢,只要他愿意做江澈手下的人,拥有一个国家,那兼职不要太轻松。 与此同时,另一片被夜色与风雪笼罩的营地里,气氛截然不同。 篝火跳动,映照着一张张平静而冷酷的脸。 一名特战军的锐士单膝跪地。 “总督大人,汉王已率部回营,未曾靠近罗刹人营地。” 江澈闻言,点了点头。 “嗯。” 直到锐士躬身退下,融入黑暗,帐篷内的气氛才松动下来。 “哈哈哈!” 周悍粗犷的笑声打破了寂静,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我就说,那位王爷肯定吓破了胆!想当初,我第一次瞧见蜂群齐射,那腿肚子,啧啧!” 他毫不避讳自己当初的窘态,反而引以为豪。 旁边的章武正检查着一具十字弩的机括。 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声音比周悍低沉许多。 “能在那种场面下稳住阵脚,没有当场溃逃,这位汉王已经算心性坚毅了。” “那倒是。” 周悍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比我强点。” 江澈放下了短刃,抬眼看向自己的两位左膀右臂。 周悍的勇猛,章武的沉稳,都是他最信赖的力量。 他的目光越过两人,扫向帐内静静伫立的其他人。 王酒,李观,王甫,张奇,李孤……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道绝对忠诚的影子,一把只为他出鞘的利刃。 这就是他的班底。 是他从无数尸山血海中亲手筛选、磨砺、锻造出来的真正班底。 一股难以言喻的澎湃感在胸中激荡。 这感觉,比权倾朝野,比坐拥天下,更让他感到踏实。 他的思绪飘向了千里之外的北平。 于青。 那个像狐狸一样狡猾,又像毒蛇一样耐心的男人。 这么久了,北平城没有一丝一毫的坏消息传回来。 这可能吗?绝无可能。 朱棣身边,卧虎藏龙,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每天都上演着无数的阴谋与争斗。 没有坏消息,只意味着一件事。 所有的坏消息,所有可能成为坏消息的苗头,都在冒出来之前,就被于青那双无形的手,悄无声息地掐灭了。 他甚至能想象出于青此刻或许正坐在某个茶楼的雅间里。 一边品着香茗,一边云淡风轻地签下一道决定某位将军或者某位文臣命运的密令。 北平那座大棋盘,早就被于青搅成了一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浑水。 而他,江澈,才是那潭浑水之下,唯一能看清所有流向的人。 “头儿?” 章武的声音将江澈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江澈收回目光,重新聚焦于眼前的漠北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恰好点在被朱高煦放弃的罗刹人营地上。 “周悍。” “在!” “派一队人去打扫一下战场。” 江澈的语气很平淡,但周悍立刻领会了其中深意。 “保证打扫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手尾!” “不。” 江澈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个莫测的弧度。 “要留一点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构思一个有趣的剧本。 “留一些让他们能找到,能看懂,但又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他要给这位野心勃勃的汉王,再添一把火。 让他猜,让他想,让他彻夜难眠。 让他意识到,他所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而冰山之下,隐藏着他连想象都无法触及的庞然大物。 “是!” 周悍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立刻领命而去。 帐篷里再次安静下来。 江澈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厚重的帘子。 刺骨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远方,是无尽的黑暗与风雪。 那片黑暗的更深处,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标。 “传令。” “全军休整一日。” “一日之后,会大营。” 第二百七十四章 兀良哈部 夜色更深,风雪未停。 大帐之外,整个营地却是一片沸反盈天的景象。 众将士领命,没有半句废话,转身便投入到紧张的布防之中。 在他的调度下,一队队士兵开始高效运转。 拒马被加固,尖锐的木桩深深楔入冻土。 壕沟被再次挖深,泼上冷水,在酷寒中迅速凝结成光滑的冰壁。 任何试图攀爬的活物都将无处借力。 弓弩手清点着箭矢,每一捆羽箭都检查得一丝不苟。 伙夫营的炉火烧得通红,热气腾腾的肉汤和烤得焦黄的麦饼正在分发。 补充着士兵们消耗的体力。 江澈站在帐口,静静看着这一切。 章武做得很好。 他就像一块坚硬的磐石,永远能将命令执行到最完美的地步。 让人挑不出半点瑕疵。 但这只是表象。 真正的杀招,永远藏在最深的黑暗里。 他转身回到帐内,火盆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将他的影子在帐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不多时,帐帘被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掀开一道缝隙。 两个人影闪了进来,没有带起一丝风。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 来人是王酒和李观。 两人身上都带着一股风雪的寒气,但眼神却截然相反。 王酒还是那样,刀疤显得人很凶,可接触久了就明白,这家伙是这些人中最心软的。 “头儿。” “起来吧。” 江澈睁开眼,示意两人坐下。 他没有直接开口,而是从案几下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羊皮。 “看看。” 李观伸手接过,王酒立刻凑了过去。 这是斥候用命换回来的最新情报。 “兀良哈部?” “哨塔?木墙?他们不是游牧吗,怎么搞起筑城了?” 李观发现了问题所在。 他将羊皮卷凑到烛火下,仔细分辨着那些潦草的图画。 一个擅长游牧的部落,突然开始玩起了他们根本不擅长的土木工程。 江澈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观察着两名心腹的反应。 “他们既然摆开了架势等你冲,那咱们偏不冲。” 他看向江澈:“头儿,咱们绕过去?或者干脆设个套,把他们引出来打?” “引不出来。” 江澈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两人心头一凛。 “一个肯花大力气修筑防御工事的部落,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乌龟壳,他们要么是怕得要死,要么就是在等什么东西。” 一个点是兀良哈部,另一个点,是地图边缘一片更加深入北方的空白区域。 “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们在和我们不知道的人做交易。” 王酒和李观的呼吸同时一滞。 “兀良哈部提供毛皮、牲畜,甚至……奴隶。” 江澈继续推演,“而那些人,为他们提供庇护,粮食和武器,让他们能在这片残酷的冻土上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 李观的脑子飞速转动,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所以,这些防御工事,是那些人教他们建造的?用来抵御其他草原部落的侵袭?” “不只是抵御。” 王酒的思路更加天马行空。 “这根本就是个前进基地!一个交易站!兀良哈部是看门狗,墙后面,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没错。”江澈赞许地看了王酒一眼,“所以,我们不能打。” 李观一愣:“不打?” 那他们北进三百里,是来观光的吗? 江澈没有回答他,而是提出了一个让两人都感到匪夷所思的问题。 “周悍留在朱高煦营地旁边的礼物,你们觉得朱高煦什么时候能看懂?” 王酒想了想:“那些东西真真假假,混杂着咱们暗卫司和罗刹人的暗号,还有一些根本不存在的番号……汉王殿下生性多疑,身边谋士又多,不把整个漠北翻个底朝天,他是不会罢休的,没个十天半月,他理不出头绪。” “十天半月……” 江澈低声重复着,似乎对这个时间很满意。 “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炭笔,在兀良哈部的旁边,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又画了一条线,从他们的营地出发。 绕过兀良哈部的正面防御,指向部落的后方,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补给通道。 “我们不当攻城的敌人。” 李观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瞬间明白了江澈的意图,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天灵盖。 王酒则是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兴奋得难以自持。 “头儿是说我们冒充那些交易伙伴?” “为什么不呢?” 江澈反问,“他们认识我们吗?不认识。他们的伙伴知道我们来了吗?也不知道。朱高煦现在正被我们耍得团团转,他成了我们最好的掩护。” “整个漠北,现在是一片迷雾,而我们,是唯一在雾中睁着眼睛的人。” 毕竟现在所有人都不敢出来,整个瓦剌已经掌控了整个草原上百分之八十的部落。 至于那些没有掌控的,倒不是说掌控不了,而是距离太远了,根本没必要。 “李观,你立刻去挑人,一百人,必须是天狼卫里最精锐的老手,要会几句罗刹话,胆大心细。” “王酒,你去准备东西。” 江澈的目光扫过两人,“从现在起,忘了我们是大明的人,我们是一支来自更北方,更寒冷地方的商队,偶然发现了这个可以交易的部落。” “我们是来给他们送温暖的。” 李观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这个计划的风险太高了,那一百人就会被瞬间吞噬,尸骨无存。 但收益也是巨大的,一旦成功,他们就能兵不血刃地楔入敌人内部。 不但能搞清楚兀良哈部的虚实,更能顺藤摸瓜,揪出背后那只看不见的黑手。 “头儿,人手是不是太少了?一百人……” “人多了,才像军队,人少了,才像商队。” 江澈淡淡道,“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占领,是渗透。” “别用军人的思维去想,用骗子的。” 一句话,点醒了李观。 “是!属下明白!” 两人领命,再次躬身行礼,如来时一般退出了大帐。 帐内又恢复了寂静。 江澈重新坐下,将那份斥候地图投入火盆。 羊皮卷曲,燃烧,很快化为灰烬。 第二百七十五章 商人的心 “看来光有枪还是不行啊。” 江澈打开意识中的军火库,里面的那些步战车,甚至是飞机,大炮,这些还没有达到取出来的条件。 就比如现在,他要是过去打的话,是可以平推,但是人就跑了! “看来这黄金路线还是需要慢慢来啊!” 想到北方的那些地方,江澈打算等整个路线打通之后,便直接拿下高丽。 半个时辰过去,一百名天狼卫精锐便已集结完毕。 李观走进大帐复命,但江澈能察觉到他紧绷的肩线。 “头儿,人齐了,随时可以出发。” 江澈点点头,目光越过他。 那里,王酒正眉飞色舞地展示着他的成果。 几十捆油亮光滑的黑貂皮、白狐皮堆积如山,散发着北方雪原独有的腥膻气息。 旁边是一排排沉甸甸的木箱,打开一口,里面码放着精致的江南丝绸,光泽流转,与粗糙的木箱形成鲜明对比。 另一边,几十个巨大的牛皮酒囊鼓胀着。 浓烈的酒精味刺鼻,是那种能让最耐寒的烈酒。 最不起眼的角落,堆着几筐看似粗劣的铁器,锄头,铁锅,犁头。 但只要拿起来掂量,就能感受到那远超草原工艺的厚重分量。 王酒献宝似的拿起一柄铁锅,在手里拍了拍。 “头儿,您看,这些玩意儿,草原上那些部族最缺,尤其是兀良哈这种跟罗刹人勾勾搭搭的,他们能从罗刹人手里换来火枪,但换不来这些过日子的好东西。” 他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道:“兵器我都藏好了,短刀拆了,藏在铁锅的夹层里。弓弦跟丝线混在一起,弓身当成车辕的加固木,至于神机弩,嘿嘿,拆成零件,混在那些犁头里,没有图纸,谁也看不出是啥。” 江澈拿起一捆丝绸。 王酒的准备,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些货物的搭配,本身就在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 一支来自遥远东方的商队,穿过冰原,历经艰险,带来南方的奢侈品和北方的硬通货,目标明确——发财。 “做得不错。” 江澈丢下丝绸,拍了拍王酒的肩膀。 简单的四个字,让王酒瞬间挺直了腰板,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江澈走出大帐,李观和王酒跟在身后。 一百名天狼卫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江澈没有走上高台,也没有用训话的口吻。 他就那么随意地踱步,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你们,我会麾下最强的兵。” “你们见过最多的血,杀过最悍的敌人,你们的名字,能让那些敌人夜里做噩梦。” 江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飘飘的,带着一丝嘲弄。 “但是从现在开始,这些荣耀,都是狗屁。” 所有人都是一愣。 李观的眼皮跳了一下。 “从你们换上那身衣服开始,你们就不是天狼卫了。” 江澈停下脚步,面对着最前排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 “你,叫什么?” “卑职,哈姆!”哈姆声如洪钟。 “商人哈姆?” 江澈歪了歪头,“不像。你的声音太大了,会把顾客吓跑。”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周猛硬邦邦的胸膛。 “军人的心,是铁。商人的心,是算盘。从现在起,你们的心里只准装着一件事——钱。” “看到那些皮毛丝绸了吗?那是你们的命。看到兀良哈部的牛羊了吗?那是你们的钱。你们要去做的,不是战斗,是交易。” 江澈环视众人,“你们要学会斤斤计较,为了一匹布跟人吵得面红耳赤,你们要学会贪婪,看到任何东西,第一反应不是它有没有威胁,而是它值多少钱。” “军人的眼神是鹰,商人的眼神是狼,贪婪,永远饥饿。” 他走到队伍中央,拿起一条王酒准备好的,沾着油污的粗布商人服装。 “忘了你们的刀法,忘了你们的箭术,忘了你们的战阵!你们现在唯一的武器,是谎言!” “你们是一个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是一群为了金币可以出卖一切的混蛋,你们的故乡在遥远的北方,你们的亲人死在了暴风雪里,你们来这里,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发财!” “都听明白了吗?!” 回答他的,是一片死寂。 这些习惯了冲锋陷阵的汉子,第一次接到了如此荒唐的命令。 让他们去杀人,他们眼都不会眨一下。 让他们去骗人,去扮演另一群人,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李观想开口,却被江澈一个眼神制止了。 “很好。” “换上。” “记住,骗过他们,你们就能活,骗不过,你们就和那些货物一起,烂在兀良哈的草场里。” “现在,解散,换衣服!一刻钟后,我要看到一百个准备去发财的商人,而不是一百个准备去送死的蠢货!” 命令下达,方阵终于骚动起来。 士兵们默默散开,拿起那些陌生的衣物,神情复杂。 他们脱下熟悉的特战服,就像脱下一层皮肤。 再换上那宽大的商服,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哈姆笨拙地系着腰带,他习惯了武装带的紧实感。 这软塌塌的布条让他觉得空落落的。 他下意识地挺直腰背,可一想到江澈的话,又立刻垮了下去,努力做出一个畏缩讨好的姿态,别扭至极。 江澈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这个转变很难,但他更知道,不变,就是死。 一刻钟后,一百个“商人”重新集结。 一支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寒酸的商队,正式成型。 “出发吧。” 江澈下达了最后的命令,王酒和李观二人对视一眼。 车队的影子消失在地平线尽头,扬起的尘土也缓缓落下。 江澈站在原地,一半光明,一半阴影。 “头儿。” 周悍上前一步,声音低沉。 他看着那支远去的商队,心里依旧翻江倒海。 可下命令的是江澈,他便只有执行。 “整备人马,回大营。” 江澈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周悍一愣:“回大营?那汉王那边……” 江澈转过身,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周悍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江澈当然知道朱高煦现在在想什么。 那位天潢贵胄,此刻八成正在营帐里暴跳如雷。 江澈根本不在乎。 第二百七十六章 属于自己的城 朱高煦就像一壶好茶,需要时间去熬,去酝酿。 现在火候太旺,只会把茶水烧干,把茶壶烧裂。 得让他自己先冷静下来,想一想,猜一猜。 等他想不通,猜不透,心里那份焦躁和不安压过了他的高傲和愤怒时。。 他才会真正意识到,谁才是那个能帮他解决问题的人。 到那时,朱高煦这把刀,用起来才顺手。 否则,总会担心他什么时候会从背后捅自己一下。 “让他等着。” 江澈丢下这句话,翻身上马。 “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两日后。 瓦剌王庭出现在视野中。 和离开时相比,这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敬畏。 沿途遇到的所有草原牧民,无论是哪个部落的。 在看到江澈一行人的旗帜时,都会远远避开。 周悍感受着这一切,背脊挺得更直了。 他不懂什么大战略,但他能看懂这些草原人的眼神。 他们,怕了。 他看向前方江澈的背影,那道身影并不算魁梧,却仿佛一座移动的山,压得这片草原喘不过气来。 江澈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他预料到了。 奥列格的覆灭,天狼卫的出动,这片草原上的信息传递方式原始又高效。 一场数千人的战役,动静根本瞒不住。 方圆百里,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 他们看到了开始,看到了过程,也看到了结局。 天狼卫这个名字,经由无数张嘴,以最快的速度。 带着最夸张的渲染,传遍了每一个部落的帐篷。 王庭的入口,守卫森严。 王庭入口的卫兵,甲胄森严,长矛如林。 但在看到江澈一行人时,那片钢铁森林无声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站着一个身影。 她身披华贵的狐裘,金色的发辫在草原的风中微微晃动。 五官深邃而艳丽,正是如今草原名义上的共主,阿古兰。 她的身后,是草原十八部的首领。 这些往日里桀骜不驯的雄鹰。 此刻却像是被拔了羽毛的鹌鹑,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 “回来了。” 阿古兰迎了上来。 她很清楚奥列格部发生了什么。 天狼卫那摧枯拉朽的战斗力,早已通过无数张惊骇的嘴,传遍了整个王庭。 “天可汗!” 身后,十八部首领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那些他们视若珍宝的步枪,在天狼卫的武器面前,不过是孩童的玩具。 江澈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没有停留。 “都退下吧。” “我与可汗有事要谈。” “是,天可汗!” 首领们如蒙大赦,磕了个头,手脚并用地退了下去,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偌大的王帐内,温暖如春。 阿古兰亲手为江澈解下披风,她的动作温柔而熟练。 “黄金路线,已经快到中段了。” 她一边整理着江澈的衣领,一边汇报道。 “按照你的图纸,已经有七个部落建起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城。” 说到城这个字,阿古兰的语气有些奇特。 江澈笑了。 城池,对于这些逐水草而居的民族,城池意味着安定。 意味着财富,意味着再也不用忍受冬日的严寒。 但在江澈眼中,城池是锁链,是牢笼。 他的脑海中闪过另一个雄主的身影,那位数百年前横扫欧亚的成吉思汗。 上帝之鞭,何等威风。 可最终呢? 打下的江山,征服的民族,依旧是别人的。 除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头和短暂的岁贡,什么都没有留下。 因为他不懂,或者说不屑于去管理。 他只懂得破坏和征服,却不懂得建设和掌控。 江澈不会犯同样的错误,这些草原部落,就是一群精力旺盛的狼。 把他们圈禁在草原上,他们只会互相撕咬,或者时刻想着南下劫掠。 堵不如疏。 不,应该是,堵不如用。 江澈要做的,不是成为他们的可汗,而是成为他们的“厂长”。 他要将整个草原,改造成一个巨大的战争工坊。 “做得很好。” “黑铁部落,他们的城建得怎么样了?” “他们最积极。” 阿古兰靠在江澈肩上,轻声说。 “他们用你教的方法烧制出了第一批青砖,所有人都疯了,现在他们不叫那座城‘黑铁城’,他们叫它奇迹之城。” “我派人送去的那几座高炉,他们安装好了吗?”江澈问道。 “安装好了。但是……” 阿古兰有些犹豫,“他们对冶炼炉的渴望,就像狼看见了血,部落里的老人说,我们给了他们獠牙,这很危险。” “危险?” 江澈端起温热的马奶酒,抿了一口。 “一头喂不饱的狼,才会想着去偷猎,而一头喂得太饱的狼,会忘了谁是主人。” “我给他们高炉,教他们冶炼,是让他们给我生产刀剑和盔甲的,我给他们砖石,教他们筑城,是让他们帮我建立一个个前进基地和物资仓库的。” “至于獠牙……” 江澈转头,看着阿古兰美丽的眼睛。 “他们的獠牙再锋利,能比得过天狼卫的枪口吗?” 阿古兰心头一颤,瞬间明白了。 江澈给予了草原部落前所未有的技术,让他们感恩戴德,以为自己一步登天。 可实际上,江澈始终保留着更先进的力量。 “我明白了。” 阿古兰点点头,“我会派人盯紧他们,所有的产出,都会严格按照你的要求进行分配。” “不,不是分配。” 江澈纠正了她。 “是收购。” “收购?” 阿古兰愣住了。 “对。” 江澈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声响。 “黄金路线即将打通,我的商队会带来他们做梦都想要的东西:丝绸、茶叶、瓷器、烈酒……甚至还有更漂亮的女人。” “他们想要这些,就必须拿东西来换,用什么换?用他们生产的铁锭,用他们鞣制的皮革,用他们繁育的战马。” “我要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为我工作,才能过上好日子,我要用那些他们看不见摸不着,却能享受到的东西,把他们牢牢地拴在原地。” 阿古兰怔怔地看着江澈。 “那支商队什么时候到?” 阿古兰的声音有些干涩。 “快了。” 江澈的目光望向南方,“王酒和李观,都是聪明人,哈姆虽然笨拙,但他的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第二百七十七章 狼会噬主 在江澈的期盼下,由王酒和李观带领的黄金路线商队终于抵达草原。 满载着丝绸、茶叶、瓷器等精美货物的庞大驼队。 在各部落面前展示了来自瓦剌这边繁华,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渴望。 半个月后,兀良哈部。 王酒和哈姆,这两个画风迥异的男人。 此刻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帐篷外,面前摆着粗糙的石桌。 上面是兀良哈人送来的烤羊腿。 王酒,那个满脸横肉的煞星,只是沉默地撕扯着羊肉。 而他身边那个铁塔般的巨人哈姆。 他嗓门洪亮,手舞足蹈地跟一群部落头人吹嘘着南方的繁华。 讲那里的女人有多水灵,酒有多烈,房子有多高。 他那张原本憨厚的脸,因为这段时间的历练,竟也多了几分狡黠。 不远处的帐篷里,李观拨动着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看起来就像个跟班,一个不起眼的账房先生,没人多看他一眼。 可外面的人不知道,半个月前,这里差点血流成河。 当商队刚刚停稳,数百名兀良哈骑手就呼啸着围了上来。 刀出鞘,弓拉满,杀气瞬间凝固了空气。 为首的骑手,是兀良哈吉的侄子,图格。 他用马鞭指着王酒,吼道:“把东西留下,人可以滚!” 王酒甚至没看他,只是将手按在了刀柄上。 就在那时,哈姆站了出来。 他庞大的身躯像一座山,挡在了所有人面前。 “抢劫?就算你们今天把我们全杀了,这些货,你们能吃一辈子?” 图格愣了一下,狞笑道:“那又如何?先抢了再说!” “说了你也不懂。” 哈姆摇摇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换上一种怜悯的表情。 “南边草原十八部,黑铁部落知道吗?他们现在用铁锭换丝绸,用战马换茶叶。他们的人,穿着比你们身上这破羊皮暖和一百倍的棉衣,住着不怕风雪的砖房。” 哈姆往前踏了一步,地面仿佛都在震动。 “你们用命来抢,他们用汗水来换,你们抢了今天,明天呢?后天呢?继续穿着破羊皮,等着下一个倒霉的商队?” “我们要是死了,以后这条路就不会有商队经过,你们就守着这片破草场,听着南边的兄弟们越来越富,自己越来越穷吧,到时候,不用天可汗打过来,你们自己就得饿死!” 一番话,简单粗暴,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一些年长的牧民,眼神开始闪烁。 图格脸色涨红,他听不懂什么经济封锁,只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战。 “少废话!给我……” “住口!” 一个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兀良哈吉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缓缓走出。 他没有看自己的侄子,目光反而在哈姆和王酒身上来回扫视。 “图格,你的眼睛只看得到眼前的肥肉,跟沙狼有什么区别?” 图格顿时蔫了下去,不敢再言语。 兀良哈吉的视线最终落在沉默的王酒身上。 直觉告诉他,这个煞神一样的男人,才是真正做主的人。 “南边,真的出了一个天可汗?”兀良哈吉沉声问道。 王酒抬起了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配合他脸上的刀疤,显得格外渗人。 “只要我们死,你很快就会见到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但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兀良哈吉的心猛地一沉。 传闻是真的。瓦剌部统一了南边草原,那个神秘的天可汗,手段通天。 他不仅有能喷火的武器,还有点石成金的本事。 他再看眼前这支商队,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商队,这是那位天可汗伸出的触手。 抢了他们,等于直接向那位天可汗宣战。 为了眼前这点财货,去招惹让南边草原都低头的庞然大物。 兀良哈吉不是图格那种蠢货。 “远来的都是客。” 兀良哈吉翻身下马,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兀良哈部,欢迎朋友。” …… 夜深了。 王酒走进李观的帐篷,此刻李观正对着一幅地图出神。 地图上,兀良哈部的位置被一个红圈标记着。 从那里,一条虚线向西延伸,穿过大片的无人区,最终指向遥远的西域。 “那个兀良哈吉,是个人物。” 王酒压低了声音,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好像看穿了哈姆只是个幌子,一直在试探我。” “他当然是个人物。” 李观头也没抬,指尖在地图上轻轻划过。 “能压服这么多部落,脑子不可能差,他今天不抢,不是怕我们,是怕总督大人。” “他看出来你是主事的,但他也想错了。” 王酒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李观笑了笑,拿起算盘。 “从他决定让我们留下的那一刻起,兀良哈部的价格,就已经被我写进账本里了。” “明天,我会告诉他们,一匹上好的战马,可以换三匹丝绸,或者十块茶砖。” “后天,我会告诉他们,一斤铁矿石,可以换一个漂亮的瓷瓶。” “等他们习惯了,我会告诉他们,价格变了,一匹马,只能换一匹丝绸,一车矿石,才能换那个瓶子。” 李观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外面那些围着篝火狂欢的兀良哈人。 “总督大人说得对,喂不饱的狼会偷猎,喂得太饱的狼会噬主。” “但只要我们控制了食槽,他们就永远只是一群等着开饭的狗。” 王酒看着李观那副运筹帷幄的账房先生模样,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对这些弯弯绕绕的算计不感兴趣,也不擅长。 杀人,他在行。 搞破坏,他也在行。 可这用算盘珠子当刀子,杀人于无形,他实在是摸不着门道。 “这些破事儿我不懂。” 王酒摆了摆手,自顾自又倒了一杯温水。 “就问你,什么时候给总督大人传信报个平安?别让大人以为咱们折在这了。” 李观闻言,从一堆瓶瓶罐罐后面抬起头。 “信早就写好了。” “就等夜深的时候,让夜枭送回去。” “行。” 王酒站起身,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那你忙你的,我去跟那个兀良哈吉喝酒去了。” 第二百七十八章 煦哥 李观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一时间竟有些无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账本,又看了看旁边准备好的算盘,内心一阵腹诽。 想他们是什么人? 暗卫司,特战军! 结果现在呢? 自己成了个斤斤计较的商队管事,天天琢磨着怎么用丝绸茶叶掏空别人的家底。 而王酒这个杀神,居然要去跟敌人头子称兄道弟,搞什么人际关系! 这画风,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不过…… 李观叹了口气,随即又释然了。 总督大人说得对,能用银子解决的问题,就不要动刀子。 动刀子,见血,结仇,后患无穷。 用银子,不见血,他们还得管你叫朋友,把你当财神爷供着。 高下立判。 这也是任务的一部分,而且是更高级别的任务。 想通了这一点,李观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账本上,眼神变得锐利。 账本上,每一个兀良哈部族人的名字,都将对应一个价格。 …… 两天后,瓦剌王庭这边。 江澈端坐于书案之后。 “司主。” 一名卫士从外面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枚小巧的竹管。 “西线急信。” “说。” “夜枭传回,李观所部已成功进入兀良哈部族。” 卫士的声音毫无起伏,仿佛在背诵条文。 江澈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他放下东西。 “拿来。” 卫士立刻上前,恭敬地将竹管递上。 江澈拧开竹管,抽出一卷极薄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一目十行。 “呵……” “这些家伙……” “还真让他们办成了。” 信上的内容,与他预想的最好结果,几乎一模一样。 李观用经济手段,兵不血刃地打开了局面。 兀良哈吉的隐忍,图格的愚蠢,都被李观清晰地记录在案,并且制定了后续的详细计划。 从贸易倾销,到制造依赖,再到控制物价。 最后彻底将整个兀良哈部,变成一个为他们提供战马和矿产的巨大牧场。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阴损却高效。 “成本呢?” 江澈忽然开口问道。 卫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回答:“李观在信中预估,前期投入丝绸、茶叶、瓷器等物资,折银约三万两,预计半年内,即可通过控制马匹、皮毛、矿石贸易,完全收回成本,并开始盈利。” “三万两……” 江澈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三万两,就买下了一个能随时出动五千精锐骑兵的部落,还附赠一条通往西域的商路。” “比养一支千人军队一年的花销还少。” 战争,从来都不止一种形态。 最可怕的战争,是让你在歌舞升平中。 不知不觉就丢掉了赖以为生的爪牙,最后连自己的命,都攥在别人手里。 “传令下去。” 江澈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 “所有相关部门,全力配合李观的计划,他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他需要的任何东西,三天之内,必须送到。” “是!” 卫士领命退出了静室。 “兀良哈部只是个开始。” 江澈的目光越过短刃,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那片广袤无垠的北方草原。 在那里,还有无数个兀良哈部,正在等待着他们的朋友上门。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身影闯了进来。 朱高煦。 江澈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但他眼里的那团火,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江澈放下手中的密信,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给自己面前的空杯添了七分满的茶水,然后不紧不慢地推了过去。 朱高煦走到书案前,没有喝茶,而是死死盯着江澈。 “我想通了。” “应天府那张椅子,他们爱谁坐谁坐。老子不伺候了!” “你之前说的对,既然他们不给,那老子就自己去打一个下来!” “打一个完完全全,属于我朱高煦的疆土!” 江澈静静听着。 朱高煦走到这一步是必然。 朱棣的儿子们,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老大仁厚,但那是对百姓,老三聪慧,但心机太深。 唯独他,勇武有余,谋略不足,性格又像极了年轻时的朱棣,桀骜不驯。 这样的人,在承平时期,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与其让他在京城里憋出内伤,跟自己的兄弟斗得你死我活,不如放出去,让他去更广阔的天地,把那身使不完的劲儿,都用在开疆拓土上。 这对大明,对他自己,甚至对未来的皇帝,都是好事。 江澈很清楚,就算没有他,以大明的国力,拿着一份世界地图。 朱高煦也能慢慢啃下一些地方。 但啃下来,跟管理好,完全是两个概念。 没有后续的经营,打下来的土地只会成为流血不止的伤口,不断消耗国力。 朱高煦见江澈听完自己的豪言壮语。 只是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却半个字都不说。 朱高煦心里的火气蹭一下又冒了上来。 他一把按住书案,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我说江澈,咱们兄弟俩就不用卖关子了吧?” “你到底愿不愿意帮我?给句痛快话!” 兄弟俩。 江澈心里笑了。 前几天还一口一个江王,现在就变成“兄弟俩”了。 这声兄弟,不是套近乎,而是一种姿态。 是这位天潢贵胄,终于肯放下他那可笑的骄傲,真正将自己摆在合作者的位置上。 江澈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 “煦哥,我怎么样,你心里清楚,当初要不是你,我没办法当场暗卫司的司主,也成不了现在的江王。” “但是你既然叫我一声兄弟,我自然不会让你失望。” “其实,去哪儿,怎么去,我早就给你想好了地方。” 朱高煦紧绷的身体瞬间一松。 “哪儿?” 江澈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出一卷巨大的舆图。 那不是大明的疆域图。 它的范围之广,超出了朱高煦所有的认知。 朱高煦的目光被死死吸在了舆图上,他看到了熟悉的山川河流。 看到了辽阔的草原,更看到了海洋之外,那些从未听说过的大陆和岛屿。 江澈蹲下身,修长的手指点在了舆图的东北角。 “你看这里,高句丽,你虽然没有去过,但是你应该也听过,君主昏聩,朝政党争不休,国力日渐衰微。” 第二百七十九章 第一批火种 朱高煦的眉头皱了起来。 就这么个鼻屎大的地方?也配让他朱高煦去打?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江澈的手指没有停留,而是向东平移,点在了一串狭长的岛屿上。 “这里,樱花国。” “此国与高句丽隔海相望,民风彪悍,野心勃勃,如今其国内战乱稍歇,武士阶层势力膨胀,正愁没有地方发泄他们过剩的精力。” “最多不出五年,樱花国必然会大举入侵高句丽。” 江澈抬起眼,看向朱高煦。 “一个孱弱不堪,一个磨刀霍霍。” “王爷,这出戏,是不是很有意思?” 朱高煦不是蠢人,从小耳濡目染的就是兵法韬略。 江澈的话音刚落,一幅完整的战略图景,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 坐山观虎斗? 是驱虎吞狼! 甚至是在两虎相争之时,连狼带虎,一起收入囊中! 高句丽太弱,打下来没意思,还会背上一个以大欺小的名声。 可如果是在樱花国入侵,高句丽国将不国的时候。 他朱高煦,以大明藩王之名,率义师前去调停帮助,那就不一样了! 师出有名,占尽大义! 到那时,是扶持一个傀儡,还是干脆自己坐上那张王座,都只在他一念之间。 而那个所谓的樱花国…… 一个敢于觊觎大陆的岛国,正好拿来给他未来的新军,当一块最锋利的磨刀石! 朱高煦的呼吸变得滚烫。 他看着舆图上那片陌生的土地,仿佛看到了烽火连天的战场。 看到了自己身披重甲,马踏敌营的场景。 那比在应天府的勾心斗角,痛快一万倍! 朱高煦攥紧了拳头。 “就这么办!” “不过,兵呢?钱呢?” 他立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光有计划,没有人,没有钱,一切都是空谈。 江澈笑了,他缓缓站起身,重新走回书案后,指了指桌上那份刚刚从西线送来的密信。 “王爷的亲卫,加上燕山卫那些随您南征北战的老弟兄,就是第一批火种。” “至于钱……” “不用朝廷出一分一厘。” “它会从草原上,源源不断地长出来。” “草原上的马,皮毛,矿产,会为王爷换来第一批军械和粮草。” “等您在高句丽站稳脚跟,整个半岛的财富,都会变成您的军费。” “用他们的钱,养您的兵,打他们的地。” “这,才叫生意。” 朱高煦的眉毛挑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我们支持他,让他去咬其他人?” “不。” 江澈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让朱高煦意外的答案。 “我们不直接支持他。” “王爷,您会以大明藩王的名义,从北平出发,进行一次勘边。” “您的队伍,会偶然遇上被追杀的秃鹰部落。” “您会顺手救下他们。” 江澈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轻,但听在朱高煦耳朵里,却如同惊雷。 “然后呢?” “然后,您会发现,这个部落占据的草场,是几条重要商道的必经之路。为了感谢您的救命之恩,他们会心甘情愿地,将商道未来的所有收益,都献给您。” 江澈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为了保护这条属于您的商路,您还需要给他们提供一些保护,比如,一些我们淘汰下来的军械,一些炼铁的技术。” 朱高煦的呼吸陡然加重。 这简直是无中生有,空手套白狼! 他不仅得到了一条稳定的财源。 还等于在草原上安插了一个完全听命于自己的势力! “妙!实在是妙!” 朱高煦一拍大腿。 “那人呢?我手下就这么点亲卫,想干这么大的事,人手不够啊!” 他现在就是个光杆王爷,手里能用的人只有那五千精兵。 江澈仿佛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 他抬眼,目光落在朱高煦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奇特的意味。 “王爷,当年靖难,燕山卫跟着您,从北平一路打到应天,战无不胜。” “那些老弟兄,现在都在哪?” 朱高煦猛然一震,燕山卫! 那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是他最信任的袍泽! 靖难之后,父皇登基,为了平衡各方势力。 也为了削弱他们这些人的兵权,燕山卫大部分都被打散,分派到了各地卫所。 或者干脆解甲归田。 这是朱高煦心中最大的痛。 那些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没有得到应有的荣光,反而散落天涯。 江澈继续说道:“王爷可以上书陛下,请求扩充王府卫队,理由很简单,您要去北方边境,路途遥远,匪患颇多,需要加强护卫。” “至于扩充的人选……” “就从当年的燕山卫旧部里挑。” “我想,只要您汉王朱高煦的旗帜一竖起来,说要带他们去北边,去过快活日子,当年那些兄弟,没有一个会拒绝。” 朱高煦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那些兄弟,怎么会拒绝! 与其在卫所里被那些文官磋磨,在乡下种地消磨锐气。 不如跟着他朱高煦,再去马上取一次功名富贵! “可是……父皇他……” 朱高煦的兴奋冷却了些许,眉头紧锁。 “父皇生性多疑,我这么大张旗鼓地招揽旧部,他会怎么想?太子和老三,又会在父皇耳边吹什么风?” 这才是最大的难关。 永乐大帝朱棣,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江澈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张空白的宣纸,提起笔,似乎准备写什么,却又停下了。 他转身看着朱高煦,“煦哥,你去找陛辞行的时候,什么都别要。” “不要钱,不要粮。” “您就告诉陛下,您想通了。” 朱高煦一愣,“想通什么了?” “告诉他,太子仁善,是守成之君,您自己呢,性如烈火,只适合在边疆冲锋陷阵,为大明开疆拓土。” “您请求就藩开平卫,为陛下,为太子,镇守国门。” “您要表现出对京城政治的厌倦,对权力的淡泊,只剩下一腔为大明戍边的热血。” 江澈每说一句,朱高煦的眼睛就亮一分。 他越听,心里越是佩服。 这番话,简直是说到了他父皇的心坎里! 第二百八十章 朱高煦的苦肉计 朱棣最担心的,就是他朱高煦留在京城,和太子争位。 如果他主动要求去最苦最累的边疆,表现得像个只想打仗的莽夫。 父皇的猜忌,自然会消除大半。 甚至,还会对他心生愧疚,觉得亏待了他这个战功赫赫的儿子。 说实话,朱棣甚至有些不放心江澈,不然他来这里的时候朱棣也不会答应。 到那时,他再提一句,想召集一些当年用着顺手的老部下。 跟着自己去边疆吃沙子,父皇大概率不仅不会反对,反而会大力支持! 这叫以退为进! 实在是高! “江兄弟,从今天起,你我二人,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朱高煦走到江澈面前,一字一句,郑重说道。 “我朱高煦在明处,冲锋陷阵!” 江澈抬起头,迎上朱高煦灼热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 “那澈,就在暗处,为煦哥查漏补缺。” ………… 朱高煦在江澈的详细指点下,立刻带了一队人回京了。 这一次,他回去的很快。 原本需要半个月的时间,仅仅只用了八天! 奉天殿内,刚回到京城,朱高煦甲胄未解,只在外面套了件皱巴巴的王袍。 他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与周围衣冠楚楚的文武百官格格不入。 整个大殿安静得可怕。 就在刚刚,朱高煦已经说出了自己的要就藩的事情。 太子朱高炽显得有些局促。 他不停地用眼角余光去瞟跪在地上的弟弟,又飞快地瞥向龙椅上的父皇。 这老二,疯了? 去开平卫?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用人命去填的无底洞! 风跟刀子一样刮,鞑靼人神出鬼没,去了九死一生! 朱高炽的脑子嗡嗡作响,他完全无法理解。 这不合常理,这简直就是送死! 难道……这是什么新的计策? 要是以退为进的话,可这退得也太远了,直接退到关外去了! 另一侧,朱高燧垂着眼帘,双手拢在袖中。 他的心中飞速盘算,如果朱高煦真的去了开平。 那京城里,自己岂不是唯一能和太子抗衡的人。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朱高煦这头猛虎,什么时候学会吃素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龙椅上,朱棣的面容隐在冕旒之后,看不出喜怒。 “高煦。” 朱棣终于开口,在大殿中回荡。 他没有叫汉王,反而直呼其名,这说明他的心里也很不平静。 “抬起头来,看着朕。” 朱高煦闻言,缓缓抬头。 “你想好了?” 朱高煦重重叩首,额头砸在地砖上。 “回父皇!儿臣想好了!想通了!” “儿臣,就是个武夫,是个只会打仗的莽夫!做官,儿臣学不来,也不想学!” “大哥仁善宽厚,有长者之风,乃是天命所归的守成之君!我大明有大哥在,江山必能稳固!” 这番话一出,太子朱高炽猛地一颤,差点没站稳。 他居然公开承认自己的储君地位。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朱高煦没有理会旁人的惊愕,继续说道:“儿臣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只认得父皇的龙旗,只听得懂战场的号角!与其在京城里给父皇和大哥添堵,不如去边关,去开平卫,为父皇守国门!” “儿臣不要钱,不要粮,更不要什么荣华富贵!只求父皇恩准,让儿臣去该去的地方!去跟鞑子真刀真枪地干!这比什么赏赐都让儿臣痛快!” 他说完,再次俯身,以头抢地,长跪不起。 所有人都被朱高煦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给震懵了。 这还是那个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汉王吗? 朱棣的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他不信。 一个字都不信。 自己的儿子,自己最清楚。 高煦的性子,就跟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野心,早就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今天这番作态,必然有鬼。 朱棣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个年轻的身影。 “哦?” “这么说,你是真心厌倦了这京城的富贵,只想去边疆吃沙子了?” 朱高煦抬起头,脖子上青筋暴起。 “父皇!” “儿臣不是厌倦富贵!儿臣是怕!是怕自己这身杀气,这股蛮劲,留在京城,迟早会闯出弥天大祸!儿臣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做出对不起父皇,对不起大哥的事!” “与其担惊受怕,不如眼不见为净!让儿臣去开平,用鞑子的血,磨掉儿臣的戾气!为我大明,流尽最后一滴血!”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了朱棣的心口上。 不是不想要,而是不敢要。 不是不留恋,而是怕失控。 这听起来,比之前那番慷慨陈词,要真实太多了! 朱棣想起了靖难之时。 这个儿子总是第一个冲锋陷阵,浑身浴血地回到自己面前,咧着嘴傻笑。 他想起了登基之后,为了平衡,为了安抚太子。 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削掉他的兵权,将他那些生死兄弟打散。 眼前这个跪在地上,嘶吼着要去边关的儿子。 与记忆中那个永不服输的战神,慢慢重叠。 朱棣的疑心,开始动摇。 对自己寄予厚望的太子,终究是个守成之君。 而最像自己的这个儿子,却被自己亲手折断了翅膀。 朱棣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太子朱高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看不懂父皇,更看不懂老二。 他只知道,今天这朝堂上的风向,变得无比诡异。 朱高燧则依旧低着头,但他的呼吸,已经变得有些急促。 “好。” 朱棣缓缓吐出一个字。 他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一步步走下台阶。 满朝文武,无不屏息。 朱棣走到朱高煦面前,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好一个为我大明流尽最后一滴血!” 朱棣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情。 “高煦,你长大了。” “父皇……” “不必多言。” 朱棣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上面还带着行军的尘土。 “朕准了!” “你不是要去开平卫吗?朕就让你去!” “你不是说不要钱粮吗?不行!你是我朱棣的儿子,大明的汉王!岂能像个叫花子一样去上任!” 朱棣转过身,面向目瞪口呆的群臣,声音陡然拔高,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霸道! “传朕旨意!” “着汉王朱高煦,即刻就藩开平卫,总领开平军务!” “另,从内帑拨银五十万两,粮草二十万石,一同解往开平!朕的儿子去镇守国门,不能饿着肚子!” “兵部,立即调拨最优良的战马三千匹,玄甲五千副,送至汉王府!” “工部,给朕以最快的速度,在开平卫为汉王修建一座新王府,规制就按亲王最高规制来建!” 一道道旨意,在奉天殿内炸响。 所有人都傻了。 第二百八十一章 阿古兰怀孕 朱高煦则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 这一次,他没有演,是真的有些腿软。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父皇……儿臣……儿臣何德何能。” 江澈,江兄弟,你简直是神人! 朱高煦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江澈的剧本,他只演了七分,可父皇给出的反应,却超出了剧本的十分! 这已经不是以退为进,这是退一步,进了一百步! 朱棣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儿子,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扶起痛哭的儿子,又安抚了脸色煞白的太子。 最后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满足感。 “高煦啊,” 朱棣的声音温和下来。 “你当年手下那批燕山卫的老人,如今散落各处,日子想必也不好过吧?” 朱高煦猛地抬头,他听见自己的父皇,缓缓说道。 “朕给你一道空白圣旨,你看着去挑人吧。” “告诉他们,跟着你朱高煦,去北疆,不是去吃沙子。” “是去给朕再打下一个大大的江山!” ………… 京城的风云变幻。 朱高煦的绝地翻盘,暂时还未传到千里之外的草原。 此刻的江澈,正站在一座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辽东的地形纤毫毕现,从山脉走向到河流分布。 帐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沙尘,拍打在厚重的牛皮帐篷上。 天狼卫与特战军已经整装待发。 只等他一声令下,便会狠狠刺入高句丽的心脏。 更不用说,草原十八部如今对他言听计从。 那些曾经桀骜不驯的部落首领,现在看他的眼神,比看天上的雄鹰还要敬畏。 可以说,他江澈现在跺一跺脚,整个漠北都要抖三抖。 阿古兰这位名义上的草原可汗,反而清闲了下来。 “司主,可汗求见。” 帐帘被亲卫掀开,一股寒风灌了进来,让火盆的火苗都摇曳了一下。 江澈从沙盘上收回目光,略感意外。 “让她进来吧。” 很快,裹着一身雪白狐裘的阿古兰走了进来。 她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英气逼人却又带着几分复杂情绪的脸。 曾经那双像草原上星辰一样明亮的眸子。 此刻却有些闪躲,不敢与江澈对视。 “怎么了?” 江澈随口问道,又将注意力转回了沙盘上。 “是哪个部落不听话,还是牛羊过冬的草料不够了?” 在他看来,阿古兰会来找他,无非就是这些草原上的琐事。 可阿古兰却沉默着,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自己裘袍的衣角,欲言又止。 江澈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转过身,认真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她似乎清瘦了一些,但眉宇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原本飒爽的轮廓柔和了不少。 “到底怎么了?” 江澈的语气温和下来:“有什么就说,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讲的?” 阿古兰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有身孕了。” “已经,四个多月了。” 江澈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完全空白的。 于是,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蠢到家的问题,脱口而出。 “谁的?” 话音刚落,江澈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阿古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她那双刚刚鼓起勇气的眸子。 此刻像被冰封的湖面,所有的光彩都黯淡下去 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上,她阿古兰,曾经的部落之主,如今的草原可汗。 她的帐篷,她的身体,她的心,都只为一个男人敞开过。 而这个男人,却问了她这样一个问题。 这比直接打她一耳光,还要让她难堪,让她心痛。 江澈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真是个混蛋。 他最近满脑子都是开疆拓土,建功立业,把这些儿女情长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好了,一句话,就把人心伤透了。 这明明是自己要当爹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个箭步上前,也不管什么礼节。 直接拉住阿古兰冰凉的手,将她拽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 “阿古兰,你听我说,你看着我。” 江澈蹲下身,仰视着她,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看我这脑子,天天想的都是怎么打仗,都快成一团浆糊了。” “我刚才就是……就是一下没反应过来,真的,我发誓!”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就是太惊喜了,对,太惊喜了!” 江澈的语速很快,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阿古兰依旧绷着脸,作为一个女人,她当然明白,自己爱的男人心里装着天下,或许真的只是一时口误。 可情感上,那份委屈却不是那么容易消散的。 江澈见她不说话,心里更急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放在她还很平坦的小腹上。 “这里面,是我们的孩子?” “我的第一个孩子。” 这句话,瞬间冲破了阿古兰心中所有的堤坝。 她的眼眶一红,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你这个混蛋……” 她哽咽着,抬手捶了江澈的肩膀一下,却没什么力气。 “对对对,我是混蛋,我是大混蛋。” 江澈连忙点头,非但没躲,反而凑得更近了,任由她捶打。 “你放心,以后这种混蛋事,我再也不干了。”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然后郑重其事地看着她。 “阿古兰,谢谢你。” “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你的第一个孩子,他以后,会是这片草原最尊贵的小王子,也会是最勇猛的战士。” “从今天起,你什么都不用管了。” 江澈站起身,一股强大的自信与担当,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草原的事,仗怎么打,孩子出生后怎么办,所有的一切,都交给我。” “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开开心心的,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 “听到了吗?” 阿古兰抬起婆娑的泪眼,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脸上的笑容不再是讨好,而是充满了力量与温柔。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倒映着她的身影,也倒映着一个崭新的未来。 所有的不安,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把头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第二百八十二章 图腾 温柔乡是英雄冢,但江澈不是英雄。 他是枭雄。 片刻温存之后,那初为人父的冲击,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从他脑中撤离。 他扶着阿古兰躺下,为她盖好温暖的兽皮毯子。 可他的眼神,已经越过了帐篷的穹顶,投向了无垠的草原和更北方的辽东大地。 一个孩子。 这不仅仅是血脉的延续。 这是一个符号,一个图腾! 一个拥有汉人父亲和草原可汗母亲的子嗣。 他天生就是融合的象征,统治这片土地最完美的法理基石。 有了他,自己就不再是外来的征服者,而是草原的自己人。 那些桀骜不驯的部落首领。 在面对一个流着他们血脉的少主时,任何反抗的说辞都会变得苍白无力。 高句丽? 江澈的指尖划过冰冷的刀鞘。 随时可以捏死,不急。 相比于开疆拓土,一个稳固到如同铁桶的后方。 一个能为他源源不断提供兵员和物资的战争基地,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根基不稳,何谈参天。 他轻轻拍了拍阿古兰的手背,转身走出了大帐。 帐外的冷风一吹,他脸上的最后一丝温情也随之凝固。 “让周悍和章武过来!” 对着外面吩咐一句,片刻之后,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掀开他指挥所的帐帘,躬身而入。 “头儿,这么晚了,可是东边有动静?”周悍瓮声瓮气问道。 江澈没有回答,只是示意他们坐下。 他亲手为两人倒上温热的马奶酒,这个反常的举动让周悍和章武都有些发愣。 “阿古兰,有了。” 江澈的话很轻,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啥?” 周悍一时没反应过来,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 章武的瞳孔却猛然一缩。 “有了?” 周悍终于咂摸出味儿来,那张粗犷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烂菊花。 “哈哈!好事啊!俺要有小主子了!” 他一拍大腿,兴奋得差点把酒碗给扬了。 章武却没有笑。 他的脸色反而比刚才更加凝重,眼神飞快扫过江澈的脸,似乎想从上面读出更多的信息。 一个继承人的出现。 意味着老大的统治将拥有延续性,这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但也意味着,一根最脆弱的软肋,就此暴露在所有敌人的视线之下。 草原上那些阳奉阴违的旧贵族。 大明朝中那些视司主为眼中钉的政敌…… 从这一刻起,王帐将成为风暴的中心。 一个怀有身孕的阿古兰,一个尚未出世的婴儿。 “恭喜头儿。” 章武的声音很沉稳,他放下了酒碗。 “但此事,也意味着我等肩上之责,重于泰山。” 周悍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看章武,又看看江澈,脑子终于转过弯来。 “他娘的!谁敢打小主子的主意,俺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 江澈对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一个忠勇,一个谋深,都是他最倚重的臂膀。 “你们能想到这一层,很好。” 他将自己的酒一饮而尽,酒碗重重顿在案几上。 “所以,我召你们来,就是要宣布两件事。” 帐篷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肃杀。 “第一,”江澈竖起一根手指,目光如电,直刺二人。 “从即刻起,阿古兰的安危,为最高要务!”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挖地三尺也好,草木皆兵也罢,王帐百里之内,不能有任何威胁。” 周悍立刻挺直了腰板:“老大放心!俺亲自带一队弟兄,吃住都在王帐外头,谁想过去,先从俺的尸体上踩过去!” 章武则冷静地补充:“人手要重新甄选,必须是跟我们从北平就出来的老人,另外,特战军中的几个队长要调过来,负责外围警戒和反渗透。” 江澈点了点头,看向周悍:“你那点人不够,我会从特战军中,划拨三十名精锐,组成苍狼卫,专职守护王帐,这支队伍,由你和章武共同节制,直接对我负责。” 周悍和章武对视一眼,都明白了这件事在江澈心中的分量。 那不是普通的护卫,那是江澈的命根子。 “第二件事,”江澈的声音冷了下来。 “原定于开春后,针对高句丽的惊蛰计划,暂缓。” “什么?” 周悍猛地抬头,满脸不可思议,“箭在弦上,为何……” “因为我们的弓弦,还不够坚韧。”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巨大的地图上。 草原的轮廓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雄鹰。 “加速黄金之路北段的建设,我要在入冬之前,让这条路全线贯通!我要让燕京的物资,在十天之内就能运到王帐!我要让我的骑兵,可以在三天之内,出现在草原的任何一个角落!” “这不再是一条商路,这是我们帝国的动脉!” “我要整个草原,都为我的战争服务,所有的部落,所有的牧民,所有的牛羊,都要成为我战争机器的一部分!” 周悍张着嘴,被江澈描绘的宏大蓝图震得说不出话。 章武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这是要借着小主子出世的东风,彻底完成对草原的整合与改造! 暂缓对外用兵,是为了更好地练好内功。 一旦这条黄金之路建成,整个草原的人力、物力都将被彻底调动起来。 到那时,江澈麾下的,将不再是几万精锐。 而是拥有一整个草原作为后盾的无敌之师! “可这需要庞大的人力物力,那些部落首领,怕是不会那么听话……” 章武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他们会的。” 江澈的嘴角勾起一丝冷酷。 “我会授予阿古兰更大的权力,让她在养胎期间,通过她的亲信,去管理和监督此事,谁敢不从,就是在违抗可汗的命令。” “草原人敬畏神明,也敬畏血脉,这个孩子,就是我赐给他们的神。” “而且,” 江澈话锋一转:“阿古兰可不是花瓶,让她参与进来,也能让她安心,一个有事可做的母亲,总比一个胡思乱想的母亲要好。” 这一手,既是阳谋,也是体贴。 章武心中叹服,江澈的心思,果然深不可测。 他将草原上最尊贵的女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变成了自己最锋利的政治武器。 偏偏又带着脉脉温情,让人无法指摘。 第二百八十三章 小主子的礼物 “属下明白了。” 章武躬身:“我立刻去草拟详细的方案,安全上,由老周负责执行,我负责情报和甄别,黄金之路的工程,我会协调各部,颁布新的法令。” “去办吧。” 江澈挥了挥手,“记住,从今天起,我们打的每一场仗,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给那个孩子,铺就一条通往王座的道路。” 周悍和章武重重点头,眼中燃烧起熊熊的火焰,转身退出了帐篷。 夜色深沉,江澈独自站在帐内。 他重新倒了一碗马奶酒,却没有喝,只是静静看着酒碗中自己晃动的倒影。 从今夜起,他是一个王朝的开创者。 这个即将到来的孩子,将是他的第一个臣民,也是他王冠上,最璀璨的那颗明珠。 或许会有人说这是利用自己的孩子,可能被利用,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阿古兰怀有身孕的消息,一夜之间吹遍了整片苍茫草原。 风中有喜悦,也有杀机。 王帐所在的这片核心牧场,最先沸腾。 无数忠心于江澈的部落牧民,自发地聚集起来。 他们面向王帐的方向,虔诚跪拜,口中高呼着长生天与天可汗的尊号。 一个流着草原黄金家族血脉。 又继承了天可汗智慧的子嗣,是草原从未有过的希望。 一箱箱的贺礼被快马送抵王帐。 甚至有一个小部落,将他们赖以为生的五十匹最好的战马全部牵来。 作为献给未出世小主子的礼物。 王帐之内,气氛同样热烈。 “恭喜天可汗!贺喜天可汗!” 以宇文战为首的十八部首领,纷纷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宇文战,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江澈亲自上前,扶起这位最早投靠他的部落首领。 “你的部落离此地三百里,星夜兼程赶来,辛苦了。” 宇文战被可汗亲手扶起,激动得满脸通红。 “不辛苦!为了小主子,跑死几匹马算什么!可汗,这是我们宇文部的一点心意!” 他一挥手,两个族人抬着一个沉重的大箱子进来。 箱盖打开,里面全是草原上罕见的金矿原石,在帐内灯火下闪着迷人的光。 江澈目光扫过那些金石,又扫过在场每一个首领的脸。 “这份贺礼,我会用在黄金之路的修建上,等路修好了,你们宇文部的牛羊,就能卖到燕京,换回比这箱金子多十倍的财富。” 他没有将礼物收入私库,而是当众宣布了它的用途。 这一手,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送礼,不仅仅是送礼。可汗收下的,是忠诚,回赠的,是未来的许诺。 “天可汗英明!”宇文战立刻大声附和。 其余首领也纷纷称颂,气氛愈发热烈。 江澈含笑看着这一切,眼角的余光却与站在角落阴影里的章武对上了一瞬。 章武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走出温暖喧闹的王帐,冰冷的夜风让他头脑瞬间清醒。 江澈的笑容,是给那些部落首领看的面具。 一个穿着普通牧民服饰的男人。 “大人。” 来人是李孤。 “名单。” 章武没有废话,吐出两个字。 李孤递上一卷羊皮:“这是三日内,所有异动部落的名单,排名第一的,是沙蝎部。” “沙蝎部……” 章武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个部落的首领在之前的叛乱中被周悍亲手斩杀。 部族被打散收编,没想到还有余孽。 “他们的老萨满,查干,最近很活跃。” 李孤的声音毫无起伏:“他正在秘密联络那些对可汗不满的旧贵族,散播谣言,说王后腹中的是灾星,是南人的诡计,会吸干草原的气运。” “呵,老一套。” 章武冷笑:“大人早就料到了,这些躲在阴沟里的虫子,总以为天黑了,就可以出来咬人。” “需要现在就动手吗?” 李孤问道,“我下面的人已经盯死了他们的每一处集会地点。” “不。” 章武摇头:“现在动手,只会让其他摇摆不定的部落觉得大人容不下异议,心生警惕。” “让他们跳,跳得越高,摔得越惨,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记下每一个位置,等到黄金之路完成,一并清算。” 李孤眼中闪过一丝明了。 “明白了。” 与此同时,阿古拉的可汗大帐之内,熏香袅袅。 阿古兰没有像其他孕妇那样卧床休息。 她正盘膝坐在柔软的毛毯上,仔细擦拭着她心爱的短刀。 怀孕让她丰腴了一些。 但丝毫没有减损她身上那股草原女儿特有的野性与飒爽。 江澈端着一碗温热的羊奶羹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阿古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擦刀。 “你不怕我伤到自己?” “我的女人能独自在风雪里猎杀恶狼,一把小刀,伤不到你。” 江澈在她身边坐下,拿起另一块软布,帮她擦拭刀鞘上的银饰。 “倒是这碗羹,凉了就腥了。” 阿古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这个男人,总是能轻易看穿她的心思。 他从不把她当成一个需要圈养起来的金丝雀。 而是给予她足够的尊重和空间。 “外面那些人,都在说我是草原的英雄母亲。” “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再是敬畏,而是崇拜,仿佛我肚子里这个小东西,才是他们的天神。” “他本来就是。” 江澈头也不抬,语气平静:“从他存在的那一刻起,他就是维系整个草原的图腾。” “包括你?”阿古兰追问。 江澈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直视着阿古兰的眼睛。 “不。” 他回答,“他是我的软肋,你也是。” 这样露骨的坦诚,远比任何甜言蜜语更能打动阿古兰。 “比起软肋,我更喜欢当你的武器。” 她拿起那碗羊奶羹,一口气喝完。 “说吧,你的武器该做什么了?黄金之路的工程,那些老家伙们肯定不会那么听话。” “所以需要你去监国。” 江澈将擦拭干净的刀鞘递给她。 “以草原王后和你腹中之子的名义,颁布法令,调配人手,谁敢不从,就是在挑战草原的未来。” “阿古兰,我要你成为草原上权力最大的女人,不是因为你是我江澈的妻子,而是因为你是未来天可汗的母亲。” 第二百八十四章 汉王就藩 阿古兰看着眼前的男人,心里很清楚。 江澈正在亲手为她和他们的孩子,打造一顶前所未有的,镶嵌着权力的华冠。 北风如刀,刮过开平卫残破的城墙。 朱高煦勒住马,眯眼看着眼前这座几乎废弃的卫所。 “呵。” 身后亲卫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谁都知道,汉王当年随燕王起兵。 何等意气风发,如今被派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心里定然憋着火。 可朱高煦的脸上,没有半分恼怒。 “传令下去。” “以本王之名,招募燕山卫旧部!” “告他们,想喝酒吃肉的,想给子孙挣个前程的,想重新找回骨气的,都来开平卫!” “本王,等着他们!” 告示贴出去的第三天,第一个人来了。 那是个瘸了一条腿的老兵,穿着不合身的农夫短褂,腰间却还别着一把磨秃了的腰刀。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招募的桌案前,重重拍下一个生了锈的铁制军牌。 “王爷……还认这个吗?” 负责登记的亲卫愣住了,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朱高煦。 朱高煦大步走过来,一把抓起军牌,哈哈大笑。 “认!怎么不认!这他娘的比朝廷发的告身还好使!” “去!领三月饷银!告诉伙房,给老子炖最好的羊!” 消息像长了翅膀。 飞速传遍了开平卫周边的村镇。 曾经的燕山卫老兵,那些被遣散回家,在田间地头消磨了锐气和斗志的汉子们沸腾了。 他们三三两两,成群结队,从四面八方涌向那座破败的卫所。 开平卫那几乎熄灭的炉火,被这些归来的老兵重新点燃,越烧越旺。 夜深,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通红。 朱高煦脱了外袍,只穿着一件单衣,正对着一张巨大的地图出神。 朱小山从外面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王爷。” “人都安排好了?” 朱高煦的视线没有离开地图。 “探路的斥候已经换成了我们的人,伪装成皮货商的队伍也准备妥当,一共三十人,都是当年跟着您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弟兄。” 朱小山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朱高煦这才转过身,从案上拿起一个沉甸甸的皮袋,扔了过去。 “这里面是黄金,到了草原,别小气,江澈那家伙,胃口也大得很。” 朱小山稳稳接住。 “到了那边,找到江澈的人,只谈三件事。” 朱高煦竖起三根手指。 “一,我要马,最越多越好。” “二,他们改良的连发弩,还有那种能炸开的铁疙瘩,图纸、工匠,我都要。” “三,告诉江澈,他送来的皮毛、牛羊,我全都能在关内给他换成铁器,粮食和茶叶,价钱好说。” 朱高澈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朱小山沉默片刻,将皮袋系在腰间。 “王爷,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那位……还会听您的吗?” 朱小山问出了所有亲信心里最大的疑惑。 江澈如今在草原的声势,早已不是一个区区北平总督所能概括。 他几乎是草原的无冕之王。 朱高煦笑了,他走到朱小山面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会的。” “他需要一条后路,需要一个能在大明朝堂上替他说话,甚至能左右皇位归属的盟友。” 朱高煦的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而我,就是他最好的选择。” “所以,他不仅会跟我们交易,还会尽心尽力地帮我们。” 朱小山的眼睛亮了。 这不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而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政治豪赌。 “属下明白了。” 朱小山躬身行礼,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 朱高煦叫住他。 “路上小心,别死了。” “王爷放心。” 朱小山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朱高煦重新回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北边那片广袤的草原上。 又缓缓移回大明疆域的腹心。 他拿起一支朱笔,在北平两个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帐内的炭火,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兄弟,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我可是堵上我的一切了。” ………… 北境,风雪比往年更大。 一座不起眼的巨大毡帐内,却温暖如春。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的铜炉里。 无烟的银霜炭安静燃烧,散发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但没人敢睡,比起朱高煦,江澈面前的那张堪舆图更大。 李观站在一旁,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的袍子上还带着风霜,显然是刚从西线赶回。 “司主,兀良哈三卫,已经彻底离不开我们了。” “他们的贵人,如今非丝绸不穿,非瓷器不用,部落里的牧民,谁家要是没有一口我们的铁锅,抬不起头来。” “他们今年出产的七成牛羊,六成马匹,还有几乎所有的优质皮毛,全都流入了我们的商路,我们只用付出一些盐、茶、布匹和铁器。” 这简直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用在关内最不值钱的东西,换回草原上最宝贵的战略资源。 江澈的手指,在地图上兀良哈部的区域轻轻划过。 仿佛李观汇报的,不是一个足以让大明边军瞠目结舌的巨大功绩。 李观的兴奋,在江澈的沉默面前,渐渐冷却下来。 江澈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太慢了。” “啊?” 李观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太慢了。” 江澈抬起头,目光越过李观,投向地图上更北,更西的大片空白区域。 “一个兀良哈部,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跳板。” 他站起身,走到一排陈列着各种商品的木架前。 “李观,你觉得这些是什么?” “商品?” 李观迟疑回答。 “不。” “它们是钩子,是能勾起人心底最深欲望的钩子。” “我们的盐和铁器,能让那些部落活下去,依赖我们。” “但这些东西,” 江澈的手扫过那些奢侈品。 “能让他们为了我们,去死,去抢,去征服。” 李观的呼吸陡然急促。 他感觉自己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从现在开始,组建新的商队。” 江澈的声音不容置疑。 “十支,百人队,每一队,都要有最好的向导,还有最会讲故事的人。” 第二百八十五章 黄金之路·北延 “讲故事?” 李观彻底跟不上江澈的思路了。 “对,讲故事。” 江澈的嘴角,“向所有北方的部落,传唱黄金之国的故事,告诉他们,在南方,有一个天可汗,他的国度遍地是黄金,他的子民用银盘吃饭,他的慷慨和财富,像天上的太阳一样无穷无尽。” “我们要让他们相信,只要能得到天可汗的青睐,献上他想要的皮毛、矿石、战马,就能换取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富足。” 江澈转过身,深邃的目光钉在李观脸上。 “我要你把商路,铺到视线的尽头,我要最详细的地图。” “兀良哈部,让他们替我们向西、向北,去征服那些不听话的部落,抢来的东西,我们和他们分。” 李观只觉得口干舌燥,这已经不是经商了。 这是在用商业,去撬动整个草原的格局,去建立一个看不见的帝国! 为什么司主对兀良哈的成功不屑一顾。 因为,那仅仅是宏大计划里,微不足道的第一步。 就在这时,一名黑衣卫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门口,递上一卷封着火漆的密信。 江澈拆开,扫了一眼,朱高煦的人到了。 信上的内容,和他预料的几乎一模一样。 江澈随手将信纸扔进炭盆。 “一个急着抢位置的王爷…” 他低声自语,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 李观不敢插话,只是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给他。” “把我们淘汰下来的战马,给他三千匹,把连弩的图纸,给他一份简化的,告诉他,铁器、粮食,我都要,有多少要多少。” “司主,这……” 李观大惊。 那些可都是战略物资! “他会付钱的。”江澈淡淡说道。 “我们需要很多很多的黄金,去敲开更北方部落的大门。” 他看着炭盆里最后的余烬。 朱高煦是把宝押在了自己身上。 可他江澈,又何尝不是在利用朱高煦。 李观躬身告退,走出大帐。 被草原夜晚的冷风一吹,他才猛然打了个激灵,发觉自己后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用黄金和谎言,去撬动整个北方。 将所有部落都变成帝国的爪牙和钱袋。 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主帐。 帐内,江澈送走了李观,脸上的淡漠并未消散。 他踱步回到那副巨大的地图前。 手指划过兀良哈部,越过更北方的广袤草原,最终停在了地图的右下角。 那片被山脉和海洋包裹的半岛。 高句丽。 通过特战小队不计成本的渗透。 以及对高句丽内部官员的重金收买,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铺开。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密报的内容。 高句丽王庭,主张亲近大明的事大派和主张独立自主的自主派斗争已经白热化。 国王优柔寡断,几个权臣各自为政,互相攻訐,朝堂乱成一锅粥。 所谓的边防,更是个笑话。 鸭绿江沿岸的守将。 一半的精力用在走私贸易上,另一半用在克扣军饷中饱私囊。 军备废弛,士兵们手中的刀剑甚至还不如山贼的锋利。 国库空虚,所谓的十万大军。 不过是纸面上的数字,真正能战之兵,恐怕连三成都凑不齐。 一个外强中干,内部腐朽的国度。 江澈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地图上高句丽的王都。 樱花国。 情报显示,那个国家的内战刚刚结束。 那些刚刚被征服的藩主,口服心不服,时刻准备着反噬。 “幽隼。” 江澈对着空无一人的帐篷角落,轻声唤道。 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滑出,单膝跪地。 “司主。” 这是暗卫司十二辰中,专司情报分析与反间策反的幽隼。 他的脸隐藏在面具之下,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高句丽那边,该刮风了。” “请司主示下。” “我要让他们的国王,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江澈走到桌案前,倒了一杯温水。 “散播消息,就说,事大派的领头人,那个领议政,已经秘密和我们接触,准备献出北方五道的地图,换取大明册封他为新的高句丽王。” 幽隼的身体微微一顿。 无论国王信不信,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生长。 领议政为了自保,必然会和国王产生更大的裂痕。 甚至被迫真的走上谋反之路。 “再找几个自主派的年轻官员,不经意地让他们发现,国王正在秘密囤积黄金,准备在危急时刻逃离王都。” 江澈补充道:“让他们相信,他们的王,已经做好了抛弃他们的准备。” 幽隼垂下头:“属下明白。信任一旦崩塌,国之将倾。” “我不要它倾得那么快。” “我要他们,自己把自己的骨头一根根打断。” “至于樱花国……” 江澈转过身,看向幽隼。 “找一个最可靠的渠道,一个绝对不会被怀疑到我们头上的渠道。” “把一份伪造的高句丽兵力布防图,卖给他。” 幽隼立刻领会了意图。 这是在下饵,也是在设套。 既要让樱花国相信高句丽不堪一击,诱使其下定决心入侵。 又要在我方需要的时候,利用那一分假情报。 给他们一个迎头痛击,控制战争的节奏。 “告诉那个商人,这是他花了天价,从高句丽兵曹判书(相当于兵部尚书)的小妾那里偷出来的绝密文件,让他相信,这东西能让他从樱花国那些大名手里,换来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幽隼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早已习惯了司主的种种手段。 但每一次,他依然会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这不是在算计一个国家,这是在玩弄人心。 将国王的猜忌,权臣的贪婪,藩主的野心,商人的愚蠢。 全部编织成一张天罗地网。 让所有人都按照他写好的剧本,一步步走向深渊。 “去办吧。” 江澈挥了挥手。 “是。” 幽隼的身影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大帐内又恢复了寂静。 江澈走到炭盆边,白色的水汽升腾而起,带着一股寂灭的气息。 朱高煦现在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到时候把给高句丽给对方,自己则顺势向着西方进发。 至于这个过程中会流多少血,死多少人,那不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 他只负责,赢。 第二百八十六章 舰船野望 计划的种子已经播下,接下来便是等待。 等待猜忌发酵,等待贪婪膨胀,等待野心失控。 一个月,悄然而过。 高句丽王都的消息如同涓涓细流,汇入特战军的情报网络。 再由幽隼整理呈到江澈面前。 一切都按照剧本在上演,甚至比预想中还要精彩。 国王对领议政的猜忌,已经从暗中监视,发展到了在朝堂上公然削其权柄。 而那位领议政,也从最初的惊恐自辩。 变成了暗中串联其他大臣,似乎真的在为自己的后路做准备。 樱花国那边,那位拿到假情报的商人,据说已经被几位大名奉为座上宾。 真金白银的赏赐,让他彻底昏了头。 坚信自己掌握了通往财富与权势的钥匙。 一切都在酝酿,而江澈,却难得地闲了下来。 他站在大帐门口,遥望东方。 视线越过连绵的营帐,越过苍茫的辽东大地。 仿佛能看到那片一望无际的蔚蓝。 朱棣的野心绝不止于草原。 郑和下西洋,带回来的不仅仅是奇珍异宝与万国来朝的虚名。 更是一份残缺的世界地图,和对海洋的无限遐想。 但现有的水师,太慢,太笨重。 福船善于近海,却不利远航。 宝船威武,却不为征战。它们是皇权的仪仗,炫耀国力的工具。 却不是一把能刺穿敌人心脏的利剑。 江澈的指尖勾勒出一道流畅的船身线条。 他的目光,投向了海洋。 如果说陆地是棋盘,那海洋,就是另一张更大,更自由,也更凶险的棋盘。 “马特奥神父,您看,这个榫卯结构,是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不用一钉一铆,就能让船板严丝合缝,任凭风浪也……”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船匠。 正满脸自豪地向一个金发碧眼的西洋人比划着手中的模型。 被称作马特奥的传教士。 眼神中带着一丝学者特有的专注。 他扶了扶鼻梁上简陋的单片眼镜。 “神奇的工艺,但在我们的家乡,我们更倾向于用铁钉固定,并且在船身内部,用更复杂的肋骨结构来支撑,这样能更好地对抗侧向的巨大风力。” 这里是北平城外一处被重兵把守的秘密工坊。 工坊内,聚集了整个大明最顶尖的十余位船匠。 以及三位像马特奥这样,被从南方请来的西洋传教士。 他们面前的巨大木桌上,铺满了各种图纸,有大明福船的结构图。 有西洋盖伦船的草图。 还有一些谁也看不懂,却充满奇思妙想的零碎设计。 江澈缓步走入。 是的江澈回来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有于青知道,江澈秘密回到了北平。 工坊内瞬间安静下来。 无论是骄傲的老船匠,还是那几位被迫合作的西洋人。 都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垂首肃立。 马特奥神父悄悄攥紧了袖口里的十字架。 他至今还记得一个月前,眼前这个年轻的东方人是如何找到他的。 没有威逼,没有利诱,对方只是平静地告诉他,要么在这里,用他的知识设计出一种新船,他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研究条件。 要么,他和他那些关于几何,机械,星辰的宝贵知识,就一起烂在广州的潮湿地牢里。 这个年轻人,不像他见过的任何大明官员。 他身上没有文人的酸腐,也没有武将的粗鲁。 江澈没有理会众人,径直走到桌前,拿起一张刚刚绘制出的船身侧剖图。 图纸上,船匠们还在为是采用大明水密隔舱的福船结构。 还是西洋的龙骨结构而争论不休。 “都不用。” 江澈开口,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他拿起炭笔,在图纸的空白处飞快地勾勒起来。 “船底用双层结构,外层保留水密隔舱,分十五舱,哪怕两到三个舱室破损,依然能保持浮力,内层,铺设贯穿首尾的T形主龙骨,两侧用多重肋骨支撑,增强船体强度。” 老船匠们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张,这是什么想法,闻所未闻! 马特奥的瞳孔则骤然收缩。 T形龙骨? 这是家乡最新锐的造船理念,还停留在少数几个顶尖船厂的实验阶段。 这个东方人怎么会知道。 而且……双层船底。 天主啊,这是何等奢侈又何等天才的设计! “火炮甲板,三层。” “最下层,布置射程最远,威力最大的重型炮,中层,是射速更快的长管炮,最上层甲板,布置小型的回旋炮和碗口铳,用于清理敌方甲板。” 他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窒息。 三层火炮甲板! 这已经不是船了,这是一座会移动的海上堡垒! “大人,” 一位老船匠颤声开口。 “如此设计,船身过高,吃水太深,重心不稳,稍有大风浪,恐怕会倾覆啊!” 江澈没有停笔。 “所以,我们需要更优秀的帆,既要有你们盖伦船上那种利于抢风的三角帆,也要有我们大明硬帆的速度,多桅杆,混合悬挂,船身的长宽比,做到四比一,甚至五比一。” 他一边说,一边画。 船身变得更加细长,线条流畅。 那不再是福船的臃肿,也不是盖伦船的笨重。 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结合了速度与力量的美感。 马特奥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看着图纸上那个逐渐成型的怪物。 看着江澈那张年轻却古井无波的脸。 这个人他不是在设计,他是在复述一个他早已见过的东西! 江澈放下炭笔,看着那张划时代的图纸,淡淡道。 “我要它,能跨越最狂暴的风浪,能将三千人送到世界任何一个角落,我还要它,能用一侧的火炮,在半个时辰内,把一座港口城市轰成废墟。” “照着这个方向,十天内,拿出完整的图纸。”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留下满屋子被震得魂不守舍的工匠和传教士。 夜色深沉,书房里只有一盏孤灯。 于青躬身站在江澈面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作为能将北平玩转的首脑,可今天,他却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头儿,您的命令,属下都记下了。” 于青的声音有些干涩,“以我们商行的名义,在福建、广东、浙江,收购所有市面上的优质木料,尤其是铁力木,有多少要多少。” “同时,在北平、天津卫周边,开设十家以上的铁厂,不计成本,全力冶炼精铁。” “还有硝石、硫磺……所有能找到的,全部囤积起来。再暗中高薪招募经验丰富的老船工、老水手,待遇是市面上的三倍,不,五倍!” 于青越说,心跳越快。 这不是做生意,这是在烧钱! 这是在用金山银海去填一个无底洞! 每一项指令,都意味着天文数字般的开销。 而且如此大规模的动作,根本不可能完全掩人耳目。 户部、兵部、锦衣卫……迟早会注意到。 “头儿,如此一来,我们账面上的亏空,会大到无法想象,而且动静太大了,若是被朝中……” 第二百八十七章 经济绞索 “亏空?” 江澈翻动着一本账册,头也不抬。 “那就让别人帮我们填上。” 他抽出几页纸,递给于青。 “这是江南几个盐商的账本,还有他们勾结地方官员,私吞税款的证据,找个由头,把他们的生意全挤垮,把那些产业的全部吃下来。” “还有这个,漕运总督的小舅子,在用官船走私丝绸和瓷器,把消息透露给他的对头,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去收拾残局。” 于青接过那几张纸,只看了一眼,便觉得手心发烫。 上面记录的东西,任何一件抖出去,都足以让江南官场塌掉半边天。 江澈根本没想过要偷偷摸摸地干。 他要的,是在整个大明的商业版图上,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用无数商贾的尸骨,来堆砌他那宏伟计划的基石。 “至于朝廷那边,” 江澈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可怕。 “他们很快就会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没空来看我们这点小生意的。” 比如,一场即将到来的国战。 于青打了个寒颤,他不敢再问。 “属下……这就去办。” 于青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带走了足以颠覆江南的惊雷。 书房重归寂静。 江澈没有半分停歇,取出一枚小巧的黑色木牌,置于桌案。 片刻,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来人一身黑衣,与阴影融为一体。 正是一直负责兀良哈吉那边的李观。 “大人。” “高句丽那边,可以收网了。” 李观抬起头,他们布下的这张网,已经太久了。 “粮食、食盐、布匹、铁器,所有输往高句丽的必需品,价格全部上调三成。” “他们的主要出口,人参、貂皮、麻布,收购价全部压低五成。” “告诉我们的人,不必遮掩,做得越过分越好,我要让高句丽王庭的每一个人,都切身体会到,什么是刀架在脖子上的滋味。” 李观心头一凛。 这不是简单的商业打压,这是在公然吸血,赤裸裸的经济扼杀! 他甚至能想象到,当这些命令执行下去。 高句丽国内将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是,大人。” 李观领命,身影再次融入黑暗。 江澈目光投向窗外,北平的夜,安静祥和。 千里之外,高句丽王京的夜,却注定要被尖叫和绝望撕碎。 …… 汉城,广通桥。 高句丽最大的药材商人金度贤。 死死盯着眼前那个来自大明的账房先生,气得浑身发抖。 “你说什么?今年的上等人参,你们只肯出这个价?” 金度贤伸出三根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往年最次等的货色,都不止这个价钱!你们这是抢劫!” 账房先生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算盘,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金老板,话不能这么说。今年大明风调雨顺,到处都是好药材,你们高句丽的人参,也不是什么非要不可的东西。” 他放下算盘,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金度贤。 “这个价,你卖,我们收,你不卖,有的是人排着队想卖给我们。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金度贤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当然知道对方说的是屁话。 高句丽的人参品质冠绝天下,什么时候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可他又能怎么办? 眼前这个商行,如今已经垄断了汉城九成以上的人参出口。 他们不收,他这一年的心血就全得烂在仓库里! 更要命的是,商行另一边柜台上。 他急需从大明进口的食盐和棉布,价格却一天一个样,蹭蹭往上涨。 “盐价……又涨了?” 金度贤的声音干涩沙哑。 “那是自然,” 账房先生一脸理所当然。 “最近大明沿海闹倭寇,官府查得严,海运成本高了,盐价自然就贵了。” 放屁! 金度贤在心里怒吼。 年年都闹倭寇,就今年盐价涨得最离谱? 这分明就是商行两头堵,一边压价收购,一边抬价出售。 这是要把他们这些高句丽商人往死路上逼! 金度贤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牙关紧咬,几乎要渗出血来。 他身后,还站着十几个同样面如死灰的本地商人。 “卖……” 一个字,耗尽了他全部的尊严。 …… 与此同时,高句丽王宫,朝堂之上。 兵曹判书朴振宇出列,声嘶力竭。 “大王!不能再忍了!明国商人欺人太甚!” “不过短短三月,市面上的盐价翻了三倍,铁价翻了五倍!民间怨声载道,就连军中打造兵器的预算,都已经严重不足!” 户曹判书紧随其后,老泪纵横。 “大王,国库……国库快空了啊!明国商人将我们的人参、丝麻价格压到了尘埃里,我们出口越多,亏损越大!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王座之上,高句丽王李芳远脸色铁青。 这些事情,他岂会不知,可他有什么办法。 高句丽的经济命脉,早就被那些盘根错节的明国商行牢牢掌控。 他曾试图扶持本国商人,对抗福源商行。 结果对方直接断供食盐半个月,整个王京险些因为缺盐而暴乱。 那种无力感,让他至今心有余悸。 “朴大人,” 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是领议政河仑,他慢悠悠说道。 “明国商人贪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眼下最要紧的,是维持国内安定,安抚民心。” “如何安抚?” 兵曹判书朴振宇怒道,“百姓连盐都快吃不起了,怎么安抚!” 河仑瞥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一丝冷酷。 “那就让他们少吃一点。至于国库亏空,更好解决。” “大王,臣以为,可将国内田税,再上调一成,另外,对那些贱民的人头税,也可酌情增加,如此,国库之忧,可解大半。” “你!”朴振宇气得说不出话。 这哪里是解决问题? 这是把刀子从贵族身上,捅进了平民的骨髓里! 这是在挖国家的根! 朝堂上,大部分贵族大臣却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对他们而言,牺牲一点贱民的利益。 来维持自己的奢华生活和朝廷的运转,再划算不过。 高句丽王李芳远闭上眼睛,艰难地点了点头。 “准奏。” 他没有看到,在他点头的瞬间。 领议政河仑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第二百八十八章 樱花劫 北平,江府。 江澈安静地翻阅着李观呈上来的密报。 上面详细记录了高句丽近两个月的变化。 贸易逆差持续扩大,国库储备急剧消耗。 盐铁等必需品价格飞涨,引发民间恐慌性囤积。 以朴振宇为首的主战派和以河仑为首的主和派(投降派)在朝堂上争斗不休。 高句丽王被迫下令加税,激起国内多地农民暴动。 虽然很快被镇压,但反抗的火种已经埋下。 密报的最后,是李观的分析。 高句丽的社会矛盾已接近临界点,只需最后一根稻草,便会彻底崩盘。 江澈将密报放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微光照亮了他的脸庞。 “差不多了,让樱花国那边的人动起来吧。” ………… 樱花国,京都。 足利义持的将军府邸。 障子门紧闭,将庭院里的月光与喧嚣隔绝。 室内,十数位大名跪坐,神情各异。 “诸位,” “关于风闻一事,今天必须有个定论。” “风闻?” 萨摩藩的岛津久丰冷哼一声,他身形魁梧。 一身武士常服也掩不住那股悍勇之气。 “细川大人,那可不是什么风闻!” 他猛地一拍地板:“我的人亲眼在高句丽见过,他们的王城堆满了明国的丝绸和瓷器,贵族们用金碗吃饭,人参多到拿来喂马!” “可他们的军队呢?” 岛津久丰环视一周,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就是一群穿着破烂皮甲,拿着生锈铁刀的农夫!我手下一个小队,就能轻松冲垮他们一个营!” 这番话点燃了室内的气氛。 “岛津大人所言极是!高句丽就是一头养肥了却忘了长牙的猪!” “明国皇帝,自顾不暇,哪有空管高句丽的死活?” “这是天照大神赐予我等开疆拓土,扬名万世的机会!” 主战派的大名们群情激奋。 角落里,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商人俯首跪坐。 他是这次会议中唯一一个非贵族身份的人。 细川满元将目光投向他:“田中先生,你是从高句丽回来的商人,你的看法呢?” 这位名叫田中的商人,正是李观手下最得力的暗桩之一。 奉江澈之命,前来点燃樱花国的战火。 “回禀管领大人,小人在高句丽的生意,全被那些贪婪的明国商人毁了!” “他们勾结高句丽贵族,垄断市场,我们的货物根本卖不出去!”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屈辱的泪光。 “高句丽的王,就是明国商人的傀儡!他们的国库早就空了,全靠压榨百姓维持。可即便如此,民间的财富依旧惊人!那些土地主、小贵族,家里藏的金子能晃花人的眼!” “而且这是小人花重金,从一个高句丽军官手里买来的王京沿海防备图,据那人酒后所言,他们大部分战船年久失修,许多炮台都已荒废。” 一名武士上前接过地图,呈给细川满元。 几位精通军略的大名凑过去一看,地图绘制精细,布防漏洞百出。 简直就是一张请君入瓮的邀请函。 岛津久丰一把抢过地图,哈哈大笑。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他站起身,对着主位上的细川满元猛一躬身。 “管领大人!不能再犹豫了!请即刻奏请将军大人,发兵!征伐高句丽!” “请大人发兵!” 一众主战派大名齐齐俯身,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细川满元看着那份真实无比的地图,又看了看众人狂热的脸,终于不再犹豫。 “好。” “传令,各藩集结兵力,三日后,于博多港汇合!” “目标,高句丽!” 海风咸腥。 博多港内,桅杆如林,上百艘战船遮蔽了海面。 最大的安宅船上,绘着各藩家徽的旗帜猎猎作响。 无数武士身着胴丸腹卷,头戴阵笠。 他们脸上带着狂热与兴奋,彼此高声谈论着即将到来的财富与功勋。 “听说了吗?高句丽的女人,皮肤像雪一样白!” “女人算什么!我只要金子!我要搬空他们的王宫!” 一个年轻的武士紧张地擦拭着自己的长枪,他的手心全是汗。 旁边一个年长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 “小子,别紧张,这可不是打仗,这是去捡钱。” “记住,冲上去,看到值钱的就拿,看到反抗的就杀。就这么简单。” 年轻武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枪。 他不知道,他们这支庞大的舰队。 从出港的那一刻起,航行的每一寸海路,都在别人的计算之内。 ………… 而另一边,江澈已然收到了这边的消息。 一名亲卫熟练地取下信鸽脚上的蜡丸,用火漆融开,呈上一张小小的纸条。 “鱼已咬钩。” 江澈的目光在纸条上停留了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副巨大的堪舆图前。 地图囊括了整个东亚,从大明的北疆到樱花国的岛屿。 他的手指,在樱花国的博多港上轻轻一点。 然后缓缓划过对马海峡,最终停在了高句丽南方的海岸线上。 “传令。” “‘第一阶段,启动。” “通知辽东的捕鲸人,可以出海了。” “另外,让李观把送给高句丽王的那份礼物,交到兵曹判书朴振宇手上。” 亲卫躬身领命,快步退下。 书房内恢复了寂静。 江澈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向了开平,那里是朱高煦所在的位置。 江澈披上外衣,走入夜色。 ………… 汉王府邸,灯火辉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朱高煦正与一群武将亲卫在庭院中大口吃肉。 原本他还是有些不乐意的,可现在,燕卫,以及曾经的那些手下全部归心。 更重要的的,朱棣那边为了补偿他,直接将他的妻儿都送了过来。 要是现在谁跟朱高煦说让他回京,他绝对一巴掌扇在对方脸上。 回到京城跟那些人斗?哪里有现在潇洒!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前来通报。 “殿下,江大人来了。” “江澈?” 朱高煦眉头一挑,心中一动,难道计划成了? “让他进来。” 第二百八十九章 烽烟起 很快,江澈一袭黑衣出现在庭院门口。 “汉王。” “行了,我们兄弟俩就不用搞这些了。” 朱高煦摆摆手,“那边已经动了?” 江澈笑呵呵的看了他一眼,而后对着那些士兵说道:“你们先出去吧?” 士兵一愣,随后看向了朱高煦。 朱高煦点头:“都下去吧。” 很快,等众人都离开后,江澈这才说道。 “樱花国集结重兵,已经出发了。” 朱高煦顿时激动了,这可是江澈许诺给自己的,让他去以义军的名义,到时候直接将高句丽给占了。 “好啊!这帮不知死活的矮子,终于敢露头了!什么时候出发,我好准备一下。” 江澈算了算时间:“多则一个月,少则十天,煦哥且等我消息,到时候我会安排人跟你一起。” 朱高煦大手一挥,“我现在就去整军备战,到时候你只管让人过来通知。” 闻言,江澈也不墨迹。 “那么,就预祝煦哥,旗开得胜,武运昌隆。” ………… 半个月后,樱花国舰队主力在釜山登陆。 “这就是高句丽人的防线?” 足利次郎骑在马上,用马鞭指着前方那座几乎没有抵抗就被攻破的城池。 城墙上稀稀拉拉的箭矢甚至没能对他的先锋部队造成任何有效杀伤。 他的副将躬身笑道:“将军,高句丽承平已久,他们的士兵上一次见到血,恐怕还是在屠宰场,听说他们的国王沉迷于宴饮,朝堂上尽是些只懂诗词歌赋的文人。” “一群待宰的肥羊。” 足利次郎冷哼一声,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财富、土地、女人…… 这一切都唾手可得。 他根本没去细想,为何他们能如此轻易绕过对马海峡的巡逻水师。 为何登陆点的防御空虚得像是提前清场。 在他看来,这一切都是天照大神的庇佑,是属于他的武运。 “传令下去!加速前进!天黑之前,我要在前面的晋州城里喝上高句丽的米酒!” “哈伊!” 樱花国军队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轻易切开了高句丽南部这块柔软的黄油。 沿途城镇望风而降,偶有抵抗。 也被迅猛的攻势碾得粉碎。 一时间,烽烟四起,哀鸿遍野。 高句丽王都,汉阳。 景福宫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国之将倾!国之将倾啊!” 一名老臣涕泪横流,跪伏在地,不断以头抢地。 高句丽王李芳远脸色煞白,抓着龙椅的扶手。 他完全无法理解,前几天还在歌舞升平的国度,怎么突然就兵临城下了。 “明国呢?大明的天军呢?!” 他嘶吼着,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谁去求援了?为什么还没有消息!” “王上!” 兵曹判书朴振宇出列,声音沉稳,与周围的慌乱格格不入。 “臣已派人八百里加急前往大明,但路途遥远,恐怕……” “恐怕什么!” 李芳远死死盯着他:“朴大人,你掌管兵曹,南方的防线为何如此不堪一击?!” 朴振宇微微躬身,语气平静无波:“王上,非是臣不尽力。数月前臣就上奏,言及南方军备废弛,需增兵换将,补充武备,但领议政大人们说,与樱花国已有盟约,此举会破坏两国邦交,有伤和气……” 他话锋一转,看向另一位重臣。 被点名的领议政金成哲脸色一僵,立刻反驳。 “一派胡言!当时是你主张裁撤水师,将预算投入王都仪仗!如今出了事,倒想把责任推到老夫身上?” “够了!” 李芳远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 “现在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吗?都给我拿出个办法来!” 朝堂上顿时吵成一团。 有人主张迁都北上,暂避锋芒。有人主张集结全国兵力,与倭寇决一死战。 还有人主张立刻向大明皇帝上降表,直接请求并入大明版图。 朴振宇站在人群外围,冷眼旁观。 他的袖中,藏着一张半个月前收到的丝绸。 上面没有文字,只用金线绣着一头正在捕鲸的猛虎。 这是那位李观大人,通过秘密渠道交到他手上的礼物。 这份礼物,比万两黄金还要沉重。 他很清楚,所谓樱花国入侵,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步棋。 而高句丽,就是那张任人落子的棋盘。 他唯一的生路,就是按照下棋人的意图,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 大明,应天府。 奉天殿内,朱棣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 殿下,文武百官吵得比高句丽的朝堂还要热闹。 “皇上!高句丽乃我大明藩属,唇亡齿寒!倭寇狼子野心,今日侵高句丽,明日便敢觊觎我大明海疆!臣恳请皇上,立刻发兵,讨伐不臣!” 兵部尚书金忠慷慨激昂,唾沫横飞。 他话音刚落,户部尚书夏元吉便出列。 “金大人此言差矣。发兵?说得轻巧!十万大军远征,人吃马嚼,粮草军械,哪一样不要钱?国库刚刚因靖难之役有所损耗,北平迁都亦在筹备,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如今北方瓦剌、鞑靼蠢蠢欲动,九边军镇的军饷尚且吃紧,哪来的余钱去管高句丽的闲事?” 夏元吉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不少主战派的热情。 一名年轻的御史跳了出来:“夏大人此言,是将钱财看得比国体更重吗?若坐视藩属被灭,我大明颜面何存?天下诸国又将如何看我天朝上国?” “颜面?” 夏元吉冷笑,“颜面能当饭吃?能挡住瓦剌的铁骑?饿着肚子去打仗,那是自寻死路!” 朱棣一言不发,只是听着。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心中自有盘算。 出兵?当然要出。 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以朝廷的名义。 更重要的是,他想要知道江澈是怎么想的,这么就了,虽然朱高燧的锦衣卫依旧能随意进出北平。 可他老是感觉,这就是江澈故意放进去的。 为的,自然是让他老朱放心。 朱棣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此事,容后再议。” 朱棣丢下这句话,拂袖而去。 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谁也摸不透这位永乐大帝的心思。 第二百九十章 义师北出 开平,汉王府。 “容!后!再!议!” 朱高煦将手中的情报狠狠拍在桌上。 他非但没有愤怒,反而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一个容后再议!我那好父皇,终究还是给了我这个机会!” 庭院中,一名风尘仆仆的男人单膝跪地。 “殿下,江大人有令。” 信使的声音不高,却让朱高煦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立刻收敛神色,快步走到信使面前。 “说!” “江大人说,朝廷已陷入争论,短期内绝无出兵可能,高句丽南部三道已尽数沦陷,王庭乱作一团,自顾不暇。” “江大人还说,辽东的捕鲸人已经备好了船,三万义军枕戈待旦,他们只认殿下的汉王旗,只听殿下的号令。” 朱高煦的呼吸变得粗重。 这不是朝廷的兵,这是他朱高煦的兵! 打下来的土地,自然也是他朱高煦的! 江澈,这个滴水不漏的家伙,连借口都给他找好了。 ——藩属蒙难,宗室子弟不忍,自发组织义军,前往救援。 就算将来父皇问罪,他也可以一推了之,说自己是一片赤诚,为大明分忧。 而那些所谓的义军,事后随便安个流寇的名头剿灭便是。 至于打下来的地盘……那自然是代为保管。 “好!好!好!” 朱高-煦连说三个好字,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宝剑。 “传我将令!整顿三军!三日之后,起兵!渡江!” “目标,高句丽!” 他抽出宝剑,剑锋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直指东南方。 “告诉江澈,他送的这份大礼,我收下了!” “高句丽,将是我朱高煦霸业的起点!” 命令如山,亲兵飞奔而去。 整个开平卫瞬间变成一架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三天后,朱高煦披挂整齐,站在三万燕山卫精锐面前。 他们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之师。 装备着整个大明都未曾普及的先进军械。 骑着从草原换来的最优良的战马。 朱高煦勒马阵前,抽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东南。 “将士们!” “我们的袍泽,高句丽的百姓,正在遭受倭寇屠戮!” “倭寇是何物?不过是些海上见不得光的老鼠!如今,他们竟敢窥伺天朝属国,下一步,他们的脏手就会伸向我们大明的海疆!” “朝堂上的诸公还在为钱粮争吵,但我们,不能等!” “我,大明汉王朱高煦,不忍藩属遭难,不忍我大明国威受辱!” “今日,我等不奉朝廷明旨,只遵胸中道义!高举藩屏大明,护佑邻邦之旗,跨过鸭绿江,将那些杂碎,全部碾碎!” “此战,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你们,敢不敢随我,去挣一个封妻荫子,博一个万世流芳?!” “愿随殿下!踏平倭寇!” “杀!杀!杀!” 怒吼汇成一股洪流,撼天动地。 朱高煦眼中燃起熊熊烈火,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踏着倭寇的尸骨,赢得无上荣光。 “出发!” 大军如一条钢铁巨龙渡过鸭绿江。 江对岸,是另一个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木头和血肉腐烂的腥臭。 视野所及,尽是残垣断壁,村庄化为焦土,田地荒芜。 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逃难者。 看到这支装备精良,军容齐整的大军,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朱高煦的亲兵正要驱马追赶,却被他抬手制止。 “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惊扰百姓,不得抢掠钱粮,我们是来剿灭倭寇的仁义之师,不是来烧杀抢掠的强盗!”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逃难者消失的方向,补充道。 “从军粮中分出一部分,在沿途设立粥棚,救济灾民。” 一名副将略有迟疑:“殿下,我们的军粮……若是长久作战……” 朱高煦冷冷瞥了他一眼。 “目光放长远些。人心,比军粮更重要,在这片土地上,高句丽的人心,就是我们最好的向导和屏障。” 其实这些都是江澈告诉他的,要是按照他的打算,那就是来帮忙的,那自然要吃这边用这边的。 不过当江澈说了这一步的好处后,朱高煦自然会按照做的。 “是,殿下英明!” 这支与倭寇与高句丽溃兵截然不同的军队,很快就展现出惊人的效果。 他们不仅军纪严明,秋毫无犯,甚至还开仓放粮。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绝望的土地上传开。 一支来自天朝大国的王师,前来拯救他们了! 义州城外,高句丽将领金在焕正带着不足三千的残兵。 被数倍于己的倭寇围困在一处山谷里。 他们已经断粮两天,士兵们饿得连兵器都快举不起来。 城池丢了,国王跑了,援军遥遥无期。 “将军……我们……我们突围吧!” 一个年轻的校尉声音沙哑,嘴唇干裂。 金在焕惨笑一声:“突围?往哪儿突?外面一万多倭寇,我们冲出去,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他拄着刀,望着山谷外密密麻麻的倭寇营地,眼中只剩死志。 “准备一下,与其饿死,不如冲出去,能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就在这时,大地突然开始轻微震颤。 由远及近,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传来。 “地震了?” “不!是骑兵!大队的骑兵!” 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惊恐地喊道。 山谷内的所有高句丽残兵都面如死灰。 天要亡我高句丽! 可下一刻,出现在他们视野中的,却是一面他们从未见过的旗帜。 黑底金边,中央一个斗大的汉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紧随其后,是铺天盖地的明黄龙旗! “是天朝的军队!” “大明的援军!大明没有抛弃我们!” 金在焕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他扔掉兵器,朝着那面“汉”字王旗的方向,重重跪了下去。 朱高煦的军队甚至没有怎么发力。 当三千重甲骑兵如一柄烧红的铁犁。 狠狠楔入倭寇松散的阵型时,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习惯于欺负弱小的倭寇,何曾见过如此凶悍的铁骑。 人马俱甲的骑士如同移动的铁塔。 手中的长槊轻易洞穿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士刀和竹甲。 更让他们胆寒的,是那些跟在骑兵后面步兵手中的妖火。 第二百九十一章 佯南实北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刺鼻的硝烟。 一排排的倭寇应声倒下,身上炸开一个个血洞。 倭寇的阵线瞬间崩溃,所谓的武士道精神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他们哭喊着,丢下武器,四散奔逃。 朱高煦甚至懒得去追,他催马来到金在焕面前,居高临下。 “你,是此地守将?” 金在焕伏在地上,激动得浑身发抖。 “罪将金在焕,拜见天朝神将!谢王爷救命之恩!” 他不知道来者是谁,只能用最尊崇的称呼。 “本王乃大明汉王,朱高煦。” 朱高煦的声音不带感情。 “倭寇不堪一击,倒是你们高句丽的军队,比我想象的还要孱弱。” 金在焕羞愧得无地自容,头埋得更低了。 “殿下……殿下教训的是,我等无能,致使国土沦丧,百姓遭殃……” 朱高煦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翻身下马,亲手扶起金在焕。 “金将军不必自责,胜败乃兵家常事,如今本王来了,这片土地,就该换个规矩。” 他指着自己秩序井然的营地,和那些正在埋锅造饭的士兵。 “你的兵,饿了吧?去吧,带着他们,去吃一顿饱饭。” “吃饱了,才有力气跟着本王,杀尽倭寇,收复家园!” 金在焕看着那些热气腾腾的米饭和肉汤。 又看了看自己手下那些饿得眼冒绿光的士兵,眼眶再次湿润。 这位汉王殿下,不仅有雷霆万钧之威,更有菩萨心肠。 “罪将金在焕,愿率麾下三千残兵,唯殿下马首是瞻!” 与此同时,一名身穿高句丽文官服饰的中年人。 正带着几名随从,快马加鞭,赶往义州。 他正是朴振宇。 当汉王朱高煦进入高句丽的消息传来时。 他比朝堂上任何人都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鲸,是高句丽。 那头猛虎,原来应在这位汉王身上。 当他抵达汉王大营时,立刻被军容之鼎盛,纪律之严明所震撼。 这和他见过的任何一支军队都不同。 士兵们在操练,伙夫在做饭,工匠在修缮兵器。 朴振宇通报了身份,很快便被带到了朱高煦的帅帐。 他一进帐,便看到朱高煦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 地图上,用朱砂笔标注了倭寇的动向和高句丽各处城池的状况。 “下官,兵曹判书朴振宇,拜见汉王殿下。” 朴振宇行了一个大礼。 朱高煦转过身,打量着他。 “朴大人,不在汉阳辅佐君王,来我这军营作甚?” 朴振宇直起身,脸上带着忧国忧民之色。 “国都危在旦夕,君王已萌生南迁之意,朝堂之上,诸公惶惶,竟有人提出向倭寇乞降的荒唐之言!下官听闻殿下兴仁义之师,入境助剿,实乃我高句丽万民之幸!下官是特此前来,愿为殿下前驱,为殿下联络国内忠义之士,共讨国贼!” 朱高煦走上前,拍了拍朴振宇的肩膀,语气亲切了许多。 “朴大人深明大义,本王深感欣慰,有朴大人相助,何愁倭寇不灭?” 朴振宇顺势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 “殿下,这是下官联络的,北部各城中,尚心向天朝的将领名单,他们苦于朝中无人,孤立无援,若有殿下登高一呼,必将群起响应!” 朱高煦接过名册,满意地点点头。 他并不知道朴振宇和江澈之间的联系。 只当是自己的威名和仁义之举,吸引了这位高句丽重臣的投靠。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就是天命所归的英雄。 英雄的幻梦总是短暂,现实的铁拳从不留情。 朱高煦的天命所归感,没能持续超过三天。 战报如雪片般飞来。 南线,樱花国主力军团,号称十万,已越过汉江,兵锋直指北方。 北面,以开城豪族崔氏为首的数个地方势力,公然竖起反旗。 宣称朱高煦是“名为援救,实为吞并”的豺狼。 号召高句丽人驱逐所有外来者,包括明军和倭寇。 帅帐之内,气氛压抑如冰。 朱高煦一拳砸在地图上,震得烛火摇曳。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怒不可遏。 他来此是为建功立业,是为驱逐倭寇,这些高句丽贵族竟敢在背后捅刀子。 朴振宇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直到朱高煦的目光扫向他,他才躬身开口。 “殿下息怒,北地贵族,盘根错节,世代联姻,名为臣属,实为国中之国。” “崔氏家主崔承秀,尤其桀骜,此人眼中,只有家族利益,并无家国大义。” “他们不怕倭寇,因为倭寇抢完就走,他们却怕殿下。” “怕本王?” 朱高煦冷笑,“本王给他们带来了秩序和粮食,他们怕什么?” “他们怕的,正是殿下的秩序。” 朴振宇一针见血:“殿下的军纪,秋毫不犯,殿下的士兵,自己埋锅造饭。” “这让那些靠盘剥百姓、囤积居奇为生的贵族,如何自处?他们的根基,正在被殿下动摇。” 朱高煦眉头紧锁,他没有想到居然还会这样。 该死!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本王冒着风险来救你们,你们不思感恩,还敢在背后搞小动作? 崔承秀是吧?好,很好! 等本王解决了南边的倭寇,第一个就拿你开刀! 不,不行……双线作战,兵家大忌。 这帮杂碎明显是想拖住我,好让倭寇从南边把我碾碎。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一名亲兵悄然入帐,呈上一封蜡丸密信。 信是随一支伪装成皮货商的队伍,从北方草原辗转送来的。 朱高煦屏退左右,展开信纸。 信上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 信中没有半句废话,只有两行简短的指令。 “南守北攻,佯南实北。” “挫其锋,收其心。” 短短十几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朱高煦脑中的迷雾。 他之前想的是,集中主力先击溃南下的倭寇主力。 再回头收拾北方的跳梁小丑。 但江澈的建议,截然相反。 佯南实北……为什么? 朱高煦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目光却愈发明亮。 他踱步到地图前,手指在南北两端来回滑动。 倭寇势大,但补给线漫长,孤军深入,求的是速战速决。 自己若与他们硬碰硬,即便胜了也是惨胜,正中北方那些贵族的下怀。 反之,自己占据地利,背靠大明,补给源源不断。 只要在南线摆出严防死守的架势,拖住倭寇。 他们自己就会因为粮草问题而崩溃。 而真正的杀招,应该用在北边! 用雷霆手段,迅速扫平内部的威胁,将整个北方拧成一股绳。 到那时,再挥师南下,南北夹击,倭寇就是瓮中之鳖! 想通了关节,朱高煦立刻下令。 南线,他派遣大将张辅,率领三万精兵,在“铁瓮城”一线构筑坚固防线。 铁瓮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城中储备了足够三个月的粮草。 第二百九十二章 僵持 朱高煦给张辅的命令只有一个字——“拖”。 同时,他命令金在焕率领那三千高句丽残兵。 在防线外围不断袭扰倭寇的粮道。 用高句丽人打高句丽地盘上的游击战,再合适不过。 倭寇主帅石田光,一个狂妄自大的年轻将领,果然上当了。 他见明军龟缩不出,只以为是怯战。 几次强攻铁瓮城,都在明军密集的火铳和神臂弓攒射下,碰得头破血流,尸横遍野。 “明军不过如此!只会躲在城墙后面放冷箭的懦夫!” 石田光在军帐中咆哮,却毫无办法。 他想绕过铁瓮城,又怕被断了后路。 想强攻,损失又大到他无法承受。 更让他头疼的是,那些神出鬼没的高句丽游击队。 他们熟悉地形,来去如风,今天烧你一队粮车,明天在你水源里下毒,搅得后方鸡犬不宁。 短短半个月,石田光的十万大军,锐气尽丧,被死死钉在铁瓮城下,进退两难。 而在所有人都以为朱高煦坐镇南线,与倭寇主力对峙时。 他本人,已经悄然率领着最精锐的一万铁骑,出现在了北方。 他此行的目标,正是叛乱的核心。 崔承秀所在的开城。 使者们带去的,不是命令,而是选择。 一份是朱高煦的亲笔信,信中承诺,只要他们保持中立,待平定崔氏后,不仅承认他们对现有土地和财富的拥有。 还会将从崔氏缴获的部分田产、奴仆赏赐给他们。 另一份,是一支制作精巧的响箭。 信使会当着他们的面,将这支响箭插在地上,然后告诉他们。 “此箭射出,三里之内,汉王殿下的铁骑,一刻即至,是敌是友,请大人自行斟酌。” 可是这些事情在崔氏看来,朱高煦这一手釜底抽薪,太狠了! 拉拢、分化、威逼、利诱。 朱高煦的组合拳,打得北地贵族联盟瞬间土崩瓦解。 原本响应崔承秀的十几家势力,超过一半选择了沉默,剩下的几家。 甚至派出了私兵,封锁了通往开城的道路。 名义上是“防止叛逆流窜”,实际上是向朱高煦纳上投名状。 崔承秀一夜之间,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当朱高煦的一万铁骑兵临城下时,开城的城门,被崔承秀的亲侄子从内部打开了。 朱高煦几乎兵不血刃,就拿下了这座北方的重镇。 ……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草原边境,一处不起眼的贸易点。 江澈站在一座沙丘上,望着一队长长的驼队,满载着粮食,铁料和药材,缓缓消失在东方地平线。 一名暗卫司的校尉在他身后低声汇报。 “总督大人,汉王殿下已采纳您的方略,南线大捷,北方形势也已尽在掌握,我们通过草原商路输送的物资,都已安全送达。” 江澈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朱高煦是一把好刀,锋利,刚猛,但也容易卷刃。 需要一个好的刀鞘,和一个懂得如何用刀的人。 自己,就是那个鞘,也是那个人。 让朱高煦在高句丽建功,甚至裂土封王。 对他,对整个大明未来的格局,都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 一个不受朝堂文官掣肘。 只听命于自己的藩王,将是一枚无比重要的棋子。 他眯起眼睛,望向南方。 高句丽这盘棋,他落子了。 接下来,该看看那个隔海相望的樱花国,要如何应对了。 ………… 战局,如同一块被反复敲打的顽铁。 石田光再也没有了当初踏上这片土地时的意气风发。 因为朱高煦的防线就像一道嵌进肉里的铁丝,扯不断,吞不下。 每一天的进攻,换来的都是堆积在阵前的尸体和后方越来越长的补给清单。 “八嘎!那头明国蛮猪!” 石田光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 清酒洒了一地,但他毫不在意。 “传令下去。” “全线停止向北攻击,以铁瓮城为界向南!给我把所有占领区的村子都搜刮一遍!能带走的全都带走!不能带走的,就地销毁!” “我要让这片土地,连一根能喂饱老鼠的麦秆都剩不下!我要让朱高煦守着一座空城,饿死在里面!” 这不再是征服,这是掠夺。 与其在坚固的防线上徒劳地消耗生命。 不如将已占领的土地榨干最后一滴油水,充实国力,以待来日。 倭寇的军队像一群被放出笼的疯狗,在半岛南部肆虐。 …… 而与这边不同的是,开城的土地丈量仪式上。 朱高煦亲手将一块刻着名字和亩数的木契。 交到一个名叫朴成浩的高句丽降将手中。 朴成浩双手颤抖接过,几乎要跪下去。 他原本是崔氏的家臣,城破之日已做好赴死的准备。 没想到,这位明国的汉王殿下,非但没杀他,还让他负责整编降军。 维持地方治安。 现在,更是将从崔氏叛逆手中没收的良田,直接分给了他们这些有功之人。 “好好干。” 朱高煦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跟着我,土地、爵位,都会有的,但谁要是敢在背后搞小动作……” 话没有说完,但是朴成浩已经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不敢!殿下!小人愿为殿下效死!” 朱高煦嗯了一声,看向远处正在排队领取农具和种子的流民。 他想起了江澈送来的那份手札上的一句话。 “得人心者,非只靠刀,更要靠粮。” 当初,他对这种文绉绉的调调嗤之鼻翼。 可现在,看着一座座村庄重新升起炊烟。 看着一个个流民被安置下来,开垦荒地,看着仓库里的粮食一天天充盈。 他忽然明白,这种亲手建立秩序的感觉,远比在战场上斩下敌人头颅,更让他感到一种踏实。 这是他的地盘,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子民,都将成为他力量的一部分。 …… 与此同时,北平这边。 江澈手中的炭笔,在一张巨大的地图上轻轻划过。 那条线,从倭国本土的一个港口出发,绕过漫长的海岸线。 “声东击西,避实击虚,倒是符合岛国小家子气的战法。” 听到这话的暗卫连忙补充:“汉王殿下效仿大人之策,于开城行军功授田,招揽流民,大兴屯垦,如今北地铁壁一块,粮草充足,兵员日增,已然是自成一国。” 将一个莽撞的亲王,调教成一个懂得经营领地的枭雄。 这份手段,让所有了解汉王过去的人,都感到不可思议。 第二百九十三章 海上锋芒 江澈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问。 “南边呢?” “倭寇主力受挫,已转为巩固南方,四处劫掠,民不聊生。”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朱高煦是块好钢,但太刚则易折。 给他一座铁砧,让他自己捶打自己,才能百炼成钢。 现在看来,他做得还不错。 但这还不够。 一个只会种田的藩王,不是江澈想要的。 他需要一头能跨海咬人的猛虎。 “倭寇不会甘心一直被堵在南边,陆路不通,他们必然会走海路。” 江澈的手指在地图上的鸭绿江口点了点。 “这里,水文复杂,港口众多,却缺乏有效防御,一旦被他们登陆成功,朱高煦辛辛苦苦建立的后方,顷刻间就会化为乌有。” 校尉心头一凛:“大人的意思是……” “提醒他,别光顾着低头看地里的庄稼,也该抬头看看天上的秃鹫了。” 江澈站起身,走到房间的另一侧,打开一个上了三道锁的紫檀木长箱。 箱子打开,一股樟木和桐油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卷卷码放整齐的图纸。 他从中抽出一卷,在桌上缓缓展开。 那是一艘船的剖面图。结构之复杂,设计之精巧,远超当世任何一艘战船。 “这是……?” 校尉凑上前,只看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这哪里是船,这分明是一座浮动的海上堡垒! “前朝的一些旧物,加上我的一点新想法。” 他重新将图纸卷好,连同一封亲笔信,装入一个特制的铜管。 “派最可靠的人,走最快的路,送到开城,亲手交给汉王。” “告诉他,别怕花钱,也别怕费料,我在辽东和高句丽的所有商路、人手,都会为他服务,木材、铁料、最好的工匠,会源源不断送过去。” 江澈的嘴角,“让他给我造。先造十艘。” “我要让那些习惯了在海上横行霸道的倭人,也尝尝被人堵在家里,敲碎脑壳的滋味。” 铜管被递到校尉手中,冰冷而沉重。 校尉捧着它,像是捧着一个即将改变整个东亚格局的未来。 他不敢想象,当这样一支舰队出现在倭国近海时,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鸭绿江入海口,一处被山峦环抱的隐秘海湾。 朱高煦站在一处高高的脚手架上。 俯瞰着下方那初具雏形的庞然大物。 龙骨的弧线优雅而充满了力量感。 与他认知中任何一种福船,沙船都截然不同。 “王爷,这么造……真能行?” 他是高句丽最好的造船师傅。 祖孙三代都在跟木头和风浪打交道。 “这船头尖得像把刀,吃水这么深,风浪一大,怕不是一下就得翻过去?” 朱高煦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在那艘怪物身上。 江澈的信里写得明白,而且说了他们也不懂。 更重要是,其实他也不是很懂。 “少废话。” “图纸怎么画,你们就怎么造,钱,管够,木料,管够,出了事,本王担着!” 船匠头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朱高煦烦躁地抓了抓后颈,他何尝不心虚? 这东西太烧钱了。 辽东运来的硬木,高句丽搜刮的铁料,还有从各地高价请来的工匠…… 每一天,流出去的银子都像开了闸的洪水。 这还只是一艘!江澈那家伙张嘴就要十艘! 他娘的,他当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吗? 可一想到江澈信中描绘的前景,那支可以跨过大海,直捣倭国老巢的无敌舰队……他心头的火就压不住地往上窜。 赌了! …… 一个月后,第一艘新式战船悄然下水。 它没有正式的名字,船工们私下里叫它黑鸦。 因为它通体刷着黑色的桐油,在灰蒙蒙的海面上,像一只沉默而不祥的巨鸟。 朱高煦亲自带着一百名由沿海渔民和亲卫混编而成的“水手”。 开始了第一次出海试航。 这些新兵蛋子,在陆地上或许是好手。 可一到这摇摇晃晃的甲板上,一半人已经吐得脸色发青。 “都给老子站直了!” 朱高煦一脚踹在一个抱着船舷干呕的亲卫屁股上。 “这点风浪都受不了,还想跟着本王去砍倭寇的脑袋?” 他自己也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是王,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王爷,右前方,有船!” 瞭望手嘶哑的吼声,让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朱高煦抢过江澈送过来的单筒望远镜,朝那个方向望去。 五艘悬挂着太阳旗的安宅船,正呈一个松散的包围阵型,朝着他们快速靠拢。 “来得正好。” 朱高煦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反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透出一股嗜血的兴奋。 “王爷,我们……我们只有一艘船!” 身边的校尉声音发颤,“他们有五艘!而且……我们船上的炮手都还是生手!” “慌什么?” 朱高煦一把夺过舵盘,亲自掌舵。 “他们以为我们是条肥鱼,那就让他们看看,这条鱼的牙口有多硬!” 倭寇船队中,为首的将领松平源一。 “奇怪的船型,像是大明的商船,但又不太一样。” 他对手下说,“看那吃水线,肯定装满了货物,发信号,围上去,抓活的!我要亲自问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次轻松的猎杀。 可当双方距离拉近到一里之内时,异变陡生。 那艘黑船非但没有逃跑,反而调整船头,直直朝着他的旗舰冲了过来! “八嘎!他们想干什么?撞过来吗?” 松平源一觉得有些荒谬。 可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 黑鸦的船身两侧,十六个炮窗猛然打开,露出了黑洞洞的炮口。 这些火炮的口径,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佛郎机炮都要大! “开炮!” 朱高煦的咆哮,淹没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 十六门重炮在同一时间怒吼,炽热的铁球拖着浓烟。 发出尖锐的呼啸,撕裂了海面的薄雾。 松平源一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眼睁睁看着一枚炮弹,都砸中了他旗舰的侧舷。 厚重的船板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木屑混合着血肉横飞。 第二百九十四章 草原麟儿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炮弹接踵而至。 一轮齐射。 仅仅是一轮齐射! 倭寇的旗舰,那艘坚固的安宅船。 船身从中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冒着滚滚浓烟,开始缓缓倾斜。 海面上,所有人都惊呆了。 朱高煦的那些新兵水手,忘了呕吐,忘了恐惧。 只是张大嘴巴,看着远处那如同神迹的一幕。 “转向!开炮!还击!” 松平源一在亲卫的拖拽下。 狼狈地转移到另一艘船上,声嘶力竭地吼叫。 剩下的四艘倭船手忙脚乱地调整方向,试图还击。 但他们的射程根本够不着! “看到了吗?” 朱高煦扔掉舵盘,一拳砸在船舷上,震得桐油木屑簌簌落下。 他双目赤红,兴奋得浑身发抖。 “这就是江澈给本王的东西!这就是制海权!” “弟兄们!再给他们来一轮!让这帮只会躲在岛上的猴子瞧瞧,谁才是这片大海真正的主人!” 又是一轮齐射。 这一次,目标是另一艘试图逃跑的倭船。 海面上再次绽开一朵由火焰和碎木组成的死亡之花。 剩下的三艘倭船彻底崩溃了。 他们放弃了所有战斗的念头,调转船头,不顾一切地向南逃窜,连旗舰上落水的同伴都顾不上了。 朱高煦没有下令追击,反而对着下面的人命令。 “传令下去。” “回港。连夜开工,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第二艘、第三艘‘黑鸦’下水!” “不,它们不叫‘黑鸦’。” 朱高煦抬起头,望向北平的方向,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 “它们叫镇远,镇压四海,威临远邦!” …… 与惊涛骇浪中的炮火轰鸣不同。 草原王庭的夜,金帐之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金帐之外,江澈独自站立。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暗卫司司主,也不是威压草原的天可汗。 因为他即将迎来自己第一个儿子! 此刻,他只是一个等待妻子生产的丈夫。 帐内隐约传来阿古兰压抑的痛呼。 每一次都像鞭子抽在他的心上。 突然,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长夜的寂静。 “哇!” 江澈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 他猛然转身,大步流星闯入金帐,掀开厚重毛毡帘子的动作。 稳婆满脸喜色,抱着一个用柔软锦缎包裹的婴儿,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恭喜天可汗!贺喜天可汗!是一位小王子!身体强健,哭声响亮!” 江澈的目光越过稳婆,径直落在床榻上。 阿古兰发丝被汗水浸湿,脸色苍白正看着他。 江澈走过去,握住阿古兰的手,俯身在她额头轻轻一吻。 他再直起身,从稳婆手中接过那个小小的生命。 婴儿很轻,却又重若千钧。 江澈看着襁褓中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辛苦了。” 阿古兰摇摇头,眼中满是柔情,“给他取个名字吧。” 江澈抱着孩子,走到帐门口,对着外面朗声道。 “传令!天可汗喜得麟儿,王庭大庆三日!召各部首领,前来观礼!” 整个草原王庭瞬间从静默中爆发,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天可汗有后了!” “长生天保佑!” 篝火燃起,照亮了半边夜空。 烤全羊的香气混合着马奶酒的醇厚,弥漫在空气里。 各部落的首领们,无论真心还是假意。 全都带着最贵重的礼物和最谦卑的笑容,齐聚一堂。 江澈怀抱着他的儿子,阿古兰依偎在他身侧。 一家三口,在跳跃的火光下,宛如神明降世。 “诸位。” “今日,是我儿降生之日,也是草原迎来新生之日。” “我为他取名,江源。” 江,是他的姓。 源,寓意深远。 台下,各部首领神色各异。 宇文战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高举酒杯,满脸赤诚与狂热。 “江源!江水之源,亦是草原与中原融合之源!好名字!天可汗英明!祝小王子如雄鹰般翱翔天际!” 他这一嗓子,立刻引来大片附和之声。 “祝小王子健康长寿!” “这是草原的未来!” 江源……江源……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听起来怎么这么像蒙元帝国的元? 这是巧合,还是这位天可汗的刻意敲打? 他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寒气。 江澈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顺从者,将融入这个名为江源的未来,成为帝国基石。 迟疑者,也将被这股洪流裹挟。 至于反抗者…… 江澈的视线扫过哈丹,后者仿佛被针刺了一下,立刻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为了我儿江源,为了草原的未来!” 江澈再次举杯:“我宣布,自今日起,王庭将推行新政!” 所有首领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其一,鼓励农耕!王庭将从关内请来最好的农人,在适合的流域开垦田地,教大家种植粮食。凡开垦者,前三年免税,并由王庭提供种子与农具!” “其二,改良牧业!我们不能再像过去一样,逐水草而居,看天吃饭。王庭将建立大型牧场,划分草场,推行圈养,培育更优良的牛羊马匹!” “其三,兴办教育!所有部落首领的嫡子,年满八岁,必须送入王庭学宫!学习汉学、算术、骑射!学成之后,择优录用,参与管理草原各部事务!” 每一条政策,都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一时间,人群中响起了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 宇文战依旧是第一个表态的,他毫不犹豫地跪下。 “天可汗深谋远虑!为了草原的长治久安,我宇文部第一个响应!明日就将犬子送来王庭!” 这是天可汗在筛选听话的人,也是在给予他们分享权力的机会! 一旦自己的儿子学成被录用,那不就成了王庭的自己人。 “我部也愿意!” “我等谨遵天可汗号令!” 哈丹脸色铁青,他看着那些跪地效忠的同族,只觉得一股悲凉涌上心头。 草原的狼,要被圈养成狗了。 可他能怎么办?他看了看主位上那个抱着婴儿,神色温和的男人,又感受了一下周围那些看似随意的护卫身上散发出的凌厉杀气。 他只能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躬身行礼。 “老臣,遵命。” 第二百九十五章 朝廷的目光 江澈满意地笑了。 他就是要用这种阳谋,堂堂正正地告诉所有人,时代变了。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但这个“亡”。 不是肉体消灭,而是被时代抛弃。 在这片欢腾与暗流之下,阴影正在悄然滋长。 距离篝火百步之外的阴暗角落,一名特战军队员如猎豹般潜伏。 他的伪装是王庭的马夫,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草料味。 他的耳朵上戴着一个不起眼的骨制耳饰,里面传出队长冷冽的声音。 “鹰眼呼叫猎犬,三号区域,两个目标正在接触,重复,两个目标正在接触。” “猎犬收到。”他低声回应。 他的视线锁定在两个鬼鬼祟祟的年轻人身上。 那是两个小部落首领的儿子。 他们借着倒酒的机会凑在一起,眼神交汇,充满了不甘。 “汉人的狗!” 其中一个年轻人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他要毁了我们的传统!还要把我们当人质!” “我阿爸居然同意了……他老了,胆子小了。” “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想怎么样?” “今晚酒宴,是最好的机会……那孩子的奶妈,是我远房姨母……”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们身后。 特战队员的手刀精准地砍在其中一人的后颈。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倒下。 另一人惊恐地回头,刚要张嘴呼救,一只大手便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另一只手臂如铁箍般锁住他的脖子,将他拖入了更深的黑暗。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周围喧闹的人群,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短暂的骚乱。 两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主位上,江澈正举杯与十八部首领谈笑风生。 一名负责侍酒的特战军队员走上前来,为他斟满马奶酒。 在放下酒壶时,他的拇指在壶柄上一个特定的位置,轻轻摩挲了一下。 江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来,为了我们的未来,干杯!” 他饮下杯中酒,目光却越过篝火,望向了深沉的夜空。 草原的整合,只是第一步。 当朱高煦的镇远舰队将大海染成红色时。 他这片大陆的心脏,也必须开始强而有力地跳动。 江源,江源。 他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儿子。 孩子,你的名字,将成为一个新纪元的开端。 所有阻碍这个纪元到来的东西,都会被碾成尘埃。 ………… 然而,跟这边情况不同是的。 金陵,奉天殿。 文武百官垂首肃立,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太子朱高炽站在班首,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知是因体胖畏热,还是心神不宁。 刘勉自队列中走出,手捧象牙笏板,跪倒在地。 “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勉,有本启奏!” “臣,弹劾汉王朱高煦!”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片细微的抽气声。 朱高炽的眼皮微微一跳,藏在袖中的手下意识攥紧。 “汉王身为藩王,无皇命,无兵部勘合,擅自募兵组建所谓镇远舰队,拥私兵逾万,此其罪一!” “擅启边衅!无故攻伐高句丽,夺其港口,占其城池,视我大明宗藩体制如无物,恐令诸藩寒心,此其罪二!” “骄横跋扈,目无朝廷!其在高句丽所为,与国中之国何异?长此以往,必成我大明心腹大患!此其罪三!” 刘勉每说一句,便重重叩首一次,额头与冰冷的金砖碰撞。 “恳请陛下圣裁!下旨严加申饬,尽削其兵,召其回京,圈禁于宗人府,以正国法,以安天下!”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朱棣面无表情,他一手搭在龙椅扶手上。 他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般,手握重兵,镇守北平。 父皇驾崩,继位的侄儿对自己百般猜忌,步步紧逼。 “太子,你怎么看?”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朱高炽身上。 朱高炽肥胖的身躯艰难地向前一步,躬身道。 “父皇,二弟或有行事鲁莽之处,但其心……想来是为我大明扬威海外,剿除倭寇,永绝边患。至于刘御史所奏,或有夸大之处……” 他话说得结结巴巴,一副为弟弟辩解的兄长模样。 但朝中老臣都听出了味道。 太子这话,看似求情,实则把擅自募兵和无故攻伐的罪名给坐实了。 “哦?” “张辅,你说。” 刚刚从交趾战场归来的张辅出列,甲胄未解,一身风尘。 “陛下,臣以为,汉王练兵,是为剿倭,高句丽素来与倭寇勾结,袭扰我大明沿海。汉王此举,乃是犁庭扫穴,拔除病根,虽手段激烈,却有奇效,至于私兵一说,我大明将士在外,粮草兵械皆需自筹,事急从权,情有可原。” 张辅的话,掷地有声。 朱高棣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听着,任由他们争吵。 ………… 草原,王庭旧址。 一封来自金陵的密信,正被江澈用一种特制的药水浸泡。 信纸上原本空无一物,此刻却缓缓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信息来自潜伏在太子身边的一枚暗棋,代号青衣。 江澈逐字逐句地看着,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手指却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节奏与远在金陵的朱棣,竟有几分神似。 朝堂上的争论,刘勉的弹劾,张辅的辩护,太子的“求情”…… 最重要的,是最后那句。 “上默然,不语。” 皇帝不说话,才是最可怕的话。 江澈知道,朱棣的疑心已经被勾起来了。 这不是简单的朝堂攻觔,而是朱棣对自己两个儿子的一次冷酷试探。 他要看朱高炽的手段,也要看朱高煦的反应。 如果朱高煦应对不当,哪怕只是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怨怼或者野心。 等待他的,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而他们整个团队,都会被连根拔起。 必须立刻提醒朱高煦,但怎么说,说什么,却是天大的学问。 直接告诉他皇帝在猜忌你。 以朱高煦那暴烈的性子,怕是会当场炸了,觉得父皇不公,兄弟陷害,反而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必须换一种方式。 第二百九十六章 父与子 江澈取过一张新纸,提笔蘸墨。 他没有分析朝堂局势,也没有提及皇帝的猜忌。 他只写事实。 “刘勉弹劾,其罪三条……” “太子言其鲁莽,心意是好……” “英国公力保,言其功……” 然后,在信的末尾,他才加上了自己的建议。 “王爷可上表自辩。其一,详陈高句丽与倭寇勾结之实证,将攻伐之举定义为‘清倭侧’,而非‘占藩土’。其二,细数建舰队以来剿灭倭寇之功,解沿海百姓倒悬之苦。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江澈笔锋一顿。 “当对太子殿下,表达足够的恭顺与敬重。” 他相信,朱高煦能看懂。 写完,他将信纸晾干,用另一套密码体系重新加密。 卷成细管,塞入一支箭矢的暗格中。 “来人。” 一名特战队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外。 “将此信,八百里加急,送至镇远舰队。” “遵命!” ………… 高句丽,镇远港。 码头上人声鼎沸,无数被俘的高句丽工匠和青壮。 正在明军的监视下,扩建船坞,修筑棱堡。 海面上,数十艘体型巨大的宝船与福船一字排开。 黑洞洞的炮口指向远方,宣示着这片海域新的主人。 朱高煦站在旗舰“镇远号”的甲板上,海风吹得他一身飞鱼服猎猎作响。 他很满意眼前的景象,这才是大丈夫该做的事! 什么礼法,什么朝议,能有坚船利炮来得实在? 就在这时,一只海东青从天而降,落在一旁亲卫的手臂上。 亲卫取下海东青脚上的信管,快步呈上。 朱高煦接过,熟练地打开箭矢暗格,取出那卷细细的信纸。 展开一看,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混账!” 他一拳砸在船舷的护栏上,坚硬的铁木应声出现一道裂纹。 “一群只会摇唇鼓舌的腐儒!老子在外面给大明开疆拓土,他们在背后捅刀子!” “还有我那好大哥!假惺惺地求情?我呸!他巴不得我死!” 他恨不得现在就带兵杀回金陵,揪着刘勉的领子问问他。 他躲在安乐窝里的时候,是谁在海上跟倭寇拼命! 但他终究没有被愤怒冲昏头,一遍又一遍地看江澈的信。 当看到最后那句“当对太子殿下,表达足够的恭顺与敬重”时。 他先是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但笑着笑着,他就沉默了。 想起了父皇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江澈的意思……父皇,在怀疑我? 他可以不在乎那些文官,甚至不在乎太子,但他不能不在乎父皇的态度。 他的兵,他的船,他的一切,都源于父皇的默许。 一旦这份默许变成猜忌…… 朱高煦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暴怒已经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妈的!” 他低声咒骂一句,一屁股坐在胡凳上,抓过桌案上的狼毫笔。 笔杆在他粗大的手指间,显得格外纤细。 “写!老子就写给他们看!” 他铺开云纹奏表专用纸,笔尖悬在半空,却迟迟无法落下。 完全照搬,就不是他朱高煦了。 父皇何等精明,一眼就能看出是旁人代笔,那更是欺君之罪! 必须是他自己的口吻。 但又要达到江澈所说的效果。 朱高煦盯着眼前的白纸,眼前浮现的却是尸山血海,耳边回响的是炮火轰鸣。 对了! 就写这个! 他不再犹豫,笔走龙蛇。 奏表开头,他没有辩解一个字。 他写水手们的手臂被缆绳磨得血肉模糊,写炮手们被火炮后坐力震得吐血。 写接舷战中被倭刀砍断半边身子的弟兄。 临死前还死死抱着一个倭寇滚进大海。 他写高句丽的“盟友”如何背信弃义。 在背后捅刀,导致舰队补给断绝,陷入绝境。 字里行间,没有一句叫苦,却处处是血与火的悲壮。 这是他朱高煦亲身经历的,是他和弟兄们用命换来的。 写到这里,他笔锋一转,开始回应朝堂的弹劾。 他附上了一份缴获的密信,高句丽宰相与倭寇首领的通信。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联合绞杀大明舰队,瓜分沿海州府的阴谋。 他用朱砂笔在信上批注。 “此等豺狼,不杀,留着过年?” 最后,是关于太子。 这是最难下笔的地方。 朱高煦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臣弟鲁莽,不知朝堂大局,一心只想为父皇扫清海疆之患,为大哥看好大明东门,闻听大哥为臣弟求情,臣弟惶恐万分,亦感激涕零。臣弟有罪,罪在杀敌心切,未能及时奏禀,累及大哥为我分忧,实乃不忠不孝。” 写完,他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但他知道,这样写,父皇看得最舒服。 看似认错,实则句句都在告诉父皇。 我这个弟弟,在外面拼死拼活,只想着为你和大哥分忧,没半点私心。 太子大哥宅心仁厚,但不懂军事,他的求情,反而是帮了倒忙。 一封奏表,写了整整两个时辰。 朱高煦写完,感觉比打一场海战还累。 “八百里加急,送往金陵!” “告诉信使,人歇马不歇,送到之前,他要是死了,全家陪葬!” ………… 七天的时间过去。 金陵,奉天殿。 朱棣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 殿下,文武分列,以太子太师,吏部尚书蹇义为首的文官集团,个个义愤填膺。 “陛下!汉王此举,视国法如无物,视君父如无物!若不严惩,则藩王皆会效仿,国将不国啊!” “擅杀藩属大臣,强占其疆土,此乃不义之师,必为天下耻笑!” 太子朱高炽站在班列之首,微微垂着头,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父皇,二弟或是一时鲁莽,其心或许是好的。还请父皇念及兄弟之情,从轻发落。” 朱棣冷眼看着下面这群人,一群只知道党同伐异的废物。 老二的性子他知道,就是一头犟牛,一把出鞘的刀。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高亢的通报。 “汉王殿下八百里加急奏表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殿门,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被两名太监搀扶着。 几乎是滚着爬了进来,手中高高举着一个黄绫包裹。 “陛下……汉王殿下……奏表……” 话没说完,人就昏死过去。 朱棣心中一动,太监总管三宝连忙上前,接过奏表,呈给朱棣。 朱棣展开,一目十行,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但渐渐地,他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 眼中那抹猜忌与冰冷,也慢慢融化,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殿下众人,看着皇帝的表情变化,心里七上八下。 尤其是太子朱高炽,他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朱棣看完了。 他没有说话,而是将奏表递给三宝。 “念。” “遵旨。” 三宝清了清嗓子,高声诵读。 那些刚才还慷慨陈词的文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们仿佛闻到了奏表上那股尚未散尽的血腥味。 当念到高句丽与倭寇勾结的密信内容时。 朱棣冷哼一声,目光如刀,扫过全场。 “一群豺狼,不杀,留着过年?说得好!” 第二百九十七章 镇虏卫建立 听到朱棣的话,那些刚刚还义正词严的文官们。 此刻面面相觑,他们可以弹劾藩王跋扈,但无法反驳。 这已经不是藩王争权,而是国仇家恨。 朱棣将奏表重重拍在龙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朕的好臣子们,你们谁还有话说?” “谁想替高句丽那帮背信弃义的豺狼辩解?” 大殿内落针可闻。 蹇义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此时再多说一句,就是往皇帝的刀口上撞。 太子朱高炽的心沉了下去。 他肥胖的身体微微颤抖,他原本想借此机会,敲打一下自己这个桀骜不驯的弟弟。 没想到,老二竟然留了这么一手。 一封奏表,把自己塑造成了为国除害的孤胆英雄。 把高句丽打成了勾结倭寇的叛逆。 他这个太子再为他求情,倒显得里外不是人。 “父皇。”朱高炽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二弟虽有功,但擅开边衅终究是事实,若无惩戒,恐天下藩王效仿,后患无穷啊。” 他这是在退而求其次,就算不能重罚,也要让朱高煦脱层皮。 朱棣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太子宅心仁厚,是国之幸事。” “但朕的大明,不需要一个对豺狼也讲仁义的君主!” “传朕旨意!” 朱棣站起身,龙袍鼓荡。 “汉王朱高煦,忠勇可嘉,扬我国威于海外,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其在朝鲜北部所拓疆土,暂设镇虏卫,由汉王节制,清剿倭寇余孽!” 旨意一出,满朝皆惊,这分明是天大的赏赐! 不仅承认了朱高煦军事行动的合法性,还给了他一块可以自己做主的飞地! “陛下三思!” “陛下,不可啊!” 文官们跪倒一片。 朱棣根本不理会,他盯着朱高炽,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另,告诫汉王,为将者,当谨守臣节,勿失藩仪,再有先斩后奏之举,数罪并罚!” 朱高炽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了朝服。 父皇这是在敲打他! 前面是给朱高煦的甜枣,后面这句,才是说给他这个太子听的。 父皇在告诉他,不要再在背后搞小动作。 他能扶持朱高煦,就能压制他。 朱高炽深深低下头,掩去眼中的不甘与屈辱。 “儿臣……遵旨。” ………… 旨意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送回了朱高煦的军营。 当宣旨太监捏着嗓子念完那句忠勇可嘉时。 整个大营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王爷威武!” “大明威武!” 朱高煦一把抢过圣旨,哈哈大笑,笑声震得营帐都在发抖。 “拿碗来!今天,本王与众将士,不醉不归!” 父皇终究是那个雄才大略的永乐大帝。 而不是被那群酸儒文官牵着鼻子走的老糊涂。 所谓的谨守臣节,勿失藩仪,在他听来,不过是父皇安抚朝堂的场面话。 只要他这把刀还够快,够锋利,能为大明斩断来自东边的威胁,父皇就不会真的收回刀鞘。 夜深。 朱高煦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在帅帐中,就着烛火,看一封密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 “东线已定,北线可通。” 署名,是一个他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代号。 朱高煦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眼中闪烁着兴奋。 ………… 王庭之内,江澈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 “大人,汉王已接旨,镇虏卫建立,东线彻底打通。” “嗯。” 江澈的回应很平淡,仿佛一切尽在预料。 他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从辽东出发,划过朱高煦刚刚拿下的镇虏卫,最终点在了草原深处的一个红点上。 “告诉李观,可以放牧了。” “遵命!” 江澈的目光,在那条被他手指划过的曲折红线上移动。 这就是他的黄金之路。 一条贯穿大明北境与东境的经济与军事大动脉。 朱高煦是头猛虎,勇则勇矣,却缺乏远谋。 把他放在朝鲜北部,让他去跟高句丽和倭寇死磕,是最好的选择。 他闹出的动静越大,吸引的目光越多。 江澈这条隐藏在阴影下的黄金之路,就越安全。 那些被他收服的蒙古部落,将提供源源不断的战马,牛羊和皮毛。 朱高煦控制的镇虏卫,不仅能提供人参、木材,更能将战败的倭寇,编为矿奴,送去草原开采那些朝廷尚未发现的铁矿和煤矿。 矿石炼成钢铁,钢铁打成兵器。 牲畜变成军粮,人力变成军队。 一个独立于朝堂之外,自我循环,并能不断壮大的战争机器。 正在这条黄金之路上慢慢成型。 江澈从舆图上收回目光,走到窗边,看着天上的那轮明月。 黄金之路,只是第一步。 江澈需要朱高煦闹出更大的动静。 大到足以让南京城里的那位太子坐立不安。 大到让远在应天的皇帝,也不得不将更多的注意力,投向这片白山黑水。 只有这样,他那条隐于地下的黄金之路,才能在所有人的视野盲区里,疯狂生长。 “乌鸦。”江澈轻唤。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大人。” “从武库里,提出一批雷鸣甲型火铳,三百支,蜂巢乙型火箭炮,五十具,连同配套的弹药和简化的操典,送去镇虏卫。” 乌鸦的头埋得更低,声音里却透出一丝困惑。 “大人,这些……虽是淘汰型号,但若流入外间,威力依然非同小可,汉王野心勃勃……” “我就是要他的野心,再大一点。” 江澈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我们给的,是淘汰的,特战军已经列装了雷鸣甲型和蜂巢甲型,原理和威力都已是两个世代,他就算把这些东西拆开揉碎了研究,也摸不到我们的根底。” “第二,派人去教他,不是我们的特战队员,是从天狼卫里,挑一批外围的,头脑灵活的,去当教官。” 江澈转过身,俯视着单膝跪地的乌鸦。 “教他们排队枪毙,教他们步炮协同,教他们三段击,把我们嚼烂了喂给新兵的那些基础,教给他们,让他们知道火器该怎么用,让他们拥有一支看起来战无不胜的军队。” 第二百九十八章 汉王新军 乌鸦瞬间明白了。 让朱高煦拥有一支他自认为可以横扫天下的强军,他的野心就会像草原的野火,再也无法遏制。 而这支军队的核心战术,武器供应,以及训练方法,全都源自江澈。 这等于是在朱高煦这头猛虎的脖子上。 提前套好了一个虽然看不见,却无比坚固的项圈。 “教官,同时也是眼睛。” “属下明白!” 乌鸦的声音变得沉稳而坚定。 “去吧。” 江澈挥了挥手:“告诉朱高煦,这是盟友的诚意,他想当执刀人,总得有把像样的刀。” 江澈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手指轻轻点在镇虏卫的位置。 “煦哥啊煦哥,希望你这把刀,别让我失望。” 几天之后,镇虏卫,帅帐。 朱高煦看着眼前这批造型奇特的礼物,呼吸都变得粗重。 一支支通体黝黑的火铳,比神机营的制式长了一截。 铳身线条流畅,带着一种冰冷的杀伐之气。 旁边还有一个个蜂窝状的铁箱子,下面带着简易的支架。 他完全看不懂是做什么用的。 一个自称乌鸦的暗卫,正躬身向他介绍。 “汉王殿下,此物名曰雷鸣乙型,有效射程三百步,三段轮射之下,可保火力不绝,此为蜂巢乙型,一次齐射,可覆盖七百步范围,所过之处,人马皆碎。” 朱高煦猛地抓起一支雷鸣火铳。 入手的感觉,比他用过的任何兵器都更扎实。 他学着乌鸦的样子,将脸颊贴在冰冷的木制铳托上。 通过简易的标尺望向远方。 “此物……跟之前你们用的是一样的?” 朱高煦的声音有些沙哑,毕竟他之前可是见识过江澈手下军队的实力的。 乌鸦自然不会多说,毕竟多说多错,反正只要效果是一样的就行。 “殿下可亲率亲卫一试。” 半个时辰后。 镇虏卫的校场上,回荡着朱高煦狂放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好!好东西!!” 在他的面前,一百步开外的重甲木靶,被打得千疮百孔,碎屑横飞。 而更远处,那五十具蜂巢火箭炮的一次齐射,直接将一片模拟的营寨轰成了燃烧的废墟。 那惊天动地的巨响,那撕裂空气的尖啸。 那冲天而起的烟柱,让在场所有久经沙场的悍将,全都白了脸。 朱高煦身边的几名心腹大将,你看我,我看你,喉结滚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都是在尸山血海里打滚出来的勇士。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们对战争的认知。 “殿下……有此神兵,何愁天下不定!” 一名将领终于忍不住,激动地单膝跪下。 “天下?” 朱高煦喃喃自语,眼中燃烧着比火焰更炽热的光芒。 他看向乌鸦,“江澈给你的命令是什么?” 乌鸦微微欠身:“大人说,他是汉王殿下的兄弟,更是盟友,所以派遣了我们过来坐教官。” 朱高煦心里冷笑,但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这批武器,以及江澈承诺的。 “告诉你的江澈,这份情,本王记下了!” 朱高煦拍着乌鸦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后者身形微微一晃。 “从今天起,你们的人,就是我的人!让他们放开手脚干!需要什么,本王给什么!” 朱高煦很清楚,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对方图谋的,一定比送来的这些东西更巨大。 但那又如何? 先把好处拿到手,把军队练出来。 等他羽翼丰满,兵锋所指,所向披靡之时,谁是棋手,谁是棋子,可就不好说了! ………… 一个月后,镇虏卫东边的山谷训练场。 张龙山,朱高煦麾下的千户。 一个从靖难之役就跟着他南征北战的老兵,正一脸便秘地看着自己手下的兵。 一群糙汉,正被一个瘦得跟猴似的黑衣教官,吆喝着站成笔直的横排。 “腰杆挺直!看什么看!眼睛盯着前方!” “铳口放平!你想打天上的鸟吗?” “口令!预备——放!” 一阵稀稀拉拉的枪响,硝烟弥漫。 张龙山揉了揉眼睛,简直不敢相信。 这就是汉王殿下寄予厚望的新军。 跟个娘们绣花一样,一排排站着挨打。 他带兵打仗的信条那就是一个字,冲!两个字,砍他! 管他娘的阵型,只要士气够足。 杀声够响,一轮冲锋,什么敌人不屁滚尿流? 可这帮黑衣教官,却严禁冲锋。 他们翻来覆去就教一件事:排队,装弹,射击。 枯燥,乏味,而且愚蠢! “张千户,觉得我这法子,中看不中用?” 乌鸦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 张龙山撇撇嘴,嘟囔道:“打仗是靠血勇,不是靠排队,敌人骑兵冲过来,你们这队形,一冲就散。” 乌鸦没反驳,只是朝远方打了个手势。 突然,地平线上响起隆隆的蹄声。 一支百人规模的蒙古骑兵,挥舞着弯刀,发着怪叫。 朝着那队正在训练的火铳兵冲来。 张龙山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他娘的!真打啊!” 可那一百名火铳兵,在军官的口令下,纹丝不动。 “举铳!” “开火!” 第一排火铳兵齐射,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骑兵连人带马,瞬间栽倒在地。 没等烟雾散去。 “第二排,上前一步!开火!” 又是一排铅弹扫过,后续的骑兵阵脚大乱。 “第三排!开火!” 三轮齐射,不过是十几息的功夫。 那支气势汹汹的百人骑兵队,已经倒下了近一半。 剩下的人彻底吓破了胆。 而山谷的另一侧,几门蜂巢火箭炮发出尖锐的呼啸。 数十道火龙,越过步兵的头顶,覆盖了他们逃跑的路线。 前后不到一炷香。 战斗,结束了。 张龙山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乌鸦看着远方的烟尘,淡淡道。 “张千户,现在还觉得,是排队愚蠢,还是冲锋愚蠢?” 张龙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朝着夜枭,深深地,郑重地,抱拳躬身。 “教官……神人也!末将……服了!” 乌鸦摆了摆手:“不用对我服气,这一切都是大人教导的好!” 第二百九十九章 无法抗拒的诱惑 高句丽北部残余的抵抗势力。 在汉王新军摧枯拉朽的攻势下,被碾得粉碎。 那些曾经让明军头疼不已的山地游击战术,在绝对的火力覆盖面前,成了一个笑话。 当最后一支援军被蜂巢火箭炮洗地。 烧成焦炭后,这片动荡了数十年的土地,终于插上了汉王朱高煦的旗帜。 汉王府,议事厅。 朱高煦手指摁在地图上,目光灼灼,俯瞰着已经纳入囊中的大片疆土。 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充斥着他的胸膛。 他不再是京城里那个处处受父皇和太子压制的憋屈亲王。 在这里,他就是王。 一名亲卫悄无声息地走入,呈上一卷蜡封的密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点干涸的黑色鸟羽印记。 朱高煦屏退左右,拆开蜡封,信是江澈派人送来的。 前面是公式化的恭贺,赞扬汉王殿下武功盖世,稳定边疆。 朱高煦草草略过,江澈的信,重点永远在最后。 “倭寇之患,如附骨之疽,侵扰沿海百年,其国狼子野心,不可不防,长痛不如短痛,宜以雷霆之势,一劳永逸。” 朱高煦的眉毛挑了一下。 打樱花国? 这个江澈,胃口比他想象中还要大。 江澈提出了两个方案。 其一,扶持高句丽王室后裔复国,组建联军,以惩戒倭寇,光复旧土为名,渡海征伐。 朱高煦的嘴角撇了撇,狗屁不通。 扶持一个傀儡? 那这片他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土地,算谁的? 而且高句丽那帮软脚虾,除了拖后腿还会干嘛。 他看向第二个方案。 由汉王殿下尽收高句丽全境,整编兵马。 以大明汉王之名,堂堂正正,出兵东征。荡平倭寇,扬威海外。 朱高煦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方案,每一个字都挠在他的心头痒处。 由他,朱高煦,来完成太祖都未竟的伟业。 这是何等的功绩! 是想借他的手,去啃樱花国这块硬骨头,消耗他的实力。 还是想把他推到风口浪尖,让朝堂那些文官攻讦他拥兵自重,意图不轨。 朱高煦将信纸凑到烛火上。 “来人。” “王爷。” “备马,本王要去一趟新军大营,另外,告诉乌鸦,本王晚上请他喝酒。” ……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暗卫司据点。 江澈正坐在一张矮几前,他面前,同样铺着一张地图。 其中一个位于樱花国东部海域的小岛,被画上了一个醒目的红圈。 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佐渡。 “主上,汉王会有疑心吗?” 乌鸦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他刚刚送完信返回。 “他当然会。” 江澈头也不抬,动作不停。 “他要是不疑心,那就不是朱高煦了。” 江澈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另一个时空的历史。 那座名为佐渡的金银岛,其巨大的矿藏。 支撑了樱花国往后数百年的野心,是他计划中,绝对不容错过的一环。 但他不能直接说,对于朱高煦这种枭雄,你直接把金子捧到他面前。 他会怀疑里面有毒。 你得让他自己发现这坨金子,他才会认为是天命所归,然后发了疯一样扑上去。 “第一个方案,他看都不会看第二眼。” 江澈淡淡说道:“扶持高句丽?那是蠢人才会干的事,朱高煦不是蠢人。” “那您为何还要写上?”乌鸦不解。 “因为要让他觉得,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一个看似愚蠢的选项,会让另一个选项显得无比英明。” 江澈放下短刃,拿起一张白纸,开始写回信的草稿。 现在,就要看朱高煦怎么回复了。 这个战争狂人,肯定会动心。 但他同样多疑,他会讨价还价,会试探自己的底牌。 这正中江澈下怀。 他需要朱高煦出兵,但又不能让他赢得太轻松。 这场战争,必须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而他要做的,就是引导这把刀,去劈开那座藏着金山的外壳。 几天后,朱高煦的回复送到了江澈手中。 信中,朱高煦对第一个方案嗤之以鼻,认为那是妇人之仁,徒费手脚。 他对第二个方案则表现出勉为其难的兴趣。 “东征之举,关乎国运,非同儿戏。船只何来?粮草何来?沿途水文、敌军布防,一概不知,岂非痴人说梦?若暗卫司能解此数难,本王或可为朝廷分忧,走上一遭。” 信的字里行间,都带着一股你求我,我就帮你打。 江澈笑了,朱高煦这是在跟他要价。 “回信。” 江澈对身边的乌鸦口述道。 “船,不成问题,可从福建、浙江水师中借调,粮草,高句丽新得之土,足以支撑,至于情报……” 江澈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三日之内,樱花国九州、四国沿海全部布防图,将尽数呈于汉王案前。” “另外,告诉他。本司新研制的霹雳火球,专克坚城,若汉王有意,可先送一百枚,以壮军威。” 乌鸦的瞳孔缩了一下。 霹雳火球,那是特战军最新的攻城武器。 一个火球下去,城门楼子都能给你炸塌了。 主上这是下了血本了! “他会答应的。” 江澈看着窗外,语气平静。 当朱高煦收到江澈的回信,以及随后送来的那厚厚一叠。 详细到令人发指的地图和情报时,他最后的疑虑也被打消了。 江澈给的太多了。 船只、情报、新式武器…… 几乎帮他解决了所有后顾之忧。 这不像是算计,这简直是推着他去建功立业! “干了!” 第二天,他正式回复江澈,同意出兵。 但他要求,江澈必须派遣一名高级联络官,随军行动,负责情报传递和协调。 他要将江澈的人,放在眼皮子底下。 江澈对此毫不意外,欣然应允,并指派了乌鸦担此重任。 一切,都在按照江澈的剧本,分毫不差地进行着。 在乌鸦即将动身,前往汉王军中复命的前一夜。 江澈将他叫到密室。 “此去,你要记住一点。” 江澈的声音很低:“朱高煦是头喂不熟的狼,永远不要完全相信他。” “属下明白。” “把这个东西带上。” 江澈递给他一个不起眼的小布包。 “到了之后,找个合适的机会,透露给他。” 乌鸦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块色泽暗沉的金属。 “这是……银矿石?” 乌鸦有些惊讶,这块矿石的品位高得吓人。 “从樱花国佐渡岛附近渔民手里弄到的。” 江澈淡淡道:“你不需要说太多,只需要告诉他,有传言说,樱花国国库的暴增,与东边一座盛产这种石头的金山有关。” 乌鸦瞬间明白了江澈的用意。 功名伟业,对朱高煦固然有吸引力。 但金山银山,对这位野心勃勃的汉王来说,才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这等于是在朱高煦这团干柴上,又浇了一桶滚油。 “告诉他,这只是个未经证实的传闻。” 江澈的嘴角,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剩下的,让他自己去查。” “属下,领命!” 乌鸦的身影,再次消失在黑暗里。 第三百章 春来,北上 北风卷地,白草折。 草原的冬季来得又早又凶。 鹅毛般的大雪已经连下了数日,将整个王庭都裹上一层厚厚的银装。 但在江澈的金帐之内,温暖如春。 炭火在兽首铜炉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空气中弥漫着奶茶的醇香与淡淡的檀香。 汉王朱高煦的黑色旗帜,已经牢牢插在高句丽北部,楔入半岛的血肉。 他麾下的新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型,那些从福建、浙江借的船只。 已经开始在近海巡弋,一支初具规模的海军正在诞生。 代表樱花国的红色标记,则龟缩在九州,四国一带,与朱高煦的势力隔海对峙。 长期的战争消耗了他们大量的国力,国内的反战声浪一日高过一日。 可那头顶着天皇名号的傀儡,依旧在几个大名的裹挟下,做着最后的挣扎。 高句丽南部,星星点点的反抗火苗此起彼伏,却始终无法燎原。 而大明的黄色,只延伸到辽东便戛然而止。 朝堂之上,对于这片遥远的土地,依旧是争论多于行动。 江澈的手指,轻轻划过那条从草原腹地,蜿蜒通往西域的黄金之路。 这条商路,如今已是他最坚实的底气。 无数的财富、物资、情报,正通过这条大动脉。 源源不断地输送进他的心脏,再由他,分配给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 “时机,快到了。” “去告诉夫人。” 江澈头也不抬,目光依旧锁定在舆图上。 “让她开始召集十八部首领,整合军备。” 查干的心猛地一跳,整合草原十八部! 这可不是小事,天可汗终于要对那些摇摆不定的部落,亮出獠牙了。 “是!” 查干躬身领命,正要退下。 “等等。” 江澈叫住他,“传令下去,重开天狼卫的招募。” 查干愣住了。 天狼卫,可以说是除了特战军以外,江澈麾下最强的人! 每一名成员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怪物。 自草原平定以来,天狼卫的招募已经许久没有扩大了。 江澈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跟之前一样,不论出身,只看本事,我要在开春之前,看到一支一万人的新军。” 一万! 查干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这几乎是将天狼卫的规模扩大了三倍! “天可汗,我们是否……太急了?” 江澈没有回答,而是从手边一叠密报中,抽出最上面的一份,扔了过去。 “自己看。” 查干连忙接住,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去办吧。” 江澈挥挥手:“让所有人都动起来,春天之后,草原上,将再无安宁。” 查干不再去想那一万新军意味着多么恐怖的消耗。 “属下遵命!!” 夜色下的草原王庭,瞬间苏醒。 一队队传令兵跨上最快的骏马,揣着滚烫的羊皮卷轴,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四面八方。 他们的马蹄踏碎了星光,将天可汗的意志,化作一场席卷草原的风暴。 天狼卫,重开招募! 消息所到之处,帐篷里的鼾声停了,篝火旁的吹嘘断了,赌局上的咒骂也戛然而止。 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 与此同时,另一场风暴,正以更快的速度,刮向草原十八部的金帐。 一匹神骏的黑马,浑身蒸腾着白气。 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进了可敦阿古兰的王帐卫队范围。 马上骑士在距离王帐还有五十步时,猛地勒马,翻身滚落,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起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 “天可汗急令!呈送可敦!” 阿古兰正在帐内擦拭一柄镶嵌着绿松石的匕首,那是江澈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听到帐外的声音,她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让他进来。” 骑士走进温暖如春的金帐,带着一身寒气。 阿古兰没有立刻接信,目光落在骑士冻得发紫的嘴唇和几乎与盔甲黏在一起的手指上。 “辛苦了,先去喝碗热茶。” “谢可敦!军情紧急!” 骑士的声音都在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激动的。 阿古兰这才起身,走过去,亲手接过那封信。 信封很薄,她能感觉到里面只有一张纸。 但入手,却感觉重如山峦。 她挥手让骑士退下,回到铺着厚厚白狼皮的地毯上,才拆开火漆。 “召集诸部,整军备战,春来,北上。”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儿女情长。 但阿古兰看懂了。 这一年下来,靠着与中原的商路,靠着江澈带来的新技术和新秩序。 草原各部的日子确实好过了太多。 牛羊肥了,人口多了,曾经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牧民,也能喝上砖茶,穿上绸缎。 人心,大多是向着天可汗的。 可阿古兰比谁都清楚,人心,也是最会变的。 阿古兰走到帐篷中央,那里供奉着一尊巨大的金狼头雕像。 她对着帐外扬声喊道:“来人!” “取金狼头令,以我的名义,传告十八部所有首领。” 阿古兰的声音不高,“所有人,必须到王庭参加盟会,自带兵马,自带粮草。” 金狼头令! 自老可汗统一草原后,最高级别的召集令! 令出,如可汗亲至,敢有不从者,视为叛族,将遭到所有部落的共同讨伐! “可汗……” 一名胆子大些的侍女颤声问。 “需要说明盟会所为何事吗?” 阿古兰回头,看了她一眼:“他们来了,自然就知道了,若是不来……那便永远也不需要知道了。” 金狼头令的余威还在帐外回荡。 阿古兰缓缓走过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那小小的生命。 床上,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孩正酣睡着。 阿古兰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儿子柔嫩的脸颊。 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是为了江澈的雄图霸业。 也是为了给这个孩子一个不受任何人掣肘的未来。 夜更深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踏着风雪而入。 江澈身上带着征尘与霜气。 解下肩上那件沾着冰碴的黑色大氅,随手丢给迎上来的侍女。 第三百零一章 金狼头令 江澈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床边的阿古兰和那个小小的摇篮。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阿古兰身边,很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 “命令都发出去了?” “金狼头令。” 阿古兰仰头看他,平静地回答。 “春来之前,他们必须做出选择。” 江澈嗯了一声,目光越过她,看向摇篮里的儿子。 小家伙在睡梦中砸了砸嘴,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的气息,反而睡得更沉。 这一刻,他只是一个父亲。 帐内的气氛静谧而温馨,与帐外那场正在酝酿的风暴,仿佛是两个世界。 阿古兰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江澈。” “嗯?” “北平的那些姐妹是不是该接回来了?” 江澈的身体有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僵硬。 随即又放松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手指摩挲着阿古兰的手。 阿古兰继续说:“朱棣,他是一代雄主。雄主,就不会允许身边有一把随时可能捅向自己的刀。以前,你在他麾下,他可以用你,现在,你在草原自立为王,那你就是他最大的威胁之一。” 她的逻辑清晰得可怕。 “他不会动你的家人,因为他自诩仁义,要顾及颜面,但他一定会用她们,把你牢牢拴在北平,只要她们还在那里一天,你的软肋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阿古兰抬起头,直视着江澈的眼睛。 “把她们接到草原。这里,是你的地盘,没人能伤害她们。也只有这样,你才能彻底斩断和北平的牵绊,真正放开手脚。” 这番话,既是为江澈考虑。 她想知道,在这个男人心里,北平的过往,究竟还占了多少分量。 江澈沉默了。 他看着阿古兰,这个草原上最骄傲的女人,如今却在为他筹谋后路。 甚至主动提出要接纳他其他的女人。 但有时候,主动暴露给敌人的软肋,就不再是软肋,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阿古兰。” 江澈终于开口,他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 这句没头没尾的夸奖,让阿古兰愣了一下。 江澈继续道:“朱棣是雄主,但他更是个多疑的君王,如果我现在就把她们全部接走,你猜他会怎么想?” 阿古兰皱眉:“他会认为你要彻底与他决裂,不死不休。” “没错。” 江澈的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脸颊。 阿古兰心头一凛。 她只想着消除掣肘,却没有想过,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 “可是,留着她们……” “朱棣有朱棣的骄傲。” 江澈打断她,语气笃定,“他用阳谋,不用阴私,在他眼里,拿妇孺做文章,是下三滥的手段,他还不屑于此,至少,在他真正撕破脸之前,不会。” 江澈的目光深邃如夜。 “而且,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最安全。” 这种感觉,让阿古兰感到一丝挫败,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战栗般的兴奋。 她的男人,果然不是凡人。 “我明白了。” 阿古兰收起了所有的情绪,恢复了草原女王的冷静。 “我不会再提此事。” 江澈转过身,对她露出一个微笑。 “睡吧,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他走过来,弯腰将摇篮里的儿子连同整个摇篮一起抱起,轻手轻脚地放在了他们的大床内侧。 然后,他脱下外衣,躺在了阿古兰和儿子的外侧。 “不管外面如何风雨,这个帐篷里,永远安宁。” ………… 辽东,临海大营。 帅帐之内,朱高煦一身玄甲,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一个名为赤间的港口。 “殿下,三思啊!” 宿将陈亨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赤间港乃樱花军命脉所系,城防坚固,更有重兵把守,我军新编,虽有火器之利,但长途奔袭,恐为敌所趁。” 另一侧,新军悍将张龙山却早就按捺不住。 铜铃大的眼睛瞪着地图,仿佛要喷出火来。 “陈将军此言差矣!怕什么!咱们的新炮拉出来,管他什么坚城,轰他娘的!骑兵营的弟兄们早就手痒了,正好拿那些倭寇的脑袋祭旗!” 帐内将校分作两派,争论不休。 朱高煦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地图。 “樱花军如一条长蛇,首尾横跨大海,赤间港是其七寸。打蛇打七寸。” “其军骄狂,久守必惰。以雷霆之势,一击毙之。” “此战,不在攻城,而在破胆。” 这些话,字字如刀,刻在他心上。 没人知道这封信的存在,也没人知道他这位煞神皇子。 他手下这些将领,只看到赤间港的坚固。 却看不到它背后那条已经绷紧到极限的补给线。 他们只看到樱花军的数量,却看不到那早已被漫长战线消磨殆尽的士气。 这就是江澈教给他的东西。 不要看敌人摆出来的样子,要看敌人藏起来的虚弱。 朱高煦抬起手,帐内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陈将军,你怕了?” 陈亨身体一震,猛地抬头:“末将……” “本王知道你没怕。” 朱高煦打断他,语气不带丝毫感情。 “你是谨慎。但现在,本王不需要谨慎。”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划,从大营的位置,如一道利剑,直刺赤间。 “新军炮营为先锋,一个时辰内,我要赤间港的城门化为齑粉。张龙山,你率胡骑两翼包抄,截断所有退路,本王要的不是击溃,是全歼。” “斥候营前出五十里,任何敢于靠近的樱花军游骑,杀无赦!” “此战,本王亲为前锋!” “天亮之前,本王要在赤间的城头,饮酒!” …… 凌晨的雾气,笼罩着赤间港。 城墙上的樱花军哨兵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战争已经持续了很久,对面的明军一直龟缩防守。 除了偶尔的小规模摩擦,几乎让人忘记了这是战场。 突然,远方的地平线传来一阵低沉的闷响。 “打雷了?” 他疑惑地抬起头,天空干净得没有一片云。 下一秒,他脸上的疑惑变成了极致的恐惧。 一个尖啸的黑点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随即,他身旁的箭楼轰然炸裂! “敌袭——!” 凄厉的嘶吼被更多、更密集的雷鸣彻底吞没。 赤间港引以为傲的城墙,在明军新式重炮的轰击下,如同沙土堆砌的玩具。 坚固的城门被一轮齐射炸得四分五裂。 樱花军的守将冲上城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魂飞魄散。 明军的阵地,根本不在弓箭的射程之内。 那种能发出雷鸣的武器,每一次轰击都让城墙塌陷一大块。 “顶住!给我顶住!弓箭手!反击!” 可回应他的,是更加狂暴的炮火。 城墙上的守军被完全压制,在钢铁与烈焰的风暴中成片倒下。 “骑兵!出击!” 第三百零二章 海权初试 城内,一队队樱花骑兵从侧门冲出,迎击明军。 张龙山率领的胡骑,人手一具连发臂铠弩,围绕着赤间港高速机动。 这些草原骑兵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他们从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 不用命去冲锋,只需要在远处倾泻死亡。 当炮火终于停歇时,赤间港的城墙已经残破不堪。 朱高煦面无表情,举起了手中的佩刀,向前一挥。 “杀!” 山呼海啸的喊杀声中,装备着崭新板甲和火铳的新军步卒。 排着整齐的队列,踏着鼓点,涌向了那座已经失去屏障的城市。 士气崩溃的樱花军在巷战中被分割。 朱高煦骑在马上,亲手砍翻了最后一个反抗的樱花武士。 他环顾四周,曾经繁华的港口,如今已是人间地狱。 天边,第一缕晨曦刺破了黑暗。 朱高煦勒马,停在港口的码头上。 整个樱花国南方战场的物资,几乎全部囤积于此。 一名将领兴奋地跑来报告,。 “殿下!我们发了!这些物资,足够我们再养一支新军!” 朱高煦没有回头。 他看着港口内停泊的数十艘樱花军战船和补给船,眼神冰冷。 “烧了。” “啊?”将领愣住了,“殿下,这些船……” “留着给他们送死吗?” 朱高煦反问:“一把火,把这里烧干净,本王要让海对面的那个什么狗屁天皇知道,他引以为傲的舰队,现在就是一堆烂木头。” 这场胜利,太过轻易,太过酣畅淋漓。 他朱高煦,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防守的汉王。 …… 樱花国,京都。 幕府大殿内,气氛死寂。 一个浑身浴血的信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将赤间港的噩耗一字一句地吐出。 “赤间港……陷落……” “南方军补给全断……” “明军有天雷之器,城墙如纸糊。” “汉王朱高煦……亲为前锋!!” 上首的幕府将军,足利义持,脸色煞白。 他手中的茶碗“啪”地一声摔在地上,跌得粉碎。 “八嘎!” 他猛地站起,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明军怎么敢主动出击?朱棣的主力不是在北伐吗?” 殿下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情报里,朱高煦麾下的军队一直被压制在辽东,疲于奔命。 他们怎么会突然拥有如此强大的攻击力。 天雷之器,那是什么东西。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将颤颤巍巍地出列。 “将军大人……此战,非战之罪,我军对明军的判断,出现了致命的偏差,他们的战法,他们的武器,已经完全超出了我们的认知。” “偏差?” 足利义持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赤间港一失,大军的后路就被彻底斩断!这是偏差吗?这是要把帝国的国运葬送在朝鲜半岛!” 他们一直以为自己是猎人,现在才发现,自己不过是踏入了陷阱的猎物。 那个叫朱高煦的明朝皇子。 一夜之间,从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变成了悬在他们头顶的剑。 “查!” 足利义持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给我查清楚!朱高煦背后,到底是谁在指挥!这种战法,绝不是他一个莽夫能想出来的!” 而此刻的朱高煦这边。 他屹立于码头的尽头,身后是烈焰冲天的樱花国舰队,身前是臣服颤抖的赤间港。 这场仗,打得太顺了。 顺得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不真实。 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战斗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那几艘不起眼的小船。 那些被江澈称为巡航护卫舰的试验品,在海战中简直是降维打击。 它们速度快,转向灵活。 侧舷的火炮阵列能在极短时间内倾泻出毁灭性的火力。 樱花国那些高大笨重的安宅船。 在它们面前就像是活靶子,还没靠近,就被轰得千疮百孔。 更关键的是,它们彻底封死了赤间港的海上退路。 任何企图增援或逃跑的船只,都被它们一一精准点名,送入海底。 制海权…… 朱高煦咀嚼着这个从江澈信里学来的新词。 第一次如此深刻地理解了它的分量。 拥有了制海权,陆地上的胜利才有了意义。 否则,就算占领了港口,也只是一座孤岛,随时可能被敌人反扑。 “殿下,您看……” 一名亲兵小心翼翼地递上一卷羊皮纸。 上面是刚刚从幕府仓库里搜出来的樱花国主力战船。 安宅船的建造图纸。 朱高煦接过图纸,只扫了一眼,便将其卷起,紧紧攥在手里。 这东西,对他没用。 但对江澈,对整个大明,或许价值千金。 “传本王将令!” 朱高煦的声音不大,“王友,你亲自带一队最好的斥候,携本王亲笔信、此战详报以及这份图纸,用最快的速度,送往漠北草原,交到江澈手中!!” 被点到名的百户长王友猛地单膝跪地,声若洪钟:“末将遵命!” 朱高煦看着他,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告诉江澈,我朱高煦,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让他看看这破船图纸,再给本王设计几艘更劲的!钱,本王自己想办法!” 交代完最重要的事。 朱高煦转身,目光扫过那些被俘虏的樱花国船匠。 他们蜷缩在角落。 “去,告诉他们。” 朱高煦对身边的通译说道:“想活命,就给本王干活,赤间港的船厂,本王要了。从今天起,这里只造大明的船!” “三个月,本王要看到第一艘悬挂大明龙旗的新船下水,做不到,你们所有人,就去给那些被烧掉的烂木头陪葬。” 老船匠浑身一哆嗦,和其他人惊恐地对视一眼。 随即疯狂磕头,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求饶声。 朱高煦不再理会他们。 他的视线转向自己麾下那支最精锐的火铳营。 这些士兵,是他用无数金银和心血砸出来的宝贝,也是这次攻城战的绝对主力。 “周山!” “末将在!”火铳营指挥使周山大步出列。 “从你营中,挑五百个水性最好、脑子最灵光的兵出来。” 朱高煦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困惑的命令。 周山一愣,但还是立刻应道:“是!” “这五百人,从今天起,不再是陆军。” 朱高煦的话语石破天惊:“他们将是本王亲军的第一支海军陆战队!他们的战场,在海上,在敌人的甲板上,在任何需要登陆突袭的海岸线上!” 虽然又是一个新词,但将领们已经习惯了。 自家王爷自从和江澈搭上线后。 嘴里总能冒出些惊世骇俗的词,干出些惊天动地的事。 朱高煦没有过多解释。 江澈为他推开了一扇门,门后的世界,是无垠的星辰大海。 而他朱高煦,要做第一个扬帆起航的弄潮儿。 第三百零三章 朝廷的猜忌 七天后,漠北王庭内。 江澈正盘腿坐在铺着狼皮的地毯上,面前摆着一张沙盘。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衣。 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看上去更像一个游学的书生。 一名暗卫悄无声息地滑入帐内。 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用火漆密封的皮筒。 “大人,汉王八百里加急。” 江澈的目光没有离开沙盘,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胜利,在他的预料之中。 用划时代的热兵器去欺负还在玩弓箭长刀的冷兵器军队,输了才叫奇怪。 他真正感兴趣的,是朱高煦信中的那份领悟。 “制海权……海军陆战队……” 这位汉王,比自己想象中成长得更快。 他不仅是一个合格的执行者,更开始具备一个战略家的眼光。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份被朱高煦斥为破船的安宅船图纸上。 在朱高煦看来,这种船又大又笨,是活靶子。 但在江澈眼中,这图纸却揭示了樱花国造船工艺的核心。 水密隔舱技术和独特的龙骨结构,虽然粗糙,但理念却很超前。 大明的福船虽然坚固。 但船舱是整体联通的,一旦一处破损,整艘船都岌岌可危。 而这种水密隔舱,却能将船体分割成一个个独立的出来的。 只要不是被连续命中,就算破了几个舱室,船也不会立刻沉没。 “蠢货。” 江澈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樱花国人守着宝山却只会造出安宅船这种蠢物,还是在笑朱高煦有眼不识金香玉。 或许,两者都有。 他将图纸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提笔。 在另一张白纸上迅速写下几行字,画了几个潦草的结构示意图。 它有着福船的坚固船身,沙船的平底设计以适应近海。 完美融入了樱花国的水密隔舱技术,并在侧舷预留了远超这个时代的两层通长的火炮甲板。 这是一个缝合了所有优点,并加以强化的怪物。 他将这张纸折好,连同另一封密信,装入一个新的皮筒。 “派人,立刻送去天津卫的三号船坞。” 江澈将皮筒递给暗卫:“告诉那里的工匠,暂停手上所有的活,全力研究这个,另外,回复汉王殿下。” 江澈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就说,他的海军陆战队,名字不错,但五百人太少,至少要五千,钱不够,就让他自己去樱花国的国库里拿。” “告诉他,别总盯着樱花国那几座破岛。” 江澈的目光,缓缓移向沙盘的边缘,越过大明疆域,投向了那片更广阔的海洋。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暗卫带着信走了,不江澈却没有放松。 朱高煦在高句丽的连续大胜和势力扩张,肯定会再次加剧了朝廷的猜忌。 几天过后,如同江澈想的一样。 应天府这边弹劾已经达到了顶点,朱棣身着一身玄色常服,面无表情地坐在御案后。 看着眼前那一摞又一摞奏折。 朱棣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目光扫过那些慷慨激昂的字句。 然后合上,丢到一旁。 再拿一本,再翻,再丢。 奏章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本叠着一本。 “怎么,你想看看?” 老太监身体一颤,跪伏在地:“奴婢不敢。” 朱棣拿起桌上一枚温润的玉扳指,套在拇指上,缓缓转动。 “他们说,朕的儿子,想当安禄山。” “可他们忘了,朕,不是李隆基。”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太监的头埋得更低了,额头冷汗沁出。 朱棣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 他的手指,在那片代表高句丽。 如今已被染上大明朱红的疆域上,重重划过。 “传旨。” “汉王朱高煦,开疆拓土,功在社稷,所有弹劾奏章,留中不发。” “再有妄议者,以构陷亲王论处。” “奴婢遵旨!” 老太监如蒙大赦。 皇帝再一次压下了这股浪潮。 但他同样看得分明,当皇帝转身时,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 除了帝王的威严,更深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 …… 北平,一处不起眼的茶楼雅间内。 于青正襟危坐,他的对面,坐着一名来自漠北的信使。 信使将江澈的亲笔信,恭敬地递上。 于青展开信纸,一目十行。 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内容却让他心头一沉。 京城的风声,他早有耳闻,如今看来,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釜底抽薪,借刀杀人……” 于青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敬畏。 江澈的计策,总是如此狠辣,又如此精妙。 他收好信,对信使道:“回复大人,于青明白。” 信使走后,于青并未立刻离开,他倒了一杯茶,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 江澈的指令有两步,第一步,制造舆论。 他需要把一个虚无缥缈的威胁,塑造成悬在大明头顶的利剑。 樱花国,这个在大明多数官员眼中,不过是些不知礼数的倭寇。 但在江澈的描述里,他们是潜伏在暗影中的毒蛇,是觊觎中原富庶的饿狼。 于青的脑中,已经构思好了几个不同版本的故事。 有从海商口中流出的“亲眼所见”。 说樱花国正在秘密打造巨舰,意图染指大明海疆。 有从高句丽逃难者口中传出的血泪控诉,说樱花国早就与高句丽暗中勾结,汉王殿下此战,是为大明拔除了一颗毒牙。 甚至,可以伪造一些所谓的樱花国密函,在黑市中不经意地流传。 这些故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但只要传播得够广,听的人够多,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届时,朝堂之上,谁还敢说汉王擅开边衅? 他是在为国除害! 第二步,则是为汉王表功。 排那些早已投靠江澈的官员,在不同场合,透露出一些内幕消息。 消耗私财,为国征战。 这顶高帽子一戴,谁还能指摘? 陛下不仅不会怪罪,恐怕还要心疼自己的儿子,说不定还会下旨嘉奖,拨付钱粮。 如此一来,弹劾自然就成了笑话。 于青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眼中精光一闪。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即将在大明内部,在文武百官的口中,悄然打响。 第三百零四章 好你个老二 高句丽,汉城。 曾经的王宫,如今已是汉王朱高煦的临时行辕。 他烦躁地在殿内来回踱步,身上的甲胄随着他的动作。 京城来的消息,让他憋了一肚子火。 他在这里浴血奋战,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老朱家开疆拓土,那帮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却在背后捅刀子! “他娘的!一群只会动嘴皮子的废物!” 朱高煦一脚踹翻了身旁的案几,上面的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就在这时,江澈的信使到了。 朱高煦一把抢过信,粗暴地撕开。 信上的内容,让他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皱得更紧。 让他上书,言辞恭顺。 还要请求父皇派文官来接管高句丽的民政。 “这叫什么屁话!” 朱高澈怒道,“老子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地盘,凭什么让那帮酸儒来摘桃子?” 在他看来,这是妥协,是示弱! “殿下息怒。” 一旁的长史劝道:“江大人这么安排,必有深意。” 朱高煦盯着那封信,胸口剧烈起伏,虽然很不解。 但是,过往的经历告诉他,听江澈的,准没错。 请求朝廷派人接管民政…… 这片土地现在就是个烂摊子,百废待兴,到处都是反抗的暗流。 朱高煦的脑子飞速转动,他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这根本不是示弱,这是一个圈套! 是一个把皮球踢回给父皇的阳谋! “好个江澈……” 朱高煦低声自语,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复杂的钦佩所取代。 他重新捡起一张纸,拿起笔。 这一次,他不再暴躁。 他一笔一划,写下了一封奏章。 言辞谦卑,姿态恭顺,字里行间。 满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的孺慕,一个臣子对君王的忠诚。 他请求父皇,尽快派遣得力干员,前来接管高句丽,以安抚民心,彰显天朝仁德。 写完最后一个字,朱高煦将笔一扔,仰天长笑。 “来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 北平城,寒风卷着尘土,刮过街头巷尾。 但这股冷风,却压不住城内骤然升温的流言。 起初,只是几个茶馆里。 有那么一两个自称从辽东来的行商,唉声叹气,说起高句丽的战事。 “你们是不知道啊,那樱花国早就不是个东西了!” 说话的人一脸风霜,手里的粗瓷碗重重磕在桌上。 “高句丽早就跟他们穿一条裤子了!密谋着要吞我们辽东的铁矿!” “汉王殿下这次出兵,那是替咱们大明朝拔钉子!” 旁边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真的假的?朝廷不是说汉王擅开边衅吗?” “屁!”那行商啐了一口,“我亲戚就在军中,说殿下为了凑军粮,把自己王府的私库都给掏空了!你们想想,这是为了自己吗?这是为了谁啊!” 故事越传越邪乎。 有说从高句丽王宫搜出了樱花国天皇的亲笔信。 约定事成之后,平分辽东。 还有说,高句丽的贵族早就把妻女打包,准备送去樱花国当人质。 最让人义愤填膺的,一个据说是从高句丽逃回来的汉人商贾。 在酒楼里喝多了,抱着柱子嚎啕大哭。 他哭诉自己的商队如何被高句丽官兵和樱花浪人联手洗劫。 男丁被杀,货物被抢,他自己装死才逃过一劫。 “汉王殿下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这些故事,有鼻子有眼,细节详实到仿佛亲见。 于青坐在不远处的雅间,听着楼下群情激奋的议论声。 没人谁在乎真相。 人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故事。 而他,只是提供了大家最想听的那个版本。 ………… 与此同时,伴随着舆论的发酵。 乾清宫的朱棣自然是多少得到了一些消息。 朱棣坐在御案后,面色沉静。 殿门外,宦官尖细的嗓音响起。 “报——汉王殿下八百里加急奏章到!” 朱棣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接过递来的信件,朱棣撕开了封口,抽出里面的奏折。 开篇的字迹,依旧是朱高煦那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风格。 但内容,却让朱棣愣住了。 没有一句辩解,没有半点不忿。 通篇都是请罪。 “儿臣鲁莽,有负圣恩,致使边疆生乱,惊扰父皇,罪该万死……” “幸赖天威,侥幸克敌,然高句丽全境百废待兴,民心未附,蛮夷之政,非儿臣所长……” 朱棣的眉毛不自觉地挑了起来。 他继续往下看。 奏章的核心内容,是请求朱棣尽快派遣朝中精通民政的干臣。 前往高句丽,接管一切政务,安抚百姓,推行王化。 朱高煦在信中说,他只是一介武夫。 只懂得冲锋陷阵,对于治理地方一窍不通。 他愿意将打下来的所有土地、人口、府库,原封不动,尽数上交朝廷。 自己则请求率领麾下将士,退回辽东,继续为大明镇守边疆。 姿态之低,言辞之恳切。 完全不像他那个一言不合就敢顶撞自己的儿子。 “呵。” 朱棣顿时被逗笑了。 他是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皇帝。 他从不相信任何人会平白无故地变得恭顺,尤其是他的儿子们。 高句丽现在是什么地方。 一个刚刚被战火犁过一遍的烂摊子。 反抗的暗流汹涌,残余的贵族虎视眈眈,百姓穷困潦倒,嗷嗷待哺。 这根本不是一块肥肉。 这是一块烫手的山芋,一个能把国库拖垮的无底洞。 老二把这个山芋,恭恭敬敬地,捧到了自己面前。 他甚至还给自己戴了一顶高帽子。 彰显天朝仁德,推行圣上王化。 接,还是不接? 接了,意味着大明朝廷要投入无数钱粮人力,去填这个窟窿。 那些视财如命的户部官员,怕不是要哭死在奉天殿上。 不接? 他这个天子,连自己儿子打下来的疆土都无法治理,岂不是显得无能。 以后还如何号令天下? “好你个老二!” 朱棣拿起奏章,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脸上的笑意真切了许多。 这确实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既然你把皮球踢给了我,那朕,就接着。 朕倒要看看,当初那些叫嚣着要严惩高煦的臣子们,现在,又该是何等嘴脸。 至于最后派不派人,反正是自己儿子,就算不派人过去又能怎么样? “来人。” 朱棣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 “传朕旨意,明日大朝会,宣汉王奏章。” 第三百零五章 经济战的威力 翌日,奉天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肃杀。 以户部尚书夏元吉为首的一众文官,个个神情严肃,他们已经联络好了御史。 准备今天就汉王擅开边衅一事,再度发难,不把朱高煦拉下马誓不罢休。 可龙椅上的朱棣,却比他们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待众人行礼完毕。 朱棣并未如往常一般询问政事。 而是让太监将朱高煦的奏章,当众宣读。 随着太监抑扬顿挫的声音响起。 百官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 尤其是夏元吉,他准备好的一肚子弹劾之词。 此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憋得他脸颊涨红。 上交治权? 请求派文官接管? 按照他们的设想,朱高煦打了胜仗,必然骄横跋扈。 说不定还会拥兵自重,提出各种过分的要求。 可现在,人家直接把一座火山,搬到了他们面前。 “诸位爱卿,都听到了吧?” 朱棣的声音悠悠响起,“汉王为国征战,开疆拓土,又不居功自傲,主动上交治权,此等忠心,朕心甚慰啊!”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下方的一众文官。 “汉王在奏章里说,高句丽百废待兴,亟需能臣干吏前往治理,朕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朱棣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户部尚书夏元吉的身上。 “夏爱卿。” 夏元吉心里咯噔一下,头皮发麻,硬着头皮出列。 “臣在。” “你掌管天下钱粮,最是清楚国计民生,前些日子,你对高句丽战事也最为关切,屡次上书,言辞恳切,可见你心中,是装着江山社稷的。” 朱棣的每一句夸奖,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夏元吉心上。 果然,朱棣接下来的话,让他如坠冰窟。 “朕想,这接管高句丽民政的重任,非你户部莫属,夏爱卿,你可愿为朕分忧,为我大明,去那不毛之地,教化万民?” “轰!” 夏元吉只觉得脑子一声巨响,眼前金星乱冒。 去高句丽,开什么玩笑! 他一个养尊处优的户部尚书,去那个连饭都吃不饱,天天有刁民造反的地方。 那地方现在就是个巨大的财政黑洞! 户部去接管?拿什么接管。 国库里那点存银,连修缮京城几条水渠都捉襟见肘,还想去填高句丽的窟窿。 去了,就是把整个户部。 连同他夏元吉的下半辈子,都给赔进去! “陛,陛下!” 夏元吉的嘴唇哆嗦着,急中生智,拼命找着借口。 “臣以为,此事体大,不可轻率啊!” “高句丽初定,民风彪悍,非礼部制定教化之策不可,也非工部调拨钱粮修缮城池不可,更需兵部留兵镇守,此非臣一部之责啊!” 这话一出,立刻得到了其他几部尚书的响应。 兵部尚书立刻出列:“陛下,京营兵马断不可轻调!” 工部尚书也哭丧着脸:“陛下,黄河大水,两淮灾情,处处都需要用钱,工部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礼部尚书则开始掉书袋:“陛下,教化非一日之功,需先考察其风俗,编撰其史册,选派通晓其语言之儒生。” 一时间,刚刚还同仇敌忾。 准备把朱高煦往死里整的文官集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什么擅开边衅,什么劳民伤财…… 当这片烂摊子真的要他们去收拾的时候,他们比谁都躲得快。 朱棣冷眼看着殿下这群丑态毕露的臣子。 一群只会在安乐窝里摇唇鼓舌的废物。 跟朕那个在刀尖上舔血的儿子比,你们,也配? “既然诸位爱卿都觉得为难,那此事,便容后再议吧。” 说完,他便拂袖而去,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一个个脸色比哭还难看。 夏元吉瘫软在地,官袍被冷汗浸透。 从朱高煦那封奏章抵达京城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输了。 ………… 金陵皇城内的风波,对于身处暗流中心的江澈而言。 不过是早已写定剧本的一幕戏。 廷议的结果,几乎在汉王那封奏章送出的同时。 便已由信鸽提前送达江澈手中。 “大人。” 李观从外面走了进来。 “朝堂那边的戏,看完了?” 江澈没有回头,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里。 “一群只会摇笔杆子的腐儒,还能唱出什么新戏码?” 他转过身,指尖在桌上一张巨大的东洋海图上轻轻划过。 从对马岛一路延伸到樱花国本土的港口。 “他们还在为谁去高句丽那个烂泥坑扯皮,我们得给他们添把火了。” 江澈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通知下去,对樱花国的绞索,再勒紧一圈。” 李观心头一凛,躬身听令。 “传我的令,所有挂着咱们四海商号旗的船,即刻起,断绝与樱花国及其占领区的一切往来,任何胆敢向其走私粮食、铁器、药材的商船,不论是哪国人,给我扣船、抄货、人……沉海。” 李观的眼皮却猛地跳了一下。 这不是制裁,这是灭绝。 “同时,把之前从海盗手里缴获,以及我们自己顺来的那批樱花国丝绸、瓷器、漆器,全部给我低价抛出去,就在汉王殿下的地盘,还有大明沿海各港口,给我使劲地砸!” “我要让樱花国本土的工坊主哭都哭不出来,我要让他们的武士连买一把胁差的钱都凑不齐。” 李观倒抽一口气,一边是釜底抽薪,断绝敌占区的物资补给。 让他们的军队变成没牙的老虎。 另一边是倾销商品,冲击其本土经济,让它后院起火,根本无力支援前线。 这一手,比千军万马正面冲杀还要狠毒百倍! “属下……立刻去办!” 李观此刻真激动了,他知道自己现在所处的黄金之路很重要。 但是现在,这是他主导的第二次经济枷锁了! …… 宁波港,海风中夹杂着咸腥与财富的气息。 大商人王振源站在自家福运号的甲板上,焦躁地踱步。 他这一船上好的湖州生丝和上等井盐。 只要能顺利运到对马岛,转手卖给那些急红了眼的樱花国商人,利润至少能翻五倍。 战争,对他这种人来说,从来不是灾难,而是天大的商机。 可今天,往日里只要塞够银子就笑脸相迎的水师巡检,却像换了个人。 “王员外,不是我不给你行方便,实在是上头有令,任何人不得与倭寇贸易。” 一个面生的年轻官吏,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皮笑肉不笑。 “放你娘的屁!” 王振源仗着自己和户部有点远亲,张口就骂。 “老子给朝廷缴了多少税?老子跑船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哪个上头?你让他来见我!” 那年轻官吏也不生气,只是翻开册子,慢悠悠念道。 “王振源,表字富贵,祖籍徽州,于永乐二年,首次将三千石粮食走私至九州岛,获利白银一万两……” 王振源的咒骂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肥肉开始不自觉地抽搐。 “永乐四年,将违禁的铁料五百担,硫磺三百担,伪装成茶叶,贩与倭人……” “你……你到底是谁?!” 王振源的嗓子眼发干,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些账,都是烂在肚子里的秘密,连他老婆都不知道! 年轻官吏合上册子,笑容依旧和煦。 “我们是谁不重要,王员外,重要的是,从今天起,四海商盟接管这条航线,你的船,你的货,我们都收了,至于你嘛……” “是想体面地交出来,回家做个富家翁,还是想让我们帮你体面?” 第三百零六章 分裂樱花 王振源浑身一软,瘫倒在甲板上。 他看着那些涌上船,眼神冰冷如铁的暗卫,终于明白自己惹上了什么样的存在。 而此刻的樱花国内。 足利义持死死盯着桌上那份军报。 “八嘎!” “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下首,负责后勤补给的奉行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将军大人息怒!不是属下办事不力,而是实在是运不来了!” “上个月,还能从明国走私者手里买到粮食和药材,价格虽然贵了三倍,但总算能维持,可这个月,那些贩子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一个都找不到了!” “我们派去联络的船,有三艘再也没有回来!” 不光是后勤的奉行官,旁边的那名武将也忍不住开口说道。 “将军!不仅是粮食!我们向国内订购的太刀和盔甲,已经迟了两个月了!” “前线的士兵,很多人的刀都砍钝了!” “还有,下面的一斗米的价格,比京都还要贵五倍!本地的刁民,因为吃不饱饭,暴乱四起,我们每天都要分出大量兵力去镇压!” 足利义满听着这些糟心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的大军,不是败在明军的兵锋之下。 而是要被活活饿死,困死在这片该死的土地上! 可他有些想不通,大明的海军孱弱不堪,根本无力封锁漫长的海岸线。 那些唯利是图的明国商人。 怎么可能突然变得如此爱国,放弃唾手可得的暴利。 “报!” 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将军!大事不好了!明国那边突然出现了大量我们国内生产的有田烧瓷器,价格价格只有我们本土售价的三成!” “纳尼?!” 足利义满霍然起身。 本土的瓷器产业,是幕府重要的财政来源之一,养活了数万工匠和商人。 如此毁灭性的低价倾销,足以在一年内,让整个有田烧产业彻底崩溃! 更可怕的是,这一次可以是瓷器,明天就可以是漆器、茶叶! 对方不但在前线扼住了他的咽喉,还要抄他的老家! “噗!”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足利义满眼前一黑,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向后倒去。 等足利义持醒来的时候,已经被人送回了幕府御所。 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因羞愤而泛出诡异的紫红色。 “将军息怒,保重身体为要!” 开口的是管领细川满元,他身着素色狩衣,神态恭谨。 但眼神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作为幕府的首席辅弼。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的烂摊子有多么棘手。 “保重?如何保重!” 一声怒吼从侧席传来,说话者是山名家的家督,山名时熙。 他身材魁梧,一身武士常服也掩不住那股沙场上磨砺出的悍气。 此刻更是双目圆瞪,怒火中烧。 “前线的将士们在流血!他们在挨饿!而我们却在这里讨论什么瓷器!简直是武家的耻辱!” 他向前跪行一步,声音响彻整个厅堂。 “将军!臣以为,此乃明国人的诡计!他们海军羸弱,不敢与我们正面决战,便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我们更应该倾全国之力,一举攻破沿海,直捣南京!只要打疼了他们,什么封锁,什么倾销,都会迎刃而解!” 山名时熙的话,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在场的许多都是主战派的武将。 他们建功立业的梦想,全寄托在这场战争上。 “山名大人说得对!” “区区商贾伎俩,何足挂齿!只要我军兵锋所至,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细川满元冷眼看着这些狂热的武夫,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这些人,脑子里除了砍人,还剩下什么? 他默默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双手呈上。 “将军,请恕臣直言。” 他没有理会山名时熙,只是平静地对足利义持说道。 “这已经不是商贾伎俩那么简单,根据我们从堺港和博多传回的消息,明国倾销的瓷器,做工精良,与有田烧上品无异,但价格,却只有我们出产成本的一半。” “这意味着,对方掌握了我们完整的烧制工艺,并且能进行大规模生产和运输。这不是几个走私商人能办到的事。” “更可怕的是,他们既然能仿制有田烧,明天就能仿制我们的西阵织,后天就能仿制我们的和泉锻刀!到那时,我们拿什么去支撑前线的军队?拿什么去养活国内的万千民众?” 山名时熙脸色铁青,反驳道:“一派胡言!细川大人,你这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看你就是怕了!想跟明国人摇尾乞怜!” “我怕?” 细川满元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讽与悲凉。 “我怕的是,山名大人的鲁莽,会把足利家数百年的基业,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前线缺粮,国内米价飞涨,流民四起,难道这些你都看不见吗?!” “那是因为你们这些文官办事不力!” “那是因为你把全国的青壮都抽调一空,田地无人耕种!” 两人在将军面前,几乎要撕破脸皮,互相攻訐。 足利义持头痛欲裂,他看着争吵的双方。 一方是支撑自己武力的强藩。 一方是管理国政的重臣,他谁也得罪不起。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地方豪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来自九州沿海的肥前。 “将军!将军大人!完了!全完了!” “小人的领地,世代以烧制瓷器为生,可……可就在上个月,明国的船队带来了堆积如山的瓷器,在我们港口低价抛售,现在领地内所有的窑场全部倒闭,工匠流离失所,数万人的生计,一夜之间,断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两只茶碗。 一只花纹繁复,是本地产的上品。 另一只,无论是器型还是釉色,都几乎一模一样。 “将军请看!这是我们卖三十文一只的碗,那是明国人卖八文一只的!我们连成本都收不回来啊!领地已经彻底破产,再也交不出一粒米,派不出一个兵了!” 第三百零七章 分裂的樱花国 夜色渐深,周防国,大内氏的府邸内却灯火通明。 家督大内盛见跪坐在茶室里,亲手为面前的老者点茶。 老者是他的心腹谋臣,相良正雄。 “先生,京都的消息,你怎么看?” 相良正雄抿了一口茶,浑浊的老眼却异常清明。 “主公,这哪里是明国人的诡计,这分明是上天赐予我大内氏的良机。” 大内盛见瞳孔微缩,示意他继续说。 “足利幕府东征西讨,早已外强中干,这次远征朝鲜,更是将山名,赤松这些强藩的精锐拖入了泥潭。” 相良正雄缓缓道:“如今,他们被海上力量扼住咽喉,进退两难,主战,则国库空虚,领地崩溃。” “主和,则威信扫地,武家离心,无论他们怎么选,幕府的衰败都已成定局。” 大内盛见手指轻轻敲击着榻榻米,陷入沉思。 他大内家掌控着西国航运,实力雄厚。 对这场劳民伤财的战争本就阳奉阴违,送去的兵员和物资,也是缺斤短两。 “先生的意思是……” “坐山观虎斗。” 相良正雄一字一顿:“我们不仅要看,还要帮那只虎,把另一只虎咬得更狠一些。” “主公,您想过没有,这股能打击幕府经济命脉,又能彻底封锁航线的势力,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也在想,莫非是南边的海贼大名?” “不。” 相良正雄摇头:“海贼逐利,做不出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倾销之事,这背后,必然有国家层面的力量在推动,而且,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足利幕府。” 大内盛见心中一动:“敌人的敌人……” “正是!” 相良正雄眼中闪过精光。 “主公手握西国最强的船队,如果能和这股势力搭上线……哪怕只是达成默契,让他们不对我大内家的贸易动手,此消彼长之下,不出五年,这天下,就该换个主人了!” 大内盛见端起茶碗,滚烫的茶水入喉。 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灼热,只有一股野心,在胸中熊熊燃烧。 “传令下去,送往京都的军粮,再削减三成,告诉他们,我周防国也遭了灾,鼠疫横行!” ……… 与此同时,此刻的江澈正在一间不见天日的密室里。 烛火点亮周围的一切。 江澈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樱花国地图前。 地图上,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每一个记号,都代表着一座城市,一个港口,一个大名家族。 “大人,樱花国内部,已经如您所料,乱了。” “细川满元主和,山名时熙主战,两派在幕府御前差点动手,足利义持被气得二度吐血,如今已是威信大失。” “各地大名,尤其是西国的大内氏,九州的岛津氏,都以领内不稳为由,削减了对前线的补给,山名家的军队,已经开始出现逃兵。” 江澈听着汇报,面无表情,只是伸出手,将代表有田的那个小旗,轻轻拨倒。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只茶碗。 正是那只在樱花国只卖八文钱的有田烧。 “干得不错。” 这看似简单的经济战,背后是暗卫司旧部以特战军的渗透、收买、窃取技术,建立海外生产基地,整合所有走私渠道的庞大工程。 朱棣要的是万国来朝,而他江澈。 要的是万国! 他看着地图上那些互相牵制。 各怀鬼胎的大名家族,嘴角终于露出了冷意。 这些所谓的武家栋梁,不过是一群被欲望驱使的鬣狗。 只要给他们一块腐肉,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互相撕咬。 “传令下去。” 江澈的声音在密室中回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加大对樱花国漆器,丝绸产业的情报收集和技术破解,准备进行第二轮倾销。” “第二,派人秘密接触大内盛见,告诉他,只要他愿意对幕府的补给线动手,我们可以开放对马岛的贸易权给他,记住,只跟他一个人做生意。” 暗卫领命,身体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黑暗中。 ………… 月光如霜,洒在汉城的明军大营。 一名衣着朴素面容憔悴的樱花国武士。 被两名如狼似虎的明军士卒押解着,穿过重重岗哨。 他叫小岛三郎,幕府重臣斯波义将的末席家臣。 此次前来,名为寻访失散亲族。 实则怀揣着幕府内部主和派系最后的希望。 朱高煦坐在主帐帅位上,身披铁甲,正用一块粗布擦拭着手中的长刀。 小岛三郎被押进帐内,双腿一软,直接跪伏在地。 “抬起头来。” 小岛三郎艰难地抬起头,瞬间又垂了下去。 “汉王殿下……外臣奉主家之命,前来……” 朱高煦根本懒得听他哆嗦,将长刀哐一声插回刀鞘,震得小岛三郎又是一个哆嗦。 “说人话,来干什么?” “我们……我们不想再打了。” 小岛三郎几乎是闭着眼睛吼出这句话。 帐内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朱高煦脸上那股不耐烦的神情慢慢褪去。 他当然知道樱花国快撑不住了。 前线缺粮,后方大名们阳奉阴违,国内米价比黄金还贵。 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坐在北平,只动动嘴皮子和笔杆子的江澈。 朱高煦心中五味杂陈。 他渴望的是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击溃山名家的主力。 用长刀砍下山名时熙的脑袋。 可现在,敌人似乎要被一种他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给活活耗死了。 “不想打了?” 朱高煦冷笑一声,站起身,踱步到小岛三郎面前。 “你们说打就打,说不打就不打?这高句丽的万里焦土,我大明将士的累累白骨,又该怎么算?” 小岛三郎汗如雨下,他只是个传话的,哪里敢回答这种问题。 “殿下,只要大明愿意止戈,一切都可以谈……” “滚出去。” 朱高煦突然喝道。 “在外面等着,没有我的命令,敢挪动一步,剁了你的腿喂狗!” 小岛三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跪在帐外的寒风中,一动不敢动。 朱高煦回到帅案后,提笔写了一封密信。 他将信交给亲兵:“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平,交到江大人手上。” 这场战争怎么打,怎么停,自己说了不算。 真正说了算的,是江澈。 第三百零八章 和谈 烛火摇曳,江澈指尖捏着朱高序刚刚送达的密信。 信上的内容,他只扫了一眼,便已了然于胸。 一切,尽在掌握。 所谓的和谈信号,比他预想的,甚至还要晚来了几天。 看来足利幕府那帮人的骨头,比想象中还要硬一点。 不过,也到极限了。 “大人,朱高煦殿下那边……” “谈,为什么不谈?” 他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樱花国地图前。 目光落在几个关键的港口和家族之上。 “去告诉朱高煦,我们的条件。” “第一,樱花国必须无条件,全部撤出高句丽半岛,所有军队和侨民,片甲不留。” “第二,赔偿我大明军费,以及高句丽百姓的损失,共计白银三千万两,黄金一百万两,一年内付清,第一年就要付三成。” “第三,严惩战犯!以山名时熙为首,所有参与侵略高句丽决策的幕府大臣、领兵的大名、将领,都必须交由我大明处置,名单,我们来开。” “第四,开放博多、堺港、长崎三个港口为通商口岸,允许我大明商船自由贸易,我朝派驻官员,享有治外法权。” 暗卫静静地听着,即使是他这种早已见惯了血雨腥风的人。 在听到这一连串条件时,呼吸也不由得一滞。 这分明是亡国之约! 别说樱花国现在只是元气大伤。 就算是真的被攻破了京都,他们也绝不可能答应。 尤其是第三条,让大明来开战犯名单,这等于把刀柄直接递到了江澈手上,他想让谁死,谁就得死。 这等于要樱花国的统治阶层集体自尽。 “大人,这……” 暗卫忍不住开口,“樱花国断无可能接受。” “我要的就是他们不接受。” “我要让全天下的都知道,不是我大明穷兵黩武,而是樱花国毫无和平的诚意。” “战争的损耗是相互的,我们多拖一天,樱花国国内的矛盾就多激化一分,那些米商、布商、手工业者,会把怒火烧向谁?是远在天边的大明,还是逼得他们家破人亡的幕府和主战派大名?” “我需要时间。” 江澈的目光重新回到地图上,落在了九州岛和西国地区。 大内家、岛津家……这些鬣狗,还没真正尝到血腥味呢。 “也需要给朱高煦时间,让他把高句丽南部彻底变成我们的军镇,把那些摇摆不定的高句丽贵族,彻底绑上我们的战车。” “当我们的刀磨得更亮,准备得更充分时,再回过头来跟他们算总账,不是更好吗?” 江澈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 “去吧,把我的原话,一个字不差地告诉朱高煦,态度要强硬,姿态要做足,让他演好这出戏。” “是!” …… 当朱高煦将江澈的和谈四条甩在小岛三郎面前时。 这位幕府家臣的表情,经历了一场精彩绝伦的变化。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看……看完了?” 朱高煦坐在帅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是羞辱!这是对整个樱花的羞辱!” 小岛三郎突然爆发出一声悲愤的嘶吼。 “我们就算是战至最后一人,流尽最后一滴血,也绝不会答应如此苛刻的条件!” 不说是他有多硬气,而是他要真拿着这一份信件回去,足利义持绝对第一个砍了他! “哦?” 朱高煦挑了挑眉,“这么说,是没得谈了?” “不……不是……” 小岛三郎的气势瞬间泄了下去。 他想起了自己出发前,主公斯波义将那张苍老而绝望的脸。 想起了京都街头,那些因为买不起米而饿死的妇孺。 想起了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武士。 如今却为了一个饭团,就能向人摇尾乞怜。 尊严?在亡国灭种的边缘,这些东西还剩下几分重量? “汉王殿下,这些条件……实在是……” 小岛三郎的声音带着哭腔。 “可否……可否再商议一二?总有可以商量的余地,不是吗?” 朱高煦笑了。 “商量?” 他猛地收住笑声,眼神骤然变冷。 “你,或者说你背后的足利幕府,现在还有资格跟本王讨价还价吗?” “要么,全盘接受,然后跪下来祈祷我大明皇帝陛下的宽恕。” “要么,就滚回去,洗干净脖子,等着我大明的铁蹄,踏平你们的京都!” 朱高煦将那张写着条件的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小岛三郎的脸上。 “滚!” “把本王的原话,带给足利义持!告诉他,本王的耐心有限!” 小岛三郎失魂落魄地被拖了出去。 而帐内,朱高煦则对副将下令。 “传我将令。” 朱高煦站起身,走到巨大的高句丽地图前,手指在北部的几处重镇上重重点下。 “命张龙山领兵三千,即刻北上,对开城、平壤一线所有未归附的地方豪族进行最后通牒,三日内,献出兵册、户籍、粮册者,可保留家名田产,子弟择优入我军中效力,三日后,顽抗者,族灭!” “命李远为劝农使,携亲卫三百,巡视汉阳周边各道,开仓放粮,安抚流民,凡我大明控制之地,即刻推行军屯,兵民合一,胆敢有我大明军士趁乱劫掠百姓者,无论官阶,一经发现,立斩不赦!” “再传令,从降俘中甄选出原高句丽官吏,识文断字,熟悉地方者,组建安民司,暂由我军参将朴正昌统管,负责恢复各地秩序,统计田亩,重建市集。” 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发出。 亲卫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汉王殿下这是要在高句丽扎根了。 “听明白了吗?” 朱高煦侧过头,目光如电。 “卑职……明白!”亲卫一个激灵,大声应诺。 “去吧,告诉所有人,仗还没打完,但日子要过下去,谁想让我们过不下去,我们就让他活不下去。” 朱高煦重新坐回帅位,江澈的计策,他现在有点品出味道了。 用一场假的和谈,为自己争取到最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樱花国内现在一定乱成了一锅粥。 第三百零九章 高句丽之心 幕府和那些主战大名之间,恐怕正为了这份和平协议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 他们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利用这个间隙,不做任何军事冒进,反而回过头来。 将已经吞下的这片高句丽北部土地,彻彻底底地消化掉。 把这里,变成一个只属于他朱高煦的战争堡垒。 一个以战养战,进可攻、退可守的稳固基地。 他甚至能想象到,当樱花国那群蠢货终于达成一致。 准备要么投降要么决一死战时,却发现自己面对的。 已经不再是一支孤悬海外的大明远征军。 而是一个根基稳固,军民一体,钱粮自足的汉王国! 到那时,他们的表情,一定会比刚才的小岛三郎更加精彩。 “江澈……你这家伙,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朱高煦低声自语,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 开城以北,一处残破的村庄。 两个穿着大明鸳鸯战袄的士兵,一脚踹开了一户农舍的门。 “滚出来!吃的,所有吃的,都交出来!”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士兵,用半生不熟的高句丽语大声吼叫着。 屋角里,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死死抱着一个干瘪的布袋。 怀里还护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孙子。 老人浑身颤抖,却不肯松手,因为那是他们最后一点口粮。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横肉士兵骂骂咧咧,上前就要抢夺。 他的同伴有些犹豫,拉了他一下。 “老李,算了吧,上面刚下了严令,不准劫掠百姓,被抓到要杀头的!” “杀头?放屁!” 被称作老李的士兵啐了一口唾沫。 “我们弟兄们流血卖命打下这破地方,拿他一点吃的怎么了?再说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谁能看见?” “汉王殿下说了……” “汉王殿下在汉阳城里吃香的喝辣的,他哪里知道我们这些底层丘八的苦!老子今天就要拿!你别管!” 老李一把推开同伴,伸手就去抓老人的布袋。 就在这时,一声冷喝传来。 “住手!” 几名骑着高头大马的明军军官出现在村口。 为首一人,正是奉命巡查的“劝农使”李远。 老李的动作僵住了,他的同伴更是吓得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李远翻身下马,缓步走到老李面前,看也没看他,而是弯下腰,对那高句丽老人说道。 “老人家,别怕,我们是大明汉王殿下的军队,是来保护你们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塞进那个孩子的手里。 孩子愣愣地看着他,又看看爷爷,不敢接。 李远笑了笑,将目光转向老李,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营的?” “我……我……” 老李的牙齿都在打颤,“大人,我……我就是饿昏了头……”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李远的声音陡然拔高。 “小的……李成伟,是虎威营的。” 李远闻言,直接对着身后的的亲卫吩咐道。 “拖下去,就在这村口,当着所有村民的面,斩了!” “什么?!” 李成伟和他的同伴都懵了。 “大人!饶命啊大人!我再也不敢了!我为大明流过血啊!我在靖难战场上杀过人啊!” 周围的村民们也探头探脑地围了过来。 李远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汉王有令:凡我大明控制之地,军民一体,劫掠百姓者,与通敌无异!你为了一点口粮,坏的是汉王殿下的大计,败坏的是我大明军队的名声!留你何用?” “拖下去!行刑!” 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卫上前,死死架住瘫软的李成伟。 “不!我没错!凭什么……” 李成伟的嘶吼被堵了回去。 片刻之后,村口传来一声惨叫,随即戛然而止。 李远走到那个还在发抖的同伴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念你是从犯,且有劝阻之意,死罪可免,杖责八十,降为伙夫,你可有不服?” 那士兵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连连磕头。 “谢大人不杀之恩!谢大人不杀之恩!” 李远不再理他,转身对那些噤若寒蝉的村民们大声宣布。 “所有人听着!从今天起,这里是大明汉王殿下的土地!任何人,胆敢欺压你们,无论是高句丽人,还是我们大明军人,你们都可以去安民司举报!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同时,汉王殿下开仓放粮,所有登记在册的农户,每户可领粮三十斤!有农具者,立刻开始耕种!没有农具的,报给安民司,统一发放!” 村民们一片死寂。 这些凶神恶煞的明军,不抢他们的粮食。 反而要给他们发粮食,还杀了自己人来保护他们。 那个抱着孙子的老人,噗通一声跪倒在李远面前,老泪纵横。 眼看如此,其他村民们也陆陆续续跪了下来。 …… 汉阳,安民司衙门。 原高句丽礼曹判书,如今的安民司主事朴正昌。 正恭敬地站在朱高煦面前,汇报着近期的工作。 “殿下,军屯之策推行顺利,各地春耕已陆续展开,李远将军的‘劝农’之举,更是让各地民心大悦,如今我军所到之处,百姓箪食壶浆,主动归附者不计其数。” 朴正昌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他本以为自己投降之后,不过是苟延残喘,做个有名无实的傀儡。 可他没想到,这位大明汉王竟真的放权给他。 让他负责恢复民生,让他这个亡国之臣,重新找到了施展抱负的舞台。 “做的不错。” 朱高煦淡淡地评价道,“但是,光有胡萝卜还不够。” 朴正昌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请殿下示下。” “我让你查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回殿下,” 朴正昌从袖中抽出一份卷宗,双手呈上。 “北部尚有三股地方势力,不听号令,分别是盘踞在义州的李氏豪族,占据咸兴的崔氏兄弟,以及在江原道一带流窜的前朝将领金庾信残部。” “他们手中有兵,有粮,暗中勾结,对我军的政令阳奉阴违,甚至袭击过我们小股的巡逻队。” 第三百一十章 新的工坊 朱高煦接过卷宗,看都没看,直接扔在了一边。 “兵力、粮草、布防、弱点。” 朴正昌的额头渗出了细汗,因为他明白,汉王在考验他。 这些情报,他当然有,但他原本想的是,一点点地给,以此来彰显自己的价值。 可现在,汉王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李氏……李氏在义州有私兵约两千,城防坚固,但其族长李成桂为人贪婪好色,最大的弱点就是他新纳的一房小妾,据说是从南部掳来的美人……” “崔氏兄弟拥兵三千,皆是山中猎户,悍不畏死,但兄弟二人面和心不和,为争夺兵权,早有嫌隙……” “金庾信……此人最为棘手,乃是前朝名将,深得军心,手下八百残兵来去如风,擅长山地游击……” 朴正昌将自己知道的一切,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很好。” 朱高煦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却让朴正昌感到一阵寒意。 “朴大人,你是个聪明人,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为殿下效力,是……是卑职的荣幸。” “本王要给你一个,更大的荣幸。” 朱高煦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本王命你为讨逆军监军,随张龙山将军,一同出征,先打李氏,再平崔氏。” 朴正昌的身体猛地一僵。 监军? 让他这个高句丽降臣,去监视大明的将军。 “殿下……这……这万万不可!卑职一介文人,何德何能……” “本王说你可以,你就可以。” 朱高煦打断了他:“本王要的,不是让你去指挥打仗。而是让你去告诉义州和咸兴的百姓,谁才是他们的救星。” “用你的身份,去瓦解他们的军心,告诉那些还在为李氏、崔氏卖命的士兵,归顺大明,才有活路。” “至于金庾信……” 朱高煦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他的项上人头,本王会亲自去取。” 另一边,江澈已经从新回到了王庭之内。 金帐的穹顶之下。 阿古兰侧坐在铺着厚厚白狼皮的软榻上。 江澈跪坐在她对面,亲手为她温着马奶酒。 “新的工坊图纸,我已经让商队送来了。” “鞣制皮革,纺织毛料,制作奶酪和肉干,这些东西,卖到关内,利润能翻十倍。” 阿古兰的目光落在图纸上。 比起图纸上这些,她更习惯弯弓射雕,而不是看这些东西。 “草原的子民,不习惯被圈在屋子里。” 江澈没有抬头,只是将温好的马奶酒倒入她的金杯。 “会习惯的。” “冬天太长,雪太大,有温暖的工坊,有吃不完的粮食,没人愿意去冰天雪地里打仗刨食。” 阿古兰无法反驳。 牧民们开始学习耕种,在河流旁开垦田地。 孩子们不再只学骑射,而是捧起了汉人的书籍。 “蒙学的事情,也要抓紧。” 江澈终于抬眼看她,目光沉静如水。 “我们的儿子,不能只做个弯弓的莽夫。” 提到儿子,阿古兰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 她的眼神变得柔和,那是她唯一的软肋。 “我已经为源儿请了两位老师。” “一位是汉人夫子,姓宋,据说是金陵城里有名的学者,另一位是部落里最智慧的巴图长老,他知道草原上所有的故事和英雄。” “很好。” “文武兼备,内外兼修。这才是未来的草原之主该有的样子。” 他站起身,走到阿古兰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阿古兰的身体微微一颤。 “阿古兰,你要记住。”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源儿,为了他能坐稳这个汗位,为了他不必再像他的祖先一样,为了一片过冬的牧场就流尽鲜血。” “我……我明白。” 阿古兰闭上眼睛。 ………… 第二天,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年仅三半岁的江源,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窄袖胡服,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 他的面前,摆着两套截然不同的东西。 左手边,是汉人宋夫子带来的文房四宝,一本摊开的《论语》。 右手边,是巴图长老带来的一张小号角弓,一壶羽箭。 宋夫子捻着山羊胡,摇头晃脑。 “小王子,今日我们学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此乃圣人之言,为君者,当以学为先……” 一旁的巴图长老却不以为然,他拍了拍那张角弓,用苍老雄浑的嗓音说。 “真正的道理,不在书本里,在风里,在狼的眼睛里!小王子,跟我去射箭,草原的雄鹰,翅膀要从小练硬!” 两个老师,两种文化,就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开始了激烈的碰撞。 江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脸上满是纠结。 门外,江澈静静地站着,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 他就是要让儿子从小就处在这样的撕裂与融合之中。 一个合格的统治者,不能只有一种思维。 他必须懂得汉人的权谋与制衡,也要拥有草原的勇武与直觉。 …… 三个月后,草原上第一批工坊建成。 阿古兰按照江澈的指示,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典。 崭新的砖石建筑旁,牛羊被整只地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落,滋滋作响。 牧民们换上了新发的布衣,脸上洋溢着新奇和满足的笑容。 江澈牵着江源的手,与阿古兰并肩走在人群中。 他刻意放慢脚步,让所有人都看清。 这个汉人面孔的小男孩,是跟在他们的可汗身边,是未来的继承人。 “看,那就是天可汗!!” “听说那些不用挨冻的工坊,就是他想出来的!” “还有那些新种子,比咱们以前种的青稞多多了!” 牧民们的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江澈耳朵里。 可并非所有人都如此欣喜。 在人群的边缘,几个穿着旧式皮袍的部落首领。 正用阴沉的目光注视着这一切。 他们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看看吧,巴特尔。” 一个独眼龙首领低声对身边的人说。 “我们的女人和孩子,现在像汉人一样被圈在房子里纺线,我们的勇士,放下了弓箭,拿起了锄头。” “阿古兰,她背叛了长生天!她被那个汉人小子迷了心窍!” 被称为巴特尔的首领,是草原上最勇猛的部落之主。 他看着那个被江澈牵着的孩子,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草原的血脉,怎么能混进汉人的沙子?” “那个杂种,不配继承大汗的王位!” 第三百一十一章 向我的儿子道歉 独眼龙压低声音:“我们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部落里的年轻人,都要忘了怎么骑马了!” 巴特尔没有说话,只是将杯中的马奶酒一饮而尽,然后狠狠摔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在嘈杂的庆典中,显得格外刺耳。 周围的牧民瞬间安静下来。 江澈的脚步停住了。 阿古兰抓住江澈的衣袖,紧张地摇了摇头。 她知道巴特尔的威望,如果他公然发难,很多部落都会响应。 江澈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然后,他松开牵着儿子的手,对江源说:“源儿,站到母亲身边去。” 江源虽然年幼,却异常懂事。 他没有哭闹,只是默默地走到阿古兰身旁,一双乌黑的眼睛,却好奇地看着父亲的背影。 江澈这才缓缓转过身,面向巴特尔。 “巴特尔首领,看来今天的马奶酒,不合你的胃口?” 巴特尔向前一步,粗壮的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 “汉人!收起你那套虚伪!草原不欢迎你!滚回你的中原去!” “哦?” 江澈的笑意更深了:“可我怎么听说,上个月,你刚从我的商队那里,用五十头羊换了一车的丝绸和瓷器?你的几个儿子,不也在我的蒙学里读书写字吗?” 巴特尔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那是我用草原的羊换的!是公平交易!” “当然是公平交易。” 江澈点头,“所以,你享受着交易带来的富足,却又想砸了我的场子,巴特尔首领,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安静的广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个男人的身上。 江澈向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巴特尔面前。 两人的距离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我给你一个机会。” “现在,跪下,向阿古拉道歉,向我的儿子道歉。” “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你做梦!” 巴特尔怒吼一声,腰间的弯刀瞬间出鞘,带起一道寒光,直劈江澈的脖颈! 人群发出一片惊呼。 就在刀锋即将及颈的瞬间,周悍从他身后闪出。 叮! 一声脆响。 巴特尔的弯刀,被一柄不起眼的黑色匕首死死架住。 出手的是一名始终跟在江澈身后的护卫。 他看上去毫不起眼,此刻却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 巴特尔用尽全力,却无法让刀锋再前进分毫。 “你看,机会给过你了。” “可惜,你不中用啊。” 话音未落,周悍手腕一翻,匕首划过一道弧线。 鲜血喷涌而出。 巴特尔捂着自己的喉咙,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全场死寂。 江澈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 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溅到自己脸颊上的一点血迹。 然后将丝帕扔在巴特尔的尸体上。 随后江澈看着下面的那些人,眼中带着愤怒。 “诸位,相信你们许多人已经见过我了!” “当然,不免也有人没有见过!所以我想在从新说一遍。” “我,江澈,天可汗!!” “其实我不明白,自从我来了以后,给你们先进的兵器,给你们吃,给你喝,现在你们住的比以前暖和,甚至已经有部落建立起了城池!” “如今我推行的政策,可以让族群们免于战火,可你们!我说的是你们这些首领!为什么总是觉得不满?你们是过的好了,想要更多!但是你们下面的人呢?他们的孩子,难道不是孩子,他们的家难道就不是家吗?” 江澈的声音并不高亢,可众人听了之后,不知道为什么,莫名的有种心酸。 质问,更是审判。 广场上,除了风声,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 巴特尔的尸体还温热,那双不甘的眼睛圆睁着,倒映出江澈冰冷的身影。 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 他们看着眼前那个被誉为天可汗的男人。 突然,人群中响起一阵衣袍摩擦声。 一位头发胡须全白的老者,拄着一根盘龙拐杖,颤巍巍地分开人群,走了出来。 萨仁长老,草原上年纪最大也最受尊敬的首领。 他见证过三代汗王的更迭,他的话,在许多时候比汗王的命令还有用。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萨仁长老会说什么? 他会为巴特尔讨个公道,还是会…… 江澈的目光也落在了他身上。 萨仁长老浑浊的老眼深深看了一眼巴特尔的尸体,又抬眼,迎上江澈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沧桑与了然。 他松开了拐杖。 拐杖“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 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缓缓弯下了他那从未向任何人弯曲过的膝盖。 “扑通!” “老朽萨仁,参见天可汗!” 一石激起千层浪。 如果说江澈的杀戮是威慑,那萨仁长老的下跪,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参见天可汗!” “参见天可汗!!” 反应快的首领们立刻跟着跪了下去。 阿古兰抱着儿子,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满是震撼。 江澈俯瞰着脚下匍匐的众人,神情没有半分喜悦。 “巴特尔,公然行刺本汗,罪无可赦。” “传我命令!剥夺巴特尔部落贵族身份,其家族领导权,即刻废除!” “巴特尔所有直系亲属,无论男女老幼,尽数贬为奴隶!” 冰冷的命令,让跪伏的众首领身体一颤。 这太狠了! 在草原,剥夺贵族身份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而贬为奴隶,更是将一个家族彻底从历史上抹去的极刑。 但江澈的话还没完。 “其部落的牛羊、草场,重新分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萨仁长老和其他几个最先表态支持他的首领。 “萨仁长老,你部落的牧民今年过冬想必会很辛苦,巴特尔的三成牛羊,归你了。” “还有你们几个,同样各得一成,以赏你们的忠心。” 被点到名的首领浑身一震,旋即是狂喜,他们把头埋得更低了。 “谢天可汗赏赐!” 这手恩威并施,让其他人又羡又妒,更后悔自己刚才的犹豫。 江澈没有理会他们的心思,继续宣布道。 “剩下的五成牛羊,连同巴特尔部所有的草场,全部分给巴特尔部落的普通牧民!按户均分,不得有误!” “轰!” 不仅是那些首领,连周围旁观的普通牧民都炸开了锅。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把贵族的财产分给他们这些泥腿子?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跪着的首领们,则瞬间明白了江澈的用意。 一旦普通牧民尝到了直接从天可汗手中获得好处的甜头。 他们以后还会听从自己部落首领的命令吗。 他们只会认那个能给他们牛羊和草场的江澈! 江澈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周悍。” “属下在。” “你亲自带一队人,去巴特尔的营地,执行我的命令,我要在天黑之前,看到巴特尔的帐篷被拆掉,牛羊开始分发。” “是!”周悍抱拳领命,没有一丝废话。 江澈的声音压低了些,只有周悍能听见。 “分完东西,给我盯紧了他们。” 周悍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明白。” 说罢,他转身,点了二十名特战军,直奔巴特尔部落的方向而去。 江澈这才转身,走到阿古兰和儿子江源面前。 刚才那身凌厉的杀气瞬间消散。 他伸手,轻轻抹去儿子脸颊上的一滴泪痕,柔声道。 “别怕,爹在。” 第三百一十二章 法理官 江澈的目光从儿子稚嫩的脸上移开。 再度投向匍匐在地的众首领时。 那份短暂的温情已荡然无存,他要的不是一次性的征服,而是彻底的重塑。 草原的权力结构。 就像一顶由无数根柱子支撑的帐篷,那些部落首领就是柱子。 现在,他打断了最粗壮的一根,但其他的还在。 “萨仁长老。” “老朽在。” 萨仁长老恭敬回应,头颅依旧深埋。 “你年高德劭,在草原上素有威望。” 江澈的话听起来像是褒奖,却让萨仁的心猛地一沉。 江澈顿了顿,给了众人足够的揣测时间,才继续说道。 “从今日起,我任命你为草原法理官。” “法理官?” 这个陌生的词汇让所有首领都愣住了,包括萨仁自己。 江澈似乎很满意他们的反应,解释道。 “法理官,代我监督各部。凡我命令,有执行不力者,你有权上报。部落之间若有纠纷,可先由你调解,无法调解的,再上报于我。”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所有首领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扎在萨仁的背上。 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监督各部,调解纠纷。 这不就是天可汗安插在他们中间的一条狗吗! 萨仁长老活了七十多年,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 江澈这是要用他的威望,去执行最得罪人的命令。 让他去咬昔日的朋友,去得罪那些与他平起平坐的部落之主。 拒绝的下场,巴特尔的血还没干透。 萨仁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也是一种被命运扼住咽喉的无力。 “老朽,谢天可汗信赖!” 说完,他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受人尊敬的萨仁长老,他只是天可汗江澈的法理官。 江澈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用一个旧贵族去制衡所有旧贵族,让他们内斗。 让他们互相猜忌,再也无法拧成一股绳。 …… 与此同时,巴特尔部落的营地。 周悍和他率领的二十名特战军,如同一群黑色的死神。 降临在这片失去了主人的土地上,营地里哭声一片。 男人们茫然地站在帐篷外,女人们则抱着孩子,眼中满是绝望。 周悍骑在马上,居高临下,面无表情。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高声宣读。 “奉天可汗令!巴特尔行刺谋逆,罪无可赦!其家族尽数贬为奴隶!其部落牛羊、草场,尽数没收,重新分配!” “凭什么!” 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猛地站了出来,他是巴特尔的堂弟,名叫鲁力。 鲁力双目赤红,指着周悍怒吼。 “我们巴特尔家族为部落流过血!你们这些外来人,凭什么夺走我们的财产!” “对!凭什么!” “这是我们部落的东西!” 鲁力身后,立刻站出来七八个巴特尔的死忠亲信。 他们都是巴特尔家族的旁支,也是这次被剥夺财产的既得利益者。 “大家不要信他!他们把牛羊分了,等冬天来了,我们吃什么?他们只会把我们全都饿死!” “跟他们拼了!保卫我们的家园!” 一些不明真相的牧民,被他们煽动得有些骚动起来。 毕竟,千百年来的规矩都是听从首领的。 天可汗这个名头,对他们来说太遥远了。 周悍冷冷看着鲁力,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江澈的密令在他脑中回响:“分东西,盯紧了,有敢闹事的,杀,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周悍甚至懒得与他废话,只是抬起了手,轻轻往下一挥。 “咻!咻!” 早已准备就绪的特战军,手中的军用手弩瞬间激发。 弩箭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 鲁力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看着自己胸口插着的三支乌黑箭矢。 他身后的几个亲信,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射翻在地。 没有惨叫,只有噗通倒地的声音和鲜血喷涌的闷响。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上一秒还在鼓噪的人群,下一秒,所有人都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傻了。 他们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鲁力等人。 又看看那些手持怪异武器,面无表情的黑甲士兵,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周悍缓缓放下手,目光扫过全场。 “还有谁,对天可汗的命令有意见?” 连哭泣的妇孺都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 周悍这才翻身下马,将羊皮纸交给身后的一个士兵。 “开始吧。” “是!”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一部分人负责警戒,另一部分人则拿出了一叠厚厚的纸张和几根炭笔。 在几张临时拼凑的桌子前坐下。 “所有牧民,以户为单位,排好队!过来登记!” 牧民们你看我,我看你,战战兢兢,不敢上前。 周悍眉头一皱,直接走到人群前,随手拽出面黄肌瘦的少年。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吓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我叫帖木儿……” “家里几口人?” “三……三口,我,还有阿妈和妹妹……” 周悍把他推到桌前:“记下。” 负责登记的士兵立刻在纸上写下:“帖木儿,户,三口。” 然后,周悍指着不远处正在被清点的羊群。 “分给他家,十五只羊,一头牛。” 帖木儿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们家以前给巴特尔放牧,一年到头,连羊肉都吃不上几顿。 现在直接分给他们十五只羊,还有一头牛! “还愣着干什么?去那边领你的牛羊!按手印!” 登记的士兵不耐烦地催促道。 帖木儿被人推着,迷迷糊糊地走到另一张桌子前。 士兵抓着他的手指,在一块红色的印泥上按了一下,然后印在了他的名字后面。 接着,他就被带到了一个用绳子临时围起来的圈里。 里面不多不少,正好是十五只羊和一头壮硕的奶牛。 帖木儿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那头牛温热的脊背。 这一切,都是真的! 这个场景,给了其他牧民巨大的冲击。 他们亲眼看到,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帖木儿。 转眼间就拥有了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财富。 第三百一十三章 再次建立新军 人群开始骚动,但这次不是反抗,而是争先恐后。 “下一个!” “我!我先来!” “我家五口人!” 秩序瞬间建立起来。 牧民们兴奋地排着队,一个个报上自己的名字和家庭人口,然后领走属于自己的牛羊。 每一户分到的财产,都被清晰地记录在册,并且当众宣布,公开透明。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贵族财产,就这样被简单粗暴地瓜分。 得到牛羊的牧民们,一遍遍抚摸着自己的牲畜,像是捧着稀世珍宝。 周悍看着这一切,他知道,江澈要的不是这些牧民的感激。 当这些一无所有的牧民,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财产。 他们就会变成最凶狠的狼,会用生命去捍卫这一切。 而赐予他们这一切的天可汗,就是他们唯一的主人。 一个年轻的牧民领到了自己的十只羊。 他激动地跪在地上,朝着王庭的方向磕头。 “感谢天可汗!” 他的举动,像是一个信号。 越来越多分到财产的牧民,自发地跪了下来。 “感谢天可汗!” “天可汗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感恩声,回荡在巴特尔部落的上空。 周悍看着夕阳下,那一张张或激动或虔诚的脸。 分牛羊只是第一步。 当这些册子送到江澈手里。 草原上每一户牧民,有多少人,多少牲口,都将不再是秘密。 这片看似广袤无垠的草原,从今天起,将被一张无形的大网,彻底笼罩。 ………… 直到夜深的时候,周悍才抱着厚厚的几大摞册子,走入王庭。 册子用牛皮绳捆着,边缘粗糙。 王庭内,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将江澈的身影投射在巨大的羊毛挂毯上。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羊油和奶茶香气,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肃杀。 “司主,巴特尔部落,共计八百二十三户,三千九百七十二人,全部登记在册。” 周悍将册子放在江澈面前的矮桌上,声音沉稳,却难掩一丝亢奋。 “牲畜清点完毕,牛一千三百头,羊三万两千只,已经全部分发下去,无一遗漏。” 江澈没有立刻去看那些册子,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跳动的火焰上。 “他们,反应如何?” “很激动。” 周悍回答,“很多人当场就跪下,感谢天可汗的恩赐。” “只是激动?” 江澈的声音很轻,仿佛在问自己。 周悍顿了一下,脑中闪过那些牧民抚摸着牛羊时,眼中迸发出的那种野性的光。 那种光,他见过。 “不。” 周悍改口,“他们看那些牛羊的眼神,像是在看自己的命,谁敢动,他们会跟谁拼命。” 江澈这才将目光移到桌上的册子上。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掠过册子上那一排排用粗劣炭笔写下的名字。 帖木儿,户,三口。 阿古拉,户,五口。 …… 这些不再是模糊的牧民群体。 而是一个个可以被量化,可以被掌控的单元。 “很好。” 江澈终于开口,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册子,但在他眼里,这比黄金更珍贵。 “传我命令。” “所有分到牛羊的部落,立刻组建守护军。” 周悍身体一震。 “以户为单位,每户,征召一名丁壮。” “告诉他们,草原上的旧贵族不会甘心失败,他们随时可能回来,抢走他们的牛,夺走他们的羊,再把他们变回一无所有的奴隶。” “这支军队,是为了守护他们自己的财产,守护他们的家人。” 周悍恍然大悟。 高!实在是高! 不是为天可汗卖命,是为自己拼命,这理由,无人可以拒绝! “司主英明!”周悍由衷赞道。 “巴特尔的武库,应该还有不少存货。” 江澈的手指在册子上轻轻划过。 “把里面的兵器、铠甲,全部拿出来,武装他们。” “是!” “你,负责操练。” 江澈看着周悍,“我不要一群乌合之众。” “属下明白!”周悍的血液开始沸腾。 他是一个军人,没有什么比亲手打造一支强军更让他兴奋。 江澈的手指停在了册子的第一页,帖木儿的名字上。 “从这些人里,挑一些出来。”他点了点帖木儿的名字。 “第一个响应我们,分到了财产,又足够年轻,足够穷,这样的人,心中只有感恩,没有杂念。” “提拔他们做队长,做大夫长。” “用他们,去管理其他牧民。” 周悍的瞳孔猛然收缩,草原上的军队,向来由贵族子弟担任军官。 现在,江澈直接从最底层的穷苦牧民中提拔军官。 这等于彻底斩断了旧贵族对军队的任何控制力,哪怕他们以后想渗透都无从下手。 这些被破格提拔的穷小子,会成为天可汗最忠诚的鹰犬。 他们会用最凶狠的姿态,去撕咬任何胆敢挑战新秩序的旧势力。 因为,一旦旧贵族复辟,他们将是第一个被清算的对象,会死得比谁都惨。 江澈放下册子,站起身,走到王庭门口。 “去办吧。” 他淡淡说道,“给你两个月,我要看到一支能上战场的军队。” “是!” 周悍领命,躬身退下,脚步带着一股风雷之势。 …… 征兵令像一阵狂风,席卷了整个巴特尔部落。 当江澈的使者,当众宣布组建守护军的消息时,整个部落都炸开了锅。 “什么?让我们当兵?” “还发武器?” “是为了保护我们自己的牛羊?” 短暂的议论后,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热情。 “我报名!算我一个!” “我家刚分了二十只羊,两头牛!谁敢抢,老子第一个弄死他!” “天可汗万岁!天可汗这是在保护我们啊!” 帖木儿站在人群里,心脏砰砰直跳。 他看着自己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的双手。 又看了看远处圈栏里,属于自己的那十五只羊和一头牛。 那是他的!是他帖木儿的! 阿妈和妹妹,终于可以喝上热乎乎的牛奶,穿上暖和的羊皮袄了。 这一切,都是天可汗给的。 帖木儿的眼中瞬间布满血丝,一股从未有过的凶性从心底涌出。 他第一个挤出人群,冲到负责登记的士兵面前。 “我!帖木儿!报名参军!” 第三百一十四章 草原的太阳 登记的士兵看了他一眼,对照着手里的名册,点了点头。 “帖木儿,准。” 帖木儿的胸膛猛地挺起。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牧奴。 而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要用刀保护家人的战士。 牧民们蜂拥而上,争先恐后。 “我!我也要当兵!” “还有我!” 原定的征兵计划,几乎在瞬间就超额完成。 第二天,巴特尔部落尘封已久的武库被打开。 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 一排排落满灰尘的兵器架上,挂着弯刀、长矛,还有一些简陋的皮甲。 这些都是旧贵族们看不上的武器。 但在帖木儿这些新兵眼里,却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周悍站在武库前,面色冷峻。 “按名册,上前领取你们的武器!” 帖木儿第一个走上前,一名士兵递给他一把弯刀和一件皮甲。 冰冷的铁器触感从掌心传来,那份重量仿佛直接灌进了他的心里。 这不是放羊的鞭子,这是刀。 能杀人的刀。 他笨拙地将皮甲套在身上,冰冷的甲片贴着皮肤。 让他打了个哆嗦,却又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帖木儿!” 周悍洪亮的声音响起。 帖木儿一个激灵,连忙站直身体。 “到!” “出列!” 帖木儿茫然地走出队列,站在了所有新兵的面前。 周悍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头还未长成的狼崽子。 “从今天起,你,是第一队的队长!” 周悍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帖木儿耳边炸响。 帖木儿懵了。 他只是一个穷牧民,昨天才刚刚拥有自己的牛羊。 今天,就成了一个管着十个人的官!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光是他,队列里的其他新兵也都投来或惊愕的目光。 “大人……我……” 帖木儿结结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不敢?”周悍眉头一挑,气势逼人。 “不!敢!” 帖木儿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 这是天可汗给他的第二次机会。 第一次,给了他财富,第二次,给了他尊严。 他死也不会放手! “很好。” 周悍点了点头,又连续点出了九个名字。 “你们,是第二什到第十什的什长!” 被点到名字的,无一例外,都是像帖木儿一样。 最先分到财产,最穷苦,也最年轻的牧民。 他们激动得满脸通红,身体因为亢奋而微微颤抖。 接着,周悍又任命了更高级别的大队长。 一支全新的,完全由底层牧民构成指挥体系的军队。 就这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粗暴而迅速地诞生了。 周悍看着眼前这群虽然队列不整,但眼神炙热的新兵,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们现在拥有了财产,拥有了武器,也拥有了尊严!” “但记住,这一切都是天可汗给的!” “现在,拿起你们的刀,跟着我操练!” “你们要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如何劈砍,而是如何服从命令!” “天可汗的命令!” ………… 草原的太阳,从不是温柔的情人。 它像一盆烧化的铁水,兜头浇在巴特尔部落的简陋操场上。 帖木儿感觉自己快被烤熟了。 汗水像溪流,从额头流下,淌过鼻梁,钻进眼睛里,又涩又痛。 但他不敢动,连抬手擦一下都不敢。 他的身前,身后,左侧,右侧,站着九名和他一样赤裸上身。 只穿着一条皮裤的新兵。 他们手里不再是马鞭,而是一杆沉重的长矛。 “站直了!谁让你们晃了?” 周悍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猛虎,在队列间踱步,手里拎着一根粗长的牛皮鞭。 “矛尖对准前面人的后心!你们是死人吗?连条直线都站不出来?” 一名新兵的胳膊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而微微一颤,矛尖晃动了一下。 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残影,抽在那人的背上。 一道血痕瞬间浮现。 新兵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抖,但硬是咬着牙,把长矛重新举稳。 没人敢出声,甚至没人敢多看一眼。 这就是操练,和他们想象中纵马驰骋、弯弓射雕的场景,没有半点关系。 没有战马,没有弓箭,只有枯燥到令人发疯的站立、转向、踏步。 以及,绝对的服从。 周悍的口令简洁而粗暴。 做错一个动作,迎来的就是毫不留情的鞭子。 牧民们骨子里的散漫和自由。 在这日复一日的残酷折磨下,被一点点磨掉,碾碎,再用纪律的铁水重新浇筑。 帖木儿是队长,他必须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他的双腿早已麻木,像是灌了铅。 握着长矛的右手,虎口已经磨破,渗出的血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但他站得笔直,他不仅要管好自己,还要管好手下那九个人。 休息的间隙,几个新兵立刻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这他娘的叫练兵?这是把人当牲口训!” 一个叫巴德的年轻人抱怨道,他背上也有两道鞭痕。 “少说两句吧,还想挨鞭子?”另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劝道。 帖木儿没有坐下,他走到水囊边。 先给自己的部下每人倒了一碗水,才给自己灌了一口。 大家心里有怨气,这种训练方式,和他们认知里的战士完全是两码事。 草原上的勇士,靠的是个人的武勇和马术。 但帖木儿不敢有丝毫怀疑,这是天可汗的军队,周悍大人是天可汗的使者。 天可汗的意志,不容置疑。 他能做的,只有执行。 “都起来,检查一下彼此的姿势,等下再错,鞭子只会更重。” 帖木儿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的话让几个正想抱怨的兵闭上了嘴。 帖木儿在他们之中威信最高,不仅仅因为他是队长。 更因为在分牛羊时,他分到了最多的财产。 这本身就是一种被天可汗眷顾的象征。 可总有不服气的人。 布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老兵,斜眼看着帖木儿。 他曾是旧部族里一个百夫长的亲卫,骑术精湛,上过真正的战场,砍下过敌人的脑袋。 让他听一个毛都没长齐的穷小子发号施令,他心里憋着一团火。 “哼,站得再直有什么用?上了战场,是靠刀子说话,不是靠站得好看。” 第三百一十五章军法是军法,兄弟是兄弟 布拉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整个小队的人都听见。 几个年轻的新兵立刻噤声,偷偷观察着帖木儿的反应。 帖木儿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当然听出了布拉话里的刺。 “周悍大人说,军人的天性是服从。” “狗的天性才是服从!” 布拉猛地站起来,他比帖木儿高了半个头,肌肉虬结,像一头暴躁的公牛。 “我们是草原的狼!不是中原人圈养的狗!” “帖木儿,别以为当了个队长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你杀过人吗?你见过肠子流了一地的样子吗?就凭你,也配管老子?”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帖木儿身上。 这是新旧两种秩序的第一次正面碰撞。 如果帖木儿退了,他这个队长就成了个笑话。 不远处的周悍,似乎察觉到了这里的骚动,目光冷冷地投了过来,却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因为他要看看帖木儿要怎么处理。 帖木儿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布拉身上那股血腥味,是他从未接触过的,那种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眼神,让他手心冒汗。 但,他不能退。 他想起了忍饥挨饿的日子,想起了妹妹看着别人家牛羊时羡慕的眼神。 想起了自己跪在地上,从周悍手中接过那份财产契约时的颤抖。 天可汗给了他一切。 现在,有人要把它夺走。 帖木儿没有跟布拉争辩谁更勇猛,也没有试图用武力压服他。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打不过布拉。 但他有比拳头更厉害的武器——规则。 他没有看布拉,而是对着自己的队员,朗声说道:“所有人,列队!” 新兵们愣了一下,面面相觑,但还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排成一列。 布拉抱着手臂,冷笑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帖木儿走到队伍前面,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布拉身上。 “军法第一条: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此谓悖军,犯者斩!” “军法第三条:辱骂上官,动摇军心,此谓构乱,犯者斩!” “军法第七条:抗命不遵,公开挑衅,此谓不敬,杖二十!” 他一字一顿地背诵着周悍第一天就颁布的简易军法。 每说一条,布拉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帖木儿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稳。 “布拉!你,违抗军令,拒不列队!出言不逊,挑战主官!按军法,当杖二十!你,认不认罚?” 最后一句,帖木儿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小小的身躯里,爆发出的气势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布拉以为会是一场拳头上的较量,赢家通吃。 他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穷小子,居然跟他讲起了法! “我……老子不服!这是你们的法,不是草原的规矩!” 布拉色厉内荏地吼道。 “这里,没有草原的规矩!只有天可汗的军法!” 帖木儿猛地一挥手,指向操场角落里两个手持木杖、负责执行军法的士兵。 “执法队!” 那两名士兵听到召唤,立刻大步跑了过来。 “队长有何吩咐?” “此人名布拉!” 帖木儿的手指像一杆标枪,直指布拉。 “违抗军令,按律杖责二十!立刻执行!” 执法队士兵没有丝毫犹豫,一左一右就架住了布拉的胳膊。 布拉剧烈挣扎起来:“放开我!帖木儿,你敢!?” “堵上他的嘴!行刑!” 帖木儿的脸上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冰。 一名士兵立刻撕下一块破布,塞进了布拉的嘴里。 布拉被死死按在地上,所有新兵都看傻了。 他们看着帖木儿那张年轻却冷酷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杖责声,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二十杖打完,布拉像一滩烂泥,被拖了回来,扔在队列前。 他背上血肉模糊,浑身不住地抽搐,嘴里的布被拿开,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帖木儿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说几句羞辱的话。 可帖木儿只是从怀里掏出周悍早上发的一小块伤药,塞进布拉手里。 “军法是军法,兄弟是兄弟。” “今天,我打了你,明天上了战场,我会把后背交给你。” “养好伤势,归队。” 说完,他站起身,重新面对队列。 “继续操练!” 布拉趴在地上,死死攥着那块冰凉的伤药。 看着帖木儿并不高大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远处的周悍,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知道,帖木儿这颗种子,终于在他亲手施加的压力下,破土发芽了。 未来的草原,注定有他一席之地。 …… 高句丽,汉城。 谈判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将每一丝光线都扭曲。 朱高煦斜倚在主位上。 他对面,樱花国使节足利健二的额头上,汗珠沿着他脸颊滑落。 他带来的副使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个个低着头,仿佛想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殿下,您的条件,实在……实在是太过苛刻。” “割让对马岛,赔偿白银三百万两,将军亲赴大明京师请罪,这无异于让我樱花国自断手足,颜面扫地啊!” 朱高煦抬起眼皮,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足利健二的脸。 “颜面?” “你们的水师偷袭我大明船队时,怎么不谈颜面?” “你们的浪人侵扰我沿海州县,屠戮我邻国百姓时,又在哪里谈颜面?” “现在,你们是战败国!是砧板上的鱼肉!居然还跟本王谈颜面?” 足利健二全身一颤。 他很想说,他们屠戮的是高句丽,跟你们大明有什么关系啊。 可他不敢! “本王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朱高煦身体前倾,一股凶悍的气势扑面而来。 “要么,签了这份国书,你们的国家还能苟延残喘。” “要么,本王就亲自带兵,踏上你们的岛屿,去问问你们那位将军,他的颜面到底值几斤几两!” 这话,就是最后的通牒。 第三百一十六章 宁可玉碎 足利健二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身后那些大名们还在勾心斗角,国内的动员令如同一纸空文。 他们派自己来,不过是想拖延时间。 可眼前这个大明藩王,根本不给他们任何拖延的机会。 他要的就是一场战争! 一场彻彻底底,能把他朱高煦的名字刻在功劳簿最顶端的战争! 足利健二缓缓站起身,身体因为屈辱而微微颤抖。 他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湿的衣冠,对着朱高煦,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既然如此……” “我大樱花武士,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殿下的好意,我国……无法接受!” “哈哈哈哈!” 朱高煦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 “好一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本王就成全你们!”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厅外走去。 只留给樱花国使节团一个杀气腾腾的背影。 “送客!” “告诉他们,下次见面,就在江户城的天守阁!” 汉城的风,骤然变得萧杀了。 消息传回樱花国本土,幕府将军的御所内,争吵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战!必须战!大明人欺人太甚!” “拿什么战?西国的大名们各怀鬼胎,东国的武士还在镇压乱民!我们的兵力根本集结不起来!” “难道要我们像狗一样跪下吗?武士的荣耀何在!” 足利义持坐在主位上,听着下方几十位大名的争吵,头痛欲裂。 在主战派的裹挟下,一道总动员令被颁布了下去。 然而,命令传达到各藩国,却走了样。 有的藩主阳奉阴违,只象征性地派出老弱病残。 有的藩主则趁机扩充自己的势力,将征召来的农兵编入私军,根本不听幕府调遣。 还有的藩主,甚至已经暗中派人联系朱高煦,想要卖国求荣。 在萨摩藩,领主岛津忠教看着从领地里强征上来的农兵,眉头紧锁。 那些人,一个个面黄肌瘦。 眼神空洞,手里的竹枪仿佛随时都会拿不稳。 “主公,很多人都是饿着肚子来的,士气非常低落。” 岛津忠教叹了口气,望向大海的方向。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大明的舰队遮天蔽日而来。 而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士,将在钢铁洪流面前,脆弱得如同沙堡。 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输了。 国内的腐烂,早已深入骨髓,根本不是一纸动员令能够治愈的。 与此同时,朱高煦的军营却是另一番景象。 扩充后的新军,兵强马壮。 士兵们吃着白米饭和炖肉,脸上泛着油光。 崭新的火铳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炮兵们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新运来的火炮。 经过休整和胜利的鼓舞。 这支军队的士气和战力,已经攀升到了顶峰。 朱高煦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 看着下方如林的长枪,如龙的队列,胸中豪情万丈。 ………… 辽东,暗卫司的一处秘密据点。 这里伪装成一个普通的皮货商行。 每天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没人知道。 大明帝国最隐秘的战争机器,正在这里高速运转。 江澈展开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鱼已拒饵,网可收。” 这是他和朱高煦约定的暗号,意思是谈判破裂,可以开战了。 谈判破裂,在江澈的预料之中。 樱花国那群所谓的武士,唯一的价值就是用他们的头颅。 为朱高煦铺就一条通往另类帝王的血路。 江澈站起身,窗外是辽东的货栈。 人声鼎沸,车马喧嚣,充满了烟火气。 谁能想到,这看似寻常的商行之下,潜藏着江澈最锋利的獠牙。 “章武。” 门被人推开,章武身穿一身黑色特战服走入。 “头儿。” “草原商路,最后一批货该上路了。” 江澈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 “让一千响马护送,把货……完完整整送到朱高煦手上。” “是!” “另外,” 江澈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心腹。 “你,亲自去,当我的眼睛,也当汉王的刀。” 章武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灼热。 “您的意思是……” “樱花国的国门,不是那么好开的。” 江澈淡淡道,“暗卫在各藩国埋下的钉子回报,他们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三天,我只要你三天时间。” “属下,遵命!” 章武的声音,斩钉截铁。 三天后,汉城郊外,大明军营。 当一支风尘仆仆,看似普通商队的队伍抵达时,营门的守卫露出了狐疑的神色。 但当为首的那个男人亮出一块不起眼的令牌时。 守卫队长脸色剧变,立刻躬身放行。 朱高煦正在中军大帐内,对着巨大的沙盘烦躁地踱步。 “殿下!末将愿为先锋!三日之内,必破敌阵!” “区区倭寇,何足挂齿!殿下给我五千人,我直接给您把他们的将军绑来!” 朱高煦听着这些豪言壮语,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知道自己的军队能打,可战争不是莽夫的斗殴。 如何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战果,这才是他需要考虑的。 这不仅是一场对外征伐。 更是演给南京城里那位父皇和朝堂诸公看的大戏。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 “殿下,江大人的人到了。” 朱高煦精神一振。 他挥手让众将暂时退下,目光灼灼地看向走进来的那个男人。 来人三十岁上下,一身尘土,面容普通,但那双眼睛,却像鹰隼一样锐利。 “章武,奉总督之命,前来助殿下一臂之力。” 章武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朱高煦大步上前,一把扶住他。 “哈哈哈!江澈的动作够快!人来了就好!东西呢?” “一千名特战军,已换装编入后营,最新式的火药、铅弹,还有三十门虎蹲炮,都在车上。” 章武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份蜡封的密报。 “这是总督让属下亲手交给殿下的,关于樱花国各藩最新的动向。” 朱高煦拆开密报,飞快地浏览着。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忍不住一拳砸在沙盘上。 震得那些代表军队的小旗子东倒西歪。 “真是本王的好兄弟!” 他拉着章武走到沙盘前,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 “来,章武,来,你给本王参谋参谋,这一仗,怎么打才最漂亮?” 第三百一十七章 关门打狗的大仗 沙盘推演,再次开始,这一次,气氛完全不同。 章武站在朱高煦身侧,身份是军事顾问。 当一位将领提出主力集中。 中路强攻的战术时,章武轻轻摇头。 “将军此计虽勇,但伤亡太大,樱花军看似散乱,实则困兽犹斗,一旦正面硬碰,我军就算能胜,也是惨胜。” 那位将领面露不忿:“一个文吏,懂什么打仗!” 毕竟章武和周悍等人现在已经很少出手了,而这个说话的人也只是新提升上来的将领。 根本就不知道章武的本事,尤其是他说完这句话后。 其中有人认识章武的将领,顿时感觉心中一凉。 朱高煦却抬手制止了他,饶有兴致地看向章武。 “哦?那依你之见呢?” 章武也没有搭理对方,而是伸手点在了沙盘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根据情报,敌军主将之一细川氏,此人刚愎自用,急于求成,他必会选择从这条最宽阔的平原,对我军中路发起总攻,妄图一战击溃我们。” “而这,恰恰是我们的机会。” “殿下可令主力大军正面迎敌,接战后……佯败。” “佯败?” 朱高煦的脸色也沉了下去,一股暴戾之气开始弥漫。 他可以接受失败,但绝不接受怯懦。 章武却毫无惧色,迎着朱高煦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佯败,是为了诱敌深入,将他们的主力,引入这片山谷。”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条致命的弧线。 “我带来的那一千人,可预先埋伏于此谷两侧。” “同时,殿下可分左右两翼精锐,待敌军主力尽入谷中,立刻迂回包抄,封死谷口!” “到那时,敌军前无进路,后有追兵,两翼是我军特战锐士的火铳攒射,他们将插翅难飞!” 整个大帐,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将领的目光都汇聚在沙盘上。 那个原本不起眼的狭长山谷,此刻在他们眼中,俨然成了一个巨大的坟墓。 朱高煦死死盯着沙盘,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樱花军潮水般涌入山谷。 然后被三面夹击,血流成河的景象。 “还不够!” 朱高煦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本王要他们全军覆没,一个都别想跑回海上!” 他转向另一侧,那里是代表着海洋的蓝色区域。 “传令!命新建成的海军舰队,立刻出港!在本王动手之前,彻底封锁樱花军所有可能的退路!” “本王要打一场海陆合围,关门打狗的大仗!” “遵命!” 战术已定,朱高煦下令,全军集结。 高高的点将台上,朱高煦一身戎装,按剑而立。 台下,数万名士兵组成的钢铁森林。 火炮冰冷的炮口,直指东方,士兵们的脸上,泛着健康的红光,眼神里充满了对战争的渴望。 朱高煦扫视着他的军队,胸中豪情万丈。 他不需要讲什么家国大义,也不需要说什么民族荣辱。 对这些大部分出身草莽的士兵来说。 最实际的东西,才最能激发他们的凶性。 “儿郎们!” “看到大海那边的岛了吗?” “那里,有堆成山的金子,有穿不完的丝绸,还有数不清的女人!” 台下,士兵们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本王向你们保证!” “此战过后,缴获的府库,本王一文不取,按功劳全部分给你们!” “谁第一个登上江户城墙,赏黄金万两,官升三级!” “杀一个武士,赏银十两!抓一个大名,赏银千两,再赏樱花女人十个!” “轰!” 朱高煦的话,如同往滚油里浇了一勺凉水,瞬间引爆了整个军营。 士兵们疯狂了! 他们高举着手中的兵器,扯着嗓子嘶吼。 “万胜!万胜!” “殿下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几乎要掀翻整个天空。 章武站在台下,看着眼前这狂热的一幕,心中泛起一丝寒意。 这位汉王,是天生的统帅,也是天生的战争狂人。 而他的主子江澈,则像是最冷静的猎人。 不动声色间,就为这头猛虎指明了猎物的方向。 可以说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争,在江澈准备攻打的时候,那樱花国其实就早已是囊中之物了。 汉王朱高煦一声令下,经过一日的紧急整备与动员。 数万明军于次日清晨倾巢而出,浩浩荡荡地向预设战场开进。 天际泛起鱼肚白,浓重的海雾弥漫在沿岸的山林间。 “杀!” 喊杀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前锋营的明军仿佛被惊扰的兔子,在与樱花军先头部队短暂接触后,瞬间崩溃。 他们丢盔弃甲,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地向后方溃散。 那模样,不像是精锐的百战之师。 倒像是临时抓来的农夫壮丁,连武器都拿不稳。 “哈哈哈哈!不堪一击!这就是所谓的大明精锐?” 樱花军主将之一的松平健骑在一匹高大的东洋马上。 看着望远镜中狼狈逃窜的明军,发出肆无忌惮的狂笑。 在他看来,所谓的汉王朱高煦,不过是个虚张声势的草包。 所谓的明军,也不过是一群仗着人多欺负欺负海上散寇的乌合之众。 “全军追击!务必在他们重整旗鼓之前,彻底冲垮他们的中军!活捉汉王朱高煦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松平健的命令,如同一剂烈性的催情药,让本就骄纵的樱花武士们彻底疯狂。 他们嗷嗷叫着,挥舞着太刀,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 一头扎进了那片被章武标记为坟墓的狭长山谷。 山谷两侧的高地上,朱高煦同样举着一具黄铜单筒望远镜。 镜筒中,樱花军那面绘着怪异家徽的旗帜。 正一往无前地深入谷地,钻进了捕蛇人早已备好的口袋。 他身后的将领们,个个屏息凝神,紧紧攥着刀柄。 “殿下,可以收网了。”章武低声道。 朱高煦却没有放下望远镜。 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容里满是嗜血的狂热。 “不急。” “再等等。” “让他们再进来一点,再深一点,本王要他们挤在一起,连转身挥刀的地方都没有!” 第三百一十八章 定远立威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息,都有成百上千的樱花军士兵涌入谷中。 他们前队的士兵已经开始感觉到不对劲。 道路越来越窄,两侧的山壁高耸入云,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而他们后方的同伴,还在疯狂地向前拥挤。 就在这时,谷口处,那支一直溃逃的明军前锋营,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们以惊人的速度,就地转身,重新结成军阵。 原本丢弃在地上的盾牌被迅速捡起,组成一道钢铁防线。 “不好!是陷阱!” 松平健的脸色瞬间煞白,但一切都太晚了。 “开火!” 章武冰冷的声音,仿佛死神的宣判。 山谷两侧,早已埋伏多时的火铳手同时探出身子。 数不清的黑色铳口,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砰砰!” 密集的铅弹,如同狂风暴雨,劈头盖脸地砸进拥挤不堪的樱花军阵中。 没有盾牌,没有掩体,甚至没有躲闪的空间。 樱花武士引以为傲的甲胄,在火铳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山谷,刹那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迂回!封死谷口!” 朱高煦发出咆哮。 左右两翼早已蓄势待发的明军精锐。 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从山谷后方狠狠合拢,彻底断绝了樱花军的退路。 “八嘎!水军!水军在哪!” 被亲卫拼死护在中央的松平健,状若疯魔。 他双目赤红,朝着海岸的方向嘶吼。那是他最后的希望。 按照计划,水军舰队会在此时登陆。 从侧翼撕开明军的包围,接应他们。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呼唤,海岸线的方向,突然升起三道刺目的红色信号烟火。 那是水军舰队即将登陆的信号! 朱高煦的指挥台前。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殿下!东面海岸,发现大批樱花国战船!正向我军侧翼高速驶来!” 帐内几名将领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侧翼一旦被突破,整个包围网就会出现缺口。 这些被围困的野兽,会不惜一切代价从那个缺口逃出去。 “慌什么!” “等的就是他们!” “传令给陈宣!告诉他,本王把全军的屁股都交给他了!要是让一条舢板上了岸,本王就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 同一时间,远海。 一支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舰队,正静静地潜伏在海雾之中。 这些战船,船身狭长低矮,通体刷着融入海色的深蓝油漆。 没有寻常福船,沙船那高耸的船楼,取而代之的是平整宽阔的甲板,以及甲板两侧一字排开的,用炮衣包裹的虎蹲炮口。 最诡异的是,每艘船的中后部,都矗立着一根不断向外冒着黑烟的铁制烟囱。 这支舰队的旗舰“定远号”上,指挥官陈宣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新式军服。 顶着强劲的逆风,面沉如水。 他曾是大明水师中除了郑和以外,最出色的船长。 但当他第一次见到这支由江澈亲自命名的新式舰队时。 他过去三十年建立起来的所有航海认知,都被彻底颠覆。 不需要风帆,只靠船身内部那台名为蒸汽机的钢铁巨兽,就能在逆风中跑出比顺风的福船快一倍的速度。 “将军!汉王殿下信号!敌水军已现!” 一名观察手从高高的桅杆瞭望台滑下,大声报告。 陈宣缓缓点头,他看着自己下面的人手。 这是新海军的第一次实战,也是决定陆上数万袍泽生死存亡的关键一战。 只能胜,不能败! “升龙旗!全舰队,一级战备!” “锅炉加压!目标正东,全速前进!” 随着他的命令,旗舰的锅炉舱内。 赤膊的壮汉们疯狂地将一铲铲煤炭填入熊熊燃烧的炉膛。 蒸汽压力表的指针,开始向危险的红色区域攀升。 整支舰队仿佛从沉睡中苏醒的巨兽。 船身开始轻微地震动,烟囱冒出的黑烟更加浓密。 螺旋桨在水下搅动起巨大的白色浪花。 推动着钢铁舰身,以一种蛮不讲理的姿态,顶着逆风,向着战场劈波斩浪而去。 当这支幽灵般的舰队冲出海雾。 出现在樱花国水军面前时,樱花水军指挥官小泉一郎,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那……那是什么怪物?没有帆怎么可能跑得这么快?” 他看到了,那十几艘冒着黑烟的钢铁怪船。 正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横切入己方舰队和海岸线之间。 “开炮!给我击沉他们!” 小泉一郎色厉内荏地吼道。 樱花国的安宅船上,零星的火炮开始还击。 但那些实心铁球,大多在半路就无力地掉进了海里,溅起一朵朵可笑的小水花。 “测距完毕!敌舰队进入射程!” 定远号上,炮术长兴奋地高喊。 陈宣面无表情,举起右手,然后重重挥下。 “开火!” “轰——隆!!” 震耳欲聋的轰鸣,瞬间压倒了海浪与风声。 定远号的左舷,十几个炮门同时喷出炽热的火流。 重达数十斤的开花弹,在空中划出致命的抛物线,砸进了拥挤的樱花国船队之中。 一艘巨大的安宅船,被三枚炮弹同时命中。 爆炸的威力,将厚实的船板撕成碎片,烈焰混合着黑烟冲天而起。 船上的武士和水手,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被冲击波和漫天飞舞的木屑撕成了碎块。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紧接着,整个新式舰队的侧舷,都亮起了连绵不绝的火光。 无数炮弹组成的死亡之网,将那片海域彻底覆盖。 曾经不可一世的樱花国水师。 在这跨越时代的降维打击面前,就像一群被巨象踩踏的蚂蚁,毫无还手之力。 陈宣的舰队,也在承受着零星的反击。 一颗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炮弹,幸运地砸中了定远号的舰艏,撞歪了一块厚重的装甲板,火星四溅。 船身剧烈一晃,几名水手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但仅此而已,至于船体,根本就没有任何损伤。 海面上的屠杀渐渐平息。 残存的樱花国水师舢板,漂浮在猩红的海水上。 第三百一十九章 万胜 定远号的甲板上,陈宣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他没有看那些在海里挣扎的落水者。 眼神越过他们,投向了樱花国那混乱的海岸线。 那里的陆上阵地,无数旌旗招展,显然是敌军的主力所在。 “将军,我们胜了!全歼敌水师!” 炮术长兴奋地跑来,脸上满是黑灰,笑容却灿烂无比。 陈宣没有笑,反而脸色更显严肃。 “汉王殿下还在岸上,数万陆军袍泽还在等着我们,现在说胜利,太早了。” 陈宣转过身,面向传令兵。 “命令各舰,重新测算诸元,目标,岸上敌军阵地!给他们来一轮延伸炮击,把陆军兄弟们冲锋的道路,给我犁干净!” “是!” 钢铁舰队再次咆哮。 这一次,炮口不再对准海面,而是微微抬起,指向了那片让它们感到陌生的陆地。 伴随着又一轮惊天动地的轰鸣,死亡从天而降。 巨大的开花弹砸进樱花国沿岸的防御工事和兵力集结处。 夯土构筑的胸墙被轻易炸开。 简陋的木质箭塔在爆炸中化为一堆燃烧的碎木。 …… 山坡上,汉王朱高煦亲手扯下了身上的重甲,只留下一身轻便的飞鱼服。 他身边的亲卫想要劝阻,却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穿着那身龟壳,还怎么砍人?” 朱高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像一头即将扑食的猛虎。 他看着远处海面上,自家舰队的炮口转向陆地。 制造出一片又一片的火海,满意地点了点头。 “陈宣这家伙,还算上道。” 他转头,看向身后黑压压的军阵,望不到边际。 火铳兵们排成三列横队。 手中那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武器,整齐划一地指向前方。 他们的侧后方,是数百门锃亮的野战炮。 炮手们正在紧张地进行最后的装填。 更远处的侧翼,章武正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盯着战场。 手下的特战军全副武装,并没有因为一场小胜而喜悦。 “殿下,信号!” 一名亲卫指着海面上升起的三颗红色信号弹,声音激动。 那是海军传来海疆已靖,请王爷自取武功的信号。 朱高煦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前方那已经陷入混乱的敌阵。 “全军,出击!” “为了大明!” “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中,战鼓擂动,军旗挥舞。 大明新军的步兵线列,开始向前推进。 数千人组成的方阵,如同一堵会移动的钢铁城墙,缓缓压向敌人。 “开炮!” 随着军官一声令下,线列后方的野战炮阵地,喷吐出第一轮怒火。 实心铁弹呼啸着越过步兵们的头顶。 在樱花军的阵列中砸出了一个个血肉胡同。 这种来自陆地上的轰炸,彻底击垮了樱花军的心理防线。 “冲啊!杀死这些汉人!” 一名樱花国武将挥舞着武士刀,歇斯底里地咆哮。 残存的足轻和武士,在家国大义和武士道精神的驱使下,发起了决死冲锋。 可是还没有等他们冲锋开始。 朱高煦已经下达了命令。 “举枪!” “预备!” “开火!” “砰——砰砰砰!” 炒豆子般的密集枪声,连成一片。 步兵线列的第一排,同时喷出了白色的浓烟。 无数铅弹组成的金属风暴,瞬间席卷了冲锋在最前的樱花军。 奔跑中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拍中,纷纷向后倒去。 鲜血和碎肉,染红了他们脚下的土地。 前排倒下,后排的人甚至来不及停步。 就被同伴的尸体绊倒,然后被更后面的人踩在脚下。 “第二排,前进!” “开火!” 又是一轮齐射。 “第三排,前进!” “开火!” 樱花军的冲锋人潮,在这堵墙面前,被一层层地削去。 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士,甚至没机会冲到跟前,挥出自己那把珍贵的武士刀。 就在樱花军的冲锋势头。 被这毁灭性的排枪彻底打断,阵型陷入巨大混乱之时。 一声苍凉的号角,从侧翼响起。 “特战军!出击!” 章武拔出他的腰刀,一千名特战军,如同开闸的洪水,从侧翼狠狠地冲入了战场。 那声号角,便是死神的镰刀挥落的预兆。 章武和他麾下的特战军,从樱花军混乱阵型的侧翼狠狠捅了进去。 他们没有排成什么严整的线列。 而是以三五人为一组,迅捷而致命。 爆炸声此起彼伏,每一声都伴随着残肢断臂和撕心裂肺的惨嚎。 这种从未见过的掌中雷霆,成了压垮樱花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妖怪!他们是妖怪!” “天照大神啊!救救我们!” 所谓的武士道精神,在绝对的技术代差和血腥屠杀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武士们扔掉了象征荣耀的太刀,足轻们丢弃了手中的长枪。 所有人都在哭喊着,扭头就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兵败如山倒! 半日后。 血腥味混杂着硝烟尚未散尽。 临时搭建的帅帐内,铺着一张粗糙的樱花国地图。 朱高煦坐在主位,帐内挤满了盔甲未卸的将领。 他们脸上的兴奋还未褪去,身上浓烈的汗味和杀气几乎让空气凝固。 “王爷!打吧!趁着他们吓破了胆,咱们一鼓作气,直接杀到京都去,活捉了那个什么狗屁将军!” 一名粗壮的火器营千总瓮声瓮气吼道,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没错!一帮矮子,咱们的炮再往前推几十里,直接轰平他们的都城!” “杀!杀光他们!” 将领们群情激奋,在他们看来,胜利唾手可得。 樱花国不过是下一个可以肆意劫掠的府库。 朱高煦的目光扫过众人,看向了最后的章武身上。 章武的特战军在刚才的战斗中表现抢眼。 但他此刻却眉头紧锁,仿佛在思考什么难题。 “章武,你怎么不说话?也想跟着他们去京都抢女人?” 帐内霎时一静。 章武出列,抱拳躬身:“王爷,末将以为,不可冒进。”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九州岛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樱花国,看似一国,实则百家,幕府将军政令不出畿内,各地强藩林立,犹如我大明初立时之各地藩王,甚至犹有过之。” “咱们今天打垮的,不过是幕府派来的先头部队和几个小大名的联军,若是长驱直入,必然会激起此地所有势力的同仇敌忾,到时候,咱们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会陷入无穷无尽的治安战之中。” 第三百二十章 裂岛 章武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凝:“强行征服,耗时费力,得不偿失,我们的根基在海上,补给线漫长,拖不起。” 朱高煦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示意章武继续。 “所以,末将有一策,或可裂岛分之。” 章武的声音透出一股与其武将身份不符的狡黠。 “据探报,九州此地的岛津家、大友家,与足利幕府积怨已久,早就心怀不满了。” “咱们这次缴获的战利品堆积如山,金银财帛无数,不如……以此为饵,再许以未来对大明贸易的独占特权,派遣使者,秘密接触这些强藩。” “说服他们,与我们一同对抗幕府,他们得利,我们省力,即便他们不敢公然反叛,只要能在我们与幕府军决战时袖手旁观,我们的压力便会骤减,此消彼长,大事可成!” 话音落下,帐内一片寂静。 那些刚才还叫嚣着要一路杀到底的武将们面面相觑。 章武这番话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打仗就打仗,怎么还跟做买卖似的? 朱高煦却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不愧是跟着江澈的人,脑子就是好用!!” 他站起身,走到章武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本王身边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才!” 朱高煦环视众将,朗声道:“就按章武说的办!传令下去,即刻草拟捷报,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师!把我们的功劳,一五一十写清楚!要让父皇,让朝堂上那些老家伙们都看看,我朱高煦是怎么为大明开疆拓土的!” 他眼中闪烁着野心的火焰,随即又转向章武。 “使者的人选,你来挑!钱,随便他们带!告诉那些大名,跟着本王,有肉吃!” “遵命!” 章武躬身领命,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朱高煦满意地点点头,他挥手道:“都散了吧,各司其职!” 众将领命散去,帅帐很快变得空旷。 朱高煦掀开帐帘,走到山坡上。 远处的港口城市,已经插上了大明的旗帜。 “传令!” “即刻于此地,设立征夷都督府!本王,自任大都督!” “命户部随军官吏,即刻入城,清查人口、丈量田亩!本王要在一旬之内,看到完整的黄册和鱼鳞图册!” “所有田产、商铺、矿山,全部收归都督府!原豪族、武士之土地,尽数剥夺!反抗者,杀无赦!” 一道道命令,狠狠砸在这片刚刚被征服的土地上。 朱高煦原本是打算直接抢夺的,可想到之前江澈让他在高句丽那边做的那些。 他突然就觉得那样反而不好,毕竟现在这些地方以后可都是他的地盘。 现在要是动乱太大,以后空有国门,没有百姓,那还算什么国。 “没想到本王也会向着这家伙转变啊。” …… 数日后,凛冽的北风卷着草屑,刮过一望无际的草原。 江澈的王帐内,他手中捏着一张薄薄的信纸。 上面是朱高煦亲笔写就的捷报,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狂喜。 东瀛大捷,设立征夷都督府,清查人口,丈量田亩…… 江澈的嘴角无声地扬了一下。 朱高煦总算没蠢到家,还记得在高句丽时自己教他的那些手段。 强抢只是一时之快,将土地和人口转化为实实在在的黄册、鱼鳞图册,这才是统治的根基。 至于章武的裂岛分之计策,他毫不意外。 那是他暗卫司里最顶尖的一批人,学的就不是沙场对冲。 而是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撬动最大的杠杆。 若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他才要奇怪。 东瀛那边,有章武盯着,朱高煦和东瀛人暂时翻不了天。 现在,该处理草原上的事了。 江澈起身,披上一件厚重的狼皮大氅,走出王帐。 帐外,一座崭新的工坊区已经拔地而起。 数十个巨大的帐篷和简易的木质厂房连成一片。 烟囱里冒出滚滚浓烟,空气中弥漫着羊毛的膻味。 他信步走进一座最大的纺织工坊。 里面热火朝天。上百名牧民妇女坐在简易的纺车前,嗡嗡的转动声汇成一片。 她们神情专注,将一团团粗糙的羊毛纺成结实的毛线。 在工坊的另一头,几架巨大的织布机在工匠的操控下。 正将毛线一点点编织成厚实的呢绒布。 “大人!” 工坊的管事小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第一批三千匹呢绒,还有五千张鞣制好的羊皮,已经通过黄金商路运到大宁卫,全部出手了!” 管事压低声音,激动得微微发抖:“换回来的,是整整十万石粮食和三千斤上好的铁锭!商队的人说,南边的富商们抢疯了!他们从没见过草原上能产出这么好的料子!” 江澈拿起一匹刚刚织好的呢绒布。 布料还带着温度,质地有些粗糙,但足够厚实、保暖。 他很满意。 这就是他要的循环。 用草原上最不值钱的羊毛,换回能养活更多人口的粮食。 换回能打造更锋利兵器的钢铁。 这个循环一旦跑起来,他的势力就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彻底摆脱对大明朝廷的依赖。 “继续扩大生产。” 江澈放下呢绒,“人手不够,就从那些归降的部落里招,告诉他们,在这里干活,每天都能吃上三顿饱饭,月底还有粮食拿。” “是!” 管事躬身领命,眼中全是狂热。 江澈走出工坊,目光投向更遥远的西方。 这条黄金商路,目前还只连接着草原和明朝的边境。 太短了,也太窄了。 它的终点,应该是更西边的河中地区,是富庶的帝国,甚至是遥远的欧罗巴。 那里,才有真正的黄金和财富。 他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牲畜,去将这条路一点点铺开。 而这些人,就散落在草原的各个角落。 夜幕降临,王帐内灯火通明。 阿古兰坐在江澈对面,亲手为他斟满一碗温热的马奶酒。 “该把他们都叫来了。” 江澈开口,打破了沉默。 阿古兰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当然明白他们指的是谁。 “以什么名义?” 第三百二十一章 会盟令 “以你的名义。” 江澈看着她,“由你来召集十七部的首领,前来王庭会盟。” “告诉他们,长生天眷顾草原,降下了黄金商路这条神迹,我不愿独享这份恩赐。我邀请他们,与我们一同修建、拓宽这条商路,让牛羊和财富沿着这条路流淌,让每一个部落都沐浴在繁荣的光辉之下。” 阿古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们会来吗?” 她轻声问,有些担忧:“有些人……心里是不服的。” “他们会的。” 江澈的语气很平静。 “因为听话的人,已经吃上了饱饭,换上了新刀,不听话的人,坟头的草都长出来了。” “去吧。” …… 一纸由草原女汗阿古兰亲笔签发的会盟令。 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草原十七部。 不同部落的牧民和战士,泾渭分明地驻扎在各自的区域。 他们彼此警惕地打量着,眼神复杂。 曾经的盟友,如今可能心怀鬼胎。 昔日的死敌,现在却要共同朝见一位新的主人。 王庭之内,气氛凝重如冰。 十七个部落的首领,每一个都是草原上响当当的人物。 此刻却像一群被狼群包围的羊,坐立不安。 阿古兰端坐于女汗的宝座上,一身华贵的丝绸长袍,头戴金饰,面容沉静。 她感受得到,座下那几十道视线,几乎没有一道是真正落在自己身上。 他们的目光,全都越过她,投向她身后那面巨大的,绘着苍狼与白鹿的毛毡幕布。 “诸位首领,远道而来,辛苦了。” 几位首领象征性地抚胸行礼,更多的人则是一动不动,眼神里全是戒备。 “长生天降下神迹,黄金商路贯通南北,今日召集大家,是为共谋富裕,共分恩赐。” 阿古兰按照江澈教的说辞,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 共分恩赐?说得比唱得好听! 一位满脸横肉,名叫巴图的部落首领,终于忍不住冷哼一声。 他摸着自己坑坑洼洼的刀柄,声音粗哑。 “可汗,还有那位……天可汗,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我们草原汉子,不喜欢绕弯子。要牛羊,还是要人命,给个痛快话!” 这话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没错!别搞这些虚的!” 就在这时,幕布后传来一个平静无波的男声。 “你说得对。” “草原人,看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随着话音,幕布被两列高大的侍卫猛然拉开。 一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幕布之后,并非他们想象中的刀斧手,也不是什么阴森的刑具。 而是一片金色的海洋。 不,那不是金子。 那是粮食! 脱了壳的小米、麦子,堆成了一座足有半人高的巨大粮山。 在王帐顶端透进来的光线下。 浓郁的谷物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在草原,粮食比黄金更珍贵! 足够他们整个部落所有人,吃上整整一年! 而粮山旁边,是另一番让他们血液沸腾的景象。 一排排整齐的兵器架,上面挂满了崭新的铁制兵器。 寒光闪闪的马刀,锋利修长的长矛,还有一捆捆闪着幽光的破甲箭矢。 一个侍卫面无表情地走上前,随手拿起一把马刀。 对着旁边一根充当支柱的粗大原木,轻轻一挥。 “唰!” 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刀锋如切豆腐般没入木头近半尺。 所有部落首领的瞳孔,都在瞬间收缩。 江澈从那座粮山之后缓缓走出。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黑色长袍,样貌清秀。 看起来不像个手握权柄的枭雄,倒像个南方的文弱书生。 可他一出现,整个王帐的重心便瞬间转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他身上,仿佛要将他看穿。 “这些东西,大家还满意吗?” 无人回答。 江澈笑了笑,走到那堆兵器前。 拿起一把马刀,随手抛给了刚才叫嚣得最凶的首领。 那人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沉重的分量让他手臂一沉。 他抚摸着冰冷顺滑的刀身。 感受着那完美的平衡感和致命的锋锐,手竟然开始微微颤抖。 “感受到了吗?” 江澈纠正他,“这是铁,用你们最不值钱的羊毛和羊皮,换来的铁。” “现在,我邀请各位,加入这条黄金商路。” “你们出人,修建、拓宽、保卫这条商路。作为回报。” “这些,都是给你们的。” “你们的部落,可以按贡献大小,获得粮食,你们的战士,可以用功劳换取兵器和铠甲。” “而且,商路带来的所有利润,除了维持运转的成本,我只取三成,剩下的七成,由所有参与的部落,按功劳分配。” 江澈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首领的脑海中炸开。 他们来之前,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被逼着献出部落一半的牛羊。 被强征所有的青壮去当炮灰,甚至被直接扣下,吞并掉整个部落。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等来的会是这样一份天大的馅饼! “为什么?” 宇文战站了起来,走到了王帐中央,他的眼神中带着浓浓的疑惑和不解。 作为第一个归降,也是最受江澈信任的部落首领。 他此刻的震惊,丝毫不比其他人少。 他以为自己是最了解江澈的人。 他见识过江澈的铁血手腕,知道这个男人为了达成目的,可以毫不犹豫地让鲜血染红草地。 可现在,江澈的做法,却让他完全看不懂了。 江澈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宇文战一眼,然后对所有人说。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 “三天后,愿意加入的,留下,不愿意的,可以带着你们的部落离开,我绝不阻拦。” “但记住,机会,只有一次。” 所有人都没有着急离开,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刚出门,就会被人给直接斩首。 毕竟这些事情可不是第一次发生。 见此一幕,阿古兰说话了。 “行了,你们也不用担心,天可汗说的都是真的,你们要是愿意,可以回去之后考虑,但是只有这么一次,以后不会在让人进入了。” 众首领听到了这话,这才松了口气。 第三百二十二章 图谋复国 王帐内的火盆噼啪作响。 首领们怀揣着无法平息的震撼,在阿古兰的催促下,三三两两地离去。 但宇文战依旧伫立在原地,看着后方的江澈,他还是没有忍住,再次问了出来。 “为什么?” “你明明可以用鞭子和刀,逼我们交出所有,为什么要给我们这些?” 江澈抬眼,对于宇文战的问话,他其实早就能预料道。 “宇文战,你觉得羊群是散养在草原上长得肥壮,还是圈在小小的羊圈里长得肥壮?” 宇文战一愣,下意识回答:“自然是散养。” “那如果狼来了呢?”江澈追问。 “散养的羊群会被狼冲散,死伤惨重,圈里的羊,虽然不自由,但有羊圈和牧人保护。” 江澈笑了。 “说得对,但如果,我能给羊群一片辽阔的草场,同时为他们建起最坚固的围栏,再给他们足以咬死饿狼的獠牙呢?” 宇文战的呼吸猛然一滞。 “我需要你们变得更强壮,更有钱,也更有野心。” 江澈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需要你们的部落人丁兴旺,牛羊成群,我需要你们的战士,渴望用敌人的头颅去换取更好的铠甲和更锋利的战刀。” “因为,这片草原太小了。” “它的北边,是无尽的冰原和更凶悍的蛮族,它的西边,是隔着沙漠窥伺的国度,只有当你们真正强大起来,这条商路,才能变成一条真正的黄金之路,而不是一条随时会被人截断的催命符。” 听到这话,宇文战没有在有丝毫的犹豫。 “宇文战,愿为天可汗的马前卒!” 江澈看着他,没有去扶,只是淡淡道。 “去吧,告诉那些还在犹豫的人,我的耐心,和我的慷慨一样,都是有限的。” 他需要一个自己人去传播这个消息。 由宇文战这个最早归降的榜样去说,远比他自己说一万句都管用。 宇文战以为自己窥见了真相,得到了信任,实则只是江澈为了稳固局势,抛出的一个更精致的馅饼。 他看到的未来,不过是江澈宏大蓝图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夜深。 江澈的营帐内,没有王帐的金碧辉煌。 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摆着舆图和文书的长案。 一名黑衣卫士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帐内,双手呈上一卷用火漆密封的竹筒。 没有多余的言语,卫士放下竹筒后便再度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江澈捻开火漆,抽出里面的密信。 “汉王主力陷九州,朴正昌报,高句丽王室余孽联络旧部,图谋复国。” “王令:朴、张二人佯作安抚,拖延时日,另调新军精锐,待机而动,雷霆扫穴。” 江澈看完,将信纸丢入火盆。 朱高煦的应对,简单,粗暴,有效。 但,也仅仅是有效。 江澈的手指在冰冷的长案上轻轻敲击。 朱高煦想的是扑灭,用绝对的武力将冒头的火苗踩灭,让所有人心生畏惧。 这是将领的思维,但江澈想的,是根除。 扑灭的火,地下还有火星,只要春风一吹,随时可能复燃。 高句丽,这个已经消亡的王朝,在那些旧臣和遗民心中,是一个符号,一个精神寄托。 单纯的杀戮,只会将这个符号染上悲壮的色彩。 让它变成一座丰碑,让后来者顶礼膜拜,源源不断地吸引新的复国者。 杀人,是下策。 他要做的,不是把这些复国者杀掉。 而是要把他们捧上神坛,再让他们自己摔下来,摔个粉身碎骨,摔成一地笑话。 让所有高句丽的遗民都亲眼看到,他们心心念念的王室后裔,究竟是些什么货色。 “欲擒故纵,引蛇出洞……” 江澈低声自语。 他提笔,在另一张纸上迅速写下八个字。 随后,他又沉吟片刻,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他要提醒朱高煦,这场戏的关键,在于名正言顺。 你不能以大明征服者的身份去剿灭高句丽复国军,那只会激起同仇敌忾。 你要让他们先复国,让他们建立自己的朝廷,让他们为了维持王室的体面和军队的开销,去向那些拥护他们的百姓征税、征粮、征兵。 当百姓们发现,所谓的王,比明军还要贪婪,所谓的王师,比明军还要残暴。 当他们从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美梦中醒来。 发现自己迎回来的,是一群敲骨吸髓的饿狼时。 那时候,朱高煦的新军再出现,就不是侵略者,而是解放者。 这一战,打的就不再是征服之战,而是应万民所请,诛无道之君的义战。 如此,高句丽的复国梦,才算彻底断绝。 江澈写完,将纸条卷起,塞入一个新的竹筒,用火漆封好。 “来人。” 帐外的阴影里,一个声音应道:“在。” “八百里加急,送至汉王军前。” “遵命。” 黑影一闪而逝,带走了这份足以改变朝鲜半岛未来走向的密令。 江澈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 草原的夜空,清冷而辽远。 北方的棋局,他已经布下第一手。 南方的乱局,他也给出了解法。 所有的一切,都在朝着他设想的方向,缓缓转动。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汉阳。 朱高煦的王帐内。 新任的兵曹判书朴正昌,这位前高句丽的重臣。 此刻正以一个屈辱的姿势跪伏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汗水已经浸透了背心。 他刚刚将自己冒着灭族风险探听来的消息,全部禀报给了御座上那个煞神般的男人。 “呵呵……” 一声冷笑从上方传来,让朴正昌的心脏骤然缩紧。 朱高煦坐在虎皮大椅上。 一手按着腰间的佩刀,另一只手把玩着一只酒杯。 “复国?就凭那几个藏在山沟里的废物?” 他看向帐下另一侧的将领张龙山。 “你和朴判书配合,去跟他们谈,要什么给什么,官职、土地,只要他们敢要,你就敢给,给本王拖住他们。” “末将明白!”张龙山瓮声应道。 “本王要让这群蛆虫,自己从阴沟里爬出来,聚到一起,然后……” 朱高煦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一脚踩死。” 第三百二十三章 饮马琵琶湖 朴正昌闻言,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汉王这是要聚而歼之! 而他,就是那个负责引诱同胞走向屠宰场的诱饵。 他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和无力,却不敢流露分毫。 “臣……遵命。”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从帐外匆匆步入。 “王爷,北方暗卫司八百里加急。” 朱高煦眉头一挑。 他接过竹筒,看到上面的特殊标记,眼神微动。 他挥手让朴正昌和张龙山退下。 待帐内只剩自己一人,他才用小刀挑开火漆,展开信纸。 “欲擒故纵,引蛇出洞,可一劳永逸。” 看到上面的内容,朱高煦哼了一声,故弄玄虚。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下面那行小字上时,他脸上的不屑,慢慢凝固了。 “……待其自立为王,横征暴敛,失尽民心。我军当以义师之名,应万民所请,行吊民伐罪之举,如此,则名正言顺,可一劳永逸。” 名正言顺…… 吊民伐罪…… 朱高煦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是啊,他可以杀光这一代复国者,但他们的子孙呢? 那些听着他们故事长大的孩子呢? 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代代相传,永无宁日。 可如果按照江澈的计策…… 让那些高句丽遗民自己去看清“王室”的嘴脸。 让他们自己去唾弃那面复国的大旗。 那么,汉王之师,将不再是征服者。 而是拯救他们于水火的恩人! 朱高煦的目光转向墙上悬挂的巨大地图,视线越过对马海峡。 死死钉在那个狭长的岛国上。 九州的战事已经进入尾声,顽抗的势力被一一拔除。 化作军功簿上一行行冰冷的数字。 但那又如何? 不过是些穷乡僻壤的土鳖豪族。 真正的肥肉,在本州岛! 在那座名为京都的华美牢笼里! “来人!” 朱高煦一声暴喝,帐帘猛地被掀开,亲卫的身影如标枪般挺立。 “传令陈宣,舰队即刻起航,目标,本州岛西岸,长门国!” “告诉章武,他的特战军,就是本王捅进倭国心脏的第一刀!让他沿着海岸线,给本王杀出一条血路!本王的大军,要踏着他铺好的路,直取京都!” 亲卫被朱高煦身上爆发出的凛冽杀气骇得心头一跳,大声应诺,转身飞奔而去。 帐内,朱高煦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 “名正言顺?” 他对着空气,像是在和千里之外的江澈对话。 “老子打仗,靠的是拳头!” “本王要饮马琵琶湖!” …… 夜雨如注。 冰冷的雨水混着咸腥的海风,拍打在章武黝黑的面甲上。 在他身后,近千名身着黑色劲装的特战军士,悄无声息地攀附在湿滑的悬崖上。 下方,是浪涛拍击礁石的轰鸣。 前方,是长门国赤间关的一座海岸要塞。 要塞的哨塔上,几个倭国足轻缩着脖子。 躲在简陋的棚子下避雨,浑然不觉死神已经从他们脚下的悬崖爬了上来。 章武一挥手。 没有呐喊,没有金铁交鸣。 只有几声沉闷的弩矢破空声。 以及雨夜中几乎无法分辨的人体倒地的声音。 章武翻上墙头,脚尖落地,目光冷漠的扫过前方的哨塔。 几名手下正熟练地拖走尸体,用手势回报。 他再次挥手,黑色的潮水无声地涌入要塞。 这是一场屠杀。 特战军的士兵两人一组,三人一队。 如同最精密的杀戮机器,收割着要塞里每一个还在呼吸的生命。 睡梦中的倭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在温暖的被窝里被切开了喉咙。 章武提着滴血的横刀,一步步走上要塞最高处的望楼。 他不需要知道汉王为何突然改变战略,将矛头直指本州岛。 不过他不在乎,反正江澈让他过来帮忙,那他就帮忙就行,当然,更重要的是监视战场。 半个时辰后,要塞的火药库被引爆。 冲天的火光撕裂了雨夜,巨大的爆炸声,如同汉王愤怒的咆哮,传出数十里。 整个长门国,乃至整个本州岛西部,都在这声巨响中,瑟瑟发抖。 樱花国,震动了。 …… 京都,室町御所。 足利幕府的将军足利义持,面色惨白地看着手中一封封从西国传来的告急文书。 “赤间关要塞被毁,守军三千,一夜之间,全员玉碎!” “明军舰队封锁关门海峡,我方水军一触即溃!” “长门国、周防国沿岸数十座城町被攻破,明军势如破竹,其先锋……其先锋如地狱恶鬼,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一名老臣念着战报,声音颤抖,几近失声。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各地守护大名的代表们,一个个面如土色,仿佛已经被抽干了魂魄。 那个煞神! 那个在朝鲜半岛掀起腥风血雨的明国汉王,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直接跨海攻打本土? 幕府的权威,在这一刻,已经扫地出门。 所谓的天下人,在明军摧枯拉朽的兵锋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求和……” 不知是谁,用蚊子般的声音,说出了这两个字。 “对!求和!立刻派使者去求和!” “把国库里的黄金都给他!把所有美女都送去!” “只要他退兵,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 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大名,此刻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他们愿意割地,愿意赔款。 甚至愿意奉上自己的妻女,只为保住自己的性命和领地。 很快,一份堪称樱花国史上最屈辱的求和书被拟定出来。 由身份最高贵的公卿带队,带着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前往明军大营。 然而他们连朱高煦的面都没见到。 只得到了一句冰冷的回复。 “汉王殿下有令,不受投降,不接受求和。” 传令的明军将领,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们。 “殿下说,他要在琵琶湖畔,喂他的战马。”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天雷,劈在所有大名的头顶。 饮马琵琶湖,琵琶湖就在京都边上! 这位汉王,他不是来抢劫的,他是要灭国! 既然投降也是死,那不如死战到底! 一时间,各地大名纷纷响应幕府号召,征召领内所有能拿起武器的武士,足轻,甚至浪人,向京都集结,准备与明军决一死战。 整个樱花国,被朱高煦这一手,彻底逼成了一个铁桶。 第三百二十四章 分其心,瓦其盟 王庭之内,江澈刚刚处理完草原十七部的事情。 那些人因为宇文战的原因,成功坐上了江澈这辆通往西域的列车。 可还没等他休息一会,下面的人就送过来了樱花国前线的最新情报。 “朱高煦啊朱高煦,你比我杀心还重啊。” 朱高煦的雷霆攻势,效果拔群,直接打懵了整个樱花国。 但这种不留余地的打法,也同样暴露了巨大的问题。 一味猛攻,只会逼得所有大名抱团死战。 看似霸道,实则愚蠢。 这会大大增加明军的伤亡,拖长战争的时间。 江澈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拿起笔,墨汁在砚台里晕开,浓稠如夜。 “汉王殿下亲启。” 他落笔极快,字迹却如刀刻般锋利。 信中,他毫不客气地指出了朱高煦战术的致命缺陷。 “一味猛攻,只会铸就铁桶。樱花国虽小,亦有武勇之辈。逼其死战,于我大明百害无一利,徒增我英勇将士之伤亡。” “令你部,即可更改战术。可有条件接受外围大名之降。以金银、土地、爵位诱之,分其心,瓦其盟。” “记住,我们的敌人,从来只有足利幕府,至于那些墙头草,拔掉一些,留一些,反而能成为更好的肥料。” “让他们内斗,让他们互相猜忌,让他们自己把幕府的根基刨开,我们要做的,只是在最后,轻轻推上一把。” 信的末尾,江澈的笔锋又一次变得森然。 “然,饮马琵琶湖之最终目标,绝不可动摇,此战,非为劫掠,乃为灭国。” 写完,他将信纸吹干,装入一个黑色的蜡封信管,盖上暗卫司那只狰狞的玄鸟印章。 “来人。”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八百里加急,送至汉王军前。不得有误。” “遵命!” 黑影接过信管,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 对马海峡,风高浪急。 大明水师提督陈宣,正站在他旗舰“定海号”的船头。 这艘体型庞大的宝船,如同一座移动的海上山脉。 身后是上百艘大小战舰组成的钢铁森林。 海风吹动他背后的大红色披风,猎猎作响。 他的任务很简单,也极度枯燥——封锁。 将整个樱花国,彻底变成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不许一粒米流进去,不许一根针飘出来。 “将军,东北方向发现船队!五艘!悬挂弗朗机旗!” 瞭望手的声音从高高的桅杆上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陈宣举起单筒望远镜查看,几艘三桅帆船正劈波斩浪,试从封锁圈的边缘高速穿过。 “打旗号,命其停船,接受检查。” 信号旗在风中展开,向对方发出来自大明水师的警告。 然而,那几艘弗朗机商船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升起了更多的帆,显然是想仗着船速优势强行闯关。 他们的船上,隐约可见一门门黑洞洞的炮口。 这是武装商船,为战争贸易而来。 陈宣的嘴角向下一撇,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舰桥。 “主炮装填。” “目标,敌舰队前方三百步水域。” “给他们……洗个脸。”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定海号”侧舷那巨大的炮窗被缓缓推开。 一门比人还粗的青铜主炮被数十名士兵合力推了出来。 炮身在阳光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开火!” 一声令下,地动山摇!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要撕裂整个天空。 巨大的后坐力让整艘定海号都为之震颤。 一颗巨大的铁球带着刺耳的呼啸,掠过数百步的距离。 狠狠砸在弗朗机领头船的前方! 刹那间,海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拍中,。 一道高达十数丈的恐怖水柱冲天而起,又轰然落下,化作漫天暴雨,浇了弗朗机人一头一脸。 那艘领头的武装商船,在巨浪的冲击下,像一片树叶般剧烈摇晃。 船上的水手被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抱头鼠窜,更有甚者直接跌进了冰冷的海水里。 望远镜里,陈宣能清晰地看到。 对方船长那张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的脸。 五艘弗朗机商船,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几乎在同一时间降下了船帆,僵在原地,不敢再动弹分毫。 “这就对了。” 陈宣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派接舷队过去。” “所有船只,悉数扣押。” “所有船员,全部打入底舱水牢,严加审问,我要知道他们想把什么东西卖给倭人,又要从倭人那里换走什么。” “反抗者,就地格杀。” 冰冷的命令一条条下达,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很快,数艘快船如同离弦之箭,从定海号两侧冲出,船上的明军甲士手持火铳与佩刀,杀气腾腾地扑向了那几艘商船。 面对那门能轻易将他们轰成碎片的巨炮,以及如狼似虎的明军士兵。 这些刚才还企图用武力闯关的弗朗机人,此刻温顺得像一群绵羊。 陈宣转身,不再看那边的景象。 他知道,今天这一炮,扣押的不仅仅是五艘商船。 这一炮,是打给所有在东方海域上游弋的西方势力看的。 这片大海,从今天起,有了新的规矩。 而他,陈宣,以及他身后的这支无敌舰队,就是规矩的制定者,和执行者。 一个时辰后,审讯结果被送到了陈宣面前。 “将军,都招了。” 一名千户躬身禀报:“这批弗朗机人是想用火枪、火药和硫磺,来换取倭人的白银和女人。” “女人?” 陈宣的眉毛微微一挑。 “是,他们说,倭国大名为了凑集军费,已经开始在领内大肆掠卖平民女子。” 陈宣沉默了。 他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是那些异国女子的悲惨命运,而是另一件事。 战争,打的是钱粮。 足利幕府和那些大名,已经到了需要靠卖女人来维持战争的地步了? 这说明,朱高煦殿下的高压猛攻,确实起到了效果,敌人的内部已经开始流血。 但这也从侧面印证了江澈大人的判断。 把他们逼到这个份上,他们除了死战,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三百二十五章 皇城司缇骑直送 应天府,金陵城。 陈宣在东海强硬扣押五艘弗朗机商船的消息,经由加急军报的渠道,掀起了滔天巨浪。 消息传回应天府,朝野震动。 奉天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以首辅杨荣、大学士金幼孜以及数名都察院御史为首的文官集团,立刻抓住了汉王朱高煦远在海外、鞭长莫及的千载良机,立即联名上奏。 一本本奏章堆叠在御案之上。 “陛下!” 都察院左都御史顾乘声色俱厉,唾沫横飞。 “汉王殿下纵容麾下总兵陈宣,擅开边衅,无故扣押西洋商船,此举与海盗何异?!我大明乃天朝上国,以礼仪德化四方,如今却行此强梁之事,国体何在?颜面何存?!” “顾大人所言极是!” 兵部一名侍郎紧跟着出列,“西洋诸国,远隔万里,向来与我大明秋毫无犯。陈宣一炮之威,固然可逞一时之快,却也彻底断绝了和平往来之可能!若他们以此为借口,联合起来进犯我东南沿海,届时烽火四起,生灵涂炭,此等弥天大祸,谁人能负?!” “汉王拥兵自重,骄横跋扈,早已不是一日两日!如今更是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臣恳请陛下降旨,立刻将陈宣押解回京,交由三法司会审!同时,立刻召汉王回京,闭门思过,以儆效尤!” “臣附议!” “臣等附议!” 一时间,殿内群情激奋。 弹劾之声此起彼伏,矛头直指远在倭国的朱高煦。 他们洋洋洒洒,罗列数条大罪,仿佛个个都是为国为民的忠贞之士。 龙椅之上,朱棣面沉如水,看不出丝毫喜怒。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勃然大怒,也没有为自己的儿子辩解半句。 整个大殿,只有文官们慷慨激昂的声音在回荡。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单方面的表演开始变得尴尬。 最先开口的顾乘,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感觉自己像个在悬崖边上独自叫嚣的傻子。 当最后一名御史也战战兢兢地结束了他的陈词滥调后,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棣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退朝。”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陛……” 顾乘还想说什么,却被旁边杨荣一个眼神制止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声中,朱棣缓缓起身,看也没看御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章,径直走向后殿。 所有奏章,留中不发。 满朝文武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面面相觑。 …… 乾清宫,暖阁。 屏退了所有宫女太监,只留下心腹大太监亦失哈一人在旁磨墨。 朱棣换上了一身常服,之前的威严肃杀褪去。 他站在一张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死死锁定在东海与倭国之间的那片海域。 “一群蠢货。” 朱棣冷哼一声,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亦失哈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自己不存在。 “擅开边衅?破坏和平?” 朱棣的指节,在舆图上弗朗机人出没的航线处重重点了一下。 “和平,是打出来的,不是求出来的,朕的江山,是马背上打下来的,不是靠嘴皮子说下来的!这群只会摇笔杆子的腐儒,懂个屁!” “他们只看到陈宣扣了五艘船,却看不到这五艘船若是不扣,那些火枪火药运到倭人手里,我大明将士要多流多少血!” “他们弹劾高煦拥兵自重,却不想想,若没有高煦这把快刀悬在倭人头顶,他们哪来的安宁日子在金陵城里吟诗作对,夸夸其谈!” 朱棣越说,声音越是冰冷。 他根本就不在意那些文官的弹劾。 党同伐异,朝堂争斗,本就如此。 这些人无非是想借机打压武人勋贵,削弱他儿子的权势,巩固他们文官集团的地位。 这些,他都懂。 但他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陈宣这一炮,打得太准了。 这不像是他那个习惯于莽撞冲锋的儿子朱高煦的手笔。 高煦的风格,是直接率领舰队碾过去。 将那五艘船连同上面的苍蝇一起轰进海底。 而现在这种只打一炮立威,而后尽数扣押审问的精细操作,背后必然另有高人指点。 江澈,只有那个家伙,才会把人心和时机算计到这种地步。 朱棣的目光变得深邃。 这一炮,肯定还有更深层的目的。 一个连他这个皇帝,都暂时没有看透的目的。 这才是他今天在朝堂上沉默的原因。 在没有弄清楚江澈的真实意图之前,任何表态都是愚蠢的。 “亦失哈。”朱棣转过身。 “奴婢在。” “拟旨。” 朱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八百里加急密旨,绕开内阁、兵部、五军都督府,由皇城司缇骑直送。” 亦失哈心头一凛,手里的墨锭都险些握不稳。 绕开所有中枢机构,缇骑直送。 这是最高等级的密令,只有在涉及江山社稷安危的绝密军情时,才会动用。 “著问现任北平总督江澈。” 朱棣走到桌案前,看着亦失哈铺开的明黄绢布,一字一句地口述道。 “东海之事,朕已尽知。朝中非议,不足为虑。朕只想问你,此局,你究竟意在何为?其中真实原委,及你全盘看法,速速奏来,不得有丝毫隐瞒。” 没有一句提及朱高煦,没有一句质问陈宣。 整道密旨,只问江澈一人。 写完之后,朱棣亲自拿起玉玺,重重盖下。 “封蜡,立刻发出。” “遵旨。”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将密旨卷好,放入特制的铜管,随即快步退出暖阁。 整个暖阁,再次只剩下朱棣一人。 他重新走回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漫长的海岸线。 停留在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泉州。 几天之后,他收到了江澈的回信。 “西洋夷狄,畏威而不怀德,海权之重,关乎国运,不可退让半步。” 看到这一幕,朱棣顿时笑了。 虽然很笼统,但是正如江澈所说,事实也确实如此。 “希望是我多想了,江澈,你要是敢骗老子!别怪我不念旧情!” 朱棣喃喃一句,看向了遥远的北方。 第三百二十六章 江山如此多娇 北平,江府书房。 寒潮席卷了整个北地,铅灰色的天幕下。 房内却温暖如春,一尊麒麟炭炉烧得正旺,偶有炭火爆裂。 因为朱棣的来信,江澈回到了北平。 江澈坐在书案后,手中捻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目光落在身前的一份急报上。 信纸来自“黄金之路”的最北端。 墨迹因驿卒的汗水和融化的雪水而有些模糊。 但字里行间透出的血腥与仓惶,却清晰得刺眼。 百年不遇的酷寒冻死了上百匹挽马,更致命的是一支负责押运皮货和金砂的商队,在距离补给点不足三十里处,遭遇了武装袭击。 不同于以往那些只敢小打小小闹的部落散兵。 这次的敌人组织严密,出手狠辣,上来就用强弓硬弩覆盖射击。 目标明确,就是为了抢夺物资,而非单纯的劫掠杀人。 “损失了三车皮货,一箱金砂,护卫折损十七人。” 江澈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损失,他不在乎。 但伤人,那就触及到了江澈的底线。 既然要开辟这条深入漠北腹地的黄金商路,这点代价,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真正在意的,是袭击者的身份。 这条商路是他亲自规划,绕开了瓦剌和鞑靼的主要控制区。 走的是一条人迹罕至的故道。 沿途的小部落,要么被重金收买。 要么被天狼卫的雷霆手段打怕了,绝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动手。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放下玉佩,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两个字。 “周悍。” 门外,一名亲卫立刻应声入内。 “传令,天狼卫指挥使周悍,率左营三千骑,即刻出发,弹压北段商路,凡持械反抗者,无论部族,格杀勿论。” 江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 “告诉他,我要的不是人头,是答案。” “遵命!” 亲卫领命而去,带起的劲风吹动了桌上的烛火。 三天后,消息传回。 周悍不负所望,如同猛虎下山,仅用一天一夜就追上了那支袭击商队的部落武装。 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在天狼卫精良的甲胄和锋利的马刀面前,那些部落骑手脆弱得如同纸糊。 然而,当周悍站在遍布尸骸的雪地里。 清点战果时,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浮现出浓浓的困惑。 他蹲下身,从一具尸体旁捡起一把弯刀。 刀身弧度诡异,不同于草原上常见的任何样式,钢质极好。 更让他心惊的是,刀柄末端,镶嵌着一个双头鹰的徽记。 他又检查了敌人遗落的几支火铳。 那粗犷的枪身,简陋却有效的击发装置,都带着一股浓烈的异域风格。 “罗刹人……” 周悍喃喃自语,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虽然不通文墨,但常年镇守北疆。 对这个盘踞在更北方,如同贪婪巨熊般的邻居,却一点也不陌生。 这些武器,分明带着罗刹国的风格! 周悍不敢怠慢,立刻将这个发现连同缴获的兵器样品。 一并封存,以最高等级的密报,发往北平。 当那把带着双头鹰徽记的弯刀摆在江澈面前时。 他只是瞥了一眼,便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墙上那副巨大的舆图。 他的手指,越过长城,越过大漠。 一直向北,最终停留在一片广袤而陌生的土地上。 “莫斯科公国……” 江澈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黄金之路的开辟,不仅仅是打通了一条商道。 它更像一根楔子,将大明的经济,文化甚至军事影响力,狠狠地钉进了草原深处。 这自然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 瓦剌和鞑靼对此敢怒不敢言,他们内斗不休,根本无力阻止。 但更北方的罗刹人显然不这么想。 他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一直在觊觎着东方富饶的土地。 江澈的北扩,在他们看来,无疑是动了他们的奶酪。 “借刀杀人,挑动这些无知的部落当炮灰,试探我的底线么?” 江澈拿起那把罗刹弯刀,在指尖轻轻一弹,刀身发出一阵清越的嗡鸣。 “手段不错,可惜,格局小了。” 他转身,看向侍立一旁的暗卫司副指挥使,李观。 “李观。” “属下在。” “从斥候营里,挑五十个最精干的人,会说蒙语,耐得住严寒,扮成皮货商人,向北渗透。” 江澈的语气平淡,内容却让人心惊。 “我要你亲自带队,给我摸清楚,这次袭击背后,究竟是罗刹哪个贵族的手笔,他们投入了多少力量,最终目的又是什么。” 李观神色一肃,抱拳道:“属下明白,只是黄金之路那边?” “无妨。” 江澈摆摆手,“我会再派双倍的护卫过去,所有天狼卫换装三眼火铳,敢伸爪子的,一根根给它剁下来。” “周悍负责剁爪子,你负责找到那只藏在幕后的熊。” “遵命!”李观领命退下。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江澈走到舆图前,目光却没有停留在北方,而是转向了西侧的瓦剌王庭。 几乎就在李观领命出发的同时。 一封来自瓦剌的密报,也送到了他的案头。 密报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记录着江源最近的生活。 “汉文课业,甲上。骑射技艺,冠绝同龄。其师赞曰:‘有鹰隼之姿,非池中之物’。” 江澈看着那句鹰隼之姿,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真不愧是我的儿子!” 罗刹人的出现,看似是一场危机,却恰好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借口。 一个将黄金之路从商路升级为军路的借口。 一个将大明势力,名正言顺地延伸到瓦剌边境,甚至更北方的借口。 江澈缓缓将那封关于江源的密报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的脑海中,一个更加庞大、更加疯狂的计划正在成型。 他要用黄金之路的利益,去捆绑瓦剌的底层贵族。 在最合适的时机,让已经成年的江源,坐上瓦剌大汗的宝座。 届时,一个亲近大明,认同汉家文化。 同时又对北方罗刹充满警惕的瓦剌,将不再是大明的威胁。 而是会成为大明抵御北境之敌最坚固的盾牌。 甚至是一把指向罗刹人腰腹的利刃。 以草原制草原,以夷制夷,这才是他真正的全盘计划。 东海的海权,他要。 北方的陆权,他同样要。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可惜,你们都只是棋子。” 第三百二十七章 高句丽反军起 北方的寒风尚未吹彻京师,东方的信鸽却已带来一丝燥热。 一封来自半岛的八百里加急,被呈送至北平。 “南贼作乱,已命张龙山平之。静候佳音。” 他当然清楚,这指的是盘踞在半岛南部,那些做着复国大梦的高句丽旧贵族。 江澈的指节在紫檀木桌案上轻轻叩击。 整个书房,只剩下这单调的节拍和烛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外界都以为,罗刹人的南下试探,牵扯了大明在北方的全部精力。 汉王朱高煦陈兵辽东,是为了防备那些金发碧眼的野蛮人。 可笑。 谁都不知道,那所谓的罗刹威胁。 从一开始就是他江澈亲手导演,再经由朱高煦之手,刻意放大的一场戏。 一场专门演给朝鲜半岛看的戏。 目的,就是为了让那些心怀不轨的南贼,错误地判断形势。 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让他们自己从阴暗的角落里跳出来。 现在看来,鱼儿上钩了。 而且比预想中还要肥美。 “张龙山……” 江澈默念着这个名字。 朱高煦麾下最嗜血的一条疯狗,杀人都堪称一绝。 而这场清洗,将为大明彻底吞下整个半岛,扫清最后一点障碍。 …… 汉城,征夷都督府。 朱高煦将手中的情报狠狠砸在案上。 铜制的墨砚被震得跳起,洒出几滴墨点,如同溅开的血。 “反了!他们好大的狗胆!” 他勃然大怒,胸膛剧烈起伏,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 堂下,大将张龙山与一众将校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一群前朝余孽,躲在南边苟延残喘,本王没去找他们麻烦,他们倒敢先竖反旗!” 朱高煦咆哮着,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殿下息怒!” 张龙山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请命,愿率本部新军,南下荡平叛逆!三个月内,必将贼首头颅献于殿下案前!” “三个月?” 朱高煦冷哼一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本王只给你一个月!” “一个月内,本王要听到南方再无半点不谐之音!凡是参与叛乱的城池、家族,鸡犬不留!” “末将……遵命!” 张龙山眼中闪过兴奋,重重叩首。 朱高煦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若不是江澈那个家伙的计划,他早就把整个半岛犁一遍了。 不过,那家伙的计策虽然绕,但确实好用。 用罗刹人当幌子,逼得这些藏在暗处的家伙自己跳出来。 再用雷霆手段一举扫平。 名正言顺,干净利落。 最重要的是,此战过后。 整个半岛的兵权、政权、财权,都将顺理成章地被他攥在手里。 再也没有什么狗屁旧贵族,只有他汉王朱高煦的征夷都督府。 “张龙山留下,其余人,都下去准备吧。” 很快,大堂内只剩下朱高煦与张龙山二人。 朱高煦走下帅位,亲手扶起张龙山。 “龙山,你知道该怎么做。” 张龙山咧嘴一笑,“殿下放心,末将明白。杀,要杀得狠,杀得他们胆寒。但更重要的,是把地方给我腾出来。” “没错。” 朱高煦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负责用刀子把那些烂肉都剜掉,至于新肉怎么长,有朴正昌那条好狗。” “那个高句丽人?”张龙山撇撇嘴,有些不屑。 “别小看他。” 朱高煦淡淡道,“他知道哪些骨头该啃,哪些人该拉拢,你只管一路杀过去,剩下的,他会处理得比你我都干净。” 张龙山嘿嘿一笑,不再多言。 他是个纯粹的军人,只对打仗和杀人感兴趣。 至于政治,那是殿下和那些文官该头疼的事。 …… 高句丽复国军,中军大帐。 主帅崔文焕正与一众心腹围着火盆,兴奋地讨论着战局。 “报!我军前锋已连克三城,明军守将望风而逃!” “哈哈哈!我就说,朱高煦那厮被北方的罗刹人缠住了手脚,根本无力南顾!这正是天赐我等光复故国的大好时机!” “没错!汉城里的那个征夷都督府,不过是个空架子!待我等大军兵临城下,那些被明人压迫的百姓,定会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崔文焕听着部下们慷慨激昂的言辞,捋着胡须,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 这些年,他散尽家财,暗中联络各地对明朝不满的旧贵族。 秘密训练私兵,等待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 “传我将令!” “全军加速北上,务必在半月之内,饮马汉江!” “是!” 可是他的豪情壮志,仅仅维持了不到三天。 第三天傍晚,夕阳如血。 一支庞大的军队,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那支军队的旗帜,黑底金边,中央一个斗大的“张”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军阵之前,无数闪着寒光的金属管子。 整齐划一地对准了崔文焕引以为傲的大军。 崔文焕在山坡上看得分明,瞳孔骤然收缩。 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军阵。 没有盾牌手,没有长枪兵,只有一排排手持怪异铁管的士兵。 “那……那是汉王麾下,张龙山的新军!” 一名见多识广的副将声音发颤,几乎站立不稳。 “传闻他们人手一杆三眼火铳,百步之内,可洞穿铁甲!” “不可能!” 崔文焕失声尖叫:“张龙山的主力不是应该在北方防备罗刹人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瞬间淹没了一切。 崔文焕只觉得耳朵嗡的一声,随即看到他引以为傲的前军阵列。 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巨镰扫过,成片成片地倒下。 血肉横飞,惨叫声被连绵不绝的铳声彻底覆盖。 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怎么会……这样……” 崔文探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情报不是说朱高煦分身乏术吗? 为什么会有一支战力如此恐怖的明军,仿佛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他的面前。 崔文焕和他所谓的复国大军,用自己的生命,验证了这个真理。 …… 屠杀过后,便是鬣狗的盛宴。 朴正昌坐在一顶温暖的轿子里,慢悠悠地跟在张龙山大军的后方。 他手中捧着一个暖炉,脸上挂着温和谦恭的笑容,只是那笑容,不及眼底。 每到一处被张龙山荡平的城池,他便会走下轿子。 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交给随行的属下。 “城东李家,满门抄斩,家产充公。” “西城金氏,勾结叛逆,罪无可赦,嫡系子弟,一个不留。” “城主府的朴参议,嗯……念在他与本官同姓,留他一个全尸吧。”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和,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决定着一个家族的生死存亡。 那些在名单上的,全都是过去不愿与他合作,甚至鄙夷他卖国求荣的旧贵族。 现在,他们都成了叛逆。 而他们的田产、财富、地位,都将被朴正昌和他扶持起来的亲明派所瓜分。 一名年轻的属下看着这人间地狱般的惨状,忍不住干呕起来。 第三百二十八章 不世之功 朴正昌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不习惯?” “大人,这……这太惨了。” “惨?”朴正昌笑了。 “你不让他们死,等他们缓过气来,死的就是我们,想要把这个国家攥在手里,就必须先把那些盘根错节的老根,连根拔起。” “而且,这不只是我的意思,更是汉王殿下的意思。” “汉王殿下要的,是一个崭新的高句丽。” “任何不听话的,都得死。” 属下打了个寒颤,再也不敢多言。 朴正昌满意地点点头。 但做狗,也要做最得宠,能吃上肉的那一条。 至于那些所谓的气节和风骨,能当饭吃吗? 他只知道,跟着汉王,他朴家,将成为这片土地上。 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新王。 几天之后。 奉天殿内,山呼万岁的声音如同浪潮。 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将鎏金的殿顶掀翻。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汉王殿下天威,扬我大明国威于海外,此乃不世之功啊!” “区区高句丽弹丸之地,汉王殿下月余便平定,实乃我大明之幸,陛下之幸!” 阿谀之词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朱棣的耳朵。 他端坐于龙椅之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欣慰笑容,双手虚抬。 “众卿平身。” 捷报。 八百里加急,高句丽,平。 张龙山,这个他儿子朱高煦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 用一场匪夷所思的大胜,将一片新的疆土,呈到了他的面前。 朱棣的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激动到扭曲的脸。 他记得很清楚。 就在几个月前,就是这群人。 众口一词地弹劾他那个骄横跋扈,拥兵自重的次子。 奏章堆起来,能淹没他的书案。 现在,弹劾最凶的那几个言官,此刻喊汉王千岁喊得比谁都响。 唾沫星子喷得老远,仿佛朱高煦是他们亲爹。 朱棣心中冷笑,墙头草而已。 不过,他需要这场胜利,大明也需要这场胜利。 “赏!” 朱棣的声音洪亮,带着帝王的威严与喜悦。 “传朕旨意,汉王朱高煦,开疆拓土,功在社稷,赏黄金万两,锦缎千匹!” “张龙山及麾下将士,依军功,另行封赏!” “另,着礼部拟旨,高句丽自此,划为我大明一郡!” “陛下圣明!” 群臣再次跪拜,声音里充满了真切的狂喜。 朱棣挥了挥手,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都退下吧。” …… 待群臣散尽,奉天殿恢复了往日的空旷与死寂。 太监们悄无声息地收拾着。 朱棣缓缓走下御阶,独自一人来到殿后的巨幅舆图前。 他的手指,在那片刚刚被纳入大明版图的土地上,缓缓划过。 高句丽郡,从今往后,这里就是大明的疆土。 身为帝王,那种开疆拓土的满足感与豪情,让他的血液都有些沸腾。 这是他朱棣的功业,将载入史册,万古流芳。 然而,那份喜悦仅仅持续了片刻。 “私军……” 朱棣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得可怕。 捷报里写得清清楚楚。 张龙山的新军,人手一杆三眼火铳,百步之内,洞穿铁甲。 崔文焕的数万大军,在一个时辰内,便被彻底击溃,屠戮殆尽。 朱棣戎马一生,打过无数硬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情报上说,张龙山的主力在防备罗刹人。 可他偏偏就出现在了高句丽。 这说说明朱高煦早就预料到了一切,甚至将计就计。 布下了一个天大的口袋,等着崔文焕自己钻进去。 “哎,算了只要不回来,做一个高丽王也是好的。” …… 北境,原高句丽王都。 此刻,这里已经变成了汉王朱高煦的临时行辕。 朱高煦正赤着上身,浑身热气蒸腾,一下下地挥舞着手中的石锁。 虬结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一名亲卫,捧着一封密信。 快步走来,却不敢靠近,只在十步外站定。 直到朱高煦将石锁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才走上前去。 “殿下,京城来的消息。” 朱高煦接过毛巾,擦了擦汗,随手拆开信封。 信上的字迹,他很熟悉,是他在京中安插的眼线。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脸上露出一丝不出所料的笑容。 他将信纸随手递给一旁的张龙山。 “看看,咱爹急了。” 张龙山接过信,看完之后,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凝重。 “殿下,皇上这是问罪?” “问罪?”朱高煦嗤笑一声,拿起桌上的水囊,狠狠灌了一大口。 “功臣回京,那叫述职,罪人才叫问罪。” 他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眼神里闪烁着野性的光芒。 “老头子是怕了。” “他怕我这支新军,怕我手里有钱有兵,怕我这个儿子,不听他这个老子的话了。” “那……殿下,我们回不回?”张龙山小心翼翼地问。 朱高煦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却不是看向京师的方向。 而是望向了更北,那片被标注为罗刹的冰天雪地。 “龙山,我们的弹药还够用多久?” 张龙山一愣,随即立刻回答:“回殿下,若只是常规操练,足够用一年,若是……再打一场高句丽这样的仗,最多三次。” “太少了。” 朱高-煦摇摇头。 “传令格物院,让他们加快生产,钱不够,就让朴正昌去刮,人手不够,就用战俘去填,我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三个月内,我要看到装备另外两个镇的火铳!” 张龙山心头剧震。 还要再建两个新军,那就是一万五千人的火铳新军! 张龙山的身影刚刚消失在营帐门口。 朱高煦眼中的燥热迅速沉淀,他要钱,要人,要资源。 高句丽这片被战争犁过一遍的贫瘠土地,已经榨不出多少油水。 “来人!” 一名亲卫应声而入,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传我军令,发往樱花岛,急递章武。” 朱高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没有写信,有些话,不能落在纸上。 “令:章武部,即刻停止一切袭扰,整合麾下全部兵力,包括暗卫司协从人员,全军出击,兵锋直指京都。” 第三百二十九章 望风而降 亲卫身体微微一颤。 朱高煦仿佛没有看见他的反应,继续口述。 “告诉章武,我随后就到,让他清扫出一条通往京都的血路,我要在那座城的天守阁上,喝庆功酒。” “传令辽东、高句丽水师,所有战船、福船、运输船,即刻集结,分批次,将第一、第二镇新军,连同格物院新铸的二十门镇国重炮,全部运往樱花岛,不得有误!” “遵命!” 亲卫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飞奔而出。 营帐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 樱花岛,京都。 幕府将军足利义持的府邸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黑铁。 一叠叠从各地传来的告急文书,像雪片一样堆满了他的案几。 “八嘎!” 足利义持猛地掀翻了桌案,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跪在下方,浑身抖如筛糠的信使。 “你说什么?章武倾巢而出了?正朝着京都而来?” “哈……哈伊!” 信使吓得魂不附体,说话都结结巴巴。 “他们……他们的前锋,已经突破了丹波防线,沿途守护大名……望风而降!” “废物!一群废物!” 足利义持气得浑身发抖。 他曾数次派遣大军征讨,却都被对方利用复杂的地形和神出鬼没的战术击败。 他以为,这群老鼠只会躲在阴暗的角落里。 可现在,这群老鼠居然长出了獠牙,要冲进他的粮仓,咬断他的喉咙! “将军大人,请息怒!” 一名身穿狩衣的家老,躬身劝道。 “当务之急,是立刻召集兵力,在京都城外迎击敌军!” “迎击?”足利义持喘着粗气,“他们有多少人?” “据……据溃兵所报,漫山遍野,至少……至少有两万人!” 两万! 足利义持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海寇,这是一支真正的军队! “传我将令!” 他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声音沙哑。 “发布紧急动员令!征召近畿地区所有守护大名、所有武士!放弃城池,全部到京都城外集结!” “我要在桂川平原,和这群来自明国的杂碎,进行一场决定国运的合战!让他们见识一下,我们大和武士的刀,到底有多锋利!” 命令下达,很快整个近畿地区全部收到了他的将领。 一面面绘着家族纹章的旗帜开始向京都汇集。 可三天后,当足利义持在城头检阅他引以为傲的军队时。 他预想中那片遮天蔽日的旗海,稀疏得像被狗啃过的草皮。 “怎么回事?” 他一把抓住身边的侍大将。 “佐佐木家呢?六角家呢?还有筒井家!为什么他们的旗帜,我一面都没有看到!” 侍大将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说!”足利义持的咆哮声在城楼上回荡。 “回……回将军大人……” 侍大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佐佐木大人称病,无法出征……六角大人说领内突发一向一揆,分身乏术……至于筒井大人……他,他已经三天没有音讯了!” 足利义持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他们背叛了! 在这决定幕府生死存亡的时刻,这些世代受他足利家恩惠的大名。 居然集体背叛了他! 足利义持的身体晃了晃,最终还是站稳了。 原本包涵愤怒的眼神,此刻却诡异地平静下来。 他想笑,笑那些世代受他恩惠,此刻却称病、剿匪、玩消失的忠臣。 笑自己居然天真到相信武士的忠义。 “将军……” 身旁的侍大将声音颤抖,生怕将军一怒之下,将他也一刀砍了。 足利义持没有理他。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太刀童子切安纲。 “传令。” “所有旗本,所有还能拿起刀的武士,所有还记得忠字怎么写的足轻,全部集结!” “告诉他们,我,足利义持,将亲自带他们出征!” 他的目光扫过城下稀稀拉拉的旗帜。 那片残破的景象不再让他愤怒,反而激起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既然那些家伙想看我足利家的笑话,那就让他们看个够!” “我要在桂川平原,用明国人的血,祭奠我们大和武士最后的荣耀!” 他高高举起国宝名刀,刀尖直指天空。 残存的武士们被这股悲壮的气氛感染。 京都的城门沉重地开启。 足利义持身跨战马,一马当先。 身后,是他拼凑出的最后家底——不到五万人的军队,其中真正的精锐旗本武士,不足一万。 街道两旁,门窗紧闭,死一般寂静。 这座繁华的都城,仿佛在一夜之间变成了鬼域。 足利义持目不斜视,他能感受到背后无数道窥探的目光。 大军在桂川平原东岸停下。 “布阵!鱼鳞之阵!” 随着足利义持的命令,一面面印有二引两家纹的旗帜在寒风中展开。 武士们按照传统,迅速组成一个以前锋为突出锐角的攻击阵型。 层层叠叠的单位,如同一片指向敌人的巨大鳞甲。 这是数百年来,无数次合战中证明过其威力的阵法。 足利义持立马于本阵之中,凝视着河对岸。 …… 河对岸的山坡上,朱高煦放下了手中的黄铜单筒望远镜。 镜中,敌军的“鱼鳞阵”看上去很有气势,旗帜招展,长枪如林。 但在他眼里,那不过是一具涂抹着艳丽油彩的骸骨,一推就倒。 “就这点人?”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一旁的章武面色也平静无比。 “回殿下,足利义持的嫡系力量,基本都在这了。” “至于那些墙头草,我们的信使已经带去了殿下的善意,他们现在大概正躲在各自的天守阁里,一边祈祷足利义持战败,一边盘算着该如何瓜分幕府的遗产。” “一群饿狼。” 朱高煦哼了一声,嘴角却微微上扬。 “传令。” 他转身对众将道,“全军构筑防御工事,就在这山坡上,把那二十门宝贝疙瘩给我推上来,一字排开,正对着他们。” 几名老将闻言,面露不解。 一名满脸虬髯的都指挥使忍不住上前一步。 “殿下,敌军兵力远逊于我等,又是个过时的破阵法,末将愿率本部铁骑,一炷香内便可将其冲垮!” 第三百三十章 樱花凋零 “冲?” 朱高煦瞥了他一眼:“为何要用我大明将士的性命,去换一群倭寇的人头?不值当。” 他走到一处临时搭建的沙盘前,拿起一根小木棍。 “都看好了。” “这是个蠢阵,一个专为送死而生的阵法,他们会把最精锐的武士放在最前面,嗷嗷叫着冲过来,用他们那可笑的武士刀,凿穿我们的军阵。” 朱高煦用木棍在沙盘上重重一划,画出一条横贯两军之间的死亡地带。 “我们要做的,就是等,等他们过河,等他们进入这片开阔地,然后用炮火,把他们轰成碎片。” “记住,是霰弹!本王不要看什么炮弹落地开花,本王要看到这片平原,被铁珠和血肉铺满!” 营帐内一片寂静,将领们被朱高煦话语中的血腥味惊得心头发寒。 “遵命!” 众将齐声应诺,再无一人质疑。 他们看向河对岸那支看似严整的军队,眼神中已经带上了怜悯。 待众将散去,朱高煦单独留下了章武。 “殿下。” “你的任务,和他们不同。” 朱高-煦递给他一张简易的地图。 “看到这里了吗?” 他指着地图上,幕府军阵后方,代表京都城的位置。 “你带你的人,从侧翼绕过去,我要你在炮声响起的那一刻,让京都也跟着热闹起来。” 朱高煦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章武接过地图,看了一眼,重重点头。 “明白。” 没有多余的话,他转身没入阴影之中。 很快便带着一支同样笼罩在黑暗里的小队,消失在营地的侧翼。 桂川平原的风,越来越冷了。 足利义持在阵中焦躁地等待着。 他预想中的雷霆一击并未到来。 对岸的明军,非但没有发起冲锋。 反而慢条斯理地在山坡上挖起了土沟,筑起了矮墙。 “将军大人,不能再等了!” 一名老臣催促道:“我军士气正在流失,明军在构筑工事,时间拖得越久,对我军越不利!” 足利义持何尝不知,他猛地抽出太刀,遥指对岸。 “全军,突击!” “为了幕府!为了天皇!板载!” 苍凉的法螺号声响起。 “喔喔喔!” 早已按捺不住的数千名武士与足轻,发出了震天的呐喊。 前锋的旗本武士们,更是如同出笼的猛虎,迈开双腿,朝着桂川发起了决死冲锋。 他们要用祖传的刀刃,捍卫武士的尊严! 河水冰冷,却无法阻挡他们狂热的脚步。 他们趟过齐膝的河水,冲上对岸的平原,挥舞着太刀,冲向那片看似单薄的明军阵线。 山坡上,朱高煦举着望远镜,面无表情。 “距离,八百步……七百步……六百步……” 他身旁的炮兵军官,紧张地重复着测距兵的报告,额头全是汗。 冲在最前面的幕府武士,已经能看清明军士兵冷漠的脸。胜利似乎就在眼前! “五百步!” “就是现在!” 朱高煦猛地放下望远镜。 “开炮!” 轰——!轰轰轰轰——! 二十门镇国重炮,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了雷鸣般的咆哮! 下一瞬间,二十股由无数颗致命铁珠组成的金属风暴。 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狠狠地撞进了幕府军密集的冲锋队列中。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精锐武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 就在刹那间被撕成了无数块活动的血肉。 华丽的盔甲,引以为傲的太刀,在密集的铁珠风暴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一个完整的冲锋阵型,硬生生从中间抹去了一大块。 冲锋的呐喊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惊呆了。 一名年轻的武士,茫然地看着自己身旁。 刚刚还与他一同高喊“板载”的前辈,此刻只剩下半截躯干。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轰!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这一次,金属风暴覆盖了阵型的中段。 足利义持在自己的本阵中,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不……不可能……” 就在他心神俱裂的瞬间,远方,京都的方向,一股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 那烟柱如此粗壮,如此不祥,即使隔着十几里地,也清晰可见。 紧接着,火光乍现,将黑色的烟柱底部染上了一层妖异的橘红色。 “将军大人!看!是京都!” “京都……起火了!” 这一声惊呼,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足利义持紧绷的神经。 他的都城,他的根基,正在燃烧!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眼前一黑,几乎从马背上栽倒。 “撤!撤退!快撤回京都!” 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拨转马头,疯狂地向后方逃窜。 可他所谓的军队,早已在炮火和火光的双重打击下彻底瓦解,变成了一群夺路而逃的溃兵。 整个桂川平原,都成了一场混乱的闹剧。 而山坡上,朱高煦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缓缓举起了手。 “火铳手,前进。” 他身后,一排排火铳手面无表情。 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越过炮兵阵地,向山下涌去。 溃败的幕府军,此刻已无任何阵型可言。 “预备!” “放!” 第一排火铳手停步,举铳,瞄准,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密集的铅弹组成的死亡之网,精准地罩向了跑在最后的一片人群。 奔逃的身体猛然一僵,随即像被无形的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没有哀嚎,因为他们瞬间就死了。 第一排射击完毕,立刻蹲下,开始繁琐而熟练的装填。 火药,铅弹,通条捣实。 他们甚至不看战果,仿佛那只是例行公事。 第二排的士兵踏前一步,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放!” 又是一片铅弹飞出,收割着另一片生命。 然后是第三排。 轮番射击,永不停歇。 桂川平原成了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那些曾以为自己天下无敌的武士。 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他们所信奉的武勇,在钢铁与烈焰构筑的战争机器面前,是多么可笑与无力。 朱高煦放下手,不再去看那场一边倒的屠杀。 他将目光投向了远方那道冲天的黑烟。 第三百三十一章 斩断根基 京都城内,早已是人间地狱。 火焰从城市的四面八方升起,舔舐着木制的房屋,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混乱的街道上,到处是奔逃的平民和乱窜的散兵。 无人指挥,无人约束。 “大人,桂川方向的狼烟起了!是我们的人发出的信号!” 一名身着破旧和服,脸上抹着锅底灰的汉子。 从一条黑暗的小巷中闪出,压低声音向为首之人汇报。 为首那人,同样一身不起眼的浪人打扮,腰间插着一把劣质的打刀。 他靠在阴影里,任由不远处的火光在脸上明明灭滅,正是章武。 听到手下的汇报,章武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殿下赢了,我们的第二步也该开始了。” “按原计划,第一队去清理那些还想蹦跶的大鱼,我要他们在天亮之前,再也发不出任何一道命令。” “‘第二队到第五队,控制正门和东、西两处武库,清除一切障碍。” “是!” 汉子重重点头,消失在混乱的人潮里。 章武直起身,握住腰间的刀柄,他亲自带队,目标——城南最大的武库。 那里,有足够装备一支军队的武器铠甲。 更重要的是,那里是幕府精锐“奉公众”的驻地之一。 要彻底瘫痪京都,就必须拔掉这颗钉子。 章武带着十余名部下,在烈焰与浓烟的掩护下,如幽灵般穿行。 很快,武库高大的围墙出现在眼前。 与其他地方的混乱不同,这里灯火通明。 一队队披甲执锐的武士来回巡逻,戒备森严。 一名奉公众的番头,手按刀柄,正对着手下大声训斥。 “都给我打起精神!将军大人正在城外与明寇决战,我等负责守护京都,绝不容有失!” “城中大火必是明寇奸细所为!他们的目标,很可能就是这里!谁敢懈怠,我第一个斩了他!” 他的话很有煽动力,让周围的武士们精神一振。 章武藏在街角的阴影里,静静观察着。 他对着身后做了个手势,一名部下立刻会意。 从怀中取出一面破损染血的足利家靠旗,递了过来。 章武接过旗帜,又将自己的头发揉得更乱。 在脸上抹了几把烟灰,踉跄着从阴影中冲了出去。 “将军大人有令!将军大人有令!” 他一边跑,一边用嘶哑的嗓音大喊。 日语带着一丝怪异的口音,但在嘈杂的环境下并不明显。 武库门口的卫兵立刻警惕起来,长枪齐刷刷地对准了他。 “站住!什么人!” 那名番头也大步走了过来。 章武迎着那番头的目光,身体的姿态更显卑微。 “桂川大败!我们的阵线一触即溃!” “将军大人,将军大人他……为国捐躯了!” 这声嘶吼,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武库门口每一个奉公众武士的心上。 怎么可能! 那是天照大神的后裔,是日出之国不败的象征! 但城内四起的冲天火光,远处隐约可闻的喊杀声。 那名番头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向前踏出一步。 “你胡说!这绝不可能!” 章武猛地抬起头,布满烟灰的脸上,双眼赤红如血。 “这是将军最后的命令!” “明寇主力即将杀到!他命令我们,命令所有忠于足利家的武士,死守武库!一步不退!与京都共存亡!” 那名番头的心防也在此刻被彻底击穿。 他死死盯着章武,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后一个本能的疑问。 “口说无凭!将军的信物何在?!” 他需要一个东西,任何一个东西。 就是现在! 章武心中一声低吼。 在番头吼出质问,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高举的破旗上时,他动了。 跪地的姿态没有丝毫影响他起身的爆发力。 他的身体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骤然绷直。 腰间的劣质打刀,在出鞘的瞬间。 番头眼中的震惊还未完全化为警惕,一道冰冷的触感已经划过他的脖颈。 “呃……” 他喉咙里发出一个古怪的音节,难以置信地低下头。 一道细细的血线,在他的脖子上绽开,随即喷涌出滚烫的鲜血。 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他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这个带来噩耗的友军,会对自已挥出必杀的一刀。 “动手!” 章武冰冷的声音响起,如同地狱的判词。 在他出刀的同时,阴影里十几道黑影如鬼魅般暴起! “噗!噗!噗!” 弩箭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 门口那几个还在震惊与茫然中的卫兵。 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射穿了咽喉和眼眶,直挺挺地倒下。 剩下的几名卫兵刚刚从同伴的死亡中反应过来,举起长枪,却发现那些黑影已经贴到了身前。 不到十个呼吸。 武库门口,除了章武和他的人,再无一个活口。 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硝烟,令人作呕。 “关门!落锁!用尸体堵住!” 章武没有片刻停留,他的目光已经越过大门。 投向了武库深处那片灯火通明的营房。 敌人主力就在那里。 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完成集结之前,将他们彻底冲垮! “第一队,封锁大门,清除所有试图靠近的敌人!” “其他人,跟我来!” 他一脚踢开脚下番头的尸体,握着还在滴血的刀,第一个冲进了武库院内。 十几道身影紧随其后,杀气腾腾。 …… 与此同时,京都城内,血腥的乐章在各处同时奏响。 城西,幕府奉行所。 几名负责传递军令的官员正在焦急地等待城外的消息。 突然,房间的纸门被无声地划开,几道黑影闪入。 官员们甚至没看清来人的样貌,便被锋利的短刃抹断了脖子。 鲜血溅射在地图上,将代表足利本阵的旗帜染得通红。 城北,亲善幕府的大名“京极高门”的府邸。 大火从府邸内部的仓库和马厩燃起,火势比城中任何一处都来得猛烈。 府中的武士和家仆乱作一团,在救火与警戒之间首尾不能相顾。 混乱中,一支小队,直扑家主京极高门的卧室。 凄厉的惨叫声很快响起,又迅速湮灭在熊熊的烈焰与嘈杂的喧嚣里。 无人知晓,这位在京都举足轻重的大名。 连盔甲都没来得及穿上,就死在了自己的床榻之上。 相似的刺杀与破坏,在京都的每一个关键节点同步上演。 幕府的指挥系统,在这一刻被从内部彻底撕碎。 第三百三十二章 敞开了供应 黎明时分,章武登上京都城内的制高点。 看着已经抵达城门外的朱高煦,立刻对着手下的人吩咐到。 “打开城门!!!” 下一刻,正门缓缓打开。 朱高煦看着上方的章武,点了点头,而后一声令下! “进城!” 而他的目标,正是倭国天皇的居所。 当府库的大门被粗暴地踹开,满屋的金银珠宝。 奇珍异玩在火把的照耀下迸发出炫目的光芒时。 连久经沙场的亲卫们都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惊呼。 “搬!都给本王搬空!” 朱高煦一脚踢开一个装满金判的箱子。 金灿灿的椭圆货币滚落一地。 他抓起一把,在手中掂了掂,发出一阵畅快至极的大笑。 “告诉足利家那些缩头乌龟,本王看上他家的东西,是他们的荣幸!” 士兵们蜂拥而入,开始疯狂地搜刮。 箱子被撬开,卷轴被扯断。 精美的瓷器被随手丢弃,只为腾出空间装载那些黄白之物。 章武在亲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入这座满是宝藏的府库。 他没有看那些令人目眩的黄金,也没有理会那些镶嵌着宝石的刀鞘。 他的目光,在府库深处那些不起眼的书架和铁箱上逡巡。 朱高煦正将一把镶满珍珠的短刀拔出鞘,对着火光欣赏,见章武进来,便随口问道:“这些玩意儿,可还入得你的眼?” “殿下的战利品,自然都是极好的。” 章武的回答滴水不漏。 “哈哈,喜欢什么自己拿!” 朱高煦心情大好,十分豪爽地一挥手。 “这次你居功至伟,本王重重有赏!” “谢殿下。” 章武微微躬身,随即走向了那些书架。 ………… 半个月后,京都的天皇居所外。 朱高煦强行请出了一位早已被幕府架空前朝亲王。 在一场仓促的仪式上,这位神情惶恐的所谓亲王被朱高煦册封为新的征夷大将军,名义上执掌全国。 而朱高煦自己,则毫不客气地自封为大明驻倭总辖。 总领一切军政事务,将整个倭国牢牢攥在手心。 谁都清楚,这家伙就是一个傀儡而已,而朱高煦的命令,才是京都唯一的声音。 “章武,这第一批贡品,务必安然送到辽东。” 朱高煦站在港口,看着一艘艘福船被装得吃水线都快看不见,脸上满是得意。 “告诉我爹,老子没让他失望!” “殿下放心。” 章武躬身应道,眼神平静如水。 朱高煦以为这些财富是运往北平,献给朱棣的。 可他不知道,这些船的真正目的地,并非北平。 船队离港后,在海上兜了一个圈子,便借着驶入了章武早就勘探好的海湾。 在那里,无数伪装成普通商队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金银被迅速卸下,装车,然后沿着一条人迹罕至的古道。 浩浩荡荡地穿过辽东,直奔茫茫草原。 这便是江澈构想中的黄金之路。 草原深处,王庭之内,篝火烧得正旺。 江澈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块是刚从倭国运来的狗头金,形状不规则,色泽却极其诱人。 另一块,则是已经融化重铸。 烙上了草原部落特有鹰徽的银饼。 “司主,按照您的吩咐,所有金银都已重铸,抹去了所有痕迹。” 一名暗卫司的千户低声汇报。 “第一批五万两白银,已经交付给阿古拉部落,换回了三千匹上等战马,还有五千头牛。” 江澈拿起那块银饼,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鹰徽。 这枚小小的徽记,代表着信誉。 在草原上,有时它比黄金本身更重要。 “很好。” 江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告诉阿古拉,我们还需要更多。用银子,用铁器,用茶叶和丝绸去换。我们敞开了供应。” 他看向墙上那副巨大的地图。 一条线从倭国出发,横穿草原,最终指向北平与辽东。 这不止是一条黄金之路,更是一条生命线。 朱高煦在倭国搜刮的财富,在这里变成了奔腾的战马与堆积如山的物资。 这些物资通过江澈控制的商队,一部分流入北平。 以合理的价格出售,换取大明宝钞和铜钱。 为于青在南方的行动提供干净的资金。 另一部分,则更加大胆。 它们被运回朱高煦控制的港口,装上悬挂着高句丽旗帜的商船。 卖到半岛,甚至是转了一圈又卖回了倭国的一些地方豪族手中。 一来一回,利润翻了数倍。 北方的贸易几乎被江澈的商队彻底垄断。 从草原的马匹到江南的丝绸。 从倭国的白银到高句丽的人参,所有高价值的商品流通,都绕不开他的网络。 财富如滚雪球般膨胀,快得令人心惊。 而这一切的枢纽,那个远在京都,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汉王朱高煦,却只看到自己账面上不断增长的税收和贸易所得。 他为自己的经营才能而沾沾自喜。 甚至写信向朱棣炫耀,声称自己不费朝廷一兵一卒。 便在异国建立了一片富饶的基业。 …… 江南,苏州。 画舫之上,丝竹悦耳。 江南士绅名流的聚会,总是这般风雅。 于青端着一杯女儿红,身着华贵的蜀锦长衫,面带一丝恰到好处的醺意。 正与苏州首富的远房侄孙张茂,高谈阔论。 “于老弟,真是好手段啊!” 张茂摇着扇子,酸溜溜地说:“城西那几家快倒闭的绸缎庄,被你盘下来才两个月,听说这个月出的新花色烟雨锦,已经卖断货了?连应天府的大人们都派人来求购。” “张兄谬赞了。” “不过是请了几个北方来的老师傅,改良了一下织机,运气好罢了。” 周围的富商们闻言,纷纷附和,但言语间却藏着戒备。 因为于青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自称是北平一个军功贵族的远亲,来江南做点小生意。 可谁家小生意是这样做的? 不到半年,他用银子买下了苏州近三成的土地。 收购了十几家濒临破产的工坊,甚至从不讨价还价。 只要看中,便用远超市场的价格直接砸下来,让所有竞争者都无话可说。 在这些老牌士绅看来。 于青就是个来自北方的暴发户不懂规矩,只会用钱砸人。 他们看不起他,却又奈何不了他。 可他们不知道,于青要的就是他们这样。 索性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随手拍在桌上,酒气冲天。 “张兄!你那艘三千料的海船,我看着不错!这个数,卖我!” 张茂看着银票上的数字,瞳孔一缩。 这个价格,足以让他再造两艘新船了! “于老弟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就卖你了!” 于青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些被他高薪雇佣的工匠、伙计、船夫,都成了他遍布江南的耳目。 那些看似琐碎的消息,源源不断地汇集到于青手中。 再由他筛选,整理,送往江澈的案头。 第三百三十三章 骡马 应天府,户部衙门。 户部尚书夏元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看着眼前这份来自北平布政使司的税收总册,眉头紧锁。 “志才,你来看看。” 他将册子递给身旁的侍郎。 侍郎接过,细细翻阅,脸上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大人,这……北平、辽东等地的商税,比去年同期,竟然增长了近四成?这怎么可能?” 要知道,北方边镇历来是吞金巨兽。 军费开支浩大,朝廷每年都要从南方调拨大量钱粮补贴。 能维持收支平衡就已经是谢天谢地。 税收不降反升,而且是如此夸张的增幅,简直是闻所未闻。 夏元吉手指敲着桌面,喃喃自语:“江大人上奏,说是清剿了草原匪患,打通了与高句丽的商路,所以贸易繁荣……可这利润也太高了。” 侍郎附和道:“是啊,下官也觉得蹊跷,这上面说,最大宗的交易是皮毛、人参和战马?战马贸易,朝廷向来严控,怎么会产生如此高的税收?” “账目上写的是骡马,不是战马。” 夏元吉指着册子上的一个条目,语气有些无奈。 “北平总督的账,做得滴水不漏,我们就算怀疑,也找不到任何破绽。” “那这总是好事吧?”侍郎迟疑道:“国库又能充裕一些了。” 听到这话,夏元吉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而所有人都忘记了一个事情,先前被陈宣在海上扣押的两艘西夷商船。 两天之后。 应天府,奉天殿。 朝会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就在夏元吉还在为北平那笔天降横财头疼时。 一群金发碧眼的西夷使者,在鸿胪寺官员的引领下。 走进了这座大明王朝的权力中枢。 他们身着裁剪奇特的绒料礼服,头戴插着羽毛的宽檐帽,神态倨傲,眼神里却又藏着紧张与好奇。 他们绕开了所有人的预料,没有在北平与江澈交涉。 更没有去寻正在樱花国耀武扬威的汉王朱高煦。 他们选择直捣黄龙。 为首的使者名为巴托洛梅乌,他手捧着一份用丝绸包裹的国书。 在通译官尖利的声音中,向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朱棣,呈上了他们的抗议。 通译官的声音在宏伟的殿宇中回响。 “贵国北疆将领,纵容海寇,无端劫掠我国商船两艘,货物无数,此乃背信弃义之举,严重损害两国邦交!” “我王要求,大明必须全额赔偿所有船只货物损失,共计白银一百二十万两!并立即处决肇事将领,开放广州、泉州、宁波三处港口,允许我国商人自由通商,以示歉意!” 话音落下,满朝哗然。 一百二十万两? 还要杀大明的将领,开放三处港口自由通商。 这哪里是抗议,这分明是勒索! “荒唐!” 兵部尚书第一个站了出来,他须发戟张,怒不可遏。 “我大明水师纵横四海,何曾听闻有海寇敢在北疆作祟?分明是尔等心怀叵测,意图不明!还敢在此颠倒黑白,索要赔偿?简直是痴人说梦!” 五军都督府的老将军更是脾气火爆,直接对着那使者啐了一口。 “放你娘的屁!想从我大明讹钱?你问问老子手里的刀同不同意!” 可文臣队列中,礼部尚书吕震却持不同意见。 “陛下,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西夷远来,亦为王化所感。如今发生此等不快,若处置不当,恐伤天朝体面,引来不必要之边衅。依臣愚见,此事或有误会,当先安抚使团,查明真相,再做定夺。” “安抚?怎么安抚?” 一名御史立刻跳了出来,声泪俱下。 “汉王殿下在外拥兵自重,其麾下将领陈宣更是骄横跋扈!此事定与他脱不了干系!为江山社稷,为免生灵涂炭,臣恳请陛下,将汉王召回京师问罪,将其部将交给西夷处置,方能彰显我朝信义,平息外夷之怒啊!” 这番话如同一颗炸雷,引爆了整个朝堂。 支持汉王朱高煦的武将们瞬间炸了锅,纷纷痛斥那御史是软骨头,是卖国贼。 而以户部、礼部为首的一众文臣,却觉得此法甚好。 在他们看来,用一个在外惹是生非的藩王。 换取边境的安宁与贸易的平稳,这笔买卖,划算! 夏元吉站在队列中,眉头紧锁。 他既觉得西夷的要求无理至极,又担心真的爆发战争。 打仗,就意味着户部刚刚因为北方商税而鼓起来一点的钱袋子,又要被掏空了。 一时间,奉天殿变成了菜市场。 主战派与主和派唇枪舌剑,弹劾的奏章雪片般飞向御案。 目标直指远在海外的朱高煦。 龙椅之上,朱棣面沉如水。 朱棣眼底深处,一抹浓重的厌烦与杀机一闪而过。 他的儿子,他的大明将士,在外面为国开疆拓土,浴血奋战。 而殿中这些饱读诗书的所谓肱股之臣,却想着要把自己人绑了送给外人当赔礼。 真是好得很! 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冷冷地看着那群上蹿下跳的御史。 “此事,容后再议。” 朱棣丢下这句话,拂袖而起。 径直离开了奉天殿,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心中惴惴不安。 …… 乾清宫,暖阁。 朱棣面色阴沉的坐在案几边上。 他甚至在想,要不要把今天叫得最凶的那几个御史,直接拖出去砍了。 但理智告诉他,不行。 皇帝不能仅凭喜怒行事。 西夷使团还在京城,朝臣们人心浮动。 此刻杀人,只会让局势更加混乱。 可那一百二十万两白银和开放港口的要求。 就像一根鱼刺,死死卡在他的喉咙里。 打? 大明的国力当然不怕。 可对方远在重洋之外,劳师远征,耗费巨大,得不偿失。 不打? 难道真要捏着鼻子认下这笔讹诈? 他朱棣的脸,大明的脸,往哪搁? 就在朱棣心烦意乱之际。 一名身着黑衣的宦官悄无声息地滑入殿内。 双手高高捧起一个纤细的蜡丸。 “陛下,北平,暗卫司六百里加急。” 朱棣的眸光瞬间锐利起来。 他接过蜡丸,轻轻一捏,蜡壳碎裂,露出一卷小小的纸条。 展开纸条,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第三百三十四章 明朝的安禄山 朱棣看着上面的内容。 江澈首先断言:该西夷小国,倾国之力不过凑出三五艘武装商船,其海军实力,与盘踞在东洋的大股倭寇相差无几。 此次派遣使团,不过是虚张声势,意在讹诈,实则比大明更怕开战。 看到这里,朱棣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这个判断,与他的直觉不谋而合。 接着,江澈剖析了对方的软肋:远道而来,补给困难,后继无力,他们唯一的依仗,就是大明朝廷内部可能出现的畏战情绪。 朱棣的目光扫过信纸,仿佛又看到了白天奉天殿上,那些文官们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 信的后半部分,才是真正的杀招。 江澈献上八字方略:以打促和,恩威并施。 他建议朱棣,可先命天津,山东水师出海巡航,封锁航道。 摆出不惜一战的强硬姿态。 只需围而不打,不出半月,那支孤悬海外的使团,必然会先自乱阵脚。 待其锐气尽失,再抛出橄榄枝。 而这橄榄枝,并非妥协。 江澈在信中大胆提议。 不必开放三处港口,仅在天津划定一处特区,设立市舶司。 所有外来商船,只准在此停靠交易。 由朝廷统一管理,统一制定关税,统一为货物定价! 如此一来,非但不会被动,反而能将所有外贸的主动权,死死攥在朝廷自己手里! 那些西夷番商想要在大明赚钱,就必须遵守大明的规矩! 朱棣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不仅仅是解决了眼前的危机。 更是为大明开辟了一条前所未有的财源之路! 江澈这小子,总是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地方。 总能从危机中,嗅到泼天大的机遇! 他缓缓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真正畅快的笑容。 至于那些弹劾朱高煦的奏折? 朱棣拿起朱笔,随手将它们拨到一旁,压在了厚厚的一摞公文最底下。 先放着吧。 等他从那些西夷人身上,敲出足够的利益之后。 再来跟这些“忠心耿耿”的臣子们,好好算算今天的账。 “传朕旨意。” “命天津、山东水师即刻出海,封锁东洋航路!凡西夷商船,一律扣押,敢有反抗者,就地击沉!” “遵旨!” 黑衣宦官领命,身形一闪,便如鬼魅般消失在殿门之外。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出京城。 大明这座沉睡的战争机器,随着皇帝的一声令下,齿轮开始缓缓转动。 短短数日。 京城,西夷使团下榻的会同馆内。 气氛已从最初的傲慢与悠闲,急转直下,变得惶恐不安。 “上帝啊!他们想干什么?发动战争吗?” 满脸络腮胡的副使,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公牛。 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他那身华丽的丝绒礼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使团正使,一个名叫罗德里格的瘦高男人,脸色同样苍白。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张从港口商人那里高价买来的情报。 “我们的三艘船,在离天津港不到一百海里的地方,被超过二十艘大明战舰包围了。” 罗德里格的声音干涩沙哑:“他们没有进攻,只是围着。但……但他们的船上,架满了那种可怕的火炮。” 最初,他们以为这只是大明皇帝色厉内荏的恐吓。 可一天,两天,三天…… 越来越多的消息传来。 大明的水师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彻底封死了他们与外界的联系。 他们引以为傲的武装商船。 在庞大的大明舰队面前,渺小得如同三只木盆。 他们是来讹诈的,不是来送死的! “我们必须去见大明的皇帝!向他解释,这是一个误会!” 副使终于崩溃了,他抓住罗德里格的胳膊,眼中满是血丝。 罗德里格一把甩开他。 “解释?现在是解释的时候吗?” “我们唯一的活路,就是等!等大明朝廷里的那些软骨头,去劝他们的皇帝!只要我们表现出足够的强硬,他们自己就会先乱起来!” 这是他们出发前,国内智囊们千叮咛万嘱咐的策略。 可是,看着窗外森严的守备,罗德里格的内心,第一次对这个策略产生了动摇。 他不知道,他所期待的软骨头们此刻自身也难保。 而真正搅动风云的暗流,却在另一座宫殿里,悄然汇聚。 东宫,文华殿。 太子朱高炽肥胖的身躯陷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 他面前,站着他的三弟,赵王朱高燧。 “大哥,你都看见了。” 朱高燧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尖锐。 “父皇这次,连面子上的功夫都懒得做了,那些弹劾老二的奏折,据说直接被扔进了火盆!这叫什么?这就是纵容!是默许!” 朱高炽喘着粗气,没有说话。 这几天,朱高煦在北方势力愈发嚣张,连带着京城里那些武将勋贵走路都挺直了腰杆。 反倒是他们这些文臣,一个个噤若寒蝉。 此消彼长,他这个太子的位子,坐得愈发不安稳。 “老二现在手握重兵,又立下不世之功,父皇对他宠信有加。长此以往,这国本……怕是要动摇啊!” “大哥,你不能再等了!” “不等……又能如何?” 朱高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感。 “孤是太子,他是藩王,君臣有别,兄弟有序,只要他不做出格的事,孤能拿他怎么办?” “他还没做出格的事?” 朱高燧冷笑一声,“私自开战,擅杀朝臣,哪一件不是抄家灭族的死罪?父皇不追究,不代表这事就过去了!” 他俯下身,凑到朱高炽耳边,一字一句道。 “大哥,如今之计,唯有双管齐下。” “其一,敲山震虎。发动那些言官御史,就揪着老二功高震主这点打!一次不成,就两次,两次不成,就十次!父皇可以不在乎一两个言官,但他不能不在乎整个文官集团的看法!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要让满朝文武都觉得,老二,就是我大明朝的安禄山!” 第三百三十五章 朱高煦的朱 朱高炽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计策,不可谓不毒。 这是要把朱高煦架在火上烤,让他成为所有文官的公敌! “其二……” 朱高燧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釜底抽薪。” 他直起身,缓缓踱步,“我听说,老二最疼爱的,是他那个叫朱瞻壑的嫡长子,视若珍宝。大哥,你可以上奏父皇,就说皇孙久在军旅,不利于教养,请父皇下旨,将瞻壑接入京城,由您亲自教导,以示皇恩浩荡。” 朱高炽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他不是傻子,立刻明白了朱高燧的真正意图。 什么亲自教导,这分明就是要把侄子当成人质! “这……这太过了吧?” 朱高炽有些犹豫,“老二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真这么干了,怕是要逼反他!” “逼反?” 朱高燧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大哥,你糊涂啊!他现在手握雄兵,父皇又春秋鼎盛,他敢反吗?他不敢!把他的心头肉捏在手里,他就是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只能乖乖听话!” “这才是真正的掣肘!釜底抽薪之计!” 朱高炽肥胖的手指,死死抠着椅子扶手。 他怕朱高煦,怕得要死。 朱高燧的毒计,就像一剂猛药。 虽然副作用巨大,却似乎是眼下唯一能缓解他恐惧的良方。 良久。 “就依你所言。” 朱高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 很快,朱高炽就将这一套方案告诉了朱棣。 朱棣看着面前欲言又止的太子,心中一片澄明。 当朱高炽磕磕绊绊地提出,要将朱瞻壑接来京城教养时。 朱棣几乎立刻就洞悉了其背后真正的谋划。 这不是他这个仁厚懦弱的儿子能想出的主意。 背后,一定有老三的影子。 朱棣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听着。 他不得不承认,扣押人质,确实是一步能有效牵制朱高煦的棋。 但他朱棣,是大明的皇帝。 他可以用权谋,可以平衡,甚至可以纵容儿子们相互争斗。 但他绝不能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去对付一个为大明开疆拓土的功臣,尤其这个功臣还是自己的亲儿子。 那不仅会激化矛盾,更会寒了天下武将的心。 他需要的是一个平衡的朝局,而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内战。 “此事,不必再提。” 朱棣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瞻壑是将门之后,在军中历练,是他的福分,朕的孙子,不该是养在温室里的花朵。” 朱高炽闻言,顿时面如死灰,冷汗涔涔而下。 “儿臣……儿臣知罪。” 朱棣却没有看他,目光投向窗外,似乎穿透了宫墙,看到了万里之外那片新征服的土地。 老二的骄纵,确实该敲打敲打了。 “拟旨。” 朱棣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片刻之后,一道圣旨从紫禁城发出。 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跨越山海,直奔东洋。 当这封圣旨抵达樱花岛时,已是半月之后。 昔日扶桑天皇的居所,如今已是汉王朱高煦的行宫。 宫殿的匾额被换成了龙飞凤舞的“汉王殿”三个大字。 檐角挂着大明的龙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传旨的宦官,一路风尘仆仆,神情惶恐。 他从未见过如此肃杀的王府。 殿前广场上,数千名赤裸着上身,浑身刺青的扶桑武士。 正在汉王亲卫的监督下操练。 宦官双腿发软,几乎是被人架着拖进了大殿。 大殿之内,朱高煦身穿一身玄色劲装。 正对着一副巨大的地图出神。 他的身形高大魁梧,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岳。 “念。” 朱高煦没有回头。 宦官哆哆嗦嗦地展开黄澄澄的圣旨,用尖细的嗓音高声诵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汉王朱高煦,克己奉公,勇冠三军……东征之役,扬我国威,功在社稷……特此褒奖……” 听到前半段,朱高煦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得的冷笑。 算老头子还有点良心。 可随着宦官继续往下念,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然,藩王之责,在于守土安民。望尔尽快稳定新占之地,安抚万民,切记藩王本分,不可逾越……至于西夷通商事宜,事关国体,当由朝廷统筹,尔其酌情配合,钦此。”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朱高煦猛地转过身,那双虎目之中,燃起了两簇熊熊的怒火! 他在这里流血拼命,九死一生打下的江山。 京城里那帮摇笔杆子的文官,还有他那个只知道仁义道德的太子大哥。 动动嘴皮子,就想来分一杯羹? 凭什么! 这片土地上流的每一滴血,都是他朱高煦和麾下将士的! 这片土地上所有的财富,都该姓朱!朱高煦的朱! “啊!” 一声狂怒的咆哮,从朱高煦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从惊呆了的宦官手中夺过圣旨。 “嗤啦——” 那封由上好蜀锦织就,代表着至高皇权的圣旨。 在他狂暴的力量下,瞬间被撕成了两半! “嗤啦!嗤啦!” 朱高煦还不解气,双手疯狂地撕扯着,将圣旨撕成了无数碎片。 然后猛地扬手,漫天碎锦,如雪片般纷纷扬扬落下。 “回去告诉你那好父皇,还有我那好大哥!” 朱高煦双目赤红,指着宦官的鼻子,一字一顿,声如寒冰。 “我朱高煦的地盘,我做主!” 传旨宦官扑通一声瘫倒在地,身下一片湿热,竟是活活吓尿了。 朱高煦的撕毁圣旨的行径,很快,就被章武通过暗卫司的情报网络,悉数呈报至江澈案头。 江澈看着密报上的字迹,无奈的摇了摇头。 “呵。” 朱高煦这头猛虎,果然还是那个一点就炸的脾气。 换做别人,看到藩王撕毁圣旨,早已是惊涛骇浪,想着如何调兵遣将,准备平叛。 但江澈没有,他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边那轮残月。 皇帝的心思,他懂。 既要利用这把最锋利的刀,又要时时刻刻提防着刀刃反噬自身。 安抚朝堂那帮酸腐文臣,是必须的政治手腕。 朱高煦的愤怒,他更懂。 那是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骄傲,不容许任何人染指。 这两股力量的碰撞,必然会地动山摇。 可这,恰恰是机会。 一个名正言顺,让朱高煦这头猛虎,去咬开西夷那坚硬外壳的机会。 第三百三十六章 谁,才是主人 江澈回到案前,亲自研墨。 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他此刻脑中飞速运转的计谋。 他提笔,笔走龙蛇。 信中,他没有半分劝慰,更没有指责。 只是站在朱高煦的立场,将他的愤怒与不甘放大了十倍。 然后笔锋一转,提出了建议。 “朝廷既要颜面,王爷何不成全?西夷通商,由朝廷出面,彰显天朝大国之风范。然,与何人通商,以何价通商,西夷船队泊于何处,何时离港,皆由王爷一言而决。朝廷得名,王爷得利。况乎西夷之利,岂止金银?其船坚炮利之术,冶炼之法,若能为我所用,他日……” 后面的话,江澈没有写完。 以朱高煦的野心,看到这里,足够了。 他将信纸吹干,装入一个不起眼的蜡丸,交给门外的暗卫手中。 “最快的船,亲自交到汉王手上。” “遵命。” 东洋的火,暂时被他引向了另一条轨道。 江澈揉了揉眉心,正准备稍作歇息。 突然一阵急促到几乎失控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大人!” 那人甚至来不及行礼,单膝跪地。 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火漆封死的黄铜管,高高举过头顶。 江澈没有立刻去接:“李观呢?” “李大人仍在北境长关,他说,此事……十万火急,必须由司主亲阅!” 江澈这才伸手,接过铜管,随后抽出一卷兽皮。 可看上面内容的时候,顿时就有些怒了。 罗刹人! 这群金发碧眼的野蛮人与心怀不满的蒙古部落接触,煽动叛乱,切断黄金之路…… 黄金之路,那不仅仅是一条商道。 一旦被切断,整个北疆都会陷入动荡,他苦心经营这么久的局面将毁于一旦。 江澈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下去领赏,休息。” “遵命!” 信使退下,屋内重归死寂。 江澈没有立刻行动,许久,他才迈开脚步,走向王庭深处。 风雪欲来,他必须亲自去一趟北境。 王庭之内,温暖如春。 烤肉的香气混合着奶茶的甜香,弥漫在空气里。 江澈走进去时,阿古兰正温柔地给儿子江源夹了一块烤得焦黄的羊肉。 “阿爹!” 江源眼尖,第一个发现了他,兴奋地叫了一声,嘴里还塞满了食物。 “慢点吃。” 江澈走过去,习惯性地摸了摸儿子的头,然后自然地在阿古兰身边坐下。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阿古兰递给他一碗热腾腾的奶茶,眼中带着笑意。 “事情处理完了,就早些回来陪你们。” 江澈接过碗低头喝着奶茶,听着儿子叽叽喳喳地讲述今天又学会了几个新字。 一顿饭在温馨的气氛中吃完。 江源被侍女带下去休息后,王帐内的气氛才慢慢变了。 阿古兰抬起头看着江澈。 “出事了?” 江澈点了点头,没有隐瞒。 “嗯,北边。”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起身,走向内帐。 那里悬挂着一副巨大的草原全图。 “说吧。” 阿古兰不仅是他的妻子,更是这片土地曾经的女王。 江澈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长关外的无人区。 “李观的急报,有罗刹人的探险队,在这里活动,并且已经和几个怀有异心的部落搭上了线。” 阿古兰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罗刹人……他们想做什么?” 江澈一字一顿,手指顺着地图上那条金色的线路缓缓划过。 “切断黄金之路,让草原重新乱起来。” 阿古兰比任何人都清楚黄金之路的重要性。 那条路,是和平,是财富,是草原牧民告别饥饿与寒冷的希望。 “我必须亲自去一趟。” 江澈沉声道,“只派将领过去,镇不住那些老狐狸。” “我跟你去!”阿古拉毫不犹豫。 “不。” 江澈断然拒绝,“王庭需要你,萨仁长老年纪大了,人心需要一根定海神针。你留下,帮我稳住后方。” 他握住阿古兰的手,目光灼灼:“相信我。” 阿古兰凝视着他,从他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好。但是,你要把周悍带上,把天狼卫都带上!” “我正有此意。”江澈微微颔首。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小脑袋从帐篷帘子后面探了出来。 江源不知何时醒了。 正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偷听着父母的谈话。 这些词汇对他来说还很陌生,但他能感受到气氛的紧张。 江澈的目光与儿子对上,心中的杀伐决断,忽然被一丝柔软触动。 这孩子,对军事和战斗,似乎有着与生俱来的兴趣。 他看着儿子好奇的眼睛,忽然冲着江源招了招手。 江源以为自己偷听被发现,正要缩回去,看到阿爹的动作,又犹豫着走了出来。 “阿爹……阿母……” 江澈蹲下身,与儿子平视。 “源儿,想不想看真正的千军万马?” 江源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里面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看看江澈,又看看阿古兰,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 “想!想看!” “好。那你现在乖乖回去睡觉,明天早上,阿爹带你去看!” “真的?” “阿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江源发出一声欢呼,转身就往自己的小帐篷跑,生怕睡晚了,明天的大场面就没了。 阿古兰看着这一幕,有些担忧:“澈,你……” “放心。” 江澈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份沉稳。 “我不会带他上战场。但是,他必须提前看一看,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他以后要面对的,远比我们更复杂。” 这片江山,他要守。 但未来,终究是这孩子的。 与其将他养在温室里,不如让他早早见识风雪。 第二天,天还未亮。 草原的黎明带着刺骨的寒意。 苍凉的号角声划破天际,沉闷的战鼓声如雷鸣般响起。 江源被侍女用厚厚的毛皮裹得像个球,被江澈抱在怀里,站在王庭最高处的瞭望台上。 小家伙激动得小脸通红,不停地朝远方眺望。 地平线上,黑色的潮水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一队,两队,十队,百队…… 一万五千名天狼卫,身着玄黑铁甲,背负强弓,腰挎弯刀。 在各自百夫长的带领下,无声地集结在王庭前的空地上。 周悍,这位身经百战的悍将,骑着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矗立在军阵之前。 当最后一队士兵归列,整片大地瞬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一万五千人,仿佛成了一个整体。 江源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了。 “看清楚了吗,源儿?这就是阿爹的军队。” 江源用力地点头。 “好好听阿母的话,在这里等阿爹回来。” 江澈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等你再长大一点,阿爹就带你亲自上一次战场。” “嗯!” 江源重重地应了一声,眼中闪烁着崇拜与向往。 江澈翻身下马,从周悍手中接过自己的战马的缰绳。 “出发!” 一声令下,一万五千人开始涌出草原,向着北方的茫茫雪原,奔腾而去。 沿途,所有接到王庭号令的部落,都将加入这股洪流。 江澈就是要用一场雷霆万钧的碾压。 让整个草原,乃至那些躲在暗处的罗刹人看清楚。 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第三百三十七章 冰原交锋 北风如刀,刮在每一个士兵的脸上。 大军在茫茫雪原上行进了五日,早已不复出发时的雄壮气势。 江澈骑在马上,身披厚重的白狼裘,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 他眺望着前方蜿蜒入山脉的巨大裂隙。 这是通往北地腹地的必经之路。 “传令,全军放缓速度,斥候前出三十里,两翼百人队登山探查。” “是!” 周悍催马靠近:“头儿,您是担心有埋伏?” “不是担心,”江澈淡淡道,“是他们一定会在这里动手。换做是我,也会选这里。” 这里是完美的屠场,狭窄的谷道会让他引以为傲的骑兵施展不开。 那些反叛的部落不是蠢货,背后又有罗刹人撑腰,他们必然会利用这里。 就在前方的部落联军进入峡谷的刹那。 “轰隆!” 山壁顶端传来巨响,滚石被撬动,朝着谷底的先头部队猛砸下来! “敌袭!!” 紧接着,遮天蔽日的箭雨从天而降,发出尖锐的呼啸。 “举盾!” 周悍立刻做出了反应,天狼卫的士兵反应极快。 几乎在瞬间就组成了龟甲般的盾阵,箭矢和碎石砸在厚重的铁盾上,火星四溅。 但那些部落联盟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们的皮甲和简陋木盾在滚石面前不堪一击。 江澈勒住战马看着前方的情况,敌人数量不少。 但居高临下,无法对他的核心部队造成致命打击。 可很快,山壁之上,几团浓厚的白烟陡然升起。 谷底,一名正在指挥部下躲避的部落头领,胸前猛地炸开一团血花。 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向后倒飞出去,身体还在半空,便已没了声息。 周围的士兵全都懵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头领胸口那个拳头大的窟窿,边缘焦黑,鲜血汩汩流出。 没有箭矢,没有刀伤。 “轰!” 又是一声巨响。 一名天狼卫的盾兵身体剧震,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连连后退。 虽然玄铁重盾挡住了弹丸,但那股恐怖的力道还是震得他虎口开裂,手臂发麻。 “什么鬼东西!” 这玩意儿的威力,远超任何弓弩! 部落联军的阵型彻底乱了。 士兵们像没头的苍蝇,四处乱窜,只想着逃离这片被诅咒的峡谷。 叛军的箭雨趁机变得更加密集,收割着混乱的生命。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 周悍顿时大怒,挥舞着马刀,斩杀了一个试图后退的草原中的一个士兵。 江澈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毕竟之前他是已经知道,对方是有火铳的。 虽然比不上他的,但也威力不小。 “周悍。” 周悍听到江澈的声音,立刻回头。 只见江澈依旧端坐马上,他的眼神甚至没有看谷底的乱军。 而是死死盯着山壁上那几处冒出白烟的地方。 “玄甲盾阵,向前推进三百步!把阵线给我顶到峡谷中段,把那些乱跑的废物,要么给老子赶回去,要么就碾过去!” 周悍瞬间明白了江澈的意图。 用最精锐的天狼卫,强行分割战场! 稳住核心,放弃那些已经彻底崩溃的累赘! “是!” 周悍的血一下子上来了,他调转马头,咆哮道。 “玄甲营!随我向前!踏平他们!” 黑色的钢铁洪流开始移动,像一堵不可阻挡的城墙,无情地向前碾压。 江澈双眼微眯,瞳孔里映出山壁上再次迸发出的零星火光。 这玩意儿,装填缓慢,工序繁琐。 惧怕潮湿,炸膛率高。 精度堪忧,百步之外只能听个响。 叛军手里的数量很少,顶多四五十支。 他们把这当成了决胜的法宝,藏在最关键的地方。 企图用这闻所未闻的天威一举击溃他的大军。 可惜,他们用错了对象。 这种心理战,对付没见过世面的草原部落或许有用。 但对他不过是班门弄斧,甚至有些想笑。 藏在幕后的罗刹人,是瞧不起他,还是太高估这些原始的火器了?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混乱的局势在他脑中迅速变成了一个个清晰的战术节点。 江澈对着侧后方打出了一个手势。 一名始终跟在他身后,身披雪白伪装斗篷的千夫长立刻催马上前。 “大人!” “看到山壁上那些玩火的了吗?” 江澈用马鞭遥遥一指,千夫长顺着方向看去,点了点头。 “你带神射营,散开,自己找位置。” “不用管下面的乱局,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把那些人,全都给老子射下来。” “不需要节省子弹,三轮急射,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让他们变成哑巴。” “明白!” 千夫长没有丝毫犹豫,一挥手。 他身后一千名同样身披白色斗篷的士兵,悄无声息地从大部队中分离出去。 他们没有持盾,装备轻便,每个人都带着一杆加装高倍镜的狙击步枪。 一名叛军的火枪手刚刚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己一枪打穿了一面木盾。 正兴奋地准备进行繁琐的二次装填。 他完全没注意到,三百步开外,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已经锁定了自己。 “噗!” 加装了消音器的狙击枪射出,一颗破甲弹旋转着划破长空。 那名火枪手只觉得脖子一凉,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向后带倒,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却只摸到一股温热液体。 他至死都没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山壁上,一朵又一朵血花,在叛军阵中精准地绽放。 山壁上的枪声戛然而止,那些被叛军首领视为倚仗的火铳。 在神射队伍的攒射下,变成了一个个血腥的笑话。 江澈看着上面的动静。 击溃一支军队,最好的方式从来不是肉体消灭,而是意志摧毁。 他再次举起手,平稳地向前一挥。 “冲锋。” 一直蓄势待发的五千天狼骑兵,从大阵两侧猛然杀出。 他们没有发出震天的呐喊,骑兵如两把烧红的铁钳。 从峡谷的两翼狠狠插入叛军混乱的阵型。 失去了指挥,失去了勇气。 甚至失去了思考能力的叛军,此刻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弯刀划过脖颈,带起温热的血雾。 玄甲营的重步兵方阵依旧在不紧不慢地向前推进。 这场所谓的决战,在江澈指挥下,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第三百三十八章 釜山条约 半个时辰后,山谷内再无一个站着的叛军。 血腥味混杂着硝烟和泥土的气息,浓郁得令人作呕。 周悍策马来到江澈身边,“大人!全歼敌军!俘虏了大概三千多,剩下的……都躺下了。” 江澈点了点头,“打扫战场,清点俘虏。” 他的目光越过周悍,投向那些被天狼卫用长枪驱赶着的俘虏。 乌泱泱的一片。 大部分都是面黄肌瘦的牧民。 但江澈的视线,却被其中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吸引了。 他的眼神不像其他人那样空洞,而是充满惊怒。 更重要的是,他那高挺的鼻梁,以及灰土也遮不住的亚麻色头发,都昭示着他与众不同的血统。 罗刹人。 江澈的瞳孔微微收缩:“周悍,把那个人,给老子带过来。” 周悍顺着方向看去,一时没明白江澈指的是谁。 “哪个?” “那个卷毛。” 很快,两名天狼卫士兵粗暴地将那个罗刹人从俘虏堆里拖了出来。 推搡到江澈的马前。 那人被迫跪在地上,但他依旧昂着头。 “我要求享受作为军事顾问的优待!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江澈俯身,用马鞭轻轻挑起那人的下巴,仔细端详着他惊慌失措的脸。 “军事顾问?这么说,山壁上那些破铜烂铁,就是你的杰作?” 罗刹人脸色一白,随即又强作镇定:“那是我们罗刹帝国的先进武器!只是这些蠢货不会用!” “先进?” 江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收回马鞭,懒洋洋地靠回马鞍上。 “就那种打一枪要一炷香时间装填的废物?还是那种百步之外,子弹都不知道飞哪儿去的垃圾?” 这些都是火铳最核心的机密数据。 他甚至比自己这个顾问还要了解! “你怎么会……” 江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头对周悍下令。 “这家伙,自称是罗刹人。” “他说,是他教唆那些部落叛乱的。” “他还说,是他提供了那些会喷火的妖术。” 江澈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扫过所有俘虏。 “他说,我们的子民,都是一群可以随意屠戮的猪羊。” 所有俘虏的头都猛地抬了起来。 他们看着那个罗刹人的眼神,那些战死的人里,有他们的兄弟,有他们的族人! 原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这个外来的杂种! 罗刹人彻底慌了,他拼命摇头:“不!我没有!这是污蔑!是你血口喷人!” “哦?”江澈挑了挑眉,“这么说,你不是罗刹人?你没教他们用火铳?你没参与叛乱?” 罗刹人语塞了。 江澈不再理会他,而是对着周围高声宣布。 “勾结外邦,祸乱北地,屠戮同胞!此罪,当诛!” “周悍!” “末将在!” “把他的脑袋砍下来,用石灰腌了,挂在咱们营地的最高处!” “再传我的命令,把今天所有叛军头目的首级,连同这个罗刹人的画像,一同打包,给草原上所有叫得上名号的部落,都送一份过去!” “告诉他们。”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勾结外族,意图不轨者,这就是下场!” 罗刹人彻底崩溃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斯文的将领,手段竟然如此狠辣。 这根本不是审判,这是赤裸裸的政治宣告! “不!你不能杀我!我是罗刹帝国的公民!杀了我,帝国会为我报仇的!” 江澈甚至懒得再看他一眼。 周悍狞笑着拔出腰刀,一把揪住罗刹人的头发。 “罗刹帝国是吧?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打过去!” 手起刀落,一颗头颅冲天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线,滚落在雪地里。 峡谷内一片死寂,这一战,江澈不仅用绝对的武力碾碎了叛军。 更用这个罗刹人的人头,给所有蠢蠢欲动的势力,上了一堂最血腥的课。 黄金之路的北段,自此再无杂音。 与北境的风雪和杀戮不同。 釜山港口吹来的海风,带着咸腥的暖意。 但这股暖意,却无法吹散汉王朱高煦心头的阴霾。 王府正堂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 “王爷!万万不可再打了!” “沿海军民疲敝,西夷战船利炮,我们耗不起啊!” “耗不起?” 朱高煦猛地转身,铜铃般的双眼布满血丝。 他一脚踹翻了身边的香炉,滚烫的香灰撒了一地。 “本王在前方浴血奋战的时候,这些软骨头在京城里喊着耗不起!” “现在西夷的舰队堵在口岸,你们又跟本王说耗不起!” “那你们告诉本王,什么时候才耗得起?等西夷人的大炮架在金銮殿门口的时候吗?!” 一声暴喝,下面的人头埋得更低了。 他们只觉得这位杀神王爷的煞气,比外面的西夷舰队还要可怕。 朱高煦胸膛剧烈起伏。 从交趾到辽东,他一生戎马,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那些顶着一头黄毛的西夷人,仗着船坚炮利,竟敢在他大明的家门口耀武扬威! 若不是父皇远在应天府,京中那帮酸儒掣肘。 他早就亲率舰队,将那些所谓的无敌舰队送去喂王八了! “滚!” “都给本王滚出去!” 朱高煦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大堂中央。 看着一地狼藉,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取代。 打,打不出去。 和,咽不下这口气。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悄无声息地从侧门闪入,单膝跪地。 “王爷,江大人的信使到了。” 朱高煦眉头一拧。 “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毫不起眼的男人,步履轻碎。 但他一进门,就呈上了一封没有任何标记的蜡封密信。 “王爷,江司主密信。” 朱高煦捏开火漆,抽出信纸。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朱高煦的目光从第一个字开始,缓缓向下移动。 他的表情,也随之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但很快,他的眉头舒展开来。 “朝廷既要颜面,王爷何不成全?西夷通商,由朝廷出面,彰显天朝大国之风范。然,与何人通商,以何价通商,西夷船队泊于何处,何时离港,皆由王爷一言而决。朝廷得名,王爷得利。况乎西夷之利,岂止金银?其船坚炮利之术,冶炼之法,若能为我所用,他日……” 信的末尾,还附上了一份简略的计划。 一环扣一环,阴险,毒辣,却又偏偏直指核心! 第三百三十九章 双王密议 朱高煦拿着信纸的手,这已经不是愤怒,而是兴奋! 把他们放进来,关在笼子里,好吃好喝伺候着。 把他们骨头里的油都榨干,把他们脑子里的技术都掏空! 等到他们的爪牙被磨平,我们自己的利刃锻造完成,到那时…… 朱高煦仿佛已经看到了几年后,悬挂着龙旗的庞大舰队。 用着比西夷人更猛烈的炮火,将他们的无敌舰队轰成碎渣的场景! 那才是真正的快意恩仇! “哈哈……哈哈哈哈!” 压抑的笑声从朱高煦的喉咙里滚出。 笑声中充满了压抑许久的畅快和冰冷的杀机。 门外的侍卫和那些宫中来人听到这笑声,无不毛骨悚然,还以为汉王殿下是气疯了。 …… 第二天,谈判重启。 西夷使者,一个名叫唐纳德的白人贵族。 带着胜利者特有的矜持与傲慢,走进了谈判厅。 可是当朱高煦走进来的那一刻,唐纳德却愣了一下。 汉王殿下的脸色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开始吧。” 朱高煦坐下,声音沙哑,不带一丝感情。 “尊敬的亲王殿下,”唐纳德优雅地行了一礼,“很高兴看到您做出了明智的决定。” 朱高煦没有理会他的客套,直接将一份拟好的草案扔在桌上。 “要钱可以,二十万两白银!” “要通商也可以,只能在釜山!所有上岸的西夷人,必须登记在册,活动范围不得超出港口十里!所有货物,必须经过市舶司查验,按我大明的规矩纳税!” 朱高煦每说一条,就用手指重重敲一下桌子。 唐纳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后的副使忍不住开口:“亲王殿下!您这是……” “你们没资格跟本王讨价还价!” “要么,就签了这份条约,拿着你们的钱,在釜山这个笼子里做生意!” “要么,就滚回你们的船上,咱们真刀真枪,在海上再做过一场!看看是你们的炮弹硬,还是本王的骨头硬!” 唐纳德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下一秒,这位亲王就会拔刀砍人。 不过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这位亲王是想用这种强硬的姿态,挽回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赔款,通商。 这是他们的核心诉求,大明已经答应了。 至于限制地点,限制人员,这在大明这种集权国家,是理所当然的。 “好,亲王殿下。” 唐纳德压下心中的窃喜,故作沉吟了片刻,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您的条件……虽然苛刻,但为了和平,我们愿意接受。” 朱高煦冷哼一声,重新坐下。 接下来的谈判,变成了朱高煦的个人表演。 他将一个被迫签下城下之盟,却又拼命想找回场子的悲愤亲王,演绎得淋漓尽致。 以至于唐纳德一方,为了尽快达成协议,在很多细节上都做出了让步。 条约最终签订。 朱高煦用颤抖的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将笔重重一摔,看也不看那些西夷人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唐纳德和他的同伴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而此刻,回到书房的朱高煦,脸上的所有愤怒和屈辱都已褪去。 他平静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走到窗边。 望着港口里那些桅杆林立的西夷战船。 他举起酒杯,对着远方的舰队,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欢迎光临。” 三天之后。 一骑快马自海港方向绝尘而来,信使在汉王府门前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冲入府内。 “殿下!大捷!樱花国已定!” 书房内,朱高煦放下手中的一卷《武经总要》,接过密信,迅速展开。 信是章武派人送来的。 舰队主力已横扫樱花国沿海诸岛,斩其大名,破其城池,所到之处,皆望风而降。留下一支偏师与部分陆战军士驻守,主力舰队即刻便可回师高句丽。 “好!” 朱高煦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微微颤动。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剧本上演。 西夷人是饵,高句丽是笼,而樱花国,则是他献给父皇,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第一份大礼。 他毫不迟疑,立刻取过一张空白奏疏,饱蘸浓墨,笔走龙蛇。 这一次,他不再藏拙。 奏疏上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开疆拓土的赫赫武功,也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势。 “臣,朱高煦,奏请圣上:高句丽一地,自古为中原羁縻之所,今其国主昏聩,引西夷为祸,实乃自取灭亡。臣幸不辱命,已将其全境平定。为防死灰复燃,永绝后患,臣请设汉城都护府于其旧都,总领其地军政。废其伪王,改土归流,分设州县,派遣流官,将其版图、户籍,尽数纳入我大明黄册,成一劳永逸之功……” 写到最后,他顿了顿,落下了最关键的一笔。 “儿臣不才,愿为陛下镇守东疆,暂兼汉城都护一职,待其民心归附,政务安稳,再由朝廷另择贤能。” 放下笔,朱高煦吹干墨迹,将这份足以在应天府掀起滔天巨浪的奏折,郑重地交到信使手中。 “八百里加急,送抵京师,直呈御前!” “遵命!” …… 几天之后,信件就从到了应天府。 此刻的奉天殿内。 吏部尚书蹇义手持笏板,气得满脸通红,花白的胡须都在发抖。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高句丽自洪武年间便是我朝不征之国,汉王以雷霆手段将其荡平,已是逾越!如今竟还想设什么汉城都护府,自领都护?这是想做什么?想做那拥兵自重的藩镇吗!” 他的话音刚落,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蹇大人所言极是!汉王殿下此举,于祖制不合,于国本不利啊!” “汉城都护府?为何不叫朝鲜都护府?偏要用他的汉字封号?其心,昭然若揭!” “请陛下三思!万不可开此先例!” 文官集团几乎一边倒地表示反对,言辞激烈,矛头直指远在千里之外的汉王朱高煦。 第三百四十章 不臣之心 太子朱高炽站在百官之首,肥胖的身躯让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几次想要开口,却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脸上写满了忧心忡忡。 龙椅上的朱棣,面沉如水。 开疆拓土,这是何等的大功? 若是换了任何一个将领,此刻早已是封侯拜将,赏赐无数。 可这个人,是他的儿子。 一个同样流淌着他血脉,同样野心勃勃的儿子。 汉城都护府…… 改土归流…… 兼任都护…… 朱棣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这几个词。 奏折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朱高煦站在他面前。 用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倔强地凝视着他。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还是燕王的时候。 北平城,坚固的城墙,精锐的士卒,还有那份不甘人下的雄心。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父皇,”太子朱高炽终于向前一步,声音艰涩。 “二弟他……他常年领兵在外,或许……或许只是出于武人心性,虑事不周,并非有不臣之心。只是,此事干系重大,骤然将一国之地尽归亲王节制,恐会惹人非议,动摇国本啊。” 他这番话,听起来是在为朱高煦辩解,实则字字诛心。 句句都在提醒朱棣,这是在冒着动摇国本的风险,满足一个儿子的野心。 朱棣的眼神愈发深邃。 他没有看太子,也没有看那些群情激奋的大臣。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奉天殿的穹顶,望向了遥远的东方。 “退朝。” 皇帝拂袖而去,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心中惴惴不安。 …… 乾清宫,暖阁。 所有的太监和宫女都被赶了出去,只剩下朱棣一人。 他没有坐在御座上,而是站在一副巨大的《大明舆地图》前。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辽东,划过鸭绿江,最终停留在了高句丽的版图上。 那份奏折就摊开在一旁的桌案上。 朱棣很清楚,这不是朱高煦的心血来潮。 从荡平高句丽,到逼签西夷,再到今天的这封奏疏,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这个儿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谋划,有胆魄。 但也更有野心。 朱棣甚至能想象到,当这份奏折被驳回,朱高煦会是何等反应。 他那个儿子,绝不是会乖乖听话的脾气。 他会怨恨,会觉得自己的赫赫战功被朝中的酸腐文臣和他的大哥联手扼杀。 届时,他会做什么,朱棣不敢想下去。 这一刻,哪怕是被后世成为永乐大帝的朱棣也有些发虚了。 “哎!” 一声哀叹,叹出了父亲的情绪。 “难道这就是皇家的命运吗?” …… 而此刻的草原之上。 刚刚结束北巡的江澈,正立于一座沙丘之上,遥望南方。 他的身后,是连绵的营帐和肃杀的暗卫司缇骑。 晚霞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名缇骑飞奔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呈上一卷蜡封的密报。 “大人,南京八百里加急。” 江澈接过,捏碎蜡封,展开纸卷。 昏黄的光线下,南京朝堂的风暴跃然纸上。 每一个字都透着文官集团的唾沫星子和太子朱高炽那看似恭顺实则阴狠的机心。 朱高煦还是太急了。 他太像陛下了,一样的战功赫赫,一样的野心勃勃。 可他忘了,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当儿子的野心碰触到父亲的底线,再大的功劳,都会变成催命的符咒。 江澈能清晰地勾勒出每个人的心思。 朱棣,这位雄主,正陷入一场为人父与为人君的痛苦拉扯。 他欣赏朱高煦的勇武,却也忌惮这份勇武会变成第二个“靖难”。 他在等,等朱高煦一个态度。 一个能让他安心的态度。 太子朱高炽,则完美扮演了一个忠厚长兄。他的每一句劝解,都是在给朱高煦的棺材板上钉钉子,将汉王塑造成一个恃功自傲,威胁国本的藩王形象。 至于那群文官,他们捍卫的“祖制”。 不过是维护自身权力的工具。一个不受控制的军功亲王,是他们天然的敌人。 朱高煦的性格,他太清楚了。 刚烈、冲动,受不得半点委屈。 此刻的汉城,那位王爷怕是已经气得要拔刀砍人了。 若他真的闹起来,正中太子下怀。 陛下就算再偏爱,为了稳固江山,也只能挥泪斩马谡。 这盘棋,还没到掀桌子的时候。 江澈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冷风灌入领口,他却毫无所觉。 “备笔墨。” 他要写一封信。 一封能浇灭汉王心头邪火,并让他反戈一击的信。 …… 高句丽,汉城。 原先的王宫,如今的都护府衙门内,一片狼藉。 “砰!” 一只名贵的青瓷茶碗被狠狠掼在地上,碎成齑粉。 朱高煦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 他手中的密报被捏成一团,纸张的边缘几乎要被他手心的汗水浸透。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咆哮着,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案几。地图、文书、盔甲散落一地。 “我为大明流血!我为父皇拓土!我麾下的将士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到头来,就换来一句于祖制不合’?一句其心昭然若揭?!” 他的目光扫过帐下几名心腹将领,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失望和愤怒。 “我那个好大哥!他懂什么?他除了在京城里养一身肥肉,讨好那帮酸儒,他还会做什么?现在倒好,联合外人来对付我这个亲弟弟!” “父皇……连父皇也……” 那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伤人。 张龙山作为跟随朱高煦多年的将领,自然明白此刻自己老大心里的苦楚。 “殿下!这鸟气咱们不能受!大不了……” “大不了什么?” 朱高煦猛地回头,“大不了咱们就反了?那是我爹!不是侄子!!” 张龙山也是被气到了,可看到朱高煦这样,呐呐不敢在言。 朱高煦烦躁地来回踱步。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匆匆入内,神色古怪。 “殿下,江大人有信至。” 朱高煦动作一顿,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江澈?拿来。” 他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开篇没有任何寒暄,直入主题。 朱高煦的呼吸,随着阅读的深入,渐渐平复下来。 以退为进…… 示之以诚…… 交出民政,交出部分防务…… 但,核心军权、港口、矿场,必须牢牢抓在手里…… 这…… 朱高煦第一反应是荒谬。 让他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去,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毕竟上一次江澈就是这样,让他交出去,可一直交他真有点收不了。 但就算如此,他还不得不听,因为江澈在信中剖析得太透彻了。 朱棣的帝王心术,要的不是一块封地,而是一个听话、懂分寸、且能打的儿子。 太子巴不得你拥兵自重,坐实了你的“不臣之心”,他才能高枕无忧。 “……殿下欲成大事,当有淮阴侯之能,更需有留侯之智。逞一时之勇,匹夫所为。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朝廷要脸面,殿下便给他们脸面。让渡无用之权,换取实在之利,此方为上策……” 朱高煦缓缓坐下,将信纸放在仅存的半张桌案上。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疯狂推演。 如果他上疏请罪,主动要求朝廷派员接管高句丽…… 父皇会怎么想? 他会看到一个知错能改、顾全大局的儿子。 那份疑虑,会消减大半。 交出去的,是繁琐的民政,是需要耗费无数钱粮去安抚的烂摊子。 留下的,是精锐的嫡系部队,是日进斗金的港口贸易,是蕴藏着无尽财富的矿山。 虚名给了朝廷,实利留给自己。 高!实在是高! 第三百四十一章 天高皇帝远 朱高煦猛地睁开眼,不过他心中的怒火并未消失,而是化作了更为冰冷的火焰。 他看向那几个还在等他示下的心腹将领。 “拟奏疏。” “就说我,朱高煦,虑事不周,有负圣恩,恳请父皇收回成命。高句丽一地,民生凋敝,百废待兴,非我一介武夫所能治理。恳请陛下派遣朝中能臣干吏,前来接管民政、教化。另,此地防务繁重,我部兵力亦有不逮,恳请兵部调拨精兵,协助布防……” 将领们全都愣住了。 “殿下,这不就是认输了吗?” 朱高煦拿起那封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认输?” “不,这是让他们把吃进去的,都给我加倍吐出来。” ………… 朱高煦的请罪奏疏被快马送抵京城。 奉天殿。 只有内侍监那尖细悠长的嗓音,还在梁柱间回荡。 将朱高煦那封“罪己疏”里的每一个字。 都清晰无比地送入在场每一位大明朝臣的耳中。 “儿臣愚钝,有负圣恩……恳请父皇派遣能臣,接管民政……” 太子朱高炽肥胖的身躯微微一颤,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龙椅上方的父亲。 准备了数日的雷霆一击,就这么轻飘飘地被化解了。 他身后的詹事府官员、吏部、户部的几位侍郎,脸上都写满了错愕与不甘。 他们手中攥着的弹劾奏本,此刻仿佛成了烧红的烙铁。 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尴尬至极。 老二那个宁折不弯的性子,会认输? 朱棣坐在九龙宝座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呵。” 一声轻笑,从御座上传来。 群臣心头一紧,齐齐将头埋得更低。 “都说说吧。” 朱棣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汉王这份奏疏,众卿家以为如何?” 无人敢先开口。 太子的心腹们面面相觑,他们准备的台词全是痛斥汉王拥兵自重,割据一方。 可现在人家主动交权,再说这些,岂不是成了欲加之罪? 沉默中,吏部尚书蹇义出列,躬身道:“启禀陛下,汉王殿下知错能改,实乃社稷之福。其心拳拳,为国分忧,老臣……感佩。” 这老狐狸! 太子一党暗骂一声,却也只能顺着台阶下。 “臣附议!汉王殿下此举,足见其忠孝之心!” “高句丽初定,民政繁杂,确实非武将所长,汉王殿下高瞻远瞩!” 朱高炽的脸色有些发白,袖中的拳头攥得死紧。 他知道,这一局,他又输了。 老二这一招以退为进,玩得太漂亮了。 朱棣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当然不信自己那个儿子会突然转性。 这话说得好听!高句丽那是什么地方? 千里冻土,民风彪悍,一个烂摊子! 谁去治理,都得往里砸无数的钱粮人力,还未必能讨到好。 他朱高煦,把最难啃的骨头丢了出来。 自己手里却还牢牢攥着军队、港口、矿山这些能下金蛋的鸡! 好一招金蝉脱壳! 好一个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一个名字,悄然浮现在朱棣心头。 江澈。 那个总是能洞悉他内心,却又让他感到一丝不安的暗卫司主。 “既然汉王有此心意,朕,准了。” 朱棣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高句丽一地,设布政使司,总揽民政、教化、税赋。另设都指挥使司,统调防务。” 话音刚落,朝堂的空气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是虚伪的赞歌,那么现在,就是真刀真枪的白刃战。 一个崭新的布政使司! 这意味着无数的官位,无数的油水,以及一块可以插入汉王腹地的楔子! 太子党羽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陛下圣明!” 户部左侍郎第一个跳了出来,“臣举荐翰林院侍读李宾!李大人学识渊博,品性高洁,必能教化高句丽之民,使其归心!” “臣以为不妥!” 兵部尚书金忠立刻反驳,“高句丽蛮夷之地,需派强干之员!臣举荐原山西布政使张谦,张大人老成谋国,经验丰富!” “张谦年事已高,怎堪远赴苦寒之地?” “李宾一介书生,纸上谈兵,怕是连平壤的城门都摸不到!” 朝堂之上,瞬间吵成了一锅粥。 朱高炽看着麾下群臣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布政使之位争得面红耳赤,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们真的以为,派个自己人过去,就能掣肘老二? 天真! 那是什么地方?那是老二用刀一寸一寸砍下来的地盘! 那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他麾下将士的血。 军权在握,港口在手,一个手无寸铁的布政使,去了能做什么? 怕不是连官衙的大门都出不去! 但此刻,他不能说。 他只能看着他们争,甚至还要在关键时刻。 为自己的人选说上几句话,以示自己并未放弃。 龙椅之上,朱棣冷眼旁观。 他看着太子的人上蹿下跳,看着那些所谓的清流名臣,为了一个官位丑态百出。 他心中了然。 太子想安插人手,监视、掣肘老二。 可以,朕就给你这个机会。 但他朱棣,绝不会让太子那么舒心。 “肃静!” 伴随着内侍的一声高喝,争吵声戛然而止。 朱棣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最终,落在了吏部右侍郎刘赞的身上。 刘赞,太子一党的外围人物,以贪鄙闻名朝野,但为人圆滑,极擅钻营。 “吏部右侍郎,刘赞。” 刘赞一个激灵,连忙出列跪倒:“臣在。” “朕看,就由你,出任这第一任高句丽承宣布政使吧。”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太子朱高炽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刘赞是什么货色,他难道不清楚? 派这么一个贪婪成性的家伙过去,不是摆明了要去激化矛盾,给老二送人头吗? 刘赞自己也懵了,巨大的狂喜砸得他头晕目眩。 布政使! 从二品大员!封疆大吏! 他原本以为这等好事怎么也轮不到自己,没想到天上真的掉下了馅饼。 至于高句丽的凶险?汉王的跋扈? 在他看来,那都不是问题。 天高皇帝远,到了那里,自己就是土皇帝! 汉王再横,也是个藩王,难道还敢杀了朝廷钦命的二品大员不成? 只要能捞到钱,什么都好说! “臣……臣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赞那张胖脸上,贪婪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第三百四十二章 燧发枪复刻 几天之后,一份来自京师的密报平摊在江澈面前的案上。 “刘赞……高句丽承宣布政使……” 看着上面的字迹,江澈忍不住笑了。 刘赞,一个塞满猪油的钱袋子,一个除了贪婪和钻营一无是处的蠢货。 太子党羽们争得头破血流,最后却推出这么一个废物。 江澈的脑中,无数线索瞬间串联,一张无形的大网清晰浮现。 这不是太子的选择,这是陛下的选择。 一石三鸟。 好一招一石三鸟! 其一,拿刘赞这个上不得台面的贪官,堵死太子安插心腹干将的路。 给了,接不接得住,就是你们的事了。 其二,刘赞此人,贪鄙成性,到了高句丽这片汉王朱高煦刚刚打下的地盘,必然会与军方产生剧烈冲突。 他就是一把刀,一把陛下递给汉王的刀。 用来清除朝堂上不和谐的声音,顺便借汉王的手,收拢高句丽的民心。 杀一个朝廷派来的贪官,对当地百姓而言,汉王就是青天大老爷。 其三,也是最深的一层,考验。 陛下在看,看太子如何应对这窘迫的局面,看汉王如何处置这烫手的山芋。 这父子三人,隔着千里江山,又开始下一盘新的棋了。 正思忖间,暗卫再次进来。 “司主,于青大人的急信,说宫里有信传来。” 江澈展开里面的丝帛,上面的字迹潦草而霸道。 字里行间,那股帝王的冷酷与算计扑面而来。 不过看到里面内容的时候,江澈无奈的摇了摇头,朱棣,朱高煦,两个人一个德行。 只是现在朱棣作为皇帝,有些事情不好做了而已。 可现在,这老小子,真是连吃带拿,一点亏都不肯吃。 他要汉王当刀,却又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更不想落下纵子行凶的口实。 江澈取过笔,在另一张纸条上只写了五个字。 “虎毒不食子。” 他将纸条递给暗卫:“发回去,陛下能懂。” 处理完这些腌臢事,江澈走出密室。 他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将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暂时抛之脑后。 那些,都只是术,真正的道,在于力量。 “去辽东基地。”江澈对身边的亲卫吩咐道。 …… 与王庭的庄严肃穆不同。 位于辽东深山中的秘密基地,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没有雕梁画栋,只有高耸入云的烟囱,正喷吐着滚滚浓烟。 江澈换上了一身朴素的短打劲装。 行走在泥泞的土地上,脸上却带着一丝满意的神情。 “司主!” 一名满脸炭黑,胡子拉碴的工匠大师见到他。 兴奋地跑了过来,手里还举着一块半人高的钢板。 在这里,他们这些过去被视为贱籍的工匠,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尊重。 他们不再是工具,而是被大人倚重的人才。 谁敢克扣他们的口粮,谁敢欺辱他们的家人,面临的将是暗卫司最严酷的刑罚。 江澈的目光越过高炉,那里是更为隐秘的造船厂和火器所。 从樱花国的技掠夺来的船匠。 以及从西夷商船上请来术人员,正在这里发挥着他们的余热。 江澈走入船坞,一艘巨大无比的龙骨已经铺设完毕。 其结构与大明传统的福船、沙船截然不同。 它有着更尖锐的船首,用以破开海浪,龙骨用以在远洋中保持稳定。 同时,它又保留了中式帆船的多桅杆和硬帆设计,以及标志性的水密隔舱。 “大人,您看,” 一名来自佛郎机的造船师比划着图纸,用生硬的汉语解释道。 “按照您的想法,我们将西方的卡拉克帆船和东方的福船结合,理论上,它的航速和抗风浪能力,将远超这个时代任何一种船只!” 江澈点点头,毕竟他要的不是一艘船,而是一个标准。 一个可以进行流水线生产,快速组建远洋舰队的全新标准。 只要标准确立,产能全开,未来下水的将不是一艘艘船,而是一支支无敌的舰队。 “材料呢?特种钢的产量能不能跟上?” 江澈更关心这个。 船再好,没有足够坚固的钢材做骨架和装甲,也是枉然。 “大人放心!” 一旁的工匠大师拍着胸脯,唾沫横飞。 “按照您给的炒钢法和新式高炉图纸,咱们的钢材产量翻了三番!质量也是一等一的!就是煤铁消耗巨大,后勤那边……” “后勤的事,你们不用管。” 江澈摆摆手,他需要的是结果。 过程中的困难,暗卫司,天狼卫,特战军会用刀剑和黄金去解决。 离开船坞,江澈径直走向基地的另一核心区域——火器所。 刺鼻的硝烟味远远传来,夹杂着金属的碰撞声。 这里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任何未经许可的靠近都会被当场格杀。 火器所内,一群工匠正围着一个古怪的管状物争论不休。 那东西比寻常火铳长得多,铳管内壁刻着螺旋形的膛线。 “大人!” “您来看,燧发枪!我们已经成功复刻出来了,而且根据您的提议,在铳管内刻上了膛线!试射过,百步之外,能轻易击穿三层牛皮甲!” 江澈拿起一支成品。 这支简陋的步枪,在他眼中却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迷人。 他熟练地打开火门,检查燧石。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一旁的工匠们目瞪口呆。 这玩意儿他们也才刚摸索出来,大人怎么比他们还熟? 江澈当然熟,他脑子里的东西,领先这个时代几百年。 “良品率如何?炸膛的多吗?”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负责人面色一紧,有些尴尬。 “这个……目前大概十支里会有一两支,主要是钢材的纯度和均匀度还不够。” “继续优化。” 江澈放下燧发枪,没有苛责。 “告诉弟兄们,别怕耗材,每一次失败,都是在为将来的成功铺路。我给你们的只有一个要求,把这东西给我做到像弓弩一样可靠!” 他又看向旁边一口巨大的铜炮。 “青铜炮还是太重,成本也高,下一批,尝试用铸铁炮,炮管一体铸造。” “大人,铸铁性脆,容易炸膛啊!”有老工匠担忧道。 第三百四十三章 这是我的舰队 “所以才要你们试。” 江澈的声音冷了下来。 “别人的经验是别人的,我们自己要闯出一条路。炸了,就再铸,直到它不炸为止!所有因此伤亡的弟兄,抚恤金提十倍,家人我来养!”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工匠们眼中的疑虑瞬间被狂热所取代。 在这样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时代。 江澈的话,无异于给了他们最强的定心丸。 就在江澈规划着火器所的下一步研发方向时。 一名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司主,汉城急报。” 江澈接过密封的蜡丸,捏碎,取出里面的纸卷。 情报很短,却信息量巨大。 汉王朱高煦,率领在草原上百战余生的精锐大军,返回了其封地汉城。 入城之日,朱高煦举行了规模空前的阅兵。 铁甲如云,刀枪如林,数万大军的煞气直冲云霄,整个北境为之震动。 汉王在阅兵式上,亲自为有功将士斟酒,声称与诸君共富贵,引得全军狂热高呼。 一时间,朱高煦在北境的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他不再是京城里那个处处受气的藩王,而是手握重兵、一言九鼎的北境之主。 江澈摩挲着纸卷,面无表情。 当一头猛虎品尝过鲜血的滋味。 又拥有了撕碎一切的利爪和獠牙后,它绝不会再满足于蜷缩在笼子里。 朱高煦的野心,被他亲手点燃,又被一场场胜利浇上了滚油。 果然,第二份情报紧随而至。 情报详细列出了朱高煦近期的所有异动。 其麾下军队的驻防开始进行非正常调动,兵锋隐隐指向关内。 虽然早有预料,可没想到朱高煦会这么急。 几天后,汉王府的亲笔信函。 由专门的信使,绕过所有耳目,直接送到了江澈的手中。 江澈看着信,几乎要笑出声。 这位汉王殿下,还是老样子,永远那么自信,那么理所当然。 当初若不是自己提点,他早就被他那个皇帝老爹和太子大哥玩死在京城了。 自己帮他,是看他还有用,把他这条疯狗从京城这个死局里捞出来,扔到草原上去咬人。 可现在,这条疯狗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想反过来当主人了。 他把自己当什么了,可以随意拉拢的打手? 江澈甚至懒得回信,拿起朱高煦的亲笔信,走到书房的一角。 那里有一个专门存放废弃文书的箱子。 “大人,这……不回复吗?”亲卫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这可是汉王的亲笔信!如此怠慢,若是传出去…… “回什么?” 江澈转过身,掸了掸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一条狗,在冲你摇尾巴的时候,你可以摸摸它的头。” “可当它对着你龇牙,以为自己是狼的时候,你该做的,不是跟它商量,而是准备好棍子。” “告诉下面的人,汉王府再有任何信件送来,一概不必接收,直接退回。” “是!” 亲卫心中一凛,立刻领命而去。 江澈重新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基地里冲天的黑烟。 朱高煦也好,朱高炽也罢,甚至远在京城的朱棣。 他们争的是那个龙椅,是朱家的天下。 可他江澈,要的是这整个天下。 他救朱高煦,不是为了让他当皇帝。 只是觉得他当时若死了,太过无趣,也太过浪费。 如今,靶子养肥了,自觉能反客为主了。 江澈却懒得再陪他们玩这老套的宫廷游戏。 我有枪,有炮,有无敌的舰队,有数不清的财富和忠心耿耿的部下。 我老婆孩子热炕头,在自己的地盘上当土皇帝,日子过得舒舒服服。 谁爱当皇帝谁去当。 别来惹我。 谁来惹我,我就让谁知道,什么叫工业时代的力量。 “走,去看看我儿子。” 江澈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比起那些朝堂上的腌臢事,还是自己那个虎头虎脑的儿子更可爱。 辽东基地深处,一处防卫严密的院落里。 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吃力地摆弄着一个半人高的木头疙瘩。 那赫然是一艘宝船的模型,虽然做工粗糙。 但船身上的水密隔舱、硬帆结构,却一应俱全。 “爹!” 小男孩看到江澈,眼睛一亮,迈着小短腿就扑了过来。 江澈一把将他抱起,在他肉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江源,又在玩你的破船呢?” “才不是破船!” 江源搂着江澈的脖子,大声反驳。 “这是我的舰队!等我长大了,要开着它,去大海的尽头,把所有好东西都给爹和娘带回来!” 童言无忌,却让江澈心中一暖。 他抱着儿子,看向远方无尽的群山。 龙椅有什么好争的? 大海的尽头,陆地的彼端,那才是男儿应该征服的疆场。 朱高煦,希望你能闹得久一点,动静大一点。 为我,再多争取一些时间吧。 与儿子江源的温存时光短暂却珍贵。 当江澈从那座充满童趣的小院离开时。 他脸上的笑意便已收敛干净。 铁靴踏在钢板铺就的地面上,发出沉闷回响。 来到了辽东线的指挥室内。 被江澈认命为辽东基地后勤与经济的总管李观,还有几位负责军工训练的核心部将,早已在此等候。 他们站得笔直,只有在江澈踏入房间时,眼神才有了细微的波动。 江澈没有坐,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 那上面是整个大明北方的详细地貌。 他随手将那封朱高煦的亲笔信扔在沙盘上。 “汉王殿下,想请我们入局。” “他觉得,他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李观顿时冷笑一声,别人不清楚,他可是清楚的很。 从朱高煦抵达北境的时候,他就一直都在,要不是江澈帮忙,上前一步。 “大人,汉王近期在封地动作频繁,扩军三千,皆是骑兵,而且他派人接触了朵颜三卫的旧部。” “意料之中。” 江澈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从朱高煦所在的高句丽,一直划到草原深处。 “他以为拿捏住了我的命脉,觉得草原是我的软肋。” 真是可笑。 他江澈的命脉,从来都不是什么草原部落。 而是脚下这座能生产钢铁、火药、无尽财富的基地。 第三百四十四章 移动方阵 “我的态度,想必你们已经清楚。” 江澈的目光扫过众人,“狗想当狼,就得把它的牙先拔了,腿打断。” “李观。” “属下在。” “你跟章武联系一下,让他在那边给我看好朱高煦。” 江澈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他跟京城那些老朋友的信件,一封都不能漏。” “明白。” 李观言简意赅,没有半句废话。 江澈的目光转向钱三元元,这是一个体型微胖,脸上永远挂着和气生财笑容的男人。 但在场之人都知道,这笑容背后,是能吞噬万金的算计。 这家伙,也是最早一批的暗卫司的成员,后来被认命过来。 “三元,该我们动手了。” 钱三元笑呵呵地拱手:“大人请吩咐,黄金之路已经很久没闻到血腥味了,怕是都忘了谁才是主人。” “汉王的封地,盐、铁、茶,这三样,他能自给多少?”江澈问道。 “回大人,铁器全赖外购,食盐有两处小盐场,但产量不足三成,茶叶更是半片也无,他的大部分用度,都依赖与我们商会的交易,或者从我们控制的商路上高价购买。”钱三元对答如流,数字烂熟于心。 “很好。” 江澈嘴角牵动了一下。 “从今天起,断掉所有的铁器供应,任何种类,一颗铁钉也不许流进去。” “盐,价格给我翻五倍,让他的人拿真金白银来买。” “至于茶叶,我们有多少陈茶?” 钱三元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江澈的意思。 “回大人,仓库里有不少去年的陈茶,本是打算低价处理给草原部落的。” “不必了。” 江澈淡淡道,“把这些陈茶,用最高档的包装,以新茶十倍的价格,卖给高句丽,我听说,汉王殿下,就好这一口。” 侮辱,有时候比刀子更伤人。 钱三元的胖脸笑成了一朵花。 “属下这就去办!。” 经济封锁,贸易绞杀。 这是不见血的刀,却能从根基上,一点点瓦解掉朱高煦的战争潜力。 没有铁,他拿什么打造兵器? 高价的盐,会让他本就不富裕的财政雪上加霜,动摇民心。 至于茶叶,那纯粹就是江澈的恶趣味了。 “其他人,各司其职,记住,我们的敌人从来不是朱高煦,也不是太子,更不是皇上。” 江澈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我们的敌人,是这个时代。” 众人心中一凛,齐齐躬身:“遵命!” 半个时辰后,江澈出现在基地最核心的区域。 “大人!” 炮兵营指挥使炮头李莽大步迎了上来。 “准备得如何?” 江澈问道,目光越过李莽,看向那门静静趴窝的青铜巨兽。 它长约九尺,炮身流畅而厚重,与这个时代傻大粗黑的火铳。 “报告大人!雷公三号炮,已装填完毕!随时可以试射!” 李莽兴奋得满脸通红。 “开始吧。” 江澈没有废话。 李莽转身,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全体注意!准备——放!” 引信被点燃,火蛇嘶嘶作响,瞬间钻入炮尾。 一股浓烈的白烟从炮口喷涌而出,伴随着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追随着那颗出膛的炮弹。 “轰!!” 远处的夯土巨木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砸中! 待烟尘稍散,那面厚达数尺的墙靶。 正中央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缺口,边缘焦黑,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周围的士兵们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成功了!成功了!” “我的天……这威力!” 李莽激动地跑上前,抚摸着滚烫的炮身,像是抚摸着自己的情人。 “大人!您看到了吗!这一炮!足以轰开任何一座城门!” 江澈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满意的火花。 这才是他敢于蔑视皇权的底气。 “传我的命令。” “新组建的炮兵营,即刻开始实战演练。演练目标,就是模拟骑兵集群冲锋。” “我要你们在一个时辰内,完成三次齐射,我要每一发炮弹,都能精准覆盖移动靶区域。” “做不到,就给我练到做到为止!” “是!” 李莽挺直腰杆,大声应诺。 江澈转身离开,不再看那门火炮一眼。 武器造出来,就是为了杀人。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快步跑来,在他身后低声禀报。 “大人,汉王府的那名信使还在基地外,他不肯走。” 江澈脚步未停。 “还没走?” 他似乎觉得有些意外,又觉得有些好笑。 朱高煦派来的人,居然还有几分骨气。 “是。他说,见不到大人,他绝不离开。” “那就让他永远别见了。” 江澈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派一队人,把他请出我们的警戒范围。东西都扔还给他,告诉他,辽东不欢迎他,更不欢迎他的主子。” “若是反抗……” “那就打断他的腿,扔远一点。” “是!”亲卫领命,迅速离去。 辽东的寒风不懂人情,将汉王信使的惨叫声吹得支离破碎。 那名信使在他开口威胁的瞬间便已注定了结局。 他和他带来的那些所谓“礼物”,被像垃圾一样打包,扔在了辽东地界的边缘。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远在高句丽的朱高煦脸上。 做完这一切的亲卫,神色平静地回归岗位。 在这片江澈打造的铁血领地。 命令就是天,违逆者,下场只有一个。 江澈本人,则早已将这件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抛之脑后。 接下来的一个月内。 江澈几乎天天都呆在炮兵营中。 至于其他的事情,李观他们完全可以解决。 “速度太慢!” “从开炮到完成下一次装填,你们用了整整一刻钟!战场上,蒙古人的骑兵会给你们这么长的时间喝茶聊天吗?” 炮头李莽满头大汗。 脸上再无初次试射成功时的狂喜,只剩下凝重。 “三号炮组!你们在干什么?通条捅进去是让你绣花吗?用力!快!” 演练的目标不再是固定的墙靶。 而是由几十个巨大的草人靶子组成的移动方阵。 第三百四十五章 国事不可一日无主 “轰!” 又一轮齐射。 三枚炮弹呼啸而出,在移动靶阵中炸开。 弹片和冲击波撕碎了十几个草人,黑色的泥土被高高掀起,场面骇人。 可江澈却皱起了眉头。 “落点偏了七尺!李莽,你告诉我,偏了七尺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炮弹会落在骑兵冲锋队列的侧翼,只能杀伤几匹马!我要的是覆盖!是精准的覆盖打击!是在他们冲到我们面前之前,把他们连人带马变成一堆烂肉!” 李莽的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 “再来!所有人,动作加快!谁敢拖后腿,今天的晚饭就别吃了!” 整个炮兵营像一架被上紧了发条的机器,疯狂运转起来。 就在这紧张到令人窒息的氛围中。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悍然冲破了外围的警戒线。 一名斥候试图阻拦,却被来人一令牌抽在脸上,直接翻下马背。 “暗卫司急报!滚开!” 来人一身风尘,坐下马的口鼻已经喷出白沫。 显然是连续奔袭了数百里。 他身上那股肃杀之气,让所有试图靠近的士兵都感到了强烈的压迫。 演练场上的炮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直冲向江澈的骑士身上。 江澈的亲卫们瞬间围了上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眼神不善。 骑士在距离江澈十步之外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悲鸣,人已经滚鞍下马。 他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细小竹筒,高高举过头顶。 “大人!京城密报!” 江澈伸出手,接过那个竹筒。 竹筒很轻,但江澈却觉得它重逾千斤。 这是暗卫司最高等级的密信,动用这种传递方式,意味着京城出大事了。 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倒出来的是一张卷得极细的薄绢。 展开薄绢,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帝病,危。东宫孤,汉王党羽疯,速决。” 江澈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发蒙了。 朱棣……病危? 怎么可能! 为了避免这位雄主因常年征战而耗尽心力,他江澈费了多大的劲? 他截断了朱棣数次御驾亲征的念头,用辽东的战功和源源不断的财富转移了皇帝的注意力。 他甚至通过暗卫司的网络,弄来了不少调养身体的珍贵药材,暗中送入宫中。 按照他的计算,朱棣至少还有五到八年的阳寿。 这五年,足够他在辽东积蓄起一股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力量。 可现在,这封密报将他所有的计划,全部打乱了。 难不成……这就是天命? 以前从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只信自己手中的刀,和他亲手铸造的炮。 可这件事的发生,让他第一次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动摇。 历史的惯性,或者说这个世界本身的意志,难道真的无法违逆? 江澈缓缓合上手掌,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演练场。 那些刚才还让他觉得不够完美的火炮。 那些动作还不够迅捷的士兵,在这一刻,都成了他唯一的倚仗。 朱棣一旦驾崩,太子朱高炽仁厚。 但根基多在文臣,面对手握兵权、凶悍跋扈的汉王朱高煦,几乎没有胜算。 而他江澈,是朱棣的暗卫司司主。 名义上,他应该效忠太子。 可实际上,汉王朱高煦早已视他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想要置身事外,绝对是不可能呢。 太子党那些文臣,恐怕也容不下一个手握重兵、驻扎边疆的军阀。 一旦京城尘埃落定,无论是谁登上皇位。 第一件事,恐怕就是把他江澈挫骨扬灰。 “妈的……” 李莽和其他军官都屏住呼吸,看着自家大人那张阴晴不定的脸,没人敢出声。 江澈看着下面的队伍,面色慢慢恢复了平静。 “李莽。” “属下在!” “演练继续,不用估计损耗,一定要尽快完成训练!” 寒风如刀,江澈的身影在马背上只剩一个模糊的黑点。 身后跟着他最精锐的二十名亲卫。 马蹄卷起的烟尘如一条灰龙,向着西南方向疾速延伸。 他把辽东的一切都丢给了李观。 那个他一手提拔的男人,眼神里有火,更有和他一样的狠劲。 辽东是他的心血,但北平才是他的根。 龙兴之地,天子门户。 一旦京城那把龙椅上的人换了,北平就是天下所有目光的焦点。 …… 与此同时,紫禁城。 奉天殿内,檀香缭绕,却压不住殿内沉重压抑的气氛。 太子朱高炽坐在监国的位置上,肥胖的身躯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有些费力。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文武大臣。 “陛下龙体违和,国事不可一日无主。” 他的声音很温和,甚至有些软。 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令,京营九门立刻进入最高戒备,没有孤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京城。” “传令,着内阁拟旨,八百里加急,发往高句丽,汉王离京日久,父皇病重,为人子者,理应回京侍奉汤药,以尽孝道。” 两道命令一出,阶下众臣顿时起了骚动。 杨士奇等东宫心腹重臣躬身领命,眼神中透出一股决然。 这是兵行险着,也是唯一的办法。 把那头猛虎,骗进笼子里! 可另一些大臣,却面露忧色,额头渗出冷汗。 汉王朱高煦是什么性子?他会乖乖回来? 这不啻于直接向他宣战!万一他直接起兵,那后果不堪设想! 朱高炽看着底下人的反应,心里一片清明。 他只能赌,赌他那个二弟还没蠢到家,不敢公然背上一个不孝和谋逆的双重罪名。 他也知道,这道圣旨一发。 他和朱高煦之间,就再无半点兄弟情分,只剩下你死我活。 可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望向了东北方向。 那里,还有一个更大的变数。 江澈,这个手握暗卫司和北平重兵的男人。 父亲的利刃,也是悬在自己头顶的利剑。 朱高炽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现在,他只能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第三百四十六章 心急如焚 高句丽,汉城。 汉王朱高煦的王府之内,杀气腾腾。 “砰!” 一份刚刚送达的圣旨被狠狠摔在地上。 信使抖如筛糠,头都不敢抬。 朱高煦一身劲装,古铜色的皮肤上还带着操练后的汗珠。 他那张酷似朱棣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狂怒和不屑。 “侍奉汤药?尽孝?” 他一脚将身前的案几踹翻,上面的茶具哗啦啦碎了一地。 “我那个肥猪大哥是把我当三岁小孩耍吗?!” “这是想骗我回京,好把我圈禁起来,像建文帝那群旧臣一样慢慢炮制!” 他暴躁地在厅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一头猛兽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底下几名心腹将领噤若寒蝉。 “王爷!太子欺人太甚!咱们反了吧!”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将军终于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吼道。 “反?拿什么反?” 朱高煦猛地停住脚步,一双鹰目死死盯住他。 “就凭我们手底下这兵马?去跟京营的二十万大军碰一碰?还是去跟天下所有的卫所碰一碰?” 那将军顿时哑火,涨红了脸。 朱高煦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危险的冷静。 光靠自己不行,他大哥虽然胖,虽然看着仁善。 但身边那群文臣,个个都是玩弄人心的好手。 这一招孝道大旗扯出来,他就陷入了绝对的被动。 去,是死。 不去,就是不孝,就是抗旨,天下人都会戳他的脊梁骨。 除非他能找到一个分量足够重,重到能压下这盆脏水的盟友。 一个连他大哥和那帮文臣都忌惮万分的人。 脑海中,一个人的身影浮现出来。 江澈。 朱高煦的牙根下意识咬紧,他对江澈,既恨又怕。 这段时间他不是没有联系过江澈,但是都被江澈这家伙给拒绝了。 更重要的是,他为了表态,不管江澈卖出来的东西贵多少,他都会买。 可换来的依旧是疏远。 可他忘记了,他现在拥有的,本就是江澈给的。 这就是人性,可现在,朱高煦没得选。 “来人!笔墨伺候!” 朱高煦重新坐下,眼神变幻不定。 片刻之后,他提起笔,脸上挤出一个和煦甚至有些谄媚的笑容,仿佛在对着一个许久未见的好兄弟。 “澈之吾弟,见字如面……” 他用最亲切的称呼,最恳切的言辞,诉说着自己对父皇病体的担忧。 痛斥太子被奸臣蒙蔽,做出这种逼迫兄弟的混账事。 信中,他绝口不提让江澈出兵,只说自己如今进退两难,心乱如麻。 恳请江澈这位智计百出的好兄弟为他指点迷津。 “你亲自去!” 朱高煦将用火漆封好的信递给最心腹的亲卫。 “追上江澈!无论他在哪里,用最快的速度把信交到他手上!” “记住,是亲手交给他!” 亲卫重重点头,转身飞奔而出。 朱高煦看着亲卫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 官道上,寒风愈发凛冽。 江澈一行人已经连续奔袭了两天两夜,胯下的战马都开始口吐白沫。 “大人,前面有驿站,歇歇脚吧!” 一个亲卫策马赶上,脸上满是风霜。 江澈勒住缰绳,正准备点头,就看到后方有人快速追来。 “戒备!” 他低喝一声,身后的亲卫瞬间散开,拔刀出鞘,组成一个简单的防御阵型。 那骑士来得极快,身上穿着汉王府亲卫的服饰。 他似乎也看到了前方的阵仗,远远地便开始高喊。 “是江大人吗!汉王殿下八百里加急信件!!” 江澈瞳孔微微收缩,他竟然派人来找我。 骑士冲到近前,翻身下马,动作急切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双手呈上一封信,喘着粗气道。 “江大人……王爷……王爷让小的务必……亲手交给您!” 江澈接过信,信封上的火漆完好无损。 他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但信里的内容,却谦卑得让他想笑。 汉王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人送信,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没好事。 许久,江澈才放下信纸,面上的凝重已经消失了。 “走,去驿站。” “让马好好吃一顿草料,我们也吃点热的。” “我们不急着赶路了。” 亲卫一愣,“大人,这……” 江澈没有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 驿站的后院,一间独立的厢房。 炭火在盆里烧得通红,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驱散了屋内的寒气。 江澈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正用一方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汉王府那名亲卫被带了进来,他已经喝了水,但脸上的风霜和疲惫依旧掩饰不住。 他站在屋子中央,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面对着眼前这个比他年轻许多,却让他感到巨大压力的男人。 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坐。” 江澈指了指对面的木凳。 亲卫不敢坐,只是躬身道:“大人面前,小的不敢。” 江澈也不勉强,将毛巾扔进铜盆,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王爷派你来的时候,可还有别的吩咐?” 亲卫心中一紧,连忙回答:“回大人,王爷只说,务必将信亲手交到您手上,然后……然后等您的回信。” “哦?” 江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他很急?” 这个问题顿时给亲卫整不会了。 不过他回想起汉王在书房里那种焦躁不安,来回踱步的样子。 他咽了口唾沫,斟酌着词句:“王爷忧心陛下龙体,也担心京中局势,确实是……心急如焚。” “是么。” 江澈呷了一口茶,不再说话。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声响。 亲卫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位江大人看完信后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可怕。 没有愤怒,没有喜悦,甚至没有疑问。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江澈放下了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亲卫浑身一颤。 “你回去吧。”江澈开口了。 亲卫一愣,下意识地问:“大人……回信……” “没有回信。” 江澈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 “你回去告诉汉王,信我看过了,我知道了。” “……就这些?” 亲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这些,他会明白的。” 亲卫还想再问,可接触到江澈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是。” 说完,他躬身退出了房间。 直到走出院子,被外面的冷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间亮着灯火的厢房。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个江澈,比传说中的更可怕。 第三百四十七章 冷眼旁观 朱高煦的亲卫走了。 江澈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眼中带着冷意。 此刻他也有些反应过来了,自始至终,朱棣都没有下场讲过一句话。 只有朱高炽被推了出来。 “病危?” 江澈嘴角扯出一个无声的弧度。 这套路,也太老了。 永乐大帝朱棣是什么人,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马上皇帝。 前半生都在征战,身体壮得能徒手捶死一头牛。 就算是真的病危,也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最有可能的就是朱棣能感觉到自己命不久矣,想要用最后的期限,来测一测下面的人心。 江澈的脑海中,一张巨大的棋盘缓缓铺开。 执棋者,有两拨可能,第一,太子朱高炽。 这位储君看似仁厚,实则手段了得。 他常年监国,在朝中根基深厚,党羽众多。 放出皇帝病危的假消息,引汉王、赵王这种野心勃勃的藩王入京。 再扣上一顶闻君父病重,不思奔丧,反带兵甲,意图不轨的大帽子。 人证物证俱在,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第二,就更有趣了。 执棋者,可能就是那位病危的朱棣本人。 这位雄主多疑猜忌,刻薄寡恩。 随着年岁渐长,他对自己这几个儿子的掌控欲只会越来越强。 太子仁厚,得文官拥戴,让他不喜。 汉王勇武,类己,军中威望高,更让他忌惮。 一场检验忠诚与野心的大考。 用自己的死亡作为考题,看看这几个儿子,还有朝堂上下的文武百官,究竟会交出什么样的答卷。 谁是忠臣,谁是贰臣,谁是迫不及待要跳出来的野心家,届时一目了然。 所有人都盯着自己,看这把刀会不会出鞘。 “呵。”江澈低笑一声。 这局面,看似死局,但对他而言,却再好不过。 他站起身,推开房门,一名亲卫头领立刻躬身迎了上来。 “大人。” “传我密令。” 江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辽东基地,草原王庭,即刻进入二级战备,所有人员归建,所有物资清点入库。” 亲卫头领心头一跳,压低声音:“大人,是要……?” “但是,”江澈打断了他,“无我将令,一兵一卒,不得妄动。” “给我盯死三处。” “北平,京城,还有高句丽。” “任何风吹草动,八百里加急,直接报我。” “遵命!” 亲卫头领转身离去,江澈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残月。 他现在的位置很微妙,远离京城,信息滞后,这是劣势。 但也正因如此,他脱离了漩涡中心。 获得了宝贵的观察时间,这是最大的优势。 “不急,我们慢慢看戏。” …… 几天之后,高句丽,汉王府。 朱高煦在他的书房里来回踱步。 按理说,快马加鞭,一来一回,也该到了。 就在他即将把书案上那方昂贵的端砚也扫到地上时。 “王爷!信使回来了!” 朱高煦猛地转身,双目赤红,一把拉开房门。 那名风尘仆仆的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直接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朱高煦看到对方,连忙问道:“回信呢?他的人马到哪里了?” 亲卫听到这话,顿时有些支支吾吾的。 “回……回王爷……” “江大人他……没有回信。” 朱高煦脸上的狂喜凝固了,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江大人看完信,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回信。” 亲卫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只让小的……转告王爷一句话。” 朱高煦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咆哮道:“什么话?快说!” 亲卫被他身上那股暴戾的气息吓得几乎晕厥,结结巴巴地复述。 “他说信我看过了,我知道了。” “信我看过了,我知道了。” 朱高煦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这算什么回答? 这不是回答!这是敷衍! “混账!”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轰然炸开。 朱高煦猛地将那名亲卫扔了出去。 “砰!” 他一脚踹翻了身边的花梨木长案。 笔墨纸砚、古玩摆件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啊!!!” 朱高煦仰天怒吼,将书房里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个粉碎。 瓷器破碎的脆响,木料断裂的闷响。 门外的侍卫和下人一个个噤若寒蝉,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生怕被迁怒。 许久,书房里的动静才停歇下来。 朱高煦扶着一根柱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怒火退去,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一直以来,江澈都是在帮他,他负责冲锋陷阵,江澈负责谋划全局,清除障碍。 他习惯了有江澈在背后为他处理一切首尾。 习惯了江澈总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提供方案。 他甚至从未真正想过,如果有一天,江澈不再帮他,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现在,他体会到了。 就像一个剑客,忽然发现自己赖以成名的宝剑,根本不听使唤了。 “我知道了……”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江澈在警告他,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兴冲冲地准备提兵进京。 在江澈看来,恐怕和一个赶着去投胎的蠢货没什么两样。 可现在,他已经把京中的内应都发动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进,可能是死路。 退,之前的一切布置都将暴露,更是死路一条!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进退维谷的绝境。 而那个把他推入绝境,冷眼旁观他自己跳进绝境的人。 正优哉游哉地待在某个不知名的驿站里,喝着热茶。 “不行,不行!来人!” 外面的亲卫连忙跑了进来。 朱高煦立刻下令:“去!去吧章武给我请过来!记住,一定要请过来!” 可以说现在他手上能用的牌,除了自己的,就只剩下章武这一张可以联系江澈了。 更重要的是,章武手下的一千特战军,绝对不能离开! 一但离开,他跟江澈将再无任何瓜葛,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将章武留下来了! 第三百四十八章 京城暗流 与此同时,比起朱高煦这边的慌张,应天府这边的气氛却是压抑。 朱高炽宽大的身躯陷在御座里,手上拿着一份东厂刚刚递上来的密报。 他以监国之名,封锁了应天府九门。 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座巨大的牢笼困住了别人,也困住了他自己。 密报上,一个个名字触目惊心。 定国公徐景昌、成国公朱勇、武定侯郭玹…… 全是跟随他父亲南征北战的宿将勋贵,也是他二弟朱高煦在军中最大的依仗。 “殿下,不能再等了。” 吏部尚书蹇义站在下方,声音干涩。 “这些人拥兵自重,心怀叵测,汉王一日不归,他们便一日是悬在京城的利剑。当用雷霆手段,抓一批,杀一批,以儆效尤!” 朱高炽没有做声,因为他很清楚,这么做的代价。 这些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现在动手,无异于提前引爆火药桶,正中二弟下怀。 可不动,就是养虎为患。 “杨士奇怎么看?”朱高炽沉声问。 身边的小太监连忙回答:“杨学士认为,当务之急是舆论。宜广布汉王不忠不孝之名,斥其拥兵自重,乃乱臣贼子之举。如此,可收拢天下士人之心。” 攻心为上,伐谋次之。 这很符合杨士奇的风格,也很符合他的心意。 可文人的笔杆子,挡得住二弟的铁骑吗? 朱高炽心里没底。 更正重要的是,他最忌惮的不是虎视眈眈的二弟。 也不是京中这些蠢蠢欲动的武夫,更不是掌管了一个锦衣卫的朱高燧! 而是那个远在北平,至今没有任何消息的人。 江澈。 谁不知道,这家伙当初就是朱棣最锋利的刀。 可现在朱棣病危,这把刀,现在听谁的? 朱高炽的目光越过殿宇,望向遥远的北方,眼神无比复杂。 他宁愿江澈旗帜鲜明地站在二弟那边,也好过现在这样,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这个江澈,永远都是能将人心死死的捏住啊!” 朱高炽忍不住叹了口气,张玉,丘福,甚至是朱能,这些老牌的大将,哪一个没有接受过江澈的恩惠? 就连他自己当初也因为江澈,才立下大功。 现在江澈不表明自己的态度,没有人敢动,也没有人敢乱来。 …… 应天府,武定侯府后花园的假山洞里。 几点豆大的烛火摇曳,将几个壮硕的身影投射在石壁上。 “妈的!东厂那帮阉狗,还有锦衣卫的疯狗,鼻子比狗还灵!” “前天,永安伯在自家喝闷酒,就因为多说了两句,人直接被从府里拖走,现在还关在诏狱里,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噤声!” 坐在主位的武定侯郭玹呵斥道。 他环视一圈,在场几人脸上都带着惊惧和不安。 “太子这是要对我们动手了!他就是想把我们这些老家伙一个个都拔掉,好给他那些文官酸儒腾地方!” “侯爷,汉王殿下那边到底怎么说?再不动手,我们都要被温水煮青蛙了!” 郭玹面色阴沉。 他已经派了三波信使去高句丽,可都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汉王殿下到底在等什么。 他当然不知道,朱高煦此刻比他还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信息的不对称,让他们如同在黑夜里摸索的瞎子。 凭着一腔孤勇,等待一个根本不会到来的黎明号角。 “再等等。” 郭玹只能如此安抚:“殿下用兵,谋定后动,他一定是在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 “可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 与应天府的压抑相比下来,北平,却成了唯一一个安慰的地界。 江澈已经从新回到了北平,正坐在江府内跟自己儿子下着棋。 他的对面,江源正撅着屁股,趴在棋盘上,苦苦思索。 “爹,你这步棋太赖了!” 江源抬起头,气鼓鼓地抱怨。 他穿着一身合体的窄袖劲装。 脸蛋因为苦思而涨得通红,眼神却明亮清澈。 江澈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爹,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啊?” 江源放弃了棋局,凑到江澈身边,好奇地问。 “阿娘让我跟着大娘她们,说等事情办完了,就带我去大草原骑马,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江澈摸了摸儿子的头,而他的手边,正放着一封来自高句丽的信。 朱高煦那封信,已经被他随手丢进了火盆。 而这封信,是章武派人送来的。 信中,章武用暗语详细描述了朱高煦的癫狂和孤注一掷。 以及他强行要将章武和特战军留下的企图。 “我知道了。” 他当初对朱高煦的亲卫说这四个字,不是敷衍,而是陈述一个事实。 他知道了朱高煦的选择,一个愚蠢透顶的选择。 从那一刻起,朱高煦在他眼里,就已经是个死人。 一个合格的君主,可以残暴,可以多疑,但绝不能愚蠢。 朱高煦偏偏三样占全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暗卫从外面走了进来。 江源好奇地看着来人,他已经习惯了父亲身边这些神出鬼没的叔叔。 江澈的眼神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淡淡问道。 “说。” “北平密报。” “有不明势力,正在暗中侦查北平布政使司衙门,以及江府。” 江源不懂布政使司是什么,但他听懂了江府两个字。 那是他的家。 他看到父亲的眼睛里,那点刚刚还存在的温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波人?” “至少三波,行事风格各不相同。” 江澈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朱高煦、朱高炽……还有谁? 居然把主意打到他家人身上。 他们是嫌命长,还是觉得他江澈的刀,不够快了。 真以为他躲在这里,就是怕了? 他只是在等,等所有牛鬼蛇神都跳出来。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用最小的代价,彻底清洗这个腐朽的棋盘。 可现在,有人不想让他等了。 “去告诉周悍,让他带着天狼卫弄出来的动静。” 听到这话的暗卫领命,直接离开。 眼看着暗卫离开,江源却是好奇的问道:“爹,咱们什么时候会草原啊,我想我娘了。” 江澈摸了摸儿子的头。 “快了,到时候我们带上大娘他们一起离开。” 第三百四十九章 帝星飘摇 周悍得到了江澈的命令后,立刻带着麾下的天狼卫,在北平外的广袤土地上肆意驰骋。 他们不攻城,不掠地,只是存在。 数千铁骑的马蹄声汇成闷雷,日夜不息。 从一个草场移动到另一个草场,留下大片被踩踏的凌乱痕迹。 可出乎意料的是应天府的几位皇子,对此竟毫无反应。 仿佛这支能随时席卷辽东的精锐,不过是草原上一次寻常的牧群迁徙。 更诡异的是,那些盘踞在北平城内,窥伺江府的眼睛。 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江澈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堆雪人的江源,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千里之外。 事出反常必有妖。 探子撤了,不是怕了。 是被抽调走了。 有什么事,比监视他江澈更重要。 有什么事,能让朱高炽和朱高煦那样的对手,暂时放下对他的忌惮。 答案只有一个。 棋盘上最大的那颗棋子,出问题了。 “爹!你看我堆的雪人像不像你?” 江源拍掉手上的雪,献宝似的喊道。 江澈回头,脸上露出一丝柔和。 “像。” 就在此时,暗卫来了。 “大人,京城急报。” 江澈嗯了一声。 “陛下病危,已昏迷三日。” 江澈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头沉睡的猛虎,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东宫有何动作?” “太子殿下衣不解带,日夜侍奉。京城九门戒严,高煦亲王安插在京中所有暗桩,三日内,被连根拔起,无一幸免。” 好一个衣不解带,好一个孝感动天。 江澈顿时忍不住笑了,朱高炽这位看似敦厚的储君。 终于亮出了他隐藏多年的獠牙。 他这是要先剪除朱高煦的羽翼,将他变成一个聋子,一个瞎子。 “知道了。” 江澈挥了挥手,暗卫再度悄然消失。 他重新望向院子里的江源,那孩子正努力给雪人安上一根胡萝卜当鼻子。 阳光洒在他身上,温暖而明亮,可这世间的风雪,马上就要来了。 …… 应天府,乾清宫。 龙榻之上,朱棣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朱高炽跪在榻边,身形肥胖,此刻却因为连日的守候而显得憔悴不堪。 他亲手为朱棣擦拭着嘴角溢出的药汁,眼神里满是孺慕与哀伤。 一名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 “殿下,汉王府在京城的最后一处据点,已经清缴干净。共抓获一百二十七人,无一漏网。” 朱高炽的身体纹丝不动,眼睛依旧注视着自己的父亲。 “父皇的汤药凉了,快去重换一碗热的来,记住,要温一些,免得烫了口。” 直到那太监领命退下,他才缓缓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真说起来,不是朱高炽狠,而是朱高煦逼得太紧了。 朱瞻基,这位被朱棣亲赐的圣孙,此刻站在朱高炽边上。 “爹,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原本来说朱瞻基才是征伐瓦剌的那个人,可现在,却成了朱高炽身边的一个刀子。 毕竟朱高炽登上皇位,下一个人就只能是他朱瞻基。 朱高炽没有说话,而是看了已经垂暮的朱棣一眼后,陷入了沉思。 现在,老二远在高句丽,京城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至少要半个月。 这半个月,足够自己做很多事了。 他的目光扫过殿外,仿佛能看到整个应天府的权力网络。 正在他的意志下,被重新编织。 他要的不仅仅是剪除朱高煦的势力,还要掌控朝局,安抚勋贵,收拢兵权。 至于江澈…… 朱高炽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周悍的天狼卫在草原上耀武扬威,他当然知道。 不过,现在不是动他的时候。 清理门户,要先从家里开始。 江澈暂时还能安分。 等自己彻底坐稳了江山,再来炮制他也不迟。 他以为江澈只是在等一个价码。 他不知道,江澈等的,是他们所有人都跳上牌桌,然后亲手把桌子掀了。 朱高炽收回思绪,重新将注意力放在朱棣身上,就好像刚刚没有听到朱瞻基的问话一样。 “父皇,您快醒醒啊……” …… 高句丽,汉城。 “哐当!” 一只来自大食的琉璃盏被狠狠砸在地上。 朱高煦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面前,跪着一名侥幸从辽东逃回来的信使,浑身是伤,瑟瑟发抖。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王……王爷,京里的线……全断了,我们派去的人,三天之内,全都失联了。” 信使的声音带着哭腔:“奴才在驿站等了十天,没收到任何消息,只看到兵马司和锦衣卫在全城大索,抓了好多人……” 断了。 全断了。 朱高煦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京城发生了什么。 是父皇不行了,还是大哥那个伪君子,终于动手了。 无论是哪一种,对他而言,都是灭顶之灾,甚至无法判断,父皇是死是活。 等他得到确切消息的时候,恐怕朱高炽的登基诏书,都已经传遍天下了! “废物!一群废物!” 朱高煦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桌案。 那个混蛋!如果他答应了自己,带着特战军和暗卫司的力量,何至于此? 只要京城一乱,他就能里应外合,大事可成! 可那个家伙,居然不管不顾! 可以想象,朱高炽一但登基,第一个对付的就是他这个汉王! 一道圣旨,把自己削为庶人,然后像一只猪一样被押回京城宰了。 或许会留他一命,但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朱高煦的眼中,癫狂的光芒越来越盛。 既然没有路,那就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他猛地冲到地图前,一把将其从地上抓起,铺在墙上。 他的手指,重重地戳在了辽东的位置。 这里,是大明的北大门。 这里,驻扎着他的兵马。 “传令!” 朱高煦的声音嘶哑而扭曲,“命张龙山,王成林……即刻整顿兵马!命王忠,将所有粮草辎重,向鸭绿江一线集结!” 一名亲卫统领犹豫了一下,上前道:“王爷,我们这是要做什么?陛下尚在,擅动边军,可是谋逆大罪啊!” “谋逆?” 朱高煦狂笑起来,笑声凄厉:“他朱高炽都要我的命了!我还管什么谋逆?!” “我就是要动!我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我手里,还有十万大军!” “他朱高炽不是想安安稳稳地接盘子吗?我偏不让他如意!我要让他知道,惹毛了我,这大明的北境,立刻就是一片火海!” 他不是要真的打进关内,他没那么蠢。 他要用这十万大军,逼朱高炽妥协。 要在即将到来的权力分割中,为自己争夺到最大的筹码。 哪怕这个筹码,是用无数将士的性命和整个北境的安危来换取的。 “快去传令!违令者,斩!” 第三百五十章 锋刃初试 朱高煦的军队异动自然是瞒不过江澈的。 看着章武刚刚发过来的密函。 对于朱高煦的癫狂之举江澈嗤之以鼻。 看着密函上的字迹,寥寥数语,却勾勒出一头困兽在绝境中的疯狂。 朱高煦裹挟着十万大军,以整个北境的安危作赌注,只为向京城发出最原始的咆哮。 “呵。” 在江澈看来,这不过是预料之中的无能狂怒。 他早就为这位汉王准备好了无数条死路。 而朱高煦,精准地踏上了最高效的那一条。 “来人。” 暗卫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头颅深埋。 “传我密令。” “辽东前线,章武所属,即刻进入蛰伏状态。” “‘蛰伏’?” 暗卫有些许不解。 “对,蛰伏。” 江澈解释道,“收缩所有前出哨探,固守关隘,对汉王兵马的任何异动,只看不动,只听不说,他想南下,就让开一条路给他。” 暗卫瞳孔微缩。 “是!” 暗卫领命退下,江澈取过另一支笔。 在一张空白的条子上写下几个字,将其卷起,塞入一根细小的铜管。 他走到窗边,一只神骏的海东青正安静地立在架子上。 江澈将铜管绑在海东青的腿上,轻轻抚了抚它顺滑的羽毛。 “去吧,找李莽。” 海东青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振翅而起,瞬间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这封信,将飞往数百里外,一处地图上根本不存在的山谷。 那里,驻扎着江澈刚刚训练出来的战争机器。 神机营炮兵司。 那是江澈耗费无数心血,用最先进的铸炮技术与最严苛的训练,一手打造的王牌。 朱高煦的十万大军很强吗? 是很强。 但在重炮集群的饱和轰击面前,所谓的百战精锐,不过是一群等待被收割的血肉。 李莽,炮兵司的指挥使,自从上一次江澈离开后,他几乎每天都是无节制消耗的训练炮兵营。 收到信后,会立刻将那六十门足以夷平城池的神威大将军炮,秘密运抵预设的防线阵地。 那里,是朱高煦大军南下的必经之路。 江澈甚至能想象到,当朱高煦的先锋部队耀武扬威地穿过狭窄的谷道。 迎接他们的,将会是怎样一场钢铁与烈焰的风暴。 朱高煦想用十万大军当筹码? 可以。 江澈会先把他这最值钱的筹码,给他烧个一干二净。 做完这一切,江澈才施施然地坐回案前,写下了第三道命令。 这道命令的目的地,收信人,钱三元。 “……即日起,以倭寇袭扰为名,无限期暂停对高句丽一切船运,所有离港船只,无论国别,一律严查!” 命令的最后,江澈顿了顿,添上了一句。 “另,着人暗中联络高句丽北部诸部落,告之,若愿出兵袭扰汉王后勤粮道,事成之后,愿以三倍市价,收购其所有战马与人参。”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军事上的威慑,只是为了让朱高煦不敢轻举妄动。 而经济与后勤上的绞杀,才是要将他彻底勒死。 朱高煦的大军驻扎在高句丽,补给线本就漫长。 如今京城消息断绝,他唯一能依赖的,就是从高句丽本地搜刮,以及从海上走私。 现在,江澈把这两条路,都给他堵死了。 不仅堵死,还要在他的后院,再放一把火。 十万大军,人吃马嚼,一天消耗的物资就是个天文数字。 没有粮食,军心凭什么稳? 没有粮饷,士兵凭什么为你卖命? 江澈放下笔,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 半个月后。 高句丽,汉城大营。 朱高煦再一次砸碎了他帐内所有能砸的东西。 “粮呢?!我问你们粮呢?!” 他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面前几个负责后勤的将官。 “王……王爷……” 一名将官战战兢兢地回道:“我们……我们筹不到粮了。高句丽的官仓全都空了,他们说,他们自己都快断粮了。民间也搜刮不出半点粮食,那些泥腿子宁可把粮食藏进山里,也不卖给我们。” “海上呢?”朱高煦的声音嘶哑。 “海上的路……也断了。不知为何,辽东港口那边突然戒严,所有船只不得出港。我们派去的小船,全都有去无回。据说,连自己的商船,都被扣了好几艘。” “废物!” 朱高煦一脚将那将官踹倒在地。 “一群废物!十万大军!十万大军的粮草,你们就给我这么个结果?!” 他原以为,只要大军压境,朱高炽那个软蛋必然会妥协,会派人来谈判,会给他想要的王位与尊荣。 可他等了半个月。 等来的不是圣旨,不是使者,而是断粮! 大军在鸭绿江边停滞不前,南下的势头早已消失殆尽。 军营里,原本高昂的士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退。 起初只是小声的抱怨。 渐渐地,抱怨变成了争吵。 甚至为了一个黑面馒头,昔日的袍泽都能拔刀相向。 一个“反”字呼之欲出,却没人敢说出口。 朱高煦不是不知道这些。 他的亲卫每天都会向他禀报军中的情况。 对方根本不与他正面交锋,只是用最简单毒的方式,一点点抽干他的力气。 这个手段,他之前也用过,可除了江澈,没有人敢这么做,也没有人能做到。 “江澈……江澈!!” “为什么!我就是想要我应得的东西,你偏偏却要阻止我!” 这一刻,朱高煦真的不理解了,明明只要自己登上那个位置,就可以给江澈想要的一切。 但是他却忘记了,明明江澈已经给了他最好的东西。 明明朱高煦只需要驻守好高句丽,甚至可以在樱花国那边再次立国,没有人会管他。 毕竟他本就是藩王,只需要暗示给大明这边缴纳一定的贡品,甚至交多少都是他自己说了算。 可他偏偏想要去争夺那个位置! 这也是为什么江澈不愿意让他回来的原因,因为人心会变。 没有哪个皇帝会让自己手下的人比自己更强,如同朱棣登基之时,江澈急流勇退,主动请命于驻守北平。 第三百五十一章 惊雷乍响 北境的风雪,似乎一夜间染上了血色。 幽州,蓟州,宣府…… 一道道防线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穿的牛皮,处处告急。 八百里加急的信使冲入京城时,人已经脱了力,从马背上滚下来,口中只剩下含混不清的敌袭二字。 文书被呈上东宫的书案,太子朱高炽肥胖的身体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颤抖。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仁厚的眼睛,此刻写满了惊疑。 “混账!” 户部尚书夏原吉看完军报,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这必然是汉王的手笔!他这是要逼宫啊!” “没错!汉王被江澈断了粮道,狗急跳墙,便勾结草原残部袭我边境,想以此要挟朝廷!”一名御史慷慨激昂,唾沫横飞。 “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殿下,万不可妥协!” “臣附议!汉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甚至这背后未必没有江澈的影子!他二人本就蛇鼠一窝!” 太子党们群情激奋,矛头直指远在高句丽的朱高煦,顺带把江澈也捎上了。 在他们看来,逻辑链清晰无比。 朱高煦造反,江澈是朱高煦上位的最大功臣。 如今朱高煦被逼到绝路,两人联手在边境搞事,意图围魏救赵,简直是板上钉钉。 朱高炽没有说话,他只是用他那厚实的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军报粗糙的纸面。 军报上写得很清楚,来犯之敌并非乌合之众。 他们纪律严明,进退有据,骑射娴熟,最可怕的是,他们装备了相当数量的火铳。 边军的一个千户所,几乎是在一个照面间就被密集的铳火打垮,溃不成军。 朱高炽的脑海里浮现出朱高煦那张桀骜不驯的脸。 他那个二弟,确实对火器情有独钟。 可问题是,他哪来的这么多火铳。 而且,那些草原部落的战术……军报里语焉不详,与寻常马贼截然不同。 “殿下,不能再等了!” 夏原吉上前一步,声音沉重:“必须立刻下旨,将汉王定为叛逆,发兵征讨!同时,急调神机营北上,稳固边防!” “不可!”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兵部尚书金忠。 他脸色凝重,摇了摇头,“此时将汉王定为叛逆,正中其下怀。一旦开战,国库空虚,民生凋敝,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何况,北境之乱,未必就是汉王所为。” “金尚书!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替他说话?”夏原吉怒目而视。 金忠不为所动,只是看向沉默的太子:“殿下,此事蹊跷。汉王十万大军困于高句丽,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在千里之外的北境掀起如此大的风浪?还用上了火铳?他的火器营,可都带在身边。”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头上。 是啊,逻辑上说不通。 朱高煦的全部家当都在高句丽,他用什么去武装一支新的部队。 更重要的是,人在北平的江澈根本就没必要去这么做,现在的局势已经很明了了,江澈要是想动,早就将汉王邀请回北平了,怎么会将其困于高句丽不让动呢? 一时间,平日里高谈阔论的各路大臣也都麻爪了。 …… 江澈对于北境的事情自然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面前的桌案上,摊着数十份来自不同渠道的情报。 有边军的官方军报,有东宫的内线密报,还有暗卫司探子用生命换回来的零碎信息。 刚刚送信过来的那名暗卫正低声汇报着东宫的情况。 “司主,东宫那边已经吵翻了天。” “夏原吉等人认定是汉王所为,要求太子立刻发兵。” 东宫那群文臣什么反应,江澈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他们看待问题,永远停留在党同伐异的层面,脑子里除了太子和汉王,就装不下别的东西了。 这些人都以为这是朱高煦的困兽之斗。 可江澈知道,不是。 朱高煦现在就是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看着吓人,其实连叫唤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京城的政治博弈。 江澈的手指停下了敲击,拈起一份来自暗卫探子的血书。 上面只有一个残缺的图案,像是一头双头鹰,旁边用血写着两个字:罗刹。 江澈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些家伙,打法悍不畏死,战术刁钻,尤其擅长小股部队的穿插突袭。 与这次边境敌人的描述,何其相似! 至于火铳…… 大明有,罗刹人自然也有。 通过草原上的秘密商路,一些老旧的火铳流入某些部落手中,也不是什么秘密。 但问题是,谁有这个能力,能整合这些草原叛军。 还能为他们提供如此精良的后勤补给,选择在这个最微妙的时刻,向大明捅上一刀。 这背后,需要庞大的财力、物力,以及对整个北方局势洞若观火的判断力。 这绝不是一群散兵游勇能做到的。 而这背后的人目的也很明确:搅乱局势。 让太子的目光从南方的汉王身上,被迫转移到北方边境。 让大明陷入两线作战的窘境。 江澈的目光,缓缓移动到墙上挂着的大明疆域图上。 他的视线越过京城,越过高句丽,落在了地图上一个并不起眼的地方。 赵王封地,彰德府。 赵王,朱高燧。 朱棣的第三个儿子,他总是跟在朱高煦身后,像个小跟班,摇旗呐喊,却从不出头。 所有人都把他当成汉王的一个无足轻重的附庸。 可江澈不会忘,当年靖难,这位赵王,曾数次在关键时刻,救过朱棣的性命。 他的勇武,绝不在朱高煦之下。 当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老大与老二的战争时,只有老三,在冷眼旁观,等待着他们两败俱伤。 汉王被困,太子被动,朝堂大乱。 这时候,在北境点一把火,不需要太大,但一定要疼。 疼到让太子不得不向他这个安分的弟弟求助,让他领兵北上平叛。 只要兵权在手,那接下来,是清君侧,还是靖国难,可就由不得别人了。 好一招黄雀在后! 江澈的嘴角,逸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冷笑。 属下看江澈久久不语,忍不住问道。 “司主,我们……要不要把这个情报告知东宫?” 第三百五十二章 伪造军情 “告知东宫?” 江澈冷笑一声,视线依旧停留在地图上赵王朱高燧那片小小的封地。 此刻他很清楚,向东宫禀报,是最正确,也是最愚蠢的选择。 一旦暗卫司将赵王的嫌疑呈上去。 到时候,太子的矛头会瞬间从汉王转向赵王,朝堂之上又是一场新的撕咬。 那看似是加快了朱高燧的败亡,实则不然。 这只会让朱高燧狗急跳墙,提前掀桌子。 更是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江澈已经是在太子一列的人了。 “不,让他们再吵一会儿,太子需要这点压力。” 虽然有些不解,但暗卫也不敢多问。 毕竟江澈从来只需要说,他们只需要做就行,哪怕是现在,依旧如此。 江澈转过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卷空白的牛皮纸,铺在桌上。 “影子,该你动一动了。” 此话一出,只见阴影内陡然走出来一道身影。 这一幕顿时让一旁的暗卫下了跳,要知道现在的暗卫可不是之前的那些人了。 大多数已经该已经成为了特战军的大队长,不过留下来的也不是一般人。 下面的暗卫自认自己的身手不说高强,但也是以一敌十的存在,可刚刚居然一丝一毫都没有发现阴影里面的人。 “传我密令,发往开平卫。” 影子躬身:“请司主示下。” “命北境边军,即刻放弃所有前哨壁垒,收缩防线。但,这不是龟缩。”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条凌厉的弧线,从开平卫直插草原深处。 “三日之内,让王酒带领三千天狼卫,绕到那股罗刹叛军的背后,给我狠狠地打!不必考虑后勤!用他们的脑袋,告诉草原上所有伸长了脖子看戏的家伙,老子的刀,依旧锋利!” 影子没有半分迟疑,沉声应道。 “遵命。” 影子退下,整个密室只剩下江澈与先前那名暗卫。 江澈拿起笔,在牛皮纸上迅速勾勒着什么,一边头也不抬地吩咐。 “去,找司里最好的摹刻高手来,伪造一份军情。” 暗卫一愣:“伪造军情?” “对。” 江澈笔下不停:“就说,我们截获了赵王府长史顾晟写给边境宣府总兵罗毅的密信。” 江澈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 “这几个城镇,必须是当年汉王麾下旧部退役后,朝廷安置他们家眷的地方。名单,你应该有。” 暗卫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汉王为何被天下人诟病?因为他骄横,但也因为他护短! 这份情报若是送到他手里…… 江澈抬眼,“这份情报,做旧一下。” “找最可靠的渠道,用最快的速度,送到辽东,送到汉王朱高煦的案头。” “记住,要让他深信不疑。” 暗卫接过那份滚烫的牛皮纸,只觉得重若千斤。 …… 三日后,北境,风雪漫天。 一支约莫三千人的罗刹骑兵,正裹着厚重的皮袍,在一处山谷中休整。 他们刚刚攻破了大明的一座前哨烽火台。 斩杀了数十名守军,缴获了不少粮草。 首领,一个满脸横肉的独眼龙,正撕咬着一块半生的羊腿,含糊不清地对着身边的人吹嘘。 “看吧!大明的边军就是一群软蛋!只会躲在墙后面放箭!” “等我们按照那位贵人说的,再往南打几个镇子,抢了他们的女人和金子,就回草原快活!” 周围的罗刹兵发出一阵阵粗野的哄笑。 他们根本没发现,在山谷两侧的风雪中,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已经锁定了他们。 只有一声短促的鹰唳,划破风雪。 下一刻,地动山摇! 无数身披轻甲的天狼卫,从山谷两侧的高地上俯冲而下! 他们人马合一,手中的马刀在灰白的天地间,反射出令人绝望的寒光。 那名独眼龙首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敌袭!敌袭!” 罗刹叛军甚至来不及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就被这股从天而降的洪流瞬间冲垮。 马蹄踏碎冰雪,更踏碎骨骼。 钢刀撕裂皮甲,也撕裂血肉。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不到半个时辰,山谷重归寂静,只有浓重的血腥味。 幸存的骑士,默默地在同袍的尸体旁割下敌人的头颅,用绳索串起,挂在马鞍上。 ……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的辽东。 被围困在营寨中的汉王朱高煦,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粮草日渐短缺,军心浮动,而京城却迟迟没有消息传来。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空有一身力气,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猎人收紧绞索。 难道太子朱高炽,真的要将他这个亲弟弟赶尽杀绝?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一名亲卫匆匆入帐,单膝跪地。 “王爷!刚刚抓到一个从北边逃过来的货郎,在他鞋底,发现了这个!” 亲卫呈上一块被血浸透、边缘还有烧灼痕迹的破布。 朱高煦一把夺过,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上面用潦草的血字写着几行字,字迹模糊,但内容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赵王宣府罗毅引罗刹人屠戮永平、遵化……” 永平!遵化! 朱高煦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那几个地方,住的全是他当年靖难时,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的家眷! 他每年都会派人送去大量的抚恤金! 他不敢相信,他那个一向跟在自己屁股后面。 唯唯诺诺的三弟朱高燧,竟然敢做出这种事! 引外族之兵,屠戮功臣家眷! 这是刨他的根! 一口鲜血,猛地从朱高煦口中喷出,洒在那张血布上,更显狰狞。 他眼前一阵发黑,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帅案才勉强站稳。 原来如此! 他全明白了! 北境的骚乱,不是意外! 是朱高炽和朱高燧联手布下的一个局! 他们先在南边把他围死,再在北边动他的根基,逼他发疯。 逼他做出不理智的举动,然后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他彻底剿灭! 好一个太子!好一个赵王! 真是他的好哥哥,好弟弟! 朱高煦眼中的最后温情彻底熄灭,他猛地一脚踹翻面前的帅案。 “朱高炽!朱高燧!” “你们不给本王活路!你们不给本王活路啊!” 帐外的将士们听到这声咆哮,无不心惊胆战。 朱高煦猩红着双眼,一把拔出挂在墙上的宝剑。 “传本王将令!” “全军整备!既然他们不仁,就别怪本王不义!” 第三百五十三章 北平戒严 十余日后,北平,暗卫司衙门。 江澈端坐于案后,面沉如水。 许久未见的王酒此刻正站在中央。 “司主,山谷一役,罗刹伪军三百七十二人,尽数斩杀,无一活口,我部阵亡十七人,伤五十四人。” 王酒汇报完毕,便垂首静立,等待新的指令。 江澈没有立刻说话,在桌案上一份来自辽东的密报上轻轻敲击。 密报由章武传回,上面寥寥数语,却重若千钧。 汉王朱高煦,疯了。 那封伪造的血书,直接让这位本就已经在崩溃边缘的王爷彻底爆发了。 起兵,已是箭在弦上,一切都按照他的剧本在走。 北境的叛乱被迅速平定,向京城证明了江澈在北平的力量。 远在辽东的汉王被彻底激怒,矛头直指太子与赵王,一场皇族内乱即将爆发。 两枚关键的棋子,都落在了他预想的位置。 但是棋盘上却出现了一片诡异的空白。 京城,整整十天,原本该暴动的京城这边此刻却平静的让人发慌。 按理说,平定北境如此大功,哪怕是没有奖赏,但表面该做也得做一做。 可送往京城的八百里加急,如同泥牛入海。 没有旨意,没有问询,甚至连一句斥责都没有。 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江澈视线越过眼前的王酒,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望向遥远的南方。 一个几乎可以称之为大逆不道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朱棣……怕是已经不行了。 那位以雷霆之威震慑天下,御驾亲征的永乐大帝,终究没能战胜时间。 若非如此,以朱棣的脾性,哪怕是死,也绝对不会对边境战事不闻不问。 若非如此,太子朱高炽绝不敢如此懈怠,连一份安抚军心的文书都发不出来。 答案只有一个。 朱棣病危,甚至可能已经驾崩。 而太子,那位以仁厚著称的储君。 威望与能力都不足以在第一时间压服朝堂内外所有的声音。 他没能掌控全局。 所以,京城才会陷入这片死寂。 因为各方势力都在这死寂之下疯狂角力,在黑暗的水下试探,随时准备扑向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宝座。 江澈的瞳孔深处,闪过一抹锐利至极的光。 乱世…… 对某些人是灾难,对另一些人,却是千载难逢的阶梯。 “传令下去。” 江澈的声音不大,却让那名天狼卫指挥使浑身一凛。 “命李孤即刻接管北平九门防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从即刻起,全城戒严。” “命关镇控制城内所有交通要道、武库、粮仓,任何敢于啸聚生事、冲击官府者,格杀勿论!” “王酒,让你的人监控城内所有官员府邸。” 王酒立刻就明白了江澈要做什么。 这是要将整个北平,变成他自己的囊中之物! “遵命!” 公房内,重又只剩下江澈一人。 他缓缓起身,走到舆图前。 这里是当年燕王靖难的龙兴之地,人心思定,却也暗流汹涌。 仅仅依靠武力震慑,不够。 他需要让那些自以为是的文官,那些手握兵权的将领。 还有那些富可敌国的士绅豪族,都清清楚楚地明白一件事。 时代变了。 …… 半个时辰后。 北平布政使司衙门后堂。 数十名北平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齐聚在一处。 这些人都是在半个时辰前,被暗卫司的人请过来的。 言辞客气,态度却不容拒绝,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江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突然戒严,还把我们都叫来……” 一名留着山羊胡的文官小声嘀咕,不住用袖子擦着额头的冷汗。 “闭嘴!慎言!” 旁边的同僚立刻低声呵斥,眼神惊恐地瞟了一眼门口侍立的黑甲校尉。 就在众人揣测不安之际,后堂的门被推开。 江澈换上了那一身已经脱下来许久的暗卫司司主的服饰。 腰间只悬着一柄狭长的佩刀。 他一出现,整个后堂的嘈杂声瞬间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江澈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就在众人以为江澈要登上主位的时候,他却停下了脚步,站在了众人的中间。 有人想问,可没人敢问,毕竟谁都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眼看众人都不说话,江澈也不打算敲打这些人。 因为但凡不是傻子,都明白此刻江澈就是这北平城内的王! “诸位。” “请诸位来,是想告诉大家两件事。” “第一,所谓罗刹人进犯永平、遵化,纯属谣言。一股由逃奴,马匪组成的乌合之众,已被我部于日前全数剿灭。北境,安然无恙。” 此言一出,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他们得到的消息还停留在北境大乱,人心惶惶的阶段。 不少人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外族入侵,事情就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可江澈接下来的话,却让刚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第二。” “国朝或有动荡,但北平,不能乱。” “从今天起,北平的安稳,我说了算。” “谁想趁着京城消息不通,动什么歪心思,发什么国难财,或者想换个主子站站队的!” 说道这里,江澈神色变得冰冷,他没看到一个人,对方就会低头不敢对视。 “我不管他背后是谁,官有多大,钱有多少。” “我会亲自送他上路,让他家小也整整齐齐地去陪他。” “北平,是陛下的北平。谁想把它弄脏,就得先问问我暗卫司的刀,够不够快。” 话音落下,整个后堂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无论是手握大权的官员,还是富甲一方的士绅,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毫不掩饰的宣言! 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血腥的话。 在场的人精,瞬间就品出了其中隐藏的全部信息。 皇帝可能出事了。 天下即将大乱。 而眼前这个男人,已经用最强硬的姿态,宣布了他对这座北方第一重镇的绝对所有权! 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再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第三百五十四章 未置一词的遗诏 没有人敢反驳江澈。 眼看着众人都不开口,江澈突然就笑了。 “呵呵,诸位,不必紧张,我知道通知大家而已,只要大家安分守己,本总督保证,你们不会有任何事情。” “要是没有什么事情要说,那就请回吧。” 一听这话,众人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布政使司后堂。 门外冰冷的夜风一吹,不少人腿肚子还在打颤。 转眼间,方才还人声鼎沸的衙门,只剩下风吹过廊柱的呜咽。 江澈看着那些人离开的背影,他很清楚,这些人心里都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甚至会暗中联合起来,可他无所谓。 从决定掌控北平的那一刻起,这些人的想法就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不敢不听话。 他迈步走出后堂,月光洒在他玄色的飞鱼服上,银线绣出的狰狞异兽仿佛活了过来。 不过还没等江澈走出布政使司。 一名传令的暗卫就已经从外面走了进来。 来人全身都笼罩在黑衣之中,脸上带着一张铁面具。 夜枭,专门负责传递最高等级的绝密情报。 他们从不说一个字,从不暴露身份,任务失败的唯一结果就是死亡。 江澈睁开眼,接过那支尚带着人体余温的铜管。 “伤了?” 黑衣人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颤,缓缓点头。 江澈不再多问,只是摆了摆手。 “去领赏,然后休息。” 黑衣人无声叩首,随即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江澈这才将注意力转回手中的铜管。 他熟练地拧开机括,从里面倒出一卷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薄如蝉翼的绢布。 江澈的目光在绢布上飞速扫过。 可越看,他的心里就越震惊,甚至是已经泛起了惊涛。 朱棣醒了。 在深度昏迷数日之后,那位一手缔造了永乐盛世的铁血帝王,短暂地恢复了神智。 他召见了太子朱高炽,以及内阁首辅杨士奇,留下了一道口头遗诏。 看到这里,江澈的瞳孔微微收缩。 口头遗诏,这四个字本身就充满了变数。 遗诏内容语焉不详,大意是命太子监国,稳定朝局,严防边事,尤其要警惕塞外诸部趁虚而入。 听起来似乎是顺理成章的权力交接,但问题在于,情报的最后一句。 “诏中遍及藩王,唯独于汉王朱高煦,未置一词。” 江澈将绢布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瞬间化为一缕青烟,连灰烬都未曾留下。 这道遗诏,简直就是一剂催化剂,一桶浇在烈火上的滚油! 他几乎能立刻想象出京城现在的混乱景象。 朱高炽和杨士奇必然会宣称,这是陛下将国事全权托付给太子的信号! 遗诏中提到严防边事,而最大的边患头子就是拥兵自重的汉王朱高煦。 所以,未置一词等于无需多言,就是暗示太子要对汉王进行最严厉的打压和限制! 这是帝王心术,是敲山震虎! 他们会拿着这份遗诏,迅速整合朝堂力量,名正言顺地开始削夺汉王的兵权。 朱高煦绝对不会认为这是对自己的打压! 恰恰相反,他会狂喜! 他会认为,父皇在临终前,对所有藩王都做出了安排,唯独对他没有安排,这说明什么? 说明父皇对他另有重用! 未置一词代表着无限可能,代表着父皇默许了他可以不遵从太子的节制,甚至可以在关键时刻清君侧! 这份模糊的遗诏,给了双方最想要的解释。 一个以为自己手握大义,一个以为自己得了默许。 两头猛虎,再无顾忌。 京城,即将血流成河。 “呵呵!” 江澈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那位躺在龙床上的陛下,即便是在昏迷的边缘,随口一句话,依旧能搅动天下风云。 他是在考验太子?还是在给汉王最后的机会? 这两种,江澈倾向于前者,那位帝王,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这道遗诏,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棋局,一个最终的筛选。 谁能在这场血腥的厮杀中胜出,谁才是他心中合格的继承人。 至于失败者…… 以及被卷入其中的无数人,都只是棋盘上被清扫掉的棋子。 残酷,但高效,这就是朱棣。 江澈的手指重新在桌上敲击起来,摊牌的时刻,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来人!” 两名暗卫司小队长立刻从外面走了进来。 “司主!” “传我命令。” “启动蛛网计划,京师所有潜伏人员,立刻转向对太子党与汉王党核心人物的二十四时辰不间断监视。” “是!” “另外,将监听范围扩大到内阁六部所有堂官府邸!” “是!” 其中一名队长迟疑了一下,抬头问道:“司主,如此大规模的行动,若被东厂或锦衣卫察觉,我们要不要……” “杀了他们。” 江澈的回答简单粗暴,“从现在起,京城里,只有我们是眼睛。” “遵命!” 江澈挥手让他们退下,目光重新投向墙壁上那副巨大的北平防务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从山海关,到居庸关,再到城内的九门兵马司。 北平,是他手中的剑。 现在,这柄剑需要磨得更锋利一些。 “传令,北平三大营所有休沐将士,即刻归营,军械库全日开放,所有战马喂食精料。” “城防军进入战时状态,关闭除正阳门外所有城门,宵禁提前至酉时。” “告诉李莽,他的神机营,炮口可以擦亮了,我不希望需要他们的时候,有一门是哑的。” 一道道命令从北平布政使司,迅速传遍北平城的每一个角落。 直到太阳渐渐放亮,江澈则缓缓走出了布政使司,漫步在北平的街头。 看着周围的百姓们,江澈突然就陷入到了回忆之中。 那时候,他凭着一届白身踏入这繁华的北平城内,是朱高煦将他从新兵营内拉了出去。 直到追随朱棣助其称帝,后又帮助朱高煦建立高丽,樱花两大地盘。 “朱高煦啊朱高煦,希望你不要让我走到那一步。” “到了那个时候,我可不会手软的。” 第三百五十五章 两封信 而此刻的京城之内,东宫之中。 朱高炽看着下方的心腹们,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殿下!不能再等了!” 内阁首辅杨士奇跪在地上,“汉王狼子野心,人尽皆知!陛下遗诏不清,正是给了他可乘之机!若等他以清君侧为名起兵,京师危矣,大明危矣!” 伴随着杨士奇的话音落下,一众东宫臣子跪倒一片。 “兴兵讨伐手足,与禽兽何异……” 朱高炽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杨士奇眼看不对,老眼中闪着决绝的光:“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刻的仁慈,就是对天下最大的残忍!您要等的,不是汉王悬崖勒马,而是他将屠刀架在您和皇孙的脖子上吗!” 皇孙!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狠狠刺入朱高炽的心脏。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皇位,但他不能不在乎儿子的性命。 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父皇那张威严而冷酷的脸。 父皇的遗诏是一个考题。 父皇从不相信眼泪和仁慈,只相信实力和结果。 自己若是一味退让,在父皇眼中,恐怕连个庸字都算不上,而是蠢! 是了,父皇想要的继承人,不是一个好好先生。 而是一个能镇住这群如狼似虎的兄弟,能坐稳这万里江山的铁血君王! 朱高炽缓缓睁开眼,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里,某种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凝聚。 “拟旨。” 他的声音虽然依旧有些虚浮,但每个字都无比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口述,身边的翰林学士飞快地在明黄的绢布上书写。 “汉王朱高煦,受封以来,久居藩地,不思朝见,骄横不法,目无君父,朕躬不豫,竟无一语问安,其心可诛!” “着令汉王朱高煦,接旨之后,不得片刻迟疑,卸去兵权,单骑入京述职,若有违抗,或敢率一兵一卒,即以谋逆论处,天下共击之!” 跪在地上的杨士奇等人,背上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他们没想到,这位看似懦弱的太子,一旦下定决心,竟能如此狠绝。 这道旨意,根本不给朱高煦任何辩解和转圜的余地。 要么来京城受死,要么立刻造反。 “另,拟旨北平。” 朱高炽没有停顿,继续说道:“北平总督江澈,镇守北疆,屡立奇功,朕心甚慰,北平乃国之门户,望尔恪尽职守,严防大漠,不得擅离。待朝局安定,朕必有重赏。” 一打一拉,一推一抚。 杨士奇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道旨意,明面上是安抚和褒奖江澈,实际上却是用镇守北疆的大义将他死死钉在北平,让他无法支援汉王。 先将汉王逼成天下公敌,再斩断他最强力的臂助。 这一刻,杨士奇仿佛看到了永乐大帝的影子。 这位仁厚的太子,终于亮出了他的獠牙。 …… 北平,江府。 江澈的指尖在一份密报的纸面上轻轻划过。 那是蛛网从京城用最高级别渠道传回的情报。 上面一字不漏地抄录了朱高炽刚刚拟定的两份圣旨。 比京城派出的官方信使,快了至少三天。 情报的末尾,还附上了蛛网密探的分析:东宫决意先发制人。 这何止是先发制人,简直是把朱高煦架在火上烤,还顺手把柴火递到了他自己手上。 朱高炽这一手,玩得漂亮。 他把自己摆在了孝子和忠臣的制高点上,以父皇的名义,行监国之权。 斥责朱高煦不孝,是为大义,命令他单骑入京,是为君臣之礼。 你朱高煦来,就是自投罗网,你不来,就是抗旨不遵,坐实了谋逆大罪。 而给自己的这道旨意,更是阴损。 恪尽职守,严防大漠,说得多好听? 翻译过来就是:你江澈老老实实在北平待着,别多管闲事。 你要是敢动一下,就是擅离职守,就是不顾北疆安危,就是国家的罪人。 江澈站起身,走到窗边,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让他瞬间清醒无比。 以朱高煦的性格,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起兵! 帮朱高煦,就是与整个朝廷为敌,一同背上谋逆的罪名。 听朱高炽的,按兵不动,就是背信弃义,眼睁睁看着昔日的兄弟走向败亡。 这道圣旨,将他也逼到了悬崖边上,无论怎么选,都是错。 “呵。”江澈低笑一声。 太子也好,汉王也罢,他们似乎都忘了,如今这北平城,姓江。 这关外三大营,十五万精锐虎狼,只听他江澈一人的号令! 天狼卫,特战军,炮兵营,这些统统都姓江! “来人。” 门外,一名亲卫队长立刻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大人。” “去把我儿子叫过来。” 亲卫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在这种关头,江澈会下达这样的命令。 片刻之后,还在睡梦中的江源被抱了进来。 小家伙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江澈,立刻叫了一声。 “爹。” 江澈挥手让其他人退下,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又重了。” 他抱着儿子,走到那副巨大的地图前。 江源看着江澈,眼中带着期许。 “爹,我们什么时候回去见娘啊。” 江澈的目光柔和下来,他用下巴蹭了蹭儿子的头顶,轻声问。 “源儿,爹问你,如果有一群狼要来咱们家,怎么办?” 江源想了想,挥舞着小拳头:“打!把它们都打跑!” “那如果,来的是两群狼呢?” 江澈继续问,“一群从南边来,一群从西边来,他们都想抢我们的家,怎么办?” 江源皱起了小眉头,似乎在认真思考。 许久,他抬起头,用清澈无比的眼睛看着江澈,认真地说: “那就把它们都变成狗!” 江澈浑身一震,童言无忌,但也在瞬间劈开了他脑中的所有迷雾。 狼,才会让人畏惧,让人选择。 但如果,他们都变成了摇尾乞怜的狗呢。 江澈抱着儿子,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充满了说不出的快意。 “睡吧,我的好儿子,等你醒来,爹已经把那些烦人的狼,都关进笼子里了。” 让人把江源送回去之后,江澈立刻开始写信。 第一封信,是给汉王朱高煦的。 “京师三大营,兵力二十万,皆为靖难老兵,战力不弱于你,你有骑兵之利,但孤军深入,粮草线长达八百里,不出三月,必不战自溃。” “江某,不会出兵。” 在信的末尾,他只写了一句话。 “高炽布的是死局,但父皇留的是生门,旭哥,某劝你一句,留首高丽,做好自己的王。” 这是江澈最后一次提醒朱高煦,也是朱高煦唯一一次活下去的机会。 如果朱高煦愿意,他江澈可以保对方安稳无忧的做好高丽的王,甚至可以帮他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汉王朝。 而当他写出第二封信的的时候,则是写给京城太子朱高炽的。 这封信,通篇都是对太子殿下英明神武的赞颂,以及自己誓死效忠,保卫北疆的决心。 但在信的最后,他还是写出了目的。 “臣忧心北疆安危,恳请殿下准许,将北平防线向北推进一百里,并暂摄山海关至大同所有卫所兵马指挥权,趁虚而入!” 写完,他将两封信分别装入不同的信封。 “传令!” 两名隶属于不同系统的暗卫同时出现在他面前。 “此信,八百里加急,送往辽东边境,亲手交予汉王府长史,不得有误。” 江澈将第一封信递给其中一人。 “此信,以官方驿传渠道,缓送京师,呈交东宫。” “遵命!” 第三百五十六章 清君侧,靖国难 辽东边境,朔风如刀。 汉王朱高煦的王帐内,一名亲卫自风雪中闯入,双手呈上一支火漆封口的信筒。 “殿下!北平八百里加急!” 朱高煦猛地站起,高大的身躯带倒了身后的虎皮大椅。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等江澈的态度。 他挥退亲卫,迫不及待地捏碎火漆。 抽出那张薄薄的信纸。帐内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希望,就在这张纸上。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信纸,瞳孔却骤然收缩。 “京师大营,兵力二十万……孤军深入,粮草线长达八百里,不出三月,必不战自溃。” 他继续往下看。 “江某,不会出兵。” 朱高煦脑中一声巨响,手背青筋暴起,那张单薄的纸在他掌心被揉捏成一团丑陋的皱缩。 这一刻,朱高煦的脑海中响起了十万个为什么。 我们不是兄弟吗?靖难路上,是谁替你挡的箭? 是谁在父皇面前力保你暗卫司主的地位? 现在,我需要你,你却告诉我,你不会出兵?! “高炽布的是死局,但父皇留的是生门,旭哥,某劝你一句,留首高丽,做好自己的王。” 这个称呼,扎进了朱高煦最柔软的地方,然后狠狠一搅。 一个被流放的藩王! 一个被圈禁在苦寒之地的囚徒! 父皇明明答应过我! “世子多病,汝当勉励之!” 这句话言犹在耳! “啊!” 朱高煦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 他猛地将手中的信纸掷入火盆,那团寄托着他最后希望的纸张,瞬间被烈焰吞噬,化为一缕黑灰,袅袅升起,然后散得无影无踪。 “江澈!你好狠!你好绝!” 他一脚踹翻面前的案几,兵舆图卷散落一地。 绝望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更加疯狂的暴怒与孤勇。 他朱高煦的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退路”二字! 退回高丽,等着被他那个仁厚的大哥慢慢削藩,最后赐下一杯毒酒、三尺白绫吗? 这一刻,朱高煦下定了决心。 掀开帐帘,看着帐外严阵以待的士兵们。 那是追随他百战百胜的虎狼之师! 他不能退!他身后,是无数将士的身家性命! “来人!传我将令!” 朱高煦的声音嘶哑,几名心腹大将立刻冲入帐中。 “全军拔营南下!目标,山海关!” “竖我王旗!上书大字——清君侧,靖国难!” …… 大军开拔,铁蹄滚滚向南。 可行军的路上,朱高煦心中的那团火,却始终无法平息。 他需要再试一次。 最后一次。 “顾兴!” 一名面容精干的中年文士快步上前。 他是汉王府长史,也是朱高煦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殿下。” “你,立刻带上一队亲兵,备上厚礼,再跑一趟北平。” 朱高煦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亲笔信。 信中言辞恳切,回忆往昔,展望未来。 许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无上权柄。 “告诉江澈,这不是我朱高煦在求他,是我在请他!请他与我共分天下!只要他打开山海关,让我的大军过去,事成之后,燕云十六州,皆归他管!封无可封,赏无可赏!” 顾兴感受着那份信和那份礼的重量,郑重点头。 “殿下放心,属下就是说破嘴皮,也一定劝动江总督!” …… 连续数日的奔波,顾兴风尘仆仆,终于的赶到了北平。 可见面的地点却不是他想象中的密室或书房。 而是直接将其带到了总督府衙门内。 这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江澈端坐主位,一身常服,面色平静如水。 他没有看顾兴,也没有看他身后亲兵抬着的几个大箱子。 “汉王府长史顾兴,拜见江大人。” 顾兴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 江澈的声音很淡,“顾长史远来辛苦。不知汉王殿下,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 顾兴定了定神,朗声道:“我家王爷感念与大人的往日情分,特备薄礼,并有亲笔信一封,请大人过目。” 他呈上信件,又示意亲兵打开礼箱。 刹那间,满室珠光宝气。 江澈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接过信,展开,快速扫了一遍,然后随手将信纸放在了旁边的茶几上。 堂中,死一般的寂静。 顾兴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江澈终于抬起头,目光第一次落在了顾兴脸上。 “汉王殿下的心意,江某领了。” “只是,君臣有别,纲常有序。太子殿下奉先帝遗命监国,乃天下正统。汉王殿下起兵南下,名为清君侧,实为谋逆。” “大人!” 顾兴急了,“我家王爷与您乃是过命的交情!靖难之时……” “住口!” 江澈突然开口,直接打断了顾兴的话。 “今时不同往日。过去是君,现在是臣。” 他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放下。 “来人。” 两名甲胄鲜明的亲卫立刻上前。 “将汉王使者,请下去好生招待。”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半步!” 顾兴明白了,江澈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在顾兴一行人被强行请下去的同一时间。 江澈站起身,冰冷的目光扫过堂下所有将校。 “传我将令!” “第一,以北平总兵府名义,昭告天下!汉王朱高煦拥兵自重,意图谋逆,实乃国贼!我北平上下,誓死效忠太子殿下,拱卫京师,捍卫大明正统!” “第二,全军动员!戚山!” “末将在!” 一名独眼悍将出列。 “你率神机营,即刻进驻山海关!将所有火炮运上城墙,给老子把关门堵死!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 “遵命!” “李孤!” “末将在!” “你领三千营,沿长城防线向东急行军,给我从凤凰城到山海关,构筑一条全新的防线!汉王的骑兵不是快吗?我们的动作,要比他更快!!” “遵命!” 一道道命令从江澈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 整个北平瞬间苏醒,露出了它锋利的獠牙。 “再传一道军令!沿线所有卫所、哨卡,即刻起,断绝与辽东汉王藩地的一切官方与民间往来!所有军令,只奉我北平总兵府号令!凡私通辽东者,以谋逆同党论处,立斩不赦!” 此令一出,满堂皆惊。 这不仅是封锁,这是彻底的隔绝! 将朱高煦和他的十万大军,变成了一支彻头彻尾的孤军! 江澈走下帅位,来到那副巨大的地图前。 一条用刀锋和铁血铸就的疆界,正在他手中成型。 他利用朱高煦的孤注一掷,完美地实践了自己信中所请——“将北平防线向北推进一百里”。 他根本不用等京城的批复。 因为他知道,当朱高煦谋逆的公告和自己构筑防线的军报同时抵达京城时。 那位仁厚的太子殿下,除了嘉奖自己的忠勇,赏赐自己所求的暂摄兵马指挥权。 绝不会有第二个选择。 第三百五十七章 兄弟阋墙 辽东,汉王大营。 朱高煦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案几。 就在刚刚,他已经收到了江澈发出来的消息。 “江!澈!” 靖难第一功臣,竟然被江澈打成了谋逆的国贼! “王爷息怒!”一众将领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息怒?” 朱高煦猛地转身,“他娘的让本王怎么息怒!江澈封了北平!他把老子回家的路给堵死了!” “他以为他是谁?他凭什么?就凭太子那个软蛋的一纸空文?” “本王与他过命的交情!他现在反过来咬我一口!好!好得很!” 江澈这一手,看似是效忠太子,实则是釜底抽薪。 将他朱高煦的十万大军直接变成了无根的浮萍。 断绝一切往来,这意味着他从辽东搜刮的粮草、军械,都将成为无源之水。 “传令!” 朱高煦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不等了!大军集结太慢!” “本王亲率三万铁骑,绕开蓟州,直扑山海关!” “江澈不是要堵死关门吗?本王就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把这扇门给踹开!让他看看,谁才是这天下的主人!” 一名老成持重的将领犹豫着开口:“王爷,山海关乃天下第一雄关,江澈既然敢封锁,必然有所准备,强攻恐怕……” 朱高煦猛地回头,一记眼刀甩过去。 “准备?他拿什么准备?就凭他手下那些守城的步卒?本王的铁骑,天下无双!三日之内,本王要在山海关的城楼上,喝他江澈的人头酒!” 狂傲的声音在帐内回荡,再无人敢提出异议。 三万精锐中的精锐,人披甲,马披铠,卷起漫天烟尘。 绕过连绵的长城主脉,直指那座决定大明国运的雄关。 …… 山海关,城楼之上。 戚山手扶冰冷的墙垛,眺望着远方逐渐清晰的地平线。 那里,尘龙翻滚,杀气冲天。 “来了。” 身旁的副将李莽,手心却全是汗。 “将军,真的是汉王的旗号……看这架势,至少三万骑兵,全是精锐。” “慌什么。” 戚山头也不回,独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 “江大人算无遗策。汉王殿下越是着急,就越是会掉进我们为他准备的陷阱里。” 他转过身,拍了拍李莽的肩膀,指着城墙内外那些与众不同的布置。 “再说了,你的炮兵营难道还抵挡不住这点兵马吗?” 李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城墙之上,每隔三十步,就架设着一门新式火炮。 在火炮与火炮之间,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手持新式火铳的神机营士兵。 他们三人一组,分成三排,检查着各自的弹药。 “传令!” 戚山的声音将李莽从震惊中拉回。 “所有炮手、火铳手,进入战位!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一枪一炮!把他们放近了打!” “遵命!” 李莽立刻大声应诺,转身跑下城楼,将命令传达到每一个角落。 戚山再次望向城下。 朱高煦的先锋大将张龙山,一马当先。 率领着五千重甲骑兵,已经冲到了距离城墙不足两里的地方。 他看到了城墙上稀疏的防守,看到了那些大炮,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这就是江澈的依仗? “将士们!” 张龙山举起手中的长槊,高声怒吼,“王爷就在我们身后看着!破关就在今日!随我冲锋!!” “杀!” 五千铁骑瞬间提速,大地开始剧烈颤抖。 他们组成一个巨大的锥形阵,狠狠砸向山海关。 这是他们演练了无数次的战法,足以凿穿任何步兵方阵。 一里半。 一里。 城墙上依旧死寂。 张龙山脸上的笑容愈发狰狞。 八百步! 就在此刻! 戚山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挥下令旗。 “开炮!” 轰!轰!轰! 刹那间,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云霄! 数十门新式火炮同时喷吐出愤怒的火焰和浓烟。 但它们喷出的不是实心铁弹。 而是漫天花雨般的炮弹! 冲在最前面的汉王军骑兵,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就被这片由钢铁组成的死亡风暴迎面击中。 “噗噗噗!” 密集的铁砂瞬间洞穿了他们引以为傲的坚固铠甲。 连人带马被打成了血肉模糊的筛子。 战马的悲鸣,士兵的惨叫,瞬间被更大的炮声淹没。 第一排骑兵,几乎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倒下。 张龙山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不等他想明白,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这一次,是城墙两侧翼台上的虎蹲炮。 它们从侧面喷出扇形的弹雨,狠狠割入骑兵阵型的两翼。 原本严整的锥形阵,瞬间被撕开了两个巨大的口子,人仰马翻,一片混乱。 “稳住!冲过去!冲过去就赢了!” 张龙山嘶声力竭地咆哮,重整阵型。 可当残余的骑兵冲进三百步范围时,戚山再次下令。 “特战军出列!三段射!放!” 城墙之上,第一排特战军扣动手中九五式步枪的扳机。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连成一片,一道由子弹组成的火网瞬间笼罩了冲锋的骑兵。 铅弹的穿透力远超弓箭,即使是重甲也无法完全抵挡。 冲锋的骑兵身上爆开一团团血花,如下饺子一般纷纷坠马。 第一排射击完毕,立刻后退装填。 第二排上前,再次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然后是第三排。 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城墙之上,只有军官冰冷的口令声和连绵不绝的枪炮轰鸣。 城墙之下,则完全变成了人间炼狱。 昔日所向披靡的百战精锐,此刻变成了活生生的靶子。 他们甚至无法靠近城墙,就被一波又一波的弹雨无情地屠戮。 勇气、武艺、悍不畏死的精神,在这一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张龙山眼睁睁看着自己带来的五千兄弟,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就被打残、打崩。 残余的士兵彻底丧失了斗志,第一次冲锋,惨败。 远处,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朱高煦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他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握着腰间刀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王爷,江澈用的……是新式火器!!” “再上!” 朱高煦猛地咆哮起来,“本王不信!区区一道火器,就能挡住我十万大军?!” “传令!全军压上!给本王用人命填!也要把这座关给本王填平了!” 但接下来的几次冲锋,结果都如出一辙。 无论汉王军的将士多么勇猛,无论他们变换多少阵型。 都无法突破那道由炮火和弹雨构筑的死亡防线。 甚至于就连其本身的新军,也无法成功突破前方的防线。 第三百五十八章 潜入义州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喊杀声渐渐平息。 山海关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汉王军丢下了数千具尸体,被迫退后十里扎营。 朱高煦站在营寨的望楼上,面沉如水地看着远处那座在暮色中愈发巍峨的雄关。 怒火攻心,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江澈! 你不仅算计我,你还藏着这样的杀器! 此时,一名负责后勤的官员连滚带爬地跑了上来,脸色惨白。 “王……王爷,我们从辽东带来的粮草……在刚才的急行军中损耗巨大,沿途又得不到任何补充……剩下的,最多只够全军用十天了!” 此言一出,朱高煦身形猛地一晃。 他回头,看着身后沉默的将领们,看着营地里士气低落的士兵。 进,是攻不破的钢铁壁垒。 退,是江澈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和断绝的补给线。 他,朱高煦,被困住了。 山海关的城墙上,喧嚣渐渐平息。 李莽正指挥着士兵清理城头,搬运弹药箱。 而此刻江澈已然来到了山海关的墙头之上。 戚山走到江澈身边,看着城下那片被血色浸染的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 “大人,汉王军退了。” 江澈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城下的尸山血海。 “退了?不,这只是开始。” 戚山不解,在他看来,凭借新式火器,守住山海关绰绰有余。 汉王军来多少,就得死多少。 江澈没有解释,他转身走下城楼,回到了关内的指挥所。 指挥所内,一幅巨大的地图铺在长桌上,覆盖了整个北境。 甚至延伸到了关外的高句丽。 所有人都沉浸在初战大捷的兴奋中,唯有江澈,神情冷峻得像一块冰。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山海关的位置一路向东北划去,越过鸭绿江,最终点在了一个名为义州的城池上。 “朱高煦起兵仓促,大部分粮草辎重都囤积在此,以为隔江之险,万无一失。”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的手指上,心头一阵发寒。 他们还在庆幸守住了关口,大人的目光却已经投到了敌人千里之外的后方。 “陈默。”江澈头也不回。 一名身形如标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青年军官从阴影中走出,单膝跪地。 “在!” “给你三百特战军,换上高句丽军服,带上最好的手雷。” “绕过汉王军大营,渡江,潜入义州。” “我要你在三天之内,让义州的火光,照亮山海关的夜空。” 陈默闻言,重重叩首。 “卑职,领命!” …… 两天后的深夜,三艘不起眼的高句丽渔船,向义州一侧的渡口。 正是陈默和他的特战队。 义州城作为朱高煦军的大后方,囤积了足以支撑十万大军数月之久的粮草。 所有人都认为,江澈的主力被死死牵制在山海关,绝无可能分兵来袭。 陈默一行人轻易混入了城中。 城北的粮仓大营,规模宏大,连绵数里。 巡逻的士兵哈欠连天,偶尔聊着前线的大捷。 其实说白了就是朱高煦为了稳住后方,这些士兵自然是不知道的,但是高层的人肯定是明白。 但也只能用大捷消息来稳固军心。 在他们收到的消息里,汉王大军已经攻破山海关,正朝着北平高歌猛进。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一道道黑影在仓库间的阴影里快速穿梭。 陈默打了个手势。 身后的队员们立刻两人一组,熟练地从背囊中取出一个个黑色的陶罐。 罐口用油布和火漆封死,里面装满了高度浓缩的猛火油和特制引信。 这是军工厂最新的产品,江澈给它取了个名字——“祝融之怒”。 三百人,将一百五十个“祝融之怒”安放在粮仓最核心的承重木柱之下。 一切就绪,陈默抬头看了看天色。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小巧的信号火箭,拉动引线。 “咻!” 一道微不可察的红光,一闪而逝。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百五十个小组同时划燃火折,点燃了陶罐上那根不起眼的引信。 “呲呲呲……” 引信燃烧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撤!” 陈默低喝一声,所有人如同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几息之后。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第一座仓库的中心猛地爆开一团炽热的火球。 恐怖的冲击波将整个仓库的木质结构撕得粉碎! 无数燃烧的碎木和粮食被抛上高空,如同下了一场绚烂的火焰流星雨。 “轰!轰!轰!轰!……” 连环的爆炸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一座又一座仓库被烈焰吞噬,将半个夜空都染成了赤红色。 干燥的粮食和草料成了最好的燃料。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转瞬间就形成了一片无法扑救的火海! 数里之外的山坡上。 陈默和他的队员们静静地看着那片冲天火光。 “大人要的火光,送到了。” 陈默喃喃自语,随后一挥手。 “走,回家。” …… 汉王大营,帅帐之内。 朱高煦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面前的沙盘。 “不可能……一定有办法的……” “挖地道?用投石机抛射火油?或者夜袭?” 帐内的将领们个个垂头丧气,噤若寒蝉。 这几天的惨败,已经彻底击垮了他们的信心。 就在这时,帐帘猛地被掀开,一名负责后勤的参将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王爷!!” 朱高煦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天……天真的塌了!!” 参将带着哭腔,嘶声力竭地吼道。 “义州……义州大营……没了!!” “你说什么?” 朱高煦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再说一遍!” “被……被一把火烧了!全烧光了!! ”参将涕泪横流,“粮草、军械、马料……什么都没剩下!一粒米都没了啊!!” 朱高煦脑中如同炸开一个响雷,眼前瞬间一黑,险些栽倒。 “义州?怎么可能!” “谁干的?难道江澈会飞天遁地不成?” “完了……全完了……” 前线粮草只够十天,这是高层才知道的秘密。 他们唯一的指望,就是义州大营的后续补给。 现在,这个指望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第三百五十九章 败亡之兆 这个消息像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军营。 起初,士兵们还不相信。 但当他们发现当晚的军粮从干饭变成了稀粥,并且被告知明日开始要削减一半的口粮时,恐慌开始蔓延。 营啸,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反了!反了!与其饿死,不如拼了!” 一个饿红了眼的士兵,举着火把,登高一呼。 “抢了中军大帐!王爷他们肯定有吃的!” “对!抢了马匹!我们逃回家!” “杀啊!!” 成千上万的士兵失去了理智,他们拿着刀枪,不是冲向山海关,而是冲向了朱高煦的帅帐! 朱高煦正在帐中厉声呵斥着众将,强行命令他们弹压骚乱。 可当他冲出帐外时,看到的却是密密麻麻涌来的自己人。 那一双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崇敬和畏惧。 只剩下饥饿催生出的疯狂! “你们要干什么?!本王是朱高煦!你们要造反吗?!” 回答他的,是一杆从人群中狠狠刺来的长枪! “噗嗤!” 一名忠心耿耿的亲卫怒吼着挡在了他的身前,胸膛被瞬间贯穿。 鲜血,溅了朱高煦一脸。 朱高煦彻底懵了。 他戎马一生,从未想过,自己会死在自己人的手上。 “王爷快走!营啸了!控制不住了!” 几名亲卫死死护住他,将他强行推上一匹战马。 “走?本王能走到哪里去?!”朱高煦状若疯癫。 现实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 疯狂的乱兵已经冲垮了亲卫的防线,刀枪棍棒雨点般落下。 亲卫们用生命为他杀开一条血路。 朱高煦被簇拥着,狼狈不堪地冲出混乱的大营,身后,是连天的火光和自相残杀的惨叫。 他回头望去,那座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十万大军营地。 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相互吞噬的人间地狱。 “肯定是江澈!一定是他!” 但他发现的已经太晚了,而且就算知道江澈会用这种计谋,但也无法阻止,除非他能让士兵们吃饱。 寒风如刀,刮过残破的荒野古刹。 朱高煦靠在一根断裂的梁柱上,身上还沾着亲卫温热的血。 身后,山海关的方向,半边天际依旧被火光映得猩红。 隐约还能听见狂乱的嘶吼与惨叫。 那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十万大军,正在相互吞噬。 “王爷,喝口水吧。” 一名幸存的亲卫递上一个水囊。 朱高煦没有接,他麻木地抬眼,看着仅剩的十几名亲卫。 “张龙山呢?” 话音落下,没有人说话,因为就在刚刚,张龙山带领着亲卫为了给朱高煦开辟一条道路,已经死在了路上。 见众人不说话,朱高煦心里明白,张龙山已经死了。 前进是送死,后退是地狱。 “怕什么!” 一名年长的百户强撑着呵斥道,“大不了跟他们拼了!王爷,我们护着您,杀回高句丽!只要回到那里,我们就能重整旗鼓!” 杀回去?朱高煦心中一阵苦笑。 谈何容易。 从这里到高句丽,千里迢迢。 江澈那个阴狠的家伙,既然能一把火烧了义州,难道会想不到在路上设下埋伏吗? 此刻的退路,恐怕才是真正的死路。 他甚至能想象到江澈的布置。 不需要千军万马,只需要在每个关隘,每个渡口,贴上一张悬赏他朱高煦人头的告示。 到时候,追杀他的,就不止是江澈的兵马了。 还有那些想用他的人头换取荣华富贵的亡命徒,甚至是他自己溃散的乱兵! 他朱高煦,将成为天下人眼中的猎物。 前进无路,后退无门。 “王爷……” 亲卫们见他久久不语,脸上的绝望愈发浓重。 军心,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点点瓦解。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地传来。 “敌袭!!” 十几名亲卫瞬间炸毛,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紧张地围成一圈,将朱高煦死死护在中央。 马蹄声在古刹外停下,周围一片寂静,来人似乎并不急于进攻。 许久,一个平静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暗卫司陆风,奉司主之命,前来拜见。” 此话一出口,朱高煦顿时有着震惊了。 来不及多想,眼里的震惊已经被悲愤所取代! 他刚要冲出去质问,一名老百户急忙劝阻。 “王爷!不可!恐有诈!” “让开!” 朱高煦重复了一遍,他倒要看看,那个将他逼入绝境的江澈,还想玩什么花样! 等他走出来的时候,只见一个身穿黑色劲装,腰佩长刀的男人。 独自一人,坦然地走进了残破的古刹。 他很年轻,面容普通,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沉静。 面对十几把明晃晃的刀枪,他径直走到朱高煦面前十步处,站定。 “在下陆风,见过汉王殿下。” 他没有行跪拜大礼,只是微微躬身,不带丝毫敬畏,也无半分挑衅。 朱高煦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他身边的亲卫们,手心全是冷汗,只要王爷一声令下,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将眼前这个狂徒剁成肉酱。 “江澈让你来送死的?”朱高朝声音冰冷。 陆风摇摇头,“我家司主说,王爷是当世英雄,英雄末路,当有体面。” “这封信,是司主给王爷的体面。” 双手将信奉上,一名亲卫上前,警惕地接过信,先是仔细检查有无毒药机关。 确认无误后,才转呈给朱高煦。 朱高煦一把夺过信,撕开火漆,展开信纸。 没有一句招降的废话。 开头第一句,就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王爷,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十万大军,已是镜花水月。” 朱高煦的呼吸骤然一窒。 “义州之火,非我所愿,实乃天数,兵法有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王爷领兵十万,前线屯粮却不足十日。此乃败亡之兆一。” “军心不稳,士气浮动。王爷只知以威压众,不知以恩抚下。一遇断粮,则营啸立生,反噬其主。此乃败亡之兆二。” “王爷之勇,冠绝三军,然有勇无谋,轻信人言,孤军深入。前有坚城,后无援军,左右无策应,成一支孤军,陷四战之地。此乃败亡之兆三。” 第三百六十章 枭雄末路 朱高煦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封信,而是在被一把凌迟的刀,将他剥得干干净净。 “今王爷内无粮草,外无救兵,部众离心,已是穷途末路。摆在王爷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其一,自裁于此。如此,可全宗室颜面,亦不失一生英雄之名。史书之上,江某或可为王爷添上一笔——‘汉王谋逆,兵败自戕,其志可悯’。你的家人,或可因此保全。” “其二,放下武器,只身入京,于奉天殿前,向陛下叩首请罪。是生是死,是囚是贬,皆由天子圣裁。此路或可苟活,但汉王朱高煦之名,将沦为天下笑柄,遗臭万年。” “路在脚下,何去何从,王爷自择。” 信,到此结束。 落款,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名字。 江澈。 “噗——” 朱高煦再也压抑不住,一口鲜血猛地喷出,将信纸染得通红。 他整个人晃了晃,险些栽倒。 “王爷!” 亲卫们大惊失色,连忙扶住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高煦却一把推开他们,仰天狂笑起来。 笑声凄厉,悲怆,如同杜鹃泣血,猿猴哀啼。 他笑自己半生征战,自诩英雄无敌,却头一次发现,原来战争还可以这么打。 他笑自己处心积虑,谋划多年,结果在人家眼里,却像个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 江澈……江澈!你好狠的心! 杀人,不过头点地。 他看着那个叫陆风的年轻人依旧静静地站着。 他只是一个传话的,一个等待结果的。 朱高煦的笑声渐渐停了。 良久,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英雄末路。 原来,是这般滋味。 朱高煦喃喃自语,手里的信纸被他捏成一团。 史书添上一笔其志可悯? 去他娘的其志可悯! 朱高煦心中陡然爆出一团野火而后看向了陆风。 “滚吧,告诉江澈,想让我死,就亲自来取!” “王爷……” 朱高煦猛地将那团信纸砸在地上。 “传我将令!” “去召集那些残余的亲卫营,跟我走!” “其余各部,点燃所有营帐、粮草,制造混乱!告诉他们,本王要带他们杀出重围!” 亲卫统领愣住了。 “王爷,我们……” “执行命令!” 朱高煦厉声咆哮,一把夺过亲卫腰间的佩刀。 “想死的,现在就死!想活的,就跟着我杀出去!” 说罢之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 再也不回头看一眼那燃烧的大营,那十万即将分崩离析的大军。 那些人,从他决定独自突围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弃子。 正如江澈信中所言,这些人,早已是镜花水月。 陆风静静站在原地,看着朱高煦决绝的背影,没有任何的意外。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轻轻点了点头。 夜色如墨,寒风如刀。 数十骑快马在崎岖的山路上狂奔。 朱高煦趴在马背上,身披一件普通士卒的破烂棉甲,脸上涂满了泥灰。 “快!再快一点!” 只要能逃回高句丽,凭借他经营的根基,凭借那些忠于他的人,他一定能卷土重来! 粮草的调度,军心的浮动,甚至是自己轻敌冒进的性格,那封信里写得清清楚楚, 朱高煦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身边仅剩的二十多名死忠亲卫。 这些人,都是跟他十几年,从尸山血海里一起爬出来的兄弟。 他们……应该是清白的吧?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滋生。 他看着每一个亲卫的脸,都觉得他们背后藏着另一副面孔。 “王爷,前面就是鸭绿江了!” 一名亲卫兴奋地喊道,“过了江,我们就安全了!” 希望就在眼前,朱高煦紧绷的心神稍稍一松。 他甚至能闻到江对岸,那属于高句丽土地的,自由而凛冽的空气。 可就在此时。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划破夜空。 最前方那名报信的亲卫,喉咙里发出一声咯咯的怪响,整个人从马背上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一支黑色的羽箭,从他的后颈贯入,透出喉咙。 “敌袭!” 朱高煦头皮发麻,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夜色下的山林中,无数黑影从两侧冲出,朱高煦的亲卫们虽然悍不畏死,拼死抵抗。 但在这些训练有素的特战军面前,却如同待宰的羔羊。 朱高煦目眦欲裂,挥舞着佩刀,疯狂地格挡着射向自己的冷箭。 片刻之后,亲卫死了个干干净净,只留着朱高煦坐在马上。 而朱高煦则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手持一柄熟悉的斩马刀。 “章武。” “你也背叛了我?” 章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曾经的主帅。 朱高煦的亲卫已经倒下了一大半,剩下的人也被特战军的士兵团团围住。 “为什么!本王待你不薄!!” 章武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朱高煦是给了他不少,但是说句不好听的,那些东西只要他想,他就能得到。 但江澈却不同,从江澈建立暗卫之初,那一刻,章武感觉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那是一盏灯。 一盏让他看清了前路的明灯。 他明白了自己不只是一把刀,他可以成为一名守护者,一名秩序的建立者。 这种价值感,是朱高煦永远给不了的。 “王爷,你给的,是恩。但司主给的,是道。” 章武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恩,章武记在心里。” “哈哈哈哈!” 朱高煦狂笑起来,“好一个道!说得真好听!你不就是嫌本王给的少了,江澈给的更多吗!” 他猛地一夹马腹,人借马势,如猛虎下山,手中长刀划出一道惨烈的弧线,直劈章武面门! “本王今天就先斩了你这狗贼!” 章武眼神一凝,不退反进,手中斩马刀自下而上,迎上朱高煦的刀锋。 “铛!” 朱高煦只觉一股巨力从刀柄传来,虎口瞬间被震裂,鲜血直流,佩刀几乎脱手。 他骇然地看着章武。 不过数月未见,章武的刀法,竟然精进了如此地步! 第三百六十一章 尘埃落定 “王爷,放弃吧。” 章武再次开口,一句话,却比刀锋更伤人。 朱高煦的心沉了下去。 更可怕的是,章武的身后,还有几十双眼睛,正虎视眈眈。 朱高煦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头彻尾的颓然。 他丢掉了手中的刀。 “章武。” 他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像是拉家常一般。 “你还记得官渡那次吗?我们被三千鞑子围困,是本王带着你杀出去的。” “你想学关云长,义释曹孟德?” 章武平静地打断了他,朱高煦的脸色僵住了。 “王爷,你不是曹孟德,我也不是关云长。” 章武摇摇头,“最重要的是,我家司主,不是袁本初。” “头儿算无遗策。他料到你会逃,料到你会走这条路,甚至料到你会对我说的每一句话。” “我若放了你,不只是违抗军令那么简单。” 章武的目光变得深邃,“我是在违抗我自己的道。” “王爷,请吧。不要让兄弟们为难。” 章武一挥手,两名特战军士兵上前,用特制的镣铐锁住了朱高煦的双手。 冰冷的触感,让朱高煦的身体猛地一颤。 当汉王朱高煦被生擒的消息传回叛军大营时。 那座已经混乱不堪的营地,瞬间土崩瓦解,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将领们为了争夺残存的兵马相互攻杀,士兵们则成群结队地逃散,或者跪地请降。 曾经威震北疆的十万大军,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被押解上路的朱高煦,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混乱之地。 他忽然想起了江澈信中的最后一句。 “路在脚下,何去何从,王爷自择。” 捷报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冲开京城厚重的城门。 东宫暖阁内,朱高炽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眼下的乌青如同墨团。 “报——” 一个尖锐的嗓音划破了死寂。 信使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 “殿下!大捷!大捷啊!” 朱高炽浑身一颤,他身边的宦官连忙接过密报,撕扯了几下才撕开封口。 “臣,江澈,幸不辱命。汉王朱高煦,已就擒。” 朱高炽的脑子嗡地一声,他反复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擒住了? 那个张狂霸道,视他为无物,让他夜夜惊醒的二弟,就这么被擒住了? “哈哈……” “哈哈哈哈!好!好啊!” 积压了数月的焦虑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狂喜的洪流,喷涌而出。 “拟旨!” 朱高炽的声音响彻大殿,“北平总督,江澈,忠勇无双,智计绝伦,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实乃社稷砥柱!特晋为忠勇伯,食邑一千五百户,赏黄金万两,锦缎千匹!” “传朕旨意!将朱高煦,以囚车押解回京,不得有误!” 殿内的宦官和侍卫们心头一凛。 皇位继承的危机,就以这样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江澈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九边,震动朝野。 北地,曾经的叛军大营。 江澈站在高坡上,冷风吹动他的黑色大氅。 脚下,是数万降卒,黑压压一片,如同沉默的潮水。 一名宫中派来的老太监,正捏着嗓子,一字一顿地宣读着圣旨。 “社稷砥柱……忠勇伯……” 赞美的词藻如雪片般落下,砸在江澈身上,却未激起半分涟漪。 他神色平静,仿佛那个被封伯拜将、权势滔天的人不是他。 直到太监念完,他才依足了礼数,俯身叩首。 “臣,江澈,谢陛下天恩。” 老太监谄媚地笑着,凑上前去:“恭喜伯爷,贺喜伯爷!您这可是我大明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伯爵了!圣上对您,那可是赞不绝口啊!” 江澈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有劳公公远道而来。” 他递给身旁的章武一个眼色。 章武会意,立刻上前,不动声色地塞给老太监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老太监手腕一沉,脸上的菊花笑得更灿烂了。 “伯爷太客气了!咱家就是个跑腿的。哦对了,圣上口谕,让您尽快安排押解汉王殿……哦不,逆贼朱高煦回京。” “分内之事。”江澈淡淡回答。 送走了传旨的队伍,章武回到江澈身边,神情有些激动。 “头儿!您现在是伯爵了!” 江澈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一个称呼而已。” 他伸出手,拍了拍章武的肩膀,那上面还残留着与朱高煦对刀时留下的痕迹。 江澈的目光越过他,投向远处那辆被特战军士兵层层看守的囚车。 朱高煦的颓然,只是暂时的。 朱高炽的赏赐,是捧杀。 社稷砥柱四个字,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夜幕降临,中军大帐内,江澈正对着地图出神。 帐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小小的身影掀开帘子钻了进来。 “爹!” 江源扑进他怀里,江澈脸上的冷硬瞬间融化。 他抱起儿子,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今天功课做完了?” “早就做完啦!” 江源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把木头小刀。 “爹你看,这是章叔叔给我削的!” 他挥舞着小刀,学着士兵的样子比划了两下。 “爹,我是不是很威风?” “威风。” 江澈笑着,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的乱发。 江源玩了一会儿,忽然安静下来,他指了指帐外囚车的方向。 “爹,那个笼子里的叔叔,是坏人吗?” 帐内的气氛,因为这个问题,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江澈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 他拿起桌上的一枚棋子,放在江源面前。 “你看,这是什么?” “棋子。” “它能做什么?” “呃……下棋?” 江源不确定地回答。 江澈将棋子放在棋盘的天元位置。 “在这里,它可以决定整盘棋的走向。” 他又把棋子拿到棋盘外,“在这里,它什么都不是。”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认真地说:“那个叔叔,他只是想把自己的棋子,放在一个不属于它的位置上,他做出了选择,所以现在,他必须承担选择的后果。” 江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江澈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等你再长大一些,爹再教你看懂棋盘。” 第三百六十二章 真正的砥柱 此刻,囚车内。 朱高煦蜷缩在角落,曾经不可一世的汉王,如今形容枯槁,状如乞丐。 透过囚车的栅栏,他恰好能看到江澈大帐里的灯火。 他看到了那个孩子扑进江澈怀里的情景。 看到了江澈脸上那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的神情。 父与子。 朱高煦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也有儿子。 他为了那个冰冷的位子,舍弃了什么? 他一直以为,江澈和他是一类人,是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枭雄。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江澈有他的道,有他的家人,有他要守护的东西。 而他朱高煦,除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皇帝梦,一无所有。 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了江澈那封信的含义。 路在脚下,何去何从,王爷自择。 他选了一条死路。 押解的队伍开拔了,江澈没有急着赶路,队伍走得很慢。 他发布了一系列命令。 “传令,从降卒中,筛选三千精壮,补充特战军。” “所有暗卫司成员,分批次返回总部,进行思想、战术、情报分析的再培训,由章武亲自负责。” “在北平,建立暗卫司第一分院,不只教武艺,还要教算术、律法、格物。面向全军,择优录取。” 一道道指令从他口中发出,通过飞驰的信使,传向四面八方。 他的下属们只觉得司主高瞻远瞩,在为未来布局。 没人能完全看懂,江澈不是在布局暗卫司的未来,他是在布局整个大明的未来。 朱高炽需要一个社稷砥柱? 那他就给他一个真正的砥柱。 一个由无数个信仰着同样道的精英组成的,坚不可摧,甚至能反过来支撑,乃至改变整个朝堂格局的砥柱。 队伍行至一处山隘,前方探马回报,说是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蹇义,奉新君之命,前来迎接。 江澈立于马上,眺望着远方蜿蜒的官道。 京城那帮自诩为清流的文官们,不会容忍一个手握军权,掌管特务机构的武勋伯爵。 他回头看了一眼囚车里的朱高煦。 那双曾经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灰。 山风呼啸,吹过隘口,卷起官道上的尘土。 两队人马在狭窄的山道上对峙,泾渭分明。 蹇义端坐于马上,山羊须打理得一丝不苟。 此刻的他正打量着对面那个年轻的伯爵。 一身不起眼的布面甲,没有佩戴任何彰显身份的饰物,只是静静立于马前,气度却沉凝如山。 他身后的士卒,更是让他心头一凛。 那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支卫所军,他们没有交头接耳,没有丝毫松懈。 蹇义宦海沉浮数十年,自认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内敛而又磅礴的杀气。 “英国公旧部,吏部尚书蹇义,奉新君圣谕,前来迎接忠勇伯。” 英国公其实是他故意带出来的,毕竟他知道一个文官,光说自己其实有点压人的嫌疑。 所以这么一说,必然也算一种亲近了。 江澈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有劳蹇尚书。” 蹇义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对方没有下马,没有称“臣”,甚至没有一点见到朝廷大员的恭敬。 这让他很不舒服。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的丝绸卷轴,高高举起。 “忠勇伯江澈,接旨!” 一声高喝,蹇义身后的随从、护卫齐刷刷跪了一地。 反观江澈这边,特战军士卒纹丝不动。 江澈翻身下马,却没有立刻跪拜。 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衣甲,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卷圣旨。 蹇义的心沉了下去,今天的差事,不好办。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忠勇伯江澈,性秉忠贞,才兼文武,勘平汉王之乱,功在社稷……兹特诏令,忠勇伯可将汉庶人及一应降卒,就地移交定远将军陈懋。朕于京中备下殊荣,盼卿只率亲卫百人,即刻返京,与朕共话,以慰朕心。钦此!” 圣旨不长,字字珠玑。 先是捧上云端的嘉奖,再是釜底抽薪的命令。 移交兵权,交出最重要的囚犯,然后一个人,带着一百个亲卫,回到那座遍布政敌的京城。 蹇义念完圣旨,目光锐利地盯着江澈。 江澈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对方说完,他带缓缓开口。 “臣,遵旨。” 蹇义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毕竟只要江澈接旨,那么最难的一关过去了。 只要江澈接了旨,就代表他服从了皇权。 “但是。” 江澈抬起头,目光直视蹇义:“蹇尚书,大战刚歇,军心未定,这三万降卒,皆是百战悍卒,他们只认将令,不认圣旨,我若此刻与他们分离,陈懋将军未必能压得住。” 蹇义的笑容僵在脸上。 “忠勇伯此言何意?”他语气转冷,“难道你想抗旨不成?” “不敢。” 江澈摇摇头,“我只是为大局着想。这数万大军,一旦哗变,流毒千里,动摇国本。这个责任,蹇尚书担得起吗?还是说,远在京城的陈懋将军,担得起?” 蹇义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文官集团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哪怕冒一些风险。 也绝对不能容忍一个手握重兵,掌控特务机构的武勋在京城之外。 “忠勇伯多虑了。”蹇义强硬道,“有皇命在此,谁敢哗变?况且陈懋将军乃宿将,自有手段安抚士卒。” “是吗?” 江澈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蹇尚书久居庙堂,恐怕不知军旅之事,不如,我让尚书大人亲眼看一看,这支刚刚从血火里走出来的军队,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没有给蹇义反驳的机会,猛然回头,吐出一个字。 “起!” “吼!” 三千特战军士卒,同时踏前一步。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让整个山隘都为之震颤。 蹇义胯下的骏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 他带来的那些养尊处优的护卫,更是个个面色发白,手脚都在发软。 这还没完,江澈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弩!” “咔!咔!咔!” 一片令人牙酸的机括声响起。 第三百六十三章 新皇登基 所有士卒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从背后摘下特制的军弩,上弦,举起,瞄准。 三千支闪着寒光的弩箭,箭头齐齐对准了天空。 那股凝练的杀意,仿佛化作了实质的冰墙,压得蹇义和他的随从几乎喘不过气来。 蹇义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是个文官。 理解的军队是奏章里的数字,是沙盘上的棋子。 他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过一支精锐之师的力量。 江澈五指缓缓收拢,握拳。 “放!” “嗡!” 三千支弩箭腾空而起,在空中形成一片小小的乌云。 然后精准地越过蹇义等人的头顶,射向他们身后百步开外的一片山壁。 密集的入岩声连成一片,那片坚硬的岩壁,瞬间被扎成了一只刺猬。 这一刻,山谷里只剩下风声,还有蹇义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 他的手在抖。他带来的圣旨,此刻感觉有千斤重。 江澈缓缓放下手,军阵再次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静默。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面如土色的蹇义。 “蹇尚书,现在您还觉得,一道旨意,就能让军心安定吗?” 江澈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蹇义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 你再敢多说一个字,下一波弩箭,就不是射向山壁了。 蹇义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他带来的那点文官的傲骨,此刻被碾得粉碎。 因为在这里,道理和皇权,都不如对方手里的刀好用。 “伯……伯爷说的是。” 蹇义的声音干涩沙哑,连称呼都变了。 “是……是老夫考虑不周,考虑不周,军国大事,确实当以稳妥为上。” 是的,他怂了,因为如果再坚持下去,今天恐怕走不出这个山隘。 江澈绝对敢杀了他,然后上报一个兵变,尚书殉国的奏章。 新君刚刚登基,绝不会为了一个死掉的吏部尚书,去逼反一位手握重兵的平叛功臣。 江澈看着他,他没有乘胜追击,反而给了对方一个台阶。 “尚书大人言重了。您是朝廷重臣,一心为公。江澈也是大明之臣,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 “这样吧。圣旨,我接。但为防不测,我将亲率主力,护送降卒与汉庶人,缓行返京。如此,既不违圣意,也能确保沿途安稳。蹇尚书以为如何?” 这哪里是商量,这根本就是通知,但蹇义听在耳中,却如蒙大赦。 江澈没有当场抗旨,还给了他一个缓慢返京的说法。 他回到京城,至少可以对皇帝和内阁有个交代。 面子,保住了。 “好,好!伯爷深明大义,老夫佩服!” 蹇义连连点头,“就依伯爷所言,就依伯爷所言!” 江澈伸出双手,蹇义连忙将那卷已经汗湿的圣旨,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江澈手中。 接过圣旨的那一刻,江澈的目光越过蹇义的肩头,投向那不存在于山隘尽头的京城轮廓。 京城那帮人,想要他单刀赴会? 但他会带着一整支军队,以最隆重的方式,去赴这场鸿门宴。 大军开拔,车轮滚滚,江澈带着队伍缓缓向京城挪动。 十天后,一匹快马在官道上卷起长龙般的烟尘,冲进了中军大营。 信使翻身下马,几乎是滚到了江澈的帅帐前。 “报——!陛下……陛下驾崩!” 亲兵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永乐大帝,那个带领他们百战百胜,开创了一个煌煌大世的男人,就这么走了? 江澈站在地图前,手指还点在京城的位置,他没有回头,身影如山。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知道了。” “传令全军,挂孝三日,军中禁酒,禁喧哗。” “遵命!” 亲兵躬身领命,脚步匆匆地退下。 帅帐内,只剩下江澈一人,他缓缓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虽然早就知道老朱不在了,可现在这个问题再次落下来,还是让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新君朱高炽…… 那个以仁厚著称,深受文官集团拥戴的太子,现在是皇帝了。 江澈转头看向了关押朱高煦的帐篷内,他不怕他跑,因为朱高煦不会跑。 “旭哥,你说,你为什么不好好做你的高丽王呢?” 话是这么说,而且江澈也自问过很多遍,可是换成他是朱高煦的话,估计,也会去想着争夺那个位置吧? …… 洪熙元年,正月。 奉天殿。 朱高炽头戴翼善冠,身着黄色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 百官分列两侧,山呼万岁。 庄严的登基大典,宣告着大明正式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 一个属于文官,属于仁政,与永乐朝那股金戈铁马截然不同的时代。 殿内气氛肃穆,百官们脸上都带着一种“拨乱反正”后的振奋。 只有站在武将班列最前方的那个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江澈身穿麒麟补服,腰悬宝剑,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没有像其他武将那样,刻意挺直腰板,展现自己的悍勇。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是整个大殿的焦点。 文官队列中,以杨士奇、杨荣为首的内阁大学士们,目光时不时会飘向他。 在他们看来,江澈就是永乐皇帝留下的一柄最锋利的凶刀。 上面沾满了血腥,充满了戾气,是他们推行仁政的最大障碍。 “宣平叛功臣,忠勇伯江澈,上前听封!”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 江澈迈步而出,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地。 “臣,江澈,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椅上的朱高炽,身体微微前倾。 “江爱卿,平身。” “臣,谢陛下。” 江澈起身,垂首而立。 朱高炽看着他,脸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朕初登大宝,百废待兴,然北方边患不绝,鞑靼、瓦剌时时叩边,扰我大明子民,朕寝食难安啊。” 他叹了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杨士奇等人立刻出班附和。 “陛下圣明,当以休养生息为国策,不可再轻启战端。” “臣附议!永乐年间,连年征伐,国库空虚,民生凋敝,实不宜再战。” 文官们一个个慷慨陈词,话里话外,都是对永乐朝军事政策的否定。 也是在含沙射影地敲打江澈这个最大的军事功臣。 第三百六十四章 谋国之言 江澈面无表情,对于这些人,只要江澈想,那么埋在京城里的暗桩随时都可以要了这些人的性命。 朱高炽摆了摆手,压下了群臣的议论。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江澈身上。 “众卿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言。然,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江爱卿,你平定汉王之乱,功在社稷。朕若赏赐金银田宅,未免轻慢了你的功绩。”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文官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最怕的,就是新皇为了笼络军心,给江澈过高的封赏,让他留在京城。 武将们则个个面露期待,江澈的封赏。 将是他们这群在永乐朝备受荣宠的军功集团,在新朝地位的风向标。 朱高炽似乎很满意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提高。 “朕意,加封忠勇伯江澈,为北平王!” “轰!” 王! 大明自太祖皇帝之后,除了皇子,异姓不得封王! 这是铁律!杨士奇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几乎要站不稳。 杨荣更是下意识地踏前一步。 武将队列里,则是一片狂喜,不少人激动得满脸通红。 异姓王! 这是何等的殊荣! 可朱高炽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表情,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北平王,世袭罔替!” 文官集团那边,已经不是煞白,而是死灰。 世袭罔替的异姓王,这是要成国中之国吗? “总督辽东、北平、草原三地军政事务,节制三地所有卫所、兵马,遇事可先斩后奏!” 这句话一出,刚刚还狂喜的武将们,表情也僵住了。 总督三地军政? 这权力太大了,大得吓人。 但这也意味着,江澈要离开京城这个权力的中心。 所有人都被皇帝这手神仙操作给搞蒙了。 只有江澈,从始至终,表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当“北平王”三个字入耳时,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但随即,当他听到总督辽东、北平、草原时,心中瞬间雪亮。 “真没想到,这家伙还真是会送人情啊!” 他心里暗暗想着,封你为王,给你至高无上的荣誉,满足你和武将集团的虚荣心。 给你土地,给你兵权,让你去镇守国门,继续发光发热。 从此他们,朝堂之上,再无兵戈戾气。 文官们可以安心地推行的“仁政”,皇帝也可以安稳地坐他的龙椅。 一石三鸟! 这哪里是那个史书上记载的“仁厚”君主? 这分明是一头懂得用脑子,而不是用蛮力捕食的笑面虎! 江澈心中念头百转,面上却古井无波。 “臣,江澈……领旨谢恩!陛下天恩浩荡,臣万死不辞!” 这一拜,拜的是君,并不是朱高炽。 朱高炽看着匍匐在地的江澈,脸上和煦的笑容更盛了。 “好,好!有北平王为朕镇守国门,朕无忧矣!” 他抬起手,示意江澈平身,目光扫过下方脸色各异的文武百官。 典礼结束,江澈走出奉天殿,但是他却没有离开。 因为还有最后一步棋没有落下。 奉天殿外,汉白玉的御道被午后阳光照得晃眼。 文武百官如潮水般退去。 江澈立在原地,那些想上来攀谈、道贺的武将勋贵们,看到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都识趣地绕开了。 北平王。 这个头衔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每个人心头。 但对江澈而言,这只是棋局的开始。 朱高炽以为把他这头猛虎调离京城,就可以高枕无忧。 他转身,没有走向宫门,而是逆着人流,朝着内宫深处走去。 目的地,乾清宫东暖阁,皇帝的御书房。 守在殿外的两个小太监看到江澈的身影,连忙小跑着迎上来,脸上堆着谄媚又惶恐的笑。 “王爷!王爷留步!” “陛下正在批阅奏折,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要不,您先到偏殿歇息,容奴婢去通禀一声?” 江澈的脚步没有一丝停顿,甚至没有偏头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径直向前走。 那是一种无形的势。 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从暗卫司最阴暗的角落里爬出来,掌控过数万人生死的势。两个小太监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压力扑面而来,双腿一软。 后面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眼睁睁看着他推开了那扇代表着帝国最高权力的书房大门。 这不是自大,而是自强。 从今天起,他江澈,不再是那个需要看君王脸色行事的臣子。 他是北平王,大明朝唯一的异姓王,皇帝亲自指定的国门。 国门,有与君王直接对话的资格。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朱高炽刚刚换下繁复的冕服,正靠在宽大的龙椅上,闭目养神。 显然,这位对今日朝堂上的布局十分得意。 推门声响起时,他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谁这么大胆子? 可当他看清来人是江澈时,那丝不悦瞬间被和煦的笑容所取代。 “是江爱卿啊。” “怎么去而复返?莫非是北平王的王印、冠服出了岔子?朕已经交代礼部,要用最高规格给你办妥。” 他表现得毫无芥蒂,甚至主动关心细节,滴水不漏。 “朕还以为,你已经回府准备,急着去北平上任了。”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却是一次温和的敲打。 北平离京城很远,你该上路了。 江澈走到御案前三步处站定,没有行礼。 “臣走之前,有些话,想提前跟陛下说清楚。” 朱高炽脸上的笑容未减,心里却咯噔一下。 他自认今天的安排堪称完美。 他需要江澈的力量来震慑朱高煦的旧部和蠢蠢欲动的军功集团。 但他绝不希望这股力量留在京城。 所以,他给了江澈至高无上的荣耀,异姓王,世袭罔替! 这足以堵住所有武将的嘴,让他们感受到新皇的“恩宠”。 然后,他将江澈远远打发到北平,总督三地军政。 这既是重用,更是流放。 让猛虎去看守边疆,远离权力中枢,一举两得。 他付出了一个王爵的虚名,换来了朝堂的安稳和北疆的安定。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血赚。 更重要的是,江澈帮自己挡住了朱高煦,自己给了他一个北平王,仁至义尽。 现在,他这句说清楚是什么意思? 第三百六十五章 功高震主 朱高炽心里念头飞转,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爱卿但说无妨。你我君臣,何事不能开诚布公?” 他特意加重了“君臣”二字。 江澈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 “陛下封臣为王,总督三地军政,是天大的恩宠,也是天大的信任。臣,感激不尽。” 朱高炽含笑点头,等着他的下文。 “但,”江澈话锋一转,“北平,不是臣的北平。辽东,也不是臣的辽东。” 来了! 朱高炽的瞳孔微微一缩,说话的声音也冷了几分。 “北平王这是何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将北疆托付于你,你还想如何?” “陛下误会了。” “臣的意思是,陛下给了臣镇守国门的责任,却没有给臣镇守国门的权力。” “瓦剌、鞑靼非是癣疥之疾,而是心腹大患,要练兵,要养马,要修筑关墙,要安抚流民,要赏赐归附的部落,桩桩件件,都需要钱。” “臣不想每次买一批战马,都要写一道奏折,送到京城,等上一个月,看户部杨士奇大人的脸色,等银子批下来,草原上的草都黄了。” 朱高炽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要自专财权?” “臣不是要自专财权。” 江澈摇头:“臣只是需要北平、辽东两地税赋的调用权,所有账目,臣会派人每岁终,送一份到御前,供陛下一览,但钱怎么花,何时花,臣需要自己说了算。” 这话说得客气,内容却无比霸道,账本给你看,但钱归我用。 “荒唐!” 朱高炽终于忍不住,“军国大事,岂能如此儿戏!赋税乃国之根本,岂容你一人独揽!” 江澈对他的怒火视若无睹,继续说道:“其二,人事。” “北平、辽东、草原三地所有卫所,从百户到都指挥使,臣需要有完全的任免权。臣不想在前线用着顺手的将军,忽然被朝中一道旨意调走,换来一个连马都骑不稳的勋贵子弟。” “临阵换将,兵家大忌。朝堂诸公,深谋远虑,但他们不懂北地铁骑的冲杀,不懂谁才是真正能为陛下守住国门的人。” 如果说第一条是割肉,这第二条,就是要挖心了! 军政大权一把抓,这和割地裂土的藩王有什么区别? 朱高炽气得胸膛起伏,他死死盯着江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江澈,你不要得寸进尺!” “你以为,朕真的不敢动你吗?” 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檀香的味道也变得肃杀起来。 江澈笑了,心里暗道一声,你要是敢动我,你还会等到现在? 说句不好听的,之前他就已经得到过暗卫的消息。 于谦,朱瞻基,这两个家伙可是巴不得自己赶紧死呢,甚至已经多次劝说过朱高炽,一定要趁着这个机会,将自己彻底留在京城。 可朱高炽不是不愿意,而是确实不敢! 不过想归想,该说的还是要说的。 “陛下当然敢动臣。” “但是,陛下,您知道当初先帝为何一直将汉王留在京城,迟迟不肯令其就藩吗?” 听到这话,朱高炽有些疑惑,说实话,在他看来,不是朱棣不让他们就藩。 而是朱高煦这些人不愿意就藩。 可现在江澈再次提起来,却让他有些好奇了。 作为太子,他最忌惮的就是二弟朱高煦。 朱高煦军功赫赫,性格酷似乃父,在军中威望极高。 按理说,父皇登基后,早就该把他打发去封地,以安太子之心。 可父皇没有,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帝王心术,是为了平衡,为了磨砺太子。 但朱高炽自己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磨砺,这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折磨。 他无数次在深夜惊醒,生怕第二天睁眼,等来的就是父皇废储的诏书。 朱高炽看着江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明白,江澈今天来,不是来讨价还价的。 朱高炽缓缓靠回椅背,重新端详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你想说什么?” “臣想用这个秘密,换陛下真正的信任。” 江澈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不是口头上的信任,而是北平王府,未来十年,赋税自理,人事自决。” “十年之后,若瓦剌已平,草原安靖,臣会将所有权力,原封不动,奉还陛下。” 十年。 这个期限,让这个无比过分的要求,但却是给了朱高炽一个台阶。 朱高炽没有立刻回答,御书房里,只剩下两人沉稳的呼吸声。 朱高炽的脑子飞速运转,权衡着所有的利弊。 许久,朱高炽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和煦的笑容,只是笑容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得意与轻松。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朕,信你。” 他看着江澈,眼神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 “十年为期,朕希望十年后,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北疆,一个不一样的北平王。” 江澈微微躬身,随后将一封信放在了御书房的御案上。 “臣,遵旨。” 当御书房的大门再次关上。 朱高炽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江澈……” “好一个北平王!” 他盯着御案上那封薄薄的信,手指几次抬起,又几次放下。 那信封没有署名,没有火漆,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便签。 可朱高炽清楚,这里面装着能动摇国本的惊天秘密,也装着江澈用来交换十年自由的筹码。 这个混蛋!他到底还知道多少? 朱高炽也有些纠结,不过最后,他还是下定了决心,抓起信封,撕开。 信上内容不多,却字字诛心。 “先帝留汉王于京,其一,为磨砺殿下心性。储君之位,非安乐椅,需时时警醒,日日自危,方能承大明江山之重。” 读到这里,朱高炽的手开始发抖。 没错,父皇就是这样! 他总是用最残酷的方式逼迫自己成长,让自己活在二弟朱高煦的阴影下,夜不能寐。 这种痛苦,他以为只有自己懂。 可江澈,一个外人,竟看得如此透彻! 他强忍着心悸,继续往下看。 “其二,汉王乃先帝手中最利之刃。朝有不臣,则以汉王威慑之;建文余孽蠢动,则以汉王震慑之。此刀锋利,伤人亦伤己,故先帝迟迟不令其出鞘就藩。刀在鞘中,威胁方为最大。” 第三百六十六章 裂土封疆 朱高炽的脑子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他一直以为父皇留下朱高煦,是为了在他们兄弟间制造平衡,是为了制衡他这个太子。 说实话,他甚至怨恨过父皇的偏心与冷酷。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不是制衡,那是更深层次的保护! 父皇不是不信任他,而是用他最信任的悍将。 为自己扫清了暗处的所有障碍! 汉王这把刀,不是对着他这个太子。 而是对着所有可能威胁到他这个太子位置的敌人! 可笑他登基之后,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二弟的威胁。 朱高炽将信纸死死攥在手心,纸张被汗水浸透,变得褶皱不堪。 父皇的心思,他这个亲生儿子花了二十年都没看透。 江澈,却一语道破。 这个人的心机,到底有多深,他那双眼睛,到底能看多远。 他今天能拿父皇的秘密来换北平的十年自治。 明天,他会不会拿着自己的秘密,来换整个大明的江山? “十年……” 朱高炽喃喃自语,声音嘶哑,“朕,真的给了你十年……” 这一刻,他后悔了。 可是他也很清楚,即便是现在江澈在京城,他也留不住对方。 “来人!” 朱高炽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陛下……” 朱高炽死死盯着殿门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传朕旨意……” 可是话还没说出口,他就止住了。 江澈敢把这个秘密告诉自己,就说明他根本不怕自己反悔。 他既然能洞察先帝的布局,自然也为自己的离开铺好了万全的后路。 现在动他,只会激起兵变,让刚刚稳定的江山,再次陷入战火。 朱高炽颓然坐倒,挥了挥手,“没事了,退下吧。” 小太监如蒙大赦,磕了个头,慌忙退了出去。 …… 一个月后,奉天殿,新皇登基,气象一新。 朱高炽端坐于龙椅之上,神态温和,言语宽仁。 一桩桩免除旧年苛税、安抚流民、褒奖忠良的仁政从他口中颁布,引来朝臣山呼万岁。 于谦站在文臣队列中,看着御座上那位与先帝风格迥异的君王,眼中满是欣慰。这才是他期望的圣君气象。 朱瞻基作为太子,侍立在侧,表情肃穆。 只是偶尔看向御座的眼神里,会闪过忧虑。 “英国公张辅,靖难宿将,功勋卓著,特加封太师,总领京营戎政!” “都督陈懋,屡镇北疆,劳苦功高,加封平北将军,协理五军都督府!” 朱高炽洪亮的声音在殿内回响。 这两道封赏一出,朝堂顿时起了些微的骚动。 于谦的眉头微微皱起。 张辅、陈懋都是军中元老,威望极高,陛下提拔他们,无可厚非。 但总领京营、协理五军都督府。 这几乎是将京城周边的军权,以及全国的军事调动权,都交到了这两人手上。 这可不是单纯的封赏,这是在集权! 于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武将队列。 那些跟随汉王、赵王南征北战的将领们,一个个面色如常。 但他心里却清楚的明白,皇帝在向军方,尤其是那些与藩王关系密切的将领们。 释放一个明确的信号。 兵权,必须回归中枢! 而在朱瞻基看来,父皇此举,意在沛公,真正的目标,是远在北平的那个男人。 这一个月,朱瞻基不止一次看到父皇在深夜独自研究北疆的地图。 一看就是一整夜。 提拔张辅、陈懋,就是第一步。 用老将的威望,压制江澈在军中那深不可测的影响力。 退朝后,朱高炽单独留下了心腹太监金英。 “名单上的人,都安排下去了吗?” 朱高炽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回陛下,”金英躬着身子,小声回道,“都安排妥当了。一共三十六名新晋的都指挥佥事、游击将军,全都以边防轮换的名义,调往了北平、大同、宣府各处卫所,皆是关键职位。” 朱高炽嗯了一声,公开提拔张辅是阳谋,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而这三十六人,才是他真正的杀招。 他们都是寒门出身,对皇室忠心耿耿,安插进北方边镇。 就像是钉进去的钉子,专门用来监视和分化江澈的势力。 “告诉他们,不必急于求成。” 朱高炽缓缓睁开眼,“朕不要他们做什么,只需要按部就班的做好自己的位置就行。” “奴婢遵旨。” 朱高炽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朕给了你十年,但朕不会给你安安稳稳地度过这十年。 朕要让你如坐针毡,让你明白,谁才是这大明的天! …… 北平,王府。 与京城的压抑和算计不同,此刻的北平,充满了勃勃生机。 江澈站在一处新开辟的巨大工坊前。 看着里面热火朝天的景象,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炼钢坊里,上百名工匠赤膊着上身,挥舞着铁锤,火星四溅。 经过改良的高炉,喷吐着熊熊烈火,一炉炉优质的钢水正在诞生。 而在另一边,新成立的军械司内,数十名从各地招揽来的巧匠,正在图纸上激烈争论着。 赋税自理,人事自决。 这八个字,是江澈用一个秘密换来的尚方宝剑。 他很清楚,未来十年,他需要面对的不光是西方的那些国家,更有身在京城的那位仁义之君。 想要活下去,想要赢得这场博弈,就必须拥有碾压一切的实力。 “王爷。” 一名身着黑衣的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江澈身后。 江澈展开纸条,目光迅速扫过。 上面记录的,正是朱高炽提拔张辅、陈懋,以及暗中派遣三十六名中层将领北上的全部情报。 暗卫司的情报网络,早已渗透到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朱高炽自以为隐秘的布局,在江澈眼中,不过是按部就班的剧本。 “呵呵,真没想到这胖子居然这么快就坐不住了。” 江澈轻笑一声,可看到这一幕的暗卫有些不解。 “王爷,我们是否要……” “不必。” 江澈转过身,“陛下终于开始认真了,这是好事。” “好事?”暗卫更糊涂了。 “一个只会耍嘴皮子的皇帝,不可怕,一个懂得布局、懂得用人的皇帝,才值得当对手。” 江澈的目光望向南方,仿佛穿透了千里之遥,看到了应天府里那个坐立不安的胖子。 “他送来的这些人,可不是钉子,是宝贝啊。” “北平卫所里,多的是些什么人?要么是靠着祖上荫庇混日子的勋贵子弟,要么是欺上瞒下、吃空饷的老油条,我正愁没个由头清理他们,陛下就把刀递过来了。” “这三十六个人,个个都想在陛下面前立功,对不对?” 暗卫点了点头,对于这些,他们暗卫司的各种名单上早就铺满了。 只是碍于面子,只要做的不过分,他们也懒得管那些人。 “那他们到了任上,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一听这话,暗卫顿时眼前一亮,“清点兵员,整顿军纪,想要做出点成绩来给陛上看。” “没错!” 江澈打了个响指,“他们这么一搞,必然会触动那些老油条的利益。到时候,狗咬狗,一嘴毛。” 第三百六十七章 那边是海 凛冬的寒风卷过北平高耸的城墙。 尘埃落定。 那场由应天府的皇帝陛下亲自导演,被江澈巧妙利用的清算,已经彻底结束。 如今的北平,从卫所到府衙,完全掌控在他的手中。 江澈站在城头,玄色的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爹。” 一只戴着虎头帽的小脑袋从他腿边探出来,是江源。 他已经五岁了,眉眼间能看出江澈和阿古兰的影子。 “我们赢了吗?” 江源仰着头,小脸被风吹得通红。 江澈低下头,目光柔和下来。 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而是反问道:“源儿,你看到了什么?” 江源扶着冰冷的墙垛,努力踮起脚尖。 他看到城墙下,一队队新编练的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巡逻,气势昂扬。 他看到远处,一座座巨大的工坊冒着滚滚浓烟。 那是北平活力的心脏,日夜不停地锻造着钢铁与利刃。 他还看到,街道上人流如织,商贩的叫卖声。 “我看到了好多好多人,他们好像都很开心。” 江源认真地回答:“还有好多兵,他们看起来比以前的那些叔叔厉害多了。” “嗯。”江澈揉了揉儿子的头顶,“那京城的皇帝伯伯,还会派人来打我们吗?” 江源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他记得前些日子府里的紧张气氛,连母亲脸上的笑容都少了。 他用力摇头:“我不要他们来!他们是坏人!” “他们不是坏人。” 江澈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江源愣住了。 “皇帝伯伯想让大明更好,想让天下的百姓都过上好日子。我们也想。只是,我们觉得好的路,和他觉得好的路,不一样。” 江澈牵起江源的小手,走到城墙的另一侧,指向东方。 那边,越过层层叠叠的屋檐,是无尽的远方。 “源儿,你看那边。” “那边是什么?” “那边是海。” 江澈的目光变得深邃,“比你见过的所有河、所有湖都大无数倍的水。海的那边,还有陆地。陆地的上面,还有很多很多的人。” 江源的小嘴张成了“O”形,他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副景象。 “他们……也说我们的话吗?也用筷子吃饭吗?” “不。” 江澈摇了摇头,“他们金发碧眼,说我们听不懂的话。他们不用筷子,用刀叉。他们的船,比我们的楼船更大,他们的炮,比我们的红夷大炮更响。” 江澈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名暗卫统领的气息微微一滞。 这些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今天,他却说给了一个六岁的孩子听。 “爹,他们会来打我们吗?就像京城的伯伯一样?” “会。” 江澈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斩钉截铁。 “他们一定会来。他们会带着更锋利的刀,更响的炮,来抢我们的土地,我们的粮食,我们的财富。” “所以,我们不能等。在他们来之前,我们要先去找他们。” “源儿,记住。天下,不止是这座城,也不止是那座京城。天下,很大很大。” 说完,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城楼。 冰冷的命令从他口中吐出,砸向身后的暗卫统领。 “传令军械司宋老、火器局霍岩,一刻钟内到我书房。” …… 书房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 巨大的沙盘占据了房间的中心,上面不再是大明的疆域图。 而是一副粗糙但轮廓清晰的世界舆图。 头发花白的军械司大使宋老,和脸上还带着炭灰,年纪轻轻的火器局主事霍岩。 他们都是江澈一手提拔的奇才,一个是造船宗师,一个是火器疯子。 “王爷,您要我们造的这种飞剪船,龙骨结构前所未有,帆装也太过复杂。若是近海也就罢了,要远航至您图上所绘的新大陆风险太高了,一旦在无尽之海上遇到风暴……” 宋老眉头紧锁,手里的图纸被他捏得发皱。 传统,经验,祖宗之法,是他造了一辈子船的根基。 而江澈给他的图纸,另一边,霍岩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王爷!分装式炮弹和后膛装填的思路简直是神来之笔!可是材料跟不上啊!我们需要能承受更高膛压的钢材,现有的高炉炼出来的钢,韧性不足,强行试炮,只会炸膛!还有您说的米尼弹,那需要极度精密的机床来加工,我们做不到啊!” 霍岩不是质疑,因为他看到了通往神境的门,却发现门锁是凡铁打不开的。 江澈面无表情地听着,随后拿起一枚黑色的棋子,没有放在大明版图的任何一处,而是重重地按在了遥远西洋的一个岛国上。 “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宋老和霍岩茫然摇头。 “这里的人,正在用你们觉得风险太高的船,丈量整个世界,他们正在用你们觉得做不到的枪炮,敲开一个个古老帝国的大门。” 他拿起另一枚棋子,放在了新大陆的位置。 “这里,有我们耗尽十年也挖不完的金矿和银矿。” 他又拿起一枚,放在了南洋诸岛。 “这里,有比丝绸和瓷器更让西洋人疯狂的香料。” “我给你们的,不是选择题。” “宋老,你的船,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年之内,我要看到第一艘样船下水,三年之内,我要一支能搭载三千名士兵、携带半年补给的舰队,出现在这片海域。” 他指着马六甲海峡的位置。 “霍岩,你的炮,你的枪,我给你北平所有工坊的最高调配权。人不够,我给你绑人的权力。我只要一样东西——两年后,我的新军,人手一支射程三百步、一分钟能打三发的火枪。我的新舰队,每一艘船上,都要装上射程五里,能开花的新炮。” 宋老和霍岩的额头都渗出了冷汗。 “王爷……这……”宋老嘴唇哆嗦。 “做不到?” 江澈缓缓转身,拿起桌上一份刚刚送达的密报,扔在他们面前。 “看看吧。” 那是一份来自暗卫司最高密级的报告,由一名潜伏在濠镜的暗卫冒死送回。 霍岩颤抖着手展开纸条,宋老也凑了过去。 “佛郎机人商船三艘,随行护卫舰一艘。其舰船身狭长,挂多面三角帆,逆风亦可高速折行。舰身两侧开炮门十六,其炮非我朝前装之法,炮尾可开合,填弹甚速,一刻之内,连发三十余,炮弹出膛后于空中炸裂,铁片横飞,百步之内人畜无存……” “其兵士所持火铳,长约三尺,无需火绳,以机括击发,于两百步外,可轻易洞穿双层牛皮甲,有我部勇士着重甲冲阵,然未至百步,已然倒毙……” “此等军械,非人所能敌。若彼倾国而来,大明危矣。属下绝笔。” 江澈收回密报,随手扔进火盆,火苗一卷,瞬间化为灰烬。 “现在,还觉得我给你们的要求,是天方夜谭吗?” 第三百六十八章 振武千户所 “不……” 霍岩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王爷!我不要什么机床,给我足够的人手,我用锉刀,一把一把给您锉出来!两年!不!一年半!我一定把米尼弹给您造出来!” 宋老也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又像是年轻了二十岁。 他捡起地上的图纸,对着江澈深深一拜。 “王爷,老朽明白了。祖宗之法,保不住大明。老朽这条命,就扔在船坞里了!三年!若无舰队,您砍了老朽的头当球踢!” 看着眼前两个被逼到绝境,反而爆发出全部潜能的国之匠人。 安逸和退路,只会滋生懒惰和保守。 只有把死亡的阴影摆在每个人面前,他们才会爆发出超越时代的力量。 “很好。” “去吧。记住,你们在为自己造船,为自己的子孙造枪。我们,没有退路。” 北平王府,新匾额上的江府二字已换作北平王府。 府门前的石狮子还是旧物,但守卫已经换了人。 不再是王府旧有的护卫,而是一队队身着玄甲,腰挎直刃佩刀的士卒。 往来的官员和仆役,无不低头疾行,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这座府邸,一夜之间,仿佛从一座安享富贵的王侯宅院。 书房内,巨大的舆图铺满了整面墙壁,从辽东的白山黑水,到漠北的瀚海戈壁。 再到西南的丛林瘴气,尽收眼底。 江澈一袭常服,站在图前,身影被晨光拉得颀长。 他身后,站着一排人,每一个,都是他未来十年霸业的基石。 章武,特战军指挥。 于青,商部总管。 周悍,天狼卫统领。 王酒,暗卫司副指挥。 戚山,新任炮兵司主官,前神机营的一个把总。 还有几张新面孔,是宋老和霍岩从工坊、商贸行里提拔上来的少壮派。 他们站在最后,带着七分敬畏,三分惶恐,还有一丝被选中的激动。 “十年。” “我们只有十年。” 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圈。 将北平、辽东、草原,甚至朝鲜的一部分都囊括其中。 “十年内,我要这片土地,只有一个声音。” 他转向于青,“商部,我要你用三年的时间,整合辽东所有商路,垄断人参、皮货贸易,打通和草原诸部的茶马交易,北平的府库,必须永远是满的。” 于青的算盘珠子停了。 “王爷,只要您放开手脚,三年太久,两年足矣,只是……朝廷那边……” “朝廷?” 江澈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于青,你要记住,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朝廷。南京城的旨意,出不了山海关。” 几名新提拔的负责人倒抽一口凉气。 这话,是大逆不道! 但章武、周悍等人却习以为常。 江澈又看向章武和戚山,“章武,你的特战军,一年内扩编至三万,我给你最好的兵源,最好的装备。” “戚山,霍岩那边的新式火枪和火炮,会优先列装你的炮兵司,你要做的,就是给我练出一支能在三百步外精准射击,能在五里内覆盖轰炸的军队,我们未来的敌人,不是挥着马刀的蛮族,而是拿着更强火器的西方人。” 章武和戚山轰然应诺。 而最后,江澈的目光落在王酒的身上。 “王酒。” “属下在。” “朱高炽送来的那份名单,你都看过了?” 王酒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 “回王爷,三十六名北平卫所将领,暗卫司已逐一甄别,其中,有十二人出身寒微,对朝中诸公并无好感,可拉拢。” “有十五人,首鼠两端,墙头草,可用利益驱使,但需严密监控。” “剩下九人……” 王酒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是当今圣上心腹,或是家族与金陵牵扯过深,绝无可能为我所用,其中有三人,更是劣迹斑斑。” 江澈接过册子,随手翻了翻,然后扔在桌上。 “很好。” “那就从这九个人开始,新官上任,总要烧几把火,这第一把火,就烧掉那些盘踞在北平军中,吸兵血、食民膏的蛀虫!”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传遍了整个庭院。 “周悍!” “属下在!” 铁塔般的周悍踏前一步,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点齐天狼卫三百,按王酒给你的名单,即刻拿人!” “不需审问,不需罪证?”周悍有些意外。 江澈回过头,冷冷看着他,“我的话,就是罪证。凡有反抗,格杀勿论!把他们的家产全部抄没,一半充入府库,一半赏给麾下将士。” 周悍心头一凛,随即大声应道:“遵命!” 书房内,剩下的几位新人脸色煞白。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新王爷的行事风格,与他们过去见过的任何一位大人物都不同。 …… 北平城西,振武千户所。 千户刘大宏正搂着两个从教坊司弄来的歌姬,在后院摆开了酒席。 桌上是上好的烧刀子,还有从城中福满楼叫来的席面。 他一边将油腻的猪手塞进嘴里,一边对着几个心腹百户吹嘘。 “怕什么?他江澈一个毛头小子,就算封了王,还能翻了天不成?这北平的天,姓朱!太子爷的人,他敢动?” “就是就是,” 一个满脸横肉的百户谄媚道:“千户大人您可是魏国公的人,给他十个胆子!” 刘大宏哈哈大笑,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酒坛。 “老子手底下空额就有三百多,他江澈有本事来查啊?老子明天就说那三百人拉肚子了,后天就说他们染上风寒了,他能把老子怎么样?” 众人哄堂大笑。 就在这时,后院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刘大宏醉眼朦胧地看过去,骂道:“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没看老子正喝酒吗?”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身穿玄甲的年轻军官。 他没有理会刘大宏的叫骂,只是静静地看着院内这群烂醉如泥的军官。 “你他娘的聋了?” 刘大宏摔了酒杯,摇摇晃晃站起来。 “报上名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年轻军官终于开口,声音清朗,却字字如冰。 “振武千户所,原百户,沈炼,奉王爷令,接管千户所。” 第三百六十九章 新王府,旧部曲 刘大宏一愣,随即笑得更猖狂了。 “沈炼?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东西?就凭你?滚!” 沈炼没有再说话,而是轻轻抬起了右手。 “嗖嗖嗖!” 数十道黑影从墙头跃下,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正是手持出鞘佩刀的天狼卫。 上一秒还喧闹不堪的后院,瞬间死寂。 只有酒水从被打翻的桌上滴落。 刘大宏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他感受着脖颈上那股刺骨的寒意,双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你们要干什么?我……我是朝廷命官!我是魏国公的人!你们敢!” 沈炼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奉王爷令:千户刘大宏,克扣军饷,欺压百姓,罪大恶极。即刻拿下,抄没家产。” “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刘大宏彻底慌了,他没想到江澈的刀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连个借口都不找,直接就动手! “不!我没有!这是污蔑!我要见王爷!!” 但是沈炼怎么会让对方去见江澈,随着他的手臂挥下。 “噗嗤!” 架在他脖子上的刀,毫不犹豫地划过。 沈炼看都没看那具无头尸体,转身走向营房。 沈炼站在门口,看着这群几乎不像军人的军人,他的心沉了下去。 这就是大明的卫所,这就是被那些蛀虫掏空了的根基。 “振武千户所全体将士听令!” 士兵们瑟缩着,茫然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军官。 “从今日起,我,沈炼,接任振武千户所千户一职!” “千户刘大宏及其党羽,已被就地正法!” 人群中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沈炼没有停,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的军饷被克扣,你们的家人在挨饿,你们被当成猪狗一样使唤!” “但从今天起,这一切,都结束了!” 他一挥手,身后几个天狼卫抬着几口大箱子走了进来。 白花花的银子,还有崭新的铜钱,在昏暗的兵舍里闪着诱人的光芒。 “这是从刘大宏家里抄出来的!现在,全部发给你们!从今天起,振武千户所,足饷足粮!每人每月,一两五钱银子,三十斤米面,一斤猪肉!说到做到!” “不仅如此!” 沈炼的声音再次拔高,“王爷有令!凡训练刻苦,作战勇猛者,赏!斩将夺旗,杀敌建功者,重赏!表现优异者,可入天狼卫,可进特战军,可当军官!封妻荫子,不再是梦!” 整个兵舍,鸦雀无声。 士兵们看着那满箱的银钱,听着那句句戳在心窝子上的话,许多人眼眶都红了。 一个老兵颤巍巍地跪了下来,声音沙哑。 “我等……愿为沈大人效死!愿为王爷效死!” “愿为王爷效死!” 呼啦啦一下,整个兵舍的士兵,全都跪了下来。 不过与这边不同的是,江澈已经默默的来到城北的工匠坊这边。 说是工匠坊,其实就是炼钢和造船一体的大作坊。 而刚刚进入其中,一个人称王老柜的老工匠就连忙迎了出来。 “王爷!您怎么来了!” 他的话音落下,其他人连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连忙准备下跪。 江澈伸手扶住对方,“免了。” 他没有看王老柜,目光径直落在那个失败品上。 看着炮身上面那平滑的断裂口。 “炸了几次膛?” 王老柜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艰涩。 “回王爷,这是第三门,用的都是百炼精铁,最好的料,最好的师傅……可这神威炮的图纸,要求太高,寻常的法子,铸出来的炮管根本撑不住那么大的膛压。” 旁边一个年轻工匠忍不住开口:“我们试过加厚炮壁,可那样一来,炮身就太重,根本没法上战场!” 江澈没说话,绕着炮管走了一圈,蹲下身,捡起框里的一块馒头,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王老柜。 “吃饭。” 他自己就着冷掉的咸菜,大口咀嚼起来。 工匠们愣住了。 在这位权倾北平的男人面前,他们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可现在,他却和他们一样,坐在冰冷的地上,啃着最粗糙的食物。 王老柜接过馒头,手有些抖。 江澈咽下嘴里的食物,用一根铁条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画起来。 “你们说,铁料不够纯,对吗?” “是。铁里总有杂质,烧不干净,铸出来就脆。” 王老柜立刻回答,这是老生常谈。 “那如果,我们换个烧法呢?” 江澈的铁条在地上画了一个罐子,一个封了口的罐子。 “把最好的铁料敲碎,放进一个特制的陶土罐里,把口封死。然后,把这整个罐子,扔进炉子里,用最高的温度,烧它个几天几夜。” “这……这能行?铁水在里面,岂不把罐子都烧化了?” 一个工匠提出疑问。 “那就做出烧不化的罐子。” 江澈的语气不容置疑:“用最好的高岭土,混上石墨粉,反复捶打,反复烧制,直到它能承受最高的温度。” 他看着王老柜那双因困惑而瞪大的眼睛。 “把铁料闷在罐子里,烧成一锅真正的钢水,杂质更少,质地更匀,我们叫它,坩埚炼钢。” 坩埚炼钢! 江澈没给他们太多震惊的时间,又走到那尊废炮前,用手沾了点水,在炮管内壁上画出一条螺旋状的线条。 “炮管铸造时,外壁冷却快,内壁冷却慢,冷热不均,应力撕扯,它自然会裂。” “如果在铸造模具的内芯上,预留出这样的螺旋管道呢?等铁水浇筑成型,尚未完全冷却时,立刻从管道里泵入冷水,让炮管从内到外,同时冷却。” “我称之为,内壁强制冷却。” 整个铸炮坊,所有工匠都呆住了,他们看着江澈。 这些想法,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江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老柜,回头我让宋老在给你拨一百个工匠,一万两银子,专门试这两个法子,别怕失败,烧钱就烧钱,烧出来的每一块废铁,都记在我的账上。” “北平,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 王老柜看着江澈的背影,又低头看看地上的图样。 眼中熄灭已久的火焰,再一次被点燃。 第三百七十章 工坊夜火 凌晨,万籁俱寂。 一股不同于煤烟的焦糊味,伴随着噼啪声,刺入江澈的鼻腔。 他猛然睁开眼,工坊东侧的木料场,火光冲天! “走水了!!” 凄厉的嘶喊划破夜空,紧接着便是一声短促的惨叫,戛然而止。 数十条黑影,如鬼魅一般,趁着混乱从围墙各处翻入。 他们动作迅捷,目标明确,手持引火之物,直扑核心的铸炮坊和火铳坊。 江澈静静坐在黑暗的棚屋里,看着前方的一幕。 下一刻。 “咻!咻!咻!” 比黑夜更深邃的黑影,从工坊的屋顶冒了出来。 他们是章武的特战军。 一个刚刚点燃火油罐的刺客,正欲投出,一支短矢便精准地洞穿了他的手腕。 火油罐落地,他本人则被一名从阴影里窜出的特战队员一刀抹了脖子,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 刺客们都是精锐死士,武艺高强。 但在这些只为杀戮而生的特战军面前,他们就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特战军的攻击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高效的杀人技巧。 章武本人,手中一把奇门兵刃,非刀非剑,像是一柄放大的军刺。 一名看似头领的刺客挥刀猛劈,章武不闪不避,手臂一振,军刺后发先至,直接贯穿了对方的胸甲,刺穿了心脏。 那刺客头领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的血洞,倒了下去。 他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守备森严的军工重地。 还埋伏着一支如此恐怖的军队。 他们收到的情报,明明说这里只有几百普通卫所兵!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战斗结束。 火头被迅速扑灭,除了几十具尸体,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章武大步走到江澈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沉稳。 “头儿,五十二名刺客,全部歼灭,抓到三个活口,但都已服毒。” 江澈走出棚屋,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他走到那名被章武击杀的刺客头领旁,蹲下身。 随后,他毫不避讳地撕开对方的衣领,在内侧看到一个用金线绣的,极其隐蔽的柳字。 “京营,柳家的人。” 江澈站起身,“看来,那位柳大人,比我想象中还要急。” 章武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不止。我们的人跟上了一个企图逃窜的漏网之鱼,他去了城东的李员外家。” “李家……” 江澈咀嚼着这个名字:“那个靠着贩卖私盐,又和京城勋贵攀上关系的李长青?” “正是。” “很好。” 江澈心里忍不住想笑,说实话,他虽然肃清了军中的一些声音。 可是对于北平之前的那些官员,还是打算以怀柔的方式,让对方慢慢臣服。 但没想到人家自己给你递刀子过来了。 这就不能怪他江澈了。 天色微亮,晨曦撕开夜幕。 北平城的城门,在卯时准时开启,又在卯时一刻,轰然关闭。 无数准备出城的商贩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知所措。 紧接着,一队队身披黑甲的特战军,配着城防营的兵士,如狼似虎地冲入城东的富户区。 他们封锁了街道,撞开了李府那朱红色的大门。 一个早起卖炊饼的小贩,亲眼看到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李大员外,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了出来。 没有审判,没有质问。 只有冰冷的刀锋和飞溅的鲜血。 凄厉的惨叫声从高墙大院里传出,但很快就沉寂下去。 不到一个时辰,李府的大门再度打开。 一车车的金银财宝、粮食布匹被运了出来,后面跟着几辆盖着草席的板车,草席缝隙里,渗出暗红的血。 同样的场景,在城中另外几处士绅豪族的府邸同时上演。 江澈站在军工坊最高的瞭望塔上,俯瞰着这座正在经历血腥清洗的城市。 章武站在他身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头儿,所有与京城柳家有牵连的家族,共计七家,三百四十二口,已全部处理干净。” “抄没家产,黄金三十万两,白银五百万两,粮食、布匹、田契无数。” 江澈听着这些话,在没有其他人的时候,章武这些人还是喜欢称呼他为头儿。 当然,江澈也乐意,毕竟这样也不会很疏远。 “去把王酒给我叫过来。” 闻言,章武立刻领命,很快就带着王酒来到了江澈面前。 “刚刚章武已经给你说了吧?” “这些田契和布匹,我不希望它们在仓库里发霉。” 江澈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北平城所有无地的家庭,都能领到一份够他们过冬的布,和一张能让他们明年有饭吃的地契。” 王酒躬身,态度谦卑:“头儿放心,属下已经和章兄商议过了。我们会在城中设立十个分发点,由特战军的兄弟维持秩序,保证发放到每个需要的人手上。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只是,如此一来,城中士绅阶层算是被彻底清空了。日后城的治理……” 江澈抬头,目光落在王酒脸上,“治理?谁说我要靠他们治理?我要的,是一个只听我号令的北平。他们不肯给,我就自己拿。” “至于人心,” 江澈走到窗边,看着街上小心翼翼探出头来的百姓。 “给他们田,给他们布,给他们一个安稳日子。谁能让他们活下去,他们的人心就是谁的。这个道理,比圣人书上的大道理,管用得多。” 王酒心头一凛,不再多言,深深一揖后退下。 江澈的统治哲学简单粗暴得可怕,却又直指根本。 就在王酒的背影消失在城墙上的时候。 一阵急促到变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仿佛要踏碎北平的青石板路。 一名背插令旗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满身尘土,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像一截被风干的朽木。 “报!” 他嘶哑地吼出一个字,便再也支撑不住,扑倒在地。 从怀里死死掏出一根火漆封口的铜管,高高举起。 “八百里加急!北境急报!” 章武一步上前,接过铜管,检查火漆完好后,将里面的纸卷呈给江澈。 江澈展开纸卷,目光一扫,他周身那股刚刚缓和下来的气场,瞬间凝结成冰。 黄金商路,这是他打通北境之后,最重要的经济命脉。 罗刹人,这些藏在蒙古部落背后的金发碧眼杂碎。 他想起来了,去年冬天,他亲率天狼卫,将那几个不听话的部落首领的脑袋,做成了京观,垒在商路一侧。 本以为能震慑宵小,没想到,才过了多久? 这些人居然还敢伸手! “呵。” 江澈发出一声极低的冷笑,那笑声让一旁的章武都感到一阵寒意。 “召周悍、李莽、陈三刀,所有天狼卫千户以上将领,一刻钟内,到议事厅见我!” “告诉他们,谁敢迟到,就自己把脑袋拎过来!” 第三百七十一章 草原商路烽烟 军事议事厅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 十几名身经百战的悍将,此刻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情况,你们都清楚了。” 江澈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黄金商路被劫,三百护卫队全灭,货物损失超过十万两白银,最重要的是,几个我们以为已经打怕了的部落,又跳了出来,背后还有罗刹人的影子。” 李莽站了出来,“王上,末将请战!给我三千人,我保证把那帮杂碎的脑袋全拧下来当夜壶!” 陈三刀也跟着附和:“没错!打!不把他们打出屎来,他们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周悍本来想说什么,可看手底下的人都说了,索性他也没吱声,等着江澈下令。 江澈的目光转向他:“周悍,你怎么看?” 周悍上前一步,沉声道:“主上,此事有蹊跷。那些部落去年刚被我们重创,按理说,没这个胆子,更没这个实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背后若真有罗刹人支持,恐怕他们的兵甲、战法都非同以往。末将以为,当先派斥候深入查探虚实,再做定夺,不宜轻动。” 几个较为稳重的将领也点头称是。 “查探?” 江澈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等我们查探清楚,他们早就带着我们的银子,跑到罗刹人的地盘喝酒吃肉去了。等明年开春,他们吃饱喝足,拿着罗刹人给的新兵器,再来抢我们一次?” “这一次忍了,就有下一次,下下次!我们的商队,以后还出不出关?北平的威严,还要不要?” “我需要的不是查探,是碾碎他们!一次性,一劳永逸地,把这块烂肉从北境的版图上彻底剜掉!” 江澈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手指重重地戳在北境几个标记了部落位置的点上。 “我不管他们背后是罗刹人还是天王老子!敢在我的地盘上伸手,我就剁了他们的爪子!” “周悍听令!” 周悍心头一跳,立刻单膝跪地:“末将在!” “我命你为征北行营大总管,统帅天狼卫精锐骑兵五千,即刻出征!” “此战,不问俘虏,不接受投降!” 江澈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要你把那几个部落,从这片草原上抹去!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背叛我的下场!” 这道命令,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周悍却没有任何犹豫。 “末将,领命!” 江澈微微点头,随即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特批兵工厂新造的惊雷,随你出征。” “惊雷?” 众将领面面相觑,这个词他们是第一次听说。 江澈拍了拍手,议事厅厚重的侧门被推开。 几名工匠吃力地推着一个盖着黑布的怪东西进来。 布被掀开,露出一门造型奇特的火炮。 它比寻常的虎蹲炮更小巧,炮管更长。 下方有简易的轮架和可以调整角度的支架。 “虎蹲炮的改进型,”江澈介绍道,“我们叫它,轻型野战炮,射程三百步,可三轮速射,开花弹、实心弹、霰弹,一应俱全。此次拨给你三十六门,由兵工厂的技师随军指导。” 看着那闪烁着金属寒光的炮口,所有将领的呼吸都粗重起来。 三百步的射程!还能速射! 这玩意儿要是拉到战场上。 对着那些连皮甲都凑不齐的蒙古骑兵来一轮齐射。 方才还主张稳妥的几个将领,此刻眼睛都红了。 有了这种大杀器,罗刹人支持又算个屁! 周悍更是激动得身体微微发抖,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狂热。 “王上放心!此战若不成功,周悍提头来见!” 江澈摆了摆手:“我不要你的头,你就老老实实的给我把他们灭了,还有,等灭了之后,不要着急回来,直接给我去罗刹人那边,把剩下的炮弹给我轰完!老子不打他们,但吓也要把他们吓死!” 军事会议结束,众将领杀气腾腾地离去。 整个北平城上空,都开始弥漫着一股战争的阴云。 周悍的五千天狼卫正在城外紧急集结。 而江澈,则回到了他那间略显空旷的书房。 他召见了另一个人。 于青,他和周悍那样的猛将不同,当年于青一人独守北平,愣是将此地治理的服服帖帖的。 虽然现在当上了后勤大总管,可该做的事情一样都没少。 “头儿,有什么吩咐?” “周悍去北边杀人,这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也包括我们东边的邻居。” 于青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江澈叫他来,绝不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朱高煦倒了,但他在高句丽和樱花国,都留下了不少遗产。” 江澈的语气变得幽深:“商路、人脉,这些东西,现在是无主之物,我不去拿,别人就会去拿。” 他抬眼看向于青:“我需要你走一趟。” 于青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从你的旧部里,挑两个最精干、最可靠的人。” 江澈继续说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收买也好,恐吓也好,暗杀也好。一个月内,我要朱高煦留在那里的所有力量,都改姓江。” “这件事,比周悍的北伐更重要,北边是癣疥之疾,一剂猛药下去就好了。东边,却关乎我们未来的根基。” 江澈站起身,走到于青面前,亲手为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这是一个机会,高句丽王室的那些龌龊,樱花国那些大名之间的狗屁倒灶,都是我们可以利用的工具。” 于青感受着江澈手上的温度,周悍的北伐是阳谋,是摆在台面上的雷霆震慑,是为了稳固后方。 而他的东行,则是阴谋,是潜藏在水面下的暗流,是为了开拓未来。 一明一暗,一刚一柔,这才是江澈真正的布局。 “属下需要什么?”于青低声问。 “钱,我让王酒给你准备。人,你自己挑。权限,除了不能暴露你我的身份,其他一切,你可自行决断。” 江澈松开手,退后一步。 “记住,于青,在那边,你不是大明的暗卫,你就是一股独立的势力,你可以是富商,可以是浪人,甚至可以是某个小大名的客卿,活下去,扎下根,然后,开花结果。” 于青抬起头,那张平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堪称狞厉的笑容。 “您就等着听好消息吧。” 第三百七十二章 北疆大捷 与此同时,应天府,文华殿。 暖风拂过琉璃瓦,新君朱高炽端坐于御座之上。 他看着下方恭敬侍立的于谦和太子朱瞻基,脸上洋溢着一种理想主义的光辉。 “朕思之再三,先帝以武功定天下,而朕,当以文德治天下。” “即日起,遍告天下,凡田赋,减三成。商税,减两成。” “与民休息,此乃仁政之始。” 说这话的时候,他面带笑容,可以说真就如同一个仁德之君一般。 但这话却让下面的于谦眉头紧锁。 于谦向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国库……恐难支撑,北方虽然现在不用咱们管了,漕运修缮,京官俸禄,无一不是巨额开销,税赋锐减,国将不国啊!” 朱高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他不喜欢于谦这种不合时宜的实在。 心里暗道一声,你有话私下不能说吗? 非要现在搞到明面上,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于爱卿多虑了,朕施仁政,百姓感念,自会奋力农桑,商贾亦会踊跃行商,此消彼长,国库收入未必会减。” “况且,人心安定,胜过万千甲兵。” 他看向自己的儿子朱瞻基,希望得到支持。 朱瞻基垂着眼帘,看不出情绪,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 他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 这种沉默,让朱高炽有些不快。 难道连你也觉得朕错了吗? 朱高炽心中闪过一丝恼怒。 朕就是要证明,仁德之道,远胜尔等信奉的刀剑权谋。 他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就这么定了。朕要让天下看看,何为真正的圣君治世!” 政令一下,天下哗然。 平民百姓自然是感恩戴德,颂圣之声不绝于耳。 可国库的银子,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一泻千里。 更致命的是,那些在地方上盘根错节的藩王与勋贵们。 他们表面上高呼陛下仁德,背地里却阳奉阴违,变本加厉。 江南,某位国公府邸。 管家将一本账簿呈上:“公爷,朝廷减了三成田赋,咱们府上今年的庄子收入,怕是要少一大截。” 那位头发花白的国公爷,呷了一口新茶,慢悠悠地把玩着手里的玉器。 “慌什么?陛下体恤万民,我等做臣子的,自然要为陛下分忧。” “去告诉那些佃户,朝廷的恩典是朝廷的,但咱们府上的代缴、火耗、人头等杂项,今年要涨一涨,里外里,把那三成给我补回来,再多收一成。” 管家心领神会:“高!还是公爷高!如此一来,咱们不仅没损失,还能多赚。外头还得夸咱们响应陛下仁政呢!” “哼,那位爷在龙椅上坐久了,怕是忘了这天下,不止他朱家一个姓。” 相似的一幕,在帝国的各个角落不断上演。 朱高炽的仁政,成了地方豪强们中饱私囊的最好借口。 仅仅过去两个月,奏报如雪片般飞回应天府,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 国库收入非但没有此消彼长,反而断崖式暴跌。 朱高炽看着那些奏折,有些无法理解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朕给了他们好处,他们为什么还要如此贪婪?” 朱瞻基站在一旁,看着父亲困惑又愤怒的脸,心中一片冰冷。 因为人性本就贪婪,父皇。 您想用仁德去感化饿狼,饿狼只会觉得您是一块更容易下口的肥肉。 就在整个朝廷都为钱发愁,陷入一片死气沉沉的氛围时。 一骑快马自北而来,打破了应天府的压抑。 “北疆大捷—” “北平王麾下周悍将军,五千天狼卫,三日破敌,斩首三万!罗刹那些联军望风而逃,边患已平!” 消息在朝堂上炸开,所有人都懵了。 前些日子还让兵部焦头烂额,需要调集全国兵力应对的边境危机,就这么平了? 而且只用了五千人?三天? 朝臣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一些武将的脸上,更是火辣辣的疼。 他们之前还在为了谁去领兵、需要多少粮草争论不休,结果人家已经打完了。 这反差,太过强烈。 朱高炽坐在龙椅上,听着殿下传来的捷报,心中五味杂陈。 他当然希望边境安稳,可这份功劳,偏偏是江澈的。 这份轻松写意的胜利,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那仁政的脸上。 显得他为了钱粮焦头烂额的样子,像个笑话。 大捷的奏报之后,紧跟着送来的是北平王府的税赋账目。 夜深,乾清宫。 朱高炽屏退了所有内侍,只留下太子朱瞻基。 他颤抖着手,展开那本来自北平的账册。 没有华丽的装裱,只是最朴实的硬皮封面。 翻开来,一排排清晰的蝇头小楷,记录着每一笔收入与支出。 商路关税、草场租金、矿山产出、战争缴获 条目清晰,数字精确,每一笔后面都附有简要说明。 最后是汇总的数字,当朱高炽看清那个数字时,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瞻基……你来看。” 朱瞻基走上前,目光落在账册上。 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也被那庞大的数额惊得瞳孔微缩。 仅仅一个北平,一个季度上缴的税赋,竟然比整个富庶的江南。 在推行仁政后半年上缴的还要多,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 这代表着一种可怕的控制力和动员力。 江澈的政令,在北方畅通无阻,他的每一个命令都能被高效执行,所以他能收到这么多钱。 而他这个皇帝的政令,出了应天府,就成了一纸空文。 “他……他这是在向朕示威啊!” 朱高炽猛地将账册摔在地上:“他有钱,有兵,他想干什么?!” 朱瞻基默默捡起账册,抚平褶皱。 “父皇,他完全按照朝廷规制上缴税赋,一丝不差,从法理上,我们挑不出任何错。” “那又如何!”朱高炽低吼,“这比直接造反更让朕心寒!” “传李勋,密诏,让他立刻进京!” 三天后,一个深夜。 一个穿着商人服饰的男子,被秘密带进了皇宫深处的一间密室。 他一见到朱高炽和朱瞻基,立刻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罪臣李勋,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 第三百七十三章 圣旨,我就不接了 李勋,朱高炽在江澈的北平军中,安插下的为数不多的棋子之一,官至副将。 “起来说话。” 朱高炽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朕问你,北平的军队,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们心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李勋不敢起身,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陛下,北平军中,粮饷,由王府支取,兵甲,由王府的兵仗局打造,将士们受伤,有王府的医官医治,战死,抚恤金是别处的十倍,由王府派专人送到家中。” “将士们的家人,住在王府分配的宅子里,他们的孩子,在王府开设的学堂里读书,学费全免。” “够了!” 朱高炽暴躁地打断他,“朕问你忠心!他们的忠心在哪里!” 李勋身体猛地一颤,几乎要哭出来。 “陛下,军队只知北平王不知应天帝。” “他们说,谁给饭吃,谁给衣穿,谁让他们有尊严,他们的命就是谁的。” 朱高炽如遭雷击,猛地向后一晃,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军队的根,已经被挖断了。 他这个大明皇帝,在自己最精锐的边军心中,已经成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符号。 朱瞻基看着失魂落魄的父亲,又看了一眼地上快要吓死的李勋,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他挥手让侍卫将李勋带下,密室中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 “父皇,”朱瞻基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事已至此,动武是下下策,我们打不过他。” “那能怎么办?!就看着他坐大,看着他穿上这身龙袍吗?!” “不。” 朱瞻基缓缓摇头,走到父亲面前,直视着他。 “他用刀剑和银钱收买人心,我们就用笔墨和思想,把人心夺回来。” 朱高炽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我们不能派兵,但我们可以派先生去,在北平各地,广开书院,宣讲孔孟之道,宣讲忠君爱国,让那里的读书人知道,谁才是天下正统,谁才是万民君父。” “我们不能查抄他的商队,但我们可以扶持自己的商队,用更低的价格,更好的货物,去冲击他的市场,同时,让这些商人成为我们的眼睛和耳朵。” “我们更要派最好的说书人和戏班子,去北方的茶馆酒楼,传唱陛下的仁德,演绎朝廷的恩威,一天不行就一个月,一个月不行就一年,水滴石穿,潜移默化。” 朱瞻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江澈的根基,是武力和利益,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这片根基的土壤里,种下我们的种子。用文化,用道统,去慢慢腐蚀他。” “父皇,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他用阳谋,我们就用阴谋,他强在拳头,我们就利在人心。” 朱高炽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那张年轻的脸上,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狠辣。 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父亲,那个同样杀伐果断的永乐大帝。 “好!!” 许久,朱高炽干裂的嘴唇里,挤出一个字。 “就照你说的办。” ………… 几天之后。 负责传令的户部侍郎陈文已经来到了北平城外。 这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作为天子使臣,手持圣旨,来到这北平城。 迎接他的该是卑躬屈膝的官吏和诚惶诚恐的将领。 可他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街道两旁的卫兵,站得笔直,身上的铠甲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们的眼神,不是敬畏,而是一种审视,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仿佛他这个从应天府来的二品大员,不过是个不相干的路人。 陈文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此行的目的,是传达皇帝的旨意,以“平抑物价、惠及万民”为由。 收回北平与辽东的盐铁专卖权。 这是太子殿下朱瞻基的计策,是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的第一枪。 盐铁之利,国之命脉。 断了江澈的财路,就等于砍断了他豢养军队的手脚。 陈文清了清嗓子,站在北平王府前,面对着那个缓步走出的男人,强行挺直了腰杆。 他代表的是皇权,是正统。 江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没有穿甲,只是一身寻常的黑色常服,外面罩着一件御寒的厚氅。 他甚至没有带几个护卫,就那么一个人。 安安静静地站在台阶上,看着陈文和他身后那长长的车队。 车上,满载着从应天府运来的官盐和官铁。 “应天府户部侍郎陈文,参见王爷。” 陈文躬身行礼,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卑微,也显出了朝廷体面。 江澈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陈文心里咯噔一下,只能硬着头皮,从袖中捧出那卷明黄的圣旨。 “陛下有旨!” 他高声唱喏,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却显得有些单薄。 周围的卫兵和远处围观的百姓,脸上毫无波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平久历战事,民生凋敝。朕心甚忧……为平抑物价,使军民皆得以休养,特命户部接管北平、辽东盐铁专卖之权,所得之利,七成留存北平,充作军饷,三成上缴国库。望尔江澈,体朕苦心,恪尽职守,钦此。” 陈文念完,双手高高举着圣旨,等待江澈跪接。 一秒。 两秒。 十秒。 江澈一动不动。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卷圣旨,他的目光,越过陈文投向了远处那些围观的百姓。 百姓的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动荡,就好像这所谓的圣旨就是一张白身一般。 见此,江澈看着对方,眼中闪过一抹讥讽,随后缓缓开口说道。 “陈侍郎,远道而来,辛苦了。” “圣旨,我就不接了。” 陈文的瞳孔猛地一缩,举着圣旨的手臂开始发抖。 “江澈!你要抗旨不成?!” 江澈仿佛没听到他的质问,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陛下曾许我北疆十年自治,赋税自理,这是为了让北平的将士们,能吃饱穿暖,能有精良的兵器去抵御草原上的豺狼。” “盐铁之利,是铸造兵甲的钱,是阵亡兄弟的抚恤金,是咱们北平数十万军民活下去的根本!” “现在,朝廷一纸空文,就要拿走这个根本?” 他突然笑了,那笑意里全是冰冷的嘲讽。 “陈侍郎,你带来的这些官盐官铁,打算卖什么价?” 第三百七十四章 脸面 陈文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答道:“自是按朝廷牌价,盐每斤八十文,铁每百斤三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巨大的哗然声打断。 围观的百姓和士兵们炸开了锅。 “八十文?抢钱啊!” “咱们王府的盐才卖五十文一斤!而且还是王爷弄出来的雪花盐!” “铁器也贵了快一半!这是来惠及万民还是来搜刮咱们的?” 陈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太子殿下的计策,从一开始就建立在错误的情报上。 江澈看着他,眼神怜悯得像在看一个傻子,不用想,这家伙估计是刚刚得到休息就立刻马不停蹄的跑了过来。 其目的自然是想要尽快在朱高炽面前立功,可也不想想,要是这么好办,为啥之前不办? “看来,应天府的诸公,离北平的雪,太远了。” 他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陈文,转身对自己身后的亲卫下令。 “传我将令!” 亲卫轰然应诺:“在!” “即日起,北平全境,所有盐铺,食盐售价,再降三成!每斤三十五文!”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三十五文一斤的盐,这几乎是白送! 江澈的手没有放下,继续下令,“所有铁匠铺,农具、铁器,售价再降两成!务必让这个冬天,家家有新锅,户户有新犁!” “王爷千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王爷千岁的呼喊声如同山崩海啸,响彻云霄。 在这个瞬间,这个称呼代表了他们的心。 陈文面如死灰,手里那卷华丽的圣旨,此刻重如千钧,更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带来的那些东西还没开卖,就已经成了一堆无人问津的废物。 江澈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给了朝廷一记耳光。 他甚至懒得用阴谋,他用的是阳谋,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是早已根植于人心的威望。 灰溜溜离开北平的路上,陈文坐在马车里。 满脑子都是那些北平百姓和士兵看他的眼神。 不是仇恨,而是一种可怜。 他们仿佛在说:看,又一个从南边来的蠢货。 ……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江澈手里把玩着一枚铁制的齿轮,那是工坊新近试做出来的零件,还很粗糙。 但代表了一个新的方向。 “主公,我们这么做,等于彻底和应天府撕破了脸。” 章武忧心忡忡。 “脸面?” 江澈将齿轮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朱高炽坐上那个位子的时候,脸面就已经撕破了,现在不过是把烂掉的皮肉割下来而已。”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密密麻麻插着代表盐场、铁矿、工坊的各色小旗。 “陈文只是个探路的石子,朱瞻基那小子,比他爹狠,也比他爹聪明。他知道打不过我,所以想用笔杆子和算盘珠子来掏空我的根基。” 江澈的手指划过一片代表盐场的区域。 “他们想用文化和道统来腐蚀我?想用商业来冲击我?想法很好。” “可他们忘了,文化和商业,都需要一个载体,这个载体,就是人。而人,首先要吃饭,要活下去。” “他们派先生来,我就建更好的学堂,我教孩子们算术、格物、地理,教他们如何让土地增产,如何造出更锋利的刀。孔孟之道能帮他们填饱肚子吗?” “他们派商人来,我就用更低的价格,更好的货物,把他们的本钱都赔光!让他们知道,在北平,谁才是规矩!” “他们派说书的来讲皇帝仁德,我就让戏班子去演边军将士浴血奋战,马革裹尸!让百姓看看,是谁在守护他们!” 章武听得心惊肉跳。 “传令下去。” 江澈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招募南方的巧匠,不管是坑蒙拐骗,还是重金礼聘,把人给我弄来。告诉所有盐场和铁矿的管事,我给他们一年时间,产量必须翻倍!谁能革新技术,造出更好的器械,赏金万两,封妻荫子!” “另外,扩大勘探队,整个辽东,山川河流,给我一寸一寸地探!我不仅要铁,我还要铜,要煤!地底下所有能用的东西,全都是我的!” 江澈拿起那枚粗糙的铁齿轮,缓缓攥紧。 “战争,从来没有变过。”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又是两年。 江源已经八岁了,身量拔高不少,眉眼间褪去稚气,隐隐有了江澈的轮廓。 江澈没有请什么大儒来教导儿子。 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酸腐文人,只会把好好的苗子教成下一个陈文。 他亲自教,习文,不读四书五经,先从算术和地图开始。 江澈的书房里,挂着一幅前所未有的巨大舆图。 囊括了从应天府到辽东,再到草原深处的广袤土地。 “爹,我们在这里。” 江源踮起脚,手指点在北平府的位置。 “对。” 江澈的声音在儿子头顶响起。 “那皇帝老儿在哪里?” “这里。” 江源的手指划过长长一段距离,点在了南方的应天府。 “好远。” “远吗?” 江澈笑了笑,“坐船,顺流而下,很快。骑马,日夜兼程,也用不了十天。爹告诉你,只要这世上还有路,就没有真正远的地方。” 他把那枚粗糙的铁齿轮放在儿子手里。 “记住,路,是人走出来的。规矩,是强者定下的。知识,不是为了让你变得有礼貌,是为了让你变成强者。” 习武,江澈也不让他过早练习内家真气。 他带着江源在军营里和那些新兵蛋子一起站桩,一起在泥地里打滚。 军营里的汉子们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发现这位小王爷没半点架子,摔疼了也只是龇牙咧嘴爬起来,身上沾的泥比谁都多,也就渐渐放开了。 他们喜欢这个眼睛明亮,像头小豹子一样的孩子。 江源最喜欢的地方,还是城外的工坊。 那里有轰鸣的巨型水车,有烧得通红的铁水,有各种奇形怪状的零件。 每一天,这里都在诞生新的东西。 第三百七十五章 爹给你撑腰 西山靶场,戒备森严。 几十名精锐亲卫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靶场中央,几名身穿匠作监服饰的工匠正围绕着一杆造型奇特步枪。 这杆火铳比寻常火铳更长,铳管闪烁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王爷,小王爷,这是我们按您的吩咐,改进的‘神火三号’。” 为首的老工匠姓李,乃是刚刚提升上来的匠作监的首席大师傅。 “试吧。” 江澈言简意赅。 他身后,江源探出个小脑袋,好奇地盯着那杆新奇的长枪。 一名身形魁梧的士兵上前,熟练地开始操作。 开火门,倒火药,塞弹丸,压实,引火。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但依旧繁琐。 士兵将火铳架在支架上,瞄准百步外的木靶。 李师傅亲自上前,用火折子点燃了龙头机上的火绳。 士兵屏住呼吸,扣动扳机。 “砰!” 一声巨响,震得江源耳朵嗡嗡作响。 硝烟弥漫中,百步外的木靶应声炸裂,木屑四散纷飞! “好!” 周围的亲卫们忍不住喝彩,李师傅和一众工匠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虽然距离近了不少,但是这威力,比之前的所有火铳都要强上三成! 江澈却没什么表情,走上前。 拿起那杆还散发着灼热气息的火铳,掂了掂。 太重,操作也太慢。 从点燃火绳到击发,中间的时间差足够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兵做出反应。 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这就是致命的缺陷。 他没说话,只是把火铳递给旁边的江源。 “源儿,你觉得怎么样?” 江源学着父亲的样子,抱起火铳。 “爹,好沉!” 他把火铳放下,揉了揉发酸的胳膊,然后围着火铳转了两圈,小眉头皱了起来。 “爹,我有个问题。” “说。” “为什么要先点一根绳子,再去打那个木头人?” 江源指着龙头机,又指了指远处的靶子残骸。 “这个绳子要是被雨淋湿了,不就点不着了吗?晚上火光那么亮,敌人不就看见了吗?” 童言无忌,却字字诛心。 李师傅和工匠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们只想着如何提升威力,如何增加射程,却忽略了最基本的使用环境。 江澈的嘴角,“那你说,该怎么办?” 江源歪着头,想了想,他想起过年时玩的鞭炮。 还有父亲书房里那个从西洋商人手里买来的打火匣。 他伸出小手,比划了一下。 “能不能把点火的东西,做得小一点?就像一个开关,这里面藏一块小石头,一按开关,石头跟铁片一摩擦,直接把火药点着,这样不就又快又方便了吗?” 靶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工匠,包括首席大师傅李师傅在内,全都呆立当场。 他们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了脑门。 燧发! 这个困扰了他们许久,甚至被认为不可能实现的技术瓶颈。 竟然被一个七岁的孩子,用最简单直白的方式说了出来。 李师傅的嘴唇哆嗦着,他看着江源,猛地跪下,不是对着江澈,而是对着江源,重重磕了一个头。 “小王爷……点醒了老朽!点醒了我们这帮蠢材!” “老朽……有罪!” 一群工匠呼啦啦跪倒一片,个个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他们这些浸淫此道几十年的老师傅,竟然还不如一个孩子的思路开阔。 江澈没有去扶他们,只是弯下腰,揉了揉儿子的头。 “看见了吗?源儿,你的一个想法,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有用。” “永远不要被眼前的东西束缚住脑子,多看,多想,多问,就算说错了,也没关系。” “爹给你撑腰!” 江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只是觉得自己那个想法挺好玩。 没想到会让这些大人这么激动。 他看着跪了一地的工匠,又看看一脸平静的父亲。 忽然觉得,父亲刚才那句话,好像不只是对自己说的。 …… 月上中天,北平王府内的书房的灯火依旧明亮。 柳雪柔一身华贵衣衫批在身上,看着还在审批文件的江澈,眼中闪过心疼。 “澈哥,阿古兰妹妹那边来信了。” 原本还在低头看着文件的江澈顿时抬起了头。 看到是柳雪柔,江澈带起了温情。 这些年下来,要说江澈最对不起的,那就是眼前这位了。 “雪柔,快过来坐吧,源儿睡了?” 柳雪柔将信放在了坐在上,而后来到了江澈旁边。 “嗯,睡了,不过就是说想娘亲了。” 听到这话,江澈眼中闪过无奈,看着柳雪柔。 自从接对方过来之后,他不是没有想过跟对方在要一个孩子。 可就好像老天爷不给一样,不光是柳雪柔,就连郭灵秀,还有林青雨这两个都怀不上。 但众女也都好像说好了一样,完全就是把江源当亲儿子养着。 可以说放在手里怕摔到,含在嘴里怕化了。 眼看着江澈脸色不对,柳雪柔连忙转移话题。 “快看看吧,说起来,你已经很久没有带着源儿回去过了。” 闻言,江澈展开了那封来自草原的信。 信纸带着淡淡的奶香和草木清气,是阿古兰的笔迹。 她的汉字写得越发流畅,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思念。 信中,她详细汇报了草原各部落的近况。 随着连接北平和草原的商路彻底打通,盐、茶、铁器源源不断输入草原。 换回大量的牛羊、马匹和皮货。 那些曾经桀骜不驯的部落首领们,如今一个个都变成了精明的商人。 谁控制了商路,谁就控制了他们的命脉。 没人再敢轻易挑衅阿古兰的权威,因为她的背后,站着北平王江澈。 军事威慑加上经济捆绑,这套组合拳下来,草原已基本归心。 信的末尾,阿古兰用略显笨拙的词句问:源儿还好吗?他什么时候能回来看看我? 江澈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一行字。 他能想象出阿古兰写下这句话时,眼中期盼的模样。 “澈哥,抽个事情过去看看吧,阿古兰妹妹在那里也挺孤单的。” 江澈看了一眼柳雪柔,忍不住将其拢入怀中。 “放心吧,我心里都有数。” 第三百七十六章 敬畏规矩 阿古兰在草原,不仅是他的妻子,更是他的盟友,是北平在草原的代言人。 她需要一个精神支柱,一个血脉的延续,来彻底巩固她的地位。 江源,就是那个支柱。 而且,江源的教育,不能只局限在北平。 他必须了解草原,了解他母亲的子民,了解那片广袤土地上的生存法则。 那也是他未来王国的一部分。 第二天一早,江澈就把江源叫到了身边。 “源儿,想你娘吗?” “想!”江源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已经快一年没见到母亲了。 “那爹带你去找她,好不好?” “好!现在就走吗?”江源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对,现在就走。” 江澈的决定一向雷厉风行,没有繁琐的准备,没有盛大的仪仗。 一队百人规模的亲卫,一人双马,备足了干粮和清水。 半个时辰后,便在王府门口集结完毕。 江澈亲自为儿子披上一件厚实的狐皮斗篷,将他扶上了一匹温顺的小马。 “坐得稳吗?” “稳!”江源挺直了小小的腰杆。 江澈翻身上马,看了一眼巍峨的北平城墙,又看了一眼身边满脸兴奋的儿子。 “出发。” 他一声令下,马队卷起一阵烟尘,朝着北门疾驰而去。 车轮滚滚,马蹄声碎。 离开了北平的范围,景色迅速变得开阔苍凉。 通往草原的官道,如今已经被来往的商队踩得无比坚实平整。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好几支庞大的商队,满载着货物,牛马成群。 商队的护卫看到江澈的王旗,纷纷在路边停下,恭敬地行礼,目送他们远去。 江源好奇地问:“爹,他们为什么那么怕我们?” “不是怕,是敬畏。” 江澈与儿子并驾齐驱,“因为我们制定了规矩,并且有能力保护遵守规矩的人,惩罚破坏规矩的人。” “以前,他们走这条路,要拜几十个山头,交几十份买路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连人带货吞了。现在,他们只需要向我们交一份税,就能安安稳稳地做生意。” “所以,他们敬畏的不是我,是规矩。” 江源看着那些商队伙计脸上轻松的神情,若有所思。 队伍一路向北,地势渐渐抬高。 草木开始变得稀疏,空气里,风都带上了一股自由而狂野的味道。 江源见到如此广阔的天地,脸色挂着笑意,明明自由八岁,但是骑马的技术却丝毫不弱于一些骑兵。 “爹!我先走一步了!看看我们谁先到!!” 说着,他驾了一声,直接冲了出去。 江澈看着儿子,脸上挂着笑意,而后看向了身后的那些人。 “都看着干什么!最后一个到的罚跑五十里!!” 说着江澈也立刻冲了出去。 一望无际的苍翠地毯在马蹄下延展,远方,一座巨大到宛如山丘的白色穹顶,在无数小帐篷的簇拥下,静静矗立于天地之间。 那就是王帐。 草原的心脏。 “娘!我看到王帐了!”江源的声音清脆,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难掩其中的雀跃。 他小小的身躯伏在马背上,像一支离弦的箭,率先冲向那片熟悉的营地。 驻守在营地外围的天狼卫早已发现了这支队伍。 当看清那面玄黑色的王旗时,所有骑士瞬间挺直了腰杆,原本松散的巡逻队形变得如刀削斧凿般整齐。 他们的目光里,是发自肺腑的狂热与崇敬。 那是对天可汗江澈的敬畏。 紧接着,他们看到了那个一马当先的少年。 “是小王子!”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整个营地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肃穆的军阵陡然多了一丝鲜活的骚动,骑士们紧绷的脸上露出了粗犷而真挚的笑容。 对于这些常年驻守草原的天狼卫而言。 江澈是神,是带来秩序与荣耀的天可汗。 而江源,这位流着天可汗与草原明珠血脉的小王子。 则是他们未来的希望,是他们忠诚延续的具现。 营地外,那些前来觐见或贸易的其他部落牧民,也被这阵仗吸引。 他们看着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 看着他身后那支气势如虹的亲卫。 再看着最后方那个从容不迫的男人。 “看啊!那就是北平王的小王子!” “好快的马!这孩子才多大?” “天神在上,这才是真正的雄鹰后代!” 人群中,一个满脸褶皱,头戴狼皮帽的老者,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 “小王子天纵之姿!” 话音未落,他身边的几个部落头人立刻会意,跟着嘶吼起来。 “小王子天纵之姿!!” “草原未来的太阳!!”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从最初的几十人,迅速蔓延到上千人。 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牧民,也被这狂热的气氛感染,不自觉地跟着呐喊。 虽然他们不知道这其中的深意,可但他们明天,让天可汗高兴,总没有坏处。 这里的动静很快就传到了王帐之内。 阿古兰正低头审阅着一份关于几个部落草场纠纷的卷宗。 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着繁琐的争端,她看得眉头紧锁。 自从江澈帮她整合了草原各部,她就成了事实上的女王。 虽然草原上没有了战争,但是平衡各方利益,处理内部矛盾,却耗费了她绝大部分心神。 阿古兰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猛地抬头,手中的卷宗“啪”地一声掉落在铺着厚厚毛毯的地上。 “源儿?” 一名侍女掀开帐帘,快步跑了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女王!是天可汗和小王子!他们到了!” 阿古兰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 顾不上散落在地的卷宗,甚至来不及整理被风吹乱的发辫。 提着裙摆就向外冲去。 当她冲出王帐的瞬间。 眼前的景象让她狂奔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她的儿子,那个她日思夜想的小小身影。 正骑在一匹神骏的小马上,被无数的欢呼与赞美包围。 他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像一只误入庆典的雏鹰。 而在人群的边缘,她的丈夫江澈,静静地骑在马上,如同沉默的群山,俯瞰着这一切。 第三百七十七章 架空 “源儿!” 这一声呼唤,冲破了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江源猛地转头,当看到自己许久未见的母音的时候。 直接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像一只归巢的乳燕,一头扎进阿古兰的怀抱。 “额吉!” 带着哭腔的草原话语,让阿古兰的心彻底融化了。 她紧紧搂住儿子温软的小身体。 也就在此刻,另一道身影来到了他们身边。 江澈翻身下马,为妻儿遮蔽了大部分投来的视线。 他伸出手,没有去抱儿子,而是轻轻放在了阿古兰微微颤抖的背上。 阿古兰抬起头,泪光在眼眶里打转。 “你……” 她有太多话想说,太多委屈想倾诉,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个字。 江澈的眼神平静如昔,却带着只有她能读懂的安抚。 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江源从母亲怀里探出小脑袋,担心自己刚才的表现不够好。 “在马上,很稳。” 江澈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儿子耳中。 “像我的儿子。” 没有夸张的赞美,却是江源最渴望听到的肯定。 少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用力点点头,腰杆再次挺得笔直。 安抚好家人,江澈的视线才越过他们,投向了人群。 他的目光找到了那个头戴狼皮帽,最先振臂高呼的老者。 老者名为利巴多,也算是附庸在王庭的一个部落的首领。 在江澈整合草原之前,他只是个拥有不到五十帐。 对于曾经的草原十八部来说,仅仅只是在夹缝中求生的小角色。 如今,他是天可汗治下,最忠实的拥护者之一。 此刻,利巴多注意到了江澈的目光,刚才那一声呐喊,是他赌上了整个部落未来的豪赌。 他在赌天可汗需要一个契机。 来向整个草原宣告——小王子,是这片土地唯一的继承人。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天可汗江澈,对着他的方向,极其轻微地,颔首示意。 但在利巴多和周围几个部落头人的眼中,不啻于天神降下的谕旨! 一股狂喜的暖流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利巴多浑身一颤,险些站立不稳。 他身边的几个头人,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呼吸都变得粗重。 这意味着,在未来的草原新秩序里。 他们将占得先机,获得远超其他部落的优待与信任! 这一刻,他们对江澈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这位天可汗,不仅有征服一切的武力,更有洞悉人心的手段。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不动声色地分化、许诺。 “恭迎天可汗!恭迎小王子!” 利巴多再次俯身,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发自肺腑的虔诚。 周围的头人们立刻跟着拜倒,江澈却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他一手扶着阿古兰,一手牵着江源。 在亲卫的护卫下,径直走向那顶草原上最华丽的王帐。 …… 王帐的帘子落下,帐外,天狼卫的校尉用漠然的口吻。 向利巴多等一众部落首领传达了命令。 “天可汗旅途劳顿,今日不见客。诸位首领请回,静候召见。” 利巴多等人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愈发恭敬。 他们连连应是,各自散去,心中却都在盘算着,该准备何等厚礼,才能在不日后的召见中,拔得头筹。 而王帐之内,温暖的空气中弥漫着奶茶的香甜与羊毛的干燥气息。 江源像只挣脱了笼子的小鸟。 叽叽喳喳地向母亲炫耀着他新得的弓,阿古兰耐心地听着儿子的见闻。 母子间的互动,自然而温馨。 江澈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直到侍女为三人奉上热腾腾的奶茶。 帐内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 江澈将一碗奶茶推到阿古兰面前,目光落向不远处地面上散落的羊皮卷宗。 “我让源儿先出去,是想看看那些人的反应。” 江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利巴多很聪明,知道我需要什么。” 阿古兰捧着温热的茶碗,点了点头:“他一直都是个聪明人,自从你划定商路,允许汉人的商队进来,他就第一个把部落最好的草场让出来,改成了贸易集市,现在,他的部落,比起曾经的那些大部落还要好。” “哦?”江澈眉梢一挑,“这倒是件趣事。” “趣事?”阿古兰苦笑一声,“对我来说,是烦心事。” 她指了指地上的卷宗:“看看吧,这只是其中一桩,两个月前,两个部落为了争夺一条路大打出手,死了十几个人,原因,就是下游的部落眼红上游部落与汉人商队做生意赚了大钱,故意在上游筑坝。” 江澈没有去看卷宗,他只是看着自己的妻子。 “我记得,我已经教会了他们草原的新规矩,规矩里没有私斗这一条。” “刀剑能慑服身体,却管不住人心里的贪婪。” 阿古兰的语气里透着深深的疲惫,“战争没了,新的战争却从别的地方冒了出来,江澈,你带来的贸易,让一些人富裕,也让另一些人眼红,旧的平衡被打破了,新的平衡,我快要建立不起来了。” 阿古兰的声音压得很低。 “一些汉人商贾,在草原上建立了自己的势力,他们联合一些中小部落头人,形成了一个个新的利益团体,甚至他们开始插手部落的继承,扶持亲近他们的人上位。” 说到这里,她抬头直视着江澈,眼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祈求。 一旁玩弄弓箭的江源,停下了动作,不安地看着父母。 江澈的面容隐在阴影里,他沉默了许久。 久到阿古兰以为他会发怒,会立刻下令让天狼卫踏平黑山部落。 不过江澈却突然笑了,拉起阿古兰的手抚摸着。 “所以,这就是你今天看到源儿被他们拥戴时,眼神不对劲的原因?” 他的问题,与草原的纷争毫无关系,却让阿古兰心头猛地一跳。 “你在害怕。” 江澈放下茶碗,声音依旧平淡。 “怕源儿成为他们手中新的旗帜,怕他们今天能拥立他,明天就能废黜他,怕他们架空你,甚至架空我?” 第三百七十八章 这不是你的仗,是我们的 阿古兰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身为草原女王的权威,正在被那些新兴的商贸势力一点点蚕食。 而今天,当她看到利巴多等人振臂高呼,这些人,已经有了能与王庭分庭抗礼的力量。 江澈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将她散落在肩头的发辫捋到耳后。 “阿古兰,你看错了。” “他们不是在架空你,他们是在向我表忠心。” “向你表忠心?” 阿古兰完全无法理解,虽说江澈是天可汗,可问题是现在是她在执掌王庭。 可以说江澈不在,她就是草原上唯一的老大。 “没错。” “利巴多这种人,靠着我的政策发家,他的财富和地位,都建立在我制定的规则之上,他比任何人都害怕规则被改变。” “他今天带头拥立源儿,不是为了挑战你的权威,恰恰相反,他是感受到了威胁,来向我求援的。” 阿古兰彻底愣住了。 江澈继续道:“能威胁到他的,不是你,也不是草原上任何一个旧部落。而是……”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朝廷。” “朱高炽登基,北方的政策一日三变,要不是我拦着,那些人怕是早就将手伸到草原了。” “不过你应该也可以注意到,那些从太原过来的老商队,最近不好过了吧?反倒是许多从南京直接过来的新商队,拿着朝廷的勘合,越来越势大,对吗?” 阿古兰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些情报,她也是最近才从纷乱的卷宗里,勉强整理出一点头绪。 “所以,利巴多急了,他要向我证明,拥立源儿,就是在告诉我,他愿意把整个部落的未来,都绑在我的战车上。” 江澈转回头,重新看向自己的妻子。 “你遇到的难题,不是什么贸易纠纷,也不是什么部落矛盾。” “是我的仗,已经打到你的草原上来了。” 江澈的话语,震碎了她身为草原女王的骄傲,也敲碎了她对眼前局势的全部认知。 阿古兰的身体微微发颤,那不是恐惧,而是被点燃的怒火。 “我的丈夫在前方打仗,我这个做妻子的,没有躲在后面的道理。” “王庭的武士,草原的财富,我的一切,就是你的一切。” “告诉我要做什么,朱高炽想把手伸到你的地盘上,我就替你,把他的爪子剁了!” 江澈看着妻子眼中重燃的烈火,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才是他的阿古兰,那个能以女子之身统御十七部落的苍鹰。 “夜枭。” 他只叫了一个名字,声音不大。 帐篷的帘幕一角,一道影子仿佛从地里长出来一般。 那人穿着最普通的牧民皮袄,面容黝黑,混在人群里绝不会被多看一眼。 “司主。” 夜枭垂着头,声音嘶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 一旁的江源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却被阿古兰不动声色地揽进怀里。 江澈没有看夜枭,目光依旧落在妻子决然的脸上,口中的命令却清晰无比。 “第一,传我的话给利巴多。” “就说,我很高兴看到源儿得到大家的喜爱,为了庆祝,也为了祈求长生天庇佑,我准许他以源儿的名义,在王庭举办一场那达慕大会,规模要最大,彩头要最重,广邀草原各部,一个都不能少。” 夜枭的身形动也不动,仿佛在咀嚼这道命令的深意。 江澈顿了顿,补上一句。 “尤其是那些很久没来王庭走动的老朋友们,务必请到。” 所谓的老朋友,自然是指当年追随江澈,后来被他分派到各处。 镇守黄金之路沿线关键部落的十七位首领。 他们是江澈在草原最坚实的基石,是天狼卫之外,最忠诚于他的力量。 “属下明白。” “是要借此机会,整合亲附我方的所有势力,对吗?” “不。” 江澈摇头,纠正道,“不是整合,是检阅。” “我要让所有人,包括南京城里那位新皇帝看清楚,这片草原,到底谁说了算,顺便也让那些心怀鬼胎的家伙,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一场以他儿子江源为旗号的盛大聚会。 一次对整个草原势力的重新洗牌。 利巴多这种新兴商贸部落以为自己是在表忠心,是在投机。 江澈却要借他们的投机,将所有忠于自己的力量拧成一股绳,形成一个水泼不进的经济与军事堡垒。 谁敢不来? 谁敢不敬? 天可汗的威严,天狼卫的刀锋,早已刻在每个草原人的骨子里。 阿古兰听着丈夫的布置,心脏狂跳。 利巴多那看似挑战她权威的举动,在江澈眼中,不过是一枚可以顺手利用的棋子。 这个人,总能将最不利的局面,变成他最锋利的武器。 “第二件事。” “动用我们在北方的所有力量,给我把那些拿着朝廷勘合的新商队,查个底朝天。” 夜枭的头埋得更低了。 “他们的头目是谁,背后靠山是谁,货源来自哪里,销售网络是什么,资金如何周转,甚至他们商队里每一匹骆驼的来历,我都要知道。” “朝廷想用这些商队做尖刀,一点点割开我的黄金之路,往草原掺沙子,那我就先废了他们这把刀。” 夜枭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属下这就去办。保证让这位宋大老板,变成一个光杆司令。” 说完,他的身影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帐篷的阴影里。 帐内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风声和江源均匀的呼吸声。 阿古兰抱着儿子,看着自己的丈夫,心中百感交集。 “你在想什么?” 江澈走过来,从她怀里抱过已经睡熟的江源,动作轻柔。 “我在想,幸好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敌人。” 阿古兰由衷地感叹。 江澈将儿子放到温暖的狼皮褥子上,回头看着她,目光深邃。 “我的仗打到了你的草原,我很抱歉。” 阿古兰却摇了摇头,她走到江澈面前,为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领。 “不,这不是你的仗,是我们的。” 她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了他的嘴唇,不同于以往的温情。 这个吻带着草原烈酒般的滚烫与炽烈。 第三百七十九章 草原第一商团 “那达慕大会,我会亲自操办。” 阿古兰退后一步,眼神明亮得惊人。 “我会让所有部落都看到,天可汗的儿子,就是草原未来的太阳,谁敢有二心,不用等你的天狼卫动手,我的苍狼骑会先撕碎他。” 她重新找回了女王的威严与果决,并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大。 因为她清楚,她的背后,站着的是整个草原唯一的天。 江澈凝视着她,许久,才低声开口。 “阿古兰,那达慕只是第一步。” “我要让利巴多他们,把生意做到关内去,既然皇帝想用商人来打仗,那我就派我的商人,去他的京城里,放一把火。” “皇帝想在我的草原上玩钱,那我就陪他玩玩。” “看看最后,这天下财富的流向,到底姓朱,还是姓江。” 很快,天可汗将为其子举办那达慕大会的消息。 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在广袤的草原上掀起滔天巨浪。 王庭的使者骑着快马,将镶着狼牙的令牌送到一座座帐篷前。 那不仅仅是一份邀请,更是一道不容置喙的命令。 “天可汗的儿子,这是要立储君啊。”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首领摩挲着手中的令牌。 他经历过草原最混乱的时代,也见证了江澈如何用血与火统一北方。 他不想反抗,也无力反抗,只能在心底祈祷。 这位新的草原之主,能比过去的霸主们仁慈一些。 “备上最好的马,最美的玉,还有部落里最烈的酒!快去!” 而更多像利巴多一样的新兴部落首领,则嗅到了机会的味道。 他们本就是后起之秀,但也是最敏锐的投机者。 旧的贵族体系被天狼卫的铁蹄踏碎,留下的权力真空,正是他们向上攀爬的天梯。这次那达慕,就是一次决定未来座次的盛宴。 谁能在那位小王子面前留下最好的印象。 谁就能在未来的黄金之路上分到最大的一杯羹。 利巴多的帐篷内,他将那枚狼牙令牌放在桌案最中央。 帐内的几个心腹亲信,呼吸都变得粗重。 “首领,我们之前提议为小王子庆贺,是不是太出格了?”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幕僚声音发颤。 他们当初的提议,无异于绕过王后阿古兰,直接向天可汗献媚。 这在等级森严的草原,是大忌。 一步走错,就是粉身碎骨。 利巴多肥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出格?不。” “这叫投名状。” “天可汗是什么人?他需要我们这些部落首领看王后的脸色行事吗?不,他要的是绝对的忠诚!” 利巴多猛地站起身,“如今他不仅同意了,还要亲自操办!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们赌对了!我们的忠心,天可汗看见了!” “这次那达慕,就是我们利巴多部落,从一个二流部落,变成王庭座上宾的最好机会!传我的命令,把我们压箱底的宝贝全都拿出来!从东海运来的珍珠,从西域贩来的宝石,还有我们最好的五十匹汗血马!我要让整个草原都知道,谁才是最懂天可汗心思的人!” …… 两天后,深夜,王庭主帐内,江澈听着夜宵的汇报。 “王爷,查清楚了。” “商队头目,宋致远,明面上是京城最大的绸缎商锦绣阁的老板,但他的真实身份,是皇帝的内书堂随堂太监。” “太监?” 这倒是个意外发现。 朱高炽居然派了个太监来跟他打商战? “没错。” 夜枭继续汇报道,“这个宋致远极不简单,早年在户部历练过,精通算学和钱粮转运。后来被调入内廷,深得皇帝信赖,这次他带来的商队,规模三千人,骆驼五千峰,其中,核心人员超过三百,全是高手。根据我们的观察,这些人步伐沉稳,更像是北镇抚司的缇骑。” 锦衣卫披着商人的皮,太监当着大老板。 “货源更有趣。” 夜枭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他们的丝绸、茶叶、瓷器,出厂价就比我们从江南拿货便宜三成,资金更是雄厚得可怕,据我们在京城的眼线回报,户部专门为此开设了一个秘密账目,由皇帝直接划拨,他们这趟来草原,根本不是为了赚钱,就是来烧钱的。” 江澈展开羊皮卷,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夜枭查到的一切。 他看得很快,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构建整个事件的全貌。 朱高炽这一招,用远低于市场的价格冲击草原的物价体系。 挤压江澈麾下商路的生存空间。 同时,用海量的财富收买那些摇摆不定的小部落。 再利用商队做掩护,让锦衣卫渗透进来,刺探情报,甚至进行暗杀和策反。 如果应对不当,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黄金之路。 真的会被这条来自京城的金融毒蛇咬得千疮百孔。 “他们现在到哪里了?” 江澈放下羊皮卷,语气平静。 “刚过野狐岭,预计十日后抵达草原腹地。他们走得很慢,一路上都在跟沿途的小部落接触,散播消息,说只要愿意跟他们做生意,所有货物都以京城的价格出售。” 夜枭的语气里透出一股杀气,“王爷,要不要我带人……” 在他看来,解决麻烦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解决掉制造麻烦的人。 几千人的商队而已,天狼卫一个冲锋,就能让他们永远留在野狐岭。 “不。” “现在杀了他们,太便宜朱高炽了,他只会派来第二个、第三个宋致远。治标不治本。” 江澈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的一角。 “他想用钱来打仗,我就陪他玩,他送了这么大一份礼来,我们怎么能不收下呢?” 夜枭愣住了。 他完全无法理解江澈的思路。 在他看来,这支商队就是一把插向王庭心脏的毒刃,躲都来不及,怎么还能迎上去? 江澈没有解释,重新坐回主位,“传我的命令。第一,让沿途所有忠于我们的部落,不准与宋致远的商队进行任何交易,但可以接受他们的善意。” “第二,让李观准备好,我要他以草原第一商团的身份,去迎接这位来自京城的大老板。” 第三百八十章 黄金之路的养料 夜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让李观去?现在李观已经在黄金之路上看管着各路来人,恐怕……” 江澈打断了他,“你放心,就让李观去,毕竟除了李观,其他人去了达不到对方想要的效果。” “你去告诉李观,就说我说的。这位宋大老板,是皇帝派来的贵客,也是我的贵客。让他务必招待好,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地给地。宋老板想见谁,就让他见谁,想去哪,就让他去哪。” 夜枭彻底懵了。 他想不通,但他知道,江澈的每一个命令背后,都藏着至少三层深意。 “属下……遵命。” 夜枭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帐内,江澈拿起那份关于宋致远的详细情报,又看了一遍。 他喃喃自语,指尖在太监两个字上轻轻划过。 一个身体残缺的人,往往会对某些东西有着超乎常人的执念。 或是权力,或是财富,或是变态的尊严。 既然你来了,就别想走了。 你带来的钱,我要,你带来的人,我也要。 至于你本人,就留下来,给我当一辈子的账房先生吧。 ………… 黄金之路,这条由无数白骨与黄金铺就的商道,此刻正处于它最辉煌的时期。 数不清的帐篷连绵成片,形成了一座草原上永不落幕的城市。 南来北往的商客操着不同的口音,在这里交换着货物。 李观就站在这座城市的中心。 一座由三顶巨大王帐连接而成的临时公廨里。 他面前的沙盘上,插满了代表不同商队,部落与货物的小旗。 可是夜枭的出现,却让李观嗅到了一丝不对。 眼看着对方进入,李观立刻挥手屏退了左右。 因为夜枭的到来,只可能带来一个人的命令。 “王爷有令。” 李观躬身肃立,洗耳恭听。 “第一,沿途所有忠于王爷的部落,不准与宋致远的商队进行任何交易,但可以接受他们的善意。” 李观点头,对于宋致远这个商队,在对方做出第一笔交易的时候就落入了他的眼线之内。 没有动对方,是因为对方目前还不会对整个黄金之路造成任何伤害。 这一步他能理解,坚壁清野,让宋致远带来的商品无法在核心区域流通。 同时收下对方的小恩小惠,不撕破脸皮。 “第二,以你草原第一商团的身份,去迎接宋致远。” 李观再次点头,这也说得通,宋致远代表朝廷,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由他出面,规格足够,也能探探对方的虚实。 夜枭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王爷说,这位宋大老板,是皇帝派来的贵客,也是他的贵客。务必招待好,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地给地。宋老板想见谁,就让他见谁,想去哪,就让他去哪。” 李观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几乎要脱口质问,但夜枭那张万年不变的死人脸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辛辛苦苦建立的贸易壁垒,好不容易才让草原各部对黄金之路产生依赖。 江澈这一道命令,等于亲手把大门钥匙塞到敌人手里。 还热情地问人家需不需要帮忙开锁。 “王爷,还有其他吩咐吗?”李观的声音有些干。 “没了。” 夜枭说完,身影一晃,就准备离开。 “等等!”李观叫住他,“王爷他到底想做什么?” 夜枭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我不知道。我只负责传令。” 说完,他彻底消失。 帐内死一般寂静。 只剩下李观粗重的呼吸声。 他看着沙盘上那些代表着心血与未来的小旗。 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难道王爷认为,凭他李观和草原商团的实力,根本挡不住京城来的金融巨鳄,所以干脆躺平任踩? 李观猛地摇头。 他跟了江澈这么多年,从开始的时候作为控制部分地区,开拓各大部落。 到今天执掌草原经济命脉的大总管,他比谁都清楚江澈的手段。 那个男人,字典里从来没有认输两个字。 他就像草原上最狡猾的狼王,哪怕被逼到绝境,也能从猎人的陷阱里反咬一口。 命令越是离谱,背后的图谋就越大。 李观闭上眼,强迫自己代入江澈的思维。 把敌人捧得高高的,让他得意忘形,让他产生我已经赢了的错觉。 宋致远是太监,一个身体有残缺的人,必然极度渴望在其他方面证明自己。 权力、财富、功绩…… 他这次来草原,就是为了给新皇朱高炽立下不世之功。 给他想要的,甚至给得更多。 当一个人认为自己掌控一切时,他就会暴露自己所有的底牌。 想通这一层,李观浑身一颤,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王爷这是要一口吞下整支商队,连人带钱,骨头都不吐! 他要的不是击退宋致远,而是要把宋致远带来的一切,都变成黄金之路的养料。 “来人!” 李观睁开眼,几名心腹属下立刻冲了进来。 “传我命令!从商团里挑出仪仗!” “总管,这……” 属下们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另外!” 李观根本不解释,声音提高八度。 “把消息给我散出去!就说京城天使、皇商宋致远大人即将抵达,我们黄金之路商团上下,感念皇恩浩荡,要以最高规格迎接!” …… 与此同时,野狐岭以西百里。 宋致远的商队驻扎在一片水草丰美的河谷。 他的中军大帐内,熏着龙涎香,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 他本人则斜倚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 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听着手下锦衣卫百户的汇报。 “督公,如您所料,那些依附江澈的大部落,都拒绝了我们的交易请求,不过沿途几个小部落,比如黑羊部、白马部,都非常乐意用他们的牛羊马匹,换我们的绸缎、铁器和茶叶。” 百户的语气里带着兴奋。 宋致远嘴角噙着笑意,一切尽在掌握。 江澈的反应,和他预想的完全一样。 经济封锁,这是最常规也最愚蠢的应对。 他以为这样就能困住自己,可笑。 第三百八十一章 宋督公,请上座 草原这么大,虽然大部落只有十几个,但小部落却有千千万,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吊死在江澈一棵树上。 只要他把价格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江澈建立的所谓“黄金之路”,就会被釜底抽薪,一点点瓦解。 “那些小部落,对江澈是什么看法?”宋致远懒洋洋地问。 “多有怨言。” 百户立刻回答,“他们说,江澈的黄金之路虽然带来了货物,但价格一直居高不下,而且规矩繁多,远不如跟我们交易来得痛快。” 宋致远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这就对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什么忠诚,什么盟约,在绝对的利益面前,都脆弱得像一张纸。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曾经簇拥在江澈身边的部落。 一个个倒向自己,江澈众叛亲离,最终只能跪在自己面前,乞求大明皇帝的宽恕。 “继续跟那些小部落接触,把价格再压低半成,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愿意彻底脱离江澈的掌控,以后我们的货物,还可以再便宜。” “是!” 百户正要退下,突然又想起一事。 “对了,督公,还有一个刚收到的消息。” “哦?”宋致远来了兴趣。 “我们的人回报,江澈麾下的头号大总管,那个叫李观的,正组织一支规模浩大的队伍,朝我们这边赶来。” “李观?” 宋致远坐直了些,毕竟他也是听过这里的情报的。 而这李观,正是黄金之路的实际操盘手。 “他想做什么?带人来示威?” “不!”百户的表情古怪至极,“据说是来迎接您的。” 宋致远愣住了。 “迎接我?” “是。” 百户点头,“据说,他带了几十车礼物,集结了商团最华丽的仪仗,还到处宣扬,说您是天朝上使,是草原的贵客。” 听到这话,宋致远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虽然他有信心将整个黄金之路彻底粉碎,可现在对方这么做,示弱还是故意的,他摸不准。 毕竟能被派遣过来,绝对是头脑灵力之辈,自然不会因为这些东西就捧的找不着北。 宋致远站起身,在华丽的地毯上踱步。 “传令下去,等那个李观到了,让他先在营外等两个时辰,本督要让他明白,谁才是主子,谁才是狗!” “另外,准备好我们带来的御赐之物,本督要好好赏赐一下这位识时务的李大总管。” ………… 几天之后,夕阳如血,将连绵的草海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 宋致远勒住缰绳,眯眼远眺。 地平线上,尘土飞扬,一支队伍正迎面而来。 没有喊杀声,没有弯弓搭箭的肃杀。 反而飘扬着五颜六色的旗帜,像是在迎接什么节日。 他身后的副手,一名伪装成商队管事的锦衣卫千户,压低声音。 “督公,情况不对。” 宋致远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 预想中的伏击、刁难、闭门羹,全都没有。 队伍越来越近,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他骑着一匹高大的河曲马,马鞍上都镶嵌着绿松石。 “哎呀!可是京城来的宋大老板当面?” 人未到,声先至,来人正是李观。 他快步走到宋致远马前,脸上堆满真诚的笑容。 对着马上的宋致远拱了拱手,不高不低,是商人间平等的礼节。 “在下李观,奉我们王爷之命,特来迎接宋老板和诸位贵客!” “李老板客气了。” 宋致远缓缓下马,他身形清瘦,站在肥硕的李观面前,对比鲜明。 “咱家奉皇命而来,当不得老板之称。” 李观却像是没听懂那话中之话,笑得更开心了。 “哎哟!您瞧我这张嘴!不管是皇命还是王爷的命,那都是天大的贵人!对我们这些做生意的来说,您就是财神爷下凡!” “宋督公,一路辛苦,王爷特意吩咐,备下了最好的奶酒和烤全羊,为您和兄弟们接风洗尘!来来来,请!” 这番话,滴水不漏。 既捧了朝廷,又捧了宋致远,还将一切都归结于生意人的逐利本性。 仿佛江澈只是一个乐于分一杯羹的草原霸主,而非一个割据一方的枭雄。 宋致远看着李观那张真诚到虚伪的脸,心中冷笑。 好一个江澈,竟派了这么一个滚刀肉来打头阵。 他随着李观步入主帐,一股混合着奶香、酒香和烤肉香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帐内灯火通明,铺着厚实华美的波斯地毯。 十几名穿着艳丽的草原少女抱着马头琴,弹奏着欢快的曲调。 “宋督公,请上座!” 李观热情地将宋致远引到主位。 宋致远没有推辞,坦然坐下。 “李老板,你我皆是生意人,咱家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宋致远端起面前的金杯,“我们这趟来,带了丝绸、茶叶、瓷器,都是草原上最紧俏的货。皇上仁德,体恤草原百姓,所有货物,都按京城原价售卖。”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视李观:“咱家听说,黄金之路上,生意都被李老板的商团垄断了,我们这趟来,怕是要抢李老板的饭碗了。” 李观闻言,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浮现出狂喜。 “抢饭碗?督公,您这说的哪里话!” “您这是赏饭吃啊!实话跟您说,我们王爷早就愁坏了!这草原太大了,部落太多了,就凭我手底下这点人,这点货,哪里顾得过来?好多小部落穷得叮当响,想买片茶叶都得拿半头羊去换!” 李观端起酒杯,咕咚一口饮尽,抹了把嘴,满脸红光。 “现在好了!朝廷的商队来了,带着山一样多的货,还卖得那么便宜!这是天大的好事啊!王爷说了,咱们不但不拦着,还要帮着!宋督公,您想去哪个部落,想走哪条商路,说一声,我李观亲自给您带路!要人给人,要地给地!” “督公,不瞒您说,王爷还交代了。您带来的货,要是卖不完,我们商团全包了!就按您说的,京城原价!咱们再转手卖给那些更远的部落,多少也能赚个辛苦钱。有钱大家一起赚嘛,嘿嘿……” 宋致远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江澈的算盘,到底是什么? 赔本赚吆喝,主动让出市场,甚至还要帮自己分销货物? 这不合常理,事出反常必有妖。 要么,江澈是个傻子。 要么,他布下的局,远比自己想象的更深、更可怕。 宋致远绝不相信江澈是前者。 “李老板真是……深明大义。” 第三百八十二章 以朝廷之名 次日,天色刚蒙蒙亮,整个王庭便已苏醒。 号角声苍凉悠远,从四面八方传来,宋致远一夜未眠。 李观那张笑嘻嘻的脸,和滴水不漏的话,在他脑中盘旋了一宿。 走出帐篷,放眼望去。 远处的草坡上,无数顶颜色各异的帐篷如蘑菇般冒出,绵延至天际。 数不清的牧民身着节日盛装,汇成一股股彩色的洪流,涌向王庭中心的巨大广场。 “督公,起得真早!” 李观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依旧是那副自来熟的热情模样。 “我们王爷说了,您是贵客,达慕大会最好的位置,给您留着呢!” 宋致远瞥了他一眼,他跟着李观登上了一座高台,视野豁然开朗。 摔跤的汉子们赤着上身,肌肉虬结,在尘土中翻滚角力。 每一次过肩摔都引来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矫健的骑手们伏在马背上,人马合一,如离弦之箭,在赛道上卷起滚滚烟尘。 神射手弯弓搭箭,百步之外,箭矢贯穿靶心,引爆全场。 整个草原,蒸腾着蓬勃的生命力。 宋致远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看到的不是一场庆典。 他看到的是一支军队。 那些摔跤的汉子,稍加训练就是最悍不畏死的重步兵。 那些赛马的骑手,本身就是来去如风的轻骑兵,那些射手,更是天生的神射营。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部落首领。 他们坐在离中心主位稍远的位置,一个个都是桀骜不驯的样子。 可在他们的目光扫向那空悬的主位时,宋致远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种情绪,敬畏。 就如同他们在皇宫之中服侍一般,每次看到龙椅之上的那个人,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这些人,都是一方霸主,是草原上真正的狼。 可现在,他们却像一群被驯服的猎犬,安静地等待着主人的出现。 就在这时,喧嚣的广场忽然安静下来。 数万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王庭主帐的方向。 江澈没有穿戴任何彰显王权的华丽服饰。 只是一身素色的草原长袍,腰间束着一条简单的皮带。 他身后没有大批的护卫,只有一个抱着祭祀用品的萨满。 可他一出现,就成了这片天地的唯一中心。 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威势。 那不是靠金银堆砌的富贵,也不是靠官职撑起的威严。 而是一种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又归于天地山河的磅礴。 江澈走到广场中央的祭台前,接过萨满递上的盛满鲜奶的银碗,高举银碗,面向苍天。 “敬长生天!” 随后,他将碗中鲜奶洒向天空,再洒向大地。 “佑我草原!” 简单的四个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每个草原汉子的心坎上。 “王!”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下一刻,排山倒海的呼喊声,如雷霆般炸响。 “王!王!王!” 数万牧民,连同那些桀骜的部落首领,尽皆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向着江澈,向着他们唯一的王,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宋致远站在高台上,只觉得脚下的木板都在这声浪中微微颤抖。 江澈抬手,虚虚一按,震天的呼喊声,戛然而止。 整个广场,落针可闻。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虔诚而狂热的脸,最后落在了高台之上的宋致远身上。 “众所周知,草原苦寒,各部所需,仰人鼻息,商队来,我们便有茶喝,商队不来,我们只能啃干肉。他们高兴,丝绸便便宜;不高兴,一匹布就要换我们十头羊。” 江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没有用草原语,而是字正腔圆的官话。 “这是我们的悲哀,也是我们的软肋。” 台下的部落首领们纷纷点头,脸上露出感同身受的愤懑。 “但从今天起,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去。” “我宣布,以王庭为中心,联合草原所有部落,成立草原商盟!” “商盟成立后,将统一核算各部落的牛羊、皮毛、矿产,统一对外出售!也将统一采购各部所需的茶叶、丝绸、铁器,再内部分配!从此,草原是一个整体!我们的东西,我们自己定价!别人的东西,我们抱团去买!” “如此一来,再没有哪个奸商,可以随意欺压我们任何一个部落!再没有哪个孩子,会因为缺一口茶而生病!” 部落首领们先是愕然,可很快他们就反应了过来,瞬间就明白了这商盟意味着什么。 统一市场!统一价格! 这意味着,他们将拧成一股绳,拥有和外界商人平等对话的资格! “王英明!” “长生天护佑!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欢呼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热烈,更加真诚。 江澈再次抬手,压下声浪,面向高台上的宋致远,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在此,我要感谢大明天子!感谢皇上的仁德!” 这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宋致远更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皇上体恤草原,派宋督公给我们送来了山一样多的货物,而且,只收京城原价!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恩典!” 江澈对着宋致远的方向,“朝廷商队,不为牟利,只为广施恩泽。如此义举,江澈与草原万民,感激不尽!” 台下的首领和牧民们,闻言纷纷将感激的目光投向宋致远。 宋致远只感觉被针扎一样,他带来的低价商品,本是打压江澈、分化草原部落用的。 现在,却被江澈捧成了救苦救难的灵丹,而他这个送药人,被架在了一个圣人的位置上。 “为了不辜负皇上的一片苦心,为了让皇上的恩泽能洒遍草原的每一个角落……” 江澈顿了顿,声音传遍全场。 “我,江澈,在此诚心邀请宋督公,出任我们草原商盟的荣誉顾问!” 宋致远只觉得脑子一声巨响,眼前阵阵发黑。 “请宋督公,以朝廷之名,指导我们商盟的运作!请朝廷商队,成为我们商盟最稳定、最主要的供货方!让我们携起手来,共同为草原的繁荣,为大明的仁德,谱写新的篇章!” 第三百八十三章 清白与忠诚 江澈的声音慷慨激昂,甚至没有给宋致远任何思考和拒绝的余地,直接转身,对着数万牧民振臂高呼: “让我们欢迎,来自大明的荣誉顾问,宋督公!” “吼!” “欢迎宋督公!” 数万人同时起身,用最热烈的方式,表达着他们的欢迎。 宋致远僵在原地,感觉自己不是站在高台上,而是被绑在了一个巨大的火堆上。 下面,是无数双狂热的眼睛。 身边,是江澈亲手递过来的柴火和烈油。 一旦接受,他这个朝廷命官,就成了江澈整合草原势力的工具和招牌。 朝廷的商队,将从一把尖刀,变成给江澈输血的管道。 他们卖出的每一匹布,每一块茶,都将转化为江澈的威望和实力。 为他铸就一个坚不可摧的经济帝国。 拒绝?他要如何开口? 说我们给你们送来便宜货,不是为了你们好,而是为了搞垮你们? 他敢说出半个不字,顷刻间就会从天使变成恶魔,被这数万愤怒的草原人撕成碎片。 江澈这一手捧杀,将朝廷的仁德捧到了天上,将宋致远捧到了一个神圣的位置上。 进,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退,是粉身碎骨的悬崖。 “王爷……盛情难却,咱家……愧领了。” 不等他喘息,江澈已经转过身,声音再次传遍整个会场。 “今日,是草原的大喜之日!” “我宣布,草原商盟,正式成立!” 话音未落,李观早已准备好的数名亲卫,立刻将一面巨大的旗帜展开! 黑色的底,金色的线,绣着一头仰天咆哮的苍狼,狼首之上,是一枚古朴的铜钱图样。 苍狼逐利,草原归心! “商盟首批成员,包括黑山部、白马部、青羊部……” 江澈口中,一连串部落的名字被念出,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方势力的归附。 被念到名字的部落首领,无不挺起胸膛,脸上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宋致远听着,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这些部落,本是他此次前来要重点拉拢和分化的对象,名单他都烂熟于心。 现在,他们全成了江澈的基石。 “商盟章程,第一条!所有成员部落,共享商路,互通有无,统一价格,共同抵御任何形式的不正当竞争!” 江澈的声音铿锵有力,像一把重锤,砸在宋致见心头。 “第二条!商盟设立共同基金,用于维护商路、建设驿站,以及抚恤在贸易途中遭遇意外的牧民兄弟!” 人群中爆发出低低的惊呼和议论,这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江澈再次将手指向高台上的宋致远,目光灼灼。 “商盟,将以大明朝廷为尊!以宋督公为我们唯一的荣誉顾问!我们将严格遵守督公的指导,永远做大明最忠诚的贸易伙伴!” 江澈不仅把宋致远绑上了战车,还把大明皇帝的龙椅也搬了过来,当成了战车的车头。 “为了庆祝商盟成立!为了感谢宋督公不远万里送来的皇恩浩荡!” 江澈振臂一呼,“今夜,王庭不眠!让我们用最烈的酒,最肥的羊,款待我们最尊贵的客人!” “吼!”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淹没了天地间的一切。 李观笑嘻嘻地凑到宋致远身边,“督公,请吧?咱们可不能辜负了王爷和牧民们的一片热情啊!” 宋致远看着他那张笑脸,木然地点点头,迈开仿佛有千斤重的双腿。 一步一步,走下高台,走向那为他精心准备的盛宴,也走向他万劫不复的深渊。 篝火熊熊,将半边夜空染成橘红色。 烤全羊的香气混合着浓烈的马奶酒味,在空气中弥漫,刺激着每一个人的味蕾。 盛大的草原宴席,比宋致远想象中更加奢华。 他被安排在最尊贵的主位上,紧挨着江澈。 宴席刚开始,江澈便端起一个巨大的牛角杯,站起身。 “诸位!” “这一杯,我们首先要敬的,就是我们草原的大恩人,来自大明的宋督公!” 江澈转向宋致远,脸上满是真诚。 “没有督公,就没有我们商盟的今天!没有督公带来的低价货物,我们还在受那些黑心商人的盘剥!督公的大恩大德,我们草原儿女,永世不忘!” 说完,他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敬宋督公!” 黑山部的首领,一个壮硕如熊的汉子,第一个响应。 他端着酒,大步流星走到宋致远面前,“宋督公!你是个好人!以后朝廷商队的事,就是俺们黑山部的事!谁敢动一下,俺拧下他的脑袋!” 这一下,拍得宋致远差点从毯子上弹起来,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这只是个开始。 一个接一个的部落首领,排着队上前。 “宋督公,这是我们白马部最好的奶酒,您尝尝!” “督公,您就是我们牧民的活菩萨啊!” “以后见了督公,就跟见了天上的雄鹰一样,我们都敬着!” 宋致远机械地笑着,点头,喝酒。 这些首领每说一句感谢,就等于在他心上捅一刀。 每一次碰杯,都像是敲响他政治生涯的丧钟。 他瞥向江澈,对方正和身边的李观低声谈笑,可宋致远知道,这一切,都在那个年轻人的算计之中。 他才是这场大戏真正的导演。 酒过三巡,宋致远的头脑已经有些昏沉,胃里翻江倒海。 就在他以为这场折磨快要结束时,江澈忽然拍了拍手,让喧闹的场面再次安静下来。 “诸位,酒喝得差不多了,我们该谈谈正事了。” “宋督公,您是朝廷派来的,见多识广,又是我们商盟的荣誉顾问,关于商盟未来的发展,我们这些草原上的粗人,实在没什么章法,还望您不吝赐教。” 宋致远心中警铃大作。 因为江澈最关键的一刀,已经捅过来了。 他看着周围一双双瞬间变得专注而期待的眼睛。 江澈根本不给他推脱的机会,直接抛出了具体问题。 “比如,我们商盟和朝廷商队的货物交接,该如何制定一个最高效的流程?账目方面,我们该用什么样的簿记方法,才能一目了然,方便您和朝廷随时查验,以示我们商盟的清白与忠诚?” 第三百八十四章 倒反天罡 这个问题,等于逼着宋致远,亲手为江澈设计一套最高效的输血管路,还要亲自教会他如何伪造一本清白的账目,以应付朝廷的审查。 宋致远的大脑飞速运转。 一个被捧上神坛、代表朝廷体恤万民的荣誉顾问,连这点小事都无法指导? 这会让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瞬间崩塌。 草原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朝廷毫无诚意,他宋致远就是个骗子! 到时候不仅打不开草原的大门,从今天起,怕是大明再也无法在这边做生意了。 可同意的话,那他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会成为未来朝廷追责时,钉死他自己的棺材钉。 他,宋致远,一个司礼监秉笔太监,天子近臣,竟然手把手教草原部落如何整合资源,对抗朝廷的经济策略。 这是何等的荒谬!何等的讽刺! 见宋致远沉默,江澈脸上露出关切的样子。 “督公?是这个问题太冒昧了吗?还是您觉得我们不配得到您的指点?” “不不不,当然不是!” 宋致远几乎是下意识地否认,看着江澈那双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部落首领的目光,此刻他也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依咱家看,这货物交接,当以月为期,每次交接,需有三方人员在场,即你们商盟的管事、我朝商队的管事,以及由各部落推举出的监督员,确保公平公正。” “至于账目,可采用三联单记账法,一联你们商盟留底,一联交予我朝商队,最后一联,封存起来,由荣誉顾问,也就是咱家,代为保管,以备查验。” 他把自己,把朝廷,一步步地,更深地绑在了江澈的战车上。 江澈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甚至拿出纸笔,煞有介事地记录下来。 “督公高见!实在是高见啊!如此一来,账目清晰,权责分明,谁也做不了手脚!” “我代草原商盟,再次感谢督公的倾囊相授!请督公放心,我们一定严格按照您的指示去办!” “另外,也请督公承诺,为了我们草原的繁荣,朝廷商队的货源,一定要稳定供应啊!” 宋致远看着江澈递过来的酒杯,嘴里苦涩得像是塞了一把黄连。 他还能说什么?只能端起酒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将这杯最屈辱的酒,一饮而尽。 宴会终于在深夜散去。 宋致远被几名小太监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自己那顶华丽的大帐。 一进帐篷,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猛地推开身边的人,整个人的精神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心腹太监小文连忙上前,递上一杯醒酒的参茶,小心翼翼地问。 “督公,您……还好吧?” 这句关切,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宋致远眼中瞬间布满血丝,一直压抑的屈辱,如同火山般喷发。 “好?咱家好得很!” 他猛地一挥手,将面前案几上的所有东西、甚至一方皇帝御赐的玉石镇纸也全都扫落在地! 那方玉石镇纸,在厚厚的地毯上滚了几圈,停在小文的脚边。 小文吓得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江澈!江澈!”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如此辱我!辱我大明!” “荣誉顾问?他把咱家当成什么了?当成他养在草原上,替他看家护院的一条狗吗?!” “他让咱家当着所有人的面,教他怎么掏空朝廷的口袋!咱家竟然还真的教了!” “督公息怒。那我们该如何向皇上呈报?此番我们……” “呈报?” 宋致远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小文。 “你怎么写?你教教咱家,这折子该怎么写?!” “写臣宋致远,不负圣恩,成功被草原之主江澈收编,并荣任其商盟荣誉顾问,为稳固其势力出谋划策,恳请皇上降旨嘉奖’吗?!” “还是写臣已为江澈铺好路,只待他整合草原,挥师南下,请皇上洗好脖子等着?!” 小文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奴才不敢!奴才失言!督公饶命!” 宋致远的怒火,在这一刻化为了无尽的绝望。 无论他怎么写,都无法掩盖这惨败的结局。 他,大明天子最信任的鹰犬,就这么被江澈三言两语,架在火上,烤焦了羽毛,烤断了筋骨,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这一刻,他明白,自己跟江澈根本就没有在一个层面。 而现在江澈也算是给了他两条路。 第一条路,就是他可以现在就走,甚至以后都不用在来,届时只要江澈在草原上,那么大明的货物将不会再草原出现。 第二条路,那就是彻底背叛,届时成为所谓的荣誉顾问,帮助江澈掏大明的口袋,不过这里并不是说大明就不赚钱了,而是一部分利润直接跑到了江澈的口袋而已。 可这不就倒反天罡了吗? 因为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挖江澈的根,现在根没挖,反正给自己埋在了草原上。 “小文子,你过来。” 小文子闻言,连忙来到了宋致远的身边,可还没等他发问。 宋致远手中闪过一道寒芒,小文子瞳孔一缩,愣愣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督公……为什么……” 宋致远看着捂着脖子倒在地上的小文子,眼中带着冷漠。 为什么?因为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前者必死,后者不仅能活,还能活的逍遥,只是换了一个主子罢了。 宋致远独自一人拖着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走向帐篷后方的阴影。 他没有挖坑,只是将小文的尸身随意丢弃在一处土坡之下。 草原上的狼群,会处理好一切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袍,转身走向那顶灯火通明的王帐。 死路与活路,聪明人从来不难选择。 帐篷的帘子被卫兵掀开,宋致远迈步而入。 江澈正坐在一张铺着雪白狼皮的矮榻上,似乎对宋致得而复返毫不关心。 “咱家,见过王爷。” 宋致远走到帐篷中央,双膝一软,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没有丝毫的迟疑,没有半分的屈辱。 这是臣属拜见君主的礼节。 第三百八十五章 不破贼寇,誓不还朝 江澈擦拭刀刃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原样。 “宋督公这是何意?大明朝的官,跪天跪地跪君王,可没听说过要跪我啊。” “从今往后,宋致远再非大明司礼监秉笔太监。” 宋致远依旧伏在地上,声音从地毯的绒毛间传来,有些沉闷,却字字清晰。 “咱家愿为商盟荣誉顾问,为主人效犬马之劳,还请主人收留。” 江澈将短刃归鞘,随手放在一边。 他站起身,踱步到宋致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抬起头来。” 宋致远依言抬头,那张曾经写满倨傲与阴鸷的脸上。 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顺从。 江澈看着他,看了很久。 “起来吧宋顾问。地上凉。” 宋致远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 他恭敬地磕了一个头,才缓缓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姿态比小文活着的时候还要恭顺。 “既然你现在是商盟的人了,那就该为商盟办第一件事。” 江澈回到矮榻前,从案几上拿起一份空白的奏章,丢了过去。 “给你的皇帝,写一份捷报。” 江澈的语气平淡,内容却石破天惊。 “告诉他,你宋致远不辱使命,成功说服了我。” 宋致远拿着奏章的手微微一颤。 江澈仿佛没看见,自顾自地往下说:“你要告诉他,成立这个草原商盟,是为了更好地与大明互通有无,以前那些部落各自为政,贸易混乱,时常引发冲突,现在由我统一管理,不仅能保证边境的长治久安,还能为大明的国库带去稳定且巨额的税收。” “而你宋致远,就是他安插在我身边,最重要的一颗钉子。” 宋致远的大脑飞速运转,冷汗几乎要从额角渗出。 这哪里是捷报?可这谎言偏偏又那么真实,完全切中了朱高炽那位皇帝的心思。 皇帝生性仁厚,最重稳定,最喜商贸带来的财政收入。 这份奏折递上去,他不仅不会怀疑,反而会龙颜大悦,对宋致远大加赞赏! 到时候,他宋致远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而江澈,则能借着大明朝廷的官方认证,名正言顺地整合草原所有贸易渠道,将整个草原的经济命脉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咱家……不,属下……明白了。” 宋致远躬身应道,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去吧。” 江澈挥了挥手,不再看他。 宋致远躬身告退,走出帐篷的那一刻。 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未来的期待。 帐篷内,送走了宋致远,江澈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 坐回榻上,拿起那份被宋致远忽略的密报,眉头紧紧皱起。 这份密报来自东南,经由暗卫司的特殊渠道,在半个时辰前送抵。 ——东南沿海,有海寇作乱。 其名黑旗帮,来历不明,船体坚固,火炮犀利,远非寻常水匪可比。 密报中特别注明,其船只样式与火炮规格,有西夷佛郎机人的影子。 这群海寇极为猖獗,短短一月,不仅劫掠了数支北上运粮的船队。 甚至胆大包天到直接攻击沿海卫所,气焰嚣张至极。 朝廷水师数次围剿,皆大败而归,损兵折将。 草原之事,不过是掌中棋局。 而这来自海上的威胁,却是一团看不清的迷雾。 果然,密报的末尾,是暗卫司在京城的情报人员附上的最新动向。 皇帝朱高炽,在接到水师败绩的奏报后,于朝堂之上大发雷霆。 随即,有言官上奏,称江澈麾下新建的北海舰队,训练有素,战船精良,或可南下平寇,解朝廷燃眉之急。 调虎离山。 江澈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这计策谈不上多高明,但却阳谋。 若是真有旨下来,北海舰队南下,路途遥远,补给困难,还要在陌生的海域与船坚炮利的敌人作战,胜负难料。 即便胜了,也必然是惨胜,他苦心经营的海上力量将元气大伤。 届时,北疆海防空虚,他在北方的根基便会出现巨大的漏洞。 他若抗旨,便会落下拥兵自重的口实,无论江澈怎么选,都得吃个闷亏。 指节叩击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江澈的眉毛舒展开来,他的政敌们,那些盘踞在京城,自以为高明的衮衮诸公,以为北海舰队是他唯一的倚仗,以为将他这头猛虎调离北方,就能让他根基动摇,任人宰割。 他们错了。 错得离谱。 他们根本不明白,对于江澈而言,整个天下,处处都是可供狩猎的山林。 北疆是,草原是,如今,那片糜烂的东南沿海,更是! 海寇猖獗,卫所无能,水师溃败,这哪里是危机? 这分明是天赐的良机,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 一块肥得流油,却无人敢下口的肥肉。 他的敌人亲手将这块肥肉递到了他的嘴边。 还贴心地附上了为国分忧的大义名分。 若是不张嘴狠狠咬下一大块,岂不是辜负了他们的一番美意? “来人。” 一名亲卫立刻掀开帐帘,单膝跪地:“大人。” “笔墨伺候。” 宣纸在桌案上铺开,质地细腻,泛着淡淡的清香。 江澈挽起袖口,执起狼毫,饱蘸墨汁。 这封奏折,不是写给那些政敌看的,甚至不全是写给皇帝看的。 它是写给天下人看的檄文,也是他攫取东南权柄的契约。 第一笔落下,墨迹深入纸背。 奏折的开篇,字字泣血,句句铿锵。 他痛陈东南之患,将那黑旗帮描绘成动摇国本的心腹大患。 将他们的暴行,对百姓的劫掠,对朝廷的挑衅,渲染得淋漓尽致。 “臣,江澈,忝为暗卫司主,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东南糜烂若此,臣寝食难安!愿亲率北海舰队,南下平寇,不破贼寇,誓不还朝!” 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用力刻上去的,一个为国舍命的忠臣形象,跃然纸上。 看到这里,皇帝朱高炽一定会满意。 那些想看他笑话的政敌,也只能捏着鼻子承认他这份忠勇可嘉。 但,这只是铺垫。 第三百八十六章 以商养军,以战养战 江澈换了一口气,笔速放缓,字里行间透出一种谋国老臣的深思熟虑。 他开始罗列南下的种种困难。 “然,北疆至东南,海路万里,风高浪急。舰队所需之粮草、弹药、薪炭、淡水,耗费甚巨,若从京师转运,途耗十之七八,恐未至战区,大军已然困顿。” 他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事实。每一个字都在提醒皇帝,这场仗,不好打,花钱如流水。 朱高炽那位仁厚天子,最怕的就是国库空虚。 江澈准确地抓住了皇帝的痛点,然后,顺理成章地给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 “为求一战功成,为免虚耗国帑,臣斗胆,有二请。”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能想象到朱高炽看到此处时,微微前倾的身体和专注的眼神。 “其一,兵贵神速,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东南数省,卫所、府衙各自为政,号令不一,乃此前水师屡败之根由。恳请陛下暂授臣节制东南沿海数省军政之权,统一调度钱粮兵马,方能如臂使指,一举荡平寇患!事毕之日,臣即刻上缴兵符帅印,绝无半分逗留!” 这个要求,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僭越。 节制数省军政,这已经是封疆大吏的顶级权限。 但江澈的措辞极为巧妙,他将之定义为暂授,目标是一战功成,理由是统一调度,承诺是事毕即还。 他把一个巨大的权力诉求,这让皇帝很难拒绝。 接着,江澈落下了第二笔,也是最核心的一笔。 “其二,大军南下,耗费巨大。仅靠朝廷拨付,于国库压力过甚。臣闻,寇患之根源,在于海贸之利。与其禁绝,不如疏导。臣请陛下恩准,于平寇之后,许臣在东南沿海择一良港,开设新市舶司,仿草原商盟之策,官督商办,抽分贸易。” “如此,一来,可以海外贸易之厚利,充作战舰修缮、士卒抚恤之资,实现以战养战,无需再耗国库一分一毫。” “二来,市舶司之税收,除舰队开支外,盈余部分尽数解送京师,可为国库开辟一全新财源,其利远胜农桑!” “以商养军,以战养战!” 这八个字,是整篇奏折的灵魂。 朱高炽内心最渴望,也最担忧的地方。 他渴望钱,渴望充盈的国库来支撑他仁政的理想。 他也担忧,担忧江澈拥兵自重,成为下一个不可控的藩镇。 而江澈的方案,完美地将两者结合在了一起。 他要的军政大权,是为了打赢一场皇帝急需的胜仗。 他要的贸易特权,是为了给皇帝赚回一座金山。 他甚至用草原商盟的成功案例,为自己的计划做了最有力的背书。 整篇奏折,逻辑闭环,环环相扣。 这分明是一份包揽一切,承诺解决所有问题,并且还能带来超额回报的商业计划书! 江澈吹干墨迹,将奏折仔细叠好,装入一个特制的黄杨木筒,用火漆封口。 “传我将令,召暗卫玄鸟。” 帐外一片死寂,片刻后,一道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滑入帐内,单膝跪地,全身都笼罩在黑袍之中,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玄鸟听令。” 江澈将木筒递过去,声音冷得像冰。 “八百里加急,亲自送往京师,记住,人可以死,它不能有任何闪失。” “务必,赶在任何调兵旨意抵达北疆之前,将此物,亲手呈于御前。” “属下,遵命。” 玄鸟双手接过木筒,没有多余的废话,再度融入了帐外的黑暗。 大帐之内,江澈看着对方离开的地方。 那封奏折,是他投向京城深潭的一块巨石,必然会激起千层浪。 但仅仅等待浪花的回音,不是江澈的风格。 他从不做被动的棋手,在皇帝的朱批抵达之前,他必须落下自己的先手棋。 东南沿海,水深似海。 盘踞其上的所谓海匪,绝非一群乌合之众那么简单。 前几任统帅之所以屡战屡败,除了政令不一,兵马调度迟缓外,更深层的原因,恐怕是他们连真正的敌人是谁都没有搞清楚。 江澈走到巨大的沙盘前,那上面用细沙堆砌出大明东南的海岸线。 从辽东一直绵延到琼州。 他的手指,在福建、浙江一带的港湾上空缓缓划过,停留在了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 黑旗帮。 这是暗卫司卷宗里,关于东南匪患提及最多的一个名字。 但江澈看到的,却是另一层东西。 他们的船,比卫所水师的更快,他们的火铳,射程甚至超过了神机营的部分装备。 这背后若没有内鬼,没有来自西夷的技术支持,打死他都不信。 奏折是阳谋,是摆在台面上的牌。 他要权要钱,光明正大。 但真正的胜负手,永远藏在暗处。 “章武。” 帐帘被猛地掀开,章武从外面走了进来, 如今的章武已经是特战军指挥使。 “头儿!” 章武抱拳,声如洪钟。 “从特战军里,挑一百个水性最好的。” 江澈没有看他,目光依旧锁定在沙盘上。 “要北地出身,在南边没有亲族故旧,身家清白,嘴巴严,组建海蛟营。” 章武心中一凛。 “海蛟营……” 章武咀嚼着这个名字。 “武器,特制。” 江澈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敲击,“不要长枪重甲,一切从简。” 章武听得心头直跳。 这配置,根本不是为了正面冲杀,而是为了渗透,暗杀和破坏。 “即刻出发,伪装成北地去南边贩卖皮货的商队,搭船南下。” 章武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人,目标是哪个匪帮?属下愿为先锋,为大人扫平障碍!” 江澈终于缓缓转过身,黑沉的眸子对上章武的视线。 “不。” 章武一愣。 “你们的任务,不是剿匪,是侦查。” “我要你带着海蛟营,悄无声息地潜入东南,我要知道黑旗帮的一切。”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去查,他们到底在和谁勾结。” “是佛郎机人,还是红毛夷?他们给了黑旗帮什么?船,还是炮?” “以及我们朝廷里,又是谁在给他们通风报信。” 章武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第三百八十七章 赤潮 十几天后,章武已经带着人来到了泉州这边。 对章武和一百名来自北地铁骨铮铮的汉子来说,这鬼天气简直是一种酷刑。 他们脱下皮货,换上本地常见的麻布短衫,皮肤却依旧被捂得发白。 章武,如今的身份是章掌柜。 在港口附近租下了一个不起眼的铺面,挂着北地山货的招牌。 铺子里稀稀拉拉摆着些人参、鹿茸,都是些样子货。 他本人则像个真正的商人,每日坐在柜台后,手里盘着两颗油亮的核桃,扫视着码头上每一个来往的人。 海蛟营的弟兄们,则化整为零。 有的在码头扛包,有的在酒馆里当伙计,还有的干脆混成了街面上的泼皮无赖。 他们用最有效的方式,撒向这座被黑旗帮阴影笼罩的港城。 夜晚,当铺面关门,这些白天身份各异的北地汉子才会重新聚集。 “头儿,黑旗帮的人今天又收了三条船的平安钱,比官府的税都狠。” “码头东边的红袖楼,是他们一个香主的销金窟,里头有佛郎机女人。” “我听一个船老大说漏了嘴,黑旗帮最近在偷偷改造一种快船,船舷两侧加装了什么翼,跑起来比水师的哨船快一倍!” 情报一点一滴汇集到章武这里。 他将所有信息分类,记录在特制的药水写就的纸上,字迹遇水即显,干后无痕。 这些看似零散的消息,章武清楚的意识到,这所谓的黑旗帮,绝非匪类。 严密的组织,先进的技术,甚至有自己的税收体系。 他们是这片海域真正的王。 半月后,一只信鸽自泉州飞起,跨越千山万水,落入北疆大营。 鸽腿的竹管里,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 两天之后,王庭之内。 江澈刚刚处理完黄金之路的事情,还没等回去,就看到一名暗卫从远处跑来。 “王爷,章指挥使来信了!” 暗卫单膝跪地,呈上密报。 江澈的指尖捻着那张纸,清水拂过,一行行细密的字迹浮现出来,带着南方海水的咸味。 “黑旗帮,佛郎机人,致仕阁老,钱德海。” 江澈的目光在钱德海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这位前内阁次辅,以清正廉洁闻名于世,致仕还乡时,据说连马车都变卖了,只带了几箱书。 真是好一位两袖清风的钱阁老。 奏折里,他只提了匪患,提了军备废弛,这是阳谋,是扔给朝堂诸公看的。 但他真正想钓的鱼,是钱德海这种藏在水面下的巨鳄。 奏折递上去,皇帝必然会命沿海督抚严查。 钱德海在福建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这种自上而下的调查,只会打草惊蛇,最终查无实据。 他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甚至反过来参江澈一本,说他构陷忠良。 江澈将纸条重新在火上燎过,看着它化为一撮黑灰。 直接派兵强攻?那正中钱德海的下怀。 他会立刻切断与黑旗帮的联系,让黑旗帮去和朝廷大军硬碰硬。 无论胜负,他钱阁老都能安坐钓鱼台,甚至还能利用朝廷剿匪的机会。 安插自己的人手,收拢残局,将黑旗帮的产业彻底洗白成自己的。 老狐狸,算盘打得真响。 可惜,江澈从不按对手的剧本走。 既然你想打一场官匪之战,那我就偏不让这场仗打起来。 你不是靠着劫掠来的金山银山,养着那群亡命徒吗?那我便断了你的财路。 “来人,去吧李观给我叫过来!” 片刻之后,帐帘掀开,李观从外面走了进来。 “王爷。” 江澈将一份手令递给他。 “黑旗帮在江南的销赃渠道,主要是通过福州的四海通商号,对接苏州的锦绣阁和扬州的万利钱庄。” “我要你,在一个月内,让这三家,从大明商界彻底消失。” 李观接过手令,扫了一眼,那张坚韧的牛皮纸竟化为粉末。 “只是让他们消失,太便宜他们了。” 李观抬起头,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贪婪。 “属下可以先利用我们的渠道,放出风声,再伪造一批四海通的账本,举报他们偷税漏税。” “同时,让我们的钱庄,拒绝承兑万利钱庄的任何一张银票。只要三天,它的信誉就会彻底崩盘。” “最后,等他们的资金链断裂,我们再用最低的价格,把他们的产业全部吃下来。” 李观舔了舔嘴唇,补充道:“整个过程,不会有任何人,看出暗卫司的影子。” 江澈看着他,露出一丝笑意,专业的事,果然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 “去办吧。” “是。” 李观再度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 帐内,只剩下江澈一人,经济绞杀只是第一步。 这会让黑旗帮内部出现问题,会让钱德海伤筋动骨。 但这还不够,一头受伤的野兽,只会更加疯狂。 他需要给这头野兽,再找一个强大的敌人,一个让他们彼此怀疑,相互撕咬的敌人。 佛郎机人,他们与黑旗帮是盟友,利益共同体。 但商业联盟,也是最脆弱的联盟。 一旦信任的基石崩塌,昨日的盟友,便会成为最致命的敌人。 江澈从一个暗格中,取出了另一支朱砂笔。 他铺开一张新的空白命令,笔尖悬于纸上,久久未落。 一支新的队伍,一个新的身份。 不能与海蛟营有任何联系,甚至不能让他们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 他们要伪装成一股新崛起的海盗,比黑旗帮更凶,更狠,更不讲规矩。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佛郎机人的商船。 抢光他们的货物,烧掉他们的船帆,但要故意留下活口。 让这些幸存的佛郎机水手,他们会如何描述这群新的海盗? “他们用的战术,和黑旗帮很像!” “他们的船上,好像挂着黑色的旗子,但图案又有些不同?” “我听见他们有人在喊,说佛郎机人背信弃义,竟然敢克扣给龙头的供奉!” “命,幽鲨小队,即刻启程。” “你们的代号,赤潮。” “从即日起,你们是海上新王,唯一的法则,就是弱肉强食。” “记住,只抢佛郎机,让他们以为是黑旗帮在黑吃黑。” 写完,他将这份命令装入一个特制的铁筒,用火漆封死。 江澈站起身,走到帐外。 北疆的夜风,冰冷刺骨。 第三百八十八章 财路被断,盟友反目 江澈的命令下达后,两张无形的大网在东南地区同时撒开。 福州,市舶司衙门。 夜已深,福建提举司使郑勋的额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本账册。 这东西是半个时辰前,一个蒙面人从墙外扔进院子的,正好落在巡夜护卫的脚边。 账册的材质,墨迹,都与四海通商号的库存档案别无二致。 但上面记录的内容,却足以让整个福建官场天翻地覆。 每一笔,都清晰指向四海通商号如何与海寇黑旗帮勾结。 将从沿海劫掠来的官盐、丝绸、瓷器,转运内陆,牟取暴利。 甚至,还记录了几次他们是如何收买水师哨官,提前获取巡防路线的情报。 郑勋的手指在颤抖。 这本账,太真了。 真到他根本不敢去怀疑它的真假。 虽然不清楚其目的,但是他很清楚,这玩意是个烫手山芋,也是一份泼天的功劳。 查,还是不查? 查,就等于要和盘踞东南多年的黑旗帮,还有他们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正面对上。 稍有不慎,自己全家都可能沉进福州外的海里。 不查,万一这东西被捅到京城,自己就是个渎职、通寇的大罪。 郑勋死死盯着账册上锦绣阁和万利钱庄这两个名字。 “妈的,干了!” “立刻封锁市舶司,任何人不得进出!调集人手,连夜查封四海通商号在福州的所有仓库!所有账目、货物,一律封存!” 事已至此,这浑水他是蹚也得蹚,不蹚也得蹚。 …… 同一时间,数百里外的苏州与扬州。 两座江南最繁华的城市,正被一股无形的恐慌笼罩。 “听说了吗?锦绣阁卖的那些个海外奇珍,都是海寇抢来的赃物!穿在身上都嫌晦气!” “何止啊!我听说扬州的万利钱庄马上就要倒了!他们的东家在海上投的钱全打了水漂,银库早就空了!” 流言,比最快的驿马跑得还快。 起初,没人相信,锦绣阁是苏州最大的绸缎珠宝行,万利钱庄更是扬州信誉的保证。 但是当暗卫司掌控的通源钱庄率先贴出告示,宣布因业务调整,暂停接收任何万利钱庄银票的时候,平衡被瞬间打破。 通源一动,其他几家与之交好的钱庄立刻跟进。 扬州,万利钱庄总号门前,人山人海。 “开门!还我血汗钱!” “姓周的!你给我滚出来!老子的银子!” 人群像疯了一样冲击着钱庄紧闭的大门。 维持秩序的伙计和护卫很快被淹没在愤怒的人潮里。 仅仅一天。 只用了一天,万利钱庄那经营了三代人,号称一诺千金的信誉,便在挤兑的浪潮中碎成了齑粉。 苏州的锦绣阁也没好到哪里去。 当市舶司查封四海通商号的消息传到苏州,所有人都信了那些流言。 曾经门庭若市的锦绣阁,如今门可罗雀,退货的人却排起了长龙。 …… 东海,安东尼奥趴在一块漂浮的船板上。 冰冷的海水不断冲刷着他背上深可见骨的刀伤。 因为他不敢昏过去,现在一闭眼,就是那面诡异的旗帜。 那是一面黑色的旗,上面用血红色绣着一只鲨鱼。 他们自称幽鲨。 “比黑旗帮那群杂碎,还要狠。”安东尼奥喃喃自语,牙齿不住地打颤。 就在几个时辰前,他所在的佛郎机武装商队,遭遇了这群新兴的海盗。 对方的战术风格,与他们熟悉的黑旗帮如出一辙。 利用小船的速度优势骚扰,再用重型舰船猛烈撞击,最后跳帮近战。 但幽鲨更疯狂,他们不留俘虏,不问价钱,眼中只有杀戮和掠夺。 安东尼奥亲眼看见,他们的头领一刀砍下船长的脑袋,用生涩的大明官话,对着幸存的几个人嘶吼:“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这就是背叛龙头的下场!” “说好的三成,凭什么只给两成?真当黑旗帮是叫花子?” 喊话的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凶戾得像一头饿狼。 等所有人都杀光之后,他们会点燃了船帆,把所有货物搬空。 要不是安东尼跑的快,估计现在也是被焚烧的一员。 黑吃黑! 安东尼奥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该死的黑旗帮!他们竟然敢对盟友动手! 可是他却不知道,自己能逃出来,完全就是人家故意放的。 …… 黑旗帮总舵,怒蛟岛。 “砰!” 一只名贵的元青花瓷瓶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钱德海胸口剧烈起伏,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面前垂头禀报的几个心腹。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帮……帮主,”一名舵主战战兢兢地开口,“福州的四海通商号被官府查封了,账目、货物全被扣下。苏州的锦绣阁和扬州的万利钱庄也快撑不住了。” “废物!” 钱德海一脚踹翻身前的椅子,“我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三条最重要的财路,说断就断了?” 他就是再傻也明白,这绝对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钱德海首先想到的就是朝廷。 可朝廷那些官老爷,什么时候有这种通天的手段了?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另一名亲信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帮主!不好了!佛郎机人的代表,若昂先生,在外面吵着要见您!” “他来干什么?”钱德海皱眉。 “他说我们背信弃义,在海上袭击了他们的商船!还说要我们立刻赔偿损失,交出凶手,否则就中止和我们的一切合作!” “放屁!” 钱德海的怒火瞬间被点燃,“我们什么时候动过他们的船?!” 财路被断,盟友反目。 这两件事,偏偏发生在同一时间。 钱德海在堂内来回踱步,脑子飞速运转。 官府查封他的商号,用的是与海寇勾结的罪名,而佛郎机人又指责他黑吃黑。 两件事都指向他这个海寇头子。 难道是佛郎机人想吞掉自己的份子,故意栽赃陷害,再借官府的手除掉自己。 很有可能!那些红毛鬼子,向来贪婪无度! 可万一是朝廷内部有高人,在同时离间他和佛郎机人呢。 钱德海只觉得头痛欲裂,他第一次感觉自己失去了对局势的掌控。 第三百八十九章 便宜行事 福建,沿海据点。 章武坐在桌案后,他的面前摊开着数份用火漆密封的密报。 上面的蜡印还带着从南洋一路疾驰而来的尘土与湿气。 一份来自伪装成幽鲨海寇的暗卫司百户。 另一份,则来自福州知府的师爷,这位早已被暗卫司发展的外围人员,在信中极尽谄媚地描述了他是如何配合官府,以雷霆之势查封四海通商号。 账本、货物,堆积如山,人赃并获。 钱德海在福州的根基,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一份份捷报,共同指向一个结果:钱德海完了。 他的爪牙被斩断,财源被堵死,盟友变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 此刻的钱德海就像一只被困在网中央的苍蝇,无论他朝哪个方向挣扎,都只会让网收得更紧。 章武总结了一下,迅速提笔,将所有情报精炼汇总,写成一份更短的密信。 没有多余的分析,只有冰冷的事实陈述。 将信纸折好,塞入竹管,用蜡封死。 章武走到窗边,对着夜空发出一声低沉的鸟鸣。 片刻后,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落在院中,单膝跪地。 “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境,交予王爷。” “遵命!” 黑影接过竹管,身形一闪,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章武重新坐回桌案前,将那些原始密报一一投入火盆。 …… 半个月后。 王庭之内。 江澈坐在案几前面,看着眼前的两样东西。 说实话,他也没想到,章武的消息居然跟朱高炽的圣旨同步到了。 先是接过那支信管,指甲轻轻一划,挑开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上的内容,与他预料的别无二致。 钱德海已经成了困兽,佛郎机人怒不可遏,正在调集舰队,扬言要踏平怒蛟岛。 而钱德海的内部,因为财路断绝,也开始人心惶惶。 看完之后,江澈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这才解开那卷明黄色圣旨的玉扣。 丝绸展开,朱高炽的亲笔御批映入眼帘。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甚至有些不合常理。 朝廷同意江澈出兵清剿东南沿海匪患的请求,命他全权总领福建、浙江两地水师及卫所兵马。但后面还有一句至关重要的话: “乱平之后,一应善后事宜,准尔便宜行事,不必事事上奏。” 便宜行事!这四个字,在官场之上,重逾千斤! 这意味着,他江澈,将拥有对战败海寇的生杀予夺之权,财产处置之权,乃至人事任免之权! 清剿海寇,从来都不是目的。 江澈从一开始提交给朱高炽的奏折里。 就藏着一个疯狂到足以让任何文官弹劾至死的计划——招安! 但不是朝廷去招安那些桀骜不驯的海寇头子,而是由江澈自己去“招安”那些被他打残、打怕、打到绝望的喽啰和船匠! 钱德海必须死,黑旗帮的名号必须被彻底抹去。 但这股盘踞在南洋航线上的庞大势力,它所拥有的那些熟悉风浪的水手,经验丰富的船匠,遍布南洋各地的走私网络,以及那些战斗力强悍的战船。 这些,都是财富!直接剿灭?太浪费了! 江澈的计划,就是先用雷霆手段打断钱德海的脊梁,再以朝廷天威的名义,将他庞大的海盗帝国彻底肢解,将那些最有价值的部分,重组成一支只听命于他江澈的舰队! 这才是真正的平乱。 釜底抽薪,鸠占鹊巢! 而朱高炽,这位以仁厚著称的储君,竟然同意了! 江澈能想象到,当朱高炽看到这份奏折时,内心是何等的挣扎。 这完全不符合儒家的仁德之道,充满了权谋与血腥,但他最终还是盖下了自己的印章。 因为江澈在奏折的最后,只问了一个问题: “殿下欲开海禁,通商万国,然大明水师多年未经战事,佛郎机人船坚炮利,谁来为大明的商船护航?靠礼义廉耻吗?” 这个问题,问到了这位未来帝王的心坎里。 所以,他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了江澈。 成了,大明将拥有一支不耗费国库一两银子,却能纵横四海的舰队。 败了,那也只是江澈一人行事不端,与朝廷无关。 想到这里,江澈终于笑了。 他拿起桌上一枚代表着暗卫司最高指令的玄铁令牌,轻轻摩挲着上面古朴的纹路。 “来人。” 一名亲信再次如影子般出现,躬身待命。 江澈将令牌抛给他。 “传我将令,暗卫司所有在编人员,七日之内,于泉州港集结。” “目标,怒蛟岛。” “告诉弟兄们,准备接收黑旗帮的遗产!” ………… 泉州港,潮湿的海风裹挟着鱼腥味与香料的芬芳,终日不散。 七日之期未到,江澈本人却已先一步抵达。 其实本来江澈是不用来的,一切章武便可以解决,但是江澈还是来了。 无疑,手痒,所以他坐着辽东据点打造出来的快船直接来到了泉州。 他没有大张旗鼓,仅带着两名亲信,身着寻常商贾的锦袍,乘一艘不起眼的福船,悄然靠岸。 福建水师大营设在港口东侧的卫所之内。 江澈递上吏部关防和兵部勘合。 卫所官验明无误,却并未立刻放行,只是将他引至偏厅,便以都指挥使大人正在商议军务为由,让他枯坐等待。 江澈也不催促,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这是下马威,是官场上百试不爽的老套路。 他们想看看,他这个从空降而来的钦差,究竟有多少斤两,脾气如何。 当然,如果他们知道是江澈本人过来,估计也没有这么胆子!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日头从正午挪到西斜,茶水续了三遍,偏厅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唯有江澈,稳坐如山。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研究起厅中挂着的一副《海防图》。 终于,一名亲兵大步流星走进来,声如洪钟:“都指挥使大人有请大人!” 江澈放下茶杯,整理一下衣袍,仿佛刚刚才到。 水师衙门的正堂内。 福建水师都指挥使林宗宪,一个年近五十,满脸风霜,眼神却异常精明的武将,高坐主位。他下首两侧,分坐着十余名参将、游击,一个个体格彪壮,气息悍勇. 看向江澈的目光,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排斥。 第三百九十章 一片瓦 “大人,久等了。” 林宗宪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声音雄浑:“军务繁忙,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江澈拱手回礼,姿态谦和:“林都司客气。江某初来乍到,正该多等一等,也好熟悉熟悉军中章程。” 他这番话,绵里藏针,让林宗宪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都堵了回去。 “好说,好说。” 林宗宪干笑两声,随即话锋一转,“圣旨与兵符,本将已经验过。只是……江大人,我福建水师有祖上传下的规矩,帅印交接,非同小可。需在演武场上,请全军将士见证,由新帅亲展武艺,以示能服众。不知江大人……” 他拖长了音调,目光扫过江澈那并不算魁梧的身形,轻蔑之意,溢于言表。 堂下众将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哄笑。 在他们看来,江澈就是一个京城来的白面书生,还想指挥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汉子? 做梦! 毕竟谁也不会想到,江澈作为北平王,居然会跑到这里来亲征。 “哦?还有这等规矩?” 江澈面露恍然之色,随即微微一笑,“也好,入乡随俗。只是江某久疏战阵,拳脚功夫怕是上不得台面。不如,换个方式?” 林宗宪心中冷笑,果然是个软蛋。 他正要顺势拿捏,却见江澈拍了拍手。 两名一直垂手立于他身后的亲信,缓步上前。 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高高捧起。 另一人,则从一个沉重的楠木盒中,取出数个卷轴。 “林都司,诸位将军。” “陛下有旨,命我总领两浙、福建水师,清剿匪患。若有不从军令、阳奉阴违者,可先斩后奏。这是其一。”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冷若冰霜。 “至于其二嘛……江某不才,来之前,也给诸位将军备了些薄礼。” “游击将军,赵克明。” 江澈念出第一个名字。 左手第三位,一名满脸横肉的将领身子一僵。 “永乐十九年三月,你以剿匪为名,实则与海寇‘一片瓦’合谋,劫掠高丽商船一艘,分得赃银一万两千三百两,藏于你泉州城南的别院假山之下。可对?” 赵克明霍地站起,脸色煞白,指着江澈怒喝:“你……你血口喷人!” 江澈看也不看他,继续念道:“参将,孙百里。你私自倒卖军中火药三百桶,弓弩五百张给黑旗帮,你的联络人,是钱德海麾下的小头目,外号哨牙张。上个月,你刚从他手里,收了一对成色极佳的南海珍珠,送给了你的第十三房小妾。” 姓孙的参将双腿一软,刚准备开口,但是江澈的目光已经看向了主位上的林宗宪身上。 “还有你,林都司。” 林宗宪的心,猛地一沉。 “克扣军饷,私造战船,转手卖给佛郎机人,过去三年,经你手流出去的军械、粮草,价值不下二十万两白银,你的儿子林瑞,在杭州城的销金窟豪掷千金,靠的是你的俸禄吗?” 堂上众将,从最初的震惊,到骇然。 “你到底是谁?!” 林宗宪有些发蒙,虽然不说他们做这些事情不说滴水不漏吧。 但是最起码该做的也是都做的,更重要的每个人都有好处拿,根本犯不着这样吧。 江澈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代表着暗卫司最高权力的玄铁令牌,随手抛在桌案上。 令牌在梨花木的桌面上旋转,上面古朴的暗字。 所有将领的呼吸都停滞了。 那是缇骑遍天下,能止小儿夜啼的暗卫! 在朱棣在世的时候,这就是悬在所有官员头顶的一把利刃! 比锦衣卫还要好使的利刃!! 林宗宪不傻,他已经认出了江澈的身份,可问题是江澈好好的北平王不做,来这里干什么? “王爷!!饶命!王爷!” “拿下。” 江澈淡淡吐出两个字。 大堂外,数十名早已伪装成亲兵暗卫瞬间暴起。 他们手中扣着机簧的弩箭,水师衙门的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悉数控制。 赵克明还想反抗,被一名暗卫一脚踹在膝弯,惨叫着跪倒在地。 林宗宪面如死灰,瘫在帅位上,一动不动。 江澈缓步走到帅案前,无视了瘫软的林宗宪,径直拿起那方沉重的黄铜帅印。 “现在,还有谁对本官接掌帅印,有异议吗?” 剩下的几名将领,有的与此事无关,有的罪不至死,此刻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纷纷跪倒在地。 “愿听王爷号令!” 江澈将帅印重重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很好。” 他坐上那把属于都指挥使的交椅,整个人的气势截然不同。 “传我将令,全军整备,三日后,出海!” 泉州水师大营,在经历了一场剧烈的清洗后,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江澈的手段,远比所有人想象的更酷烈。 他不仅抓了林宗宪等人,更以雷霆之势,将他们安插在军中的心腹连根拔起。 空出来的职位,一部分由他带来的暗卫司干将填补。 另一部分,则从那些有能力却被打压的底层军官中破格提拔。 胡萝卜加大棒,军心迅速归附。 就在江澈整合舰队,准备对怒蛟岛发动致命一击时。 一份来自黑旗帮内部的绝密情报,被送到了他的案头。 情报来章武手下人从前方弄过来的。 看着羊皮纸上逐渐浮现的字迹,江澈的眉头,缓缓皱起。 【钱德海疯了。】 【佛郎机人舰队逼近,他自知不敌。为求一线生机,已遣心腹鬼手刘七,携带重礼,秘密出海南下,联系他的宿敌——盘踞在琼州、吕宋一带的‘过江龙’张啸林。】 过江龙,张啸林! 江澈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这个名字,暗卫司的卷宗里有记载。 一个比钱德海更凶残、更狡猾的海上枭雄。 此人出身草莽,心狠手辣,靠着一股悍不畏死的劲头,硬生生在南洋打出了一片天。 他与钱德海为了争夺香料航线,积怨已久,数次火并,互有胜负,是不折不扣的死敌。 【钱德海许诺,若张啸林肯出兵,助他击退佛郎机人,他愿将吕宋以东三条最肥的走私航线,连同沿途的十三个补给岛屿,尽数相赠。并奉上白银五十万两,作为军资。】 江澈的瞳孔微微一缩。 割肉饲虎! 钱德海显然是被逼到了绝路。 他很清楚,单凭自己,绝无可能同时对抗佛郎机人和大明水师。 他这是想引入第三方,把水彻底搅浑! 【张啸林已动心,回信称可议。预计十日之内,其主力舰队便会北上,与钱德海在怒蛟岛外海会合。】 【目标:两面夹击,先破佛郎机,再挟大胜之威,逼退我朝水师。】 江澈看完,不由的陷入沉思了。 第三百九十一章 引狼入室 从钱德海的视角看,这是一个绝地求生的妙计。 他赌张啸林贪婪,赌大明水师不想和两支海寇主力硬拼。 只要击退了佛郎机人,他就能获得喘息之机,甚至反过来和大明朝廷讨价还价。 从张啸林的视角看,这更是天赐良机。 兵不血刃就能得到三条黄金航线,还能借机削弱死敌钱德海和新来的佛郎机人。 一石三鸟,何乐不为? 可他们都不知道的是,这次围剿的主导者,不是一个按部就班的朝廷将军,而是他江澈。 江澈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海图前。 常规的打法,是抢在张啸林到来之前,不计代价,先行击溃钱德海。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型。 既然要请人入瓮,那为何不能把这个瓮,挖得更大一点。 钱德海是猎物,过江龙张啸林也是,一网打尽,岂不更省事? 江澈转身,对门外喝道:“来人,传令下去,舰队暂缓出击。” 帅帐之内,章武,以及十余名刚刚被江澈从底层提拔起来的将领。 他们神情各异,有的人眼中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更多的人,目光紧紧锁在主座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司主身上。 江澈没有说话,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冰冷的梨花木桌面。 “章武。” “属下在。” 章武立刻出列,抱拳躬身。 “把东西,念给诸位将军听听。” “是!” 章武从怀中取出那份羊皮纸情报,走到帅帐中央,一字一句地将钱德海与张啸林勾结的阴谋高声诵读。 每念出一句,帐内将领们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岂有此理!” 一个满脸络腮胡,名叫李虎的新任游击将军猛地一拍大腿,怒喝出声。 “这帮天杀的海寇,简直无法无天!” “钱德海这是引狼入室!张啸林更是狼子野心!” “王爷!” 李虎一步跨出,向江澈重重一拜,声如洪钟,“末将请命,愿为先锋!请司主即刻发兵,趁那张啸林还未抵达,我等连夜猛攻怒蛟岛,定要将钱德海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对!李将军说得对!必须抢在他们会合之前动手!” “迟则生变啊,大人!” 一时间,群情激奋,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这些新获重用的军官,正是一腔热血,渴望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也回报江澈的知遇之恩。 在他们看来,这情报来得正是时候,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窗口期。 江澈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让人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他的沉默,慢慢浇灭了帐内的喧嚣。 李虎涨红着脸,有些不解地看着江澈,嘴巴张了张,却没敢再多说一个字。 只有章武,他跟在江澈身边最久,隐约感觉到此刻的平静之下,正酝酿着一场远超所有人想象的风暴。 “都说完了?” 帐内瞬间鸦雀无声。 “强攻怒蛟岛?” 江澈的目光落在李虎身上。 “然后呢?钱德海会坐以待毙?他盘踞怒蛟岛这么多年,岛上防御工事坚固,易守难攻。我们强攻,就算能胜,要填进去多少兄弟的性命?” “一场惨胜,舰队折损过半。然后,我们拖着这支疲惫之师,去迎战以逸待劳的张啸林?还是说,去面对一直在外海游弋,对我们虎视眈眈的佛郎机人?” 江澈的手指,在海图上怒蛟岛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你们只看到了钱德海,看到了张啸林。” “可我,还看到了他们!” “一群贪婪的豺狼,聚在了一起。你们想的,是先打跑一只。而我想的,是把他们,一锅端了!” 一锅端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章武在内,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明水师、钱德海、张啸林、佛郎机人。 这是四股力量! 我方兵力甚至不占优势,如何能一锅端了三家? 看着众人脸上那副见了鬼的表情,江澈唇角的一侧,极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一支军队的灵魂,在于它的统帅。 如果统帅的格局只在眼前一亩三分地,那这支军队就永远打不了硬仗。 “钱德海怕我们,也怕佛郎机人,所以他要找张啸林当援军。他以为这是妙计。” “张啸林贪婪,想白得航线,还想削弱死敌,坐收渔利。他以为自己是黄雀。” “佛郎机人傲慢,视我们和海寇为蛮夷,想用坚船利炮打开贸易之门。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 “他们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是最后一个拿到好处的人,可惜,他们都算错了一件事。” “辽东舰队已经抵达了周边海域,只需要我一声令下,到时候皆可为我等所用!” 一番话,说得整个帅帐落针可闻。 李虎等人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原先的急躁和疑虑,瞬间被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和狂热所取代。 “头儿,我们……我们该怎么做?” 章武也有些激动了,一时间也忘记了在众人面前改口称呼王爷。 江澈抬手,指向海图上一座毫不起眼的小岛。 “第一步,示敌以弱。” “传我将令,舰队主力,即刻起锚,后撤三十里,于此地——龟背岛后方水域下锚隐蔽。” “后撤?” 一名将领下意识惊呼出声,但立刻在江澈的注视下闭上了嘴。 “我们要做出被钱、张联手吓破了胆,不敢应战,暂避锋芒的假象。我要让钱德海安心,让张啸林放心,更要让佛郎机人轻视我们。” “只有死人,才不会被轻视,我要让他们在临死前,为自己的傲慢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接着,他转向了帐内两名气息与其他将领截然不同的男子。 这两人始终沉默,如同两道影子,是江澈从暗卫司带来的心腹。 “烈人。” “属下在。” 那名叫烈人的男子上前一步。 “你带一支精锐,换乘快船,立刻出发。沿着这条航线南下。” 江澈在海图上画出一条曲折的线路。, “在他舰队的必经之路上,所有能补给淡水的岛屿,把水井用死牲畜给我填了!所有可能被他们用来补充食物的渔村,提前散播瘟疫的谣言,让他们人畜皆空!我要张啸林的舰队,在见到钱德海之前,就先尝到缺水断粮,人心惶惶的滋味!” 帐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属下,遵命!”烈人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领命而去。 第三百九十二章 海寇的说辞 烈人领命的背影消失在帐幕门口,带走了一股肃杀之气。 帅帐内的空气却并未因此松弛,反而愈发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另一个人身上。 江澈的视线落了过去。 “影。” “在。” 影无声无息地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他没有烈人那种嗜血的兴奋,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江澈从案几下取出一个沉重的木箱,推到他面前。 “这里是五千两黄金。” “你立刻换乘快船,伪装成钱德海的心腹,去见佛郎机人的指挥官。” “告诉他们,你对钱德海的分赃方案不满,决定投靠更强大的主人。” “这份情报,你要亲手交给他,告诉他,钱德海与张啸林已经结下死盟,他们所谓的联手,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他们真正的计划,是等我们大明水师与佛郎机舰队拼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之后,张啸林的舰队会从钱德海许诺的安全后方突然杀出,配合钱德海,一举吞掉他们所有人。” “我们的后撤,就是钱德海为了麻痹佛郎机人,引诱他们深入陷阱的最好证明。” “这个,是他们约定的伏击地点。” 江澈在海图上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位置,画了一个血红的叉。 一个弥天大谎,一套环环相扣的剧本。 将领们听得头皮发麻。 影接过木箱与羊皮纸,没有任何疑问,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佛郎机人傲慢,未必会信一个海寇的说辞。” “所以你需要黄金。” 江澈敲了敲桌上的木箱。 “黄金是最好的引荐信,它能证明你的贪婪,而贪婪,是他们唯一能理解并相信的动机。” “他们瞧不起我们,更瞧不起海寇,在他们眼里,海寇之间为了利益背叛,再正常不过。你表现得越贪婪,他们就越会相信你。” “遵命。” 影提起沉重的金箱,转身融入了夜色。 …… 三日后,佛郎机舰队旗舰,征服者号。 指挥官若昂·德·瓦洛伊斯正用一方白色的丝帕,擦拭着他心爱的单筒望远镜。 “指挥官阁下,外面有一艘小船,自称是钱德海的亲信,有紧急情报求见。” 若昂听到这话,眼中顿时闪过怒意。 “钱德海的人?让他滚!告诉他,有什么事,让他的主人亲自来。” “可是,阁下……他说,他带了足够的敬意。” “敬意?” 片刻后,一个穿着绸缎衣衫的男人被带了进来。 来人正是影。 他一见到若昂,便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对着身后的两个人吩咐道。 “快!把老子带的东西弄过来!” 身后的两个人听到他的话,立刻抬着箱子走了进来。 当箱子打开的时候,一根根黄金码放的整齐无比。 “尊敬的指挥官阁下!小人李四,是钱大当家麾下的一个管事的,这次来,是想为您献上一份天大的机密!” 影的姿态放得极低,活脱脱一个卖主求荣的小人。 若昂瞥了一眼黄金,眉毛挑了挑,示意他继续。 “指挥官阁下,您被骗了!钱德海那个老狐狸,他跟张啸林根本就是一伙的!” “那老家伙答应我们,打下大明水师,航线归您,缴获归他,可他私下里跟我们兄弟说,佛郎机人才是最大的肥羊!他要先利用您的舰队跟明军硬碰硬,等你们打残了,张啸林的船队就会从龟背岛后头的礁石群里冲出来,把你们一锅端了!” 影把江澈的原话,安在了钱德海头上。 若昂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端起桌上的葡萄酒喝了一口。 影见状,顿时装作一副急了的样子,连忙从怀里掏出那份羊皮纸海图。 “您看!这是他们的联络图!明军舰队为什么突然跑了?那就是钱德海给你们的诱饵啊!他就是想让您觉得明军怕了,好放心大胆地往前冲,一头扎进他们的口袋里!” 若昂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份海图上。 他的手指在图上那个标注为伏击点的龟背岛礁石群上轻轻敲击。 他手下的斥候船确实报告过,大明水师后撤了三十里,龟缩不出。 他原本以为是东方军队懦弱的表现,但现在一个海盗的背叛,或许是假的。 但这份情报,却完美解释了明军那个不合常理的举动。 这些东方海盗,果然和传说中一样,狡诈、卑劣、毫无信义! 他们竟然敢算计到伟大的佛郎机舰队头上。 一股怒火从若昂的胸中升腾起来。但他的脸上,却反而露出了一丝笑容。 “哦?真是有趣的计划。” “你想要什么?” 影的眼睛立刻亮了:“小人不要多!只要事成之后,阁下能把钱德海的船分我三艘!不!两艘就行!” 若昂心中冷笑,因为这才是他所熟悉的海盗。 “很好,你的忠诚,会得到回报的。” “传我命令!” 若昂对着门外高声喊道,“舰队转向!既然我们的盟友想给我们一个惊喜,我们就提前去迎接一下另一位客人。” “我要让那个叫张啸林的,连人带船,都变成这片海里喂鱼的垃圾!”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若昂站在船长室外的甲板上。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开路的几艘卡拉维尔帆船,投向那片犬牙交错的龟背岛礁石群。 海水在礁石间涌动,拍打出白色的浪花,仿佛巨兽潜伏在水下呼吸。 “指挥官阁下,这里太安静了。” 一名大副走到他身边汇报着消息。 “斥候船报告说张啸林的船队就在里面,可我们连一根桅杆都没瞧见。” “安静,才说明有鬼。” 若昂却不以为意,在他看来这就是对方的卑劣不堪的计谋而已。 “东方人打仗,就喜欢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殊不知,我们才是真正的猎手。” “传令下去,保持静默,按原计划队形进入,我要给那位张啸林,送上一份来自大西洋的问候。” 大副看着指挥官那张写满傲慢的脸,把到了嘴边的劝告又咽了回去。 是啊,这些孱弱的东方海盗,怎么可能抵挡得住佛郎机无敌舰队的雷霆一击? 他们引以为傲的巨舰,每一艘都像是海上的移动城堡。 光是侧舷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就足以让任何敌人丧胆。 第三百九十三章 日月山河旗 舰队缓缓将自己庞大的身躯挤进那狭窄的石缝。 高大的盖伦帆船在狭窄的水道中转向变得异常困难。 船与船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了极限。 水手们紧张地操控着船帆,船壳与礁石偶尔擦过的刺耳声响。 若昂的耐心正在被消耗,不过想到当他的舰队突然出现在张啸林那群破烂帆船面前时的场景。 “呵呵,这一次,我必须让你们这些垃圾付出代价!!” 可是他这话刚刚说完,异变陡生。 一直平静无波的海面,毫无征兆地荡起一圈圈诡异的涟漪。 紧接着,一阵低沉悠长的号角声,穿透海雾,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根本不是海盗那种杂乱无章的号子! 若昂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龟背岛最高处的一块巨岩上。 身披玄色大氅的江澈,正用一具单筒望远镜冷冷注视着下方水道中已经挤成一团的佛郎机舰队。 “王爷!他们全进去了。” 江澈放下了望远镜,抬起右手,做了一个简单的下劈手势。 “放。” 一个字,冷得像冰。 信号旗在风中猛然展开! 刹那间,仿佛沉睡的巨兽苏醒。 在佛郎机舰队惊恐的注视下,龟背岛礁石群那些看似天然的豁口,冲出了一艘又一艘的大明战船! 这些战船的形制各异,但都挂着同样威严的日月山河旗。 它们像是一群早就等待多时的鲨鱼,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船身两侧的水手奋力划桨,将所有可能的退路死死封锁。 佛郎机舰队的后路,被彻底切断! “陷阱!是陷阱!” 征服者上,瞭望手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若昂也懵逼了,从上游的方向,顺着风,也顺着早已被明军勘探计算好的洋流。 几十艘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小船,正朝着他们冲来! 那些船上堆满了干柴,火舌被风一吹,窜起数丈之高,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它们就像一群悍不畏死的敢死队,义无反顾地扑向佛郎机巨舰。 “拦截!快拦截那些火船!” 可是他的命令刚刚喊出,更加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轰!轰!轰隆!” 部署在周围岛礁高处的岸防重炮,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磨盘大小的石弹拖着死亡的呼啸,狠狠砸在佛郎机战舰宽阔的甲板上。 一发石弹命中了一艘盖伦帆船的主桅杆。 那根需要数十人合抱的巨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倒塌。 紧接着,包抄到位的大明水师战舰,侧舷的炮窗齐齐打开。 无数红夷大炮同时开火,密集的炮火形成了一张死亡之网,将整个佛郎机舰队笼罩其中。 “铛啷!” 若昂的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海盗内讧?钱德海和张啸林的算计? 不,这一刻他就是再傻也明白了,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针对他,针对整个佛郎机舰队的惊天骗局! 什么狗屁海盗,这是大明正规水师的主力! 他们不是诱饵,自己才是那个一头扎进口袋的蠢货! 被那个他视作蝼蚁的东方海盗,被他嗤之以鼻的东方智慧,彻彻底底地玩弄于股掌之间。 “转向!左满舵!冲出去!”旗舰上传来嘶哑的吼声。 但是,没用了,一艘火船已经撞上了征服者号的侧舷。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烤得若昂的脸颊生疼。 “着火了!船着火了!” “跳海!快跳海啊!” “别挤!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指挥系统在第一轮打击下就已然崩溃。 若昂扶着滚烫的栏杆,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幅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他的无敌舰队,他引以为傲的海上城堡,正在被烈火与钢铁无情地吞噬。 而此刻的影早已离开了征服者号,此刻的他已经跟着两个手下来到了岸边上。 征服者号正在缓缓倾斜,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若昂的世界,只剩下耳边的轰鸣和眼前灼热的火海。 “指挥官阁下!走!快走!” 几名浑身浴血的亲卫架起失魂落魄的若昂,强行将他拖向一艘早已备好的小艇。 “不……我的舰队……我的征服者号……” 若昂喃喃自语,像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大人!留得青山在!我们必须为您保留复仇的火种!” 亲卫队长嘶吼着,一刀砍断了系着小艇的缆绳,小艇猛地坠入海中,溅起大片水花。 船上的几名亲卫奋力划桨,小船如同一片飘零的落叶。 在布满残骸和尸体的水道中,艰难地向着唯一的缺口冲去。 若昂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正在被海水吞没的旗舰。 征服者号的旗帜,那面曾让无数港口望风而降的旗帜,被烈火舔舐,最终无力地垂落,消失在滚滚浓烟之中。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 他,堂堂佛郎机总督,东方航路的开拓者,竟然被一群他眼中的土著、海盗,用如此原始而野蛮的方式,打得全军覆没。 他脑中不断闪回着那个东方海盗的脸。 钱德海?张啸林? 不,是那个叫江澈的男人。 是他!一定是他! “大人,快看,前面没有明军的战船了!我们能冲出去!”一名亲卫惊喜地喊道。 若昂抬起麻木的头,顺着亲卫手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前方水道开阔,似乎已经脱离了包围圈。 希望的微光,让他死寂的内心有了一丝波动。 只要能逃出去,只要能回到马六甲,他发誓,他要动用王国所有的力量,他要让这片东方的土地血流成河! 可还没等他们过去,平静的水面上,突然冒出了一个个黑点。 那些黑点迅速变大,是船! 十几艘外形狭长、速度奇快的快船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 它们没有挂帆,船身两侧各有数十名精壮水手,划动着特制的长桨,船速快得不可思议! “是敌人!” “划!快划!冲过去!” 若昂的亲卫们脸色煞白,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疯狂划桨,就连若昂也加入了进去。 但一切都是徒劳。 第三百九十四章 若昂 那些快船的船头,站着一个个身穿黑色劲装,手持奇特连弩的士兵。 他们神情冷漠,动作整齐划一。 “嗖!嗖!嗖!” 没有警告,没有喊话,回应他们的,是漫天飞舞的弩箭。 箭雨又快又密,小小的舢板根本无处躲藏。 “噗!噗!” 若昂身边的亲卫一个个闷哼着栽倒,身上插满了箭矢,像刺猬一样。 “保护大人!” 亲卫队长怒吼着,用自己的身体挡在若昂身前。 数支弩箭瞬间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瞪大了眼睛,口中涌出鲜血,缓缓倒下,最后看的方向,依旧是若昂。 转瞬之间,小艇上只剩下若昂一个活人。 他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忠心耿耿的卫士在自己面前死去。 一艘快船靠了过来,几名黑衣士兵一跃而上。 为首那人,脸上带着一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他走到若昂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若昂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想要拔出腰间的佩剑,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 可对方根本不给他机会。 面具人手腕一翻,一把短刃抵在了他的喉咙上。冰冷的触感,让若昂浑身一僵。 “若昂·德·阿尔梅达·佩雷拉?” 若昂瞳孔骤缩,对方不仅知道他的身份,甚至连他的全名都一清二楚! 面具人不再废话,在若昂脖颈后侧用力一按。 剧痛传来,若昂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带走。” …… 龟背岛主岛的临时营地,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影单膝跪在江澈面前,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暗卫司制服,但眉宇间的风霜和眼底的杀气。 “王爷!幸不辱命。” “此次潜伏,共计获取佛郎机舰队大小战船三十七艘的详细图纸,火炮配置、船员编制、指挥体系、补给状况、以及各级指挥官的性格弱点评估,皆已记录在册。” “其中,旗舰征服者号的结构最为复杂,属下拼死拓印了七成,另外,属下以献上财宝航路图为名,成功取得了若昂的信任,并证实了他刚愎自用、极度轻视我大明水师的性格特点。此次诱敌深入计划,每一步,都在王爷的预料之中。” 江澈接过铁盒,随手递给身后的亲卫。 “辛苦了。”江澈淡淡说道,“佛郎机人的火器,你看过了?” “看过了。” 影立刻回答,“其火炮射程与威力,与我军最新式的红夷大炮在伯仲之间,但他们的铸造工艺更为精良,炮身更轻,冷却更快,射速也因此高出我军一成左右,最关键的是,他们有一种名为开花弹的炮弹,落地会炸裂,跟我们辽东那边的基地制造出来的差不多。” 江澈点了点头,这些情报,比俘虏十艘战舰更有价值。 “伤亡如何?” “为确保情报万无一失,有三名兄弟……” 影的声音低沉下去。 “名字记下,家人,司里养了。”江澈打断了他,“你先下去休息。” “王爷,属下不累!”影抬起头,“属下请命,参与审讯若昂!” 江澈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审讯?” 江澈的嘴角扯了扯,却毫无笑意。 “一条没了牙,断了爪的丧家之犬,有什么好审的?” “他最有价值的时候,是在他率领无敌舰队,意气风发冲进这个口袋的时候,现在,他不过是个战利品,一个可以向燕京献上的礼物罢了。” 一名传令兵快步跑来:“王爷!小队之中有人生擒若昂,正押送至此!” 营地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生擒敌军主帅,这可是不世之功!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江澈身上,等待着他下一步的命令。 江澈看都没看传令兵一眼,径直走向挂着巨大海图的木架。 “传我将令。” “主力舰队,放弃打捞。所有战船,即刻清点弹药人员,休整一个时辰。” 众人面面相觑。 打了这么一场大仗,就休整一个时辰。 不等他们想明白,江澈的下一句话,更是如同惊雷。 “一个时辰后,全军转向,目标——怒蛟岛!” 一名副将忍不住上前一步,迟疑道:“王爷,怒蛟岛,之前得到的消息是十天后,我们现在过去是不是有点早了?” 影的眉头微皱,身形微动,拦在了副将和江澈之间,眼中的杀气一闪而逝。 在他看来,这是对王爷的公然质疑。 江澈却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影退下。 不过他没有直接回答李虎的问题,反而指了指大海。 “李虎,你看这里。” 李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佛郎机舰队主力可能存在的两片海域。 “钱德海和张啸林加上若昂,一共三路,现在,若昂被我们一口吞了。” “那你觉得,另外两路舰队,在发现若昂失联之后,会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李虎脸上的莽撞瞬间凝固,他眉头紧锁,开始顺着江澈的思路思考。 “他们会恐慌!会以为我们设下了更大的陷阱!” “没错。” 江澈点了点头,“但恐慌之后呢?是各自逃命,还是……” 李虎的呼吸猛地一滞,一个可能性在他脑中炸开。 “他们会汇合!他们会以最快的速度靠拢,拧成一股绳!因为分散开来,只会被我们逐个击破!” “说对了。” 江澈的指节在海图上轻轻敲击。 “我们抓捕若昂的动静,根本瞒不过海上的侦察船,这个消息,现在恐怕已经传到了钱德海和张啸林的耳朵里。” “一个孤立无援的钱德海,和一个惊慌失措的张啸林,都不可怕,但一个汇合了所有主力战舰,并且因为恐惧而变得格外谨慎的联合舰队,就很可怕了。” 江澈的视线重新回到李虎脸上。 “我们今夜的出击,不是冒险,恰恰相反,我们是为了避免更大的风险,我们要在他们汇合之前,将他们重新割裂!甚至,是趁他们慌乱调动之时,拦腰斩断其中一支!” 第三百九十五章 请王爷降罪 “时间,在我们这边,但窗口,只有今夜。” 方才还弥漫着疑虑的空气,此刻被一种恍然大悟的震撼所取代。 李虎的脸涨得通红,他单膝跪地,甲胄铿锵作响。 “王爷深谋远虑,末将愚钝!请王爷降罪!” “打赢了,再来领功。”江澈将他扶起,“现在,明白该做什么了?” “明白!” 李虎豁然起身,眼中的疑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战意。 他转身对着身后同样震撼的校尉们怒吼。 “都愣着干什么!传令下去!全军整备!一个时辰之内,老子要看到所有船都能扬帆出海!谁他娘的慢了一步,军法处置!” “遵命!” 众人轰然应诺,鱼贯而出。 江澈走到岛边上,夜风吹动他的衣袍。 海面上,无数火把亮起,一艘艘战船的轮廓在火光中显现,狰狞而肃杀。 一个小时后,李虎浑身冒着热气跑来复命。 “王爷!全军整备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江澈点了点头,他转身对身旁的影和几名亲卫下令。 “若昂关进旗舰的特制水牢,派两个小队的暗卫看守。” “属下明白。”影的身影没入黑暗。 江澈目光投向深不见底的墨色大洋。 “全军,出发!” 庞大的舰队,在夜幕的掩护下,滑入茫茫大海。 江澈站在旗舰镇海号的船艏,海风烈烈,吹得他玄色王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看星辰,也没有看罗盘。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夜幕,直抵数百里外的未知战场。 李虎侍立在他身后。 这位曾经的莽夫,此刻安静得像块石头,眼中再无半分疑虑。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除了风声和水声。 甲板上只有巡逻甲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报!!” 暗卫单膝跪在江澈面前。 “王爷,东南七十里,发现雀鸟三号信号。” 江澈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信号方位?” “正东,一次短亮,两次长亮。” 海图官立刻在旁边一盏防风灯下铺开海图。 李虎凑过去看了一眼,“一定是张啸林!!” 炭笔标注的点,赫然位于张啸林舰队原先的巡弋区。 但信号位置却朝着钱德海舰队的方向,出现了一个明显的转向。 不到半个时辰,另一名暗卫再次来报。 “王爷!正北九十里,雀鸟一号信号!方位正南,一次短亮,一次长亮!” 这一次,不等李虎开口,海图官的手已经画出了第二条轨迹。 钱德海的舰队,同样放弃了原定计划,正在全速南下,企图与张啸林汇合。 江澈的预判,被海图无情证实。 两支曾经不可一世的海盗舰队,正不顾一切地想要凑到一起,寻求安全感。 “王爷,神了!” 江澈走到海图前,伸出手指,在代表张啸林舰队的那条慌乱轨迹上轻轻一点。 “张啸林为了追求速度,已经放弃了侧翼的护卫阵型,他的舰队被拉成了一条长蛇,首尾不能相顾,这已经不是一支舰队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海图上。 在那条代表张啸林舰队的仓皇曲线上。 一个致命的破绽,被江澈轻易地揭示出来。 “传令,全舰队转向,东北偏东三十度。我们的目标,不是去拦截,而是去抄他的后路。” “我要在天亮之前,从他的尾巴开始,一节一节,把他这条长蛇的脊骨彻底敲碎!” “遵命!” 李虎轰然应诺,随后转身冲出船舱。 “传王爷令!全舰队转向!东北偏东三十度!操帆手!舵手!都他娘的给老子动起来!快!” ………… 而此刻的张啸林的舰队之中。 “废物!一群废物!” 张啸林双眼布满血丝,在奢华的船长室里来回踱步。 若昂被俘的消息,将他所有的嚣张和自负都劈得粉碎。 那个江澈…… 那个大明朝的王爷,竟然真的敢在海上动手! “大当家,我们是不是开得太快了?” 副将张彪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后面的船已经有些跟不上了,队形都散了啊!” “散了就让他们追!追不上的就是废物!” 张啸林猛地回头,一把揪住张彪的衣领,唾沫星子都喷到了他的脸上。 “老子现在要的是速度!速度你懂吗!只有跟钱德海汇合,我们才能活下去!否则,下一个被装进水牢的就是你我!” “可是大当家,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稳住阵脚啊!万一敌人从侧翼杀出来……” “闭嘴!” 张啸林一脚踹在张彪肚子上,将他踹倒在地。 “侧翼?哪来的侧翼!他江澈的主力刚吞了若昂,现在肯定在休整!他怎么可能料到我们会立刻汇合?他就算料到了,也没有那么快的船能追上我们!” 此刻恐惧已经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 钱德海经验老道,手下战舰也多,只要两军汇合,背靠背组成圆阵。 就算那江澈有通天之能,也别想再轻易啃下一块肉来! “传我命令!” 张啸林喘着粗气,指着舱门外。 “所有船,把能点的灯都给老子点上!让钱德海的人能远远看到我们的位置!快!” “大当家,不可啊!” 倒在地上的张彪骇然失色:“这在夜里点灯,不就成了活靶子吗!” “靶子?” 张啸林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老子就是要当靶子!当一个让钱德海能看到的靶子!只要能汇合,一切都值了!”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海与天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 江澈的舰队,没有点一盏灯,横切到了张啸林舰队的后方。 “王爷,前方三里,发现灯光!” 瞭望手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江澈举起单筒望远镜。 视野中,一片星星点点的光亮,在灰蒙蒙的海面上摇曳。 那些灯火组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线。 而在长线的末端,几艘明显掉队的战船,正拼命划桨,显得孤立无援。 张啸林这个蠢货,竟然真的点了灯。 江澈放下望远镜,甚至不需要任何复杂的战术。 “李虎。” “末将在!” “看到最后那三艘船了吗?” 江澈指着前方,“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把它们给我凿沉。打完就走,继续追击下一个目标。” 第三百九十六章 你们想造反吗 “明白!” 李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光芒。 这简直是送上门的功劳! 他转身怒吼:“第一突击舰队!目标,敌军末尾三舰!撞沉他们!” 命令下达,江澈舰队的阵型瞬间发生变化。 十艘体型修长、船首包裹着厚重铁皮的突击快船,从主舰队中分离出来,猛地加速。 它们像十把锋利的手术刀,切向了那三艘掉队的猎物。 直到李虎的座舰离他们不足五百步时,江澈没有再看那边的战况。 因为结果早已注定,他的目光越过了那几艘即将沉没的船。 “传令,主舰队,两翼展开,准备包抄。” “天亮了。” “该收网了。” 黑色的海水仿佛被烧开的沸油,猛烈翻腾。 十艘狼形快船如十道劈开夜幕的黑色闪电。 船首的铸铁撞角在海浪中闪烁着冰冷的光。 “撞!” 李虎站在船头,手臂奋力前指。 第一艘掉队的海寇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像样的规避。 船上的海寇们惊恐地看着那艘比他们小上一圈的怪船直冲而来。 “轰!” 一声巨响,不是木头与木头的沉闷碰撞,而是铁与木的摧枯拉朽! 铁甲撞角轻易撕裂了海寇船脆弱的侧舷。 木屑混合着人的惨叫,被巨大的动能抛向半空。 “救……救命啊!” “船要沉了!” 落水的人在冰冷的海里挣扎,可李虎的舰队看都未看他们一眼。 第二艘、第三艘…… 撞击声接二连三响起,每一声都像死神的丧钟。 李虎的座舰在撞穿一艘敌船后,并未停留,船员们熟练地抛出火油罐,火箭紧随其后。 冲天大火瞬间燃起,将海寇船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炬。 也照亮了船上之人最后的绝望。 李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战果。 三团燃烧的火焰在海面上逐渐下沉,熄灭。 他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 “撤!寻找下一个目标!” …… 舰队最前方,张啸林的座舰上。 “大当家!你听,那是什么声音?” 张彪从甲板上爬起来,侧耳倾听着从后方遥遥传来的闷响。 张啸林正死死盯着前方,寻找钱德海舰队的灯火,他烦躁地挥挥手。 “什么声音!是风声!浪声!别他妈一惊一乍的!” 他现在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远方那可能出现的光点上。 “不对!” 张彪的脸色愈发惨白,“大当家!你看后面!” 顺着张彪手指的方向。 一片不详的红光染红了后方的天际,那不是友军的信号!那是船只在燃烧! 张啸林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舰队……他的后路没了! “怎么回事!后面怎么了!” 就在这时,一艘小小的传令船疯了一样从舰队后方划来。 “大当家!不好了!我们被偷袭了!” “敌人从后面杀上来了!王麻子、孙瘸子的船全完了!” 信使连滚带爬地上了旗舰,扑倒在张啸林脚下。 “他们的船头是铁的!一撞一个窟窿!我们的船跟纸糊的一样!” “他们专挑掉队的打!打完就跑!我们追不上,也拦不住!” “剥洋葱!” 张啸林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这个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第一时间就明白江澈的战术了。 点灯,自己居然点了灯! 自己亲手把舰队的位置暴露无遗。 亲手把那些掉队的兄弟变成了黑夜中最显眼的靶子! “啊啊啊啊!” 张啸林抓住那个信使的头发,将他的头狠狠撞在甲板上。 “废物!全都是废物!” “为什么不还击!为什么不挡住他们!” “大当家……我们根本看不清他们在哪儿……” 张啸林猛地松开手,踉跄着站起来,双眼布满血丝,状若疯魔。 他一会儿看看前方钱德海可能出现的方向,一会儿又回头看看那片燃烧的火光。 去汇合?还是回头迎敌? 两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疯狂打架,将他的神经撕扯得寸寸断裂。 “传我命令!全速前进!全速!冲到钱德海的区域那里去!快!” 在拥挤而混乱的队形中,这简直是灾难。 “前面的船!让开!大当家让掉头!” “让个屁!命令是全速前进!你们想造反吗?” “撞上了!要撞上了!” 一艘楼船为了强行掉头。 巨大的船身直接撞上了旁边一艘正在加速的战船。 船桨瞬间断裂了十几根,两艘船的船舷死死卡在一起,动弹不得。 更多的船只为了避让前方的混乱,仓促转向,结果导致了更大规模的拥堵和碰撞。 海面上,张啸林的舰队彻底瘫了。 船只互相推挤,首尾难顾,像一群没头苍蝇在原地打转。 张彪绝望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是败在敌人手里,而是被大当家自己玩死了。 而就在这片混乱的中心,天,亮了。 一缕微光刺破了东方的黑暗,将灰蓝色的海面镀上了一层金边。 也照亮了那从左右两翼,如同乌云般悄然压来的庞大阴影。 数十艘体型远超海寇船的巨舰,张开风帆,从南北两个方向缓缓合拢。 每一艘船上,都站满了披甲执锐的士兵,寒光闪闪的兵器,汇成一片死亡的森林。 而此刻的怒蛟岛边缘的位置,钱德海正苦苦的等着张啸林过来汇合。 可好消息没有,坏消息却有一个。 钱德海的瞭望手声音发颤,几乎握不住手里的单筒望远镜。 “大当家,你快看那是什么?” 钱德海一把抢了过来,举到眼前。 视野里,张啸林舰队的灯火已经不再是一条长线,而是乱糟糟地挤成一团。 其中几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而在那片混乱的舰队两侧。 两支庞大的舰队正在收紧包围。 钱德海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窜上后脑勺。 江澈不仅预判了张啸林的行动,甚至连自己会来接应都算到了。 他没有分兵拦截自己,而是将全部力量用于围歼张啸林,这是何等的魄力和自信! 杀张啸林这只鸡,给他钱德海这只猴看! 如果自己再往前一步,就会一头撞进江澈张开的口袋,成为下一个被围歼的目标。 老道的经验在这一刻救了他的命。 他甚至能想象到,一旦自己被拖入战局。 江澈那支神出鬼没的凿穿舰队,会从哪个角度切入自己的后阵。 “转向!” 钱德海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得近乎冷酷。 “全舰队,右满舵!立刻转向!离开这片海域!” “可是大当家,张当家他……” “张啸林?” 钱德海冷笑一声,将望远镜丢给他。 “你去看,他还有救吗?现在冲过去,不过是多搭上几千条人命!” “他自己找死,谁也拦不住!我们走!” 命令下达,钱德海的舰队开始转向,将身后那片已经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海域,彻底抛弃。 盟友?在绝对的实力和死亡面前,一文不值。 第三百九十七章 海上枭雄的对决 天光大亮,江澈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镜片上还残留着远方钱德海舰队仓皇逃窜的最后一道剪影。 像一个逐渐缩小的墨点,消失在海天尽头。 老狐狸,跑得倒是快,但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钱德海的舰队不是此战的主要目标,留着他,比杀了他更有用。 一个被彻底吓破了胆的盟友,会成为张啸林这颗人头最好的宣传者。 会把今日此战的恐怖,十倍,百倍地传递给大海上每一个怀有异心的势力。 从今往后,任何人想与大明为敌,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张啸林的家底厚,够不够江澈这把刀砍。 “司主。” 身旁的副将李信低声请示。 江澈没有回头,目光落在下方那片已经彻底化作人间炼狱的混乱海域。 张啸林的舰队像一锅煮沸的烂粥,船只互相卡死,动弹不得,成了最完美的靶子。 他抬起手,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只是轻轻往下一压。 “总攻。” 两个字,轻得仿佛一阵风,瞬间点燃了整片战场。 “遵命!” 李信猛一抱拳,转身奔向传令兵,声嘶力竭地吼道。 “王爷有令!总攻!!” 呜——呜——呜——! 苍凉而悠长的号角声从旗舰上传出,响彻云霄。 早已蓄势待发的南北两翼舰队,仿佛收到了地狱的召唤。 “开炮!” 轰!轰!轰隆隆! 数百门火炮在同一时刻喷吐出橘红色的烈焰,沉重的铁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划出死亡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向海寇舰队最密集的核心区域。 第一轮齐射,就宣告了屠杀的开始。 一艘三层高的楼船被数枚炮弹同时命中,巨大的船身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捏碎,从中断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船上的海寇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随着无数木屑与残肢断臂一同被抛上天空,再化作血雨落下。 另一艘战船的桅杆被拦腰打断,燃烧的巨木轰然倒下,将甲板上的海寇砸成肉泥,顺势引燃了整艘船。火焰瞬间窜起十几米高,黑色的浓烟滚滚,将海寇们绝望的哀嚎吞噬。 巨大的水柱在船队中冲天而起,又轰然落下,每一次都意味着一艘船的重创或沉没。 “反击!给老子反击!” 张啸林的旗舰上,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挥舞着佩刀,对着周围的亲卫嘶吼。 “我们的炮呢?为什么不开炮!还击啊!” 一名浑身湿透的头目连滚带爬地过来,哭喊道:“大当家!不行啊!船都挤在一起,我们的炮够不着他们,打出去只会打到自己人!” “废物!都是废物!” 张啸林一脚将他踹开,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让船队散开,但所有的命令都如同石沉大海。 令旗手早在第一轮炮击中就被炸成了碎片,传令船被堵在核心动弹不得。 除了身边这几十个亲卫,谁也听不见。 整个舰队,已经彻底失控。 就在张啸林陷入绝望之际,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炮火声中,一支与众不同的舰队,从明军主阵中穿刺而出。 它们没有参与炮击,船身更显狭长,速度快得惊人。 这支舰队无视了周围那些正在沉没或燃烧的杂鱼船只,目标明确得令人不寒而栗。 它们排成一个锋利的箭头阵型,沿着炮火轰开的航道。 切开海寇舰队混乱阵型的薄弱处,直扑舰队最中央。 那里,是他的旗舰。 那面绣着怒蛟的帅旗,此刻成了最致命的坐标。 “拦住他们!快!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拦住他们!” 张啸林指着那支越来越近的突击舰队,全身都在发抖。 响应他命令的,只有周围几艘还能动弹的亲卫船。 它们不顾一切地迎了上去,用自己的船身阻挡,结果是徒劳的。 凿穿舰队的头船甚至没有减速,船首包裹着铁皮的撞角,轻易撞碎了一艘海寇船的侧舷。 船上的明军士兵在交错的瞬间,投出了一排排的火油罐和万人敌。 轰然的爆炸声中,那艘拦截的海寇船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 凿穿舰队没有丝毫停留,以一种冷酷到极致的效率,突破了一层又一层的阻碍。 近到张啸林已经能看清为首那艘船上,站立的明军将领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张啸林脑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纵横大海十余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从未想过自己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不是死在惊涛骇浪里,不是死在与另一位海上枭雄的对决中。 而是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朝廷鹰犬,用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玩弄于股掌之间。 凿穿舰队呈一个半月形,将他的座驾死死围困在中央。 船上那些披着重甲,只露出两只冰冷眼睛的明军士兵。 “大当家!!” 身边的亲卫队长脸色惨白,握刀的手不住颤抖。 “怕什么?” 张啸林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和血水,将佩刀横在胸前。 “死,也要死得像个爷们!” “弟兄们!我们跟他们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他最后的尊严被激发了出来,与其像条狗一样被俘受辱,不如战死在这里。 “吼!!” 最后的几十名亲卫被他的话激起了凶性,纷纷举起武器,发出了困兽般的咆哮。 就在此时,数十个带着长长绳索的钩爪从四面八方飞了过来,死死咬住了旗舰的船舷。 几艘凿穿舰开始发力,将张啸林的旗舰牢牢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紧接着,一个个身披黑色玄甲的士兵,顺着绳索,如同猿猴般敏捷地攀爬上来。 第一个翻上船舷的人,左手持着一面小圆盾,右手握着一柄雁翎刀。 刚刚站稳,一名海寇亲卫就红着眼睛,高举着板斧,怒吼着当头劈下。 那名明军士兵只是微微沉肩,用圆盾轻巧地卸开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手腕一翻,盾牌边缘顺势撞在海寇的手腕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板斧脱手飞出。 海寇还没来得及惨叫,一道寒光就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雁翎刀无声地划开了他的喉咙。 那名士兵看都没看倒下的尸体,步伐沉稳地向前踏出一步,为身后的同伴让开了登陆的位置。 第三百九十八章 张啸林授首 越来越多的黑色甲士涌上甲板。 他们自动组成一个个三人的战斗小组,互相掩护,步伐一致。 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每一次出刀,都必然伴随着一名海寇的倒下。 鲜血很快染红了奢华的柚木甲板,尸体层层叠叠。 张啸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握刀的手,青筋毕露。 “来!都他妈的来!老子就在这里!” 那名小旗官的脸上戴着铁质的面罩,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 在确定对方的身上后,直接对身边的同伴打了个手势。 两个小组,六名士兵,立刻脱离了原本的战线,向着张啸林包抄而来。 他们手中的盾牌组成了一面小小的盾墙,雪亮的刀锋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 “杂碎!” 张啸林怒吼一声,双腿猛然发力,冲向了围过来的众人。 可那面盾墙仅仅是向后退了半步,便再次稳住。 从盾牌缝隙中,三柄雁翎刀探出,直刺他的小腹、肋下、大腿。 张啸林瞳孔骤缩,强行扭转身躯,用刀身磕开刺向小腹的一刀。 另外两刀,却结结实实地划开了他的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衫。 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脚步一个踉跄,右侧的三人小组瞬间捕捉到了这个破绽。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三面盾牌猛然前撞! 张啸林像被一头犀牛正面撞上,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甲板上。 挣扎着想要爬起,但那两面铁墙已经合拢过来。 冰冷的盾牌边缘死死压住了他的四肢和躯干,让他动弹不得。 数把雁翎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 张啸林眼中的凶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旗舰上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海风的呼啸。 直到再也听不到一声反抗的呐喊。 江澈才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从自己的座舰踏上了这艘属于海寇王的旗舰。 他走得很慢,黑色的官靴踩在满是血污的柚木甲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目光扫过甲板,尸体,到处都是尸体。 有刚刚接手的水师之兵,但更多的是穿着各色衣衫的海寇。 战斗小组正在清点伤亡,救治伤员。 不过他的视线,最终还是落在了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张啸林身上。 张啸林也正抬着头,用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你是谁?” 张啸林的声音沙哑,他想知道,自己究竟是栽在了谁的手里。 江澈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曾经纵横东海的枭雄。 “严密看管,莫让他死了,也莫让他自尽。” “是,大人!” 小旗官抱拳领命,立刻挥手,两名士兵拿来特制的镣铐和口枷,粗暴地给张啸林戴上。 “另外,让所有战斗小组立刻对全船进行搜查。” 江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暗卫司士兵的耳中。 “是!” 随着他一声令下,原本还在处理伤员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两人一组,冲入船舱的各个角落,开始了地毯式的搜查。 很快,一箱箱的金银珠宝被搬到了甲板上。 在夕阳的余晖下,金灿灿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海寇们发出了低低的惊呼,而暗卫司的士兵们却视若无睹。 只是沉默地将箱子堆叠在一起,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江澈看都没看那些财宝一眼,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时间一点点过去,船舱内传来的翻箱倒柜声渐渐稀疏。 一名小旗官快步从船舱里走出,来到江澈面前,单膝跪地。 “启禀王爷,所有船舱均已搜查完毕,共搜得金银财物合计三十二箱,各类珠宝古玩七箱。” “此外,在张啸林的卧舱床底夹层中,发现此物。” 江澈接过那个并不起眼的木盒。 里面没有价值连城的夜明珠,也没有什么武功秘籍。 只有一叠厚厚的信纸,信纸的材质是上好的宣纸,墨迹清晰,显然保存得极好。 信纸上是遒劲有力的行楷,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一封,两封,三封…… 他翻阅的速度极快,漆黑的眸子一扫而过,便将所有信息纳入脑中。 这些,全都是应天府里那位大人,与张啸林的往来密函。 信中详细记录了朝廷水师的调动计划,巡防路线的变更,甚至还有特定船只的武器配置弱点。 作为交换,那位大人要求张啸林在特定时间。 特定海域制造混乱,劫掠南下的漕粮船,袭击沿海的富庶州县。 目的,昭然若揭。 看完之后,江澈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这些虽然他早有猜到。 至于里面的是哪位,江澈却一点也不好奇,毕竟现在朱高煦被软禁了起来。 那么就只有目前还在掌控着锦衣卫的朱高燧了。 张啸林,不过是对方随手落下的一颗棋子。 他将信纸仔细叠好,放回木盒盖上。 整个过程,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张啸林。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屈辱。 张啸林胸膛剧烈起伏,口枷将他的牙齿硌得生疼,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一股血腥气猛地冲上他的头顶! 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压在他身上的两个暗卫司士兵眉头一皱,加大了力道,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关节。 剧痛让张啸林浑身抽搐,但他眼中的凶光却再次燃起,化作了纯粹的疯狂。 “杀了我!” “有种就给老子一个痛快!别他妈在这装神弄鬼!”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的人!!” 江澈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回张啸林面前。 距离如此之近,张啸林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海风与血腥的冷冽气息。 “杀了你?” “太便宜你了,张大当家。” 张啸林死死瞪着他,江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张啸林的脸颊。 “别急。” “黄泉路上一个人走,多孤单?” 张啸林愣住了,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你的好兄弟,钱德海,马上就来陪你了。” 第三百九十九章 返航 “你!” 张啸林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们的势力范围一南一北,互为犄角,钱德海的实力,不在他之下! “你放屁!” “舰队远在百里之外,你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江澈的眼神。 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就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你以为,我的目标只有你一个?” “在你这旗舰上的厮杀声响起之前,我的人已经带着辽东水师的主力舰队,完成了对钱德海所有船只的合围。”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张啸林的脑子里,让他瞬间一片空白。 这是一场早就策划好的、针对他们整个东海海寇联盟的歼灭战! “你现在可以算算时间。” “我的人应该也跟你这里一样,开始打扫战场了。” “说不定,钱当家的脑袋,比你先一步落地呢。” “不可能……” 张啸林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支撑着他最后一口气的那股悍勇与不甘,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他甚至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就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江澈站起身,不在管张啸林什么表情,对着身后的人下令道。 “返航。” “目标,泉州港。” “是!” 旗官轰然应诺,立刻转身,将命令层层传递下去。 水手们奔跑在甲板上,船身开始调转方向,朝着大陆的方向驶去。 “王爷!” 一名暗卫司队长快步跑来,在他身后三步处停下,单膝跪地。 “启禀王爷,东南方向发现一艘快船,挂的是咱们辽东水师的旗号,正全速向我方靠近!” 江澈嗯了一声,没有回头,因为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辽东水师的快船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破开白浪。 船头一名武将的身影在海雾中愈发清晰。 正是章武麾下的心腹副将,李信。 跳板搭上,李信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旗舰,甲板上的士兵纷纷向他行礼。 他却目不斜视,径直奔向船首的江澈。 “王爷!” 李信解下腰间一个防水的牛皮筒,双手奉上。 “章指挥使令末将送来急报!钱德海所部,已于昨日丑时全歼!钱德海本人,活捉!” 江澈终于转身,接过牛皮筒,抽出里面的战报。 纸上的字迹潦草而有力,墨迹似乎还未干透,带着一股硝烟与血的味道。 战报写得极为详尽,钱德海麾下三百余艘大小船只,无一漏网。 东海之上,再无成规模的海寇。 “做得好。” 江澈将战报递还给李信,“传我命令,将此捷报通传全军!另,犒赏三军,所有将士官升一级,赏银加三倍!” “是!” 李信兴奋地领命而去。 命令层层下达,整支舰队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士兵们的士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江澈穿过狂欢的人群,甲板上浓烈的血腥味与汗水味混杂在一起,但他仿佛置身事外。 他一步步走下通往底舱的阶梯,光线迅速暗淡下来。 这里是临时关押海寇头目的地方。 张啸林像一滩烂泥,瘫在牢房的角落里。 镣铐已经取下,但他似乎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曾经凶悍的眼神早已熄灭,只剩下死灰般的空洞。 牢门被推开。 江澈走了进来,一名亲卫在他身后放了一张椅子。 江澈坐下,就那么静静看着张啸林,一言不发。 张啸林终于承受不住这种无声的凌迟。 “给我个痛快……” 江澈像是没听见,从怀里拿出那份刚刚收到的战报,在手指间轻轻敲打着。 “钱德海,抓到了,活的。” 张啸林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他很合作。” 江澈继续说,“把他知道的,和不该说的,都说了。” “他说每年泉州市舶司的抽分,你们只交三成,剩下的七成,都进了泉州知府孙元正的口袋。” 张啸林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停滞了。 江澈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用平淡的语调,说着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秘密。 “他还说,你们每次出海劫掠的所谓番商,其实都是福建不愿意交税的本地大户,货物出手后,利润你们拿四成,孙元正和市舶司的一帮人,拿六成。” “你们不是海寇。” 江澈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张啸林的眼睛。 “你们只是孙元正养在海上的一条狗。” “噗——” 张啸林一口黑血喷出,整个人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不是的……” “是他求着我们!是孙元正求着我们!” “是吗?” 江澈反问,“那这次我们辽东水师南下的消息,是不是也是他卖给你的?他告诉你,我们只是路过,让你放心大胆地去抢我们的船?” 张啸林呆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死人般的苍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孙元正!你个不得好死的狗官!”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猛地扑向江澈,却在半途被无形的锁链拽住。 他忘了自己还被锁着。他趴在地上,用头一下下撞击着潮湿的地面,发出砰砰的闷响。 “你想让他死吗?” 张啸林动作一顿,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眼中满是疯狂的恨意。 “把他这些年收了你们多少银子,藏在哪里,和他勾结的市舶司官员,泉州卫的武将,还有那些借你们的手销赃发财的大善人,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个,都告诉我。” 江澈站起身,“我可以保证,他们一个都跑不掉。黄泉路上,会很热闹。” 半个时辰后。 江澈拿着一张写满了名字和罪证的供状,走出了底舱。 章武已经在甲板上等候多时,他看见江澈手里的东西,眼神一凝。 “王爷,都招了?” “嗯。” 江澈将供状递给他,“比我想象的还要烂。” 章武快速扫了一眼,饶是他这种见惯了生死的人,也不禁怒火中烧。 这份名单,几乎囊括了整个泉州官场和地方豪族。 他们像一群蛆虫,附着在大明的动脉上,吸食着帝国的血液。 第四百章 天还没塌下来 虽说章武只忠于江澈,可也是硬生生跟着跟着朱棣时期打出来的,现在看到这些,肯定还是会愤怒的。 “王爷,我们现在就向京师飞马急奏!将这帮硕鼠一网打尽!” “来不及了。” “等那家伙的旨意到了泉州,孙元正早就带着金银细软跑到爪哇国去了,到时候我们拿着圣旨,去抓空气吗?” 章武一愣:“那王爷的意思是?” 江澈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 “新皇登基,根基未稳,最忌惮的就是我们这些手握兵权的老臣。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削藩,怎么制衡,怎么把权力都收回自己手里。” “我们要是按规矩上报,你信不信,朱高炽前脚收到奏折,后脚就会派他自己的心腹来福建彻查此事?到时候,功劳是别人的,我们辛辛苦苦打下的泉州港,也会落入他人之手。孙元正这帮人,说不定还会被当污点证人,戴罪立功,换个地方继续当官发财。” 这番话让章武背脊发凉。 “那我们……” “所以,”江澈打断他,“这件事,不能让京师知道,至少,现在不能。” “命令舰队,全速前进。抵达泉州港外十里,不必通报,不必请示,直接封锁港口!所有船只,许进不许出!” “你,立刻带暗卫司在泉州潜伏的所有人手,按照这份名单,给我把人盯死。等我的舰队一到,你立刻动手抓人!泉州知府衙门、市舶司、泉州卫指挥使司,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我控制起来!” “城防,由水师接管!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章武听得心惊肉跳。 这不叫清剿贪官,这叫兵变!是军事接管! “王爷,这可是谋反的大罪!”章武的声音都在发颤。 “谋反?” 江澈冷笑一声,“我是在为陛下清除心腹大患,是在为大明收复失地。只要我们把事情办得干净利落,把孙元正贪墨的千万两白银摆在朱高炽面前,你觉得,他会为了几个死人,来治我的罪吗?” “他只会夸我做得好,然后顺理成章地把泉州这个钱袋子,交到信得过的人手里。” 江澈转过头,看着章武。 “而我们,就是那个最信得过的人。” “末将,遵命!” 章武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名单,转身大步离去。 江澈重新望向大海,海平线尽头,泉州城的轮廓已然在望。 黎明前的薄雾,黏腻地贴在泉州港的海面上。 寻常的渔民已经摇着橹,准备出海。 可当他们划出避风港,看清海面上的景象时,蹲下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数十艘体型庞大的战舰,将整个泉州港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黑洞洞的炮口,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船帆半降,却猎猎作响,每一艘船的船头都站满了披甲执锐的士兵,杀气腾腾。 没有旗号,没有通报。 “怎么回事?海寇打过来了?” “放屁!哪家海寇有这种规模的舰队?这是朝廷的水师!” “水师?水师来为何不打旗号?为何要摆出这副要开战的架势?” 知府衙门后堂。 孙元正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香炉,滚烫的香灰洒了一地。 他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扭曲的愤怒。 “谁能告诉我!外面的舰队是哪来的!” 屋里坐着的,全是泉州有头有脸的人物。 市舶司提举刘昌、盐运司同知钱峰、还有几个本地最大的海商豪族族长。 此刻,这些人一个个面如土色,往日的威风荡然无存。 “府……府尊大人,” 刘昌哆哆嗦嗦地开口,手里的茶杯晃得茶水都洒了出来。 “已经派人去港口问了,但是根本靠不近!对方的船直接放下了冲锋舟,用弓弩指着我们的人,不准靠近!” “废物!” 孙元正双目赤红,“泉州卫呢!让泉州卫指挥使何进带兵去港口!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大明的地界上如此猖狂!” 一个幕僚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大人!不好了!何指挥使病了!” “病了?” 孙元正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什么时候病的?偏偏这个时候病了?” “小的一大早就去了指挥使府,府上的人说,何大人昨夜偶感风寒,卧床不起,已经下了死命令,谁也不见,军中事务一概不理!” “放他娘的狗屁!” 孙元正一巴掌扇在幕僚脸上,巨大的力道让他自己都一个踉跄。 “他昨天还跟我一起在醉仙楼听曲!他在躲我们!” 何进,那个收了他们无数金银珠宝,跟他们称兄道弟的泉州卫指挥使。 在最关键的时刻,选择了背叛。 不,甚至算不上背叛,他只是选择了自保。 这说明,外面那支舰队的来头,大到连手握一卫兵权的何进都丝毫不敢招惹。 “完了……” 一个海商族长瘫坐在椅子上,面若死灰。 “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 他们都是在刀口上舔血,在违法的边缘疯狂敛财的人。 所以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屁股底下的东西有多么不干净。 平日里有官官相护的保护伞,可一旦这把伞被捅破,等待他们的就是万劫不复。 孙元正的胸膛剧烈起伏,扫视了一圈屋里这些惊弓之鸟。 “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 “我们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对方的目的,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消息传出去!” “刘昌!你立刻派人,从陆路走,八百里加急,往福州,往京师,把泉州被不明舰队围困的消息送出去!只要消息传到朝堂,不管是哪路神仙,都不敢把事情做得太绝!” “钱峰!你家养的那些信鸽呢?让你儿子立刻去放!能飞出去一只是一只!” 可话音还没有落,又一个下人冲了进来。 “大人!城里好像也出事了!” “刚才几家信鸽房突然起了大火!养的鸽子,一只都没飞出来!” “还有几个关键的路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很多生面孔,把路都给堵了,说是官府办案,不让通行!” 第四百零一章 最后的信号 孙元正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舰队封锁了海路,城内切断了陆路。 与此同时,在泉州城内一处不起眼的民房屋顶上。 章武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短打,静静地注视着海港的方向。 就在刚才,远处江澈的旗舰主桅杆上,升起了一面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龙旗。 那是总攻的信号。 章武抬起手,做了一个简单而冷酷的下劈手势。 刹那间,泉州城的暗卫司缇骑立刻开始行动。 整个泉州城,在一种寂静中,被迅速地分割。 没有大规模的喊杀声,没有惊天动地的冲突。 暗卫司的缇骑们,本来就已经渗透到了每一个重要的点位。 现在只是进行了清理的计划,如果那所谓的清道夫一般。 章武站在高处,将城中的一幕幕尽收眼底。 从现在开始,泉州姓江了。 海面上,江澈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何进果然是个聪明人,一个聪明的,没有胆色的聪明人。 “王爷。” 一名亲卫上前,“冲锋舟已经备好,随时可以登岸。” “不急。” “让孙元正他们再多享受一会儿当官的滋味。” “而且,我还在等一个人。” 就在这时,海平面的另一端。 一艘小小的快船正拼命地朝着舰队的方向驶来。 船上挂着的是福建都指挥使司的旗号。 不等它靠近,两艘更为迅猛的巡船便左右包抄了过去。 船上的福建都司官兵们瞬间脸色煞白。 “缴械,登船,接受检查。” 快船上的指挥同知陈昱,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对着身边吓傻的亲兵低吼。 “都他妈把刀放下!想死吗!”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海风吹得凌乱的官袍。 第一个将腰刀解下,扔在甲板上。 船上其余官兵纷纷效仿,一时间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很快,一架绳梯从旗舰高大的船舷上垂下。 陈昱抬头仰望,这艘船的主人,就是未来整个大明东南沿海,真正的天。 陈昱被两名身着暗卫服的亲卫护送着,踏上了江澈的旗舰甲板。 甲板上,一尘不染,兵士们肃立如松,鸦雀无声。 陈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到了站在船楼前方的那个年轻人。 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年轻,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却比任何一位身经百战的老将都更让人不敢直视。 那人就是江澈。 暗卫司之主,如今的北平王! “卑职,福建都指挥使司指挥同知,陈昱,参见王爷!” 陈昱不敢有丝毫怠慢,快步上前,在距离江澈五步远的地方,单膝跪地。 他并没有称呼江澈的官职,而是直接用了“王爷”这个称呼。 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他清楚江澈的身份,更明白江澈的意图。 江澈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让他起来。 “陈昱?” “卑职在!” “信物。” 江澈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陈昱心中一凛,不敢耽搁,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盒,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王爷,此乃福建水师调兵虎符,以及都司官印!都指挥使何大人卧病在床,特命卑职前来,听候王爷调遣!” 一名亲卫上前,接过锦盒,转身呈给江澈。 江澈打开锦盒,里面静静躺着半块虎符和一枚冰冷的官印。 那熟悉的触感,与他手中另一半虎符的凹凸纹路完全吻合。 没错,这是他几个月前,通过秘密渠道送到福建都指挥使何进手里的东西。 何进是个老狐狸,他不敢公开站队,但也不想错过这功劳。 于是,他选择了装病,派自己的心腹副手陈昱,带着象征兵权的信物,前来纳上这份投名状。 既表明了态度,又给自己留了万一失败的退路。 江澈心里跟明镜一样,但他不在乎,因为他要的只是福建水师的控制权。 至于何进那点小心思,等大局已定,有的是时间跟他慢慢算。 “起来吧。” 江澈合上锦盒,随手递给身后的亲卫。 “谢王爷!” 陈昱闻言,如蒙大赦,从地上站了起来,但依旧躬着身子,不敢抬头。 “何进的病,什么时候能好?” 江澈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陈昱心里咯噔一下,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他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敲打之意。 “回王爷!何大人…何大人他忧心国事,积劳成疾,恐怕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了。” “嗯,那就让他好好养着。” 你何进不是想装病看戏吗?行,那你就一直病下去吧。 这福建水师,以后跟你没关系了。 “陈昱。” “卑职在!” “我命你,即刻持此虎符,整合福建水师所有船只,以演武为名,封锁泉州港外围五十里内所有水道!” 江澈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 “任何船只,无论官船商船,许进不许出!若有强闯者,先鸣炮示警,再有异动,无论身份,就地击沉,格杀勿论!” “卑职遵命!” 陈昱大声应道,这是要把整个泉州,变成一座水上的死牢! “另外,”江澈补充道,“分出一支舰队,前往泉州卫港口外,准备接管防务。何进那边,你不用管他,让他看着就行。” 这句话,等于直接宣判了泉州卫指挥使何进的政治死刑。 把他变成一个只能待在军营里,看着自己手下兵权被一点点剥夺的睁眼瞎。 “王爷放心!卑职明白!” 陈昱的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是天大的功劳,也是他陈昱一步登天的机会! 只要办好这件事,未来福建沿海,他将是仅次于江澈的人物。 “去吧。”江澈挥了挥手。 陈昱不敢多言,再次行礼后,在亲卫的护送下,快步离开了旗舰。 当他回到自己的快船上,看着那艘巨大的黑色旗舰,心中再无半分恐惧,只剩下敬畏。 旗舰上,江澈看着陈昱的船只飞速远去,嘴角噙着一抹冷意。 …… 泉州城,民房屋顶。 章武一直保持着那个手势,仿佛一尊雕塑。 直到视野中,一道刺目的反光连续闪了三下。 来了!最后的信号! 第四百零二章 权力的感觉 章武缓缓放下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动手。” 他身后的几名缇骑瞬间散去。 与此同时,在孙元正、钱峰等一众海商巨头的府邸外。 “奉暗卫司令,捉拿通倭巨寇,反抗者,杀无赦!” 紧接着,家丁护院们惊恐的呼喊传来。 孙府。 孙元正刚刚下达完指令,整个人瘫坐在太师椅上。 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一个他已经预感到,却绝不愿接受的结果。 突然,前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那声音刚起,屋里所有海商族长,齐刷刷地弹了起来,脸上血色尽褪。 “怎么回事!” “外面!外面出什么事了!” 一个仆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全是血,指着门外。 紧接着,一群身穿黑色劲装,手持绣春刀的汉子,撞开了大堂的门,鱼贯而入。 为首一人,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落在了面如死灰的孙元正身上。 “孙元正?” 孙元正嘴唇哆嗦着,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腰间那熟悉的令牌。 暗卫司!真的是暗卫司,这一刻,所有的侥幸被击得粉碎。 “我们!我们?” 孙元正还想说什么,为首的缇骑却根本不给他机会。 “全部拿下!” 孙府大堂,血腥气混杂着名贵香料,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几个不甘心束手就擒的海商子侄,拔出腰间的佩剑。 “跟他们拼了!” “杀出去!我爹是……” 话音未落,那叫嚣的年轻人脖颈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眼睛瞪得滚圆,直挺挺倒了下去。 清脆的碎裂声,成了压垮所有人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剩下几个试图反抗的人,被黑衣缇骑们用刀鞘,干净利落地打断了手脚拖到一边。 为首的缇骑百户一步步走到瘫软在地的孙元正面前。 “孙元正,还有你们,都带走。” “另外,传司令钧令。” “全城抄家,按名册行事!所有府邸,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任何财物、账本、信函,片纸不得遗漏!” “遵命!” ………… 街上,泉州城彻底陷入了暗卫司的掌控。 章武站在孙府的屋顶,冷冷看着这一切。 缇骑们分成数十个小队,切开了泉州城内几十座最豪奢的府邸。 …… 与此同时,泉州港外的海面上,死一般的寂静。 陈昱站在自己的座舰镇海号的船头,他的眼神死死盯着远处那片刚刚熄灭的火海。 就在半个时辰前,一艘属于林家的三桅福船,趁着夜色,企图从舰队封锁的薄弱处强行闯关。 “将军!是林家的破浪号!他们不听警告!” “将军,他们加速了!” 陈昱的耳边,还回响着属下的焦急呼喊。 他看着那艘船在两次警告炮击后,依旧不管不顾地升起满帆。 就知道对方在赌,赌他不敢真的开火。 “右舷三号、四号炮位,装填实心弹,目标,敌船水线!” “开火!” 两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撕裂了夜空。 在瞭望手惊恐的尖叫声中,那艘破浪号的船身中部,猛然爆开两个巨大的窟窿。 一团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橘红色。 巨大的爆炸声,狠狠砸在海面上每一个心怀侥幸的人心头。 现在,那片海域只剩下漂浮的碎木板和一些在火光中挣扎的黑点。 很快,那些黑点也消失不见了。 陈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中的兴奋却是出卖了他。 因为这一刻,他也是感觉到了那种掌握别人生死,执掌绝对权力的感觉。 …… 巨大的黑色旗舰定波号上。 江澈静静坐在书案前,一名亲卫走入呈上两份用火漆密封的竹筒。 “王爷,泉州陆路、海路急报。” 江澈伸手接过拆开第一份,是章武的。 人已擒获,家已抄尽,罪证确凿,缴获金银财宝不计其数,初步估算,足抵国库三年岁入。 江澈点点头,一切尽在掌握。 他又拆开第二份,来自陈昱的斥候。 封锁完成,击沉强闯福船一艘,海面已无异动。 江澈将两份密报随手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们化为灰烬,在夜风中飘散。 因为他很清楚,这些都只是过程,真正的好戏,现在才要开始。 他铺开一张空白的奏疏,提起狼毫笔,蘸满了墨,笔尖悬停在纸上,他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思考,这封写给新皇朱高炽的奏疏,该怎么写。 直接上报功劳?说自己雷厉风行,端掉了通倭叛国的泉州海商集团,为朝廷缴获了海量钱财? 不,那样太肤浅了。 朱高炽不是他爹朱棣。那位仁厚的新皇,最忌讳的就是藩王手握重兵,擅开杀伐。 自己这次调动福建水师,封锁泉州,严格来说,已经越权了。 江澈要的从来不是一锤子买卖的功劳,而是长长久久的控制权。 他要整个福建,成为他的海上黄金之路的一个节点。 虽说现在高丽和樱花那边有于青出马,但是这里还是需要一个港口的。 辽东港口那边的货物并不能满足所需,所以这边必须要开通才行。 而这么一来,那些海商就不能只是被砍头的罪犯。 他们是资源。 江澈的脑中,一个计划逐渐成型。 他可以向朱高炽上报,将这些海商的首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这能满足朝廷的面子。 然后将他们搜刮的九成财富,上缴国库。 这能满足皇帝的里子,尤其是刚刚登基,正需用钱的朱高炽,绝对无法拒绝这份大礼。 剩下的,就是关键了。 他得让皇帝将那些罪行较轻、家产也抄得差不多的海商余孽,以及他们手下那些经验丰富的管事、船长、水手,判个流放的罪名。 到时候他在建立新的舶司提举,这样的话,朱高炽大概率会同意。 因为这看起来,是一个既能充盈国库,又能安抚地方,还能废物利用的万全之策。 皇帝会以为,自己掌控了局面。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些被戴罪立功的海商,身家性命、妻儿老小,全都捏在江澈的手里。 第四百零三章 吃饱了好上路 这些人将利用自己残存的经验和人脉,为江澈光明正大地重建一条全新的黄金之路节点。 当然,要是朱高炽连这点汤都不愿意给他喝,卸磨杀驴,派一个自己人来摘桃子。 那也无妨,到时候让那些关押在地牢里的海商,在一场意外的大火中,全部被烧死。 然后换上新的身份,出现在任何一个大明水师触及不到的地方。 他们依然会为江澈建立那条黄金之路。 只不过,那将是一条彻底游离于朝廷之外,隐藏在深海与迷雾之中的,完完全全的黑色黄金之路。 无论是哪种结果,福建,他都要定了。 想到这里,江澈不再犹豫,笔尖落下。 “臣,江澈,泣血叩首……” 八百里加急的密信,由暗卫司最顶尖的夜枭亲自护送。 江澈站在泉州布政使司的最高处,俯瞰着这座被他强行按下暂停键的城市。 港口千帆停泊,街道上除了巡逻的水师兵士,再无一个行人。 他并不喜欢等待,因为等待,意味着将主动权交予他人。 所以,在朱高炽的圣旨抵达之前,他必须将泉州彻底变成自己的形状。 “王爷。” “所有查抄府邸的库房都已封存,福建水师的人在外面三层守着,我们的人在里面盯着。” 江澈没有回头,声音平淡。 “有人手脚不干净吗?” 赵林的头埋得更低了。 “有,两个水师的校尉,想趁着搬运的混乱,私藏一匣东珠,被我们的人当场拿下,已经处理了。” 处理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扔掉了两袋垃圾。 江澈嗯了一声:“把他们的脑袋,挂在最大的那座仓库门口。再传我的话,所有查获之物,皆为天子私库所有,擅动一针一线者,全家连坐。” “是!” 赵林领命,却未起身,他迟疑了一下。 “对了,王爷我感觉那些水师将领,看我们的眼神,不太对,他们觉得,是我们在抢他们的功劳和缴获。” 江澈闻言,顿时忍不住笑出了声。 “呵呵,那让他们看着。功劳是他们的,钱财是陛下的。至于我们,我们什么都不要。” 他看着赵林疑惑的脸,没有过多解释。 因为我们什么都不要,因为我们,将拥有一切。 “行了,走吧,带我去大牢那边!” 赵林听到这话,连忙起身,先行一步走在前面带路。 ………… 阴暗潮湿的死牢里。 这里是泉州府最深的地牢,关押的,都是这次行动中捕获的海商头目。 曾经在泉州跺跺脚就能让地面抖三抖的大人物们。 此刻都成了阶下囚,满身污秽,眼中带着恐惧。 江澈缓步走入,只是他走过的牢房,原本还在惊呼,亦或者惨叫的人都瞬间安静下来。 很快,江澈在一间牢房前停下。 里面关着的是一个林宗的男人,此人乃是泉州“十三行”的盟主。 也是这次通海寇的主犯之一。 他虽然狼狈,但眼神里的那份枭雄之气还未完全散去。 “你到底是谁?” 林宗声音沙哑,死死盯着江澈:“福建布政使我见过,指挥使我也认识,你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江澈没理他,只是将食盒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两碟小菜,一壶温酒。 “林老板,纵横七海几十年,想必山珍海味都吃腻了,这是我从你家厨房带来的,你最爱吃的糟鱼,配一壶三钱一两的见月愁。” 林宗瞳孔猛地一缩,糟鱼是他的家乡菜,只有他最亲近的厨子会做。 见月愁更是他私下里对一种烈酒的戏称,外人绝不可能知晓。 眼前这个人,对他了如指掌! “你……” “吃吧。” 江澈将酒菜从牢门下的小口推进去。 “吃饱了,我们好上路。” 这话里的双关,让林宗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江澈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忽然间,所有的侥幸和傲气都土崩瓦解。 他怕了,但是他不怕死,但他怕这种被人看透一切,连秘密都被挖出来的感觉。 “你想知道什么?”林宗放弃了抵抗。 江澈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拉过一张满是灰尘的条凳,坐下。 “我不想知道什么。” “我只想告诉你一些事。” “你在应天府户部藏的那位友人,吏部尚书的小舅子,昨天晚上,因为和下人通奸被他姐夫活活打死了。” “还有你藏在琉球中山港,准备东山再起的那三船黄金,也已经启程,正在运回大明的路上。” …… 江澈每说一句,林宗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整个人瘫软在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他所有的后路,所有的倚仗,都被这个人,一桩桩一件件,连根拔起! “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宗看着江澈,说真的,他见过很多人,可唯独没有见过江澈这样的。 江澈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让你剩下的家人活下去的机会。” “把你所有知道的,关于海外的秘密航线,那些海图上没有的补给点,那些愿意和大明做生意的部落首领全都画出来,写下来。” “你做不到,或者有任何隐瞒,你远在苏州老家的那一大家子,一百多口人,我会让他们去陪你那个被烧死的私生子。” 江澈说完,转身就走,不再看林宗一眼。 食盒里的酒菜,还散发着温热的香气,可在林宗闻来,那却是催命的毒药。 ………… 几天后,一座被清空的货运大院里。 几百名被甄别出来的船长、管事、水手被集中到了一起。 他们都是海商集团里的中下层骨干,罪不至死,却也难逃流放充军的命运。 所有人都惴惴不安,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 院子的另一头,用栅栏隔开的区域,是他们的家人。 妇孺老弱,哭声和惊恐的私语声让这些刀口舔血的汉子们心如刀割。 他们能看到彼此,却无法靠近,这种折磨,比任何刑罚都更让人煎熬。 江澈的身影出现在高台上,章武此刻已然跟在了他的身后。 冰冷的杀气,瞬间让整个大院鸦雀无声。 “你们的主子,完了。” 第四百零四章 靖海卫 “按照大明律,你们作为从犯,下场只有一个——死。” 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江澈等他们内心的恐惧发酵到顶点,才缓缓开口。 “但是,陛下仁慈,我也并非嗜杀之人。” 他的话锋一转,让所有人看到了一线生机。 “我给你们另一条路。” “继续出海,为我效力,你们的经验和技术,不该烂在土里。” “只要你们尽心办事,你们的家人,会得到妥善安置。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不会受任何欺负。” “你们立下的功劳,可以折算成赏银,送到他们手上。” “功劳足够大,甚至可以为你们自己,换回自由身。” 这番话,如同在黑暗的深渊里,投下了一缕阳光。 人群中,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老船长站了出来。 他叫关大海,曾经也是林宗手下最得力的船老大,跑过最远的海路。 “大人,我们凭什么信你?” 说这话的时候,其实他没有任何质问的意思,只是有些不信。 江澈看了他一眼:“你不需要信我。” “你们只需要知道,你们的妻儿老小,他们的命,在我手里。” “你们在海上,只要有一点异心,或者办事不力……” 江澈没有说下去,但他的目光扫过对面栅栏里那些惊恐的妇孺。 关大海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见自己的女儿,那个只有七岁的小丫头,正扒着栅栏,哭着喊爹。 他缓缓跪下,低下那颗在狂风巨浪中都未曾低下的头颅。 “罪人关大海,愿为大人效死!” 一人跪下,便有百人跪下。 “我等愿为大人效死!”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大院,他们不是被说服了,他们是被征服的。 江澈看着下方跪倒的一片人,眼神毫无波澜。 赵林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王爷,都安排好了,家属会分批转移到咱们在定海卫的港岛,保证万无一失。” 江澈点点头,目光越过人群,望向那片无垠的大海。 算着时间下来,京师的旨意,就快到了。 两天后,泉州府衙门前,人头攒动。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了港口城市清晨的喧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江澈站在香案之后,一身飞鱼服,神情肃穆。 他身后,章武和一众亲卫垂首而立,纹丝不动。 周围的泉州官员,则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的表情带着敬畏。 圣旨的内容,洋洋洒洒,辞藻华丽。 无非是夸赞江澈“忠勇无双,国之柱石”,赞他雷霆手段肃清海疆,使东南百姓免受寇患之苦。 江澈听着,心里毫无波澜。 这些不过是皇帝坐稳江山后,必须唱给天下人听的调子。 真正的关键,在后面。 “……兹准其所奏,收编之海商船队,特赐名靖海卫。命江澈为靖海卫指挥使,总领东南沿海水师,便宜行事,钦此!” 便宜行事四个字,从太监口中轻飘飘吐出,落入江澈耳中,却重如千钧。 “臣,江澈,领旨谢恩!” 他叩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传旨太监收起圣旨,满脸堆笑地将他扶起,那张敷了厚粉的脸上,每一条褶子都透着亲热。 “哎哟,王爷,恭喜,贺喜啊!您这趟差事办得,皇上在御书房里,可是夸了您好几回呢!” 江澈微微躬身,态度谦和,却又保持着一丝距离。 “有劳公公远道而来。些许薄礼,已备在驿馆,还望公公笑纳。” 太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诶呦,王爷太客气了。咱家就是个跑腿的,以后,还得仰仗大人多多照应呢。” 一番虚与委蛇后,江澈送走了传旨太监。 回到临时征用的府邸,章武立刻跟了进来,关上房门。 “王爷,这就算是成了?”章武的声音里,难掩兴奋。 江澈看着院中那几箱早已准备好的金银珠宝。 “成了第一步。” “毕竟我给了皇上一个铲除海商集团的功绩和名声,他给了我一支名正言顺的船队和在东南的权力。” “但是,光有皇帝的信任还不够。京城里,盯着咱们的人,可不止一个。” 章武瞬间明白了。 新皇登基,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重新划分蛋糕。 王爷在京城根基尚浅,又手握重兵远在天边,必然会招来无数觊觎和猜忌。 “这几箱,不够。” 江澈指了指,“去库房,再提出七成,一份送进宫里,给朱高炽那家伙充盈内帑。剩下的,按我给你的单子,一份一份,送到各家府上。记住,要送得不显山露水,但又要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是我江澈的一份心意。” “七成?” 章武心里咯噔一下。 那可是从海商集团抄没的巨额财富,堆起来像一座小山。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江澈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钱没了,可以再从海上挣。要是京城那些人给我们使绊子,这支靖海卫,就永远只是个空架子。” “属下明白了!” 章武重重点头,江澈的格局,远非他能及。 库房里的金银,很快就会变成京城里一张张看不见的保护网。 而江澈,则需要用剩下的三成,喂饱他新收的这群饿狼。 三天后,还是那个清空了的货运大院。 几百名船长、管事再次被聚集起来。 这一次,他们的脸上不再是死囚般的绝望,而是混杂着忐忑与一丝期盼。 栅栏另一头的家眷区,哭声也小了许多。 营地里送去了粮食和布匹,虽然依旧是囚禁,但至少活着,且有了盼头。 江澈依旧站在高台上,章武侍立一旁,如一尊铁塔。 “圣旨,想必你们都听说了。”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戴罪之人,你们,是我大明靖海卫的军士。” 人群中一阵轻微的骚动,许多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从海寇从犯到朝廷官军,这身份的转变,快得让人感觉不真实。 江澈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随即宣布了靖海卫的组织架构。 “关大海!” 第四百零五章 麦芽糖 “罪……末将在!” 关大海猛地出列,单膝跪地。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武官服,虽然有些不习惯,但整个人气势为之一变。 “命你为靖海卫左千户,统领第一到第五百户所,负责日常操练、航行事宜。” “末将……领命!” 关大海的声音有些沙哑。 千户,正五品的武官。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一个在刀口上舔了半辈子血的头子。 有朝一日能穿上官服,成为朝廷命官。 巨大的狂喜冲击着他的脑子,但他眼角的余光,却始终保持着一丝清明。 接下来,江澈又任命了十几名经验最丰富的老船长为百户。 被念到名字的人,无不激动得满脸通红,叩首谢恩的声音响彻云霄。 然而就在此时,江澈话锋一转。 “为协助诸位尽快熟悉军中章程,本指挥使另设监军、主簿二职。”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刚刚还喧闹的场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新任的千户、百户,心里都咯噔一下。来了。 关大海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命赵林为靖海卫监军,督查全卫军纪操行,凡有懈怠、违令、异心者,先斩后奏!” 赵林面无表情地出列,对着下方一抱拳。 关大海感到,那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让他如芒在背。 “另命,原指挥使司亲卫,分任各百户所主簿,掌管军士名册、物资调度、功赏记录。” 此言一出,关大海彻底明白了。 千户、百户的任命,是给了他们这些老人面子和实惠,让他们有动力去管好手下的船和人。 但监军赵林,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刀。 而那些安插到各个百户所的主簿,则是伸进他们心脏的无数根血管。 他给了你一艘船,让你当船长。 但船上的粮食、淡水、罗盘甚至你手下水手的卖身契,都由另一个人保管。 这手段,高明,也狠辣。 关大海缓缓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复杂。 他能怎么办?他没得选。 他只能当好这个左千户,当好一条最听话的狗,才能换来女儿的平安,才能换来自己的一线生机。 更重要是,似乎跟着江澈,也还不错,最起码安稳。 “好了,现在,本指挥使宣布靖海卫的第一个任务。” “即刻起,由左千户关大海率领第一、第二两个千户所的船队,即刻启航。” 关大海心中一紧,来了!第一个考验! “任务地点,定海卫港岛。” 听到这个地名,关大海和所有船长的心,都猛地一跳。 “你们的任务,是运送一批粮食、木材、药材等物资上岛,协助岛上驻军,为你们的家人,建造一个更舒适的安置营地。” 这话听在关大海等人耳中,却不亚于惊雷。 让他们去给自己的家人盖房子。 “此次行动,由监军赵林全程随行监督。” 江澈补充了最后一句,彻底打消了某些人可能升起的侥幸心理。 它既是一个测试,看他们是否会听令行事。 又是一个提醒,时刻告诉他们,家人的性命就在咫尺之间,也就在江澈的一念之间。 更是一个巧妙的转化,把冷冰冰的人质威胁。 变成了他们可以主动去完成的“亲情任务”。 这让他们在心理上,从被动的被胁迫者,变成了主动的供养者,从而在潜意识里,将对江澈的恐惧,转化为一种扭曲的依赖。 关大海的拳头,在袖中握紧又松开。 “关千户,”江澈的声音,突然单独响起。 关大海一个激灵,立刻躬身,“末将在!” “听说你女儿,喜欢吃麦芽糖。” 江澈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他的耳中。 “这次船上,我让人备了一些。到了岛上,亲手交给她吧。” 一瞬间,关大海的眼眶红了,一股暖流带着着刺骨的寒意,同时涌遍全身。 这是恩赐,也是最残忍的警告。 “谢王爷,厚爱!” 他深深地,将头埋了下去。 将令一下,靖海卫的港口便活了过来。 关大海站在自己那艘三桅福船的船头。 海风吹动他崭新的千户官服,身后,则是另外两个千户所。 近二十艘大小船只组成的庞大船队。 曾经散乱如沙寇的海商的船员,甚至有的还是曾经的海寇,此刻被强行编入了序列。 码头上,江澈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船队驶离港口,进入茫茫大海。 第二天,船队停泊在一处避风的浅湾休整。 按照规矩,各船主簿开始分发当日的淡水和肉干。 第二千户所第七百户,钱老三,一个在海上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条。 带着几个心腹,大摇大摆地围住了负责他们船的主簿。 那主簿叫卫书,二十出头,面皮白净。 精通算学和档案管理,但身上没有半点杀气。 “卫主簿!” 钱老三斜着眼,拍了拍卫书面前的登记册。 “我船上弟兄们这几天累坏了,你这发的肉干,塞牙缝都不够。多给三成,不过分吧?” 卫书扫了他一眼,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钱百户,所有物资都是按人头定量配给。” 钱老三嘿嘿一笑,凑近了卫书,嘴里的酒气几乎喷到他脸上。 “我劝你识相点,别给脸不要脸!” 他身后的几个海寇立刻发出哄笑。 周围其他船上来领物资的人都停下了脚步,远远看着,眼神各异。 毕竟现在大家都是船上的人,所以都想看看其实这些被江澈安排上来的那些人的深浅! 卫书闻言顿时就笑了,他是暗卫。 “钱百户,我再重复一遍,遵守军令。” “去你娘的军令!” 钱老三彻底被激怒了,他觉得自己的脸面被一个黄毛小子当众扫了地。 “今天这物资,老子自己来拿!我看谁敢拦我!” 猝不及防之下,卫书被推得一个踉跄,撞在身后的木箱上。 钱老三狞笑着,伸手就要去抢夺物资。 可是还没有等他动手,一个冷得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你刚才说,在海上,谁的拳头是规矩?”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赵林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 他没有看钱老三,目光落在被推倒在地的卫书身上。 “没事吧?” 第四百零六章 朱高炽开恩科 卫书站起身,对着赵林躬身一礼,递上登记册。 “我没事,不过钱勇,聚众喧哗,意图强抢军用物资,违抗指挥使军令。” 钱老三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是傻子,他只是习惯了用海上的方式解决问题。 他可以不怕一个文弱书生,但他不能不怕这个浑身散发着血腥味的监军。 “赵……赵监军……” 钱老三的气焰矮了半截,勉强挤出一个笑脸。 “一点小事,跟卫主簿开个玩笑……” “玩笑?” 赵林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但那绝不是笑意。 “把主簿推倒在地,是玩笑?聚众威胁,是玩笑?还是说,你想违抗王爷的命令,也是一个玩笑?” 钱老三额头见了汗,他身后的几个心腹,也早已没了刚才的嚣张。 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拿下。” 赵林没有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淡淡吐出两个字。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四名护卫立刻上前。 将钱老三和他那几个咋呼最凶的心腹按在了甲板上。 钱老三彻底慌了,他拼命挣扎。 “赵林!你凭什么抓我!老子是王爷亲封的百户!关千户!关大哥!救我!” 关大海听到钱老三的呼救,身体僵硬了一下。 可他很清楚,自己绝对不能上前救助对方,因为这样不光是他,就连他身后的那些弟兄,甚至是家人,都会遭殃。 他迈步上前,没有看地上的钱老三,而是对着赵林一抱拳。 “赵监军,钱勇此人,素来桀骜不驯,今日公然挑战军法,实属罪不容诛!末将管教不力,请监军责罚!” 这一句话,判了钱老三的死刑。 钱老三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去,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关大海,眼神从哀求化为怨毒。 “关大海!你这个卖主求荣的孬种!你不得好死!” 赵林仿佛没听到他的咒骂,只是对关大海点了点头。 “关千户深明大义,本官会如实向王爷禀报,至于你,管教不力之责,暂且记下,戴罪立功。” 说完,他转向所有围观的船员,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指挥使大人有令,靖海卫内,军法如山!凡有懈怠、违令、异心者,先斩后奏!” “钱勇,身为百户,不思恪尽职守,反带头动摇军心,违抗军令,罪加一等!今日,便以此獠之血,立我靖海卫之法!” “不要!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饶命啊!” 钱老三疯狂地扭动身体,哭喊求饶。 赵林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手起,刀落。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在空中翻滚着,脸上还凝固着惊恐和悔恨的表情。 腔子里的血喷出数尺之高,滚烫的液体洒在甲板上,也溅到了最前面几个海寇的脸上。 海风吹过,卷起浓重的血腥味,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 赵林面无表情地还刀入鞘,他身边的护卫,将钱老三的无头尸身和那颗头颅,像扔垃圾一样,直接抛进了海里。 “拖下去,” 赵林指了指那几个瘫软如泥的心腹。 “每人二十军棍,打完之后,贬为苦役,负责清理所有船只的恭桶。” 护卫们立刻执行,甲板上很快就只剩下那一大滩还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关大海看着那滩血,内心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击碎。 那是一条画好的路,路上铺满了荆棘和鲜血。 要么踩着别人的血走下去,要么,就让自己的血,成为路的一部分。 他猛然转身,面对着自己那些脸色煞白的旧部,发出了成为左千户以来的第一次怒吼。 “都他娘的看够了没有!?” “钱勇就是你们的下场!谁再敢把海上的臭毛病带到军中,谁再敢阴奉阳违,不用等赵监军动手,老子第一个亲手活剐了他!” “现在,都给老子滚回自己的船上!检查帆索!擦洗甲板!谁敢偷懒,军法处置!” 众人顿时被这声怒吼惊醒,不敢再多看一眼。 甲板上,很快恢复了秩序,只是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关大海站在那滩血迹旁,许久未动。 因为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和弟兄们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海头子关大海了。 与此同时,身在泉州的江澈这段时间也在部署关于港口节点作为黄金之路的一个港口。 毕竟辽东那边还得通线。 夜色如墨,烛火却将江澈的书房照得亮如白昼。 他指尖捻着一张刚从东海前线传回的密报。 纸上寥寥数语,概括了关大海斩将立威的全过程。 “不错。” 江澈将密报凑到烛火上,赵林是他的刀,关大海是他新磨的鞘。 刀与鞘的第一次碰撞,见了血,也定了规矩,效果比他预想中还要好。 一个合格的下属,就是要懂得在什么时候,亲手砍掉自己多余的手指。 关大海,懂了。 正当他准备处理下一份卷宗时。 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角落。 “王爷。” “京城的消息。” 江澈头也未抬,目光依旧停留在桌案上那副北平行省的堪舆图上。 “讲。” “朱高炽准备开恩科了。” “他还向陛下举荐了翰林院侍读学士,解缙,为北平院试主考。” “解缙是杨士奇的至交,我们的人查过,此人虽有大才,却是个纯粹的文人。” 又是这套。 江澈心里跟明镜一样。 朱高炽看着肥胖憨厚,宅心仁厚,实则一肚子文人式的弯弯绕。 一旦北平的读书人都心向了对方,就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弑君篡位的野心家,连自己的大本营都人心不稳,还谈什么天下? 影子见江澈久不作声,试探着问:“王爷,是否要……处理掉那个解缙?或者,制造些意外,让他来不了北平?” “蠢。” 江澈冷冷吐出一个字。 “杀一个解缙,他会派来第二个,第三个。你杀得完吗?到时候,只会让北平士林更加敌视王府,正好遂了他的意。” 影子立刻噤声,不敢再言。 江澈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 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明不少。 对付文人,不能用刀。 得用笔,用势,用诛心之计。 朱高炽想安插一个心腹来掌控北平舆论? 好啊。 那我就帮你一把,让你安插的人,坐得更稳,名声更响。 但这个人,必须是我的人。 第四百零七章 格物堂考校 回到临时的府衙之后,江澈立刻提笔写信。 当然,他写的也不是什么军国大事。 而是一封调令,一封将李观从繁华的运河码头,调往这片初辟蛮荒的泉州新港的密信。 “李观此人,胜在稳妥。” 江澈一边写,一边在心中勾画。 黄金之路的铺设,如同为人身搭建骨架。 泉州是接续四肢百骸的关键节点,不容有失。 李观的精于算计、滴水不漏,正是镇住这个场子的不二人选。 墨迹未干,他便将信纸折好,塞入一个特制的蜡丸,随手递给身后一直垂手侍立的章武。 “用最高等级的渠道,送到李观手上。” “是!” 章武接过蜡丸,转身欲走。 “等等。” 江澈叫住他,“传令下去,收拾行装,我们回北平。” 章武愣了一下,从泉州到北平,快马加鞭不眠不休,也得十天半月。 而且现在还有这么多事情需要处理,不过眼看着江澈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也没有过多询问。 “属下遵命!” 章武走后,江澈走到那副巨大的堪舆图前。 他的手指从泉州港一路向北,划过漫长的海岸线,最终重重地点在了北平府的位置。 科举取士,好一招釜底抽薪。 一旦北平的士子之心尽归东宫,他江澈就算把暗卫司的刀磨得再快,也斩不断那千万读书人织成的舆论大网。 …… 十三天后,北平城郊。 一行二十余骑风尘仆仆的人马,在暮色掩护下,悄然勒马停在一座毫不起眼的庄院外。 庄院没有悬挂任何匾额。 只有两扇斑驳的木门,看上去就像个破落大户的别业。 可当为首的江澈翻身下马时,那两扇门却像是算准了时机一般,无声地向内打开。 一个身穿儒衫,须发半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快步迎出,对着江澈深深一揖。 “山长不必多礼。”江澈伸手虚扶,径直向内走去。 “王爷星夜赶回,一路辛苦。” 王正明跟在江澈身后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时间紧迫,客套话就不必了。” 江澈的目光扫过院内,“人呢?我要亲自看看。” “都在格物堂,正等着王爷考校。” 穿过几道回廊,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没有寻常书院的朗朗书声,反而充斥着一股木屑与草药混合的奇特味道。 一间巨大的敞厅内。 十几名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正围着几张巨大的木桌,摆弄着自己的东西。 不过他们听到脚步声后,却是齐齐抬头。 “都到齐了?” 学子们立刻放下手中活计,快步上前,整齐列队,对着王正明躬身行礼。 “见过先生!” 他们并不知道江澈的真实身份,只知道这位先生,是书院的创办者,是给予他们新生的人。 江澈的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一扫过。 这些年轻人,大多出身寒微,有些甚至是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孤儿。 但此刻,他们站在这里,眼中没有卑微与怯懦,只有一种被知识浸润后的自信与锐气。 “王山长,你教得很好。”江澈由衷赞了一句。 他走到一张桌前,上面用木炭画着复杂的几何图形,旁边还罗列着一长串的算式。 “这是在做什么?” 一名身材高瘦,眼神灵动的学子立刻出列,躬身回答。 “回先生,我们在推演一种新的抛石机基座结构,以求用最省力的杠杆,达到最远的射程。” “哦?”江澈来了兴趣,“那边的呢?” 他指向另一张桌上一个类似水车,却又复杂许多的器械模型。 另一名皮肤黝黑,双手布满老茧的学子答道。 “先生,我们在尝试利用水力驱动多轴传动,理论上,一台水车可以同时带动五架纺纱机,或三座锻锤。” 江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面对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 “经义,你们也学了?” “学了。”众人齐声回答。 “好。” 江澈踱了两步,“那我便考考你们。” 他顿住脚步,目光锁定在最初回答问题的那个高瘦学子身上。 “你叫什么?” “学生,方仲永。” 方仲永? 江澈眉梢一挑,倒是个能成大事的名字。 “方仲永,我问你。《孟子·梁惠王上》有云:‘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此话何解?你以为,当今之世,此法可行否?” 这是一个最基础不过的经义题目,任何一个读过几天书的童生都能答上来。 方仲永却并未立刻回答,他思索了片刻,才朗声道。 “回先生。孟子之言,乃是描述上古先王仁政下的小农之景。其核心,在于自给自足。然,学生以为,此法于当世,非但不可行,反而是取乱之道!” 此言一出,王正明脸色微变,其余学子也面露惊诧。 否定圣人之言,好大的胆子! 江澈却面无表情,只是吐出一个字:“没事,你说就行。” “是!” 方仲永像是受到了鼓舞,声音也高亢起来,“一家一户,五亩之宅,所产之丝,仅够一家所用。看似安稳,实则脆弱不堪!一遇天灾,蚕死桑毁,便是家破人亡之局!此其一。” “其二,生产之物,仅供自用,货物不通,则百业不兴。长此以往,国家税赋何来?军资何来?百姓看似得了小利,国家却失了根基,一旦外敌来犯,何以抵挡?” 说完之后,方仲永忍不住抬头看向了江澈,毕竟他不傻,自然明白眼前的这位才是主要的人物。 见此一幕,江澈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学生以为,善政者,当聚零为整!设大工坊,集万千蚕农之桑,汇百家织妇之手。以水力为驱,以新式织机为器,昼夜不息!所产之丝帛,十倍于孟子之法!非但可使天下人皆有衣穿,更可远销海外,换回真金白银,充盈国库!这,才是富国强兵的正道!” 一番话说完,整个格物堂内,落针可闻。 第四百零八章 格物致知 王正明看着方仲永,眼神复杂,既有赞许,又有担忧。 这番言论,若是放在外面,怕不是要被那些腐儒的唾沫星子淹死。 但江澈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种离经叛道,因为如此,才能将所有人的视线转移。 舆论舆论,没有风口浪尖的那个人,那舆论也就成立不了了。 “很好。你的算学,是他们中最好的?” 方仲永一愣,旋即点头:“学生不才,心算十位数以内的加减乘除,尚可一试。” “好,你算一个。” 江澈随手指着另外四名在刚才的观察中,表现同样出众的学子。 “还有你们四个。” “你们听好。十天后,北平院试开考。你们五个,都去参加。” 五人同时一震,面面相觑。 科举,他们学的这些奇技淫巧,在那些主考官眼里,可是不务正业的歪门邪道啊! “先生,我等所学……”一名学子迟疑着开口。 “你们所学,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之学。” 江澈打断了他,“至于考场上该怎么写,我来教你们。” “此次院试主考,乃翰林院侍读学士,解缙。” 江澈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内回响。 “此人乃当世大儒,恃才傲物,最喜标新立异之见,也最恶陈词滥调之文。” “寻常的八股文章,就算写得花团锦簇,也入不了他的眼,反而会让他觉得你是个毫无新意的庸才。” 他的目光落在方仲永身上。 “所以,方仲永,你在考场上,就要把你刚才那番大逆不道的话,写出来!但是,不能这么写。” 江澈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格物致知。 “你们要引经据典,告诉解缙,你们的算学,你们的格物,并非什么歪门邪道,而是实践圣人教诲的唯一途径!是《大学》中‘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根基!” 江澈放下笔,看着眼前五个因为震惊和激动而涨红了脸的年轻人。 心里忍不住暗道,朱高炽想用一个解缙,来撬动北平的舆论。 那我就让解缙,亲手把你们五个,捧上北平士林的顶峰。 “准备一下吧,十天之后,按照我说的做就行,至于能不能考上,那就全然看你们的本事了!” 十日时光,转瞬即逝。 十天的时间,江澈为每一个人都量身定制了方向。 将他们各自擅长的杂学与儒家最高经典强行嫁接。 这套理论,似是而非,却又逻辑自洽。 而在江澈的灌输之下,五人几乎不眠不休,眼神从最初的迷茫,到现在的自信。 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清楚了江澈的身份。 作为王爷钦点的考生,他们不再是五个前途未卜的寒门学子,而成了手握真理,即将向整个旧世界宣战的先驱。 ………… 北平院试之日,贡院门前车水马龙。 官宦子弟们身着华服,不过他们看向方仲永五人时。 眼神就像在看几只混进鹤群的土鸡。 “哟,哪来的穷酸,这身布衣怕是浆洗得都快透明了吧?” “嘘,小声点,没准人家是来开开眼界的。” 讥讽声不大不小,正好能传入耳中,方仲永身旁一个名叫林惊蛰男人顿时脸颊涨红,拳头攥紧。 方仲永却只是淡淡瞥了那些人一眼,随后小声对着身后的几人说道。 “夏蝉井蛙,焉知冰雪?” 听到这话,身后的四人顿时一愣,随后皆是对视一笑。 “哈哈哈,仲永说的对!我们只管好我们自己!” ……… 考场之内,肃穆庄严。 随着开考的锣声响起,试题被快马传至每一名考生手中。 “论北平都司屯田利弊。” 短短九个字,却让整个考场瞬间陷入死寂。 那些满腹经纶、准备大谈特谈仁义礼智信的京城子弟们,集体傻眼了。 屯田?那不是兵部和户部那些俗吏才关心的事吗? 这玩意怎么考?利弊?除了说朝廷屯田可以实边、可以省耗,还能有什么弊端? 难道要批评朝廷政策不成? 一时间,抓耳挠腮者有之,唉声叹气者有之。 但是更多的人只能硬着头皮,开始空谈天时地利人和,君王当行仁政之类的陈词滥调。 不过在考场的角落里,五个身影却显得异常另类。 方仲永几乎在看到题目的瞬间,双眼就亮了起来。 来了,先生果然算无遗策! 高台之上,副主考、户部郎中张盛,正用审视的目光扫过全场。 作为新皇朱高炽的心腹,他今天来此,名为监考。 实为寻找可以为皇帝所用的“清流”人才。 他的目光很快就被方仲永那五个人吸引,当他看清那几人草稿纸上满是数字和符号时,眉头立刻紧紧皱起。 科举考场,国之抡才大典!何等庄重! 这几人竟敢在此摆弄算筹商贾之术,简直斯文扫地,将圣人门楣视若无物! 张盛心中一阵厌恶。 陛下仁厚,最重儒家正统,更重要的是,这些人似乎都是北平之人。 这等离经叛道之徒,若是得了势,岂不是要污了殿下的名声?绝不能让他们出头! 想到这里,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张盛的视线在场内逡巡,随后看向了两名巡场考官身上。 那是他早已安排好的人。 他端起茶杯,看似在品茗,手指却在杯壁上轻轻敲击了三下。 随后朝方仲永等人的方向微不可查地扬了扬下巴。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命令已然下达。 那两名考官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向角落踱去。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等到收卷之时,做好该做的事情即可。 只要将卷子弄坏,到那时,这几人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一个考场舞弊的罪名,足以让他们永不翻身。 时间一点点流逝,终场的锣声敲响。 “停笔!收卷!” 考官们开始挨个收取试卷。 那两名得了张盛授意的考官。 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走向方仲永五人所在的位置。 其中一人走到方仲永邻座的学子旁,弯腰收卷时,手肘看似无意地向后一摆,直直撞向方仲永桌案上的砚台。 第四百零九章 公正 眼看那满是墨汁的砚台就要倾覆,将方仲永呕心沥血写就的策论染成一团漆黑。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手从斜刺里伸出,稳稳地托住了即将翻倒的砚台。 那名考官一愣,抬头看去,只见一个面无表情的普通考场护卫正冷冷地看着他。 “考官大人,小心。”护卫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你……” 考官心中一慌,刚想呵斥。 另一边,他的同伙已经走到了林惊蛰的桌前。 他的动作更加隐蔽,宽大的袍袖垂下,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袖中,一只手已经摸向了林惊蛰的试卷,准备在拿起的同时完成调换。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试卷的刹那。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节错位声。 那名考官的身体猛地一僵,额头上冷汗瞬间冒出。 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垂下的袖子里,多了一只手。 几乎在同一时间,考场内十几个不同位置的护卫,同时动了。 其中一名护卫首领走到高台下,对着满脸错愕的张盛一拱手。 “奉暗卫司司主令!拿办考场舞弊之人!” 他手中高高举起一块令牌,黑铁铸就,上面血红的暗卫二字。 方才还喧闹的考场,此刻落针可闻。 所有学子都僵在原地,惊恐地看着这群突然发难的护卫。 他们是读书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这哪里是考场护卫,分明是一群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军中悍卒! 高台之上,张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原本端坐的身体微微一晃。 “拿下!” 护卫首领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一声断喝。 两名暗卫扑向那名被制住手腕的考官。 “啊——!” 剧痛与恐惧彻底摧毁了考官的心理防线。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硬骨头,不过是张盛许以重利收买的棋子。 眼看事情败露,而且是被传说中能让石头开口的暗卫司抓了现行。 他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 “是张大人!是副主考张盛大人指使我的!他让我换掉林惊蛰的卷子!!” 此话一出口,全场学子一片哗然。 副主考,陷害考生?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科场丑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高台上面如死灰的张盛身上。 “血口喷人!” 张盛猛地站起,声色俱厉地呵斥,只是声音里无法掩饰的颤抖暴露了他内心的惊骇。 “本官乃朝廷命官,户部郎中,更是陛下钦点的副主考!你一个卑贱小吏,竟敢污蔑上官!” “污蔑?” 护卫首领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扬手扔给旁边的一名暗卫。 “午时三刻,张盛端杯,以指三击杯壁,目视角落,示意动手,其后,考官周全、李茂二人,会意,移步向方仲永、林惊蛰等人……” 这可以说已经记录到了每一个细节。 甚至连张盛敲击杯壁的轻微动作,都描述得一清二楚。 张盛浑身巨震,如坠冰窟。 他自以为隐蔽的暗号,竟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一览无余! “你……你们……” 张盛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护卫首领根本不理会他的惊骇,继续下令。 “呈证物!” 另一名暗卫上前,手中托盘上放着的赫然是一张与考场试卷一般无二的空白卷子。 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 角落里,方仲永怔怔地看着自己桌案上那只被稳稳托住的砚台。 墨汁还在微微晃荡。 他再看向邻座林惊蛰,林惊蛰的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后怕。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明白,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一旦被坐实考场舞弊,他们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这其实也不只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们将辜负了江澈对他们的信任! 比起所谓的名声,这份信任是他们几个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 方仲永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那名面容冷峻的护卫首领身上。 高台上,张盛彻底瘫软了。 但他不甘心,他是新皇的心腹,是陛下用来整顿吏治,选拔清流的刀! “放肆!” 张盛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本官有陛下密旨!尔等暗卫司,不过太上皇私臣,竟敢插手朝廷抡才大典!你们想造反吗?!” 这一刻,他也只能将事情引向新皇与太上皇的权力之争,用皇帝来压制暗卫司。 “呵。” 护卫首领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张大人,你恐怕搞错了一件事。” 他一步步走上高台,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倒在地的张盛。 “暗卫司办案,上达天听,下查百官,科举舞弊,乃动摇国本之大罪,我等奉司主之命彻查,何来插手之说?” “至于陛下,张大人觉得,是您这位心腹的清誉重要,还是科举大典的公正更重要?” “陛下仁厚,想必不会为了一个行事不密的下属,而背上一个纵容舞弊,任人唯亲的骂名吧?” 这番话,可以说直接将张盛最后的幻想彻底浇灭。 新皇朱高炽最重名声,以仁孝治天下。 自己被抓了现行,证据确凿,已然是一枚弃子。 陛下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只会立刻与自己切割。 甚至会亲自下令严惩,以示公正。 “拿下!” 护卫首领直起身,不再看他一眼,大手一挥。 两名暗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卸掉张盛的官帽,反剪其双手,用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堂堂户部郎中,朝廷四品大员,此刻状如死狗,被粗暴地拖下高台。 “张盛伙同考官,意图构陷考生,罪证确凿!” 护卫首领的声音再次响彻全场。 “此事牵连甚广,绝非一地主考所能为,背后必有主使!为彻查科举舞弊大案,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我奉司主之命,将人犯张盛及一干同党,即刻押送京城,交三法司会审!”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押送京城?三法司会审?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考场舞弊了。 这是要将事情彻底闹大,从地方争斗,直接升级为朝堂风暴! …… 而此刻的北平王府内。 江澈坐在书房之中,一个暗卫已经将考场上的消息送了回来。 看着上面的内容,哪怕是江澈见识多了,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家伙难道是傻子吗?” 第四百一十章 恶人 章武看到江澈突然发笑,顿时有些好奇。 江澈将手里的信封递给了章武。 章武一看,顿时也是一乐。 “王爷,这张盛也是够了,明明自己都一屁股屎了,非要在给那位身上甩点。” 江澈一懵,有些无语的看着章武。 这家伙比喻的也是够恶心的,不过想到朱高炽得知这件事情的表情。 江澈的目光望向窗外应天府的方向。 “陛下,这第一份大礼,还请笑纳。” 几天之后,应天府内。 八百里加急的信报如同一道惊雷。 北平府科举舞弊案,由暗卫司直接介入,人犯当场拿下,即刻押解进京! 这个消息在最短的时间内,引爆了整个朝堂。 而此刻的御书房内。 朱高炽死死攥着那封来自北平的密报。 “好,好一个江澈!!” 这哪里是查案?这分明是打在他脸上的耳光! 张盛是他亲自提拔的心腹,整顿吏治,安插自己势力的手。 如今这只手被江澈当着天下学子的面,干脆利落地斩断了! 更重要是江澈这家伙居然直接将此案直接定义为动摇国本,由暗卫司押送进京,交三法司会审。 “砰!” 墨汁飞溅,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上留下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污迹。 “陛下息怒!” 一旁侍奉的太监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召杨士奇、蹇义、夏原吉,立刻入宫!立刻!”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杨士奇等几位心腹重臣站在下方。 看着地上的砚台碎片和皇帝龙袍上的墨迹,心中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诸位爱卿都看看吧。” 朱高炽将那份密报扔在案上,“看看我父皇的好臣子,是怎么给朕送上这份大礼的!” 几位大臣轮流传阅了密报,个个面色凝重。 “陛下,” 一位性情急躁的官员率先开口,他是吏部侍郎,也是新皇一手提拔的干将。 “此事断不可退!张盛是陛下心腹,代表的是陛下的颜面!暗卫司此举,名为查案,实为夺权!若我们就此退让,他们只会得寸进尺,日后朝堂之上,还有谁会听陛下的号令?” 他慷慨陈词:“臣以为,当立刻下旨,斥责暗卫司越俎代庖,将张盛由我刑部接管审理!绝不能让他们牵着鼻子走!” 这番话,说出了朱高炽心中最想做的事。 但他没有立刻表态,目光转向了沉默不语的杨士奇。 杨士奇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有不同看法。” “说。” “张盛之事,人证物证俱在,是在贡院考场,当着数千学子的面被拿下的,暗卫司手里,必然握着无法辩驳的铁证。” “此时力保张盛,等同于向天下宣告,陛下您为了维护一个罪臣,不惜牺牲科举的公正。天下士子之心,会因此而寒。陛下登基以来,以仁孝治国,爱惜羽毛,万不可因此事而令圣名蒙尘。” “那依杨学士之见,朕就该眼睁睁看着他们羞辱朕,任由他们将朕的臂膀一个个斩断吗?!”朱高炽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弃车,方能保帅。” 杨士奇直视着皇帝的眼睛,一字一顿。 “陛下,张盛已经是一枚死棋了。我们保不住他,强行去保,只会将陛下自己也拖入泥潭。” “非但不能保,还要重罚!大张旗鼓地罚!陛下须亲自下旨,痛斥张盛辜负圣恩,罪大恶极,令三法司从严、从速审理,绝不姑息!” “如此,陛下非但能从风波中脱身,更能向天下展现您公正严明,不徇私情,爱护学子的君主形象。一时的退让,是为了日后更稳固的权威。失一张盛,却能赢得天下士子之心,孰轻孰重,请陛下圣断!” 杨士奇的话,可以说直接让朱高炽确定了自己心里的判断。 其实他也都明白,但是就是坐不下这个决心。 现在杨士奇愿意做这个恶人,他也只能趁着台阶往下走。 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贵为天子,却要被臣子逼得断尾求生,这是何等的讽刺! 良久,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中,响起了朱高炽疲惫而沙哑的声音。 “拟旨吧。” “就按杨爱卿说的办。” ………… 圣旨一下,京城舆论瞬间逆转。 原本还在观望的各方势力,都被新皇这道充满雷霆之怒的圣旨给镇住了。 旨意中,朱高炽痛心疾首,将张盛骂得狗血淋头,称其丧心病狂,国之蠹虫,辜负了他的一片信任,并严令三法司彻查到底,还天下学子一个朗朗乾坤。 朱高炽以一招漂亮的挥泪斩马谡化解江澈带来的后果。 不仅成功将自己从这趟浑水中摘了出来,还顺势收割了一波民心,博得了圣君英明的赞誉。 不过这件事情自然不会并未就此平息。 随着案件的公开审理,一个意想不到的副产品,却引发了另一场更大的风暴。 为了证明张盛等人是如何处心积虑构陷考生。 方仲永等五人的考卷,作为关键证物,被半公开地呈现在了朝堂和士林面前。 起初,人们只是惊叹于这五篇文章的文采斐然,感慨他们险些被埋没。 但很快,一些敏锐的学者和官员。 从字里行间,读出了令人心惊肉跳的东西。 尤其是方仲永的那篇策论! “开海禁,弛商律,以商税充国库,厚边防?简直是荒谬绝伦!” 应天府最大的一家茶楼里。 一名头戴方巾的老儒生气得浑身发抖,将手里的茶杯重重拍在桌上。 “圣人云,士农工商,贵贱有序!他竟敢将商贾之利,凌驾于国本之上!此等离经叛道之言,若让他入了朝堂,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他对面,一个年轻学子却不以为然地反驳道。 “周老先生此言差矣。方兄文中说得明白,国无恒产,则民无恒心,如今北境军费糜巨,朝廷财政年年吃紧,加征田赋,则农人困苦,开海通商,引万国之银,以充盈国库,既不伤农,又能强兵,何乐而不为?” “你!你这是被他的歪理邪说给蛊惑了!” 老儒生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重商轻农,乃是取乱之道!取乱之道啊!” 另一桌,几名商人打扮的人却听得两眼放光。 “这位方公子,真是咱们的知音啊!” 一个锦衣商人压低声音,激动地对同伴说。 “市舶之利,足以富国,这句话说得太好了!要是朝廷真能采纳此策,咱们的生意,何止大十倍!” 类似的争论,在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国子监、翰林院、六部衙门,甚至街头巷尾。 无数人都在讨论着方仲永那份惊世骇俗的考卷。 支持者认为他洞察时弊,高瞻远瞩,是百年不遇的经世之才。 反对者则视他为洪水猛兽,认为他的思想动摇了儒家正统,是足以祸乱天下的异端。 方仲永,林惊蛰等人的名字,一夜之间。 从一个险些被埋没的受害考生,变成了席卷整个大明士林的风暴中心。 五个人,以及那五份考卷,被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第四百一十一章 摆擂台对着干 北平王府。 江澈悠闲地喝着茶,听着章武汇报京城传来的最新消息。 “王爷,现在外面都为那个方仲永吵翻天了,有人说他是管仲、商鞅再世,也有人说他是王安石那样的拗相公,迟早把大明给折腾散架。” 章武的表情有些古怪。 “哦?” 江澈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趣味。 “倒是比我预想的,还要热闹几分。” “王爷,这事咱们要不要插手管管?” 章武有些担心:“现在方仲永被捧得太高,也成了靶子,盯着他的人太多了。” “管?为什么要管?” 江澈笑了笑,重新端起茶杯,目光深邃。 “陛下不是想快刀斩乱麻,平息风波,好彰显他的圣明吗?” “让自己去头疼吧。” 而此刻的奉天殿内。 朱高炽坐在龙椅上,他那张素来仁厚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 殿下的文武百官,泾渭分明地分成两派,当然,武将还好,毕竟他们才不管那么多。 但是文官就不同了,争吵已经持续了三天。 一方,以翰林院掌院学士解缙为首,认为方仲永等人是天降奇才。 他们的策论直指时弊,应该破格提拔,委以重任。 另一方,以吏部尚书蹇义为首的老臣们,则痛心疾首,将那份《海商策》斥为动摇国本的商君书,视方仲永为再世的王安石,必将祸乱天下。 朱高炽头痛欲裂。 他欣赏方仲永的才华,那篇文章他反复读过,字字珠玑,确实有经天纬地之才。可蹇义他们的话,也并非危言耸听。 祖宗之法,重农抑商,乃是立国之基。 贸然改弦更张,风险太大。 更重要的是,他刚刚登基,皇位尚不稳固,最需要的就是一个稳字。 “够了。” 朱高炽环视一圈,目光在解缙失望的脸和蹇义紧绷的脸上短暂停留。 “方仲永等五人,才学出众,文采斐然,朕心甚慰。” 一听这话,以解缙为首的官员们顿时眉头舒展。 “然,其策论所言,惊世骇俗,于祖制多有违背。年轻人思虑未周,尚需磨砺。”话锋一转,朱高炽的语气变得沉重。 蹇义等老臣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牵动。 “传朕旨意。” 朱高炽不再看任何人的表情,冷冷的开口说道。 “方仲永,授广西桂林府临桂县县丞。林惊蛰,授云南曲靖府南宁县主簿……” 一连串的任命念出来。 每一个都是远离京城中枢的偏远州县,官职更是低到尘埃里的佐贰官。 名为擢用,实为流放。 旨意一下,满朝皆寂。 解缙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深深地躬下身,将头埋得很低。 他身后的年轻官员们,眼中刚刚燃起的光,尽数熄灭,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他们看清了。 这位以仁厚著称的新君,终究还是选择了最稳妥也最懦弱的方式。 他没有胆量去驾驭一匹可能日行千里的烈马。 而是选择将它远远地拴在马厩里,任其消磨。 …… 消息传出,应天府的士林一片死寂。 那些曾为方仲永振臂高呼的学子,此刻都沉默了。 茶楼酒肆里,再也听不到激烈的辩论,只剩下压抑的叹息。 一份圣旨,浇熄了所有人的热情。 他们心中的那团火,被皇帝亲手掐灭。 许多原本打算参加下一科春闱的读书人,默默收拾好了行囊。 他们对这个保守的朝廷,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失望。 有人选择归乡,有人选择寄情山水,还有一些人,则将困惑而又不甘的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 北平,北平王府内。 初冬的暖阳透过窗棂,在江澈面前的棋盘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手执一枚黑子,久久未落。 “王爷,应天府的最新消息。” 章武快步走入,将一封密信呈上。 江澈没有立刻去看,而是将手中的黑子轻轻按在棋盘的天元之位。 啪嗒一声,清脆悦耳。 “应天府那位,还是选了最省事的法子。” “是。”章武点头,“将那五个人全都打发到犄角旮旯去了。京城里那些支持他们的读书人,一个个心都凉透了。” 章武有些不解:“王爷,这朱高炽图什么呢?放着这么好的人才不用,这不是自毁长城吗?” 江澈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他不是不用,是不敢用,也是不会用。” “一个靠仁厚和守成博得文官集团支持的皇帝,他的根基就是稳定,方仲永这样的人,是一柄双刃剑,用好了能开疆拓土,用不好,第一个伤到的就是握剑的人。他不敢赌。” 江澈放下茶杯,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 “他不敢,我敢。” “他不要的人才,我要。” “他守着祖宗成法不敢越雷池一步,那我就另起炉灶,给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经世济用!” 章武听得热血沸腾:“王爷,您是说……” “传我的命令。” 江澈站起身,在屋内踱步,语速越来越快,思路清晰得可怕。 “以北平王府的名义,在城东择址,建立一座学堂。” “学堂?”章武愣住了。 “对,就叫格物学堂。” 江澈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昭告天下,我北平格物学堂,不考四书五经,不问出身贵贱,不拘泥于门户之见。” “凡,精通算学、农桑、水利、火器、营造、商律、海事……任何一门实学之士,皆可前来!学堂提供最优厚的食宿,提供充足的经费,让他们做自己想做的任何研究!” 江澈转过身,朗声开口:“我要你动用暗卫司所有潜伏在南方的力量,把这份招贤令,送到每一个对南京失望的读书人手里!尤其是,送到方仲永那五个人手里!” “告诉他们,南京容不下的狂士,我北平以国士待之!” “南京视为的杂学,在我北平,是强国之本!” 章武心神剧震,他明白了江澈的意图。 这哪里是办学堂,这分明是在挖大明朝的根基! 说句不好听的,这玩意就是跟朱高炽摆擂台对着干了! 第四百一十二章 迎凤 章武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带着一股凛冽的风。 整个北平王府,随着江澈的一声令下,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运转起来。 钱粮、人力、物料,从各个角落被调集,如百川汇海,涌向一个共同的目标。 章武没有辜负江澈的信任。 他亲自带人,快马踏遍了北平城东。 仅仅三天,他就圈定了一处地方——前朝一位废太子修建后又废弃的园林。 地方够大,亭台楼阁虽有破败,但根基尚在。 最妙的是,位置偏僻,又紧邻着护城河的支流,方便运输,也方便日后的封闭管理。 “就是这里了。” 章武站在荒草齐腰的园林门前,对身后的管事和工匠头子下令。 “给我扒了这块惜芳园的匾额!里面的花花草草,没用的楼阁,全给我推平!”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图纸。十天之内,所有工匠必须全部进场!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加钱也好,加人也罢,入冬封冻之前,学堂的主体建筑必须给我立起来!” 章武很清楚王爷想要什么。 王爷要的不是一座精雕细琢的江南园林,他要的是一座能容纳天下奇人异士的熔炉! 速度,就是一切。 与此同时,一张无形的大网,以北平为中心,向着广袤的南方悄然铺开。 一封封由江澈亲笔撰写的《北平求贤令》,被暗卫司的密探们用最稳妥的方式,送往大明的心脏地带。 应天府,秦淮河畔最大的酒楼问月楼里。 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讲着前朝旧事。 一个衣着体面的富商打扮的人,在柜上结了账,随手将一张刚看过的报纸留在桌上。 小二过来收拾时,却发现报纸下压着一张质地精良的桑皮纸。 他好奇地展开,只看了一眼,便吓得差点叫出声。 “不考四书五经,凡精通算学、农桑、水利,皆可以国士待之?” 杭州,西湖边的书肆。 一位前来买书的年轻学子,翻开一本新印的《大学衍义补》。 书页间赫然夹着一张陌生的纸。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团火焰,灼烧着他的眼睛。 他猛地合上书,心脏狂跳,将书紧紧抱在怀里,快步离去。 苏州、松江、徽州…… 求贤令如同一颗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江南士子压抑的心湖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疯了!北平王这是要公然跟朝廷唱反调啊!” “何止是唱反调,这是要另立山头!不考经义,那我们这些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的人算什么?” 说这话的人很多,但更多的是那些在科举路上苦苦挣扎,或是因喜爱杂学而被斥为不务正业的年轻读书人,他们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那是一种被压抑许久,几乎要熄灭的火焰。 “北平……北平……” 无数人在夜深人静时,摩挲着那张薄薄的纸,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 …… 通往西南边陲的官道上,一辆马车在寒风中颠簸前行。 车里,方仲永裹着一件单薄的衣服,面容枯槁,眼神灰败。 虽说他考校的不错,可正因为在风口浪尖之上,所以被派遣到了一个西南来任职。 夜幕降临,一行人在一处破败的驿站停下歇脚。 驿丞是个见惯了风霜的老吏。 给几个人安排了几间客房后,送上些粗劣的饭食,便不再理会。 校尉们聚在一桌喝酒划拳,驱赶着路途的疲惫和寒意。 方仲永则是单独一间屋子,门从外面锁着。 这就是他为民请命的下场,这就是他十年寒窗换来的结局。 “北平,王爷,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可话音还没有落下,刚刚的那名老吏却走了进来。 方仲永看着对方,有些疑惑,但随后心里就忍不住打颤。 “你,你是什么人?” 老吏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蜡丸,递给了他。 做完这一切,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见此一幕,方仲永有些懵,不过还是捏碎了蜡丸,取出了里面的一团纸。 借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方仲永缓缓展开了纸卷。 熟悉的字迹,正是北平王府发布的《北平求贤令》。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不考四书五经,不问出身贵贱……” “凡,精通算学、农桑、水利、火器、营造、商律、海事,任何一门实学之士,皆可前来!” “学堂提供最优厚的食宿,提供充足的经费,让他们做自己想做的任何研究!” 看到这里,方仲永的眼睛猛然睁大,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复苏。 他们想做的事,他们认为能强国富民的事,在那些大人物眼中,一文不值。 现在,却有人告诉他。 应天府视为的杂学,在我北平,是强国之本! 应天府容不下的狂士,我北平以国士待之! 一股炙热的暖流从胸口涌起,瞬间冲向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的寒冷。 “王爷!哈哈哈,王爷!您没有忘记我们啊!” 方仲永缓缓跪倒在地,朝着北方的夜空,重重磕了三个头。 他抬起头,泪水混合着鼻涕,糊满了憔悴的脸。 但他却在笑,笑得无声,笑得畅快淋漓。 “放心吧,王爷……我一定好好干!!” ………… 短短半个月,名为引凤的计划在暗卫司内部全面启动。 无数潜伏在大江南北的暗卫纷纷开始行动。 这条路,注定染血。 半个月后,北平城外。 一支由十几辆马车和上百名步行者组成的队伍,出现在官道尽头。 队伍里的人个个衣衫褴褛,眼神里混杂着警惕与期盼。 一路上,他们遭遇了盘查、追捕,甚至还有山匪。 若非暗卫司的人拼死相护,他们中没有一个人能走到这里。 “那就是……北平?” 一个研究算学的年轻人喃喃自语。 城墙上,身披铁甲的士卒往来巡逻,旌旗猎猎,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景象让许多士子心头发紧。 他们逃离了应天府的文人政治,难道又要落入一个武夫的军营? 队伍在城门处被拦下。 守城校尉打量着这群叫花子,眉头紧锁:“什么人?来北平做什么?” 队伍前方,负责护送的暗卫头领拿出一块令牌。 校尉验过令牌,神情立刻严肃起来,但他看着这群人,还是有些犹豫。 “李百户,这……这些人……” 第四百一十三章 也先 “奉司主之命,迎凤入城。” 校尉不再多问,立刻挥手。 “开门!放行!”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座秩序井然,生机勃勃的城市。 街道宽阔整洁,行人步履匆匆,脸上没有江南百姓那种麻木和愁苦。 一股与南方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孙元良等人被这股气息所慑,一时竟有些恍惚。 进入之后,他们被直接引向城北一处新建的巨大院落。 院门之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写着三个大字。 格物院。 “格物致知……好大的手笔!” 有读书人轻声念道,语气激动。 院门前,一个身穿玄色常服的年轻男子早已等候在那里。 他身形挺拔,面容沉静,没有前呼后拥,只是静静站着,身后跟着几名随从。 可他一出现,周围所有的喧嚣似乎都平息了。 就连那些桀骜不驯的暗卫,也纷纷垂首,恭敬行礼。 “王爷!” 江澈没有说太多废话。 “一路辛苦。” 他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通往院门的路。 “求贤令上说,北平以国士待之。江澈在此,欢迎各位回家。” 这句话,直接给这些经历了许多苦难的大手子们干的眼红了都。 他们是朝廷的弃子,是世人眼中的废物,是亡命天涯的逃犯。 可在这里,有人说,欢迎他们回家。 江澈看着他们的反应,收买人心,有时不需要太多花言巧语。 “请。” 江澈亲自引导,带着众人走入格物院。 众人走入之后,看着里面的布置,顿时被眼前的一切震惊了。 因为这里每一栋院落的建筑风格都略有不同。 有的带着巨大的工坊,有的则是有着明亮窗户的书楼。 一名官员上前,开始为众人介绍。 “此为格物院,共分算学、营造、军工、农桑、律法、商事六部。” “诸位先生的居所与工坊、书房都已备好,按照诸位的专长,已经分门别类。” “这是为各位配备的助手和学徒,皆是军中识字的锐士,或是从北平匠户中挑选的聪慧子弟。” “另外,每部每月,皆有一千两白银的经费,若有特殊需求,可随时上报,院内会尽力满足。” 听到这话,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因为这一千两银子,足够他们在江南任何一个地方,舒舒服服过上一年! 而在这里,仅仅是一个月的经费! 而此刻一个名叫墨班老工匠被领到一处占地极广的院落前。 他专精机关营造之术,一生梦想便是复原传说中的公输之学。 但是推开工坊大门,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巨大的工坊内,从冶炼炉到锻造台,从车床到钻机。 各种工具器械一应俱全,许多器械的精巧程度,连他都闻所未闻。 十几个体格健壮的年轻学徒,正站在一旁。 “墨老先生,这是您的工作室,王爷有令,您想造什么,就造什么。需要什么,就提什么。钱和人,管够。” 墨班的手开始发抖,他踉跄着走到一堆原料前,拿起一块刚刚炼好的钢锭。 要知道,这玩意他在应天府火器监求爷爷告奶奶都只能得到一小块的宝贝。 “哈哈!!” 墨班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老泪纵横。 他猛地转身,对着那名官员大吼。 “封炉!所有人,全部过来!老夫要造一座九牛弩!一箭能穿三层铁甲的那种!” “让南边那帮只知道之乎者也的废物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国之利器!” ………… 格物院的各个角落,灯火一盏盏亮起。 锤打声、争论声、翻阅书卷声,引凤入巢,只是第一步。 江澈站在外面,看着里面热火朝天的模样,眼中带着振奋。 因为他要的就是让这些凤凰,为他浴火重生,焚尽旧的王朝,锻造新的世界。 北平的冬日来得早。 半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格物院的烟囱从未停歇,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而且陆陆续续之间,还有许多学士来到了北平之中。 深夜,江澈偶尔会带着儿子江源,站在高处,俯瞰那片灯火通明的区域。 “爹,墨爷爷他们又在炸山了吗?” 江源骑在江澈的脖子上,小手指着远处一闪而逝的火光,奶声奶气问。 江澈扶着儿子的小腿,笑了笑。 “不是炸山,他们在给爹造新的炮仗。以后谁敢欺负我们,就用这个大炮仗,轰他个底朝天。” 这半年来,格物院的成果远超预期。 墨班不仅复原了九牛弩,甚至在江澈提供的草图和模糊理论下,搞出了威力更胜一筹的神机弩,射程和穿透力都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而其他各部,无论是冶炼、营造还是算学,都迸发出了惊人的创造力。 北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头披着城市外衣的战争巨兽。 江澈很满意这种欣欣向荣。 他以为,日子会这样平稳地过下去。 然而,草原的雄鹰,从不理会农夫的耕种时节。 一骑快马,卷着风雪与沙尘,疯了一般冲入北平城。 信使身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那是遭遇小股游骑时留下的。 他只有一个任务,将阿古兰的亲笔信,送到江澈手中。 书房内,火盆烧得正旺。 江澈展开那张熟悉的羊皮纸,上面是阿古兰带着草原风情的字迹。 “西北部落,也先?” 江澈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一个在记忆中本该蛰伏许久。 甚至可能被阿古兰的雷霆手段提前扼杀在摇篮里的人物。 他记得,这家伙是瓦剌首领马哈木的儿子。 当初阿古兰整合草原部落时,此人似乎被排挤到了极西之地,不成气候。 怎么突然就崛起了,还统一了漠西诸部? 江澈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因为本身不在草原,所以他对草原的掌控,终究是隔了一层。 无法像在北平一样洞悉所有细节。 阿古兰虽然是可汗,但广袤的草原上。 总有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信的末尾,阿古兰提醒他,也先此人,枭勇善战,野心极大,绝非寻常部落首领可比。 果然,麻烦从不迟到。 第四百一十四章 自立为新汗 没过几天,也先的使者便抵达了北平城下。 使团的规模不大,百余骑,却个个悍勇,眼神如同草原上的饿狼。 为首的使者名叫多尔衮高林,是也先麾下的一员猛将。 他身材魁梧如铁塔,一脸虬髯,看人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蔑视。 王府正堂,气氛肃杀。 江澈端坐主位,面沉如水。 下方两侧,是北平的文武官员,一个个表情严肃,怒意暗藏。 高林大马金刀地走进大殿,脚上的皮靴沾满了泥雪。 他甚至没有行礼,只是用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扫视一圈。 最后将目光锁定在江澈身上,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你就是这里的王?看起来比我想的要白净。” 话音刚落,堂下数名武将唰地按住刀柄,怒目而视。 江澈抬了抬手,制止了部下的冲动,他看着高林。 “草原的风沙,看来没教会你什么叫礼貌,说吧,你的主人派你来,是想说什么?” 高林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房梁嗡嗡作响。 “我们的新可汗,大漠的雄主,也先汗,让我来给你们南朝人一个机会。” 他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封战书般的国书,随手扔在地上。 “也先汗说了,念在你们曾经和阿古兰那个女人有些香火情,可以不直接踏平你这座小城。” “从今天起,重开互市。你们的丝绸、茶叶、铁锅,我们要多少,你们就得给多少。价格,我们说了算。” “另外,每年,向我主也先汗,献上岁币十万两白银,战马三千匹,美女一百人。否则,我主的大军,会亲自来取。到时候,可就不止这个数了。” 整个大殿,瞬间死寂。 所有官员的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高林很满意这种效果。在他看来,这些南人就是一群软骨头的绵羊。 只要恐吓到位,没有不答应的。 他的主人也先汗,已经用无数场胜利证明了。 草原的铁骑,才是这个世界唯一的主宰。 可主位上的江澈,反应却超出了他的预料。 没有暴怒,没有惊慌。 “说完了?” 江澈轻声问。 高林一愣,下意识点头:“说完了!答不答应,给句痛快话!” “可以。” 江澈吐出两个字。 高林脸上瞬间露出得意的笑容,果然是一群软蛋!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嘲讽,江澈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你可以回去告诉你的主人。” 江澈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互市可以开。我北平的钢刀、神机弩,可以敞开了卖给你们。只要,他敢买。” “至于岁币……” 江澈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冰寒。 “我这里倒是准备了一份大礼,十万颗人头,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凑个整,把他自己的也加上。” 高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眼前这个白净的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杀气。 比他见过的最凶残的野兽还要恐怖百倍! “你……你敢!”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有什么不敢的?” 江澈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 他每走一步,高林就感觉心头被重锤擂了一下。 他想后退,却发现双腿像是灌了铅,动弹不得。 江澈走到他面前,身高明明比他矮了半个头,高林却感觉自己正在仰视一座高山。 “阿古兰是我的女人,草原是她的牧场,一条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野狗,也敢觊觎主人的东西?” 主人的东西? 他是在说阿古兰,还是在说整个草原? 这个南人王爷,他的狂妄,远超也先汗的预料! 高林身后的副使是个年轻气盛的莽夫,靠着一点亲族关系才混上这个位置,哪里受过这种气。 “你敢辱我主上!找死!” 刀光一闪,映照出他狰狞的面孔。 可是刀锋还未举过头顶,一道更快的黑影就从江澈身后闪出。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副使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一截刀尖从自己胸口透出,鲜血汩汩而流。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持刀的亲卫面无表情,手臂一振,将尸体甩开,任其像条破麻袋一样砸在地板上。 温热的血溅了高林一脸。 一句话,一条命。 江澈甚至没看那具尸体一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抖成一团的高林。 “看来,你比他聪明一点,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既然是使者,总得带点信物回去。” 亲卫心领神会,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高林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死死按在地上。 “不……不要杀我!饶命!王爷饶命啊!” 高林杀猪般地嚎叫起来,涕泪横流。 亲卫抽出匕首,寒光一闪。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整个王府。 一片血淋淋的耳朵被扔到了高林的面前。 亲卫松开手,像丢垃圾一样将他推开。 “滚。” 江澈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回去告诉也先,要战便战,我北平王麾下,无岁币二字。” “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我的人头大礼。” 高林连滚带爬,甚至不敢去看地上的那只耳朵,疯了一样冲出大殿,身后留下一道屈辱的水痕。 大殿内,直到高林的身影彻底消失,江澈脸上的冰寒才缓缓收敛。 他转身重新走上王座,坐下。 堂下文官们大气不敢出,一个个低着头,神情复杂。 这就是他们的王,面对草原的威胁,没有半分妥协,没有丝毫犹豫。 一名须发皆白的文官定了定神,上前一步,躬身道。 “王爷,当堂斩杀来使,此举是否太过激进?也先汗狼子野心,恐怕会以此为借口,立刻挥师南下,我等需早做准备。” 在他们看来,这无疑是提前点燃了战争的导火索。 江澈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刘大人,你以为,我们不杀他,也先就不会南下了吗?” 一声反问,直接刘姓文官一滞,哑口无言。 江澈的目光扫过众人:“也先既然敢派人来,就说明他已经准备好了。他不是蠢货,相反,很聪明。阿古兰的根基尚在,他就敢自立为新汗,还敢来我北平城下战书,他必然有所依仗。” 其实江澈大概也能猜到一点。 第四百一十五章 事出有因 对方之所以敢这么嚣张,无非是手里多了几张牌。 也先应该是从某些渠道,搞到了一批火器,甚至可能挖走了几个大明的工匠。 所以他膨胀了,以为有了能和神机营抗衡的资本。 可惜,他不知道,我北平城的武备,早就不是几年前的样子了。 天狼卫,特战军,玩的都是超越这个时代的战争模式。 他更不知道,远在草原深处的阿古兰,手里捏着的亲卫军,才是真正可怕的杀戮机器。 那是江澈亲手为她打造的军队,每一个士兵,都足以以一当十。 也先那点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在阿古兰的铁蹄下,不够一轮冲锋。 不过凡事就怕万一。 草原太大,变数也太多。 阿古兰毕竟是个女人,还是他的女人,是江源的娘。 所以江澈不能让她冒任何一点风险。 想到那个英姿飒爽的身影和那个整天傻乐的儿子,江澈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一下。 “来人。” 一名传令官立刻上前。 “宣周悍。” “遵命!” 片刻之后,周悍急匆匆的从外面跑了进来。 “末将周悍,参见王爷!” 周悍单膝跪地,江澈看着自己最信任的猛将,直接下令。 “周悍,点一万天狼卫。” “星夜驰援草原,驻扎在王妃大帐之外三十里,任何人不得靠近。” 周悍一愣,旋即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末将遵命!” 王爷这是担心王妃的安全了。 只是,一万天狼卫,是不是动静太大了,草原各部会怎么想。 王妃那边又该如何解释?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江澈继续道:“对外,就说本王思念小王爷了,让你带队去接江源过来住些时日。” 周悍恍然大悟,心中对江澈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既能名正言顺地将一支精锐大军送到王妃身边,形成绝对保护,又全了王妃在草原各部面前的威严,不会让人觉得北平王府在干涉草原内政。 同时,接小王爷这个名义,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威慑。 谁敢动小王爷,谁敢动王爷派去接小王爷的军队。 这比直接宣战,还要高明百倍! “末将明白!” 周悍沉声应道,“保证完成任务!” 他起身,没有一句废话,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周悍离去的背影,殿内的一众文武官员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王爷这不仅仅是在为战争做准备。 更是在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 向整个草原宣告——阿古兰王妃和江源小王爷,是他江澈的逆鳞。 触之必死!一时间,众人心中再无半点担忧,只剩下无穷的战意和豪情。 有如此雄主,何愁大业不成! 江澈处理完外面的事情后,目光转向长史。 “给应天府写封信。” 众人精神一振,看着众人的表情,江澈明白了这些人的想法。 不过他也没有解释,而是继续开口说道。 “草原新汗也先崛起,此人野心勃勃,手握一批来历不明的火器,意图南下,已递战书至北平。” 江澈口述,长史奋笔疾书。 “北平全军将士,枕戈待旦,有信心将一切来犯之敌,阻于国门之外。” “然,火器来源成谜,恐为我大明心腹大患,非北平一地可独立查清,恳请陛下圣断,彻查此事,以安边陲,固国本。” 一番话说完,殿内几个心思玲珑的文官瞬间就品出了味道。 这封信,通篇没提一个钱字,没要一兵一卒。 姿态摆得极低,责任担得极高。 我们北平能打,也能赢,不劳朝廷费心。 但是呢,敌人有新式武器,这玩意儿来源不明,今天能给也先,明天就能给别人,这是国家安全问题,你们得重视啊! 皮球,就这么轻飘飘地踢到了应天府。 你皇帝要是真当回事,派人来查,那钱粮、人力,总得给吧。 你要是不当回事,行,那我们北平自己查,自己处理。 将来出了什么岔子,或者我江澈为了肃清威胁干了点什么出格的事,这封信就是凭证。 我提醒过你了,是你自己不当回事。 江澈要的,不是朱高炽的援助,而是他的一个态度。 一份可以让他放开手脚,名正言顺大干一场的许可证。 “八百里加急,送出去。” 江澈挥了挥手,再不看那封信一眼。 …… 几天之后,应天府,皇城,暖阁。 当今皇帝朱高炽,正捧着一杯参茶。 听着户部尚书夏原吉汇报今年的漕运税收,脸上是满足的微笑。 他这位皇帝,不喜兵戈,不好大兴土木。 他喜欢看国库的银子一点点充盈,喜欢看江南的税粮一船船运进京城。 这让他有种天下尽在掌握的踏实感。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呈上一份火漆密封的急报。 “陛下,北平王八百里加急。” 朱高炽微微蹙眉。 如今的江澈镇守北平,功高盖主。 父皇在时,对他赞誉有加,倚为长城。 可到了自己这里,朱高炽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北平,太独立了,就像一个国中之国,江澈的权力也太大了。 天狼卫,特战军,暗卫司,哪一个都只听他江澈的号令。 眼看着对方递过来的信件,朱高炽摆了摆手,接过信,撕开封口,慢悠悠地看了起来。 起初,他神色还算平静。 可越看,他的眉头锁得越紧,嘴角那丝原本的笑意,也渐渐冷了下去。 “呵。” 一声轻笑,从朱高炽鼻腔里发出。 “夏爱卿,你也来看看。” 夏原吉不明所以,恭敬地拿起信函,一目十行。 阁内的气氛瞬间有些微妙。 朱高炽端起参茶,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地问。 “你怎么看?” 夏原吉是老臣,人精中的人精,他哪敢轻易表态,只是斟酌着说道。 “北平王示警,言之凿凿,想来事出有因?” “事出有因?” 朱高炽冷笑一声,肥胖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看是钱出有因吧!” 他站起身,在暖阁里踱了两步。 “草原上哪个部落不想南下?年年都有人自立为汗,年年都有人来挑衅,这算什么新闻?” “还火器?说得跟真的一样!一群茹毛饮血的蛮子,他们懂什么火器?无非就是从哪弄了几杆破旧火铳,就敢号称威胁大明?” “我看他江澈,是嫌北平的日子太安逸了!是嫌本王的国库太充裕了!” “什么彻查来源,什么以安边陲,说得比唱得还好听!绕来绕去,不就是要钱吗?!” “他是不是觉得,他爹当年跟着我父皇造反有功,这大明江山就该有他一半?他镇守北平,朝廷就该把钱粮源源不断地送过去,让他养着他那支只听他一个人的军队?” 第四百一十六章 当众接旨 朱高炽越说越气,他觉得江澈这就是在没事找事,故意夸大其词,目的就是为了向朝廷要钱要权! 什么狗屁也先,什么火器威胁,全都是借口! 他江澈在北平当他的土皇帝还不够,还想把手伸到应天府来,简直就是做梦! 钱!权! 这两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中盘旋。 他江澈,真当自己是第二个沐英,永镇云南,不听调遣了? 父皇在时,可以容你,甚至纵你! 但现在,坐在这龙椅上的人,是我朱高炽! “陛下,息怒。” 夏原吉躬着身子,“北平王毕竟久镇边关,对草原情势最为熟悉。他言辞恳切,或许我们派一小队精锐探子,潜入草原查探一番?若真有其事,早做准备总是好的。若查无此事,再申斥北平王也不迟。” 这话滴水不漏,可以说既给了皇帝台阶,又提出了一个稳妥的折中方案。 然而,此刻的朱高炽什么也听不进去。 “查?查什么!” “你是说,朕连边关将领的奏报真伪都分不清?还要派人去查?那朕这个皇帝,还当得有什么意思!” “还是说,夏爱卿也觉得,江澈比朕更可信?” 夏原吉浑身一颤,额头瞬间冒出冷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万死!” 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君心难测,尤其是一个活在雄主阴影下,极度渴望证明自己的新君。 任何为江澈辩解的言辞,都会被视为对皇权的挑战。 看着匍匐在地的老臣,朱高炽的怒气稍稍平复。 “来人,笔墨伺候!” 朱高炽重新坐回案前,他要亲笔写下圣旨,给那个远在北平,不知天高地厚的藩王,好好上一课。 内侍很快备好文房四宝。 朱高炽提起朱笔,饱蘸浓墨,几乎要将笔尖戳穿纸背。 “斥北平王江澈,危言耸听,夸大军情,意图耗空国帑,此心可诛!” “着其安分守己,恪尽职守,做好北平防务即可,勿要再生事端,动摇国本!”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浮现一丝刻薄的冷笑。 “传朕旨意,从内库拨江南上等绸缎百匹,白银千两,赐予北平王,以彰其戍边之苦劳。” 百匹绸缎,千两白银。 这个赏赐,给一个寻常的边将,已是皇恩浩荡。 可给江澈,给这个执掌北平军政大权,手握天狼卫、特战军的北平王,这简直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连他麾下一个百户官一年的俸禄都不止这个数! 这是在告诉江澈,你在朕眼里,就值这点东西。 别给脸不要脸。 夏原吉跪在地上,眼角余光瞥见圣旨上的字眼,心头一片冰凉。 江澈是什么人? 那是跟着太宗皇帝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狠角色,他吃软不吃硬。 如此羞辱,无异于逼虎跳墙。 可他不敢劝,因为再劝,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自己。 朱高炽写完最后一个字,将朱笔重重一掷。 他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那份薄薄的圣旨递给旁边的内侍。 “派个机灵点的人去。” “八百里加急,送到北平。务必让北平王,当众接旨。” “奴才遵旨。” 一名面白无须,眼神阴柔的太监躬身而出。 他叫王瑾,是朱高炽潜邸时的心腹,最擅长的就是揣摩上意,狐假虎威。 王瑾接过圣旨,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 “陛下放心,奴才一定将陛下的天恩,稳稳当当送到北平王手上,让他沐浴皇恩,感激涕零。” 朱高炽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示意夏原吉和王瑾退下。 …… 北平,王府。 秋风萧瑟,卷起演武场上的漫天尘土。 江澈披着一件黑色大氅,站在高台上,扫视着下方正在操练的特战军。 士兵们赤裸着上身,在泥地里翻滚,吼声震天。 他们操练的,不是传统的军阵,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格斗术。 一招一式,都为了在最短时间内,让敌人失去战斗力。 “喝!” 一名士兵被对手锁住喉咙,脸色涨红,却在窒息的瞬间,用尽全力以肘部猛击对方肋下。 对手吃痛松手,他立刻翻身反压,动作行云流水。 江澈微微点头。 “父亲!” 一声清脆的童音传来。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穿着一身小号的劲装,噔噔噔地跑上高台。 正是江澈的儿子,江源。 江源手里还拖着一把比他还高的木刀,脸上沾着些许泥土。 “父亲,你看我练得怎么样?” 他学着台下士兵的样子,用力劈砍了几下,结果重心不稳,一屁股墩坐在地上。 江澈走过去,将儿子扶起来,拍了拍他屁股上的土。 “重心太高,下盘不稳。” “出刀时,腰要发力,不是只用胳膊。看,像这样。” 江澈握着他的小手,缓缓挥出一刀,动作虽慢,却带着一股沉凝的气势。 江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父亲,我们练这么厉害,是不是要去打草原上的坏人?” “是。” 江澈望着远处连绵的燕山,目光深邃。 “我们不打他们,他们就会来打我们。” “那京城的皇帝伯伯,会派很多兵来帮我们吗?” 江源仰着小脸,满是期待。 江澈沉默了,他送出的信,如同石沉大海。 按照时间推算,应天府那边,早该有回音了。 朱高治虽然仁厚,但屁股决定脑袋。 坐在那个位置上,很多事情就由不得他了。 想到这里,江澈的眼神冷了下来。 如果要是对方不给机会,那就别怪他,先斩后奏了。 他不能拿整个北平的安危,去赌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帝的心情。 正在这时,一名暗卫司的校尉,步履匆匆地登上高台。 “王爷。” “说。” “应天府来人了。” 江澈心中一动:“是兵部还是户部?” “都不是。” 校尉抬起头,脸色有些古怪。 “是宫里来的钦差,一名太监。打着八百里加急的旗号,马上就要到城外了。” 江澈的眉头瞬间锁紧。 动用八百里加急,只为派一个太监来传话,这不是他么开玩笑呢吗? 他站起身,将江源交给旁边的亲卫。 “带源儿回去。” “是!” 江源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他抓着江澈的衣角,有些担心。 “父亲?” 江澈摸了摸他的头,挤出一个笑容。 “没事,朝廷来人了,父亲去接一下。你乖乖回去练字。” 他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肃杀。 “传令下去。” “王府卫队,甲胄齐全,随我出城十里,迎接钦差!” “另外,通知特战军第一营,全员换装,在城门内待命。”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妄动!” “遵命!” 第四百一十七章 缴械 很快,三百王府卫队,马配铁鞍,在北平城外十里的长亭前,勒马而立。 军阵森然,鸦雀无声。 江澈端坐于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之上。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很快,一队车马出现在地平线上。 为首的是几名高举着钦差与肃静牌的校尉,后面跟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 两侧簇拥着百余名骑兵。 那些骑兵衣甲鲜明,气势不凡,显然是京城的禁军。 只是这阵仗,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来传个话的。 钦差的车队越来越近,速度却越来越慢。 最前面的校尉显然看到了前方那堵沉默的钢铁壁垒。 他们脸上的倨傲迅速褪去,换上了一抹惊疑。 车队在距离江澈军阵五十步外停了下来。 一名身材微胖,面白无须的太监走下马车。 王瑾穿着一身崭新的大红蟒袍,头戴梁冠。 此人正是当今皇帝朱高治身边的红人,王瑾。 王瑾抬眼看到江澈这副阵仗,精心修饰过的眉毛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他预想过很多种见面的场景,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 这是迎接钦差?这他娘的分明是准备开战! 但他久在宫中,早已练就了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心里的惊涛骇浪,半点没露在脸上。 他清了清嗓子,兰花指一翘,摆出宫里那套威仪十足的架子,声音尖利地扬起。 “咱家奉皇爷之命,前来北平宣旨。燕王江澈,何在啊?” 江澈身后的三百卫队,纹丝不动。 那股无形的压力,让王瑾感觉自己的后脖颈直冒凉气。 江澈没有回答,只是用马鞭轻轻一指。 “吁——” 一名亲卫催马上前,与王瑾保持着十步的距离,沉声喝道。 “王爷在此,来者何人,上前答话!” 王瑾的脸皮抽搐了一下,好大的架子! 他身为天子使者,江澈竟然连马都不下? 一股被轻视的怒火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一卷明黄的圣旨捧得更高,迈步向前,试图用皇权的气势压倒对方。 “大胆!见了圣旨,如见君上!江澈,你还想抗旨不成?!” “慢着。” 王瑾展开圣旨的动作,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他有些错愕地看向马背上那个高大的身影。 江澈驱马,缓缓向前几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目光如同在审视一个死物。 “王公公是吧?” “本王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王瑾心里咯噔一下,捏着嗓子道:“王爷有何见教?” “第一。” 江澈伸出一根手指,“八百里加急,传递的是军国大事。我大明祖制,军国急报,由兵部、五军都督府传递,何时轮到你们内官插手了?” 王瑾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是皇爷的恩典,体恤王爷,特命咱家……” “第二。” 江澈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直接打断了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按照规制,钦差仪仗,护卫不得过百。王公公身后这些,似乎都是京营的精锐吧?人数,也超了吧?” “你们这是来传旨,还是来护送本王回京啊?” 王瑾彻底懵了,这完全不按套路来! 他怎么敢,怎么敢在宣旨之前,就直接质疑圣旨的有效性! 王瑾看着江澈面甲后那双冰冷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藩王,而是一个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根本不讲京城那套规矩的杀神! 江澈也没有在给对方说话的机会,直接开口说道。 “拿下!” “缴了他们的械!” “遵命!” 三百王府卫队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早已蓄势待发的骑兵,瞬间冲了出去。 他们没有去管王瑾,而是分作两股,以一个完美的钳形攻势,直接包抄了那一百多名京营护卫。 “锵!锵!锵!” 长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森白的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些京营护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团团围住,黑洞洞的刀尖已经抵在了他们的咽喉和胸口。 “放下兵器,饶你们不死!” 冰冷的喝令,让这些在京城作威作福惯了的禁军双腿发软。 他们看着周围那些浑身煞气,眼神如同野狼的北平士兵,哪里还有半点反抗的勇气? 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所有京营护卫的兵器都被缴下,双手抱头,蹲在了地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极致。 王瑾呆呆地站在原地,江澈这才慢悠悠地驱马来到他面前,战马打着响鼻,喷出的热气拂过王瑾的脸。 他依旧没有下马,只是低头看着这个已经面无人色的太监。 “王公公,你看,这北平的风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江澈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王瑾感觉比这寒风还要刺骨。 “圣旨是金贵东西,万一被风刮坏了,或是被沙子迷了眼,念错了字,那可是欺君之罪。” 随后他当着王瑾的面,将圣旨卷好,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王爷你这是要造反吗?” 江澈一听这话,顿时就笑了。 “造反?” “王公公说笑了。” “本王这是在保护钦差大人,保护圣旨。” “城外风大,不便议事。本王已在府中备下薄酒,请公公入城详谈。” “也好让本王,听听皇上对我们这些边疆将士,到底有何体恤。” 王瑾看着江澈脸上的笑容,只觉得遍体生寒。 他看了一眼那些被缴械的护卫,又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铁甲骑兵。 “好……那咱家,就叨扰王爷了。” 很快,众人进城之后,来到了北平城的主街。 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却又紧紧贴着两侧的屋檐。 他们的目光,汇聚在街道中央那支奇怪的队伍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北平王江澈。 在他身后,三百王府卫队铁甲铮铮,步伐整齐划一,煞气冲天。 而在他们中间,被护送着的,则是一群垂头丧气的钦差。 为首的太监王瑾,脸色煞白如纸,头上的官帽歪斜,华丽的官服上沾满了尘土。 他身后的百余名京营护卫更是狼狈,兵器被缴。 双手被绳索简单捆在身前,像一群待宰的羔羊,被驱赶着前行。 第四百一十八章 一并还给你 人群中,窃窃私语声开始响起。 “那不是京城来的钦差大人吗?怎么成这样了?” “天爷!王爷把钦差给绑了?” “嘘!小声点!你没看那些京营的兵都被缴了械吗?王爷威武!” 起初的震惊和恐惧,迅速被一种奇异的自豪感取代。 在边地百姓眼中,朝廷是遥远的,京官是傲慢的。 而北平王江澈,是实实在在保护他们免受外敌侵扰的战神。 如今,王爷连京城派来的钦差都敢如此对待。 这非但没让他们觉得江澈要造反,反而生出一种我们北平就是这么硬气的荣辱与共之感。 一些隐藏在人群中,替某些世家大族和潜在反对者盯梢的探子,此刻手心全是冷汗。 他们原本的任务,是观察江澈如何接旨,如何与钦差周旋,好判断这位年轻王爷的底线和朝廷的态度。 可谁能想到,江澈根本不按牌理出牌。 他直接在城外,当着所有人的面,掀了桌子! 这种不计后果的强硬,让他们心中升起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 他们必须立刻回去禀报主家,重新评估这位北平王的危险程度。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桀骜不驯,这是彻彻底底的无法无天! 王府的大门在身后轰隆一声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将他们,全部分开关押,挨个审。” 江澈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丢给亲卫。 “是!” 如狼似虎的王府卫士立刻上前,将那些京营护卫一个个拖走。 惨叫声和求饶声此起彼伏,但很快就消失在王府深处。 王瑾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的依仗被分食殆尽,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王公公。” “书房,请吧。” 书房内,江澈却并未理会几乎要虚脱的王瑾。 他自己则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开始处理手边的军务。 伴随着一道道命令下达,江澈就好像完全无视了王瑾的存在。 王瑾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这里是北平,是江澈的铁血王国,在这里江澈的意志就是唯一的律法。 不知过了多久,王瑾感觉自己双腿已经失去知觉。 可江澈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朱笔,拿起了那卷被他放在案几上的圣旨。 “刺啦!” 封口的火漆被他随手撕开,明黄色的卷轴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王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江澈的目光在圣旨上一扫而过。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神越来越冷。 圣旨上,洋洋洒洒数千言。 更重要的是朱高炽赏赐给他的那百匹绸缎和千两白银。 “呵。” 一声极轻的笑,从江澈的喉咙里溢出。 不是怒极反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觉得荒谬可笑的笑。 王瑾听到这笑声,顿时有些胆寒。 “王……王爷……” “这都是陛下的旨意,咱家也只是奉命行事啊!” 江澈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本来,他还想跟这些人玩玩,吓唬吓唬他们,然后让这些人回去带个话,讨价还价一番。 但是现在,江澈觉得,没必要了。 江澈伸出手,帮王瑾扶正了那顶歪斜的官帽,又拍了拍他衣服上的灰尘,动作轻柔。 “王公公,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择。” “本王不杀你,也不动你,你的那些护卫,本王也一并还给你。” 王瑾的瞳孔骤然收缩,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们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回去告诉朱高炽。” “告诉他,圣旨,我收到了。他的体恤,我也心领了。” “从今天起,北平的事,就不劳他费心了。” 江澈凑到王瑾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要是不乐意管,那以后,都不用他管了。” “滚吧。” 王府的大门再次洞开。 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剑拔弩张。 王瑾被两个面无表情的亲卫搀扶着,几乎是被架出来的。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官帽歪在一边,眼神涣散。 紧随其后,是他那一百名京营护卫。 他们不再是来时那般气势汹汹的模样。 兵器、甲胄,所有象征着身份和武力的东西,全被剥得干干净净。 他们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垂头丧气,如同被斗败的公鸡。 一行人在北平城傍晚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北平王江澈,用最直接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了他的态度。 他不仅打了钦差的脸,更是将皇帝的脸面。 这个消息,如插上翅膀的秃鹫,瞬间飞向北平城内各个角落。 再由无数条秘密渠道,疯狂涌向京城。 没人敢再轻视这位年轻的藩王。 或者说他已经不能用藩王来定义了。 …… 王府大门重重关闭。 外界的喧嚣与寒风被彻底隔绝。 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江澈高坐主位,面沉如水。 左侧首位,正是章武。 其余诸将,则分列两侧,一个个身形魁梧,气息彪悍,眼神锐利如鹰。 他们都是跟随江澈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之将。 他们都已经听说了城门口发生的事情,也知道钦差被礼送出府。 江澈看到了他们眼中的疑惑、担忧,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兴奋。 他不再废话,从袖中取出那卷明黄色的丝绸卷轴,随手扔在了中央的巨大沙盘上。 “啪。” 圣旨,这个在天下人眼中至高无上的东西,就这么被他像一块破布般丢弃。 “章武。” 江澈淡淡开口。 “属下在。” 章武立刻躬身。 “念。” 一个字,不带任何感情。 章武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圣旨。 当他的目光触及上面的内容时,他那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眉心控制不住地跳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开头的场面话,一如既往的冠冕堂皇。 众将起初还耐着性子听,可越听,脸色越不对劲。 圣旨先是大肆褒奖了江澈镇守北平、抵御外敌的功劳,言辞恳切,仿佛朱高炽真是个爱护功臣的仁君。 然后,话锋一转,当众人听到所谓的赏赐不过是百匹绸缎以及千两白银的时候。 脾气最火爆的李虎,一拳砸在身前的案几上,发出一声巨响。 “这皇帝老儿,心也太黑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的将军都炸了。 他们骂骂咧咧,群情激愤。 现在,京城那位胖皇帝,坐在龙椅上动动嘴皮子,就想把这一切都拿走。 第四百一十九章 也先南下 江澈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他要的就是这股气。 等到厅内的声浪稍稍平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都说完了?”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他身上。 江澈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图前。 那上面,北平犹如一颗钉子,死死地楔在长城防线上。 往北,是茫茫草原。 往南,便是大明的万里江山。 “你们说的没错。” “他不仅要我的兵权,还要我的命。” “他更想要的,是这座城,是我们所有人用血汗打下来的基业。” 江澈的手掌,轻轻按在地图上北平的位置。 “我把他派来的太监,像狗一样赶了回去。” “我已经告诉他,圣旨我收到了。” “从今天起,北平的事,他朱高炽,管不着了。” 如果说刚才将军们的愤怒是火焰。 那江澈这几句话,就是一桶滚油,直接浇了上去! 管不着了!王爷这是要……反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非但没有让他们感到恐惧,反而让一股难以言喻的狂热,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跟着朱棣靖难的时候,他们反过,现在再跟着北平王反一次,又何妨! “王爷!” 李虎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末将愿为王爷前驱,刀锋所指,万死不辞!” “末将愿为王爷前驱!” “万死不辞!” 厅内所有将领,全部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金铁交鸣的铿锵之音。 江澈缓缓转身,看着跪倒一片的众将,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都起来,我还没到让你们拼命的时候。” “战争,不是光靠喊打喊杀就能赢的。” “章武。” “属下在。” “清查府库。” “遵命!” 章武心头一凛,虽然江澈仅仅只说了四个字,但他很清楚,这是要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了。 江澈的目光又转向李虎。 “李虎。” “末将在!” “即刻起,北平全城戒严,四门封闭,没有我的手令,没有人可以出去。” “命你本部人马,接管城防,加固工事,将所有床弩、火炮,全部给老子推上城墙!” “末将领命!”李虎兴奋地满脸通红。 “陈彪。” “末将在!” “整合城内所有军队,取消一切休假,全员披甲,兵器上弦!” “遵命!” “……” 一道道命令,从江澈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 整个北平王府,随着他意志的转动,开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所有将领领命而去,议事厅内很快只剩下江澈和章武两人。 议事厅内,烛火将江澈与章武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江澈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像是冬日里冰面碎裂的脆响。 “钱粮是根基,但不是全部。” 章武躬身应道:“属下明白,三个时辰内,必将详细账目呈上。” 江澈走到章武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块毫不起眼的黑色铁牌,递了过去。 铁牌入手冰凉,上面只刻着一个古朴的玄字。 “这是暗卫司的玄鸟令。” 章武接过铁牌的手微微一顿,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动用它,联系所有旧部。” 江澈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我要知道草原上每一匹战马的动向,我要知道京城里每一个大臣昨晚吃了什么。” “还有,联系北方十三家最大的商行,告诉他们当家的,我江澈要买东西。” “铁料、硫磺、硝石、药材、粮食……所有能用于战争的东西,我全要。” 江澈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不问价格,有多少,要多少。钱不够,就用北平的盐税、商税去抵,告诉他们,这是我江澈的承诺。” 章武将玄鸟令紧紧攥在掌心,铁牌的棱角硌得他手心生疼。 “属下……遵命!” 章武离去后,江澈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大厅里。 他没有回到主位,而是再次走到了那副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北平,缓缓划向了南边的京城。 又猛地调转方向,指向了北方的草原深处。 他知道,从他把那个太监赶出王府的那一刻起,这场棋局,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京城那位胖皇帝,太小看他了,也太高看自己了。 几乎就在江澈的命令传遍北平的同时。 一道黑色的影子正从草原深处,如离弦之箭般向南疾驰。 骑士伏在马背上,与坐骑几乎融为一体。 他叫呼延,算的上是天狼卫的大队长之一。 此刻,他眼中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再快一点! 三天前,瓦剌太师也先,在祭天大典上。 当着所有部落首领的面,用黄金弯刀斩下了一头白牛的头颅。 “大明的雄鹰已经折断了翅膀!” 也先的声音如同草原上的惊雷。 “他们的皇帝死了,新皇帝是个只知道享乐的胖子!他还逼反了镇守北方的狼王!” “长城再也无法庇护他们!南下!抢光他们的财富,占有他们的女人!” 五万精锐铁骑,在震天的欢呼声中,分三路决堤洪水般涌向长城。 而也先亲率的主力,目标只有一个。 居庸关! 呼延拼命抽打着马臀,胯下的宝马已经口吐白沫,他却不敢有丝毫停歇。 因为这封情报的价值,重于他自己的生命。 当北平城门轰然关闭,全城戒严的消息通过加急塘报传到京城时。 朱高炽正在暖阁里品尝新进贡的荔枝。 “哼,虚张声势。” 他将一颗晶莹的荔枝肉送入口中,汁水四溢,脸上却带着一丝不屑。 “朕不过是想削他兵权,他又不是傻子,难道真敢反不成?” 他把江澈的行为,理解为一种讨价还价的政治姿态。 一个镇守边关的武将,在朝廷收权时耍耍脾气,闹一闹,无非是想多要些封赏和安抚。 太正常了。 底下的大臣们也纷纷附和。 “陛下圣明,江澈此举,不过是骄兵悍将的故态复萌,想为自己多争取些好处罢了。” “依老臣看,只需再下一道温旨,好言安抚,许以高官厚禄,他自然会乖乖交出兵权。” 整个朝堂,都沉浸在一种虚幻的乐观之中。 他们认为自己牢牢掌控着局势。 第四百二十章 大汗神威 江澈不过是棋盘上一颗不听话的棋子,敲打一下,总会回到原位。 然而,这份自信,在第二天清晨被彻底击碎。 “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凄厉的呼喊声从午门外传来,一名驿卒浑身是血。 连滚带爬地冲进奉天殿,嘶哑地喊出几个字后,便一头栽倒,不省人事。 “也先南侵……居庸关危矣!” 整个朝堂,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僵住了,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一名太监颤抖着将那份染血的军报呈给朱高炽。 朱高炽肥胖的手指哆哆嗦嗦地展开军报。 下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中的荔枝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一地。 江澈不是在虚张声势,江澈是在备战! 而自己,亲手砍掉了大明朝廷抵御瓦剌的臂膀,还愚蠢地认为那只是臂膀在撒娇。 一旦居庸关失守,瓦剌铁骑一日之内便可饮马于京城护城河! “竖子!竖子误我!!” 朱高炽猛地站起身,巨大的龙袍下,身体因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 他一脚踢翻了身前的案几,笔墨散落一地。 “江澈!这个乱臣贼子!他早就算到了!他这是要借瓦剌人的刀,来杀朕!” 这一刻,他根本没反思自己的决策失误。 而是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江澈的头上。 “传旨!传朕旨意!” “命京营三大营、五军营、神机营,即刻出兵!即刻!驰援居庸关!” “命周边所有卫所,火速勤王!” 皇帝的命令,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传遍了京师。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片迟缓与混乱。 京营大都督王通,接到圣旨时,正在府里听着小曲。 听完传旨太监尖着嗓子念完旨意,王通心里忍不住吐槽。 “出兵?呵呵。” “前几天为了个阉人的面子,把北平王往死里逼,现在瓦剌人打过来了,想起我们京营了?” “早干嘛去了?” 不过想归想,嘴上恭敬地应着:“臣,遵旨。” 他对手下将领下令:“整顿兵马,清点粮草,准备……出征。” 准备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底下的将领们更是心照不宣。 军队里大半的士兵都放假回家了。 军械库的钥匙不知被哪个官僚揣在怀里,火炮上落满了灰尘,连炮衣都发霉了。 平日里克扣军饷,疏于操练,这会儿指望他们上阵杀敌? 谁都不是傻子。 给那个胖皇帝卖命,可以,但去给他的愚蠢决策当炮灰,不行! 整个京城的军事系统,就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 他们都在等,等一个确切的消息。 等北平那位王爷,到底会怎么做。 北平,王府。 江澈坐在书房内看着手上的密报。 纸上寥寥数语,却将奉天殿内的惊惶,朱高炽的咆哮、京营将领的阳奉阴违,勾勒得淋漓尽致。 “呵。” 江澈随手将信纸点燃。 说实话,对于这些人的做法,他已经没有丝毫的盼头了。 从他被勒令交出兵权的那一刻起,他对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胖子,就已经不抱任何幻想。 他只是在等,等那位他曾经寄予过一丝希望的皇太孙,朱瞻基。 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人面对他父亲的愚蠢和朝堂的腐朽。 面对边境的狼烟,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然而,等来的只有沉默。 父子二人,仿佛被京城的繁华富贵彻底侵蚀了骨髓,连最后的血性与担当都消磨殆尽。 也罢。 江澈站起身,玄色的常服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轮廓。 “传令下去。”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等了。” 门外,侍立的亲卫统领猛然抬头,眼中精光一闪,沉声应道:“遵命!” 这三个字,他们也等了太久! …… 居庸关,雄关如龙,盘踞在燕山山脉之上。 关墙之上,朔风凛冽,卷起江字大旗,猎猎作响。 江澈一身玄甲,并未佩戴头盔,墨色的发丝在风中狂舞。 他站在墙垛之后,手按着腰间的刀柄,目光平静地投向关外那片黑压压的阴云。 那是也先的大军。 无数的旗帜汇成一片涌动的森林,骑兵往来驰骋,卷起漫天烟尘。 关墙上的气氛,却与京城的惊惶截然不同。 这里的每一名士卒,都穿着崭新的棉甲,手持擦得锃亮的火枪。 他们是北平精锐,是江澈一手打造的百战之师。 他们信任的,不是远在京城的皇帝,而是眼前这个与他们一同站立在城头的男人。 “兄弟们。” “看看你们身后。” 士卒们下意识地回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营帐,望向南方。 “身后是北平,是你们的家,是你们的妻儿老小,是你们的田地屋舍。” “瓦剌人来了,他们想要什么?” “他们想要抢走你们的粮食,烧掉你们的房子,侮辱你们的妻女,把你们的孩子变成奴隶!” “京城那帮老爷,指望不上了,现在,能守住这一切的,只有我们自己。” 江澈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阴沉的天色下,反射出一道森然的寒光。 “我,江澈,与你们同在。” “此战,为自己而战,为家人而战!” “杀!” 没有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只有整齐划一的动作。 数千名士卒同时举起手中的火枪,冰冷的枪口对准了关外,眼神中燃烧着名为守护的火焰。 关外,也先立马于一座高坡之上,用马鞭遥指居庸关,脸上满是轻蔑。 “这就是明国的北平王?龟缩在关墙后面,连出来野战的勇气都没有?” 他身旁一名部落首领谄笑道:“大汗神威,那江澈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吓破了胆也是常事。” 也先哈哈大笑:“传令下去,派三千先锋,给本汗冲一次,探探这乌龟壳的深浅!让他们知道,我瓦剌勇士的马刀,不是躲在墙后就能避开的!” “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 三千名瓦剌骑兵如同离弦之箭,呼啸着冲向居庸关。 他们伏在马背上,挥舞着弯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踏为齑粉。 第四百二十一章 鸣金!收兵 关墙之上,江澈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他看着敌骑冲入早已标定好的射程范围,平静地举起了手。 “戚山。” “末将在!” 一名脸膛黝黑,身形壮硕如山的将领大步上前。 “按一号诸元,三轮急速射,开始。” “遵命!” 戚山转身,手中令旗猛然挥下! “炮兵营!开火!” “轰!轰!轰隆!!” 数十门早已调整好角度的红夷大炮,在同一瞬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一枚枚烧得通红的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划破长空砸入正在高速冲锋的瓦剌骑兵阵中。 一发炮弹落地,巨大的动能裹挟着泥土和碎石。 将周围数米内的骑兵连人带马撕成一蓬血雾。 另一发炮弹则直接命中马群,瞬间清空出一片扇形的死亡地带。 断肢残骸与破碎的旗帜一同飞上天空。 仅仅是第一轮炮击,冲锋的瓦剌骑兵阵型就被撕开了十几个巨大的豁口。 紧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 密集的炮火覆盖,一遍又一遍地砸在瓦剌人的头顶。 原本气势如虹的冲锋,顷刻间变成了混乱的屠宰场。 战马悲鸣,骑士惨叫,无数勇士甚至没看清敌人的脸,就被来自天空的怒火彻底吞噬。 高坡上,也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瞳孔猛缩,死死盯着那片被炮火反复犁过的土地,嘴巴微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是什么火炮,射程如此之远!威力如此之大!最可怕的是,准头如此之狠! 侥幸冲过炮火封锁的残余骑兵,不足千人。 他们被巨大的恐惧和愤怒所驱使,更加疯狂地冲向关墙,想要将那上面的明军碎尸万段。 可等他们冲近了的时候,迎接他们的不是滚木礌石,也不是弓箭。 “燧发枪队!” 江澈的手,重重落下。 “第一排,射击!” “砰砰砰!” 一排整齐的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 城墙之上,瞬间腾起一道浓密的白烟。 冲在最前面的瓦剌骑兵,他们的皮甲、铁甲,在这种近距离的攒射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密集的铅弹轻而易举地撕开他们的防御,钻入他们的血肉,带起一串串血花。 人仰马翻! “第二排,射击!” 不等第一排的硝烟散尽,第二排的士卒上前一步,再次扣动扳机。 又是一片死亡的弹雨。 “第三排,射击!” “第一排,装填完毕!预备!” 三段式射击,如同死神手中永不停歇的镰刀。 一排射击,一排上前,一排后退装填。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配合默契,形成了一道永不间断的金属风暴。 冲到关墙下的瓦剌骑兵,一批接一批地倒下。 他们绝望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靠近那道看似不高的城墙。 一炷香后,关墙之外,再无一个站立的瓦剌人。 只有遍地的尸骸,和在寒风中呜咽的无主战马。 “竖子!!” 高坡之上,也先气得浑身发抖。 他一把将手中的马鞭狠狠摔在地上,英俊的面孔因愤怒而扭曲。 他从未遭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三千精锐先锋,连关墙的边都没摸到,就这么没了! 他不是输在战术,不是输在勇气,而是输给了他闻所未闻的武器! “传我将令!” 也先的眼中闪烁着疯狂而残忍的光芒。 “让那些附庸部落的仆从军上!给我上!日夜不停地攻城!” “告诉他们,第一个冲上城头的,赏千金,封千户!” “我不信!我不信他的炮弹和子弹是无穷无尽的!给我用人命去填!去耗光他的弹药!我要亲手拧下江澈的脑袋!” 在也先看来,这种威力巨大的新式武器,必然造价高昂,弹药补充困难。 只要用最卑贱的仆从军的性命去消耗,总能将江澈的底牌耗尽。 到那时,居庸关依然是他的囊中之物!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凄厉,更加疯狂。 关外,数以万计的仆从军嘶吼着,朝居庸关涌来。 关墙上,戚山看着那无穷无尽的人海,眉头紧锁,走到江澈身边,低声道。 “王爷,敌军这是要跟我们拼消耗了。” 听到这话,江澈顿时笑了,他最不怕的,就是拼消耗。 “传令下去,火炮改为霰弹,燧发枪自由射击,不用节省弹药。” 戚山眼皮狂跳,他无法理解江澈的笑容。 因为他们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五万余守军。 对方可是倾巢而出,号称三十万大军,就算眼前的仆从军不止五万,那也是五倍于己的兵力! 弹药总有打光的时候,体力总有耗尽的时刻。 戚山想劝,但看到江澈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传令!” “炮兵营,换霰弹!” “全军,自由射击!目标,百步之内,不留活口!” “遵命!” 传令兵嘶吼着将命令传递下去。 炮兵阵地上,炮手们动作飞快。 用长长的铁钩从滚烫的炮膛里拖出尚未使用的实心弹。 另一组人则抬来一个个沉重的木箱,用撬棍猛地砸开。 箱子里,没有浑圆的铁球,而是一个个装满了无数小铅弹和铁砂的麻布包。 外面用粗线紧紧缠绕,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石榴。 这,就是霰弹!近距离步兵杀手! “三号炮,装填完毕!” “五号炮,装一号药包,装填完毕!” 他们看向城外那些嗷嗷叫着冲锋的仆从军,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麻木的怜悯。 城墙之上,原本严整的三段击阵型瞬间散开。 士兵们不再等待口令,各自寻找最舒服的射击位置。 他们将一排排纸壳弹药筒咬开,将火药和铅弹倒入枪膛。 用通条压实,然后举枪,瞄准,射击。 “砰砰砰砰砰——” 一道由无数铅弹组成的金属弹幕。 从天而降,笼罩了城墙前百步的每一寸土地。 高坡之上,也先手中的千里镜,掉在地上。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屠杀,这不是战争,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他引以为傲的人海战术,他用来消耗敌人意志和资源的卑贱生命。 在对方面前,成了一个笑话。 那些仆从军,甚至无法靠近城墙五十步! 火炮每一次轰鸣,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脏上,让他的视野黑一下。 他看到自己麾下的军队,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雪,迅速消融。 “太师!太师!溃了!全溃了!” 一名万夫长连滚带爬地冲上高地,脸上全是惊恐。 “仆从军冲垮了我们的前阵!弟兄们正在弹压,但是人太多了!他们疯了!” 也先猛地转头,瞳孔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 他看到,那股由数万人组成的巨大溃败洪流。 正以无可阻挡的势头,狠狠撞向他位于后方的本阵核心。 “完了,气势没了!” 也先身边的伯颜帖木儿,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再不收兵,我瓦剌的根基,今日就要断送在这里!”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也先的头上。 他看着山下那片人间地狱,看着那已经彻底失控的战场,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鸣金!收兵!!” 第四百二十二章 添油战术 瓦剌大营帅帐之内。 也先坐在主位,那张曾写满不可一世的脸上,此刻只剩下铁青。 他面前的矮几上,正摆着一份用羊皮书写的战损。 “可汗!” 一名千夫长艰难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此役,仆从军阵亡、溃散超过四万,我瓦剌本部勇士,被溃兵冲散践踏,死伤亦有近三千人!” 三千人! 瓦剌才有多少精锐? 这几乎是把他一个最精锐的千人队给填了进去,而这一切,仅仅是一场试探性的攻城! 帅帐内的呼吸声都粗重了几分。 一些部落首领的眼神开始闪烁,他们看向也先的目光,不再是纯粹的敬畏,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怀疑。 正是这种目光,让也先背后的汗毛一根根倒竖起来。 他好不容易才压服各部,登上太师之位,靠的不是血统,而是战无不胜的神话! “够了!” 也先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跳起,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一场小小的失利,就把你们的胆子都吓破了?” “那不是明军有多强,是那些卑贱的奴才!他们临阵脱逃,冲垮了我的阵型!罪在他们!” 伯颜帖木儿,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将,站了出来。 他并未被也先的暴怒吓倒,只是深深一躬,声音沉稳而疲惫。 “太师,请恕老臣直言,此战之败,非战之罪,实乃器不如人。” “那明军的火器,远超我等想象,其火炮之利,百步之内,人马皆碎,其火铳之速,三段轮射,连绵不绝,我军的勇士,甚至无法将弓矢抛上城头。” “今日若非撤得快,被那炮火追着打,我瓦剌主力的损失,绝不止三千!” 伯颜帖木儿的话,说的很实在,甚至可以说直接说明了双方的差距。 “太师,江澈此人,用兵诡谲,绝非庸才,此城已成铜墙铁壁,非人力可强攻,为今之计,唯有暂且退兵,回到草原,重整旗鼓,再图后事。” “否则,我瓦剌的根基,真的要动摇了!” “退兵?!” 也先猛地站起,一把将面前的矮几踹翻。 “伯颜帖木儿!你是在动摇我的军心吗!” “我三十万大军兵临城下,连城墙的皮毛都没摸到,就要夹着尾巴逃跑?传出去,我瓦剌的脸面何在!我这个太师,还怎么号令诸部!” 伯颜帖木儿嘴唇翕动,还想再劝。 但也先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喊道。 “来人!” “把那些溃逃回来的仆从军,全部给我重新编队!” “告诉他们,他们的家人、他们的部落,所有人的性命,都在我手上!” “从现在开始,不分昼-夜,给我轮番攻城!哪个营退后一步,督战队就给我杀光哪个营!用他们的命,去把明军的弹丸给我耗光!”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也先。 这已经不是打仗了,这是在用人命填坑!用自己人的命! 一名年轻的万夫长忍不住开口:“太师,不可!如此一来,军心必乱,他们会造反的!” “造反?” 也先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尖利。 “他们敢吗?给他们十个胆子!” “谁敢再言退兵、乱我军心,此人,就是下场!”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伯颜帖木儿闭上了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其实他心里也明白,现在也先需要一场胜利,可问题是眼前的情况根本就不可能胜利。 而且他们之前也试图去抢夺过阿古兰的草场。 然而还没进去,就被人家的亲卫军直接打了出来,更不要说那如今的草原十七部都在人家的麾下。 他们这些人,说白了就是硬生生被拼凑出来的,一但有点风吹草动就得散架。 …… 与此同时,居庸关的城墙之上。 江澈一手扶着冰冷的城垛,一手举着千里镜,耐心地观察着远方灯火通明的瓦剌大营。 戚山站在他身后,神情复杂。 白天的屠杀,让他至今心有余悸。 他见识过江澈的狠,但从未见过如此高效的杀戮。 “王爷,瓦剌大营,似乎有些不对劲。” 江澈没有回头,只是放下了千里镜。 “是啊,很不对劲。” 在他的视野里,瓦剌大营乱成一团。 一队队衣衫褴褛、神情麻木的仆从军。 正在瓦剌精锐骑兵的皮鞭和弯刀下,被粗暴地重新整编成一个个方阵。 他们没有得到任何休整,甚至连一顿饱饭都没有。 戚山也举起自己的千里镜看去,片刻后,他倒抽一口凉气。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难道还想攻城?” 倒不是说他怕,而是这些人也太不把自己下面的人当人看了。 明明都已经屠杀过一轮了,现在眼瞅着这意思是让那些人在过来送呢。 江澈转过身,靠在墙垛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千里镜的镜片。 “不然呢?也先太师新败,威信大跌,他急需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可惜,他打不赢。” 江澈顿了顿,将千里镜递给戚山:“打不赢,又不能退。那你说,他该怎么办?” 戚山接过千里镜,他顺着江澈的思路想下去,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他想用这些仆从军的命,来消耗我们的弹药和体力?” “添油战术?” 戚山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荒谬至极。 “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那些仆从军会答应吗?” 江澈笑了:“他当然知道这是送死。那些仆从军当然不愿意。” 江澈指了指远方大营里,那些在仆从军阵后方游弋的瓦剌骑兵。 “但他们有的选吗?往前冲,十死九生。往后退,十死无生,甚至还会连累家人部落。” “也先是个狠人,对自己人,比对敌人还狠。” “他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尤其是他麾下那些摇摆不定的部落首领,他,也先,还没输,他还有的是办法。” 戚山听得遍体生寒,这种不把人当人的战术,他闻所未闻。 “那我们怎么办?” 戚山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们的弹药确实不多了。尤其是炮弹,经过白日一战,已经消耗了近三成,要是他们真的不计伤亡,日夜不停地冲,我们……” 第四百二十三章 免费劳力 “怕什么?” 江澈打断了他的话,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他想耗,我就陪他耗。” “这不正好吗?” “正好?” 戚山彻底懵了,他完全跟不上江澈的思路。 江澈拍了拍戚山的肩膀,悠悠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下令打扫战场?” “难道不是为了缴获兵器铠甲,补充军用?”戚山下意识回答。 “那是其一。” 江澈的目光望向城下,那片已经被清理干净,但依旧能闻到血腥味的土地。 “其二,我在等。” “等什么?” “等也先犯错。等他送一份大礼给我。” 江澈的笑容里,透出一股让戚山都感到心悸的寒意。 “我缺两样东西。” “第一,是时间。我需要时间,把这座城,彻底打造成一座战争堡垒。更多的陷阱,更多的工事,都需要时间去完善。” “第二……” 江澈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道: “我缺人。” “缺很多很多,廉价又听话的劳动力。” 戚山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看向城外瓦剌大营的方向。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的脑海! 江澈却只是笑笑,重新举起千里镜,对准了那些在鞭子下瑟瑟发抖的仆从军。 江澈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也先太师,真是个好人啊。” “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这么多的免费劳力,这让我怎么好意思拒绝呢?” 他江澈却的不是弹药,他是真的缺人啊! 如今手下的人口愈发多了起来,辽东那边的兵工厂已经建立扩大,可人手却成了问题 总不能说让手下的士兵当工人吧。 可现在也先拉过来足足三十万人,虽说有吹嘘的嫌疑,但最少也是二十万上下。 要是这些人能弄到手,那可真就解决了辽东那边的燃眉之急了。 次日,天色刚蒙蒙亮,沉闷的战鼓声便如催命的魔音,从瓦剌大营的方向传来。 大地震动,数不清的黑点从地平线涌出,汇聚成一股肮脏的洪流,朝着坚城缓缓蠕动。 “来了。” 戚山站在城头,手心沁出黏腻的汗。 他看得分明,冲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些衣衫褴褛、面带绝望的仆从军。 他们手中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许多人甚至连像样的皮甲都没有。 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被驱赶向屠宰场的牲口。 在他们身后,精锐的瓦剌骑兵排成疏松的阵列。 直接堵住了任何试图后退或逃跑的仆从军,都会被他们毫不留情地用箭矢射杀,或是被长长的马鞭抽得皮开肉绽。 “真狠啊!” 戚山喉咙发干,他身边的亲兵们也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这种景象,比昨日的正规军对攻,更让人心头发冷。 不过眼看着江澈依旧举着那具千里镜,戚山忍不住开口。 “大人,下令吧!趁他们阵型未稳,用火炮轰他娘的!” 戚山咬着牙,低声催促。 江澈没有放下千里镜,只是淡淡地开口。 “传令,所有炮组,自由射击,但有一个要求。” “不许打空,每一发炮弹,都要给我敲掉一个打旗的,或者官长模样的人,谁要是浪费了炮弹,军法处置。” “弓弩手,听我号令,不许擅自放箭。” 这个命令让戚山一愣。 自由射击,却又不许打空,还专打军官,这算什么战术。 不等他想明白,城头的令旗已经挥动。 “轰!” 一门火炮发出怒吼,呼啸的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精准地砸进了仆从军阵列中一个高举着部落旗帜的小头目附近。 爆炸的烟尘和碎肉冲天而起,那面旗帜瞬间断折。 周围的仆从军发出一片惊恐的怪叫,阵型立刻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混乱。 “轰!” “轰!” 又是几声炮响。 每一发炮弹都像长了眼睛,专门找那些试图约束队伍,挥舞着兵器大声呵斥的军官下手。 一时间,仆从军的阵列中,此起彼伏地炸开一团团血花。 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有效的约束。 前进的势头顿时一滞。 后方的瓦剌骑兵见状,立刻催马向前。 马鞭如同雨点般落下,夹杂着怒骂和咆哮。 “不准停!冲!冲上去!” “后退者死!” 在死亡的逼迫下,仆从军的洪流再次被推着向前。 “戚山,看到那个向左前方凸出的角了吗?” 他用千里镜指着一个方向,戚山顺着望去,只见一片大约千余人的队伍。 在瓦剌督战队的驱赶下,冲得最快,已经脱离了大部队。 即将触碰到城墙下的第一道壕沟。 “传令下去,南三段城墙,佯装火力不济,把他们放近了打,然后后撤。” “什么?后撤?!” 戚山大惊失色,“大人,这太危险了!万一他们真的冲上城墙……” “执行命令。” 戚山心头一凛,不敢再多言,立刻跑去传令。 很快,南三段城墙上的火铳声和弓箭声变得稀稀拉拉。 甚至有几处垛口被冲上来的敌人用钩锁套住。 城墙上响起一片“混乱”的喊叫和兵器碰撞声。 几个“守不住”的士兵甚至从城墙上摔了下去。 “冲啊!他们不行了!” “杀进去!抢钱抢粮抢女人!” 那支突出的仆从军队伍眼看防线出现缺口,求生的欲望瞬间压倒了恐惧。 他们嗷嗷叫着,疯了一般涌向那段看似脆弱的城墙。 可他们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土地有些过于松软。 更没有注意到,当他们整支队伍都踏入这片区域时,身后响起了沉闷的机括声。 “就是现在。” 江澈放下了千里镜,声音平静。 随着他一声令下,惊天动地的变化发生了! 那支仆从军脚下的地面突然大片大片地塌陷下去! 无数人惨叫着掉进早已挖好的巨大陷阱壕沟之中。 壕沟底部,是削尖了的木桩和竹刺,瞬间就将他们穿成了血肉葫芦。 紧接着,在他们前进方向和侧翼,伪装的盖板被掀开。 一道道深不见底的壕沟和一排排狰狞的拒马桩拔地而起。 彻底封死了他们所有的去路。 而在他们身后,也就是他们与瓦剌大军连接的地方。 第四百二十四章 十几万野兽 数百名手持重盾的士兵从隐藏的地道中钻出。 迅速组成一道钢铁防线,将这数千人彻底包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口袋!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当那支仆从军的头领,从混乱中回过神来时。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和手下的兄弟们,已经身处一个巨大的陷阱之中。 前路不通,后路断绝,他们成了瓮中之鳖。 城墙上的攻击,也就在这一刻,完全停止了。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这片小小的战场。 头领和他的族人们,茫然地看着四周。 他们能看到不远处督战的瓦剌骑兵。 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主人,此刻只是冷漠地看着他们,丝毫没有救援的意思。 “被包围的兄弟们听着!” “放下武器!跪地投降!可以活命!” 喊话的人不止一个,他们用着不同的语言,蒙古语、女真语,甚至是一些小部落的方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也先已经抛弃了你们!你们为他卖命,他却把你们当狗一样看待!” “我们大人说了,只要投降,就有吃的,有热汤!” “看看你们身后!瓦剌人根本不会救你们!往前冲是死,往后退也是死!投降,是你们唯一活命的机会!” 他们已经饿了太久了。 他再回头看看远处的瓦剌大营,也先的王旗高高飘扬,冷漠而高傲。 是啊,他们被抛弃了。 从一开始,他们就是被送来消耗箭矢的炮灰。 活命的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 “当啷!” 一个年轻的仆从军士兵扔掉了手中的长矛,第一个跪了下来。 “当啷!当啷啷!” 越来越多的人扔掉武器,跪在地上,高高举起双手。 首领闭上了眼睛,满脸悲凉,手中的弯刀,也无力地垂下,掉在泥土里。 城墙上,戚山看得目瞪口呆。 他就这么看着数千名穷凶极恶的敌人。 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不费一兵一卒,就变成了跪地求饶的俘虏。 他转过头,看着江澈的侧脸。 “开门。” “把我们的新劳力,接收进来。” “告诉伙房,熬一大锅最稀的米粥,加点盐,饿不死就行。” 他转头对戚山笑了笑,那笑容在戚山看来,比城外的瓦剌人还要可怕。 “你看,人,这不就来了吗?” …… 瓦剌大营,中军帐前。 也先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太师!” 他身边的一名万夫长阿合马满脸怒容,唾沫横飞。 “这个江澈,简直是在羞辱我们!他把我们勇士当成什么了?牲口吗?!” “太师,下令吧!让我带本部骑兵冲锋,踏平那些叛徒和明军的阵地!我要把他们的脑袋全都砍下来当夜壶!” 也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远方城下。 那些明军井然有序地打开一个小小的侧门,将那些投降的仆从军分批押送进城。 整个过程,就像是农夫在秋收后,将打好的谷物装进口袋。 也先能感觉到,江澈根本没把他当成平等的对手。 在他的眼里,自己麾下的大军,就是一座可以随意取用的资源宝库。 他甚至没有杀死那些仆从军,而是把他们回收了。 也先猛地想到了一个更深层次的可能。 这些仆从军来自十几个不同的大小部落。 他们被俘虏,被优待的消息一旦传开。 那些还在自己大营里,心怀鬼胎的部落首领们会怎么想?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为自己卖命的族人被当成炮灰。 而投降明军的族人却能活下来,甚至有饭吃。 军心,会动摇的! 这个江澈,不单单是在接收劳力,他是在诛心! 他要从内部,瓦解自己这支号称三十万的大军! “阿合马。” 也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冰冷。 “冷静点。” “太师?” 阿合马不解。 “我们现在冲上去,除了把更多的勇士填进明军的陷阱里,还能得到什么?” “这个江澈他在逼我。” “他逼我做出选择。是继续用仆从军消耗,眼睁睁看着他把我的军队一点点吞掉,动摇我的根基。还是动用我真正的精锐,和他进行一场他想要的决战。” 也先的手,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因为他发现从一开始,自己的每一步,似乎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这种感觉,让他无比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他抬头看向那座在晨光中巍然屹立的坚城。 那个叫江澈的男人,正带着一丝微笑,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江澈。” “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传我命令!从今天起,每日三餐,所有仆从军的口粮,减半!” 阿合马大吃一惊:“太师,这会让他们哗变的!” “哗变?” 也先冷笑一声,“我就是要他们哗变!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留在我这里,只有死路一条!我倒要看看,你江澈的城,能装下多少人!你的粮食,又能养活多少张嘴!” 他要用饥饿和绝望,把剩下的十几万仆从军,变成一群彻底失去理智的野兽。 他要把这道难题,再原封不动地,还给江澈! 来吧,互相伤害吧!看看谁先撑不住! 很快,掺了沙子的糙米汤,数量只有昨天的一半。 饥饿像无数只看不见的蚂蟥。 钻进瓦剌大营仆从军的每一个帐篷,疯狂吸食着他们最后的理智。 “我的!那是我的!” 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死死抱着一块发霉的肉干。 三四个同样饿红了眼的同伴扑了上去,拳头、牙齿,成了最原始的武器。 血肉模糊间,那块肉干被撕成了几块,被贪婪地塞进嘴里。 这只是营地里上百个角落同时上演的缩影。 瓦剌的监军们挥舞着皮鞭,试图维持秩序,但鞭子抽在麻木的肉体上,溅起的血花反而激发了更深的凶性。 “凭什么?!我们给他们卖命,他们把我们当狗!” “杀了这些瓦剌杂种!”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第一声,积攒的怨恨瞬间引爆。 一名监军被十几个仆从军扑倒在地。 他甚至来不及惨叫,就被无数只手撕成了碎片。 这一刻,帐篷被点燃,浓烟滚滚,映着一张张因饥饿和绝望而扭曲的脸。 整个仆从军营地,彻底化为一片自相残杀的修罗场。 也先的命令,如他所愿,把十几万人逼成了野兽。 第四百二十五章 活路! 城头上,江澈手持千里镜看着下方的一幕幕。 “大人!” 身边的戚山拳头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焦虑。 “这简直是疯了!也先这个屠夫!他是想驱赶这十几万疯子来撞我们的城墙啊!” “是啊大人,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十几万饿疯了的溃兵!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一旦他们不计伤亡地冲过来,蚁附攻城,我们的压力就太大了!” 将领们的担忧写在脸上,城下那股庞大的力量,光是看着就让人心头发怵。 江澈终于放下了千里镜,他没有看那些忧心忡忡的部下。 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主城墙与瓮城之间那片开阔的缓冲区。 “压力?” “不,这不是压力。” “这是送上门的礼物。” 戚山等人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江澈的思路。 “传我将令。” 江澈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将。 “立刻在主城墙与瓮城之间,设立大型甄别营,用栅栏,拒马分割出隔离区,搜身区,登记区和临时安置区。” “让乌日根他们去。带上我们的人,到阵前喊话。” “喊什么?”戚山追问。 “告诉他们!明军不收垃圾,只收顺民。” “想活命的,自己放下武器,脱掉盔甲,十人一组,排队走到护城河边,我们会派船接应。” “任何携带武器,试图冲击阵地,不服从管理者,杀无赦。” 戚山顿时明白了江澈的意图。 也先以为他抛过来的是一个烫手山芋,但江澈根本没打算硬接。 他要把这股毁灭性的洪流,拆解、过滤、筛选,然后把其中最精华的部分,据为己有! “大人高明!” 戚山由衷地赞叹,心中的焦虑一扫而空。 江澈没有理会恭维,他只是重新举起千里镜,望向远方也先的中军大帐。 …… 乌日根曾经是仆从军的一名百夫长。 如今,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明军布甲,站在简易的木制高台上。 面对着河对岸那片混乱的营地,内心五味杂陈。 身后是严阵以待的明军弓弩手,冰冷的箭头对准着前方。 身前是他曾经的同袍,他拿起铁皮卷成的喇叭,用尽全身力气,将江澈教给他的话,用草原的语言一遍遍嘶吼出去。 “对面的兄弟们!听着!” “我是乌日根!我没有死!我还活着!” “放下你们的武器!也先只想让我们去死!他们连饭都不给我们吃!” “看看你们身边!为了点吃的自相残杀,值得吗?!” “草原可汗阿古兰的男人,更是那边的天可汗,你们想想,他们现在过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北平王心怀仁慈!王爷已经说了!只要你们放下武器,分批过来!就有热腾腾的米粥喝!就有活路!” “别再为那些把你们当炮灰的杂种卖命了!过来!活下来!” 起初,没人理会,因为厮杀和抢夺还在继续。 但当乌日根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响起。 当一些人看到他身上那套干净的衣服,听到热腾腾的米粥时,动作慢了下来。 一个饿得只剩皮包骨的年轻人,踉跄着停下脚步。 活下去,这个最原始的念头,压倒了饥饿和疯狂。 他扔掉了手中用来砸人的石块,推开身边的人,疯了一样朝着护城河的方向跑去。 “别信他!是陷阱!他们会杀了我们!” 有人在喊,但更多的人选择了跟随。 第一个人跑,就有第二个人。 很快,一股细细的人流,从混乱的营地中剥离出来,朝着明军的阵地涌来。 瓦剌的监军也懵逼了,毕竟他没有想到江澈回这么大胆,但他们很快就被汹涌的人潮淹没。 他们来到护城河边,看到对岸那些严阵以待的明军。 和那些用栅栏隔开的、如同迷宫一样的营区,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这时几艘小船从对岸划了过来。 “脱掉盔甲!扔掉武器!十人一组!排好队!想活命的就守规矩!” 而对面的人群只是骚动了一下,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们最终选择了服从。 他们扔掉破烂的皮甲,丢下生锈的弯刀,互相推搡着,却又不敢越界,笨拙地排成一列列队伍。 第一批十个人被接上了船。 他们被带到对岸,立刻有士兵上前对他们进行搜身。 确认没有武器后,他们被带到第一个区域,在那里,摆着几大桶冒着热气的米粥。 当那温热粘稠的液体滑过喉咙,涌入空空如也的胃袋时。 一个经历了一天一夜血腥厮杀的壮汉,突然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江澈站在城楼,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的身边,一名书记官正在飞快地记录着。 “第一批,三百二十七人,已进入甄别营。” “其中,疑似青壮者,二百一十一人,已引导至东区。” “疑似工匠、老弱妇孺者,一百一十六人,已引导至西区。” 青壮,可以补充为辅兵,可以去做苦力,修筑工事。 工匠,无论是皮匠、铁匠还是木匠,都是宝贵的战略资源。 就连那些老弱妇孺,也可以用来纺织,耕种,为这座战争机器提供后勤保障。 也先以为他扔出的是一群无法处理的垃圾,却没想到。 江澈不仅要了,还要分门别类,物尽其用。 “大人,”戚山忍不住开口,“也先他会怎么做?” “他?” “他现在,应该比我们更着急。” 江澈的目光,穿过数万正在投诚的人潮,仿佛看到了瓦剌大营里,那个暴跳如雷的身影。 “他会发现,他引以为傲的狼群,正在被我一根根拔掉最锋利的牙齿。” “而他剩下的,除了一群嗷嗷待哺的废物,什么都没有。” 与此同时,也先大营的金顶王帐内 也先的怒骂从里面传来。 “叛徒!一群吃里扒外的杂种!”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狰狞的表情让帐内侍立的亲兵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刚刚,前线的战报如同雪片般飞来。 数万部众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明军几句空口白话和几桶米粥就勾走了魂。 那不是战斗,那是投降!是背叛!是对他这位草原雄主的无情羞辱! “太师,” 伯颜帖木儿硬着头皮上前,此刻脸上也满是忧虑。 “明军的妖法太厉害,再这样下去,不等我们攻城,营地就要空了!” 第四百二十六章 直捣黄龙,断他根基 “妖法?” 也先猛地回头,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管那叫妖法?那是饥饿!是本汗扔出去的包袱,现在却成了江澈那个小杂种收买人心的工具!” 江澈……江澈! 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他的心里。 他原以为把十万吃白饭的部众扔到城下,能把明军的后勤拖垮,让他们不战自溃。 谁能想到,对方不仅全盘接收,还玩起了分化瓦解。 他,也先,草原的霸主,绝不能容忍这种耻辱! 一股暴戾的杀意从他心底涌起,既然软弱的绵羊不懂得忠诚,那就用狼的獠牙,教会他们什么叫恐惧! “传我命令!” “召集我所有的怯薛歹!” 伯颜帖木儿浑身一颤,猛然抬头。 怯薛歹?那是也先最精锐的亲卫,是整个瓦剌最锋利的刀,每一个都是以一当百的勇士。 “太师!” “去!” 也先根本不给他质疑的机会,一声怒吼打断了他。 “去阵前!告诉那些还想往明军那边跑的废物,但凡敢再向前一步者——” “杀!无!赦!” 伯颜帖-木儿的瞳孔骤然收缩,虽说那都是仆从军,可问题是那些也是跟着他们来战场的啊! 他想劝阻,但看到也先那双疯狂的、不容置喙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躬身领命,脚步沉重地退出王帐。 帐外,冷风呼啸。 伯颜帖木儿抬头看向远处那座孤城的方向,心中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血流成河的场景。 …… 护城河前,人潮依旧在向前涌动。 一个年轻人搀扶着自己年迈的母亲,眼中闪烁着对岸那几桶米粥的热光。 再坚持一下,就一下,只要上了船,就能活下去,阿妈就不用再挨饿了。 突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如同擂响的战鼓,密集地敲击着每个人的心脏。 年轻人下意识回头。 一片纯黑的洪流,正从瓦剌大营的方向席卷而来。 黑色的战马,黑色的铁甲。 甚至连骑士脸上的面甲都是深沉的黑色。 他们手中雪亮的弯刀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出死亡的寒芒。 “是……是怯薛歹!” 人群中不知谁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 大汗的亲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可不等他们想明白,死亡的箭雨已经铺天盖地而来。 没有警告,没有喝止。 “噗嗤!” 一支狼牙箭洞穿了巴图身旁一个男人的脖子,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 年轻人整个人都懵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刚刚还在和他一起憧憬着米粥的同胞,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倒下。 “跑!快跑啊!” “他们疯了!他们要杀了我们!” 但这一次,他们不是往前跑,而是惊恐万状地向后退,想要逃离这片死亡之地。 然而,怯薛歹组成的骑兵线,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铁壁向前推进。 他们如同最高效的屠夫,用手中的弯刀收割着同胞的性命。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怜悯。 年轻人拉着吓傻的母亲,被人潮推搡着,他想跑,却发现根本无路可逃。 一个黑甲骑士冲到他面前,高高举起了弯刀。 年轻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可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 他睁开眼,看到那名怯薛歹只是用刀背狠狠抽在他的脸上,将他抽翻在地。 “滚回去!” 年轻人这才明白,他们不是要杀光所有人。 他们是要用最血腥的手段,把这股投降的浪潮,硬生生打回去! 鲜血染红了护城河前的土地。 残肢断臂随处可见。 原本涌向明军阵地的人潮,如同被巨浪拍回岸边的沙子,狼狈不堪地退回了瓦剌的营地。 …… 城楼之上,江澈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他身旁的戚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畜生!” 连自己人都杀,这已经不是人了。 江澈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支黑甲骑兵如同潮水般退去,看着瓦剌的营地重新陷入一种死寂的平静。 “王爷,也先这招太狠了。” 戚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这么一搞,恐怕没人再敢过来了。” “嗯,是够狠。” 江澈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却变得无比深邃。 戚山看不懂自家大人的心思。 谋划了这么久的攻心之计,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却被对方用如此血腥的手段强行中断,这无疑是一次重挫。 可为什么,他从大人的脸上,看不到半点沮丧。 “他用屠杀止住了溃败,看似稳住了阵脚。” 江澈忽然开口,“但他亲手把一把刀,递到了我的手上。” 戚山一愣:“什么刀?” “一把可以从内部剖开瓦剌的刀。” 江澈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身后的亲卫。 “传讯给周悍!” “让他带上他本部的一万天狼卫,再从沿途卫所点齐两万轻骑,星夜兼程,绕过正面战场!” 戚山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可是大人一手打造,专门用来在草原上执行最危险任务的王牌! “大人,这是不是太冒险了?”戚山忍不住劝道,“三万人马,孤军深入草原腹地,一旦被也先的主力缠住,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会。” 江澈断然道,“也先屠戮同族,军心已乱。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我们正面强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这里,防备我下一步的动作。” “他以为他守住了大门,却不知道,他的后院已经对我敞开了。” 江澈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意,“告诉周悍,不必交战,不必请示,只有一个任务——抄他的后路,烧他的粮草,把他的老巢给我连根拔起!” “我要让他知道,有时候,止血的刀,会比伤口的剑,更致命。” 戚山听得头皮发麻。 也先在阵前杀几百个溃兵,已经让人觉得残暴。 而自家大人,却要趁他军心不稳,直捣黄龙,断他根基! “去吧。”江澈挥挥手,“告诉周悍,我只要结果。” “遵命!” 戚山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第四百二十七章 典型的江澈风格 城楼上,再次只剩下江澈一人。 而此刻的瓦剌大营中,帅帐之内。 也先的手指摩挲着冰冷的金杯边缘,杯中美酒未动分毫。 帐外,曾经震天的喧哗与豪迈的笑声消失了。 他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着这座代表最高权力的营帐。 眼神里不再是敬畏,而是混杂着怨恨与怀疑。 屠杀溃兵的血腥气,仿佛渗透了营地的每一寸土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骨子里。 他抬起眼,看向下方垂手站立的几名部族首领。 虽说这些人如同往常一样恭顺。 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刻意避开他视线的眼神,暴露了他们内心的真实想法。 “怎么,都哑巴了?” 一名千夫长喉结滚动,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太师……军中有些……有些传言。” “兄弟们觉得,那些逃跑的,虽然有罪,但不至死。他们也是草原的儿子。” “草原的儿子?” 千夫长冷笑一声,猛地将金杯掷在地上。 金杯翻滚,酒液四溅。 千夫长吓得一哆嗦,整个人几乎趴伏下去。 “当他们背对我,朝敌人跪地求饶的时候,他们就不再是我的兵,更不是草原的儿子!他们是耻辱!” 也先站起身,在帐内踱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上。 “我看到你们的眼神了,你们在怕,在怨我。觉得我心狠手辣,不念同族之情。” “但是你们不想想,我不这么做,今天这座大营还在不在?你们的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 无人敢应答。 也先停下脚步,因为他也清楚,现在的道理是讲不通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再用高压手段,只会适得其反,逼得这些人狗急跳墙。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一场无可争议的,酣畅淋漓的大胜,来洗刷所有的不甘。 “传我将令!” 也先的声音陡然拔高,“集结所有怯薛歹,以及各部族所有还能骑马的战士!” 几位首领猛然抬头,脸上满是惊愕。 “太师,我们是不是再从长计议?明军城防坚固,硬攻恐怕不成了。” “没有恐怕!” 也先厉声打断:“江澈以为他赢了?他以为用几句屁话就能瓦解我的大军?做梦!” “他现在一定以为我军心已乱,不敢再战。这正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我要亲率大军,发动总攻!用明国皇帝的头颅,来祭奠那些战死的勇士!用江南的财富和女人,来赏赐给你们!” “此战,不胜,则死!” 看着也先决绝的姿态。 “遵太师令!” 沉闷的号角声在瓦剌大营中吹响。 无数黑甲骑士从营帐中涌出,战马的嘶鸣与兵甲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 几乎在瓦剌大营的号角吹响的同时,一份密报就已放在了江澈的案头。 密报来自暗卫司,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也先尽起其众,三刻即至。” “来得好快。” 戚山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 他透过城楼的垛口,能清晰看到远方地平线上扬起的漫天烟尘。 “他没得选。” “军心一散,再拖下去,不用我们打,他自己就先分崩离析了,他现在是把所有的筹码都推上了赌桌,想跟我一局定生死。” “那我们?” 戚山的声音有些发紧,“王爷,正面硬抗,就算能赢,我们也是会有损耗的啊!” “谁说我要跟他硬抗了?” 江澈拿起另一支朱笔,在一张防御图上缓缓画了一道线。 “传令下去,前军、左军、右军,全部放弃前沿阵地,向中军靠拢,收缩防线。” 戚山瞳孔一缩:“大人,这不是开门揖盗吗?把他们直接放到我们腹心之地?” “不把他们放进来,怎么关门打狗?” “他想毕其功于一役,我就给他这个机会。他以为看到的是我军胆怯避战,是破绽百出的中军。” 江澈的手指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山坡上点了点。 “告诉神机营的刘大炮,让他的人都精神点,瓦剌人什么时候冲过第二道壕沟,他的炮弹就什么时候给老子落下去。” “记住,一轮齐射之后,不管战果如何,立刻转移阵地,我要的是持续不断的打击。” 戚山心领神会。 这是典型的江澈风格。 示敌以弱,诱敌深入,然后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遵命!” 戚山领命而去,脚步沉稳了许多。 江澈独自站在城楼,北风吹动他的衣袍。 …… 阴山山脉,一条被当地人称为狼哭径的隐秘山谷中。 三万骑兵正在无声行军。 马蹄上都裹着厚厚的棉布,所有人的嘴里都衔着一根木嚼,防止有人发出声音。 队伍的最前方,周悍正带着众将士们日夜兼程。 他麾下的天狼卫,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一名年轻的百户凑到周悍身边,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 “将军,这鬼地方,真能绕到瓦剌人屁股后面去?” “闭嘴。” 周悍吐出两个字,眼神都没偏一下,“王爷的计划,轮不到你质疑。你只管跟上,掉队者,斩。” 那百户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周悍抬头看了看天色,他们已经不眠不休地走了两天两夜。 人和马都已接近极限,但他的心里,却燃烧着一团火。 周悍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突然,最前方的向导猛地举起右手,整个队伍瞬间凝固。 所有人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止了,周悍一个箭步窜到向导身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远处山脊上,隐约出现了几个小黑点。 那是瓦剌的游骑! 周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在这个距离,一旦被发现,那么他们将会被包围起来。 虽说有枪支作为冲锋,可面对数倍的敌人反扑,还是会伤亡惨重。 向导却异常镇定,他做了个“隐蔽”的手势,然后指了指旁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周悍立刻回头,手臂下压。 三万骑兵,人马都藏进了山谷两侧的阴影与灌木之中。 山脊上,那几名瓦剌游骑似乎有些懈怠。 他们说说笑笑,并没有仔细侦查这条几乎不可能有人经过的山谷,很快便打马远去。 直到那几个黑点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向导才松了口气,对周悍点了点头。 周悍从藏身处站起,拍了拍向导的肩膀,没有说话,但眼神中的赞许不言而喻。 他再次回头,看向自己沉默的军队。 因为穿过这条狼哭径,前方就是一马平川的草原。 而那里,就是也先毫无防备的后方大营。 那里有他囤积的所有粮草,有他掳掠来的所有牛羊,还有他所有部族的家眷。 周悍的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 第四百二十八章 重整阵型 第二天清晨的时候,苍凉的号角划破了阴山北麓的寒风。 也先勒住胯下神骏的缰绳,金丝马鞍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冲!” 一声令下,数万骑兵组成的洪流,朝着明军看似单薄的中军大营席卷而去。 马蹄声震天动地,大地在铁蹄下颤抖。 也先的嘴角噙着一抹冷酷的笑意。 他身旁的将领们个个面露喜色,仿佛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大汗英明!这江澈果然是浪得虚名,摆出这等漏洞百出的阵势,简直是自寻死路!” “不堪一击!我军儿郎轻易便能踏平他的营寨!” 也先听着恭维,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 因为前锋部队已经,轻而易举地撕开了明军的第一道壕沟。 那些简陋的鹿角和拒马,在悍不畏死的冲锋面前,明军阵中似乎起了些骚乱,防线正在节节后退。 一切都和他预想中一样。 那个传闻中算无遗策的江澈,也不过如此。 此刻他已经能想象到,自己的铁骑将彻底凿穿敌阵,将那面碍眼的江字大旗踩在脚下。 瓦剌骑兵的士气被这摧枯拉朽的攻势彻底点燃。 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挥舞着弯刀。 越过第二道更深的壕沟,眼中闪烁着对杀戮和财富的渴望。 他们已经冲入了明军大营的核心腹地,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防御工事。 太顺利了。 顺利到让一些经验老到的百夫长都感到一丝诡异。 但也先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因为就在此刻,就在他的前锋主力完全涌入那片死亡空地之时。 一种尖锐到足以撕裂耳膜的呼啸声,从一个他从未注意过的侧翼山坡上传来。 也先连忙看去,只见那不起眼的山坡上,不知何时推出了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 数十枚沉重的铁疙瘩带着死亡的呼啸,砸进了他最精锐的前锋骑兵阵列之中。 “轰!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瞬间将战场变成了血肉磨坊。 炽热的铁片和钢珠组成的风暴,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横扫而过。 冲在最前的瓦剌骑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炸得四分五裂。 坚固的甲胄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意义。 战马悲鸣着被撕成碎块,骑士的残肢断臂伴随着泥土和鲜血被抛上天空,又如下雨般落下。 一瞬间那片黑色潮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巨坝拦住。 也先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胜券在握的笑容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火炮!?” “那里怎么会有火炮!?” 他身边的将领们一片哗然,刚才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 神机营的火炮不是应该部署在城墙上吗? 怎么会出现在侧翼的山坡上,问题是他们又是如何悄无声息地转移到那里的。 城楼之上,江澈面无表情地看着远方腾起的硝烟与火光。 “命令戚山,右翼步兵营前压,封堵缺口,把他们给老子堵死在炮击范围里,一个都别想跑出来!” “命令弓弩营,无差别抛射,我要让那片土地上,除了我军的箭矢,再也落不下别的东西!” 传令兵带着江澈冰冷的命令,飞奔而去,也先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 几乎在同一时刻,狼哭径的出口处。 周悍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了远处主战场方向冲天而起的黑色烟柱。 那是炮火的硝烟! 总攻,开始了! 他压抑了两天两夜的杀意,在这一瞬间彻底爆发。 “全军!出击!” 周悍抽出腰间那柄陪伴他二十年的战刀。 刀锋直指前方那片毫无防备、炊烟袅袅的巨大营地。 那里就是瓦剌人的心脏! “吼!” 三万名衔着木嚼、压抑到极限的天狼卫将士,同时吐出口中的木条,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他们扯掉包裹马蹄的厚布。 三万匹战马的铁蹄同时踏上草原,那声音仿佛是草原之神的怒雷,滚滚而来! 如同一柄隐藏在阴影中的绝世凶刀,骤然出鞘,寒光乍现! 瓦剌的后方大营,没有人想到。 死亡会从他们身后那条被认为是禁地的山谷中冲出来。 可是当他们听到那滚雷般的马蹄声时,一切都晚了。 “敌袭——!!” 周悍一马当先,他身后的天狼卫组成一个巨大的锋矢阵,狠狠刺入营地。 “火箭!放!” 周悍一声令下,数千支早已备好的火箭落向营地一侧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 那些巨大的草料堆和装满谷物的麻袋,几乎在瞬间就被点燃。 干燥的秋风成了最好的帮凶,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橙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迅速连成一片火海,将半个天空都映成了血色。 粮草被烧,对于任何一支军队而言,都是致命打击。 留守的士兵们惊慌失措,他们根本不知道敌人从哪里来,有多少人。 周悍却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因为他的目标从来不是这些辎重,烧掉粮草只是为了制造更大的混乱,动摇敌人的军心。 “重整阵型!随我来!” 眼看着计划已经完成,周悍猛地勒住马头,高举战刀,指向远处那顶最为显眼的金色大帐。 “目标,也先金帐!杀!” 周悍的坐骑发出一声长嘶。 前方战场,也先正因为神机营的突然打击而焦头烂额。 他急促地发布着命令,试图让被炮火炸懵的部队重整旗鼓。 可就在这时,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上他的帅台。 “太师!不好了!不好了!” “慌什么!”也先正在气头上,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那亲卫顾不上疼痛,跪在地上,手指颤抖地指向后方。 “我们的后营被烧了!” 也先闻言,心脏猛地一沉,豁然转身。 后营! 那是他十万大军的命脉! “怎么回事?狼哭径不是有阿合马的万人队守着吗?他们都是死人吗!” 也先暴跳如雷,他无法理解,那条被誉为禁区的山谷,怎么可能冲出敌人! “太师!您看!” 一名百户长惊恐地指着前方。 也先猛然回头,只见他麾下最精锐的怯薛歹。 那些刚刚被他下令调转方向,准备回援后营的部队。 正好暴露在了毫无遮蔽的开阔地上。 他们成了一个完美的活靶子。 城楼之上,江澈通过千里镜,清晰地看到了瓦剌军阵中出现的巨大混乱。 一部分人想往前冲,一部分人想往后退。 “机会。” 江澈吐出两个字,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神机营,目标,敌军左翼混乱地带,三轮齐射,给我把他们钉死在那里。” “轰——!!” “轰——!轰——!!” 新的炮火覆盖而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精准,更致命。 黑色的铁球带着死神的呼啸,砸进拥挤混乱的人群和马队里。 血肉横飞,断肢残骸被巨大的动能抛上天空,再如下雨般落下。 第四百二十九章 血战居庸关 这一刻,士兵们疯了。 前面是让他们肝胆俱裂的雷霆炮火,后面是燃尽一切的熊熊烈焰。 “啊——!” 一名瓦剌千夫长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边的亲卫被一颗炮弹砸成肉泥。 这一刻,一直紧绷的精神彻底崩溃,他丢下武器,嚎叫着向侧翼的旷野逃去。 而他的逃跑就像一根导火索,直接点燃了那些本就被压迫的士兵的心。 “跑啊!” “天神抛弃我们了!” 成千上万的士兵丢盔弃甲,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四散奔逃。 兵败如山倒! 也先站在帅台上,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无敌大军。 在短短一刻钟内,变成了一群被屠杀的羔羊。 他明明拥有兵力优势,明明已经将江澈的主力包围,胜利的天平本该向他倾斜! 就在他失神之际,一阵更加恐怖的马蹄声,如同地府的战鼓,从后方急速逼近。 也先艰难地转过身,他看到了那面让他永生难忘的旗帜。 黑底,血色狼头,天狼卫! 周悍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此刻狰狞得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他和他身后的三万铁骑,组成了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 轻易撕开了后营留守部队那脆弱的防线。 残存的瓦剌士兵在他们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周悍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也先的那可头颅。 周悍举起了刀。 “天狼卫!随我冲锋!” “目标!敌军帅旗!” “斩杀也先者,封万户侯!” “吼!” 三万铁骑齐声怒吼,声震四野,虽说他们的人数明明远少于瓦剌大军。 可天狼卫的万户侯,那可是含金量拉满的位置! 每一个都是顶到天花板级别的存在。 也先浑身一颤,终于从震惊中惊醒。 “护驾!护驾!!” 也先身边的亲卫们终于反应过来。 他们嘶吼着,举起弯刀和盾牌,组成一道脆弱的人墙,挡在帅台之前。 “拦住他们!给我拦住他们!” 也先的声音已经完全变调,可是太晚了。 天狼卫的冲锋,无可阻挡。 周悍一马当先,他手中的战刀化作一道血色的匹练。 一名挡在他面前的瓦剌百户长,连人带马,被他一刀劈成两半。 “杀!” 他身后的骑士们以一种近乎完美的默契,组成了一个个小型的凿穿阵。 而周悍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帅台上的也先。 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三百步的距离。 三百步,对于全力冲锋的骑兵而言,不过是十几次呼吸的时间。 也先看着那个杀神离自己越来越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脸上那残忍的笑容。 逃! 必须逃!这个念头如同野草,在他脑中疯狂滋生。 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猛地撕扯下自己身上那件曾经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黄金锁子甲,扔在地上。 然后一把夺过身边一名亲卫的皮帽和破旧的皮袄,胡乱套在自己身上。 “太师!您不能走!大军还需要您指挥!” 一名忠心耿耿的千夫长拉住了他的手臂,声嘶力竭。 “滚开!” 也先一脚将他踹开,双眼血红。 “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驾!” 他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混入溃散的兵潮之中,朝着北方,没命地狂奔。 周悍注意到了帅台上的骚动。 看着那件被丢弃在地上的,无比显眼的黄金锁子甲。 周悍没有去追,也先逃了,帅旗倒了,就代表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把那面旗子,给老子砍了!” 周悍用刀尖指向那面巨大的、绣着苍鹰的帅旗。 一名天狼卫骑士飞身上前,手起刀落。 “咔嚓!!” 巨大的旗杆应声而断,那面曾经代表着瓦剌荣耀的旗帜,颓然倒下,被无数只惊慌的马蹄踩入泥土。 这一刻,整个战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正在厮杀,以及正在逃命的瓦剌士兵,都下意识地看向那个方向。 帅旗,倒了,他们的天,塌了。 城楼上,江澈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他身后的将领们,一个个面露狂喜,激动得难以自持。 “赢了!我们赢了!” “哈哈哈哈!瓦剌人完了!他们彻底完了!” “此战之后,草原之上,谁还敢与我们为敌!” 震天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整个城楼。 江澈的脸上,却没有太多表情,因为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命令。” “戚山部停止追击,打扫战场,收拢俘虏。” “周悍部回撤,于城外二十里处扎营休整,不得有误。” 一名副将忍不住开口:“王爷,我们为何不乘胜追击?现在正是将瓦剌人一网打尽的好时机啊!” 江澈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穷寇莫追。” “而且,这家伙现在可不能死啊!” 这一战,瓦剌精锐尽丧,元气大伤。 也先太师大败亏输,仅以身免,仓皇北逃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飓风,在短短数日之内,传遍了整个天下。 居庸关大捷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一块巨石砸入京城平静的湖面。 可激起的却并非纯粹的狂喜,文华殿内,空气凝重如铁。 朱高炽肥胖的身躯陷在龙椅里。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仁厚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晦暗不明。 捷报,他已经反复看了三遍。 赢了,赢得太漂亮了,漂亮到让他这个皇帝,感到一丝寒意。 殿下,以于谦为首的几位中枢大臣垂首而立,神情各异。 “陛下,北平王此番立下不世之功,尽歼瓦剌主力,扬我大明国威,当重赏,以安军心,以励三军!” 于谦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毫不掩饰自己的主张。 在他看来,功必赏,过必罚,这是国之根本。 朱高炽的指节停住了,他抬起眼皮,扫了于谦一眼,声音有些发飘。 “重赏?于爱卿说说,该如何赏?” 于谦正色道:“北平王已是亲王,爵位无可再进,臣以为,可增其食邑,赐九旒,允其开府建牙,自置官属……” “放肆!” 一声尖锐的呵斥打断了于谦。 第四百三十章 功高不赏 出声的是内阁首辅杨荣,他脸色铁青,躬身道:“陛下!万万不可!亲王开府,乃国之大忌!江澈手握北疆数十万雄兵,本就势大,若再允其自置官属,与自立王国何异?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啊!” 朱高炽没有说话,但眼中的阴郁更深了。 杨荣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父皇朱棣马上得天下,最忌惮的就是手握重兵的藩王。 而江澈,比当年的任何一个藩王都更可怕。 他不是朱家的血脉,却继承了父皇那一身杀伐果断的铁血气。 他麾下的特战军,天狼卫,甚至是北平的那些军队! 如今更是只听他一人的号令。 赏?赏什么?给他更多的兵权?给他更大的地盘? 让他那座北平城,变成第二个应天府吗? 可若不赏,天下人会怎么看?将士们浴血奋战,换来的却是朝廷的猜忌与吝啬? 军心一旦散了,瓦剌人若是卷土重来,谁去抵挡? 这道捷报,成了一道送命题,怎么选,都是错。 朱高炽感到一阵气闷,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 “此事,容后再议。” 他瞥了一眼旁边侍立的太子朱瞻基,发现儿子同样眉头紧锁。 这让朱高炽稍感欣慰,又有些悲哀,他们父子,竟被一个臣子逼到了这个地步。 几天之后,经过数日的再议。 一道不痛不痒的封赏圣旨,由一名小太监护送着,慢悠悠送往了北平。 “北平王江澈,忠勇可嘉,特赐黄金千两,御酒百坛,各色绸缎三百匹,以示嘉奖。钦此。” 尖细的嗓音在北平王府的大堂里回荡。 堂下,周悍等一众刚刚从血水里爬出来的将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周悍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脖子上青筋暴起。 黄金千两?绸缎三百匹?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死去的几千个弟兄,连他娘的抚恤金都不够! 他猛地抬头,想说什么,却看到了江澈那平静的眼神。 江澈甚至还笑了笑,对着那宣旨的小太监拱了拱手。 “臣,谢陛下隆恩。” 他亲自上前,从托盘里取过那份轻飘飘的圣旨。 小太监如蒙大赦,擦着冷汗,一刻也不敢多留,逃也似地离开了王府。 他一走,周悍再也忍不住了。 “王爷!这算什么?朝廷这是把咱们当猴耍吗!弟兄们拿命换来的功劳,就值这点东西?!” “是啊王爷!太欺负人了!” “我呸!这赏赐,老子看着都嫌寒碜!” 江澈将圣旨随手扔在桌上,转身看着他这些杀气腾腾的部下。 他没有安抚,也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开口。 “朝廷的赏赐,是朝廷的事。” “我们的庆功,是我们的事。” “传令下去,三日后,于城外举行阅兵大典!” “所有参战将士,无论生死,官升一级!赏银百两!” “阵亡者,家属抚恤翻倍,由王府供养其子女至成年!” 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热,从每个人的胸腔里喷涌而出。 “王爷千岁!” 周悍和章武二人直接单膝跪地。 “王爷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吼声,几乎要掀翻王府的屋顶。 这一刻,所有将士心中那点因为朝廷赏赐而生的怨气,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对江澈无与伦比的忠诚与崇拜。 朝廷算个屁!他们只认北平王! 三日后,北平城外,旌旗蔽日,铁甲如林。 数万大军排列成整齐的方阵,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江澈身披玄甲,骑着高头大马,检阅着他的军队,在他的身后,是无数自发前来观礼的北平百姓。 “天狼卫!威武!” “北平王!千岁!” 百姓们的欢呼声,与士兵们的口号声混杂在一起,响彻云霄。 江澈将从瓦剌缴获的无数金银珠宝,直接在阅兵台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成箱的银元宝,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发到了每一个有功将士的手中。 拿到赏赐的士兵激动得满脸通红,对着帅台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这一幕幕,通过东厂安插在北平的探子,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京城。 “北疆军民,只知有北平王,不知有朝廷!” 当朱高炽听到密探用颤抖的声音汇报出这句话时,他再也支撑不住。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噗!!” 一口鲜血喷在了面前的奏折上,染红了居庸关大捷那几个刺眼的字。 “陛下!” “传太医!快传太医!” 寝宫内,乱成一团。 朱高炽剧烈地咳嗽着,眼前阵阵发黑,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随着每一次呼吸而流逝。 朦胧中,他看到了太子朱瞻基焦急的脸。 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更加英挺的脸上,除了担忧,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冷酷。 朱高死死抓住儿子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喘息道: “瞻基,江澈此人乃国之心腹大患,必……除之……”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朱瞻基扶着父亲倒下的身躯,感受着那急促而微弱的脉搏。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宫殿的重重飞檐,望向遥远的北方。 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儒雅和沉稳,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其实不用朱高炽提醒他也明白,比起父皇,他继承了朱棣的战场意识。 江澈可以从小听到现在,曾经也仰慕过对方。 可正因为如此,他比自己的父亲更清楚,江澈的威胁有多大。 这个人,是他未来皇座之下,最大也最危险的一块绊脚石。 “传旨。” “陛下病重,即日起,由本宫监国,总领朝政。” 他缓缓站起身,锦袍上的五爪金龙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另外,召五军都督府、兵部、锦衣卫指挥使,即刻入宫议事。” 乾清宫西暖阁内,朱瞻基端坐于御案之后。 那身明黄色的监国袍服穿在他身上,竟没有半分不合适。 下方,五军都督府的几位老将军、兵部尚书,以及锦衣卫指挥使,皆垂首而立。 他们都是跟随朱棣南征北战的老臣,见惯了沙场血火。 第四百三十一章 新君上位三把火 可此刻,这位年轻的监国太子身上散发出的气息,竟比当年的永乐大帝更加锋利。 “父皇的病情,想必各位已经听说了。” “北平王江澈,居庸关大捷,打退瓦剌,功高盖世。” “然后呢?犒赏三军,收买人心,北疆军民只知有他北平王,不知有父皇,不知有我大明朝廷!” “父皇就是被他活活气倒的!” 他一拍御案,上面的奏折被震得跳了起来。 几位老将军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兵部尚书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但迎上朱瞻基那双燃烧著怒火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时候谁敢为江澈说半句好话,谁就是下一个被清算对象。 “殿下息怒。” 锦衣卫指挥使上前一步。 “江澈拥兵自重,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臣请旨,即刻调集京营,联合山西、山东都司兵马,合围北平,剿灭此獠!” 这个话顿时让几位老将军眉头紧锁。 开什么玩笑? 江澈麾下的那些都是什么人,别的不说,就说一个周悍。 这家伙手下的天狼卫就已经能冲破草原十八部,现在更是直接将整个也先集团的人干翻了。 再有特战军,那更是不得了,当初章武只带了一千人,就能领着朱高煦将整个高丽和樱花彻底拿下,跟不要提现在的特战军,已经拥有了十万! 说句难听的话,京营那帮少爷兵,怕是听到天狼卫的名号腿肚子就先转筋了。 真要打起来,谁剿灭谁还不一定呢! “指挥使忠心可嘉。”朱瞻基的语气缓和下来,但眼神依旧冰冷。 “但,不是现在。” “江澈势大,北疆人心尽附,此刻强攻,乃是下策,只会逼反整个北疆,陷国家于动荡。” “本宫的方略,是双管齐下。” “其一,传我旨意,命内阁即刻草拟圣旨,就说父皇龙心大悦,为表彰江澈居庸关大捷之不世奇功,加封其为太保,位列三公,同时,召他即刻回京,接受封赏,并向父皇当面述职。” 兵部尚书眼神一动,抚须道:“殿下高明!江澈若奉旨回京,便是自投罗网,虎入牢笼。届时北疆大军群龙无首,朝廷便可轻易接管。” “他若不来呢?” 一位都督府的老将军忍不住问。 “他不来,就是抗旨不遵。” 朱瞻基冷笑,“正好坐实了他不臣之心,我朝廷再发兵讨伐,便师出有名!天下人,也会看清他江澈的真面目!” 这一手釜底抽薪,不可谓不毒辣。 无论江澈来或不来,主动权都似乎被朝廷牢牢掌握。 “其二,便是暗手。” 朱瞻基的目光转向锦衣卫是指挥使。 指挥使心领神会,躬身道:“请殿下吩咐。” “这件事情本宫要你亲自去办。” 朱瞻基身体前倾,双肘撑在御案上。 “从锦衣卫中,挑选最顶尖的死士,组成一支戮隼队伍,人数不必多,百人足以。” “他们的任务,不是去刺杀江澈本人,他身边防卫森严,难如登天。” “我要你们,潜入北平,渗透进他的军中,目标是他麾下那些核心将领!周悍、章武,所有被他视作左膀右臂的人,都是你们的目标!” “或毒杀,或暗算,或制造误会,让他们自相残杀!!” “瓦解不了他的军队,就先瓦解他的军心!” 这一招,比阳谋更加阴狠,简直是从骨子里透著寒气。 杀了周悍等人,就算不成功。 只要江澈开始怀疑身边人,那支铁板一块的北疆军,内部就会出现无法弥补的裂痕。 信任一旦崩塌,再想重建,难如登天。 “臣,遵旨!” 指挥使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臣必不辱命,三日之内,戮隼便可出发!” 朱瞻基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椅背,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江澈的模样。 那个曾经让他仰望,甚至有些崇拜的男人。 很快,你就会明白。 我朱瞻基,不是我那仁善的父皇!这大明的天下,只能有一个声音! …… 几乎在同一时间,北平,王府。 江澈身著一袭宽松的黑袍。 正悠闲地坐在火炉边,手里拿著一把小巧的刻刀和一块木头。 不过几分钟后,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周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细细的竹筒。 不过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打扰江澈,而是看着江澈在那里忙活。 “来了就进来吧,不用在外面站着。” 周悍这才走进书房,将竹筒双手奉上。 “王爷,京城暗卫司传回来的急报。” 江澈放下刻刀,吹了吹木马上的木屑,这才接过竹筒,取出里面的字条。 周悍屏住呼吸,紧张地观察著江澈的表情。 京城来的急报,在这个节骨眼上,绝不可能是小事。 “呵。” 蓝色的火苗窜起,瞬间将那张薄薄的纸片吞噬,化为灰烬。 “王爷,京城那边?”周悍忍不住开口。 “朱高炽快不行了,朱瞻基监国。” 江澈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今天天气不错的小事。 周悍却是心头一紧,太子监国,这意味著朝廷对北平的态度,将会彻底强硬起来。 新君上位三把火,第一把火,十有八九就要烧到北平王府的头上!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应对什么?” 江澈反问,拿起那只雕好的小木马,放在手心把玩。 “等著接旨就是了。” “接旨?”周悍懵了。 “朱瞻基这小子,比他爹果断,但也仅此而已。” 江澈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懒洋洋的意味:“他无非就是两手准备。” “明面上,肯定是一道封赏的圣旨,加官进爵,把我捧得高高的,然后召我回京述职。我若回去,就是任人宰割,我若不回,就是抗旨不遵,正好给他口实。” 周悍听到这话,顿时冷汗都下来了。 他完全没想到,王爷人虽在北平,却对千里之外的朝堂谋划,洞若观火! “那暗地里呢?” “暗地里?” 江澈笑了笑,火光在他的眼眸深处跳动。 “自然是锦衣卫的老套路了。派些见不得光的臭虫,潜进来搞点刺杀、离间的把戏。目标嘛,不会是我,太大费周章。八成,就是你,还有章武他们。” 第四百三十二章 上一课 周悍听到这话,顿时就更加不解了。 “头儿,我们真的……就这么等着?” “等?” 江澈挑了挑眉,从火炉边站起身,走到窗前。 “谁说我们在等了?” “不动刀兵,不代表不做事。” “传令给黄金之路的李观,就说我说的,从明天起,所有运往京畿、山东、河南三地的粮食、煤炭、药材,价格上浮三倍。” 周悍猛地抬起头,瞳孔收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是还没有等他发问,江澈便继续说道。 “还有,通知我们在江南的渠道,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无上限收购丝绸,瓷器,茶叶,记住,是无上限。” 周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经济大道,但他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京城那些达官贵人,吃的粮食、冬天烧的炭、生病喝的药,价格要上天了。 而江南那些靠着丝绸瓷器吃饭的富商,他们的货物,会被压到血本无归! 一推一拉,一涨一跌,比派兵造反还要狠! “王爷……这是要逼反他们?”周悍的声音有些干涩。 听到这话,江澈顿时就笑了。 “你怎么说话呢,我可不是皇帝,怎么能叫逼反呢?” 此话一出,周悍也知道自己失言了,可问题是这确实狠啊! “行了,其他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我是在教朱瞻基,怎么当一个皇帝。” “他以为天下是他们朱家的,想杀谁就杀谁,想动谁就动谁。我要让他明白,这个天下,是无数个像你我一样的人,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水能载舟,亦能载舟,他想坐稳那条船,就得先学会敬畏水流。” 江澈的语气很淡,却让周悍听得热血沸腾。 他重重一抱拳,虎目含光:“属下,这就去办!” …… 紫禁城,乾清宫。 如今朱高炽病倒了,那些朝堂上的事情自然就落在了朱瞻基的神色。 朱瞻基批阅完最后一份奏折,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监国理政,远比他想象中要疲惫。 但那种将天下权柄握于手中的感觉,又让他无比迷醉。 “殿下,该用膳了。” 内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提醒。 朱瞻基嗯了一声,正要起身,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户部尚书张伦,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朱瞻基眉头一皱,张伦? 这个老臣一向稳重,什么事能让他急成这样? “宣。” 很快,户部尚书张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花白的胡子都在颤抖。 “太子殿下!出大事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京城物价疯了!” 朱瞻基的脸色沉了下来:“说清楚。” “今日一早,京中各大粮行、炭行、药铺,所有货物,价格暴涨三倍有余!城中百姓怨声载道,已经有上百人在顺天府门口聚集了!” 张伦的声音颤抖得愈发厉害。 “臣派人去查了,所有商行的老板都说,是北边来的商队,一夜之间抬高了进价!他们也是没办法啊!” 北边来的商队,朱瞻基的瞳孔骤然一缩,一个名字瞬间浮现在他的脑海。 “混账!” “他怎么敢!” 朱瞻基怒不可遏,胸口剧烈起伏。 他前脚刚准备对付江澈,江澈后脚就给了他这么一个惊喜。 这不是挑衅,这是在打他的脸! “传朕旨意!命顺天府尹,严查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之奸商,给朕抓!给朕杀!务必在三日内,平抑物价!” 朱瞻基的声音如同寒冰。 张伦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蝇。 “太子殿下,没用的。” “你说什么?”朱瞻基的目光如刀。 “太子殿下,”张伦鼓起勇气,抬起头,老脸上满是绝望,“京中存粮,大半来自北平的商路。如今北边的粮食不进来,我们就算把京城所有商人都杀了,也变不出一粒米啊!国库也支撑不了多久。” 更让他恐惧的是另一份刚刚送达的急报。 “陛下,江南织造局、景德镇官窑急报,市面上的丝绸、瓷器价格,被人恶意压低了两成,商户们血本无归,已经有多家大商行宣告破产,南边的税收,今年怕是也要断了!” “砰!” 朱瞻基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桌案。 “江澈!” 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双拳紧握。 他想过江澈会反抗,会抗旨,甚至会起兵,但他万万没想到,江澈会用这种方式! 一种他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扼住他咽喉的方式!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攥紧拳头,却打在棉花上的莽夫,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可使。 他可以派兵去剿灭那些商队吗? 那绝对是不可以的! 那些商队成分复杂,有汉人,有蒙古人,有女真人,甚至还有西域来的胡商。 一旦动兵,就是天大的外交纠纷,会动摇整个大明的稳定。 那他能下令禁止江澈的商队入关吗?更不行! 那样等于直接撕破脸,坐实了朝廷要逼反北平的罪名。 江澈正好顺水推舟,名正言顺地割据一方! 朱瞻基在殿内来回踱步,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皇权,也不是万能的。 那个曾经在他眼中只是父辈麾下一介武夫的江澈。 不知不觉间,已经成长为了一个他必须仰望,甚至感到恐惧的庞然大物。 他掌控的,不仅仅是那支能征善战的北疆铁骑,还有大明朝的经济命脉! “陛下,戮隼那边还动吗?” 内侍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玉如意,低声问道。 朱瞻基的脚步猛地一顿。 现在动了周悍他们,等于火上浇油。 江澈的反制已经如此酷烈,若是再死了几个心腹大将,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朱瞻基不敢想,他缓缓地闭上眼睛,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本想给江澈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君臣之别。 结果,却被江澈反过来上了一课。 可他朱瞻基,绝不是轻易认输的主儿! 第四百三十三章 一武一文 乾清宫的死寂,被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打破。 朱瞻基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地面上那滩狼藉,仿佛那不是碎瓷,而是江澈的头颅。 他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但他不是败给了江澈,是败给了自己对皇权的迷信,败给了那份源自骨髓的傲慢。 原来,天下不是他朱家的。 至少,不全是。 “来人。” 朱瞻基恢复了平静,但是在场的人却明白,这比之前的雷霆震怒更让人心寒。 英国公张辅的儿子张忠,内阁学士杨士奇。 一武一文,两位心腹重臣躬身而入。 他们看着满地狼藉,又悄悄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太子朱瞻基,心头皆是一凛。 这位年轻的太子,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江澈,是本宫小瞧他了。” 朱瞻基没有看他们,自顾自地说着,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他用商道作刀,割本宫的肉,放本宫的血,本宫却连他的刀柄都摸不到。” 张忠是个武人,性子直,闻言立刻抱拳。 “陛下!臣愿领兵,将那些不法商队尽数……” “然后呢?” 朱瞻基猛然回头,目光如电,打断了他。 “然后让江澈坐实朝廷逼反的罪名,让他名正言顺地在北平裂土封王?张将军,你的刀,快不过天下人的嘴。” 张忠脸色一白,呐呐不能言。 “对付毒蛇,不能只砍它的身子,要打它的七寸。” 杨士奇捋着胡须,慢悠悠地开口,浑浊的眼中闪烁着精光。 “江澈的七寸,一是他的兵,二是他的钱。” “他的兵,靠的是什么?无非是那犀利无匹的火器。” 朱瞻基的眼睛亮了。 对!火器! 那才是江澈安身立命的根本!是那支特战军横扫草原的依仗! “杨学士的意思是……” “北平的工坊,是江澈的禁脔,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可总有人愿意去冒险!” 他们不需要完全掌握火药配方。 他们只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接触到核心工坊的机会。 一个名字被提了出来,王正。 曾经北平火器局一个负责研磨硫磺的匠头。 最近在京城的地下赌坊欠了一大笔钱,正被逼得走投无路。 “好!” 朱瞻基一拳砸在掌心。 “就从他下手!本宫不但要他的配方,还要他在工坊里,给本宫弄出点大动静!越大越好!” “陛下圣明。” 杨士奇躬身,“但仅此一招,恐怕还不足以让江澈伤筋动骨,我们须得多管齐下,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说。” 朱瞻基此刻已经彻底冷静下来。 “江澈在草原上杀戮太重!” “那些被他打残的部落余孽!我们只需派人送去一纸密诏,再许以粮草兵刃,他们会疯狂地扑向江澈的商路。” “还有海上,当年被江澈亲手剿灭的黑旗帮,尚有残部流窜于外海。” “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给钱就卖命。” “如果我们让他们一笔钱财,去袭扰江澈在天津卫的港口,截断他的海路财源,到时候那些人肯定愿意!” 听到这里,朱瞻基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仿佛已经看到,江澈在三面夹击之下焦头烂额,疲于奔命的惨状。 “好!就这么办!钱,从内帑出!人,你们去安排!本宫要江澈,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 与此同时,北平,入夜。 暗卫司衙门深处。 如今的暗卫司副指挥使王酒。 正对着一幅巨大的北平城防与街道详图出神。 这时,一个亲兵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份卷宗放在桌上。 “头儿,查清楚了,火器局的匠头王正,昨天在一把仙赌坊,一次性还清了三百两的赌债。出手阔绰,说是南边亲戚送来的。” 王酒“嗯”了一声,视线没有离开地图。 亲兵又道:“我们的人还发现,最近城里多了几个生面孔,操着南边口音,出手大方,专门往匠人扎堆的酒肆里钻,打听一些关于工坊的闲事。” “匠人,南边口音,钱。” 王酒从地图上抬起头,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几个不相干的点。 一个是王正的家。 一个是一把仙赌坊。 一个是南边客商最爱落脚的会同馆。 这几个点,在地图上相隔甚远,毫无关联。 但在王酒的脑子里,一根无形的线,已经将它们串了起来。 “不对劲。” “头儿,或许是巧合?”亲兵有些不解。 “没有巧合。” 王酒摇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我们的对手是紫禁城里那位,现在锦衣卫的人已经静默了,而他刚刚在经济上吃了大亏,你觉得他会善罢甘休?” 王酒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经济上打不垮我们,他下一步就一定会从军事上想办法,我们的根基是什么?火器!那么,他的目标一定是火器局!” “一个嗜赌的匠头,一笔来路不明的巨款,一群打探消息的南边人……线索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是一个陷阱。” 亲兵愣住了:“陷阱?他们故意让我们查到?” “有可能。”王酒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或许,王正只是一个烟雾弹,一个摆在明面上的棋子。他们真正的目标,藏在更深的地方。” 这种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 就像在浓雾中航行,你知道前面有冰山,却看不清它的位置和大小。 “传我的令,” 王酒停下脚步,眼中寒光一闪,“派司内的人,给我盯死王正!” “第二,把城里所有南边口音的生面孔,都给我过一遍筛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王酒的声音压低了,“从现在起,提升火药库和核心工坊的警戒等级到最高,任何没有王爷手令的人,哪怕是只苍蝇,也不准飞进去!” “是!” 亲兵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王酒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个字。 草原、海寇。 他看着这四个字,久久不语。 那位新君,真的会只满足于在北平城里搞点小动作吗? 王酒不敢确定,他只知道,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场针对北平,针对江澈的天罗地网,正在悄无声息地张开。 第四百三十四章 这剧本写得太直白了 王酒沉吟片刻,终究觉得此事干系重大,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拿起桌上的卷宗,快步走出暗卫司衙门,径直朝着北平王府而去。 夜色已深,王府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江澈听到外门的脚步声,顿时有些意外,这个时间了,他也准备休息了。 按理说不该有人来啊。 不过当他看到进来的人时,顿时就明白,怕是有大事情要发生了。 “王爷。” 王酒躬身行礼,将卷宗呈上。 “说。” 江澈吐出一个字。 王酒不敢拖沓,将匠头王正,以及南边客商以及自己的推测全盘托出,最后沉声道。 “属下以为,此事太过明晰,反倒像个圈套。敌人的真正目的,恐怕并非火器局本身那么简单。” 江澈接过卷宗,扫了一眼,便扔回桌上。 “那位新君,坐上龙椅还不到两年,屁股还没热,手就伸这么长?” 不过他心里却有些疑惑,这个手笔并不像是朱高炽做出来的。 毕竟朱高炽绝对不会弄出来这种表面性的东西。 一个赌徒,一笔横财,一群口音可疑的外乡人。 这剧本,写得也太直白了。 简直就是生怕暗卫司查不出来,把线索喂到嘴边。 “这么说来,是京城那边的人做的局?” 听到江澈的问话,王酒面露难色。 “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能将这些人与京城那位联系起来,我们的人正在查,但对方很谨慎。” 江澈却是摆了摆手,直接开口说道:“证据?我什么时候需要过那东西。” 不过王酒的忌惮他也明白,毕竟对方不是自己,不能做出更多越剧的行为。 “他既然想玩,我就陪他玩一把大的,他不是想要我们的火器机密吗?那就给他。” 王酒心里咯噔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爷,这万万不可!火器是我等安身立命之本!” “给,当然不是白给。” 江澈转过身,眸子里闪烁着算计。 “你去准备一份火铳关键部件的图纸,要足够真,但在几个关键的尺寸和淬火工艺上,给我做点手脚。”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东西造出来,看着没问题,用起来,要么炸膛,要么打个十发八发就得报废。” 王酒瞬间领会了江澈的意图! “然后呢?” “然后,找个机会,让那个王正看到这份图纸,让他走。” “同时,把王府火药库周边的防卫,给我撤掉一半。” “做戏,就要做全套,他们不是想要动手吗?那就给他们动手呗。” “至于你说的草原和海寇的事情,不用管,那些地方有人会帮我们解决。” 王酒听着江澈的安排,只感觉心里发寒,但突然有觉得感慨。 江澈,依旧是那个江澈! 或许在别人的眼里,江澈现在已经是北平王了,可在他王酒的眼里。 江澈依旧是暗卫司的司主,无人可以替代的司主。 这份心智,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十个他王酒,拼命过来算计,也得被玩死。 “属下,遵命!” 王酒抱拳,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 三天后的深夜,月黑风高。 几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着王府外墙的阴影处移动。 为首的黑衣人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立刻停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特制的竹管,学了几声蟋蟀叫。 很快,墙内传来两声短促的回应。 成了!内应已经就位!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一切都和计划一样,北平王府的暗卫司果然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城里那些南边商人身上,府内的防备松懈到了极点。 今晚,不仅要拿到那份图纸,还要给北平王府送上一份大礼! 他们迅速翻过高墙,在内应的接应下。 轻车熟路地绕过几处明哨,直扑王府东南角的火药库。 火药库周围,果然只有寥寥几个守卫在打瞌睡。 “动手!” 为首的黑衣人低喝一声。 几名刺客如同扑食的猎豹,无声地解决了守卫。 撬开库房大门,将带来的引火之物放置妥当,点燃了引线。 “撤!” 刺客们迅速后撤,躲在远处的一座假山后。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火光冲天而起,爆炸的威力将整个库房的屋顶都掀飞了。 浓烟滚滚,火舌四窜。 整个北平王府瞬间被惊醒,到处是惊慌失措的叫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就是现在!按计划,去书房!” 黑衣人头领眼中闪烁着残忍与得意的光芒,带着手下趁乱朝着王府中心的主院摸去。 可是当他们潜入主院,踏入那片预想中应该空无一人的庭院时,却感觉到了不对劲。 除了远处传来的喧嚣,这里静得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为首的黑衣人心中警兆大生,猛地停下脚步,刚想示警。 “刷!刷!刷!” 刹那间,庭院四周,数十个早已准备好的巨大牛油灯笼同时被点亮。 将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刺客们的身形在灯光下无所遁形,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被包围了。 院墙上,一排排手持强弩的特战军士兵面无表情地瞄准了他们。 庭院的各个出口,都被手持盾牌和长刀的重甲士兵堵死。 而在他们正前方,一个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缓缓站了出来。 正是特战军指挥使,章武。 “就你们这几只臭鱼烂虾,也敢来王府撒野?” 章武咧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笑容里满是嗜血的意味。 “王爷有令,全抓活的!” 刺客头领脸色惨白。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为他们量身定做的陷阱! “杀出去!” 他嘶吼一声,抽出腰间的短刀,率先扑向章武。 可等待他们的,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或者说,是单方面的碾压。 章武甚至没有移动脚步,面对扑来的头领,他只是简单地侧身。 伸出大手,精准地扣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刺客头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腕被硬生生捏碎,短刀哐当落地。 章武反手一记手刀,砍在他的后颈,头领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四百三十五章 三线捷报 其余的刺客,也被特战军的士兵们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 三下五除二地全部制服在地。 他们的所有招式,在这些专为杀戮而生的战争机器面前,就像是孩童的把戏。 章武一脚踩在刺客头领的背上,朝手下喝道。 “都捆结实了,带回暗卫司,连夜审!我要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把主意打到咱们王爷头上了!” 暗卫司地牢,当晚的惨叫声断断续续,几乎没有停过。 天亮时分,一份沾着些许血迹的供状,被送到了江澈的书桌上。 王酒站在一旁,神情肃穆。 江澈拿起供状,目光落在最后签押的那个名字和背后的势力上。 京城,太子府。 良久,江澈抬起头,看向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空,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将供状凑近烛焰,纸张的边缘瞬间被点燃。 站在一旁的王酒瞳孔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想开口阻止,但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 那可是太子府的铁证! 有了这份供状,王爷就能在陛下面前占据绝对的主动。 朱瞻基就算贵为储君,也必须脱层皮! 把这份东西直接丢到京城,丢到六部堂官的案头上,整个朝堂都会为之震动。 他看着那份证据在火焰中化为灰烬,心疼得像是自己身上被剜掉一块肉。 江澈仿佛没有看到他的表情。 只是随手将最后一点燃尽的纸灰捻灭在指尖。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王酒脸上。 “想不通?” 王酒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躬身道:“属下愚钝。” “一份供状,能做什么?” “拿到朝堂上对质?让陛下为了皇家颜面,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最后斥责太子几句,罚他闭门思过?” 江澈嗤笑一声,“朱瞻基不会痛,甚至不会怕。他只会觉得,我们北平王府的手段,不过如此。” 王酒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证据是给蠢人看的。” 江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 “我要的,不是让他认错,是让他付出代价。” “你现在,立刻调动暗卫司所有能用的人手。” “在!” 王酒身体一震,立刻进入状态。 江澈递给他另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罗列着数十个名字和商号。 “这份名单上,都是太子背后那些勋贵在北方的产业。” “我要你在一周之内,让这些产业从北境彻底消失。” 王酒接过名单,只扫了一眼,就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几乎囊括了京城一半以上顶级勋贵的钱袋子! “用什么手段,我不管。” “一周之后,我不想在北平府的地界上,再看到任何一家属于他们的铺子还能开门。” “是!属下明白!” 王酒的心脏狂跳起来。 这比直接把供状甩在太子脸上狠辣百倍! 这是在掘他的根,断他的臂膀! 太子之所以能豢养死士,笼络人心,靠的就是这些勋贵源源不断的钱财支持。 断了他们的财路,就等于砍掉了太子的爪牙! 王酒紧紧攥着名单,躬身行礼,转身快步离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 江澈负手立于窗前,看着天边那抹越来越亮的鱼肚白,眼神幽深。 既然是战争,那就没有点到为止的说法。 他转过身,轻轻拍了拍手。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头颅深埋。 “去一趟泉州。” 江澈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传我的手令给舰队指挥使。让他调动北海舰队,即刻出港。” 黑影身体微微一顿。 北海舰队,那是王爷耗费无数钱粮打造的海上利刃,至今还未真正见过血。 “就说进行首次实战清剿演练。” 江澈淡淡道,“目标,盘踞在琉球外海的黑旗帮残余势力。” “告诉他,我不要俘虏。” 黑影心中一凛,沉声应道:“遵命!” 书房里只剩下江澈一人。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来自草原的地图。 地图上,用朱砂标记着一个个部落的驻地。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了几个靠北的标记点上。 这些部落的首领,在去年的秋捺钵时,可是没少向太子献殷勤。 据说,他们还私下里跟太子的商队有过几次秘密的军械交易。 江澈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只特制的信鸽,将一卷早已写好的蜡丸密令绑在鸽腿上。 “周悍。” 他对着窗外轻声念出了一个名字。 密令的内容简单而直接。 ——三日之内,将名单上所有部落首领的人头,送到孤山口。 做完这一切,江澈才终于感觉到了一丝疲惫。 他揉了揉眉心,坐回椅子上。 对付朱瞻基,他有无数种方法。 但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是最能让对方感到痛苦的一种。 经济、军事、边境。 三线齐动,他不但要打朱瞻基的脸,还要打断他的手,砍断他的脚。 让他成为一个被拔光了牙和爪子的储君! 江澈的唇角向上牵了牵,却没有半分笑意。 “朱瞻基?你跟你老子比起来,还差了点!” ………… 江澈的命令被迅速执行,三条战线同时燃起烽火。 在北平,王酒动用暗卫司所有力量。 对名单上的勋贵产业展开毁灭性打击,他罗织罪名查封商铺,策动大掌柜卷款跑路,向市井放出这些商号即将倒闭的消息,直接就引发挤兑狂潮。 短短数日内,太子一系在北方的经济命脉便已濒临崩溃。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草原。 接到密令的周悍亲率麾下最精锐的天狼卫,直接绕开部落主力,对名单上的部落首领执行斩首行动。 三日后,数十颗头颅被准时送达孤山口。 草原上亲近太子的势力陷入一片死寂与恐慌。 而在东海之上,整装待发的北海舰队以清剿演练为名。 对盘踞在琉球外海的黑旗帮发动突袭。 装备了新式火炮的战舰展现出压倒性的战力。 将整个海盗势力彻底从地图上抹去。 很快,三线捷报雪片般飞回江澈案头。 第四百三十六章 无一俘虏 而京城的东宫之中。 朱瞻基端坐在紫檀木大案后,心情颇为舒畅。 几日前布下的局,该收网了。 江澈那个莽夫,以为抓了几个暗卫司的叛徒,就能扳回一局?天真。 他真正要的,是借此机会,让父皇看清江澈麾下暗卫司是如何糜烂不堪。 一个臣子,手握如此恐怖的力量,却监管不力,麾下叛逃频出,这本身就是原罪。 只要这根刺扎下去,江澈离被削权夺柄也就不远了。 届时,暗卫司这把最好用的刀,自然会落到他这个储君手中。 想到这里,朱瞻基的指尖在玉佩上轻轻一拨,发出清脆的鸣响。 他已经能想象到江澈焦头烂额,四处奔走解释的狼狈模样。 就在此时,一名内侍官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神色慌张。 “殿下,不好了!” “慌什么?天塌了?” “北平府八百里加急!” 内侍官双手呈上一份被火漆严密包裹的信函,声音都在发颤。 “是关于您名下那些产业的。” 朱瞻斯心头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一把扯过信函,撕开火漆,抽出信纸。 只看了第一眼,他的瞳孔就猛然收缩。 信上字迹潦草,可见写信之人是如何心神惶遽。 “罪名罗织,天降官差,一夕查封,账房卷款,人间蒸发,流言四起,万民挤兑……完了,全完了……” 那可是他数年心血,是他笼络朝臣,豢养私兵的钱袋子! 现在却突然有人告诉他,那些东西全部没了! 哪怕是朱瞻基再能做的住,可现在却也忍不住发慌了。 “荒谬!”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都跳了起来。 “是谁干的??” “殿下……” 内侍官跪在地上,抖得像风中落叶。 “信上说动手的是暗卫司的人,领头的是王酒!” 王酒!江澈的那条疯狗! 朱瞻基脑中嗡地一声,仿佛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这不是地方官府的擅自行动,这是江澈的反击! 他没有去父皇面前哭诉辩解,也没有去追查什么叛徒。 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掀桌子! “疯子……这个疯子!” 朱瞻基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气血直冲头顶。 他以为江澈会按规矩出牌,大家在棋盘上你来我往。 可江澈直接一脚踹翻了棋盘,抡起凳子就朝他脸上砸了过来! “还有!” 内侍官又呈上第二份、第三份……一连七八份来自北方的密信。 “张侯爷家的粮行被曝出掺杂陈米,引发民乱,被顺天府尹勒令关停……” “李伯爷的皮货生意,大掌柜连夜带着所有货款和核心伙计跑了,据说是去了关外……” “宋国公的绸缎庄……钱庄……”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个个他亲自布局的产业,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轰然倒塌。 短短不到七天的时间! 他经营了近十年的北方经济网络,被一股看不见的大手连根拔起,碾得粉碎! “噗——” 朱瞻基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红了眼前的奏章。 他身体晃了晃,扶着桌沿才没有倒下,眼前阵阵发黑。 “殿下!殿下!快传太医!” 内侍官们吓得魂飞魄散,乱作一团。 “滚!” 朱瞻基一把推开上前搀扶的内侍,双目赤红。 “都给我滚出去!” 他撑着桌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 事情不对劲,江澈的报复不该只有这些。 如果只是经济上的打击,虽然疼,但不致命。 只要他储君的位子还在,这些钱迟早能再赚回来。 江澈那种人,要么不动,一动必定是雷霆万钧,要人老命。 他一定还有后手,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钻入他的脑海。 草原! 他猛地转身,冲到墙边挂着的那副巨大的草原堪舆图前。 那些他用朱笔圈起来的部落,是他这些年暗中扶持的盟友。 关键时刻,这些人能从北境撕开一道口子,给他创造天大的机会。 “来人!” 朱瞻基嘶吼道。 一名侍卫统领应声而入。 “立刻派人去草原,联系哈来、阿古达木他们!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朱瞻基的声音沙哑而急切。 “殿下,”侍卫统领面露难色,“半个月前您吩咐送去军械的商队,至今未归。我们三天前就派了信使过去,可都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朱瞻基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死死盯着侍卫统领,一字一顿地问。 “一个回来的都没有?” “是。” 侍卫统领低下头,不敢看太子的眼睛。 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从朱瞻基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草原上的那些部落首领,个个都是桀骜不驯的枭雄,怎么可能同时失联。 除非他们都死了。 能在大草原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同时干掉几十个部落首领。 绕开他们数万的精锐骑兵。 “舰队……” 朱瞻基嘴唇哆嗦着,吐出两个字。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前几日,他收到过一份从泉州传来的不起眼的情报。 北海舰队,出港了,名义是清剿海盗,实战演练。 当时他只是一笑置之,觉得那是江澈在向他炫耀武力。 现在想来,他踉跄着走到书桌前,双手在堆积如山的情报里疯狂翻找。 终于,他找到了那份关于黑旗帮覆灭的战报。 战报写得轻描淡写。 “舰队主力炮舰齐射,一轮覆灭……黑旗帮盘踞数十年之老巢,化为焦土……自帮主以下,三千七百余人,无一幸免,无一俘虏……” 无一俘虏! 朱瞻基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经济、边境、军事。 三条线,三把刀,同时捅进了他的心脏。 江澈根本不是在报复,也不是在示威。 他是在用一种近乎炫耀的方式告诉自己。 你看,我能悄无声息地毁了你的钱袋子,杀了你的盟友,屠灭一支军队。 这不是战争。 这是单方面的屠杀和凌虐。 他朱瞻基引以为傲的布局,在江澈绝对的力量面前,就像孩童的沙堡,被潮水一冲,便了无痕迹。 他一直以为,自己和江澈是在同一个层级上博弈的对手。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他只是一个在棋盘上蹦跶的棋子。 而江澈,是那个手握棋盘,随时可以决定所有棋子生死的执棋人。 “江……澈……” 第四百三十七章 君与臣,之君请 什么太子储君,什么天潢贵胄,在那种绝对的力量面前,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朱瞻基明白了,江澈根本没把他当做对手,他只是在清扫一只挡路的虫子。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侍卫统领大惊失色,冲上来想要搀扶。 朱瞻基猛地挥手打开他。 “滚!” “都给我滚出去!” 侍卫们噤若寒蝉,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书房,紧紧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朱瞻基粗重的喘息声。 …… 乾清宫。 浓重的药味几乎凝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朱高炽斜倚在龙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明黄锦被。 此刻他的脸庞已经有些许的浮肿,加上那张胖脸,简直就是一个活脱脱的肉山了。 一名小太监跪在榻前,颤抖着汇报东宫那边传来的消息。 起初,朱高炽只是静静听着,浮肿的眼皮几乎没有掀动一下。 作为曾经掌管天下钱粮的监国太子,他对这些东西太敏感了。 但还不够致命,瞻基那孩子,根基在朝堂,在军中,钱财只是锦上添花。 可当小太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提到草原和北海舰队这几个词时。 朱高炽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一道骇人的精光,从那双病态的眸子里射出! “你说什么?” 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一头磕在地上。 “奴婢该死!奴婢什么都没说!” “说!” 朱高炽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胸口一阵剧痛,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旁边的老太监连忙上前,轻抚他的后背,又递上参茶。 朱高炽一把推开茶碗,滚烫的茶水洒了老太监一手,但对方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忧心忡忡地看着皇帝。 “陛下,龙体为重啊!” “说清楚!” 朱高澈死死盯着那个小太监,一字一顿。 小太监不敢再隐瞒,将听来的消息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全部说了出来。 乾清宫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皇帝愈发粗重的喘息声。 “孽子啊!” 朱高炽猛地捶打着床榻,双目赤红。 他气的不是江澈的反击,他气的是朱瞻基的愚蠢和鲁莽! 草原是什么地方? 那是他父亲永乐大帝都没有亲自去,直接丢给了江澈,现在人家江澈压服的狼窝,你居然去给人家策反去了。 那是江澈镇守十年,用无数人头和血肉浇筑的根基,你去动他的钱袋子,他或许只会打断你的手。 可你敢在他的根基上刨土,他会要了你的命! 朱高炽比任何人都清楚江澈的可怕。 那个男人,是他父亲亲手磨砺出的最锋利的刀。 一把能为大明斩断一切外敌,也能轻易捅穿皇室心脏的刀! “咳咳……” 一口气没上来,朱高炽又是惊天动地一阵猛咳,脸色涨成了紫红色。 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随着每一次咳嗽,被飞速抽离。 再这样下去,朱家的江山,就要毁在这个孽子手里了。 他怕的不是江澈,他怕的是江澈背后,那个已经驾崩的父亲的影子。 这把刀,是父皇留给大明的,可父皇也给了这把刀一个承诺。 一个连他这个皇帝,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承诺。 “笔拿来……” 朱高炽喘息着,对身边的老太监伸出手。 老太监不敢怠慢,立刻取来纸笔。 朱高炽强撑着病体,靠在软枕上,他握笔的手,因为肥胖和病痛,抖得厉害。 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不是以皇帝的身份在写信。 他是在以一个无奈的、无力的父亲的身份,在向一个手握屠刀的权臣,乞求一丝怜悯。 信中,他痛斥了朱瞻基的顽劣胡闹,承诺必定严加管束,圈禁反省,希望江澈看在先帝恩情和社稷安稳的份上,就此罢手。 他甚至用上了近乎哀求的语气,说自己时日无多,只希望江山能够平稳交接。 写完最后一个字,朱高炽已是满头大汗,几近虚脱。 “八百里加急……亲自送到江澈手上。” “是,陛下。” 老太监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信,快步退下。 寝宫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朱高炽望着昏暗的殿顶,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 几天之后,北境镇朔城,此刻江澈也没有在王府之中,反而待在了帅府之内。 江澈站在沙盘前,一名亲卫躬身而入,呈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 “王爷,京城八百里加急。” “念。” 亲卫拆开信封,恭敬地念了起来。 信中的内容,与江澈预想的分毫不差。 一个病入膏肓的皇帝,所有能打的牌,都在这封信里了。 亲卫念完,整个帅府内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江澈那巍然不动的背影上。 他们在等一个决定,一个决定大明未来走向的决定。 许久,江澈才淡淡开口。 亲卫有些不解:“王爷,皇帝这是在求和……” “求和?” “他想先稳住我,等他儿子登基,再慢慢跟我算账。” “可惜啊,” 江澈拿起桌上另一封密报,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灰尘,“他儿子,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杀伐之气。 回信很简单,他先是恭恭敬敬地问候了皇帝的身体。 然后,话锋一转。 “臣只想守好陛下所托之北疆,若有人欲毁我根基,臣唯有自保。十年之约,望陛下勿忘。” 短短一句话,却字字诛心。 自保两个字,是将一切责任都推了回去,是你儿子先动手的,我只是正当防卫。 而那句“十年之约”,更是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朱高炽的心口。 那是几封朱瞻基与草原部落首领来往的密信影抄本,上面盖着东宫的私印,清晰无比。 他将这几张纸,连同回信,一起装入信封。 “送回去,记住了,一定要尽快!” “是!” 亲卫退下。 江澈重新走回沙盘前,看着那枚代表京城的狼头棋子。 陛下,你的儿子不守规矩,作为臣子,我只能帮你管教管教了。 第四百三十八章 十年,钢铁心脏 当那封来自北境的回信,再次被送到乾清宫时,已经是五天之后。 朱高炽的精神好了一些,正在喝一碗燕窝粥。 他迫不及待地拆开信,看到江澈信中那些恭敬的言辞,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可当他看到那句十年之约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自己曾经给的承诺!那是凌驾于皇权之上的盟约! 老太监连忙捡起来。 只看了一眼,老太监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朱高炽艰难地低下头。 看到了儿子那熟悉的字迹,看到了东宫那刺眼的印章。 通敌!勾结外族,意图动摇国本! 他一直以为,朱瞻基只是在国内和他斗,和朝臣斗,再怎么出格,也是自家的事。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亲儿子,大明的储君,竟然会愚蠢到去勾结那些喂不熟的草原狼! “噗!!” 一股腥甜的液体,猛地从朱高炽的喉咙里喷涌而出。 “陛下!陛下!” 老太监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凄厉地呼喊着。 寝宫内,瞬间乱成一团,朱高炽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再也无法制约江澈,甚至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了。 这份证据,江澈既然敢送来,就说明他手里还有更多。 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将这些东西公之于众。 到那时,别说太子之位,整个皇族的脸面,都将荡然无存。 大明的国运,天下之兴衰,已经不在他这个皇帝的手里。 全在北境那个人的一念之间,朱高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更多的血沫。 父皇啊,您留下的这把刀,太快了! ………… 朱高炽咳出的那口血,浇灭了京城最后一点不自量力的火苗。 朝堂之上,死寂一片。 再无人敢提北境。 这两个字仿佛成了某种禁忌,一旦说出口,就会招来不详。 曾经那些以弹劾北平王府为荣的言官们,如今一个个噤若寒蝉,上奏的折子全是风花雪月,歌功颂德,就好像大明就成了海晏河清的盛世。 他们不知道乾清宫里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到,太子朱瞻基被圈禁宗正寺,面壁思过。 只看到,皇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连早朝都免了。 北境,彻底成了一块说不得、碰不得的飞地。 朝廷的默许,换来了北疆长达数年的野蛮生长。 …… 七年后,北平。 “哐当……哐当……哐当……” 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撞击声,在两条铁轨上回响。 来自江南的书生张远,扶着自己的行李,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一幕。 一匹健硕的挽马,身后竟然拖着三节装着铁矿石的车厢。 在两条平行的铁条上不疾不徐地前进。 这玩意儿叫铁路,简直是亵渎! 圣人云,格物致知,可没教过这种奇技淫巧。 他旁边一个穿着短褂的本地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小兄弟,南边来的吧?第一次见咱们北平的‘火车’?” 张远皱眉:“此物以马为力,何来火字?” 汉子哈哈大笑:“嘿,这算啥!你往西边矿山去瞧瞧,那儿有个大家伙,不用马拉,光烧煤就能自己动,那才叫真火车!一口气能把几百人一天都抽不干的矿井水给吸上来!王爷管那叫叫什么蒸汽机!” 蒸汽机? 张远脑中一片空白。他寒窗苦读十年,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却从未听过如此荒诞不经的名词。 他来北平,是听闻此地开设“格物院”,不考经义,专研算学、物理、化学等杂学。他本是抱着批判的态度,想来见识一下到底是何等歪理邪说,竟能让北境王如此推崇。 可眼前的“马拉火车”,那个他没见过的“蒸汽机”,像两记无形的耳光,抽得他脸颊发烫。 他一直以为,天下之大,皆在圣人书里。 可现在看来,书本之外,似乎还有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却又真实运转的世界。 他攥紧了拳头。 或许,自己真的该去那格物院看看。 …… 渤海之滨,新建的龙江造船厂。 海风腥咸,吹动着码头上无数道迎风招展的旗帜。 一艘庞然大物,静静停泊在船坞之中。 它有着传统福船的硬帆,却又在船身两侧伸出两个巨大的,如同水车般的轮子。 船体中部,一根黑色的铁制烟囱,直指苍穹,透着一股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狰狞。 破浪号。 江澈为它取的名字。 他负手立于高台,身边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 眉眼间与他有七分相似,正是他与阿古兰的儿子,江源。 江源今年已经十三岁,早已没了孩童的稚气。 他目光灼灼,盯着那艘巨舰,兴奋地问。 “爹,只要点燃锅炉,它真的能不靠风帆,逆风出海?” 江澈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儿子:“你觉得呢?” 江源脱口而出:“当然!我亲眼看过那台蒸汽机推动船坞里的大铁锤!一锤下去,烧红的钢板就成了想要的形状!那么大的力气,推动这艘船肯定没问题!” “它的力量,不止于此。” 江澈的声音很淡:“它能改变海战的规则。当南边的水师还在苦等季风时,我们的舰队已经可以出现在他们任何一座港口。” “那我们岂不是无敌了!”江源的眼睛更亮了。 “无敌?” 江澈终于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儿子,眼神里没有赞许,只有审视。 “我问你,破浪号,最大的敌人是谁?” 江源一愣。 敌人?难道不是南边那些腐朽的水师? 他顺着江澈的目光,再次看向那艘船。 看到了巨大的明轮,看到了高耸的烟囱,看到了船舱下那颗需要吞食海量煤炭才能跳动的钢铁心脏。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是它自己。” 江源的声音有些干涩,“它太能吃了,战马需要草料,它需要煤。一艘船就需要一座煤山来养活。我们若想远航,必须沿着海岸线,建立一个又一个的补给港口。否则,它就是一头搁浅在沙滩上的巨兽,动弹不得。” 第四百三十九章 泰西人 江澈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但那笑意很快敛去。 “你看得到煤,很好,但还有一样东西,你看不到。” 他伸手指了指船厂里那些忙碌的工匠,那些聚在图纸前激烈争论的格物院院士。 “是人,是能设计它,建造它,维修它,并不断让它变得更好的人。” “源儿,记住,钢铁会生锈,城墙会倒塌,只有知识和驾驭知识的人,才是北境真正的根基。” 江澈的话,深深楔入江源的心里。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再看那艘船时,眼神里除了兴奋,多了一份敬畏。 而江澈的目光,则越过了破浪号,投向了更遥远的海平面。 他在想,当这头钢铁巨兽第一次出现在泰西人的望远镜里时。 那些自诩为海洋霸主的国家,会是何种表情。 在他们还在用风帆和火炮定义海权时,自己已经准备用蒸汽和膛线,给他们好好上一课了。 …… 夜幕降临,江澈独自一人,走上北平的城楼。 他没有带任何亲卫。 放眼望去,城内灯火璀璨。 一条条街道被新安装的煤气灯照得如同白昼。 远方,工厂区的巨大烟囱群不再冒着黑烟,那是夜班结束的信号。 隐约还能听到,最后一班市区马车铁路哐当哐当驶回总站的声音。 这里不再是那个尘土飞扬的边塞重镇。 它是一座活着的,呼吸着的,充满了钢铁煤炭和齿轮味道的工业巨城。 一个全新的时代,一个由他亲手催生出来的,畸形却又充满无限活力的时代。 他缔造了这一切。 北境的每一个子民,都将他视若神明。 格物院的学者,称他为科学的庇护者。 军中的将士,视他为不败的战神。 可只有江澈自己明白,他不是神。 他只是一个看到了未来,并用尽一切手段,想把那个未来提前拽到眼前的人。 他想起京城那个在病榻上苟延残喘的皇帝,想起宗正寺里那个可能已经疯癫的太子。 他们都是旧时代的残党,而自己,是新时代的孤魂。 他一手缔造了繁华,也一手埋下了祸根。 北境越是强大,就越像一头闯入羊圈的猛虎,势必会引来所有人的敌视与恐惧。 十年之约?那张纸,在蒸汽机轰鸣的那一刻,就已经烧成了灰。 江澈摩挲着冰冷的城砖,他并不畏惧战争。 他只是有些寂寞。 在这条通往未知的路上,他是唯一的先行者,身后空无一人。 “爹!”一声清朗的呼喊,从城楼下传来。 江澈回头,看到江源提着一个食盒,正快步跑上台阶。 “大娘让我给您送些宵夜。” 江源跑到他身边,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壶温好的酒。 “您又一个人站在这儿吹冷风。” 江澈看着儿子,少年人的脸上,满是纯粹的关心。 那种独行于世的孤寂感,忽然间淡去了不少,他接过酒壶,喝了一口。 “源儿,你看这城。” “嗯,很亮,很热闹。” “再过十年,它会比现在亮十倍,热闹十倍,铁路会铺满整个北方,铁甲舰会巡行在每一片大洋。” “到那时,这天下,会是一个全新的模样。” 他将酒壶递给儿子。 江源接过来,学着父亲的样子,也喝了一口,被辛辣的酒呛得直咳嗽。 江澈笑了,路,或许依然孤独。 但至少,已后继有人。 残冬的最后一场雪,尚未化尽。 北平王府的书房内,暖气管道输送着来自锅炉房的热意,温暖如春。 江澈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手里捻着两份刚刚送达的密报。 一份,来自暗卫司。 另一份,则颇为有趣,它的封口用的是一种猩红色的火漆。 上面烙着一个陌生的,由雄狮和城堡组成的纹章。 信封是厚实的羊皮纸,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属于远洋航船的霉味。 鬼影,暗卫司如今最顶尖的斥候之一。 他负责追踪这封信的来源,从它被秘密送入天津港,到辗转传入北平。 每一步都在暗卫司的监控之下。 “泰西人的?” “是的王爷。” 鬼影的声音干涩,没有一丝情绪。 “他们自称太阳永不陷落之国的使者,一个叫阿方索的总督派来的,他似乎认为,我们的力量,还不足以覆盖整个海岸线。” 最后那句话,鬼影的语气里有了一丝波动,那是属于暗卫司的骄傲被触犯时的冷意。 江澈没说话,而是拆开了那封泰西来信。 信是用汉字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用词却透着一股成年人的傲慢。 信中,那位阿方索总督先是极尽所能地赞美了北平的奇迹,称颂江澈是东方的凯撒,然后话锋一转,对北平出产的均质钢,后膛火炮,蒸汽机械表达了近乎贪婪的渴望。 他提议,双方可以建立超越大明朝廷的直接贸易关系。 他愿意用黄金,香料,甚至他们国家的战舰,来换取这些神所赐予的技术。 信的末尾,他用一种几乎是施舍的口吻暗示。 如果北平王殿下在与京城皇权的博弈中需要支持,他非常乐意提供一支小小的舰队,以展示诚意。 江澈看完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甚至觉得有点想笑,一支小小的舰队? 这些还停留在风帆时代的海洋霸主,根本无法理解破浪号那三千吨的钢铁身躯意味着什么。 他们还在为一门能发射十斤重实心弹的滑膛炮沾沾自喜时。 北平的兵工厂里,150毫米口径的线膛舰炮已经进入了量产。 阿方索以为自己是手握屠龙之术的勇者。 想来东方,与一头被锁链困住的恶龙做交易。 他却不知道,他眼中的恶龙,早已挣脱了锁链,并且看到的,是恶龙巢穴之外,那片更广阔的,满是肥羊的草原。 “支持?” 江澈低声念出这个词,他随手将这封信扔进了桌旁的炭火盆里。 猩红的火漆印章在高温下迅速融化,随即被跳跃的火焰吞噬,化为一缕青烟。 鬼影看着这一幕,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明了。 第四百四十章 归乡 王爷根本没把这些泰西人放在眼里。 江澈的目光,落在了第二份密报上,这份来自京城的暗卫司急报。 不过里面的内容就现实多了。 十年之约,近在眼前。 那张薄薄的纸,曾是套在江澈脖子上的一道枷锁。 如今却成了悬在京城君臣头顶的一把利刃。 朝堂之上,已经吵翻了天。 以老将定国公为首的主剿派,声嘶力竭,痛陈北平乃国之巨患,猛虎在侧,卧榻难安。 他们罗列了江澈这些年的不臣之举:私开工厂、擅铸军火、编练新军,每一条都足够抄家灭族。 他们请求皇帝撕毁十年之约,集结天下兵马,趁北平羽翼未丰,一举荡平。 而以当朝首辅李相为首的主抚派,则认为北境苦寒,江澈拥兵自重,更有鞑靼诸部为其羽翼,强攻北平,胜负难料,恐动摇国本。 他们主张安抚,甚至可以加封江澈为北境守护,承认其对北方的实际控制权,以空间换时间,徐徐图之。 密报里,详细记录了每一次朝会的争论。 每个大臣的发言,甚至连他们在退朝后各自的密会,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那个高坐在龙椅上朱高炽已经快要油尽灯枯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吊住了命。 原本这个时间节点,朱瞻基早就上位了,可现在朱高炽却在两派之间摇摆不定。 如今这家伙是既恐惧江澈的力量,又贪恋北境每年上缴的巨额税赋。 他今天觉得定国公言之有理,明天又觉得李相老成持重。 至于那个曾经被江澈亲手送进宗正寺的太子,如今更是成了京城里的一个笑话。据说他已经彻底疯了,整日在高墙之内研习黄老之术,自称无为道君,对外界的一切不闻不问。 可是江澈却明白,朱瞻基不可能疯。 能说出战死也不退的皇帝,绝对不可能放弃那个位置的争夺。 只是比起历史上的那些皇帝,朱瞻基对于朱高炽还是非常敬重的。 江澈的手指,轻轻划过密报上定国公的名字。 一个忠诚的,但愚蠢的老臣,他的目光又移到李相的名字上。 一个聪明的,但自私的政客。 内忧外患?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这不过是棋盘上自动送上门来的棋子。 “爹!” 书房的门被推开,江源走了进来,“格物院那边,新的高炉好像出了点问题,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小问题,让他们自己解决。” 江澈将那份京城密报递给儿子。 “看看这个。” 江源走进来,接过密报,一目十行地扫过。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年轻的脸上浮现出压抑不住的怒气。 “这群混蛋!爹你为大明守国门,他们竟然还想着卸磨杀驴!” “卸磨杀驴?” 江澈靠在椅背上,看着儿子义愤填膺的模样。 “源儿,你要记住,当你的力量能轻易碾碎他们时,他们的想法,就一点也不重要了。” “那我们就等着他们打过来?”江源有些不解。 “不。” 江澈摇了摇头,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这幅地图,是格物院最新的成果。 上面已经精确标注了大部分海岸线和已知的大陆板块。 “你看。” 江澈的手指点在京城的位置。 “这里,是一座腐朽的监牢,他们想把我们困死在北方。” 他的手指又滑向遥远的西方,那个被称为欧罗巴的地方。 “而这里的人,正准备过来分一杯羹,刚才被我烧掉的信,就是那些人派来的信使。” 江源的呼吸一滞,他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们想和我们做交易?” “对,他们想用一些我们根本看不上的玻璃珠,来换我们手里的刀。” “同时,他们还想看到我们和监牢里的守卫打起来,最好两败俱伤。” 江源虽然年轻,但从小耳濡目染,对权谋并非一窍不通。 他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爹,您的意思是?” “监牢要拆,但不是现在,饿狼要打,但也不是现在。” 江澈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将京城和遥远的欧罗巴都圈了进去。 “源儿,格局要大,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在他们划定的战场上,按他们的规矩来打?” 江澈转过身,直视着儿子的眼睛。 “我们可以卖给那些这边一些过时的刀,用他们付的钱,来打造我们更锋利的剑。” “我们也可以把那些人即将到来的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监牢里的守卫,让他们在恐惧中,做出更愚蠢的决定。” 江源的眼睛猛然亮了! 主剿派要战?那就给他们一个看起来能赢的机会! 主抚派要和?那就让他们看到外敌当前,不得不倚重北平的现实! 而那些远道而来的泰西人,以为自己是黄雀在后,却不知道,他们从踏上这片土地开始,就已经成了父亲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把战争,烧到他们的土地上,把混乱,留在我们的敌人中间。” “我们,要做那个制定规则的人,那个唯一的庄家,所有人都得在我们的赌桌上玩,而他们下的每一个注,最终都会流进我们的口袋。” 江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去吧,告诉格物院,我要十艘破浪级的图纸,另外,把我们三年前淘汰下来的前装滑膛炮找个地方堆起来,擦干净,很快,就会有远方的贵客,愿意花大价钱来买这些废铁了。” 江源用力地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崇拜,他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坚定而有力。 书房里,又只剩下江澈一人。 他重新坐回书桌后,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截然不同的档案。 封面上,只有两个字。 “归乡”。 这是暗卫司最高级别的行动代号。 档案里,没有朝堂,没有泰西。 只有一张张更为精密的海图,上面用红色的墨水,标注着一条条横跨大洋的航线。 “在给我三个月!我将突破大海!进军西方!” 随着时间的流转,江澈将北平的事物简单的交代的一番后,便准备了一个后续的计划。 那就是在他离开之后,让江源执掌大权。 至于谁来帮忙,那自然是暗卫司下面的那些人。 第四百四十一章 一级战备 三个月后,渤海湾。 海风阴冷,裹挟着咸腥的水汽。 拍打在码头上每一个人的脸上,铅灰色的天幕下,海浪翻涌,不见尽头。 然而,今天,这片自古以来只见过木制帆船的海洋,迎来了一群完全不同的访客。 江源站在父亲身后,呼吸几乎停滞。 他的面前,是四艘通体漆黑的庞然大物。 它们没有高耸的桅杆,只有一根根粗壮的铁管烟囱,正向着天空喷吐浓重的黑烟,仿佛在向苍天宣告自己的到来。 船身覆盖着厚重的铁甲。 在阴沉天光下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阳光偶尔穿透云层,晃得人睁不开眼。 最前方的那艘,舰首高昂,侧舷开着一排排黑洞洞的炮窗,宛如巨兽狰狞的獠牙。舰首之上,用篆书写着两个巨大的烫金字,破浪。 这就是破浪号,归乡计划的旗舰。 在它身后,三艘同级铁甲舰一字排开,组成一道钢铁长城,沉默而威严。 更远处,十艘体型稍小,却依旧远超大明水师任何一艘福船的护卫舰,静静拱卫在侧。 它们保留了部分风帆,却同样拥有喷吐黑烟的烟囱,那是风帆与蒸汽的怪异结合体,却充满了过渡时代独有的暴力美学。 两千名身穿崭新靛蓝色军服的陆战队士兵,正在甲板上列队。 他们手中不再是长矛或朴刀,而是一种江源从未见过的,通体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火枪。 枪口上,装着一柄三棱短剑,寒光闪闪。 这是江源脑中仅剩的词汇。 他从未想过,父亲口中的新时代,会以如此具体,如此震撼的方式,呈现在自己眼前。 北境的一众文武官员,此刻都跟在江澈身后,一个个面色复杂。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北平之主,他的目光,早已不在京城那座监牢里。 江澈向前一步,海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身后每个人的耳中,尤其是江源。 “此去,不为朝贡,不为贸易。” “只为,让龙旗飘扬于彼方,立我华夏万世之基!” 华夏?江源顿时一愣。 他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父亲的耳朵问。 “爹?华夏?我们不是大明吗?” 在他十三年的认知里,天下就是大明,他们是朱家天子的臣民。 华夏这个词,只存在于书本的故纸堆里,是一个遥远而古老的称谓。 江澈的身形明显僵硬了一瞬,糟了,说顺嘴了。 不过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猛地转过身,没好气地抬手,在江源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我说的就是华夏!” “以后,就叫华夏!记住了吗?” 江源捂着额头,有点懵。 他看着父亲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最后只能用力点点头。 “哦……记,记住了。”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江澈没有再理会儿子的胡思乱想。 那些北境的文武官员,无论之前心里有什么小九九,此刻都垂下头颅,不敢与他对视。 “我离开之后,北境所有军政事务,由江源代管。” 此言一出,人群中响起一片细微的抽气声。 让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掌管整个北平? 江澈的眼神冷了下来:“诸位,有异议?” 无人敢言。 江澈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儿子身上,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柔和而郑重。 他伸出宽大的手掌,用力按在江源尚显稚嫩的肩膀上。 那力道,让江源的身体微微一沉。 “源儿,爹把家底都交给你了。” “京城那帮人,不会安分,泰西那些人也可能提前露出獠牙,你要做的,就是守好我们的根基,用我教你的法子。” “爹不在,你就是北境的天。” 江源感到肩膀上的重量,不仅仅是父亲手掌的重量,更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他挺直了脊梁,用力迎上父亲的目光。 “爹,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江澈欣慰地点了点头,松开手,再无留恋。 他大步走上通往旗舰的舷梯,再也没有回头。 “启航!” 命令下达。 “呜!” 一声悠长而尖锐的汽笛声,撕裂了渤海湾上空千万年的沉寂。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十几艘战舰同时鸣笛,声震四野。 码头上的人群,无论是官员还是平民,都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脸上满是震撼与茫然。 巨大的铁甲舰烟囱里,冒出更浓郁的黑烟。 船身两侧的巨大明轮开始缓缓转动,然后越来越快,搅动起大片大片的白色浪花。 庞大的钢铁舰队,就这样在万众瞩目之下,调转船头,没有扬帆,却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向着茫茫大洋的深处驶去。 江源站在码头的最前方,海风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看着那支舰队,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破浪号的指挥塔里。 从今天起,他要一个人面对整个天下的风雨。 可他是江澈的儿子,草原天可汗,北平王,北境之主! 所以他必须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信任。 就在这时,一名暗卫司的暗卫,捧着一个奇怪的木盒子,飞快地跑到他身边。盒子上装着一个铜制的按键和一副像是耳罩的东西。 “世子殿下!” 通讯兵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旗舰发来讯息!” 江源一怔:“发来讯息?船队不是已经走出几十里了?如何传讯?” 通讯兵没有解释,只是将那副耳罩递给了他。 江源将信将疑地戴上。 一阵轻微的滋滋声后,一个熟悉无比的声音,仿佛就在他耳边响起。 “源儿,北境交给你了。” 江源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望向远方。 海天一色,舰队早已渺然无踪。 可父亲的声音,却清晰地跨越了空间的阻隔,直接在他的脑海里回荡。 他摘下耳机,递还给暗卫,明明只有十三岁,但是脸上却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传我命令,” 他看着京城的方向,一字一顿。 “从今日起,北平全境,进入一级战备。” 第四百四十二章 移动的铁棺材 大海之上,破浪号向着浩瀚无垠的南方航行。 江澈站在巨大的海图桌前,手指在一道道代表航线的墨线上缓缓移动。 他身后,舰长林叙恭敬地站着,大气不敢出。 这位提上来不久的心腹,至今仍无法完全消化这艘钢铁巨舰带来的震撼。 没有风帆,全靠舰体中心那颗咆哮的心脏驱动,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王爷。” 林叙低声报告:“瞭望哨发现船队,东南方向,十一艘,悬挂着佛郎机的旗帜。” 江澈嗯了一声,他的指尖,正点在吕宋岛的位置。 “对方正在转向,似乎想拦截我们。” 在大明的海疆,佛郎机人的武装商船向来横行霸道。 他们船坚炮利,寻常的水师见了都要退避三舍。 “王爷,是否需要规避?” 江澈抬起眼,瞥了一眼舷窗外远方的黑点,又将视线落回林叙脸上。 “规避?” “为何要规避?” 林叙一时语塞。 “他们有多少炮?” “回王爷,从形制判断,应是卡拉维尔帆船与几艘武装商船的混合编队,最大的船,载炮可能不超过四十门,且多是小口径的青铜短炮。” 林叙迅速回答,这是他的专业领域。 毕竟这段时间下来,他能当场舰长,还是学习了不少新东西的。 江澈点了点头,似乎失去了兴趣。 “太弱了。” “传令下去,保持航向,航速不变。” “可是王爷,他们已经发出旗语,要求我们停船接受检查!甚至还朝我们前方海域开了一炮!”就好像在回应他的话一样,窗外的海面上,一声沉闷的炮响遥遥传来。 一团水花在破浪号前方数百米处炸开。 “呵呵,看来这些人还是不知死活啊。” “不过正好缺个由头,给京城那位送份薄礼。” …… 与此同时,敌方的船上。 敌方的船首是一个叫阿方索·佩雷拉的男人。 作为这支远东混合舰队的指挥官,他已经在这片富饶的海域劫掠了数月,收获颇丰。 那些软弱的明国水师,见到他的三桅战舰便会望风而逃。 瞭望手报告,发现一支规模庞大的明国船队。 当阿方索举起单筒望远镜时,他愣住了。 那是什么鬼东西?没有帆,却在海面上跑得飞快,船身像是用黑铁整体浇筑。 每艘船的中央都矗立着一根冒着黑烟的巨大烟囱。 “一群移动的铁棺材?” 阿方索轻蔑地嗤笑一声。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船的构造。 但他丰富的航海经验告诉他,没有风帆的船,就是海上的活靶子。 “命令舰队,包抄上去!” 阿方索下令,“再给他们来几发警告炮,让他们停下来!!” 警告的火炮打出去了。 然而,那支奇怪的舰队毫无反应,依旧保持着令人费解的高速,笔直地向他们冲来。 那种无可阻挡的气势,让阿方索第一次感到了一丝不安。 “船长!他们……他们好像没有减速!” 大副惊慌地喊道。 “那就再给他们一炮!打近一点!让这些黄皮猴子知道谁才是这片海的主人!” 阿方索怒吼道。 可是还没等他的命令传达下去。 对面那艘最为巨大的领头舰上,侧舷的几个窗户突然打开,露出了黑洞洞的炮口。 那些炮管的口径,大得超出了阿方索的认知。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是什么,一道刺目欲聋的闪光,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阿方索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一个针尖。 他看到,一道道火舌从对方的船身喷涌而出。 下一秒,他乘坐的旗舰,从船身中部开始,猛地向上凸起。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缓慢。 “轰!!!” 迟来的爆炸声才真正抵达,阿方索感觉自己像被一柄重锤正面击中,双耳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旗舰,那艘坚固的战舰,在一轮齐射之下,直接解体。 从五百米之外,一击抹除。 其余的船只全都吓傻了。 水手们呆呆地看着刚才旗舰所在的位置。 “这怎么可能?!”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恐惧。 这是他们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剩下的十艘船立刻乱作一团,不顾一切地调转船头。 破浪号的指挥塔里,江澈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派两条驱逐舰去,抓些活口,把能捞的都捞上来。” “其余船只,继续前进。” …… 半个月后。 京城,紫禁城,文华殿。 朱高炽正励精图治,想要扭转永乐朝穷兵黩武带来的国库空虚。 他废除了下西洋的壮举,收缩海防,与民生息。 然而今天,朝堂上的气氛却凝重得可怕。 殿前,跪着十几个金发碧眼、衣衫褴褛的佛郎机人。 他们浑身颤抖,脸上写满了无法磨灭的恐惧。 在他们身旁,摆放着几箱战利品。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杆造型奇特的火枪,通体由精钢打造,还有一个古怪的转轮。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回响,宣读着那封从千里之外加急送来的信。 信,是江澈写的。 “……臣奉天命,巡狩万邦,扬帆东出,途经闽浙。偶遇西洋夷人船队,形迹可疑,意图不轨,拦我王师。” “臣不敢堕陛下天威,遂代天行罚,小惩大诫。计击沉夷酋座舰一艘,俘其党羽十余,缴获若干。今遣快船,将人犯、证物一并呈上,以彰陛下四海靖平之功。” 信不存稿,字迹龙飞凤舞,锋芒毕露。 “臣,江澈,代陛下巡狩四海,剿灭不臣。”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兵部尚书夏原吉等几位主张削藩,限制北平的大臣身上。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不断上书,历数江澈拥兵自重,形同割据的威胁。 主张朝廷必须立刻采取行动,收回北平的兵权与财权。 这几乎成了朝堂上的主流声音。 可现在,这封信,这些俘虏,这杆前所未见的火枪,狠狠抽在他们脸上。 小惩大诫?你管一轮齐射把人家旗舰轰成渣叫小惩大诫。 你管开着十几艘钢铁巨舰出海叫奉天命? 最可怕的是最后那句代陛下巡狩四海,剿灭不臣。 这已经不是暗示,这是明晃晃的宣告! 第四百四十三章 马六甲烽火 夏原吉的嘴唇哆嗦着,原本准备好的一大篇弹劾奏章,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江澈擅开边衅? 可人家把俘虏和战利品都送回来了,名义上还是为你大明扬威。 说他藐视君上?信里字字句句陛下,恭敬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江澈甚至都懒得跟他们玩什么朝堂争斗,他直接用一场发生在千里之外的海战,让所有针对他的声音,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咳……咳咳……” 龙椅上,本就体态肥胖的朱高炽,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死死地盯着那封信,眼中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皇上!皇上!” 身边的太监大惊失色,连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 朱高炽却一把推开他,颤抖的手指着殿下的群臣,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猛咳,喉头一甜,一丝血迹从嘴角溢出。 “快……快传太医!” 整个文华殿,瞬间乱成一团。 京城的乱局,远在万里之外的江澈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 对他而言,那座巍峨的紫禁城,不过是北平宏伟蓝图上一个遥远的注脚。 当朱高炽在病榻上咳血,为如何钳制他而绞尽脑汁时。 江澈的钢铁舰队,正沐浴在赤道灼热的阳光下,犁开碧蓝如洗的南洋。 空气湿热黏腻,海风都带着一股草木腐败与香料混合的奇特味道。 “王爷,那就是马六甲?” 破浪号高耸的舰桥上,章武正举着一具单筒望远镜,好奇地眺望。 “嗯。” 江澈站在章武身边,并未举镜。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能穿透数千米的距离。 从被俘的佛郎机人口中,他已经榨干了关于这个时代世界海权格局的一切。 这个叫阿方索的家伙,也算是个不折不扣的枭雄。 他用血与火,为他的王国在这里楔下了一颗至关重要的钉子。 控制马六甲,就等于扼住了东西方贸易的咽喉。 “他们的船还挂着布。” 港湾里,停泊着十几艘三桅或四桅的卡拉克帆船。 与破浪号这样长逾百米、周身覆盖着冰冷铁甲的庞然大物相比。 它们确实像是一堆精致的木头玩具。 “不要小看任何敌人。” “传令,派交通艇,告诉他们,大明王师奉天子之命巡狩四海,欲借道西行,请他们行个方便。” 江澈的命令通过传声筒,迅速下达到通讯部门。 片刻后,一艘挂着黄龙旗的小型蒸汽艇,拉着长长的汽笛,冒着白烟,如离弦之箭,朝着佛郎机人的港口冲去。 …… 马六甲总督府。 总督兼舰队司令,佩德罗·马斯克雷尼亚斯,正烦躁地擦拭着额头的汗水。 该死的热带气候,让他引以为傲的丝绸衬衣紧紧贴在身上,闷得他快要窒息。 “将军!那些东方人派了使者过来!” 佩德罗放下擦汗的白巾,慢条斯理地端起一杯葡萄酒,轻蔑地笑了。 “使者?一群驾着奇形怪状大船的异教徒,也配称使者?” 从瞭望哨第一次发现东方舰队开始。 佩德罗就陷入一种混杂着警惕与傲慢的复杂情绪中。 那些船很大,非常大。 通体漆黑,没有一根桅杆,烟囱里还冒着滚滚黑烟,简直是魔鬼的造物。 可那又如何,在这片海域,佛郎机王国才是唯一的主人! 他拥有坚不可摧的马六甲之墙,拥有二十门青铜加农炮,还有一支足以横扫任何苏丹王国的舰队。 “他们说什么?” 佩德罗抿了一口酒,懒洋洋地问。 “他们说……他们是什么大明王师,奉他们皇帝的命令巡视海洋,想从我们的海峡过去。”军官小心翼翼地复述着。 “噗!” 佩德罗一口酒全喷了出来,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借道?他们以为这里是什么?乡下人进城的泥路吗?这是我王浴血奋战打下的领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支黑压压的舰队,眼中满是贪婪。 “告诉他们,可以过去,但必须放下所有武器,交出船上三分之一的货物作为通行税。并且,他们的头领,必须亲自到城堡里来,向我,向伟大的佛郎机国王陛下,致以最谦卑的敬意!” “将军,这会不会激怒他们?”军官有些不安。 佩德罗猛地回头,一脚踹在军官的肚子上。 “蠢货!你怕什么?我们有坚城,有大炮!你看他们的船,连一门炮的炮窗都没有!不过是一群虚张声势的铁皮壳子罢了!” “去,就这样回复他们!如果他们不同意,就让他们尝尝佛郎机火炮的滋味!” …… 蒸汽交通艇飞速返航。 信使将佛郎机人的回复,原封不动地呈报给江澈。 所有军官的脸上,都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怒意。 “他们欺人太甚!什么东西,也敢要我们交税?还让你去跪拜他们?” 江澈的脸上,依旧古井无波。 “命令,全舰队。” “左舵十五,与敌港保持距离两千米,呈单纵战列线。” “测距,修正弹道诸元。” 伴随着命令下达,庞大的钢铁舰队开始缓缓转向。 一艘艘巨舰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动的棋子在海面上排开阵型。 黑洞洞的主炮炮塔,无声地转动。 对准了远方那座在它们眼中渺小如沙盘模型的城堡。 “我们不靠近了打吗?” 林叙有些疑惑。 江澈摇了摇头,“一个时代,总要有落幕的挽歌。” “为他们奏响这首挽歌,是我们的荣幸。” 他的话音刚落,旗舰的汽笛发出短促而尖锐的鸣叫。 那是攻击信号! “全舰队,目标,敌方棱堡。” “三轮齐射,自由开火!” …… 佩德罗正得意洋洋地站在城墙上,等待着东方人的屈服。 他看到那些黑色的巨舰在远处排成了一条奇怪的线。 “将军,他们在干什么?”身边的副官不解地问。 “谁知道呢?也许是在向他们的泥塑神像祈祷吧!” 佩德罗哈哈大笑,引来周围一片附和的笑声。 就在这时,他看到远处那些巨舰的侧面,猛地喷出了一团团巨大的火光与浓烟。 隔了数秒,一阵沉闷如远雷的轰鸣,才滚滚传来。 “他们在干什么?在这个距离开炮?是疯了吗?” 佩德罗笑得更厉害了,“他们的炮弹连一半的路都飞不过来!” 第四百四十四章 印度洋的恶魔 可很快,佩德罗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听见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那是一种尖锐的呼啸,仿佛死神在天空中拉动他那无形的锯子,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凄厉! “那是什么声音?” 所有人茫然地抬起头,望向天空。 下一秒。 轰!!!! 佩德罗脚下那厚达数米的城墙,猛地一颤。 紧接着,他身侧不远处的一段女墙,连同上面的士兵和火炮,在一团冲天而起的火光与黑烟中,瞬间化为齑粉! 恐怖的冲击波夹杂着碎石与残肢,横扫而过,将佩德罗狠狠掀翻在地。 他整个人都懵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眼前只有飞扬的尘土和弥漫的硝烟。 他们……他们的炮弹,打过来了? 不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第二轮,第三轮,更多的尖啸接踵而至。 大地在颤抖,天空在哀嚎。 曾经让佩德罗引以为傲的马六甲之墙。 此刻就像一个被顽童用巨锤反复敲打的沙堡。 巨大的石块被轻易地掀飞到空中,又重重砸落。 坚固的塔楼在爆炸中拦腰折断,轰然倒塌。 驻守在城墙上的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在剧烈的爆炸中被撕成碎片。 佩德罗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他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大脑一片空白。 “撤退!快!离开这里!” 他嘶声力竭地尖叫,可已经晚了。 新一轮的炮弹,落入了港湾。 一艘停泊的卡拉克帆船,船身中部被一枚炮弹直接命中。 炮弹轻易地撕开了薄薄的木质船壳,钻进船舱内部,然后轰然引爆! 整艘帆船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内部捏爆的鸡蛋。 无数燃烧的木片伴随着水柱冲天而起,断裂的桅杆无力地倒下。 整艘船在短短十几秒内,就断为两截,迅速沉入海底。 “魔鬼!他们是魔鬼!” “快跑啊!” 港口内,幸存的船只乱作一团。 水手们疯狂地砍断缆绳,升起船帆,想要逃离这片死亡之海。 可是在蒸汽轮机驱动的钢铁战舰面前,风帆战舰那可怜的航速,就是一个笑话。 江澈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命令致远、靖远号,前出追击,清理所有试图逃窜之敌。” “其余舰只,继续炮击,直到那面旗帜落下为止。” …… 半小时后。 海面上,再也没有一艘能动的佛郎机帆船。 山丘上,那座曾经坚固的棱堡,已经变成了一片冒着黑烟的废墟。 那面绘着十字的红色旗帜,早已不知所踪。 整个马六甲海峡,一片死寂。 所有人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这那个下达命令男人依旧静静站着。 江澈拿起望远镜,重新望向那片废墟。 “传令,陆战队准备登陆。” ………… 马六甲的废墟还在冒着最后的余烟。 焦臭味,血腥味,还有硝烟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陆战队士兵的皮靴踩在碎石与焦土上。 他们沉默地清理着战场,将一具具残缺不全的佛郎机人尸体拖走。 江澈站在曾经的最高处,脚下是倾颓的墙垣。 一个被硝烟熏得半边脸黢黑的佛郎机军官,正跪在他面前。 这是从地窖里拖出来的最高级别的幸存者。 “你们是从东方哪个国度来的魔鬼?” 军官用生硬的汉话颤声问道。 江澈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军官,投向更远方的深蓝大海。 “香料群岛,你们在那里有多少人?多少船?多少据点?” 军官愣住了,他没料到对方开口问的竟是这个。 “我不知道。” 江澈收回目光,低头看着他,“我再问一遍。” 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军官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吐出半个谎言,脑袋就会立刻搬家。 “在德那地!还有蒂多雷!我们在那里有堡垒!我们和当地的苏丹做生意,收购丁香和肉豆蔻。” “收购?” 江澈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抢吧。” 军官的头垂得更低了,不敢言语。 江澈不再看他,转身对身后的亲卫道:“问出所有细节,然后处理掉,另外,传令舰队,补充淡水和食物,三日后,全速前往香料群岛。” “遵命!” 他要的,从来不只是一座马六甲。 他要掐住的,是这个时代全世界的经济命脉。 黄金,白银,还有,香料。 十天后。 一支庞大到超乎想象的钢铁舰队。 如同一群沉默的巨兽,劈开碧波,出现在了德那地岛苏丹国的外海。 苏丹巴扬乌拉站在他那简陋王宫的露台上。 用一支单筒望远镜惊恐地注视着海面上那从未见过的景象。 那些船,没有帆! 它们通体漆黑,船体后方还冒着滚滚的黑烟。 “真主啊……” 巴扬乌拉的手在颤抖,望远镜几次从眼前滑落。 他身后的几位部落长老和贵族,同样面如土色。 “苏丹,那些是什么?” 一个长老的声音发虚,“是佛郎机人的新船吗?他们又要来做什么?上个月的丁香,我们已经全都给他们了啊!” “不!” 巴扬乌拉放下望远镜,脸色惨白。 “那不是佛郎机人的船!!” 佛郎机人已经足够可怕,他们拿着能喷火的管子,用远比弓箭厉害的武器。 强迫他们以十分之一,甚至二十分之一的价格交出最宝贵的丁香。 反抗的部落,村庄被烧毁,头颅被挂在木杆上。 可现在,海上来了另一群看起来比魔鬼还要恐怖的存在。 就在这时,远处海湾的另一头。 两艘属于佛郎机人的卡拉克帆船发现了这支不速之客。 傲慢的佛郎机人显然没把这些没有船帆的怪船放在眼里。 他们升起了战斗旗,调整船身,侧舷的炮门被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远处的钢铁舰队。 巴扬乌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打起来!快打起来!让这些新来的魔鬼和旧魔鬼先斗个你死我活! 佛郎机人的战舰率先开火了。 一枚黑点飞出炮口,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抛物线,落在了距离钢铁舰队很远的海面上,激起一朵小小的浪花。 第四百四十五章 给得太多了 那钢铁巨兽的回应,却让整个德那地岛陷入了永恒的噩梦。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有一声沉闷悠长的咆哮。 一枚炮弹,带着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尖啸。 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跨越了遥远的距离。 下一瞬,那艘率先开火的佛郎机帆船,从中间猛地炸开! 是的,就是炸开! 整艘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神之巨手狠狠攥住,然后捏碎。 巨大的龙骨瞬间断裂,所有的一切都在一团炽热的火球中化为碎片,冲天而起。 巴扬乌拉傻了。 他身后的长老和贵族们,一个个腿软跪倒在地,朝着大海的方向疯狂磕头,嘴里念诵着听不清的经文。 神迹! 这不是凡人的力量! 另一艘佛郎机帆船上的水手彻底崩溃了。 他们拼命地想要调转船头逃跑,可风帆的速度在钢铁巨兽面前,慢得像蜗牛爬。 又是一声沉闷的咆哮。 第二艘船,以同样的方式,在海上被抹除。 从头到尾,不过几十息的时间。 海面上恢复了平静,仿佛那两艘船从来没有存在过。 只有那支庞大的钢铁舰队,依旧静静地停泊在那里。 巴扬乌拉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狼走了,来了更凶恶的虎。 德那地要亡国了。 不过很快他就意外了,因为预想中的登陆和屠杀没有到来。 一个时辰后,一艘小小的蒸汽艇从巨舰上放下,朝着港口驶来。 船上没有站着狰狞的士兵。 只有一个穿着青色丝绸长袍,头戴方巾的文士。 他手无寸铁,面带微笑。 巴扬乌拉和他手下的大臣们,怀着必死的决心,在码头上见到了这位来自天朝的使者。 “外臣北平王麾下,书记官赵安,见过德那地苏丹。” 文士的笑容很温和,汉语说得字正腔圆,仿佛不是来征服,而是来做客。 巴扬乌拉听不懂,身边的翻译官连忙将话语转述。 苏丹强作镇定,声音干涩:“尊贵的客人,来自大明?你们来我的国家,有什么事?” 赵安的目光扫过巴扬乌拉身后那些面带惊恐的臣子,又看了看远处贫瘠的村落,脸上的笑容不变。 “我家王爷,听闻此地盛产丁香、豆蔻等香料,特来贸易。” 巴扬乌拉和他的臣子们都愣住了。 刚才那毁天灭地的景象,还历历在目。 拥有那种力量的人,需要贸易,他们可以直接抢!就像佛郎机人一样! 一个胆大的长老忍不住用土语问道:“你们想要什么价格?” 赵安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微笑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清单。 “此乃大明宝钞与黄金、白银、丝绸、瓷器、茶叶的兑换比例。至于香料,我们愿意以每磅一两白银的价格,收购丁香。每磅一两五钱,收购肉豆蔻。” 翻译官将这个价格结结巴巴地翻译出来后,整个码头死一般寂静。 巴扬乌拉的眼睛猛地瞪大,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一磅丁香,一两白银?佛郎机人给的价格是多少。。 一船的丁香,换几箱不值钱的玻璃珠和铁器! 这个价格,比佛郎机人高出了一百倍都不止! 巴扬乌拉看着赵安那真诚的笑脸,内心却翻江倒海。 他不敢相信,但又无比渴望这是真的。 “你们……为什么要给我们这么高的价格?” 赵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变得严肃而庄重。 “我家王爷,乃上国之藩王。天朝,以仁义治天下,以诚信交四方。我们来,是交朋友,做生意,不是来当强盗。”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 “当然,对于朋友,我们报之以琼瑶。对于敌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只是抬手指了指远处那片刚刚抹除了两艘战舰的海面。 虽说赵安的话里威胁不言而喻,可这份威胁,却让巴扬乌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明白了。 这位王爷的意思很清楚: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可他的昌,给得太多了! 巴扬乌拉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看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个让德那地摆脱佛郎机人压榨,甚至走向富强的机会! “神使!您是真主派来拯救我们的神使啊!” 赵安连忙将他扶起,嘴上说着苏丹不必如此,眼底却划过一丝了然。 这世上,没有比给得太多了更有效的武器。 雷霆之后,必施雨露,这便是王爷的王道与霸道。 三天后,德那地王宫举行了最盛大的仪式。 巴扬乌拉,以及闻讯赶来的蒂多雷、巴占等数个香料群岛苏丹国的苏丹和酋长们,全都聚集在此。 他们亲眼见证了那种被称为铁甲舰的巨兽,如何轻而易举地摧毁了佛郎机人在这里经营了数十年的堡垒。 那坚固的棱堡,在大明王爷的舰队面前,脆弱得像一块饼干。 当公平的贸易条款摆在他们面前时,所有人都疯了。 江澈端坐于王座之上。 面无表情地接受着这些皮肤黝黑的土著酋长的朝拜。 他们献上了各自部落的图腾,有精雕细琢的木鸟,有镶嵌贝壳的石斧,还有代表着王权的黄金权杖。 他们匍匐在地,亲吻江澈的靴尖,用最虔诚的语言,宣誓向遥远的大明天子和眼前的北平王献上永恒的忠诚。 从今往后,香料群岛的所有香料,只能卖给大明。 从今往后,大明的舰队,将是他们唯一的保护神。 江澈看着这些被佛郎机人压榨到极致,如今又因为一点点溢出的利润而感恩戴德的酋长们,心中毫无波澜。 他给出的价格,对于这些土著来说是天价。 但这些香料运回大明,再由大明的商船转运至世界各地,利润依旧是百倍、千倍。 但是他要的,是源头,是垄断。 舰队在香料群岛没有停留太久。 江澈最终选择了北大年,这个位于马六甲与香料群岛中间点的战略要地。 作为第一个海外基地。 他留下了一支五百人的陆战队。 一位精通律法的官员,还有十几名负责规划和建设的工匠。 在一片可以俯瞰整个海湾的高地上。 第四百四十六章 魏七 江澈指着下方的土地,对留下的负责人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这里,要建一座比马六甲更坚固的要塞,港口要扩建,至少能同时停泊三十艘主力战舰。” “山谷里的土地,全部开辟为种植园,除了他们原有的作物,给我种上甘蔗、棉花。我需要糖,也需要布。” “告诉当地人,只要他们遵守大明的规矩,为我们干活,不仅能吃饱饭,每个月还有银元可拿,但任何人,胆敢煽动叛乱,或者与佛郎机人私通……” 江澈的目光变得幽深。 “诛灭三族,绝不姑息。” 一个集军事、贸易、生产于一体的殖民地雏形。 在江澈的规划下,已经初现轮廓。 他要在这片富饶的南洋,为大明,也为他自己,打造一个永不陷落的帝国根基。 印度洋的季风,自古以来便是商人们最忠实的朋友。 然而这一年,季风带来的,不再仅仅是财富的讯息。 还有从东方弥漫而来的,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 哈桑,一位来自阿曼的老船长,他的独桅帆船新月号已经在香料航线上跑了三十年。 他见过最凶恶的海盗,也曾在风暴中向真主祈祷,自以为早已心如磐石。 直到那天午后,海平线上先是出现了一缕缕狼烟般的黑柱,笔直刺向晴空。 哈桑以为是火山,可这片海域哪来的火山。 接着,黑色的船体轮廓浮现。 一艘,两艘……整整二十艘! 它们像一群从深渊中爬出的钢铁巨兽。 船体两侧巨大的轮子不知疲倦地搅动着海水,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轰鸣。 船队无视了侧向吹来的季风。 以一种违背自然常理的速度,笔直朝着新月号的方向碾压而来。 哈桑的船员们吓得瘫软在甲板上。 舰队没有攻击他们,甚至没有丝毫减速,就那么从新月号不远处径直驶过。 那庞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时。 哈桑甚至能闻到空气中浓烈的煤烟味,能看清那漆黑甲板上。 一个个身着黑色军服的士兵。 直到舰队的影子从海平面上彻底消失。 哈桑才发现自己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湿透。 三天后,当新月号狼狈地驶入古里港时,哈桑几乎是滚下船的。 他冲进最热闹的酒馆,把一袋银币砸在桌上,声音嘶哑地对所有人喊叫。 “魔鬼!我看到了来自东方的魔鬼!” “黑色的船,不用帆,肚子里烧着火,像山一样大!” “它们在海上行走,比最快的快船还要快!真主啊,那是末日的景象!” 起初没人相信这个疯疯癫癲的阿拉伯人。 但很快,从马六甲、从锡兰、从各个港口传来的消息,都指向了同一支舰队。 黑色魔鬼船的传说,就这样乘着季风,传遍了整个印度洋沿岸。 …… 果阿,佛郎机人在东方的总督府所在地。 这座城市被他们经营得固若金汤,高大的圣保罗教堂钟声每日回荡,手持火枪的士兵在街头巡逻,彰显着海上霸主的威严。 可是在这份威严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维克多·维克多,果阿的总督助理,最近烦躁不堪。 他面前站着一个点头哈腰的明国人,名叫魏七。 据说此人原本是个小商人,船被海盗劫了,流落到果阿,因为会写几种文字,便在总督府里混了个翻译的差事。 “大人,比贾布尔苏丹国的使者,对您提出的,要求他们加倍上缴棉花和靛蓝的要求,非常愤怒。” 魏七小心翼翼地措辞,脸上写满了卑微和恐惧。 “他们说我们佛郎机人比最贪婪的豺狼还要无耻。” “放屁!”维克多一拍桌子,满脸涨红:“我给他们的原文,措辞非常温和!只是‘建议’他们增加贸易额!怎么会变成这样?” “小人是照着您的原文翻译的啊。” 魏七吓得缩了缩脖子,声音细若蚊蝇。 “或许是那些异教徒故意曲解您的善意?他们一直都瞧不起我们!” 维克多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当然知道那些土邦的王公们对自己不满。 但最近这种不满似乎被无限放大了。 前几天,他要求本地一个酋长献上女儿为他侍寝。 结果对方居然连夜带着整个部落逃进了山里。 昨天,为总督府供应粮食的商人突然中断了供应,理由是神明启示,今年不宜远行。 一切都透着诡异,佛郎机人和本地土王之间的关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恶化。 维克多烦躁地挥挥手:“滚出去!一群养不熟的狗!” “是,是。” 魏七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房间。 在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那卑微懦弱的神情倏然消失。 他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蜡丸。 指甲轻轻一划,里面是一张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丝绸。 上面用暗语写着几行字:“关系已裂。” “内堡兵力三千,外城八千,火炮三百二十门,三处弹药库位置已标注。” “总督洛佩斯沉迷女色,助理维克多贪婪好赌。” “可食。” 魏七将丝绸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咀嚼,下咽。 他是暗卫司潜伏在果阿的鱼饵之一,已经在这里待了五年。 五年时间,他从一个语言不通的流浪者,变成了总督府里最不起眼的翻译官。 他利用职务之便,在翻译公文时,悄悄将请求改成命令,将合作改成勒索。 他还在酒馆和赌场里,散播总督府官员如何利用职权侵吞军饷,如何将抢来的财宝私藏的谣言。 他就像是一滴墨水滴入了清水,不需要掀起波澜。 只需要慢慢渲染,就能让整杯水变得污浊不堪。 佛郎机人与本地土王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在他的挑拨下,早已千疮百孔。 现在,万事俱备。 只欠东风。 …… 旗舰破浪号的旗舰室里,江澈正站在巨大的海图前。 一名暗卫司的校尉刚刚从一艘伪装成渔船的快艇上登舰,带来了最新的情报。 那枚被魏七吞下去的蜡丸,只是无数情报中的一份。 在过去的几年里,江澈布下的棋子,遍布从马六甲到好望角的每一处重要港口。 此刻,这张网的成果,就汇总在江澈面前的这份绝密卷宗里。 佛郎机人在印度的所有据点、兵力分布、将领性格、防御漏洞、与地方势力的真实关系,一切都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 当你的敌人还在用信鸽和帆船传递消息时。 你已经能精准预判他们未来三个月的每一个动作。 一位随行的参谋指着海图上的果阿,沉声说道:“王爷,根据情报,佛郎-机人主力舰队全部龟缩在果阿港内,以为万无一失,我们是否可以效仿马六甲之战,先扫清其外围据点,断其补给,将果阿变成一座死城?” 这无疑是最稳妥的战法,也是任何一个正常将领都会做出的选择。 第四百四十七章 果阿的陷落 “不。” 江澈摇了摇头,“他们把主力都收了回去,是在向我们示威,也是在保护他们的心脏。” “传令。” “舰队转向,全速前进。目标,果阿。” 参谋愣住了:“王爷,您的意思是我们直接攻击果阿?” “当然不是。”江澈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我们不攻击。” “我们要进去。” “命令所有战舰,收起炮衣,升起龙旗,以战斗队形,直接驶入果阿港。” 那可是敌人防守最严密的核心! 港口内外炮台林立,主力舰队严阵以待! 江澈看着众人震惊的表情,没有解释。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他更知道佛郎机人在想什么。 他们听说了黑色魔鬼船的传说,他们恐惧,所以他们收缩兵力,摆出一副决战的姿态。 他们绝对,绝对料不到,有人会如此疯狂,如此傲慢。 会直接开着舰队,大摇大摆地闯进他们的家门! 当超出认知的事情发生时,人第一个反应不是反抗,而是害怕。 江澈要的,就是那瞬间的害怕。 “执行命令。”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岸边上的一座瞭望船上。 桅杆上的瞭望手揉了揉眼睛,以为是印度洋上灼热的阳光让他产生了幻觉。 一片黑色的阴影,正从海天相接处缓缓浮现。 那不是云,而是船,一支庞大的舰队! “敌袭!!” 尖锐的嘶吼划破了果阿港午后的宁静。 警钟声紧接着敲响,原本总督维克多正端着一杯来自里斯本的上等葡萄酒。 在总督府宽敞的阳台上,享受着他最惬意的时光。 可此刻听到这警钟,下意识的就以为是哪个蠢货在演习吗? “总督大人……船……好大的船队!” 维克多怒斥一声,一把推开他,快步走到阳台边缘,举起了单筒望远镜。 “废物!”。 下一秒,他脸上的怒容凝固了。 视野里,一支规模远超想象的黑色舰队,正径直驶入他的港湾。 它们收起了炮衣,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开火!让所有炮台开火!” “命令舰队!迎击!把他们全部给我沉到海底!” 可是他的命令根本无法及时传达。 港口内的佛郎机战舰手忙脚乱,几艘船甚至因为调度失误而撞在了一起。 岸防炮台的炮手们冲向炮位,却发现敌人已经进入了许多炮台的射击死角。 他们引以为傲的交叉火力网,在敌人这种自杀式的突入面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所有人都懵了,没人知道该做什么。 “就是现在。” 破浪号的甲板上,江澈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他身后的传令兵早已蓄势待发,听到命令,立刻挥动了手中的旗帜。 “目标,阿尔法。” “目标,贝塔。” “目标,伽马。” 一连串简洁的指令通过旗语和灯光信号,瞬间传达到了舰队的每一艘战舰。 炮手们早已根据暗卫司提供的精密海图和坐标,完成了最后的校准。 他们的目标不是港内那些乱作一团的佛郎机战舰,而是陆地上那些代表着殖民统治心脏的建筑。 “开火!” 没有试射,没有警告。 十几艘战舰在同一瞬间,发出了怒吼! 第一轮炮弹呼啸着越过港湾,维克多总督眼睁睁看着一枚黑点在他的望远镜视野中急速放大,他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驱使他扑倒在地。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几乎震碎了他的耳膜。 他引以为傲,用印度人的血汗和白骨堆砌起来的总督府,在第一轮炮击中就被拦腰截断。 维克多在漫天烟尘中狼狈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黑灰,耳朵里嗡嗡作响。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二轮,第三轮爆炸接踵而至。 城中最高的曼努埃尔一世要塞指挥塔。 那个他每天都会登上去俯瞰自己王国的地方,被一枚炮弹直接命中。 紧接着,港口东侧的弹药库方向,升起了一朵更为巨大的蘑菇云,剧烈的殉爆将半个城区的房屋都夷为平地。 指挥系统,瞬间瘫痪。 权力中枢,瞬间蒸发。 维克多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们知道总督府的位置,知道指挥塔的位置,甚至知道弹药库的精确坐标! 这要是没有内鬼,打死他都不相信!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冰冷,最后一点战意也随之灰飞烟灭。 他连滚带爬地冲向书房,推开一排伪装成书架的暗门,一头扎进了通往地底的密室。 那里有他从东方搜刮来的无数珍宝,也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后避难所。 只要能活下去,一切都还有机会! ………… 与此同时,海滩上的章武一脚踹开登陆艇的前挡板。 第一个跳进了齐腰深的海水里。 “陆战队!随我冲!” 炮火的轰鸣是他们进攻的号角。 佛郎机人的防御已经彻底崩溃,岸上只有零星的抵抗。 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完全失去了组织。 章武的部下三人一组,交替掩护,手中的后膛步枪不断喷出火舌。 清脆的枪声与佛郎机人手中火绳枪那迟钝的巨响形成了鲜明对比。 几乎是单方面的屠杀。 一名佛郎机军官组织一队士兵在街角构筑防线,还没等他喊出第二句话,一枚黑乎乎的铁疙瘩就从天而降,掉在他们中间。 “轰!” 手榴弹的破片无情地撕裂了血肉之躯,短暂的抵抗瞬间瓦解。 章武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总督府。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太多佛郎机人欺压本地土著的惨状,也看到了殖民者那令人作呕的奢华。 这一切,都让士兵们眼中的杀意更浓。 当他们冲入已经变成一片废墟的总督府时,只遇到了微不足道的抵抗。 魏七早就等在了外面,他身上还穿着佛郎机官员的衣服,但眼神里却满是快意的光芒。 他指着一处被炸塌的书房,对章武低语了几句。 “密室?” 章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给我用炸药,把这乌龟壳撬开!” 沉重的爆炸声过后,通往地底的暗道暴露无遗。 章武一挥手,几名士兵端着枪就冲了进去。 第四百四十八章 文明的馈赠 密室里,维克多总督正抱着一箱金币瑟瑟发抖,听到外面的爆炸声和脚步声。 几名忠心耿耿的护卫拔出佩剑,徒劳地挡在总督身前。 回答他们的却是几声清脆的枪响。 维克多尖叫着,眼睁睁看着最后的护卫倒在血泊中。 一只粗糙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从金币堆里粗暴地拖了出来。 他被一路拖拽,穿过满是尸体与瓦砾的庭院,最后被重重地扔在了地上。 维克多抬起头,看到了一个如同神魔般的身影。 那人身穿一身他不认识的黑色军服,身姿挺拔,正站在总督府残存的主楼前,漠然地俯瞰着他。 周围,是无数手持武器的东方士兵,他们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身上。 维克多彻底崩溃了。 他跪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向江澈,一边磕头一边用蹩脚的汉语和葡萄牙语混杂着求饶。 “饶命!大人!饶命!我愿意投降!果阿所有的一切,所有的财富,都是您的!只要您能饶我一命!” 他痛哭流涕,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点殖民总督的威严。 江澈静静地看着他,等维克多的哭嚎声渐渐变小,才缓缓蹲下身,用一种极为纯正流利的葡萄牙语,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我记得,你在写给你们国王的信中提到,要将一支胆敢冒犯天主荣光的小小舰队,彻底摧毁在东方。” 维克多的哭声戛然而止,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你是,你是大明的王爷?” 江澈站起身,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身边的泥土。 “你信中的小小舰队,我已带来。” 维克多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耳边那纯正流利的弗朗机语。 如果不是眼前的男人是个东方人,绝对会以为对方的友人! 他真是大明的那位王爷!那支横扫了马六甲,让整个东方都为之颤抖的神秘舰队的指挥官! 江澈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软如泥的维克多。 “把所有佛郎机官员、军官、神甫,全部关押起来,一个不漏。” “是!” 章武立正敬礼,随即大手一挥,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向总督府各处。 将那些躲藏起来的殖民者一个个揪了出来。 维克多被两名士兵架起来,双脚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他终于从极致的惊骇中找回了一点神智,开始疯狂挣扎。 “不!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弗朗机王国的总督!我是贵族!你们这是在向伟大的弗朗机宣战!” 江澈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宣战?不,我只是在收复失地。” “这片土地,自古以来就不属于你们。” 三天后,果阿最大的广场上,人山人海。 数以万计的本地土著聚集在这里,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期待与不安。 广场中央,临时搭建起了一座高台。 高台之上,维克多和几十名佛郎机高官贵族被五花大绑,跪成一排。 他们曾经是这片土地的神,一句话就能决定千万人的生死。 如今,他们却像牲畜一样,在昔日奴仆的注视下,等待审判。 高台上,江澈的身影出现了。 他没有穿那身摄人心魄的黑色军服,而是换上了一身简单的明制常服。 他没有说任何慷慨激昂的开场白。 一名书记官走上前,开始用本地语高声宣读一份份卷宗。 “税务官马科·佩雷拉,任职五年,私设苛捐杂税三十七项,致使三万四千余人破产流亡,一万两千余人饿死街头,其本人从中获利黄金七千两!!” “教区主教安东尼奥,以传播主的光辉为名,强行掠夺本地女子三百余人,充当其私人奴仆,反抗者皆以异端之名处以火刑!!” “总督维克多·德·阿尔梅达,纵容下属,鱼肉乡里,下令屠杀反抗村庄七座,共计杀害无辜平民五千一百二十二人……” 每一条罪状,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广场上每个人的心头。 “杀了他!杀了他们!” “恶魔!他们是恶魔!” 高台上的维克多等人面如死灰。 他们不怕死,他们中的很多人都经历过残酷的战斗。 但他们害怕这种死法。 被剥去所有尊严,像罪犯一样,在他们曾经鄙夷的劣等民族面前,被宣判罪行,然后死去。 这是比死亡本身更可怕的惩罚。 江澈抬起手,广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着他的最终裁决。 江澈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最后落在维克多等人身上。 “以大明北大年西岸都督府之名义,判处维克多等四十二人,死刑。” “立即执行。” 没有斩首,没有绞刑。 章武亲自带队,一排士兵走到罪犯身后,举起了手中的后膛步枪。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响彻云霄。 维克多等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向前扑倒在地,鲜血染红了高台。 下一秒,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爆发了! 审判的第二天,新的公告贴满了果阿的大街小巷。 总督府被更名为北大年西岸都督府,原佛郎机官员魏七,被任命为第一任代理都督。 这让许多人感到意外,但魏七那张东方面孔和流利的汉语,又让一切显得顺理成章。 紧接着,更让所有贫民疯狂的消息传来。 都督府将从缴获的佛郎机人财富中,拿出一半,用来赈济贫民。 一车又一车的粮食,布匹被运到广场上,堆积如山。 士兵们设立了发放点,每个家庭都可以凭身份证明,领到足够吃一个月的口粮和一匹棉布。 起初,人们不敢相信,只是远远地观望。 当第一个领到粮食的人,颤抖着抱着米袋,激动得泪流满面时,人群沸腾了。 但鸣枪示警后,在士兵的维持下,人们很快学会了排队。 他们看着那些曾经屠杀了佛郎机人的士兵。 如今却在耐心地给他们分发食物,眼神中的敬畏,渐渐多了亲近和信赖。 第四百四十九章 好望角的风暴 江澈站在都督府的二楼,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魏七站在他身后,神情有些复杂。 “王爷,我们真的要把这么多财富分下去?这可都是金子和银子啊。” 魏七有些肉痛,其实在他看来,只需要给那些人一些吃食即可,根本用不了那么多。 但是江澈却不这么认为,因为除去这些殖民之外,还有一些人需要对方。 而对着这些人,就需要人心! “收买人心,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 江澈淡淡地回答:“用他们抢来的东西,买他们自己的命,再买本地人的心。我们不亏。” 魏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又看到另一份公告,忍不住问:“王爷,强制推行汉语教学,还建立格物院分院,这是为何?他们未必肯学啊。” 公告上写着,所有适龄儿童必须进入新建立的学堂学习汉语和算术,学费全免,还管一顿午饭。 成年人如果能通过汉语等级考试,可以在都督府谋求职位,或者获得经商的优先权。 格物院分院则会招募本地聪明的工匠,传授大明的先进技术。 “不肯学?” 江澈笑了笑,“当他们发现,不会说汉话,就做不了工,当不了官,赚不到钱的时候,他们会比谁都积极。” “我要的,不是一群只知道感恩戴德的顺民。” “我要的是,几十年后,这片土地上的人,都以说汉话、写汉字为荣。” “我要他们的思想、他们的文化,都刻上华夏的烙印。” “我要把这里,变成伸向西方的,永不沉没的战舰。” 魏七听得心头发麻。 王爷的心思,比大海还要深沉。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占领了,这是要从根子上,把这里变成另一片“中原”。 几天后,一个自称是附近德干王国使者的人,被带到了江澈面前。 来人姿态放得很低,献上了大量的珠宝作为礼物,言辞间满是对大明军队的吹捧,以及对佛郎机人被消灭的幸灾乐祸。 绕了半天,他才提出希望能够从大明手中,购买一些佛郎机人留下的土地。 “土地?” 江澈坐在主位上,把玩着一个从总督府缴获的黄金地球仪。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现在都姓江。我不卖。” 使者的脸色垮了下来。 江澈却话锋一转:“不过,我可以卖给你们一些别的东西。” 他示意了一下,章武立刻捧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箱上来。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支保养得还算不错的佛郎机火绳枪。 使者愣住了。 江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拿起那支枪,塞到他手里。 “这种枪,还有几千支,另外,港口里那些修修补补还能用的三桅帆船,也有十几艘。” “佛郎机人走了,但他们留下的贸易航线,他们的庄园,还有那些不肯臣服我们的小邦国,可都成了无主之物。” “你的国王,难道就没有一点想法吗?据我所知,你们和南边的比贾布尔国,为了边界那几座金矿,可没少打仗啊。” 使者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火绳枪。 他当然有想法,佛郎机人就像一头猛虎,盘踞在这里,谁都奈何不了。 现在老虎被更猛的龙杀死了,龙似乎对那些小块的肥肉不感兴趣,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切都很明了了。 “尊敬的王爷,您的意思是?” “这些旧东西,我留着没用,扔了又可惜。” 江澈把玩着地球仪,轻轻一拨,让它旋转起来,“十杆枪,换一头牛,一艘船,换一百个工匠。很公平,不是吗?” 使者狂喜! 太公平了!这简直就是白送!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国王用这些武器,武装起一支强大的军队,吞并宿敌,开疆拓土! “当然!当然公平!我立刻回去禀报国王陛下!” 使者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魏七从屏风后走出,脸上满是困惑。 “王爷,我们为何要把武器卖给他们?这不是资助他们壮大吗?万一他们以后?” “以后?”江澈打断了他,“没有以后。” 他指着地图上,果阿周边那十几个大小不一,互相敌对的土邦王国。 “我卖给德干,也会卖给比贾布尔,还会卖给所有想买的人,我甚至可以给他们打个折,买得多,送得多。” “当他们都有了枪,都觉得自己能吞掉对方的时候,你猜会发生什么?” 魏七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王爷这是要让他们,自相残杀! “他们打得越凶,对我们的依赖就越深。” “他们需要我们的武器,需要我们的粮食,需要我们来给他们主持‘公道’。” “等到他们流干了最后一滴血,我们再去收拾残局,岂不是轻松惬意?” “记住,在这片土地上,只有那些想安安稳稳种地的百姓,是我们需要保护的。” “至于那些国王、将军、贵族……” “他们,都只是消耗品。” 将果阿的后续事宜全盘托付给魏七,江澈并非一时兴起。 这片土地是火药桶,而魏七就是那个负责在火药桶上跳舞的人。 跳好了,能成一方人物,跳不好,尸骨无存。 “王爷,您真就留我一个人在这儿?” 魏七站在总督府的露台上,望着港口里那些冒着黑烟的钢铁巨舰。 说实话,不是他不敢,而是他真的想跟在江澈身边。 江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不是你一个人。” 他侧过身,身后,章武领着一百名士兵走了过来。 他们穿着特制的暗色劲装,身形笔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一股无形的煞气就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特战队,百人队,归你调遣。” 江澈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们的队长叫石夯,只听你的命令。” 石夯立刻上前一步,对着魏七单膝跪地,声音沉闷如擂鼓。 “属下石夯,拜见魏大人!” 他身后的九十九人动作整齐划一,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声汇成一声闷响。 “拜见魏大人!” 魏七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去扶石夯,却发现对方的身体稳如磐石,根本扶不起来。 第四百五十章 西非海岸的生意 江澈没有看他,目光扫过石夯和他身后的士兵。 “你们的任务,是保证魏大人的安全,以及,让他下达的每一个命令,都能被不折不扣地执行,无论对象是谁,无论手段如何。” “遵命!” 石夯和士兵们沉声应道,声音里透着血腥味。 魏七明白了。 这百人队既是保护他的盾,也是悬在果阿所有人心头的剑。 更是王爷拴在他脖子上的一根无形缰绳。 他心头一凛,随即又涌起一股豪情,王爷这是把刀柄递到他手上了。 “属下,绝不辱命!” 魏七对着江澈深深一躬。 江澈点了点头,再没多说一个字,转身朝港口走去。 章武跟在他身后,低声问道:“王爷,魏七他……能行吗?这盘棋太大了,万一……” “棋盘大了,棋子才有地方跑。” 江澈的脚步没有停顿,“把他扔进狼群,他要么学会怎么当狼王,要么被吃掉。没有第三种可能。” 章武默然。 第二天清晨,伴随着悠长刺耳的汽笛声。 庞大的钢铁舰队缓缓驶离果阿港。 岸上,魏七带着新收拢的班底恭送,远处,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支不可战胜的力量远去。 十天航行,枯燥且漫长。 舰队如同一群巡游在蔚蓝牧场的钢铁巨兽。 平稳得让人几乎忘记了正身处变幻莫测的大洋之上。 然而,第十一天的黎明,世界变了颜色。 天空不再是蓝色,而是一种令人不安的铅灰色。 厚重的云层像凝固的铁水,沉沉地压向海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咸的腥味,风开始呜咽。 “王爷!” 年轻的航海官连滚带爬地冲上舰桥,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航海图。 “前面……前面就是佛郎机人说的风暴角!海图上说,这里是海洋的尽头,是魔鬼的巢穴!” 江澈站在舰桥巨大的玻璃窗前,他不需要看海图,只看眼前那条黑白分明的水线就够了。 远处的海平面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巨刃斩断。 一边是尚算平静的深蓝,另一边,则是翻涌着滔天巨浪的漆黑炼狱。 章武来到江澈身边,神情凝重:“王爷,风压和水文数据都超过了我们之前任何一次模拟的极限,所有木制帆船都已收帆,但恐怕还是扛不住,要不要暂时后撤,等风暴过去?” 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但江澈的字典里,没有后撤这个词。 “风暴?” “这哪里是风暴,这分明是一座天然的雄关。” 章武一愣,没能理解江澈的意思。 “一座能拦住全世界所有木制帆船的雄关。” 江澈的目光锐利如刀,“既然是关,那就要有守关人,而我们,恰好有叩开这座关卡的钥匙。” “传我命令!” 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杆。 “所有舰船,锅炉压力加至极限!组成锥形突击阵列!镇远号为矛头,强行突破!”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章武在内,都觉得王爷疯了! “王爷,三思啊!”章武急道。 江澈没有理他,只是盯着那名年轻的航海官:“你怕吗?” 航海官嘴唇哆嗦着,想说不怕,但身体的颤抖却出卖了他。 “怕就对了。” 江澈走到他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 “恐惧是最好的燃料。现在,去告诉所有人,蒸汽机的力量,就是我们碾碎神鬼的武器。我会在舰桥,陪他们一起闯过去。” “是!王爷!” 他大吼一声,转身冲了出去。 很快,命令传遍了整个舰队。 “锅炉压力加到极限!” “所有非战斗人员进入底层船舱!” “损管队就位!”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 一艘艘钢铁巨舰的烟囱里喷出更加浓密的黑烟。 船身两侧巨大的明轮疯狂搅动,将海水抽出白色的泡沫。 整个舰队不再规避,反而像一群发起冲锋的野牛,一头扎进了那片黑色的狂暴世界。 “轰!” 第一个浪头拍在镇远号的舰首,发出的巨响仿佛整座山都撞了上来。 数以万吨计的海水卷上甲板,舰桥的特制玻璃被砸得嗡嗡作响。 船身剧烈倾斜,几乎要被整个掀翻。 舰桥内,众人东倒西歪,惊叫声四起。 唯有江澈,他早就用皮带将自己牢牢固定在指挥位上。 任凭脚下天翻地覆,他的上半身依旧稳如山岳。 “右舵五!用船身侧面去切浪锋!” “报告王爷!三号舰中断!” “报告!七号舰尾舵受损,正在抢修!” 江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告诉三号舰,跟紧我的航迹!告诉七号舰,用两侧明轮差速转向,跟不上就暂时脱离,我们会在风暴后汇合!”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 当无休止的颠簸和轰鸣终于停止,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照射在江澈的脸上时,所有幸存者都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巨大欢呼。 他们闯过来了,他们真的用意志和钢铁,征服了这片神魔禁区。 舰队驶入一片风平浪静的巨大海湾。 背后是依旧咆哮的风暴角,身前,是通往未知西方的广阔大洋。 “派人登陆。” 江澈解开皮带,一块巨大的花岗岩被士兵们合力立在了海湾最显眼的岬角上。 江澈接过章武递来的锤子和钢凿。 他没有让任何人代劳。 “当!当!当!”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海岸上回荡。 章武和所有亲卫都屏息凝神,看着他们的王爷。 江澈的手很稳,一笔一划,力透石背。 首先是三个大字,遒劲有力,霸道绝伦。 定远角。 从此,这里不再是令人闻之色变的风暴角。 而是舰队用铁与火命名的定远角。 接着,他又在下面凿出了一行小字。 “自此以西,皆为我华夏航道。” 刻完最后一个字,江澈扔掉锤子和钢凿,拍了拍手上的石屑。 他没有发表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块石碑,心里感慨 但所有看到这行字的人,都明白,这是对这片海洋,乃至对未来数百年世界格局的判决。 第四百五十一章 火种 章武走上前,压低声音,语气里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王爷,我们……我们真的做到了。” “这只是开始。” 江澈的目光越过石碑,投向更遥远的西方。 “一座关隘,必须要有守军,把补给卸下一半,留下五只百人队,两艘武装商船。” 他叫来一名在风暴中表现最出色的年轻军官。 “你的名字。” “属下,陈山!”军官激动得满脸通红。 “陈山。” 江澈看着他,“从今天起,你就是定远角的第一任指挥官,我给你三年的时间,在这里建起一座永不陷落的要塞,一座能为我们所有船只提供补给的港口,还有一座最高的灯塔。” “你的敌人,不是人。” 江澈指了指身后那片依旧阴云密布的海域。 “是它。是孤独,是绝望。” “你的任务,就是让每一个从东方来的子民,都能在绝望中看到你点亮的灯火,让每一个从西方来的宵小之辈,都在靠近之前,先看到我们的炮口。” 陈山“噗通”一声跪下,以头抢地:“属下陈山,愿为王爷,镇守此角,至死方休!” 江澈扶起他,望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缓缓点头。 舰队再次起航,向着茫茫无际的大西洋驶去。 江澈站在舰首,回头望去。 定远角的海岸上,陈山和他的五百名士兵,如同石碑一样伫立着,他们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 他们是楔入这片大陆的第一颗钉子。 从此,东西方的咽喉,被一只来自东方的铁手,死死扼住。 舰队再次起航,沿着这片陌生的焦土海岸。 海风不再冰冷刺骨,反而带着一股黏稠的湿热。 太阳毒辣,将甲板烤得发烫。 水手们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挂满汗珠,眼神里却透着新奇。 这是一片他们从未在任何图志上见过的土地。 猩红色的土壤,扭曲怪异的巨树。 偶尔能看到一些简陋的部落,皮肤黝黑的土著人从林间探出头,畏惧地望着这些钢铁巨兽,随即又像受惊的羚羊一样消失无踪。 “王爷。” 章武走到江澈身边,递上一只水囊。 “我们已经向北航行了十天,除了树就是林子,偶尔有些野人,这地方什么都没有,我们还要继续吗?” 江澈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在海天之间。 “你觉得什么都没有?” 章武愣了一下:“除了这些土人,确实如此。” “有土人,就有人。有人,就有价值。” 江澈拧开水囊,喝了一口,“只是我们还没找到开启价值的钥匙。” 章武似懂非懂。 在他看来,这些未开化的土著,浑身涂满油彩,连完整的衣物都没有,能有什么价值? 就在这时,瞭望塔上响起急促的钟声。 “前方海岸,三点钟方向,有建筑!” 章武立刻举起千里镜。 很快,一片突兀的白色闯入视野。 那是一座用白色石头垒砌的堡垒,样式粗糙,但棱角分明,带着一种与这片原始土地格格不入的几何感。 堡垒上方,一面褪色的旗帜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是佛郎机人的旗子!” 章武低喝道,“他们居然已经到了这里!” 江澈从他手中拿过千里镜。 镜头里,堡垒的全貌更加清晰。 它像一颗毒牙,扎根在海岸线上。 更让他瞳孔收缩的,是堡垒前方的景象。 沙滩上,上百个黑皮肤的土著被长长的铁链串在一起,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 他们大多赤身裸体,身上布满鞭痕和烙印。 几个手持火枪、同样是白皮肤的佛郎机人。 正用皮鞭凶狠地抽打着任何一个动作稍慢的人。 一艘悬挂着同样旗帜的单桅帆船停在不远处的浅水里。 一个接一个的土著,正被推上摇晃的跳板。 一个抱着孩子的黑人妇女脚下一滑,摔倒在沙滩上。 一个佛郎机人走过去,不是扶她,而是嫌恶地一脚踢开她怀里的婴儿,然后抓住她的头发,硬生生将她拖向船上。 婴儿在沙地上发出微弱的啼哭,很快就没了声息。 千里镜的黄铜边框,被江澈的手指捏得微微变形。 章武也看清了那边的惨状,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额角青筋暴起。 “王爷!这帮畜生!” 他猛地转头看向江澈,等待着命令。 但江澈的脸上一片漠然。 “传令。” “舰队左舵十五,横列阵,一号战斗序列。” 章武心头一凛。 一号战斗序列,意味着所有战舰的主炮侧舷,将对准同一个目标。 这是最高等级的火力配置,通常只用于攻打坚固的城防。 “王爷,这……”章武迟疑道,“是否杀鸡用牛刀了?” 江澈瞥了他一眼。 “我要的不是攻占,是抹平。” “把那面旗帜,连同它下面的一切,都给我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抹掉。” 章武不再多言,立刻转身传达命令。 “遵命!” 庞大的舰队如同一只苏醒的巨兽,在海面上缓缓转向。 黑洞洞的炮口从船身两侧依次推出,齐齐瞄准了海岸上那座孤零零的白色堡垒。 堡垒里的佛郎机人终于发现了这支不速之客。 江澈举起手,重重挥下。 “开火!” 轰! 数十门重炮同时发出怒吼,声音撕裂了天空。 实心铁弹组成的钢铁风暴,裹挟着无与伦比的动能,瞬间跨越海面,狠狠砸在堡垒和沙滩上。 第一轮齐射,白色的石墙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撕开巨大的豁口。 木制的瞭望塔直接炸成了漫天碎片。 沙滩上,正准备登船的佛郎机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就在弹雨中化为一地模糊的血肉。 奴隶贩子们引以为傲的火枪,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 舰队没有停歇。 炮火如犁,一遍又一遍地耕耘着那片小小的海岸。 坚硬的堡垒被夷为平地,运奴船被轰成一堆漂浮的烂木板。 曾经的喧嚣,全都被淹没在持续不断的炮火轰鸣里。 直到再也看不到一块完整的石头,一寸站立的活人。 江澈才再次抬手。 “停。” 硝烟散去,海风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和血腥味。 原本的奴隶贸易站,已经变成了一片冒着黑烟的焦土废墟。 第四百五十二章 解放者与恶魔 那些被铁链锁住的黑人奴隶,蜷缩在沙滩上,瑟瑟发抖。 他们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又看看海上那些如同神魔造物般的巨舰。 “陆战队登陆,肃清残敌。” 江澈的命令清晰而冷酷,“所有佛郎机人,无论死活,补刀,断其手脚,头颅挂在木杆上,插在海滩。” “另外,带上铁匠,把那些人的链子都解开。” 当江澈踏上沙滩时,陆战队已经控制了局势。 幸存的黑人奴隶被集中到一起,他们身上的锁链被一一砸开。 重获自由的他们,并没有欢呼,反而更加畏惧地看着这些从天而降的东方人。 他们不知道,这些比白魔鬼更强大的存在,会对他们做什么。 江澈的目光扫过人群。 但在一些年轻男人的眼中,他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被压抑到极致的仇恨,是还未熄灭的火焰。 他走到一个身材最高大,眼神最凶悍的年轻人面前。 那人身上布满了新旧交替的伤痕,脖子上的铁项圈磨破了皮肉,血迹斑斑。 但他依旧站得笔直,毫不退缩地与江澈对视。 江澈没有说话。 他从旁边士兵手里拿过一支火枪,又拿起一包弹药,放在那个年轻人面前的沙地上。 他指了指废墟里一具佛郎机人的尸体,做了一个瞄准射击的动作。 最后,他指了指年轻人自己,又指了指他身后的同胞。 意思很明确。 给你武器,教你复仇,让你保护你的族人。 那个年轻人愣住了。 他身后的所有人也都愣住了。 他看向江澈,眼神里的凶悍慢慢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探寻。 章武凑到江澈耳边,忧心忡忡。 “王爷,不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给他们兵器,万一反噬……” “反噬?” 江澈轻笑一声,“章武,你觉得,是给我们一刀的风险大,还是让他们去给佛郎机人放血的收益大?” “我们不可能永远守在这里,但我们可以留下火种,佛郎机人视他们为牲畜,我们给他们做人的尊严,给他们复仇的武器,你说,他们会把枪口对准谁?” “这片土地,太大了,与其我们一寸一寸地去征服,不如让它自己烧起来。” 江澈的目光,看得不是眼前的奴隶,而是未来百年的格局。 在章武震撼的注视下,那个高大的黑人青年,缓缓地,单膝跪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郑重地握住了那支冰冷的火枪。 他身后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站了起来,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江澈下令,从舰队搬下大量的食物,布匹和淡水,分发给所有被解救的奴隶。 他又挑选出近百名最精壮的年轻人,其中就包括第一个拿起火枪的那个。 江澈给他取了一个华夏名字。 昆塔。 江澈让他们换上统一的黑色劲装,虽然简陋,但干净,整齐。 他让陆战队的士兵,亲自教他们如何装填,如何射击,如何列队。 几天后,附近一个大部落的首领。 听闻了东方神兵天降,摧毁了白魔鬼巢穴的传说,于是便战战兢兢地带着族人前来朝拜。 江澈接见了他。 面对跪伏在地的部落首领,江澈没有赐予黄金,也没有赏赐丝绸。 他让人抬上来一口大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五十支崭新的火枪,以及配套的弹药和火药。 老首领看着那些闪烁着乌光的神火,激动得浑身颤抖。 江澈让通译告诉他:“这些,是给你们的。用来保护你们的女人和孩子,用来杀死每一个想把你们变成奴隶的白皮恶魔。” “告诉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大海的东方,有我们的国度,凡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会给他武器和粮食,凡是我们的敌人,下场就和这座堡垒一样。” 舰队终于要离开了。 昆塔和他那支初具雏形的黑龙陆战队,站在海岸上。 他们已经学会了简单的队列,身姿挺拔,眼神锐利。 其余被解救的奴隶,带着武器和食物,返回了丛林深处。 他们会将今天看到的一切,传遍这片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传说,就此诞生。 关于一支来自日出之地的神龙舰队,他们拥有雷霆万钧的力量。 他们是解放者,砸碎奴隶的锁链,赐予复仇的火焰。 但同时,在幸存的佛郎机人口中,则是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一支来自东方的魔鬼舰队,他们残暴嗜血,攻击所有西方的船只和据点。 甚至武装那些卑贱的黑奴,唆使他们反抗自己的主人。 解放者与恶魔。 江澈的两个名号,开始沿着西非的海岸线,向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蔓延。 船头,章武望着岸上那根高高竖起的木杆。 上面挂满了佛郎机人的头颅,在海风中摇晃。 “王爷,我们在这里点了一把火。” 江澈迎着海风,目光深邃,望向更北方的航线。 “这火还不够大。” “等它烧遍整个黑陆,烧到佛郎机人的老家,那才算刚刚开始。” 佛郎机王国,里斯本。 作为开启了大航海时代的伟大国度,这座城市的气质,骄傲而开放的。 特茹河口每日都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商船进出,带来黄金、香料、象牙,也带来了关于遥远东方的奇闻逸事。 可是在这个晴朗的早晨,当黎明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尽之时。 特茹河口外的海面上,出现了一副足以让整个里斯本陷入癫狂的景象。 “那是什么?” 圣胡利昂灯塔的守望者,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海平线上,出现了一支舰队。 一支庞大到无法想象的舰队。 它们通体漆黑,没有一片风帆,船体中部高耸的烟囱里喷吐着滚滚黑烟,像一排移动的火山。 它们排成一条无可挑剔的直线,无视着从侧面吹来的海风,破开大西洋的波涛,快速逼近港口。 “敲响警钟!快!敲响警钟!” 钟声刺破里斯本宁静的晨光。 无数市民从睡梦中惊醒,涌向港口和山丘。 当他们看清海面上那群钢铁巨兽时。 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迷茫。 “没有帆,它们没有帆怎么可能横跨大洋?” “是魔鬼!是那只东方的军舰!!!” 第四百五十三章 兵临里斯本 毕竟江澈的威名早就响彻了整个西方海岸。 而江澈到来的消息也以最快的速度被送进王宫。 当佛郎机国王若昂二世,带着他的一众大臣登上贝伦塔的最高处,用最好的望远镜看清那支舰队的模样时。 这位以强硬和精明著称的君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可以不相信那些从东方传回的黑色魔鬼船的消息。 可现在,这支传说中的舰队,就停泊在他的家门口! 它们是怎么来的? 从那个遥远的东方,绕过大半个地球出现在里斯本外海? 这已经超出了若昂二世和他的臣子们所能理解的范畴! 不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一艘小巧的蒸汽艇从为首的巨舰上放下。 挂着他们从未见过的黄龙旗帜,拉响汽笛,径直驶向港口。 半个时辰后,一份用最典雅的拉丁文写就的国书。 被呈递到了若昂二世的面前。 国书的内容,简单而粗暴。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这位不可一世的国王脸上。 大明北平王江澈,代天巡狩,至此要求佛郎机王国: 一、立刻,无条件割让果阿、马六甲,以及在东方设立的所有据点。 二、赔偿大明黄金一百万两,作为其在东方劫掠行为的赎罪金。 三、国王若昂二世,必须亲自登上大明王师旗舰破浪号,签署这份代表佛郎机王国永世臣服的条约。 “疯子!这家伙简直不把本王放在眼里!!” 若昂二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将那份制作精美的丝绸国书撕得粉碎。 “他以为他是谁?神吗?!”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 割让所有东方据点,等于斩断了王国的命脉。赔偿百万两黄金,更是要抽干国库的最后一滴血。 而让他,一位受上帝加冕的君主,亲自登上一艘异教徒的战舰去签署投降条约? 这是佛郎机王国自建立以来,从未遭受过的奇耻大辱! “决战!” 若昂二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命令我们无敌的舰队出港!我要让这些来自东方的野蛮人知道,谁才是这片大洋真正的主人!我要用他们的头骨,来洗刷这份耻辱!” 国王的命令,就是最高的旨意。 尽管许多大臣和将领内心充满恐惧。 但在国王的雷霆之怒下,无人敢于反对。 很快,停泊在特茹河里的佛郎机主力舰队开始集结。 一艘艘庞大的卡拉克帆船和盖伦帆船升起了风帆。 绘有基督十字的旗帜迎风招展。 这是佛郎机王国的骄傲,是他们制霸海洋百年的根基。 当这支由超过四十艘主力战舰组成的庞大舰队。 浩浩荡荡地驶出特茹河口时,里斯本的市民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他们相信,自己国家无敌的舰队。 可迎接他们的是一场来自另一个时代的降维打击。 江澈的舰队,甚至懒得变换阵型。 依旧保持着那条冰冷的单纵战列线,静静地等在五千米之外。 佛郎机舰队的指挥官遵循着最经典的海战战术,想要借助风力抢占上风位置,然后靠近进行舷侧齐射与接舷战。 可他很快就发现,无论风向如何。 那些黑色的怪船总能与他保持着一个让他绝望的距离。 “将军,我们无法靠近!” “那就开火!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指挥官下达了开火的命令。 数十艘战舰的侧舷喷出火光与浓烟,上百枚沉重的铁球呼啸着飞向远方。 然而,这些在他们看来威力巨大的炮弹。 大部分都在飞行了三分之二的距离后,就无力地掉进了海里。 只有寥寥数发,落在了钢铁舰队的附近。 佛郎机人一阵愕然。 而就在这时,那支钢铁舰队做出了回应。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声沉闷如远雷的轰鸣。 指挥官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一枚炮弹,以肉眼几乎难以看清的速度,命中了的旗舰圣三一号的船身中部。 那枚炮弹轻易地撕开了厚实的橡木船壳,钻入船体内部,然后轰然爆炸! “轰隆!!” 整艘排水量近千吨的巨舰,仿佛被从内部引爆的炸药桶。 伴随着一团冲天而起的巨大火球,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被撕成碎片,向着四面八方飞溅。 坚固的龙骨当场断裂。 这艘佛郎机王国的骄傲,在短短数秒之内,就变成了一堆燃烧着的海上垃圾,迅速沉没。 整个佛郎机舰队都惊呆了。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旗舰消失的地方。 在他们火炮的极限射程之外,被一击抹杀。 不等他们从极致的恐惧中反应过来,第二轮,第三轮的炮击接踵而至。 一艘又一艘的帆船,在炮击下化作一团团绚烂的烟火。 特茹河口,顷刻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曾经那支威风凛凛的无敌舰队。 此刻变成了一群在屠宰场里四处奔逃,却又无路可逃的绵羊。 江澈放下望远镜,面无表情。 “传令,自由炮击,直到海面上,再也看不到一面十字旗为止。” 特茹河口的屠杀,通过无数双惊恐的眼睛,实时转播到了里斯本的城头。 当最后一面十字旗伴随着冲天的烈焰沉入海底。 在短短一个时辰内,这支代表着佛郎机百年荣耀的无敌舰队,彻底从大洋上彻底抹去。 每一个佛郎机人的脸上,都凝固着末日降临般的呆滞。 这不是战争,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处决。 贝伦塔上,国王若昂二世亲眼目睹了自己王国的心脏,是如何被一击击碎的。 他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早已滑落在地。 支撑他所有野心与尊严的支柱,在刚才那连绵不绝的爆炸声中,轰然倒塌。 “完了!!” 他身边的一位老公爵,双膝一软,瘫倒在地,口中喃喃自语。 不光是他,所有人都知道,完了。 当那艘挂着黄龙旗的蒸汽艇再一次拉响汽笛。 如同一位宣告最后审判的使者,慢悠悠地驶向码头时。 再也没有人敢于升起一丝一毫的抵抗之心。 这一次,信使带来的,不再是国书。 “一个时辰内。” “我家王爷在破浪号上等待若昂二世国王的亲自到访。” 没有威胁,只有命令,但这句平淡的话,却比任何炮火都更具压迫感。 第四百五十四章 王冠的陨落 城头众目睽睽之下,佛郎机王国的君主,必须像一个战败的酋长一样,登上征服者的战舰,去接受自己的命运。 这是极致的羞辱,但若昂二世别无选择。 如果自己不去,下一轮咆哮的,就将是里斯本的城墙和王宫。 在无数道复杂目光注视下。 若昂二世脱下了他那沾满灰尘的战袍,换上了一身象征着王权的华贵礼服。 他挺直了佝偻下去的背脊,想要维持住作为一名国王最后的尊严。 当小艇靠近那艘名为破浪号的钢铁巨舰时。 若昂二世才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它的恐怖。 从下面看,这简直就是一个钢铁铸就的城墙。 船身两侧一门门黑洞洞的炮口,就是击败他的舰队的武器。 很快,若昂二世被带上了甲板。 甲板上,站着两排身穿黑色军服,手持奇特火枪的士兵。 甲板中央,一个身穿玄色王袍的东方人,正背对着他,凭栏眺望着远方的里斯本城。 “国王陛下,你的舰队为你赢得了登上我这艘船的资格,只可惜,是用一种自取灭亡的方式。” 若昂二世的脸颊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句平淡的话,像一把盐撒进了他鲜血淋漓的伤口。 他抬起头,第一次看清了江澈的脸。 那是一张远比他想象中要年轻的面孔,俊朗。 “你到底是谁?” 若昂二世的声音沙哑干涩。 “我?” “我是来为这个时代,制定新规矩的人。” 他没有给若昂二世任何开口的机会,只是轻轻一挥手。 身旁的书记官立刻上前,将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件,铺在了一张临时摆放的桌案上。 《里斯本条约》。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刀,深深剜在若昂二世的心上。 第一,永久割让果阿、马六甲,以及在东方设立的所有据点和贸易站。 第二,向大明赔偿黄金一百万两,白银三百万两。 第三,开放所有港口,给予大明舰队自由停泊,补给的权利,并给予大明商人等同于本国商人的贸易特权。 佛郎机国王必须在此刻,此地,代表他的王国,签署这份条约。 “你这是要吸干佛郎机的血!” 若昂二世失声叫道。 可江澈却毫不在意,反而有些讥讽的开口。 “血?不,我只是拿回本就属于东方的东西,顺便收一点利息,你们在东方烧杀劫掠的时候,可曾想过那些被你们吸干血液的人?” “签下它,你的王位还能保住,里斯本也能免于化为焦土,拒绝,你脚下这片海,就是你和你王国的坟墓。” 话音落下,周围的士兵整齐划一地举起了手中的步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若昂二世和他仅有的几名随从。 若昂二世的额头,冷汗如瀑而下。 他看着那份条约,又看了看江澈那双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 这一刻,他所有的尊严和勇气,都在那钢铁般的意志面前,彻底粉碎。 他拿起那支鹅毛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个字母落下,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在了椅子上。 里斯本城头,所有佛郎机臣民,都通过望远镜,看到了这屈辱的一幕。 他们的国王,在异教徒的钢铁战舰上,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一个时代的海上霸权,在这一刻,以一种最耻辱的方式,宣告终结。 江澈拿起那份条约,看也没看,便交给了身后的书记官。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座美丽的城市。 “记住我的话。” “这只是一个开始。” “从今往后,东方由我守护。” …… 而弗朗机这边的消息,以里斯本为中心,向着整个欧洲大陆疯狂蔓延。 最先得到消息的自然是佛郎机的邻居。 也是他们在海上的最大竞争对手。 卡斯蒂利亚王国。 当一艘从里斯本逃出的商船,带着船长语无伦次的描述和哭喊。 抵达塞维利亚港时,所有听到这个故事的人都以为他疯了。 直到第二天,第三天,越来越多的船只带来了相同的甚至更加恐怖的消息。 一支来自遥远东方的魔鬼舰队,用闻所未闻的武器,在特茹河口全歼了佛郎机的无敌舰队。 他们的国王,被迫登船签署了丧权辱国的条约。 消息传到托莱多的王宫,伊莎贝拉女王和费尔南多二世国王。 在听完使者的报告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看到老对手吃瘪的幸灾乐祸。 毕竟唇亡齿寒这个道理谁都清楚。 能轻易碾碎佛郎机,就意味着能轻易碾碎他们。 教皇子午线划分世界的协定,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变成了一张可笑的废纸。 “命令哥伦布!立刻中断所有向西的探索!所有舰队返回港口!不得出港!” “派出我们最好的间谍,去里斯本,不惜一切代价,搞清楚那支舰队的一切!” 而当消息穿过比利牛斯山,越过阿尔卑斯山脉。 传到罗马时,整个教廷都为之震动。 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在深夜的祈祷室里,第一次感到了发自灵魂的恐惧。 这不是寻常的异教徒。 奥斯曼土耳其人虽然凶悍,但他们的弯刀与火炮,依旧在教廷可以理解的范畴之内。 可这支来自东方的舰队,他们的力量,已经近乎神罚。 “黄祸……这是来自东方的黄祸!” 一位枢机主教颤抖着声音说道。 这个古老的词汇,再次浮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 但这一次,不再是关于蒙古铁骑的遥远记忆。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停泊在他们家门口的,钢铁与烈焰的噩梦。 “他们不是上帝的子民,他们的力量来自撒旦!这是对整个基督世界的挑战!” “必须组织全欧洲的十字军,像对抗土耳其人一样,去消灭他们!” 狂热的宗教言论此起彼伏。 但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却比谁都清楚。 在绝对的武力差距面前,所谓的十字军,不过是去给魔鬼送菜的羔羊。 “安静。” “这不是战争,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激怒他,而是祈祷这位东方的王,满足于佛郎机的屈膝,然后尽快离开。” 第四百五十五章 直布罗陀的野望 整个欧洲的王室与贵族,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着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一时间,整个欧罗巴的上空,都笼罩在一片名为江澈的阴影之下。 江澈的舰队并未在里斯本久留。 那份浸透着佛郎机王室屈辱的《里斯本条约》墨迹未干。 破浪号高耸的烟囱已经再次喷吐出滚滚黑烟。 这支庞大的钢铁舰队,在整特茹河口外,调转船头径直驶入了那片被称作赫拉克勒斯之柱的狭窄水道驶去。 直布罗陀海峡。 这道连接着大西洋与地中海的咽喉,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海峡北岸,一块巨大的石灰岩山,扼守着水道的最窄处。 这里,属于刚刚通过联姻,合并了卡斯蒂利亚与阿拉贡。 正雄心勃勃准备开启黄金时代的西班牙王国。 不过当江澈的舰队以无可匹敌的姿态,排成威严的单纵战列线,缓缓驶入海峡的时候。 驻守在山顶要塞上的西班牙守军,早已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恐慌。 毕竟里斯本的消息才传过来不久。 佛郎机无敌舰队的覆灭,若昂二世的屈膝投降,早已通过无数条渠道,笼罩在每一个西班牙人的心头。 他们曾以为这只是老对手的无能,或是水手们夸大其词的传说。 直到此刻,当他们亲眼看到那十几艘艘如同移动山脉般的黑色巨舰,无视着海流与风向,以恒定的速度破浪而来的时候。 这一刻,他们才明白,传说,远比现实更加苍白。 要塞指挥官,阿尔瓦罗·德·古斯曼上尉,是一位在收复失地运动中屡立战功的贵族。 他的勇气曾得到伊莎贝拉女王的亲自嘉奖。 可现在,他握着望远镜的手,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上帝啊,它们真的来了。” 一名年轻的士兵在他身旁划着十字,脸色惨白如纸。 “上尉,我们该怎么办?开炮警告他们吗?” 古斯曼上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里满是苦涩。 开炮?用这些射程不到两千米,还在使用石制炮弹的老古董。 去警告那些能在五千米外一炮轰碎一艘盖伦帆船的魔鬼。 那不是警告,那是自杀。 正当他迟疑不定之时。 一艘挂着黄龙旗的蒸汽艇脱离了主舰队,拉响汽笛,径直朝着山脚下的港口驶来。 这一次,来的不是信使。 而是一名身穿黑色军服年轻军官。 “尊敬的西班牙王国直布罗陀要塞指挥官阁下。” “大明北平王江澈,为维护地中海及大西洋航路之安全,打击海盗与异教徒之嚣张气焰,愿协助贵国,共同防卫直布罗陀这一重要战略节点。” “为此,大明舰队将在此地建立一座永久性的军事合作基地,并部署必要的岸防设施。” “希望贵方能为我方工程人员的登陆与作业,提供一切便利。” 古斯曼上尉看着这份用典雅的卡斯蒂利亚语写就的文件。 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协助防御? 建立永久性军事基地。 这是他听过的,本世纪最无耻,也最狂妄的言辞! 这已经不是在索取,而是在通知! 他们把西班牙王国当成了什么,任人予取予求的非洲部落吗? “回去告诉你的主人!” 古斯曼上尉一把将备忘录拍在桌上,厉声喝道。 “这里是西班牙国王的领土!我们不需要任何人的‘协助’!” “请你们立刻离开我们的领海,否则,我们将视作入侵!” 尽管内心恐惧,但王国与骑士的荣誉,让他必须做出强硬的姿态。 那名大明少校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愤怒。 他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嘴角甚至还带着礼貌的微笑。 “您的答复,我会如实转告我家王爷。”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古斯曼上尉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反而愈发强烈。 半个时辰后,当那艘蒸汽艇返回旗舰。 江澈的舰队,做出了回应。 五艘巨大的运输舰,在四艘驱逐舰的护卫下,径直驶向直布罗陀山脚下一片开阔的沙滩。 运输舰巨大的船身侧面,一块块巨大的挡板轰然落下,形成了通往沙滩的斜坡。 “咚!咚!咚!” 伴随着整齐划一,仿佛踏在人心脏上的脚步声。 一个个全副武装的陆战队士兵,排着密集的方阵,从船舱内涌出。 他们头戴钢盔,身穿黑色作训服,脚蹬高筒军靴,手中的步枪上,已经装上了闪着寒光的刺刀。 一千名士兵,在短短一刻钟内,便在沙滩上集结完毕,组成了一个巨大而沉默的钢铁方阵。 古斯曼上尉在山顶上,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切,手脚冰凉。 他麾下只有不到五百名士兵,大部分还是临时征召的民兵,装备着少量老旧的火绳枪。 “迎战!” 古斯曼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为了女王!为了卡斯蒂利亚!” 这一刻,他也别无选择,只能带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兵力,冲下山坡。 山坡上,西班牙士兵们呐喊着,声嘶力竭地为自己鼓气。 而在海滩上,那一千名陆战队员,却依旧如雕塑般纹丝不动。 直到西班牙人进入两百米范围。 “举枪!” “开火!” 冰冷的命令声,章武的口哨与旗语,瞬间传遍全阵。 “砰砰!” 不是西班牙人熟悉的,那种零星而迟缓的火绳枪爆鸣。 而是一阵如同骤雨打在铁皮上,密集到令人窒息的金属风暴! 前排的陆战队员,在短短数秒内,便打空了弹夹内的所有子弹。 他们甚至没有后退,只是蹲下,开始重新装填。 而后排的士兵,则立刻上前一步,补上了他们的位置。 第二轮,第三轮齐射,无缝衔接。 由无数铅弹组成的死亡之墙,迎面撞上了冲锋的西班牙人群。 冲在最前面的西班牙士兵,就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他们的血肉之躯,在步枪子弹面前,比纸还要脆弱。 仅仅三轮齐射,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五百人的冲锋队伍,已经倒下了一半。 他们扔掉武器,哭喊着,转身向山上逃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古斯曼上尉的佩剑掉在地上。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片修罗场,大脑一片空白。 第四百五十六章 接受主的审判 “冲锋!” 一千人的黑色方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向着溃散的西班牙人,向着山顶的要塞,席卷而去。 一个冲锋,仅仅一个冲锋。 直布罗陀要塞,陷落。 那面代表着卡斯蒂利亚王国的旗帜,被人从旗杆上扯下,扔在尘埃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迎风招展的,黑底黄龙旗。 江澈终于登上了这块属于他的战利品。 他站在直布罗陀之巅,海风吹拂着他的王袍。向西,是辽阔无垠的大西洋;向东,是蔚蓝如镜的地中海。 整个欧罗巴最重要的海上十字路口,此刻已牢牢攥在他的掌心。 “传令工程部队,立刻登陆。” 江澈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我要在这里,看到全世界最坚固的要塞。” “把我们最大口径的岸防炮,给我架在山顶。” “炮口,一半朝向大西洋,一半朝向地中海。” “是,王爷!” 身后的军官们轰然应诺,因为他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从这一刻起,大明的舰队,在地中海,拥有了一艘永不沉没的航空母舰! 任何想要进入或离开地中海的船只,都必须经过大明岸防炮的洗礼。 这道世界闻名的海峡,成了大明帝国的私家内湖。 欧洲的咽喉,被一只来自东方的铁手,死死扼住。 江澈遥望着地中海的东方。 “是时候,去拜访一下那位自称上帝在人间代言人的教皇了。” “还有那些,靠着垄断东方航线,赚得盆满钵满的威尼斯商人。” 一个,是欧洲的精神支柱。 一个,是欧洲的钱袋子。 既然要制定新的规矩,那就必须先把旧世界的神像与金库,一起打碎。 直布罗陀山顶的黄龙旗,狠狠烫在了欧罗巴的神经上。 但江澈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 在留下一个营的陆战队和一支工程兵团。 开始将那块巨岩改造成一座前所未有的海防要塞后,他立刻下达了新的命令。 “起锚,全速前进。目标,罗马。” 破浪号的舰桥上,所有军官都感到了些许诧异。 刚刚才扼住地中海的咽喉,难道不应该先巩固消化,震慑周边吗? 为何要如此急切地直扑欧洲的心脏? 江澈背对着他们,看着海图上那个代表着罗马城邦的标记。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打蛇,就要打七寸。欧洲这片土地,王权林立,但真正能将他们凝聚起来的,不是国王,而是信仰。”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所谓的圣战集结起来之前,先把那面最神圣的旗帜,从精神上折断。” 毕竟江澈不需要一场席卷欧洲的漫长战争。 那太耗费时间与精力。 所以为了避免这样,他就得直接打断欧洲的脊梁。 让他们在未来一百年里,都对来自东方的龙旗感到发自灵魂的战栗。 命令下达,庞大的钢铁舰队再次启动。 它们穿过巴利阿里群岛,沿着撒丁岛的东海岸一路北上。 沿途的热那亚、比萨、那不勒斯…… 所有曾经在地中海叱咤风云的海洋共和国和城邦,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们的港口被紧急封锁,商船不敢出海,城墙上站满了瑟瑟发抖的士兵。 无数的信使骑着快马,没日没夜地奔向罗马,带去那支魔鬼舰队不断逼近的消息。 地中海,这片曾经被他们视为自家后花园的蔚蓝之海。 终于,在无数眼睛注视下,江澈的舰队抵达了罗马的外港——奥斯蒂亚。 消息像一道闪电,劈进了这座被称为永恒之城的心脏。 梵蒂冈,西斯廷教堂。 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刚刚结束一场奢华的晚宴。 正准备享受他两个私生子为他寻来的新乐子。 可是当一名枢机主教将东方舰队兵临城下的消息告诉他的时候。 这位教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们怎么敢!” 亚历山大六世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刚刚还在嘲笑佛郎机人和西班牙人的无能。 还在盘算着如何利用这次危机,重新树立教廷的权威。 向全欧洲的国王们勒索更多的什一税。 可转眼间,那把悬在别人头顶的利剑,就已经抵在了自己的喉咙上。 “召集所有枢机主教!立刻!” “敲响全罗马的警钟!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异教徒的魔鬼已经兵临城下!” “我要以圣父的名义,向全基督世界发布教令!发动圣战!所有国王,所有贵族,所有虔诚的信徒,都有义务拿起武器,保卫我们的信仰,消灭这群来自地狱的撒旦造物!” 不是说他这么做害怕,而是因为江澈做出来的那些事情在他们看来已经不是人为可以达到的了。 在亚历山大六世的亲自推动下。 一股狂热的宗教情绪,开始在罗马城中迅速蔓延。 无数的教士走上街头,声嘶力竭地向市民们控诉着东方异教徒的暴行。 他们将江澈的舰队描绘成撒旦的军团。 将那些钢铁巨舰说成是用信徒骸骨堆砌而成的地狱方舟。 “为了上帝的荣光!” “圣战!圣战!” 群情激奋,无数被煽动起来的市民手持草叉和棍棒,涌上街头。 整个罗马,陷入一片狂乱的沸腾之中。 可是就在亚历山大六世志得意满,以为自己已经掌控了舆论。 准备向法兰西,向神圣罗马帝国派出使者,要求他们出兵勤王之时。 江澈的礼物却是到了。 一艘小小的蒸汽艇,挂着代表使节的白色旗帜。 穿过沸腾的人群和无能为力的罗马城防军,径直抵达了圣天使堡下的码头。 船上下来一名身穿华服的特使,无视了周围所有充满敌意的目光。 他带来的,不是国书,也不是宣战令,而是一只制作精美的黑漆木箱。 教皇的卫队将这名特使和箱子,如临大敌般地押送到了梵蒂冈。 在圣彼得大教堂前的广场上。 当着无数枢机主教和罗马贵族的面。 亚历山大六世高坐于临时搬来的御座之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位东方来的使者。 “卑贱的异教徒,你竟敢踏上这片圣土?” 亚历山大六世用他最威严的语调喝问。 “你的主人派你来,是准备跪下忏悔,接受主的审判吗?” 第四百五十七章 特使先生 大明特使,暗卫司校尉陈默,脸色不变。 他只是微微躬身,用一口流利得令人惊讶的拉丁语说道。 “教皇陛下,我家王爷命我,为您献上一份来自东方的薄礼。” 说着,他打开了那只黑漆木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去,以为里面会是什么金银珠宝。 或是某种东方特有的奇珍。 然而,箱子里没有黄金,没有丝绸。 只有一叠叠泛黄的羊皮纸卷和一本本厚厚的用葡萄牙文写就的账本。 亚历山大六世的瞳孔,他认得出来,那是佛郎机人特有的文件格式。 “我家王爷在攻占果阿时,从总督府的密室里,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比如,这本账目,详细记载了过去十年间,某些人是如何将赎罪券的收入,用来为自己的私生子购买公爵领地的。”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轻轻翻动着。 亚历山大六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还有这些信件!” 陈默又拿起一卷羊皮纸。 “记录了一些主教,是如何一边宣扬禁欲,一边与十几位情妇保持着亲密关系的。哦,这里还有一份更有趣的,关于某位德高望重的阁下,与奥斯曼商人私下交易军火,换取土耳其浴室少年奴隶的契约。”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所有枢机主教和贵族的脸上,都写满了惊骇。 这些丑闻,任何一件单独爆出去,都足以引发一场宗教地震! 而现在,它们像一堆垃圾一样,被一个异教徒,在梵蒂冈的圣光之下,公之于众! 亚历山大六世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他死死抓住御座的扶手。 他想怒吼,想下令将这个使者拖下去烧死。 但他不能,因为他看到,箱子底部,还有一份文件。 上面盖着他本人,波吉亚家族的蜡封。 那是他当年为了登上教皇之位,向几位关键的枢机主教行贿的原始记录。 那是足以将他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让他遗臭万年的铁证! “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默合上箱子,脸上的神情依旧恭敬。 “我家王爷,对贵教的内部事务毫无兴趣。” “他只是想告诉陛下,这些东西,可以成为一份献给您的,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礼物。” “也可以成为一份印刷成千上万册,传遍整个欧洲大陆的读物。” “是合作,还是让整个欧洲都来看看你们的真面目。” “选择权,在您的手中。” 广场上,落针可闻。 刚才还喧嚣着圣战的狂热气氛,此刻荡然无存。 因为这一刻,所有人都清楚,江澈根本不屑于和他们打一场所谓的圣战。 亚历山大六世瘫坐在御座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陈默那张平静的脸,仿佛看到了一张魔鬼的笑脸。 他所有的权谋,所有的威严,在这绝对的武力和更绝对的政治威胁面前,都成了可笑的泡沫。 半晌,他仿佛苍老了二十岁,疲惫地挥了挥手。 “请大明的特使先生,到我的书房一叙。” 当这句话说出口时,所有人都明白。 教皇,屈服了。 在破浪号毁天灭地的炮口和那箱足以颠覆信仰的丑闻面前。 所谓的上帝在人间的代言人,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 那一天,圣战的口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梵蒂冈被迫与大明特使进行了一场友好而坦诚的会谈。 默认了江澈的舰队在地中海自由航行、停泊与补给的权利。 消息传出,整个欧洲的王室,都陷入了比里斯本陷落时更深的绝望。 连教皇都跪了,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阻挡那面黄龙旗的前进? 而江澈,站在旗舰的甲板上,遥望着意大利半岛的东北方向。 解决了精神支柱,下一个,该轮到钱袋子了。 教皇屈服的消息随着商船传遍地中海。 江澈的舰队已经调转航向,向着亚得里亚海的深处缓缓驶去。 他们的目标,是那座建立在水上的黄金之城。 整个欧洲最富庶的商业共和国——威尼斯。 与直布罗陀的军事要塞和罗马的神权中心不同。 威尼斯没有坚固的陆地城堡,也没有统御信徒的无上权威。 它的城墙,是环绕潟湖的万顷碧波。 它的武器,是堆积如山的金币和遍布欧洲的情报网络。 十几天后,舰队那标志性的滚滚黑烟出现在利多岛外海。 整座水城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之中。 恐慌是必然的。 那支能让教皇低头的舰队,足以将整个威尼斯连同它的万千财富一起送入海底。 但与恐慌并存的,是属于商人的贪婪与好奇。 无数威尼斯商人乘着他们灵巧的贡多拉,远远地聚集在航道之外。 他们伸长了脖子,用敬畏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超乎想象的钢铁巨舰。 “上帝啊,它们比传说中还要庞大……” “看看那光滑的铁甲,需要多少顶级的铁匠才能打造出来?这得值多少弗罗林金币?” “我更关心的是,他们从哪里来?他们的船上,装的是东方的丝绸,还是香料群岛的豆蔻?” 威尼斯总督府,那座闻名遐迩的哥特式建筑内,气氛凝重如铅。 年迈的总督,弗朗切斯科·福斯卡里,正与十人委员会的成员们紧急商议。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 “不能打。” 一位头发花白的议员率先开口,语气斩钉截铁。 “热那亚人会为我们的毁灭而举杯欢庆,米兰和佛罗伦萨的银行家们会立刻扑上来,撕碎我们的贸易网络。” “与这支魔鬼舰队开战,等于自杀。” “可难道要像罗马一样,跪下来乞求他们的怜悯吗?” 另一名年轻气盛的贵族涨红了脸。 “我们是威尼斯!圣马可的雄狮,从不向任何人低头!” “低头总比被砍头好!” “懦夫!” 争吵声越来越激烈,福斯卡里总督疲惫地敲了敲桌子。 “诸位,安静,我们是商人,不是莽夫。” “既然是商人,就要用商人的方式解决问题。” “他们停在了外海,没有进入潟湖,也没有炮击,这说明,他们不是来毁灭我们的,他们有别的目的。” 第四百五十八章 威尼斯商人的算盘 “既然是有目的,那就一定可以谈。” 就在此时,一名侍从匆匆跑了进来,递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 信的内容很简单,江澈想与威尼斯的最高决策者,进行一场友好的会谈。 福斯卡里见此,顿时看向了周围的人。 “你们看,这不就来了吗?” ………… 半日后,威尼斯总督府最核心的议事厅内。 江澈带着章武一行人,以及一名翻译人员,便在数十名威尼斯贵族的注视下,坦然走入。 章武一身黑色劲装,手始终若有若无地搭在腰间的枪套上。 他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煞气,让周围的威尼斯卫兵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江澈本人只穿了一身裁剪合体的黑色常服,脸上甚至带着温和的笑意。 “欢迎您,来自遥远东方的亲王殿下。” 总督福斯卡里主动从他的宝座上走下,用相对平等的姿态,迎接了江澈。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内心震撼无比。 就是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孙子还要年轻的人,搅动了整个欧洲的风云。 “总督阁下,您的城市比传闻中更加美丽。” 江澈的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出自提香,丁托列托之手的巨幅壁画。 福斯卡里干笑一声,直接切入了正题。 “王爷阁下,您的舰队让整个地中海都为之颤抖,罗马的教皇在您的威严面前低头,直布罗陀的巨岩上飘扬着您的龙旗,现在,您来到我的城市,不知是带来了和平的橄榄枝,还是审判的利剑?” 这是一句试探,也是一句警告。 他在提醒江澈,威尼斯不是西班牙,更不是教廷,他们有自己的底牌。 “总督阁下,利剑是对付敌人的,橄榄枝是留给朋友的。” 江澈脸上的笑意不变:“而朋友和敌人的区别,往往只在于能否看清时势。” “威尼斯因贸易而兴,靠着垄断奥斯曼帝国的陆路商道,赚取了整个欧洲的财富,我说的对吗?” “这是圣马可的荣光。” 福斯卡里矜持地回答。 “但这份荣光,正在褪色。” 江澈转过身,他看着这些人。 “佛郎机人开辟了绕过好望角的新航线,虽然磕磕绊绊,但已经对你们的地位造成了冲击。” 江澈的嘴角微微上扬,说出了一句让所有威尼斯人脸色大变的话。 “旧的时代结束了。从香料群岛到马六甲,再到好望角,所有航线都在我的舰队掌控之下。你们威尼斯人引以为傲的东方贸易,如今的源头,在我手里。”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才是最根本的威胁! 军事上的打击只会摧毁威尼斯的躯体,而贸易线的断绝,则会直接扼杀它的灵魂。 “你想怎么样?” 一名议员忍不住颤声问道。 “我想给你们一个选择。” 江澈走到议事厅中央的长桌旁,从章武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木箱,放在桌上,亲自打开。 箱子里没有黄金,也没有武器,只有三样东西。 一块流光溢彩的丝绸,一个洁白如玉的瓷瓶,和一座造型精巧,指针正在滴答作响的自鸣钟。 “这是我北平织造局的云锦,它的工艺,远胜你们从奥斯曼人手里买到的任何丝绸。” “这是我北平官窑的薄胎瓷,它的质地,比最昂贵的埃及琉璃还要通透。” “而这个,我们称之为钟,一种可以精确计量时间的工具,它的价值,我想在座的诸位比我更清楚。” 江澈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座自鸣钟的黄铜外壳。 “我可以将这些货物,以及更多你们闻所未闻的东方奇珍,交给你们,让威尼斯成为它们在全欧洲的,唯一的代理商。” 唯一的代理商! 这五个字对于他们来说或许很坳口,可谁也明白这几个字的含义。 以他们的商业嗅觉,瞬间就判断出这三样东西能在欧洲掀起怎样的狂潮! 任何一件,都足以让国王和贵妇们为之疯狂! 而他们,将成为独家垄断者! 这意味着威尼斯不仅不会衰落,反而会迎来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辉煌的黄金时代! “代价呢?” 福斯卡里强行压下内心的狂喜,毕竟江澈都打到了这里,绝对不会没有条件。 “很简单。” 江澈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我的舰队需要一个可靠的补给港和情报中心,威尼斯要为我们提供食物、淡水、工匠,以及,全欧洲的各类情报。” “这一点,我相信你们可以做到。” “第二,我带来的货物,你们销售所得的利润,我七,你三。” “不可能!” 一名负责财政的议员立刻跳了起来。 “七三?这是抢劫!我们还要承担运输,销售的成本和风险!” “风险?” 江澈笑了,他看向张叙,“你告诉他们,我们的风险是什么?” 张叙上前一步,立正敬礼,声音洪亮如钟。 “报告王爷,风险为零,任何敢于在地中海上抢劫我大明合作商船的海盗或国家,北平舰队将在一个月之内,将其从地图上抹去。” 此话一出,那名议员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是啊,他怎么忘记了,江澈几乎是一路打过来的,谁要是敢对手下的人动手。 那么迎接他们的不光是威尼斯的经济绞索,更有着来自江澈的惩罚。 “至于成本,” 江澈的目光重新回到总督身上。 “我还可以为你们提供一些额外的帮助,比如,为你们的商船队提供军事护航,确保你们在地中海的贸易,不会受到任何人的骚扰,比如,当你们的死对头热那亚人试图挑衅时,我的舰队,恰好可以在他们的港口外进行一次炮术演习。” 在场的威尼斯人,都是人精中的人精,他们立刻听懂了江澈的言外之意。 这已经不是一份简单的商业合同了。 这是一份保护协议! 威尼斯将成为大明北平王在地中海的代理人。 付出三成的利润和自己的情报网络,换来的是无与伦比的商业垄断权,以及一支天下无敌的舰队作为靠山! 第四百五十九章 新式教育的萌芽 福斯卡里总督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他看到,如果拒绝,江澈明天就可以去热那亚,去那不勒斯,提出同样的条件。 到那时,威尼斯将同时失去旧的贸易线和新的机会,被整个时代所抛弃。 而如果同意威尼斯将与这头东方猛虎牢牢绑定在一起。 未来是辉煌还是毁灭,全在对方的一念之间。 但商人逐利的天性,最终压倒了一切。 “四六!” 福斯卡里伸出四根手指,开始了他作为商人的最后挣扎。 “王爷,您拿六,我们拿四!是因为我们需要更多的利润来打通欧洲各国的关节,为您的商品铺平道路!”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可以。” 他如此爽快的答应,反而让福斯卡里愣住了。 “总督阁下,我不喜欢讨价还价。” 江澈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我喜欢有能力,且能认清自己位置的朋友,多给你们一成,我希望你们能做得更好。” “一个月后,我的第一批货船会抵达,我希望到时候,能看到一份详细的欧洲势力分布图,以及,一份让我们满意的补给清单。” 说完,他便带着张叙和章武,转身离去,留下了一屋子神情复杂,却又掩饰不住兴奋的威尼斯人。 当他们走出总督府,章武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王爷,就这么简单?我还以为,怎么也得让他们见识一下咱们的炮火。” “章武,对付军人,用炮火,对付神棍,用真相,但对付商人。” “用金钱就够了。” “黄金,是比钢铁更锋利的武器,它能兵不血刃地瓦解最坚固的同盟,教皇还在号召一场不存在的圣战,可他很快就会发现,那些本该响应他的国王和贵族们,正忙着派使者来威尼斯,排队购买我们的钟表和丝绸。” “我们甚至不需要亲自出面,威尼斯就会成为我们插在欧洲心脏的一把尖刀,主动为我们撕开所有的缺口。” 张叙和章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在他们的思维里,征服世界靠的是船坚炮利。 而他们的王爷,却用一种他们从未想过的方式,在更高的维度上,开始了对这片大陆的真正征服。 欧洲反江澈同盟。 在它还未成型之前,就已经被来自东方的黄金,从内部彻底撕裂。 半个月后,里斯本,贝伦塔。 江澈站在塔顶的平台上,俯瞰着下方平静的特茹河口。 昔日千帆竞发的繁忙景象已不复存在。 占领这座城市已经数月,在绝对的武力弹压和高效的军事管制下,秩序早已恢复。 市民们从最初的恐惧,到现在的麻木接受,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只是,街上巡逻的士兵换成了黑甲黑盔的东方人。 “王爷。” 章武和张叙一同步上平台,躬身行礼。 “叫你们来,是想谈谈下一步的计划。” 章武精神一振,向前一步道:“王爷,可是要对法兰西或者英格兰用兵了?末将的陆战队早已休整完毕,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在他看来,征服欧洲,就该趁热打铁,一鼓作气。 趁着教廷威信扫地,各国同盟尚未形成之际,以雷霆之势席卷大陆。 张叙则更为稳重,他思索着开口。 “王爷,若是要继续向北,我们的补给线会拉得太长,依末将之见,不如先彻底消化伊比利亚半岛,以此为基地,再图北上,更为稳妥。” 江澈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莫测的笑意。 “我们不打了。” “什么?” 章武和张叙同时愣住了,面面相觑,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王爷的意思是……”张叙有些迟疑地问。 “我要在这里,在威尼斯,在未来我们控制的每一座欧洲大城,办一种学堂。” 江澈的语气很轻,但说出的每一个字。 章武眉头紧锁,脱口而出:“学堂?王爷,您是要教化这些番邦蛮夷?这有何用?一群连沐浴都不勤快的蛮子,学得会我们圣人的文章吗?再说了,把我们的好东西教给他们,不是资敌吗?” 这番话,代表了绝大多数大明军人的想法。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对付异族,要么用刀剑使其臣服,要么用财货使其贪婪,教化他们,简直是天方夜谭,更是养虎为患。 “我当然不是要教他们《论语》。” 江澈笑了,“我要办的学堂,名叫格物学堂。” “我要招收他们本地最聪慧、最贫穷的孩童,免费教他们三样东西。” “第一,汉语。让他们从识字开始。” “第二,数学。从九九乘法表到高等算术,用最严谨的逻辑,构建他们的思维方式。”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物理、化学、工程技术。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之所以能造出这样的钢铁巨舰,不是靠神明,而是靠可以被计算和掌握的科学!” 江澈顿了顿,看着陷入沉思的两人,继续说道。 “所有的教材,都必须用汉字书写,所有的度量衡,都必须用我们的尺、寸、斤、两。所有的课程,都要在开头加上一句话——此皆为华夏先贤智慧之结晶,乃天朝上国领先世界之明证。” 章武似懂非懂,他挠了挠头:“王爷,他们学会了,还不是给他们自己造船造炮?” “问得好。” 江澈赞许地点点头,“所以,我们教的,永远是知其然,而不是知其所以然。我们可以教他们如何按照图纸造出一台蒸汽机,但绝不会教他们冶金和材料学的核心原理,我们可以给他们成品的步枪,但子弹的生产线,必须牢牢攥在我们自己手里。” “这就像喂鹰,要让它能飞,能为我捕猎,但又要在它脖子上套上绳子,让它永远飞不出我的手掌心。” “最重要的是,当这片土地上最聪明的那批人,都以说汉语为荣,以能进入格物学堂为毕生追求时,他们的文明,就从根子上断了,他们的未来,就只能依附于我们。” 第四百六十章 欧陆变局 一番话说完,平台上一片死寂。 章武和张叙的脸上,早已没有了最初的疑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震撼。 他们终于明白,他们的王爷,所图谋的,根本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甚至不是一代人的霸业。 “末将……明白了。” 张叙深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抱拳躬身。 “王爷深谋远虑,非我等所能及。舰队必将为您的计划,保驾护航!” 章武也反应过来,脸上写满了兴奋和崇拜。 “王爷,您就下令吧!这事要是成了,比踏平他十个八个王国都带劲!以后我老章的兵,不光能杀人,还能当先生!” 江澈笑着将他扶起:“这件事,军队负责维持秩序就够了。具体执行,我交给了暗卫司。” …… 半个月后,威尼斯。 一座位于犹太区边缘,原属于某个破产贵族的府邸,被重新修缮一新,挂上了格物学堂的汉字牌匾。 暗卫司校尉陈默,一身儒衫,站在学堂门口,神情肃穆。 他身旁,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年轻人。 年轻人叫科菲,原本是佛郎机人从非洲抓来的奴隶。 在一次海战中被江澈的舰队解救。 因为头脑灵活,又对大明有着近乎狂热的感恩之心,而被陈默特意挑选出来培养。 “都安排好了吗?”陈默用汉语问道。 “回禀大人,都已妥当。” 科菲同样用略显生硬,但足够清晰的汉语回答。 “按照您的吩咐,第一批招收的五十名学童,都是十二岁以下,出身贫寒的本地人。另外,像我一样被解救出来的各个族群的年轻人里,也挑选出了三十个最聪明的,作为第一批干部预备生。” 陈默点点头,目光投向院内。 院子里,那些刚刚领到崭新制服的威尼斯孩童。 正好奇又胆怯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对他们而言,这个免除一切费用,还提供一日三餐的地方,简直像是天堂。 而在另一边,科菲的同伴们,那些曾经的奴隶,则站得笔直。 “大人,我还是不明白。” 科菲看着那些威尼斯孩童,低声问道。 “我们为什么要将宝贵的知识,教给这些曾经压迫我们的人的后代?” 这个问题,在他们这些被解救者心中,盘桓了许久。 陈默转过头,看着科菲那双清澈的眼睛。 “科菲,这些孩子,他们是威尼斯人,但他们更是穷人。” “我们教他们知识,他们就会成为新时代的匠人和管事。” “至于你们,你们的使命更加重要,你们遭受过最深的苦难,也对王爷怀有最纯粹的忠诚,你们要学的,不仅是知识,更是管理和组织的能力。” “非洲的种植园,美洲的矿山,都需要有可靠的人去管理。” “届时,只要你们管理到位,那就会成为未来的总督,未来的将军,到时候就需要你们自己去团结那些被压迫的人,让他们知道,只有追随王爷的龙旗,才能获得尊严和富足。” 科菲从未想过,自己一个曾经连生死都无法掌控的奴隶,有朝一日,会被赋予如此宏伟的使命。 “我明白了!” “我,科菲,愿为王爷献上我的一切!我将成为王爷在黑暗大陆上最锋利的矛!” 在佛朗机整备完成后。 江澈决定回港之前,在去一次威尼斯。 毕竟对于这里,他还是很喜欢的。 如果不是这里距离华夏太远,江澈甚至都想把儿子和媳妇都接过来度度假。 七天后,丽都岛。 这里曾是威尼斯贵族们躲避夏季酷暑的度假胜地。 如今,岛屿的东侧已被北平舰队彻底改造。 变成了一座戒备森严的军事基地和后勤港口。 训练场上,特战军的士兵们正在进行日常的实弹射击演练。 引得远处一些被允许旁观的威尼斯本地雇工和仆从们阵阵惊呼。 江澈并没有在训练场边,他此刻正坐在一座临时搭建的观景高台上。 悠闲地品着来自东方的香茗。 暗卫司校尉陈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躬身禀报。 “王爷,您让留意的那个科西嘉人,今天又来了。” “哦?”江澈放下茶杯,提起了一丝兴趣,“那个叫波拿巴的年轻人?” “是的,对方原是法兰西王国的一名低阶炮兵军官,因家道中落,且出身科西嘉备受排挤,便来到意大利,想在各个城邦的佣兵团里谋个出路。” 陈默的汇报详尽而精准:“自我们入驻威尼斯后,他想尽一切办法接近我们的士兵,打探我们武器和战术的情报,表现出了近乎狂热的痴迷。” “根据评估,此人野心极大,军事天赋极高,且对我们……怀有极度的崇拜。” 江澈笑了笑,这倒是意料之外的发现。 “让他过来吧。” “正好,今天的演练也该换个项目了,让章武准备一下,给他开开眼界。” “遵命。” 片刻后,一个身材不算高大的年轻人,被陈默带到了高台之下。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湛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高台上的江澈。 “波拿巴,见过尊敬的亲王殿下!” 江澈打量着他,眼前这个面容还略显青涩的年轻人。 与历史画像上那个戴着三角帽的皇帝身影,似乎还相去甚远。 “你对我的军队很感兴趣?” 江澈用流利的拉丁语问道,这让波拿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是的,殿下!” “我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军队!您的士兵,他们手中的火枪,射程和精度远超欧洲任何一种滑膛枪。” “他们的纪律,他们的战术,这一切,都是完美的军事艺术!” “艺术?” 江澈玩味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站起身,指向下方的训练场。 “章武。” “末将在!” 章武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 “让波拿巴先生见识一下,什么叫战争的美学。” 章武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他转身对着下方大吼一声。 很快,训练场上的步兵迅速撤下。 取而代之的是十二门被四匹挽马牵引的75毫米野战炮。 与欧洲军队那些笨重臃肿的青铜炮形成了鲜明对比。 第四百六十一章 归程 炮兵们动作娴熟地解下挽马,调整炮口,装填炮弹。 “波拿巴。” “你看,一千五百米外,那处模拟的碉堡,如果用你们欧洲最大口径的攻城炮,需要多久才能摧毁它?” 波拿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估算了一下距离和目标强度。 “殿下,至少需要将重炮推到五百米内,经过数小时甚至一整天的持续轰击,才有可能打开一个缺口。” “太慢了。” 江澈摇了摇头,“战争,效率就是生命。” 他轻轻一挥手。 章武立刻下达了命令:“目标,敌方碉堡!三发急速射!放!” “轰!轰!轰!” 十二门火炮几乎在同一瞬间发出了怒吼,震得高台都在微微颤抖。 波拿巴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十二枚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 十二道几乎完全重合的弹道,落在了那座小小的碉堡之上! 从开火到摧毁,不超过三十秒! “上帝啊……” 波拿巴失声喃喃,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兴奋。 “这……这才是真正的炮兵!” 波拿巴激动地涨红了脸,他猛地转向江澈,几乎是在恳求。 “殿下!您是如何做到的?这种战术思想,它将颠覆整个大陆的战争形态!” “战术思想的根基,是技术。” 江澈重新坐下,示意陈默:“去,把那几本书拿来。” 很快,陈默捧着一个木盒上来。 江澈亲自打开,里面是几本用上好皮纸装订的书籍。 “这本,是我们华夏一位先贤的著作,名叫《孙子兵法》,里面讲述的,是如何在更高的维度上思考战争。” “这几本,是《基础数学原理》,《材料力学入门》和《工程学概论》,里面讲述的,是如何将思考变为现实。” “它们都已经被我的学者翻译成了拉丁文,现在,我把它们送给你。” 波拿-巴呆呆地看着那几本书,呼吸都停滞了。 他伸出手,动作却像是在触摸圣物一般。 “殿下……您……” “我只是一个无名的流亡者,您为何要将如此宝贵的知识赠予我?” “因为我喜欢聪明,且有野心的人。” “欧洲这潭死水,太沉闷了,需要有人扔一块石头进去,搅动一下。” 波拿巴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听懂了江澈的言外之意。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赠予,这是一种投资,一种期许! 他单膝跪地,双手将书高高举过头顶,用此生最郑重的语气宣誓。 “我,波拿巴,愿以我未来的所有荣耀,来回报殿下您今日的慷慨与启迪!” 江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挥手让他退下。 看着波拿巴那难掩兴奋、匆匆离去的背影。 一旁的章武终于忍不住了,他凑上前来,满脸不解。 “王爷,末将实在是看不懂。这小子一看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您把咱们克敌制胜的宝贝就这么教给他,这不是资敌吗?万一将来他成了气候,调转炮口来打我们怎么办?” 张叙也皱着眉,显然有着同样的困惑。 江澈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轻轻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方的阿尔卑斯山脉。 那连绵的雪峰,如同欧洲天然的屏障。 “他不会,也不敢,只要我们的舰队还停泊在地中海,只要我们的技术还在不断向前,他就永远只能是追赶者。” “一个统一欧洲,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而一个内斗不休的欧洲,才是最符合我们利益的欧洲。” 江澈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负手而立。 “他会用我们教给他的知识,去点燃这片大陆的战火。” “他越成功,欧洲就会越混乱,那些国王和教皇,就越没有精力来思考如何应对我们。” “我们要做的,只是坐在这里,一边卖给他们货物,赚取黄金,一边欣赏他们用我们赐予的武器和思想,打得血流成河。” 江澈转过头,看着因震惊而说不出话的章武和张叙。 “给欧洲留下一点混乱的种子,似乎也不错。” “张叙,你去准备一下,我们也给回去了!” ………… 整个西方,此刻一些航海要道上已经全部插上了龙旗。 旗舰破浪号的舰长室里。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无垠的大西洋。 夕阳的余晖将海面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红,宣告着又一日的航程即将结束。 西征舰队已经离开欧洲大陆近一个月了。 江澈背对着落日,站在巨大的世界海图前。 海图上,从里斯本到好望角。 再到马六-甲,最后指向北平的航线,被一条粗重的红线清晰地标注出来。 “王爷,算算日子,咱们出来已经快一年半了吧。” 章武大马金刀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满足。 他刚从下层船舱视察回来。 那里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一个黄金崇拜者发疯。 “光是从教廷和那些不开眼的贵族手里弄来的黄金,就够咱们北平府三年的用度了!还有那些艺术品、珠宝,堆得跟山一样。末将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与章武的激动不同,张叙则显得沉静许多。 “章将军,黄金白银固然重要,可在我看来,此行最大的收获,并非这些。” 张叙看着江澈的背影,恭敬地说道。 “王爷带回来的那三百多名欧洲顶尖工匠,还有那几万册科学典籍,才是真正能让我大明,不,是能让我北平,领先世界百年的根基。” 江澈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们说的都没错。” 他走到舷窗边,看着渐沉的夕阳,声音平静而深远:“黄金,是驱动帝国运转的血液。但知识,是铸造帝国骨骼的钢铁。而我们亲手在欧洲播下的那些种子……则是未来能为我们掌控这个帝国灵魂的神经。” 这番话,让章武和张叙都陷入了沉思。 他们跟随王爷征战万里,亲眼见证了炮火如何摧毁一个旧世界,也亲眼见证了格物学堂如何在废墟上建立新秩序。 “王爷深意,我等仍在学习领会。”张叙由衷地感叹。 第四百六十二章 黄金航线成型 就在这时,舰长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名暗卫司的校尉在门外低声禀报。 “进来。” 校尉快步而入,躬身行礼,双手呈上一份用蜡封的密报筒。 “王爷,飞剪船从前方中继站送来的最新情报。” 江澈接过密报,拆开封蜡,抽出里面的丝绸卷宗,一目十行地浏览起来。 “是北大年和香料群岛来的消息?”张叙试探着问道。 “嗯。” 江澈将卷宗递给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我们的第一个海外总督区,干得不错。” 张叙接过卷宗,与章武凑在一起细看起来。 “北大年要塞一期主体工程已于三个月前完工,新式棱堡炮台足以抵御任何规模的地方舰队。” “港口扩建第一阶段完成,可同时停泊二十艘主力舰。” “港区市镇已初具规模,常住人口破万,商旅不绝!” “香料群岛贸易航线已完全纳入我方掌控,今年第一批丁香与豆蔻已顺利起运,预计利润将超过五十万两白银。” “当地各苏丹国对我方感恩戴德,甚至主动派出子弟兵,协助我军维持航道治安。” “印度洋航线已建立三处补给点,我舰队定期巡航,海盗绝迹。” “往来商船,无论阿曼人还是波斯人,皆以能获得我舰队庇护为荣,多有主动悬挂我北平黄龙附旗者!” 章武看得是眉飞色舞,一拳砸在自己手心。 “好!好啊!这才一年多的功夫,咱们就真的在这万里之外,站稳脚跟了!这帮崽子们,没给王爷您丢脸!” 张叙则看得更深,他激动地说道:“王爷,这已经不只是站稳脚跟了。这是一个集军事、贸易、生产于一体的完整体系!” “从南洋到印度洋,一条完全由我们主导的黄金航线已然成型!这……这是开天辟地之功!” 江澈不置可否,他的目光落在了卷宗的最后一部分。 “还有更好的消息。”他淡淡地说道。 “哦?” 章武和张叙都好奇地凑了过来。 只见卷宗末尾写着:“北平密报:格物院于日前成功试制新型高压蒸汽机,功率较旧式提升三成,体积缩小两成。” “另,冶金所取得突破,新式合金钢配方已可用于铸造更大口径、更长身管的火炮。预计我军下一代战舰昆仑级,主炮口径将超越两百毫米,航速可达二十节以上。” 这个消息像一枚重磅炮弹,在章武和张叙的脑子里炸开了。 “航速二十节?!” 章武失声叫了出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的天!那岂不是比现在快了将近一半?!” “主炮口径超两百毫米……” 张叙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他喃喃自语。 “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在敌人完全无法触及的距离上,对他们进行毁灭性打击。所谓的海岸要塞,在昆仑级面前,将和纸糊的没有任何区别。”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震撼与狂喜。 他们在这里征服世界,而王爷的大本营,在万里之外,更是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自我进化!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刚刚打下一片江山。 回头却发现,家里已经为你准备好了足以征服整个星辰大海的神兵利器。 江澈看着两人的表情,平静地将卷宗收起。 “这就是我为何要带回那些工匠和典籍的原因。” 他说道:“我们走得再快,也不能只靠我们自己,只有让知识的火焰在北平燃烧得更旺,我们才能永远站在这个世界的最高处,俯瞰风景。” “末将……心服口服!” 章武站起身,郑重其事地对着江澈抱拳躬身。 这一次,他的敬畏是发自灵魂深处的。 张叙也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彻底明白了,他们这位王爷的战争,从来不只在战场之上。 …… 一个月后,舰队穿过印度洋,进入了熟悉的马六甲海峡。 当破浪号那巍峨的舰影出现在海峡东口时,整个北大年基地都沸腾了。 “王爷回来了!王爷的舰队回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瞭望塔传遍了整个要塞和港区。 章武和张叙站在舰桥上,举着望远镜,呆呆地看着远处那座已经焕然一新的海港。 记忆中那个被他们用炮火夷为平地的废墟。 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巍然耸立在山丘之上的。 有着标准星形棱角的宏伟要塞。要塞上,一门门黑洞洞的岸防炮闪烁着森冷的光泽,显示着此地已是固若金汤。 山脚下,是扩建了数倍的巨大港口。 数十个泊位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船只。 既有北平舰队的巡逻艇,也有悬挂着大明龙旗的商船,甚至还有不少来自波斯、阿曼的独桅帆船。 无数的工人像蚂蚁一样在码头上来回穿梭,装卸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货物。 在港口的另一侧,一座规划得整整齐齐的新城镇拔地而起。白墙红瓦的房屋,宽阔平整的街道,市场、学校、工坊,一应俱全。 “我的乖乖……”章武放下了望远镜,使劲揉了揉眼睛,“要不是亲眼所见,谁敢信这才一年多的功夫,咱们就在这蛮荒之地,凭空造出了一座不输泉州港的大城?!” 张叙也是感慨万千:“王爷您看,那些巡逻的士兵,有不少都是本地的马来人。他们的军服和我们一样,队列也像模像样。还有那些在码头上当管事的,许多都是我们第一批从奴隶船上解救下来的人。他们在这里,找到了尊严和未来。” 江澈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一切。 他看到的,是一个正在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是他亲手画下的蓝图,变成了现实。 “轰!轰!轰!” 就在这时,远处的要塞炮台,响起了震天的轰鸣。 二十一响最高规格的礼炮,在海面上激起一排排冲天的水柱,欢迎着帝国主宰的归来。 港口内,所有船只,不论来自何方,都拉响了汽笛。 悠长而嘹亮的汽笛声汇成一片,响彻云霄。 无数的人从城镇里涌向码头,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小旗,用各种语言,大声欢呼着。 “王爷千岁!” “万岁!万岁!” 那发自内心的狂热与崇敬,穿透海风,清晰地传到每一个破浪号船员的耳中。 第四百六十三章 帝国的黎明 江澈的舰队,对于欧洲而言,是带来毁灭与变革的征服者。 但对于这条航线上的万千生民而言,却是带来秩序,公平和富足的守护神。 北大年留守总督,那位曾经的书记官赵安,此刻正带着所有军政官员,乘坐蒸汽艇飞速驶来。 离着老远,这位曾经温文尔雅的文士,就已经激动得热泪盈眶。 章武看着眼前这万民欢腾,万邦来朝的景象,只觉得胸中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激动地对江澈说。 “王爷!这就是您说的……帝国的雏形吗?” 江澈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属于他的城市。 看着那些因为他的到来而欢呼的人群,看着那面在要塞顶端迎风招展的黄龙王旗。 良久,他才轻轻开口,仿佛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整个世界宣告。 “不。” “这是帝国的黎明。” 辽东港,如今已更名为北平港。 两年多的建设,这座昔日的边陲渔港,早已脱胎换骨,成了一座拥有深水泊位和庞大综合性港口。 空气中不再只有咸腥的海风。 更混杂着蒸汽机车喷吐出的煤烟与钢铁的独特气息。 当远处海平面上出现那熟悉的喷吐着滚滚黑烟的钢铁舰队轮廓时,整个港口都沸腾了! “王爷回来了!王爷回来了!” “我们的英雄舰队,凯旋了!” 悠长而雄浑的汽笛声响彻云霄。 旗舰破浪号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如一位凯旋的君王,缓缓靠向专属的泊位。 码头上,前来迎接的人群早已等候多时。 站在最前方的,是北平留守的文武百官。 天狼卫指挥使周悍,以及整合樱花和高丽的于青,甚至是一直忙活黄金之路的李观也到场了。 可以说在场的每一位都是北平权力中枢的核心人物。 而在他们身侧,则是一群风姿各异的绝色女子。 为首的柳雪柔,一袭端庄的宫装,眉眼间是压抑不住的思念与喜悦。 她身旁的阿古兰,依旧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英气。 但眼眶微红,紧紧牵着一个半大的男孩,郭灵秀和林青雨也站在一旁。 望着那艘越来越近的钢铁巨舰。 身着北平亲王玄色常服的江澈,在万众瞩目之下,走下了舷梯。 “末将周悍,恭迎王爷凯旋!” 周悍一个箭步冲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激动得满脸通红。 “末将于青,恭迎王爷!” “恭迎王爷凯旋!” 在场的将领们齐刷刷单膝跪地,声震四野。 他们看向江澈的目光,已经不是单纯的上下级,而是近乎于对神明的崇拜。 “都起来吧,辛苦了。” 江澈抬了抬手,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了那群日思夜想的身影上。 他快步走上前。 “我回来了。” 一句简单的话,却让柳雪柔和阿古兰等人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夫君!” “王爷!” 没有过多的言语,江澈张开双臂,将几位妻子和孩子们紧紧拥在怀里。 征服世界的豪情,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绕指的柔情。 “爹!” 阿古兰擦了擦眼泪,将一直站在旁边,努力做出小大人模样的男孩往前推了推。 “源儿,快,去见你父王。” 江源比江澈离开时高了一大截,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江澈的轮廓,眼神沉稳,丝毫没有同龄孩子的怯懦。 他上前一步,学着将领们的样子,有模有样地行了一个军礼,声音清朗。 “孩儿江源,恭迎父王凯旋归来。” 江澈看着这个与自己有七分相像的儿子,心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他蹲下身,与江源平视,揉了揉他的头发。 “做得很好,你在家的表现,我都听说了。” 江源的小脸微微一红,但腰杆挺得更直了。 …… 王府,书房。 这里已经按照江澈的习惯,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作战指挥室。 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前所未闻的巨大世界地图。 一名暗卫司的高级校尉,正手持一根长杆,站在地图前,向江澈做着汇报。 在场的,除了江澈父子,只有章武、张叙等寥寥几位核心高层。 “王爷,您请看。” 校尉的声音沉稳而自豪,“自您西征之后,我们以北平为中心,已经构建起了一条全新的世界秩序。” “向东,樱花列岛和高丽半岛已尽数纳入朝贡体系,其港口,矿山皆由我方派驻的顾问管理,每年为我们提供大量的白银、铜矿和人力。” “向南,从北大年府到香料群岛,再到我们设在印度洋上的各个补给点,一条完整的黄金航线已然成型,所有往来商船,皆以悬挂我北平龙旗为荣。” 长杆继续向西移动,划过广袤的非洲大陆。 “向西,昆塔所部,已成功整合了十余个黑人部落,组建了超过五千人的黑龙军。他们以我们援助的武器和战术,不断袭击欧洲人的殖民据点,将整片西非海岸变成了殖民者的地狱。如今,那里出产的象牙、黄金和钻石,正源源不断地输往我们的定远角要塞。” 最后,长杆重重地落在了欧洲的咽喉——直布罗陀。 “直布罗陀要塞一期工程已经完工,配备了我们最新式的二百四十毫米岸防巨炮,彻底锁死了地中海的门户,威尼斯总督定期向我们汇报欧洲各国的情报,俨然已成为我们安插在欧洲心脏的眼睛和耳朵。” “王爷,从樱花到高丽,到东南亚,再到印度、非洲、直布罗陀,一条贯穿东西的‘新丝绸之路’,已在您的手中,蔚然成型!” 听完汇报,周悍激动地一拍大腿,瓮声瓮气地说道。 “痛快!真是痛快!想当年,都是那些红毛番鬼来咱们家门口耀武扬威,现在轮到他们派人,不远万里来咱们北平磕头了!” 另一名暗卫接过话头,躬身禀报道:“王爷,章将军所言不虚。根据威尼斯传来的最新情报,法兰西、卡斯蒂利亚、英格兰,甚至远在北方的瑞典王国,都已经派出了最高规格的使团,正带着厚礼,日夜兼程,赶往北平,想要朝见您,祈求获得与我们贸易的资格。” 第四百六十四章 华夏共同体 “那京城里那位呢?”章武撇了撇嘴,不屑地问道。 “大明朝廷半个月前又下了一道斥责王爷您逾制妄为的诏书,不过……” 那名暗卫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还没送到辽东,就被沿途的驿站给弄丢了,地方官府上报说,是被山匪劫了。” “哈哈哈哈!” 章武放声大笑,“什么狗屁诏书,现在这天下,谁还认它?那就是一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张叙等人也都会心地笑了起来。 曾几何那个庞然大物般的大明朝廷,在江澈所建立的这番世界级的伟业面前,已经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江澈静静地听着,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都退下。 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了他和江源父子二人。 江澈走到那巨大的地图前,久久不语。 灯光将他和他身后那个身影,一同投射在代表着整个世界的地图上。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感慨。 “源儿,你看这世界。” 江源走到他身边,抬起头,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向那片由无数线条和色块构成的壮丽图景。 江澈的手掌,轻轻抚过地图上那条从东到西,贯穿了整个旧大陆的红色航线。 “过去,我们总说,天下,天下。可所有人都以为,天下就是中原这一亩三分地。” “但现在,爹告诉你,这,才是天下。” “爹为你打下的,不是一个北平,而是一个世界,我们用钢铁和火焰,敲开了世界的大门,制定了新的规则。” “接下来,该如何消化,如何驾驭这个庞大而崭新的帝国,让这面龙旗,永远飘扬在世界之巅……” “就看你的了。” 江源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从父亲的话语和眼神中,感受到了一股如山岳般沉重的责任,和一种足以燃烧一切的期许。 他只是挺直了小小的胸膛,迎着父亲的目光,用此生最坚定的声音回答道。 “孩儿,明白!” 几日之后,江澈已经从新抵达了北平王府。 曾经的书房,如今已经成为了的世界枢机。 巨大的世界地图铺满了整面墙壁。 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勾勒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轮廓。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北平核心集团的所有成员。 他们刚刚听完了对西征战果和目前全球布局的详细总结。 江澈从主位上站起身,缓步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随着他,落在了那片壮丽的图景之上。 “诸位,” 江澈缓缓开口,“两年半以前,我们的目光,还只局限于这辽东一隅,而现在……” 他的手指从地图的最东端,高丽与樱花列岛,缓缓划过,经过南洋那星罗棋布的岛屿,越过印度洋,最终停留在欧洲的直布罗陀与威尼斯。 “我们的龙旗,已经插遍了半个世界,我们的商船,航行在过去只有神话才能抵达的海域,我们制定的规则,正在成为这颗星辰上新的律法。” “但是,我们的名号,却依旧是大明的北平王,我们的中枢,依旧是这小小的北平府,这个名号,已经装不下我们的事业了。” “王爷说得对!” 章武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激动地一拍桌子。 “末将早就想说了!什么狗屁王爷!您就是天下的皇帝!咱们早就该登基称帝,改朝换代了!那京城里的朱瞻基,给他留个安乐公当当,都算是您天大的恩典了!” 章武这番粗豪直白的话,立刻引来了不少将领的附和。 “章将军所言极是!请王爷顺天应人,早登大宝!” “我等愿为陛下效死!” 张叙和陈默等人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中的期盼,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他们看来,江澈建立如此不世之功,取大明而代之,理所当然,名正言顺的事情。 江澈抬手,压下了众人的声音。 “皇帝?一个旧名号而已。” “我所要建立的,不是又一个在历史中循环往复的封建王朝,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他们的功业固然伟大,但他们的眼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这片中原故土。” “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我们的帝国,将是一个前所未有的,以华夏文明为核心,辐射全球的共同体!” “今日,我在此正式提出华夏共同体的构想。” “华夏共同体?” 张叙喃喃地重复着这个新奇而又充满力量的词汇。 “没错。” 江澈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在这个共同体内,北平,将是唯一的宗主,是文明的灯塔与规则的制定者,所有海外的领地、藩属、盟友,都将是共同体的组成部分。” “为此,我们需要建立一套全新的,系统化的管理体系,我提议,废除旧有的都督府名号,正式设立两大海外最高行政军事机构。” 他指向印度果阿:“以果阿为总部,节制从好望角到波斯湾所有据点与航线,设立华夏共同体西洋都护府!” 他又指向马六甲:“以马六甲北大年为总部,统管整个南洋及所有附属苏丹国,设立华夏共同体南洋都护府!” 都护府! 这两个在汉唐盛世象征着无上荣光的词汇。 从江澈口中说出,瞬间点燃了所有文官武将心中的火焰。 张叙激动地站起身:“王爷高瞻远瞩!都护府之名,上承汉唐雄风,下启万世基业!足以统御四海,威加八方!臣,完全赞同!” “我等附议!” 钱振和陈默等人也齐齐起身。 江澈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转向了格物院首席大学士。 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人,叶子轩。 “叶学士。” “臣在。”叶子轩连忙起身。 “帝国的疆域在扩张,我们的利剑,也必须磨得更加锋利。” 江澈沉声问道,“下一代的战舰,设计的如何了?” 听到这个问题,叶子轩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狂热的技术专家的神采。 “回禀王爷!” “格物院已经正式启动远航计划!根据您从欧洲带回来的典籍和我们自身的突破,新一代的山海级战列舰,将是前所未有的海上巨兽!” “山海级标准排水量将达到一万五千吨,装备三座三联装三百毫米主炮!采用新型合金装甲,足以抵御目前世界上任何已知火炮的轰击!” “最关键的是,我们将采用全新的高压锅炉和传动系统,它的理论最大航程,将超过一万海里!” 第四百六十五章 最稳妥的阳谋 “一万海里?!” 章武倒吸一口凉气:“那岂不是说,咱们的舰队可以不用补给,直接从辽东开到佛郎机人的老家?” “理论上是这样。” 叶子轩扶了扶眼镜,眼中满是自豪。 江澈看着图纸,目光却越过了那些复杂而精密的线条。 他走到地图的最右侧,手指轻轻点在了那片代表着太平洋的广袤蓝色之上。 “一万海里的航程,不是为了让我们更快地抵达欧洲。” 江澈的声音带着一丝悠然的神秘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叶学士,我问你,我们脚下的这颗星辰,是圆的,对吗?” “是的,主公,这一点,麦哲伦的环球航行和我们自己的航海观测,都已经证明了。” “那么,” 江澈的手指,从地图的东侧,缓缓向右移动,划过那片空白。 “当我们的舰队一直向东,越过这片比大西洋更辽阔的海洋,最终会抵达哪里?” 他们的思维,一直都是向西,再向西。 从未有人想过,从相反的方向,去探索世界的另一端。 “根据我们审问那些佛郎机俘虏,以及从教廷密库中找到的那些残缺地图来看……” “在那片海洋的尽头,存在着一片全新的大陆。” “一片不亚于我们已知世界总和的,富饶、广袤,且尚未被真正开发的!” “新大陆!” 如果说,征服旧世界,是他们正在完成的伟业。 那么,发现并征服一个全新的世界,这已经超出了他们想象力的极限! “您的意思是……” 张叙的声音都在颤抖,“远航计划的真正目标,是跨越太平洋,前往新大陆?” 江澈缓缓转过身。 “格物院必须在半个月内,完成山海级首舰的建造与下水。” “财政部必须为远航计划提供无限的资金支持。” “暗卫司立刻开始系统性地整理所有关于新大陆的情报,并培养能够适应那片未知土地的探险家。” 章武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新大陆!哈哈!太好了!管他什么红皮野人还是黄金帝国,一并给他平了!” 而张叙,钱振等人,则已经开始飞速思考着跨洋航行的后勤补给。 殖民地的初步建立,资源的开发利用等等一系列问题。 会议结束了。 所有人都带着一种被注入了全新灵魂的亢奋,离开了枢机堂。 江澈独自一人,留在了空旷的枢机堂内。 他重新走到那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目光久久地凝视着那片代表着美洲的轮廓。 那里有无尽的黄金,有广袤的土地,有尚未被开发的亿万财富。 但他此刻心中涌起的,却不是单纯的贪婪。 “呵……” 江澈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这一刻,他忽然无比理解史书上的那位永乐大帝——朱棣。 为什么那位雄才大略的皇帝,在已经君临天下的情况下,还要五次三番地御驾亲征,不惜代价地深入大漠,去追杀一个早已不成气候的蒙古残元。 为什么他要耗费国库巨资,支持郑和一次又一次地率领庞大舰队。 远下西洋,去寻找那些虚无缥缈的海外诸国。 不是因为好大喜功,也不是单纯为了耀兵异域,示中国富强。 而是因为那种感觉,那种只要知道有一片土地,有一股势力,还游离在自己的掌控和视野之外,就浑身难受、如芒在背、心里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的刺挠感! 天下,必须是完整的天下。 世界,必须是被悉知,被掌控的世界。 “原来如此……” 江澈伸出手,虚虚地覆盖在那片新大陆的版图上。 “这天下,还有看不到的地方,这感觉,确实很难受啊。” 不过在在山海级战列舰下水,开启远航计划之前,江澈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他转身看向大明的版图之上。 应天府。 毕竟再怎么说北平现在也是江澈的老巢了。 大明虽在,可已经名存实亡,整个北部的建立全部基于江澈。 因为朱棣的原因,江澈可以保证大明不灭,但不代表对方可以觊觎自己。 接下里的半个月里,江澈每个都会陪伴在江源和妻子身边。 至于下面的事情,下面的人自然会做好。 直到半个月后,江澈将于青和章武两个人叫了过来。 在听到江澈的想法之后,于青试探着问道:“您的意思是……要去敲打一下京城里那位?” “敲打?” 江澈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 “用词不当,我只是想回去,跟朱家的小子,好好谈一谈。” “我们征服了半个世界,打下了这片史无前例的江山,可名义上,我还是大明的北平王,我们北平府的一切,从法理上讲,依旧是大明的疆土。” “这很可笑,也很危险。” “我敬重永乐大帝,也曾答应过他,会保朱家血脉不绝,但这份尊重,不代表他们可以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更不代表他们可以成为我们走向星辰大海的绊脚石。” 章武一听,顿时摩拳擦掌,兴奋地说道:“末将明白了!咱们是该回去让他们看清楚,这天下到底谁说了算!王爷,您要带多少人?三千特战军够不够?直接空降到紫禁城里,吓死那个小皇帝!” “不。” 江澈摆了摆手,“既然是去谈,就要拿出足够的诚意。” “传我命令,集结特战军第一、第二、第三师,共计三万精锐,备足半月粮草,配属全部炮兵团。” “我要从北平出发,一路南下,走到应天府的城下。” “我要让运河两岸所有的官僚,让江南所有自以为是的士族,都亲眼看一看,亲耳听一听,这支踏平了欧罗巴的军队,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要让那位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在见到我之前,就已经想好我们谈话的内容。” 三万特战军!这已经不是示威,这是赤裸裸的武力压境! 于青的心脏猛地一跳,但他瞬间就领会了江澈的深意。 这看似激进的举动,实则是最稳妥的阳谋。 与其让朝廷在背后搞小动作,不如一次性把所有问题都摆在台面上,用绝对的实力,一劳永逸地解决掉。 “末将,遵命!” 章武和于青齐声应诺,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第四百六十六章 皇权与治权 两天后,一支前所未见的军队,出现在了山海关下。 三万名士兵,身着统一的黑色作训服,头戴钢盔,脚踏军靴,肩上扛着最新式的后膛步枪。 他们的队伍绵延数里,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踏下。 在队伍中间,是数百门由挽马牵引的野战炮,炮管上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号角喧天,只有沉默的行军。 当这支军队的消息传到应天府时,整个朝堂都炸了锅。 奉天殿内,朱瞻基坐在龙椅上,听着下方群臣的争吵,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反了!反了!江澈这是要反了!” 一位白发苍苍的御史,老泪纵横地跪在地上,以头抢地。 “三万精锐,直逼京师!此等行径,与历代乱臣贼子何异?” “恳请陛下立刻下旨,调集天下兵马,共讨国贼!” “讨?拿什么讨?” 兵部尚书苦着脸,声音里满是绝望。 “王尚书,您是没看到从沿途州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吗?江澈的军队,根本不是在行军,那是在武装游行!” “他们所过之处,州府不敢闭门,卫所不敢阻拦!” “别说抵抗了,许多地方的守将甚至主动出城十里,献上牛酒劳军!” “我们部署在山东、河南的几十万大军,在他那三万特战军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这……” 王御史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另一位内阁大学士出列,颤巍巍地说道:“陛下,江澈此番前来,未必是要谋反。” “其奏报上说,是为回京述职,向陛下禀明西征战果,或许只是排场大了些。” “排场?” 王御史尖叫起来,“杨阁老!你见过谁家述职,带着三万虎狼之师吗?这分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够了!都给朕闭嘴!” 朱瞻基终于忍无可忍,将手中的朱笔狠狠摔在地上。 他当然知道江澈不是来述职的。 从江澈在辽东建立北平府,自行铸炮造船开始。 到他无视朝廷号令,远征西洋。 再到他传回来的,那些如同神话般,征服佛郎机、炮轰罗马城的消息。 朱瞻基就明白,自己这个大明天子,早已成了一个笑话。 朱高炽在位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这些苗头,现在到了自己,人家江澈直接不演了。 “传……传旨……” 朱瞻基的声音干涩无比:“开应天府正阳门,命礼部与鸿胪寺,以最高规格,迎接北平王……入城。”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王御史悲呼一声陛下不可啊,便一头撞在殿前的盘龙金柱上,血溅当场。 朱瞻基见此,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 三日后,应天府,正阳门外。 江澈勒马而立。 他身后,是三万如山如林的特战军,沉默地列阵,黑色的钢铁洪流。 一直延伸到天际。 那股无形的煞气,让城墙上负责警戒的京营士兵两股战战,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兵器。 礼部尚书带着一众官员,战战兢兢地出城迎接,连头都不敢抬。 江澈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章武,淡淡地说道。 “让大军在城外扎营,你和于青,带一个警卫营,随我进宫。” “是!” 走进那座曾经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紫禁城,江澈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熟悉的红墙黄瓦,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只是,守卫在这里的,不再是精锐的锦衣卫。 而是一群群眼神躲闪,连站都站不稳的太监和宫女。 奉天殿内,朱瞻基强作镇定地坐在龙椅上。 当江澈那身着黑色军服的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口时。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没有穿王袍,只是一身简单的戎装。 但他身上那股统御四海,俯瞰众生的气势,却比任何龙袍都更具压迫感。 他身后,章武和于青分立两侧,十二名亲卫手持步枪,目不斜视。 江澈缓步走入大殿,无视了所有繁文缛节。 他没有下跪,甚至没有行礼。 只是走到了大殿中央,距离龙椅不过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脚步,平静地抬头,与朱瞻基对视。 “皇上,别来无恙啊。” “江叔父,一路辛苦。” 朱瞻基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此番回京,朕心甚慰。” 朕?呵呵。 江澈暗笑一声,不过他也不在乎对方的称呼。 “我此来,只为三件事。” “第一,向皇上汇报,我已在西洋为我华夏,开辟疆土万里,收服藩属数十,那片大海,如今姓江。” 朱瞻基心里是真难受,作为朱棣之后,在踏瓦剌的战斗皇帝。 现在在江澈面前就如同一个鹌鹑。 难道他不想打吗?想!他非常想! 可问题是他不在是那个被朱棣庇佑的皇太孙了! 更重要是之前他不是没有想过入主北平。 但他派出去的人马,根本就进不去,而且别看现在大明不缺钱。 但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全部都是从北平的手指缝里漏出来的! 可以说钱粮,兵马,谁不知道北平之主。 至于用名头去打压,先不说人家在不在乎,而且说到底人家江澈从来没有反过。 江澈看着朱瞻基脸上的表情,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准备开启新的航程,去探索大海的另一端,寻找一片全新的大陆,此事耗资巨大,旷日持久,就不劳烦朝廷费心了。” 最后,他伸出了第三根手指,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在我远航期间,我不希望我的后方,出现任何不和谐的声音,无论是来自朝堂,还是来自民间。” 他向前踏出一步,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我敬重永乐大帝,所以,这大明的江山,你还坐得。” “这天子的名号,你还担得。” “但是……” “从今日起,天下事,分为两件。” “宫墙之内,是你的家事,祭祀、礼仪、后宫,你说了算。” “宫墙之外,是我的事。兵马、钱粮、官吏、外交,我说了算。” “所有政令,皆由我北平枢机堂出,你可以盖你的玉玺,昭告天下,也可以不盖,那都无所谓,我的人,只认我北平的令。” “皇上,我为你打下的,不是一个北平,而是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太大,规矩也太多,你就安心在宫里,当你的太平天子,不要再为这些俗事烦心了。” 江澈说完,整个奉天殿落针可闻。 这已经不是在谈了。 他将整个天下,清晰地划分为二,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皇权与治权。 第四百六十七章 煦哥,多年不见 紫禁城的巍峨宫墙,在江澈身后缓缓远去。 他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而只是去邻居家串了个门。 章武和张叙跟在他身后,心中依旧激荡难平。 他们看着江澈的背影,眼神中的敬畏与崇拜,已经达到了顶点。 “王爷,咱们现在是回城外大营,准备拔营回北平吗?” 章武按捺着兴奋,低声问道。 在他看来,京城这趟差事,已经办得不能再完美了。 江澈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吐出了一个地名。 “去汉王府。” “汉王府?” 章武和张叙都是一愣。 汉王朱高煦,那可是永乐大帝的次子,曾经靖难之役的第一猛将,也是如今那位皇帝的亲叔叔。 只是因为谋逆失败,才被囚禁在应天府内,名为软禁,实为坐牢。 不过江澈也成发过话,朱高煦绝对不能死,也正因为如此对方才能活到了现在。 可已经被朝廷和天下遗忘的失败者,王爷去见他做什么。 江澈没有解释,他的队伍没有片刻停留,黑色的钢铁洪流再次穿过应天府的街道。 这一次,街道两旁的官吏和百姓,眼神中除了恐惧,更多了几分麻木与顺从。 他们亲眼看到,这位北平王大摇大摆地进了宫,又完好无损地出来。 而皇宫里,却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所有人都明白,天,真的变了。 昔日车水马龙,门庭若市的汉王府,如今门可罗雀。 朱漆大门早已斑驳,门环上积满了灰尘。 唯有门口那两尊威武的石狮子,还残留着几分往日的峥嵘。 守卫在这里的,不再是精悍的王府亲兵。 而是一队面无表情的京营士卒。 他们的任务不是护卫,而是看守。 看到江澈一行人径直前来,为首的京营百户硬着头皮上前,躬身拦道。 “见过王爷。此乃……此乃禁地,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探视……” “滚。” 江澈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 那百户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杀气扑面而来,双腿一软,竟不自觉地向后退开。 他身后的士兵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江澈的亲卫上前,没有丝毫客气,直接将那扇尘封的大门猛地推开。 “砰!” 伴随着巨响和飞扬的尘土,这处囚禁着昔日大明战神的牢笼,被强行打开了。 江澈策马而入,身后的亲卫迅速控制了府内各处要道。 府内一片萧索,庭院里的杂草已经长得半人高,廊柱上的雕梁画栋也已褪色。 穿过几重庭院,在一片还算开阔的演武场上,江澈见到了此行的目标。 “喝!” 一声暴喝如雷,一个魁梧至极的身影,正赤裸着上身。 将一杆沉重无比的铁槊舞得虎虎生风。 他身上的肌肉如同铁块般虬结,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伤疤。 仿佛在诉说着昔日沙场的赫赫战功。 朱高煦,虽身陷囹圄,但这头猛虎的爪牙,似乎并未被磨平。 听到动静,朱高煦猛地停下动作,将铁槊重重往地上一顿,青石板应声而裂。 他转过头,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为首的江澈。 “江澈!” “你还有脸出现在本王面前!” 面对这几乎要吃人的目光,江澈却只是平静地翻身下马,缓步上前。 “煦哥,多年不见,火气还是这么大。” “少跟本王套近乎!” 朱高煦怒吼道,“要杀就杀!我朱高煦戎马一生,什么场面没见过!我父皇能打下这天下,我亦能!只恨天不佑我,败于竖子之手!今日落在你这国贼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江澈摇了摇头,“杀你?煦哥,你太高看自己了,或者说,你太看重这应天府,这座紫禁城了。” “这地方,于我而言,已经没有值得我动手去杀的人了。” “你什么意思?”朱高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江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说道:“就在半个时辰前,我见过你的好侄儿了。我告诉他,从今往后,宫墙之内,是他朱家的家事。宫墙之外,是我江澈的国事。” “这大明的天下,规矩,已经换了。” 朱高煦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江澈,脸上的暴怒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谬。 他与朱高炽斗了一辈子,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皇位。 他赌上了一切,最终沦为阶下囚。 可现在,江澈却告诉他,他耗尽心血想要争夺的那个东西。 已经被人家像扔垃圾一样,随意地划分出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 朱高煦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自嘲。 “可笑!真是天大的可笑!我朱高煦自诩英雄,到头来,我们叔侄俩,不过是两个守着一间破屋子打架的傻子!真正的狼,早就把整片山林都叼走了!” 笑声止歇,他用一种全新的,复杂的目光重新审视着江澈。 “说吧,你来找我这个失败者,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时代变了。” 江澈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而充满力量。 “这片旧土地上的恩怨情仇,已经不重要了,我的目光,不在这里。” 他指向天空,又指向遥远的西方。 “在大海的另一端,有比整个大明还要广阔十倍的土地,有尚未被文明开化的亿万生灵,有堆积如山的黄金,有等待被征服的王国。” “我的山海级战列舰即将下水,我的远航计划即将在场开启,我要去征服一个全新的世界。” 江澈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朱高煦的心上。 这个曾经的沙场悍将,呼吸不知不觉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被囚禁在这里,最痛苦的不是失去自由。 而是英雄无用武之地。而江澈所描绘的,是一个他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宏大战场! “所以,”江澈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来给你一个选择。” “第一,你继续留在这里。在这座宅子里,对着这四方的天,咆哮你的愤怒,直到老死、病死,最后在史书上,为你汉王朱高煦的一生,留下一句性情凶悍,谋逆不成,废为庶人。” “或者……” “跟我走。我给你一支舰队,三千名装备着最新火器的特战军。让你去那片新大陆,尽情施展你的悍勇。你可以去征服,去杀戮,去开拓一片属于你自己的疆土,去建立一份连你父皇永乐大帝都未曾完成过的功业!” 第四百六十八章 故人来了 “你……!” 朱高煦握着铁槊的手,他死死地盯着江澈,眼中怀疑和一丝被点燃的渴望。 “你要本王……给你当一条冲锋陷阵的狗?” “狗?” 江澈笑了,“不,我需要的是一头猛虎,一头能为我撕开新世界大门的猛虎,而不是一条只会看家护院的犬。” “我给你这个机会,是让你从一个囚徒,重新成为一个将军,一个开拓者,至于为谁而战……” “朱高煦,你给我听清楚了。放眼这个天下,除了我江澈,谁还给得起你这样一个让你纵横驰骋的战场?” “你的侄儿给不了你!大明的朝廷给不了你!只有我,能给你!” “我的舰队离开应天府之前,给我一个答复,是留在这里腐烂,还是去新世界重生,你自己选。” 说完,江澈不再看他一眼,转身便走。 章武立刻跟上,他们看向朱高煦的眼神,已经带上了一丝怜悯。 演武场上,只剩下朱高煦一人。 他魁梧的身影僵在原地,如同一尊石雕。 他缓缓抬头,看向那片被高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 许久,他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 那双浑浊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团名为野心的火焰。 次日清晨,应天府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 江澈统率的三万特战军便已拔营启程。 黑色的洪流穿过这座古老的都城,没有惊扰任何一个沉睡的黎民。 队伍行至正阳门,江澈勒住马缰,下意识地回头。 望向城中那片被高墙圈禁的汉王府方向。 空空如也。 章武策马跟在一旁,见江澈神色有异,不由得咧嘴笑道。 “王爷,您还真等那个家伙啊?依我看,他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不来也罢,省得咱们还得费心看管他。” 张叙则沉吟道:“汉王毕竟是太宗嫡子,靖难功臣,一身悍勇,天下闻名。” “若是能为王爷所用,对我等未来的远航大业,必是一大臂助。只是其心高气傲,怕是拉不下这个脸面。” 江澈收回目光,淡淡一笑,“猛虎被困牢笼,要么被磨平爪牙,要么愈发凶戾。我只是给了他第三个选择,至于他选不选,是他的事。” 他顿了顿,轻轻一夹马腹。 “终究是可惜了。传令下去,全军出城,返回北平。” “是!” 沉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隔绝了这座古老帝国最后的一点余晖。 江澈心中那最后一丝波澜,也随之平复。 他已经给了朱高煦机会,既然对方不珍惜,那便由他在那座囚笼里,慢慢被岁月遗忘吧。 然而,大军刚刚出城不过十里,前方的斥候却突然飞马回报,神色古怪。 “报!王爷,前方官道上,有一人一骑,拦住了去路!” 章武眉头一皱,喝道:“什么人如此大胆?直接碾过去便是!” 江澈却抬了抬手,示意大军暂停前进。 他眯起眼睛,望向远方官道尽头那个渺小的黑点,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不必了,是故人来了。” 随着距离拉近,那个身影也愈发清晰。 一人,一马,一杆铁槊。 来人身着一身早已洗得发白的劲装,身形魁梧如山。 虽然孑然一身,面对着三万铁甲雄师,却无半分惧色。 那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悍勇之气,仿佛能冲散天边的云彩。 不是汉王朱高煦,又是何人? 全军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胆敢独身拦路的男人身上。 朱高煦没有等江澈的军阵靠近,便勒马立马,将那杆沉重的铁槊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随即,他那洪钟般的声音,便滚滚而来,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江王爷!你此行万里,开疆拓土,莫不是忘记带上一个为你冲锋陷阵的先锋了?” 没有称呼殿下,而是自称先锋。 没有质问,而是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豪迈。 这一句话,瞬间让整个军阵的气氛都变了。 章武和张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江澈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驱马上前,在距离朱高煦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与他对视。 “我以为,煦哥更喜欢在应天府的宅子里,颐养天年,回味过往的荣光。” 江澈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朱高煦闻言,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荣光?” 他拍了拍身下的战马,又掂了掂手中的铁槊。 “我朱高煦的荣光,只在沙场之上!不在那四四方方的院墙里!” “我来,不是来向你投降的。” 他扬起下巴,死死地盯着江澈,仿佛一头审视着新头领的猛虎。 “我只是来找一个,能让我这杆槊饮饱鲜血的战场!” 这番话,说得狂傲至极,却又坦荡无比。 一旁的章武听得是热血沸騰,忍不住大声喝彩。 “好!说得好!是个爷们儿!!” 江澈没有理会章武,只是静静地看着朱高煦,片刻后,他缓缓点头。 “战场,我给得起你,从这里到大海的尽头,到处都是,就怕煦哥的槊,被这几年的安逸日子,给磨钝了。” “钝没钝,你试试便知!” 朱高煦眼中战意暴涨:“我朱高煦的槊,还没尝过西洋红毛鬼子的血是什么滋味!你敢不敢让我去尝尝?” “哈哈哈!” 江澈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好!!” 笑声一收,江澈的神情陡然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也随之变得威严无比。 “既然如此,你给我听好了。” “从今日起,世上再无大明汉王朱高煦,只有我北平远航舰队,先锋提督,朱高煦!” “你的王府,你的亲卫,你过去的一切,都将留在应天府,我会给你一支全新的军队,装备着我们最精良的火枪与大炮,你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为我的舰队,撕开新世界最坚固的防线!” “你,可愿意?” 这番话,等于是彻底剥夺了他过去所有的身份与荣耀,给了他一个全新的,纯粹的军人身份。 朱高煦沉默了。 他握着铁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第四百六十九章 朱提督 汉王,这个他为之奋斗,也为之沦落半生的名号,就这样被轻易抹去了。 但紧接着,那丝复杂便被更加炙热的火焰所取代。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狰狞的笑容。 “一个名号而已!只要能让老子痛痛快快地打仗,别说是什么先锋提督,就算是个马前卒,我朱高煦也认了!” 他将铁槊高高举起,直指苍穹,发出一声压抑了多年的咆哮。 “末将朱高煦,参见王爷!” “好!” 江澈朗声应道,随即转向身旁的章武。 “章武,传我将令,分拨一个特战营的亲卫给朱提督。” “到了北平,带他去军械司和火器局,让他自己挑顺手的兵器,熟悉我们的新式火炮!再把我那匹乌云踏雪牵来,赠予朱提督!” “末将遵命!” 章武兴奋地应诺,看向朱高煦的眼神,已经满是属于同类的欣赏。 江澈策马与朱高煦并行,大军重新开始前进。 “感觉如何?”江澈侧头问道。 “痛快!” 朱高煦抚摸着那杆失而复得的铁槊,感受着身下神骏战马传来的力量。 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比在那破宅子里发霉,痛快一万倍!” 他看着前方绵延不绝的黑色军阵,好奇地问道。 “你说的那个新世界,真有那么大?真有打不完的仗?” “比你想象的更大。” 江澈的目光望向遥远的北方,眼神深邃如海。 “那里的土地,比整个大明加起来还要广阔,那里的人,比我们见过的所有敌人都要野蛮。那里的财富,也比整个欧洲的黄金加起来还要多。” 他转过头,看着朱高煦那张因兴奋而微微涨红的脸。 “那是一个英雄可以尽情施展拳脚的地方,大到,可以让你打一辈子,都打不完。” 朱高煦闻言,呼吸都变得粗重了。 他紧紧握住手中的铁槊,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那片陌生的大陆上,率领着无敌的舰队,炮轰城池,所向披靡的景象。 “好!那老子,就陪你打穿这个世界!” ……………… 几天之后,众人刚刚返回北平的帅帐不过半日。 江澈甚至没来得及换下风尘仆仆的征袍,便直接履行了他的承诺。 “走吧,朱提督。” 江澈看着同样一身劲装,精神却比在应天府时好了百倍的朱高煦,微微一笑。 “我带你去看看,你未来的兵器和战场。” 朱高煦没有多言,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跟在了江澈身后。 章武和张叙分列左右,眼中带着一丝看好戏的神情。 他们很清楚,接下来这位前汉王将要看到的东西,会如何颠覆他过去几十年的戎马生涯。 一行人策马穿过戒备森严的驻地。 来到了一片被高墙和哨塔圈起来的巨大区域。 这里便是北平体系的心脏之一,军械司与火器局的所在地。 还未走近,一股铁屑和机油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伴随着的是一阵阵有节奏的轰鸣声。 朱高煦眉头微皱,这种声音他从未听过,不像是铁匠铺的敲打,更像是什么巨兽在咆哮。 当军械司的大门被推开。 眼前的景象,让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悍将,瞬间愣在了原地。 没有想象中成百上千的铁匠围着炉火叮当作响。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巨大的厂房。 厂房之内,巨大的水轮带动着数不清的齿轮和连杆。 驱动着一台台朱高煦叫不出名字的古怪机械。 “这……这些……都是这么造出来的?” 朱高煦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戎马一生,深知武器装备对一支军队的重要性。 神机营的火铳为何厉害?因为那是集中了全国最顶尖的工匠,耗费无数心血。 一支一支精工细造出来的。 可在这里的兵器,仿佛成了地里的大白菜,可以被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 “这叫流水线生产。” 江澈的语气很平淡,“最大的好处,就是标准化,任何一把枪的任何一个零件,都可以和另一把枪的同一个零件完美互换。战场上损坏了,当场就能修复。” 朱高煦沉默了。 仅仅是标准化这三个字背后所代表的后勤优势。 就足以让他过去所学的一切兵法谋略,都显得有些苍白。 江澈没有给他太多消化震惊的时间,径直走到一个单独存放的武器架前。 取下了一支造型流畅,通体闪烁着钢铁冷光的步枪。 “你再看看这个。” 朱高煦接过步枪,入手便是一沉。 他仔细端详,立刻发现了它与自己认知中所有火铳的根本不同。 “没有火门?铳口也没有通条?” 他惊讶地发现,这支枪的尾部,有一个可以拉开的机括结构。 “此为破虏一式后装线膛步枪。” 江澈从一旁的弹药箱里,取出一枚黄铜底火的纸壳子弹,向他演示道。 “拉开枪栓,子弹塞进去,合上,就可以击发了。一个熟练的士兵,一分钟可以射击十五次以上。” “一分钟十五次?” 朱高澈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神机营的三段击战术,就是为了弥补火铳装填缓慢的缺陷。 即便如此,平均下来,一个士兵一分钟能打出两三发,已经算是精锐了。 “口说无凭,去演武场试试就知道了。”江澈做了个请的手势。 演武场上,早已准备好了靶位。 从一百步的人形靶,到三百步外的木制盾车,再到五百步外的一面模拟土墙。 一名特战营的教官上前,简单向朱高煦讲解了瞄准要领和射击姿势。 朱高煦毕竟是沙场宿将,对兵器的天赋远超常人。 在打了三发之后,他便迅速掌握了诀窍。 “砰!” 他扣动扳机,枪声清脆。一百步外的人形靶应声而倒。 他没有停歇,拉栓,退壳,上弹,推栓,动作一气呵成,虽然生疏,却也快得惊人。 “砰!砰!砰!” 他一口气将弹仓里的五发子弹全部打光,这才放下枪,看向远处的靶子。 三百步外的盾车上,赫然出现了三个清晰的弹孔! 要知道,这个距离,寻常弓箭早已是强弩之末,神机营的火铳更是连响都听不太清! 第四百七十章 特战三十六营 “这……这怎么可能?” 朱高煦喃喃自语,他几步上前,亲自检查那面盾车,发现坚硬的木板竟被完全洞穿! 江澈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有效射程六百步,三百步内,可破寻常铁甲。朱提督,你觉得,如果给你一千名装备这种步枪的士兵,天下还有什么样的重甲骑兵,能冲到你的面前?” 朱高煦没有回答。 然而,江澈带给他的震撼,还远未结束。 “章武,让他见识见识大家伙。” “得嘞!” 章武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一声令下。 演武场的另一侧,十二门崭新的75毫米野战炮被炮兵们迅速推入阵地。 “朱提督,看好了!” 章武得意地喊道,“目标,五百步外,敌军土墙!三发急速射!开火!” “轰!轰!轰!” 十二门火炮发出了雷鸣般的怒吼,炮弹出膛的尖啸声,让朱高煦的耳膜一阵刺痛。 他死死地盯着那面土墙,在他想来,就算是实心铁弹,最多也就是在墙上砸出几个坑洞。 可下一秒,十二团的火光,在那面土墙之上猛然炸开!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整面土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拍中,瞬间分崩离析! 飞溅的泥土和碎石,甚至溅到了百步之外! “这比大红炮弹强太多了!” 朱高煦彻底失语了,他张着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是开花弹。” 江澈平静地解释道,“炮弹里装填的不是实心的铁,而是我们火器局秘制的猛火药,每一发炮弹爆炸的威力,都足以将三丈范围内的所有活物撕成碎片。” “煦哥,战争已经变了。” 江澈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个合格的炮兵阵地,一次齐射,就能覆盖你一个步兵方阵。” “在你还在想着如何排兵布阵,鼓舞士气的时候,我的炮弹,已经决定了战争的胜负。” 如果说,之前的步枪只是动摇了朱高煦的战争观。 那么此刻的炮击,则是将他过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军事认知,彻底轰得粉碎。 他沉默地跟着江澈,离开了演武场,脑子里一片空白。 江澈带他来到了一处更加宏伟的所在,北平舰队的秘密建造船坞。 巨大的干船坞内,一艘足以让郑和宝船都相形见绌的巨舰龙骨。 如同一条钢铁山脉般,静静地卧在那里。 数以千计的工匠,如同蚂蚁一般,在其上忙碌着。 在船坞旁边的工房里,一座按比例缩小的山海级战列舰模型,更是让他看得心神俱颤。 那狰狞的撞角,厚重的铁甲,甲板上密密麻麻的巨炮模型,以及船体中央那个不断冒出蒸汽的烟囱模型。 无一不在向他昭示着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属于海洋的暴力美学。 “这……这船,不用帆?” 朱高煦指着那烟囱,声音都在发颤。 “它用蒸汽机驱动,能提供的动力,是世界上最大的风帆的十倍。” 江澈指着模型上的炮塔:“它两侧的主炮,口径比你刚才看到的野战炮还要大三倍。一轮齐射,足以将一座小型的港口城市,从地图上抹去。” 江澈转过身,终于停下了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朱高煦。 “现在,你还觉得,我许诺给你的那个新世界,是一句空话吗?” 朱高煦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缓缓地,郑重地单膝跪地,对着江澈抱拳,低下了他那颗高傲了几十年的头颅。 “末将朱高煦,心服口服!” “过去,是末将坐井观天,不知天高地厚!今日方知,王爷胸中所谋,非一国一地,而是真正的星辰大海!末将……愿为王爷马前卒!” 这一次的参见,再无半分勉强,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敬畏与狂热。 江澈满意地将他扶起,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很好。从今日起,特战三十六营,便交由你全权指挥。” 他拍了拍朱高煦的肩膀,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我会给你配最好的教官,教你如何使用这些新式武器,但你的任务,不是学会如何开枪开炮。” “你的任务,就是为我制定出一套全新的适用于远征作战的步炮协同战术!” 朱高煦的眼中,瞬间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这个任务,比单纯的冲锋陷阵,更能点燃他心中的渴望! “末将朱高煦,领命!一个月内,必不负王爷所托!” 将朱高煦这位昔日的大明悍将彻底收服。 江澈的计划便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他亲自将朱高煦带到了位于北平城郊的一处秘密山谷。 这里便是特战第三十六营的驻地。 一支完全为了适应新时代战争而组建的实验性部队。 与大明任何卫所都不同,这里没有飘扬的旗帜,没有喧哗的操练。 只有一排排伪装成山石林木的营房,和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硝烟与铁屑味。 “这里,就是你未来的家。” 江澈指着眼前这座肃杀而高效的军营,对身旁的朱高煦说道。 朱高煦的目光早已被训练场上的一切所吸引。 士兵们不再演练传统的枪阵、刀盾,而是在进行着小队协同突击,快速火力覆盖、以及利用地形进行交替掩护射击的训练。 这一切,都与他过去认知中的战争模式,截然不同。 “末将参见王爷!参见朱提督!” 一名身材精悍,眼神锐利如鹰的青年军官快步上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身后,跟着十余名同样气质的军官,他们便是这支部队的骨干与教官。 “这位是三十六营的代营长,周恪。” 江澈介绍道,“他和他身后的团队,都是我们北平体系内最顶尖的新式武器与战术专家。”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们会毫无保留地向你展示这些武器的性能极限。” 江澈说着,从张叙手中接过一份烫金的任命书,郑重地交到朱高煦手中。 “从现在起,特战三十六营的指挥权,正式移交给你。” 朱高煦双手接过任命书,只觉得它重如千钧。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江澈。 “王爷如此信重,末将……” 第四百七十一章 能源 “不必多言。” 江澈抬手打断了他:“我给你最好的兵,最好的武器,最好的教官,不是让你来感谢我的。” “我要你,忘掉你过去所有的战法!” “我要你用你的战争直觉,把这些冰冷的钢铁,揉合成一种全新的,足以碾碎这个时代任何军队的战术!” “我需要一套成熟的,可以在万里之外的陌生大陆上,以少胜多,以小博大的步炮协同作战体系!”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江澈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这里的一切,从一杆枪的构造,到一个战术手势,都是北平的最高机密。” “任何情报的泄露,都将被视为叛国,朱提督,你和你手下的每一个人,都必须把保密纪律,刻进骨子里。你能做到吗?” 朱高煦挺直了胸膛,将任命书紧紧攥在手中。 “王爷放心!末将朱高煦,以及三十六营全体将士,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若泄一字,甘受军法!” “很好。” 江澈满意地点点头,“我期待一个月后,看到一支脱胎换骨的铁军。” 处理完朱高煦的事宜,江澈便再未停留,策马返回了他在北平的真正大本营。 暗卫司。 这里是整个北平体系的心脏与大脑。 无数的情报从世界各地汇集于此,经过分析,最终形成决策。 再通过秘密渠道传达出去,驱动着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 江澈刚踏入自己那间宽敞却朴素的书房。 他的心腹,如今在章武离开进入特战军后,第三任暗卫司指挥使陈默正站在那里。 “王爷。” 陈默躬身行礼,将两份用火漆密封的卷宗,呈了上来。 “说吧,最近有什么新动向。” 江澈一边解着自己的披风,一边问道。 “回王爷。” 陈默的声音平稳而清晰:“第一份,是关于欧洲黄金航线的,威尼斯那边进展顺利,我们提供的第一批货物,在欧洲上层社会引起了轰动,尤其是自鸣钟,据说连法兰西国王都派出了特使,愿意用一座城堡来换取一座,弗朗切斯科总督已经完全倒向我们,正积极利用他的商业网络,为我们绘制详尽的欧洲势力分布图。” 江澈点点头,对此并不意外。 “黄金是最好的敲门砖,让他们继续,把我们的商品,铺满整个欧洲大陆。” “是。” 陈默应道,随即打开了第二份卷宗。 “第二份,是关于陆路黄金之路的,李观传来消息,说是我们的商队在特战小队的护卫下,已经成功打通了前往西域的商道,并且开始向更西方的天方地区渗透。” “哦?天方……” 江澈的眼神动了一下。那片被后世称为中东的土地。 陈默似乎没有察觉到江澈的异样,继续汇报道:“只是根据前方人员传回的情报,那片地区似乎价值不高,常年被奥斯曼帝国和本地的各个部落,甚至王国反复争夺,战乱不休,土地大多是贫瘠的沙漠和戈壁。” “除了能出产一些乳香和没药,几乎没有什么值得我们投入的特产。” “前方弟兄们的意思是,这条商路继续做下去,恐怕会得不偿失。” “得不偿失?贫瘠?” 江澈听到这两个词,非但没有失望,眼中反而爆发出了一阵惊人的亮光。 他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到墙边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了那片被标记为天方的区域。 “哈哈哈……穷?他们哪里是穷!” 江澈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们分明是抱着金饭碗在讨饭!是一群守着龙宫宝库却不知钥匙在哪的蠢货!” 陈默被江澈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王爷……您的意思是?” “陈默,我问你,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是什么?” 江澈回过头,双眼亮得吓人。 陈默思索片刻,沉声答道:“回王爷,若在过去,属下会说是黄金。但追随王爷至今,属下认为,是知识,是格物之学,是能让我们造出坚船利炮,领先于世界的核心技术。” “说得好!是技术!” 江澈一拍手掌。 “可驱动技术的,又是什么?驱动我们钢铁巨舰横行大洋的,是什么?” “是蒸汽机?” “驱动蒸汽机的,又是什么?”江澈追问道。 “是煤炭。” “没错,是煤炭!是能源!” 江澈的声音陡然提高:“煤炭让我们拥有了超越风帆的力量,但煤炭并非是唯一的能源,甚至不是最好的能源!” 他走到陈默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现在立刻传令给天方前线的弟兄,让他们停止寻找什么香料宝石,我给他们一个新任务。” “让他们去找一种黑色的,黏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液体。” “当地人或许称之为石漆,或者是猛火油,它可能从地缝里渗出,也可能积聚在某些湖泊里。” “找到它,然后立刻上报它的位置!” 陈默的脸上写满了困惑。猛火油他自然知道,军中也偶有使用,是一种不错的纵火物。 但王爷为何会对这种东西如此重视,甚至将其与煤炭相提并论。 “王爷,恕属下愚钝,这猛火油……除了用来火攻,似乎并无大用。” “值得我们如此兴师动众吗?” “并无大用?” 江澈笑了,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种俯瞰时代的绝对自信。 “陈默,我告诉你,你口中这‘并无大用’的东西,是未来的血液!是另一个黄金时代!” “它经过提炼,可以成为比最优等的煤炭更高效的燃料,让我们的舰队航程增加一倍,速度再快三成!” “它还可以制成润滑油,让我们的机器磨损降低十倍!” “你报告里说的那片贫瘠的沙漠之下,流淌着一片黑色的海洋!” “谁掌控了它,谁就掌控了未来世界的动力源泉!” “我要在那片沙漠上,插满我们的龙旗!” “我要让那黑色的金子,为华夏万世基业,提供永不枯竭的动力!” 陈默呆呆地站在原地,他被江澈描绘的这幅宏伟蓝图,彻底震撼了。 “属下……明白了!” “属下立刻传令!动用暗卫司在西域的所有力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为王爷,找到那片黑色的海洋!” 第四百七十二章 最初的规矩 一个月后,辽东港的船坞。 在无数工匠,士兵和官员的翘首以盼中。 巨大的闸门缓缓开启,伴随着山呼海啸般的潮水涌入。 山海级首舰——擎天号! 它静静地停泊在船坞之中,巍峨的舰体如同一座浮动的钢铁山脉。 一万五千吨的庞大身躯,覆盖着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厚重装甲。 “我的天!” 即便是早已看过无数次图纸的章武,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 “这玩意真的是船吗?这分明是一座会动的海上要塞!” 叶子轩此刻正带着他的团队,激动得满脸通红,热泪盈眶。 看着自己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杰作,声音颤抖。 “王爷……它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完美!” 江澈站在为仪式搭建的高台之上,目光平静地审视着这艘属于他的战舰。 他的身后,柳雪柔、阿古兰、郭灵秀等几位妻子。 以及已经初具少年风姿的江源,都屏息凝神,感受着这历史性的一刻。 万众瞩目之下,江澈走到了高台的最前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那个男人的身上。 “将士们!同胞们!” 江澈的声音通过蒸汽扩音装置,洪亮而有力。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见证的不是一艘船的下水,而是一个新时代的启航!” “看看你们身后的擎天号!它的一万五千吨钢铁之躯,是我们智慧与汗水的结晶!它那三座三联装巨炮,是我们华夏声音的延伸!” 人群中爆发出第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江澈抬手虚按,继续说道:“很多人会问,我们已经拥有了半个世界,我们的龙旗已经插遍了旧大陆的航线,为何还要远航?为何还要去探索那片未知的海洋?” “因为,只要这颗星辰上还有一寸土地,不曾沐浴我华夏的光辉,只要还有一片海洋,不曾悬挂我们的龙旗,我们的事业,便未算完成!” “在那片海洋的尽头,有一片沉睡的新大陆!那里有无尽的财富,有数不清的资源,更有等待我们去书写的历史!” “旧世界的神话已经终结,新世界的史诗将由我们开启!” “我命令!远航计划,正式启动!” 江澈的目光扫过台下,尤其是在朱高煦和特战三十六营的方阵上停顿了一瞬。 江澈振臂高呼,“让擎天的炮声,成为新世界的晨钟!让我们的龙旗,成为那片大陆上空,唯一的太阳!” “华夏万岁!王爷万岁!” “华夏万岁!王爷万岁!” 积蓄已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引爆,疯狂的欢呼声汇成一道道声浪! 在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朱高煦一身笔挺的特战军官服,缓步走到了擎天号的舷梯前。 “弟兄们!” 他的声音沙哑而亢奋:“过去的荣耀,都已是过眼云烟!从今天起,我们的战场,是星辰大海!王爷给了我们最好的武器,给了我们重生的机会!现在,轮到我们用敌人的鲜血,来回报这份信任了!” 他拔出腰间的指挥刀,直指舷梯。 “登舰!” “是!” 三千名特战营士兵,眼神中燃烧着同样的狂热。 “呜——!” 悠长而雄浑的汽笛声,第三次响彻云霄,在北平港上空久久回荡。 这是最后的启航信号。 停泊在专属泊位上的擎天号,如同即将从沉睡中苏醒的远古巨兽。 三座巨大的烟囱同时喷吐出更加浓郁的黑烟。 庞大的钢铁舰身在水中微微震颤,积蓄着撕裂大洋的磅礴伟力。 朱高煦和他一手带出的三千特战营将士,已经全员登舰完毕。 他们按照小队编制,肃立在宽阔的甲板上。 高台之上,所有的欢呼与喧嚣仿佛都已远去。 年仅十五岁的江源,穿着一身为他量身定做的玄色小号常服,站得笔直。 他望着下方那艘比宫殿更雄伟的战舰,又仰头看向身旁如山岳般沉稳的父亲。 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与孺慕。 “父王,”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您这次……要去多久?” 江澈闻言,收回了投向舰队的目光,转过身,微笑着将温暖的大手放在了儿子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不知道。” 他坦然地回答:“或许一年,或许三年,或许更久。” 看到江源眼中闪过一丝失落,江澈蹲下身,让自己与儿子平视,目光变得无比认真。 “源儿,你是不是觉得,父王作为帝国的领袖,应该像话本里的将军一样,永远冲在最前面?” 江源用力地点了点头,又很快摇了摇头,小脸上写满了纠结。 “孩儿知道父王有更重要的事情……但孩儿也想和父王一起,去征服那片新大陆!” “哈哈哈,有这个想法,不愧是我的儿子!” 江澈欣慰地笑道,“但是,源儿,你要记住,一个真正的领袖,他的价值永远不在于匹夫之勇。” 他指了指那艘即将远航的擎天号,又指了指脚下这座繁忙不息的港口和远方那座庞大的北平城。 “他们,是帝国的拳头,是刺向敌人的利剑,他们的职责,就是开疆拓土,将我们的意志贯彻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江澈收回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又点了点江源的胸口。 “而我们,是帝国的大脑与心脏。大脑的职责,是规划全局,权衡利弊,决定这把利剑应该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挥出,心脏的职责,是为这把利剑提供源源不断的血液和力量,确保它永远锋利,永远所向披靡。” “一个帝国,就像一盘棋,冲锋陷阵的,是车马炮,但决定这盘棋最终胜负的,永远是坐镇中枢,掌控全局的帅,帅若不稳,棋盘再大的优势,也会瞬间崩盘。你明白吗?” “这次远航,是为帝国开辟一个全新的纪元,这一步,至关重要,必须由我亲自去,为这片新大陆,定下最初的规矩。” “但当我把棋盘铺开之后,” 江澈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就需要你,替我坐镇北平,守好我们的大本营。你将面对的,是比远征更复杂的人心,是比海战更凶险的朝局,管理好百官,调动好钱粮,安抚好民心,这才是对一个未来帝国主宰者,真正的考验。” 第四百七十三章 山海巨舰,启航! 江源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从父亲的话语中,听出了那如山岳般沉重的信任与期许。 他脸上的稚气在这一刻悄然褪去。 “父王放心!” 他挺直了小小的胸膛,斩钉截铁地回答:“孩儿绝不会让您失望!您在前方开创世界,孩儿在后方,为您守住这个世界!” “好!” 江澈满意地大笑一声,站起身,最后拥抱了一下儿子。 随后,他毅然转身,不再有丝毫留恋。 柳雪柔、阿古兰几位妻子眼含热泪,却都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为他整理好衣领。千言万语,都化作一个饱含深情的眼神。 江澈冲她们点了点头,随即大步走向舷梯。 “王爷!该登舰的全部都登陆了,就差我们了。” 章武早已等候在旁,兴奋地搓着手。 “走吧。”江澈言简意赅。 他走上擎天号的甲板,早已等候在此的朱高煦立刻上前,敬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 “王爷!特战三十六营,全员就位,随时可以出发!” 江澈的目光扫过甲板上那一张张年轻而狂热的脸庞。 他没有发表任何演讲,只是举起右手,猛然挥下。 “起锚!出发!” 命令通过旗语和灯光,瞬间传遍了整个舰队。 “轰隆隆……” 巨大的铁锚被蒸汽绞盘缓缓拉出水面,伴随着三座烟囱喷吐出的,遮天蔽日的滚滚浓烟,擎天号那万吨级的钢铁之躯,终于开始缓缓移动。 港口上,数十万民众的欢呼声再次沸腾,无数的旗帜汇成了彩色的海洋。 高台之上,江源站在最前方,拳头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攥住。 柳雪柔走到他身边,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所有文武臣属,静立在他们身后,向着那远去的舰队,行注目礼。 他们亲眼见证着,那支承载了整个华夏文明未来与希望的庞大舰队。 在海平面上拉出一道壮丽的航迹,逐渐变小,最终化作一个个黑点,与海天尽头那抹灿烂的朝阳,融为一体。 启航的最初几日,风平浪静。 对于绝大多数第一次踏上这艘钢铁巨兽的特战营士兵来说。 一切都是新奇而令人振奋的。 他们是陆地上的猛虎,是攻无不克的精锐。 如今,他们将乘坐着华夏最强大的战舰,去征服一片全新的世界。 “乖乖,这船可真他娘的大!比咱们整个营的营房加起来都大!” 一名士兵抚摸着擎天号冰冷的钢铁护栏,满脸惊叹。 “大算什么?你是没看到主炮开火的样子!” 另一名老兵得意地吹嘘着:“那一炮出去,百丈外的小山头都能给你削平了!这玩意,就是一座会动的海上京城!” 朱高煦穿着一身笔挺的特战军官服,站在舰艏,海风吹拂着他刚毅的面庞。 他对自己一手带出的这三千精锐,有着绝对的信心。 经历过最残酷的训练,打过最艰难的仗,意志如钢,悍不畏死。 他对着身旁的副将,豪气干云地说道:“传令下去,让弟兄们别光顾着看景!每日的操练不能停!等到了新大陆,我需要他们每个人都能在第一时间投入战斗!” “是,将军!” 然而这份属于陆地王者的自信。 在舰队彻底驶入太平洋深处的第三天,被大自然以最粗暴的方式,砸得粉碎。 毫无征兆的,天空暗了下来。 前一刻还是万里无云,下一秒,厚重如铅的乌云便从四面八方涌来。 “轰隆!” 一道闪电撕裂天幕,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 平静的海面彻底暴怒,数层楼高的滔天巨浪。 如同一个个挥舞着巨臂的黑色泰坦,疯狂地朝着钢铁舰队猛砸下来! “砰!” 一波巨浪狠狠拍在“擎天号”的侧舷。 万吨级的钢铁舰身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猛地向一侧倾斜了近三十度! “啊!” 船舱内,猝不及??的士兵们像滚地葫芦一样摔作一团。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 一名队官嘶吼着,但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他自己也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这仅仅是个开始。 巨舰在狂涛骇浪中,如同一个渺小的玩具,被反复地抛起,又狠狠地砸下。 失重与超重的感觉交替传来,对于这些从未体验过远洋之威的旱鸭子而言,无异于最残酷的酷刑。 “呕!” 第一个士兵忍不住,扶着墙壁吐了出来。 “我不行了……我要死了……” 就连朱高煦,这位身经百战,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汉王,此刻也未能幸免。 他脸色惨白如纸,一手死死抓住舱壁上的扶手。 胃里翻江倒海,刚一张嘴,一股酸水便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毕竟这玩意不是说航行几天就能完事。 之前他也不是没有做过船,但是大多都是风平浪静,而且时日也不多。 “他娘的……” 朱高煦抹了把嘴,眼中满是屈辱。 他可以坦然面对千军万马,却在这该死的风浪面前,狼狈得像个新兵。 “都给老子闭嘴!” 所有士兵都被他这一下镇住了,下意识地看了过来。 只见他们的统帅,脸色比谁都难看,嘴角还挂着污物。 “看看你们这群熊样!” 朱高煦怒吼道,“吐了几个胆汁,就哭爹喊娘了?老子告诉你们,这点风浪,在王爷的计划里,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他强撑着剧烈摇晃的船身,一步步从士兵们中间走过,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挺得笔直。 “你们是特战营!是王爷亲手打造的利剑,一把剑,如果连磨刀石都怕,那还配叫剑吗?那就是一堆废铁!” 他一脚踹在一个蜷缩在地上呻吟的士兵屁股上。 “给老子站起来!吐完了就擦干净!告诉老子,你是谁!” 那士兵被踹得一懵,下意识地吼道:“报告将军!我是特战三十六营,张大牛!” “很好!”朱高煦指着他,“张大牛,你怕不怕死?” “不怕!” “那这点风浪算个屁!给老子把腰杆挺直了!!” 在他的咆哮和巡视下,士兵们眼中的恐慌渐渐被一种羞愧和倔强所取代。 他们互相搀扶着,挣扎着站起来,学着统帅的样子,用惊人的意志力对抗着身体的极限。 第四百七十四章 第一块踏脚石 而此刻,擎天号的舰桥之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报告王爷!罗盘已完全失灵!无法确定航向!” “报告!与雷霆四号、雷霆七号失去目视联系!” “报告!主观测台玻璃碎裂!风速已经超出测量极限!” 一个个坏消息不断传来,舰桥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章武脸色发白,紧紧抓着控制台,手心全是冷汗。 唯有江澈,始终镇定自若。 他站在巨大的舷窗前,目光穿透狂暴的雨幕。 “传我命令。” “命令舰队所有舰船,放弃规避,引擎功率提升至四分之三,以我擎天号为锋矢,组成锥形破浪阵!” “什么?” 章武失声道,“王爷,这个时候冲进去,那不是……” “执行命令!” 江澈的声音陡然转厉,“告诉所有舰长,不必理会罗盘,以我舰主桅杆上的风暴灯为唯一航向标!方位有偏离者,斩!” 他的命令通过蒸汽扩音器和灯光信号,迅速传遍了风雨飘摇的整个舰队。 在收到这道近乎疯狂的命令时,许多舰长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在江澈的绝对权威之下,他们还是下意识地执行了。 庞大的舰队不再各自为战,而是像一群听从了号令的钢铁巨兽,奇迹般地在狂涛中重新集结。 以“擎天号”为首,组成一个锋利的箭头。 朝着风暴最猛烈的核心,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 朱高煦透过船舱狭小的舷窗,看到了这一幕。 他看到那盏在狂风暴雨中明亮如星的桅杆灯。 听到耳边传来的,江澈那一道道清晰的命令。 “左舵五,抢占浪峰!” “所有炮塔转向右舷,用重量压舱!” “轮机舱保持压力,三分钟后,全速前进!” 在这一刻,朱高煦忽然产生了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 江澈,不像是在指挥一支舰队,更像是在驯服一头桀骜不驯的野兽。 不知过了多久,当那股撕扯天地的力量终于减弱。 一缕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海面上时,所有人都虚脱般地瘫倒在地。 朱高煦不顾浑身的酸痛,挣扎着爬上甲板。 他看到,除了几艘驱逐舰受了些皮外伤。 整个舰队,竟然无一掉队,整齐地排列在擎天号的后面。 他抬头望向舰桥,正看到江澈负手而立,虽然身上也被海水打湿。 可他样子,却根本不是他们这些人可以比拟的。 朱高煦的膝盖一软,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震撼与敬畏,朝着舰桥的方向,深深地单膝跪了下去。 他输过,败过,也狂过,傲过,自认天下英雄,唯己与寥寥数人。 但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明白,有一种人,你无法用常理去揣度,更无法与之争锋。 风暴过后的第二天,舰队航行在一片万里无云的平静海面上。 海水蓝得像最剔透的宝石。 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士兵们,彻底摆脱了晕船的困扰。 就在这时,瞭望塔上突然传来了水兵惊喜的大喊。 “快看!那是什么!” 所有人齐齐望去。 只见远方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片不断起伏的黑影。 紧接着,一道道几十米高的巨大水柱。 伴随着悠长而苍凉的鸣叫,喷薄而起,在阳光下折射出绚烂的彩虹。 是鲸群! 一支规模空前庞大,根本望不到边际的鲸群! 成数十头如同小山般的巨兽,正进行着它们史诗般的迁徙。 它们没有躲避舰队,反而好奇地靠了过来,与这些钢铁造物并驾齐驱。 士兵们趴在船舷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温和的庞然大物在自己脚下喷出壮观的水柱。 “我的老天爷……这……这是海里的龙王爷出来迎接咱们王爷了吗?” “太壮观了,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景象!” “你们看!它们好像在为我们领航!” 朱高煦站在不远处,听着这一切,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从未想过,一支军队的士气,可以凭借一个人的威望,达到如此巅峰。 就在这时,主桅杆顶端的瞭望塔上,传来了水兵声嘶力竭的呐喊,那声音里充满了极度的惊喜和不敢置信。 “陆地!正前方,发现陆地!”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不约而同地涌向船舷,朝着正前方极目远眺。 只见在海天相接之处。 一片翠绿色的轮廓,如同海市蜃楼般,缓缓浮现。 随着舰队的不断靠近,那片翠绿越来越清晰。 岛上覆盖着茂密的原始丛林,白色的沙滩环绕着蔚蓝色的泻湖。 几条瀑布如同银练般从青翠的山间垂落,景色美得如同画卷。 “天呐……这地方,可比咱们辽东的老林子好看多了!” 章武放下望远镜,啧啧称奇。 朱高煦的眼神却锐利如鹰,他沉声道:“王爷,这片群岛,从未出现在任何海图之上。岛上情况不明,是否需要派出侦察艇?” “不必。” 江澈的声音从舰桥传来。 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出来,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片群岛。 “直接开进去。” “是!” 在江澈的命令下,庞大的钢铁舰队没有丝毫犹豫。 以擎天号为首,组成一个威严的楔形阵,浩浩荡荡地驶入了群岛中最大的一处天然港湾。 当这些喷吐着黑烟,比岛上任何山丘都要庞大的钢铁巨兽,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闯入他们世代生息的家园时。 岛上的土著居民彻底陷入了呆滞。 他们不是没有见过船只,只是无法理解这种超出他们认知极限的造物。 海滩上,数以千计的土著居民聚集在一起。 他们皮肤黝黑,身上只有简单的树叶或兽皮遮体,手中拿着粗糙的石矛和木棍。他们惊恐地看着那些缓缓靠近的钢铁巨山。 看着那高耸的烟囱和冰冷的炮口,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终于,一位年长的部落长老,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发出一声敬畏的尖叫,扔掉手中的木杖,朝着舰队的方向,五体投地地拜了下去。 他的动作像是一个信号。 海滩上所有的土著,无论男女老少,都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成片地跪倒在地,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膜拜之声,额头紧紧贴着滚烫的沙地。 第四百七十五章 海岸线的黑影 “王爷……这……他们把咱们当成神了?” 章武看着眼前这滑稽而又震撼的一幕,有些哭笑不得。 “神?” 江澈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既然他们这么认为,那我们就满足他们的想象。” 他转头看向朱高煦,吩咐道:“挑选一些人,带上我们准备好的礼物,下去跟他们接触一下,记住,我们的目的是补充淡水和食物。先礼后兵。” “末将明白!” 朱高煦压抑着兴奋,领命而去。 很快,几艘登陆艇被放了下去。 当全副武装的特战营士兵,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时,土著们的敬畏达到了顶点。他们看着那些闪闪发亮的盔甲,整齐划一的步伐,和手中那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火棍,连头都不敢抬。 一名通晓些许土语的向导,在士兵的护卫下。 将几箱礼物搬到了长老面前。 箱子打开,在阳光下,五颜六色的玻璃珠散发出梦幻般的光彩。 所有土著的眼睛都看直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东西,在他们眼中,这比最稀有的贝壳和鸟羽,要珍贵一万倍! 当向导拿起一把锋利的铁制小刀,轻松地砍断一根碗口粗的藤蔓时,他们的惊呼声更大了。 “神……神迹啊!” 长老颤抖着双手,接过那串玻璃珠,激动得老泪纵横。 接下来的交易,顺利得超乎想象。 在土著们看来,这些神使简直慷慨得不可思议。 他们只需要献上一些随处可见的果子,清泉和烤熟的野猪,就能换来这些足以当做整个部落圣物的神赐之物。 于是,整个岛屿都动员了起来。 大量的淡水、堆积如山的新鲜蔬果,还有烤得滋滋冒油的肉食,源源不断地被送上海滩。 “哈哈哈,王爷,您真是神了!” 朱高煦看着满载而归的补给船,笑得合不拢嘴。 “就这么几串不值钱的玻璃蛋子,换来了咱们整个舰队三天的补给!这买卖,做得过瘾!” 江澈只是淡淡一笑:“对于我们来说,这是玻璃,对于他们来说,这是文明的代差,用他们不存在的东西,换我们急需的东西,这才是最高效的交换。” 然而,并非所有部落都如此虔诚。 就在交易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港湾另一侧的丛林中。 一支更为精悍强壮的部落,正虎视眈眈。 他们的首领,一个满身刺青的壮汉,眼中没有敬畏,只有贪婪。 “他们的武器,是铁做的!” 他对身边的族人低吼道:“比我们的石头更硬!抢过来!把他们的东西都抢过来!我们就是这片岛上最强的部落!” 一声呼哨,数百名手持长矛和吹箭的土著战士,如同狼群般从丛林中猛扑而出,目标直指海滩上正在搬运物资的士兵! “敌袭!” 警戒的士兵第一时间发出了警告。 正在交易的土著们吓得四散奔逃,而负责护卫的特战营士兵,则在军官的口令下,迅速组成了一道单薄却坚固的防线。 “王爷?” 朱高煦的拳头瞬间捏紧,看向江澈。 江澈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甚至没有看那些扑来的土著一眼,只是端起一杯热茶,轻轻吹了口气。 “既然有不听话的,那就打到他们听话为止。” “遵命!” 朱高煦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抽出指挥刀,向前猛地一挥,发出了他在这片新世界的第一道攻击命令。 “特战三十六营所有人!!自由射击!!” “砰!砰!砰!砰!” 根本不需要瞄准,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汇成一道震耳欲聋的雷鸣!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土著战士,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身体猛地一震,胸口炸开一团团血花,惨叫着栽倒在地。 他们至死都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些神使只是抬了抬手中的火棍,发出一阵雷鸣,自己就倒下了。 这超越了他们的认知,击溃了他们的勇气。 剩下的土著战士惊恐地停下脚步。 看着同伴的尸体和那黑洞洞的枪口,他们的贪婪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 “恶魔!他们是恶魔!”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整个部落瞬间崩溃。 他们扔掉武器,哭喊着转身逃回了丛林,比来时快了十倍。 一场在他们看来势在必得的突袭。 在绝对的武力代差面前,变成了一场可笑的屠杀。 海滩上,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幸存的土著部落,都用看真正神明的眼神,看着那些仅仅是开了一轮枪,就让岛上最强悍的部落土崩瓦解的神使。 不久后,所有部落的长老,包括那个被俘虏的刺青首领,都被带到了江澈面前。 江澈走下登陆艇,踏上了这片土地。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的土著首领们,声音平静地通过向导宣布。 “这片群岛,从今日起,归我华夏所有,你们,都是华夏的子民。” “我,是你们唯一的主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现在,告诉我,你们的选择。” 面对着那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所有长老都将头埋得更深,用最卑微的姿态,表示了他们的臣服。 江澈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环顾这片景色优美的港湾,指着一处地势平坦,易守难攻的海岬。 “就在这里,建立我们横跨大洋的第一个补给站。” “就叫它……东归港吧。” “传我命令,留守一个营的兵力,外加五十名工匠,立刻开始修建码头、炮台和营房,我需要在我返航之时,看到一座坚不可摧的要塞。” “是!” 随着江澈一声令下,庞大的舰队,在补充完所有物资,留下一个未来的希望之后,再次起锚。 当擎天号的汽笛声又一次响起时。 海滩上所有的土著,都自发地跪拜下来,恭送着他们的神。 汽笛长鸣,这一次,它们将不再回望。 两个多月的航行,是足以将钢铁意志都消磨殆尽的枯燥与漫长。 入目所及,除了蔚蓝,还是蔚蓝。 最初发现新大陆的兴奋感早已被日复一日的单调所取代。 即便是最乐观的士兵,也开始变得沉默寡言,眼神中透着对陆地的渴望。 第四百七十六章 碾压式的初战 “老高,你说,王爷会不会算错了?” 甲板的角落里,一名年轻的士兵靠着炮塔。 “这片海上,别说陆地了,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咱们不会就这么一直开到世界尽头吧?” 被称作老高的老兵,正用油布仔细擦拭着一杆从未打响过的备用步枪。他头也不抬地骂道:“放你娘的屁!王爷说有,那就一定有!你小子要是再敢动摇军心,老子第一个把你扔下海里喂鱼!” 话虽如此,但他擦拭枪管的动作,却比平时用力了许多。 显然,连他这样的老兵,心中也开始犯起了嘀咕。 毕竟现在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是个人都得按不住的。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呐喊,从主桅杆的瞭望塔顶端炸响! “大陆!正前方!我看到大陆的黑影了!” 一瞬间,整艘擎天号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下一秒,死寂被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所取代! “万岁!” “是新大陆!我们到了!” “王爷千岁!” 无数的士兵、水手、工匠,从船舱的每一个角落里涌出。 他们冲向船舷,拼命地向着正前方眺望。 许多人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相拥而泣。 在那遥远的海天尽头,一道绵长的黑色轮廓,静静地横亘在那里。 “王爷,我们成功了。” 舰桥上,即便是沉稳如张叙,此刻声音也抑制不住地颤抖。 毕竟这一次,时间太久了。 朱高煦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到了!我们真的到了!哈哈哈哈!一片全新的大陆!这得是多大的功劳!” 相比于众人的狂喜,江澈的神情却依旧平静。 “传我命令。” 许久,他放下望远镜,声音平稳而清晰。 “斥候一队、二队,放下小艇,携带武器,淡水和勘探工具,先行登陆,进行抵近侦察。” “是!” 随着江澈一声令下,亢奋的舰队中,立刻分化出十几艘如同海豚般灵活的蒸汽斥候艇,拉着长长的白色尾迹,向着那片神秘的大陆疾驰而去。 几天后,斥候们陆续返航。 旗舰擎天号的作战会议室内,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王爷!您简直无法想象那片土地有多富饶!” 一名斥候队长,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泥痕,正激动地指着桌上摊开的简易地图。 “登陆点是一片广袤的森林,里面的树木又高又直,比我们辽东的松木林还要茂密!我们沿河深入了大约三十里,发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大平原,土地肥沃得能攥出油来!” 另一名斥候拿出了几个布袋,小心翼翼地打开。 “王爷,您看这些!” 金黄色的玉米,大小不一的土豆,还有红色的番茄和辣椒,这些在中原闻所未闻的作物,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当地的土著村落里,种满了这些东西。我们尝过了,产量高,味道也不错!尤其是那种叫玉米的,磨成粉就能当粮食!” “还有这个!” 最后一名斥候,献宝似的捧上几块毫不起眼的石头。 “我们在一条河的浅滩上,发现了很多这种矿石,格物院的师傅初步看了,说是品位极高的天然铜矿和银矿!几乎不用怎么提炼!” 轰! 会议室里彻底炸开了锅。 “王爷!” 朱高煦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站起身,双眼放光,对着江澈一抱拳,声如洪钟。 “这还等什么?末将愿为先锋!不出一个月,必定为您拿下方圆五百里!将所有土著村落尽数扫平,把这片土地,变成我们华夏共同体的第一个新大陆行省!” “请王爷下令!” 他身后的一众将领也纷纷起身。 在他们看来,用火枪和火炮去对付那些拿着石矛木棍的土著,简直比武装游行还要轻松。 这唾手可得的功劳,谁不想要? 然而,江澈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煦哥,你的勇武,我从不怀疑,但是,征服一片大陆,不是靠一场或者几场战斗就能完成的。” “您的意思是?”朱高煦有些不解。 江澈走到那副巨大的海图前,目光扫过那道绵长的海岸线轮廓。 “我们不是海盗,抢一把就走,我们是文明的播种者,是新秩序的建立者,我们在这里的第一个落脚点,必须是完美的。” “一个土著村落,一片平原,甚至一座金矿,对我来说,价值都不大。” “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停泊我们所有主力舰,甚至包括未来山海级战列舰的天然深水良港。” “同时,这个港口,还必须靠近一条能够通往内陆深处的大河入海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的喧嚣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开始顺着他的思路思考。 “港口,是我们的盾牌和根基,能让我们进退自如,接受来自本土源源不断的支援。” “而大河,就是我们刺入这片大陆心脏的利剑与动脉!” “我们的蒸汽炮艇,可以沿着河流长驱直入。” “将我们的力量,辐射到内陆的每一个角落。” “只占领一片海滩,是毫无意义的。我要的是,从我们登陆的那一刻起,就扼住这片大陆的咽喉!” 江澈转过身,看着已经陷入沉思的朱高煦和众将领,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现在不是登陆作战的时候。” “传我命令,主力舰队保持安全距离,转向南下,沿着海岸线巡航,所有格物院的测绘员,必须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工作,给我绘制出最精确的海岸地图。” “所有斥候艇全部放出,以扇形搜索前进,搜索范围扩大至海岸线内五十里。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我想要的那个地方!” 朱高煦怔怔地看着江澈,脸上的狂热和激动,逐渐被一种深深的敬畏所取代。 “末将明白了。” 朱高煦低下头,心悦诚服地再次一抱拳。 “还是王爷深谋远虑,末将受教了。” “去吧。” 江澈挥了挥手,“让将士们不要松懈。” “遵命!”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庞大的钢铁舰队,没有在任何一处海岸停留。 它们像一群耐心的巡视着自己领地的雄狮,缓缓转向,沿着那片大陆,开始了漫长而细致的巡航勘探。 江澈站在舰桥上,海风吹动着他的衣角。 他的目光,越过了近在咫尺的富饶土地,望向了更遥远的南方。 第四百七十七章 征服的艺术 经过近半个月的细致勘探与反复比对,舰队的航向,终于在一个黄昏时分,被最终确定。 前方,是一个被群山环抱,形如弯月的巨大海湾。 海湾深邃而平静,仿佛一块巨大的蓝宝石。 这里,完美符合了江澈对一个前进基地所有的苛刻要求。 “王爷,就是这里了!” 朱高煦手持望远镜,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 “这港口,藏得下我们三支舰队!那条大河,简直是为我们的炮艇量身定做的通天大道!” “您看,河口附近那片平原,还有个不小的土著部落!” “末将请命!率领先锋营连夜登陆!天亮之前,保证将那片村寨从地图上抹掉,为大军建立登陆场扫清所有障碍!” “煦哥。” 江澈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无波:“你觉得,征服是把看到的一切都摧毁吗?” 朱高煦一愣,脸上的狂热稍稍褪去。 “末将……末将的意思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先以雷霆手段震慑,方能杜绝后患。” “杀戮,是最后的手段,不是唯一的手段。” 江澈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说道:“一支三千人的特战军,的确可以轻易踏平这片土地上所有的部落。但然后呢?我们难道要自己去砍树,自己去耕种,自己去挖矿吗?” 他转过身,看着朱高煦和一旁的章武、张叙。 “我要的,不只是一片没有反抗的死寂土地,我更需要无数双廉价的,懂得敬畏的手,为我们去开垦、去劳作、去奉献。” “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收益,这才是征服的艺术。” 朱高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沉声问道:“那王爷打算如何做?” “传令,舰队在海湾中心下锚,保持警戒。” “让格物院的方士们准备好东西,另外,把我们在东归港请来的那位客人,带上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明日清晨,我将亲自登陆。煦哥,你带一百名亲卫随行护卫。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开第一枪。” “末将……遵命!” 朱高煦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干脆地领命。 他实在想不通,江澈要如何赤手空拳地,去让一个数千人的大型部落,心甘情愿地臣服。 …… 次日,晨曦初露。 当第一缕阳光洒满这片宁静的港湾时。 河口平原上的红河部落,已经陷入了一片巨大的恐慌之中。 那些比山峦还要巨大的钢铁巨兽,在他们的家门口停泊了一夜。 年轻的战士们手持着石矛与骨斧,聚集在海滩上,色厉内荏地呼喊着,想要用声音驱赶恐惧。而老弱妇孺,则躲在茅草屋里,向着他们信奉的图腾柱不断祈祷。 就在这时,一艘小艇,脱离了那钢铁舰队的母体,缓缓向着海滩驶来。 部落首领,一个名叫黑岩的魁梧中年人,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黑曜石战斧。 他看着那艘小艇上为数不多的人影,心中充满了疑惑。 来者,似乎并非他想象中,即将展开一场屠杀的恶魔。 小艇在浅滩停下。 江澈一马当先,踏上了这片新大陆的土地。 他没有穿戴任何甲胄,只是一身简洁的黑色常服,身后,朱高煦如同铁塔般护卫在侧,一百名特战营士兵则以一个完美的防御阵型散开,手中的步枪在晨光下。 “神使大人,他们在问,我们是谁?为什么要闯入他们世代居住的圣河之口?” 一名皮肤黝黑,神情惶恐的土著青年,用略显生涩的汉语,对江澈低声说道。 他正是江澈在东归港收服的一个小部落族长的儿子。 经过一个多月的教化,已经能担任简单的翻译。 江澈没有理会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海滩上那数千名严阵以待,却又难掩恐惧的土著。 黑岩首领壮着胆子,向前走了几步,用土语大声咆哮着,手中的战斧直指江澈。 翻译颤抖着说道:“大人,他说我们是带来厄运的恶魔,让我们立刻滚出他们的圣河,否则,他们红河部落的勇士,将用我们的鲜血,来祭祀河神!” “恶魔?” 江澈闻言,不禁失笑。 他向前走了几步,声音不大,却通过一个简易的铁皮扩音器,传遍了整个海滩,带着一种奇异的威严。 “愚昧的凡人,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何等伟大的存在。” 他缓缓举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名早已准备好的格物院学者,恭敬地将一根灰白色的金属条,放在了他的掌心。 “今日,我便让尔等亲眼见证,何为神迹!” 江澈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乃奉华夏天庭之命,巡狩四海的太阳与雷霆之主宰!” “尔等信奉的所谓河神,山神,在我面前,不过是萤火之光!” 说罢,他左手不知从何处取出一片晶莹的凸透镜,对准了那根金属条。 在数千土著困惑不解的目光中,阳光被汇聚成一个刺眼的光点。 下一刻! “嗤——!” 一道比正午太阳还要耀眼夺目,根本无法直视的纯白色光芒,轰然爆发! “啊!” “眼睛!我的眼睛!” “天神!是天神发怒了!” 海滩上所有的土著,都在这神罚般的强光面前,发出了痛苦而又敬畏的哀嚎。 就连江澈身后的朱高煦,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心中骇然。 “这他娘的是什么妖法?比闪电还亮一百倍!” “朱提督,王爷说过,这叫镁,一种可以燃烧的金属。” 张叙在一旁平静地解释道,“在格物院,这不叫妖法,叫化学。” 白光散去,土著们过了许久,才敢缓缓睁开被刺痛的眼睛。 他们看向江澈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现在,睁开你们的眼睛,看清楚!” 江澈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如同滚滚天雷,在他们头顶炸响。 “我,就是你们的神!” “这片土地,从此刻起,将受我华夏神系的庇护!” “而你们,红河部落,将成为我在这片大陆的第一批选民!” 他指向那跪在最前方,已经彻底呆滞的部落首领黑岩。 “献上你们的忠诚,按时缴纳贡赋,你们收获的粮食,你们猎取的皮毛,你们从山中找到的一切奇石。” 第四百七十八章 天启港 “作为回报,我将赐予你们前所未见的富足,和足以碾压你们所有敌人的力量!” 为了印证自己的话,江澈向后挥了挥手。 几名士兵抬着一台小型的蒸汽机走了上来,迅速地连接好锯轮。 随着阀门被打开,蒸汽机发出嗤嗤的声响,在一众土著惊恐的注视下,这个钢铁怪兽,竟然自己动了起来! 锋利的锯轮高速旋转,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士兵们将一根需要三四个壮汉才能合抱的巨大原木推了过去。 “滋啦!” 在刺耳的摩擦声中,木屑纷飞。 不过短短几十个呼吸的功夫,那根坚硬无比的原木,便被轻而易举地一分为二,切口光滑如镜。 如果说,之前的神光,是让他们敬畏。 那么眼前这个能轻易撕碎巨木的钢铁猛兽,则让他们感到了最直接的震撼。 部落首领黑岩,看着那被轻易切开的巨木,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可笑的黑曜石战斧。 他扔掉战斧,匍匐在地,将额头深深地埋入沙土之中,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臣服的呐喊。 “伟大的……天神!红河部落……愿……愿意臣服!” “我们愿意献上我们的一切!只求神明息怒,庇护您卑微的子民!” 海滩上,数千名红河部落的族人,全都五体投地,用最卑微的姿态,迎接他们新神明的降临。 江澈满意地看着这一幕。 他走到黑岩面前,示意他抬起头。 “很好。你的选择,将为你的部落带来荣耀。” “此地,便是我华夏文明,在新大陆播下的第一颗种子。” “我以神之名,赐其名为——天启港!” “寓意,天神降临,启示万民之地!” 说罢,他转身看向身后的朱高煦,脸上的神性褪去,恢复了统帅的威严。 “朱提督,传我命令!工兵营立刻登陆,以此地为中心,修建营地、码头与炮台!” “命红河部落出动所有青壮,协助我们施工!” “另外,告诉他们,从今日起,杀戮将被禁止,他们只需要学会耕种、采矿和服从!” “是!” 朱高煦轰然应诺,他看着江澈的背影,眼神中带着敬佩。 杀人,他朱高煦在行。 但诛心,还是江澈更胜万筹! 这一天,当庞大的舰队开始向港口内输送兵力与物资时,没有任何反抗发生。 只有数千名新晋的信徒,在海滩上虔诚地跪拜着,用他们的劳作,来换取神明的恩典。 天启港的建设,在绝对的力量和初级的神恩双重作用下,进行得异常顺利。 数千名红河部落的土著,已经从最初的恐惧,转变为顺从。 他们亲眼见证了这些自称神使的人,用咆哮的钢铁猛兽轻易地伐倒森林。 用不可思议的手段平整土地。 短短十数天,一座远超他们想象的木石混合营寨,便在海岸边拔地而起。 作为神明的子民,他们每天只需要卖力地干活。 就能换取过去想都不敢想的食物。 咸鱼干、饼干,甚至是带着甜味的糖块。 这天,又到了部落向天神献上贡品的日子。 与之前不同,这一次,部落首领黑岩的脸上,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虔诚。 他带领着部落的长老们,将一筐筐部落所能拿出的,最宝贵的东西,恭敬地摆放在江澈的临时指挥部前。 有颜色鲜艳的鸟类羽毛,有晒干的奇特果实,有打磨光滑的黑曜石,还有几张完整的兽皮。 “王爷,这些土著的贡品,倒是越来越用心了。” 章武捏起一块风干的肉条闻了闻,撇了撇嘴。 “可惜,还是些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什么时候他们能献上几箱金子,那才叫有点意思。” 他这话本是句玩笑。 然而,负责清点物资的张叙,却突然发出一声轻咦。 他从一堆杂乱的羽毛和石块中,拿起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张用金箔敲打而成的,粗糙的面具。 面具的造型狰狞,模仿着神兽的样子,做工虽然简陋,但那纯粹的金黄色泽,在阳光下,却闪烁着一种不容错认的光芒。 “金子!” 章武的眼睛瞬间就直了,他一把抢过面具,放在嘴里咬了一下,脸上顿时乐开了花。 “嘿!还真是纯金的!王爷,您看!这帮穷鬼还真藏着好东西!” 江澈的目光,也被那张黄金面具吸引了过去。 他接过来,在手中掂了掂,分量不轻。 他没有理会章武的咋咋呼呼,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跪伏在地的部落首领黑岩。 “把他和那个翻译叫进来。” 江澈的声音平静无波。 很快,黑岩和那名已经换上一身布衣的土著翻译,被带进了指挥部。 看着桌上那张黄金面具,黑岩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伟大的天神……饶恕……饶恕我们的罪过!” 不等江澈发问,黑岩已经五体投地,用土语惊恐地哀嚎起来。 “大人,他在请求您的宽恕。” 翻译也吓得脸色煞白,“他说……他说这太阳的汗水,是不祥之物,会为部落带来灾祸!” “太阳的汗水?” 江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奇特的词汇,他指着面具,通过翻译问道。 “告诉他,我不是要降罪于他。我只想知道,这个东西,从哪里来?是你们自己做的吗?” 听到神明没有发怒,黑岩才稍稍安定了一些,他依旧不敢抬头,只是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不!不!伟大的天神,我们……我们这些凡人,怎么敢私藏圣物!这是我们准备献给太阳之子的贡品啊!” “太阳之子?” 江澈的眉头微微一挑,朱高煦和章武也立刻安静了下来,意识到事情不简单。 “继续说下去。” 江澈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那太阳之子,是谁?他在哪里?” 在江澈的追问下,黑岩不敢有丝毫隐瞒,通过翻译,一个模糊却又无比诱人的传说,被缓缓揭开。 “他说……从这里,沿着圣河逆流而上,穿过无尽的丛林,再翻过云雾缭绕的群山,在大陆的中央,有一个无比强大的国度。” “他们的国王,自称是太阳的儿子,拥有神的力量,他们建造的城市,全都是用巨石垒成,像山一样宏伟。” “他们的战士,穿着羽毛和棉甲,使用的武器是黑曜石打磨的战刃,像豹子一样勇猛,像鹰一样凶狠。” “所有敢于反抗他们的部落,都被彻底毁灭了。” “最重要的是……” 翻译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 “传说中,他们的神殿和宫殿,墙壁上都贴满了这种太阳的汗水。” “他们的国王,吃饭用的是金碗,走路都要踩在金板上。” 说到最后,黑岩和翻译已经吓得面无人色。 第四百七十九章 接管的统治体系 在这些人看来,向江澈这位天神泄露太阳之子的存在,已经是最大的亵渎。 “金子铺墙?金子铺路?” 章武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这他娘的是个什么地方?这哪是王国,这分明就是座金山啊!” “王爷!” 朱高煦更是激动得满脸涨红,对着江澈一抱拳,声音因为亢奋而微微颤抖。 “这还等什么?那个什么太阳之子,不过是个占山为王的土财主!竟敢自称神明之子?简直是对您的亵渎!” “末将请战!请王爷给末将三千特战军!不!只要我的三十六营!” “我保证,一个月内,就把那个太阳之子的脑袋拧下来,把他的黄金宫殿,整个给您搬回来!!” “对!王爷!下令吧!” “干他娘的!” 指挥部内,其余的将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黄金国信息,刺激得热血沸腾。 他们远渡重洋,不就是为了建功立业,为了无尽的财富吗? 现在,一座黄金之国,就在他们面前,唾手可得! “安静。” 江澈没有被黄金冲昏头脑,而是走到了那副临时绘制的简易地图前,目光深邃。 “一个能建立起黄金之国,奴役周边所有部落的文明,绝不是一群乌合之众。” “黑岩说,要翻越丛林和山脉,这意味着,我们的火炮可能无法通行,后勤补给线也会被无限拉长。” 朱高煦急道:“王爷!管他什么地形兵力!在咱们的破虏步枪和开花弹面前,那些拿着石矛木棍的土人,来多少都是送死!” “煦哥,我问你,一座金山,你是想炸碎了捡几块金渣,还是想完整地把整座山都盘下来,让它以后源源不断地为你产金?” 江澈回头看着他,淡淡地问道。 朱高煦一愣,下意识地答道:“那当然是整个盘下来。” “这就对了。” “一个用黄金铺路的帝国,其价值,绝不仅仅是黄金本身。” “它代表着一个成熟的社会结构,大量的驯化人口,以及一个现成的,可以被我们直接接管的统治体系!” “所以直接吞并一个帝国原原比直接抢掠更加有价值。” “我要把他们的太阳神,换成我们的华夏诸神!我要把他们的鹰武士,变成我们开疆拓土的仆从军!我要把他们的黄金,变成驱动我们征服这个世界的燃料!” 这番话,让原本被黄金冲昏头脑的朱高煦等人,瞬间冷静了下来。 紧接着,是一种比发现黄金本身,更加炽热的狂热! 抢劫,只能富一时。 而吞并一个帝国,那将是足以载入史册,流传千古的不世之功! “我决定,双线并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朱提督!”江澈的声音陡然变得威严。 “末将在!”朱高煦挺直了胸膛。 “我给你一个比直接进攻黄金国,更重要的任务。” “我命你,即刻率领你的特战三十六营,再配属给你一个满编的陆战营,以及五艘镇远级护卫舰和十艘大型补给船,组成南下支队!” “南下支队?”朱高煦有些疑惑。 “没错。” 江澈的手指,在海图上天启港以南的漫长海岸线上,缓缓划过。 “你的任务有三个。” “第一,沿海岸线向南探索,扫荡沿途所有怀有敌意的部落。” “我需要你在距离黄金国腹地更近的地方,找到一处不亚于天启港的深水良港,建立起我们用以征服内陆的前进基地!” “第二,以战养战,以打促探。通过审问俘虏,与愿意臣服的部落贸易,给我收集更多,更详细的,关于黄金国的情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江澈回头,死死盯着朱高煦:“我要你和你的三十六营,通过这一路的实战,将我们演练了无数遍的步炮协同,小队渗透,火力压制战术,给我彻底磨炼纯熟!当你建立好前进基地时,我需要看到一支真正的新时代铁军!” 朱高煦听完,心中的那点失落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委以重任的强烈兴奋感! 这不是退缩,这是在磨刀! “王爷深谋远虑,末将佩服!” 朱高煦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末将领命!不为王爷在南边打下一片稳固的江山,建立好直插黄金国心脏的基地,末将提头来见!” “好。” 江澈满意地点点头,将他扶起。 一旁的章武忍不住问道:“王爷,那您呢?您坐镇天启港,等朱提督的消息?” “不。” 江澈摇了摇头,“天启港的后续建设和后勤事宜,我全权交给张叙负责,它将是我们在这片大陆的根本所在,必须固若金汤。” “而我,将亲率擎天号与剩下的主力舰队,继续探索更广阔的北方与东方海岸线。” “什么?”章武大吃一惊,“王爷您要亲自去探险?” “这不是探险,是战略布局。” 江澈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朱高煦的南下支队,是刺向黄金国的一把尖刀,而我的主力舰队,则要成为悬在这片大陆上空的猎鹰。” “我要亲眼丈量这片土地的广阔,我要为我们未来的子民,绘制出最精确的海图,找到所有富饶的土地,所有隐藏的矿脉,以及……所有潜在的,除了黄金国之外的其他文明。” “黄金国,只是我们在这片大陆上遇到的第一个大家伙,谁能保证,它就是唯一的一个?谁能保证,在更远的地方,没有更强大的敌人,或者更诱人的财富?” 江澈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绝不会把所有的宝,都押在这一座黄金国上。朱高煦负责攻坚,而我,负责为我们华夏文明,开拓出无限的未来!” 一番话,让指挥部内所有的将领,都感到了由衷的震撼。 他们还在为一座黄金国而兴奋时,王爷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整片大陆,乃至于整个世界。 这等胸襟与气魄,才是真正的人主之姿! “王爷!” 朱高煦的眼中,已经满是狂热的崇拜,“您放心南下,末将必不辱命!” “很好。” 第四百八十章 南征军旗 江澈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情变得严肃。 “我给你的权限很大,但有一条铁律,你必须记住。” “可以征服,可以威慑,但不得进行无意义的屠杀。” “末将……明白!”朱高煦重重点头。 “去吧。” 江澈挥了挥手,“去挑选你的战舰和士兵,把你的三十六营,变成一把真正的,无坚不摧的利刃!” 命令,迅速地传达下去。 刚刚平静了没几天的天启港,再次变得忙碌起来。 庞大的战争机器,双线并进模式,缓缓转动。 朱高煦几乎是跑着离开指挥部的,他一边跑,一边对着亲卫大吼。 让他们立刻召集三十六营和陆战营的所有军官开会。 这位曾经的大明汉王,此刻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去拥抱属于他的,全新的战场了。 整个港口,变成了一座不知疲倦的战争工厂。 南征军临时指挥部内,刚刚被任命为先锋提督的朱高煦。 正召集他麾下所有的核心军官,进行第一次战前会议。 巨大的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一边,是以周恪为首的特战三十六营军官。 另一边,则是从陆战营中挑选出的悍将们。 他们大多是跟随江澈多年的老兵,身上还带着百战余生的彪悍与煞气。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此刻却因为同一个目标,汇聚一堂。 而坐在主位上的朱高煦,便是融合这两种气质的唯一核心。 “诸位!” 朱高煦环视众人,眼中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战意。 “王爷的命令已经下达,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南征军!!” “客套话,老子不多说!我只要你们记住一点,我们南下的目的,不是游山玩水,不是跟那些土著过家家!而是征服!” 陆战营的营长李虎,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提督放心!俺们弟兄的刀,早就等不及要见血了!” “您就说打哪儿,俺们保证给您把山头削平了!” “削平?” 朱高煦冷笑一声,目光转向他,“李虎,你们陆战营的任务,可不是拿着刀去跟人肉搏!” 李虎一愣:“那……那是干啥?” “那是收尾!是占领!是监督俘虏干活的!” 朱高煦指了指身旁的周恪,“真正的攻坚,靠的是他们,和我们的炮!”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拿起指挥杆。 “王爷的战术思想,你们必须给我刻进骨子里!什么叫降维打击?那就是在敌人还在想着用弓箭和石矛跟我们拼命的时候,我们的炮弹,就已经在他们头顶上炸开了花!” “周恪!” “到!”周恪立刻起立。 “你们三十六营,是尖刀的刀尖!” “你们的任务,是在舰队炮火准备之后,以最快的速度,用你们手中的步枪和手榴弹,撕开敌人的防线,摧毁他们的指挥中枢,打掉他们最后反抗的勇气!做得到吗?” “保证完成任务!”周恪的声音冷静而坚定。 朱高煦点点头,又看向李虎:“李虎,当三十六营完成突破后,你们陆战营,要像铁钳一样,立刻跟上!肃清残敌,控制要地,建立防御工事!你们是铁砧,要把敌人牢牢地钉死,明白吗?” 李虎似懂非懂,但还是大声应道:“明白!” “不明白也要给我执行!” “这不是过去咱们在大明朝的打法了!我不管你们以前多能打,多勇猛,到了南征军,一切都得按新规矩来!谁要是还想着跟以前一样,扛着刀就往前冲,坏了阵型,老子第一个就先砍了他!” 一番话,让所有陆战营的老将们,心中都是一凛。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位昔日的汉王,如今的朱提督。 早已不是他们印象中那个只知猛冲的莽夫了。 “还有!” 朱高煦话锋一转,“我已向军械司下令,优先为我们南征舰队的五艘镇远舰,加装最新式的十二磅舰炮!除此之外,我还要他们立刻打造三十门特制的攻城臼炮,随我们一同南下!” “攻城臼炮?” 周恪的眼睛亮了。那是火器局刚刚试制成功的新武器,炮管短粗,虽然射程不远,但弹道极高,专门用来轰击城墙和坚固堡垒的顶部。 “没错。” 朱高煦冷笑道,“沿海的那些小部落,只是给我们练手的开胃菜,王爷的目标,是那个藏在大陆深处的黄金国!我不管他们的城墙有多高,石头有多硬,在我们的臼炮面前,都得给我变成一地碎石!” 会议结束时,整个指挥部内的气氛,已经彻底被点燃。 军官们脚步匆匆地离去,开始按照朱高-煦的部署,去整编自己的部队。 与此同时,在天启港的后勤指挥中心。 负责人张叙正对着一份长得吓人的物资清单,眉头紧锁。 “张大人,朱提督的军令……” 一名后勤官吏小心翼翼地汇报道。 “他要求我们提供足够三万大军,进行长达半年高强度作战的弹药和粮草。这还不算他额外要求的备用炮管,维修零件,以及数万套的冬夏军服。” “清单我看了。” 张叙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要的不是远征,他这是打算在南边,再造一个天启港啊。” “那……我们……” “给他!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 张叙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王爷的双线战略,看似是分兵,实则是扩张!朱提督的南征军,承担的是攻坚和建立前进基地的重任。我们后勤,就是他的第三条腿!这条腿要是不够粗,不够壮,他那两条腿跑得再快,也得摔跟头!” “立刻传我的命令!”张叙的声音陡然拔高。 “粮食和弹药,按朱提督要求的数量,翻倍装船!第一批补给,必须保证南征军在完全没有外部补给的情况下,能独立作战三个月!” “第二,除了武器装备,还要配给大量的医疗物资,尤其是防治瘴气和瘟疫的药草,必须备足!我不想我们的士兵,没死在敌人的刀下,却倒在了丛林的蚊虫嘴里!” “第三!” “去仓库,把我们带来的丝绸、瓷器、茶叶,还有那些玻璃镜子,小刀也都装上十大船!” 后勤官吏一愣:“张大人,这是……?” “这是王爷教我的。朱提督的炮弹,是用来敲碎他们的骨头的。而我们这些东西,是用来收买他们的人心的。” “王爷要的,不是一片焦土,而是一片可以为我们所用的,新的疆土!” “光靠杀,是杀不出来一个太平盛世的。” “传令下去,天启港所有部门,所有工坊,从今天起,取消休假,三班轮替,昼夜不休!所有生产,全部为南征军让路!” “我要让朱提督的舰队,在离开港口的那一刻,武装到牙齿,补给到船舷!” “是!” 在张叙不计成本的全力支持下,整个天启港的码头区,变成了一片热火朝天的海洋。 高大的龙门吊,在蒸汽机的驱动下,发出轰鸣,将一箱箱沉重的弹药和物资,吊装进镇远舰和补给船的货仓。 士兵们在码头上列队,领取全新的步枪和作训服。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出征前的亢奋与自信。 朱高煦站在自己旗舰镇远一号的舰艏,看着眼前这繁忙而有序的一幕,心中豪情万丈。 曾几何时,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在那座四方院墙里走到了尽头。 可如今,他却站在一艘钢铁巨舰之上。 “提督。” 周恪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份文件。 “南征军六千五百人,已全员整备完毕。所有物资均已装船,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朱高煦接过文件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南方那片蔚蓝色的,一望无际的大海。 “传令下去。” “升起南征军旗!舰队拔锚,目标——南方!” 第四百八十一章 自天而降的雷火 时间流转,自天启港出发,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朱高煦率领的南下支队狠狠地烫在了这片原始大陆的海岸线上。 起初,他们遇到的部落还试图抵抗。 这些土著勇士,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悍不畏死的勇气。 挥舞着石矛与黑曜石战刃,从丛林中呼啸而出。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他们无法理解的敌人。 黑水部落,是方圆三百里内最强大的部落。 拥有超过三千名随时可以拿起武器的战士。 他们的首领黑豹,是一个能徒手搏杀巨鳄的勇士。 当朱高煦的舰队出现在他们的海湾时,黑豹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集结全部落的勇士,在通往村寨的必经之路上,布下埋伏。 “提督,前方斥候回报,发现大量土著埋伏,人数在三千以上。” 镇远号的甲板上,周恪指着简易地图,神情严肃。 朱高煦此刻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身上穿着特战营的制式作训服,而是一架黄铜制的单筒望远镜。 “三千人?很好,省得老子一个个去找了。” 说道这里的时候,朱高煦转头看向了自己的副将。 “老周,若是你来指挥,这一仗,该怎么打?” 这两个月,朱高煦早已不是那个只懂猛冲猛打的莽夫。 在周恪和一众教官的填鸭式教学下。 他对这支新时代军队的理解,早已脱胎换骨。 周恪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道:“提督,敌暗我明,且占据地利。若按常规战法,强行突进,必遭重大损失。属下建议,放弃登陆,转为海上炮击!” 对于周恪来说,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第一个是江澈,第二个是章武,第三个,那就是眼前的男人。 在他看来,眼前的男人真就是一个彻底的战争狂人。 只要是对于战争有利的事情,简直就是一学就会,一点就通。 “哦?” 朱高煦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具体说说。” “是!” 周恪的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我军舰炮射程,远在他们弓箭石矛之上。我们只需将五艘‘镇远’舰在海湾一字排开,根据斥候标定的方位,对那片丛林,进行三轮覆盖式炮击!”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冰冷:“在开花弹的洗礼下,无论他们有什么埋伏,都会被撕成碎片。炮击之后,我们再派陆战营登陆,分小队清剿残敌即可。此战,我军可零伤亡,全歼敌军!” “哈哈哈!好一个零伤亡!” 朱高煦放声大笑,他重重地拍了拍周恪的肩膀,眼神里满是赞许。 “过去老子打仗,讲究的是狭路相逢勇者胜!现在跟着王爷,才知道,让敌人连你的面都见不着,就把他们轰成渣,这他娘的才叫痛快!” 他收起笑容,脸色一沉,断然下令。 “传我将令!各舰进入战斗位置!炮口转向,目标正前方丛林,给我用炮弹,把那片林子整个犁一遍!” “是!”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很快,五艘镇远级护卫舰那狰狞的侧舷炮口,对准了那片平静的海岸丛林。 埋伏在林中的那些土著原本正等待着敌人进入陷阱。 甚至那名叫黑豹的首领已经开始幻想等那些穿着奇怪服装的入侵者走进包围圈的时候。 他一声令下,三千勇士万箭齐发,将敌人射成刺猬。 可下一刻,他就明白,自己错了。 因为他等来的,不是敌人的脚步声,而是一阵仿佛能撕裂天空的尖啸! “那是什么声音?” 黑豹疑惑地抬起头。 下一秒,他的世界,便被火光与巨响彻底吞噬。 “轰!轰!轰隆——!” 数十枚75毫米口径的开花弹,落入了土著们的埋伏圈。 爆炸掀起的冲击波,将合抱粗的大树轻易地拦腰截断。 无数的钢铁破片,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四周疯狂飞溅,收割着一切血肉之躯。 黑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就被一枚近在咫尺的炮弹,连同他身边的几个亲卫,一同炸成了漫天血雾。 这些原始的部落勇士,哪里见过这等毁天灭地的景象? 在他们眼中,这就如同天神降下的惩罚! 第一轮炮击结束,丛林中已经是一片鬼哭狼嚎。 紧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 当炮声终于停歇时,那片曾经茂密的丛林,已经变得满目疮痍,如同被巨兽啃噬过一般。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肉烧焦的刺鼻气味。 朱高煦举着望远镜,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陆战营登陆,记住我的话。”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遇到反抗者,格杀勿论!跪地投降者,收为俘虏!我要让这片海岸线上所有的部落都明白一个道理——要么臣服,要么灭亡!” 一个时辰后,战斗彻底结束。 黑水部落,这个曾经的区域霸主,主力被一轮炮击摧毁了九成,剩下的也尽数投降。 朱高煦踏上这片还在冒着硝烟的土地,看着那些跪在地上,浑身颤抖,连头都不敢抬的土著。 他没有丝毫怜悯。 “此地,依山傍海,是个建立据点的好地方。”他环顾四周,沉声道,“传令下去,就在这里,建立我军南下的第一个永久据点!命名为——*‘镇南’*!” “所有俘虏,即刻开始修建工事,开辟码头!告诉他们,卖力干活,就能活命,还能分到食物!谁敢怠工,或者逃跑,黑水部落的下场,就是他们的明天!” 以镇南据点为起点,朱高煦的南下支队,彻底化身为了一头海上凶兽。 他们不再理会内陆的复杂地形。 只沿着漫长的海岸线,以雷霆之势,扫荡着一个又一个部落。 步炮协同的战术,在一次次的实战中,被演练得愈发纯熟。 往往是舰队的舰炮刚刚结束轰鸣,登陆的特战小队,便已经以精准的点射,和默契的交替掩护,彻底瓦解了敌人最后的抵抗。 朱高煦的凶名,伴随着那“自天而降的雷火”,迅速在整个南部海岸线传播开来。 半个月后,朱高煦在镇南据点以西五百里处,建立了第二个据点,命名为“平西”。 又过了半个月,第三座据点“定海”拔地而起。 所到之处,望风披靡。 许多部落,甚至在看到那冒着黑烟的钢铁舰队出现在海平面上时,就立刻派出了长老,带着最珍贵的贡品,跪在沙滩上,迎接雷神的到来。 第四百八十二章 抓到大鱼了 定海据点,议事厅内。 朱高煦正赤着上身,用一块粗布擦拭着身上的汗水。 在他的面前,周恪和几名特战营的军官。 正对着一幅巨大的手绘地图,激烈地争论着下一个前进基地的选址。 自从南下以来,这种高强度的战术推演,已经成了他们的日常。 “我认为应该选在这里!” 一名连长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河口。 “这里有淡水资源,而且河道似乎可以通向内陆,方便我们未来进行渗透侦察。” 周恪却摇了摇头,否决道:“不行。河口地区的丛林过于茂密,视野受限,一旦遭遇大规模敌人围攻,舰炮支援的死角太多。我们的优势在海上,必须将据点建立在开阔的,易于舰船停泊和炮火覆盖的海湾。”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神色兴奋地从门外快步闯了进来,甚至忘了先敲门。 “提督!周营长!抓到大鱼了!” 朱高煦眉头一皱,将汗巾往肩上一搭,沉声喝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什么大鱼?” 那亲卫也知道自己失仪,连忙躬身行礼,但语气中的激动却丝毫未减:“提督恕罪!是……是巡逻队!他们在据点以西三十里的地方,发现了一队很不一样的人!” “不一样?”周恪来了兴趣,“怎么个不一样法?” “他们的穿着!”亲卫比划着,“跟咱们之前遇到的那些土著完全不同!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棉布袍子,头上戴着插满羽毛的帽子,身上还挂着亮闪闪的玉石和金片!看起来就像咱们大明朝的那些贵人老爷!” “而且,他们被发现的时候,一点都不害怕,反而很傲慢,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好像在斥责我们的人挡了他们的路!” 朱高煦和周恪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这些天来,他们遇到的部落。 要么悍不畏死地冲上来然后被轰成碎片,要么就是望风而降,跪地求饶。 像这样衣着华丽,又态度傲慢的土著,还是头一遭遇到。 “人呢?”朱高-煦问道。 “第三巡逻队的赵百户不敢擅专,已经把他们整个队伍都请回来了,一共二十多人,还有几车货物。现在正在外面的校场上候着呢。” “走,去看看。” 朱高煦抓起一件外衣随意地套在身上,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校场之上,二十多个服饰奇特的人被一队全副武装的特战士兵围在中央。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面容瘦削,虽然被步枪指着,但依旧努力挺直了腰杆,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看到朱高煦一行人走来,立刻用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高声说了一长串话。 “提督,他们说什么?” 朱高煦侧头问身旁的通译。 这名通译是从天启港带来的学者,专门负责研究和破解这些土著的语言。 经过几个月的学习和实践,已经能勉强听懂一些沿海部落的方言。 但此刻,他却紧锁着眉头,仔细听了半晌,才不确定地说道。 “提督,他们的语言……跟我们之前接触的任何一个部落都不同。” “不过,我好像听懂了几个词,像是在……训斥我们。” “训斥我们?” 朱高煦被气笑了。 “老子自打靖难以来,除了我父皇,还没人敢训斥我!进了我的地盘,还敢这么横?” 说到这里,朱高煦对身边的周恪使了个眼色。 周恪心领神会,轻轻一挥手。 “咔嚓!” 围着他们的特战士兵,齐刷刷地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这群人的脑袋。 那清脆而整齐的金属撞击声,瞬间浇灭了那为首之人的傲慢。 看着那些造型冷酷的杀人兵器,感受着士兵们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杀气,他的腿肚子开始忍不住地打颤。 “再问他,他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这里干什么?” 通译立刻将话语翻译过去,这一次,为了让他们听懂。 他夹杂了许多沿海部落的词汇和手势。 审问断断续续地进行了一炷香的时间。 随着通译的翻译越来越完整。 朱高煦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轻蔑,逐渐转变为惊讶,最后化为了狂喜! “提督……我大概明白了!” “他们不是普通的部落!他们自称是特诺奇蒂特兰人,来自南方一个无比强大的帝国!” “他们是……是帝国派出来,向沿海这些小部落收取贡品的税官!” “税官?”朱高煦的眼睛瞬间亮了。 “是的!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都必须向他称臣纳贡!” “他们这次来,就是要收取一个叫黑水部落的岁贡。” 听到这话,朱高煦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主!总算是找到正主了!” 他一把拍在周恪的肩膀上,力气大得让后者一个趔趄。 “周恪!你听到了吗?王爷说的那个黄金国!我们找到了!我们找到了!” 这几个月来,他们就像无头苍蝇一样。 虽然一路横扫,但打的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部落,连个像样的对手都找不到。 朱高煦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感觉自己这一身屠龙的本事,全用在了杀鸡宰牛上。 “来人啊!” “快!快给这些远道而来的贵客松绑!”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误会,都是误会!” 他亲自上前,替那个还在发愣的税官头领解开了绳子,还亲热地拍了拍他袍子上的灰尘。 “告诉他们,我们也是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比他们那个什么太阳之子的帝国,还要强大百倍的国度!!” “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抢地盘,是为了和所有热爱和平的强大王国,交朋友!” 税官头领彻底懵了,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红脸壮汉的脑回路。 前一刻还喊打喊杀,下一刻怎么就笑脸相迎了。 “传我的命令!” 朱高煦完全不理会对方的反应,高声下令。 “把最好的营房腾出来,给我们的贵客住!把我们带来的美酒、肉干、米饭都拿出来,我要好好款待这些来自南方的朋友!” 第四百八十三章 恶魔的头颅 “提督,这……” 周恪有些迟疑。 “照我说的办!” 朱高煦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但是,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营房!!” “是!” 周恪立刻明白了朱高煦的意图,这是要软禁起来,当做情报来源! 很快,这群惶恐不安的税官,就被士兵们半请半推地带去了一间干净整洁的营房。 当冒着热气的米饭、烤得滋滋冒油的肉干和从未见过的甘醇美酒摆在他们面前时。 他们更是陷入了巨大的困惑之中。 议事厅内,只剩下朱高煦和他的核心军官。 “都听明白了吗?” 朱高煦的目光扫过众人:“这帮人,就是王爷送给我们的地图!是敲开黄金国大门的钥匙!” “从今天起,你们的任务,就是变着法儿地从他们嘴里套话!!” “我要一份最详尽的进军路线图!” “立刻去准备最快的信鸽号通讯快船!我要亲自给王爷写信!” 朱高煦抓起笔,在一张崭新的纸上,笔走龙蛇,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与杀气。 “告诉王爷!南征军先锋提督朱高煦,不辱使命!” “儿郎们没有被瘴气和土著消磨掉锐气!我们已经在这片不毛之地上,扎下了三颗钉子!更重要的是——” “我们已经找到了那条大鱼的踪迹!!” 写罢,他将信纸吹干,小心翼翼地装入蜡封的铜管。 “派最好的船长,最得力的水手!告诉他们,不分昼夜,全速前进!以最快的速度,将这封信,送到王爷的手中!” “是!” 亲卫接过铜管,转身飞奔而去。 朱高煦站在议事厅的门口,眺望着南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群山和丛林,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他仿佛已经能听到,在那遥远的地平线之下,金戈铁马的碰撞之声,和一个古老帝国的哀嚎。 “阿兹特克……黄金国……” “老子的槊,已经等不及要饮你们的血了!” 与此同时,当朱高煦的南征舰队矗立在大陆南方的海岸线上时。 那些关于毁灭与征服的传说,也终于像燎原的野火,开始向着大陆的腹心蔓延。 特诺奇蒂特兰,湖中之城,阿兹特克帝国的伟大心脏。 这座建立在特斯科科湖中央的宏伟都城,水道纵横,堤坝坚固。 白色的神庙与宫殿高耸入云,在阳光下反射着金色的光芒,宛如人间神国。 然而此刻,神国的主人,伟大的言说者,帝国的皇帝蒙特祖马二世。 正端坐在他那铺着美洲豹皮的黑曜石王座上,眉头紧锁。 他的面前,大殿的中央,跪着一名从东方边境总督区,日夜兼程赶回来的信使。 “你说一群皮肤像月亮,又或者是像玉米一样黄的人,乘坐着没有船帆的黑色山脉,从海上而来?” 蒙特祖马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回荡在空旷的殿堂内。 “是的!” “他们……他们的手中,持有可以喷射雷霆与火焰的黑色棍子!” “特帕克总督派去试探的勇士,甚至没能靠近他们百步之内,就被雷鸣撕成了碎片!” “黑水部落拥有三千勇士的黑水部落,在一夜之间就被他们从大地上抹去了!” “据逃回来的幸存者说,那些恶魔,甚至没有踏上陆地,只是在他们的黑色山脉上发出了怒吼,天上的流火就将整个黑水部落的村寨,连同他们的森林,一起化为了焦土!” 信使的哀嚎,让大殿两侧侍立的贵族与祭司们,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肃静!” 蒙特祖马冷喝一声,殿内瞬间恢复了死寂。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两位最重要的人物身上。 一位,是帝国的大祭司,特拉卡埃莱尔。 他身披华丽的格查尔鸟羽毛长袍,手中握着一柄黑曜石权杖。 另一位,则是帝国最勇猛的战士。 鹰武士军团的大统领,夸乌特莫克。 他年轻气盛,脸上画着代表荣耀的图腾。 “夸乌特莫克,” 蒙特祖马率先开口,“你是我最勇敢的雄鹰,告诉我,对于这些来自海上的恶魔,你怎么看?” 夸乌特莫克上前一步,右手抚胸,傲然道:“伟大的太阳之子!我认为,这不过是边境那些无知小民的夸大之词!什么喷火的棍子,什么会移动的铁山,不过是些闻所未闻的戏法罢了!” “一群连黑曜石战刃都不懂如何打磨的野蛮人,也配称之为‘恶魔’?”他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想必他们是趁着海上的风暴,侥幸登陆的可怜虫。至于黑水部落的覆灭,或许只是他们运气好,点燃了那片该死的丛林而已!” “请您给我五千名鹰武士,或者三千名豹武士!” “不出三个月,我保证将这些所谓恶魔的头颅,整整齐齐地摆在太阳神维齐洛波奇特利的祭坛之上,用他们尚在跳动的心脏,来证明我等阿兹特克勇士的武勇!” 夸乌特莫克的话,立刻引起了殿内许多年轻贵族和武士的共鸣。 他们纷纷出言附和,请战之声不绝于耳。 不过蒙特祖马没有立刻回应这份热情,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沉默的大祭司。 “特拉卡埃莱尔,我的智者,众神的仆人,你又从星辰与祭品的内脏中,看到了什么预兆?” 大祭司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他干瘪的嘴唇微微开合。 “伟大的言说者,星辰,早已混乱不堪。” “一年前,那颗划过夜空的烟雾之星,您还记得吗?它的尾迹,如同神明滴落的鲜血。” “三个月前,特斯科科湖无故沸腾,淹没了半个城区的房屋,那不是风暴,是大地在战栗。” “还有神庙中的哭声,夜晚出现的无头女人……” “最重要的是,”大祭司的声音陡然压低,“古老的预言曾说,在一芦苇之年,我们伟大的先祖,白皮肤,有胡须的羽蛇神奎札尔科亚特尔,将从东方的大海上归来,重新执掌他的国度。”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真正的闪电,劈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内心。 第四百八十四章 蒙特祖马 就连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夸乌特莫克,脸色也瞬间变了。 “大祭司!” “那些不过是些传说!我们是太阳神维齐洛波奇特利的子民,我们的力量来自战争与鲜血,岂能被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所束缚?” “而且,信使说,那些人里,也有像玉米一样黄的皮肤!羽蛇神可没有这样的仆人!” “所以,我们才需要分辨。” 大祭司根本不看他,只是幽幽地对着蒙特祖马说道。 “他们,究竟是归来的神明,还是带来毁灭的伪神?” “若是神明,我们刀兵相向,必将为帝国招来灭顶之灾。” “若是伪神,他们能掀起如此波澜,也绝非区区五千武士就能轻易战胜的。” 大殿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论。 以夸乌特莫克为首的少壮派武士们,坚信这是对帝国威严的挑衅,主张立刻出兵,用战争来捍卫荣耀。 而以大祭司为首的祭司和年长贵族们。 则被不祥的预言和诡异的传闻所笼罩,认为必须谨慎行事。 “够了!” 蒙特祖马猛地一拍王座扶手,黄金与黑曜石的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压下了所有的争吵。 他的内心同样在天人交战。 作为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他的骄傲让他倾向于夸乌特莫克的铁血方案。 任何胆敢踏足帝国疆域的势力,都应该被无情地碾碎。 但作为从小接受神权教育,对预言深信不疑的神之子。 大祭司的话语,又像一条毒蛇,在他心中种下了名为恐惧的种子。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他派往东方收取贡品的税官队伍,已经逾期半月未归。 那支队伍由他最信赖的臣子伊斯特利带队,还配备了五十名精锐的护卫。 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野蛮人能做到的。 良久,蒙特祖马缓缓开口。 “夸乌特莫克,你的忠诚和勇武,神明可见。但现在,还不是让你的雄鹰飞翔的时候。” “大祭司,你的智慧,是帝国最宝贵的财富。我们需要时间,来分辨神谕的真伪。” “传我的命令!” “立刻从贵族中,挑选一位最沉着,最善言辞的使者,再由大祭司,亲自挑选一百名助手。” “你们将组成一支使团,带上我们最华美的羽毛制品,最璀璨的宝石,还有一百块黄金制成的太阳圆盘!” “你们要去找到那些海上来的异乡人,将这些礼物送给他们,告诉他们,这是伟大的蒙特祖马,赐予他们的礼物。” “到时候,你们要看清楚他们究竟有多少人。” “我要你们判断出,他们到底是贪婪的凡人,还是需要我们献上更多祭品的,真正的神!” “去吧!” 命令下达,争论平息。 夸乌特莫克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领命。 而大祭司特拉卡埃莱尔,则深深地低下头,苍老的脸上,看不出是喜是忧。 当所有人都退下后,蒙特祖马独自一人,走上神庙的顶端,眺望着东方那片一望无际的丛林与海洋。 “羽蛇神,还是吞噬太阳的恶魔?” 与此同时,擎天号的舰桥内。 江澈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海图前,用红色的炭笔在上面标注着新发现的岛屿和水文数据。 自从与朱高煦的南征军分兵之后。 他率领的主力舰队,就像一把巨大的梳子,细致地梳理着这片大陆东部和北部的广阔海岸线。 一个又一个天然良港被发现,一片又一片肥沃的平原被标注。 “王爷。” 章武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走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百无聊赖的神色。 “咱们就这么一直画地图画下去?北边都快看到冰山了,除了海豹就是北极熊,连个土著的鬼影子都见不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什么好探的?” 江澈接过咖啡,轻轻吹了口气,微笑道:“章武,一张精准的海图,在未来一百年里,它的价值,要超过十座金矿。” “我们现在多走一里路,多画一个点,未来的子孙,就能少流一滴血,少走一段弯路,我们是开拓者,做的,就是前人栽树的活儿。” 章武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这也太闷了!还是朱提督那边过瘾,听说他们一路南下,炮声就没停过,打得那些土著部落哭爹喊娘,光是俘虏就抓了好几万!” 他话音刚落,一名通讯兵神色激动地从门外冲了进来。 “报告王爷!信鸽号通讯快船!是南征舰队的紧急军情!” “哦?”江澈的眼中精光一闪。 章武更是精神一振,一把抢过通讯兵递来的蜡封铜管,三两下撬开,将里面的信纸呈给江澈。 “快看看,是不是老朱那家伙又打了什么大胜仗,跟咱们炫耀来了!” 江澈展开信纸,目光迅速扫过。 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狂放字体,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与杀气,跃然纸上。 当看到上面的内容的时候,江澈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这个煦哥,都当提督了,还是这个急性子。” “王爷!信上说什么了?”章武急得抓耳挠腮。 江澈将信纸递给他,然后转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巨大的海图上,眼神却已经越过了北方的冰原,投向了遥远的南方腹地。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章武只看了几眼,就激动得满脸通红,差点跳了起来。 “黄金国!真的是黄金国!王爷,您真是神了!” “朱提督请战了!王爷,咱们还等什么?赶紧调转船头,南下跟他们汇合啊!去晚了,功劳可就全让那家伙一个人抢光了!” 章武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给锅炉房下令,全速前进。 “不急。” 江澈的声音依旧平稳,“让朱高煦的刀,再磨一磨。也让那位太阳神之子,再多做几天他的黄金梦。” 他抬起头,对身旁的侍卫官下令:“立刻召集所有舰长、参谋,以及格物院的随行学者,到作战会议室开会!” 半个时辰后,擎天号巨大的作战会议室内,座无虚席。 江澈站在主位,将朱高煦的军情通报,以及南征军一路上从俘虏口中获取的,关于那个内陆帝国的零散情报,汇总在了一起。 第四百八十五章 伊斯特利 “诸位,” 江澈的目光扫过众人,“我们这次远航的最终目标,已经出现。” “一个盘踞在大陆中央,拥有成熟社会结构、庞大人口和海量财富的帝国,它自称为阿兹特克。”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只有一个。” 他拿起指挥杆,在地图上代表着大陆心脏的未知区域,重重地点了一下。 “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将这颗心脏,变成我们华夏的心脏!” “王爷!这还用讨论吗?” 一名年轻的陆战队指挥官霍然起身,激动地说道:“根据朱提督的情报,他们的军队还在使用黑曜石和木棍!这在我们的破虏步枪和舰炮面前,和待宰的羔羊有什么区别?” “我建议,主力舰队立刻与南征军汇合,沿着那条圣河逆流而上,水陆并进!炮艇开道,陆战营随后,遇到城市就炮轰,遇到反抗就镇压!不出三个月,我们就能在他们的都城,举行阅兵式!” 这番话,立刻得到了绝大多数军官的赞同。 在他们看来,拥有如此巨大的军事代差,任何复杂的战术都是多余的,一路平推过去,就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办法。 “阅兵式?” 江澈笑了笑,反问道,“然后呢?” 那名指挥官一愣。 “然后我们就占领那里,把他们的黄金都搬回来啊!” “搬回来?” 江澈摇了摇头,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诸位,你们的眼光,要放得再长远一些。” “如果只是用炮弹,把他们的城市轰成废墟,把他们的战士屠杀干净,那我们得到的,将是一片充满仇恨的焦土。我们就要花上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去消化,去重建,那不是征服,那是破坏,是最低级的殖民掠夺。” 江澈的话,让会议室内狂热的气氛,迅速冷却了下来。 章武忍不住问道:“王爷,那依您的意思,咱们该怎么打?总不能跟他们摆事实讲道理吧?” “当然要打,但不是蛮打,而是巧打。” 江澈走到地图前,指挥杆在阿兹特克帝国的周边,画了一个大圈。 “任何一个靠武力征服和高压统治建立起来的帝国,其内部,必然充满了矛盾与仇恨。” “那些被征服的部族,每年都要向宗主国,献上大量的粮食、物产,甚至还有他们自己的族人,作为活人祭品。” “你们认为,他们会心甘情愿吗?” “不,他们不会。” 江澈自问自答,语气笃定:“他们只是屈服于阿兹特克人的武力之下。他们的内心,充满了对压迫者的仇恨,日夜渴望着复仇。” “朱提督的情报里,反复提到了一个名字——特拉斯卡拉。” “这是一个同样好战,却始终不愿臣服于阿兹特克人的城邦联盟。” “他们被阿兹特克人四面包围,封锁,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却从未停止过反抗。” 江澈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我的计划是,我们不以征服者的姿态出现,而是继续以解放者的身份,降临在这片大陆!” “首先,主力舰队立刻南下,与朱提督汇合,整合所有情报与力量。” “到时候让特拉斯卡拉人过来觐见!” “我们会和他们结成盟友,告诉他们,我们是来帮助他们,推翻太阳神之子的残暴统治的!” “到那时,” 江澈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当我们的舰队沿着圣河前进时,我们的身后,将跟随着数万,甚至数十万渴望复仇的土著盟军!他们将为我们充当向导,为我们提供补给,为我们解决所有我们不熟悉的水土问题!” “我们的特战军,将作为攻坚的核心,用火枪与火炮,摧毁阿兹特克人最精锐的鹰武士和豹武士军团。而那些占领城市,肃清残敌的脏活累活,就交给我们的盟友去做!” “如此一来,我们就能以最小的伤亡,最快的速度,从内部瓦解这个庞大的帝国!!” “到那时,我们再宣布,我们才是真正受到上天眷顾的天命之子。顺理成章地接管整个帝国的统治权,将那些帮助过我们的部族,分封为新的贵族。这片土地,自然也就平稳地,纳入了我们华夏的版图。” 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江澈这番宏大的屠龙之术,震撼得无以复加。 ………… 定海据点,港湾。 当江澈率领的主力舰队,缓缓驶入这座由朱高煦南征支队一手开拓出的前进基地时。 整个海岸线都为之沸腾。 留守的士兵们在码头上欢呼雀跃,而成百上千名被征服的土著劳工,则敬畏地匍匐在地,不敢直视那比山峦更宏伟的擎天号。 两支舰队胜利会师,超过三十艘大小战舰,将这片新大陆的天然良港挤得满满当当。 高耸的烟囱如钢铁森林般林立,喷吐着象征着绝对力量的滚滚黑烟。 然而,在这片喧嚣与狂热之中,旗舰擎天号的指挥室里。 一名身披羽毛斗篷,面容坚毅,眼神如高原孤狼般警惕的中年土著,正笔直地站在房间中央。他叫伊斯特利,是来自群山之中的城邦联盟,特拉斯卡拉的使者。 与那些被一轮炮击就吓破了胆,只剩下顺从与麻木的沿海部落不同。 伊斯特利身上带着一种属于文明的倔强与审视。 在朱高煦的舰队于南部海岸线上掀起腥风血雨之时。 关于这群海上雷神的传说,也翻山越岭,传到了他们耳中。 对于世世代代生活在阿兹特克帝国阴影下,被迫进行着荣冠战争。 为那个血腥的帝国提供活人祭品的特拉斯卡拉人而言。 任何足以掀翻棋盘的力量,都值得他们用性命去赌一次。 “你就是他们的最高首领?” 伊斯特利通过一名随行的翻译,直视着坐在主位上的江澈。 他的汉语说得磕磕绊绊,但意思却很清晰:“你们的力量,我们已经有所耳闻。告诉我,你们从海上而来,所求为何?是像湖中之城的那些豺狼一样,需要更多的血肉来满足你们的神明?还是想要土地和黄金?” 第四百八十六章 展现实力 朱高煦眉头一拧,刚要呵斥他的无礼,江澈却抬手制止了他。 “你很有勇气。”江澈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伊斯特利身上,仿佛能看透他的内心,“看来,蒙特祖马的残暴,还未能磨灭你们的脊梁。” 伊斯特利的瞳孔骤然一缩,这个异族的首领,竟然直呼阿兹特克皇帝的名讳! “我的目的?” 江澈笑了笑,站起身,“空洞的言语无法建立信任,跟我来,我让你亲眼看看,我能带给你们什么,以及……我想要什么。” 江澈领着伊斯特利走出指挥室,登上了擎天号最为宽阔的顶层甲板。 朱高煦和一众将领紧随其后。 海风吹拂,视野开阔。 江澈抬起手,指向远处海平面上一个孤零零的黑点。 那是一座面积不大,通体由黑褐色礁石构成的无人荒岛,距离舰队至少有五里之遥。 “伊斯特利,你看那座岛。” 江澈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如果我告诉你,你们特拉斯卡拉最痛恨的敌人,阿兹特克帝国最精锐的鹰武士军团,此刻就在那座岛上,你会怎么做?” 伊斯特利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眼中流露出刻骨的仇恨与一丝不解。 “我会召集我们所有的勇士,乘坐战舟,去和他们血战到底!” “血战?” “不,那不叫战争,那叫屠宰,而我的方式,叫做——神罚。” 他没有再看伊斯特利,只是对身旁的朱高煦淡淡地说道。 “煦哥,让我们的盟友开开眼,让他看看,太阳,是如何坠落的。” “瞧好吧您!” 朱高煦兴奋地搓了搓手,他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他一把抢过旗令官的旗子,亲自挥动,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旗舰主炮!目标,正前方恶魔礁!三发急速射,开花弹装填!” “各护卫舰自由开火!目标一致!给我把那座岛,从海图上抹掉!” “遵命!” 冰冷的钢铁甲板之下,传来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机械转动声。 擎天号上那三座巨大的主炮塔,以及周围护卫舰上的数十门舰炮,缓缓调转炮口,黑洞洞的炮口齐齐对准了远方那座孤寂的荒岛。 伊斯特利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不知道这些人要做什么,但他本能地感觉到,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开炮——!” 朱高煦猛地挥下旗帜,发出了咆哮。 下一刻,末日降临。 “轰——!轰轰轰轰!” 数十门火炮在同一时间喷吐出毁灭的烈焰! 那已经不是凡人能够理解的声响,而是如同天空塌陷,大地崩裂的恐怖轰鸣! 伊斯特利只觉得脚下的钢铁巨舰都猛地向后一挫。 他整个人被巨大的声浪掀翻在地,双耳瞬间失聪,脑子里只剩下一片嗡嗡的空白。 他挣扎着抬起头,惊骇欲绝地看到,数十颗燃烧的流星,拖着尖啸的尾迹,划破了天空与海洋的界限,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狠狠地砸向了那座无辜的荒岛。 那座黑褐色的礁石岛屿,在被第一颗流星击中的瞬间,就如同一个被巨人捏碎的陶罐,猛地爆开一团刺眼至极的火光!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第十颗…… “轰隆隆隆!!” 比刚才的炮声更加沉闷,却更具毁灭性的爆炸声,连环响起。 在伊斯特利呆滞的目光中,那座坚固的岛屿,被一团又一团冲天而起的火光与烟柱彻底吞噬。山崩地裂,已经不足以形容眼前的景象。 巨石被炸上数百米的高空,又如同冰雹般纷纷坠落,在海面上激起无数白色的水花。 当炮声终于停歇,硝烟被海风稍稍吹散。 伊斯特利看到了他此生永不能忘的一幕。 那座岛不见了。 它曾经存在过的地方,只剩下一片翻腾着白色泡沫,被无数碎石搅得浑浊不堪的海域。 “神……神啊……” 伊斯特利失魂落魄地跪在甲板上,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着那片空空如也的海面,又回头看了看那些还在散发着滚滚热浪与刺鼻硝烟的炮口。 他一生征战,见过最勇猛的武士用黑曜石锯剑剖开敌人的胸膛。 见过数万人的军团在平原上惨烈厮杀。 但眼前这一幕,已经完全超越了他对力量二字的全部认知。 “现在,你明白了吗?” “这雷霆,可以为你们特拉斯卡拉而鸣响,当然,也可以为你们而坠落。” 伊斯特利猛地一个激灵,他抬起头,对上了江澈的眼睛。 在那一瞬间,他心中涌起的恐惧,比面对阿兹特克帝国三十万大军时,还要强烈千百倍! 但同时,一股绝望中催生出的,歇斯底里的希望,也如野草般疯狂地从他心底滋生! 是的!只有这样的力量! 只有这种不属于凡世的力量,才能将那个盘踞在特斯科科湖上,用百万人的骸骨和鲜血浇灌起来的血腥帝国,彻底摧毁! “伟大的……天神!” 伊斯特利不再有任何犹豫和挣扎,他匍匐在地,将自己的额头,狠狠地磕在冰冷的钢铁甲板上。 “特拉斯卡拉,愿意成为您最忠诚的仆人!我们愿意与您结盟!我们愿意为您指引通往那座罪恶的湖中之城的道路!我们愿意为您,流尽最后一滴血!” “我不需要你们流血。” “我要你们带路,我要你们告诉我,蒙特祖马有多少军队,他的鹰武士和豹武士驻扎在哪里,哪些被他压迫的部族,可以成为我们的朋友。” “我来,是为了终结阿兹特克人的血祭时代。” 江澈看着他,许下了神明的承诺:“推翻蒙特祖马的暴政之后,我将赐予你们真正的自由和土地,你们再也无需担心被当作祭品,你们的子民,将永远拥有他们自己耕种的粮食,你们将成为这片土地上,仅次于我的新主人。” 伊斯特利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相比于眼前这位虽然可怕,却愿意给予承诺的天神。 那个只会索取鲜血与生命的太阳之子,才是他们真正不共戴天的死敌! “您将得到您想要的一切!所有的一切!” 伊斯特利激动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兽皮包裹的卷轴,高高举过头顶。 “伟大的天神!这是我们特拉斯卡拉人数代斥候,用生命和鲜血绘制的地图!” “上面有通往特诺奇蒂特兰的每一条山路,河流!” 他跪在地上,手指在地图上飞快地划过。 “请看这里!从这里出发,向西穿过这片沼泽,有一条只有我们知道的隐秘山路,可以绕开阿兹特克人重兵把守的东部关隘,直插他们的腹地特斯科科湖东岸!” “沿途的奥通巴、特佩亚克这两个部落,他们对阿兹特克人的仇恨,不比我们少分毫!” “只要天神的大军一到,他们必定倒戈!” “蒙特祖马的军队主力,大约有二十万人,一半驻扎在首都,另一半则分散在各地他们的粮仓位置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伊斯特利将所有关于敌人的情报,毫无保留地全部倾泻而出。 第四百八十七章 预言应验 江澈静静地听着,听着对方汇报的同时,也在与自己脑海中更精确的测绘图两相对照。 一副通往阿兹特克帝国心脏的战略进攻图,已然成型。 “很好。” “你的选择,为你和你的族人,赢得了未来。” “回去吧,告诉你的族人,清洗你们的刀剑,准备好迎接你们的盟友。” “天神之鞭,即将落下。” 说这话的时候,江澈想到了当年成吉思汗做出的那些。 被这些人誉为上帝之鞭的成吉思汗,而他现在,则是天神之鞭。 很快,有了特拉斯卡拉人的帮助,江澈与朱高煦联军穿过险要地形。 几天之后,庞大的山海巨舰和无数小艇遮蔽水面,出现在阿兹特克首都特诺奇蒂特兰城外广阔的湖面上。 特斯科科湖,这片被誉为月亮之湖的高原明珠,从未像今天这般,被恐惧的阴影所笼罩。 城墙上,神庙顶端,以及连接着大陆的三条宏伟长堤上。 无数阿兹特克帝国的居民和士兵,呆呆地望着这支从神话传说中驶出的舰队。 “那是什么……” “浮空的山!是长着黑色翅膀,会吐烟的浮空山!” “神啊!是预言应验了吗?羽蛇神从东方回来了吗?” 这一刻,恐慌如同瘟疫,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而在旗舰擎天号的舰桥上,气氛却与城中的混乱截然相反。 “王爷!我们到了!狗日的,这就是那个黄金之城!” 朱高煦抓着栏杆,指着远处那座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的水上城市。 “真他娘的壮观!这帮土人,还真有几分本事,能在水上建起这么一座城来!比咱们应天府的秦淮河可阔气多了!” 他转过头,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战意:“下令吧!让臼炮营准备,先对着他们最高的那个破神庙来上两轮!给那个什么太阳之子开开眼!让他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天神!” “煦哥,别急。” 江澈手中端着一杯热茶,审视着远方的城市。 “你看那座城,它的宏伟,既是它的荣耀,也是它的死穴。” 他抬起手,指向连接着城市与陆地的三条长堤:“看到那三条石堤了吗?” 闻言,朱高煦看着眼前的一幕, 他发现这三条石堤分别对应着里面的一个个通道,而出来的方法也只是从三条石堤出来。 一瞬间,他也明白了江澈的打算。 他们甚至不需要攻击城市本身,只需要用舰炮切断这三条石堤。 这座百万人口的黄金之城,就会在几天之内,变成一座活活饿死自己的水上囚笼。 站在一旁的特拉斯卡拉使者伊斯特利。 听着翻译官的转述,敬畏地看着江澈。 这位天神的想法,永远比他手中雷霆的力量,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他颤抖着手指着远处湖心,那座最为高耸,顶端闪烁着诡异红光的金字塔神庙,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伟大的……天神!您看到了吗?那就是罪恶的大金字塔!是阿兹特克人的主神庙!我们特拉斯卡拉数不清的勇士,我们被他们掠走的妻女,就是在那座神庙的顶端,被那些该死的祭司,活生生剖开胸膛,挖出心脏!” 伊斯特利双膝跪地,重重叩首:“我代表所有被奴役的部族,恳求您!降下您的神罚!将那座沾满我们同胞鲜血的神庙,彻底从大地上抹去!” “会的。” 江澈淡淡地说道,他将茶杯放下。 “但不是现在。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与此同时,特诺奇蒂特兰城内,蒙特祖马二世的宫殿中,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陛下!陛下!不好了!” 一名贵族连滚带爬地冲进金碧辉煌的大殿,脸色惨白如纸。 “湖……湖面上出现了无数吐着黑烟的钢铁巨兽!它们遮蔽了太阳!” 身穿华丽羽蛇神羽毛长袍的皇帝蒙特祖马,早已听到了外面的骚动。 他踉跄地冲上宫殿顶层的露台,当他亲眼看到湖面上那支庞大的舰队时,他手中的黄金权杖,已经不受控制的掉在了地上。 “预言是真的,羽蛇神科尔特斯,真的从东方回来了!!” “他们是来收回自己的王国的……” “陛下!那绝不是什么羽蛇神!” 一个洪亮而愤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呓语。 说话的是他的弟弟,帝国最勇猛的统帅,奎特拉瓦克。 他身披美洲豹皮制成的战甲,手握黑曜石锯剑,眼中燃烧着熊熊战火。 “神明不会乘坐那种丑陋的钢铁怪物!您看它们的旗帜,您听那轰鸣的声音!那是凡人!是敌人!是前所未见的入侵者!” 奎特拉瓦克单膝跪地,大声请战:“陛下!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立刻召集我们最精锐的鹰武士和豹武士军团!趁他们立足未稳,让我们划着战舟冲上去!用我们的人数优势,用我们最锋利的战刃,告诉这些异乡人,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不可!万万不可!” 首席大祭司也冲了上来,他苍老的面孔上满是惊惶。 “陛下!这是神明的舰队!预言中说得清清楚楚,他们驾驭着雷霆,从海上归来!如果我们攻击神明,整个阿兹特克,都将遭受灭顶之灾啊!” “神明?!” 奎特拉瓦克猛地站起身,怒视着大祭司。 “我们的勇士被屠杀的时候,神明在哪里?我们的盟友被炮火轰成碎片的时候,神明又在哪里?大祭司,收起你那套骗人的把戏吧!现在,只有我们手中的刀剑,才能保卫我们的城市!” “够了!都给我住口!” 蒙特祖马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他指着湖面上的舰队,又指着争吵的两人,脸上充满了挣扎与痛苦。 “派使者去!快!带上我们最丰厚的贡品!带上黄金,带上宝石,带上最美丽的少女!去问问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只要他们愿意离开,我什么都可以给他们!什么都可以!” 他已经彻底被眼前的景象吓破了胆。 奎特拉瓦克看着自己这位被恐惧彻底击溃的兄长。 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失望与悲哀。 第四百八十八章 来自敌人的鸿门宴 几个小时后,江澈通过望远镜,清晰地看到了城中派出的那一艘装饰华丽的使者船。 “王爷,他们派人过来了。” 朱高煦冷笑一声,“看样子,是想求和了。” “求和?” 江澈放下了望远镜,“不,他只是想用黄金,买自己的性命而已。” 就在此时,特索索莫克的使者船,驶入了一里范围的警戒线。 江澈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奏乐。” “奏乐!”传令官高声重复。 下一刻,朱高煦狞笑着亲自挥下了令旗! “开炮!” “轰!轰!轰!轰!轰!” 数十艘战舰,在同一时间,进行了一轮空炮齐射! 没有炮弹飞出,但那惊天动地的轰鸣,汇聚成了一股毁灭性的声浪,狠狠地拍在了特斯科科湖的湖面上! 整个湖面仿佛都被这巨大的声音砸得凹陷下去了一块,掀起的巨浪让特索索莫克的使者船队剧烈摇晃。 船上的阿兹特克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鸣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抱头趴在船里。 特索索莫克本人更是被直接震得摔倒在地,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双耳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他惊骇欲绝地看着那些钢铁巨舰的侧舷。 一团团巨大的白色烟雾正从中喷涌而出,如同神明愤怒的呼吸。 “告诉他们,再敢靠近,下一轮问候,就不会这么温柔了。” 江澈冷冷地说道。 大明的警告,通过扩音器和翻译官的嘶吼,清晰地传到了对方耳中。 使者船队再也不敢前进分毫,只能停在远处,派出一艘小独木舟,战战兢兢地高喊着,表明自己是来献上礼物,并转达皇帝的邀请的。 “让他们上来。” 江澈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很快,面如死灰的特索索莫克,在两名全副武装的陆战队员护送下,登上了擎天号的甲板。 当他的双脚踩在冰冷坚硬的钢铁甲板上时,最后的帝国贵族的尊严,也彻底被碾碎了。 他被带到了江澈面前,看着这个端坐在太师椅上,神情淡漠的东方人,以及他身后那些如山如岳,眼神冰冷的铁甲武士,特索索莫克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伟……伟大的天神!” 他通过随行的翻译,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们至高无上的皇帝,太阳之子蒙特祖马二世,听闻您的到来,欣喜若狂!他派我前来,为您献上最虔诚的敬意和礼物!” 说着,他身后的仆人连忙将几个沉重的箱子抬了上来,打开箱盖,里面顿时金光四射,全是制作精美的黄金器皿和各色宝石。 朱高煦看都懒得看一眼,只是冷哼一声。 江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问道:“这就是你们皇帝的诚意?如果我没记错,昨天晚上,还有一支万人规模的军团,试图从北面长堤悄悄出城,想要偷袭我们吧?” 特索索莫克浑身剧震,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羽毛披风。 “那……那是一个误会!绝对是误会!” “一些低贱的军官,擅自做出的愚蠢举动!伟大的蒙特祖马陛下已经将他们全部处死了!为了表示歉意,并与您加深友谊,陛下诚挚地邀请您和您的将军们,进入特诺奇蒂特兰城,他将在宫殿里,为您举办最盛大的欢迎宴会!” “鸿门宴啊。” 江澈用汉语轻声说了一句,嘴角勾起。 朱高煦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王爷,这分明是想把我们骗进城里,利用他们的地利和兵力优势,来个瓮中捉鳖!末将请命,即刻炮轰长堤,准备攻城!” “攻城?”江澈摇了摇头,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打烂的城市,价值会大打折扣。既然蒙特祖马这么有诚意,我们又岂能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走到吓得瑟瑟发抖的特索索莫克面前,微笑着说道。 “回去告诉你的皇帝,我很欣赏他的勇气。他的邀请,我接下了。” “明天一早,我会亲自登门拜访。” 听到这话,特索索莫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带着人离开了。 “王爷!不可!” 朱高煦急道,“城内错综复杂,到处都是他们的士兵,我们就这么进去,太危险了!” “危险?” 江澈笑了,“煦哥,你觉得,是一座到处都是敌人的城市危险,还是一座没有了皇帝的城市危险?” 朱高煦猛地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王爷,您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 江澈的笑容变得冰冷,“他想请君入瓮,那我们就来一出擒贼擒王!” 他断然下令:“传令!周恪!挑选三百名最精锐的特战营士兵,全部换装最新的破虏甲,配备连发步枪和左轮手枪,明日随我入城!” “煦哥,你亲自率领这支卫队!” “其余舰队,炮口全部对准三条长堤和主神庙,一旦城内有变,不用等我命令,立刻开火!把那三条堤道给我炸上天!” “末将……遵命!” 朱高煦兴奋得浑身颤抖,这比单纯的攻城,可刺激太多了! 次日清晨。 特诺奇蒂特兰北部的长堤上,出现了一幕足以载入史册的奇景。 江澈身着一身玄色常服,神态自若地走在最前方。 他的身后,是同样便装的朱高煦。 再往后,是三百名身穿黑色作训服,头戴钢盔,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肩扛着步枪的特战队员。 他们每一步踏在石板上,都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回响。 长堤两旁,挤满了前来围观的阿兹特克人。 他们敬畏、好奇又恐惧地看着这支队伍,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蒙特祖马的宫殿,金碧辉煌,气势恢宏。 当江澈踏入大殿时,身居主位的蒙特祖马,强装镇定地站了起来。 他的弟弟,主战派的奎特拉瓦克,则站在他的身侧,手紧紧握着腰间的武器。 大殿两侧,站满了数百名最精锐的鹰武士和豹武士。 “欢迎您的到来,来自东方的尊贵客人!” 蒙特祖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两名翻译立刻开始翻译对方的话语。 第四百八十九章 皇帝的表演 江澈环顾四周,仿佛完全没有看到那些杀气腾腾的卫兵,微笑着点了点头。 “陛下的宫殿,果然名不虚传。” “请上座!” 蒙特祖马示意仆人献上黄金打造的座位。 虚伪的寒暄开始,蒙特祖马不断地讲述着阿兹特克的强大与富饶。 暗示只要江澈愿意成为朋友,金钱和土地都不是问题。 江澈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一直挂着和煦的微笑。 朱高煦却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的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间。 就在蒙特祖马举起黄金酒杯,准备说出那句早已准备好的摔杯为号的暗语时,江澈突然开口了。 “皇帝陛下,你的待客之道,似乎不太真诚啊。” 蒙特祖马一愣:“尊贵的客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江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你的这些卫兵,靠得太近了。他们身上的杀气,影响我品尝美酒的心情。” 话音未落,他动了! 所有人都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觉得眼前一花! 前一刻还安坐在座位上的江澈,下一刻,已经鬼魅般地出现在了蒙特祖马的身前! 一只手死死地扣住了蒙特祖马的喉咙! “动手!” 几乎在同一时间,朱高煦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喝! “砰!砰砰!” 三百名特战队员,在周恪的指挥下,瞬间举枪,朝着大殿两侧的阿兹特克卫兵,扣动了扳机! 清脆而密集的枪声,在宏伟的宫殿中疯狂回响! 那些还沉浸在震惊中的鹰武士和豹武士,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们的棉甲和羽毛盾牌,在高速旋转的铅弹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一团团血花,在他们身上接连不断地爆开! 那无往不利的黑曜石锯剑,还没来得及挥出,它的主人就已经仰面倒下。 “保护陛下!” 奎特拉瓦克目眦欲裂,他咆哮着抽出武器,试图冲向江澈。 “你的对手,是老子!” 朱高煦狞笑一声,不退反进,直接迎了上去。 他甚至没有拔刀,而是直接用他那钢铁般的肩膀,狠狠地撞进了奎特拉瓦克的怀里! 只听一声脆响,这位阿兹特克第一勇士,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了出去,胸骨已然断裂。 短短不过十几分钟,枪声停歇。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地上,躺满了阿兹特克卫兵的尸体,鲜血染红了金砖铺就的地面。 而三百名特战队员,毫发无伤,黑洞洞的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对准了殿内每一个还站着的人。 整个阿兹特克帝国最高层的贵族和祭司们,全都吓傻了。 江澈提着像小鸡一样毫无反抗之力的蒙特祖马,将他拖到大殿中央。 “皇帝陛下,” 他低头看着怀中这位抖如筛糠的太阳之子,脸上重新露出了微笑。 只是那笑容,在蒙特祖马看来,却比魔鬼还要可怕。 “现在,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关于这座城市的赎金,以及,你的王位问题了。” 宫殿之内,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上百具阿兹特克精锐卫兵的尸体。 他们身上的羽毛甲胄被鲜血浸透。 而站在尸山血海中央的,是三百名手持步枪的特战队员。 江澈的手依然像铁钳一样扣在蒙特祖马的喉咙上。 他甚至没有看地上的尸体一眼,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被朱高煦一击重创的奎特拉瓦克。 此刻奎特拉瓦克正挣扎着象爬起来。 “看来,总有那么一两个看不清形势的勇士。” 江澈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煦哥,帮他体面一些。” “好嘞!” 朱高煦狞笑一声,大步走过去,巨大的军靴一脚踩在奎特拉瓦克的胸口上,让他刚刚抬起的上半身重重地摔了回去。 “你……你们这些魔鬼……” 奎特拉瓦克口中涌出鲜血,眼中却依旧燃烧着不屈的怒火。 “说的什么玩意?” 朱高煦对着他在场狠狠一踏,顿时奎特拉瓦克直接昏迷了过去。 江澈不再理会这边,他稍稍松开了钳制着蒙特祖马的手。 “皇帝陛下,” “你的卫兵太不礼貌了,我帮你管教了一下,不必谢我。” “你……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蒙特祖马的声音嘶哑而颤抖。 他引以为傲的帝国心脏,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就被三百人彻底攻陷,皇帝本人更是沦为阶下之囚。 “很简单。” 江澈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你不是想邀请我参加宴会吗?现在,宴会的前菜结束了,该上主菜了。” 他拖着蒙特祖马,像拖着一条死狗,一步步走向宫殿外那宏伟的露台。 “我要你,走到你的阳台上,面对你的士兵和子民,下达一道命令。” “什么命令?” “告诉他们,放下武器,放弃所有抵抗。” “告诉他们,预言已经应验,羽蛇神的神使已经降临,而我,是奉了比羽蛇神更伟大的存在,华夏诸神的命令,前来接管此地。” 他低下头,凑到蒙特祖马耳边,用恶魔般的声音低语道。 “从今天起,你,太阳之子,将侍奉新的神明。” “而你的帝国,将迎来真正的‘神启’。” 蒙特祖马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这不是征服,这是从信仰的根基上,彻底地摧毁与奴役! 当江澈挟持着失魂落魄的蒙特祖马。 出现在宫殿顶层那可以俯瞰整个中心广场的巨大露台时。 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瞬间爆发出一阵巨大的骚动。 广场上,数万名闻讯赶来的阿兹特克士兵和市民聚集于此。 他们看到了宫殿内的火光,听到了那密集的雷鸣,此刻又亲眼目睹他们的皇帝被一个异乡人挟持,所有人的情绪都处在爆发的边缘。 “看!是陛下!” “陛下被那些怪物抓住了!” “鹰武士!豹武士!救出陛下!杀了那些入侵者!” 人群开始向前涌动,无数的武器被举起,明晃晃的矛尖和黑曜石的锋刃在阳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皇帝陛下,到你表演的时候了。” 江澈将一个铁皮扩音喇叭递到蒙特祖马嘴边,冰冷的枪口则死死地顶在他的后心,“说吧,用你最大,最虔诚的声音。” 第四百九十章 按一号计划执行 蒙特祖马看着下方群情激奋的子民,又感受着背后那足以瞬间洞穿自己心脏的死亡威胁,他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他颤抖着举起双手,用尽全身力气,通过扩音喇叭,发出了嘶哑的吼声。 “所有人都听着!我是你们的皇帝,蒙特祖马!” 人群的骚动稍稍平息,所有人都抬头望着他们。 “放下你们的武器!” 这句命令,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一瓢冷水,瞬间让整个广场炸开了锅! “什么?” “陛下在说什么?” “我再说一遍!所有阿兹特克帝国的子民和勇士!放下你们手中的武器!” 蒙特祖马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神的预言应验了!他们不是敌人!他们是来自东方的神使!是羽蛇神派来迎接我们的使者!” “叛徒!” 一声怒吼从宫殿门口传来,口吐鲜血的奎特拉瓦克,他被两名特战队员架着,却依旧奋力地对着广场咆哮。 “蒙特祖马,你背叛了太阳神!背叛了我们的帝国!他不是神使,他是魔鬼!” “勇士们!不要听他的!举起你们的武器!为了维齐洛波奇特利神的荣耀!为了特诺奇蒂特兰!杀——!” 奎特拉瓦克的吼声,点燃了士兵们最后的血性! “杀!!” 数万人的怒吼汇聚成一股洪流,眼看一场血腥的攻防战就要爆发。 “愚蠢的凡人,总是对无法理解的力量,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江澈看着下方骚动的人群,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左手,然后,轻轻落下。 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从旗舰擎天号的瞭望塔上,能被看得一清二楚的信号! 下一刻,湖面上那艘钢铁巨兽的一门主炮,发出了沉闷的怒吼! “轰!” 一枚炮弹拖着尖锐的呼啸声,划过一道抛物线,越过无数惊愕的头顶,不偏不倚,狠狠地砸在了广场另一端,那座高耸入云,象征着帝国神权最高点的大金字塔顶端! 那座沾满了无数活人心脏鲜血的,献给太阳神与战神的祭坛,在惊天动地的爆炸中,被炸得粉碎! 巨石崩裂,火焰冲天! 整个金字塔的塔顶,连同上面那狰狞的神像,被硬生生削去了一大块! 滚滚的浓烟,如同神明陨落时流下的黑色血液。 这一炮,不仅是轰击在神庙上,更是狠狠地轰击在了每一个阿兹特克人的信仰之上! 整个广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座正在燃烧和崩塌的神庙。 脸上的愤怒,迅速被迷茫所取代。 他们的神,他们的主神庙,在敌人的一次攻击下,就如此不堪一击地被摧毁了。 信仰,在这一刻,开始崩塌。 江澈抓住这个时机,拿过扩音喇叭,他的声音,如同真正的神谕,清晰地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你们的神,在我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我,代表的是创造与毁灭的意志!是文明与秩序的本身!” “顺我者,将获得前所未有的富足与荣耀!你们的城市将更加辉煌,你们的子民将不再忍饥挨饿!” “逆我者,这座神庙,就是你们的下场!” 他的声音冰冷而威严:“现在,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放下武器,跪在地上,迎接你们新主人的到来!否则,我的舰队,将把这座黄金之城,连同你们的信仰,一同从湖面上抹去!” 神庙被毁的巨大冲击,加上这神罚般的宣言,彻底压垮了阿兹特克人最后的心理防线。 “当啷……” 第一个扔掉武器的,是一名年轻的鹰武士,他看着燃烧的神庙,茫然地跪倒在地。 “当啷……当啷当啷……” 武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很快连成了一片。 数万名曾经骄傲的帝国勇士,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纷纷扔掉武器,失魂落魄地跪了下来。 特诺奇蒂特兰,这座曾经辉煌的城市,在这一刻,屈服了。 与此同时,平静的特斯科科湖面上。 早已待命的章武,在旗舰上通过望远镜,清晰地看到了神庙顶端的爆炸。 “王爷的信号!” “传我命令!全军登陆!按一号计划执行!” “是!” 随着他一声令下,停泊在舰队后方的数十艘大型登陆艇,同时发动,冲向那三条早已被突击队清理干净的宏伟长堤! 登陆艇的船头挡板重重砸在石堤上,一队队全副武装的陆战营士兵,如同潮水般涌出! 他们以百人队为单位,步伐整齐,枪刺如林,迅速沿着长堤,向着城内突进! 长堤上那些原本负责守卫的阿兹特克士兵,早已在神庙被毁的震撼中,扔掉了武器,跪在道路两旁,惊恐地看着这支从天而降的钢铁大军。 章武站在第一艘登陆艇的船头,看着眼前的一切,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传令各部!” “第一、第三营,迅速控制三条长堤的城市入口,建立防御阵地,不准任何人进出!” “第二、第四营,以最快速度,占领城内所有军械库和粮食仓库!” “第五营,沿中央大道推进,接管中心广场,解除所有阿兹特克士兵的武装!” “告诉弟兄们,王爷有令,只缴械,不杀降!但若有任何反抗,就地格杀,不必请示!” 一道道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数千名陆战军士兵,高效地接管着这座庞大城市的每一个关键节点。 不到一个时辰,代表着大明皇室的赤地龙旗,就已经在中心广场的旗杆上,缓缓升起,取代了原本那面血腥的太阳神图腾旗。 露台上,江澈看着下方被完全控制的广场,他松开了对蒙特祖马的钳制。 随手将这位已经瘫软如泥的皇帝,扔给了身后的卫兵。 特诺奇蒂特兰城的上空,赤色的龙旗虽然已经升起。 但空气中弥漫的,并非臣服的宁静,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暗流。 江澈的统治太过迅速,太过强势。 他摧毁了阿兹特克人的神庙,俘虏了他们的皇帝。 用一场血腥的宫廷突袭,撕碎了帝国高层最后一点尊严。 对于普通的平民而言,神换了,皇帝还在,只要有饭吃,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 但对于那些失去了权势的祭司和贵族将军们来说,这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第四百九十一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夜色深沉,在城中一处偏僻的贵族宅邸内。 数十名身披羽毛披风的阿兹特克权贵,正秘密地聚集在一起。 为首的,是战神维齐洛波奇特利的大祭司,一个眼神阴鸷的老者,名叫特拉卡埃莱尔。 在他的身旁,坐着一名魁梧的将军。 他是被朱高煦重创后侥幸未死的奎特拉瓦克的弟弟。 名叫科瓦特尔,同样是一名狂热的主战派。 “不能再等下去了!” 科瓦特尔将军猛地一拳砸在桌上,低吼道:“那些异乡人把我们的勇士当成奴隶一样使唤,去修建他们的堡垒!” “他们亵渎了我们的神庙,囚禁了我们的皇帝!这是奇耻大辱!” 大祭司特拉卡埃莱尔缓缓睁开眼睛。 “皇帝陛下已经被魔鬼蛊惑了心智。他已经成为了伪神的傀儡,特诺奇蒂特兰的太阳,正在陨落。” “那我们就让他重新升起!” 一名年轻的贵族激动地说道:“将军!城里还有至少两万名忠于帝国的勇士,他们只是暂时被伪神的雷霆吓住了!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就能把那些异乡人撕成碎片!” “没错!我们有地利!这座城市就是一座巨大的迷宫,他们的雷霆虽然厉害,但数量终究有限!” “杀了那个自称神使的首领!夺回神庙!用他的心脏和鲜血,来重新唤醒我们伟大的维齐洛波奇特利!” 阴暗的房间里,群情激奋。 大祭司特拉卡埃莱尔看着这一切,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站起身,高举双手。 “神谕已经降下!”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的力量。 “战神在低语,他需要鲜血来洗刷耻辱!太阳在哭泣,他需要勇士的心脏来重获力量!” 他指向科瓦特尔将军:“战神已经选定了他的地上代行者!科瓦特尔将军将带领我们,驱逐黑暗,赢回荣耀!” “明日正午,当伪神最松懈的时候,我们将从四面八方,冲向主神庙!记住,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伪神的首领,江澈!” “只要杀了他,群龙无首,胜利就将属于我们!” “为了维齐洛波奇特利的荣耀!” “杀!” …… 次日,正午。 阳光炙烤着大地,主神庙的广场上,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 江澈正站在神庙的顶层平台上,俯瞰着这座巨大的城市。 他的身旁,章武正向他汇报着各处要地的布防情况。 “王爷,城内各仓库、长堤入口均已完全控制。我们的士兵已经开始教导那些阿兹特克人使用新的耕种工具了,一切都很顺利。” 章武的语气带着一丝轻松。 江澈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这座城市的脓包,还没有完全挤破,总有一些人,会高估自己的勇气,低估我们的力量。”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呜——呜——呜——!” 凄厉而古老的海螺号角声,从城市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杀——!” “为了太阳神!” 平静的街道瞬间被无穷的杀意所淹没! 成千上万名手持黑曜石锯剑和长矛的阿兹特克武士,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一般,从各个角落里疯狂涌出,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城市正中央的主神庙! 章武脸色剧变,瞬间拔出腰间的指挥刀:“王爷!他们叛乱了!请您立刻退回殿内!我这就带人去把他们杀光!” “慌什么。” 江澈连头都没有回,依旧负手而立,语气平静得可怕。 “不是早就料到了吗?这座神庙,就是我为他们准备的,最好的坟墓。” 他转过身,看着章武,下达了命令:“按照计划执行。让弟兄们,给这些人来点炮火。” “是!” 章武压下心中的震惊,立刻下达了命令。 主神庙,这座宏伟的金字塔,在被华夏军队接管后。 早已被改造成了一座恐怖的立体火力堡垒! 收到命令的瞬间,原本隐藏在各处平台和掩体后的陆战营士兵,立刻掀开了伪装。 神庙那通往顶端的唯一一条,也是最宽阔的中央主台阶两侧,十挺刚刚从擎天号上运下来的,试验型的打字机——手摇式多管机枪,露出了它们狰狞的枪口! 在神庙的各个层级平台上。 数百名步枪手迅速进入射击位,黑洞洞的枪口向下,构成了一层又一层的交叉火力网! “他们来了!” 瞭望哨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吼声。 数以万计的阿兹特克武士,如同红色的潮水,已经冲到了广场上,开始向着神庙的台阶发起了悍不畏死的冲锋! “让他们上来!放到一百步再打!” 章武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神庙的每一个角落。 阿兹特克武士们嘶吼着,践踏着同伴的身体,疯狂地向上攀爬。 在他们看来,只要冲上神庙,用人数淹没敌人,胜利就在眼前!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开火——!” 章武挥下了指挥刀! “哒哒!” 死神的镰刀,在这一刻,开始了疯狂的挥舞! 十挺手摇机枪同时发出了怒吼,炙热的弹雨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死亡之墙,泼洒在拥挤的石阶上! 冲在最前面的阿兹特克武士,如同被巨浪拍碎的沙雕,成片成片地倒下!! “砰!砰!” 上方的步枪手也开始自由射击,他们冷静地瞄准,扣动扳机,每一次枪响,都必然有一名试图从侧面攀爬的敌人应声坠落。 “手榴弹!往下扔!” 随着军官的命令,手雷被拉开引信,从神庙的高处,扔进了下方拥挤的人潮之中。 “轰!轰隆!!” 剧烈的爆炸在人群中炸开,每一次爆炸,都会清空一大片区域,残肢断臂伴随着惨叫声冲天而起! 石阶,很快就被尸体和鲜血彻底染红。 鲜血顺着阶梯向下流淌,形成了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血色瀑布。 可是在祭司们的疯狂煽动下,后续的武士依旧踏着同伴的尸体,麻木地向上冲锋。 科瓦特尔将军挥舞着战刃,躲在人群中,声嘶力竭地吼道。 “冲!他们的雷霆是有限的!冲上去!为了帝国的荣光!” “找到那个将军了。” 平台之上,一名特战营的狙击手,通过瞄准镜锁定了那个不断煽动人群的目标。 “干掉他。”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在嘈杂的战场上并不起眼。 但下一刻,科瓦特尔将军的吼声戛然而止。 他的额头上,爆开一朵小小的血花,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眼中还残留着最后的疯狂。 主将的阵亡,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眼看着前面的同伴如同割麦子一般倒下,而那死亡的雷鸣却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后面冲锋的武士们,终于崩溃了。 “魔鬼!他们是魔鬼!” “神啊!我们战胜不了他们!” 第一个转身逃跑的武士出现了,紧接着,便是山崩海啸般的大溃败。 冲锋来得有多快,溃败就有多狼狈。 章武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停止射击。派人下去,接受投降,把他们的头目,全都给我抓上来!” 第四百九十二章 狗屁神像 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在正午的烈日下发酵,专属于战场的恶臭。 主神庙的石阶已经被彻底染成了暗红色。 数不清的尸体堆积在台阶上,广场中,鲜血汇成溪流,缓缓向下渗透。 在这片人间炼狱之中,华夏陆战营的阵型依旧井然有序。 士兵们沉默地执行着命令,一些人负责警戒,黑洞洞的枪口依旧指着远方。 另一些人则走下台阶,开始收缴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黑曜石武器,并将那些跪地投降,瑟瑟发抖的阿兹特克武士分批押解看管。 章武站在神庙的顶层平台上,冷漠地俯瞰着这一切。 他的军靴边缘,沾染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一名浑身浴血的营长快步走上平台,一个标准的军礼后,他高声汇报道。 “报告提督!战场已初步打扫完毕!此役我军阵亡三人,伤十七人!” “歼敌至少一万两千人!俘虏约三万人!” “所有叛乱头目,除当场击毙者外,已全部抓获!” 这份堪称奇迹的战损比,并没有让章武露出丝毫喜悦。 在他看来用打字机和手榴弹对付这些拿着木棍石器的土著,本就该是这样的结果。 “伤员立刻送下去救治,阵亡的弟兄,好生收殓,骨灰要带回故乡。” “告诉弟兄们,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把俘虏里的那些祭司和所谓的将军,都给我带上来!我有话要问他们。” “是!” 很快,十几个在叛乱中幸存下来的阿兹特克头目被粗暴地推搡着,押到了神庙顶层。 他们大多是些祭司和低级贵族,在目睹了主将被狙杀,同伴被成片屠戮,大祭司等人被从塔顶推下的全过程后。 他们早已被吓破了胆,一个个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跪下!” 士兵们用枪托狠狠砸在他们的腿弯处,将他们全部踹跪在地。 章武搬来一把从宫殿里缴获的,镶嵌着绿松石的椅子。 大马金刀地坐下,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些俘虏。 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充满血丝和杀气的眼睛,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我的王爷,曾经给过你们机会。” 许久,章武才缓缓开口,他让身旁的通译将自己的话翻译过去。 “但是你们的领袖,选择了最愚蠢的一条路。” “现在,他们都去见他们那个嗜血的太阳神了。”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一股骇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我现在也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活命的机会。” 他指着其中一个看起来地位最高的白袍祭司,冷冷地说道。 “你先来,告诉我,那些领导你们的人都砸急什么地方。” 那名祭司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开口。 章武失去了耐心,他直接拔出腰间的手枪,对准了那名祭司的额头,缓缓打开了击锤。 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平台上。 “我说!我说!” 那名祭司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他涕泪横流地叫喊起来。 “我说!求求您,别用雷霆惩罚我!” “很好。” 章武放下了手枪,但枪口依旧没有移开。 “说吧,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如果你的同伴认为你在撒谎,或者有所隐瞒,他们可以指出来。” “第一个指出来的人,可以活命,而撒谎的人……” 他用枪口点了点脚下那万丈深渊,意思不言而喻。 这种赤裸裸的挑拨离间,瞬间击溃了俘虏们脆弱的同盟。 为了活命,那名祭司开始争先恐后地倾泻着自己所知道的一切。 “特诺奇蒂特兰就在西边,在特斯科科湖的中心!” “那是一座水上之城,有三条长长的石堤与陆地相连!” “皇帝,伟大的言说者蒙特祖马二世,就住在城中心最高的宫殿里!” 另一名贵族生怕功劳被抢走,连忙补充道:“我知道城防!” “三条石堤是进城的唯一通道,每条堤坝上都设有可以随时拆毁的木桥,易守难攻!” “城内常备的鹰武士和豹武士军团,至少有十万人!” “蒙特祖马是个什么样的人?”章武追问道。 “他很虔诚,但也很……胆小!” 最开始那名祭司抢着回答,“他非常相信预言!大祭司特拉卡埃莱尔告诉他,你们是从东方归来的羽蛇神,他虽然怀疑,但内心深处是恐惧的!” “否则,他绝不会只派使者,而不是大军前来!” “预言?羽蛇神?” 章武皱起了眉头,他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嗤之以鼻。 “你们的祭祀,除了念叨这些,还会干什么?” 一名俘虏似乎想起了什么,指着神庙内部,结结巴巴地说道。 “还有献祭!为了安抚神明,我们需要用活人的心脏,来向太阳神献祭!” “什么?” 章武猛地站了起来,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怒火。 “活人献祭?” 在通译颤抖的翻译和俘虏们的补充下。 一幅幅血腥残忍的画面,在章武的脑海中展开。 他们在这座神庙的顶端,用黑曜石刀剖开活生生的战俘胸膛,掏出跳动的心脏高举向太阳,然后将尸体从这高高的台阶上滚落下去。 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人,以这种方式惨死。 “砰!” 章武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椅子,胸中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 “一群畜生!不!说你们是畜生,都是侮辱了畜生!” 他指着这些俘虏,破口大骂:“老子总算明白,王爷为什么要我们解放这里了!” “你们这帮玩意儿,根本算不上人!” 他大步走到神庙内部,看着那些用黄金和宝石装饰,面目狰狞,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来人!”章武怒吼道。 “到!” “把这些狗屁神像,全都给老子砸了!用大锤砸!砸不烂的就用炸药给我炸了!” “那些杀人的刀,献祭的盆,全都给我扔进火里烧掉!一件不留!” “这地方,用石灰和烈酒,里里外外给我消杀三遍!我不想在这里闻到一丝人渣的臭味!” 第四百九十三章 新华夏洲 “是!” 士兵们轰然应诺,他们同样被这种野蛮的习俗所震惊,执行起命令来充满了力量。 很快,神庙内外就响起了叮叮当当的砸墙声和神像崩裂的巨响。 熊熊的火焰升起,将那些沾满了罪恶的祭祀器物,化为一缕缕黑烟。 完成这一切后,章武心中的恶气才稍稍平复。 他让人取来纸笔,在一张临时拼凑的桌子上,就着缴获的火把光亮,亲笔撰写战报。 “叛乱已平,斩首万余,俘数万。” “经审,敌酋蒙特祖马,色厉内荏,深信鬼神之说,可以计取。其都城特诺奇蒂特兰,位于湖心,看似坚固,实则为一巨大囚笼。” “此地民风野蛮,以活人血祭邪神,毫无人性,天理难容。” “末将以为,对如此国度,无需怀柔,当以雷霆之势,犁庭扫穴,直捣其心腹,擒杀其首脑,而后方可推行教化,以绝后患。” 写完,他吹干墨迹,郑重地将信纸装入铜管蜡封。 “来人!传我军令!” 一名最精锐的斥候应声而入,单膝跪地。 “你,带上最好的马,带足干粮和水,立刻出发,沿着我们来时的路,找到王爷的主力大营!”章武将铜管交到他的手中,“告诉王爷,章武已经为他扫平了前路,只待他一声令下,三军将士,即可兵临城下,为他取来那所谓太阳之子的头颅!” “保证完成任务!” 斥候接过铜管,转身如猎豹般消失在夜色之中。 章武重新走到神庙的边缘,眺望着西方那片沉睡在黑暗中的广袤土地。 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在特诺奇蒂特兰的上空。 无论是远处的平民,还是跪在广场上的降兵。 亦或是神庙顶层那些幸存的阿兹特克贵族。 所有人的脸上,都只剩下一种表情,麻木的恐惧。 由无数鲜血与心脏浇灌而成的所谓帝国之魂,已经在刚才那一场极致的暴力美学中,被彻底碾碎,烟消云散。 “把蒙特祖马带上来。”江澈淡淡地开口。 很快,那位曾经的言说者,如今的傀儡皇帝,被人半拖半架地带到了江澈面前。 “伟大的……主人……” 蒙特祖马的声音颤抖着,几不可闻。 江澈看着对方,随后示意他站到自己身边,和他一起,俯瞰这座曾经属于他的都城。 “蒙特祖马,你看。” “你的勇士,你的祭司,你的贵族,他们用一场愚蠢的叛乱,证明了他们对旧神的眷恋,而我用一场简单的镇压,证明了旧神的软弱无能。” 江澈缓缓转身,目光扫过所有匍匐在地的阿兹特克人。 “从今日起,我宣布,以太阳神维齐洛波奇特利为名的阿兹特克帝国,灭亡!” 此言一出,蒙特祖马的身体猛地一晃,险些瘫倒在地。 无数阿兹特克人更是浑身剧震,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 帝国……亡了? 就这么,一句话,就亡了? 江澈没有给他们任何消化和反应的时间。 “这片土地,从海洋到群山,从沙漠到雨林,都将有一个新的名字,新华夏洲!” “我将在此地,设立华夏王朝的新华夏洲都护府,以我的名义,管辖此地的一切军政,民生!” 他伸出手,指向身旁那位身披重甲,手握佩刀,浑身散发着铁血煞气的红脸猛将。 “原南征军提督,朱高煦!” “末将在!” 朱高煦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我任命你为新华夏洲都护府第一任总督!” 江澈的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总领此地一切军务,镇压所有不服,清剿所有残余,收缴所有财富!凡有敢反抗者,杀无赦!” “遵命!” 朱高煦向前两步,扫视着下方的阿兹特克人。 通译立刻将他的话,用最直白的语言翻译了过去。 这个新总督,看起来比刚才那些雷霆还要可怕! 在宣告了铁腕的统治后,江澈话锋一转,抛出了一颗足以改变所有人命运的糖果。 “我,废除活人血祭!从今天起,在这片土地上,任何人都不得以任何神明的名义,夺走他人的生命与心脏!” “你们的生命,不再是献给虚伪神明的祭品,而是属于你们自己!” “你们将学习新的耕种方式,你们将拥有吃不完的粮食。” “服从,则生;反抗,则死。如何选择,你们自己决定。” 说完,江澈不再理会广场上那些表情复杂,既恐惧又茫然的阿兹特克人。 他转过身,对章武说道:“这里交给你了,把俘虏都整编起来,让他们去打扫战场,清理城市。顺便告诉他们,他们的皇帝将作为都护府的顾问,继续监督他们。” 章武会意,立刻领命而去。 而江澈则带着朱高煦,走进了昔日属于大祭司,如今被彻底清空的宫殿之内。 “您真就把这摊子丢给我了?” 一进门,朱高煦就忍不住搓着手,嘿嘿笑道。 “总督?这名头听着,可比提督累人多了!我还是喜欢带兵打仗。”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江澈白了他一眼,笑着坐下,“这可不是烂摊子,这是一座金山,是我送你的泼天富贵!” “哈哈哈,这我懂!” 朱高煦大笑道,“军事镇压和资源掠夺,这活儿我熟!保证不出三个月,把这帮土著的每一块金子都给您抠出来!” “我留给你的,可不只是金子。” 江澈的表情严肃了起来,“煦哥,你的任务,比你想的要重得多。” 他从怀里拿出几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根金黄色的玉米,一个其貌不扬的土豆,还有几个红色的番薯。 “这些东西,你都见过了吧?” 朱高-煦点点头:“见过了,土著们的主食,说实话,烤着吃味道还不错。” “煦哥,我告诉你。” 江澈拿起那个土豆,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这东西,还有这个玉米,它们的价值,比你脚下那座金字塔里所有的黄金白银加起来,还要珍贵一百倍!” “什么?” 朱高煦愣住了,他拿起那个沾着泥土的疙瘩,翻来覆去地看。 “就这玩意儿?比黄金还贵?您没开玩笑吧?” 第四百九十四章 三个要素 “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 江澈正色道,“煦哥,你记住,黄金白银,只能让国库充盈,让王公贵族奢靡。但这东西,能让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填饱肚子!它不挑地,产量高得吓人!有了它,我华夏那边,将再无饥馑之忧!” 朱高煦被江澈的话深深震撼了。 他虽然是个武将,但也知道饥馑二字对一个庞大的王朝意味着什么。 民变,出自于吃不饱饭。 可当人人都能吃饱饭,谁家好人会闲着没事去发动战争? “我明白了!” 他重重地点头,将那颗土豆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 “所以,你的任务有三个。”江澈伸出手指。 “第一,军事上,以绝对的武力,肃清新华夏洲全境。所有反抗,格杀勿论。我要这片土地,在半年之内,听不到第二种声音。” “第二,资源上,成立专门的资源勘探与收缴司,我给你留下一批格物院的学者和工匠,让他们带着你的人,系统性地搜刮这里的黄金、白银,所有的神庙、宫殿、贵族墓穴,全部给我清空!铸成金锭银锭,随时准备运回本土。”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江澈的声音再次加重,“成立农务总署!你的首要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扩大这些新作物的种植面积!把所有俘虏、平民都组织起来,给我开荒、耕种!第一批成熟的作物,除了留足本地驻军的口粮,其余的,连同种子,全部作为最高优先级的物资,运回我们那里!” 江澈站起身,走到朱高煦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煦哥,擎天舰队不可能永远停在这里,我还要继续向南探索,这片我们打下来的第二个海外根据地,就交给你了。” “我给你留下五千陆战营精锐,一支小型内河舰队,还有一百名各级官员和工匠,人不多,但枪炮足够,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守住这里,绰绰有余。” 朱高煦的脸上,嬉笑之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赋予了无上重任的严肃。 “王爷,您放心!” 他挺直胸膛,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只要我朱高煦还有一口气在,这新华夏洲,就永远是我华夏的土地!谁也抢不走!” “我只要看到,将来运回船队,不仅装着金银,更装着能让百姓活命的粮食!” “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必不负王爷所托!” 这一刻,朱高煦是真的打心眼里面服气了! 之前江澈给过他机会,让他坐拥高句丽以及樱花岛,当时他意气用事,没有珍惜。 可这一次,他不会在犯同样的错误了。 “好,准备一下吧,三天之后,我们准备阅兵仪式!” 江澈吩咐一句,随后便离开了这里。 至于接下来的工作,让朱高煦做就行,毕竟对方也需要去了解一下内部的情况。 ………… 三天后,阳光刺破高原稀薄的云层,洒在特诺奇蒂特兰城内。 昔日那座象征着阿兹特克帝国权力和血腥祭祀的大神庙。 如今只剩下一片被暴力强行推平的巨大平台。 虽然血腥味依旧,但是下方的那些普通百姓们已经彻底明白,这些人是真的来解放他们的。 广场的正中央,一根由整棵巨杉削成的,高达十余丈的旗杆,直插云霄。 此刻,广场的四周,死寂一片。 数万名被解除武装的阿兹特克降兵。 在陆战军黑洞洞的枪口监视下,黑压压地跪满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不敢抬头,只是将额头深深地贴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 在他们的外围,则是那些聪明的盟友。 以特拉斯卡拉人为首的数万土著联军。 他们被允许站着,甚至被允许携带他们原始的武器。 不过他们脸上的表情,除了复仇的快意之外,更多的是敬畏。 而在广场最前方,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坐着一群特殊的观礼者。 昔日的帝国皇帝蒙特祖马二世,如今的新华夏洲都护府顾问。 他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华夏丝绸长袍,面如死灰。 身旁是特拉斯卡拉联盟的领袖伊斯特利。 以及其他几十个在战争中选择站队江澈的部落首领。 他们每一个人,都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王爷,时辰到了。” 朱高煦一身崭新的玄甲,佩戴着总督的印绶,走到江澈身旁。 江澈微微颔首,从座位上站起。 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轻轻抬起了右手。 “咚——咚——咚——” 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战鼓声,如同巨人的心跳,从广场的尽头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阅兵,开始!” 随着朱高煦一声令下,一支纯由华夏士兵组成的方阵,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军服,头戴铁盔,肩扛着擦得锃亮的破虏步枪。 一排排,一列列,如同用尺子画出来一般整齐。 “正步——走!” “咔!咔!咔!” 数千只军靴同时踏在坚实的地面上,发出的声音整齐划一。 那股由极致的纪律与秩序所凝聚成的钢铁洪流,带着一股无言的压迫感,缓缓向前推进。 高台上的伊斯特利,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他曾见过数万阿兹特克武士组成的军团,他们呐喊着,嘶吼着,如同嗜血的猛兽。 但与眼前这支沉默的军队相比,那些所谓的鹰武士,豹武士。 简直就像一群毫无纪律的街头混混。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力量,一种将人的野性彻底抹去,只剩下服从与杀戮的力量! 当步兵方阵以无可挑剔的姿态走过高台后,地面开始微微震动起来。 “那……那是什么?” 一名部落首领指着后方,声音发颤。 只见十二匹神骏的挽马,拖拽着一尊巨大的青铜巨炮,缓缓驶入广场。 那闪烁着金属寒光的炮身,比三个人合抱还要粗壮,巨大的车轮在地面上碾出深深的辙印。 第四百九十五章 管家婆 “此乃镇远大将军!” 朱高煦适时地充当起了解说,他用扩音法器,让自己的声音传遍全场。 “炮口所向,城塌山崩!乃我华夏天威的化身!” 紧随其后的,是三十六门体型稍小,但更显灵活的野战炮组成的炮兵方阵。 每一门火炮都由四匹马拖拽,炮手们昂首挺胸,脸上带着掌控雷霆的骄傲。 蒙特祖马看着那些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黑色炮口,若非身后的侍卫扶住,他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永远也忘不了,在攻城的那一天,就是这些怪物发出了一声怒吼,特诺奇蒂特兰那坚固的城墙,便如同沙子堆砌的一般,轰然倒塌。 “那不是武器……那是神的怒火……”他失神地喃喃自语。 “轰隆隆……” 一阵比炮车行进更加狂暴的马蹄声响起。 一支千人规模的骑兵部队,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风,从远方席卷而来! 他们并非传统的骑兵,骑士们没有手持长枪或马刀,而是人手一柄短小精悍的马枪。 他们身上的铠甲,也并非全身重甲,而是在关键部位镶嵌了钢片的皮甲,显得异常精悍。 “龙鳞卫!” 章武在旁边低声介绍道,“王爷亲手打造的骑射部队,装备了最新式的燧发马枪和左轮手枪,是所有步兵的噩梦!” 只见那支骑兵部队在接近高台时,并未减速,而是在一名军官的号令下。 突然分成了两股,如同两条黑色的游龙,在广场中央高速穿插奔驰起来。 “举枪!” “开火!”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 骑手们在飞驰的马背上,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稳定姿态,侧身举枪,朝着远处的靶子不断射击。广场上空,瞬间被白色的硝烟所笼罩,形成了一片死亡的迷雾。 伊斯特利看得目瞪口呆。 在他的认知里,骑兵的冲击力固然可怕。 但一旦冲锋过后,便需要重新集结。 可眼前的这支骑兵,他们根本不是在冲锋,他们是在移动中,向四面八方倾泻着钢铁和火焰!他们本身,就是一道移动的死亡防线! “天哪……如果是在野外遇到这样一支军队……” 伊斯特利不敢再想下去,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原本以为,与华夏结盟,特拉斯卡拉人只是多了一个强大的靠山。 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明白,这不是结盟,这是臣服! 而且是唯一的,也是最正确的选择! 当所有部队都列队完毕,在广场上组成一个巨大的钢铁矩阵后,江澈缓缓走到了高台的最前方。 “升旗!” 他一声令下。 早已准备好的旗手,将一面巨大的,黑底黄龙旗,挂上了旗杆的绳索。 伴随着雄壮的鼓点,在数万士兵的注目礼下,在那无数土著茫然的目光中,那面象征着华夏皇权与无上威严的巨龙旗帜,迎着高原的风,冉冉升起! 当狰狞的五爪黄龙,最终升至旗杆顶端时,它仿佛活了过来,用它那睥睨天下的姿态,俯瞰着这片刚刚被征服的土地。 所有阿兹特克人,都感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们的太阳神徽记,被彻底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更加威严的神兽。 “我,华夏共和体江澈,在此宣告!” 江澈的声音通过数个扩音器,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建立在累累白骨与活人血祭之上的阿兹特克帝国,已经永远地成为了过去!” “从今日起,这片土地,将洗去它所有的罪恶与野蛮,它将拥有一个全新的名字——新华夏洲!” “它将永远成为我华夏文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华夏之土!” …… 阅兵结束,人群散去。 宫殿之内,朱高煦兴奋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王爷!痛快!太痛快了!” “您是没看见伊斯特利那张脸,跟吃了土一样!我敢保证,从今天起,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对咱们有二心!”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江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所谓盟友,是最不牢靠的关系。只有让他们清楚地认识到,我们之间的差距,究竟大到何种地步,他们才会彻底断了不该有的念想,老老实实地当我们的刀,指哪打哪。” “至于我,” 江澈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我将率领主力舰队,返回东海岸,稍作休整后,一路向北!” 半个月的时光,对于一座正在浴火重生的城市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昔日的特诺奇蒂特兰,如今的新华夏洲都护府首府。 新安城,已经彻底抹去了阿兹特克帝国最后的痕迹。 血腥的金字塔神庙被夷为平地,化作了阅兵的广场,贵族的宫殿被清空,改造成了华夏王朝的各级官署。 新安港的码头上,人声鼎沸,却又井然有序。 数千名即将随舰返航的华夏士兵,正与留守的袍泽们依依惜别。 他们的脸上,没有了初登大陆时的茫然与紧张。 而在他们身后,无数肤色黝黑的土著劳工,正像蚂蚁搬家一般,将一箱箱沉重的,用木板钉死的货箱,运上那几艘即将远航的巨舰。 每一只箱子里,都装着足以让整个华夏为之疯狂的财富。 那是从阿兹特克帝国数百年积累中搜刮而来的,闪闪发光的黄金与白银。 擎天号的舰桥之上,江澈,朱高煦,章武三人迎风而立。 “王爷,您真就这么甩手走了?我这总督的位子还没坐热呢!” 朱高煦挠了挠头,嘴上抱怨着,脸上却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这新安城里里外外,每天上千张嘴等着吃饭,上万个俘虏等着安排活计,还有那些投靠过来的部落要安抚,简直比打仗还累人!” 江澈闻言,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堂堂高阳郡王,我华夏的南征军提督,还怕了这点小场面?” “嘿,怕倒是不怕!” 朱高煦一挺胸膛。 “就是舍不得您啊!跟着您打仗,痛快!现在让我当个管家婆,总觉得浑身不得劲。” 第四百九十六章 一亩三分地 “管家婆?” 江澈被他逗笑了,随即正色道:“煦哥,你可不是什么管家婆,我把这片大陆的未来,都交到你手上了,你是我华夏文明在这片新世界里的第一块基石!” “你的责任,比我,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要重!” 他伸出手指,一字一句地叮嘱道:“我再强调一遍,你的三大任务,优先级不可动摇!” “第一,粮食!不惜一切代价推广土豆和玉米的种植!我要在一年之内,看到新华夏洲的粮食能够自给自足,甚至反哺本土!” “记住,黄金白银能让我华夏富,但这土豆玉米,能让我华夏强!这才是国之根本!” “第二,矿产!我已经给你留下了格物院的勘探队和工匠,你们要以新安城为中心,建立起配套的冶炼厂、铸币厂!” “第三,人心!” 江澈的语气变得更加深沉,“武力镇压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我给你留下的官员和学者,会帮助你建立新华夏学堂。我要你从那些归顺的部落孩童中,挑选聪慧者,教他们说汉话,学算术,认识华夏的礼仪与文化!十年,二十年后,他们将成为我们统治这片土地最稳固的基石!” 朱高煦脸上的嬉笑之色彻底消失,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神情肃穆:“我懂了!粮食是命脉,金银是军费,教化是未来!您就瞧好吧!等您下次再来,我朱高煦保证,还您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新华夏洲!” “我相信你。”江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旁的章武忍不住插话道:“王爷,那我们呢?回了北平,下一步干什么?是不是要准备下一次远征了?” 江澈的目光越过朱高煦,投向那广阔无垠的大海。 “回去,自然有回去要做的事。” …… 半个时辰后,伴随着悠长而雄浑的汽笛声。 擎天号的巨大烟囱喷吐出滚滚黑烟,如同向这片大陆告别的黑色旗帜。 以擎天号为首的五艘主力战舰,在留守舰队与岸上士兵的注目礼中,缓缓调转船头,驶离了新安港。 朱高煦站在码头的尽头,一直目送着那钢铁巨兽消失在海天之间,才缓缓转身,眼神中,已是总督的威严。 “传我将令!” “全军动员!新华夏洲的建设,从今天,正式开始!” 与此同时,擎天号的舰首甲板上。 江澈扶着冰冷的栏杆,回望着那片逐渐化为一条墨绿色丝带的大陆轮廓,海风吹动着他的衣摆。 “王爷,咱们这次回去,皇上和朝中那些大臣,看到这么多金银,怕不是要高兴疯了?” 章武跟在他身后,语气中充满了期待。 船舱里那数万箱金银,是他前半生想都不敢想的巨大财富。 “高兴?” 江澈淡淡一笑,摇了摇头,“他们会的。但我带回去的,可不只是这些黄白之物。” 他转过身,对章武说道:“你觉得,我们这次远航,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章武想了想,试探着回答:“是这片新大陆?” “是,但也不全是。” 江澈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神明的深邃光芒,“我们最大的收获,是三样东西。” “第一,是认知。” “我们亲眼证实了,大地是圆的,世界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广阔。这个认知,将彻底打破故步自封的思想,让我华夏的眼光,从本土的一亩三分地,真正投向整个世界!” “第二,是种子。” 江澈的语气变得郑重,“章武,你记住,那些被我们小心翼翼存放的玉米、土豆、番薯、辣椒的种子,它们的价值,远超这艘船上所有的黄金!” “而第三……” 江澈走到船舱门口,那里,一张刚刚绘制完成的,更为详尽的世界地图正挂在那里。 他的手指,落在了新华夏洲那片广袤的版图上,然后,缓缓向南滑动,指向了另一片同样被迷雾笼罩的,更为狭长的大陆。 “是情报。” “根据伊斯特利和那些投降贵族提供的情报,顺着这条山脉一直向南,跨过一片狭窄的丛林地峡,在这片大陆的南方,还有一个比阿兹特克更加富庶的黄金帝国,他们称之为,印加。” 章武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又……又一个黄金国?” “没错。” “阿兹特克人崇拜黄金,却不懂得如何利用它,而根据情报,印加人不仅拥有海量的黄金,他们还掌握着更加高超的冶炼技术,修建了遍布帝国的完善道路网,甚至拥有更加庞大的,被驯服的人口。” “这次回去,那些金银,只是我用来堵住朝堂上所有反对声音的工具,而这张地图和这些情报,才是我换取下一次,也是规模更庞大远征的真正筹码!” 江澈负手而立,感受着脚下巨舰破开万顷波涛的律动,心中早已没有了征服一个帝国的激动。 返航的航程是漫长而枯燥的。 但对于江澈而言,这正是将原始情报转化为战略优势的黄金时期。 他没有选择待在舒适的船长室里享受海景。 而是在回到海上的第三天,便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命令。 将擎天号上最大的货物储备仓清空,改造成一个临时的参谋总部。 一时间,这艘钢铁巨舰的心脏地带,不再是堆满补给品的仓库。 而变成了一个精英云集的大脑中枢。 巨大的长条桌上,铺满了各种材质的情报。 “王爷,这……这简直是天书!” 一名来自格物院,精通象形文字的年轻学者,指着一张阿兹特克图画文字的复刻本,愁眉苦脸地对江澈说道。 “这些符号,有些像是描述祭祀的场景,有些又像是记账方式,但它们之间毫无逻辑关联,单独翻译出来,也完全无法组成有效的句子,我们已经比对了三天三夜,进展甚微。” “因为你们把它当成了文字。” 江澈走到桌前,目光扫过那些图案。 “不要试图去翻译句子,你们要翻译的是信息。这些不是连贯的文字,而是独立的信息模块。” 他伸出手指,点在了一个描绘着羽毛,黄金和可可豆的符号上,又指向旁边一个类似人头,但旁边标注着三个圆点的图案。 第四百九十七章 世界,是什么样的 “这里,” 江澈对那名学者说道,“不要去想它是什么语法,你去找审讯记录,看看那些贵族税官是怎么描述他们向部落收取贡品的,我猜,这个符号代表的不是献上贡品,而是一份贡品清单。” 江澈的一席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学者和参谋的思路。 “原来如此!不是翻译,是破译!” “对!三者视为一个整体,进行交叉印证!” “快!把所有关于祭祀的口供拿过来!我要重新比对神庙里的那些血腥壁画!” 整个临时参谋部,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工作热情。 原本一团乱麻的情报,在江澈给出的全新方法论指导下,开始被飞快地整理。 章武抱着胳膊,靠在门边。 看着这群文绉绉的家伙跟打了鸡血一样,忍不住撇了撇嘴。 “王爷,您还真是物尽其用。” “这帮家伙,在船上待着也是待着,都被您给榨出油来了。” “这可不是榨油。” 江澈微微一笑,将他拉到一旁,指着墙上一张正在由数人合作绘制的,巨大的西半球地图草稿。 “毕竟这才出来也才短短不到一年,现在回去,第一就是将种子落下,第二就是要补充出征需要的物品,不过这次,我们要从内陆转攻,所以需要的东西也就多了。” 章武听到这话,心里有些疑惑。 不过江澈没说,他也没有多问,反正到时候就知道了。 “走吧,我们也该去船舱看看了。” 江澈说了一句,转身向着船舱的方向走去。 …… 很快,两个人就来到了一个经过改造,拥有恒温恒湿环境的船舱。 几名农学士官正小心翼翼地记录着眼前的情况。 在他们面前,一排排木箱里装满了肥沃的泥土,几株绿色的嫩芽,正破土而出。 “王爷!” 一名年长的农学士官见到江澈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您快看!这批玉米种子,在咱们调配的土壤和温度下,发芽率高达九成!” “而且生长速度极快,这才十几天,就已经长到一指高了!” “还有这土豆,果然如您所说,对光照和水分的要求都不高,生命力极其顽强!” “很好。” 江澈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那些代表着未来的嫩芽。 “继续记录,把它们不同生长周期的需水量,以及可能出现的病害,全部给我详细地记下来。” 他站起身,对章武说道:“看到了吗?这才是我们此次远航,带给华夏真正的根基。有了它,我们的疆土,将不再局限于传统的耕地。” “北方的草原,南方的丘陵,西部的荒地,都有可能变成粮仓!” “一个永远不会有饥荒的华夏,才能支撑起一支,征服世界的军队!” …… 傍晚,夕阳的余晖洒满甲板。 江澈利用这段航程,将整个舰队,变成了一所移动的世界学院。 他召集了所有三十岁以下的年轻军官,亲自为他们授课。 “今天,不讲战术,不讲兵法。” “我只问你们一个问题,世界,是什么样的?” 江澈站在他们面前,声音平静。 一名出身将门的年轻少校起身回答:“回王爷!世界,乃天圆地方,我华夏居于中央,四方皆为蛮夷!” 这是他们从小读到大的认知,是刻在骨子里的世界观。 “错!” 江澈一挥手,身后巨大的幕布被揭开。 露出了那张已经初具雏形的,标注了七大洲四大洋的全新世界地图。 所有军官的瞳孔,都在瞬间放大!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江澈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而在这片由海洋连通的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比土地更重要,那就是海权!” “谁控制了海洋,谁就控制了贸易的航线,控制了财富的流动,控制了军队的调动!过去,我们视海洋为天堑,但从今天起,你们要记住,海洋,是我们通往世界每一个角落的康庄大道!” 江澈的指挥杆在地图上划过一道道壮丽的弧线。 “我的构想是,以新华夏洲为根基,彻底消化两片新大陆的资源与人口!” “而后,以此为跳板,向西,跨过这片太平洋,抵达香料群岛,与本土的东西两面,形成对整个东亚的钳形攻势!” “再之后,我们的舰队将出现在印度洋,出现在那片更加古老的大陆沿岸!” “我们将在全世界建立我们的港口,我们的商站,我们的军事基地!我华夏的龙旗,将在全球飘扬!”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年轻军官,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他们的大脑,已经完全无法处理如此宏大而恐怖的战略构想。 良久,章武才从极度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看着江澈,声音干涩地说道。 “王爷……您……您不是在征服一个帝国,您这是要将整个世界,都纳入我们的版图啊!” 江澈收起指挥杆,转身面对着这群未来的帝国栋梁,眼神锐利如刀。 “是的,我要带着你们,去重新创造一个由华夏主导的世界秩序。” “所以,趁着这几个月,学吧,看吧,思考吧,把你们脑子里那些陈旧的观念全部扔进大海里!” “因为,当我们的舰队抵达天津港的那一刻,整个北平,将是一个量变。” 半个月后,天津港。 自永乐朝开埠,再到如今的宣德十一年1436年。 这座大明朝北方的海上门户,从未像今日这般,汇聚过如此多的人,和如此复杂炙热的目光。 码头上,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人头从港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城门,真正的万人空巷。 而在码头最高处,那座为迎接舰队而临时搭建的彩绸观礼台上,气氛却显得有些微妙的压抑。 大明宣德皇帝朱瞻基,身着庄重的龙袍,面色沉静地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越过无数攒动的人头,投向那海天一色的远方。 在他身后,以首辅大学士陈衍为首的一众旧派文臣,皆是神情肃穆,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眼前这场即将到来的盛大凯旋,与他们毫无干系。 而事实亦是如此,不过他们还是需要过来表个态度。 “皇上,您看,来了!” 一个略显兴奋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说话的是新任户部尚书李询。 他是江澈一手提拔起来的干吏,也是当朝为数不多敢在皇帝面前流露真实情绪的人。 第四百九十八章 乱象之始 朱瞻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五艘钢铁巨兽,在无数商船,渔船的簇拥下,正缓缓驶入港口。 为首的擎天号,那巨大的烟囱喷吐着淡然的烟气。 “王爷回来了!” “是摄政王的舰队!”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瞬间,整个码头的气氛被彻底点燃。 人群沸腾了,压抑了许久的期待与狂热,化作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直冲云霄。 是的,在江澈离开了京城之后,朱瞻基为了保住面子,直接给江澈弄了一个摄政王的名头。 “王爷千岁!大明万胜!” “恭迎王爷凯旋!!” 听着这震耳欲聋,甚至盖过了礼乐的欢呼。 朱瞻基袖中的双拳,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江澈人在海外,威望却早已超越了紫禁城中的天子。 观礼台上的旧派文臣们,脸色则更加难看了,首辅陈衍更是忍不住冷哼一声,对身旁的同僚低声道。 “成何体统!不见天子,只见摄政王,此乃乱象之始!” 他身边的官员张了张嘴,却没敢附和。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之后,这位摄政王的权势,将再也无人可以撼动。 “轰!” 擎天号靠岸,沉重的舷梯放下。 身着一袭玄色常服的江澈,在一众将官的簇拥下,第一个走了下来。 他没有像惯例那样先望向观礼台上的皇帝。 而是转身,面带微笑,从容地向着码头上欢呼的万千民众挥手致意。 那一刻,王爷万胜的声浪,达到了顶峰。 “开舱!卸货!” 章武站在甲板上,用尽全身力气,下达了他返航途中最渴望的一道命令。 “嘎吱!” 沉重的吊臂开始缓缓移动,第一个被吊起的是一个用厚重木板钉死的巨大货箱。 当它被重重地放在码头上,几名士兵用撬棍费力地打开箱盖时。 “哗——” 金色的光芒,在一瞬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满!满一箱! 全都是毫无杂质,被重新熔铸成统一规格的金砖! 人群的欢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吞咽声。 “天……天爷啊……” 一名见多识广的老商人,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 “老朽行商一辈子,从未见过……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金子!” 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砰!” “砰!” “砰!” 一个又一个同样的货箱,被接连不断地从擎天号和后续的战舰上运了下来。 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一打开。 黄金!白银! 码头上,很快就堆起了一座由金砖和银砖组成的小山! “李尚书!” 观礼台上,朱瞻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死死盯着那座金山。 “户部,可能估算出,这……这里有多少?” 户部尚书李询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大步上前,声音洪亮地回道。 “回禀陛下!恕臣无能,仓促之间,实难估算!但仅凭肉眼所见,此处的金银,恐怕已不下两千万两!足以将我大明国库填满三次!足以支撑北伐鞑靼五十次!” “足以让大明百年之内,再无钱粮之忧啊!”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那些原本还想说些风凉话的旧派文臣,此刻全都张大了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首辅陈衍的脸色,更是由青转白,由白转灰。 他想说商贾之气,污我朝堂,可看着那座比山还晃眼的财富,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想说有辱斯文,可看着周围那些同僚眼中闪烁的狂热,知道自己再说也是打自己的脸。 狂笑声响起,却不是来自皇帝,而是来自章武等一众归来的将领。 他们指着那金山银海,笑得前仰后合,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快意。 “陈大学士!你不是说我们王爷出海是劳民伤财吗?!” 一名年轻将领扯着嗓子,朝着观礼台高声喊道:“现在,你再说说看,到底是谁在劳民伤财!” 陈衍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猛地一甩袖子,将头偏了过去,不看,也不听。 “肃静!” 李询呵斥了一声,但脸上却全是笑意。 此时,第二批货物也被运了下来。 不再是金银,而是一头头模样奇异的珍禽异兽。 “那是什么?脖子那么长的羊?” “快看那个,长得像猫,又像老虎,身上的花纹真漂亮!” 人群中发出一阵阵惊呼。那是被驯养的羊驼,和被关在坚固铁笼里的美洲豹。 这些来自新大陆的生物,极大地满足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但真正让李询和几位格物院学者眼前一亮的,是最后运下来的一批东西。 那是一袋袋不起眼的种子,和一筐筐颜色各异的果实与块茎。 一名农学士官,捧着一个托盘,快步走到观礼台下,高声禀报。 “启禀陛下,启禀王爷!此乃我舰队带回之祥瑞!此物名为玉米,此物名为土豆!经王爷指点,我等在船上试种,其不择地力,耐旱耐贫,亩产远胜稻麦!有此二物,我华夏之疆土,处处皆可是粮仓!天下百姓,将再无饥馑之忧!” 如果说,之前的金山银海带来的是视觉和心灵的冲击。 那么这几句朴实无华的话,带来的则是一场真正的政治地震! “万世之基!这才是真正的万世之基啊!” 李询激动得老泪纵横,他转身对着朱瞻基,重重地跪了下去。 “陛下!王爷此行,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此等功绩,远非金银可以衡量!臣,为我大明贺!为天下苍生贺!” 朱瞻基看着那些不起眼的种子。 以及周围那些同样面露激动之色的新派官员,他沉默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江澈缓缓走上观礼台,对着朱瞻基,行了一个平级的揖礼。 “陛下,臣,江澈,幸不辱命,开疆万里,携新大陆之财富与希望,归来复命。” 朱瞻基的嘴唇动了动,许久,才挤出一句话:“江爱卿……劳苦功高,乃我大明之幸。” 江澈微微一笑,不再看他,而是转身直视着脸色灰败的首辅陈衍。 第四百九十九章 金山为座,民心为阶 要是换做之前,江澈或许不会理会对方。 可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江澈必须要表态,不然的话,之前做的那些,怕是会给有心之人惦记。 “陈大学士,本王离京之时,你说本王穷兵黩武,视百姓如草芥。” “如今,本王带回了能让大明再无饥馑的种子,带回了能充盈国库百年的金银。” “不知这算不算,为天下百姓,谋了一份万世福利?” 陈衍身体一颤,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江澈的威望,在这一刻,达到了真正的顶点。 码头上,金山为座,民心为阶,无人再敢质疑他的任何决策。 他看着这位被自己亲手架空权力,如今只能作为图章的年轻皇帝,又扫视了一圈那些噤若寒蝉的旧派文臣,心中一片淡然。 朱瞻基走了。 没有盛大的欢送仪式,甚至没有惊动天津卫的百姓。 就在江澈的舰队将金山银海搬上码头的第二天清晨。 这位大明天子,便带着他那群面如死灰的臣子,登上了返航的官船。 在一片压抑的沉默中,起锚南下,直奔应天府。 天津港的欢呼声犹在耳边。 可那一切都与他这个皇帝无关。 百姓们口中高呼的是王爷万胜,商人们眼中看到的是摄政王带来的无尽财富。 就连他带来的臣子们,在看到那座金山时,眼神中也难掩贪婪。 他像一个局外人,一个多余的摆设。 船行于运河之上,龙舟的船舱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首辅大学士陈衍侍立一旁,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物。 “陛下,万不可因此事乱了心神。江澈此番虽声势浩大,但他终究是臣,您是君。” “只要大义名分在,人心便不会散。” 朱瞻基坐在主位上,手中摩挲着一个玉扳指,脸上却是一片冷漠的自嘲。 “人心?” “陈爱卿,你昨日没看到吗?在天津港,谁才是人心所向?” “那不过是百姓被金银蒙蔽了双眼!一群短视的逐利之徒罢了!” 陈衍激动地辩驳道:“我朝以仁孝治天下,以纲常定乾坤!他江澈带回再多的金银,也只是术,非道也!终究是……” “终究是什么?” 朱瞻基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盯着陈衍。 “终究是歪门邪道,胜不过煌煌正道,是吗?” 陈衍被皇帝的眼神看得心头一颤,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朕不想再听这些空话了。” 朱瞻基疲惫地挥了挥手,“从天津到应天,这一路,朕只想静一静。你们,也都退下吧。” “陛下……” “退下!” 陈衍等人不敢再劝,只能躬身告退。 偌大的船舱里,只剩下朱瞻基一人。 他看着水中自己那张苍白而压抑的脸,袖中的拳头,死死攥紧。 江澈……你究竟,想把朕,把这大明,带向何方? 然而,朱瞻基的清静并未持续太久。 仅仅五日之后,当他的船队还在山东境内缓慢航行时。 一队快马从北方疾驰而来,带来了摄政王江澈的问候。 应天府,皇宫,武英殿。 当朱瞻基风尘仆仆地赶回京城时。 他甚至来不及换下常服,便被内侍急匆匆地请到了这里。 殿中央,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五十个巨大的红木箱子。 箱子没有上锁,其中二十五个敞开着,里面金灿灿的光芒。 那是被重新熔铸、规格统一的金砖,每一块都印着华夏二字的戳记。 另外二十五个箱子里,装的却不是金银,而是一些奇特的物产。 一筐筐金黄色的颗粒状作物,和一袋袋沾着新鲜泥土的块茎。 “陛下,这是……摄政王派人八百里加急,从天津送来的。” 随驾的老太监王瑾,声音都在发颤,“说是给陛下的贡品。” 朱瞻基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些金砖。 “贡品?” “这天下,都是朱家的,他江澈,用我朱家的东西,来献给朕这个朱家天子?” “陛下息怒!” 陈衍等一众刚刚回京的臣子,连忙跪了一地。 陈衍更是痛心疾首地叩首道:“陛下!此乃奇耻大辱!江澈此举,名为进贡,实为炫耀!他是在向满朝文武,向天下人展示他的功绩与财富!他这是要将陛下的天子威严,踩在脚下啊!此等礼物,万万不可收!” “对!不能收!否则我大明朝廷的脸面何在?” 另一位御史也慷慨激昂地附和。 朱瞻基没有理会他们,他缓缓走下台阶,来到那些箱子前。 他随手拿起一块金砖,随后又走到另一边,捻起几粒饱满的玉米粒。 “王瑾。”他头也不回地问道。 “奴才在。” “信呢?他派人送东西来,总该有封信吧?” “有,有!” 王瑾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函,双手奉上。 信封上,只有“陛下亲启”四个字,没有署名,却比任何署名都更具分量。 朱瞻基拆开信,信纸上的内容并不多,他一目十行地看完,脸上的表情,却从最初的愤怒,渐渐变得复杂、茫然,甚至有一丝不可思议的动摇。 “念。” 他将信纸递给了王瑾。 王瑾战战兢兢地接过,清了清嗓子,用尽量平稳的语调念道。 “陛下亲启。臣远航万里,幸不辱命。今于新大陆,获黄金百万,物产无数。此五十箱,不过九牛一毫,聊表臣子之心意,为陛下充盈内帑,另有二物,名曰玉米、土豆,不择地力,亩产胜稻麦数倍,可解天下万民之饥馑,此等祥瑞,乃上天赐予大明,自当由天子亲献于太庙,上告列祖列宗,下安黎民之心,臣,江澈,顿首。” 信,念完了。 整个武英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陈衍等原本还在群情激奋的旧派文臣,此刻全都愣住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封信写得如此滴水不漏。 通篇自称为“臣”,姿态放得极低。 将金银说成是聊表心意,是给皇帝充实私人腰包的。 最厉害的,是那句由天子亲献于太庙。 第五百章 面子,里子给到位 可以说这就是表示,别看我江澈在外面很厉害,但是我也惦记你了。 而这天子亲献于太庙,可以说就是给朱瞻基一个机会,昭告天下即可。 面子,里子,全部给到位了。 “这……” 刚才还嚷着不能收的御史,此刻结结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衍的脸色更是由青转白,嘴唇哆嗦着。 作为官场老手,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封信的可怕之处。 “陛下!不能被他蒙蔽了!” 陈衍猛地抬头,嘶声喊道,“他这是阳谋!是诛心之计啊!” “哦?” 朱瞻基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首辅大人,说说看,他如何诛心了?” “他……他这是将这发现祥瑞、利国利民的天大功劳,硬塞给您啊!” 陈衍急道,“他自己得了富可敌国的财富,得了万民拥戴的声望,却将这名义上的功绩,像打发叫花子一样丢给您!让您去太庙献俘,去告诉列祖列宗,这盛世,是您开创的!可天下人都知道,这功劳是谁的!他这是要让您……让您成为一个窃取功劳的傀儡!让您永远活在他的阴影之下啊!” 这番话,可谓是字字泣血,说得殿内不少忠于皇室的老臣都眼圈泛红。 朱瞻基静静地听着,眼看着众人沉默,许久他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陈爱卿,你说的这些,朕都懂。” 他走到陈衍面前,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说实话,对于这个真心向着他的老臣,朱瞻基心里还是很尊重的。 毕竟老爹留下的人不多,忠心的人也就那么几个。 “可是……” “朕如果不收呢?朕如果将这些东西退回去,告诉他,朕不稀罕他的施舍,朕要维护天子的尊严。然后呢?” 他环视着殿内所有的臣子,一字一句地问道。 “然后,国库空虚,谁来填补?河南大旱,陕西水灾,赈灾的粮食又从何处来?靠你们的嘴吗?还是靠朕这所谓的天子尊严?” 满朝文武,无一人能答。 “他江澈,给朕出了一个选择题。” 朱瞻基的声音越发低沉,“要么,朕收下这份礼物,国库充盈,百姓得利,至少在表面上,依旧繁花似锦,朕这个皇帝,也能继续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应天府。” “要么,朕为了所谓的尊严,拒绝他。然后呢?他会怎么做?他会绕开朝廷,直接用这些金银和粮食去赈济灾民,去犒赏三军。到那时,天下人只知有摄政王,不知有朕这个天子。到那时,朕这点可怜的尊严,又还剩下几分?” 他拿起一个土豆,在手里掂了掂。 “你们说,这是他给朕的羞辱。” “可朕却觉得,这或许……是他还念着的那一份旧情。” “他明明可以把所有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但他没有。” “他给了朕一个台阶,一个继续当天子的台阶。” “虽然这个台阶,是他用金子和粮食铺成的。” 朱瞻基转过身,重新走向那高高的御座。 “传朕旨意。” “着礼部准备,三日后,朕要亲率百官,携祥瑞玉米、土豆,祭告太庙!此乃我大明旷世之功,当普天同庆!” “陛下……”陈衍还想再劝。 “收下吧。” 朱瞻基挥了挥手,打断了他,“陈爱卿,别再说了。如今不管心里再怎么憋屈,朕也得受着。” 他坐回龙椅,看着下方那五十箱财富,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因为他很清楚,在刚刚自己一番话下去,虽然没有表示,但已经默认了自己低江澈一头了。 ……………… 北平,格物院。 这里是北平最特殊的一个衙门。 它不属六部,不归内阁,只对江澈一人负责。 与皇城内那些庄严肃穆,暮气沉沉的官署不同,格物院从建立之初。 就充满了热火朝天的喧嚣与活力。 曾经那些被丢去的奇人异士,现在全部都被江澈一人集结在了格物院之中。 可以说真真正正的成为了一些有能之士的聚集地。 毕竟在外面,别人或许说他们不学无术。 但是在这里,只要你有能力,那你就有尊严,更有让你痴迷的东西。 此刻,整个格物院外,一辆辆四轮马车,满载着从天津港运来的奇特货物。 源源不断地驶入格物院那巨大的后方仓库区。 有散发着奇异香气的巨大原木,有质地不明的矿石,有被小心封存在玻璃罐中的植物标本和昆虫。 但更多的,是一箱箱密封完好,记录着无数图纸,航海日志和观测数据的厚重资料。 这些,才是江澈远航万里,带回来的真正宝藏。 格物院最大的会议厅内,气氛严肃而热烈。 能坐在这里的,都是格物院各个部门的大拿。 有负责农学的老院士孙怀英,有负责造船的神机营老工匠刘伯川,也有负责火器研发的兵仗局总管王景。 他们每一个,都是被江澈从旧有的体制中,以近乎强硬的姿态挖过来的顶尖人才。 此刻,他们正襟危坐,目光灼灼地看着主位上那个身影。 江澈同样看着下方的那些人,从天津港一回来,他便直接来到了这里。 “诸位,想必东西都看到了。” “本王此行,带回来的不是供人观赏的奇珍异宝,而是我大明未来的根基。我不想听空话套话,我只要结果。” “今日召集各位,就是要定下格物院未来一年的三大攻关方向。” 他站起身,走到身后挂着的一副巨大堪舆图前。 上面不仅有大明疆域,更有他亲手绘制出的,一个模糊的新大陆轮廓。 “第一件事,吃饭问题。” 江澈的目光,落在了农学院士孙怀英身上。 “孙老,玉米和土豆的样本,想必你已经看过了。” 提及专业,年过六旬的孙怀英立刻站了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 “回王爷!看过了!老朽研究了一辈子农桑,从未见过如此神奇之作物!” “尤其是那土豆,埋于地下,不畏风雨,产量更是惊人!” “王爷,此乃天赐我华夏的祥瑞啊!” 第五百零一章 神人之作 “祥瑞,也要人去种,才能变成粮食。” 江澈的语气很平静:“本王问你,此二物若要在北地大面积推广,有几成把握?最大的难题是什么?” 孙怀英脸上的激动稍稍褪去,沉吟道:“王爷,最大的难题,还是习性,北地苦寒,霜冻期长,我等不知其耐寒性如何,更不知该何时下种,何时收获,又该如何育苗、施肥。” “若要推广,恐怕需三五年的试种,方能摸索出效果。” “太慢了。”江澈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他转身从侍从手中接过两本厚厚的册子,扔到了孙怀怀英面前。 “这是本王在远航途中,命人记录的玉米和土豆从育种到收获的全过程,其中包含了对不同土壤,水分条件的详细观测数据。” “我已经筛选出了最耐寒的几个品种,种植之法,也尽列于此。” 孙怀英颤抖着手翻开册子,只看了几页,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那上面记录的种植技巧,病虫害防治方法。 甚至精细到了每一天的变化,比他总结的经验还要详尽! “这……这……乃神人之作!神人之作啊!” 江澈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说道:“孙老,我给你一年时间,格物院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地给地。” “明年秋收,我要看到北平城外的试验田里,堆满金色的玉米山和吃不完的土豆!同时,拿出一套最详尽的推广方略,我要让大明北方的每一个卫所,每一个村庄,都学会如何种植它们!” “一年……” 孙怀英深吸一口气,眼神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他重重一揖到底。 “王爷放心!老朽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必定完成任务!” 江澈点点头,目光转向了神机营的老工匠,刘伯川。 “刘师傅,你负责的舰船改良,是第二件大事。” 刘伯川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他站起身,瓮声瓮气地说道。 “王爷,新大陆运来的那些东西,俺看了,好家伙,比咱们最好的铁桦木还硬,还防潮防蛀!” “若是用来做船的龙骨和主船壳,再配上咱们兵仗局新炼的百炼钢加固,俺敢说,造出来的船,怕是连红夷大炮都轰不穿!” “光结实,还不够。”江澈摇了摇头。 “我们的舰队,虽然吨位巨大,火力凶猛,但机动性还是差了些。” 他走到刘伯川面前,递给他一卷图纸。 “这是本王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改变船体结构,采用更优化的线型,减少吃水,增加多面三角帆,甚至……尝试用钢铁作为主要的龙骨支撑结构,刘师傅,新大陆有我们用之不竭的优质木材,还有储量惊人的铁矿、铜矿。” “材料,管够!你和你的徒子徒孙们,要做的,就是给本王把这些想法,变成现实!” 刘伯川展开图纸,他身后的几名青年工匠也立刻围了上来。 他们看着图纸上那闻所未闻的船体设计和结构理念。 先是困惑,随即眼中便爆发出痴迷与狂热的光芒。 “王爷……这若是真能造成,咱们的船,速度至少能再快三成!” “那就去做。” 江澈的语气不容置疑:“我给你们两年时间,两年后,我要看到昆仑级别的舰队,下水试航!” “是!” 刘伯川和一众工匠,轰然应诺。 最后江澈的目光,落在了被江源提拔上来的兵仗局总管王景的身上。 王景心中一凛,连忙起身。 “王总管,我们现在的火炮,如何?”江澈淡淡地问道。 “回王爷,火炮经您改良之后,无论是射程还是威力,都已远超前朝,冠绝当世!” “一堆笨重的铁疙瘩而已。” 江澈再次无情地打断了王景的自夸。 “打仗的时候,几千斤一门炮,要几十个民夫推着走,翻个山坡都费劲。” “炮弹打出去,跟天女散花一样,准头全靠信仰。” “这样的炮,欺负欺负海上那些土著还行,真要用来对付强敌,还没等你架好炮,人家都冲到你脸上了。” 王景被说得满脸通红,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我要的,是新东西。” 江澈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轮廓。 “我要一种更轻便射速更快的野战火炮。” “用最好的精钢铸造炮管,减轻重量。” “重新设计炮架,让它可以用两匹马就能拉着到处跑。” “改进开花弹的引信,让它能在敌人头顶精准爆炸!” 他盯着王景,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让火炮,不再是只能守城的笨家伙。我要让它能跟着我们的步兵冲锋!我要让我们的每一个营,都能配上自己的炮队!你,能做到吗?” 王景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江澈描述的那个场景,让他这个搞了一辈子火器的人,浑身的血都沸腾了起来。 “王爷……若真有您说的那种精钢,若新大陆的矿石能炼出更好的青铜,臣愿立下军令状!三年之内,必定让您看到您想要的火炮!” “很好。” 江澈满意地点了点头,他重新走回主位。 环视着在场每一个激动不已的格物院骨干。 “钱,我给你们,堆积如山的金银,随你们用!” “人,我给你们,整个北平的能工巧匠,任你们挑!” “材料,新大陆的资源,会源源不断地运回来!” “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速度!记住,我们的敌人不会停下来等我们成长。” “所以,我提出一个方针,你们所有人都必须牢记。” 江澈缓缓吐出八个字:“以战养研,以研促战!” “用战争,去掠夺我们研究所需的财富和资源!用研究,去创造能让我们百战百胜的利器!每一次技术的革新,都要立刻用到战场上,用敌人的鲜血来检验我们的成果!然后再用抢来的金银,投入到新的研发之中!” “这,就是我华夏的未来之路!一条由钢铁,火焰和无尽探索铺就的,霸主之路!” 整个会议厅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江澈这番赤裸裸,却又充满了无穷诱惑力的宏大蓝图,给彻底镇住了。 他们仿佛看到,在眼前这位王爷的引领下,北平这座古老的都城,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战争与科技的熔炉。 而从这个熔炉里锻造出来的,将是强大到令世界都为之颤抖的庞大帝国。 北平的科技树,在这一刻,被庞大到无法想象的资源,狠狠地浇灌了下去。 第五百零二章 暗卫出动,帝国必亡 格物院对技术突破的狂热尚未完全消散。 暗卫司的议事厅内,已经聚满了人群。 这里是北平的军事中枢,是北平这台战争机器右脑。 密室中央,摆放的不是什么奢华的陈设,而是一张巨大的沙盘。 沙盘之上,依据江澈带回的航海图和情报,以惊人的精度复原了整个新大陆的轮廓。 其中,被彻底抹平的阿兹特克帝国区域,已经插上了一面小小的黑底黄龙旗。 所有人的目光,都并未停留在这片已然被征服的土地上。 江澈站在沙盘前,手中拿着一根长长的指挥杆。 在他面前,是刚刚从天津卫快马加鞭赶回来的章武和暗卫司指挥使王酒。 而他们身后,则是暗卫各部之中的队长级别的人。 “格物院那边,各位都看到了。” 江澈率先开口,却瞬间让密室内的温度降至冰点。 “技术上的革新,正在全速进行。但技术,终究要服务于我们的下一个目标。” 他的指挥杆,从新安城的位置,缓缓向南划去,越过狭长的中美地峡,重重地落在了那片沿西海岸延伸,如同一条巨蟒般盘踞在崇山峻岭之中的狭长国度上。 “印加帝国。” 江澈吐出这个名字,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诸位,不要被征服阿兹特克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本王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那场战争,不过是一场武装游行,是开胃小菜。” “而这里,才是我们真正的挑战。” 章武皱起了眉头,他往前一步,躬身问道:“王爷,恕臣直言,我军火器之利,水师之强,已是当世无双,区区蛮夷,纵使疆域辽阔,又岂能与天军抗衡?” “章武,你的自信,来源于你对我们自己的了解。” “而你的轻敌,则来源于你对敌人的无知。” “阿兹特克人,是一群崇拜鲜血,结构松散的部落联盟。” “而印加人,根据我们现有的情报,是一个高度集权,组织严密的真正帝国。” “他们修建了遍布全国的道路网,其效率甚至超过了我们的驿道。” “他们拥有足以供养数百万人的巨型粮仓,还有一支数量庞大,对皇帝绝对忠诚的军队。” 周悍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插话道:“王爷!管他什么帝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末将愿为先锋,再为您取来一个黄金国!” “勇气可嘉,但只凭勇气,你会把你的军队,全部葬送在这条山脉里。” 江澈的指挥杆,重重地戳在了沙盘上那连绵不绝的山脊之上。 “安第斯山脉,世界的脊梁。” “平均海拔超过万尺,空气稀薄,气候酷寒多变。” “我们从北地带来的战马,到了那里,不出三日就会大批死亡。” “我们习惯于平原作战的士兵,到了那里,连急行军都难以做到,更遑论作战。” 江澈的一番话,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刚才还跃跃欲试的周悍,此刻也冷静了下来,他盯着那片险峻的地形,眉头紧锁。 他想象着自己的士兵背着沉重的装备。 在稀薄的空气中艰难攀登的场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 江澈环视众人,声音斩钉截铁,“在远征印加之前,我们必须做三件事。第一,练一支新军!” 他转向周悍:“本王现在正式下达新一轮的征兵令!” 周悍心头一凛:“王爷请示下!不知此次征兵,规模几何?兵源从何处挑选?” “规模,暂定十万。” “兵源,不要在北方平原上选了。” 江澈说道,“从我大明南方的广西、云南、四川等山区挑选!那里的山民,自幼在山林中长大,习惯了攀山越岭,他们才是我们山地作战的天然兵源!” “另外,” 江澈补充道,“在新华夏洲,我授权朱高煦,从那些归顺的部落,尤其是阿兹特克的死敌特拉斯卡拉人中,再招募五万仆从军,用我们的武器武装他们,用我们的纪律训练他们!让他们去为我们打头阵!” “这支新军,不练队列,不练冲锋,只练三样东西:高强度山地越野、小队协同渗透作战,以及在任何复杂地形下架设轻型火炮的能力的新式陆军!” 周悍听得心惊肉跳,但他不敢有丝毫质疑,立刻躬身领命。 “臣,遵命!即刻拟定章程,发往各省!” “第二,造一批新武器!” 江澈的目光转向工部尚书张谦。 “张大人,格物院的研究要立刻转化为成果。”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半年之内,我要看到为山地作战量身定做的装备!” 张谦连忙道:“王爷放心,新式野战炮的样品已经在铸造之中,重量比旧式火炮轻了六成,可以拆解成三大部件,由骡马驮运。” “很好!” 江澈点点头,“但这还不够!我还要更轻便的单兵铠甲,用新大陆的羊驼毛制作的御寒军服,能快速补充体力的压缩军粮!!工部和格物院,必须无缝衔接,我只要结果!” “臣,领命!”张谦额头见汗,重重应道。 布置完军队和装备,江澈的目光投向了旁边的刀疤脸。 “王酒。” “属下在。”王酒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相较于之前,他已经沉稳了很多很多,虽然现在他很多时候已经只负责了收集情报,但是不代表他的能力差。 要知道,当年他可是独立出暗卫三大队之外的夜枭大队的队长。 “你听了这么久,应该明白本王的意思了。” 江澈的语气平静,但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从今天起,暗卫司的首要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渗透印加帝国。” “下一批前往新华夏洲的补给船队,会搭载你第一批一百名顶尖的探子。” “他们将从新安城出发,一路向南。” “用尽你们所有的方法,去接近印加帝国的核心。” 王酒静静地听着,一动不动。 “本王要一张活的地图。” 江澈用指挥杆在印加的版图上缓缓划过。 “我给你一年的时间。一年之后,当本王的大军兵临城下时,我希望看到的,是一个内部早已千疮百孔。” “做得到吗?” 王酒抬头看着江澈,眼中带着冷漠。 “王爷。” “暗卫出动,帝国必亡。” “很好。” 江澈收回指挥杆,重新站直了身体,环视着自己麾下这几位核心重臣。 “诸位,战争,已经开始了。” “当我们的龙旗,真正出现在安第斯山脉上空时,我要让那些人都明白,他们的太阳,该落下了。” 第五百零三章 讲武堂 北平西郊,狩猎场的一角,昔日供王公贵族们骑射享乐的园林,如今已被夷为平地。 一座座青砖灰瓦,风格简明硬朗的营房与教室拔地而起,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飞檐斗拱,只有最实用的结构。 这里便是江澈下令,由工部在短短一个月内火速建成的全新军事机构。 华夏讲武堂。 今天是讲武堂第一期学员的开学之日。 宽敞得足以容纳五百人的阶梯大讲堂内,座无虚席。 一百名从南征军、京营、乃至曾经在新华夏洲战斗的陆战军中,层层选拔出来的百战精兵与青年军官,正襟危坐。 他们的共同点是在之前的战斗中,表现出了远超同袍的勇气与智慧。 而在讲堂的后排,还坐着几个特殊的身影。 章武、李炮、张叙、戚山…… 这些在征服阿兹特克的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已是军中宿将的猛将们。 此刻却像最普通的新兵一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充当着荣誉教官和旁听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讲台中央。 那里,只站着一个人。 江澈没有穿那身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摄政王蟒袍。 而是和台下的士兵一样,穿着一身简便的黑色劲装。 他手中没有讲稿,背后也没有任何繁复的仪仗。 只有一面巨大的,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堪舆图。 一幅崭新的,标示着新大陆的世界地图。 “诸位。” “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在想,为什么把你们从战场上,从你们熟悉的军队里抽调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来。” “是为了学几招花哨的刀法?还是背几卷前人写下的兵书?然后好回去升官发财?”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善意的哄笑。不少老兵脸上都露出了被说中了的表情。 江澈也笑了,但他随即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告诉你们,都不是。” “我把你们召集到这里,只为一个目的——教你们如何去打赢一场你们从未见过的战争,为我华夏,开万世之疆土!” 最后十个字,掷地有声,让整个讲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学员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 “你们中,大部分人都参与了征服新华夏洲的战争。” 江澈的目光扫过台下,“谁能告诉我,我们为什么能赢?” 一个坐在前排,胳膊上还缠着绷带的年轻哨官立刻站了起来,激动地回答。 “回王爷!因为我们有破虏枪!镇远大将军炮!蒸汽船!我们的武器,远胜那些土著!” “说得好,但只说对了一半。” 江澈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武器的领先,是我们的优势,但不是我们取胜的唯一原因,更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他拿起一根教鞭,指向背后那巨大的地图上,新华夏洲的位置。 “今天,我们讲武堂的第一课,便是复盘——复盘我们是如何用不到三万的人,在短短数月之内,征服一个拥有几十万人口的帝国。” 江澈走下讲台,在学员中间的过道上缓缓踱步。 他的声音充满了磁性,将所有人的思绪都带回了那片遥远的大陆。 “开战之前,我们做了什么?” 他看向章武。 章武立刻起身,沉声道:“回王爷!我们派出了斥候,抓捕了俘虏,并且通过审讯,得知了敌人的内部情况!” “没错!” 江澈的教鞭在地图上轻轻一点,“这叫情报优先!我们知道了他们的皇帝蒙特祖马是个迷信胆怯之人,知道了他们治下的部落对他们积怨已深,我们甚至知道了他们关于羽蛇神从东方归来的预言!” “战争,在我们的舰队抵达那片大陆之前,就已经开始了!我们用他们的预言,为自己披上了神的外衣,用他们的内斗,为自己找到了天然的盟友!” “当我们真正开火时,敌人的心理防线,已经崩溃了一半!” 他停在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面前,问道:“我问你,假如你是一个阿兹特克武士,你的敌人是传说中的神明,你的盟友随时可能背叛你,你还有几分战意?” 那老兵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回王爷,怕是……一分都没有了。” “这就对了!” 江澈转身走回讲台,“孙子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但我要教给你们的,是知己知彼,而后创造条件,让敌人不战自溃!这,就是战争的第一个要诀,情报与心理,永远走在刀枪的前面!” 讲堂内鸦雀无声,许多老兵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们过去打仗,只知道埋头猛冲,何曾想过这里面还有如此多的门道。 “接下来,我们谈谈具体的战斗。” 江澈的教鞭,指向了特诺奇蒂特兰城的图纸。 “攻城之战,我们的火炮立下了首功。但是,李炮,” 江澈看向后排的炮兵总指挥,“我问你,你的炮,都是朝着哪里打的?” 李炮“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他如今是讲武承当仁不让的炮兵课教官,回答得干脆利落。 “回王爷!按照您的战前部署,第一轮炮击,集中轰击三条石堤的连接处和城墙上的塔楼!第二轮,延伸炮火,打击城内敌军的集结点!第三轮,为步兵冲锋提供火力压制!” “非常好!” 江澈赞许地点点头,随即面向所有学员。 “都听到了吗?这叫步炮协同!我们的火炮,不是一通乱打,它的每一次攻击,都有明确的目的!炮兵为步兵清除障碍,打开突破口,步兵则要跟在炮火延伸的后面,第一时间占领阵地,并且保护我们那些虽然强大,但同样脆弱的炮兵阵地,不被敌人骑兵和步兵的反扑所摧毁!” “未来的战争,不会再有单打独斗的个人英雄。” “任何一个士兵,任何一个兵种,都只是这台巨大战争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 “你们作为军官,要学会的,不是自己有多能打,而是如何让你手下的步兵、炮兵、工兵、斥候……像一个人的手脚一样,紧密配合,协同作战!” “我需要的是指挥官,而不是天下无敌的匹夫!” 第五百零四章 在这里,他只是江澈 此话一出,那些自恃武勇的老兵,脸色更是几度变幻,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思索。 讲堂的气氛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江澈缓和了一下语气,继续说道:“讲完了战术,我们再讲讲更大的东西——战略。” 他的教鞭,从新华夏洲,划过茫茫的大洋,回到了大明的版图之上。 “我们为什么要远征万里,去攻打一个与我们素不相识的帝国?为了黄金?为了土地?” “是,但也不全是。” “在座的各位,都来自大明各地。你们的家乡,可曾有过饥荒?可曾有过因为吃不上饭,而易子而食的惨剧?” 这个问题,让许多出身贫寒的士兵,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告诉你们,在新大陆,我们找到了这个。” 江澈从讲台下拿出了几样东西,一颗金黄的玉米,一个滚圆的土豆。 “这东西,叫玉米,这东西,叫土豆。它们的产量,十倍于我朝的稻米和小麦!它们不挑土地,无论山地、贫地,都能生长!有了它们,我华夏,将再无饥馑!我华夏的子民,将人人都能吃饱饭!” “而我们带回来的黄金白银,将变成铸造新式火炮的经费,将变成建造更大舰船的木材,将变成你们身上更精良的铠甲和武器!我们用战争,夺取能让国家富强的资源,再用这些资源,打造更强大的军队,去赢得下一场战争!这,就叫以战养战!” “这,就是我带你们来这里的最终目的!” 江澈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要你们明白,你们的每一次冲锋,每一次射击,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功名利禄,更是为了让我们背后的亿万同胞,能有饭吃,有衣穿!是为了给我们华夏的子孙后代,打下一个前所未有的,足以傲立于世界之巅的万世基业!” “为华夏开疆拓土,是你们,是我们这一代军人,至高无上的荣耀!” “轰!” 整个讲堂的气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所有学员,包括后排的章武等宿将,全都霍然起立,胸中的热血仿佛要喷涌而出。 “为华夏开疆拓土!为王爷效死!”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誓言,响彻了整个讲武堂。 “为华夏开疆拓土!” “为王爷效死!” 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一双双充满了火焰的眼睛,江澈满意地点了点头。 讲武堂的创立,就像一个宣告。 它告诉所有人,江澈的征途,绝不仅仅是一个小小的阿兹特克。 当这些从讲武堂走出的军官,带着全新的战术思想与无上的荣誉感,回到那支正在为远征印加而组建的新式山地陆军中时。 一个真正懂得如何打赢近代化战争的恐怖军团,就将正式诞生。 ………… 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完毕了,江澈也算是闲了下来。 或许会有人说,江澈现在权利都这么大了,难道就不需要处理朝政吗? 哥们,你想想他为什么要留着朱瞻基?难道就仅仅只是为了一些昔日的情分? 谁不知道当皇帝死的快啊! 反正谁爱当谁当,江澈自己不当。 不然的话,就算这些事情全部落实完毕,江澈也会被朝堂上的那些琐事给烦死。 当江澈踏入王府大门的那一刻。 那身在外面足以让风云变色的杀伐之气,便如同冰雪遇暖阳般,悄然消融。 他不再是那个决断亿万人生死的北平王,也不是那个算计整个大陆的战略家。 在这里,他只是江澈。 是柳雪柔的夫君,是郭灵秀的官人,是阿古兰的男人,是林青雨的依靠,也是江源的父亲。 王府的家宴,没有丝毫的官场规矩。 一张巨大的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慢点吃,几个月没见,怎么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柳雪柔的语气带着一丝嗔怪,却不停地往江澈碗里夹着菜,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全是心疼。 她最清楚,丈夫在外面每多一分风光,背后就要多吃十分的苦。 “嘿,雪柔姐,你这就不知道了。” 一旁的郭灵秀掩嘴轻笑,她如今执掌着王府乃至整个北方商路的财权,气质越发精明干练。 “外面的饭菜,哪有家里的香?咱们爷在外面吃的,怕都是些硬邦邦的军粮,说不定还得啃树皮呢。” “胡说!我才没啃树皮!” 江澈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反驳。 “不过军粮倒是真的,那味道……啧啧,一言难尽。” “哼,活该。” 坐在江澈另一边的阿古兰,这位草原上的明珠,英姿飒爽不减当年,她给江澈满上一大碗马奶酒,豪气地说道。 “我看你就是闲不下来!非要跑到什么天涯海角去!下次再出远门,必须带上我跟源儿!不然,等你回来,我就把你的书房改成我的练武场!” 听到母亲提及自己,一直安静吃饭的江源抬起了头。 十六岁的少年,身形挺拔如松,眉眼间有江澈的深邃,更有阿古兰的英气。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即便是在家宴上,腰背也挺得笔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母亲,父亲有他的大事要做。” 江源开口,声音沉稳,完全不像个少年。 “我跟着周叔巡视北境,已是受益匪浅。贸然远洋,只会成为父亲的拖累。” 江澈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心中满是骄傲。 这小子,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沉得住气。 “你看看!你看看!” 阿古兰却不依不饶,指着江源对江澈告状,“都是你教的!好好的一个儿子,才十六岁,就变得跟你一样,少年老成,说话一套一套的!一点都不可爱了!” 满桌的人都笑了起来。 一直沉默的林青雨,用夹了一块鱼肉,细心地剔掉鱼刺,轻轻放入江澈的碗中,柔声道。 “兰姐姐别气,源儿这是懂事,知道心疼父亲呢,夫君,你尝尝这个,润润嗓子,看你刚才说了那么多话。” 现在的林青雨已经没有了当初锦衣卫的那股子飒爽,但这也是在王府之中。 要知道,现在的林青雨在暗卫可是还有职称的。 第五百零五章 父子谈心 江澈心中一暖,将鱼肉送入口中,看着眼前这四个性格迥异,却都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女人,还有自己唯一的儿子,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充斥着整个胸膛。 他笑着对她们说道:“这次出去,还真给你们带了些好东西。不是金子,也不是宝石。” 他拍了拍手,门外的仆人立刻端上几个托盘,上面放着的,正是土豆和玉米。 “这是什么?地里挖的疙瘩?”郭灵秀好奇地拿起一个土豆。 “这东西,叫土豆,这个,叫玉米。” 江澈拿起一颗金黄的玉米,认真地对她们说,“别小看它们。有了它们,以后百姓,就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他没有讲什么宏大的战略,只是用最朴实的话,向家人们解释着这些新作物的意义。 因为他知道,他的家人们,最在意的不是他能带回多少财富,而是他所做的事情,能否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饭后,江澈将江源单独叫到了书房。 “你的白狼卫,是怎么回事?” 江澈靠在椅子上,随口问道。 江源站得笔直,不卑不亢地回答:“回父亲,是孩儿自作主张,天狼卫乃是父亲的亲军,战力强横,威震四方,但目标也大,孩儿想着,若能有一支更精锐、更隐蔽的小队,或可在关键时刻,起到奇效。” “便从天狼卫的预备役中,挑选了三十六名与我年岁相仿的弟兄,组成了白狼卫。” “哦?想法不错。”江澈来了兴趣,“那为何叫‘白狼卫’?” 江源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少年人的骄傲。 “母亲说,我是草原白狼王的后代,天狼卫是父亲的,那白狼卫,便是我江源的!我们像狼群一样协作,像雪原上的白狼一样,无声无息,一击致命!” “好一个白狼卫!” 江澈忍不住大笑起来,“有志气!不过,光有志气可不够,你这白狼卫,练得怎么样了?” “请父亲检阅!”江源眼神发亮。 “不必了。” 江澈摆了摆手,“我信你。不过,我提醒你一句,真正的狼王,不仅要懂得如何狩猎,更要懂得何时收起爪牙,耐心蛰伏。你的白狼卫,是奇兵,是利刃,但利刃,不可轻易出鞘。出鞘,则必须见血封喉,一锤定音。” “孩儿……明白了!” 江源重重点头,眼中充满了崇拜的光芒。 “去吧,别让你母亲等急了,她估计还憋着劲要跟你过两招呢。” 江澈笑着挥挥手。 江源行了一礼,转身离去,脚步沉稳而有力。 江澈看着儿子的背影,欣慰地笑了。 江山,后继有人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江澈彻底将朝政,军务、远征……所有的一切都抛到了脑后。 用郭灵秀的话说,她们的王爷,简直是在巡视后宫,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这一日,江澈难得寻了个空,独自一人待在书房里,摊开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正准备静下心来,构思针对印加帝国的详细计划。 “砰!”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阿古兰一身火红的骑装,提着两把弯刀,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江澈!你都回来七天了,整天窝在房子里,骨头都要生锈了!走!去校场!让我看看你有没有退步!” 江澈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我的好夫人,你就不能让我清静一会儿?” “清静什么!生命在于运动!” 阿古兰不由分说,上前就要拉他。 正在此时,门口又探进一个脑袋,郭灵秀抱着一叠厚厚的账本,笑吟吟地走了进来:“阿古兰妹妹,别急嘛。我这正好有几笔新大陆的账目要跟夫君对一下,这可是关于咱们未来十年财路的规划,耽误不得。” 她说着,便将账本啪地一声放在了地图上,正好压住了那片代表着印加帝国的区域。 “你们……”江澈哭笑不得。 话音未落,柳雪柔端着一碗参汤,步履轻柔地走了进来,她嗔怪地看了阿古兰和郭灵秀一眼:“你们两个,就不能让夫君歇歇?他刚回来,身子正虚着呢。来,夫君,先把这碗汤喝了,暖暖身子。” “还是雪柔好……”江澈刚要伸手去接。 书房门口,又出现一个身影。林青雨抱着一本厚厚的山海经。 “夫君……你上次说的那个,长着长鼻子的大兽,还有像向日葵一样的花,能不能……再跟我仔细讲讲?我想把它们画下来……” 一时间,书房里,四个女人,四种不同的需求,将江澈围在了中间。 一个要比武,一个要谈钱,一个要他养生,一个要他讲故事。 江澈看着她们,先是无奈,随即,那无奈化作了深深的暖意和笑意。 他站起身,张开双臂,将离得最近的柳雪柔和阿古兰轻轻揽入怀中,又对郭灵秀和林青雨伸出了手。 “好了,好了,都别争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宠溺。 “今天,谁也不谈公事,谁也不谈打打杀杀。” “我陪你们,去后花园搭个暖棚,我亲手给你们烤那新大陆来的玉米吃,好不好?” 看着眼前这幅热闹而温馨的景象。 江澈忽然觉得,征服世界,开疆拓土,或许最终的目的。 也不过就是为了守护眼前这份独一无二的,属于自己的小小宁静。 一家人围着篝火,谈天说地,欢声笑语不断。 然而,这份宁静,注定是短暂的。 “王爷!” 一名特战军的校尉,脚步匆匆,穿过花园的月亮门,他的神情严肃,手中高举着一个用火漆封口的黄铜圆筒。 “新华夏洲,八百里加急军报!” 仅仅一句话,后花园里轻松惬意的气氛瞬间凝固。 柳雪柔她们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 她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一丝熟悉的心疼与无奈。 那个属于家庭的江澈,又要变回那个属于天下的摄政王了。 “拿过来。” 江澈的声音平静,但眼神已经变得锐利如刀。 他接过铜管,拧开封蜡,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信是朱高煦的亲笔,字迹龙飞凤舞。 第五百零六章 朱高煦的消息 江澈一目十行地扫过,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微微颔首,最后化为胸有成竹的笑意。 “干得不错。” 军报上的内容,清晰明了。 朱高煦在新安城,完美地执行了江澈临走前定下的策略。 他以雷霆手段镇压了所有残余的反抗势力后,便立刻转入怀柔。 他将缴获的部分金银器物,大张旗鼓地赏赐给那些摇摆不定的部落首领,又邀请他们观摩炮兵的实弹演习。 萝卜加大棒的策略,效果显著。 尤其是当华夏征服了这片土地上最强大的阿兹特克帝国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大陆后。 原先那些对他们充满敌意,甚至组织过联军的玛雅诸城邦,彻底失去了抵抗的勇气。 纷纷派遣使者,带着最珍贵的礼物,前往新安城,向新的主人表达敬畏与臣服。 而朱高煦则利用这个机会,将这些城邦与部落之间的旧日恩怨摆上台面,让他们相互牵制,相互猜忌,再也无法形成统一的力量。 一个以新安城为绝对中心,新华夏州为至高主宰的区域新秩序,已然初步建立。 “雪柔,你们带着源儿先回去吧。” 江澈收起军报,站起身,语气虽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还有些公事要处理。” “嗯,夫君也别太累了。” 柳雪柔体贴地点点头,带着众人默默离去。 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江澈脸上的最后一丝温情也悄然隐去。 他转身,对那名校尉沉声下令。 “传众将即刻到书房议事!” “遵命!” …… 王府书房内,气氛与方才的花园判若云泥。 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江澈负手而立。 章武一身戎装,站得笔直,而另一位身穿青色长衫,气质儒雅的中年文士。 则是格物院出身,如今江澈最重要的战略顾问之一,姚晋。 “都看看吧。” 江澈将朱高煦的军报递了过去。 章武看完,兴奋地一拍手:“太好了!王爷,朱高煦这家伙,还真有两下子!”“这么快就把咱们的后院给弄得妥妥帖帖!这下,咱们可以毫无顾忌地南下了吧?” 姚晋则看得更仔细,他扶了扶鼻梁上的水晶眼镜,沉吟道:“王爷,章将军。朱总督此举,确实高明。他不仅仅是稳固了后方,更重要的是,他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门’。” “门?”章武有些不解。 “没错。”姚晋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新安城的位置,“他让那些土著部落和城邦明白了,顺从我们,可以活得更好。” “这就意味着,我们未来的南征,将不再是一场孤军深入的远征。” “我们可以利用这些新归附的势力,让他们为我们提供向导,提供补给,甚至提供士兵。” “一条从新安城,直通南方的陆上通道,已经具备了开启的可能!” “姚先生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 江澈赞许地看了姚晋一眼,随即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地图的南方。 那片被标注为印加帝国的狭长区域。 “我们之前的计划,是休整之后,由我率领主力舰队,沿海岸线南下,寻找印加帝国的港口,进行一次规模更大的海上登陆作战。” “但现在,情况变了。新华夏洲的稳定,给了我们一个更好的选择。” 江澈拿起一支红色的炭笔,在地图上,从新安城开始,沿着山脉的走向,一路向南,画出了一条粗重的红线,直指印加帝国的腹地。 “海路,依旧是我们的主攻方向。” “擎天舰队的巨炮,将是敲开印加国门最锋利的锤子!” “而这条陆路……” 他的笔尖重重一点,“将是我们插入敌人心脏的匕首!” 章武看着那条蜿蜒数千里的红线,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爷!您的意思是……我们要分兵,同时从陆路和海路进攻?” “可是,这陆路要穿越丛林、沼泽和高原,后勤补给如何解决?数千人的大军,恐怕还没走到印加,就先被这片蛮荒之地给吞噬了!” 这并非杞人忧天,而是宿将最基本的军事判断。 “大军?” 江澈笑了,笑得有些高深莫测,“谁说我们要派大军走陆路了?” 他看向姚晋:“姚先生,你觉得呢?” 姚晋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立刻明白了江澈的意图。 “王爷的意思是,我们走陆路的,并非主力部队,而是一支精悍的,足以撬动整个战局的奇兵!” “这支部队,人数不必多,五百,甚至三百足矣!但必须是精锐中的精锐!” “他们不需要携带笨重的火炮和辎重,他们的补给,将完全取自于那些归顺我们的部落。” “他们的任务,也不是攻城略地,而是渗透,破坏,以及煽动!” 江澈接过话头,“根据我们从阿兹特克贵族那里得到的情报,印加帝国同样是一个建立在无数被征服部落之上的庞然大物。” “它的内部,实行着绝对的君主集权。” “我们这支陆上奇兵,要做的,就是像一把盐,撒进印加帝国的伤口里!” 江澈的声音在书房中回荡,让章武听得心神激荡,头皮发麻。 “妙!实在是妙!” 章武忍不住击节赞叹:“海路大军正面强攻,是阳谋,是堂堂正正的雷霆之势,让印加帝国不得不集结主力在沿海与我们决战!而陆路奇兵,则是阴谋,是深入骨髓的剧毒,让他们后院起火,首尾不能相顾!” “在这双重打击之下,纵然是黄金之国,也必然土崩瓦解!” “正是此理。” 江澈满意地点点头,随即下达了新的命令。 “姚先生,你立即根据朱高煦送来的情报,结合我们之前审讯所得,重新制定一份详尽的南征计划书!” “遵命!”姚晋躬身领命。 “章武!” “末将在!” “从你的南征军老部下,以及讲武堂的第一批学员中,给我挑选三百名最精悍的勇士!他们必须精通山地作战,熟悉各种火器,并且足够心狠手辣!我要你亲自负责训练他们!这支部队,代号——手术刀!” “是!” 章武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的战火,“保证完成任务!” 看着眼前这两位已经完全进入状态的核心部下,江澈缓缓走回地图前。 “现在只需要等着所有物资准备了。” 第五百零七章 囊括寰宇之金 宣德十三年,春。 距离江澈从新大陆归来,已过去了近一年的时间。 这一年里,整个大明,尤其是北平,正在经历着一场由内而外,翻天覆地的剧变。 格物院的炉火彻夜不熄,从新大陆运回的资源。 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转化为一项项令人瞠目结舌的新技术。 而孙怀英带领的农学院,更是在北平周边的试验田里,创造了奇迹。 当第一批金黄的玉米和滚圆的土豆从土地里收获时。 那远超传统稻麦的亩产量,彻底引爆了整个北方的热情。 有了吃不完的粮食,便有了最坚实的战争底气。 于是,当江澈再次发出南征的征召令时,整个北方都为之沸腾了。 天津港,这座昔日的漕运码头。 如今已扩建成了足以让世界任何港口都相形见绌的庞然大物。 上百艘大小不一的舰船,遮蔽了整个海湾。 最引人注目的,是位于舰队最前方的五艘崭新的巨舰。 它们比曾经的擎天号更加庞大,船身线条流畅而优美,充满了力量感。 取消了笨重的烟囱,取而代之的是更高耸,结构更复杂的复合风帆。 船体两侧的炮窗数量更多,也更密集。 这,便是格物院船政司耗时一年,倾尽全力打造出的新一代主力战舰—昆仑级! “我的乖乖……章将军,您瞧瞧这昆仑级!” 一名年轻的副将站在码头上,满眼都是震撼与狂热。 “这船,简直就是海上的移动要塞!我听说,光是侧舷一次齐射,就能把一座小山头给轰平了!” 章武一身崭新的玄铁板甲,闻言哈哈大笑。 “何止是轰平山头!” 他拍了拍腰间的佩刀,压低声音道:“你还没见过王总管他们新弄出来的野战炮!两匹马就能拉着跑,射速比老炮快了三倍不止!” “这次南征,咱们每个营都配了三门!到时候,我看南边那些土著拿什么跟我们斗!” 他们的身后,是数万名整装待发的士兵。 他们装备着流水线生产出的新式火枪与钢刀,士气高昂得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与一年前相比,他们谈论的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开疆拓土,而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听说了吗?南边那个什么印加帝国,遍地都是黄金!” “何止是黄金!据说他们的神庙,墙壁都是金子糊的,连吃饭的碗都是金的!” “嘿,这次跟着王爷,别的不说,退役之后,怎么也得弄个金碗回家传给儿子!” 对黄金最原始的渴望,对财富最直接的追求,成为了这支庞大军队最强大的驱动力。 在高高的点将台上,江澈负手而立,海风吹动着他黑色的王袍。 他的身旁,站着已经十七岁的江源。 少年身着一套合身的银色甲胄,正是他那支白狼卫的制式装备,腰杆挺得笔直。 “父亲,为何……还是不让我一同前往?” 江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不甘。 这一年来,他执掌白狼卫,协助周悍肃清了北境数股流窜的鞑靼残部。 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能跟在后面学习的少年。 “征服,永远不是最难的,源儿。” 江澈没有回头,声音平静而深邃,“最难的,是如何将征服来的土地,牢牢地握在自己手里。” “我走之后,北平就是我们的根本,格物院的研究不能停,新作物的推广不能停,新兵的训练更不能停,这些事情,远比在战场上砍下几百个脑袋要复杂,也更重要。” “我把整个北方都交给你和姚先生,你觉得,这个担子,比南征要轻吗?” 江源闻言,心头一震,看向父亲那如同山岳般沉稳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孩儿……明白了。” “请父亲放心,您回来之时,孩儿必将一个更加强盛的北平,交还给您!” “很好。” “不过有机会的话,你也可以乘船过去,见一见你的于叔,听说现在他在高句丽和樱花那边也是做的风生水起。” 江澈欣慰地笑了,他转过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咚——咚——咚——” 誓师大会的鼓声,在这一刻,响彻云霄。 整个港口,瞬间安静了下来。 数万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了点将台的最高处,汇聚到了那个男人的身上。 江澈走上前,扫过下方一张张年轻而狂热的脸。 “将士们!” “几年前,我带领你们中的一部分人,跨过大洋,为华夏带回了第二座金山,找到了能让所有人吃饱饭的种子!” “很多人都说,我们已经足够富有了,我们脚下的土地,已经足够广阔了。” “我告诉你们,不够!远远不够!”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了无尽的南方。 “就在那片海洋的尽头,有一个黄金铸就的国度!那里的山脉中,流淌着黄金的河流!那里的人民,用黄金建造宫殿,用白银铺就道路!” “他们,在等待着我们!” 台下的士兵们,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我向你们承诺!” “此战过后,你们的刀剑,将为你们自己,为你们的子孙,开辟出一片土地!” “你们缴获的每一寸土地,都将成为你们自己的封地!你们带回的每一块黄金,都将成为你们家族荣耀的勋章!” “我不要你们为虚无缥缈的忠君爱国去死,我要你们为了自己的欲望,为了家人能过上更好的日子,去战斗!去征服!” 赤裸裸的欲望煽动,远比任何说教都更有效。 “吼!吼!吼!” 压抑不住的兽性嘶吼,从数万名士兵的喉咙里爆发出来,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 江澈高高举起手臂,握紧了拳头。 “现在,我宣布,我们的目标——” 他停顿了一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将要载入史册的口号。 “是打通南北大陆,囊括寰宇之金!” “万胜!!” “王爷万胜!!” “华夏万胜!!” 在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江澈猛地转身,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第五百零八章 新炮的威力 “登船!启航!” 庞大的南征舰队,如同苏醒的巨兽,依次拔锚。 巨大的复合风帆在海风的吹拂下,昆仑级的舰首,劈开了蔚蓝色的波涛。 江澈站在旗舰的舰首,看着越来越远的海岸线,脸上的狂热渐渐褪去。 旗舰镇远号的舰长室内,宽敞而明亮。 这里没有奢华的装饰,一切都以实用为最高准则。 巨大的海图桌占据了房间的中心,墙壁上则挂满了各种航海仪器和武器参数图表。 江澈站在海图前,他的身后,是章武,舰队总指挥张叙。 以及几名负责登陆作战的青年将领。 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与昂扬的战意。 “都过来看看。” 江澈用指挥杆在巨大的海图上轻轻一点。 “这里,是我们目前的位置。按照我的计算,顺着这股赤道暖流,我们最多再有三周时间,就能抵达这片大陆最狭窄的腰部。” 他的指挥杆,指向了一个形如细颈瓶的狭长地峡。 这片区域,连接着南北两片巨大的陆块,两侧都是深邃的海洋。 “这个地方,我称之为世界之腰。” 江澈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它的战略价值,想必你们一眼就能看出来,谁控制了这里,谁就扼住了南北大陆的咽喉,掌握了沟通两大洋的最短航线。” “我们的第一阶段目标,就是在这里,楔入一颗永不生锈的钉子!” 章武凑上前,粗壮的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瓮声瓮气地说道。 “王爷,您的意思是,咱们不直接去找那个印加帝国的主力,而是先在这里建立一个前进基地?” “没错。” 江澈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我们对印加帝国的了解,大多来自于阿兹特克人的只言片语,情报模糊不清,贸然深入其腹地,是兵家大忌。” “所以,我们的第一步,是扎营。利用世界之腰的地理优势,建立一个坚固的,集港口、要塞、补给站于一体的前进基地!” 舰队副指挥郑海,一位皮肤黝黑,经验丰富的老航海人,抚着胡须点头道。 “王爷所言极是。此地一旦建成,我大明舰队便可东西并进,南北呼应,进可攻,退可守,立于不败之地!” “基地只是一个点。” 江澈的指挥杆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我们的真正目的,是以这个点为圆心,将触角伸向四面八方。” “我要你们的登陆部队,在建立滩头阵地的第一个星期内,就必须完成三件事!” “肃清周边所有具备威胁的土著部落!” “派出至少十支斥候小队,沿着山脉和河流,向内陆渗透!”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江澈的声音微微加重,“找到黄金!无论是矿脉,还是那些土著部落的祭祀场所!我们的基地建设,需要海量的黄金来收买和雇佣那些可以为我们所用的土著!” “末将明白!” 几名青年将领齐声应诺。 江澈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开始下达具体的任命。 “郑海,你负责舰队的总体调度与海上警戒,登陆期间,外围防御就交给你了。” “章武,你和你的南征军老底子,是登陆作战的主力,滩头阵地的建立,由你全权负责。” “其余人等,各司其职。记住,我只要效率和结果!” “遵命!” 众人轰然领命,带着明确的任务,依次退出了舰长室。 房间里只剩下江澈一人。他看着那副巨大的海图,看到了未来那座屹立于世界之腰上的雄城。 …… 庞大的舰队,如同一座移动的海上城市,继续在蔚蓝的大洋上平稳航行。 数周的时间,一晃而过。 这一日,风和日丽。 “发现船队!正前方,发现不明船队!” 桅杆顶端,瞭望手声嘶力竭的呼喊声,通过铜管传话器,清晰地回荡在镇远号的指挥室里。 “这么快就遇到本地人了?” 章武放下手中的望远镜,脸上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让我看看,是些什么货色。” 很快,那支船队的轮廓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中。 那是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至少有四五十艘船。 但船只大小不一,样式杂乱,航行队列更是毫无章法可言。 最显眼的,是他们主桅杆上悬挂着的一面面黑色旗帜。 上面用白色的颜料,涂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 “哈!是海盗!” 一名年轻的参谋军官笑了起来。 “王爷,看样子,咱们这是闯进别人的地盘了。” “地盘?” 江澈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从我华夏龙旗飘扬在这片海上的那一刻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地盘。” 章武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王爷!要不要让昆仑级上去,给他们来一轮齐射?正好试试新炮的威力!” “不急。” 江澈摆了摆手,神态从容得像是在欣赏风景。 “命令舰队减速,保持距离。这帮海盗,看起来是这片海域的地头蛇,正好,本王也缺个向导。” “就拿他们,当作一次实战演练吧,让士兵们也见见血,免得真到了岸上,还以为打仗是请客吃饭。” “郑海!” “末将在!” “你率泰山、华山两舰,从左翼前出,记住我的要求,不要靠得太近,保持在他们那些破船上土炮的射程之外。” “用我们的舰首主炮,一艘一艘地,把他们点掉。” “遵命!” 郑海立刻转身去传达命令。 很快,两艘庞大如山岳的昆仑级战舰,悄然脱离了主舰队朝着远方的海盗船队高速逼近。 对面的海盗显然也发现了这两艘不速之客。 他们似乎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狰狞的钢铁巨舰。 一阵骚动过后,海盗们非但没有退却,反而怪叫着分出十几艘船,主动迎了上来,似乎想仗着数量优势,将这两艘巨舰团团围住。 “真是一群……不知死活的蠢货。” 镇远号上,一名军官看着望远镜里的景象,轻蔑地摇了摇头。 第五百零九章 黑鲨 “开炮!” 郑海冰冷的命令,在泰山号的甲板上响起。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甚至盖过了海浪的咆哮声。 泰山号的舰首,一门经过全新设计的三十六磅前装线膛炮,猛地向后一缩,喷吐出长达数丈的橘红色火焰! 一枚高速旋转的开花弹,带着死神的呼啸,划过千米的遥远距离,砸在了一艘冲在最前面的海盗船的侧舷! 炮弹轻而易举地撕开了那脆弱的木质船壳,钻入船舱内部。 而后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船腹内传出! 紧接着,无数的碎木板混合着火光与人体残肢,从那艘海盗船的甲板上喷涌而出! 整艘船就像一个被从内部引爆的木桶,瞬间断成了两截。 那些还没有来得及靠近的海盗看着远处那个正在缓缓下沉的残骸。 但是不等他们做出反应,郑海,这位第一次跟随江澈出海的副指挥再次下达了命令。 “华山号,右舵十五,目标,敌方旗舰!二连射!放!” “轰!轰!” 又是两声巨响,死神的镰刀再次挥落。 这一次,海盗们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中反应了过来。 他们再也顾不上什么队形,什么荣誉,纷纷调转船头,朝着四面八方狼狈逃窜。 “想跑?” 江澈看着这一幕,冷冷一笑。 “传令下去,俘虏几艘跑得慢的,抓几个头目回来。” “本王,有很多问题,想跟他们聊聊。” ………… 镇远号最底层的船舱,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水牢。 昏暗的油灯下,海水刚刚没过脚踝。 几名被俘虏的海盗头目,像死狗一样被铁链锁在舱壁上。 其中一个身材最高大,满脸黑胡子,眼上戴着一只黑眼罩的独眼龙。 显然是这群海盗的首领。 他就是这片海域凶名赫赫的黑鲨。 “哗啦——” 章武一脚踹开舱门,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几名亲兵,以及一名负责翻译的向导。 江澈则是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 “王爷,都绑结实了。” 章武指着那个独眼龙,咧嘴一笑。 “这家伙骨头还挺硬,刚才挨了十几鞭子,一个字都不肯说。” 黑鲨抬起头,独眼中充满了不屈与怨毒。 用土著语和西班牙语混杂的语言咒骂着。 “说,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闯入我的领地!” 翻译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话转述过来。 江澈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只是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平静地开口,声音通过翻译传到黑鲨的耳中。 “我只问一遍,你也只有一次机会回答。” “告诉我,关于这片大陆,你知道的一切,特别是,穿过这片大陆最南端的那条海峡,以及……黄金最多的那个帝国。” 黑鲨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狂笑道:“哈哈哈哈!想从我黑鲨口中得到消息?做梦!你们这些黄皮猴子,有种就杀了我!我黑鲨的兄弟们会为我报仇的!” “报仇?” 江澈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没有下令用刑,而是对章武说道:“把他那些所谓的兄弟们,带几个到甲板上来。” 章武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执行了命令。 片刻之后,甲板上传来了几声短促而沉闷的枪响,以及重物落入水中的声音。 很快,章武返回了船舱,他走到黑鲨面前,将一把还带着硝烟味的火枪,扔在了他的脚下。 “你的兄弟们,已经在海里喂鱼了。” 江澈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听在黑鲨耳中,却比魔鬼的低语还要恐怖。 黑鲨的独眼瞬间瞪得滚圆,他疯狂地挣扎着铁链,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不!你们这些魔鬼!你们杀了他们!” “我不仅杀了他们,我还会杀光你的每一个手下,烧光你的每一艘船。” 江澈缓缓蹲下身,与黑鲨平视,眼神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 “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开口,但那太浪费时间了。我给你最后一个选择,要么,带着你的船和剩下的人,成为我的向导,为我指引前往黄金帝国的航路。要么,我现在就送你去和你的兄弟们团聚。”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告诉你,你的那些破船,在我看来一文不值。你的那些手下,在我眼里,连炮灰都算不上。给你活路,只是因为我懒得再去找别的向导。” 黑鲨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杀意。 可也正因为如此,才让他感受到了不可反抗的意志。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半个时辰后,江澈回到了灯火通明的舰长室。 “王爷,那家伙都招了?”章武兴奋地问道。 “嗯。” 江澈点了点头,走到巨大的海图前,拿起笔,在上面迅速地圈点勾画。 “黑鲨验证了我们的海图,南方的海峡确实存在,但风暴极为猛烈,被他们称为魔鬼的走廊。不过,他知道一条相对安全的内侧航道。” “最关键的是,他证实了那个黄金帝国,也就是印加帝国的存在,它就盘踞在这片大陆西侧的漫长山脉之上,而要抵达那里,我们必须先绕过整个大陆的最南端。” 郑海凑上前,看着地图,面露忧色:“王爷,绕过大陆南端,再沿西海岸北上,航程至少要增加一倍,而且西海岸的水文情况我们一无所知……” “现在知道了。” 江澈将一份刚刚整理好的羊皮纸递给他。 “这是从黑鲨那里拷问出的西海岸势力分布图和主要的避风港位置。虽然粗糙,但足够我们用了。” 他看向章武:“传令下去,将那些海盗俘虏整编为向导船队,由黑鲨统一指挥。告诉他们,想活命,就老老实实地在前面带路,敢耍花样,我们船上的炮,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后悔。” “是!”章武领命而去。 “王爷,您真的相信这些海盗?”郑海还是有些不放心。 “信与不信,重要吗?” 江澈冷笑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顺从。况且,我还需要他们去和沿途的土著部落打交道,做一些我们不方便做的脏活。” “出发吧,我们的时间不多。” 第五百一十章 印加之王 舰队再次启航,这一次,在庞大的昆仑级舰队前方。 多了几艘样式老旧,却对附近海域了如指掌的海盗船。 凭借着黑鲨这位地头蛇的经验,以及昆仑级战舰那远超这个时代的坚固船身与强大动力。 南征舰队有惊无险地闯入了那片终年被风暴笼罩的魔鬼走廊。 狂风卷着巨浪,如山一般砸在甲板上,但在百炼钢加固的船体面前,只能无奈地碎成漫天白沫。 当舰队终于驶出这片炼狱般的海域。 看到南方那座孤悬于海天之间的陡峭海角时,所有人都爆发出了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 江澈站在镇远号的舰首,海风吹动着他的王袍。 他看着那座见证了他们伟大航程的里程碑,一股豪情涌上心头。 “郑海!” “末将在!” “传令全舰队!此地,乃我华夏舰队抵达世界之南的见证!从今日起,为它命名——定远角!” 舰队没有做片刻停留,在绕过定远角后,立刻调转航向。 沿着这片陌生大陆绵延不绝的西海岸,一路向北,高速航行。 数周后。 舰队终于抵达了黑鲨情报中,那片最适合建立基地的富饶海湾。 “报告王爷!” 负责抵近侦察的飞鱼号侦察舰舰长,快步走进舰长室,激动地行礼道。 “前方海湾地形与海图描述完全一致!港湾深阔,可容纳我军全部舰队!” “湾内有大河入海,两岸土地平坦肥沃,森林密布!我们在东侧五里外,发现了一个中等规模的土著村落!” “很好!” 江澈猛地一拳砸在海图桌上,眼中精光四射。 他走到海图前,用红色的炭笔,在那个海湾的位置,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圈。 “传我命令!” “章武,你率南征军第一、第二营,为第一登陆梯队!半个时辰后,开始登陆!” “你们的任务,是在日落之前,建立起稳固的滩头阵地!并在登陆点东侧,构筑防御工事!” “郑海,舰队在湾口散开,形成封锁线!所有火炮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准备为登陆部队提供炮火支援!” “斥候部队,随第一梯队登陆后,立刻向内陆渗透,我要在天亮之前,看到方圆二十里内的详细地图!” 一道道命令,清晰而准确地传达下去。 整个舰队,开始高速运转。 江澈看着海图上那个被他画下的红圈,以及旁边写下的三个字。 这里,将是华夏文明在这片新大陆上,楔入的第一颗钉子。 “望安营!” ………… 很快,一天的时间过去。 望安营,中军大帐。 这座刚刚拔地而起的营地,还带着几分草创时期的粗犷。 帐篷外是士兵们热火朝天的号子声和夯土筑墙的沉闷撞击声。 不过对于外面而言,帐篷内气氛却有些凝重。 只见一张由数块兽皮拼接而成的巨大地图,铺在临时搭建的长桌上。 地图的绘制者显然不是专业的测绘人员,线条粗犷,比例失调,却用一种原始的笔触,勾勒出了一片连绵不绝,耸入云端的雄伟山脉。 到不说他们画不好,而是因为事物也确实如此。 江澈的手指,就在这片山脉上缓缓移动。 他的面前,站着章武、郑海,以及刚刚从内陆侦察归来的斥候营统领,林烽。 林烽,是江澈从南征军中亲自挑选出来的精锐。 他出身猎户,天生就对山林有着野兽般的直觉,所以才会被人命为是斥候营当之无愧的灵魂人物。 可是现在,这位精悍的汉子,脸上却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消退的震撼。 “王爷,末将可以性命担保,这些情报,句句属实。” 林烽指着地图上那片潦草的山脉。 “这些山,比我们大明见过的任何山都要高,都要险。当地人称之为安第斯,仿佛一道石墙,将整个大陆分成了两半。” “而那个所谓的印加帝国,就建立在这道石墙之上。” “这是我们在一个被他们征服的小部落里找到的,这个帝国,跟我们之前遇到的阿兹特克人完全不同。” 林烽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 “阿兹特克人用血腥的祭祀来恐吓和统治,但这个印加帝国……他们更像是一群精于计算的。他们不搞大规模的活人祭祀,但他们的统治,却深入骨髓。” “我们派出的三支小队,沿着不同的路线向内陆渗透,看到的景象几乎一模一样。这个帝国,建立了一套我们难以想象的道路系统。” 章武忍不住插嘴道:“不就是路吗?能有多了不起?” “不一样,章将军。” 林烽摇了摇头,“他们的路,不是我们那种土路。很多都是用巨大的石块铺成的,宽阔平坦,贯穿整个帝国,有些路,甚至直接从悬崖峭壁上开凿出来,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我们的斥候兄弟说,那简直不像是人能造出来的东西。” “靠着这套路网,他们的军队和信使可以以惊人的速度调动。” “帝国疆域内的任何一个角落发生叛乱,他们的主力军团,不出半个月,就能抵达镇压。” 帐篷内的气氛,又凝重了几分。 “他们的城市,也都是用巨石建造。” “我们远远地观察了一座边境要塞,那城墙,全是用数吨,甚至数十吨重的巨石垒成,石头与石头之间,连刀片都插不进去,我们的火炮,或许能轰开城门,但想摧毁那样的城墙,恐怕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最关键的是,他们的社会结构。” 林烽指向地图上一个被重点标记出来的点。 “这是他们首都的名字,叫库斯科。据说建立在海拔超过三千米的高原上,是帝国的绝对中心。帝国的皇帝,被称为萨帕·印加,意为唯一的印加之王,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整个帝国,就像一个巨大的金字塔。从萨帕·印加,到贵族,官员,再到底层的平民,等级森严,分工明确。” “甚至于每个人种多少地,交多少税,什么时候服役,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已经不是一个部落联盟了,王爷,这是一个真正的,组织严密的帝国!” 林烽说完,退到一旁,帐内陷入了一片沉默。 第五百一十一章 石头上的帝国 章武那张总是挂着狂傲笑容的脸,此刻也收敛了起来。 他习惯了摧枯拉朽的胜利,但听完林烽的描述。 但这一次,他感觉到,这次的敌人,或许和以往完全不同。 “他娘的……” 章武骂了一句之后,忍不住说道:“照你这么说,咱们这回是撞上一块铁板了?建在山上的帝国,城墙跟铁疙瘩一样硬,还有四通八达的路……这仗怎么打?” 他看向江澈,眼中带着询问:“要不,还是老办法?集中我们所有的昆仑级战舰,对着他们的沿海城市,先轰他个十天半月,把他们从山里引出来?” “恐怕不行。” 开口的是一直沉默不语的郑海。 他指着地图的海岸线,眉头紧锁:“根据海盗和我们自己的侦察,印加帝国虽然疆域辽阔,但他们的核心区域,全都在内陆的高山之上。” “沿海地区,大多是他们征服的渔猎部落,对他们而言并非要害,我们就算把整个西海岸都炸成一片焦土,恐怕也难以伤及其根本。” “深入内陆,更是险之又险。” 郑海补充道:“安第斯山脉地形复杂,气候多变,大军深入,补给线如何维持?我们的火炮,如何翻越那些连斥候都觉得艰难的悬崖峭壁?一旦被他们切断后路,我们就是一支孤军,会被他们用熟悉的地形,一点点耗死在山里。” 郑海的话,让帐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江澈身上。 毕竟此刻不管有什么决定,他们说的再多,最终还是需要江澈来指定战略方针。 而且他们也好奇,面对这样一个盘踞在云端之上的石头帝国,又会拿出怎样的方略。 江澈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与忧虑,反而露出了感兴趣的微笑。 因为相比于这些,他更好奇,之前的漂亮国现在是什么状态。 毕竟对方是后期才建立的,而且现在那边也大多都是所谓的农场主。 而更重要的是,那些之前已经臣服的帝国,说实话,江澈很想直接将那些人打穿。 不过眼下,听着对方的汇报,他平静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们说的,都对。” “印加帝国,确实是我们有史以来,遇到的最强大的敌人。它组织严密,占据地利,几乎没有明显的弱点。想用对付阿兹特克人的方法,一鼓作气地推平它,是不可能的。” 他环视着众人,话锋一转:“但是,一个组织越是严密,结构越是像一座完美的金字塔,它就越是脆弱。” “因为它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秩序,都维系在塔尖那唯一的一块石头上。” “只要抽掉那块石头,整座金字塔,就会在瞬间崩塌。” 章武眼睛一亮:“王爷,您的意思是……擒贼先擒王?” “不只是擒王那么简单。”江澈走到地图前,用指挥杆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将那些所谓的沿海部落和内陆山区分隔开来。 “我们要做三件事。” “第一,‘筑巢’。我们要将望安营,建设成一个坚不可摧的桥头堡。利用我们带来的种子,在这里开垦农田,实现粮食自给。同时,建立我们的冶炼厂和兵工厂。我们不急于进攻,我们要先在这里,扎下根来。” 他的指挥杆指向那些沿海的区域。 “第二,‘伐交’。林烽刚才说,印加帝国征服了很多部落。被征服,就意味着有压迫,有仇恨。这些仇恨,就是我们可以利用的武器。郑海,你的舰队和那些海盗向导,接下来有一个新任务。带着我们的瓷器、丝绸、铁器,去和所有沿海的,以及山脉外围的部落进行贸易。” “我们不要他们的黄金,我们只要他们的友谊和情报。我要你们告诉他们,我们是来帮助他们摆脱印加人统治的‘解放者’。我们要让印加帝国,变成一个聋子,一个瞎子,让他们对我们在做什么,一无所知。” 最后,江澈的指挥杆,重重地落在了那个代表着首都“库斯科”的标记上。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如鹰。 “第三,斩首。” “当我们的巢筑好,当印加帝国的外围被我们全部腐蚀和策反之后,我会亲自带领一支最精锐的小队,利用那些被我们争取过来的部落做掩护,沿着那该死的石头路,直插敌人的心脏!” “我们不去攻击那些坚固的要塞,不去和他们的大军缠斗,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活捉他们的的皇帝,萨帕·印加!” 江澈的声音,在帐篷内回荡。 “只要抓住了他,这个看似强大的帝国,就会瞬间瘫痪。那些被他统治的将军和总督,会为了争夺权力而自相残杀。那些被他奴役的部落,会揭竿而起,将我们视为救世主!” “到那时,我们再以解放者的名义,挥军北上,我们要做的,就不是攻城略地,而是去接收一个分崩离析的帝国!” 整个中军大帐,鸦雀无声。 章武、郑海、林烽,所有将领,都用一种看神明般的眼神看着江澈。 他们之前看到的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而江澈,却为他们指出了那条唯一可以通往山顶,甚至将整座山脉踩在脚下的捷径! “末将……明白了!” 章武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王爷放心!末将这就去操练兵马,让他们学会如何在山地里打仗!保证您需要的时候,能拉出一支能在悬崖上跳舞的精兵!” “舰队领命!” 郑海也重重行礼:“三个月内,我保证让整个西海岸,都飘扬起我们华夏的商旗!” “斥候营愿为王爷尖刀,死不旋踵!”林烽同样跪了下去。 江澈满意地点了点头,将他们一一扶起。 他看着地图上那遥远的库斯科,眼中闪过一抹轻蔑。 “一个建立在石头上的帝国?” “那就让它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钢铁意志。” 第五百一十二章 急不得,得稳 陌生的龙旗在海岸线上迎风招展时。 关于这群海上之民的消息,也通过印加帝国那发达如蛛网般的驿道。 以最快的速度,送抵了帝国的心脏。 圣城库斯科。 海拔三千四百米的高原之上。 这座完全由巨石筑成的城市,在清晨的阳光下,反射着威严的光。 皇宫内,被称为萨帕·印卡,意为唯一之王的印加皇帝。 阿塔瓦尔帕,正高踞于他的黄金宝座之上。 他的脚下,跪着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 “他们自称华夏,来自大海的另一端。” “他们的船,比我们见过的任何木筏都要庞大。” “他们在海湾登陆后,并未像过去的蛮族那样四处劫掠,而是开始伐木筑城,似乎打算长久盘踞。” “筑城?” 阿塔瓦尔帕年轻的脸上,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他把玩着手中的黄金权杖。 “一群来自海上的渔夫,也懂得筑城的艺术吗?他们的城墙,是用泥巴和茅草糊的吗?” 殿下的贵族们发出一阵低沉的哄笑。 在他们眼中,除了印加,世界上所有的民族都是未开化的野人。 他们无法想象,还有谁能掌握印加人那种将数十吨巨石严丝合缝地堆砌起来的神圣技艺。 “不,伟大的萨帕·印卡。” 信使的头埋得更低了。 “根据我们最勇敢的斥候回报,他们的城墙,是用巨大的木桩和夯土建成,虽然远不如我们库斯科的城墙雄伟,但其修建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而且,他们在营地周围,布置了许多黑色的管子,不知有何用途。” “有点意思。” 阿塔瓦尔帕站起身,走到一幅巨大的,用染色的羊驼毛编织成的帝国全舆图前。 “一群懂得纪律,拥有我们未知技术的异乡人,他们不像是普通的蛮族。” 他沉默了片刻,对身旁一位身披羽毛战甲,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将军下令。 “奇通什将军。” “臣在,伟大的冕下!”那将军立刻单膝跪地。 “我给你一个军团,三千名最精锐的山地勇士。” 阿塔瓦尔帕的声音变得冰冷。 “去,到那片海岸去,像驱赶一群闯入花园的羊驼一样,把这些异乡人给我赶下海。” “不过最好是抓几个活的回来,尤其是他们的头领。” “我要亲自问问他,是谁,给了他踏上神土的勇气。” “遵命!您的意志,就是群山的方向!” 奇通什将军重重捶胸,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次轻松的武装游行。 三千名习惯了在悬崖峭臂间作战的印加勇士,足以碾碎任何胆敢挑衅的敌人。 …… 半个月后。 望安营向内陆延伸的第一条补给线。 正沿着一条险峻的河谷,艰难地向前推进。 不过章武此刻却感到憋屈,作为南征的先锋部队。 这才的任务便是打通通前往安第斯山脉腹地的通道。 “他娘的!” 章武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抬头看着两侧仿佛要挤压过来的陡峭山壁,忍不住骂骂咧咧。 “这鬼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咱们的骡马队,走得比乌龟还慢!” “弟兄们光是爬山,就去了半条命,还打个屁的仗!” 他身旁的副将,一名从讲武堂毕业的年轻军官,苦笑着劝道。 “将军,王爷之前就说过,山地作战,和咱们在北方的打法完全不同。” “急不得,得稳。” “稳?再稳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章武没好气地说道:“斥候还没消息吗?走了快一天了,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话音刚落,前方山谷的拐角处。 一名斥候就跑了回来。 “将军!有埋伏!” “什么?” 章武心头一凛,还没等他下令全军戒备。 “呜!呜!!” 一阵苍凉而古怪的号角声,从两侧的山崖顶端响起。 紧接着,大地开始微微震颤。 如同闷雷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章武猛地抬头,瞳孔瞬间收缩! 只见两侧的山壁之上,无数巨大的滚木和山岩,被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撬动,带着千钧之势,朝着狭窄的河谷通道,狂泻而下! “散开!快散开!找掩护!” 训练有素的山地军,在这一刻也无法对抗这种来自大自然的。 滚木如同巨人的攻城锤,轻易地撞碎了队伍中的辎重车。 磨盘大的山岩砸在地上,碎石四溅,威力不亚于一发小口径的炮弹。 先头部队,在短短一瞬间,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山崩地裂,打得抬不起头来。 “狗娘养的缩头乌龟!” 章武躲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气得双目赤红。 他举起手中的破虏枪,朝着山顶放了一枪,却连敌人的影子都看不到。 “还击!给老子把他们射下来!” 不过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山顶上,密集的石块和标枪,如同雨点般倾泻而下,压得士兵们只能死死地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将军!我们被困住了!前面和后面的路,都被落石堵死了!” 章武闻言,第一次在武力的加持下,还感受到了那种无力的情绪。 不过作为百战将领,章武也很快就适应了下来。 在躲过了对方的第二波攻击之后,立刻下令开口说道。 “全军原地寻找掩护!稳住阵脚!” “李炮!” “末将在!” 这位炮兵总指挥,此刻也是一脸的憋屈。 他手下的那些宝贝疙瘩,根本无法在这种地形下展开。 “让你的炮兵营,把那些越野炮弄过来!!” 李炮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传令!炮兵营,越野炮准备!” “目标,两侧山脊,仰角六十,三发急速射!” “装填——金汁弹!” 很快,十几门造型奇特的火炮被炮兵们迅速架设起来。 它们不像红夷大炮那样威武雄壮,炮管又短又粗,炮口朝天。 这就是格物院根据江澈提出的构想,专门为山地作战研发的小型臼炮! “开火!” 随着李炮一声令下。 “咚!咚!咚!” 十几声沉闷而独特的发射声响起,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划出一道道高高的抛物线,越过数百米的高空,精准地砸向了印加人隐藏的山脊阵地! 第五百一十三章 换个活法 山顶上,奇通什将军正得意地看着下方被困住的敌人。 “看到了吗?这就是安第斯山脉的力量!这些异乡人,在我们的群山面前,就像落入陷阱的羔羊!” “将军英明!”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阵诡异的呼啸声从天而降。 “那是什么?” 一名印加士兵下意识地抬头,只看到十几个小黑点,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下一秒。 “轰!” 恐怖的爆炸,在山脊上轰然炸响! 那些炮弹在爆炸的瞬间,迸射出了无数粘稠的,燃烧着的火油! 这些火油,如同附骨之疽,溅射到任何物体上,便立刻燃起熊熊大火! 无论是岩石,树木,还是印加士兵用羊驼毛制成的衣物! “啊!火!是天火!” “救命!我的身体着火了!!” 刚才还井然有序的山顶阵地,瞬间变成了一片炼狱火海。 印加士兵们惊恐地发现。 这种火焰,根本无法用水扑灭,在地上打滚,只会让火势蔓延得更快!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山谷。 奇通什将军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等他缓过神的时候,便对着手下的人立刻下令。 “撤退!先撤退!” 听到奇通什下达命令,手下的人根本不敢过多停留,立刻向着后方退去。 山谷中的火焰渐渐熄灭,只留下一片焦黑的岩石和刺鼻的焦臭。 幸存的印加士兵早已溃不成军,连滚带爬地逃回了深山之中。 ………… 章武站在被清理出来的通道上,心情却丝毫没有胜利的喜悦。 他捡起一根被烧得只剩半截的印加标枪。 又抬头看了看两侧高耸入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将军,咱们胜了!这些蛮子屁滚尿流地跑了!” 副将兴奋地跑过来:“要不要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拿下他们下一个关隘?” “追击?拿下?” 章武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拿什么拿?你看看这鬼地方!” 他用标枪指着远方,那里的山路更加崎岖,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更高处似乎还有人工修筑的壁垒。 “今天咱们有王爷的虎蹲炮,出其不意,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下一次呢?他们有了防备,把滚木礌石准备得更多,把路挖得更窄,咱们怎么办?难道每次都指望用炮弹把山头给削平了?” 章武把标枪狠狠地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咱们是先锋军,不是攻坚的炮兵营!王爷给咱们的任务是打开通路,试探虚实!” “像这样一关一关地硬啃,就算把咱们三千人都填进去,恐怕也摸不到库斯科的城墙边儿!” 这位在平原上习惯了大开大合,率领铁骑纵横驰骋的猛将,对这种山地战,感到了深深的厌恶。 “那……那我们怎么办?” 副将也冷静了下来,正如章武所说,他们主要的目的就是摸清道路的可行性,而后作为先锋军库斯科建立阵地。 章武也没有着急说话,而是不断地在山脉和沿海道路之间逡巡。 片刻之后,章武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娘的,换个活法!” “咱们是先锋,是来吸引火力的!那为什么非要一头撞死在这堵墙上?” “山上的路难走,山下的路,不是挺宽敞吗?” “将军,您的意思是……” “传我将令!” 章武的声音陡然变得洪亮而果决。 “留下五百人,带着大部分虎蹲炮和辎重,在此地建立前进营地,做出继续强攻的假象!其余所有人,轻装简从,带足三日干粮!” 他转身,一脚踹翻了那根标枪,豪气干云地吼道。 “咱们不爬山了!老子要去逛街!” “让配属给咱们的特战队和那些仆从军走在最前面!” “咱们就沿着这条印加人自己修的官道,向北扫荡!” “他们不是把精锐都藏在山里,等着跟咱们打防守战吗?好得很!老子偏不去!我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把他们的沿海城镇一个个端掉!我倒要看看,山上的那些将军们,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子民被咱们解放,还是乖乖地从乌龟壳里爬出来,到平地上跟咱们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另外,” 章武补充道,“立刻派最快的传令兵回报王爷!就说,强攻安第斯山脉乃是下策,无异于以卵击石。” “请命改变原定计划,率部沿海路北上,为王爷的主力大军,搅乱敌人的部署,打开全新的局面!” “将军英明!” 副将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战法! 用机动性,去寻找敌人的弱点,而不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硬撼敌人的铜墙铁壁! …… 三天后,望安营。 江澈看着章武派人送回来的加急军报,脸上露出了赞许的微笑。 中军大帐内,郑海、张叙等一众核心将领侍立在侧。 “王爷,章将军这……是不是有些自作主张了?” 林烽有些担忧地说道,“咱们的原计划,可是要集中兵力,寻找一个突破口,直插腹地的。” “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 江澈将军报递给郑海,“章武这一仗,打得漂亮,但他战后的判断,却是非常重要的。”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安第斯山脉盘踞在大陆之上。 “你们看,因为地区的原因,如果我们要是一个一个打破关隘,那损耗肯定会非常恐怖。” 江澈拿起一根指挥杆,“而现在章武率领偏师,在海岸线上大张旗鼓地向北扫荡,逼得对手不得不抬手格挡,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而这,就为我们的右拳,创造了致命一击的机会。” 江澈的指挥杆,没有指向那些坚固的关隘。 反而落在了沙盘上几条被斥候最新标注出来的,从山脉中蜿蜒流向大海的蓝色水线上。 “山脉是他们的屏障,但河流不是。” 江澈的声音平静,“他们将重兵囤于山道,防备我们从陆上强攻。” “他们将舰队残部守在港口,防备我们从海上登陆。” “但他们唯独忽略了,这些连接着内陆与海洋的,天然的通道。” 他看向舰队总指挥郑海:“郑海,我们的船,能开进这些河里吗?” 郑海精神一振,立刻上前一步,自信地回答:“回王爷!您早有预见,让我们提前改装的那一批河鲨级炮艇,就是为此准备的!” “这种炮艇,我们一共准备了三十艘!吃水极浅,不到一米,足以应对大部分内河河道。” 第五百一十四章 如果神有用,还会挨饿吗 “船身加装了铁甲,能抵御岸上的弓箭和投石。最关键的是,” 郑海的语气带着一丝骄傲,“每一艘炮艇的船头,都安装了一门二十四磅的短管破虏炮,船舷两侧,还各有两挺武卒一型手摇连发铳!火力足以压制任何河岸上的轻装步兵!” “好!非常好!” 江澈重重一点头,“我就是要用这些能在河里横冲直撞的铁鲨鱼,去告诉印加人,什么叫真正的立体式打击!” 帐内所有将领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传我军令!” “命令:章武部,继续沿海岸线向北佯攻!动静越大越好,姿态越嚣张越好!务必将印加帝国南北的联系彻底切断,并将他们的主力牢牢吸引在北方防线!” “命令:郑海,你亲自率领河鲨炮艇队为第一梯队,搭载三百名陆战士兵,组成溯河突击舰队!立刻对我们侦测到的所有大型河口,进行武装渗透!” “你们的任务,不是攻城,而是突进!绕过所有坚固的要塞,摧毁他们所有的内河交通,焚烧他们的沿河仓库,攻击他们一切没有重兵把守的城镇和村庄!” “印加人以为,躲在山里就安全了吗?” 江澈的目光扫过众人,“我要让他们的每一条河流,都变成我们的兵道!我要让战火,在他们帝国的腹心之地,遍地开花!” 两天后,当江澈的军令通过最快的通讯船抵达前线时。 章武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了。 毕竟憋屈了这么就,现在终于可以释放了,换成谁也都会兴奋。 “王爷有令!” 在刚刚建立的前进营地里。 章武召集了所有核心军官,“命我部,即刻转入佯攻!沿印加王道,向北扫荡!动静越大越好,姿态越嚣张越好!务必将印加人的主力,给老子死死地钉在北方!” “弟兄们!王爷给咱们换了个新活法!不爬山了!咱们去逛该!传令下去,全军开拔!” …… 三天后,印加帝国北部沿海,昔日繁华的王道之上。 一支奇特的军队正在飞速行进。 走在最前面的,上百名身手矫健的特战队员,提前扫清了道路上可能存在的一切斥候和哨卡。 紧随其后的,上千名手持破虏枪,眼中燃烧着复仇火焰的仆从军。 对他们而言,摧毁印加人的一切。 尤其是那些金碧辉煌的太阳神庙,就是对他们故国最好的祭奠。 军队的核心,则是章武率领的两千名华夏山地陆军。 他们步履沉稳,杀气内敛,是这支佯攻部队真正的铁拳。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一座名为奇穆的沿海重镇。 这里是印加帝国北方重要的驿站和物资集散地。 “将军,奇穆镇到了!镇子里有大约五百名印加守军,还有一个千人规模的仓库!” 一名特战队哨官前来报告。 “五百人?还不够咱们塞牙缝的!” “阿兹特克人,从正面冲!告诉他们,镇子里的黄金和女人,谁抢到归谁!” “但是,仓库和神庙,必须给老子完整地留下来!” “吼!” 得到许诺的阿兹特克仆从军发出了嗜血的咆哮。 他们对这些命令早已驾轻就熟,如同潮水般朝着奇穆镇涌去。 “其余人,两翼包抄!记住王爷的交代,咱们是来搞破坏的,不是来占地的!” “速战速决!” 战斗甚至不能称之为战斗。 当奇穆镇的印加守军还在手忙脚乱地集结时,铺天盖地的枪声已经淹没了一切。 习惯了用黑曜石木棍和青铜斧作战的他们,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攻击? 仅仅一刻钟,镇子的城门便被攻破,残余的守军在阿兹特克人疯狂的追杀下,溃不成军。 章武骑着马,悠闲地走进这座还在冒着黑烟的城镇。 他的副将兴奋地跑过来:“将军!大获全胜!敌人不堪一击!” “废话!” 章武不屑地撇撇嘴,“要是连这些人都拿不下来,那咱们也不用回去丢人了!赶紧让人按计划行事!” “是!” 副将立刻高声传令:“一营,去把那个最大的驿站给我烧了!” “里面的信鸽,一律烤了加餐!从今天起,我不想看到任何一只鸟从这里飞向南边!” “二营,去仓库!所有的军粮、武器,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光!” “特战队!去那个鸟庙!” 章武指向镇子中央那座金光闪闪的神庙。 “把上面所有亮晶晶的东西都给老子刮下来!然后用震天雷,把那块破石头给我炸上天!我要让这些沿海的土人看看,他们的太阳神,连自己的房子都保不住!” 命令被迅速而血腥地执行着。 冲天的火光,剧烈的爆炸,让整个奇穆镇都陷入了末日般的景象。 然而,就在这片混乱之中,章武却下达了一道截然相反的命令。 “开仓!放粮!” 他让士兵将从贵族和神庙中缴获的大量粮食。 以及一部分看不上眼的黄金饰品,堆积在广场之上。 面对着那些从藏身处走出来沿海部落原住民。 章武通过一名被俘的印加小贵族,大声宣布: “所有奇穆人,所有被印加人奴役的百姓,都听着!” “我们,是来自大海另一端,华夏的军队!” “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抢夺你们的土地和粮食!” 翻译将他的话喊了出去。 “我们来,是为了惩罚你们的统治者——库斯科的印加贵族!是他们,抢走了你们的收成,让你们忍饥挨饿!是他们,将你们的儿子送上战场当炮灰!是他们,用虚假的太阳神名义,奴役你们世世代代!” 章武拔出佩刀,指向那堆积如山的物资。 “现在,这些本就属于你们的东西,物归原主!拿走你们的粮食!拿走你们的布匹!这是我们华夏的王,赐予你们的解放!” 广场上一片死寂。 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沿海部落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他们被印加人征服了数代,早已习惯了被压迫和剥削。 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一支从天而降的军队,将印加贵族的财富,分给他们。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一个年老的渔夫喃喃自语。 “他们摧毁了神庙……他们不怕神的惩罚吗?” “神?如果神有用,我们还会挨饿吗?” 一个年轻人咬牙切齿地说道,第一个冲了上去,抱起一袋玉米,狂奔而去。 第五百一十五章 第一轮问候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随即疯了一样地冲向那些物资。 “看到了吗?” 章武对着身边的副将,得意地笑道。 “这就叫攻心为上!王爷说了,要让敌人淹没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里!现在,这片海,咱们给它挖出来了!” 果然,效果立竿见影。 当天晚上,就有十几名沿海部落的头人,主动找到了章武的营地。 “伟大的将军!” 为首的一名老者,恭敬地跪伏在地,“我们是捕鸟人部落的后裔,世世代代受印加人的压迫!感谢您为我们带来了光明和食物!从今以后,我们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很好!” 章武大马金刀地坐着,“我不需要你们为我作战。” 他指着地图:“告诉我,下一座城,通贝斯,它的守军有多少?粮仓在哪里?从这里,有没有小路可以绕过他们的大路?” “将军!我知道!” 一名年轻的头人激动地说道,“通贝斯城的守将是个贪婪的胖子!我们部落里,就有给他当仆人的!城里的一切我们都清楚!而且我知道一条穿过红树林的小路,可以直插他们的背后!” “哈哈哈哈!好!” 章武放声大笑,“带路!只要拿下通贝斯,城里印加贵族一半的财产,都是你们部落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整个印加帝国北部沿海,彻底陷入了烽火燎原之中。 章武的军队,在无数倒戈相向的沿海部落的引领下,切割着印加帝国的神经与血管。 一座又一座的驿站被摧毁,一条又一条的补给线被切断。 北部防线的印加主力军团,彻底成了聋子和瞎子。 他们唯一能看到听到的,就是南方不断燃起的冲天火光,和那些关于天兵降临,分发黄金的传说。 而当章武在北方沿海搅得天翻地覆,将印加帝国北境主力军团耍得团团转的时候。 江澈亲率的主力大军,却仿佛从这片大陆上彻底蒸发了。 没有人知道,一支由三十艘河鲨级炮艇组成的舰队,正沿着一条被茂密雨林覆盖。 在任何印加地图上都未曾被详细标注的隐秘河谷,逆流而上。 河道狭窄,水流湍急。 两侧是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木,藤蔓如巨蟒般垂落。、 偶尔有色彩斑斓的毒蛇和猿猴在林间闪现,发出怪异的啼叫。 士兵们挤在闷热的船舱里,汗水浸透了衣背,但没有人发出半句怨言。 因为纪律,早已刻入了他们的骨髓。 郑海站在旗舰“龙骧号”的船头,神情紧张地注视着前方浑浊的河水。 “王爷,根据向导的说法,再往前三十里,河道将豁然开朗,直通奇穆王国故都,也是印加帝国如今在北海岸最大的城市——昌昌城。”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只是我们这么大摇大摆地开过去,真的不会被发现吗?那毕竟是一座有数万人口的大城。” “发现?” 江澈站在他的身旁,神情却异常平静,他指了指头顶那浓得化不开的晨雾。 “这便是我们最好的伪装。印加人敬畏神明,崇拜自然,他们绝不会想到,会有敌人从他们视为禁途的圣河中钻出来。” “而且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章武吸引到了数百里之外的北方防线。在他们看来,海岸线上固若金汤的港口,才是我们需要面对的天堑,他们怎么会防备自己的身后?” “传令下去,” 江澈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果决,“所有炮艇,引擎输出减到最低,保持静默航行!炮手就位,破虏炮全部装填开花弹!我们的第一轮问候,要足够的热烈!” “是!” 郑海立刻转身,将一道道旗语打了出去。 幽灵舰队,在晨雾的掩护下,如同水下的巨鳄,无声无息地逼近了它的猎物。 半个时辰后,当炮艇的船头顶开最后一丛漂浮的水草,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土城,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昌昌古城。 无数巨大的土坯金字塔和宫殿群。 在晨光中连绵起伏,宛如一片黄色的山脉。 城墙上,隐约可见巡逻的士兵,但他们一个个都无精打采,目光懒散地望着远方的地平线,根本没有注意到,死神已经从他们的背后悄然降临。 “我的天……” 即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李炮,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帮蛮子,还真会给自己搭窝,这城墙,怕是有七八米高!” “再高的城墙,在绝对的火力面前,也只是沙堆而已。” 江澈举起望远镜,目光很快锁定在了两座最为高大宏伟的建筑上。 一座是位于城市中央,顶端矗立着巨大太阳神石雕的神庙。 另一座,则是一座结构复杂,不断有人进进出出的金字塔,那里显然是城市的指挥中心。 “李炮。” “末将在!” “看到那两座最高的建筑了吗?” 江澈放下望远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给你三轮炮击的时间,把它们,从这座城市里抹掉。” 李炮的脸上,浮现出兴奋。 “王爷您就瞧好吧!” 他舔了舔嘴唇,转身对着身后的炮兵阵地,猛地挥下了手臂。 “全舰队,目标,正前方,最高神庙!第一轮齐射!放!” “轰!!” 三十艘炮艇,三十门二十四磅短管破虏炮,在同一瞬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三十颗燃烧着死亡气息的开花弹。 在空中划出弧线,砸向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太阳神庙。 下一秒,地动山摇! 剧烈的爆炸,将那座屹立了数百年的神庙瞬间撕成了碎片! 巨大的石雕在烈焰中分崩离析,无数碎石混合着火焰冲天而起,形成了一朵凄厉的蘑菇云。 城内的印加人,彻底惊呆了。 他们从睡梦中惊醒,茫然地冲出家门,看到的却是神庙崩塌,神像毁灭的地狱景象。 “天……天罚!是天罚!” “太阳神……抛弃我们了!” 不过这仅仅是开始。 “第二轮!目标,指挥塔!放!” 李炮的吼声,再次响起。 第五百一十六章 天降神兵 又是一轮齐射,那座象征着印加帝国统治权威的金字塔指挥中心,步上了神庙的后尘,在一片火海中轰然倒塌。 城内的守军将领,连发布一道像样的命令都来不及。 便和他的指挥部一起,被埋葬在了滚烫的土坯之下。 “王爷!” 副将激动地请示,“敌军已乱!我们是否即刻登陆,一鼓作气拿下此城?” “不。” 江澈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越过了混乱的城市,望向了更南方的平原。 “这座城,现在是一个烫手的山芋,更是一个完美的诱饵。” “我们的目标,不是城,而是他们的有生力量。” 他冷静地发布了一连串的命令。 “传令!全军登陆!退出河口,在城外五里的平原上,列阵!” “李炮!将所有舰炮拆卸上岸,在阵地中央建立炮兵阵地!我要你用最短的时间,告诉我什么叫炮兵的艺术!” “所有陆战队!以营为单位,组成三段式线列步兵阵!告诉印加人,就算是在平原上,他们也只有仰望我们的资格!” “郑海!你率舰队封锁河口与海岸,不允许任何一条船离开!同时,派出小艇,去邀请那些在城外瑟瑟发抖的部落民,告诉他们,想活命的,就来我们这边看一场好戏!” 江澈的命令,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不解,却又无人敢于质疑。 仅仅一个时辰,一个由五千名线列步兵和三十门重炮组成的教科书般的近代化军阵,便在昌昌城外的平原上,巍然成型。 而他们所做的一切,果然如江澈所料。 昌昌城被来历不明的天火袭击,神庙和指挥中心被毁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正率领五万大军,赶来支援北方战线的印加第二军团指挥官,图帕克将军的耳中。 “什么?天火?神庙被毁?” 图帕克这位以勇猛著称的王室贵族,当场暴跳如雷。 “一群废物!区区几千异乡人,就让你们把帝国北境最大的城市给丢了?还编出天火这种鬼话!” “将军!不是的!” 信使连滚带爬地哭喊道,“那些敌人他们从圣河里钻出来,他们的武器会喷出雷霆和火焰!而且……而且他们没有进城,反而在城外的平原上摆开了阵势!” “在平原上列阵?” 图帕克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了震天的狂笑。 “哈哈哈哈!这群蠢货!他们以为自己是谁?难道他们不知道,平原是我们印加勇士的天下吗?我们的人数,是他们的十倍!” 他抽出腰间的黄金权杖,指向昌昌城的方向,对着他身后那黑压压一片,延绵数里的大军,发出了咆哮。 “全军出击!让他们见识一下真正的力量!用我们的人潮,把这些狂妄的异乡人,碾成肉泥!” 五万印加军团,气势汹汹地扑向了江澈的阵地。 江澈站在阵地的最高处,看着远处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敌人,对身边的李炮说了一句。 “告诉弟兄们,排练了这么久,今天,该我们登台演出了。” ……………… 平原之上,图帕克将军和他麾下那五万名印加勇士,朝着江澈那单薄的军阵席卷而来。 图帕克脸上的表情狰狞而狂热,在他看来,这些异乡人放弃了地利选择在平原上与数倍于己的印加军团正面对决。 这无疑是愚蠢且狂妄的自杀行为! “太阳神之子们!” “碾碎他们!用你们的血肉,淹没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虫子!” “吼!” 五万人的呐喊,汇聚成一股足以撼动大地的声浪。 在这股声浪的尽头,江澈的军阵却如同一块亘古不变的礁石,沉默而冷峻。 “李炮,开胃菜,该上了。” “得嘞!王爷您就瞧好吧!” 李炮早已按捺不住,他站在炮兵阵地的最高处,猛地挥下了手中的红色令旗,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炮兵营!听我号令!前方敌军,概略轰击!实心弹,三轮急速射!开火!” “轰!轰!轰!” 三十门破虏炮组成的死亡矩阵,在同一瞬间喷射出愤怒的火舌! 沉重的实心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狠狠地砸进了印加军团密不透风的冲锋队列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令人牙酸的,血肉与骨骼被暴力撕碎的声音! 炮弹所过之处,人体像是纸糊的一般脆弱不堪。 无论是身披棉甲的普通士兵,还是手持黑曜石战斧的精锐武士,都在这股纯粹的动能面前被撞飞! 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肉沟壑,在印加军团的阵型中被硬生生犁开,断肢残骸漫天飞舞,冲锋的队列瞬间出现了无数个可怕的缺口。 前一秒还在狂热呐喊的印加士兵。 下一秒便被身边的同伴炸开的碎块糊了一脸。 他们茫然地看着那在人群中弹跳的黑色铁球,大脑一片空白。 “那是什么鬼东西?” “不许乱!保持阵型!冲过去!” 图帕克目眦欲裂,他疯狂地挥舞着权杖,稳住开始骚动的军心。 “他们的妖术需要时间!只要冲到他们面前,我们就能……” 他的话音未落,第二轮、第三轮炮击接踵而至! 又是近百颗死神的铁拳,无情地砸进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这一次,印加军团的士气,终于崩溃了。 冲在最前面的人想停,后面的人却在推搡着他们前进。 整个军团的冲锋之势,在付出数千人伤亡的代价后,变得混乱不堪,如同没头苍蝇。 而此时,他们终于冲进了那个决定他们最终命运的距离。 江澈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缓缓举起了右手。 “全体都有。线列步兵,准备战斗。” “哗啦——” 剩下的陆战队员,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般。 整齐划一地举起了手中的破虏枪。 三段式的阵列,宛如一道钢铁铸就的城墙。 “第一排!举枪!” “瞄准!” “开火!” “砰砰砰砰砰!” 一千五百支步枪同时发出的爆响,汇成了一声沉闷的巨雷! 第五百一十七章 天花 战场之上,硝烟弥漫。 一道由铅弹组成的弹雨,覆盖了印加军团冲在最前排的士兵。 那些刚刚从炮击的恐惧中缓过神来,重新鼓起勇气的印加武士。 在冲锋的道路上,成排成排地向后倒下。 这场面,远比炮击更加恐怖。 炮击造成的死亡虽然惨烈,但毕竟有迹可循。 “第二排!上前一步!开火!” “第三排!上前一步!开火!” 前一排射击完毕,立刻退后装填,后一排无缝衔接,补上火力。 永不停歇的枪声,永不停歇的弹雨,永不停歇的死亡。 印加人的人数优势,在这一刻,显得无比苍白可笑。 图帕克彻底呆住了,骑在战马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精锐的勇士们一排排地倒下,却连敌人的衣角都摸不到。 “魔鬼……他们是魔鬼……” 图帕克喃喃自语,他的信心、他的信仰,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撤……撤退!全军撤退!” 随即拨转马头,头也不回地朝着内陆深处,仓皇逃窜。 …… 战斗结束得很快,快到让那些在远处观战的部落民都感到不真实。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战场染成了一片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王爷。” 副将来到江澈身边,声音中还带着一丝未平的激动。 “敌军已溃,我军伤亡……九十七人,其中阵亡仅二十一人。” “嗯。” 江澈点了点头,“打扫战场,收敛我军将士遗体,厚葬。所有印加俘虏,全部收押看管。” 他转过身,看向那些早已被吓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周边部落首领。 “进驻昌昌城,告诉城里所有的人,库斯科的统治,结束了。” 随后,江澈让士兵拿出了一百支缴获来的。 保养尚可的印加青铜火枪,堆在了那些部落首领的面前。 “图帕克逃了,但他的追随者还像老鼠一样,躲藏在周围的山林里。” 江澈的声音冰冷,“这些武器,赏给你们。去用你们的行动,向我证明你们的忠诚。我要看到所有反抗者的头颅!” 看着那些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武器,又看了看远处地狱般的战场,部落首领们哪敢有半句废话,一个个赌咒发誓,争先恐后地领走了武器,去为新主人清剿残敌。 就在江澈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印加帝国的北境已是囊中之物时。 一个意想不到的危机,却在悄然酝酿。 数日后,王府临时征用的一座金字塔内。 一名随军的老郎中,满头大汗,神色惶恐地冲进了江澈的指挥室。 “王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江澈正对着地图,规划下一步的进军路线,闻言皱了皱眉。 “何事惊慌?” “王爷!俘虏营……俘虏营里爆发了大规模的疫病!” 老郎中声音发颤,“还有那些前几日来我们军营领过武器的部落民,也派人来求救,说他们族中出现了同样的病人!” “什么症状?”江澈心中一紧。 “起初是高烧不退,胡言乱语,然后身上就会长满红色的痘疮,流脓溃烂,不出三日,必死无疑!而且此病传染性极强!卑职在家乡时,曾见过一次……” “王爷!这是天花啊!” “天花!” 江澈猛地站起身,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历史片段。 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天花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虽然天花已经出现过了,可是对于那些人,却还是很恐怖的,能被誉为不治之症的东西,绝对是一场病变级别的无声战争。 江澈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他想到了那些四散奔逃的印加残兵。 想到了那些兴高采烈地拿着武器,返回各自部落的族人。 江澈缓缓走到窗边,看着远方连绵的群山,许久无言。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亲手释放了一个远比炮火与步枪更可怕的武器。 “传令下去。” “封锁所有营地,严格检疫,任何疑似病患,就地隔离。” 昌昌城,王府临时征用也是全城最宏伟的宫殿内。 江澈端坐主位,面沉如水。 他的下方,是郑海、林烽等一众高级将领,以及以钱德海为首的十几名随军郎中。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王爷,各位将军……” 年过花甲的钱德海率先开口。 “俘虏营中的疫病,经我等再三确认,确是天花无疑。” “此疫老朽只在古籍与乡野传闻中听闻过,其状惨烈,一旦染上,九死一生,且蔓延之势如燎原之火,非人力所能抗拒,实乃天降之罚啊!” “天罚个屁!” 林烽猛地一拍桌子,“老子不信什么天罚!难道就让我们眼睁睁看着,这鬼东西把我们的弟兄,把我们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都给吞了?他娘的!老子连敌人在哪都不知道!” 他的话,说出了所有武将的心声。 他们不怕真刀真枪的搏命,却对这种摸不着,只能被动等死的敌人,感到了无力。 “林烽,坐下。” 就在众人情绪即将失控之际,江澈终于开口了。 “钱郎中,各位,稍安勿躁。” 江澈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首先,我要告诉你们,天花,并非什么天罚,也不是鬼神作祟。” “它是一种我们肉眼无法看见的,极其微小的疫毒,这种疫毒,就藏在病患的呼吸,唾沫之中,更会附着在他们接触过的所有东西上,衣物、器具。” “健康的人,一旦吸入了带有疫毒的空气,或是皮肤上的微小伤口接触到了这些东西,疫毒便会侵入体内,大量滋生,最终导致发病。” 这番言论,在当时的人听来,无异于天方夜谭。 郎中们面面相觑,将领们则是一脸的茫然与困惑。 江澈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所以,应对之法,其一便是隔。将所有病患,以及与他们有过接触的人,全部严格隔离开来,焚烧他们用过的一切物件,切断疫毒传播的途径,这一点,我已经下令执行。” 第五百一十八章 逆天之事 钱德海听得目瞪口呆,他行医一生,从未听过如此精辟的病理分析。 他下意识地追问道:“王爷,那……其二呢?” 江澈看着他,缓缓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如遭雷击的词。 “其二,便是种。” “种?” “不错,既然此疫无法用药石医治,那我们便换一个思路。” “本王有一法,或可让我们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此法,名为‘以痘攻痘’。” “什么?!”钱德海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 江澈没有理会他的惊骇,继续解释道:“我曾在一本海外孤本上见过记载,取牛豆之中的浆液,以针刺破健康之人的皮肤,将这浆液,种入其体内。” “如此,健康之人会染上天花,但通常只会发一场低烧,出几颗稀疏的痘疮,远比正常染病要轻微得多,而一旦痊愈,此人终其一生,便再也不会惧怕天花了。”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江澈。 “荒谬!荒谬绝伦!” 钱德海终于反应过来,他激动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地跪倒在地。 “王爷!万万不可啊!此举与亲手投毒、草菅人命何异?” “将此等剧毒之物,主动植入健康人体,这不是救人,这是在主动散播瘟疫啊!请王爷三思,收回成命!” “请王爷三思!” 其余的郎中也齐刷刷地跪了一地,人人脸色煞白。 “放肆!”林烽见状,勃然大怒,便要上前呵斥。 “林烽,退下。” 江澈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他缓缓走到钱德海面前,亲自将他扶起。 “钱郎中,我问你,若是什么都不做,这场瘟疫的结局会是什么?” 钱德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是全军覆没!” 江澈替他说了出来,声音如钢铁般撞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是我们所有人,连同那些刚刚臣服于我们的部落,一起化为焦土!是我们将这片大陆,变成一片真正的死亡之地!”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刀:“是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还是冒一次险,为我数万将士,为我们华夏的千秋大业,博取一线生机?!” “本王,没有时间跟你们争论对错!因为在这场与死神的赛跑中,任何的犹豫,都是对生命的背叛!” “此事,我意已决,并非商议,而是命令!” 他转向林烽,声音斩钉截铁。 “林烽!立刻去战俘营,挑选二十名身强体健的印加死囚,单独关押!确保他们饮食干净,身体无恙!” “是!” 章武大声领命,转身便走,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江澈又看向面如死灰的钱德海。 “钱郎中,你负责按照我说的办。” 钱德海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看到江澈那双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 他最终还是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颓然领命。 待郎中们失魂落魄地退下后,江澈立刻对剩下的将领下达了新的指令。 “郑海!从即刻起,以舰队封锁整个望安营沿海,任何人、任何船只,不得擅自进出!同时,派出信使,严令所有已臣服的部落,原地驻扎,不得相互往来!告诉他们,这是太阳神的旨意,擅动者,视为叛逆!” “遵命!” “林烽!” “末将在!” “等弄完之后,便将你麾下所有斥候全部派出去!日夜不休,给我盯死图帕克残部的动向,以及周边所有未臣服部落的反应!我敢肯定,他们很快就会知道瘟疫的消息,也一定会利用这场恐慌,煽动叛乱!” 江澈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这场瘟疫,既是危机,也是机会。它能帮我们筛选出谁是朋友,谁是敌人。告诉斥候们,发现任何异动,无需请示,就地格杀!” “是!”林烽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当所有人都领命而去,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江澈一人。 他走到金字塔的窗口,望向远处壁垒森严的战俘营,又看了看更远处,那些在瘟疫阴影下瑟瑟发抖的部落。 ………… 隔离营地,位于整个望安营的最下风处。 由三道壕沟与栅栏层层环绕。 营地中央,一座临时搭建的巨大帐篷内,空气中弥漫着草药气息。 二十名被五花大绑,堵住了嘴巴的印加死囚,正用一种混合着绝望与不解的眼神,死死地盯着眼前这群神色凝重,手持各种奇怪器具的异乡人。 钱德海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端着一个盛着淡黄色浆液的白瓷碗,走到江澈面前。 “王爷……此物一旦种入人体,便如请神入庙,再难驱离。” “老朽行医一生,救死扶伤,实不敢行此逆天之事,还请王爷……” “钱郎中。” 江澈打断了他,目光从那些死囚身上移开,落在了钱德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 “我再问你一遍,面对天花,你有药方吗?” “……没有。”钱德海颓然摇头。 “你有把握,能将疫病控制在这座营地之内吗?” “……没有。” “既然都没有,那你现在告诉我,除了相信我,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是看着所有人一起死,还是用这二十个本就该死的囚犯,为我们数万将士博一条生路?这道题,不难选。” 他从钱德海手中拿过瓷碗,走到第一名死囚面前。 “你们所有人,都看清楚了。” 江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郎中的耳中。 “取其臂,以烈酒擦拭。再用消过毒的银针,轻轻划破皮肤,见血即可。最后,将这痘浆,涂抹于伤口之上。” 一名年轻的郎中在他的示意下,战战兢兢地上前,按照江澈的指示,为那名印加死囚完成了第一次接种。 那死囚剧烈地挣扎着,但很快就被两名强壮的士兵死死按住。 “下一个。”江澈面无表情。 有了第一个,后面的流程便顺畅了许多。 尽管郎中们依旧脸色煞白,动作僵硬,但江澈那如同监工般冷酷的眼神,让他们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与差错。 第五百一十九章 活生生的证据 当最后一名死囚也被接种完毕后,整个帐篷内,弥漫着一股死寂。 江澈将瓷碗递还给钱德海,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从现在开始,你们所有人,分成三班,二十四时辰轮流值守。” “我要你们记录下他们每一个人的体温变化,脉搏,出痘的时间、数量、形态……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化,都必须用最详尽的文字,给我记下来!” “在我允许之前,这座帐篷,就是你们的家!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半步!所有饮食,会由专人送到隔离区外。违令者,按动摇军心论处,斩!” “……是,王爷。” 钱德海带领一众郎中,躬身领命,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悲壮。 江澈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印加死囚,转身走出了帐篷。 …… 两日后,指挥室内。 江澈正借着烛光,仔细翻阅着钱德海派人送来的第一份观察记录。 记录上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着:“接种后第一日,囚十六名,午后起高热,体温如沸,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另四名,体征平稳,无异状。” “接种后第二日,高热者增至十九名,其中七人臂上伤口处,始见红疹……” “在预料之中。”江澈放下记录,轻轻揉了揉眉心。 “王爷!” 帐外传来章武急促的声音,他掀开帘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躁。 这两天他已经从外面回来了,毕竟现在外面到处都是病疫,他们这些人继续往前打肯定合不来的。 “那帮郎中又送报告来了?怎么样了?那二十个印加人,是死是活?弟兄们现在都人心惶惶的,都在议论这以痘攻痘到底是不是个法子啊!” 江澈指了指桌上的记录:“十九个开始发热,七个出了红疹,一切,都在按照我说的方向发展。” “那就好,那就好……” 章武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可这瘟疫,还有图帕克那个没死的,咱们现在两头受敌,这日子,真他娘的难熬!” 他话音未落,一名斥候亲兵,身披风尘,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 “报——!王爷,林烽统领八百里加急军情!” 江澈心中一凛:“说!” “林统领派出的数支斥候小队均带回相同情报!” 斥候的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变调,“图帕克残部,已探知我军营中爆发天花之事!” “他正在四处串联安第斯山脉外围的各个部落,大肆宣扬说,我们是来自东方的恶魔,因为我们的到来,触怒了他们的神,所以神明降下了天谴,也就是这场瘟疫,来惩罚我们,也要惩罚所有与我们亲近的部落!” 章武闻言,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武器架。 “他奶奶的!这帮杂碎!打仗打不过,就会玩这种下三滥的把戏!” 斥候咽了口唾沫,继续道:“现在很多部落都动摇了,他们对天花充满恐惧,图帕克的天谴论在他们之中非常有市场。林统领担心,用不了多久,图帕克就能煽动起一场大规模的叛乱,到时候,我们将被彻底孤立,四面皆敌!” 帐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章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 “王爷!不能再等了!让我带兵出去,先把图帕克那张臭嘴给撕了!再把那些敢动摇的部落,挨个敲打一遍!” 不过出乎他和斥候意料的是,江澈在听完这堪称致命的坏消息后,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起来。 “天谴?” “图帕克,还真是送了我一份大礼啊。” 章武愣住了:“王爷,这都火烧眉毛了,您怎么还笑得出来啊?” “我为何不笑?” 江澈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那些被标记出来的部落。 “图帕克以为他抓住了我们的软肋,却不知道,他亲手为我递来了一把,可以彻底征服这片大陆所有人心灵的钥匙。” “传令给林烽,让他的人继续严密监视,但不要打草惊蛇,我要他为我拟定一份名单,我要知道,哪些部落,是真心相信了天谴论,哪些,又是首鼠两端,在墙头观望。” “是!”斥候领命,迅速退下。 江澈又转向章武,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章武,你现在去做的,不是带兵出征,而是去宣传。” “宣传?”章武更糊涂了。 “对。”江澈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我要你,派出你最信得过的亲兵,去那些已经臣服于我们的部落里,告诉他们,王爷我已经找到了对抗病变的方法!” “就告诉他们,天花,确实是神明的惩罚。” “但惩罚的,并非我们,而是那些胆敢反抗我华夏天威的叛逆者!” “而我,江澈是唯一能够平息神明怒火,赐予信徒们豁免之人!” 章武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王爷,您的意思是……” “图帕克不是说这是天谴吗?那我们就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神迹!” “再过十天,最多十天!那二十名接种了人痘的印加死囚,就会痊愈!他们将成为活生生的证据!” “到那时,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跟从图帕克,只有死路一条,会被天花吞噬殆尽!而臣服于我,就能得到我的庇佑,获得在瘟疫中活下去的资格!” “我们不仅要用刀剑征服他们的土地,更要用这所谓的天谴和神迹,彻底摧毁他们的信仰,让他们从灵魂深处,对我,对我们华夏,产生永世无法磨灭的敬畏!” ………… 望安营,校场。 数百名从南征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亲兵,正屏息凝神地肃立着,他们的目光汇聚在点将台上的章武身上。 章武没有穿他那身厚重的铠甲,只着一身干练的劲装,他环视着台下这些他最信得过的弟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粗豪。 “弟兄们!” 章武的声音洪亮如钟,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王爷有令!今日召集你们,是要交给你们一个比打仗,更重要,也更凶险的任务!” 第五百二十章 神使与恶魔 听到这话,众人都有些疑惑,毕竟现在他们的装备已经达到了领先的地步。 要说任务,好像也没什么危险的。 可眼看着章武脸上凝重,大家也都没有说话,等待着章武的发言。 章武环视一圈之后,接着说道。 “你们应该都听说了,咱们营里,闹了天花,而图帕克那个缩头乌龟,正借着这个由头,像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四处散播谣言!” “这套说辞,很蠢,但很有用。那些没开化的土著,就吃这一套!现在,很多部落都在动摇,他们怕死,更怕得罪他们的神!” “所以,” 章武的音量陡然拔高,“王爷要我们做的,就是戳破这个谎言!用一个更大的真实,去告诉那些蠢货,谁才是真正能决定他们生死的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将江澈的计划,用自己最直白的方式吼了出来。 “图帕克不是说这是‘天谴’吗?好!那咱们就告诉所有人,王爷,就是平息天谴的神使!” “他不是说天花是神罚吗?那咱们就告诉他们,只有信奉王爷,臣服于我们华夏的人,才能得到神使的庇佑,获得在瘟疫中活下去的资格!” “从现在开始,你们,不再是士兵!” 章武用手指着台下的众人,“你们是王爷派往人间的使者!!” 他一挥手,身后立刻有士兵抬上来十几口大箱子。 “这里面,是干净的粮食和水源!这是王爷赐予信徒的第一份恩赐!” “你们将分成三十个小队,由我们最优秀的斥候带路,潜入到那些已经臣服和正在观望的部落里去!” “你们要做的,就是把王爷的话,一字不差地传到!告诉他们,十日之内,神使将向世人展现第一个神迹——让那些得了天花的人,死而复生!让他们做出选择,是追随注定要被瘟疫吞噬的图帕克,还是跪倒在神使的脚下,换取活命的机会!” “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数百名士兵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他们的眼中,不再是单纯的军人式的服从。 在他们看来,无所不能的王爷,本就是神明一般的存在。 这个任务,对他们而言,不过是陈述一个事实。 “好!出发!” 随着章武一声令下,这数十支神使小队,立刻出发了。 …… 与此同时,在被层层重兵把守的隔离营地深处。 江澈正亲自查看那二十名印加死囚的情况。 与两天前的死气沉沉不同,此刻的帐篷内。 虽然依旧弥漫着一股草药味,但却多了一丝生机。 “王爷,您看……” 钱德海跟在江澈身后,神情激动的指着一名正在小口喝着肉粥的死囚,声音都在颤抖。 “此人,乃是第一个退热的。” “昨日午时,高热尽退,神志复苏。今日一早,便已能自行进食。您看他臂上和脸上的痘疮,都已经开始结痂,痂下皮肤平整,毫无溃烂之相!” 他又指向另外几人:“还有这几个,也都在今日清晨退了热,虽仍有些虚弱,但脉象已然平稳有力。其余人等,也都已度过了最危险的高热期,再无性命之忧!” 钱德海说着,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江澈重重磕了一个头。 “王爷……此乃神乎其技,不,此乃真正的神迹啊!老朽行医五十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以毒攻毒,竟真的能让人在天花之下留得性命!王爷活人无数之功,请受老朽一拜!” “起来吧。” 江澈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走到那名正在进食的死囚面前,仔细观察了一下他脸上结痂的痘疮,确认没有出现严重的感染迹象,满意地点了点头。 “神迹?” 江澈的嘴角泛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钱郎中,你要记住,这世上,从没有什么神迹。有的,只是你尚未理解的规律。” 他转过身,对钱德海下令道:“继续严密观察,改善他们的饮食,让他们尽快恢复体力。十日之内,我要他们每一个人,都能站着走出这个帐篷。” “是!老朽……遵命!”钱德海恭恭敬敬地回答。 …… 夜幕降临,指挥室内,灯火通明。 林烽将一份用兽皮绘制的简易地图,恭敬地呈递到江澈面前。 “王爷,这是我们斥候营连日侦察,并结合从各部落处获得的情报,整理出的最新部落态度清单。” 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染料,标注出了数十个大小不一的部落。 “红色标记的,共计七个部落,如黑氏族、石矛部,他们是图帕克的死忠。他们的首领,大多是前印加帝国的旧贵族,与我们有血海深仇,绝无招降可能,并且正在积极响应图帕克的号召,集结战士。” “黄色标记的,有二十余个,是墙头草。” 林烽的手指划过最大的一片区域,“他们害怕天花,也畏惧图帕克残存的威势,但同样贪图我们许诺的贸易利益。章将军派出的神使,主要就是去往这些部落,他们现在,都在观望。” “至于绿色标记的这十几个沿海小部落,他们常年受印加帝国压迫,对我们最为亲近,是我们最可靠的盟友。” 江澈看着地图,将这复杂的势力分布尽收眼底。 “很好。”他点了点头,“传令下去,让我们的舰队,加大对绿色部落的物资援助。至于这些黄色的……” 他的手指在那些黄色标记上轻轻敲击着。 “就让他们,再多观望几天。等到我们的神迹上演,他们会知道该如何选择的。” …… 安第斯山脉,一处隐蔽的山谷内。 篝火熊熊,映照着一张张充满了仇恨与焦虑的脸。 图帕克坐在一块巨石上,听着手下刚刚带回来的消息。 “……那个东方人的首领,派出了许多使者,到处宣扬他是什么神使,说他能平息太阳神的愤怒,治好天花?” 一名身材瘦削,眼神阴鸷的印加贵族,听完斥候的汇报,忍不住嗤笑出声。 “真是黔驴技穷了!天花是神的惩罚,是降给所有背叛者的天火!凡人之躯,也敢妄称神使?这简直是我听过最可笑的谎言!” 第五百二十一章 蛊惑人心 图帕克阴沉的脸上,也挤出了一丝轻蔑的冷笑。 “谎言,说上一千遍,也会有人相信。尤其是在死亡的恐惧面前。” “首领,我们不能任由他们这样蛊惑人心!” 另一名部落首领焦急地说道,“已经有几个部落,对我们的号召产生了动摇!他们说,愿意再等十天,看看那个东方恶魔,是不是真的能展现什么神迹!” “不能等了!!” 图帕克猛地打断他,独眼中迸射出嗜血的凶光,“等到他们的神迹上演,不管是真是假,人心就都散了!我们绝对不能给他们这个时间!” “首领说得对!” 一名满身刺青的石矛部战士长站了出来,高声道。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让我带领石矛部的勇士,去把那些传播谎言的神使,挨个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 “莽夫!” 图帕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杀几个使者有什么用?只会让那些摇摆的部落更加倒向东方人!以为我们怕了!” 他来回踱了几步,眼中闪烁着残忍而狡诈的光芒。 “他们不是想用谎言争取时间吗?那我就用鲜血,来告诉所有人,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图帕克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帐内最精锐的几名部落首领。 “听我命令!黑氏族、石矛部,还有我最精锐的王庭卫队!你们立刻集结三千名最强壮、最迅捷的勇士!我们不去找望安营的麻烦,那里是他们的巢穴,是个硬骨头。” 他走到一张简陋的兽皮地图前,用黑曜石匕首,狠狠地刺在了一个沿海的绿色标记上。 “这里,是长尾鱼部落。他们是第一批投靠东方恶魔的叛徒!他们接受了东方人的武器,为他们提供食物和情报,就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我们的目标,就是这条狗!” 图帕克的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笑容。 “我们要绕开东方人的主力,突袭长尾鱼部落!我要你们,把那里变成一片血海!不留一个活口!我要把所有人的头颅,都挂在他们村落的木桩上!” “我要让所有正在观望的部落都亲眼看看,这就是背叛太阳神子民,投靠恶魔的下场!!” “首领英明!” “杀光叛徒!” 帐篷内,瞬间被狂热的杀意所笼罩。 一场旨在杀鸡儆猴的血腥突袭,就此敲定。 …… 望安营,指挥室,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只有烛火在轻轻跳动。 江澈正闭目养神,手指在桌案上富有节奏地敲击着。 “报——!” 一名斥候亲兵,如同一阵风般冲入帐内,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却异常清晰。 “王爷!林烽统领紧急军情!鱼,上钩了!” 江澈的眼睛,豁然睁开,一道精光一闪而逝。 “说。” “如您所料,图帕克被我方宣传激怒,已无法安坐!他集结了麾下黑氏族、石矛部等死忠部落的精锐战士,约三千人,组成了一支突袭部队!已于半个时辰前,秘密离开其山谷营地!” “他们的行进路线,避开了我军主力布防区域,目标直指已与我部结盟的长尾鱼部落!” “他娘的!这帮杂碎,冲着我们来啊!” 章武闻言,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靠在身旁的斩马刀。 “王爷!末将请战!给我一千人,我现在就去把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剁成肉酱!” “坐下。” 章武悻悻地坐了回去,但脸上依旧写满了焦急。 “王爷,长尾鱼部落可是我们第一个盟友,他们对我们忠心耿耿,要是让他们被图帕克给屠了,那以后别的部落还怎么相信我们?”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让他们被屠了?” 江澈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图帕克这一步棋,看似凶狠,实则愚蠢至极。这是恐惧和愤怒逼迫他犯下的错误。” 他看向那名斥候。 “传令林烽,让他的人死死咬住图帕克的尾巴,每隔半个时辰,汇报一次他们的位置。同时,让他亲自去一趟长尾鱼部落,以及附近的另外两个绿标部落,告诉他们的首领,复仇的机会来了。” “我要他们,在图帕克必经的峡谷两侧,给我布下天罗地网!我们的人,会为他们提供足够多的弓弩和火油弹!” 听到这话,斥候立刻领命。 “是!” 江澈又转向舰队传令官。 “传令郑海,舰队立刻起锚,驶往长尾鱼部落外海!” “所有舰炮装填霰弹,给我封死图帕克所有可能从海上逃窜的路线!我要让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遵命!”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章武身上。 “现在,到你了。” 江澈的眼神变得锐利:“我给你三千人,不要多,一兵一卒都不要多,你们乘坐速度最快的飞鱼快舰,从海上登陆,绕到峡谷的另一端出口,给我把口袋扎死!” “这场仗,我不要求你杀多少人。” 江澈眼中闪过森然的杀机,“我要你,配合我们的盟友,活捉!” “除了图帕克那个首领,我要死的。其余的,我要活的!越多越好!” 章武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江澈的意思。 “王爷放心!保证给您把他们,一个不少地,全都请回来!” 说罢,章武转头向着大营中走去。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 一张针对图帕克突袭部队的巨大包围网,被迅速编织而成。 在送走所有将领后,江澈又叫来一名亲兵。 “去一趟隔离营地,告诉钱德海钱郎中。” “就说,外面的戏台已经搭好,就等着他的神迹登场了。” “让他务必严加防范,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眼看着亲兵离开,江澈王望向了那些已经在行动的士兵们。 现在,已经达到了关键的时刻。 而他之所以非要这么做,就是不想要一个破烂的王国。 毕竟要做直接使用炸弹炸毁,那得到的只会一个满目疮痍的烂尾楼。 但是你要是完好的接手之后,那么得到的就是一个社会。 这样的话,只要你稍加改动,届时就可以拥有一个完整的王国。 第五百二十二章 复仇之战 夜色如墨,安第斯山脉的峡谷。 峡谷两侧的峭壁之上,数百名来自长尾鱼,捕鸟人和黑岩三个部落的战士。 正屏息凝神地潜伏在黑暗中。 长尾鱼部落的老酋长,用他那只仅存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下方那条蜿蜒的土路。 至于另一只眼睛,正是在十年前被图帕克亲手用匕首剜去的。 “林烽大人!” 他压低了声音,对身旁那个如雕塑般沉稳的华夏军官说道。 “您确定图帕克真的会从这里走吗?他一向多疑。” 林烽的手稳稳地举着望远镜,“老酋长,愤怒会烧毁人的理智。” “图帕克急于用一场血腥的屠杀来震慑所有摇摆的部落,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长尾鱼部落的鲜血,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思考别的路线。” “这条路,是通往你们部落最近的路,他一定会走。” “大人说得没错!” 旁边一个年轻的部落首领,激动地抚摸着手中冰冷的破虏弩。 “我们的人在前面十里的地方都监视着,他的队伍很长,疲惫不堪,就像一群等着被宰的羊驼!” “别大意。” 林烽放下了望远镜:“王爷说过,轻视任何敌人,都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图帕克虽然愚蠢,但他麾下的战士,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极为悍勇。” 他指着下方,开始下达最后的指令。 “老酋长,你的部落负责第一波攻击。” “当图帕克的先头部队进入那个拐角时,听我信号,万箭齐发,不要吝惜箭矢,务必在第一时间造成他们最大的混乱!” “是,大人!” 老酋长眼中燃起复仇的火焰。 “黑岩部落,” 林烽转向年轻首领,“你们的弩手是最好的。在第一波箭雨之后,瞄准他们的军官和旗手打!我要让他们的指挥系统,在最短的时间内瘫痪!” “明白!” “至于捕鸟人部落,” 林烽看向最后一位沉默的中年首领。 “你们最擅长使用投掷武器,等他们被箭雨和弩箭打得挤成一团后,就把王爷赐给你们的火油弹,全部扔下去!!” “遵命!” 林烽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三位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部落首领。 “王爷的军队,就在峡谷的出口等着他们,这一战,是为你们自己,为你们死去的族人复仇之战!!” …… 与此同时,峡谷的另一端。 数十艘飞鱼快舰,如同黑夜中的幽灵,无声无息地靠上了海岸。 章武一马当先,从船头一跃而下,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小腿,但他毫不在意。 “动作快!都给老子麻利点!” 他压低了嗓门,对着身后鱼贯而出的三千精兵吼道。 “斥候说了,图帕克那孙子离进笼子,最多还有半个时辰!我们必须在他撞上南墙之前,把出口给他堵死!” 副将紧跟在他身后,看着远处那黑漆漆的峡谷出口。 “将军,这次王爷的计策真是神了!把舰队,咱们陆军,还有那些土著部落全都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图帕克这次是插翅难飞了!” “那是自然!王爷的脑子,跟咱们这些凡人能一样吗?” 章武一边拧着裤腿上的海水,一边嘿嘿笑道:“不过王爷这次的命令,可跟以前不一样。” 他转过身,面对着已经集结完毕的军队,脸上露出了森然的笑容。 “都听清楚了!王爷有令,这次咱们不图杀得痛快!” “除了图帕克那个领头的,必须死之外,剩下的,他要活的!” “给老子用刀背砍!用枪托砸!打断他们的腿,卸了他们的胳膊,怎么都行!总之,我要活口!越多越好!谁要是手滑多砍了几个脑袋,别怪老子拿他回去祭旗!” “明白!” 三千名士兵齐声低吼。 “好!特战队前出侦察,其余人,跟我来!!” …… 而在他们身后百里之外的望安营。 隔离营地灯火通明,气氛肃穆。 钱德海刚刚送走王爷派来的传令兵,整个人的精神面貌,与几天前判若两人。 “都听到了吗?” “王爷的军队,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今夜,便要将图帕克的叛军一网打尽!外面的戏台已经搭好,现在,该我们准备登场了!” 一名年轻的学徒,声音颤抖地问道:“钱郎中,那二十名印加人,真的可以示人了吗?万一。” “没有万一!” 钱德海厉声打断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王爷的以痘攻痘之法,乃是真正的神来之笔!你们亲眼所见,那二十人,从高热到出痘,从结痂到脱落,前后不过八日!如今他们除了有些虚弱,与常人何异?这难道不是神迹吗?” “立刻去准备!给那二十人沐浴更衣,准备最丰盛的食物!我要他们每一个人,在明天清晨,都能精神饱满地站在所有部落的面前!” “是!” …… 峡谷之内,图帕克的军队正拖着疲惫的步伐,在崎岖的道路上艰难行进。 连日的急行军,早已耗尽了战士们的体力,所有人都只是在靠着一股复仇的怒火,机械地迈动双腿。 “首领……” 黑氏族的酋长,策马来到图帕克身边。 “我们已经走了快一天一夜了,战士们都到了极限。而且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按理说,长尾鱼部落的斥候早就该发现了我们。” “安静,才说明他们害怕了!” 图帕克用马鞭抽打了一下路边的植物,脸上满是轻蔑。 “他们那些只会捕鱼的懦夫,此刻恐怕正躲在村子里,跪在地上向他们的泥偶神像祈祷呢!他们哪里还有胆子派出斥候?” 他回头看了一眼萎靡不振的军队,眼中闪过厉色。 “传我的命令!告诉所有人,再坚持一个时辰!” “天亮之前,我们必定能踏平长尾鱼部落!村子里的女人、粮食和黄金,都是他们的战利品!谁第一个冲进村子,我赏他一百个金饼!” 重赏之下,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再次爆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嘶吼。 图帕克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头顶两侧,正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在静静地注视着他。 第五百二十三章 图帕克授首 许久过后,当这些人全部踏入峡谷内部。 峡谷中的黑暗被一声清脆的鸟鸣划破,这是林烽与潜伏在另一侧的章武约定的信号。 “动手!” 几乎在同一时刻,峡谷两侧的峭壁之顶。 埋伏已久的长尾鱼部落老酋长,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火把奋力挥下! “为了死去的族人!复仇!” “吼!!” 压抑了太久的怒火与仇恨,在这一刻轰然引爆! 数百名来自不同部落的战士,合力撬动了早已准备好的杠杆。 “轰隆!” 大地开始剧烈颤抖,无数被削尖的巨型滚木和磨盘大的山岩,从天而降,朝着下方毫无防备的印加军队狂泻而去! “怎么回事?!” “敌袭!有埋伏!!” “上面!是滚石!” 图帕克麾下那支本就疲惫不堪的军队,瞬间陷入混乱。 滚木如同巨人的攻城锤,轻易地将他们的队形冲撞得支离破碎。 士兵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却发现前后道路早已被落石堵死,避无可避。 甚至有的人躲闪不及,直接被砸死在了当场。 图帕克惊怒交加,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眼中那群只会摇尾乞怜的狗,竟然敢对他亮出獠牙! “稳住!寻找掩护!是那些叛徒!给我用弓箭还击!” 可是他的命令,被一阵更响亮的呐喊声彻底淹没。 “王爷有令!除首恶之外,皆要活口!” “杀!” 章武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如同炸雷般在峡谷中回荡。 “弟兄们!给老子冲!!” 随着他一声令下,三千名身穿黑色劲装的精兵,从峡谷两侧的缓坡猛扑而下! 他们没有发出震天的喊杀,只有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印加勇士刚刚躲过一块滚石,还没来得及喘息,眼前一花,一名华夏士兵已经近身。 他下意识地举起战斧,但对方的速度更快,一记沉重的枪托狠狠地砸在他的手腕上。 “咔嚓!” 腕骨碎裂的剧痛让他惨叫一声,战斧脱手而出。 紧接着,冰冷的刀背便拍在了他的后颈上,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知地倒了下去。 另一边,一名黑氏族的战士刚想要抵抗,他挥舞着黑曜石长矛,刚刺倒一名仆从军战士,就被三名华夏士兵成品字形围住。 他们不与他硬拼,只是用刀背和枪托不断击打他的四肢关节。 在一阵密集的闷响声中,这名以悍勇著称的战士双臂和膝盖尽数脱臼,惨嚎着跪倒在地。 整个战场,呈现出一副诡异的景象。 华夏军队的攻击,没有刀光剑影的血腥,只有拳拳到肉的闷响和连绵不绝的骨裂声。 这种只伤不杀的打法,所带来的心理恐惧,甚至比直接的屠杀更加恐怖! 印加士兵们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武勇,在这些手下留情的恶魔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抵抗,只会换来更痛苦的折磨。 逃跑,却发现唯一的出口处,章武正提着一口斩马刀,将所有企图突围的人,一个个砸翻在地。 立体的攻击,再加上绝对的心理优势。 图帕克的军队,在短短一刻钟内,便彻底崩溃了。 “首领!我们被包围了!冲不出去!” “救我!救我!” 图帕克看着自己的精锐之师如同被痛殴的羔羊,毫无还手之力。 “一群废物!” 他猛地砍翻一名挡在身前的溃兵,正准备亲自带队突围,却忽然感到背后一阵恶风袭来。 “保护首领!” 身边的几名王庭卫队亲卫嘶吼着扑了上来。 却被几道从阴影中射出的弩箭钉在地上。 不知何时,十几名身手矫健的特战队员,已经突破了他的防线,将他与大部队彻底分割开来。 “图帕克,你的死期到了。” 为首的特战队长,用生硬的印加语冷冷地说道。 “卑鄙的东方人!只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图帕克状若疯虎,挥舞着手中的黄金战斧,主动扑了上来。 “就算死,我也要拉你们垫背!” 可是迎接他的,是一张由数把军用破虏枪枪口组成的死亡之网。 特战队员们没有丝毫单打独斗的念头。 他们冷静地散开,利用默契的配合不断压缩着图帕克的活动空间。 图帕克左劈右砍,斧风呼啸,却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 每一次攻击,都会被对方用枪身格挡,便是一记角度刁钻的枪托猛击。 “噗!” 在连续躲过数次攻击后,图帕克终于露出了一个破绽。 一名特战队员的枪托,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后心之上。 他一个踉跄,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还不等他稳住身形,另一把破虏枪的枪刃划过了他的喉咙。 图帕克捂着不断喷血的脖子,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些敌人。 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特战队长割下图帕克的头颅,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 “图帕克已死!降者不杀!!” 这一声呐喊,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彻底击溃了所有还在犹豫的印加士兵的心理防线。 “首领死了!” “我们输了……” 兵器被丢弃的声音,此起彼伏。 无数印加士兵扔掉了手中的武器,抱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林烽与几位部落首领从山顶上走下来。 看着这满地狼藉却伤亡极小的战场,以及那黑压压一片的俘虏,饶是林烽一向沉稳,眼中也忍不住露出了狂喜之色。 章武一脚踹开一个还想反抗的印加军官,走到林烽面前,兴奋地拍着他的肩膀。 “哈哈哈!林烽!看见没有!一个都他娘的没跑掉!” 林烽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钦佩。 “王爷算无遗策,图帕克从走出山谷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传令下去,迅速打扫战场,捆好俘虏,天亮之前,必须把所有人都押回望安营!” 晨曦微露,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望安营之上。 与前线那喧嚣血腥的胜利不同。 钱德海一夜未眠,但精神却异常矍铄。 他亲自为二十名已经痊愈的印加人换上了崭新的棉布衣衫,又命人为他们端来了热气腾腾的肉汤和烤饼。 “吃吧,都吃饱些。” 钱德海的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对自己孙辈说话。 “今天,你们将获得新生。” 一名年轻的印加人,小心翼翼地捧着陶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先生……我们真的不会死了吗?我们还能再见到家人吗?” 第五百二十四章 真正的神谕 “当然。” 钱德海抚摸着他的头顶,脸上带着慈祥的微笑。 “不仅不会死,从今往后,天花这种可怕的恶疾,将永远无法再伤害你们。” “你们是受到神使庇佑的人。”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跑了进来,对着钱德海行了一礼,声音激动地报告。 “钱郎中!前线大捷!章将军与林统领已于昨夜,全歼图帕克叛军!” “图帕克授首,我军大获全胜,正押解近三千名俘虏返回营地!” 钱德海闻言,深吸一口气,浑浊的老眼中精光暴射。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转身对着那二十名印加人,声音陡然变得洪亮而庄重。 “神使的军队,已经击溃了带来灾祸的恶魔!” “现在,轮到我们,去向世人展示真正的神迹了!” “所有人!随我出营!” 钱德海挺直了腰板,走在最前方。 他的身后,是二十名精神饱满的印加人。 与此同时,望安营外的土路上,一支沉默的队伍正在缓慢移动。 近三千名印加俘虏,在华夏士兵的押解下,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大营。 他们的武器早已被收缴。 双手被粗糙的草绳反绑在身后,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 “我们会怎么样?会被当成祭品,献给他们那些奇怪的神吗?” “闭嘴吧,乌鲁。” 旁边的中年男人,一个来自黑氏族的百夫长,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 “想想我们是怎么对待战俘的,我们的下场,只会更惨。” “都是图帕克!是他把我们带进了地狱!那些东方人……他们根本不是人,是魔鬼!会喷火的铁管,从天而降的雷霆,我们怎么可能打得过魔鬼?”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准备迎接死亡吧。” 队伍的前方,章武与林烽并辔而行,神态轻松。 “哈哈哈,林烽,你看见图帕克那老小子被枭首时的表情了吗?” 章武得意地用马鞭指了指身后,“跟这些蔫了的茄子一个德行!痛快!真是他娘的痛快!” 林烽的脸上也带着笑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计划通盘实现的沉稳。 “这一仗,打得确实漂亮。” “王爷的计策环环相扣,图帕克从动了突袭念头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输了。” “不过将军,比起这场军事上的胜利,王爷更看重的,恐怕还是这些人。” 章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是自然!王爷的心思,咱们别猜,照着做就行了!”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话。 就在他们前方道路的拐角处,缓缓出现了一支奇怪的队伍。 那支队伍人数不多,只有二十几人,为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钱德海。他身后跟着二十名穿着崭新棉布衣衫的印加人。 他们步伐稳健,面色红润,虽然身形还有些消瘦。 但精神饱满,眼神中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虔诚。 这支队伍的出现,与章武身后那支狼死气沉沉的俘虏大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站住!” 章武抬手,示意大军停下。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钱德海和他身后那二十人,高声问道。 “钱郎中,王爷让你准备的就是这二十个小子?” 钱德海抚了抚花白的胡须。 “章将军莫急,马上您就会知道是这一刻是多么重要了。” 他说着,缓步走到了俘虏队伍的最前方。 起初,那些印加俘虏只是麻木地看着这群突然出现的同胞,眼神中充满漠然。 可是当这二十人走近时,俘虏群中,开始出现了一丝小小的骚动。 “咦?那个人我好像在哪见过?” “是有点眼熟好像是石矛部的人。” 突然,之前那个万念俱灰的黑氏族百夫长,猛地瞪大了眼睛。 死死地盯着钱德海身后一名年轻的印加人! “科鲁?!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尖叫。 这一声尖叫,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俘虏群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科鲁?石矛部酋长的那个侄子?我认识他!半个月前,他明明已经染上了天谴之疫,浑身长满了脓疮,被拖去等死了!” “我也见过他!他当时的样子,跟我们部落里死去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还有那个!那个是黑岩部落的瓦萨!他也得了天花!我们都以为他早就死了!” “天啊!他们是人是鬼?!” 他们可以接受战败,可以接受死亡。 但他们无法接受眼前这超越了生死常理的一幕! 死去的人,怎么可能复活? “肃静!”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之际,钱德海猛地发出一声清喝!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 钱德海指着身后的二十人,朗声道,“他们不是鬼魂!他们是获得了新生的人!是被神使从死神的手中,夺回来的幸运儿!” 他转向那名被认出的叫科鲁的年轻人。 “科鲁,告诉你的同胞们,你是谁?你遭遇了什么?又是谁,给了你第二次生命!” 科鲁向前一步,面对着无数双震惊的眼睛,脸上流露出无比虔诚的神情。 “我叫科鲁,是石矛部的人。” “半个月前,我和许多人一样,染上了可怕的天谴,我的家人,我的朋友,都以为我死定了。” “但是!” “就在我即将被死神拖入深渊的时候,神使降下了他的恩典!是神使的仆人,这位来自东方的老神仙,用神使赐予的神奇医术,驱逐了我体内的恶魔!” “你们看!” 他一把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了胸口平滑的皮肤。 “那些可怕的痘疮,都消失了!我不仅活了下来,而且感觉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有力量!因为我的身体里,流淌着神使赐予的庇护!” 科鲁的话,狠狠地砸在每一个印加俘虏的心上。 钱德海抓住时机,走上前,“你们的叛军首领图帕克,欺骗了你们!他说天花是天谴,是神明对我们东方人的惩罚!” “现在,你们看到了!图帕克和他最精锐的战士,在神使的大军面前,不堪一击,身死族灭!而这些本该被天花夺走生命的人,却在神使的庇佑下,重获新生!” “这才是真正的神谕!” 第五百二十五章王爷此计,胜过十万大军 钱德海的声音振聋发聩:“追随叛逆者,只有死亡!而臣服于神使,不仅能得到宽恕,更能获得战胜瘟疫,延续生命的资格!” “神使的力量,远超你们的想象!他不仅能主宰战场上的胜负,更能主宰你们每一个人的生死!” “轰!” 所有印加俘虏都懵了,虽然他们有许多问题想要询问,但是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 他们一直以来所信奉的一切,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噗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去。 紧接着,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近三千名印加俘虏,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他们不再挣扎,只是将额头深深地贴在地上。 林烽和章武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章武反应最快,他立刻对着身后的亲兵们挥手怒吼。 “都看什么呢?!还不快去告诉这些俘虏!王爷不仅有雷霆之威,更有菩萨心肠!只要他们真心臣服,王爷不仅会赐予他们活路,更会庇佑他们的部落,远离瘟疫的侵扰!快去!” “是!” 士兵们立刻散入俘虏群中,开始大声宣扬江澈的威能与仁慈。 一场精心策划的相遇,彻底将这近三千名精锐的印加战士,从身体到灵魂,完全征服。 章武看着眼前这壮观的一幕,满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他走到钱德海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钱!可以啊!王爷果然没看错你!你这几句话,比老子的一万大军都管用!” 章武站在高处,看着眼前这壮观而又滑稽的一幕,心中的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想到江澈的命令,他立刻清了清嗓子,对着下方的俘虏们高声宣布。 “神使有令!” 这一声,让所有俘虏的身躯猛地一震,头颅埋得更低了。 “神使有好生之德,不愿见生灵涂炭。” “你们受逆贼图帕克蒙蔽,罪孽深重,本该与他一同接受天火的惩罚。” 章武的话,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让他们想起了那从天而降。 将图帕克精锐之师砸得溃不成军的滚石檑木。 “但神使看到了你们心中的迷惘,决定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章武话锋一转,指向那二十名痊愈者。 “这些人,便是神使赐予你们的第一个启示!现在,神使将赐予你们第二次生命!” “传令下去!” 章武对着身旁的副将大吼道:“解开他们所有人的绳索!将收缴的武器,还给他们一半!再分发三日的干粮!” “将军!” 副将大惊失色,“这……这可是三千人!万一他们……” “万一什么?” 章武一瞪眼,“你觉得,在见识了真正的神迹之后,他们还敢有别的心思吗?王爷要的,就是让他们把今天看到的一切,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带回他们的部落!执行命令!” “是!” 随着章武的命令被执行,更加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当华夏士兵解开他们手腕上的绳索,将粮食和武器放到他们面前时。 没有一个俘虏敢于抬头,更没有一个人敢于拿起武器。 他们只是跪在那里,用额头触碰着大地,嘴里用印加语喃喃地念叨着什么。 一名懂印加语的仆从军军官凑到林烽耳边,低声翻译道。 “林统领,他们在赞美神使的仁慈与伟大,祈求神使的宽恕。” 林烽看着这群被彻底击溃了心防的战士,心中对江澈的敬佩,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王爷此计,胜过十万大军。”他由衷地感叹道。 “现在,你们自由了!” 章武发出最后的宣告,“滚吧!回到你们的部落,回到你们的家人身边!告诉他们,顺从神使,可得永生!反抗神使,只有死路一条!天花,便是明证!” 终于,有俘虏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拿起身前的食物,然后一步三回头地向着远方的山林走去。 有一个人带头,剩下的人也纷纷效仿。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默默地离开。 但每一个人离去时的背影,都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与敬畏。 短短半个时辰,平原上再次恢复了空旷。 “哈哈哈!林烽!看见没有!” 章武得意地大笑,“王爷这一手,玩得实在是太漂亮了!我敢打赌,不出十天,整个安第斯山脉,都会知道东方神使江澈的大名!” ………… 不过时间证明,章武的预言还是保守了些。 仅仅五天之后。 当那些重获新生的印加战士,带着活生生的神迹和关于华夏大军那雷霆万钧般力量的故事,返回各自的部落后。 整个安第斯山区,彻底沸腾了。 一个又一个部落,召开了最紧急的会议。 石泉部落的议事大帐内,气氛凝重如水。 “事情就是这样。” 一名刚刚返回的百夫长,激动地对着部落里所有的长老和头人,讲述着自己的经历。 “图帕克的军队,在那些东方人面前,就像羔羊一样被轻易击溃!而我亲眼看见,黑岩部落的瓦萨,那个得了天花必死无疑的人,就健健康康地站在我面前!这是神迹!是只有真神才能降下的神迹!” 一名白发苍苍的长老颤抖着声音问道:“你确定你看清楚了?不是东方人耍的什么巫术?” “巫术?” 百夫长惨笑一声,“长老,什么样的巫术,能让上万大军灰飞烟灭?什么样的巫术,能让死人复活?而且我们部落里,已经有超过五十个人染上了天花,您有办法救他们吗?图帕克有吗?太阳神听到了我们的祈祷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帐内陷入了死寂。 “我们没有选择!” 百夫长猛地跪下,对着部落首领泣声道:“首领!再犹豫下去,我们整个部落都会被天花吞噬!图帕克已经死了,而那位矗立在山巅的皇帝只会带着我们走向灭亡!而那位东方的神使,他手里握着我们的命!我们去投诚吧!为了族人能活下去!” “请首领带领我们投靠神使!” 帐内,所有经历过那场战争的战士,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第五百二十六章 献上你们的忠诚 这样的场景,在安第斯山脉的数十个部落中,不断上演。 一边是步步紧逼,如同死神镰刀般的天花瘟疫。 一边是图帕克残部天谴论的无力叫嚣。 而另一边,则是东方神使江澈所展现出的,足以战胜死亡的神迹和足以碾压一切的强大武力。 这道选择题,对于任何一个想要生存下去的部落而言,都太过简单。 从第六天开始,望安营的门口,便络绎不绝地出现了前来投诚的部落使者。 他们牵着羊驼,捧着金银,甚至抬着自己部落最美丽的少女。 只为求得神使的接见,获得那能够对抗天花的庇护。 面对这雪片般飞来的降书,江澈表现出了他作为神使的威严与仁慈。 望安营,中军大帐。 江澈高坐主位,俯瞰着下方跪满了一地的部落首领。 “你们的来意,本使已经知晓。” 他的话通过翻译,清晰地传到每一个首领的耳中。 “抬起头来,看着我。” 首领们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当他们看到江澈的时候,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如此年轻,却拥有如此伟大的力量,除了神使,他们想不出任何其他的解释。 “你们的虔诚,神明已经看到。” 江澈缓缓说道,“庇护信徒,是神使的职责,从今日起,所有真心臣服于我的部落,都将得到我的庇佑,我的军医,会携带神药前往你们的部落,为你们驱逐瘟疫。” “感谢神使!赞美神使!” 首领们激动得涕泗横流,疯狂地磕头。 “但是。” 江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冰冷。 “神恩,从不白白降下。我庇护你们的生命,你们,则要献上你们的忠诚。” “我将从你们的部落中,挑选最精锐的战士,组建一支新的军团。他们将追随我的脚步,去清扫这片土地上所有不敬神明的叛逆者,将神使的光辉,洒遍安第斯山脉的每一个角落!” “我们愿意!我们愿意为神使献上一切!” 没有一个首领敢于拒绝。 能为神使作战,在他们看来,已是无上的荣耀。 就这样,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 江澈兵不血刃,便收编了超过三万名印加仆从军。 联军的规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到了近五万人! 在对这些新附部落进行了一番敲打,拆分,重组,安插了大量华夏军官作为骨干后,一支前所未有的混合大军,正式成型。 一切准备就绪。 江澈知道,决战的时刻,到了。 在一次军事会议上,他指着沙盘最中央,那座被群山环抱的城市,下达了最终的动员令。 “全军修整三日,三日后,向着库斯科,全速进发!” ………… 前往库斯科的道路,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艰难。 大军在海拔三四千米的高原上行进。 稀薄的空气让许多来自平原的华夏士兵感到呼吸困难,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 “呼……呼……老张,” 一名年轻的士兵拄着破虏枪,脸色煞白,大口喘着粗气。 “我感觉肺要炸了。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被称作老张的老兵,虽然也额头见汗,但状态明显好了很多。 他递过去一个水囊,拍了拍年轻士兵的肩膀。 “忍着点,小子。这叫高原反应,王爷早就料到了,让钱郎中给咱们准备的药包都带了吗?含一片在舌头底下,能好受点。” 老兵指了指前方那些抬着火炮部件,步履稳健的印加仆从军,咧嘴一笑。 “你看看他们,一个个跟没事人一样。咱们要是被这些新来的比下去了,那才叫丢人!想想王爷,他跟咱们吃一样的苦,走一样的路,咱们有什么资格叫苦?” 年轻士兵闻言,咬了咬牙,重新挺直了腰板。 “老张你说得对!王爷都没说累,我不能怂!” 后勤的压力同样巨大。 数万大军的粮草补给,在这崎岖的山路上,成了一个天文数字。 无数新收编的印加人,驱赶着数不清的羊驼,组成了一条延绵数十里的运输线。 郑海看着眼前这壮观又混乱的一幕,忧心忡忡地对江澈说道。 “王爷,我们现在的补给线拉得太长了。” “几乎完全依赖这些新附的部落,一旦他们出现异心,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不会的。” 江澈骑在马上,目光平静地望着远方的雪山。 “为什么?”郑海不解。 “因为我已经派人告诉他们,所有为大军运送补给的粮食,都沾染着神使的祝福,任何敢于私藏、破坏的人,都会立刻遭到天花的惩罚。” 江澈淡淡地说道,“有时候,信仰比刀剑更好用。” 郑海哑口无言,只能在心中再次感叹王爷的手段通神。 就这样,在江澈软硬兼施,威逼利诱的种种手段之下。 这支庞大的混合军团,克服了高原,后勤等一系列难以想象的困难。 如同一柄利剑,直插印加帝国的心脏。 七日后。 当大军翻越了最后一道险峻的山隘。 一片开阔的山间盆地,豁然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而在那盆地的中央,一座宏伟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城市,静静地卧在那里。 库斯科!印加帝国的首都! “我的老天爷……” 饶是章武这样见惯了风浪的猛将。 在看到这座城市的第一眼,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是一座完全由巨石构筑的城市。 城墙由一块块重达数十吨甚至上百吨的安山岩打磨,拼接而成。 石块与石块之间,严丝合缝。 整座城市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宛如一座从大地中生长出来的石质山脉。 城内,无数宫殿,神庙的屋顶,在高原清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金色光芒。尤其是那座位于城市最高处的太阳神庙。 通体由黄金包裹,宛如一颗真正的太阳,降临在了人间。 所有第一次看到这座城市的华夏士兵都被眼前这壮丽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想象过印加帝国的首都。 但他们从未想过,在这片蛮荒的高原之上,竟然能诞生出如此辉煌的文明奇迹。 “壮丽……真是壮丽。” 林烽站在江澈身旁,喃喃自语。 不过他的眼中,除了震撼,更多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王爷,这座城,怕是不好打。” “是不好打。” 江澈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凝重,反而浮现出一抹炽热的,如同猎人看到完美猎物般的笑容。 “如果轻易就能拿下,那这场征服,岂不是太过无趣了?” 他举起马鞭,遥遥指向那座金色的太阳神庙。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扎营!我要让库斯科的末代皇帝,在恐惧中度过他最后一个安稳的夜晚。” “明天日出之时,我要在那座神庙的顶上,升起我华夏的龙旗!” 第五百二十七章 最后的通牒 库斯科城外的华夏大营,帅帐之内,气氛肃杀。 江澈的目光从沙盘上那座雄伟的城池模型移开。 落在帐下一名年轻的校尉身上。 此人名叫王霖,乃是讲武堂出来的人,能言善辩,胆识过人。 “王霖。”江澈缓缓开口。 “末将在!” 王霖躬身出列,神色坚定。 “此去库斯科,九死一生,你怕吗?” 江澈看着对方,看似不同的询问了一句。 王霖挺直了胸膛,朗声答道:“为王爷效命,为华夏开疆,大丈夫死得其所,何惧之有!” “好。” 江澈点了点头,“本王给你最后的通牒,你告诉城里的萨帕·印加,我华夏大军兵临城下,乃是天命所归。” “他若开城献降,本王可保他王族富贵,保库斯科城内百姓安然无恙。” “若他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这……” 一旁的郑海闻言,忍不住皱眉道:“王爷,印加人崇尚武力,素来悍不畏死。这般通牒,恐怕只会激怒他们。王校尉此去,怕是……” “我就是要激怒他。” “我给过他机会了,是他自己不要。” “这一份通牒,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那些还在摇摆的部落,说给我们自己的士兵听的。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仁义之师,但我们的仁义,只给懂得顺从的人。” 他看向王霖,郑重道:“去吧,将我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到。” “末将,遵命!” 王霖转身,毅然决然地走出了大帐。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这一去,就是为了送命去的! 死不怕,怕的是死的不值得,但现在,他就算去死,也死的值得! 更重要的是,只要他一死,那么他绝对会受到封赏,哪怕这个封赏落不到自己头上,但他的家人也会被善待! ………… 库斯科,太阳神庙前的广场上。 王霖昂首立于广场中央,面对着高踞在黄金王座之上的末代印加皇帝。 萨帕·印加阿塔瓦尔帕听完翻译官战战兢兢地转述完江澈的通牒,顿时大怒。 “放肆!狂妄的东方人!这里是太阳神的国度!是神鹰庇护的圣城!” “你们这些来自未知之地的恶魔,也敢让我献出祖宗的基业?” 一名地位尊崇的大祭司也走上前来,用生硬的汉语嘶吼道。 “你们的到来,带来了瘟疫与死亡!你们才是天谴!” “太阳神绝不会宽恕你们!库斯科的勇士,也绝不会向恶魔低头!” “哈哈哈!” 王霖闻言,不惧反笑,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神罚?天谴?真是可笑!我家王爷能让天花病人死而复生,这才是真正的神迹!” “而你们,除了无能的狂怒,还能做什么?” 他环视着周围那些手持长矛,面露敌意的印加士兵。 “我家王爷说了,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给你们生路,你们不要,那就休怪我们,用雷霆与火焰,来亲自夺取这座城池!” “杀了他!!” 阿塔瓦尔帕彻底被激怒了,他拔出腰间的黑曜石短刀,歇斯底里地尖叫道:“把这个恶魔的使者,祭献给太阳神!用他的血,来洗刷圣城的耻辱!” 两名如狼似虎的卫兵立刻冲上前来,架住了王霖。 王霖没有丝毫反抗,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东方。 那是华夏大军的方向,脸上露出了无憾的笑容。 “王爷,末将……幸不辱命!” 随着刀光一闪,王霖的头颅冲天而起。 阿塔瓦尔帕以此血腥的举动,向江澈,也向他自己的子民,宣告了他决一死战的决心。 “传我命令!” 阿塔瓦尔帕举着滴血的短刀,对全城的将士发出最后的动员。 “集结所有勇士!今晚,就让这些东方人尝尝,安第斯雄鹰的厉害!” ………… 夜色如墨,山风呼啸。 华夏大军的营地,在经历了一天的喧嚣后,逐渐沉寂下来。 只有一队队的巡逻兵,举着火把,警惕地游弋在营地四周。 “沙沙……” 一阵微不可闻的异响,从营地外围的一处山壁上传来。 负责警戒的哨兵张三警觉地抬起头,眯着眼望向那片漆黑的山林。 “谁?” 回应他的,是一支从黑暗中疾射而出的吹箭。 张三只觉脖子一凉,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一头栽倒在地。 下一刻,数十道矫健的身影,从隐蔽的山路和地道中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 他们手持黑曜石战刃和短矛,扑向了最近的警戒哨塔。 “敌袭!” 凄厉的喊声划破了夜空的宁静,但很快便被淹没在了一片混乱的喊杀声中。 “怎么回事?” “哪里来的敌人?” “快!去支援前哨!他们被摸了!” 一时间,营地外围火光四起,这些印加偷袭部队对地形了如指掌。 他们三五成群,利用暗夜和复杂的地形作为掩护。 打了就跑,绝不恋战,给外围的防线造成了极大的混乱和不小的伤亡。 帅帐之内,不断有传令兵冲进来汇报战况。 “报告王爷!西侧三号哨塔失联!” “报告!南侧补给区遭到不明敌人投掷火把,两车粮草被烧!” 帐内的将领们个个脸色铁青,章武更是急得满头大汗。 “王爷!这帮地老鼠,太他妈烦人了!!” “意料之中。” 与众人的焦躁不同,江澈始终端坐在帅位上。 他指着沙盘上库斯科城周边的复杂山体模型,冷冷地说道。 “库斯科城防坚固,但它最大的倚仗,并非城墙,而是这些我们不熟悉的地形。萨帕·印加想用这种添油战术,在总攻之前,先消耗我们的锐气。”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了早已按捺不住的章武身上。 “章武。” “末将在!”章武猛地起身,双目圆睁,如同即将出笼的猛虎。 “我给你三百人。” 江澈伸出三根手指,“从神机营和破虏营中,挑选枪法最好、夜战能力最强的精锐。装备我们最新式的鹰眼步枪,再给每个人配足十颗霹雳弹。” 第五百二十八章 圣城哀歌 “王爷,您要我……” 章武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本王不要你防御。” 江澈的声音变得冰冷而锐利,“本王要你去猎杀!” “从现在开始,你和你的三百人,主动出击,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狙杀也好,轰炸也罢,我要你把那些藏在洞穴和暗堡里的老鼠,一只一只地,全都给本王揪出来!” 江澈站起身,走到章武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天亮之前归队。能做到吗?” “保证完成任务!” 章武双拳紧握,半个时辰后,一支装备精良到令人发指的特战小队. 在章武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库斯科城外的茫茫夜色之中。 “都给老子听好了!” 章武压低了声音,对着身后的三百精锐说道。 “咱们不是来挨打的!咱们是来打猎的!两人一组,自由索敌!狙击手负责清理高处的哨兵,其他人跟上,发现他们的后别客气,直接用王爷赐的霹雳弹给他们拜寿!” “是!” 在一处险峻的悬崖上,一名印加哨兵正得意地潜伏在巨石之后。 他这个位置,可以俯瞰整个华夏军营的一角。 突然,一声轻微的“噗”响,仿佛是远处树枝被风吹断的声音。 这名哨兵的额头正中央,瞬间多出了一个细小的血洞。 他脸上的得意凝固了,身体晃了晃,悄无声息地向后倒下。 数百米外,一名华夏狙击手吹了吹枪口的青烟,对着身后的传令兵说道。 “山鹰一号,目标清除。完毕。” 很快,消息传到了章武这边。 “干得漂亮!” “所有人,向前推进一百米!二队,你们左翼那个山洞,是不是有动静?” “报告将军!热成像仪显示,洞内至少有二十人!” “还等什么?” 章武冷笑道,“给他们开个天窗!” “明白!” 几名士兵悄悄摸到洞口附近,拔掉了霹雳弹的引信,奋力向洞内抛了进去。 “轰!轰隆!” 沉闷的爆炸声从山洞深处传来。 伴随着一阵地动山摇和被压抑的惨叫。 橘红色的火光从洞口一闪而逝,随即喷出大量的浓烟和焦臭味。 “下一个!” 章武舔了舔嘴唇,眼中杀机毕露。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同样的场景在库斯科城外的群山中不断上演。 印加人的夜袭部队,从最初的猎手,彻底沦为了被追杀的猎物。 他们引以为傲的地形优势,在华夏军队绝对的技术代差面前,变得不堪一击。 当黎明的曙光,第一次抹上安第斯山脉的雪顶时。 章武率领着他的猎杀小队,返回了营地。 他们身上带着硝烟与血腥味,但无一人阵亡。 “王爷。” 章武站在江澈面前,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畅快淋漓的兴奋。 “山里,已经干净了。我们端掉了他们七个据点,保守估计,干掉了一千多人。那些侥幸逃回去的,恐怕这辈子都不敢再走进那片山林了。” 江澈满意地点了点头,他遥望着远处在晨曦中愈发清晰的库斯科城。 “很好。” 他转过身,面对身后集结完毕,军容鼎盛的将领与士兵们,举起了手中的马鞭,遥遥指向圣城。 “你为大军扫清了最后的障碍。” “现在,传我军令!!” “炮兵营,准备校射!” “全军,总攻开始!” “开炮!” 随着江澈冰冷的命令,自高地指挥台旗语挥下。 早已等待多时的炮兵阵地上,数十名赤着上身的炮兵壮汉,将手中的火把狠狠地捅向了火炮的引信口! “轰!轰隆隆!!” 数十门青铜铸就的神威大将军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大地在剧烈颤抖,连高天之上的云层似乎都被这股恐怖的声浪冲散。 下一瞬,数十颗沉重的实心弹与装填了猛火药的爆破弹,拖着肉眼可见的轨迹,狠狠地砸向了远方那座雄伟的印加圣城。 “那是什么?!” 库斯科高大的巨石城墙上。 一名印加指挥官刚刚还在声嘶力竭地鼓舞着士气。 此刻却呆呆地望着天空中那越来越近的黑点。 他话音未落,第一轮炮弹便已落地。 一颗实心弹以万钧之势,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那些用坚硬花岗岩堆砌的防御工事瞬间爆裂开来! 碎石夹杂着残肢断臂,被巨大的动能抛洒向空中,又如下雨般砸落在城墙内外。 一名站在附近的印加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上半身就直接被飞溅的巨石拍成了肉泥。 而另一颗爆破弹,则越过了城墙,落在城内一处密集的民居区域。 “轰!” 橘红色的火球猛然炸开,炽热的冲击波裹挟着无数锋利的弹片,向四周疯狂席卷。 木质的屋顶被轻易撕碎,土石结构的墙壁瞬间垮塌。 方圆数十米内,瞬间化作一片火海与修罗场。 “是天谴!是太阳神降下的天火啊!” “我们激怒了神明!恶魔的妖术引来了神罚!” “跑啊!快跑!城墙要塌了!” 前所未见的毁灭性景象,彻底摧毁了城内守军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 整个库斯科的防御体系,在炮击开始的第一时间,便已陷入了半瘫痪状态。 高踞在太阳神庙王座之上的萨帕·印加。 感受着脚下宫殿传来的剧烈震动,听着窗外那如同末日降临般的巨响,脸色惨白如纸。 “不可能……库斯科是神明庇护的圣城,它的城墙坚不可摧……” “陛下!陛下!东方人的妖术太可怕了!我们的城墙……快顶不住了!” 一名将领连滚带爬地冲进神庙,声音中带着哭腔。 “顶不住也要顶!” 萨帕·印加猛地站起,拔出短刀指着那名将领,歇斯底里地吼道。 “传我的命令!所有人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后退者,杀无赦!我们是太阳神的子孙,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圣城之内!” 然而他的命令,在天崩地裂般的炮火轰鸣面前,显得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毕竟眼前的一切跟天降雷火没有任何区别。 虽说他们早已听说了这些东西,可真正遇到却是两码事。 遇到之前他们额可以说是妖术,可现在真真切切的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 不论是谁,都慌了。 第五百二十九章 尖刀破城 在后方的高地上,江澈通过单筒望远镜。 清晰地看到了库斯科城墙上的混乱。 随后他立刻放下了望远镜,对一旁的传令官说道。 “传令章武,该他上场了!” “是!” 信号旗再次挥动。 在战场侧翼,被硝烟和地形完美遮蔽的一处山坳里。 章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弟兄们!” “前面那段城墙是百年前建造的老墙,下面还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渠,咱们的目标,就是那里!” 他拍了拍身边几个士兵背负的巨大包裹,嘿嘿一笑。 “王爷亲手调配的开山雷,分量足足的!今天,就让城里的那帮孙子,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天崩地裂!” “都跟紧了!出发!” 章武一声令下,手下的陆战军,利用炮击造成的漫天硝烟作为掩护。 迅速而悄无声息地朝着预定目标突进。 与此同时,正面战场上,喊杀声如同山呼海啸般响起。 数万名刚刚归顺,渴望用印加人的鲜血换取功勋的仆从军。 在林烽等华夏将领的指挥下,扛着简陋的云梯和盾牌。 从四面八方,朝着库斯科的城墙发起了潮水般的佯攻。 “冲啊!!” “杀光库斯科的贵族!!” 尽管这些攻击在猛烈的炮火覆盖下,显得有些杂乱无章。 但他们那震天的声势,成功地吸引了城内印加指挥官们的全部注意力。 “快!东面的敌人冲上来了!派弓箭手压制!” “南面!南面也出现了敌人!请求支援!” 本就混乱不堪的城防指挥,变得更加捉襟见肘。 他们将所有残存的兵力,都调往了喊杀声最激烈的正面。 却浑然不知,一柄最锋利的尖刀,正从他们最意想不到的软肋处,狠狠地刺了过来。 ………… “将军!就是这里!” 一名斥候指着前方一段明显比周围低矮,且石材颜色更深的墙体。 对章武低声说道,“墙基下面,应该就是那条废弃的排水渠入口!” 章武挥了挥手,几名工兵立刻上前。 “一组、二组,进去探路!检查有没有陷阱!” “是!” 两队士兵毫不犹豫,点亮火把,矮身钻了进去。 片刻之后,通讯器里传来回报:“报告将军,内部安全!通道狭窄,但直通墙体下方!” “好!” 章武大喜,一把从身后士兵的背上解下一个巨大的油布包,对身边的爆破手说道。“把这三个大家伙都给老子塞进去!” “记住,找最关键的承重点!我要一炮,就把这堵墙给我轰出一个能让咱们骑兵跑马的大窟窿!” “将军放心!” 爆破手们熟练地扛着特制的大威力炸药包,钻入地道。 他们按照平日里演练过无数次的流程,将炸药安放在城墙地基最脆弱的几个节点上,并接好了长长的引信。 “将军,准备就绪!” “点火!所有人后撤!” 随着引信被点燃,所有队员迅速后撤到了百米之外的安全距离,屏息凝神地盯着那段城墙。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无比漫长。 三息之后。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炮击都要沉闷的巨响,从城墙的根基处猛然爆发! 坚固的巨石城墙向上掀起,无数巨大的石块在瞬间被撕裂。 待到烟尘稍散,一个宽达七八米,高近五米的巨大豁口,赫然出现在了原本坚不可摧的城防线上! 豁口边缘的碎石还在不断地向下滚落。 阳光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照进了库斯科城内。 城内,正在豁口附近集结,准备支援正面战场的数百名印加预备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彻底惊呆了。 他们茫然地看着那个缺口,甚至忘记了逃跑。 “弟兄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章武第一个从掩体后跃出,他高举着手中的斩马刀。 “随我杀进去!为王爷献城!” “杀!!” 后方的陆战军如同开闸的洪水,怒吼着冲向了那个豁口。 他们手中的新式步枪,在第一时间便喷射出致命的火舌,将那些还在发愣的印加士兵成片扫倒。 “开火!自由射击!给老子把他们全都打成烂泥!” 伴随着他的下令,回答他的,新式步枪的聚响。 那如同炒豆子般密集而清脆的爆响声。 铅弹组成的金属风暴,以一种印加人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朝着他们席卷而去。没有箭矢的轨迹,没有投矛的预兆。 只有一声声爆响,和身边同伴身上陡然炸开的血花。 “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这些印加预备队甚至没能组织起一次像样的冲锋。 就被这压倒性的火力瞬间打懵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勇气,在绝对的技术代差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薄纸。 仅仅一个照面,前排的数十人便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地倒下。 “一队、二队!” 章武一刀将一名冲到近前的印加武士劈成两半,头也不回地吼道。 “以豁口为中心,给老子构筑环形防线!枪口向外!有任何东西敢靠近,直接打成筛子!” “是!” 两百名士兵立刻训练有素地散开,依托着残破的墙体和废墟。 迅速建立起一个稳固的半月形阵地。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所有可能冲来的街道和巷口。 将这个来之不易的登陆点,守护得固若金汤。 “将军放心!” 一名队率一边更换着弹匣,一边大笑道。 “今天就是天神下凡,也别想从咱们这儿过去!” 果然,从各个方向零星冲来的印加士兵。 在见识到数名同伴在百米开外就被精准地点杀撂倒后。 再也没人敢于靠近这片死亡区域。 他们只能躲在建筑的拐角后,徒劳地投掷着石块与短矛 ………… 城墙根基处的惊天爆炸,在整个库斯科城内引发了海啸般的混乱。 太阳神庙内,萨帕·印加被那声巨响震得从黄金宝座上摔了下来。 他顾不上狼狈,手脚并用地爬到窗边。 当他看到西侧城墙上那巨大的豁口,以及如潮水般涌入的华夏士兵时。 眼中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 第五百三十章 神都的分割 “怎么会……怎么可能……” 萨帕·印加失神地喃喃自语,“圣城的城墙,怎么会被从下面炸开……” 这一刻,哪怕是他在给自己洗脑,但面前的事实已经彻底打破了他的幻想。 “陛下!不好了!西墙被攻破了!敌人冲进来了!” “陛下!快下令!让南城的军队去堵住缺口!” “不行!正面之敌攻势正猛,南城兵力抽调不开啊!” 几名印加指挥官冲进神庙,七嘴八舌地嘶吼着。 指挥系统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瘫痪,收到的命令互相矛盾,有的让他们死守城头,有的让他们回援王宫。 根本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兵力去封堵那个致命的缺口。 相比于这些人,章武这边已经将整个阵地彻底稳固了下来。 “阵地已经稳固!他们组织不起像样的反击了!” “好!” 章武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 将斩马刀向前一指,目标直指远处那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太阳神庙。 “弟兄们,热身结束了!现在,跟我来!咱们去干一票大的,直捣黄龙,把他们那个鸟毛太阳神殿给端了!为王爷拿下头功!” “杀!杀!杀!” 陆战军的士兵们发出震天的怒吼,紧随在章武身后,沿着城内最宽阔的主干道,向着库斯科的心脏地带,开始了穿插攻击。 他们前进的方式简单而粗暴。 遇到小股的抵抗,直接用精准的步枪点名清除。 遇到依托街垒顽抗的敌人,便是一阵霹雳弹,将敌人连同他们的掩体一起送上西天。 一路上,他们势如破竹,任何胆敢阻拦在他们面前的印加士兵,都被这股钢铁洪流无情地碾碎。 “报告将军!前方街道被他们用石块堵死了!” “堵死了?” 章武冷笑一声,“给老子用开山雷炸开!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石头硬,还是王爷的霹雳弹硬!” “轰隆!” 随着一声巨响,简陋的街垒被炸得四分五裂。 陆战军踏着冒烟的碎石,继续向前推进,留给身后库斯科守军的,只有一片狼藉。 ………… 城外的高坡之上,江澈始终手持单筒望远镜。 当他看到章武率领的突击队,已经成功脱离豁口区域,化作一道黑色的箭头,势不可挡地刺向城市纵深的时候。 江澈眼中闪过了兴奋。 “王爷!” 一旁的郑海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章将军进去了!印加人的防线,从内部被彻底撕裂了!” 江澈也不磨叽,立刻下达命令。 “传令下去,吹响总攻的号角。” “正面佯攻的部队,停止攻击,立刻转向西侧豁口。所有主力部队,不必再理会城墙上的残敌,全军即刻转向,准备通过豁口,全面进入库斯科!” “是!” 传令官高声应诺,立刻挥动了手中的令旗。 “呜呜!!!” 比之前更加雄浑、更加急促的牛角号声,响彻云霄! 听到这号声,那些还在正面战场上呐喊冲杀的数万仆从军和华夏步兵方阵,先是一愣。 随即立刻在各自将领的指挥下,开始浩浩荡荡地转向西侧。 江澈重新举起望远镜,落在了那座象征着印加帝国最高权力的太阳神庙之上。 “告诉各部将领,入城之后,不必急于攻坚,以分割为主。” “我要在天黑之前,将库斯科城,彻底分割成数十个无法相互支援的孤岛,将他们所有的有生力量,尽数纳入我的掌中!” “今夜,库斯科,再无印加!” 随着江澈那道冰冷而决绝的总攻命令。 通过层层旗语与号角声传遍整个战场,压抑已久的华夏主力大军,终于发出了他们蓄谋已久的雷霆一击。 “全军突击!” 数千名身披铁甲,手持火枪的华夏士兵,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 自西墙那巨大的豁口处,汹涌而入! “王爷有令!各营无需恋战,以最快速度穿插,抢占主路,分割城区!” “一营向左!目标,前方十字路口!建立第一道封锁线!” “二营直行!沿此主路突进八百米,控制第二座石桥!” 一名名叫李卫虎的营指挥官,挥舞着手中的指挥刀。 将江澈的战术意图,用最简单直接的语言,传达给每一个士兵。 他的部队没有去理会那些从巷子里冲出来,徒劳地投掷着长矛和石块的印加散兵,而是以严整的攻击阵型,狠狠地犁开了库斯科城内混乱的肌体。 遇到小股抵抗,前排士兵毫不犹豫地举枪射击。 遇到试图在街道上组织防线的敌人。 他们甚至懒得停下脚步,跟在队伍侧翼的掷弹兵,会直接甩出几枚冒着青烟的霹琶弹。 “轰!轰隆!” 爆炸声中,血肉横飞,任何仓促建立的防御都会被瞬间撕得粉碎。 “魔鬼!!” 一名印加百夫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队伍。 还没来得及靠近敌人,就被那呼啸而至的钢铁洪流碾压而过。 他身边的士兵,要么被打成筛子,要么被炸得支离破碎。 “他们不过来!他们往城中心去了!” 另一名士兵惊恐地喊道。 不等他们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另一支华夏军的部队,又从他们侧翼的一条街道上穿插而过,迅速在街口架起了数挺打字机一般的连发火枪。 黑洞洞的枪口,彻底封死了他们逃跑或汇合的道路。 “我们被包围了。” 整个库斯科,就像一块被切割的巨大蛋糕。 华夏军以营为单位,在极短的时间内,抢占了所有关键的交通节点。 他们利用无与伦比的机动性和压倒性的火器优势,切割成了数十个无法互相支援的独立区块。 城内的印加指挥系统。 在被章武的开山雷炸开豁口的那一刻就已经濒临崩溃。 而此刻,随着主力大军的全面穿插,更是被彻底撕成了碎片。 命令无法下达,军队无法集结,士兵们被困在各自的街区里。 如同被渔网分割的鱼群,只能在惊恐与混乱中,等待着被逐一收网的命运。 第五百三十一章 笼中之鸟 与此同时,那柄刺向库斯科心脏的最锋利的尖刀。 章武率领的百人突击队,已经兵临太阳神庙那雄伟的阶梯之下。 “嘿,瞧瞧,这帮花花绿绿的鹦鹉,总算是不跑了!” 章武用斩马刀的刀尖,指着阶梯之上最后一道防线,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那里,聚集着近千名印加帝国最后的精锐。 他们是血统最高贵的神庙卫队和印加贵族,身穿着由黄金。 羽毛和棉甲制成的华丽战衣,手持着黑曜石战斧和青铜长矛。 一名头戴雄鹰羽冠的卫队长,拔出黄金权杖,向前一指。 “为了太阳神的荣耀!为了萨帕·印加!杀死入侵者!” “杀!” 近千名最后的武士,发出了震天的呐喊。 如同潮水般从高高的阶梯上俯冲而下,气势惊人。 “来得好!” 章武不惊反喜,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兴奋。 “弟兄们!让这帮土著开开眼,什么他娘的叫火力覆盖!” “火力组!给老子把台阶上面那几个穿得最花哨的头目先敲掉!其他人,三段式射击,自由开火!把他们给老子死死地压在台阶上!” “是!” “哒哒哒!” 根本无需章武多言,陆战军们已经熟练地组成了射击队形。 爆豆般的枪声骤然响起,数十道火舌喷吐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印加贵族,身上的黄金甲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起来威武不凡,却连一息的时间都无法阻挡铅弹的侵彻。 金片被轻易地撕裂,血花在他华丽的胸前炸开。 他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随即像个破麻袋一样滚下台阶。 英勇的冲锋,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印加武士们成片成片地倒在冲锋的路上。 他们的血,染红了通往神庙的圣洁阶梯。 后面的武士踩着前面同伴的尸体,依旧悍不畏死地冲锋,但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几十条生命。 “一群蠢货!” 章武啐了一口,将斩马刀向前一挥。 “别跟他们浪费子弹了!扔霹雳弹!给老子把这扇破门炸开!” 几名士兵立刻从背后解下特制的大威力霹雳弹,点燃引信,奋力扔向了神庙那扇厚重的黄金包边大门。 ………… 神庙之内,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陛下!顶不住了!东方人的妖术太猛了!神庙卫队快要全军覆没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将领,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话音未落,又一名信使跌跌撞撞地闯入,脸上毫无血色。 “陛下!大事不好!全城都被分割了!” “华夏军的主力已经完全控制了所有主干道!” “我们的军队被他们切成了无数块,指挥已经完全中断!” “根本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反击!” “轰!” 一声剧烈的爆炸从神庙大门处传来。 整个神殿都为之震动,金制的灯盏从穹顶坠落,摔得粉碎。 “不……不可能!” 阿塔瓦尔帕从他的黄金宝座上滑落下来,瘫倒在地,他失神地摇着头,无法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我的十万大军呢?我的圣城库斯科呢?为什么会这样!” “是神罚!是神罚降临了!” 一名大祭司老泪纵横,跪伏在地。 “我们惹怒了天神,引来了东方的恶魔!这是对我们所有人的惩罚!” “闭嘴!” 一名年长的将军厉声喝止了他,随即转向皇帝,单膝跪地。 “陛下!神庙之下有密道,可以直通城外的圣谷!” “请您立刻转移!只要您还活着,印加帝国就还有复兴的希望!我们拼死为您断后!” “请陛下立刻转移!” 其余尚存的将领和贵族也纷纷跪下,齐声恳求。 “转移?复兴?” 阿塔瓦尔帕惨然一笑,他扶着黄金宝座的扶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逃?我还能逃到哪里去?整个大陆,还有我的容身之处吗?”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些惊惶失措的臣子,又看向那扇在剧烈晃动。 “我是太阳之子!是这片土地唯一的主人!” 他一把抓起宝座旁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黄金权杖,歇斯底里地嘶吼道。 “我绝不逃跑!绝不!”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声足以撕裂耳膜的恐怖巨响。 那扇象征着印加帝国无上荣光与威严的黄金大门。 在特制开山雷的威力下,被硬生生地从门框中炸了出来! 重达数千斤的门板,夹杂着滚滚的浓烟的木石,呼啸着倒飞进神殿之内。 沿途的金灯,石柱被撞得粉碎。 几名躲闪不及的印加贵族,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 烟尘弥漫中,一个高大魁梧,浑身浴血的身影。 章武的目光,瞬间穿透人群,死死锁定了大殿尽头那个扶着黄金宝座上的萨帕·印加。 “弟兄们!” 章武将手中的斩马刀向前一挥,发出了最后的总攻号令。 “清出一条路来!今天,老子要亲手,把这个所谓的太阳之子,从他的宝座上揪下来!” “杀!” 陆战军发出整齐划一的怒吼,紧随其后,涌入了神殿! “保卫陛下!保卫太阳之子!” 残存的数十名印加将军和神庙卫队,从最初的震骇中反应过来。 他们是帝国最后的忠诚与勇气的化身。 此刻,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一种殉道者般的狂热。 “为了太阳神的荣耀!” 一名年迈的印加将军,须发皆张。 他挥舞着一柄沉重的青铜战斧冲了上去。 他身后的武士们也悍不畏死地发起了冲锋。 “砰!砰砰!” 殿内空间狭小,陆战军们甚至无需仔细瞄准。 他们以三人为一作战小组,交替掩护射击。 冲在最前面的老将军,胸前瞬间炸开三朵血花。 高大的身躯难以置信地晃了晃,随即重重地扑倒在地。 印加武士们奋不顾身地用血肉之躯,撞向那道由子弹组成的死亡之墙。 他们的勇气令人动容,但结果却无比残酷。 “噗嗤!” 一名陆战军冷静地侧身躲过一柄刺来的长矛。 手中的步枪顺势向前一递,捅穿了对方的喉咙。 “敌人太多了!上刺刀!自由搏杀!” 战斗迅速进入了最原始的白刃战阶段。 士兵们的刺刀,对上印加人的黑曜石战棍与青铜短剑,完全是一场降维打击。 “啊!” 一名印加贵族,用尽全力将手中的战棍砸向一名士兵的头盔。 第五百三十二章 攻克神庙 伴随着战斗进入了最血腥的白刃战阶段。 华夏军的刺刀,对上印加人的黑曜石战棍与短剑,完全是一场降维打击。 “啊!” 一名印加贵族,用尽全力将手中的战棍砸向一名华夏士兵的头盔。 但是精钢打造的头盔只是发出一声闷响,士兵晃了晃脑袋,反手一刀,便将他的肚子划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不……不可能……” 贵族看着自己流淌出来的内脏,满脸的不可思议。 整个大殿,变成了一座血肉磨坊。 印加人最后的精锐,在绝对的装备与战术代差面前,被无情地屠戮。 黄金宝座之上,阿塔瓦尔帕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神庙卫士,如同被宰杀的牲畜一般,成片地倒在血泊之中。 “啊啊!” 阿塔瓦尔帕的喉咙里发出嘶吼。 “我是太阳之子!我是神!你们这群来自地狱的恶魔!你们不配触碰我的身躯!” 他一把抓起身边那根纯金打造,镶满宝石,象征着印加帝国最高权力的黄金权杖,将其高高举过头顶。 这一刻,他不是在求饶,也不是在指挥。 而是在用自己最后的方式,向入侵者发起一场属于神的战争! 毕竟作为帝王,哪怕是死,也要有尊严的去死! “死!” 阿塔瓦尔帕嘶吼着,竟亲自从高高的台阶上冲了下来。 双手紧握着那沉重的黄金权杖,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为首的章武,当头砸下! 面对这癫狂的一击,章武的眼中闪过轻蔑。 就在那黄金权杖即将及体的瞬间,章武只是随意地向左侧跨了一步。 一个简单到极致的闪避动作,却让阿塔瓦尔帕那用尽全力的一击,狠狠地砸在了空处。 巨大的惯性,让阿塔瓦尔帕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而章武根本没有给他任何调整姿态的机会。 “神?” 章武冷哼一声,连斩马刀都懒得用,只是抬起穿着军靴的右脚,狠狠一脚踹在了阿塔瓦尔帕的胸口! “砰!” 在无数印加贵族与祭司的目光中,他们至高无上的帝王,就像一个被随意踢开的垃圾,惨叫着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石板上。 那根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黄金权杖,也脱手而出,在地上滚出了老远。 “噗——” 阿塔瓦尔帕喷出一口鲜血,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却被章武一只脚,死死地踩在了背上,再也动弹不得。 “将军!” “将军威武!” 陆战军们见状,士气大振。 三下五除二便将最后几名仍在顽抗的卫士砍翻在地。 当最后一个印加武士倒下时,整个太阳神庙,陷入了一片死寂。 “扑通……扑通……” 大殿内所有幸存的印加贵族,将领和祭司。 一个个失魂落魄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叩首。 见此一幕,章武眼中闪过杀机。 他最看不起的就是这些人,明明身居高位,但在自己主子真正落难的时候却选着旁观。 要知道,这些人可不是反叛过来的百姓。 百姓们是已经活不起了,江澈给了他们希望,这些人才拿起武器反抗的。 可眼前的这些人…… “全部杀了!” 说罢,章武抬起脚,一把将阿塔瓦尔帕从地上拎了起来,扯掉他身上华丽的羽冠,对着他那张沾满鲜血和尘土的脸,咧嘴一笑。 “咱们王爷的酒,你怕是喝不成了。” 他转头对身边的士兵喝道:“来人!用最结实的绳子,把他给老子捆成一个粽子!搜查整个神殿,所有反抗者,格杀勿论!清点战利品!另外……” 他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印加高层,随后转身对着身后的年轻士兵说道。 “你!立刻出城!用最快的速度去见王爷!” “告诉王爷!库斯科已被我部攻克!整个宫殿已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 城外,华夏军的中军大帐之内。 江澈端坐于沙盘之前,手中把玩着一枚印加人特有的黄金饰品。 他的身边,郑海、钱德海等一众核心要员,皆是屏息凝神。 目光频频投向帐外,静静地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突然,一阵急促到近乎疯狂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撕破了营地外围的宁静! “报!!” 一名亲兵冲入帐内,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王爷!城西方向,有我军传令兵,正向大营疾驰而来!” 话音未落,帐帘便被猛地掀开。 一名浑身沾满尘土与血迹的年轻士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手中的头盔早已不知去向,脸上满是狂喜与疲惫交织的神情。 “王爷!” 传令兵甚至来不及行一个完整的军礼,便因脱力而半跪在地。 “大捷!王爷!库斯科我们拿下了!!” “章将军已率部攻克神庙!印加皇帝,被将军活捉了!”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安静的大帐之内轰然炸响! “好!” 一向稳重的郑海,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脸上瞬间涌起一股狂喜的潮红色。 “王爷!我们成功了!印加帝国的心脏,被我们彻底洞穿了!” “天佑我华夏!天佑王爷!” 钱德海亦是老泪纵横,抚着花白的胡须,激动得浑身发抖。 大帐之内,瞬间被一片欢腾与喜悦所淹没。 唯有江澈,依旧坐在主位之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你起来,把攻城和抓捕的详细经过,一字不落地说给本王听。” “是!” 传令兵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 将章武如何率领突击队炸开神庙大门,如何以雷霆之势击溃最后的抵抗。 又是如何一脚将那个所谓的帝王踹翻在地,生擒活捉的全部过程,详细地禀报了一遍。 当听到阿塔瓦尔帕竟亲自举着黄金权杖冲向章武时。 帐内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不自量力的蠢货。” 江澈的嘴角带着些许嘲弄的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目光俯瞰着库斯科城的模型。 “传本王将令!” 第五百三十三章 黄金之城的易主 江澈的声音,瞬间让整个大帐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挺直了脊背,神情肃穆。 “传令章武!” “一,立即对库斯科全城实施最高等级的军事管制!以营为单位,分区清剿,肃清城内一切残余抵抗力量,但凡遇有顽抗者,格杀勿论!” “二,严明军纪!我华夏大军,非是强盗匪寇!” 江澈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传令各部,所有缴获,不论金银财宝,还是奇珍古物,必须全部封存,统一登记入库!有敢于私藏,劫掠平民者,一经发现,立即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郑海闻言,立刻躬身道:“王爷英明!这库斯科乃是黄金之城,财富惊人,若不严加管束,恐生骄兵悍卒,乱我军心!此令,乃是定鼎基业之根本!” 江澈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了沙盘上那座代表着太阳神庙的模型,继续下令。 “三,至于那个所谓的帝王,阿塔瓦尔帕……” “传令章武,派重兵严加看管,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不能让他死了,更不能让他跑了!本王,要为他准备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典礼!” “典礼?”郑海有些不解。 “对,献俘仪式。” 江澈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我要在库斯科的神庙前,当着所有印加贵族,祭司和城中百姓的面,让他像一条狗一样,跪在本王的脚下。” “我要让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亲眼看看,他们所信仰的神,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王爷此计,诛心之策,胜过千军万马!” 郑海瞬间明白了江澈的意图,脸上露出了由衷的钦佩。 “如此一来,印加人最后的精神支柱,便将彻底崩塌!” “打断他们的脊梁,才能更好地为我们所用。” 江澈淡淡地说道:“全军拔营!” 他张开双臂,环视着帐内所有激动不已的部下,声音洪亮而有力。 “天,就快亮了!随本王亲率主力,进驻这座属于我们的黄金之城!” “今夜过后,这片大陆的旧秩序,将彻底成为历史!” “而新的秩序,将由我们亲手缔造!” “遵命!” …………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高原的云层,洒向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夜血火的圣城时,库斯科迎来了它新的主人。 江澈身着玄色王袍,骑在一匹神骏的白色战马之上。 在他的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华夏主力大军,以及郑海、钱德海等一众文武要员。 庞大的军队,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 缓缓通过那被炸开的西侧豁口,正式进驻这座黄金之城。 街道两旁,跪满了战战兢兢的库斯科居民。 他们不敢抬头,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敬畏而又恐惧地偷瞄着这支传说中来自东方的神之军。 他们看到的是一支与他们认知中任何军队都截然不同的队伍。 士兵们身披着统一制式的精良铠甲,手中持着能喷吐火焰的铁管。 他们目不斜视,没有一个人去抢掠街道两旁的店铺。 也没有一个人去骚扰那些跪在地上的平民,那股森然而肃杀的纪律性。 比他们手中冰冷的武器,更让人感到心悸。 章武早已在主干道上等候,他身上的血迹尚未完全清洗干净。 见到江澈的王旗出现,他立刻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单膝跪地。 “末将章武,参见王爷!幸不辱命,已为王爷拿下此城!” “起来吧。” 江澈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亲自将他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做得很好,本王很满意。” 一句简单的夸赞,让章武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悍将,眼眶都有些发热。 “王爷!您是没看见!这城里的黄金,简直比石头都多!乖乖,整个就是一座金山!末将已经按照您的命令,将所有缴获全部封存,仓库都快堆不下了!” “财富,只是战利品之一。” 江澈的目光,越过章武,望向了城市最高处。 那座在晨光下熠熠生辉的太阳神庙。 “更重要的,是这座城市,这片土地,以及生活在这里的数百万印加人。” 他转头对郑海说道:“郑先生,从今日起,你的政务府,就要开始真正运转起来了。清点人口,丈量土地,统计财富,建立新的行政体系……千头万绪,有的你忙了。” 郑海拱手,神情庄重:“为王爷开创万世基业,臣,万死不辞!” 江澈又看向钱德海:“钱郎中,你的防疫司,也要立刻在城中建立起来。不仅要治疗伤员,更重要的是,向全城,乃至整个印加帝国,展示我们真正的神迹,彻底取代太阳神的信仰。” “王爷放心!”钱德海激动地应道,“老夫定让这‘种痘之法’,成为他们新的信仰图腾!” 安排完一切,江澈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座金色的神庙。 “走吧,去见见那位,笼中的帝王。” 神庙内,这座曾经只允许最高贵的王族与祭司踏足的圣地。 此刻,正被一群来自东方的征服者,用沾着血与火的军靴,肆意践踏。 章武的亲兵们,取代了原本的神庙卫队,驻守在每一个通往主殿的要道。 江澈龙行虎步,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王爷,您看这柱子,他娘的都是包金的!” 章武忍不住伸手敲了敲一根粗大的石柱,发出沉闷的声响。 “还有这地砖的缝里,嵌的都是金粉!这帮印加人,真是把金子当泥巴用啊!” 郑海则皱着眉头,看着墙壁上那些描绘着祭祀场景的壁画,眼中流露出厌恶。 “以活人血肉,供奉虚妄之神,此等野蛮之邦,其亡不冤。” 江澈没有说话,反而是看向了那位被五花大绑的阿塔瓦尔帕。 此刻的对方双膝跪在地上,华丽的羽冠早已不见。 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上,只剩下屈辱。 “参见王爷!” 殿内负责看押的华夏士兵,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江澈缓缓走进大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印加人心脏的鼓点上。 第五百三十四章 野蛮之邦,其亡不冤 江澈没有去看那些跪着的贵族,而是径直走到了阿塔瓦尔帕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阿塔瓦尔帕,你可知罪?” 阿塔瓦尔帕猛地抬起头,血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江澈 “恶魔!们摧毁我的城市,屠杀我的子民,现在还敢问我有何罪?!” “看来你毫无悔意。” 江澈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他转向所有在场的印加贵族与麾下将士。 “今日,本王便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告印加帝国之罪!” “其一!以活人为祭,剖心挖肝,用无辜者的鲜血取悦邪神!视人命如草芥,悖逆天道,此为罪!” “其二!内乱不休,弑兄篡位!你阿塔瓦尔帕,为夺王权,不惜掀起内战,令帝国上下尸横遍野,流血漂橹!此为罪!” “其三!坐井观天,狂妄无知!我华夏神军,乃奉天命而来,传播文明,解民于倒悬。你却冥顽不灵,非但不思恭迎,反而妄图顽抗,致使生灵涂炭!此为罪!” 江澈每说一条,阿塔瓦尔帕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这些话有真有假,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没有任何反驳的办法。 “住口!” 阿塔瓦尔帕终于崩溃了,“你们这些强盗!骗子!太阳神会惩罚你们的!伟大的因蒂神,一定会降下天火,将你们这些异端,烧成灰烬!!” “神?” “你们的神,在哪里?在你被我的将军一脚踹倒的时候,他为何不来救你?在这座神庙被攻破的时候,他又在哪里?” 他缓缓转身,面向大殿尽头那尊巨大的,由纯金打造的太阳神像。 “从今天起,这片土地上,将不再有太阳神。” “来人!将此獠,与这些妖言惑众的祭司,全部拖出去!就在这神庙之前,当众斩首!” “用他们的血,来祭奠这个旧时代的终结!” “不——!” 阿塔瓦尔帕发出嘶吼,但很快就被士兵用破布堵住了嘴。 他和其他早已吓瘫在地的祭司们,被粗暴地拖出了主殿。 “王爷饶命!神使饶命啊!” 残存的印加贵族们,终于被这雷霆手段吓破了胆。 一个个磕头如捣蒜,苦苦哀求。 江澈却连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只是对着章武,下达了第二个命令。 “章武。” “末将在!” “给本王砸了那尊神像!” 章武闻言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他早就看那金灿灿的玩意儿不顺眼了! “是!弟兄们,抄家伙!” 几名身强力壮的士兵,立刻扛着巨大的攻城锤冲了上来。 “轰!” 第一锤,狠狠地砸在了太阳神像的基座上! 那张威严的、由黄金铸就的脸庞,瞬间扭曲变形。 这一锤,仿佛砸在了所有印加贵族的心上。 让他们发出了比死了亲爹还要痛苦的哀嚎。 “轰!!” “轰隆!!” 在连续不断的重击之下。 那尊象征着印加人最高信仰的太阳神像,轰然倒塌! 巨大的黄金造像,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到令人心碎的巨响。 “把神庙的偏殿,给我点了!” “王爷!” 郑海大惊,“这……这神庙乃是无价之宝,若是烧了……” “就是要烧。” 江澈打断了他,目光幽深地看着殿外升起的浓烟与火光。 “一个旧时代的符号,留着它做什么?本王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他们的神,已经死了!这片土地上,再也没有什么太阳之子,只有本王的律法!” 他转身,大步走出主殿,站在了那片象征旧信仰覆灭的废墟与火光之前。 殿外的广场上,无数库斯科军民。 在华夏士兵的刀枪逼迫下,亲眼目睹了他们的皇帝与祭司人头落地,又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圣地燃起大火。 江澈站在这片废墟之上,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被翻译用印加语,一字一句地,向着全城宣告。 “印加的臣民们,听着!” “你们的皇帝,阿塔瓦尔帕,因其残暴不仁,逆天而行,已被我,代天刑罚!” “你们的太阳神,因其虚妄无能,庇护不了信徒,已被我,亲手毁灭!” “从今日起,萨帕·印加的时代,彻底终结!” “我宣布!在此地,建立南华夏洲都护府!废除一切活人献祭之陋习,颁行我华夏之律法!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宣告完毕,江澈的目光,投向了随军而来。 一直保持沉默的舰队指挥——张叙。 “张叙听令!” 张叙立刻出列,单膝跪地,神情肃穆:“末将在!” “本王命你,为南华夏洲都护府,首任总督!总管此地一切军政要务!为我华夏,镇守南疆!” 张叙闻言,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他重重叩首,“末将张叙,领命!定不负王爷所托,为我华夏开疆拓土,万死不辞!” “都护府初立,百废待兴,但千头万绪,当从根本抓起。” 江澈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张叙身上,“你在新华夏洲,曾辅佐郑先生处理过相关政务,有经验,本王现在给你第一道总督令。” “对整个库斯科,乃至我们所能触及的所有印加领地,进行一次彻底的资源清算!” 章武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咧嘴笑道:“王爷英明!末将早就看那些印加贵族的家不顺眼了!一个个富得流油!这下正好,让他们给咱们的军费出出力!我这就带兵去抄……去清缴!” “这不是简单的抄家劫掠。” 江澈看了他一眼,语气变得严肃。 “章武,你要记住,我们是来建立秩序的,不是来制造混乱的。” “这些财富,是都护府启动的原始资本!张叙,此事由你总负责,章武的军队配合你行动,郑先生的政务府负责统计入账。” 张叙重重抱拳,声音沉稳有力:“王爷放心!臣明白,这不是劫掠,这是为新朝奠基!臣必将此事办得滴水不漏,绝不姑息任何中饱私囊之徒!” “很好。”江澈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看向了郑海。 “郑先生,第二道命令,是给你的。” 第五百三十五章 新朝的基石 “臣恭听王爷钧令。”郑海拱手道。 “即日起,废除印加帝国原有的一切社会阶级!无论是所谓的王族、贵族,还是平民、奴隶,所有身份,一律作废!” 此言一出,连郑海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仅仅是改朝换代,这是要将这片土地上延续了数百年的社会结构,连根拔起! “王爷,此举……乃是真正的釜底抽薪之策!” 郑海激动地说道,“一旦废其阶级,旧有的印加贵族便失去了统治的根基,再也无法号令一方!” “正是如此。” 江澈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本王要让这片土地上,再也没有什么世袭的贵人。所有人的身份,只有一个,那就是我南华夏洲都护府的——子民!” “你立即着手,推行户籍制度,以十户为一甲,百户为一里,设立甲长、里正。将所有土著,无论男女老幼,无论过去是贵是贱,全部登记在册!” “姓名、年龄、家庭成员、过往身份,一一记录清楚。” “如此,我们才能真正将这数百万印加人,牢牢掌控在手中!” 郑海眼中闪烁着光芒。 “王爷高瞻远瞩!有了户籍,便可清点人口,征发徭役,收取赋税,乃是万世之基!臣,这就去拟定详细章程!” 江澈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说道。 “这第三件事,依旧与你有关。” “光是管住他们的身,还不够,更要管住他们的心。” 江澈站起身,踱步到那破碎的太阳神像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颗黄金头颅。 “旧神已死,新学当立,传我的命令,在库斯科城内,立刻筹建至少三座‘华夏学堂’。” “强制所有被我们清缴的旧贵族,旧官员的直系子女,年龄在六岁到十五岁之间者,必须入学!” “学什么?”郑海下意识地问道。 “学汉语,习汉字,读华夏之书,华夏之礼。” 江澈一字一句地说道,“教材,就用最基础的《三字经》和《百家姓》。本王要让他们从牙牙学语开始,就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王爷……此乃攻心之策,百年大计啊!” 郑海恍然大悟,脸上满是钦佩。 “十年,二十年后,这批人将成为都护府的中坚力量,他们的思想与我们一般无二,届时,这南华夏洲,才算是真正归于王化!” “正是此理。”江澈的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容。 最后,他将目光转向了张叙。 “张总督,这最后一件事,关乎民生根本。” “自古以来,民以食为天。我们不可能永远依靠舰队从万里之外运粮。这片土地,必须尽快实现粮食自给!” “臣明白!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没有足够的粮食,我们就算占领了再多的土地,也守不住。”张叙立刻回应道。 “你明白就好。” 江澈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舰队此次带来了不少优良种子,水稻、小麦、土豆……种类齐全,你立刻调派随军的农官,在库斯科周边勘察土地。” “然后,组织那些投降的印加降民,以工代赈,开辟屯田!由我们的士兵负责监督,农官负责技术指导,教他们如何深耕,如何育苗,如何施肥!” 江澈走到大殿门口,指着外面那些跪在街道两旁。 眼神麻木的库斯科居民,声音洪亮地说道。 “本王要让他们所有人都亲眼看到,跟着我们,不仅不会被当成祭品,还能分到土地,学到耕种技术,能吃上比以前饱百倍的饱饭!” “我们要给他们希望,一个只要肯劳动,就能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的希望!这种希望,比刀剑更有力量!它能让最顽固的抵抗者,也放下武器,拿起锄头!” 四道命令,如四根擎天巨柱,在太阳神庙的废墟之上,撑起了一个崭新帝国的雏形。 清算财富,是为立国之本。 改革户籍,是为控民之术。 推行教化,是为同化之策。 开辟屯田,是为养民之道。 四策环环相扣,从军事、经济、政治、文化、民生五个方面。 对这片古老的土地,进行了一次彻头彻尾的解构与重建。 张叙、郑海、章武三人,躬身领命,心中激荡不已。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在江澈亲手绘制的这张宏伟蓝图之下。 一座崭新的,完全不同于以往任何模式的南华夏洲,即将从废墟中,拔地而起。 “都去办吧。” 江澈挥了挥手,重新坐回王座之上。 “本王要在一月之内,看到这四件事,都初见成效。” “遵命!” 三人齐声应喝,转身大步离去,步伐中充满了雷厉风行的果决。 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江澈一人,静静地看着那颗被他踩在脚下的头颅。 印加帝国的历史,而一个属于华夏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 然而库斯科的重建,并非一帆风顺。 几天之后,太阳神庙的废墟之上,临时的都护府衙门内。 新任总督张叙,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手里拿着一卷刚刚统计上来的竹简,满面愁容地向江澈汇报。 “王爷,您下达的四项政令,推行起来……阻力重重。” “尤其是清丈田亩和登记户籍这两项,进展极为缓慢。” 张叙指着地图上刚刚划出的几片屯田区域。 “我们组织的降民,出工不出力,磨磨蹭蹭。” “派去的农官教他们使用新工具,他们要么说听不懂,要么就阳奉阴违。至于户籍登记,更是没几个人愿意主动前来,一问三不知,仿佛都变成了哑巴。” 一旁的郑海接口道,他的脸色同样不好看:“王爷,根子还是在那些旧贵族和祭司阶层身上。” “他们虽然当面臣服,但背地里却在散播谣言,说我们清丈田亩是为了将他们全部变为奴隶,登记户籍是为了方便以后挑选祭品。这些降民愚昧麻木惯了,对旧主子的话深信不疑,自然对我们充满了恐惧和抵触。” 第五百三十六章 恩威并施 “他娘的!” 章武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这帮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玩意儿!王爷,给末将一支兵马,我把那些暗地里使坏的旧贵族全给您揪出来,挨个砍了脑袋挂在城门口!看他们还敢不敢耍花样!” “杀人,是解决不了所有问题的。” 江澈一直静静地听着,直到此刻,才缓缓开口。 “章武,你要记住,本王要的是一群顺民,不是一堆毫无用处的尸体。把他们都杀了,谁来给我们种地?谁来给我们建设南华夏洲?” 他将目光转向张叙和郑海,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看来,光坐在这衙门里下令是不够的。有些人,不见棺材不落泪,有些百姓,不亲眼见到好处,也绝不会相信。” 江澈站起身,眼中闪过寒芒。 “传令下去,将我们舰队带来的铁犁,水车,还有所有新式农具,全部运到城外最大的屯田区,进行公开展示!” “另外,再传令伙房,宰杀百头羊驼,用最大的行军锅,熬煮肉汤,蒸煮米饭!本王今天要亲自去巡视屯田,本王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跟着我江澈,不仅有田种,还有肉吃!” “至于那些不识抬举的……” 江澈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本王的亲卫,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 库斯科城外,新开辟的屯田区。 数千名印加降民,在华夏士兵的监督下。 懒洋洋地用着他们原始的木棍和石锄,一下一下地刨着坚硬的土地。 许多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黑岩部落的那个头人说,这些东方人是在骗我们干活,等土地开好了,就会把我们绑起来,像宰羊一样献祭给他们的神。” “我也听说了……太可怕了,可是在那些士兵的刀口下,不来干活,现在就会死啊。” “唉,反正都是死路一条,能多活一天是一天吧……” 恐惧和绝望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远处传来。 只见一队杀气腾腾的骑士,簇拥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正向着屯田区疾驰而来。 “是神使!是那位东方的神使来了!” 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 所有降民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惊恐地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江澈骑在马上,冷眼扫过这黑压压一片的人群,和他身后那些被开垦得乱七八糟的田地,眉头微微皱起。 “张叙,这就是你说的屯田?” “臣……有罪!”张叙羞愧地低下了头。 江澈没有再理他,而是翻身下马。 而后径直走到一名士兵面前,从他手中拿过了一张崭新的铁犁。 “让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着!” 随着命令传下,降民们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这位神使。 在众目睽睽之下,江澈亲自扶着铁犁,套上了一头健壮的骡马。 “驾!” 一声清喝,在坚硬的土地上,一道笔直的沟壑,被轻而易举地犁了出来! 泥土向两边翻开,露出下面湿润的新土。 “天啊!” “那是什么?那个铁做的农具,竟然这么锋利!” “一个人,一匹牲口,竟然比我们十个人用石锄刨一天干得还多!” 所有印加降民都看傻了眼。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高效的耕作方式,这在他们看来,简直与神迹无异。 紧接着,一架巨大的木制水车被架设在附近的小溪边。 随着士兵们转动摇杆,溪水被源源不断地提取上来。 通过引水槽,精准地浇灌进刚刚犁好的田地里。 这一幕,再次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而就在他们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时。 一股浓郁得让人无法抗拒的肉香,伴随着米饭的清香,从营地方向飘了过来。 一口口巨大的行军锅被抬了过来。 里面是炖得烂熟的羊驼肉汤,旁边还有一桶桶雪白饱满的米饭。 “王爷有令!” 一名亲卫高声宣布,“所有参与劳作之人,皆可分食肉汤米饭!管饱!” 人群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对于这些平日里连肚子都填不饱的降民来说,肉汤和白米饭,是只有最高贵的王族才能享用的食物! 在食物的诱惑面前,开始动摇了。 终于,有一个胆大的年轻人,颤颤巍巍地走上前,从士兵手中接过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饭。他狼吞虎咽地吃下,脸上露出了幸福到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有一个带头的,剩下的人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涌上前去。 看着眼前这从抵触到争抢的转变,江澈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 他对身旁的亲卫队长使了个眼色。 “动手。” “遵命!” 刹那间,数十名潜伏在人群中的便衣亲卫,如猎豹般暴起! 他们目标明确,动作迅猛,几乎在同一时间,就从人群中揪出了七八名穿着打扮明显比普通降民要好上一些的男子。 这些人正是躲在人群中,煽动人心的旧贵族。 “神使饶命!饶命啊!” 直到被锋利的刀刃架在脖子上,他们才反应过来,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江澈缓缓走到他们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揭露他们的罪行。 “散播谣言,蛊惑人心,阻挠神使推行恩政,该当何罪?” “我给你们活路,给你们饱饭,你们却想让所有人都跟着你们一起饿死!留你们何用?” 他没有给这些人任何辩解的机会。 “斩!” 一个冰冷的字眼吐出。 手起刀落,数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刚刚翻开的新土。 前一刻还喧闹的屯田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正在吃饭的降民,都僵在了原地,端着饭碗的手,抖如筛糠。 江澈踩着血迹,走到人群的最前方,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听着!” “顺我者,有地分,有饭吃,有好日子过!” “逆我者,如此獠!杀无赦!” 恩,是热气腾蒙的米饭肉汤,是足以改变命运的铁犁水车。 威,是毫不留情的人头落地,是斩断一切旧势力的铁血手腕。 恩威并施之下,所有降民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与恐惧,被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敬畏,以及一丝对美好未来的渴望。 “噗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将头深深地埋在泥土里。 “我等……愿为神使效死!” 第五百三十七章 十税一 江澈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恩威并施只是第一步,是破而后立的破。 而现在破已经做了,那么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立”。 “郑海。” 江澈侧过头,对身旁的郑海吩咐道。 “臣在。” 郑海躬身应道,他手中已经捧着一叠厚厚的,刚刚拟定好的文书。 “是时候,让他们知道新的规矩了。” 江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屯田区。 郑海点了点头,向前一步,展开了手中的一道法令。 “奉南华夏洲都护府王爷钧令!” “自今日起,废除旧印加一切苛政!都护府将推行全新户籍法与屯田令!” “所有库斯科子民,无论过往身份贵贱,皆需以家庭为单位,至登记处登记造册!登记内容包括户主姓名、家庭人口、男女老幼、可出劳力几许!” “登记完成后,将发放华夏户籍牌,此为身份之凭证!”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他们不明白这户籍牌究竟为何物。 但废除苛政四个字,已经向光一样照进了他们麻木的心里。 郑海顿了顿,继续高声宣布道: “凡登记在册之家庭,都护府将依据其人口与劳动力,公平授予田地!” “多劳者多得,人多者地广!此田地,归尔等自行耕种,用心经营!” 这句话,可以说直接让众人彻底震撼了。 “什么?把土地分给我们?” “我没听错吧?我们也能有自己的土地了?”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不敢置信地拽着身边儿子的胳膊,浑浊的眼中涌出泪水,“孩子,他说的是真的吗?我们不用再像牲口一样给贵族老爷种地,种出来的东西全是他们的了?” 在印加帝国森严的等级制度下,土地牢牢掌握在王室,贵族和祭司阶层手中。 普通平民,不过是土地的附庸,辛苦一年。 十成收成倒有七八成要被上缴,自己连果腹都难。 而现在,这位东方的神使,竟然要把土地分给他们! 郑海看着下方一张张震撼的脸,满意地笑了笑,抛出了更具冲击力的内容。 “土地所出,收获之后,尔等只需向都护府上缴固定的一成,作为兴业税!剩余九成,尽归尔等自己所有!多打多得,上不封顶!” “十税一?” “天神啊!太阳神在上!这是真的吗?” 如果说分给土地是给了他们希望,那么十税一这条法令,就是将这个希望变成了触手可及的黄金!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在秋收之后,家里的粮仓第一次被填满,家人围着火堆,吃着饱饭的幸福场景! “安静!” 郑海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王爷仁慈,但法度严明!凡用心耕种,积极劳作者,必有奖赏!” “但若有人胆敢偷奸耍滑,荒废田地,都护府亦有惩处!轻则收回田地,重则罚为苦役!” “此外!” 郑海的目光,落在了人群最前方。 那些人都是最早响应号召出来领取食物和参与劳作的降民身上。 “为便于管理,教导耕种,都护府将从尔等之中,选拔什长与百户长!” “凡今日最先响应王爷号召,主动劳作之人,皆可为什长,管辖十户人家!从中择其优者,为百户长,管辖十里之地!” 他指着一个名叫科鲁达的年轻人。 此人是第一个上前领饭的印加青年。 “科鲁达!你上前来!” 科鲁达一愣,随即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既紧张又兴奋地走上高台。 “科鲁达。” 郑海亲自将一块刻着什长二字的木牌交到他手中。 “从今日起,你便是这第一什的什长!你的职责,就是带领你的族人,登记户籍,领取农具,学习如何使用铁犁和水车!” “让他们每一个人,都学会如何种出更多的粮食!你,能做到吗?” 科鲁达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双手颤抖地接过木牌,用生硬的汉语大声喊道。 “科鲁达……愿为王爷效死!愿为大人效力!我一定让他们都种出好多好多的粮食!” “好!” 郑海满意地点点头:“做好你的事,年底,你的税可以只交半成!你的家人,还能额外分到肉食和布匹!” 这番话,更是让下方的所有人都红了眼。 原来,当官……当这个什长,竟然还有这样的好处!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科鲁的眼神,不再仅仅是羡慕,更多的是一种我也可以的渴望! 新的法令,如同春风化雨,不仅解决了土地和管理的问题。 更是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建立起了一套全新的,以劳动和功绩为核心的价值体系。 旧的贵族阶级被彻底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而一个新的,完全依附于华夏统治的基层管理阶层,正在从降民之中,迅速崛起。 …… 夜色渐深,库斯科的临时都护府内,灯火通明。 江澈正在翻看今天刚刚登记上来的第一批户籍名册。 名册是用炭笔书写的,字迹还有些潦草。 但上面记录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家庭,都代表着一个正在被纳入新秩序的单元。 “王爷。” 亲卫队长赵虎,如同一座铁塔,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都安排妥当了?”江澈头也不抬地问道。 “回王爷,都安排好了。” 赵虎沉声回答,“今天提拔的那批什长和百户长,都已经分派了任务。降民的情绪非常高涨,都在讨论着分地和税收的事,没人再提那些神神鬼鬼的谣言了。” “这只是开始。” 江澈放下名册,揉了揉眉心:“靠恩惠与律法,只能让他们暂时顺从。要让他们真正成为我们的手足,我们的根基,还需要更深层次的捆绑。” “王爷的意思是……” 赵虎有些不解。 江澈站起身,走到赵虎面前,“我让你办的事,你忘了吗?” 赵虎心中一凛,立刻抱拳道:“属下不敢忘!属下今日已在屯田区和登记处,暗中观察了许久!” “说来听听。” “是!” 赵虎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属下挑选了三十名青壮。这些人,年龄都在十八到二十五岁之间,身强体壮,是最好的战士胚子。” “最重要的是,根据户籍登记的交叉比对,他们的家庭,在旧印加时代都是最底层的平民,甚至有几个还是奴隶出身,与旧贵族和祭司阶层有血仇!” 第五百三十八章 预备队 “哦?” 江澈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可有特别值得注意的人?” “有!” 赵虎翻开小册子,“有一个叫科鲁达的,就是今天被郑海大人当众提拔为什长的那个年轻人。” “此人不仅体格出众,而且头脑灵活,在同龄人中有不小的威信。” “今天分发农具和组织学习时,他做得井井有条,比其他几个临时提拔的什长强得多。而且他看向我们士兵手中火枪的眼神,充满了渴望。” 江澈的嘴角,微微上扬。 “渴望,是最好的动力。” “我们的汉家儿郎,终究是客军,数量也太少。” “想要长久地统治这片比中原还要广袤的土地,就必须要有我们自己的新印加人。” “从明天起,你以协助管理屯田,维持秩序为名,将你选出的这三十人,单独编为一队,由你亲自统领。” “先不要给他们武器,只教他们队列,纪律和最基础的汉语口令。” “每日的伙食,要比普通降民好上一倍!让他们吃饱穿暖,让他们感受到身为预备役的荣耀!” “属下明白!” 赵虎兴奋地说道,“先磨其心志,再授其利刃!不出三月,他们必将成为王爷手中最忠诚的猎犬!” “不。” 江澈摇了摇头,纠正道,“我不要猎犬。” “我要他们成为第一批,从愚昧中睁开眼睛,看到新世界,并愿意为这个新世界而战的——战士。” 安第斯山脉的清晨,总是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意。 但对于库斯科城外的屯田区而言,今天却是一个异常火热的日子。 昨日的恩威并施,如同一场剧烈的风暴。 彻底涤荡了数万降民心中残存的恐惧与疑虑。 此刻,取代它们的是一种更为强大的情绪——渴望。 对土地的渴望,对食物的渴望,以及对人上人生活的渴望。 当太阳刚刚越过雪白的峰顶,将金色的光辉洒满大地的时候。 赵虎便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亲卫,再次出现在了屯田区的中央高台之上。 数万双眼睛,瞬间从田垄间,窝棚里,齐刷刷地汇聚了过来。 “奉南华夏洲都护府王爷钧令!” 赵虎雄浑的声音,如同滚雷般传遍四野,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展开手中的一卷麻纸,目光如电,扫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为协助管理屯田,维持开荒秩序,奖励先进,鞭策后进!” “特此征召三十名青壮,组建屯田管理预备队!”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预备队?那是什么?” “是当兵吗?” 赵虎没有理会下方的议论,继续高声宣读。 “凡入选预备队者,即日起,脱离原户,迁入独立营房!” “每日配发双倍口粮,优先配给肉食与新衣!” 着高台上的赵虎,仿佛想用目光将那份名单看穿。 “肃静!” 赵虎一声爆喝,煞气四溢,瞬间让所有人噤若寒蝉。 他冷冷地说道:“王爷有言,荣耀与机遇,只留给那些最先睁开眼睛,最先迈出脚步的人!昨日,是谁第一个响应号召,走出人群?又是谁,在分发食物时,主动维持秩序?你们的眼睛,都瞎了吗?” 这番话,让许多心怀不忿的人羞愧地低下了头。 他们想起了昨日的场景。 当科鲁达等人勇敢地站出来时,他们还在人群中恐惧地瑟瑟发抖。 赵虎不再多言,开始宣读名单。 “科鲁达!” 当第一个名字被念出时,正在人群中帮忙分发农具的科鲁达猛地一怔。 “我……是我?”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有些颤抖。 “科鲁达!” 赵虎加重了语气,厉声喝道,“出列!” “是!” 科鲁达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 他扔下手中的活计,在人群自动分开的通道中,昂首阔步,走上了高台。 “下一个,瓦卡!” “马努!” …… 每念到一个名字,人群中便会发出一阵惊呼。 随即一个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年轻人,会在万众瞩目之下,骄傲地走出队列。 他们大多是昨日最先参与劳作,或是表现最为积极的青壮。 他们是这数万降民中,最先感受到新秩序好处,并愿意主动拥抱它的一批人。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为此感到高兴。 在人群的角落里,几个面色阴沉的男子聚在一起。 他们是旧贵族的旁支,靠着变卖家产才勉强保住了性命。 “看见了吗?那个东方人的手段……” 其中一人低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不安。 “他在分化我们!他用一点点食物和微不足道的权力,收买那些贱民做他的走狗!” “那个科鲁达,我记得他,他父亲以前只是我们家马场的一个奴隶!现在,他竟然要当官了!” 另一人咬牙切齿地说道,眼中满是怨毒。 “嘘!小声点!你想被那些黑甲的魔鬼拖去砍头吗?” “我们……我们就这么看着吗?” “不然呢?我们现在能做什么?等着吧……等着看,这些被收买的狗,到底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们的窃窃私语,很快便被新一轮的欢呼声所淹没。 三十人的名单很快宣读完毕。科鲁达等三十名幸运儿,在高台上一字排开,他们挺着胸膛,竭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威武一些。 “现在,跟上我!” 赵虎没有给他们太多回味的时间,“去你们的新家!” 在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下,这三十名新晋的人上人,跟随着赵虎的脚步,走向了屯田区旁一片专门划出来的,正在搭建营房的空地。 …… 远处的一座小山坡上,江澈手持单筒望远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郑海站在他的身侧,抚着胡须,微笑道:“王爷,此计大妙。一份双倍口粮,一个预备队的名头,便足以让这三十人对您感恩戴德,死心塌地。更重要的是,它为下面那数万降民,树立起了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榜样。从今往后,他们会为了得到同样的机会,而爆发出百倍的热情去劳作,去遵守您的规矩。” “光有感恩和热情,还远远不够。” 江澈放下了望远镜,语气平静。 “他们就像一块块刚刚从矿山里挖出来的顽铁,质地不错,但要想把他们锻造成一把锋利的刀,还需要千锤百炼。” 江澈的目光,落在了那片新营地里。 第五百三十九章 新军之种 三十名年轻人刚一抵达,便炸开了锅。 “天啊!这里就是我们的营房?比我以前见过的贵族老爷的房子还好!” “看!那边的伙房已经在给我们准备午饭了!我闻到肉香了!” 他们兴奋地跑来跑去,大声说笑,完全就是一群得到糖果的孩子,显得有些杂乱无章。 就在这时,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科鲁达,眉头微微皱起。 “弟兄们!都安静一下!” 他的声音很有穿透力,加上他第一个被点名的特殊地位。 喧闹的众人竟真的慢慢安静了下来,纷纷将目光投向他。 “别忘了,赵虎将军还在看着我们!” 科鲁达指了指不远处抱胸而立,面无表情的赵虎。 “我们是王爷亲自挑选的预备队!代表的是王爷的脸面!如果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乱糟糟的,像一群没头的羊,那我们和外面的普通人,又有什么区别?我们还配得上这双倍的口粮和新营房吗?” 这番话,让许多人羞愧地低下了头。 科鲁达见状,继续说道:“我建议,在将军给我们下达新的命令之前,我们所有人,先在这里列队站好!让将军,让远处的王爷看看,我们不是一群乌合之众!” “科鲁达说得对!” “没错!我们得有个样!” 很快,在科鲁达的组织下,三十个人开始学着华夏士兵的样子,歪歪扭扭地排成了三列横队。 虽然站得七零八落,但那股兴奋而又认真的劲头,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山坡上,江澈看到这一幕后,忍不住开口。 “你看那个科鲁达。” 他将望远镜递给郑海,“无需任命,已懂得收拢人心,建立威信。此人,是一块好料,值得重点培养。” 郑海接过望远镜看了一会儿,也连连点头:“王爷慧眼如炬。此子有勇有谋,更难得的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地位从何而来。只要稍加雕琢,必成大器。” 江澈收回目光,眼中闪烁着深邃的光。 “那就从今天开始,给他们上第一课吧。” 他对身旁的亲卫吩咐道:“传令赵虎,不必客气。用我们训练新兵的法子,先磨掉他们身上的野性,再给他们刻上忠诚的烙印。” “遵命!” …… 新营地内,科鲁达等人刚刚站好队列,还没来得及得意,赵虎便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了他们面前。 他那如山岳般的气势,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感觉很好?”赵虎的目光,从每个人紧张的脸上扫过,声音冰冷,“感觉自己成了人上人?” 没人敢回答。 “我告诉你们!在我的眼里,你们现在什么都不是!”赵虎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就是三十个吃得比别人多,但随时可以被替换掉的饭桶!” 他指着科鲁达,“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将军!我叫科鲁达!”科鲁达大声回答。 “很好。”赵虎走到他面前,几乎是贴着他的脸说道,“你以为你刚才做的很好?你让他们站成了一堆歪瓜裂枣!这也叫队列?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们要学的第一个东西,不是杀人,也不是耕地!” “是服从!是绝对的服从!” “你们的身体,你们的思想,你们的荣耀,都属于王爷!王爷让你们站,你们就得站到死!王爷让你们死,你们就得笑着去死!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三十人齐声大吼,声音却参差不齐。 “没吃饭吗?!”赵虎怒吼。 “听明白了!!!”这一次,声音响亮了许多。 “很好。” 赵虎后退两步,冷冷地说道,“现在,所有人听我口令!抬头,挺胸,收腹!两手贴紧裤缝!双脚脚跟并拢,脚尖分开六十度!眼睛平视前方!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谁动一下,今天的午饭就没了!” 最基础,也是最残酷的站军姿,开始了。 太阳逐渐升高,灼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 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脸颊滑落,滴在滚烫的泥土上,瞬间蒸发。 他们从未受过这样的苦。 有人身体开始晃动,有人忍不住想去擦拭脸上的汗水。 “那个谁!动什么动!” 赵虎的声音如同鞭子,狠狠抽在一名企图偷懒的队员身上。 “你想让你的家人,看着你被赶出预备队吗?!” 那名队员身体一僵,立刻站得笔直,再也不敢有丝毫异动。 科鲁达咬紧牙关,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双眼,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死死地盯着前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站住! 一定要站住!这是王爷给的机会,绝不能丢掉! 他看到,他身边的弟兄们,虽然一个个面露痛苦,但没有一个人倒下。 当最后一缕金色的余晖从雪山之巅隐去时。 屯田管理预备队的营地里,三十个年轻的身体,依旧保持着赵虎清晨时分教给他们的军姿。 他们的双腿,早已从酸麻变成了剧痛。 有好几个人,在下午最炎热的时候,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彻底昏厥。 但没有人主动喊一声退出。 赵虎从始至终,抱胸站在队列前方,面无表情。 他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给过一口水。 终于当夜幕彻底笼罩大地,远处普通降民的营地里已经升起炊烟时。 赵虎才缓缓地动了。 他迈开脚步,走到队列前,那沉重的靴声。 “很好。”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几近虚脱的年轻脸庞上扫过。 “没有人当逃兵,勉强算你们合格了,昏倒的,晚上多吃一点东西补一下。” “现在,全体都有。解散。” “哗啦……” 解散两个字仿佛抽走了他们身上所有的骨头。 超过一半的人,当场就软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科鲁达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但他咬紧牙关,死死地撑住了。 “都给我起来!” 赵虎的怒吼再次响起:“我让你们解散,不是让你们像死狗一样躺在地上!” “自己站不起来的,让旁边的人扶着!跟上我,去食堂!” 第五百四十章 吃肉的资格 队员们挣扎着,互相搀扶着,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们有的腿肚子在抽筋,有的肩膀疼得像是要裂开,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一股浓郁到近乎霸道的肉香,混合着米饭的清甜,扑面而来。 食堂中央,摆放着几张粗糙但结实的长条木桌。 桌子上,没有他们想象中的稀粥和野菜。 而是摆着一盆盆堆积如山的,冒着腾腾热气的食物! 雪白饱满的米饭,被堆成了小山。 而米饭旁边,是几只巨大的陶盆。 盆里,是大块大块炖得烂熟的羊驼肉,浸泡在浓稠的,泛着油光的酱红色汤汁里,上面还撒着一把翠绿的香葱。 那诱人的色泽和香气是他们这一辈子都未曾见过的奢华。 “天神啊……” 一名队员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喃喃地问道。 “这些都是给我们的吗?” “我不是在做梦吧?” 另一人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疼痛让他龇牙咧嘴。 他们从小到大,最好的食物,不过是逢年过节时,贵族老爷们赏赐下来的一点肉末。 “愣着干什么?” 赵虎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但似乎少了几分白日的严酷。 “王爷的规矩,受最苦的训练,吃最饱的饭。” “今天站了一天没倒下的,自己去打饭,肉随便吃。” “昏倒过的,一人两块肉,一碗饭,吃不完的,明天就给我滚回屯田区去!”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众人,自顾自地走到一个角落,抱胸而立,如同一个沉默的监工。 “轰!” 短暂的震惊之后,是近乎疯狂的欢呼! “万岁!王爷万岁!” “太好了!我没昏倒!我可以吃肉吃到饱!” 他们一窝蜂地冲向饭盆,争先恐后地为自己盛上满满一大碗米饭。 再浇上几大勺香气扑鼻的肉汁,最后用颤抖的手,夹起好几块肥瘦相间的肉块,堆在碗里,堆得再也放不下为止。 没有人说话,食堂里只剩下狼吞虎咽的声音和碗筷碰撞的声响。 他们吃得满嘴是油,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流淌下来,也毫不在意。 这一刻,身体上所有的疲惫和痛苦,似乎都被这无上的美味给治愈了。 科鲁达是第一个从狂热的进食中稍稍冷静下来的人。 他的碗里也堆满了肉,但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只顾着埋头猛吃。 他一边咀嚼着口中那鲜嫩多汁的羊驼肉,一边观察着身边的弟兄们。 几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如在梦中的幸福表情。 科鲁达端起自己的陶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喧闹的食堂,渐渐安静下来。 “弟兄们!” 科鲁达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但他努力让每个人都听清楚。 “我们今天,站了一天,像木桩一样!我问你们,苦不苦?” “苦!” 众人齐声回答,这一个字里,包含了太多的辛酸。 “我再问你们,我们碗里的肉,香不香?” “香!!” 这一次的回答,震得屋顶上的尘土都簌簌落下。 科鲁达高高举起手中的碗,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这份苦,这份香,都是谁给我们的?” 他没有等别人回答,而是自问自答,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 “是王爷!” “没有王爷,我们现在还在屯田区里,和所有人一样,啃着干巴巴的土豆,喝着清汤寡水!没有王爷,我们一辈子都是任人宰割的贱民!是王爷,给了我们站在这里,大口吃肉的资格!” “科鲁达说得对!” 一个队员猛地站起来,激动地满脸通红。 “是王爷给了我们这一切!” “我们今天流的汗,值了!” “我明天还能站一天!不!是两天!” 科鲁达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再次举起碗,带头朝着东方,那个传说中王爷所在的方向,深深一躬。 “让我们一起,敬王爷!” “敬王爷!” 三十名年轻人,无论是站着的,还是坐着的,全都学着他的样子,用他们或许还不太标准的姿势,郑重地举起了手中的饭碗。 角落里,一直冷眼旁观的赵虎,眼中闪过赞许。 …… 山坡之上,夜风微凉。 江澈放下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王爷。” 郑海抚着长须,轻声感慨道:“胡萝卜加大棒,果然是御下之不二法门。” “赵虎将军将大棒用到了极致,而这顿丰盛的晚餐,就是最甜美的胡萝卜。” “如此一来,这批新兵的心,算是彻底收拢了。” “郑先生,这不仅仅是胡萝卜加大棒。” 江澈摇了摇头,纠正道:“单纯的恩威,只能收买人心,却无法建立秩序。” “我让他们学会忍耐,再让他们在饱足中感恩,是要在他们心里,刻下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铁律——服从,就能得到回报。” “他们今天所受的苦,不是无意义的折磨。” 江澈将望远镜递给郑海,示意他看向食堂。 “您再看看那个科鲁达。” 郑海接过望远镜,正好看到科鲁达带头敬酒的那一幕。 他不由得赞叹道:“此子……真是天生的领袖。他能在第一时间,将众人的感激,从单纯的对食物的满足,引导向对王爷您的忠诚。这份手段,远超常人。” “是啊。” 江澈点了点头,“痛苦能磨练人的意志,而优渥的待遇,则能考验人的心性。有的人,会在得到好处后得意忘形,忘记了自己是谁。” “而有的人,则会更加清醒,更加懂得感恩和抓住机遇。” “科鲁达,显然是后者。他不仅自己明白了规则,还在主动地,向他的同伴们解释这个规则。这样的人,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火种。” 次日清晨,训练场的哨声再次尖锐地响起。 科鲁达和他的二十九名队员挣扎着从硬板床上爬起。 每个人都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散了架又被强行拼凑起来的一样。 昨日一整天的站姿训练,几乎榨干了他们每一丝体力。 而那顿丰盛到极致的晚餐,又让他们的精神在冰与火的交替中,烙下了深刻的印记。 “快!快!都动起来!” 科鲁达一边龇牙咧嘴地活动着自己酸痛的肩膀。 一边大声催促着还在呻吟的同伴。 “忘了将军昨天说的话了吗?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训练再慢吞吞的,今天的肉汤就没了!” 肉汤两个字,比任何鞭策都管用。 队员们立刻咬着牙,互相搀扶着冲出营房,在训练场上歪歪扭扭地集合。 然而今天等待他们的,并非是那尊铁塔般的赵虎将军。 取而代之的,是三名身穿制式更加精良的黑色劲装。 气息如刀锋般锐利的华夏军人。 为首的一人,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目光平静而冷漠。 “从今天起,你们的训练,由我们陆战军第一突击营接管。” “我叫王刀,是你们的总教官。” 他环视了一圈这群站得七零八落,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倔强的新兵。 “昨天,赵虎将军教会了你们如何站着。” “很好,那只是成为一个合格靶子的第一步。” “今天,你们要学第二课——挨打。” “挨……挨打?” 有队员忍不住小声嘀咕。 王刀仿佛没听见,只是拍了拍手。 他身后的两名助教立刻抬过来一个大箱子,打开来,里面是数十根包裹着厚厚麻布的木棍。 “两人一组,自由对练,拿起棍子,攻击你们的对手,可以用任何方式,打断他的腿,敲碎他的骨头,都无所谓。” 王刀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唯一的规则是,不许打头,另外,倒地超过十息站不起来的,或者主动认输的,淘汰。” 队员们都愣住了,他们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科鲁达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瞬间明白了这位新教官的意图。 这比站军姿要残酷百倍! 这是要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磨灭掉彼此之间廉价的同乡之情,只留下最原始的战斗本能和对强者的服从! 第五百四十一章 不朽帝国的龙骨 “怎么?不敢?” 王刀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一群连对自己人挥棍子都不敢的懦夫,还指望你们上了战场,敢对敌人挥刀吗?” “谁说我们不敢!” 一名性格暴烈的队员被激起了血性,他冲上前从箱子里抓起一根木棍。 他的举动像是点燃了导火索,其他人也纷纷红着眼,拿起了武器。 科鲁达深吸一口气,抓起一根木棍,对着身边一个同样高大的同伴沉声说道。 “瓦卡,来吧!记住,这是训练!我们都要留下来!” “好!” 瓦卡重重地点了点头。 训练场上,瞬间乱作一团。木棍挥舞的呼啸声。 击打在身体上的闷响,以及压抑的痛哼声,此起彼伏。 …… 与训练场上炼狱般的光景不同。 此刻的库斯科临时王府,原印加帝国的太阳神庙内,却是一片肃穆而宏大的氛围。 神庙内所有象征着印加神权的黄金塑像都已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到几乎占据了整个大殿的,崭新的世界地图。 这张地图由数十张上好的羊皮纸拼接而成。 上面用汉字和精准的线条,标注出了江澈所知的整个世界的轮廓。 从东方到西方的欧罗巴,再到脚下这片广袤的新大陆。 江澈一袭青色王袍,手持一根长长的教鞭,站在地图前。 他的面前,是章武、郑海、林烽等十余位华夏军最高级别的核心将领与文臣。 他们刚刚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身上还带着一股凌厉的煞气。 但此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望着那张前所未见的巨大地图,以及地图前的江澈。 “王爷,库斯科已定,残敌肃清也只是时间问题。” 章武按捺不住,第一个开口,“接下来,我们是继续南下,还是掉头北上,把北边那些部落也一并收拾了?末将请为先锋!” 他的话,代表了在场所有武将的心声。 在他们看来,征服是永不停歇的脚步。 “南下?北上?” 江澈笑了笑,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教鞭,轻轻地点了点地图上南美洲的位置。 “章武,你看这里。” “这里,我们称之为安南都护府。连同北方的镇北都护府,这片广袤的土地,是我们用将士们的鲜血和生命打下来的,但是,如果你们以为本王的目标,仅仅是征服这片大陆,当一个美洲的皇帝,那你们就把本王,也把这场战争,看得太小了。” 江澈的语气很平缓,但话语里的内容,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震。 “不是为了征服?” 章武一脸困惑,“那我们死伤这么多弟兄,图个什么?” “图的,是这个。” 江澈的教鞭,猛地从美洲大陆,划过广阔的太平洋,重重地落在了地图另一端,那片熟悉的,代表着大明的版图之上。 “这里,” 江澈指着美洲,“是我们的跳板,是我们未来的粮仓和兵源地。而这里,” 他又指着华夏,“是我们的根本。” “你们难道忘记了,我之前所建立出来的黄金航线了吗?” “黄金航线?” 郑海抚着胡须,眼中精光一闪,他似乎已经领悟到了什么。 “没错。” 江澈加重了语气,“现在我们需要打通的就是这些!” “诸位,战争,打的不仅仅是人命,更是钱粮!我们孤军远征,看似战无不胜,但补给线太长,根基太浅。若无后续之力,今日的胜利,转瞬便会化为泡影。” “而这条航线,就是我们的根!有了它,美洲的金银,将成为我们国库中最坚实的储备!美洲的土地,将为我们培养出无数的忠勇之士,比如现在正在被训练的科鲁达他们!我们的工坊,将因为这片广阔的市场而日夜不休!我们的舰队,将成为这片大洋上唯一的主人!” 江澈的声音越来越激昂,他手中的教鞭在地图上挥舞。 “到那时,太平洋,将是我华夏之内湖!” “从东到西,从南到北,都将是我们的牧场与良田!” “这才是本王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我明白了!” 章武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满脸通红。 “王爷!您这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变成我们华夏的地盘啊!” “说得好!”江澈赞许地点了点头。 “可是,王爷,” 一直沉默的郑海,在消化了这惊人的构想后,提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此计虽好,却也难如登天,这条航线,横跨万里大洋,风高浪急,九死一生。其次,建造足以远航的庞大舰队,所需的人力物力,是个天文数字。” “最后,管理如此庞大的贸易体系,牵扯到的利益纠葛,非同小可。” 郑海的提问,让刚刚激动起来的将领们,又冷静了下来。 他们是军人,但也知道,行军打仗,后勤为王。 江澈的构想太宏大了,大到让他们感到一丝不真实。 “郑海所言,切中要害。” 江澈并未否认,反而坦然承认了困难。 他走到地图旁,教鞭点在了美洲西海岸的几个位置。 “所以,我们的第一步,不是立刻返回。” “而是在这里,在这里,还有这里,利用本地最好的木材和我们带来的工匠,建立我们自己的造船厂!” “我们要在美洲,组建起属于我们自己的第一支远洋舰队!” “至于航线……” 他笑了笑,“我们脚下这片土地的土著,数千年前就能乘坐简陋的木筏横渡部分大洋。” “我们有更先进的航海技术,有星盘,有指南针,只需要足够的时间和试错,必定能开辟出最安全、最高效的航路。” “至于管理,” 江澈的目光落在了郑海身上。 “这就要倚仗郑海这样的大才了。” “我们将在两大都护府推行全新的律法和税制,鼓励生育,开办学堂,教他们汉语,让他们学我们的礼仪。” “不出二十年,这里出生的第二代、第三代,将与我们无异。” “他们,就是管理这条航线,支撑这个庞大体系的基石。” 他顿了顿,最后总结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诸位,不要把目光局限在眼前的战斗。” “抬起头,看看这片广阔的世界。” “我们正在做的,是一件前无古人的伟大事业。” “我们正在锻造的,不仅仅是像科鲁达那样的士兵,我们正在锻造的是支撑起一个横跨两洋,延续千年的不朽帝国的——龙骨!” “我等,愿为王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第五百四十二章 开拓者的远见 短短半月,整个库斯科地区,便从战后的混乱与对峙,迅速转向一种在铁腕之下,井然而有序的全新秩序。 而就在这一切步入正轨之时,江澈早已将目光,投向了更遥远的大洋。 这一日,库斯科城西三十里外,一条奔流入海的宽阔河口旁。 张叙、郑海,以及数名随军而来的工部巧匠,正陪同着江澈,实地勘察着这片即将被赋予重任的土地。 “王爷,您看。” 新任总督张叙,如今已颇具一方大员的气度。 他指着眼前这片开阔的河口三角洲。 “此处地势平坦,背靠连绵山脉,正是那印加人储备了数百年的优质硬木林,河道深阔,足以通行我们目前最大的战船,顺流而下,便是浩瀚大洋。” “更妙的是,两侧皆有山丘环抱,易守难攻,只需在山顶设立炮台,便可锁死整个河口,确保船厂万无一失。” “依臣之见,此处乃是天赐的造船宝地!” 随行的一位须发半白,名叫公输奇的老工匠,也激动地补充道:“王爷,属下已经验看过此地的木材,无论是用于龙骨的铁檀木,还是用于船身的柚木,其质地之坚硬,储量之丰富,简直闻所未闻!!” 郑海抚着长须,从一个更宏观的角度,给予了肯定。 “以工代赈,在此地建立船厂,不仅能造出我们自己的舰队,还能吸纳数以万计的降民劳力。给他们一份工做,一口饭吃,便能让他们彻底归心,安稳下来。” “此乃一举多得的万全之策。” 江澈听着众人的汇报,缓缓点头。 对于这些,他其实早就清楚了,毕竟历史上就是国外这边一直都是以舰队著称。 在华夏还是木船的时候,人家早就已经上蒸汽船了。 不过现在,这些蒸汽船让他提前带到了现在。 “很好。” “既然地址选定,那便无需再等,即刻抽调一万降民,由章武的军队负责监督,开始平整土地,修建工坊、宿舍以及防御工事,本王要在一个月内,看到一座初具规模的船厂!” “遵命!”张叙重重抱拳。 “郑海,” 江澈又转向郑海,“钱不是问题。将我们缴获的印加金银,拿出一半来,作为船厂的启动资金!所有工匠,待遇加倍!所有参与建设的降民,每日三餐,必须见肉!工具、材料,要多少给多少!我只有一个要求——快!” “王爷放心,有这如山的金银作为后盾,臣必让此地,日夜不休,人不停工!” 郑海躬身领命,因为他也很清楚,这位王爷要用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将他脑海中的蓝图,在最短的时间内,化为现实。 “至于,我们要造什么样的船……” 江澈笑了笑,对身后的亲卫示意。 亲卫立刻上前,在众人面前展开了两幅巨大的图纸。 当图纸完全展开的瞬间,包括见多识广的公输奇在内,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不是他们所熟悉的任何一种大明福船或是广船的图样。 而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充满力量感与流线型的全新设计。 “这……这是……” 公输奇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图纸,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仿佛看到了神迹。 “王爷,这……这两艘船,是您亲手所绘?” “闲暇之余,随手画的草图罢了。”江澈的语气云淡风轻。 但这草图,却让在场的所有专业人士,感到了灵魂深处的震撼。 江澈走到第一幅图纸前,用马鞭指着上面那艘庞大如山岳的巨船。 “这一艘,我命名为镇洋级。” “其首尾长四十四丈,阔十八丈,仿大明宝船之形,但内里,却是全新的设计。” “你们看,我取消了传统的水密隔舱,转而采用更加坚固的,以龙骨为核心的肋骨式结构。这能极大地增加船体内部的有效空间,使其载重量,达到前所未有的八千石以上!” “同时,它将配备三根主桅,悬挂硬帆与软帆,并辅以船首的三角帆,以求在逆风时,也能保持一定的航行能力。两侧,预留六十四个炮口,这将是我们的主力战舰,也是未来黄金航线上,运载财富的移动堡垒!” 公输奇听得如痴如醉,他一边看图,一边喃喃自语。 “妙啊!肋骨结构……老夫曾在一本西洋古籍上见过类似的构想,但远不及王爷这张图纸来得精妙!还有这帆装简直是巧夺天工!” 江澈没有理会他的惊叹,又走向了第二幅图纸。 图纸上,是一艘与“镇洋”级截然相反的,船身狭长,线条锐利,看上去便充满了速度感的快船。 “而这一艘,”江澈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我称之为飞鱼级。” “它的设计,不求载重,只求极致的速度。船身采用V型船底,能最大限度地减少水下阻力。全船配备五根桅杆,全部悬挂我们从泰西人那里缴获的三角帆!” “我要求它,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穿梭于各个补给点之间,传递情报,侦查敌情,为我们的主舰队,扫清航路上的一切迷雾!” 两张图纸,两种截然不同的设计理念。 一者,是稳重如山的载体。 一者,是迅捷如风的信使。 张叙和郑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们或许不懂造船的技术,但他们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两艘船背后的战略意图! “王爷深谋远虑,有此镇洋与飞鱼,一主一辅,一慢一快,则我华夏舰队,未来必可纵横四海,无有敌手!” 张叙由衷地赞叹道。 江澈收回马鞭,微微一笑:“图纸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战,还在后头。”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光有船,还不够。我们还需要最熟悉这片海域的人,去为我们探明航路。” 他看向张叙,下达了新的命令。 “张叙,你立即从舰队中,抽调一百名经验最丰富的华夏水手,再从归顺的土著中,挑选两百名熟悉西海岸水文,精通驾驭小舟的渔民。将他们混编,组建一支——海岸探险队。” “他们的任务,不是远航,而是以我们即将建立的船厂为中心,沿着这南美西海岸,向南、向北,进行拉网式的探索!” 江澈的手,在空气中划出一条长长的海岸线。 “最重要的是,要建立小型的补给站和观测哨!” “这些哨站,初期不必太大,只需能容纳十人,储备少量淡水和食物即可!” 这个命令比建造一支舰队更加细致,充满开拓者的远见。 “臣,领命!” 第五百四十三章 托帕王子 很快,半个月后。 在江澈雷厉风行的政令之下。 库斯科的重建工作,正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推进着。 不过在这片阳光普照的繁荣之下。 阴影,却在不为人知的地底悄然蔓延。 库斯科城,一座早已废弃的贵族宅邸地窖深处。 一盏昏黄的油灯,映照出几张年轻而又充满焦虑的脸庞。 为首的,是一个名叫库西·波马的年轻人。 他曾是印加帝国最显赫的侯爵之子,如今,他的家族被清算,土地被没收,只剩下这地下的密道,作为他们最后的藏身之所。 “不能再等下去了!” 库西·波马压低着声音,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另外四名同伴。 这些人,全部都是在清算中侥幸逃脱的旧贵族后裔。 “你们都看到了!那些东方人正在用土地和食物,收买我们的人民!” “他们建起学堂,是想彻底挖断我们文化的根!” “可是,库西……” 一名年纪稍长的贵族,瓦斯卡尔,忧心忡忡地说道:“我们现在又能做什么呢?章武的军队像鹰隼一样盯着全城,任何可疑的举动,都会招来屠刀。” “而且他们那个新成立的检举司,鼓励平民告密,我们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告密?” 库西·波马的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那些忘恩负义的贱民!他们忘了是谁的祖先庇护了他们数百年!” “东方人给他们一碗肉汤,他们就愿意跪下来当狗!” “我承认,我们现在的力量,不足以与东方人正面对抗,但是我们并非毫无希望!” “我刚刚得到消息,阿塔瓦尔帕大帝唯一的儿子,托帕王子,并没有被东方人杀害,而是被软禁在城北的一座神庙里!东方人想把他当作傀儡,但他们不知道,托帕王子的存在,本身就是我们最后的旗帜!” “托帕王子还活着?!” 这个消息,让在场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没错!” 库西·波马肯定地说道,“只要我们能救出王子,将他带到北方的山区,以王子的名义,号召那些仍然忠于帝国的部落!乌卡马里酋长的三千勇士,正在山中等待着我们的消息!届时,城外举起反旗,我们在城内利用这些该死的密道发动突袭,里应外合,未必没有机会将这些侵略者赶下大海!” 瓦斯卡尔依旧有些迟疑:“可是,软禁王子的神庙,守卫必然森严,我们怎么救?” “这正是我把大家召集于此的原因。” 库西·波马从怀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卷,在油灯下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描绘着库斯科城地下密道网络的地图。 “这是我父亲临死前交给我的传家之宝,你们看,”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这座神庙的正下方,就有一条我们家族修建的,早已被废弃的密道!东方人只知道防备地面,他们绝不会想到,我们会从地底出现!” “三天后,是印加的月神祭,虽然东方人废除了祭典,但民众的习惯不会改变,那天晚上,我会派人去城西的屯田区制造混乱,吸引守军的注意,而我们,就趁机通过密道,潜入神庙,救出王子!” 看着库西·波马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看着那张通往希望的地图,残存的疑虑,被复国的狂热所取代。 “好!干了!” “为了太阳神的荣耀!” “重振印加!” 几名年轻的贵族,在阴暗的地下,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 与此同时,城西屯田区。 一名叫亚瓦尔挥动着锄头,卖力地为自己分到的那两亩地除草。 虽然此刻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衫。 但他的脸上却洋溢着的满足。 因为脚下的土地不再是属于哪个贵族老爷的财产。 而是他亚瓦尔自己的! 如今的他只要努力耕种,秋天就能收获比以往多得多的粮食。 他的妻子和孩子,再也不用挨饿了。 一想到这里,亚瓦尔就充满了干劲。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他才扛着锄头往家走。 为了抄近路,他穿过了一片被都护府划为禁区的老旧废墟。 据说这里以前是一位大贵族的庄园,后来在内战中被焚毁了。 就在他经过一口早已干涸的古井时,一阵压抑着的声音从下面传出。 这个发现让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乌卡马里酋长那边,一定要确认好时间……” “放心,传递消息的人,是我最可靠的仆人,他会伪装成去山区贩卖皮货的商人……” 亚瓦尔吓了一跳,本能地就想逃跑。 但那声音,他太熟悉了! 那个高傲而又狠毒的语调,正是他曾经的主人。 那个以鞭打农奴为乐的库西·波马! 但紧接着,他听到了更让他心惊肉跳的词语。 “救出王子……里应外合……暴动……” 亚瓦尔就算只是一个普通人,但听着这些话,也明白对方想要干什么。 他下意识地就想转头跑掉,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告密的下场,他不敢想象。 如果库西·波马他们成功了,自己全家都会被吊死! 可是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都护府衙门口张贴的告示。 上面画着铁犁和水车的图样。 浮现出自己第一次领到那碗香喷喷的白米肉汤时,激动到颤抖的双手。 浮现出自己拿到土地契约时,妻子和孩子喜极而泣的脸庞。 如果让库西·波马这些人重新掌权,这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他们会回到过去那种食不果腹,任人打骂的悲惨日子! 不!绝对不能! 亚瓦尔的眼神,从恐惧逐渐变为坚定。 那位东方神使说过,顺他者,有好日子过! 他给了自己希望,自己就不能背叛这份希望!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疯了一般地向着库斯科城内的都护府衙门跑去。 半个时辰后,都护府内一间不起眼的偏房里。 这里是新成立的暗卫指挥所。 陈默,这位昔日的陆战队教官,如今的暗卫指挥使正静静地擦拭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 第五百四十四章 失踪贵族 一名暗卫成员快步走入,单膝跪地。 “大人,检举司刚刚接到一名叫亚瓦尔的土著平民的紧急密报,他声称,在城西废墟的古井下,发现了旧贵族库西·波马等人的踪迹,并听到了他们企图发动暴动,营救前朝王子托帕的密谋。” 陈默擦拭短刀的动作,停了下来。 “库西·波马……我记得,他是在册的失踪贵族之一。” “把人带进来,我亲自审问。” 很快,气喘吁吁的亚瓦尔被带到了陈默面前。 面对着这个气息比章武将军还要可怕的男人。 亚瓦尔紧张得浑身发抖,但还是鼓起勇气,将自己听到的一切全部说了出来。 陈默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对方说完他才问道。 “你说,他们提到了乌卡马里酋长?还有一个伪装成商人的信使?” “是……是的,大人!我听得清清楚楚!” “好。” 陈默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给了亚瓦尔。 “你为都护府立下了大功。从今天起,你和你家人的安全,由暗卫负责。” “这笔钱,是对你忠诚的奖赏。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过你的日子。” 亚瓦尔捧着钱袋,激动得不知所措,连连叩首后,才被带了下去。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陈默和他的下属。 “大人,是否立刻派人封锁古井,将库西·波马等人一网打尽?” 下属请示道。 “不。” 陈默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库斯科地图前,目光在城西废墟和城北神庙之间移动。 “一条小鱼,主动跳出了水面,我们不能只满足于抓住他。” “放长线,才能钓出所有藏在水下的鱼。” “传我命令!派人二十四小时监控那口古井,不许打草惊蛇。再让人立刻排查所有出城的商人,找到那个信使,秘密逮捕,我要知道他和乌卡马里酋长联络的全部内容,还有就是将都护府内所有关于库斯科地下密道的旧图纸全部找出来,与我们自己勘测的结果进行比对!” “这群自作聪明的蠢货,想要在我们的眼皮底下玩一场里应外合的把戏。” “那我们就将计就计,给他们准备一个,永远也逃不出去的瓮。” ………… 一天后,在暗卫司介入下,陈默很快就摸清楚了这些人的整体计划。 随后他亲自来到江澈所在的府内汇报。 都护府,江澈的书房内。 烛火摇曳,将陈默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根据对那名信使的审讯,以及我们对古井下方密道的持续监控,整个计划已经完全明朗。” “主谋,库西·波马,前印加侯爵之子。” “核心成员五人,皆为在清算中逃脱的旧贵族后裔。” “他们发展的外围人员,约有三十余人,多是这些贵族曾经的家仆和护卫,藏匿于城中各处。” 陈默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份刚刚绘制好的地图,平铺在江澈面前。 “这是他们完整的行动路线图。” “计划在三日后的月神祭当晚动手。” 江澈闻言,一边听着陈默的汇报,一边看着图纸。 从汇报中,这些人的想要利用城西屯田区纵火,制造混乱,吸引章武将军麾下主力部队的注意。 而后再由由库西·波马亲自带领核心成员。 通过这条废弃密道,潜入软禁托帕王子的神庙,将其救出。 一旦王子到手,他们会兵分两路。 一路护送王子,通过另一条贯穿全城的地下主干道,从南城门外的隐秘出口逃离,前往北方山区,与乌卡马里酋长的三千叛军会合。 另一路,则会在城内四处放火,袭击我们的粮仓和官员住所,制造更大的混乱,为王子的出逃争取时间。 江澈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蜿蜒曲折的密道上,缓缓划过。 “乌卡马里酋长,我记得他是北方山区一个实力颇为强劲的部落首领,当初我们大军压境时,他并未选择投降,而是退入了深山。” “是的,王爷。” 陈默点头道,“此人对印加王室极为忠诚,手中尚有三千精锐,熟悉地形,极为难缠。” “一旦让托帕王子与他会合,一面精神旗帜,加上一支悍勇的军队,恐怕会在北境,给我们制造不小的麻烦。”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将计就计,等他们动手时,在密道中设下埋伏,将他们一网打尽,同时顺藤摸瓜,引出乌卡马里的大军,聚而歼之。这或许是收益最大化的选择。”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因为他很清楚,王爷的下一句话,才是真正的决定。 果然,江澈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抹厌恶。 “但是,我没有耐心。” “都护府初立,百废待兴,船厂、屯田、学堂……每一件事,都需要一个绝对稳定的环境。” 江澈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陈默。 “传我命令,召章武立刻前来见我!” “我不想等三天,一天都不想等,今夜就让库斯科的地下,流一次血。” “遵命!” 陈默躬身退下,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江澈话语中的肃杀之气。 …… 半个时辰后,都护府的临时作战室内,灯火通明。 章武站在沙盘前,脸上带着嗜血的兴奋。 在他的旁边,除了陈默,还站着一名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如鹰的年轻人。 正是科鲁达,如今他是新成立的安第斯之鹰预备队的第一任队长。 这支队伍,全部由像他一样,真心归附,且熟悉本地地形的土著勇士组成。 “……情况就是这样。” 江澈言简意赅的讲述了一下陈默汇报的情况后,伸手在沙盘上几个代表着贵族藏匿点的模型上重重一点。 “章武,你的陆战军,负责解决地面上所有的目标。” “王爷放心!” 章武一拍胸脯,发出一声闷响。 “这帮藏头露尾的杂碎,末将早就想挨个把他们从洞里揪出来了!保证天亮之前,让他们一个都见不到太阳!” 江澈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了陈默。 “陈默,你的暗卫,配合我们自己勘测出的密道图,封死所有已知的出口。” “属下明白。” 第五百四十五章 活得像个人 吩咐完这些事情后,江澈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年轻人身上。 “科鲁达。” “属下在!” 科鲁达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行了一个他从华夏军队中学来的军礼。 “你和你的安第斯之鹰,第一次执行任务。” “库西·波马和他的核心党羽,此刻就藏身在那口古井之下的主密道中。” “那里的环境,你们比我的陆战军更熟悉。” “我把这颗最毒的獠牙交给你们去拔掉。有没有信心?” 科鲁达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炙热的光芒。 这不仅仅是一个任务,更是一份来自王爷的信任! “王爷!” “是您,将我们从贵族的鞭子下解放出来!是您,给了我们土地和尊严!我的家人,第一次吃上了饱饭!安第斯之鹰的每一个兄弟,都和我一样!我们的命,早就是王爷的了!”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石板上。 “请王爷放心!属下和我的兄弟们,就算是用牙咬,也要把库西·波马那颗肮脏的头颅,带回来献给您!” “很好。” 江澈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用你们的刀,为自己也为所有归顺的印加子民,斩出一个光明的未来。” 随着江澈最后一道命令下达。 一张针对库斯科地下阴影的天罗地网,在寂静的夜色中,悄然张开。 子时,夜色最浓。 库斯科城西,那片废弃的庄园内,万籁俱寂。 突然,数百道黑影,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无声无息地封锁了所有出口。 章武亲自带队,对着身后的陆战队员,做了一个简单的劈砍手势。 下一秒,数十名士兵抬着撞木,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撞向几处早已被暗卫标记出来的,藏匿着叛党的地窖入口! “轰!” “都护府办案!里面的人,立刻放下武器投降!” 回应他的,是一阵慌乱的惊呼,以及从地窖内射出的几支冷箭。 “不识抬举!” 章武冷哼一声,“手雷!给老子炸!” 几枚黑乎乎的铁疙瘩被扔进了地窖。 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凄厉的惨叫! 硝烟散去,陆战队员们如同下山的猛虎,呐喊着冲了进去。 类似的一幕,在库斯科城内的七个不同地点,同时上演。 华夏陆战军,用最简单,也最蛮横的方式,向这些企图螳臂当车的旧贵族们,展示了什么叫做绝对的力量碾压。 而在那口决定了整个阴谋命运的古井之下。 一场无声的狩猎,正在上演。 科鲁达和他麾下二十九名安第斯之鹰的队员,潜入了那条废弃的密道。 他们没有点燃火把,仅凭着对黑暗的适应和华夏短刀,沿着潮湿的隧道,向着目标摸去。 “队长,前面有光,还有说话声。” 一名耳朵贴在石壁上的队员,压低声音汇报道。 科鲁达做了个停止前进的手势,自己则悄悄探出头去。 只见在前方一个较为宽敞的石室内。 库西·波马正和他的四名核心同伴,围着一张地图,兴奋地商讨着什么。 “……到时候,只要我们救出王子,北方的乌卡马里酋长就会立刻起兵!那些被东方人强迫去屯田的贱民,也会响应我们!库斯科,必将回到太阳神子孙的手中!”库西·波马的声音,充满了狂热。 “没错!等我们夺回了城市,一定要把那些背叛我们的贱民,全都吊死!” 听着这些话,科鲁达的眼中闪过怒火。 这些高高在上的贵族,直到此刻,想的依旧是如何奴役和屠杀自己的同胞。 他们根本不配再统治这片土地! 没有再犹豫,对着身后的队员,做出了一个代表突击的战术手势。 就在库西·波马等人幻想着复国大梦时。 “动手!” 科鲁达一声低喝,第一个冲了出去! “什么人?!” 库西·波马等人大惊失色,本能地拔出腰间的武器。 但一切都太晚了。 安第斯之鹰的队员,从黑暗中暴起,手中的短刀,在火光下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寒芒!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这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后裔,如何是这些常年在山林中与野兽搏斗,又经过华夏军严格训练的勇士的对手。 短短十几个呼吸之间,除了库西·波马还在仗着一身蛮力负隅顽抗,其余四人,已经捂着喉咙,倒在了血泊之中。 “叛徒!科鲁达!你这个印加人的耻辱!” 库西·波马认出了眼前这个煞星。 他挥舞着一柄缴获来的长剑,面目狰狞地咆哮着。 “你竟然为了一点残羹剩饭,就背叛自己的信仰,给异族当狗!” “闭嘴!” 科鲁达的眼神,比他手中的刀还要冷。 “信仰?我的信仰,就是让我的家人能吃饱饭,能活得像个人!而不是像你们的牲口一样,随时可能被拉去祭天!” “你……” 库西·波马还想再说什么,科鲁达却已经不想再给他机会。 他侧身躲过对方势大力沉的一剑,手腕一翻,短刀划过了库西·波马持剑的手腕! “啊!” 一声惨叫,长剑脱手落地。 未等库西·波马反应过来,科鲁达已经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将他狠狠地踹翻在地。冰冷的刀锋,瞬间抵住了他的喉咙。 “你……你不能杀我!我是印加最后的希望!” 库西·波马感受着脖颈间的寒意,终于感到了恐惧。 “希望?” 科鲁达不屑地冷笑一声,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 “像你们这样的蛀虫,是印加的绝望,而我和我的兄弟们,跟着王爷,才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新生。” 他收起短刀,对身后的队员命令道:“绑起来!带回去,交给王爷发落!” …… 第二天天明,库斯科的中心广场,人山人海。 所有城中居民,都被勒令前来观刑。 库西·波马和他那些被抓获的同党。 一共三十七人,被五花大绑地跪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 每个人都面如死灰,浑身颤抖。 第五百四十六章 王化之始 江澈身着玄色王袍,在章武和陈默的护卫下,缓缓走上高台。 他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让政务府的官员,用印加语,高声宣读了这些人的罪状。 “……密谋叛乱,联络外敌,企图颠覆都护府,致全城于战火,罪不容赦!” 宣读完毕,江澈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每一个惊恐的面孔。 “我曾说过,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我给了你们土地,给了你们食物,给了你们和平与安定的生活。” “但总有人,想要毁掉这一切。” “今天,我就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将这些企图毁灭你们新生活的人,彻底清除!” “我希望你们所有人都记住,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从今往后,但凡再有此类事情发生,罪犯本人,凌迟处死!其家族,无论老幼,尽数为奴!绝不姑息!” “斩!” 江澈没有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吐出了最后一个字。 章武亲自担任刽子手,手起刀落,一颗颗人头滚落在地。 鲜血,染红了整个高台。 但是没有一个人替这些人求情,因为下面的人全部都是江澈下达政令的受益者。 更是被解放出来的人。 所以他们根本不恨江澈,反而对于那些被砍头的人恨之入骨。 因为那些人妄图从新将他们奴役。 自屯田区那场血腥的立威之后,不过短短十日。 库斯科城便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面貌。 曾经的恐惧与抵触,被一种混杂着敬畏与渴望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印加降民们在监督下劳作时,不再是磨洋工,眼中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力气。 因为他们亲眼看到,那些挥洒汗水的人。 真的能顿顿吃上过去想都不敢想的肉汤米饭。 而那些被清算的旧贵族们,则彻底收起了所有不该有的心思。他们交出了土地和财富,战战兢兢地等待着新主人的发落,再不敢有丝毫违逆。 整个都护府的政令推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顺畅了起来。 这一日,库斯科城的东区,一座原属于印加某位大贵族的府邸,被彻底改造一新。曾经用来享乐的庭院被夷为平地,修建成了一座宽敞的操场。奢华的宴饮厅,则被改造成了数十间明亮整洁的教室。 这里,便是南华夏洲都护府治下,第一所华夏学堂。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一张张稚嫩而茫然的脸庞上。 教室里,坐着近百名年龄在六岁到十五岁不等的印加孩童。 他们之中,有衣衫褴褛的降民子弟,也有一些穿着相对体面,但脸上带着倔强与不安的旧贵族后裔。 无论是何出身,此刻,他们都被强令坐在这里,学习一种他们完全陌生的语言和文字。 讲台上,站着一位身穿儒衫的中年文士,名叫方文山。 他是郑海麾下的一名主簿,也是舰队上为数不多,拥有正经功名的读书人。 “大家,跟我念。” 方文山手持一根教鞭,指着身后木板上,用木炭写下的三个硕大的方块字,用一种略显生硬,但足够清晰的印加语先解释了一遍。 然后才用纯正的汉话,一字一顿地高声领读。 “人——之——初——” 孩童们面面相觑,随后,在几名手持藤条的士兵和善的目光注视下,不得不跟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但方文山没有丝毫不耐,只是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纠正着他们的口型和发音。 “性——本——善——” “性相近,习相远……” 琅琅的读书声,虽然稚嫩,笨拙,但它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 在这座古老的印加圣城中,荡开了文明的涟漪。 学堂之外,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 江澈身着便服,与郑海并肩而立,静静地注视着教室里发生的一切。 “王爷,您看。” 郑海抚着胡须,眼中满是感慨与欣慰,“这些孩子,就像一张张白纸。我们现在教他们什么,他们未来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此情此景,胜过十万大军啊!” “军队,只能征服他们的身体,让他们畏惧。” 江澈的目光,深邃而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教室,看到了数十年后的未来。 “而学堂,是要征服他们的灵魂,让他们认同。畏惧,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散,甚至会因为压迫而转化为仇恨。但认同,则会通过血脉与语言,代代相传。” 他指着那些正努力模仿着发音的孩童。 “十年,二十年后,当他们长大成人,习惯了说汉话,写汉字,以华夏的礼仪为荣,以印加的过去为耻。他们就会成为我们最忠实的拥护者,成为都护府统治这片土地最稳固的基石。” “到那时,” 江澈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们会忘记自己曾经是谁,只知道自己是华夏之民。这,才是成本最低,效力最久的征服。” 郑海闻言,心头剧震,看向江澈的眼神,充满了由衷的敬佩与折服。 “王爷……此乃真正的百年大计,王化之策!臣,受教了!” 他原以为,江澈设立学堂,只是为了培养一些能听懂命令的翻译和底层官吏。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王爷的布局,远比他想象的要宏大得多! 这不是简单的教化,这是一种从根源上,对一个文明进行的彻底改造与覆盖! “光有学堂,还不够。” 江澈话锋一转,“精神上的教化,需要物质基础来支撑。百姓们不会关心什么‘王化’,他们只关心自己和家人的肚子。只有让他们吃饱了,吃好了,他们才会发自内心地拥护我们,才会心甘情愿地把孩子送来学堂,相信我们能带给他们更好的生活。” “王爷说的是。” 郑海立刻躬身道,“屯田之事,已步入正轨。只是……这高原之地,气候与我华夏本土差异甚大,我们带来的水稻、小麦种子,虽已开始育苗,但长势如何,尚是未知之数。粮食安全,始终是悬在都护府头顶的一把利剑。” “所以,本王打算,在学堂之外,再设一院。”江澈缓缓说道。 “再设一院?”郑海有些不解。 “对。”江澈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就叫格物分院。” 第五百四十七章 会师计划 “格物分院?” 郑海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要知道,格物院在北平可是重中之重,而现在,江澈要在这里建立分院。 那对于整个美洲的重视度可以说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了。 果然,江澈接着说道:“这个分院,不教四书五经,只做一件事——研究作物。” 他伸出手指,开始详细阐述自己的构想。 “第一,我们从新华夏洲带来的那些高产作物,比如土豆和玉米,必须在这里进行适应性培育。库斯科地处高原,气候冷凉,正适合土豆的生长。一旦试种成功,并大规模推广开来,其产量,足以彻底解决南华夏洲的粮食问题!” “土豆?玉米?” 郑海对这两个名字感到陌生,但他敏锐地抓住了“高产”这两个字。 “王爷,这两种作物,产量能有多高?” “高到你无法想象。”江澈微微一笑,没有过多解释,这属于他的秘密,“你只需知道,一旦功成,届时,我们不仅能养活所有军民,甚至还能有余粮,用来酿酒,用来作为贸易的商品!” 郑海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如果王爷所言非虚,那这“格物分院”的意义,简直不亚于再造一支十万大军! “这是其一。”江澈继续说道,“其二,这片土地上,同样有许多我们闻所未闻的独特作物。本王这几日,尝了他们当地的一种食物,红彤彤的,拳头大小,汁水丰盈,酸甜可口。当地人称之为‘狼桃’。” “狼桃?”郑海皱眉,“此物臣也有所耳闻,据说有微毒,当地人非极度饥饿之时,不敢食用。” “那是他们不懂烹饪之法。”江澈摇了摇头,“此物,在我看来,价值连城!不仅可以生食,更可以制成酱料,佐餐调味,乃是无上佳品,还有那种名为辣椒的红色小果,辛辣无比,却能极大地刺激食欲,在湿冷之地,更有驱寒之效。” 他看向郑海,眼神灼灼。 “郑先生,你可明白本王的意思?” 郑海是何等聪明之人,瞬间便融会贯通,失声惊呼。 “王爷是想……将此地的特产,进行系统性的研究、培育,然后反哺我华夏本土?!” “正是!” 江澈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这天下之大,物产之丰,远超我等想象。我们不能只着眼于金银,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植物,一旦利用得当,其产生的价值,将百倍于黄金!” “格物分院的任务,就是要把这些东西,一一找出来!研究它们的习性,改良它们的品种,制定出最合适的种植方法。好的,我们要推广到整个南华夏洲。” “更好的,我们要装船运回本土,为我华夏,再添无数祥瑞高产之物!” 一番话,说得郑海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他仿佛看到了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 一边,是华夏的文化,通过学堂,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开枝散叶。 另一边,是美洲的物产,通过格物分院,漂洋过海,在华夏的土地上遍地开花。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征服与统治了。 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文明与资源的双向融合与重塑! 而亲手主导这一切的,正是眼前这位胸中韬略,已然超越了古今圣贤的王爷! “臣……明白了!” 郑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江澈,行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礼,一揖到底。 “王爷之远见,经天纬地!臣,心悦诚服!请王爷放心,臣即刻便去遴选精通农事的官员和心灵手巧的工匠,定将这格物分院,办成我南华夏洲的头等要务!” “很好。” 江澈扶起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学堂,为百年之计,主攻人心。分院,为立国之本,主攻民生,一文一武,一张一弛。将这两件事办好了,这南华夏洲,才算是真正落袋为安。” 他最后看了一眼教室里,那些已经能将人之初,性本善念得有几分流畅的孩童,转身离去。 随着华夏学堂与格物分院的相继建立。 南华夏洲都护府的统治,如同两只强而有力的巨手。 一手抓思想,一手抓民生,将整个库斯科地区牢牢地掌控在手中。 民心,前所未有地安定下来。 曾经的印加帝国故都,在经历了短暂的阵痛之后,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焕发出全新的生机。 江澈站在都护府的最高处,俯瞰着这座在他的意志下,正在被迅速改造的城市。 远处,屯田区里,阡陌纵横,绿意盎然;近处,街道上,人流穿梭,秩序井然;更远处,新建的船厂方向,隐隐有号子声和锤打声传来,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南方的大局,算是定下了。”江澈负手而立,轻声自语。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的安第斯山脉,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在那里,还有一位故人,在履行着他们之间的约定。 “是时候,去见见老朋友了。” …… 半个时辰后,都护府核心作战室内。 一张巨大的,由数十张羊皮拼接而成的美洲地图,铺满了整个桌面。 江澈、章武、林烽、郑海、陈默,都护府的几位核心人物,悉数到场,神情肃穆。 “诸位,” 江澈的手指,点在地图最南端的库斯科,然后缓缓地,沿着狭长的西海岸线,一路向北划去,最终停在了地图中段,一个被标记为新华夏洲的地点。 “自我们登陆南华夏洲以来,已有数月。” “如今,库斯科根基已稳,民心已附。” “本王以为,是时候履行对汉王殿下的承诺,打通南北大陆的陆上联系了。”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神情各异。 章武的眼中,瞬间燃起了炽热的战意,仿佛一头闻到血腥味的猛虎。 郑海则眉头微蹙,显然是在考量此举对刚刚稳定的后方,会造成多大的财政与物资压力。 林烽作为海军将领,目光则下意识地落在了那条漫长的海岸线上,盘算着舰队补给与协同的问题。 “王爷!” 章武第一个抱拳出列,声音洪亮如钟。 “末将请命,愿为先锋!给我三千陆战军,末将保证,一个月内,荡平沿途所有不服部落,在新华夏城外,与朱将军那边会师!” 第五百四十八章 黄金走廊 江澈笑着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转向了郑海。 “郑海,以我们目前的储备,支撑一场万人规模,为期三个月的北伐,可有困难?” 郑海闻言,心中快速盘算了一下,随即躬身答道。 “回王爷。得益于对印加国库的缴获,以及屯田区第一批杂粮的初步收获,我们的粮食、金银储备,尚算充裕,支撑一场三个月的战事,绰绰有余。只是……都护府初定,各项建设百废待兴,若将大量兵力与资源投向北方,后方建设的速度,恐怕会……” “无妨。”江澈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建设,固然重要。但打通南北,是比建设更重要的战略要务。”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库斯科到新华夏城的那条线上,重重一点。 “这不仅仅是一条行军路线,未来,它将是我们贯穿南北的黄金走廊!南方的矿产、木材、新作物,北方的造船厂、工匠、以及汉王殿下手中的先进火器技术,都将通过这条走廊,进行高效的流通与整合。” “唯有将南北连为一体,我们才能真正将这片大陆的潜力,彻底激发出来!届时,我们所获得的收益,将百倍于今日的投入!” 江澈的一番话,高屋建瓴,瞬间打消了郑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他再次深施一礼:“王爷深谋远虑,臣,明白了。” 江澈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最终落在了章武和林烽的身上。 “章武,听令。” “末将在!” “命你为主帅,林烽为副帅。” 江澈的声音,变得沉稳而有力。 “尽起陆战军五千精锐为核心,再从归顺的部落中,抽调四千名最骁勇的战士,另,科鲁达的安第斯之鹰,全体编入你的麾下,作为斥候与尖兵,共计一万人,组成北伐军!” “谢王爷!”章武激动得满脸通红。 江澈又看向林烽:“林烽,你的舰队,负责提供侧翼掩护与物资补给。大军沿海岸线推进,你的船队,必须时刻保持与陆军的联系,每隔三百里,寻找合适的港湾,建立一座前进补给点。确保大军,永无后顾之忧!” “末将遵命!”林烽沉声应道。 “陈默,” 江澈最后看向了暗卫指挥使,“你提前渗透,绘制沿途部落的分布、实力图。” “本王的原则不变——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愿意归降的,秋毫无犯;胆敢抵抗的,就地抹除。” “属下明白。”陈默的身影,仿佛融入了阴影之中。 “好。” 江澈环视众人,目光锐利如刀,“三日后,大军集结完毕,正式出征!本王,在库斯科,静候诸位的捷报!” “我等,必不负王爷所托!” …… 三日后,库斯科城外,旌旗蔽日,杀气冲天。 一万名士兵,组成了泾渭分明的三个巨大方阵,在旷野上肃然而立。 最中央,是五千名身穿制式钢甲,手持火铳与长刀的华夏陆战军。他们队列整齐,沉默如山,冰冷的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寒光。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百战雄师的铁血煞气,便扑面而来。 左翼,是四千名来自不同归顺部落的土著战士。 他们的装备五花八门,但他们的眼神,却不再是过去的迷茫与畏缩,而是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与对强者的信服。 能被选中,跟随天神般的王爷的军队出征,对他们而言,是无上的荣耀。 而在这支大军的最前方,科鲁达和他那不足百人的安第斯之鹰,显得格外醒目。 他们没有厚重的盔甲,只穿着轻便的皮甲,脸上画着模仿鹰隼的油彩,背负短弓,腰挎短刀,每个人的眼神,都像高原上的雄鹰一般,锐利而冷静。 章武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身披重甲,手按刀柄,检阅着这支由他亲手整合的混编大军,心中豪情万丈。 他猛地抽出腰间战刀,直指北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将士们!王爷有令!扫平北境,贯通大陆!” “出发!” “吼!吼!吼!” 一万人的怒吼,汇成一股滚雷,让大地都为之震颤。 庞大的军阵,开始缓缓转动。 钢铁的洪流,夹杂着各色部落的旗帜,沿着被开辟出的道路。 如同一条巨龙,浩浩荡荡地向着北方,碾压而去。 大军所过之处,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最初的几日,行军异常顺利。 这片区域,早已被都护府的威名所震慑,沿途的小部落,甚至不需要安第斯之鹰前去警告,便早早地派人带着礼物,在路边跪迎大军的到来,献上他们的忠诚。 章武对此,虽有些无趣,但也严格执行着江澈的命令。 对于主动归降者,秋毫无犯,只是留下少量人员,设立哨站,便继续向前。 北伐大军势如破竹,半月之内,连下三十余城寨。 章武的指挥风格,大开大合,以堂堂正正之师,行雷霆万钧之击。 在他的铁蹄之下,任何抵抗都显得脆弱不堪。 不过当大军推进至一片险峻峡谷时。 这股无可阻挡的洪流,终于第一次遇到了真正的礁石。 峡谷两侧是高达百丈的悬崖峭壁,如同被神明用巨斧劈开一般。 中间仅有一条数里长的狭窄通道,最窄处,甚至只能容纳三五人并行。 真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绝地。 一支约三千人的印加残军,便据守在此。 他们的首领,是前印加帝国的一位大将,名叫乌丘,以悍不畏死,善用山地作战而闻名。 “他娘的!” 北伐军中军大帐内,章武一拳砸在沙盘上。 震得代表着峡谷模型的石块都跳了起来。 “今天下午,老子派了一个营的兵力去试探,结果呢?连谷口都没摸到,就被上面滚下来的石头和射下来的毒箭,给硬生生砸了回来!伤亡了三十多个兄弟!” 章武满脸怒火,双目赤红。 这是北伐以来,他第一次遭受如此憋屈的挫败。 “这帮缩头乌龟,只敢躲在石头后面放冷箭,算什么本事!传我将令,明日天一亮,让炮营把所有的虎蹲炮都给老子推上去,对着谷口,轰他半个时辰!我就不信,炸不开这道破门!” 第五百四十九章 大帅,不可! “大帅,不可!” 一旁的副帅林烽,立刻出言劝阻。 他指着沙盘,冷静地分析道:“大帅请看,这里地形太过特殊,我们的火炮虽然犀利,但射角有限,很难对隐藏在悬崖高处的敌人造成有效杀伤。” “反而,巨大的爆炸声,可能会引起山体崩塌,将谷口彻底堵死。” “届时,我们想要通过,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那你说怎么办?” 章武没好气地问道:“难道我们这一万大军,就在这里干耗着?王爷给我们的期限,可只有三个月!” “强攻,乃是下策。” 林烽的目光,落在了沙盘侧翼,那两片被标记为绝壁的区域。 “这乌丘自以为占据天险,便可高枕无忧,他将所有防御力量,都集中在了谷口正面。但在我看来,这看似最不可能被逾越的悬崖,恰恰是他最大的破绽。” “你的意思是……” 章武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明白了什么。 “没错。” 林烽的眼中,闪过一丝智珠在握的光芒。 “是时候,让我们的鹰,去飞一次了。” 他转身,对着帐外亲卫道:“去,传科鲁达来见我!” 片刻之后,身材精悍,眼神锐利的科鲁达,走入大帐,单膝跪地。 “参见大帅,副帅!” “起来吧。” 林烽示意他起身,直接开门见山。 “科鲁达,我问你,眼前这两面悬崖,你的安第斯之鹰,有没有把握,在夜色的掩护下,攀爬上去?” 科鲁达走到沙盘前,仔细观察了片刻,又回忆了一下白日里斥候带回来的情报和图画,眼神中没有丝毫犹豫。 “回副帅!这种悬崖,对于我们这些在安第斯山脉长大的猎人来说,就像回家的路一样熟悉。只要有足够的绳索和抓钩,属下保证,天黑之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我安第斯之鹰的战旗,插到他们的头顶上!” “好!” 林烽一拍手掌,看向章武,胸有成竹地说道。 “大帅,我的计策,便是如此,明日,我们非但要攻,还要大张旗鼓地攻!” 他拿起令旗,开始在沙盘上部署起来。 “此计,名为围三阙一,辅以声东击西!” “第一,明日清晨,炮营依旧前出,对谷口进行火力威慑!但不必追求杀伤,只需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吸引敌军全部的注意力。” “第二,正面由陆战军第一、第二营,发动佯攻。左翼,由归降的部落军,擂鼓呐喊,做出要从侧面山坡强行攀登的假象。正面、左面,两面施压!” “如此一来,乌丘必然以为,我们要么从正面强攻,要么从相对平缓的左翼偷袭。他的防御重心,会被我们牢牢地牵制住。” 章武听得连连点头,他虽然勇猛,却不愚蠢,立刻明白了林烽的意图。 “而真正的杀招,” 林烽的令旗,重重地落在了峡谷的后方。 “就是科鲁达!你们的任务,不是杀人,而是破坏!” “根据情报,峡谷后段,有一处山泉,是他们唯一的水源。旁边,就是他们的粮草囤积点。我要你,在今夜子时,带着你的人,从右侧绝壁攀爬上去,潜入敌后,用我们配发给你们的开山雷,将他们的水源和粮草,一举炸毁!” “水断了,粮没了,军心,自然就乱了。” “届时,你们只需在他们的后方,四处放火,制造混乱。” “待天一亮,我军主力趁势总攻,敌军必将不战自溃!” 一个完整而狠辣的作战计划,被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章武听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林烽的肩膀。 “好你个林烽!不愧是读书人,这心眼子就是比俺们这些粗人多!行!就按你说的办!老子明天倒要看看,那乌丘发现自己老窝被端了,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又转向科鲁达,神情严肃起来。 “小子,听清楚了!此战,你是关键!” “本帅给你一个承诺,只要你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回来之后,你安第斯之鹰的军饷和肉食配给,全部翻倍!跟我们陆战军一个标准!” “谢大帅!” 科鲁达的眼中,爆发出炙热的光芒。 这不仅仅是物质的奖励,更是来自最高指挥官的认可! “请大帅和副帅放心!” 他重重一捶胸口:“安第斯之鹰,绝不辱命!若任务失败,我科鲁达,提头来见!” …… 子时,月黑风高。 右侧的悬崖峭壁之下,近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紧贴着冰冷的岩壁。 科鲁达一挥手,数名最精锐的队员,立刻将特制的抓钩甩出,牢牢地扣在了几十丈高的岩缝之中。 “上!” 一声低喝,科鲁达第一个抓起绳索,手脚并用,飞快地向上攀爬而去。 他身后的队员们,也一个个悄无声息地跟上。 他们是山脉的子民,峭壁是他们的舞台。 夜风,吹拂着他们脸上模仿鹰隼的油彩,每个人的眼神,都冷静而专注。 这是一场与死神共舞的攀登。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任何一次失手,都意味着粉身碎骨。 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一个时辰后,科鲁达第一个翻上了悬崖的顶端。 他迅速警戒四周,确认安全后,对着下方,发出了几声清脆的鸟鸣。 很快,九十九名安第斯之鹰的队员,全员登顶,无一伤亡。 “按计划,分头行动!” 科鲁达压低声音下令。 小队立刻化整为零,如同一滴墨水融入黑夜,悄无声息地向着峡谷后方的灯火处摸去。 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他们轻易地绕过了敌人的明哨暗哨。 很快,他们便找到了目标。 一处从山壁中汩汩流出的清澈山泉。 旁边,搭建着十几个巨大的草棚,里面堆满了风干的肉干和玉米。 “动手!” 几名队员立刻上前,将数个捆绑在一起的开山雷塞进了泉眼的石缝深处,以及粮仓的承重木桩之下。 “点火!” 随着引线被点燃,科鲁达带着所有人,迅速撤离。 第五百五十章 鹰击长空 数息之后…… “轰隆!!” “轰隆隆!!” 两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第一声爆炸,直接将那处山泉的泉眼炸塌! 无数的碎石和泥土,瞬间堵死了水源,浑浊的泥浆,喷涌而出! 紧接着,第二声爆炸,更是将整个粮仓炸得四分五裂! 冲天的火焰,将半个夜空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敌袭!敌袭!” “走水了!粮仓被炸了!” “水源!水源被毁了!” 整个印加残军的营地,瞬间陷入了地狱般的混乱。 无数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没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 而科鲁达和他的人,开始在营地的各个角落,投掷火把,射出淬毒的冷箭,进一步加剧着他们的恐慌。 “魔鬼!是山中的魔鬼来惩罚我们了!” 一名印加军官,看着那被烈火吞噬的粮仓和被彻底污染的水源。 这场混乱,一直持续到天明。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亮峡谷时。 章武站在阵前,看着对面峡谷中升腾起的滚滚浓烟。 以及那混乱不堪的敌营,痛快地大笑出声。 “干得漂亮!林烽,科鲁达这小子,真是给老子长脸!” “全军听令!擂鼓!进攻!” “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声响起,早已准备多时的华夏陆战军。 如同开闸的猛虎,向着士气崩溃,混乱不堪的敌军,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失去了水源和粮食,又被折腾了一夜的印加残军,早已没了半点斗志。 面对着如狼似虎的华夏军,他们几乎是一触即溃。 不到一个时辰,战斗便宣告结束。 主将乌丘被生擒,三千残军,降者过半。 此战之后,安第斯之鹰的名号,以及他们的指挥官科鲁达的名字。 第一次在整个北伐军中,传扬开来。 所有人都明白,这支由本土勇士组成的特殊部队。 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拥有着何等不可替代的巨大价值。 ………… 自一线天峡谷一役后,北伐大军的兵锋,再无任何势力能够阻挡。 安第斯之鹰这柄被磨砺出的锋利尖刀。 在林烽的运筹与章武的果决之下,发挥出了惊人的威力。 在他们的引领和配合下,章武率领的华夏陆战军主力。 几乎是以一种武装游行的方式,摧枯拉朽地碾碎了沿途所有敢于螳臂当车的部落。 三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支由五千华夏精锐,四千部落仆从军以及百名安第斯之鹰组成的混编大军。 已经深入北境近三千里。 一路上,他们留下了数十座新建立的补给哨站。 将南华夏洲都护府的统治力,如同一根楔子,死死地钉进了这片狭长的大陆走廊。 大军也在这场漫长的征途中,完成了脱胎换骨的蜕变。 那些最初还显得散漫畏缩的部落战士。 如今已经习惯了与华夏陆战军协同作战的节奏。 他们学会了听从金鼓号令,懂得了队列与纪律的重要性。 在一次次胜利的洗礼下,他们看向身边那些身穿钢甲的华夏同袍的眼神。 已经从敬畏,变为了彻底的信赖与崇拜。 而科鲁达和他麾下的安第斯之鹰,更是成为了全军的传奇。 这支小部队,如今已经扩编至三百人。 每一个都是从归降部落中最矫健的猎人和山民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他们是章武的眼睛,是林烽的匕首,是这支庞大军队的灵魂。 这一日,大军抵达了一处被命名为合恩角的平原。 根据王爷江澈与汉王朱高煦的约定。 这里,便是南北两路大军最终的会师地点。 “报!” 一名安第斯之鹰的斥候,骑着快马。 从地平线的方向疾驰而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禀大帅、副帅!前方三十里,发现大队人马踪迹!他们打着龙旗!是我们的旗帜!” “什么?!” 中军帐内,正在与林烽研究地图的章武,猛地站了起来。 一把抓住了那名斥候的肩膀,力气之大,几乎要将对方的骨头捏碎。 “你看清楚了?真的是龙旗?是我们大明的人马?!” “千真万确!大帅!” 斥候激动地喊道:“他们的盔甲样式,和我们陆战军的一模一样!为首的旗帜,除了龙旗,还有一面……还有一面绣着汉字的王旗!” “汉王殿下!” 章武与林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狂喜之色! “他娘的!总算等着了!” 章武兴奋地一拳砸在桌案上,发出一声巨响。 “传我将令!全军整理军容,即刻前出!擂鼓!奏乐!” “给老子拿出最足的精神头来,去迎接汉王殿下的大驾!” “是!”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沉寂的军营,瞬间沸腾了起来。 士兵们纷纷整理着自己被征尘染得灰黄的盔甲,擦拭着手中的兵器。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离家万里,远征异域,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能够见到来自故乡的亲人。 那种激动与喜悦,是任何战功都无法比拟的。 半个时辰后,两支庞大的军队,终于在辽阔的平原上,遥遥相望。 一面是江澈的玄鸟黑龙旗,一面是朱高煦的赤焰龙纹汉王旗。 两面代表着大明最高宗室力量的旗帜,在异国他乡的天空下,即将交汇。 当看清对面那支同样队列整齐,气势雄浑的军队时。 章武的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 他身后的士兵们,更是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万岁!” “华夏万岁!” 对面的军阵中,也传来了同样热烈的回应。 在万众瞩目之下,一支骑兵从朱高煦的军阵中越众而出,为首一人,身形魁梧,气度不凡,正是亲至前线的汉王朱高煦。 章武不敢怠慢,立刻带着林烽与科鲁达等人,催马迎了上去。 双方在阵前勒马。 “南华夏洲都护府麾下,北伐军主帅章武!” “参见汉王殿下!” 章武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章将军快快请起!” 朱高煦大笑着跳下战马,亲自上前,一把将章武扶了起来。 “你我两部,奉皇命开拓域外,皆是我华夏的功臣,不必拘泥于这些虚礼!” 第五百五十一章 龙旗会师 朱高煦的目光,在章武那张饱经风霜却精神奕奕的脸上扫过。 又看向他身后同样军容严整的林烽,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好啊!我在新华夏城,日夜盼望,总算是把你们盼来了!” “王爷那边一切可好?” “托煦哥的福,一切安好!” “临行前,王爷特意嘱咐末将,定要将南方的问候,带给煦哥” “哈哈哈哈!好!有心了!” 朱高煦心情极佳,他的目光越过章武,好奇地投向了他身后那群气质独特的士兵。 那些士兵,身材精悍,皮肤黝黑,脸上画着模仿鹰隼的油彩。 虽然沉默不语,但身上那股子剽悍与冷静完美融合的气质。 即便是朱高煦麾下最精锐的亲卫,也有所不及。 “这些,便是你军中的勇士?”朱高煦饶有兴致地问道。 章武一侧身,露出身后的科鲁达,“嗯,这位是属下军中,特种斥候部队安第斯之鹰的指挥官,科鲁达。科鲁达,还不见过将军!” 科鲁达立刻上前一步,以标准的华夏军礼单膝跪下。 “安第斯之鹰,科鲁达,参见将军!” 他的汉话,字正腔圆,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铿锵之意。 “哦?” 朱高煦的眼中,终于露出了真正惊讶的神色。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科鲁达,从他脸上坚毅的神情。 到他腰间悬挂的华夏制式短刀,再到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忠诚与荣耀感。 “你……是这片大陆的土著?” “是!但属下如今,更是靖南王麾下的一名战士!” 科鲁达不卑不亢地回答。 朱高煦沉默了。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章武,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支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的混编大军,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自己,在北方经营了这么久,虽然也收服了许多部落。 但那些人,更多的是畏惧他的武力,充当的,也大多是仆从和炮灰的角色。 可江澈,竟然能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 将这些桀骜不驯的土著,彻彻底底地改造成了忠心耿耿。 甚至以身为华夏军一员为荣的精锐战士! 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了纯粹的军事征服范畴。 这是何等惊人的手腕与气魄! “章将军,”朱高煦的语气,变得无比感慨,“你们……是如何做到的?” 章武挺起胸膛,脸上充满了自豪,“皆因我家王爷有令——顺我者,授田地,入公学,皆为华夏之民,逆我者,虽远必诛,夷其部落,绝其传承!” “好一个皆为华夏之民!” 朱高煦咀嚼着这句话,忍不住抚掌赞叹。 “本王,不如江老弟啊!他看的,比本王远,远得多!” 正在此时,章武一挥手,高声喝道。 “来人!将王爷送给汉王殿下的捷报,抬上来!” 随着他的命令,后方军阵中,走出了上百名士兵,两人一组,抬着一个个沉重无比的巨大木箱,走上前来。 “砰!砰!砰!” 数十个木箱,被重重地放在了两军阵前的空地上。 章武亲自上前,打开了最前面的一个箱子。 刹那间,一片足以刺瞎人眼的金色光芒,爆射而出! 满满一箱,全是冶炼好的,大小规整的金锭! “这……” 即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朱高煦,在看到这数十箱黄澄澄的金锭时,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殿下!” 章武抱拳,声音传遍整个平原。 “末将奉王爷之命,北伐三千里,荡平百族!” “今,南北大陆,陆路已通!特献上此番北伐缴获黄金三万两,以为贺礼!恭贺我华夏,再添万里疆土!” “黄金三万两!” 朱高煦的亲卫们,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朱高煦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黄金,又看了看章武身后那支士气高昂,军纪严明的胜利之师。 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又是震撼,又是佩服,又带着几分苦涩的复杂笑容。 “王爷……当真是……深不可测啊!” 他摇了摇头,似乎是在自嘲自己之前的眼界。 “收下!如此重礼,末将却之不恭!” 朱高-煦豪迈地一挥手,随即大步走到章武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章将军!今日,你我两军会师,乃是天大的喜事!本都已经备下酒宴,你我,当浮一大白!本王,要好好听你讲讲,你们在南边,都干了哪些惊天动地的大事!” …… 当晚,两军合一的临时大营内,篝火冲天,酒肉飘香。 来自天南海北的士兵们,勾肩搭背,用带着不同口音的家乡话,兴奋地交流着彼此的经历。 压抑了许久的思乡之情,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大的慰藉。 中军帅帐之内,酒过三巡。 朱高煦挥退了左右,只留下章武和林烽二人。 “老章,说真的,” 朱高煦端着酒碗,眼神灼灼地看着章武。 “今天看到你这支军队,尤其是那些安第斯之鹰,对本王的触动,实在是太大了。我自问在北方也算是杀伐果断,但论及治理与收心,与王爷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煦哥言重了。” 章武灌了一大口酒,脸上泛起红光,话也多了起来。 “要说手段,王爷可太多了!” 他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地说道:“您是没见着。我们刚到库斯科的时候,那帮印加人,哪个不是眼高于顶?结果呢?王爷先是当着全城人的面,把那些不服的旧贵族杀了个血流成河,立下了威严。” ‘接着,反手就把抄没来的土地,全部分给了底下的泥腿子!让他们人人有田种,顿顿有肉吃!” “这一手,叫打一批,拉一批!” 林烽在一旁笑着补充道:“煦哥,章武说得粗鄙,但理是这个理。” “王爷常说,治理天下,无非恩威并施四个字,军队的刀,是威,学堂的书,屯田的粮,便是恩。” “章将军,” 朱高煦放下酒碗,站起身,对着章武,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某,今日受教了。” “使不得!使不得啊!”章武连忙起身还礼。 毕竟再怎么说人家之前也是王爷,虽然现在跟了江澈成为了一个手下的大将。 但是威严还是在的。 “使得!” 朱高煦摆了摆手,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何当年父皇独独对他青眼有加了。他的胸中所装的,是整个天下的经纬,是华夏万世的未来!能与此等人物,并肩于这片新大陆,是我朱高煦的荣幸!” 他重新端起酒碗,望向南方,库斯科的方向。 “章将军,林副帅!你我今日会师,只是一个开始!这黄金走廊既已打通,南北便成一体!未来的日子,你我两家,当亲如兄弟,互通有无,共同为我华夏,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敬,王爷!” “敬华夏!” 第五百五十二章 惊天国礼 而此刻库斯科这边。 自格物分院成立之后,江澈的精力,便有一大半都投入到了这片寄托着他无限希望的试验田上。 在他不计成本的资源倾斜和亲自指导下。 那些从大陆各处搜集而来的,原本只被土著当作寻常食物的作物,开始展现出它们惊人的潜力。 尤其是土豆和玉米。 当第一批试种的土豆从地里被挖出来。 看到那串串滚圆饱满,远超本地品种的块茎时。 当第一批玉米成熟,看到那如同黄金宝塔一般,籽粒密实的玉米棒时。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郑海,也激动得热泪盈眶。 而辣椒的成功种植,更是给单调的军营伙食,带来了一场味觉上的革命。 那种辛辣而又酣畅淋漓的口感,迅速征服了每一个华夏士兵的味蕾。 就在库斯科的各项事业都欣欣向荣,步入正轨之时。 一支来自北方的使团,抵达了这座高原圣城。 …… 都护府,议事大殿。 江澈高坐于主位,下方,郑海与陈默分列左右。 大殿中央,站着一名身着官服,气度沉稳的中年官员。 他叫钱宁,是朱高煦麾下的一名长史,也是此次使团的主使。 “王爷,下官奉新华夏州府朱都尉之命,前来致意。” 钱宁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地呈上一份报告。 “下官此来,一是为转达都尉对您的问候,二来,是想与商议,我南北两路大军,何时何地会师,方能一举打通这大陆走廊,成就我华夏不世之伟业。” “钱长史一路辛苦。” 江澈微微颔首,示意亲卫接过书信。 他并未立刻拆阅,因为朱高煦想做什么,他心中早有预料。 “朱都尉雄踞北方,开疆拓土,劳苦功高。章武将军的北伐军,想必已与前锋部队有所接触了吧?” 钱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恭敬答道。 “王爷明鉴,下官出发之时,朱都尉刚刚收到前线捷报,言及已与章武将军麾下斥候取得联系,不日即可会师,朱都尉对章将军麾下将士的彪悍善战,以及王爷您的开拓之能,赞不绝口。” “好。” 江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南北既将连为一体,便更应守望相助,钱长史远道而来,本王也为你们备下了一份薄礼,还请钱长史代为转交。” 他本以为,这份薄礼无非是一些南方的特产或是金银珠宝。 然而,江澈接下来的话,却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郑海。”江澈吩咐道。 “臣在。” “带钱长史,去本王的私库看一看。” 江澈的语气平淡,但其中蕴含的深意,却让郑海心头一震。 “遵命!” 郑海领命,对钱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钱长史,请随我来。” 钱宁心中虽然疑惑,但还是跟随着郑海,走出了大殿。 他们穿过几重守卫森严的庭院,来到了一处由重兵把守的巨大石质地宫前。 钱宁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等到他完全适应,看清地宫内的景象时。 整个人,如同被雷电击中,瞬间僵在了原地。 只见宽阔的地宫之内,根本没有什么货架或是箱子。 一边,是堆积如山的银锭,而另一边,则是更加庞大,几乎要触碰到地宫穹顶的黄金! “这……这……这……” 钱宁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 他本来就是江澈留在新华夏州辅佐朱高煦的。 朱高煦作为封疆大吏,而他作为手下之人,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也算是见惯了富贵荣华,抄没敌对部落时,缴获的金银也非少数。 可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颠覆了他对财富这个词的认知。 “钱长史,” 郑海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豪,平静地介绍道。 “这里存放的,只是我军入主库斯科以来,缴获的部分战利品,黄金约计三十万两,白银约计两百万两。” “咕咚。” 钱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双腿都在发软。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座金山上移开,声音干涩地问道。 “郑大人……王爷所说的礼物,便是指这些?” “不。”郑海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 “王爷说了,这些黄白之物,不过是些俗物罢了。真正要送给的东西比这座金山,贵重万倍。” 比这金山贵重万倍?! 钱宁的脑子彻底懵了。 还有什么东西,能比这足以让任何一个帝国都为之疯狂的黄金,更贵重万倍? 不等他细想,郑海便引着他离开了这座令人窒息的宝库。 来到了另一处更加奇特的所在——格物分院的试验田。 此刻,田地里正有许多农夫在忙碌。 郑海带着他走到一片田垄前,指着一株刚刚被从地里刨出来的植物。 只见那植物的根部,挂着一串又一串,大小不一,其貌不扬的土黄色疙瘩。 “老钱,请看,此物名为土豆,我记得你应该是见过的。” 钱宁皱了皱眉,这种东西他确实见过,毕竟之前出海的时候他就拿到过。 郑海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解释道:“不过让你知道,并不是说仅仅只是看,你看这里的土地规模!明明是山,却依旧能一亩三十石!” “什么?!” 钱宁失声惊呼,“一亩三十石?!老郑,您不是在说笑吧?我在那边最好的田,精耕细作,一亩也不过十几石的收成!” “我岂敢拿王爷的神物开玩笑?” 郑海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老钱,你方才见了金山,可知三十万两黄金,能买多少粮食?能让多少人吃饱肚子?但此物,若是在这里推广起来,还有谁会不服我们华夏,这天下,将再无饿殍!” 钱宁呆呆地看着那堆土疙瘩,又想起刚刚那座金山,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开始隐隐明白,郑海那句贵重万倍的含义了。 郑海没有给他太多震惊的时间,又引着他来到另一片田地。 土豆、玉米、辣椒…… 钱宁每听一种介绍,心头的震撼就加深一分。 江澈这哪里是什么礼物。 这分明是足以改变整个华夏国运的,无上至宝! 和这些东西比起来,那座金山,确实只是不值一提的“俗物”! 第五百五十三章 三个锦囊 当天深夜,江澈的书房内。 钱宁再次见到江澈时,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平视,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敬畏与仰视。 他恭恭敬敬地跪伏在地,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钱宁,拜见王爷!殿下之胸襟,远见,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钱宁……心悦诚服!” “起来吧。” 江澈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白天所展示的一切,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看过那些东西了,感觉如何?” “回王爷,” 钱宁站起身,但腰却始终躬着,再也直不起来,“震撼,前所未有的震撼!钱宁此时方知,王爷您开拓的,不仅仅是华夏的疆土,更是我华夏万世之基业!” “你能看懂,很好。” 江澈满意地点了点头,“本王已经亲笔修书一封,详述了南方的战果与未来的规划。你回去后,一并交给煦哥。” 他顿了顿,从桌案上拿起三个精致的锦囊,和几卷厚厚的册子。 “这三个锦囊里,分别装着土豆、玉米和辣椒的种子。” “这几本册子,是我亲手绘制的种植手册,从育苗、移栽到施肥、收获,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回去后,并替我转告他一句话——金银财宝,可安一时之富贵,此三样神物,方可定万世之江山。” “请他务必在北方,寻良田,觅良匠,大力推广!此事,关乎国运,其重要性,远在开疆拓土之上!” 钱宁郑重地伸出双手,如同捧着圣旨一般,接过了锦囊和手册。 “请殿下放心!钱宁,必将您的话,一字不差地转告朱都尉!” “很好。” 江澈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最后,还有一件事。” “本王已命郑海,即刻整备舰队,半月之后,将由都督张叙,率领一支分舰队,满载我南华夏洲第一批开拓的成果,返回北平!” “这支舰队,将带回黄金五十万两,白银三百万两,以及各种珍宝、神物种子!” 钱宁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江澈说出这一连串数字时,几乎要停止了跳动! 五十万两黄金!三百万两白银! 这是何等恐怖的一笔财富! 他已经可以想象,当这支舰队抵达华夏京师时。 将会给整个朝堂,乃至整个天下,带来何等剧烈的冲击! 这是要用一座真正的金山,向世人宣告他在这片新大陆上,无可动摇的地位和盖世无双的功勋! “钱长史,” 江澈的声音将他从震惊中拉回,“你此番回去,路途遥远,本王会派一支安第斯之鹰的小队护送你,确保万无一失。” “一路顺风。” ………… 而在钱宁离开不久之后。 这天,江澈刚刚结束对试验田的视察,返回都护府,还未坐定,便有一名亲卫匆匆入内禀报。 “王爷!海岸探险队八百里加急,有紧急要务呈报!” 话音未落,一名身披轻甲,满面风霜之色的年轻军官,便已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他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末将,海岸探险队副队长周航,拜见王爷!” “末将奉张叙都督之命,特来献图!” 江澈目光一凝,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起来说话,将地图呈上来。” “是!” 周航起身,从背后一个防水的牛皮筒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卷巨大的海图,在江澈面前的桌案上缓缓展开。 这张海图,比江澈之前拥有的任何一份都要详尽。 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出了无数新的岛屿、暗礁、洋流方向,以及一个个新发现的土著部落。 而周航的手指,则重重地落在了海图北部,一个被朱笔圈出的海湾之上。 “王爷请看!” 周航的语气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兴奋。 “我等奉命,沿海岸线向北探索三月,行程近两千里,于半月前,发现此地!” “此地乃是一处天然的喇叭形海湾,湾口宽阔,内里却有群山环抱,可避风浪。末将亲率小舟入内探查,水深最浅处,亦有五丈有余,足以停靠我大明最大的宝船!” “更重要的是,” 周航顿了顿,声音抬高了几分。 “海湾腹地,地势平坦,有大河入海,淡水充足!周边山林茂密,木石之材,取之不尽!方圆百里之内,有三个土著部落,人口约莫两千,我等遵照王爷谕令,以布匹、食盐与之交易,其态度极为友善,愿意归附!” “一个完美的,天然深水良港!” 江澈的目光,死死地盯在地图上的那个点,眼神越来越亮。 一旁的郑海闻言,也凑了过来,他抚着胡须,仔细端详着海图,脸上同样露出了喜色。 “水深五丈,有大河入海,还地势平坦,周边部落友善……” 郑海喃喃自语,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政务官。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几个条件的组合意味着什么。 “王爷!此乃天赐宝地!若在此处建立港口,无论是屯驻舰队,还是作为商贸货运的起点,都远胜于我们目前所用的那个临时码头!” “何止是远胜。” 江澈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从库斯科,一路划向那个新发现的海湾,然后再向北,划出一条通往茫茫大洋的虚线。 “郑海,你看。” “此地,正好处在我南华夏洲与北华夏洲的中间节点,若是以此为基,向北,可与汉王二叔的势力遥相呼应,向东,可辐射广袤的内陆,向西,则是我返回华夏的航路起点!” “本王要打造一条,从美洲,直通我大明京师的黄金航路!” “而此地,便是这条航路之上,最重要,也是最坚固的一块基石!” 黄金航路! 郑海与周航同时心头一震,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头顶! “传我命令!” 江澈不再犹豫,转身对亲卫下令。 “命张叙都督,留一半人手继续向北探索,他亲率主力,即刻于新港驻扎!即日起,都护府政务府,成立兴田港营造司!” 他再次转向郑海,语速极快,一道道命令如连珠炮般发出。 第五百五十四章 破浪扬帆,王图展 “郑海!你亲自负责此事!从我拨给你的府库资金中,再划拨十万两黄金,作为营造司的启动经费!工匠,从库斯科的降民中抽调!人手不够,就用粮食和布匹去招募那些友善的土著部落!” “命公输奇,派他的得意弟子,带领一支五十人的营造队伍,携带所有最新的工具和图纸,即刻赶赴新港!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第一座永久性码头和第一座大型仓库拔地而起!” “还有防御工事!炮台、棱堡、箭楼,按照最高规格修建!告诉张叙,本王不计成本,新港的安全,是重中之重!” “是!”郑海重重躬身,眼中精光四射。 王爷这番不计代价的投入,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也感到了无与伦比的振奋! “王爷,此港,当有其名。”郑海提醒道。 江澈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随即在地图上那个海湾旁,挥笔写下了三个字。 “此港,既为我华夏在这片大陆的振兴之始,亦是我华夏屯垦万世之基业,便命名为——兴田港!” …… 一个月后,南美西海岸,一处临时搭建的船厂内。 喧嚣的人声与海浪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激昂的劳动交响乐。 数千名华夏工匠与印加劳工,在各自的区域内挥汗如雨。 巨大的龙骨已经铺设完毕,成百上千的肋骨,如同巨兽的骨架,正在被一一固定。 那是第一艘镇洋级战舰的雏形。 而在船厂的另一侧,一处独立的船坞内,气氛却显得格外庄重而又紧张。 江澈、郑海、以及船厂总设计师公输奇,所有都护府的核心人物,今日齐聚于此。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船坞中央,一艘已经完全建成,静静等待着下水的新船上。 这艘船不大,长约十五丈,船身狭长,线条流畅而锐利。 它没有笨重的船楼,甲板平整,五根高耸的桅杆上,悬挂着样式奇特的巨大三角帆。 “王爷……” 公输奇站在江澈身侧,这位一生都献给了造船事业的老工匠。 此刻激动得双手都在微微发颤,声音也有些嘶哑。 “所有工序,皆是按照您的图纸,分毫不差地完成。V型船底的拼接,肋骨的加密,还有这五桅三角帆的索具系统……老朽造了一辈子船,从未想过,船,还可以这样造!” 他的眼中,充满了对江澈的狂热崇拜。 “王爷,此船,看上去便快如奔马!若其实战性能真如您所说,那我华夏舰队,便等于多了一双千里眼,顺风耳!” 江澈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船坞的主管。 “吉时已到,可以下水了。” “遵命!” 随着主管一声令下,数十名壮汉推动绞盘。 固定着船身的巨大缆绳被缓缓松开。 支撑船体的木楔被一一敲落。 破浪号微微一震,随即,在万众瞩目之下。 顺着涂满了油脂的滑道,平稳而迅捷地冲向大海! “哗——!” 一道优美的白色浪花,在船首溅起。 破浪号轻盈地滑入水中,只是微微一沉,便迅速找到了平衡,安静地漂浮在碧波之上。 “下水成功了!” “浮起来了!吃水线比预想的还要浅!” 岸边,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无论是华夏工匠,还是印加劳工。 此刻都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庆祝着这历史性的一刻。 这是他们在这片新大陆上,亲手建造的第一艘,真正属于自己的现代化帆船! 公输奇更是老泪纵横,直接跪倒在地,朝着破浪号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成功了……王爷的设计,是神迹!是神迹啊!” 江澈扶起激动的公输奇,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公输老先生,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海上。” 他转头看向张叙:“张都督,点齐你最好的水手,随本王一同登船,去亲自感受一下,它的力量!” “遵命!”张叙的眼中,战意昂扬。 很快,一支由五十名最精锐的华夏水手组成的船队,登上了破浪号。 江澈亲自立于船首,张叙和公输奇分立左右。 “扬帆!出发!” 随着江澈一声令下,五面巨大的三角帆。 在水手们熟练的操控下,迎着海风,猛然张开! 与传统硬帆的笨重不同。 这些三角帆以一种极为灵巧的方式,迅速捕捉到了每一丝风力。 几乎是在帆布完全吃满风的瞬间,破浪号的船身猛地一震,随即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向前窜了出去! “快!好快!” 公输奇死死抓住船舷,感受着耳边呼啸而过的海风,以及船身两侧被飞速拉成白线的浪花,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惊叹。 “王爷!这只是三级风力,它的速度,就已经超过了我们舰队最快的六橹快船了!” 张叙更是双目放光,他死死盯着前方,估算着航速,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止!” 张叙的声音因震撼而变得有些嘶哑。 “王爷,以此速度,若是在顺风之下,从船厂到兴田港,原本七日的航程,恐怕三日即可抵达!若是用于追击,这片大洋之上,将没有任何一艘船,能逃过它的追捕!” 江澈迎风而立,玄色的王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现在,逆风转向!让本王看看它的操纵性。” “是!” 在船长的指挥下,水手们迅速调整帆索。 只见破浪号在海面上划出了一道极为漂亮的弧线,船头顶着风,以一个极小的角度,开始进行Z字形航行。 虽然速度有所下降,但依旧保持着可观的前进动力!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公输奇和张叙最后的疑虑。 大明的船,逆风不是不能走。 但那种操作的难度和效率的低下,根本不具备实战价值。 可眼前的破浪号,却仿佛一柄锋利的匕首,硬生生地将逆风的海面,切开了一条前进的道路!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公输奇喃喃道,看向江澈的眼神,已经近乎狂热。 这已经不是造船了,这是在创造一个全新的时代! 第五百五十五章 黄金万里 “王爷,” 张叙走上前来,郑重地抱拳行礼,语气中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有此神船,再配合兴田港为基地,末将有信心,在一年之内,为您绘制出一副覆盖整个南美西海岸的精确海图!并肃清航路上的一切敌对势力!” 江澈转过身,看着自己麾下这两位激动不已的肱股之臣,微微一笑。 “这还不够。” “破浪号的成功,只是验证了图纸的可行性。接下来,真正的飞鱼级要开始量产!用它,将我们所有的海岸哨站与港口,串联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情报网!” “而船厂的重心,要立刻转移到镇洋级的建造上!本王要看到,在明年今日,至少有三艘镇洋级巨舰,能够满载着美洲的黄金与神物,从兴田港出发,组成第一支黄金船队,返回北平!” 江澈的声音,在海风中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兴田港为基,破浪号为锋,镇洋舰为体。我华夏纵横七海的时代,将由我们,在这片新大陆上,亲手开启!” …………… 几个月后,天津卫,如今北平这边最重要的北方港口。 今日迎来了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时刻。 当那支悬挂着汉王府玄鸟旗的庞大舰队,劈开晨雾,缓缓驶入港口时。 整个码头都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 为首的,是三艘经过改装的福船,其吃水线深得令人心惊。 仿佛整艘船随时都可能被船舱里的货物压得沉入海底。 “这是王爷派回来的船队?” 港口的守备将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快!快去禀报!最高等级戒备!清空码头!任何人不得靠近!”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天津卫瞬间被动员了起来。 而此刻的船队指挥官。 一名在远洋风浪中被晒得黝黑的壮硕将领,手持汉王金令走下舷梯时。 带来的消息,却让所有人的戒备,都化为了极致的震撼。 “奉王命!运送南华夏洲第一批贡品回京!” “开舱!” 一声令下,巨大的舱门被缓缓打开。 那一瞬间,码头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想象中的丝绸或瓷器,映入眼帘的,是码放得整整齐齐,闪烁着刺目金光的——金砖! 一箱,两箱,十箱,一百箱…… 当一箱箱沉重的黄金被士兵们吃力地抬下船时。 那种纯粹由财富堆积而成的视觉冲击力,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天哪……这……这得有多少黄金?” 一名年轻的士兵喃喃自语,声音都在颤抖。 “不止黄金!” 紧接着,一袋袋被小心翼翼保护起来的麻袋也被搬了下来。 “王爷有令,此乃高产神物,其重要性,远在黄金之上!需即刻派最精锐的部队,护送至北平,交予格物院!” 黄金,已经足以让天下震动。 而这些被王爷称为神物的种子,更是让所有知情者感到了心头的份量。 但这还不是结束。 最后被牵下船的,是几只长相奇特的异兽。 它们有着长长的脖颈,一身厚实的绒毛,眼神温顺而又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世界。 “此兽,名为羊驼,其毛可织成御寒衣物,其性温顺,可为坐骑,亦是王爷献给陛下的祥瑞。” 整个天津港,彻底沸腾了! 王爷在海外,找到了传说中的黄金国! 王爷带回了祥瑞神兽!王爷寻得了亩产万斤的神种!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一种比八百里加急更快的速度,席卷向帝国的都城——北平! …… 北平王府。 书房内,香炉里飘着淡淡的檀香。 十九岁的江源,正端坐于书案之后,批阅着一份关于北平新城规划的文书。 他的面容尚带几分青涩,但眉宇之间。 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锐利,却像极了他的父亲江澈。 “小王爷。” 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主管王府政务的于青,与一身戎装,主管兵部的周悍,并肩走了进来。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喜色。 “小王爷,天津港传来捷报!” 于青将一份刚刚送达的急报,恭敬地递了上去。 “父王的船队,回来了?” 江源的眼中,瞬间闪过一抹亮色,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接过急报,一目十行地扫过,脸上始终保持着镇定。 一旁的周悍看着江源这副模样,心中暗暗赞叹。 想当年,王爷在这个年纪时。 也是这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 小王爷,当真是得了王爷的真传! “好。” 江源放下急报,只说了一个字。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副巨大的世界堪舆图前。 目光落在了那片被标注为南华夏洲的遥远大陆上。 “父王已经在那片土地上,为我华夏打出了一片大大的疆土。” “于先生。” “臣在。” “立即拟定章程。所有金银,入库之后,立刻清点造册。取其中三成,连同所有美洲特产、祥瑞,以及父亲的亲笔信,一同献入宫中。另外两成,拨入国库,用以支持北平新城的建设。余下五成,封存入王府私库,以备军需。” “是!”于青躬身领命,条理清晰,分毫不乱。 “周将军。” “末将在!” “从神机营中,抽调一千精锐,由你亲自带队,即刻赶赴天津!全程护送贡品与神种入京!!” “末将遵命!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定将神种安然无恙地送到格物院!” 周悍重重抱拳,声如洪钟。 看着二人领命而去,江源脸上顿时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意。 父亲在外开疆拓土,他作为儿子。 不仅要将这北平的大本营牢牢掌握在手里,更要将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让父亲没有丝毫后顾之忧。 朝堂内外,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盯着北平王府。 他要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所有人。 江家的男人,无论是沙场征伐,还是朝堂运筹,都是当世最顶尖的存在! “放心吧,父王,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第五百五十六章 麒麟初至 紫禁城,乾清宫。 朱瞻基正摩挲着手中那枚由一整块美洲极品翡翠雕琢而成的印章,神色复杂至极。 在他的面前,金砖堆成了小山,散发着让整个宫殿都黯然失色的光芒。 殿外,几只温顺的羊驼,正被一群好奇的太监和宫女围观着。 而在他的御案上,平摊着的,是江澈那封跨越了重洋的亲笔信。 “江澈啊江澈……” 朱瞻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将信纸递给了身旁的首辅杨士奇。 “杨爱卿,你也看看。这位又给朕,送来了一份天大的惊喜。” 杨士奇颤巍巍地接过信纸,只看了几眼,便激动得老脸通红,胡须都在颤抖。 “陛下!此乃天佑我大明!天佑陛下啊!” 他激动地跪伏在地,“北平王远在万里之外,开疆拓土,寻来如此神物,此功,堪比卫霍!不!远胜卫霍!此乃三代以降,未有之奇功!” “是啊,奇功……” 朱瞻基的嘴角扯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他当然高兴,国库因此而充盈,大明的疆域因此而扩张。 他作为皇帝,自然是最大的受益者。 可与此同时,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与忌惮,却如同藤蔓般,在他的心底疯狂滋生。 江澈的威望,本就已经在军中和民间达到了顶峰。 如今,这份满载着黄金与希望的贡品抵达,更是将他的声望,推向了一个近乎神话的高度! “传朕旨意。” 朱瞻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汉王江澈,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加封汉王为镇国武王,食邑……” 他顿了顿,最终还是说道:“食邑加三万户!其子江源,聪慧贤能,代父监国,劳苦功高,加封安国公,入主兵部,参赞军机!” 这番封赏,不可谓不重。 但杨士奇等人却听出了一丝异样的味道。 让十九岁就封安国公,还入主兵部,参赞军机? 这看似是无上的荣宠,但兵部乃国之枢要,里面的关系盘根错节,让一个少年进去,究竟是历练,还是捧杀。 皇帝的心思,深如海。 …… 几天之后,格物院内,那些从美洲远道而来的种子,被一众格物院的大佬们捧在手中时,这些年过半百的老者,激动得如同孩童。 “神物!当真是神物啊!” 宋应星捧着一颗饱满的玉米,浑浊的老眼中,泪光闪烁。 “老夫解剖了一粒,其内构造,与我中原任何作物皆不相同!” “王爷信中所言,此物耐旱耐贫瘠,亩产可达二十石!” “若真如此,我北境万万顷的旱田,将尽数变为粮仓!” “还有这些东西,跟上次带来的种子有了明显的区别!” 另一名农学大家指着一个不起眼的块茎,声音嘶哑地喊道。 他们将这些种子,视作比皇宫里的金山银海,珍贵亿万倍的瑰宝! 立刻开辟了最精良的试验田。 由专人二十四小时看护,用最严谨的态度,开始了育种和研究。 他们知道,他们手中捧着的,是这个伟大王朝,亿万子民的未来。 …… 夜色渐深,北平王府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江源处理完最后一份公务,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于青和周悍侍立一旁。 看着自家小王爷那张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亮的脸庞,眼中满是欣慰与敬佩。 “小王爷,都处理妥当了。” 于青轻声道,“贡品入宫,对您和王爷大加封赏,神种也已送达格物院,宋院长他们,已经连夜开始了培育。” “民间更是传遍了王爷的功绩,如今北平城内,所有酒楼茶肆,谈论的都是王爷在南华夏洲的神勇。” “王爷的威望,已是如日中天!” 周悍也瓮声瓮气地补充道:“没错!就连我手下那帮骄兵悍将,提起王爷,也都是一脸的崇拜!小王爷,您将王府和北平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让王爷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在海外征战,您,也是大功一件!” 听着两位心腹的汇报,江源只是淡淡一笑。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世界堪舆图前,目光久久地凝视着。 于青和周悍对视一眼。 他们都从对方的身上,看到了江澈当年的影子。 那种胸怀天下,运筹帷幄的气度,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父亲在为开疆,那我们,就要替他拓土。” 江源伸出手指,在地图上,从那片遥远的新大陆,缓缓划到版图之上。 “他负责将那些蛮荒之地打下来,而我们,则负责将这偌大的北平,这整个北境,变成我大明最坚实,最稳固的根基。” “父亲的脚步不会停止,我的脚步,同样不能。” “这北平,还不够。整个华夏,才是我为父亲准备的,最坚固的后方。” 于青与周悍心头同时一震,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 几天之后,应天府兵部衙门内。 这座象征着大明军事中枢的府邸,坐落在皇城之东。 终日弥漫着一股庄严肃杀之气。 每一块青石板,似乎都浸透了百年的军国大事。 每一个飞檐斗拱,都见证过无数将帅的意气风发与黯然离场。 今日,这座古老的衙门,迎来了一位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主官。 安国公,江源。 当身着一品公爵朝服的江源。 在王府亲卫的护送下,出现在兵部大门前时。 早已等候在此的兵部尚书张英,以及左右侍郎王肃、李默等人。 立刻率领一众官员迎了上来。 “下官兵部尚书张英,率兵部同僚,恭迎安国公!” 以张英为首,数十名兵部官员齐齐躬身行礼,姿态恭敬,挑不出半点瑕疵。 张英,年过花甲,三朝元老,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已经坐了近十年。 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是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俊朗,身姿挺拔,却稚气未脱的少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复杂难明。 谁都知道,这是皇帝的一步妙棋。 将江澈之子捧到兵部这个枢要位置,名为荣宠,实为监视与限制。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就算得了他父亲江澈的几分真传,又岂能玩得转这潭深水? 说的更深一点,就是朱瞻基闹脾气。 你爹欺负我,我就欺负你,反正只要不死就行。 “张尚书与各位大人不必多礼。” 江源的声音清朗而平稳。 他虚扶了一下,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些官场宿将的脸。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谦恭的笑容之下,隐藏着审视,乃至是敌意。 父亲的威望是最好的护身符。 但也同样是一座压在他头顶的大山。 这些人敬的,是江澈,而非他安国公江源。 想要在这里站稳脚跟,单靠父亲的余荫,远远不够。 “国公舟车劳顿,下官已在公堂备下薄茶,请国公入内稍歇。” 张英侧身引路,姿态做得十足。 “不必了。” 江源却摆了摆手,直接迈步向衙门内走去。 “陛下命我入兵部,参赞军机,不是来喝茶的。” “张尚书,带我先熟悉一下各司的职方舆图与武库案卷吧。” 第五百五十七章 三步革新法 此言一出,张英等人皆是一愣。 他们本以为这少年初来乍到,怎么也要先客套一番,走个过场。 却没想到他竟如此直接,开口就要接触兵部最核心的机密。 张英与王肃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一闪而逝的轻蔑。 到底还是个毛头小子,急于立威,却不知这水,深得很。 “呵呵,国公真是雷厉风行,深有北平王之风。” 张英打了个哈哈,顺水推舟道:“也好,不过,眼下倒真有一桩十万火急的军务,正令我等寝食难安。” “既然国公有心为国分忧,不若,就请国公先行处置此事,如何?” 江源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是何要事,竟让尚书大人如此为难?” 众人来到兵部公堂,分主次落座。 一名主事立刻捧上了一沓厚厚的文书,放到了江源面前的案几上。 张英轻咳一声,面露忧色,指着那堆案卷说道。 “国公请看,此乃我大明北境九边,每年冬季的粮草、军械补给案。” “如今已是秋末,不日便将大雪封山。” “可这关乎数十万边军将士身家性命的补给,至今……唉,至今还未拿出一个万全的章程。” 右侍郎王肃,一个面容精瘦,眼神锐利的中年官员,立刻接口补充道。 “国公有所不知。北境补给,向来是我朝第一难题。” “路途遥远,耗费巨大不说,更要命的是,一旦遭遇天时变化,运输队往往人困马乏,粮草冻毙于半途者,不计其数。” “年年如此,岁岁如此,早已是积重难返。我等为此焦头烂额,却始终难以根治。” 这确实是个天大的烂摊子。 牵扯到户部的征粮、工部的路政、地方官府的民夫征调。 以及边镇将领的接收与分配,环节繁多,利益错综复杂,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动荡。 他们将这个难题抛出来,用心可谓歹毒。 办好了,功劳是大家的,因为是你安国公初来乍到,仰仗我们这些老臣的辅佐。 办砸了,责任全是你一个人的。 堂堂安国公,连粮草都运不好,还有何面目占据高位。 届时,他们再出来收拾残局,既能彰显自己的能力。 又能将江源彻底架空,逼他主动求助。 江源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案卷,缓缓翻开。 上面记录着去年宣德六年,大同镇因粮草延误半月。 导致三千营士卒哗变,斩杀运粮官的血腥事件。 公堂之内,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年轻的公爵身上。 不过江源的脸上,始终平静如水。 他合上案卷,抬头看向张英,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原来是此事,本公,接下了。” ………… 是夜,兵部档房。 这里是整个衙门最偏僻的所在,空气中弥漫着纸张腐朽与尘土混合的味道。 江源独自一人,坐在一盏孤灯之下。 他的面前,堆放着小山一般的陈年案卷。 不仅仅是兵部的,他还动用了安国公的特权,从户部,工部调来了近十年来所有与北境相关的文书。 粮草的征发记录,民夫的伤亡名册,驿路的修缮图纸,边镇的气象报告。 甚至是一些边军伙夫的抱怨信。 在他眼中,这些冰冷的文字与数字背后,隐藏着一个个鲜活的问题。 “宣德三年,通州至居庸关,因秋雨连绵,道路泥泞,三万石粮草,损耗近四成……” “宣德五年,工部奏请修缮山阴道,户部以国库空虚为由驳回,次年,运粮车队于此道翻下山谷,人马皆亡……” “宣德六年,征调民夫五万,实到三万七千,其中多为老弱……沿途逃亡、冻死者,竟达六千余人……” 江源的笔,在雪白的纸上飞快地移动着。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有一种庖丁解牛般的从容。 虽然不是什么军事专家,但是他所接触过的知识与案例,远超这个时代所有人的想象。 更何况,这些年跟在父亲江澈身边,耳濡目染,加上在江澈离开北平之后。 他对北境的地理民情,早已烂熟于心。 张英他们以为这是个死局,但在江源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充满了漏洞,亟待优化的管理学问题罢了。 时间在烛火的跳动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窗外,从月上中天,到晨曦微露。 当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 江源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在他的面前,一份厚达数十页,图文并茂,逻辑缜密。 名为《论北境军需水陆联运三步革新法》的方案,已然成型。 他站起身,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脸上却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张英他们想要的下马威,恐怕要变成一块砸在他们自己脚上的石头了。 …… 次日,兵部公堂。 张英与一众官员,看着精神依旧饱满,眼神甚至比昨日更加锐利的江源,心中都有些犯嘀咕。 这小子,难道真通宵了一夜? “安国公,不知……对那北境粮草之事,可有头绪了?”王肃率先发问,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与嘲弄。 在他想来,江源就算看了一夜的案卷,最多也就是发现这问题有多么棘手,此刻,应该正是他束手无策,准备低头求教的时候。 “何止是头绪。” 江源将自己连夜写就的方案,轻轻放在了桌案上。 “本公已经拟定了一套完整的解决方案,今日,正要请各位大人斧正。”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一夜之间?拟定了一套完整的解决方案? 这怎么可能! 张英的脸色沉了下来,冷声道:“国公莫非是在说笑?北境军需,国之大事,岂可如此儿戏!” “是与不是,张尚书与各位大人,听完便知。” 江源不与他争辩,只是站起身,走到了公堂中央悬挂的巨幅《大明九边舆图》之前。 “敢问张尚书,依您之见,我朝北境补给,最大的弊病在何处?” 张英被他反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答道:“自然是路途艰险,天时难测。” 第五百五十八章 坐论经武 “错!” 江源断然否定,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真正的弊病,有三!”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其一,是过分依赖陆路,尤其是畜力运输!从京师至大同,一匹挽马,自身消耗的草料,便占了其运载量的一半!越往北走,消耗越大,效率越低!此为‘以粮运粮’,事倍功半!” “其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是各部司之间,各自为政,互不统属!户部只管发粮,工部只管修路,我兵部只管催促。粮在路上坏了,车在路上翻了,民夫在路上跑了,出了事,便开始相互推诿扯皮!此为九龙治水’,一盘散沙!” “其三!” 江源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扫过在场所有人。 “是沿途补给站设置不当,权责不明,导致贪墨横行,克扣成风!” “我查阅户部案卷,朝廷每年拨付的粮草,与边军实际收到的数目,常有两到三成的亏空!这数万石的粮食,难道都凭空蒸发了不成?!” 这三点,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公堂之上,许多官员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起来。 尤其是兵部职方清吏司和车驾清吏司的几位郎中,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江源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发现了病根,要治好,便不难。本公的办法,总结起来,便是十二个字——水陆并举,分段总包,三司会管!” 他拿起一根长杆,指向地图上的京杭大运河。 “第一步,水陆并举!自今岁起,所有北上粮草,不再由京师直接陆路出发。” “而是改走漕运,沿运河北上至通州,再转入白河、桑干河水系,直至宣府、大同附近水路尽头!水运之成本,不及陆运三成!速度,却是其三倍!” “我们必须在霜降之前,将八成以上的物资,运抵沿河设立的各大前线仓储!” 王肃立刻皱眉反驳:“国公此法看似巧妙,却忽略了北方河道冬季封冻,届时又当如何?” “王侍郎问得好。” 江源微微一笑,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 “这便是我说的第二步,分段总包!从前线仓储,到各处卫所的这最后百里之路,才是最艰难的。我的办法是,不再大规模征用民夫,而是改用招标之法!将每一段路,都作为一个标的,交由当地最有实力的商号、马帮,甚至是退役的边军老卒来承包运输!” “我们兵部,只定下期限与运输量,并派出监察官。他们用什么方法,我们不管!运到了,我们按约定支付远高于征用民夫的酬劳,运不到,或是出了差错,便按契约,让他们倾家荡产地赔偿!如此一来,既能激发他们的积极性,又能将风险转移出去,还可惠及边地民生,一举三得!”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将国之军需,交予商贾之手,岂非儿戏!” 堂下顿时议论纷纷,皆认为此法太过离经叛道。 “诸位稍安勿躁。” 江源胸有成竹地压了压手,“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有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三司会管!” “我提议,由兵部牵头,联合户部、工部,成立北境军需联合调度司!由三部各派一名侍郎级官员,并由我亲自总揽!” “从粮草出库,到河道疏通,再到陆路招标,所有环节,统一调度,统一号令!权责分明,赏罚清晰!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我都能在第一时间找到负责人!” “如此,方能彻底杜绝过去那种推诿扯皮,无人负责的乱象!” 江源话音落下,整个公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张英、王肃、李默等人,全都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个站在地图前的少年。 他的方案,环环相扣,从战略层面的水陆并举,到战术层面的分段总包,再到制度层面的三司会管,构成了一个完整而又严密的体系。 其中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每一个可能出现的问题,他都给出了应对之策。 这哪里是一个十九岁少年的纸上谈兵? 这分明是一个运筹帷幄数十年的老将,才能擘画出的惊天手笔! 他们本想给江源一个下马威,却被对方反手一击,将整个兵部乃至朝堂的积弊,都掀了个底朝天! ………… 紫禁城,御书房。 檀香袅袅,茶香浮动。 朱瞻基与当朝首辅,也是他最信赖的老师于谦,正对坐于一盘棋局之前。 棋盘之上,黑白二子绞杀正酣,局势犬牙交错,一如当下的大明朝堂。 “啪。” 朱瞻基拈起一枚白子,思忖良久,最终轻轻落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你看朕这盘棋,像不像如今的朝局?处处受制,步步维艰。” “想要破局,却发现对方的棋子,已经大到了朕搬都搬不动的地步。” 他口中的对方,指的究竟是棋盘上的黑子。 还是远在万里之外,那个正在新大陆上搅动风云的北平王江澈,恐怕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于谦须发皆白,眼神却依旧清明如镜,他闻言,只是微微一笑。 “陛下,棋局越是胶着,落子,便越需静气,心若乱了,棋,就输了。” 朱瞻基自嘲地摇了摇头。 自江澈当初第一次回归之后,他便发现,自己这个天下至尊的皇帝。 对那位异姓王,已经渐渐失去了制衡的手段。 杀,不能杀,其功盖世,万民敬仰,杀之则天下动荡。 贬,不能贬,其子江源羽翼已丰,在北平根基稳固,更有那支忠心耿耿的北平王府势力,贬之则北境不稳。 更重要的是,他根本就打不过! 就连他想用兵部这个泥潭,困住那头初入朝堂的小麒麟,都成了奢望。 这便是他口中的摆烂。 不是真的自暴自弃,而是一种看清现实后,不得不与强者共存的清醒与无奈。 正在此时,一名小太监碎步疾行,悄无声息地来到御书房门口,跪地低声道。 “启禀陛下,东厂密报。” 第五百五十九章 君臣弈,天下局 “呈上来。” 朱瞻基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早已料到。 很快,一份薄薄的密报,便被送到了他的御案之上。 朱瞻基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平静,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看到最后,他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手将密报递给了对面的于谦。 “于爱卿,你也看看。朕本想让他去兵部那潭深水里学学怎么凫水,结果他倒好,直接把抽水机给带过去了,这是打算把整个池塘的水都给抽干啊!” 于谦接过密报,仔细阅览。 当他看到兵部尚书张英等人如何联手刁难。 又如何被江源一夜之间拿出《论北境军需水陆联运三步革新法》彻底镇住时。 即便是他这位素来沉稳如山的老臣,眼中也忍不住闪过一抹惊艳与赞叹。 “好一个水陆并举,分段总包,三司会管!” 于谦抚须赞道:“此策,不仅仅是解决了边防补给的难题,更是三管齐下,招招都打在了朝廷积弊的要害之上!” 他抬起头,看向朱瞻基,目光灼灼地分析道:“陛下请看。这水陆并举,是术,利用漕运,降本增效,此乃经世致用之学,可见其务实。这分段总包,是利,以重利驱使商贾马帮,化阻力为助力,此乃驭人之道,可见其心智。而最关键的,是这三司会管!” 于谦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兵、户、工三部,向来各自为政,遇事推诿。江源此举,成立联合调度司,由他亲自总揽,等同于是在三大部之上,又安插了一柄直属于他,或者说,是直属于朝廷中枢的利剑!从此,权责分明,令行禁止!这哪里是少年意气,这分明是老成谋国之言!” 朱瞻基听着于谦的分析,脸上的笑意更浓,只是那笑容里,带着七分欣赏,三分酸涩。 “是啊,老成谋国……朕这个皇帝,还在为如何平衡各方势力而头疼,他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就已经在想着如何为朕,为这大明,革除弊病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靠在龙椅上,语气复杂地说道。 “于谦啊,朕有时候真在想,这江家父子,究竟是上天派来辅佐我朱家的,还是派来时时刻刻提醒朕,天外有天的?” “他父亲在美洲,打下了一片比大明本土还大的疆土,金山银山往回搬,逼得朕不得不加封。他儿子在京城,朕让他入主兵部,本意是让他知难而退,安分几年,结果他反手就把兵部这帮老油条的脸,打得噼啪作响,还顺手递上来一套让朕都挑不出毛病的革新之法。” “你说,朕这个皇帝,当的是不是很憋屈?” 这番话,已是掏心窝子的君臣之语,若是换了旁人,早已吓得跪地不起。 于谦却只是平静地站起身,对着朱瞻基,深深一揖。 “陛下,臣以为,此非憋屈,此乃大明之幸,陛下之幸!” “哦?”朱瞻基挑了挑眉。 “陛下可还记得,当初为何是臣提议,让安国公入主兵部?”于谦问道。 朱瞻基想了想,道:“你当时说,兵部那群老臣,暮气沉沉,需要一条鲶鱼进去,搅动一番。江源年轻气盛,背景又深,正是最好的人选。” “正是。” 于谦点头道,“臣当初,便有两种设想。其一,安国公若是庸才,凭着镇国武王的余荫,或许能在兵部混个脸熟,但终究会被张英那些人架空,磨平棱角,从此泯然众人,对朝廷再无威胁。陛下,也可就此安心。” “其二,”于谦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若安国公,是如镇国武王那般的不世之材……那他进入兵部,便如龙入大海!张英等人,非但困不住他,反而会成为他彰显才能,树立威望的踏脚石!” “如此一来,兵部这个盘根错节,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就会被他从内部,撕开一道口子!他要推行革新,就必然要触动旧有利益,必然要与那些老臣对上。而他想要赢,就必须,也只能,紧紧依靠陛下的支持!” “他做得越多,得罪的人就越多,就越需要陛下的圣眷,他越是锋芒毕露,就越是将自己与皇权,牢牢地绑在了一起。陛下,您看,他如今这套方案,要成立三司会管,要总揽大权,若没有陛下的首肯,他寸步难行!” 于谦的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朱瞻基心中最后的一丝阴霾。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恍然大悟! 是啊! 他之前,总是将江家父子,视为一个需要提防和制衡的外部势力。 却忘了,他们同样是自己手中的,最锋利的一把刀! 江澈在海外开拓,无论功劳多大,终究需要大明朝廷的承认,才能名正言顺。 江源在朝堂革新,无论手腕多强,也需要他这个皇帝的授权与支持,才能推行下去! 他们越是能干,就越是需要他这个名分! 想通了这一层,朱瞻基只觉得浑身一阵轻松。 之前所有的憋屈与无奈,都化作了君临天下的豪气。 朱瞻基抚掌大笑,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提起朱笔,再无半分犹豫。 “传朕旨意!” “安国公江源,初入兵部,便能洞察积弊,献此良策,朕心甚慰!其所拟《论北境军需水陆联运三步革新法》,高屋建瓴,利国利民,准奏!” “着,兵部尚书张英,户部尚书夏原吉,工部尚书黄福,三部联合,即刻成立‘北境军需联合调度司’,所有事宜,由安国公江源总揽节制!三部堂官,务必全力配合,若有阳奉阴违,怠惰推诿者,朕,绝不轻饶!” 一道气势磅礴的圣旨,迅速写就。 朱瞻基将它交给小太监,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去,发往内阁,昭告天下!” 他转过身,看着于谦,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 “你这步棋,走得妙啊!张英他们想给江源一个下马威,却被朕借着江源的手,反将了他们一军!” “朕倒要看看,有了朕的圣旨,这兵部上下,还有谁敢不把这位年轻的安国公,放在眼里!” 于谦躬身微笑:“陛下圣明。安国公是利刃,只要剑柄始终握在陛下手中,他越是锋利,便越能为陛下,为我大明,斩开一切荆棘。” 朱瞻基重新坐回棋盘前,再次拈起一枚白子。 这一次,他的眼中再无迷茫与迟疑,只有运筹帷幄的坚定。 “啪!” 一子落下,如龙抬头。 整个棋盘的局势,豁然开朗。 “咱们君臣,继续。” 第五百六十章 雷霆入衙 内阁,文渊阁。 跟御书房这边不同,当司礼监的太监,将那份由宣德帝朱瞻基亲笔朱批的圣旨送到这里时。 即便是见惯了朝堂风浪的首辅杨士奇与次辅杨荣。 在看完内容后,也不禁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杨荣,这位以稳健著称的内阁元老,此刻脸上写满了震惊。 他指着圣旨上那句所有事宜,由安国公江源总揽节制! 三部堂官,务必全力配合,声音都有些发颤。 “节制三部堂官!这等于是将兵、户、工三个衙门的钱袋子、官帽子、兵械库,在此事上,全都交到了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手中!这可是闻所未闻的授权啊!” 杨士奇的脸色同样严肃,他抚着花白的胡须,目光深邃地看着那份圣旨,许久才缓缓开口。 “荣公,你看,陛下此举,看似是给了安国公天大的荣宠,可又何尝不是将他架在了火上烤?” 杨荣眉头紧锁:“士奇兄此话何解?” “你想想,” 杨士奇沉声道,“兵部尚书张英,是何等人物?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军中。户部尚书夏原吉,更是从永乐朝便执掌天下钱粮,号称国朝第一管家,工部尚书黄福,亦是老成持重,素有能名。” “这三位,哪一个不是跺跺脚,朝堂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如今,却要让他们听从一个黄口小儿的节制,他们心里,能服气吗?”杨士奇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陛下这步棋,一石三鸟啊!” 杨荣听完,恍然大悟,随即苦笑道:“好一招帝王心术!只是可怜了安国公,年纪轻轻,便要在这漩涡中心挣扎。我们只能依旨拟票了。” “嗯。” 杨士奇点了点头,拿起笔,神情复杂地在票拟上写下了依旨二字。 “传旨吧。京城,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 正如杨士奇所料。 当这份由内阁票拟,六科审定,最终昭告天下的圣旨,从宫中传出时,整个京城官场,瞬间被引爆了。 其引起的震动,甚至超过了月前那支黄金舰队抵达天津港之时。 黄金,代表的是江澈的盖世功勋,众人除了震撼与羡慕,并无他想。 而这份圣旨,却直接关系到京城权力格局的剧变! 消息如同一场十二级的飓风,最先被掀翻屋顶的,便是兵部衙门。 尚书公房内。 “砰!” 一声巨响,上好的青花瓷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兵部尚书张英气得浑身发抖,满面铁青,他指着刚刚前来报信的兵部主事,嘶吼道。 “你再说一遍!圣旨上是怎么写的?!” 那名主事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颤声重复道。 “回……回部堂大人,圣旨命您与户部夏尚书、工部黄尚书,三部联合,成立‘北境军需联合调度司’,所有事宜……由安国公江源,总揽节制!”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啊!!” 张英气得须发皆张,一脚踹翻了身旁的椅子。 “欺人太甚!陛下这是在拿老夫的脸,往地上踩啊!” 一旁的兵部左侍郎王肃,亦是满脸的难以置信,他喃喃道。 “怎么会这样?我们不是已经联络好了户部和工部的人,准备给他来个三堂会审,让他知难而退吗?怎么圣旨下来,反倒是我们成了他的下属?!” “是啊,部堂大人,” 右侍郎脸色阴沉地补充道,“这下好了,我们非但没能给他一个下马威,反倒成了全京城的笑柄!我刚刚从吏部过来,沿路听到的,全都是在议论我们兵部,说我们几个加起来,还斗不过一个毛头小子!” “笑柄?!” 张英听到这两个字,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他本想借着军需补给这个老大难问题,让江源焦头烂额,出个大丑。 从而让朝野上下都看看,这江家的小子不过是个仗着父荫的草包。 可谁能想到,对方不仅一夜之间就拿出了一套让他都挑不出毛病的革新之法。 更是借此机会,直接捅到了陛下面前,反手就从陛下那里,拿到了一把可以斩断一切掣肘的尚方宝剑! 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简直是想去偷鸡,结果被人家连人带笼子,一起给端了! “部堂大人,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王肃焦急地问道,“难道真要听那小子的调遣?我可拉不下这个脸!” “不听?” 张英冷笑一声,眼神阴鸷地看着他,“你想抗旨吗?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以为陛下是在说笑吗?!” 王肃顿时脖子一缩,不敢再言语。 张英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内心正在天人交战。 许久,他才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狡黠与狠厉。 “听!为什么不听!陛下的旨意,我们当然要遵从!” “部堂大人?”李默和王肃都愣住了。 “哼!” 张英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圣旨,是让我们全力配合。好啊!我们就配合给他看!” 他压低声音,对二人吩咐道:“你们听着。从现在起,他江源要人,我们就给他找人!不过嘛,把那些衙门里倚老卖老的废物,都给他塞过去!他要卷宗,我们就给他调卷宗!让他自己慢慢翻去吧!” “此计大妙!”王肃和李默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招,名为捧杀! 明面上,他们百依百顺,全力配合,让谁也挑不出错。 暗地里,却用无数的垃圾人、垃圾事,将江源彻底淹没在文山会海之中。 让他空有一身本事和权力,却根本无处施展,最终将他那个所谓的“革新法”,活活拖死! “你去安排一下。” 张英挥了挥手,重新坐下,端起一杯新换上的茶,脸上恢复了平静。 只是那眼神,却比寒冬的冰雪还要冷。 “告诉下面的人,安国公来了,要毕恭毕敬。他要什么,就给什么。” “老夫就在这儿看着,看他这个安国公,能烧起多大的火来!” 第五百六十一章 千里之外,风起于青萍之 与兵部、户部、工部三大衙门内部的鸡飞狗跳,人心惶惶不同。 安国公府内,却是一片风平浪静。 当传旨太监尖着嗓子念完那份气势磅礴的圣旨时。 江源只是平静地叩首谢恩,双手接过了那卷明黄的丝绸。 “臣,江源,领旨谢恩。” 那传旨太监见状,心中也是暗暗称奇。 都说这位小安国公有其父之风,今日一见,果然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面对如此泼天圣眷,竟能宠辱不惊到这个地步,实在是令人畏惧。 送走了传旨太监,江源将圣旨递给身旁的于青。 “于叔,周叔,你们都看到了。” “看到了!小王爷,这下,看兵部那帮老家伙,还怎么给咱们使绊子!” 周悍兴奋地一拍大腿,瓮声瓮气地说道。 于青则显得更为沉稳,他提醒道:“小王爷,陛下此举,虽是支持,亦是考验。我等切不可掉以轻心。” “张英那些人,明面上不敢抗旨,暗地里的小动作,恐怕会层出不穷。” “我明白。” 江源点了点头,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写下了几道命令。 “传我将令!” 他清朗的声音,在书房内回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即刻以安国公府及兵部之名,行文至户部、工部。命其即刻抽调仓储、度支、营造、虞衡四司中,所有与北境军需相关的官吏、书办,连同近五年全部案卷舆图,于三日内,到兵部衙门报道!” “第二,将新成立的‘北境军需联合调度司’,衙门公房,就设在兵部武库司的隔壁!” “什么?!” 此言一出,连于青都吃了一惊,“这等于是把指挥部,直接设在了张英的眼皮子底下啊!会不会太过……锋芒毕露了?” “要的就是锋芒毕露!” 江源放下笔,眼中闪烁着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的自信与霸道。 “我就是要告诉他们,我江源来了,就在这里盯着他们!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将在我的注视之下!他们想玩阳奉阴违的把戏,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胆子!” “我父亲常说,对付这些盘根错节的老油条,最好的办法,不是跟他们绕圈子,而是直接一脚,踹开他们的大门,坐在他们的议事堂里,告诉他们,从今天起,这里,我说了算!” 这番话,说得周悍热血沸腾。 恨不得现在就带兵冲进兵部,把那些敢跟小王爷作对的家伙,一个个都揪出来! 于青则是心神剧震,他从江源的身上,看到了镇国武王那睥睨天下,无所畏惧的影子。 将帅,虎父无犬子! “是!属下这就去办!” 于青不再劝阻,躬身领命。 “去吧。” 江源挥了挥手,“告诉三部的人,三日之后,本公将亲自在调度司衙门,召开第一次三部联席会议。所有相关人等,不得无故缺席!” “另外,从王府护卫中,抽调一百名精锐,即日起,负责调度司衙门的守卫工作。” “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江家的地盘上,动什么歪心思!” 随着江源的一道道命令发出,整个安国公府,高速运转起来。 一道道措辞严厉的公文,被迅速送往三大衙门。 一队队身披甲胄,气势慑人的王府亲卫,开赴兵部。 直接接管了武库司旁那座原本用作堆放杂物的院落。 整个京城官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兵部衙门。 京城,一处毫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院。 夜色如墨,灯火如豆。 一名身穿寻常布衣,气息却如幽影般沉寂的男子,正单膝跪在地上,向坐在太师椅上的一位中年人低声汇报着什么。 这中年人,正是暗卫指挥使陈默留在京城,负责总揽全局的副指挥使。 “事情的经过,便是如此。” 跪地的暗卫,代号影七,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 将这几日发生在兵部衙门内外,乃至皇宫御书房中的所有细节,都复述了一遍。 从张英等人如何串联户部、工部,意图给江源一个下马威,到江源如何一夜写就《革新法》,震惊御前。 再到宣德帝与于谦的君臣对弈,以及最后那道将江源推上风口浪尖,却也给了他无上权柄的圣旨。 最后,便是江源雷厉风行,反客为主,直接将联合调度司的牌子挂进兵部大院的惊人之举。 事无巨细,言无遗漏。 听完汇报,玄武许久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昏黄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好一个‘釜底抽薪’,再来一个‘反客为主’!” 良久,玄武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赞叹。 “我只道小王爷是初入京城,行事或许会求稳。” “却没想到,他这一出手,便如惊雷掣电,竟是得了王爷当年七分的风采!” 影七低着头,沉声道:“属下也以为,小王爷此举,虽显锋芒,却也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张英那帮人,摆明了是要用官场的老规矩,用那些盘根错节的人情世故,将小王爷困死在文山会海之中。小王爷若是以常规手段应对,必然处处受制。” “不错。” 玄武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对付这些混迹朝堂数十年的老油条,你跟他们讲道理,谈规矩,他们能给你绕出一百个弯子来。唯有像小王爷这般,直接掀了桌子,用绝对的权力和快刀斩乱麻的手段,才能让他们那套东西,彻底失了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那一轮残月,负手而立。 “陛下和于谦,想让小王爷做那条搅动一池春水的鲶鱼,却不知,他们放进池子里的,根本不是鲶鱼,而是一头幼龙。” “如今,龙已入海,虽还稚嫩,却已初露峥嵘。” “张英这些人,想做那块磨刀石,就要有被利刃崩碎的觉悟。” “大人,那我们……”影七请示道。 “什么都不用做。” 玄武转过身,眼中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我们的任务,是看,是听,是记。” “王爷远在万里之外,为我华夏开疆拓土,我们,便是王爷的眼睛和耳朵。” “将这几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给我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 “是!” “用最高等级的龙鳞密文,写成卷宗。” 玄武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玄铁令牌,递了过去。 “半个月后,第二支援舰队,便会从天津港出发,你亲自将这份卷宗,交给舰队的接头人。” 第五百六十二章 日不落时代 半个月后,横跨大洋的第二支援舰队抵达新大陆的库斯科港。 为首的,是三艘经过全面改装的舰队。 其后跟随着十数艘大小不一的护卫船只与补给船。 船队之上,代表着汉王府的玄鸟大旗迎风招展,气势恢宏。 库斯科港,如今已更名为“新华港”的临时码头上。 早已是一片戒备森严而又井然有序的景象。 身着玄色戎装,身姿挺拔如松的江澈,亲自率领着政务长官郑海,舰队都督张叙等一众南华夏洲的高级将领,伫立在码头的最前端。 海风吹拂着他坚毅的面庞,平静地注视着那缓缓靠近的庞大舰队。 数年的经略,这片曾经的印加帝国核心之地,已经彻底打上了华夏的烙印。 港口内外,往来巡逻的,是装备精良的华夏士兵。 指挥调度的是言语干练的华夏官吏,一切都充满了高效与力量的美感。 “王爷,是张叙都督派出的援舰队,他们回来了。” 郑海在一旁低声说道。 江澈微微颔首,目光在那几艘吃水线深得惊人停留了片刻。 舰队稳稳靠港,沉重的舷梯刚刚搭上码头。 一名身形矫健,气息沉凝的男子便第一个快步走了下来。 他并非军中将领,身上穿着的,是毫不起眼的寻常短衫。 但行动之间,却带着一股与环境格格不入的肃杀之气。 他径直走到江澈面前,无视了周围一众将官审视的目光,单膝跪地,双手从怀中捧出一个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乌木盒子。 “启禀王爷,京城玄武,密报呈上!” 盒子上,一枚小小的玄铁令牌,清晰地烙印在火漆封口之上。 正是暗卫司内部最高等级的龙鳞密文信物。 “辛苦了。” 江澈点了点头,身旁的亲卫立刻上前,接过了木盒。 那名暗卫信使完成任务,便立刻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入人群。 一众将领见状,皆是心头一凛。 他们知道,能让王爷如此郑重其事。 并且动用暗卫最高等级渠道传递的消息,必然是关乎国本的惊天大事。 “都回总督府吧。” 江澈没有多言,转身便向港口后方那座用本地巨石建造。 风格简约而庄严的临时总督府走去。 …… 总督府,书房内。 江澈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书桌后。 他亲自用钥匙打开了乌木盒,取出了里面那卷用特殊莎草纸写成的卷宗。 展开卷宗,熟悉的龙鳞密文映入眼帘,卷首的八个大字,让他眼神微微一动。 “敬呈王爷御览:京城风云录,卷一,潜龙入渊。” 江澈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淡淡的笑意。 他沉下心,仔细地阅读起来。 卷宗上的内容,事无巨巨细,详尽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从他的儿子江源,如何在那场特殊的殿试中。 一夜写就《北境军需革新法》,震惊御前。 让原本想看他笑话的皇帝朱瞻基与内阁重臣们都为之动容。 到兵部尚书张英,如何联合户部,工部,布下天罗地网。 准备用官场的老规矩,给江源一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 再到宣德帝朱瞻基,如何顺水推舟,以降下雷霆圣旨的方式,既给了江源总揽节制三部的无上权柄。 又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让他独自面对整个京城官僚体系的挑战。 最后,便是江源接到圣旨后,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雷厉风行,直接将北境军需联合调度司的衙门,设在了兵部大院之内。 一招反客为主,将张英等人所有的后续手段,都扼杀在了摇篮之中。 密报中,甚至连张英在公房内气急败坏摔碎茶杯,以及他与两名侍郎密谋,准备用“捧杀”之计拖垮江源的对话,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看着看着,江澈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眼神中的欣慰与赞许,也越来越盛。 当他看到江源那句我就是要告诉他们,我江源来了,就在这里盯着他们!他们想玩阳奉阴违的把戏,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胆子! 江澈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低沉而畅快的笑声。 “哈哈哈,好小子!有几分老子当年的风范!” 他将卷宗缓缓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儿子那张尚带青涩,却已锋芒毕露的脸庞。 这哪里是什么初出茅庐,需要自己羽翼庇护的雏鹰。 这分明是一头已经亮出爪牙,懂得如何巡视自己领地的幼虎! 片刻之后,江澈睁开双眼,眼中的温情与笑意尽数收敛,洞悉一切的深沉。 “来人。” “王爷。”亲卫队长立刻入内。 “传郑海、张叙,议事。” “遵命!” …… 很快,郑海与张叙二人便再次来到了书房。 他们见江澈神色平静,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心中都明白,那份密报里的内容,非同小可。 “王爷,可是京中出了什么变故?”郑海小心翼翼地问道。 “变故?” 江澈闻言一笑,将那份卷宗抛在了桌上。 “算是吧。不过,是好的变故。” 他看着二人,缓缓开口道:“京城里,最近很热闹啊。” “我们的安国公,刚入主兵部,就给满朝文武,送上了一份大礼。” 接着,他便将密报中的核心内容,简明扼要地对二人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江源竟然获得了节制兵、户、工三部堂官的权力,并且还将衙门直接开进了兵部大院时,即便是沉稳如郑海,也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而张叙,则更是激动地一拍大腿。 “哈哈!好!打得好!” 张叙兴奋地满脸通红。 “不愧是王爷您的种!这小子,对脾气!” “对付那帮只会在背后下绊子的酸儒,就该这么干!” “直接冲到他家门口,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看他还敢不敢耍花样!” 郑海的反应则要谨慎得多,他皱着眉头,担忧地说道。 “王爷,小王爷此举虽然大快人心,但会不会太过锋芒毕露?” “毕竟兵部盘根错节,张英等人又是三朝元老,根基深厚。” “小王爷这般强势,等于是彻底撕破了脸,恐怕会引来他们疯狂的反扑啊!” 第五百六十三章 反扑? “反扑?” 江澈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一群守着旧规矩,只敢在阴沟里玩弄权术的老狗罢了,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看向自己的两位心腹重臣,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们以为,陛下是真的想让源儿去执掌兵部的军需大权吗?” 二人皆是一愣。 江澈冷笑一声,道出了自己的判断。 “不。那位年轻的陛下,心思深得很。他既想利用我的力量,为他充实国库,开疆拓土,又深深忌惮着我的威望。所以,他想敲打敲打源儿。” “他把源儿放进兵部那个烂泥潭里,就是想借张英那块又老又硬的石头,磨一-磨源儿这把新出鞘的刀,让他知道朝堂的水有多深,让他明白,离了他父亲,他寸步难行。说白了,就是想要告诉我,帮我管教一下儿子。” 江澈的分析,让郑海和张叙恍然大悟,背后同时感到一阵寒意。 帝王心术,果然是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只可惜啊。” “他算错了一件事。他以为自己找来的是块顽石,想看看刀会不会卷刃。” “可他没想到,源儿这把刀,是我江澈亲手打磨过的百炼精钢!” “一刀下去,直接把那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给生生劈开了!” “现在,最头疼的,不是张英,也不是源儿,而是龙椅上的那位陛下。” 江澈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磨刀石碎了,他该如何面对这把已经出了鞘,而且锋利得远超他想象的宝刀呢?是有意打压,还是顺势用之?” “这,才是一场好戏的开始。” 张叙听得热血沸腾,抱拳道:“王爷英明!那我们是否需要做些什么,给小王爷一些支持?” “支持,当然要给,但不是现在。” 江澈摆了摆手,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目光重新投向了这片广袤的新大陆。 “源儿已经打出了自己的威风,立住了脚跟。” “他既然有本事掀了桌子,就一定有本事收拾残局。” “我相信他。我们若是现在插手,反倒落了下乘,也小看了他。” 他转过身,神情变得无比严肃,开始下达新的命令。 “郑海!” “臣在!” “传令给玄武,从即日起,暗卫在京城的第一要务,就是监控此事后续。” 江澈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我要知道,龙椅上那位年轻的陛下,在看到石头被劈开后,脸上是什么表情,私下里,又对他身边的近臣,说了些什么!” “臣,遵命!” 郑海重重躬身,他知道,这已经是最高级别的情报战了。 “张叙!” “末将在!” “京城那边,源儿已经替我们打开了局面,稳住了大后方。” “那我们的脚步,就必须加快了!” 江澈的手指,在沙盘上重重一点,落在了兴田港的位置上。 “兴田港的二期扩建工程,立刻给我启动!船坞要加倍,仓库要加倍,防御炮台,再给我增加一倍!我要在半年之内,让兴田港的吞吐能力,翻上三番!” “是!” “公输奇那边,镇洋级战舰的建造进度,不能有丝毫懈怠!告诉他,钱和人,我给他全力支持!但是一年之后,我必须看到一支由五艘镇洋级巨舰组成的,真正的黄金舰队,从兴田港出发!” “是!” “还有!” 江澈的目光扫过内陆的广袤区域,“对内陆金矿、银矿的勘探和开采,要不计成本地投入!所有新征服的部落,全部给我组织起来,修路,开矿!我要用最短的时间,将这片大陆的财富,源源不断地输送回华夏!” 一道道命令,从江澈口中发出,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与魄力。 郑海和张叙的心头,都燃起了一团烈火。 小王爷在帝国的中心,以雷霆之势,进行政治和军事制度的革新,为未来的扩张扫清内部障碍。 而王爷,则在这片新大陆上,疯狂地积蓄力量与财富。 为整个华夏文明的飞跃,打造最坚实的物质基础! 父与子,一在朝堂,一在疆场,虽远隔万里,却以一种惊人的默契,共同推动着这个庞大帝国的车轮,向着一个前所未有的方向,高速前行! “去吧。” 江澈挥了挥手,眼中是睥睨天下的雄心。 “源儿在京城为我们稳住大后方,我们就要在这片新大陆,为他,也为整个华夏,打下一个万世不移的根基!” “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日不落时代,就要来了!” 南美洲的阳光,总是带着一种高原特有的纯净与炽热。 今日的库斯科,或者说新华城,这份炽热中,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期待与庄重。 城中专门开辟出的一块区域。 一座由本地石材与华夏卯榫结构相结合的崭新院落,正式挂上了新华学堂的牌匾。 这里,便是江澈下令创办。 专门用来教导本地土著孩童学习华夏文化的第一所学校。 经过数月的筹备与教学,今日学堂将举行第一次正式的考核。 院落外的广场上,挤满了前来观礼的土著民众。 他们大多是学堂里孩子们的父母或族人。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带着既好奇又紧张的神情,望着那座对他们而言,充满了神秘感的院落。 而在院落内一处视野开阔的二层平台上。 江澈身着一袭玄色常服,神情平静地安坐于主位。 他的身旁是被任命为政务长官郑海,以及几名负责学堂事务的文官。 平台之下,近百名肤色各异,年龄从六岁到十二岁不等的土著孩童。 穿着统一的青色布衫,盘腿坐在蒲团上,小脸紧绷,等待着考核的开始。 “王爷,” 郑海看着下方那些明显带着印加人、玛雅人等不同族群特征,却都梳着汉人发髻的孩童,抚须笑道。 “您看这些孩子,不过短短三个月,这精气神,已经与当初在部落里泥地打滚时,判若两人了。” 江澈微微颔首,深邃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欣慰。 “今日,本王要看的是他们这三个月,究竟学进去了多少‘里子’。” 他话音刚落,负责主持考核的学堂山长。 一位来自江南的老秀才徐夫子,便走到了孩子们面前。 第五百六十四章 帝国的栋梁 “肃静!” 徐夫子一声轻喝,原本还有些骚动的孩子们立刻挺直了腰背,神情专注起来。 “第一考,经义背诵。《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稚嫩而又洪亮的童音,瞬间响彻了整个学堂。 这些孩子们,华夏语的发音还带着些许生硬的口音,但吐字清晰,节奏统一,将这篇蒙学经典,一字不差地背诵了出来。 这一幕,让平台上的一众文官,无不面露动容之色。 而在院墙之外,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土著父母们,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他们听不懂那些句子的具体含义,但他们能从自己孩子那专注而认真的神情中,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那是知识的力量,是文明的力量。 “不错。” 江澈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由衷的笑意。 他对郑海说道:“《三字经》虽浅,却蕴含了为人处世的根本道理。” “让他们从小便知孝悌,明礼仪,这比给他们黄金和布匹,更为重要。” 郑海深以为然地点头:“王爷深谋远虑,刀剑可征服其身,唯有教化,方可征服其心,此乃万世之基。” 背诵完毕,第二项考核随之开始——书写。 学堂的助教们,将笔墨纸砚一一分发下去。 这些对于土著孩子们而言,曾是无比新奇和珍贵的东西。 此刻在他们手中,却已经显得颇为熟练。 “第二考,书写!题目——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徐夫子话音落下,孩子们立刻凝神静气,提起毛笔,蘸饱墨汁。 在粗糙的草纸上,一笔一划地书写起来。 他们的字,自然谈不上什么风骨,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墨迹浸染。 但每一个孩子,都写得无比认真。 江澈的目光,落在一个年纪最小,约莫只有六七岁的女孩身上。 她叫阿雅,是附近一个刚刚归附的小部落酋长的女儿。 当初被送来时,还满脸的惶恐与不安。 而此刻,她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右手握着一支对她来说略显粗大的毛笔,屏着呼吸,极其专注地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天字。 那一捺,拉得很长,很用力,仿佛要将自己全部的力气,都倾注在这一笔之中。 写完之后,她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骄傲”的光芒。 “王爷您看,” 郑海顺着江澈的目光看去,低声笑道:“这些孩子,已经开始将写好一个汉字,当成一种荣耀了。这,便是一个好的开始。” “是啊。” 江澈感慨道,“当他们以我们的文字为荣,以我们的文化为傲时,他们便不再是外人,而是真正的华夏之民了。” 书写考核结束,最后一项,也是最让土著们感到新奇的一项——算术。 “第三考,算学!背诵九九乘法表!”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二二得四……” “九九八十一!” 流畅而清脆的背诵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光是平台上的官员,连院墙外的许多土著都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他们平日里计算数目,大多还停留在结绳记事,或是用石子计数的阶段。 何曾想过,自己的孩子,竟然能用这种如同唱歌般的口诀,去计算那些复杂的数字。 “卢克!” 徐夫子开始随机提问,“七乘以八,得数几何?” 一名高个子男孩立刻站起,毫不犹豫地答道:“回夫子!七八五十六!” “巴德!一匹布三尺,买十五匹布,共需多少尺?” 另一个稍矮的男孩也迅速起身:“回夫子!三乘以十五,等于四十五尺!” …… 一个个问题被提出,一个个孩子对答如流。 这种实用而高效的计算能力,给在场所有人。 尤其是那些土著民众,带来了远比背诵经义和书写汉字更为直观的冲击。 考核结束,徐夫子拿着统计好的名册,恭敬地呈递给江澈。 江澈接过名册,缓缓站起身,走到了平台的最前方。 那一瞬间,整个学堂内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今日,你们的表现,很好!” “你们让我看到了,孺子可教,看到了希望。” 他拿起名册,开始宣读,“阿雅,考核三项皆为甲等,赏!” “卢克,算学尤其优异,赏!” “巴德,书法进步神速,赏!” ……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一名名亲卫捧着托盘。 将早已准备好的奖励,分发到那些获奖孩子的手中。 奖励并不算特别贵重。 最好的,是一套完整的文房四宝。 一块上好的端砚,几支狼毫笔,一沓雪白的宣纸。 次一等的,是几匹色彩鲜艳的华夏棉布,足够给他们全家都做上一件新衣。 即便是没有获得甲等的孩子,也都得到了一袋糖果和几支铅笔作为鼓励。 当那个名叫阿雅的小女孩,从亲卫手中,颤抖着接过那套她做梦都想拥有的文房四宝时。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她抱着那方冰凉而光滑的砚台,转身朝着江澈的方向,重重地跪下,磕了一个响亮的头。 “谢……谢谢王爷!” 她的举动,仿佛一个信号。 所有获奖的孩子,无论手中捧着的是布匹还是糖果,都学着她的样子,纷纷跪倒在地。 “谢王爷赏赐!” 稚嫩而真诚的感谢声,汇成了一股暖流,在学堂上空回荡。 院墙之外,那些父母们,看着自己孩子手中那前所未有的丰厚奖励。 看着他们脸上那激动与荣耀的神情,眼中的羡慕与渴望,几乎要溢了出来。 不过江澈接下来的话,才真正掀起了一场席卷所有人内心的风暴。 “这些,只是小赏。” “你们要记住,知识,才是你们能获得的最大财富。” “学好华夏的文字,学好华夏的算学,你们的未来,将远不止于此!”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穷的诱惑力。 “我在此宣布!从今日起,新华学堂每年考核,凡连续三年名列前十者,本王将亲自资助,送他们跨越重洋,前往我华夏真正的中心——北平!” “去那里最好的国子监,与我华夏最聪慧的子弟一同学习!” “你们,将有机会亲眼见到那座世界上最雄伟的都城!” “学成之后,你们可以选择回到这里,成为新华夏洲的官员、将军,学者!也可以留在京师,成为帝国的栋梁之材!” “你们的未来,将由你们自己,用手中的笔,去书写!” 江澈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这个承诺,对于这些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连走出大山都是奢望的土著们来说,不啻于一个神话! 第五百六十五章 联席会议 短暂的死寂之后,院墙内外,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 “天哪!我听到了什么?王爷要送我们的孩子去他们的国家?” “成为官员?像郑海大人那样的官员吗?” “只要学得好就行?不用打仗,不用献出牛羊?” 无数双眼睛,瞬间变得炽热无比。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无数代之后,骤然看到了阶层跃迁希望的,疯狂的光芒! 他们看向自己孩子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仅仅是自己的血脉,那是一张通往光明未来的,最宝贵的船票! 许多刚才还在犹豫,是否要将家中其他孩子也送来学堂的父母。 此刻心中再无半分迟疑,只恨不得立刻冲进去,给徐夫子跪下,求他收下自己所有的孩子! 江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露出了计划通达的笑容。 因为从今天起,教化的大门,才算是真正地敞开了。 此时,一名被特许进入观礼的部落酋长。 正是那个女孩阿雅的父亲,他快步走到平台下,激动地浑身颤抖,朝着江澈五体投地。 “伟大的殿下!您的胸襟,比安第斯山更高远!您的仁慈,比太阳神的光辉更温暖!”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地说道:“我们过去以为,跟您作战,是为了保卫我们的土地和神灵。现在我才明白,我们是多么的愚蠢和短视!” “您带来的,不是征服和奴役,而是文明与希望!” “今天,您用这学堂,用这个承诺,彻底征服了我的心!” “从今往后,我库塔部落,愿为您,为华夏,献上我们的一切!请您,一定要把我的其他孩子,也都收入学堂!” 郑海适时地上前,扶起这位酋长,朗声对所有人说道。 “王爷有令!即日起,新华学堂将扩招三倍!” “凡我南华夏洲治下,所有部落的适龄孩童,皆可免费入学!” “不仅不收分文,学堂还免费提供午饭和统一的衣物!” “王爷万岁!” “殿下万岁!!” 人群的欢呼声,如同海啸一般,淹没了整个新华城。 看着眼前这狂热而激动的一幕,江澈缓缓转过身,对郑海说道:“看到民心了吗?” “看到了,王爷。” 郑海的语气中充满了敬佩。 “臣今日,才算真正理解了,王爷您百年之基的深意。” “光靠武力镇压和黄金收买,我们得到的,只是一群随时可能反叛的奴隶。” 江澈的目光,投向远方连绵的安第斯山脉,眼神深邃如海。 “但从今天起,我们将得到一群心向华夏的子民。” “再过十年,二十年,从这些学堂里走出去的,将是成千上万,说着华夏语,读着孔孟书,用着算盘和方块字,从心底里认同自己是华夏人的新一代。” “他们,将成为我们统治这片大陆,最稳固的基石。” “他们会成为我们的翻译,我们的官吏,我们的工匠,甚至我们的士兵。” “到那时,这片土地,才算真正地,从灵魂到血肉,都刻上了华夏的名字。” ……………… 几天之后,江澈在库斯科召开南北华夏洲军政联席会议 昔日太阳神庙的基座之上,一座融合了华夏宫殿式样与本地巨石工艺的宏伟建筑群拔地而起,这便是新落成的新政府,也是南大都护府的行政中枢。 今日,王府正殿之内。 一场决定这片新大陆未来数百年格局的会议,正在召开。 大殿中央,一张巨大的沙盘占据了所有人的视线。 这沙盘并非一城一地,而是囊括了从北部长河(格兰德河)到南端合恩角。 纵贯万里,涵盖了整个南北美洲大陆的宏观舆图。 江澈身着玄色常服,立于沙盘之首,目光沉静而深邃。 他的左手边,是南华夏洲的文武核心。 政务长史郑海、海军都督张叙、陆军都督章武。 而他的右手边,则是刚刚从遥远的北方。 历经数月艰辛跋涉而来的北华夏洲代表团。 为首之人,正是曾被江澈的雄心与手笔深深震撼的钱宁。 “诸位,” 江澈的声音在庄严的大殿中回响,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召集各位,共聚于此,只为一事——为我华夏在这片新大陆的千秋基业,定下第一块基石。” 他伸出手指,在沙盘上,从北方的核心新安城(原特诺奇蒂特兰)一路划到南方的远京(原库斯科)。 “自本王与朱将军分南北两路开拓至今,已有数年。” “北平安城,南定远京,我华夏的旗帜,已插遍了这片土地最富庶的区域。” “但,这还远远不够。” 江澈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各自为政,消息不通,政令不一,这只是开拓的草创阶段。” “如今,南北既已连通,我们便不再是两支孤军,而是一个整体。” “一个在这片大陆上,冉冉升起的,新的华夏!” 这番开场白,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热。 尤其是钱宁和他身后的北方代表,眼中更是迸发出激动与期待的光芒。 “会议第一项,” 江澈看向郑海,“郑长史,先向北方的同僚们,介绍一下我们南方的家底。” “是,王爷。” 郑海向前一步,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一丝自豪,朗声说道。 “启禀王爷,我南大都护府,目前治下已登记在册的归附部落共计一百二十七个,总人口约七十万人,已设立新华学堂三十五所,在学孩童近万。” “财政方面,自攻克远京,接收印加国库,并初步勘探开发波托西等银矿以来,府库存有黄金约八十万两,白银五百余万两。” “粮食储备,足以支应全境军民三年用度。” “兴田港建设已初具规模,破浪级勘探船队已完成对西海岸大部分航道的测绘。” 这一连串惊人的数字,如同重锤一般,敲在钱宁等北方来客的心上。 他们知道南方富庶,却没想到已经富庶到了如此地步! 七十万归附人口,近万入学孩童,这意味着南方的统治已经深入人心,开始从根本上进行文明的同化! 第五百六十六章 非一朝一夕之功 看着钱宁震惊的神情,江澈微微一笑,转向他。 “钱长史,也说说北方的情况吧,朱都尉在那边,想必也是一番新天地了。” 钱宁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激动的心情,躬身道:“回禀王爷,承蒙王爷神物之助,土豆、玉米等高产作物,在北方平原试种大获成功!” “如今新安城周边,已开垦良田五十万亩,粮食足以自给自足。” “朱都尉已彻底肃清新安城周边反抗势力,建立了北平都护府,治下人口约三十余万。”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但北方亦有难处。我等初来乍到,缺乏有经验的行政官吏,律法推行颇为不畅。” “更缺各类工匠,尤其是矿冶、营造之士,许多资源的勘探与开发,都停滞不前。” “朱都尉常言,北方是搭好了架子,却缺少填充的血肉,很多事,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番话,说得极为诚恳。 在场的南方的将领官员听了,也不由得暗暗点头。 他们深知,若没有王爷从一开始就带来的那批成建制的工匠,文官和教习,南方的局面绝不会像今天这般顺利。 “这正是我今日要解决的问题。” 江澈的声音再次响起,“第一,确立双核之制!”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的“远京”与“新安城”之上。 “此片大陆过于广袤,单以一地为中心,鞭长莫及。” “我意,以远京为南都护府行政中心,总管安第斯山脉以南所有事务。” “以新安城为北都护府中心,总管墨西哥高原及以北所有事务。” “郑海仍为南都护府长史,辅佐本王。” “我提议,由钱宁担任北都护府第一任长史,辅佐朱都尉,总理民政。” “诸位,可有异议?”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钱宁更是身体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只是朱高煦的幕僚,江澈竟然直接任命他为地位等同于郑海的北府长史。 这份信任与魄力,让他瞬间感激涕零,立刻跪倒在地。 “王爷……钱宁何德何能,敢当此大任!此乃不世之恩,钱宁……” “我用人,只看能力,不看出身。” 江澈打断了他,“你在北方辅佐他,将民生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个位置,你坐得。起来吧。” 郑海也适时开口,对钱宁笑道:“钱兄,恭喜了,以后你我一南一北,还需多多互通有无,同心协力,为王爷分忧才是。” “郑兄说的是,钱宁定不负王爷厚望!” 钱宁激动地站起身,腰杆却再也直不起来了。 江澈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第二,统一度量、律法与税制。” “自今日起,南北两府,所有度量衡,一律采用我大明标准!车同轨,书同文,量同衡,此乃政令通达之基!” “律法,以华夏律法为根本,由郑海牵头,钱宁协助,组建一个新大陆法典编纂司,根据本地风俗民情,增删条款,务必做到既有法度威严,又不至水土不服。” “三个月内,我要看到初稿!” “最重要的一点,是税制!” 江澈加重了语气,“我等来此,非为劫掠,而是为建万世之基。” “因此,税不可重!我定下一个标准——三十税一!” “无论是农人、牧民还是矿工,税率最高不得超过此数!” “此为铁律,南北一体遵行,若有违者,严惩不贷!” “三十税一!” 这个数字一出,郑海和钱宁的眼中,都闪烁着精光。 他们这些懂政务的,一瞬间就明白了这道命令背后蕴含的深意。 如此低的税率,对于那些被阿兹特克,印加贵族压榨了数百年的土著民众而言。 不啻于天降甘霖! 这比任何刀剑和说教,都能更快地收拢民心! “王爷仁德!”郑海与钱宁齐声赞道。 “第三,资源协同,互通有无。” 江澈的手指在沙盘上缓缓移动,连接起一个个资源点。 “南方,矿产丰富,尤其是银矿。” “北方,地势平坦,宜于农耕。我们不能各占一头,必须形成合力。” “郑海,会后你立即从营造司和格物院,抽调三百名矿冶工匠,五十名勘探专家,由章武都督派兵护送,随钱长史北上,协助北方建立起完善的矿产开采与冶炼体系。” “遵命!”郑海与章武齐声应道。 “钱长史,” 江澈又转向钱宁,“北方明年夏粮收获后,需调拨至少一百万石玉米,海运至兴田港,以充实南方的粮食储备。” 钱宁激动地回答:“王爷放心!有南方工匠相助,北方的产出必将倍增!区区一百万石,绝无问题!” 江澈很满意这种高效的互动,他继续道:“第四,打通南北大动脉!” 他拿起一支朱笔,在沙盘上,从远京出发,沿着山脉间的谷地。 一路向北,画出了一条粗重的红线,直达新安城。 “本王决定,举南北两府之力,修筑一条贯穿大陆的华夏天道!以远京和新安城为起点,分段同时开工!路面要足够宽,能容纳四马并驱,沿途设立驿站、兵站、市镇。” “我要让从新安城发出的信使,二十日内,能抵达远京!” “嘶——” 大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手笔,太大了! 这哪里是修路,这分明是在效仿始皇帝,修筑贯穿帝国的直道啊!工程之浩大,耗费之巨,难以想象! “王爷,” 章武作为陆军都督,最明白这条路的军事价值,他激动地说道。 “此路若成,我华夏雄师,便可朝发夕至,南北驰援,再无后顾之忧!末将愿亲率本部兵马,为筑路先锋!” “此事,非一朝一夕之功。” 江澈摆了摆手,神情却无比坚定。 “但我们必须从现在开始做!这不仅是一条军事要道,更是一条商贸之路,一条文化融合之路!” “本王要让天道所及之处,皆是我华夏之土,皆是我华夏之民!” “王爷深谋远虑,我等万死不辞!” 这一次,是殿内所有人,异口同声的呐喊。 江澈的这四个决定,如四根擎天巨柱,瞬间为这片新大陆上的华夏势力,构建起了一个清晰、稳固且充满无限潜力的未来框架。 双核并立,解决了管理效率问题。 统一政令,奠定了国家认同的基础。 资源协同,让南北优势互补,形成了一个强大的经济循环。 而那条华夏天道,更是如同一条巨龙的脊梁,将把这片广袤的土地,牢牢地锁在一起! 会议的最后,江澈走回主位,缓缓坐下。 他端起桌案上的茶杯,目光环视众人,沉声道。 “框架已经定下,接下来,便是填充血肉。” “诸位,我华夏民族,能否在这片新大陆上,开创一个超越汉唐的盛世,看的不是我江澈一人,而是看在座的每一位,以及我们身后的千千万万华夏子民。” “我们脚下的,是前所未有的广袤沃土。” “我们手中的,是超越这个时代的技术与思想。我们身后,是华夏。” “记住,我们在这里的唯一使命,就是为我们的民族,为我们的子孙后代,再造一个江南,再造一个华夏!” “干!” 他举起茶杯,以茶代酒。 “为华夏!为王爷!” 郑海、张叙、章武、钱宁…… 所有人都举起了自己的茶杯,神情激昂,热血沸腾地响应着。 第五百六十七章 官督商办 几个月后,兴田港。 望着海面之上的波涛,今日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江澈身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站在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之上。 身边是郑海、张叙等一众文武核心。 “诸位!” 江澈的声音通过一个简易的铁皮扩音器,传遍了整个港口。 “今日,是我南大都护府值得铭记的一日!” “我们脚下的土地,给了我们无尽的宝藏。” “我们身后的海洋,也将为我们敞开通往财富与荣耀的大门!” “此三舰,乃我兴田港船厂所造之第一批远洋主力舰!它们承载的,不仅是货物,更是我华夏开拓四海的决心!我,将其命名为——探索级!” “今日下水的第一艘,名为探索一号!愿它能为我们,探索出一条横跨万里波涛,连接故土与新乡的黄金航路!” “探索级!黄金航路!” 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这些词汇,可以说狠狠戳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窝,尤其是那些嗅觉敏锐的商人们。 在一片喧闹声中,江澈走下高台,对身旁的亲卫道。 “按计划行事,请所有收到请柬的商会代表,到港务司的议事厅一叙。” …… 半个时辰后,港务司二楼,一间宽敞明亮的议事厅内。 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波光粼粼的海湾,能清晰地看到那三艘探索级巨舰的雄姿。 厅内,已坐了二十余名商人。 这些人是南华夏洲如今最具实力的商贾代表。 为首的,是一位年过五旬,眼神却依旧精明矍铄的老者。 他叫林伯峰,是当年第一批响应江澈号召,从大明本土迁来的海商之一。 在南方经营丝绸、瓷器贸易,家底最为殷实。 他的身旁,则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名叫陈锐。 此人胆大心细,头脑活络,靠着倒卖一些新大陆的特产。 在短短几年内迅速崛起,是新生代商人的代表。 而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坐着一个身材魁梧,面有煞气的壮汉。 他便是曾经横行南海的海盗头子黑鲨,如今已是江澈麾下外海水师的一名参将,并兼管着部分沿海的特殊贸易。 在场的商人们,或多或少都有些交情。 此刻却都默契地没有过多交谈,只是不时地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巨舰,眼中闪烁着混杂着贪婪、激动与一丝不安的复杂光芒。 “吱呀!” 大门被推开,江澈在郑海的陪同下,缓步走了进来。 厅内众人立刻全部起身,恭敬地躬身行礼。 “我等,拜见王爷!” “诸位免礼,都坐吧。” 江澈随意地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环视全场,开门见山地说道。 “诸位都是聪明人,今日请你们来,想必已经猜到了目的。” “本王打算,组建一支太平洋航海舰队,打通返回大明的商路,进行第一次,跨洋贸易试航!” “跨洋贸易?” “我的天,王爷是说,要用这船,载着咱们的货,直接回大明去卖?” “这得是多大的手笔啊!” 性子最急的陈锐,第一个站了起来,激动地问道。 “王爷!您说的是真的?这买卖,我等也能参与?” “坐下说。” 江澈笑了笑,对他压了压手。 “这买卖,不仅你们能参与,而且,你们才是主角。” 他看向众人,缓缓道出了自己的计划。 “本次跨洋贸易,本王决定,采用官督商办的模式。” “官督商办?” 林伯峰作为老江湖,立刻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新词,疑惑地问道。 “还请王爷示下,何为官督商办?” “很简单。” 江澈伸出手指,条理清晰地解释道。 “官,指的就是我南大都护府。本府,出船!出人护航!” 他拍了拍身旁张叙的肩膀:“海军都督张叙将军,会派遣我大都护府最精锐的战舰,全程护送,确保航路万无一失!任何胆敢觊觎舰队的海盗,都将葬身鱼腹!” “最重要的一点,” 江澈加重了语气,“本府,出独家贸易的许可!也就是说,未来至少十年内,所有往返于新大陆与大明之间的合法远洋贸易,都必须由本王授权的太平洋航海舰队执行!这是独一份的买卖!” 话音落下,所有商人们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船是现成的,不用他们掏钱造。 安全,有王爷的无敌舰队保障,比他们自己雇佣的护卫强了百倍。 最诱人的是独家二字! 这意味着垄断!垄断,就意味着无尽的利润! “那……王爷,” 林伯峰强压下心中的激动,问出了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 “我们商,需要办些什么呢?” “你们?” 江澈微微一笑,“你们要办的,只有三件事——出钱,出货,出经营的智慧。” “本王为这支舰队,设定总股本为五百万两白银,你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实力,自由认购股份。一股,一万两,凭借股份,你们可以按比例,将自己的货物装上探索级的货仓。” “至于赚来的钱,” 江澈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本王只取三成,作为船只的租金、航路的维护费以及海军的护航费用。剩下的七成,全部归你们所有股东,按照各自的股份,进行分润!” “七……七成?!” 陈锐失声惊呼,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场的商人们,全都炸开了锅。 他们做生意的,哪有不跟官府打交道的? 出海要交港税,过关要有关税,赚了钱还要被各路官吏盘剥。 一趟买卖下来,能落到自己手里的,有个三四成就已经烧高香了。 可王爷倒好,船是他造的,路是他开的,兵是他派的,最后的大头,竟然还让给他们这些商人!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分明是王爷在给他们送钱啊! 看着众人狂热的表情,江澈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议事厅的侧门打开,两名王府亲卫,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走到了大厅中央。 “砰”的一声,箱子被打开。 一瞬间,满室的珠光宝气,几乎闪瞎了所有人的眼睛。 箱子里,装的不是黄金,而是一块块码放得整整齐齐,闪烁着月光般清冷光泽的银锭! 每一块,都铸造成标准的十两规格,上面烙印着南大都护府与官银的字样。 第五百六十八章 奉王爷令 “诸位可能不知道,新大陆什么最多。” 江澈拿起一块银锭,在手中抛了抛“别的不敢说,就是这东西,遍地都是。波托西的一座银山,储量就足以让我华夏用上百年。” “这一箱,是一千两。而探索级一艘船的载货量,是五十万斤,若全部装满白银,一次,就能运回去两千五百万两!” “咕咚。” 不知是谁,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在场的所有商人,眼睛都红了。 他们仿佛看到的不是一箱白银。 而是一座座由银子堆砌而成的,望不到顶的巍峨巨山! “王爷!” “俺黑鲨这条命是王爷给的!俺不懂什么股份,但俺知道跟着王爷有肉吃!俺这些年攒下的全部身家,五十万两白银,全投了!求王爷给俺留个份子!” “王爷!我陈记商行,愿出三十万两!”陈锐生怕落后,也跟着喊道。 “我福泰号,出二十万两!” “还有我!十五万两!” 一时间,整个议事厅,变成了菜市场一般,叫价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疯了,唯恐自己在这场泼天富贵的盛宴中,抢不到一个座位。 只有林伯峰,这位最年长的海商,还保持着最后一丝冷静。 他没有跟着众人起哄,而是走到那箱白银前,拿起一块,仔细地掂了掂,又用牙咬了咬,确认是成色十足的上等官银。 他抬起头,看向江澈,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王爷,这跨洋航行,变数良多。我等将身家性命投入其中,所求者,无非是一个信字。敢问王爷,拿什么,来担保我等的投资,万无一失?” 这个问题一出,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在了江澈身上。 是啊,前景再美妙,也只是前景。 万一船沉了,货没了,他们可就血本无归了。 江澈看着林伯峰,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众人,望着那片无垠的蔚蓝大海。 “林老,你觉得,这片大海上,什么最大?” 林伯峰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风浪吗?是海兽吗?是那些不知死活的海盗吗?” 江澈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睥睨天下的弧度,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在这片海上,我江澈的规矩,最大!” “我,就是你们的担保!我江澈的信用,就是这笔买卖最大的保障!” “只要我江澈还站在这里一天,你们的船,就不会沉!你们的货,就不会丢!你们的利润,就一分都不会少!” 这番话,没有讲任何道理,没有任何抵押,却比任何契书和誓言,都更具力量。 因为说出这番话的人,是江澈! 是那个凭一己之力,在这片蛮荒大陆上,建立起一座不世王朝的男人! 他的名字,本身就是信用的代名词! 林伯峰怔怔地看着江澈,许久,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王爷之诺,重于银山!老朽,信了!” “我宝丰行,愿倾尽所有,入股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 这个数字,让刚才所有叫嚷的商人都闭上了嘴。 如果说黑鲨的五十万两是出于忠诚的豪赌。 那么林伯峰这一百万两,就是经过精密计算后,对这场旷世豪举的押注! 连最稳健的林老都下此重注,这生意,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轰!” “林老都投了一百万!我再加二十万!” “王爷!给我五十万两的份子!钱不够我马上去凑!” “别挤!别挤!郑长史,先给我登记!先给我登记啊!” 看着眼前这群为了股份抢破头的商人,郑海的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自那日议事厅定下官督商办的章程后。 整个兴田港,乃至整个南华夏洲的商业圈,都陷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之中。 港务司的大门,几乎被热情的商人们踏破了门槛。 郑海这位昔日的大明户部主事。 如今的南大都护府长史,再一次体验到了被钱淹没的痛苦。 他奉江澈之命,全权负责此次股份登记与资金汇总。 短短三日之内,原计划的五百万两总股本,便被超额认购了近一倍。 无数得到消息稍晚,或是实力稍逊的商人,捶胸顿足,悔不该当初的片刻犹豫。 不过还是江澈亲自拍板,在原有三艘探索级的基础上。 将另外两艘正在船坞中进行收尾工作的同级船只。 也纳入了此次远航计划的后续批次,这才勉强平息了商人们的热情。 数日后,港务司内,一场简短而隆重的任命仪式正在举行。 “奉王爷令!” 郑海手持一份烫金的任命书,神情肃穆地站在大堂中央。 “兹,正式成立华夏远洋贸易总舰队!此为官方授权,往返新旧大陆之唯一合法商队,受南大都护府节制与保护!” “经核准,舰队总股本为五百二十万两白银。” “所有股东名录及所占份额,皆已登记造册,一式三份,分存王府、港务司与舰队财库,昭示公信!” 他顿了顿,拿起另一份名单,朗声道:“经王爷钦点,委任宝丰行东主林伯峰先生,为贸易总舰队首席商务总办!总揽舰队所有商业事务之决策!”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随即所有人的目光都羡慕地投向了队列最前方的林伯峰。 谁也没想到,王爷竟会给予一个商人如此之高的地位! 这首席商务总办,听起来,几乎就是这支黄金舰队的财神爷! 林伯峰自己也是浑身一震,他本以为自己投下重注。 最多换来一个优先配货权,却不想竟得到了如此重任。 他颤抖着上前一步,从郑海手中接过任命书,对着王府的方向深深一揖。 “老朽……老朽何德何能,敢当王爷如此信重!必不负王爷所托,为我华夏万世开太平!” 郑海微笑着扶起他:“林老先生不必多礼,王爷说了,能者居之,您在商场纵横一生,经验与眼光,无人能及,此任非您莫属,以后,舰队的生意,就要多劳您费心了。” 接着,郑海又宣布了数项任命。 陈锐因其头脑灵活,被任命为负责货物采买与销售的采销总管。 就连黑鲨,也凭着他对航道的熟悉,得了个航路参谋的虚衔,乐得他咧着大嘴直笑。 一场任命,将所有大股东的心。 都与这支舰队,与江澈的宏图霸业,更紧密地绑在了一起。 第五百六十九章 授校尉衔 十日后,清晨。 为了纪念这支即将远航,承载着无数人归乡之望的舰队,兴田港的二号码头,被江澈亲自命名为——二号巨舱。 此刻的二号巨舱,戒备森严,却又人声鼎沸。 三艘庞然大物般的探索级远洋帆船,呈品字形静静地停泊在深水泊位上。 它们的周围,还有六艘体型稍小,却更显灵活矫健。 两侧炮窗全开的卫士级护卫舰,如同忠诚的猎犬,拱卫着主人的安全。 台下,是所有入股的商人,以及即将远航的数千名船员和士兵。 他们一个个身板挺得笔直,目光狂热地望着高台上的那个男人。 “将士们!船员们!还有我们远洋贸易总舰队的开拓者们!” 江澈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港口,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耳中。 “今天,是一个将被载入史册的日子!” “看看你们身后的巨舰,看看它们满载的财富与希望!但我要告诉你们,这,不仅仅是一次为了追逐财富的航行!”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变得激昂。 “这是一次伟大的远征!是撕裂隔绝了我们与故土数万年之久的蒙昧大海的伟大航程!你们,将成为第一批,驾驭着我们自己建造的巨舰,满载着新世界的荣耀与富饶,回到故乡的英雄!” “你们带回去的,不仅仅是黄金与白银!” “更是我们华夏子民,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自强不息,开创伟业的骄傲!” “你们将告诉大明的同胞,告诉全天下的人,海洋,不再是阻碍我们的天堑,而是连接我们的通途!” “从今天起,东西两个世界,将因你们而紧密相连!” “无数的货物、思想、文化,将在这条黄金航路上川流不息!” “而你们,所有参与并见证了这第一次航行的人,你们的名字,都将作为开拓者,被永远铭记!” “这是属于我们所有人的荣耀!” “荣耀!荣耀!荣耀!” 人群被彻底点燃了,他们挥舞着手臂,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宣泄着心中的激动与自豪。 林伯峰和陈锐站在人群前方,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们原以为这只是一场豪赌,此刻才明白,他们参与的是一项何等波澜壮阔的伟业! 江澈满意地看着这一切,他抬起手,往下虚虚一按。 喧闹的港口,瞬间安静下来。 他抽出腰间的指挥刀,指向无垠的碧海,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划破长空的号令。 “我宣布,华夏远洋贸易总舰队,首次跨洋试航!” “——扬帆!启航!” “呜——!!!” 一声前所未有的,雄浑而悠长的汽笛声,猛地从探索一号的船身上响起! 这声音,不同于铜锣,不同于号角。 它带着一股仿佛能撼动山岳的磅礴力量,那是蒸汽的力量! 是属于一个新时代的声音! 紧接着,探索二号、探索三号以及所有的护卫舰,都鸣响了同样的汽笛! 连绵不绝的汽笛声中,巨大的船锚被缓缓绞起。 “升主帆!” “升前帆!” 船长的大吼声此起彼伏。 一张张如同白色巨幕般的船帆,迎着海风,轰然展开,遮天蔽日! 三艘探索级巨舰,在数艘护卫舰的簇拥下,缓缓驶离了望归港。 码头上,欢呼声再次响彻云霄。 无数人追着船队,沿着海岸奔跑,挥舞着帽子和手绢,直到那庞大的舰队,在海天一色的尽头,渐渐变成了一排细小的墨点。 郑海站在江澈身旁,看着远去的舰队,感慨万千。 “王爷,我们成功了。” “不。” 江澈的目光,依旧凝视着那片蔚蓝。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送走了远航的舰队,热闹非凡的望归港,并未因此而沉寂。 相反,在短暂的送别与狂欢之后,整个兴田港,乃至整个南华夏洲的统治核心,都以一种更加务实的节奏,重新高速运转起来。 船队带走了黄金与白银,却留下了一片亟待精耕细作的广袤土地。 以及一个需要深度整合与巩固的崭新政权。 江澈很清楚,在舰队返回大明并再次归来之前。 他将拥有至少一年,甚至更长的战略空窗期。 这段时间,没有了外部的干扰,正是他将自己在新大陆的统治根基,彻底夯实,打造成铁板一块的最佳时机。 …… 兴田港,城外,中央校场。 数万人的呐喊声,汇聚成一股冲天的声浪,几乎要将天边的云层都给震散。 校场中央,一万名身穿统一制式皮甲,手持精良武器的士兵,排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 这支军队的构成十分特殊,其中既有跟随江澈渡海而来的大明老兵,也有大量身材高大、面容黝黑的印加本地土著。 然而此刻,无论是汉人还是印加人。 他们目光狂热的盯着点将台上的那个身影。 “王爷有令!” 亲卫队长周悍,站在江澈身侧,运足了中气,声音如同洪钟大吕,传遍了整个校场。 “原印加太阳祭司护卫队,自归附以来,屡立战功,忠勇可嘉!” “特此,正式扩编为安第斯之鹰独立作战师,定员一万人!” “此师,将作为南大都护府直辖之快速反应部队,护我疆土,安我万民!!” “吼!吼!吼!” 一万名士兵,用尽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甲,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咆哮。 安第斯之鹰! 这个由王爷亲自赐予的名字,让每一个身在其中的印加士兵,都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与自豪感。 他们不再是亡国之人,不再是卑微的附庸。 他们是王爷的雄鹰!是这片新秩序的守护者! 江澈抬起手,往下虚虚一按,喧嚣的校场瞬间鸦雀无声。 他的目光,落在了队列最前方,那个单膝跪地的身影上。 “科鲁达。” “属下在!” 昔日的普通百姓,如今的印加战士领袖科鲁达,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江澈走下点将台,亲手将他扶起。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让周围无数印加士兵的眼中,都迸发出了炽热的光芒。 “科鲁达,你自率部归降以来,无论是清剿残余的祭司势力,还是协助大军维持地方治安,都功勋卓著。” 江澈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本王说过,在这片土地上,无论出身,无论过往,唯才是举,有功必赏。” 他从周悍手中接过一纸烫金的任命状。 以及一柄象征着指挥权的崭新佩刀,亲自递到了科鲁达的面前。 “我宣布,正式任命你为安第斯之鹰第一营指挥使,授校尉衔!” “望你继续勤勉,为本王训练出一支真正的无敌雄师!” 第五百七十章 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 科鲁达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眼前的任命状和佩刀,眼眶瞬间红了。 指挥使!这可是汉人军官体系中,足以独领一营的中层将领! 王爷,竟将如此重要的职位,交给了自己一个归降的印加人! 这份信任,比任何赏赐都更让他感到震撼。 “王爷……” 科鲁达的声音哽咽了:“我科鲁达的命,是您给的!我的族人,因您而得以安居乐业!我科鲁达,愿为您,为大都护府,献出我的一切!鹰之所向,便是我的刀锋所指!” 他猛地后退一步,再次单膝跪地,用印加人最隆重的礼节,亲吻了江澈的靴面。 “愿为王爷效死!” “愿为王爷效死!!” 他身后,上万名安第斯之鹰的士兵,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发出震天动地的誓言。 …… 半个月后,兴田港,都护府,户籍司。 郑海正带着几名书办,向江澈汇报着民政工作的最新进展。 此刻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却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王爷,您看。” 郑海指着墙上悬挂的一副巨大的兴田港及周边区域的沙盘。 上面密密麻麻地插着各种颜色的小旗。 “截至昨日,以兴田港为核心,下辖三座卫城,十二座屯垦镇的户籍登记与土地分配工作,已基本完成!” 他拿起一份厚厚的账册,翻开一页,念道。 “目前,我部共登记在册户籍,一万八千三百四十二户,总人口七万三千五百二十一人。其中,我大明移民约占三成,本地归附的印加民众约占七成。” “按照您授田到户,计口均分的原则,我们已将所有勘探过的熟化土地,共计三十七万亩,全部分配完毕。” “每一户,无论汉人还是印加人,都分到了属于自己的田地和宅基地。所有地契,皆已盖上大都护府的官印,发放到户。” 江澈静静地听着,微微点头。 这冰冷的数字背后,代表的是一个稳定社会秩序的根基,已经牢牢地建立了起来。 “民众的反应如何?”江澈问道。 “回王爷,一开始,那些印加民众还有些疑虑和不解。” 郑海笑道,“他们习惯了为祭司和贵族耕种,从不曾想过土地会真正属于自己。直到我们的官吏,将那一张张写着他们名字的地契,交到他们手上时,很多人都当场哭了。” “现在,整个屯田区,到处都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那些分到土地的印加人,干活的劲头,比我们派去监督的士兵都足!他们说,这是在为自己建家,是在种自己的粮食,再累也心甘情愿!” 江澈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走,我们去看看。” …… 官道上,江澈与郑海等人,骑着马,缓缓而行。 道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与大明本土的景致不同,这里没有连绵的稻田,取而代之的,是茁壮成长的玉米杆和已经开始在地下结出果实的马铃薯藤。 金色的阳光洒在翠绿的叶子上,充满了勃勃生机。 田垄间,能看到许多汉人装束的农夫和身穿印加传统服饰的民众,一同在田间劳作。 一名汉人老农,正手把手地教几名印加青年,如何使用更加省力的曲辕犁。 而那几名印加青年,则指着田边的一种野菜,叽里呱啦地向老农解释着。 这种野菜可以食用,味道还很不错。 语言或许还不通畅,但他们脸上的笑容和那比划的手势,却是一种无需翻译的默契与和谐。 江澈勒住马,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他看到一名印加小男孩,正笨拙地用树枝在地上练习着写汉字,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背着什么。 “一、二、三、四……王爷……千岁……” 江澈翻身下马,走到那孩子身边,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学的不错。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看到江澈,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他身上那独一无二的王府常服,吓得连忙跪下。 周围的农人,也都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敬畏地跪倒在地。 “参见王爷!” “都起来吧。” 江澈温和地说道,“在本王的土地上,无需行此大礼,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就是对本王最大的尊敬。” 他将那孩子扶起来,问道:“你刚才在背什么?” 那孩子怯生生地答道:“回王爷,是义学的先生教的,先生说,学会了汉人的字,以后就能当官,过上好日子。” “说得好!” 江澈大笑道,“告诉你的先生,也告诉所有人。在我这里,只要肯学,肯干,无论是谁的孩子,都有机会读书识字,都有机会凭自己的本事,出人头地!” 他环视着一张张质朴而又充满希望的脸庞,朗声道。 “本王向你们承诺,只要你们安分守己,辛勤劳作。” “本王便保你们,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再不受饥寒之苦,再不被任何人欺压!” “王爷仁慈!” “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夕阳西下,将江澈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上,身后是无数张虔诚而信赖的脸庞。 一个以华夏文明为核心,以汉字为载体,以均田制为根基。 同时又巧妙融合了本地风俗元素的新秩序,正在南美洲的土地上,如初生的朝阳般,喷薄而出。 郑海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心潮澎湃,对江澈低声道:“王爷,王道,初成了。” 与郑海一同结束了对屯田区的巡视,江澈的心中,一块大石已然落地。 那田垄间洋溢的勃勃生机。 那些无论是汉人还是印加民众脸上质朴而满足的笑容。 都昭示着他在这片新大陆的统治,已经拥有了最坚实的民生根基。 正如他自己所言,农业决定了一个政权的下限。 而现在,他要去检阅的是决定他这个政权上限的,真正的力量所在。 穿过戒备森严的关卡,马蹄踏上了一条专门修建的石板路,周围的景象也随之陡然一变。 不再是田园牧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肃杀与炽热交织的铁血气息。 第五百七十一章 新式高炉 道路的一侧,是依山而建的巨大军营。 营寨连绵,旌旗招展,隐隐能听到其中传来整齐划一的操练呐喊声。 另一侧,则是一片更加广阔的谷地。 数十座巨大的厂房鳞次栉比,高耸的烟囱正不知疲倦地向天空喷吐着黑色的烟柱。 这里,便是南大都护府的心脏。 中央军营与兴田工坊区。 “王爷!” 二人刚在校场入口翻身下马。 一名身材魁梧如铁塔,面容黝黑的将领便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末将孟实,参见王爷!新锐营一万将士,已集结完毕,请王爷检阅!” “起来吧。” 江澈扶起这位由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悍将,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 “孟实,本王将这支混编新军交给你,训练得如何了?” 孟实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显得憨厚而又自信。 “回王爷,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便知!保证不让王爷失望!” 江澈满意地点了点头,与郑海一同登上了高高的点将台。 放眼望去,广阔的校场之上,数个巨大的方阵井然有序,肃然而立。 最前排的,是身披重甲,手持三米长枪的华夏老兵。 他们是整个军阵的钢筋铁骨,眼神沉稳而坚毅。 紧随其后的,是同样手持长矛,但身着轻便皮甲的汉人新兵。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对建功立业的渴望。 而在方阵的两翼,则是数千名身材矫健,手持火枪的士兵。 他们正是江澈亲自下令,从新锐营中挑选出的,准备接受火器训练的精锐。 “王爷您看,” 孟实指着下方的方-阵,兴奋地介绍道,“末将遵照您的枪矛协同战术操典,将长矛兵与火枪兵混编。平日里,让他们同吃同住,培养默契。战时,便能如臂使指!” 他话音刚落,便抽出一面令旗,猛地向下一挥! “——演武!!” “咚!咚!咚!” 战鼓声骤然响起,模拟敌军的数百名士兵,呐喊着从校场的另一端发起了冲锋。 “火枪营!预备!” 随着带队军官的嘶吼,两翼的火枪兵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迅速上前一步,排成三列,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的慌乱。 “第一排!举枪!开火!” “砰!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枪声爆响,大片的白色硝烟瞬间弥漫开来。 虽然使用的是没有装填弹丸的空包弹,但那震耳欲聋的声势,依旧让第一次亲眼目睹这种场面的郑海,心脏都漏跳了半拍。 第一排射击完毕,立刻退后装填,第二排上前,举枪,击发! 三段式的轮流射击,形成了一片几乎没有间断的火力网。 眼看模拟的敌军冲至百步之内,孟实再次挥动令旗。 “长矛营!——御!!” “喝!!” 原本还在火枪兵身后的长矛手们,发出一声震天怒吼,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他们将长长的矛杆斜插在身前的土地上,闪烁着寒光的矛尖,如同一片瞬间生出的钢铁森林,精准地护在了火枪兵的身前。 冲锋的士兵,在这片死亡森林面前,戛然而止。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转换之间,毫无凝滞! “好!”江澈忍不住大声喝彩。 这才是他想要的军队!不再是单纯依靠个人勇武的冷兵器士卒,而是一个纪律严明,懂得协同作战的战争机器! “王爷过奖了!”孟实挠着头嘿嘿笑道,“都是王爷的操典写得好!弟兄们都说,这法子,比以前那套强太多了!尤其是那些印加小子,学得最快!” 说着,他指向校场边缘的另一片场地。 在那里,数百名印加土著士兵,并没有参与枪矛协同的演练,而是在练习另一种武器——神臂弩。 这些印加人,天生便是优秀的猎手,臂力与眼力都远超常人。江澈便因材施教,没有强迫他们立刻接受复杂的火枪操典,而是先让他们学习使用结构更为简单,威力同样巨大的神臂弩。 此刻,随着军官的号令,数百名印加士兵同时举弩,上弦,搭箭,瞄准。 “放!” “嗖嗖嗖——!” 密集的箭矢破空声,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 远处两百步外的草人靶子,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干得漂亮!” 江澈走下点将台,亲自来到印加士兵的队列前,对着他们竖起了大拇指。 这些印加士兵看到王爷亲临,激动得满脸通红,纷纷捶打着胸膛,用还不太熟练的汉话高喊着:“为王爷效忠!为王爷效忠!” 江澈微笑着对身旁的郑海说道:“郑海,你看,善用其长,人尽其才。这些印加勇士,是天生的神射手,让他们从熟悉的神臂弩开始,既能快速形成战斗力,也能让他们建立起对我们武器的信心。等时机成熟,再让他们换装火枪,便会事半功倍。” 郑海看着那些眼中充满崇拜与狂热的印加士兵,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王爷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 检阅完军队,江澈一行人,马不停蹄地进入了热火朝天的工坊区。 刚一踏入,一股夹杂着煤烟与铁屑的灼热空气便扑面而来。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捶打声、拉动风箱的呼啸声,以及工匠们中气十足的号子声。 数千名工匠与劳工,赤着膀子,浑身被汗水和油污浸透,却个个精神抖擞,干劲十足。 他们没有理会江澈的到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工坊区中央,那座如同黑色巨兽般盘踞着的庞然大物上。 ——新式高炉。 这是江澈凭借着超越时代的知识,亲自绘制图纸,指导工匠们用耐火砖与钢筋骨架建造起来的杰作。 它的容积与效率,是这个时代任何一座炼铁炉都无法比拟的。 “王爷!您来得正好!” 一名须发皆白,脸上布满褶皱,但精神却异常矍铄的老者,兴奋地跑了过来。他正是这片工坊区的总办,从大明本土跟随江澈而来的顶尖工匠——钱老匠。 第五百七十二章 气概 “王爷您看!” 钱老匠激动地指着高炉下方一个被严密封堵的出铁口。 “按照您的法子,我们用了最好的焦炭,加大了鼓风量,已经连续冶炼了十二个时辰!炉温一直维持在您说的那个一千五百度以上!” “马上就要出第一炉钢水了!” 江澈走到高炉前,感受着那股足以将人烤干的恐怖热量,眼中也闪过期待。 这炉钢水,将是他所有计划的基石。 “准备开炉!” 随着江澈一声令下。 钱老匠亲自拿起一根长长的铁钎,对准了出铁口。 “开——!!” 几名最强壮的工匠,抡起大锤砸在铁钎的末端。 “轰!” 封堵的泥口被瞬间冲开! 那不是寻常炼铁时暗红色的铁水。 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液态的钢! 炽热的钢水,顺着预设的引流槽,奔腾着涌入一旁的砂模之中,将整个巨大的厂房,都映照得亮如白昼。 “天呐……” 郑海被这壮观的景象震撼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语。 “成功了!成功了!” 钱老匠看着那奔流的钢水,老泪纵横,直接跪倒在地。 “王爷!这是神物啊!比起我们现在的百炼钢,在它面前,简直就是一堆废铁啊!” 江澈的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扶起钱老匠,沉声道:“钱老,这只是第一步。” “从今天起,我要求你们,将所有产出的钢材,优先投入到两件事上。” “请王爷吩咐!我等万死不辞!” “第一,” 江澈从怀中掏出一叠图纸,上面绘制着一个个形状各异。 但尺寸都标注得无比精确的甲片。 …… 傍晚,江澈与郑海并肩站在工坊区的山坡上。 “王爷,有了这些钢,有了那些神乎其神的武器图纸。” “郑海,你记住。” 江澈打断了他,目光深邃地望着那片跳动的火光。 “我们脚下的屯田区,是为了保证了我们不被饿死,这是我们的下限。” “而这里!” 他指向那座正在源源不断生产钢铁的高炉。 “这些超越时代的军事工业,决定了我们能站在谁的头顶上,这是我们的上限!” “农业是根基,而这钢铁与火焰,才是我们在这片大陆上安身立命,开疆拓土,无人可以撼动的真正王牌!” 郑海心神剧震,他看着江澈的侧脸。 对于自家的王爷,不光是他,哪怕是跟随时间最长的章武等人也看不透。 别的不说,就说可以再次启用朱高煦这一点,就不是谁能比你的。 看看朱瞻基,这机会恨不得让朱高煦老死在皇都,也不愿意他在出山。 但是江澈却是将其从那旋涡之中捞出来,更是给予了一个州让其去管理。 这份气概,足以说明,眼前之人,王中之王! ………… 伴随着联席会议落下的帷幕,但是整个新华城的政务中枢有片刻的停歇。 恰恰相反,一场范围更广,效率更高的风暴,正以这座高原之城为中心。 向着南北两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席卷开来。 钱宁,这位新上任的北府长史,在接受任命的第三天。 便带着江澈亲笔签署的政令,三百名精锐工匠以及一支由章武亲自挑选的千人护卫队,踏上了返回北方的征途。 他行囊里装着的,不仅是江澈的信任与授权。 更是将整个北方纳入一个统一,高效发展体系的宏伟蓝图。 而留下的郑海、张叙、章武等人,也立刻投入到了各自的职责之中。 法典编纂司、营造司、格物院…… 一个个崭新的或扩编的衙门,在郑海的主持下,有条不紊地开始运转。 兴田港的船坞里,日夜回荡着敲击的轰鸣。 通往内陆矿区的道路上,满载着矿石与物资的车队,络绎不绝。 这日午后,江澈处理完一批关于矿产勘探的文书。 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推演着那条华夏天道的路线与工期。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入内禀报。 “王爷,暗卫司陈默求见。” “让他进来吧。” 江澈头也未抬,目光依旧专注地胶着在沙盘之上。 很快,陈默快步走入殿内,单膝跪地。 “末将陈默,参见王爷!” “起来吧。” 江澈的目光从沙盘上移开,落到他的身上。 这一看,顿时有些想要发笑,该说不说,来到这里的士兵多多少少都有些被晒黑。 不过想想也是,他们这些人还好,但是像陈默这些专门搞情报工作的人。 天天都是风吹日晒的,要是还白白嫩嫩的,那江澈真的该考虑换人了。 “看你行色匆匆,可是南边的海域,有什么新发现了?” “王爷明鉴!” 陈默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羊皮地图,恭敬地呈上。 “王爷,这几个月,末将遵照您的指令,一边让破浪级勘探船沿着海岸线继续向南探索,一边派人深入那些新归附的沿海部落,收集他们世代相传的口述信息。” “如今,总算有了一些眉目。” 江澈接过地图,缓缓展开。 这是一份比现有地图更为详尽的南美洲西海岸南段的航路图。 “说来听听。” 江澈一边看着地图,一边平静地说道。 陈默指着地图的最南端,一片被标记为群山与恶水之地的区域,沉声道。 “王爷,根据多个沿海部落的共同说法,在印加帝国的南境之外,还生活着一群从未被印加人征服过的部族。” “他们自称为马普切人,意为大地之民,这些部落极为彪悍善战,据说他们能在山林中与美洲豹搏斗,能赤脚在冰冷的河水中追逐猎物。” “印加帝国曾数次派大军南征,结果都在那片狭长的山地与林地之间,被打得头破血流,狼狈而归。” “哦?” 江澈的眉毛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一群连印加人都啃不动的硬骨头?” “正是。”陈默点头道:“我们的一支小型勘探队,曾在海上远远见过他们的战士。他们身材高大,作战时呐喊声如同雷鸣,确实气势非凡。” 一旁的陆军都督章武闻言,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他,顿时来了精神,凑上前来,虎目放光地盯着地图。 第五百七十三章 南境风闻 “王爷!一群未开化的野人罢了!” “印加人打不过,不代表我们不行!末将请命,只需给我五千精兵,定能将那些什么大地之民,变成我们矿场里的劳工!” “莽夫之见。” 政务长史郑海摇了摇头,对章武的请战不以为然,他转向江澈,拱手道。 “王爷,我等当前的首要任务,是整合南北两府,修筑天道,稳固根基。” “此时再于南方开启战端,恐怕会分散我们的精力与资源,得不偿失啊。” 江澈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继续问道:“陈默,除了这些马普切人,还有什么别的消息?” “有!” 陈默的精神一振,手指在地图上继续向下,划过一片破碎的岛屿和曲折的水道。 最终点在一个狭窄的,仿佛将大陆撕开一道裂缝的海峡上。 “王爷,关于您一直让我们寻找的,连接两片大洋的世界尽头之海,我们从一个世代在南部海域捕鲸的老部落酋长口中,得到了更精确的信息!” “他说,那条海峡确实存在!但其中风暴肆虐,暗流涌动,九死一生。” “唯有在每年天气最平稳的几个月里,驾驶他们那种用海狮皮制作的小船,才有可能勉强通过,他还说通过那条海峡之后,便会进入另一片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洋,那里的太阳,是从海面上升起来的!” “太阳从海上升起……” 这个信息,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他们身处大陆的西海岸,看到的永远是日落于海。 而一个能看到日出于海的地方,无疑证明,那片海域,就在这片大陆的东方! “好!好啊!” 一直负责海军的张叙,激动地一拍大腿,胡子都跟着颤抖起来。 “找到了!王爷,我们终于找到了!只要能掌控这条海峡,我们的舰队,便能东西并进,环游世界!” 江澈的眼中,也终于透出了一丝难以抑制的精光。 麦哲伦海峡! 这条地球的腰带,终于被自己确切地掌握在了手中。 其战略价值,无可估量! “别急着高兴。” 江澈压下众人的激动,目光再次投向陈默。 “还有呢?那酋长还说了什么?” “还有……” 陈默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还有一个非常模糊的传闻。那酋长说,在那条海峡的北面,大陆的另一侧,是一片广袤得没有尽头的平原。那里的草,比人还高,土地肥沃得能捏出油来。还生活着无数……无数像鹿一样,却没有角的温顺大兽,成群结队,漫山遍野都是。” “没有角的鹿?草比人还高?”章武听得一愣一愣的,“那是什么鬼地方?” 郑海也皱起了眉头:“传闻之事,恐怕多有夸大,当不得真。” 江澈的心脏却在听到这段描述的瞬间,猛地加速跳动了一下。 潘帕斯草原! 还有那没有角的鹿,不正是羊驼和骆马的近亲,后世成为阿根廷重要畜牧资源的——原驼吗?! 一片尚未被开发的,世界级的黄金牧场和粮仓! 这一刻,江澈缓缓闭上眼睛。 不过脑海中的思绪却已经将整个南美洲的资源分布图划分在了眼前。 西边是安第斯山脉蕴藏的,足以撼动世界经济格局的金银矿脉。 东边是潘帕斯草原足以养活数亿人口的农业与畜牧业潜力。 而连接这一切,并通往世界的钥匙,就是南端那条不起眼的海峡! “王爷?王爷?” 郑海见江澈闭目不语,不由得轻声唤道。 江澈猛地睁开双眼走到沙盘前,在沙盘南端那片广阔的区域,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圈。 “传我将令!” “章武。” “末将在!” “南征之事,暂且不议,你的陆军,当前的核心任务,依旧是剿灭内陆残余,以及保障华夏天道的修筑安全。” “……是!” 章武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立刻领命。 “郑海。” “臣在。” “你的政务府,要开始做一份预案。一份关于未来如何管理一片比我们现有土地大上十倍的牧区与农垦区的预案。” “十……十倍?” 郑海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但看到江澈那无比认真的眼神,他还是立刻躬身领命。 “臣,遵旨!” 江澈的目光,落在了陈默的身上。 “陈默。” “末将在!” “我给你加派十艘破浪级勘探船,再给你三百名精锐老兵,从今天起,你的任务只有一个——侦察!” 江澈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那片群山与恶水之地。 “对于马普切人,不要主动进攻,以袭扰和观察为主。我要你摸清楚他们所有部落的分布、人口、战力,以及他们与印加人的主要矛盾点!” 他又指向那条海峡。 “对于这条海峡,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给我绘制出一条绝对安全,可以通行我们镇洋级战舰的航道图!我要知道每一个暗礁的位置,每一股洋流的变化规律!” 最后,他的手指,指向了东方那片虚无缥缈的区域。 “至于这片传说中的大平原派你最精锐的斥候,带上归化的土著向导,想办法翻过山脉,或者绕过海峡,去亲眼看一看!” “我不要模糊的传闻,我要确切的情报!我要知道那里的土地有多肥沃,那些‘无角之鹿’的数量有多少,那里有没有土著,他们是朋友,还是敌人!” 江澈看着陈默,一字一顿地说道:“半年,我给你半年时间,半年之后,我要在这张沙盘上,看到一个真实的,属于我们的新南方!” 陈默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捶打了一下自己的胸甲,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末将,定不辱命!” 看着陈默离去的背影,郑海忧心忡忡地说道。 “王爷,我们就这样将触角伸向那片完全未知的区域,会不会……太急了些?” “急?” “不,郑海,这还远远不够。” “你或许还不知道,那些人真正的想法,而且还有一些帝国在等着我们去征服。” 听到这话,郑海没有在说什么。 第五百七十四章 大洋风云 江澈也没有过多解释,有时候,时间真的会证明一切。 这日午后,一封来自北都护府。 由朱高煦亲笔所书的加急密函,被快马送到了江澈的手中。 信封上火漆未动,显然是未经他人之手。 江澈接过信,示意亲卫退下,随即拆开。 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扫过信纸,原本平静的脸上,渐渐凝重起来,眉头也越皱越紧。 信纸的最后,朱高煦用他一贯狂放不羁的笔迹写道:“……彼辈虽败,却如跗骨之蛆,不可不防,王爷,大洋之上,风云将起,不可不察也!” 江澈将信纸缓缓合拢,闭上了眼睛。 “来人。”他沉声唤道。 亲卫队长应声而入。 “去请郑长史、张都督即刻前来议事。” “遵命!” 很快,郑海与张叙便匆匆赶来。 看到江澈脸上那从未有过的严肃神情。 两人心头皆是一凛,意识到定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王爷,可是京中又有变故?”郑海率先开口问道。 江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那封密函递给了郑海。 “你们自己看吧。” 郑海接过信,与张叙凑在一起,仔细阅读起来。 随着信中内容的逐渐展开,两人的脸色也变得与江澈一般无二,凝重而震惊。 “皮肤白皙,发色各异,高鼻深目……这、这是何方异族?” 郑海的指尖,颤抖着停留在信中对那些异邦人的描述上。 “帆船……船身巨大,形制古怪,船首有炮位,可喷射铁丸……” 张叙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作为掌管海军的都督,他对这种描述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火器犀利,战法诡异,虽非我等对手,但已远超寻常土著……” 郑海读到朱高煦对异邦人战力的评价时,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最重要的是这里!” 张叙猛地指向信的末尾:“朱都尉言,这些异邦人,似乎对北方广阔的陆地和……黄金,有着极其强烈的兴趣!” 读罢,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王爷,这……这些异族,莫非就是传说中,来自世界另一端的人?” 郑海的声音有些干涩。 江澈缓缓睁开眼,点了点头。 “不错。如果我所料不差,他们便是来自欧罗巴大陆的殖民者。” “殖民者?”张叙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眼中充满了疑惑。 “顾名思义。” 江澈起身,走到大殿中央那张巨大的沙盘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沙盘上标示着北美大陆的区域。 “他们航海而来,并非是为了贸易或友邦,而是为了土地、资源,乃至奴役。” “这封信,意味着我们与这些欧罗巴人的接触,已经从可能,变成了正在发生。” 说完之后,看着二人,询问道:“记不记得前段时间,我给你们说过,有些帝国,还等着我们去征服?” 听到这话,两个人一惊,在他们看来,他们的实力可以说已经是世界的前沿了。 能与之媲美的国家根本就不存在。 但是江澈却明白,按照记忆中的时间线。 现在正是英法两国缠斗百年的末期,他们的国力已经得到了一定的恢复,并且对于海外的探索,也在持续进行中。 伴随着江澈将英法两国的事情讲出来, “英法两国?” 郑海和张叙对这个名字感到无比陌生。 “那都是遥远西方,与我隔着千山万水的两个国家。” 江澈简要解释道,“他们有着强大的舰队,先进的火器,以及对财富近乎贪婪的渴望。” “朱都尉与他们的小规模冲突,虽然我们取得了胜利,但这只是一个开始,一场前奏。” 江澈的手,在沙盘上从北美划过南美,再指向浩瀚的大西洋。 “他们觊觎的,不是一城一地,而是整个新大陆的资源与霸权。” “这不再是与土著部落的征伐,也不是与印加帝国的兼并。” “这将是一场真正的世界级博弈,一场决定未来数百年,甚至上千年,我华夏民族能否傲立于世界之巅的存亡之战!” 郑海和张叙的呼吸都变得异常急促。 他们虽然从未接触过世界博弈这种概念。 但江澈话语中所蕴含的沉重与紧迫感,让他们不寒而栗。 “王爷……那我们该如何应对?”郑海的声音有些颤抖。 江澈转身,目光如炬,扫过两人。 “应对之法,唯有以牙还牙,以战止战。” “但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做到知己知彼。” 他看向张叙,沉声道:“张叙,你的海军,从现在开始,除了护卫远洋商路,以及绘制南方航道图之外,多了一项最重要的任务——远洋侦察!” “末将在!”张叙立刻精神一振。 “我会让格物院为你提供最好的望远镜,以及最新的世界地图。”江澈说道,“你立刻从镇洋水师中,挑选最快的破浪级勘探船,配备最精锐的斥候与水手,武装到牙齿!” “让他们沿着朱都尉信中提及的北方航线,继续向北探索!” “更重要的是,要找到他们的陆上据点!绘制出详尽的航海图和陆上地图!” “记住,侦察为先,切忌鲁莽开战!但若遭遇攻击,无需留手,全力反击!杀鸡儆猴,让他们知道,这片大洋,已非他们可以为所欲为之地!” “末将领命!定不负王爷重托!” 张叙重重抱拳,这不再是小打小闹的勘探,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远洋情报战! 江澈又看向郑海。 “郑海,你的政务府,要立刻开始着手,秘密收集所有关于这些欧罗巴人的资料。” “包括他们使用的语言、文字、风俗习惯、科技水平,乃至他们的宗教信仰和政治体制!” “我要你发动所有能发动的人,从那些沿海部落,从被俘的‘异邦人’口中,从一切可能的渠道,获取这些情报。” “我们要了解他们的一切,才能找到他们的弱点,才能克制他们!” “臣,遵旨!”郑海躬身领命,神情严肃而凝重。 第五百七十五章 天涯咫尺,雄心万丈 江澈再次走到沙盘前,目光投向广阔的海洋,以及沙盘上那片代表欧罗巴大陆的区域。 别人或许不明白,但是他却清楚, 这场博弈,不仅仅是武力的对抗。 更是文明的碰撞,是思想的交锋,是国运的对决! 江澈缓缓握紧拳头,看向了身后的那些人。 “他们想要新世界的霸权,我江澈,便要在这新世界,为我华夏,铸就万世不朽的——世界霸权!” “从现在起,所有军政事务,优先级最高者,皆为应对欧罗巴殖民者!其他事务,皆可稍后!” “我要以最快的速度,最强的力量,最周密的策略,将这些觊觎我华夏领土与财富的狼子野心者,彻底赶出这片大陆!” “让他们明白,这片土地,是属于华夏的!” 郑海和张叙看着江澈那高大而坚毅的背影,心头震颤。 他们感受到了江澈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睥睨天下,誓要将一切威胁彻底碾碎的磅礴气势。 “王爷!” 郑海和张叙不约而同地单膝跪地,齐声抱拳,声音洪亮,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与狂热。 “末将(臣)等,愿为王爷,为华夏,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江澈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位心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好!有你们这句话,本王便放手施为!” “去吧,立刻着手准备!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郑海和张叙领命而去,殿内再次只剩下江澈一人。 他重新走到沙盘前,手指轻轻抚摸着沙盘上那象征着大西洋的区域。 大航海时代,新世界,殖民浪潮…… 这些在后世史书上耳熟能详的词汇,如今,即将由他亲身经历,亲手改写! 他不会让历史重演,不会让这片富饶的大陆,成为欧洲殖民者的天堂! 他要让这里,成为华夏民族崛起,走向世界霸权的——真正起点! “朱高煦啊,你这信来得及时。” ………… 夜幕降临,新华城内褪去了白日里的喧嚣与忙碌,渐渐沉入了静谧的安睡之中。星星点点的灯火如同萤火虫般,勾勒出这座高原古城焕然一新的轮廓。 神庙改造的宫殿露台上。 晚风带着安第斯山脉特有的清冽气息,拂过江澈的衣襟。 他独自一人,凭栏而立,俯瞰着脚下这座在自己手中逐渐蜕变的城市。 曾经的太阳之城,如今已是华夏新生的摇篮。 他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两枚钱币。 一枚是印加古金币,上面雕刻着抽象的太阳图案。 另一枚,则是方方正正的铜坯,上面铸刻着蜿蜒盘踞的五爪金龙。 以及遒劲有力的南华通宝字样,这是即将发行的新钱币样板。 江澈的思绪,随着指尖摩擦钱币的细微声响,回溯到他踏上这片大陆的最初时刻。 从最初的荒芜海岸,到步步为营的探索。 从与土著部落的谈判与冲突,到印加帝国的轰然倒塌,再到如今,南北两府的建立,华夏文明的初步扎根。 短短数年,却仿佛历经了数代人的光阴。 他曾亲手挥舞战刀,也曾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他曾为粮食短缺而忧虑,也曾为文明冲突而深思。 如今,这一切都化作了手中两枚钱币的轻重,以及内心深处那份沉甸甸的满足感。 “王爷,夜深露重,还是回殿歇息吧。” 一道轻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却是一个侍女不知何时来到了露台。 他手中端着一盏热茶,茶香袅袅,驱散了几分夜的凉意。 江澈接过茶盏,轻啜一口,暖意自喉间而下,驱散了身体的寒意,却无法平息胸中那股澎湃的思绪。 “筱雨,你看这座城,它变了,变得像极了我们故土的那些城池。” 江澈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但它又有所不同,它身上有这片土地独有的味道,有那些土著子民淳朴而又热烈的气息。” 侍女筱雨走到江澈身旁,也望向远方的夜景,轻叹道。 “王爷所言极是。从那些孩子们的眼中,看到了希望。他们不再是印加王室的奴隶,不再是受命运摆布的生灵,他们有了属于自己的选择,有了向上攀登的可能。这便是王爷您带来的文明之光。” “文明之光?” 江澈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南华通宝样板。 “这不过是刚刚点燃的星星之火,要想燎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顿了顿,目光从新华城移开,投向了更远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太平洋。 “筱雨,你觉得……这片大陆的未来会是怎样?” 筱雨闻言一愣,对于她来说,这个问题还是有些深奥了。 毕竟她只是随从而来的侍女,不过跟着江澈这么久了,她对于一些事情还是有所了解的。 “呵呵,好了你退下吧,我在待一会就回去了。” 江澈挥了挥手,筱雨闻言,缓缓退去。 江澈转头看向夜空,他手中的金币与铜坯,各自代表着一种沉重的过去和无限的未来。 他手下的人的眼光,还是局限于这片大陆,局限于故土中原。 不过江澈所求的,并非只是一个比肩汉唐的帝国,而是一个横跨两大洋,融合多元文化,以我华夏为主导的世界性帝国! 说实在的,当初他从一个打猎的农户,到现在。 可以说自己也不敢想象。 但古往今来未有,不代表后世不能实现! 欧罗巴人,他们正在崛起,他们乘坐着巨大的帆船,带着火炮与贪婪,试图瓜分这个世界。 北方朱高煦传来的消息,便是最好的警示。 所以江澈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要自己的商人,带着华夏的丝绸、瓷器、茶叶,以及我们新大陆的黄金、白银、香料,去到世界的每一个港口,让华夏的钱财成为世界通用的货币! 要华夏的学堂,不仅教化土著,更要吸引欧罗巴人,让他们学习华夏的文字,华夏的科技,华夏的思想! 要他们明白,这片新世界,不是属于他们的,而是属于……华夏的! 天光微亮。 江澈已经端坐于书房之中。 第五百七十六章 通宝天下 江澈神色肃穆,手中把玩着那枚南华通宝的样板。 昨日雄心壮志的豪情并未消退,反而化作了今日具体而微的谋划。 “来人。”江澈沉声唤道。 亲卫队长应声而入,躬身肃立。 “去请郑长史、张都督、以及格物院公输院长、即刻前来议事。” “遵命!” 很快,众人齐聚一堂。众人见江澈神情严肃,知晓定有大事发生。 “见过王爷。” 众人齐齐拱手行礼。 江澈示意他们入座,目光扫过这几位核心人物,缓缓开口道。 “昨日,本王定下了一个明确的目标——以我华夏为主导的世界性帝国。”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精神一振。 “要达成此目标,仅凭军事征服和文化教化,还远远不够。” 江澈拿起手中的南华通宝样板,轻轻放在桌案上。 “本王今日召集诸位,乃是要推行一项,足以改变整个新大陆,乃至影响世界的变革——货币改革!” “货币改革?” 张叙不解地看向江澈,随即又看向郑海。 郑海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解释道:“王爷所指,乃是全面推行南华通宝作为南北华夏洲的统一法定货币!” “正是!” 江澈沉声道,“我等在这片大陆征伐数载,虽金银无数,但流通驳杂。部落之间以物易物者有之,以贝壳、羽毛为币者有之,印加金币、阿兹特克金饰更是五花八门,这不仅阻碍了商贸往来,更不利于我们对整个大陆的掌控。” “因此,本王决定,立即启动铸币厂,大规模铸造金、银、铜三级制式的南华通宝!” 他看向公输奇,沉声道:“公输院长,铸币之事,事关重大,务必保证铜模的精密度,以及钱币的防伪,图案以龙纹为主,一面刻南华通宝,一面刻年号。” 公输奇立刻起身抱拳:“王爷放心!格物院定会拿出最好的工匠,最精密的模具,确保南华通宝的铸造品质!防伪之术,格物院也已有所研究,可嵌入独有的暗记!” “很好!” 江澈满意地点头,又转向吴霖,“本王命你组建专门的贸易与税务部门,在新华城及所有控制区内设立兑换点,强制推行‘南华通宝’的使用!” 吴霖精神一凛:“王爷,强制推行恐怕会引起一些部落的不满,特别是那些仍习惯以物易物的区域。” “本王知道。” “但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初期可以采取软硬兼施的策略。例如,所有官府采购、军饷发放、官员俸禄,一律使用南华通宝,同时,设立高于市价的兑换率,吸引土著主动兑换,对于拒绝使用的部落,可以限制其与官府的贸易,甚至征收更高的赋税!” “最终目的只有一个——让南华通宝,成为这片大陆上,唯一通行无阻的货币!” “是!吴霖明白!” 吴霖躬身领命,他已经预见到了这项政策推行起来的难度。 但更看到了其背后蕴藏的巨大潜力。 “在此基础上,郑长史,本王要你立即着手,以南华通宝为基础,建立一套统一的税收体系。” 江澈看向郑海,“过去的贡赋体系过于混乱,既无法有效收拢财富,也容易滋生腐败。新的税制要简洁明了,公平公正,同时要能够有效支撑我们未来的各项开支。” 郑海沉思片刻,随即抱拳道:“王爷英明!统一税制,的确刻不容缓,臣以为,可以先行试行于新华城周边,待模式成熟后,再向全境推广。税率方面,仍以三十税一为基准,但可针对不同产业,例如矿产、渔业、畜牧等,设定不同的征收方式。” “可以。” 江澈颔首,“但要记住,所有税赋,最终都要以南华通宝缴纳。这既是强制推广货币的手段,也是建立我们金融秩序的第一步。” “诸位,这场货币改革,不仅仅是为了统一流通,更是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真正的世界博弈!” “朱高煦已与欧罗巴异邦人交手,这表明他们不仅在地理上与我们接壤,更在经济上,有着直接的冲突。他们想要的是这片大陆的金银,而我们,则要将这些金银,通过南华通宝,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将是一场没有硝烟的经济战争!” “因此,本王决定,以最快的速度,筹备建立南华银行的雏形!” “南华银行?”众人再次疑惑。 江澈解释道:“银行,便是集存贷、汇兑、发行货币等功能于一体的机构。初期,南华银行将负责统一管理金银储备,发行南华通宝,并提供存款和贷款服务,未来,它将是我们掌控整个新大陆金融命脉的核心!” 他看向郑海和公输奇:“郑长史,你负责银行的架构与规章制定,公输院长,你负责银行的安保系统以及未来可能出现的票据、汇票等技术支持,钱寺卿,你负责银行与贸易部门的协调,确保南华通宝的流通与兑换。” “至于张都督……” 江澈的目光落在张叙身上,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舰队加强对东部海域的巡逻,密切监视任何外来船只的动向。一旦发现欧罗巴人的舰船,立即上报!必要时,可以采取警告性炮击,甚至是直接驱离!” 张叙猛地起身,抱拳道:“末将领命!镇洋水师已做好准备,随时可以出击!无论是何方来敌,只要胆敢踏足我南华夏洲海域,必将让他们有来无回!” 江澈见此一幕,缓缓起身。 “诸位,货币改革,便是这场整合的号角!南华银行,便是我们在这场金融战争中的,最坚固的堡垒!” 他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是一场硬仗!但本王相信,有诸位鼎力相助,我华夏,必能在这片新世界,赢得最终的胜利!” 郑海、张叙、公输奇、吴霖,无不心潮澎湃,齐声抱拳道: “臣(末将)等,愿为王爷,为华夏,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第五百七十七章 雷霆铸币 很快,新华夏洲的所有权利者都围绕着南华通宝的发行。 兴田工坊区内,由钱老匠和公输奇共同主持的铸币厂,更是热火朝天。 与此同时,一道加盖了南华王朱红大印的政令,由快马送往所有已归附的部落。 所有部落首领,必须在十五日之内,亲自或派遣核心族人,携带部落中所有旧有的金银器皿,饰品以及印加金币等一切贵金属,前往新华城,按照官方公布的牌价,统一兑换南华通宝。 此令一出,大部分靠近新华城的部落,都毫不犹豫地开始收拾行装。 他们亲眼见证了江澈的强大与仁慈。 而是对于这位王爷的命令,早已习惯了无条件的服从。 可对于那些地处偏远,尤其是盘踞在安第斯山脉深处的部落而言。 这道命令却让他们生出了别样的心思。 安第斯山东麓,黑鹰部落。 酋长卡托,一个身材魁梧,满脸刺青的壮汉,将手中的王令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地上。 “让我们把祖先留下的金器,去换他那些叮当作响的铁片子?简直是痴心妄脱!”卡托对着帐内的一众长老怒吼道:“新华城离我们这里足有半个月的路程,山高路远,他江澈的手,还能伸到我们黑鹰部落的头上来不成?” 一名年长的长老忧心忡忡地说道:“酋长,那位汉人之王,手段非凡,印加帝国那么强大都被他摧毁了,我们还是不要公然违抗的好……” “怕什么!” 卡托不屑地冷哼一声。 “他现在忙着种地,忙着造船,哪里有功夫来管我们?” “我们就不去,看他能把我们怎么样!我就不信,这片大山里,还是他说了算!” “传我的话,部落进入戒备,但所有人都给我待在原地,谁也不准去新华城!” 类似的情形,在数个自恃山高路远的部落中同时上演。 他们有的选择拖延,有的则像卡托一样,公然选择了抗拒。 这些信息,通过无孔不入的斥候,雪片般地汇总到了江澈的案头。 “王爷,黑鹰部落、巨石部落等七个部落,至今毫无动静。” “根据线报,黑鹰部落酋长卡托甚至公然宣称,绝不遵从您的政令。” 议事厅内,负责民政与税收的吴霖,面带忧色地汇报道。 “哦?” 江澈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轻轻敲击着桌面。 “看来总有人觉得本王的刀,不够锋利了。” 一旁的郑海劝道:“王爷,此事是否可以缓一缓?” “毕竟强制兑换,本就容易激起抵触,不如先以利诱,缓缓图之……” “老郑,你错了。” 江澈摇了摇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金融帝国的建立,就像造房子,地基必须打得又快又狠!” “任何一丝的观望和侥幸,都会成为未来崩塌的隐患。” “我要让所有人明白一个道理:在新大陆,我的命令,就是规则,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霍然起身,看向侍立在侧的亲卫队长。 “传我将令,命安第斯之鹰指挥使科鲁达,亲率麾下第一营,即刻出发!” “告诉科鲁达,去请这七个部落的酋长来新华城做客,愿意来的,全军以礼相待,不愿意来的,或者胆敢反抗的……” “……杀无赦!将其部落财产全部充公,其族人贬为劳役,修路三年!” “遵命!”队长轰然领命而去。 郑海与吴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们知道,王爷这是要杀鸡儆猴,用最血腥的手段,为南华通宝的推行,扫清一切障碍。 三天后,在新华城中央广场,也就是南华银行总号的门前。 一个巨大的木台被搭建了起来。 无数闻讯而来的新华城居民和前来兑换新币的部落民众,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正午时分,一队杀气腾腾的安第斯之鹰士兵,押解着一群衣衫褴褛的部落首领来到了高台之上。 为首一人,正是黑鹰部落的酋长卡托。 此刻的他,早已没有了当日的嚣张,浑身被绳索捆绑,脸上带着一个清晰的拳印,眼神中充满不甘。 科鲁达大步走上高台,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用印加语和汉话交替高声宣布道: “奉南华王令!黑鹰部落酋长卡托,公然违抗王令,煽动叛乱,罪大恶极!今日,于万民之前,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不!我没有叛乱!我只是……我只是想晚几天……” 卡托终于崩溃了,他疯狂地挣扎着,语无伦次地哀求着。 江澈的身影,冷漠地出现在高台之上。 他甚至没有看卡托一眼,只是对着下方无数双注视着他的眼睛,缓缓举起了手。 “本王说过,在这里,我的话,就是规则。”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顺我者,得田地,得富贵,得安宁。” “逆我者……” 他手臂猛然挥下。 “——斩!” “噗嗤!” 手起刀落,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滚烫的鲜血,染红了高台。 卡托那圆睁的双眼中,还残留着无尽的悔恨。 广场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而果决的一幕,震得心胆俱裂。 那些同样心怀观望的部落首领,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士兵上前,将卡托血淋淋的头颅,用长杆高高挑起,就挂在了南华银行兑换点最显眼的大门之外。 江澈冰冷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瑟瑟发抖的部落代表。 “现在,还有谁对兑换南华通宝,有异议吗?” 台下的部落首领们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地跪地磕头。 “没……没有!我等绝无异议!” “王爷饶命!我等愿立刻兑换!将部落所有的金银,全部兑换!” “我巨石部落,愿献出所有财产,只求王爷宽恕!” 江澈冷哼一声,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话。 “给他们兑换。负隅顽抗者,按市价七成兑换。” “主动前来者,按市价十成兑换,今日之后,再有私藏旧币者,以谋逆论处!” 这一手恩威并施,彻底击溃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第五百七十八章 王权如山 看着那些部落首领们从惊恐,到肉痛,再到最后握着新币时那复杂的神情。 站在远处的郑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身旁的江澈躬身道。 “王爷,经此一役,南华通宝的流通,再无阻碍。” “可是,您这雷霆手段……” 江澈的目光,落在银行门口那颗仍在滴血的人头上,神色中也带着无奈。 “要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金融帝国,它的第一块基石,就必须用最坚硬的材料来铸就。” 其实他也不想这么做,可问题是,有的人就是那样,你要是处罚的轻了。 那么这些人根本就不会认可。 而且换做之前,江澈也不会这么做,毕竟会失去民心。 但现在,整个南部的民心全部都是向着自己的,而那些个别的,江澈自然不会客气。 ………… 铁与血的威慑,为南华通宝的推行扫清了最顽固的障碍。 当卡托的人头在风中干瘪,成为所有心怀叵测者挥之不去的梦魇时。 可是江澈知道,金融帝国最原始的奠基阶段,已经宣告结束。 接下来,他要向这片大陆的子民们,展示金融的另一面。 卡托被斩首示众的第十天,一个天朗气清的吉日。 新华城最繁华的中央大街,一改往日的喧嚣,被清理出了一片巨大的空地。 无数民众,无论是汉人商贾,还是本地土著,都好奇地聚集在此,伸长了脖子,望向那座在短短半个月内拔地而起的崭新建筑。 这是一座与新华城所有建筑风格都截然不同的石砌大楼。 它没有飞檐斗拱,没有雕梁画栋,通体由巨大的花岗岩条石垒砌而成,线条简洁而刚硬。 一楼没有任何窗户,只有一扇厚重得令人咋舌的,由精钢打造的双开大门。 门口,两队全副武装的安第斯之鹰士兵,手持火枪,如雕塑般肃立,眼神锐利如刀,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冰冷气息。 整座建筑,给人的第一感觉不是美观,而是两个字——安全。 “乖乖,这是建了个什么?石头堡垒吗?王爷是要把金库搬到这来?” 人群中,陈锐与几名相熟的商人挤在一起,咂舌不已。 “我看八成是。” 一名商人压低声音道:“你没看门口那阵仗,苍蝇都飞不进去一只,前些天王爷搞那个货币兑换,收拢了那么多金银,肯定得找个最稳妥的地方放着。” “不止是金库那么简单。” 最年长的林伯峰,抚着胡须,目光深邃地看着那座建筑。 “你们看那块被红布盖着的牌匾,还有这万人空巷的架势,王爷定有深意。” “这绝不只是一个存放财宝的仓库。”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钟鼓齐鸣,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一条道路。 江澈身着玄色王服,在郑海、吴霖等一众文武官员的簇拥下,缓步走上了石楼前的汉白玉台阶。 他没有说太多废话,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洪亮的声音传遍全场。 “诸位,我身后的这座建筑,名为南华银行!” 他猛地一挥手,身后的亲卫立刻拉动绳索,巨大的红布应声滑落,露出牌匾上三个龙飞凤舞、气势磅礴的烫金大字——南华银行! “银行?” 民众们好奇地咀嚼着这个新词。 江澈微微一笑,侧过身,对郑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郑海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面对着成千上万双疑惑的眼睛,朗声道:“诸位乡亲,诸位老板!今天,王爷有两桩前所未有的好事,要通过这银行,送给大家!” “这第一桩好事,叫做存钱生息!” “存钱生息?” 人群中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显然没人听得懂。 郑海不急不躁,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大家伙儿手里有了余钱,与其放在家里怕贼偷,不如存到我们南华银行来!” “银行会给你一张叫做存单的凭证,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存了多少钱。” “我们保证,你的钱放在银行里,绝对安全,一文都不会少!而且!”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提高了声调:“存放满一年,你再凭着存单来取钱时,我们不仅把你原来的钱还给你,还会额外再给你一些钱!这就叫利息!” “什么?!” “把钱给他们,他们还倒找钱给我?” “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怕不是什么骗人的把戏吧?”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这个概念,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钱放在罐子里只会落灰,放在银行里,竟然自己会变多?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天方夜谭! “大家安静!听我说!” 郑海双手虚按,待议论声稍息,他笑着打了个比方。 “这就像你把一颗优良的种子,交给一个善于耕种的老农。” “他帮你把种子种下,悉心照料,一年后,他还给你的,就不再是一颗种子,而是一棵结满了果实的树!” “我们南华银行,就是大家最可靠、最会种地的那个老农!你们的钱,就是种子!”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王爷有令!为庆贺银行开业,自今日起,凡来我行存款者,年利为——三分!也就是说,你存一百个南华通宝,一年之后,就能连本带利,取回一百零三个!存一万,一年之后,就能拿回一万零三百!” “哗——!” 如果说刚才还是议论,现在就是一片哗然! 尤其是那些商人,脑子转得最快。 “我的天!” 陈锐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抓住旁边一个同伴的胳膊,激动得直晃悠。 “一百万两,什么都不用干,一年就能白得三万两?这比我辛辛苦苦跑一趟内陆商路赚得还多,还稳当啊!” “可……可这是为什么啊?” 有人还是想不通:“银行凭什么白给我们钱?他们图什么?” 这个问题,也是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郑海微微一笑,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这就要说到,王爷要送给大家的第二桩好事了——贷款经营!” “诸位,银行不仅能为大家存钱,还能借钱给大家!” 第五百七十九章 存钱生息 “借钱?” 这个概念众人倒是能理解,但立刻就有人喊道。 “借钱肯定要还,说不定利钱高得吓人!” “这位乡亲说得没错,借钱当然要还,也要付利息。” 郑海坦然点头,“但我们银行的规矩,与那些趁人之危的私贷完全不同!我们的目的,是帮助大家!” “比如,你是农夫,开春想买一头更强壮的耕牛,但手头钱不够,怎么办?” “来银行!只要你把你的土地地契作为抵押,银行就可以先把钱借给你!” “让你不错过农时!” “再比如,你是商人,看准了一批好货,但本钱不足,怎么办?来银行!只要你用你的店铺、货物作为抵押,银行就能借钱给你,让你抓住商机,大赚一笔!” “所谓抵押,就是你先把一件有价值的东西押在银行,作为你会还钱的保证。只要你按时还钱,抵押的东西就原封不动地还给你!至于利息嘛……” 郑海再次高声道:“同样是为庆开业,我行贷款年利,定为——百分之七!你借一百文,一年后,连本带利,只需还一百零七文!” 人群先是寂静,随即开始了更为剧烈的思考与讨论。 “借一百个子儿,一年只要多还七个?这可比找族里长辈借钱给的谢礼还少啊!”一名印加青年眼睛发亮地说道。 “用土地抵押那要是还不上,地不就成了银行的了?” 也有谨慎的老农担忧道。 而商人们的反应,则完全是另一个层面。 “百分之三的存钱利息,百分之七的借钱利息……” 林伯峰喃喃自语,浑浊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猛地抬头看向台上的郑海,声音都有些颤抖、 “郑长史,老朽……老朽斗胆一问!” “林老先生请讲。”郑海恭敬地道。 “银行吸收我等的存款,付给我等三厘的利钱。再将这些钱,贷给需要之人,收取他们七厘的利钱,这一收一放,中间这四厘的差额,便是……便是银行的营生之道?” 林伯峰此言一出,周围的商人们瞬间恍然大悟,一个个倒吸一口凉气! 银行不是在做慈善,这是一门生意! 一门他们从未想象过的,用钱来生钱的生意! “王爷此举……” 林伯峰激动得浑身发抖,他向前一步,对着台上的江澈深深一揖。 “此举是要将天下之财,汇聚于一处,再由银行之手,调配到最需要之处,如同调兵遣将!让死钱变活钱,让小钱变大钱!” “说得好!” 江澈终于开口,他走上前,扶起林伯峰,朗声对所有人说道。 “林老先生一语中的!这,就是银行的奥秘!” “钱,放在地窖里,它永远只是一堆冰冷的金属。” “但若是让它流动起来,它就能变成耕牛,变成厂房,变成商船,变成我们脚下坚实的道路,变成守护我们家园的火枪与利炮!” “银行,就是帝国的血脉!它吸收储藏的养分,再将这些血液,输送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让农夫有钱买种,让工匠有钱开坊,让商人有钱行商!让整个南华夏洲,都因为这血液的流动,而变得更加强壮,更加繁荣!” “本王建立南华银行,不是为了将财富据为己有,而是为了让财富,为我们所有人,创造出一个更富庶,更强大的未来!” 江澈的话,劈开了所有人脑中的迷雾。 农夫们仿佛看到了自己牵着新牛耕种的场景。 商人们仿佛看到了自己船队满载货物远航的未来。 “我……我要存钱!” “我家地窖里还有两罐银币,我全存进去!” “郑长史!我陈记商行,愿为王爷的宏图伟业添砖加瓦!” 陈锐第一个冲了出来,高举着一张银票,对着维持秩序的士兵大喊。 “我先存五十万!讨个好彩头!!” 五十万,这个数字,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连陈锐这样精明的商人都如此信任银行,他们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我也存!我存五万两!” “我要贷款!我的皮货铺子可以抵押!我想再进一批货!” “我的羊驼!我有三百只羊驼!能抵押借钱买草料吗?” 人群彻底沸腾了,争先恐后地向着银行大门涌去。 郑海早有准备,立刻指挥着手下的书办和银行职员,开设了十几个窗口,分别处理存款和贷款咨询业务。 江澈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负手而立。 他很清楚,那些商人不是不清楚这其中的道道。 可问题是,他们做不起来,首先,别人借你的钱,要是不还,那你肯定会亏。 但要是江澈亲自去做,那就不一样了,你要是敢不给,那就试试看! …… 与此同时,在江澈这边做的热火朝天的时候。 远在兴田港,海军指挥司内。 巨大的海图室里,海军都督张叙正站在一张覆盖了整面墙壁的巨大地图前,眉头微蹙。这张地图,是根据他麾下舰队几年来的不断探索,结合江澈提供的“世界地图”框架,绘制而成的最新版南华夏洲周边海域图。 一个个代表着暗礁、洋流、岛屿的标记,遍布其上。一条条红色的航线,从兴田港出发,如蛛网般向着四面八方延伸,代表着大都护府已经探明并控制的安全航道。 “都督,破浪三号侦察舰队指挥官李巡,发来例行讯号,他们已抵达北部海狼岬海域,一切正常。” 一名参谋军官走进来,恭敬地汇报道。 “知道了。” 张叙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海图。 “传令下去,让所有在外巡航的舰队,将警戒范围再向外扩展一百海里。” “尤其是东部和北部方向,决不能有任何疏漏。” “是!”参谋领命而去。 张叙看着地图上那片代表着深蓝的广阔太平洋,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王爷曾不止一次地告诫他,真正的威胁,永远来自海上。 那些驾驭着巨舰,手持火枪,自诩为文明使者的西方人,才是这片大陆未来最大的敌人。 为此,在他的主持下,一支支由破浪级侦察快船组成的舰队,如同不知疲倦的猎犬,常年游弋在广阔的海疆之上,为新兴的帝国构筑起一道移动的海上长城。 而此刻,他最担心的客人,已经不请自来。 第五百八十章 猎枪上膛 海狼岬以北,约三百海里。 蔚蓝的海面上,三艘线条流畅、船身狭长,通体漆黑的破浪级侦察快船,正以一个标准的品字形,乘风破浪。 指挥舰的舰桥上,舰队指挥官李巡,正举着一具单筒望远镜,警惕地扫视着海平面。 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是从华夏带来的老兵中。 因其沉稳冷静,精通航海而被张叙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将领。 “指挥,左前方,发现不明船只!” 桅杆上的瞭望手,突然高声预警。 李巡心中一凛,立刻将望远镜转向左前方。 在海天相接之处,三个模糊的黑点,正缓缓变大。 随着距离的拉近,船只的轮廓也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一种与华夏舰船风格迥异的帆船。 它们的船体高耸而臃肿,如同漂浮在海上的木质堡垒,船首和船尾都有着高高翘起的船楼。 “是……是卡拉克帆船!” 李巡身边的大副,倒吸了一口凉气。 “跟王爷发下的《世界舰船图册》里画的一模一样!是泰西人的船!” 李巡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放下望远镜,沉声道:“升起一级战斗警报!命令二号,三号舰,两翼散开,保持战斗距离!” “炮窗全部打开,火炮装填实心弹!” “是!” 命令被迅速通过旗语传递下去。 三艘破浪级快船的侧舷,一扇扇炮窗应声打开,露出了其中黑洞洞的炮口,散发着金属光泽。 与此同时,对面的三艘卡拉克帆船,显然也发现了他们。 为首的一艘最大的卡拉克帆船上,船长胡安·德·萨拉曼卡,正一脸傲慢地用望远镜打量着这几艘造型奇特的黑船。 “哼,看这干瘪的造型,应该是这片未知土地上土著的渔船吧?只是造得大了些。” 胡安对身边的大副不屑地说道:“真是片贫瘠的土地,连像样的船都造不出来。” 大副谄媚地笑道:“船长说的是。不过他们的速度看起来不慢,也许可以抓几个土著来问问,这附近有没有值得我们法西斯勇士为国王陛下占领的港口。” “嗯,有道理。” 胡安点了点头,“那就跟他们打个招呼吧。告诉他们,谁才是这片大海的主人。”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船首炮,给他们来一发警告,让他们停船接受检查!” “遵命,船长!” “轰!” 一声沉闷的炮响,从卡拉克帆船的船首传来。 一颗黑色的铁球,带着呼啸声,从破浪级舰队的侧方划过,落在数百米外的海中,激起一道巨大的水柱。 李巡的脸上,瞬间布满了寒霜。 王爷的军令中写得清清楚楚:凡遇不明武装舰船,先行鸣炮示警,若对方不听劝告或率先发起攻击,可立即予以还击,无需请示! “他们开炮了!”大副紧张地喊道。 “我看到了。” “我华夏舰队,从不惹事,但绝不怕事!既然这群远道而来的杂种想玩,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 他手臂猛然挥下,发出了斩钉截铁的命令。 “传我将令!目标,敌方主舰!主桅杆!” “全舰队,统一测距!” “三轮齐射,放!” “开火!!” 随着李巡一声令下,三艘破浪级快船,将自己最强大的侧舷,对准了远处的敌人。 “轰!轰!” 比刚才那一声炮响,密集十倍的轰鸣,骤然炸响! 数十门经过精密铸造的新式舰炮,在同一时间喷射出愤怒的火舌。 大片的硝烟瞬间将三艘快船笼罩,炮弹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 卡拉克帆船上,船长胡安正悠闲地端着一杯葡萄酒,等待着那些土著小船惊慌失措地降下帆。 他等来的却是让他毕生难忘的恐怖一幕。 只看到对面的三艘黑船侧面,猛地爆开一团团的火光。 随即,他就听到了一阵仿佛是魔鬼在嚎叫的尖啸声,由远及近,瞬间充满了他的耳朵。 “上帝啊!那是什么?!” 他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数十颗炮弹,就已经精准无比地跨越了近一千米的距离,狠狠地砸进了他的舰队!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胡安的座舰上,那根比他腰还粗,悬挂着勃艮第十字旗的巨大主桅杆! 无数的木屑与断裂的缆绳四散纷飞。 巨大的船帆如同折翼的鸟儿,轰然倒下,将甲板砸得一片狼藉,数名水手当场被压成了肉泥。 “我的船!我的桅杆!” 胡安手中的酒杯摔得粉碎,他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嚎,脸上写满惊恐。 对方的火炮,射程怎么可能这么远。 他们的火炮都还没来得及瞄准,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另外两艘卡拉克帆船同样遭到了打击,一艘船的船舵被直接轰碎,另一艘的船身被开了好几个大洞,海水正疯狂地涌入。 “快跑!快转向!离开这里!” 法西斯人引以为傲的勇气,在绝对的技术碾压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剩下的两艘船,顾不上那艘已经失去动力的旗舰,仓皇地调转船头,拼了命地向着来路逃窜。 李巡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并没有下令追击。 他的任务是巡逻与警戒,不是歼灭。用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宣告这片海域的主权,并带回足够的情报,远比击沉几艘敌舰更有价值。 “指挥,敌舰正在逃窜!” “不用管他们。” 李巡的目光,落在了那艘瘫痪在海上的卡拉克帆船上。 “派两艘冲锋舟过去,看看有没有活口,记住,王爷要的是情报!” “是!” …… 三天后,兴田港,都护府王府。 江澈正在书房中,与郑海、钱宁等人,商讨着下一年度的财政预算与城市发展规划。 “王爷,随着南华银行的各项业务步入正轨,我们手中可调动的资金越来越充裕。属下建议,明年可以启动第二期城市扩建计划,同时再兴修两条连接内陆矿区的驰道,以方便……” 郑海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海军指挥司都督张叙,有紧急军情求见!” 亲卫队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江澈与郑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张叙如此急切地求见,必然是海上出了大事。 第五百八十一章 死亡之脊 “让他进来。” 张叙大步流星地走进书房,他脸色严肃,手中捧着一个木盒。 “王爷!” “北部巡逻舰队,遭遇不明武装船队,并发生交火!” 他迅速将李巡的战报,详细地复述了一遍。 “……李巡指挥果断,处置得当,我方无一伤亡,仅一轮齐射,便击溃敌舰三艘,重创其一,俘获落水船员四名。” “这是从敌舰上缴获的旗帜,以及审讯俘虏后绘制出的敌方海图。” 江澈打开木盒,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血迹斑斑的旗帜。白色的旗面上,是一个由两根粗糙木棍交叉而成的,锯齿状的红色十字。 正是法西斯哈布斯堡王朝在殖民地使用的,臭名昭著的勃艮第十字旗!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接着,他拿起了那张由羊皮纸绘制的海图。 这张海图的精准度,自然远不如他脑海中的世界地图,但上面标注出的信息,却让郑海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海图上,清晰地标注着吕宋群岛的位置,并注明了法西斯帝国领地。 一条航线从吕宋出发,横跨大半个太平洋,抵达了美洲西岸的新法西斯殖民地,最后,一个鲜红的箭头,指向了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 “他们……他们竟然已经占领了如此广阔的土地?” 郑海的声音有些干涩。 “王爷,根据俘虏的供述,” 张叙沉声补充道,“他们是法西斯国王腓力二世陛下的远征舰队,从新法西斯总督区出发,奉命探索新的航线与土地,为国王陛下开拓新的疆土,他们……他们称呼我们这片大陆为……新世界。” 书房内,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们一直以为,自己面对的只是这片大陆上的土著部落,却没想到,一个庞大而贪婪的殖民帝国,已经将它的爪牙,伸到了家门口。 江澈静静地看着那张海图,许久,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弧度。 “新世界?” “这里,是华夏。” “豺狼已至门口,猎枪该擦亮了。” 与法西斯舰队的短暂交锋,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在南大都护府的高层掀起了剧烈的波澜。 所有人都意识到,那个曾经只存在于王爷口中,遥远而贪婪的西方世界,已经不再是传说,而是兵临城下的现实威胁。 整个兴田港的战争机器,都因此而加速运转起来。 海军的巡逻范围再次扩大,军工坊的订单堆积如山,新兵的训练强度也陡然提升。 不过江澈的目光,却并未完全被东方的海平面所吸引。 在警惕着来自大海豺狼的时候。 另一只手,则始终紧握着地图,审视着脚下这片广袤无垠的大陆。 海洋决定了帝国的上限,而土地,则决定了帝国的根基与下限。 想要在这片新世界真正立于不败之地,就必须将更多的土地。 更广阔的纵深,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正当江澈将目光投向无垠的大海,警惕着来自东方的威胁时。 一份来自西面,同样浸透着血与火的报告,却被送到了他的案头。 这一日,江澈正在书房与郑海,张叙商议如何在东部沿海设立更多的警戒哨站,以应对法西斯人可能的卷土重来。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莫青脸色凝重地闯了进来。 “王爷!探险队的人,回来了!” “什么?” 江澈猛地站起身。 他口中的探险队,正是数月前,由他亲自下令,委派测绘局总管陈默率领的一支三百人的精锐队伍。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翻越西面那道如同天堑般,被本地人称之为安第斯的雄伟山脉,去探索山脉另一侧的世界。 “人在哪里?”江澈沉声问道。 “就在门外,不过……情况不太好。” 莫青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 江澈心中一沉,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 只见王府的庭院中,一名士兵正半跪在地上。 他的身体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身上的探险队制服,已经变成了布条,褴褛不堪。 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冻疮,划伤和不知名野兽留下的疤痕。 他的嘴唇干裂,脸色惨白如纸,唯独那双眼睛,在看到江澈的瞬间,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光亮。 他的怀中,死死地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盒。 “王……王爷……” 那士兵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 他挣扎着想要行礼,却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快!传军医!” 江澈一个箭步上前,将他稳稳扶住。 入手的感觉,让江澈的心都为之一颤。 这名士兵的身体,轻得像一捆干柴,显然是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 “王爷……” 士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怀中的铁盒高高举起。 “陈指挥使……不辱使命!我们……我们翻过去了!山的那边……是天堂……”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便彻底昏死过去。 江澈沉默地接过那个尚带着体温的铁盒,一股沉甸甸的分量,压在了他的心头。 三百人的队伍,回来的,却只有一人。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卷厚厚的羊皮纸,以及数十份用炭笔绘制的草图。 “郑海,张叙,都过来。”江澈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书房内,油灯被点亮。 江澈将那份凝聚了无数血汗的报告,缓缓在巨大的桌案上铺开。 郑海与张叙凑上前来,只看了一眼,便被上面的内容深深吸引。 陈默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工整,但笔锋中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激动。 报告的开头,触目惊心。 “……翻越安第斯山脉,我等方知何为死亡之脊。此行三百兄弟,非为战亡,多丧于天威。雪崩、严寒、缺氧、毒虫、猛兽……平均每前进十里,便有一名弟兄永远倒下。” “然王爷之命,重于我等之性命,纵魂归九天,亦无怨无悔……” 郑海看得眼眶发酸,低声道:“这代价太大了。” “他们的牺牲,是值得的。” 江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指着报告的后半部分。 “看这里。” 第五百八十二章 新金陵 随着报告的翻阅,一幅壮丽无比的画卷,在三人面前徐徐展开。 “越过山巅,地势豁然开朗,一片没有边际的绿色海洋,在我们脚下铺开。此地之广袤,远超想象,纵马狂奔一日,亦不见其尽头。” “草浪滚滚,没过马腹,黑色的土地,用手一捏便能攥出油来。” “此等沃土,胜过江南良田百倍!” 郑海看得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他主管民政与财政,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报告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片普通的草原,那是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巨大宝库! “王爷!天佑我华夏!天佑我华夏啊!” 郑海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张叙同样双目放光,他想得更远:“若能在此地建立马场,不出十年,我大都护府便可组建一支纵横天下的无敌铁骑!” 江澈的目光却落在了报告的最后几行,以及那几张描绘着海岸线的草图上。 “我队沿大河南下,抵达东部入海口。” “发现此地海岸线漫长,多优良港湾。然,我等于数个河口处,皆发现了法西斯人。” “他们建立了数个小型的木质哨站,人数不多,约数十人,配有火枪,似乎是在进行测绘与勘探。其心叵测,不得不防……” 法西斯人!又是法西斯人! 这个阴魂不散的名字,让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冷却了下来。 郑海脸上的激动之色褪去。 “他们竟然已经渗透到了山脉的另一侧?!” “呵呵,没想到啊。” 江澈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走到那面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大沙盘前。 这沙盘,囊括了整个南华夏洲以及周边广阔的区域。 但安第斯山脉以东,至今仍是一片空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江澈的身上。 只见他拿起一根长长的木尺,在那片空白的区域上,划下了一道又一道深刻的痕迹。 “这片无主之地,广袤、富饶,是上天赐予我华夏的礼物。” “从今天起,它便有了名字。” 他用木尺的尖端,在广阔的草原区域,重重地画了一个巨大的圈。 “这里,是我华夏的——南疆牧场!” 接着,他又沿着草图上描绘的东部海岸线,划出了一条笔直的长线。 “这里,是我大都护府的——东海防线!” 最后他在那条防线上,一个被陈默标记为最优良港湾的位置,用力地点了一下。 “郑海。” “属下在!” “你即刻抽调户部、工部、农部的所有精干人手,成立一个南疆开拓司。” “立刻开始规划,向南疆牧场的大规模移民屯垦计划!” “大规模?” 郑海心中一惊,“王爷,翻越山脉的道路尚未打通,后勤、防务、移民的组织……千头万绪,恐怕……” “路,可以修,后勤,可以慢慢跟上。” 江澈打断了他的话,“但人,必须立刻过去!第一批,就从安第斯之鹰和新锐营里,挑选将士以军屯的形式,先给我打下几个钉子!” “至于法西斯人……” 江澈指着沙盘上那个被他点出的港湾位置。 “张叙,你立刻准备一支远征舰队。” “等时机成熟,便沿着海岸线南下,给我在这个港口,建立起一座永固的军事要塞!” “这座未来的城市,将是我们插入大西洋的桥头堡,是我们扼住法西斯人咽喉的匕首!它也将是我们华夏子民,在这片大陆东岸,建立的第一座伟大城市!” 江澈看着沙盘上那个点,“就叫它——新金陵!” 新金陵! 金陵,乃大明核心,虽说现在大明已经名存实亡,但的的确确的是华夏文明的核心象征之一。 张叙深深一揖,心里也是明白了江澈的深意。 江澈这是要开始培养底蕴了。 “属下这就去办!纵然粉身碎骨,也必为王爷,将这幅蓝图变为现实!” 江澈点了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座沙盘。 夜色如墨,新华城的王府书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江澈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目光长久地凝视着那片被他命名为南疆牧场和新金陵的广阔区域。 蓝图已经绘就,战略已经清晰。 但一个最根本,也最棘手的问题,横亘在他的面前。 人才。 一个帝国的崛起,绝不仅仅是钢铁与军队的堆砌。 它需要无数的管理者、书记官、法官、税务官、工程师、教师甚至还有许多位置。 他们是帝国的血肉,是连接中枢与四肢的神经网络。 而此刻江澈手中的人才捉襟见肘,要是从北平调拨,那绝对是不行的。 自己儿子现在那边已经开始自行布局,让于青,周悍二人皆是中流砥柱。 于青,在政要上帮忙,而周悍,则是战场上出力。 至于他们下面的人,江澈就是想要,可就算那些人来了也是两眼一抹黑。 “王爷,夜深了,该歇息了。” 郑海端着一份刚刚整理好的户籍简报,轻步走了进来。 他看着江澈紧锁的眉头,低声劝道。 “不急。” 江澈没有回头,手指在沙盘上那代表新金陵的点上轻轻敲击着。 “郑海,我问你,如果要将新金陵建成一座媲美兴田港的大城,需要多少各类官吏、工匠和管理人才?” 郑海心中默算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凝重:“王爷,若从零开始,单是前期的规划、勘探、营造,就需要一支至少百人,待到城市初具规模,移民涌入,要维持其运转,从户籍、税务、律法到治安、教育,所需的官吏数量,恐怕不下五百人。” “这还不算那些懂得格物、算学之道的专业人才。” “五百人……” 江澈轻声重复着这个数字,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一个新金陵,便要抽空我们大半个政务府。” “若再加上南疆牧场的开拓,还有未来那条横贯大陆的天路,我们的人,从哪里来?” 郑海沉默了。 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华夏远在万里之外,不可能再有大规模的成熟官员补充。 而他们现有的体系,已经是在超负荷运转了。 第五百八十三章 天下英才入我彀 几乎是所有人都说掰开了用,虽然这种权利让一些人梦寐,可是当一个人身上的压力大了。 那就不是梦寐了,而是枷锁,甚至是压力。 “王爷,” 郑海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道。 “我们开设的那些义学,如今已经有数千土著子弟在其中学习我华夏的语言文字,其中不乏聪慧之人。只是他们毕竟非我族类,骤然提拔,恐怕难以服众,也未必能胜任。” 这番话,代表了绝大多数从跟来的臣子的心声。 在他们看来,教化土著,是为了更好地统治。 但让这些土著进入统治阶层,与他们平起平坐,这在情感上和理智上,都让他们难以接受。 “非我族类?” 江澈终于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郑海。 “郑海,你记住,从他们踏入义学,学习我华夏文字,遵从我华夏法度的那一刻起,他们便不再是单纯的土著,而是我华夏洲的——子民!” “我需要的,不是一群只会唯唯诺诺的臣属,而是一个能够自我造血,不断涌现出人才的庞大帝国!” 不过郑海的话也点醒了他,既然没有人才,那么就需要开拓人才!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四个大字——开科取士! “传我的命令!” 江澈将那张纸拍在郑海面前,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半个月后,于新华城,举行我南华夏洲第一次恩科大典!” “开……开科取士?”郑海看着那四个字,整个人都懵了。 这可是国之大典! 是中原王朝选拔人才,维系统治的根本制度! 王爷竟然要在这片蛮荒之地,效仿汉唐盛世,开科取士。 “没错!” “此次恩科,不问出身,不分汉夷!无论是我华夏来的读书人,还是那些在义学中毕业的土著精英,只要通晓华夏文字,皆可应试!”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郑海,继续说道:“而且,考试的内容,也要改!” “经义,要考!但不能只考死记硬背。” “我要考他们如果解决部落纷争,教化一方百姓!” “算学要考!格物要考!律法更要考!我要他们懂得我新颁布的《南华法典》,能够断案分明,赏罚有度!” “最后,还要加考一门——新大陆地理!我要让他们画出从兴田港到新华城的地图,要他们知道南疆牧场的广阔,知道那条世界尽头海峡的重要性!” 江澈每说一句,郑海的心便狂跳一下。 这哪里是科举? 这分明是在为王爷心中那座名为帝国的宏伟大厦,量身定制地选拔工匠啊! “王爷!” “此举……虽然不错!只是,那些土著子弟,他们能行吗?” “能不能行,考过便知。” 江澈看着郑海,眼中带着坚持。 “我给了他们学习的机会,现在,我要给他们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看到,在我的治下,决定未来的不是血脉,而是你脑中的知识和你为这个帝国创造价值的能力!” “我明白了!” “王爷高瞻远瞩,明日一早,臣就去颁布政令!” ………… 江澈要在新大陆开科取士的消息,瞬间席卷了整个南华夏洲! 政令以最快的速度,从新华城发出,张贴在每一个城镇、港口、部落的公告栏上。 那些跟随江澈从华夏远渡重洋而来的读书人们虽然不多,可是一个个热泪盈眶。 “科举!是科举啊!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我等苦读半生,终于在这异国他乡,等来了用武之地!”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秀才,抚摸着公告上的文字,老泪纵横。 他们这些人,在华夏或许永无出头之日,但在这里,却看到了真正的希望。 而对于那些在义学中刻苦学习的土著精英们而言。 这份政令,不啻于一道划破黑暗的惊雷! 新华城,义学之内。 一名皮肤黝黑,五官深邃的印加青年,正死死地盯着公告,他的双手因为激动而紧紧攥成了拳头。 他叫巴伦特斯,曾是印加帝国的一名小贵族,城破之后,他一度以为人生已经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但义学的建立,让他接触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华夏文明。 他疯狂地学习着那些方块字,沉迷于经义的哲理,更对算学与格物中蕴含的实际用处感到无比震撼。 “巴伦特斯!你看到了吗?王爷要开科取士了!” 他的同窗,一个同样来自印加部落的青年激动地跑过来。 “不分汉夷!我们也有机会成为真正的‘官’了!” “我看到了。” 巴伦特斯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不是梦,对吗?” “当然不是!” “太好了……太好了!” 巴伦特斯的眼中泛起了泪光,“我要去告诉我阿父!我要让他知道,学习这些汉人的知识,不是背叛祖宗,而是为了让我们的人民,活得更好!” 一时间,整个南华夏洲都沸腾了。 无数苦读的书生,无数努力学习华夏文化的土著精英,全都摩拳擦掌。 将这次恩科,视为自己鱼跃龙门的唯一机会。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科举当日,天还未亮,作为考场的新华城中心广场,早已是人头攒动,水泄不通。 数千名考生,汇聚于此。 他们之中,有身穿儒衫,神情肃穆的汉人书生。 有穿着改良过的部落服饰,眼中闪烁着紧张与兴奋的土著青年。 甚至,还有几位由儿孙搀扶着,白发苍苍的土著老者。 他们或许不为功名,只为亲身体验这亘古未有之盛事。 广场的高台上,江澈负手而立,身旁是郑海、张叙等一众核心臣属。 “王爷,您看……” 郑海指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感慨万千。 “臣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科举考场之上,竟会是这般景象。” “汉夷同场,老少咸集,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张叙也收起了往日的粗豪,抚着胡须赞叹道:“五千精兵,可破一城,但今日此景,却胜过十万雄师!王爷此举,是要将这天下人心,尽数收入囊中啊!” 第五百八十四章 回答我的问题 江澈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充满希望的脸庞,心中亦是豪情万丈。 他看着身旁的郑海,缓缓开口,“此乃收天下英才于彀中之始。” “当——!” 一声悠扬的钟鸣响彻广场,宣告着考试的正式开始。 考生们鱼贯而入,按照考号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一张张雪白的考卷被分发下去。 ………… 新华城的恩科大典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数千名考生的命运,正系于他们笔下的每一字,每一句。 整个城市的目光都聚焦于此,期待着第一批真正意义上南华夏人的诞生。 不过作为这一切的缔造者,江澈的身影却早已离开了那座万众瞩目的高台。 他将科举的后续监考与阅卷事宜,全权交给了以郑海为首的政务府。 对他而言,选拔人才固然重要,但这只是帝国蓝图中有条不紊推进的一环。 而眼下,一件更为紧急,也更具威胁的事情,需要他亲自处理。 王宫深处,一间由神庙旧有石室改造而成的地牢内。 这里关押的,不是寻常的印加战俘或土著罪犯。 数名身材高大,金发碧眼,满脸虬髯的异邦人,被分别囚禁在不同的牢房里。他们正是数月前,在北方海域与朱高煦舰队交火后被俘的法兰西船员。 此刻,他们身上华丽而古怪的衣饰早已破烂不堪,取而代之的是粗麻囚服,但那份根植于骨子里的傲慢,却并未完全消散。 “吱嘎——”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江澈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平静而深邃的面容。 “把他们的头儿,带过来。”江澈的声音不大,却在地牢中清晰回响。 很快,一名看起来像是军官的中年男人被两名士兵粗暴地押了过来,扔在江澈面前。 这男人约莫四十岁,虽然狼狈,但眼神依旧桀骜不驯。他打量着江澈,眼中满是审视与轻蔑。在他看来,眼前这位穿着丝绸的年轻君主,不过是这片蛮荒大陆上一个比较强大的部落酋长罢了。 一名从大明带来的,粗通几种欧罗巴语言的通译官上前,用生硬的葡萄牙语开始问话。 “我们的王问你,你们从何而来?为何要闯入我们的海域?” 那法兰西军官冷笑一声,用纯正的法语回应道:“告诉你们的‘王’,我叫保罗,是法兰西国王陛下的骑士!我只跟有身份的人对话,不是什么野蛮部落的酋长都有资格审问我!” 通译官听得一头雾水,只能尴尬地转向江澈:“王爷,他说的话,臣……臣听不懂。” 让保罗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了,他甚至懒得再看江澈一眼。 可下一刻,一个清晰的声音,在地牢中响起。 “我的名字是江澈,现在,回答我的问题。” 这声音,说的竟是纯正无比的拉丁语! 让保罗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凝固,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江澈。 “你……你……” 他结结巴巴地,同样用拉丁语回应:“你怎么可能会说?!” 拉丁语,在此时的欧洲,是属于教会、贵族和大学的语言,是文明与高贵的象征。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在这片被他们视为蛮荒的世界尽头。、 一个土著君王,竟然能说出如此流利的拉丁语! 江澈没有理会对方的震惊,继续用那沉稳的语调,缓缓说道: “我不仅知道你们的语言,我还知道你们的国王,法兰西斯一世,此刻正因为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的战争而焦头烂额。” “我还知道,你们的国王对于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用一条线就将世界分给西班牙和葡萄牙的行为,嗤之以鼻。” 江澈每说一句,让保罗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这些都是欧洲顶层的机密! 这个东方君主,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详细? 他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地站在对方面前,所有的秘密都被看了个精光。 “我更知道,你们的舰队,在我的北方海域,为何一触即溃。” 他挥了挥手,立刻有士兵抬进来两样东西。 一样,是他们从法兰西战船上缴获的火绳枪,枪身粗糙,布满了锈迹。 另一样,则是南华夏洲兵工厂最新生产的龙息I型燧发步枪,枪身线条流畅,精钢打造的枪管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你的火枪,射程八十步,雨天无法使用,每分钟最多发射两次。” 江澈拿起那支缴获的火绳枪,如同在评价一件垃圾。 “而我的火枪,射程一百五十步,风雨无阻,我最精锐的士兵,一分钟可以完成四次射击。” 他又示意士兵呈上一张巨大的图纸。 上面赫然画着两艘船的结构对比图。 一艘是他们此次航行的卡拉维尔帆船,另一艘,则是拥有着流畅线型和恐怖炮口数量的镇洋级战舰! “你们的船,木质结构,靠风帆驱动,最大的加农炮,连我战舰的铁甲都无法击穿。” 江澈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划过:“而我的战舰,以钢铁为骨,蒸汽为心,主炮一轮齐射,就能将你引以为傲的座驾,撕成海里的碎片。” 保罗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引以为傲的文明优势,在眼前这个男人的几句话和几样实物面前,被敲得粉碎! 江澈缓缓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变得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 “现在,告诉我,是什么给了你们勇气,在明知这片海域存在一个远超你们想象的强大势力之后,还敢再次前来窥探?” 江澈的话里,隐藏了一个更深层次的炸弹。 保罗猛地想起了一个在欧洲海军中流传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传闻。 数年前,一支由教皇亲自祝福,集结了多国精锐的神圣舰队。 在向东方探索的途中,神秘地全军覆没,杳无音信。 有人说他们遭遇了传说中的大海怪,也有人说他们触怒了神明。 直到现在,保罗才惊恐地意识到,那支舰队,很可能就是覆灭在了眼前这个男人的手中! 第五百八十五章 蛮夷之秘 “我……我们……” 保罗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他跪伏在地,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再也没有了半分骑士的傲慢。 “我说!陛下!我全都说!” 正如江澈所料,他们确实是法兰西国王派出的远征队。 他们的目的,就是在被西班牙和葡萄牙瓜分的世界里,为法兰西开拓出新的殖民地与航路,寻找传说中的黄金之国,带回东方的香料。 “……国王陛下说,‘太阳照耀着我,也照耀着别人。我倒想看看亚当的遗嘱里,到底哪一条把世界排除在我的继承权之外!’所以,我们来了……” 保罗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以为这里只有落后的土著和黄金,我们不知道……我们不知道这里有您这样的存在!” “仅仅是这样?” 江澈的眼神没有丝毫放松,“你们的国王,派你们来送死吗?你们一定还有别的依仗。” 保罗的身体猛地一僵。 “说。” 江澈只说了一个字,但其中蕴含的杀意,让地牢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分。 “是……是炼金之火!”保罗几乎是嘶吼着喊了出来。 “炼金之火?”江澈的眉头微微皱起。 “是的!是国王陛下宫廷里,最伟大的炼金术士们,耗费十年心血,从一种黑色的,燃烧的石油中提炼出的物质!” “它被装在特制的陶罐里,由投石机发射出去。” “一旦破碎,只需要一点火星,它就会燃起无法扑灭的火焰!比希腊火更猛烈!水泼上去,只会烧得更旺!而且,它燃烧时产生的黑烟,闻到的人会剧烈咳嗽,乃至窒息死亡!” 他颤抖着补充道:“出发前,我们亲眼见过一次演习……仅仅三罐炼金之火,就将一座模拟建造的坚固城堡,在半刻钟内,烧成了一片火海地狱!没有任何人能靠近!” “这是我们国王陛下,用来对抗西班牙人的舰队,以及征服新世界所有顽固抵抗者的,最终武器!” 地牢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就连旁边站着的亲卫们,都听得毛骨悚然。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战争的理解,近乎于妖术! 江澈的眼中,闪过寒芒,怪不得,怪不得这些人敢这么干。 原来已经是有了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雏形! 他低估了这些欧洲人的疯狂与创造力。 在文艺复兴与宗教改革的催化下,他们的科技树,在已经点向了一个方向疯狂发展。 如果自己的舰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他们在大海上遭遇,被这种火突袭,即便是钢铁战舰,恐怕也要遭受重创,水兵更是会伤亡惨重。 “很好。” “你提供的这个情报,很有价值。它为你自己,赢得了活下去的机会。” “把他们所有人,分开看押,严加审讯。” “遵命!” ………… 江澈走出地牢,回到王宫主殿。 正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可是江澈的心情,却比那地牢更加凝重。 他没有回到书房,而是直接走到了大殿中央那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之上,南华夏洲的山川河流,海岸线,已经被标注得无比清晰。 更远处的北方大陆,以及那片传说中的东方大平原,还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来人。” 一名亲卫队长快步入内,单膝跪地:“王爷有何吩咐?” “即刻传召陆军都督章武、海军都督张叙、暗卫司指挥使陈默、格物院院长公输奇,来主殿议事。” 江澈顿了顿,补充道,“政务府诸位大人正为恩科大典劳心费力,此次会议,便不必惊动他们了。” “遵命!” 亲卫领命而去。 江澈的目光,重新落回沙盘。 郑海等人正在处理的是帝国的基石,是为未来输送血液的庞大工程。 不多时,章武、张叙、陈默、公输奇四人,脚步匆匆地赶到了主殿。 他们都是各自领域的最高负责人,看到江澈那异常严肃的神情,心中皆是一凛,知道必有大事发生。 “末将(臣)参见王爷!”四人齐声行礼。 “免礼,都过来。” 江澈指了指巨大的沙盘,示意他们围拢过来。 “就在刚才,我亲自审讯了那名被俘的法兰西舰队头目。” 江澈开门见山,“得到了一些……非常重要的情报。” 他没有详细描述审讯过程,而是直接信息抛了出来。 “第一,这些欧罗巴人,或者说,以法兰西、西班牙为首的殖民者,他们的胃口,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他们想要的,不只是黄金和香料,他们想要的是将我们脚下这整片大陆,变成他们的殖民地、资源产地和奴隶工场。” “第二,他们已经拥有了一种,或者说正在开发一种名为炼金之火的武器。” 江澈将从保罗口中得知的,关于炼金之火的描述,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王爷,这……这简直是妖术!” 章武满脸的难以置信,“水都浇不灭的火?天底下哪有这种东西!” “不管你信不信,它都存在。” 江澈的目光扫过章武,“我们的敌人,正在用我们尚不理解的方式,武装他们自己。如果我们还用看待土著部落的眼光去看待他们,那么,我们离惨败也就不远了。” 章武被江澈锐利的目光看得心头一颤,顿时闭上了嘴。 但紧握的拳头,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海军都督张叙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王爷,若此物当真如此霸道,被他们用于海战,那对我等的钢铁战舰,威胁极大!尤其是甲板上的水兵,一旦被这种火沾染,后果不堪设想!” “不错。” 江澈点了点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公输奇。 “公输院长,对于这种武器,你怎么看?” 公输奇的眼中没有恐惧,反而闪烁着近乎痴迷的研究光芒。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王爷,根据您的描述,此物很可能是一种以猛火油为基底,混合了其他物质的炼金产物。” “所谓水浇不灭,甚至更旺,是因为它的比重比水轻,且燃点极高。水无法覆盖,反而会使其扩散。” “至于毒烟,应是燃烧不充分,或添加了硫磺、砒霜一类的毒物所致。” 第五百八十六章 南守北攻,东扩西拒 听到这话的江澈顿时有些意外了,果然,专业的事情,还得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才行。 “有办法防御吗?” “有!” 公输奇斩钉截铁地回答,“防御之道有三。其一,隔绝。用大量的沙土覆盖,是扑灭这类火焰最有效的办法。我们的战舰上,必须常备沙箱。其二,反制。既然是火,便可引燃。我们可以在其投射之前,用火箭、火炮提前引爆。其三,超越。王爷,臣斗胆,请王爷准许格物院成立最高等级的神火项目。臣有信心,在半年之内,不仅能破解这炼金之火的配方,更能研发出威力远胜于它,燃烧更猛烈,投射更精准的……龙息神火!” “好!” 江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公输奇,这个项目,我给你最高权限!人、财、物,需要什么,直接向我汇报!我不仅要你能防,更要你能造!我要让欧罗巴人知道,玩火,我们才是他们的祖宗!” “臣,遵命!” 公输奇激动地躬身领命。 解决了眼下最大的技术威胁。 江澈的目光再次回到沙盘,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从一个应对危机的君主,变成了一个俯瞰棋盘的棋手。 他伸出手,在巨大的沙盘上,划出了四道无形的线。 “诸位,敌人的野心和武器我们已经知晓。那么,我们未来的总战略,便基于此,确立为八个字——南守北攻,东扩西拒。” 众人屏息凝神,静待下文。 江澈的手指,首先点在了沙盘的最南端,那片通往另一片大洋的,名为麦哲伦海峡的曲折水道。 “此为南守。南方,是我等的根基与后院。麦哲伦海峡,更是连接两大洋的咽喉。此地,绝不容有失!陈默!” “末将在!”暗卫司指挥使陈默立刻应声。 “你的暗卫司,配合海军勘探船,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将海峡以及周边所有岛屿的控制权,牢牢掌握在我等手中!我要在那里建立永久性的要塞和灯塔,让这条海峡,成为我华夏的内海!任何未经我们允许的船只,片板不得通过!” “遵命!”陈默的声音简洁而有力。 接着,江澈的手指,划过安第斯山脉,指向了东方那片广袤的,只存在于传闻中的潘帕斯草原。 “此为东扩。西边的矿产,是我们崛起的资本,而东边的平原,则是我华夏子民万世不绝的粮仓与牧场!我们不能永远偏居于大陆西侧。章武!” “末将在!”章武精神一振。 “陆军的任务,除了剿匪和保障天道修筑,即刻开始筹备一支‘翻山越岭’的特别部队!我需要你们与格物院合作,研究高原补给、山地作战、以及未来大规模东进的作战预案。东扩,是我们长远的国策,必须提前布局!” “末将明白!”章武的眼中,终于燃起了对战争的渴望。 然后,江澈的手指,落在了新华城以西,那片浩瀚无垠的太平洋上。 “此为西拒。法兰西和西班牙,是从大西洋来的,但欧罗巴的强国,不止他们两个,还有一个名为英吉利的岛国,他们的舰队,同样强大,他们很可能会沿着我们来时的航路,从西边,跨越太平洋而来!” “我们的西海岸线,必须成为一道无法逾越的钢铁长城!” 他看向张叙:“张都督,海军的巡逻范围,必须向西、向外延伸!我需要一个强大的预警网络,在敌人看到我们海岸线之前,我们就必须发现他们!” “末将领命!”张叙郑重抱拳。 最后,江澈的手指,重重地戳向了沙盘的北方,朱高煦所在的北美区域。 “而这,便是北攻!也是我们当前,最紧迫,最核心的任务!” 江澈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肃杀之气。 “南方是守,东方是谋,西方是防,唯有北方,是攻!是主动出击!我们绝不能坐等殖民者在北美站稳脚跟,形成一个稳固的基地,再来与我们争夺整个大陆的归属权!” “朱高煦虽然暂时击退了他们,但他手中的力量有限,我们必须增援他,并且,要用雷霆手段,告诉所有窥伺这片大陆,这里,到底谁说了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江澈的身上,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磅礴霸气。 江澈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海军都督张叙。 “张叙!” “末将在!” “我命令你,即刻从镇洋水师中,抽调两艘镇洋级主力战舰,四艘破浪级勘探快船,再配上一个营的精锐陆战队,组成一支北伐特混舰队!由你亲自挂帅!” 张叙闻言,热血沸腾,猛地挺直了胸膛:“王爷!” “你的任务有二!”江澈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舰队即刻北上,支援朱高煦。你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威慑!要让法兰西人,以及其他所有躲在暗处的势力明白,朱高煦的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南华夏洲的钢铁与怒火!” “其二,根据审讯情报,法兰西人在大陆东侧,一个叫巴西的地方,建立了一个重要的补给据点,我要你找到它!” 他看着张叙,一字一顿地说道:“找到它,然后从地图上,把它抹掉!” “我不要你与他们的舰队决战,我要的是一次迅猛、精准、毁灭性的外科手术式打击!我要用那个据点的灰烬,刻下一个血淋淋的教训!” “末将……领命!” 张叙只觉得一股豪情从胸中炸开,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舰队绝不辱命!不破敌巢,誓不回还!” “好!” 江澈看着眼前这几位战意昂扬的心腹,满意地点了点头。 “陈默,暗卫司全力配合,提供巴西据点的具体情报。章武,陆军做好守备,确保我们后方无忧。公输奇,在你造出龙息神火之前,先给北伐舰队配备足够的沙土和消防设备。” “都去准备吧!” 江澈挥了挥手,“记住,我们的时间不多!” “遵命!” 四人轰然应诺,带着满腔的战意与使命感,快步离去。 第五百八十七章 破袭敌巢 大洋的季风,鼓荡着镇洋级主力战舰定波号的巨帆。 这艘代表着南华夏洲最高造船技艺的钢铁巨兽,与靖海号一同行驶在大海之上。 引领着一支规模庞大的特混舰队,向着东方航行。 海军都督张叙,身着笔挺的深蓝色海军将领服,站在定波号宽阔的舰桥之上。 他手中没有拿望远镜,目光直抵海天相接的尽头。 在他身侧,是本次行动的副指挥,也是定波号的舰长林海。 他比张叙年轻十岁,乃是讲武堂内培养出的第一批最优秀的人才。 此刻正一脸激动地看着手中的海图。 “都督,按照暗卫司从那法西斯俘虏脑子里挖出来的情报,再结合我们自己的航路推算,最多再有两日,我们就能抵达目标海域——他们口中的圣十字架之地,也就是王爷所说的巴西。” “别那么兴奋,虽然兴奋是好事,但永远不要让它冲昏你的头脑。” 张叙转过头,看着自己最得意的门生,告诫道:“记住林海。王爷将舰队交给我们,不是为了让我们逞匹夫之勇。” “我们的每一步行动,都代表着华夏的意志。” “属下明白!” 林海立刻收敛心神,肃然立正。 “都督放心,此次行动,务求彻底!要用敌人的鲜血,让他们记住华夏这个名字!” 张叙满意地点了点头,“传令下去吧。” “命令两艘破浪级前出一百海里,呈扇形搜索前进!” “一旦发现疑似目标,不得惊扰,立刻以信鸽和闪光信号回报!” “命令各舰进入静默航行状态,夜间实行灯火管制!” “所有战斗人员,轮流休整,保持最佳体力!” “命令陆战营指挥官陈铮来舰桥见我!”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 整支庞大的舰队,如同一头蛰伏起来的巨兽,收敛了白日的锋芒。 在夜色与大海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逼近它的猎物。 …… 两日后的清晨,天色微明。 巴西东北海岸,一处名为圣萨尔瓦多的早期殖民据点,刚刚从睡梦中苏醒。 这里是法西斯王国在这片新大陆东岸最重要的补给站和前进基地。 一座用巨大原木搭建的堡垒,构成了据点的核心。 堡垒的四个角落,修建了简易的瞭望塔,上面架设着几门射程有限的青铜小炮。 堡垒的指挥官,迭戈·德·阿尔马格罗,是一个典型的西班牙贵族。 他正一边享用着从土著那里掠夺来的新鲜水果,一边对着副官抱怨着。 “该死的,国王陛下的舰队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再派船过来?” “这里的朗姆酒都快淡出鸟来了!还有那些土著女人,一个个跟没开化的猴子一样,远不如吕宋的姑娘温顺。” 副官谄媚地笑道:“指挥官阁下,请您再忍耐一下。” “据说胡安船长的舰队已经出发,去探索大陆的另一侧了。” “一旦他们找到新的金矿,我们圣萨尔瓦多据点,就是最大的功臣!” “但愿如此吧。” 迭戈撇了撇嘴,正要再说些什么。 堡垒的瞭望塔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惊慌失措的钟声! “当!当!当!” “怎么回事?” 迭戈猛地站起身,冲出指挥室。 只见堡垒内外,所有的士兵和殖民者都乱成了一团。 他们惊恐地指着海的方向,迭戈抢过一副望远镜,朝海上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在他的视野尽头,海平面上,出现了一支他从未见过的舰队! 为首的两艘战舰,庞大得如同传说中的海怪。 通体由钢铁包裹,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它们的侧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不清的炮窗。 在它们的身后,还跟着数艘体型稍小的战舰。 “上帝啊……这是……这是什么东西?” 迭戈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 他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舰队。 英吉利人的盖伦帆船与之相比,简直就像是孩童的玩具! “开……开炮!快开炮!” 他很清楚,自己堡垒里那几门可怜的小炮,连对方的船边都摸不到。 此时,在定波号的舰桥上,林海正激动地向张叙汇报。 “都督!发现目标!与情报描述一致,木质堡垒,防御水平极低!” 张叙举起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岸上那片混乱的景象。 “用木头来抵挡钢铁?欧罗巴人,还活在上一个时代。” 他缓缓放下望远镜,下达了决定这场战斗命运的命令。 “传我将令!” “定波号、靖海号,主炮装填高爆弹,目标敌军堡垒中枢!” “副炮装填霰弹,覆盖堡垒外围营地!” “计算射程,修正风偏!” “告诉炮手们,我只要三轮齐射,就要让那座木头堡垒,从地平线上消失!” “放!” 仿佛是九天之上的雷神,同时敲响了战鼓! 两艘镇洋级主力战舰的侧舷,上百门新式线膛舰炮,在同一瞬间喷吐出毁灭的烈焰! 剧烈的轰鸣声,让海面都为之震颤。 数百颗呼啸的炮弹,形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弹幕,跨越了千米的距离,砸向了圣萨尔瓦多据点! 岸上的迭戈,只看到对面的钢铁巨兽侧面猛地爆开一团团的火光。 下一秒,他的耳中便被一种他毕生难忘的尖啸所填满。 他甚至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第一颗高爆弹已经命中了堡垒的指挥塔。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座木质塔楼在剧烈的爆炸中,被炸成了漫天飞舞的碎片! 紧接着,更多的炮弹落了下来。 大地在颤抖,木屑与人体残肢一同飞上天空。 所谓的坚固堡垒,在绝对的火力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一排排的木墙被轻易撕碎,房屋在爆炸中坍塌。 那些刚刚冲出营房的殖民者士兵,则被覆盖而来的霰弹瞬间清空。 仅仅是第一轮齐射,整个圣萨尔瓦多据点,就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与哀嚎的地狱之中。 “魔鬼,他们是魔鬼……” 幸存的法西斯士兵,扔掉了手中的火绳枪,精神彻底崩溃,四散奔逃。 第五百八十八章 北国捷报 迭戈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他抬起头,满脸是血,呆呆地看着那座已经变成燃烧废墟的堡垒,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轰!轰!轰!” 第二轮,第三轮齐射,接踵而至。 炮火将据点内一切有价值的军事目标,一一清除。 当硝烟散尽,海风吹来,岸上已经再也没有一座完整的建筑。 “都督,敌方火力点已被全部清除。” 林海一脸敬畏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张叙点了点头,脸上毫无波澜。 “信号兵,给陆战队发信号。” “登陆。” 海面上,十几艘早已待命的冲锋舟立刻向着海岸冲去。 船上是五百名全副武装的华夏陆战队士兵。 他们身着锃亮的钢制胸甲,头戴护颈铁盔,手中紧握着已经装填完毕的燧发枪。 枪口上,闪烁着三棱刺刀的寒光。 陆战队指挥官陈铮,站在第一艘冲锋舟的船头。 他拔出腰间的指挥刀,遥指岸上那片燃烧的废墟。 “兄弟们!” “王爷在看着我们!身后的海军袍泽在看着我们!” “让这些胆敢窥伺我华夏海疆的杂碎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军队!” “为了华夏!” “杀!杀!杀!” 冲锋舟猛地冲上沙滩,早已列阵完毕的陆战队员们,踩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向着据点残骸发起了冲击。 一些残存的殖民者,虽然组织起零星的抵抗。 可是当他们举着简陋的刀剑,面对着那一排排冰冷的枪口时,他们的勇气瞬间蒸发了。 “开火!” 整齐的枪声响起,冲在最前面的殖民者应声倒下。 紧接着,是第二排士兵上前,再次齐射。 完美的线列步兵战术,在这些几乎没有有效护甲的殖民者面前,形成了降维打击。 “上刺刀!” “冲锋!” 在军官的号令下,华夏士兵们挺着刺刀,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面对着那片令人胆寒的钢铁森林,法西斯人最后的抵抗意志,彻底崩溃了。 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半个时辰后,陈铮来到了刚刚登陆的张叙面前,拄着战刀,单膝跪地。 “都督!据点已完全控制!歼敌三百余,俘虏一百二十七人,包括敌军指挥官迭戈!我军……无一阵亡!” “干得漂亮。”张叙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走进被攻克的据点,四处都是烧焦的木料和凝固的血迹。 士兵们正在清点战利品。 “都督!我们缴获了大量的粮食、淡水和朗姆酒,足够我们舰队返航还有富余!” “这边发现了他们的火药库和仓库,里面有不少金银器皿和珍贵的毛皮!” “都督快看!码头上还停着他们三艘完好的卡拉克帆船,我们的人已经控制了!” 听着一声声汇报,张叙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走到被五花大绑、面如死灰的迭戈面前,蹲下身问道。 “现在,你还觉得,这里是你们的‘圣十字架之地’吗?” 他的话被随身的翻译讲述给了对方,迭戈惊恐地看着这个东方面孔的将领。 以及他身后那些如同天兵天将般的士兵,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叙见此一幕,冷笑一声,站起身,不再看他一眼。 “传我命令!” “所有有用的物资,全部搬上船!那三艘卡拉克帆船,派人开回去,献给王爷当战利品!” “至于这座据点……” 他环视着这片曾经象征着殖民者野心的土地。 “给我烧个干干净净!我不想在我华夏的舰队离开后,这里还留下一根属于欧罗巴人的木头!” “是!” 熊熊的大火,再次燃起。 在冲天的火光中,张叙命令工匠在海滩最显眼的位置,立起一块巨大的花岗岩石碑。 他亲自接过刻刀,在石碑上,一笔一划,刻下了十一个力透石背的汉字。 犯我华夏海疆者,虽远必诛! 刻完最后一个字,他扔掉刻刀,转身登上冲锋舟,返回旗舰。 舰队缓缓调转船头,在无数俘虏惊恐的注视下。 在据点燃烧的火光映照下,带着缴获的船只和物资,消失在茫茫大洋之中。 只留下那座孤零零的石碑,和那句霸道无比的宣言。 舰桥上,林海看着身后那逐渐变成黑点的海岸线,由衷地感叹道。 “都督,经此一役,欧罗巴人恐怕不敢再东进一步了!” 张叙却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地望着舰队前进的方向。 “这还不够。” “王爷说过,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我们今天,只是打出了第一拳而已。” “想要真正的安宁,我们需要的是一支能横扫两大洋的,无敌舰队!” ……………… 与此同时,一份捷报传到了江澈的府邸之中。 “王爷!” 亲卫队长莫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北方有紧急军情,新华夏州都尉朱高煦遣特使前来,呈上捷报!” “哦?” 江澈眉毛一扬与郑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 朱高煦的捷报? 自打上次商谈之后,江澈支援了朱高煦一批工匠,新式火枪图纸以及关于欧罗巴人战术的情报后,双方的联系一直通过固定的商船进行,从未动用过紧急军情这种级别的信使。 “快!让他进来!”江澈沉声道。 一名身着武官服饰的信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风尘仆仆,脸庞被大洋上的烈日晒得黝黑。 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腰杆挺得笔直,甫一进门,便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新华夏州都尉麾下百户孙武,奉汉王之命,叩见殿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孙百户免礼,一路辛苦了。” 江澈抬了抬手,目光落在他高高捧起的,一个用火漆封口的黄铜圆筒上。 “煦哥可有何要事?” “启禀王爷!” 孙武的脸上洋溢着自豪与激动,“朱大人命末将星夜兼程,只为向您禀告一桩大喜之事!” “月前,朱大人亲率我华夏将士,于佛罗里达一带,大破盘踞于此的西班牙蛮夷!斩敌五百余,俘其首领,焚其营寨,扬我天朝神威!” 第五百八十九章 猛虎啸林 “什么?!” 郑海惊呼出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还在为东面海上的威胁而感到压力重重,没想到北方的朱高煦,竟然已经主动出击,并且取得了一场大胜! 江澈的心头也是一震,随即涌上一股强烈的喜悦。 他快步上前,亲自接过那黄铜圆筒,拧开封口,从中抽出一卷质地精良的绢帛。 展开绢帛,一股凌厉张扬的气息扑面而来。 上面的字迹笔力遒劲,锋芒毕露,正是朱高煦那独有的狂放风格。 信的开头,是简短的问候,随即话锋一转,直入主题: “王爷如晤。承蒙王爷信任,所遣工匠已助我部改良火器,锋锐远胜往昔,所赠情报,更令末将洞悉蛮夷战法之虚实。高煦深知,卧榻之侧,岂容鼾睡之理。与其坐待敌来,不如主动出击,犁庭扫穴!” 看到这里,江澈的嘴角已经忍不住上扬。 这朱高煦,果然还是那个历史上敢于靖难,敢于和他爹叫板的马上王爷。 骨子里就流淌着主动进攻的血液! 信的末尾,朱高煦用更加狂放的笔触,写下了一段豪气干云的话。 “区区蛮夷,跳梁小丑,亦敢觊觎天朝神器,觊觎我华夏之土?末将已悉数将其赶下海中,以飨鱼鳖!其首领已为阶下之囚,不日将以囚车送往兴田港,听凭王爷处置,以儆效尤!我北方无忧,王爷可专心应对海上,这新大陆,当为我华夏之天下!” “哈哈……哈哈哈哈!” 读到最后,江澈再也按捺不住,胸中一股豪气勃发,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而畅快,将书房内因安第斯探险队而带来的沉重与压抑,一扫而空! “好!好一个朱高煦!” 江澈将捷报递给同样一脸惊喜的郑海,重重地一拍桌案。 “这真是一场及时雨!不愧是那位的亲儿子,这股狠劲,这股霸气,痛快!实在是痛快!” 郑海连忙凑上前,一同看完了那封信,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为了由衷的钦佩和振奋。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郑海激动地拱手道,“朱大人此胜,不啻于为我南华夏洲的北面,上了一道铜墙铁壁啊!南北呼应,互为犄角,这盘棋,彻底活了!” “说得没错。” 江澈笑着点头,心中的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他看向那名依旧单膝跪地,但脸上已是与有荣焉的信使孙武,心中大为欣赏。 “孙百户,你此行有功,为本王带来了这数月以来最好的消息!” 他转身对莫青道:“来人!赏信使黄金百两,良马一匹,再取我王府珍藏的十年陈酿两坛,让他带回去,替我向煦哥贺功!” “谢王爷厚赏!” 孙武激动得身体微微发抖,再次叩首。 黄金良马已是重赏,王府的陈酿更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珍品。 这份赏赐,代表的是南华王对这场大捷的最高认可! “你回去告诉煦哥。” 江澈亲自扶起孙武,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 “他的心意我领了。那个叫埃尔南多的俘虏,就让他留在北方,筑京观,传示四方!” “我要让所有踏上这片大陆的欧罗巴人都知道,我们的土地,不容侵犯!” “遵命!末将一定将王爷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到!” 打发了兴高采烈的信使,江澈脸上的笑意不减,他转身在书房内踱了几步,一股强大的自信与掌控感,油然而生。 来自东方的威胁,来自西方的诱惑,如今,又加上了来自北方的强援。 整个大陆的局势,在他的脑海中从未如此清晰过。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精光一闪,对郑海下达了新的命令。 “传我王令!” “将捷报即刻誊抄千份,以最快的速度,遍传南北各城、各部落、各军营!” “让我们的商人知道,北方的商路固若金汤!” “让我们的百姓知道,我们并非孤军奋战!让我们的士兵知道,他们的敌人并非不可战胜!”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将士在北方,为我们共同的事业,取得了一场何等辉煌的胜利!凡我华夏子民,皆当为之振奋!” “是!” 郑海轰然领命,立刻转身去办。 这份捷报,将如同一股东风,彻底吹散笼罩在南华夏洲上空的那一丝战争阴霾。 将所有人的士气,推向一个新的高峰! 果不其然,当这份盖着南华王府与汉王双重印信的捷报。 由驿马和快船传遍四方时,整个南华夏洲都沸腾了。 新华城的中央广场上,布告栏前挤满了人。 识字的书生,正满怀激情地为周围的民众大声诵读着。 “……朱大人身先士卒,率铁骑凿穿敌阵……我军火枪齐射,蛮夷溃不成军……” “好!杀得好!” 一名魁梧的矿工,听得热血沸腾,用力挥舞着拳头。 “我就说嘛!那些红毛鬼子有什么了不起的!在咱们天朝大军面前,不就是一群土鸡瓦狗!” “没错!北有汉王,南有咱们王爷!这些蛮夷来多少,就得死多少!” 商人们的反应则更为实际,陈锐站在人群外,听着捷报,脸上的笑容几乎咧到了耳根。 “林老,您听听!汉王把北边的蛮夷都给清干净了!这下,咱们去北方贸易的商路,可就再无后顾之忧了啊!” 林伯峰捋着胡须,欣慰地点头:“王爷高瞻远瞩,与汉王结盟,实乃神来之笔!此一战,不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给了我们所有人一颗定心丸!南北安稳,我们便可放开手脚,大展宏图了!” 军营之中,这份捷报更是引起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汉王威武!” “王爷威武!” 士兵们将手中的武器举过头顶,兴奋地咆哮着。 前些日子因遭遇法西斯舰队而产生的紧张与凝重,此刻化为了高昂的战意。 看着这万众一心,士气如虹的景象。 江澈站在王府的高台上,负手而立,目光再次投向那巨大的地图。 北方的朱高煦,如同一头猛虎,为他镇守住了辽阔的后方。 第五百九十章 盐铁之令 那么,自己这头盘踞在南方的巨龙,也该舒展一下筋骨了。 “朱高煦,你守住了北方大陆。” “那么,这片无垠的大海,和我脚下这座蕴藏着无尽宝藏的山脉,就由我来亲手征服!” 北国捷报传来的亢奋与激昂,在新华城乃至整个南华夏洲的空气中,发酵了整整三天。 无论是田间地头的农夫,还是码头上扛着货包的苦力,亦或是穿梭于街巷的商贩,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自豪与安心。 北有强援,南有贤主。 这种踏实的感觉,让所有人都对未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然而,就在这股热潮的顶峰,江澈却再次投下了一颗足以让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富商巨贾们,心头剧震的重磅炸弹。 这一日,大都护府议事厅内,气氛庄严肃穆。 江澈高坐主位,下方,郑海、吴霖等核心文武官员分列两侧。 与以往不同的是,今天还多了几个特殊的身影。 以林伯峰、陈锐为首的十几位南华夏洲最具实力的汉人商会代表。 他们是应江澈之召,前来共商大计的。 此刻,这些平日里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一个个正襟危坐,心中忐忑不安,悄悄地用眼角余光打量着主位上那位深不可测的年轻王者。 “诸位。” “北方的捷报,想必大家都听说了。” “汉王殿下勇冠三军,为我等扫清了北方的威胁,值得庆贺!” 陈锐立刻起身,拱手笑道,“这都仰赖王爷您的远见卓识,我等商人才能高枕无忧,安心行商啊!” “说得好!” “王爷英明!” 商人们纷纷附和,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江澈抬手虚按,议事厅内瞬间再次安静下来。 “陈老板说得没错,北方之安,你我皆可高枕无忧。但……”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鹰隼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你们真的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此言一出,刚刚还热烈的气氛骤然一冷。 一名海军驻守的将领适时地上前一步,将一份战报递给林伯峰,沉声道。 “林老先生,诸位老板,请过目,这是三日前,我海军巡逻舰队,在海狼岬遭遇法西斯舰队的战报。” 林伯峰颤巍巍地接过战报,只看了几行,脸色便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当他将战报传给身边的陈锐和其他商人时,议事厅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轮齐射,便重创敌军……我方无一伤亡……” 陈锐喃喃自语,心中却翻江倒海。 他关注的不是这场胜利,而是这场胜利背后所揭示的恐怖事实——那个强大的已经占据了吕宋的法西斯帝国,真的已经将魔爪伸到了家门口! “诸位,” 江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质问。 “我问你们,法西斯人的战舰靠什么造?是木头和铁!他们的士兵靠什么打仗?是火枪和刀剑!是吃饱了饭,有力气挥刀的身体!”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两样东西——铁,与盐!” “铁,为兵甲之本;盐,为民生之力,士卒之气!”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如同洪钟大吕,在每个人的耳边轰然作响。 “如今,我南华夏洲的盐场、铁矿,大多散于私人之手。” “诸位老板,你们之中,就有不少人经营着盐铁生意。” “你们各自为政,为了利润彼此竞争,甚至将盐铁卖给那些心怀叵测的内陆部落。” “本王不怪你们,商人逐利,天经地义。但现在,时局不同了!” 江澈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豺狼已在叩门!本王绝不允许,在我的疆土上,我们用来铸造兵器的铁,我们用来强健士兵的盐,还掌握在不可控的私人手中!” “本王也绝不允许,未来的某一天,因为某家商行的短视,导致我们的战略物资出现短缺,或是流向敌人之手!” 他深吸一口气,环视全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了他的决定。 “故,本王今日颁布盐铁专营令!” “自即日起,南华夏洲境内,所有大型盐场、铁矿,一律收归大都护府所有,由官府直接勘探、开采、冶炼!任何私人及部落,不得擅自开采贩卖,违者,以谋逆论处!” “轰!” 这句话,在所有商人的脑海中炸响! 饶是心智最坚定的林伯峰,此刻也忍不住手脚冰凉,面无人色。 盐铁专案营! 这是要将他们这些商人最大的利润来源,连根拔起啊! “王……王爷……” 一名经营着两座大铁矿的商人,嘴唇哆嗦着,几乎要瘫倒在地。 “这是要断我们的活路啊!” “断你们的活路?” 江澈冷笑一声,“本王若想断你们的活路,今天就不会请你们来这里,而是让科鲁达去你们府上做客了!” 此言一出,所有商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卡托那颗挂在银行门口,仍在滴血的头颅。 看着他们惊恐的眼神,江澈的语气稍缓,抛出了他的另一半计划。 “官府只负责开采和生产,至于销售和流通,依旧可以由你们来做。” “什么意思?” 陈锐强忍着心中的震动,第一个问道。 “很简单。” “官府将推出盐引与铁引’你们商人,可以用南华通宝,向南华银行购买引。一引,可向官营盐场或铁厂,兑换指定数量的盐或铁,而后,你们可以凭借手中的盐铁,在我大都护府划定的区域内,合法贩卖!” “持有盐引和铁引的商人,将是我大都护府认证的官商。你们的生意,将受到官府的保护。在指定区域内,任何没有引的私贩,都将受到严厉打击!” “也就是说,只要你买到了引,你做的就是独门生意!” 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商人们的脑子,正在飞速地运转。 从最初的惊恐与抗拒,到此刻的狂喜,开始在他们心中蔓延。 林伯峰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第五百九十一章 帝国血脉 江澈此举,看似是与民争利,实则是一箭三雕的惊天妙计! 第一,将盐铁这两样最重要的战略物资,从源头上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杜绝了一切风险,保证了军需民食。 第二,推出“盐引”和“铁引”,并规定必须用南华通宝购买! 这是继强制兑换、银行存贷之后,又一记绝杀! 它等于是在强迫所有想做这天下间最大宗生意的商人,必须将自己手中的金银,全部换成南华通宝! 这将极大地促进新币的流通,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将整个市场的商业资本,全部吸纳到官府的掌控之下! 第三,也是最让这些商人们心动的一点——官商身份和独门生意! 这意味着,盐铁市场将从过去的混乱竞争,变成一个有准入门槛的受官府保护的合法垄断市场! 虽然要先向官府付出一大笔钱购买引,但一旦拿到手,就等于拿到了一个能源源不断下金蛋的母鸡! “老朽……明白了……” 林伯峰颤抖着站起身,对着江澈深深一揖,声音中充满了由衷的敬畏与钦佩。 “王爷此举,非是与民争利,而是要集天下之力,办天下之事!您是在为我等商人,立下一套全新的规矩,一套能让所有人都活得更好,让南华夏洲变得更强的规矩!”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些还在犹豫的同伴,厉声道:“诸位!你们还在想什么?王爷这是在给我们指一条金光大道啊!从今往后,我们不再是投机倒把的商人,而是为王爷经营天下财富的官商!这份荣耀,这份安稳,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陈锐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当即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王爷!我陈记商行,愿为王爷马首是瞻!明日,我便将商行所有库存金银,尽数兑换为南华通宝!我愿倾尽家财,购下这第一张盐引与铁引,为王爷的千秋大业,为我南华夏洲,镇守财脉!” “我等也愿意!” “请王爷恩准!” 林伯峰和陈锐的表态,瞬间点燃了所有商人的热情。他们争先恐后地跪下。 看着台下拜倒一片的商人们,郑海与吴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与伦比的震撼。 他们本以为,此令一出,必将引来惊涛骇浪,甚至已经做好了动用武力镇压的准备。 谁能想到,王爷只是几句话,便将一场潜在的巨大危机,化为了一次万众归心的盛举。 不仅兵不血刃地将盐铁命脉收归国有。 还顺势将所有顶级商贾,都牢牢地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之上。 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统治艺术,简直是神乎其技! 江澈满意地看着这一切,他扶起林伯峰与陈锐,朗声道。 “好!有诸位的鼎力支持,何愁大事不成!本王承诺,盐铁专营所得之利,将全部用于军备、基建与民生,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子民,都将享受到帝国强盛带来的福祉!” “王爷万岁!” “南华夏洲万岁!” …… 当商人们带着激动离开大都护府后。 议事厅内,只剩下了江澈与郑海二人。 郑海看着江澈,脸上依旧带着一丝未散去的激动与钦佩。 “王爷,经此一役,我大都护府的经济根基,已是稳如泰山,再无后顾之忧了。” “这只是第一步。” 江澈走到巨大的地图前,“经济的血脉已经打通,但要让这庞大的身躯真正运转起来,还需要足够多的筋骨和血肉去填充。” 郑海心领神会,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卷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名册,双手奉上。 “王爷,您说得是。经济之脉已定,接下来便是人才之骨。此次为庆祝银行开业而设的恩科,所有试卷已经评阅完毕,录取名单也已筛选出来,共计一百二十人,请王爷过目。” 江澈接过名册,缓缓展开。 他的脸上,露出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与刚才在商人们面前那种掌控一切的霸气不同。 这笑容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与欣慰。 “一百二十人……” 他轻声念道,“好,很好!” 如果说,金钱、盐铁、军队,是帝国的硬实力,那么这些通过严格考试选拔出来的读书人,就是帝国的软实力,是未来将他的意志贯彻到每一寸土地的基石。 他的目光在名册上扫过,看到了许多熟悉的老部下的子侄,也看到了一些从华夏带来的,家道中落的读书人,更让他惊喜的是,他还看到了十几个印加人的名字。 这些印加青年,都是最早一批进入新华学堂,学习汉话,苦读经史子集的可造之材。 如今,他们也凭借自己的才学,堂堂正正地登上了金榜。 “不错,不拘一格,唯才是举。” 江澈赞许地点了点头,“老郑,这件事你办得很好。” “皆是遵从王爷的教诲。” 郑海笑道,“王爷曾说,英雄不问出处,只要心向华夏,有治世之才,皆可为我所用。” 江澈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马远……籍贯,应天府人士,擅律法,精算学,策论一篇,《论官督商办之利弊》,评为甲上?” 他饶有兴致地抬起头:“这篇策论,竟与我今日之举,不谋而合?” 郑海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和欣赏:“回王爷,正是。此人论点犀利,见解独到。并提出了‘设监察司以防腐,等十数条具体建议,微臣与吴霖等人审阅后,皆惊为天人,故而列为榜首。” “设监察司……”江澈的嘴角笑意更浓。 这马远,不仅是个精通古典律法的才子。 脑子里竟然还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管理学思维。 这样的人才,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有意思。” 江澈将名册合上,眼中闪烁着光芒。 “钱袋子和刀把子都握在了手里,现在,笔杆子也该上场了。” 他将名册交还给郑海,下达了新的命令。 “传令下去,三日后,在大都护府前,张榜公布名单!并为所有上榜士子,举行赐袍游街之礼!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在我南华夏洲,不只有从戎报国,经商致富。” “十年寒窗,一样可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第五百九十二章 金榜题名之日 三日时光,对于翘首以盼的数千考生及其背后的家庭而言。 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在沸油中煎熬。 恩科放榜之日。 天色刚蒙蒙亮,大都护府前的巨大广场,已是人山人海。 汉人书生,印加青年,三五成群,更有不少部落的头人与商贾巨富,也混迹在人群中。 他们或许没有子侄应考,却更关心这次史无前例的大典将为南华夏洲带来怎样的变局。 林伯峰与陈锐站在远处一座酒楼的二楼。 “林老,” 陈锐端着茶杯,手却微微有些发抖。 “王爷这一手,真是神来之笔。盐铁专营,将我等的钱袋子与他绑在了一处,这开科取士,又是要将这天下的读书人,都变成他的人啊。” 林伯峰捻着胡须,浑浊的老眼中却闪烁着精光。 “陈老板,你还没看明白吗?王爷要的,从来不是我们的人。他要的是南华夏洲的人,从今往后,这片土地上,权力的交替,看的不再是谁的拳头大,是谁的血脉亲,而是这张榜!” 他指了指下方那即将张贴皇榜的高台。 “这是在立规矩,一套万世不易的规矩!” “当——!” 一声钟鸣,悠扬而庄重。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大都护府门口。 只见郑海身着一品官服,手捧一卷巨大的赤红色名录。 在两队甲胄鲜明的卫兵护卫下,缓步走上高台。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的人群,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洪声宣布。 “南华夏洲,启明元年,恩科大典,正式放榜!” “放榜!” 随着他一声令下,两名士兵展开那巨大的红榜,迅速将其张贴在高台一侧早已预备好的黄墙之上。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潮水般向着榜单涌去。 “中了!我中了!第一百一十九名!哈哈哈哈!” 一个年轻的汉人书生在看到自己名字的瞬间,竟是喜极而泣,当场昏厥了过去。 “巴伦特斯!是巴伦特斯的名字!第七十三名!天呐!我们印加人,也能当官了!” 几名印加青年激动地抱在一起。 人群中,几家欢喜几家愁。 落榜者捶胸顿足,黯然离去,上榜者则被亲朋好友簇拥着,享受着人生中最荣耀的时刻。 而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在了榜单的最顶端。 “状元……马远!” “籍贯,应天府人士,策论,《论官督商办之利弊》,评为甲上!” “马远?是谁?你们可曾听过此人?” “未曾听闻,似乎并非我等从华夏带来的那几位大儒的门生。”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一个身材中等,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 看起来约莫三十许的男子,正呆呆地站在榜下,死死地盯着那个位于万万人之上的名字,身体如遭雷击,一动不动。 他便是马远。 一个在大明屡试不第,心灰意冷之下,才变卖家产,跟随商船远渡重洋,只为求一条活路的落魄书生。 他从未想过,自己那篇融合了故国经义与此地见闻,大胆写出的策论,竟能得到如此青睐,一举夺魁! “我……我中了……” 他喃喃自语,眼眶瞬间红了,“我马远,竟也有金榜题名之日!” …… 放榜的喧嚣尚未散去,一场更为盛大的典礼,紧随而至。 广场之上,一百二十名新科士子,按照名次列队站好。 他们已经换下了各自的服装,统一穿着象征准官员身份的青色学子袍。 汉人与印加人,青年与老者,并肩而立,组成了一副亘古未有的奇特画卷。 江澈身着玄色九龙王袍,在万众瞩目之下,缓步走上高台。 他的身后,章武,张叙,郑海等文武重臣分列两侧,神情肃穆。 “今日,是我南华夏洲大喜之日。” 江澈的声音通过数个铁皮制成的简易扩音器,清晰地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我身后的这一百二十人,是我南华夏洲的第一批新血!” “他们用自己的才学,证明了自己!” 他亲自走下高台,来到马远面前。 一名侍者托着一个盘子,上面整齐地叠放着一套崭新的官袍,深青色的袍服,胸前用银线绣着一只昂首的雄鹰,腰间配有银带。 “马远。” “学……学生在!” 马远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江澈拿起官袍,亲手为他披上,并郑重地为他系好腰带。 “这套官袍,代表的不是尊贵,而是责任。” 江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马远耳中。 “穿上它,你便不再是你自己,而是南华夏洲的官,是万千子民的仆。” “学生……谨遵王爷教诲!” 马远深深一揖,热泪盈眶。 随后,江澈为每一位上榜的士子,一一赐下官袍。 当最后一名印加青年也穿上崭新的官袍时,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王爷万岁!” “南华夏洲万岁!” 江澈抬手,待欢呼声稍歇,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 “自古以来,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而在我南华夏洲,国之大事,唯有两件,文治与武功!” “武功,在于开疆拓土,护我子民不受豺狼侵扰!” “我麾下的将士,用他们的刀枪与热血,为我们赢得了生存的土地和尊严!他们是帝国的利剑!” “而文治,” 他的目光转向那一排新科士子,“在于安民兴业,教化万方,让我治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成为富饶、公平、有序的乐土!你们,就是帝国的犁铧与基石!” “今日,我在此宣布,以马远等一百二十名新科士子为基础,设立一个全新的衙门,经略院!” “经略院,专司民生、经济、律法、教化之事!” “上至一州一府的规划,下至一村一寨的户籍,皆归其管!” “它将与大都护府的军务体系并行,文武并重,互为表里,共同支撑起南华夏洲的未来!”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郑海等旧臣心中震撼,王爷这是要彻底打破过去那种军政混杂。 第五百九十三章 监督三件事 一人身兼数职的草创局面,建立一个真正权责分明、高效运转的现代文官政府! 而那些商贾、头人们,更是听得心头剧震。 一个专管经济民生的经略院? 这意味着,未来的商业规则、税收政策,都将由这个全新的机构来制定。 他们必须立刻开始研究,如何与这个即将诞生的庞然大物打交道! “赐袍礼成!诸位新科进士,随我游街,与民同庆!” 在江澈的带领下,一百二十名身穿新官袍的进士,昂首挺胸,走下高台,在卫兵的护卫下,沿着新华城最繁华的主干道,开始了荣耀的巡游。 街道两侧,万民空巷,欢呼声、鞭炮声此起彼伏,无数羡慕、敬畏的目光投向这支队伍。 这一刻,“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句古老的格言,在这片异域大陆上,得到了最生动、最震撼的诠释! …… 游街的盛典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当夜幕降临时,兴奋了一整天的马远,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被一名亲卫带到了江澈的书房。 与白日里万众瞩目的威严不同。 此刻的江澈只穿着一身常服,正坐在灯下,手中拿着的,正是马远那篇策论的原本。 “马远,坐。” 江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谢王爷。” 马远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敢坐半个臀部,腰杆挺得笔直。 “你的这篇策论,我看了三遍。” 江澈将策论放在桌上,“官督商办,这是它的利。僵化,腐败,损效率,这是它的弊。你能看到这一层,已经超过了九成九的读书人。” “学生不敢,只是纸上谈兵罢了。”马远谦逊地答道。 “不,这不是纸上谈兵。” 江澈摇了摇头,“我让你来,想问的不是这个,我感兴趣的是你策论最后提出的,在新的衙门内部,设立一个监察科的构想。你详细说说。” 马远心中一凛,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殿试。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路,沉声道:“回禀王爷。学生以为,权力如水,可以载舟,亦可覆舟。王爷您即将成立的经略院,权力之大,前所未有。小到一笔税款的征收,大到一座城市的兴建,都系于其手。若无有效的监督,长此以往,必生腐败。再好的政策,到了下面,也会被念歪了经。” “故而学生斗胆提议,设立监察科。此科不参与任何具体政务,其唯一职责,便是监督!” “监督什么?如何监督?”江澈追问道。 “监督三件事!”马远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监察财务,经略院下属各司,各地方官署的所有账目,监察科有权随时抽查审计,核对款项是否滥用,有无贪墨。” “其二,监察效率,王爷您可为各部门下达明确的政绩指标,例如,一年之内要修多少里路,开垦多少亩田,税收要增长多少,监察科负责定期考核,完不成的,问责!超额完成的,奖赏!” “其三,监察风纪,下至一名小吏是否吃拿卡要,上至一司主官是否结党营私,皆在监察范围之内,接到举报,即可立案调查!” 江澈静静地听着,眼神越来越亮。 他没想到,马远的思路竟与自己不谋而合,甚至比他想的还要系统。 “很好的构想。” 江澈点了点头,随即抛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权力越大,越要慎重,你这个监察科,权力如此之大,谁来监督它?” “如何防止它变成悬在所有官员头上的剑,成为某些人党同伐异的工具?” 马远似乎早有准备,不假思索地答道:“回王爷,学生也思考过此节,欲制其权,当有三法。” “分权,独立,透明。” 听到这话,江澈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意思,猛地站起身,走到马远面前,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马远!你之才,胜过十万大军!我得你,如高祖得张良!” 这番评价,让马远瞬间热血冲头。 江澈看着他,下达了任命。 “我本想让你在经略院中,从一地主官做起,慢慢历练,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我当场任命你为经略院右参议,官居四品,并兼任监察科筹备主官!全权负责拟定监察科的具体章程,职权范围、人员编制!” “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我要一份详尽的方案!” “人手,你可以在这一百二十名新科进士中任意挑选!” “资源,政务府全力支持你!大胆去做,不要怕得罪人,有任何阻力,我为你撑腰!” 马远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右参议,四品大员! 兼任一个全新核心部门的筹备主官! 他从一个朝不保夕的落魄异乡人,一步登天,成为了这个新兴帝国政治核心的参与者!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对着江澈,行了君臣大礼。 “微臣……马远,叩谢王爷天恩!” “士为知己者死!臣,愿为王爷,为我南华夏洲,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 政务府,一间临时辟出的官舍内,灯火通明。 新晋的恩科状元,如今的经略院右参议兼监察科筹备主官马远,正伏在案头,面前铺满了草图与条文。 从一个异国他乡的落魄书生,到如今参与帝国核心制度的创建。 这种天壤之别般的际遇,让他恨不得将每一分每一秒都掰成两半来用。 权力监督、财务审计、绩效考核、风纪监察。 一个个关乎帝国未来的词汇,在他的笔下逐渐变成清晰的框架和严密的条文。 自己正在做的,是一件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 “马大人,夜深了,喝口茶吧。” 一名同样从新科进士中选出来,协助他的年轻官员轻声劝道。 马远摇了摇头,正要说话,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到变了调的脚步声。 “砰!” 官舍的门被一名王府亲卫猛地撞开。 那名亲卫甚至来不及行礼,脸色因极度的激动而涨得通红,声音都劈了叉。 第五百九十四章 军事优势 “王爷!马大人!大喜!是惊天之喜啊!” 马远眉头一皱,刚要呵斥其失仪,却见那亲卫从怀中掏出一份用油布包裹,封口处盖着十万火急血红大印的军报,双手颤抖地高高举过头顶。 “是陈默将军的舰队!他们回来了!他们成功了!” “什么?!”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江澈的身影便如旋风般出现在了门口。 他本来正在琢磨这个事情需要怎么发展,可听到动静立刻赶了过来。 他一把夺过那份军报,迅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那是由舰队幸存的破浪级勘探船长官,拼死写下的报告。 字迹潦草,墨迹甚至被水汽浸染得有些模糊! “……我舰队奉王爷之命,南下探索,历时七月又十三天,损失鹰隼级战舰两艘,破浪级勘探船两艘,伤亡将士一千二百余人……终不负王爷所托,于大陆最南端,成功穿越死亡海峡,抵达东部大洋!” “现已绘制出精确航道图,并于海峡最窄处,风暴之眼地带,发现一天然深水良港。此地为海峡锁钥,若能据此建城,可彻底锁死两大洋之通道!” “舰队主力由陈默将军亲自率领,已开始返航,预计三日内抵达新华港,卑职奉命,驾唯一幸存之快船,星夜兼程,提前报捷!” “好!” 江澈看完,紧紧攥着那份军报。 “好一个陈默!好一个南华夏洲的铁血男儿!” 他转过头,看着一脸茫然却又被这气氛感染得心潮澎湃的马远,大笑道。 “马远!你可知这份军报,意味着什么吗?” 马远虽然对军事一知半解,但他从江澈那毫不掩饰的激动中,也猜到了几分。 “莫非是……我军获得了巨大的军事优势?” “何止是优势!” 江澈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拿起那根熟悉的木尺。 在南美大陆的最南端,那个曲折凶险的海峡位置。 重重地画下了一条贯通东西的红线! “这意味着,我南守北攻,东扩西拒的国策,最关键的一环——南守,有了实现的根基!” “这意味着,我南华夏洲的舰队,将不再被这片大陆所束缚,可以自由地驰骋于两大洋之上!” “我们的战略纵深,将扩大十倍!我们的海军,将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大洋海军!” “传我命令!” 江澈的声音响彻整个政务府。 “所有政务暂停!当然,你的不用,你继续做你的事情,三日后,全城军民,随我一同前往新华港,迎接我们英雄的归来!” …… 三日后,新华港。 码头上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延伸至目力所及的尽头。 新编的军团士兵们组成了森严的仪仗队,崭新的龙息步枪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新科的进士们身着青色官袍,站在文官队列的前排,亲身感受着这个新兴帝国的脉搏。 更多的,是自发前来迎接的各族民众。 他们手中挥舞着代表南华夏洲的龙旗,脸上写满了激动与自豪。 “来了!他们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沸腾了。 只见遥远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列黑点。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舰队的模样也愈发清晰。 当先的是一艘镇洋级主力战舰,但它曾经威武的舰身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 在它的身后,是几艘同样伤痕累累的战舰。 整个舰队,比出发时少了近一半的船只。 这无声的伤痕,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说明他们所经历的苦难与辉煌。 码头上的喧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心疼与崇敬的肃穆。 在万众瞩目之下,舰队缓缓靠港。 当巨大的锚链哗啦啦地落入水中时,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英雄万岁!” “南华夏洲万岁!” 江澈亲自走到栈桥的最前端。 在他的身后,章武、张叙、郑海等所有核心文武,神情肃穆。 舱门打开,一个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正是暗卫司指挥使,陈默。 他依旧穿着出发时的那身将官服,但衣服已经破旧不堪,脸上、手上,满是风霜雕刻出的沟壑,曾经锐利的眼神中,此刻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沧桑。 他身后是数百名幸存的船员和士兵。 但当他们看到码头上迎接的王爷和同胞时。 所有人的眼中,都瞬间迸发出了炙热的光芒。 “末将陈默,率远洋舰队,幸不辱命,参见王爷!” 陈默一步步走下栈桥,在距离江澈三步之遥的地方。 “回来了就好。” 江澈快步上前,没有让他跪实,双手用力将他扶起,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们,都是我南华夏洲的英雄!” 江澈转过身,面对着全城军民,用尽全身力气,洪声宣布。 “我身后的这群人,是我南华夏洲最勇敢的儿子!” “他们用七个月的漂泊,一千多名兄弟的牺牲,为我们的帝国,征服了连魔鬼都会迷航的死亡海峡!为我们,打开了通往世界的大门!” “今日,我以南华夏洲之主的名义宣布!册封陈默为定南海爵!食邑三千户,赏黄金万两!所有参与此次远征的幸存将士,官升三级,每人赏银千两,田百亩!所有牺牲的将士,皆追封为烈士,其家人由政务府供养终身,其子嗣,可免费进入最高学府!” “他们的名字,将刻在我们将要建立的英灵殿之上,与国同休!” 侯爵! 这可是自江澈立国以来,第一个因军功而封的侯爵! “王爷万岁!!” “定南侯万岁!!” 陈默虎目含泪,再也支撑不住,双膝跪地,对着江澈的方向,重重叩首。 “为王爷效死,为华夏开疆,乃我等军人本分!末将替所有牺牲的兄弟,谢王爷天恩!” 他身后,数百名幸存船员,亦是齐刷刷跪倒一片,泣不成声。 这一刻,所有的牺牲与苦难,都化作了无上的荣耀! 盛大的庆功宴后,夜色已深。 王宫主殿之内,却依旧灯火通明,气氛肃杀。 一场最高等级的军事会议,正在召开。 第五百九十五章 天海关 江澈居于主位,下方则是陆军都督章武,海军都督张叙,刚刚受封的定南侯陈默,以及格物院院长公输奇。 一张由陈默舰队带回的,用防水油布精心绘制的巨大航道图,铺在中央的沙盘之上。 图上标注着无数危险标记和精确水文数据的海峡航线。 “王爷,诸位请看。” 陈默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此处,便是属下在军报中提到的风暴之眼,此地位于海峡中段最狭窄处,两岸皆是高达数百丈的悬崖峭壁,海峡宽度不足二十里,水流湍急,暗礁密布。” “但恰恰在这里,我们发现了一处天然的避风港,港阔水深,足以停泊我们所有的主力战舰。” “此地,便是这条海峡的命门!只要在此处建立一座要塞,再配合一支分舰队,便可将整条海峡彻底封锁!” “任何舰队想要强行通过,都必须从我们岸防炮的射程之下,排着队,龟速爬行!”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张叙抚着胡须,激动地补充道。 江澈静静地听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缓缓开口。 “公输奇。” “臣在。”公输奇立刻出列。 “你亲自带队,动用格物院所有的人力物力。” 江澈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名为风暴之眼的位置,“在这悬崖之上,给我建起一座军事要塞!不是普通的土石堡垒,我要的是一座用我们最新的水泥,钢筋浇筑起来的!” 他看着公输奇,加重了语气:“防御标准,要能顶住包括炼金之火在内,这个世界上所有已知武器的饱和攻击!我要你把我们最新研发的镇远二十四磅长管加农炮,给我成排地装上去!炮台要塞,弹药库,兵营,灯塔,一个都不能少!钱和人,我给你!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计成本,用最快的速度,给我把这座海上长城立起来!” “臣……领命!” “请王爷放心,半年之内,臣必让一座震撼世界的雄关,屹立于天涯海角!” “章武!” “末将在!” “我把新编的第四军团,全部交给你!他们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进驻这座要塞!我不管那里的环境有多恶劣,条件有多艰苦,我要你麾下最能吃苦,最悍不畏死的士兵,去为帝国,铸造一座不朽的国门!” 章武热血沸腾,猛地一捶胸甲:“第四军团,誓与要塞共存亡!” “张叙!” “末将在!” “海军成立南大洋舰队,由你亲自兼任提督!从今天起,这条黄金水道,只允许悬挂我南华夏洲龙旗的船只通行!任何未经许可的船只,靠近者,警告,闯入者,击沉!” “末将遵命!” 江澈的目光落在了那座即将诞生的雄关之上,他的心中,早已为它想好了名字。 “它将是我华夏文明探向世界的触角,是我帝国扼住大洋咽喉的铁钳。” “就命名为——天海关!” 很快,送走了所有人后,江澈就跟着陈默来到了暗卫司的地牢。 因为这才他带来的并不是只有海图上的消息。 更有其他来自一些国家的势力,毕竟航行了这么久,必然会遇到一些其他国家的船队。 而曾经的法兰西骑士保罗,如今已彻底沦为了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为了活命,也为了那渺茫的、能够在新世界获得一席之地的希望。 他将自己所知的一切都榨得干干净净。 “王爷,根据对保罗及其下属的交叉审讯,我们已经可以确认,那种炼金之火的核心材料,是就是我们用的猛火油,只是提炼过程复杂,但并非无法复制。” “属下已经将所有口供,以及从他们船上找到的一些样本,秘密送往了格物院。” 暗卫司指挥使陈默,站在江澈面前,恭敬地汇报着。 “除此之外,我们还从几名底层水手口中,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情报。” 陈默递上一份刚刚整理好的卷宗。 “我们之前在海域俘虏的那批法兰西人,并非孤军。” “在他们出发之前,有一支由西班牙资助的探险队,早于他们数月便已失联。据推测,他们很可能也是覆灭在了朱高煦将军的手中。” “哦?” 江澈接过卷宗,对于陈默的这些话,他自然是一清二楚,毕竟人家朱高煦已经给自己送来了捷报了。 “这么说,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接连打了法兰西和西班牙两个耳光?” “正是如此,王爷。” 陈默沉声道,“而且,这记耳光,比我们想象中打得更响。”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份用蜡封死的密报,上面的火漆印着一只夜枭的图案。 这是暗卫司最高等级的情报。 “这是我们潜伏在英吉利王国的人,通过收买一名与西班牙宫廷有联系的商人,传回的紧急情报。” “英吉利人?” 江澈有些意外。暗卫司的触角竟然已经伸到了那里。 “是。” 陈默解释道,“王爷曾言,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英吉利与西班牙、法兰西素来不合,他们的港口,是观察我们敌人动向最好的窗口。” “此人乃是我部数年前便布下的闲棋,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江澈赞许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情报上说,法兰西与西班牙的宫廷,对他们在新大陆的连续失利感到……暴怒。” “他们的舰队,携带着最精良的火枪与所谓的神火武器,去征服一群他们眼中的野人,结果却如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没看到。” “这种前所未有的惨败,彻底刺痛了他们的骄傲。” “更关键的是,朱高煦将军麾下舰队所展现出的火炮威力与战舰形制,以及我们南华夏洲的存在,让他们意识到,这片大陆上,出现了一个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强大的异教徒势力。” “异教徒?”江澈玩味地重复着这个词。 “是的,王爷。” 陈默的语气变得冰冷,“他们已经将我们,定义为必须用圣火净化的异教徒。根据线报,法兰西国王与西班牙国王,在教皇的调停下,已经秘密达成了协议,他们正准备暂时放下彼此的争端,组建一支史无前例的联合远征舰队,来彻底征服这片大陆,将所有不信奉他们神明的人,全部送上火刑架!” 第五百九十六章 最高动员令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变得冰寒刺骨。 一个法兰西,已经让江澈感觉到了压力。 现在,是法兰西加上西班牙,这两个旧世界最强大的殖民帝国。 携带着宗教的狂热,联手而来! “好啊,真是好得很。” 江澈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他们这是要跟我们打一场圣战?”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目光在那条从欧罗巴到新大陆的航线上来回移动。 “他们以为自己是代表神明来审判异教徒,却不知道,他们即将面对的,是来自另一个更高文明的降维打击。” “传令下去。” 江澈转过身,眼中战意升腾:“让北伐舰队,暂缓对巴西据点的攻击,计划需要一些小小的改动。” 陈默心中一凛:“王爷的意思是……” “既然敌人要集结重兵,给我们来一次总决战,我们岂能让他们失望?” 江澈冷笑道,“一艘一艘地打,太慢了,我更喜欢,毕其功于一役!” “告诉张叙,让他给自己的人下达任务,我要他把那支北伐舰队,变成一根最扎眼的鱼饵,去挑逗联合舰队!” “同时,让公输奇不惜一切代价,加快龙息神火的研发!我要在敌人抵达之前,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神之怒火!” “遵命!” 陈默感受着江澈那磅礴的自信,只觉得满腔的热血都在燃烧。 ……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欧罗巴大陆。 西班牙,马德里,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 这座宏伟的宫殿,与其说是皇宫。 不如说是一座兼具了修道院,陵墓与图书馆功能的巨大石头堡垒。 它象征着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的权力与虔诚,也透露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阴郁。 一间密室内,壁炉里的火焰烧得正旺,墙壁上悬挂着巨大的基督受难挂毯。 西班牙国王卡洛斯一世(即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的首席顾问,阿尔瓦公爵。 正与法兰西国王弗朗索瓦一世的特使,黎塞留侯爵,进行着一场秘密会谈。 “侯爵阁下,我想,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再为佛兰德斯的归属权争吵了。” 阿尔瓦公爵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严肃。 “你们的探险队,还有我们的,都在那片该死的新世界里,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给吞噬了!” “公爵阁下,请注意你的用词。” 黎塞留侯爵优雅地端起酒杯,语气却带着一丝讥讽。 “我们法兰西的勇士,是去传播文明的荣光,而不是像你们西班牙人一样,只知道寻找黄金。” “荣光?连人带船都消失了的荣光吗?” 阿尔瓦公爵毫不客气地回敬道:“根据我们从里斯本得到的消息,你们的舰队,是被射程远得不可思议的火炮,像纸糊一样撕碎的!这绝不是什么土著能拥有的力量!” 黎塞留侯爵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法兰西海军的奇耻大辱,被西班牙人当面揭开,让他脸上火辣辣的。 “那也比你们的舰队要好!他们连敌人是谁都没搞清楚,就神秘消失了!” “够了!” 阿尔瓦公爵猛地一拍桌子。 “我们不是来这里互相指责的!教皇陛下的旨意已经非常明确!”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上帝荣光的亵渎!也是对我们两国在新大陆权益的最大威胁!” 他盯着黎塞留侯爵,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的国王陛下已经决定,抽调‘无敌舰队’中的二十艘主力舰!而你们的国王,也承诺派出十五艘战舰,包括你们最新制造的皇家太阳号。我们将组成一支史无前例的信仰舰队,由最虔诚、也最勇猛的唐·胡烈将军指挥,去彻底净化那片被异教徒玷污的土地!” 黎塞留侯爵的呼吸微微一滞。 唐·胡烈!勒班陀海战的英雄!整个天主教世界的传奇! 让他去指挥,可见西班牙人这次是下了血本! “我们还会带上三百罐炼金之火。” 阿尔瓦公爵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我不相信,有什么样的城墙,什么样的舰队,能抵挡住三百罐神火的洗礼!我们会把他们的城市,连同他们的伪王,一同烧成灰烬!” “很好。” 黎塞留侯爵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我们法兰西的勇士,很乐意为上帝的荣光而战。” “不过,战后的利益,我们该如何划分?那里的黄金和土地……” “只要能消灭那群异教徒,整个新大陆,我们两家平分!” 阿尔瓦公爵斩钉截铁地说道:“这是国王陛下的承诺!” “成交!” …… 就在欧罗巴的两位霸主摩拳擦掌,准备发动一场自认为必胜的圣战时。 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正通过各种渠道,源源不断地汇集到江澈的案头。 一份来自英吉利的密报刚刚解读完毕。 另一份来自新大陆东海岸的军情又送了过来。 “王爷!海军急报!” 一名亲卫捧着一份加急文件冲入殿内。 江澈打开一看,正是张叙发回的。 “北伐舰队抵达大陆东岸,与朱高煦将军所部会师。” “朱将军境况堪忧,其部与法兰西残部对峙已久,补给匮乏,兵力亦显不足。” “我舰队之出现,极大震慑了敌军。” “另,根据王爷指令,末将派出多艘勘探船,伪装成普通商船,沿海南下侦查。终于在巴西海岸一处名为里约的港湾,发现了法兰西人的核心补给据点!其港口规模巨大,工事坚固,并有至少五艘大型战舰驻守,防备极为森严!” 几乎是同一时间,陈默也拿着一份密报快步走了进来。 “王爷!我们潜伏在里斯本的商人,成功了!” 陈默高高举起手中的译文。 “他成功买通了一名负责为联合舰队装载物资的后勤小吏,获得了他们舰队的详细编制、指挥官姓名、预计航线,甚至……他们携带的炼金之火的大致数量!” 江澈接过那两份情报,并排放在沙盘之上。 一份是敌人在新大陆的巢穴坐标。 另一份是敌人远征军的详细清单。 猎物的位置,和猎人的武器,全都摆在了面前。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江澈看着沙盘,轻声自语。 “陈默,立刻以我的名义,向全体陆海军,格物院,政务府,下达最高动员令!” 第五百九十七章 靶场之上,方见真章 帝国战争委员会成立的王令,让整个南华夏洲的空气都变得肃杀起来。 无数的命令从新华城发出,通往四面八方。 军队开始集结,粮草开始调运,一座座港口,都进入了临战前的紧张状态。 在这股山雨欲来的巨大压力之下。 作为最高统帅的江澈,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出现在地图沙盘前,或是海军基地中。 他下达最高动员令后的第一站,是格物院。 这个坐落在新华城郊区,被高墙与重兵把守的神秘院落,才是江澈心中,决定这场国运之战胜负天平的真正砝码。 “王爷!您可算来了!” 江澈刚一踏入格物院的大门,满头白发的格物院院长公输奇,立刻就兴奋地迎了上来。 他身后跟着一群同样神情亢奋的工匠与学者。 “公输院长,看来你们又有好消息了。” 江澈看着他激动的模样,微笑着说道。 “何止是好消息!” 公输奇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他从身后助手捧着的木盒中,取出了一支崭新的长枪。 这支枪的枪身由质地紧密的硬木制成,线条流畅优美。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枪机部分。 那是一种与火绳枪截然不同的,由击锤,火镰,弹簧等诸多精密零件构成。 “王爷,请看!” 公输奇的声音都在颤抖。 “根据您提供的燧发理论,我们耗时三月,废品千余,终于将它造了出来!” 他拿起一旁早已准备好的一枚纸壳弹药。 将火药与弹丸一同倒入枪口,用通条一捅到底,随即合上火药池,拉开击锤。 “王爷,您所说的纸壳定装之法,简直是神来之笔!” 一名年轻的工匠激动地补充道:“将火药与弹丸合二为一,士兵装填时再也无需携带零散的火药瓶和弹丸袋,速度比旧式的火绳枪快了何止两倍!” “而且,火药的份量完全一致,每一枪的威力都相差无几!” 江澈接过那支新式燧发枪,入手的感觉比火绳枪略沉,但重心极佳。 他熟练地检查着枪机结构,感受着那弹簧清脆而有力的反馈,满意地点了点头。 “风雨天气下的可靠性呢?”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正是此枪最神妙之处!” 公输奇的脸上泛起红光,“我们曾在大雨中试验,只要保证火药池干燥,十次激发,至少可成功九次!再也不怕那该死的火绳被雨水浇灭了!” “很好。” 江澈抚摸着冰冷的枪身:“有了它,我华夏的士兵,将以一当十!” 他的赞许让所有工匠都挺起了胸膛,与有荣焉。 “王爷,神兵已成,宝甲亦不可少!” 公输奇又指向另一边,几名健硕的匠人正抬着一副全新的铠甲。 那是一副通体漆黑,在光线下反射着幽深光泽的全身板甲。 与欧洲骑士那种臃肿华丽的板甲不同。 这副铠甲的设计更为简洁,贴身关节处的连接设计得极为精巧。 在保证了全面防护的同时,最大限度地兼顾了灵活性。 虽然比起后世的防弹背心还有些差距,但是比起现在工艺的那些铠甲已经是降维打击了。 “王爷,依照您所说的转炉炼钢法,我们成功了!” 公输奇抚摸着那冰冷的甲片,眼中满是痴迷。 “通过向融化的铁水中吹入空气,那些无用的杂质被尽数烧尽,我们炼出了前所未有的精钢!此钢,我们将其命名为天工钢!” “此甲,名为天工甲,以天工钢锻造,其坚固程度,远胜过往任何铁甲,但重量,却轻了足足三成!寻常士兵,皆可披甲作战!” “很好。” 江澈的眼中精光一闪,“它的防御力如何?” “口说无凭。” 公输奇神秘一笑,“王爷,请随我来,靶场之上,方见真章!” …… 靶场。 尖锐的哨声划破了宁静。 靶场之上,两支百人队已经列阵完毕。 左侧,是一百名装备着旧式火绳枪的士兵,他们是此次演习的假想敌。 右侧,则是由海军陆战队指挥官陈铮亲自带领的,仅仅三十名装备了新式燧发枪的试验部队。 江澈、莫青、公输奇等人,站在高台之上,手持望远镜,神情严肃地观看着。 “演习开始!” 随着令旗挥下,左侧的火绳枪阵列开始手忙脚乱地准备射击。 士兵们需要先点燃火绳,然后依次进行装填火药、压实、放置弹丸。 伴随着军官的号令,参差不齐的枪声响起。 “砰……砰砰……” 一百支火绳枪的齐射,听上去却像是断断续续的爆竹。 一百米外的稻草人靶子上,仅仅命中了不到二十发。 而在他们装填的这个时间里,右侧的燧发枪阵列,已经完成了三次装填,三次射击! “全军,预备!” 陈铮的口令清晰而冷静。 “开火!” “轰!!” 三十支燧发枪在同一瞬间怒吼,声音汇成一道惊雷! 密集的弹雨瞬间扫过百米外的靶群,稻草人靶子被打得木屑横飞,齐刷刷地倒下了一大片。 “装填!” “预备!” “开火!” “轰!!” 又是一轮齐射! “开火!” “轰!!!” 第三轮齐射! 前后不过一分钟的时间,三十人的燧发枪阵列,已经投射出了九十发弹药,火力密度完全碾压了对面百人的火绳枪阵。 高台之上,莫青看得倒吸一口凉气,他死死地盯着下方的战况,失声喃喃道。 “王爷……如此火力,三十人便可压制百人,若是三百人,千人敌亦非妄言!” 陈铮这位海军陆战队的悍将,此刻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看着自己麾下士兵打出的战果,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王爷!这……这射速,至少是火绳枪的三倍!” “而且阵型可以更密集,士兵可以专心瞄准,再也无需担心点燃同伴的火药!” “这才是真正的线列步兵!这才是!” 江澈微笑着,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下方的公输奇做了一个手势。 只见一名身披天工甲的士兵,大步走到了靶场中央,在距离火绳枪阵列五十步的位置站定。 “五十步!瞄准!射击!” 一名火绳枪手奉命上前,稳稳地举起枪,对准了那名板甲士兵的胸口。 第五百九十八章 启明之光 “砰!” 一声枪响,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那名板甲士兵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后退了一步,发出一声闷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甲,只见上面只有一个浅浅的凹痕,连漆黑的涂层都未被完全破坏。 “我没事!我没事!哈哈哈!铠甲挡住了!” 士兵兴奋地拍了拍自己的胸甲,发出了震天的吼声。 “万岁!!” 靶场周围观摩的士兵们,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能抵御火枪射击的铠甲!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战场上,他们将拥有第二条性命! 这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都更能激发士兵们的勇气! 江澈走下高台,亲自接过一支刚刚完成射击,枪管尚有余温的燧发枪。 他熟练地装填,抬枪,瞄准,扣动扳机。 “轰!” 一百五十米外的一个陶罐靶子,应声碎裂。 完美的射击! 他放下枪,感受着手中这件划时代兵器所带来的力量,转身面对着因为他的神射而陷入崇拜与狂热的将士们。 “此枪,我命名为启明一式!” “因为它,将为我华夏,开启一个前所未有的纪元!” “陈铮!莫青!” “末将在!”二人轰然应诺,单膝跪地。 “首批量产的五百支启明一式,三百套天工甲,优先配发给你二人麾下的精锐!海军陆战队,是帝国之矛,我的亲卫,是帝国之盾!” “遵命!誓死效忠王爷!” 江澈高高举起手中的启明一式,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名士兵。 “欧罗巴人以为他们的舰队天下无敌,以为他们的神明会庇佑他们踏上我们的土地!” “但今天,我告诉你们!” “真理,只在刀锋之上!尊严,只在枪炮射程之内!” “手持此枪,身披此甲,我华夏,可保五十年不败!” “而五十年后,我们的敌人,将只配仰望我们的背影,祈求我们的宽恕!” “王爷万岁!!” “华夏万岁!!” “启明!启明!启明!!” 士兵们用尽全身的力气咆哮着,他们高举着手中的武器。 看着这万众一心,士气如虹的景象,江澈缓缓的笑了。 京郊靶场的狂热在每一个亲眼见证了启明一式与天工甲神威的将士心中,持续发酵。 然而,作为这一切的缔造者。 江澈的眼神却已经越过了眼前的欢腾,投向了更深、更远的海域。 夜幕降临,大都护府的战争议事厅内。 这里是帝国战争委员会的核心所在,巨大的沙盘上。 南华夏洲的地形与海域被精准地还原。 江澈站在沙盘前,手中把玩着一枚冰冷的启明一式纸壳弹。 他的对面,站着帝国如今最核心的几位军事巨头。 海军陆战队指挥官陈铮,脸上的兴奋之色还未完全褪去,眼神灼热地盯着江澈。 亲卫队长莫青,一如既往地沉稳,笔直地站在江澈身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郑海则眉头微蹙,手中拿着一份关于物资调度的卷宗。 显然在思考更深层次的问题。 除此之外,还有刚刚从海上巡航任务归来的舰队指挥官,林海。 他的脸上带着海风的印记,神情严肃。 “王爷,启明在手,天工护身,我海军陆战队的弟兄们已经迫不及待了!” 陈铮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请战的渴望。 “请王爷下令吧!无论是法西斯人的联合舰队,还是什么圣战军,末将愿为先锋,为王爷踏平他们的老巢!” 江澈闻言,并未立刻回应,只是淡淡一笑,将手中的弹药放在沙盘上一个代表新华城的位置。 “陈将军,你的勇气,本王从不怀疑。” 他缓缓开口,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新枪,新甲,确实给了我们前所未有的底气。” “但是,你们要记住,靶场上的胜利,永远只是胜利的预演。” “真正的战争,不是打靶。” “敌人不会像稻草人一样站着不动让你打。” “我们的后勤,能不能在炮火连天中,将弹药和粮食送到最前线?” “这些,都不是一场演习能告诉我的。” 议事厅内的气氛,随着江澈的话语,从先前的激昂,逐渐变得凝重。 陈铮脸上的狂热褪去,因为他很清楚江澈说的是对的。 “所以,在与联合舰队进行国运之战前,” 江澈的手指,从新华城的位置,缓缓划向了东南方的海域,点在了一片标记为暗礁密布的区域。 “我们需要一块磨刀石。” “一块足够坚硬,能够检验出我们刀锋成色,却又不足以崩断我们刀刃的磨刀石。” “王爷的意思是……” 郑海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鬼头礁!” 林海几乎是脱口而出,他作为舰队指挥官,对沿海的威胁了如指掌。 江澈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没错,就是鬼头礁。” “鬼头礁海寇?” 陈铮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甚至是一丝不屑。 “王爷,区区一群海盗,也配做我们新军的对手?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吗?” “只要您一声令下,我带一个营的陆战队,三天之内,就能把那破礁石翻个底朝天!” “陈将军,切不可小觑了这伙海寇。” 林海立刻沉声反驳道:“这伙盘踞在鬼头礁的海寇,为首的头目叫张满,此人原本是前朝的水师将领,后来落草为寇,为人狡诈,极擅水战。” “他的手下,骨干都是一些亡命之徒,并非寻常乌合之众。” 他走到沙盘边,指着鬼头礁的位置,继续解释道:“更重要的是,鬼头礁地势险要,礁石林立,暗流遍布,大型战舰很难靠近。” “岛上被他们经营多年,修筑了不止一处炮台,据说还有几门从欧罗巴人手里买来的长管加农炮,射程不俗。” “欧罗巴人?” 郑海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是的。” 林海的脸色更加凝重:“我们的情报显示,张满近年来与法西斯人,甚至和一些独立的欧罗巴冒险商人,往来甚密。” “他用劫掠来的财宝和奴隶,换取欧罗巴人的武器和朗姆酒,同时,也为那些欧罗巴人的船只提供补给、销赃,甚至提供我们沿海的情报。” “所以,诸位明白了吗?” “这群海寇,早已不是单纯打家劫舍的匪徒。他们是欧罗巴人安插在我们家门口的一双眼睛!” 第五百九十九章 磨刀石 陈铮恍然大悟,脸上的轻视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凛然的杀气。 “末将明白了!这群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江澈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阐述他的战略意图。 “对鬼头礁用兵,有三个目的。” “其一,练兵。” “其二,敲山震虎。”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安民心,立威信。” 江澈的声音变得沉重而有力,“自我们立足于此,沿海渔民,商船,饱受海寇袭扰。我颁布盐铁令,收拢天下财富,许诺要保护每一个子民。” “那么,这一战,就是我兑现承诺的开始!” “我要用一场雷霆万钧的胜利,向我所有的子民宣告,凡我王旗所至,便是安宁之地!” 原本看似杀鸡用牛刀的一步棋。 在江澈的阐述下,竟是牵动全局,一石三鸟的绝妙之计! 郑海抚须长叹,眼中满是敬佩:“王爷深谋远虑,臣,不及也。” “此战若胜,则内患可除,外敌可慑,民心可安!” “一举三得,实乃神来之笔!” “那么,王爷,” 陈铮向前一步,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末将请为前锋总指挥!不破鬼头礁,末将提头来见!” 江澈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 “前锋总指挥,就是你!我给你五百名海军陆战队精锐,三百套天工甲,五百支启明一式!海军舰队,由林海指挥,全力配合你!” “谢王爷!”陈铮激动得满脸涨红。 “林海。”江澈转向海军指挥官。 “末将在!” 江澈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在行动开始前十二个时辰,彻底封锁鬼头礁方圆百里的海域,我不要一条舢板跑出去!用你舰队的火炮,为陆战队提供火力支援,敲掉他们的岸防炮台!战斗结束后,打捞所有沉船,清点所有缴获,那将是帝国海军的第一笔额外军费!” “遵命!保证完成任务!”林海立正敬礼,眼中充满了自信。 “莫青。” “属下在。” “你的亲卫部队,装备剩下的两百支启明一式和一百套天工甲,作为总预备队,随我一同在旗舰上督战。” 江澈的目光变得深邃:“我不希望动用你,但如果战局有变,我需要你的人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刺穿敌人的心脏。” “属下明白!” 任务分配完毕,议事厅内的空气仿佛已经燃烧起来。 “诸位,” 江澈最后环视众人,下达了最终的作战基调。 “对于这伙勾结外敌、鱼肉同胞的叛徒,我只有一个要求。” “斩尽,杀绝。” “我不要俘虏,我只要人头。战斗结束后,我要用他们的头颅,在鬼头礁上,筑起一座京观!” “我要让那座京观,成为一座灯塔,一座矗立在我华夏海疆之上,警告所有心怀不轨之徒的,血肉灯塔!” 陈铮与林海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昂扬战意。 “王爷,何时出征?”陈铮问道。 江澈的目光,投向了墙上悬挂的航海图,那里标注着潮汐与风向的变换。 “三日后,月黑风高,大潮初起。” “正是,杀人夜。” ………… 三日后,夜幕低垂。 南华夏洲的近海,一改往日的平静,变得风高浪急。 黑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只有在浪涛破碎的瞬间,才能看到一线惨白的泡沫。 在这样恶劣的海况下,即便是最有经验的渔民,也早已归港避风。 而就是这样一个天气,一支庞大的舰队,却如幽灵般行驶在这片狂暴的海域上。 一艘高速运输舰的甲板上,被风雨淋得湿透的海军陆战队指挥官陈铮,正在做着最后的战前动员。 “都检查一遍!自己的家伙,自己的命!” 陈铮的咆哮声,盖过了呼啸的海风。 士兵们的回应,是整齐划一的金属碰撞声。 他们低着头,仔细检查着胸前那闪烁着幽光的天工甲。 随后,他们又珍而重之地擦拭着手中的启明一式步枪,将一枚枚黄澄澄的子弹,放入随身的弹药包中。 “王爷的新枪,怎么样?” 陈铮走到一个最年轻的士兵面前,大声问道。 那士兵抬起头,稚嫩的脸上满是兴奋与狂热,他用力拍了拍手中的步枪。 “报告将军!好用!比那烧火棍强一百倍!有了它,俺一个人能打十个海寇!” “哈哈哈!好!有这股劲就对了!” 陈铮满意地大笑,“看到你们身上这副铠甲了吗?” “看到了!”五百人齐声怒吼。 “这是天工甲!王爷亲赐!五十步外,连火枪子儿都打不穿!” 陈铮拔出自己的指挥刀,刀锋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厉芒。 “穿上它,你们就是刀枪不入的天兵!是王爷手中最锋利的刀!” “今晚,我们要去的地方,叫鬼头礁!上面盘踞着一群吃里扒外,勾结欧罗巴人,残害我们同胞的杂碎!他们以为躲在礁石后面,有几门破炮,就能高枕无忧!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王爷的刀,已经悬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弟兄们!” 陈铮高举指挥刀,直指鬼头礁的方向。 “王爷在旗舰上看着我们!帝国的荣耀,就在今夜!” “用你们手里的枪,用你们的刺刀,去把那座礁石上所有会喘气的活物,都给我清干净!” “我只有一个命令——” “斩尽,杀绝!” “斩尽!杀绝!” 士兵们用枪托重重地敲击着甲板,发出如同凶兽咆哮般的怒吼。 那股冲天的杀气,几乎要将头顶的乌云都撕裂开来! …… 与此同时,在距离鬼头礁百里之外的封锁线上。 海军舰队指挥官林海,正站在旗舰定波号的舰桥上,手持望远镜,警惕地扫视着漆黑的海面。 “报告将军!东面巡逻队回报,封锁线内一切正常,未发现任何船只!” “报告将军!西面驱逐舰回报,已抵达预定位置,封锁线闭合!” 一名名通讯兵不断地将来自庞大舰队各个角落的信息汇总而来。 按照计划,林海指挥的庞大舰队,已经提前十二个时辰悄无声息地驶出军港。 第六百章 杀人夜 在夜色的掩护下,将鬼头礁方圆百里的海域,彻底变成了一片禁区。 “很好。” 林海放下望远镜,脸上带着一丝冷峻的笑意。 “将军,这鬼头礁的海寇,怕是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我们包了饺子的。”一旁的副官低声笑道。 “他们死不足惜。” 林海的目光望向舰队中央,那艘如同海中巨兽般,体型最为庞大的定海号。 “能参与王爷亲自指挥的第一场海战,是我等的荣幸。” “传令下去,各舰关闭所有不必要的动力,等待王爷的总攻命令!” “是!” …… 帝国的旗舰,镇洋级主力战舰定海号的舰桥之内,灯火通明,却落针可闻。 巨大的海图铺在中央的指挥台上,上面用红蓝两色的标记。 清晰地标注着敌我双方的位置,以及详细的潮汐、风向。 江澈背着手,静静地站在海图前。 “王爷。” 一名身着黑衣的暗卫司密探出现在了舰桥门口,呈上了一份用蜡丸密封的密报。 “鬼头礁最后一份情报。” 莫青上前接过,检查无误后,递给江澈。 江澈捏碎蜡丸,展开纸条,“有意思。” 他将纸条递给莫青,“张满刚刚做成了一笔大买卖,从一个独立的欧罗巴冒险商人手里,用十几个我们华夏子民的性命,换来了一批火药和三门老掉牙的滑膛炮。” 莫青看完,眼中杀机一闪:“所以,他们此刻正在庆功宴?” “没错。” 江澈的手指,在海图上鬼头礁的位置轻轻敲了敲。 “主炮台的守卫喝得酩酊大醉,巡逻的哨船因为风浪太大,提前归港。” “整个岛屿的防御,松懈到了极点。” “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手。” 江澈淡淡地说道,“传令兵。” “在!” “通过指挥系统,向全舰队传达我的命令。” “总攻,开始。” “遵命!” 下一刻,死寂的舰队仿佛活了过来。 “收到王爷总攻命令!” “定波号明白!” “靖海号明白!” “所有破浪级驱逐舰明白!” 一艘艘钢铁巨兽的锅炉开始全力运转。 巨大的烟囱中喷吐出滚滚黑烟,却被狂风与夜色瞬间吞噬。 舰队的速度在短时间内提升到了极致,船头劈开汹涌的波涛,朝着鬼头礁疾驰而去。 …… 鬼头礁,聚义厅内。 与外面狂风暴雨的恶劣天气截然相反,这里灯火通明,酒气熏天。 上百名凶悍的海寇,正围着篝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喧嚣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独眼大汉。 他便是鬼头礁的大当家,张满。 “弟兄们!喝!” 张满一脚踩在酒桶上,高高举起手中的牛角杯,独眼中满是狂傲与得意。 “今天,我们又从那帮蠢货红毛鬼手里,换来了三门神威大炮!哈哈哈!有了这宝贝,以后就算是南边那个什么狗屁王爷的船队来了,老子也敢崩掉他两颗门牙!” “大当家威武!” 下面的海寇们立刻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 不过这个时候,二当家的还是忍不住提醒一句。 “大哥,今晚风浪这么大,外海的巡逻哨都撤回来了。” “要不要让岛上的兄弟们多打起点精神?” 可是听到这话的张满顿时就不屑地喷着酒气说道。 “怕个鸟!” “这种鬼天气,别说那王爷的舰队,就是海龙王爷出门都得翻船!” “再说了,谁敢惹我们鬼头礁?” “欧罗巴人是我们的朋友,南边那个姓江的,连法西斯人的舰队都不敢碰,他敢来惹老子?!” “行了!今天是我们的好日子!告诉弟兄们,敞开了喝!” “喝死了,老子给他风光大葬!” 在推开了二当家的后,张满立刻对着下面的人喊道。 “去让人把那几个刚抓来的娘们带上来,给弟兄们助助兴!” “好!!” 聚义厅内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更加淫靡的高潮。 就在这些沉浸在酒精的亡命之徒,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在他们狂欢的喧嚣声掩盖之下。 一种更深沉的轰鸣声,正从遥远的海平面之下,滚滚而来。 此刻的定海号舰桥上。 江澈举起望远镜,鬼头礁那模糊的轮廓。 以及岛上那团如同鬼火般跳跃的灯光,已经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林海。” “末将在!”早已换乘到旗舰上的林海,轰然应诺。 “距离,射击诸元,都算好了吗?” “回王爷!早已计算完毕!只等您一声令下!” 江澈缓缓放下望远镜,眼中带着杀机。 “传我将令。” “目标,鬼头礁主峰聚义厅,以及三座岸防炮台。” “主炮,装填高爆弹。” “我要在第一轮齐射,就让那座所谓的聚义厅,连同里面的所有人,都从地图上消失。” 林海的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对着指挥话筒,发出了命令。 “王令!总攻!” “目标鬼头礁!全舰队,主炮校准!” “开火!” “放!!” 仿佛是沉睡的远古龙群,在同一瞬间苏醒! 以定海号为首的战舰,侧舷上那百门黑洞洞的炮口,在同一瞬间,喷吐出了足以撕裂夜幕的毁灭烈焰! 剧烈的后坐力,让庞大的钢铁战舰都为之震颤! 恐怖的轰鸣,瞬间压倒了海上的风浪声! 数百枚高速旋转的高爆弹,拖着凄厉的尖啸。 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组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钢铁风暴。 砸向了那座依旧沉浸在狂欢中的岛屿! 鬼头礁上,张满正准备再喝一杯,突然,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异样的声音。 他疑惑地抬起头。 下一秒,他的视野被一片耀眼的白光彻底吞噬。 聚义厅的屋顶,连同里面的所有人,连同那门被寄予厚望的神威大炮,在第一颗高爆弹命中的瞬间,便被恐怖的能量瞬间打爆。 烈焰与冲击波组成的毁灭之环,以大厅为中心,向着四周疯狂扩散,将周围的一切建筑与生命,撕成碎片。 第六百零一章 血肉灯塔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外几处海寇们引以为傲的岸防炮台,也相继被精准命中。 坚固的石质炮垒,在现代炮弹面前,脆弱得如同沙堡,连同里面的炮手和火炮,一起被炸上了天。 整个鬼头礁,在剧烈的爆炸中疯狂震颤。 无数刚刚还在醉酒狂欢的海寇,从燃烧的营房和倒塌的窝棚中爬出来。 他们浑身是血,耳中嗡嗡作响,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恐惧。 “怎么回事?!” “地震了?还是天塌了?!” “看!海上!是海上!” 一名幸存的海寇,连滚带爬地跑到悬崖边,惊恐地指着海面。 只见远方的黑暗中,无数的火光正在接二连三地亮起。 每一次闪光,都预示着又一发炮弹的出膛。 那支庞大的舰队轮廓,在炮口的火光映照下,若隐若现。 “是官军……是新华夏的水师!” “跑啊!我们被包围了!” 绝望的呐喊,瞬间被第二轮炮击的爆炸声所淹没。 舰桥上,江澈透过望远镜,冷漠地观察着岛上那一片火海与混乱。 “王爷,主要威胁已清除。” 林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敬畏:“敌人的指挥系统与防御体系,在第一轮攻击中,已经彻底崩溃。” “很好。” 江澈点了点头,脸上毫无波澜。 “让老鼠们再多跑一会儿。” “命令各舰副炮,装填榴霰弹,对岛上所有残余营地,可疑藏身处,进行延伸压制射击,火力覆盖要均匀,我要在陆战队登陆前,为他们扫清每一寸土地。” “遵命!” 更加密集的炮声响起,这一次,不再是摧枯拉朽的毁灭。 而是如同冰雹般密集的死亡洗地。 无数的钢珠与弹片,呼啸着覆盖了岛屿的每一个角落。 收割着那些四散奔逃的生命。 做完这一切,江澈才接通了早已待命的海军陆战队。 陈铮的身后是五百名身披天工甲,手持启明一式,杀气腾腾的陆战队员。 “陈铮。”江澈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末将在!”陈铮挺直了胸膛。 “这是你和海军陆战队的第一块军功章。记住我的命令。” “斩尽,杀绝。” 陈铮的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光芒,他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甲。 “末将,遵命!保证完成任务!” 话音落下,数十艘登陆艇,从大型战舰的阴影中冲出,朝着那座燃烧的岛屿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陈铮站在第一艘登陆艇的船头。 海风吹动着他身后的大氅,他拔出指挥刀,遥指前方。 “弟兄们!”他的咆哮声盖过了风浪。 “听听这炮声!看看那座燃烧的岛屿!那是叛国贼们正在地狱里哀嚎!” “你们手中的,是启明!你们身上的,是天工!我们是帝国最锋利的矛,是王爷手中最快的刀!” “现在,刀锋已经对准了敌人的咽喉!” “登岛!肃清!” “让他们记住背叛华夏的下场!” “为了王爷!为了华夏!” “杀!杀!杀!” 登陆艇猛地冲上沙滩,早已准备就绪的陆战队员们,以战斗小组为单位,迅速展开战斗队形,涌入了混乱的鬼头礁。 迎接他们的,是一些零星的抵抗。 “跟他们拼了!”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海寇头目,挥舞着一把大环刀,想要集结身边仅剩的十几名亡命徒,发起冲锋。 可是他们还没冲出十步。 “自由射击!” 一名陆战队军官冷静地发出了命令。 “砰砰砰砰!” 一阵清脆而密集的枪声响起,十几名海寇如同被割倒的麦子,瞬间倒在了血泊中,每个人的身上都至少有两三个血洞。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 陆战队员们三人一组,交替掩护前进。 他们冷静地装填,瞄准,射击,每一个动作都如同教科书般标准。 手中的启明一式,在他们手中变成了高效的杀戮机器。 一名海寇躲在岩石后,用一把老式的火铳。 对准一名正在前进的陆战队员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巨响,铅弹重重地轰击在陆战队员的胸甲上,爆出一团火花。 那名陆战队员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后退了一步,发出一声闷哼。 但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胸甲上那个浅浅的凹痕。 随即抬起头,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向了那名海寇。 “这怎么可能!” 海寇的脸上,写满了无尽的绝望。 下一秒,一支闪烁着寒光的三棱刺刀,便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喉咙。 “为王爷效忠!”那名陆战队员面无表情地抽出刺刀,继续前进。 这场战斗,对海寇而言是地狱,对陈铮和他的陆战队员而言,却是一场最完美的实战演练。 陈铮没有亲自投入战斗,而是在观察着整场的局面。 毕竟以陆战队的实力来说,与其一同上去杀敌,还不如观察一下局面。 “伤亡,至今无一死亡,仅有三名士兵被流弹击中非要害部位,造成轻伤!” 一条条宝贵的数据,在他的脑海中汇集。 这一战过后,华夏的战争模式,将彻底改写! “将军!” 一名传令兵跑来,“我们在后山的山洞里,发现了一大批被囚禁的平民和商船船员!” 陈铮的眉头一挑,随即眼中杀气更盛。 “派一队人看守,安抚他们!告诉他们,王爷的军队,来给他们报仇了!” 他看着那些仍在负隅顽抗,或是四散奔逃的海寇,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传我将令!” “全线压上,分割包围!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投降!” “用你们的刺刀告诉他们,这片土地,不容渣滓!” 屠杀持续到了天明。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这座满目疮痍的岛屿时。 鬼头礁上,已经再也听不到一声反抗的枪响。 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被解救者喜极而泣的哭声。 陈铮拄着指挥刀,站在被彻底夷为平地的聚义厅废墟上。 他的脚下,是凝固的血迹和烧焦的木炭。 他抬起头,望向海面上那支威严的钢铁舰队,沉声说道。 “王爷。” “鬼头礁,已肃清。斩敌一千二百余,缴获船只二十三艘,金银财宝无数。” “我海军陆战队,不辱使命!” 第六百零二章 所以才叫神兵 清晨的阳光洒在定海号的舰桥上。 林海手捧着一份刚刚由登陆艇送回的详细战报,快步走到江澈面前。 “王爷,陈铮将军的最终战报。” 江澈从海图前转过身,接过那份还带着硝烟气息的报告。 报告写得非常详细,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严谨。 “歼敌总计一千二百三十七人,其中核心头目及骨干于第一轮炮击中尽数气化,无一幸免。后续登岛作战中,击毙负隅顽抗者四百一十二人,肃清残敌八百二十五人。我军阵亡,零。重伤,零。轻伤,三人,皆为跳弹或爆炸破片所致,已得到妥善救治,不影响后续作战。” 看到这个伤亡数字,即便是江澈,眼中也闪过满意。 这是一场完美的代差碾压。 它雄辩地证明了,他一直以来倾尽资源发展的军事科技与现代化训练体系,是完全正确的道路。 “缴获清单呢?”江澈继续往下看。 “完好或可修复的各类海船共计二十三艘,其中三艘为载重超过五百石的大型福船,极具价值。缴获金银约合白银二十万两,丝绸、瓷器、香料等货物价值预估超过三十万两,另有粮食、火药、兵器等军用物资无数,后勤官正在进行详细清点。” “做得很好。” 江澈将战报轻轻放在桌上,这份战果,足以支撑起他下一步更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陈铮和他的陆战队,打出了我的期望。” “这第一刀,劈得又快又狠。” 林海在一旁补充道:“王爷,根据陈将军的附录,一名陆战队员在近距离被海寇的火铳正面击中胸甲,结果只是留下一个浅坑,那名士兵随即用刺刀反杀了敌人,直接让附近的海寇放弃了抵抗。” “这正是我要的效果。” 江澈点了点头,“不过,战斗结束了,但战争的另一半,才刚刚开始。” 他看向林海,开始下达新的命令。 “传令给陈铮。” “妥善安置所有被解救的平民与船员,但暂时不得离开鬼头礁。” “遵命。” “还有,让随行的暗卫司人员立即开始工作。” “对所有被解救者进行身份甄别和详细问询。” 江澈的眼中闪烁着精光,“他们的消息就是我们下一阶段的地图和航向。” “告诉暗卫司,我要一份最详尽的情报汇总,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是,王爷!” 林海立刻记录下来,“那缴获的物资和船只……” “让后勤官带着工匠,对所有船只进行全面评估。” “能用的,立刻修复,编入辅助舰队,不堪大用的,拆解成材料运回新华港,至于那些金银财宝,把它们分门别类,清点造册,这些带血的钱,将成为我们净化这片海疆的军费。” “末将明白。” 江澈踱步到舷窗前,望着那座已经彻底沉寂的鬼头礁。 “你亲自负责,让暗卫司的情报人员,还有我们安插在各大商行里的棋子,把鬼头礁覆灭的消息,用最快的速度,最夸张的方式,散播到整个东南沿海的所有府县!” 林海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江澈的深意,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 “王爷的意思是……杀鸡儆猴?” 江澈的语气变得冰冷而充满压迫感:“我要让那些盘踞在其他岛屿上的海寇,听到我华夏的名号就两股战战,我要让那些在背后与海寇勾结,收取黑钱的士族豪强和卫所将官,夜不能寐,我更要让沿海的百姓知道,谁才是能给他们带来真正秩序和安宁的力量!” “去办吧。” 江澈挥了挥手,“用这场胜利,为我华夏的东扩之路,敲开第一扇大门!” “末将……遵命!”林海躬身领命,心中已是波涛汹涌。 ………… 半个月后,泉州府。 作为华夏东南沿海最繁华的港口城市之一,安平港的听涛楼茶馆内,永远是人声鼎沸,汇聚了三教九流各色人等。 说书先生手中的惊堂木啪的一声脆响,成功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列位看官,咱们今天不说那《三国》,也不讲那《水浒》。咱来说一段就发生在前不久,千真万确的海上奇闻!” 说书先生呷了口茶,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你们可曾听说过,盘踞在海上的张满,和他的鬼头礁?” “那不是闽浙沿海最凶悍的一股海寇吗?据说手下有上千亡命徒,连官军的水师都奈何他们不得!” 一名常年跑船的商人脸色发白地说道。 “何止啊!我听说他们前不久还劫了一条法西斯人的大船,弄到了一门威力巨大的神威大炮,正准备扩充实力,当这片海上的土皇帝呢!” 说书先生得意地一笑,再次一拍惊堂木:“说得好!可就是这么一股凶悍的势力,就在半个月前,一夜之间,从这世上被抹掉了!” “什么?!” 整个茶馆瞬间炸开了锅。 “不可能!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先生莫不是在说笑吧?” 说书先生面色一肃,朗声道:“此事千真万确!出手者,非是旁人,正是那位远在海外,开辟万里疆土的北平王!” 他将暗卫司精心编撰的故事,用最富感染力的语言,绘声绘色地讲了出来。 “话说那夜,风高浪急,鬼头礁上群魔乱舞。张满正抱着他的神威大炮做着皇帝梦,殊不知,一支钢铁组成的幽灵舰队,已然兵临城下!” “只听南华王爷一声令下,万炮齐发!那真是雷公动怒,天神发威!” “无数的火球从天而降,轰隆一声,整个聚义厅就飞上了天!” “那张满和他吹嘘的神威大炮,连个屁都没剩下,就化成了飞灰!” 茶客们听得是心惊肉跳,仿佛亲眼看到了那末日般的场景。 “这还没完!” 说书先生更是来了精神,“炮击过后,王爷麾下的一支神兵,登上了岛!” “这支兵,个个身穿黑铁宝甲,水火不侵,刀枪不入!” “手中拿的,不是刀枪,是一种能喷吐火焰的法器,名曰启明!” “那法器一响,砰砰砰连成一片,火光乱冒!海寇们还没冲到跟前,就被打成了筛子!” “有不怕死的,拿着刀砍在神兵的甲上,只听当的一声,火星四溅,刀都卷了刃,可人家神兵屁事没有,回手一刺刀,就把那海寇捅了个透心凉!” “我的天爷……这还是人吗?”一个年轻书生喃喃自语。 “所以才叫神兵啊!” 说书先生一摊手,“一夜!仅仅一夜!鬼头礁上千海寇,尽数伏诛!尸骨堆成了山,血水染红了沙滩!听说王爷有令,此战,不留一个活口!” 第六百零三章 南境之乱 茶馆内,所有人都被这血腥残酷,却又带着某种铁血秩序的故事给镇住了。 靠窗的一个雅座里,一名身穿锦袍,手指上戴着硕大玉扳指的胖商人,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如纸,端着茶杯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正是鬼头礁背后最大的金主之一。 而在大堂的另一个角落,一名看似普通的青衫文士,则在低头沉思。 而对于那些饱受海寇之苦的普通百姓和商人而言。 这个故事,则带来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但所有人都记住了一个名字——北平王江澈,以及他麾下那支,如同神魔般的钢铁军队。 不过就在江澈将全部精力都聚焦于东面大洋。 准备迎接那场国运之战的时候,一份来自南方的加急军报,却为这紧张的战备氛围,添上了一丝不和谐的杂音。 议事殿内,气氛凝重。 “王爷,南境急报。” 陆军都督章武,这位宿将此刻的脸上也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怒意。 他将一份军报呈递到江澈面前。 “驻扎在南境边陲的第三军团第五营报告,南方的马普切部落,似乎有异动。” “近半月来,他们频繁集结,并在我们的垦殖区边界制造了数起小规模冲突,劫掠了我们新归化的印加村落,造成了数十名平民伤亡。” 江澈的目光从巨大的世界海图上移开,接过了军报。 “马普切人?” 他淡淡地问道,“一群在安第斯山脉南段的丛林和山地里打转的游牧部落,向来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战,谁给了他们胆子,敢主动挑衅我们的军团?” “这正是末将疑惑之处。” 章武沉声道,“根据回报,这次非同寻常,过去各自为政的十几个马普切部落,似乎在一名叫做卡乌的部落首领号召下,结成了一个所谓的神鹰联盟,他们宣称我们是侵占他们祖先猎场的恶魔,要将我们彻底赶出这片土地。” “神鹰联盟?” 江澈轻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有点意思。早不结盟,晚不结盟,偏偏在这个时候?” “他们从哪听说的消息,觉得我们现在好欺负了?” 一直静立一旁的暗卫司指挥使陈默,上前一步,适时地递上了另一份卷宗。 “王爷,此事或许与我们即将面对的敌人有关。” 陈默开口说道:“暗卫司布设在南方的眼线回报,近两个月,有一些金发碧眼的传教士,频繁出入马普切人的领地。他们带去了大量的朗姆酒,廉价的玻璃珠,以及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江澈问道。 “他们告诉马普切人,一个由海上神明保佑的无敌舰队,即将到来,彻底摧毁我们。” “煽动马普切人,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他们能从南面拖住我们的主力,待我们被神之舰队消灭后,我们城市里的财富、粮食和女人,都将成为他们的战利品。” “那些法兰西人和西班牙人,在我们这里吃了亏,便想起了这些阴损的招数。” “原来如此。” 江澈恍然,随即脸上浮现出冷笑,“想让我们腹背受敌,让他们坐收渔利?” “一群还没开化的野人,再加上一群自以为是的文明人,倒真是般配的组合。” 章武闻言,怒火更炽:“王爷!区区一群土著,也敢在我南华夏洲的虎口拔牙!末将请命,即刻调遣第三军团主力,配合炮兵营,一个月之内,必将这个什么神鹰联盟碾成齑粉,把那个叫卡乌的脑袋带回来给您当夜壶!” “强攻?” 江澈抬眼看向章武,摇了摇头:“章武,你要慢慢学做好一个合格的大帅,不能总想着在战场上解决所有问题。” “杀光他们,很简单,但之后呢?南境广袤,丛林密布,我们不可能为了防备一群幽灵,就永远在那里驻扎一个军团,那片土地,我们终究是要纳入治下的。” “用兵,分上中下三策。以绝对的兵力碾压,是为下策,劳民伤财,后患无穷,以奇谋诡计战而胜之,是为中策,可收一时之功,却难得长久安宁。” 江澈拿起代表马普切部落的几枚黑色棋子,在手中把玩着。 “而上策,是伐谋,是攻心,让敌人自己打败自己,让敌人的一部分,变成我们的一部分。这,才是一劳永逸的阳谋。” 章武与陈默对视一眼,皆是屏息凝神,等待着江澈的谋划。 “一个联盟,听起来很强大,但也意味着它充满了缝隙。” “有人的地方,就有私心,有部落的地方,就有旧怨。” “卡乌能当上盟主,一定有人不服,他分战利品,也一定有人觉得不公。” “陈默,我给你一道手令,你可以从政务府调用价值十万两白银的物资,到时候伪装成被我们驱赶的商人,深入南境。” “去寻找那些与卡乌有旧怨的部落,去联络那些在联盟中地位不高,却野心勃勃的二号人物。” “告诉他们,卡乌能给他们的,我们双倍给,卡乌给不了他们的,比如我们新华城出产的铁器和朗姆酒,我们也可以给。” “我甚至可以册封他们为南境守护者,承认他们对其他部落的统治权。” “前提是,他们要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忠诚。” 陈默心领神会,躬身领命:“属下明白!保证让这只神鹰,还没飞起来,就先折了翅膀!” “光有萝卜还不够。” 江澈又转向章武,“大军不动,但我们最锋利的刀,必须见血。” “章武,从海军陆战队和你的亲卫营中,抽调一千名战士,组成一支特别行动队,由你亲自节制。” “暗卫司会为你们提供情报,找出联盟中态度最强硬,跳得最高,也是卡乌最嫡系的那个部落。” 江澈的声音变得冷酷起来:“我要你们用一个晚上的时间,把这个部落从头到尾,清洗一遍。” 章武听得是热血沸腾,又带着一丝寒意。 “末将遵命!” 武猛地一捶胸甲,“保证让那些土著,知道什么叫神罚!” “去吧。”江澈挥了挥手,“用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给我一个安定的南方。我需要集中所有力量,来迎接我们真正的客人。” 第六百零四章 圣湖畔 七天之后,马普切联盟的临时驻地,鹰巢谷。 联盟的盟主卡乌,正意气风发地与几名核心部落的首领饮酒。 “兄弟们!再过一个冬天,那些东方人就会被天神的大军碾碎!” 卡乌举起一只粗糙的陶碗,大声吼道:“到时候,他们的城池,他们的土地,全都是我们的!我们再也不用住在这阴冷的山沟里了!” “盟主英明!” “敬盟主!” 就在众人欢呼之际,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话都说不利索。 “盟主!不好了!胡狼部落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卡乌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怒吼道。 “全……全都死了!” 斥候颤抖着指向山谷外:“就在昨夜,整个部落,三百多口人,没有一个活的他们的脑袋全都挂在了树上。” “轰!” 这个消息,瞬间让喧闹的营地陷入了死寂。 胡狼部落,是卡乌最忠诚的部属,也是联盟中最凶悍的一支力量。 他们不知道敌人是谁,不知道敌人有多少,更不知道敌人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与此同时,在联盟的边缘地带,一个名为兰图的部落首领,正在自己的帐篷里,看着眼前的东西发呆。 那是一箱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雪白盐块,一把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百炼钢刀。 还有几匹他从未见过的,如丝绸般光滑的布料。 一名伪装成商人的暗卫司暗卫,正微笑着坐在他的对面。 “兰图首领,我们王爷的诚意,您看到了。” “胡狼部落的下场,相信您也听说了,一个是毁灭,一个是富足,该如何选择,智者心中应有答案。” 兰图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的部落与卡乌有世仇,这次结盟,也是迫于对方的淫威。 “你们的王,想要什么?”兰图艰难地开口。 “很简单。” 暗卫的笑容不变,“卡乌的脑袋,以及您对南华夏洲永恒的忠诚。事成之后,您就是新的盟主,不,是王爷亲自册封的南境大首领。” “这片山区所有的部落,都将以您为尊。” “我们的商队,会源源不断地为您送来铁器,烈酒和粮食。” 兰图的眼中,贪婪与恐惧在激烈地交战。 不过最终,在贪婪和欲望的加持下,他猛地抓起那把钢刀。 “三天后,卡乌会在圣湖旁举行祭神仪式,届时他身边的护卫最少。” “我会亲自带人动手,你们的人,必须在山谷外接应我们!” “一言为定。” ………… 三天后,圣湖畔。 卡乌做梦也想不到,他最信任的盟友兰图,会在他祭神的瞬间。 “你……”卡乌不敢置信地回头。 兰图则用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你给不了我的,东方人的王,可以给我。” 卡乌的亲信们瞬间大乱,兰图的部众则与早已埋伏在外的暗卫和特别行动队里应外合。 所谓的神鹰联盟,在成立了不到一个月后,便以内讧和背叛的方式,土崩瓦解。 数日后,在新华港南方的军事要塞中,江澈接见了被五花大绑前来的马普切新旧首领。 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几名顽固派首领,江澈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你们错判了形势,也高估了自己,既然选择了与我为敌,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拉下去,把他们的家族和直系部众,全部贬为官奴,送去天海关修筑要塞。” “我南华夏洲,不留无用之人,更不养无脑之敌。” “是!” 随后,江澈才将目光转向了兰图,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他亲自走下台阶,扶起兰图,并为他披上了一件华丽的丝绸长袍。 “兰图,你做出了明智的选择。” 江澈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南华夏洲册封的南境安抚使,官授五品,你的部落,将获得与我们自由贸易的权力,我还会派驻农官和工匠,去教导你的人民如何耕种,如何冶炼。” “我只要你记住一件事。” 江澈凝视着他的眼睛,“为我守好南方的门户,任何胆敢对我不利的消息,都要第一时间上报。你的忠诚,将换来你和你的人民,世代的富足与安宁。” 兰图感受着身上丝滑的长袍,听着那许诺的美好未来,激动得浑身颤抖,他再次跪倒在地,用生硬的汉话,虔诚地叩首。 “兰图……愿为王爷……效死!” 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章武心中感慨万千。 不费一兵一卒,只用了一些货物和几百人的突袭,就彻底平定了南方,甚至还收获了一个忠心耿耿的看门人。 王爷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政治手腕,当真比千军万马,还要可怕! ………… 大都督府,议事大厅。 “王爷,天海关工程进度已过半,新式水泥的应用极大缩短了工期。” “第四军团已经进驻,构筑了数道外围防线。” “只要欧罗巴的联合舰队敢从海峡经过,我们有绝对的把握,让他们葬身鱼腹!” 最高军事会议上,陆军都督章武指着沙盘上天海关的模型。 这是陆军的传统思维,依托坚城,以逸待劳,稳扎稳打。 海军都督张叙则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王爷,海军上下,战意高昂。” “与其坐等敌人前来,不如主动出击。” “我北伐舰队已与朱高煦将军会师,兵威正盛,足以在东海岸寻机与敌决战,将战火阻挡在本土之外。” 这是海军的思维,将广阔的大洋当作战场,御敌于国门之外。 江澈却并未停留在这两个点上。 他的手指,越过了广袤的南华夏洲,越过了波涛汹涌的大洋。 直接点在了沙盘上代表着欧罗巴殖民地核心的区域,加勒比海。 “你们说的,都对,但都还不够。” “坐等敌人上门,是下策,御敌于国门之外,是中策。” “而我想要的,是上策——直捣黄龙,焚其巢穴,断其根基!” “什么?!” 饶是章武和张叙这等身经百战的宿将,也被江澈这石破天惊的构想,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直捣黄龙? 我们的舰队,要跨越整个大洋,去攻击欧罗巴人在新大陆经营了上百年的核心区域? “王爷,此事……是否太过冒险?” 张叙作为海军统帅,最清楚远洋作战的艰难。 “加勒比海是西班牙人的内湖,他们的港口,要塞星罗棋布,舰队实力雄厚,我们劳师远征,补给线漫长,一旦被围,后果不堪设想……” 第六百零五章 白银船队 “张叙,你的顾虑,我明白。” 江澈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但你只看到了风险,却没有看到我们手中的王牌。” 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格物院院长,公输奇。 “公输院长,我们的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 公输奇上前一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狂热与骄傲。 “回禀王爷!幸不辱命!经过日夜不停的试验,以猛火油为基础,结合您提供的全新蒸馏与稳定化理论,第一批龙息神火已经成功量产!” 他从随身携带的木箱中,取出一个约莫半人高的铁皮罐。 罐体上刻画着复杂的符文,并非为了玄学,而是为了在颠簸中加固结构。 “此物,比之法兰西人的炼金之火,更为稳定,也更为爆烈!” “根据测试,一罐龙息神火,足以将一座足球场大小的区域,化为一片火海,三日不熄!” “而且,我们改进了投射方式,镇洋级主力舰的重型投石机,可将其精准投射至两里之外!” “嘶……” 大殿内再次响起一片抽气声。 两里之外,足球场大小的火海! 这是何等恐怖的武器! 这已经不是凡间的战争手段,而是真正的神罚! 江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暗卫司指挥使陈默。 “陈默,我们的‘眼睛’,看得够远吗?” “回王爷!” 陈默出列,递上一份卷宗。 “我们安插在里斯本的棋子,已经传回了最关键的情报。” “他买通了一名西班牙港口的后勤官,不仅确认了联合舰队的规模和指挥官,更得到了一份意料之外的礼物——西班牙白银船队的大致航线与护航计划!” “白银船队?”章武的眼睛瞬间亮了。 “正是。” 陈默沉声道,“每年,西班牙都会将从新大陆搜刮的,以万吨计的白银,黄金,组成一支庞大的船队,从加勒比海的哈瓦那港出发,横渡大洋,运回本土。” “这支船队,是支撑西班牙这个庞大帝国运转的经济命脉!” “而他们的出发时间,就在两个月后!” 一瞬间,所有人都明白了江澈的意图。 公输奇的龙息神火是足以颠覆海战模式的决胜武器。 陈默的白银船队情报,是直指敌人心脏的精确坐标。 有了这两张王牌,那看似疯狂的计划,赫然变得可行起来! 江澈的手指,在沙盘上重重一划,从新华港出发,一路向北, 绕过东海岸,直插加勒比海域! “我宣布,启动龙牙计划!” “我们的敌人,天真地以为集结一支联合舰队,就能像过去的十字军东征一样,用所谓的圣战来摧毁我们。他们错了!” “他们将舰队派往东方,那他们的老巢,就会空虚。” “他们想让我们腹背受敌,那我们就给他们来一招釜底抽薪!” “张叙!” “末将在!” 张叙此刻再无半分疑虑,只剩下沸腾的战意。 “我命你即刻组建西洋远征舰队!” 江澈下达了命令:“以五艘镇洋级主力舰为核心,十艘最新式的探索级护卫舰为羽翼,再配属二十艘补给舰与运输舰。” “搭载五千名最精锐的海军陆战队士兵!每一个士兵,都要配发龙息步枪,每一支小队,都要配属手榴弹!” “公输奇!我给你三天时间,将五十罐龙息神火,以及配套的投射装置,全部安装到五艘镇洋级战舰之上!” “臣,遵命!” “舰队的目标,” 江澈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横渡大洋,如一把尖刀,直插加勒比海!我要你用雷霆手段,拔除西班牙人沿途的所有小型据点和港口,让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他们的殖民地里蔓延!” “也是核心目标——截断白银船队!我不要俘虏,不要赎金,我要你用最爆烈的炮火和龙息神火,将那支承载着西班牙国运的船队,连同他们护航的舰队,全部送入海底!我要让支撑他们战争的黄金白银,变成我们扩军备战的军费!” “以战养战!”张叙脱口而出,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正是!以战养战!” 江澈重重一拳砸在沙盘上。 “我们不仅要断他的财路,还要用他的钱,来武装我们自己!” “王爷英明!” 众人齐声应道,心中的豪情壮志被彻底点燃。 “此战,不仅是军事行动,更是国威之战!” 江澈站起身,走到张叙面前:“我南华夏洲立国至今,虽有小胜,却一直偏安一隅。世人只知我等占据了蛮荒之地,却不知我华夏天威!” “此战,便是要向整个欧罗巴世界宣告,这片新大陆,已经有了新的主人!” “我华夏的龙旗,将插遍他们每一处自以为是的堡垒!” ………… 三日后,新华港。 码头上,旌旗如林,刀枪如雪。 庞大的西洋远征舰队,静静地停泊在港湾之中,如同一群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 五艘巍峨的镇洋级主力舰上,巨大的龙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五千名海军陆战队的士兵,身着崭新的墨绿色军服,头戴钢盔,手持龙息步枪。 在码头上排列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在方阵的前方,是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 江澈身着玄色九龙王袍,在万众瞩目之下,缓步登台。 台下,是前来送行的数十万民众,他们挤满了码头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王者身上。 江澈走到台前,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坚毅的面庞。 “将士们!” “在你们身后,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是我们富饶的家园。” “而在你们将要踏上的征途前方,是一群自诩为文明,却想将我们贬为奴隶,用圣火将我们烧成灰烬的强盗!” “他们组建了联合舰队,称之为信仰之军,他们要来惩罚我们这些异教徒!” “我南华夏洲,敬天法祖,信奉的是自己的双手和刀剑!” “我们唯一的信仰,就是让我们的人民,活得更有尊严!” “任何想剥夺我们这份尊严的人,就是我们的死敌!” “他们要打圣战,好啊!” 江澈抽出腰间的佩剑,直指西方天际。 “但战争的地点,要由我们来定!与其坐等强盗上门,不如主动出击,将战火,烧到他们的家里去!” 第六百零六章 不破敌巢,誓不回还 “吼!!” 台下的五千士兵,齐齐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胸中的战意被彻底点燃! “张叙!”江澈洪声喝道。 “臣在!” 一身戎装,须发皆白的张叙,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台前,单膝跪地。 一名侍卫托着一个巨大的紫檀木托盘,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把通体黝黑。 斧刃闪烁着森然寒光的巨大战斧——节钺! 此乃亲授,代表着至高无上的军事指挥权! 江澈亲手拿起节钺,郑重地交到张叙手中。 “朕,以南华夏洲之主的名义,命你为西洋远征舰队总提督,总领一切军务!” “持此节钺,如吾亲临!舰队之中,上至副将,下至兵卒,凡有临阵退缩、逡巡不前者,或有阳奉阴违、掣肘军令者,你可先斩后奏!” “臣,张叙,领命!” 张叙高高举起节钺,苍老的声音中气十足,响彻云霄。 “此去西洋,不破敌巢,誓不回还!若有负王爷所托,臣愿提头来见!” “好!”江澈扶起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也看着他身后千千万万的将士。 “此战,朕只有一个要求!” “用你们的炮火,去冲垮他们的堡垒!用你们的刀剑,去斩断他们的贪婪!用他们的黄金,来铸就我华夏的辉煌!” “出发!” 江澈猛地一挥手,发出了最后的号令。 “扬我国威,让欧罗巴诸国,闻我龙旗而丧胆!” “扬我国威!闻我龙旗而丧胆!” “万岁!万岁!万岁!” 震天的呐喊声中,张叙手持节钺,转身走下高台,登上了旗舰“定远号”。 呜——呜——呜—— 苍凉而悠长的号角声,响彻整个港口。 舰队的号角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弭于海风之中。 江澈在高台上伫立良久,目光仿佛穿透了海天之交。 追随着那支承载着帝国野望的舰队。 直到最后一面龙旗的影子也彻底消失不见,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那一刻,君王的威严与激动如潮水般退去。 “回府。” 他对身后的亲卫淡淡地说道。 返回大都督府衙后,江澈没有片刻停歇。 刚刚送走一支远征的军队,他心中却无半分松懈。 “传我命令,召集户部尚书郑海、工部尚书李纲、章武、经略院右参议马远,即刻前来议事!” 命令一下,整个大都督府衙便高速运转起来。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几位核心大臣便已齐聚议事大殿。 他们脸上还带着送别舰队的兴奋与自豪,以为王爷是要商讨后方的协同事宜。 “诸位,” 江澈开门见山,声音沉稳而有力。 “西洋远征舰队,是我们伸向旧世界心脏的一把尖刀。” “但这把刀能捅多深,能造成多大的伤害,不取决于刀锋本身,而取决于握着刀的这只臂膀,有多么强壮。” 大臣们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江澈的意思。 “远征,只是第一步。” “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为我们南华夏洲,打下真正万世不拔的根基!” 江澈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手指却并未点在任何军事要地上。 而是指向了新华城外,那一片片拔地而起的工坊区。 “李纲。” “臣在。” 工部尚书李纲,一位面容严谨、双手布满老茧的老臣,躬身出列。 “我命你即刻从工部和公输奇的格物院中,抽调最顶尖的工匠与学者,联合成立一个全新的部门,蒸汽动力研究所!” “蒸汽……动力?” 李纲愣住了,不只是他,在场的所有人都露出了困惑的神情。蒸汽,不就是烧水时冒出来的东西吗?那玩意儿能有什么用? 江澈对此早有预料,他耐心地解释道:“万物皆有其力。水力可推磨,风力可扬帆,而蒸汽之中,蕴含着一股比水与风更强大、更稳定的力量!我要求这个研究所,不惜一切代价,攻克蒸汽机的量产与应用难题!” “用烧开水的烟,去推动万斤重的钢铁?” 这个构想,实在是太过天马行空,以至于章武这样纯粹的军人,都忍不住发出了疑问,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江澈笑了笑:“章武,我问你,龙息神火在面世之前,你可曾想过,一罐猛火油,能焚尽一座城池?” 章武顿时语塞。 “臣……明白了。” 李纲深吸一口气,他虽不完全理解其中的原理。 但他相信王爷的判断,郑重地行礼道:“臣遵命!哪怕是倾尽工部所有,也必将王爷口中的蒸汽机,变为现实!” 看到工部领命,户部尚书郑海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了。 这位掌管帝国钱袋子的老臣,此刻是满心的焦虑。 他硬着头皮出列,躬身道:“王爷,此举是否太过急进了?” “西洋远征,舰队的建造与维护,将士的抚恤与军饷,已经让国库捉襟见肘。” “如今再成立这个耗资巨大的研究所,臣实在是拿不出钱了啊!” “钱,不是问题。” 江澈仿佛早就等着他这句话。 他看向马远,微笑道:“马参议,你那篇策论中,关于集民间之财,办国家之事的观点,我深以为然。现在,就是将它变为现实的时候了。” 江澈转过身,面对着满脸忧色的郑海,抛出了一个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新方案。 “我决定,以未来的战争红利,也就是张叙舰队缴获的白银船队财富,以及蒸汽机应用后带来的工业产出为抵押,向全国的商贾,乃至富裕的民众,发行我南华夏洲史上的第一笔远征建设国债!” “国债?”郑海彻底懵了。 “对,国债。” 江澈解释道,“我们不再是强行征发,而是向他们借钱,每一位购买国债的子民,都会得到一张凭证。” “待远征胜利,或是工业获利之后,他们不仅可以凭此收回本金,更能获得丰厚的利息!这是双赢之举!” “王爷英明!” 马远激动地出列,补充道:“此举不仅能解国库燃眉之急,更是将帝国的利益,与万千商贾民众的利益,牢牢捆绑在了一起!” “国债的信誉,便是国家的信誉!” “从此以后,人人皆盼我帝国强盛,人人皆愿为帝国出力!” 第六百零七章 陈情利害 郑海张了张嘴,本能地觉得这事不靠谱,借老百姓的钱打仗搞建设。 别的不说,万一输了还不上怎么办。 可是现在他也不能明着辩驳,无奈只能点头。 “臣……遵旨。” 解决了钱和动力源的问题,江澈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诸位,蒸汽机需要懂得格物之理的工人去操作,新式武器,需要懂得算学的士兵去测距,国债与经略,更需要大量识字的官吏去推行。” “这一切的根基,都在于人。” “我决定,自今日起,在各大城市,逐步建立公学,推行初步的义务教育制度!凡我南华夏洲子民,无论男女,无论种族,皆有权免费入学,学习识字、算术、以及基础的格物之学!”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静得落针可闻。 “王爷,万万不可啊!” 郑海本来还没说什么,可现在他也忍不住了。 “自古以来,耕读传家,读书是士大夫的事情。” “若是让那些泥腿子都识了字,谁还愿意去种地?” “谁还愿意去下矿?天下岂不大乱?” “郑尚书此言差矣!” 这一次,不等江澈开口,马远便慨然反驳。 “时代不同了!一个识字的农民,能看懂农业手册,知道如何科学增产,一个懂得算术的工人,能操作更精密的机床!” “我们需要的,不再是过去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愚民,而是能够支撑起一个工业化帝国的新一代国民!” “这……” 郑海被驳得哑口无言。 江澈看着争论的二人,最后拍板道。 “此事不必再议。教育,是为帝国的未来储备人才。” 他环视着神情各异的众臣,语气沉重而坚定。 “蒸汽机为动力,国债为血脉,新武器为爪牙,而教育,则为我南华夏洲的灵魂!这四大国策,便是我等接下来要为之奋斗的全部!” 会议结束,大臣们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退出了大殿。 御前会议结束,户部尚书郑海走出大都督府衙时。 只觉得一阵心悸。 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让他感到一丝寒意。 他没有直接回户部衙门,而是屏退了随从,换上一身便服,拐进了城南的一家不起眼的茶楼。 雅间之内,早已坐着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臣。 其中有掌管礼法教化的礼部侍郎,也有负责监察百官的都察院左都御史。 他们都是江澈麾下稳健派的代表,此刻个个面色凝重,忧心忡忡。 “郑大人,如何了?” 见郑海进来,礼部侍郎立刻起身问道。 “王爷当真要推行那所谓的公学?” 郑海疲惫地坐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才长叹一声。 “何止是推行,我看王爷是心意已决,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了!” 他将江澈在会上的言论简要复述了一遍,尤其是那句凡我南华夏洲子民,无论男女,皆有权免费入学。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都察院左都御史猛地一拍桌子,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自古圣贤之道,便是为有德君子所设!” “让那些引车卖浆之流、贩夫走卒之辈都去识文断字,成何体统?!” “是啊!” 礼部侍郎满脸愁容地附和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这并非愚民,而是圣人治世的大智慧!” “若是人人都读了书,有了自己的想法,谁还甘心去种地?谁还愿意去劳作?” “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人伦纲常,岂不是要彻底崩坏?”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雅间内的气氛,一时间压抑到了极点。 他们都是随江澈一路打下江山的老臣,对江澈的忠心毋庸置疑。 但正因为忠心,他们才更无法接受江澈这种在他们看来是自毁长城的举动。 郑海沉默半晌,缓缓开口:“王爷雄才大略,军事上自是无人能及,但治国……与打仗不同,祖宗之法,不可轻易变动!” “蒸汽机、新式火炮,这些是强国之术,我们双手赞成。” “可这全民公学,实在是动摇国本啊!” “郑大人,你现在乃百官之首,又是王爷最信任的钱袋子,您可得劝劝王爷啊!” 郑海苦笑一声:“劝?今日在会上,马远那厮在一旁煽风点火,王爷更是听不进半句劝。” “我们若是强行死谏,只怕会惹得王爷雷霆震怒,到时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让我等彻底失去话语权。” 众人闻言,皆是默然。 他们太了解江澈的脾性了,一旦决定的事情,便是雷厉风行,不容置喙。 “那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左都御史不甘心地说道。 “当然不。” “王爷的政令,终究要靠下面的人去执行。” “这公学要开办,需要地、需要钱、更需要老师。我们不能明着反对王爷,但可以让这个政令,推行不下去。” “我等立刻修书,联络各地的故旧门生,尤其是那些德高望重的士绅大儒。” “将这公学之策的弊端,向他们讲清楚、说明白。” “让他们联名上书,陈情利害。” “没错!” 礼部侍郎眼睛一亮,“读书人最重礼法,他们绝不会坐视这等有违祖制的事情发生!届时万民请愿,士林沸腾,形成舆论大势,王爷就算再强势,也总要顾及一下天下读书人的脸面吧?” “此法甚好!” 左都御史也抚须点头。 “我们不是要与王爷为敌,我们是要让王爷看到,此举是何等的不得人心!是想用这种方式,提醒王爷悬崖勒马,收回成命啊!” “就这么办!” 郑海一锤定音,“我等分头行事,务必要在王爷的公学盖起第一块砖之前,让反对的声浪,响彻整个南华夏洲!” 几位老臣商议已定,各自散去,一场由上而下。 然而,他们以为自己行动隐秘,以为还有充足的时间去布局。 他们却不知道,就在他们于茶楼密会之时。 江澈的雷霆手段,已经开始发动了。 大都督府,书房内。 江澈看着暗卫刚刚呈上来的,关于郑海等人会面的情报,忍不住摇了摇头。 第六百零八章 国策推行会 “王爷,郑尚书他们……” 站在一旁的马远,神色有些担忧。 “一群抱着祖宗牌位不肯松手的老古董罢了。” 江澈将情报随手扔进火盆,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们的反应,全在我的意料之中,如果他们连这点反应都没有,我反而要担心,这朝堂是不是一潭死水了。” “可是,他们联络士绅大儒,若是掀起舆论,恐怕会对国策推行造成极大的阻碍。”马远忧心忡忡地说道。 “舆论?” 江澈笑了,笑声中带着一丝不屑与霸道:“马远,你要记住,所谓的舆论,不过是权力的喉舌。” “笔杆子,永远斗不过枪杆子和钱袋子。” “他们想用笔杆子来阻挡我,那我就先用钱袋子,砸开一条路!” “现在就下令,正式成立国策推行委员会!本王亲自挂帅,你,马远,任常务副使,全权负责具体事宜!” “臣……遵旨!” 马远心头一热,激动地单膝跪地。 这无疑是天大的信任与重用。 “起来吧。” 江澈虚扶一把,“委员会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发行国债!” “郑海不是哭穷吗?本王就让他看看,钱,是怎么来的!” “你立刻去办,不必通过户部。” “先去拜访四海商会的钱掌柜,还有通达钱庄的孙老板。” “告诉他们,第一批远征建设国债,本王只向他们几家开放认购!” 马远一愣:“王爷,只向他们几家?不是应该广而告之,让万民参与吗?” “现在还不是时候。” 江澈摆了摆手,“现在市场还在观望,人心未定。我们要做的是树立一个标杆!一个能引爆所有人贪婪与热情的标杆!” “你告诉钱掌柜他们,凡是第一批认购国债超过五十万的商会,除了约定的高额利息之外,本王还许他们三样东西。” “第一,未来新开拓的西洋航线,他们拥有优先贸易权!” “第二,蒸汽机研究所一旦成功,第一批民用蒸汽机驱动的纺织厂、矿场,他们拥有优先承包经营权!” “第三,” 江澈顿了顿,抛出了最致命的诱饵:“本王可以赐予其会长‘奉政大夫’的虚衔,准其穿戴相应的官服,出入官府,可不跪!” 马远倒吸一口凉气! 前面两条是泼天的利润,而这最后一条,则是对商贾阶层最极致的诱惑! 自古商贾地位低下,纵使富可敌国,在官员面前也抬不起头。 一个官身,哪怕是虚衔,也是他们梦寐以求,光宗耀祖的荣耀! “臣明白了!” 马远激动得满脸通红:“此三条一出,钱掌柜他们非但不会有半分犹豫,恐怕会为了争抢份额打起来!” “只要他们这些最大的商贾带头认购,国债的信誉便瞬间立住了!届时再向全社会开放,必然是万民争抢,一售而空!” “去吧。” 江澈挥了挥手,“用最快的速度,把钱给本王筹回来。本王要让郑海看看,他抱着的那点陈旧的财政观念,在时代的大潮面前,是多么的不值一提!” “是!” 马远领命,脚步生风地退了出去。 处理完钱的问题,江澈又唤来一名亲卫。 “传令格物院,命公输奇院长连夜组织人手,参照我之前给的方案,编写《识字三百篇》、《基础算术》和《格物浅说》三本教材。要求通俗易懂,三日之内,本王要看到雕版样品!” “另外,你亲自带人去城东的无主官地,给本王勘察选址。” “要建第一所样板公学,名字就叫启明学堂!记住,要快!本王要在那些老臣的联名奏章堆满本王的书案之前,让启明学堂的奠基石,先给我立起来!” “属下遵命!” 一道道命令,从这间小小的书房发出,瞬间传遍了整个新华城。 政令传出宫墙,整个都城几乎是瞬间就炸开了锅。 当马远带着王爷的三条许诺出现在四海商会时,刚刚还在为国债一事犹豫不决的钱掌柜,在听完之后,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马大人!此话当真?” 别的不说,就冲着这个官职,别说五十万,就是五百万他也拿的出来! “王爷金口玉言,岂有虚假?”马远淡然笑道。 “买!我买!” 钱掌柜几乎是跳了起来,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一百万两!不!我四海商会认购一百五十万两!” “马大人,那个……那个奉政大夫的名额,您可一定得帮兄弟我留着啊!” 消息不胫而走,通达钱庄的孙老板闻讯,直接堵在了四海商会的门口,对着马远哭喊着说自己愿意认购两百万两。 不过半日功夫,原计划发行的五百万两第一期国债。 就被几大商会超额认购,总金额突破了一千万两! 整个新华城的商界,彻底沸腾了!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士林阶层的怒火冲天。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将圣人学问,与奇技淫巧、铜臭之物并列!此乃我辈读书人之奇耻大辱!” “我等必须上书!死谏王爷!请他收回成命,严惩那蛊惑圣听的马远!” 一座座书院,一间间府邸,无数的读书人义愤填膺,连夜赶写着奏章和万言书,准备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来捍卫他们心中的道统。 可是就在他们为了一个句子的典故,一个词语的用法而反复推敲之时。 城东,在亲卫队的护卫下。 数百名工匠已经进驻了选定的地块,开始了平整土地,打下地基的工程。 可以说除了第一次教学的学堂以外,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对下面的百姓们发布了朴学的资格。 革新派的官员们在国策推行委员会的旗帜下。 将江澈的意志化作一道道雷厉风行的政令,传遍全城。 而另一边,以户部尚书郑海为首的保守派官员们,则在暗中串联。 将一封封饱含忧思的密信,送往了南华夏洲各地的士绅大儒手中。 几天之后,在国债发行引发的商业狂潮与公学选址动工带来的士林震动之下。 这股积蓄已久的反对力量,迎来了最猛烈的爆发。 第六百零九章 请王爷,收回成命 这一日,新华城的大都督府门前,出现了一道前所未有的景象。 以致仕大儒,曾官至太傅,门生遍布天下的郑玄为首。 数十名在士林中德高望重的老者,身着最隆重的儒服,面容肃穆,手捧着一卷厚厚的万言书,一步一步,走到了王府门前的石狮子下。 在他们身后,是近千名闻讯赶来的读书人。 他们席地而坐,静默无声,笼罩在整个王府上空。 郑玄,这位年近七旬的老人,须发皆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眼中带着一种为道统而死的决绝。 他虽然早已不问政事,但江澈的全民公学之策。 在他看来,已经触及了儒家传承的根本。 “我等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郑玄的声音苍老而洪亮,响彻广场。 “今日,我等便是要为往圣,继那即将断绝的学问!” “请王爷,收回成命!” “请王爷,收回成命!” 更远处,那近千名学子,亦随之山呼,声势浩大,仿佛要将这天都给掀翻。 府门前的亲卫们,手按刀柄,面色紧张。 他们见过千军万马的冲锋,却从未见过这等以礼为兵,以势压人的阵仗。 府内,莫青快步走到正在书房内批阅公文的江澈身边,低声道。 “王爷,郑玄带着人堵在门口了,声势浩大,您看……” 江澈头也未抬,只是淡淡地问道:“马远那边,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莫青一愣,随即答道:“回王爷,国债认购的款项已全数入库,并按照您的吩咐,全部铸成了新版的新华币。” “启明学堂的工地,工匠们三班倒,通宵劳作,地基已经完工了。” “格物院那边也传话来,说新教材的雕版样品,今早卯时便已完工。” “好。”江澈这才放下手中的笔,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带着一丝平静的微笑,“既然客人都来了,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走,我们去会会这些‘为往圣继绝学’的大儒们。” 当江澈的身影出现在王府门口时。 原本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年轻的统治者身上。 郑玄上前一步,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 他将手中那卷汇集了千人联名的万言书高高举起,沉声道。 “老臣郑玄,参见王爷!此乃南华夏洲千名士子之心声,万民之意愿!” “恳请王爷过目,悬崖勒马,收回那全民公学与国债发行之策!” “此二策,前者乱纲常,毁人伦;后者寅吃卯粮,乃亡国之兆啊!” “郑公言重了。” 江澈微笑着,却并没有去接那份万言书,反而对着郑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外面风大,诸位老先生都是我华夏的瑰宝,若是在我府前吹坏了身子,是本王的罪过。” “来人,备车,请诸位老先生随我走一趟。” 郑玄等人愣住了。 他们预想过江澈的雷霆震怒。 预想过江澈的敷衍了事。 甚至预想过江澈会直接派兵驱赶。 可唯独没有想到,江澈会是这般平静,甚至可以说是热情的反应。 “王爷……这是何意?” 一名大儒疑惑地问道。 “诸位引经据典,说的都是书本上的道理。但正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江澈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今日,我便带诸位去看看,我江澈所要走的,究竟是一条什么样的道!” 他没有给众人拒绝的机会。 亲卫们已经请着这些大儒们,上了一排早已备好的马车。 郑玄等人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疑惑与不安。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跟着江澈一同前往。 他们倒想看看,这位年轻的王爷,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马车没有驶向朝堂,也没有去任何衙门。 而是直接驶向了新华城中一处守备最为森严的建筑。 王家内库。 这是独立于户部国库之外,直属于江澈本人的金库。 当那两扇厚重的精钢大门。 在十数名亲卫的合力下,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打开时。 车上的大儒们,包括郑玄在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没有想象中的金银珠宝,没有成箱的古玩字画。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座山。 一座由崭新的,闪烁着银色光辉的圆形钱币堆积而成的,真真正正的钱山! 这些钱币大小统一,规格一致,上面印着精美的龙纹。 “这……这是……” 一名大儒指着那座钱山,手指颤抖,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第一期远征建设国债所募集而来的一千二百万两新华币。” 江澈的声音,在寂静的府库中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郑尚书说国库空虚,无钱办事。” “可他不知道,民间的财富,如同一片汪洋大海,我不过是开了条渠,引了些水过来罢了。” 他走到钱山前,随手抓起一把新华币,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滑落,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 “郑公,您说我寅吃卯粮,是亡国之兆?” 江澈转过身,看着面色惨白的郑玄。 “可如今,钱在这里。我用这些钱,去建学堂,去造机器,去研发更强的武器。等远征的舰队归来,等工业的产出翻倍,我将连本带利地还给信任我的子民。请问,这利国利民之举,如何就成了亡国之兆?” 郑玄嘴唇嚅动,他想反驳,想说商贾逐利,非为国也,想说此乃空中楼阁,万一败了,便是信用破产,天下大乱。 但看着眼前那座仿佛能压垮人精神的钱山。 他那些引经据典的道理,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因为江澈说道,也做到了。 “走吧,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江澈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震撼的时间,便转身走出了府库。 失魂落魄的众大儒,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被亲卫们请回了马车。 这一次,车队的目的地,是城东。 马车停下时,一股混杂着泥土气息与木料香味的热浪。 裹挟着震天的号子声与锤打声,扑面而来。 第六百一十章 时代的洪流 眼前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 数百名工匠,赤着上身,挥汗如雨。 有人在夯实地基,有人在搭建梁柱,有人在搬运砖石。 虽然只是清晨,但整个工地的进度,已经快得令人咋舌。 一片片学舍的地基,已然清晰可见。 在工地的入口处,一块巨大的奠基石已经立起。 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四个大字——启明学堂。 这一派欣欣向荣、充满无限生机的景象。 与马车内那些大儒们满是愁容的脸,形成了无比讽刺的鲜明对比。 郑玄看着眼前的一切,身体微微一晃,几乎要从座位上摔下去。 他们还在伏案写着万言书,争论着公学是否会乱了纲常的时候。 江澈的学堂,已经快要盖好了! “郑公,你觉得,这世上是你们的笔快,还是我工匠的锤子快?” “王爷……你……” 郑玄指着那片工地,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是……一意孤行!你这是堵天下悠悠之口!” “我不是堵,我是做。” 江澈摇了摇头,神情无比认真:“空谈误国,实干兴邦。这个道理,应该比你们读的任何一本经书,都更实在。” 就在这时,一名格物院的官员抱着几个木盒,快步跑了过来。 “王爷!识字三百篇、基础算术、格物浅说三本教材的雕版样品,已经赶制出来了!” 江澈接过木盒,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其打开。 他拿出那本识字三百篇,翻开几页,展示给众人看。 没有晦涩的典故,没有深奥的微言大义。 有的,只是最基础的汉字,配着简单的图画。 旁边还有一套全新的,被称作拼音的标注符号。 “这……这简直是儿童涂鸦!斯文扫地!” 一名大儒看到书的内容,气得差点晕过去。 “圣人学问,岂能如此简化!这与那乡野村夫的账本有何区别?!” “有区别。” 江澈平静地回答:“区别就在于,一个正常的成年人,或许用一辈子也读不懂一本春秋,但他最多只需要三个月,就能读懂这本书,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算简单的账目。” 他合上书,目光扫过工地,又看向了远方。 “诸位可知,这启明学堂的第一批学生,会是谁吗?” 郑玄等人沉默不语,只是用不解的目光看着他。 “他们,将会是那些远征西洋,正在为帝国开拓万里疆域的安第斯之鹰将士们的子女!” “当他们的父亲,正在异国他乡,为了华夏的荣耀与尊严抛头颅、洒热血的时候!他们的孩子,将在这里,免费学习识字,学习算术,学习格物!他们将知道,他们的父亲为何而战!他们将学会,如何建设一个配得上他们父亲所流鲜血的,更强大的国家!” “诸位!” 江澈猛地转身,目光如刀,直刺郑玄等人的内心深处。 “现在,你们还想让我收回成命吗?” “你们是想告诉那些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们,他们的孩子,不配读书识字吗?!你们是想让他们一边抵御外敌,一边还要担心自己的家小,将来依旧是目不识丁的愚夫愚妇吗?!” “你们,谁敢去跟他们说这个不字?!” 江澈的每一句话,都如同一记记重拳,狠狠地轰击在这些大儒们的胸口。 将公学,与为国征战的将士们绑定在一起。 这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逾越的道德高地。 反对公学,就是与帝国的英雄为敌! 就是与整个南华夏洲的军人为敌! 郑玄呆呆地看着江澈,看着他身后那热火朝天的工地,想起了府库里那座冰冷的钱山。 他们以为这是一场关于道统的辩论。 可在江澈眼里,这只是一件需要被执行下去的事务。 他们的万言书,他们的引经据典,他们不惜以死明志的决心。 在江澈雷霆万钧的财力,行动力和无懈可击的政治手腕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纸。 螳臂当车。 郑玄的脑海中,只剩下这四个字。 他手中的那卷万言书,此刻变得无比沉重,又无比可笑。 那卷凝聚了千名士子心血的奏章,悄无声息地掉落在泥泞的土地上,瞬间沾满了尘土。 “我等,过线了。” 郑玄闭上眼睛,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声音沙哑地吐出五个字。 江澈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面如死灰的读书人。 他没有胜利者的骄狂,也没有半分的嘲弄。 他缓缓走到郑玄的面前,亲自弯腰。 捡起了那卷已经脏污不堪的万言书,轻轻拍了拍上面的尘土。 “郑公的字,苍劲有力,想必年轻时也是一位文武双全的俊杰。” 江澈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郑玄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 “诸位都是我华夏的硕学鸿儒,一生的心血,都倾注在经史子集之中。” 江澈环视众人,语气诚恳,听不出半分虚假。 “今日,你们为继绝学而来,这份心,本王收到了,也十分敬佩。” 一众大儒闻言,脸上更是火辣辣的,只觉得江澈的每一句敬佩,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王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一名性格刚烈的老儒生,涨红了脸,悲愤地喊道。 “我等学的是圣贤大道,不懂你那套商贾之术,更不懂你这惑乱人心的奇技淫巧!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得好,道不同,不相为谋。” 江澈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赞许地点了点头。 “但如果,我们的道,最终通向的是同一个地方呢?如果我告诉诸位,我要走的道,恰恰需要诸位来为我开路呢?” 郑玄等人皆是一愣,完全没明白江澈的意思。 江澈没有直接解释,而是转身对身后的莫青道。 “把东西拿来。” 莫青会意,立刻从亲卫手中取过一个文件夹,恭敬地递上。 江澈打开文件夹,从中取出一张绘满了奇怪符号的图表,展示在众人面前。 “此物,我称之为拼音,它将我华夏文字所有的音节,归纳为二十六个基础符号。” “学会了它,再配合声调,任何一个从未读过书的人,只要会说话,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拼读出任何一个汉字的发音。” 第六百一十一章 旧笔新章 “换言之,” 江澈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只要掌握了这套方法,一个孩童,可以在三个月内,认识并书写超过五百个常用汉字,而一本识字三百篇,一个熟练的老师,甚至可以在一个月内教完。” “荒谬!一派胡言!” 立刻有大儒反驳:“汉字乃象形、指事、会意、形声之精髓,岂是这等歪门邪道的符号所能诠释?此乃对圣人造字的亵渎!” “是吗?” 江澈微微一笑,他看向那位反驳的大儒。 “赵公,您是研究说文解字的大家。” “请问,一个普通农夫的孩子,从零开始,需要多久,才能明白象形与会意的区别?” “这……天赋高者,三五年即可。” “愚钝者,或一生也无法领悟。” 赵姓大儒傲然道,这是常识。 “可我的方法,不需要他们领悟。” 江澈的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 “我只需要他们会认,会读,会写!我需要他们能看懂军令,能读懂农书,能写下自己的名字,能计算自己一亩地该收多少粮食,该缴多少税!” “而不是让他们把一辈子的时间,都耗费在故纸堆里,去争论一个字的四种写法!” “这……” 所有大儒,再次哑口无言。 他们忽然意识到,他们和江澈,从一开始讨论的就不是同一个问题。 他们在意的是“道统”的精深与传承,而江澈在意的,是“知识”的普及与应用。 “我承认,诸位所学,博大精深,是华夏千年智慧的结晶。但这等阳春白雪,不应只是少数人的特权。” 江澈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真诚,“我希望,这些知识能化作下里巴人,传遍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他顿了顿,说出了让所有人震惊的话。 “所以,我今日当众宣布,成立‘华夏教材编撰院’!” “而我,江澈,在此诚心邀请郑玄郑公,担任第一任院长!邀请在座的各位大儒,成为编撰院的第一批院士!”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郑玄更是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着江澈:“王爷……你……你要我们……” 他本以为等待自己的是囚禁,是流放,甚至是更屈辱的惩罚。他怎么也想不到,江澈竟然会邀请他们这些最坚定的反对者,去主持他新学大计的核心环节! “没错。”江澈的眼神无比坚定,“我要你们,用你们毕生所学,以我提供的拼音识字法为基础,为帝国的孩子们,编撰出一系列全新的启蒙教材!” “我需要一部《新算术》,让孩子们学会加减乘除,能丈量土地,计算利息!而不是只会之乎者也!” “我需要一部《新格物》,让他们知道为何会有风雨雷电,知道钢铁为何比生铁更坚韧!而不是只会谈论天人感应!” “我需要一部《新地理》,让他们知道我们脚下的土地有多广袤,知道大洋的彼岸还有怎样的大陆和人群!而不是只知道天圆地方,以为我们就是世界的中心!” 江澈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扇窗。 在这些皓首穷经的老人面前。 推开了一个他们从未想象过的,无比宏大而崭新的世界。 “用你们的旧笔,来写我们华夏的新章!” “郑公,诸位先生,” 江澈对着他们,深深一揖:“你们不是想‘为往圣继绝学’吗?我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让华夏文脉,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流传万世的机会!” “你们,是愿意抱着那些只有少数人能懂的故纸堆,在历史的尘埃中慢慢腐朽。还是愿意站在这里,亲手为亿万华夏子民,开启民智,缔造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请,做出你们的选择。” 郑玄呆呆地看着江澈,看着他手中的拼音图表。 看着那热火朝天的工地,看着那一个个干劲十足的工匠。 这已经不是一个选择题,而是一份不容拒绝的任命。 江澈不是在请求,而是在命令。 拒绝,意味着他们将彻底被这个时代抛弃,成为一群毫无价值,只能在角落里哀叹世风日下的老顽固。 接受,则意味着他们将亲手埋葬自己守护了一辈子的道统。 在一个王者指引下,去开创一个自己完全陌生的新道统。 这比杀了他们,更让他们感到痛苦。 但也比杀了他们,更能让他们看到一丝希望。 郑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想起了江澈之前的话,将士们的子女,将是第一批学生。 反对,就是与军方为敌,与民心为敌。 而现在,江澈又给了他们一个台阶。 一个将他们从罪人的身份,变成功臣的机会。 这是阳谋。 是堂堂正正,让你看穿了一切,却又不得不心甘情愿跳进去的阳谋! 许久之后,郑玄那挺得笔直的腰杆,终于缓缓地弯了下去。 他伸出枯槁的双手,从江澈手中,接过了那张薄薄的,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的拼音图表。 “老臣……领命。” 三个字,耗尽了他毕生的骄傲。 也代表着,旧的文人集团,那最后的一丝反抗意志。 在江澈的雷霆手段与阳谋诡计之下,被彻底瓦解,收编。 …… 在彻底解决了道统之争这个最大的内部隐患后,江澈的节奏没有丝毫放缓。 他转身面对启明学堂工地的总管事,一名从格物院调来的中年匠人。 “李管事。” “王爷!”李管事连忙上前,脸上还带着看了一场大戏的兴奋与敬畏。 “工期还能再缩短吗?”江澈直接问道。 李管事闻言,面露难色:“王爷,如今已经是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了。数百名工匠日夜赶工,这才有了如今的速度。再快……恐怕……” “钱不是问题,人手不是问题。” 江澈打断了他:“我给你全权调动之权,城卫军可以配合你封路运输材料,户部可以为你提供双倍的预算。” “我只有一个要求,两个月后,我要在这里听到朗朗的读书声。” “两个月?!” 李管事大吃一惊,“王爷,这是数万方的工程,正常来说,至少需要一年啊!” “我没有一年。” 江澈的语气不容置喙:“这是军令。完不成的后果,你很清楚。” 李管事看着江澈那平静却不容反抗的眼神,感到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 他咬了咬牙,猛地单膝跪地:“王爷放心!就算是拿命去填,小人也一定在两个月内,让学堂落成开学!” “很好。”江澈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从不相信什么精神的力量。 但他相信,在足够的金钱和绝对的权力双重压迫下,足以创造任何奇迹。 处理完学堂的事,江澈返回王府,立刻召见了他的心腹侍卫长,魏冉。 第六百一十二章 家属学籍登记处 魏冉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汉子,沉默寡言,但办事极为牢靠,是莫青一手提拔起来的。 “王爷。” “魏冉,交给你一个重要的任务。” 江澈从书案上拿起一封已经用火漆封好的信函。 “你立刻带上一个小队的精锐,携带这份我的亲笔信,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安第斯军团大营。” 魏冉双手接过信函,并未多问,只是沉声道:“属下遵命。” “你的任务有三个。” 江澈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亲自为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第一,将这封信,亲手交给军团长蒙武。信的内容,他会处理。” “第二,信宣读之后,你要在军中设立一个家属学籍登记处。不惜一切代价,用最精准的方式,统计出军团内所有将士的子女信息。包括姓名、年龄、性别、现居地。我要每一个适龄的孩子,都不能被遗漏。”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江澈的眼神变得无比郑重,“你要让每一个士兵都清楚地知道,他们的王,没有忘记他们。他们在前线流血牺牲,他们的家人,将在后方得到帝国最好的照顾。他们的孩子,将有机会成为读书人,成为未来的将军、大臣、大学者!” “告诉他们,这,就是我江澈,对他们的承诺!” 魏冉听着江澈的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能够想象,当这份承诺传到前线大营时,会激起何等狂热的忠诚与高昂的士气! “王爷放心!” 魏冉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甲,“属下就算死在路上,也一定将您的意志,分毫不差地带到前线!让将士们知道,他们在为何而战!” “去吧。” 江澈挥了挥手,“记住,你的速度,决定了我们能多快收获一支战无不胜的无敌之师。” “是!” 魏冉转身离开后。 书房内只剩下江澈与莫青两人。 莫青忍不住上前,眼中满是钦佩。 “王爷,今日一连三招,环环相扣,实在是神来之笔!” 江澈看着远处启明学堂工地上那星星点点的灯火。 “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打天下,而是治天下。对付敌人,用刀就够了。” “但对付自己人,尤其是这些脑子里装满经义的读书人,光用刀是不行的。” “你要给他们展示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未来,然后,再给他们一条通往这个未来的路,至于他们愿不愿意走……” “当时代的洪流推着他们的时候,他们除了跟着走,别无选择。” 与此同时,加勒比海,风云变幻。 天空阴沉得仿佛一块巨大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咸腥的海风卷着火药的硝烟味。 疯狂地灌入每一个人的口鼻之中,带着死亡的预兆。 海军统帅张叙,身披玄甲,立于旗舰定波号高耸的舰艏。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沟壑,此刻如同最坚硬的岩石纹理。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穿透层层叠叠的炮火烟幕。 死死锁定着海平面尽头那片黑压压的帆影。 “提督,敌军两翼已经开始收缩,他们的中军主力正在前压,这是标准的铁钳合围之势!” 副将林涛快步走到他身边。 “他们仗着船多,是想把我们活活困死在这里!” 张叙并未回头,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在呼啸的海风中显得异常清晰。 “困死我们?他们还不够格。” “一群只懂得依仗数量的蠢货,永远不会明白,战争的胜负,从不取决于谁的船更多。” 敌方联合舰队的规模,确实令人望而生畏。 超过一百五十艘各式战舰,如同海上的移动森林,从三个方向缓缓压迫而来。而张叙的西洋远征舰队,满打满算,不过三十五艘战舰。 数量上的绝对劣势,加上对方对这片海域的了如指掌。 这确实是一个为华夏水师精心准备的坟场。 张叙眼中,没有半分的恐惧只有如冰山般冷静的战意。 “提督,我们是向左翼突围,还是向右翼?” 林涛追问道:“再不做决断,一旦被他们的钩索缠上,陷入混战,我军的火炮优势将荡然无存!” “突围?” 张叙冷笑一声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位略显紧张的副手。 “林涛,记住王爷的话,永远是向前的。” 他猛地抬起手臂,指向敌方舰队阵型最厚重,旗舰所在的中军位置。 “传我将令!” 张叙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 “全舰队,转破军阵型!” “所有主力舰,三轮齐射,给我把他们的中军阵列,撕开一道口子!” “什么?!” 林涛大惊失色,“提督,这是以卵击石啊!” “对方中军至少有五十艘战舰,还有他们的旗舰圣光号坐镇,我们这点兵力。” “执行命令!” 张叙厉声喝断了他的话。 “王爷将节钺交于我手,不是让我带着兄弟们来这里绕圈子的!” “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 “他们以为自己的中心最坚固,变成他们最先溃烂的伤口!” 林涛看着张叙的眼神,感受着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绝对自信,心中的疑虑被瞬间冲散。 他猛地一捶胸甲,大声应道:“是!末将遵命!” 旗舰定波号上,代表着进攻的号角声冲天而起,穿透了隆隆的炮声。 庞大的华夏舰队,在接到命令的瞬间,没有丝毫犹豫。 原本呈一字长蛇的阵型迅速变化,五艘巍峨的镇洋级主力舰如同一柄利刃的刀尖,悍然前突。 两侧的护卫舰则如同锋利的侧刃,紧随其后。 他们放弃了两翼看似薄弱的突破口,直指敌军的心脏! “疯子!这群东方人是疯子!” 联合舰队总指挥,西班牙海军上将唐·阿尔瓦雷斯。 在旗舰圣光号的甲板上,通过单筒望远镜看到这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想干什么?正面冲击我的主力?他们以为自己是海神吗?” “将军,这是一个羞辱我们的机会!” 一名法兰西舰长兴奋地说道:“既然他们自己来送死,我们就成全他们!” “命令所有战舰集火,把他们的旗舰给我轰成碎片!” 第六百一十三章 惨胜 “没错!让他们见识一下,谁才是这片大洋的主人!” 阿尔瓦雷斯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他猛地挥手。 “传令!所有战舰自由开火!目标,敌军旗舰!” “我要把那面该死的龙旗,拽下来垫在我的马靴底下!” 命令下达,联合舰队的中军阵列瞬间变成了咆哮的火山。 数以百计的炮口喷吐出愤怒的火焰,密集的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如同一场钢铁的暴雨,朝着定波号,为首的华夏舰队劈头盖脸地砸来。 “全员戒备!开火!” 张叙立于舰艏,随着他一声令下。 华夏舰队的火炮,也终于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轰!轰!轰隆! 相比于敌军那参差不齐的轰鸣。 华夏舰队的炮声更加沉闷,也更加整齐划一。 新式线膛炮的威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无数高速旋转的炮弹,以远超对方的精准度和射程。 后发先至,率先覆盖了敌方的前锋船只。 一艘法兰西三级风帆战列舰,甚至还没来得及完成第二轮装填。 就被三枚炮弹接连命中。 巨大的主桅杆在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中轰然断裂。 沉重的船身被撕开了数个恐怖的大洞。 海水疯狂涌入,整艘战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倾斜。 甲板上,呼喊声响成一片,但很快就被更为猛烈的炮火声所淹没。 整片海域化作了修罗场。 冲天的水柱此起彼伏,断裂的木板与破碎的尸骸四处飞溅。 空气中弥漫着鲜血与海水混合的刺鼻气味。 在猛烈的炮火对轰中,双方的距离被迅速拉近。 “抛钩索!” “陆战队准备!” 随着军官们嘶哑的吼声。 无数带着铁爪的绳索从华夏战舰上飞射而出,死死地扣住了邻近的敌船。 “为了王爷!为了华夏!” “杀!” 身着墨绿色军服的海军陆战队士兵。 在军官的带领下,端着上了刺刀的龙息步枪,沿着摇晃的船舷和绳索,扑向了敌舰。 惨烈的接舷战,瞬间爆发! 一名年轻的华夏士兵,刚刚跳上敌船。 就迎面遇上三名手持弯刀的海盗雇佣兵。 他毫不畏惧,不退反进,手中龙息步枪猛地向前一递,瞬间贯穿了最前方一人的胸膛。 随即枪托横扫,砸在第二人脸上,趁对方踉跄之际,他扣动扳机! 近距离的射击。 巨大的威力直接将第三名海盗的半个身子都打烂了。 鲜血与脑浆,溅了年轻士兵一脸。 他却毫不在意,只是用袖子随意一抹,再次冲向下一个敌人。 这样的场景,在每一艘交战的船只上上演。 华夏士兵们凭借着更精良的武器,更严格的训练,以及悍不畏死的战斗意志,在白刃战中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以三人为一组,五人为一队,步步为营,互相掩护。 如同高效的杀戮机器,不断收割着敌人的生命。 张叙的目光扫过一艘艘正在浴血奋战的战舰。 心中虽然为将士们的勇猛而自豪,但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 看到一名正在给步枪装填弹药的老兵。 在战斗的间隙,下意识地握紧了挂在脖子上的一枚木制平安符。 眼神中闪过一丝对远方的眷恋。 他看到,一名刚刚砍翻了两个敌人。 自己也身负数创的年轻军官。 在大口喘息时,目光会不自觉地望向东方,那片隔着无尽汪洋的故乡。 那是疲惫。 是深入敌境万里,孤立无援的焦虑。 更是对遥远故乡,对家中亲人的刻骨思念。 他们是人,不是机器。 长时间的远航和高强度的战斗,正在不断消磨着他们的精神。 他们可以凭借一腔血勇赢下这场战斗。 但如果这根弦绷得太紧,迟早有断裂的一天。 “提督,” 林涛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身边,他的手臂上缠着染血的绷带。 显然也经历了一场恶战。 “将士们太累了,我们已经击沉了他们超过二十艘船。” “可他们的人,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再这样下去,就算赢了,我们也是惨胜。” 张叙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却不是对着林涛说的。 “林涛,你还记得出征前,王爷对我们说了什么吗?” 林涛一愣,随即答道:“王爷说,要用敌人的黄金,来铸就我华夏的辉煌。” “要让欧罗巴诸国,闻我龙旗而丧胆!” “那只是其一。” 张叙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那些正在搏命的士兵,眼神中流露出温情。 “王爷还说,他要为所有军属的子女,开办启明学堂。” “要让我们的孩子,都有书读,都能识字明理,不再像我们这一辈,只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拿命去换前程。” “你们看,” 张叙指着一名正用刺刀捅穿敌人喉咙的年轻士兵。 “他可能还不满二十岁。” “他或许不知道什么是国家大义,什么是开疆拓土。” “但他一定知道,他多杀一个敌人,他在家乡的弟弟妹妹,将来就有可能多读一本书,能安安稳稳地坐在窗明几净的学堂里,而不是在田里刨食,或者将来也像他一样,漂泊在海上。” “我们的王,在万里之外,为我们的未来铺路。” “而我们在这里,就是在为我们的孩子,用刀剑,用炮火,打出一个他们能够安心读书的天下!” “我们流的每一滴血,都不是白流的!” “它会渗进华夏的土壤里,长出能庇护我们子孙后代茁壮成长的参天大树!” “告诉将士们!” 张叙看着这些人,眼中陡然变得激动。 “想让自己的孩子将来能抬头挺胸地做个读书人,今天,就给老子把眼前的这些杂碎,杀干净!” “为了孩子能读书!” 一名离得最近的陆战队百夫长,听得是热血沸腾。 他猛地将手中的龙息步枪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怒吼出声。 “杀!为了孩子能读书!” “为了不让爹娘再受苦!杀!” 这句最朴实,却也最能触动人心的话语,如同燎原的星火,迅速在整个舰队中传递开来。 “为了孩子能读书!” 第六百一十四章 三罐齐发 “吼!” 一瞬间,所有士兵眼中的疲惫! 他们不再仅仅是为了军令而战,不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荣耀而战。 他们在为自己的血脉。 为一个清晰可见的,值得用生命去捍卫的未来而战! 华夏将士们的士气陡然攀升到了顶点,联合舰队的官兵们彻底被打蒙了。 这群东方人为何在经历了如此惨烈的战斗后。 非但没有崩溃,反而愈战愈勇! “将军!我们顶不住了!他们不是人,是魔鬼!” 旗舰圣光号上,一名舰长浑身是血地跑来。 “废物!” 阿尔瓦雷斯一脚将他踹开。 擒贼先擒王,对方也知道! “传我命令!所有亲卫舰,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撞沉它!撞沉它!” 阿尔瓦雷斯发出了最后的,歇斯底里的咆哮。 数艘的西班牙战舰,开始不顾一切地朝着定波号冲来。 “提督,他们要拼命了!”林涛急道。 张叙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敌舰,脸上的表情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时机,到了。” “传令!公输院的宝贝,该见见血了。” “龙息神火,目标,敌军旗舰圣光号,三罐齐发,放!” 定波号与其他两艘主力舰的后甲板上。 三只半人高的巨大铁罐被瞬间抛射到数百米的高空。 划出一道死亡的抛物线,越过前方混战的船只,朝着联合舰队的旗舰圣光号砸去! “那是什么?” 阿尔瓦雷斯惊愕地抬头。 下一秒,铁罐在接触到甲板的瞬间轰然碎裂! 瞬间泼洒开来,覆盖了圣光号近半个甲板。 还不等船上的水手反应过来,轰然自燃! 一道橘红色的火墙,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天而起,瞬间将整艘圣光号吞噬! “啊!” 凄厉的惨叫声,甚至盖过了隆隆的炮声。 无数水手瞬间被点燃,变成了在甲板上痛苦翻滚哀嚎的火人。 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那艘象征着联合舰队荣耀的旗舰圣光号。 “快跑!快逃啊!” 看着那艘燃烧的旗舰,和开始四散奔逃的敌舰。 张叙的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他只是缓缓转身,对着东方,那个故乡的方向,深深一揖。 “王爷,臣,幸不辱命。” “传我将令,打出旗语——降者不杀!” “对顽抗者,追击,凿沉,一个不留!” “此战之后,这片大洋,将再无联合舰队!” ……… 数月之后,大明,江南,松江府。 华亭县的码头一如既往的繁忙。 南来北往的商船带来了丝绸,也带来了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 黄昏时分,码头旁最简陋的一家路边食肆里。 几名刚下工的脚夫正围着一张油腻的桌子,就着咸菜,喝着寡淡的米酒。 “听说了么?北边又闹旱灾了,山东那边,好多村子都颗粒无收,易子而食的惨事又出来了。” “哎,这年头,在哪都难。” “咱们天天在这码头上累死累活,也就混个半饱,哪天要是病倒了。” “一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风。”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汉子愤愤不平地说道。 “要我说,还不如出海去!” 一个刚从海船上下来的水手,灌了一大口酒。 “你们是不知道,现在的海上,跟以前可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了?”众人来了兴趣。 “海寇没了!” 水手一拍桌子,“确切地说,是闽浙沿海这片,叫得上名号的海寇,全被那位北平王爷给扫干净了!什么鬼头礁张满,黑水沟李鬼,全让王爷的铁甲舰队给轰成了渣!” “真的假的?官府的水师都没办法,那位远在海外的王爷,手能伸这么长?”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水手一脸得意,“我这次跟船去南边,没去南洋,而是去了王爷开辟的新土,叫南华夏洲!乖乖,那才叫人间天堂!”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我亲眼看见,那边官府给百姓分地,一人五十亩!” “是实打实的好地!头三年还不用交税!” “我船上带过去的几个木匠,才刚下船,就被建设署的人请走了,说是要盖新城,开的工钱,比咱们这边高了足足五成!” “工钱高五成?还分地?” 一个名叫陈阿三的佃户听得眼睛都直了,他停下扒饭的动作,凑了过来。 “大哥,你没骗我们吧?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骗你我就是你孙子!” 水手急了,唾沫星子横飞。 “人家王爷说了,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他那边的官,一个个客气得很,没一个敢跟百姓耍横的!” “我听一个在那边安了家的老乡说,孩子到了年纪,不管男女,都能去一个叫启明学堂的地方免费读书识字!” “免费读书?” 食肆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对这些挣扎在最底层的百姓而言,供养一个读书人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方夜谭。 免费,这个词汇本身就带着一股魔幻般的吸引力。 陈阿三的心,他租了地主家十亩薄田,一年到头,起早贪黑,交了租子。 剩下的粮食根本不够一家五口吃。 两个孩子都十来岁了,还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 可现在,水手口中的那个世界照进了他黑暗的生活里。 “那个,南华夏洲,怎么去?”陈阿三颤抖着声音问道。 水手嘿嘿一笑:“想去的人多了!听说啊,想去,就得去天津卫。” “王爷的船队,都在那边集结,专门接人过去!” “天津卫……” 陈阿三喃喃自语,这个遥远的地名,瞬间在他心里,变成了一座希望的灯塔。 …… 北境,北平城内。 相较于南方消息的口耳相传。 北平的移民宣传则是有组织,有计划,且声势浩大。 江澈之子,年仅十七,却已因其父之功,遥领北平之地。 被百姓尊称为小北平王的江源,正亲自坐镇此地。 他没有像其他王公子弟那般斗鸡走狗。 而是将父亲留下的政治遗产,运用得淋漓尽致。 城门最显眼的位置,设立了南华夏洲招垦司。 十几名身穿统一青布制服的年轻吏员,正笑容满面地接待着前来咨询的百姓。 第六百一十五章 超级营地 “老乡,您是木匠?太好了!我们王爷最看重有一技之长的人才!” 一名吏员热情地将一个背着工具箱的老木匠请到茶座边。 “到了南华夏洲,您不用再给大户人家当长工看脸色。” “建设署会立刻为您登记造册,可以直接进官办的营造厂,按月领双份工钱!” “若是手艺出众,官府还可以提供贷款,帮您自己开一间家具铺子!” “自己……开铺子?”老木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千真万确!” 吏员指着旁边墙壁上悬挂的,由炭笔精心绘制的新华城规划图。 “您看,这是规划中的匠人街,未来这里会是南华夏洲最大的百工聚集地。” “我家王爷有句话,工匠之技,乃国之重宝!这句话,就刻在南华夏洲格物院的大门上!” “工匠之技,国之重宝!” 老木匠反复咀嚼着这句话,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 他当了一辈子匠户,在权贵眼中,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打骂的下等人。何曾听过如此振聋发聩,如此尊重人的话语? 人群中,一个面色苍白,身着儒衫的中年书生,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他叫张景,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家境贫寒,靠代写书信为生。 吏员注意到了他,微笑着走了过来。 “这位先生,也是想去南华夏洲一展所长吗?” 张景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我一介穷酸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去了海外,怕是只能当个无用的累赘。” “先生此言差矣!” 吏员立刻正色道:“我家王爷曾言,教化万民,开启民智,其功不下于开疆拓土!” “在南华夏洲,最缺的不是工匠,也不是农夫,而是有学识的老师!” 他指向另一张告示:“先生请看,这是我们的启明计划。” “所有移民子女,无论贫富贵贱,皆可免费入学。” “我们急需像先生这样的读书人,去担任教习,传播华夏文化!” “凡应聘教习者,一经录用,便可享受八品官吏的俸禄和待遇!” “什么?!” 张景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八品官吏的俸禄,这对他而言,简直是一步登天! 他寒窗苦读数十年,所求为何。 不就是为了这功名利禄,光宗耀耀祖。 在他求告无门,受尽白眼。 可在这里,只因为他是个读书人,就能得到如此礼遇! “敢问小哥,此事当真?”张景的声音都在颤抖。 “先生若是不信,可亲自去问问我们主事之人。” 吏员微笑着,指向不远处一座临时搭建的凉棚。 凉棚下,一名身穿锦袍,面容与江澈有七分相似的青年。 正在耐心听取一名老农的问询。 正是江源。 “老丈,您放心。” “到了那边,分给您家的五十亩地,地契上写的就是您儿子的名字,谁也抢不走。” “您年纪大了,可以去垦殖公司的农庄当个顾问。” “教教年轻人怎么侍弄庄稼,一样有工钱拿。” 张景看到这一幕,看到那位传说中的小北平王竟如此平易近人。 在这里,他看到了在大明官场上从未见过的东西,效率,真诚。 以及对底层民众发自内心的尊重。 “我去!” 张景深吸一口气,对着那名吏员深深一揖。 “大丈夫当建功立业,岂能终老于笔墨之间!” “我愿赴南华夏洲,为王爷教化子民,虽死无憾!” 这一刻,可以说他真的被那股子希望给洗涤了,哪怕去了之后也是如此,但是机会就在眼前。 只要抓住,那么他便无悔。 …… 于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奇景,在整个大明北方上演了。 无数走投无路的农民,怀才不遇的工匠,心灰意冷的读书人。 甚至是活不下去的卫所小兵,他们变卖家产,拖家带口。 从四面八方,汇聚向同一个目的地,天津卫。 短短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内,通往天津卫的各条官道上,人流不绝。 这股洪流,让沿途的官府目瞪口呆,却又束手无策。 他们无法理解,为何这些百姓,宁愿放弃祖宗留下的故土。 去投奔一个千里之外的海外。 可是他们不知道,当故土只剩下苦难的时候。 任何一个能看见希望的地方,都会成为天堂。 天津卫港。 这里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希望的超级营地。 从码头到内陆数里的广阔区域。 密密麻麻地搭建了无数简易的窝棚。 南腔北调的口音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的味道。 如此庞大的人口聚集,却没有产生想象中的混乱。 身穿南华夏洲移民署制服的官吏们。 在军士的协助下,将整个营地划分成一个个网格。 每日三次,都有巨大的木桶装着热气腾腾的肉粥。 免费分发给所有人。 营地各处都设立了简易的医寮,有郎中坐诊,防治疾病。 陈阿三带着妻儿,呆呆地领着一碗散发着肉香的米粥,手都在发抖。 “当家的,这真是不要钱的?” 他的婆娘小声问道,不敢相信。 “嗯。” 陈阿三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他已经记不清上次见到肉是什么时候了。 仅仅是这碗粥,就让他觉得,这趟九死一生的旅途,值了。 不远处,张景也正端着一碗粥,与他新认识的朋友。 那个从北平来的老木匠,坐在一起。 “张先生,你说那位北平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 “还没到他的地盘,就肯拿出真金白银来管我们几十万张嘴吃饭,这份魄力,古之君王,怕也少有吧?”老木匠感慨道。 张景喝了一口热粥。 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胃里直通四肢百骸,驱散了连日赶路的疲惫。 “这可是北平,除了大明以外,北平也是那位的管理的藩地。” 他望着港湾里那些静静停泊着的。 “老丈,这已经不是魄力的问题了。” “我观此地之秩序,吏员之干练,便知那位王爷所图甚大。” “国库会空,金银会尽,唯有人心与民力,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藏!” “他这是在收拢天下人心啊!” 第六百一十六章 建设家园的时间 就在这时,一阵悠长的号角声响起。 营地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开船了!轮到我们了!” 陈阿三和张景随着人流,激动地望向码头。 只见一艘巨船已经准备就绪,移民们正排着整齐的队伍。 在吏员的引导下,依次登船。 队伍前方,一名南华夏洲的武将,骑在马上,手持铁皮喇叭,大声喊话。 “诸位乡亲!欢迎加入南华夏洲!我是本次船队护航统领郑海!” “我向你们保证,船上管吃管住,绝不另收一文钱!” “所有病患,都有医生照料!我们的战舰,会为你们扫清航路上的一切危险!” “王爷有令!你们,是南华夏洲未来的主人!” “从登上这艘船开始,你们的尊严,由我南华夏洲的刀剑来守护!” “噢!!!”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冲天而起。 无数人,无论男女老幼,无论农夫工匠。 江源看着眼前的一切,眼中同样激动,从暗卫那边传来消息后。 他就跟于青商量要移民的事情,而现在的这一切,就是给父亲送去的基石。 两个月的海上漂泊,一场对身心的双重考验。 拥挤的船舱,单调的食物,以及对未知前途的迷茫。 虽说上船之前,他们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是当真正经历的时候。 还是几乎耗尽了第一批移民所有的精力。 一些原本沿海地区的人还好,毕竟都有过航海的经验。 但是那些内地的人却是第一次做这么久的时间。 他们就像一群被连根拔起的枯草,在风浪中飘摇,不知将被抛向何方。 可是当船队穿过一道天然的海峡。 一座宏伟到超乎他们想象的港口,毫无征兆地撞入所有人的眼帘时。 一切的疲惫与不安,都在瞬间被巨大的震撼所冲散。 “天爷啊,那是什么?” 陈阿三扶着船舷,目瞪口呆地望着前方。 他这辈子去过最繁华的地方,也不过是松江府的码头。 可与眼前这座港口相比,简直就是乡下的小土坡与巍峨泰山的区别。 只见两条由巨石垒成的,长达数里的防波堤,如巨人的臂膀般,将一片蔚蓝的海湾温柔地环抱在内。 港湾之内,是足以容纳数百艘巨舰的深水泊位。 一座座如同山丘般的仓库整齐排列。 高耸的木质起重机如林般耸立,正有条不紊地吊装着货物。 港口后方,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崭新城市。 红顶白墙的建筑鳞次栉比,宽阔平整的石板路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山脚。 “这……这就是南华夏洲?” 陈阿三的婆娘抱着孩子,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好大的手笔!好坚固的堤坝!” 从北平来的老木匠,则用他专业的眼光打量着那些严丝合缝的巨石。 “老汉我盖了一辈子房子,从未见过如此雄伟的工程!” “这得花多少人力物力,那位北平王当真是要在这里建一座万年不倒的基业啊!” 就在众人震撼失语之际,他们乘坐的船只。 在领航船的引导下,缓缓靠向了一座巨大的栈桥。 随着厚重的甲板落下,早已等候在码头上的数百名人员,立刻行动起来。 毕竟这么多人的照料,还是需要稳定有序的。 不然真有暴动,那么他们也不好受。 “乡亲们,不要慌!不要挤!” 一名身穿与天津卫移民署同样制服的年轻官员。 手持一个铁皮喇叭,声音清晰地传遍了甲板。 “欢迎来到南华夏洲,新希望港!” “我是移民安置司主官,我叫李思远!” “请所有乡亲,以家庭为单位,带好你们的行李,排队下船!” “我们的军士会保护大家的安全,我们的医官会为大家检查身体!” “饭菜和热水已经备好,每个人都有份!” 移民们迟疑着,缓缓走下甲板。 迎接他们的,不是想象中官差的呵斥与推搡。 而是一张张真诚的笑脸和一杯杯热气腾腾的姜茶。 “老人家,您慢点,我扶您。” 一名身材高大的军士扶着一位颤颤巍巍的老妪,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孩子别怕,来,叔叔给你糖吃。” 另一名官员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塞进了陈阿三孩子的手里。 这一幕的出现,让跟随在后方的百姓们顿时红了眼眶。 在故土,他们是官府眼中的流民。 说句不要停的,要是遇到点灾荒,便是随时可以被牺牲牲畜。 可在这里,他们却被当成了需要被善待的乡亲。 这种发自内心的尊重,比任何物质上的赏赐,都更能打动人心。 …… 港口最高处,一座刚刚完工的灯塔式指挥塔内。 江澈放下手中的千里镜,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不错,李思远这小子,干得越来越老练了。” 站在他身边的郑海,此刻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王爷,您看到了吗?他们脸上的表情!这比我们打赢任何一场仗都让人激动啊!” “战争,只是为了给我们赢得建设家园的时间和空间。” 江澈淡淡地说道,“他们远道而来,身心俱疲,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让他们在这里找到归属感。”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开始下达一系列具体的命令。 “传我手令!” “第一,检疫流程必须严格执行,但要充满人性化。所有检测出的病患,无论老幼,一律送入新成立的仁爱医院免费救治,不许有任何歧视和抛弃!” “第二,所有通过检疫的移民,立刻进行身份登记。” “按照他们在天津卫登记的特长和意愿,进行初步分配。” “工匠入百工坊,书生入教习营,农户按家庭为单位,准备迁入开拓定居点。” “第三,调集所有马车,从今日起,流水发车,将农户家庭送往第一、第二、第三开拓村。” “我不想让他们在新希望港停留太久,我要让他们在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二天,就能看到属于自己的房子和土地!” 江澈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郑海,你亲自去督办。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要让所有农户家庭,都领到属于他们的地契,崭新的农具、足够的种子,以及能支撑他们到秋收的口粮!” “告诉下面的人,谁敢在这件事上动手脚,克扣一粒米,贪占一分地,不用上报,就地军法处置!” “末将遵命!” 郑海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第六百一十七章 绝对的忠诚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整个新希望港。 江澈依旧站在指挥塔上,眺望着远方。 只见远处的平原上,一个个新建的定居点里,正升起一缕缕袅袅的炊烟。 港口处,又有新的移民船抵达。 卸下了一批批满怀希望的人流。 整个码头依旧灯火通明,喧嚣鼎沸,充满了无限的生机。 郑海处理完事务,来到江澈身边,看着眼前的景象,由衷地发出了感慨。 “王爷,您听,我仿佛能听到那些新来的百姓,在他们新家里的笑声。” “下官以前以为,王爷的雷霆手段,锋锐的兵甲,是我们无往不胜的依仗。” “今日方才明白,这些炊烟,这些人心中燃起的希望,才是我们最不可战胜的力量。” 郑海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此乃人心所向!王爷,您已经不是什么海外的藩王,在他们心里,您就是能给他们温饱与尊严的再生父母,是万民之望!” 江澈的目光,从那些炊烟上收回。 “郑海,你记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我给他们的,不仅仅是土地和食物,我给他们的,是一个只要努力,就能活得像个人的世界。” “而他们回馈给我的,将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绝对的忠诚。” “一个由感恩和希望武装起来的民族,将是无敌的。” ……… 夜幕下的新希望港,非但没有陷入沉寂。 反而展现出一种与白日截然不同的蓬勃生机。 数以千计的火把与灯笼。 将整个港区与山脚下的开拓村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新移民们在新家里传出的欢声笑语,汇成了一曲独属于这片新大陆的希望。 指挥塔的最高层,灯火通明。 巨大的沙盘占据了房间的中心。 上面已经精准地复刻了新希望港及其周边数百里的地形。 数十名来自参谋司和民政署的年轻官员,正围绕着沙盘,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 “王爷,根据最新的勘探报告,自西向东的清泉河,其上游水位稳定,水量充沛。我们计划在沿河三十里内,再增设五个开拓村,预计可容纳三千户,约一万五千名新移民。” 莫青手持一根细长的木杆,指着沙盘上的一条蓝色细线,沉声汇报着。 “此外,公输院的工匠们已经找到了三处大型露天煤矿,以及一处品质极高的铁矿。只要我们冶炼工坊的第一批高炉建成,南华夏洲的钢铁产量,将会在半年内超过整个大明北方的总和!” 莫青的语气中难掩激动。 这里简直就是一片被神明赐福的土地,资源之丰饶,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很好。” 江澈微微颔首,“章武。” “末将在!” 刚刚巡视完移民大营的章武大步上前。 “丛林里的那些土著部落,最近有什么动静?”江澈淡淡地问道。 章武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回王爷,起初有些不开眼的部落,试图袭击我们的勘探队。被我们新编的‘山地营’用龙息步枪教训了几次后,现在都学乖了。”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采取了顺者抚,逆者讨’的策略。对于愿意归化,学习我们语言和耕作技术的部落,我们给他们分发粮食和布匹。” “对于那些冥顽不灵,依旧把我们当成猎物的,他们的头颅,现在都挂在丛林边缘的哨站上当路标。” 章武顿了顿,补充道:“最近,已经有七个小部落,主动派人前来,表示愿意献出他们的猎场,成为王爷您的子民。” “那个第二扩建村的村长阿布原本就是其中一个部落的,现在干得相当不错。” 江澈点了点头,对此并不意外。 文明对野蛮的胜利,不仅仅体现在兵器上。 更体现在一种全新的,能让他们活得更好的生活方式上。 这种吸引力,远比刀剑更有征服力。 “做得很好。但不要掉以轻心。” 江澈叮嘱道:“我们的根基,是这些远道而来的大明百姓。但这些归化的土著,将是我们深入这片大陆的眼睛和耳朵,告诉山地营,训练不能松懈,但对愿意归顺的部落,要给予尊重。” “是!”章武朗声应道。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快步走入,单膝跪地。 “启禀王爷!北平来的海东青号急递快船,刚刚入港!” “江源少主,有八百里加急密信呈上!” “哦?” 江澈眉毛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海东青号,是他专门用于传递最高等级情报的特制快船。 仿造了欧罗巴人最先进的克利伯式帆船设计,船身狭长,帆面积巨大。 江源这孩子,一向沉稳,这次竟动用了海东行青号,北平出什么事了? “呈上来。” 很快,一个用火漆和牛皮纸层层包裹。 外面还套着防水油布的圆筒被恭敬地送了上来。 江澈亲自拆开,从中取出的,却不是一封简单的信函。 而是一卷厚厚的图纸,以及一封长达十几页的信。 他首先展开了那卷图纸。 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凑了过来,随即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那并非一张普通的地图,而是一张以前所未有的视角,绘制的世界舆图! 虽然因为测绘技术的限制。 许多地方的轮廓还略显粗糙,但其基本框架已经无比清晰。 亚细亚、欧罗巴、阿非利加。 以及南北两块巨大的美洲大陆,都被精准地标注了出来。 而在这张图上,除了他们所在的南华夏洲被用红笔重点圈出外。 还有另外两个地方,也被江源用同样鲜艳的红笔,画上了大大的圆圈。 一个,是位于南洋之下。 一块孤悬海外的巨大陆地,上面标注着两个字—澳洲。 另一个,则是一条从欧罗巴。 绕过阿非利加南端,横穿大洋,通往印度与大明的漫长航路。 在这条航路上,几个关键的岛屿和港口,被着重标出。 “好精准的舆图!” 莫青则是发出了由衷的赞叹:“少主是从何处得来的?这比我们从那些佛郎机海盗手里缴获的任何一张海图,都要详尽百倍!” 第六百一十八章 吾儿有天子之姿 江澈没有回答,因为他当时就留下图纸在北平了。 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还利用上了。 不过对于图纸他到没有多大的兴趣,目光落在了那封长信上。 他看得极为仔细,原本平静的脸上,渐渐浮现出自豪。 “哈哈哈哈!” 江澈忽然放声大笑,一扫连日来处理各种繁杂事务所带来的疲惫。 “王爷?” 莫青和郑海对视一眼,都有些不明所以。 “你们都看看!都看看我儿江源的这封信!” 江澈将信递给莫青,脸上是抑制不住的骄傲。 莫青疑惑地接过信,与郑海一同凑过去观看。 信中的内容,以一种远超他十七岁年龄的成熟与远见,清晰地展现在两人眼前。 “……父王亲启。自父王远航,儿臣坐镇北平,幸赖于青先生等诸位老臣辅佐,移民大计有条不紊。然,儿臣于处理兵部缴获之西洋卷宗,及审阅暗卫所获情报之余,夜观世界舆图,常感我华夏基业之远略,尚有可为之处……” 信的开头,是中规中矩的问安与汇报。 但从第二段开始,笔锋陡然变得犀利,展现出一种令人心惊的宏大格局。 “……当今天下,欧罗巴诸国,以英吉利、西班牙、葡萄牙为首,其国力之根基,非在其本土,而在其遍布四海之殖民地与贸易航线。我等坐拥南华夏洲,扼守南北美洲之要冲,已然是断其一臂。然,此仅为守势,非长久之计。” “儿臣以为,欲彻底击垮西夷,必先断其财路,毁其根基!其财路者,一为美洲之金银,二为印度,南洋之香料、丝绸、瓷器贸易。前者我等已然插手,后者,则是我华夏未来百年,必须掌握之命脉!” 看到这里,郑海已经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少主这意思是……我们不仅要守住美洲,还要去抢他们跟印度的生意?” 莫青的眼神则越来越亮,他示意郑海继续看下去。 “……欲控印度航路,必先有稳固之基。儿臣遍览海图,于南洋之下,发现一巨大无主之地,暂名之为澳洲。此地广袤无垠,物产未知,然其位置绝佳,如一颗钉子,楔入南洋与大洋之间。若能据有此地,则可北上,威慑南洋诸岛,掐断西夷商路,向西,可为我华夏舰队提供前进基地,直抵印度洋,向东,可与南华夏洲互为犄角,彻底将南大洋化为我江氏之内海!” “好!好一个互为犄角!” 章武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吼道:“王爷!少主这招高啊!要是真拿下了这个……澳洲,那帮红毛鬼的船,就等于是在咱们两个拳头中间跑,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江澈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看。 信的后半部分,江源的思路更加大胆。 “……英吉利人,蕞尔小国,偏居一隅,何以能称霸海上?无他,其海军强盛,且善于占据航路要冲。其从本土至印度之航路,乃其生命所系。我等若能沿此航线,先取阿非利加南端之好望角,再占印度洋中之锡兰岛,则可如两条铁链,彻底锁死英吉利东进之路。” “如此,我华夏居于美洲,俯瞰大西洋,坐拥澳洲,掌控南大洋,再以印度洋航路基地为锁链,便可对整个英吉利,形成一个从西、南、东三个方向的宏伟包围之势!” “届时,其国中贸易断绝,殖民地信息不通,不出十年,必自取灭亡!此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也!” 信的最后,是江源的落款和请示。 “以上,乃儿臣灯下狂言,纸上谈兵。” “然,世界大势,浩浩荡荡,我华夏既已出海,便当有席卷天下,囊括四海之志。恳请父王早日定夺,派遣舰队,探查澳洲,布局印度洋,为我江氏万世基业,早做谋划。” “儿臣江源,顿首百拜。” “嘶——” 看完信,就算是见惯了大场面的莫青,也忍不住长长吸了一口气。 他看向江澈,声音都有些发飘:“王爷……这……这真是年仅十九岁的少主,能想出来的计策?” 这不是简单的军事谋略,这是将所有大陆与海洋都视为棋盘的全球视野! 其中的远见卓识,就算是当世最顶尖的战略家,也未必能有如此格局! 章武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王爷!少主真乃天纵奇才!有此麒麟儿,乃我华夏之幸,亦是我等追随王爷之人的万幸!末将请命!愿亲率一支舰队,为少主之宏图,去探一探那澳洲之地,为王爷打下这万世基业的第一根桩子!” 江澈看着自己两位心腹爱将激动的模样,心中的自豪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扶起郑海,拿起那封信,轻轻抚摸着上面那一个个苍劲有力的字迹,仿佛能看到自己的儿子。 在北平的深夜灯下,伏在世界地图上,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模样。 自己来到这个时代,最大的金手指,或许并不是那些超越时代的技术和知识。 而是,自己有一个能够完全理解,甚至超越自己思想的儿子! 江澈缓缓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象征着无限希望的灯火海洋。 又抬起头,望向那片深邃无垠的星空。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莫青,章武。” “臣在!”二人齐齐躬身。 “我儿江源,信中所言,非是狂言,而是至理!” 江澈转过身,“他看到的,是我们的未来。” “一个不再局限于一城一地,一国一洲的未来。” “而是一个真正属于华夏的,星辰大海的时代!”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那支红色的笔。 在澳洲和印度洋的航线上,重重地画了几个圈。 “传我将令!” “于参谋司下,增设大洋战略处,由莫青你亲自兼任处长。” “即刻起,调集所有情报人员,不惜一切代价,搜集有关澳洲,印度,阿非利加的所有信息!” “我要在半年之内,看到关于那片大陆和那条航路的第一份详细报告!” “章武!” “末将在!” “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从现有舰队中,抽调三艘海东青级快船,五艘武装补给舰,组成启明探索舰队!” “任命最优秀的舰长,挑选最富经验的水手和绘图员,带上最精锐的陆战队。待情报初步到位后,立刻出发,去寻找那片南方大陆!” 江澈拿起笔,开始给江源写回信,他一边写,一边说道。 “还有,回复江源,就说,他的奏疏,我,准了!” “告诉他,我很欣慰。让他放心在北平施展手脚,大胆地去想,大胆地去做!” “他需要的任何支持,无论是人、是钱、还是兵,本王都将是他最坚强的后盾!” 最后,江澈放下笔,看着信纸上自己写下的那句话,胸中豪情万丈。 他拿起信,对着莫青和章武说道。 “吾儿已具全球之视野,江氏后继有人矣!” 莫青与郑海闻言,心神剧震。 他们毫不犹豫,双膝跪地,对着江澈,行了君臣大礼。 “王爷千秋!少主睿智!华夏基业,万世不朽!” 第六百一十九章 奠基大典 自南华夏洲的移民大潮步入正轨。 新希望港的喧嚣与繁荣日益鼎盛。 江澈便将目光投向了这片广袤大陆的另一端。 数月之后,一支由三艘镇洋级主力舰与十余艘补给舰。 勘探船组成的精干舰队,浩浩荡荡地驶入了麦哲伦海峡。 这是人类航海史上最艰险的航道之一。 狭窄的水道两侧,是终年积雪的陡峭山脉和幽深的冰川峡湾。 然而,对于已经征服了半个大洋的华夏水师而言。 这里更像是一个检验自身实力的试炼场。 旗舰定波号的舰桥内,温暖如春。 江澈手持一杯滚烫的参茶,凭窗而立,平静地注视着窗外那地狱般的景象。 在他身后,张叙与郑海二人正对着一幅巨大的海图,紧张地商讨着。 “王爷,我们已经进入海峡最狭窄的水域。” “此地水流湍急,暗礁密布,风向瞬息万变。” “按照计划,我们将在这里停留十二个时辰,完成对两侧水道的水文勘测。”张叙指着海图上一个被红笔圈出的点,沉声说道。 郑海则抚了抚自己的胡须:“王爷,此地如此险恶,我军舰队通过尚且不易。未来若要开辟东西航线,商船往来,恐怕风险太高,得不偿失啊。” 江澈闻言,缓缓转过身,“郑海,你看这海峡,像什么?” 郑海一愣,顺着江澈的目光望去,只见两侧的绝壁几乎要合拢在一起,将天空都挤成了一条细缝。他沉吟片刻,答道:“像一把锁?” “说得好!” 江澈抚掌赞道,“这道海峡,就是锁住这片大陆南北的天然巨锁!” “过去,它锁住的是财富与文明的流通。” “但从今天起,它将成为我华夏的门锁!” 他走到海图前,拿起笔,画了两个醒目的圆圈。 “我意,于海峡西口,建望洋卫,于东口,建镇海卫。各驻扎一支满编舰队,陈设岸防重炮。钥匙,要牢牢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如此一来,这片大陆的南部,将彻底成为我江氏的内湖。” “往来船只,无论是我华夏商船,还是西夷的探险队,其进出与否,存亡与否,皆在我一念之间!” 郑海与张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王爷的格局,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占领与开发。 他是在用最蛮横,也最有效的方式,为这片新大陆,制定新的规则! 郑海激动得满脸通红,猛地一捶胸甲。“王爷深谋远虑!末将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次勘测,更是一次宣示主权!末将亲自去督办,保证将这把‘锁’的每一个齿轮,都摸得清清楚楚!” 舰队在海峡中穿行了十余日,当那片一望无际的蔚蓝大西洋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所有人都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 与大陆西海岸的茂密丛林和高耸山脉截然不同,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广阔无垠的绿色海洋——潘帕斯大草原。 平坦的地势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丰茂的牧草在海风的吹拂下,如同绿色的波浪般起伏。成群的野生牛马,在草原上悠闲地啃食着青草,景象壮美而又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 “好地方!真是天赐的牧场啊!”郑海站在甲板上,用千里镜望着这片土地,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王爷,此地水草丰美,地势平坦,简直就是为畜牧而生!若是在此地放养牛羊,不出十年,我们南华夏洲的肉食、皮革、羊毛,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光是这一片草原,其价值,就不下于十个江南鱼米之乡!” “仅仅是牧场,还不够。”江澈的目光,望向远处一条蜿蜒入海的大河河口。 那里,一支由安第斯军团派出的,由蒙武之子王昌率领的千人骑兵队,已经提前在此驻扎了数月,并建立起一座坚固的临时营寨。 此刻,营寨上空,巨大的华夏龙旗正迎风飘扬。 “走,我们上岸去看看。” 江澈换上了一身轻便的常服,在郑海和一队亲卫的护送下,乘坐小船登上了这片土地。 “末将王昌,参见王爷!” 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刚毅,浑身散发着铁血气息的年轻将领,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起来吧。” 江澈扶起他,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辛苦了。这几个月,情况如何?” 王昌站起身,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回王爷!此地富饶,远超想象!我们沿河而上三百里,皆是这等一望无际的草原。当地的土著部落,多以游牧为生,性情剽悍。” “起初与我军有过几次冲突,但在见识到我们骑兵的冲锋与龙息步枪的威力后,如今大部分部落都已选择臣服。” 他顿了顿,指向营寨后方一片用栅栏围起来的区域。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并未过多杀戮,而是以茶马交易的方式,用茶叶、布匹和铁器,换取他们的牛马和善意。” “如今,已有五个部落的首领,愿意接受王爷的册封,成为我华夏的牧官。” “做得好。” 江澈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待这些人,一味打压只会激起他们更顽固的反抗。” “给他们荣耀,给他们更优渥的生活,他们自然会成为我们最忠诚的羽翼。” 他环顾四周,最终将目光定格在营寨旁一片地势最高。 俯瞰整个河口与大西洋的开阔地上。 “就是这里了。”江澈沉声说道。 “传我将令!” “明日午时,于此地,举行新城奠基大典!” …… 次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数千名将士身着崭新的军服,排列成整齐的方阵,肃立在选定的奠基之地。 在他们身后,是数百名被邀请前来观礼的,归化部落的牧民代表。 场地的中央,一块高达丈许的巨型花岗岩奠基石,已经被稳稳立起。 江澈身穿只有在最隆重场合才会穿戴的玄色龙纹王袍。 在郑海、张叙、王昌等一众文武的簇拥下,缓步走上了临时搭建的高台。 全场瞬间雅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个伟岸的身影之上。 第六百二十章 为了新金陵 江澈的目光扫过众人。 他清了清嗓子,雄浑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场。 “将士们,同胞们!” “今日,我们站在这里的这片土地,在过去,它没有名字。” “但从今天起,它将拥有一个响彻世界的名号!” 江澈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宣告道:“我,敕令此城,名为——‘新金陵’!” “新金陵?”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私语和惊叹。 郑海与几位随行而来的文官,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 这不是简单的命名,这是在宣告,王爷的基业,将是旧有王朝的延续与新生,是真正的奉天承运! 江澈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 “或许有人会问,为何是新金陵?因为这座城,将不仅仅是一个牧场,一个港口!” “它,将是我华夏文明,面对旧世界的一座桥头堡!” “它将是我华夏基业,在大西洋沿岸的都城!” “这里,将崛起一座足以容纳百万人的巨城!” “它的牧场,将为我们提供无穷的牛羊与战马!” “它的港口,将汇聚来自四海的财富,成为大西洋上最璀璨的明珠!” “它的军港,将停泊我们最强大的大西洋舰队!它的炮台,将守护我们的疆土,让任何敢于窥伺的敌人,都在百里之外化为齑粉!” 江澈的声音越来越激昂,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 “自此,西有新希望港,东有新金陵城!我们脚下的这片大陆,将成为连接两大洋的钢铁脊梁!我们将彻底扼住世界的咽喉!” “未来,无论是谁,想在这片星辰大海上航行,都必须先学会仰望我们的龙旗!” “今日,站在这里的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这座伟大城市的奠基者!” “你们的名字,将与新金陵城一道,刻在历史的丰碑之上,被我们的子孙后代,万世传颂!” “为了华夏!” “为了王爷!” “为了新金陵!” 王昌第一个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尖直指苍穹,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起来。 “为了华夏!为了王爷!为了新金陵!” 数千名将士同时拔刀怒吼,声浪如山崩海啸,直冲云霄! 那些草原牧民也被这股狂热的气氛所感染,纷纷学着士兵的样子。 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发出意义不明,却同样激烈的嚎叫。 在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江澈走下高台,来到奠基石前。 亲卫早已捧上两个托盘。 一个托盘上,是一个紫檀木盒。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百枚崭新的,闪烁着黄铜光泽的通宝。 另一个托盘上,则静静地躺着一柄江澈随身佩戴的宝剑,剑鞘古朴,剑柄上镶嵌着温润的美玉。 江澈亲自拿起木盒与佩剑,将其放入奠基石下早已挖好的石穴中。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用一种近乎神圣的语气,解释着这一行为的意义。 “埋下这箱钱币,是为昭告后世——凡此币流通之地,皆为我华夏之土!” “此地之财富,当为我华夏万民所用,以安其居,以乐其业!” “埋下这柄佩剑,是为立下誓言,凡此剑所指之处,皆为我王师所向!” “此剑之锋芒,将守护此地之安宁,佑我子民,斩尽一切来犯之敌!” “财富与武力,教化与守护!此为国之双翼,缺一不可!” “亦是我江澈,对此地万世基业,许下的永恒承诺!” 说罢,他猛地一挥手。 “落石!” 早已准备好的工匠们,立刻转动绞盘。 那块巨大的奠基石,在沉重的吱嘎声中,缓缓落下。 将那钱币与刀剑,永久地封存在了新金陵城的最深处。 “王爷千秋!华夏基业,万世不朽!” 郑海与张叙对视一眼,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双双跪倒在地。 所有将士,亦随之单膝跪地,山呼万岁。 江澈坦然接受了众人的朝拜。 他站在这片蛮荒的土地上,身后是初生的城池基石。, 面前是臣服的万千军民,远方是波澜壮阔的大西洋。 他回头对郑海和郑海说道:“奠基只是开始。郑海,新金陵的城市规划图,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官署、民宅、工坊、学堂、市场一样都不能少!第一批移民,我要以北方的牧民和南方的商人为主。” 郑海躬身领命:“臣遵旨!臣会立刻着手,保证让新金陵城,成为一座比新希望港更宏伟,更繁华的商贸之都!” 江澈又看向张叙:“张叙,大西洋舰队的筹建,可以开始了。” “我要在三年之内,看到第一艘完全由新金陵造船厂生产的镇洋级战舰,下水!” 张叙眼中战意熊熊:“王爷放心!末将保证,未来的大西洋,将只有一种声音,那就是我们华夏的炮声!” 江澈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越过大西洋。 “接下来,就该轮到那些旧世界的棋手们,感受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身不由己了。” ………… 与此同时,伴随着时间的流转,关于华夏州的各种传言已经从游行的商人口中传到了全世界之中。 毕竟在江澈的引导下,可以说只要来过华夏州的商人都会被灌入一种理念。 那就是只要跟华夏做生意,那就没有亏本的买卖。 关于那片被称作南华夏洲的富饶土地。 那里有足以养活亿万人口的无尽沃土,有挖开地表就能找到的金矿。 有比人还高的棉花,更有那位慷慨而威严的东方君主。 愿意用丝绸与瓷器,换取任何有价值的货物。 一边是足以毁灭一切的雷霆武力。 一边是足以收买人心的无尽财富。 当这两者指向同一个人时,敬畏与贪婪,便成了催生朝圣的最好养料。 新希望港,这座昔日拓荒者们用汗水浇灌的港口城市。 如今已被江澈正式定名为新华城。 随着数以十万计的移民到来。 城市规模一日千里,早已不复当初的简陋。 而最近,城里的居民们惊奇地发现。 街面上出现了越来越多肤色,服饰,语言都与他们截然不同的异邦人。 有的人皮肤黝黑,身材精悍,身上只围着简单的草裙。 脖子上挂着绚丽的贝壳项链,看任何东西都瞪大了好奇的眼睛。 甚至还有一些人,肤色介于黑白之间,鼻梁高挺,眼窝深邃,穿着华丽的丝绸,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古老文明的优雅与矜持。 他们,便是从太平洋各个角落,乃至更遥远的印度洋,闻风而来的使者们。 第六百二十一章 速度与知识 几个月后,王府,议政大殿。 这座新建成的大殿,并未采用传统中式宫殿的繁复斗拱与雕梁画栋。 而是以一种更加宏伟,彰显着新主人的气魄。 穹顶高达十丈,由一根根巨大的红杉木作为梁柱支撑。 阳光透过两侧巨大的玻璃窗洒入。 将打磨得光可鉴人的花岗岩地面照得熠熠生辉。 大殿正中,是一张由整块黑色火山岩雕琢而成的巨大地图。 上面并非传统的天圆地方,而是以南华夏洲为中心。 精确描绘着两大洋与东西大陆轮廓的世界舆图。 此刻,江澈便身穿玄色龙纹常服,高踞于地图尽头的九级台阶之上。 他的王座,由一头在安第斯山脉捕获的。 体型巨大的美洲狮的完整皮毛铺就,扶手上镶嵌着未经雕琢的巨大天然金块,原始的财富与野性的力量,在此刻完美融合。 开始的时候江澈并不想要这么做,可问题是下面的人表示要是没有点装饰就会被那些外来人看轻的时候。 江澈也明白,有些东西不是说你用不用的问题,而是你有没有的问题。 大殿之上,莫青,郑海等一众文武,分列左右。 他们的脸上,无不洋溢着自豪与激动。 “传,太平洋诸岛国使者觐见!” 随着礼官一声高唱,殿门缓缓开启。 十几个肤色各异,装束奇特的岛国使者,在一名华夏官员的引导下,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当他们看到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以及高踞王座之上的江澈时。 所有人都被那股无形的威压震慑得停住了脚步。 为首的,是一位来自珍珠之国的老酋长。 他浑身皮肤都已干瘪起皱。 但脖子上一串鸽子蛋大小的黑珍珠,却彰显着他尊贵的身份。 他颤抖着,第一个跪倒在地,以一种极为古怪的,糅合了本地土语和蹩脚汉语的调子高呼道。 “伟大的……太阳与山脉之王!风暴与雷霆的主宰!” “我,珍珠之国的塔布酋长,携我族人的敬畏与谦卑,前来朝拜您!” 他身后,其余使者也纷纷效仿,或跪或拜,口中发出各种意义不明,但都充满了敬畏的呼喊。 “请起。” 江澈的声音通过殿内的扩音铜管。 “塔布酋长,你跨越万里波涛而来,所为何事?” 老酋长被身边的翻译搀扶起来,但依旧不敢抬头,恭敬地答道。 “回禀伟大的王!您的舰队,如同天神下凡,扫清了我们海域为祸百年的红毛海盗。您的威名,让最凶猛的鲨鱼都退避三舍。” “我们……我们是来献上我们最珍贵的礼物,祈求您的庇佑!” 说罢,他一挥手,身后的随从立刻抬上几个沉重的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装满了光彩夺目的各色珍珠、晶莹剔PI的珊瑚、以及一些从未见过的香料与木材。 “庇佑?”江澈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华夏的庇佑,从不轻易给予。你们,能为我华夏带来什么?” 塔布酋长一愣,随即急切地说道:“我们可以献上我们的一切!我们的岛屿,我们的人民!我们愿意将岛上最好的港湾献给您,作为您舰队停靠的驿站!我们愿意每年进贡三千颗最圆润的黑珍珠!只求王能允许我们的商船,悬挂您的龙旗,让我们能安稳地与您的子民交易,换取我们急需的铁器和布匹!” 江澈与身旁的莫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 这正是他们想要的。 “你的忠诚,我收下了。” 江澈缓缓点头:“从今日起,珍珠之国,便是我南华夏洲的第一个海外宣慰司’。我将派遣一名宣慰使,带去我的工匠和士兵,帮助你们修建更坚固的港口,教导你们种植新的作物。” “至于龙旗,” 江澈的目光扫过所有使者:“凡真心归附者,皆可悬挂,但记住,龙旗之下,再无劫掠与私斗,一切争端,皆由我华夏的律法裁决。可明白?” “明白!明白!感谢天王恩典!” 塔布酋长激动得老泪纵横,再次跪拜下去。 其他岛国使者见状,也纷纷上前,争先恐后地表示愿意臣服,献上自己的领土与特产,生怕落于人后。 江澈照单全收,并一一给予了宣慰司、贸易点等名号。 他很清楚,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太平洋岛屿。 在未来,将构成一张遍布大洋的海上基地网络,成为他掌控全球航道的关键棋子。 打发了这些畏威而来的岛民,礼官再次高声唱喏。 “传,阿拉伯联合商会使者,赛义德·本·哈桑觐见!” 一名头戴白色缠头,身穿洁白长袍。 眼神如沙漠中的狐狸般精明的阿拉伯商人。 在翻译的陪同下,稳步走入大殿。 与岛民的战战兢兢不同,他虽然同样恭敬,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将右手置于胸前,对江澈行了一个标准的抚胸礼。 “向东方的伟大君主,新大陆至高无上的苏丹致敬。” “我,赛义德,代表横跨印度洋与波斯湾的数百名商人,向您献上最诚挚的问候。” 他的汉语说得颇为流利,显然是下过一番苦功。 “赛义德,我听郑海提过你。” 江澈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据说,是你第一个将联合舰队覆灭的消息,带到了马六甲。” “为强者传递威名,是商人的荣幸。” 赛义德微笑道,不卑不亢。 “强者制定规则,而我们,则在规则之内,寻找财富的芬芳。” “说得好。” 江澈赞许地点了点头:“那么,你这位寻找芬芳的商人,跨越半个世界而来,为我带来了什么礼物?又想从我这里,带走什么?” “我为您带来的礼物,是两样旧世界最宝贵的东西——速度与知识。” 赛义德拍了拍手,殿外,立刻有两名高大的仆人,牵着两匹神骏非凡的纯血阿拉伯马走了进来。那两匹马通体乌黑,没有一根杂毛,四肢修长有力,眼神高傲,一看便是万中无一的宝马。 同时,另一名仆人则捧上一个镶嵌着宝石的皮盒。 “这是我们商会耗费十年心血,绘制的最精确的,从马六甲到欧罗巴大陆的航海图。” “以及一本由巴格达智慧宫最伟大的学者,翻译整理的,古希腊天文学与数学典籍。” 第六百二十二章 祈求公平 大殿内的华夏官员们,看到那两匹神骏的战马,已是啧啧称奇。 当听到那份航海图与古代典籍时,更是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江澈的眼中,也终于露出兴趣。 战马,他有潘帕斯草原,可以培育出无穷无尽的骑兵。 但这份直通欧罗巴的航海图。 以及代表着西方文明源头的知识,却是他目前最需要的。 “很聪明的礼物。” 江澈看着赛义德,“那么,你的要求呢?想垄断我新大陆的贸易吗?” “不,苏丹,垄断是弱者才有的想法。” 赛义德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我只祈求一样东西——公平。” “公平?” “是的,我祈求您能颁布法令,允许我们阿拉伯商人的船队,在您的疆域内,与您的子民一样,享受同等的贸易权利,受到您律法的同等保护。” “我们不需要特权,我们只需要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他深深一躬:“作为回报,我们愿意为您打开通往旧世界所有市场的大门。” “无论是奥斯曼帝国的地毯,波斯的弯刀,还是印度的香料,欧洲的火枪。” “只要是您想要的,我们都能为您运来。” “同样,您的朗姆酒,蔗糖,棉花,甚至是您那无坚不摧的龙息步枪,我们也能为您卖出一个让您满意的价格。” “哈哈哈……” 江澈忍不住放声大笑。 “赛义德,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商人!” “你想要的不是公平,你想要的是用‘公平’这个名义,将你们无孔不入的商业网络,嫁接到我这棵正在茁壮成长的大树之上!” 被一语道破心思,赛义德的脸上没有丝毫尴尬,反而露出了钦佩的神色。 “在伟大的苏丹面前,任何计谋都如同掌上观纹。” “好!我答应你!” 江澈猛地一挥手,“我们有市舶司,专门管理对外贸易。” “凡是前来我华夏贸易的商船,一律登记在册,一体纳税。” “我将授予你们阿拉伯联合商会第一号贸易许可证。凭此证,你们可以在我指定的港口,自由贸易。” “但是,我同样需要你们为我带来我需要的东西。不仅仅是货物,还有旧世界的一切消息。” “哪个国家在打仗,哪个国王快死了,哪里的学者有了新的发明,这些,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你能做到吗?” “为您效劳,我的苏丹!消息,本就是我们商人最宝贵的商品之一!” 赛义德大喜过望,再次抚胸鞠躬。 开玩笑,他来的目标就是为了得到一个公平。 现在公平有了,还多给了他一份证明。 这位东方君主,有着远超寻常帝王的格局与野心。 而他,将成为这位君主连接旧世界的眼睛和耳朵!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阿拉伯商人。 最后觐见的是来自印度次大陆西海岸,一个名为科钦的小邦国的使者。 这位使者是一位皮肤呈棕褐色,身穿华丽长袍的婆罗门。 他带来的礼物是几箱珍贵的胡椒,肉桂。 以及一头被关在巨大铁笼里,显得有些萎靡不振的孟加拉虎。 他的态度,介于岛民的畏惧与阿拉伯人的精明之间,显得有些矜持和犹豫。 “尊敬的东方君主,我奉科钦大君之命,前来瞻仰您的荣光,并希望与您伟大的国度,建立友好的关系。” “友好?” 江澈淡淡地问道,“据我所知,你们的土地上,此刻正有另一群红毛的客人,来自葡萄牙,对吗?” 婆罗门使者脸色微微一变。 他没想到这位远在新大陆的君主,对他们的处境竟也了如指掌。 “是的,陛下。那些葡萄牙人,是强盗,他们用火炮强占了我们的港口,垄断我们的香料贸易!” “所以,你们大君派你来,是想借我的刀,去杀那些葡萄牙人?” 江澈一针见血地指出。 使者的额头渗出了冷汗,连忙辩解道。 “不,不!我们只是希望能够引入新的力量,平衡地区的局势。” “不必掩饰。” 江澈摆了摆手:“国与国之间,唯有利益。” “我可以卖给你们武器,比葡萄牙人的火炮更先进的武器。” “我也可以派我的舰队,帮你们赶走那些强盗。” “但是。”江澈的声音冷了下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们,拿什么来换?” 使者被问得一窒,他们能拿得出手的,无非就是香料和宝石。 可这些东西,对眼前这个拥有整个新大陆的君主来说。 恐怕没有太大的吸引力。 江澈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缓缓开口,说出了一句让整个大殿都为之震动的话。 “我要你们的婆罗门教义,以及所有古老吠陀的经文抄本。” “什么?!” 使者惊得抬起了头。 他无法理解,这位手握雷霆的君主。 为何会对这些虚无缥缈的宗教典籍感兴趣。 江澈靠在王座上,“武力征服土地,财富收买人心,但唯有思想,才能真正征服一个文明。” “将你们最古老的智慧带来,我将回报给你们自强的力量。” “如何选择,回去告诉你们的大君吧。” 万邦来朝的盛典落下帷幕. 新华城内喧嚣的庆贺气氛,却在王府的书房内沉淀为一种冷静的审视。 炭火在壁炉中噼啪作响,驱散了夜的凉意。 江澈、莫青、郑海三人围坐在一张小圆桌旁. 桌上没有庆功的美酒,只有三杯热气腾腾的清茶。 “王爷,今日之盛况,属下至今仍心潮澎湃!” 郑海粗豪的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 “那些红毛,白头巾的使者,一个个在您面前恭敬得跟鹌鹑似的!” 莫青也点头附和,眼中带着钦佩. “是啊,王爷。今日之后,我南华夏洲之名,必将传遍七海。” “以‘朝贡’撬动旧世界格局,此等手笔,匪夷所思。” 江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神色平静无波。 “你们真以为,靠一场海战的胜利,和几句关于金矿的传说,就能让那些浸淫在阴谋与战火中几百年的旧世界势力,对我们俯首帖耳吗?”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那些岛国酋长,是畏威,阿拉伯商人,是趋利,至于那个印度小邦的使者,不过是想借刀杀人的试探。” “他们的敬畏,和忠诚没有半点关系。” “一旦我们露出丝毫的虚弱,今天跪得最虔诚的,明天就会是扑上来咬得最凶的。” 第六百二十三章 格物启新元 莫青若有所思地点头。 “王爷的意思是,今日之盛,乃是沙上之塔,根基不稳?” “说的对。” 江澈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所以,我才要将这浮于表面的威望,尽快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力量。” “张叙的舰队是它的拳头,王昌正在筹备的舰队是另一只拳头。” “你们在座的,是它的大脑和神经。但光有这些还不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工地上依旧通明的灯火。 “一台机器,最核心的是什么?是它的心!是那个能够为所有部件提供源源不断动力的心!” 江澈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这个心,就是我们的钢铁产量,我们的武器代差,我们的工业制造能力!” “万邦来朝,只是为我们争取到了打磨这颗心脏的宝贵时间而已。” “什么时候,我们的钢铁洪流能淹没这片大陆,我们的舰队能封锁任何一片大洋,那个时候,他们是真朝贡还是假演戏,才不再重要。” 郑海和莫青恍然大悟,这才明白江澈那看似平静的表面下,隐藏着何等宏大而急迫的蓝图。他们眼中的兴奋,彻底转化为了沉甸甸的责任感。 正在此时,书房门被猛地推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王爷!王爷!成了!成了!” 只见公输院的首席大匠,公输奇,疯了一般冲了进来。 “公输先生,何事如此惊慌?” 莫青皱眉起身,想要斥责他的失仪。 江澈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在意。 他看着公输奇,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是哪个成了?” “都……都成了!” 公输奇激动得说话都有些结巴,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油迹斑斑的图纸,摊在桌上。 “王爷,您看!根据您之前提出的弹簧、击锤、火镰联动理论,再结合了……结合了那些阿拉伯人送来的几何与代数算法,我们终于把燧发枪的击发结构给彻底吃透了!” 公输奇指着图纸上一个精密的机械结构,语速极快地说道。 “我们用新的合金材料,重新设计了主弹簧的力臂和角度,废品率从原来的三成,降低到了一成不到!” “而且,我们在火镰的迎火面上,用金刚石刀具刻上了细密的网格纹。” “现在,只要扣动扳机,激发成功率几乎是十成!是十成啊王爷!” “好!” 郑海激动地吼出声来,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华夏的士兵,将彻底摆脱对天气和火绳的依赖,可以在任何环境下,稳定地打出致命的齐射! 这是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巨大突破! 然而,公输奇的兴奋显然不止于此。 “王爷,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个大家伙!” “大家伙?”江澈心头一动。 “大力神一号!” 公输奇的声音都在颤抖:“就在刚才,它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没有借助任何人力、畜力,自己转动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啊!虽然很慢,但它没有停!它真的动起来了!” “走!带我去看!” 江澈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一把抓住公输奇的手臂,大步向外走去。 …… 格物院,蒸汽动力实验工坊。 这里与其说是工坊,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棚屋。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煤烟和炙热的水汽。 工坊中央,一个由钢铁和黄铜铸造的庞然大物,正静静地矗立着。 它有着一个圆滚滚的铁皮锅炉,一根粗大的活塞连杆。 以及一个连接着巨大飞轮的曲轴。 此刻,怪物腹中的火焰已经熄灭。 但锅炉的余温依旧让周围的空气都产生了扭曲。 几十名和公输奇一样,满身油污的工匠和学徒,正围着它。 当江澈一行人快步走进来时,所有人都自发地让开了一条路。 “王爷!”众人激动地行礼。 江澈的目光,却已经完全被那台名为大力神一号的蒸汽机原型机所吸引。 他伸出手,轻轻触摸着那根冰冷的活塞连杆。 就是这个东西,这个看起来粗陋无比的铁疙瘩。 在另一个时空,拉开了工业革命的序幕。 用它无穷的力量,将人类社会狠狠地向前推进了数百年! “再试一次。” 江澈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 公输奇立刻来了精神,他亲自指挥着学徒们。 重新点燃锅炉,往里面添煤加水。 随着锅炉中的水被再次烧开,压力表上的指针开始缓缓攀升。 整个工坊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这个怪物。 “放气阀!”公输奇大吼一声。 一名工匠用力扳下一个巨大的阀门。 “嘶!” 高压蒸汽瞬间涌入气缸,推动着沉重的活塞。 “哐当!” 一声巨响,活塞带动连杆,笨拙地动了一下。 “哐当!哐当!哐当!”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那沉重的飞轮,开始以一种缓慢的节奏,一圈,一圈地转动了起来! 它发出的噪音震耳欲聋。 整个机体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但它没有停! 它就在那里,依靠着水的沸腾,持之以恒地转动着。 郑海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无法理解其中的原理,但他能感受到那股纯粹的力量! 莫青的脸色则变得异常凝重,他死死盯着那个转动的飞轮,喃喃自语。 “水火之力,竟可至此此物若成,可代万夫之力,可开山,可裂石,国之重器,真正的国之重器!” 江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直到又一炷香的时间过去,飞轮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转动。 “停下吧。”江澈开口了。 工匠们熄灭了炉火,怪物缓缓停下了喘息。 整个工坊内,鸦雀无声。 江澈缓缓转身,面对着所有参与研发的工匠,深深地鞠了一躬。 “诸位,你们今日所为,功在千秋!历史,会记住你们每一个人!” 工匠们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自豪感与激动涌上心头,许多人当场就流下了热泪。 江澈直起身,环视众人,声音铿锵有力。 “传我将令!” “莫青!” “臣在!” “立刻在新华城西郊,划出方圆十里土地,成立天工区!此区,直接归我管辖,军士戒严,不得有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遵命!” “公输奇!” “臣在!” “我命你,即刻整合所有相关的工匠、资源,在天工区内,建立三座大厂!高炉炼钢厂!我要你们以现有的水力、畜力锻锤为基础,但所有厂房设计,必须为未来接入蒸汽动力预留空间!我的目标是,一年之内,钢铁产量翻三倍!” “还有兵器制造局!将所有燧发枪的生产线全部搬入新厂,我要看到流水化作业!每个工匠只负责一道工序!” “我要在半年之内,为王昌的新军,换装三万支新式燧发枪!” “至于纺织工坊!同样的设计思路,用水力驱动纺纱机和织布机,未来,用蒸汽机!” “我要让南华夏洲的棉布,比丝绸还便宜,铺满整个世界!” 一连串的命令,让所有人都热血沸腾。 一个宏伟的工业蓝图,在江澈的口中,清晰地展现出来。 “王爷,”公输奇激动之余,也有些担忧。 “如此大的摊子,人力、物力、尤其是懂格物算学的……人才,恐怕……” “人才,才是根本。” 江澈打断了他:“所以,我们不仅要造机器,更要造人!” 第六百二十四章 圣喻化虚妄 三日后,启明学堂,开学典礼。 数百名穿着崭新青布学袍的孩子,聚集在学堂前的广场上。 其中大部分是跟随父辈远征于此的军属子弟。 也有一小部分是从归化的土著部落中选拔出的聪慧儿童。 他们好奇而又紧张地打量着这个新奇的世界。 看着高台上那位传说中的君主。 江澈身穿常服,并未携带任何王者的仪仗。 他的目光温和地扫过台下每一张稚嫩的脸庞。 “孩子们,欢迎来到启明学堂。” “我不想跟你们讲什么忠君爱国的大道理。” “我只想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想不想知道,天上的星星为什么会发光?脚下的大地为什么会震动?” “一块铁,为什么能造成船,浮在海上?而另一块铁,却能造成炮,开山裂石?” 台下的孩子们面面相觑。 这些问题,他们的父母从未教过,私塾的先生也从不提及。 但这些问题,却像一颗颗石子,投进了他们好奇的心湖。 “在启明学堂,你们会学到这一切。” 江澈微笑道,“你们会学习识字,不是为了考取功名,而是为了能看懂世界上所有的书籍。你们会学习算学,不是为了当个账房先生,而是为了能计算星辰的轨迹,设计出比大力神更强大的机器!” “从今天起,学堂将设立两个特别的班级。第一个,叫格物兴趣班,所有对动手制造、拆解器物感兴趣的同学,都可以报名!学堂会为你们提供工具和材料!” “第二个,叫算学奖学金!” “每年,算学成绩最优秀的前十名同学,将获得一笔足以让你们家人过上富足生活的奖金!” 此言一出,不仅是孩子们,连台下观礼的家长们都发出了巨大的惊呼。 在他们的观念里,只有四书五经才是正途,奇技淫巧和商贾之术都是下九流。可这位王爷,竟然公开鼓励孩子们去学这些,甚至不惜重金奖励! 江澈看着孩子们眼中燃起的火焰。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走下高台,走到那群孩子中间。 他蹲下身,看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土著男孩。 男孩的眼中满是好奇与一丝畏惧。 江澈温和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鹰爵。”男孩小声回答。 “好名字。” 江澈笑了,“鹰的眼睛,能看到最远的地方。我希望你们所有人的未来,都能像雄鹰一样,飞得又高又远,去看看这个世界真正的模样。” 他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莫青。 莫青心领神会。 王爷今日所做的一切,从朝贡后的冷静复盘,到天工区的工业布局,再到此刻对下一代的启蒙,环环相扣。 南华夏洲,新华城。 自从天工区建立和启明学堂开学后。 整个城市都仿佛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巨大工地。 王府,静室内。 江澈正在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上,用炭笔标注着什么。 地图的一侧,坐着两个人,神态各异。 其中一人,是风尘仆仆,刚刚从万里之外赶回的阿拉伯商人赛义德。 他如今已是富甲一方,身上穿着最名贵的丝绸长袍。 手指上的宝石戒指在烛光下熠璀璨夺目。 但面对江澈时,他脸上的恭敬与畏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重。 另一人,则是暗卫司指挥使陈默。 江澈没有回头,直接开口问道:“赛义德,再详细说一遍。” “是,伟大的君主。” 赛义德连忙起身,微微躬身:“您的舰队在加勒比海全歼联合舰队的消息在整个欧罗巴掀起了滔天巨浪!” “最初是没人相信。” “他们称这是东方人编造的谎言。但当那些侥幸逃脱的船只,带着圣光号被魔火吞噬的消息回到里斯本和塞维利亚时,整个伊比利亚半岛都疯了!” “我亲眼看到,里斯本的港口关闭了三天,教堂的钟声为战死者敲了整整一天一夜。” “无数贵妇人穿着黑纱在街上哭泣,西班牙国王费利佩四世在宫廷会议上,当场砸碎了他最心爱的瓷器,并发誓要让东方付出血的代价。” 陈默在此时冷冷地补充了一句:“暗卫司在马德里的线人回报,费利佩四世确实震怒,但他的怒火,有三分是针对战败的耻辱,七分是针对他那空空如也的国库。联合舰队的覆灭,意味着西班牙明年来自新大陆的白银收入,至少要减少六成。许多大贵族和银行家都面临破产的风险。” 江澈点了点头,在地图上代表西班牙的位置轻轻画了个圈。 “愤怒,却又没钱。继续说。” 赛义德接着道:“愤怒的不只是西班牙和葡萄牙。英吉利和法兰西的反应很微妙。他们的国王一边在公开场合谴责您的暴行,一边却通过各种渠道,疯狂地打探您的消息。” “他们的商人更是急疯了,因为联合舰队里,也有他们不少投资。” “现在,他们迫切地想知道,您这位东方的君主,到底想要什么?” 赛义德此刻感觉自己都觉得有些滑稽。 “他们想要的不是友谊,是机会。” 江澈一针见血地指出:“西班牙和葡萄牙倒下了,他们就想趁机填补这个真空,从我们这里分一杯羹。一群鬣狗罢了。” 他看向赛义德:“教皇那边呢?” 提到这个,赛义德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抄录的羊皮纸卷,双手呈上。 “君主,这是最关键的消息。” “在西班牙和葡萄牙使者声泪俱下的哭诉下,罗马教廷终于做出了反应。” “教皇乌尔班八世,颁布了神圣的敕令!” 赛义德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仿佛在诉说一件极为恐怖的事情。 “敕令中,教廷将您将您斥为来自东方的恶魔,是妄图染指上帝之土的异端。教皇号召所有虔诚的天主教国家,放下彼此的争执,组织起新的十字军,对您的国度发动一场圣战!以上帝之名,净化东方的邪恶!” 静室内,陈默的眉头也微微皱起。 暗卫司的情报网虽然在快速铺开。 但对于教皇这个词在欧洲的巨大号召力,他们仍处于学习和理解的阶段。 第六百二十五章 冷子落天竺 江澈接过那份抄本,随意扫了一眼。 上面用拉丁文写满了激昂而又恶毒的词汇。 “呵呵!” 一声轻笑,从江澈的喉咙里发出。 他随手将那份在赛义德看来足以让整个欧洲颤抖的神圣敕令,扔进了身旁的炭盆里。 羊皮纸瞬间卷曲,被火焰吞噬,化作一缕青烟。 “圣战?” “上一次,他们组织的那帮乌合之众,连我们预备队都没打过,现在又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不过,上次是他们没反应过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这次,顶着圣战的名头,倒是能给那些国王一个绝佳的借口,去搜刮民脂民膏,组织起更庞大的军队。” 赛义德惊愕地看着江澈。 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何这位东方的君主,在听到圣战这个词后,还能如此云淡风轻。 那可是以上帝之名发动的战争啊! “君主,您……您不可小觑啊!” 赛义德急切地说道:“虽然很多国王未必真的虔诚,但这是一个谁也无法拒绝的旗号!” “有了它,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加税,征兵!英吉利和法兰西或许会犹豫,但德意志的神圣罗马帝国,还有意大利的那些邦国,他们很可能会响应号召!” “响应?” 江澈笑了,他转过身,指着地图上的欧洲部分。 “赛义德,你以为,国王们发动战争,真的是为了上帝的荣耀吗?” 他伸出手指,在西班牙、法兰西,英吉利之间画着圈。 “他们是为了黄金,为了土地,为了霸权!” “所谓的圣战,不过是一块漂亮的遮羞布,好让他们在抢劫的时候,显得不那么像个强盗而已。” 江澈看向陈默,“既然他们要演戏,我们就帮他们把戏台搭得更大一点,把水搅得更混一点!” “陈默,传我三道命令!” “属下在!”陈默立刻起身,躬身听令。 “命令暗卫司欧洲分部,启动引路人计划!” 江澈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加大对欧洲的情报渗透!我需要你们收买那些不得志的学者,他们的知识在这里可以换来尊重和财富,去联络那些濒临破产的工匠,告诉他们,南华夏洲的天工区,有他们梦寐以求的一切,去寻找那些丢了土地,没了继承权的破产贵族骑士,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愿意为我效力,在这里,他们能用手中的剑,为自己赢回荣耀和封地!” “第二,赛义德的商路,还有我们自己的渠道,在欧洲散播新大陆传说!” “第三,制作一份悬赏名单。把那些叫嚣圣战的人全都给我挂上去!不必我们自己动手,只要标明,活捉或者杀死他们,就能来南华夏洲领取丰厚的赏金。” “我相信,会有很多虔诚的信徒,愿意为了这些,帮上帝清理门户的。” 一连串的命令,听得赛义德目瞪口呆,冷汗直流。 他终于明白,这位君主为何对圣战嗤之以鼻了。 教皇的圣战,是要把人聚起来,拧成一股绳来打他。 而江澈的这三招,釜底抽薪,分化拉拢,悬赏离间,招招都是在挖圣战的根基!他不是要从正面抵挡洪流。 而是要让这股洪流在汇集起来之前,就自己从内部溃散瓦解! 陈默眼中精光一闪,沉声应道:“属下遵命!保证半年之内,让南华夏洲这个名字,成为欧洲底层最向往的传说!” “去吧。”江澈挥了挥手。 陈默和赛义德躬身告退。 静室内,再次只剩下江澈一人。 他看着地图上那片混乱的欧洲,喃喃自语。 “让你们自己先乱起来。等我的钢铁产量上来,再跟你们好好算总账。” “来人,传科钦邦国的使者觐见。” …… 片刻之后,那位在南华夏洲已经逗留了数月之久的印度使者。 被带到了江澈的面前。 相比于初来乍到时的忐忑,此刻的使者显得更加恭敬。 甚至带着几分朝圣般的虔诚。 他亲眼见证了这座城市的飞速发展。 也听闻了那场惊天动地的海战,对于眼前这位年轻君主的力量,有了颠覆性的认知。 “尊敬的东方君王,愿您的光辉如太阳般永恒。” 使者用一种混合着本地语言和蹩脚汉语的腔调行礼。 “起来吧。” 江澈指了指旁边的座位:“让你久等了,关于贵国提出的,希望得到军事援助以对抗葡萄牙人的请求,我已经有了决定。” 使者精神一振,立刻紧张地倾听着。 “我同意了。” “真的吗?!” 使者喜出望外,激动地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太感谢您了!您真是我们科钦的救世主!” “别急着谢。” 江澈抬手压了压,“我的帮助,是有条件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这不是赠予,是交易。我方将以一个非常优惠的价格,向科钦出售五千支旧式火绳枪,一千套制式刀甲。这些武器,足以让你们的士兵在面对葡萄牙火枪手时,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旧式火绳枪?”使者愣了一下。 “不错。” 江澈坦然道,“是我们军队淘汰下来的装备,但相信我,即便如此,它们的质量和威力,也远胜于你们现在能从世面上买到的任何武器。” “最重要的是,我们管够,后续的弹药和零件,都可以从我们这里持续购买。” 使者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这不仅是一锤子买卖,更是一种长期的绑定! 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科钦邦国已经被葡萄牙人逼到了悬崖边上。 “我们同意!完全同意!”他连忙点头。 江澈继续说道,“光有武器是不够的。一支军队的灵魂,在于其组织、训练和纪律。因此,我将派遣一支三十人的小型军事教导团,以军事顾问的名义,随船前往科钦。他们将帮助你们,按照我华夏军队的模式,训练出一支真正能打仗的新军。” 这才是江澈真正的目的。 武器只是敲门砖,这支教导团,才是他钉入印度的第一颗钉子! 第六百二十六章 风起潘帕斯 “太好了!” 使者闻言大喜过望。他深知那些葡萄牙人之所以那么难缠,靠的不仅仅是火器,更是他们那套严密的军事体系。 如果能学到东方强国的练兵之法,科钦的军队将脱胎换骨! “不过最后一点。” 江澈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需要科钦向我们开放一个港口,作为我方商船和舰队的补给点,我方派遣的军事顾问,拥有在科钦境内自由行动,以及向我汇报所有军情的权力。” “我需要随时知道,你们和葡萄牙人的战争,进行到了哪一步。” 使者心头一凛。 这等于是将一部分主权交了出去。 但他抬头看了一眼江澈的眼眸,瞬间打消了所有讨价还价的念头。 他很清楚,以科钦的实力,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 更何况,相比于葡萄牙人那赤裸裸的殖民和掠夺。 这位东方君主提出的条件,已经称得上是仁慈了。 “我们……科钦邦国,完全接受您的一切条件!” 使者深深地将头埋下,“从今往后,科钦,将是您在天竺最忠实的朋友!” “很好。” 江澈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告诉你们的国王,做好准备。一个月后,第一批武器和教导团,就会抵达科钦。” 当这位欣喜若狂的使者退下后,莫青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他的脸上写满了钦佩。 “王爷,高明!实在是高明!” 莫青赞叹道,“出售淘汰的武器,既能赚钱,又能清理库存,支援科钦;派出教导团,则能将我们的影响力,牢牢地扎根在印度。此举,简直是一举三得!” 江澈走到那副巨大的地图前,拿起那支炭笔。 在印度西海岸的科钦位置,画下了一个小小的叉。 “一举三得?不,还不够。” “教廷想发动圣战?我就在万里之外,给他们的主力军之一葡萄牙,开辟第二战场!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 几天之后,江澈再次来到了新金陵城。 这座以江澈故国旧都命名的城市,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从图纸变为现实。 数以万计的移民劳工在工地上挥洒着汗水。 宽阔的驰道、宏伟的宫殿雏形,鳞次栉比的坊市规划。 无不预示着一个新兴帝国的勃勃生机。 王府议事厅内,气氛却不像外面的工地那般火热,反而带着一丝凝重。 江澈坐在主位上,翻阅着一份来自草原的报告,面色平静。 下方站着的,是负责管理草原诸部的归化将军王昌。 他身材魁梧,皮肤被草原的风日晒成了古铜色,眉宇间却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虑。 “王爷,情况就是如此。” 王昌沉声说道:“自从上次您颁布了贸易法令和归化章程后,大部分草原部落都还算安分。但那个血蹄部落,一直阳奉阴违。” “最近,他们非但没有按照约定,向我们提供足额的牛马和皮货,反而纠集了黑狼、灰岩等几个中小部落,组成了一个什么祖灵联盟。” “他们四处散播谣言,说我们华夏人是窃取他们草原的窃贼,是让他们的勇士放下弓箭的恶魔。一些已经归顺我们的小部落,最近频繁遭到他们的袭击和恐吓,已经有两三个部落的头人派信使来向我求援了。” 江澈放下手中的报告,抬眼看向王昌:“血蹄部落的酋长,叫铁骨?” “是,就是他。” 王昌点头道,“此人号称是草原第一勇士,在诸部之中颇有威望。” “他一直宣称,草原的雄鹰,绝不能变成华夏人圈养的绵羊。” “属下派人去交涉过几次,都被他羞辱了一番,赶了出来。” 江澈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上次我让你带去给他们的茶叶,食盐和铁锅,他们收下了吗?” “收下了。” 王昌的脸色有些难看:“他们一边享用着我们带来的便利,一边却在背地里磨刀霍霍,准备对我们龇牙。王爷,这群狼崽子,喂不熟啊!” “您之前说要怀柔,让他们感受文明的便利,可现在看来,有些人,骨子里就是不见血不长记性!” 莫青站在一旁,也皱眉道:“王爷,草原不稳,则我新金陵城侧翼堪忧。” “长此以往,那些已经归顺的部落,人心也会动摇。” “到时候,整个潘帕斯草原恐怕会再次烽烟四起,影响我们的大计。” 江澈点了点头,任何一个新兴的政权,在扩张的初期。 最怕的不是外部的强敌,而是内部的不稳定因素。 这就像一栋正在修建的大厦,地基还没打牢,任何一点晃动都可能是致命的。 他拿起另一份刚刚由暗卫司呈上来的密报,递给王昌。 “看看吧,这是陈默的人送来的,比你的报告,更详细一些。” 王昌接过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密报上,清晰地记录着血蹄部落联盟的兵力,武器储备。 甚至是他们秘密集会的地点和时间。 铁骨酋长打算在下一次月圆之夜。 突袭最大的归顺部落风马部落,并以此为号角,掀起一场席卷整个草原的叛乱。 “他们……他们竟敢!” 王昌气得浑身发抖,“王爷,不能再等了!请给末将一道命令,末将愿亲率三千铁骑,踏平他血蹄部落的王帐!” “三千铁骑?” 江澈摇了摇头,“对付一群还停留在挥舞着骨刀石斧的原始人,用不着这么大的阵仗。” “怀柔的时代,结束了,既然讲道理没用,那我们就用他们唯一能听懂的语言,和他们好好谈谈。” 江澈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潘帕斯草原的地形纤毫毕现。 “王昌,我给你一千五百名骑兵,皆是你麾下精锐。” “另外,再给你配属步兵营第一营,共计八百人。” “步兵?” 王昌愣住了,“王爷,草原之上,骑兵才是王道,让步兵跟着,恐怕会拖慢我们突袭的速度啊!” “他们装备的,是兵仗局刚刚生产出来的第一批启明一式龙息燧发枪。” “这一次,就让血蹄部落的勇士们,用他们的血,来为我们的新武器开锋。” “启明一式?” 王昌满脸疑惑,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 “你到了军营就知道了。” 江澈没有过多解释,他的手指在沙盘上血蹄部落的位置重重点下。 “我给你的任务不是击溃,不是驱赶,是定点清除!” “暗卫会为你们提供铁骨王帐的精确位置。” “你的骑兵负责两翼包抄,分割战场,防止任何一个头目逃脱。” “而那八百步兵,就是你的正面主攻手!” 江澈的语气冰冷而不容置疑:“我要你亲手斩下铁骨的头颅,让整个草原都知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八个字,不是说说而已!” “末将……遵命!” 感受到江澈那股杀伐果断的决心。 王昌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打消。 第六百二十七章 草原的愤怒 三日后,潘帕斯草原深处。 一望无际的碧草,在风中如绿色的海洋般起伏。 血蹄部落的王帐附近,数千名来自各个部落的骑兵正聚集于此。 他们呼啸来去,炫耀着自己的骑术。 磨利了手中的兵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狂热而嗜血的气息。 王帐内,身材壮硕如熊的铁骨酋长。 正大口撕咬着一块烤羊腿,油脂顺着他虬结的胡须滴下。 “哈哈哈!” 他将骨头扔在地上,对着帐内的十几个中小部落的头人吼道。 “都准备好了吗?今晚月亮最圆的时候,我们就去把风马那个老东西的脑袋拧下来当酒壶!” “大哥放心!我们的人早就等不及了!” 黑狼部落的头领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风马部落的牛羊和女人,都是草原上最肥美的!这次我们发财了!” “没错!跟着铁骨大哥,才有肉吃!那些华夏人只会给我们一些没用的茶叶和铁锅,就想让我们当他们的狗?做梦!” 帐内一片喧嚣附和。 铁骨满意地哈哈大笑,他抓起皮囊,猛灌了一口马奶酒,豪情万丈地说道。 “等我们灭了风马,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就会知道,谁才是这片草原真正的主人!到时候,我们集结起上万勇士,再去把华夏人的那座石头城给烧了!” “把他们的工匠和女人都抢过来!” “烧了石头城!抢光他们!” “吼!”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大地开始轻微地震动起来。 “怎么回事?”铁骨眉头一皱。 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 “酋长!不好了!东边来了好多骑兵!是华夏人的旗帜!” “什么?!” 铁骨猛地站起,一把抓起挂在帐边的巨大战斧。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来了多少人?” “看不太清,但是他们还带了好多穿得一模一样,走路的人!” 亲卫结结巴巴地说道。 “走路的人?步兵?” 帐内的头人们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华夏人是疯了吗?居然敢把步兵带到草原上来送死?” “铁骨大哥,这是个好机会!正好把他们一锅端了,省得我们再跑一趟!” 铁骨的脸上也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在他看来,草原上的步兵,就是骑兵最好的靶子。他提起战斧,大步走出王帐。 “所有部落的勇士们!听我号令!跟我冲!让那些软脚的华夏人看看,什么叫草原的愤怒!” “乌拉!” 数千名草原骑兵发出了震天的呐喊,朝着远处那支看起来单薄的华夏军队,发起了潮水般的冲锋。 大地在数万只马蹄下剧烈颤抖,气势惊天动地。 远处,华夏军阵中。 王昌立马于骑兵阵前,看着那片黑压压冲来的敌军,眼神冷静。 他看了一眼身侧,在那里,步兵第一营营长石磊,正冷静地指挥着他的士兵。 八百名士兵,排成了三列整齐的横队。 他们身穿深绿色军服,头戴铁盔,手中端着的,正是启明一式。 “全营注意!” 石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士兵耳中。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火!” 草原骑兵的速度极快,转眼间,距离已经拉近到三百步。 他们开始发出怪异的呼啸,挥舞着兵器,试图用气势压垮眼前的敌人。 那道由血肉和钢铁组成的防线,却如磐石般纹丝不动。 二百步! 石磊能清晰地看到对方骑兵脸上那狰狞的表情。 “第一排,预备!” 第一排的士兵立刻半蹲下来,将枪托抵在肩窝,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前方。 一百五十步! “瞄准!” 冰冷的命令下达。 一百步! 这个距离,已经是弓箭抛射的最佳射程。 无数箭矢从草原骑兵阵中腾空而起,稀稀拉拉地落在华夏军阵中。 却大多被坚固的铁盔和队列的密度挡开,只造成了寥寥数人的伤亡。 而这,也成了他们最后的攻击。 “开火!” 石磊猛地挥下手臂。 “轰!” 一道整齐划一的,如同晴天霹雳般的巨响,炸裂在草原上空。 第一排近三百支燧发枪同时喷吐出橘红色的火焰和浓密的白烟。 密集的铅弹组成了一道看不见的死亡之墙,瞬间扫过冲在最前方的草原骑兵。 一瞬间,人仰马翻。 冲在最前面的上百名血蹄勇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就和他们的战马一起,被巨大的动能撕裂了身体。 鲜血和碎肉横飞,在冲锋的洪流中。 被硬生生犁出了一道宽达百米的血色空白! 所有草原骑兵的冲锋势头,戛然而止。 他们惊恐地勒住战马,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 “那是什么……是雷神发怒了吗?” 不等他们从震撼中反应过来。 石磊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一排后退装填!第二排上前!预备!” “开火!” “轰——!” 又是一道死亡的弹幕。又是一排骑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倒下。 “第三排!开火!” “轰——!” 三轮齐射,仅仅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冲锋在前的近千名草原精锐,已经变成了地上抽搐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员。 那股无坚不摧的冲锋气势,被彻底打得烟消云散。 铁骨酋长在阵后看得目眦欲裂,他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冲过去!给我冲过去!他们放完妖术了!杀了他们!”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然而,他的勇士们已经被恐惧攥住了心脏。 面对那道不断喷吐着死亡火焰的防线。 他们犹豫了,胆怯了,甚至开始掉转马头。 “就是现在!” 王昌等待的时机终于到来,他抽出腰间的马刀,向前一指。 “骑兵营!随我冲锋!分割包围!一个不留!” “杀!” 早已按捺不住的一千五百名华夏骑兵。 从步兵方阵的两翼狠狠地插入了已经混乱不堪的敌阵之中。 如果说刚才的步枪齐射是碾压。 那现在的骑兵冲锋,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王昌一眼就锁定了那个在乱军中挥舞着巨斧,试图重整队伍的铁骨酋长。 第六百二十八章 欧洲的戏 “铁骨!纳命来!” 王昌怒吼一声,双腿一夹马腹,如同一道离弦之箭,直扑过去。 铁骨看到王昌冲来,眼中凶光大盛,不退反进,举起战斧,用尽全身力气劈了过去。 王昌却是不闪不避,就在双马交错的瞬间。 他身子一矮,躲过斧刃,手中的马刀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 噗嗤! 一颗硕大的头颅,带着不敢置信的表情,冲天而起。 铁骨那无头的尸体,依旧保持着挥斧的姿势,在马背上晃了晃,轰然倒地。 主帅阵亡,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酋长死了!快跑啊!” 血蹄部落联盟彻底崩溃,所有骑兵都疯了一样四散奔逃。 但他们很快就绝望地发现,华夏的骑兵早已完成了包围圈。 正在用冰冷的马刀和短铳,无情地收割着他们的生命。 这场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个时辰。 …… 战后的处置,比战争本身更加冷酷和高效。 当王昌大胜的消息传回新金陵城。、 江澈没有丝毫的耽搁,立刻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在新金陵城外的广场上,临时搭建起了数十座高大的绞刑架。 以黑狼部落头领为首的十几个参与叛乱的核心部落头目,被公开处决。 数万归顺的草原部众和新移民,被组织起来观看了这场行刑。 当那些往日在草原上不可一世的头人,像野狗一样在绞索上挣扎蹬腿时,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敬畏和恐惧。 随后,江澈的第三道命令颁布。 所有参与叛乱的部落,全部打散,部众贬为筑城苦役,罚其劳动三年,以赎其罪。 而在此次平叛中,顶住压力,没有动摇。 甚至主动为王昌的大军提供情报和帮助的风马部落等忠诚部落。 则获得了空前丰厚的赏赐。 一箱箱的茶叶,一车车的精铁器具。 甚至还有凭此可以在各大贸易点享受优先交易权的金叶令牌。 被流水般地送到了这些部落的王帐之中。 风马部落的老酋长,抚摸着那口光滑无比,足以当镜子照的铁锅。 又看了看远处正在被押解去修筑城墙的血蹄部落族人,激动得老泪纵横。 他召集了所有族人,朝着新金陵城的方向,深深地跪了下去。 一场雷霆扫穴,一场恩威并施。 自此,潘帕斯草原之上,再无杂音。 所有的部落,都彻底明白了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他们开始争先恐后地学习汉语。 送自己的孩子去新金陵城的学堂读书。 以成为一名光荣的华夏人为荣。 站在王府的高台上,江澈俯瞰着这座日益繁荣的城市。 以及远方那片已经彻底驯服的草原,眼神平静而深远。 “攘外,必先安内。现在,后院的杂草已经除干净了。” “我们可以腾出手来,好好看看,欧洲那边的戏,唱到哪一出了。” 大西洋,亚速尔群岛以西三百海里。 旗舰定波号的甲板上,海风吹得桅杆上的华夏龙旗猎猎作响。 舰队总司令张叙,身披一件厚重的羊毛披风,手持千里镜。 一动不动地望着西北方的海天一线。 一个月以来,他几乎每天都要在这里呆上四五个小时。 “将军,又过去一天了。” 副将李信走到他身后,压低了声音说道。 “我们携带的淡水和食物还能支撑半月,但兄弟们的情绪……您知道,整天在这无边无际的大海上漂着,什么都不能干,实在是熬人。” “熬人?” 张叙没有回头,话中没有丝毫的情绪。 “那就让他们熬着。” “告诉他们,王爷为了得到这支船队的航行路线,暗卫司在欧罗巴的兄弟,折了十七人!” 听到这话,李信心中一凛,因为他很清楚。 能让暗卫都付出生命代价的程度是花费了多大的力气。 更重要的是每一位暗卫,那都是曾经从北平一同跟过来的,可以说死一个就少一个。 甚至曾经有人想要加入暗卫司,但是王爷却不曾答应。 只是说等有机会了在挑人。 于是他连忙点头:“是!末将明白了!” 根据王爷和少主共同制定的大洋战略。 在正面与英吉利争夺印度洋航线控制权的同时。 必须用最直接的手段,敲断其盟友西班牙的脊梁。 而西班牙的命脉,便是每年从美洲新大陆运回本土的白银船队。 这些满载着金山银海的宝船。 就是支撑西班牙王室维持其庞大舰队和陆军的血液。 只要斩断这条输血管,西班牙这头看似凶猛的公牛,就会在短时间内失血而亡。 “王爷的计划,环环相扣。” 张叙终于放下了千里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江源少主在北平吸引了大部分西夷的注意力。” “我们才有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潜伏到这里,所以不仅要熬,而且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让各舰的瞭望手都把眼睛放亮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谁第一个发现目标,本将赏他黄金百两,官升三级!” “是!” 李信精神大振,不再犹豫,立刻转身去传令。 重赏之下,整支舰队的气氛为之一变。 哪怕是已经看透了这片海域,可还是死死盯住了那片蔚蓝色的虚空,期待着猎物的出现。 又过了两天,黎明时分。 天色正处于最黑暗的时刻,海面上弥漫着一层浓重的晨雾。 突然,定波号最高桅杆的瞭望台上,传来一声亢奋的尖叫。 “西北方!发现灯光!是船队的灯光!数量极多!” “终于来了!” 张叙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抓起指挥刀。 短短几秒中的时间,他就冲到了船头,举起千里镜。 在晨雾的尽头,一片星星点点的光晕在海面上缓缓移动。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光晕越来越清晰。 一艘艘巨大而臃肿的船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那是西班牙人的盖伦帆船。 一种为了尽可能多地装载货物而牺牲了速度和灵活性的海上肥羊。 而在这些肥羊周围,簇拥着十几艘线条更显修长,挂着猩红色十字旗的专业战舰。 第六百二十九章 龙息焚海 “果然和情报里说的一样,二十艘宝船,十五艘护航战舰。” 张叙转过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舰桥。 “传我将令!” “升战斗旗!” “各舰主炮,装填开花爆破弹!” “目标,敌护航舰队旗舰,圣地亚哥号!” “就是那艘挂着三层将旗的蠢货!” “其余各舰,参照旗舰弹着点,自由射击,务必在第一轮齐射中,瘫痪其指挥!” 一道道命令,通过旗语和灯光,迅速传递到舰队的每一个角落。 沉寂已久的华夏舰队,在这一刻苏醒了。 一门门黑洞洞的重炮,从炮窗中缓缓伸出,露出了它致命的獠牙。 而此时,远处的西班牙船队,依旧沉浸在黎明前的寂静中。 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毫无察觉。 西班牙护航舰队司令,唐·阿尔瓦雷斯将军。 此刻的他正躺在旗舰圣地亚哥号那奢华的船长室里,做着回到马德里接受国王嘉奖的美梦。 这一次的护航任务,可以说是他生涯中最轻松的一次。 虽然一路上也曾担心过那些该死的英吉利私掠船。 但凭借着自己这支堪称无敌的护航舰队,没有任何海盗敢于靠近。 “再过十天,我就能躺在塞维利亚的庄园里,喝着雪莉酒,搂着最漂亮的姑娘了……” 阿尔瓦雷斯在梦中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猛地将他从床上掀了下来。 紧接着,整艘圣地亚哥号如同被海怪狠狠撞击了一下,发生了剧烈的倾斜与震动。 “怎么回事?!敌袭吗?是哪个不长眼的蠢货敢攻击国王的舰队!” 阿尔瓦雷斯连滚带爬地冲出船长室,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只见远处的海面上,一支规模庞大的陌生舰队,正从晨雾中驶出。 那些战舰的造型他从未见过,船身狭长,线条优美,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狰狞。 而此刻,那些战舰的侧舷,正不断喷吐出骇人的火光和浓烟。 “轰!轰!轰!” 又是数声巨响,呼啸而来的炮弹,精准地覆盖了圣地亚哥号。 一发开花弹,直接命中了他引以为傲的主桅杆。 那根需要上百名工匠耗时数月才能制成的巨大桅杆。 在剧烈的爆炸中,被拦腰炸断。 挂在上面的三层将旗,哀嚎着卷入火焰,坠入海中。 另一发炮弹,则钻入了中层甲板,在密集的炮位间轰然炸响。 恐怖的冲击波和无数横飞的弹片,瞬间将那里的几十名炮手撕成了碎片。 “将军!是华夏人!是东方人的舰队!” 一名满脸是血的军官冲到他面前,声嘶力竭地吼道。 “华夏人?” 阿尔瓦?斯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他们不是应该在世界另一头吗?” 可话是如此,但现实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华夏舰队的第一轮齐射,就彻底打残了西班牙舰队的指挥核心。 张叙冷静地看着远方那艘已经开始倾斜,燃起大火的敌方旗舰,再次下达了命令。 “信号,第二阶段,围猎开始!” “第一,第二分舰队,左右包抄,驱赶那些宝船,把它们往中间压!” “第三分舰队,正面迎击敌护航战舰,给我把它们和宝船彻底分割开!” 华夏舰队在得到了自己的命令侯,立刻开始对敌方舰队,开始了有条不紊的分割。 镇洋级战舰装备的重炮,在射程和精度上,都对西班牙人的老式加农炮形成了碾压之势。 西班牙的护航战舰试图组织反击。 但他们的炮弹往往还在半空中,华夏舰队的第二轮炮弹就已经落在了他们的甲板上。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态势。 …… “将军!敌人火力太猛了!我们根本冲不上去!” “宝船的队形乱了!有几艘船想要转向逃跑!” 混乱的舰船上。 西班牙人残余的战舰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突破华夏舰队的火力网。 他们就像被困在铁笼中的野兽,只能徒劳地咆哮。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一艘艘被击沉或打成残废。 而那些笨重的宝船,在失去了有效护航之后,更是成了待宰的羔羊。 它们挤作一团,互相碰撞,彻底乱了阵脚。 张叙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因为他很清楚,已经到时候了。 “时机到了。” 李信立刻会意,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与敬畏交织的神色。 “将军,要用那个了吗?” “嗯。” 张叙点了点头,“对付这些贪婪的蛀虫,就要用最炽烈的火焰,把他们连同他们的金银梦,一同烧成灰烬。” “传令!特战队!龙息神火准备!” “目标!敌宝船密集区!” “放!” 随着一声令下,定波号和另外几艘主力舰的船头。 几座特制的大型投石机发出了沉重的呻吟。 数十个半人高的陶罐,被包裹在浸透了焦油的麻网中,呼啸着划破天际,如同一群黑色的秃鹫,朝着远处挤成一团的西班牙宝船队,狠狠地砸了过去。 “那是什么?” 一名西班牙水手,惊恐地看着那些从天而降的瓦罐。 陶罐砸在坚硬的甲板上,瞬间碎裂。 里面一种黄绿色的,如同油脂般的粘稠液体,四处飞溅。 一瞬间,并没有发生什么。 但仅仅一息之后。 当那些液体接触到空气,或是溅到被炮火点燃的木屑上时。 “轰——!!!” 一抹惨白色的火焰,猛地爆燃而起! 那火焰仿佛有生命一般,瞬间蔓延开来,任何被它沾染到的东西。 更可怕的是,这种火焰根本无法用水扑灭。 惊恐的水手将一桶桶海水泼上去,却只能让火势变得更加猛烈。 “是魔鬼的火焰!是地狱之火!” 一名神父跪在甲板上,划着十字,发出绝望的哭嚎。 一艘宝船,被数个陶罐同时命中。 龙息神火瞬间引爆了船上的火药库。 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中,这艘满载金银的巨轮,直接被炸成了两截。 无数金币银币混合着破碎的木板和残肢断臂,被抛上天空,又如下雨般落下,场面壮观而又诡异。 第六百三十章 金山银海 伴随着连锁反应开始的开始。 一艘船的爆炸,引燃了旁边的另一艘。 灼热的火焰,将一艘艘船的帆布点燃,形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火炬。 这里,已经变成了名副其实的火焰地狱。 看到这一幕,所有还在顽抗的西班牙战舰,彻底崩溃了。 他们扔掉了手中的武器,挂起了白旗。 面对这种非人的,如同神罚般的力量,任何抵抗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 数小时后,战斗彻底结束。 海面上,漂浮着十几艘还在冒着黑烟的战舰残骸。 剩下的西班牙船只,无论是战舰还是宝船,都降下了十字旗,乖乖地接受了华夏海军的收编。 定波号上,李信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将军!发财了!我们发大财了!” 他冲到张叙面前,将册子递了过去。 “此战,我军击沉敌护航战舰七艘,俘虏八艘!俘虏宝船十三艘,另有七艘重创沉没!” “根据对被俘船长和书记官的初步审讯,以及我们已经登船清点的部分战利品估算!” 李信咽了口唾沫,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缴获的,已经登记在册的白银,超过五百万两!” “黄金,超过五十万两!还有各类宝石、珍珠、象牙等奇珍异宝,装满了整整三大船舱,价值无法估量!” “五百万两白银!?” 张叙接过册子,看着上面那一串串惊人的数字,即便是以他的沉稳,呼吸也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这笔钱,足以让江澈在南华夏洲再建起一座新金陵城! 足以再武装起一支纵横大洋的无敌舰队! “以战养战……” 张叙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对江澈那宏伟战略的无尽钦佩。 “王爷诚不欺我!” 他合上册子,恢复了镇定。 “传我命令!” “所有缴获,严格按照军法登记造册,统一封存,任何人不得私藏,违令者斩!” “主力舰队,即刻押送所有俘虏船只与战利品,返航新金陵!” “另外,选速度最快的海东青号,由你亲自带队,将此战捷报,以八百里加急,呈送王爷!” “告诉王爷,掘根计划,大功告成!西班牙的输血管,已经被我们彻底斩断!” “是!” 李信激动地敬了一个军礼,转身飞奔而去。 张叙再次举起千里镜,望向远方。 只不过这一次,他望的不再是敌人,而是家的方向。 ……………… 海东青号快船,带着满帆的风与一身的咸湿。 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冲入了新华城的海港。 当那面代表着八百里加急军情的红龙镶边旗帜被高高挂起时。 整个港口瞬间被点燃了。 “是急报!军情急报!” “看方向,是从大西洋来的!是张叙将军的远征舰队!” 消息如风暴般席卷全城。 无数百姓、商贩、工匠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涌上街头,汇聚成一股股人潮,朝着王府的方向涌去。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与期待。 议政大殿内,江澈正在与莫青,郑海等人商议下一批移民的安置计划。 一名亲卫统领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变了调。 “王爷!王爷!大捷!西洋大捷!” 亲卫统领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个蜡封的铜管。 “西洋远征舰队总司令张叙将军,于亚速尔群岛海域,伏击西班牙白银船队,大获全胜!此为李信副将先行呈送的捷报!” 整个大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小小的铜管上,仿佛它有千钧之重。 江澈深吸一口气,走下王座,亲自接过铜管,扯断蜡封,取出那份浸透着海水咸味的战报。 他的目光在战报上飞速扫过。 起初,他的表情还很平静,但渐渐地,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眼中也迸发出骇人的精光。 “好一个张叙!好一个掘根之战!” “王爷?” 郑海按捺不住,急切地问道,“战果……战果如何?” 江澈将战报递给他,声音洪亮如钟:“你自己看吧!” 郑海与莫青立刻凑了上去,只看了一眼,两人便如同被闪电劈中,呆立当场。 “击沉敌护航战舰七艘,俘虏八艘……俘虏运宝船十三艘……” 郑海的嘴唇哆嗦着,喃喃念出声来。 莫青的目光则死死锁定了最后那串数字。 他倒吸一口凉气,声音艰涩地补充道。 “初步登记在册,缴获白银,逾五百万两!黄金,五十万两!” “宝石奇珍,不计其数!” “五……五百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如同惊雷,在大殿中炸响。 在场的所有文武官员,无论之前多么沉稳,此刻都彻底失态。 五百万两白银!这是什么概念? 这相当于王朝小半年的国库收入! 如今,这笔天文数字般的财富,竟被一场海战,悉数收入囊中! “我华夏……天命所归啊!” 一名老臣激动得老泪纵横,当场跪拜下去。 “王爷千秋!王师威武!” “王爷千秋!王师威武!”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大殿内,传到大殿外,再由涌动的人潮,传遍了新华城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城市,彻底沸腾了! …… 一个半月后。 新华城举行了有史以来最盛大的凯旋仪式。 这一天,万人空巷。从港口码头到王府正门,十里长街,被激动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家家户户悬挂红绸,彩旗招展,如过节般喜庆。 “来了!舰队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海平面上,一支庞大的舰队缓缓出现。 为首的,是三艘威风凛凛的镇洋级主力舰,船身虽有战火熏燎的痕迹,却更添几分铁血狰狞。 其后,跟着十几艘降下旗帜,船身残破的西班牙盖伦帆船。 当先头舰定波号靠岸,张叙身披染血的战甲。 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走下舷梯时,迎接他的,是山崩地裂般的欢呼。 “将军威武!” “华夏万胜!” 江澈亲自走下观礼台,在万众瞩目中,紧紧握住了张叙的手。 第六百三十一章 新世宏图 “辛苦了,子明。” 江澈看着他风霜满面的脸,由衷地说道。 “你和你的舰队,为我华夏,立下了不世之功!” 张叙虎目含泪,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为王爷效死,为华夏开疆,乃末将分内之事!幸不辱命!” “好!好!好!” 江澈连说三个好字,亲自将他扶起。 仪式的高潮,是战利品的展示。 一箱箱沉重的,贴着西班牙王室封条的巨大木箱,被士兵们从俘虏的宝船上抬下。当着所有人的面,郑海亲自上前,用战斧劈开其中一口箱子。 在灿烂的阳光下,那令人目眩的银色光芒,瞬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无数铸造精美的银币。 如同瀑布般从箱中倾泻而出,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人群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疯狂的呐喊。 这不再是传闻,而是活生生的,堆积在眼前的金山银海! 江澈站在高台上,俯瞰着这一切。 …… 当晚,王府议政大殿,灯火通明。 庆功的喧闹过后,一场决定这笔巨额财富如何使用的最高会议,正式开始。 “王爷,臣以为,此五百万两白银,当务之急,有三用。” 郑海作为军方代表,第一个站了出来,声如洪钟。 “其一,犒赏三军!此战将士用命,当予以重赏,以彰王爷恩德,以励后进!” “其二,充盈国库!我华夏基业初创,处处需钱。有此巨款为基,未来十年,我等再无后顾之忧!” “其三,扩建军备!再造二十艘镇洋级战舰,五十艘海东青级快船!组建三支远征舰队,彻底将大洋握于我手!” 郑海的建议,得到了在场大部分将领和官员的附和。 在他们看来,这是最稳妥,也是最理所当然的安排。 钱,就该用在刀刃上,而军队和国库,就是最锋利的刀刃。 江澈却缓缓摇了摇头:“郑海,你的想法,固然稳妥,但……格局小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郑海更是一脸不解:“王爷,这……臣愚钝。” “我问你,钱放在国库里,除了让我们心里踏实点,它能自己生出更多的钱吗?”江澈问道。 郑海一愣,摇了摇头。 “我再问你,我们造出了世界上最强的战舰,打赢了所有的敌人,之后呢?” “我们靠什么,来维持这支最强的舰队,来统治我们打下的江山?” 江澈站起身,走到那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靠国库里的存银吗?不对!靠的是源源不断创造财富的能力!” “靠的是比敌人更先进的头脑!” “所以,这笔钱,我一分都不会留在国库里当死钱!” “我要把它们,全部投出去!变成活的,能下金蛋的鸡!” 他拿起一支朱红色的笔,在地图上重重画了三个圈。 “我宣布,自即日起,启动三大工程!” “第一工程:新金陵城建设计划!我要在现有预算的基础上,再追加白银两百万两!我要的不是一座港口,一座兵城,而是一座能容纳百万人口,集金融、贸易、工业、文化于一体的,大西洋上的新都!” “第二工程:天工区扩容计划!追加白银一百万两!购买更多的设备,招募更多的工匠,扩大钢铁、火药、机械、造船等所有工坊的规模!” “我们的技术优势,必须始终领先敌人一个时代,甚至两个时代!” “第三工程……” 江澈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这才是他计划中最惊世骇俗的一环。 “设立华夏科学院!初期投入白银一百万两!我要以王府的名义,向全世界招揽人才!无论是欧罗巴的数学家,物理学家,还是阿拉伯的天文学家,亦或是大明的能工巧匠,只要他有真才实学,无论出身、国籍、肤色,我们都用最高规格的待遇聘请他!” “抢钱,抢地,都不如抢人!” 江澈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 “我要让他们,在新华城,在这片思想最自由的土地上,为我们研究蒸汽的力量,探索星辰的奥秘,设计更强的火炮,构建更高效的社会!”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郑海和一众将领张大了嘴巴,仿佛在听天书。 他们能理解建城和造船,但花一百万两白银去养一群看似无用的学者? 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匪夷所思。 而莫青,这位每天都跟在江澈身后的亲卫,短短的思考片刻后,眼中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第一个走上前,对江澈深深一揖。 “王爷……臣,为能追随您这样的君主,感到万分荣幸。” “您看到的,是百年,乃至千年之后的风景。此三大工程若成,何愁华夏不兴!何愁天下不定!” …… 就在江澈为新世界擘画宏图之时。 旧世界,正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恐慌。 西班牙,马德里王宫。 当整个白银船队,连同护航舰队全军覆没的消息。 从一名幸存的逃亡商人那里传来时,国王腓力四世,当场昏厥了过去。 整个西班牙的宫廷,乱成了一锅粥。 “陛下!陛下!” 财政大臣跪在国王的病榻前,哭得像个孩子。 “完了!全完了!没有了美洲的白银,我们根本无法支付在尼德兰和德意志作战的几十万大军的军饷!那些骄兵悍将一旦哗变,整个国家都会被他们撕碎!” “我们向热那亚银行家借贷的款项,下个月就要到期,我们拿什么还?王室的信用,就要彻底破产了!” “那些国内的贵族,早就对您的集权心怀不满,现在他们有了最好的借口!” “是那个魔鬼!那个东方的魔鬼,江澈!” 一名红衣主教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他不是人!他使用的是地狱的火焰!这是上帝对我们贪婪的惩罚!” 伦敦,巴黎,阿姆斯特丹…… 所有的金融市场,都因西班牙王室即将破产的消息而剧烈动荡。 无数银行家和商人一夜之间倾家荡产。 江澈这个名字,第一次,以一种带着血与火的恐怖色彩,登上了所有欧洲君主和战略家的案头。 他们惊恐地发现,这个突然崛起的东方霸主。 不仅拥有无敌的舰队,更拥有直击他们金融命脉的可怕能力。 第六百三十二章 图一个心安 距离启明学堂开学,已悄然过去了四个月。 此刻莫青默默的来到了城南的启明学堂。 还未走近,一阵阵清脆响亮的读书声便顺着风,飘入了他的耳中。 莫青的脚步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了惊奇的神色。 他走进学堂,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悄悄地站在一间教室的窗外。 教室里,一个年轻的先生正指着一块黑板,黑板上写着几个方块字。 每个字的上方,都标注着一串被莫青戏称为豆芽菜的奇怪符号。 “同学们,跟我念,科学!科学,就是格物致知,是探索世界万物规律的学问!” “科学!” 孩子们用稚嫩的声音齐声高喊,眼中闪烁着对未知的好奇与渴望。 莫青的目光,落在了第一排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孩身上。 他认得这个孩子,是当初王爷在开学典礼上亲自问过话的土著男孩,名叫鹰爵。 四个月前,这个孩子连一句完整的汉语都说不流利。 可现在,他不仅能跟着诵读,甚至还能在先生提问时。 磕磕巴巴地用新学的拼音,拼出一些简单的词汇。 莫青心中感慨万千。 这种名为拼音的识字法,简直就是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器。 它将识字这个原本需要数年苦功的门槛,硬生生拉低到了几个月就能入门的程度。 他又走到另一间教室,这里是格物兴趣班。 十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着几张大桌子。 在一名老工匠的指导下,用木头、竹片和麻绳,兴致勃勃地组装着什么。 “不对不对,你这个齿轮的卡口偏了,这样是传不了力的!” “先生,我这里成功了!你看,我转动这个摇把,水车真的能把水提起来!” 一个孩子兴奋地大叫。 莫青看着那小小的水车模型,看着那清澈的水流顺着木槽缓缓流下。 这一块,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玩具。 而是未来千千万万座工厂里,由蒸汽驱动的巨大机械臂。 这些孩子,他们在最好的年纪,接触到的不是之乎者也。 而是力学、结构和这个世界最朴素的真理。 从学堂出来,莫青径直赶往王府,向江澈汇报。 “王爷,拼音识字法和新编教材之效,远超臣之预想!” 莫青的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短短数月,第一批学童已能通读三百常用字,能进行简单的加减运算。照此下去,十年,不,或许只需要五年,我们就将拥有一整代具备基础读写与算学能力的年轻人!” “这还不够快,也不够多。” 江澈放下手中的文件,平静地说道。 莫青一愣:“王爷,这已经是前所未有的速度了。” “一个启明学堂,只能培养几百人。” “我要的,是整个华夏基业之下,再无愚昧之民。” 江澈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新华城,新金陵城。 以及那些已经建立起贸易据点和矿场的城镇。 “传我命令。” “第一,以启明学堂为蓝本,在所有人口超过三千的城镇,全部设立初级公学!所有适龄孩童,无论男女,无论出身,必须免费入学,为期三年。” “第二,师资问题,我知道是关键。” 江澈没等莫青提出疑问,便接着说道:“从启明学堂,军中扫盲班以及各级工坊里,选拔一批文化水平较高、头脑灵活的年轻人,成立师范速成班,由莫青你亲自负责。” “用三个月的时间,专门培训他们拼音,基础算学和新教材的教学方法,然后分配到各地公学担任先生!” 莫青倒吸一口凉气。 又是这种大刀阔斧,不拘一格的手笔! 让工匠和士兵去当老师? 这在旧时代,是任何一个士大夫都无法想象的事情。 但在此刻的华夏,却显得如此理所当然。 “臣……遵命!” 莫青深深一揖,“臣必不负王爷所托!” 然而,就在江澈大刀阔斧地推行全民教育,为他的工业帝国培养零件时。 一股潜藏的暗流,也开始浮出水面。 翰林编书院。 这里汇集了数十位旧学大儒,为首的,正是当世闻名的大宗师,郑玄。 这么多天下来,他们的任务就只是整理,编译,校对那些从故土带来的浩瀚古籍。 这本是一项清净而崇高的工作,但最近,编书院内的气氛却显得有些压抑。 几名老儒生围在郑玄的书案前,神色忧虑。 “郑公,您都听说了吗?王爷要在各地广开公学,教的,却全是那什么格物、算学,还有那不伦不类的拼音识字!”一名儒生痛心疾首地说道。 “是啊!” 另一人附和道:“我昨日路过启明学堂,亲眼所见,那些黄口小儿,不读论语,不习孟子,反倒在玩弄那些木头齿轮,满口力啊光的,成何体统!”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孩子们只知奇技淫巧,而不知礼义廉耻,只知算计利益,而不知忠孝节义,即便国力强盛,与禽兽何异?” “我等读书人,岂能坐视圣人之道就此断绝!” 郑玄端坐不动,苍老的脸上沟壑纵横,他放下手中的毛笔,长叹一声。 “老夫何尝不知?” 他何尝没有看到那股新兴力量的蓬勃生机。 又何尝没有感受到他们这些旧时代之人被边缘化的恐慌。 一名性格刚直的儒生上前一步,拱手道:“郑公!您是王爷亲封的翰林大学士,士林领袖!此事,唯有您出面,向王爷进言,方能挽回万一!” “我等已经联名写好了一封呈书,恳请王爷在公学之中,增设经义课程,以圣贤之言,为孩子们立心,正身!” 说着,他将一封厚厚的呈书,双手递到了郑玄面前。 郑玄看着那封呈书,沉默了许久。 因为他很清楚,这封信递上去,会是怎样的结果。 但他更知道,如果他什么都不做,他将无法面对自己信奉了一生的道。 “也罢。” 他缓缓起身,“老夫,便为我等读书人,去求一个心安吧。” 正如他说所的那样,这一次,他就为图一个心安,至于其他? 那不应该他去想。 第六百三十三章 一事相求 王府书房。 江澈看着郑玄递上的呈书,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 “郑公,你找我,是为了公学之事吧。” 郑玄心中一凛,没想到王爷竟已洞悉一切。 他躬身一揖,沉声道:“王爷圣明。老臣与同僚,确有一事相求。” “你说。” “王爷推行公学,开民智,强国本,此乃万世之功,我等感佩万分。” 郑玄先是恭维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然,学问之道,犹如树木,格物、算学等,乃是枝叶,而圣人经义,才是根本。” “若无根本,枝叶再繁茂,亦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老臣恳请王爷,能在公学课程中,加入经义之学。” “不求多,每日只需一两个时辰,让孩子们诵读经典,明白何为仁,何为义,何为礼。如此,方能培养出既有才干,又有德行的国之栋梁。” 郑玄说得恳切无比,说完,便深深地拜了下去。 书房内一片寂静。 许久,江澈才缓缓开口,“郑公,你的忠心,我明白。你对圣人学问的尊崇,我也理解。” 江澈站起身,走到郑玄面前,亲自将他扶起。 郑玄浑身一震,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江澈。 “经义,乃是学问之一种,而非学问之全部。” 江澈的声音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利剑。 “它在过去的千年里,或许是根本。但在我华夏,在这个新世界,它不是!” “我问你,诵读经义,能让我们的钢铁产量翻倍吗?” “不能。”郑玄下意识地回答。 “我再问你,宣讲仁义,能让我们的战舰炮火更猛,射程更远吗?” “……亦不能。” “那它能让我们的粮食增产,让百姓不再挨饿?能让我们造出比大力神一号更强的机器,将人力从繁重的劳动中解放出来吗?” 江澈一连三问,问得郑玄哑口无言,脸色煞白。 “都不能!” 江澈替他回答了,声音冷冽如冰。 “它唯一能做的,就是教人安分守己,固守成规!而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安分守己!” “我启明之志,在于开民智,强国力!在于培养出成千上万懂得计算、懂得格物、懂得如何用双手去改造世界的工程师、科学家、技术工匠!” “而不是培养出一群只会引经据典,空谈误国,皓首穷经的腐儒!” 江澈的目光如刀,直刺郑玄的内心。 “郑公,我让你等编译古籍,是因为我尊重华夏的文化传承。” “这份功劳,足以让你们名留青史,功在千秋。” “但是!” “如果你们想用旧学的框格,来束缚这个崭新的世界;想用过去的规矩,来定义帝国的未来……那么,你们,就是帝国的敌人!” 帝国之敌四个字,如同四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郑玄的心上。 他瞬间面无人色,身体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眼前的这位君主,对他和他的学问,没有丝毫的妥协余地。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场辩论,而是一个无法逾越的时代鸿沟。 顺之,则为文化功臣。 逆之,则为帝国之敌。 “老……老臣……明白了。” 郑玄的声音干涩而又苍老,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江澈的语气又缓和了下来。 赶尽杀绝不是他的风格,给出路,收其心,才是王道。 “郑公也不必如此灰心。” 江澈说道,“我并非要彻底断绝古典文化,恰恰相反,我认为它是我们文明的瑰宝,需要有人去深入研究和传承。” 郑玄茫然地抬起头。 “在我的规划中,初级公学之上,是中等专科学校,再往上,是综合性的帝国大学。” 江澈指着墙上的一副新华城远景规划图。 “我准许在未来的帝国大学中,设立一个独立的华夏文学院,由你来担任第一任院长。” “专门研究历史、文学、哲学等古典文化。” “到时候会给予充足的经费,让你们可以心无旁骛地做学问。” 这番话,如同在绝望中投下的一缕阳光,让郑玄的眼中重新焕发了一丝光彩。 “但是,” 江澈紧接着补充道,不给他任何幻想的余地。 “这个文学院,必须与格物学院、算学学院、医学院、工学院等所有实用学科学院,地位平等,绝无高下之分。你们的经费和招生规模,也必须与其他学院等同。” “从今往后,经义之学,是我华夏文明百花齐放中的一朵,而不是凌驾于所有花朵之上的那一朵。” “这一点,郑公可明白?” 郑玄呆立良久。 他终于彻底懂了。 王爷不是要毁灭儒学,而是要将它从独尊的神坛上请下来,让它回归到百家之一的本位。 许久,郑玄缓缓地,郑重地,对着江澈深深一揖。 不过这一揖,比刚才任何一次都更加心悦诚服。 “老臣,替天下所有读书人,谢王爷,为古典之学,留此一线生机。” 送走了郑玄,江澈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缓缓的叹了口气。 郑玄的想法是不错的,也是有底子的,要是换做古时候的思想,眼前这位完全可以当所谓的太子老师了。 可现在,江澈很清楚,一但对方参合进入教学之后,那许多士林的学生们估计用不了几年,就会从新开始发扬儒家思想。 ………… 新希望港的清晨,总是伴随着海鸥的鸣叫和潮水的低吟。 但今日,这份宁静被一声嘹亮悠长的号角声彻底打破。 “呜!呜!” 港口最高处的瞭望塔上,一名哨兵正用尽全力吹响手中的铜号。 他另一只手则拼命挥舞着代表发现友军舰队的红色旗帜。 “是启明舰队!是章武将军的探索舰队回来了!” 一声呐喊,整个新希望港瞬间沸腾了! 码头上的工人们丢下了手中的活计。 商贩们冲出了自己的店铺,就连正在附近操练的新兵,也在军官的带领下,潮水般涌向了港口。 人们翘首以盼,望向海天相接的那条线。 第六百三十四章 格局的差距,判若云泥 很快,三个小黑点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并迅速变大。 那正是启明探索舰队的三艘特制武装盖伦船。 当船队缓缓驶近时,码头上的欢呼声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和压抑的惊叹。 太惨烈了! 为首的旗舰探索者号,主桅杆竟是断裂后重新接上的。 上面悬挂的风帆褴褛不堪,布满了修补过的巨大破洞,宛如乞丐的百衲衣。 船身两侧,原本光滑的木板上布满了狰狞的划痕和撞伤。 仿佛被某种海中巨兽啃噬过一般,船体上更是附着了厚厚的海藻与藤壶,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远洋气息。 后面的两艘船,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所有人都明白,这支舰队在过去那杳无音信的大半年里。 究竟经历了何等难以想象的艰辛与凶险。 当探索者号的舷梯放下时,一个身影出现在船头。 章武,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将领,此刻变得又黑又瘦,脸上的皮肤被海风吹得皲裂。 但他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激动与难以言喻的自豪。 “敬礼!” 前来迎接的港口卫戍司令一声令下,码头上所有的军士“唰”地一声,挺直了胸膛,向这位归来的英雄和他的舰队,致以最崇高的军礼。 章武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原色的军服,迈着沉稳而又有些虚浮的脚步走下舷梯,声音沙哑地开口。 “我舰队司令章武,奉王爷之命,探索南方未知之境,今幸不辱命,平安归来!” …… 王府,议事厅。 一场最高级别的御前会议正在召开。 江澈端坐于主位,下方则是莫青、郑海、公输奇等一众核心臣僚。 刚刚沐浴更衣,换上一身干净军服的章武,正站立在中央,他的面前,铺开了一张由数块羊皮拼接而成的巨大、粗糙的地图。 那是他用生命和勇气,在无尽的汪洋之上,一笔一笔记载下来的成果。 “王爷,诸位大人。” 章武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正式汇报。 “启航之后,我们遵循江源大人的星图与海图推演,一路向南。” “在经历了两次几乎让我们全军覆没的风暴,损失了七十三名弟兄之后,我们终于在南纬三十四度附近,发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大陆!” 尽管已经知道了结果,但当章武从口中亲口证实这个消息时,在场的众人依旧心神巨震。 “它真的存在!” 郑海这个粗豪的汉子,也忍不住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震撼。 章武的手指,在那张粗糙的地图上划过一道漫长的弧线。 “我们沿着这片大陆的东海岸,向北航行了近两个月,但依旧没有看到它的尽头。它太大了,比我们已知的任何岛屿都要庞大!” “它的土地看起来极为肥沃,到处都是我们从未见过的广阔草原和茂密森林。” “我们在沿途发现了至少三个足以容纳我们整个舰队的天然深水良港。” 章武的语气变得兴奋起来:“那里的港湾就像是上天特意为我们准备好的一样,风平浪静,入口狭窄,腹地开阔,是建立据点的绝佳之选!” 公输奇抚着胡须,忍不住问道:“章将军,那片大陆上,可有人烟?物产如何?” 这个问题,也是所有人都关心的。 “有!” 章武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但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野人。” “他们全身赤裸,皮肤黝黑,使用的武器是粗糙的石矛和木棍。” “我们尝试与他们接触,但他们的语言我们完全无法理解。” “我们只在一个部落的营地外,用一些玻璃珠,换到了一些黑色的石块。” “格物院随船的师傅看了,说那似乎是品质极高的煤矿石!” “煤矿!”公输奇的眼睛瞬间亮了。 “至于物产……” 章武苦笑一声,“那就更奇特了,我们看到了一种像大老鼠一样,却比人还高,用两条粗壮的后腿一跳一跳跑的怪兽,速度奇快,怀里还揣着幼崽。” “还有一种懒洋洋的、灰色的小熊,一天到晚就抱着一种桉树的树叶啃,然后挂在树上睡觉,蠢笨又可爱。” 他绘声绘色的描述,让严肃的议事厅内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众人脸上都充满了新奇与向往。 “好了。” 江澈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议事厅瞬间安静下来。 他缓缓起身,走到地图前,“你们看到的,是奇特的怪兽和一片荒凉的土地。” 众人皆是一愣,不解地看向江澈。 江澈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那片新大陆的中心。 “当初江源在规划帝国未来百年战略时,就曾有过一个大胆的设想。” “如果南方真的存在这样一片大陆,它将成为我们帝国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你们看!” 江澈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连接起新华城、新金陵城,然后一路向南,指向了那片新大陆,“它位于我们南华夏洲的正南方,一旦我们将它纳入掌控,我们整个帝国南方的侧翼,将再无任何威胁!它将成为护卫我们核心疆域最坚实的一道盾牌!” “这只是其一。” 江澈话锋一转,指向了地图的另一侧,那是通往旧世界的海图。 “有了它,我们的舰队将拥有一个巨大的前进基地和补给港!” “我们可以从这里出发,向西,可以轻易地将我们的影响力辐射到香料群岛,甚至直接威胁到葡萄牙人和荷兰人在东印度的根基!” “向东,可以彻底封锁南太平洋,将这片大洋,变成我们华夏的内湖!” “它不只是一块大陆,而是是扼守七海航路的战略要冲!” 江澈的一番话,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莫青、郑海等人只看到了土地。 而江澈却已经从全球战略的高度,看到了这片土地的未来! 格局的差距,判若云泥! “还不止如此!” 江澈的目光灼灼,“章武刚才说了,那里有无尽的草原!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无尽的羊毛、皮革和肉食!我们的纺织厂将不再只生产棉布,我们的军队将拥有穿不完的毛呢军服和皮靴!我们的百姓,餐桌上将不再缺少肉食!” “还有煤矿!一片亘古未开的处女地,下面埋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或许是铁,或许是铜,甚至是金矿!” 江澈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敲击在众人的心上,让他们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第六百三十五章 蒸汽的力量 荒凉的大陆,这分明是一个遍地流淌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 章武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这正是他想要表达的,只是一直没好意思说,毕竟要是这么说了。 怕是有揽功之嫌,可是现在江澈不光看到了,而且还说了出来。 别提此刻多有面子了! 江澈深吸一口气,环视众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君主威严,沉声宣布: “上古神州有四,曰东胜神洲,曰西牛贺洲,曰北俱芦洲,曰南赡部洲。” “自今日起,这片位于世界之南的大陆,本王便赐其名为——南瞻洲!” “南瞻洲!” 莫青等人齐声念道,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 一个名字,一次宣告,便将这片无主的土地,深深地烙上了华夏的印记! “王爷英明!”众人齐齐躬身行礼,心潮澎湃。 “光有名字还不够。” 江澈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他的思维已经从战略构想跳到了具体的执行层面。 “一个全新的大洲,光靠军队去占领是不现实的,成本太高,也太慢。” “我们必须用一种更聪明的方式。” 他看向莫青:“莫青听令!” “臣在!” “朕决定,效仿旧世界那些东印度公司的模式,但又与他们不同。” “即刻起,组建一个名为南瞻洲拓殖商会的机构!” “此商会,以官府为骨,由王府注资,提供第一批船只、武器和物资,以商贾为肉,招募所有有胆识、有野心的商人加入,他们可以投入资金、人力和技术。” “再以民力为血,面向我华夏所有民众,招募勇敢的开拓者!” 莫青眼中精光一闪:“王爷,您的意思是半官半商,以利益驱动,进行殖民?” “正是!” 江澈赞许地点头,“传我的命令,昭告天下!” “凡是愿意前往南瞻洲的开拓者,无论出身,无论过往!” “只要你是我华夏之民,签署开拓协议,商会便提供免费的船票和基础工具!” “成功抵达南瞻洲后,每户家庭,可分得良田百亩,草原两百亩!” “所获土地,归其所有,可传子孙!并且,前五年,所有产出,一律免税!” “嘶!” 这个条件一出,就连郑海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授田百亩!五年免税!这是何等巨大的诱惑! 对于那些在新大陆分不到最好土地的后来移民。 对于那些渴望出人头地的贫苦百姓,对于那些退役后无处可去的士兵来说。 这简直就是一条通往天堂的金光大道! “不仅如此!” 江澈加重了语气,“凡在南瞻洲建立牧场、矿场、工坊者,商会将以保护价收购其产品!凡有重大发现,如发现新的矿脉,商会另有重赏!” “朕要让所有人都明白,去南瞻洲,不是流放,不是服苦役,而是去实现梦想,去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富贵未来!” 江澈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章武身上。 “章武,你和你的舰队休整一个月。” “一个月后,你将担任南瞻洲拓殖商会的第一任船队总指挥,兼任第一个殖民据点的总督!” “你要负责带领第一批至少三千人的开拓者,以及一个营的工程兵,一个营的步兵,回到你发现的那个最优良的港湾,在那里,建立我们华夏在南瞻洲的第一个城市!” 章武激动得单膝跪地:“末将……遵命!敢问王爷,此城,该当何名?” 江澈走到窗边,望着天空中闪烁的晨星,嘴角勾起一抹豪迈的笑意。 “此港,便命名为——星港。” 他回头,目光扫过他这些与他一同开创历史的臣子们。 “愿我华夏文明之火,如星辰一般,播撒于此,照亮黑暗的荒原!” ………… 几天之后。 新金陵城,天工区。 如今的这里,已经成为了整个南华夏洲最戒备森严的地方。 自大力神一号原型机问世之后。 江澈便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将海量的资源和最顶尖的人才。 尽数倾注到了这个代表着未来的区域。 今日,天工区核心的蒸汽动力工坊内,气氛比锅炉里的蒸汽还要炽热。 “王爷请看!这便是大力神二号!” 公输奇指着工坊中央一个崭新的钢铁巨兽,脸上泛着狂热的红光。 眼前的蒸汽机,相比于它那笨拙,粗糙的前辈大力神一号。 无疑是个脱胎换骨的艺术品。 在其运行时发出的不再是震耳欲聋的哐当巨响,而是一种富有节奏的轰鸣。 “公输大匠,它的力量,比之一号机如何?” 莫青站在江澈身侧,虽然他对这些机械一知半解。 可看着眼前的一幕,依旧能直观地感受到这台新机器蕴含的恐怖力量。 “何止是力量!” 公输奇激动地一挥手:“王爷,莫大人,请看那边!” 他指向不远处,那里摆放着一台结构相对简单的机床。 主轴上固定着一根粗大的铁棒。 一根长长的皮带,将大力神二号飞轮的动力,传递到了这台机床之上。 “王爷曾教导我们,蒸汽机不能只让它空转,要让它干活!” “它的价值,在于能带动多少工具,取代多少人力!” 公输奇大声说道,“这几个月,我们用最好的钢材,按照王爷您绘制的草图,改进了齿轮和轴承,将活塞的往复运动,完美转化为了可以驱动万物的持续转动!” 他亲自走到那台机床前,对着一旁的工匠大吼:“开工!” 工匠猛地扳下一个巨大的阀门。 “轰!” 大力神二号的转速陡然加快,带动着皮带飞速旋转。 那台原本静止的机床,瞬间活了过来! “嗡嗡!” 机床主轴带着铁棒高速转动。 一名经验丰富的工匠推动刀架,锋利的合金刀头立刻贴上了旋转的铁棒。 “滋啦!” 刺耳的摩擦声中,火星四溅! 在众人震撼的目光中,那坚硬的铁棒,竟如同被快刀切削的萝卜一般。 一圈圈卷曲的铁屑不断落下,转眼间就被削去了一层,露出了里面光洁如新的金属表面。 “我的天……” 前来观摩的兵仗局总管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比十个最强壮的铁匠用锉刀磨一天还要快!还要光滑!” “这便是蒸汽的力量!” 第六百三十六章 王水中的王水 这一刻,哪怕是公输奇也忍不住挺起胸膛。 “王爷,如今的大力神二号,功率比之一号机提升了足足五倍!而且可以连续不断地运转超过十二个时辰!” “我们专门用于矿井抽水和驱动锻锤的蒸汽机,已经设计定型,最多再有三个月,第一批就能安装到炼钢厂去!” “届时,我们的钢铁产量,必定能如您所愿,再次翻番!” “好!” 江澈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走上前,从地上捡起一卷还带着余温的铁屑。 这卷铁屑厚薄均匀,光滑无比,这是人力绝对无法达到的精度。 “你做的,远比我想象的要好。但你可知道,今天这一切,最关键的不是大力神二号,而是它。” 江澈的手,指向了那台正在欢快工作的简易车床。 “王爷,您的意思是这台机床?”公输奇有些不解。 “不错。” 江澈的目光变得深邃,“蒸汽机,是心脏,它提供力量。但这台能利用蒸汽力量,去加工金属的机器,才是我们的手!是能为我们制造出更多精密机器!” 说着,他转身走向工坊的另一侧。 那里,一台更加庞大,结构也更加复杂的机器矗立着。 一台全新的蒸汽机正通过复杂的齿轮组,驱动着一根长长的钢杆,缓缓地向前推进。 钢杆的前端,则是一个狰狞的多刃钻头。 钻头的正前方,赫然固定着一门青铜火炮的炮胚! “王爷,您看!” 公输奇快步跟上,兴奋地介绍道:“这便是我们按照您的构想,造出的第一台蒸汽镗床!专门用来加工火炮的内壁!” “启动!” 随着他一声令下,机器轰鸣,那根巨大的钻杆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稳定地钻进了炮胚的中心。 一股股青铜的碎屑,顺着预留的排屑槽,被冷却液不断冲刷出来。 在场的将领和工匠们,全都屏住了呼吸。 过去用人力或者水力,钻一门炮,不仅耗时耗力。 而且内壁往往不够光滑平直,导致炮弹飞行不稳,射程和精度都大打折扣。 可是眼前机器,在用一根完美的直线,雕琢着这门火炮的灵魂。 江澈问道:“公输奇,告诉他们,用这台机器加工一门炮,需要多久?” 听到这话,公输奇的脸上写满了自豪。 “回王爷!” “过去我们最熟练的工匠,加工一门千斤重炮的炮膛,至少需要二十天!而现在,从钻孔到最后的精加工,只需要三天!” “不仅如此!” 公输奇指着一旁已经加工完成的一根炮管。 “用蒸汽镗床加工出来的炮管,内壁光滑如镜,我们测试过,用这种炮管发射的炮弹,射程比老式火炮远了至少三成!精度更是天差地别!” 江澈走上前,手掌抚过那冰冷而光滑的炮管,眼中闪烁着光芒。 “有了它,我们才能制造出真正的后装线膛炮。” “火炮的威力,将不再是简单的飞沙走石,而是精确到足以摧毁一堵城墙,一艘战舰的雷霆之怒!” 离开轰鸣的机械工坊。 江澈带着莫青等人,来到了天工区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 院内,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玻璃器皿。 一群穿着白色罩衣的格物院学者,正小心翼翼地操作着。 “王爷!” 负责此处的化学总管方正,一见江澈到来,立刻激动地迎了上来。 “东西呢?” 江澈开门见山地问道。 “成了!王爷,全靠您给的那些配方,还有从阿拉伯商人那里翻译过来的炼金术典籍,我们真的把那些传说中的东西给造出来了!” 方正带着江澈来到一个由铅板覆盖的石桌前,上面摆放着几个厚重的玻璃瓶。 他指着其中一个装着黄色油状液体的瓶子,神情无比敬畏。 “王爷,这是绿矾油,也就是您说的硫酸,它的腐蚀性,超乎想象!任何东西滴上一滴,都会立刻被腐蚀出一个大洞!” 他又指向另一个瓶子,里面的液体清澈透明,却在瓶口冒着淡淡的黄烟。 “这是硝石之水,您称之为……硝酸,它和硫酸混合,能溶解黄金!我们称它为王水中的王水!” 莫青看着那些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液体,皱了皱眉。 “这些……毒水,有何用处?” “用处?” 江澈笑了,“莫青,你可知道,棉花若是浸泡在这两种酸的混合液里,再经过处理,会变成什么?” “会变成什么?” “它会变成一种比最好的火药威力大上十倍,燃烧起来却几乎没有烟尘的新式火药!” “我称之为,棉火药!” “这还只是其一。” 江澈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石桌最里面,一个被层层包裹的小木盒上。 方正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小撮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灰白色粉末。 “王爷,这就是……雷汞。” 方正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这东西太不稳定了,我们损失了三个最好的学徒,才摸索出稍微稳定一点的提纯方法。” “只要轻轻敲击,就会……爆炸!” “爆炸……” 莫青心头一震,他瞬间明白了江澈的意图。 “王爷,您是想用它来取代燧石和火镰?” “没错!” “把它装进一个小小的铜帽里,就成了火帽,士兵不再需要担心风雨,不再需要繁琐的装填步骤,只要轻轻一扣扳机,撞针激发火帽,瞬间就能引燃火药!” “还有炮弹!” 江澈继续道:“有了它,我们就能制造出最灵敏的触发式引信!” “炮弹不再是砸到地上靠运气爆炸的铁疙瘩,而是碰到任何东西,都会瞬间引爆的开花弹!” 莫青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在未来的战场上,华夏的士兵,手持着可以连绵不绝射击的步枪,后方是能精准引爆的炮弹,对敌人进行着一场代差悬殊的屠杀! 视察完天工区的所有关键项目。 江澈站在一座高高的土坡上,俯瞰着这片被他一手缔造的工业圣地。 “公输奇,莫青。” 江澈负手而立,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臣在!”二人肃立其后。 “你们今天看到的,蒸汽机,镗床,强酸,雷汞,都还只是一个开始。” 江澈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的迷雾,看到了遥远的未来。 “用不了多久,在这片土地上,将会出现用厚重钢甲包裹,不惧任何炮火的铁甲舰,它们将取代我们现在的木制风帆战舰,纵横四海!” “我们的士兵,将装备上可以连续发射十次,二十次的连珠枪,一个士兵就能压制一个排的敌人!” “我们还将铺设一种钢铁轨道,让蒸汽机拉着长长的火车,一日千里!从新金陵到新华城,或许只需要几天的时间!” 公输奇和莫青听得目瞪口呆,江澈描绘的每一个画面,都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极限。 铁甲舰?连珠枪?一日千里的铁路? 这……这是凡人能够达成的伟业吗?这简直是神话中的国度! 江澈缓缓转过身,看着他们被震撼到无以复加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记住,从我们点燃第一座高炉,启动第一台蒸汽机开始,这个世界的规则,就已经变了。” “过去,力量的标准是骑兵的数量,是城墙的高度。” “而从今往后,我们将用钢铁和机器,重塑这个世界的力量标准!” 第六百三十七章 交朋友的方式 新金陵城因为那笔天降横财而陷入狂欢与憧憬。 整个南华夏洲的建设热潮被推向一个新高峰。 位于旧大陆另一端的里斯本,却笼罩在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之中。 对于葡萄牙国王若昂四世而言,过去的半年简直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噩梦的开端,源自那个恐怖的东方魔鬼——江澈。他那支神出鬼没的舰队,在大西洋上空手夺走了西班牙的命脉,其展现出的恐怖战力,让整个伊比利亚半岛为之颤栗。 紧接着,真正的灾难降临到了葡萄牙自己头上。 印度洋。 这个一度被葡萄牙人视为自家内湖的广阔海域,如今烽烟四起。 从东方大陆远道而来的华夏舰队。 与那些一直对葡萄牙心怀怨恨的印度土邦,尤其是科钦的统治者,竟诡异地联合了起来。 科钦人获得了来自华夏的资金和新式火炮。 他们的舰队如虎添翼,开始疯狂攻击葡萄牙人的商路。 而华夏的战舰,则如同幽灵般游弋在果阿港外。 突袭一两艘落单的补给船,然后扬长而去。 他们不主动攻城,却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 一点点切断着果阿与本土,与东方殖民地的联系。 “陛下!上个月,我们派往东方的三艘商船,在经过锡兰时,被华夏人的巡逻舰扣押了!理由是我们没有向他们的市舶司申请航线!” “陛下!科钦的舰队又出动了,他们炮轰了我们在第乌的货站,抢走了我们准备运回欧洲的全部胡椒和棉布!” “陛下!果阿的阿方索总督来信,港内的粮食和火药储备已经告急!” “如果再得不到补给,他担心守军会哗变!” 坏消息如同雪片一般,从世界各地飞向里斯本的王宫。 更致命的是,那条曾为葡萄牙带来源源不断财富的香料航线,几乎被彻底掐断。 马六甲海峡被华夏舰队牢牢掌控,任何悬挂着葡萄牙旗帜的船只,都休想通过。他们在南洋的据点,要么被当地土著联合华夏人攻陷。 要么就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 葡萄牙这个一度辉煌的东方帝国。 就像一棵被斩断了根须的参天大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 财政收入锐减,国内贵族怨声载道,而被他们死死压制的老对手西班牙。 虽然也元气大伤,却在暗中幸灾乐祸,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一口。 内外交困之下,若昂四世终于做出了一个无比屈辱,却又不得不做的决定。 他授权果阿总督阿方索·德·诺罗尼亚,派遣一个最高规格的使团。 前往那个新兴的东方帝国——南华夏洲,寻求和平。 …… 新华城,议政大殿。 当一身戎装的郑海,大步流星地走进大殿。 江澈正与莫青站在巨大的世界地图前,商讨着什么。 “王爷!” 郑海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刚从港口传来的消息,葡萄牙人,派使团来了!” “哦?” 江澈眉毛一挑,似乎并不意外,“从果阿来的?” “王爷神机妙算!” 郑海佩服得五体投地。 “正是果阿总督派出的使团。带队的是一个叫马丁斯·德·阿尔梅达的伯爵,据说在葡萄牙国内也是个大人物。” “他们的船,现在就停在港外,请求进港。” “让他们进来。” 江澈淡淡地说道,“把戏台搭了这么久,也该让主角登场了,莫青,你去安排一下,让他们先在迎宾馆住下,好吃好喝招待着。” “王爷,就这么晾着他们?”郑海有些不解。 “当然。” 江澈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洞悉人心的光芒。 “他们是来求和的,不是来做客的。” “我们越是不急,他们心里就越是没底。” “让他们把新华城的繁华,把我们港口里那些新下水的战舰,都仔仔细细看个遍。有时候,眼睛看到的,比嘴上说的,管用得多。” “臣明白了!”莫青躬身领命而去。 三天后。 在被刻意晾了三天之后,以马丁斯伯爵为首的葡萄牙使团,被带到了王府的议政大殿。 马丁斯是一位年近六旬的老牌贵族。 他见证过葡萄牙最辉煌的时代,也曾作为大使出使过欧洲各国宫廷。 一向以优雅和高傲著称。 但此刻,当他踏入这座宏伟得令人窒息的大殿。 看到那高踞于王座之上,东方君主时,所有的骄傲都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力所取代。 他看到了太多。 这三天里,他看到了新华城那宽阔洁净的街道。 看到了往来如织、衣着光鲜的民众,看到了码头上那些比山还高的货物堆。 更看到了港口中,一排排崭新的华夏战舰。 那每一艘战舰的体型和火炮数量,都远胜于葡萄牙最精锐的卡拉克战船。 他终于明白,他们要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野蛮落后的东方部落。 而是一个在国力、技术和组织度上,已经全面超越欧洲的庞然大物。 “葡萄牙王国使臣,马丁斯·德·阿尔梅达,拜见尊敬的南华夏亲王殿下。” 马丁斯深深地弯下了腰,姿态放得极低。 他身后的几位使团成员,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江澈并未立刻让他起身,他靠在宽大的王座上,目光如同鹰隼般审视着下方的每一个人。 这是一种无声的拷问,也是一种权力的展示。 良久,江澈才缓缓开口。 “抬起头来。” 马丁斯这才敢直起身,但依旧低着头,不敢与江澈对视。 “说吧,你们不远万里而来,所为何事?” “殿下。” 马丁斯斟酌着词句,用一种谦卑的语气说道:“我们是带着和平的善意而来。近来,我们两国在印度洋和南洋地区,发生了一些不幸的误会。” “这并非我们国王陛下的本意。” “葡萄牙王国,一直希望能与东方强大的君主,建立长久而稳固的友谊。” “误会?” 江澈笑了,笑声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你们的舰队炮轰我们的商船,占据我们的藩属领地,这也是误会?” “至于友谊?” “你们用火枪和疾病,在南洋屠戮了数十万土著,掠夺他们的家园和财富,这也是你们交朋友的方式吗?” 第六百三十八章 落日余晖 马丁斯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他没想到对方的言辞竟如此犀利,一上来就将他们钉在了侵略者的耻辱柱上。 “殿下,那些都是历史遗留问题。” 马丁斯艰难地辩解道:“我们愿意为过去的错误,做出补偿。我们希望……能与贵国缔结一份全新的和约。” “哦?和约?” 江澈似乎来了兴趣,“说来听听,你们打算如何‘缔结’?” 马丁斯心中一喜,连忙说道:“我们愿意承认贵国在太平洋海域,包括南华夏洲在内的所有利益。我们愿意与贵国划定势力范围,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我们只希望,贵国能允许我们的商船,继续在印度洋和马六甲地区……进行自由贸易,我们愿意为此,支付一笔合理的费用。” 这便是他们此行前,商讨出的最大底线。 用承认华夏在东方的霸权,来换取他们在西方的生存空间。 可江澈听完,却再次笑了起来。 “自由贸易?马丁斯伯爵,你似乎没有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江澈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 “现在,不是你们来跟我谈条件。” “而是我,来告诉你们,你们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他走到马丁斯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想要求得和平,可以。我的条件,也很简单。” “第一。” 江澈伸出一根手指,“葡萄牙必须立刻、无条件地,退出马六甲及其以东的所有殖民据点和堡垒。” “从今往后,那片海域,不欢迎任何悬挂着你们旗帜的武装船只。” 此言一出,马丁斯身后的一个年轻武官顿时涨红了脸,忍不住失声道。 “这不可能!!” 要知道,马六甲是他们东方航线的咽喉。 “闭嘴,费尔南多!” 马丁斯厉声喝止了他,随后转向江澈,脸色惨白地解释道。 “殿下,这个条件……实在太苛刻了。” 江澈根本不理会他的辩解,继续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葡萄牙王国必须公开承认,我华夏,对于南洋所有香料群岛,拥有无可争议的宗主权。所有当地的苏丹和酋长,皆为我华夏藩属。你们过去与他们签订的一切不平等条约,全部作废。” 这等于是在法律和道义上,彻底剥夺了葡萄牙的香料贸易根基。 “第三。” 江澈的声音越发冰冷,“所有在亚洲海域进行贸易的葡萄牙商船,包括印度洋在内,都必须向我华夏设立在各地的市舶司申请贸易许可证,并按照货物总价值,缴纳百分之二十的重税!” “百分之二十!?” 马丁斯惊呼出声,“殿下!这……这是抢劫!” 按照这个税率,他们辛辛苦苦跑一趟,刨去成本和风险,最后所剩无几,等于是在为华夏打工。 “抢劫?” 江澈冷笑一声,“跟你们当年直接用武力抢掠相比,我收税,已经很文明了。” 他伸出了第四根手指,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最后一条。作为我们展现善意,允许你们继续贸易的回报。我方将派遣一批传教士,进入你们在果阿、非洲等地的所有殖民地,自由传播华夏文化。你们必须保障他们的人身安全,并提供一切便利。” 这个条件,看似无伤大雅,但马丁斯却瞬间听出了其中的凶险。 这分明就是要把情报和影响力,直接插到他们帝国的腹心! 四个条件,环环相扣,刀刀见血。 如果全部答应,葡萄牙经营了一百多年的东方帝国。 将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彻底沦为华夏的经济附庸。 “殿下……这……这绝无可能!” 马丁斯浑身颤抖,他鼓起最后的勇气。 “这已经超出了我的权限,我无法答应!如果您执意如此,那……那即便是战争,我们也……” “战争?” 江澈打断了他,缓缓走回王座,坐下。 他没有再看马丁斯一眼,而是对着身边的郑海和莫青。 “郑海,传令给张叙的舰队,让他们别闲着了,去果阿港外搞一次实弹演习。炮弹不用省,就用我们新造的开花弹。” “是!”郑海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莫青,” 江澈又道,“拟一份王令,昭告南洋诸藩属,凡斩获葡萄牙首级者,赏银十两;凡击沉葡萄牙舰船者,赏银千两,另外,通知科钦王,我们新一批的火炮和军火,可以发货了。” “遵命!” 莫青面无表情地应道。 两人一唱一和,但这些话,落在马丁斯和一众使团成员的耳中,却不啻于晴天霹雳! 他们瞬间明白了,眼前的这位东方君主,根本不是在谈判,而是在下达最后的通牒。 要么,接受这些条件,苟延残喘。 要么,就等着舰队覆灭,殖民地被一个个拔除,国家彻底被拖入战争的深渊,直至崩溃。 “殿下!请等一下!” 马丁斯彻底崩溃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开玩笑,要是真这么下去,怕是不用他们回去,估计人家的兵马就已经打上他们国家了。 “请您……请您收回成命!我们……我们愿意谈!” 使团内部分裂了。 以费尔南多为首的年轻军官,依旧叫嚣着要维护帝国的尊严,宁死不屈。 而以马丁斯为首的文官,则看清了现实,知道任何抵抗都毫无意义。 马丁斯·德·阿尔梅达,这位高傲的伯爵,用颤抖的手在一份由汉字和葡萄牙文写就的条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江澈的名字如同席卷欧洲大陆的恐怖风暴,让无数国王与银行家夜不能寐时。 在世界的另一端,华夏的北平。 一个同样姓江的年轻人,正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展现着自己的锋芒。 江源,江澈唯一的儿子,帝国的少主。 他没有像父亲那样,在惊涛骇浪中开创一个新世界。 但他正在将父亲打下的旧世界根基,夯实得坚如磐石。 此刻,北平顺天府衙门的大堂内,一场特殊的会议正在进行。 “少主,这是第三批自南洋遣返的移民名册,共计三千七百四十二人。按照旧例,他们将被分配至京畿周边的垦荒田庄,三日后出发。” 于青,这位跟随江澈多年的属下此刻已然蜕变。 第六百三十九章 雏龙初鸣 江源坐在主位上,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批准。 他翻看着手中的几份卷宗,眉头微蹙。 这些卷宗,并非官员的呈报,而是他派人从移民临时安置营中收集来的民声。 上面用最朴实的语言,记录着移民们最真实的困境和诉求。 “三天就出发?太急了。” 江源放下卷宗,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官员。 “于叔,这些人,大都来自炎热潮湿的南洋,甚至有许多是在当地土生土长的第二代,他们习惯北方的气候吗?知道如何耕种高粱和冬小麦吗?” 于青一愣,道:“回少主,这朝廷自有法度,他们到了地方,当地里正会教导的。以前……以前都是这么办的。” “以前是以前。” “以前我们只需要安置几百上千人,如今,随着父亲在南华夏洲的事业日益扩张,未来每个月,甚至都可能有数千乃至上万的移民抵达。再用老办法,是会出大乱子的。” 他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人,不是牲口,不是从船上卸下来,再赶到田里就完事的。他们是我们的同胞,是父亲从异域水火中解救回来的家人。我们要让他们在这里,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好!” “传我的命令,即日起,优化移民安置流程。第一,所有移民抵达后,必须在安置营至少休整十日。期间,由京营派驻军医,对所有人进行一次身体检查,有病治病,确保他们有健康的身体去开始新生活。” “第二,户部与农部协同,立刻从北地各州府抽调一批经验丰富的老农,作为‘农事教习’,在安置营中提前对移民进行耕作培训。至少要让他们分得清五谷,懂得四季农时。”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改变单一的垦荒安置。我看了,这批移民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当年下南洋的工匠后人。把他们一股脑全扔去种地,是最大的浪费!工部要去甄别,凡有手艺的,一律按技术等级,分配到京城的各大官营工坊,或是直接并入天工院。他们的家人,可以就近安置在城郊,授予田亩。如此,既能人尽其才,又能解他们夫妻分离之苦。”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充满了人文关怀与实用主义。 在场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从最初的愕然,到后来的思索,最后都化为了深深的敬佩。 他们原本以为,这位少主只是仗着身份监国,凡事都会墨守成规。 却没想到,他竟有如此细致的洞察力和雷厉风行魄力。 “少主……少主思虑周详,臣等……佩服之至!” 于青看着他,眼中带着敬佩,他没想到,对方已经在不经意间成长到了这个地步。 江源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诸位,父王在外开疆拓土,我们在内,就要把这个家守好。一丝一毫,都不能懈怠。” “臣等遵命!” 处理完移民之事,江源又召见了负责边疆贸易的官员。 “少主,近来北边几个蒙古部落不太安分,时有小股骑兵骚扰边境。兵部提议,是否要派兵进行一次武装游行,震慑一番?” “震慑?” 江源笑了笑,摇了摇头,“我母亲阿古兰常说,草原上的雄鹰,你越是拿石头砸它,它飞得越高,叫得越凶。但你若是在手上放一块新鲜的肉,它自己就会落下来。” 在场的官员有些不解。 江源解释道:“这些部落为何骚扰我们?无非是入冬了,缺盐、缺铁、缺茶、缺布。与其派兵劳民伤财,不如换个法子。” “立即传告北方诸部,我华夏,将在归化城增设一处大型茶马互市。所有部落,只要愿意遵我大明号令,皆可以马匹、牛羊、皮货,前来换取他们需要的一切物资。价格,比他们以前偷偷摸摸跟走私商人交易,还要公道三成!” 一名官员担忧道:“少主,如此一来,岂不是资敌?万一他们换了铁器,打造兵刃……” “这个我早有考量。” 江源智珠在握,“互市有严格的规矩。茶叶、布匹、食盐,敞开供应,要多少有多少。但铁器,只准兑换铁锅、农具等民用之物,严禁出卖铁料、甲片和任何兵刃。谁敢私下交易,一经发现,买卖双方,人头落地,部落除名!” “高!” 周悍一直在旁边听着,此刻闻言,不由的抚掌赞叹。 “此乃釜底抽薪之计!一手施恩,让他们离不开我们的互市,一手立威,划下红线,让他们不敢越雷池半步!” 江源的身上,完美融合了江澈的宏大格局与母亲阿古兰这位草原女可汗对人心的洞悉。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用雷霆手段,什么时候该用春风化雨。 消息传出,果然,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蒙古部落,立刻偃旗息鼓。 派兵骚扰边境,赌上全族性命,能抢到多少东西? 而现在,只需要赶着牛羊去一趟归化城,就能换回足够整个冬天使用的物资,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 深夜,北平王府的书房内。 江源铺开信纸,提笔给远在万里之外的父亲写信。 他先是详细汇报了近期处理移民和开设互市的种种举措,并附上了自己的思考与总结。 他写的不是简单的我做了什么。 而是我为何这么做,效果如何,未来可以如何改进。 在信的末尾,他笔锋一转,写下了自己深思熟虑许久的一段话。 “父亲大人在上。近日读西洋战报,知父亲大人龙骧虎步,已将西班牙之国脉斩断,拓土万里,建不世之功,孩儿于北平遥望,与有荣焉。” “然,帝国疆域横跨两洋,广袤无垠。父亲一人坐镇新金陵,统筹全局,孩儿日夜忧心,恐父亲劳神过度。新金陵,乃帝国在大西洋之心脉,南瞻洲更是未来百年之基业。此二地,必须有至亲至信之人,方能万无一失。” “孩儿如今在北平,已历练数载,于政务军略,自觉略有心得。若父亲信得过,孩儿愿在北平局势彻底安稳之后,远渡重洋,或往新金陵,为父亲分担日常庶务,让您能专心于军国大略;或往南瞻洲,亲为前驱,为您经营那片新大陆。只盼能为父亲分忧,使我江氏基业,万代传承。” 这封信,没有半分争权夺利之心,字里行间,满是儿子对父亲的体恤,与一个储君主动承担责任的担当。 第六百四十章 我儿长大了 当这封信,搭乘着最快的通讯船,跨越了浩瀚的太平洋和印度洋,抵达新金陵,呈现在江澈面前时。 即便是刚刚兵不血刃压服了葡萄牙的江澈。 在读完这封信后,眼眶也不禁有些湿润。 “好啊!我儿……长大了!” 江澈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起,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 他征服了世界,但此刻,一个儿子的成长与理解,比缴获一座金山更让他感到骄傲和幸福。 第二天,议政大殿。 处理完日常事务后,江澈忽然看向莫青和郑海。 “你们两个,最近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莫青与郑海对视一眼,心中一凛。他们确实商量过,准备联合文武百官,一起上书,请求王爷早立储君,以安天下人心。 毕竟,江澈的事业越大,继承人的问题就越是重中之重。 没想到,还没等他们开口,王爷自己就先点破了。 两人立刻跪倒在地。 郑海率先开口,声音诚恳:“王爷明鉴!我等确有肺腑之言。王爷如今开创万古未有之基业,然国本……不可不固。恳请王爷早立储君,以定人心,以安社稷!” 莫青也紧跟着说道:“郑将军所言极是。储君早定,则内外无疑,百官有向心,万民有期盼。此乃帝国长治久安之基石。恳请王爷三思!” 他们身后,一众文武大臣也纷纷跪下,齐声道:“恳请王爷早立储君!” 他们以为,还需要费一番口舌,甚至可能会触怒龙颜。 谁知,江澈听完,却哈哈大笑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将莫青和郑海亲自扶起。 “你们的心意,我明白。不过,这件事,有那么复杂吗?” 江澈环视全场,声音清晰而坚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似乎忘了,我江澈,就只有一个儿子。” “我的儿子,江源,生于北平,长于军旅,有黄金家族之血脉,更有我华夏之风骨。他在北平监国,勤于政务,仁爱百姓,威服四夷,其才能,你们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 “他,是我唯一的儿子,也是我心中,唯一的,无可争议的继承人!” “从今日起,昭告天下。江源,便是我南华夏亲王之位的世子,是我江氏基业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凡我治下,无论新金陵,还是北平,见江源如见我。所有关于继承权的猜测和议论,到此为止!” 这番话,如同一颗定心丸,让所有大臣都长舒了一口气。 随即涌上心头的,是巨大的喜悦和安心。 虎父无犬子,继承人优秀,且地位明确。 这对于一个新兴的帝国而言,是最大的福音。 “王爷英明!” 莫青和郑海再次拜服在地,这一次,是心悦诚服,再无半点担忧。 明确继承权,就杜绝了未来可能发生的九成以上的内耗。 这比扩建一支舰队的意义更加重大。 “都起来吧。” 江澈摆了摆手,心情极好。 他走到世界地图前,目光在北平和新金陵之间来回移动。 “不过,你们也提醒了我。如今,一封信从北平到这里,最快也要两个多月。这太慢了!” “维系这个横跨大洋的帝国,除了强大的海军和高效的行政,还需要更迅捷的联系。否则,父子之间,君臣之间,信息阻隔,久必生乱。” 江澈的手指,在连接两大洲的航线上重重一点。 “莫青,传令天工院!” “再追加五十万两白银!我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我要他们立刻开始设计并建造一种全新的高速通讯船!” “我要求,它的速度,必须比现在的海东青级快一倍!我要让北平的信,一个月之内,就能摆在我的案头!” 江澈要要用最快的船,将这两片大陆,将这个帝国的每一寸疆土,都用一条无形的纽带,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遵命!” 莫青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一个新的工程奇迹,又将在王爷的意志下,呼之欲出了。 当江澈的计划在新华城全面铺开时。 这座大西洋沿岸的城市,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高速发展期。 数以百万两计的白银,如同滔滔洪水,从王府的金库涌入市场。 扩建的港口日夜不息,来自世界各地的商船排着队等待卸货。 繁荣,前所未有的繁荣。 然而,在这片炙热的繁荣之下。 一股看不见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新华城,东市。 “老板,这袋米怎么又涨价了?上个月不还是一百一斗吗,怎么一百五了?” 一名刚下工的建筑工人,看着粮店的价牌,皱紧了眉头。 粮店老板一边拨着算盘,一边没好气地说道:“一百五?那也是老黄历了!现在全城都在大兴土木,谁还种地?码头上的粮食一船一船地运进来都不够卖!” “告诉你,今天二百文,明天就得二百二!爱买不买!” 工人叹了口气,无奈地掏出了沉甸甸的铜钱。 他的工钱是涨了,可这物价涨得比工钱还快。 不远处的一家酒楼里,几个衣着光鲜的商人正围坐一桌,兴奋地讨论着。 “听说了吗?城西那块地,上个月王府挂出来的时候才一千两银子一亩,昨天被李麻子转手就卖了两千五百两!翻了一倍还多!” “嗨!这算什么!我上周囤的那批棉布,从南洋来的,转手卖给军需处,直接赚了八千两!” “要我说,现在做什么都不如炒地皮,囤货物来钱快!” “这满城的银子,跟潮水似的,不赶紧捞一笔,简直对不起王爷打下的金山银海啊!” 一个人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我跟你们说个发大财的路子,你们知道‘四海钱庄’吧?他们东家胆子大,现在放贷的利息,高达三分!” “而且还搞了个什么银票理财,存一百两进去,一个月就能多拿五两银子的利息!” “比南华银行高了五倍不止!” “我的天!这么高的利息?他们拿什么还?” “管他拿什么还!” “反正银子放在家里又不会自己生崽,我把一半身家都存进去了!趁着这波好行情,先赚他一笔再说!” 第六百四十一章 金钱的战争 类似的对话,发生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巨额白银的涌入,在刺激了经济的同时,也催生了可怕的通货膨胀和愈演愈烈的投机风气。人们不再专注于踏踏实实的生产经营,而是梦想着一夜暴富。 大量的资金从实体产业中抽离,涌入了地产,大宗商品和高风险的钱庄信贷之中。 王府,议政殿。 莫青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脸色凝重地向江澈汇报。 “王爷,这是近三个月来的物价统计,粮食价格,上涨了四成,布匹,食盐等日用品,上涨了三成,而城区的土地价格,更是翻了整整三倍!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引起民怨。” 江澈静静地听着,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这是白银诅咒的典型症状,也是每一个野蛮生长的经济体都必须经历的阵痛。 “投机商人呢?查得怎么样了?” “已经查明,城内至少有十几家私人钱庄,在用高额利息吸收民间存款,然后将这些钱,违规投入到土地和商品的炒作之中。” “其中规模最大的,就是刚才提到的四海钱庄,他们几乎已经绑架了城中一半以上的棉布贸易。” 江澈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一群只懂得吸血的硕鼠,他们以为钱是这么好赚的?” 他正要下令,一名亲卫突然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王爷!不好了!四海钱庄倒了!现在钱庄门口挤满了人,都在闹着要兑付银票,已经快打起来了!” “什么?”莫青大吃一惊。 “具体怎么回事?”江澈的表情反而平静了下来。 “据说是四海钱庄的东家囤积的一大批生丝,本想高价卖给天工院,结果天工院前几日刚刚研制出了新的缫丝技术,产量大增,不再需要高价外购。” “他那批生丝直接砸在了手里,资金链断裂,无法兑付储户的银票,消息一传开,就炸了!” “来得好快。” 江澈缓缓站起身:“但也在意料之中。用泡沫堆起来的大厦,一阵风就能吹倒。” “王爷,现在怎么办?四海钱庄一倒,我担心会引发连锁反应!” “那些把钱存在其他小钱庄的百姓,肯定也会恐慌,万一这股风潮波及到我们的南华银行……”莫青不敢再说下去。 南华银行,是江澈一手建立的官方银行,整个新华城金融体系的基石。 如果连它都发生挤兑,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江澈的目光扫向郑海:“郑海!” “末将在!” “立刻调动城卫军,封锁四海钱庄,控制其所有主事人员,查封全部账本和资产!安抚民众,告诉他们,王府会给他们一个交代!但有趁乱打砸抢烧者,格杀勿论!” “遵命!” 郑海领命而去,大殿里充满了肃杀之气。 “莫青。” 江澈转向自己的心腹,“你立刻去南华银行,传我的三道命令。” “从即刻起,南华银行所有网点,无限量承兑本行发出的所有银票!无论储户要兑换多少,哪怕是把金库搬空,也必须满足!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南华银行的信用,坚如磐石!” “第二!” 江澈加重了语气,“暂时停止金银与新币的自由兑换!所有官方结算、军饷发放、税收缴纳,一律以我南华银行发行的新币为准!告诉所有人,在这片土地上,只有新币,才是唯一的法定货币!” “第三,派人去查抄城内所有进行投机倒把的商人和钱庄,凡是参与恶意囤积,操纵物价的,一律抄没家产,主犯直接送去矿山!”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新华城,靠勤劳和智慧赚钱,我鼓励!” “但想靠吸食民脂民膏发不义之财,我绝不容许!” 莫青听得心神剧震。 这三道命令,一道比一道狠,一道比一道出人意料。 无限承兑,这是在用王府的金山银海为银行的信用做赌注,魄力惊人! 停止金银兑换,强推新币。 这简直是在向千百年来的金银本位发起挑战,要彻底将货币的定义权握在自己手中! 严打投机,更是要在最关键的时刻,用血淋淋的现实,斩断所有人的贪念! 莫青担忧道:“王爷……这第二条,强制推行新币,会不会太过激烈?百姓们才刚刚兑换现在的钱币。” “他们会认的。” 江澈的眼神深邃而自信。 “当他们发现,只有新币才能在城里买到粮食,交上税,领到工钱的时候,他们就会认。” “当他们看到,那些抱着金银不放的投机商倾家荡产的时候,他们更会认!” “记住,莫青,金银本身没有价值,信用的背后是暴力!是政权!” “只要我们的军队够强,政权够稳,我说一张纸是钱,它就是钱!” “臣明白了!” 莫青被江澈这番振聋发聩的言论彻底折服,不再有丝毫疑虑,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一场没有硝烟的金融战争,正式打响。 消息传出,整个新华城一片哗然。 南华银行门口,果然排起了长龙。 许多原本并不恐慌的市民,在听闻其他钱庄倒闭后,也抱着以防万一的心态,拿着银票前来兑换。 他们看到的景象,却让他们躁动的心迅速安定了下来。 银行门口,士兵们秩序井然地维持着队伍。 银行内部,一箱箱码放整齐的银元和金条被直接堆放在大堂。 而不是藏在库房里。柜台后的银行职员,从容不迫,无论储户要求兑换多少,都毫无二话,当面点清,双手奉上。 “真给兑啊!我这三千两的银票,还以为要等几天呢!” 一个商人抱着沉甸甸的钱箱,满头大汗,脸上却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是啊,你看王府这架势,根本就不怕你兑!” “我这几百两,都不好意思拿出来了,算了算了,还是存着吧,拿回家还怕招贼呢!” 人群中,议论纷纷。 在南华银行无限承兑的豪横姿态面前。 仅仅半天之后,排队的人就少了一大半,甚至有不少人兑换了银子后,想了想,又重新存了回去。 第六百四十二章 金钱的战争 不过与这边不同的是。 那些投机倒把的商人,江澈对付起来可没有那么客气了。 可能是最近江澈太仁慈了,所以导致一些人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敬畏之心。 当然,也有可能是贪婪导致的,索性江澈也不玩那些嘘的。 直接让人带兵根据查抄的账本,按图索骥,冲进了那些平日里富丽堂皇的宅邸。 “奉王爷令!查抄逆商,所有家产一律充公,人,带走!” “开门!金融监管署办案!所有负隅顽抗者,以叛乱论处!” 那些前一天还在酒楼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投机商。 一夜之间,就从云端跌落地狱,变成了锁链加身的阶下囚。 血腥而高效的清洗,给所有头脑发热的人,浇上了一盆最冰冷的凉水。 三天后,王府议政大厅。 江澈坐在首位之上,看着下方的众人,眼中带着满意之色。 毕竟短短的三天内,就直接杜绝了那些所谓的投机之人。 不光是对那些老百姓的负责,更是对自己掌控的表现! “此次风波,看似是危机,实则是好事。” “它让我们提前看到了繁荣背后的巨大风险,也给了我们一个建立新秩序的绝佳机会。” 他看着莫青:“南华银行的情况如何?” 莫青躬身道:“回王爷,银行的挤兑风潮已经完全平息,甚至因为信誉大增,这两日新增的储蓄额,比流失的还要多出三成,市面上的物价,也已经开始回落。” 江澈点了点头,随即宣布:“既然风波过去了,那也建设了。” “我宣布,正式成立华夏金融监督管理总署,由莫青兼任第一任署长。” “其职能,就是监管帝国所有金融机构的运行!” “即日起,颁布银行法,具体是的事宜。莫青,你给大家都讲讲吧。” 伴随着江澈的话音落下,莫青立刻走了出来开始讲解了起来。 第一,所有新开设的钱庄,银行,都必须向金管署申请牌照,并缴纳一笔不菲的准备金。 这笔钱,将作为其应对挤兑的最后保障,而且南华银行也不例外! 第二,严格限制所有银行的放贷规模和投向。 严禁将储户的存款,用于高风险的投机活动。 金管署有权随时审查任何一家银行的账目! 第三,金管署的下一个任务,就是联合天工院,设计并印制一种全新的,无法伪造的货币——纸币! 要用这种以国家信用为背书的纸币,彻底取代市面上流通的所有金银。 要将铸币权和货币发行权,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其他人或许会有些迷糊,但也能大概了了解。 以后这些他们花钱不用银子了,而是用纸币。 至于怎么用,应该会有具体的数额。 可莫青作为亲历者和执行者,则深刻地理解了这背后的恐怖力量。 谁掌握了货币,谁就掌握了一切。 这场金钱的战争,江澈赢得干脆利落,并且借此机会。 为他那即将横跨全球的庞大帝国,装上了一颗最稳定的金融心脏。 ………… 在将这里的事情部署完毕后。 江澈便跟随着船队一同前往了南美洲的最南端。 那座被后世称为火地岛的苦寒之地。 这里是世界的尽头,风暴的故乡。 终年不化的冰川与嶙峋的怪石组成了大地的主色调。 就在这片连海鸟都鲜少驻足的绝域。 人类历史上最雄心勃勃的工程之一。 在一群来自东方的征服者手中,变成了现实。 麦哲伦海峡,东口。 一座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棱堡要塞,矗立在了海峡路口之上。 它就是镇海卫! 以花岗岩和新式混凝土浇筑而成的墙体,厚达数丈,呈现出平滑而又倾斜的几何切面。 墙体之上,一座座半月形的炮垒如獠牙般突出。 黑洞洞的炮口,冷漠地凝视着波涛汹涌的大西洋。 在要塞后方,是一座配套的深水军港。 足以容纳一支整编分舰队在此停泊和补给。 而在遥远的海峡西口,面对着一望无际的太平洋。 另一座同等级别的要塞,望洋卫,与它遥相呼应。 两座雄关,将这条连接两大洋的唯一航道,彻底锁死! “公输大匠,此等手笔,鬼斧神工,当真不愧是鬼斧神工啊!” 镇海卫最高的指挥塔上。 前来视察的郑海抚摸着冰冷的混凝土墙垛,发自内心地赞叹。 他戎马一生,见过无数坚城,但没有一座能与眼前的奇迹相提并论。 虽然现在他已经作为了文官,可此刻也忍不住感慨几句。 公输奇抚着被海风吹得凌乱的胡须,脸上却满是抑制不住的骄傲。 “郑大人谬赞了,若非王爷亲绘图纸,提出这棱堡,又以蒸汽之力,运来这百万吨的石料与物资,光靠我这把老骨头,如何能建成这般雄城?” “不过,这城墙只是筋骨,它们才是镇海卫真正的牙齿!”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数十名工兵正合力转动绞盘,缓缓调整着一门巨炮的射角。 那门炮实在太庞大了,炮身通体由最精纯的百炼钢铸造。 仅仅是那黑洞洞的炮口,就足以让一个成年人轻松钻入。 它正是天工院的最高杰作,仿制并改良自镇远号铁甲舰主炮的超重型岸防炮,定波神!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江澈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登上了指挥塔。 “王爷!” 公输奇与郑海立刻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 江澈摆了摆手,他的目光越过二人,投向了远处波涛汹涌的海面。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回王爷!” 公输奇上前一步,语气激昂地汇报道。 “镇海卫、望洋卫所有炮位均已调试完毕!” “东段要塞共设大小火炮一百二十八门,其中,定波神主炮四门!西段要塞配置相同。” “两座要塞的弹药库、物资储备,足以支撑最高强度的战斗持续三个月以上!” “此外,海峡内已部署了三个水雷阵,航道也已勘测完毕。没有我们的领航船,任何船只擅闯,都只有触雷沉没一个下场!” 第六百四十三章 不会沉没的陆上战列舰 江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靶船呢?” “回王爷,三艘缴获自西班牙的旧式盖伦船,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停泊在十里外的预设靶区。另外,由章武将军的侄子章平率领的一支巡逻分舰队,正在二十里外的海域待命,随时准备模拟突防。”郑海答道。 “很好。” 江澈拿起瞭望手递上的单筒望远镜,望向远方的靶船。 在那片灰色的海面上,三艘孤零零的帆船,如同被遗弃的玩具。 “那就开始吧,让我看看,我们用无数资源堆出来的这两把世界之锁,究竟有多么锋利。” “遵命!” 一名传令官立刻挥动了手中的红色令旗。 “演习开始!” “一号至四号定波神主炮,目标,一号靶船!装填高爆开花弹,准备齐射!” 要塞指挥官的怒吼,通过传声铜管,瞬间传遍了各个主炮炮位。 “轰隆隆……” 沉重的炮弹被小型蒸汽吊车缓缓吊起。 在数名炮手的协力下,被推进了巨大的炮膛。 随后,是分装的丝绸火药包。 “装填完毕!” “测距一千八百米!” “射击诸元调整完毕!” 一名炮长死死盯着象限仪上的水准泡,当它稳定在中央时,猛地拉下了击发索! “开火!” “轰!!” 一声仿佛能撕裂天空的巨响传来,整座指挥塔都为之微微一颤! 郑海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他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冲击波扑面而来,让他胸口发闷。 四门定波神巨炮的炮口,喷出了长达数丈的橘红色火焰。 四颗重达半吨的炮弹,撕裂空气,旋转着飞向了遥远的天际!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通过望远镜死死地盯着那艘可怜的靶船。 数秒的等待,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来了!”一名观察员嘶吼道。 下一刻,远方的海面上。 一号靶船的周围,突然毫无征兆地腾起了四根冲天的水柱! 其中一颗炮弹命中了靶船的船身中段!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那艘百吨的木制帆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捏碎了! 无数木板、碎裂的桅杆和人体模型,被巨大的动能抛上了数十米的高空,然后如同雨点般落下。 仅仅一瞬间,那艘船,就从海面上彻底消失了。 指挥塔内,一片死寂。 “这就……没了?” 郑海喃喃自语,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一轮齐射,仅仅一轮齐射,一艘武装盖伦船。 就在千米外被直接打成了碎片。这是何等恐怖的威力? “老郑,你觉得,若是让我们的铁甲舰来闯,结果会如何?” 郑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说道:“王爷,若是在这个距离上,即便是镇远号,挨上这么一发,恐怕装甲也得开裂。” “若是连续命中,一样会被击沉。” “这要塞,简直就是一座不会沉没的陆上战列舰!” 江澈微微一笑,“继续。” 命令再次下达。 这一次,是两侧的次级炮台。 数十门中型加农炮开始怒吼,它们的目标,是二号和三号靶船。 炮弹如雨点般落下,在靶船周围激起连绵不绝的水花。 很快,两艘靶船就被打得千疮百孔,燃起了熊熊大火,缓缓沉入冰冷的海底。 “王爷!” 瞭望手再次报告,“章平将军的舰队发出信号,他们即将开始突防演习!” “让他们来。” “命令所有炮位,改用训练弹,自由射击!我倒要看看,我们自己的舰队,能不能闯过自己设下的鬼门关!” 很快,六艘海东青级巡防舰出现在海天线上。 它们排成楔形阵,以最高航速,沿着预设的安全航道,向海峡冲来。 “开火!” 镇海卫的火炮再次咆哮起来。 只不过这一次,炮弹落点被有意地控制在舰队前方或两侧,激起一道道巨大的水墙,场面惊心动魄,却又充满了精确的控制力。 章平的舰队在冲天的水柱间高速穿行,不断进行着规避机动。 从远处看,就像六只灵巧的海燕,在惊涛骇浪中奋力挣扎。 付出了被命中三艘的代价后,舰队有惊无险地冲入了海峡的庇护区。 演习结束。 指挥塔内,气氛却依旧凝重。 章平浑身湿透地跑了上来,脸色发白,对着江澈敬礼道。 “王爷!末将无能,若是实战,我这支分舰队,恐怕已经全军覆没了!” “这不是你的问题。” 江澈看着他,“你告诉我,从你的角度看,这道防线,有破绽吗?” 章平想了想,苦笑着摇头:“回王爷,毫无破绽!炮火太密集了,而且是从高处俯射,我舰的角度很难有效反击。” “更可怕的是,我们根本不知道水雷阵的具体位置,除非有内应告知我们所有的防御细节,并且在同一时间,有数倍于守军的力量,从海上和陆地同时发动进攻,才有一丝可能。” “那也就是说,没有可能了。”江澈替他下了结论。 他缓缓走到指挥塔的边缘,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片被他征服的海洋。 他转过身,对着郑海下令。 “郑海,拟《两大洋通航法令》,昭告天下!” “自即日起,麦哲伦海峡为我南华夏帝国之专属管辖水域。” “所有国家的任何船只,凡欲通过此海峡者,必须提前一个月,向我设在新华城的市舶司提交申请,并详细报备船只信息、货物清单及船员名单。” “获准通行的船只,在抵达海峡入口后,必须停泊于指定检疫区,接受我镇海卫或望洋卫驻军的登船检查。” “核查无误后,由我方领航船引导,方能通过,通过期间,所有武器必须封存。” “第三,所有通行船只,无论国籍与吨位,皆需按货物总价值的百分之五,缴纳航道维护及安全保障费。” “第四,任何未经许可,或拒绝接受检查,或试图偷逃通行费的船只,两大要塞驻军,有权在警告无效后,直接开火击沉,无需承担任何责任!” 一条条法令,从江澈口中说出,郑海手下的书记官飞快地记录着。 第六百四十四章 石坚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心神激荡。 这不是一份法令,这是一份宣告。 宣告着从今天起,地球上最重要的一条航路,有了新的主人。 当这份以汉字、葡萄牙文、西班牙文和拉丁文四种文字书写的《两大洋通航法令》。 随着华夏的商船与战舰,传遍了世界每一个主要港口时。 整个欧洲航海界,彻底陷入了巨大的震动之中。 里斯本、马德里、伦敦、阿姆斯特丹。 无数的国王,海军大臣和巨商,在看到这份法令时,第一反应都是暴怒。 “狂妄!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海盗行径!” “他凭什么封锁一条国际航道?他以为他是谁?上帝吗?” “百分之五的通行税?他怎么不去抢!这是对所有自由贸易国家的勒索!” 可是怒火之后,却是深深的无力感。 那个叫江澈的东方魔鬼,用一场金融战争绞杀了葡萄牙的东方帝国。 用一场海战打断了西班牙的脊梁。 如今,他更是直接在世界的咽喉上,建造了两座无人可以撼动的堡垒。 去对抗他? 谁去?怎么去? 派遣一支联合舰队,远征数万海里,去攻击那两座如同陆上战列舰一般的要塞吗? 先不说到时候各国会不会各怀鬼胎,光是那可怕的巨炮齐射的场面。 仅仅是通过幸存的西班牙水手那添油加醋的描述,就足以让最大胆的海军将领望而却步。 更何况,那个东方君主,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你若真派兵去打他,他在你家门口扶植的代理人,恐怕会立刻烧了你的货站,抢了你的商船。 短短不到几天,所有的抗议和叫嚣,都变成了私下里的抱怨。 欧洲各国,选择了他们最擅长的方式,阴奉阳违。 他们嘴上绝不承认这份法令的合法性。 但在实际行动中,却老老实实地派人前往新华城,排着队,缴纳那笔屈辱的通行费。 因为他们知道,航道可以换一条,无非是多绕行数月的风暴角,风险大增。 但如果真的激怒了那个男人,让他们在大西洋的航线也变得不再安全,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他们能做的,只有忍耐,然后默默地祈祷,祈祷这个东方的怪物。 他的帝国,会像历史上所有庞大的帝国一样,从内部开始腐朽。 只是他们不知道,他们所憎恨和恐惧的这位君主。 此刻正站在世界之锁的顶端,规划着一个让他们更加绝望的未来。 “王爷,这通行费的章程一出,恐怕整个欧洲都要骂我们是强盗了。” 郑海站在江澈身旁,笑着说道。 “让他们骂去。” 江澈毫不在意:“历史,从来都是由强盗书写的,只不过,这一次,我们是更文明,也更强大的那一个。” “一座镇海卫,每年就能为我们带来数百万两白银的收入。” “用他们的钱,建我们的舰队,去收更多的钱,这才是真正的,取之于敌,用之于我。” ………… 当江澈从麦哲伦海峡回归之后。 金融风暴的余波渐渐平息,新币的信用在新华城坚如磐石。 整个帝国的经济机器在新的规则下重新高速运转。 江澈的目光,从金钱与战争,转向了更深远的领域。 新华城,郊外。 一座新落成的礼堂内,今日座无虚席。 这里正在举行第一批大规模的归化典礼。 数百名来自附近各个土著部落的男女老少。 此刻都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华夏常服,脸上带着几分紧张,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向往。 在礼堂的最前方,高悬着一幅巨大的南华夏帝国龙旗。 龙旗之下,莫青正站在一个讲台后,手持一份名册,高声宣读着。 “库卡部落,族长黑狼,率全族一百七十二人,自愿归化。” “黑狼,你可愿遵循华夏之礼,改汉姓,习汉字,奉华夏之法度?” 一名身材魁梧,脸上有着一道长长伤疤的中年汉子闻声出列。 用还不太熟练的汉话,一字一顿地回答道。 “我……愿意!” “好!” 莫青点了点头,看向他身后:“你既为一族之长,当为族人表率。” “可有想过,为自己和族人,取一个汉家姓氏?” 黑狼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放弃祖辈流传的名字。 对任何人而言都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 但他看了一眼台下族人眼中期盼的目光。 又想起了这几年来,在新华城周边看到的一切,最终还是化为了坚定。 “大人,我们部落世代以山为家,以石为武,我想,我们全族,便姓石吧。” “至于我自己的名字,就叫石坚。” “希望我们能像石头一样,坚韧不拔,融入华夏,落地生根!” “石坚!好名字!” 一道洪亮的声音从礼堂侧门传来。 江澈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入。 “王爷!” 在场的所有华夏官员,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而那些即将归化的土著们,则敬畏的望向这个传说中的君主。 江澈没有理会官员,而是径直走到了石坚的面前,亲手扶住了他准备下跪的膝盖。 “石坚,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华夏之民,与所有汉人一样,站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尊重。” 他拍了拍石坚坚实的臂膀,目光扫过礼堂内所有的原住民面孔。 “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心中都有疑虑。” “你们会担心,归化之后,是不是就成了二等人?” “是不是依旧会被汉人瞧不起?” 他的话,说中了在场许多人的心事。 礼堂内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江澈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今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们一个承诺。” “在我南华夏帝国,评判一个人价值的,不是你的肤色,不是你的出身,也不是你过去的名字。” “而是你为这个国家,做了什么!” “你们和汉人一样,享有同等的法律地位。” “你们的孩子,可以免费进入公学读书,只要他足够优秀,就能参加恩科考试,入朝为官,封妻荫子!” “你们的族人,可以加入军队,只要你足够勇敢,就能像科鲁达将军一样,佩戴上象征荣耀的安第斯之鹰勋章,指挥千军万马,为帝国开疆拓土!” “你们也可以安心经商,勤劳耕种,只要你足够努力,就能像第二扩建村的村长阿布一样,带领全村人靠着种植烟草和可可豆富甲一方,甚至能和我坐在一张桌子上,讨论明年的烟草价格!” 第六百四十五章 归化典礼 江澈提到的科鲁达和阿布,都是在场原住民中大名鼎鼎的人物。 一个是凭军功封将的传奇,另一个是靠经商致富的榜样。 他们活生生的例子,比任何空洞的许诺都更有说服力。 石坚听得热血沸腾,他激动地说道:“王爷!我们都看到了!科鲁达将军,是我们所有部落男儿的偶像!阿布村长的庄园,比很多汉人老爷的还要气派!” “所以,你们要明白。” 江澈看着他,也看着所有人。 “归化,不是让你们失去什么,而是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能通过自己的双手,去创造无限可能的未来!” “当然,权利与义务,永远是并存的。从你们宣誓归化的那一刻起,你们便是我华夏之民,必须遵守帝国的法律,履行纳税和服役的义务。任何人,胆敢以旧日的部落习俗为借口,挑战帝国的法度,杀人、劫掠、私斗,那么等待他的,将是帝国最严酷的惩罚,绝无宽恕!” 恩威并施,萝卜与大棒齐出。 “我等……明白!” 石坚带头,所有原住民都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一次,他们的动作无比虔诚,也无比心甘情愿。 典礼继续进行。 一个个部落上前,在江澈的见证下,取了新的汉姓。 他们中有的人取姓林,因为世代生活在丛林;有的人取姓云,因为家乡在高耸的云端,还有的人,直接请求王爷赐姓,江澈便赐予他们安姓,寓意安居乐业。 …… 几日后,江澈召集核心臣僚,商议另一件大事。 “王爷,各地的归化事宜,在您的亲自推动下,进行得非常顺利。” “许多原本还在观望的部落,都派人前来,请求加入下一批的归化典礼。”莫青兴奋地汇报道。 江澈摇了摇头,“光有身份认同还不够,我们还需要共同的记忆,共同的庆典。” “我决定,创立一个新的国家节日。” “将每年我们登陆这片大陆的日子,定为国庆节,这一天,举国同庆!” 郑海抚掌笑道:“好啊!这个节日好!正该让后世子孙,都记住我们当年是怎么九死一生,来到这片新天地的!” “光纪念还不够。” 江澈的思路显然更深一层:“这个节日,不能只是我们汉人自己的节日,它必须成为所有南华夏人的节日。” 他看向莫青:“在节日的仪式上,要融合一些本地的元素。” “比如,很多土著部落都有丰收祭祀的传统,他们会跳一种战舞,感谢太阳神和大地母亲的赐予。” “我们可以在开拓节的庆典上,保留这个环节,但祭祀的对象,要改成天地与帝国英灵。” 莫青的眼中闪烁着异彩,他彻底明白了江澈的用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文化融合,而是在创造一种全新的华夏美洲文明。 “王爷深谋远虑,臣……佩服之至!” 莫青由衷地说道:“如此一来,数代人之后,他们的后辈只会记得,自古以来,他们的祖先就和汉人的祖先一起,在开拓节上跳舞、祭祀。所谓的隔阂,自然就烟消云散了。” “正是此理。” 江澈满意地点头:“这件事,你和礼部去具体操办。” “遵命!” 江澈从书案上拿起一本空白的,用最上好纸张装订而成的册子,放到了桌案中央。 “做完这一切,我们还要做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环视众人,郑重其事地说道:“书写我们的历史。” “我命令,即刻起,由翰林编书院牵头,莫青你亲自总揽,郑海、公输奇、章武等人提供史料,编撰我南华夏帝国第一部官修史书,《南华开国史》!” “从我们乘坐第一艘船,在大洋上漂泊开始,到我们第一次登陆,与野兽和疾病搏斗;再到建立新金陵、新华城,击败西班牙人,锁死麦哲伦海峡的每一次战役;还包括我们颁布的每一项法案,推行的每一项政策……” “以及,那些为帝国牺牲的英雄,无论是汉人将士,还是像科鲁达那样归化的勇士,他们的名字和事迹,都要一个不落地,记录进去!” “我要让我们的后代,无论他是汉人的子孙,还是归化者的后代,都能从这本书里,找到他们祖先的身影,找到他们共同的荣耀与记忆!” 此言一出,整个议政大殿,落针可闻。 章武这个铁血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他想起了那些战死在异国他乡,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兄弟。 莫青手握着拳,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自己将要主持的,是一项足以流传万世的不朽功业。 创立节日,是塑造共同的现在。 而编撰历史,则是定义共同的过去,和共同的未来。 这一刻,他们都深刻地理解到。 江澈所建立的,早已不只是一个军事和经济上的强权。 他正在亲手锻造一个伟大文明的灵魂。 “臣等,谨遵王爷谕令!” 所有人齐齐拜倒,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庄严与使命感。 当所有人都沉浸在未来的美好愿景中时。 一场看不见的危机,正在帝国的心脏,天工区,悄然酝酿。 这天深夜。 江澈刚刚处理完一份关于南瞻洲开拓商会的筹备方案。 正准备休息,暗卫指挥使陈默出现在书房。 “王爷。” 江澈放下手中的笔,看向这个只对自已一人负责的暗卫司指挥使。 “什么事,能让你亲自来?” “天工区,出事了。” 几乎在陈默话音落下的同时,书房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王爷!” 公输奇那向来沉稳的声音,此刻却充满焦急。 甚至忘了通报,直接闯了进来,苍老的脸上满是汗水。 “王爷!出大事了!” 公输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我们研制新式线膛炮的七号钢配方,可能泄露出去了!” 这一刻,江澈的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别的他或许可以忍耐。 就比如金融风暴,因为那是秩序的重建。 但核心技术的泄露,却是足以动摇国本的背叛。 第六百四十六章 内鬼杀,外贼留 “可能?” 江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书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公输奇冷汗直流,艰难地解释道:“今日下午,负责材料测试的一名学者,在核对数据时,发现一份记录着七号钢关键淬火温度和碳含量的原始手稿不见了。” “那份手稿按规定,是绝不允许带出核心实验室的。” “负责看管手稿的工匠,名叫卢卡,是一名归化不久的印加人,心灵手巧,做事一向很认真,深得大家的信任。” “可我们发现手稿失踪后,他也……不见了。” 江澈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阴影中的陈默。 陈默立刻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双手呈上。 “王爷,就在半个时辰前,暗卫在港口的一艘即将前往欧洲的走私船上,发现了一具尸体。” “正是卢卡。” 公输奇浑身一震,失声道:“死了?” “是的。” 陈默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被人用刀割断了喉咙,从背后偷袭,一击毙命。” “我们在他的贴身衣物夹层里,找到了这个。” 陈默打开卷宗,里面夹着一小块用油布包裹的碎布片。 上面用木炭,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字体,抄录着一连串数字和符号。 公输奇只看了一眼,便面如死灰:“是七号钢的配方,虽然不完整,但最关键的几个数据,都在上面。”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一个前途光明的归化技术工匠,偷走了帝国最顶尖的军事机密。 然后被灭口在即将离港的船上。 整个事件的脉络,清晰得令人心寒。 “人死了,东西也拿到了,这案子,岂不是就成了死案?” 公输奇颓然地说道,脸上满是自责与痛苦。 “死案?” 江澈冷笑一声,“在我这里,没有死案。” 他看向陈默:“卢卡,一个印加人,他为什么要背叛?为了钱?” “很有可能。” 陈默回答,“我们查了他的账,他在四海钱庄存了一笔钱,但在风波中血本无归。” “而且,他最近经常去东市的一家欧洲人开的钟表店。” “钟表店!” 江澈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有点意思,继续说。” “那家钟表店的老板,叫皮埃尔,是个法国人。” “表面上是个本分商人,但暗卫的人监视他很久了,发现他与几名伪装成商人的葡萄牙传教士来往密切。” “这些人,在葡萄牙使团来访之前,就已经潜伏在新华城了。” 江澈站起身,缓缓踱步:“一个因投机破产而急需用钱的工匠,一群鬼鬼祟祟的欧洲传教士。他们用钱收买了卢卡,让他偷出配方。得手之后,为了不留下任何线索,便杀人灭口。很完美的计划。” “王爷,臣有罪!” 公输奇再次跪下:“是臣监管不力,识人不明,才让这些蛀虫有机可乘!请王爷降罪!” “现在不是追究你责任的时候。” 江澈摆了摆手:“陈默,你认为,卢卡只是为了钱吗?” 陈默沉默了片刻,说道:“不止。我们查阅了他的归化档案。他的父母和妹妹,在他年幼时被西班牙人抓走,送回了欧洲本土做奴隶,至今下落不明。” “那些传教士,很可能用他家人的消息,胁迫他就范。” 江澈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 为了钱,也为了家人。 这让卢卡这个背叛者的形象,变得可恨,却又可悲。 “查。” 江澈只说了一个字。 “王爷,您的意思是……” “查那家钟表店,查那几个传教士,顺着这条线,给我把所有藏在新华城里的老鼠,都挖出来!” “我不管他们是葡萄牙人,是西班牙人,还是别的什么人。既然他们把手伸了进来,那就连骨头带肉,一起给它剁碎!” “遵命!” 陈默的身影,再次融入了黑暗之中。 …… 第二天黎明。 当新华城的居民还在睡梦中时,一场雷霆行动已经无声地展开。 数十名身着黑衣,脸上毫无表情的暗卫,扑向了城中的数个目标。 东市,皮埃尔钟表店。 睡眼惺忪的皮埃尔刚刚打开店门,还没来得及摆出他那些精美的钟表。 一柄冰冷的匕首就已经贴在了他的脖子上。 “皮埃尔先生,我的表慢了,想请你帮忙校准一下时间。” 陈默的声音在他耳边幽幽响起。 皮埃尔的身体瞬间僵硬,冷汗浸透了睡袍。 同一时间,城西的一处民居内,几名正准备做晨祷的葡萄牙商人。 被破门而入的暗卫死死按在地上。 在他们的床板夹层里,搜出了密码本和一小瓶见血封喉的毒药。 审讯的过程,江澈没有过问。 因为落到陈默手里的人,没有撬不开的嘴。 当天下午,陈默便将一份完整的口供,呈送到了江澈的面前。 主使者,正是葡萄牙安插在果阿的一个情报组织。 他们利用了卢卡的贪婪和对家人的渴望,成功策划了这次窃密行动。 那家钟表店,就是他们在这里的总联络站。 “王爷,所有涉案人员,共计一十七人,已全部抓获,无一漏网。如何处置?”陈默问道。 “内鬼,杀。外贼,留着。”江澈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留着?” “杀了他们,只会让葡萄牙人知道我们已经洞悉了他们的阴谋。” “留着他们,却可以喂给他们一些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机密。” “天工院不是正在淘汰一批有缺陷的钢材配方吗?” “找几份出来,润色一下,让我们的朋友想办法送回欧洲去。” 陈默的眼中闪过了然。 杀人,是下策。 用假情报去误导敌人,让他们在错误的道路上投入海量的资源和时间。 处理完这些间谍,江澈并没有就此罢休。 他召集了莫青,公输奇等所有核心部门的主管。 在大殿之内,将那份血淋淋的口供,扔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都看看吧!” 江澈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 “这就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天工区!这就是我们视为心脏的格物院!” “外人只用了一点金钱和虚无缥缈的承诺,就轻而易举地掏走了我们最核心的机密!” 第六百四十七章 防火墙 公输奇等人看着口供上的内容,一个个面色发白,羞愧地低下了头。 “王爷,是我们的保密制度出了问题。” 莫青主动承担责任。 “我们只重视了技术的研发,却忽视了对人心的防范。” “人心?” 江澈冷哼一声,“永远不要去考验人心,因为你输不起!” “这次事件,暴露出的问题太多了!归化人员的背景审查形同虚设,核心涉密人员的监控一片空白,就连最基础的资料保管制度,都能被一个小小工匠轻易突破!” “我一直说,最坚固的堡垒,永远是从内部被攻破的。今天,这句话应验了!” 江澈环视众人,目光如炬:“从今天起,我宣布,对格物院、兵仗局、天工院以及所有接触核心机密的部门,进行一次彻底的忠诚审查!” “所有人员,无论汉人还是归化者,无论职位高低,全部重新审核背景!凡是亲族在海外下落不明的,凡是与来历不明的商人有私下金钱往来的,凡是沾染了赌博等恶习的,一律清退出现有岗位!” “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隐患!” “我们的技术优势,是我们用无数生命和财富换来的,绝不容许因为任何人的疏忽,而付之东流!” “王爷,” 莫青上前一步,沉声道:“臣以为,审查只是一时之策。要杜绝此类事件,必须建立一个长效的机制。” “说下去。” “我们需要一个专门的机构,一个凌驾于所有部门之上,独立运作,只对您一人负责的机构。它的唯一职责,就是保护我们的机密,揪出我们内部的敌人!” 江澈看着莫青,露出了赞许的目光。这正是他想要做的。 “你说得对。亡羊补牢,未为晚也。” 江澈转身,面向所有人,以一种无比庄重的语气,宣布了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即刻起,在暗卫司之下,成立一个全新的独立机构,保密司!” “保密司和暗卫司一样,直接对我负责。” “其职权,涵盖所有核心科技部门,军事单位,政府要害部门的安全保卫,背景审查与反间谍工作!” “他们有权对任何可疑人员进行二十四小时的监视,有权审查所有部门的保密条例,有权不经通报,随时进入任何涉密区域进行突击检查!” “陈默,你兼任保密司第一任司长。” 陈默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臣,领命!” 泄密事件的第三天,议政大殿。 气氛比金融风暴时更加肃杀。 大殿中央,不再是巨大的世界地图。 而是换上了一块黑色的木板。 上面,用白粉清晰地勾勒出了一个金字塔形的组织架构图。 江澈站在图前,手持一根教鞭般的细长木杆,亲自为新成立的保密司,定下规则。 他的面前,只站着三个人:莫青、公输奇,以及身兼暗卫司与保密司两大要职的陈默。 “一个机构的强大,不在于它有多少人,而在于它的规则有多严密。” 江澈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清晰而冷峻。 他用木杆指向金字塔的顶端。 “这里,是绝密级。目前,有资格接触这个等级机密的,只有我们四个人。” “所有关于七号钢核心配方,蒸汽机改进的最终图纸、新式战舰的设计总纲,以及未来更高层次的战略武器构想,都属于绝密,所有相关资料,必须一式两份,一份由我亲自保管,一份存于天工院最深处的保险库。” “此保险库,必须由我们四人中至少两人同时持钥匙,方能开启。” “任何‘绝密’资料的调阅,哪怕只是看一眼,都必须由我亲自签发手令。” “陈默,你的保密司要做的,就是记录下每一次调阅的时间、地点、人员,精确到秒。” 公输奇和莫青神色一凛。他们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项制度,更是一道枷锁,一道将权力与责任牢牢锁在一起的枷K锁。 江澈的木杆下移一层。 “第二层,是‘机密’级。包括但不限于各型号火炮的生产工艺、军用火药的具体配比、格物院各项目的研究进展报告等。这些资料的接触权限,可以下放到各部门的主管,以及核心项目的首席学者和工匠。” “但,” 江澈话锋一转,看向陈默:“每一个有权限接触机密级资料的人,都必须在你的保密司备案。我允许他们有秘密,但绝不允许有我不知道的秘密。” “明白。”陈默的回答简短而有力。 “机密资料的任何复制和摘抄,都必须使用保密司提供的专用纸张。” “这种纸,浸泡过特殊药水,离开特定环境超过一个时辰,字迹便会自动消退。” 莫青补充道,这正是他连夜和天工院的技术人员讨论出的方案。 “很好。”江澈点了点头,木杆移到了最底层。 “第三层,秘密级。这包括大部分的生产图纸,操作手册,实验数据等等。这一层,我们要做到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一个负责炮管镗削的工匠,他只需要知道镗刀的进给速度和角度,不需要知道炮管的钢材配方。” “一个负责组装零件的工人,他只需要知道如何将卯榫对上,不需要知道这个零件在整个机械中的作用。” “我们要通过流程的切割,让绝大多数人,都只成为庞大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 “即使他想泄密,脑子里的东西也是零碎和残缺的,拼凑不出完整的技术。” 绝密、机密、秘密。 三个等级,层层设防,环环相扣。 不仅对资料进行分级,更是对接触资料的人,进行了最彻底的物理与信息隔离。 公输奇听得额头见汗,他喃喃道:“王爷,此法虽严苛,却是釜底抽薪之策。” “如此一来,即便再有内鬼,也无法窥得全貌,伤害将降至最低。” “我不要最低,我要杜绝!” 江澈将木杆重重地敲在木板上:“防火墙已经立起来了,接下来,就是清理内部的病毒。” “陈默,给你三天时间。我要你立即着手,在格物院、兵仗局、天工院,这三大核心部门内部,建立保密司的常驻办公室!” “从你的暗卫里抽调人手!” “遵命。” 第六百四十八章 希望之港 “莫青,公输奇。” 江澈又看向另外两人,“你们要做的,就是全力配合。开放所有区域,提供所有人员名册。这次审查,没有禁区,也没有不可触碰的人!” “第一轮审查,就从归化人员和有海外关系的工匠开始!” 江澈的语气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卢卡的案子,绝不是孤例。敌人既然能策反一个,就能策反十个!” “我要你把这些埋藏的钉子,一颗一颗,全部给我拔出来!” 当天下午,三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平日里戒备森严的天工院。 陈默一身黑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身后跟着十二名同样沉默如铁的保密司人员。 公输奇早已等在门口,看到陈默,他苦笑一下,递过一份名册。 “陈司,这是我们根据王爷的要求,初步筛选出的三十七名重点审查人员名单。” “他们,大多是归化不久的,或者是有亲人在海外的。” 陈默接过名册,看都没看,直接递给副手,只从嘴里吐出三个字。 “带路吧。” 第一个目标,是一名来自奥斯曼的钟表匠。 名叫易卜拉欣。他因为精湛的齿轮打磨技术,被安排在负责精密仪器的工坊。 当陈默一行人出现在工坊门口时。 易卜拉欣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陈司长,不知有何贵干?我的工作……” “我们怀疑你涉嫌窃取机密,奉王爷之命,前来搜查你的住所和工位。” 陈默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直接打断了他。 两名保密司人员上前,一人一边,将易卜拉欣架住。 “你们不能这样!我是被王爷亲自嘉奖过的优秀工匠!这是污蔑!” 易卜拉欣开始挣扎,大声叫喊起来,试图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然而,周围的工匠们只是投来畏惧的目光,没有人敢上前说一句话。 保密司的威名,只用了一个下午,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天工区。 陈默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喊,只是对着手下偏了偏头。 搜查简单而高效。 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一名手下就在易卜拉欣床铺的枕头夹层里,发现了一个小小的丝绸钱袋。 打开一看,里面不是银币,而是几颗价值不菲的红宝石。 “易卜拉欣,你在天工院每月的薪俸是三十块新币,外加五块银元的津贴。” 陈默拿起一颗红宝石,在指尖把玩:“就算你不吃不喝,十年也买不起这样一颗。解释一下,它的来历。” 易卜拉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不说?” 陈默冷笑一声,“没关系,到了保密司的地牢,你会想说的。” “带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在另一名来自意大利的玻璃工匠的家中。 他们在一个空酒瓶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封用特殊药水写成的密信。 信的内容虽然看不懂,但上面一个欧洲商业联盟的徽记,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一名前葡萄牙水手的储物柜里。 他们甚至找到了一本小册子,上面用暗语记录了他观察到的港口战舰换防的时间规律。 证据,一个接一个地被翻出。 每一件证物,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公输奇的脸上,也让跟随审查的莫青心头发寒。 他们引以为傲的技术壁垒,在内部,早已被腐蚀得千疮百孔。 傍晚时分,陈默带着一沓厚厚的口供和查获的证物,再次走进了议政大殿。 江澈正在看一份关于南瞻洲开拓的地图,头也没抬。 “结果如何?” “王爷,第一批审查的三十七人中,查实有问题的一共九人。” 陈默将证物和口供一一摆在江澈面前的桌案上。 “这九人分属三个不同的情报网络,一个属于葡萄牙官方,一个属于热那亚的商业联盟,还有一个,背景暂时不明,但手段更加专业。” “他们利用关系泄露情报,虽然还未触及核心,但已经涵盖了我们新式火枪的产量、部分船只的建造进度和人员配置。卢卡的案子,只是这张网暴露出来的一个小角。” 江澈终于放下了地图。 他没有去看那些触目惊心的证物。 只是拿起那份审讯口供,一页一页,仔细地翻看着。 许久,江澈将口供合上,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怒到极致的表现。 “好,很好。” “他们把我的天工院,当成筛子了。把我的仁慈,当成软弱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已经亮起万家灯火的新华城。 “陈默。” “臣在。” “我给你更大的权限。” 江澈转过身,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冷杀意。 “从现在开始,不必再拘泥于什么名单了,审讯那九个人,让他们把所有知道的上线、下线、联络人,全部吐出来。” “凡是跟他们有过非正常接触的,不管是什么身份,什么职位,一律先抓后审!” “我要你在整个新华城,掀起一场清剿风暴!” “我不管会牵连多少人,不管会错抓多少人。我要用最雷霆的手段,把这张网,连同上面所有的蜘蛛和苍蝇,给我烧得一干二净!” “王爷,如此一来,动静太大,恐怕会引起城中恐慌。” “恐慌?” 江澈冷笑,“那就让他们恐慌!我要让所有心怀叵测的人都知道,我的土地上,没有侥幸可言!” “让他们看清楚,背叛者的下场!也让那些忠诚的人看清楚,我对内部隐患,是何等的零容忍!” “去吧。” 江澈挥了挥手,“用血,来为我的保密司,祭旗!” 陈默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深深一躬。 “遵命!” 当陈默的清剿风暴在新华城掀起血雨腥风的时候。 浩瀚的南大洋上。 一支由十五艘海船组成的庞大舰队,正迎着朝阳向着南瞻洲的方向前进。 这支舰队。 便是承载着无数人希望与未来的南瞻洲拓殖公司首批船队。 舰队的旗舰,开拓者号的甲板上。 第六百四十九章 抢滩登陆 陆远正举着单筒望远镜,目不转睛地盯着海天相接之处。 他本是郑海军中的一名千总。 因作战勇猛、心思缜密,被江澈亲自点将。 任命为南瞻洲拓殖公司的首任总办,兼星港卫戍部队总指挥。 这是一个集行政,军事,商业大权于一身的职位,是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 “陆总办,看到了吗?” 身旁,一名同样满脸风霜的船长兴奋地问道。 “海图上说,绕过前面那处海角,就是我们预定的登陆点‘星港’了!” 陆远放下了望远镜,海水和烈日在他古铜色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 但他的双眼却亮得惊人。 “看到了。” “一片平静的海湾,两侧有山丘环抱,是天然的避风良港。” “王爷选定的地方,果然分毫不差。” 随着舰队缓缓驶入海湾。 一片壮丽而原始的画卷在所有人面前展开。 翡翠般的海水轻拍着金色的沙滩。 岸上是望不到边桉树林,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却又处处透着危险。 “传令!” 陆远的声音打破了甲板上的寂静。 “第一、第二陆战营,全副武装,分两路抢滩登陆!” “工兵营携带工具,紧随其后!其他人没有命令,不准下船!”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一艘艘小艇被放下,满载着头戴铁盔的士兵,迅速在滩头阵地展开防线。 黑洞洞的枪口警惕地对准着那片深不可测的原始森林。 直到确认没有直接威胁,陆远才带着工匠、农夫和后勤官员们正式登陆。 脚下的沙子柔软而滚烫,与华夏的任何一寸土地都不同。 “老天,这就是南瞻洲?感觉跟传说中的蛮荒之地也没什么两样。” 一名年轻的农夫看着眼前一棵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树,喃喃自语。 “别废话了!” 一名老工匠用手捻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用手指搓了搓。 “土质还行,黏度够,烧砖盖房不成问题。” “当务之急是找到稳定的淡水水源,不然船上的水可撑不了几天。” 开拓的艰辛。 从登陆的第一刻起,便扑面而来。 随船的物资虽然充足,但一切都需要从零开始。 他们要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砍伐树木,搭建营地,开垦农田,寻找水源,还要时刻提防着森林中可能存在的任何危险。 最初的几天,气候炎热干燥。 许多从北方来的移民都出现了水土不服的症状。 森林里蚊虫肆虐,一些士兵被不知名的毒虫叮咬后,全身红肿,高烧不退。 夜里,森林中会传来各种古怪的嚎叫,让守夜的士兵们神经紧绷。 “总办,东边勘探队回来了,他们在那边两里外发现了一条小河!水质很好!” 一名传令兵兴奋地跑来报告。 “好!” 陆远紧锁了几天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传令,营地立刻向河边迁移!” 找到水源,是他们在这片大陆上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有了水,就有了生命。 临时的木屋和帐篷沿着河流搭建起来。 一座简陋却充满生机的营地,在短短半个月内拔地而起。 人们将其命名为星港。 不过很快新的问题就接种而至。 这天,陆远正在和农官们讨论开荒种地的事。 “总办,不行啊。” 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农愁眉苦脸地说道。 “我们带来的麦种和稻种都试过了,这边的土质和气候,长势很差。” “太阳太毒,雨水又少,根本存不住水。” “再这么下去,等船上的粮食吃完,我们几千人就得饿肚子了。” 此言一出,帐篷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如果无法实现粮食自给,星港就是无根之萍,随时都可能覆灭。 要是连这些都无法处理,那他们还不如打道回府。 可陆远却并不打算这么做,毕竟要是这么回去,江澈或许不会惩罚自己。 但他自己却觉得丢人! “那本地的植物呢?有没有能吃的?”陆远问道。 “试过了,采了一些野果和块茎,结果好几个人吃了上吐下泻。” 听到这话,陆远也无奈了,他们不是没有带药师。 可问题是有的东西,连药师都没有见过,他们这些人更是不知道了。 正当陆远陷入沉思的时候,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警锣声和士兵的呼喊。 “敌袭!有人来了!!” 陆远脸色一变,抓起佩刀就冲了出去。 只见在营地西侧的防线外,出现了一群手持木矛和回旋镖的土著。 “不要开枪!” 陆远连忙大声命令道,他快步登上箭塔,用望远镜仔细观察。 这群土著大约有三四十人。 虽然看起来很凶悍,但眼神中更多的是好奇与畏惧。 “他们似乎没有恶意,只是想靠近我们的营地。” 陆远点了点头,他想起了江澈临行前的嘱咐。 对待土著,能用交易解决的,就不要用武力。 需要的是土地和资源,不是毫无意义的杀戮。 而此刻他也明白了这些人的重要性。 别的不说,就说吃的,他们先有的东西还不知道能不能吃。 要是先跟这些人打好关系,哪怕语言不通,但看着他们吃什么,那自己这边的问题也能得到解决了! 想到这里,陆远走下箭塔,命令士兵放下武器。 然后独自一人,向着那群土著走了过去。 一边走,他还从怀里掏出一面小小的玻璃镜子。 土著们看到这个闪亮的东西,纷纷露出惊奇的表情。 对于眼前的这些陌生人,他们虽然有些敌意,但是在没有发现危险的情况下,并没有第一时间发动攻击。 陆远见状,又让人拿来了一些色彩鲜艳的布匹和一把铁质的小刀。 一场奇特的交易开始了。 陆远用这些在华夏不值一提的小商品。 从土著手中换来了一些他们从未见过的猎物。 还有一些他们平日食用的,烤熟后味道不错的植物块茎。 这次接触,为挣扎中的星港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虽然语言不通,但通过交易,他们初步建立了一种微妙的关系。 渐渐的,士兵们用廉价的铁器,就能换来土著们辛苦一天才能获得的肉食。 第六百五十章 优质草场!黄金 可问题是这根本不是长远之计,要是总靠土著的施舍过日子。 那么他们依旧不算是彻底在此刻站住脚跟。 陆远看着营内的那些人,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必须找到真正能让我们安身立命的资源!” “看来得派人向内陆进发了,必须要尽快寻找更适合耕种的土地,或者,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三天后,一支由五十名精锐士兵和十名地质,农事人员组成的探险队。 在副将张彪的带领下,带足了食物和淡水,向着西边的内陆山脉进发。 半个月过去了,探险队杳无音信。 星港营地里,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就在陆远也快要失去信心,准备派出第二支搜救队时。 一个浑身是泥,衣衫褴褛的士兵,连滚带爬地冲回了营地。 “回来了!张副将他们回来了!” 陆远心中一紧,立刻迎了上去:“张彪呢?其他人呢?” “在……在后面!” 士兵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带着一种极度亢奋的狂喜。 “总办!我们发财了!我们找到金山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皮袋,倒在桌子上。 一片灿烂的金色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帐篷! 那不是金块,而是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金沙和狗头金! 帐篷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黄金,连陆远都感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哪里来的?”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西边山脉里的一条河!张副将他们沿着河道勘探,无意中发现的!” 士兵激动得语无伦次,“河床里,沙子里,到处都是!我们随便淘了几天,就装满了几个皮袋!河岸两边,还有大片大片平坦的草地,比我们北平最好的草场还好!” 优质草场!黄金! 这两个词,如同一道惊雷,在陆远的脑海中炸响! 他终于明白,王爷为何对这片看似贫瘠的土地,如此势在必得! 这里没有江南的鱼米之乡,却蕴藏着足以让整个世界疯狂的财富! 消息如同野火一般,瞬间传遍了整个星港! 前几日的悲观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火山爆发般的狂热! “有金子!内陆有金山!” “还开什么荒?淘金去啊!” “哈哈哈!老子要发财了!我就说王爷不会骗我们!”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他们看着西边连绵不绝的山脉。 陆远立刻下令,对消息进行管制,派出重兵控制了发现金沙的河道。 但他知道,这股淘金的热潮,已经无法阻挡。 他更清楚,这片大陆的价值,将远远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 两个月后,新金陵,议政大殿。 江澈看着手中的报告,以及摆在面前的那一小袋来自南瞻洲的金沙,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笑容。 莫青,郑海等一众臣子传看着那袋金沙,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 “王爷!真是天佑我华夏!” 郑海粗着嗓子喊道,“有了这条金河,我们还愁什么军费!再造一百艘战舰都够了!” “不止是金子。” 莫青看得更远,“那片广袤的草场,其价值绝不亚于金矿!牛羊、马匹、皮革、羊毛,这将是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 听着臣子们的议论,江澈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他拿起一支朱红色的毛笔,郑重地在那片大陆上,写下了澳洲两个大字。 随后,他又在星港的位置,点上了一个鲜红的圆点。 他转过身,对所有臣子说道:“你们只看到了黄金和牧场,但我看到的,是未来。” “你们看,澳洲南望无尽冰洋,北扼南洋通往大西洋的航道,东控浩瀚的太平洋。” “新华城,是我们在北美的核心,新金陵,是我们在南美的核心,而这座星港,以及未来的整个南瞻洲,将是我华夏在南半球的第三个核心!” “它的重要性,绝不亚于新华城与新金陵。” “我华夏的万世基业,当由此三足鼎立,方能稳如泰山,永镇四海!” 就在新华城逐渐恢复往日的繁荣与平静时。 一则来自港务司的消息,送到了莫青的案头。 “总管,港口外海发现三艘悬挂着未知旗帜的船只,请求入港。” 一名官员汇报道:“他们的旗帜是白底红十字,船型是盖伦帆船,但比西班牙人的更显瘦长,速度也更快。他们自称……来自英吉利王国。” “英吉利?”莫青微微皱眉。 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 在审讯那些西班牙和葡萄牙俘虏时。 他们都曾提起过这个位于欧洲西北角与整个大陆隔海相望的岛国。 在他们的描述中,这是一个狡猾、善变、如同海盗般的国家。 “他们有多少人?携带了武器吗?”莫青警惕地问道。 “回总管,对方的旗舰发来信号,表明他们是和平使团,船上没有重炮,只有少数用于自卫的轻型火炮。带队的是一位名叫威廉·霍金斯的爵士,希望能够拜见王爷。” “王爷刚刚才收拾完西班牙和葡萄牙,这英吉利人就来了?真是会挑时候。” 莫青沉吟片刻:“我知道了,你先派船引导他们到外港的检疫区停泊,按照流程检查。我立刻去禀报王爷。” 议政大殿内,江澈听完莫青的汇报,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英吉利……威廉·霍金斯……” 他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他们要躲到什么时候。” 郑海在一旁瓮声瓮气地说道:“王爷,这帮红毛鬼子,我看都一个德性!是不是也想跟葡萄牙人一样,来咱们这儿分一杯羹?要我说,直接让舰队把他们赶走得了!” “不,老郑,这次的客人,跟以前的不太一样。” 他看向莫青:“先按规矩来,让他们在迎宾馆住下。但是,不必像对付葡萄牙人那样刻意晾着他们。派人好生招待,让他们多看看,多走走。我想知道,这群务实的生意人,看到新华城后,会是什么反应。” 第六百五十一章 彼岸的来客 “臣明白。”莫青心领神会。 三天后,以威廉·霍金斯爵士为首的英吉利使团,被带到了议政大殿。 霍金斯大约五十岁上下,衣着得体,但并不奢华。 他没有马丁斯伯爵那种旧贵族的傲慢。 也没有面对强权时的谄媚与恐惧,更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商人。 在不动声色地估算着眼前一切的价值。 他身后的几名随员,有学者打扮的年轻人,正贪婪地观察着大殿的结构与装饰。 也有商人模样中年人,目光则在那些侍卫的铠甲和兵器上流连。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收集着情报。 “来自英吉利王国的使臣,威廉·霍金斯,向伟大的东方君主,南华夏亲王殿下致以最诚挚的敬意。” 霍金斯抚胸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欧洲贵族礼。 但腰弯得恰到好处,既表达了尊敬,又不失体面。 “平身。” 江澈看着对方,眼中带着审视。 “霍金斯爵士,英吉利远在万里之外,与我华夏素无往来。” “你们避开了西班牙人控制的航线,秘密前来,所为何事?” 江澈一开口,就点明了对方的秘密行径,这是一种微妙的施压。 霍金斯似乎早有预料,直视着江澈,不卑不亢地说道。 “殿下,正因为遥远,我们才需要建立联系,我们并非刻意秘密前来,只是为了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我们的邻居西班牙人,对任何东方世界和平交流的国家,都抱有极大的敌意。” 他巧妙地将自己的行为解释为躲避西班牙的霸道。 顺便还暗暗捧了江澈一下,暗示他们是来和平交流的,与那些只会动用武力的西班牙人不同。 “哦?和平交流?” 江澈饶有兴致地问道:“据我所知,你们的德雷克船长,似乎更喜欢用炮弹和弯刀去别人家里交流就在不久前,他还在加勒比海洗劫了西班牙人的运宝船。” 这一下,轮到霍金斯身后的随员们脸色微变了。 他们没想到,远在世界另一端的东方君主。 对欧洲发生的事情,竟然了如指掌。 霍金斯本人却依旧镇定,他坦然承认道。 “殿下明察秋毫。我们英吉利人,确实有我们独特的生存之道。” “当别人用剑指着我们的时候,我们自然要用更锋利的剑回敬。” “但当面对一位像您这样,愿意建立秩序,并且有能力维护秩序的强大君主时,我们更愿意成为一个文明的生意伙伴。”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展现了英吉利强硬的一面,又表达了合作的意愿,同时还点出了一个核心——他们承认江澈是这片海域的秩序维护者。 “说得好听。” 郑海在一旁冷哼:“我看你们就是一群见风使舵的海盗!” 霍金斯没有理会郑海的嘲讽,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江澈身上。 因为他很清楚,这里真正能做主的,只有王座上的那个人。 江澈抬手制止了郑海,他欣赏霍金斯的坦诚和务实。 跟这种聪明人说话,远比跟那些虚伪的蠢货打交道要省心。 “生意伙伴?可以。” 江澈缓缓说道:“那就说说看,你们想做什么生意?” 霍金斯精神一振,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要是自己拿不出来有效的谈判资格,那么刚刚所做的一切,全部都是白费的。 “殿下,我们带着我国最优质的羊毛织品,上好的锡矿石,希望能换取贵国的丝绸、瓷器,以及一些美洲独有的作物,比如烟草和可可。” 他提出的,都是最基础的原材料和商品贸易。 完全避开了技术和军事等敏感领域。 江澈靠在王座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 新华城之前那场金融风暴,背后有投机商人的贪婪。 但闹到最后几乎引发系统性风险,若说没有外力在暗中推动。 江澈绝不相信。 那些手法,绝非一群乌合之众的商人能策划出来的。 而放眼整个世界,也最擅长在别人家里制造混乱。 然后从中渔利的,除了眼前这群看似彬彬有礼的英吉利人,还能有谁? 他们很可能就是之前在暗中资助四海钱庄之流,企图用金融手段搞乱新华城,试探自己底线的幕后黑手之一。 只不过,他们做得极为隐蔽,没有留下任何直接证据。 如今风暴平息,他们又摇身一变,成了前来示好的和平使者。 这份心机和手腕,确实远非西班牙人可比。 江澈心中冷笑,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霍金斯爵士,你的提议听起来很有诚意。” 江澈开口:“但是,我凭什么要答应你们?” 霍金斯似乎就在等这句话,他向前一步,但足以让大殿上的人都听清楚。 “殿下,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一个强大而统一的西班牙,不符合英吉利的利益,同样一个能肆无忌惮地将兵力投送到太平洋的西班牙,想必也不是殿下您愿意看到的。” “我们英吉利,不像西班牙那样,怀揣着统治全世界的野心。” “我们只关心贸易航道的畅通和财富的增长。” “我们更愿意承认您在东方和新大陆的绝对权威,我们甚至乐于看到您不断削弱西班牙的力量。” “我们只想在这场游戏中,扮演一个能为您带来利益,也能为我们自己赚取利润的角色。” 这番话,就是英吉利大陆均衡政策最赤裸裸的表白。 他们不在乎谁是霸主,他们只在乎自己能不能从霸主的游戏中获利。 他们会帮助弱者挑战强者,也会帮助强者去打压另一个强者,目的只有一个。 就是不让任何一个国家变得过于强大,从而威胁到英吉利自身的安全和贸易。 “说白了,你们想利用我,去制衡西班牙。” 江澈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对方的意图。 “殿下,这并非单方面的利用,而是互惠互利。” 霍金斯微笑着纠正道:“您可以利用我们,去扰乱西班牙在大西洋的后院,让他们无暇东顾。” “如果您的价钱合适,我们也可以成为您伸向欧洲的一把尖刀。” 第六百五十二章 一拉一打 “哈哈哈……” 江澈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在大殿中回荡。 “有意思,真有意思!霍金斯爵士,你是我见过的最坦诚的欧洲人。” 笑声过后,江澈的脸色重新变得严肃。 “好,这笔生意,我做了。” “我可以同意与你们英吉利王国,签订一份有限的贸易协定。” “你们的羊毛和锡,我收下了。” “作为交换,我会以一个合理的价格,向你们出售烟草,蔗糖和棉花。” 听到这里,霍金斯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但江澈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头一凛。 “但是!有几个条件,你们必须记住。” “所有贸易,必须在我指定的港口进行,你们的船只,未经允许,不得进入我华夏在新大陆和南洋的其他任何港口。” 这等于将贸易范围牢牢限制在一个可控的区域内。 “而且我卖给你们的,只有商品。任何关于造船技术、火炮铸造、军事训练方法的问题,我一个字都不会透露。” “我希望你们的学者和商人,管好自己的好奇心。” 这是在明确划下红线,警告对方不要试图窃取核心技术。 “最重要的。” 江澈盯着霍金斯的眼睛,缓缓说道。 “我不管你们在欧洲如何与西班牙人争斗,但在我的海域里,必须遵守我的规矩。你们的船,见到我华夏的战舰,必须降帆致敬。” “若有任何劫掠,骚扰我方或我方盟友商船的行为,那么这份协定,将立刻作废。而你们,将成为下一个西班牙。” 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强硬,清晰地表明了江澈的态度。 合作可以,但主导权必须在我手里。 霍金斯沉默了片刻,他在飞快地权衡利弊。 虽然条件苛刻,但这扇通往东方的大门,毕竟是打开了。 只要能建立稳定的贸易关系,英吉利就能获得急需的资源和财富,来对抗日益强大的西班牙。 相比之下,付出一些尊严和自由,是完全值得的。 “殿下,您的条件,我代表英吉利王国,原则上接受。” 霍金斯再次躬身:“具体的条款,我们可以让下面的人去商议。” “很好。” 江澈点了点头,重新走回王座。 “莫青,你来负责这件事。记住,我们的底线,一步都不能退。” “臣遵命!” 当霍金斯带着一丝凝重和一丝兴奋,走出议政大殿时。 他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宏伟的宫殿,心中感慨万千。 这次东方之行,他遇到了一个比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更强大、也更难以预测的对手。 而大殿之内,郑海看着使团离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问道。 “王爷,您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们了?这帮家伙,肯定没安好心!” “说不定之前城里的乱子,就是他们搞的鬼!” “我知道。但抓不住狐狸的尾巴,就没必要捅破那层窗户纸。” “让他们去跟西班牙人斗吧。” “而我们,只需要坐在这片大洋的彼岸,一边看着戏,一边打造我们更强大的舰队,开拓我们更广阔的疆土。” 莫青站在一旁,看着江澈的背影,心中涌起无限的敬畏。 一拉一打,一放一收。 江澈正在用欧洲人自己最擅长的离岸平衡之术,反过来套在了他们自己的脖子上,为华夏帝国,争取到了最宝贵的发展时间与和平环境。 七号钢泄密案的雷霆处理,让新华城内所有心怀叵测的势力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江澈以铁血手段清洗了内部的蛀虫,又用一份精心炮制的假情报。 而现在,他又为远在欧洲的对手挖下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整个南华夏帝国的情报与保密体系。 在这次血的教训后,进行了全面的升级与改革。 危机看似已经过去。 但对江澈而言,这只是帝国崛起道路上一个小小的插曲。 真正让他感到忧虑的是帝国肌体内部浮现出的另一个巨大难题。 这天清晨,江澈乘坐马车,从城郊的军营返回议政大殿。 原本半个时辰的路程,今天却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 马车行至距离主城门还有十里的官道上,便被堵得水泄不通。 前方,望不到头的车队排成了长龙。 “王爷,前方道路拥堵,是运送物资的车队,恐怕需要一些时间才能疏通。” 侍卫长章平在车窗外禀报道。 江澈掀开车帘,看着眼前这壮观又混乱的景象。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几次了?”他沉声问道。 “回王爷,这个月以来,几乎每天都是如此。尤其是连接城外几大矿区和农业基地的几条主干道,拥堵日益严重。” 章平答道:“莫青总管已经派了工程队去拓宽道路,但效果甚微。车太多了。” 江澈放下车帘,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他知道,这不是道路的问题,而是帝国发展的必然结果。 随着新大陆的开发进入快车道,矿业,农业和手工业的产出。 正在以几何级数增长。 新华城郊外的黑山煤矿,如今每日的出产量,是半年前的三倍。 南方的银风谷铜矿,更是直接支撑着整个帝国的铸币和军工生产。 而广袤的种植园里,一船又一船的棉花、蔗糖和烟草。 正源源不断地运往港口,准备装船运往世界各地,换取真金白银。 生产力的大爆发,是好事。 但随之而来的,是运输能力的严重不足。 数以万计的马车和人力板车,如同无数拥挤的红细胞。 在帝国这具庞大身躯的血管里缓慢蠕动,效率低下,成本高昂。 一辆四轮马车,配上四匹健马,一次最多也就能拉动一两吨的货物。 从百里外的黑山煤矿运一车煤到天工区,光是路上就要花费整整两天时间。 运输,已经成为了制约帝国发展的最大瓶颈。 回到议政大殿,江澈召集了所有核心臣僚。 “诸位,今天本王在路上,被堵了一个时辰。” 江澈开门见山,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心中一紧。 莫青立刻出列,躬身道:“王爷,是臣之过。道路规划不力,导致物资运输不畅,影响了王爷的行程,也拖慢了各部门的运转效率。臣已在制定新的道路拓宽计划,预计……” 第六百五十三章 远水解不了近渴 “莫青,这不是你的错。” 江澈抬手打断了他,“这不是拓宽几条路就能解决的问题。这是我们整个帝国的血脉,开始淤塞了。”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地图前,指着新华城与周边星罗棋布的矿区,农场标记。 “天工区每天需要上百吨的煤炭和铁矿石,但从黑山煤矿运过来,车队能在路上堵上半天。公输大匠昨天还在跟本王抱怨,新一批的钢材,因为原料迟迟不到,已经延误了工期。” “港口那边,郑海也是叫苦不迭。数万吨的棉花和蔗糖堆在仓库里,等着装船。可城外的车队,却堵在三十里外进不来。” “但是时间就是金钱,晚一天出航,我们就少赚一天钱,欧洲的那些商人可不会等我们。” “我们打赢了西班牙人,稳固了金融,开启了民智,但如果我们连自己生产出来的东西,都无法顺畅地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那这一切,都将成为空中楼阁!” 江澈的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王爷,臣以为,可以效仿罗马人的方法,修建更为坚固耐用的石板路。” 工部尚书站出来提议:“虽然耗资巨大,但一劳永逸,石板路面平整,马车行走其上,速度和载重都能有所提升。” “石板路?” 江澈摇了摇头,“太慢了,等我们把石板路铺到黑山煤矿,天工区恐怕早就因为缺煤停工大半年了,而且,石板路能提升的运力,终究有限,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那……是否可以开凿运河?” 另一名官员提议,“我华夏故土,京杭大运河贯通南北,水运之力,远胜陆路。” “远水解不了近渴。” 江澈依旧否定,“新大陆的地形复杂,山脉纵横,开凿运河的工程量,不亚于重建一座长城。” “而且许多矿山都在内陆深处,根本没有水源,我们等不了那么久。” 众人议论纷纷,却始终拿不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公输奇,突然上前一步。 “王爷,老臣或许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这位天工院的灵魂人物身上。 “说。”江澈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公输奇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缓缓展开。 “王爷,诸位大人请看。马车之所以慢,一是因为路面不平,阻力巨大,二是因为车轮与地面接触面积小,压强大,容易陷入泥泞。” “那我们为何不能给马车,铺设一条专门的路呢?” 他指着图纸解释道:“老臣的想法是,在路面上,铺设两条平行的木质轨道。轨道的材质,可以用处理过的硬木,比如铁桦木,然后,将马车的车轮,改造一番,给它加上一圈凸起的轮缘,让车轮可以牢牢地卡在木轨上行驶。” “如此一来,车轮只在光滑的木轨上滚动,阻力将大大减小。一匹马能拉动的货物,可能是寻常道路上的十倍!” “而且,只要轨道铺设到哪里,车就能开到哪里,再也不怕陷入泥泞。” 公输奇的设想一出,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在地上铺木头给马车跑?闻所未闻!” “这得浪费多少木材?而且木头日晒雨淋,能用多久?” “车轮卡在轨道上,那岂不是不能随意转向了?这路也太死了!” 质疑声此起彼伏。 就连莫青和郑海,脸上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这个想法,听起来确实有些异想天开。 可是江澈的眼睛,却在瞬间亮了起来! 木轨马车! 这不就是铁路最原始的雏形吗! 他没想到,公输奇竟然能凭借自己的经验和智慧,摸索到了这个方向! 这简直是天才般的构想! “好一个木轨马车!” 江澈忍不住抚掌大赞,声音中充满了激动。 “公输大匠,你这个想法,不是不成熟,是太成熟了!” “它将解决我们眼下最大的难题!” 江澈的肯定,让所有质疑声戛然而止。 众臣都惊愕地看着王爷。 不明白这个听起来有些荒唐的计划,为何能得到如此高的评价。 江澈走到公输奇身边,亲自扶住他,指着图纸问道:“大匠,你仔细说说,这个木轨,具体要如何实现?” 得到王爷的鼓励,公输奇精神大振,他指着图纸上的细节,侃侃而谈。 “王爷请看,这两条木轨,可以固定在枕木之上,再将枕木铺设在夯实的碎石路基上,可以有效防潮和固定。” “至于损耗问题,我们可以用桐油和沥青对木材进行防腐处理,定期更换即可。成本虽有,但比起它能带来的运力提升,绝对是九牛一毛!” “至于转向不便的问题,” 公输奇笑道,“我们本就是为了点对点的长途运输,要的就是它走直线!在矿区和终点站,可以设置转盘,或者用并行的岔道来解决调度问题。” “妙啊!” 江澈越听越兴奋,“公输奇,本王命你即刻放下手上所有次要项目,格物院全力以赴,给本王造出这条木轨马车来!” “本王要看到效果!第一条线路,就从黑山煤矿,铺到天工区的储煤场!” “全长三十里,本王给你一个月的时间,需要多少人,多少钱,本王全力支持!” “一个月?” 公输奇倒吸一口凉气,但看到江澈信任的眼神,他咬了咬牙,躬身领命。 “臣,遵命!必定不负王爷所托!” …………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在江澈不计成本的投入和整个天工区的全力赶工下。 一条崭新的道路,奇迹般地出现在新华城郊外。 两条乌黑油亮的木轨,在碎石路基的承托下。 如两条平行的黑线,从远方的黑山,一直延伸到天工区的围墙外。 通车典礼这一天,新华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到齐了。 莫青、郑海、章武,甚至连刚刚签订完贸易协定。 还没来得及离开的英吉利使臣霍金斯,也被邀请前来观礼。 “公输大匠,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能在木头上跑的马车?” 第六百五十四章 铁路构想 郑海看着那长长的轨道,依旧有些难以置信。 “郑大人,拭目以待便是。” 公输奇抚着胡须,眼中是抑制不住的骄傲。 虽然仅仅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但是他来说,已经完全够用了! 远处,传来了清脆的铃铛声。 只见一匹高大的挽马,迈着轻快的步伐。 不急不缓地拖着一节巨大的车厢,在木轨上平稳地驶来。 令人震惊的是,那匹马看起来毫不费力,甚至有些悠闲。 而它身后的车厢里,堆满了乌黑的煤炭,目测至少有七八吨重! “天哪!一匹马!只用了一匹马!”人群中有人发出了惊呼。 按照常理,拉动如此沉重的货物。 至少需要一个由十多匹健马组成的马队,以及数名车夫的吆喝鞭策。 可现在,一切都显得那么轻松写意。 车厢沿着轨道,平稳地滑行到了众人面前的站台上停了下来。 “王爷!” 负责驾驶的工匠跳下车,激动地禀报:“从黑山煤矿到此地,全程三十里,只用了一个半时辰!运载煤炭,共计八吨!” 一个半时辰!八吨! 这两个数字一出,全场死寂! 莫青在心中迅速算了一笔账,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同样的距离,同样的货物,用普通马车运输。 需要至少五辆车,二十匹马,五名车夫,耗时大半天! 而现在,只需要一匹马,一个车夫,时间缩短了数倍,运力却提升了将近十倍! “神迹!!” 一名主管后勤的官员喃喃自语。 他看着那条长长的木轨,眼神如同看到了通往天堂的阶梯。 霍金斯站在人群后方,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运输方式,它所蕴含的恐怖效率。 “哈哈哈哈!” 江澈发出了爽朗的笑声,他亲自走上站台,拍了拍公输奇的肩膀。 “大匠,你为帝国立下了不世之功!” 他转头对众人说道:“从今天起,本王要将这种木轨马车,铺满我们帝国的每一片土地!” 随后,他饶有兴致地登上了那节空着的车厢,对公输奇说。 “让本王也体验一下。” “王爷,这太简陋了。” “无妨。” 江澈稳稳地坐在车厢里,随着挽马再次启动。 车厢平稳地加速,虽然有些颠簸,但速度远非寻常马车可比。 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心中的蓝图却变得无比清晰。 “公输奇。”江澈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 “老臣在。”公输奇恭敬地跟在车厢旁。 “这木轨,终究还是会腐烂,强度也有限,本王给你下一个任务。” “王爷请讲!” “用铁!用我们天工院炼出来的钢铁,去铸造铁轨!本王要一条永远不会腐烂,能够承受更大重量的铁路!” “铁……铁路?”公输奇重复着这个崭新的词汇。 “对,铁路!” 江澈的语气斩钉截铁,“还有,用马匹来拉,还是太慢了,也太浪费了。” “你记不记得,我们用来抽水的那个蒸汽机?它既然能带动水泵,就一定能带动车轮!” “本王要你,为这条铁路,造一个钢铁的心脏!” “一个不需要吃草,只需要吃煤,就能不知疲倦地奔跑的钢铁巨兽!” “它,就叫火车!” 公输奇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激动而颤抖起来。 铁轨……火车…… 王爷只用了寥寥数语,就为他推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钢铁铸就的庞然大物。 喷吐着白色的蒸汽,拖着长长的车厢,在大地上风驰电掣的壮观景象! “臣……领命!” 公输奇的声音嘶哑而又亢奋,他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通车典礼结束后,江澈在议政大殿的地图前,召集了所有核心重臣。 他手持一支朱砂笔,将新华城,新金陵,黑山煤矿,银风谷,南方的丰饶平原,一个一个地圈了起来。 一张纵横交错,贯通南北的铁路网蓝图,赫然出现在地图之上。 “看到了吗?” 江澈指着地图,对震撼的臣子们说道,“这就是我们帝国未来的血脉!” “本王要修的第一条路,从新华城到新金陵,将我们两大核心城市连为一体。” “第二条路,从天工区通往各大矿区,让帝国的工业心脏,获得源源不断的血液。” “第三条路,要深入南方的农业省,将每一粒粮食,每一捆棉花,都高效地运到港口,运到需要它们的地方去!” “路通,则财通!财通,则国强!” 江澈将笔重重地按在地图上,掷地有声地说道: “国脉,即血脉!有了这张网,我南华夏帝国,才算真正拥有了掌控这片大陆的筋骨与灵魂!” 铁路计划的提出,可以说让原本就已经开始奔跑的南华夏洲在场高速行驶了起来。 可是就在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帝国未来的宏伟蓝图时。 一场来自旧世界的滔天怒火,正跨越浩瀚的大西洋,悄然逼近。 七号钢泄密案的尘埃刚刚落定。 江澈利用这次机会,不仅揪出了内部的鼹鼠。 还成功地将一份精心炮制的假配方,通过被策反的间谍,送回了欧洲。 他原本以为,这至少能为帝国争取到一两年的宝贵发展时间。 但显然,他低估了旧世界对他的恐惧,也高估了他们的耐心。 这天深夜,议政大殿灯火通明。 江澈正在和公输奇、莫青等人,就第一条京华铁路(新金陵至新华城)的选线和预算问题,进行最后的敲定。 就在气氛热烈之时,书房的侧门被无声地推开。 暗卫指挥使陈默快速从外面走了过来。 可是他的出现,让书房内热烈的讨论声戛然而退。 所有人都知道,陈默从不为小事而来。 毕竟哪怕是作为暗卫,要是没有要紧的事情,一般绝对不会来像江澈身形的。 先斩后奏,这话可不是说说,而是暗卫们独有的权利! 他每一次的深夜造访,都意味着有大事发生。 “王爷。” 陈默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 但江澈却从那两个字里,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第六百五十五章 三国联军 “说。” 江澈放下手中的朱砂笔,目光锐利如刀。 陈默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火漆严密封装的黑色蜡管,双手呈上。 “最高等级的绝密情报,来自我们潜伏在梵蒂冈的画师。” 梵蒂冈! 听到这个地名,在场的莫青和公输奇心中都是一沉。 他们知道能从那个地方传来的情报,分量有多重。 江澈接过蜡管,捏碎火漆,从中抽出一卷极薄的丝绸。 上面用细如蚊足的汉字,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情报。 他展开丝绸,目光迅速扫过。 书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江澈的眼神,在光芒的映照下,变得越来越深邃,越来越冰冷。 许久,他才缓缓放下手中的丝绸,抬起头,环视着自己最信任的几位臣子。 “看来,我们之前的胜利,把他们打得太疼了。” 江澈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之下,却像是蕴藏着即将喷发的火山。 “疼到让他们忘记了彼此几百年的仇恨,决定抱在一起取暖了。” 他将那卷丝绸递给莫青。 莫青和公输奇凑在一起,借着烛光,艰难地辨认着上面的文字。 越看,二人的脸色便越是苍白。 “这……这怎么可能!” 莫青失声惊呼,向来稳重的他,此刻手都有些颤抖。 情报的内容,简单而又恐怖:在教皇的亲自斡旋与调停下,欧洲三大天主教王国——西班牙、葡萄牙、法兰西,已经于一个月前在罗马秘密签订了《神圣同盟条约》。 条约的核心内容只有一个。 暂时放下所有争端与仇恨,组建一支史无前例的联合舰队,远征新大陆。 彻底摧毁南华夏帝国这个东方异端。 这支舰队,被冠以第二次神圣联合舰队之名。 其规模,远超上一次被南华夏舰队在果阿外海击溃的那支西班牙舰队。 西班牙将出动他们最后的家底,包括八艘最为精锐的加利西亚级一级战列舰。 以及二十余艘辅助战舰。 葡萄牙人则贡献出了他们在大西洋的所有主力舰船。 并承诺提供远征所需的大部分补给。 而最令人震惊的,是法兰西的加入。 这个一直与西班牙在欧洲大陆争霸不休的王国。 这一次竟也派遣了一支由海军名将图尔维尔伯爵率领的精锐分舰队,加入了这次远征。 三国相加,这支联合舰队的主力战列舰将超过三十艘。 各级巡防舰、补给舰更是多达百艘以上。 其总舰船数量,是南华夏帝国海军的三倍有余! 更致命的是,为了对付南华夏帝国那威力惊人的开花弹。 这支舰队搜集了欧洲各国所能找到的所有炼金之火(早期燃烧弹),并集中了最优秀的炮手,准备用最原始也最野蛮的方式,与南华夏帝国进行一场海上决战。 同时,三国正联合向荷兰、英吉利等新教国家施压。 要求他们在这次圣战中,必须保持中立,不得向南华夏帝国提供任何帮助或情报。 “疯了……他们都疯了!” 公输奇喃喃自语,苍老的脸上满是忧虑。 “三国联军……这几乎是整个旧大陆的海上力量,都压过来了!王爷,我们……” “慌什么?” 江澈冷冷地打断了他,“天,还没塌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目光落在了广阔无垠的大西洋上。 “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与力量,仿佛刚才那份足以让任何国家崩溃的情报,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没有人怕,江澈,亦然不怕! 只是这些人过于有些让人恼火了! “从我们踏上这片土地,从我们击沉第一艘西班牙战舰开始,这一天,就注定了会到来。” “旧世界的王座,是用黄金和白骨堆砌的,他们绝不会允许一个更强大的存在,来挑战他们的秩序。” 他转过身,看着面色凝重的臣子们。 “他们以为,集结了所有的力量,就能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将我们碾碎。” “但他们错了。” 江澈眼中闪过杀意,有时候,必须要给对方恐怖的压力才行! 不然的话,这些人不知道什么叫老实发展! 要不是掌控力度不够,江澈早就让人将这些人都给弄死了! 哪里还用一直等? “这一次!我们不再是防御,不再是袭扰,更不是在家门口打一场憋屈的守卫战。” “本王要让全世界都看清楚,究竟谁,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主人!” “传本王的命令!” 江澈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神扫过下面的传令官。 “立刻召集张叙、章武、科鲁达等所有在京的一品及以上武将,以及各部院主官,明日清晨,于议政大殿,召开最高等级的军事会议!” “遵命!” ……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未升起。 新华城议政大殿之内,已是人影绰绰,气氛肃杀。 张叙、章武、科鲁达,三位帝国军方的最高统帅并肩而立。 他们身后,是海军,陆军的十余名高级将领,每一个都是身经百战的悍将。 另一侧,以郑海为首的文官集团,工部的公输奇,户部的计相,也都面色严峻地伫立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大殿中央的沙盘上。 那是一副涵盖了整个大西洋和南美洲东海岸的巨型海图沙盘。 当陈默将那份来自梵蒂冈的绝密情报。 向在场所有人宣读完毕后,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饶是章武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猛将。 在听到那庞大的舰队规模时,眉头也不禁拧成了一个疙瘩。 “三十艘主力战列舰……上百艘辅助舰船……” 张叙作为海军总司令,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沙哑而沉重。 “王爷,诸位,恕我直言,这是一股足以碾碎我们的力量。”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指挥杆。 “目前,我南海舰队拥有镇远级铁甲舰一艘,定远级重型巡洋舰三艘,海东青级巡防舰十八艘。即便算上新金陵船厂正在建造,尚未完全形成战斗力的几艘新船,我们能投入到正面战场的主力舰,也不超过十艘。” 第六百五十六章 全球霸权 “三比一的兵力差距,这已经不是战术和勇气能够轻易弥补的了。” 张叙的话,让大殿内的气氛更加压抑。 “张帅此言差矣!” 陆军总司令章武瓮声瓮气地反驳道:“海战,我们或许兵力不足。但我们有陆地!我们有镇海卫和望洋卫!我们还有新华城和新金陵坚固的城防!” 他走到沙盘的另一侧,重重地一点新华城的位置。 “王爷,末将以为,此战当以防守反击为主!” “我们可以效仿当年应对西班牙人的策略,将舰队主力收缩回近海,依托两大要塞和海岸炮台,层层设防,消耗敌军!” “只要他们敢靠近我们的海岸线,定叫他有来无回!” “他们的补给线长达万里,只要我们拖上三个月,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就得崩溃!” 章武的脸上充满了自信。 他的提议,立刻得到了不少将领的附和。 “章将军所言极是!诱敌深入,坚壁清野,乃是上策!” “我们的岸防炮,威力远胜舰炮,在自家门口打,我们占尽地利!” 不过张叙却摇了摇头。 “章将军,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苦笑道,“上一次,来的只有西班牙人。这一次,是三国联军!他们的补给,可以由葡萄牙在非洲的殖民地和巴西提供,几乎不存在补给线过长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 张叙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情报上说,他们携带了大量的炼金之火。这种东西,对我们的木质战舰和港口设施,威胁极大。” “虽然我们不怕他们,可一旦让他们冲到近海,对着我们的港口和城市,万箭齐发……后果不堪设想!” 此言一出,主张防守的将领们顿时哑火了。 他们可以不怕敌人的炮弹,但水火无情。 新华城和新金陵的港口里,停泊着帝国几乎所有的商船和运输船。 那里一旦起火,损失将无法估量。 “防守不行,难道主动出击吗?” 一名年轻的海军将领忍不住问道:“张帅,我们的兵力,如何主动出击?”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争论。 一方认为应该不惜代价,将战火阻挡在国门之外。 另一方则认为兵力悬殊,贸然出击无异于以卵击石。 两种意见僵持不下,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王座上,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江澈。 江澈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位争得面红耳赤的臣子。 他没有看沙盘,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了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新华城出发,越过南美洲的尖端,没有停留。 而是继续向北,一路向上,最后,重重地落在了欧洲西海岸。 一个叫做亚速尔群岛的地方。 “你们的眼光,都太小了。” 江澈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眼前的人想的,是如何在南美洲的家门口,打赢这场仗。 可此刻江澈想得是如何通过这一仗,彻底打断旧世界的脊梁! 他指着亚速尔群岛的位置,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里,是欧洲所有远航船队,从美洲返回的必经补给点。” “是他们大西洋航线的咽喉。本王问你们,如果本王在这里,打一场决定性的海战,结果会如何?” 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亚速尔群岛决战? 那不是他们家门口,是敌人的家门口!这太疯狂了! 张叙看着地图,大脑飞速运转。 片刻之后,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王爷!臣明白了!” “敌军舰队从欧洲出发,必然要先南下,绕过非洲西海岸,再转向新大陆。而我们的舰队,若是以逸待劳,提前埋伏在亚速尔(尔)群岛附近,便可以……便可以截断他们的退路!” “不,不止是退路。”江澈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光芒,“本王要的,不是截断他们的退路。本王要的,是在他们的心脏,插上一刀!” “他们以为,我们会像上次一样,在自己的海域严阵以待。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本王的舰队,会出现在大西洋的另一端!出现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我们要在他们力量最集中的大洋之上,与他们进行一场堂堂正正的会战!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方式,将他们最引以为傲的舰队,彻底送进海底!”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战略构想,震撼得无以复加。 这已经不是胆量的问题了,这是赌上国运的豪赌! 赢了,南华夏帝国将一战奠定全球霸权,从此大洋之上,再无敌手。 输了,帝国海军主力尽丧,门户大开,万劫不复。 “王爷……此举……风险是否太大了?” 莫青忍不住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风险?” 江澈转过身,冷笑着看着他:“莫青,你告诉本王,开国建业,哪一件事没有风险?我们横渡大洋没有风险吗?我们以一城之力对抗西班牙没有风险吗?” “畏惧风险,我们现在还应该在故土,做一个任人宰割的顺民!” “敌人的力量看似强大,但他们是联合舰队。西班牙人、葡萄牙人、法国人,他们真的能齐心协力吗?本王不信!” “而我们,上下一心!本王有最优秀的将军,最勇敢的士兵,还有……全世界最先进的战舰!” 他看向公输奇:“大匠,本王的镇远号,它的姊妹舰,何时能够下水?” 公输奇精神一振,大声回答:“回王爷!二号舰定远号已进入最后栖装阶段,最多两个月,便可形成战力!另外,由定远级重巡洋舰改进而来的三艘致远级快速巡洋舰,也已完成海试,随时可以入役!” “好!” 江澈抚掌大赞,“有此利器,何愁大业不成!” 他再次面向众臣,目光如炬,声如洪钟。 “本王意已决!此战,不退半步!御敌于国门之外!” “传本王旨意!” “自即日起,帝国进入最高战争状态!颁布全国总动员令!” “命,海军总司令张叙,为此次破晓远征之总指挥!即刻整合帝国所有舰队,包括训练舰队和海岸警备队,进行战前整训!” “本王要你在三个月内,打造出一支能跨越大洋,决胜千里的无敌舰队!” 第六百五十七章 重装发明 张叙踏前一步,单膝跪地,声嘶力竭。 “臣,张叙,领命!不破敌阵,誓不回还!” “命,陆军总司令章武、科鲁达,负责本土防御!” “征召所有预备役部队,加强新华城、新金陵及各大要塞的防御!” “确保后方万无一失!” 章武与科鲁达同时出列,轰然领命:“末将遵命!” “命,工部尚书公输奇,总领天工院与全国所有船厂、兵工厂!” “给本王放下所有不必要的项目,包括铁路!所有产能,全部转向军工!给本王日夜不休地造炮,造船,造弹药!” “既然他们要打!那咱们就打!!” “本王要让我们的舰队,带着足以将半个大西洋煮沸的炮弹,去迎接敌人!” 公输奇老泪纵横,这不仅是命令,更是信任,他深深一拜。 “老臣,遵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命,内阁总管莫青,统筹后勤!” “给本王调集全国的粮食、药品、布匹、煤炭!” “确保远征将士,没有后顾之忧!同时,金管署全力运转,确保战争期间,金融稳定,物价平稳!” 莫青深吸一口气,躬身应道:“臣,莫青,领旨!必不负王爷所托!” 一道道命令,从江澈口中发出。 “诸君,拔剑吧!” “旧世界的秩序,将在我们手中终结。” “一个属于南华夏的全新时代,即将在大洋的另一端,伴随着敌人的鲜血与哀嚎,喷薄而出!” “出发,去赢得我们的世界!” 总动员令一下,整个南华夏帝国就如同一台精密而庞大的战争机器。 瞬间进入了最高速的运转状态。 数以万计的预备役士兵告别家人。 从田间,从作坊,从码头汇入军营。 操练的号子声响彻了新华城与新金陵的每一个角落。 天工区的炼钢高炉昼夜不熄,通红的钢水映亮了半边夜空。 无数的炮弹、火药、备用零件堆满了港口的仓库。 所有的民用船只都被征用,改装成了运输船。 满载着粮食、煤炭、药品和淡水。 在新金陵与新华城之间的航线上穿梭不息。 每一个帝国的子民都知道,一场决定国家命运的战争,即将来临。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将目光聚焦于港口那些正在进行战前整训的舰队时。 无人知晓,在天工院最深处,一座被列为绝密禁区的巨大室内船坞里。 帝国真正的杀手锏,正在进行最后的栖装。 这座船坞的位置,甚至没有出现在天工院的任何一张地图上。 它的入口由保密司的精锐卫队日夜把守。 任何未经江澈亲自授权的人,胆敢靠近百步之内,格杀勿论。 这天下午,江澈在陈默的护卫下,悄然来到了这座神秘的船坞。 迎接他的,是已经在此处住了将近半年的工部尚书公输奇。 这位老人家的双眼布满血丝,身形也消瘦了许多。 但他的精神却异常亢奋,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创造者独有的光芒。 “王爷,您来看它了。” 江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迈步走进了那座巨大的船坞。 当眼前的景象映入眼帘时,即便是以他的心性,也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只见船坞中央的水池里。 一艘与这个时代所有战舰都截然不同的钢铁巨兽,正静静地停泊着。 它没有高耸入云的桅杆,取而代之的是船体中部一根高高耸立,直指天空的粗大黑色烟囱。 它的船身不像盖伦帆船那样圆滚滚。 而是呈现出一种修长而锐利的纺锤形,船首尖锐。 最令人震撼的,是它的皮肤。 不同于其他战舰光滑的木质船壳。 这艘巨舰的腰部,也就是水线附近最容易被炮弹击中的关键部位。 覆盖着一层厚达数寸,泛着森冷金属光泽的铁甲! 阳光从船坞顶部的天窗照射下来,在那铁甲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而在它的甲板上,没有密密麻麻的固定炮位。 取而代之的是前后两座巨大的圆形装甲炮座。 炮座之上,两门口径惊人的巨炮,黑洞洞的炮口斜指着天空。 “这……这是……” 跟在江澈身后的郑海,作为海军总司令,在看到这艘船的瞬间,整个人都呆住了。他征战大海半生,自认对世间所有船只都了如指掌,可眼前这个东西,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王爷,它叫龙威。” 公输奇抚摸着船坞边的栏杆,眼中充满了无限的骄傲。 “全长一百一十米,宽十五米,满载排水量预计超过四千吨。它的心脏,是我们研制成功的第三代雷鸣蒸汽机,能为它提供三千匹马力!就算在无风的情况下,它也能以超过十节的速度航行!” “十节!” 郑海失声惊呼。这几乎是帝国最快的海东青级巡防舰。 在挂满帆并且顺风的情况下才能达到的极限速度! 而这艘巨兽,居然能不依靠风帆,仅凭自己就达到如此高速! “这还不是它最可怕的地方。” 公输奇指向那厚重的铁甲,“王爷请看!这是用我们七号钢锻造的复合装甲,在关键的动力舱和弹药库部位,厚度达到了惊人的一百五十毫米!我们用最新式的二十四磅舰炮,在五百步的距离上进行过实弹射击,炮弹打在上面,只能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什么?” 这一次,连章武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意味着,当今世界所有常规的舰炮,在它面前,都跟烧火棍没什么区别! “还有这个!” 公输奇的拐杖指向了甲板上的圆形炮座。 “这叫旋转炮塔!老臣按照王爷您给的草图,和天工院的匠人们耗时一年,才攻克了里面的轴承和齿轮难题。” “每一座炮塔里,都安装着我们最新铸造的三十六磅镇国级重炮!” “炮塔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不再有射击死角!” “而且,炮手们可以在厚厚的装甲保护下,从容地装填和射击!” 蒸汽机提供不竭的动力。 厚重的铁甲提供无敌的防御,旋转炮塔提供无死角的强大火力。 这三个元素结合在一起,诞生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战争怪物! 第六百五十八章 龙威号 江澈走到船坞边缘,伸出手,轻轻触摸着龙威号。 这就是他敢于制定前出迎击战略。 敢于在大西洋上与三倍于己的敌人决战的最终底牌! “公输大匠,辛苦了。” 江澈转过身,郑重地对公输奇说道:“你和天工院的每一个人,都是帝国最大的功臣。” 公输奇老泪纵横,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能亲手造出这样的神兵利器,老臣死而无憾!” “龙威号何时可以海试?”江澈问道。 “回王爷,再有十天!十天之后,它就能正式出海!” “好!” 江澈眼中精光一闪,“在一个月之内,一定形成战斗力!” …… 有了龙威号这颗定心丸,江澈的战略部署再无任何迟疑。 第二次最高军事会议,在议政大殿召开。 这一次,所有人的脸上,都少了一丝忧虑,多了一份坚定。 “诸位,” 江澈站在巨大的海图前,神情肃穆,“破晓远征的最终作战计划,今日正式敲定。” 他拿起指挥杆,指向新金陵。 “我们的舰队,将分为三部分。” “第一部分,由张叙指挥,以原西洋舰队为骨干,本王会给他增派两艘定远级重巡洋舰和十艘海东青级巡防舰。” “出航后,沿传统航线,大张旗鼓地向亚速尔群岛前进!” “诱饵?” 一名将领不解地问道,“王爷,这不是把张叙将军的舰队,置于险地吗?” “没错。” 江澈毫不讳言,“本王就是要让敌人以为,我们的主力就在那里!” 他顿了顿,指挥杆移向了海图上另一片截然不同的海域。 那是在更靠南,靠近非洲西海岸的佛得角群岛。 “第二部分,由王昌指挥,以新建的大西洋舰队为主力。” “你们将秘密南下,潜伏在这片海域。” “在决战打响之后,从南面迂回,截断敌人的补给线和退路,形成合围之势!” 江澈的指挥杆,最后落在了那艘刚刚下水的二号铁甲舰“定远号”的模型上。 “而本王将亲率帝国海军之精华,包括定远号、镇远号,以及龙威号,组成中央决战舰队,作为最终的雷霆一击!” “本王会走在最前面,为整个舰队,撕开敌人的阵型!” “王爷!万万不可!” 莫青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您是万金之躯,岂能亲身犯险!自古君王,从无御驾亲征于茫茫大海之上的先例!” “臣附议!” 郑海也单膝跪地,“王爷,海战瞬息万变,炮火无眼,请您坐镇新金陵,遥控指挥!末将愿代王爷,为舰队先锋!” “都起来!” 江澈厉声喝道,“这不是逞匹夫之勇!此战,关系国运,三军将士,将远赴万里之外,与三倍之敌死战!本王若龟缩于后方安享太平,有何面目,对得起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有何资格,做他们的君王?” 他环视着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本王意已决!本王不仅要去,还要站在第一线!” “本王要让所有的士兵都看到,他们的王,与他们同在!” “本王要让敌人看到,我华夏君臣,上下一心,有进无退!”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江澈那股决绝的气势所震慑。 他们看着王座上那个年轻的君主,心中涌起的不再是担忧。 而是豪情与信赖。 …… 一个月后,新金陵港。 秋日的天空,高远而湛蓝。 海风吹拂,港口之内,旌旗如林,樯橹如云。 帝国海军的全部精华,近四十艘大小战舰,组成的庞大舰队,已经集结完毕。 黑色的船身,森然的炮口。 每一艘船的桅杆顶端,都飘扬着那面象征着帝国荣耀的黑底金龙旗。 而在舰队的最前方,三艘巨舰,如同三座移动的海上堡垒,尤为引人注目。 那正是帝国的骄傲——镇远号、定远号,以及首次公开亮相,却已然成为全军焦点的龙威号! 当那艘没有风帆,只靠烟囱冒着滚滚黑烟。 船身包裹着厚重铁甲的龙威号缓缓驶出船坞时,整个港口都沸腾了! 码头之上,数十万前来送行的民众,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看!那就是龙威号!天呐,它竟然没有帆!” “我听天工院的亲戚说,那叫蒸汽机!是王爷亲手发明的神物!” “有此等神兵,何愁红毛鬼不灭!” 江澈一身戎装,腰悬佩剑,稳稳地站在定远号高大的舰桥之上。 他没有选择乘坐性能最强的龙威号。 而是将那张王牌,交给了最信任的海军将领。 他自己所在的定远号,将作为舰队的指挥中枢。 水兵们在甲板上整齐列队,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都转向舰桥的方向,目光中充满狂热。 江澈放下望远镜,走到了舰桥前方的扩音铜管前。 通过事先铺设好的线路,他的声音,将清晰地传达到舰队的每一艘船上。 整个港口,瞬间安静了下来。 数十万双眼睛,都聚焦在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帝国海军的将士们!” “我是你们的王,江澈!” “今天,我与你们站在一起。” “我们的身后,是繁荣的新金陵,我们的脚下,是帝国最强大的战舰。而我们的前方,是波涛汹涌的大西洋,是旧世界集结起来的,三倍于我们的敌人!” “他们带着怒火与贪婪而来,想要摧毁我们建立的一切,想要夺走我们的财富,想要让我们的妻儿,再次沦为奴隶!” “有人问我,为何不据守海岸,以逸待劳?为何要远赴万里,主动寻求决战?” “现在,我来回答你们!” “因为,我们是帝国!我们是龙的子孙!我们从不畏惧任何挑战!我们更不会把战争,留在自己的家园!” “此战,我们不为生存!” 江澈顿了顿,声音如洪钟大吕。 “因为我们的生存,要由我们自己来定义,而不是靠敌人的仁慈!” “此战,我们不为财富!” “因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财富,都将由我们亲手去创造,而不是靠战争去掠夺!” “我们这一战,为的,是我华夏子孙万代之国运!” “为的,是让这面黑底金龙旗,成为这个世界永恒的秩序!” “为的,是让我们的后代,可以骄傲地告诉全世界,他们的祖先,曾为了帝国的荣耀,跨越星辰大海,碾碎了旧世界的王冠!” 第六百五十九章 阿尔瓦罗公爵 “将士们!” 江澈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指东方。 “我将与你们同在!在炮火最密集的地方,你们会看到我的旗帜!” “现在,升起你们的风帆,点燃你们的锅炉!让我们出发,去大洋的另一端,去赢得属于我们的世界!” “万岁!!” “万岁!!” “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每一艘战舰上传来,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 码头上的数十万民众,也跟着挥舞手臂,高喊着万岁。 汽笛长鸣,如同巨龙的咆哮。 龙威号的烟囱喷出更加浓烈的黑烟。 巨大的螺旋桨在水下搅动起翻涌的浪花,推动着钢铁巨兽,第一个驶出港口。 紧接着,镇远号、定远号。 一艘艘战舰,扬起了巨大的风帆,锅炉开始轰鸣。 庞大的华夏舰队,在万民的祈祷和注视下。 如同露出了獠牙的巨龙,义无反顾地转向,浩浩荡荡地驶向远方。 自新金陵启航,庞大的华夏远征舰队便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城市。 劈波斩浪,一路向东,深入那片广袤而神秘的大西洋。 这是一次史无前例的远征。 数万名士兵离开了熟悉的土地,将自己的身家性命。 连同整个帝国的国运,都托付给了脚下的战舰和远方的君王。 最初的几天,离别的愁绪,笼罩在许多年轻士兵的心头。 他们会沉默地擦拭着手中的火枪,或者倚靠在船舷边。 怔怔地望着西方,那里是他们再也看不见的故乡。 但这种情绪,很快就被严格而规律的军中生活所冲淡。 每日清晨,军号声会准时在各个战舰上响起。 士兵们要在规定的时间内整理内务,然后进行早操和队列训练。 一项项紧凑的训练科目,将每个人的时间都填得满满当当。 江澈深知,对于一支远离本土。 即将面临死战的军队而言,士气和纪律,比黄金更加宝贵。 航行的第十天,舰队旗舰定远号的作战会议室里,气氛严肃。 舰队所有校尉级以上的军官,都聚集于此。 巨大的海图铺满了整张长桌,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炭笔。 标注着己方舰队的实时位置,两支分舰队的预定航线。 以及根据情报推测的敌人可能出现的区域。 “诸位!” 江澈站在海图前,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领。 “根据暗卫从欧洲传回的最新情报,此次三国联合舰队的总指挥,是西班牙的阿尔瓦罗公爵。” “此人是西班牙的老牌海军宿将,以作风强硬、战术保守著称。” 他拿起指挥杆,在海图上画了一个圈。 圈住了预计将与敌人遭遇的亚速尔群岛海域。 “敌人的舰队构成,也已基本探明。” “总数约一百二十艘战舰。其中,西班牙无敌舰队的残余主力,约五十艘,是其绝对核心;葡萄牙舰队约四十艘,战力次之,剩下的三十艘,来自热那亚和威尼斯等城邦的雇佣舰队,装备和训练水平参差不齐。” 郑海摸着下巴,瓮声瓮气地说道:“这么说,敌人的主力,还是那帮西班牙。” “不过这些人上次已经败给了我们,这我们有了龙威号,应该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不能大意。” 张叙作为前锋舰队指挥官,神情要凝重得多。 “海战和陆战不同,不是说你武器好就可以为所欲为,上次我们是占了火炮射程和战术的便宜,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一次,他们集结了三倍于我们的兵力,必然会吸取教训。阿尔瓦罗是个老狐狸,他很可能会用葡萄牙和雇佣舰队来消耗我们,然后用他的主力寻求决战。” “张将军说得对。” 江澈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所以,我们不能被敌人牵着鼻子走,更不能陷入漫长的消耗战。” 他的指挥杆,重重地敲在了代表西班牙舰队的红色标记上。 “本王的战略只有一个,擒贼先擒王!” “此战,全军的目标,就是敌人的旗舰,就是阿尔瓦罗!以及他麾下那五十艘西班牙战舰!” “一但开战,务必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敌人的指挥中枢彻底打垮!只要西班牙舰队一乱,剩下的葡萄牙人和意大利人,不过是一盘散沙,不足为惧!” 不打消耗,不搞迂回,就是对准敌人最硬的骨头,一拳砸碎! “王爷英明!” 一名年轻的舰长激动地站了起来。 “末将请为先锋,愿驾驶破浪号,第一个冲进西班牙人的战阵!” “哈哈哈,好有这股锐气,何愁大事不成!” 江澈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话锋一转。 “但是,打硬仗,不能只靠匹夫之勇!” 他看向了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龙威号舰长林涛。 “林舰长,明日清晨,本王要看到龙威的表演。” “让将士们都亲眼看看,我们真正的底气,究竟是什么!” 林涛霍然起身,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保证完成任务!” …… 翌日,天刚蒙蒙亮。 海面上风平浪静。 一轮红日正从海天尽头喷薄而出,将整片海域染成了壮丽的金色。 舰队保持着疏开队形,缓缓航行。 所有的水兵,无论当值与否,都聚集在甲板上,伸长了脖子,望向舰队中央那片最开阔的海域。 那里,只有一艘船。 正是那艘造型奇特的钢铁巨兽——龙威号。 它没有升起任何风帆,只是静静地停泊在水面上。 巨大的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青烟。 “快看!它要动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只见龙威号的烟囱猛地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 船尾的海水开始剧烈地翻涌,形成两道巨大的白色浪花。 没有风帆,没有船桨,这艘超过四千吨的钢铁巨舰。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地、但却坚定地开始加速! “天呐!它真的自己动起来了!” “这就是蒸汽机的力量吗?简直是神迹!” 惊叹声在各个战舰的甲板上此起彼伏。 龙威号的速度越来越快,船首劈开的浪花越来越高。 它如同一支离弦的黑箭,在平静的海面上拉出一条笔直的白色航迹。 第六百六十章 诱饵分队 “测速手!报出它的速度!” 郑海在定远号的舰桥上,举着望远镜,大声吼道。 一名负责观测的军官,死死盯着手中的怀表和海面上的浮标。 “报告总司令!已超过十二节!还在加速!” “十二节!”郑海倒吸一口凉气。 这意味着,即便是无风状态,龙威号也能追上这个世界上任何一艘风帆战舰! 它彻底摆脱了对风的依赖,拥有了前所未有的战术机动能力!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对速度的震撼中时,龙威号开始进行机动性展示。 它在高速航行中,划出一个巨大的弧线。 舵效之灵敏,转弯半径之小,完全不像一艘如此沉重的巨舰。 “这……这简直是个怪物!”张叙喃喃自语,“有了它,什么抢占上风,都成了笑话!它可以出现在战场的任何位置,从任何角度,对敌人发起攻击!” 江澈对此自然是非常满意,因为这不光是展示了底牌,更是让下方士兵的士气更加浓郁。 他拿起扩音铜管,下达了下一个命令:“开始炮击演习!目标,前方一万五千步,浮动靶!” 命令下达,远处的运输船立刻放下了一个巨大的木质浮靶。 龙威号上的战斗警报随之响起。 只见它甲板上那两座巨大的圆形炮塔,发出了嘎嘎的金属转动声,缓缓地将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远方的目标。 “开火!” 林涛的命令声,在龙威号的指挥塔内响起。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如同天边的滚雷,猛地炸开! 龙威号的船头主炮塔,喷出了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焰和浓密的白烟。 一枚重达三十六磅的巨大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划破长空,飞向远方!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几秒钟后,远处的浮靶旁边,轰的一声,冲起了一道高达数十米的巨大水柱! 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这射程,已经让所有观摩的海军将领目瞪口呆! “一万五千步,这差不多是五里地了!” “我们的山海级战船的主炮,最大射程也不过八千步!” “它的射程,竟然是我们的两倍!”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轰!” 又是一声巨响,龙威号的后主炮也开火了! 紧接着,炮塔开始旋转,调整角度。 “轰!”“轰!” 两座炮塔,四门巨炮,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进行交替射击。 震耳欲聋的炮声在海面上连绵不绝。 远方的海面上,水柱此起彼伏,如同海神愤怒的重拳,不断砸向那个小小的浮靶。 巨大的木质浮靶,在一瞬间被撕成了无数碎片,炸上了天空。 “龙威无敌!!” “帝国万岁!!” 所有士兵都在挥舞着手臂,跳着脚,疯狂地嘶吼着。 之前笼罩在心头的最后一丝阴霾,在龙威号那堪称毁天灭地的炮火展示下,被彻底轰得烟消云散! …… 演习过后,舰队继续向东航行。 大战的氛围越来越浓,但江澈却并未一直待在作战室里。 他脱下了那身象征着权力的王袍,换上了和普通军官一样的常服,开始频繁地出现在舰队的各个角落。 他会走进底层的士兵舱室,和那些挤在吊床上、满身汗臭的年轻人聊天。 也会走到船上的厨房。 看到厨子们正满头大汗地准备午饭。 今天的午饭是大锅炖的咸肉土豆。 午饭时,江澈没有在军官餐厅用餐,而是拿着和士兵们一模一样的铁饭盒。 随意地坐在甲板上,和一群水兵们围坐在一起,大口地吃着咸肉炖土豆。 他一边吃,一边听着士兵们吹牛。 江澈微笑着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话,没有一点君王的架子。 更像是一个邻家的大哥。 而在海洋的另一边。 大洋的季风,吹拂着舰队的每一面旗帜。 华夏远征舰队,已经抵达了亚速尔群岛。 根据江澈的命令,整支庞大的舰队被分为了三部分。 江澈亲率的定远号,龙威号等绝对主力,以及超过五十艘主力战舰。 组成了中央打击集群,隐匿于主航线南侧的海雾之中。 张叙率领的另一支主力分舰队,则在北侧游弋,形成犄角之势。 负责封锁和包抄。 而冲在最前面的,是由悍将王昌率领的,由十五艘航速最快的破浪级巡航舰组成的诱饵分队。 破浪二号的舰桥上。 王昌举着单筒望远镜,死死地盯着东北方的海平面。 他麾下的这位将领,出身草莽,曾在郑和的水师中担任过哨官,以作战风格凶猛、胆大心细著称。 江澈正是看中了他身上那股敢于冒险的狼性,才将这诱敌深入的重任交给了他。 “将军,我们已经进入亚速尔群岛东侧一百里海域了,这个距离,差不多该撞上欧洲人的侦察船了。” 副官张全有些紧张地说道,手心里全是汗。 “紧张什么?” 王昌放下望远镜,瞥了他一眼,咧嘴一笑。、 “王爷把这头功给咱们,是看得起咱们!要是连几艘侦察船都收拾不了,以后还怎么有脸回去见弟兄们?” 他拍了拍张全的肩膀,语气却变得严肃起来。 “传令下去!各舰主炮装填实心弹,副炮装填霰弹!战斗准备!” “让小伙子们都把眼睛放亮点,谁第一个发现敌人,老子赏他十块华元!” “是!” 重赏之下,各舰的瞭望哨上,士兵们的热情瞬间被点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海面依旧平静得有些诡异。 就在张全的耐心快要被消磨殆尽时。 桅杆顶端的瞭望手突然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呐喊: “东北方向!发现船帆!六……不,是八艘!八艘盖伦帆船!” “来了!” 王昌猛地举起望远镜,精神为之一振。 视野的尽头,八个小黑点正逐渐变得清晰。 从它们那高耸的船尾和臃肿的船身来看,正是典型的西班牙战舰风格。 “狗娘养的,还真让他们摸过来了!” 王昌骂了一句,脸上却毫无惧色,反而充满了嗜血的兴奋。 “看旗号,是西班牙的侦察舰队!” 副官张全脸色有些发白:“将军,敌舰数量比我们预估的要多,我们是不是……先避一避,将情报传回主力舰队再说?” 第六百六十一章 再靠近点 “避?” 王昌瞪圆了眼睛,一巴掌拍在舵盘上。 “老子的字典里就没这个字!王爷的计划是让我们诱敌,可没说不准我们顺手牵羊!”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传我将令!” “全舰队,左舵十五,抢占上风位置!呈纵队线,给老子把速度提起来!今天,就在这里,先给西班牙人送上一份开胃大餐!” “将军……这……”张全还想再劝。 “执行命令!” 王昌厉声喝道,“王爷把舰队的脸面交给了我们,要是连个照面都不打就缩回去,那丢的是整个华夏海军的脸!打沉了,功劳是大家的!打输了,老子一个人担着!” 这番话,瞬间点燃了舰桥内所有军官的热血。 “是!将军!” 命令被旗语迅速传达至分舰队的每一艘战舰。 十五艘破浪级巡航舰,迎着风,开始不断加速。 与此同时,远处的西班牙侦察舰队也发现了他们。 敌人的少校正傲慢地用望远镜观察着这支不期而遇的东方舰队。 “哼,一群不知死活的黄皮猴子。” 少校轻蔑地对身边的副官说道:“看他们的船,又瘦又长,跟那些英格兰海盗的船一样,肯定不经打。居然还敢主动朝我们冲过来?” “少校,他们的速度很快,而且他们似乎在抢占上-风-位。” 副官有些担忧地提醒道。 “抢上风位?一群连海战基本准则都不懂的蠢货!” 少校哈哈大笑起来:“难道他们的老师没教过他们,面对数量和吨位都占优势的敌人,应该立刻转头逃跑吗?” “传令!各舰展开战斗队形,给这些东方来的土包子好好上一课!!” 西班牙舰队开始笨拙地调整阵型。 试图排成一道宽阔的横队,以发挥他们侧舷火炮的优势。 然而,他们严重低估了破浪级巡航舰的机动性。 王昌的舰队,凭借着更优异的帆装设计和船身线条。 轻而易举地绕到了西班牙舰队的侧后方,稳稳地占据了上风口。 “哈哈哈!这帮蠢牛,还想跟我们玩抢风?” 王昌看着西班牙人手忙脚乱的样子,放声大笑。 “将军英明!现在我们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了!” 张全的脸上也露出了兴奋的红晕。 “别急,再靠近点!” “让弟兄们沉住气!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炮!” 五千步……四千步……三千步…… 距离在飞速拉近。 西班牙人终于调整好了阵型,开始迫不及地开火。 “轰!轰!轰!” 沉闷的炮声响起,一颗颗黑色的铁球呼啸着飞了过来。 但因为距离和风向都不占优,大部分炮弹都落在了华夏舰队前方几百步的海里,激起一道道无力的水柱。 “沉住气!” 王昌依旧没有下令还击,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测距手。 “报告将军!距离两千五百步!” “报告!两千步!” 就在双方距离接近一千八百步的瞬间。 王昌猛地挥下了手臂,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给老子……开火!!” “开火!!” “轰!!!” 命令下达的一瞬间,十五艘破浪级巡航舰的侧舷,喷出了一片连绵不绝的火光和浓密的白烟! 一百多门新式线膛炮同时怒吼。 炮声汇成了一股仿佛能撕裂天空的雷鸣! 这是新式火炮的第一次实战齐射! 一百多枚高速旋转的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扑向了毫无防备的西班牙舰队! 西班牙旗舰的侧舷,瞬间被三枚炮弹命中。 经过硬化处理的橡木船板。 在高速旋转的线膛炮弹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炮弹轻而易举地钻了进去,在船舱内部炸开! 少校少校脸上的傲慢笑容瞬间凝固。 “这……这不可能!他们的炮怎么可能打得这么准!这么远!” 他话音未落,又一轮炮弹呼啸而至。 一艘西班牙战舰的主桅杆被直接命中,喀拉一声巨响。 巨大的桅杆带着燃烧的风帆,轰然倒塌,将甲板上的数十名水手砸成了肉泥。 另一艘战舰的船舵被毁。 王昌的舰队,凭借着射程和精度的绝对优势。 始终与敌人保持在一个我能打到你,你却打不到我的黄金距离上。 西班牙舰队彻底乱了阵脚。 他们引以为傲的厚重装甲,在华夏的新式火炮面前,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们想要靠近了打接舷战。 却发现对方的速度比他们快得多,根本追不上。 想跑,也跑不过。 “将军!敌人想跑!” 张全指着远处开始转向的西班牙舰队,兴奋地大喊。 “跑?问过老子了吗?” 王昌冷笑一声,“传令!破浪一号到破浪五号,换链弹,给老子打他们的船帆!剩下的船,给老子瞄准了打!我要把他们全都留在这里!” 新一轮的炮击更加恶毒。 呼啸的链弹像死神的镰刀,轻而易举地割断了西班牙战舰的帆索和桅杆。 一艘艘战舰失去了动力,瘫痪在海面上,成了动弹不得的活靶子。 一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海面上,三艘西班牙战舰燃着熊熊大火,缓缓沉入海底。 四艘战舰被打成了残废,在海上漂浮着。 只有主战船,因为少校见势不妙,第一个掉头逃跑,才侥幸逃过一劫。 王昌看着眼前的战果,下令打扫战场,并从一艘损伤最轻的战舰上。 俘虏了包括舰长在内的几十名西班牙水手。 …… 两天后,捷报通过快船,传回了江澈所在的中央打击集群。 定远号的作战会议室里,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打得好!打得漂亮!” 郑海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王昌这个家伙,真是给老子长脸!击沉三艘,俘虏一艘!他娘的,这比老子当年打得还过瘾!” 张叙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此战意义重大。这不仅是一场开门红,更是对我们新式火炮和新战术的一次完美实战检验。” “事实证明,我们的技术优势,足以弥补数量上的劣势。” 江澈看着手中的战报,对于胜利,他更在意的是战报后面的另一份文件。 来自王昌对俘虏的审讯记录。 “诸位,先别高兴得太早。” 江澈抬起头,将审讯记录递给众人传阅。 众人好奇地接过文件,仔细阅读起来。 第六百六十二章 战舰相遇 “这……真的假的?” 郑海看完,瞪大了眼睛,“这帮欧洲人,面和心不和啊!” 审讯记录里,被俘的西班牙舰长在严刑拷打和死亡威胁下,吐露出了一个惊人的情报。 这次的三国联合舰队,远非铁板一块。 总指挥阿尔瓦罗公爵,傲慢自大,根本看不起葡萄牙和意大利的盟友。 将他们视为炮灰。 在制定作战计划时,完全不与他们商议。 而葡萄牙人,对西班牙人抢走了他们东方贸易的霸权本就心怀怨恨。 这次出兵,更多是迫于压力,出工不出力。 至于那些热那亚和威尼斯的雇佣舰队,他们纯粹是为了钱。 谁给的钱多,他们就为谁卖命。 让他们去打顺风仗还行,一旦战局不利,第一个跑的肯定就是他们。 各舰队之间,甚至连统一的旗语信号都没有完全协调好。 经常出现命令传达的混乱和延误。 “一群乌合之众!” 张叙看完,冷哼一声,给出了精准的评价。 “所以说,” 江澈站起身,重新走到巨大的海图前。 “我们之前的战略,还是有些保守了。” 他拿起指挥杆,在代表西班牙主力舰队的红色标记和代表葡萄牙舰队的蓝色标记之间,画下了一条清晰的分割线。 “原计划,我们是集中全力,敲掉最硬的西班牙舰队。现在看来,我们完全可以玩得更大一点!” “王昌的诱饵分队,继续向西,但不要走得太快,保持若即若离,把西班牙人的主力舰队,继续往我们的包围圈里引。” “张叙,你的北路舰队,不必再隐蔽了!” 江澈的指挥杆指向了葡萄牙舰队可能出现的区域。 “我给你一个新任务!主动出击,找到那支葡萄牙舰队,给我狠狠地打!但记住,要打得巧!” “怎么个巧合法?”张叙扶了扶眼镜,饶有兴致地问道。 “打他们的补给船,打他们的掉队船只,用你最快的速度,骚扰他们,拖住他们。” “阿尔瓦罗那个老家伙,肯定会认为这是我们主力的佯攻,他越是这样想,就越会催促他的主力加速前进,好来一场主力决战。这就给了我们分割包围,各个击破的机会!” “等西班牙人的主力,进入我们中央集群的伏击圈后,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江澈的指挥杆,重重地敲在了代表西班牙旗舰的那个点上! “我要让龙威号送那个傲慢的阿尔瓦罗公爵,去海底喂鱼!” “只要打掉了他们的指挥中枢,西班牙舰队必将大乱!到那时,被张叙拖得筋疲力尽的葡萄牙人,和那些见风使舵的意大利人,看到西班牙主力覆灭,他们会作何选择?” “跑!他们肯定会跑!”郑海兴奋地接话道。 “没错!” 江澈的眼中迸发出骇人的精光,“我要的,不止是一场胜利,而是一场全歼!我要让这支号称新无敌舰队的乌合之众,没有一艘船,能回到欧洲去!” 伴随着江澈的命令下达以后。 时间仿佛就变快了起来。 一转眼的时间,已经过了半个月。 而此刻的亚速尔群岛西南,无名海域。 王昌的诱饵分队,已经找到了敌人的舰队。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在上前进攻。 毕竟再怎么说人家也是主力战舰。 他们这些人要是过去,就算能给人家造成伤亡,但也绝对跑不了。 索性就天天吊着身后那头名为神圣联合舰队的庞然巨兽。 在黎明时分,当海雾渐渐散去。 那令人窒息的景象,完整地暴露在了华夏中央打击集群的视野之中。 帆!无边无际的船帆! 如同一片从海平面上生长出来的白色森林。 西班牙的红黄条纹旗,葡萄牙的蓝白盾徽旗,法兰西的金色鸢尾花旗。 上百面旗帜汇集在一起,席卷而来。 定远号的舰桥上,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即便是身经百战的郑海。 在用望远镜看清了那庞大的舰队规模后,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他娘的……真够瞧得起我们!” “这几乎是把整个欧洲的家底都搬过来了!” “阿尔瓦罗这个老东西,是打算毕其功于一役啊!” 江澈没有看那片帆樯如云的敌阵,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自己舰队的最中央。 龙威号所在的方位。 “王爷,王昌的诱饵分队已经完成任务,正在向我方靠拢。” 张叙放下手中的旗语记录,沉声报告。 “敌舰队已全部进入预定海域,他们开始变阵了!” 海图上,代表着联合舰队的红色标记,开始向两侧展开。 形成了一个不断收拢的新月。 他们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 利用三倍于华夏舰队的数量优势,将这支胆敢孤军深入的东方舰队,彻底包围! “哼,果然是这老一套。” 江澈看着海图,“阿尔瓦罗公爵,他所有的战术,都写在三百年前的海战教科书里。” “诸位,躲在家里打苍蝇,不算本事。” “在敌人的猎场上,打败他们,才能证明谁是真正的王!” “今天,就在这里,让这群活在过去的欧洲人看清楚,新时代的战鼓,将由谁来敲响!” 江澈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张叙身上。 “张叙!” “臣在!”张叙猛地挺直了身躯。 “龙威号,从现在起,交给你全权指挥!” “本王不要过程,只要结果!” “臣,遵命!” 张叙的眼中,瞬间燃起了炽热的火焰。 作为海军总司令,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龙威号的意义。 他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了! “传我将令!” 江澈的声音响彻整个舰桥。 “全舰队,升起龙旗!战斗队形,中央突破!目标,敌旗舰圣特立尼达号。” “吼!!” 命令下达,压抑已久的战意瞬间爆发! 定远号的桅杆顶端,一面巨大的黑底金龙旗迎风展开,狰狞的五爪金龙,在阴沉的天空下,仿佛活了过来! 紧接着,舰队中的每一艘战舰,都升起了同样的旗帜! 一时间,数十面龙旗猎猎作响,汇成一股金色的洪流,向着对面的白色森林,发起了冲锋! 第六百六十三章 钢铁的咆哮 与此同时,联合舰队旗舰,圣特立尼达号的甲板上。 总指挥阿尔瓦罗公爵,正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作为总指挥,在他看来,眼前的江澈不过是瓮中之鳖而已。 “看到了吗?图尔维尔将军。” 他指着远处正在被缓缓包围的华夏舰队。 对身边一位身着华丽法兰西军服的将领炫耀道:“这些东方人,就像一群被狼群盯上的绵羊,愚蠢地冲进了我们为他们准备好的陷阱。” 这位名叫图尔维尔的法兰西海军名将,只是礼貌性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用自己的望远镜,更加仔细地观察着那支规模不大。 但阵型却异常紧凑的东方舰队。 “公爵大人,请恕我直言。” 图尔维尔放下望远镜,眉头微蹙:“他们的阵型丝毫未乱,而且他们似乎在主动提速,想要从我们的包围圈中央,直接冲过来。” 阿尔瓦罗公爵听到这话,顿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图尔维尔将军,你太谨慎了。” “在绝对的数量面前,任何战术都是徒劳的。” “海战,是战舰和火炮的较量,不是陆地上的小聪明。” 他傲慢地一挥手:“传令下去!两翼舰队加快速度,收紧包围圈!前锋舰队,自由开火!!” 命令下达,联合舰队的前锋,上百门火炮率先怒吼起来。 但还没等第二轮发射,阿尔瓦罗就有些懵了。 因为华夏舰队的火炮,射程和精度都远在他们之上! 联合舰队的炮弹还在徒劳地砸进海里,华夏舰队的反击已经呼啸而至! “轰轰!!” 一轮精准的齐射。 三艘冲在最前面的西班牙战舰瞬间被火光和浓烟吞噬! 一艘战舰的弹药舱被直接引爆,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上帝啊!他们的炮……” 阿尔瓦罗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公爵大人,他们的火炮有问题!” 一名西班牙舰长惊慌失措地跑来报告。 “射程太远了!我们根本够不着他们!” “闭嘴!” 阿尔瓦罗恼羞成怒地呵斥道,“慌什么!我们有三倍的战舰!命令舰队,继续前进!压缩他们的空间!靠近了打!我就不信他们的炮弹是无限的!” 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这个决定有多么的错误! 就在双方舰队距离不断拉近,即将进入残酷的绞肉机距离时。 华夏舰队的阵型中央,那艘一直被其他战舰簇拥着的怪船,突然加速了! 顶着联合舰队零星的炮火,一往无前地从阵列中冲了出来! “那是什么鬼东西?” 阿尔瓦罗举起望远镜,死死地盯着那艘怪船。 “咚!咚!当!” 几颗侥幸命中了怪船的炮弹,在接触到它深灰色船身的瞬间,竟像是撞上了一堵钢铁山崖! 炮弹被巨大的反作用力弹开,在坚硬的装甲上擦出一串耀眼的火花。 除了留下几个浅浅的白点,根本无法造成任何有效的伤害! “这……这不可能!!” 阿尔瓦罗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它的船身……是铁做的吗?!” 不只是他,所有看到这一幕的联合舰队官兵,都陷入了呆滞。 他们引以为傲的重炮,在那艘怪船面前,竟然如同孩童扔出的石子一般无力! 这彻底颠覆了他们对海战的认知! 龙威号的舰桥内,张叙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透过厚厚的观察窗,冷冷地注视着前方那艘装饰得最为奢华也最为醒目的三层甲板战列舰——联合舰队旗舰,圣特立尼达号。 “轮机舱!动力输出提至极限!” “测距!锁定敌旗舰!” “一号、二号主炮塔,目标,敌旗舰船艉指挥塔!装填高爆弹!” 一道道冷静而清晰的命令。 在略显狭窄但秩序井然的舰桥内迅速传递。 蒸汽轮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巨大的螺旋桨在海面下疯狂搅动,龙威号的速度飙升到了前所未有的十五节! “报告!距离四千米!” “报告!距离三千米!” “报告!已进入主炮最佳射程!” 张叙紧紧握住了身前的传声筒,吼出了那个将要改变世界历史的命令。 “开火!!” “轰!!!!!” 伴随着他声嘶力竭的怒吼。 两座旋转炮塔的四门三百毫米巨炮,同时喷吐出了灭世的雷光! 四枚重达数百公斤的高爆弹,在空中划出四道肉眼可见的弹道,砸向了圣特立尼达号! 阿尔瓦罗公爵甚至还没来得及从铁甲船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第一枚炮弹,直接命中了圣特立尼达号高耸的船艉楼。 紧接着,另外三枚炮弹相继命中船艉! 坚固的橡木船体,在这跨时代的毁灭性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 装甲厚重的炮弹轻易地钻入船体内部。 延时引信触发了弹头内装填的烈性炸药! “轰隆!!!” 一声比刚才炮声还要响亮十倍的爆炸。 从圣特立尼达号的内部传来! 整艘巨舰的船艉,猛地炸裂开来! 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 那面象征着联合舰队总指挥的公爵旗,在烈火中化为灰烬,缓缓飘落。 庞大的圣特立尼达号。 在失去了整个船艉后,海水疯狂涌入,船头高高翘起,在挣扎了不到一分钟后,便带着上千名官兵,一头扎进了冰冷的大西洋深处。 一轮齐射,仅仅一轮齐射! 联合舰队的旗舰,这艘号称永不沉没的海上堡垒。 连同他们的总指挥官,就这么从海平面上被抹去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联合舰队的官兵,都像被施了石化咒一般。 军心,在龙威号那毁天灭地的一击之下,瞬间崩溃! 失去了统一指挥的联合舰队,彻底乱了阵脚。 所谓的新月阵型变成了一个笑话。 三大战列舰之中的士兵的猜忌,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没有人再想去包围敌人,所有人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哈哈哈哈!干得漂亮!!” 定远号上,郑海看着远处那一幕,激动得满脸通红,狠狠地挥舞着拳头。 “不过这才让张叙那小子爽了!!” 听到这话,江澈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哈哈哈,行了!下次让你上!” 郑海一听,顿时连连点头。 “王爷,这可是您说的啊!我可记在心里了!” 第六百六十四章 绝望的反扑 两个人的调侃让整个船上的士兵士气更加高昂。 而敌方的舰队,在失去了旗舰和总指挥后。 也如同江澈料想的那样,西班牙舰队试图收拢阵型。 却发现身旁的葡萄牙战舰早已掉头逃窜。 唯一一个还算有点威望的法兰西舰队的指挥官图尔维尔。 原本还想要组织有效的抵抗,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号令盟友。 而华夏舰队,在总指挥张叙的调度下,以龙威号为矛头,不断有联合舰队的战舰被精准的炮火命中,拖着浓烟沉入大海。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海战将以一场追逐战而告终时。 最出人意料的变故,发生了。 “将军!情况不对!” 法兰西分舰队旗舰辉煌号上。 一名军官指着远方:“图尔维尔将军!您看!西班牙人他们没有逃跑!他们在集结!” 图尔维尔猛地举起望远镜,只见在远方的海面上。 那些本应各自逃命的西班牙战舰。 此刻竟在一个名叫佩德的西班牙分舰队司令的强硬命令下,重新调转了船头! 数十艘战舰,放弃了逃生,竟朝着华夏舰队的中央,发起了自杀式的反扑! “这个蠢货!他想干什么?!”图尔维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将军,西班牙人发来旗语!” 身旁的副官艰难地翻译着,“佩德说,卡斯提尔的荣耀,不容许我们背对异教徒逃跑!他要求我们履行盟约,协同他们,集中所有火力,摧毁那艘钢铁怪船和东方人的旗舰!”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图尔维尔气得浑身发抖。 因为他很清楚对方此刻的想法,这就是在自杀死冲锋,就是要跟敌人同归于尽! 不过有一点他也明白,以他们现在的速度。 根本不可能逃出华夏舰队的追杀。 与其被逐个点名射杀,不如拼死一搏,用数量优势,换掉对方最有价值的目标! “将军,我们怎么办?”副官焦急地问道。 图尔维尔的脸色阴晴不定。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脱离战场,保存法兰西海军的实力。 但如果他就此离去,战后法兰西将在整个欧洲抬不起头来。 “狗娘养的西班牙人!” “转向!配合他们!命令所有炮手,目标,那艘没有桅杆的怪船!还有他们的旗舰!” 在西班牙舰队疯狂的带动下。 一部分尚未逃远的葡萄牙战舰也犹豫着调转了船头。 一张由超过五十艘战舰组成的比之前更加疯狂的包围网,狠狠地朝着华夏舰队的龙威号与定远号扑了过来! “王爷!敌军主力疯了!他们冲着我们来了!” 定远号的舰桥上,郑海看着海图上那些去而复返的红色标记,失声惊呼。 江澈的眉头也紧紧锁起,他也没想到,在总指挥阵亡的情况下。 这支联军,竟能爆发出如此凶悍的血性。 “郑海,他们想干什么?”江澈沉声问道。 “换子!” “他们想用自己的命,换掉龙威号和我们!王爷,这是阳谋!他们知道龙威号对我们有多重要,也知道您就在这艘船上!” “轰!!” 话音未落,铺天盖地的炮火便从四面八方倾泻而来! 联合舰队的战舰们,冒着华夏舰队外围的拦截炮火。 不计代价地冲到了他们火炮的有效射程之内。 上百门火炮同时怒吼,形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弹幕,将龙威号与定远号彻底笼罩! “当!当!” 龙威号的铁甲舰身上,瞬间爆开一团团耀眼的火花。 尽管这些炮弹依旧无法击穿它的主装甲。 但如此疯狂的集火,也让龙威号的速度为之一滞。 而作为木质结构战舰的定远号,情况则要危急得多! “轰!” 一颗燃烧弹地砸在了定远号的前甲板上,里面的炼金之火瞬间爆燃,形成一片难以扑灭的火海! “损管队!快!灭火!” 甲板上,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嘶吼着。 水手们冒着弹雨,提着沙袋和水桶冲入火场,但很快就有人中弹倒下。 “砰!” 又是一颗实心弹,直接击穿了船舷,木屑横飞。 两名正在操作火炮的炮手惨叫着倒在了血泊之中。 “王爷!这里太危险了!” 郑海一把拉住江澈,急声道:“我已命令龙威号全力反击!请您立刻转移到后方的致远号上继续指挥!” “转移?” 江澈一把甩开他的手。 “张叙,你看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 “全舰队的眼睛都看着这里!看着定远号上的主帅旗!本王若是走了,军心就散了!” “可是!” “没有可是!” 江澈的声音斩钉截铁。 伴随着敌方的临死反扑,战况也陷入了最残酷的胶着。 华夏舰队的外围战舰,在疯狂地攻击着包围圈,试图为中央的旗舰解围。 而包围圈内的联合舰队,则是不管不顾。 将所有的火力都倾泻在龙威号和定远号身上。 龙威号虽然坚不可摧,但它的主炮塔转速和射速终究有限。 面对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一时间也显得独木难支。 定远号的甲板上,已是多处中弹,火光冲天。 悬挂着主帅旗号的主桅杆,被一发链弹扫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摇摇欲坠。 “王爷!主桅杆快断了!” 一名侍卫冲过来,焦急地大喊。 一旦主帅旗倒下,对整个舰队的士气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不过江澈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很好,这才有了一点决战的样子。”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剑,那柄象征着他至高无上权力的开拓者之剑。 “章平!” “属下在!”侍卫长章平浑身浴血,单膝跪地。 “传本王之令!” 江澈的声音,穿透了喧嚣的炮火,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升起本王的王旗!” 章平猛地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无比狂热的光芒。 王旗! 那不是普通的龙旗,而是江澈御用的代表着他本人亲临战场的特制的金线黑底五爪金龙战旗! 这面旗帜,自从南华夏帝国建立以来。 只在最重要的阅兵大典上出现过。 它所代表的,不仅仅是统帅。 更是整个帝国的君主,是所有华夏子民的精神图腾! 第六百六十五章 王的旗帜 “遵命!!” 章平嘶吼着领命,亲自带着两名最悍勇的侍卫,冲向备用旗杆。 在无数炮弹从头顶呼啸而过的甲板上。 在摇摇欲坠的船体上,江澈拒绝了所有人的搀扶和掩护。 他独自一人,手持长剑,迎着扑面而来的硝烟和热浪。 一步步走到了舰桥之外,最显眼的甲板前端。 他的身后,是一片火海。 他的脚下,是剧烈震动的船身。 他的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炮火与惨叫。 但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 手中的长剑斜指苍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如狼似虎的敌军。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愤怒的咆哮。 但那份于枪林弹雨中闲庭信步的从容。 那份于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本身就是最强大的宣言! 伴随着备用旗杆上,升起那面黑底金线的五爪金龙战旗。 这一刻,所有正在激战的华夏战舰。 无论是外围的海东青级,还是中央的龙威号。 所有的官兵,都在第一时间,看到了那面在定远号的烈火中冉冉升起的金龙王旗! 也看到了,王旗之下,那个持剑屹立的身影! “是王爷!!” “王爷亲临甲板了!” “天呐!王爷就在那里!他没有退!” “王爷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每一艘华夏战舰上传来! “为王爷死战!!” “华夏万胜!!” “杀光这帮狗娘养的!!” 如果说,之前的战斗,他们是为帝国,为荣誉而战。 那么现在,他们只为一个人而战! 那个在最危险的时刻,没有躲进安全的船舱。 而是选择与他们并肩站在甲板上,直面死亡的君王! “炮手!你在干什么?!” 一艘巡防舰上,舰长一脚踹在一名因为过度激动而射偏了的炮手屁股上。 “给老子瞄准了再打!别他娘的给王爷丢人!” “装填!快!再快一点!没吃饭吗?!” “转向!给老子撞过去!弄沉他!” 整个华夏舰队,爆发出远超之前的战斗力! 炮火的密度,瞬间提升了一倍! 战舰的机动,变得更加悍不畏死! 原本有些胶着的战局,瞬间被这股狂热的战意彻底扭转! “疯了,他们也疯了!!” 联合舰队的官兵们,惊恐地看着那些仿佛打了鸡血一般的华夏战舰。 他们不明白。 为什么一面旗帜,一个人,能让一支军队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 龙威号的舰桥内,张叙看着远处甲板上那个持剑而立的身影,虎目含泪。 他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对着传声筒发出了嘶哑的咆哮。 “轮机舱!就算把锅炉烧炸了,也要给老子冲出去!” “炮塔!自由射击!无限制开火!” “给老子把眼前所有还能动的敌舰,全部打成碎片!!” 得到了精神感召的,又何止是普通士兵。 “轰轰轰!!” 龙威号在张叙狂怒的命令下,彻底暴走! 两座炮塔以远超之前的速度疯狂转动、开火、再转动、再开火! 一艘刚刚冲到近前的西班牙战列舰,还没来得及完成一轮侧舷齐射,就被龙威号一轮急速射击。 三发高爆弹糊脸,直接打得凌空解体! 另一艘试图靠近定远号的法兰西战舰,被龙威号拦腰一炮,巨大的船身竟被直接轰成了两截! 在龙威号的疯狂爆发和外围舰队的决死冲击下。 联合舰队那看似坚固的包围圈,终于出现了崩溃的迹象。 “机会!” 江澈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传令官,下达了一道足以决定战局走向的命令。 “传令!” “命令南侧预备舰队总指挥王昌,不必再执行佯攻任务!” “令他率领麾下海东青第一、第三支队,共计六艘巡防舰,从南侧战场边缘,果断切入!” 江澈手中的长剑,遥遥指向葡萄牙舰队。 “目标,葡萄牙舰队侧翼!撕开他们的阵线!” “遵命!” 传令官嘶吼着领命而去。 很快,代表着总攻信号的数枚红色信号弹。 从定远号的桅杆上冲天而起,在硝烟弥漫的天空中轰然炸开! …… “将军!是总攻信号!王爷命令我们投入战斗了!” 旗舰飞鹰号的舰桥内,副官激动地喊道。 王昌猛地举起望远镜。 远方主战场那火光冲天的景象,让他血脉贲张。 他看到了定远号上升起的那面巨大的金龙王旗,也看到了王旗之下,那个伟岸的身影。 “狗娘养的!主力舰队在那边拼命,咱们却在这里看戏!老子早就等不及了!” 王昌狠狠一拳砸在海图桌上。 “传我的命令!” “所有战舰,动力开到最大!组成楔形突击阵!” “通讯官!给各舰发信号,王爷在看着我们!” “现在,到了我们为王爷尽忠的时候了!随我冲锋!” “轰!” 六艘海东青级巡防舰瞬间提到了极限。 在海面上划开六道洁白的航迹,以最高航速,朝着联合舰队阵型最南端的葡萄牙舰队,狠狠地扎了过去! “敌袭!是敌袭!” “南面!我们的南面出现了东方人的舰队!” 正在勉力维持战线的葡萄牙舰队。 根本没有预料到,自己的侧后方会突然杀出一支生力军。 当他们惊恐地发现那六艘高速冲来的华夏战舰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王昌的舰队,轻而易举地撕开了他们混乱的阵线。 “开火!自由射击!给老子把这些软脚虾全部送去喂鱼!” 王昌的咆哮,响彻了整个通讯频道。 飞鹰号率先开火,侧舷的十余门线膛炮在极近的距离上发出怒吼。 “轰!” 剧烈的爆炸瞬间将那艘船的船尾舵和尾楼炸得粉碎。 失去控制的战舰在海面上疯狂地打着转,燃起了熊熊大火。 紧随其后的其他五艘海东青级,也在此刻爆发出了最凶猛的火力。 它们利用远高于帆船的航速和灵活的机动性。 在葡萄牙舰队的阵线中来回穿插。 每一次侧舷齐射,都能给这些老旧的木质帆船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上帝啊!救救我们!” “是魔鬼!他们是来自地狱的魔鬼!” 葡萄牙舰队彻底陷入了混乱。 他们的火炮射程不如对方,射速不如对方,机动力更是被碾压。 正面战场上,他们本就被华夏舰队的主力压得喘不过气来。 现在,侧翼又被一支生力军狠狠捅穿,阵型瞬间崩溃。 第六百六十六章 土崩瓦解 葡萄牙分舰队司令,阿尔梅达,站在自己旗舰圣马丁号的甲板上,面如死灰。 “轰!” 一发炮弹呼啸而过,削断了他身旁的一根缆绳。 “司令官阁下!我们被包围了!阵线已经被彻底切断了!” 大副连滚带爬地冲到他面前,“我们顶不住了!再打下去,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阿尔梅达看着海面上,自己的战舰一艘接着一艘地被点燃,变成漂浮的火炬。 他想起了出征前,国王对他的嘱托——保存葡萄牙最后的海洋力量。 “盟约……见鬼去吧!” 阿尔梅达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这一刻,西班牙人的荣耀,法兰西人的野心,都与他无关了。 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带着剩下的人,逃离这片地狱。 “转向!立刻转向!” “升起撤退信号旗!命令所有还能动的船,立刻脱离战斗,向南撤退!快!” “司令官阁下!可是……盟约规定,我们不能……” “执行命令!” 阿尔梅达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双目赤红地咆哮道。 “你想让整个葡萄牙海军都为西班牙人的愚蠢陪葬吗?!我命令你,立刻升旗!” 很快,代表着撤退的旗语,在圣马丁号的桅杆上升了起来。 还在苦苦支撑的葡萄牙战舰。 在看到旗舰的信号后,如蒙大赦。 他们再也顾不上什么盟友,什么荣耀,纷纷调转船头。 不顾一切地脱离战线,朝着南方仓皇逃窜。 葡萄牙舰队的率先溃逃。 如同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瞬间引发了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他们原本负责防守的南翼阵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将军!葡萄牙人跑了!他们全都跑了!” 法兰西分舰队旗舰辉煌号上。 一名军官指着南方的海面,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惊慌。 图尔维尔伯爵猛地转过头,通过望远镜。 他清晰地看到,那些挂着绿色十字旗的葡萄牙战舰。 正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鸭子,争先恐后地逃离战场。 “懦夫!卑鄙无耻的懦夫!” 图尔维尔气得脸色铁青,他一拳砸在船舷的栏杆上。 “阿尔梅达这个混蛋!他背叛了盟约!” 葡萄牙人的逃跑,让本就岌岌可危的联合舰队阵线,彻底洞开。 王昌指挥的六艘海东青级,在击溃了当面的敌人后,立刻调转炮口,开始从侧后方,猛烈攻击法兰西舰队的尾部! 与此同时,正面战场上。 华夏舰队的主力也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发起了更加猛烈的总攻! “轰!轰!轰!” 龙威号抓住机会,一艘吨位巨大的西班牙二级战列舰,在连续命中三发高爆弹后,发生了剧烈的殉爆,整艘船从中间断成了两截,缓缓沉入大海。 法兰西舰队,瞬间陷入了腹背受敌的绝境。 “将军!我们的后队正在遭到攻击!我们被包抄了!” “右舷的胜利号请求支援!他们快撑不住了!” “损管报告!船身多处起火,主桅杆受损严重!” 坏消息如同雪片般从四面八方传来。 图尔维尔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方,那艘定远号的烈火中。 金龙王旗依旧在猎猎作响,那个持剑而立的身影依旧站在那里。 再看看自己身边,那些本应并肩作战的西班牙人,此刻也被打得晕头转向,自顾不暇。 败了。 彻底败了。 图尔维尔闭上了眼睛,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不能再打下去了。” 再打下去,法兰西海军的未来,就要全部葬送在这里了。” “将军,您的意思是……”副官小心翼翼地问道。 “传令。” “舰队转向,交替掩护,逐步脱离战场。我们……回家。” “可是,西班牙人那边……” “管不了那么多了!” 图尔维尔打断了他。 “佩德那个疯子,想用卡斯提尔的荣耀去填满海底,就让他去吧!我必须为法兰西王室,保留最后的种子!”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庞大的法兰西分舰队,在经历了短暂的犹豫和混乱后,也开始缓缓调转船头。 他们不再恋战,一边用船尾炮进行着零星的还击。 一边互相掩护着,企图从战场的缺口处撤离。 如果说,葡萄牙人的逃跑,只是让联合舰队的阵线出现了一个缺口。 那么,法兰西舰队的撤退,则意味着整个联合舰队的彻底崩溃! 所谓的神圣同盟,在这一刻,已经名存实亡! 广阔的海面上,只剩下了佩德率领的数十艘西班牙战舰,依旧红着眼睛。 在华夏舰队的重重包围下,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 “佩德将军!葡萄牙人跑了!现在连法国人也跑了!” 西班牙旗舰圣菲利普号上,一名军官绝望地喊道。 佩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他看着那些盟友仓皇逃窜的背影,气得一口血喷了出来。 “懦夫……全都是懦夫!” “将军,我们也撤吧!” 副官哀求道,“我们已经被包围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撤?” 佩德惨然一笑,他环顾四周,自己的舰队已是伤痕累累,十不存一。 而远处,华夏舰队的包围圈,正在缓缓收紧。 那艘钢铁巨兽“龙威号”,已经将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自己。 “卡斯提尔的勇士,从不向异教徒背过身去!” 佩德抹去嘴角的血迹,缓缓拔出了自己的指挥刀。 “传我的命令!”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竟恢复了平静,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然。 “升起黑帆!告诉我们所有的勇士,为上帝和国王,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时刻,到了!” “今天,就让这些东方人看看,什么才是西班牙帝国海军,最后的荣耀!” 黑色的旗帜,在圣菲利普号残破的桅杆上,缓缓升起。 所有幸存的西班牙战舰,在看到这面代表着有进无退,不死不休的旗帜后,都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他们放弃了所有规避和防守,调转船头。 朝着距离自己最近的华夏战舰,发起了生命中最后一次、也是最疯狂的冲锋! 江澈站在定远号的甲板上,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着葡萄牙舰队狼狈逃窜,看着法兰西舰队仓皇撤离。 也看着最后的西班牙舰队,选择了最悲壮的灭亡。 “王爷,” 郑海来到他的身边,沉声道:“葡萄牙和法兰西的主力已经逃远,是否要分兵追击?” 江澈摇了摇头。 “穷寇莫追。” “一群无关紧要的苍蝇而已,跑了就跑了,先把眼前这些人给本王彻底宰掉!” “本王要让全世界都看到,与我们为敌的下场!” “遵命!” 郑海转身,对着传声筒,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全舰队!自由炮击!目标,所有悬挂黑帆的敌舰!” 第六百六十七章 执行撞击 早已按捺不住的华夏舰队。 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开战以来最恐怖的火力。 数百艘战舰组成的钢铁包围圈,从四面八方,同时向中央那几十艘陷入绝境的西班牙战舰,倾泻下毁天灭地的钢铁风暴。 “轰隆!” 炮声连成了一片。 海面上,成百上千道水柱冲天而起,密集成林,蔚为壮观。 冲在最前面的几艘西班牙战舰。 几乎是在瞬间,就被数十倍于己的炮火彻底覆盖。 一艘三级战列舰圣地亚哥号。 在短短十几秒内,同时被七八发高爆弹命中。 厚重的船身被炸得千疮百孔,烈焰从每一个弹孔中喷涌而出。 巨大的主桅杆被拦腰炸断,轰然倒塌,整艘船在一次剧烈的殉爆后,迅速侧翻,带着满船未来得及发出惨叫的船员,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冲锋!为了上帝和国王!冲锋!” 通讯断绝,指挥失灵。 幸存的西班牙舰长们,只能依靠最原始的咆哮,指挥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战舰,进行着自杀式的冲锋。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就是冲进华夏舰队的阵列之中,哪怕是用撞角,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这种悲壮的勇气,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华夏舰队的战舰,凭借着更高的航速和更灵活的机动性。 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将这些冲锋的勇士,连同他们的战舰,一同撕成碎片。 佩德站在圣菲利普号的后甲板上,亲眼目睹着自己的舰队,正在被一片片地抹去。 一名军官被飞来的弹片削掉了半个脑袋。 红白之物溅了他一身,他却仿佛毫无察觉。 “将军!” 大副冲到他身边:“我们冲不过去!他们的火力太猛了!我们根本无法靠近!” “那就用火炮还击!” 佩德嘶吼道:“还击!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可是我们的火药不多了!而且我们的射程……” “那就用我们仅有的,去还击!” 佩德一把夺过大副手中的指挥刀,指向不断向他们喷吐着死亡火焰的龙威号。 “目标!东方人的铁甲舰!” “全船所有还能转向的火炮,给我对准它!开火!!” 圣菲利普号是西班牙舰队中吨位最大、火力最强的旗舰。 此刻,它调动了所有还能运作的火炮,朝着龙威号打出了一轮悲壮的齐射。 数十枚黑色的铁球,带着西班牙帝国海军最后的愤怒,呼啸着飞向那艘钢铁怪物。 “轰!!” 一连串金属撞击的巨响传来。 大部分炮弹都落在了空处。 但仍有七八枚炮弹命中了龙威号的侧舷。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看到这一景象的西班牙人,都陷入了彻底的绝望。 那些足以轰碎橡木船壳的实心炮弹。 在命中龙威号那厚达一百五十毫米的复合装甲时。 仅仅是爆出了一团耀眼的火花,然后便无力地弹开,掉进了海里。 森冷的铁甲之上,只留下了几个浅浅的凹痕。 “完了。” 佩德手中的指挥刀,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的眼神,从疯狂变成了死一般的灰败。 旗舰上,幸存的西班牙水手们,发出了崩溃的哀嚎。 他们最后的勇气,在亲眼目睹了这神迹般的一幕后,被彻底击碎了。 龙威号的指挥塔内,舰长林涛透过观察窗,冷冷地看着旗舰上西班牙人的绝望。 “舰长!” 炮术长请示道,“对方旗舰已经进入最佳射程,是否进行重点打击?” “不。” 林涛摇了摇头,“王爷的命令,是碾碎他们。” 他拿起了指挥塔内的通话器,声音冰冷地传达到了动力舱。 “动力舱!锅炉压力提至极限!准备执行—撞击!” “什么?!” 听到命令的轮机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用帝国最宝贵的铁甲舰去撞击一艘木质风帆战舰,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执行命令!” “是!保证完成任务!” 伴随着命令下达,下方的人开始不断的调整航向。 龙威号的烟囱喷出了一股冲天的黑烟,水下的巨大螺旋桨,开始以极限速度疯狂转动。 这艘钢铁巨兽在海面上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开始加速! 它的目标,正是前方已经航速锐减的西班牙旗舰! “它要干什么?” “上帝啊!它朝我们冲过来了!” 圣菲利普号上的西班牙人,看着那艘钢铁巨舰笔直地撞了过来。 在这一刻,他们甚至忘记了开炮,忘记了逃跑。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不断放大的钢铁船首。 佩德惨然一笑。 他扔掉了手中的指挥刀,整理了一下自己被硝烟熏黑的服装,然后挺直了腰杆,坦然地张开双臂,面对着那即将到来的死亡。 “轰—咔嚓!!!” 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令人牙酸的巨响传来! 龙威号那经过特殊加强的撞角,直接撞进了圣菲利普号的侧舷中部! 坚固的橡木船体,在钢铁巨兽的面前,脆弱得如同饼干。 这艘曾经承载着无敌舰队最后荣耀的旗舰。 连一声像样的悲鸣都没能发出,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断成了两截,迅速被翻涌的海水所吞没。 旋涡之中,只剩下无数漂浮的残骸,和那个穿着将军服,缓缓沉入深海的身影。 这一撞,不仅撞沉了西班牙的旗舰。 更撞碎了所有残存敌军的最后一丝战斗意志。 “将军,沉了!” “圣菲利普号……完了……” 看到旗舰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被毁灭。 看到他们的总司令随船沉入大海,所有还在抵抗的西班牙战舰,彻底崩溃了。 “投降!我们投降!” 一艘巡防舰的舰长,第一个下令降下了代表西班牙的红黄旗。 然后慌乱地找来一块白布,挂上了桅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一时间,海面上残存的几艘西班牙战舰,纷纷降下了自己的旗帜,升起了白旗。 海战史上最滑稽的一幕出现了。 几分钟前还在进行着决死冲锋的舰队。 在旗舰被撞沉后,立刻选择了集体投降。 “王爷!” 郑海来到江澈身边,指着那些升起白旗的敌舰,请示道。 第六百六十八章 我华夏,就是规矩 “敌人投降了,是否接受?” 江澈冷漠地看着那些白旗,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 他想起了那些被西班牙殖民者屠杀的印第安人。 想起了那些被贩卖到美洲种植园,客死异乡的华人,想起了他们兵临新金陵城下时的嚣张与狂妄。 “投降?” “现在才想起来投降?晚了。” 他举起望远镜,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布满残骸与求救者的海域。 “传本王的命令,战斗继续。” 郑海浑身一震,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澈:“王爷,这不符合海战的规矩!” “规矩?” 江澈放下了望远镜,转头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从今天起,这片海洋上,我华夏,就是规矩!” “告诉那些还想活命的人,本王只接受一种投降,那就是扔掉武器,跪在甲板上,等待我们的处置!这种含糊不清的白旗,在本王这里,等同于继续抵抗!” “另外,向全舰队传达本王的原话!” 江澈的声音,通过扩音铜管。 传遍了定远号的每一个角落,也即将传达到每一艘华夏战舰之上。 “既敢来犯,便需有葬身鱼腹的觉悟!” “今日,本王要让全世界都记住,胆敢将炮口对准我华夏的敌人,他们的下场,没有投降,只有灭亡!” 这番话,让舰桥上所有的华夏军官,都感到了一股发自内心的战栗! “遵命!王爷!” 郑海不再有任何犹豫,他转身将江澈的命令传达了下去! 命令被迅速传达。 华夏舰队的炮火,在短暂的停歇后,以更加猛烈的姿态,重新咆哮起来! 那些刚刚升起白旗,以为能够保住性命的西班牙战舰,迎来了他们最后的噩梦。 “为什么?我们已经投降了!为什么还要开炮!” “魔鬼!你们是魔鬼!” 一个时辰后,当夕阳的余晖将海面染成血红色时。 这片曾经喧嚣的海域,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西班牙远征舰队,除了少数几艘在战斗一开始就见势不妙逃离战场的侦察船,其主力舰队——那支继承了无敌舰队最后荣光的舰队。 连同他们的佩德公爵在内,几乎全军覆没! 海洋霸权的权杖,在这一刻,以最血腥的方式,完成了交接。 江澈站在定远号的甲板上,冷漠地注视着这如同末日般的景象。 “王爷!” 张叙来到他身边,身上的铠甲还带着硝烟的气息。 “战斗结束了。我们……赢了。” “结束了?不,这才刚刚开始。” 江澈的目光,望向了遥远的东方,那是欧洲大陆的方向。 “打扫战场吧。”他收回目光,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传令,让医护船和打捞船过去,从水里捞一些活的。” “记住,只要军衔是上校以上的军官和贵族,他们还有用。” “那……剩下的那些……”张叙迟疑地问道。 江澈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剩下的,任其自生自灭。” “这片大西洋,既然能成为他们帝国的坟墓,想必也能给他们提供一个不错的安息之所。”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顽强地燃烧着。 将天空与海洋都浸染成一片瑰丽而又悲壮的血色。 持续了数个时辰的炮火轰鸣已经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偶尔被远处几声零星的呼救声所打破,但很快又被浪涛声所吞没。 这片曾经被命名为风暴角的海域。 在今天,真正地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埋葬了一个庞大帝国舰队的巨大坟场。 海面上,漂浮着数不清的船只残骸。 裂的桅杆,破碎的船板,撕裂的风帆,还有那些在水中起起伏伏。 难以辨认的人类肢体,构成了一副地狱般的景象。 硝烟的气味,木材燃烧的气味。 以及浓郁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 独属于战场的特殊气息,在微咸的海风中弥漫。 华夏舰队的战舰,如同一群刚刚饱餐之后的鲨鱼,安静地游弋在这片狼藉之中。水兵们沉默地站在甲板上,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切,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获得史诗般胜利的狂喜,但更多的,是一种亲手缔造了这片毁灭景象之后,发自内心的震撼。 “王爷。” 张叙踏着满是水迹和火药残渣的甲板,缓步走到江澈身后。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大战后的沙哑与疲惫。 “各舰的初步统计已经送上来了。” 江澈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投向那片血色的海面。 仿佛要在那些漂浮的残骸中,看穿一个时代的兴衰更迭。 “念。”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张叙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手中的文件夹,开始汇报这场惊世大海战的初步战果。 “此战,我军共计击沉敌西班牙、葡萄牙、热那亚联军大小战舰九十七艘。其中包括敌旗舰,西班牙‘圣菲利普号’一级战列舰。” “俘虏因重创失去动力、无法继续作战的敌舰一十艘。其中包括三艘西班牙三级战列舰,五艘葡萄牙盖伦船,以及两艘热那亚雇佣巡防舰。” “另有约十余艘敌舰在战斗初期或中期见势不妙,脱离战圈逃逸,因我军以歼灭敌军主力为首要目标,未予追击。” “经初步估算,敌联军阵亡,失踪,落水溺亡人数,超过四万五千人。” 张叙每念出一个数字,周围的军官们呼吸就粗重一分。 当听到四万五千人。 这个触目惊心的数字时。 饶是这些身经百战的将领,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何等辉煌的战绩! 这意味着,欧洲最强大的两支海军力量。 西班牙与葡萄牙,其赖以为生的大西洋主力舰队。 在今天,被他们彻彻底底地从建制上抹去了! “我们这边呢?” 江澈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悦,眼神平静得可怕。 这个问题,让刚刚升腾起来的热烈气氛,瞬间冷却了下来。 张叙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犹豫。 “念!”江澈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是。” 张叙低下头,声音也随之沉重了下去。 “王爷,我军战损……亦是不小。” “此役,我军无一艘战舰沉没。但重伤七艘,需返回船坞进行大修。其中,王昌将军的诱敌舰队旗舰‘破浪二号’,因突前作战,舰体受损最为严重,几乎被打成了筛子。” “轻伤战舰二十二艘,多为船帆、索具受损,或被流弹击中非关键部位,不影响返航。” 第六百六十九章 送英雄 “至于人员。” 张叙的声音顿了顿,艰难地说道:“截至目前统计,我华夏海军将士,阵亡……一千二百三十一人。重伤七百一十五人,轻伤超过三千人。” 一千二百三十一人阵亡。 比起敌人四万五千人的毁灭性伤亡,这个数字甚至不到对方的十分之一。 堪称海战史上的奇迹。 但对于江澈,对于在场的每一个华夏将领而言,这不仅仅是一个冰冷的数字。 这是一千二百三十一个鲜活的生命。 是一千二百三十一个家庭的破碎。 他们是帝国的勇士,是跟随君王远征万里的子弟兵。 他们没有倒在敌人的阴谋诡计之下。 没有倒在疾病与风浪之中,却永远地长眠在了这场决定国运的决战里。 江澈沉默了。 他久久地凝视着战损报告上那个刺目的数字,一言不发。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郑海,张叙等人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江澈缓缓地合上了报告,递还给张叙。 “抚恤金,按最高标准的三倍发放。” “所有阵亡将士的家庭,纳入帝国一等功勋遗属名录,其父母由地方官府奉养终老,其子女入学、就业,一律优先。若有不执行者,严惩不贷!” “所有伤员,特别是重伤员,必须得到最好的救治!” “告诉随军的医官,用最好的药,不计成本!” “本王要他们每一个人,都能活着,回到新金陵!” “遵命!” 张叙等人齐声应道,声音中充满了感佩。 “王爷!” 郑海瓮声瓮气地开口,试图安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伤亡在所难免。能以如此微小的代价,换来这般泼天大胜,将士们在天之灵,也足以自豪了。” “自豪?” 江澈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郑海,你要记住。对于帝国而言,这是一场辉煌的胜利。” “但对于那一千二百三十一个家庭而言,这就是他们的天塌了。” “本王可以为帝国的胜利而自豪,但绝不能对将士的牺牲感到理所当然。” “备小船,本王要去伤兵营看看。” “王爷!” 张叙急忙跟上,“伤兵营中人员混杂,疫病易生,您万金之躯……” “本王的将士们可以在那里流血,本王就去得。” 江澈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医护船仁爱号上。 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而繁忙的战地医院。 船舱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汗水味和草药味。 到处都是临时铺设的床位,上面躺满了在战斗中受伤的士兵。 当江澈在一队亲卫的护卫下,走进船舱时。 这片嘈杂的景象,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那些还能动弹的伤兵,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那些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的,也纷纷将目光投向了这位走进来的,身穿普通军官服饰的年轻君王。 “都躺下!不许动!” 江澈立刻出声制止,他走到一个最近的床位前。 那是一个被炮弹破片划破了腹部的年轻士兵,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 “感觉怎么样?”江澈蹲下身,轻声问道。 “王……王爷!” 那年轻士兵看到君主竟然亲自来到自己床前,激动得浑身发抖,眼中涌出了泪水,“我没事!能为王爷战死,是我的荣幸!” “胡说!” 江澈眉头一皱,语气却很温和。 “什么死不死的。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养伤,然后跟着本王,一起凯旋回家!你的家人,还在新金陵等着你。”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士兵那只因为失血而冰凉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王爷,小的叫……赵二牛。” “好,赵二牛,本王记住你了。” 江澈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好活着,本王等着你伤好之后,亲自给你授勋。” 说完,他站起身,又走向下一个床位。 他没有长篇大论的训话,也没有空洞的许诺。 他只是一个床位一个床位地走过去,询问每一个他遇到的伤兵的名字,问他们的伤势,问他们的家人。 他会帮一个断了手臂的士兵掖好被角。 会亲自接过医官递来的水囊,喂一个口渴的重伤员喝水。 起初还无比拘谨的士兵们,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他们看着这位没有丝毫架子,如同兄长般的君王。 许多铁打的汉子,都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这不是作秀。 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份发自内心的珍视。 巡视完最后一个伤兵,江澈的衣角已经沾上了不少血污和药渍。 他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对着早已等候在此的医护总管,郑重地行了一礼。 “拜托诸位了。” 医护总管和身后的医官,护士们,连忙跪倒一片。 “王爷言重!救死扶伤,乃我等天职!我等必竭尽全力,不负王爷所托!” …… 次日清晨,一轮崭新的红日。 从平静的海平面上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了这片刚刚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海域。 华夏舰队的所有战舰,降下了半旗。 一场肃穆而隆重的海葬仪式,即将在旗舰定远号的前甲板上举行。 一千二百三十一个覆盖着黑底金龙旗的简易棺木。 被整整齐齐地安放在甲板上,一直延伸到船尾。 所有未受伤的官兵,都换上了整洁的军服,脱下军帽,低头默哀。 气氛庄严肃穆,只听见海风吹拂旗帜的猎猎声。 江澈亲率郑海,张叙等一众高级将领,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没有穿象征权力的王袍,而是和所有士兵一样。 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海军常服,神情肃穆。 “奏乐。” 随着江澈一声令下,军乐队奏响了低沉而悲壮的帝国忠魂序曲。 悠扬的号声在海天之间回荡,仿佛是对英灵的召唤与告慰。 “将士们。” 江澈走上前,目光扫过那一千多个覆盖着国旗的棺木。 也扫过甲板上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今天,我们在这里,送别我们的兄弟,送别帝国的英雄。” “他们没有死。” “他们的名字,将镌刻在帝国英雄纪念碑的第一行。” “他们的事迹,将被写进史书,被我们的后代子孙永远铭记。” “他们化作了不朽的英灵,将永远守护着我们脚下的这片海洋,守护着我们身后的万里家国。” “本王向他们承诺,向你们承诺,也向帝国所有的子民承诺: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从今往后,凡我华夏舰队所到之处,便是帝国疆土!凡我黑底金龙旗飘扬之地,便是世界中心!” “此战,我们打掉了一个旧时代的霸主。” “未来,我们将亲手开创一个属于华夏的,崭新的纪元!” “这是我们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江澈转身,从侍从手中接过一碗烈酒。 他走到第一具棺木前,将碗中的酒,缓缓洒在覆盖的旗帜之上。 “兄弟,一路走好!” 他洒下第二碗酒。 “敬你,为国捐躯!” 他洒下第三碗酒。 “愿你,魂归故里!” 洒完三碗酒,江澈对着棺木,深深地鞠了一躬。 郑海,张叙等所有将领,依次上前,为英雄洒酒祭奠。 随后,在军官们的指挥下,八名士兵为一组。 抬起一具具棺木,缓步走向船舷。 “敬礼——!” 随着一声高亢的号令。 甲板上所有官兵,都举起右手,行了最庄严的军礼! “送英雄——!” 第六百七十章 统统绞死 海葬仪式结束,舰队重新恢复了秩序。 悲伤被深埋心底,取而代之的,是作为胜利者的忙碌。 缴获的十艘敌舰,在经过紧急修复后。 挂上了华夏的旗帜,由部分海军士兵驾驶着,跟随主力舰队缓缓航行。 而此战最大的战利品,除了这些战舰。 还有那些被特意从水里捞上来的,穿着华丽军服的欧洲贵族军官。 临时充当战俘营的镇远号底舱内,气氛压抑而绝望。 几十名幸存下来的西班牙和葡萄牙高级军官,被集中关押在这里。他们大多失魂落魄,身上的军服也早已没了往日的光鲜,变得又湿又脏。 失败的耻辱,和对未知的恐惧,笼罩着每一个人。 “该死的,这些野蛮人!他们竟然真的敢不接受我们的投降!”一个年轻的葡萄牙伯爵,忍不住低声咒骂着。 “闭嘴吧,费尔南多。” 一个头发花白,肩膀上还缠着绷带的西班牙上校,有气无力地说道。 “我们输了,输得一败涂地。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我只是不甘心!” 费尔南多伯爵懊恼地捶打着墙壁。 “我们可是高贵的伊比利亚贵族!他们怎么敢这样对待我们?把我们像牲口一样关在这里!” “那是因为,”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在他们眼里,所谓的高贵,一文不值。” 说话的,是此次联军副司令,葡萄牙海军上将。 若昂·科雷亚。 他是除了随旗舰沉没的佩德公爵外,被俘的最高级别将领。 他此刻正靠在阴暗的墙角,脸色灰败,但眼神却比其他人多了一丝冷静。 “想想他们是怎么做的。” 若昂上将缓缓说道,“撞沉我们的旗舰,拒绝我们的投降信号,用最残酷的方式屠杀我们投降的士兵,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战争,这是一场立威之战!” 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贵族军官,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就在这时,舱门被打开了。 一队全副武装的华夏士兵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海军总司令郑海。 他那魁梧的身材和满脸的煞气,让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贵族们,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 郑海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若昂上将的身上。 “若昂·科雷亚上将?” 若昂站直了身体,尽量维持着自己作为海军上将的最后尊严:“是我。” “我们王爷,要见你。还有你,”郑海又指向了那名西班牙上校,“卡洛斯·巴尔博亚上校,你也一起来。” “只见我们两个?”若昂有些意外。 “我们王爷的时间很宝贵。”郑海冷哼一声,“至于其他人,先在这里好好反省一下,为什么你们会输得这么惨吧。” 说罢,他便不再理会其他人,示意士兵将若昂和卡洛斯带走。 大西洋的季风,终究是藏不住秘密的。 就在江澈的舰队为阵亡将士举行海葬,并开始清点战果的时候,几艘在战斗初期就见势不妙,拼命脱离战场的葡萄牙快船,正如同丧家之犬一般。 载着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欧洲的消息,疯狂地向着故乡驶去。 它们撕裂的风帆,断裂的桅杆,以及船身上随处可见的炮火创痕,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海战的惨烈。 但比这些创伤更可怕的,是船上每一个幸存水手脸上那呆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抽走的表情。 他们是第一批,将噩梦带回旧世界的人。 …… 葡萄牙,里斯本。 作为昔日海洋霸权的开创者之一,这座城市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战争的威胁了。 市民们依旧享受着从殖民地运来的财富。 贵妇们在奢华的庄园里举办着下午茶会。 商人们在港口的交易所里为一船胡椒的归属而争吵不休。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着那支史无前例的联合舰队,带着东方的黄金与香料。 以及对异教徒的辉煌胜利,凯旋归来。 当第一艘挂着葡萄牙王室旗帜的破船。 歪歪斜斜地冲进特茹河口时,港口的人们还以为是遭遇了罕见的大风暴。 “天主啊,快看那艘船,它经历了什么?” 疑惑与不解,是人们最初的反应。 但当第二艘、第三艘同样残破不堪的船只,接连出现时。 一种不安的气氛,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王室的官员们闻讯后,第一时间封锁了港口。 并将那些幸存的水手带进了戒备森严的里贝拉宫。 葡萄牙国王若昂四世,正焦急地在大殿内踱步。 他刚刚从一场盛大的宫廷舞会中抽身,身上还穿着华丽的礼服。 但此刻他的脸上,写满了与这身盛装格格不入的焦虑。 终于,一名脸色惨白如纸的宫廷大臣,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 “陛下……陛下!” “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舰队呢?佩德公爵和阿尔瓦罗公爵的舰队在哪里?” 若昂四世一把抓住了大臣的衣领,厉声问道。 大臣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发出了一声如同梦呓般的哀嚎。 “没了,全都没了!” “你说什么?” “全军覆没!” 大臣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哭喊道:“联合舰队……我们在亚速尔群岛遭遇了华夏人的主力!他们的火炮!射程是我们的两倍!他们的铁甲船,就像海上的恶魔,我们的炮弹打在上面根本没用!” “佩德公爵的旗舰,被敌人活活撞沉!公爵他……殉国了!” “若昂·科雷亚上将和大部分贵族军官,都被俘虏了!” “四万五千人……陛下!超过四万五千名天主之子,永远地沉睡在了亚速尔群岛冰冷的海底!我们的舰队,西班牙人的舰队几乎全军覆没啊!” 若昂四世感觉自己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在了国王的宝座上,眼神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 没了? 全都没了? 那个集结了伊比利亚半岛百年荣光。 耗尽了国库最后一点金币才组建起来的无敌联合舰队,就这么没了? 他无法相信,也不敢相信。 “谎言!这是谎言!” “你们在撒谎!你们是懦夫!是逃兵!你们为了逃避战败的责任,编造了这种荒谬的故事!来人!把他们全都拖下去,绞死!统统绞死!” 第六百七十一章 担忧应验 可是看着大臣那因为过度恐惧而扭曲的脸。 看着他眼中那不似作伪的绝望,若昂四世的怒吼声渐渐弱了下去。 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瞬间窜上了天灵盖。 他想到的,不是那些阵亡的将士,也不是帝国的损失。 他想到的是,为了支持这次远征,他以王室的名义,向国内的贵族和里斯本的商人们借贷了天文数字般的巨款,并许诺用东方的财富进行十倍的偿还。 他还想到了,在教皇的号召下。 他几乎将整个葡萄牙有继承权的贵族子弟,都送上了那支舰队,以换取教廷的支持和战争胜利后的荣耀。 现在,舰队没了,财富没了,连那些贵族的继承人,也都葬身鱼腹。 信用,彻底破产了。 他将要面对的,是愤怒的债权人,是失去了继承人。 随时可能反噬的各大领主贵族,是整个葡萄牙王国的滔天怒火! “完了……” 若昂四世瘫软在王座上,口中喃喃自语。 消息是瞒不住的。 当天下午,联合舰队全军覆没的噩耗,就在里斯本的大街小巷疯狂传开。 起初是难以置信,接着是巨大的恐慌。 最后变成了滔天的愤怒。 成千上万的市民,自发地聚集到里贝拉宫的广场前。 他们中有失去了丈夫的妻子,有失去了儿子的母亲,有因为战争债券而倾家荡产的商人。 “国王在哪里?让他出来!” “还我们的丈夫!还我们的儿子!” “骗子!若昂王室是最大的骗子!他们用谎言骗光了我们的一切!” 愤怒的人群开始冲击宫殿的大门。 石块和烂泥如同雨点般砸向那些试图维持秩序的卫兵。 里斯本,这座繁华的帝国之都。 在一夜之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暴动之中。 …… 西班牙,马德里。 当信使快马加鞭,将那封用黑蜡封口的急件,送到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时。 西班牙国王菲利普四世,正在他那间幽暗的祈祷室内,虔诚地向上帝祷告。 他祷告联合舰队能够旗开得胜,一雪前耻。 然而,当他拆开信封,读完那短短几行字后。 这位哈布斯堡王朝的君主,这个统治着日不落帝国的男人,手中的信纸飘然滑落。 他的脸上血色尽褪,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侍从们惊慌地冲了进来,只见他们的国王双目圆睁。 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嘴角歪斜,涎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华夏……江澈……”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随即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快传御医!快!” 整个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菲利普四世,这位一生都在为重振西班牙霸权而殚精竭虑的国王。 在听闻无敌舰队主力继英吉利海峡之后。 再一次遭遇毁灭性打击后,当场中风,一病不起。 对于庞大而臃肿的西班牙帝国来说,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上的惨败。 在三十年战争中被法国重创,在尼德兰革命中焦头烂额,在内部此起彼伏的叛乱中耗尽了国力……这支远征舰队,是帝国最后的赌注,是菲利普四世用来维系整个国家信念的最后一根支柱。 现在,支柱断了。 消息传到马德里,整个西班牙宫廷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叫嚷,没有人哭泣。 只有一种末日降临般的麻木和绝望。 首席大臣奥利瓦雷斯公爵。 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铁腕首相,在得知消息后,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 当他再次走出来时,人们发现,他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 “完了。” 他对自己的心腹说:“西班牙的时代,彻底结束了。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一支舰队,我们失去了海洋,也失去了未来。” …… 法兰西,巴黎,卢浮宫。 相比于伊比利亚半岛的悲恸与绝望,法兰西宫廷的气氛则显得诡异而复杂。 年幼的国王路易十四还在和他的玩伴们嬉戏。 真正主宰这个国家的,是红衣主教马扎然。 当马扎然从信使手中接过那份来自里斯本的情报时。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掌控的惊愕。 “全军覆没?” 他反复看着情报上的数字,纤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上帝啊,这怎么可能?那可是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全部家底!” 他身边的陆军大臣,勒泰利埃侯爵,脸上却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幸灾乐祸。 “主教大人,我早就说过,将法国的命运,和那两个正在沉没的伊比利亚国家绑在一起,是一个巨大的错误。现在看来,我的担忧应验了。” 马扎然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侯爵阁下,请注意你的言辞。这次远征,是得到了教皇陛下的祝福,也是为了维护整个天主教世界的利益。而且,我们只是象征性地派出了一支小规模的观察团,并没有实质性的损失。” “没有实质性的损失?” 另一位宫廷贵族,孔代亲王冷笑一声。 他是法国最杰出的将领,也是国内反对马扎然势力的代表人物。 “主教大人,您忘了吗?为了换取西班牙在尼德兰问题上的让步,您可是亲自说服了国王,为这次远征提供了超过五百万里弗尔的秘密贷款!” “现在,佩德和阿尔瓦罗都喂了鲨鱼,这笔钱,我们该向谁去讨要?向幽灵吗?” 这番话,如同一根毒刺,狠狠地扎在了马扎然的心口。 为了促成这次神圣远征,并借机削弱西班牙的海上力量。 他在其中扮演了极不光彩的掮客角色。 现在鸡飞蛋打,他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这是一次意外!谁也无法预料到,那些东方人竟然拥有如此可怕的力量!”马扎然试图辩解。 “不,这不是意外。” 孔代亲王咄咄逼人。 “这是您外交策略的彻底失败!您低估了东方,高估了西班牙,将法兰西的巨款和信誉,投进了一个无底洞!您必须为此负责!” “没错!必须负责!” “我们要求立刻停止对西班牙的一切援助!” “我们应该和那个东方帝国重新建立联系,而不是与之为敌!” 一时间,宫廷内部。 所有对马扎然心怀不满的势力,都借此机会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马扎然看着那些昔日恭顺。 此刻却如同饿狼般扑上来的政敌们,第一次感受到了权力的动摇。 他知道,这场远在万里之外的海战。 不仅击垮了西班牙,也让他在法兰西宫廷的统治,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而那个名为江澈的东方君主,那个名为华夏的帝国,已经成为了一个撬动整个欧洲政治格局的,沉重无比的砝码。 第六百七十二章 欧洲为之战栗 英吉利,伦敦。 泰晤士河的雾气,一如既往地湿冷。 但在白厅的国会大厦里,气氛却异常热烈。 护国公奥利弗·克伦威尔。 这位刚刚砍掉了国王脑袋的铁腕人物。 正用力地挥舞着手中的情报文件,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先生们!先生们!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对着议会下院的议员们,高声宣布道:“我们最大的敌人,西班牙人,他们的无敌舰队,又一次,全军覆没啦!” 议会大厅里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上帝保佑英格兰!” “这是德雷克船长的在天之灵显灵了!” “太好了!这下我们再也不用担心西班牙人从海上打过来了!” 议员们兴奋地交头接耳,许多人甚至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常年笼罩在英格兰头顶的“无敌舰队”阴影,在今天,似乎被彻底驱散了。 克伦威尔等待着欢呼声稍稍平息,才继续说道:“但是,先生们,击败他们的,不是我们。而是一个我们曾经忽视了的,来自遥远东方的强大帝国——华夏。” 他将那份详细的战报,分发给各位议员。 当议员们看到铁甲舰、旋转炮塔、两倍射程,以及西班牙与葡萄牙联军那惨烈无比的伤亡数字时。 刚刚还热烈无比的大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份战报所描述的,那种超乎时代的恐怖力量给震慑住了。 “这……这是真的吗?护国公大人?” 一位议员颤声问道,“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可怕的舰队?” “千真万确。” 克伦威尔的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我们安插在里斯本的商人,亲眼见到了那些逃回来的幸存者。他们的描述,比这份战报上写的,还要恐怖十倍!” 他环视着一张张惊骇的脸,沉声说道:“先生们,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一个旧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海洋的霸主,不再是马德里,甚至也不再是我们争夺的目标。” “一个新的我们完全无法想象的巨人,已经从东方站了起来。” “回想一下吧!” 克伦威尔的声音充满了后怕与庆幸。 “当初,教皇的使者和西班牙的大使,是如何威逼利诱,要求我们加入那支联合舰队的?而我们,选择了中立。现在看来,这是上帝的指引!” “这是英格兰百年来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 议员们纷纷点头,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所以我们现在要讨论的,不是如何庆祝西班牙的失败。” “而是,我们该如何面对这个新崛起的东方巨人!” “我们必须立刻派出最高规格的使团!带上我们最珍贵的礼物,去新金陵!去面见那位伟大的君主,江澈!” “向他展现我们的友谊,我们的谦卑,以及我们愿意融入他所建立的新秩序的诚意!只有这样,英格兰才能在这场史无前例的大变局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甚至分到一杯羹!” 克伦威尔的这番话,掷地有声,得到了所有议员的一致赞同。 仅仅三天之后。 一支由英国最资深的贵族和最精明的商人组成的庞大船队,便从伦敦港扬帆起航。 他们的目的地只有一个——遥远的新大陆。 那个如今令整个欧洲都为之战栗的名字,新金陵。 教廷的威望一落千丈,伊比利亚双雄一蹶不振。 法兰西内斗不休,英吉利则卑微地伸出了橄榄枝。 一场海战,让江澈和华夏的名字。 如同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笼罩在了旧世界的上空,也彻底改变了历史的航向。 ………… 新金陵,这座矗立在新大陆东海岸的宏伟都城。 此刻正沉浸在一片狂欢的海洋之中。 自特拉法尔加海战大捷的消息。 由通讯快船传回本土的那一刻起。 整座城市,乃至整个南华夏帝国,便陷入了沸腾。 江澈率领着凯旋的舰队,缓缓驶入新金陵港时。 港口内外,人山人海,欢声雷动。 无数的彩带与花瓣从天而降,将海面都染上了节日的色彩。 或许会有人,每次都这样。 甚至会有不怀好意的人传言,这只是江澈为了拢落人心的方式。 可只有真正的民众知道,江澈每一次的大胜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再次提升的自豪。 因为只有江澈胜利,他们才能更加的安慰。 更重要的是,自从江澈到来之后,战争的方向从来不是本土,而是外面。 码头上,民众们挥舞着黑底金龙的帝国旗帜。 声嘶力竭地呼喊着那个为他们带来荣耀与安宁的名字。 “王爷万岁!” “帝国万胜!” “华夏永昌!” 江澈身着玄色金龙礼服,站在定远号的舰艏,平静地接受着万民的朝拜。 他的身后,是伤痕累累却依旧雄壮的功勋战舰。 桅杆上悬挂着的,是缴获而来的西班牙,葡萄牙,法兰西的旗帜。 郑海、张叙等一众将领,昂首挺胸地跟在江澈身后。 享受着属于胜利者的无上荣光。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骄傲与自豪。 这是属于他们的时代。 这是他们追随眼前的这个男人,一刀一枪,一船一炮,亲手打下来的时代! 就在这举国欢庆的巅峰时刻。 一艘与周围气氛格格不入的船只,在引航船的带领下。 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庞大的舰队,缓缓靠向了港口的一个偏僻泊位。 那是一艘典型的福船,船体高大,形制古朴。 桅杆上悬挂的,是一面让许多老移民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的旗帜。 大明王朝的赤底龙旗。 “那是故国的船?” “是官船!看旗号,似乎是从京师来的。” 人群中,一些眼尖的人注意到了这艘船。 小声议论起来,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与疏离。 对于在新大陆出生长大的年轻一代而言。 大明只是一个存在于课本和父辈口中的遥远概念。 而对于那些跟随江澈从故土迁徙而来的老人们来说。 这个名字则勾起了他们复杂的情感。 船只的到来,并没有打断盛大的凯旋仪式。 直到江澈返回王宫,召集群臣。 准备庆功之时,一名礼部官员才匆匆前来禀报。 “启禀王爷,大明使者求见。” 第六百七十三章 名义上的宗主 “大明使者?” 郑海刚灌下一大杯葡萄酒,闻言粗着嗓子嚷道。 “这都什么时候了?故国的人跑来凑什么热闹?让他们等着,先开庆功宴!” 江澈抬手,示意郑海稍安勿躁。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平静地问道。 “使者是什么人?可有说明来意?” 礼部官员躬身答道:“来使自称大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名叫钱振,奉大明皇帝陛下旨意,前来宣诏。” 最后两个字一出,原本热闹非凡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王座上的江澈。 群臣脸上的表情,从喜悦,慢慢转为惊愕。 随即又变成了难以掩饰的古怪与不悦。 要说在北平,你宣召就宣吧,无所谓,反正面子给你,里子是我的。 但如今的南华夏帝国,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挂靠,甚至从来没有挂靠过任何一个国家。 他们拥有着世界上最强大的舰队,最先进的火器,最广袤的土地。 他们的君主江澈,更是让整个欧洲都为之颤抖的男人。 大明皇帝?那是什么? 一个远在万里之外,对这片新世界毫无影响力的,名义上的宗主? “让他进来吧。” 很快,一名身着绯红色大明官袍。 头戴乌纱帽,面容清瘦,眼神中带着几分文人特有倨傲的中年官员,在一众侍卫的护送下,走进了宏伟的紫宸殿。 他手中捧着一个由黄绫包裹的卷轴,正是圣旨。 钱振昂首挺胸,目不斜视。 这座宫殿的辉煌与气派,以及殿内诸将身上那股逼人的杀气。 虽然让他心中微惊,但来自天朝的优越感,还是让他维持住了表面的镇定。 他只是对着王座上的江澈,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便算是行了礼。 “外臣钱振,参见南华王殿下。” 他甚至没有用“陛下”这个称呼。 “狗东西!见了王爷为何不跪?!” 脾气最火爆的郑海当场就忍不住了,拍案而起,怒目圆睁。 “放肆!” 钱振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尖利:“本官乃天朝使臣,代表的是大明皇帝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只跪天子,何须跪一海外藩王?” “你他娘的说什么?!” 郑海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当场就要冲上去动手。 “郑海,退下!”江澈淡淡地开口。 郑海虽然满脸不忿,但还是狠狠地瞪了钱振那一脸,恨恨地退了回去。 江澈看着下方的钱振,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钱大人远来是客,不必多礼,不知钱大人此来,所为何事?” 钱振清了清嗓子,似乎很满意自己镇住了这群海外蛮夷的场面。他缓缓展开手中的圣旨,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南华王江澈,开疆万里,扬威海外,宣我中华德于四方,朕心甚慰。念尔功高,特此嘉勉。然,大明一脉,宗法有序,尔既为炎黄子孙,当守君臣之义。今命尔……” 圣旨的前半段,还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褒奖之词。 但听到后面,殿内所有南华夏帝国官员的脸色,都变得越来越难看。 “……当谨守藩属本分,按时称臣纳贡,以全宗藩体统。钦此。”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道圣旨的内容给惊得说不出话来。 什么叫谨守藩属本分? 什么叫按时称臣纳贡?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 这是赤裸裸地将南华夏帝国,定义为了大明的藩属国! “岂有此理!!!”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火山般的爆发! “羞辱!这是奇耻大辱!”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臣气得浑身发抖。 “我们在这里流血拼命,打下这片江山,凭什么要向他们称臣纳贡?!”张叙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满是怒火。 郑海更是直接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钱振。 “王爷!请您下令!让末将砍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狗官!什么狗屁圣旨,拿去擦屁股都嫌硬!” “没错!杀了他!” “让他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 群情激愤! 整个紫宸殿,瞬间被滔天的愤怒所淹没。 他们可以容忍失败,可以容忍死亡。 但绝不能容忍自己的血汗与荣耀,被别人如此轻飘飘地摘了桃子。 还被当成了下属一般训诫! 面对着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 钱振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但他依旧强撑着,色厉内荏地喝道。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吗?!我可是天朝使臣!” 就在这时,江澈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只是一个起身的动作,整个大殿的喧嚣,瞬间平息。 所有愤怒的将领和官员,都闭上了嘴。 将目光投向了他们的君王,等待着他的决断。 江澈的脸上,依旧带着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他走下王座,一步步来到钱振面前。 钱振被江澈身上那股无形的压力逼得连连后退。 但他还是梗着脖子,强作镇定:“北平王,你想抗旨不成?” “钱大人,误会了。” 江澈的语气出乎意料地温和,“本王,对皇帝陛下的嘉勉,感激涕零。” 他竟真的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从钱振手中,接过了那份足以引爆战争的圣旨。 “王爷!” 郑海等人失声惊呼,完全无法理解。 江澈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对钱振笑道:“钱大人一路远来,风尘仆仆,定是辛苦了。来人,立刻为钱大人安排最好的馆驿,好生招待,不得有丝毫怠慢。” 他又转身对群臣道:“诸位爱卿,大明乃我华夏故国,是我们的根。钱大人是客,你们刚才的样子,成何体统?都退下吧。庆功宴,明日再开。” 说完,他竟真的亲自陪着已经有些发懵的钱振,走出了大殿,一路上嘘寒问暖,礼数周到得令人发指。 直到江澈的身影消失在殿外,郑海等人才反应过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名年轻将领喃喃道。 郑海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闷声道:“王爷的心思,谁猜得到?但我知道,王爷绝不是会吃亏的人,那个姓钱的,怕是要倒大霉了。” 第六百七十四章 可爱的一群人 正如郑海所料。 江澈的内心,此刻波澜不惊,甚至还有点想笑。 朱瞻基? 他很清楚,那个被自己父亲扶上皇位的年轻人,绝没有胆子,更没有意愿,来跟自己提这种要求。 他当初明确表示过,会安安心心地当一个表面皇帝。 若是他敢有二心,别说自己,远在北平,手握天下最强陆军的儿子江源,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那么,这道圣旨的来源,就不言而喻了。 无非是江南那群被江源从权力中心赶走,却依旧做着代天子牧民美梦的文官集团,在背后搞的小动作罢了。 他们大概是听说了自己在海外的功业,便想着将这份功劳纳入大明的正统叙事中,一来可以彰显天朝的威仪。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可以借此分一杯羹。 “称臣纳贡?真是,可爱的一群人啊。”江澈心中冷笑。 …… 第二天,钱振在他的上使生涯中,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礼遇。 他被安排住进了堪比王宫的迎宾馆,身边有上百名侍从伺候。 吃的,是新大陆特有的山珍海味。 用的,是来自欧洲的顶级奢侈品。 江澈甚至还安排了数名金发碧眼的异国美女,为他奏乐献舞。 这种纸醉金迷的生活,让钱振一度有些飘飘然。 他觉得,这个南华王果然还是惧怕天朝威仪的,昨日的恭顺,定是真心实意。 午后,江澈更是亲自派车,邀请他参观军港,共赏帝国水师之雄风。 钱振欣然应允。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藩王向宗主国使臣炫耀武力的常规操作罢了。 他早已司空见惯。 然而,当他站在新金陵海军基地的码头上时,他脸上的笑容,便开始一点点地凝固了。 他看到的,不是他想象中的木质帆船。 而是一头……不,是一排钢铁巨兽! 那通体由深灰色钢铁包裹的船身。 那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巨大炮塔,那高耸入云。 却不挂一片船帆的烟囱,所有的一切,都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钱大人,这边请。” 江澈亲自担当向导,脸上的笑容和煦如春风。 “让您见笑了,我这边的船,比较粗陋,都是些铁疙瘩,比不得故国宝船的精致华美。” 钱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王……王爷谦虚了。” 他被引领着,登上了那艘最为庞大。 也最为骇人的钢铁巨舰——龙威号。 当他的脚踩在冰冷坚硬的钢铁甲板上时。 一种前所未有的不真实感,将他紧紧包围。 “大人请看!” 江澈指着那比人还高的主炮,随意地介绍道:“这是本舰的主炮,口径三百毫米。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打得比较远。前些日子跟红毛夷打仗,他们的旗舰还在四公里外,就被这门炮给一轮轰沉了。唉,没劲得很。” 四公里外,一轮轰沉?! 钱振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大人再看这甲板,” 江澈又敲了敲脚下的钢板,“这叫装甲,厚得很。红毛夷几百门炮对着它轰了半天,连个印子都没留下。粗笨玩意,让大人见笑了。” 钱振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紧接着,在江澈热情的邀请下,他又参观了轰鸣作响,仿佛巨兽心脏般的蒸汽轮机舱。 看到了数千名纪律严明,眼神如刀的帝国海军陆战队士兵。 参观的最后,江澈将他带到了龙威号那宽大的舰桥上。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军港。 数十艘钢铁战舰,如同一群蛰伏的远古巨兽。 静静地停泊在港湾之中,黑洞洞的炮口,一致对外,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息。 钱振的脸色,已经由白转青,双腿都有些发软。 “钱大人,” 江澈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您也看到了,本王这点微末家当,确实上不了什么台面。” “不过……” 江澈话锋一转,目光幽幽地看向东方,那正是大明所在的方向。 他轻声问道:“大人,您是饱读诗书的智者,不妨帮本王参详参详。您说,就凭我这支破铜烂铁组成的舰队,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它出现在了天津卫的港口外,您说会发生些什么呢?” 轰! 这句轻飘飘的话,在钱振的脑海中,不啻于一道惊天霹雳! 他瞬间想到了那四公里外一炮轰沉敌舰的巨炮,想到了那刀枪不入的铁甲,想到了那不靠风帆便能日行千里的速度! 他想象着,这支舰队出现在大明那毫无防备的海岸线上…… 那不是战争,那是屠杀! “王……王爷……您……您这是何意?” 钱振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汗水瞬间浸湿了他的官袍后背。 “两国……不,我等皆是华夏子民,怎可……怎可刀兵相向……” “是啊。” 江澈转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本王也是这么想的。我们都是一家人,打打杀杀的,多伤和气。” 他拍了拍钱振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所以,关于称臣纳贡的事情,想必是朝中的某些大人,对我这里的情况有些误会。” “本王相信,皇帝陛下是圣明的,他如果知道了这里真实的情况,是绝不会提出这种伤一家人和气的话的。” “钱大人,您是天朝上使,见多识广。这次回去,还望您能将在这里的所见所闻,完完整整,一字不差地,向皇帝陛下,以及朝中的诸公,做一个详细的禀报。” 江澈的笑容里,充满了善意。 “让他们,替本王做一个明智的决断。您说,好不好啊?” 钱振看着江澈那近在咫尺的笑脸,却感觉自己仿佛在凝视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再也撑不住了,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下官遵命,一定将王爷的意思,完完整整地……带到……” 江澈满意地点了点头,将他扶了起来。 “这就对了嘛。钱大人,天色不早了,本王已经备好了践行宴。明日一早,就安排快船,送大人回航。” 送走那位魂不守舍,几乎是被人抬上船的大明使者钱振。 第六百七十五章 铁轨工地 新金陵港的喧嚣仿佛才刚刚开始。 凯旋的庆功宴被推迟了一天后。 以更加盛大和热烈的方式举行。 整个紫宸殿内,功勋卓著的将领们开怀畅饮,分享着胜利的荣耀。 江澈端坐于王座之上,含笑接受着群臣的祝贺。 但他深邃的目光,却早已越过了眼前的杯觥交错,投向了更遥远的未来。 那艘小小的福船,和那个名叫钱振的御史。 不过是时代浪潮下的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尘。 江澈很清楚,当钱振将新大陆的所见所闻带回故土。 带到那些依旧沉浸在天朝上国迷梦中的文官面前时。 所引发的绝不会是称臣纳贡的傲慢,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茫然。 真正的难题,他已经抛了回去。 从此以后,南华夏帝国与故国大明之间的关系。 主动权将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 是相安无事,还是取而代之,只在他一念之间。 但这并不是江澈眼下最关心的事情。 龙威号的惊天一击,固然可以震慑宵小。 但江澈比任何人都明白,那只是果实,而非根系。 一场战争的胜利,可以靠一两件划时代的武器。 但一个帝国想要长盛不衰,靠的必须是能够源源不断催生出这些武器的土壤。 这片土壤,名为科技与工业。 …… 庆功宴后的第三天。 江澈拒绝了礼部准备的盛大巡游,仅带着郑海和几名近卫。 微服来到了新金陵城外的铁路一期工程的施工现场。 放眼望去,整个工地热火朝天。 数以万计的劳工在各级官员和技术人员的指挥下。 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 夯实路基的号子声,开凿山石的锤击声。 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汇成了一曲雄壮的建设交响乐。 一条由碎石和枕木铺就的宽阔路基。 已经从新金陵城的方向,向着内陆腹地延伸出了数十里。 路基之上,两条平行的铁轨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王爷,您看!” 负责此项工程的工部侍郎。 同时也是帝国科学院的领军人物,公输奇。 指着不远处的一段已完工的轨道,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按照您的吩咐,这铁路的路基宽度,枕木间距,铁轨规格,全部采用了最高标准!” “轨道所用的精钢,皆由钢铁厂特供,坚固无比!” “我们测试过,就算是用十六匹最健壮的挽马,拉动载重万斤的四轮货车,在上面也能健步如飞!” 公输奇的语速极快。 这位在技术领域有着近乎偏执狂热的天才。 此刻像一个急于向家长展示自己杰作的孩子。 “依照目前的进度,不出三年,这条连接首都新金陵与内陆重镇华州,全长八百里的京华铁路便可全线贯通!” “届时,从华州矿区运送铁矿石到新金陵,时间将从半个月缩短到五天以内!运力更是能提升十倍不止!” “此乃利国利民,千秋未有之伟业啊!” 江澈含笑听着,不时地点头。 郑海在一旁听得咋舌不已。 “乖乖,一条路就能有这么大用处?” “那岂不是说,咱们以后从西边调兵,几天就能到东海岸?” “这正是铁路的军事价值所在。” 江澈看着那延伸至远方的铁轨,缓缓开口。 “但它最重要的价值,是成为帝国的动脉。” “将内陆的资源,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沿海的工厂,再将工厂生产出的商品,运送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他转过头,看向一脸期待,等着接受夸奖的公输奇。 “公输奇,你做的很好,这条铁路的质量,超出了我的预期。” “全赖王爷高瞻远瞩,指明方向!臣等不过是拾王爷牙慧,动手执行罢了!”公输奇连忙躬身,神情激动。 “但是!” 江澈话锋一转。 公输奇的表情瞬间一滞。 江澈走到铁轨旁,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冰冷的铁轨,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公输奇。 “你觉得,用马,是不是太慢了?” “慢?” 公输奇愣住了,“王爷,马已经是陆地上最快的运力了,十六匹马一天一夜,可奔行近两百里,这已是极限了啊。” “不,不是极限。” 江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我要的,是一个不需要喂草料,不知道疲倦,力气比一百匹马还要大,奔跑起来比最快的骏马还要快数倍的铁家伙。” “什么?!” 公输奇和郑海同时惊呼出声。 两人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充满了震惊与匪夷所思。 不需要喂草料?不知疲倦? 比一百匹马力气还大?比骏马快数倍? 这说的是什么神话故事里的怪物吗? “王爷,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郑海结结巴巴地问道,“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东西?” 江澈没有理会他,只是盯着公输奇,一字一句地问道。 “公输奇,你还记不记得,朕让你研究的蒸汽机?” 公输奇浑身一震,眼神瞬间变了。 作为帝国科学院的领头人,他当然知道蒸汽机。 那是江澈几年前就提出的概念。 一个通过燃烧煤炭,将水烧开,利用蒸汽的力量来做功的机器。 科学院已经根据江澈提供的图纸和原理,制造出了几台简陋的样机,主要用于矿井抽水和驱动小规模的工坊机械。 虽然效率还不算高,但其展现出的潜力。 已经让公输奇这样的技术狂人惊为天人。 “王爷,您的意思是?” 公输奇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爆炸开来。 “没错。” 江澈的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微笑,“我要你,以改良后的蒸汽机为核心,为这条铁路,造一个真正属于它的心脏!一个能拉着数十节车厢,日行千里,咆哮着撕开这片大陆沉寂的,蒸汽车!” 蒸汽车! 这个陌生的词汇,在公输奇的耳边炸响。 一头钢铁巨兽,喷吐着浓厚的烟雾,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拉着长长的钢铁列车,在笔直的铁轨上风驰电掣。 那将是何等壮观,何等伟大的景象! 第六百七十六章 修改图纸 “臣……臣……” 公死奇激动得浑身发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这幅画面,对他这种技术天才的冲击力,远比千军万马还要震撼。 “怎么?做不到吗?”江澈问道。 “不!做得到!一定做得到!” 公输奇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眼神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狂热火焰,“王爷,请给臣时间!请给臣足够的人手和材料!臣就算是粉身碎骨,也要将您说的这个蒸汽车,给造出来!” 江澈一把扶住他,笑道:“我可不要你粉身碎骨,而且要你看到它驰骋在这片大陆上的那一天。” 他拍了拍公输奇的肩膀,压低声音,在他耳边提点道。 “记住几个关键。” “第一,提高锅炉的压力,压力越大,力量越强,但要保证绝对安全。”“第二,活塞与连杆的结构,要做到精密,减少蒸汽的泄露。” “第三,传动,如何将活塞的往复运动,高效地转化为车轮的圆周运动,这是核心。” 这几句话,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如同天书。 但对于公输奇这样的天才而言,却不啻于一语点醒梦中人。 为他指明了最关键的研发方向。 “高压锅炉,精密活塞,传动……” 公输奇喃喃自语,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王爷!臣明白了!臣明白了!!” 他猛地抬头,对着江澈深深一揖,竟是连官场礼仪都忘了。 转身就朝着工地的临时公房跑去。 “臣这就去修改图纸!这就去!” 看着公输奇疯疯癫癫跑远的背影。 郑海挠了挠头,凑到江澈身边,小声问道。 “王爷,那铁家伙,真能造出来?” “当然。” 江澈的目光充满了自信,“而且,它改变的,将不仅仅是运输。” …… 从铁路工地回来后。 江澈立刻召见了帝国科学院的另一位负责人。 主管理论研究的柳承志。 与痴迷技术的公输奇不同,柳承志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 出身大明书香门第,思想开明,是第一批追随江澈,并完全接受了格物致知新思想的旧时代文人。 “臣,柳承志,参见王爷。” “柳老不必多礼,坐。” 江澈赐座,开门见山地问道:“上次让你科学院提交的几个新项目议案,整理得如何了?” 柳承志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折,恭敬地呈上。 “启禀王爷,科学院同仁经过数轮论证,已将几个重点项目的可行性报告与初步预算拟定完毕,请王爷御览。” 江澈接过奏折,仔细翻阅起来。 第一个项目,赫然便是有线电报。 “这个项目,科学院内部争议很大。” 柳承志小心翼翼地说道:“许多学者认为,让电流沿着金属线传递讯息,有违常理,近乎巫术,但公输奇大人力排众议,认为既然王爷提出了构想,就一定有其道理,我们已经按照您给出的草图,用酸液和金属片,制造出了能产生微弱电流,也验证了电流确实可以令指南针偏转。” “很好。” 江澈点点头,对此并不意外。 “告诉他们,不用争论。这个项目,本王亲自督办,预算加倍,人手加倍。本王要你在一年之内,架设起从新金陵到军港的第一条电报线路。” 他看着柳承志,沉声道:“柳老,你要记住。当这条线连通之时,帝国传递讯息的速度,将不再是依靠马匹,而是光!朕在王宫里下达的命令,前线的将军,可以在一瞬间就收到!你可明白,这其中的意义?” 柳承志浑身剧震,他虽然不懂什么叫光速,但一瞬间三个字,他听懂了。 “臣……臣明白了!此乃神器!国之神器啊!” 柳承志的声音都有些嘶哑。 江澈继续往下看。 第二个项目,是改良型高压蒸汽机。 这正是公输奇的重点,江澈直接朱笔一批,资源无上限供应。 第三个项目,则是后装线膛枪及金属定装弹药。 “关于此项,”柳承志解释道,“兵仗司的工匠们已经有了初步的成果。他们按照您的思路,改变了枪管的结构,从后方装填弹药。射速……射速确实比我们现役的火枪,快了不止五倍!” “但是,” 他面露难色,“最大的难题在于您所说的金属定装弹药。将弹丸、火药和底火集成在一个小小的铜壳里,对工艺的要求太高了。我们试制出的弹壳,要么太厚,导致闭气不严,要么太薄,在击发时容易炸裂。而且成本……” “让郑海进来。”江澈打断了他。 很快,一直在殿外等候的郑海大步走了进来。 “王爷!” 江澈将那份报告丢给他:“看看。” 郑海接过,粗略一看,眼睛瞬间就亮了。 “王爷!这后装枪要是搞成了,咱们的步兵,一个能打现在十个啊!” “可柳大人说,成本太高,制造困难。”江澈淡淡地说道。 “嗨!那算个屁!” 郑海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困难,那是工部和科学院的事!成本高?咱们刚从欧洲佬那里缴获了多少金银?” “还有南边那几座金矿银矿,是摆着好看的吗?全都投进去!” 他激动地对江澈说:“王爷!只要这枪能造出来,别说贵,就是用黄金去造,咱们也得装备!您想啊,以后咱们的士兵,趴在地上,不用站起来,就能咔嚓一下换好子弹,抬手就是一枪!敌人冲锋,来多少死多少!这仗打起来,得多省心!” 江澈要的就是他这个态度。 他对柳承志说道:“你听到了?军队的需求,就是你们研究的方向。钱和资源,本王来解决。我给兵仗司和科学院的任务是,两年之内,朕要看到第一批成熟的后装线膛枪,装备给卫队。” “臣……遵命!” 柳承志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压力,但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动力。 在南华夏帝国,科研,从来不是纸上谈兵。 而是与帝国命脉紧密相连的第一要务。 审批完几个重大项目,江澈缓缓站起身。 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欣欣向荣的都城。 战争的胜利,只是为帝国的发展,争取到了一个宝贵的窗口期。 真正的决战,不在大洋之上。 而在工厂、在矿山、在科学院的实验室里。 他转过身,对柳承志和郑海,也是对他自己说道: “军事上的胜利,只是开始。” “当龙威号的炮口对准敌人的时候,我们其实就已经输了。” “什么?”郑海大惑不解。 第六百七十七章 没有恒产,便无恒心 “因为那意味着我们还需要用战争去解决问题。” 江澈的目光深远而平静。 “真正的胜利,是当我们的铁路网遍布大陆,我们的商品倾销世界,我们的科技让所有国家都只能仰望追赶的时候,战争,便会自然而然地消失。” “因为,没有人敢,也没有人有资格,再与我们为敌。” “今日所做的一切,铁路、电报、新式火枪、蒸汽机,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 “那就是用科技与工业,去引领这个时代。” “这,才是我南华夏帝国,长盛不衰的根本!” 这番话,让郑海和柳承志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与震撼。 新金陵,紫宸殿。 距离那场震惊世界的大西洋海战,已经过去整整三个月。 战争的硝烟早已散尽。 但它带来的深远影响,却如同一场场连绵不绝的余震。 持续不断地冲击着新旧两个世界。 欧洲的哀嚎与混乱,通过各种渠道断断续续地传来,成为了南华夏帝国上流社会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帝国之内,一场史无前例的建设狂潮。 正在领袖江澈的亲自推动下,如火如荼地展开。 铁路的枕木向着内陆延伸,科学院的灯火彻夜通明。 工厂的烟囱喷吐着工业的呼吸,一座座新城在荒野上拔地而起。 不过所有人都敏锐地感觉到。 在这一片欣欣向荣的表象之下,一股暗流正在涌动。 起因,是帝国最高权力机构——政务院下设的一个新部门,法制院的成立。 以及这个部门成立之后,一直在秘密进行的一项工作。 编纂一部全新的帝国法典。 今天,这部神秘的法典,终于要揭开它的面纱。 紫宸殿内,气氛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分列两侧。 左侧文官,以首辅柳承志为首。 右侧武将,以海军总司令郑海,陆军总司令章武为尊。 江澈高坐于王座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的群臣。 这些人,有的是从大明故土就追随他至今的元老。 有的是在新大陆吸纳的各方英才,有的是战功赫赫的军中悍将。 他们是这个新生帝国的支柱。 也是构成这个帝国最复杂的利益团体。 “诸位。” 江澈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召集大家,不为军国大事,不为封赏庆功,只为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了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的一名中年官员。 此人名叫宋祁,原是大明的一名讼棍。 因屡次为底层百姓状告豪强而得罪权贵,险些丧命,后辗转来到新大陆。 他精通大明律,又对江澈所说的法理有着惊人的领悟力。 被破格提拔为新成立的法制院首席大臣。 “宋祁,把你和法制院这几个月的成果,向诸位大人,宣读一下吧。” “臣,遵命。” 宋祁手捧着一部厚厚的,用黑色锦缎包裹的法典草案,缓步走到大殿中央。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清晰而沉稳的语调,朗声开口。 “奉王爷谕令,法制院历时三月,参照我华夏历代法典,融合新大陆治理之经验,编纂《华夏帝国法典》草案,共计十二章,三百八十一条。” “今日,呈于御前,请王爷与诸位大人共议!” 话音落下,大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宋祁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翻开了法典的第一页。 “法典总纲第一条:南华夏帝国之疆土、海洋及一切资源,神圣不可侵犯。凡蓄意分裂、出卖帝国利益,勾结外敌,窃取军政机密者,皆为叛国罪。一经查实,无论身份地位,一律处以极刑,抄没所有家产,其三代以内直系亲属,永不录用!” 这一条,杀气腾腾,掷地有声。 殿内众臣,尤其是武将一列,纷纷点头,面露赞同之色。 经历了与欧洲联军的血战,所有人都对叛国与间谍这两个词,有着切齿的痛恨。此条律法,乃是应有之义。 宋祁继续念道:“民法总则,财产权。第一条:帝国公民通过合法劳动、经营、继承及其他合法途径获得的个人财产,包括但不限于房产、土地、作坊、商铺、船舶、金银、有价票证等,受帝国法律神圣保护,任何个人或团体,非经合法判决,不得侵犯、剥夺、查抄!” “哗——” 这一条念出,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如果说第一条是巩固外部的盾牌,那么这一条,就是重塑内部秩序的惊雷! 立刻,就有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臣出列。 他是前朝的进士,如今在礼部任职的陈博文。 “王爷!” 陈博文躬身行礼,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忧虑。 “臣有疑虑!自古以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万物皆为君王所有。” “如今法典将私产列为神圣不可侵犯,岂不是将君权置于法条之下?” “此举是否与我华夏千年祖制不符?长此以往,恐有动摇国本之忧啊!” 陈博文的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旧时代文官的心声。 他们习惯了皇权至上,生杀予夺,对于这种明确限制权力边界的律法,本能地感到不安。 江澈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问道:“陈大人,本王问你。若一个农民,辛苦一年开垦出一片荒地,却随时担心被某个贵族随意夺走,他还有开垦第二片荒地的动力吗?” 陈博文一愣:“这……” “本王再问你。” “若一个商人,耗尽家财建立起一座工厂,却随时担心因为官府的一句话而被没收,他还敢投资建立第二座工厂吗?那些从欧洲、从大明来的富商,还敢将他们的财富带到我们这里吗?” 江澈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没有恒产,便无恒心!这个道理,诸位都懂!朕要的,不是一个靠着搜刮民脂民膏才能勉强维持的帝国,我要的,是一个人人皆可凭借自己的智慧和汗水,去创造财富,并且能够安心享用财富的帝国!只有这样,民间的财富才会如活水般源源不断地涌现,帝国才能真正地富强起来!” 第六百七十八章 熔炼万民的烘炉 江澈看向陈博文,一字一句地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本王,愿意将这份权力,关进法律的笼子里!因为本王要的不是独夫的富有,而是帝国的强盛!朕用法律来保护子民的财富,子民才会用他们的财富和生命,来捍卫我们的帝国!这,才是长盛不衰的国本!” 一番话,振聋发聩!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还有疑虑的文官,此刻脸上都露出了思索和震撼的神情。 而以郑海为首的武将们,虽然听得半懂不懂。 但他们听明白了最后一句话——保护子民,子民才会捍卫帝国! 这很对他们的胃口。 陈博文呆立当场,半晌,才深深一揖,退回了队列。 “王爷高见,臣,愚钝了。” 江澈坐回王座,对着宋祁抬了抬手:“继续。” “是。”宋祁心头也是一阵激荡,翻开了下一页,“商法总则第一条:帝国鼓励一切形式的工商业活动。凡帝国公民,皆可依法注册商号,从事生产、贸易、运输、金融等商业活动。帝国保护公平竞争,严禁任何形式的垄断与不正当经营……” 这一条,再次引起了一阵议论。 “重商之策,竟被列入根本大法……”有老臣低声感叹,语气复杂。 但有了刚才江澈的那番话。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站出来公开反对。 所有人都明白,王爷鼓励工商,绝非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的国策。 宋祁的声音,继续在大殿中回响。 “公民权利与义务篇:凡拥有南华夏帝国国籍者,皆为帝国公民。公民享有受法律保护、受教育、参与选举(注:目前仅限部分市镇议员)等权利,同时应履行依法纳税、服兵役、遵守帝国法律等义务。” “刑法总则…………” 法典的条文,一条条被宣读出来,构建出一个崭新国家的轮廓。 宋祁念到了整部法典中,最核心,也最敏感的一条。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一行字念了出来: “法典总纲第三条:在帝国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无论其出身贵贱,无论其财富多寡,无论其为汉人亦或归化之民,凡触犯帝国法律者,一律同罪同罚!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句话让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间。 “这绝不可行!” 一名身材魁梧,身穿侯爵礼服的武将,猛地从队列中站了出来。 他叫周勇,是最早跟随江澈的一批老人。 曾在数次关键战役中立下赫赫战功,被封为威远侯。 “王爷!” 周勇梗着脖子,满脸通红地喊道:“臣等,是提着脑袋,抛家舍业,才跟着王爷您打下了这片江山!我们流的血,比那些后来者喝的水都多!现在,您说我们要和那些泥腿子,甚至那些昨天还是敌人的归化土著,人人平等?这让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如何能心服?!” “周侯所言极是!” 立刻,又有几名军功贵族站了出来,附和道。 “是啊王爷!我等并非要求法外特权,但总该有些区别对待吧?” “那些归化的土人,茹毛饮血,尚未开化,怎能与我天朝上民相提并论?若论罪同罚,岂不是自降身份?” “此法若行,国将不国!” 反对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 这一次,不仅仅是守旧的文官,连帝国最核心的武将集团,都爆发出了强烈的抵触情绪。 郑海和张叙站在前列,脸色变幻不定。 他们虽然没有说话,但紧皱的眉头,已经表明了他们的立场。 他们同样不理解,不赞同。 柳承志等一众文官,更是低下了头,不敢去看王座上江澈的表情。 整个大殿,仿佛变成了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江澈静静地坐在王座上,看着下方群情激奋的功臣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整个大殿再次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安静,江澈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吗?” 周勇等人浑身一颤。 “周勇。”江澈点出了他的名字。 “臣在。”周勇硬着头皮应道。 “本王记得,当初你因为作战勇猛,朕亲手赏了你一个庄园,一百个归化民奴隶,对吗?” “是王爷厚爱。” “那本王问你,如果今天,你看上了郑海的府邸,是不是也可以凭着自己的功劳,直接带兵去抢过来?”江澈的语气陡然变得凌厉。 “臣不敢!” 周勇大惊失色,连忙跪下。 “郑将军乃国之柱石,臣……臣怎敢有此妄想!” “你不敢,是因为郑海的官比你大,拳头比你硬。” 江澈冷笑一声,摆了摆手打断了对方。 “那如果,你看上的是一个普通富商的宅子呢?一个立过功的老兵的田产呢?你是不是觉得,凭你的功劳,就可以随意夺取了?” “我……” 周勇张口结舌,汗如雨下。 江澈猛地站起,在大殿之上来回踱步,声音如洪钟般响彻整个紫宸殿! “你们的功劳,本王都记着!本王给了你们爵位,给了你们财富,给了你们远超常人的荣耀!但那是尊荣,不是特权!更不是让你们可以肆意践踏他人的权力!” “今天,你们觉得法律平等,是对你们功臣的羞辱。那朕问你们,若有一天,一个比你们功劳更大、权势更重的人,要夺走你们的爵位,霸占你们的妻女,你们是不是也要乖乖认命?因为他比你们更不平等?!” “一部不能保护所有人的法律,最终将无法保护任何人!包括你们自己!” “你们看不起归化民?觉得他们是蛮夷?” 江澈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是谁在修建铁路?是谁在矿井里挖出我们需要的煤炭和铁矿?是我们三倍于他们的归化民!” “帝国要发展,要壮大,靠的不是我们这区区几十万汉人,而是要将这片大陆上所有的民族,都熔炼成帝国的基石!而这部法典,就是熔炼万民的烘炉!” 第六百七十九章 外交大臣 江澈看着下方的人,心里很清楚,这些人并不受有什么坏心,而是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而已。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要强硬! “在法律的烘炉里,没有汉人,没有印第安人,没有欧洲人!只有一种人——南华夏帝国的公民!” “只要他忠于帝国,遵守法律,他就能在这里获得尊严,获得财富,获得最公平的对待!这,才是帝国能够吸引天下英才,长治久安的根本!” 江澈停下脚步,重新站到王座之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倒一片的臣子。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但那平静之下,是足以冰封一切的决绝。 “这部法典,今天,必须通过。” “今天本王把话放在这里。任何人,任何势力,胆敢阻挠法典的推行,就是与帝国为敌,与本王为敌。” “是愿意成为受法典保护的帝国功臣,还是愿意成为被法典碾碎的帝国罪人!” “你们,自己选。” 周勇等一众武将,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他们从江澈的话语中,感受到了毫不掩饰的,尸山血海般的凛冽杀意! 这一刻,众人才缓缓想起,眼前这位可是从一个小村里走出来的帝王,更是从暗卫中一步步踏出来的铁血枭雄,现在也可以说是一位铁血帝王! 江澈! 不仅是与他们称兄道弟的领袖。 更是那个下令屠尽数万投降敌军,一手缔造大西洋坟场的冷酷帝王! 他的意志,不容违逆! “扑通!” 周勇第一个重重地叩首在地:“王爷深谋远虑,非臣等短视之辈所能及!臣糊涂!臣,附议!” 他这一跪,如同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臣,附议!” “臣等,附议!” 以郑海、张叙为首,所有武将,全部五体投地,山呼万岁。 柳承志等文官,也紧随其后,深深拜服。 “陛下圣明!此乃万世不易之基业!臣等,谨遵圣谕!” 看着下方彻底臣服的百官,江澈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这部法典的颁布,将会在未来数年,甚至数十年内,引发持续不断的阵痛与反弹。 但,基石,在今天已经被他用最强硬的姿态,牢牢地砸进了这片土地的深处。 当大西洋海战的硝烟彻底散尽,其引发的政治风暴。 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猛烈姿态,席卷了整个欧洲大陆。 葡萄牙的暴动,西班牙的宫廷政变,法兰西的内阁危机。 这场惨败如同一剂催化剂,引爆了各个王国潜藏已久的内部矛盾。 破产的王室,愤怒的民众,以及失去了继承人的大贵族们。 共同将这三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国家,拖入了混乱的深渊。 不过比混乱更可怕的,是恐惧。 毕竟混乱只是国家内部的事情,但恐惧,那就不一样了。 是对那个遥远东方帝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在经历了长达数月的混乱,扯皮和互相指责后。 幸存的欧洲统治者们终于认清了一个无比残酷的现实。 他们已经失去了制衡那个恐怖帝国的任何能力。 海军主力灰飞烟灭,他们的国库因战争而空虚,内部也因为失败而动荡不休。 如果不能尽快平息那个东方君王的怒火。 等待他们的,恐怕就不是割地赔款那么简单了。 或许,那支能够撞沉圣菲利普号的钢铁舰队。 很快就会出现在里斯本、加的斯,甚至马赛的港口。 到那时,一切都将无可挽回。 于是,在罗马教廷那几乎是带着哭腔的调停下。 一支史无前例的联合使团,在深秋时节,从法国的勒阿弗尔港起航了。 他们的船队不再是浩浩荡荡的战舰。 而是几艘孤零零的商船。 他们的使命不再是征服与掠夺,而是乞和与哀求。 …… 两个月后,新金陵,外港,新华城。 作为帝国最重要的对外窗口和海军基地。 新华城在战后非但没有萧条,反而迸发出了更加惊人的活力。 扩建后的码头上,数以百计的商船,渔船和运输船往来如织。 高耸的起重机不知疲倦地吊装着来自帝国各地的货物。 宽阔平整的水泥马路上,马车,人力车川流不息。 街道两旁,银行、商行、工坊的招牌鳞次栉比。 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商人们在这里汇聚,寻找着属于自己的财富机会。 整个城市,充满了力量感与蓬勃的生机。 当西班牙特使,年迈的阿尔瓦公爵,扶着船舷。 第一次看到这座城市时,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只剩下一片死灰。 “上帝啊……这就是他们的城市?” 他身旁,葡萄牙特使,安德拉德子爵的声音因震惊而颤抖。 “这……这比马德里和里斯本加起来还要繁华……” 走在他们最后的,是法兰西特使,科尔贝侯爵。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精明的眼睛,贪婪地记录着眼前的一切。 高耸的烟囱,规划整齐的街道,港口内那一艘艘正在维护保养。 散发着金属寒光的铁甲舰,以及街道上那些精神饱满、充满自信的华夏平民。 他得出了一个结论:法兰西所以为的意外,根本不是意外。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在文明层次上,已经将欧洲远远甩在身后的恐怖存在。 联合使团的船只,在指定的码头卑微地停靠。 没有欢迎的仪式,没有鸣放的礼炮。 只有一队表情冷漠的帝国官员,在核对了他们的身份后,便将他们请进了一座位于港口区的建筑。 帝国对外事务部。 这里,将是决定三个国家,乃至整个欧洲未来命运的谈判地点。 “我们希望,能够尽快觐见伟大的南华夏帝国君主。” 在被安置进房间后,阿尔瓦公爵立刻向负责接待的华夏官员,提出了请求。 “我们带来了我们君主的亲笔信,希望能当面呈交,以表达我们的歉意与和平的愿望。” 负责接待的,是帝国对外事务部的一名年轻主事,名叫陆远。 他彬彬有礼地笑了笑,那笑容却让三位特使感到了莫名的寒意。 “抱歉,公爵阁下。我国王爷,日理万机。” 陆远慢条斯理地说道:“接待诸位,并与诸位商讨和平事宜的,是我们的外交大臣,莫青,莫大人。” “什么?” 第六百八十章 天主赐予 安德拉德子爵失声叫道:“如此重大的外交和谈,贵国君主竟然不亲自出面?” 这在欧洲的传统中,是不可思议的,也是一种巨大的羞辱。 陆远脸上的笑容不变:“子爵阁下,请您理解。” “在我国,只有对等的君主,才有会晤的资格。” “至于战败者,通常是由相关部门的官员进行处理的。” “三位请稍事休息,谈判,将于明日准时开始。” 说罢,他微微一躬,便转身离去,留下三位特使面面相觑,脸色阵青阵白。 “傲慢!这是何等的傲慢!”阿尔瓦公爵气得浑身发抖。 “不,公爵阁下。” 一直沉默的科尔贝侯爵,此刻却长叹了一口气,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这不是傲慢,这是示威。他在告诉我们,我们,已经没有资格与他平等对话了。” …… 紫宸殿内。 江澈看着手中的一份文件,上面详细记录了欧洲联合使团三名特使的背景资料。 “阿尔瓦公爵,西班牙老牌军功贵族,家族曾为哈布斯堡王朝立下赫赫战功,性格顽固,极重荣誉。” “安德拉德子爵,葡萄牙里斯本大银行家出身,布拉干萨王朝的钱袋子,为人务实,或者说,唯利是图。” “科尔贝侯爵,马扎然主教的心腹,法兰西新晋的财政专家,精明,善于算计,据说此人极力主张法国建立自己的东印度公司。” 江澈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这三个人,倒是把他们各自国家的特点,代表齐了。” “一个死要面子的,一个死要钱的,还有一个想浑水摸鱼的。” 站在他下首的,正是即将主持这次谈判的莫青。 莫青,如今已经年近四十,面容清瘦,气质儒雅。 可以说从亲卫变化成官员之后,这家伙的变化是最大的。 当年大明派遣使者前来问责,就是他一人独战群儒,把对方驳斥得体无完肤,最终狼狈而归。 “陛下,臣以为,这三人之中,最需要警惕的,是那个法国人。” 莫青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道:“西班牙和葡萄牙,已是冢中枯骨,不足为虑。他们的目的很单纯,就是认输保命。但法兰西不同,他们在海战中损失微乎其微,国力尚存。这个科尔贝此来,名为乞和,实为刺探。他会想尽一切办法,为法兰西争取利益,甚至试图分化我们和西、葡两国的关系。” “你说的不错。”江澈点了点头,将文件随手扔在桌上,“所以,我才让你去。” 他站起身,走到莫青面前,目光锐利如刀。 “莫青,我给你一个底线。” “这次和谈,不是谈判,是审判!” “我不要什么外交辞令,不要什么你来我往。我要的,是你把这份我亲手草拟的和约,拍在他们脸上,让他们一个字都不能改地,签了它!” 江澈随手拿起另一份文件,递给了莫青。 莫青恭敬地接过,只看了一眼,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都忍不住露出了一丝惊容。 “陛下……这何止是苛刻,这简直是要将他们敲骨吸髓,永世不得翻身啊!” “苛刻?” 江澈冷笑一声,“他们纠集舰队,兵临城下的时候,可曾想过对我们手下留情?若此战败的是我们,他们的条件,会比这个仁慈一百倍吗?” “我就是要用这份条约告诉全世界:胆敢向华夏亮出刀剑的,不仅要斩断你的手,还要敲碎你的骨头,抽干你的血!” 江澈凝视着莫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威逼也好,利诱也罢,甚至你可以在谈判桌上,把若昂上将他们的头颅当成烟灰缸。我只要一个结果——让他们签了它!” 莫青心中一凛,他从江澈的语气中,感受到了那份不容置疑的帝王意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份沉甸甸的和约揣入怀中,郑重地躬身行礼。 “臣,必不辱命!” …… 翌日,帝国对外事务部,谈判大厅。 大厅的布置,充满了压迫感。 正面墙壁上,悬挂着一面巨大的黑底金龙旗。 长长的谈判桌由名贵的红木制成。 华夏方的代表们,早已好整以暇地坐在了主位一侧。 为首的莫青,身穿黑色外交大臣礼服,神情冷峻。 在他身后,站着一排同样表情严肃的帝国官员。 当阿尔瓦公爵、安德拉德子爵和科尔贝侯爵走进大厅时。 他们感觉自己不像是来谈判的,更像是走上了断头台的囚犯。 没有客套的寒暄,没有虚伪的问候。 待三位特使落座后,莫青只是轻轻敲了敲桌子。 他身后的官员,便将三份一模一样的文件,分别放在了三位特使面前。 文件是用汉文和拉丁文双语写成的。 最上方,是几个醒目的大字——新华和约。 “三位,这就是我国提出的和平条约。你们有一个上午的时间阅读,下午,我们在这里举行签字仪式。”莫青的开场白,简单直接到令人窒息。 阿尔瓦公爵强压着怒火,翻开了和约。 然而,当他看到第一条内容时,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第一款:西班牙、葡萄牙、法兰西三国,无条件承认南华夏帝国对新大陆已占领之所有土地(详见附件地图)、以及大西洋亚速尔群岛以西全部海域,拥有神圣不可侵犯之主权。” “这不可能!” 阿尔瓦公爵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条约怒吼道。 “新大陆是天主赐予我们西班牙的土地!你们这是无耻的侵占!我们绝不承认!” 莫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公爵阁下,请坐下。你的咆哮,对条约的内容,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他慢悠悠地说道,“所谓‘天主赐予’,这种神话故事,你可以讲给欧洲的农夫听。在这里,我们只相信一个真理——胜利者,拥有一切。” “你!”阿尔瓦公爵气得嘴唇发紫。 安德拉德子爵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冷静。 他翻到了第二条,然后,他的脸色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第六百八十一章 新华和约 “第二款:三国须向南华夏帝国支付战争赔款,共计白银三亿两。首期五千万两,须在条约签订后三个月内付清。” “余款分十年付清,年利息百分之五。若有拖欠,帝国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手段的权力。” “三……三亿两白银?!” 安德拉德子爵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你们这是疯了!把我们三个国家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钱!这是勒索!是抢劫!” 莫青终于放下了茶杯,他看着安德拉德子爵,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却如同冬日的寒冰。 “子爵阁下,账不是这么算的。” 莫青不急不缓地从身后官员手中接过另一份文件,念道:“此战,贵方出动战舰一百二十七艘,士兵六万余人。给我方造成的军费开支、阵亡将士抚恤、以及……我国君主受到的精神惊吓。经过我们最精密的计算,三亿两,已经是我们克制之后的结果了。我们甚至还没计算你们兵临城下,对我国造成的商业损失。” “精神惊吓?” 科尔贝侯爵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当然。” 莫青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我们的君王,是这片大陆的太阳,是万民的信仰。你们的挑衅,让太阳蒙尘,让信仰动摇,这是用再多金钱都无法衡量的损失。三亿两,只是一个象征性的数字而已。” 无耻!极致的无耻! 三位特使在心中同时发出了怒吼,但他们却无法反驳。 因为对方的逻辑,就是强盗的逻辑,而他们,恰恰是打输了的那个。 科尔贝侯爵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在赔款上纠缠没有意义。 他迅速翻到了后面的条款,希望能找到一些可以斡旋的余地。 “第三款:三国须向华夏商人开放包括里斯本、加的斯、波尔多、安特卫普在内的十二个港口为通商口岸。华夏商船及商人,在上述港口享有领事裁判权。华夏商品进入三国市场,关税不得高于百分之五,即,最惠国待遇。” “第四款:三国必须严惩此次战争的发起者。包括但不限于……(此处列出了一长串人名,从已故的佩德公爵,到在背后摇旗呐喊的红衣主教,甚至包括中风的菲利普四世)……并将主要战犯,如葡萄牙海军上将若昂等人,移交我方处置。” 看到这两条,连最为冷静的科尔贝侯爵,也坐不住了。 “莫青大人!” 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前两条,我们可以商榷。但这后两条,已经严重侵犯了我们国家的主权!领事裁判权?固定关税?还要我们交出自己的大臣和贵族?这在任何文明国家之间,都是不可接受的!” 他试图将话题引向“文明国家”的规则。 莫青闻言,却笑了起来。 “侯爵阁下,你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着那片广袤的新大陆。 “在这里,我们就是文明。我们就是规则。”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刺三位特使。 “开放港口,是让你们有机会买到我们物美价廉的商品,是给你们一条活路,你们应该感恩戴德。” “至于交出战犯,” 莫青的语气陡然转冷,“这份名单上的人,每一个人的手上,都沾着我华夏将士的鲜血。你们交,我们便只惩处他们。你们若是不交……”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的大军,会亲自去马德里、去里斯本、去巴黎的宫殿里,邀请他们过来。到那时,恐怕就不是名单上这几个人那么简单了。” 赤裸裸的威胁!毫不掩饰的战争恫吓! 阿尔瓦公爵瘫坐在椅子上,西班牙最后的尊严,被这句话彻底碾碎了。 安德拉德子爵的脸上,冷汗如瀑布般流下。 他已经可以想象,如果拒绝,华夏的舰队兵临里斯本港的场景。 唯有科尔贝侯爵,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大人,法兰西在此次战争中,并未出动主力。” “我们只是出于对教皇陛下的尊重,才象征性地参与。是否可以……” “侯爵阁下。” 莫青打断了他,“我们缴获的敌舰中,有三艘巡防舰,挂的是你们法兰西的旗帜。我们的战俘营里,关着超过三百名说法语的士兵。你说,你们只是象征性地参与?” 莫青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给了科尔贝一个极具压迫感的眼神。 “看在法兰西国王年幼的份上,我们已经格外开恩了。你要知道,这份条约,原本给你们法国准备的是另一份。如果侯爵阁下觉得这份不合适,我们可以换那份上来。” 科尔贝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华夏人什么都知道!他们甚至清楚法兰西在背后扮演的角色!现在这份条约,已经是他们“宽宏大量”的结果了。如果再讨价还价,等待法兰西的,将是更悲惨的命运。 这一刻,这位精明的法国侯爵,彻底放弃了所有幻想。 大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三位欧洲特使,如同三尊雕像,呆呆地看着桌上的那份《新华和约》。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凌迟着他们的国家,他们的尊严。 良久。 年迈的阿尔瓦公爵,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从他满是皱纹的眼角滑落。 “我……签。”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这个字。 安德拉德子爵,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点了点头。 科尔贝侯爵看着莫青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最终,也只能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了苦涩与无奈的叹息。 “我代表法兰西王国,同意。” 莫青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淡淡地说道:“很好。那么,诸位,签字仪式,下午准时举行。希望你们,不要迟到。” 当天下午,在华夏帝国外务部所有官员的见证下。 三国特使,用颤抖的手,在《新华和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代表各自王室的火漆印章。 第六百八十二章 雏龙北啸 就在新金陵的工业革命之火,被江澈亲手点燃,烧得越来越旺之时。 远在万里之外的旧大陆。 北平城,却正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之中。 秋风萧瑟,卷起关外草原的枯草气息,吹过这座古老都城的巍峨城墙。 城门内外,身着南华夏帝国制式军服的士兵往来巡逻,盘查严密,肃杀之气弥漫。 城中的百姓,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股紧张。 街头巷尾,关于蒙古人又要入关的流言。 如同这秋日的寒风,悄然流窜,令人心惶惶。 北平王府,议事大厅内。 气氛更是凝重如铁。 大厅正中,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北方疆域地图。 年仅二十的世子江源,身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劲装,正负手立于地图之前。 他的面容继承了江澈的俊朗。 但眉宇间少了几分父亲那种睥睨天下的霸气,多了几分属于年轻人的锐利与沉静。 在他的下首,分列着北平地区的军政要员。 左侧是以原大明降将,现北平都指挥使周悍为首的武将集团。 一个个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此刻却面色沉凝,忧心忡忡。 右侧,则是以长史于青为首的文官团队。 他们大多是从江南调来的干吏,负责处理北平复杂的民政与经济事务。 “世子殿下。” 周悍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指着地图上的一点,声音洪亮如钟。 “根据斥候最新情报,科尔沁部,察哈尔部以及杜尔伯特部的数千骑兵。 已经集结于喜峰口一带,前锋距离长城不足百里。” “他们以我方边市贸易不公为由,劫掠了我们好几个商队,杀伤十余人,气焰十分嚣张!” 另一名将领紧跟着补充道:“世子,末将以为,这背后必有蹊跷!” “蒙古诸部向来是一盘散沙,若无人在背后挑唆,绝不敢如此统一行动。” “情报显示,一些前朝的读书人,最近在草原上活动频繁,他们打着恢复大明,驱逐新夷的旗号,用金银和许诺,煽动那些蒙古王公。” “新夷?” 一名年轻的武将忍不住冷笑:“一群连自己江山都守不住的丧家之犬,也配称我等为夷?真是可笑!” “肃静!” 江源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大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年轻的统治者身上。 自从一年前,江源奉父命,以监国世子的身份坐镇北平以来。 他以远超年龄的沉稳和老练,迅速掌控了北方的军政大权。 这些桀骜不驯的老将和心思深沉的文官,早已不敢对他有丝毫的小觑。 “周将军。” 江源终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周悍。 “若我给你五万精兵,命你出关平叛,你有几成胜算?” 周悍一愣,随即挺起胸膛,傲然道:“世子殿下!我北平驻军,皆是跟随王爷百战余生的精锐,火器犀利,训练有素!” “区区数千蒙古骑兵,何足挂齿?” “末将愿立军令状,只需三万兵马,一个月内,必将那些叛乱部落的头颅,筑成京观,献于殿下马前!” “好一个筑成京观!” 不等江源说话,于青便出列反驳道:“周悍,你说归说,但你可曾想过,打仗,打的是钱粮!” “我北平去年刚刚安置了数十万流民,百废待兴。” “出动三万大军,人吃马嚼,粮草军械,一天耗费便是一个天文数字!” “即便打赢了,又能如何?草原辽阔,那些蒙古人打不过就跑,难道我们还能追到漠北去不成?” “打了胜仗,他们自然就老实了!”周悍梗着脖子道。 “老实?” 于青冷笑,“只怕是杀了一批,又来一批,仇恨越结越深,边境永无宁日!” “更重要的是,我们王爷那可是天可汗,而王妃阿古兰更是可汗,只要王妃出面,完全就可以解决这个事情,为什么非要打?” “你这是文人怯懦之见!不打,难道就任由他们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吗?!” “我这是为世子殿下的大局考虑!” 眼看军政双方又要吵作一团,江源抬了抬手。 “都别吵了。”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长杆,在地图上轻轻点了点。 “于叔说的有道理,打,是下策。” “杀戮只能带来仇恨,带不来长久的安宁,更重要的是我母妃那边也不好办,北平如今的重心,是发展,不是战争。” 周悍等一众武将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失望之色。 “但是,” 江源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周将军说的也没错。一味的忍让,只会让敌人得寸进尺,以为我们软弱可欺。所以,这一仗,又必须打!” 这一下,不仅武将们糊涂了,连于青等文官也面露不解。 又要打,又不能大打,这位年轻的世子,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江源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方略。 “此次骚乱,根子不在蒙古,而在那些前朝遗老。” “他们是骨,蒙古部落是肉。我们要做的是剔骨,而不是割肉。” 他用长杆在参与叛乱的三个部落中,圈出了势力最大,跳得也最欢的科尔沁部。 “第一,打!但不是全面开战,而是要打得快,打得狠,打得准!周将军,我给你一万铁骑,配备我们最新式的后装快枪。” “只带七天干粮,不带任何辎重。目标只有一个——科尔沁部的王庭!我要你以雷霆之势,三天之内,奔袭五百里,捣其巢穴,擒其首恶!将那些在背后煽风点火的读书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我抓回来!” “奔袭五百里?” 周悍倒吸一口凉气,这在以前,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军事冒险。 “用新式步枪的骑兵,完全做得到。” 江源的语气充满了自信:“此战,要的是震慑!告诉草原上所有的人,谁敢与我们为敌,下场就是什么!” 接着,他又指向另外两个部落。 “第二,拉!在周将军出兵的同时,立刻派使者去见察哈尔和杜尔伯特部的首领。告诉他们,我们只惩首恶,与他们无关。只要他们立刻后撤,约束部众,之前劫掠商队的事情,我们可以既往不咎。” 第六百八十三章 更重的担子 于青眼睛一亮:“分化瓦解!高!实在是高!” “这还不够。”江源的嘴角,勾起一抹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的笑容,“要让他们不但不与我们为敌,还要争着抢着和我们做朋友。这就需要第三步——诱!”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份文件。 “于叔,你立刻拟定一份公告,向草原所有部落宣布。” “自下月起,北平将重开张家口、独石口两处边市。我们不仅会提供比以往更多的茶叶、布匹、食盐,还将限量向他们出售精美的瓷器、丝绸,甚至是铁质的农具!” “什么?连铁器都卖?” 于青大惊失色,“世子殿下,铁器乃是违禁品,若是他们用来打造兵器……” “所以是农具,不是钢锭。” 江源淡淡地打断他,“而且,想要获得购买这些商品的资格,他们必须用一样东西来换——上好的战马!” “除此之外,我们还将成立一个草原商会,让父亲留下的黄金之路从新焕发光彩,每年,我们会评选出与我们贸易额最高,关系最友好的十个部落,给予他们最优惠的贸易价格。” 一番话说完,整个大厅,落针可闻。 周悍等武将,张大了嘴巴。 而于青等文官,则是双眼放光,看向江源的眼神,带着期许。 因为在他们的眼中,江源跟自己的父亲江澈已经隐隐有些相似了。 打一派,拉一派,再用巨大的经济利益去诱惑大多数。 谁会为了几个前朝遗老的虚幻许诺。 去跟白花花的银子,跟能让族人过冬的物资过不去。 “世子殿下……深谋远虑,臣等拜服!” 于青深深一揖,发自肺腑地说道。 “不必多言了。” 江源将手中的文件放下,眼神恢复了平静。 “立刻去执行吧。我要在一周之内,看到结果。” “是!” …… 捷报,是在一个月后,由最快的八百里加急军报,送抵新金陵的。 紫宸殿内。 江澈听着礼部官员念诵着来自北平的奏报,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微笑。 “周悍将军率一万精骑,三日奔袭六百里,于黎明时分突袭科尔沁王庭,阵斩贼首乌尔盖,俘虏前朝伪吏三十余人,科尔沁部当场崩溃。其后,察哈尔、杜尔伯特二部闻风丧胆,立刻遣使乞降,并献上马匹三千,牛羊万头,以赎前罪……” “……世子殿下于北平召开草原友好通商大会,蒙古四十余部落王公贵族,皆派代表前来。会上,世子殿下宣布成立草原商会,并与诸部签订贸易协定。如今,北境骚乱已平,边市重开,商旅不绝,一片繁荣祥和……” 当奏报念完,整个大殿的文武群臣,都陷入了一片惊叹之中。 “好!好一个奔袭六百里!这个周悍,有当年霍去病之风啊!”郑海抚掌大笑,满脸赞赏。 “郑将军此言差矣。” 旁边,已经升任内阁次辅的莫青推了推眼镜,微笑道。 “此战之功,不在于战,而在于谋。世子殿下这一手‘萝卜加大棒’,用得炉火纯青。以雷霆一击震慑宵小,再以巨大利益捆绑多数,不动则已,一动便彻底根除了北境的隐患。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军事胜利了,这是政治上的完胜!” 工部尚书公输奇也感叹道:“是啊,用经济去瓦解敌人,远比用刀剑更有效。世子殿下此举,为帝国节省了何止千万两白银的军费开支!” 群臣议论纷纷,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他们看向王座上江澈的眼神,也多了一份敬畏。 虎父无犬子! 王爷自己已经是万古不出的雄主。 没想到,他培养出的继承人,竟也如此妖孽! 有这样的父子二人,南华夏帝国的江山,何愁不固若金汤? 江澈听着众人的赞美,心中的欣慰与自豪,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高兴的,不是江源平定了一场小小的骚乱。 而是江源在处理这件事时,所展现出的,那种超越了单纯武力,着眼于长远利益的统治者思维。 他学会了用父亲教给他的工具,去解决问题,并且解决得比父亲预想的还要漂亮。 “传朕旨意。” 江澈站起身,声音中充满了愉悦。 “世子江源,经略北境,安抚四夷,功绩卓著,赏黄金万两,锦缎千匹!另,拟旨昭告天下,赞其贤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一字一句地说道:“朕,为有此子而骄傲!” …… 夜深人静,紫宸殿的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江澈亲自铺开纸笔,正在给远方的儿子写一封回信。 他没有写那些官方的嘉奖之词,信的开头,更像是一位寻常父亲的问候。 “源儿,见信如晤。北平风寒,入冬需多添衣,勿要因公务繁忙而疏忽了身体……” 写完家常,他的笔锋一转,开始对江源此次的行动,进行细致的复盘与点评。 “……你此次平叛,最让为父欣慰的,不是周悍的奔袭,也不是斩获了多少首级。而是你懂得将‘战争’与‘生意’相结合。以霹雳手段,行怀柔之策。记住,对于草原民族,一味的杀戮,只会让他们在仇恨中变得更加坚韧;一味的怀柔,又会让他们贪得无厌。唯有恩威并施,以利相系,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你设立草原商会,以贸易额和友好度来划分等级,给予不同待遇,此乃神来之笔。这不仅能让他们为了利益而互相竞争,更能让他们在潜移默化中,接受我们的规则,习惯我们的秩序。当他们的衣食住行,都离不开我们的商品时,他们便再也无法对我们构成威胁,反而会成为我们统治北方的基石。这一点,你做的比为父当年想的还要好。” 写到这里,江澈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他沉吟片刻,继续写道。 “北平之事,你已能独当一面,为父甚是放心。自今日起,凡北境一切军政要务,你皆可自行决断,无需再事事奏报。放手去做,不要怕犯错。这片广袤的疆域,就是你最好的历练场。” “为父希望你记住,北平,只是你的起点。一个真正帝王的眼光,不应只局限于一城一地,甚至一国一洲。等你将北境彻底稳固之后,为父希望你,能来到新金陵,站在这紫宸殿上,与为父一同,眺望这整个世界!” 信的末尾,他笔锋停顿了许久。 最后,他落下了一句充满了期盼与暗示的话。 “等你准备好的那一天,为父,便将这更重的担子,交到你的手上。” 第六百八十四章 第一波轰动 写完信,江澈小心地将信纸折好,封入火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灯火辉煌。 如同星河落于凡间的宏伟都城。 新金陵的夜,繁华而喧嚣。 但江澈的心,却在这一刻,感到了一丝空旷。 江山如此多娇,霸业已然初成,继承人也已茁壮成长。 似乎,一切都在朝着最完美的方向发展。 可他总觉得,这宏伟的王宫里,缺少了什么。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几张巧笑嫣然的脸庞。 那是在北平王府中,为他温柔理顺衣襟的柳雪柔。 那是在草原上,与他并肩策马,英姿飒爽的阿古兰。 还有那个聪慧狡黠,总能在他疲惫时,给他带来无限惊喜与慰藉的郭灵秀。 她们,还在旧大陆,在那个对他而言,已经越来越遥远和陌生的故土。 一种强烈的思念,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江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以前,是为了生存,为了开疆拓土。 他不得不将一切个人情感都压抑在心底。 但现在,帝国已经走上了正轨,江源也证明了他有能力接管一方。 或许……是时候了。 “是时候,把她们都接过来了。” 江澈喃喃自语。 等江源在北方的根基彻底稳固,等他能够完全放心地将旧大陆的事务交付出去之后。 他就要派最快的船,将他的妻子们,都接到这片属于他们的新世界里来。 看着外面的景色,江澈的目光,望向遥远的东方。 眼神中,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名为归家的温柔。 ……………… 给儿子江源送信回去之后的一个月。 江澈的生活并未因此泛起太多波澜。 旧大陆的纷纷扰扰,于他而言,已经变成了棋盘上可以从容落子的闲棋。 他真正的重心,始终是脚下这片生机勃勃的新世界。 继签订新华和约之后,江澈便一头扎进了对帝国未来的规划之中。 就在他沉浸于这宏伟的蓝图之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王爷。” 莫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莫青快步而入,他平日里总是沉稳如山。 此刻却面色微红,手中紧紧捧着一个用火漆密封的皮质圆筒。 “王爷,南瞻洲八百里加急,特急喜报!” “哦?” 江澈眉毛一挑,从图纸堆里抬起头来。 “星港那边,这么快又有消息了?” 南瞻洲,即后世的澳洲大陆。 自一年前,第一支由探险家陆远率领的拓殖船队在那里建立了星港据点后。 便陆续有消息传来。 最初是发现了一个不错的深水港,后来又在内陆不远处发现了金矿。 引起了帝国上下的第一波轰动。 江澈随即下令,向那里增派了人手,送去了设备,并特别嘱咐。 将从西班牙人那里缴获的一批珍贵的美利奴羊。 也送到了那片气候适宜的土地上进行放养。 算算时间,也该有新的成果了。 莫青小心翼翼地打开圆筒,取出一份厚厚的报告,声音都带着一丝颤音。 “王爷,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诵报告的摘要。 “第一,星港金矿一号、二号矿井已完成全面投产,设备运转良好。” “经初步核算,两座矿井的年黄金产量,预估可达五十万两!第一批三十万两黄金,已由开拓者号武装商船押运,不日将抵达新金陵!” “轰!” 这个数字,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书房内炸响。 碰巧前来汇报军务,刚走到门口的郑海,听到这话,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多少?五十万两?!” “老天爷!咱们一年税收才多少?那一块破地方,一年就能挖出五十万两黄金?!” 莫青瞥了他一眼,忍住笑意,继续说道:“郑将军莫急,这还只是开始。更令人惊喜的是,我们从西班牙人那里获取的美利奴羊,在南瞻洲的草场上适应得非常好!前不久,拓殖队完成了第一次剪毛,羊毛的品质,郑将军,你自己摸摸看。” 说着,莫青从一个随身带来的布袋里取出了一小撮白色的羊毛,递了过去。 那羊毛洁白如雪,纤维纤细而卷曲,触手之间,竟有一种丝绸般的温润与柔滑。 郑海这个粗人,不懂什么纺织,但也知道这是好东西。 “这玩意儿很值钱?” “何止是值钱!” “王爷,您是知道的。在欧洲,最顶级的呢绒布料,全都由西班牙的美利奴羊毛织成,价格堪比黄金。西班牙王室一直将其视为国宝,严禁活羊出口,这才垄断了整个高端纺织市场。” “如今,我们有了品质丝毫不逊于,甚至犹有过之的羊毛!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撬动了西班牙人的命根子!” “只要我们的纺织厂能将它织成布料,销往欧洲,这将是一座比黄金矿脉还要持久,还要巨大的金山!” 郑海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只知道打仗抢钱,没想到养几只羊,学问也这么大。 江澈接过那撮羊毛,在指尖捻了捻,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黄金是硬通货,但会挖完。 而这小小的羊毛,代表的却是可持续发展的工业原料和贸易商品,其长远价值,确实无可估量。 “看来,南瞻洲的气候,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得天独厚。”江澈微笑道。 “王爷圣明!” 莫青激动地继续汇报:“这还不是最大的喜讯!报告的最后,是探险队长陆远的亲笔信。” “他率领一支探险队,携带了充足的物资,向星港内陆进行了一次长达三个月的探索!” “结果如何?”江澈的兴趣被提了起来。 莫青深吸一口气,缓了一下心情之后才说道。 “陆远队长在信中说,他们向内陆深入超过五百里,发现了一片广袤无垠的大平原!土壤肥沃,河流纵横,气候温和。据他最保守的估计,那片平原的面积,比我们帝国本土的整个江南行省,还要大上数倍!” “什么?!” 这一次,连江澈都为之动容。 一个比江南行省还大的肥沃平原?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片土地足以养活数千万,乃至上亿的人口! “还没完!” 莫青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那是喜极而泣的腔调。 “更重要的是!陆远队长在平原的边缘山脉中,发现了储量惊人,几乎是露天存在的煤矿!以及伴生的高品位铁矿石!!” “哐当!” 郑海手中的佩刀,失手掉在了地上。 煤! 铁! 如果是半年前,他或许还不太理解这意味着什么。 但自从江澈开始大搞工业,自从他亲眼见识了蒸汽机的力量。 听说了那名为铁路和蒸汽车的宏伟计划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简单的两个字,对于帝国而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无穷无尽的动力! 意味着数之不尽的钢铁! 意味着他们那支已经无敌于海上的钢铁舰队,可以扩大十倍,百倍! 意味着那能够让步兵一个打十个的后装枪,可以武装到帝国的每一个士兵! 第六百八十五章 曙光城 “王爷!” 书房外,闻讯赶来的工部尚书公输奇。 正扶着门框,激动得老泪纵横,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天佑我华夏!天佑我帝国啊!!” 有了这片土地,有了这数之不尽的煤铁资源。 他脑海中那些关于铁路,关于万吨巨轮,关于无数工厂的疯狂构想。 将不再是梦想! 书房内,陷入了一片幸福的沉默。 一连串的喜报,如同一波波滔天巨浪,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帝国的未来,一片金光璀璨。 “哈哈哈哈!” 郑海最先打破沉默,他捡起刀,放声大笑。 “发了!发了!王爷,咱们这次真的发大财了!” “有了这些东西,还怕什么欧洲佬?咱们直接把舰队扩充到五百艘!” “杀到他们家门口去!” 莫青也抚着胡须,连连点头:“南瞻洲,真乃我帝国之宝地!依臣之见,当立刻加大投入,开采煤铁,扩大羊群规模,将这财富,尽快变现!” 公输奇更是迫不及不及待:“王爷,请您下旨,臣愿亲自带队前往南瞻洲,为帝国建立起最大的钢铁基地!” 看着群情激昂的臣子们。 江澈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收敛,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深邃。 他缓缓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南瞻洲那片孤悬于世界之南的巨大大陆上。 “你们……” “你们看到了黄金,看到了羊毛,看到了煤铁。你们没有错,这些都是帝国的财富,是帝国强大的基石。”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但是,在本王的眼里,南瞻洲的价值,远不止于此。” “它不仅仅是一个资源产地,一个钱袋子。” “它将是我们的第二片国土!是帝国在南半球,一个永不沉没的战略基石!” “这片大陆,远离旧世界的纷争,四面环海,易守难攻。” “它广袤的平原,将成为我们最可靠的粮仓,无论未来发生任何变故,我们的人民都将远离饥饿。它丰富的矿产,将为我们的工业化,提供近乎无限的燃料!” 郑海、莫青等人,脸上的狂热渐渐褪去。 他们只看到了眼前的利益,而他们的王爷。 看到的却是百年,乃至千年的国运! 这,就是雄主与臣子的差别! “传旨意!” 江澈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 “第一,自今日起,正式设立南瞻洲总督区,为帝国一级行政单位,总揽该大陆一切军政民生大权!” “第二,传探险队长陆远觐见!” 很快,一名身材精悍,皮肤被阳光晒成古铜色,眼神却沉静而坚毅的中年男子,快步走进了书房。他正是刚刚随船返回新金陵,献上报告的陆远。 “臣,陆远,参见王爷!”他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有力。 “陆远。”江澈亲自将他扶起,“你为帝国,发现了一片新世界。这份功劳,本王不会忘记。” 他凝视着陆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发现了那片土地,现在,本王要你亲手去建设它。” “本王今日,敕封你为南瞻洲首任总督!赐一等侯爵,即刻上任!” 陆远浑身剧震,从一个探险队长,到一方封疆大吏。 这种一步登天的擢升,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 “陆远,这个总督,不好当。” 江澈的语气变得无比严肃,“本王给你人,给你钱,给你船,给你最高的决策权。本王只有一个要求。” 他指着地图,沉声道:“十年!本王给你十年时间,本王要你为帝国,在南瞻洲,再造一个江南!” “本王要你建立城市,修筑港口,铺设铁路,开办学校!本王要你吸引百万移民,在那片土地上,安家落户,繁衍生息!你,能做到吗?!” 陆远的热血,瞬间被点燃! 这一次,他的眼神中再无惶恐,只剩下钢铁般的决绝! “臣陆远,万死不辞!必不负王爷所托!十年之内,若南瞻洲不能成为帝国粮仓,不能成为钢铁之心,臣,提头来见!” “好!”江澈满意地点了点头,“本王等着你的好消息。” 他再次看向地图,拿起朱笔。 在陆远发现的那片大平原的中心,画了一个圈。 “你的总督府,不要建在星港。 那里只是一个起点。 向内陆去,在那片最肥沃的土地中心,建立一座全新的城市。” 江澈的笔锋微微一顿,随即写下了三个字。 “这座城市,就叫它,曙光城。” 他抬起头,看着眼中同样燃起火焰的臣子们,缓缓说道: “它将是帝国在南方的第一道曙光,也将是无数前往那片新天地的帝国子民,新生活的曙光。” ………… 时间,悄然来到了南华夏帝国开元元年的十月一日。 这一天,被江澈以帝国敕令的形式。 正式定为帝国的第一个国庆日。 凌晨四时,当第一缕晨曦尚未刺破笼罩在新大陆的薄雾时。 整座宏伟的都城——新金陵,便已从沉睡中苏醒。 无数的家庭点亮了灯火,人们换上了节日的盛装,喜悦与期待的低语汇聚成一股温暖的潜流,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涌动。街道两旁,早已悬挂起无数面黑底金龙的帝国旗帜,它们在清晨的微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条条苏醒的巨龙,在向世界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这一天,是属于胜利者与建设者的节日。 新金陵的中心,是比故都紫禁城还要宏伟壮阔的承天门广场。 广场呈一个巨大的矩形,地面由精心打磨过的白色花岗岩铺就,足以容纳数十万人。 广场的正北方,是高达百米的承天门城楼。 江澈将在这里,检阅他一手缔造的无敌之师。 此刻,城楼下方的东西两侧,早已设立了观礼台。 来自世界各地的使节与代表,皆已按照身份地位,被安排就座。 西侧的观礼台上,气氛最为复杂。 法国新任的外交大臣德·韦尔热讷,面色阴沉地坐着。 他身边的西班牙与葡萄牙使节,脸色同样惨白如纸。 他们就是那三个求和的国家。 特拉法尔加海战的惨败,以及那份被郑海用刺刀逼着签下的《新金陵条约》,是他们心中永远的痛。 今天,他们不仅要忍受屈辱前来观礼。 还要亲眼见证那个击败他们的敌人,是如何庆祝自己的辉煌。 第六百八十六章 工业之神 “这简直就是魔鬼的军队……” 西班牙使节看着远处广场上已经开始集结。 排列成一个个巨大方阵的帝国士兵,嘴唇哆嗦着。 那些士兵,身穿挺括的黑色军服,肩扛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步枪。 他们的队列如刀切斧砍般整齐。 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整齐划一,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他们的精气神,甚至比拿破仑皇帝麾下最精锐的近卫军团还要可怕。” 德·韦尔热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此行的任务,除了递交第一笔战争赔款外。 更重要的是评估这个新兴帝国的真正实力。 可是仅仅是这冰山一角,就已让他感到不寒而栗。 不远处,英吉利特使乔治·马戛尔尼爵士,则显得更为冷静。 “爵士,您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纪律,看到了意志,更看到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马戛尔放下望远镜,声音干涩:“你注意到他们士兵的步伐了吗?每一步的大小,抬腿的高度,都完全一致。这需要何等严苛的训练才能做到?” “还有他们手中的枪,如果我没猜错,那应该就是击败我们盟友舰队的陆战队所使用的那种后装枪。” “一个能让数万士兵做到令行禁止,并且全面换装新式武器的国家,他们的战争潜力,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恐怖。” 马戛尔尼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意识到,英吉利选择暂时与这个东方帝国交好,是一个多么明智的决定。 而在观礼台的另一端,来自奥斯曼帝国的帕夏。 正抚摸着自己的弯刀刀柄,脸色凝重。 作为同样横跨欧亚非的强大帝国,奥斯曼人有着自己的骄傲。 当他看到远处港口那几艘如同钢铁山脉般的战舰轮廓时。 那份源自苏丹亲卫的骄傲,便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无法想象,什么样的力量,才能驱动这些不挂风帆的钢铁巨兽,在海洋上纵横驰骋。 上午九时整。 “咚——!咚——!咚——!” 悠远而洪亮的钟声,从承天门城楼之上传来,响彻全城。 庆典,正式开始! 万众瞩目之下,身着玄色金龙礼服的江澈。 在一众文武重臣的簇拥下,出现在了城楼之上。 “王爷万岁!!” “帝国万胜!!” 广场上,早已等候多时的数十万民众。 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江澈抬起手,轻轻向下一压。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那足以掀翻屋顶的巨大声浪,竟在短短数秒之内,戛然而止。 整个广场,瞬间恢复了针落可闻的寂静。 只有无数面旗帜,在风中招展。 所有观礼的使节,无不为之色变。 这份掌控力,这份威望,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君王权威,近乎于神! “请王爷检阅!” 随着阅兵总指挥郑海一声洪亮的咆哮,激昂雄壮的军乐声,骤然响起! “向右——看!” 阅兵式,开始了! 第一个通过广场的,是步兵方阵。 一万两千名帝国陆军士兵,组成了一个庞大的方阵。 他们身穿笔挺的军服,脚踩着特制的牛皮军靴。 以一种被称为正步的步伐,整齐划一地通过广场。 “咔!咔!” 整齐的脚步声,汇聚成一股钢铁的洪流,每一次落地,都仿佛重锤敲击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手中崭新的后装线膛枪上,雪亮的刺刀组成了一片晃眼的森林。 德·韦尔热讷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他认得出来,这种步伐,与革命后法兰西军队的某些队列操典有相似之处。 但更加严整,更加充满威慑力! 这支军队,绝不是旧时代的封建武装。 而是一支用现代军事思想武装起来的杀戮机器! 紧随其后的,是炮兵方阵。 数十门擦得锃亮的青铜加农炮,由健壮的挽马拉动,缓缓通过。每一门火炮的炮管,都闪烁着冰冷的光泽,仿佛随时都能喷吐出死亡的火焰。 接下来,是骑兵方阵。数千名骑兵,骑乘着高大的战马,如同一片移动的乌云,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席卷而过。 但真正让所有外国使节瞳孔骤缩的,是最后一个出场的方阵。 那是一个……怪物。 一个由钢铁构成,冒着滚滚浓烟。 它没有马匹拉动,却依靠着自身的力量,在一段临时铺设的铁轨上缓缓前进。 它的身体两侧,巨大的连杆与车轮相连。 每一次推动,都喷出大团的白色蒸汽,发出沉闷的咆哮。 “那是什么东西?!” 奥斯曼帕夏失声惊呼,猛地站了起来。 马戛尔尼的望远镜,几乎要贴到眼睛上。 “是蒸汽!上帝啊!他们把蒸汽机装到了轮子上!” “他们真的造出了那个公输奇口中的蒸汽车!虽然还很简陋,但它真的在动!” “这就是魔鬼的力量!魔鬼的造物!” 西班牙使节已经开始在胸前划十字。 这个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笨拙的蒸汽车头原型机,带给他们的震撼。 甚至超过了前面所有的军队。 因为它代表的,是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抗衡的力量。 工业的力量! 而就在此刻,检阅的高潮来临了!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东方的海面上猛然传来。 那声音是如此的巨大,以至于整个新金陵城都为之震颤。 观礼台上所有使节的酒杯,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所有人骇然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新金陵港外的海面上,那艘如同神话中巨兽一般的钢铁战舰。 龙威号,正缓缓调转它那令人绝望的巨大炮塔。 三百毫米主炮的炮口,正冒着一缕青烟,直指苍穹。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帝国舰队的所有战舰,依次鸣响礼炮! 二十一响礼炮,声震百里,仿佛是在为这个新生的帝国加冕。 也像是在向整个世界,宣告着它不容置疑的海上霸权! 德·韦尔热讷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那不是一个国家,而是一个已经将雷霆与火焰掌握在手中的。 冉冉升起的战争与工业之神! 第六百八十七章 盛世之下 当夜,华灯初上。 盛大的国宴之后,江澈独自一人,来到了王宫最高处的观星台。 莫青、郑海、公输奇、柳承志等几位帝国核心的重臣,早已在此等候。 “都来了。” 江澈走到栏杆边,俯瞰着脚下的万家灯火。 从这里望去,整个新金陵城尽收眼底。 棋盘般的街道上,灯火璀璨,亮如白昼。 那是数以万计的煤气灯,将这座城市点缀得如同星河坠落人间。 远处的海港,舰队的灯光连成一片,与天上的繁星交相辉映。 “王爷,今日之盛况,臣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万国来朝,四海宾服,此乃千古未有之盛世啊!” 郑海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依旧洪亮。 “是啊,王爷。” 莫青也抚着胡须,眼中满是感慨:“看到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欧洲使节,今日一个个噤若寒蝉的模样,臣这心里,真是说不出的痛快!” “王爷!那个蒸汽车头,虽然还只是个雏形,但臣向您保证,三年!不,两年之内,臣一定能造出真正能日行千里的火车!” 公输奇奇更是激动地请命。 江澈听着臣子们的激动话语,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他转过身,看着这些与自己一同打下这片江山的伙伴,缓缓开口。 “你们觉得,今天,就是盛世了吗?” 众人一愣,不明白王爷为何有此一问。 “难道不是吗?” 郑海挠了挠头,“咱们有最强的舰队,最强的陆军,那些红毛夷都吓得屁滚尿流,这还不算盛世?” “郑海,你看到的,只是盛世的表象。” 江澈的目光变得深邃,伸出手,指向西方。 “你们看,那是我们脚下的新大陆。它广袤无垠,资源丰饶。我要在这里,修建一条铁路。一条从新金陵城开始,横跨整个大陆,直抵西海岸‘新太平洋’的铁路!” “再从那里,跨过大海,抵达我们南瞻洲的曙光城!这是第一条,帝国的钢铁巨龙!” 这番话,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横跨整个大陆的铁路,这是何等疯狂,何等宏伟的构想! 江澈的手,又指向东方,指向那片诞生了他们文明的故土。 “然后,我要修第二条!从故国的天津卫,一路向西,穿过草原、沙漠、高山,连接中亚,最终抵达那奥斯曼帝国的君士坦丁堡,甚至是法兰西的巴黎!我要让我们的商队,坐着火车,在半个月内,就能将丝绸与瓷器,卖到欧洲人的餐桌上!” “什么?!” 这一次,连最沉稳的莫青,都惊得站不住了。 “王爷,这可能吗?这中间隔着无数的国家和势力……” “没有什么不可能。” “凡是铁轨所到之处,皆为帝国商路!凡是阻拦商路者,皆为帝国之敌!郑海,到那时,你的陆军,将可以沿着铁轨,在任何我们想要的地方出现!” 郑海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他仿佛看到帝国的黑龙旗,插遍了整个旧大陆! “但这还不够。” “我要的,不仅仅是铁路。” “我要我们的商站,开遍这个世界的每一个港口。从南瞻洲的曙光城,到旧大陆的伦敦,再到非洲的好望角。凡是有海岸线的地方,都要有我们的商船,有我们的商人,有我们的银行!” “我要我们的货币华元,成为这个世界唯一的通用货币。任何国家之间的贸易,都必须用我们的钱来结算!” “我要我们的语言,成为这个世界的通用语言。任何想要学习先进知识的人,都必须先学会说我们的话,写我们的字!” 江澈的声音越来越激昂,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 “本王要创造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在这个盛世里,我华夏子民,无论身在何处,皆能挺直腰杆,因为他们的背后,站着一个无与伦比强大的祖国!在这个盛世里,规则由我们制定,秩序由我们维护,文明由我们引领!” “这,才是我心目中的……盛世宏图!” 观星台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莫青、郑海、公输奇、柳承志,四个人,如同被雷电击中,呆立当场。 横跨两大洋的铁路,遍布全球的商站。 唯一的通用货币,唯一的通用语言。 他们原以为,今日的庆典,已经是帝国的巅峰。 此刻他们才明白,在他们这位君主的眼中。 今日的一切,不过是刚刚踏上山脚的第一步! “臣等……” 良久之后,莫青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带着无与伦比的崇敬与狂热,对着江澈深深一揖,拜倒在地。 “愿为王爷之宏图,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臣等,愿为王爷之宏图,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那就去做吧。” “属于我们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夜风吹过高台,吹起他黑色的衣角。 当《新华和约》签订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的信鸽,飞速传遍新大陆的每一个角落时。 遥远的旧大陆北境,故都北平,却依旧笼罩在深秋的萧瑟之中。 燕王府,书房。 与南方的温暖湿润不同,北方的寒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刺骨的意味。 但书房内,烧得正旺的炭盆,却将整个空间烘烤得温暖如春。 南华夏帝国驻北平最高统帅,燕王世子江源,正襟危坐于书案之后。 他手中捧着一封信,一封跨越了浩瀚大洋,由他父亲江澈亲笔写就的家书。 信纸是帝国科学院最新研制的竹浆纸,洁白细腻。 上面的字迹,则是江源再熟悉不过的,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他已经来来回回,读了不下十遍。 信的开头,是父亲对他近期处理漠南蒙古诸部策略的肯定。 自江源坐镇北平以来,面对桀骜不驯的草原部落,他没有采取一味地强硬镇压,而是采用了软硬兼施的萝卜加大棒策略。 一方面,他以周悍麾下的新军铁骑为威慑,对任何敢于南下劫掠的部落,予以雷霆万钧的毁灭性打击,打到他们胆寒,打到他们彻底熄灭了南望之心。 另一方面,他又对于青主持的商队大开方便之日。 允许那些顺服的部落,用牛羊马匹,换取他们梦寐以求的铁锅、茶叶、烈酒和布匹。 第六百八十八章 藏富于民 这一手,效果斐然。 短短一年间,原本混乱的草原,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父亲在信中写道:“源儿,汝之策,颇有章法。以战止战,以利驱之,已得兵家三味。为父甚慰。” 看到这里,江源的脸上,露出了少年人特有的,被长辈夸奖后的欣喜。 然而,当他继续往下读时,那份欣喜,逐渐被一种更深层次的震撼与敬畏所取代。 “……然,源儿当知,战与商,皆为表象,乃霸道之术。可收一时之效,却非长治久安之功。真正的王者之道,在于攻心为上。” “何为攻心?其一,在利。非一时之小利,而是长远之大利。要让草原上的牧民明白,向帝国臣服,融入帝国的体系,他们得到的,将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多。你可以教他们如何培育更优良的牛羊品种,如何防治牲畜的瘟疫,如何将羊毛加工成更值钱的毛毡。当他们发现,离开帝国的技术和市场,他们连过冬的粮食都凑不齐时,他们便会从心底里,成为帝国最忠诚的拥护者。因为背叛帝国,就是背叛他们自己的钱袋和饭碗。此为经济之捆绑。” “其二,在化。要让他们的下一代,读我们的书,说我们的话,习我们的礼。为父已命科学院编撰《蒙汉双语字典》与初级课本,不日将运抵北平。你要在草原上,建立起一座座蒙汉双语学校,免费招收所有部落的孩童。十年,二十年后,当草原上新一代的年轻人,满口之乎者也,以成为帝国公民为荣时,所谓的蒙古,便只存在于历史的故纸堆中了。此为文化之同化。” 信的最后,是父亲那熟悉的,带着无尽期许的落款。 “砰!” 江源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胸膛却如同被重锤擂响,剧烈地起伏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王府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早已是波涛万丈。 经济捆绑,文化同化。 父亲寥寥数百字,为他揭示了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战略层面! 他原以为自己软硬兼施,已经做得很好。 可在父亲的蓝图里,自己这点成就,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般的浅尝辄止。 “父亲!” 江源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崇拜。 “您的胸襟与远见,孩儿拍马难及!” 短暂的失神后,一股强烈的豪情,涌上了他的心头。 父亲已经为他指明了方向,他要做的就是将这幅宏伟的蓝图,变成现实! “来人!” 江源猛地转身,声音洪亮,“立刻传于青、周悍两位将军,来我书房议事!” 片刻之后,于青和周悍快步走进了书房。 “见过世子!” “不必多礼。” 江源抬手示意,将父亲的信,递给了二人。 “你们先看看这个。” 两人恭敬地接过,凑在一起,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周悍是个粗人,看得半懂不懂,只是嘿嘿直乐。 “王爷夸咱们了!说咱们干得不错!” 于青则看得极为仔细,他的呼吸,随着信上的内容,变得越来越急促。 “王爷……王爷真乃神人也!” 于青激动地声音都有些发颤。 “世子,此策若成,北方边患,将可一劳永逸!不,不止是边患!整个漠南,都将成为我帝国最稳固的畜牧与兵源基地啊!” 江源赞许地点了点头,看向周悍:“周将军,你看懂了吗?” 周悍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看懂了一半。王爷的意思是,让那些蒙古人给咱们养牛养羊,再让他们的娃子念书,以后就都听咱们的了?” “说得粗鄙,但道理就是这个道理。” 江源笑道,“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更多了。” 他走到一张巨大的北境地图前,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于青。” “臣在!” “我命你,立刻从商部抽调人手,成立草原农牧技术推广司。我会向父亲请示,调集科学院最新的牲畜配种、瘟疫防治、草场改良等技术资料。你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技术,手把手地教给那些顺服的部落!同时,扩大贸易规模,除了日用品,还要向他们出售更先进的剪毛工具、挤奶设备!我们要让他们习惯我们的技术,离不开我们的商品!” “是!臣,遵命!”于青激动地满脸通红。 “周悍。” “末将在!” “你的骑兵,任务更重。除了继续震慑那些不长眼的部落外,还要承担起保护商路、护送技术人员的责任。同时,你要挑选出一批懂蒙语的士兵,准备进入我们即将开办的学校,担任军事教官。我要让那些草原上的孩子,从穿上开裆裤开始,学的就是我们的队列,唱的就是我们的军歌!” 周悍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大嘴,笑得像个孩子:“这个好!这个好!末将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江源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地图上那一片广袤的草原之上。 “父亲用武力为帝国开疆拓土,那孩儿,便用这经济与文化,为父亲,为帝国,守住这万里江山!” …… 与此同时,新大陆,新金陵。 帝国的心脏,依旧在以一种强劲而有力的节奏,搏动着。 紫宸殿的朝会之上,气氛庄重而热烈。 《新华和约》的签订,以及第一笔高达五千万两白银的战争赔款已经解押入库的消息,让整个朝堂都洋溢着一股喜悦的气氛。 江澈端坐于王座之上,神情平静。 待百官恭贺完毕,他并未沉溺于这份喜悦,而是直接抛出了今日的重磅议题。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整个大殿安静了下来。 “战争的胜利,为帝国赢得了外部的安宁与巨额的财富。但帝国的长远发展,不能只依靠战利品。” 江澈的目光扫过全场。 “本王常说,要藏富于民。如何藏富于民?关键在于激发民间的创造与活力。” 他看向站在文官之首的柳承志:“柳承志,你来说说。” “是,王爷。” 柳承志出列,手持玉笏,朗声道:“自王爷鼓励工商以来,我朝民间涌现出无数奇思妙想。小到纺纱机的改良,大到风力水车的革新,极大地提高了我朝生产之效率。然,此等创新,多为个人之行为,既无保障,亦难推广。常常是一人苦心钻研数年之成果,旦夕之间,便被他人仿冒,血本无归。长此以往,恐伤民间创造之心。” 第六百八十九章 真正的天朝 江澈点了点头:“说得好。敝帚自珍,非我华夏之风。但若无激励,谁又愿为天下先?公输奇。” “臣在!”公输奇一步跨出,精神矍铄。 “科学院的蒸汽机,研制了多久?耗费了多少钱财?” “回王爷!从第一代理论,到如今的雏形机,历时五年,耗费银钱,不下三十万两!”公输奇说起这个,腰杆都挺得笔直。 “三十万两,五年。” 江澈重复了一遍,看向众臣,“诸位,这还只是在王室不计成本的支持下。若是一个民间工匠,他耗尽家财,研制出一项足以改变世界的技术,却被人轻易窃取,这对他是何等的不公?帝国又损失了多少个可能的公输奇?” 众臣默然。 “故而,本王今日宣布,颁行《帝国专利法》!” “凡帝国公民,无论工商巨贾,亦或贩夫走卒,其所创造之新技术、新设计、新方法,皆可向新成立之专利总局申请专利。一经核准,十年之内,此项技术之使用与转让权,受帝国法律唯一保护!任何仿冒、窃取者,将面临巨额罚款乃至牢狱之灾!” “本王要让天下所有的聪明人,都放心地在帝国的土地上,发挥他们的才智!因为他们的每一个奇思妙想,都将为他们自己,也为帝国,带来无尽的财富!” 此言一出,殿内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以国法保护匠人之技,闻所未闻,闻所未闻啊!”有老臣惊叹。 “王爷圣明!此法一出,我朝之器物,必将日新月异,远迈前朝!” 以柳承志、宋祁为首的革新派官员,则是个个面露喜色,躬身拜倒。 江澈抬了抬手,待声音平息,继续道:“光有创造还不够,还要有市场。本王今日,再颁《鼓励海外贸易令》!” “凡我帝国之商船,前往未知之地,开辟新航路,建立新商站者,帝国将依据其贡献,予以三年至五年之免税,并授予开拓者勋章!凡与帝国无敌意之国家,皆可自由通商!本王要我帝国的黑龙旗,插遍这个世界的每一处海岸!” 如果说,《专利法》是激发内生动力,那么贸易令就是打开了财富涌入的闸门! …… 退朝之后,江澈难得有了半日清闲。 他换下龙袍,穿了一身寻常的玄色便服。 与莫青、郑海、公输奇几位心腹重臣,漫步在御花园之中。 “想当年,咱们刚到这片大陆的时候,住的还是漏风的木板房,吃的是半生不熟的烤肉。谁能想到,这才多少年,咱们就住进这比紫禁城还气派的宫殿里了!”郑海摸着自己滚圆的肚皮,看着眼前的美景,感慨万千。 公输奇也抚着胡须,笑道:“是啊,老夫那时候,唯一的念想,就是能有个像样的铁匠铺,能打几件趁手的工具。现在,科学院那几千个小崽子,天天变着法地跟老夫要经费,说要造什么飞天神器,嘿!” 莫青推了推眼镜,微笑道:“王爷常说,时也,势也。我们,只是顺应了这片新大陆的‘势’而已。” 江澈听着几位老兄弟的感慨,脸上也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最初在那个小村庄里。 大家围着篝火,憧憬着未来的模样。 “是啊,都过去了。” 他轻声说道:“但本王有时候,还挺怀念那时候的日子。虽然苦,但简单,纯粹。” 就在几人追忆往昔,气氛一片祥和之时,一名礼部的小吏,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 “启禀王爷,外务部莫大臣!” 小吏躬身行礼,呈上了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国书。 “欧洲英吉利特使马戛尔尼,刚刚递交了他们的国书。” “哦?那个一直很安静的英国人?” 郑海挑了挑眉,“国庆大典之后,他们倒是沉得住气。我还以为他们会第一个凑上来呢。” “这才是聪明人。” 莫青接过国书,递给江澈,同时解释道:“他是在等我们与法、西、葡三国的和谈结果。如今《新华和约》的消息传开,他才终于坐不住了。” 江澈接过国书,随手撕开了火漆。 信是用典雅的拉丁文和略显生硬的汉文写就,通篇辞藻华丽,极尽谦卑之能事。 信中,英王乔治三世盛赞南华夏帝国是东方升起的太阳,文明世界的灯塔。 并表示,愿意奉南华夏帝国君主为皇兄。 希望两国能正式建立外交关系,互派使节,永结兄弟之好。 “皇兄之国?” 郑海看到这几个字,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帮红毛夷,真是能屈能伸!前几年还想着跟咱们平起平坐,现在仗打输了,就跑来认大哥了!” 江澈的脸上,却只有一丝淡然的微笑。 他将国书随手递给莫青。 “莫青,你替本王去回复马戛尔尼。” “是,王爷。” “告诉他,本王接受他们英吉利的善意。两国可以互派使节,通商往来。” 江澈的语气,就像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另外,”他话锋一转,“以本王的名义,送他们两样礼物。” 莫青恭敬地听着。 “第一,送他们一套我们新印出来的《永乐大典》复刻本。” “第二,送他们一台科学院最新式的航海钟。” 江澈说完,便不再言语,转身继续向前踱步。 莫青站在原地,先是一愣。 随即,一股巨大的自豪感,瞬间冲上了他的脑海。 《永乐大典》! 那是何等浩瀚的文明瑰宝! 一套复刻本,代表的是帝国无与伦比的文化底蕴与传承! 而最新式的航海钟! 那更是帝国最高精尖的科技结晶! 是帝国舰队能够纵横四海的根本保障! 送给以航海立国的英国人一台他们做不出的航海钟。 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是!王爷!” 莫青对着江澈的背影,深深一揖,声音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敬。 “臣这就去办!一定让他们明明白白地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天朝!” 第六百九十章 法兰西玫瑰 不过伴随着江澈一道道政令的下达。 一个有趣的现象随之出现。 和约签订后,除了行色匆匆离开的西班牙和葡萄牙使团。 包括法兰西在内的许多欧洲国家,并未立刻全部撤离。 相反,他们纷纷向帝国外务部递交申请。 请求在新金陵设立常驻的联络处或公使馆。 昔日门可罗雀的外务部,一时间车水马龙,门庭若市。 那些曾经高傲得不可一世的欧洲贵族外交官们。 如今个个西装革履,彬彬有礼,脸上堆着谦卑的笑容,操着生硬的汉文,在新金陵的社交圈里四处钻营。 他们敏锐地意识到,世界的中心。 已经从伦敦、巴黎、罗马,悄然转移到了这座东方君主脚下的崭新都城。 想要知道世界的风向,想要搭上财富的快车,甚至只是想保住自己国家的安宁,都必须在这里,第一时间聆听来自紫宸殿的声音。 新金陵,俨然成了新的世界外交中心。 在这群忙碌的欧洲人中,法兰西特使科尔贝侯爵,显得尤为活跃,也尤为焦虑。 回到使馆的每一个夜晚。 他都会将自己关在书房,一遍遍地复盘那场令他终身难忘的谈判。 莫青那张冷漠的脸,以及那份被称为《新华和约》的,写满了耻辱的纸,如同梦魇般挥之不去。 “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野蛮的暴发户,而是一个比我们更文明的掠食者。” 科尔贝不止一次在日记中这样写道。 他亲眼目睹了这座城市的繁华与高效,感受到了这个帝国从上到下的绝对自信。单凭法兰西目前的力量。 想要在军事或经济上挑战对方,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他不能就此认输。 作为法兰西未来的财政大臣,作为马扎然主教最信任的谋士。 他必须为法兰西的未来,找到一条出路。 既然硬实力无法对抗,那么,就只能从软实力入手。 而这个庞大帝国的核心,唯一的破绽,或许就在于那个神秘莫测的君主——江澈。 科尔贝仔细研究了所有能搜集到的,关于江澈的情报。 这位帝王虽然手腕铁血,但并非不近人情。 他似乎对一切新奇的事物都抱有浓厚的兴趣,无论是科技,艺术,还是思想。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科尔贝的心中逐渐成型。 “安娜!” 他对着从巴黎紧急赶来,刚刚抵达新金陵的侄女说道。 “这次,法兰西的未来,就落在你的肩膀上了。” 房间的另一头,站着一位少女。 她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身穿一袭淡紫色的宫廷长裙。 一头璀璨如落日熔金的红褐色长发,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宛如上等的羊脂美玉。 尤其是那双湖蓝色的眼眸,清澈中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聪慧。 她就是安娜·德·科尔贝,科尔贝侯爵的亲侄女,在巴黎的沙龙里。 被誉为法兰西最娇艳的玫瑰。 但安娜并非一朵温室里的玫瑰。 她的父亲是法兰西皇家科学院的院士。 从小,她便在父亲的书房里长大,对哲学,对物理学,有着远超同龄人的理解。 她能流利地说四国语言,能弹奏最复杂的羽管键琴曲。 更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旺盛的好奇心。 “叔叔,您真的认为,那位东方的帝王,会对我感兴趣?” “据说他的后宫里,已经有了来自东方的、最美丽的公主和贵女。” “不,我亲爱的安娜。” 科尔贝走到她的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美貌,只是你进入他视野的门票。你真正的武器,是你这里。” 他指了指安娜的头脑。 “根据我的观察,那个男人,对寻常的美色早已免疫。” “但他的内心,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思想碰撞的激情。” “他是一个孤独的先行者,他需要一个能跟上他思维,甚至能挑战他思维的对手。”科尔贝的语气充满了蛊惑,“而你,我亲爱的安娜,你就是我为他准备的,最完美的对手。你将用你的智慧,而不是身体,去征服他。” 安娜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征服这个词,触动了她骄傲的内心。 与其说是为了法兰西,不如说,她对那个以一己之力掀翻了整个欧洲的男人,同样充满了好奇。 “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足够自然,又能展现我才华的场合。”安娜冷静地说道。 “当然。” 科尔贝微微一笑,一切尽在掌握,“三天后,帝国科学院将会在城西的观星台举办一场皇家音乐沙龙,届时,那位君主,很可能会出席。” …… 三天后,夜幕降临。 新金陵城西的观星台,灯火通明。 这里是帝国科学院的天文研究中心,平日里戒备森严。 但今天,却成了一场顶级社交活动的举办地。 巨大的天文望远镜被移到了露台一角,成了最引人注目的背景板。 草坪上,乐师们演奏着悠扬的乐曲,其中既有东方的丝竹管弦,也夹杂着西方的小提琴与羽管键琴,形成一种奇妙而和谐的共鸣。 身穿华服的帝国权贵、科学家、艺术家们。 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端着盛满葡萄酒的高脚杯,谈笑风生。 江澈也来了。 他没有穿那身令人望而生畏的王袍,只是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丝绸常服,手中端着一杯葡萄酒,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 对他而言,举办这样的沙龙,不仅仅是为了放松。 更是为了营造一种自由的学术与艺术氛围。 他希望帝国的精英们,能在这里放下身份,自由地交流思想,碰撞出创造的火花。 “陛下,那个法国人,好像有备而来。” 莫青不知何时,站到了江澈的身后,低声提醒道。 江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草坪上,科尔贝侯爵正与几名科学院的学者谈笑风生。 而在他身旁,站着一个光彩夺目的少女。 即便是在场美女如云,那个少女也依旧是无法被忽视的焦点。 “法兰西玫瑰,安娜·德·科尔贝。” 江澈抿了一口酒,嘴角泛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科尔贝在谈判桌上输了,就想在别的地方找回来?有点意思。” “需要我派人,让她没有机会接近您吗?”莫青问道。 第六百九十一章 理学的核心 “不必。” 江澈摆了摆手,“人家精心准备了节目,我们作为主人,岂有不看的道理?我倒想看看,这朵法兰西的玫瑰,究竟有多扎手。” 就在此时,场内的音乐风格忽然一变。 一首旋律华丽的羽管键琴独奏曲,响了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在露台中央的一架羽管键琴后。 安娜·德·科尔贝正优雅地端坐着,纤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灵巧地跳跃。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安娜站起身,向众人优雅地行了一个屈膝礼。 她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江澈所在的方向,带着恰到好处的矜持。 科尔贝侯爵看准时机,领着安娜,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江澈的面前。 “尊敬的陛下。” 科尔贝深深一躬,“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我的侄女,安娜·德·科尔贝。她对您的文治武功,仰慕已久。” 江澈的目光,落在了安娜的脸上。 近距离看,这张脸确实无可挑剔。 但更吸引江澈的,是她那双毫不畏缩,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安娜小姐的琴声,如同塞纳河的流水,明亮而欢快。” 江澈微笑着举了举杯,用一口流利的法语说道。 安娜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没想到这位东方君主的法语,竟然如此纯正地道。 “能得到陛下的赞誉,是安娜的荣幸。” “只是,流水虽美,却只能顺流而下。我更希望能像天上的星辰,拥有自己永恒不变的轨道。”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回应了江澈的夸奖,又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了更深邃的领域,暗示了自己不甘于随波逐流的志向。 “哦?” 江澈的兴趣被真正勾起了一丝。 “星辰的轨道,看似永恒,却也是在遵循着宇宙间最根本的法则。安娜小姐对天文学也有研究?” “不敢说研究,只是在父亲的书房里,读过一些哥白尼和开普勒先生的著作。”安娜谦虚地说道,但眼中的自信却藏不住。 “我相信,世界是可以用数学和逻辑来解释的,万事万物背后,都有一套精确的规律,这与我们欧洲的理性哲学,不谋而合。” 她终于抛出了今晚的第一个话题。 “理性哲学?” 江澈笑了,“比如笛卡尔先生的我思故我在?” 安娜的眼睛更亮了,因为她真的没想到江澈连笛卡尔都知道。 “正是!” 她有些激动地说道,“我认为,人的理性,是认知世界的唯一根源。我们应该怀疑一切,并通过逻辑和实证,去寻找唯一的、确定的真理。只有这样,人类才能摆脱蒙昧,成为世界真正的主人。” 周围的一些华夏学者听了,都微微蹙起了眉头。 这种将人的理性置于至高无上地位的观点。 与华夏传统的天人合一思想,可以说是背道而驰。 “有趣的观点。” 江澈不置可否,他晃了晃杯中的酒液,看向安娜。 “那么,按照安娜小姐的逻辑,人的欲望,是否也属于理性的一部分?一个强盗,他经过精密的计算,认为抢劫银行可以获得最大的利益,并且成功率很高。他的这种思考,是否也是理性的体现?我们是否也应该尊重他成为世界主人的欲望?”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锋利的解剖刀。 瞬间切中了欧洲早期理性主义最大的软肋——对道德和欲望的界定模糊。 安娜的呼吸一滞。 她没想到对方的反击如此犀利,直指核心。 她定了定神,迅速组织语言:“陛下,理性并不等同于欲望。理性,是让我们认识到,有些行为虽然能带来短期利益,但会破坏整个社会的契约与秩序,最终也会损害到我们自身的长远利益。所以,理性的选择,是遵守法律和道德。” “说得好。” 江澈鼓了鼓掌,“但这个社会契约和道德,又是由谁来定义的呢?如果一个社会的契约,就是强者可以肆意欺凌弱者,那么身处其中的强者,他遵守这个契约,算不算理性?” 江澈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安娜小姐,你们的哲学,过于强调个体的解放与权利,认为个体理性的总和,就能构成一个完美的社会。但在东方的智慧里,我们更强调关系和秩序,我们称之为理,或者说,天理。” 他顿了顿,用一种更通俗的方式解释道:“这个理,并非某个神明的旨意,而是维系宇宙、社会、家庭和谐运转的根本法则。它告诉我们,君要有君的样子,臣要有臣的样子,父亲要有父亲的慈爱,儿子要有儿子的孝顺。每个人,首先要认清自己在这张社会大网中的位置和责任,然后才能去谈论自己的权利和欲望。” “我们不提倡灭人欲,那是前朝腐儒的曲解。我们提倡的是存天理,正人欲。你的欲望,不能以损害他人的利益和破坏整体的秩序为代价。这,才是更高层次的理性。” 安娜静静地听着,她湛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思索。 江澈所描述的这套来自东方的理学,与她过去接触的,被传教士们描绘成僵化、保守的孔教完全不同。 它听上去,似乎是一种更宏大的社会管理哲学。 它没有否定人的价值,而是试图将个体的价值。 融入到一个更庞大的体系中,去实现一种整体的和谐。 “可是……陛下。” 安娜还是找到了反驳的角度,“如果所有人都被固定在了各自的位置上,那社会的活力又从何而来呢?一个农民的儿子,就应该永远是农民吗?这是否会扼杀掉那些天才的创造力?” “问得好。” 江澈赞许地点了点头,“所以,我们并非一成不变。它也讲究变通和生生不息。我们用科举,让农民的儿子有机会成为宰相,我们用法律,保护商人的财富,让他们有动力去创造,我们用专利,激励工匠的发明,让他们能靠智慧改变命运。” “我们提供的是一个公平的上升通道。但无论你走到多高的位置,你都不能忘记自己的责任。身为宰相,你就要对天下负责,身为富商,你就要对社会负责。权力越大,责任越大。这,才是我们理学的核心。” 第六百九十二章 炎黄号 江澈的一番话,彻底颠覆了安娜对东方哲学的认知。 她原以为,自己可以用欧洲最前沿的启蒙思想。 在这位东方君主面前,展现出自己的与众不同。 却没想到,对方早已站在了一个更高的维度,将东西方思想的优劣,看得通透无比。 甚至已经身体力行,开始构建一个融合了两边优点。 又摒弃了两边缺点的,全新的社会模型。 这一刻,安娜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涌起的不再是挑战的欲望。 她的叔叔说得对,这个男人,是一个孤独的先行者。 而她,或许连追赶他背影的资格,都还不够。 看着少女脸上那复杂变幻的神情。 从自信、到惊讶、再到思索,最后化为一丝挫败与敬佩,江澈心中暗笑。 小姑娘,还是太嫩了。 用启蒙思想来跟他这个接受过二十一世纪信息大爆炸洗礼的穿越者辩论。 无异于关公面前耍大刀。 不过,不得不承认。 这个叫安娜的女孩,确实给了他一丝新鲜感。 她很聪明,反应很快,而且拥有这个时代欧洲女性身上极为罕见的独立思考的能力。 更重要的是,她没有那些旧贵族的腐朽气,浑身充满了蓬勃的对知识和世界的好奇。 “一朵带刺的,有趣的玫瑰。”江澈在心中评价道。 他看着安娜,忽然微笑道:“安娜小姐,你对自然科学也很感兴趣,对吗?” 安娜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是的,陛下。我认为,自然科学是验证哲学思想最有力的工具。” “说得好。” 江澈的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本王的科学院,最近正在进行一项有趣的实验,关于光的折射与色散,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明天下午,可以来科学院看看。或许,比起抽象的哲学思辨,亲眼看看彩虹是如何被制造出来的,会让你对理,有更直观的认识。” 安娜的心,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叔叔,科尔贝侯爵的脸上,已经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狂喜。 第一步,成功了! “是……是,陛下。” 安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再次行了一个完美的屈膝礼。 “这是我的荣幸。” 江澈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向观星台的露台走去,留给众人一个从容而神秘的背影。 科尔贝侯爵激动地握紧了拳头。 他凑到安娜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干得漂亮!安娜!你成功了!” 安娜却没有回应叔叔的兴奋。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叔叔口中那个用智慧征服他的任务,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笑话。 自己今晚所有的表现,恐怕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不过在今天的音乐沙龙之后,原本还打算尽早再次见到江澈的安娜却失望了。 因为一个消息在整个帝国发出。 帝国首台实用型蒸汽机车炎黄号首次公开测试典礼。 地点,新金陵城郊,一号试验场。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使节团中炸开。 他们梦寐以求想要窥探的秘密,那个东方帝王,竟然打算堂而皇之地,展示给他们看。 十月初的清晨,秋高气爽。 新金陵城西的一号试验场,早已是人山人海,戒备森严。 一条笔直的铁轨,在晨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从人们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这条在国庆日惊艳了世人的铁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观礼台被分成了三个区域。 中央是为江澈和帝国重臣准备的最高观礼台。 左侧是来自世界各地的使节团,他们一个个正襟危坐,神情复杂。 而右侧,则是数千名被挑选出来的,来自各行各业的市民,工匠与学生代表。 “那就是铁路吗?看上去就像是两条铁棍子。” “嘘,小声点!我听科学院的人说,今天那个不用马拉的火车,就要在这上面跑起来呢!” “真的假的?那么大个铁疙瘩,靠烧开水就能跑?我不信!” 民众们的好奇与期待,与左侧观礼台上那死一般的沉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法兰西使团中,科尔贝侯爵面沉如水。 他身边的安娜,则换上了一身干练的骑装。 自那晚的音乐沙龙之后,原本是被江澈邀请参观了科学院的光学实验室。 到后来江澈没有时间,她自己一个人过去查看。 在那里,她亲眼见证了帝国的科学家们。 是如何用三棱镜将一束白光分解成七色光谱。 又是如何用另一块棱镜将七色光重新成为白光。 那种直观的、无可辩驳的物理学演示,比任何一场哲学辩论都更具冲击力。 今天,她将要见证的是这个帝国将物理法则转化为机械力量的又一个奇迹。 “叔叔,您认为,他们真的能成功吗?”安娜低声问道。 “我不知道。” 科尔贝侯爵的声音有些干涩。 “但从那个皇帝敢于邀请我们所有人来看,他必然有着绝对的把握。” “安娜,仔细看,仔细记。” “我们今天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关系到法兰西未来的命运。” 不远处,英吉利特使马戛尔尼,正举着他那支寸步不离的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着铁轨尽头那个静静趴卧着的钢铁巨兽。 “不可思议的造物……” “完美的铁轨铺设工艺,枕木的间距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们对工业精度的理解,已经远远超过了我们。” “爵士,那东西真的能拉动货物吗?” 一旁的副使小声问道,“它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烧水壶。” “如果它真的能动起来,并且能拉动重物。” 马戛尔尼放下望远镜,眼中满是凝重、 “那么,陆地战争的形态,将会被彻底改写。” “一个师的兵力,过去需要数周才能完成的集结,用这东西,或许只需要几天。其战略意义,不亚于他们的铁甲舰队!” 上午九时整。 在万众瞩目之下,江澈的身影,出现在了中央观礼台上。 他依旧是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常服,神情淡然。 他身后,跟着莫青、郑海等一众文武。 第六百九十三章 一等开拓勋章 但今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江澈身边一个其貌不扬的老者身上。 工部尚书,公输奇。 这位帝国首席大工匠,此刻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工作服。 两只眼睛布满血丝,显然是数个日夜没有合眼。 但他整个人却处在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花白的胡须都在微微颤抖。 原本众人是让他换上衣服的,可让人没想到的是,在对方家里找了好久,居然连一件干净一点的衣服都没有。 不过江澈却表示就穿身上的这件,因为这样不光可以体现出工匠们的艰辛,更能让人直观的看到,工匠们的汗水。 “王爷!” 公输奇快步走到江澈面前,躬身一拜之后立刻说道。 “锅炉压力已达到预定值!各部件检查完毕!炎黄号……请求发车!” “去吧。” 江澈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公输尚书,今天,整个帝国,都将为你而骄傲。去创造属于你的历史吧。” “谢……谢王爷!” 公输奇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猛地一转身,从怀里掏出一面红色的小旗,冲着远处那个钢铁巨兽,用尽全身力气,奋力挥下! “呜!!” 一声前所未有的,穿云裂石般的长鸣,猛然从那钢铁巨兽的头顶爆开! 离得近的民众,吓得捂住了耳朵。 观礼台上的欧洲使节们,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惊得齐齐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那是什么声音?!” 在他们惊骇的目光中,那台名为炎黄号的蒸汽机车,有了动作。 它顶部的烟囱,开始喷吐出更加浓郁的白色蒸汽。 车身两侧,连接着巨大车轮的金属连杆,开始在一阵咯吱作响中向前推动。 别管他快不快,众人此刻只是在想,他居然真的可能动!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炎黄号身躯微微一震,带动着身后挂着的五节。 装满了乌黑煤炭和沉重石料的敞口车厢,开始寸寸向前挪动。 观礼台上,一些欧洲使节的脸上,已经露出了不易察觉的轻蔑。 “我还以为有多厉害,走得比蜗牛还慢。” “看来,这东西也只能作为一个噱头,并没有什么实用价值。” 可他们的话音未落,场上的情景,便让他们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在走过了最初的十几丈艰难路程后,炎黄号的动作,开始变得越来越顺畅,越来越有力! 车轮转动的声音,从最初的滞涩,逐渐变得富有节奏。 速度,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开始攀升! 从一个成年人步行的速度,到快步走的速度,再到骏马慢跑的速度! “轰隆!” 沉重的钢铁巨兽,拉拽着总重超过五十吨的货物,开始在铁轨上欢快地奔驰起来!它喷吐出的白色蒸汽,在车后形成了一条长长的白色巨龙,气势磅礴! “天啊!跑起来了!真的跑起来了!!” 右侧的民众观礼台上,一个年轻的学生指着远处那条奔驰的铁龙,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 他的吼声,如同投入火药桶的一颗火星。 “万岁!!” “王爷万岁!帝国万胜!!” 数千名民众,在经历过最初的呆滞后,瞬间爆发出了一股比那汽笛声还要响亮百倍的狂热欢呼! 他们疯了一般地挥舞着手中的小旗,又蹦又跳。 许多年长的工匠,更是当场跪倒在地,朝着那奔驰的火车,朝着观礼台上的江澈,泣不成声地叩拜。 这不是简单的科技展示。 对他们而言,这是亲眼见证一个神话的诞生! 一个由凡人亲手创造的,属于他们自己的神话! 如果说民众的反应是狂热。 那么左侧观礼台上,欧洲使节们的反应,就是死寂。 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死寂。 马戛尔尼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掉在了地上却浑然不觉。 科尔贝侯爵瘫坐在椅子里,双目失神,嘴里反复念叨着。 “不可能……这不可能……它拉着那么重的东西怎么会跑得那么快……” 奥斯曼帝国的帕夏,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弯刀刀柄。 可他却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冰冷的汗水。 他引以为傲的奥斯曼铁骑,在这头不知疲倦,能日行千里的钢铁巨兽面前,仿佛成了一个可笑的孩童玩具。 “我们面对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度?” 在海洋上,他们被钢铁战舰打得全军覆没。 如今在陆地上,这个帝国又造出了可以取代马匹,拥有无穷力量的陆地行舟。 他们引以为傲的帆船与骑兵,在这个东方帝国面前,正在以一种无可阻挡的趋势,被彻底淘汰! 安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湛蓝色的眼眸里,映照着那条在旷野上奔驰的钢铁巨龙,闪烁着痴迷的光芒。 她看到的,是一个旧时代的崩塌,一个新纪元的开启! 而亲手推动这一切的,就是观礼台中央,那个神情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男人。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 她叔叔交给她的,那个用美貌与智慧去“征服”对方的任务,是何等的幼稚与可笑。 你如何去征服一颗太阳?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沐浴在它的光辉之下,感受它的温暖,并为之……沉醉。 “轰隆隆!” 炎黄号在铁轨的尽头,平稳地停下,又在一阵汽笛长鸣中,开始倒车返回。 当它最终停在观-礼台前时,整个试验场,已经变成了一片欢腾的海洋。 公输奇被几个同样满脸泪水的工部官员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到江澈面前,双膝一软,便要跪下。 “臣……幸不辱命!” 江澈亲自上前,将他扶住,不让他跪下。 “公输奇,你和你的团队,是帝国的英雄!” 江澈的声音,通过一个简易的铁皮喇叭,传遍了全场。 “传本王旨意!”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工部尚书公输奇,及所有参与炎黄号研制之工匠、学者,劳苦功高,为国之栋梁!赏公输奇一等开拓勋章,黄金万两,赐爵工开侯!其余人等,皆按功劳大小,论功行赏,绝不吝啬!” 第六百九十四章 铁路一期工程 “轰!”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 重赏! 对工匠毫不吝啬的封爵与重赏! 这在历朝历代,都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王爷用最直接的方式,向天下宣告了他对技术与人才的重视! 江澈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接过喇叭,目光扫过激动的民众,又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外国使节,朗声宣布。 “今日宣布,正式成立帝国铁路司,专司全国铁路之规划、建造与运营!由工开侯公输奇,兼任第一任司长!” 又是一个重磅消息! 这意味着,铁路的建设,将被提升到国家战略的层面! 江澈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时间,他的下一个命令,更是石破天惊! “帝国铁路司成立后的第一个任务——大陆横贯铁路一期工程,即刻启动!” “在最短的时间内,修建一条从新金陵,直达内陆华州矿产区的铁路!要让南瞻洲的煤炭与钢铁,如江河般,源源不断地汇入帝国的工业心脏!” 即刻启动! 刚刚完成测试,就立刻启动一项规模宏大百倍的超级工程! 这份魄力,这份恐怖的执行力,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震撼。 江澈放下喇叭,走到观礼台的最前方,张开双臂。 “今日,铁龙初啼!” “他日,它将承载着帝国的荣耀与梦想,驰骋于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凡我铁轨铺设之地,便是文明与繁荣抵达之所!”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了一瞬。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冲天而起,! 在那震天的狂潮中,安娜·德·科尔贝痴痴地望着那个男人的背影。 从今天起,世界,将再也不同了。 而她,心甘情愿,成为这股改变世界洪流中的一朵浪花。 炎黄号蒸汽机车的试车典礼,彻底颠覆了所有在场欧洲使节的世界观。 如果说国庆阅兵上的钢铁战舰。 让他们感受到了南华夏帝国在海洋上的霸权。 那么这头不知疲倦、力大无穷的陆地行舟。 则让他们预见了这个帝国即将如何征服大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新金陵的外务部变得门庭若市。 法国特使德·韦尔热讷不再提什么体面的和平,而是近乎哀求地表示。 法兰西愿意在赔款之外,向华夏帝国全面开放法属殖民地的市场。 西班牙与葡萄牙的使节,更是如同卑微的仆人。 只求帝国能高抬贵手,允许他们保留最后一点可怜的海外贸易航线。 就连一直保持着高傲姿态的英吉利特使马戛尔尼,也改变了策略。 他不再试图打探帝国的核心机密。 转而热情地推销起英吉利的商品,并多次暗示。 英吉利王国愿意在欧洲事务上,与华夏帝国协调立场。 新金陵,这座新大陆的璀璨明珠,俨然已成为世界政治的又一个中心。 不够并非所有人都被恐惧所支配。 当大部分欧洲国家都在思考如何攀附这头苏醒的东方巨龙时。 一支来自遥远北方的使团,却带着截然不同的目的,抵达了新金陵。 罗刹国。 这个自冰雪与冻土中崛起的庞大帝国。 对土地和出海口,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贪婪。 对于南华夏帝国在遥远新大陆的崛起。 罗刹沙皇阿列克谢一世的心情,远比其他欧洲君主更为复杂。 一方面,他乐于见到那些在欧洲大陆上与他争斗不休的西欧国家。 被一个新兴的东方势力狠狠教训。 另一方面,华夏帝国所展现出的恐怖工业潜力与全球扩张的野心,又让他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尤其当他从商人口中得知,华夏帝国的龙旗,已经飘扬在旧大陆的北平,并重新整合了整个蒙古草原的势力时。 这种不安,便转化为一种强烈的警惕。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他决定派出自己最信任的臣子。 费奥多尔·戈洛文公爵,作为特使,前往新金陵。 去亲眼看一看,这个东方帝国,究竟是敌是友。 戈洛文公爵的到来,给新金陵带来了一股截然不同的风。 他不像西欧使节那样衣着考究,举止优雅。 他身材魁梧如熊,满脸虬髯,穿着厚重的毛皮大氅。 即便是在新金陵温暖的秋日里,也仿佛将西伯利亚的寒风一并带来了。 他的眼神锐利而直接,带着一种草原民族般的侵略性,行走之间,腰间的佩刀与马靴上的马刺碰撞。 在礼节性地拜会了外务部之后,戈洛文公爵直接提出了请求。 他带着罗刹沙皇的亲笔信,要求立刻觐见南华夏帝国的君主,江澈。 紫宸殿内,气氛庄严肃穆。 江澈高坐于王座之上,神情淡然。 下方,文武群臣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大殿中央那个身形高大的罗刹人。 “罗刹国特使,费奥多尔·戈洛文,参见伟大的南华夏帝国君主。” 戈洛文的行礼,简单而直接。 他只是微微躬身,右手抚胸,远没有其他使节那种谦卑甚至谄媚的姿态。 他的汉语说得有些生硬,但吐字清晰,显然是下过一番功夫。 “公爵阁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不知沙皇阿列克谢,托你带来了何种问候?” “我的陛下,沙皇阿列克谢,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戈洛文直起身,目光毫不避讳地与江澈对视,朗声说道。 “沙皇陛下认为,罗刹国与华夏帝国,是这个世界上最相似,也最强大的两个国家。” “我们都拥有广袤无垠的国土,我们的人民都勤劳而坚韧,我们的目光,都超越了那些在狭小半岛上勾心斗角的西欧君主。” 这番开场白,让殿内的群臣微微一愣。 这个罗刹人,好大的口气! 竟将罗刹国与天朝上国相提并论! 郑海眉头一皱,刚想出声呵斥,却被江澈一个眼神制止了。 江澈饶有兴致地看着戈洛文,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陛下,想必您也看到了。” 戈洛文张开双臂,“法兰西、西班牙、葡萄牙,这些昔日的海上强国,在您的舰队面前,不过是一群腐朽的懦夫。而英吉利,尼德兰,则是满脑子只有利益的卑鄙商人,与他们为伍,只会拉低您帝国的格调。” “而我们罗刹国不同。” “我们的敌人,同样是这些虚伪的西欧人!” “他们在波罗的海阻挠我们,在黑海挑衅我们,在欧洲大陆上,他们组建联盟,试图遏制我们罗刹民族向西的步伐!” “既然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为何不能成为最坚实的朋友?” 第六百九十五章 来自冰雪国度的提议 戈洛文此刻也不在藏拙,抛出了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 “沙皇陛下授权我,向您提出一个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提议!” “罗刹与华夏,两大帝国,联手!” “我们罗刹的百万雄兵,将如山崩海啸般席卷整个东欧平原,踏平波兰,冲入德意志,让沙皇的鹰旗在巴黎的上空飘扬!而您,伟大的皇帝,您的无敌舰队可以封锁整个大西洋,将那些欧洲人的殖民地,一个个收入囊中!” “我们联起手来,瓜分中亚,蚕食欧洲!将整个旧大陆,都纳入我们两个伟大民族的统治之下!这个世界,将不再有法兰西、英吉利,只有罗刹与华夏的荣耀!” 这个提议,如同一颗惊雷,在紫宸殿内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被罗刹人的疯狂与贪婪给震惊了。 郑海等一众武将,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看向戈洛文的眼神,从最初的敌视,瞬间变得火热。 “王爷!” 郑海按捺不住,出列一步,激动地说道。 “此计可行!罗刹国在陆地上实力强横,若有他们从西面牵制住欧洲诸国的精力,我们便可腾出手来,专心攻略新大陆,乃至染指印度与非洲!这是借力打力,一本万利的好事啊!” “没错!跟这群蛮子联手,总比跟那些狡猾的西欧人打交道来得痛快!” “只要我们海军够强,就不怕他们耍花样!” 武将们议论纷纷,显然都对这个提议动了心。 而以内阁次辅莫青为首的文官集团,则纷纷皱起了眉头。 “陛下,万万不可!” 莫青出列,沉声道:“罗刹国素来以狡诈和贪婪著称,与此等虎狼之国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今日他们能与我们瓜分欧洲,明日就能为了利益,将刀锋对准我们!” “莫大人此言差矣!富贵险中求!难道眼睁睁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不要?”郑海反驳道。 “这不是机会,这是毒药!” 莫青寸步不让,“帝国如今根基未稳,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发展内功,而非卷入旧大陆那摊肮脏的泥潭之中!” 眼看朝堂之上就要演变成一场激烈的辩论。 戈洛文公爵的脸上,却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不相信,面对如此巨大的诱惑,这位东方的君主,能够不动心。 为了给这把火,再添上最后一把干柴。 他抛出了沙皇的第二个,也是他自认为无人能够拒绝的筹码。 “伟大的陛下。” 戈洛文再次躬身,这一次,他的姿态放得更低。 “为了彰显我们联盟的诚意与牢固,沙皇陛下愿意将他最珍爱的掌上明珠,我们罗刹国最圣洁的冰雪玫瑰——索菲亚·阿列克谢耶芙娜公主,嫁与您为妃。” “索菲亚公主拥有着如同初雪般的肌肤,天空一样湛蓝的眼眸,以及黄金般璀璨的长发。” “她的美丽,足以让月亮为之羞愧。” “她的血统,更是可以追溯到东罗马帝国的皇帝,她将带着罗刹国最丰厚的嫁妆,跨越万里,来到您的身边,成为我们两大帝国血脉相连的永恒见证!” 联姻! 如果说之前的瓜分世界,还只是一个停留在纸面上的疯狂计划。 那么这个联姻的提议,则让所有人都意识到,罗刹人是认真的。 他们愿意献出一位真正的公主,来缔结这个联盟。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王座之上的江澈身上。 答应,还是不答应? 答应,帝国将获得一个强大的盟友。 可以极大地加快全球扩张的步伐,更能兵不血刃地将一位异国公主收入后宫,彰显天朝威仪。 拒绝,则意味着帝国要独自面对整个旧世界的挑战。 郑海等人,眼中充满了期盼。 莫青等人,则满脸都是忧虑。 而戈洛文,更是自信满满,他相信,没有任何一个雄心勃勃的帝王,能够拒绝这样一份集利益与美人于一体的大礼。 不过江澈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在听完这番话后,王座之上的江澈,先是沉默了片刻。 随即,一阵朗声大笑,响彻了整个紫宸殿。 “哈哈……哈哈哈哈!” 戈洛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郑海与莫青的争论,也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江澈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不知所措。 “公爵阁下。” 江澈止住笑声,缓缓从王座上站起。 他没有看戈洛文,而是迈步走下台阶,径直走向大殿侧面墙壁上悬挂着的那副巨大的,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世界地图。 那是一副以前所未有的精准度,绘制出的世界全图。 上面不仅有旧大陆的欧亚非,更有完整的南北美洲大陆。 以及孤悬南方的南瞻洲(澳洲)。 江澈走到地图前,伸出手指,在戈洛文刚刚口中那片充满纷争与战乱的欧洲大陆上,随意地画了一个圈。 “公爵阁下,你的提议,听上去很不错。” “但是,很抱歉。” “本王对与别人分食旧大陆的残羹冷炙,没有兴趣。” 残羹冷炙! 这四个字,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戈洛文公爵的脸上! “你……” 戈洛文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愤怒的火焰从他蓝色的眼眸中喷涌而出。 但江澈根本没有理会他。 江澈的手指,离开了欧洲,越过大西洋,落在了那片生机勃勃的新大陆上。 “本王的目光,在这里。” 他的手指,划过富饶的北美平原,划过狭长的中美地峡,落在了南美洲那片更为广袤的土地上。 “在新大陆的更西方!” “你们为了一个港口,一座城市,一片小小的领地,就能打上几十年,上百年,就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为了几块腐肉而互相撕咬,你不觉得这很可悲吗?公爵阁下。” “而本王,选择跳出那个笼子,在这片全新的土地上,建立一个全新的秩序。一个属于文明,繁荣与希望的秩序。” 一番话,说得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郑海等武将,脸上的狂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醍醐灌顶般的震撼。 他们只想着借力打力,想着眼前的利益。 却从未想过,他们的王爷,从一开始,就没把那些欧洲强国当成真正的对手。 他的格局,早已超越了国与国之间的征伐,上升到了文明与秩序的层面! 莫青等文官,则是激动得浑身颤抖。 看向江澈的背影,眼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这,才是他们追随的君主! 这,才是他们心目中万古不出的圣王雄主! 第六百九十六章 乐子 戈洛文已经彻底懵了,他感觉自己的大脑,被对方用一种闻所未闻的理论,冲击得一片空白。 而江澈,则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至于联姻?” “感谢沙皇陛下的美意。但本王的后宫,只留给与本王心灵相通的女子,而非地图上的边界线。” “贵国公主的美意,本王心领了。” 说完,他不再看戈洛文一眼,转身走回王座,淡淡地说道:“送客。”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宣告了罗刹国此行外交的彻底破产。 戈洛文公爵,这位在西伯利亚的冰原上都未曾退缩过的强悍男人。 此刻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冲上了天灵盖。 他想咆哮,想拔出佩刀,捍卫自己和沙皇的尊严。 可当他看到大殿两侧,那些黑甲士兵投来的冰冷目光时。 他所有的勇气,都在瞬间被冻结了。 在这里,他不是那头可以肆意咆哮的北极熊,而只是一只误入龙潭的羔羊。 “好……很好!” 戈洛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猛地一转身,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来挽回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就在他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刻。 王座之上,江澈那平淡的声音,再一次悠悠传来。 “公爵阁下。” 戈洛文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世界很大,机会也很多,贵国沙皇的目光一直向西,这很好。” 江澈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戈洛文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但本王只是想提醒沙皇陛下一句,在向西的同时,也不要忘了,时常回头看看自己的东方。” “毕竟,西伯利亚和远东,是一片如此美丽,却又如此空旷的土地啊。” 这句看似云淡风轻的话,在戈洛文的脑海中,却不亚于一道九天惊雷! 这是敲打!毫不掩饰的警告与威胁! 他告诉罗刹国,你们觊觎欧洲,可以。 但别忘了,你们那片人烟稀少,看似稳固的远东领土,同样也在我的视野之内! 戈洛文的身体,僵硬在了原地,因为这一刻,他很清楚,这位东方的帝王,不是不贪婪。 而是他的胃口,远比沙皇,比欧洲所有君主,都要大得多! 大到他想要吞下的,是整个世界! 戈洛文公爵几乎是逃着离开紫宸殿的。 他来时带着北极熊的傲慢与贪婪,走时却像一只夹着尾巴的丧家之犬。 江澈那最后一句轻描淡写的提醒。 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殿内,群臣依旧沉浸在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所带来的震撼之中。 “王爷英明!” 郑海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粗犷的嗓门里充满兴奋。 “这帮罗刹蛮子,野心比天还大,就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居然还妄想与我帝国平起平坐,瓜分世界?简直是痴人说梦!” “幸亏您一口回绝了!” “没错,与虎谋皮,后患无穷。” 莫青也抚着胡须,眼中满是赞叹。 “若是真与他们结盟,卷入旧大陆的纷争,只会拖慢我们发展的脚步。更何况,罗刹国背信弃义,在欧洲是出了名的。” 群臣们纷纷附和,赞颂着江澈那超越时代的战略眼光,以及拒绝诱惑的惊人定力。 江澈含笑听着,心中对今日的结果也颇为满意。 敲打了不安分的北极熊,又在群臣面前,再一次明确了帝国未来的大战略方向——跳出旧大陆的泥潭,专注经营新世界。 可谓一举两得。 然而,就在群臣的赞颂声中。 江澈想到了一个颇为有趣,也颇为麻烦的问题。 今天在紫宸殿发生的一切,上至瓜分世界的狂言,下至联姻公主的提议,都会被史官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 同时也会被整理成最详细的军政奏报,用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北平,放到他儿子江源的案头。 以源儿那小子的聪慧,自然能看穿罗刹人的狼子野心,也定会为自己今日的应对而感到骄傲。 但当他看到那个所谓的冰雪公主,以及沙皇试图将她嫁给自己为妃的内容时。 又会作何感想? 这小子,可是跟他母亲阿古兰亲得很呐! 江澈几乎可以想象出那个画面。 江源在看完奏报后,多半会在与母亲闲聊时,把这件事当成一则趣闻说出来。 一想到阿古兰的性格,江澈的表情就变得更加精彩了。 侍立一旁的莫青,心思何等敏锐,他见江澈神情有异,不像是为国事烦忧,倒像是想到了什么私事,不由得好奇问道。 “陛下,您在想什么?莫非是觉得今日对罗刹使节的敲打还不够?” “不。” 江澈笑着摇了摇头,他看向莫青,眼神里带着玩味,“本王只是在想,这件事传到北平后,可能会引发一些意料之外的连锁反应。” “连锁反应?”莫青有些不解。 江澈干脆挑明了,问道:“莫青,你想想,这份奏报,源儿会看到。他看到了,多半也会说给他母亲听。你说,阿古兰要是知道,有别的国家想往朕的后宫里塞一个什么冰雪公主,她会是什么反应?” 莫青先是一愣,随即大脑飞速运转,脸上瞬间露出了极为精彩的表情。 那位王妃殿下,可不是养在深宫里相夫教子的寻常女子! 她是手握实权,号令数十万草原铁骑的蒙古大汗! 是当年能与王爷并肩策马,弯弓射雕的草原苍鹰! 所有蒙古部落名义上与实际上的共主! 江澈摊了摊手,语气里满是看好戏的促狭, “可以想象得到,阿古兰听到这事,恐怕不会像我这样,只是言语上拒绝了事。在她看来,这跟有哪个不长眼的部落,试图挑衅她的可汗之位,性质上没什么区别。” “嗯……这甚至比挑衅她的汗位更严重。” 江澈煞有介事地补充了一句。 莫青听得眼角直抽,他现在终于明白王爷那古怪笑容的由来了。 江澈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现在甚至有点担心我们的罗刹国朋友了。我拒绝了他们的公主,只是让他们颜面扫地。可阿古兰要是知道了,搞不好,她会觉得北境的冬天不够热闹,需要找点乐子。” “乐子?”莫青试探着问。 第六百九十七章 无伤大雅的小聪明 “是啊。” 江澈的眼神望向北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冰天雪地。 “比如,派个万把铁骑去贝加尔湖一带搞一次大规模冬猎,顺便帮罗刹人勘探一下,他们那所谓的东部边境,防务到底有多么空旷。” “又或者,她会觉得草原商会的贸易规则需要调整一下。” “凡是跟罗刹人做生意的商队,一律加征三倍的关税。谁敢偷偷卖给他们皮毛和粮食,就割了谁的耳朵。” 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莫青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王爷说的这些,绝非玩笑。 以阿古兰王妃的脾气和她对草原的掌控力,这些事情,她绝对做得出来! 到时候,倒霉的罗刹人恐怕连怎么得罪了这位草原女王都不知道,就要面对来自南方蒙古铁骑无休无止的袭扰与经济上的绞杀了。 莫青心中,对那素未谋面的罗刹沙皇,竟生出了一丝怜悯。 你招惹谁不好,偏偏招惹了南华夏帝国的君主。 招惹了君主也就罢了,还试图染指他的后宫。 这简直是把头伸到了母老虎的嘴边啊! “王妃殿下威名赫赫,想必定有分寸。” 莫青定了定神,恭敬地回道:“不过……罗刹人此次,确实是冒犯了不该冒犯的人。” “哈哈哈!” 江澈终于忍不住,再次大笑起来,心情愈发舒畅。 这种带着甜蜜的家庭烦恼,对他而言,反而是一种难得的调剂,让他感觉自己不只是一个冰冷的帝国统治者。 他挥了挥手,对准备详细记录今日对话的史官和莫青说道。 “行了,今日之事,就这么定下了。” “对罗刹国的策略,以敲打和防备为主,静观其变。” “对了,莫青。”江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特意叮嘱道。 “给北平的那份奏报里,关于那个什么公主的描述稍微润色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严肃而公正。 “就别提什么冰雪玫瑰、美若天仙之类的词了,这些都是虚浮之词,不登大雅之堂。实事求是就好。” 莫青强忍着笑意,低头应是。 只听江澈继续说道:“就写罗刹国欲献一女子,以固盟约,其心不诚,其意不轨。朕洞察其奸,念其远来不易,未曾发作,只以志不同道不合为由,严词拒之。嗯,就这么写。” “遵旨。”莫青躬身领命,心中暗笑。 看来,即便是君临天下、威加四海的王爷,在面对那位远在万里之外的草原女王时,也得耍点无伤大雅的小聪明啊。 伴随着罗刹帝国的风波,也让江澈对于自己的妻子们愈发的思念。 要不是这里离不开他,或许现在江澈早已经跑回北平享福去了。 这一刻,江澈也不进有些感慨当初刘备说的那些话。 老子打了一辈子丈,就不能好好享受享受吗? 紫宸殿的暖阁内,没有外人,只有炭火在鎏金兽首炉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江澈独自一人,站在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地图上,南华夏帝国的黑色疆域从新大陆的中部延伸开来,显得如此庞大而醒目。 签订的《新华和约》,更是让帝国的威望达到了顶峰。 军事上的胜利,科技上的领先,甚至文化上的优越感,这一切,都让帝国如日中天。 但江澈的眼中,却没有丝毫的自满。 “还是不够……” 这一刻,江澈想起了那晚与安娜的辩论。 他用东方理学的宏大叙事,轻松击败了欧洲新兴的理性哲学。 但这终究只是术的胜利。 真正的胜利,不是让对手在口头上承认你的优秀。 而是让她在现实中,不得不依赖你,追随你,最终成为你所制定的规则的一部分。 军事和科技的霸权,如同锋利的长矛,可以刺穿敌人的胸膛,赢得一城一地的归属。 但这支长矛,需要耗费巨大的国力去维护。 一旦自身稍有衰弱,敌人便会卷土重来。 如何将这种需要不断投入的优势,转化为一种永久,甚至能自我增值的统治力。 答案只有一个——金融。 当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渴望得到你的货币。 当你的货币成为衡量一切价值的尺度时,你便拥有了比千军万马更可怕的武器。 你可以不动一兵一卒,就让一个国家经济崩溃。 也可以用纸印出来的财富,去换取别国人民辛辛苦苦生产出来的真实物资。 这才是真正的,看不见的天理。 “是时候了。” 江澈收回目光,转过身对侍立在门口的内侍官吩咐道。 “传本王旨意,立刻召见外务部大臣莫青,财政大臣柳承志、帝国银行行长宋祁,来暖阁议事。” “遵旨。” 半个时辰后,三位帝国重臣怀着一丝疑惑。 虽然比起郑海那些武将而言,他们并不是那么重要。 可对于帝国的核心来说,这些人也都是江澈的班底。 莫青负责外交,柳承志总管钱袋子,而宋祁则是帝国新建金融体系的掌舵人。 这三人同时被召见,必定是有惊天动地的大事。 “臣等,参见王爷。” “不必多礼,都坐吧。” 江澈指了指旁边的锦凳,开门见山地说道:“今日召你们来,是想谈谈钱的事。” 钱的事? 柳承志和宋祁对视一眼,心中微微一紧。 莫非是王爷又有什么耗资巨大的工程要上马,还是觉得上次的战争赔款不够花? 柳承志作为财政大臣,率先开口。 “王爷,国库目前极为充盈。第一批五千万两白银的赔款已经悉数入库,后续的分期赔款也在按时解押。无论是军费开支,还是基础建设,十年之内,都绰绰有余。” “我知道国库有钱。” 江澈笑了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但本王今天要说的,不是我们有多少钱。而是我们的钱,是不是真正的钱。” 这话一出,三人都愣住了。 连一向最能领会江澈意图的莫青,眼中也闪过一丝迷茫。 白花花的银子,怎么就不是真正的钱了,毕竟金银这种东西,那可是实实在在的。 第六百九十八章 货币体系的掌控 宋祁作为银行行长,对货币更为敏感,他试探着问道。 “王爷的意思是指市面上流通的货币种类太过混乱?” “说对了一半。” 江澈赞许地点了点头,将问题抛给了他。 “宋祁,你来说说,现在我们帝国境内,老百姓买东西,都在用些什么?” 宋祁立即回答道:“回王爷,情况确实复杂,民间大额交易,多用朝廷铸造的银锭,或是直接称量碎银,小额交易,则使用前明乃至前宋流传下来的各种铜钱,此外,由于海外贸易繁盛,市面上还流通着大量的西班牙银元,葡萄牙克鲁扎多,甚至还有荷兰的盾币,可谓是五花八门,换算起来极为不便,也给了许多奸商盘剥百姓的机会。” “说得好。” 江澈的脸色严肃起来:“一个统一的帝国,却没有统一的货币!这简直是个笑话!百姓交易不便,商税难以核算,国家甚至无法精确掌握到底有多少财富在民间流通!这种情况,必须改变!” 柳承志闻言,立刻躬身道:“王爷圣明!臣等早已为此事困扰。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刻下令,禁止外国货币流通,并由朝廷统一铸造新的银币与铜钱,明定兑换比例,以正视听!” 这确实是老成谋国的想法,也是历朝历代都会做的事情。 江澈却摇了摇头。 “这只是第一步,也是最浅显的一步。” “我们不仅仅是统一国内的货币。而是让我们的货币,去统一世界!” “什么?!” 这一次,饶是三位重臣心性沉稳,也被这句话惊得心神剧震。 莫青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皱着眉头,艰难地思索着。 “王爷,您的意思是……像我们在草原上推行贸易一样,让周边那些藩属国,也使用我们的货币?” “藩属国?不。” “是全世界!包括我们的盟友,也包括我们刚刚击败的敌人,更包括那个远在天边,自诩为日不落帝国的英吉利!” 柳承志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主管财政,深知货币乃国之血脉。 让别国放弃自己的血脉,换上你的。 这比直接占领他们的土地还要困难百倍! 这根本不是靠武力能做到的事情! “王爷……这……这恐怕……难如登天。” 宋祁鼓起勇气,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各国皆有其货币体系,背后关系到其王室与贵族的核心利益。” “强令他们使用我们的货币,必将引起所有国家的联合抵制,其激烈程度,恐怕不亚于再次向整个欧洲宣战!” “我知道你们不理解。” 江澈站起身,踱到三人面前,缓缓说道:“我问你们,我们为什么要修路,为什么要建立铁路?” 柳承志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然是为了方便货物运输,降低成本,促进商业繁荣。” “说得对,那我们投入巨资,修了遍布天下的官道,是不是可以向过往的商队,收取一些过路费来维护道路呢?这合不合理?” “合情合理。”柳承志点头。 “好。” 江澈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以前,我们收这个过路费,张家商队给的是一袋米,李家商队给的是一匹布,王家商队给的是几斤盐,我们收上来,还要分类,要储存,要折算,麻烦得要死。” “现在,我要改个规矩。” 江澈伸出一根手指,掷地有声地说道:“从今往后,这条路,只认我华夏印的票子。你们不管是谁,想从我的路上走,都得先拿你们的米、布、盐,来我这里,换成我的票子,然后再用我的票子来交过路费,你们说,这个规矩,对我们而言,是好是坏?” 这个比喻太过浅显,柳承志和宋祁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好处。 “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 宋祁激动地一拍大腿,“如此一来,我们收上来的不再是五花八门的货物,而是统一的票据,账目清晰,管理方便!” “不止如此。” 莫青的眼神却已经亮得吓人,他从这个简单的比喻里,嗅到了更深层次的东西。 “王爷,您的意思是不是……我们帝国,就是这条路。” “全世界的国家,就是那些商队。而我们帝国的商品,就是他们必须经过这条路才能获得的货物!” “哈哈哈!莫青,知我者,莫过你!” 江澈放声大笑,对莫青的敏锐大加赞赏。 “正是如此!我们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科技,能生产出最优良的钢铁、最精美的丝绸、最神奇的药物!他们想不想要?想!我们拥有世界上最广阔的市场,能消化掉他们所有的原材料和土特产,让他们赚取利润!他们想不想要?也想!” “以前,他们卖给我们原材料,我们付给他们银子。” “他们买我们的商品,也付给我们银子。大家看起来很公平。” “但从今往后,我要立下一个新规矩!” “本王命令,帝国银行开始筹备!在未来三年之内,帝国所有对外贸易,无论是进口还是出口,必须,也只能,使用我们自己发行的货币华元来进行结算!” “欧洲人想买我们的丝绸?可以!先把你们的黄金白银,拿到我们的帝国银行,按照我们制定的牌价,兑换成华元,然后拿着华元来买!” “南洋的土著想卖给我们香料?可以!我们付给你华元。” “你拿着这个华元,可以来买我们的铁锅和布匹,也可以存进我们开遍世界的银行里!” “当全世界为了和我们做生意,都必须储备我们的华元时,你们想过没有,这意味着什么?” 江澈的目光灼灼地看着已经陷入呆滞的三人。 “这意味着,我们掌握了全世界的经济命脉!” “我们可以通过控制华元的发行量,来决定他们是富裕还是贫穷!” “也可以让他们的财富,在一夜之间变成废纸!这就叫金融霸权!” “这……” 柳承志的额头上已经全是冷汗,他被江澈描绘的这幅图景彻底震撼了。 第六百九十九章 帝国双翼 宋祁则激动地浑身发抖,他颤声道:“王爷,若真能如此,我帝国将万世不朽!这等于全世界都在为我们辛苦劳作,而我们只需要开动印钱的机器!” “对!也不对。” 江澈纠正道,“机器不能乱开。我们的华元,必须拥有最坚实的信用。” “所以,在国内,我们要推行全新的货币体系。” 说着,他转身从书案上拿起几张早已准备好的图纸,在三人面前缓缓展开。 “这是本王亲自设计的新华元样稿。” 三颗脑袋立刻凑了过来,目光瞬间就被图纸上那精美绝伦的设计所吸引。 第一张图纸上,是一枚银光闪闪的硬币。 “这将是我们未来的主币,壹圆华元,纯银铸造。” 江澈指着图纸介绍道:“正面,是本王的侧面头像,旁边是铸造的年份。” “这代表着,每一枚华元,都由本王的信誉,由帝国的国力来做担保!” 此言一出,三人心中又是一震。 将君主头像印上钱币,这在华夏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但这无疑是向全世界宣告主权的最直接方式! “背面,” 江澈的手指移到硬币的另一面。 “是一条盘踞的黑色巨龙,代表帝国的图腾与力量。在龙身之外,环绕着一圈稻穗与一圈齿轮。” “稻穗,代表我帝国以农为本,衣食无忧,齿轮,代表我帝国以科技立国,锐意进取。农业与工业,就是帝国双翼,缺一不可!” 柳承志抚掌赞叹,“王爷,此等设计,寓意深远,胜过千言万语!” 江澈又拿起另一张更为复杂的图纸。 那是一张纸币的设计稿。 “考虑到大额交易,携带大量银元并不方便。我们还要发行纸币。” “这是拾圆、伍拾圆和壹佰圆的样稿。” 图纸上的纸币,以暗红色为底,图案繁复而精美。 正中央是新金陵城的全景图,远处的紫宸殿与近处的跨海大桥交相辉映,展现着帝国的雄伟壮丽。 背景的水纹中,还能看到帝国海军的铁甲舰乘风破浪的影子。 但更让宋祁这个银行行长震惊的,是江澈接下来的话。 “当然,发行纸币,最关键的问题,是防伪。” 江澈指着图纸上的几处特殊标记。 “你们看这里,朕设计了几种防伪的手段。第一,叫水印。我们在造纸的阶段,就用特殊工艺,在纸张内部压印出龙形的暗纹。” “平时看不见,但只要对着光亮处一照,暗纹就会清晰地显现出来。这是伪造者无法模仿的。” “第二,叫金属安全线。在纸张中间,我们会嵌入一条极细的金属丝线。触摸起来,会有明显的凹凸感。”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每一张纸币上,都会印有一串独一无二的,由数字和字母组成的编码,我们称之为序列号。帝国银行将记录所有发行的序列号段。” “任何伪造的纸币,都不可能拥有合法的序列号。” 这一个个闻所未闻的名词,如同惊雷一般,在柳承志和宋祁的脑海中炸响。 他们原本还在担心纸币会不会像前朝的宝钞一样,因为滥发和伪造,最终沦为废纸。 可江澈提出的这套匪夷所思的防伪技术,瞬间打消了他们所有的疑虑!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宋祁看着图纸,双手都在颤抖。 “王爷之智,真乃天授!” 莫青更是对着江澈,深深地躬身一拜。 如果说,军事是帝国的骨骼,工业是帝国的肌肉。 那么这套金融体系,就将成为帝国奔流不息的血液! 它将把营养输送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也将从全世界汲取营养,来供养这个日益强大的巨人! 就在此时,一名暗卫统领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暖阁门口。 “启禀王爷,欧洲急报。” “呈上来。”江澈神色不变。 莫青接过密信,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念道:“密报,西班牙与葡萄牙两国,因无力偿还第一期对法兰西的战争赔款及对我朝的巨额赔款,国内财政已濒临崩溃。” “为转嫁危机,两国国王下令,在国内大量铸造铜包银的劣质货币,并计划将这些劣质货币,大规模运往其南美殖民地,强制流通,用以换取当地的黄金、白银与各种物资,引发当地民众与土著的强烈不满与反抗。” 密报念完,暖阁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柳承志和宋祁的脸上,写满了惊骇。他们刚刚才从理论上听完江澈的金融霸权,转眼间,就在现实中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血淋淋的反面教材! 原来,这就是货币的威力! 原来,一个国家,真的可以通过操纵货币,去如此残酷地掠夺另一个地方! 这份情报,来得太及时了。 简直就是为他今日的会议,献上的一份完美祭品。 “你们看到了吗?” “如果这个时候,我们帝国的商船,载着代表着财富与信用的华元,出现在他们的港口。告诉他们,可以用手里的农产品、矿产,来换取我们这真正的货币。” “你们说,他们会选择谁?” 答案,不言而喻。 江澈的眼中,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黄金白银。 正从安第斯山脉,从亚马逊雨林,源源不断地汇入帝国的国库。 “柳承志,宋祁,莫青!” “臣在!”三人齐声应答,声音洪亮,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昂与信心。 江澈转过身,目光如电。 “三年!本王给你们三年时间!让华元,成为新大陆唯一通行的货币!要让那些欧洲人明白,他们失去的,不仅仅是一场战争!” “更是整个时代!” 夜,已经深了。 紫宸殿的暖阁内,关于建立华元金融霸权的激昂与震撼、 早已随着臣子们的退去而渐渐平息。 只剩下江澈一人,独自坐在巨大的书案之后。 炭盆里的银霜炭已经换过了一轮,依旧散发着温暖的热力。 但这份热力,似乎驱不散那从新大陆广袤原野上吹来的,带着一丝孤寂的夜风。 第七百章 北平的家书 江澈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的脑海中,依旧在推演着未来几十年的帝国蓝图。 铁路网的铺设,美洲新总督的人选,海军的扩编,对欧洲各国的分化与拉拢…… 一桩桩,一件件,都关系着这个新生帝国的未来走向。 身为帝国的掌舵者,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与理性,计算着每一步的得失。 不过当内侍官李福全轻手轻脚地捧着一个包裹走进来时。 那台精密机器的运转,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 “王爷!” 李福全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主人的思绪。 “北平王府的家书,刚由最快的信风级快船送抵港口,驿站不敢耽搁,加急送进宫里来了。” “北平的家书?” 江澈猛地睁开双眼,那双一向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瞬间被一种罕见的柔和的情绪所填满。 他几乎是有些急切地站起身,亲自从李福全手中接过了那个包裹。 包裹不大,用油布和蜡纸封得严严实实,显然是为了应对海上漫长的风浪。 即便如此,江澈似乎依旧能从中嗅到一丝来自旧大陆的,混杂着北平城内槐花与草原青草的熟悉气息。 他挥退了李福全,独自一人回到书案前,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裹。 里面是两封厚厚的信,还有一些用锦帕包着的小物件。 江澈先拿起了其中一封,信封上的字迹娟秀婉约,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柳雪柔的笔迹。 他抽出信纸,缓缓展开。 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女子闺房特有的馨香,扑面而来。 “夫君,见字如面,一切安好,勿念。” 熟悉的开场白,让江澈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仿佛能看到,在燕王府那点着烛火的书房里。 雪柔身穿一袭素雅的罗裙,青丝挽髻,正蹙着秀眉,一笔一划地写下对他的思念。 信的内容,没有半句惊天动地的大事。 全是北平王府里,那些温暖而琐碎的日常。 “……秋意渐浓,庭院中的那几株金桂开得正好,香气袭人。” “妾身想着夫君素爱桂花之清雅,便采了些许,制成了桂花糕与桂花蜜,只可惜路途遥远,无法送到夫君面前,只能让源儿代为品尝了。” “……说起源儿,这孩子近来又长高了不少,去年为他做的新衣,今年穿着已经有些短了。他每日处理政务,愈发有章法,也愈发沉稳,颇有几分夫君当年的风范。” “只是偶尔,他会学着您的样子,背着手,皱着眉,在书房里踱步,想要显得老成一些。那小大人的模样,常常逗得府里的下人想笑又不敢笑,煞是有趣……” 读到这里,江澈的脸上,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自己的儿子,那个被自己寄予厚望的青年,正努力地模仿着自己,想要扛起肩上的重担。 这份笨拙的努力,在他这个父亲看来,是如此的可爱。 柳雪柔的信,继续向下写着。 “……于青送来了几只新培育出的雪山飞狐,皮毛纯白无瑕,极为罕见。妾身想着新大陆那边或许冬日严寒,便亲手为夫君缝制了一件狐裘围领,一同寄去。夫君处理政务虽要紧,也定要保重身体,切莫受了风寒。” “……前几日,阿古兰妹妹从草原回来,带了一头活鹿,说是要给源儿补身子。她如今在草原上威望极高,那些桀骜不驯的部落首领,在她面前都如同温顺的绵羊。她还时常与源儿讨论草原的商路与规划,两人一文一武,一南一北,配合得倒是极为默契。夫君有知,当可安心。” 看到这里,江澈的目光愈发柔和。 雪柔的字里行间,不仅没有丝毫对阿古兰的醋意,反而充满了欣赏与认同。 这份胸襟与智慧,才是真正母仪天下的气度。 信的最后,是短短的一行字。 “北平一切安好,只盼夫君早日功成,妾身与源儿,日夜盼君归。” 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有着千钧的重量,轻轻地,落在了江澈的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他将柳雪柔的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拿起了另一封。 这封信的信纸,是更为粗粝的羊皮纸,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英气与豪迈。正是阿古兰的风格。 “江澈!你这家伙,在新大陆那边称王称霸,是不是已经把我们给忘了?!” 第一句话,就让江澈哑然失笑。 这泼辣的语气,除了那个草原上的明珠,还能有谁? “我跟你说,你交代的那些什么草原商会的政策,简直比长生天的神谕还管用!那些以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部落王公,现在天天派人赶着牛羊,到我们的商站门口排队!” “你知道吗?察哈尔部的那个老顽固,上个月还叫嚣着绝不与南人通商,结果这个月,他部落里的女人孩子,为了抢购一口铁锅,差点把我们商站的门给挤破了!他自己更是偷偷派亲信,用三千匹战马,换了一百箱茶叶和五十箱烈酒!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 “现在草原上流传着一句话:宁可三日不吃肉,不可一日无砖茶。那些牧民,只要能换到你们的商品,干活的劲头比谁都足!江源那小子,按照你的法子,又在推广什么牧草改良和牲畜防疫,我看用不了几年,这片草原,就真的要人人都把你当神仙来供着了!” 阿古兰的信,就像她本人一样,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字里行间,都是成功的喜悦和对未来的勃勃生机。 这让刚刚还在处理全球战略的江澈,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充满了泥土芬芳的成就感。 “对了,还有一件大事要告诉你!上个月,我去了一趟极北的雪山,就是你说过的那片西伯利亚。那地方可真冷啊,风跟刀子似的。我在那里,发现了一群白色野马,神骏极了!尤其是头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跑起来像一道闪电!我带着十个最勇猛的巴图鲁,追了它三天三夜,才终于把它给驯服了!” 第七百零一章 最深沉的牵挂 “我给它取名叫流光。这匹马,性子跟你一样烈!不过,它现在已经认我当主人了。你放心,等我把它调教得服服帖帖,将来就派船送给你!到时候,你骑着它,我骑着我的追风,我们再像当年那样,一起驰骋沙场!” 信的末尾,画风突转,那豪迈的字迹,似乎也变得缱绻了些许。 “……夜里冷,多盖被子。想你了。”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让江澈的心,猛地一颤。 他仿佛能看到,阿古兰在写下这句话时,收起了平日里所有的豪气干云,脸上露出的那一抹罕见的,属于女儿家的娇羞。 江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两封信并排放在书案上。 一封温婉如水,一封炽烈如火。 却都承载着同样深沉的思念。 他这位霸主的内心,早已不是坚不可摧的铁壁,而是被这两股温柔的力量,浸润得无比柔软。 “来人。”江澈对着门外喊道。 李福全立刻推门而入:“王爷有何吩咐?” “笔墨伺候。” “是。” 很快,上好的徽墨在端砚中磨开,散发出阵阵墨香。 江澈亲自拿起一杆紫毫笔,铺开了两张细腻的雪浪纸。 他先给柳雪柔回信。 笔尖在纸上流淌,字迹沉稳而温情。 “雪柔,见信如晤。汝之信与狐裘围领,皆已收到。新衣很暖,心更暖。新大陆虽四季如春,但夜风微凉,有此围领,足矣。” “源儿学我踱步之事,颇为有趣。你转告他,为君者,威严在心,不在于形。能让百姓安居乐业,才是最大的威严。治国如烹小鲜,刚柔并济,方为大道。他在北平做得很好,为父甚感欣慰。” “庭院金桂,待我归去之日,你我再一同品尝。替我照料好自己,莫要过于劳累。王府之事,可交由下人去办。于我而言,汝之安康,胜于一切。” 写完给柳雪柔的信,江澈换了一张纸,笔锋一转,气势陡然变得开阔起来。 他给阿古兰的回信,更像是一场跨越万里的对话。 “阿古兰,信已阅。草原商会初见成效,不出我所料。然,此仅为第一步。”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单纯的商品倾销,只能换来一时的顺从。下一步,你可与源儿商议,推行‘草原可持续发展之策’。” “其一,划分牧场,推行轮牧。避免过度放牧导致草场沙化。其二,引入新作物,如耐寒之黑麦与苜蓿,作为冬季储备饲料,可大大减少雪灾带来的损失。其三,建立羊毛纺织工坊,将初级的羊毛,加工成毛线、毛毡、地毯等高附加值商品,再由商会统一收购。如此,牧民之收入,可倍增数倍。当他们世世代代,都需依靠帝国的技术、市场、渠道才能过上富足生活时,草原,才算真正地,融入了帝国的血脉。” “至于那匹名为流光的白马,我很喜欢。但驯服烈马,危险重重,下次不可再如此鲁莽。你的安全,比任何神驹都重要。待我平定四海,你我夫妻二人,自当并驾齐驱,共览这万里江山。” 写完两封信,江澈只觉得胸中那股因权力而生的孤寂感,消散了大半。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那里存放着帝国科学院和工匠们进贡的各种新奇玩意儿。 “李福全。” “奴才在。” “去,把这些东西,连同我的两封回信,一并打包。明日一早,用最快的船,送往北平。” 江澈开始亲自挑选礼物。 他先拿起一个极为精巧的八音盒,黄铜的底座,镶嵌着螺钿,造型是一座小巧的欧式教堂。 “这是法兰西工匠进贡的,上紧发条,可以演奏《致爱丽丝》。雪柔喜欢音律,这个她会喜欢。” 他又拿起一只通体剔透的水晶瓶,里面装着淡粉色的液体。 “这是用新大陆特有的玫瑰果提炼出的香水,味道清雅,送给雪柔。” 接着,他为阿古兰挑选礼物。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架由帝国科学院最新研制出来的,单筒黄铜望远镜上。 镜身上,雕刻着繁复的龙纹,镜片被打磨得极为光滑明亮。 “这个,送给阿古兰。让她可以站在草原最高的山岗上,看清千里之外的风景。” 他又挑选了一把造型奇特的十字弩。 弩身由百炼钢制成,极为轻便,但威力巨大。 更奇特的是,它有一个可以快速上弦的齿轮装置,大大缩短了射击间隔。 “这把连珠弩,也给阿古管。让她在打猎时,能更得心应手。” 最后,江澈沉思片刻,对李福全说道:“传朕旨意,命宫廷画师,即刻前来。朕要画一幅半身像。” “王爷?”李福全有些惊讶。 “他们远在北平,许久未见本王的模样了。” 江澈的声音很轻,“画一幅像,寄过去,也让他们安心。” “是,奴才遵旨!” 夜色更深。 当画师在灯下细细描摹着他轮廓的时候。 江澈的思绪,早已飞越了浩瀚的太平洋,回到了那座熟悉的燕王府。 不知过了多久,画像完成。 李福全小心翼翼地将所有礼物,连同那幅尚未干透的画像。 一同装入一个特制的楠木箱中,用火漆封好。 “王爷,都准备妥当了。” “嗯,去吧。” 待李福全退下,江澈独自一人,走出了温暖的殿阁,来到宫殿最高处的露台上。 新金陵城的万家灯火,在他脚下如星河般铺开,远处的港口灯火通明。 巨大的龙门吊正在连夜装卸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货物,一片繁荣鼎盛的景象。 这里是他亲手缔造的新世界,是他宏图伟业的起点。 可此时此刻,他的目光,却穿过了这无尽的繁华,望向了遥远的,星空下的北方。 那里,有他的妻子,有他的儿子,有他作为一个男人,最深沉的牵挂。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随时都会被夜风吹散。 “雪柔,阿古兰……” “快了,就快了……” “等源儿再成熟些,能独当一面了……本王就把你们都接来。” 他张开手臂,仿佛要拥抱这片冰冷的夜空,眼中却闪烁着无比灼热的光芒。 “这片朕打下来的新天地,这不朽帝国的万丈荣光,需要你们,来与我一同分享,一同点亮啊。” 第七百零二章 大西洋的新主人 与此同时,在江澈这边已经开始准备将自己的妻子接过来的时候。 远在大海之上的郑海,此刻却已经抵达了大西洋,东经25度线附近。 一支由六艘镇远级铁甲巡洋舰和十余艘补给舰组成的特混舰队。 正以标准的警戒队形,劈开深蓝色的海浪,向东航行。 为首的旗舰定波号舰桥内,帝国海军总司令,爵封东海郡王的郑海,正手持单筒望远眼,凝视着远处的海平线。 他身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海军将官服,肩章上的金星与绶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总指挥使!” 身旁的副将,舰队指挥官林威放下望远镜说道:“根据海图和航速计算,我们已经进入特拉法尔加角外海了。” “我们在这里流了太多的血。” 听到特拉法尔加这个名字,舰桥内原本轻松的氛围瞬间变得凝重。 所有军官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默默地望向窗外那片吞噬了无数帝国勇士生命的海面。 虽然最终帝国取得了战略上的胜利,但付出的代价,是数艘战舰沉没,近万名海军将士长眠于此。 郑海缓缓放下望远镜,眼中闪过伤感。 “我记得。每一个牺牲的弟兄,每一张年轻的脸,都刻在本帅的心里。” “他们的血,没有白流,他们的牺牲,为帝国换来了今日的荣光,换来了我们脚下这片大洋的通行权。” “今天,我们回到这里,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炫耀武力。” 说道这里,郑海看向了下方的那些将士,伸出手臂,对着自己的胸口一锤。 “我们是来取回他们用生命为我们赢下的胜利果实。” “我们是来告诉他们的在天之灵,他们守护的一切,如今我等已经牢牢握在手中!” “传我将令!舰队全体,降半旗!所有舰船,面向西南,鸣炮二十一响,祭奠特拉法尔加海战中,为国捐躯的帝国海军将士!” “是!” 尖锐的军哨声划破长空,命令被迅速传达到舰队的每一艘舰船上。 很快,悬挂在各舰主桅杆上的黑底金龙旗,开始缓缓降落至一半。 “鸣炮!” “轰!轰!轰!……” 旗舰定波号率先发出了怒吼,巨大的主炮喷吐出白色的浓烟,沉闷的炮声滚过海面。 紧接着,一艘又一艘的铁甲舰加入了这庄严的合奏。 二十一声炮响,连绵不绝,震得海面都泛起了圈圈涟漪。 那不是战争的咆哮,而是后辈对先烈的最高敬意。 舰桥内,郑海脱下了军帽,与所有军官一同,向着那片埋葬了忠骨的大海,肃然敬礼。 阳光穿过舷窗,照在他们年轻或苍老的脸上。 他们永远不会忘记,帝国今日的四海通途,是由谁的鲜血与白骨铺就。 仪式结束,舰队重新升起全旗,继续向东。 但所有人的心境,都已截然不同。 如果说出发时,他们心中更多的是接收领土的兴奋与骄傲。 那么此刻,他们的心中,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 数日后,佛得角,普拉亚港。 这座昔日葡萄牙重要的海外殖民地与奴隶贸易中转站,此刻正笼罩在一片紧张而压抑的气氛之中。 港口内,几艘破旧的葡萄牙小型武装帆船挤在码头的一角。 而在港口之外,六艘庞大如山峦的帝国铁甲舰,呈半圆形封锁了整个海湾。 在港口中央的广场上,一面残破的葡萄牙国旗,在海风中无力地飘荡着。 广场周围,挤满了皮肤黝黑的本地土著,以及少数脸色苍白的葡萄牙殖民官员和商人。 上午十时整。 随着帝国舰队放下的小火轮靠上码头,郑海一身戎装。 在两队全副武装的海军陆战队员护卫下,大步走上了这片即将易主的土地。 早已等候在此的葡萄牙驻佛得角总督,一个名叫若昂·卡帝亚的肥胖中年男人,连忙带着一群官员迎了上来。 “尊敬的……总司令阁下。” 若昂总督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深深地鞠躬,几乎将他那硕大的脑袋埋进胸口。 “本人……若昂·卡帝亚,奉我国国王若泽一世之命,在此恭候阁下,移交佛得角群岛之主权。” 这些天,他几乎夜不能寐。 关于这支东方舰队在特拉法尔加的赫赫凶名,早已通过商船传遍了整个大西洋。 他生怕这些来自东方的征服者,会在这里重演一场屠杀。 郑海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是用马鞭的末梢,指了指广场中央那根孤零零的旗杆。 “开始吧。” “是,是!” 卡帝亚总督如蒙大赦,连忙对着身边的士兵挥手。 两名葡萄牙士兵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到旗杆下。 在压抑的沉默中,缓缓降下了那面代表着葡萄牙数百年殖民历史的红绿双色旗。 当旗帜落地的那一刻,人群中发出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些年长的葡萄牙商人,下意识地摘下了帽子,脸上露出了悲伤的神情。 而更多的本地土著,则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注视着这一切。 他们不知道,旧主人的离去,和新主人的到来,对他们的命运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就在此时,两名身姿挺拔的帝国海军陆战队员,护送着一面叠得方方正正的黑底金龙旗,走到了旗杆下。 激昂的军号声,在这一刻响彻云霄! 在所有人,包括港外六艘帝国战舰上数千名将士的注视下。 那面象征着南华夏帝国无上权柄的旗帜,伴随着雄壮的帝国进行曲,开始冉冉升起! 黑色的旗面在风中展开,那条用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在阳光下张牙舞爪,睥睨众生! 当黑龙旗升到顶端的那一刻,港口外的六艘铁甲舰,再次发出了震天的轰鸣! 这一次,不再是致哀的礼炮,而是庆祝胜利的齐鸣! “轰!” 万炮齐发,声震环宇! 广场上的土著们被这惊天动地的声势吓得纷纷跪倒在地,匍匐颤抖。 那些葡萄牙人,更是面无人色,双腿发软。 在这片绝对的威慑之下,郑海走上临时搭建的高台,目光如电,扫过下方所有的人。 他拿过一个铁皮喇叭,用清晰洪亮的声音,向这片土地宣告了新主人的到来。 “奉帝国君主,伟大开拓者,江澈王爷之命!” “自今日起,此地……更名为镇海港!” 第七百零三章 黄金锁链 镇海! 这个名字一出,郑海身后的帝国军官们,脸上全都露出了激动与崇敬的神情。 王爷以总司令之名,命名帝国在大西洋的第一个前进基地! 这是何等无上的荣耀! 郑海的声音继续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打在所有人的心上。 “此地不再是葡萄牙王国的殖民地,而是南华夏帝国神圣不可侵犯之领土!所有在此居住之人,无论肤色,无论种族,皆受帝国法典之保护!” “旧的一切,都将过去!从今天起,这里将废除奴隶制,禁止一切形式的人口贩卖!所有奴隶,即刻恢复自由民身份!” 这话一出,那些跪在地上的黑人土著中抬起头,惊疑不定地望着台上的那个东方将领。 而那些葡萄牙商人,特别是其中几个从事奴隶贸易的,脸色则瞬间变得惨白。 郑海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宣布道:“帝国将在此,建立海军最大的远洋补给站、万吨级修船厂,以及精准的气象观测站!” “我们将带来秩序,带来工作,带来前所未有的繁荣!所有愿意遵守帝国法律,为帝国服务的人,都将获得体面的工作与丰厚的报酬,分享这份繁荣!”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森寒。 “但,所有企图违逆帝国,挑战帝国秩序的人,无论他是谁,下场都只有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从卡帝亚总督和那几个奴隶商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化为尘埃!” …… 镇海港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飞回了欧洲大陆。 里斯本,马德里,巴黎,伦敦…… 当欧洲的君主与大臣们,在地图上看到那面代表着华夏帝国的黑龙旗,被插在佛得角和亚速尔群岛上时。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如果说之前的《新华和约》只是让他们感到屈辱。 那么此刻,当帝国海军的触角,真真切切地伸入了大西洋的东侧,扼守住他们进出大洋的咽喉要道时,他们感受到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惧。 “疯了!他们疯了!他们居然真的敢在我们的家门口建立海军基地!” 法兰西的宫廷里,一位贵族公爵失态地咆哮着。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们的铁甲舰队,可以在任何时候,封锁我们的港口!我们的海外贸易线,我们所有殖民地的命脉,都将暴露在他们的炮口之下!” “我们必须反击!组建联合舰队,将他们赶出去!” “用什么反击?你忘了特拉法尔加了吗?我们拿什么去跟那些钢铁怪物战斗?!” 类似的争吵,在每一个欧洲国家的宫廷里上演。 但恐慌过后,所有人都绝望地发现,他们无计可施。 那个遥远的东方帝国,用一场海战打断了他们的脊梁。 现在,又用几座小小的岛屿,给他们戴上了一副沉重的镣铐。 至于反击,谁敢?之前的一战,江澈可以说直接将这些人的海军全部打烂了,现在在打?那就是找死! …… 而在万里之外的新金陵,紫宸殿。 江澈的面前,同样铺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 郑海舰队的胜利奏报,已经摆在了他的案头。 “陛下,郑海将军不负圣望,黑龙旗已经飘扬在了大西洋的中心。” 莫青站在一旁,“亚速尔与镇海港,一南一北,如同两颗钉子,死死地楔在了欧洲人的航道上。欧洲诸国,如今怕是夜不能寐了。” “仅仅一个镇海港,还不足以让他们真正恐惧。” 他的手指,从刚刚被标记为黑色的镇海港出发,向上移动,点在了同样变为黑色的亚速尔群岛。 然后,他的手指继续移动,又点在了更北方的马德拉群岛,以及更南方的圣赫勒拿岛。 这些岛屿,目前还属于葡萄牙和英吉利。 “莫青,你看。” 江澈的手指,在这些大西洋上的岛屿之间,画出了一条虚无的连线。 “亚速尔,马德拉,镇海港,圣赫勒拿……这些岛屿,就像一颗颗散落在蓝色绸缎上的珍珠,孤立而不起眼。” “但若是用帝国的钢铁与贸易,将它们串联起来,会怎么样?” 莫青顺着江澈的思路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一条从北到南,贯穿整个东大西洋的锁链! “这时本王的一个构思,大西洋链岛防御与贸易体系!” “每一个岛,都是一个坚不可摧的要塞,一个繁华的贸易节点,一个精准的气象情报站!” “它们连接起来,将构成一条让欧洲所有国家都无法绕开的黄金航道!所有进出欧洲的商船,都必须在这条航道上航行,接受我们的引导,遵守我们的规则,缴纳我们的税赋!” “它将是帝国插入欧洲的一柄利剑,是我们随时可以敲打欧洲的权杖,更是我们掌控全球贸易航道,建立海上新秩序的,第一条黄金锁链!” 莫青听得心神激荡,他看着地图上那条由王爷亲手画下的链条在这条航道上穿梭不息的盛世景象。 “王爷……圣明!” …………………… 三日后,江澈的身影出现在了新金陵西郊的帝国科学院。 “王爷驾到!” 随着一声通传,原本在各自实验室里埋头苦干的学者和工匠们纷纷涌出,在主楼前的广场上迎接他们的君主。 与上次蒸汽机车试车时不同。 今日的江澈一身便服,没有携带任何仪仗,只带了莫青与几名护卫。 “免礼,都免礼。” 江澈笑着摆了摆手,目光扫过这些帝国最宝贵的大脑。 他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也看到了更多充满朝气的年轻学者。 “本王今日只是随便看看,听一听各位的进展。” “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让公输尚书和柳大人陪着我就行。” 人群散去,工开侯公输奇和柳承志快步迎了上来。 “王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公输奇依旧是一身油污的工作服,花白的胡子上还挂着几点金属碎屑,脸上的兴奋却溢于言表。 “铁路司刚刚挂牌,一大堆事情等着您处理,臣等这点小事,怎敢劳动您大驾。” “铁路是帝国的动脉,而你们,是为帝国制造心脏的人。” 江澈拍了拍公输奇的肩膀,笑道:“动脉再强健,心脏供血不足,也是白搭。走,带我去看看,我们的心脏,最近跳动得如何了。” 第七百零四章 飞天木鸢 一行人进入科学院的主会议室,这里早已准备好了各种模型和图纸。 公输奇迫不及待地指着一个按比例缩小的蒸汽机模型,开始了他的汇报。 “王爷,您看!” “自炎黄号试车成功后,臣等按照您的指示,主要攻克两个方向。” “其一,是提升现有铁路机车的功率与稳定性,这方面进展顺利,第二代机车的牵引力预计能比炎黄号提升三成,足以应对华州矿区的复杂地形。” “而另一个方向,也是最重要的方向,小型化!” 公输奇揭开旁边一块更大的红布,露出一台结构紧凑许多的蒸汽机实物。 “王爷请看!这台夸父一型蒸汽机,体积只有炎黄号锅炉的三分之一,但通过改进气缸和传动结构,其输出功率却能达到炎黄号的四成!” “这意味着我们不再需要铺设昂贵的铁轨!我们可以将它直接安装在矿井里,用它的力量来带动绞盘,将深埋地下的煤炭和矿石轻而易举地运到地面!过去需要上百名矿工轮流苦干一天才能完成的产量,用它,或许只需要一个时辰!” “我们还可以把它装在工厂里!一台夸父,就能带动十几台,甚至几十台纺织机!工人们只需要更换纱线,处理断头,生产效率将比现在提升十倍不止!” “很好!” 江澈满意地点了点头,“铁路是运输的革命,而小型化的动力核心,才是生产力的革命。” “这个项目,要多少钱,给多少钱!要多少人,给多少人!务必在半年之内,拿出第一批可以投入实际生产的样机!” “臣,遵旨!”公输奇激动地躬身领命。 待他汇报完毕,柳承志上前一步。 “陛下,您之前提出的有线电报项目,在理论层面已无障碍。我们面临的最大难题,是信号在长距离金属导线中传输时的衰减问题。” 他指着墙上的一副图表解释道:“根据我们的实验,电流信号在传输出十公里后,就会变得极为微弱,难以被接收端准确识别。这意味着,我们每隔十公里,就需要一个人工中继站,这在实际应用中,成本太高,效率也太低。” “但是!” 柳承志话锋一转,眼中同样迸发出智慧的光彩。 “我们受到了声音在空旷山谷中会产生回响的启发。” “既然信号会衰减,那我们为何不能在它彻底消失前,将它放大,再重新传递出去呢?” “经过上百次的失败,我们终于研制出了这个!” 他小心翼翼地从一个木盒中,取出一个由线圈,铁芯和几个金属触点构成的精巧装置。 “我们称之为信号放大器,或者叫中继器。当微弱的电流信号抵达时,它能通过电磁感应,触发一个本地的、更强的电源,生成一个一模一样,但强度被还原的全新信号,再发送出去!” “理论上,只要我们每隔三十到五十公里,安装一个这样的中继器,我们的电报信号,就可以无限地传递下去!” 江澈忍不住抚掌赞叹:“好啊!” 这不就是原始的电磁继电器吗? 柳承志他们竟然靠着自己的摸索,独立地把它研发了出来! “陛下圣明!” 柳承志激动地说道,“若非您当初提出以电传讯这个天马行空的想法,并给予我们毫无保留的支持,我们绝不可能取得如此突破!” 江澈压下心中的激动,立刻问道:“那么,以我们现在的技术,修建一条从新金陵到华州矿区的电报线路,需要多久?” 柳承志略一思索,给出了一个惊人的答案:“陛下,若是不计成本,与铁路司的勘探队同步进行,最多一年!一年之后,您在新金陵下达的命令,华州方面,只需一炷香的时间,便能收到!” 一年! 一炷香! 这两个词,让一旁的莫青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意味着帝国对广袤领土的控制力,将达到一个前无古人的恐怖程度! 朝廷的政令,军队的调动,将不再受限于马匹的脚力,而是以近乎神迹的速度,传达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立刻去做!” 江澈当机立断,“朕要你马上成立一个专门的电报工程处,与铁路司并行!铁路修到哪里,我们的电报线,就要架到哪里!” “臣,遵旨!” 听完了两项定心丸式的汇报,江澈的心情十分愉悦。 帝国的科技树,正在按照他的规划,稳健而茁壮地成长。 就在这时,一位主管项目审批的老翰林,捧着一叠文书,有些犹豫地走了过来。 “王爷,科学院诸事繁杂,项目众多。其中不乏一些……嗯……过于异想天开,耗费钱粮却又毫无产出可能的项目。老臣斗胆,整理了一份清单,想请王爷裁撤,以便将宝贵的资源,集中到更有价值的研究上去。” 江澈哦了一声,接过清单,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 排在清单第一位的,就是一个让他瞳孔微微一缩的名字——飞天木鸢计划。 项目负责人:墨衡。 项目简介:仿照鸟类与风筝之原理,制造一种可载人,借助风力与高度滑翔之器械,以实现人类飞天之梦想…… 后面附上了几位资深学者的批注,言辞都颇为不客气。 “无稽之谈!人体重于空气,岂能飞天?此乃三岁小儿之幻想!” “浪费良木,不务正业!此等项目若能成功,我当倒立行走!” “哗众取宠之辈,建议将其逐出科学院,以免带坏风气!” 不过看着江澈却是笑了起来。 “这个墨衡,是什么人?把他的计划书和人,都给本王叫来。” 老翰林脸色一变,急忙道:“王爷,此人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想法荒诞不经,恐污了您的圣听啊!” “无妨。” 江澈摆了摆手,“本王倒是很想听听,他是如何想让三岁小儿的幻想,变成现实的。” 很快,一个身材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年轻人,被带到了江澈面前。 他就是墨衡,此刻正紧张地攥着一份厚厚的图纸,手心全是汗,甚至不敢抬头看江澈一眼。 第七百零五章 梦想基金 “你就是墨衡?”江澈温和地开口。 “草……草民墨衡,参见王爷!” 年轻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召见吓得不轻,说话都有些结巴。 “抬起头来。” 江澈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听说,你想造一个能让人飞上天的木鸢?” 墨衡闻言,身体一颤,似乎以为自己即将面临斥责和嘲笑。 但他鼓起勇气,抬起头,眼中却带着不甘。 “回王爷!草民认为,这并非幻想!” “草民自幼便喜欢观察飞鸟,研究风筝。草民发现,鸟类的翅膀并非简单扇动,而是在展开时形成一个弧面。风吹过时,似乎有一股向上的力量,将它们托举起来!风筝也是如此!只要有足够大的受风面积和合适的角度,一张薄纸,也能被送上高空!” 他献宝似的展开自己那份被无数人批驳过的图纸。 “王爷请看,这是草民设计的木鸢。它有一对巨大的,模仿鹰翼的翅膀,骨架用最轻韧的竹木制成,蒙上坚韧的油布。人可以俯卧在木鸢的腹部,通过拉杆,控制尾部的舵面,来调整方向……” “只要将它从足够高的地方,比如山崖上推下,它一定能像鹰一样,在天空中滑翔很远!很远!” 他越说越兴奋,完全忘记了紧张,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翱翔于天际的景象。 然而,他身后的几位老学者却纷纷摇头,窃窃私语。 “疯了,真是疯了。” “还从山崖上推下去?这是飞天还是寻死?” 墨衡听到了这些议论,脸上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重新低下了头。 江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中那从燃起到熄灭的火焰。 “谁说,这是幻想?” 一句话,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愕然地看向江澈。 墨衡更是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江澈走到他身边,拿起那份粗糙图纸,赞许地点了点头。 “很有趣的构想,特别是你对翅膀弧面和升力关系的观察,非常敏锐。”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群目瞪口呆的学者,朗声说道: “科学院是什么地方?是帝国思想最前沿的阵地!” “在这里,我们不仅要研究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更要容纳那些看似不可能的梦想!” “我们为什么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因循守旧,不是墨守成规,而是永不满足的好奇心,和一代又一代人,将幻想变为现实的努力!” “今天,你们嘲笑他想飞上天。可曾想过,在十年前,关于铁路的事情,谁都不懂?” “甚至于电这种东西,你们知道吗?要是我没有猜错,现在我们下面的老百姓或许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电吧?” 一番话,说得在场所有学者,特别是那几位出言讥讽的老翰林,面红耳赤,羞愧地低下了头。 江澈没有理会他们,他重新看向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墨衡,脸上露出了鼓励的笑容。 “墨衡,你的想法,本王很欣赏。但是,一个伟大的梦想,需要一个坚实的起点。” “传我旨意!” 江澈的声音陡然变得庄重。 “即日起,在科学院内,设立梦想基金!每年拨付专款一百万华元,专门用于支持探索性项目!”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南华夏帝国,只要你有改变世界的想法,并愿意为之付出努力,帝国就愿意为你提供机会!本王允许你们失败,甚至鼓励你们在失败中积累经验!” “每一次失败的尝试,都是为后来的成功者,铺下的一块基石!” 在场所有人,无论是年轻的学者还是年长的工匠,眼中都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墨衡的飞天木鸢计划,将作为梦想基金的第一个资助项目,即刻启动!” “谢……谢王爷!王爷隆恩!草民……草民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墨衡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对着江澈连连叩首。 江澈亲自将他扶起,看着他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年轻脸庞,缓缓说道。 “你的梦想是载人飞天,这个目标很宏大,但步子要一步一步走。” “你有没有想过,在让人上去之前,先让这个木鸢,自己飞起来?” “自己飞?”墨衡一愣。 “对。” “与其一开始就追求载人,不如先尝试制造一种小型的飞行器。” “想象一下,一个大号的风筝,或者说小号的木鸢。我们用它,能做些什么?” “它可以飞得比我们看得更远,飞到山的那边,飞到敌人的阵地上空,如果,我们能在它上面,装上一双眼睛呢?” “眼睛?”墨衡的呼吸急促起来,一个全新的思路,正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展开。 “比如,一块小小的镜片,将它看到的景象,折射回地面?” 江澈点到为止,“把它当成一只可以被我们遥控的侦察鹰。先让它飞起来,飞得稳,飞得远,并且能够被我们精准控制。当你完成了这一步,再去考虑如何让它变得更大,更结实,直到有一天,它能安全地载着你,去实现你最初的梦想。” “侦察……鹰……” 墨衡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他的眼睛越来越亮,亮得像两颗星辰! 王爷这番话,如同一把钥匙,为他那扇被困在“载人”这个牛角尖里的思想大门,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广阔无垠的世界! 对啊!为什么一定要先载人。 先让它拥有实用价值!军事侦察!这是何等天才的想法! “草民……草民明白了!” 墨衡激动地向江澈深深一揖:“王爷一言,胜读十年书!草民知道该怎么做了!” 看着眼前这个被重新点燃了斗志与灵感的年轻人,江澈欣慰地笑了。 而就在关于梦想基金的讨论尘埃落定之时。 还没过几天,莫青就带来了一个新的消息。 “启禀王爷,奥斯曼帝国苏丹特使,穆斯塔法帕夏,已抵达新金陵,正在馆驿歇息,请求觐见。” 如果说罗斯国是崛起于北地冰原的蛮熊。 那么奥斯曼帝国,就是一头盘踞在欧亚非三洲交界处,沉睡了数百年的雄狮。 它虽然老了,但余威尚在,依然是任何国家都无法忽视的存在。 第七百零六章 被蛀空的大树 江澈坐落暖阁之内,听着莫青的汇报有些意外。 “哦?他们也来了。” “而且,还派了位帕夏来。看来,他们的苏丹,比罗刹沙皇要懂得礼数。” 帕夏,是奥斯曼帝国的高级官衔,相当于总督或元帅,地位远非寻常使节可比。 “宣。” 江澈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与罗刹使节戈洛文的粗犷和直接不同。 奥斯曼使团的登场,充满了浓郁的东方奢靡气息。 为首的穆斯塔法帕夏,年约五旬,留着精心修剪的银灰色胡须,身穿华丽的丝绸长袍。 腰间挂着一柄镶满宝石的弯刀。 在他身后,侍从们抬着一个个蒙着锦缎的巨大托盘,珠光宝气,几乎要闪花人的眼睛。 “奥斯曼帝国苏丹穆罕默德四世陛下座下,卑微的仆人,穆斯塔法,参见东方最伟大的君主,华夏帝国的陛下。” 穆斯塔法帕夏的礼节无可挑剔,他抚胸之后,竟俯身亲吻了江澈脚下的台阶边缘,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帕夏阁下请起。” 江澈抬了抬手,“苏丹陛下的心意,本王感受到了。贵使远道而来,不必如此多礼。” “谢陛下。” 穆斯塔法直起身,脸上带着恭敬的微笑,挥了挥手。 他身后的侍从们立刻上前,将托盘上的锦缎一一揭开。 刹那间,整个大殿仿佛被一片宝光所笼罩。 “这是来自安纳托利亚高原的顶级手工地毯,据说踩在上面,如同踩在云端。” “这是大马士革的工匠耗时三年,为您精心打造的乌兹钢弯刀,刀柄上镶嵌的,是来自印度王公的红宝石。” “这是来自阿拉伯半岛的纯种骏马,它们快如疾风,耐力无穷,是沙漠中最宝贵的明珠。” “还有香料、象牙、以及一千名来自高加索地区,最美丽的舞女……” 一件件礼物被呈上,每一样都极尽奢华,彰显着奥斯曼帝国作为东西方贸易中转站的富庶与豪奢。 殿内群臣看得眼花缭乱,不少人都暗暗咋舌。这手笔,可比罗刹人那点皮毛嫁妆要阔绰多了。 江澈面带微笑,安静地听着,直到穆斯塔法献上了最后一份礼物。 一封用火漆封缄的,苏丹的亲笔信。 “陛下,这是我们苏丹的亲笔信。” 穆斯塔法双手高高捧着信件:“苏丹陛下在信中说,世界如同一片广袤的草原,而华夏与奥斯曼,是草原上两头最高贵的雄狮。那些在欧洲狺狺狂吠的豺狼,不配与我们相提并论。” “豺狼们贪婪而狡诈,他们从西方不断侵扰我们的土地,如今,他们又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东方,投向了您这片富饶的国度。” “苏丹陛下认为,面对共同的威胁,两头雄狮,理应站在一起,共同维护草原的秩序。” 这番话,听上去与罗刹人的提议何其相似,但言辞却要委婉和动听得多。 江澈接过信,却没有立刻拆开,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穆斯塔法。 “那么,苏丹陛下认为,我们该如何站在一起呢?” 穆斯塔法帕夏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他认为对方已经动心了。 “陛下,我们无需像那些粗鲁的欧洲人一样,签订什么死板的盟约。” “我们是东方的文明古国,我们的友谊,建立在默契与智慧之上。” “苏丹陛下的意思是,奥斯曼帝国将用我们强大的陆军,在地中海与黑海沿岸,彻底拖住哈布斯堡,法兰西等国的脚步,让他们无暇东顾。” “而您,伟大的皇帝,则可以安心地在海洋上,在新大陆,扩张您的影响力。” “我们甚至不必直接交战。只需要您强大的舰队,偶尔出现在地中海,或者您的商船,不再向我们的敌人出售军火,就足以让他们焦头烂额。” “作为回报,” 穆斯塔法终于抛出了他认为的,对方无法拒绝的诱饵。 “我们愿意向您开放帝国境内最重要的三条商路,从君士坦丁堡到巴格达,从开罗到大马士革,以及从士麦那到安卡拉。您的商队,将可以在这些路线上自由通行,并享受税收减免的优待!” 奥斯曼帝国控制着传统丝绸之路的西段! 向华夏开放这几条核心商路,这意味着华夏的商品,可以绕过被西欧人控制的海洋航线,直接通过陆路进入欧洲腹地! “王爷!” 一位户部官员忍不住出列,激动地说道:“此乃天赐良机!若能打通陆上商路,我帝国每年至少可增收千万两白银!奥斯曼人的条件,比罗刹人有诚意多了!” 郑海等武将也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不用出兵,只需要做做样子,就能换来如此巨大的利益,还能有个盟友帮忙牵制欧洲,何乐而不为? 一时间,殿内附和之声四起。 所有人都看向江澈,等待着他做出那个他们认为唯一的,正确的决定。 江澈的反应,再一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笑容很和煦,很亲切,但在穆斯塔法帕夏的眼中,却让他感到了一丝莫名的不安。 “帕夏阁下!” 江澈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丹陛下的慷慨与智慧,令本王深感钦佩。” “帝国热爱和平,也愿意与世界上所有爱和平的国家,建立平等的贸易关系。” “贵国愿意向我们开放商路,我们自然是欢迎的。” “作为回应,本王也愿意向贵国的商人,开放我国所有的通商口岸。” “至于联合对抗欧洲……” 江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本王认为,国与国之间,不应只有对抗。贸易与交流,才是化解分歧,促进繁荣的康庄大道。我们无意与任何国家为敌,我们只想和大家一起做生意,一起把蛋糕做大。” 一番太极拳,打得滴水不漏。 既肯定了对方的友好姿态,表达了通商的意愿,又完美地回避了关于隐性同盟的核心提议。 穆斯塔法帕夏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哪里听不出这番话里的敷衍之意。 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急忙说道:“陛下,豺狼的本性是不会改变的!今日您不与我们联手,明日他们就会将獠牙对准您!” “那便让他们来好了。” “我华夏的刀剑,自会让他们明白,东方,不是他们可以随意踏足的地方。” “传旨,厚赏奥斯曼使团,黄金五千两,丝绸千匹。今晚在承天门设宴,为帕夏阁下接风洗尘。” 江澈说完,便摆了摆手,示意退朝。 穆斯塔法帕夏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着江澈那不容置喙的神情。 和他身后那些黑甲侍卫冰冷的眼神,他只能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第七百零七章 不冻港 入夜,御书房。 江澈处理完一天的奏折,莫青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外。 “进来吧。” “王爷。” 莫青走进书房,行了一礼,脸上依旧带着白日的困惑。 “臣愚钝,今日奥斯曼人的提议,明明对我朝百利而无一害,您为何……” “百利而无一害?” 江澈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笑着反问。 “莫青,我问你,一棵外面看上去枝繁叶茂,内里却被蛀虫啃得千疮百孔的大树,若是暴风雨来了,你是选择靠在它旁边躲雨,还是离它远一点?” 莫青一怔,瞬间明白了江澈的比喻。 “您的意思是,奥斯曼帝国,就是那棵被蛀空的大树?” “正是。” “他们占据着世界上最肥沃、最关键的土地,却不思进取,沉溺于昔日的荣光。” “他们的军队看似庞大,却早已腐化堕落,官僚体系更不用说,盘根错节,贪污横行。” “这样的帝国,就像你看到的那样,外表还很光鲜,但它的根,已经烂了。” “与这样的国家结盟,短期看,似乎能占点便宜。” “但长远看,我们只会被拖入它那潭腐臭的泥水里。暴风雨来临时,它不仅不能为我们遮风挡雨,倒下时,还会把我们也给砸了。” 一番话,让莫青醍醐灌顶,背后渗出一层冷汗。 “那……依王爷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 “我们现在要做的,” 江澈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指点在了奥斯曼帝国那片横跨三洲的广袤疆域上。 “不是去扶它,那是在浪费我们的力气。也不是急着去砍它,时机未到,还会惹一身骚。” “我们要做的,是让我们的思想渗透进它的每一道缝隙里。” 莫青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江澈转过身,看着已经目瞪口呆的莫青,缓缓说道。 “所以,贸易的口子,一定要开,而且要开得越大越好。但军事同盟,绝无可能。” “你立刻去办三件事。” “第一,让外交部继续盛情款待穆斯塔法,让他觉得我们只是对军事不感兴趣,但对做生意充满热情。” “第二,让商部立刻成立一个西进商贸开拓司,专门研究如何打开奥斯曼以及中亚的市场。暗中给予我们的商团资金和政策支持,帮他们击败那些威尼斯、热那亚的商人。” “第三,” 江澈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告诉帝国科学院,我需要一种简单、便宜、耐用,能够适应沙漠和山地长途运输的交通工具。不一定要多快,但一定要可靠,能把我们的商品,源源不断地运过去。” 就在江澈这边准备徐徐图之奥斯曼帝国的时候。 北平,王府内。 江源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正在批阅一份来自草原商会的账目报告。 他的眉眼之间,比起一年前又多了几分沉稳。 阿古兰斜倚在不远处的软榻上,一边擦拭着她心爱的弯刀,一边看着江源,眼中满是笑意。 “我说,你这小子,真跟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屁股粘在椅子上,半天都挪不动一下。” 阿古兰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草原上的事情,不都安排妥当了吗?你还愁眉苦脸地看这些鸡毛蒜皮的账本做什么?” 江源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眉心,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亲生母亲,无奈地笑了笑。 “娘,您应该知道,账目无小事。” “父亲常说,数字的背后,是千千万万百姓的生计。” “草原商会如今规模越来越大,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都可能让数万牧民一个冬天都喝不上茶,用不上铁锅。” “行行行,你最有道理。” 阿古兰撇了撇嘴,将弯刀归鞘。 “不过,草原的架子已经搭起来了,剩下的就是往里面填肉,按部就班就行。” “你就没想过,再干点别的大事?” “大事?” 听着自己母亲的话语,比起主母(柳雪柔)自己的亲生母亲更像是以为将军一样。 要不是嫁给了自己老爹,估计现在母亲也应该是征战一方的人吧。 不过江源不知道的是,其实自己的母亲当时已经被人给送过来和亲了,要不是江澈,估计现在已经在大明朝内了。 但也仅仅只是如此。 江源看向身后的北方疆域图。 地图上,长城以北的广袤草原,已经被一条条代表商路的红线紧密连接起来,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络。 但在这张网络的东北方向,还有大片的土地没有开发。 那里,是黑龙江流域,是更北方的苦寒之地。 “娘” 江源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了那片广袤的北地。 “你看这里。” 阿古兰也走了过来,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这不就是乌苏里江和黑龙江那边吗?更北边,就是你爹提过的什么西伯利亚。” “除了林子就是沼泽,还有些不成气候的渔猎部落,有什么好看的?” “不。” 江源摇了摇头:“父亲曾在家书中提过,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是一个球体。” “既然是球体,那么从理论上说,一直向北,越过极点,最终会抵达另一片海洋,甚至可以从世界的另一端,回到我们新大陆的东海岸。” 阿古兰听得一愣一愣的:“绕一圈回来?你要做什么?” “不是我想要做什么。” 江源笑了笑,“而是父亲多次强调,大海,是帝国的未来。” “我们如今占据了新大陆,掌控了太平洋的西岸。但你看我们北方的海岸线,从辽东到朝鲜,一到冬天,全都是封冻的港口。我们的北海舰队,有小半年的时间,都会被困在港内,动弹不得。” “这倒是实话。”阿古兰点了点头,“每年一入冬,那些船就都成了摆设。” “所以,我一直在想。” 江源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在这片广袤的北方,在这条漫长的海岸线上,是否会存在一个,哪怕在最寒冷的冬天,也不会被冰封的港口?一个不冻港。” 第七百零八章 雏凤清于老凤声 不冻港三个字,瞬间击中了阿古兰。 她虽然不如江澈和江源这样,对地理和战略有着系统的认知。 但她作为草原的女儿,太明白一个永不枯竭的水源地,对于一个部落意味着什么了。 一个永不封冻的港口,对于帝国的北疆而言,其价值,不言而喻! “如果,我说如果!” “我们能在这里,找到一个不冻港。那么帝国的海军,将可以全年无休地,扼守住这片海域!” “向东,可以威慑东瀛诸岛,向北,可以探索未知的航路,向西,则可以与我们陆上的开拓遥相呼应!” “不仅如此。” 江源的手指,沿着黑龙江的流向,一路向北滑动。 “这条大江的两岸,是无尽的原始森林和肥沃的黑土地。” “父亲的信里说,木材,是工业的食粮,土地,是帝国的根基。” “我们不能让这片宝地,一直沉睡下去。” 阿古兰看着江源,眼中充满赞赏。 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青年。 骨子里竟然藏着和江澈一模一样,对土地和开拓充满渴望! “你想怎么做?” 阿古兰问道,语气已经变得无比认真。 “我要上书父亲!” 江源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奏折用的宣纸。 “请求父亲批准,由北平方面组建一支北海探险队!” “由陆路和海路同时出发,沿着黑龙江流域向北探索,勘测地形,绘制地图,寻找传说中的不冻港,并将帝国的旗帜,插上那片土地!” “好!” 阿古兰一拍手掌说道。 “这才是我的儿子该干的事!你放心去写!人手的事情,我来帮你解决!” 江源闻言,心里说不出的暖和。 这就是自己的母亲,虽然没有给自己过多的陪伴。 但在自己想法上,从来都是支持的。 随即低下头,饱蘸浓墨,在那雪白的纸上,奋笔疾书起来。 他的每一个字,都写得铿锵有力,充满了年轻的锐气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他知道,这封奏折,不仅仅是一份计划书。 更是他,作为帝国继承人,向远在万里之外的父亲,交出的一份答卷! …… 数日后,新大陆,新金陵城。 紫宸殿内,一场朝会正在进行。 讨论的议题,是关于对欧贸易的关税调整,以及帝国银行第一批发行的华元在南洋地区的试点情况。 气氛有些沉闷,户部和外务部的官员,为了几个百分点的关税税率争得面红耳赤。 江澈坐在高高的王座上,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官捧着一份刚刚译好的电报,匆匆走入殿内。 “启禀王爷,北平八百里加急电报!”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份薄薄的电报纸上。 莫青心中一紧,莫非是草原又生了叛乱,不应该啊,毕竟阿古兰这位王妃的统治力他可是很清楚的。 当年王爷给阿古兰留下了周悍所统领的天狼卫,以及其本人的白狼卫,那可是拥有着步枪加火炮的狠兵团。 而郑海等武将,则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江澈却很平静,他抬了抬手:“呈上来。” 电报送到御前,江澈展开一看,脸上的平静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喜所取代。 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细细地读了一遍,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最后竟是忍不住发出一阵畅快至极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啊!” 这笑声洪亮而充满喜悦,回荡在整个紫宸殿内,让所有大臣都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王爷,可是北平传来了什么捷报?”柳承志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捷报!是天大的捷报!” 江澈站起身,高高举起手中的电报,对着满朝文武,朗声说道。 “诸位爱卿,都以为本王的源儿,只是一个在北平守成的储君吗?” “就在刚才,源儿亲自上书!请求组建北海探险队,欲从陆路、海路并进,勘探黑龙江以北万里疆域,为帝国绘制舆图,寻找北方不冻之良港,宣我华夏声威于极北苦寒之地!” “轰!”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群臣心中激起了千层巨浪!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江源性子平和,稳重,将北平的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是个完美的守成之君。 谁也没有想到,他竟然会主动提出如此富有攻击性和开拓性的计划! 莫青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了然。 他想起了那两封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情深意重的家书,心中暗道。 “原来,王爷的开拓之志,早已在太子的心中,生根发芽了。” 郑海等一众武将,更是激动地面色涨红。 “好!殿下有此雄心,乃我帝国之幸啊!” “虎父无犬子!王爷,末将请命,愿率一军,北上为太子殿下前驱!” “没错!臣等也愿往!” 朝堂之上,群情激昂。 江澈抬手,压下了众人的声音,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地图上,那片被他自己命名为华夏的黑色疆域上。 “古人云,生子当如孙仲谋,今日,本王却要说一句……” “雏凤清于老凤声!源儿,已深知开拓二字,于我帝国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这句饱含着无上赞誉的评价,通过电报,也通过即将发出的圣旨,将传遍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君王对储君的最高认可! “传我旨意!” 江澈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其一,完全批准江源之奏请!北海探险队所需之一切军费、物资、人员,由北平王府自行决定,户部、兵部,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其二,命帝国科学院,将最新研制的耐寒装备、便携式经纬仪、高精度地图绘制工具,即刻送往北平,交予探险队使用!” “其三,” 江澈的目光转向了郑海,“命你从北海舰队中,抽调两艘最新式的巡洋舰,交由世子调遣!从海上,策应陆路的探索!” 第七百零九章 赤心 一道道命令,清晰而果断,为江源的这次宏大计划,提供了最坚实的支持。 安排完江源的事情,江澈却没有就此坐下。 儿子的进取之心,仿佛也点燃了他心中那团永不熄灭的开拓之火。 他走下御阶,来到大殿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莫青、柳承志、以及兵部尚书和造船总监等人。 “诸位,源儿已经将目光投向了大陆的极北。而我们,也不能停下脚步。” “本王近日时常在想,我们的龙威号,虽然击败了欧洲的联合舰队,乃当世第一。” “但它的设计,终究还是为了近海决战。” “它的航程,它的续航力,它对不同海况的适应性,都还存在着巨大的局限。” 兵部尚书和造船总监闻言,立刻躬身道:“王爷圣明。” “旧世界的棋盘,还是太小了。” “本王不希望我们的子孙后代,只能在太平洋这片澡盆里耀武扬威。” “大西洋、印度洋、乃至于世界尽头的极地冰海……那才是我们未来应该征服的疆场!” “本王决定,启动一项新的造舰计划!” 他伸出两根手指。 “本王要你们,在新金陵的造船厂,以龙威号为基础,设计并建造两艘,全新的,更大的,更强的,足以进行全球航行和部署的新一代铁甲舰!” “它的排水量,要超过龙威号三成!它的装甲,要能抵御现有一切火炮的轰击!它的动力,要能支撑它环绕整个世界!它的舰桥,要高到能让我们的舰长,俯瞰世间所有的港口!” “将这一级别的战舰,命名为……” 江澈的声音,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震得他们灵魂都在发颤。 “山海级!” 山海级!取《山海经》之意,志在探索四海八荒! 父子二人,一个向着大陆的未知深处,一个向着海洋的无尽远方。 他们虽然远隔万里,却在这一刻,共同按下了帝国下一个波澜壮阔时代的启动之键。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帝国万年!王爷万年!” 紫宸殿的朝会散去,群臣们激动昂扬地退下。 每个人的脸上都还残留着山海级战舰所带来的震撼与亢奋。 整个新金陵,乃至整个帝国,都将因为王爷今日的决定再次沸腾。 等所有人离开之后。 江澈也回到了御书房。 因为伴随着电报的到来,还有两封家书再次被送了过来。 至于为什么不用电报,因为要是用拿东西,过手的人就太多了。 到时候下面的人虽然不会说什么,可现在坐在他这个位置。 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 看着书案上那两封刚刚反复读过的家书上。 一封,是柳雪柔的笔迹。 另一封,是阿古兰书写。 他先拿起柳雪柔的信,信纸上似乎还残留着妻子的馨香。 雪柔在信中没有提半句朝堂大事,她只是温柔地问:“新金陵气候可还湿润?夫君是否住得惯?妾身听闻新王宫恢弘壮丽,不知其中布置,可合夫君心意?夜深之时,是否会觉得空旷清冷?” 她细细地问着,仿佛只是寻常夫妻间的闲话家常。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柔软的丝线,牵动着江澈内心最深处的思念。 是啊,这紫宸殿再恢弘,没有了她,也只是一个空旷的殿宇。 这新大陆的江山再壮丽,无人分享,也总带着一丝孤寂。 信的末尾,她写道:“北平已入深秋,庭院深深,落叶满阶。妾身与源儿,日夜盼君归。若夫君短期内无法归来,可否告知妾身新宫殿的模样?让妾身在梦中,也能寻到夫君所在之处。” 江澈抚摸着信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又夹杂着一丝愧疚。 他再拿起阿古兰那封豪迈的信。 “江澈,你儿子干得不错!他要学你,去征服北方的林海雪原,这股劲头像极了你年轻的时候!” “草原刚刚稳定,商路才初步打通,那些部落还需时时敲打。” “我若此时离去,便如雄鹰折断一翼,会让你儿子在前方飞得不安稳。” “身为他的母亲,我当为他镇守好这片广阔的后方!” “你放心,新金陵是你的天下,这草原是我的天下!待到将来,你儿子的探险队在北海之滨建立起不冻港,将北境之地尽数纳入华夏版图,我自然会骑着我的追风,带着最烈的酒,去新金陵找你,与你痛饮三日,庆贺这不世之功!” 读到这里,江澈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两封信并排放在一起。 “夫君……何德何能……” 他低声自语,既是为妻子的深明大义而感动,又是为她们的辛劳付出而心疼。 沉默了许久,江澈然后对着门口的内侍官沉声吩咐:“李福全。” “奴才在。” “笔墨伺候!再取最好的雪浪宣和工程院绘制地图用的细炭笔来!” “遵旨!” 很快,一切准备就绪。 江澈坐在灯下,首先铺开了给柳雪柔回信的纸。 他沉吟片刻,笔尖饱蘸浓墨,写下的不再是君王的旨意,而是一个丈夫对妻子的低语。 “雪柔,见字如晤。新金陵气候温润,然无你在侧,再美的风景也少了颜色。” “宫殿虽大,但夜深人静之时,本王时常觉得,它只是一座华丽的房子,而非一个家。” “你问我宫殿的布局,我怕文字难以说清。为此,我为你预留了一处最好的院落,就在紫宸殿的东侧,我为它取名静雪斋。院内,我已命人栽种了从江南移植来的梅树与翠竹。” “院中最高处,我建了一座观星楼,待你来时,你我便可如在北平一般,夜夜同观星斗,细数银河。” 写到这里,他换过一张更大的宣纸,拿起细炭笔,凭借着自己过目不忘的记忆亲手为她绘制起静雪斋的庭院草图。 画完草图,他才在信的末尾写道:“此为草图,盼你早日来此,亲手将它变成我们共同的家园。” 写完给柳雪柔的信,江澈换了一张纸,笔锋陡然一转。 “阿古兰,我的草原女王,你的信,我已收到。你与源儿,一镇后方,一拓北疆,配合无间,我心甚慰。有你在,我知北境无忧,英姿不减当年!” 赞许之后,他的笔锋又柔和了下来。 “然,信中读到北境风雪,本王心亦随之揪紧。林海雪原,天寒地冻,远非草原可比。” “你为源儿镇守后方,更要为我保重自己。务必添衣饱食,切莫逞强。我已命人将宫中最好的御寒狐裘送去,你必须时刻穿着。” “你说待北境功成再来与我相聚,此言豪迈,我心甚喜。但我也要给你一个承诺:待北境港口建成之日,我必将亲自北上,踏上草原,在一众巴图鲁的欢呼声中,将我的女王,迎归南国!” 写到这里,他从一个锦盒中,取出了一把早已准备好的礼物——一把长约一尺,造型精悍的精钢短刃。 刀柄处,镶嵌着一颗从火山深处寻来的火晶石。 “此刃,命名为赤心。赠予我的女王,愿它能为你斩开一切荆棘,也愿你知晓,我的心,永远如这晶石般,为你炽热。见此刃,如见吾亲临。” 将两封信和各自的礼物分别封好,交给李福全,命其以最快的速度送出后。 江澈才感觉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情感,稍稍卸下了几分。 第七百一十章 世界地理总论 夜,已经深了。 他没有回寝宫,而是独自一人,缓步登上了紫宸殿后方,那高耸的宫墙。 夜风猎猎,吹动着他黑色的王袍。 这里的一切,都是他意志的延伸,是他霸业的基石。 “家国两全,何其难也……” 一声轻叹,在清冷的夜风中散开。 但随即,他眼中的那一丝迷惘便被坚定所取代。 他伸出手,仿佛要将那遥远的星辰握入掌中,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然,吾既为天下主,亦当为夫君、为父。” “等着我待山河一统,四海归心之日,我必不负卿!” 半个月后。 北平城外,数千名士兵身着厚实的羊毛军大衣,列成方阵。 他们不再是传统的刀盾手或弓箭手。 每一个班组都配备了最新式的后膛步枪,腰间挂着子弹盒。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点将台上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正是帝国继承人,江源。 在他的身侧,站着一员虎背熊腰的猛将,正是原北方军团的悍将,周悍。 “诸君!” “今天,我们将共同开启一个前所未有的伟大征程!” “自古以来,我华夏先祖,视长城以北为苦寒之地,视茫茫林海为蛮荒之所。” “然,父王教导我,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华夏之土!世界上,不存在无用之地,只存在无能之辈!” “在我们的北方,那片名为西伯利亚的广袤土地,潜藏着矿藏与财富!那是父王为我们帝国规划的未来,是留给我们子孙后代的无尽宝库!” “今日,我等奉父王之命,组建北海开拓军!我等将作为先驱,作为利刃,为帝国凿开通往北境的大门!” “此去,前路漫漫,冰雪为伴,猛兽为邻!你们,怕不怕?!” “不怕!不怕!不怕!” 数千将士齐声怒吼。 他们是被精挑细选出来的勇士,每个人都对世子殿下和远方的王爷带着狂热的崇拜。 在他们看来,这并非苦役,而是建功立业的无上荣耀! “好!”江源收剑入鞘,转身对周悍下令。 “周悍将军!” “末将在!”周悍轰然应诺。 “命你为北海开拓军陆路统帅,率精兵三千,工匠五百,科学院学者三十七名,即刻启程!” “沿黑龙江逆流而上,给本帅一路勘探,一路测绘,将沿途的山川、河流、矿脉,全部记录下来!” “末将遵命!” 周悍看着营地里那些如同钢铁巨熊般的蒸汽雪橇车,眼中充满了炽热。 毕竟之前他们可没有这玩意,哪怕是现在,也只是第一次用而已。 从王爷传回来的情报上说,这东西一台就能拉动十数吨的物资,在齐腰深的雪地里如履平地,简直是开拓北疆的神器! “世子殿下放心!末将保证,三个月内,必将第一面帝国龙旗,插在土地上!” “我等你的好消息!” 江源点了点头,又将目光投向另一侧,一名身穿海军深蓝色制服的将领。 “赵擎宇将军!” “末将在!” 北海舰队副司令赵擎宇,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将领,踏前一步。 “命你为北海开拓军海路统帅,率新下水的寒渊级铁甲舰破冰号,凌风号,搭载海军陆战营与专业测绘队,即刻出港!沿海岸线北上,给本帅找到一个可以停靠我们最大山海级战舰的天然不冻港!” “遵命!”赵擎宇的声音斩钉截铁。 寒渊级是帝国专门为极地航行设计的全新舰种,船首经过特殊加固,可以碾碎一米厚的浮冰。 船身用双层隔热材料填充,保证了船员在极寒天气下的生存。 “陆路为骨,海路为血!” 江源看着两位将领,沉声道,“你们一北一东,互为犄角,用我们携带的便携式电报机,时刻保持联系!” “去吧!让整个世界看看,我华夏的开拓者,是如何征服这片千年无人踏足的土地的!” “遵命!” 伴随着嘹亮的军号声,庞大的开拓队伍如同两条钢铁巨龙。 一条向着茫茫的内陆雪原蜿蜒而去,一条则浩浩荡荡地驶向了冰冷的大海。 北平城楼之上,江源与柳雪柔并肩而立,目送着大军远去。 “源儿,此行万事小心。” 柳雪柔为儿子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眼中满是担忧与骄傲。 “母后放心。” 江源微笑道,“父王教我的,从来不是安坐深宫。” “而且,您别忘了,阿古兰母妃已经将她麾下最精锐的一千名草原骑兵借给了我,他们是最好的向导和斥候。” 柳雪柔点了点头,虽然知道一路凶险,可对于眼前的儿子来说,对方只是在追随父亲的脚步罢了,轻声叹道。 “你父王开创了这片新天地。” “而你,将为这片天地,开拓出更广阔的疆域。你们父子,都是做大事的人。” …………… 一个月后。 北海开拓军陆路部队,已经深入到了后世被称为外兴安岭的原始森林腹地。 这里在后世虽然被开发,可现在,也只是一片荒芜之地而已。 就连行走起来都有些困难。 “将军!前方河道被一群怪物堵住了!” 斥候飞马回报,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怪物?什么怪物?” 周悍皱着眉头,催马赶到队伍前方。 只见前方一条尚未完全冰封的河湾里,密密麻麻地盘踞着数十条体型巨大的鳄鱼! 这些鳄鱼比南方的同类要大上一圈,表皮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灰黑色。 它们显然是被开拓队发出的巨大声响所惊动,此刻正虎视眈眈,发出威胁的嘶吼。 “这鬼地方怎么会有鳄鱼?”一名士兵惊恐地叫道。 “大家别慌!” 随军的科学院学者,一位姓李的老先生推了推眼镜,冷静地说道。 “根据王爷留下的《世界地理总论》记载,这些应该是适应了寒带气候的古老鳄种。” 听到这话,周悍心里有些无奈,虽然他们有枪,可问题是这玩意你点杀,可以,但你不清楚到底有没有杀完。 要是就因为这样,就死人,那他也枉为江澈老臣了。 周悍看了一眼那些在冰水中若隐若现的巨大身躯,也觉得头皮发麻。 “他娘的,难道我们几千人,要被一群畜生挡住去路?” 第七百一十一章 北冥港 李先生闻言,思虑片刻后,目光落在了队伍中央那几台冒着蒸汽的霜熊上。 “将军,或许我们可以吓走它们!” 周悍一愣:“吓?” “没错!” 李先生说道:“王爷曾提出过!巨大的声音,足以对大部分野兽产生强烈的威慑效果!虽然不知道怎么样,但我们可以试试!” 闻言,周悍只能用这个办法,毕竟他也想不到比这个更好的方法。 总不能让下面的士兵用命去填吧? 半个时辰后,一个奇怪的装置被组装了起来。 工匠们将数个巨大的铁皮喇叭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型的扩音器。 而扩音器的后方,则直接连通了两台霜熊蒸汽机的高压蒸汽管道。 “所有人员,捂住耳朵!”周悍大吼一声。 随着他一声令下,阀门被猛地打开! “呜!!!” 一股无法形容的、尖锐而巨大的轰鸣声,瞬间爆发! 那声音,比一百头公牛同时咆哮还要响亮,比最猛烈的山崩还要震撼! 高压蒸汽以恐怖的速度冲出喇叭口,撕裂了空气,在寂静的原始森林中,掀起了一场音波的风暴! 河湾里的鳄鱼群瞬间陷入了狂乱! 它们从未听过如此可怕的声音,这完全超出了它们的认知。 领头的一条巨鳄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将身边的浮冰撞得粉碎,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下游深水区逃去。 其余的鳄鱼也如同见了鬼一般,整个河湾的水面都为之沸腾。 不过片刻功夫,刚刚还堵塞河道的鳄鱼群,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士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周悍看着这一幕,激动地一拍大腿:“神了!真是神了!王爷的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好东西!” “将军,您快来看!” 就在此时,一名负责清理道路的工兵兴奋地跑了过来,手里捧着几块黑色的石头。 “我们刚刚为了安装那个大喇叭,清理山坡上的积雪时,发现了这个!这东西……好像能烧!” 李先生接过石头,仔细一看,顿时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煤!是露天煤矿!而且看这质地,是上好的无烟煤!” 他激动地大喊:“将军!我们发财了!我们为帝国找到了一座金山!不!是比金山更宝贵的黑金!” 周悍闻言,更是狂喜! 煤炭,是蒸汽机的血液,是工业的食粮!在这冰天雪地里发现一座露天煤矿,意味着他们的开拓队拥有了源源不断的动力! “快!立刻架设电报机!把这个消息,连同我们遭遇鳄鱼群,用声音吓退它们的事,一起发回报给世子殿下!” ………… 与此同时,冰冷刺骨的北太平洋上。 破冰号与凌风号,正如同两头钢铁巨兽,坚毅地向北航行。 “报告司令!当前位置,北纬55度17分,东经138度42分!” “气温,零下二十一度!海面浮冰厚度平均三十厘米,寒渊级破冰性能良好!” 赵擎宇站在舰桥上,举着江澈亲手设计的黄铜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蜿蜒曲折的海岸线。 “司令,您看那边!” 大副突然指着西侧的海岸线,惊讶地喊道。 赵擎宇立刻调转望远镜。 只见在群山环抱之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向内陆凹陷的海湾。 奇特的是,湾外的海面已经开始结冰,而整个海湾内,却依旧是碧波荡漾,不见一丝冰冻的迹象! “暖流!是阿拉斯加暖流的支流!”随船的海洋学者激动地几乎跳了起来。 “天呐!这是一个天然的不冻港!一个在北纬55度的天然不冻港!这是神迹!这是长生天赐给我华夏的礼物!” 赵擎宇的心脏也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帝国的海军,将可以在这片冰封的世界里,拥有一个全年无休的战略基地! “全速前进!进入海湾,勘探水深!”赵擎宇果断下令。 两艘铁甲舰缓缓驶入海湾。 经过测绘队一整天的紧张工作,一个令人振奋的结果摆在了赵擎宇面前。 “报告司令!海湾水深平均超过三十米,最深处超过百米!” “湾内风平浪静,足以停靠我们帝国所有的战舰,包括……山海级!” “好!好!好!” 赵擎宇连说三个好字,他转过身,对通讯官下令:“立刻给世子殿下发电!就说,帝国北海舰队,已为帝国,找到了北方的门户!” ………… 北平,临时行宫。 江源正与阿古兰一同,在巨大的沙盘上,规划着下一步的开拓路线。 “滴滴……滴滴滴……” 电报员急促的声音突然响起。 “殿下!陆路开拓队急电!” “念!” “报告殿下,我部已深入林海三百里,于黑龙江支流遭遇鳄群,以巨响装置惊退。并在当地发现大型露天煤矿,质地优良,储量惊人!我部将就地建立一号前进基地!周悍叩首!” “好!” 江源一拳砸在沙盘上,满脸喜色,“周叔干得漂亮,不愧是父王留下的老臣!这露天煤矿,比找到一座金矿还重要!” 阿古兰也赞叹道:“用声音就能吓跑猛兽,江澈的办法,总是这么出人意料。” 话音未落,另一名电报员也冲了进来。 “殿下!海路开拓队急电!” “快念!” “报告殿下,我部已沿海岸线北上至北纬55度,发现一处天然不冻港!港阔水深,可泊山海!赵擎宇叩首!” 这一下,整个指挥部都沸腾了! 如果说煤矿是惊喜,那不冻港就是决定性的战略胜利! 江源与阿古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与狂喜。 “备马!不,备蒸汽雪橇!本宫要立刻亲赴前线!” 江源当机立断,“娘,北平的后勤,就交给你了!” “放心去吧!”阿古兰豪迈地一笑,“你的后方,稳如泰山!” ………… 七日后,冰原之上,一号前进基地。 江源身披黑色大氅,亲自抵达了这片刚刚被命名的土地。 在他面前,陆路与海路两支队伍已经成功会师。 一面巨大的,崭新的黑底金龙旗,在数百名士兵的注视下,由江源与周悍、赵擎宇三人,共同拉动绳索,缓缓升起。 天空之上,绚烂的极光如同绿色的彩带般舞动,映照着所有人的脸庞。 “我宣布!” 江源的声音在寒风中无比清晰。 “此地,命名为北冥港!自今日起,这片土地,正式纳入我南华夏帝国版图!” “华夏万岁!王爷万岁!世子殿下万岁!” 欢呼声响彻冰原,与天空中变幻的极光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壮丽无比的史诗画卷。 当晚,这则消息,连同北冥港的详细坐标,露天煤矿的储量预估。 通过新建成的陆上电报中继站,跨越数千里的山川与海洋,发往了新大陆的帝国心脏——新金陵。 第七百一十二章 凤栖新梧桐 新金陵,紫宸殿。 江澈正在主持朝会,讨论着向南美倾销商品,挤占西班牙、葡萄牙市场份额的具体方案。 就在此时,李福全脚步匆匆,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快步走入殿中,将一封刚刚译出的电报,高高举过头顶。 “启禀王爷!北境八百里加急!世子殿下……大捷!” 一时间,整个朝堂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封薄薄的电报纸上。 江澈接过电报,一目十行。 当他看到露天煤矿、天然不冻港这些字眼时,饶是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性,呼吸也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而当他看到最后,江源在极光之下,主持升旗仪式,命名北冥港时。 这位一手缔造了庞大帝国的君王,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与自豪! “哈哈……哈哈哈哈哈!” 满朝文武,看着江澈如此失态的模样,尽皆动容。 “好!吾儿江源!” “世子江源,率北海开拓军,于新大陆北境,发现不冻良港,寻得无尽煤藏!他已经为我们,踏出了华夏北疆,千年未拓之疆土!” “轰!” 整个朝堂瞬间沸腾! “天佑我朝!世子殿下千岁!” “不冻港!在北纬55度的不冻港!这意味着我们帝国的航线,将可以直达北冰之洋!” “吾皇圣明,世子英武!父子同心,共拓万里江山!此乃千古未有之盛事啊!” 在一片山呼海啸的恭贺声中,江澈的目光,却已经落在了墙上那巨大的世界地图上。 他的手指,缓缓地划过北平,一路向北,最终,重重地点在了那个他心中早已推演过无数次的位置上。 他收敛笑容,帝王的威严再次笼罩全场。 “传本王旨意!” 所有大臣立刻肃静,躬身听命。 “其一!赐新开拓之地名为北冥行省,暂由世子江源节制,总理军政民三务!” “其二!命工部与科学院,即刻成立北地铁路勘探总局,不计代价,给本王规划出一条从北平,直达北冥港的铁路线!” “其三!命帝国银行拨付专款一千万华元,作为北冥行省第一期建设资金!” “其四!命海军部,立刻在江南造船厂,再开工建造四艘寒渊级铁甲舰!本王要让我们的龙旗,在北方的每一片海域上飘扬!” 一道道命令,如雷霆般发出,掷地有声! 所有人都明白,随着世子殿下在北方的开拓,随着王爷这几道旨意的下达。 沉寂了千年的北方雪原,即将苏醒! ………… 伴随着北冥行省的创立,直到几个月后。 新元十年,秋。 新金陵港,这座帝国的心脏与门户,今日的气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沸点。 从港口的巨型龙门吊,到通往紫宸宫的中央大道,十里长街,净水泼街,黄土垫道。 道路两旁,身着崭新制服的帝国士兵昂首挺胸,站成两道钢铁城墙。 而在城墙之后,是数以十万计自发前来迎接的民众。 他们手中挥舞着小小的黑龙旗,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激动。 因为今天,帝国的女主人。 那位在北平遥遥守望了帝国十年之久的皇后柳氏,将要抵达这座全新的都城。 上午九时,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个与其他钢铁巨兽截然不同的优雅身影。 那是一艘通体被漆成月白色,船身线条流畅优美的蒸汽客轮。 它没有狰狞的炮口,只有宽敞明亮的舷窗和高高飘扬的凤旗。 它的名字,是江澈亲自所定——朝凤号。 “来了!是朝凤号!” 人群中爆发出第一声欢呼,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席卷了整个港口。 “恭迎皇后殿下!” “帝国万年!王爷万年!皇后殿下千岁!”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身着黑色九龙朝服的江澈,站立在码头的最前方。 皇后的到来,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家庭团聚。 它象征着帝国政治核心的彻底南迁,象征着这座新都城,终于拥有了它真正的女主人。 江澈的目光穿透人群,牢牢锁定在那艘缓缓靠近的白色大船上。 十年了。 他在这片蛮荒的大陆上,从无到有,建起一座座城市,铺开一条条铁路,打造出一支无敌的舰队。 他改变了世界,改变了时代。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午夜梦回,他心中最牵挂的,依旧是北平城中,那盏为他亮了十年的孤灯。 “呜!!” 朝凤号发出一声悠扬的汽笛。 在四艘护航驱逐舰的引导下,稳稳地靠上了专属的皇家泊位。 巨大的舷梯缓缓放下,铺上了华贵的红毯。 整个港口,瞬间安静了下来。 数十万道目光,汇聚于一处,一个身影,出现在了船舱的门口。 柳雪柔身着一袭素雅的淡青色宫装,外罩一件云锦披风,发髻上仅仅插着一支温润的白玉簪。 她的妆容很淡,一如二十多年前的初遇。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这位温柔的女子,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为她增添了一份母仪天下的端庄与沉静。 当她看到码头上,那个身着龙袍。 正含笑望着自己的男人,所有的端庄与沉静,瞬间被涌上的泪光所打破。 隔着数十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十年别离,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在柳雪柔的身后,探出了两个好奇的脑袋。 林青雨一身劲装,英姿飒爽不减当年。 她瞪大了眼睛,好奇地望着码头上那些如同山峦般的钢铁吊臂和远处若隐若现的铁甲舰轮廓,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郭灵秀则依旧是一身书卷气的儒裙,她的目光沉静,没有停留在那些钢铁造物上。 而是仔细地观察着这座城市的布局,观察着远处鳞次栉比的建筑和民众脸上的神情,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恭迎皇后殿下回宫!” 以莫青为首,百官齐齐躬身,声如洪钟。 柳雪柔深吸一口气,敛去泪光,对着众人微微颔首,迈步走下舷梯。 江澈排开众人,大步迎了上去。 “雪柔,你辛苦了。” “王爷……”柳雪柔屈膝欲拜,却被江澈一把扶住。 “回家了,就不要这些虚礼了。” 第七百一十三章 南归的皇后 在数十万军民,满朝文武的注视下。 江澈当众执起了柳雪柔的手,那只微微颤抖,带着凉意的手。 柳雪柔的脸颊飞上一抹红晕。 “灵秀,青雨,你们也辛苦了。” 江澈转头,对着另外两位妻子温和地笑道。 “不辛苦!那些……那些是什么?是吊车吗?怎么能那么大?!” 林青雨指着远处的龙门吊问道。 “回去再与你细说。” 江澈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看向郭灵秀,“此地与北平,可有不同?” 林青雨深深地看了一眼周围欢呼的民众,轻声道:“百姓的眼神不同,北平的百姓,眼中多是敬畏,而此地的百姓,眼中多是自信。” “说得好!” 江澈赞许地点了点头。 “走,我们回家!” 他牵着柳雪柔的手,在万众瞩目之下,登上了早已等候在此的皇家蒸汽马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山呼海啸的欢呼。 车厢内,柳雪柔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潸然而下,扑进了江澈的怀中。 “王爷……妾身……妾身终于再次看到你了。” “是我不好,让你等了这么久。” 江澈紧紧地抱着她,轻拍着她的后背,心中满是疼惜。 当晚,紫宸宫东侧,那座早已被命名为静雪斋的宫殿里,灯火通明。 没有外臣,没有宫人。 只有江澈与三位妻子,围坐在一张温暖的家宴桌前。 桌上的菜肴,都是柳雪柔亲手所做,还是十年前江澈最喜欢的味道。 “快和我们说说,这十年,你都是怎么过来的?” 林青雨第一个按捺不住,满眼都是星星。 “新金陵港的那些钢铁怪物,还有那些不用马拉自己就会跑的铁车,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澈笑着,拿起酒杯,饮了一口。 他的思绪,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片荒芜的海岸。 “你们今天看到的这座城,十年前,还只是一片滩涂和密林……” 他讲起第一批开拓者如何在沼泽与疫病中建立起第一个营地。 讲起第一台蒸汽机试车时,是如何在众人的嘲笑声中,发出那声惊天动地的轰鸣。 讲起为了寻找铁矿,勘探队深入原始山脉,与野兽毒虫搏斗了三个月。 讲起为了攻克炼钢技术,他与公输奇等人在炼钢炉前守了七天七夜,熬得双眼通红。 讲起龙威号下水前夕,遭遇百年不遇的风暴。 数千名工匠与士兵用身体筑成防波堤,才保住了那艘未来的海上霸主。 他讲得云淡风轻,但柳雪柔、郭灵秀和林青雨三人,却听得揪心,但又与有荣焉。 “……源儿在北方的开拓,做得很好。他找到了不冻港,也找到了煤矿,比我预想的还要出色。” 江澈最后提到了儿子,脸上满是自豪。 “这孩子,像你。” 柳雪柔为他夹了一筷子菜,柔声说道:“你们父子,都是要做开天辟地大事的人。” “是啊,” 江澈感慨道,“只是,这开天辟地,苦了你们,让我这个夫君,这个父亲,缺席了太久。” “不苦。” 柳雪柔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爱意与崇拜。 “为你守好后方,看着你和源儿开创这不世之功,是我们最大的骄傲。” 这顿家宴,吃到了深夜。 十年来的隔阂与陌生,在这一场娓娓道来的叙述中,悄然消融。 第二天,江澈兑现了他的承诺。 他脱下龙袍,换上一身便服,笑着对三位妻子说。 “今天,本王不做王爷,给你们当一天导游,带你们好好看看,朕这十年,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第一站,是京华铁路的总站。 当三位见惯了宫殿楼阁的女子,看到那座由钢铁与玻璃构成。 宏伟得如同神殿般的火车站时,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而当那台被命名为开拓者一号的黑色蒸汽机车,喷吐着白色的蒸汽,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驶入站台。 林青雨更是吓得躲到了江澈身后。 “别怕!” 江澈笑着拉住她,“这大家伙,看着吓人,但这就是我们帝国跳动的脉搏。” 他们登上了专门为皇室准备的豪华车厢。 车厢内铺着柔软的地毯,有着舒适的沙发和巨大的玻璃窗。 随着一声长长的汽笛,列车缓缓开动,然后越来越快。 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让郭灵秀和林青雨都紧紧抓住了扶手,脸上满是又惊又喜的复杂表情。 只有柳雪柔,她没有看窗外,而是看着身边那个正含笑为她们讲解沿途风光的男人。 第二站,帝国科学院。 这里没有富丽堂皇的装饰,只有行色匆匆的学者和空气中弥漫着的一股奇异的味道。 江澈首先带她们来到了电报总局。 “雪柔,你想对北平的管家,说点什么吗?”江澈笑着问。 柳雪柔想了想,说道:“就问问,家里那几株我亲手种的兰花,开得好不好。” 江澈点了点头,将这句话告诉了电报员。 电报员立刻在一台奇特的机器上,敲击出一连串的滴滴答答声。 “好了,已经发出去了。”电-报员说道。 郭灵秀好奇地问:“这就……传到北平了?隔着几千里呢?” “理论上,是这样。”江澈微笑道。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另一台机器突然响起了滴滴答答的声音。 电报员迅速记录下一串符号,翻译过来,递给江澈。 江澈念道:“回禀皇后殿下,兰花开得极好,白如雪,静待主人归。北平王府总管叩首。” 郭灵秀和林青雨目瞪口呆,看着那台还在微微作响的机器,仿佛在看一件神物。 千里传音! 这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事情,竟然就这样活生生地发生在了她们眼前! “这……这是何等妖法……”林青雨喃喃自语。 “这不是妖法。” 江澈耐心地解释道,“这叫科学。是一种探究世界万物规律的学问。我们只是发现了电的规律,并利用了它。” 接着,他又带她们来到一间生物实验室。 一位老学者,将一滴看似清澈的湖水,滴在一块玻璃片上,然后放到了一个黄铜仪器的下面。 “请看。” 第七百一十四章 骨骼要硬,灵魂要纯 柳雪柔好奇地将眼睛凑到仪器的目镜上。 下一秒,她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在她的视野里,那一滴水中,竟然出现了无数奇形怪状,正在游动的小生命! 一个肉眼完全看不见的世界,就这样被放大了数百倍,清晰地展现在她眼前。 “这水里竟然有这么多东西?”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陛下,这……这便是您信中所说的,细胞吗?” 一旁的郭灵秀,想起了江澈曾经信中的一些描述,声音都有些颤抖。 “没错。” 江澈点头,“万物,皆由这些我们肉眼看不见的小东西构成。” “了解了它,我们就能明白瘟疫从何而来,知道如何去治疗疾病,甚至能改良作物的品种,让粮食增产。” 郭灵秀和林青雨也轮流看了一遍。 两人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如果说蒸汽机车和电报是力量上的震撼。 那么这小小的显微镜,带来的则是世界观的彻底颠覆! 而这趟旅程的最后一站,是海军造船厂。 当她们站在巨大的船坞下方,仰望那艘静静停泊在水中的庞然大物——龙威号时。 之前所有的震撼,都变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黑色的船身,狰狞的巨炮,高耸的舰桥。 每一个细节,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力量感。 “我的天……” 林青雨仰着头,喃喃道,“上次郑海将军的舰队回北平献俘,我们只在远处看了看……没想到……没想到离近了看,竟然是……是这样的……” 江澈带着她们,登上了龙威号。 站在宽阔的甲板上,抚摸着冰冷的炮管。 三位女子的心中,都涌起了同样一个念头。 拥有这样一支舰队的帝国,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与之匹敌。 “王爷!” 林青雨终于忍不住,发出了那句憋了许久的感叹。 “您建造的这些东西……这蒸汽车,这电报,还有这艘大船……这已经不是人间该有的东西了!这简直是仙家造物啊!” 她的惊叹,代表了此刻所有初见者的心声。 然而,一旁的郭灵秀却在震撼过后,蹙起了眉头。 她走到江澈身边,轻声提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问题。 “陛下,科技之力,竟至于斯,确实匪夷所思。但灵秀有一惑,科技越是强大,人的力量便越是渺小。长此以往,百姓会不会只知崇拜器物之力,而遗忘了自身的修身与德行?民心教化,又该何去何从?” 这个问题,如同一阵清风,吹散了众人心中因技术而起的狂热。 江澈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 他沉默片刻,扶着栏杆,眺望着远处繁忙的港口和欣欣向荣的城市,缓缓开口。 “你问得很好。” “科技,是我们帝国的骨骼。” “它让我们强壮,让我们站得更直,走得更远,能抵御一切外来的风雨。没有这副骨骼,我们就是一滩烂泥,任人宰割。” “但是,一个国家,一个人,光有骨骼是不够的。它还需要灵魂。” “而文化,就是我们华夏的灵魂。是仁义礼智信,是温良恭俭让,是我们数千年传承下来的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它教会我们何以为人,为何而战,让我们在拥有了毁天灭地的力量之后,依然能保持谦卑与敬畏,不至于在力量中迷失。” “所以,科技为骨,文化为魂。骨骼要硬,灵魂要纯,二者缺一不可。这,才是本王想要建立的,一个真正强大的,崭新的华夏。” 这番话,让郭灵秀豁然开朗,她深深一揖:“王爷圣明,灵秀受教。” 几天后,柳雪柔在静雪斋中,设立了一间雅致的霓裳艺坊。 她将从北平带来的几位手艺精湛的绣娘和琴师请来。 召集了新都里一些有天赋的女子,亲自教授她们刺绣、古琴、茶道等传统技艺。 消息传出,有人不解,认为在这座处处讲究效率与实用的新都城。 这些无用的技艺,早已过时。 但江澈听闻后,却是大加赞许,并亲自为艺坊题写了牌匾。 他对柳雪柔说:“你做得对。这座城市,不能只有机器的轰鸣声。它还需要有悠扬的琴声和锦绣的色彩。新都,当有古韵。这便是魂。” ………… 夜凉如水。 江澈处理完一天的政务,来到御花园。 柳雪柔正坐在那座他为她修建的观星楼下,静静地望着天上的明月。 “在想什么?”江澈走过去,将一件披风轻轻披在她的肩上。 “在想今天看到的一切。” 柳雪柔回过头,眼中星光闪烁,满是崇拜与爱慕。 “以前在北平,看王爷的奏报,只觉得江山壮丽。今日亲眼见过,妾身才知道,王爷所做的,早已不是寻常的帝王功业。” 她轻声说道:“这,是真正的开天辟地。” 江澈笑了笑,在她身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 “若无当年在城外,你冒着生命危险,将奄奄一息的我从死人堆里救出来,又悉心照料,焉有今日的我,焉有今日的这一切?” “所以,这开天辟地的功劳,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 ………… 而接下来的日子里面,有了柳雪柔等人,江澈也没有陷入温柔乡之中。 山海级巨舰的开工与北冥—北平铁路线的规划,如同两支强劲有力的号角。 向全世界宣告着这个新生帝国永不满足的开拓雄心。 而就在这举国上下的昂扬气氛中。 一封来自北境的私人信件,经由军情电报与皇家驿站的接力,悄然送抵了紫宸宫的御书房。 这天下午,江澈刚刚结束一场关于帝国银行扩大贵金属储备的内阁会议,略带疲惫地回到书房。 李福全便躬着身,小心翼翼地捧上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盒。 “启禀王爷,北平王府八百里加急,阿古兰王妃派人送来的。” “哦?” 江澈眉毛一挑,挥手让李福全呈上。 他打开木盒,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信件,而是一幅卷起来的画卷。 画卷缓缓展开,一股冰原特有的凛冽之气。 画中,阿古兰一身火红色的劲装,外罩一件厚实的白狼皮大氅,跨坐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之上。 她的身后,是刚刚建成的北冥港简陋却坚固的木质城墙。 墙头上,一面巨大的黑龙旗在极光下猎猎飞扬。 她没有看画师,而是侧过脸,目光望向遥远的南方。 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既有草原女儿的豪迈,又有俯瞰冰原的女王威仪,英气逼人,风华绝代。 第七百一十五章 论道台 江澈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这幅画上,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他仿佛能透过画纸,看到那个在冰天雪地里,依旧如火焰般炽热的女子。 他拿起画卷下的信纸,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一如其人。 “北冥港已立,商站初成。 此地虽苦寒,然矿产丰饶,更有不冻良港,诚乃天赐宝地。 吾儿江源,雄心不减于你。 近日,他竟欲以霜熊雪橇为战马,配以科学院新制的连珠劲弩为长弓,组建一支前所未有的冰原骑兵,欲驰骋于万里冰封之上,将帝国疆域再向北推进千里。此想甚好,颇有我当年之风范,我已允之。 北境诸事,有我与周悍在此,稳如泰山。勿念。 待冰雪消融,春末夏初,我当南下一晤,亲眼看看你建起的那座新都城,也亲口尝尝,你我共拓天下之庆功酒,是何滋味。 ——阿古兰,于北冥港。” 信很短,没有半句缠绵悱恻的思念,却处处透着肝胆相照的默契与信任。 “冰原骑兵,这小子,想法倒是越来越多了。”江澈笑着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自豪。 蒸汽雪橇的高速机动力,配上连珠弩强大的火力压制。 这样一支部队在平坦开阔的冰原上,确实将是无敌的存在。 他将信纸小心地折好,收回信封,然后拿起那幅画,端详了许久。 “李福全。” “奴才在。” “传本王旨意,将此画送去尚功局,用最好的蜀锦装裱,然后给悬挂在御书房西墙,要日日得见。” “遵旨!”李福全心中一凛,连忙应下。 这是王爷在用一种无声却最为隆重的方式,向满朝文武,宣告阿古兰王妃在北境的赫赫功勋与无上地位。 正当江澈沉浸在这份来自北方的喜悦中时,莫青却面带一丝古怪的神色,求见通报。 “王爷!” 莫青行礼后,开口道,“法兰西使团,今日又递交了国书。” “还是为了技术合作?” 江澈坐回椅上,端起茶杯,神情淡然。 自从上次被江澈用共同做大蛋糕的理论打发了之后。 以黎塞留公爵为首的法兰西使团,并未死心。 他们依旧留在新金陵,四处活动,试图寻找突破口。 “是的。不过这一次,他们换了个法子。” 莫青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他们不再空泛地谈论结盟或购买,而是派来了一位特殊的使者。” “哦?” “是之前想要跟您的那位,安娜·德·科尔贝,她此次的身份,是欧洲科学技术交流特使。” “有点意思。”江澈放下了茶杯。 “她以个人名义,向帝国科学院递交了一篇学术论文。” 莫青从袖中取出一份翻译好的文件,递了上去。 “这篇论文,指名道姓地……质疑我朝蒸汽机的理论上限。” 江澈接过论文,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 论文的标题,翻译过来叫做《论热量转化为动力的极限与损耗》。 安娜在论文中,用一种极为严谨的逻辑和数学推导,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理论。 任何以热量驱动的机器,其能量转换效率都存在一个无法逾越的理论上限。 她认为,华夏帝国的蒸汽机虽然在工程上极为精巧。 但因为是单气缸结构,大量的热量随着乏汽直接排入空气,造成了巨大的能量浪费。 她断言,华夏蒸汽机目前的热效率,恐怕连两成都没有达到! 最后,她以一种极具挑战性的口吻写道:“科学的真理,不应有国界之分。我坚信,在热力转化的领域,存在着比现有结构更优越的理论模型。我恳请,能与贵国最顶尖的学者,就此问题,进行一场公开的学术辩论!” “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江澈看完,不怒反笑。 这个安娜·德·科尔贝,竟然已经摸到了卡诺循环和热力学第二定律的门槛! 要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上。 卡诺发表《论火的动力》还要再等几十年。 这个女人,无疑是那个时代欧洲最顶尖的头脑之一。 “王爷,此女言辞犀利,其心可诛!” 莫青忧心忡忡地说道:“她这是想在理论层面,挑战我朝科技的根基!若我们应对不当,恐会挫伤我科学院的士气,更会让欧洲诸国看轻了我们。” “不,你看反了,莫青。” “这不是挑战,这是一份送上门来的大礼!” “过去,我们都是拿看得见摸得着的钢铁战舰和铁路去震撼他们,那只是器的胜利。而今天,他们终于开始试图在理的层面与我们对话了。” “这说明,他们已经开始正视我们,开始研究我们,甚至开始学习我们了!这比一百场海战的胜利,都更让本王高兴!”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一股强大的自信油然而生。 “他们以为,我们只是掌握了奇技淫巧的工匠。那本王今日,就让他们看看,我华夏的学者,在理论的殿堂里,究竟走到了何等高远的地方!” “传我旨意!” “欣然接受安娜·德·科尔贝女士的辩论请求!” “三日后,于帝国科学院大礼堂,设立论道台!邀请所有在京官员、科学院院士、以及各国使节,共同观礼!” ………… 三日后,帝国科学院。 那座能够容纳上千人的大礼堂内,座无虚席。 前排,是莫青、柳承志等一众帝国重臣。 中区,是公输奇、柳承志等科学院的泰斗和新锐学者们,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严肃而自信的神情。 而在礼堂的另一侧,则坐满了各国使节。 法兰西的黎塞留公爵满面春风,似乎胜券在握。 而罗斯国、奥斯曼等国的使节,则抱着看好戏的心态,交头接耳。 礼堂正中央,一个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左右各设一席。 当身着宫廷礼服,金发碧眼,容貌秀美又不失英气的安娜·德·科尔贝走上台时,全场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她的美丽,与这充满着钢铁与图纸气息的科学院,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比。 “我的上帝,她真是太美了,像雅典娜女神一样。” 一位年轻的欧洲外交官赞叹道。 “可我听说,她的头脑比她的容貌更令人敬畏。” 第七百一十六章 一举三得,大获全胜 安娜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她只是平静地走到自己的席位前,对着高坐在礼堂正上方旁听席的江澈,优雅地行了一个屈膝礼。 江澈含笑点头示意。 辩论开始。 安娜没有丝毫的客套,她走到台中央,面对着整个礼堂的学者,用一口流利的汉语,开始了她的论述。 “尊敬的东方君主,各位博学的先生们。” “我今日站在这里,并非为了挑起争端,而是为了探寻真理。” 她拿起一根粉笔,在身后巨大的黑板上,画出了一个简化的单气缸蒸汽机结构图。 “众所周知,蒸汽机的力量,来源于水加热后产生的蒸汽。” “但是,当这些高压蒸汽推动活塞完成一次做功后,它们去了哪里?” 她用粉笔在排气管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箭头。 “它们被直接排放到了空气中!先生们,这不仅是蒸汽的浪费,更是热量的巨大浪费!” “我们耗费了大量的煤炭,将水加热到沸腾,但其中至少八成以上的热量,就这样白白地散失了!” 她的话,引起了台下不少学者的点头。 这确实是他们一直以来都清楚,却难以解决的问题。 “基于此,我构建了一个理想化的模型。” 安娜转身,开始在黑板上书写一连串复杂的数学公式。 “在这个模型中,能量的转换,必然遵循一个极限。这个极限,取决于热源的最高温度与冷却端的最低温度之差……” 她所阐述的,正是卡诺热机理论的雏形。 对这个时代而言,这无疑是石破天惊的超前思想。 黎塞留公爵等欧洲使节,脸上已经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们不相信,这些东方人,能听懂如此深奥的理论。 安娜演讲完毕,微微鞠躬,目光扫过台下的华夏学者,眼神中带着一丝挑战与期待。 “我的论述完了。请问,对于热量的巨大损耗,贵国的学者们,除了增加锅炉的燃烧效率外,可有其他在理论与结构上的解决之道?” 全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公输奇等几位老资格的院士。 然而,公输奇等人却稳坐泰山,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就在黎塞留公爵以为对方无言以对,想要说几句场面话的时候。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学者席的后排响了起来。 “科尔贝女士的理论,确实精彩。” “您对于热量损耗的洞察,直指蒸汽机发展的核心瓶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人缓缓站起了身。 正是因飞天木鸢计划而被江澈破格提拔。 如今在科学院内声名鹊起的年轻天才,墨衡。 “但是!你知其然,也要知其所以然。更重要的,是要知如何革新其然。” 他对着安娜友好地点了点头,然后从助手手中,接过一个半人高的金属模型。 这是他们刚刚研究出来的东西,到不是说为了打脸,而是事实就是如此,在对方研究他们的时候。 他们也一直都在进步。 “科尔贝女士,请看!这,便是我帝国科学院针对您所提出的问题,给出的答案!” 伴随着他揭开模型上的红布,所有人的瞳孔,都猛地一缩。 “这是……”安娜的眼中闪过一丝迷惑。 “我们称之为,夸父二代复式蒸汽机。”墨衡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豪。 “我们同样注意到了乏汽中蕴含的巨大热能。于是,我们想,为何不能让这些废物,再做一次功呢?” “一级推动一级,将同一份蒸汽的能量,压榨到极致!这,就是我们的解决之道!” 这番话瞬间劈开了安娜脑中的迷雾! 对啊! 既然无法消除温差,那就在这个温差区间内,进行阶梯式的利用! “这不可能……” 黎塞留公爵喃喃自语,“他们怎么会……” 可还没等他在说什么,墨衡转身,拿起另一支粉笔,在安娜的板书旁边。 “当然,一个巧妙的结构,若无严谨的理论与数据支撑,终究只是空中楼阁。” 写下了另一组更加复杂的,关于气体在不同压力下做功的微分方程。 安娜呆呆地看着黑板上那些她看得懂,却又从未想过的计算公式。 又看了看那台结构精巧得如同艺术品的复式蒸汽机模型。 “我……我明白了……” “先生的才学,令安娜拜服。东方,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 这一刻,所有华夏学者与官员,都激动地站了起来,为墨衡,更为帝国科技的胜利而欢呼! 欧洲使节团则一个个面如死灰,尤其是黎塞留公爵,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就在这欢呼声中,江澈缓缓站起身,走到了台上。 他先是赞许地拍了拍墨衡的肩膀,然后转向安娜,脸上带着欣赏的微笑。 “科尔贝女士,你对真理的执着,与纯粹的探索精神,令本王深感钦佩。” “帝国科学院的大门,永远为如你这般杰出的头脑而敞开。” “本王在此,以南华夏帝国君主之名,正式聘请你为帝国科学院客座学者,专攻热力学!” “你将拥有独立的实验室,充足的经费,以及接触帝国所有相关研究的权限!你的薪俸与待遇,将与我朝一品大员等同!” 这番话,让全场再次陷入了震惊。 所有人都没想到,王爷不仅赢了辩论,还要当场把这位挑战者,直接收编! 安娜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从上一次跟想要征服眼前的君王之后,她就已经被其深深的沉迷,可也只能远观。 毕竟双方的国籍不同,甚至刚刚打完仗。 但现在,对方居然愿意用自己。 “我……我愿意!”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再次屈膝行礼。 “安娜·德·科尔贝,愿为陛下,为探寻科学的真理,奉献我全部的智慧!” 一场原本可能引发外交风波的科技挑战,最终,以一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圆满落幕。 帝国不仅捍卫了自己科技强国的地位。 更向全世界展现了君主求贤若渴的博大胸襟,顺便还收获了一位未来的热力学女王。 可谓一举三得,大获全胜。 第七百一十七章 微服私巡 几天之后,就在整个帝国都在因为北地来信而忙碌的时候。 江澈却是破天荒地给自己放了个假。 他将所有紧急政务,都交由以莫青他们处理,并授予了他们临机专断之权。 要是之前,江澈肯定不会这么做,但现在不同了,柳雪柔她们来了。 哪怕是江澈也想要歇一歇了。 而且他也想从这堆积如山的舆图和报告中暂时抽身,去亲眼看一看,支撑着这一切宏图霸业的根基,究竟是何等模样。 “王爷,真的就我们几个?” 紫宸宫的偏殿内,林青雨一身利落的男装打扮,腰间挂着一柄看不出名堂的普通佩剑,正有些不放心地看着江澈。 “怎么,怕有人对本王不利?” 江澈换上了一身质地上乘的杭绸商贾常服,笑着反问。 “那倒不是。” 林青雨撇了撇嘴,“只是觉得,新金陵如今龙蛇混杂,万一冲撞了您……” “那正好,本王也想看看,我这新都的治安,究竟如何。” 江澈的身边,柳雪柔与郭灵秀也已换上了寻常富家妇人的衣裳。 “夫君想去看看自己亲手画出的图纸,变成了何等真实的模样,这是好事。” 柳雪柔为江澈整理了一下衣领,柔声笑道:“青雨,你就当是陪我们姐妹逛街便是。” 郭灵秀也浅笑着点头,她的怀里揣着一个小巧的笔记本和炭笔,显然是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江澈看着她们,心中一片温暖。 他为这次微服出巡,设定了一个身份。 江澈本人,是一位从江南来新金陵考察生意的丝绸商人。 而身边带着柳雪柔是夫人,郭灵秀是妹妹和以及一位负责护卫的远房表弟林青雨。 “走吧,让我们去听一听,这帝国心脏,最真实的脉搏声。” 四人虽然之前跟着江澈一同逛过,不过那些都是看到的最为光鲜的一面。 跟江澈一样,他们也想看一看民情。 一行四人,没有惊动任何禁军与官员,只带了数名换上便衣的暗卫。 暗卫们远远地缀在人群中走出了戒备森严的皇城。 第一站,自然是位于城南的工厂区。 毕竟要是观察,这里肯定是最重要的。 还未走近,一股混杂着煤炭燃烧的热浪,便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扑面而来。 江澈等人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忍不住感叹。 若在旧时代,这里是文人墨客避之不及的鄙陋之地。 但如今,这里却是整个新金陵,乃至整个帝国最具活力的区域。 他们走进了一家规模最大的纺织厂——天孙织造。 巨大的厂房内,数百台蒸汽织机如同钢铁巨兽般整齐排列。 飞速转动的飞梭在无数根经纬线中穿梭,与旧式织坊不同,这里超过八成的工人,都是女性。 她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头发用头巾包好,动作熟练地操作着眼前的机器。 更换纱锭,检查布匹,脸上看不到丝毫的麻木。 江澈的目光,落在一名正在熟练地处理断线的年轻女工身上。 他走上前去,装作好奇地问道:“这位姑娘,请问一下,你们这机器,一天能织多少布?” 那女工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见他们衣着不凡,以为是哪里来的大客商,便大声回答道。 “这位老爷,您问这个啊!我这台机器,要是纱线供得上,一天一夜,能织出一百二十匹上好的棉布!” “一百二十匹!”林青雨忍不住惊呼出声。 她出身锦衣卫,自然是对民生也略知一二。 在过去,一个最熟练的织女,不吃不喝一天,也织不出一匹布。 这一台机器,竟然堪比上百人之力! “可不是嘛!” 那女工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刚开始我们也不信,这铁疙瘩能比人手还巧?后来厂里的师傅教我们,这叫科学!是王爷从泰西传过来的大学问!” “那……你们的工钱如何?”柳雪柔温和地问道,她更关心这些女工的生计。 “工钱?” 女工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我们是计件的,织得多,拿得多!我手脚快,上个月拿了足足六个华元!比我男人在码头上扛大包还多一个呢!” “以前在乡下,我们女人家只能围着锅台转,现在进了厂,我一个人就能养活两个娃,还能攒下钱送他们去上学堂!我们厂里的小姐妹都说,这日子,是王爷给的!” 她的话语朴实无华,却让江澈听得心中激荡。 科技的进步,带来的不仅仅是生产力的飞跃,更是社会结构的深刻变革。 这些曾经被束缚在家庭中的女性,如今成了新时代的产业工人。 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进步。 “说得好!” 江澈笑着点了点头,“多谢姑娘解惑。” 离开喧闹的工厂区,他们乘着租来的马车,来到了秦淮河畔的金融区。 这里没有工厂的轰鸣,却有着另一种看不见的喧嚣与紧张。 核心建筑,是一座仿照欧洲交易所风格建造的白色三层小楼。 华元交易所。 刚一进门,一股紧张热烈的气氛便将他们包围。 大厅中央,一块巨大的黑板上,用粉笔写满了各种商品的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连串不断变化的价格和代表涨跌的红绿箭头。 数十名穿着马甲,被称为红马甲的交易员,正挥舞着手臂,用各种手势和简短的词语高声喊叫着。 “丁香!10手!78!78块!” “白糖!空5手!给我砸下去!” “收盘了!收盘了!恭喜陈老板,您那批香料期货,这个月又赚了三成!” 郭灵秀看得目瞪口呆:“这些人是在做什么?吵架吗?” 江澈微微一笑,低声解释道:“他们不是在吵架,是在做生意。而且,做的不是眼前的生意,是未来的生意。” 他指着黑板上的南洋三号丁香-三月期字样,对柳雪柔和郭灵秀解释道。 “比如这个,他们现在买卖的,是三个月后才会从南洋运到新金陵的丁香。他们赌的是三个月后,这批丁香的价格是涨还是跌。” “还没到货就能买卖?” 郭灵秀好奇:“那万一船在海上出了事,货没了怎么办?” “问得好!” 江澈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这便是‘风险’。所以交易所会要求所有买卖之人,缴纳一笔保证金,同时,帝国海军就是为了确保我们的商船,能安全地从世界任何一个角落,将货物运回这里。” 第七百一十八章 桃花扇 江澈的一番话,让三女恍然大悟。 这,就是江澈一手建立起来的,以华元为核心的全新经济秩序。 正看着,一名红马甲注意到了他们,以为是大客户,连忙迎了上来。 “几位老板面生,第一次来我们交易所?想做点什么生意?” “最近北海开拓军不是发现了不冻港嘛,北海鳕鱼干的期货可是热门得很!保证您三个月翻一番!” 江澈笑了笑,不动声色地问道:“鳕鱼干虽好,但运输线太长,万一罗斯国的舰队出来捣乱,岂不是风险太大?” 那红马甲一愣,随即挺起胸膛,傲然道:“老板您多虑了!我们报纸上都登了,王爷已经下令,要组建北冰洋舰队!再说了,给罗斯国十个胆子,他们敢动我们挂着黑龙旗的商船?除非他们不想要我们卖给他们的蒸汽机和药品了!” 这番话,让江澈心中大为舒畅。 他看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对帝国的强大自信,已经深入到了这些普通商贾的骨髓里。 逛完了交易所,已是临近中午。 他们来到了新金陵最繁华的商业中心——万国百货。 这是一座高达五层的巨型建筑。 走进百货大楼,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三女都看花了眼。 一楼,是来自帝国各地的特产,苏绣、景德镇的瓷器、蜀锦、宣纸…… 二楼,是来自南洋的香料、宝石、硬木家具…… 三楼,则是来自更遥远的异域奇珍,波斯的手工地毯色彩斑斓,奥斯曼的弯刀镶金嵌玉,印度的丝绸薄如蝉翼。 最引人注目的,是来自法兰西和瑞士的专柜。 里面陈列着各种造型精巧的座钟和怀表,滴答作响,充满了机械的美感。 “哇!这个好漂亮!” 郭灵秀的目光,立刻被一枚银色的机械怀表吸引了。 那怀表的表盘上,镂空的设计,能清晰地看到内部齿轮的精密运转。 “老板,这个怎么卖?”她兴冲冲地问道。 一名穿着西式燕尾服的掌柜彬彬有礼地走上前来,微笑道:“这位小姐好眼光,这是瑞士最新款的哥白尼怀表,内部有一百二十个零件,每日误差不超过三息,售价,三百二十华元。” “三百二十……” 林青雨咋了咋舌,这可相当于一名高级匠师大半年的薪水了。 可是看着上面一转一转的东西,虽然她只要开口,江澈肯定能给她弄到手。 但她摸了摸怀里江澈给的零花钱,一咬牙。 “买了!” 郭灵秀则没有看这些昂贵的奢侈品。 此刻的她已经被一个不起眼的书摊吸引。 书摊上摆放着各种通俗小说和画本。 其中一本,竟是华夏各地方言童谣集。 她拿起书,轻轻翻阅,脸上露出了恬静的微笑。 对她而言,这些记录着民间智慧与风情的文字,远比珠宝钟表更具吸引力。 柳雪柔则一路走,一路看,目光却时常落在那些前来购物的普通市民身上。 她看到一个母亲,在为孩子挑选一双结实的牛皮靴子。 看到一对新婚的夫妻,在为他们的新家,挑选一套精美的瓷质碗碟。 而这里所有的商品,无论来自何方,其标价牌上,都只有一个统一的货币单位——华元。 有欧洲商人试图用黄金或白银支付,都被掌柜礼貌地拒绝了。 “抱歉,先生。在本店,我们只接受华元,或者帝国银行发行的银票,如果您需要,出门左转就是帝国银行的兑换点。” 这种强势而自信的姿态,让江澈感到无比的满意。 经济的统一,是帝国统一的基石。 当华元成为这片土地上唯一的硬通货时,他的统治才算是真正地稳如泰山。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他们来到了被誉为不夜街的夫子庙一带。 与旧时代的灯笼火把不同,这里的街道两侧,立着一排排崭新的煤气灯。 明亮的白色灯光,将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也映照出了一片前所未有的繁华景象。 戏院里,改良版的昆曲《桃花扇》正演到高潮,唱腔依旧婉转,配乐却加入了西洋的提琴与风琴,别有一番风味。 茶馆中,说书先生口沫横飞,说的不是什么才子佳人,而是最新的时事评书——北海开拓军大战食人鳄。 “……要说咱们那周悍周将军,真是好胆色!面对那血盆大口的畜生,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只听他一声令下,开动咱们王爷发明的声波巨炮!呜——!那声音,是惊天地,泣鬼神!当场就把那群孽畜吓得屁滚尿流,逃之夭夭啦!” 满堂的喝彩声与拍桌声,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郭灵秀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也身在其中。 而在街角的报亭旁,更是围满了人。 “来一份《新金陵日报》!” “给我来份《万国商报》!” 江澈随手买了一份《新金陵日报》,打开头版,巨大的标题映入眼帘——《帝国之光,照耀北冥:北冥港正式建成,不冻港战略价值无可估量》。 报纸上不仅有详细的文字报道。 甚至还有一幅根据电报内容描绘出的,开拓军在极光下升起黑龙旗的插画,极具视觉冲击力。 一名识字的工匠,正大声地为身边不识字的同伴们,念着报纸上的内容。 每个人都听得聚精会神,与有荣焉。 民智已开,国势自强。 江澈心中感慨万千。 就在这时,一股香甜的烤薯味道飘了过来。 街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正守着一个简陋的烤炉,吆喝着。 “卖烤薯咯!又香又甜的烤红薯!” 他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左腿似乎有些不便,但腰杆挺得笔直,衣服也洗得干干净净。 柳雪柔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虽然不夜街繁华无比,但在这光鲜的背后,依然存在着阴影。 她看到一些衣衫褴褛的孩童,在寒风中缩着脖子,眼巴巴地望着那些热气腾腾的食物。 “夫君。” 她轻声在江澈耳边说:“我看这附近,似乎是贫民聚居之所。这般寒冷的天气,若有人生了病,恐怕连个看病的地方都没有。” 江澈点了点头,将她的话记在了心里。 他带着三女,走到了老兵的烤炉前。 “老丈,这烤薯怎么卖?” 第七百一十九章 天冷,早些休息 “这位老爷,不贵,一个大子儿两个。”老兵看到他们,连忙热情地招呼。 江澈拿起一个滚烫的烤薯,随口问道:“老丈,看你的样子,以前当过兵吧?” 老兵一愣,随即自豪地挺了挺胸膛:“是!当年跟着王爷打天下的时候,咱也是天狼卫的一员!可惜后来腿受了伤,就退下来了。” 他并没有认出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男人,就是他口中的王爷。 “那现在日子过得如何?”江澈继续问道。 “好!好得不能再好!” 老兵咧嘴一笑,露出发黄的牙齿:“朝廷每月发的抚恤金,够我吃喝不愁,我自己再出来卖点烤薯,赚个零花钱,这日子,是十年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不远处报亭的方向,压低了声音。 “而且啊,我听说了,王爷又要造大船!那船,比龙威号还大!这是要带着我们,把生意做到全世界去啊!” “咱们的货卖到哪里,王爷的威风就传到哪里!到时候,咱这烤薯,说不定都能卖给那些红毛绿眼的番邦人呢!” 老兵的脸上洋溢着一种自豪感。 这番话,比紫宸殿里任何一句歌功颂德的奏章,都更让江澈动容。 沉默了片刻,江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质沉甸甸的百元华元,放在了烤炉上。 “老丈,你这所有的烤薯,我都要了。”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用不了这么多!”老兵连忙摆手。 “拿着吧。” 江澈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天冷,早些休息,剩下的分给街边的孩子们吧。” 说完,他不再多言,带着柳雪柔等人,转身融入了夜色之中。 老兵愣愣地看着手中的华元,又看了看他们远去的背影。 许久,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顿时眼眶微微一红,而后才朝着那个方向,郑重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 归宫的马车上,气氛有些安静。 郭灵秀和林青雨还在回味着市井的繁华,而江澈和柳雪柔,则陷入了沉思。 “夫君,”柳雪柔率先开口,“今日所见,帝国繁华,万民归心,妾身为夫君贺。” “但,繁华之下,亦有微瑕。那位老兵,为国立功,却依旧要在寒风中叫卖。” “那些贫民区的百姓,他们的生计与病痛,朝中的大人们,恐怕很难看得到。” 江澈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赞许:“雪柔,你说的,正是我想的。” “一个帝国的伟大,不在于它拥有多少艘山海级战舰,而在于它如何对待那些最普通的,甚至是为它流过血的子民。” 回到紫宸宫,江澈没有休息。 他连夜召见了内阁首辅莫青和户部尚书。 “传我两道旨意。” 灯火通明的御书房内,江澈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自下月起,帝国所有一至三等伤残退伍老兵的抚恤金,上调三成!” “所有为国立下战功的老兵,由地方官府登记造册,每年可额外领取一笔荣耀津贴!本王的士兵,不能流血又流泪!” “再有,成立市井监察司。此司不入内阁,不归六部,由皇室直辖。其职能,便是深入帝国各地的城镇乡野,访查民情,记录物价,探听民意,尤其是那些官府文书上看不到的阴暗角落。每月,本王要看到一份最真实的,来自民间的报告!” 莫青心头剧震,这第二个命令,其分量远比第一个更重。 这是一个绕开整个官僚体系,直达天听的眼睛和耳朵! “王爷圣明!”他深深一拜。 江澈点了点头,挥手让他们退下。 他独自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新金陵城的万家灯火。 与老兵的偶遇,柳雪柔的建议,让他原本有些因胜利而飘浮的心,重新落回了实处。 ……………… 伴随着时间的流逝,格物院内的发展也在迅速的扩张。 而此刻新金陵港的码头上,原本属于龙威号的位置已经让了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更加巨大的庞然大物。 而且此刻的巷子口已经清空了所有的民用船只。 数万名市民和闻讯而来的商贾,将港区外围的观礼区挤得水泄不通。 而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港湾中央那尊静静停泊的庞然大物上。 它太大了,大到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帝国最强大的龙威号,在这尊巨兽面前都小了好几圈。 它就是帝国倾尽国力,耗时三年,由江澈亲自督造,代表着帝国最高工业水平的结晶——山海级首舰,昆仑号! 舰长二百八十米,如同一座横亘于海面之上的钢铁山脉。 舰体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深灰色的涂装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四座巨大的双联装主炮塔,以前二后二的布局,傲然矗立在舰体中轴线上。 那黑洞洞的,口径达到四百毫米的炮口,仿佛是四头远古巨兽,正沉默地凝视着这个世界。 “我的上帝!” 在专门为各国使节搭建的观礼台上。 英吉利公使约翰·埃尔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象牙手杖,眼中挂着惊骇。 “他们……他们管这东西叫……船?” 作为日不落帝国的代表,他见识过世界上最强大的风帆战列舰。 也亲眼见过帝国海军的龙威号。 但眼前这艘昆仑号,彻底颠覆了他对海权的所有理解。 就这玩意,上面弄上去一万士兵都是错错有余的,因为二百八十米只是他的长度。 下方的船舱就不用说了,更是可以住下不少的士兵。 “这根本不是船,约翰爵士。” 旁边的法兰西公使,德·布罗伊侯爵面色惨白如纸,喃喃自语。 “这是一座会移动的海上要塞!我们整个联合舰队的火炮,加在一起,恐怕都无法击穿它任何一处装甲!” 奥斯曼帝国的使臣帕夏,抚摸着自己的胡须,眼中除了惊恐,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此刻的他终于明白为何他们的苏丹会不顾国内保守派的反对,执意要与这个东方的帝国深度结盟。 因为反抗,根本毫无意义。 而且一旦结盟,那么得到的好处的无法想象的。 第七百二十章 再次组建同盟的笑话 而来自罗刹国的使臣,伊格纳季耶夫伯爵,则眯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一言不发。 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四座主炮塔,仿佛要将它们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与使节区的死寂不同,帝国公民的观礼区,早已化作一片欢乐的海洋。 “看见了吗!那就是咱们的昆仑号!听报纸上说,它一艘船,就能打败一支舰队!” “何止啊!我二舅的儿子的同学就在造船厂,他说这船一炮,能把一座小山头都给轰平了!” “王爷万岁!帝国万岁!” 欢呼声如同海啸,一波接着一波。 在万众瞩目之下,江澈身着一身特制的黑色大元帅礼服,肩上金星闪耀。 在莫青,郑海等一众文武的簇拥下,缓步登上了昆仑号的舷梯。 他没有直接进入舰桥,而是走上了那宽阔得足以并排行驶四辆马车的前甲板。 他站在这艘凝聚了他无数心血的巨舰之上。 面对着港口数万子民,面对着那些面如死灰的外国使节,举起了手。 瞬间,整个港口安静了下来。 “今日,昆一号,正式命名为昆仑!” “昆仑者,万山之祖,华夏之根!此舰,便是我华夏帝国,镇守四海,开拓八荒的根基!” “它所装备的四座双联装四百毫米主炮,将为帝国的商路,扫清一切障碍!” “它高达两万匹马力的蒸汽轮机,将驱动帝国的意志,抵达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它远达一万海里的续航力,将向世界证明,帝国的疆域,不止于陆地,更在那无尽的深蓝!” 江澈的声音,通过安装在桅杆上的蒸汽扩音装置,清晰地传遍了港口的每一个角落,也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我宣布,昆仑号,即刻启航!” 说完,他转身,从身后的海军司令郑海手中,接过一面巨大的黑底金龙旗。 他亲自将旗帜,授予昆仑号的舰长。 一位从北海舰队中选拔出来的,战功赫然的年轻将领——林靖。 “林靖!” “末将在!”林靖激动地面色通红,单膝跪地。 江澈的声音变得沉稳而威严:“接过这面旗帜!现在,本王给你第一个命令!” “请王爷下令!” “目标——绕行整个南瞻洲!巡航帝国在新大陆、在南洋、在印度洋的所有海外领地和航路!” “让全世界都看一看,我帝国黑龙旗飘扬的轨迹!” 此令一出,全场皆惊! 绕行整个新大陆,还要巡航所有海外领地。 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长达数万海里的武装大巡游! 这不仅仅是在测试战舰的性能,这更是在向全世界宣示,帝国已经拥有了全球部署、全球抵达的恐怖能力! 更重要的是,那些小国看到之后肯定会毫不犹豫的臣服! “遵命!” 林靖嘶吼着接过了军旗,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 “呜——!呜——!呜——!” 昆仑号那沉闷而雄浑的汽笛声,响彻云霄。 巨大的烟囱中,喷出浓浓的黑烟,遮蔽了半边天空。 在无数艘引导船的环绕下,这座钢铁巨山开始缓缓移动,然后加速,劈开碧波,朝着一望无际的太平洋深处,昂首驶去。 德·布罗伊侯爵看着那渐渐远去的雄姿,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必须阻止他……我们必须联合起来,在陆地上阻止他!否则,整个旧世界,都将匍匐在他的脚下!” 虽然现在他们已经投降了,可这并不代表他们已经彻底输了,只有人还在,那么就可以翻盘。 但眼前这种情况,要是真这么毫无节制的发展下去,他们别说翻身。 怕是哪天人家江澈不高兴,一挥手,几十艘战舰估计就能开到你家门口。 ………… 昆仑号的雄姿消失在海天之间时,新金陵的喧嚣也渐渐平息。 但在紫宸宫深处,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御书房内,暖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江澈褪去了那身威严的元帅礼服,换上了一身舒适的常服,正悠闲地品着一杯来自锡兰的红茶。 莫青手持几份刚刚由暗卫破译的密电,快步走了进来,神情严肃。 “王爷,欧洲那几只苍蝇,果然又开始嗡嗡叫了。” “哦?” 江澈放下茶杯,眼中挂着笑意:“说来听听,他们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 “首先是英吉利。” 莫青将第一份文件递上:“他们无法从正规渠道获得我们的新式蒸汽机,便加大了仿制的力度,不过我们暗卫发现,他们派出了大量间谍,伪装成学者和商人,试图渗透我们在欧洲的留学生圈子,想从那些年轻人身上,窃取关键技术。” 江澈点了点头,对于这一方面他毫不意外,毕竟换个角度想,他也会这么干。 毕竟这么好的技术,就算学不全面,但学一点还是能压着其他国家的。 “然后呢?” “法兰西的动作更大。” 莫青递上第二份文件,“拿破仑三世的野心正在膨胀。这是我们截获的,他写给奥地利皇帝弗朗茨的密信。信中,他提议再次组建一个神圣欧洲同盟,意图在陆地上形成统一战线,遏制我们在欧洲的影响力,并为日后可能爆发的陆上战争做准备。” “再次组建神圣欧洲同盟?” 江澈轻笑一声:“一群连铁路网都没修明白的国家,也敢妄谈统一战线?不过是想抱团取暖罢了。还有吗?” “有。” 莫青的神情更加凝重,“最后一个,来自奥斯曼。苏丹虽然是我们的朋友,但他国内部的矛盾正在激化。一群以青年党为首的激进派,认为苏丹对我们太过软弱,是在出卖国家利益,他们正在策划一场暴动,计划破坏我们最重要的贸易动脉——从波斯湾到地中海的石油管道和铁路。” 听完这三个消息,莫青抬起头看着江澈,毕竟这种事情,要是换做他怕是早已拍桌子了。 不过江澈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愤怒,反而是一种近乎愉悦的表情。 第七百二十一章 先锋斥候队 江澈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看着上面犬牙交错的势力范围,冷冷一笑。 “跳梁小丑。” 这四个字,轻描淡写,却充满了绝对的自信。 莫青躬身道:“王爷,是否需要暗卫出手,将这些阴谋扼杀在摇篮之中?” “不。” 江澈摆了摆手,“水至清则无鱼。他们不动,我们怎么知道他们的弱点在哪里?他们既然把脖子伸出来了,我们不送上一根合适的绞索,岂不是太不懂待客之道了?”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洞察一切的精光,对莫青下达了一连串的指令。 “传我三策,让暗卫和外务部去执行。” 莫青立刻取出纸笔,神情专注。 “其一,针对英吉利。” 江澈伸出一根手指,“他们不是想仿制吗?那就让他们仿制。从下个月起,我们卖给欧洲的所有蒸汽机成品,一律使用阉割版。核心的高压锅炉合金配方、高精度齿轮的加工工艺、还有密封圈的橡胶材料,全部换成次等品。” “王爷,这……” 莫青有些不解,“这岂不是自毁招牌?” “呵呵,”江澈笑道,“这叫‘技术性投毒’。这些次等品,短期内用着没问题,甚至性能看起来和正品差不多。但一年之后,它们的故障率会呈指数级上升。我要让英吉利人花大价钱仿制出来的,是一堆随时可能在海上变成铁棺材的废铜烂铁!” “至于那些留学生那边,发一份通告,以学业考核的名义,召回所有在欧洲的公派留学生。回来之后,由科学院和暗卫联合进行甄别。有问题的,清理门户。没问题的,正好充实到山海级二号舰的建造项目中去。我们的人才,不能留在欧洲,帮我们的敌人做事。” “高明!” 莫青恍然大悟,这既封锁了技术,又进行了一次内部清洗,一箭双雕。 “其二,针对法兰西和奥地利。” 江澈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波兰的位置:“那些人想在陆地上牵手?那我们就帮他们在后院点一把火,暗卫之前不是和波兰的那些复国主义者有过接触吗?” “是的,王爷。他们一直希望得到我们的支持,但我们之前担心会过早刺激到罗刹国,所以一直没有实质性动作。” “现在是时候了。” 江澈果断道,“给他们送钱,送武器!不用太多,给一批我们淘汰下来的前膛步枪和火炮就行。我们的目的,不是要帮他们复国,而是要让他们的起义,到时候这些人就会帮助我们做我们想做的事情,届时我们也不会被招受谴责,让他们无暇东顾,更别提什么神圣欧洲同盟了,用一笔小钱,换取欧洲陆上强权的内耗,这笔买卖,很划算。” 莫青奋笔疾书,心中对王爷的手段钦佩得五体投地。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谋略了,这是在将整个欧洲大陆,都当成了自己的棋盘! “其三,针对奥斯曼。” 江澈的目光变得深远起来:“那些激进派,是心腹大患吗?不,他们只是疥癣之疾,真正的心腹大患,依旧还是旧世界的秩序,苏丹的改革,符合我们的长远利益。” “联系我们那位开明的朋友,奥斯曼的改革派领袖,米德哈特帕夏,告诉他,他国内部有人想搞破坏,提醒他早做准备。同时,我们可以向他提供一个步兵师的全套装备,包括最新的后膛步枪,甚至可以派遣军事顾问,帮他训练一支真正的新式陆军。” “王爷,我们的要价是?”莫青问道,他知道王爷从不做亏本生意。 “我们的要价,”江澈笑了笑,手指从奥斯曼的版图上,划过两河流域那片贫瘠的土地。 “换取帝国石油,在巴士拉和摩苏尔地区,为期九十九年的,独家石油勘探与开采权。” 石油! 莫青心头一震。 他知道王爷对这种又黑又臭的黑金有着近乎偏执的重视,科学院已经利用它研发出了一种叫柴油的新燃料,据说效率比蒸汽机更高。 用一批即将更新换代的军火,去换取未来上百年的能源命脉!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血赚! “王爷深谋远虑,臣,远不能及!”莫清由衷地感叹道。 “去办吧。” 江澈挥了挥手:“旧世界的棋局已经开场,我们不能只做观众,更要做那个制定规则的棋手。” 毕竟现在他的实力已经摆在了这里,入棋局已经不是他的风格了。 现在的他,更适合做哪幕后的黑手。 “遵命!” 莫青领命退下,心中激荡不已。 在王爷的指挥下,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从新金陵撒向了整个世界。 英吉利的技术困局,法兰西的东线泥潭,奥斯曼的未来命脉……所有的一切,都被牢牢掌控。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江澈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红茶,目光再次投向那艘正劈波斩浪,驶向蔚蓝深海的昆仑号模型。 帝国的荣耀,正在远航。 而帝国的阴影,也已悄然笼罩在敌人的头顶。 “去吧,震慑那是隐藏在暗处的毒蛇!” …… 与此同时,太平洋之上。 昆仑号巨大的舰身,在海面上划开一道白色的航迹,如同一柄裁开蓝色绸缎的利刃。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而有力。 舰长室内,林靖正对着巨大的海图,规划着下一段的航程。 这里,是他梦想了一辈子的地方。 突然,一阵急促而清脆的滴滴声,打破了舰桥的宁静。 是电报机的声音。 一名通讯官迅速摘下耳机,脸色在瞬间变得凝重。 他快步走到林靖身边,递上一份刚刚抄录的电报,压低了声音: “舰长,来自北平的加密急电!经一号前进基地转发!” 林靖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 电报的内容很短,却字字千钧。 “北海开拓军先锋斥候队,在勘探黑龙江上游支流时,与一支罗刹国哥萨克边境巡逻队遭遇。” “双方兵力对等,目前正在界河冰面上,持枪对峙中。” 第七百二十二章 长城站的对峙 勒拿河上游。 时值深冬,这里早已是冰封千里的白色世界。 在这片生命的禁区里,一座简陋却坚固的木质营地,顽强地矗立着。 营地的旗杆上,一面帝国黑龙旗,正宣示着此地的主权。 这里,便是北海开拓军麾下。 陆路探险队最新建立的前进基地——长城站。 周悍,这位跟随江澈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悍将,正站在用木头搭建的简易瞭望塔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在他的视野尽头,大约一里之外的雪原上,是另一座截然不同的营地。 低矮的帐篷,随处可见的篝火,以及数百匹围在一起抵御风寒的顿河马。 那是罗刹人的营地。 三百名哥萨克骑兵,三天前出现在这里,将长城站团团围住。 “周将军,罗刹人又派人过来了。” 一名年轻的军官在他身后低声报告。 周悍嗯了一声,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单筒望远镜。 镜中,三名骑着高头大马的哥萨克骑兵,正慢悠悠地朝着长城站靠近。 为首的那个,正是他们的指挥官,一个名叫斯捷潘的哥萨克百夫长。 “让他们过来。”周悍冷冷地说道。 片刻之后,斯捷潘在营地前一百米处勒住了马。 他身后的两名哥萨克则嚣张地用手中的步枪指着营地大门。 “周将军!” 斯捷潘用生硬的汉语大声喊道,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我再给你们最后一天时间!立刻拆掉你们的‘木头盒子’,滚出我沙皇陛下的领土!否则,别怪哥萨克的马刀不认人!” 周悍走下瞭望塔,来到大门前,隔着简易的鹿角丫杈,与斯捷潘遥遥对峙。 “斯捷潘,我的话也只说最后一遍。”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根据我朝康熙年间与你们签订的条约,以及更早的史料图籍证明,这片土地,自古以来便是我华夏唐努乌梁海的旧辖范围!你们,才是入侵者!” “哈哈哈哈!” 斯捷潘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大笑起来。 “地图?旧书?将军,你是在跟我讲睡前故事吗?在这片西伯利亚的土地上,哥萨克的马蹄所到之处,就是沙皇的疆域!我的马刀,就是地图!” 他身后的哥萨克也跟着发出一阵哄笑。 周悍听到这话,面色顿时冷了下来:“那你可以试试,是你的马刀快,还是我麾下兄弟们的子弹快!” 斯捷潘的笑声戛然而止,眼中闪过忌惮。 三天前,他们刚刚抵达时,曾想给这些东方人一个下马威,发动了一次试探性的冲锋。 结果,对方仅仅只用了不到三十人,就在三百步外编织出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火网。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哥萨克,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甚至没能冲进一百步之内。 那种步枪的射速,彻底颠覆了他们对火器的认知。 也正是因为这份忌惮,对峙,才持续了三天。 “哼,躲在木头壳子里的懦夫!” 斯捷潘自知讨不到便宜,只能撂下一句狠话。 “子弹总有打完的时候!等你们的食物耗尽,冻死在这片荒原上时,我会剥下你的皮,做成一面鼓!” 说完,他调转马头,悻悻而去。 “将军,不能再等了!” 身旁的副将焦急地说道:“我们的补给只够维持十天。而且,这帮罗刹狗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迟早会动手!” “我知道。” 周悍的目光望向遥远的南方,那是北平的方向。 三天前,在发现哥萨克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派出了最精锐的斥候,携带电台,向后方求援。 …………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的北平王府。 温暖如春的书房内,年轻的监国亲王江源,正听着几位北方六省的总督,汇报着今年的垦荒与矿产勘探进度。 就在此时,一名机要秘书神色紧张,快步走了进来,将一份刚刚破译的特急电文,呈递到江源的面前。 “殿下,北海开拓军,八百里加急!” 江源心中一凛,立刻接过电文。 当他看到电报上长城站,三百哥萨克侵犯领土、开火击退等字眼时。 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岂有此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在场的几位总督吓了一跳,纷纷噤声。 “一群盘踞在冰原上的白皮毛贼,竟敢公然挑衅我帝国开拓军!还敢妄言此乃彼之领土?!” 江源怒极反笑,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他们以为,父王远在新金陵,这北境的天,他们就能翻了不成?!” 身为江澈的儿子,他骨子里继承了父亲那种不容挑衅的强硬。 “来人!”江源厉声喝道。 “殿下!”一名侍卫将军立刻应声入内。 “传我将令!命驻扎在漠北的苍狼、白虎两镇,共计三万铁骑,即刻整备!带上科学院新配发的后膛炮,我要亲率大军北上!将那三百名哥萨克,连同他们背后的东西伯利亚总督府,一起从地图上抹掉!” “殿下,三思啊!”一位年长的总督连忙出言劝阻。 “殿下息怒!为三百哥萨克,出动两镇主力,是否有些小题大做?此举,恐将引发我朝与罗刹国的全面战争啊!” “是啊殿下,北境冰寒,大军远征,后勤补给乃是天大的难题……” “够了!” 江源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们:“我华夏将士在边疆浴血对峙,难道我这个监国世子,还要在这里跟你们算计粮草划不划算吗?父王的荣耀,帝国的尊严,不容半点玷污!此事,我意已决!”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清越而充满威严的女声,从书房外传来。 “源儿,你的决心是好的,但用牛刀杀鸡,还把牛给累着了,这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被推开。 阿古兰一身火红色的草原王妃常服,缓步走了进来。 她并未佩戴任何华贵的首饰,只是将一头乌黑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 第七百二十三章 风神卫 众人见到来人,纷纷起身。 阿古兰那股久居上位,执掌北境生杀大权的迫人威仪,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江源在内,都下意识地躬身行礼。 “母妃。” 江源的怒气,在看到母亲的瞬间,消散了大半。 “参见王妃殿下!”众总督齐声道。 阿古兰对众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免礼。 她走到江源身边,拿过那份电报看了一遍,然后将其放在桌上。 “三百哥萨克,就让你方寸大乱,要动用三万主力?” “母妃,他们欺人太甚!这是在打我们帝国的脸!”江源辩解道。 “我当然知道他们在打我们的脸。” “但你有没有想过,罗刹人为什么敢这么做?他们就是在赌,赌我们不敢因为一个小小的边境冲突,就开启一场伤筋动骨的全面战争。你现在亲率大军北上,正好就落入了他们的圈套!” “那……那该如何是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周悍将军他们在冰天雪地里孤立无援吧?”江源焦急地问。 “打,当然要打!而且要狠狠地打!” 阿古兰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但,不是你这么个打法。” 她转过身,对着那名侍卫将军,下达了一连串干脆利落的命令。 “传我的令谕!命驻扎在不咸山脚下的风神卫,全员出动!” 这三个字一出,连江源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支部队,是阿古兰亲手组建的王牌,也是帝国的最高机密之一。 全军上下,不过五千人,皆是从草原各部挑选出的,最悍不畏死的巴图鲁。 他们不骑马,而是驾驭着一种科学院为他们量身定做的秘密武器——蒸汽雪橇! “命后勤部,即刻调拨十个基数的连珠弩箭,和三十门轻骑兵七十五毫米野战炮,配属给风神卫!” “命科学院驻北平的技术总管,亲自带队,确保所有蒸汽雪橇在出征前,完成最后的检修!” “告诉风神卫的统领哈丹巴特尔,我只给他一天时间准备!” “明日清晨,我,将亲自率领他们,北上!” 江源愣住了:“母妃,您……您要亲自去?” 阿古兰回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流露出一丝自豪。 “源儿,你是监国,你的位置,是在北平坐镇中枢,而不是去做一个冲锋陷阵的将军。” “杀鸡,焉用牛刀?对付这几只冰原上的苍蝇,你母亲我,足够了。” “你父王将北境交给我,我便不能让他失望。你在家守好国,我去边疆,为你父王,也为你,拓土扬威!” 这一刻,江源看着母亲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心中所有的不甘,都化作了深深的敬佩。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孩儿,遵母妃令!恭送母妃,旗开得胜!” ………… 十日后。 勒拿河畔,长城站。 对峙已经进入了第十三天。 周悍的部队虽然靠着精良的武器,又打退了哥萨克两次夜间的偷袭,但自身的处境也愈发艰难。 弹药和食物的消耗巨大,战士们已经开始定量配给。 最致命的是,连续的低温与战斗,让许多士兵都出现了冻伤和病号。 反观对面的哥萨克,他们似乎得到了后方的补给,每日饮酒吃肉,气焰越发嚣张,甚至开始在阵前纵马,用各种污言秽语进行辱骂。 “将军,不能再等了!兄弟们快撑不住了!”副将的嘴唇干裂,眼中布满了血丝。 周悍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斯捷潘在等,等他们弹尽粮绝,或者等他们主动出击,然后利用骑兵的优势,在开阔的雪原上将他们一举歼灭。 到不是说周悍怕死,而是怕自己的开战,给帝国带来一些负面的消息。 也正是因为如此,周悍才一直没有真正的开战。 “轰隆隆……轰隆隆……” 一阵低沉而连绵不绝的轰鸣声,从遥远的南方天际传来。 整个冰封的大地,似乎都在这轰鸣声中微微颤抖。 “怎么回事?地震了?” 营地内的士兵们一阵骚动。 周悍猛地抬起头,他那双经验丰富的耳朵,分辨出这绝不是地震的声音! 对面的哥萨克营地也炸开了锅。 斯捷潘连滚带爬地从帐篷里冲出来,惊疑不定地望向南方。 很快,他们的视线尽头,出现了一道黑线。 那道黑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紧接着,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根本不是什么骑兵! 那是数百个如同黑色甲虫般的钢铁造物! 它们没有马,却在雪地上高速滑行,车尾喷吐着长长的白色蒸汽。 在它们身后,卷起了铺天盖地的雪雾,遮天蔽日,宛如一场人为制造的暴风雪! 在这些钢铁甲虫的后方,还能看到一门门被拖拽着,闪烁着金属寒光的火炮! “那是什么鬼东西?!”斯捷潘的酒意瞬间被吓得无影无踪。 周悍和他的部下们,则是先惊后喜,随即陷入了狂热的激动之中! “是……是风神卫!是王妃殿下的风神卫!” “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 “王妃殿下千岁!” 长城站内,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山呼海啸。 就在两方人马的注视下,这支钢铁洪流在距离战场一里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五千名身着白色伪装服,头戴防风镜的草原勇士,从蒸汽雪橇上翻身而下,动作迅捷地组建起战斗队形。 一门门野战炮被迅速架设起来,黑洞洞的炮口,齐齐对准了哥萨克营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冰冷的杀气。 斯捷潘和他的三百哥萨克,彻底呆住了。 他们看着对方那严整的军容,看着那些比他们整个营地还大的火炮阵地。 再看看自己手中那几杆老掉牙的步枪,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时,一名骑士,单人独骑,从那支钢铁大军中缓缓驰出。 来者跨坐在一匹神骏无比的黑色战马之上。 一身火红色的劲装,外罩雪白的狼皮大氅,在灰白色的天地间,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正是阿古兰! 第七百二十四章 这东西真的能飞? 阿古兰没有带任何护卫,就这么一个人,一匹马,缓缓行至哥萨克营地之前。 斯捷潘看着这个女人,看着她那张美得令人窒息,却又冷得如同冰霜的脸,竟一时间忘了该说什么。 阿古兰勒住战马,目光如电,扫过眼前这群惊慌失措的哥萨克。 “我是华夏帝国北境之主王妃,阿古兰。” “此乃我华夏疆土,尔等蛮夷,越界入侵,本该就地格杀!” “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立刻滚出我的视线!滚回你们那阴暗潮湿的堡垒里去!” “否则,明日此时,我这草原铁骑,将踏平你们在远东的所有堡垒!将你们的脑袋,筑成京观!” 说罢,她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嘶鸣! 而在她身后,那数百台蒸汽雪橇,同时加大了蒸汽的输出! “轰——!” 数百道浓密的黑烟与白色蒸汽柱冲天而起,在哥萨克们的眼中,就仿佛是千军万马卷起的漫天烟尘! 斯捷潘咽了口唾沫,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说一个不字。 下一秒,对面那数十门火炮,就会将他们连人带营地,轰成一片焦土。 “撤……撤退!全军撤退!” 他几乎是嘶吼着下达了命令,第一个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朝着北方狂奔而去。 三百名哥萨克如蒙大赦,丢盔弃甲,连滚带爬,争先恐后地逃离了这片让他们永生难忘的噩梦之地。 阿古兰调转马头,回到周悍面前,翻身下马。 “周将军,辛苦了。” “末将参见王妃殿下!” 周悍激动地单膝跪地,“末将无能,有负王爷重托,请王妃殿下降罪!” “起来。” 阿古兰将他扶起,“你用三百人,挡住了三倍于己的敌人十三天,无罪,有功!剩下的,交给我。” 她转身,望着这片被白雪覆盖的广袤疆土,眼中闪烁着无尽的豪迈。 “传令下去!取巨石,立于此地!” “在上面给我刻上两行字!” “华夏北境,至此为界!” “越此线者,虽远必诛!” ………… 半个月后,新金陵,紫宸宫。 江澈手中拿着一份来自北境的加密军报,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他对面,莫青也是一脸的钦佩。 “王爷,王妃殿下此举,真乃神来之笔!兵不血刃,夺回疆土,更以雷霆之势,震慑罗刹,至少可保我北境十年安稳!” “哈哈哈……” 江澈放下军报,发出了畅快淋漓的大笑。 走到御书房西墙那副《北冥女王图》前,久久凝视着画中那个英气逼人的女子。 “十年?莫青,你看轻阿古兰了,也看轻了本王风神卫。” 江澈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她这一战,打出来的,何止是十年安稳?她打出了我们帝国在极寒地区的全天候作战能力,打出了蒸汽化部队对传统骑兵的降维打击,更是为我们日后掌控整个西伯利亚的航道与资源,打下了一枚最坚实的楔子!” 莫青心悦诚服:“王爷圣明。” 江澈嘴角的笑意更浓:“我这位王妃,勇略不输于前朝任何一位名将,这,才是我江澈的女人!真正的,王之木兰,威震朔漠!” 他转过身,意气风发。 “传我旨意!” “其一,赏阿古兰王妃特制镇北金刀一把!此刀可先斩后奏,凡北境军务,皆由其全权节制!” “其二,通令全军,嘉奖北海开拓军及风神卫全体将士!” “其三!让铁道部加派人手,追加预算!北冥—北平铁路线的工期,必须给我提前至少一年!本王要让帝国的钢铁巨龙,尽快抵达北冥港!朕要让我们的蒸汽雪橇,能从北平出发,三天之内,抵达勒拿河畔!” “遵命!”莫青躬身领命,心中热血沸腾。 江澈的意志,如同驱动这个新生帝国的巨大蒸汽机。 一旦启动,便无可阻挡。 随着一道道来自紫宸宫的旨意,巨额的资金与海量的物资,如滚滚洪流般涌向北方。 数以万计的工人与工程师,在漠北与燕山之间,展开了一场与天险的壮绝搏斗。 北冥—北平铁路线,这条被誉为帝国龙脊的钢铁大动脉,正在以超乎想象的速度。 一寸寸地向着冰封的北境延伸。 就在举国的目光都聚焦于这条钢铁巨龙之时,另一场伟大的变革,正在新金陵的郊外,悄然酝酿。 城西,紫金山麓。 一片原本籍籍无名的向阳山坡,此刻却被帝国最精锐的禁卫军围得水泄不通。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气氛肃穆到极点。 山坡顶上,搭建起了一座华丽的明黄色御帐。 江澈今日并未身着龙袍,而是换上了一身方便行动的劲装,正凭栏远眺。 他的身后,柳雪柔、郭灵秀、林青雨三位风姿各异的佳人,以及莫青、公输奇、柳承志等一众帝国重臣,皆屏息侍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三分紧张,七分期待。 他们的目光,都汇聚在不远处,一个巨大的、造型奇特的木鸢之上。 这,便是墨衡耗尽了江澈第一笔梦想基金,历经了上百次失败之后,呕心沥血制造出的心血结晶——初风号可控滑翔机。 翼展足有八米,骨架以质地的特选楠竹和白蜡木构成。 机翼与尾翼上,蒙着一层刷了数遍桐油与丝胶的绸布,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在众人眼中,这东西与其说是一架机器,不如说是一件巨大的艺术品。 “王爷,这……这东西真的能飞?” 林青雨一身猎装,英姿飒爽,但看着眼前这个比马车还大的风筝,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 “看起来好单薄,风大一点,会不会直接散架了?” “青雨姐,关键不在于它是否坚固,而在于墨衡先生所说的气动之理。” 一旁的郭灵秀扶了扶眼镜,轻声解释道:“他说,只要速度足够,空气便会产生一种向上的升力。” “这初风号的翅机,便是为了利用这股力量,若理论无误,它便能驾驭风,而非被风摧毁。” 第七百二十五章 初风号 “听着好玄乎。” 林青雨眨了眨眼,还是有些半信半疑。 柳雪柔则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看着江澈的侧脸。 她不懂什么气动之理,但她相信自己的丈夫。 凡是王爷如此重视的事情,就绝非儿戏。 就在这时,一身白色飞行服(一种紧身的帆布衣)的墨衡,大步走了过来。 “王爷!” “墨衡。” 江澈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地笑道:“今日,帝国所有的目光都在你身上。” “但你不必紧张,本王相信你,即便失败了,梦想基金也足以支撑你失败一百次。” 这番话,如同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墨衡心中最后一丝紧张。 “谢王爷信赖!今日,初风号必不负王爷所托,为帝国,开辟一片全新的疆域——天空!” 说完,他转身走向滑翔机,没有繁琐的仪式。 墨衡对着山顶挥动了一下手中的小旗。 “放!” 随着一声令下,负责固定的士兵砍断了绳索。 在几名助手的推动下,初风号沿着微微倾斜的滑轨,开始缓缓加速。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滑翔机的速度越来越快,木质的轮子在轨道上发出咯咯的声响。 当滑轨抵达尽头,延伸向悬崖之外时。 许多胆小的官员甚至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不忍看到那机毁人亡的惨烈一幕。 就在脱离轨道的瞬间,初风号巨大的机翼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托起。 整个机身微微一沉,向着广阔的天空滑翔而去! “飞……飞起来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惊呼。 下一秒,整座山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与喝彩! “天啊!真的飞起来了!” “神乎其技!这简直是神乎其技啊!” “墨衡他真的做到了!” 林青雨激动地抓着江澈的胳膊,兴奋得满脸通红。 “王爷你看!你看!它飞得比鸟儿还稳当!” 江澈的脸上,也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笑容。 他紧紧握着拳,目光牢牢锁定着天空中那个小小的黑点。 这一刻,将作为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瞬间之一,被永远地载入史册! 天空之上,墨衡强忍着心中的狂喜,全神贯注地操控着机翼后方和尾部的舵面。 风声在耳边呼啸,大地在脚下缓缓后退。 那种挣脱了大地引力,自由翱翔于天际的感觉,让他激动得浑身战栗。 他看到了远处蜿蜒的长江如同一条银色的缎带,看到了新金陵城那鳞次栉比的屋顶和冒着黑烟的烟囱,甚至看到了港口里,那些如同模型般的钢铁战舰。 这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神明视角下的世界! “为帝国之眼,侦查开始!” 墨衡深吸一口气,按照预定的计划,拉动了身旁的一个拉杆。 机腹下方,一个特制的小型相机被投放了下去。 相机上绑着一个小型的降落伞(同样是绸布所制),慢悠悠地朝着下方预定的一片空地飘去。 完成任务后,墨衡开始操控滑翔机,缓缓转向,朝着山谷下方一片开阔的草地飞去。 近了,更近了! 在离地还有数米高时,他猛地拉动舵杆,机头微微抬起,速度骤然降低。 “砰!”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震动,初风号的起落架稳稳地接触到了地面,在草地上滑行了数十米后,最终安然无恙地停了下来。 从起飞到降落,飞行距离接近一公里! 山顶之上,短暂的寂静之后,再次爆发出比刚才猛烈十倍的欢呼! 柳雪柔和郭灵秀也相视一笑,她们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江澈仰天大笑,畅快淋漓。 “好!好一个墨衡!好一个‘初风号’!” “来人!传本王旨意!” 所有官员立刻肃静,躬身听令。 “墨衡,上前听封!” 片刻之后,被禁卫军簇拥着回到山顶的墨衡,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汗水,激动地跪倒在江澈面前。 “臣,墨衡,参见王爷!” “平身!” 江澈亲自将他扶起,朗声道,“你以一介布衣之身,怀飞天之志,以竹木为骨,以绸缎为翼,终成今日之创举!你不仅是为自己圆了梦,更是为我华夏帝国,开辟了一片全新的疆域!” “本王今日,册封你为——飞云伯!食邑八百户,赏黄金千两,府邸一座!望你日后,能为帝国,带来更多的祥云与惊喜!” “臣……叩谢王爷天恩!”墨衡激动得热泪盈眶,再次拜倒在地。 不过江澈的赏赐,还未结束。 “本王宣布!自今日起,以飞云伯墨衡为总领,于科学院下,即刻成立——帝国航空研究所!” “给你们拨付双倍于梦想基金的经费!本王给你们调集帝国最顶尖的工匠与学者!” “不过我只有一个要求!” 江澈伸出五根手指,目光灼灼地看着墨衡。 “五年!给你们五年时间!要让帝国的木鸢,装上我们自己的心脏(发动机)!本王要让它,不再需要依靠山风与地势,而是能从平地上自由起降,飞到任何想让它去的地方!”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再次震撼了全场。 墨衡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领命。 “臣,墨衡,遵旨!五年之内,若无动力飞行器问世,臣提头来见!” 闻言,江澈摇了摇头:“别,我可不希望我手中的宝贝就这么丢失,你可是要跟我们一同建立起整个华夏的根基!” 此话一出口,不光是墨衡,就连其他工程人员也被江澈话语所感动。 “王爷万岁万岁万岁!!” ………… 就在新金陵的市民们,还在为郊外那只会飞的巨鸟而议论纷纷,津津乐道之时。 另一件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大事,已经在数万里的深海之下,悄然完成。 三天后,紫宸宫,御书房。 江澈正在与几位内阁大臣商议推广全民义务教育的细节,柳承志便满面红光,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手中捧着一份电报,激动得手都在微微发抖。 “王爷,通了!通了啊!” 他甚至忘了君前礼仪,直接将电报呈了上去。 第七百二十六章 和平与发展的规矩 “通了?什么通了?”江澈有些诧异地接过。 “跨太平洋信号塔和电缆!陛下!” 柳承志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就在刚才,新金陵电报总局,收到了来自威夷基站(夏威夷)的第一封电报!一期工程,全线贯通!”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莫青等几位大臣,全都霍然起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跨太平洋电报工程! 这是继北冥—北平铁路线之后,帝国又一个堪称神话级的超级工程! 它要将数万里的海底电缆,从新金陵的海底,一路铺设到数千里之外,位于太平洋中央的夏威夷群岛! 其工程难度,比修建铁路有过之而无不及!无数人断言,这至少需要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 可现在,柳承志竟然说,它通了! 江澈迅速打开电报。 纸上,只有短短八个字,却仿佛蕴含着万钧之力。 “海天一线,帝国相连。” 简单的八个字,宣告了一个全新时代的降临。 从这一刻起,广阔的太平洋,再也不是阻碍帝国拓展的天堑。 帝国的中枢指令,可以在短短几分钟内,跨越数千里的海洋,直达海外领地的最前沿! “好!好!好!” 江澈连说三个好字,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 “柳承志,你与所有参与此项工程的将士、学者、工匠们,皆乃帝国之功臣!当受重赏!” 他沉吟片刻,接过李福全递来的笔,在另一张电报纸上,挥毫泼墨,写下了回电。 “此线如脉,搏动全球。” 如果说,夏威夷发来的第一封电报,说的是帝国内部的连接。 那么江澈的这封回电,彰显的,便是将整个世界的命运,都握于掌心的无上雄心! 一旁的郭灵秀,在震撼过后,轻声感慨道:“陛下,此线一通,我朝对太平洋诸岛的控制将如臂使指。万里之外的军情、商报,旦夕可至。昔日之天涯海角,今朝已成我朝内湖庭院。信息之快慢,将决定未来国运之兴衰!” “说得好!” 江澈赞许地点头,“信息,就是权力!谁能最快地掌握信息,谁就能主宰这个世界!” ………… 当初风号试飞成功的详细报告,以及跨太平洋电报贯通的消息,通过法兰西使馆的电报机,传回欧洲时。 整个欧洲的学术界与王室,都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巨大地震。 巴黎,法兰西科学院。 年迈的院长,手持着那份从遥远东方传来的报告,浑浊的双眼充满了绝望与迷茫。 报告中,不仅详细描述了滑翔机的尺寸,甚至还附上了一副由安娜女士亲手绘制的,基于墨衡口述的气动升力原理草图。 “这就是东方人的智慧吗?”一位院士看着那草图,喃喃自语。 “我们还在为复式蒸汽机的热效率而沾沾自喜,东方人却已经飞上了天空!” “还有这个……横跨大洋的电报……我的上帝,这意味着他们的舰队,可以在太平洋的任何一个角落,与他们的首都进行即时通讯!这在军事上,是何等可怕的优势!” “完了,我们已经彻底看不懂他们了……” 听着周围的哀嚎,老院长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叹: “我们输掉的,不是一场辩论,也不是一项技术……” “东方,已经领先我们整整一个时代!” 而在英吉利海峡的对岸,伦敦,白金汉宫。 刚刚结束了对印度殖民地事务讨论的维多利亚女王,紧急召集了首相与所有核心内阁成员。 会议桌上,同样摆放着那两份来自东方的情报。 “首相先生,诸位爵士。” 年轻的女王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对于我们尊贵的东方盟友,展现出的新东西,你们有什么看法?” 这一刻,哪怕已经自傲百年的老牌帝国也有些无力了。 海军大臣第一个开口,声音干涩:“陛下,如果情报属实,那种名为滑翔机的东西,一旦装上动力,将彻底改变海战的规则。它能为舰队提供前所未有的侦查范围,超视距打击将成为可能。我们引以为傲的皇家海军,在他们的舰队面前,将变成睁眼的瞎子。” 陆军大臣补充道:“还有他们的跨洋电报。这意味着他们的全球兵力调动与后勤补给效率,将比我们快上十倍不止!我们甚至无法想象,这是一种怎样的战争模式。” “所以,我们该怎么办?” 女王的目光扫过众人,“继续维持我们那可笑的世界霸主的颜面,等待着有一天,他们的钢铁巨鸟飞临伦敦的上空吗?” 全场死寂。 许久之后,一直沉默的首相,缓缓站起身,对着女王深深一躬。 “陛下,时代变了。” “既然我们无法在技术上追赶他们,那么,在战略上,我们就必须做出选择。” “我建议,立刻派遣最高规格的皇室使团,由一位王子亲自带队,前往新金陵。我们必须……全面倒向华夏!用我们最大的诚意,换取加入他们那个新世界体系的门票!否则,不出二十年,日不落帝国,将再也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 夜,静雪斋。 江澈处理完所有因两大科技突破而引发的后续事务,回到后宫。 柳雪柔正坐在观星楼下,亲手为他煮着一壶安神的莲子羹。 “王爷今日一日之内,得了天空与远洋,真是可喜可贺。”见他进来,柳雪柔起身迎道,眼中满是化不开的崇拜。 “这只是开始。” 江澈笑着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羹汤,心中的豪情壮志,在爱人面前,化为了绕指的温柔。 “雪柔,你看这世界,它很大,但有了电报,它又很小。有了飞机,再高的山脉也无法阻挡我们的目光。” 他抬起头,仰望着那片被无数先贤幻想了千年的星空,语气变得无比深邃。 “而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让华夏站起来,更是要为这个世界,定下一套全新的规矩。” “一套由我们来书写的,和平与发展的规矩。” 第七百二十七章 巡游 几天之后,江澈作出了一个决定。 这个想法他已经想了许久,而现在,他也即将准备去实现。 江澈站在暖阁内,看着世界地图,手指轻轻从新金陵,划过印度洋,绕过好望角,重重地点在了英吉利海峡的中心。 “传朕旨意,朕将以私人访问的名义,携皇后及部分内阁成员,乘坐昆仑号,前往欧洲,拜访我们的盟友。” “第一站,伦敦。第二站,巴黎。” “本王要去亲眼看一看,孕育了工业革命的土地,如今是何等光景。” 而一直陪伴其左右的莫青听到这话后,当即就想要拒绝。 如果说是他们,那无所谓,但江澈要是去了,说句不好听的,要是有人搞刺杀的话怎么办? “王爷,您……” “好了,我知道你是什么想法,现在本王的儿子已经长大了,大不了以后让他掌管就行了嘛!” 这句话一出,顿时给莫青整的没脾气了。 王爷都这么说了,他要是在说这说那的,搞得他里外都不是了。 “去准备吧。” 江澈淡淡地挥了挥手,“让全世界都知道,朕来了。” ………… 数日之后,一支由昆仑号领航,两艘龙威级战列舰护卫。 十数艘补给舰与驱逐舰构成的庞大舰队,穿过马六甲,进入了印度洋,浩浩荡荡地驶向欧洲。 消息一经公布,全球震动。 尤其是即将成为第一站的英吉利,整个国家都陷入了一种复杂情绪之中。 毕竟来的可是那位东方的帝王,虽然不知道为何对方一直以王爷自居,但帝王,终究是帝王,不是一个称呼可以改变的。 昆仑号那如山脉般的庞大舰影,在引水船的引导下,缓缓驶入泰晤士河口时,整个伦敦,万人空巷。 从码头到国会山,所有能够看到河道的地方,都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们仰望着这个钢铁巨兽从他们面前缓缓驶过。 “我的上帝……它……它竟然是真的……” 一名《泰晤士报》的记者,手中的笔掉在了地上,却浑然不觉。 他曾用最夸张的词汇去描绘这艘船。 但当亲眼见到时,他才发现自己所有的想象力,都显得那么贫瘠可笑。 它太大了,深灰色的舰体遮蔽了阳光,在河面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在它的面前,泰晤士河显得如此狭窄,两岸那些引以为傲的建筑,显得如此渺小。 这艘船带来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压迫感。 白金汉宫,一场为江澈准备的最高规格的国宴,正在紧张地进行。 年迈的乔治三世国王,穿着他最华丽的礼服,脸上强撑着日不落帝国最后的体面。 但当他透过窗户,看到那艘巨舰的桅杆顶端。 甚至比他宫殿的屋顶还要高时,眼角的肌肉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宴会上,双方都默契地只谈论艺术与戏剧,仿佛那艘停泊在港口的巨兽,只是一件无伤大雅的装饰品。 当乐曲暂歇,国王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尊敬的东方皇帝冕下。” 乔治三世的声音,在水晶灯下显得有些干涩:“您的到来,为古老的伦敦带来了无上的荣光。贵我两国,皆是伟大的海洋民族,皇家海军的荣耀,曾遍布七海。” “如今,帝国的黑龙旗,同样令人敬佩。” “冒昧地提议,为了世界的和平与航路的通畅,英吉利与华夏,或可携手并肩,共治大洋,共同维护我们双方的利益。”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说白了就是想要将英吉利摆在与华夏对等的位置上。 满场的英国贵族,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江澈。 只见江澈闻言,脸上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他同样举起酒杯,轻轻与乔治三世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国王陛下的提议,很有远见。” “大洋,属于天下人。不是任何一个国家的私产。但正如陛下所言,混乱的海洋,不符合任何人的利益。所以,秩序,当由强者来维护。” 话锋一转,江澈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英国的内阁大臣,微笑依旧。 “华夏,很愿意承担起这份责任。帝国的舰队,愿为所有悬挂友好国家旗帜的商船提供护航,确保它们从新大陆到欧洲,从非洲到亚洲,都不会受到任何海盗与宵小的侵扰。” 听到这里,英国人心中一喜,这听起来似乎是个不错的提议。 不过江澈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们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当然,作为回报,我们也希望英吉利,能展现出足够的诚意。” “我希望英吉利能向华夏的商品,开放其在全球所有的殖民地市场,包括印度、加拿大以及非洲。并且,所有的贸易,皆以华元进行结算。” 所有英国大臣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为你们护航,听起来是保护,实际上是监视与掌控! 开放所有殖民地市场,等于让华夏廉价而优质的工业品,冲垮他们本土脆弱的工业体系! 而最致命的,是华元结算! 这意味着,日不落帝国未来所有的对外贸易,都将被迫纳入华元的货币体系。 英镑将彻底沦为附庸,帝国的经济命脉,将被对方牢牢攥在手里! 这哪里是共治大洋,这分明是要求英吉利,从一个世界霸主,自降身份,成为华夏帝国的经济附庸! 乔治三世握着酒杯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江澈没有理会这些人的脸色,将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 “本王期待着贵国的答复。” 当晚,唐宁街十号首相官邸,灯火通明。 英国内阁展开了有史以来最激烈,也最屈辱的一次争论。 “不能答应!绝对不能答应!这是在瓦解帝国的根基!” 外交大臣愤怒地咆哮:“我们还有皇家海军!我们还能一战!” “用什么战?” 财政大臣颓然地瘫在椅子上,声音嘶哑:“用我们那些航速只有十二节的风帆战舰,去挑战那艘能跑出二十五节的钢铁怪物吗?用我们还在为合格钢材而烦恼的船厂,去对抗一个能建造出四百毫米巨炮的国家吗?” 第七百二十八章 华英备忘录 首相,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用手杖重重地敲了敲地板,打断了所有的争吵。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争,先生们!在它开始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那也不能接受华元结算!这是在把绞索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先生们,清醒一点吧。” “我们不是在讨论是否接受,而是在讨论,用什么样的姿态去接受,才能为帝国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他给了我们选择。要么,体面地交出经济霸权,成为他那个新秩序里,最高级的合伙人。要么,就等着昆仑号的炮口,来帮我们做出选择。” “时代……变了。” 三天后,在全世界的注视下,《华英伦敦备忘录》正式签署。 英吉利,这个曾经主宰了世界海洋两个世纪的霸主,默认了华夏帝国在金融与贸易上的领导地位。 消息传出,世界失声。 第二站,法兰西。 与伦敦的阴郁压抑不同,巴黎的空气中,充满躁动。 这里的人们对昆仑号的恐惧,很快就被一种对新事物,新思想的强烈好奇心所取代。 江澈拒绝了法兰西国王路易在凡尔赛宫举办国宴的邀请。 反而接受了安娜的邀请,参加一场在她私人府邸举办的文化沙龙。 这个举动,再次向世界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 相比于旧世界的王权,这位东方帝王,更看重知识与思想的力量。 沙龙冠盖云集,卢梭、伏尔泰等启蒙思想家,拉瓦锡这样的化学巨匠,以及来自欧洲各国的顶尖学者,齐聚一堂。 他们都想亲眼见一见这位传说中的帝王,更想探究,究竟是怎样的文明,才能孕育出如此辉煌的工业与科技。 沙龙的主题,是格物哲学。 这是江澈根据中国古代哲学,结合西方科学,创造出的新名词。 学者们畅所欲言,从星辰的轨迹,到物质的构成,气氛热烈而自由。 在沙龙的后半段,作为主人的安娜,在江澈的鼓励下,走上了讲台。 她展示了自己最新的研究成果——关于蒸汽机热效率的论文。 “经过无数次实验,我发现,热量总会自发地从温度高的物体,流向温度低的物体,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 “正是这种流动的势,驱动了蒸汽机的活塞,产生了功。” “我认为,热,并非一种物质,而是一种运动的形式……” 安娜的理论,已经非常接近热力学第一定律。 其思想的深度,让在场所有学者都为之赞叹。 当她演讲完毕,全场都在等待着江澈的点评。 江澈微笑着站起身,首先为安娜献上了掌声。 “安娜女士的见解,已经触及到了宇宙最深刻的奥秘之一。您所说的不可逆,非常关键。” “各位可以想象一下。一杯滚烫的红茶,放在桌上,它会自发地变凉,将热量散发到空气中。但是,你们有谁见过,一杯凉茶,能够自发地从空气中吸取热量,变成滚烫的红茶吗?” 所有人都摇了摇头。 “一个有序的房间,如果没有人打扫,只会一天比一天混乱。但一间混乱的房间,绝不会自己变得整洁有序。” “破碎的镜子,无法自动复原。宇宙万物,都存在着一种宏观的、不可逆转的趋势。那就是,从有序,走向无序。从聚合,走向离散。” 江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点。 “我将这种无序的程度,定义为一个新的概念,称之为——熵。” “而宇宙的总熵,在任何一个自发的、不可逆的过程里,永远是增加的。这就是熵增定律。它不仅仅适用于蒸汽机,它适用于我们所能认知到的一切,从一个微小的细胞,到一颗巨大的恒星,乃至整个宇宙的终极命运。” 整个沙龙里,只剩下壁炉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伏尔泰手中的羽毛笔,停在了半空。 拉瓦锡张大了嘴,安娜更是呆立当场。 江澈的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海中所有的迷雾。 让她看到了一个前所未见的,更宏大,更底层的物理世界! 熵! 熵增定律! 这个来自东方的帝王,他不仅仅是带来了一艘无敌的战舰。 他带来的,是一种全新的,足以颠覆整个欧洲思想体系的宇宙观! …………… 沙龙结束的当晚,一名自称是法兰西国王路易十四的密使,秘密求见了江澈。 在昆仑号那间装饰着紫檀木和宋锦的会客厅里。 密使献上了国王最谦卑的问候,随后,便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请求。 “尊敬的陛下,我国国王,为昆仑号的雄姿所折服,他希望能以最高的诚意,向您购买山海级战舰的全套设计图纸。” 江澈闻言,靠在沙发上,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说道:“先生,一个国家的根本,是不能用来交易的。就像法兰西,也不会出售凡尔赛宫的地契,不是吗?” 密使的脸上,顿时渗出了冷汗。 江澈放下茶杯,话锋一转:“不过,国王陛下的友谊,本王非常珍视。图纸不能卖,但技术,可以合作。” 他看着密使,抛出了自己的条件。 “帝国最新研发的第二代复式蒸汽机技术,可以授权给法兰西的工厂生产。它的效率,比你们现在仿制的那些,要高出至少百分之五十。” 密使的眼睛瞬间亮了。 “作为交换,” 江澈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本王需要法兰西,将贵国在北非殖民地,包括阿尔及利亚、突尼斯在内的所有地区,为期九十九年的,独家石油勘探与开采特权,授予帝国石油公司。” 用一个即将被淘汰的二代技术,去换取未来一个世纪的能源命脉。 这笔生意,对江澈来说,简直是空手套白狼。 而对于急于在陆地上追赶英吉利,制衡奥地利的法兰西来说,这却是他们无法拒绝的诱惑。 “我……我立刻回报国王陛下!”密使激动地回答。 送走密使,江澈与柳雪柔一同走上昆仑号的甲板。 夜色下的欧洲海岸线,灯火璀璨。 海风吹拂着柳雪柔的发梢,她靠在江澈的肩头,轻声感慨。 “夫君此行,兵不血刃,却已然让这片大陆俯首。英吉利的钱袋,法兰西的血脉,都已握于您掌中。” 江澈眺望着远方,“雪柔,这只是第一步。” “我要让这片土地在百年之内,通行的货币是华元,奔跑的列车是在帝国的铁轨上,孩童们在学堂里朗诵的,是华夏的诗篇与科学。” “我要的不是一时的臣服,而是一个由我们亲手书写的,全新的世界。” 第七百二十九章 十五年,弹指一挥间 欧洲之行,与其说是访问,不如说是一场不动声色的加冕。 当江澈的座舰返回新金陵港时,整个帝国的心脏,已经为一场即将到来的盛典而沸腾。 帝国建国十五周年。 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节点。 十五年前,江澈以雷霆之势定鼎天下,结束纷乱。 十五年后,他将向全世界展示,自己亲手缔造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庆典的核心,并非在庄严肃穆的紫宸殿内,而是设在了殿前的巨大广场上。 庆典当日,天高云淡,惠风和畅。 早就在下方隶属官员的宣传之下,整个帝国都在跟着欢呼。 毕竟这不光是国家的节日,更是民众的节日,每次帝国庆典的时候,都会有数不清的好处分发给下方的民众。 更重要的这些东西还是会落到实处,因为负责分发的那些人都是江澈手下专属的人去分发的,不求快,但求一定要送到每家每户之中。 新金陵城万人空巷。 数不清的民众自发地涌向皇城外观礼区,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自豪。 看着那些外来的使者,曾几何时,这里的本地土著甚至一度成为那些人的奴隶。 可现在,那些人不过是跟随着他们的帝王详图富贵的乞讨者。 而广场之内,则是各国使节,归化地区的代表、帝国的功勋将领与顶尖学者。 江澈身着一身简化却更显挺拔的黑色礼服,并未佩戴过多的勋章。 只在胸前别着一枚代表格物院最高荣誉的星辰徽章。 他的左侧,是身着华美凤袍,气质温婉如水的柳雪柔。 而右侧,则站着一位身姿矫健、英气逼人的女将。 她穿着一身草原风格的紧身戎装,乌黑的长发编成数条辫子,垂在肩后。 正是从万里之外的草原汗国赶来的阿古兰。 她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帝国柔美贤德的皇后,与草原骁勇善战的女汗王,一文一武,一左一右,并肩立于当世唯一的王者身旁。 这幅画面本身,就是一幅无需言语的帝国版图,昭示着江澈无可撼动的权威,以及他对不同文明的强大整合力。 “想不到,你真会来。” 柳雪柔看着身边这位曾经的对手,如今的姐妹,微笑着轻声说道。 阿古兰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那些金发碧眼的欧洲使节身上。 “他的荣耀,便是我族的荣耀。这样的日子,我岂能错过?” “再说,我也想亲眼看看,那些自诩高贵的泰西人,在见识了王爷的真正伟业后,会是何等失魂落魄的表情。” 她们的对话,江澈听在耳中,只是淡然一笑。 他抬起手,示意庆典开始。 伴随着雄浑的钟声,博览会正式向来宾开放。 江澈并未急于发表长篇大论,而是带着众人,亲自步入展区,向客人们展示着自己的收藏。 第一站,是科技馆。 一进入馆内,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沙盘,模拟着帝国辽阔的疆域。 而沙盘之上,一辆精致的蒸汽机车模型,正拖着长长的车厢,在微缩的铁轨上飞速奔驰。 “各位请看!” 一名格物院的年轻学者朗声介绍道:“这是开拓者三型蒸汽机车的同比例模型。” “它所代表的,不仅仅是速度,更是帝国连接所有疆土的决心。” “在它的驱动下,从新金陵到西域,原本需要数月的驼队之旅,如今只需十日便可抵达。” 英吉利公使约翰·埃尔金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他想起了国内还在为修建一条连接伦敦与曼彻斯特的铁路而争吵不休的议会,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而在机车模型旁,是更为神奇的展品——电报机。 两名操作员分处展台两端,相隔数十米,随着一方手指的敲击,另一端的机器便同步打印出一行行文字。 “实时通讯!相隔万里,亦可瞬间传达!” 为了展示其效果,江澈微笑着对身旁的法兰西公使德·布罗伊侯爵说。 “侯爵阁下,不如由您来出个题目?您可以随意说一句法兰西的谚语,让我们看看,它需要多久,才能出现在一百里外,通州港的电报接收站。” 德·布罗伊侯爵将信将疑,沉吟片刻,用法语说了一句:“即使是国王,也无法命令爱情。” 操作员立刻将这句话翻译,并通过电码发送出去。 全场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旁边一个巨大的计时沙漏上。 仅仅过去了不到五分钟,通州港的电报站便传回了确认信息,并将那句法语谚语原封不动地发了回来。 当众目睽睽之下,接收端的电报机清晰地打印出那行法文字母时,全场一片哗然。 “神迹!这是神迹!”奥斯曼帝国的使臣帕夏,激动地胡子都在颤抖。 欧洲的使节们则面面相觑,他们终于明白,为何华夏帝国的情报网如此无孔不入。 为何他们的任何秘密调动,都仿佛在对方眼皮底下进行。 在绝对的技术代差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成了可笑的儿童游戏。 接下来,他们看到了更加匪夷所思的东西。 一架翼展超过十米,拥有流畅木质骨架和蒙布翅膀的滑翔机,被高高悬挂在半空。 旁边的图板上,清晰地描绘着它借助风力,从山坡上滑翔而下的英姿。 “王爷,这东西,真的能载人飞上天?” 郭灵秀仰着头,眼中闪烁着小星星,满是不可思议。 江澈笑着点头:“目前,它还只能滑翔,无法自主飞行,但它证明了一件事——天空,并非飞鸟的专属。总有一天,帝国的士兵,将能像雄鹰一样,翱翔于九天之上,俯瞰我们的疆域。” 阿古兰的呼吸微微一滞,如果未来的草原骑兵,插上钢铁的翅膀,从天而降的场景。 那将是何等恐怖的战争图景! 除此之外,展馆内还有更多改变时代的发明。 柳雪柔在一排精致的医疗器械前停下了脚步。 那里陈列着比手术刀更精细的解剖刀具,还有能够观察到微小生物的黄铜显微镜,以及各种用于消毒的化学药剂。 “王爷,若这些器械能普及到民间,每年,不知能挽救多少产妇和孩童的性命。” 江澈握住她的手,郑重道:“会的。帝国的强大,不仅在于开疆拓土,更在于守护每一个子民的生命。” 第七百三十章 诸君共勉,创不朽盛世 而另一边,各种色彩鲜艳的合成染料,更是引起了商人们的疯狂关注。 比传统植物染料更明亮、更稳定,成本却不到十分之一。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又将是一个足以颠覆全球纺织业的巨大金矿。 科技馆的冲击还未散去,众人又被引到了文化区。 这里没有冰冷的钢铁,却有着另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一幅长达百米的帝国万里山河图,由帝国最顶尖的画师耗时五年绘成。 将从东海之滨到西域雪山,从北境冰原到南海碧波的壮丽风光,尽收眼底。 精美的华夏书法,悠扬的昆曲与京剧,以及来自草原的长调,苗疆的银饰,西域的乐舞…… 各种曾经只属于一方水土的民族艺术在这里完美地交融。 那些归化地区的代表,看到自己民族的文化,不仅没有被消灭。 反而被作为帝国文明的一部分,郑重地展示在世界面前,眼中都流露出复杂神色。 当参观结束,日近中午,江澈终于登上了紫宸殿前的高台。 广场上,数十万军民与宾客屏息凝神,静待他的发言。 江澈的目光扫过全场,没有看讲稿,洪亮而清晰的声音,通过蒸汽扩音装置,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十五年,弹指一挥间。” “十五年前,这片土地战火纷飞,民不聊生。今日,我们站在这里,共享太平,共览盛世。” “但这,不是终点。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今日,值此帝国建国十五周年之际,本王将向全体国民,乃至全世界,宣布帝国的五大未来规划!” 话音刚落,全场寂静,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其一,启动环球铁路网计划!*” 江澈指向科技馆的方向,“帝国将以新金陵为起点,修建一条贯穿整个大陆的中央铁路,未来,这条铁路将跨越白令海峡,连接北瞻洲,再向南延伸,穿过巴拿马地峡,最终抵达南瞻洲!朕要让帝国的钢铁动脉,遍布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这已经不是一个国家的铁路计划了,这是要用铁轨将整个星球串联起来的疯狂构想! 江澈没有理会众人的惊骇,继续宣布。 “其二,颁布《帝国义务教育法》!自明年起,在帝国全境,推行六年制免费义务教育。” “所有年满七岁的帝国儿童,无论男女,无论贫富,无论出身,皆须入学!民智开,则国运兴!本王要让知识的光芒,照亮帝国的每一个孩子!” 此言一出,民众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天际!这是真正惠及万民的千秋大计! “其三,设立帝国科学奖!” “此奖项将面向全球所有在物理、化学、医学、格物等领域做出杰出贡献的学者。” “无论国籍,无论种族,只要你的研究能推动人类文明的进步,帝国就将授予你至高的荣誉与丰厚的奖金!” “本王要让新金陵,成为全世界所有智慧头脑向往的圣地!” 欧洲的学者们,眼中迸发光芒。 这不光是名声和钱的诱惑,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他们将有机会接触到这个东方帝国最核心的学术圈! “其四,筹建联邦议会!” “帝国疆域辽阔,民族众多。为确保政令通达,民心归附,帝国将逐步筹建联邦议会。所有归化行省、海外领地及盟邦,皆可按人口与贡献,选派代表进入议会,参与帝国部分法律的制定与讨论。” “本王要建立的,是一个能容纳所有声音的,前所未有的政治共同体!” 那些归化地区的代表们,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们从这道命令中,看到了真正的尊重与长治久安的希望。 江澈的目光落在了柳雪柔的身上,他的声音变得温和而坚定。 “其五,推行全民健康计划!未来十年,帝国将投入巨额资金,在每个郡县,至少建立一所标准化的公立医院;在每个乡镇,至少培养三名合格的医士。” “瘟疫、疾病,不应再是夺走我们亲人生命的恶魔。” “本王的子民,当享有生而无畏的权利!” 五大规划,如五道撼天惊雷,将所有人的思维都炸成了一片空白。 铁路、教育、科学、政治、民生。 这五项规划,构成了一幅无比宏伟的蓝图,清晰地勾勒出了一个将领导整个世界。 在这一刻,无论是谁,朋友还是敌人,都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旧的时代,已经彻底结束了。 ………… 夜幕降临,紫宸宫内灯火辉煌,盛大的国宴正在举行。 白日里的震撼,此刻都化作了最谦卑的敬意。 各国使节争相上前,向江澈敬酒,言辞之中充满了谄媚与讨好。 “王爷的宏伟蓝图,堪比神明之伟业!法兰西愿为环球铁路网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德·布罗伊侯爵几乎将头低到了胸口。 “王爷对科学的重视,令我等汗颜。英吉利皇家科学院,希望能派遣学者,前来新金陵学习交流!” 约翰·埃尔金的姿态,早已没了半分日不落帝国的骄傲。 江澈微笑着一一回应,从容不迫。 终于当喧嚣暂歇,他站起身,亲自端起了酒杯。 他没有看向那些外国使节,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妻子、投向了身边的阿古兰,投向了殿内所有的文臣武将。 “昔日,本王以一剑开南疆,为的是平定乱世,求一个安身立命之地。” “今日,帝国以科技、文化、商路开世界,为的是给这天下,立一个万世不移的规矩,求一个海晏河清的未来。” 他举起酒杯,面向所有人,但没人注意到,他前方一片水池的倒影中,正倒映着江澈自己。 “这一杯,敬帝国的过去,敬所有为之流血牺牲的将士与子民。” “这一杯,敬帝国的现在,敬所有正在为之奋斗的诸君。” “这一杯,敬帝国的未来。” “愿诸君共勉,创不朽盛世!” “愿诸君共勉,创不朽盛世!” 所有人,无论身份,无论种族,都自发地站起身,高举酒杯,向着他们的王,致以最狂热的敬意。 第七百三十一章 天下之大同 话音落下,皇城之外,无数绚烂的烟花腾空而起。 巨大的黑龙旗,在烟火的映照下,猎猎作响,仿佛要将它的龙威,播撒到九天之上。 而就在这片盛世欢歌之中,紫宸宫最深处的电报房内。 值班的通讯官,却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紧张地摘下耳机,反复确认着刚刚接收到的,来自万里之外的加密讯息。 电波跨越了半个地球,带来了帝国脉搏最真实的跳动。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将译好的电文,送往了宴会厅之外,等候的内阁秘书手中。 片刻之后,那张薄薄的纸条,被恭敬地递到了莫青的手上。 莫青展开一看,瞳孔骤然一缩,随即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 他快步走到江澈身边,低声禀报。 “王爷,昆仑号急电。” 江澈回过头,顿时有些疑惑,毕竟今天可是国庆,虽然那些将士们没有回来。 但江澈还是吩咐下面的人去派人送物资送华元去犒劳那些人的。 莫青躬身,轻声念道:“由林靖所带领的昆仑号已抵达好望角,南非科萨族联盟土王率众迎接,请求我舰靠岸,愿献上黄金与钻石,只求帝国能在其领地设立商站,并派遣教师,传授格物之学……” 好望角。 这个在旧世界地理大发现时代中,象征着希望与财富的航路节点。 如今正以一种全新的姿态,迎接着来自东方的文明曙光。 科萨族联盟,这个在后世历史上以英勇抵抗殖民者而闻名的民族。 在面对帝国舰队时,没有选择对抗,而是选择了拥抱。 他们想要的不是军舰上的炮火,而是商站里的货物,是格物之学的知识。 这,便是王道与霸道的根本区别。 这,便是江澈在十五年间,倾尽所有,向全世界展示帝国形象后,最希望得到的回报。 江澈脸上的笑意,从最初的欣慰,逐渐转变为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紫宸殿内那济济一堂的宾客。 方才还沉浸在盛世烟火与美酒佳肴中的众人,立刻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王爷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动着在场所有人的心弦。 大殿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只余下远处隐约的丝竹之声。 江澈的目光,缓缓划过人群,最终落在了德·布罗伊侯爵、约翰·埃尔金公使等一众西方使节的脸上。 “诸位!” 江澈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没有借助蒸汽扩音装置,却清晰地传遍了殿内的每一个角落。 “就在方才,本王收到了一个来自万里之外的消息,想要与诸君分享。” “帝国的昆仑号远洋探索舰队,已于今日,抵达南瞻洲之南,一个被泰西人称之为好望角的地方。” 这个地名,让德·布罗伊等人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他们通往东方的黄金航路! 难道说,华夏帝国已经将手伸到了那里。 他们是去建立军事要塞,还是要扼住欧洲的贸易咽喉。 一瞬间,无数种阴暗的猜测涌上心头。 江澈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不过也没有在乎。 “昆仑号在那里,并未遇到任何抵抗。” “恰恰相反,他们受到了当地科萨族部落联盟的热烈欢迎。” “其族长,甚至主动请求我们的舰队靠岸,并希望帝国,能在他们的土地上,设立商站。” “哗——!”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与议论。 “天佑我朝!王化无远弗届,竟已至于斯!” 一名老臣激动得老泪纵横。 “何止是设立商站!我听闻,那些海外之民,向来茹毛饮血,不知礼仪。” “如今竟主动请求我朝派驻教师,传授格物之学?此乃孔孟之道都未曾抵达过的远方啊!” 与华夏官员们的激动自豪不同,西方使节团的区域,则陷入了一片死寂。 德·布罗伊侯爵端着酒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些未开化的土著,面对外来者,要么因为恐惧而逃跑,要么因为贪婪而袭击。 这完全颠覆了数百年来,欧洲殖民者对亚非拉土著的认知。 他们赖以存在的文明征服野蛮的借口,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江澈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他要趁热打铁,将自己准备好的思想炸弹,彻底引爆。 他举起酒杯,高声道:“诸位一定很好奇,为何会如此?为何帝国的舰队所到之处,收获的是友谊与请求,而另一些国家的舰队,带去的却是战火与泪水?” 他的目光直刺德·布罗伊:“侯爵阁下,你是否能回答本王这个问题?” 德·布罗伊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澈淡然一笑,自问自答:“因为,帝国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掠夺与压迫!” “自今日起,本王要向全世界正式阐述帝国的全球战略——我们致力于构建的,是一个人类命运共同体!” “在这个共同体中,没有征服者与被征服者,没有主人与奴隶。” “只有平等的贸易伙伴,只有共同发展的兄弟之邦!” “简而言之,帝国所求,非一国之霸权,而是天下之大同!” “天下大同……” 这四个字,如同暮鼓晨钟,重重地敲击在每一个华夏人的心坎里。 那是深植于他们血脉与文化中的,最高政治理想。 而今天,他们的王,正要将这个传承千年的梦想,推向整个世界! 所有华夏官员,在这一刻,无不感到热血沸腾,一种前所未有的文化自豪感与民族使命感,充斥着他们的胸膛。 江澈放下酒杯,做出了最后的裁决。 “因此,本王在此,当众批准科萨族的请求!” “传本王旨意!命内阁,即刻筹备在南非好望角地区,建立帝国第一个海外合作示范区!” “商站、学校、医院,必须在一年之内,全部落成!” “本王要让全世界都看到,与帝国合作,能得到什么。” “本王也要让那些还在犹豫、还在观望的民族与国家明白,选择拥抱文明,还是继续在黑暗中沉沦,只在他们的一念之间!” “王爷圣明!!” 莫青率领百官,齐齐躬身下拜,山呼之声,响彻寰宇。 而德·布罗伊、约翰·埃尔金等人,则面如死灰。 第七百三十二章 巡视天下 大典结束后的第三日。 紫宸宫的御书房内,江澈靠在宽大的龙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脸上带着几分闲适的笑意。 看着站在面前汇报着典礼后续事宜的莫青,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莫青,这些琐事就不用再报了。” “啊?” 莫青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看向江澈:“王爷,这都是关乎礼部与鸿胪寺年终考评的重要事项……” “本王知道。” 江澈摆了摆手,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目光在广阔的南洋群岛上停留了片刻,“但本王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去办。” “请王爷示下。”莫青立刻躬身,神情肃然。 江澈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拟一道旨意,发电给北平的监国亲王江源。” “就说,本王决定效仿古之圣君,巡视天下,自下月起,本王将启程南下,巡视南洋诸省,体察民情,宣扬国威。为期,暂定三月。” 莫青闻言,心中一动,却未立刻接话。 以如今帝国信息传递的速度和对地方的掌控力,王爷亲身巡视的政治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 果然,江澈的下一句话,印证了他的猜测。 “本王离京期间,着世子江源,即刻启程,前往新金陵,暂代本王执掌朝政,总领百官,批阅奏章,处理帝国一切军国大事。凡事,可与内阁商议,但最终决断,由他一人而定。非灭国之危,不得以八百里加急扰本王。”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莫青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王爷!这……是不是太早了些?殿下虽然聪慧,但毕竟年轻,骤然总揽全局,恐……恐有不妥啊!” 江源监国北平,更多的是一种象征,有北境的一众老臣在,出不了大乱子。 可坐镇新金陵,面对的是整个帝国的庞杂政务,其压力与难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早吗?本王觉得不早了。” 江澈笑道:“本王在他这个年纪,还在跟朱允炆那些人勾心斗角,九死一生呢。” “他是帝国的储君,是本王的儿子,总不能一辈子活在本王的羽翼之下。” 他走到莫青身边,拍了拍这位老臣的肩膀,语气诚恳:“莫青,你是华夏元老,本王知道你担心什么。但雏鹰总要离巢,才能学会翱翔。” “本王这次名为巡视南洋,实则,是打算回一趟北平,好好歇上几个月。” “本王把这个国家交给他,也交给你。你和内阁要做的,不是替他做决定,而是引导他,辅佐他。” “让他自己去摔打,去碰壁,去真正理解,这万里江山,扛在肩上,究竟是何等的重量。” 听到江澈如此推心置腹的话,莫青心中的担忧化为了深深的感动和理解。 这不只是一次放权,更是一位父亲,一位帝王,对继承人最深沉的考验与期许。 “臣……明白了。” 莫青深深一揖,“臣必将竭尽所能,辅佐殿下,不负王爷所托。” “嗯。” 江澈点点头,“去吧,给源儿发电。告诉他,本王在新金陵等他,本王的龙椅,借他坐三个月。” ………… 半个月后,一艘悬挂着亲王旗号的内河快速蒸汽巡航舰,缓缓靠上了新金陵的皇家码头。 身着一身藏青色亲王常服的江源,站在船头,望着眼前这座既熟悉又略带陌生的雄城,心中百感交集。 “父王真的……把整个帝国都交给我了?” 直到踏上码头的栈桥,感受到脚下坚实的土地,江源仍觉得有些如在梦中。 他没有直接前往紫宸宫,而是依照礼制,先回到了自己的世子府。 还未等他换下风尘仆仆的衣衫,柳雪柔的懿旨便到了。 静雪斋内,温暖如春,檀香袅袅。 柳雪柔屏退了所有下人,亲自为风尘仆仆的儿子倒上一杯热茶。 “源儿,看你这模样,似乎很是不安?” 柳雪柔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母妃……” 江源接过茶杯,苦笑道,“孩儿……孩儿心中没底。北平的政务,多是按部就班,又有母妃和诸位总督帮衬。可这新金陵,是帝国的心脏,孩儿怕一步行差踏错,便辜负了父王的信任。” 柳雪柔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直到儿子说完,她才缓缓开口。 “你知道,你父王当年离开北平,南下创业时,带了多少人吗?” 江源一愣,摇了摇头。 “不到三千人。” 柳雪柔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悠远的回忆。 “没有帝国作为后盾,没有如今这般通达的铁路与电报。” “他面对的,是百万旧明官军,是错综复杂的江南世家,是虎视眈眈的西洋列强。” “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之上。与他那时相比,你如今的处境,可谓是天壤之别。” 江源闻言,脸上不禁有些发烫。 “母妃教训的是。” “我不是在教训你。” 柳雪柔柔声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父王能有今日之功业,靠的不仅仅是雷厉风行的魄力。治国,如烹小鲜,急火猛攻,容易烧焦,文火慢炖,方得其味。你身上,有你父王的果决,这很好。但你也要记住,你是他的儿子,遇事,要多思,多看,多想。不要怕慢,要怕错。” 她站起身,为儿子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领。 “去吧,你父王已经为你自己的风铺好了路,你要做的,是走出采。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在你身后。” 母亲的一番话,让江源心中所有的不安与惶恐,都化作了沉甸甸的责任。 “是,孩儿明白了!谢母妃教诲!” ………… 翌日,紫宸宫,勤政殿。 一场简单而庄重的权力交接仪式在此举行。 江澈一身便服,显得格外轻松。 而江源,则是一身庄重的监国礼服,神情肃穆。 “本王离京之后,世子监国,如本王亲临。” 江澈的目光扫过殿下百官,声音清晰而坚定。 随后,他将一方象征着最高权力的玉玺,亲手交到了江源的手中。 “源儿,接好了。” 那温润而沉重的触感,让江源的手臂微微一颤。 交接仪式结束后,江澈将江源单独留了下来。 第七百三十三章 江源监国 “父王还有何训示?”江源恭敬地问道。 江澈从袖中取出三个用火漆封口的明黄色锦囊,递了过去。 “本王没什么要教你的了。治国之道,书上都有,剩下的,要靠你自己去悟。” “这里有三封锦囊,你贴身收好。” 江澈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本王为你预设了三道难题。一为财政,二为兵事,三为外交。你监国期间,若遇到这三方面的,让你觉得万难决断,甚至可能动摇国本的大事,方可拆阅对应的锦囊。一难,只可拆一囊,切记。” 江源郑重地接过锦囊,贴身放入怀中:“孩儿……遵命。只是,父王,您就这般信得过孩儿?” 江澈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已经比自己还高半个头的儿子。 “本王相信的,是本王的眼光。本王更希望,本王回来的时候,这三个锦囊,还完好如初。” 说完,他转身,潇洒地挥了挥手,大步离去。 望着父亲那洒脱的背影,江源深吸一口气,转身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坐上了那张象征着帝国至高权力的龙椅。 初坐其上,只觉冰冷而坚硬,但很快,一股掌控天下的豪情,从心底油然而生。 ………… 江源坐镇紫宸殿的第一周,风平浪静。 在莫青等一众内阁大臣的辅佐下,他迅速熟悉了帝国政务的运转流程。 每日批阅的奏章堆积如山,但他处理得井井有条,展现出了远超其年龄的沉稳与干练。 让一众原本还有些疑虑的老臣,都暗暗点头。 不过挑战,总在不经意间到来。 第七日傍晚,一份来自南洋吕宋总督府的八百里加急电报,被机要秘书神色紧张地送到了江源的案头。 “殿下,吕宋急报!” 江源心中一凛,立刻展开电报。 电报的内容,让他刚刚舒展的眉头,瞬间紧锁。 “十万火急!吕宋省内,大批土著部落,因土地纠纷,与我汉人垦殖民爆发大规模械斗!据不完全统计,双方死伤已逾百人,数座种植园被焚毁。土著情绪激动,串联甚广,恐有演变为全面暴乱之危!臣弹压不力,恳请殿下速派天兵,以雷霆之势,荡平叛乱,以安民心!” “岂有此理!” 一名年轻的翰林官看完电报,义愤填膺地说道:“这群土著番人,沐浴皇恩,不知感恩,竟敢杀我移民,毁我田庄!简直是自寻死路!殿下,臣以为,当如总督所请,即刻调遣南海舰队陆战之师,将之一举剿灭,以儆效尤!” 他的话,立刻得到了不少主战派官员的附和。 “正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不施以铁血手段,日后海外诸省,人人效仿,则国将不国!” “殿下,万万不可犹豫!迟则生变!” 一时间,殿内群情激奋,喊打喊杀之声不绝于耳。 江源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三个锦囊。 第二个锦囊。 难道,现在就要拆开它吗? 不。 江源的脑海中,响起了母亲的话——“不要怕慢,要怕错”。 他缓缓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诸卿,稍安勿躁。” “派兵镇压,固然是最简单的法子。但本王想问一句,杀光了这一批,下一批呢?吕宋岛上,土著尚有百万之众,我汉人移民不过十余万。难道,要将他们尽数屠戮干净吗?这,不该是我华夏帝国的行事之风。”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事出反常必有妖。土地纠纷,年年都有,为何偏偏此次,会闹到死伤百人,大动干戈的地步?这背后,必有我们尚未知晓的根源。” 他转向莫青:“莫相,本王要立刻调阅帝国建立以来,所有关于吕宋的土地档案,尤其是前明时期与我朝殖民初期的所有律法、条文、判例!本王要知道,这地,到底是怎么分的!” 莫青眼中闪过赞许,躬身道:“是,殿下。臣这就去办。” 江源没有就此罢休,他继续下令:“传本王旨意,命法部尚书、户部尚书、科学院地理总管,即刻入宫觐见!今夜,谁也别想回家了!” 深夜,御书房灯火通明。 如山的卷宗被搬了进来。 江源没有丝毫倦意,他带着几位核心大臣,一卷一卷地翻阅着那些已经泛黄的故纸。 在浩如烟海的档案中,他们找到了问题的根源。 帝国在接收吕宋初期,为了尽快安抚人心,延续了许多前明甚至更早的西班牙殖民时期的模糊政策。 对于土著与汉人移民的土地所有权界定,只有一个笼统的官府授田和民间私垦的说法。 缺乏明确的法律细则和勘界标准。 随着汉人移民越来越多,开垦的土地与土著的传统猎场,林地发生了大量的重叠。 官府判案时,往往偏袒汉人,积怨日深,最终导致了今日的流血冲突。 “原来如此。” 江源放下手中的卷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病根,找到了。” 他看着熬得双眼通红的几位大臣,沉声道:“诸位,今夜便辛苦一些,你我君臣一道,为我帝国海外领地,立一个万世之法!” “传本王口谕,召集内阁与法部所有堂官主事,连夜议事!本王要亲自督办,制定一部《海外领地土地确权暂行条例》!” 在江源的主导下,一场通宵达旦的立法风暴,在紫宸宫深处展开。 天亮之时,一部崭新的法案,已经初具雏形。 条例的核心,便是江源提出的三大原则: 其一,先占原则。 无论土著汉夷,凡能出具确凿证据,证明其家族在此地连续居住,耕种超过三十年者,其土地所有权,受帝国法律保护,神圣不可侵犯。 其二,开垦原则。 对于无主荒地,凡第一个进行有效开垦,并连续耕种、产出超过三年者,在向官府报备之后,即可获得该土地的永久使用权。 其三,纳税原则。 所有获得确权之土地,无论所有者是谁,皆需按照帝国《田亩税法》,一体纳税,方为合法。 “空有法条,无法落地,亦是枉然。” 第七百三十四章 三个原则 江源看着初步定稿的条例,补充道,“本王意,立刻从法部抽调精干官员,由科学院测绘总院派出专业测绘员,组成土地确权联合工作组,即刻启程,前往吕宋!” 他看向科学院的代表,问道:“我记得,科学院之前上报过一种新发明,叫什么……便携式照相机?” 那名官员连忙出列:“回殿下,正是!此物虽不如实验室的精确,但已可用于野外勘测,拍摄地形、地貌、人证、物证,作为辅助证据。” “好!” 江源一拍桌案,“给工作组配上!要多少,科学院就给多少!本王要让他们带着帝国的法律,也带着帝国的眼睛,去到吕宋的田间地头!每一块确权的土地,都要有测绘图,有四邻签字画押的文书!” “要让这土地归属,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再无争议!”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条理清晰,既有安抚人心的律法,又有雷厉风行的执行手段,更有划时代的技术应用。 在场的所有大臣,看着眼前这位虽然年轻,但已然展露出雄主之姿的监国者,心中所有的疑虑,都化作了深深的敬畏与叹服。 消息传回,已是在十日之后。 北境,阿古兰的王帐之内。 江澈正和一身戎装的阿古兰,围着温暖的火炉,吃着烤羊排。 一名侍卫送上了一份来自新金陵的加密电报。 江澈擦了擦手,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看完,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最后忍不住畅快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小子!干得漂亮!” 阿古兰好奇地探过头:“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莫不是你那宝贝儿子,把你的锦囊给拆了?” “拆?” 江澈扬了扬手中的电报,眼中满是自豪:“他非但没拆,还给本王想出了一个比锦囊里更好的法子!本王的锦囊妙计,不过是缓兵之计,分而治之八个字,派个钦差去和稀泥罢了。” “可这小子,竟然想到了从根子上立法,一劳永逸!” 他将电报递给阿古-兰,笑道:“派工作组,用照相机取证确权,明确三大原则,这小子,没用本王教他的霸道,反而用了更费时、更费力,却能真正收拢人心的王道之法。” 阿古兰看完,也是美目一亮,赞许地点点头:“雪柔妹妹外柔内刚,心思缜密,源儿能得其真传,是你江家的福气。这孩子,未来不可限量。” “那是自然。” 江澈得意地喝了一口马奶酒,“本王的儿子,还能差了?” ………… 伴随着时间的流转,江澈算是彻底放飞了自我。 闲下了之后,在想想在新金陵那边过的日子,真是不想回去了。 在北平这边,白天叫上于青,王酒,周悍还有暗卫的那些老人,一起转转军营,晚上喝喝酒。 没事了江澈还举办一些小比赛。 让下面的人也涨涨士气,可以说真的好不快活。 很快,江源监国进入第二个月。 整个华夏帝国的政务机器,已经在他手中运转得愈发平顺自如。 吕宋土地确权一事,随着联合工作组的抵达与高效工作,初见成效。 那些清晰的测绘图与附带照片的文书,迅速厘清了困扰当地数十年的混乱产权。 大部分土著得到了他们应有的土地,激化的矛盾迅速降温。 而帝国法律的公正与威严,也第一次真正深入到了这片新归之地的民心之中。 经此一役,朝堂内外,再无人敢小觑这位年轻的男人。 江源的沉稳远见与雷厉风行,已经初步具备了其父江澈的影子。 这一日,江源刚刚在紫宸殿与内阁大学士们议定了今年秋粮的漕运方案,正准备稍作休息。 一名内侍却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 “殿下,科学院研究所所长魏澜,在宫外紧急求见,说有足以改变世界的发现,要第一时间呈报给您!” “魏澜?” 江源微微挑眉。 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魏澜是柳承志最得意的门生之一,年仅三十便执掌了整个电子研究所,是帝国新生代学者中的翘楚。 更重要的是之前他也见过此人,看面相也是沉稳之人,现在这么说,怕估计是真有大事要发生了。 “宣他进来。” 江源立刻说道,原本的一丝疲惫一扫而空。 片刻之后,身着一身白色研究服的魏澜快步走入殿中。 他的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额头上甚至还挂着汗珠,显然是一路从城西的实验室狂奔而来。 “臣魏澜,参见监国殿下!” 他行了一个不甚标准的礼,便迫不及待地从随身的皮包里抽出一份写满了公式与图表的报告。 “殿下!我们可能,偶然间触碰到了神明的领域!” “慢点说,别急。” 江源抬手虚扶,示意他平复情绪,“究竟是何发现,让你如此失态?” 魏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殿下,我们研究所一直在遵照王爷的指示,优化跨太平洋的有线电报网络,致力于提高传输效率,降低信号衰减。” “嗯,此事本王知道。”江源点点头。 “就在三日前,一组研究员在测试一种新型的高敏度信号接收器时,为了排除所有干扰,他们将测试地点放在了紫金山的一处山顶空地。” 说道这里的时候,魏澜眼中也挂上了些许的激动。 “按照流程,他们先将接收器一端良好接地,但尚未连接主电缆。可就在那一瞬间,奇迹发生了!” “什么奇迹?” 连一旁的莫青,都不禁被勾起了好奇心。 “接收器在没有连接任何导线的情况下,居然接收到了微弱但清晰的电报信号!” “是来自三十里外,新金陵电报总局的日常公共电文!” 魏澜的话,让莫青等人都有些发蒙了。 没有线,怎么传递信息,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鬼神之说! “这怎么可能?” 户部尚书忍不住出声质疑,“魏所长,此事非同小可,你可确定不是仪器出了问题?” “绝无可能!” 魏澜激动地反驳,“我们反复测试了三天!尤其是在雷雨天气前后,这种现象会变得尤为明显!” “虽然信号时断时续,极其微弱,但它确实存在!我们捕捉到了游离在天地之间的电!” 第七百三十五章 天外之音 就在众人还在为这超乎常理的现象而震惊,江源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几步走到魏澜面前,一把夺过那份报告,目光如炬地扫视着。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公式,但他看懂了这件事情背后,那足以颠覆整个世界格局的恐怖潜力! “无线通信……” 江源的嘴里,喃喃地吐出了这四个字。 他的心跳,在瞬间开始剧烈地加速! 父王江澈一手缔造了帝国的电报网络,让信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钢铁与铜线中奔流。 可即便如此,这种奔流,依旧受到了物理的束缚。 战舰一旦驶入深海,便成了信息孤岛。 探险队深入内陆蛮荒,便与文明世界彻底失联,边境上那些孤立的哨所,更是只能依靠快马与烽火。 但如果魏澜的发现能够被利用,如果信息真的可以挣脱线缆的束缚,在空气中自由传递…… 那将意味着帝国的舰队,无论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都能与新金陵保持即时联系! “魏澜!” 江源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有些沙哑。 “臣在!” “本王现在以监国世子之名命令你!放下手中所有其他项目,不计代价,不计成本,将所有人力物力,全部投入到这个天外之音的研究中!” 江源的果决与魄力,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不够!” 他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立刻转身对莫青道。 “莫相,拟我的令旨!立刻从国库中,批拨五十万华元,作为该项目的专项研究经费!是现有经费的双倍!” “殿下,这……” 户部尚书刚想说国库开支已有定额,却被江源一个凌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此事的战略意义,远超十条铁路线,百艘铁甲舰!钱,本王来批!谁敢有异议,让他来找我!” 他又转向魏澜:“人手呢?够不够?需要什么样的人才?” 魏澜被江源这雷厉风行的连串反应给惊呆了,他本以为还要费尽口舌解释,却不想殿下比他自己看得还要远! “回殿下,人手自然是越多越好!尤其是精通物理与算学的人才!特别是最近,我听说有几位留学欧洲多年的物理学家刚刚回国……” “不必听说了。” 江源直接打断他,“本王现在就下令,将那三名刚从欧洲归国的物理学家,连同他们所有的行李和资料,即刻起,全部调入你的研究所!归你全权指挥!” “走!” 江源一把拉起魏澜的胳膊:“现在就带我去你的实验室!我要亲眼看看,这天外之音,究竟是何等模样!” ……… 新金陵西郊,帝国科学院电子研究所。 这里戒备森严,到处是高耸的线圈和发出嗡嗡声的机器。 当江源的御驾抵达时,整个研究所都轰动了。 监国世子亲临一线实验室,这在帝国历史上,还是头一遭。 在一间被清空的核心实验室内,魏澜与几名核心研究员,向江源现场演示了他们的发现。 只见一台结构复杂的接收器,一端用粗铜线连接着一根深埋入地下的金属桩,另一端却空空如也。 随着研究员合上电闸,伴随着电流的杂音,从接收器中响了起来。 一名精通电码的译电员侧耳倾听片刻,神情激动地汇报道:“殿下!是城内气象局发布的天气预报!明日午后,或有雷雨……信号无误!” “不可思议……” “简直是神迹!” 随同江源前来的几位大臣,亲眼目睹这一幕,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表情如同白日见鬼。 江源的心脏,也在此刻砰砰狂跳。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看向魏澜,直指核心:“现在的问题是什么?如何才能让它变得稳定、清晰,并且能够主动收发?” 提到问题,魏澜脸上的兴奋褪去,换上了一抹凝苦恼。 “回殿下,这正是我们面临的最大瓶颈。我们发现的,更像是一种回声,它极不稳定,时有时无,而且只能被动接收,我们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主动地将电发射到空气中,更不知道如何让它传得更远。” 他指着满屋子的草稿:“我们尝试了上百种线圈组合和不同的接地方式,但收效甚微。感觉就像是在一片黑暗的大海里,想抓住一条看不见的鱼,完全无从下手。” “黑暗中的鱼……” 江源眉头紧锁,在实验室内来回踱步。 就在这时,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怀中。 那里,静静地躺着父亲江澈留给他的三个锦囊。 父亲并没有预见到科技上的难题。 但……江源的脑海中,灵光一闪! 他想起了另一件东西! 在临行交接权力时,父亲除了给他三个锦愈,还给了他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 当时,父亲是这么说的——“这里面,不是治国方略,而是朕……是本王的一些胡思乱想。里面记录的东西,你或许一辈子都用不上,也看不懂。但若有一天,你遇到了人力有时而穷,智计有时而尽的绝境,或许,可以去里面碰碰运气。” 这东西,被江源锁在了自己寝宫最深处的保险柜里,他从未打开过。 此刻,他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 那所谓的胡思乱想,或许,正是解开眼前这天外之音谜团的钥匙! “魏澜,你们继续研究!所有经费、人员,今天之内全部到位!” 江源当机立断,“给你们三天时间,整理出所有遇到的难题和困惑,越详细越好!三天后,本王或许能给你们一个……方向!” ………… 深夜,监国世子寝宫。 江源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打开了那个沉重的紫檀木匣。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本厚厚的,用牛皮做封面的笔记。 封面上,是父王那龙飞凤舞的字迹—笔记。 江源翻开第一页,瞬间就愣住了。 里面记录的,根本不是他熟悉的汉字,而是一种由字母、数字和古怪符号组成的,闻所未闻的“密码”! 整本笔记,都是用这种密码写成的! “父王……”江源哭笑不得,这让他如何“碰运气”? 他耐着性子,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笔记里,除了密密麻麻的密码,还画着许多天马行空的草图。 有长着翅膀的铁船,有能钻入地底的钢铁蚯蚓。 还有直插云霄的通天塔,每一个,都像是痴人说梦。 第七百三十六章波有长短,短者致远 就在江源快要放弃的时候,突然一句话,让他停住了手指。 他看不懂整句话的意思。 但他认出了夹杂在其中的,几个用标注的关键词! 江源的心脏,猛地一缩! 电磁波,天线,信号塔…… 虽然无法理解这些词语背后的物理意义。 江源没有丝毫犹豫,将这几个关键词,原封不动地抄录了下来。 不过他没有抄录其他任何内容。 这是父王的秘密,也是帝国的最高机密。 他将纸条小心地折好,放入一个信封,用火漆封口。 “来人!” “殿下。”一名亲信侍卫悄然入内。 “立刻将此信,亲手交给科学院的魏澜所长。” “告诉他,这是本王为他寻来的仙人指路!让他和所有研究员,务必围绕这几个词,用心参详!” ………… 三天后,电子研究所内。 所有研究员,包括那三位刚刚归国的物理学家,都围坐在一张大桌子前,盯着桌子中央的纸条。 “电磁波,这个波字,说明它可能和水波,声波一样,是一种能量的传递形式?” 一位物理学家推了推眼镜,眼中带着疑惑。 “极有可能!而且电磁二字,说明它和电场、磁场的变化有关!” “我们之前所有的思路,都局限在电流本身,或许,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 “那天线呢?天上的线?什么意思?” 众人议论纷纷,每个人都感觉自己脑海中一扇全新的大门,正在被缓缓推开。 就在这时,一名一直沉默不语的研究员小赵,突然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我或许明白了!天线!天上的线!”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殿下给的不是比喻,可能就是字面意思!既然是天外之音,我们为什么不试试接天呢?!” “接天?”众人都是一愣。 “对!” 小赵指着窗外,“我们可以做一个巨大的风筝,用金属线代替风筝线,将它放到几百米的高空!这根金属线,不就是一条天上的线吗?!” 这个想法,天马行空,甚至有些异想天开。 但在天线这个关键词的启发下,却又显得如此合情合理! 魏澜一把抓住小赵的肩膀,比起在这里乱想,还不如直接实践。 “快!就按你说的办!动用所有材料,给我做一个最大的风筝!用最纯的铜丝做引线!” 半天后,紫金山顶。 一个翼展超过五米的巨型风筝,在众人的努力下,迎着山风,扶摇直上,很快便消失在云层之中。 一根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铜线,从风筝上一直延伸到山顶的实验室里,连接着那台经过改造的接收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台机器。 “合闸!” 魏澜嘶哑着声音下令。 “滋——” 一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响亮的电流声,骤然响起! 紧接着,强劲的电报码,猛烈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译电员几乎是跳了起来,用吼叫般的声音喊道:“收到了!信号强度……至少是之前我们接收到的十倍!不!是百倍!太清晰了!我能收到五十里外,镇江军港发出的舰队调度演习信号!” 成功了! 实验室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欢! 所有人,无论职位高低,都拥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状若疯癫! 在此基础上,仅仅用了十天,魏澜的团队便参照调谐的原理。 制造出了可以主动发射特定频率电磁波的发射机,和可以调整自身频率以寻找并锁定信号的调谐器。 第一代真正意义上的,天波无线电报机,宣告诞生! 经过测试,它的稳定有效传输距离,超过了五十里! 消息传回宫中,江源听完魏澜那语无伦次的汇报,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此事,列为帝国最高等级机密!所有研究员,即刻起,军事化管理!研究所周边,由禁卫军接管!” “第一批制造出来的二十台成品,立刻派专人,一半送往北冥港,交给阿古兰母妃,优先装备给正在冰原深处执行勘探任务的北海探险队!另一半,秘密送往东海,装备给即将进行远洋训练的昆仑号舰队!” “本王要用最严酷的环境,来检验它的成色!” 一个月后,北境。 一支由三十名风神卫组成的冰原巡逻队。 正在距离北冥港三百里外的无人区,执行巡逻勘测任务。 突然,队长怀中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发出了一连串急促的滴滴声。 他立刻打开盒子,戴上耳机,神情专注地记录着。 片刻后,他抬起头对所有队员大声宣布。 “刚刚收到北冥港指挥部,由王妃殿下亲自发来的贺电!” “冰原尽头,亦闻王命。善。” 三百里,信号清晰如在耳边! 所有队员,在短暂的震惊之后,不约而同地朝着北平的方向,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在新金陵的江源,也收到了来自北冥港的捷报。 他将捷报,连同无线电报机的详细技术报告,一并加密,发往了父王江澈巡视的北冥港行宫。 电报发出后的第三天,他就收到了父王的回电。 回电的内容很简单,首先,是一道嘉奖令。 江澈亲笔题写了四个大字,命人制成纯金匾额,赐予电子研究所。 ——格物天工。 这无疑是给帝国所有科研人员的最高荣誉。 而嘉奖令的最后,还附上了一句令所有人都看不懂的,谜语般的提示。 ——波有长短,短者致远。 江源拿着这份电报,反复揣摩着最后这八个字。 波有长短这个他能理解,可短者致远,短的波,反而能传得更远,这岂不是和常理相悖? 父王,又给他,给整个帝国,指出了一个全新的方向。 第七百三十七章 黄金之洲在开发 伴随着江源一次次完美处理政务。 监国之位,愈发稳固。 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将他视作一个需要事事请教的少年。 哪怕是已经让那些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臣们,都感到了一丝敬畏。 但哪怕如此,江源心中却没有丝毫懈怠。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维持一个庞大帝国的运转,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仅仅守成,永远无法企及父王那般的高度。 更重要的是,现在的他,不过是蒙阴在父亲留下的版图上随意挥洒自己的想法而已。 夜深人静,紫宸殿的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江源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站在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他的目光,越过了刚刚尘埃落定的吕宋,继续向南,投向被命名为南瞻洲的大陆。 “南瞻洲……” 这片大陆,是帝国开发程度最低的疆域。 它的面积几乎与整个华夏本土相当,但帝国的足迹,至今仍只局限于沿海的几个补给港口。 虽然已经有许多人过去了,但因为地方过于偏远,所以帝国只是将当成牧场。 但父王曾说,那里是留给帝国未来的宝库。 江源转身,走向书房深处的一个紫铜保险柜。 他熟练地转动密码,打开了那扇沉重的柜门。 里面存放的,并非金银珠宝,而是数十个分门别类的档案盒。 这些,都是父王江澈亲笔记录或批阅过的,帝国最高等级的机密档案。 他取出了标记着南瞻洲——绝密勘探的档案盒,吹去上面的一层薄灰。 盒中,只有寥寥几份报告。 其中一份,记录着六年前,帝国探索号探船的航行日志。 “十一月三日,晴。船队于南瞻洲东南沿海一处无名河口登陆补给。此地气候温润,植被茂盛,与本土江南有七分相似。负责地质勘探的格物院李博士,在河边冲洗衣物时,意外于泥沙中发现数粒金色砂砾,疑似金砂……” “……十一月五日,小雨。沿河上溯十里,采集了数公斤泥沙,返回船上后,以水银混汞法粗炼,得黄金约半钱。确认,此河流为砂金矿脉。因船上无专业勘探设备,无法探明储量。且当时帝国重心在北境与西域,王爷批示:记录在案,暂且搁置……” 暂且搁置。 江源的手指,抚过父王那力透纸背的批示,心脏猛地一跳。 六年前,帝国正全力应对修建铁路,巩固丝路,确实无暇分心南顾。 但现在,时移世易! 帝国海军已是无敌于天下,电报网络初具雏形,国内资本因对欧贸易的空前成功而极度活跃。 而他,作为监国亲王,也需要一场超越吕宋确权的功绩,来向整个帝国证明自己的能力,向远在北冥港的父王,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 这沉寂了六年的砂金,仿佛就是命运为他准备好的舞台! “来人!” 江源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殿下。” 莫青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门口。作为内阁首辅,他有随时面见监国亲王的权力。 “莫相,你觉得,如今的帝国,最缺的是什么?” 江源没有回头,依旧盯着那份档案。 莫青沉吟片刻,恭敬地回答:“回殿下,若论军力,我朝已无敌手,若论疆土,亦是前所未有的辽阔。若论国库,更是充盈。臣愚钝,不知殿下所指。” “不,我们缺。” 江源转过身,目光灼灼,“我们缺一个足以让整个帝国,乃至整个世界都为之疯狂的引爆点!一个能将国内积攒的庞大资本,引导向一个全新方向的引擎!” 他将那份勘探报告递给莫青:“看看这个。” 莫青接过,借着灯光仔细阅读。 “殿下……您的意思是?” 江源眉毛一挑,他不信对方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但对方发问,他也没有戳破,直接开口说道。 “我要让南瞻洲,成为帝国的黄金之洲!” “莫相,立刻以本王的名义,秘密传召海军部尚书、格物院院长,以及户部尚书,一个时辰后,在此地议事!” “此事,务必保密!在结果出来之前,我不希望有任何风声泄露出去!” “臣,遵旨!” ………… 一个时辰后,书房内。 海军部郑海,格物院院长公输奇,户部尚书张廷玉,三位帝国重臣,神色凝重地坐在江源的对面。 他们都已看过了那份六年前的报告。 “南瞻洲有金矿,此事非同小可。” 户部尚书张廷玉率先开口,他的职业本能让他对黄金二字极为敏感。 “但仅凭半钱砂金,就断定其有巨大储量,是否过于草率?若大规模投入,血本无归,恐动摇国本。” “张大人的顾虑,不无道理。” 海军部尚书郑海也点头道:“不过当初王爷已经让人去探索过了,甚至还引发过一次黄金热潮,但后面因为一些事情就被搁置了下来。” 唯有格物院院长公输奇,抚着胡须,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殿下,老臣倒以为,此事可行!地质学上,有矿脉富集一说,一条河流能淘出砂金,其上游或周围,必有其母矿,也就是岩金矿的存在!区别只在于,储量大小而已。” 江源赞许地看了一眼公输奇,心里暗道,怪不得父亲就愿意跟那些格物的人说话。 现在他明白了,因为他们要的就是这种开拓精神。 “诸位所言,我也都已考虑过。” 江源胸有成竹地开口,“所以,我们此行的第一步,不是远征,而是考察。” “再次立刻组建一支南瞻洲生物与地质综合考察队,由格物院最顶尖的地质学家、植物学家领队,再从海军陆战队中,抽调三百名精锐士兵作为护卫。公输院长,人选由你亲自挑选。” “臣遵旨!”公输奇激动地站起身。 “郑尚书,” 江源又转向海军部尚书:“船,我不要那些笨重的战列舰,我要用上个月刚刚下水,尚未正式服役的探索级蒸汽快船!它速度快,吃水浅,续航力强,最适合沿海勘探。给他们配上最好的船员,最好的补给,以最快的速度,秘密南下!” 第七百三十八章 狗头金 “是,殿下!保证半月之内,便可出发!”郑海大声应诺。 “至于张尚书担心的经费问题,” 江源微微一笑,“此次行动,所有开支,不走国库,由内务府的皇室产业基金全额支付。换句话说,这是我自己的一次风险投资。赚了,充入国库,为帝国开疆。赔了,我一力承担,绝不牵连朝廷分毫。” 此言一出,三位大臣都愣住了。 江源竟要自掏腰包,为国探路。 张廷玉张了张嘴,想要劝谏,毕竟这事情要是让江澈知道了,说句难听的话。 两个脑袋估计都不够给他砍的,因为他们这些人在江澈离开之前都被召见过。 只要江源决定的事情不是过于匪夷所思,就跟着照办即可,能成则功,不能成也不会为过。 可还没等他说什么,却被江源抬手制止。 “我意已决。” 江源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件事,在没有确切消息传回之前,对外,就宣称是皇室资助的一次远洋生物研究。” “诶,殿下,老臣没说不行啊!回去之后我就让户部拨款!” 眼看着江源要下达逐客令了,张廷玉连忙开口说道。 听到这话的江源到的有些疑惑了,张廷玉连忙解释:“我只是想要问问多少钱而已,并没有说不支持,况且咱们国库非常聪颖,前两年王爷刚刚从法西斯,以及英,还有西班牙那里要回来不少赔款。” 此话一出,还没等江源说话,郑海就笑着接口:“是啊,殿下,您还不知道吧,当初王爷给那些人要三万万两银子,也就是三亿,那些人给不起,王爷就说什么让他们分期,现在每年都有几千万两银子入账呢,不过去年不知道为什么王爷不然不要银子了,都给换成金子了,至于想要其他的,那就得我们的华元支付才行。” 一听这话,江源都有些愣了,自己老爹这么有钱吗? “那个,我们国库还有多少钱可以挪动?” 张廷玉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钱多了,至于多少,只能说整个华夏百年应该也败不完。 可现在江源发问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索性直接问。 “您要多少啊?” 江源无奈,索性直接摆了摆手,不问了。 “行了,那你们看着办吧,反正事情就这么定了!” ………… 而随着南瞻洲的事情落下,江源发现自己似乎没什么可以干的了。 每天开开会,处理处理一些政务,然后盖盖掌印,其他的事情也没什么了。 要知道当初他来的时候可是想好了的,一定要让自己父王好好看看,他的儿子有多么优秀。 可现在倒好,想打仗开疆拓土,但以华夏现在的体量,估计你这边刚开船过去,人家那边使臣就过来投降了。 想琢磨点新东西吧,科学院那边他到了之后发现许多东西他看都看不明白。 直到半个月后,一个闷热的午后。 新金陵,皇城深处的电报总局内,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一台连接着南洋中继站的电报机,突然以最高优先级的龙标代码,疯狂地鸣响起来。 “是南瞻洲!是探索号发来的加密急电!”负责译电的军官,声音都变了调。 这条刚刚通过马六甲、吕宋、再到本土的数个新建电报中继站。 接力传送回来的消息,立刻被以最高速度送往紫宸殿。 彼时,江源正在与柳雪柔一同用午膳。 莫青手持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神色激动地快步走入殿内。 江源看着对方,心里隐隐也有些激动。 “殿下!大喜!天大的喜事!” 莫青的声音都在颤抖,他将电报纸高高举过头顶。 “南瞻洲……南瞻洲淘到金子了!” 江源霍然起身,一把接过电报。 电文很短,却字字如雷。 “禀殿下:考察队于墨尔本河上游支流,发现巨型天然金块,重二十七斤,纯度极高,状如犬首,暂名‘狗头金’。周边地区金砂储量惊人,初步探明,此地乃世界级巨型金矿!队长林远叩首!” 二十七斤! 饶是江源早有心理准备,在看到这几个词时,呼吸也不由得为之一滞! 一旁的柳雪柔,更是用手帕轻轻捂住了嘴,美眸中满是震惊。 她虽然不懂矿藏,但二十七斤这个重量,足以让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好!好!好!” 江源连说三个好字,紧紧攥着那张电报纸,手背上青筋贲起。 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等待,在这一刻,都得到了百倍千倍的回报! 但他没有被巨大的喜悦冲昏头脑。 几乎在片刻之间,他脑中那套早已演练了无数遍的预案,便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开始飞速运转。 “莫相!” “臣在!” “立即传三道监国令!” “其一,命海军部,即刻派遣东海舰队镇远、定远两艘巡洋舰,满载陆战队员,即刻启航,奔赴南瞻洲墨尔本地区!本王命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控制方圆三百里的海岸线与所有重要河口!在帝国移民抵达之前,一只苍蝇,都不准飞进去!” “其二,着内阁与法务部,即刻拟定并颁布《南瞻洲资源开发令》!向全世界宣布,南瞻洲所有土地及地下矿藏,皆为华夏帝国神圣不可侵犯之国有资产!同时,允许帝国公民及友好国家公民,向帝国移民署申请私人开采许可。所有开采所得,帝国税务司统一抽成百分之十五!余下,尽归开采者所有!” “其三,立刻在新金陵、广州、松江三地,设立南瞻洲移民署!户部拨款,对所有前往南瞻洲的帝国移民,提供五折优惠船票!凡在南瞻洲开办工厂、农场、商铺者,前三年,免除一切税务!” 三道命令,环环相扣,如三板巨斧,瞬间劈开了通往南瞻洲的道路! “臣……领旨!” 莫青深深一拜,“殿下此举,远迈汉唐,真乃天纵之才!” “去吧。” 江源摆摆手,“速度要快!我们的时间不多。消息,瞒不住多久的。” 第七百三十九章 神藏 消息没有刻意隐瞒。 当三道监令张贴在新金陵最繁华的街头,当巨大的狗头金照片,被刊印在《帝国日报》的头版头条时,整个世界,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核弹。 “我的天!二十七斤!这不是金子,这是金山啊!” “南瞻洲!地图上那片鸟不拉屎的地方,居然有金山?”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变卖田产!去广州!买船票!去晚了连金沙都捞不着了!” “五折船票!三年免税!殿下这是在给咱们送钱啊!” 从新金陵到广州,从松江到泉州,整个帝国东南沿海,彻底陷入了疯狂。 无数的农民,手工业者,破产的商人,渴望一夜暴富的赌徒,都红着眼睛涌向了新成立的移民署。 移民署的门槛,几天之内就被踩烂了三次。 排队的队伍,从城南一直延伸到城北,日夜不息。 “下一位!姓名!籍贯!” 移民署的官员,嗓子早已喊哑。 “俺……俺叫王二狗!直隶的!俺要三张票!俺带着婆娘和娃,一起去!” 一个黝黑的汉子,将一包碎银子重重地拍在桌上。 “好!登记!下一位!” “我!我是欧洲来的!我是法兰西人!我也能去吗?” 一名金发碧眼的冒险家,挤在人群中,用蹩脚的汉语大喊。 “开发令上写着,友好国家公民,亦可申请!只要你遵守帝国法律,按时纳税,我们都欢迎!填表!” 新金陵的造船厂,一夜之间,成为了全世界最繁忙的地方。 无数民间资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涌入。 原本已经排到三年后的订单,现在更是直接排到了十年后。 无数的旧式帆船被重新启用,加装了蒸汽机,改装成了运人运货的淘金船。 华元,帝国的官方货币,其汇率在一周之内,对英镑、法郎等所有欧洲货币,飙升了超过百分之二十!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想去南瞻洲淘金,想购买帝国的船只和矿业设备,你手中,必须有足够的华元! 一场由黄金引发的,席卷全球的资本狂潮,正式拉开序幕。 ………… 北冥港,行宫。 江澈穿着一身舒适的便服,正悠闲地在冰封的港湾边钓着鱼。 阿古兰则坐在一旁,为他煮着热腾腾的奶茶。 一名亲信快步走来,将一份加密电报呈上。 江澈接过,看了一眼,先是挑了挑眉,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而畅快,震得远处的冰层都仿佛在微微颤动。 “王爷,何事如此开心?”阿古兰好奇地问道。 “你看看你儿子都干了什么!” 江澈将电报递给她,“我们那个凡事都想做得四平八稳的儿子,终于学会怎么放火了。” 阿古兰看完电报,眼中也流露出惊叹之色:“军事封锁、法律确权、移民激励……源儿这一套组合拳,打得又快又狠,滴水不漏。那些欧洲人,怕是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何止是快、狠。” 江澈接过奶茶,呷了一口,眼中闪烁着深邃的智慧光芒。 “他这一把火,点燃的,是资本主义的引信啊。” “用国家暴力确保垄断,用法律条文构建秩序,再用巨大的利益作为诱饵,驱使着无数人去替帝国完成最艰苦的殖民开拓。这比单纯派遣军队,成本低了百倍,效率却高了千倍!” “这个小子,算是真正领悟到了一些用财富推动文明扩张的精髓了。” 江澈沉吟片刻,对身旁的亲信道:“给江源回电。” 他口述道:“一,淘金之地,人欲横流,极易沦为法外之地。告诉江源,必须在金矿区同步规划、建设城镇,医院、学校、警察局,一个都不能少!帝国的子民,不是被赶去茹毛饮血的牲口,他们到哪里,帝国的文明就要跟到哪里。” “二,南瞻洲亦有土著。他们是那片土地最早的主人。我们不是百年前的泰西强盗。传我的命令,从北美印第安盟邦中,聘请一百名最优秀的向导和沟通者,派往南瞻洲。让他们去教我们的官员和移民,如何与当地的土著和平交流,如何用贸易和尊重,而非刀剑与欺骗,来换取他们的友谊。” “是,王爷!” 下达完命令,江澈重新坐下,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江山,后继有人了。 ………… 正如江澈所料,当澳洲发现巨型金矿的消息,耗费一个多月。 通过商船传回欧洲时,整个欧洲的君主和资本家们,先是震惊,随即陷入了巨大的懊恼之中。 伦敦,唐宁街十号。 “该死的!我们早就知道那片大陆的存在,为什么我们不去?为什么让华夏人抢了先?!”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首相阁下,我们必须立刻组织船队!皇家海军决不能坐视华夏独吞这块肥肉!” “组织船队?先生们,我们拿什么去?我们最大的战舰,航速还不如他们的武装商船快!等我们抵达好望角,华夏人恐怕已经在墨尔本喝下午茶了!” 巴黎,凡尔赛宫。 路易国王暴跳如雷,他刚刚得知至少有上千名法兰西的冒险家,商人和工匠,变卖了家产。 想方设法要去华夏的港口,搭乘前往南瞻洲的船只。 人才与资本,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向那个东方帝国。 而当他们还在议会里为远征舰队的预算争吵不休时,帝国的力量,已经在南瞻洲疯狂地滋长。 在发现金矿后的第两个月。 帝国,已经在澳洲东南沿海,建立了十个大小不一的定居点。 超过六万名移民,已经在这片全新的土地上扎下根来。 第一条连接矿区与港口的窄轨铁路,已经冒着白烟,开始叮叮当当地铺设。 更让欧洲人绝望的是,新的消息不断传来——在金矿的周围,地质学家们又相继发现了储量同样惊人的大型银矿,以及制造特种钢所必需的,极其稀有的钨、锰伴生矿! 南瞻洲,不仅仅是一座金山,它是一座神藏! 而这座神藏的钥匙,已经牢牢地握在了华夏帝国的手中。 第七百四十章 华夏风 新金陵,紫宸殿。 又是一个深夜,但整个新金陵城,却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无数的酒馆和茶楼里,都挤满了为南瞻洲的财富而狂欢的人们。 江源处理完最后一本奏折,缓缓走到露台上。 他的母亲,柳雪柔正披着一件披肩,安静地站在那里,为他送来一碗温热的莲子羹。 “源儿,还在为国事操劳?”柳雪柔心疼地看着儿子日渐瘦削的脸颊。 “大娘。” 江源接过汤碗,却没有喝,只是望着城中那一片欢腾的灯火,目光悠远。 他轻轻说道:“今天,移民署呈报,仅仅三个月,已有超过五万国民,自愿前往南瞻洲。新金陵造船厂的票子,涨了三十倍,民间自发成立的矿业公司,已经超过了一百家。” “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一份来自万里之外的电报。” “娘,我好像……有点明白,父王常说的,‘用财富推动文明扩张’,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柳雪柔微笑着,伸手为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你的父王,他看到的从来不只是一座金山,一片土地。” 江源点了点头,将碗中的莲子羹一饮而尽。 一股暖流,从胃里,一直涌向心间。 南瞻洲的淘金热,如同一台巨大的黄金水泵。 正源源不断地将财富抽送到帝国的心脏——新金陵。 仅仅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帝国税务司从南瞻洲矿业上征收的专项税。 便已超过了帝国去年全年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 这个数字,让见惯了大场面的户部尚书张廷玉,在朝会上汇报时,声音都带着颤抖。 虽然帝国不缺钱,可眼看着国库的财富再次大幅度上涨,整个帝国都沉浸在一种亢奋的情绪之中。 从朝堂到市井,所有人的话题都离不开南瞻洲,离不开那一夜暴富的传奇,离不开节节攀升的华元汇率。 然而在紫宸殿深处,江源却从这股狂热中,嗅到了一丝隐忧。 “源儿,你看。” 晚膳后,柳雪柔并未如往常一样与江源谈论宫中琐事。 而是将一份份来自各地的报纸与奏折,铺在了他的面前。 “这是《帝国日报》的头条,金山上的帝国,这是《广州商报》,一船木材,换一船黄金,这是户部的奏折,建议扩大新金陵铸币厂,因为黄金太多,快要存不下了。” “娘,这不是好事吗?” 江源有些不解:“国库充盈,民心振奋,帝国从未如此富庶强大。” “富庶是好事,但人心若只剩下黄金,那便不是好事了。” 柳雪柔拿起一份报纸,上面用夸张的字体,描绘着一个矿工抱着狗头金,一夜之间迎娶美妾,豪掷千金的故事。 “你看,如今的报纸,谈论的都是投机、暴富与奢靡。” “长此以往,民心会变得浮躁,会忘记帝国的根基,并非黄金,而是父王耗费十五年心血,建立起来的工业、科技与制度。” 柳雪柔的话,顿时让头脑发热的江源冷静了下来。 他瞬间明白了母亲的担忧。一个只知追逐黄金的帝国,与一个贪婪的巨型商业公司何异。 父王江澈的理想,绝非如此。 父王要的,是用财富推动文明,而不是让文明被财富腐蚀。 “娘,您说得对,是我想得简单了。” 江源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狂热褪去,取而代代的是清醒的思考。 “父王曾说,文明有两条腿,一条是铁与火,是硬实力,另一条,则是思想与文化,是软实力。” “如今,我们的钢铁巨舰已经让世界臣服,但我们的思想,似乎还未真正远航。” 柳雪柔欣慰地笑了:“你能想到这一层,便不枉你父王对你的教诲。南瞻洲的这笔财富,是天降之礼,来得太快,太猛。与其让它在国库里变成一堆冰冷的金属,不如用它,为帝国的未来,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 江源的目光,落在了墙上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图上,久久不语。 半晌,他霍然转身,眼中已然有了决断。 “娘,我明白了。” “我决定,从即日起,从南瞻洲矿业税收中,永久性地拨出三成,设立帝国文教基金!这笔钱,不用来造船,不用来修路,只用来做一件事——向全世界,输出我们的文化与思想!” ………… 一个月后,伦敦,泰晤士河畔。 一座原本属于某位落魄伯爵的典雅府邸,悄然挂上了一块崭新的紫檀木牌匾,上面用中英双语,镌刻着一行大字——华夏学院。 这里,便是帝国文教基金在全球范围内设立的第一所海外文化学院。 它的成立,在伦敦上流社会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但真正引爆舆论的,是学院公布的第一任名誉院长人选——伏尔泰。 这位伟大的启蒙思想家,因其过于尖锐的思想,正在法兰西过着近乎流亡的生活。 而他痴迷儒家思想,盛赞孔子,甚至亲笔写过一篇《论孔子》的文章,在整个欧洲思想界都人尽皆知。 由他来担任这所学院的名誉院长,无疑是帝国下出的一步妙棋。 它向全欧洲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 华夏学院,并非一个强硬的文化宣传机构,而是一个开放,包容,且与欧洲先进思想家心意相通的学术殿堂。 学院开学的第一天,一场别开生面的沙龙,就在学院的草坪上举行。 “诸位,欢迎来到华夏学院。” 主持沙龙的,是学院的执行院长。 一位从帝国翰林院精挑细选出来,精通多国语言的大儒,王德夫。 “或许在许多英国朋友的印象里,华夏,意味着精美的瓷器、华丽的丝绸,以及神秘的茶叶。” 王德夫身着改良式的儒雅长衫,用一口流利的伦敦腔英语说道:“但今天,我想告诉各位,这些,都只是华夏文明的外衣。它的灵魂,是我们的思想,我们的制度,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 一名年轻的英国贵族,约翰·罗素,忍不住举手提问:“院长先生,我听说,学院的课程,除了汉语,还有四书五经?恕我直言,那不是两千年前的古董吗?对我们管理领地,投资工厂,又有什么实际的帮助呢?” 他的问题,代表了在场大多数人的疑惑。 第七百四十一章 弱化忠君,强化民本 王德夫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罗素先生,请问,您认为一个理想的政府,应该具备什么样的品质?” 约翰·罗素想了想,回答道:“高效,廉洁,并且能够选拔出最优秀的人才来为国家服务,而不是让一群无能的蠢货,仅仅因为出身高贵,就窃据高位。” 他的话,引来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显然,在场的年轻贵族们,对国内的任人唯亲制度,早已心怀不满。 “说得好极了!” 王德夫抚掌赞叹:“而您所说的这一切,正是华夏政治哲学在过去一千多年里,一直试图解决的核心问题。” “我们的格物学,教人探究万物之理,追求务实与真知,这便是高效的基础。” “我们的文官体系,通过层层监督与严苛的律法,力求廉洁。而我们最引以为傲的科举制度,更是打破了血缘与门第的桎梏,让一个出身贫寒的农家子弟,只要他有才华,有德行,就有机会通过公平的考试,一步步走上宰相之位!” “这,就是我们经典中所说的,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请问,这样一种追求公平与效率的政治智慧,难道是过时的古董吗?” 全场一片寂静。 约翰·罗素的脸微微涨红,因为之前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类似的事情。 但现在看来,那个东方帝国的强大,不仅仅在于钢铁和蒸汽,更在于一套如此成熟的治国理念。 “我为我刚才的无知道歉。” 他站起身,郑重地向王德夫鞠了一躬:“请问,我现在还能报名吗?” “当然,学院的大门,永远向追求智慧的人敞开。” 当天,就有超过五十名英国贵族、银行家和工厂主的子弟,缴纳了不菲的学费,成为了华夏学院的第一批学生。 他们争相报名的,不仅仅是能让他们与帝国商人更好沟通的汉语课。 更是那门被命名为《华夏政治制度史》的屠龙之术。 ……… 如果说,华夏学院是针对精英阶层的精准滴灌。 那么帝国书局随后推出的一个计划,则是一场席卷整个欧罗巴的文化洪水。 环球文库系列。 在新金陵最先进的印刷厂里,数十台由帝国科学院最新改良的毕昇六型蒸汽印刷机,正发出轰鸣。 白纸如流水般送入,经过复杂的滚筒与铅字矩阵。 再出来时,已经变成了折叠,装订好的精美书籍。 这些书籍,开本不大,恰好可以揣在怀中,被称为袖珍本。 封面设计简约而典雅,统一的深蓝色调,烫金的华夏龙纹,以及一行醒目的标题。 环球文库·论语,环球文库·道德经、环球文库·孙子兵法…… 每一本书,都采用了中英、中法、中西(西班牙)双语对照的排版。 左页是隽秀的华夏方块字,右页是流畅的欧洲字母。 而最令人疯狂的,是它的价格。 “每本仅售一华元?!” 当第一批十万册环球文库通过帝国的全球商站网络。 铺货到伦敦、巴黎、马德里的各大书店时,所有人都被这个价格惊呆了。 一华元,在当时的欧洲,大约只够买两磅黑面包。 用买两磅面包的钱,就能买到一本来自神秘东方帝国的,蕴含着古老智慧的精装双语书籍。 这对于任何一个识字的欧洲人来说,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巴黎,左岸的一家咖啡馆里。 “嘿,皮埃尔,你听说了吗?帝国书局的《孙子兵法》卖疯了!我今天跑了三家书店才买到。” “据说,那些普鲁士的军官,都是整箱整箱地买!” “当然!我买的是道德经。‘道可道,非常道’,‘上善若水’哦,我的上帝,这简直比圣经里的箴言还要富有哲理!那个叫老子的哲学家,一定是个能与神对话的人!” “我更喜欢《论语》里的那位孔夫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多么仁慈,多么高尚!如果我们的国王和贵族,能有他一半的品德,法兰西就不会有那么多穷人了!” 类似的对话,发生在欧洲的每一个角落。 首月,环球文库系列在全球售出超过二十万册。 一场前所未有的华夏风,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席卷了整个欧洲。 这一次,欧洲人迷恋的,不再是来自中国的瓷器和丝绸,这些只是贵族才能享用的奢侈品。 他们迷恋的,是那些写在纸上,任何人都能读懂的思想。 科举制度所代表的公平。 中央集权的文官体系所代表的高效。 以及儒家仁政思想所代表的人道。 这些思想,如同一颗颗种子,在饱受封建等级制度与宗教束缚之苦的欧洲大陆上,找到了最肥沃的土壤。 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消息,来自德意志地区的一个小公国。 那位一向以思想开明自居的大公,在通读了三遍《论语》和《华夏政治制度史》后,竟真的下令,在自己的领地内,尝试引入科举,通过考试来选拔最底层的税务官和法官。 虽然这场笨拙的模仿,因为触动了太多旧贵族的利益而草草收场。 但它所代表的意义,却让整个欧洲的王室都感到了深深的寒意。 东方帝国的思想,已经不再仅仅是书本上的理论,它正在变成一股活生生的,足以改变欧洲政治版图的力量! ………… “去糟粕,取精华。弱化忠君,强化民本……” 新金陵,紫宸殿内。 江源手持朱笔,正在亲自审定一份名为海外教材编纂大纲的文件。 他身前,内阁首辅莫青以及刚刚成立的帝国文教基金会理事长王德夫,都躬身侍立,神情专注。 “殿下,您将忠君思想列为糟粕,是否有些过于激烈了?” 王德夫犹豫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开口,“忠君爱国,乃我华夏立国之本……” “王大人此言差矣。” 江源放下笔,抬起头,眼中带着不同的看法。 “忠于华夏,忠于帝国,这是爱国,但忠于某一个姓氏,某一个人,这是家奴,不是国民。” 第七百四十二章 梵蒂冈的阴霾 “而且这不是我说的,这是父王曾经说过的话!” 江源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语气铿锵。 “我们向海外输出的,不应该是让欧洲人来效忠我江氏皇族。那是狭隘的,也是不可能实现的。我们要输出的,是一种更高级,更普世的价值观!” “比如天下为公,告诉他们,国家是所有国民的国家,不是君主一人的私产。比如民本思想,告诉他们,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政权的合法性,来自于人民的拥护,而非神明的授权。再比如务实精神,告诉他们,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一切虚无的口号,都不如让民众吃饱穿暖来得重要!” 江源拿起一本已经编好的教材草稿,翻到其中一页。 左边,是天工开物里关于水力传动的古老插图。 右边,则是帝国最新式复式蒸汽机的精密剖面图。 下面配上了一行文字:“格物致知,道在器中。从水车到蒸汽机,变的是形式,不变的是华夏文明利用自然、改造自然,以求利民的千年探索。” “看到没有?” 江源指着那页纸,“这才是我们应该讲给世界听的故事!” “一个古老文明,如何在继承传统的同时,不断自我革新,最终引领科技的浪潮!这比一万句君权神授的口号,都更有说服力!” 莫青和王德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监国早已跳出了帝王心术的窠臼。 “臣……明白了。” 王德夫深深一拜:“臣立刻按照殿下的指示,重新修订所有教材!” ………… 就在帝国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更大规模的文化输出时。 一个意想不到的请求,从遥远的西亚传来。 奥斯曼帝国的苏丹,通过帝国驻伊斯坦布尔的公使,向江源递交了一封亲笔信。 信中,这位昔日横跨亚非欧的庞大帝国的统治者,用词谦卑到了极点。 他盛赞了帝国在推动世界文明进步上的伟大贡献,然后,便近乎哀求地提出了一个请求。 希望华夏帝国,能派遣一支文化使团,前往伊斯坦布尔,帮助他们改革那早已僵化、落后的教育体系。 “他们想要效仿我们,建立公立学校,教授格物、数学与医学。” 莫青在汇报时,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苏丹在信中说,奥斯曼的青年,不应该只在经学院里背诵古老的教条,他们也应该有机会,去仰望星空,去探索微观的世界。” “他倒是看得明白。” 江源笑了笑。 奥斯曼帝国,这个欧洲病夫,在被帝国的铁拳敲打过几次后,终于开始寻求自救之路了。 “派谁去合适?”江源问道。 “王德夫大人推荐了翰林院的几位大儒,都精通奥斯曼语。” 江源摇了摇头:“不够。这次去,不光是送书,更是去开眼。笔杆子要去,但更重要的,是锤子和尺子。” 他略一思索,便有了人选:“让公输奇的孙子,公输策带队吧。” “公输策?” 莫青一愣,“他只是格物院一个匠作少监,主管显微镜的改良,让他做使团正使,是不是太年轻了?” “年轻才好。” 江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代表着帝国的未来。” “传我的命令,以公输策为正使,组建赴奥斯曼帝国文化交流使团。从文教基金里拨款,携带三千册精选图书,以及十台帝国最新型的双筒显微镜,作为赠送给苏丹的国礼。” ………… 三个月后。 一封来自伊斯坦布尔的长信,被送到了江源的案头。 信是公输策亲笔所写,字迹工整,却掩不住纸背上透出的激动。 “禀殿下:臣等抵达伊斯坦布尔之日,万人空巷。苏丹亲率百官于港口相迎,其礼遇之隆,前所未有。” “如今,臣等在城中设立的临时讲堂,每日都挤满了求知的奥斯曼青年。” “昨日,一名当地青年对臣说,真主赐予了他们信仰,而华夏,则赐予了他们看清世界的眼睛。此情此景,令臣百感交集。方才深刻体会到,王爷昔年对臣祖父所言文化为魂四字之真意。臣终于明白,刀剑可以征服土地,火炮可以摧毁城墙,但唯有思想,才能真正地,征服人心。” 江源缓缓放下信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刻,江源感觉十分的骄傲,因为他不仅做到了,而且还做的很好! 虽然没有得到父亲的夸赞,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所做的一切,肯定都会被人如实的汇报到父亲那边。 ………… 然而,就在这片思想的光芒普照世界之时。 阴影,也正在最黑暗的角落里悄然聚集。 罗马,梵蒂冈。 一间密不透风的密室里,身着红衣的枢机主教,正对着一幅巨大的地图,脸色阴沉。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名来自法兰西的主教,正愤怒的吼道:“那个东方帝国的思想,就像瘟疫一样在蔓延!他们用公平和理性做诱饵,正在偷走我们主最虔诚的信徒!” “德意志传来的消息,更令人不安。” 一名来自神圣罗马帝国的使者沉声道:“他们不仅在模仿华夏的考试,甚至有人开始公开质疑君权神授的合法性!他们在说,皇帝的权力,应该来自人民,而不是来自教皇的加冕!这是异端!是动摇我们千年统治根基的魔鬼之语!”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位面容枯槁的老人,在听到众人的话后缓缓睁开眼睛, “这不是贸易,也不是交流。”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一场针对灵魂的十字军东征,只不过,这次,我们是被征伐的一方。” “命令我们所有教区的神父,在每一次布道时,都要强调东方思想的危险。将他们的格物斥为巫术,将他们的民本,斥为煽动暴乱的邪说!” “然后立刻联络所有忠于我主的国王与贵族看,告诉他们,华夏人给他们的,是裹着蜜糖的毒药。今日他们失去了对思想的控制,明日,他们就将失去头上的王冠!” 第七百四十三章 格物山庄 在帝国环球战略的宏伟蓝图,于紫宸宫的国宴上,向全世界公布之后。 整个帝国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与自信之中。 从庙堂到江湖,从新金陵到好望角,所有人都相信,一个由华夏主导的,崭新的黄金时代,已经拉开了序幕。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巅峰时刻。 帝国的缔造者,事实上的最高统治者江澈,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监国江源在内,都始料未及的决定。 他要搬出紫宸宫。 “父王,您……您这是何意?” 御书房内,江源手捧着江澈亲手拟定的格物山庄规划图,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安。 “儿臣尚有诸多国事需要向您请教,您若搬出宫去,这不合礼制,也让儿臣心下难安啊!” 江澈正悠闲地用一把小巧的黄铜游标卡尺,测量着一枚齿轮的厚度。 他头也没抬,笑着说道:“有什么不合礼制的?自古可有太上皇住在儿子处理政务的宫殿里,天天盯着他批奏折的?” “可您并非太上皇……” 江源急道,“您是帝国的定海神针!” “正因为我是定海神针,所以才要离朝堂远一些。” 江澈放下工具,一脸正经的开口说道:“源儿,你已经长大了,做得很好。无论是文化远征,还是批准科萨族的请求,你的决断都兼具了远见与魄力。帝国这艘巨轮,已经可以放心地交给你来掌舵了。” 他拍了拍江源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调侃。 “再说了,紫宸宫里规矩太多,住着不舒服。我想自己搭个暖房,种种地,养几条狗,难道还要先问问礼部和宗人府的意见吗?” 江源看着父亲脸上那不似作伪的轻松,心中的焦虑,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那……儿臣立刻命工部,按您的图纸,在西山修建行宫……” “不必了。” 江澈摆了摆手,“我已经让墨衡他们带着格物院的一帮年轻人,自己动手建了。用不着惊动朝廷,就当是给他们练手了。你就安心处理你的国事,每月得闲了,过来看看我,陪我吃顿饭也就是了。” 江源还想再劝,却被柳雪柔温柔地拉住了。 “源儿,听你父王的话吧。” 柳雪柔微笑着说,“他为了这个帝国,已经忙了快二十多年了。现在,也该让他过几天清闲日子了。你若真有孝心,就励精图治,将帝国治理得井井有条,让你父王,能安安心心地,在他的庄园里,摆弄他的那些瓶瓶罐罐。” 看着母亲眼中的支持与期盼,江源终于不再坚持。 他郑重地向江澈行了一礼:“儿臣……遵命。儿臣定不负父王与母后所托。” 于是,就在帝国如日中天之际,它的掌舵人,悄然退隐。 其实江澈回来已经有了一个多月了,刚开始的时候,江源还以为江澈要从新整理政务。 可没想到,自己老爹回来之后,啥也不管了,就让自己弄。 本来他还有点担心,可随着一个月的时间过去,江澈根本就没有丝毫插手的打算。 这让江源也有些无奈了,尤其是听到要搬出去,江源也只能应着。 谁让人家是老爹呢! 新金陵西郊,一座原本荒芜的山头,在短短三个月内,从一片空地,到矗立起了一座别具一格的庄园。 它被江澈命名为——格物山庄。 这里是江南园林的曲径通幽,与蒸汽朋克硬核美学的完美融合。 白墙黛瓦的苏式小楼,飞檐下悬挂的不是风铃,而是由齿轮和铜管构成的精巧风力自鸣钟。 清澈的溪流穿园而过,驱动的不是古朴的水车,而是一台小巧的直流发电机,为夜晚的庄园提供柔和的电力照明。 后院里,没有假山叠石,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闪耀着黄铜光泽的巨大穹顶——天文台。 庄园里,柳雪柔亲自挑选了忠诚可靠的仆役和雇农,将整个山庄的内务,打理得温馨雅致,井井有条。 阿古兰此刻也来到了他们的新家,她在庄园里跑马圈地,给自己划了一片专属的牧场和马厩。 然后宣布,以后每年只回草原处理三个月的政务,剩下的时间,都要在这里半退休。 她大大咧咧地对柳雪柔说:“雪柔妹妹,还是你这里舒服,草原上风沙大,天天跟那帮老王公斗智斗勇,我的皮肤都糙了,以后,我就赖在这儿!” ……… 清晨的薄雾,还笼罩着格物山庄的田埂。 江澈与柳雪柔并肩漫步在农场的小径上。 他穿着一身舒适的棉麻便服,而柳雪柔则披着一件素雅的披肩,发髻上只简单地簪着一根木钗。 “你看,我从南瞻洲带回来的番茄种子,已经结果了。” 江澈指着一排排整齐的藤蔓,上面挂着青涩的果实。 “不过个头还是太小,酸度也高。我打算用它们和咱们中原的几个品种进行嫁接和杂交,看看能不能培育出又大又甜的新品种。” 柳雪柔微笑着,摘下一片叶子,放在鼻尖轻嗅:“听你的。反正这庄子里,就属你这个大农夫最有发言权。” “这可不是简单的种地。” 江澈一本正经地纠正道,“这叫农业科学,粮食,是帝国稳定的基石,我在这里培育出的任何一个优良品种,推广出去,都可能让数百万百姓,免于饥馑之苦,比我在紫宸宫里,批一百份奏折都有用。” 他们走过一片长势喜人的田地,那里的作物叶片宽大,地下的块茎已经将泥土顶起了道道裂缝。 “还有这个,皇家金薯。” 江澈蹲下身,刨开泥土,露出一个足有婴儿脑袋大的金黄色土豆。 “这是我用草原的抗寒品种,和江南的湿作品种,杂交了三代才成功的。” “不仅产量比普通土豆高出三成,而且抗枯萎病,口感也更软糯。” “我已经让江源,把种子分发给农业司,明年开始在北方各省推广了。” 柳雪柔看着丈夫脸上那如同孩子般炫耀的神情,眼中满是柔情。 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样子。 第七百四十四章 亲子时间 无论身份如何改变,那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热衷于改造万物的少年,从未离开过。 “好,我们的江大科学家最厉害了。” 柳雪柔笑着挽起他的手臂,“走吧,你的药茶快凉了,回屋喝了,再去你的实验室里折腾。” “凉不了。” 江澈神秘一笑,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银光闪闪的圆筒状器物。 “给你看个新玩意儿。” 这个东西,造型奇特。 外壳是抛光的白铜,顶部有一个木塞。 “这是什么?”柳雪柔好奇地接过。 “我叫它保温瓶。” 江澈拧开木塞,一股热气伴随着药香,袅袅升起。 “它的内胆,是双层玻璃。这样一来,早上泡的茶,到了晚上,都还是烫的。” 他将保温瓶递到柳雪柔手中:“你体质偏寒,郎中说药茶要趁热喝,以前在宫里,总有宫人给你反复温热,现在在这里,有了这个,就方便多了。” 柳雪柔抱着那个尚有余温的瓶子,心中一暖。 “我很喜欢。”她轻声说,“谢谢你,夫君。” ……… 上午的时光,属于江澈的实验室。 这里,是整个格物山庄的心脏。 大大小小的玻璃器皿,发出磷磷微光。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与化学试剂混合的奇特味道。 一台小型的蒸汽机,正通过复杂的传动轴,为车床,钻床等设备提供着动力。 今天,实验室里格外热闹,帝国科学院的两位新人巨头,墨衡与安娜,联袂来访。 墨衡此刻正痴迷地研究着江澈桌上的一台新设备。 那是一台小型的风力发电机,叶片是用轻质的桐木削制而成,通过齿轮箱增速,连接着一台小小的发电机。 “王爷,此物甚妙!” 墨衡抚摸着发电机的铜线圈,赞叹不已:“引天风为动力,转为电能。比之水力,更不受地形所限。若能将它放大百倍,立于草原山口,岂非能源源不断,为整个汗国提供电力?” “理论上可行,但材料学是关键。” 江澈指着图纸,“风力越大,对叶片的强度和轴承的耐磨性要求就越高。” “我们还需要更好的钢,以及更精密的滚珠轴承,这些,都是格物院下一步要攻克的难题。” 而另一边,安娜,这位早已名满欧洲,被誉为热力学女王的科学家,却对江澈的另一个小发明——沼气池,提出了质疑。 “江,我理解你变废为宝的思路。” 安娜指着庄园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用水泥砌成的密封池,眉头紧锁。 “利用庄园的粪便和厨余,发酵产生甲烷用于燃烧,这很聪明。但是,你在给学生的讲义里,把它称为可再生能源,并且暗示它是一种永动的循环,这点我绝不同意!” 安娜如今的汉语,已经说得极为流利。 她拿起一本教材,翻到其中一页:“根据我的热力学第二定律,任何孤立系统的熵,都永远是增加的。能量可以转化,但在这个过程中,总有一部分,会耗散为无法利用的低品质热能。” “一个系统,不可能永远靠自身的循环,对外输出能量。永动机,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你这么教孩子,是在误导他们!” 看着安娜那副较真的模样,江澈忍不住笑了。 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慢悠悠地给她和墨衡各倒了一杯茶:“安娜,你说的都对。在宏观低速的世界里,在你所能观测到的所有热机模型中,热力学第二定律,就是铁律。永动机,确实是个伪命题。” “但是……如果,能量的来源,不是我们已知的化学能或机械能呢?如果,物质本身,就是一种被压缩到极致的能量呢?” “物质就是能量?”安娜愣住了,她一时间没能理解这个概念。 “是的。” 江澈用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原子结构模型。 “你们看,这是一个原子,有原子核,有电子。是什么力量,将这些微小的粒子,束缚在一起的?如果,我们有办法,打破这种束缚,释放出其中蕴含的能量……那将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墨衡听得云里雾里,但安娜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 江澈看着她震惊的表情,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点到为止,即可。 他不想现在就把潘多拉的魔盒彻底打开,但有必要,在这些最顶尖的头脑里,埋下一颗思想的种子。 当天晚上,送走客人后,柳雪柔一边为江澈整理床铺,一边好奇地问道。 “夫君,你今天和安娜争论的那个永动机,到底是什么?我看她走的时候,还失魂落魄的。” 江澈笑着将妻子揽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我只是给她讲了一个关于点石成金的神话故事而已。” 他望着窗外的星空,轻声自语:“她不知道,在我们这个宇宙里,太阳,就是一座燃烧了几十亿年的‘永动’火炉。而驱动它的力量,就是我所说的,物质深处隐藏的秘密。核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人类所能掌握的,最接近永恒的动力。” 柳雪柔听得似懂非懂,但她靠在丈夫温暖的胸膛上,感到无比安心。 ………… 每月一次的亲子时间,是格物山庄的固定节目。 每个月的十五日,江源就会褪去一身朝服,换上便装,独自一人来到西郊,向他的父王请安。 说是请安,但形式却总是很特别。 父子二人,往往不是在书房里对坐,而是在那间叮当作响的实验室里。 一边摆弄着各种零件,一边聊着帝国最近发生的大事。 “父王,您看看这个。” 江源将一个黄铜零件递给江澈,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这是兵工厂最新试制的子弹底火,但击发率总是不稳定,一百发里,总有三五发是哑弹。军械司和格物院为此吵了半个月,谁也说服不了谁。” 到不是说他发牢骚,而是这些人实在是太烦人了,明明可以很好解决的事情。 可大事小事,非要他去评评理,跟小孩打架找老师一样。 第七百四十五章 你把天宫,搬到了人间 江澈接过底火,放在显微镜下看了看,又用小锤轻轻敲了敲,便了然于胸。 “雷汞的纯度不够,而且混合不均。告诉他们,别吵了。让格物院出技术标准,军械司负责流程品控。谁再出问题,就让谁去生产线当一个月工人,亲自尝尝哑弹的滋味。” 三言两语,就解决了困扰朝堂半个月的难题。 江源苦笑着叹了口气:“儿臣也是这么想的,但下面的人,总有各种理由。部门之间,互相推诿,盘根错节。儿臣每日要批阅的奏折,堆起来比儿臣还高。处理完军国大事,还要协调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实在是……心力交瘁。” 他揉着自己僵硬的脖子,满脸的疲惫,与他在朝堂上那杀伐决断的监国形象,判若两人。 江澈看着儿子年轻却已显露疲态的脸,有些心疼,但更多的是欣慰。 这是一个合格的统治者,必然要经历的磨砺。 他没有出言安慰,而是转身从一个架子上,拿起一卷厚厚的图纸,塞到江源手里。 “喏,拿去。” “这是什么?”江源疑惑地展开图纸。 图纸上,画着一个结构精巧的椅子。 椅背和坐垫上,布满了各种尺寸的弹簧和凸起的滚轮,旁边还有复杂的杠杆和齿轮传动结构。 “弹簧按摩椅。” 江澈拍了拍图纸:“我用钟表发条的原理设计的。你坐在上面,拉动旁边的手柄,里面的滚轮和弹簧,就会按照预设的轨迹,给你推拿。专治你这种久坐不动,腰酸背痛的毛病。” 江源看着那匪夷所思的设计,一时间哭笑不得。 “父王,儿臣在跟您说国事……您却让儿臣看一张椅子的图纸?” “国事,要靠你自己去解决。我若是事事都替你做了,那你这个监国,当得还有什么意义?” 江澈的语气,恢复了一丝作为帝王的威严,“我教你的,是方法,不是答案。” 他指着那张图纸,缓缓说道:“但一个好的统治者,首先要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我让你看这个,是想告诉你一个道理——科技,不仅仅是用来造枪造炮,征服世界的。科技,更应该用来改善生活,提升每一个人的幸福感。而这个改善,就应该从你开始。” 江源捧着那卷图纸,手心微微发烫。 “儿臣……谢父王教诲。” ………… 不过,格物山庄的趣事,远不止于此。 在上次阿古兰过来的时候,就带过来一头猎犬。 拥有着最优秀的猎犬苍狼的血脉,它通体乌黑,四蹄雪白,奔跑起来,真如一道黑色的闪电。 江澈闲来无事,在厨房门口,装了一个蒸汽铃铛。 只要拉动绳子,铃铛就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厨娘听到了,就会给它一份肉骨头。 原本是江澈逗狗的玩意儿,没想到,聪明的追电很快就掌握了窍门。 它甚至学会了,当江澈不理它的时候,就绕过所有人,自己跑到厨房门口,用爪子去扒拉那根绳子。 “叮——!” 正在切菜的厨娘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追电正蹲在门口,吐着舌头,尾巴摇得像个拨浪鼓。 这件趣事,很快传遍了山庄,连柳雪柔听了,都忍俊不禁。 她让人专门给追电在厨房门口,设了一个专用的点餐铃,高度恰好是它抬爪就能碰到的地方。 从此,厨房里时常会响起突兀的铃声,那是庄园里最特殊的一位食客,在行使它的权利。 而柳雪柔自己,也成了潮流的引领者。 她将江澈实验室里淘汰下来的,那些色彩过于鲜艳的合成染料,拿来染制绸缎。 那些远比传统植物染料更明亮、更稳定的颜色。 宝石蓝、樱桃红、柠檬黄,制成的衣衫,让第一次见到它们的京城贵妇们,惊为天人。 很快,一场席卷整个帝国上流社会的格物山庄色,开始风靡。 拥有一匹柳皇后亲手染制的彩虹缎,成了比任何珠宝都更值得炫耀的资本。 但山庄里,最让江澈感到骄傲的,却是一件由一个孩子完成的壮举。 山庄里雇农的孩子,下午都会被集中到一间专门的学堂里,由江澈亲自教他们识字、算数和最基础的格物知识。 其中有个叫狗蛋的男孩,对星空格外着迷。 江澈便指导他,用两片凸透镜和纸筒,制作了一架最简单的折射式望远镜。 就是用这架简陋的望远镜,在一个晴朗的夜晚,狗蛋在观测木星时,意外地发现,在木星轨道附近,有一个从未被记录过的,极其暗淡的光点。 他兴奋地把这件事报告给了江澈。 江澈起初以为是孩子的错觉,但当他亲自用天文台里那台口径巨大的反射式望远镜,对准狗蛋所说的天区的时候。 顿时就有些震惊了,那里确实有一颗新的小行星。 按照帝国科学奖的规定,新天体的发现者,拥有对它的命名权。 江澈抚摸着狗蛋的头,郑重地问道:“孩子,你想给它取个什么名字?” 狗蛋涨红了脸,紧张地搓着衣角,他想了半天,怯生生地说。 “先生,我没什么文化。就觉得,它在天上亮晶晶的,看着它,就觉得心里头亮堂。要不就叫希望星吧?” “希望星……” “好!就叫希望星!” 他大笑着将狗蛋高高举起,一个农家的孩子,用自己亲手制作的望远镜,发现了一颗新的星辰。 ………… 傍晚,夕阳的余晖,为格物山庄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江澈与柳雪柔,并肩坐在天文台的露台上。 在他们脚下,新金陵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而在城市的东边,一座高达百米的巨塔,尤为引人注目。 那是刚刚落成的启明灯塔,塔顶安装了上百盏高亮度的电灯。 每当夜幕降临,它便会亮起,璀璨的光柱,甚至能照亮数十里外的海面。 柳雪柔将头,轻轻靠在江澈的肩头,感受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夫君,你看。以前,总听老人们说,天上才有天宫,才有不灭的灯火。可现在,你把天宫,搬到了人间。” 第七百四十六章 慈安院 “不用再为朝堂上的权谋而烦心,不用再为后宫的纷扰而费神。” 江澈也有些感叹,还记得当初刚刚过来的时候,开辟新路,打仗,而现在,仗打没了,事情也都可以交给江源去处理。 “每日里,种种花,看看书,陪你说说话。这样的日子,真好。” “这样的日子,妾身能过一辈子也心甘情愿。” 江澈握住她微凉的手,目光从远方的灯塔,收回到眼前挚爱的容颜上。 他微笑着,摇了摇头。 “一辈子?雪柔,这才刚刚开始。” 随着南瞻洲的黄金热潮与席卷欧罗巴的文化风暴同步展开。 帝国的发展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快车道。 江源以监国亲王的身份,稳坐中枢,其政令通达,威望日隆,已然有了几分乃父江澈的风采。 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将他视作一个可以轻易糊弄的少年郎。 无论是军国大事,还是民生细务,江源的处理都显得老练而果决,又不失长远的战略眼光。 帝国这艘巨轮,在他手中,航行得愈发平稳而迅猛。 而随着江源彻底执掌朝政,后宫之中,柳雪柔的身份也随之水涨船高,被尊为仁圣皇太后。 按照历朝历代的规矩,太后应颐养于深宫,享受无上的尊荣与清闲。 可是跟了江澈这么久,柳雪柔也不是曾经那个安于现状的女子。 在紫宸殿的暖阁内,她望着窗外那片被宫墙圈起来的四方天空,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源儿,如今朝政稳固,国泰民安,我跟你父王倒成了最清闲的人了。” 柳雪柔为刚刚下朝的江源递上一杯热茶。 江源接过茶,看着母亲那依旧温婉动人,却略显寂寥的眉眼,心中一动。 “娘,您这话说的,倒像是源儿把您给忘了。” 江源笑着坐到她身边,“父王常说,撑起我们这个帝国的,不光是男人的铁与血,也该有女人的智慧与温柔。如今帝国的天空如此广阔,也该有您的一半光彩才是。” “我?” 柳雪柔失笑,“除了帮你们父子打理一下内务,还能做什么大事?” “能做的大事,可太多了。” 江源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大娘,您还记得两年前父王去北冥港之前,留下的那笔皇室年金吗?他说过,这笔钱,由您全权支配,用以行善举,泽被苍生。” 柳雪柔的眼中泛起一丝光亮。 她当然记得,那是江澈特意为她留下的,一笔不入国库,完全由她自由支配的庞大资金。 “你的意思是……” “大娘,您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 江源的声音充满了鼓励与支持:“无论您想做什么,儿子都给您撑腰。父王那边,也早已有了交代。” 得到儿子的允诺,柳雪柔心中那颗沉寂已久的心,重新热烈地跳动起来。 她不再是一个需要被庇护的皇后,也不仅仅是一个尊贵的太后。 不久之后,一个名为慈惠基金会的机构。 在皇室的主导下,于新金陵正式成立。 仁圣皇太后柳雪柔,亲任会长。 基金会甫一成立,便宣布了其三大核心事业:妇幼医疗、女子教育、贫困救济。 这在当时的朝野,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救济贫困,是历朝历代皇室都会做的善举,不足为奇。 但将妇幼医疗和女子教育,提升到如此重要的位置,却是闻所未闻。 柳雪柔没有理会外界的议论。 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脱下华贵的凤袍,换上一身素雅的便服。 在少数几名侍卫的护送下,亲自走访了新金陵城南的贫民区。 那里的景象,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尽管帝国的工业化,让许多贫民区的女性得以进入纺织厂工作,赚取一份收入。 但她们的生活环境依旧恶劣。 当她走进一户刚刚失去女主人的家庭时,那股绝望的气氛几乎让她窒息。 一个面容黝黑的汉子,抱着一个刚刚出生的、瘦弱如猫的婴儿,眼神空洞。 屋角,一张草席上,覆盖着他那因难产而血崩逝去的妻子。 “太……太后娘娘……” 随行的女官低声提醒,生怕这景象惊扰了她。 柳雪柔摆了摆手,走到那汉子面前,轻声问道:“这位大哥,嫂子……是怎么没的?” 汉子仿佛才回过神来,泪水夺眶而出:“生了一天一夜,请的接生婆,用尽了法子……可血就是止不住……” 周围的邻里也纷纷叹息。 “唉,女人生孩子,就是鬼门关走一遭啊。” “这片儿,十个产妇,总得没掉一两个,不是血崩,就是产后发热,烧死的。” 柳雪柔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 从贫民区回来后,柳雪柔当晚便做出了决定。 “传我的懿旨。” 她对身边的女官说道:“即刻动用皇室年金,在新金陵城南,购地建院。我要建一所专门的妇幼院,就叫慈安。凡我帝国女子,无论贫富,皆可入院生产!” 她又补充道:“另外,去格物院,请那些跟随安娜大学士学习过西医的女学者过来。告诉她们,我需要她们的帮助,我要用她们的知识,来培训全城的产婆,教她们什么是消毒,什么是科学的助产之法!” 一个月后,帝国第一所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妇幼保健院——慈安院,拔地而起。 柳雪柔亲自挑选了数名曾在欧洲系统学习过护理与医学的女学者,担任医院的管理者与培训师。 她甚至不顾礼仪,亲自为第一批前来学习的数十名传统接生婆们,上了一堂课。 “诸位都是接生了无数孩子的老师傅,经验丰富。但今天,本宫想请大家看一样东西。” 在窗明几净的讲堂里,一台从格物院借来的显微镜,被摆在了众人面前。 一名年轻的女学者,林薇,将一滴未经处理的井水滴在载玻片上,调整好焦距,请一位年长的接生婆上前观看。 “天……天哪!这里面都是些什么?好多小虫子在动!” 老产婆吓得后退一步,脸色发白。 第七百四十七章 从内部开始瓦解 林薇微笑着解释道:“王婆,这些不是虫子,而是一种我们肉眼看不见的生物。我们手上,剪刀上,甚至空气中,都充满了它们。产妇的伤口一旦被它们感染,就极易引发产褥热。”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用肥皂、酒精和开水,在接生前,把这些看不见的坏东西,都杀掉。” 她当场演示了七步洗手法,以及如何用酒精给产钳、剪刀等器械消毒。 看着那晶莹剔透的酒精,和闻所未闻的理论,在场的接生婆们面面相觑,半信半疑。 但太后的命令,无人敢违抗。 更重要的是,慈安保健院开出了优厚的条件。 凡是经过培训,拿到合格证的产婆,每月都能从慈惠基金会领到一份额外的补贴。 金钱与权威的双重推动下,消毒法和诸如产钳助产之类的新技术,在新金陵的接生行当中普及开来。 而伴随着慈安院建立之处,同时也交出了一份惊人的成绩单。 入院生产的三百一十二名产妇,无一例子外,母子平安。 而新金陵城内的产妇死亡率,骤降了七成。 这个数字,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说服力。 在医疗领域打开局面后,柳雪柔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更具深远意义的目标——女子教育。 她再次动用基金会的资金,创办了帝国第一所专门面向女性的新式学堂——明德女学堂。 学堂的课程设置,在当时引起了巨大的争议。 除了传统的女红、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外,柳雪柔力排众议,加入了三门主课:算术、地理、格物基础。 “太后娘娘,这……这恐怕不妥吧?” 翰林院的一位老学究忧心忡忡地劝谏:“女子知书达理即可,学习算术格物,恐乱了心性,非妇德之所宜。” 柳雪柔只是淡淡一笑:“本宫倒以为,女子学会了算术,才能更好地管理家业,不被奸猾的管事欺瞒,学会了地理,才知道我们帝国有多么辽阔,世界有多么广大,胸襟才不会局限于一方庭院,学会了格物,才能理解万物之理,不被鬼神之说所惑,养育出的子女,才更有智慧。” 明德女学堂的第一批学生,共计一百人。 其中大部分是开明官员的女儿,以及眼光长远的富商女眷。 除此之外,柳雪柔特意吩咐,从慈惠基金会资助的贫困家庭中,挑选了十名天资聪颖,但无缘上学的平民女孩,全额资助她们入学。 学堂的建立,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很快,保守派官员的奏折便如雪片般飞入了紫宸殿。 “……古语有云,牝鸡司晨,惟家之索。今太后兴办女学,教授算学格物等男子之学,实乃动摇国本之举!女子无才便是德,乃圣人古训,不可违背……” 江源看着这些奏折,脸上露出冷笑。 他大笔一挥,在奏折的封皮上写下迂腐之言四个大字,随手便扔进了书案旁一个专门的抽屉里,压着不发。 柳雪柔得知此事后,并未动怒。 而是跑到了江澈这里,要是让她做事情还可以,但处理事情的方面,虽然她也有自己的思路,但还是问一问的比较好。 在得知柳雪柔找自己的事情后,江澈琢磨了一下便给出了一个方案。 从内部开始瓦解。 一句话,直接给柳雪柔点明了方向。 数日后,太后在自己的宫中设宴,遍请那些上书反对的官员们的夫人入宫赏花。 宴席之间,气氛融洽。 夫人们对太后的仁慈与宫殿的华美赞不绝口。 酒过三巡,柳雪柔拍了拍手。 “今日请诸位夫人来,除了赏花品茗,还想让大家看个新奇的玩意儿。” 只见十余名身着统一校服,英气勃勃的女学生,款款走入殿中。 “诸位夫人,眼前这位,是吏部侍郎张大人的千金,张小姐。” 柳雪柔指着为首的一名少女说道。 张夫人脸上顿时有了光彩,连忙谦虚道:“小女顽劣,让太后见笑了。” “张夫人谦虚了。” 柳雪柔笑道,“今日,就请令千金,为我们解一道几何题吧。” 一名女官随即在黑板上画出了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那名平日里只知刺绣弹琴的张小姐,落落大方地走到黑板前,条理分明地开始证明。 她一边讲解,一边书写,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一道在场许多自诩饱读诗书的夫人,都看不懂的难题,便被她轻松解开。 全场一片寂静。 张夫人更是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还没完。 “那位,是户部主事李大人的夫人吧?”柳雪柔又看向另一位夫人。 “臣妇在。”李夫人连忙起身。 “本宫听闻令爱对格物一道极有兴趣。今日,便让她为我们演示一下,如何用这显微镜,观察一滴花蜜吧。” 另一名女学生上前,熟练地操作显微镜,并邀请李夫人上前观看。 “我的天……” 李夫人从镜筒中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震撼。 “那……那花粉,在镜子里,竟然像一颗颗雕琢过的宝石!太美了!太神奇了!” 紧接着,女学生们又展示了流利的英语对话。 一场宴席下来,这些原本对女子上学嗤之以鼻的官员夫人们,彻底被征服了。 她们看向那些女学生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变成强烈的渴望。 宴席散后,张夫人第一个拉住了柳雪柔的手,激动地说道。 “太后娘娘,臣妇……臣妇糊涂啊!原以为女子读书无用,今日一见,方知这学问里,竟有如此广阔的天地!臣妇家还有一个小女儿,求太后恩典,也让她入明德学堂吧!” “是啊,太后娘娘!我家那闺女,整日里除了绣花就是弹琴,人都快呆傻了!求您也收下她吧!” “李大人要是再敢说女子读书是牝鸡司晨,老娘第一个跟他没完!” 夫人们七嘴八舌,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当晚,新金陵不知多少官员的府邸里,都上演了河东狮吼的戏码。 那些白天还在朝堂上引经据典,痛陈女子教育之危害的大臣们,回到家,无一例外,都被自家的夫人好好教育了一番。 第七百四十八章 下一届科举,我要参加 第二天早朝,关于弹劾明德女学堂的奏议,奇迹般地消失了。 柳雪柔的夫人外交,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轻松化解了一场政治风波。 而当远在草原的阿古兰,听闻此事,每次前来新金陵时,都必然会去明德女学堂,为那里的女学生们做一场演讲。 她不像柳雪柔那般温婉,她穿着一身劲装,英姿飒爽。 讲述着草原女性如何与男人一样骑马射箭,如何管理庞大的部落与牛羊。 “在草原上,我们的手,既能拿起绣花针,为心爱的男人缝制最美的衣裳,也能握紧弓与刀,在男人出征时,守护我们的帐篷与孩子!” “记住,姑娘们!上天赐予你们智慧,不是为了让你们在后宅里虚度一生,你们的价值,由你们自己来定义!” 如果说柳雪柔的做法是温柔如水,润物无声。 那么阿古兰完全就是来自草原的烈风,因为她本人就是一个例子。 虽然说是江澈帮助对方从新掌控了草原,但后续的一切也都是阿古兰自己本人处理的。 她们二人,一柔一刚,如同帝国的两面旗帜,共同打破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腐朽观念。 而就在两人开启这一条路的时候,新金陵的纺织厂里,开始出现女性技术员。 比起男性的技术人员,她们的心思手巧。 在调试精密的新式纺纱机的时候比许多粗心的男工更具优势。 为了不让大娘和母亲的面子落地,江源也下令,让帝国电报总局,开始大规模招募女报务员。 起初他也有些担忧,可伴随着时间的推移。 事实证明,女性在处理枯燥,重复而又需要极大耐心的收发报工作上,表现得更为出色。 如果说这些都是表象,那么远在南洋的马六甲商站传来的一个消息,将是真正的绝杀。 一位泉州商人的遗孀,在丈夫病逝后,拒绝了族人让她交出生意的要求,毅然接手了丈夫留下的摊子。 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她凭借着在明德女学堂旁听学来的算术与管理知识。 仅仅半年,就让商站的业绩增长了三成。 这些星星点点的变化,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时代潮流。 ………… 而在新金陵后山格物小院的江澈,也一直在默默关注着这一切。 这天,他在与帝国科学院的院长公输奇通信时提了一句。 “我们只用了帝国一半人的头脑,就走到了今天。想一想,如果我们把另一半也解放出来,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科学院也应该多发掘一下这部分被忽略的智力资源嘛。” 公输奇跟了江澈这么久,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立刻就联想到了最近王妃,也就是太上皇后做出的一些事情,立刻领会了王爷的深意。 而这天开始,帝国最高科学奖上,破天荒地增设了一个全新的奖项——启明星青年女学者奖。 第一位获此殊荣的,正是安娜大学士的学生,一位名叫陈静的年轻女学者。 她的研究项目是水稻的杂交与优选,成功培育出了一种产量更高的稻种。 陈静从监国江源手中接过那枚纯金的奖章时,整个帝国都为之震动。 一个女子,凭借自己的智慧,获得了与那些男性大学士同等的荣耀! 这比任何说教,都更能激励人心。 一年后,明德女学堂迎来了它的首届毕业生典礼。 柳雪柔亲自出席,坐在台下,看着那些一年前还懵懂羞涩,如今却个个自信满满的少女们,眼中充满了欣慰。 一名平民出身,由基金会全额资助的女学生,苏琳作为毕业生代表,走上了讲台。 她先是向柳雪柔深深一躬,然后,用清亮的声音面向所有来宾说道。 “一年前,我还是一个在贫民区里,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的女孩。” “我以为,我的一生,便是早早嫁人,生子,然后被无尽的劳作和贫穷所淹没。” “但是,太后娘娘,是您,是明德学堂,改变了我的命运。” “在这里,我们不仅学会了读书写字,更学会了如何思考,如何看待这个世界。我们知道了,脚下的大地是圆的,天上的星辰是可以计算轨道的,一滴水中,藏着一个我们看不见的世界。” 这一刻,她代表的不光是她自己,更是代表了柳雪柔的心血没有白费,更是证明了,这一件事情是对的! “太后娘娘教我们,女子,不仅可以成为一个好妻子,一个好母亲。” “我们也可以成为老师,去教化更多的孩子;可以成为医生,去拯救更多的生命,可以成为格物家,去探索这个世界的无穷奥秘!我们同样可以用自己的双手和智慧,为这个前所未有的盛世,添上一块属于我们自己的砖,一片属于我们自己的瓦!” “我们不仅是男人的附属,我们首先是人是与他们一样,顶天立地的帝国国民!” 话音落下,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柳雪柔坐在台下,看着那个在台上女孩,用手帕轻轻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夫君,我,我成功了!” 这件事情对于柳雪柔来说,也是非常具有成就感的! 毕竟在北平的时候,她可以去辅佐一下江源,但大多还是江源自己本人去做。 后来有来到新金陵,这里的事情更是用不到她去插手,但现在不用,她自己,做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 “做得很好,雪柔。” 江澈的眼中,满是赞许与骄傲:“你点燃的,是比南瞻洲所有黄金都更宝贵的火焰。” “夫君,谢谢你!” 柳雪柔回握住他的手,千言万语,都化作一个安心的微笑。 典礼结束后,毕业生们兴奋地讨论着自己的未来。 有的准备留校任教,有的准备去慈安保健院做护士,有的则准备接管家族的生意。 而人群中,一个名叫赵敏的少女,紧紧攥着自己的毕业证书,对身边的同伴说道。 “我要回家读书,下一届科举,我要参加!” 第七百四十九章 阿古兰的草原改革 不过柳雪柔在新金陵的改革,深深触动了阿古兰。 她,草原的女汗,从不畏惧刀剑。 可是想要让草原真正走进新时代,以现在的思想肯定是不够的。 所以阿古兰决定,原定计划中每年只在草原待上三个月。 处理完必要的政务便返回新金陵与江澈、柳雪柔共享那份难得的清闲。 但现在,她改变了主意。 “传我的命令!” “从今年起,我每年将在草原驻留九个月!我要亲眼看着这片土地,长出全新的模样!”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这位流着黄金家族血脉的女汗,要动真格了。 其实早在几年前,阿古兰看到新金陵后,就已经开始了默默的变革。 只是由于压力过大,甚至于许多时候都在帮忙辅佐江源,这才导致了速度上的缓慢。 可如今随着她的全力推动,其深刻的影响,开始在草原的每一个角落显现。 首先是生存之本——牧业。 阿古兰站在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广阔草场前。 这里的牧草,比草原上任何地方的都要茂盛。 “可敦,您看!” 部落里最老练的牧民哈丹,激动地抓起一把草叶。 “这就是您从帝国带来的霜狼草!太神奇了!秋天撒的种,过了一个冬天,开春就长得这么好!牛羊吃了它,膘肥体壮,产的奶都比以前多!” 阿古兰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处那些轮换休养的草场。 “哈丹,记住我教你的轮牧制。这片草场喂养两个月,就要把牛羊赶到下一片去,给这片土地喘息的机会。我们不能再像祖先那样,将一片草场啃食到露出沙土才离开。长生天赐予我们草原,不是让我们挥霍的。” “是,可敦!我们都记着呢!”哈丹满脸敬畏。 轮牧制与人工草场的推广,从根本上改变了千百年来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模式。 牧民们开始拥有了家的概念,定居点周围是他们精心呵护的绿色。 也正因为如此,每个家庭都有一块属于自己的牧场。 不过这也仅仅只是变革的第一步而已,变革的第二把火,阿古兰将火焰烧向了草原的经济命脉——羊毛。 在距离北冥港不远的一座新建的镇子里。 一座挂着漠北第一毛纺合作社牌子的院落里,正传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巨大的蒸汽机不知疲倦地运转,通过皮带带动着一排排的机器。 牧民们送来的羊毛,在这里经过蒸汽洗毛机、梳理机、纺纱机的处理,变成了一卷卷洁白毛线,以及一匹匹厚实,温暖的毛呢。 “以前,我们一斤羊毛卖给南边的商人,最多只能换回十个华元。” 合作社的女管事,一位名叫卓玛的年轻寡妇,正拿着账本向阿古兰汇报。 “现在,经过我们自己加工成毛线,一斤能卖到五十个华元!要是织成毛毯,价格还能再翻一番!去年,咱们社里最能干的姐妹,一年挣的钱,比她男人放一辈子羊都多!” 阿古兰看着那些在机器旁忙碌的妇女,心里说不出的感叹。 而第三项,也是最长远的一项改革,则是草原铁路技工院的建立。 随着北冥港的日益繁荣,那条连接着帝国心脏的北境铁路,成了草原的生命线。 但过去,所有的铁路维护和驾驶工作,都由帝国派来的汉人技工完成。 “我们不能永远依赖别人。” 阿古兰在学校的开学典礼上,对台下数百名懵懂的草原少年说道。 “这条铁路,流淌的是我们草原的血液。它的每一个枕木,每一颗道钉,都必须由我们自己来守护!学会了这些本事,你们,就是草原新一代的巴特尔!” 北冥港,这座昔日的边陲小镇,如今已是一座生机勃勃的北境都会。 夏季,来自世界各地的探险家以此为基地,扬帆驶向神秘的北冰洋。 冬季,巨大的蒸汽雪橇车队满载着毛皮,木材和黄金,在这里与南来的商人交易。 城内,代表着罗斯商人的东正教堂的洋葱顶,与佛寺的飞檐,萨满教的祭坛遥遥相望,和谐共存。 市政厅最显眼的位置,悬挂着江澈亲笔题写的四个大字——和而不同。 然而,阳光之下,必有阴影。 阿古兰雷厉风行的改革,不可避免地触动了那些思想僵化的老派王公们的利益与尊严。 一场由阿古兰召集的王公盟会,在金顶大帐内召开。 “可敦!” 一位须发皆白,身形依旧魁梧的老王公,巴图尔,第一个站了出来。 当年这家伙差点没让江澈一刀给捅死,要不是阿古兰最后抱住了他的性命,估计现在坟头估计都找不到。 但即便如此,有时候在他看来,一些事情比命还要重要! “您让牧民圈养牛羊,那是把雄鹰当成了鸡!您建起那些喷吐黑烟的铁疙瘩,是在亵渎我们头顶圣洁的长生天!还有,您让女人抛头露面,去和男人一样谈生意,算账本,这简直是动摇我蒙古男儿的根基!” “说得对!女人就该在帐篷里生儿育女,伺候男人!”另一位王公附和道。 “我们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没饿死,反而打下了横跨欧亚的大帝国!” “现在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有什么用?” 听到这话,阿古兰的眼中闪过一丝怒火。 放在以前,她早已下令将这些冥顽不灵的家伙拖出去,用马鞭让他们清醒清醒。 但柳雪柔的话,在她脑海中回响。 她压下怒火,脸上反而露出一丝笑容:“诸位叔伯,你们说的,都有道理。祖宗的荣耀,我们不能忘。但时代,总是在向前走的。既然大家有疑虑,口说无凭,不如随我亲眼去看一看,如何?” 第二天,阿古兰便带着这群满腹狐疑的老王公,开始了一场草原新貌的参观之旅。 他们首先来到了哈丹的部落。 当看到那片绿油油的人工草场,以及牧民家里堆积如山的干草储备时,王公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讶。 接着,他们来到了毛纺合作社。 卓玛管事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并当众算了一笔账。 “巴图尔王公,您的部落,去年卖了五万斤原羊毛,总共收入是五十万华元,也就是五十万两银子,对吧?” 卓玛的声音清脆而自信。 巴图尔傲然点头:“没错!这已是天大的财富!” 卓玛笑了笑,拿起了另一本账册:“而我们合作社,去年只收购了三万斤羊毛,但经过加工,我们卖出的毛线和毛毯,总利润是三十万两白银!如果把您那五万斤羊毛也交给我们,刨去成本,您的部落,至少能多收入十万两!” 第七百五十章 拥护可敦 “十……十万两?!” 巴图尔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其他王公也是一片哗然,他们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女工,看着她们脸上自信的笑容,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毕竟他们那些可是每年才能弄到手的,但这些人转手加工一卖,直接可以顶上了他们的三分之一! 最后,阿古兰带他们来到了北冥港的火车站。 伴随着悠长的汽笛声,一列白色的冷藏列车缓缓停靠在月台。 工人们正忙碌地将一桶桶刚刚从周边牧场收集来的新鲜牛奶、奶酪和黄油,装上列车。 “这是开往新金陵的鲜奶专列。” 阿古兰平静地解释道:“三天后,这些奶制品就会出现在帝国首都的餐桌上。一桶鲜奶在这里的收购价是十华元,到了新金陵,能卖到一百。而这趟列车的利润,所有提供奶源的牧民,都能按比例分红。” 看着那望不到头的钢铁长龙,感受着它带来的巨大财富与冲击,老王公们彻底沉默了。 返回金顶大帐的路上,气氛压抑。 良久,巴图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语气里满是嘴硬的倔强。 “哼……就算这些东西能挣钱,那又如何?这些事,我们草原的男人,一样能做!而且能做得更好!用不着让女人们出来丢人现眼!” “没错!管账,操作机器,我们男人学起来更快!” 阿古兰听着这些不知悔改的言论,心中的怒火顿时压抑不住了。 这些老家伙,真是给脸不要脸了,而且要不是自己这个女人顶在前面,要不是江源,他们现在怎么可能会有限制这么好的生活。 现在的牧民们不说过的有多好,但最起码没有饿死的人,甚至冬天也能暖暖和和的过去。 如今在她的眼中,这些家伙就是端起碗来骂厨子。 她猛地勒住马缰,转过身,一双凤目如刀锋般扫过众人。 “是吗?那为何这些年,你们的部落除了内斗和抢夺草场,可曾为牧民多挣回一个铜板?为何你们的女人孩子,一到冬天,还要忍饥挨饿?” “我……” 巴图尔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阿古兰几乎就要下令,强行在所有部落推行改革。 但就在这时,一名信使骑着快马,神色慌张地冲了过来。 “报——!可敦!不好了!西边……西边遭遇了百年不遇的白灾!大雪下了三天三夜,积雪有一人多高,巴图尔王公和好几个部落的牧场,全被埋了!” “什么?!” 巴图尔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雪灾往往都是草原的噩梦。 传统的游牧部落,在天威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帐篷被积雪压垮,无数牛羊在严寒中被活活冻死、饿死。 有时候人们根本就走不出来,只能在家里蜷缩,在绝望中祈祷着长生天的怜悯。 巴图尔的部落,是受灾最严重的区域之一。 等他赶回来的时候,看着自己昔日肥壮的牛羊,如今成片地倒在雪地里,变成僵硬的尸体。 看着族人们脸上那混杂着饥饿与绝望的神情。 这位一生要强的王公感到了无力。 可是与这片白色地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早已实行改革的部落。 他们的牛羊,安然无恙地待在新建的砖石暖棚里,嚼着秋天储备的充足草料。 他们的家里,烧着从附近煤矿运来的煤炭,温暖如春。 孩子们甚至还能在温暖的屋子里,念着书。 就在巴图尔的部落即将陷入绝境之时,远方的雪原上,传来了沉闷而有力的轰鸣声。 十几台冒着白色蒸汽的巨大机器,如钢铁巨兽般,碾开厚厚的积雪,向他们驶来。 机器上,飘扬着帝国金龙与草原苍狼交织的旗帜。 那是帝国北境总督府派来的暴风雪号蒸汽雪橇救援队! 车门打开,穿着厚厚棉服的士兵们,抬下一袋袋冒着热气的麦饼,一桶桶的姜汤,还有宝贵的药品。 周悍,这位早已退役,如今担任北境总督的前帝国元帅,亲自走到了巴图尔面前。 “巴图尔王公,奉可敦与天可汗之命,我们给你们送来了粮食和药品。”周悍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巴图尔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自己的族人狼吞虎咽地吃着救命的食物。 看着那些被他斥为亵渎的机器,如今却成了拯救族人的神兵。 这位顽固了一辈子的老王公,走到阿古兰的面前,双膝跪地,将额头深深地贴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可敦,我错了,我们都错了,求您,救救您的子民吧!” 这一跪,代表着旧时代的彻底终结。 雪灾过后,改革的阻力烟消云散。 远在新金陵的江澈,也在这时送来了他的远程助攻。 根据草原的风力和地质特点,设计出了一款全新的便携式风力提水机。 这种提水机可以方便地用马车运输,在任何需要的地方快速架设。 利用风力将地下水提取上来,用于灌溉人工草场。 同时,帝国科学院也成功研制出了一种耐寒且高产的燕麦品种。 在漠北试种成功,彻底解决了草原冬季饲料短缺的难题。 阿古兰在给江澈的回信中,只写了短短一句话。 “你的这些玩意儿,比草原上最精锐的一万铁骑,还要有用。” 不过阿古兰并未在改革的浪潮中,迷失草原的灵魂。 她下令,所有铁路技工学校,必须将蒙语和蒙古历史列为必修课。 “忘记了自己从哪里来的人,永远走不到更远的远方。” 所有毛纺合作社的产品,在追求新潮款式的同时,必须保留一部分产品线。 时光荏苒,五年一度的草原盟会,再次在北冥港召开。 这一次,金顶大帐内的气氛已经不复半年之前了。 巴图尔王公,这位昔日最坚定的反对者,如今已是改革最积极的推动人。 他第一个站起身,声音洪亮地提议:“我提议,推举阿古兰可敦,为我们漠北草原的终身执政可敦!她用智慧和远见,带领我们走上了一条前所未有的光明之路!只有她,才能继续引领我们,走向更辉煌的未来!” “我们同意!” “拥护可敦!” 所有王公,全体起立,振臂高呼。 阿古兰身着一袭镶嵌着金丝的白色长袍,缓缓起身。 第七百五十一章 捧上神坛的江源 新金陵,格物山庄。 此刻的书房内,檀香袅袅。 江澈坐在书桌后,亲手为对面的江源沏了一杯来北境的奶茶。 “源儿,坐。” 江澈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尝尝,这是母亲从草原让人给带过来的。” 江源依言坐下,心中却有些忐忑。 父王今日专门将他从繁忙的政务中召来,绝非品茶这么简单。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暖流顺喉而下,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些许。 “好茶。”江源赞道。 江澈笑了笑,放下了手中的茶壶,目光变得深邃而郑重。 “茶是好茶,但帝国这艘巨轮,不能总靠一个老舵手,源儿,我打算,将皇位禅让于你。” “哐当!” 江源手中的茶杯失手滑落,摔在名贵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仅仅一句话,就让这位监国两年的殿下丢失了原本的态度。 江源霍然起身,脸上血色尽褪,看着自己的父亲,不是怕,而是敬! “父王!您何出此言!万万不可!” 这一刻,他根本无法位置自己的形象,快步走到江澈面前,双膝跪倒。 “儿臣年轻,德行浅薄,处理国事尚有诸多不足,全赖父王在后坐镇,方能勉强维持。” “这天下是您一手打下的,您才是帝国的定海神针,儿臣万万不敢承受此大任!” 他说的句句发自肺腑。 在他心中,父亲是开天辟地的神祇,是不可逾越的高山。 只要父亲在,无论遇到多大的风浪,他都有底气。 可一旦要他独自去承载整个帝国的重量,那份压力,几乎让他窒息。 江澈没有去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没有半分动摇。 “定海神针,不能永远露在外面风吹日晒,否则也会生锈。它真正的作用,是在最深的海底,稳住整个四海的根基。” 江澈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源儿,你已经不是孩子了。从平定南洋叛乱,到开启文化远征,再到支持你母亲的慈惠事业,你的每一个决定,都证明了你已是一位合格的君主,甚至比我当年,更加稳重,更加仁爱。” “我若一直在其位,你便永远只是监国。你的光芒,会被我的影子所遮蔽。群臣敬畏你,是因为敬畏我。百姓拥戴你,是因为拥戴我。长此以往,对你,对帝国,皆非好事。一个真正健康的帝国,需要的是制度的传承,而非个人的威权。” 江源伏在地上,泪水无声滑落,他明白父亲的苦心,但依旧难以接受。 “可是父王……” “没有可是。” 江澈打断了他,起身将他扶起,按回到座位上。 “我意已决。” 江澈的声音缓和下来,如同深夜的长者,向即将远行的孩子,传授最后的行囊。 “你坐上那个位置后,只需记住三句话。” 江澈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永远不要忘记,我们之所以能有今日,靠的不是诗词歌赋,而是领先世界的枪炮、蒸汽机和格物之学。这是帝国的筋骨,是我们在强敌环伺的世界里,安身立命的根本。无论何时,都不能松懈。” “第二,枪炮只能征服敌人的身体,而文化,才能真正征服人心。让我们的书籍、思想、艺术,传遍四海。让天下人都以说汉语、习汉字为荣。当所有人都认同我们的文明时,我们才能建立一个真正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千年帝国。这是帝国的血脉。” “第三,也是最重要。源儿,永远不要忘记,我们从何而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皇帝,不是高高在上的神,而是天下万民的公仆。百姓的饭碗,就是江山的基石。百姓的幸福,就是你我毕生的追求。永远要将百姓的利益,置于一切之上。这是帝国的魂魄。” 父子二人,在这间小小的书房内,深谈至深夜。 江澈将自己毕生的治国心得、权谋之术、用人之道,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当江源走出书房时,天边已现鱼肚白。 他脸上的惶恐与不安已经褪去,因为从这一刻起,他必须学会独自撑起这片天空了。 …… 半月之后,新金陵,紫宸殿。 一场数百年未见的盛大禅让仪式,在万众瞩目下拉开帷幕。 殿内,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殿外,来自世界各国的使节团,神情肃穆地观礼。 钟鼓齐鸣,江澈身着一身玄色王袍,并非象征帝王的黄袍,一步步走上丹陛。 他的步伐沉稳,神情淡然,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紧随其后的,是身着厚重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冠冕的江源。 在司礼官高亢的唱喏声中,江澈亲手从托盘中,捧起了那方由和氏璧雕琢而成,象征着华夏正统的传国玉玺,以及那尊由赤金铸成,调动天下兵马的猛虎兵符。 他转身,面向江源。 “今日,本王将此江山社稷,托付于你。” 江澈的声音,通过扩音铜管,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望你上承天命,下顺民心,励精图治,善待万民。开创一个远胜于我的,更加辉煌的盛世!” 江源跪拜在地,高高举起双手。 当那沉甸甸的玉玺与虎符,落在他手中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 那是无数子民的期盼,是整个文明的未来。 “儿臣,定不负父王所托!定不负天下所望!”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从殿内传至殿外,响彻云霄。 江澈当众宣布,自即日起,江源继任为华夏帝国皇帝,改年号为“华启”,寓意开启华夏文明之新篇章。 而他自己,将彻底退出朝政,只保留北平王的尊号,颐养天年。 观礼的使节团中,英吉利公使与法兰西公使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脸上的惨白与绝望。 他们原本还在暗中期待,江澈这位强人故去或衰老后,帝国会陷入一场继承权的纷争与内乱。 届时,他们便可趁虚而入,夺回失去的一切。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击碎了他们的幻想。 一场平稳,合法,庄严的权力交接! 一个更年轻,更具活力,并且在乃父言传身教下成长起来的统治者,接过了权杖。 这意味着,华夏帝国这艘巨轮,不仅没有丝毫减速的迹象,反而更换了全新的引擎,将以更强大的姿态,继续引领这个时代! “完了……” 英吉利公使喃喃自语,“我们的时代,可能真的,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第七百五十二章 十三问 新皇登基,三把火。 江源没有让任何人失望。 就在登基的第二天,他便连发三道震惊朝野的诏书。 第一诏:大赦天下。 凡非十恶不赦之罪囚,皆减刑或释放。 同时,宣布免除帝国全境三年的田税与商税,与民休息。 消息传出,万民欢腾,新帝仁德之名,传遍大江南北。 第二诏:以皇帝内帑出资一千万华元,重新设立帝国青年科技创新基金。 诏书中明确指出,凡我帝国子民,不分贵贱,不分男女,只要有能利国利民之发明创造,皆可向基金会申请资助。 若成果卓著,更可破格授予官职或爵位。 此诏一出,帝国的格物之风愈发炽烈。 无数民间工匠和青年学子,备受鼓舞,投身于发明创造的浪潮之中。 而第三道诏书,则最是出人意料,也最是令人敬畏。 新帝下令,修订《皇室典范》。 其中最核心的一条,便是明确规定了皇帝及所有皇室成员的行为准则,并自削了诸多特权。 新法典中赫然写道:“皇族犯法,与庶民同罪,宗人府不得庇护。另,朕躬自省,削减宫中用度三成,非大典不得兴建土木,后宫用度,皆有定额,不得逾越。” 这一招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自我约束,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所有旧官僚集团的头顶! 他们意识到,这位年轻的新皇帝,不仅继承了北平王的雄才大略。 更有着一股要将帝国彻底带入法治时代的决心! 他的根基,瞬间变得比任何一位开国之君都要稳固。 因为他,站在了民心与法理的制高点上! 更重要的一点,江源,这位上位及帝王的年轻人,是江澈一手捧上神坛。 或许江澈已经不在为王,可那个男人,谁敢小看? 可以说只要江澈还活着,那就是一种无形的震慑,甚至在一些真正的老臣心中。 江澈,才是他们的那位帝王! ………… 阳光之下,暗流总在涌动。 朝堂上,一些盘根错节的旧官僚集团,看着如此年轻的皇帝,心中终究是存了轻视之意。 他们认为新帝初登大宝,根基未稳,正是在一些重大议题上试探他底线的最好时机。 漕运,是帝国的经济大动脉,但也因其利深弊重,成了贪腐最严重的领域。 数个世代的官员、勋贵、地方豪强,都像水蛭一样,附着在这条黄金水道上吸血。 或许在江澈的手腕之下无人敢动,可江澈从来就没有说过不让他们贪。 甚至于有时候江澈还鼓励他们去贪,只是此贪非彼贪。 漕运在大明朝的时候仅仅只是一些道口,可现在不同,华夏的漕运可是围绕着整个地球在转。 而贪,也是让一些人去克扣其他帝国,而非华夏,这也就有了一个好处,官员们也能吃饱,整个漕运体系也得以完善。 但这些人还是小看了江源。 在一次大朝会上,以几位老臣为首的保守派,联合上奏,以祖宗之法不可变,漕运稳定系国本为由,激烈反对新帝提出的,以铁路运输逐步取代部分漕运,并彻查沿岸官仓亏空的的改革议案。 “陛下!” 一位白发苍苍的大学士,痛心疾首地出班奏道。 “漕运牵扯百万漕工生计,仓促改革,恐激起民变,动摇国本啊!还请陛下三思!” “是啊陛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一时间,附和之声四起。 龙椅上,江源看着下方一众为国为民的老臣们,脸上却缓缓浮现出冷笑。 因为这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哦?众位爱卿,是担心改革会动摇国本,还是担心改革,会动了某些人的钱袋子?” 话音未落,满堂死寂! 那名大学士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江源没有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从龙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章,朗声道。 “朕这里,恰好有一份户部侍郎连夜呈上的《漕运弊案十三问》,正想请诸位爱卿,为朕解惑一二!” “第一问!为何朝廷每年拨付三百万两清淤款,运河河道却越清越淤?这笔钱,究竟是进了河道,还是进了谁家的庭院?” “第二问!为何沿岸官仓的粮食,出库时是饱满的新米,入了京城,却变成了霉变的陈米?中间被掉包的那些好米,又喂饱了谁的肚子?” 伴随着江源每问出一句后,原本还想说什么的王公大臣纷纷闭嘴了。 十三问,问问诛心! 整个大殿之内,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先前还慷慨陈词的几位老臣,此刻已经汗如雨下,两股战战,几欲昏厥。 江源将奏章重重拍在龙案上,发出一声巨响。 “来人!” 他厉声喝道,“将两江总督,漕运总兵,户部司仓郎中,给朕拿下!革去官职,抄没家产,交大理寺与都察院会审,彻查到底!凡涉案者,一律严惩不贷!” 懵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江源居然会直接动手。 难道不应该先查后动,在下杀手吗? 可江源根本没有解释,他也不会解释。 殿外的金甲卫士如狼似虎般冲入殿中,将那几名早已瘫软如泥的官员拖了出去。 紧接着,江源的目光转向一名站在角落里,品级不高,却始终挺直脊梁的年轻官员。 “翰林院编修张海,上前听封!” 张海一愣,连忙出列跪下,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位陛下要做什么。 但以他现在的身份能被点名,对于他本人来说,绝对是天大的事情! “朕命你为新任漕运总督,赐尚方宝剑,总领漕运改革事宜!” “朕给你兵权,给你财权,给你用人权!朕只要你,在一年之内,还给帝国一条清澈、高效的黄金水道!” “你,敢不敢接这个担子?” 这一刻,张海浑身都在颤抖。 作为一个寒门出身的官员,因为性情耿直,屡受排挤。 此刻,他感受着新皇那信任的目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重重叩首。 “臣,领旨!若不能肃清漕弊,臣提头来见!”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朝堂之上,所有官员都胆寒心惊地低下头。 这位年轻的皇帝不是一只可以任人揉捏的羔羊,而是一头刚刚亮出爪牙的雄狮! 更重要的是,这位皇帝,已经给自己选好了一把钢刀! 而在所有人都未曾注意到的时刻。 一辆普通的马车,悄然驶出了新金陵的城门。 第七百五十三章 环境疏浚费 在江源开始掌控朝堂的时候。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悄然离开了新金陵。 江澈在辅佐江源登基之后,他就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柳雪柔。 江澈要回北平了,起初柳雪柔很疑惑,毕竟这才把他们接过来几年。 不过在得知江澈是想要查探北平的官员后,柳雪柔就放任江澈离开了。 此刻,一艘毫不起眼的商船,正悄然驶离新金陵的港口,汇入南下大运河那千帆竞渡的洪流之中。 船舱内,三名男子围坐在一张小方桌旁,桌上摆着几碟简单的酱菜和一壶浊酒,看起来与寻常的行商无异。 为首的是一位面容儒雅的中年人,身着一身普通的杭绸长衫,自称江三爷,是往返南北的药材商人。 他气质沉稳,目光深邃,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 此人,正是悄然离京,换上了一身布衣的江澈。 在他左手边,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岁,相貌平平,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汉子。 如今的他化名江三爷。 “王……三爷,您是没瞧见。前儿个在码头上,我扮作卸货的苦力,就听那帮船老大背后议论您呢。说您这药材生意,怕是不好做,瞧您这身子骨,不像个常年奔波的。还有人打赌,说您不出三个月,就得赔个底儿掉。” 这汉子,便是江澈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之一,擅长易容侦查,三教九流无所不通的暗卫统领——鬼手李默。 这家伙是个奇人。 当年在欧罗巴,他一人潜入西班牙军港,绘制出整座港口的防御图,为帝国舰队兵不血刃拿下直布罗陀立下不世之功。 江澈曾想数次提拔他入主军情司,或外放为一方大员,可这家伙每次都哭爹喊娘地拒绝。 用他的话说:“王爷,您就饶了我吧!让我天天坐在那官衙里批文书,比杀了我还难受!我这辈子,就喜欢东家走西家串,听听张三的墙角,看看李四的八卦,这才是人生啊!您身边好吃好喝,还能到处玩,多好!” 同期出身的暗卫,如今最差的也已是校尉,甚至有几位已在军中做到了将军。 唯独他,像块牛皮糖,死活赖在江澈身边,撵都撵不走。 而坐在江澈右侧的,则是一个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的青年。 他始终沉默不语,只是专注地用一块软布,擦拭着一柄藏在油布伞中的狭长利剑。 哪怕李默说得再有趣,他的表情也没有半分波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唯有江澈和他手中的剑,才是他的整个世界。 他便是另一位心腹,精通八国语言,武艺深不可测的影剑韩凌。 韩凌与李默是两个极端。 他本是北平城外一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孤儿,是江澈当年亲手将他救下,并授他武艺。 从那天起,他的命就只属于江澈一人。 江澈也曾想过给他更好的前程,将他调入禁军担任教头。 可没过三天,这家伙自己就从禁军大营跑了回来,一声不吭地跪在书房外,直到江澈无奈地收回成命。 他的话只有一句:“我的命是王爷给的,死,也要死在王爷身边。” 一个油滑如狐,一个冷硬如铁,一明一暗,一动一静,却是江澈身边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江澈听着李默的汇报,只是淡然一笑,呷了口酒。 “让他们说去吧。若人人都一眼能看出我的底细,那你这个鬼手,也该摘掉招牌了。” 李默嘿嘿一笑,给江澈满上酒:“那不能够!别说他们,就是把江源那小子叫来,只要我换张脸,照样能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一旁的韩凌擦剑的手微微一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对王爷,当敬。” “是是是,韩大冰块教训的是。” 李默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 这世上,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怵这个不爱说话的韩凌。 因为他知道,谁敢对江澈有半分不敬,哪怕是口头上的,韩凌的剑也绝不会答应。 江澈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拘谨。 他望着窗外缓缓倒退的运河两岸,河上舟楫如织,岸边农田阡陌,一派繁荣景象。 “源儿在紫宸殿看到的,是臣子们呈上去的太平。而我,想看看这太平之下,是否还有他们看不到的暗流。” “走吧,等到了北平之后,我们直接去苏州,那里的丝绸和茶叶,养活了半个朝廷的官员,也最容易滋生蛀虫。” …… 一个月后,商船抵达苏州。 这里是江南的腹心,帝国的钱袋子之一。 码头上,桅杆如林,来自天南地北的货物在此集散,空气中都弥漫着富庶与繁华的味道。 江澈一行刚刚下船,便看到了一副极不和谐的画面。 一名来自湖广的茶商,他的船队正被几名身穿吏服的税吏,和一群袒胸露臂、满脸横肉的帮派分子拦住。 “王老板,又见面了。” 为首的一名税吏皮笑肉不笑地抖着手里的账本。 “按照朝廷的新规矩,你的这批茶叶,除了正税,还得交一笔环境疏浚费。” 那王老板是个老实商人,闻言急得满头大汗:“官爷,没听说过这个税啊!上个月来,还没这个规矩……”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是这个月!” 税吏旁的一个帮派头目,晃着膀子走上前,恶狠狠地说道。 “我们漕运帮的兄弟们,天天在这码头上维持秩序,打扫卫生,难道不要吃饭吗?钱主簿让你们交,你们就交!哪来那么多废话!” 王老板脸色煞白,争辩道:“可这笔费用,比正税还高啊!这一趟下来,我就白跑了!” “怎么?你想抗税不成?” 那钱主簿脸色一沉,“来人,把他的船给我扣了!货物充公!” “别别别!” 王老板彻底慌了,他知道一旦被扣船,那更是血本无归。 他只能从怀里颤颤巍巍地掏出几张百元的华元票,脸上满是屈辱与不甘。 “这就对了嘛。” 钱主簿接过华元票,分了一半给旁边的帮派头目,两人相视一笑,皆是心领神会。 这一幕,被不远处茶楼二楼雅间里的江澈,看得清清楚楚。 “光天化日,官匪勾结,真是好大的胆子。” 江澈的语气很平静,但熟悉他的李默和韩凌,都知道这是他动怒的前兆。 李默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三爷,要不要我晚上去那姓钱的家里转转?保证把他从小到大贪的每一笔钱,都给他翻出来。” “不必打草惊蛇。” 江澈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李默那双灵活得不可思议的手上。 “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当晚,李默便化装成一个走街串巷的算命瞎子,在钱主簿家附近转悠。 第七百五十四章 严谨的本体哲学 不出一个时辰,他便摸清了钱主簿与漕运帮头目私下会面的酒楼,以及他们存放黑账的秘密据点。 他甚至还趁着酒楼上菜的间隙,扮作伙计,用特制的药水,将那本黑账上的关键几页,拓印了下来。 整个过程,神不知鬼不觉。 “韩凌。” 江澈看着连夜送回来的账本拓印,以及一份详细记录了涉案人员、赃款流向的名单,对身旁的影剑说道。 “在。” “苏州新任知府,叫吴清源,是江源去年科举亲手提拔上来的寒门子弟。此人有才干,有锐气,只是根基尚浅。” 江澈将那份证据递给他,“你连夜将此物送到他的府上,不必暴露身份,就说是一个看不惯的过路人送的。” “是。” 韩凌接过密信,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三日之后,整个苏州城为之震动。 新任知府吴清源,手持监国亲王御赐的尚方宝剑,亲自带队,调动驻军,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夜之间查封了漕运帮的十几处堂口,并且直接冲入税务司,将正在和情妇饮酒作乐的钱主簿等一干贪官污吏,当场拿下! 人赃并获,证据确凿。 吴清源当堂宣判,将钱主簿等十二名主犯革职查办,家产充公,用于补偿被勒索的商户。 漕运帮的首恶分子,也尽数被捕,按律严惩。 消息传出,苏州码头万众欢腾,无数商户自发地跑到知府衙门前,燃放鞭炮,高呼“吴青天”。 茶楼上,江澈听着窗外传来的阵阵欢呼,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源儿这小子,看人的眼光,还算不错。” 李默在一旁笑道:“那是,也不看是谁教出来的。不过三爷,您这一手借刀杀人,玩得可真漂亮。那吴知府估计到现在还不知是哪路神仙在帮他呢。” 江澈淡淡道:“我只是给了他一把刀,敢不敢挥刀,是他自己的选择。看来,这帝国的根基,还没烂透。” 处理完蛀虫,江澈的心情好了不少。 他此行江南,还有一个目的,便是考察民间的技术发展。 他换了一身更朴素的短衫,带着李默,按图索骥,来到了一家位于城西,毫不起眼的机械作坊。 作坊里,蒸汽轰鸣,机油味刺鼻。 一个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匠人,正指挥着几个徒弟,调试着一台看起来有些笨拙的蒸汽织机。 这台织机,比官办纺织厂里的制式机器要小得多,结构也简单不少,但同样能带动数十个纱锭飞速旋转。 “老丈,你这机器,是自己造的?”江澈饶有兴致地走上前,客气地问道。 那老匠人名叫孙兴,是个有名的巧手。 他抬头瞥了江澈一眼,见他不像官府的人,便也放下了戒心,带着几分自豪地说道。 “是啊!官办厂的机器太金贵,也太大,我们这些小作坊可用不起。” “我琢磨了好几年,才仿制出这台简化版的。别看它丑,一天织出来的布,顶得上二十个熟练织工呢!” 江澈仔细观察着机器的结构,眼中满是赞许:“了不起!老丈,你这机器虽然效率不及官办的,但胜在小巧灵活,成本也低,更适合你们这些民间小作坊。这是大功德啊!” 孙兴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普通的商人,竟然一眼就看出了自己设计的核心优势,顿时来了兴致。 “这位客官,也是懂行的?” “略懂一二。” 江澈笑道,“老丈,我斗胆问一句,你这机器,若想扩大生产,可有什么难处?” 提到这个,孙兴的脸上闪过一丝愁容:“难处?难处可太大了!一是没钱,买不起那么多好的钢材和锅炉。二是没有门路,那些官办格物院里的大学士,咱们连见都见不着,好多精密的零件,想请教都不知道问谁。” 江澈闻言,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让李默从怀中取出十张百元递了过去。 “老丈,我是一名药材商,也兼做些投资。我看好你这门手艺。” 江澈诚恳地说道,“这一千元,算是我入股。你只管放手去干,扩大生产。另外,我给你一个地址。” 他拿出一张名帖,上面只写着新金陵西郊,格物山庄八个字。 “你若在技术上遇到任何难题,或需要什么特殊的材料、工具,都可以派人去这里。就说,是江三爷介绍来的,自然会有人帮你解决。” 孙兴捧着那张宝钞和名帖,激动得双手都在颤抖。 他哪里知道,眼前这位江三爷,给他的,不仅仅是资金,更是通往帝国最高科技殿堂的钥匙! …… 在苏州的最后一日,江澈难得清闲,便去了一家颇有名气的茶馆听评弹。 谁知刚坐下,就听到邻桌传来一阵刺耳的议论声。 一名金发碧眼的法兰西耶稣会传教士,正用一口略显生硬的汉语,对着几名围着他的本地士子,高谈阔论。 “并非我贬低贵国,实在是,你们华夏,有伦理,有道德,有文学,唯独没有哲学!” 那传教士一脸傲慢,“你们的孔子,只是一个伦理学家。你们的典籍,也只是在教人如何做个好人,如何治理国家。而我们西方,从古希腊的柏拉图开始,就在探讨世界的本源,存在的意义,知识的本质……这些,才是真正的哲学!” 几名士子被他说得面红耳赤,有心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们自幼苦读四书五经,对于西方的哲学体系,确实一无所知。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用一种比那传教士纯正百倍的流利法语,悠悠地响了起来。 “先生,恐怕您对东方的了解,还停留在马可波罗的时代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邻桌那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江三爷,正慢条斯理地端着茶杯,含笑看来。 那传教士见江澈一口标准的巴黎口音,先是一愣,随即更加不屑。 “哦?一位懂法语的先生?那正好,请您指教,华夏究竟有何哲学可言?” 江澈放下茶杯,笑眯眯的看着对方。 “在您的同胞伏尔泰先生还在启蒙黑暗的中世纪时,我们两千多年前的墨子,就已经提出了‘兼爱非攻’的思想。” “在我们的这里,思想家王阳明提出了知行合一与致良知。” “他认为真理与实践不可分割,至善的准则存于每个人的内心,只需去发现与践行。” “这种探讨认知论与心性论的学说,难道不是一种严谨的本体哲学吗?” 此话一出口,传教士顿时愣住了。 第七百五十五章 茶馆论道录 茶馆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高端论战所吸引。 毕竟听不懂归听不懂,但看着两个人的态度却是让人兴奋。 “至于您推崇的古希腊,当他们还在用奴隶修建神殿时,我们的先贤就已经在思考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民本思想。这些,难道不比探讨理念世界’更加务实,更加伟大吗?” 最后,江澈使出了杀手锏。 “况且先生,您似乎忘了。被你们誉为法兰西思想之父的伏尔泰,正是孔子最忠实的拥趸。他曾盛赞中国的科举制度是世界上最优秀的选拔制度,并认为孔子的理性主义,是欧洲摆脱宗教愚昧的最好解药。” “您现在贬低一个连你们自己的思想巨人都无比推崇的文明,不觉得有些……可笑吗?” 一番话,如行云流水,引经据典,有理有据。 那名法兰西传教士的脸色一片死灰。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因为江澈所引用的每一个例子。 每一个名字,都精准地打在了他的知识盲区,或是他无法否认的事实之上。 “精彩!先生高论!” 一名年轻士子激动地站起身,对江澈深深一揖。 “先生学贯中西,振聋发聩!学生冒昧,敢问先生高姓大名?可否将今日之论,记录下来,以飨我江南士林?” 江澈摆了摆手,笑道:“区区闲谈,不足挂齿。姓名只是代号,忘了也罢。” 说罢,他留下茶钱,便带着李默和韩凌,在一众敬佩的目光中,飘然离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名年轻士子,真的将这场辩论整理成了文章,取名《茶馆论道录》。 而后迅速传遍了整个江南的书院,引发了一场关于中西文化自信的大讨论。 江三爷这个神秘的名字,也成了江南士子心中一个学究天人的传奇符号。 不过当他们离开苏州城,行至一处偏僻的竹林小道的时候。 一直沉默的韩凌,突然勒住了马缰。 “三爷,有杀气。” 他冷冷地吐出五个字,手已经按在了伞柄上。 话音未落,竹林两侧,十余名蒙面黑衣人如鬼魅般窜出,手持利刃,气势汹汹地扑了过来! “不知死活的东西!” 李默冷笑一声,非但没有慌张,反而从怀中掏出几个黑乎乎的铁球,猛地朝两侧掷去。 “轰!轰!” 铁球落地,炸开大片浓烈的白色烟雾,还夹杂着刺鼻的石灰粉。 刺客们瞬间视野受阻,阵脚大乱。 而就在这一瞬间,韩凌动了。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残影,手中的油布伞早已甩开,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剑,悄无声息地划过一名刺客的咽喉。 没有多余的动作,一击毙命,随即扑向下一个目标。 李默则没有硬拼,他身形滑溜如泥鳅,在烟雾中穿梭。 他设计的这套战术,就是利用烟雾弹制造混乱,由韩凌正面强杀,他则负责骚扰和补漏。 不过片刻功夫,十余名刺客便倒下了一大半。 剩下的几人见势不妙,转身就想逃。 “想走?晚了!” 李默怪笑一声,从腰间抽出一张特制的捕网,迎风一抖,便将最后一名活口牢牢罩住。 竹林里,很快恢复了平静。 李默走到那名被生擒的刺客面前,笑嘻嘻地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 “兄弟,别紧张。我这人,最喜欢跟人聊天了。我问,你答。你要是不想说,也没关系。”他将银针在那刺客眼前晃了晃,“我有一百零八种法子,能让你开口,而且保证你说的,都是实话。你想先试试哪一种?” 半个时辰后,李默从新回到了江澈面前。 只不过脸上的嬉笑之色早已被一片肃杀所取代。 “三爷,问出来了。这帮亡命徒的背后,是一个由江南盐务,漕运,织造的旧官僚家族组成的利益联盟。” “他们不满陛下推行的改革,认为动了他们的祖宗基业,正暗中串联,要给陛下一个永世难忘的教训!” 韩凌默默地将剑上的血迹擦拭干净,重新藏入伞中。 眼神冰冷地看着地上那名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活口,杀气一闪而逝。 江澈的脸上却不见丝毫的惊讶或愤怒,因为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不过他到是有点好奇,对方要给的教训到底是什么,毕竟明面上肯定是不行的,要是对方真的敢这么干。 估计都传不到新金陵,于青那边就能直接头给他们卸下来,甚至于要是传到周悍耳中,以那个家伙的暴脾气,能直接带着曾经麾下的天狼军从新将江南这边犁一遍。 “一个教训?他们准备怎么给?” 李默的脸色愈发难看:“他们计划在一个月后,以盐商集体罢市,漕运船夫集体罢工、织造作坊集体停工的方式,一瞬间瘫痪整个江南的经济命脉!” “他们笃定,新皇初登大宝,面对如此大的动荡,必然会妥协,甚至被迫收回成命,惩办主张改革的新臣。” “呵……” 江澈闻言,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真是好大的手笔,好毒的计策,这是想用百万人的生计,来要挟天子么?” 李默忍不住开口:“三爷,这帮人盘根错节,在江南经营了这么多年,当初我们也没有对他们动过手,所以势力还是很大的。” “我们是不是要立刻将消息传回新金陵,请陛下早做准备?” “不必。” 江澈摇了摇头,语气淡然:“源儿刚刚登基,朝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若是连江南这点风浪,都需要我这个退了位的老头子去提醒,那这个皇帝,他也当得太窝囊了。” “这个所谓的联盟,听起来吓人,实则不过是一盘散沙。” “盐,漕,织,这三块,哪一块不是油水最丰厚的地方?他们因利而合,平日里为了争夺利益,必然狗脑子都打出来了,彼此之间龌龊不断,矛盾重重。现在为了共同的危机凑在一起,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李默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些不解地问道:“三爷,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对付一群鬣狗最好的办法,不是一棍子一棍子地去打,而是直接掀了它们的老巢,断了它们的根!” “李默,我命你,即刻起,动用暗卫司夜枭在江南潜伏的所有力量!” 第七百五十六章 北平巡抚 夜枭,是江澈亲手建立的最为隐秘的情报网络之一,其成员遍布三教九流,甚至深入各大世家豪族的内部。 “以这个刺客的口供为引子,我要你在十天之内,将这个联盟内所有核心家族的罪证,给我查个底朝天!” “另外,给我绘制出一张详细的图谱!” “我要一张能把他们所有人,都清清楚楚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铁证!” “是!” 李默重重地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江澈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一场泼天的风暴,即将在江南掀起。 “证据搜集齐全之后,您打算怎么做?” 一直沉默的韩凌,忽然开口问道:“交给苏州知府吴清源?他虽然是陛下的人,但资历太浅,恐怕压不住这阵仗。这些地头蛇,随便一个背后都可能牵扯到朝中的大员。” “韩凌说得对。” 李默也反应过来:“三爷,吴清源是把好刀,可用来对付这些盘根错节的老狐狸,恐怕还不够看。一旦走漏风声,他们反咬一口,吴清源怕是自身难保。” “我当然知道吴清源吃不下。” 江澈微微一笑,似乎早已想好了所有环节。 “要砍倒这片腐烂的树林,需要一把更锋利,而且与这片林子没有任何瓜葛的斧头。” 他看向李默:“你还记得于青吗?” “于青?” 李默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您是说……那个当年在暗卫里,号称铁面阎罗的于青?我记得他,跟韩凌一样,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三句话,但心最细,手最狠。听说他现在已经是北平巡抚了啊!” 北平,作为江澈曾经的大本营,这里的巡抚含金量不言而喻。 更重要的是,于青这家伙还是跟周悍一批的人。 江澈点头,“让他从北平南下,以协查旧案的名义,带着京营的人马空降江南。他不是江南官场的人,跟这些人没有任何利益牵扯,办起案来,才不会有任何顾忌和掣肘。” 江澈的计划,一环扣一环,已然天衣无缝。 “我明白了!” 李默激动地一拍大腿,“这一招天外飞仙,任谁也想不到!到时候,于青从天而降,拿着咱们给的铁证,直接按图索骥抓人!那帮老家伙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就是这个道理。” 江澈点了点头,继续吩咐道,“十日后,你将所有证据整理成两份。一份,你亲自用夜枭的秘密渠道,八百里加急,送到北平巡抚衙门,亲手交到于青手上,并告诉他,这是我的意思。” “另一份,用最快的速度,送到源儿的龙案上。” “我要让满朝文武都看清楚,我儿的皇位,稳如泰山!谁敢动,谁就得死!” …… 十日后。 当李默带着一身风尘,将一个沉甸甸的铁盒放在江澈面前时,这场江南大戏的序幕,便正式拉开了。 李默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亢奋:“三爷,幸不辱命!夜枭倾巢而出,整个江南都被我们翻了个底朝天。这里面,是联盟内三十七个核心家族,上至家主,下至旁支管事,三百一十二名主要成员,近二十年来所有的犯罪证据。账本、密信、人证口供,应有尽有。那张关系网,也画出来了,比蜘蛛网还密。” 江澈打开铁盒,随意翻看了几页,上面记录的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令人发指。 他合上铁盒,对李默和韩凌说道,“按计划行事。韩凌,你随我动身,我们不等结果了。” “不等了?” 李默一愣,“三爷,这么大一场好戏,您不亲眼看看?” 江澈淡然一笑:“过程不重要,我只要结果,一群冢中枯骨而已,不值得我为他们浪费时间。” “走吧,去广州。那里的空气,想必也该净化一下了。” 就在江澈一行人悄然南下的同时,两匹快马,一北一南,正以燎原之势,改变着整个帝国的气流。 五日后,北平巡抚衙门。 深夜,于青独自在书房看着一份来自江南的密报,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亲卫敲门而入,递上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铁盒。 “大人,门外有一位信使,自称故人,让属下务必将此物亲手交给您。他还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于青头也不抬地问道。 “他说……夜枭啼鸣,王爷有令。” 于青握着毛笔的手猛地一颤,墨汁滴落在公文上,染开一团墨迹。 他霍然起身,快步接过铁盒,当他看到里面那一张张详尽的罪证,以及那幅触目惊心的关系网图谱时。 他那张素来如铁的脸上,露出了滔天的怒意。 “传我将令!” 于青的声音冰冷如刀:“点齐三千京营锐士,备好所有火龙炮!本抚,要南下……办案!” 又三日后,新金陵,紫宸殿。 年轻的皇帝江源,刚刚结束了一场冗长而乏味的大朝会。 他端坐在龙椅上,揉着发胀的眉心。 江南盐务、漕运、织造三大系统联合上奏,哭诉新政导致商民不安,请求陛下暂缓改革。 朝中竟有近半官员附议,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太监,捧着一个同样的铁盒,快步呈了上来。 “陛下,格物山庄急递,柳王妃嘱咐,务必请您亲启。” 江源心中一动,这必然是父王的意思。 在屏退了左右后,独自打开铁盒。 可是他看到那些堆积如山的罪证时,他先是震惊,随即是滔天的愤怒! 那张年轻而仁厚的脸上,浮现出帝王应有的威严与杀伐果断! “好一群国之硕鼠!竟敢如此欺朕!”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江澈的良苦用心。 “父王,这才是您想教给我的,真正的帝王之术吗?” 可是看到江澈已经让于青去处理之后,江源还是忍不住苦笑一声。 “于叔,真没想到,还能在让您出马啊!” 作为从小陪着他长大的于青,江源很了解这些跟着江澈老将,虽然大多已经三十多岁,四十岁了。 可这些人,那可真真正正从暗卫起家,而后被江澈带着,跟随朱棣奉天靖难过的狠角色。 别人出手,或许还有顾忌,但这些人,百无禁忌! 第七百五十七章 考察市场 几日之后,江澈等人已经抵达了广州,伪装成南洋侨商考察市场。 “三爷,这广州城可真热闹!” 十三行街区的一家茶楼二楼雅座,李默换上了一身南洋富商常穿的亚麻短衫。 一边兴致勃勃地打量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一边为江澈斟满一杯颜色深红的英德红茶。 “这儿的人,说话跟吵架似的,走路都带着风,我看比新金陵还多几分生气。” 江澈一身素雅的云锦长衫,手持一把折扇,扮作前来考察市场的南洋侨商。 他没有理会李默的咋呼,目光正落在楼下几名唉声叹气的丝绸商人身上。 韩凌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灰布劲装,坐在江澈身后。 “陈掌柜,这个月,又亏了多少?” 一名商人愁眉苦脸地问道。 被称作陈掌柜的中年人,一拳砸在桌上,满脸悲愤:“别提了!上个月从湖州进的那批顶级的辑里湖丝,本想着能大赚一笔。谁知道刚运到广州,英吉利人就把收购价压了整整一成!我好说歹说,他们就是不松口。” “这帮红毛鬼,算得比猴都精,知道我们这些丝绸运到广州,再运回去成本更高,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另一名商人也附和道:“谁说不是呢!上个月是法兰西人压价,这个月是英吉利人,他们就像商量好了一样,轮着来!我们华商之间,为了抢单子,还自己人跟自己人杀价。再这么下去,咱们的丝绸生意,就成了给洋人白打工了!” 李默听得直皱眉,低声对江澈说道:“三爷,这帮洋人也太嚣张了。明摆着是店大欺客,咱们的官府就不管管?” 江澈轻轻摇着折扇,“官府?他们看到的,是出口的丝绸总量并未减少,关税分文未少,自然觉得天下太平。” “只是他们看不到,这利润的大头,是怎么从我们商人的口袋里,流进洋人的钱箱的。” 他抿了口茶,继续道:“这不是简单的压价。你没听他们说吗?英法商人是轮流压价,而不是联手。这说明他们之间也在竞争。但他们总能精准地踩在我们的底线上,要是背后没有人,我是不信的。” “更深层的东西?”李默有些不解。 “汇率。” 江澈从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 “帝国银行发行的华元,如今已是东亚乃至半个世界的通用货币。但华元与英镑、法郎之间的兑换汇率,是每日都在波动的。英法商行在广州都设有规模庞大的分行,他们可以利用信息优势和庞大的资金量,在短期内小范围地操纵华元在本地的汇率。今天英镑坚挺,英商就强势压价,明天法郎走高,法商就来主导市场,他们利用金融工具,将我们的丝绸利润,在无形中一点点地榨干。” 江澈的这番话,听得李默云里雾里。 但他明白了一点,那就是洋人正在用一种他看不懂的阴损招数,偷走帝国的钱。 “那……那怎么办?三爷,要不我晚上去他们那个什么银行里转转,把他们的账本偷出来?” 李默习惯性地提议道。 “蠢货。” 江澈笑骂了一句:“这是金融战,不是江湖斗殴。偷账本有什么用?”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造型古朴的龙纹铜牌,递给李默。 “用夜枭的最高加密渠道,将我刚才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发往新金陵,直接送到柳承志和帝国银行行长宋祁的案头,让他们看着办。” “是!” 李默接过铜牌,神情一肃,转身便消失在人群中。 韩凌这时才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简洁:“您信得过他?” “我信的不是他个人,而是我亲手建立的制度。” 江澈看着窗外,目光深远:“宋祁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我们等着看戏就好。” 效率,是江澈一手打造的新帝国最引以为傲的标签。 仅仅三日之后,一份由帝国银行总行发布的关于稳定华南地区外汇市场的若干规定,张贴在了广州所有银行和钱庄最显眼的位置。 规定宣布,即日起,帝国银行广州分行将动用储备金,无上限平抑任何针对华元的恶意做空或拉高行为。 同时,所有大额跨国交易,必须在帝国银行监督下,以三日前公布的中间指导价进行结算。 消息一出,整个广州十三行的外商圈子,一片哗然! “上帝!这是什么意思?他们怎么敢这么做!” 英吉利商行内,一名大班经理看着布告,脸色惨白地对同伴哀嚎。 “我们昨天才做空了华元,准备今天大肆收购丝绸,这么一来,我们手里的英镑,至少要多付出半成的成本!” “谁说不是呢!我们的计划也全泡汤了!”法兰西商行的代表同样捶胸顿足。 更让他们感到恐惧的,是与规定一同公布的一份草案《反商业垄断与不正当竞争法》。 草案中明确规定,任何形式的串通定价,滥用市场支配地位,操纵金融衍生品等行为,都将被视为对帝国经济秩序的挑战。 将面临巨额罚款乃至吊销营业许可的严厉制裁。 这等于直接斩断了他们利用资本优势进行掠夺的黑手。 “疯了!这个帝国的皇帝是疯了!他这是在与全世界的商认为敌!” “不,他不是疯了。” 一名年长的德意志商人,满脸凝重地摇了摇头:“他是想告诉我们,这里是他的地盘,玩游戏,就必须遵守他的规则。” 就在洋人们怨声载道之时,广州的丝绸商会里却是锣鼓喧天,一片欢腾。 “青天啊!这真是新皇陛下显灵了!” 陈掌柜激动得老泪纵横,“我今天去跟英吉行谈价,他们的经理跟换了个人似的,客气得不得了!价格直接涨回了一成半!” “可不是嘛!以后再也不怕那帮洋鬼子联手坑我们了!” 茶楼上,江澈听着李默带回来的消息,只是淡然一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走吧,看完了钱袋子,也该去看看我们的枪杆子了。” 第七百五十八章 民心可用,军心更可用 黄埔军港,帝国南海舰队的母港。 与江澈记忆中那个只有几座炮台的简陋港口不同。 如今的黄埔,已经是一座规模宏大戒备森严的军事基地。 一排排的钢铁码头上,停泊着一艘艘涂着灰蓝色迷彩的蒸汽铁甲舰。 炮管如林,高耸的桅杆上,金龙旗迎风飘扬。 江澈三人并未暴露身份,只是以参观的名义,在港口外围的公共区域远眺。 恰逢南海舰队正在进行一场近海演习。 “轰!轰!轰!” 远处的海面上,一艘作为靶舰的退役风帆战舰,在主力舰的几轮齐射下,很快便燃起熊熊大火,缓缓沉入海底。 岸上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阵震天的欢呼。 “三爷,您看那边!” 李默忽然指着一处被严密隔离的水域,压低了声音。 只见一艘造型奇特的舰船,正悄无声息地浮在水面上。 它没有高大的船身,只有一个雪茄状的黑色船体,以及一个矮矮的指挥塔。 “那是……什么东西?”李默满脸好奇,“看着像条大黑鱼。” 江澈的眼中却闪烁着欣慰与自豪的光芒。 “那不是鱼,是蛟龙。” 他轻声说道,“是我们海军的新一代水下战船,蛟龙级。” 这正是他离开新金陵前,刚刚通过兵部审核定型的小型潜水艇。 没想到这么快,就已经在南海舰队服役了。 随着一阵尖锐的汽笛声,那艘蛟龙号的舱盖打开,几名精神抖擞的海军士兵爬了出来,在指挥塔上站成一排,向着旗舰方向敬礼。 随后,他们返回舱内,舱盖关闭。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艘钢铁巨兽缓缓下沉,只留下一串淡淡的气泡。 围观者中,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猛烈的惊叹与议论。 “我的天!沉……沉下去了!” “这船能在水底下走?这不是龙王爷的手段吗?” 江澈没有理会民众的震惊,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个正在修补渔网的老兵身上。 那老兵虽然穿着平民的衣服,但坐姿挺拔,手上布满老茧,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军中出身。 江澈走上前,很自然地递过去一根烟。 “老哥,当过兵?” 那老兵抬起头,见江澈气度不凡,便接过了烟,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里带着几分回忆。 “是啊,在镇远号上当了十年炮手,前年才退下来的。” “看这新军舰,感觉如何?”江澈笑问道。 “厉害!太厉害了!” 老兵一提到这个,顿时来了精神,脸上满是自豪:“想当年,我们的龙威号可以说是天下无敌!但现在那个能在水里跑的蛟龙,听我还在当兵的侄子说,那东西神出鬼没,是咱们的杀手锏!” “现在日子过得还行吧?军饷和退伍的抚恤金,都能按时足额拿到吗?”江澈状似随意地问道。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老兵脸上的笑容更加真挚了:“那没得说!当今的江源陛下,真是仁义!我们当兵的,军饷是地方官的两倍!每年还有探亲假。退伍的弟兄,要是伤了残了,养一辈子!没伤没病的,也给一大笔安家费,还给安排活计。” “我这不,就用抚恤金买了两条渔船,日子过得比以前当地主还舒坦!”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崇敬:“我们这些老兄弟私下里都说,北平王爷是开天辟地的神,给我们打下了江山。而当今的江源陛下,就是守成的好君主,让我们这些为帝国卖过命的人,能活得有尊严!谁要是敢说陛下一个不字,我第一个跟他拼命!” 听到这番发自肺腑的话,江澈心中最后的一丝担忧,也烟消云散。 民心可用,军心更可用!源儿,做得不错。 ………… 夜幕降临,江澈受邀参加了南洋华侨商会在广州举办的一场慈善晚宴。 宴会厅内,名流云集。 这些在南洋打拼出一片天地的侨领们,虽然身在异乡,却无一不心向故国。 酒过三巡,商会会长,一位在南洋德高望重的老者林伯,忽然长叹一声,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林伯,何故叹气啊?如今国泰民安,生意兴隆,还有什么烦心事?”有人问道。 林伯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生意上的事,都好说。只是……我们商会集资了五百万华元,想修建一条从广州到星洲的电报线。这电报线要是修成了,我们与国内的联系,就从一个月缩短到了一瞬间!这对商业和国与国之间的交流,都是天大的好事啊!” “那不是大好事吗?您为何还发愁?” “唉!” 林伯重重一拍大腿,“图纸、资金、技术,我们都找好了,万事俱备,可这项目审批的文书,在广州市舶司一个姓张的主事那里,压了快半年了!我们前前后后去拜访了七八次,好话说了几箩筐,可他就是不批,一会儿说图纸不合规,一会儿说影响航道安全,总之就是不给个准话。我们都明白,他这是想要好处呢!” 在座的侨商们一听,顿时义愤填膺。 “这帮贪官污吏!真是帝国的蛀虫!” “林伯,要不我们凑点钱,给他送过去算了?破财免灾嘛。” 林伯却断然拒绝:“不行!我们捐钱给国家,是心甘情愿。但要我们拿钱去喂饱这些贪官,我林某人第一个不答应!这不是钱的事,是骨气的事!” 一时间,席间气氛有些沉闷。 江澈一直静静地听着,此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林伯,诸位,不知这份薄礼,能否为诸位的电报事业,铺平道路?”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非金非玉的令牌,轻轻放在桌上。 令牌通体墨绿,入手温润,正面只刻着一座山的轮廓和三个古篆字——格物庄。 众人都是一愣,不明白这位谈吐不凡的江三爷,拿出这块令牌是何用意。 他们只知道格物山庄是皇家禁地,更重要的是,那曾经是江澈所在的地方! 第七百五十九章 天灾无情,人当自救 但林伯在南洋闯荡多年,见多识广。 他曾有幸在新金陵远远见过一次皇室的车驾,那车驾的徽记,似乎就与这令牌上的山形有几分相似! 他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什么,脸上瞬间露出了无比震惊和敬畏的神色。 “江三爷……原来是贵人当面,我等有眼不识泰山!” 在座的侨领都是人精,一看林伯的态度,哪还有不明白的。 这位江三爷,绝对是与皇室有着莫大干系的通天人物! 甚至有人开始猜测,这位莫非是哪位亲王遗落在外的支脉子弟? 江澈微笑着将林伯扶起:“林伯言重了。我只是一个商人。您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不该被几个小人耽搁。你们明日,只管派人拿着这块令牌,再去一趟市舶司便是。” 第二天,商会派去的人,连那位张主事的人都没见到。 接待他们的,是市舶司的最高长官——提举大人。 那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提举,在看到格物山庄的信物后,脸色大变,当场亲自在批文上用印,并承诺将亲自督办此事,保证一路绿灯。 三日之内,所有官方批文全部下达,电报工程,正式启动。 消息传来,整个南洋商会为之沸腾。 当晚,林伯再次设宴,亲自将一枚由纯金打造的商会荣誉徽章,恭恭敬敬地送到江澈面前。 “江三爷,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南洋侨胞,永世不忘!我们商会决定,这条电报线日后产生的所有利润,我们将捐出三成,在家乡和南洋各地,兴建华侨学堂!让我们的子孙后代,无论身在何处,都能学汉字,读汉书,永远不忘自己的根!” 江澈看着林伯眼中真挚的光芒,欣然接受了这份承诺。 ………… 在广州的最后几日,李默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总觉得那帮洋人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不会善罢甘休,便一个人偷偷跑到码头的仓库区去探查。 果然,在一间属于英国东印度公司的香料仓库里,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鸦片! 他不动声色,利用夜色掩护,潜入仓库。 在堆积如山的肉豆蔻和丁香木箱之下,他发现了数百箱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伪装成茶叶的鸦片膏! 他立刻将此事汇报给了江澈。 “东印度公司……” 江澈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真是贼心不死。” 他当即下令:“李默,把证据做实。我要知道这批货的来源、去向,以及背后负责的人是谁。” 李默领命而去,不出两日,便将一份详尽的报告放在了江澈面前。 幕后主使,正是东印度公司驻广州的一名高级主管,此人利用职务之便,与南洋的海盗勾结,长期进行鸦片走私。 江澈没有选择报官,因为他知道,这种事情一旦进入官面上的流程,英国领事馆一定会百般阻挠,最后很可能不了了之。 他将那份足以致命的证据,用夜枭的渠道,直接递交到了新任海关总督的手中。 一个月后,当江澈的船早已离开广州,驶向归途时,一则消息震惊了中外。 帝国海关缉私队,联合南海舰队,在公海上截获了一艘走私船,人赃并获。 随后,海关总督亲自带队,手持皇帝御赐的尚方宝剑,直接查封了东印度公司在广州的仓库,并将那名高级主管当场逮捕。 铁证如山,英国领事馆在巨大的压力下,不得不公开道歉,并宣布将该主管驱逐出境,永不录用。 帝国的强硬与高效,再一次让世界侧目。 ………… 归途并非一帆风顺。 当商船行驶到南澳岛附近海域时,天色骤变,一场百年不遇的强台风,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狂风卷着巨浪,如同一只只无形的巨手,疯狂地撕扯着这艘不算太大的商船。桅杆在第一时间就被吹断,船帆被撕成碎片。 船上的水手和乘客们,在天威面前,吓得魂飞魄散,只能抱着船舷,绝望地祈祷。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寡言的江三爷,却站了出来。 “都不要慌!”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在狂风呼啸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听我指挥!” 混乱之中,人们下意识地将他当成了主心骨。 “所有还能动的人,立刻去底舱,用木板和麻布,堵住所有可能漏水的地方!” “船长!掌稳舵!尽量让船头迎着浪!我们船的左前方,应该有一座荒岛,朝那个方向靠!” 江澈凭借着自己脑中那张无比精确的海图,以及对洋流和风向的判断,在绝望中为众人指明了一条生路。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声剧烈的撞击后,船身猛地一震,终于不再颠簸。 他们搁浅了。 风暴过后,幸存的人们爬上甲板,看着一片狼藉的船只和眼前这座陌生的荒岛,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茫然。 “我们……我们有救了!” “可是,船坏了,我们没有吃的,没有淡水,怎么办?” “有水。” 江澈指着岛上一片生长得异常茂盛的阔叶林,“植物长得好,说明地下水不深。跟我来。” 他带着众人,凭借着对植物的辨认,很快就在一处山坳里,找到了一汪清澈甘甜的山泉。 淡水的问题解决了。 食物的问题,则由韩凌解决。 这位大内第一高手,到了野外,便成了一名顶级的猎人。 他用削尖的树枝做成标枪,不过半日,就带回了两头肥硕的野猪和几只野鸡。 而油滑的李默,此刻也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他那双巧手,不仅能开锁和易容,修补船只也同样不在话下。 他带着几名水手,用岛上的树木和船上的破损材料。 硬是在短短几天内,将船体上那个巨大的破洞,修补得七七八八。 七日之后,当南海舰队的巡逻船发现这座荒岛上升起的求救狼烟,并成功救下所有船员时,船主和所有乘客,都齐齐跪在了江澈面前。 “江三爷!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船主老泪纵横,“若不是您,我们这一船的人,早就喂了王八了!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江澈只是平静地将他扶起。 “天灾无情,人当自救。能活下来,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 第七百六十章 脊梁 泉州港,这座自前朝便闻名于世的东方第一大港。 码头上,蒸汽起重机那钢铁巨臂缓缓升降,将成吨的货物轻松吊起,效率远非昔日的人力可比。 当南海舰队那艘绘有金龙徽记的巡逻舰缓缓靠岸的时候。 早已等候在岸边的官员与民众,发出了热烈的欢呼。他们欢呼的,是帝国的强大,是子弟兵的可靠。 “江三爷!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永世不忘!” 船主带着所有获救的乘客,再次跪倒在江澈面前。 这位在商海沉浮半生的老人,此刻已是涕泪横流,言语中充满了最质朴的感激。 “若非有您,我们这一船人,早已是南海龙王的盘中餐了!” 江澈连忙将他扶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老船主言重了。能活下来,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也是托了南海舰队的福。日后航行,多看天气便是。” 李默在一旁挤眉弄眼地补充道:“没错没错,主要是我们三爷洪福齐天!以后你们出海前,在家多供供我们三爷的长生牌位,保准风平浪静!” 话音未落,就被身后的韩凌用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一番真挚的告别后,江澈三人望着商船再次起航,消失在海天之间,这才转身踏上了泉州的土地。 “三爷,咱们接下来是回新金陵,还是去哪儿?” 李默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在噼啪作响:“说实话,在海上漂着我这腿都快忘了怎么走路了。” “不回京。” 江澈的目光望向遥远的西方,那里,是帝国广袤的内陆。 “源儿已经坐稳了龙椅,朝堂上的事,有他就够了。我们去看看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盖有皇室密印的委任状,递给李默。 “从现在起,我的身份,是皇室特派技术顾问。你们二人,是我的随行助理。” “我们去西部,巡视一下帝国的心跳。” 李默接过委任状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授权江澈巡视帝国所有在建重大工程,并拥有技术指导与评级之权。 他顿时乐了:“好家伙!这名头可比什么药材商气派多了!三爷,您这是要微服西巡啊!” 江澈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走吧,去火车站。让我们亲身感受一下,帝国动脉的搏动速度。” ………… “呜——!” 伴随着悠长而有力的汽笛声,一列通体漆黑、车头喷吐着滚滚白烟的钢铁巨兽,缓缓驶出了泉州西站。 这便是贯通帝国东西的交通大动脉——陇海—海陆联运铁路。 江澈三人坐在二等车厢里,车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 平坦的田野,冒着黑烟的工厂,在他们眼前徐徐展开。 “我的天爷……” 李默几乎是把脸贴在了玻璃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玩意儿,这么快吗?我记得当初刚刚弄出来的时候就是拉煤炭用的!” 他指着窗外一座刚刚初具规模的小镇,咋舌道:“三爷您看!那地方我记得三年前还是一片荒地,现在连钟楼都盖起来了!这铁路一通,简直就是点石成金啊!” “这不叫点石成金,这叫要素流通。” 江澈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李默耳中。 “一条铁路,打通的不仅是地理的阻隔,更是人力、物资、信息和资本的壁垒。” “东部的技术和资本,可以顺着它流向西部,西部的资源和劳力,也能顺着它反哺东部。” 李默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明白一点,这都是眼前这位爷,当年亲手画下的蓝图。 “那咱们第一站去哪儿?” “秦岭。” 江澈睁开眼,目光中闪烁着一丝期待,“去看看那条,要将天堑变通途的隧道。” ………… 两日后,列车在秦岭南麓的一处临时站点停靠。 还未下车,一股混合着硝烟与尘土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远处山峦间,不时传来沉闷如雷的巨响,整个大地似乎都在随之微微颤动。 江澈一行在当地工程负责人的引导下,来到了巍峨的秦岭隧道施工现场。 眼前的景象,堪称是人与自然角力的壮丽史诗。 数以万计的工人,在崇山峻岭间开辟出了一条巨大的作业面。 高耸的蒸汽钻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在坚硬的岩壁上凿开一个个深孔。 “预备——!爆破!” 随着一名技术员挥下令旗,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响起。工人们迅速而有序地撤离到安全区域。 片刻之后。 “轰——!轰隆隆!”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在山谷中回荡,众人脚下的地面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只见远处的隧道工作面上,巨大的岩石被炸得粉碎,烟尘冲天而起,仿佛一头巨兽在山体内部发出愤怒的咆哮。 “乖乖……” 李默被这威力惊得瞠目结舌,“这要是用来攻城,再厚的城墙也顶不住三下吧?” “这是硝化甘油,格物院最新研制的成果。” 江澈看着那效率惊人的爆破场面,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威力是传统黑火药的十几倍,但稳定性极差,稍有不慎,便会酿成滔天大祸。” 他转头看向身旁那位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总工程师。 “赵总工,如此危险的作业,工人们的安抚和保障工作,做得如何?” 这位名叫赵启年的总工程师,是个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实干派。 他虽然不认识江澈的真实身份,但对这位手持皇室委任状的顾问,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语气中带着无比的自豪与感激:“江顾问,您放心!当今陛下,对此事极为重视!早在工程启动之初,就亲自下旨,但凡参与爆破、钻探等高风险作业的弟兄,每人每月,都能领到一笔三十华元的高额津贴!这都快赶上一个七品县令的俸禄了!” 赵总工的声音有些激动,指着不远处一排排整齐的营房和一座新盖的医馆。 “陛下还说,人命大于天!所有工地的安全标准,必须是最高等级!不仅伙食顿顿有肉,还给所有人都上了工伤保险。万一有弟兄不幸出了意外,家里人能领到一笔足够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抚恤金,孩子上学也由朝廷全包!我们这些搞工程的,心里踏实啊!弟兄们干活,也都有股使不完的劲儿!” “为了修这条隧道,我们死了三十七个弟兄。” “但我们所有人都知道,等这隧道通了,帝国的疆域就等于扩大了一倍!我们死得其所!” 听到这番话,江澈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他最担心的,便是源儿年轻气盛,为求功绩而不恤民力。 现在看来,这孩子,真正领会了他教导的以人为本的精髓。 他拍了拍赵总工的肩膀,郑重地说道:“赵总工,辛苦你们了。你们不只是在开凿一条隧道,更是在为帝国,铸造一条万世不移的脊梁。” 第七百六十一章 枪械的八字 告别了热火朝天的秦岭工地,江澈一行继续西进,最终抵达了天府之国的核心。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位于成都郊外,戒备森严的帝国核心兵工厂。 这里,是帝国武装力量的心脏,生产着最精良的制式武器。 在厂长钱有途的亲自陪同下,江澈开始了他的视察。 一踏入步枪生产车间,一股强烈的工业气息便扑面而来。 数百台蒸汽机驱动的机床整齐排列,发出富有节奏的轰鸣。 这里的一切,都透露着两个字:标准。 “江顾问,您请看!” 厂长钱有途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技术员出身,对工厂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他指着一条流水线,脸上是压抑不住的自豪。 “这里是我们已经完全实现标准化的华启元年式步枪生产线。从枪管的膛线拉削,到枪机每一个零件的铣削,再到枪托的打磨,全部实现了分段流水作业。” 他随手指向不远处一个正在埋头工作的年轻学徒。 那学徒不过十五六岁,神情专注,正用一把造型奇特的尺子,仔细测量着一个刚刚加工好的小零件。 “您看,就连刚进厂三个月的学徒,我们都要求他必须熟练掌握游标卡尺的使用。在咱们这儿,没有差不多,只有合格与报废!” 钱有途走到生产线的末端,从枪架上取下一支刚刚完成组装的崭新步枪,双手递给江澈。 步枪的枪身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胡桃木的枪托光滑油亮,每一个部件的衔接都严丝合缝,宛如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顾问请看这里。” 钱有途指着枪机上刻印的一行细小的数字,“遵照陛下的严令,我们厂生产的每一支步枪,都刻有独一-无二的可追溯编号。从这串编号,我们可以查到它的钢材是哪一炉炼的,枪管是哪台机床加工的,甚至最后是由哪一位师傅负责总装的。” 他骄傲地挺起胸膛:“正因为如此,我们的成品劣品率,被严格控制在千分之一以下!任何一支有瑕疵的步枪,都绝不可能流出我们工厂的大门!” 李默在一旁听得咋舌不已,低声对江澈嘀咕:“三爷,这比大内挑选侍卫还严苛啊!一支枪都有自己的‘八字’了。” 江澈没有说话,他只是熟练地拉动枪栓,感受着那顺滑而紧实的机械质感,又将枪举起,透过准星和照门,瞄向远方。 许久,他才点了点头,赞许道:“不错。一支军队的战斗力,不仅来自于士兵的勇气,更来自于他手中武器的可靠。钱厂长,你们做得很好。” 得到这位身份神秘的顾问的肯定,钱有途激动得脸都有些发红。 视察即将结束,一行人正准备离开车间。 江澈在路过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关键机床时,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台从德意志进口的,用于加工枪机核心部件的万能铣床,是整个车间的宝贝疙瘩。 江澈侧耳听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钱厂长,”他看似随意地问道,“这台克虏伯的机床,是你们厂里精度最高的设备吧?” “正是!江顾问好眼力!” 钱有途连忙答道:“这可是我们花了大价钱从德意志运回来的,全帝国也没几台。我们最好的老师傅,都把它当眼珠子一样护着。” 江澈不置可否,只是伸手指了指机床复杂的传动结构中的某处。 “它在高速运转时,你有没有注意到,会有一种极高频率的微小震动?” “震动?” 钱有途一愣,随即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好像……是有一点?但非常轻微,我们厂里最好的技师检查了好几遍,都说是在正常公差范围内,不影响使用。” “不影响眼前的使用,但会影响长远的寿命和极限精度。” 江澈的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拥有洞穿一切的力量。 他甚至没有去看设计图纸,只是凭着观察和倾听,便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 “问题不出在齿轮或轴承,而出在它的传动结构设计上。你看这里,” 他指向一根连接主轴与变速箱的副传动轴。 “它的支撑结构,用的是单点悬臂式。这种设计在正常负载下没有问题,但当你们为了赶工,将转速和进刀量都调到极限值时,巨大的扭矩会让这根轴产生肉眼无法察觉的共振。” 钱有途是技术大拿,江澈只说了个开头,他额头上瞬间就冒出了冷汗,因为他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原理! “这种共振虽然不会立刻导致故障,但日积月累,会加速轴承和刀具的磨损,更重要的是,它会让你们加工出来的零件,在微米级别上,产生无法预料的公差漂移。” 江澈继续说道,“对于一支步枪而言,或许影响不大。但对于整个帝国的武器标准化体系而言,这是一个必须消除的隐患。” 钱有途已经彻底听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江澈,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这个问题,连当初来厂里安装调试的德意志专家都未曾发现,只说这是机器正常的运转声! 而眼前这位江顾问,只是路过听了听,就将病根刨了出来! “那……那该如何是好?难道要将整台机器拆了,重新设计吗?” 钱有途急切地问道,语气中已带上了恳求与敬畏。 “不必那么麻烦。” 江澈随手从旁边的工作台上拿起一根粉笔,在机床的底座上,随手画了一个简单的结构图。 “在这里,加一个三角形的铸铁支撑肋,将这根副传动轴的轴承座,与机床的主体框架连接起来,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力学结构。” 他淡淡地解释道,“这样就能彻底抵消掉共振产生的侧向应力。以你们厂的铸造和加工能力,半天时间,就能解决。” 画完,他扔掉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小的建议,不成敬意。钱厂长,你们的工作很出色,继续保持。” 说罢,他便转身,带着同样处于震惊中的李默和韩凌,向车间外走去。 整个车间,所有听到这番对话的工程师和老师傅,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呆立当场。 第七百六十二章 格物蒙学 钱有途愣了足足半分钟,才猛然反应过来。 他冲到那台机床前,看着底座上那几根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无上智慧的粉笔线条,只觉得浑身的热血都在往头顶上涌! “神……神人啊!” 他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对着江澈远去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一个九十度的标准大躬。 “钱某……代表成都兵工厂全体同仁,谢江顾问指点!此恩,没齿难忘!” 这一刻,这位执掌着帝国利刃生产大权的铁腕厂长,对这位神秘的顾问,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敬若神明。 兵工厂内,厂长钱振的九十度鞠躬,久久没有起身。 他身后的工程师与老师傅们,也无一例外地躬身行礼。 整个轰鸣的车间,在此刻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只剩下远处的蒸汽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嘶吼。 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绝对权威的敬畏,更是技术人员之间。 掀起这场风暴的中心人物,早已带着他那两个深藏不露的随从,走出了这座戒备森严的工厂。 “三爷,您真是神了!” 一走出大门,李默就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手舞足蹈地说道。 “那个姓钱的厂长,眼睛都直了!我敢打赌,他现在肯定把您画的那几根破粉笔线,当成圣旨一样供起来了!” “接下来咱们去哪儿?兵部那边还安排了视察新建船坞的行程呢,听说那边的龙门吊,能把一整艘护卫舰都给吊起来!” “不去了。” 江澈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我想去看看,这骨架上,长出来的血肉,是什么模样的。” “血肉?”李默挠了挠头,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澈微微一笑:“换身衣服,我们不当什么顾问了。就当是游学的书生,去乡下走走,看看这天府之国,最真实的光景。” ………… 半日后,三人的身影出现在了川西一处偏远的山村。 他们都换上了普通的青布长衫。 江澈手持折扇,李默背着一个装满书籍和杂物的行囊。 韩凌则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护卫模样。 村子不大,依山傍水,几十户人家错落有致地散布在竹林与田垄之间。 不过就在他们刚刚进村的时候。 不远处就传来了一阵阵朗读的声音。 要知道,这里可是乡村,要是放在之前,绝对不会有这种声音的。 三人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座青瓦白墙的院落里正传出,朗读的声音。 李默的脚步猛地一顿,脸上露出了活见鬼似的表情。 “三爷,我没听错吧?” “这帮小屁孩念的是什么经?怎么跟咱们小时候背的《三字经》完全不一样?还地球,这词儿我只在格物院的报告里见过!” 江澈示意李默稍安勿躁,自己则缓步走到了那座院落的门口。 院门上,挂着一块朴素的木牌,上书青溪学堂四个字。 透过敞开的院门向里望去。 只见十几名穿着干净布衣的孩童,正端坐在小板凳上,跟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秀才,摇头晃脑地诵读着手中的书本。 学堂不大,但让江澈感到欣慰的,是那面正对着大门的墙壁。 那里没有悬挂往圣先贤的画像,而是一副用彩墨绘制的世界地图。 上面不仅标注了帝国辽阔的疆域,还清晰地画出了大洋彼岸的欧罗巴,阿非利加,乃至更遥远的南瞻洲。 江澈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孩子们人手一本的教材上。 那书本的封面上,印着四个大字——《格物蒙学》。 “格物穷理,知行合一……” 江澈轻声念出这八个字,话音未落,他突然看到了老秀才放下书本,走到墙边的柜子上取出一个黄铜打造的精巧仪器。 “今天,老夫再带你们看一样神物!” “此物,名为显微镜,乃格物院所制,陛下亲赐!” “能将一滴水中之物,放大千百倍!让你们亲眼看看,咱们平日里喝的泉水,里面藏着一个何等奇妙的世界!” 此话一出,孩子们发出一阵兴奋的惊呼,争先恐后地围了上去。 江澈静静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打扰。 看着那个曾经只知子曰诗云的老秀才,引导着孩子们一个个上前,从目镜中窥探那个肉眼无法看见的微观世界。 “哇!水里有好多小虫子在游!” “先生,它们为什么会动呀?” “先生,这个显微镜,真的能看清任何东西吗?能看清天上的星星吗?” 孩子们的提问天马行空,老秀才却不恼,反而捻着胡须,乐呵呵地一一解答。 直到一个时辰后。 学堂下学,孩子们叽叽喳喳地散去。 老秀才这才注意到门口站了许久的江澈三人。 “三位客官,是路过此地吗?” 老秀才拱了拱手,态度谦和有礼。 “正是。” 江澈微笑着回了一礼,“我等自东部游学而来,方才听闻先生授课内容新颖,发人深省,心中好奇,故而驻足。叨扰先生了。” “哪里哪里!” 一听是东部来的游学书生,老秀才顿时肃然起敬,连忙将他们请进学堂奉茶。 “东部乃当今文教鼎盛之地,三位远道而来,老朽有失远迎了。” 李默打量着这位老先生,忍不住好奇地问道:“老先生,恕我冒昧。您刚才教给孩子们的那些地球、星辰之说,似乎与圣贤教诲,颇有不同啊,您就不怕,被旁人说是离经叛道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直接,甚至带着一丝挑衅。 不料,老秀才听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离经叛道?哈哈哈!”他笑得胡子都在抖,“若是放在二十年前,老朽听到这话,怕是第一个就要拍案而起,斥你为蛮夷之说!可现在嘛……” 他长叹一声,走到那副世界地图前,眼神中充满了感慨与敬畏。 “想我王守谦,苦读了半辈子圣贤书,本以为天地间的大道理,都尽在其中了。直到三年前,朝廷推行新学,不仅免了天下所有蒙童的学费,还给咱们这些山村学堂,配发了这本《格物蒙学》,还有这地图,显微镜,望远镜……” 第七百六十三章 处处有惊喜 老秀才转过身,看着江澈,“这位公子,您知道吗?当老朽第一次从显微镜里,看到一滴水中竟然有无数生灵在游动时。” “当老朽第一次从望远镜里,看到月亮上并非住着嫦娥,而是一片片环形的山脉时……老朽的世界,崩塌了!”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老朽这才明白,什么叫‘井底之蛙,坐井观天’!圣贤教我们修身齐家,固然不错。但当今的江源陛下,却要我们睁眼看世界啊!” “他告诉我们,我们脚下的大地是圆的,我们头顶的星辰,是和地球一样的星体!他说,要让我们帝国的孩子,从开蒙之日起,就不仅要知道仁义礼智信,更要知道我们身处何方,世界何其之大!”老秀才越说越激动,老脸涨得通红,“此等胸襟,此等气魄,远超历代任何一位帝王先贤!老朽如今能教授此等经天纬地之学问,死而无憾矣!”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掷地有声。 李默听得目瞪口呆,心中对这位老秀才充满了敬意。 一个能推翻自己半生所学,转而拥抱新知的读书人,是真正值得尊敬的。 “老先生高义。” 江澈郑重地对着王守谦,深深一揖,“有您这样的先生,实乃帝国之幸,万民之福。” ………… 夜幕降临,江澈一行谢绝了老秀才留宿的好意,选择在村里一户农家借宿。 农家主人姓张,是个四十来岁,面容黝黑,筋骨壮实的庄稼汉。 听说他们是游学的书生,张大哥很是热情,让自家婆娘炒了几个地里新收的菜。 张大哥憨厚地笑着:“三位秀才公,咱们乡下地方,没啥好东西招待,这皇家金薯,是朝廷这两年推广的新粮种,管饱!你们尝尝!” 听到这话,江澈和韩凌还没动手,李默这家伙直接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只觉得香甜软糯,入口即化,不由得眼睛一亮。 “嘿!这张大哥,这玩意儿可比白面馒头好吃多了!叫什么?皇家金薯?” “可不是嘛!” 提到这个,张大哥的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这可是咱们庄稼人的救命粮啊!以前种稻子,看天吃饭,一遇到旱灾涝灾,就得饿肚子。”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 几个跟张大哥年纪相仿的村民,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 “张哥,农技会的时辰到了,就等你了!” 张大哥一拍脑袋:“哎哟!看我这记性,把正事给忘了!” 他不好意思地对江澈三人笑了笑:“几位秀才公,你们先吃着。我们村里自己搞了个农技会,每隔几天就凑一起,交流交流种这金薯的经验,都是朝廷发的农务要略上学来的,我们自己再琢磨琢磨。” 江澈闻言,顿时来了兴趣,毕竟这可都是自己曾经交代过的事情。 如今在此地发现,也算是一件幸事,更证明了那些人都在按照曾经的轨迹运行。 “张大哥不必介怀,我等对农事也颇感兴趣,可否旁听一二?” “那敢情好!秀才公有学问,听听我们这些泥腿子瞎咧咧,别笑话就行!” 于是,就在这小小的农家院落里,一场别开生面的学术研讨会开始。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引经据典。 “我觉得吧,要想金薯长得大,划垄的时候就得深一点,让根能往下扎!” “不对不对,李二牛,你那法子只适合沙土地!咱们这边黏土多,垄划深了容易积水烂根!得掺沙子和炉灰才行!”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争论得面红耳赤。 李默一边啃着金薯,一边低声对江澈感慨。 “三爷,我真是大开眼界,我以前总觉得,老百姓嘛,给口饭吃,不造反就行了。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他们也能这么有干劲儿。” 直到月上中天,村民们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江澈站在院中,久久没有说话。 “三爷,夜深了,咱们也该歇息了。” 李默打着哈欠走过来,嘴里还回味着金薯的香甜。 “明日咱们去哪儿?这川渝之地,看来是处处有惊喜啊。” 江澈回过身,摇了摇头,开口说道。 “不了。我想看的,都已经看到了。这片土地,已经有了它自己的生命力,在蓬勃地向上生长。我们不必再做那个指手画脚的园丁了。” “那咱们这是要回去了?” 李默听到这话,顿时有些不舍,毕竟这种深入民间,比起在新金陵处理任何公务有趣的多。 “是回去。” 江澈的目光转向了遥远的北方。 “回另一个家。” “我们去草原,看看你们的女主人,把她的汗国,治理得怎么样了。” ………… 半个月后,连绵的青山彻底消失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碧绿草海。 连见多识广的李默,都忍不住发出了赞叹。 “三爷,您看!这草原,跟咱们几年前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逐水草而居、散乱无序的帐篷群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规划整齐的定居点。 白色的毡房与砖石结构的房屋错落有致,甚至还能看到冒着黑烟的烟囱。 一条条平整的砂石路连接着各个定居点,路上不时有套着马匹的胶轮大车驶过。 更让李默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在定居点的中央,竟然矗立着一根根高大的木杆,上面用白色的绝缘瓷瓶拉着一条条纤细的银色丝线。 “电……电线?” 李默使劲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草原上,通电了?” 就在他震惊之时,一阵急促而雄浑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仿佛滚雷一般。 一支由上百名骑士组成的精锐骑兵,从远处疾驰而来。 他们座下的战马神骏异常,骑士们个个身穿统一的皮甲,背负着一种造型精悍的新式步枪,气势彪悍,杀气腾腾。 韩凌的瞳孔微微一缩,手下意识地按在了伞柄上,将江澈护在身后。 那支骑兵在距离他们百步之外,便齐刷刷地勒住了马缰,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乱。 第七百六十四章 雷神1型自行火炮 为首的一名骑士,翻身下马。 她摘下头上的皮盔,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 那张英姿飒爽的绝美容颜上,在看到江澈的瞬间,顿时化作了无尽的思念。 “澈!” 阿古兰快步走来。 那双曾号令千军万马的眼眸中,此刻只映着一个人的身影。 江澈微笑着张开双臂,将扑入怀中的妻子紧紧抱住。 “我回来了。” 江澈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嗯。” 阿古兰只是将脸埋在他的胸膛,用力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一个字。 李默和韩凌早已识趣地退到一旁,对着这位草原女王恭敬地行礼。 “参见王妃!” 他们身后的那上百名精锐骑兵,也齐刷刷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用最洪亮的嗓音,以蒙古语和汉语交替呼喊。 “恭迎王爷!” “恭迎天可汗!” ………… 阿古兰的金帐,如今已不再是那座可以随时迁徙的巨大毡房。 而是在草原中心地带,围绕着一座圣湖,建立起的一座名为阿尔泰的新城。 这里,是整个草原的政治与文化中心。 夜幕降临,城中的主干道两旁,一盏盏明亮的电灯依次亮起。 牧民们三三两两地走在街上,脸上洋溢着安宁与富足的笑容。 阿古兰的王宫内,一场家宴正在进行。 “来,尝尝这个,用风力发电机磨出的面粉做成的奶皮子饼,比以前纯手工做的,要细腻得多。” 阿古兰亲自为江澈夹了一块饼。 “还有这个,羊毛合作社去年年底的分红报表。” 她又递过来一本装订精美的册子。 李默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纯……纯利润八百七十万华元?” 他结结巴巴地念了出来:“我的天!王妃,您这是把羊毛卖出金子价了啊!这比得上朝廷一个中等行省一年的税收了!” 阿古兰骄傲地扬了扬下巴:“这算什么?我们与帝国织造总局合作,引进了最新的纺织技术和洗毛工艺,将羊毛分级处理。最顶级的细绒,直接供给皇室和欧洲的贵族。” “次一等的,制成军毯和军呢大衣。连最粗的羊毛,都能做成建筑用的保温毡。物尽其用,利润自然就上来了。” 说道这里的时候,阿古兰掀开帘子,指着外面。 “草原上风大,日照足。格物院派来的技术员说,我们这里简直就是风力发电和太阳能发电的天堂。” “现在,我们最大的几个定居点,已经全部通上了电。” “牧民们晚上再也不用点那熏死人的牛油灯了。” 江澈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听。 从定居点的规划,到合作社的运营,再到学校的教育。 阿古兰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踩在了他当初设想的脉络上,甚至在很多细节上,做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出色。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位英气勃勃的妻子,眼中充满了欣赏。 “阿古兰,你做得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 江澈由衷地说道:“你不仅仅是一个合格的汗王,更是一位杰出的女王。” 得到心上人如此高的赞誉,阿古兰脸颊微红。 “因为我知道,我身后站着的,是你。” ………… 翌日,阿尔泰城外的巨大演习场上。 一边,是帝国北方军团抽调的一个标准步兵旅,装备精良,军容鼎盛。 则是阿古兰亲手整编的草原兵团,同样是清一色的新式军服,只是在细节处保留了蒙古风格的装饰。 “三爷,您看!” 李默指着正在入场的蒙古骑兵,兴奋地喊道:“他们背上的,不是咱们神机营才换装的‘启明5型’后膛步枪吗?这玩意儿射速可是老式火绳枪的五六倍!” 江澈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观察着。 演习开始。 只听一声令下,草原兵团的骑兵并未像传统那样,发起摧枯拉朽般的集团冲锋。 而是以百人队为单位,迅速散开,利用战马的机动性,在帝国步兵旅的阵线前,进行高速的穿插和袭扰。 他们在飞驰的马背上,举起后膛步枪,不断地进行着精准的抵近射击,打得步兵旅前沿的靶子砰砰作响。 这正是经典的曼古歹战术,只是弓箭换成了步枪,威力不可同日而语。 步兵旅的炮火开始延伸覆盖时,这些骑兵又如潮水般退去,丝毫不与对方硬拼。 而就在步兵旅的注意力被骑兵吸引时,草原兵团的另一部分士兵,早已在侧翼下马,组成了数个步兵战斗小组,用步枪和轻型掷弹筒,对步兵旅的侧翼阵地发起了猛攻。 整套战术行云流水,充满了灵活性与致命的杀伤力。 “好!打得好!” 李默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拍手叫好。 一名穿着草原兵团将官服的年轻人,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身边,恭敬地对江澈和阿古兰行了一礼。 “王爷,王妃。” 阿古兰笑着介绍道:“澈,这是我提拔的年轻将领,巴特尔。这次的步骑协同战术,就是他带着人摸索出来的。” 江澈赞许地看着这个年轻人:“很不错的战术,将骑兵的机动性与步兵的火力完美地结合了起来。你们给帝国陆军上了一课。” 巴特尔的脸膛有些激动得发红,他敬畏地看着眼前这个传说中的男人。 “报告王爷!我们只是将您当年留下的军事操典,结合草原的实际情况,做了一点小小的变通而已!” “这一切,都源于您的教导!” “而且,陛下上个月刚刚批准了我们采购一个营的雷神1型自行火炮的申请!等那批大杀器到了,我们的铁蹄,将能踏平任何敢于挑衅的敌人!” 自行火炮! 李默的眼睛瞪得溜圆。 那可是帝国陆军的宝贝疙瘩,将重型榴弹炮装在履带底盘上,机动力和越野能力强得变态,是攻坚克难的终极利器。 江澈心中了然。 源儿这孩子,不仅给了阿古兰政策上的支持,更在军事上,毫不吝啬地用最先进的武器来武装这支草原雄师。 他很清楚,强大的草原兵团,不是威胁,而是帝国最可靠的北方屏障。 第七百六十五章 哥萨克骑兵 演习之后,便是盛大的那达慕大会。 摔跤场上,赤裸着上身的蒙古汉子们,正捉对厮杀,引得周围的牧民阵阵喝彩。 赛马道上,成百上千的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骑士们在马背上尽情施展着精湛的骑术。 这些都是传承了千百年的传统项目。 然而,在另一片被圈起来的场地上,传来的却是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 十几辆造型粗犷,装着巨大轮胎的内燃机赛车,正掀起漫天尘土,疯狂地追逐。 这些由帝国兵工厂淘汰下来的军用卡车底盘改装而成的怪物,代表着工业时代的速度与激情。 天空上,几架由丝绸和木头构成的滑翔机,正被马匹拖拽着升空。 晚宴上,江澈对阿古兰笑道:“让摔跤手和赛车手同台竞技,也只有你能想得出来。” 阿古兰喝了一口马奶酒,眼中带着执着:“时代在变,草原也要跟上。但我坚持,草原的灵魂不能丢。所有新建的学校,蒙古史都是必修课。孩子们必须知道,他们的祖先,曾经是这片大陆的主人。他们可以开赛车,玩滑翔机,但他们不能忘了长生天,不能忘了祖先的荣耀。” “你说得对。” 江澈深以为然,“一个忘记了自己历史的民族,是没有未来的。” 他沉吟片刻,提出了一个建议:“既然如此,我们或许可以做得更彻底一些。我建议,建立一个草原数字档案库。” “数字档案库?”阿古兰有些不解。 “对。” 江澈解释道:“我们可以用格物院最新发明的留声机,去录制那些老额吉口中代代相传的英雄史诗和草原长调,把声音永久地保存下来,我们可以用照相机,去拍下每一件精美的蒙古袍,每一种独特的刺绣纹样,让它们的色彩和图案,永远不会褪色。” “我们可以将这些声音,图像,全部整理,归档,编号,存入恒温恒湿的档案室。” “百年之后,千年之后,我们的后代,依然能听到最纯正的长调,看到最绚丽的纹样。” “这,就是我们留给他们最宝贵的遗产。” 阿古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个提议,瞬间击中了她内心最看重的地方。 她紧紧握住江澈的手,激动地说道:“澈!这个主意太好了!太好了!这比建十座黄金寺庙,都有意义!” 就在这片祥和欢庆的气氛中,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所有的宁静。 一名浑身是土,脸上带着伤痕的边境斥候,疯了似的冲进宴会大厅,扑倒在阿古兰面前。 “大汗!不好了!” 斥候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北边……北边防线的红石哨所,昨夜遭到袭击!” 阿古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股女王的威严,骤然迸发。 “说清楚!谁干的?” “是罗刹国的哥萨克骑兵!” 斥候悲愤地喊道:“他们越过边境,偷袭了哨所,杀了我们七个弟兄,抢走了上百头牛羊!等我们的大部队赶到时,他们已经退回了罗刹国境内!” “砰!” 阿古兰一拳砸在桌子上,坚硬的木桌瞬间出现一道道裂纹。 在座的草原将领们,个个勃然大怒,纷纷起身请战。 “大汗!下令吧!我们去踏平他们的狗窝!” “竟敢在我们的土地上撒野!必须让他们血债血偿!” 阿古兰站起身,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一股冰冷的杀意席卷全场。 “传我将令!集结第一,第三骑兵师团,我亲自带队,北上!我要让那些哥萨克杂碎知道,如今的蒙古草原,不是他们可以随意进出的后花园!” “等一下。” 就在阿古兰即将下达出征命令的时刻。 江澈缓缓站起身,走到阿古兰身边,轻轻按住了她拔出一半的弯刀。 “亲征?阿古兰,你现在是草原的女王,不是一个冲锋陷阵的战士。为了一群边境的鬣狗,就让女王亲自动手,这不合算。” 阿古兰皱眉道:“可是,他们欺人太甚!此仇不报,我还有何面目统领草原!” “仇,当然要报。而且要十倍、百倍地报回来。” “但对付一群狡猾的豺狼,最好的办法,不是怒气冲冲地追上去,而是布下一个它们闻着香甜,却永远无法挣脱的陷阱。” 他凑到阿古兰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哥萨克不是喜欢抢牛羊吗?那我们就送他们一群永远也带不走的牛羊。” 听到这话,阿古兰一愣,而后看着江澈。 江澈则是示意那名禀报的斥候先下去休息,然后才缓缓说道。 “诸位将军的血勇令人钦佩,但此刻,绝非意气用事之时。” “只是罗刹国幅员辽阔,哥萨克骑兵虽然只是边境的零散部队,但其背后有罗刹国作为支撑,一旦我们大军压境,很可能会引发两国全面战争。” “那难道就任由他们如此嚣张吗?” 一名性如烈火的将领霍然起身,粗声喝道:“抢了我们的牛羊,杀了我们的弟兄,若不报仇,我们草原男儿的脸面往哪里放?” “仇,当然要报。而且要报得让他们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但报仇,并非只有一种方式。” 他走向大殿中央铺展开的一张巨大的沙盘。 沙盘上,边境线附近的崇山峻岭、蜿蜒谷地被细致地描绘出来。 “哥萨克骑兵为何敢屡次越界骚扰?” 江澈指着沙盘上的几处标注点,不答反问。 “无非是仗着地形熟悉,行动迅速,抢掠得手后,立刻便能退回罗刹国境内,让我们鞭长莫及。” “正是如此!” 另一位略显年长的将领重重叹了口气,“他们如同狡猾的狼群,从不与我们正面冲突,只打劫,不纠缠。” “狼群再狡猾,也有其弱点。他们的弱点,便是贪婪与傲慢。” 江澈目光如炬,“我们不如就投其所好,为他们布下一个——无法抗拒的死亡陷阱。”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江澈吸引,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阿古兰也凝视着江澈,眼中带着一丝好奇。 “澈,你有何妙计,尽管说来。” 第七百六十六章 带不走的羊 江澈点了点头,指向沙盘上靠近罗刹国边境的一处平坦草场。 “我们可以主动放出一支队伍,由数百头肥壮的牛羊组成。” “这些牛羊,将沿着靠近罗刹国边境的路线,缓慢移动,我们可以故意让这支队伍看起来防卫松懈,只有一支看似弱小的护卫队看守。” 众人听着江澈的话,也都纷纷开始思索了起来。 江澈见此,等待了片刻后,才接着说道:“哥萨克人天生贪婪,一旦看到如此唾手可得的肥肉,必定会按捺不住,再次越境劫掠。这就是我们的诱饵。” 那名之前冲动的将领皱眉道:“可若是他们真的劫掠得手,又迅速退走,我们岂不是又损失了一批牛羊?” “所以,关键在于,他们得有进无出。” 江澈轻笑一声,手指点在了沙盘上一处名为鹰愁涧的狭长谷地。 “这里,便是我们为他们准备的墓地。” “鹰愁涧地势险要,入口处宽阔,但越往里走,便越发狭窄,两侧山壁高耸,怪石嶙峋,易入难出,是天然的伏击之地,这一点你们应该比我更加清楚,一旦哥萨克人带着牛羊进入此谷,便如同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妙啊!” 一名将领忍不住拍手叫好,“将诱饵摆在他们眼前,引他们上钩,再在陷阱中一网打尽!此计甚是高明!” 阿古兰也缓缓点头,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她看向江澈,问道:“那伏击的主力部队,该如何部署?” “伏击部队,自然要由草原最精锐的骑兵组成,埋伏在鹰愁涧两侧的山林之中,待敌人全部进入谷地后,再如雷霆般杀出。”江澈说着,又将目光投向了身后的李默和韩凌。 “同时,我还准备调动我麾下的一些好手,他们将伪装成牧民,负责驱赶诱饵牛羊。” 他走到沙盘的谷口位置,手指点在一点:“在谷口位置,我们可以预先埋设由格物院新制的震天雷。一旦哥萨克人进入陷阱,这些震天雷便会引爆,彻底封死他们的退路!” “震天雷?”将领们有些疑惑。 李默适时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诸位将军可能有所不知,这震天雷乃是格物院最新研制出的火器,威力奇大,一枚便能将丈许厚的岩石炸开,若是在谷口同时引爆数枚,足以造成山体滑坡,将谷口彻底堵死!” 听到这话,将领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亲眼见过帝国陆军的火炮威力,对格物院出品的火器自然深信不疑。 若真能将谷口封死,那哥萨克骑兵,哪怕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了! 大殿内的气氛彻底转变,刚才的愤怒被兴奋与期待所取代。众将领纷纷起身,高声请战。 “大汗!请下令!末将愿率部前往,将那些哥萨克人斩尽杀绝!” “末将也愿前往,为主力部队开路!” 阿古兰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她深邃的目光落在江澈身上,沉吟片刻,然后果断地拍板。 “好!此计甚妙,便依澈所言!” 阿古兰的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女王的威严。 “此番行动,不为一时之快,只为立威!要让罗刹国和所有的边境宵小知道,我汗国,已非昔日可欺!” 她扫视全场,最终将目光定格在一位身形魁梧,眼神坚毅的年轻将领身上。 “杜力什!” 被点名的将领立刻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末将在!” “我命你,率麾下第一精锐骑兵千人队,作为主伏击部队,秘密潜入鹰愁涧两侧山林埋伏!” 阿古兰沉声命令道,“记住,务必隐蔽,等待时机。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妄动!” “末将遵命!定不辱使命!”杜力什胸膛一挺,眼中燃起熊熊战意。 阿古兰又看向江澈:“澈,你麾下的高手,有多少人可以投入此次行动?” “王妃放心,我已经将名单拟好了。” 李默赶紧上前一步,将一份卷轴递给阿古兰。 “暗卫司共派出五十名精锐,由我亲自带队。他们擅长潜伏伪装,爆破设陷,必能万无一失地完成任务。” 江澈补充道:“他们会伪装成普通的牧民,负责驱赶诱饵牛羊。待哥萨克人进入鹰愁涧后,他们将负责引爆埋设在谷口的震天雷,彻底封锁敌人的退路。” “好。” 阿古兰满意地颔首,她看向李默,“此次行动,你与杜力什密切配合,听从江顾问的调遣。” “遵命!”李默和杜力什齐声领命。 待将领们散去,大殿内只剩下江澈、阿古兰、李默和韩凌四人。 阿古兰走到江澈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眼中带着一丝柔情与钦佩。 “澈,你总是能想出这些出人意料的计策。” 她轻叹一声:“若无你,我恐怕只会带着将士们,与哥萨克人正面硬拼,即便胜了,也必定伤亡惨重,得不偿失。” 江澈回握住她的手,温和地笑道:“战争,并非只有刀剑相向。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才是智者的选择。你做得很好,阿古兰,你能够克制住自己的愤怒,采纳更稳妥的计策,这证明你已经是一位成熟的王者。” 阿古兰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不过很快她就恢复了平静。 毕竟她的另一面,只会为了江澈一个人绽放。 阿古兰回过头,看着众人接着开口说道。 “此战过后,罗刹国短时间内必不敢再犯。但这并非长久之计。” “不过他们的边境总督,名为彼得罗夫,狡诈狠辣,绝非善类。” “我明白。” 江澈点了点头,“但眼下,先解决燃眉之急,至于彼得罗夫和罗刹国,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跟他们玩。” 说着,他对着李默吩咐道。 “此次行动,你的任务至关重要。既要引诱哥萨克人上钩,又不能让他们轻易得手而生疑。还有震天雷的埋设和引爆时机,更是丝毫不能有误。” “王爷放心吧,属下明白!” 李默收起嬉皮笑脸,肃然领命。 “我将亲自带队,确保万无一失。” 韩凌则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手中长剑虽未出鞘,却仿佛已沾染了鲜血。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江澈计划中最为可靠的底牌之一。 第七百六十七章 迷失自我的彼得罗夫 旭日初升,阳光洒落在的草原之上。 李默穿着一身牧民的装扮,头戴羊皮帽,领着上前头牛羊在草原上慢悠悠的晃荡。 乍一看,与寻常的草原牧民并无二致。 在他身后不远处,十几名同样乔装打扮的暗卫司成员,姿态随意。 “头儿,这群牛羊走得够慢了吧?我看它们都快在地上睡着了。” 一名年轻的暗卫低声说道。 李默回头瞥了他一眼,轻声斥道:“瞎说什么?咱们这是在放牧,当然要悠闲自在。哥萨克人惯会抢掠。我们越是显得松懈,他们便越是会觉得我们好欺负。” “记住,所有人都要表现得像个真正的牧民。该唱的唱,该聊的聊,但眼睛和耳朵,都要给我放亮了!那些罗刹鬼子,指不定就在哪个草丛后面盯着咱们呢。” 果然,就在他们沿着边境线移动了约莫半个时辰之后。 远处一片低矮的丘陵背后,几双眼睛,正透过望远镜,死死地盯住了这支看似送上门的猎物。 那是一支哥萨克骑兵的侦察小队,他们隐蔽地潜伏在丘陵顶部,本是例行巡逻。 队长伊万洛夫通过望远镜,看到那些牛羊群的时候眼神一亮。 而后在注意到那些牧民的时候,呼吸顿时粗重起来。 “瞧啊!上帝保佑!兄弟们,那是什么?” 伊万洛夫兴奋地低吼道:“那是一群肥美的牛羊!至少有上千头!还有几个傻乎乎的牧民,简直是送上门的财富!” 几名手下也凑过来看。 自从上次吃了蒙古人的亏,总督大人对边境巡逻抓得很紧,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好事了。 “队长,这些蒙古人真是蠢货!他们以为离边境这么近,我们就不会动手吗?” 一名队员不屑地说道:“看那群牧民,根本就没有防备!” 伊万洛夫的脸上露出一个阴险的笑容:“别管他们是不是蠢货。这是我们的机会!快,一个人留在这里盯着,其他人,跟我回去向总督大人禀报!这可是一笔大买卖!” 他狠狠地一拍马背,几名哥萨克侦察兵便掉转马头,朝着罗刹国境内的军营疾驰而去。 …… 罗刹国边境军营内,总督彼得罗夫,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正坐在营帐中,把玩着手中那柄镶嵌着宝石的马刀。 上次的边境冲突,虽然他率兵击退了蒙古人的反击,但也损失了不少人马,这让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火。 “废物!一群废物!” 彼得罗夫咒骂着,将马刀狠狠地插在桌上。 “那些蒙古人只会缩在自己的地盘里,连点像样的反击都不敢!” “我彼得罗夫的威名,岂能被一群只知道放牧的野蛮人所玷污?” 就在这时,帐帘猛地被掀开,伊万洛夫带着几名侦察兵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激动的汗水。 “总督大人!天大的好消息!我们发现了!” 伊万洛夫单膝跪地,一脸兴奋的说起了刚刚看到的事情。 “在边境线附近,有一支规模庞大的牛羊群!至少上千头!它们正由几个松懈的牧民看守着,缓缓移动,几乎没有任何防备!” 彼得罗夫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的问道:“你说什么?上千头牛羊?!” 毕竟双方刚刚有过战斗,就算是正常的放牧也不应该来这里啊。 可伊万洛夫依旧是极其兴奋,在他看来,这就是送到嘴边的肉,不要白不要。 “是的,总督大人!它们就在我们国境线不足十里的地方,只要我们派兵过去,就能轻易得手!” “那些牧民简直愚蠢透顶,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彼得罗夫来回踱了几步,脸上阴晴不定。 他自然知道蒙古人不是那么好惹的,上次的交锋就证明了这一点。 但上千头肥美的牛羊,这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足以弥补上次的损失,甚至还能让他大赚一笔。 更重要的是,这能极大地提升他在属下面前的威望,证明他的决策是正确的。 “总督大人,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啊!” 一名副官也适时地在一旁煽风点火:“上次蒙古人也让我们吃了不小的亏,这一次,指不定就是过来耀武扬威的!” 彼得罗夫原本还有些担忧,可听着手下们的话,贪婪之心也勾了起来。 再加上上次胜利带来的傲慢,他居然也开始觉得这就是对方来故意示威了。 “好!既然他们自己送上门来,那我彼得罗夫就却之不恭了!” 彼得罗夫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大声喝道:“传我命令!集结先锋部队两千人!由古鲁夫率领,立刻出动!以最快的速度,将那些牛羊抢回来!记住,不要与蒙古人纠缠,抢到手就撤!” “如果那些牧民敢反抗,就地格杀!让他们知道,得罪我们罗刹国哥萨克骑兵的下场!” “遵命!总督大人!” 古鲁夫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哥萨克百夫长,虽然心中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彼得罗夫的命令不容置疑。 更重要的一点还是奖赏,如果他们成功将这批牛羊抢回来,到时候也能分到不少,而且就算分不到,这些牛羊可也能算成战功的。 于是怀揣着激动又忐忑的心,古鲁夫带着两千名精锐哥萨克骑兵,浩浩荡荡地冲出了军营,直扑边境线。 …… 李默一直在用余光观察着远方。 他看到哥萨克骑兵扬起的漫天尘土的时候,心里很清楚,那些人上钩了。 “来了。” 身边的暗卫立刻会意,不动声色地向其他同伴传达了信号。 牛羊队伍的行进速度陡然加快了几分,牧民们也开始表现出慌乱的样子。 李默大声喊着,“快!快啊!罗刹鬼子来了!” 而这一幕的出现,让原本就抱着侥幸心理的哥萨克先锋部队彻底疯狂了。 “哈哈!看这些蒙古佬,吓得屁滚尿流!” 古鲁夫狂笑着,挥舞着马刀:“加速!冲上去!把这些牛羊都抢回来!一个不留!” 两千名哥萨克骑兵发出震天的嚎叫,径直朝着牛羊队伍追去。 在李默的刻意引导下,牛羊队伍和牧民们逐渐进入了江澈预设的伏击地点——鹰愁涧。 哥萨克骑兵在追逐中,逐渐分散开来。 他们争先恐后地冲入谷中,生怕自己晚了一步,就抢不到最大的那块肥肉。 第七百六十八章 诱敌之计,大获成功 古鲁夫虽然也心潮澎湃,但作为指挥官,他还是保持着应有的警惕。 他皱着眉看着越来越窄的谷地,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可眼前的手下已经冲得太远,加上声音马蹄嘈杂,他的声音根本传不到前方。 “就是现在!” 就在这时,李默策马冲到了鹰愁涧最狭窄的一处位置,回身望向追兵。 从怀中掏出一枚特制的响箭,对着天空,毫不犹豫地射出! “嗖!” 响箭带着尖锐的啸声冲天而起,在鹰愁涧上方炸开一朵绿色的烟花。 这是行动开始的信号! 几乎是响箭炸开的同一瞬间。 鹰愁涧的谷口和谷尾,两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同时传来! “轰——隆隆隆!” 那是预先埋设在谷口和谷尾的数枚震天雷被引爆的声音! 巨大的冲击波在狭长的谷地中回荡,震得整个山谷都在颤抖。 爆炸声犹如天崩地裂,山石崩碎,泥土飞溅。 在谷口,原本相对平缓的山坡,此刻却如同被巨神之手撕裂一般。 数不清的巨石和泥沙裹挟着断裂的树木,如洪水般倾泻而下,眨眼间就将谷口完全堵死。 而在谷尾,同样的情景上演。 原本可以作为退路的地方,此刻也被滚落的巨石和爆炸的烟尘所覆盖,彻底切断了哥萨克人逃生的希望。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数千名哥萨克骑兵瞬间陷入了死寂。 前一刻还在狂热追逐的他们,此刻却呆若木鸡,耳边只有爆炸的余音在嗡嗡作响。 “发生……发生了什么?!” “是地震吗?!” “我们的退路被堵死了!” 当他们看到前后两端都被彻底封死的谷地时,那种窒息的感觉,瞬间攫住了每一个哥萨克士兵的心脏。 古鲁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惊恐地环顾四周。 作为将领,他很清楚,这就是一个陷阱! “陷阱!这是蒙古人的陷阱!” “我们被包围了!冲出去!快冲出去!” 可话是这么说的,但两端的山石已经彻底阻隔了他们的退路。 那些想要冲向谷口的哥萨克骑兵,被不断滚落的碎石和崩塌的山体逼退。 …… 与此同时,在鹰愁涧两侧的山林中。 杜力什率领的精锐骑兵千人队,早已做好了全面的战斗准备。 他们隐蔽在茂密的林木中,身穿皮甲,手持弯刀,每个人都紧张又兴奋地盯着下方的谷地,等待着号令。 震天雷的巨大轰鸣声响起,震动着脚下的大地。 杜力什的脸上没有一丝惊讶,只有冷酷的杀意。 “兄弟们!罗刹鬼子已经进入陷阱!” 杜力什拔出腰间的弯刀,高高举起,刀锋在阳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大汗和天可汗的命令!一个不留!为我们死去的兄弟报仇!” “杀!” 千人骑兵齐声怒吼,声音虽然被山谷的回音掩盖,但那股冲天的杀意,却从这些人身上展开。 他们纷纷上马,如同蛰伏已久的猛虎,只待江澈一声令下,便会如山洪暴发般冲入峡谷,将谷中被困的敌人彻底撕碎。 …… 距离鹰愁涧数里之外的一处高地上。 江澈手持望远镜,将整个诱敌入瓮的过程尽收眼底。 “完美。” 韩凌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双冰冷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赞同。 江澈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韩凌。 “告诉杜力什,可以行动了。此战过后,罗刹国边境的哥萨克骑兵,将再无胆量越境一步。” 韩凌点头,没有废话,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高地之上,朝着杜力什的伏击圈疾驰而去,他是江澈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最可靠的传令官。 江澈再次举起望远镜,凝视着下方被困在鹰愁涧中的哥萨克军队,眼中再无一丝波动,只有冰冷的杀意。 …… 在后方蒙古汗国临时搭建的据点内。 阿古兰正焦急地等待着前方的战报。 她虽然对江澈的谋略深信不疑,但毕竟这是深入敌后,与罗刹国边境部队的大规模交锋,心中难免有些担忧。 这时,一名斥候飞速冲入帐内,单膝跪地,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禀报大汗!前线战报!天可汗的诱敌之计,大获成功!” 阿古兰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快说!详细禀报!” “是的,大汗!李默大人成功将罗刹国哥萨克先锋部队引诱至鹰愁涧。” “在哥萨克大部队完全进入谷底后,暗卫司高手精确引爆了预先埋设的震天雷,谷口谷尾均被山石彻底封死,数千名哥萨克士兵被完全困在峡谷之中,插翅难飞!” 听到这个消息,帐内的蒙古将领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阿古兰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缓缓坐回王座,轻抚着手边的地图,眼中充满了对丈夫的欣赏。 “江澈……他还是那个江澈。” “谋略布局,决胜千里,当今世上,无人能及。这份胆识与智慧,足以让任何敌人胆寒。” 不过很快她就恢复了女王的冷静。 现在不是陶醉于胜利的时候,后续的部署同样至关重要。 “传我命令!” 阿古兰的声音铿锵有力:“立刻清点后勤物资,备足弓箭、刀枪,以及伤药!派遣两个千人队,由巴图和贺兰山两位将军率领,作为支援部队,随时准备进入鹰愁涧协助杜力什作战,并负责清扫战场。” 她看向一旁的文书官:“另外,派出一支精锐小队,严密监控罗刹国边境彼得罗夫的军营动向。防止他们狗急跳墙,派遣援兵。任何异动,立刻向我禀报!” “医疗队也要做好准备,随军待命。此战过后,罗刹国边境将彻底陷入混乱,我们要趁此机会,彻底巩固边防,让那些胆敢越境的宵小,付出血的代价!” “遵命!大汗!”帐内众将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士气如虹。 阿古兰看着地图上鹰愁涧的位置,眼中闪烁着冷厉的光芒。 江澈布下的,不仅是一个绝杀之局,更是一面震慑罗刹国,巩固汗国边境的铁血旗帜! 第七百六十九章 汗国的荣耀 而此刻战场之上。 江澈依旧站在鹰愁涧上方的瞭望。 下方,数千名哥萨克士兵犹如被困在瓶中的蚂蚁,在震天雷爆炸造成的烟尘里面,无助地奔逃。 与此同时,峡谷两侧的山林中,韩凌此刻已经将江澈的行动指令下达给了杜力什。 这位年轻的将领得到将令之后,眼眸燃起了炽热的战意。 “兄弟们!罗刹鬼子已入瓮!” 杜力什高举弯刀,对着身边的众人吼道:“为了死去的兄弟!为了汗国的荣耀!杀——!” “杀!” 近千名精锐骑兵齐声呐喊,声震山谷。 他们驾驭着座下矫健的战马,沿着陡峭的山坡,如潮水般汹涌而下。 狭窄的谷地成为了哥萨克人的绝境。 两侧山林中冲出的蒙古骑兵,身披皮甲,手持弓弩与步枪,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们充分利用峡谷地形,居高临下,用密集的箭雨和子弹,撕裂了哥萨克人脆弱的防线。 “放箭!给我狠狠地射!” “步枪队!瞄准那些军官!不要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杜力什策马冲锋在前,手中的弯刀挥舞得密不透风。 哥萨克人试图反击,但峡谷内的混乱让他们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 马匹横冲直撞,士兵们被挤压得动弹不得,队形彻底散乱。 震天雷的爆炸虽然没有直接造成大量伤亡,却彻底摧毁了他们的士气和指挥体系。 “冲啊!杀光这些罗刹鬼子!” 一名蒙古百夫长大吼着,率领部下冲入敌阵,弯刀与铁蹄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在杜力什的率领下,蒙古骑兵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他们凭借马匹的灵活优势,不断穿插于哥萨克人的队伍之中,如同收割麦子一般,屠杀着被困的敌人。 “报告将军!前方发现敌军指挥官!” 一名传令兵策马来到杜力什身旁,指着远处被一群哥萨克士兵簇拥着的古鲁夫。 杜力什眼中闪过一道冷光:“古鲁夫?哼,他跑不掉!传我命令,包围过去!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他的部下是如何被我们歼灭的!” 然而,没等杜力什下令,一道黑色的身影,已然从蒙古骑兵的队伍中脱离,径直冲向古鲁夫所在的方向。 那是韩凌。 只见他穿梭在乱军之中,手中的特制的长剑。 他没有一句废话,只是在穿插而过时,随手斩杀着挡在身前的哥萨克士兵,每一刀都会带走一个生命。 而他冲向的目标,正是敌军主将古鲁夫。 古鲁夫正被自己手下仅剩的几十名亲卫死死护住。 他双眼赤红,脸上沾满了血污,刚才的嚣张与狂妄早已消失不见。 看着自己的部队被分割围剿,上千名精锐士兵在短短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就已经损失过半。 而蒙古人的攻势,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冲出去!给我冲出去!” 古鲁夫挥舞着手中的马刀,歇斯底里地吼叫着,但他的声音很快便被周遭的喊杀声和马匹的嘶鸣声所淹没。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身影,以极快的速度突破了亲卫的防线,径直冲向他。 古鲁夫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虽然认不出韩凌,但那股超凡脱俗的气势。 以及韩凌手中那柄造型独特的长刀,都让他心生警惕。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古鲁夫对着身旁的亲卫怒吼道。 几名亲卫奋不顾身地扑向韩凌,但他们的刀剑,甚至连韩凌的衣角都碰不到。 韩凌身形飘忽,在人群中留下一道道血色的轨迹。 古鲁夫看着自己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双眼越发血红。 这一刻,心中的恐惧已经被愤怒所取代,反正都是一死,何尝不拼一把! “蒙古狗!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古鲁夫猛地一夹马腹,座下的战马发出一声嘶鸣,朝着韩凌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举起马刀,准备与韩凌拼死一搏,即使是死,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 韩凌的眼神依旧冷漠,没有丝毫慌张。 他看着古鲁夫如困兽般冲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在双方接近的刹那,他脚尖轻点马背,身形拔地而起。 “死!”韩凌口中只吐出一个字。 他手中的长刀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自上而下,猛然劈斩而下! 古鲁夫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自上而至。 “噗嗤!” 一道血箭喷涌而出,古鲁夫的头颅如同被斩断的西瓜,咕噜噜地滚落在地。 无头的尸体还在马背上摇晃了几下,重重地摔落在地。 古鲁夫的死,彻底成为了压垮哥萨克先锋部队的最后一根稻草。 “将军死了!古鲁夫大人死了!” “快逃啊!我们被骗了!”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鹰愁涧内的战斗便已接近尾声。 喊杀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伤员的哀嚎和蒙古骑兵清理战场的声音。 数千名哥萨克士兵,除了少数侥幸逃入岩缝深处的,其余大部分都被彻底歼灭。 峡谷内血流成河,残肢断臂随处可见。 …… 战事接近尾声,阿古兰派遣的支援部队也及时抵达鹰愁涧外围。 贺兰山将军,这位曾经跟随阿古兰南征北战的老将,看着眼前血腥的战场,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他立刻指挥麾下两个千人队,协助杜力什部迅速完成战场清理和物资收缴工作。 “杜力什,伤亡情况如何?”贺兰山沉声问道。 杜力什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兴奋:“贺兰山将军,此战我方损失极小,只有不到三十名兄弟受伤,阵亡者不到百人!哥萨克人几乎全军覆没,我部正在清点俘虏,但应该不多。” “好!” 贺兰山满意地点了点头,“传我命令,所有缴获的武器辎重,全部登记造册,分类存放。尤其是那些哥萨克人的新式步枪和火炮,必须妥善保管,运回汗国兵工厂进行研究。” “是!” 与此同时,医疗队也随即进入战场,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号衣,背着医疗箱,迅速而专业地救治着己方的伤员。 他们熟练地包扎止血,搬运重伤员,最大程度地减少了己方的损伤。 江澈曾经对医疗体系的重视,此刻在战场上发挥了关键作用。 杜力什看着那些穿着白色号衣,动作利索的医疗队成员,心中感叹不已。 以往的战争,伤员很多都是因为得不到及时救治而亡。 如今有了医疗队,兄弟们的生命安全得到了极大的保障,士气自然也更加高涨。 第七百七十章 边境格局 蒙古汗国据点内,阿古兰持续接收来自前线的详细战报。 鹰愁涧大捷,哥萨克先锋部队全军覆没,主将古鲁夫被韩凌斩杀的消息传来时。 将领们个个喜形于色,兴奋得涨红了脸。 “此战,我等以极小的代价,歼灭了罗刹国数千精锐,这不仅是军事上的大捷,更是对罗刹国边境的巨大震慑!” 阿古兰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女王的威严与自豪。 “传我命令!” 她转向身旁的文书官,“立即拟定战报,详细记录此战经过!” 她又看向帐内众将:“贺兰山将军已在前方部署清扫工作。杜力什部迅速休整,补充物资。此战过后,罗刹国边境必将陷入混乱,我们必须趁此机会,彻底巩固边防!” “传令下去,在鹰愁涧及其周边区域,增设三座永久性军事哨所,由贺兰山将军负责监督修建!” “同时,责令兵工厂加快生产速度,优先保障边境部队的武器弹药供应!” “另外,派遣两支精锐侦察小队,向罗刹国境内深入五十里,密切监视彼得罗夫的军营动向,任何异动,立刻向我禀报!” “遵命!大汗!” 众将齐声应道,士气高昂。 阿古兰很清楚,虽然这一战的规模达不到国战的程度。 可此战过后,罗刹国与蒙古汗国之间的边境格局,将彻底改变。 …… 与此同时,在罗刹国边境彼得罗夫的军营内。 负责监视彼得罗夫军营的精锐小队,通过隐蔽的手段,将前方探听到的消息传了回来。 “总督大人!前方的先锋部队……全军覆没了!数千名兄弟,无一生还!”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彼得罗夫的营帐,跪倒在地,声音中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恐惧。 彼得罗夫手中的酒杯摔落在地,醇厚的烈酒洒了一地。 “你说什么?!全军覆没?!这不可能!他们有两千精锐!还有古鲁夫带领!” 彼得罗夫怒吼着,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你给我说清楚!那些蒙古人只是一群野蛮人!他们根本不可能歼灭我的先锋部队!” “总督大人,是真的!是蒙古人的陷阱!他们用牛羊做诱饵,将我们引入了鹰愁涧峡谷两头都被山石堵死了!古鲁夫将军也被当场斩杀,头颅落地!” 斥候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说道。 “古鲁夫死了?!!” 彼得罗夫的身体摇晃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 古鲁夫是他最信任的副手,也是经验最丰富的战将。 况且这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对方死了,那这场战役的主要责任人就成为了他本人! “总督大人!怎么办?我们现在怎么办?” 几名副官冲了进来,脸上也带着相同的迷茫,但更多的是愤怒。 “那些蒙古人简直欺人太甚!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总督大人,下令反击吧!我们还有五千人!我们冲过去,杀光他们!” 一名年轻的军官红着眼睛吼道。 彼得罗夫听到这话,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虽然他贪婪傲慢,但他清楚地知道,能够以如此小的代价,全歼他的先锋部队,这绝非偶然。 片刻之后,他并没有做出进攻的指令,而是一脸愤慨的看着自己的手下们。 “反击?你们以为他们会没有后续的准备吗?”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他们既然能设下此局,就一定预料到了我们的反应!” 此刻去反击,说不定对方正设计好了更大的埋伏等着自己,将他剩余的兵力也一并吞噬。 听到这话,手下的众人顿时面色更加难看了,虽然他们很愤怒。 可面对彼得罗夫提出的疑问,他们也没有解决的方法,总不能带着部队的士兵去送死吧。 眼看手下一个个的都不吱声,彼得罗夫无奈的摆了摆手。 “传我命令,所有部队原地驻守,加强戒备!任何人,未经允许,不得擅自越境!” “还有,让你们的下属去稳定军心。告诫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总督大人……” 一名副官还想说什么。 “滚!都给我滚出去!” 彼得罗夫猛地睁开眼,眼中充满了血丝:“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众副官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言,纷纷退出了营帐。 眼看着众人离开的背影,伴随着帐帘落下。 彼得罗夫颓然地坐在椅子上,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营帐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大脑飞速运转,想要这绝境中寻找到一线生机。 “全军覆没……古鲁夫死了……这要是传回帝国,我彼得罗夫的总督之位,不,我的脑袋,都保不住了!” 这一刻,这位征战沙场多年的大将军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罗刹国素来以强硬著称,任何一次的战败,都可能意味着前线指挥官的万劫不复。 如果消息传回去,对于彼得罗夫的政治生涯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 但凡他的政敌要是借此发力,那么他和他的家族都会遭殃。 “都怪伊万洛夫,都是他!要不是他!我也不会这么被动!” 彼得罗夫说着,眼中突然一亮,对啊!我这么把这个家伙给忘了! 伊万洛夫不是一个完美的替罪羊吗? 他的目光忽然定格在桌案上的一张简陋地图上。 那上面标注着通往鹰愁涧的路线,以及旁边的几个字——情报,伊万洛夫。 刹那间,一股冰冷的杀意自彼得罗夫心底升腾而起。 伊万洛夫!就是那个该死的伊万洛夫! 如果不是他传递的那些诱人的、关于蒙古人牛羊肥美、防备空虚的消息,古鲁夫又怎么会如此轻易地被引诱进入陷阱?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那个卑鄙的叛徒! 想到这里,彼得罗夫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迅速整理好自己的军服,清了清嗓子,对着帐外吼道。 “来人!去把伊万洛夫那个该死的混蛋,给我带过来!立刻!马上!” 帐外候命的亲卫应了一声,很快便匆匆离去。 第七百七十一章 内奸 彼得罗夫深吸一口气,他很清楚,现在还不能让伊万洛夫死。 一个死人,是无法承担所有罪责的,毕竟要是有政敌说自己死无对证,那他也无法辩驳。 所以他需要一个活着的罪证,一个能够被公开审判,以平息皇帝怒火的叛徒! 他要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这个卑劣的叛徒身上! 不多时,营帐的门帘被掀开,两名亲卫押着一个浑身颤抖的男人走了进来。 那正是伊万洛夫。 他衣衫不整,脸上沾满了泥土,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 从彼得罗夫营帐外传来的那些关于先锋部队全军覆没、古鲁夫将军身首异处的零星消息,早已让他肝胆俱裂。 此刻被彼得罗夫召见,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入大帐,然后“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 “总督大人!饶命啊!总督大人!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伊万洛夫涕泪横流,拼命地磕着头。 彼得罗夫看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伊万洛夫,心中的杀意几近沸腾。 他恨不得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剑,将这个导致自己陷入绝境的蠢货一刀两断! 可他不能。 所以他强忍着心中的冲动,脸上却摆出一副极度愤怒的表情,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伊万洛夫面前,一脚狠狠地踹在他的胸口。 “你这个该死的叛徒!奸细!你究竟收了蒙古人多少好处?!竟然敢出卖罗刹国的勇士!” 彼得罗夫怒吼着,每一句话都带着刻意的夸张和愤怒,似乎要让整个营地都能听到。 伊万洛夫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剧烈的疼痛让他暂时忘记了恐惧。 他挣扎着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总督大人!小的冤枉啊!小的不是奸细!小的真的不是奸细!那些消息……那些消息都是真的啊!那些牛羊……小的亲眼看到的!蒙古人的防守确实很薄弱啊!” 伊万洛夫拼命地为自己辩解,可是他的辩解在彼得罗罗夫看来,不过是垂死挣扎。 彼得罗夫不给他任何狡辩的机会,他猛地扭头,对着身后的亲卫怒吼。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把他嘴巴堵上!这个奸细竟然还敢狡辩!” “他污蔑蒙古人只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现在,他竟然还敢当着我的面,说那些该死的谎言!” 两名亲卫立刻上前,粗暴地扯下伊万洛夫的布条,狠狠地塞进了他的嘴里,然后又用布条缠绕几圈,死死地勒住。 伊万洛夫嘴里发出一阵含糊声音,他拼命地摇头。 他想说,他只是一个情报官,他只是将自己看到的一切汇报了上去,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奸细! 可是,他的声音完全被堵住,所有的反驳都化作无力的挣扎。 彼得罗夫冷冷地看着伊万洛夫被捂住嘴巴,然后又示意亲卫将他绑起来。 亲卫们毫不犹豫地用粗麻绳将伊万洛夫五花大绑,将他双手反剪,双腿也紧紧地捆住,让他像一团破布一样瘫倒在地。 “总督大人!您不能这样!这是冤枉啊!” 一名副官冲了进来,脸上带着震惊和不忍。 他显然听到了彼得罗夫刚才的怒吼,也看到了伊万洛夫的惨状。 彼得罗夫猛地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如同刀锋一般,射向那名副官。 “你懂什么?!先锋部队全军覆没,古鲁夫将军阵亡!这难道是天灾吗?不!这是人祸!是有人与蒙古人勾结,出卖了我们的勇士!而伊万洛夫这个混蛋,就是那个内鬼!” 彼得罗夫的语气斩钉截铁,“他向古鲁夫将军提供了虚假情报,引诱我们的先锋部队进入了蒙古人的陷阱!他就是蒙古人的眼线!叛徒!” 他指着地上捆绑得结结实实的伊万洛夫,声色俱厉地说道:“我今日就要将他关押起来,待战事平息,我必将把他押回莫斯科,交由军事法庭审判!让他为自己犯下的罪行,付出血的代价!” 彼得罗夫知道,此刻营帐外一定有不少人在偷听。 他必须把这场戏演足,演得天衣无缝。 要让所有人都相信,此次的惨败,并非自己指挥失误,而是有奸细从中作梗! 那名副官看着彼得罗夫愤怒的眼神,再看向地上如同死狗般的伊万洛夫,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因为彼得罗夫此刻的怒火,不是他们这些下属能够承受的。 “把他拖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彼得罗夫冷冷地命令道。 亲卫们立刻拖起伊万洛夫,像拖拽货物一样将他拖出了营帐。 伊万洛夫绝望地发出呜咽声,他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彼得罗夫,充满怨毒。 彼得罗夫没有理会伊万洛夫的眼神,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虽然这只是暂时的,但至少,他为自己争取到了喘息的机会。 他有足够的时间去编织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将自己从这场惨败的泥潭中彻底摘出来。 “蒙古人……江澈……” 彼得罗夫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自己这次,是踢到了一块铁板。 但这份耻辱,他日必将百倍奉还! …………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蒙古军营内,却是一片欢声雷动。 篝火熊熊燃烧,照亮了夜空。 各部落的首领们围坐在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尽情地庆祝着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哈哈哈!杜力什!你小子干得漂亮!那些罗刹鬼子,简直是自投罗网啊!”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部落首领,端着一碗烈酒,豪迈地敬向杜力什。 杜力什意气风发,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脸上带着畅快的笑容。 “全赖大汗英明,天可汗神机妙算!若无天可汗那‘鹰愁涧’的妙计,我们岂能如此轻易地将那两千哥萨克精锐,尽数埋葬!” “是啊!天可汗的计策,简直是神来之笔!” 另一位年轻的将领也兴奋地附和道:“用几百头牛羊做诱饵,就能引得罗刹鬼子上钩,简直是闻所未闻!他们还真以为我们蒙古人只会用蛮力呢!” 第七百七十二章 重振夫纲 众将领和部落首领们纷纷举杯,对此次精心布置的鹰愁涧陷阱赞不绝口。 他们回想起战场的场景,蒙古骑兵如猛虎下山,将罗刹国先锋队围困在狭窄的峡谷中,震天雷的爆炸更是彻底封死了敌人的退路,韩凌斩杀敌酋古鲁夫的英姿,更是被他们传颂得活灵活现。 这简直是教科书般的伏击战,以极小的代价,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在篝火旁,江澈和阿古兰并肩而坐。 阿古兰的脸上洋溢着骄傲,她的目光不时地落在江澈身上,眼底深处藏着浓浓的温柔。 江澈看着下方喧闹的人群,听着他们热烈的议论和赞美,嘴角也微微上扬。 他轻轻拿起酒碗,与阿古兰手中的碗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此战大捷,全赖汗国将士用命,你调度有方。”江澈轻声说道。 阿古兰白了他一眼,娇嗔道:“你又来了!明明是你出的主意,现在却把功劳都推到我身上!” 她说着,又凑近了些,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不过……听到他们这样赞美你,我心里也挺高兴的。” 江澈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侧过头,看着身旁的阿古兰,她的侧脸在篝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而美丽。 “战事已经告一段落,罗刹国短时间内怕是不敢再犯了。” 江澈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深邃起来,“阿古兰,你准备下一步怎么做?是趁胜追击,还是巩固边防?” 阿古兰闻言,却只是将头轻轻靠在江澈的肩膀上,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你在我身边,我想那么多干什么?” 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疲惫和依赖,“你回来了,所有的难题,好像都变得不那么难了。” 江澈闻言,不禁失笑,宠溺地拍了拍阿古兰的头。 “怎么?以前没有我,你的汗国不也治理得井井有条,兵强马壮吗?现在倒学会撒娇了?” 阿古兰嘟了嘟嘴,不满地抬起头:“这怎么能叫撒娇?这叫有夫君在侧,夫复何求!” “而且这些迟早都要交给源儿,我现在不过是负责打理而已。” 听到这话,江澈摇了摇头,“你少来这套。我可都听说了,你已经准备好下一步的部署了,甚至连军械调配的命令都下去了。怎么,还不能给我这个功臣说说了?” 阿古兰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故作的嗔怪。 她猛地直起身,推了江澈一下,娇嗔道:“好啊你!你居然在我旁边还安插暗卫的人!我的一举一动,你是不是都掌握得清清楚楚?” 江澈见状,连忙举手投降,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冤枉啊,我的女王大人!” 他大声喊冤,引得周围一些注意到他们这边动静的将领们,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毕竟老人都知道,天可汗是强大的,是无可比拟的。 但那些年轻的将领在看到自家可汗的这幅模样后顿时惊为天人。 不过谁也不敢多说,连忙低下头,装作没看到的样子。 江澈也发现了不对,于是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解释道。 “可不是我安插的暗卫。你忘了?你自己将白狼卫和天狼卫混编,如今你的亲卫,可都是两支精锐部队混合而成的。” 阿古兰闻言,顿时愣了一下,随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虽然刚刚她在跟江澈开玩笑,但江澈此刻说的却是事实。 她身边的白狼卫,是她亲手组建的精锐,而天狼卫,则是江澈当年留给她的一支奇兵。 这两支部队,如今确实是她最亲近,最信任的力量。 遥想当年,天狼卫这支强大到足以横扫草原十八部的军队,就是江澈留给自己的礼物。 那时候,她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女汗王,面对着四分五裂的草原和虎视眈眈的周边势力,是天狼卫的强大和江澈的布局,让她能够一步步坐稳汗位,乃至如今,将汗国治理得如此繁盛。 而到了现在,天狼卫依然是她手里的一张王牌,忠心耿耿,战力无双。 它不仅是她权力的象征,更是江澈对她守护的体现。 阿古兰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充满了感慨。 “是啊……天狼卫……” 她喃喃自语,随即又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既然我的功臣都猜到了我的下一步部署,那我就不卖关子了。” “我的确已经下令,让贺兰山将军加紧修建边境哨所,同时派遣精锐小队,深入罗刹国境内,进一步侦察敌情。毕竟,这一仗虽然赢了,但罗刹国那头,可还有人在盯着我们这里呢。” 江澈点了点头,对阿古兰的部署表示赞同。 他的妻子,即使没有他的直接干预,也依然能够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阿古兰看着江澈眼中流露出的赞许,心中涌起一股甜蜜。 她凑到江澈耳边,吐气如兰,神色之中已经多出了一抹撩人的魅惑。 “不过……今夜,我可要好好地报答一下我的功臣了。” 她说完,在江澈耳畔轻轻吹了一口气,然后娇笑着退开。 江澈看着对方这幅模样,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一股热流涌上心头。 眼前的人儿明明在外人面前英姿飒爽,可在这里却跟一个挠人的猫一样。 不由得苦笑一声。 “我的女王大人,你这是在玩火啊……” 江澈也是人,而且对于自己的女人,他更是不遗余力。 现在被撩拨的也是火上冒气。 “怎么,我的天可汗难道不行了吗?” 阿古兰不以为意,只是冲他眨了眨眼。 那风情万种的模样,让江澈的心跳瞬间加速。 “呵呵,看来今天不重振夫纲,你是不知道谁的老大了!” 篝火旁,蒙古将士的欢呼声依旧震天。 而在人群的边缘,江澈和阿古兰这对并肩而立的王者,却在酒精与胜利的催化下,酝酿着属于他们自己的,更加热烈庆祝。 今夜的草原,注定不平静。 第七百七十三章 白狼裘 翌日清晨,江澈睁开眼。 旁边的阿古兰已经醒了过来,她侧着身子用手支着脑袋。 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在锦被上,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醒了?” “大破罗刹国的头号功臣,不多睡一会儿吗?” 江澈失笑,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摩挲着她光洁的额头。 “再睡下去,怕是要耽误女王陛下的早朝了。” 他半开玩笑地说道,“我可不想被那些草原的将领们,当作是魅惑君主的奸臣啊。” “他们敢!” 阿古兰双眉一挑,女王的气场瞬间显露,但随即又软化下来,在他怀里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这片草原上,谁不知道,你才是这里真正的天可汗。我不过是……替你看着家罢了。” 这番话语,她说得自然而然,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 在阿古兰心中,这片草原之所以能有今日的繁盛,江澈才是真正的奠基者。 江澈心中一暖,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没有反驳。 两人静静地相拥了片刻,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帐外,已经隐约传来了侍女们走动的轻微声响和远处传来的操练号角声。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最终还是江澈打破了这份温存。 “阿古兰。我……该走了。” 阿古兰的身体微微一僵,脸上的笑容也淡去了几分。 她抬起头,看着江澈的眼睛,那里面,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缱绻。 “这么快?新金陵那边,又有要紧的公务吗?” “倒不是新金陵,而是我要替咱们的源儿巡视一下领地,毕竟老是在新金陵呆着,有些地方山高皇帝远的,人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咱们都不知道。” 阿古兰沉默了。 作为汗国的女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江澈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他不仅是她的丈夫,更是整个庞大帝国的幕后擘画者。 “我明白。” 阿古兰从他怀中坐起身,开始为他整理衣衫。 “需要我这边做什么?要不要我让杜力什,带兵在边境线上给他们施加些压力,为你那边分担一些?” 江澈摇了摇头,握住她灵巧的双手。 “不用。你现在要做的,是巩固这次胜利的成果,安抚民心,同时加强边境的防御。彼得罗夫是一头被激怒的熊,在他发起真正的报复之前,我们都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看着阿古兰,认真地说道,“你的汗国,就是帝国最坚实的北方屏障,守好这里,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阿古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当两人穿戴整齐,走出寝帐时,李默和韩凌早已在外等候多时。 “王爷,王妃。”两人恭敬地行礼。 “行李都收拾好了?”江澈问道。 “回王爷,都已备妥,随时可以出发。”李默答道。 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阿古兰一直将江澈送到阿尔泰城的城门口,上百名白狼卫与天狼卫的混编亲卫队,早已备好马匹,静静地肃立在旁。 “好了,就送到这里吧。” 江澈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阿古兰。 阳光下,她穿着一身华丽的蒙古王袍,英姿飒爽,风华绝代。 可江澈却能从她故作平静的眼眸深处,看到那浓浓的不舍。 “临走前,有个小东西要送给你。” 江澈说着,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掏出什么金银首饰,而是从李默背的行囊里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图纸。 阿古兰有些好奇地拿过来,江澈给她展示了这张用最好的炭笔画出来机械装置图。 “这是……风车?” 阿古兰认得这一片大叶子,但叶子的结构却比草原上磨面用的简陋风车还要复杂。 “不,这是风力发电机。” 江澈指着图纸上各个零件,给阿古兰讲解道,“这个是我修改后的叶片,我们把它叫翼型叶片,这个叶片可以用最高效率去捕捉风。这个材质我特意简单,用草原上最普遍的坚木和鞣过的双层牛皮就可以制成,大大减少了生产和维护的工作量。” “还有这个是这个齿轮增速箱。我调整它内部的传动比,可以让它在风不大的时候也带动发电机输出电力。阿古兰,你要知道,草原的风,大自然最慷慨的礼物,你可不能白白地吹过来。有了这个,你的汗国里就有了一颗颗永不枯竭的工业心脏”! 阿古兰呆呆地看着手中的图纸,再看看眼前这个男人,一时间,只觉得呼吸都有些急促。 她瞬间就明白了这份礼物的分量! 这分明是一份足以改变整个汗国国运的惊天大礼! 它将从根本上,解决汗国地广人稀、后勤补给线过长,信息传递滞后、民众凝聚力不足等一系列核心难题! “澈……” 阿古兰的声音有些颤抖,将图纸重新卷好,紧紧地抱在怀里。 “你送我的,不是一台机器,你送给我的,是汗国的未来。” “我代表汗国所有的子民,谢谢你。” “我们是夫妻,说什么谢。” 江澈微笑着,伸手拂去她眼角的一丝晶莹。 就在这时,阿古兰却转身,对着身后的一名侍女示意了一下。 那名侍女立刻捧着一个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巨大包袱,走了上来。 阿古兰亲手接过包袱,在江澈面前打开。 一件雪白无瑕的裘皮大氅,展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件用完整的白狼皮鞣制而成的斗篷,皮毛光亮顺滑,没有一丝杂色,领口和袖口的位置,还用金线绣着精美的云纹。 一股属于王者的尊贵与荒野的狂放气息,扑面而来。 “好漂亮的白狼裘!” 李默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赞叹道:“这……这莫非是传说中,百年难得一见的白狼王皮?” 阿古兰的脸上露出一抹骄傲的笑容,她亲自拿起这件大氅,为江澈披在身上。 “去年冬天,我带着白狼卫在阿尔泰山深处围猎,遇上了它。” 她一边为江澈系好领口的盘扣,一边轻声说道:“它很狡猾,也很勇猛,带着它的狼群,跟我们周旋了三天三夜。最后,是我亲手射出了致命的一箭。” 她抬起头,看着披上这件白狼裘后,更显英武不凡的江澈,眼中满是爱意。 “这件大氅,我亲手缝制了一个月。我知道你不喜欢张扬,但草原的冬天很冷。有它在,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 第七百七十四章 恭送天可汗 这件礼物,贵重无比,更承载着她作为妻子的深情与思念。 “我很喜欢。” 江澈抚摸着那温暖而柔软的皮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还有……” 阿古兰忽然凑近江澈,踮起脚尖,附在他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如情人般呢喃。 “这白狼裘,不仅能御寒。穿上它,你走在人群中,就像一个最不起眼的草原猎人。” “下次,你再去川蜀游学,去乡下走走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一起?” 江澈侧过头,看到了阿古兰眼中的光。 “我也想看看,褪去女王光环的我,在你眼中,会是什么样子。” 阿古兰的呼吸吹拂在江澈的耳畔,“我也想亲眼去看看,你亲手描绘的那个新世界,在那些最细微的角落里,究竟是何等的模样。而不是总从别人口中,听到你的传奇。” 江澈的心,彻底被触动了。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疲惫,更看到了她对另一种生活的向往。 她不仅是汗国的女王,她更是他的妻子,一个同样有着鲜活灵魂与冒险精神的女人。 江澈笑了,伸出手,宠溺地刮了一下阿古兰的鼻子。 “好,我答应你。” “下次,我带你一起,去看遍这山河万里,人间百态。” 阿古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份喜悦,比得到一万座金矿还要纯粹。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字:“嗯!” 城门外,朔风依旧。 江澈翻身上马,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城墙上那道美丽而孤高的身影,然后毅然决然地一勒马缰。 “我们走!” “恭送王爷!” “恭送天可汗!” 震天的呼喊声中,江澈一行,如离弦之箭,向着南方的无尽地平线,疾驰而去。 阿古兰站在城墙上,久久地凝望着那远去的背影,直到尘烟散尽,再也看不见踪影。 ……………… 半个月后,东海之上。 一艘悬挂着华夏旗号的福船,正顺着洋流,破浪而行。 船首,一名身着素色绸衫的青年男子凭栏而立,海风吹拂着他的长发,遥望着海天尽头那片逐渐清晰的岛屿轮廓。 他便是伪装成福建海商的江澈。 “三爷,前面就是长崎港了。” 李默低声说道,“这倭国虽然早就是我们的藩属国了,可底下的小动作却从未断过,尤其是德川幕府,阳奉阴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江澈点了点头,“有野心是正常的。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总会想着重新长出獠牙。” “我们这次来,就是看看,这头老虎的牙,长到什么地步了。顺便……再帮它修修指甲。” 随着福船缓缓驶入长崎港,码头上的景象映入眼帘。 港口繁忙异常,各式船只穿梭不息。 既有华夏制式的商船,也有挂着荷兰、法兰西、英吉利等国旗帜的西洋舰船。 码头上的役人穿着日式官服,看到陈字旗号的福船,脸上堆起了谦卑的笑容,远远地便开始躬身行礼。 “恭迎天朝上国的老板!” 一名留着月代头的港口奉行,一路小跑过来,姿态放得极低。 “有劳了。” 江澈用一口流利的官话回应,神态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度。 这便是如今华夏在东亚的地位。 作为宗主国,其子民在这些藩属国中,天然便享有着超然的地位。 然而,在这份恭敬之下,江澈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协调。 那些役人谦卑的眼神深处,偶尔会闪过一缕复杂难明的微光。 而远处几名佩刀的武士,看似在维持秩序,目光却不时地扫过他们,带着审视。 “看来,这里的确是暗流涌动啊。”江澈心中暗道。 三人顺利下船,没有受到任何刁难。 按照预定的计划,他们直接前往了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位于长崎港边一条僻静街道上的唐津商会。 这商会从外面看,只是一家经营瓷器和丝绸的普通店铺,毫不起眼。 但这里,却是帝国在日本设立的最高级别情报站。 商会掌柜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看上去一副精明商人的模样。 见到江澈出示的信物后,他立刻屏退左右,将三人引入了内堂密室。 “属下王振,参见三爷!” 王掌柜的脸上再无商人的市侩,取而代之的是军人般的肃然。 江澈扶起他,开门见山地问道:“我需要知道幕府最近的所有动向,尤其是和西洋人有关的。” “是!” 王振神色一凛,立刻从一个暗格中取出一本册子,恭敬地递了过去。 “三爷,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重。” 王振沉声汇报道,“德川幕府表面上对帝国百依百顺,但暗地里,老中阿部正弘正频繁与英法两国的使者秘密会晤。根据我们截获的情报,他们似乎在商讨一项军事合作协议。” “哦?具体内容呢?”江澈翻看着册子,眼神平静。 “幕府希望从英法手中,获取新式战舰的建造技术和后装线膛枪的生产图纸。作为交换,他们承诺向英法两国,开放除长崎外出岛之外的下田与箱馆两个港口。” 李默在一旁听得眉头一皱:“好大的胆子!这是公然违背《宗藩条例》!他们想绕开帝国,另起炉灶?” 王振点了点头,脸色凝重:“不仅如此。我们的人发现,在长崎郊外一处由幕府直辖的造船厂内,他们已经雇佣了一批荷兰工程师,正在秘密仿制我们帝国海军去年才退役的海狼级巡逻舰!虽然只是小型的铁甲舰,但其野心,昭然若揭!” “同时,在江户附近的一处秘密兵工厂,他们也在尝试仿制我们88式步枪。虽然因为材料和工艺问题,仿制品性能堪忧,炸膛率极高,但他们一直没有放弃。” 江澈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密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压抑。 “有意思。偷我们的技术,来造反抗我们的武器。这德川家,还真是……有想法。” 他抬起头,看向李默:“李默。” “属下在!” “那个造船厂,你有办法进去吗?我需要最直接的证据。图纸、模型、或者几张最关键部位的照片。” 第七百七十五章 不知峰顶千年雪 李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三爷放心。这天底下,还没有我李默进不去的地方。给我三天时间,我把那艘破船的模型给您搬出来!” 江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向王振:“除了幕府,日本国内其他势力的态度如何?” “回三爷,目前日本国内分为三大派。” 王振对答如流,“一是以德川幕府为首的攘夷派,他们嘴上喊着尊王攘夷,实际上是想借西洋人的力量,摆脱帝国的控制,独霸日本。” “二是以萨摩、长州等西南强藩为首的亲华派,他们与帝国贸易往来密切,深受帝国文化影响,主张全面学习华夏,借助帝国的力量削弱甚至推翻幕府。” “三是盘踞在京都,以天皇和一众公卿为首的尊王派,他们有正统大义,却无兵无权,对幕府心怀不满,但态度暧昧,一直在两派之间摇摆。” “萨摩藩……” 江澈的指尖在地图上轻轻划过这个名字,“我知道了。这几天,我们就在长崎城里随便走走,看看风土人情。” “是,三爷。属下已经为您安排好了住处,对外您就是来考察丝绸市场的陈老板。” …… 接下来的两天,江澈真的像个悠闲的商人一般,带着李默和韩凌,在长崎的街头闲逛。 他们先是去了长崎的华人街,即唐人坊。 这里的景象,让江澈都感到了一丝惊讶。 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中式建筑,牌楼、店铺、会馆,无一不散发着浓郁的华夏气息。 街上的行人,无论是华人还是日本人,大多身着改良的汉服,言谈举止间,透着一种温文尔雅。 最让江澈在意的,是街道两旁随处可见的汉学塾。 朗朗的读书声从一间间学塾中传出,他们走进一间,只见十几个梳着总角的日本孩童,正摇头晃脑地跟着一位老先生诵读。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稚嫩的童音,念诵着千年前的唐诗,字正腔圆。 那份对华夏文化的认同与向往,是如此的真切,不带丝毫的虚假。 江澈站在门外,静静地听着,心中感慨万千。 这,便是他一直以来所追求的。 真正的征服,从来都不是靠刀枪,而是靠文化。 当一个民族从心底里认同你的文化,仰慕你的文明时,任何武力上的反抗,都将变得苍白无力。 离开唐人坊,他们又受邀参加了当地一个颇有名气的兰学社。 兰学,即荷兰的科学,是幕府闭关锁国时期,日本唯一了解西方的窗口。 但随着华夏帝国的强势崛起,如今的兰学社,早已名不存实亡,变成了格物学兴趣小组。 社团的集会地点,是在一位富商的宅邸。 江澈走进庭院,看到的是一群穿着和服的日本青年,正围坐在一起。 人手一本印刷精美的杂志,激烈地讨论着。 那杂志的封面上,赫然印着四个大字——《格物新知》。 这是由帝国格物院官方出版,风靡整个东亚乃至流传到欧洲的顶级科技期刊。 “你们看这一期!帝国科学院的宋应星院士,发表了关于高炉炼钢法的最新论文!通过改良热风炉的结构,可以进一步提升生铁的脱碳效率,产出的钢材韧性更强!”一名青年激动地挥舞着杂志,满脸通红。 “不止!你看这篇,关于蒸汽差分机的改进构想!若是真能实现,将彻底改变所有复杂的计算!这简直是神之造物!” “我还是对孟院长提出的光之波动说更感兴趣!这完全颠覆了我们对世界的认知!华夏的先贤们,究竟拥有怎样智慧的头脑,才能窥见如此深奥的宇宙至理!” 江澈的到来,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当得知这位气度不凡的先生,竟然就是来自宗主国的时候。 这群青年顿时沸腾了,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提出各种问题。 “陈先生!请问您认识宋应星院士吗?” “先生,帝国的‘飞艇’真的能载着上百人,日行千里吗?” 江澈微笑着,耐心地一一解答。他深入浅出的讲解,渊博的知识,很快便折服了在场的所有人。 一名叫做“渡边诚”的青年,在听完江澈对蒸汽机原理的讲解后,对着江澈深深一躬,感慨万千地说道:“先生,我曾以为,所谓宗藩,不过是强者对弱者的奴役。但今日得见先生,方才明白,我等是何等的浅薄。”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真诚与敬佩。 “华夏非以力压人,而以文导之;非以兵服人,而以德化之。这,才是真正的王者之道啊!能生于此世,得沐天朝光辉,是我等之幸!” 渡边诚的话,引起了在场所有日本青年的共鸣,他们纷纷躬身行礼,神情肃穆。 这一刻,江澈知道,文化的种子,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 第三日,一张来自幕府老中阿部正弘的烫金请柬,送到了江澈的下榻之处。 宴会设在长崎奉行所的后花园,装点得极为奢华。在座的,除了阿部正弘等几位幕府高官外,还有长崎当地的名流学者,以及……两名金发碧眼的西洋人。 江澈甫一入场,便感受到了数道不善的目光。 阿部正弘是一个面容瘦削的中年人,眼神阴鸷,他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 “陈先生大驾光光临,真是令鄙处蓬荜生辉啊!”他热情地说道,仿佛真的是在欢迎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阿部大人客气了。”江澈不动声色地回应。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气氛看似融洽。酒过三巡,一名留着山羊胡的日本学者,突然起身,端着酒杯,对江澈说道:“久闻天朝文风鼎盛,在下不才,作汉诗一首,请陈先生斧正。” 说罢,他便摇头晃脑地吟诵起来: “巨舶东来压浪头,扶桑万木尽低头。不知峰顶千年雪,可见云下万古愁?” 此诗一出,席间顿时一静。 诗写得颇有水平,意境也很高。但其中的讥讽之意,却是再明显不过。 将华夏的到来比作压顶的巨舶,让扶桑万木低头,又用“千年雪”自比日本的高洁,质问华夏是否看到了他们“云下的万古愁”,暗指华夏恃强凌弱,不懂体恤藩属国的苦衷。 第七百七十六章 萨摩藩驻长崎的家老 阿部正弘抚掌而笑,眼神却瞟向江澈,带着一丝挑衅。 那两名西洋人,也饶有兴致地看着,等着看这位“天朝来客”如何应对。 江澈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他放下酒杯,仿佛在思索,片刻之后,也缓缓起身,对着那名学者回了一礼。 “先生好诗。在下也即兴和一首,为宴会助助兴。”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朗,缓缓吟道: “鲸波万里同一风,日月光华照我东。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江澈的诗,用词更加简单,气象却磅礴了无数倍! 首句“鲸波万里同一风”,直接点出,东海的万里波涛,吹拂的都是同样的海风,暗喻华夏与日本同文同种,同沐一风。 次句“日月光华照我东”,更是大气。日月的光辉,照耀的是整个东方,既包括华夏,也包括日本。这是一种包容天下的胸襟,将对方诗中小家子气的“千年雪”与“万古愁”,瞬间碾压得粉碎。 而最后两句,更是神来之笔。直接化用唐人名句,将“莫愁前路无知己”的对象,从个人,扩大到了整个日本。告诉他们,不要担心前路没有知己,只要你们愿意走上共同进步的道路,整个天下,谁会不认识你们,不接纳你们呢? 这首诗,没有半句指责,却充满了王者的大度与气魄。既是对挑衅的完美回击,又是对亲华派的鼓励与感召。 诗音落下,满座皆惊! 那名挑衅的日本学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颓然坐下,满脸羞愧,连酒杯都端不稳了。 阿部正弘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就在这时,那名一直保持着傲慢神态的英国使者,突然用生硬的汉语开口了。 “陈先生果然好才情!不过,比起诗词,我更关心一些实际的问题。”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如今贵国的‘华元’,已经成为整个东方的通用货币,甚至在欧洲,也开始具备影响力。有人说,这是贵国利用金融手段,对世界进行的新一轮剥削与控制。不知先生对此,有何高见?” 这个问题,阴险至极。这是在公然挑拨日本与华夏的关系,将华夏塑造成一个经济侵略者的形象。 法国使者也在一旁帮腔:“是啊,我们听说,与贵国贸易的国家,都产生了巨大的贸易逆差。这难道不是一种变相的掠夺吗?” 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江澈身上。 江澈却只是从容地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清酒。 “两位先生的问题,很有意思。不过,在回答之前,我想先请教一个问题。” “请问,去年一年,英吉利与我华夏帝国的双边贸易额是多少?贸易顺差,还是逆差?法兰西呢?与欧洲各国的总体贸易情况又是如何?” 两个使者顿时一愣,他们没想到江澈会反问得如此具体。 这些数据,他们作为外交官自然知道大概,但要精确说出来,却一时语塞。 江澈没有等他们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去年,我华夏与英吉利的贸易总额为一亿三千万华元,其中我朝出口七千万,进口六千万,顺差一千万。与法兰西贸易总额九千万华元,我朝出口四千万,进口五千万,逆差一千万。” “至于两位提到的日本,去年双边贸易总额为五千万华元,日本对华夏出口三千万的白银、铜料与海产,从华夏进口了两千万的丝绸、瓷器、书籍与工业品。日本,是贸易顺差国。” 江澈每说出一个数字,两位使者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所谓的华元霸权,所谓的经济掠夺,数据就在这里,请问,从何说起?” “华元之所以能成为通用货币,靠的不是武力,而是帝国强大的工业生产能力、稳定的金融信用,以及我们愿意向所有贸易伙伴,开放我们拥有十四万万人口的庞大市场!” “我们非但没有掠夺,反而在通过贸易,向全世界输出秩序与繁荣。岛国的白银有了稳定的销路,欧洲的机械钟表也能卖到我朝的千家万户。这,难道不是互利共赢吗?” 江澈站起身,环视全场,最后目光落在阿部正弘的脸上。 “至于某些国家,自己抱着零和博弈的陈旧思想不放,看到别人互惠互利,便心生嫉妒,妄加揣测,甚至暗中挑拨离间,对于这种行为,我只能说,格局太小,令人不齿!” 一番话,掷地有声,有理有据,让两位西洋使者和幕府老中阿部正弘顿时哑口无言。 那名英国使者脸色涨红,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数据是不会骗人的,在江澈列出的一系列精确到千万级别的贸易数据面前。 所谓的剥削论只是一个笑话而已。 他们引以为傲的口舌之利,在绝对的事实面前,被碾压得粉碎。 法国使者则尴尬地端起酒杯,假装饮酒,眼神却不敢再与江澈对视。 阿部正弘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动着,他本想借西洋人之口,给这位来自天朝的先生一个下马威,顺便试探一下帝国的底线。 却万万没想到,对方三言两语之间,不仅轻松化解了诗词中的机锋。 更是在国际贸易这种专业领域,将英法使者驳得体无完肤。 这已经不是下马威了,这简直是引火烧身,自取其辱。 “呵呵……先生大才,先生大才啊!” 阿部正弘干笑了两声,强行打着圆场,“来来来,诸君,饮酒,饮酒!欣赏歌舞!” 不过此刻气氛已经回不去了。 在座的岛国学者和官员们,看向江澈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叹服。 宴会草草收场。 众人离席时,纷纷向江澈躬身行礼,口中皆称先生大才,那份敬意,发自肺腑。 当晚,夜深人静。 唐津商会的密室之内,灯火通明。 “三爷,您这一席话,恐怕已经让阿部正弘寝食难安了。” 王振满脸钦佩地说道。 江澈却只是淡淡一笑,将一杯茶推到对面。 在他的面前,端坐着一位身着武士服的中年男子,神情肃穆,眼神锐利如鹰。 他正是萨摩藩驻长崎的家老——岛津信久。 第七百七十七章 成为朋友 萨摩藩,作为西南强藩之首,历来与幕府不睦,同时也是最积极向华夏学习,与帝国贸易往来最密切的亲华派大本营。 “岛津先生,久仰了。”江澈开口道。 “先生过誉了。今日宴上,先生之风采,已传遍长崎。以一人之力,压得幕府与西洋蛮夷抬不起头,信久佩服之至。”岛津信久微微躬身,言语间充满了敬意。 “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 江澈将几张照片和一份文件轻轻推了过去,“岛津先生,请看这个。” 岛津信久疑惑地拿起照片。 当他看清照片上那艘正在船坞中加紧建造的铁甲舰龙骨,以及旁边忙碌的荷兰工程师时,他的瞳孔猛然一缩。 他又拿起那份文件,上面详细记录了幕府从荷兰秘密采购的蒸汽机型号,装甲钢板规格,以及仿制88式步枪的各项参数。 “这……这是?!” 岛津信久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脸上血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 “幕府……德川家!他们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公然违背宗藩条例,私造禁舰,偷仿军械!他们是想做什么?他们是要将整个岛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吗?!” “他们想做什么,我想岛津先生比我更清楚。”江澈的语气依旧平静,“帝国视岛国为兄弟之邦,开放贸易,传播学问,从未想过要以武力相压。但德川幕府,显然并不这么想。他们一边享受着帝国带来的和平与繁荣,一边却在暗中勾结西洋,试图磨利自己的爪牙,有朝一日,挣脱束缚。” 江澈的目光落在岛津信久因愤怒而紧握的拳头上。 “这对帝国而言,是一种背叛。而对萨摩、长州等真心拥护帝国,希望岛国走上富强之路的诸藩而言,同样是一种威胁。” 岛津信久猛地抬起头,眼中怒火燃烧:“先生说得对!幕府此举,是将我等诸藩的利益于不顾!一旦事发,天朝震怒,玉石俱焚,我萨摩藩岂能与之为伍!” “所以,这些东西,现在交给你了。”江澈指了指桌上的证据。 岛津信久瞬间明白了江澈的意图。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这不仅仅是幕府的罪证,这更是一把递到萨摩藩手中的,足以重创幕府的利剑! “先生的意思是……” “这是你们岛国的家事。” 江澈打断他说道,“帝国不希望藩属国出现动荡,帝国更不希望有野心家破坏东亚的平定和秩序,以萨摩藩的聪明,知道该怎么‘劝说’幕府回到正确的道路上来。” 劝说两个字意味深长。 岛津信久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朝着江澈施了九十度大礼。 “信久明白了!请先生放心,请天朝放心!萨摩藩,以及所有有心向着天朝的忠义之士,不会让幕府把岛国引入歧途!德川家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他小心的把证据捧在手心里,仿佛捧着整个岛国的未来。 江澈的劝说立竿见影。 拿到铁证的萨摩藩犹如一头被唤醒了的雄狮。 岛津信久连夜将证据带回鹿儿岛,萨摩藩主岛津齐彬当机立断,联合了一心为幕府不满的长州、土佐等西南诸藩,十日之后,由各藩组成的联合使团抵达江户,他们没有采取激烈的方式,只是将证据交到幕府老中阿部正弘的手中。 看到照片和详细的数据后,整个幕府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最大的秘密,被完全披露在了所有政敌面前。 面对手持铁证的西南诸藩,以及他们背后那个沉默却随时可能发出雷霆之怒的宗主国,德川幕府毫无还手之力。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在江澈一行人即将离开岛国的前夕,一份被称为《长崎协定》的文件,在诸藩与幕府之间正式签订。 协定规定:幕府必须立即停止并销毁所有在建的违禁舰船与军械;解雇所有未经帝国允许私自聘用的西洋工程师;同时,进一步扩大对帝国商品的准入,增开下田、箱馆两处港口为对帝国专属贸易港。 这场由江澈一手策划的政治风波,以幕府的完败而告终。他甚至没有动用帝国的一兵一卒,仅仅凭借一份证据,便撬动了岛国国内的政治格局,兵不血刃地为帝国攫取了更大的利益。 …… 离别的日子悄然将至。 长崎港郊外,一座僻静的古刹之内。 江澈摒退了李默与韩凌,独自一人,在禅房中等待着一位特殊的客人。 很快,一名身着古朴公卿服饰,面容清瘦,眼神中却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傲气的老者,在一名小沙弥的引领下,缓缓步入。 “先生,老夫近卫忠熙,冒昧来访,还望海涵。”老者躬身行礼,姿态优雅,自有一股久居上位者的气度。 近卫家,五摄家之首,乃是岛国公卿集团的领袖,血统高贵,世代辅佐天皇。但自幕府掌权数百年以来,他们空有尊贵的名分,却无丝毫实权,只能在京都扮演着活的牌位。 “近卫公不必多礼,请坐。”江澈伸手示意。 两人相对而坐,沉默片刻。 “先生以雷霆之手段,令幕府低头,为我岛国免去了一场可能到来的刀兵之祸,老夫代表京都万民,谢过先生。”近卫忠熙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江澈淡淡道,“不过,今日之后,幕府对诸藩的猜忌会更深,对京都的监控,恐怕也会更严。” 近卫忠熙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先生所言极是。德川家视我等公卿如笼中之鸟,视陛下如掌中木偶,此等局面,已非一日。我等空有尊皇之心,却无卫道之力,可悲,可叹。” “力量,并非凭空而来。” 江澈凝视着他,“近卫公可曾想过,为何昔日执掌天下的天皇与公卿,会沦落至此?而本该是臣子的武家,却能僭越至今?” 近卫忠熙愣住了,这个问题,他从未深思过。 江澈从袖中取出一部装帧古朴的书册,递了过去。 书册的封面上,用汉字写着五个大字——《帝国宪政概要》。 “这是?”近卫忠熙不解地接过。 “我大明帝国,亦曾有权臣当道,藩王作乱之危。至当今陛下推行宪政改革,君权、相权、民权,各司其职,互相制衡,方有今日之盛世。” 江澈缓缓解释道:“此书中,没有屠龙之术,亦无权谋之计。所载的,不过是帝国如何划分权责,如何设立议院,如何保障民生,如何使君王万世一系、国祚绵长稳固的些许拙见。” 第七百七十八章 成为朋友 近卫忠熙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翻开书页,只见目录上赫然写着论君主立宪、三权分立之构想、议会之组成与权责、国民之权利与义务等一系列他闻所未闻,却又振聋发聩的标题。 “这……这……” 他感觉自己握着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江澈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青山。 “幕府之强,在于其掌握兵权与财权。公卿之弱,在于空有大义名分。然,天下之势,浩浩汤汤。当民众不再愚昧,当天下有识之士都明白,何为更先进、更公平、更强大的国家体制时,那份看似虚无缥缈的大义,便会拥有千百倍于刀枪的力量。” “近卫公,时代变了。” 江澈转过身,目光紧紧的盯着他。 “华夏已经变了,岛国,也终将改变。至于未来走向何方,决定权,不在我,也不在德川家,而在你们自己手中。” 江澈没有再说推翻幕府之类的话,但他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他在为岛国未来的变革者,提供一套完整的理论纲领,一幅未来的蓝图。 近卫忠熙颤抖着将《帝国宪政概要》紧紧抱在怀中,他缓缓站起,老泪纵横,再次对着江澈,行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礼,长揖及地。 “先生此恩,非为我近卫一家,乃是为我岛国万民,指明了一条从未设想过的道路!此番大恩,近卫忠熙……没齿难忘!” 江澈坦然受了这一礼。 近卫忠熙怀揣着那本足以颠覆一个时代的帝国宪政概要,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江澈站在窗前,目送着这位公卿领袖的背影消失在山门之外。 “三爷,这一步棋,当真是神来之笔。” 李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有了近卫忠熙这条线,等于是在京都的心脏里,埋下了一根反抗幕府的刺。那些公卿空有大义名分,却苦无方向,此书正当其时!” 江澈缓缓转过身,给自己和李默各斟了一杯茶,动作不疾不徐。 “一本理论,一颗种子,终究是虚的。”他将一杯茶推到李默面前,声音平静,“它能在京都那潭死水中激起一些涟漪,甚至让一些有识之士热血沸腾。但想要凭此就动摇德川家数百年来的统治根基,还远远不够。” “幕府的强大,在于其遍布全国的谱代大名,在于其牢牢掌控的军权与财权。近卫忠熙和他的公卿集团,现在不过是一群拿着屠龙之术,却手无寸铁的文人。” 李默闻言,脸上的兴奋稍稍褪去,他蹙眉思索道:“三爷的意思是……我们还需要为他们送去刀剑?” “不。”江澈摇了摇头,“刀剑太显眼,也太容易折断。” “李默,暗卫司也该动起来了。” 李默心中一凛,立刻躬身肃立:“请三爷示下!” 江澈下达了命令。 “从即日起,抽调最精锐的暗卫,分成若干小组。” “他们要彻底抛弃原本的身份,化整为零。一部分,伪装成我华夏的行商,携带丝绸、瓷器,还有我们工部最新研发的一些农具、冶炼技术,深入日本各地。” “另一部分,则伪装成失去主家的浪人、云游的僧侣、落魄的学者,散入各藩国的城下町与乡野之间。” 江澈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敲击着整个日本的脉搏。 “他们的目标,不是去刺探什么绝密军情,而是去接触人,去筛选人。” “去接触那些因幕府贸易限制而利益受损的萨摩藩武士;去接触那些因参勤交代而财政困窘的土佐藩乡士;去接触那些渴望学习西学,却被幕府压制的长州藩年轻藩士。” “找到他们,接近他们,与他们成为朋友。” “用我们带来的先进技术,为他们解决实际困难,以此为敲门砖,获得他们的信任。然后,再不经意间,将‘君权民授’、‘藩国自主’、‘维新变革’的思想,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洒向他们心间。” 李默听得心潮澎湃,他完全明白了江澈的意图。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颠覆,而是一场自下而上、从思想到物质的全面渗透! “属下明白了!” 李默重重点头,“幕府只知防范大名,却从未想过,真正的威胁会来自于那些他们根本看不上眼的底层武士和行商!我们要做的,就是将这些分散的力量串联起来,暗中资助那些有改革意愿的势力!” “对。” 江澈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我们要做的,就是加速这个过程。” “属下立刻去办!”李默领命,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 江澈叫住了他,“记住,所有行动都必须在绝对隐秘的状态下进行,绝不能暴露帝国的存在。” “遵命!” …… 与此同时,江户以西的繁华之地,京都。 御所附近的一座清幽宅邸内,熏香缭绕。 近卫忠熙正与另一位五摄家出身的公卿——一条忠香,相对而坐,面前的茶水已经微凉。 “近卫公!” 一条忠香面带忧色,“您最近与那些年轻公卿谈论的‘宪政’、‘民权’,是否太过惊世骇俗?那些词句,闻所未闻,若是传到江户的‘所司代’耳中,恐怕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幕府在京都设有京都所司代,名为辅佐,实为监视。 公卿们的一言一行,几乎都在幕府的掌控之下。 近卫忠熙却显得异常平静,他浑浊的眼中,带着激动。 因为别人不知道,但是他自己却是亲身的感受过,这种被囚禁的感觉。 “一条公,你我身为空有尊贵名号的笼中之鸟,难道要世世代代都如此吗?”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那位陈先生所赠之书,老夫已通读三遍,夜不能寐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书中一句,君权神授,亦需民意为基;君王万世一系,非以独裁,乃以立宪。此言,如醍醐灌顶,为我等指明了一条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第七百七十九章 金矿那点事 一条忠香听着老友的话,只感觉浑身都在颤栗。 “我们不必呐喊,只需低语。” 近卫忠熙的眼中闪过锐气,直到暮年,还能有此志气,说明他真的懂了那句话的含义。 “我们不必振臂高呼,只需将这些思想,口耳相传。” “当何为国家、何为君臣、何为强盛这些问题,在所有心怀天下之人的心中扎根发芽时,人心便会思变。” “到那时,天下大义,自在我等手中,而非江户的武夫手中!” 一条忠香看着老友眼中燃烧的火焰,沉默了许久,重重地点了点头。 …… 半个月后,长崎,唐津商会。 江澈站在临海的阁楼上,眺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 李默正站在他身后,恭敬地汇报着最新的进展。 “三爷,一切都已按照您的吩咐部署下去。第一批三十六名暗卫,已经以各种身份,进入萨摩、长州、土佐等藩国。我们提供的炼钢和纺织技术图纸,已经在长州藩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他们的一些少壮派藩士,正积极寻求与我们的商人进行更深入的合作。” “京都方面,近卫忠熙做得很好。如今君主立宪、三权分立,已经成了公卿和高级学者圈子里最时髦,也最危险的谈资。据说有不少人,正想方设法打探您的来历。” 说到这里,李默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三爷,您现在在长崎的名声可不小。许多学者和浪人,都在谈论那位来自天朝,以一人之力驳斥西洋蛮夷,又为岛国指明方向的您,现在他们都称您为开启民智的先驱。” “先驱?” 江澈闻言,不由得失笑,他转过身,摇了摇头。 “呵呵,这个名头太大了,我可担不起。而且,也太扎眼了。” “种子已经播下,松土的人也已就位。我若继续留在这里,反而会成为所有目光的焦点,引来幕府不必要的警惕,甚至会让他们顺藤摸瓜,打乱我们所有的布局。” 李默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江澈的意思:“三爷,您是说……我们要走了?” “嗯。” 江澈点了点头,重新望向那片无垠的大海,那里停泊着帝国的舰队。 “既然种子已经种下,那么成长的过程就只有血与火了,或许是五年,或许是十年,我们不必,也不能再插手了。” “准备一下,是时候离开了,暗卫在这里留下一套联络体系即可。” 李默躬身领命:“是,三爷!” ………… 告别岛国的风云变幻,江澈的脚步并未停歇。 而他的下一站,便是那片位于世界尽南端,被称作新金山的富饶大陆,澳洲。 毕竟之前江澈已经得到了消息,淘金热也让这里的充满了工业的气息。 而现在虽然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但依旧有不少人前往这里。 轰鸣声中,巨大的明轮搅动着蔚蓝色的海水,掀起白色的浪花。 悬挂着帝国龙旗的探索号蒸汽明轮船,缓缓驶入墨尔本港。 阳光炙烤着大地,码头上人声鼎沸,一片繁忙景象。 满载着羊毛和矿石的货船正待离港,新抵达的移民们则提着简陋的行李,满脸憧憬地踏上这片传说中遍地黄金的土地。 不过在江澈却感觉到了不对劲。 只见一队队身穿红色制服,荷枪实弹的英吉利士兵,正迈着整齐的步伐在码头各处巡逻。 他们的表情严肃,手指不时搭在燧发枪的扳机上,警惕地扫视着人群,尤其是那些肤色偏黄的华工。 “李默,你看那边。” 江澈站在甲板上,目光投向码头的栈桥。 港口的几个主要出入口,都设立了关卡,由手持长矛的民兵和警察共同把守,盘查着过往的行人与马车。 “三爷,这阵仗不像是单纯的维持治安。” 李默跟在江澈身后,压低了声音,“倒像是要打仗。” “是啊。” 江澈点了点头,“看来,我们来的不是时候,又或者说正是时候。” 船只靠岸,一名当地的向导早已等候多时。 他是个名叫陈六的广东侨胞,四十来岁,皮肤黝黑,饱经风霜,是唐人街里一位颇有声望的侨领。 “草民陈六,恭迎王……恭迎三爷!” 一见到江澈,陈六便要下跪行礼,却被江澈一把扶住。 “六叔,不必多礼。叫我阿澈就好。” 江澈微笑着说道,一口流利的广东白话,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陈六激动得眼眶泛红,连连点头:“哎,哎!诸位爷,车马已经备好,咱们先去会馆歇脚。” 江澈虽然这么说,但他可不敢这么叫啊,索性直接叫起了爷。 坐上马车,穿过喧闹的码头区,那股紧张的氛围愈发浓厚。 不时有骑着高头大马的信使呼啸而过,卷起一路烟尘。 “六叔,这墨尔本是怎么了?官兵怎么比码头工人都多?” 在摇晃的车厢里,江澈看似随意地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陈六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愁容与愤慨。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车窗外,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三爷,您有所不知!出大事了!” “哦?说来听听。” “还不是为了金矿那点事!” 陈六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火气,“本地最大的那家联合矿业公司,就是背后有总督府撑腰的那个,简直不是人!他们手底下雇了咱们三千多号华工,兄弟们辛辛苦苦挖了一年的金子,眼看就要发工钱回家了,他们却翻脸不认人!” “怎么说?”李默在一旁追问。 “他们说公司经营困难,资金周转不开,非但一分工钱不给,还想用几袋子发霉的面粉就把兄弟们打发了!这不是明抢是什么?!” 陈六越说越激动,“三千多号人啊!谁家着这点血汗不是上有老下有小,指钱活命?这帮鬼佬,心都黑透了!” 江澈的眼神冷了下来:“然后呢?工人们就这么算了?” “算了?怎么可能!” 陈六一挺胸膛,“咱们华人虽然在外面受欺负,但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猪羊!巴拉瑞特金矿区的兄弟们当场就炸了锅,所有人联合起来,停了工,把矿区给占了!他们说,不给钱,谁也别想再从那挖走一粒金沙!” 第七百八十章 同胞的决心 “做得对。”江澈淡淡地评价了三个字。 陈六叹了口气,脸上的刚硬又化为了深深的忧虑。 “做得对是做得对,可……麻烦也大了。那联合矿业公司的老板,跟本地总督是穿一条裤子的。他们见罢工的声势越来越大,其他矿区的兄弟们也开始响应,就彻底撕破了脸。” “三天前,总督府调集了五百名正规军,还有上千的民兵,把巴拉瑞特最大的那个华工营地给团团围住了。昨天更是下了最后通牒,说兄弟们是聚众叛乱,限他们今天日落前必须无条件复工,否则就要武力清场!” “武力清场?”韩凌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他们敢!” “他们有什么不敢的!” 陈六的眼圈彻底红了,“在那些鬼佬眼里,咱们华工的命,比矿井里的耗子贵不了多少!这要是真动起手来,三千多条人命啊……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听到这话,江澈面沉似水,片刻之后,缓缓说道。 “李默,韩凌。” “属下在!”两人齐声应道。 “李默,你立刻去一趟总督府,就说帝国东印度洋舰队提督陈澈途径此地,听闻治下有商业纠纷,特来拜会总督,关切一下事件进展。” “记住,姿态要做足,让他们知道,帝国的军舰就在港口里。先拖住他们,别让他们急着动手。” “是!” 李默眼中闪过一抹兴奋,这活儿他最擅长了。 “韩凌,你去找这里的兄弟们,等见面之后,带着他们去接触联合矿业公司的其他股东和本地的商人。告诉他们,如果巴拉瑞特发生流血事件,帝国将视其为对帝国侨民的野蛮攻击,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包括但不限于贸易制裁、港口封锁,都将由他们共同承担。” “属下明白!”韩凌领命而去。 “那我呢?陈老板,我能做点什么?” 陈六急切地问道,他看出来了,眼前这位绝非普通商人。 “六叔,你帮我个大忙。” 江澈看向他,“给我找一身最普通的短褂,另外,帮我准备一辆装满粮食和水的马车。” 陈六愣住了:“您这是要……” “我去见见我们的同胞。” “我想亲耳听听他们的声音,亲眼看看他们的决心。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陈六瞬间明白了江澈的意图,他看着江澈,嘴唇哆嗦着,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半个时辰后,墨尔本郊外。 江澈已经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脸上抹了些尘土,挽着裤腿,赤着脚,活脱脱一个刚下船找活计的穷苦劳工。 他亲自驾着一辆吱呀作响的马车,缓缓向着巴拉瑞特金矿区的方向驶去。 越是靠近,气氛越是肃杀。 道路上,一队队骑着马的巡逻兵来回驰骋,驱赶着所有试图靠近营地的闲人。 远处山坡上,影影绰绰的,全是军队搭起的帐篷和架设好的火炮阵地。 黑洞洞的炮口,正遥遥对准山谷下那片巨大的华工营地。 江澈赶着马车,在距离一处关卡几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一名满脸横肉的白人军官,带着两名士兵,策马而来,用马鞭指着江澈,厉声喝道。 “站住!干什么的?不知道这里已经戒严了吗?快滚!” 江澈连忙从车上跳下来,脸上堆满了谄媚又畏惧的笑容,点头哈腰地用一口带着浓重乡音的蹩脚英语说道。 “军爷,军爷行行好!我是给里面送粮食的,您看,都是些干饼和咸肉。” “里面的兄弟们都快断粮了,再不送点吃的,要饿死人了!” 说着,江澈从怀里掏出几枚油腻腻的铜币,想要塞给那名军官。 军官厌恶地打掉他的手,骂道:“滚开,你这肮脏的黄皮猴子!总督有令,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再不滚,我就把你也当成叛匪抓起来!” 江澈装作吓得一个哆嗦,连连后退,嘴里不停地哀求着。 “军爷,求求您了,就让我过去吧……” 就在这时,营地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营地的栅栏门被打开,几十名手持铁锹、镐头的华工,在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带领下,冲了出来,与关卡的士兵形成了对峙。 “放他进来!” 那领头的汉子声如洪钟,手中一把半人高的矿镐,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车上是我们的粮食!你们凭什么不让进!是想活活饿死我们吗?!” “王大锤!你想造反吗?!” 关卡的军官显然认识这名汉子,他拔出腰间的佩刀,色厉内荏地吼道。 “立刻退回去!否则我们开枪了!” “开枪?你试试!” 被称作王大锤的汉子将矿镐往地上一顿,震起一片尘土。 “我们三千兄弟,烂命一条!反正都是死,饿死也是死,被你们打死也是死!有种你们现在就开枪!” “对!开枪啊!” “跟这帮狗娘养的拼了!” 王大锤的怒吼,以及华工们视死如归的气势,成功镇住了关卡的白人士兵。 在众人的围堵下,那名军官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敢真的下令开枪。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澈的马车,在王大锤等人的簇拥下,缓缓驶入营地。 “狗日的白皮猪!欺人太甚!” “兄弟们,不给咱们活路,咱们就跟他们拼了!” 营地内,虽然暂时安全,但气氛依然剑拔弩张。 华工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脸上写满了愤怒与不安。 江澈坐在马车上,扫视着周围。 营地被铁丝网和简易木桩划分成一个个区域。 靠近栅栏的地方,是巡逻的岗哨,每隔一段距离,便有华工手持棍棒,警惕地观察着外面。 中央区域是生活区,伙食棚、医疗点、简易厕所等一应俱全。 这哪里是一个即将被血腥镇压的营地,分明是一个组织严密的临时据点。 “看来,这三千多华工中,卧虎藏龙之辈不少啊。” 江澈心中暗忖,对这片土地上的同胞,又多了几分尊重。 马车停稳后,王大锤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这位兄弟,多谢你仗义相助!若不是你,咱们的口粮怕是真要被那帮狗娘养的扣下了!” 第七百八十一章 誓死不退 王大锤的嗓门洪亮,一张黝黑的脸上满是感激。 江澈跳下马车,朝着王大锤抱了抱拳,笑着说道:“王兄弟客气了,都是炎黄子孙,出门在外,理应相互扶持。我叫陈澈,刚从广州过来,听闻这里有金矿,特地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就遇到这事儿了。” “陈兄弟是广州人?!” 王大锤眼睛一亮,用力拍了拍江澈的肩膀。 “好啊!咱们营地里,广州来的兄弟可不少!这下你可算找到组织了!” 就在两人说话之际,营地中央传来一阵敲锣声。 “都过来!开大会了!林先生有话要说!” 听到声音,原本散乱的华工们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情,纷纷朝着中央的空地汇聚。 “陈兄弟,快!林先生要讲话了!”王大锤拉着江澈,便朝着人群中央走去。 江澈跟着王大锤挤进人群,目光立刻被场中站立的那人吸引。 那是一个身形清瘦,面容儒雅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虽然略显落魄,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书卷气。 “这位林先生,便是你们的领头人?”江澈小声问王大锤。 “是啊!林先生可了不得!他以前是秀才老爷,学问大着呢!” 王大锤提起林先生,脸上满是敬佩,“要不是他,咱们兄弟们早就乱成一锅粥了!他来了之后,带着咱们把营地管得井井有条,还教咱们怎么跟那些鬼佬斗智斗勇!” 江澈微微颔首,心中对这位林先生的兴趣更浓了。 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的,正是那位落魄书生——林文正。 他没有手持任何扩音的器械,仅凭自身气势和清晰的嗓音,便让喧嚣的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各位乡亲,各位兄弟!” 林文正的声音虽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我们今日再次聚集,是为了共同的利益,为了我们三千多名华工,以及我们远在家乡的亲人!” 他环视四周,目光坚定而有力:“营地外,英军的枪炮还在虎视眈眈,矿主和总督府的态度依然强硬。但我们不能退!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我们流血流汗,辛辛苦苦挖来的血汗钱,绝不能拱手让人!”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怒吼:“不能退!” “誓死不退!” “好!” 林文正一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我林文正,与大家同进退!!” “经过我们工人代表的反复商议,我们向联合矿业公司提出三点核心诉求!” “第一,加薪三成!金价上涨,矿主赚得盆满钵满,我们挖矿的兄弟,也要分一杯羹!加薪三成,合情合理!” “第二,八小时工作制!金矿作业强度高,环境恶劣,兄弟们长年累月地超负荷工作,身体都熬垮了!八小时工作制,还我们健康,还我们休息!” “第三,公司出资建立工匠技术学校!公司应当为我们提供学习和提升的机会,建立技术学校,培养人才,这样对我们,对公司,都是长远之计!” 林文正的这三点诉求一经提出,立刻引起了营地内华工们的强烈反响。 “加薪三成!说得好!” “八小时!我们也要像洋人一样!” “技术学校!我儿子也能学技术了!” 江澈站在人群外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心中对林文正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三点诉求,既考虑到了当前华工们最迫切的经济利益,又兼顾了长远的职业发展和生存尊严。 可谓是高瞻远瞩,非一般人能够提出。 “这林文正,绝非等闲之辈。” 江澈暗自想道:“能将这三千华工组织得如此有章法,又能提出如此理性且具有远见的诉求,其心智之成熟,见识之广博,恐怕远超寻常书生。” 大会结束后,江澈不动声色地向王大锤打听林文正的情况。 “林先生啊,唉……” 王大锤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也是个苦命人。听说原本是粤省的秀才,家里也算殷实。可后来家道中落,父亲又被人诬陷,一气之下便病倒了。林先生为了筹钱给父亲治病,才带着他娘子和妹妹,漂洋过海来到这澳洲。结果呢,钱没赚到,还受尽了欺辱……” “要不是这些白皮猪欺人太甚,林先生也不会领着咱们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江澈听罢,心中对林文正的敬意又深了一层。 他没有急于接触林文正,而是选择继续观察,并等待合适的时机。 几天后,谈判再次破裂的消息传回营地。 矿主们在总督府的撑腰下,态度依然强硬,不仅拒绝了华工们的所有诉求,还扬言要将罢工的华工全部遣返,并永不录用。 营地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压抑起来,不少华工开始动摇,甚至萌生了退意。 就在这时,江澈找到了一个机会,以同乡的身份,接近了林文正。 “林先生,在下陈澈,与先生同为粤省之人。早闻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林文正见江澈举止得体,谈吐不俗,心中也生出了几分好感。 “陈兄弟客气了,林某不过一介落魄书生,怎当得起兄弟如此称赞?” “林先生何出此言?在这异国他乡,先生能挺身而出,为我三千同胞争取权益,这份胆识与魄力,便是那些庙堂之上衮衮诸公,也未必能及!” 江澈语气真挚,“实不相瞒,我来此之前,也略有耳闻,知晓先生的抱负与胸襟。今日见营地井然有序,华工士气高昂,方知传言非虚。” 江澈的这番话,让林文正心中一震,不过随即便苦笑着摇了摇头。 “陈兄弟过奖了,如今谈判陷入僵局,前路茫茫,林某心中也是一片迷惘。” 闻言,江澈却故作沉吟,随后道:“林先生的诉求,陈某都听说了,句句在理,切中要害。只是核心利益要寸步不让,但可妥协的条件,却可以拿出来作为谈判的筹码。” 林文正闻言,眼睛一亮:“陈兄弟此言何意?愿闻其详!” 见对方来了兴趣,江澈立刻接着说道:“林先生所提的三点诉求,加薪三成,八小时工作制,技术学校,这一点绝不能退。” “但谈判不是一蹴而就的,我们可以分阶段,分步骤地去争取。” “其次,谈判是需要造势的,现在营地被围,消息闭塞,矿主和总督府以为可以为所欲为。如果我们能将这里的真实情况传递出去,让墨尔本的民众,甚至英吉利本土的媒体知道,到时候我就不相信帝国知道了这个事情,会做事不管!” 林文正听得连连点头,激动地说道:“陈兄弟所言,醍醐灌顶!只是如今营地被围得水泄不通,消息根本无法传递出去啊!” 第七百八十二章 特使 “这一点,某或许能帮上一些忙。” 江澈微微一笑,随即对身后的李默使了个眼色。 这家伙在昨天晚上的时候就偷偷跑了进来,正好能用上。 “这位是我的随从,他早年曾在广州的几家工厂做过工,对工人的事情,有些心得。或许能给林先生提供一些不一样的思路。” 李默会意,上前一步,朝着林文正抱拳道:“林先生,久仰大名。在下李默,贱名一个,蒙三爷不弃,跟随左右。” 林文正见李默虽然穿着寻常,但举止沉稳,便知此人也非普通之辈。 “李兄弟客气了。” 李默装作一副老练的样子开口问道。 “林先生,您觉得,那些白人矿主,最害怕的是什么?” 林文正沉吟片刻,答道:“无非是罢工持续,耽误了他们的金子。” “对。” 李默点了点头,“不过这只是其中一点,但他们更怕乱!怕这里的事情闹大,引来的关注。所以,我们在争取权益的同时,也要向他们传递一个信号,我们求财,不求乱!” 李默的这番话,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林文正听得茅塞顿开,不过这些话自然都是江澈教给对方的。 不然就李默自己,让他杀人行,让他想办法,绝对比登天还难。 接下来的几天里。 江澈在营地中以一个普通华工的身份,继续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一时间,墨尔本的舆论开始发酵。 那些被总督府和矿主们刻意隐瞒的真相,逐渐浮出水面。 报纸上,关于巴拉瑞特金矿区华工遭遇的报道越来越多,民众对总督府和联合矿业公司的谴责声也日益高涨。 可即便如此,谈判依然陷入了僵局。 矿主们仗着有总督府的强硬撑腰,对华工们的诉求依然拒不让步。 营地内,林文正和一众工人代表们,面对矿主们的铁板一块,再次一筹莫展。 “林先生,我看这帮鬼佬是铁了心要跟我们耗下去了!” 王大锤气愤地说道,“他们根本不把我们的命当回事!” 林文正疲惫的坐在一张凳子上,他一个落魄书生,能做的实在有限。 江澈看着林文正焦急却无奈的模样,心中清楚,光靠舆论和谈判,已经无法动摇那些贪婪的矿主了。 “林先生,稍安勿躁,我们的事情已经爆出去了,只要我们坚持住,绝对会有帝国的人过来插手!” ………… 夜色如墨,将整个巴拉瑞特金矿区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联合矿业公司的总部,是一栋坚固的三层石楼,灯火通明,戒备森严。 一队队手持滑膛枪的白人护卫,在院墙内外来回巡逻。 不过在建筑顶端阴影的角落里。 一道黑影如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贴在墙壁上,与夜色完美地融为一体。 正是李默。 对他而言,这种级别的防卫,与孩童的游戏无异。 找到一个视觉死角,李默的身形如鬼魅般一闪,便从楼顶翻入了三楼一条无人的走廊。 三楼是公司高管的办公区,而最重要的财务室,就在走廊的尽头。 财务室的门,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配着一把从英吉利本土运来的昂贵铜锁。 李默从怀中取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铁丝,轻轻探入锁孔。 一声轻响过后,那把号称无法被撬开的铜锁,应声而开。 李默的目标很明确——账本。 他没有去碰那个显眼的巨大保险柜,根据经验,最重要的东西,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一排排文件柜,停留在了财务主管办公桌下方一个带暗锁的抽屉上。 再次用铁丝轻松搞定暗锁,抽屉里,几本用厚牛皮包裹的账本,静静地躺在那里。 李默迅速翻开,账目是用一种简化的密码记录的。 但在他这种受过专门训练的情报头子眼中,这种级别的密码,连入门都算不上。 他只扫了几眼,便迅速心算出其中隐藏的真实数据。 “呵,吃相真够难看的。” 李默发出一声冷笑。 账本上清楚地记录着,过去三年,联合矿业公司通过压低华工薪水,延长工时,克扣伙食等手段,将人力成本压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低点。 而与此同时,随着新金山的金价屡创新高,他们的实际利润率,竟然超过了百分之三百! 这是一个血淋淋的数字,每一分利润,都沾满了华工的血与汗。 李默没有耽搁,从随身携带的行囊中取出一套特制的微型摄影工具。 这是帝国格物院的最新产品,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将纸质文件高清地翻拍下来。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 翌日清晨,整个矿区的气氛,却悄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队身着帝国制式藏青色仪仗服的骑兵,护卫着一辆装饰着皇室徽章的华丽马车,出现在了南瞻洲总督府的门前。 为首的骑士翻身下马,手中高举着一份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文书,中气十足地高声喝道。 “华夏帝国皇帝陛下钦命,皇室特使陈澈,巡查南瞻洲,宣南瞻洲总督阿尔宾·斯托克,即刻觐见!” 这声呼喊,瞬间在总督府内外,激起了千层巨浪。 总督府的卫兵们都懵了。 南瞻洲总督阿尔宾·斯托克,一个五十多岁,体态微胖的英国男人,正在享用他的早餐。 听到卫兵惊慌失措的报告后,他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拿稳。 “你说什么?华夏帝国的皇室特使?” 斯托克总督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们有递交国书吗?有提前照会吗?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特使?” “总督大人,他们直接就到门口了,说是奉旨巡查,还指名道姓要您去觐见。”卫兵结结巴巴地回答。 “放肆!”斯托克总督猛地一拍桌子,但随即又冷静了下来。 如今的华夏帝国,可是一个拥有全球最强海军,经济与科技实力都足以与整个欧洲抗衡的超级强权。 它的皇室成员,哪怕只是一个特使,也绝不是他一个殖民地总督能轻易得罪的。 第七百八十三章 喂不饱的狼 “让他们进来!” 斯托克总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强作镇定地说道。 “另外,立刻去通知联合矿业的哈里森先生他们,就说有贵客到了。” 很快,江澈在李默和一众仪仗队的护卫下,走进了总督府的会客厅。 他不再是那个穿着普通绸衫的陈老板,而是换上了一身绣着四爪蛟龙的亲王常服,腰间悬挂着一枚代表皇室身份的紫金玉佩。 他面容沉静,步履从容,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与威严,让刚刚还想摆摆架子的斯托克总督,心中猛地一突。 “在下南瞻洲总督,阿尔宾·斯托克,见过……特使大人。” 斯托克总督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了用敬语,微微躬身行礼。 “斯托克总督,不必多礼。” “本使奉陛下之命,巡查四海,体察民情。听闻近日巴拉瑞特金矿区,有些不太平?” 斯托克总督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一声果然是为此事而来。 毕竟最近的报纸上有许多都登报了这件事情 他连忙挤出笑容,解释道:“特使大人明鉴,不过是一些华工,因为薪资问题,与矿主产生了一些小小的误会。我已经责令他们和平处理,相信很快就能解决。” 听到这话,江澈忍不住冷笑一声。 “误会?三千多人罢工,军队都出动了,这可不像是什么小小的误会。”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直接说道:“传我的命令,召集包括联合矿业公司在内的所有矿主,一小时后,在此地召开紧急会议。本使,要亲自听听他们的说法。” “这……” 斯托克总督有些为难。那些矿主在南瞻洲根深蒂固,与本土的大家族关系匪浅,向来骄横,连他这个总督有时都得让着三分。 “怎么?总督大人觉得有困难吗?”江澈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明明温和,却让斯托克总督感到一股莫大的压力,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不!没有困难!” 他立刻挺直了腰板,“我马上就去办!请特使大人稍作休息。” …… 一小时后,总督府的会议厅内。 十几名脑满肠肥的矿主,在联合矿业公司的最大股东——哈里森先生的带领下,齐聚一堂。 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看向主位上那个年轻的东方特使的眼神中带着怀疑。 “总督大人,这位东方的先生,真的是华夏皇室的特使吗?他的文书,您验证过了?”一名矿主低声向斯托克总督问道。 “闭嘴,科尔。” 斯托克低声呵斥道,“不管真假,他现在代表的是帝国,我们必须保持尊重。” 会议开始,不等江澈开口,联合矿业的哈里森便率先站了起来,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开始大吐苦水。 “尊敬的特使大人,您远道而来,可能不了解我们这些矿主的艰难。” 哈里森的声音充满了委屈,“这片土地贫瘠,开矿的成本高得惊人!我们要购买昂贵的设备,要应付各种复杂的地质情况,还要养活成百上千的工人。” 他摊开双手,声情并茂地说道:“我们每天睁开眼,就要支出一大笔费用。可那些华工呢?他们根本不体谅我们的难处!金价一涨,他们就要求加薪,完全不顾公司的死活!这次他们提出的加薪三成,还有什么八小时工作制,简直是天方夜谭!要是答应了他们,我们所有的矿场都要破产倒闭了!” “是啊!是啊!”其他矿主也立刻附和起来。 “我们赚的都是辛苦钱,哪有他们想的那么容易!” “那些华工,贪得无厌,就是一群喂不饱的狼!” 整个会议厅,瞬间变成了矿主们的诉苦大会,他们一个个哭穷抱怨,将自己塑造成了被贪婪工人压榨的可怜资方。 斯托克总督坐在一旁,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他们的表演。 江澈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他们的声音渐渐平息,他才缓缓地抬起了眼皮。 “说完了吗?” 哈里森等人被他这平静的语气弄得一愣。 江澈没有理会他们,而是从李默手中,接过一份文件。 他没有直接打开,而是将一份复印件,递给了斯托克总督。 “总督大人,在讨论生意之前,我想,我们应该先明确一个根本性的问题。” 江澈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起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是我华夏帝国皇帝,也就是当今陛下的亲笔手谕。” 他站起身,声音清朗而威严,缓缓念道:“朕惟国之大本,在乎于民。凡我华夏子民,无论身处何地,皆为国之手足,邦之基石。朝廷之责,在于牧养,而非奴役;在于教化,而非欺压。若有恃强者,以权谋私,欺我子民,损我国本,则国法不容,天理难恕!钦此!’” 这番话,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一股煌煌天威,瞬间充斥了整个会议厅。 在场的矿主们,虽然未必能完全理解其中每一个字的深意。 但那股欺我子民,国法不容的霸道与威严,却让他们心头剧震,脸上的嚣张气焰,不自觉地收敛了许多。 江澈,用一道皇帝手谕,直接占据了法理与道德的绝对制高点! 哈里森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强辩道:“特使大人,我们并没有欺压他们!我们是合法的雇佣关系!是他们在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江澈冷笑一声,他拍了拍手。 会议厅的大门被推开,在所有矿主震惊的目光中,穿着一身干净旧长衫的林文正,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 “他不是那个罢工的头目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总督大人!您怎么能让一个叛乱分子,进入如此神圣的场合!”矿主们顿时炸开了锅。 “肃静!” 江澈一声轻喝,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看着脸色惨白的哈里森,缓缓说道:“哈里森先生,你说你们经营困难,说工人们贪得无厌。那么,现在,就让我们看一看,联合矿业公司,究竟有多‘困难’。” 他对着林文正示意了一下。 第七百八十四章 长效的机制 林文正看着眼前那个男人,他是真没有想到,这家伙居然会有这么大的来头。 不过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了一沓厚厚的文件。 正是李默连夜翻拍的秘密账本复印件。 “这是联合矿业公司过去三年的秘密财务账本。” 林文正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却异常清晰。 “账目显示,三年前,贵公司的毛利润为七十万华元,在支付了工人工资、设备损耗、以及向总督府缴纳的税款之后,纯利润为二十万华元,利润率约为百分之八十!” “两年前,随着新设备投入,开采效率提升,毛利润达到一百二十万华元,而支付给三千名华工的总薪资,反而从二十万华元,下降到了十八万!最终纯利润,高达六十五万华元,利润率超过了百分之一百五十!” 林文正每念出一个数字,哈里森和一众联合矿业股东的脸色就白一分。 而当林文正念到去年的数据时,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愤怒。 “去年!金价暴涨!贵公司的毛利润,达到史无前例的两百三十万华元!而三千多名华工,拿着最低的薪水,在最恶劣的环境下,每天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换来的总薪资,只有区区十五万华元!扣除所有成本,贵公司去年的纯利润,高达一百八十万华元!利润率,是惊人的百分之三百零四!” “百分之三百零四!” 在场的其他矿主们,都惊呆了。 他们知道联合矿业赚钱,但做梦也想不到,竟然赚钱到了这种地步! 斯托克总督的脸色,更是变得铁青。 他看着哈里森,眼神中充满了愤怒。 他现在才明白,自己被这些贪婪的混蛋当猴耍了! 他们一边向自己哭穷,要求减税,另一边却在疯狂地吸食着华工的血,赚取这天文数字般的暴利! “你……你这是诽谤!是伪造!” 哈里森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指着林文正,色厉内荏地吼道。 “这些数据都是假的!是你为了敲诈勒索,编造出来的谎言!” “谎言?” 江澈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开口。 他从李默手中接过另一份文件,轻轻地放在桌上。 “这是账本的原件照片,以及……贵公司财务主管办公室那把英吉利进口铜锁的内部结构图。哈里森先生,需要我请一位锁匠,当场验证一下,这张图纸,是不是与你的那把锁,完全吻合吗?” “轰!” 这句话,成了压垮哈里森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衫。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所有的谎言,所有的狡辩,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整个会议厅,死一般的寂静。 江澈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瘫软的哈里森面前。 “现在,哈里森先生。” “你还觉得,加薪三成,八小时工作制,是一项无理取闹的要求吗?” 哈里森浑身一颤,瘫在椅子上的身体,抬起头看向江澈的目光里带着惊惧。 “我……我……” 哈里森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完整的词也说不出来。 在这样铁证如山的数据面前,任何辩驳都是自取其辱。 “我们……我们同意!” 突然,另一名矿主猛地站了起来,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令人窒息的压力,几乎是吼着喊出了这句话。 “特使大人!我们愿意!我们愿意接受工人们的要求!加薪三成!八小时工作制!我们都同意!” “是的!我们同意!完全同意!” “哈里森的行为只代表他自己!我们都是正经生意人,只是……只是一时糊涂!” “请特使大人明鉴!我们愿意立刻就和工人们签订新的协议!” 他们急切地与哈里森划清界限,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谓的攻守同盟,脆弱得像一张纸。 斯托克总督冷眼旁观着这出闹剧,心中对这些贪婪短视的矿主们,鄙夷到了极点。 同时,他看向江澈的眼神,也变得愈发敬畏。 这位东方特使,从始至终,没有一句威胁,没有一次咆哮。 只是平静地摆出事实,讲明道理,便轻而易举地瓦解了这群在新大陆骄横惯了的资本家。 林文正激动得浑身颤抖,他紧紧攥着拳头。 胜利了! 他们这些被压榨到骨子里的苦哈哈,真的胜利了! 江澈看着眼前这群丑态百出的矿主,眼中闪过杀意。 这要是换做以前,这些人,早就会被自己下面的人格杀无论,哪里还有这么多废话。 “很好。既然各位都同意了,那么,工人们提出的三点核心要求——加薪三成、八小时工作制、改善食宿条件,就这么定下来。即日起生效。” “是!是!我们马上去办!”矿主们点头如捣蒜。 在他们看来,虽然损失惨重,但总算是破财消灾,将这位瘟神送走了。 江澈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刚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 江澈的目光扫过众人,“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矿主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斯托克总督和林文正也愣住了。 江澈站起身,缓缓踱步到会议厅中央,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今天的事情,看似解决了。但不过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治标不治本。” “总督大人,我不希望下一次,还需要从万里之外的新金陵派人过来,处理同样的纠纷。南瞻洲是我华夏帝国不可分割的领土,这里的稳定与繁荣,至关重要。” “特使大人教训的是。”斯托克总督立刻起身,恭敬地回答。 “所以,我们要建立一个长效的机制,一个足以从根本上,规范整个南瞻洲矿业秩序的规矩。” 江澈的话,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回到主位,目光沉静而威严:“我以帝国皇室特使的身份,提议,由总督府牵头,联合资方代表与工人代表,共同起草一部——《南瞻洲矿业劳资条例》。” 第七百八十五章 新的规矩 “什么?!” 这个名词一出,满座皆惊! 矿主们彻底懵了。 为矿工立法,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自工业革命以来,只有资本家为工人制定规则的份,哪有反过来的道理。 “特使大人!” 一名胆子稍大的矿主忍不住站出来反对:“这真的有点不合规矩了!” “我们有我们自己的公司章程,雇佣关系是基于自由契约……” “自由契约?” 江澈冷笑一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自由契约是什么,说白了就是想要对方干嘛,对方就得干嘛,不然的话,虽然可以以对方不配合工作唯有直接解雇。 到时候别说工资,说不定还得倒打一耙,让工人们赔钱! “当一方可以随意决定另一方的薪水,工时甚至温饱时,那不叫自由,那叫奴役!我华夏疆土之内,绝不允许这种变相的奴隶制存在!” “今日,我便要在此地,立下一个新的规矩!” “这部《条例》,必须以法律的形式,明确规定几项基本原则!” “第一,最低工资标准!根据南瞻洲本地的生活成本与矿业平均利润,核定一个所有矿场都必须遵守的最低时薪。这个标准,每年由总督府根据物价进行调整!” “第二,八小时工作制!每日工作时间不得超过八小时,每周必须保证至少一日的休沐。任何超出时间的加班,必须支付不低于一点五倍的加班费,且必须征得工人本人同意!” “第三,工伤赔偿细则!任何工人在工作期间发生意外,矿主必须承担全部医疗费用。并根据伤残等级,一次性支付不低于其三年至十年工资总额的赔偿金!若不幸身故,赔偿金翻倍!” 江澈每说出一条,矿主们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而林文正和站在他身后的几名工人代表,则激动得热泪盈眶。 这些条款,是他们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最低工资、加班费、工伤赔偿……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将他们这些一直被视为消耗品的劳工,真正地当成了人来看待! “大人!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林文正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江澈没有去扶他,而是审视着那群已经面如死灰的矿主。 “当然,只立法,不监督,那便是一纸空文。” “为确保《条例》能够被有效执行,我提议,在总督府之下,设立一个常设机构,名为——劳工仲裁庭!” “仲裁庭?” 斯托克总督眼中露出疑惑之色。 “没错。” 江澈解释道:“这个仲裁庭,不走繁琐的法院程序,专门负责快速处理一切劳资纠纷。而它的组成,也必须体现公正。” “仲裁庭由三方代表组成。其一,由总督大人您,指派一名高级官员,代表官府,确保裁决的权威性与合法性。” “其二,由南瞻洲所有矿业公司,共同推举一名代表,代表资方,为你们的利益发声。” “其三,由所有矿场的工人,通过投票,选举出他们的代表,代表劳方,维护他们的权益。” “以后,凡有纠纷,不必罢工,不必闹事,直接向仲裁庭提交申诉。由三方代表共同听证,共同裁决!裁决结果,具有法律效力,由总督府强制执行!” 江澈的这番话,可以说让整个场面寂静了下来。 矿主们彻底傻眼了。 让一群泥腿子和他们,和总督府的官员,平起平坐地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共同决定商业纠纷。 不过斯托克总督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他先是震惊,随即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妙!实在是妙啊!” 斯托克总督激动地一拍大腿,完全不顾总督的体面,由衷地赞叹道。 “特使大人!这简直是天才般的构想!” 作为殖民地的最高管理者,他太清楚劳资冲突的破坏力了。 以往,出了事,要么是资方动用护卫镇压,要么是工人罢工暴动,最后总督府不得不出动军队调停,严重影响地方稳定和税收。 而江澈提出的这个劳工仲裁庭模式,简直是神来之笔! 它提供了一个官方的,合法的,高效的渠道,让三方都有了表达诉求和解决问题的平台。 资方有委屈可以申诉,劳方有不满可以仲裁,官府居中调停,握有最终裁决权。 这等于是在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上,安装了一个减压阀! “特使大人,您这个办法,不仅公正,而且高效!” 斯托克总督越想越觉得高明:“它将绝大多数的冲突,都化解在了萌芽状态!避免了流血,保障了生产,维护了稳定!这比我们英吉利那套繁琐的法律程序,要高明太多了!” 江澈微笑着点了点头:“总督大人能明白其中关键,那便再好不过了。” 他转头看向林文正,温和地说道:“林先生,起来吧,从今往后,你们不必再跪任何人。” “记住,这部《条例》,是你们的盾牌。这个仲裁庭,是你们的武器。如何用好它,为自己,为所有的工人兄弟争取到应有的权利和尊严,就要看你们自己了。” 林文正闻言,缓缓站起身,郑重地对着江澈,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不再是奴仆对主人的跪拜,而是一个获得新生的人,对引领者的敬意。 “大人放心!草民……不,我们工人代表,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会议结束后,江澈谢绝了斯托克总督的晚宴邀请,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李默早已沏好了茶,恭敬地站在一旁。 “三爷,您这一手,真是绝了!不费一兵一卒,不仅让那帮矿主把吃下去的都吐了出来,还顺手建立了一套新规矩。那个什么仲裁庭,以后怕是要成为帝国所有新领地的标配了。” 江澈端起茶杯,轻轻吹去热气,淡淡一笑:“这只是一个开始,帝国那边有源儿在,不用我操心,而南瞻洲也只是试验一下而已,毕竟这里人口结构简单,产业单一,最适合推行这种新的社会管理模式。” 他将一份刚刚起草好的文件递给李默。 “把《南瞻洲矿业劳资条例》草案,以及关于设立劳工仲裁庭的详细构想,连同本次事件的调查报告,一同发回新金陵,呈送给源儿和内阁。” 李默接过文件,躬身离开。 第七百八十六章 文曲星下凡 伴随着南瞻洲矿业劳资条例的颁布与劳工仲裁庭的设立。 这座矿业城市的生态,被彻底改变。 而最直观的变化,就是矿上的那些工人们。 每日八小时的工作结束,他们不再是拖着半死不活的躯壳回到肮脏拥挤的工棚,而是有了自己的时间。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论着家长里短。 而那位以雷霆手段为他们争取到这一切的特使,则被工人们自发地神化了。 “听说了吗?那位大人不仅是皇室特使,更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什么文曲星,我看是青天大老爷转世!你没看会议那天,他把那帮矿主骂得狗血淋头,哈里森那个老吸血鬼,当场就瘫了!” “何止啊!我兄弟在总督府当差,他说那位大人拿出来的那本账册,比矿上会计自己记得都清楚!每一笔烂账都清清楚楚!” 青天大老爷,这个质朴的称呼,就在这口耳相传之间,成了江澈在南瞻洲华工群体中最响亮的代号。 对于这一切,江澈只是置之一笑。 因为当声望达到顶峰的时候,就是他最该抽身离去之际。 此地的风波已平,秩序已立,他这艘过江猛龙再留下去,反而会打破斯托克总督与劳资三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微妙平衡。 在确定了南下的航线和船只后,临行前夜,江澈派人秘密地将一封信,送到了林文正的住处。 …… 夜色如墨,新巴拉瑞特的总督府别苑内,灯火通明。 林文正怀着忐忑而激动的心情,跟在一名沉默的护卫身后,走进了这座他只在远处瞻仰过的华丽建筑。 他不知道那位权倾一方的特使大人,为何会在这临行前夜,秘密召见自己。 穿过回廊,护卫将他引至一间雅致的书房前,便躬身退下。 “进来吧。” 书房内,传来一个温和而熟悉的声音。 林文正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只见江澈正坐在一张梨花木书桌后,没有穿那身象征着皇室威仪的特使官服,只着一件寻常的素色长衫。 他面前摆着一套茶具,正专注地冲泡着,袅袅的茶香,冲淡了林文正心中的紧张。 “坐。” 江澈抬起头,微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文正连忙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不敢,小人在大人面前,站着回话便好。” 江澈笑了笑,也不勉强。 他将一杯冲泡好的清茶推到桌沿。 “不必拘谨。今日请你来,并非为了公事,只是想随便聊聊。” “大人请讲,小人洗耳恭听。” 江澈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条例推行至今,已有半月。我听说,劳工仲裁庭也处理了两起纠纷,效果不错?” “是的大人!” 一提到这个,林文正的眼中便放出光来。 “全赖大人您定下的规矩!如今矿上再有克扣工钱、或是工伤扯皮的事情,我们直接一状告到仲裁庭。有总督府的官员坐镇,又有您定下的条例作为法理依据,那些矿主们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蛮横抵赖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用工整的字迹记录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是这半个月来,我们工人代表一方记录的各项数据。工时达标率百分之百,薪资足额发放率百分之百,伙食改善……” 江澈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中年人,眼中流露出欣赏之色。 此人不仅有会计的严谨细致,更有管理者的全局观念,条理清晰,数据翔实,远非一个普通的账房先生可比。 “做得很好。” 江澈点了点头,打断了他的汇报,“这些都是你们应得的。我今日想听的,不是这些。” 林文正一愣。 江澈放下茶杯,“文正,你觉得,有了这部条例,有了仲裁庭,南瞻洲的工人们,便真的高枕无忧了吗?” 这个问题,让林文正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褪去,他陷入了沉思。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神情变得凝重。 “大人明鉴。小人以为,并未高枕无忧。” “哦?说来听听。”江澈的眼中兴趣更浓。 “《条例》与仲裁庭,的确解决了眼下最紧迫的生存问题。但它治标不治本。” 林文正斟酌着词句,缓缓说道,“南瞻洲地处偏远,天高皇帝远。今日有您这位青天大老爷为我们做主,可您总有离开的一天。斯托克总督虽是好官,但他日后若是调任,新来的总督,还会不会像他一样,不偏不倚地维护《条例》的公正?” “再者,矿主们今日被迫妥协,但他们掌握着生产资料,掌握着财富。他们有的是办法,在《条例》的框架内,找出新的空子来压榨工人。” “归根结底,” 林文正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工人,除了这一身力气,一无所有。我们没有自己的产业,没有受过高等的教育,更没有人在帝国的朝堂之上,为我们这些底层的苦哈哈说一句话。” “我们能依靠的,只有像您这样的好官一时兴起的恩赐。这恩赐在,我们就能活得像个人。恩赐没了,我们便随时可能被打回原形。” 一番话,说得恳切而深刻。 甚至可以说是已经剖开了其中最让人生恶的地方。 好官一时兴起的恩赐,这个比喻虽然有些贬的意思,可事实也确实如此。 江澈脸上的笑意,彻底转为了赞许。 他原以为林文正只是一个有良知的技术人员,没想到他的眼光,竟能穿透表象,直指阶级与权力的核心。 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工人代表的见识,这分明是一块未经雕琢的治世良才! “说得好啊!” “文正,你是我来到南瞻洲后,遇到的最大的惊喜。” 得到如此高的评价,林文正反而有些手足无措,脸颊微微泛红。 “大人谬赞了,小人只是心里憋了太多苦,想得便多了些。” “不,这不是想得多。” 江澈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亲自将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塞入他的手中。 “这是天赋。一种生于底层,却能洞悉全局,心怀天下的天赋。” “文正,我今日找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并非你们想象中的皇室特使。” 第七百八十七章 打倒华元霸权 “什……什么?!” 林文正手一抖,茶杯险些脱手落地。 不是皇室特使?这怎么可能!若不是皇室特使,他如何能调动总督府? 如何能让那些骄横的矿主俯首帖耳? 如何能以一己之力,在这片土地上建立全新的秩序。 江澈看着他震惊的表情,淡淡一笑:“我的身份,你不必深究。你只需知道,我有能力做到我所承诺的一切。同样,我也有能力,给你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他回到书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烫金的信笺上,迅速地书写起来。 “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江澈一边写,一边说道:“你今日能为数千矿工奔走呼号,但天下之大,像他们一样的劳苦大众,何止千万?你在这里,能看到矿业的压迫,却看不到纺织业的困境,看不到航运业的剥削。” 他停下笔,将写好的信装入信封,递给依然处于震惊中的林文正。 “我为你写了一封推荐信,我推荐你,前往新金陵商学院,进修公共管理专业。” “新金陵商学院?” 林文正喃喃自语,这个名字他听说过,那是整个帝国最顶尖的学府之一,培养帝国未来商业精英与高级官员的摇篮! 江澈点头,眼中带着期许:“是的。那里,有帝国最好的老师,有最前沿的治国之学。你将在那里系统地学习经济、法律、社会管理。你将看到,一个庞大帝国的中枢,是如何运转的。” “你所担忧的那些问题,你所思考的那些困境,在那里,都能找到答案。” “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只有掌握了真正的治国之学,进入帝国的中枢,你才能为天下更多的劳苦大众发声,才能将你今日的思考,变成未来足以改变千万人命运的国策!” “去吧,文正。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在一张小小的账桌之后。” 林文正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封信。 信封很薄,他却觉得重逾千斤。 眼前这个男人给予他的,是何等逆天的机缘! 他看着江澈,嘴唇哆嗦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文正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他没有再称呼大人,也没有哭泣,而是恭恭敬敬地,对着江澈,行了三个响亮的叩拜大礼。 这是学生对恩师的礼,是门徒对引路人的礼。 江澈坦然受了这一拜。 “你的学费与路费,我都已为你备好,明日会有人交给你。” 江澈将他扶起,“到了新金陵,拿着这封信,直接去找商学院的院长,他会安排好一切。” 林文正站起身,眼眶通红,他将推荐信紧紧地贴在胸口。 “先生大恩,林文正……没齿难忘!他日若能学有所成,必不负先生今日之期望!” 他没有再问江澈的真实身份,也不再关心那些细枝末节。 辞别了江澈,林文正走出别苑,抬头仰望夜空。 一轮明月高悬,星光璀璨。 他紧了紧怀中的信,回家之后,立刻招呼自己的夫人帮忙收拾行李,最后一家三口径直走向了南方的码头。 ………… 探索号的船锚还未在南瞻洲的港口彻底冷却。 江澈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万里之外的世界另一端——伦敦。 时值十五世纪,这座被誉为世界工厂的城市,正笼罩在它标志性的浓雾与煤烟之中。 马车行驶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车轮碾过,溅起混杂着煤灰的污水。 既有泰晤士河的潮湿水汽,也有无数烟囱喷吐出的硫磺气息,还有人群中散发出的劣质杜松子酒和烤面包的味道。 在华夏帝国强大的工业实力和文化辐射下,这个时代的伦敦,呈现出一种矛盾而扭曲的浮世绘景象。 街边林立的维多利亚式建筑旁,偶尔能看到挂着汉字招牌的茶馆和丝绸店。 穿着传统燕尾服的绅士,与身着帝国改良式立领常服的商人擦肩而过。 “先生,我们快到威斯敏斯特了。” 马车夫恭敬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江澈微微颔首,目光从车窗外收回。 此刻,他的身份是来自普鲁士的东方学学者,“冯·施耐德”先生。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羊毛西装,胸口口袋里塞着一块折叠整齐的真丝手帕,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配合上他那严谨而略带一丝学术性傲慢的神情。 任何人都会将他视作一位家境优渥,沉迷于东方古老智慧的德意志贵族。 “慢一点,前面似乎很热闹。” 江澈用一口流利的英语吩咐道。 马车夫应声放慢了速度,前方议会大厦的哥特式尖顶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而大厦外的广场上,正聚集着一大群人,喧嚣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又是那些该死的工厂主!” 马车夫低声咒骂了一句:“自从华元的结算令推行以来,他们差不多每周都要来这里闹上一次。” 江澈推开车门,在李默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远处,冷眼旁观。 只见广场上,数百名西装革履,头戴高礼帽的男人正高举着各式各样的标语。 “打倒华元霸权!还我英镑自由!” “华元结算令是金融扼杀!是东方的经济暴政!” “我们的工厂正在倒闭!我们的工人在失业!首相必须给个说法!” 一名看起来是领头者的纺织厂老板,正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小木箱上,唾沫横飞地发表演讲。 “先生们!女士们!看看我们正在遭遇什么!那个遥远的东方帝国,他们用坚船利炮打开了我们的市场还不够,现在,他们要用他们的货币,来扼杀我们大英帝国的工业命脉!” “我们辛辛苦苦生产的东西出口到全世界,凭什么必须用他们的华元来结算?” “这让我们所有的利润,都变成了他们银行里的一串数字!他们随随便便调整一下汇率,我们一年的辛苦就化为乌有!这是抢劫!!”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赞同的怒吼。 江澈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冷笑。 这些工厂主,只字不提他们利用英镑的霸权地位,在过去数十年里如何在全球范围内剪羊毛。 也只字不提,在与帝国的贸易中,他们享受了多少年的顺差和特权。 当帝国凭借更强大的国力,将游戏规则重新制定时,他们便立刻露出了输不起的丑陋嘴脸。 “三爷,上层已经怨声载道了。”李默在他身后低声说道。 第七百八十八章 上层引导论 “光有怨恨还不够。” 江澈淡淡地回应,“走吧,去东区看看。” 马车调转方向,向着与威斯敏斯特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驶去。 如果说伦敦西区是天堂,那么东区就是地狱。 马车刚一驶入白教堂区的范围,空气中的富裕气息便荡然无存。 道路变得狭窄泥泞,两旁是挤得密不透风的廉价公寓,墙壁被煤烟熏得漆黑。 衣衫褴褛的孩子在污水横流的街上追逐打闹,眼神麻木的女人靠在门口,望着阴沉的天空。 在一处教堂门口,一条长长的队伍,从教堂内一直延伸到街角。 数千名失业的工人,正沉默地排着队,等待领取一小块黑面包和一碗稀汤。 江澈再次下了车,这一次,他没有远远观望,而是缓步走了过去。 “又是一个星期了,还是没有活干。码头上的活计,现在全被那些更便宜的爱尔兰佬抢走了。” 一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中年男人抱怨道。 “工厂呢?工厂也不要人了吗?”他的同伴问。 “别提了!” 男人啐了一口,“我之前在的那个纺织厂,上周彻底关门了,老板说他的货全卖不出去了,都怪那些东方佬的什么结算令!他的钱全被套牢了!” “又是东方佬……” 旁边一个矮个子工人恨恨地说道:“我听说了,现在我们大英帝国,做什么生意都得看他们的脸色。我们的船开到哪里,都有他们的军舰盯着。我们赚的钱,都得换成他们的纸片。” “妈的!” 最初说话的男人将手里的帽子狠狠摔在地上。 “是他们抢走了我们的工作!是那些黄皮肤的魔鬼,让我们连面包都吃不上!总有一天,我们要让这些异教徒付出代价!” 这番话,立刻引来了周围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工人们的怒火,找不到清晰的宣泄口,便被这种简单而直接的仇恨言论,引向了东方帝国。 江澈静静地听着,眼中带着一抹看到无知之人无能愤怒的无奈。 这就是他看到的伦敦。 上层精英因利益受损而怨恨帝国,底层民众因生计无着而被煽动排外。 两种截然不同,却又指向同一目标的情绪,正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发酵。 “三……先生,”李默改口道,“看来,他们已经开始在民间煽动仇恨了。” “这很正常。” 江澈重新坐回马车,“一个衰落的帝国,面对一个崛起的新贵,除了转移内部矛盾,没有更好的办法。不过,光有民间的怒火是不够的,它需要一个来自高层的计划,才能变成真正的威胁。” 他的目光,投向了俱乐部林立的蓓尔美尔街方向。 “今晚,去改良俱乐部看看。” ………… 改良俱乐部,是伦敦最顶级的私人俱乐部之一。 只有手握巨大权力的议员,或者是战功赫赫的高级军官,以及声名显赫的大学者,才有资格成为这里的会员。 当江澈以冯·施耐德的身份,由一位皇家学会的著名地理学家引荐才有了一张入场券。 踏入俱乐部那厚重的橡木大门,江澈立刻感受到了那种独属于权力圈层的氛围。 壁炉里的火焰熊熊燃烧,将整个大厅照得温暖而明亮。 会员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柔软的皮质沙发里,低声交谈着。 话题从议会最新的税收法案,到皇家海军新战舰的龙骨铺设,再到某个殖民地总督的风流韵事。 这里,是整个大英帝国信息流最顶端的核心节点之一。 “哦,冯,我的朋友!” 引荐人,白发苍苍的亨特教授热情地迎了上来,“我还以为你会被伦敦的雨天吓跑呢。” “教授,您知道,对于一个学者而言,坏天气正是潜心研究的好时机。” 江澈微笑着,用一种无可挑剔的英式幽默回应道。 “说得好!” 亨特教授大笑起来,他向周围的朋友介绍道:“各位,让我为你们介绍,这位是来自普鲁士的冯·施耐德先生,当今欧洲最出色的东方学家之一,他对华夏唐宋两代瓷器的研究,连我这个门外汉都听得如痴如醉。” 简单的介绍,迅速为江澈打开了社交的局面。 他彬彬有礼地与几位议员和学者握手,从容地探讨着东方艺术的神秘与哲学的高深。 没有人会怀疑,这样一位沉浸在故纸堆里的学者,会有什么别的企图。 江澈一边与人谈笑风生,一边不动声色地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不远处角落里的一桌人。 那里坐着几名身穿海军制服的军官,从他们肩章上的星星和绶带来看,级别都不低。 他们没有参与大厅的社交,只是自顾自地喝着闷酒。 随着酒过三巡,他们的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 “……奇耻大辱!我们皇家海军,自特拉法尔加以来,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海军准将,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酒液四溅。 “冷静点,乔治。” 他旁边一位看起来更年长的少将拍了拍他的肩膀,但自己的脸上也满是阴霾。 “那一战,非战之罪。我们的战舰在射程和航速上,全面落后于他们。那不是战斗,是屠杀。” “我咽不下这口气!” 准将的眼睛都红了,“我们的士兵,连敌人的脸都没看到,就被他们的炮火送入了海底!而现在呢?我们只能龟缩在本土,眼睁睁看着他们的龙旗,在全世界的海洋上飘扬!” 沉默笼罩了那张小小的圆桌。 许久,那位少将才压低了声音,但那声音中却透着狠厉。 “耐心点,乔治。狮子受伤了,需要时间舔舐伤口,但更需要磨砺爪牙。” “爪牙?我们拿什么去磨?” 准将冷笑道:“国会那帮吝啬鬼,削减了我们一半的预算!他们宁愿把钱拿去补贴那些哭哭啼啼的工厂主,也不愿意为皇家海军多造一艘新船!” “不,他们给了。” “他们给了我们一个前所未有的计划,一个能让我们一雪前耻的计划。” 他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人注意他们,才缓缓说道:“在阿姆斯特朗船厂,一项伟大的工程已经秘密启动。我们将倾尽帝国最顶尖的技术和资源,建造一艘真正无敌的战舰。 费希尔爵士亲自为它命名——无畏!它将成为一艘真正的新阿姆斯特朗杰作! 当它下水的那一刻,华夏帝国所有现役的主力舰,都将变成一堆过时的废铁!” 第七百八十九章 英吉利的计划 准将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可还是忍不住问道。 “那他们的电报呢?我们还是看不懂他们的命令!就像一群瞎子在和人打拳击!” “别急。” 少将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你以为首相把那些数学天才和语言学家都召集到乡下的布莱切利园,是为了让他们去度假吗? 他们正在攻克那该死的东方天书。 也许需要几年,但总有一天,华夏人的每一个指令,都将清清楚楚地摆在我们的桌面上。” 听着对面传来的声音,江澈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么平静温和。 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对亨特教授提出的一个关于汝窑的问题,做出了解答。 ………… 雨夜,伦敦东区,一间毫不起眼的仓库二楼。 江澈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面沉似水。 “三爷,都确认了。” 韩凌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我联络了我们潜伏在纽卡斯尔的铁匠。他花了很大的代价,买通了阿姆斯特朗造船厂核心工坊的一名底层绘图员。” 韩凌递过来一张折叠起来的油纸。 江澈展开油纸,上面是用铅笔草草绘制的一张战舰侧剖面图,旁边标注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 尽管只是草图,但江澈还是一眼就看出了它的革命性设计。 统一口径的主炮,高干舷,以及用蒸汽轮机作为动力系统的标注。 “超越时代的战舰吗?” 江澈喃喃自语。 这个世界的科技树,因为自己的出现,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英国人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摸索出了正确的方向。 韩凌继续汇报道:“根据那名绘图员的描述,” “这个项目被列为最高机密,代号复仇女神。其设计指标,全面超越我们现役的主力舰,他们计划在五年内,建成四艘同级舰。” “五年……” 江澈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五年时间,足以让双方的海上实力天平,发生颠覆性的逆转。 “布莱切利园那边呢?”江澈问道。 “那里更麻烦。” 韩凌的脸色也凝重起来:“防卫等级极高,我们的人根本无法渗透。对外宣称是政府通信与密码学校。他们的目标,就是我们的华文电报密码。” “釜底抽薪,双管齐下。” 江澈缓缓说道:“一边打造足以在正面战场碾压我们的物质力量,一边试图破解我们的神经中枢。” 江澈走到桌边,手指在潮湿的地图上,划过从英吉利海峡到马六甲海峡的漫长航线。 帝国在之前海战中取得的辉煌胜利,让整个国家都沉浸在一种乐观而骄傲的情绪中。 几乎没有人意识到,那个被他们击败的对手,非但没有屈服,反而在暗中,磨砺着足以致命的獠牙。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雨幕,望向泰晤士河对岸那片巍峨的议会大厦剪影。 “看来还是没有给他们打服气啊。” 江澈缓缓将茶杯放下,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直接破坏,派人潜入阿姆斯特朗造船厂,或者,想办法干掉布莱切利园的几个核心数学家。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否定。 风险太高,且不说英国人防备严密,一旦失手,打草惊蛇,只会让他们变得更加警惕。 更重要的是,这种破坏只能延缓他们的脚步,却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炸掉一座船台,他们可以再建一座,杀死一个天才,他们可以再找来十个。 “我们不能只是去砍断敌人正在挥舞的刀,我们要做的,是递给他们一把看起来更锋利,实际上却会让他们自己割伤手腕的刀。” 李默和韩凌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江澈的意图。 与其阻止,不如误导。 “他们相信坚船利炮,相信舰队决战。那么,我们就给他们规划一个错误的未来。” 他的计划,从一个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开始成型。 伪造一份足以以假乱真的《帝国海军未来十年发展纲要》。 这份纲要,必须精准地击中英国海军的G点。 既要满足他们对大舰巨炮的迷恋,又要为他们展示一种前所未见的,让他们无法抗拒的未来战争图景。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江澈将自己关在安全屋内,与李默、韩凌一起,倾尽心血,构筑这个巨大的骗局。 在这份伪造的《纲要》中。 江澈浓墨重彩地虚构了一种代号为应龙级的超级战列船队。 他没有使用航空母舰这个词,而是将其描绘成一种浮空火力平台与超远程打击的结合体。 配上了精心绘制的工程蓝图,那外形看起来,就像是一艘被拉长拍扁的超级战列舰。 拥有贯通式的巨大甲板,但舰岛两侧,依然保留了少量用于自卫的巨炮,以迎合海军将领们对火炮的迷信。 文件中,这种战舰被称为鹰巢。 “应龙级,帝国海军的未来!” 江澈亲自撰写着纲要的文字,“它将彻底改变海战的模式!能够在敌方舰队的视距之外发起攻击,如盘旋在羊群上空的鹰隼,可以从容地选择目标,发动一波又一波的饱和式打击!舰队决战的胜负,将不再由主炮的口径决定,而是由鹰巢的数量决定!帝国已经将未来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这种新式武器之上!”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还虚构了帝国海军正计划建造六艘应龙级母舰,并附上了详细的设计参数,以及一套复杂而错误的舰载机起降战术理论。 与对鹰巢天花乱坠的吹捧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对潜水艇的刻意贬低。 当这份用帝国最高规格的宣纸印刷,并用特殊手法做旧,盖上了伪造的军机处和海军部印章的《纲要》最终完成时。 看起来就像一份真正从新金陵皇宫深处流出的绝密文件。 “三爷,东西是完美的。” 李默看着这份杰作,由衷地赞叹道,“但……我们该怎么把它,送到该看的人手里?” “呵呵,放心吧,这东西,只要有,就会有人需要!” 江澈嘿嘿一笑,虽然现在他已经是中年了,但在做坏事的时候,还是充满了干劲! 第七百九十章 通往悬崖的捷径 伦敦,陆军与海军俱乐部。 这里是仅次于改良俱乐部的又一处权力汇集地,出入此地的,大多是军方的中青年精英。 在一场由某位子爵举办的私人酒会上,江澈再次变换了身份。 这一次,他是一位名叫克劳斯的德意志技术顾问,刚刚结束了与华夏帝国的合作,正准备返回柏林。 他端着一杯威士忌,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醉意和掩饰不住的失意。 正在向一位有过几面之缘的普鲁士外交官大声抱怨。 “华夏人!傲慢!自大!他们根本不懂得尊重技术!他们以为给了几个臭钱,就可以对我们这些来自欧洲的专家颐指气使!我再也不会跟他们合作了!绝对不会!”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被吧台另一侧的男人听见。 那男人三十多岁,身穿海军少校制服,眼神中透着一股阴郁。 他叫亚瑟·芬奇,英国海军部情报处的一名少校。 他有能力,有野心,却因为没有过硬的后台,在少校这个位置上,已经被卡了整整五年。 芬奇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那个正在发牢骚的德国人。 在接下来的几次社交场合中,江澈总能偶遇这位芬奇少校。 他扮演的克劳斯,像一个典型的技术宅,在几次醉酒后,开始向这位看起来颇为投缘的英国军官,透露一些猛料。 “芬奇,我的朋友!” 在一个私人沙龙的角落里,江澈脸上泛着酒后的红晕。 “你知道吗?那些华夏人,他们正在搞一个……一个足以颠覆世界的疯狂计划!我看到了一些我不该看的东西,天哪,那太可怕了!” 芬奇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故作平静地问道:“克劳斯,你喝多了。什么计划能有那么可怕?” “嘘!” 江澈紧张地看了一眼四周,“我不能说!他们会杀了我的!我亲眼看到了那份文件!那不是战舰,那是来自地狱的魔鬼!!” 芬奇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又经过了几次旁敲侧击和试探,在确认了克劳斯即将离开英国,并且急需一大笔钱享受退休生活之后,芬奇终于摊牌了。 “克劳斯先生,我想,我们之间可以做一笔交易。” “您提到的那份文件,我很感兴趣。为了大英帝国的未来,我愿意出价……五千英镑!” “五千英镑?你是在侮辱我吗?” 江澈愤怒地站了起来,“那份文件,足以决定未来五十年海洋的归属!它至少值五万英镑!”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这份伪造的《纲要》,最终以一个双方都满意的价格——三万英镑,通过一个极其隐蔽的渠道,落入了芬奇少校的手中。 而芬奇,则在第一时间,将这份他用毕生积蓄和过人胆”换来的绝密情报,呈报给了海军部的最高层。 ………… 英国海军部,白厅。 宽大庄重的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海军部的一众高官,包括内阁中的几位核心大臣,以及一位身份尊贵的特殊人物——当今国王的弟弟,约克的公爵查理,全部在座。 那份由芬奇少校呈上的,被翻译成英文的《华夏帝国海军未来十年发展纲要》,正被一众大佬们争相传阅。 “简直是天方夜谭!” 第一海务大臣,海军上将亨利爵士,一位坚定的大舰巨炮主义者,将文件重重地拍在桌上,花白的胡子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海战的真理,永远是更大的口径,更厚的装甲,更快的航速!我们绝不能因为这种无稽之谈,动摇我们的国策!” “亨利爵士,我恐怕不能同意您的看法。” 约克的公爵查理,缓缓开口了。 “我们不能再用过去的经验,来判断未来的战争了。马六甲的惨败,难道还没有给我们足够的教训吗?我们的战舰,在华夏舰队的面前,就像一个个笨拙的靶子!为什么?因为他们的射程比我们远!” 查理公爵拿起那份文件,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而这份文件,为我们揭示了一种全新的可能!一种跨越地平线的打击方式!先生们,请想象一下,当我们的舰队还在小心翼翼地搜索敌人时,对方的攻击机群,已经出现在我们头顶,像乌云一样,将炸弹和鱼雷倾泻下来!那将是何等可怕的景象?” “这不可能实现!”亨利爵士固执地反驳道,“在颠簸的甲板上起降?还要精准地命中移动的战舰?这违反了基本的物理学!这份文件,我看就是一个骗局!是一个阴谋!” “阴谋?那这些图纸又怎么解释?” 查理公爵将几张从《纲要》中翻拍放大的蓝图展示给众人。 “这些关于‘飞羽箭’的蒸汽动力核心,关于‘鹰巢’的甲板结构设计,都具有极高的工程学价值!” “我们的专家初步评估过,理论上是完全可行的!” “华夏人既然敢这么规划,就说明他们一定已经取得了关键性的技术突破!” 以亨利爵士为首的保守派,坚持认为超级战列舰计划不容动摇。 这才是皇家海军百年来安身立命的根本。 而以查理公爵为代表的激进派,则被文件中描绘的未来深深吸引。 他们认为,大英帝国已经落后了一步。 如果再不奋起直追,发展自己的鹰巢,那么等待他们的,将是又一次屈辱的失败。 江澈伪造的这份证据,以及其中详尽又逼真的技术细节,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它让激进派的论点,从“猜想”变成了“铁证”。 最终,在查理公爵以皇室身份的强力推动,以及对未来战争的巨大恐惧下,内阁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会议结束三天后,《泰晤士报》在头版刊登了一则重磅新闻: “海军部通过历史性预算案,将倾尽国力,启动皇家方舟计划。据悉,为集中资源,原定的部分无畏级战列舰建造预算,以及潜艇部队的研发资金,已被大幅削减并转移至新计划中。” 公寓内,江澈将手中的报纸轻轻放在桌上,目光望向窗外。 雾气不知何时已经散去,露出了伦敦阴沉的天空。 他成功了。 他没有费一兵一卒,没有冒着暴露的风险去搞破坏。 只是用一支笔,一张纸,便成功地为他强大的敌人,规划了一条通往悬崖的捷径。 第七百九十一章 抄袭 伦敦,圣詹姆斯广场上,皇家学会百年老楼沐浴着黄昏的夕阳,这是乔治亚式建筑。 一封封烫金请柬将城市内最具权威的学者,作家和思想家聚集到这里。 沙龙的主题为文明的交流与流向,意即探讨不同文明的交流与融合。 江澈,此刻以冯·施耐德的名义手持请柬。 而他的手下乔治,一个由李默挑选训练的当地情报员,现在他的学生就跟在他身后,手里揣着一个皮质的文件夹。 本来其实江澈也不想来的,可后来打听其中大多都是一些名流之后。 江澈就琢磨利用一下现在的身份,正好也可以接触接触。 沙龙大厅内水晶吊灯将一切照得通明透亮。 壁炉里的火光温暖安静,四周的墙壁挂满了油画和世界地图。 江澈的到来,引起了小小的惊喜。 他以冯·施耐德的名义在几次演讲和学术辩论中表现出对华夏文明非凡的理解和见解。 从此在伦敦学术界的名气大增,甚至很多人私底下称他是东方的眼睛,认为他比欧洲学者更懂华夏。 “施耐德先生,你好!” 一位蓄着山羊胡的文学评论家迎上来,握住江澈的手。 “谢谢您的谬赞,尊敬的先生。” 江澈点头后,跟着侍者走到他的位置上。 刚开始沙龙气氛还算融洽,讨论声此起彼伏,主要都是对华夏文明的赞扬声。 可到后来,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气氛。 一个牛津大学历史系的高级教授——赫伯特·阿什顿,他略有些虚胖,穿着深色天鹅绒礼服,端着一杯红酒缓缓走到人群中。 “诸位先生,女士,我承认华夏文明的老,承认艺术和哲学的深厚。但是老,不是先进。” “不能否认一个基本事实,我们的祖先,他们是驱动过我们工业革命的蒸汽机,和连通了整个世界的电报,但是真正改变世界,推动人类社会进步的是西方。” “是我们在黑暗中摸索着发明了科学。” 阿什顿摇着酒杯,一本正经的说道:“而东方,尤其像华夏这样的古老文明,似乎更擅长的是借鉴,或者说,是一种高明的抄袭。” “他们可以完美地复制我们的技术,但从未有过真正的原创性突破。”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江澈身上。 这已经不仅仅是学术观点的碰撞,对在场所有推崇东方文化的人,无疑是一种冒犯。 阿什顿教授的话,刺破了沙龙表面和谐的薄纱,露出了其下隐藏的文化傲慢。 江澈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 他首先向阿什顿教授微微颔首,而后这才开口说道。 “尊敬的阿什顿教授,非常感谢您提出了一个极具深度的问题。” “您的问题,直指文明发展的核心,也让我有机会,向诸位展现一些,或许被历史尘埃所遮蔽的,关于华夏文明的真实面貌。” 他这番礼貌的回应,让原本准备看他窘态的阿什顿教授微微一愣。 也让在场的众人对他的应对能力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教授提到了蒸汽机,提到了机械原理,认为这些是西方改变世界的力量。” 江澈微笑着,示意身后的助手乔治。 乔治心领神会,立刻打开了手中的皮质文件夹。 从中取出几张精心绘制的羊皮纸图卷。 其中一个赫然展现出元代农学家王祯所著王祯农书中,关于水排、水磨、以及水力鼓风机等复杂机械构造图。 “各位请看,这些并非近代产物,而是早在13世纪,也就是我们的文艺复兴时期,华夏的工匠们就已经能如此精妙地利用水力驱动重型机械。” “这其中蕴含的齿轮传动原理,曲柄连杆机构,以及对杠杆和轴承的应用,难道不是我们近代机械学的先声吗?” “这,是抄袭吗?” 他目光扫过众人,在场的学者们纷纷露出惊讶和思索的神色。 接着,江澈的论点转向了阿什顿教授提及的另一个改变世界的力量——火药。 “教授也提到了改变世界的力量,这无疑包括了火药的发明与应用。” 江澈的语调变得更加有力,“武经总要,这部成书于公元11世纪的华夏北宋军事百科全书,书中明确记载了世界上最早的三个军用火药配方,其硝、硫、碳的比例,与近代黑火药的成分已经非常接近。” “当我们的祖先,用这些火药制成最早的火炮、火箭和手雷,并在战场上呼啸而过时,欧洲的骑士们,还在骑着战马,挥舞着长剑进行传统的马上冲锋。” “这,是抄袭吗?还是说,是我们的先辈,为人类文明点燃了,那最早的,改变战争形态的火药之光?” “轰!”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江澈所展现出的知识深度和历史证据所震撼。 那些被他们长期忽视,甚至从未了解过的历史真相,此刻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他们固有的认知。 阿什顿教授的脸色,已经开始涨红,他想要开口反驳,可人家不光能说出来,甚至有据可循,让他无从辩驳。 江澈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他趁热打铁,将论点升华到更深层次的文化层面。 “文明的伟大,从来不在于闭门造车,更不在于将自身封闭起来,宣称唯我独尊。” “在座的各位女士,安娜小姐,您对来自东方的精致茶具和丝绸,是否爱不释手?” “这些来自遥远东方的生活美学,是否已经融入了您的日常生活,并成为一种不可或缺的优雅?” 被点名的安娜小姐,脸上露出了喜爱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各位先生,” 江澈又把眼光投向几位著名的启蒙思想家。 “伏尔泰,那位法国的智者,他眼中的华夏就是理想国家,他更是把华夏的科举制度称为人类历史上的伟大政治创举,是一种让平民百姓靠自身才学报效国家的公平机制。” “当欧洲的先贤都能谦逊和欣赏东方,开放的心态学习和借鉴东方的智慧,我们这些后辈又何必用抄袭这样狭隘的词语来概括人类文明之间的相互启发呢?” 江澈没有指责阿什顿的傲慢,而是用更高明的角度阐述了文明互鉴的观点。 阿什顿面色泛红,双唇微张,但是他却一句话也没说。 整个沙龙大厅内陷入了沉寂。 大家都被江澈渊博的知识、从容的气度所吸引。 啪!啪!啪!啪!啪!啪! 不知道谁先鼓掌了,紧接着,掌声如洪水般响彻整个大厅。 第七百九十二章 轧空 沙龙论战的胜利,让冯·施耐德的名字在伦敦上流社会与知识界如雷贯耳。 江澈清楚,盛名之下,亦是暗流汹涌。 声望为他带来了便利,却也让他不可避免地进入了更多势力的视野。 就在他成功误导了英国海军的战略方向,自以为可以稍作喘息之际。 一份由韩凌亲自送来的紧急密报,却让他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王爷,出事了。” 韩凌的声音压得很低,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们安插在金融城的一枚钉子,冒着暴露的风险,传出了最高等级的警报。” 密报的内容很简单,却字字惊心。 伦敦一家名为科尔宾-贝克银行的私人银行,正与议会中的几位保守派议员秘密合作。 在国际白银市场上,不动声色地大举做空。 科尔宾-贝克银行,是伦敦金融城的老牌势力,以风格凶悍、手段隐秘著称。 他们不像罗斯柴尔德家族那样声名显赫,却在贵金属与大宗商品市场上,拥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他们的计划是,在积累了足够庞大的空头头寸后,通过控制的媒体渠道释放利空消息,并利用在交易所的席位优势进行集中抛售,人为制造白银价格的雪崩式暴跌。”韩凌补充道。 江澈的瞳孔猛地一缩。 华夏帝国虽然已经开始推行以国家信用为基础的纸币华元,但在民间和国际贸易中,为了确保货币的稳定与可信度,华元与白银依然保持着深度绑定的关系。 一旦白银价格崩盘,华元的信用将受到毁灭性打击,帝国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金融秩序,将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好一招釜底抽薪!” “不过既然他们想玩,那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想做空,我们就逼他们做多!” “三爷的意思是……轧空?”李默的眼中也亮了起来。 “没错。” 江澈当机立断:“立刻给新金陵、北美、南洋、天竺……所有我们能控制的产业网络下达最高指令,以最快的速度,调集所有能动用的现金流!” “记住,所有资金,全部通过瑞士的匿名银行账户进行拆分和转移,在十二时辰内趴在伦敦金融交易所的门口,等待开餐的信号!” 听到这话,韩凌领命离去。 江澈却是着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是真没有想到,会有人敢对华夏经济上动手了,玩经济围剿,上一世也就算了,这一世,他可是经济围剿的祖宗。 更重要的是,经济围剿的前提,是你得比我有钱! 华夏,那已经存放不下的国库内,说是富可敌全球都没有任何问题。 …… 伦敦金属交易所,交易大厅。 巨大的铜钟声还未敲响,穿着各色马甲的交易员们已经挤满了八角形的交易池。 科尔宾-贝克银行的首席交易员,大卫·哈蒙德,正信心满满地整理着自己的领结。 作为这次白银猎杀计划的操盘手,他已经连续数周,通过数个隐蔽账户,悄悄建立了价值超过五百万英镑的白银期货空头头寸。 “先生们,今天,就是我们收网的日子。” 哈蒙德对着身边的团队低声说道:“我已经安排好了,《金融时报》会在下午放出消息,财政大臣将在议会暗示,考虑降低白银在货币体系中的比重。一旦消息放出,市场就会恐慌,我们顺势砸盘,把价格给我狠狠地砸下去!” “头儿,放心吧!今天之后,我们每个人都能去地中海买个小岛度假了!” 一名年轻的交易员兴奋地搓着手。 开市的钟声响起,喧嚣的交易大厅瞬间沸腾。 “卖出!五百手白银期货!”哈蒙德果断下达了第一道指令。 指令通过手势和呼喊,迅速传递到交易池中。 他预想中的价格下跌并未出现。那五百手的抛单,瞬间就被一股神秘的买盘吞没,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嗯?” 哈蒙德皱了皱眉,“再抛一千手!看看市场的反应!” 结果依然一样。 一千手的合约,同样被瞬间消化。 白银的价格非但没有下跌,反而还微涨了零点五个百分点。 “见鬼!今天市场上哪来这么多买家?” 哈蒙德感到一丝不对劲:“难道是我们的计划泄露了?不可能!” 他看向身边的副手:“查一下,这些买盘主要来自哪些席位?” 副手很快回报:“头儿,查不到!这些买单非常分散,来自十几个不同的经纪公司席位,很多都是瑞士那边的匿名账户,根本看不出是谁在主导!” “一群跟风的蠢货!” 哈蒙德冷哼一声,他依然坚信,自己掌握着绝对的主动权。 “继续抛!给我加大力度,把价格压下去!我不信他们的资金是无限的!”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无论他们抛出多少空单,市场上总有一股庞大而从容的力量,将所有抛盘悉数吞下。 就好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安静地吸收着一切。 白银的价格,在这股力量的推动下,稳步上扬,坚定得让人心悸。 第一天交易结束,白银价格不跌反涨了百分之三。 科尔宾-贝克银行的交易室内,气氛开始变得压抑。 “头儿,我们的浮动亏损已经超过了二十万英镑。”副手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慌什么!” 哈蒙德强作镇定,厉声喝道:“这只是正常的市场波动!明天,利空消息就会出来,市场会回归理性的!给我顶住!” 第二天开盘,哈蒙德寄予厚望的利空消息并未如期见报。 相反,市场上开始流传一些似是而非的传言。 华夏帝国将进一步提高白银储备,以支撑其在全球日益扩大的贸易结算。 消息真假难辨,但足以让市场情绪发生逆转。 那股神秘的买方力量再次出现,而且比昨天更加强势! 开盘不到一个小时,就将白银价格硬生生推高了百分之五! 第七百九十三章 秘密情报局 “疯了!他们都疯了!” 哈蒙德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此刻就是他再傻也明白,自己可能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一个典型的,教科书般的轧空陷阱! 他的空头头寸,已经从盈利的王牌,变成了亏损的无底洞。 “头儿!我们快顶不住了!交易所通知我们追加保证金!” “怎么办?要不要砍掉一部分仓位止损?” “不!不能砍!” 哈蒙德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赌徒,嘶吼道。 “现在平仓,就是把肉送到对方嘴里!他们这是在逼我们!只要我们再撑一天,只要一天!等真正的利空出来,我们就能翻盘!” 可是第三天,等待他的不是翻盘的希望,而是彻底的绝望。 开盘后,白银价格直接跳空高开,以一种近乎垂直的角度,疯狂飙升! 所有人都明白,空头的大屠杀开始了。 交易所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来,语气从通知变成了警告,最后变成了最后通牒。 科尔宾-贝克银行的保证金已经严重不足。 为了避免被强制平仓,哈蒙德不得不含泪下令,以更高的价格,去市场上买入白银合约来填补自己的空头仓位。 而他的买入行为,又进一步刺激了价格的暴涨。 卖出,亏损。 为了止损而买入,价格涨得更凶,亏得更多! 这是一个完美的死亡螺旋。 银行董事会内,往日里道貌岸然的银行家们,此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争吵不休。 “哈蒙德这个蠢货!是谁让他建立这么大的风险敞口的!”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们的亏损已经超过了八百万英镑!再不止损,银行就要破产了!” “怎么止损?现在市场上根本没有对手盘!我们去哪里买这么多白银来平仓?” 就在银行家们焦头烂额,濒临崩溃之际,江澈打出了他的第二张牌。 他让韩凌将整理好的,关于科尔宾-贝克银行与几位保守派议员勾结,企图操纵白银市场的所有证据。 包括密会的时间地点记录,资金流向的详细图表,甚至是几次关键谈话的录音誊本,全部打包。 但他没有将这份足以引爆政坛的重磅炸弹,交给与政府关系密切,习惯于粉饰太平的《泰晤士报》。 相反,他选择了一家名为《每日纪闻》的二流报纸。 这家报纸以风格激进、敢于揭露丑闻而闻名,一直在寻找一个能让自己一举成名的机会。 当《每日纪闻》的主编看到这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证据时,他仿佛看到了一座普利策奖的奖杯在向他招手。 在第三个交易日结束前的那个午后,同时爆发。 伦敦金属交易所内,随着最后一声钟响,科尔宾-贝克银行因无力追加数百万英镑的保证金,其持有的巨额空头头寸被交易所强制平仓。 电脑屏幕上闪现的最终亏损数字,让整个金融城为之失声——三日之内。 这家百年银行损失超过一千五百万英镑,资产净值为负,事实性破产! 而在伦敦湿冷的街头,另一场风暴正以更快的速度席卷全城。 “号外!号外!” 成百上千的报童,挥舞着刚刚印出,油墨未干的《每日纪闻》,从舰队街冲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银行家与政客的魔鬼交易:一场针对东方的金融豪赌》!快来看呐!科尔宾-贝克银行勾结议员,做空白银内幕曝光!” 头版那触目惊心的标题,在伦敦的民众中炸响。 文章以犀利无比的笔触,详细披露了银行与政客们如何密谋,试图通过制造金融灾难来牟取暴利,并将大英帝国的普通投资者和华夏帝国的金融稳定,一同置于危险境地的全部过程。 丑闻!惊天丑闻! …… 萨伏伊酒店,顶层套房。 江澈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开始变得混乱的街道和远处泰晤士河的粼粼波光。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点了一支雪茄,袅袅的青烟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升腾。 科尔宾-贝克银行的覆灭,只是一个开始。 那几位参与其中的议员,政治生涯已经宣告结束。 更重要的是,这一记响亮的耳光,足以让伦敦金融城里那些蠢蠢欲动的资本大鳄们,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再也不敢轻易将贪婪的爪子,伸向那个遥远的东方帝国。 “三爷!” 李默从门外走进来,恭敬地汇报道:“一切都按计划完成了。我们的总收益……非常可观。” 江澈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吐出一口烟圈。 “钱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 “规则,是我们定的。” 李默不懂,不过看到江澈脸上放松的表情,突然问了一句。 “这玩意要不要给您多备点,我看您挺喜欢抽的。” 听到这话,江澈顿时一愣,而后顿时笑了起来。 “弄点吧,回头你也试试,解乏!” …………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伦敦的金融市场,开始出现一系列诡异的现象。 数个由江澈在幕后通过空壳公司控制的账户。 开始利用从科尔宾-贝克银行破产案中攫取的巨额资金。 多米诺骨骨牌,轰然倒塌。 白银价格断崖式下跌,无数投机者血本无归。 数家深度参与的信托公司和小型银行,因巨额亏损和流动性挤兑,在短短三天内,相继宣布破产。 一场不大不小,却足以让整个金融城震颤的金融风暴,就这样被凭空制造了出来。 而就在此时,江澈的第三步,也是最致命的一步,随之而来。 唐宁街十号,乱成了一锅粥。 面对金融风暴和政治丑闻的双重打击,焦头烂额的内阁,下达了最严厉的指令。 刚刚成立不久,正急于证明自身价值的秘密情报局,也就是后世闻名的军情处,临危受命,被赋予最高权限。 “查!给我一寸一寸地查!” 军情六处临时总部内,新任长官曼斯菲尔德·卡明。 一位留着精致八字胡的前海军上校,将雪茄狠狠地按在烟灰缸里,眼中布满血丝。 第七百九十四章 启动金蝉脱壳 “我要知道,到底是哪个混蛋,在女王陛下的心脏上捅了这么一刀!” 特工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扑向了伦敦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逆向追踪那庞杂如蛛网的资金流水,审问每一个与破产银行有过接触的经理,撬开那些报社线人的嘴巴。 起初,所有的线索都错综复杂,指向不同的方向,仿佛背后有一个庞大的黑手在操控一切。 但随着调查的深入,一个名字,开始以极高的频率,出现在不同的线索链条中。 普鲁士学者,冯·施耐德。 “是他?” 卡明看着汇总上来的报告,眉头紧锁。 “一个研究唐宋瓷器的德国佬?这太荒谬了!” “长官,请看这里。” 一名干练的分析员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 “我们发现,所有涉及内幕交易的核心账户,其最初的资金来源,都若有若无地指向了科尔宾-贝克银行的清算资金。而那笔钱的最终受益人,正是这位施耐德先生。” 另一名特工补充道:“我们还审问了《每日纪闻》的那个线人,他承认,给他匿名信的人,虽然做了伪装,但口音带有轻微的德语腔调,身形和这位学者非常相似。” “还有,我们那位被策反的海军情报处少校亚瑟·芬奇,他购买那份《纲要》的钱,是通过黑市兑换的黄金。” “而我们追查到,那批黄金的最终流向又是指向了施耐德在瑞士银行的一个匿名账户!” 一个可怕的推论,浮现在所有军情六处高层的心中。 卡明猛地站起身,恍然大悟:“好一招连环计!他根本不是什么学者,他是华夏帝国潜伏在伦敦的王牌特工!是这一切的幕后主谋!” “立刻行动!” 卡明的眼神变得冰冷而残酷,“张开网,把他给我牢牢地钉死在伦敦!我要让他知道,这里是大英帝国,不是他可以为所欲为的东方花园!” 一张无形的大网,迅速以萨伏伊酒店为中心,悄然张开。 江澈和李默,几乎在同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异样。 “三爷,情况不对。” 李默为江澈倒上一杯红茶,声音压得极低。 “半小时内,至少有十二个可疑目标,出现在我们周围。” 江澈端起茶杯,神色平静地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丝窗帘缝隙。 “不止十二个。” “对面的屋顶,看到了吗?那个烟囱旁边,有金属的反光,是望远镜。看来,鱼儿上钩了。” 李默的心沉了下去:“他们已经封锁了所有我们可能离开的路线。我刚才去邮局发了一封电报,回来的路上发现,通往帕丁顿和维多利亚火车站的路口,都增加了巡警。去往多佛港和利物浦港的船票代售点,也有人在盯梢。” 江澈放下茶杯,嘴角甚至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既然他们想看戏,那我们就唱一出大戏给他们看。” “启动金蝉脱壳吧。” 李默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江澈的意图:“是,三爷!” 计划的第一步,是造势。 第二天一早,李默便以秘书身份,高调地出现在了白星航运公司的售票处。 “我要预订去新金陵的船票,越快越好!” 李默故意表现得十分焦急,将一沓厚厚的英镑拍在柜台上。 售票员歉意地告知他,近期前往东方的船票早已售罄。 “那就去纽约!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去哪里都行!”李默显得更加烦躁,声音也大了几分。 在与售票员的争执中,他看似无意地抱怨道:“伦敦最近真是越来越不安全了,我的老板,已经受够了这里的阴雨和骗子,他决定提前结束行程,从利物浦港走!” 这番对话,一字不漏地被旁边一位正在看报纸的绅士,记在了心里。 当天下午,军情六处的秘密报告中,便多了一条关键情报。 目标人物“冯·施耐德”的同行者,正在高调预订前往纽约的船票,并暴露了其准备从利物浦港离境的意图。 “利物浦?想从那里逃往美国?” 卡明看着报告,冷笑一声,“天真!他以为换个马甲,我们就不认识他了吗?传我的命令,把一半的人手调往利物浦,在帕丁顿火车站到利物浦港沿线,给我布下天罗地网!我要亲眼看着他,走进我们为他准备的笼子!” 行动当天,傍晚时分,萨伏伊酒店门口,忽然变得戒备森严。 几名身材高大的华夏保镖簇拥着一个身影,从旋转门中走出。 那人穿着一件昂贵的驼色羊毛风衣,头戴一顶压得很低的英式礼帽,身形轮廓与江澈有七分相似。 正是经过巧妙化妆的李默。 “先生,车已经备好了。” 一名保镖恭敬地为他拉开车门。 李默微微点头。 汽车发动,在几辆护卫车的簇拥下,大张旗鼓地向着帕丁顿火车站的方向驶去。 “鱼儿出洞了!” “跟上!一队跟紧车队,二队三队立刻去火车站准备!” 街道的阴影里,无数双眼睛亮了起来。 军情六处布下的大部分监视力量,都被这只光鲜亮丽的金蝉所吸引,如同跗骨之蛆,一路尾随而去。 火车在夜色中呼啸,向着利物浦的方向疾驰。 车厢内,特工们严密布控,他们坚信,只要在奥林匹亚号邮轮上将目标抓住,便是泼天大功一件。 而在他们身后,真正的蝉蜕——江澈,则在李默出发后不久,无声无息地完成了脱壳。 泰晤士河下游,一座废弃的码头。 江澈从马车上下来,脱掉管道工的外套,露出了里面一身朴素的深色衣装。 一艘毫不起眼的近海渔船,正静静地等待着。 船头上,站着一个沉默的男人,五十岁上下,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他是一位在伦敦开着一家小餐馆,暗中却联络着所有爱国华商的侨领。 “先生,一路顺风。” 船长没有多余的客套。 “辛苦了,老杨。” 江澈冲他点了点头,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渔船的甲板上。 第七百九十五章 高傲的卢鸡 英吉利海峡的夜色,深沉如化不开的浓墨。 一艘不起眼的渔船,在起伏的波涛间穿行。 船头,江澈迎着咸腥的海风,沉默地望着北方。 身后那片刚刚被他搅动得天翻地覆的土地,此刻已然消失在视线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海面上,三短一长的灯光信号划破了黑暗。 看到这一幕,江澈嘴角微微上扬,因为那是约定的信号。 渔船缓缓靠近那片灯光,一艘悬挂着中立国旗帜的蒸汽货船,在约定海域静静等候。 粗大的缆绳抛了过来,两船顺利接驳。 江澈顺着摇晃的绳梯登上货船甲板时,两道熟悉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三爷!” 李默快步上前,一把接过江澈手中简单的行李,他的眼神中交织着敬佩与挥之不去的后怕。 “您这一招金蝉脱壳,真是神来之笔!整个英国军情处都被耍得团团转。” 李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我们安插在利物浦港的人刚刚传来消息,直到您乘坐的奥林匹亚号邮轮驶离港口整整两天后,那帮英国佬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船上那位冯·施耐德先生,只是一个我们临时雇佣的、相貌与您有几分相似的德国商人。” “据说军情处处长,那个叫卡明的家伙,在他的办公室里砸碎了一整套昂贵的皇家道尔顿瓷器。” “何止是砸瓷器。” 始终沉默寡言的韩凌在一旁补充道,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听到的版本是,他把自己的办公桌都给劈了。” “后续的尾巴已经全部处理干净,我们在伦敦布设的几个临时安全屋和联络点,都已经按照预案进入了静默状态。” “所有参与行动的外围人员,也都拿到了一笔足够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遣散费,分批离开了英国。” “短时间内,他们查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江澈点了点头,脱下被海风浸得有些潮湿的外套,目光投向海峡对岸。 “英国人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不仅海军的未来发展方向被我们引向歧途,连他们最引以为傲的情报机构也被当猴耍了,必然会陷入一种疯狂的反扑状态。” “传我的命令,接下来半年,帝国在整个欧洲的情报网络,全部转入低调行事,暂停一切主动进攻性任务。” “是!”李默和韩凌齐声应道。 “不过,” 江澈话锋一转,“我们自己,不能停下脚步。” “大英帝国这条最凶猛的狼,暂时被我们引上了一条错误的狩猎路线,他们会忙着追逐我们画出的幻影,短期内无暇他顾。现在,是时候去看看另一头蹲踞在欧陆中央,那只内心无比高傲的高卢雄鸡了。” 李默立刻会意,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张详尽的欧洲地图,在甲板上的一只木箱上摊开。 江澈的手指,没有丝毫犹豫,径直点在了巴黎的位置。 “法兰西。” “他们是欧洲大陆的传统强权,虽然在之前的几次局部冲突中吃了大亏,但他们的底蕴仍在,不可小觑。尤其是他们的法兰西科学院,几乎聚集了全欧洲除了德意志地区之外,最聪明的一批大脑。” “我从不相信,面对帝国的技术封锁,他们会心甘情愿地坐以待毙。” 他看着李默和韩凌,下达了新的任务:“李默,我需要你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不管是收买,是渗透,还是别的什么手段,给我查清楚,法兰西科学院目前最核心的攻关项目是什么。” 江澈加重了语气,强调道:“记住,那些摆在明面上,用来申请经费、粉饰太平的东西我丝毫不感兴趣。我要知道,我要找到他们最痛的那个点。” “明白!”李默郑重点头。 随后,江澈的目光转向韩凌:“韩凌,你的任务还是和以前一样,负责我们三人的安全。但这次在巴黎,可能会有所不同。我们面对的,或许不只是官方的力量。万事小心。” “三爷放心。”韩凌的回答永远简洁有力。 “至于我……” 江澈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既然英国人那么喜欢我那个‘德国学者’的身份,那到了巴黎,这个身份就该退场了。法国人骨子里是浪漫和傲慢的,他们看不起只会埋头研究的学究,却会对比他们更富有、更会享受生活的人另眼相看。” 他为自己设定了全新的伪装身份。 “从明天起,我就是一位来自东方的神秘艺术收藏家。一个痴迷欧洲古典艺术,并且准备在巴黎的各大沙龙和拍卖行里一掷千金的冤大头。” 李默的眼睛一亮:“这个身份好!既能让我们顺理成章地接触到法国的上流社会,又能完美掩盖我们真正的目的。那些贵族和银行家们,为了从您口袋里掏钱,一定会把您奉为上宾,届时,许多情报自然会送到我们耳边。” “没错,” 江澈笑道,“有时候,最华丽的外袍,就是最好的伪装。” ………… 航行过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勒阿弗尔港。 而江澈已经完成了他的变身。 他换上了一身由巴黎顶级裁缝手工缝制的丝质礼服,剪裁完美地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 胸口佩戴着一枚精致的蓝宝石胸针,鼻梁上架着一副时髦的单片眼镜,手中则把玩着一根杖头镶嵌着纯银浮雕的手杖。 此刻的他,身上再没有一丝学者的严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雍容华贵的贵族气质。 俨然一位刚刚继承了庞大家产,迫不及待要来世界艺术之都挥霍一番的年轻富豪。 货船缓缓靠岸,帝国驻法使馆派来迎接的专员早已在码头上恭敬等候。 江澈在李默和韩凌的簇拥下,缓步走下舷梯。 清晨的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仿佛一位从中世纪油画里走出的王子。 前来迎接的使馆一等秘书快步上前,深深鞠躬,用谦卑的法语说道。 “先生,欢迎来到法兰西。车辆已经备好,请问我们是先去使馆,还是您下榻的酒店?” 第七百九十六章 野心很大 江澈停下脚步,用单片眼镜后的锐利目光扫了一眼这位干练的秘书。 随后,用一种比对方更加纯熟的巴黎口音,缓缓说道:“不必去使馆,也不必去酒店。” “去卢浮宫。” “我听说那里的荷兰画派收藏冠绝欧洲。去告诉他们,我准备出价,我要把伦勃朗和鲁本斯最出色的那几幅作品,都买下来,挂到我新金陵家里的画廊里。” 那名一等秘书当场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买卢浮宫的藏品?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他看着江澈那副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谈论买下一颗白菜的表情,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巴黎的社交季,永远不缺衣香鬓影与觥筹交错。 而今年,这场盛宴最耀眼的中心,无疑属于一位来自东方的神秘来客。 江先生,这个简单的称呼,在短短数周内,成为了巴黎上流社会沙龙里被提及频率最高的词汇。 没人知道他的全名,更没人清楚他那仿佛无穷无尽的财富来自何方。 人们只知道,这位品味卓绝的东方绅士。 对欧洲的古典艺术品有着近乎疯狂的热爱和惊人的购买力。 在德鲁奥拍卖行,他为了夺得一幅据传是提香真迹的《镜前维纳斯》。 与一位俄国大公叫价到了令人咋舌的三十万法郎。 在画家德加的私人画室,他对着那些描绘芭蕾舞女的粉彩画沉吟许久。 然后用无可挑剔的法语,对画家本人说出了一句令整个巴黎艺术圈都为之震动的话。 “德加先生,您的才华不该被金钱所玷污,请允许我以您的赞助人身份,买下您未来十年所有的画作,您只需专心创作,至于价格,就由您来定。” 这种近乎于行为艺术般的挥金如土,以及他对艺术品本身超乎寻常的鉴赏力,让江先生迅速成为了整个巴黎最受欢迎的客人。 贵妇人们为能收到他的晚宴请柬而骄傲,银行家们排着队希望能为他管理资产。 而议员和官员们,则将与他共进午餐,视为一种可以向同僚炫耀的资本。 没人怀疑过他。 因为一个能精准分辨出伦勃朗不同时期用光技巧差异的人。 一个能为一尊罗丹的雕塑手稿而不惜上千万的人,怎么会是个阴谋家呢。 他纯粹而炙热的艺术品味才成为了最完美的伪装。 可在这件华美的外袍之下。 一个无形的情报网正以令人咋舌的速度运转着。 晚上,塞纳河畔一栋可以看到整个西岱岛的豪华公寓里。 江澈褪去了一天中的华美礼服。 一身浅紫色的丝绸睡袍,站在露台上,远远的看着脚下的这座不夜城。 不远处的埃菲尔铁塔,在煤气灯下好似钢铁的蕾丝一样精致而又冰冷。 李默的身影忽然闪过了他的眼睛。 “三爷,鱼儿咬钩了。” “您说给我调查的事,已经有了指向跟我们有生意往来的银行家和军火商,打听法兰西科学院的资金流向和物资采购的情况,同时也收买几个科学院外围的行政人员。” “所有线索都指向两个方向,一个是内燃机一个是合成染料。” “哦? 江澈回过头来轻轻的点了点头。 “是的,三爷。” 李默继续汇报道,“根据我们汇总的情报分析,法国人正在集中全国最顶尖的工程师和化学家,秘密成立了两个攻关小组。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要绕开我们帝国的专利壁垒,独立研发出高效内燃机和廉价的合成染料。” “这是他们试图重振工业,摆脱对帝国技术依赖的关键一步。甚至可以说,这是他们整个国家未来十年工业战略的核心。” “他们的野心很大。” 李默补充道,“从我们截获的一些物资申请来看,他们似乎并不满足于模仿我们出口的第一代产品,而是想直接跨越过去,开发出性能更稳定、效率更高的第二代产品。” 听到这里,江澈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在巴黎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人心不足蛇吞象,第一代的技术还没吃透,就想着一步登天去搞第二代?” “不过,既然他们这么急切,这么渴望走捷径,那我们作为友好的贸易伙伴,自然没有不帮他们一把的道理。” 他的手指在冰凉的栏杆上轻轻敲击着,片刻之后,一个早已深埋的计划,被他从记忆深处唤醒。 “是时候,启动那颗在法兰西沉睡了十年的棋子了。” 李默的眼神一凝。他知道,三爷口中的休眠棋子,都是帝国情报机构在初创时期就精心布设的暗线。 潜伏时间极长,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动用。 “您是说……学者?” “没错。” 江澈的目光变得深邃,“皮埃尔·博丹。一个才华横溢,却因为性格孤僻、不善交际,而在法兰西科学院内备受打压的法籍助理研究员。” 十年前,我们就看中了他身上的那股‘怨气’和对学术的偏执。 这十年来,我们为他提供了无数帮助,让他的不得志看起来合情合理,让他的怀才不遇越积越深。现在,是这颗种子开花结果的时候了。” 江澈转身,下达了指令:“告诉他,唤醒的时刻到了。” “是!”李默躬身领命,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 几天后,在法兰西科学院的一间会议室。 一场围绕年度的研究经费分配的内部会议正在火烧火燎的进行中。 “这不公平!勒内教授,你为什么再次削减我的经费?” 一个矮小的身影忽然站了起来,金黄色的发丝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凌乱,镜片后的蓝色眼睛里流露出愤怒与屈辱。 他就是皮埃尔·博丹。 而他旁边的那个头发枯黄,神情自傲的老人就是他的导师。 也是科学院内燃机研究小组的负责人之一的勒内教授。 勒内教授轻蔑地瞥了他一眼。 “公平?” “皮埃尔,你的那些所谓新材料摩擦系数的研究,已经连续三年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了!” “科学院的经费不是用来满足你个人不切实际的幻想的!我们需要的是成果!” “是能让法兰西的引擎超越华夏人的成果!” 第七百九十七章 欧洲的文化心脏 皮埃尔听到对方的评价,顿时有些恼火了。 “我的研究是根本!不过是地基,要是没有更耐磨、更耐高温的合金,你们设计的再好的结构也只是废铁,” “够了!” 勒内教授不耐烦地挥挥手。 “你的东西实在是太超前了,离应用太远了,所以我们没有动摇削减经费的事情。” “下一个季度我看不出效果,我建议你还是去大学教书吧!” 这句话,压垮了皮埃尔。 “好!好啊!” 皮埃尔连说两个好字。 “既然你们这些大人物看不到我研究的价值,既然法兰西容不下真正的天才,我就去找懂得欣赏我的人去吧!” 他又从自己的公文包中倒出一大摞厚厚的图纸。 “你们不是想赶超华夏人吗?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什么!” 皮埃尔的声音响彻整个会议室:“这是我花全部家产从一个沦落的华夏技术员那里买来的!” “帝国第二代内燃机的核心设计图纸!” “本来我打算结合我的材料学研究为法兰西献上一颗前所未有的强大心脏! 他一把抓起图纸,像是抓住了自己最后的尊严。 “但是现在,我改主意了!既然你们不肯支持我的研究,那我就带着这份足以改变欧洲工业格局的礼物,去柏林!” “我相信,德皇陛下一定会比你们更有远见!” 说罢,皮埃尔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转身冲出了会议室。 这场突如其来的激烈争吵,以及那句石破天惊的卖给德国人直接让在场的人全部惊醒了。 尤其是在场的,还有几位受邀旁听的科学院高层管理人员。 消息在半小时内,就传到了法国安全部门的案头。 就在皮埃尔收拾行囊,准备连夜搭乘火车前往柏林时。 几名身穿黑色风衣的特工礼貌地敲开了他的房门。 面对国家安全部门的直接介入,皮埃尔先是激烈反抗,继而绝望哭诉。 在为了法兰西的荣耀这顶大帽子的轮番劝说和巨大压力下,他万般不舍地将那份珍贵的图纸,贡献给了国家。 作为回报,他不仅洗清了“叛国”的嫌疑,还被破格提拔为新项目的技术顾问。 并获得了一笔足够他下半生无忧的巨额奖金。 那份由江澈团队耗费心血,精心伪造的第二代内燃机图纸,就这样顺理成章落入了法国政府的手中。 消息很快反馈到了江澈这里。 “三爷,法国人上钩了,他们如获至宝。” 李默的汇报简洁明了。 “科学院连夜组织了最顶级的专家进行评估,确认图纸的设计理念极为先进。” “为了验证这份图纸的价值,法国政府已经下令,暂停了包括合成染料在内的多个次要科研项目,将几乎所有的资金和顶尖人才,全部投入到了这个新计划中。” “他们给这个计划起了个什么名字?”江澈饶有兴致地问道。 “普罗米修斯。” “普罗米修斯?” 江澈笑了,“盗火者吗?倒也贴切。只不过,他们盗走的,是一团终将引火烧身的鬼火。”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塞纳河上游船的点点灯火,心情一片平静。 那份图纸中,几乎百分之九十九的内容都是真实的,。 至比帝国现役的引擎技术还要先进半代。 唯独在几个最关键的材料热处理配比参数,以及一个核心的散热循环结构设计上,被他做了手脚。 这些微小的改动,在实验室环境的短期测试中,不会暴露任何问题。 恰恰相反,它们会让原型机表现出远超理论值的强悍性能,足以让法国人欣喜若狂,深信自己掌握了通往未来的钥匙。 不过一旦进入量产,一旦这些引擎进行长时间、高负荷的运转。 一个被隐藏的致命缺陷——爆缸,就会在最关键的时刻降临。 届时,法国人投入的巨额资金,以及他们赌上国运的工业雄心,都将随着那一团团爆裂的火焰,被炸得粉碎。 “给巴黎多放几天烟花,不好吗?” 江澈端起一杯红酒,对着远处的灯火,遥遥一敬。 ………… 在为法兰西高傲的工业心脏埋下那颗致命的定时炸弹之后。 江澈的生活似乎又回归了那种属于江先生的奢靡日常。 他依旧是各大沙龙与艺术品拍卖会的座上宾,用令人咋舌的豪掷千金,不断加深着自己人傻钱多的艺术赞助人形象。 只有李默和韩凌知道,在那副单片眼镜之后。 江澈的目光早已越过了那些画作与雕塑,投向了人心。 这天夜里,江澈并没有参加任何晚宴。 他站在豪华公寓的露台上,手里没有夹着雪茄,也没有端着红酒,只是静静地看着桌上一叠摊开的报纸。 只见上方正有一个头戴官帽、面目狰狞的华夏巨人。 一只手摸着烟囱,另一只手又将地球仪抱进了地板,地板上的商业和技术的标签,被他撕得粉碎。 “三爷,情况比我们想像的复杂些呢。” 李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随着帝国在各个领域的强势崛起,欧洲社会对我们的心态也在变得危险。” 他指着那些报纸,又解释道:“先前的好奇,仰慕,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恐惧与敌视。” “他们一方面向往我们的商品和技术,另一方面又害怕被我们完全超越和控制。” “政客们搞这种情绪,旧贵族们也用贬低我们来维持他们可笑的优越感。” 江澈的目光从那幅漫画上移开,“铁炮和机器的喧嚣,使他们畏惧。” “而畏惧是仇恨的温床。” “我们赢得了一场又一场战争,却输掉了另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他转头看向李默:“军事胜利是短暂的,科技优先也会被追赶。” “唯有文化认同是春雨般的,但却真正化敌为友。 “所以……” 李默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所以,是时候给这些高傲的欧洲人,上一堂真正的华夏文化课了。” 江澈看着外面的黑夜,缓缓开口:“他们现在看到的,只是一个强大的帝国。我要让他们看到,在这副钢铁躯壳之下,我们拥有一颗多么博大的灵魂。” “李默,去给我找一个合适的舞台。我要在巴黎,这个欧洲的文化心脏,导演一出真正的好戏。” 第七百九十八章 这不是猴戏 李默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 两天后,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就放在了江澈的桌上。 “三爷,按照您的吩咐,我找到了一个或许合适的团体——巴黎华夏戏剧社。” “哦?说来听听。” “这是一个完全由帝国的留学生和爱国华侨自发组成的民间戏剧团体。” 李默介绍道:“他们很有热情,也很有骨气,坚持只排演与我们华夏历史文化相关的剧目。但……他们也非常穷困。” 李默的描述充满了画面感:“他们的剧场,在拉丁区一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每次演出,观众最多不超过三十人,还大多是自己人。” “我去看过一次,他们的布景是用旧报纸糊的,道具更是能省则省。” “上次他们排演《荆轲刺秦》,经费紧张,扮演荆轲的演员买不起像样的道具匕首,最后拿着一根涂了银粉的胡萝卜就上场了,据说还差点被扮演秦王的演员当场给啃了。” 江澈听着,不禁莞尔一笑。 他站起身,掸了掸礼服上不存在的灰尘。 “为我备车。今天咱们要去当一回真正的艺术赞助人了。” ………… 巴黎华夏戏剧社的剧场里。 社长陈望生,一位年近五十、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老派文人。 正对着几个垂头丧气的年轻演员发愁。 “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道具也该修补了再这样下去,我们恐怕真的要关门了。” 一个年轻女演员叹气道。 “关门也不能接那种活儿!” 一个血气方刚的男演员激动地反驳:“前两天那个法国剧院经理找上门,说什么只要我们愿意在舞台上学猴子叫,演一些他们想象中的清国酷刑,就给我们一大笔钱!这是对我们的侮辱!” “可不接活,我们拿什么坚持理想?”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之际,地下室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束光线照了进来,逆光中,一个身着华服的身影,在两名随从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请问……您是?” 陈望生扶了扶眼镜,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我姓江。” 江澈的目光环视了一圈这简陋的环境,脸上却没有任何嫌弃的表情。 “我听闻,在巴黎有这样一群坚守着我们华夏风骨的戏剧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陈望生一听对方是同胞,态度立刻亲近了几分,但依旧保持着读书人的警惕。 “不知江先生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江澈没有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我来,是想赞助你们。一笔足够你们在巴黎歌剧院,上演一出大戏的资金。” “什么?巴黎歌剧院?!” 人群中发出一阵不可思议的惊呼。 那可是全欧洲最顶级的艺术殿堂,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地方。 陈望生强压住内心的震惊,问道:“江先生,您不是在开玩笑吧?我们素不相识,您为何要……” “我只有一个要求。” 江澈打断了他,示意李默将一份厚厚的剧本递了过去。 “排演这出由我亲自改编的话剧——《孔子周游列国》。” 陈望生接过剧本,狐疑地翻开了几页。 那些激进的年轻演员们也围了过来,他们生怕这位富豪,又是一个想看他们演猴戏的猎奇者。 然而,随着他们的阅读,所有人的表情,都从最初的警惕,变成了惊讶。 “天啊……这……这剧本……” 一位主修哲学的留学生演员。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后面竟然紧跟着一段独白,将它与卢梭先生在《社会契约论》中提到的自由即自律的理念相互印证!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还有这里!” 另一位演员指着一幕戏:“孔子与卫国大夫的对话!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这不就是在探讨君主与臣民之间权利和义务的平衡吗?这比法国人争论了几十年的君主立宪,更有深度,也更和谐!” “我最喜欢这一段!” 之前那个叹气的女演员眼中泛着泪光。 “孔子遇到那个因家贫而无法读书的孩童,他没有居高临下地施舍,而是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教他写字,并且说出了那句——有教无类。这才是我们华夏真正的圣人,是真正的人道主义光辉!” 陈望生激动得双手都在颤抖,他抬起头,看向江澈的目光已经满是敬佩。 江澈微笑着,平静地接受着他们的赞誉。 “现在,你们还觉得,这是一出猴戏吗?” “不!这不是猴戏!” 之前那个最激进的男演员,此刻脸涨得通红,他对着江澈深深一躬。 “江先生,这是我们所有海外华人的荣耀!请您放心,我们就算不眠不休,也一定将这部剧,完美地呈现在巴黎的舞台上!” “我要的,不止是巴黎。” 江澈的目光深远,“我要让全欧洲,都听到来自东方的圣贤之音。” ………… 一个月后,巴黎歌剧院。 夏加尔的巨幅穹顶画下,衣香鬓影,珠光宝气。 巴黎的权贵名流几乎倾巢而出。 他们都是被江先生一掷千金包下整个歌剧院的豪举所吸引,反而对于话剧有些意兴阑珊。 一位头戴羽毛礼帽的伯爵夫人,正用象牙扇掩着嘴,与身边的银行家低声交谈。 “亲爱的,你觉得一个两千多年前的中国老头儿,能有什么有趣的故事?” “我猜不是冗长的说教,就是一些我们无法理解的祭祀仪式。” 银行家耸了耸肩:“谁知道呢?不过,能让那位慷慨的江先生如此推崇,想必总有些特别之处。” “就当是为了之后能更方便地向他推销我们的债券,而进行的一点小小投资吧。” 他们的对话,代表了在场绝大多数观众的心声。 随着钟声响起,巨大的幕布缓缓拉开。 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金碧辉煌、龙飞凤舞。 舞台上,是一片质朴的田野,远处是简陋的茅屋,一轮昏黄的落日悬在天幕。 悠远而古朴的编钟声响起,瞬间将整个剧场的喧嚣都涤荡干净。 一位身着麻衣、须发皆白的老者,在几位弟子的簇拥下,乘着一辆简陋的牛车,缓缓驶上舞台。 第七百九十九章 霸道与王道 他就是孔子。 没有慷慨激昂的开场白,第一幕戏,是孔子与一位正在耕田的老农对话。 他询问农夫收成,关心赋税,甚至亲自下车,与农夫一同探讨如何改良农具。 观众席开始出现一丝骚动。 这和他们想象中的圣人完全不同。 没有神迹,没有说教,像是一位朋友。 而剧中,一位高高在上的贵族快马扬鞭,竟然撞倒农夫,声音惊讶之下,孔子拦住了他。 这个高高在上的贵族不屑地说:“我是士大夫,他是贱民,你为什么要为一个贱民喊冤?” 孔子的扮演者,这位激进的男演员,用一种平静而有力量的声音回答。 “大同无界,小异也。好的品德本来没有等级之分。你穿华服,却说脏话,他穿褐衣却干活。你高贵,他卑贱。究竟谁比谁高贵,谁比谁低贱?” 这句台词震惊了所有的观众。 那位伯爵夫人停止拿扇子,坐直了身子。 那位银行家脸上的敷衍笑容没了,而是一脸愕然。 接下来的剧情又一次冲击了他们的认知。 他们看到了孔子因材施教,对勇猛的子路,他赞扬义,对善言的子贡,他点拨信,对仁厚的颜回,他赞扬德。 他们看到了孔子周游各国,向各国君主阐述他的仁政思想,轻徭薄赋,休息生息,这对于习惯于马基雅维利式权谋的贵族而言是一场不可思议的震撼。 而最后,一位君主对他说,“夫子,你这些道理好,却不能让我的国家船坚炮利,开疆拓土,我要的是霸道,不是你这迂腐的王道! 孔子长叹一声,缓缓说道:“霸道,可得一时之功,却埋百年之祸。王道,看似缓慢,却可得万世之安。”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才是国家最坚固的城墙,最锋利的武器。当您的子民都愿意为您而战,天下又有谁能敌?” 这一刻,所有人都震惊了。 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演员们一次又一次地谢幕。 许多观众甚至站起身来,激动地向舞台挥手致意。 那位伯爵夫人,早已泪流满面。 在二楼的包厢里,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他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 第二天,《法兰西信使报》的头版,刊登了一篇足以载入史册的评论文章。 标题是——《在塞纳河畔遇见孔子》。 这篇文章,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引爆了整个欧洲的思想界。 一场继中国风之后,思想内涵的第二波华夏文化热潮,席卷了整个欧洲大陆。 豪华公寓内,江澈将那份报纸轻轻放下。 李默激动地汇报道:“三爷,成功了!我们彻底成功了!” “现在整个巴黎都在讨论孔子,讨论华夏!那些之前在报纸上抹黑我们的声音,一夜之间几乎全都消失了!” 江澈走到窗边,看着塞纳河在晨光中波光粼粼,语气平静而深远。 “一篇好的文章,一出好的戏剧,胜过一万门大炮。” “军事的征服,只能得到土地,而文化的征服,我们得到的,将是人心。” 而话剧的成功,其声势之浩大,影响之深远,甚至超出了江澈最初的预期。 它不再仅仅是一部戏剧。 而是演变成了一个文化符号。 各大沙龙不再仅仅讨论戏剧本身,而是开始深入探讨仁政与共和。 一时间,学习华夏古文,阅读翻译版的东方典籍,成为上流社会的一种新时尚。 印着孔子语录的折扇,比镶嵌宝石的象牙扇更受欢迎。 能说上几句关于礼与和的见解,远比炫耀新买的庄园更能赢得尊重。 而作为这一切的推手江澈,自然也就成了许多人眼中的香饽饽。 于是,一张来自法兰西权力最顶端的请柬,被恭敬地送到了江澈位于塞纳河畔的公寓。 法兰西王室,以国王路易十二陛下的名义。 邀请江先生参加在凡尔赛宫举办的一场小型皇家园林鉴赏会。 接到这个消息之后,江澈都懵了。 “三爷,这里面不会有诈吧?” 李默忍不住开口说道。 江澈其实也拿捏不准备,毕竟这玩意只能这么做。 “我得去。” 此话一出,李默和韩凌二人顿时有些疑惑了,按理说他们的身份还是不要暴露的好。 毕竟要是暴露了,肯定会引来许多麻烦。 甚至可能会招受无尽的追杀,虽说江澈现在不是皇了,可当初他可是将这些个国家一个个打的鼻青脸肿的。 现在要是被人的发现,到时候别说法西兰这边的,估计其他国家的人都要派遣杀手过来。 “不,这才我要亲自会会对方!” 江澈不理会两个人,直接做出了决定,因为他真的很想看看,眼前这位到底是什么想法。 也非常好奇对方要叫自己做什么。 ………… 凡尔赛宫,这座欧洲君主专制制度的巅峰象征. 以其无与伦比的奢华与宏伟,迎接着这位来自东方的客人。 当江澈乘坐着王室派来的马车,穿过那片广阔得令人咋舌的广场,踏上金碧辉煌的宫殿台阶。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法国贵族们投来的目光。 鉴赏会在宫殿后方的御花园举行。 穿过著名的镜厅,一片豁然开朗的壮丽景色便呈现在眼前。 典型的法式园林,如同几何教科书中的完美范例。 一条笔直的中轴线从宫殿脚下延伸至远方的大运河。 两侧的树木被修剪成整齐划一的方形或圆形,花坛的图案繁复而对称。 江澈跟在一群兴致勃勃的贵族与贵妇中间。 听着首席园艺师滔滔不绝地介绍着每一处设计的精妙之处,眼中却流露出意兴阑珊。 “江先生,您看这处阿波罗喷泉,它象征着太阳王路易十四的无上权威,水柱喷涌的高度都经过了精确计算,确保在任何角度都能展现出最完美的姿态。” 一位公爵夫人热情地向他介绍。 江澈微微颔首,用无可挑剔的礼仪应付着:“的确是鬼斧神工,令人叹为观止。 人类的意志,在此处战胜了自然。” 第八百章 来自国家的修剪 江澈的赞美听起来无懈可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相比于这种过度雕琢的规整。 他更怀念新金陵城外,那些随山势起伏,任溪流蜿蜒的自然园林。 借着一个转身的间隙,江澈悄然脱离了人群,信步走向一处地图上标记为国王的静思园的僻静角落。 这里是凡尔赛宫中的一处不一样的地方了。 据说,是前代君主为了迎合当时的中国风热潮而下令修建的。 与其他区域的风格截然不同,这里没有笔直的线条和对称的布局。 取而代之的是蜿蜒的碎石小径,以及一汪清澈池水中自由摇曳的睡莲。 虽然在真正的华夏园林大师眼中,这里的布置依旧显得有些生硬和刻意。 但那份师法自然的意趣,已经让江澈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 他沿着小径走到池塘边的一座中式小亭下,正准备享受片刻的宁静,却意外地发现,亭子里的石凳上,已经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相对朴素的宫廷便服,没有佩戴假发,只是将自己的棕色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 他看起来有些微胖,面容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学者般的忧郁气质。 此刻,他正独自一人,手中捧着一本书,看得十分专注。 江澈的瞳孔微微一缩,第一时间就认出了对方。 法兰西国王,路易十二。 江澈正准备悄然退去,以免打扰到这位国王的清净,路易十二却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看到江澈,他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这位如今在巴黎声名显赫的东方来客,脸上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是江先生吗?” 路易十二主动开口,他的法语带着一丝属于王室的优雅口音,但语气却十分谦和。 “请坐,不必拘谨。我很早就想与您见一面了。” “陛下。” 江澈优雅地行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抚胸礼,不卑不亢地在石凳的另一侧坐下。 “能在此处得见您的尊荣,是我的荣幸。” 路易十二的目光落回手中的书上,那是一本装帧精美的法文版书籍。 此时的路易十二,还不是两百年后历史课本上那个被标签化的,在断头台上留下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名言的懦弱君主。 他真心实意地进行过启蒙主义的学习。 对改革充满热情,甚至亲自学习过锁匠技术,渴望解开法兰西内部那错综复杂的社会矛盾。 但他越是努力,就越是感到焦虑和力不从心。 贵族阶层的顽固,教士阶层的贪婪。 第三等级日益高涨的怨气,就像三股互相撕扯的巨力,快要将他这个国王撕成碎片。 “江先生,我正在阅读你们东方的古老智慧。” 路易十二晃了晃手中的道德经,眉宇间带着一丝真诚的困惑,“坦白说,我被其中的一句话深深地困扰了。” “请讲,陛下。” “‘治大国,若烹小鲜。’”路易十二一字一句地念出法文的翻译,然后抬起头,看向江澈,蓝色的眼眸里满是疑问,“治理一个像法兰西这样庞大而复杂的国家,怎么可能会像做一道小菜那么简单呢?我的大臣们每天都向我呈上堆积如山的报告,税收、军队、殖民地、此起彼伏的饥荒与骚乱……每一件都让我焦头烂额。我感觉自己像是在试图扑灭一座已经烧起来的森林,而您的先贤却说,这应该像烹饪一条小鱼一样轻松。恕我直言,我无法理解。” 江澈的心中,一道电光石火闪过。 他没有立刻引经据典地去解释无为而治的深奥哲学。 那只会让这位已经习惯了理性思维的西方君主更加困惑。 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江澈站起身,走到亭子边缘,指着远处那片被精心修剪的法式园林。 又指了指眼前这片模仿自然的东方园林,微笑着反问道。 “陛下,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我想先请教您,您觉得这两种风格的园林,哪一种更美呢?” 路易十二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陷入了沉思。 这是一个有趣的问题,他以前从未这样比较过。 片刻后,他回答道:“法式园林,宏伟、壮丽、整齐划一。” “它象征着秩序、纪律与理性,是人类意志的完美体现。” “站在那里,我能感受到一种属于君王的,掌控一切的威严。” 他顿了顿,又看向眼前的假山流水:“而您故乡风格的园林,则更加自然、随性,甚至有些无序。” “陛下说得实在是太精辟了!” 江澈的眼中流露出由衷的赞叹,这让路易十二感到十分受用。 江澈顺势引导:“陛下,您看,法式园林的美,在于人工的雕琢。” “它需要一支庞大的园丁队伍,拿着尺子和剪刀,时刻不停地去修剪、去维护。” “任何一棵树试图长出规矩之外的枝丫,都会被毫不留情地剪掉。” “稍有懈怠,便会杂草丛生,失了体统。” “维护它的成本,极其高昂,不是吗?” 路易十二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凡尔赛宫每年的园林维护开销,确实是一笔天文数字。 江澈继续说道:“而中式园林之美,则在于道法自然。它的建造者,或许一开始也花费了巨大的心力,但他不是在对抗自然,而是在阅读自然。” “园林一旦建成,它便会自己形成一个稳定而和谐的小小生态,几乎无需过多的干预,只需偶尔清理枯叶即可。”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它自己就能生生不息。” 说到这里,江澈的话锋猛地一转将话题以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引回了治国之道。 “陛下,治理国家,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路易十二的身体猛地一震,专注地倾听着。 “变革就像是园丁拿着一把巨大的剪刀,对着国家的肌体进行大刀阔斧的修剪。” “看起来雷厉风行,效率极高,但每一次剪动,都可能伤及草木的根本,甚至剪断了输送养分的主要脉络。” 第八百零一章 懦夫的哲学 江澈看着对方,明白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您希望国家变得规整,可结果往往是,旧的枝丫被剪掉了,新的却长得更加混乱,甚至整棵树都因此而枯萎。” 听到这话,路易十二顿时深以为然。 他想削减贵族的特权,却害怕他们激烈反弹。 他想对教会征税,又担心动摇信仰的基石。 他想给予第三等级更多权利,又恐慌他们失控的要求会淹没王权。 江澈看着对方陷入沉思的样子,忍不住点了点头。 “真正的智者治国,是像营造一座中式园林。他首先要做的,不是拿出剪刀,而是静下心来,看清整个国家与社会运行的势——民心所向的势,经济发展的势,阶级流动的势。” “如同在河道中安放几块石头,就能改变整个水流的方向,让它避开礁石,汇入大海。这,就是治大国若烹小鲜的真意。” “您在烹饪一条娇嫩的小鱼时,会用锅铲不停地翻搅它吗?” “不……当然不。” 路易十二下意识地回答,“那只会让它碎掉。” “正是如此!” 江澈的声音掷地有声,“一个庞大的国家,比小鱼要脆弱敏感千百倍。” “人民,就是构成这条鱼的血肉。您越是频繁地搅动它,它就越是容易分崩离析。” “最好的办法,是创造一个稳定的环境,然后放手,让它在您设定的轨道内,自我调节,自我生长,自我更新。” “道法自然,顺势而为,宜缓不宜急!” “我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 许久之后,路易十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站起身,对着江澈这位平民,深深地行了一礼。 这在等级森严的凡尔赛宫,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江先生,您的一席话,真是胜过我读十年的书,胜过我与所有大臣的百次会议。” “法兰西这艘在风雨中飘摇的大船,需要的不是一个拼命划桨,甚至不惜凿穿船底来改变航向的疯狂划桨人,而是一位眼神长远、手法稳健的舵手。” “谢谢您,点醒了我。” 江澈看着路身侧的路易十二,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只是本能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借用道家的思想,来输出华夏的文化影响力。 顺便为帝国在法国的利益营造一个更稳定的外部环境。 却未曾料到,自己这不经意间的一番话,似乎对这位未来悲剧的君主,产生了如此巨大的影响。 一个历史上优柔寡断、在改革与保守间反复横跳,最终错失所有机会的国王,如果真的领悟了顺势而为,宜缓不宜急的精髓。 江澈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这只来自异世的蝴蝶,扇动的翅膀,所掀起的或许已不仅仅是风暴。 离开了宫殿,江澈看着巴黎的夜。 这个国家,似乎依旧沉醉在浮华的梦境里。 塞纳河上的游船灯火通明,歌剧院的散场人群衣香鬓影。 然而,故事的主角,却已准备悄然落幕。 江澈回到了豪华公寓,目光越过巴黎璀璨的灯火,投向遥远的东方天际。 在法兰西的使命,已经基本完成。 那颗名为皮埃尔·博丹的种子,在他的精心浇灌下,已经成功在法兰西科学院这片看似坚实的土地上,长出了野心的藤蔓。 而那位身居凡尔赛宫的国王,路易十二,在经历了那次园林之论后,也似乎真的找到了治国的第三条道路。 江澈的目光,从地图上巴黎的光点,缓缓移向其东面的区域。 德意志邦联。 一个地理上的名词,政治上的碎片。 数十个邦国,上百个大大小小的领主,语言,度量衡,关税壁垒各不相同。 “是时候去看看未来的铁血宰相,现在在做什么了。” 江澈喃喃自语。 不过他与法王路易十二的数次秘密会面,以及国王近期政策的明显转向,终究还是引起了另一拨人的高度警惕。 在巴黎圣日耳曼区的一座古老府邸的地下酒窖里,映照着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他们是法兰西最极端的保王党分子。 一群沉溺于旧日荣光,将君主专制奉为至高信仰的贵族。 “国王陛下被那个东方人蛊惑了!” 一个留着精致小胡子的年轻子爵,将手中的酒杯狠狠砸在橡木桌上,酒液四溅。 他叫维克多·德·瓦卢瓦,是这个秘密社团王权之剑的领袖。 “他居然开始跟那些满身铜臭的第三等级商议税收!居然听信那个东方巫师的鬼话,说什么宜缓不宜急!” “这是懦夫的哲学!法兰西的荣耀,正在被这种温吞水一样的政策慢慢侵蚀!” “没错!” 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侯爵,用手杖重重地敲击着地面。 “那个所谓的江先生,绝不是什么简单的艺术商人!你们见过哪个商人,能让国王陛下对他行礼?” “能让整个巴黎的银行家都对他卑躬屈膝?” “他是间谍!一个来自东方帝国的间谍!” “他的目的,就是用那些花言巧语,腐蚀我们陛下的意志,颠覆我们神圣的君主制度,让法兰西沦为东方的附庸!” “我们不能再坐视不管了!”酒窖里的气氛被煽动到了顶点。 “为了国王的荣耀,为了法兰西的纯洁,我们必须行动起来!”瓦卢瓦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尖在烛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我们必须用利剑,斩断这个东方人伸向王座的黑手!用他的血,来警醒被蒙蔽的国王陛下!” “为了法兰西!” “为了国王!” …… 离开巴黎的前一夜,夜凉如水。 江澈乘坐的马车,正平稳地行驶在返回帝国使馆区的路上。 为了不引人注目,今晚的出行,江澈只带了李默与韩凌两人。 李默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而韩凌则一如既往地,坐在车夫身旁的位置观察着四周。 当马车转入一条通往使馆区的僻静小巷时,异变陡生! “砰!” 第八百零二章 思想的极端 一声沉闷的枪响,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坐在车夫位置上的那名忠心耿耿的帝国卫士,连哼都未哼一声,额头爆出一团血雾,身体便软软地从驾驶位上栽了下去。 “唏律律!!” 无人驾驭的马匹受到惊吓,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拉着失控的马车,重重地撞向一侧的墙壁! “三爷,小心!” 在马车失控的瞬间,李默的反应快到了极致。 他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将江澈牢牢压在身下,形成一道人肉盾牌,以抵御可能接踵而至的攻击。 与此同时,数名身着黑衣的刺客,从巷道两侧的阴影中猛扑而出。 他们一手持短剑,一手持短管火枪,动作干脆利落,显然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职业杀手。 在他们眼中,这辆已经侧翻的马车,就是一口待宰的棺材。 就在刺客们即将合围的刹那,李默看准时机,从怀中摸出一枚金属圆球,拉掉引信,闪电般地从破碎的车窗向外掷去。 “嗤——!” 圆球落地,没有爆炸,而是瞬间喷射出大团大团浓烈刺鼻的白色烟雾。 仅仅两三秒的功夫,整条狭窄的巷道便被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烟所笼罩。 那呛人的气味,让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刺客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剧烈地咳嗽起来,攻势为之一滞。 “韩凌!” 李默在车厢内低喝一声。 根本无需他提醒。 就在烟雾弥漫的同一时间,一道矫健的身影,已经从翻倒的马车另一侧破窗而出。 正是始终沉默的韩凌。 烟雾中,三名经验丰富的刺客凭借着模糊的轮廓,从三个方向同时持剑围攻上来。 面对着三柄从不同角度刺来的利剑。 韩凌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噌——!” 一声轻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他腰间那条看似装饰用的皮带中,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骤然出鞘! 剑光,化作了一道银色的闪电。 人们只能看到,在那片呛人的白雾中,一道银光闪过。 剑光敛去。 “呃……” 三名在巴黎地下世界足以让寻常人闻风丧胆的剑客,同时僵在了原地。 他们甚至没能看清对方是如何出剑的,只是感觉喉咙处传来一阵微不可查的凉意。 三具身体,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麻袋,软软地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一剑,三杀! 眼看着解决掉了眼前的刺客,李默立刻拉着江澈就想着另一边掠去。 “三爷,这边走!” 他一脚踹开车厢的另一侧门,搀扶着江澈。 迅速从马车的残骸中撤出。 而后毫不犹豫地拐入了后巷之中。 倒不是说他们怕,毕竟江澈本身就是暗卫出身,当初杀过不知道多少敌人,甚至于领军打仗都比他杀的人还要多。 别说现在对付这些此刻。 主要是他们不愿意去暴露身份,现在要是牵扯大了,到时候调查起来。 万一身份暴露,他们可就真的比现在还要危险百倍了。 别的不说,要是江澈真遇到危险,到时候江源必然会不惜一切的发动战争! “人跑了!追!” 烟雾中,剩下的刺客们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气急败败的怒吼。 但一切都晚了。 在李默和韩凌这对黄金搭档天衣无缝的配合下,这场由王权之剑的刺杀,从爆发到被彻底瓦解,用时甚至不到一分钟。 …… 一间位于贫民区,毫不起眼的安全屋内。 煤油灯的火苗,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跳动。 江澈换下那件在撤离时被划破了一道口子的外套,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椅上,脸色却异常的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他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反而在低头沉思着什么。 李默为他倒上一杯热水,脸上带着一丝深深的自责。 “三爷,是在下的疏忽,让您受惊了。” “我没有预料到,这群法国贵族的胆子居然这么大,敢在巴黎市区动用火枪进行刺杀。安保预案,做得不够周全。” 江澈接过水杯,暖意从手心传来。 他摆了摆手,示意李默不必介怀。 “这不怪你们。” “我只是在想,这些人,他们自诩为最热爱法兰西的爱国者,将国王的荣耀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却用最愚蠢的方式,来表达他们所谓的忠诚。” “他们刺杀我,是因为他们认为是我蛊惑了国王,让国王走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在他们眼中,任何与他们认知不符的变革,都是对传统的背叛,任何试图调和矛盾的温和举动,都是软弱和妥协。” “他们想要的,是一个符合他们的法兰西。” 江澈的脑海中,浮现出在伦敦看到的另一幕幕场景。 那些因为帝国倾销的工业品而濒临破产的工厂主们。 他们组织的抗议,不是去思考如何进行产业升级,如何提高自身竞争力。 而是愤怒地要求政府提高关税,将所有东方货物拒之门外。 那些在工厂里辛勤劳作,却随时面临失业的工人们,他们游行的诉求,不是去争取更完善的劳工保障。 不是去学习更先进的生产技能,而是盲目地排斥一切外来者,认为正是这些黄皮肤的苦力,抢走了他们的饭碗。 工厂主的保守,工人的排外,以及今晚,这些保王党贵族的刺杀。 看似毫无关联的三件事,其背后,却指向了同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根源。 江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巴黎那依旧在狂欢与骚动中沉浮的夜色。 “欧洲之病,已病入膏肓。” “病灶不在于科技的落后,也不在于一时的国力衰退。那些都是表象,都可以通过学习和追赶来弥补。” “它的病,在于思想的极端。” “无论是今晚这些狂热到不惜动用刺杀来保卫王权的保王主义者,还是在伦敦看到的,那些将所有问题都归咎于外来者的,狭隘的民族主义者,亦或是未来可能在这片土地上出现的,任何一种激动人心的主义。” “当它们变得不再宽容,不再包容异见,将一切不认同自己的人都视为必须消灭的敌人时,它们就不再是推动社会进步的思潮,而将成为阻碍这片大陆前进的最沉重的枷锁。” 第八百零三章 归属的梦 寒风凛冽,大西洋的浪涛拍打着船底发出闷响和节奏。 一艘头戴葡萄牙商旗的远洋货轮驶离欧洲。船头,江澈穿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面向大海,静静伫立着,手里紧紧握着一份最新的欧洲情报汇总,里面汇集了英法德罗四国的协议文本。 原本这艘船的目的地是罗斯帝国圣彼得堡,他本来计划去北境探索沙俄这头北极熊的底蕴和野心。 可是眼前这个海图上巨大的冰冷的土地,让他忽然觉得这一年半以来所见的欧洲乱象都是一些不堪入目的东西。 他合上手中的情报,转头对身旁的李默说道。 “李默,看这海图,罗斯帝国的这块地方,真是广阔而无限。但是现在,并不是我们搅动北境风云的时候。” 李默听了微微一震,又回头问:“三爷的意思是我们不想再去了吧?” 江澈摇了摇头,又回到东面的海域,那是他魂牵梦绕的地方。 “不必了,这一年半我们微服巡游已经收获颇丰。” “现在是我们该回家为帝国这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进行最深层次的检查了” ………… 历时一个多月的航程,最终在新金陵港结束。 江澈悄然离船,没有惊动任何官方迎候。 在李默和韩凌的护送下,秘密返回了格物山庄。 当马车在熟悉的山庄门口停下时,已是夕阳西下。 “夫君!” 率先发现江澈的,是正在花园中修剪花枝的柳雪柔。 在看到他的瞬间,眼泪涌满了眼眶,向着江澈飞奔而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更为矫健飒爽的身影从不远处的演武场中快步走出。 她身着一身利落的胡服,勾勒出惊人的曲线,长发高高束起。 眉眼间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英气与桀骜。 正是草原上的女可汗,江澈的另一位妻子,阿古兰。 “你还知道回来!” 阿古兰的声音带着一丝嗔怪,但快步上前的动作和那微微泛红的眼眶。 她没有像柳雪柔那样直接扑进江澈怀里,而是在他面前站定,伸出拳头,看似用力地捶了一下他的胸膛。 随即却一把将他死死抱住。 江澈左手拥住温婉如水的柳雪柔,右手环住热情似火的阿古兰,心中被巨大的满足与归属感填满。 “我回来了,让你们久等了。” 他轻抚着两位妻子的秀发,声音中带着一丝柔情与疲惫。 这一刻,他不再是运筹帷幄的帝国王爷,只是一个归家的丈夫。 柳雪柔抬起头,轻柔地擦拭着江澈脸上的灰尘,哽咽道。 “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这一路上,可曾遇到什么凶险?” “这一年半,欧洲那些部落头人没给你找麻烦吧?” 阿古兰也松开了手,一双明亮的眸子在他身上下打量。 “我听商队说,那边的人心思比草原上的狐狸还狡猾。” 江澈看着两位妻子截然不同却同样真挚的关心,心中一暖。 “雪柔,让你担心了。阿古兰,放心,不过是一群披着狼皮的绵羊,看着唬人,一戳就破。倒是你们,这些日子可还好?” “我们都好,有雪柔姐姐在,山庄里一切都井井有条。” “就是草原上的那些小子们,总念叨着你什么时候回去教他们骑射新招呢。” 温情并未持续太久。 江澈很快便收敛了思绪,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轻轻拍了拍两位妻子的手,沉声道:“好了,都别站在这儿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柳雪柔和阿古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理解。 虽然现在有江源帮助,可对方也只是在国家决策上下定论,许多细节还是没有之前江澈做的到位。 而且国家现在已经有了这么多年,有许多不足的弊端已经开始显露了出来。 她们深知江澈肩上的重担,乖巧地点了点头,为他让开了道路。 李默指挥着随行的卫士,将十二只沉重的樟木箱抬入了江澈的书房。 当夜,书房的长明灯被点亮,柔和的光芒驱散了夜的寂静。 江澈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李默在旁协助,他展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开始连夜撰写那份关系帝国未来国运的密奏。 首先动笔的,是民生九弊。 “这官场沉疴,果然不是一朝一夕能根除的。” “那些贪墨之徒,变着法子盘剥百姓,巧立名目,中饱私囊,简直是帝国的蠹虫!” 江澈想起在北方某省所见,一位督抚大人为了修建奢华园林,竟敢侵吞教育经费,致使数万学童失学。 “三爷,您在粤省亲见的那位县令,巧立名目,将修桥的善款中饱私囊,致使当地学堂多年失修,学童无书可读,至今还被乡人唾骂。” 李默在一旁补充道,他全程参与了江澈的考察,对这些案例了如指掌。 “是啊,教育乃立国之本,民智不开,国何以强?” 江澈叹息一声,“那些寒门学子,本应是帝国未来的栋梁,却因区区几两银钱,便断了前程,令人扼腕。” “教育资源分配不公,让多少有识之士埋没于乡野,这无疑是对帝国人才的最大浪费!” “还有那新生的劳工阶层,他们为帝国工业的崛起付出了血汗,却因缺乏保障,时常被那些黑心作坊主欺压,血汗钱被克扣,生命安全得不到保障。” 江澈的笔触越来越快。 这些都是潜在的巨大隐患,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写完《民生九弊》,已是深夜。 江澈端起一杯热茶,润了润喉咙,眉宇间凝结的忧虑丝毫未减。 放下茶杯,他笔锋一转,蘸墨重书,开始撰写第二份密奏——《外患四伏》。 这份密奏,直指帝国面临的国际局势。 江澈以确凿证据,首次向皇帝揭露了英法德罗四国已私下达成技术包围网协议。 其目的就是要在科技上彻底将帝国封杀。 “欧洲列强不安好心!” 江澈笔尖在地图上划过,语气中透出冷意。 “就是从根本上断送我帝国的工业升级机会,让我们永远停留在第一代技术上” 第八百零四章 三法司会审 “是,三爷。” 李默的脸色也不好看。 “据他们在瑞士银行的线人说,四国在几个月前已经通过了《莱茵河协议》,已经有了对帝国各项技术出口的禁令,而且还有一些民用专利也被列在禁止出口之列,” “而且还暗中为我们搞一些针对我帝国技术的逆向工程,从我们的成果里偷工减料,甚至花钱在远东招聘技术工人,破坏我帝国的技术优势。” 江澈很清楚,虽然自己给对方留下了隐患,但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些西方殖民者,吃相真是难看。” 江澈将这两份密奏将递给李默,神情恳切的说道:“去吧,把这个直接送给江源,不许有耽误!沿途如有阻碍,便宜行事。” “三爷放心!” 李默郑重接过密匣,“属下即使拼上命也要将密奏送到陛下案前!” ………… 新金陵,太和殿。 卯时刚过,天色未明。 数百名身着各色官袍的帝国重臣,如同泥塑木偶般肃立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之上。 殿内未燃地龙,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蹿天灵。 龙椅之上,年轻的皇帝江源一身玄色龙袍,面沉似水。 此刻的他看着案几上的那份文件。 那是由他最敬爱的父王送回的密奏。 宦官首领王振,躬着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陛下打开这只木匣之后,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满朝文武,无一人敢抬头,无一人敢交谈。 他们只能从那几乎要将空气冻结的沉默中,嗅到一丝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险气息。 一些消息灵通的京官,已经隐约知道王爷微服巡视归来。 但谁也未曾料到,他归来的第一份奏报,竟会引得天子如此动怒。 他没有让王振代为宣读,而是亲手从木匣中取出一份奏折,缓缓展开。 “民生九弊,朕的父王,为帝国总结出了九条足以动摇国本的弊病。” “朕今日,不与诸位一一细说,只说其中一桩。” 江源的目光扫过阶下,那眼神中的冷冽让前排的几位内阁大学士都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 “冀州督抚,周世安。” 这个名字被念出时,队列中一个身材肥胖的官员身体猛地一颤,险些软倒在地。 江源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怒火与失望:“周世安,上奏朝廷,言冀州连年风灾,民生凋敝,请求朝廷减免赋税,并下拨五十万两白银的教育专项经费,以兴办新式学堂,让寒门子弟有书可读。” 听到这里,不少官员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以为只是寻常的嘉奖或申饬。 “好一个为民请命的周青天!好一个心系教育的封疆大吏!” “可我父王亲至冀州,看到的是什么?” “五十万两教育经费,被周世安侵吞了四十八万!” “所谓的兴办新学,不过是修缮了几间早已废弃的破庙,找了几个识字的落魄秀才敷衍了事!” “数以万计本该坐在学堂里的冀州学童,因为无学可上,被他们的父母含泪送去工厂做童工,或是在田间地头,重复着祖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宿命!” “而那被侵吞的四十八万两白银,又去了哪里?” 江源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咬牙切齿的恨意,“周世安用这笔钱,为自己修建了一座占地三百亩的奢华园林!园中奇石异草,皆从江南高价运来,一石之价,足以供百名学童十年束脩!一木之资,可建三座新式学堂!” “诸位爱卿,你们告诉朕,当我帝国数万孩童的读书声,变成了周世安园林里的流水声,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罪孽!” “轰——!” 案情公布,朝野震动。 “简直是国之巨蠹!丧心病狂!” 一位须发皆白的御史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出列叩首。 “请陛下下旨,将此等国贼千刀万剐!” “侵吞教育经费,此乃断我帝国根基之举!罪不容诛!” 群情激奋,然而龙椅上的江源,脸色却愈发冰冷。 “朕今日,便要肃清寰宇,以儆效尤!” 江源霍然起身,帝王的威压如山海般倾泻而下,“传朕旨意!” “冀州督抚周世安,贪墨枉法,罪大恶极,即刻革去一切官职,抄没家产!着暗卫即刻锁拿,押解进京,交三法司会审!” “吏部尚书刘承志,识人不明,监管不力,有负圣恩,即刻罢免!” “户部侍郎王景,同流合污,沆瀣一气,罢官锁拿!” “……” 江源一连念出了七个名字,每一位都是执掌一方或身居中枢的封疆大吏。 这七人,正是江澈密奏中所列,罪证确凿,早已烂到根子里的核心人物。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 话音未落,殿外甲胄碰撞之声大作,数十名身着黑色劲装的暗卫,在满朝文务惊骇的目光中,直接将队列里那几名面如死灰的官员当场拿下,拖死狗一般拖了出去。 太和殿前,一时间只剩下凄厉的哭喊与求饶声,但很快便被殿门隔绝。 雷霆之势,一至于斯! 整个朝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铁血手腕震慑得不敢动弹。 江源坐回龙椅,神色稍缓,随即从王振手中接过另一份名单。 “有罚,亦当有赏。” “我父王此行,不仅为朕揪出了国之蠹虫,同样也为朕寻到了沧海遗珠。” “宣州县丞,李卫民。出身黔首,三年任内,修水利,办学堂,劝课农桑,使得宣州一地赋税连年增长,百姓安居乐业。其政绩卓著,擢升为新任冀州督抚,即刻赴任!” “江南织造局七品主事,张谦,精通格物,改良织机,使产能倍增,然其功绩被上司冒领,多年未得升迁。” “此等实干之才,岂能埋没?特擢升为工部左侍郎!” “……” 江源再次一连宣布了十二位官员的任命。 这些人,无一不是江澈在微服私访中暗中考察过的能臣干吏。 他们出身寒微,没有背景,却个个政绩斐然,一心为公。 一罚一赏,一贬一升,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那些被罢免的,是世家大族出身的封疆大吏。 而那些被破格提拔的,却是毫无根基的寒门子弟。 第八百零五章 治大国如烹小鲜 处理完内政,江源并未就此罢休。 他拿起第二份密奏,神色凝重地说道:“内患暂除,外忧更甚。据我父王密报,英法德罗四国已暗中结成技术包围网,意图在科技上彻底锁死我帝国,扼杀我等工业升级之路!”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又是一片哗然,毕竟能出现这里的人,无一不是当初跟江澈一同打过仗的人。 在他们的眼中,那些人不过是跳梁小丑而已,没想到居然还敢反天。 “陛下,此事当真?西夷竟敢如此猖狂?” “臣以为,当立刻召回我朝驻欧大使,向其严正抗议!” 不等那些守旧派与主战派争论不休,江源便再次抬手,以绝对的权威压下了所有声音。 “抗议,是弱者的哀嚎。朕,不屑为之。” 他站起身,目光扫视全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为应对危局,也为彻底革除积弊,朕决定,自今日起,于帝国全境,启动启明维新计划!深化改革,举国图新!” 启明维新四个字,让所有大臣的脑子都嗡的一声。 不等他们从这巨大的信息量中反应过来,提出任何疑问或反对,江源已经拂袖而起。 “退朝!” …… 紫宸殿,暖阁。 殿外的肃杀寒意被隔绝,温暖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江源屏退了所有内侍与宫女,偌大的暖阁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江澈早已在此等候。 看到江澈,江源脸上那属于帝王的冷峻与威严瞬间消融,他快步上前,整理衣冠,对着自己的父亲,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君臣大礼。 “儿臣,拜见父王。” “今日在殿前,儿臣方知,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差之一分,则滋味大变。” “若无父王这份密奏,儿臣恐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任由那烈火烹油,最终落得个鱼毁锅裂的下场。” 江澈放下茶杯,亲自上前,双手将儿子扶起。 看着眼前这位已经初具帝王气象的年轻人,眼中满是欣慰。 “你能明白这个道理,便不枉我这一番苦心。” 江澈拍了拍江源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今日的雷霆手段,用得很好。打得快,打得狠,也提得准,足以震慑宵小,安抚人心。但你要记住,烹小鲜的精髓,不在于偶尔用猛火去腥,而在于长久的文火慢炖。启明维新,才是你未来几十年,真正要用心看护的那一炉火。” 说罢,江澈从怀中取出了那份他亲手撰写,却未曾交予李默送出的第三份,也是最核心的一份密奏。 奏折的封皮上,只写着四个字——未来十策。 “太和殿上,你只说了外患之一。这上面,才是真正的外患,以及应对之策。” 江澈将密奏递给江源,亲自为他续上一杯热茶,然后指着其中一条,轻声解释起来。 那一条的标题,只用了几个简单的符号和数字,是独属于他们父子二人才能看懂的密语。 “你看这里。” 江源看着那一行行不通的符号,他不解道。 “格物院里面一切都是在用的层面。我们知道蒸汽能开机,知道火药能燃弹,我们不知道它后面有什么理。我们都是一个一流的工匠,不是一个真的智者。” “父王意思是我们今天开始,培养一批不为用、只为知其本的学者。” “意思是这个意思。” 江澈点了点头,而后接着开口:“不过此真天火,非当代之力,甚至还要经过几代人的努力。” “它太遥远了,它太危险了。” 江澈目光变得沉重了,“那我给你的第一策,就是在启明维新中,秘密地造一座真理院,不要成本,不要利润,搜罗天下最聪明的头脑去寻这天火种子,这是我华夏千年立于不败之地的真正根本。” 紫宸殿父子密谈后第三日,新金陵的朝堂并未如众人预料那般,迎来启明维新的具体条陈。 早朝之上,江源甚至没有提及任何与改革相关的字眼。 只是在议过几件常规的政务之后,不急不缓地抛出了一道看似与国计民生毫不相干的旨意。 “朕自幼读史,深感我华夏文明之浩瀚,先贤智慧之无穷。” “然历代典籍,多重经义而轻实学,以致诸多利国利民之术,散佚于乡野,湮没于尘埃,实为憾事。” “故而,朕意欲效法圣祖,编纂一部《古今格物大成》。” “此书不论文辞,不论玄理,只录实学。上至天文舆地,下至农桑水利,凡有益于民生、有助于国用之法、之器、之理,皆可入册。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举。” “为方便编纂,朕决议,于西山皇家禁苑之内,划出一处名为清静斋的别院,以为编修之所。” “由工部、翰林院共同牵头,遴选天下能工巧匠、格物奇才,入驻其中,专心著述。” 旨意一下,朝堂上的反应颇为有趣。 一部分以礼部为首的保守派官员,眉头紧锁,虽觉此事有些不务正业。 但毕竟打着编纂大典的旗号,又是效法圣祖,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公开反对。 而另一部分务实的官员,尤其是工部和户部的,则眼前一亮。 若真能将天下间的实用技术汇总起来,对提升生产、增加税收,无疑大有裨益。 在一片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中,此事便被定了下来。 没人知道,这名为编纂大典的圣旨背后,隐藏着一个何等石破天惊的计划。 更没人知道,那个听起来雅致无比的清静斋,在江澈与江源的密谈中,有着另一个名字——真理院。 它的所有核心人选,从主管到最普通的研究员。 每一份简历,都必须经过江澈的亲自审定。 …… 旨意颁布的当天下午,一份由李默亲手整理的名单,就已通过最机密的渠道,传到了江澈手中。 名单上的人,千奇百怪,若让外人来看,只会觉得这是一场闹剧。 “沈砚,沈括后人。精通算学,痴迷逻辑,被格物院同僚视为疯子,已三年未参与任何实际项目。” “鲁大,京郊铁匠。世代传承的冶炼好手,能锻出吹毛断发的宝刀,亦能打造精巧绝伦的钟表齿轮。然此人性格耿直如铁,脾气火爆,曾因看不惯工坊管事克扣学徒伙食,当众将管事扔进了水缸,后又因争辩技艺,殴伤了一名自视甚高的士子,被判苦役三月,如今被所有官营工坊排挤,只能靠打些农具糊口。” “还有这位徐闻远,前明首辅徐光启旁系后人,本是前朝举人,却不思仕途,痴迷于研究雷电。” “曾在自家院中立起铁杆引雷,险些将自己烧成焦炭,被乡邻视为妖人,不得不携家小隐居山野,靠着几亩薄田度日。” 第八百零六章 天地之理 诸如此类的人物,在名单上还有十几个。 他们或是性格古怪,不善交际,或是出身低微,饱受歧视。 或是研究的领域太过超前,不为世人所理解。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在各自的领域,拥有着超越时代的才华。 这,就是江澈为真理院挑选的第一批火种。 这样一份异想天开的名单,自然也瞒不过朝中有心人的眼睛。 礼部尚书府。 年近六旬的赵文博,正与几位心腹御史品茶。 作为帝国儒臣的领袖,赵文博一向视礼法纲常为天地基石,对一切奇技淫巧都抱持着高度的警惕。 “陛下要编纂《格物大成》,老夫本不欲多言。” “可诸位看看,这都是些什么人?”赵文博将一份抄录来的名单重重拍在桌上,花白的胡须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一个疯子,一个铁匠,还有一个玩雷的妖人!让这些人去编纂国之大典?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位姓王的御史立刻附和道:“尚书大人所言极是!我听闻那西山别院,每日耗费的钱粮、木炭、精铜,数目惊人。国帑应用以抚恤万民,兴办教化,岂能耗费在这等虚妄之学上?” “不错!” 另一位御史义愤填膺,“更何况,那个铁匠鲁大,有殴伤士子之案底!让此等贱役之民,与翰林院的饱学之士同列,简直是有辱斯文,乱了尊卑!” 赵文博等的就是这句话。 “有辱斯文?这正是关键!” “陛下年轻,被小人蒙蔽,我等做臣子的,不能坐视不管。明日早朝,我等便联名上奏,弹劾此事!” “就从这个鲁大入手,撬开这荒唐的口子!” “可是……” 王御史有些迟疑,“陛下对王爷言听计从,此事背后,恐怕……” “那有如何?”赵文博冷笑一声,“王爷就算在有势力,可也管不到新金陵的朝堂!” “况且,我等此举,乃是为了维护祖宗之法,是为了端正朝纲,就算王爷在此,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对!我等一心为公,何惧之有!” “明日,便要让陛下知道,这天下,终究是读书人的天下!” 不过赵文博等人的一举一动,又岂能逃过江澈布下的天罗地网。 当晚,关于赵文博府邸密会的详细报告,便已摆在了李默的案头。 “三爷,赵文博他们要动手了。” 李默的声音透着一丝杀气,“要不要我派人,给他们一点‘警告’?” “不必。” 江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平静无波。 “一群只知引经据典,看不见时代浪潮的老麻雀罢了。让他们叫,叫得越大声越好。” “三爷的意思是……” “与其让它一直藏着掖着,不如借这个机会,让它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上,接受一次洗礼。” 李默:“那赵文博揪着鲁大的案底不放……” “正好。” 江澈轻笑一声,“我正愁没有一个合适的契机,来跟他们好好辩一辩,这帝国的根基,究竟是士人的笔杆子,还是万千工农的双手。你传话给江源,让他明日在朝堂上,以圣祖皇帝亦重格物的祖训压下去即可。至于赵文博……让他继续查,让他继续跳,静观其变。” “是,三爷。” 挂断通讯,江澈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名单上。 名单上的其他人,他可以让李默或江源去招揽。 唯独此人,他决定亲自去见一面。 …… 第二天,西山脚下,一处远离官道的偏僻山坳。 江澈换上了一身朴素的布衣,谢绝了所有随从,只身一人,循着樵夫指引的小径,来到了一座茅屋前。 屋前是一方小小的菜圃,打理得井井有条。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正佝偻着腰,给菜苗浇水。 他就是徐闻远。 看到有陌生人前来,徐闻远眼中立刻充满了警惕。 “阁下是何人?来此荒僻之地,有何贵干?” “晚生姓江,久慕老先生大名,特来拜访。” 江澈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晚辈礼,态度谦恭至极。 “大名?” 徐闻远自嘲地笑了笑,“一个被乡人当做妖孽,被朝廷斥为异端的孤寡老朽,何来大名?阁下怕是找错人了。请回吧。” “先生可知,雷火非天罚,乃天地之理?” 江澈不急不缓的一句话,瞬间击中了徐闻远! 老者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缓缓转过身,半晌才吐出几个字。 “你……你说什么?” “我说,” 江澈的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着徐闻远的双眼:“雷霆,并非天公震怒,亦非鬼神作祟。” “它与流水,与烈火,与清风一样,都只是这天地间的一种自然之理。只不过,它的性子,烈了些。” “胡言!一派胡言!” 徐闻远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他指着天空,大声驳斥道。 “雷霆有万钧之势,能劈山裂石,夺人性命,岂是凡俗之理可以解释?” “此乃天威!天威,你懂吗?” 江澈没有与他争辩,只是平静地伸出两根手指。 “先生,请看。” 他走到茅屋旁那架用来晾晒衣物的竹竿前,用手指在干燥的竹竿上快速摩擦了几下。 “噼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爆鸣声响起。 一道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蓝色火花,在江澈的指尖与徐闻远的衣袖之间一闪而逝。 徐闻远只觉得手臂上的汗毛猛地一竖,一股针扎般的酥麻感传来。 “这……这是?” 他指着江澈的手,声音都变了调。 “这也是雷。” 江澈微笑着收回手,“只不过,是小了亿万倍的雷。它藏在万物之中,藏在您的衣袖上,藏在我的指尖,藏在这干燥的空气里。平时,它温顺无比,我们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可一旦阴阳相激,它便会显露真容。” “天上的雷霆,不过是云层之中,积攒了无数这样的小雷,一朝迸发罢了。它力量虽大,但其理,与我指尖这微末的火花,并无不同。” “理……” 徐闻远喃喃自语,浑浊的双眼渐渐亮了起来。 原来自己耗费一生追寻的,不是什么妖术,不是什么天威。 而是一种真实存在于天地间的理! 第八百零七章 打断了秀才一条腿 “噗通——!” 年过花甲的徐闻远,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老泪纵横,对着江澈这位年轻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知音!知音啊!” “老朽一生,被斥为妖言,被逐出乡里,亲友皆视我为疯魔!” “原以为此生将抱憾而终,未曾想,今日竟能得遇先生这般真正的知音!” 江澈连忙上前,将他搀扶起来,眼眶也有些湿润。 自己拯救的不仅是一个被埋没的天才,更是一颗险些被愚昧与偏见扼杀的,属于未来的火种。 “先生快快请起,晚生受不起如此大礼。” 江澈扶着激动不已的徐闻远,在屋前的石凳上坐下。 “先生之学,乃是经天纬地之学,未来足以改变世界。” “今日,江某前来,正是奉陛下之命,请先生出山,入主西山真理院,执掌电理之研究。” 徐闻远擦去泪水,眼中只剩下狂热,“好!陛下与您有此等胸襟,老朽这条残命,便卖给这真理二字了!”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走进那间昏暗的茅屋。 很快,便从床下的一个暗格里,抱出了一个沉重的木箱。 木箱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沓沓码放得整整齐齐,却已然泛黄发脆的手稿。 “先生,这是老朽毕生之心血。” 徐闻远将手稿交给江澈,“其中有我观测雷电三千余次之记录,有电之吸、排、流动之猜想。” “只恨老朽才疏学浅,终究无缘一睹。今付先生,望开花结果!” 江澈看着这本手稿,就如同华夏文明开启电力时代的起点。 他对眼前这位重生的老人,坦然承诺:“先生放心,再过十年,我今日所说的猜想定能照亮新金陵万家灯火!” 就在江澈站在西山脚下向帝国的未来指明方向时。 新金陵城内礼部尚书赵文博的府邸却正弥漫着一股得意冷笑。 “大人,查清了!这个被录取进清静斋的铁匠鲁大,三年前确实在东市殴伤过一个叫钱的秀才,原因是那秀才辱骂他们匠户是下九流的贱民,鲁大一怒之下就打断了那秀才一条腿!” “人证物证俱在,卷宗到现在案堂之上!” “好啊!” 赵文博拍了拍大腿。 用一个有如此案底的贱民来编纂国之大典,这简直就是递到他面前的最好武器! “明朝早朝,就从这人开刀,我看陛下和那些主事之人有何话说!” ………… 翌日,天光微熹。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鱼贯而入,汇于金碧辉煌的太和殿。 江源看着下方的人,眼中带着冷冽。 常规的朝议刚刚结束,礼部尚书赵文博便手持玉笏,一步踏出,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响彻大殿。 “启禀陛下!臣,有本要参!” 江源目光平静,淡淡地说道:“赵爱卿,有何本,说来便是。” “臣要弹劾翰林院与工部诸公,在为真理院遴选人才一事上,识人不明,任人唯亲,甚至将身负刑案之徒引入圣学之殿,此举,实乃亵渎圣贤,动摇国本!” 赵文博目光如刀,扫过工部尚书和几位翰林学士,将矛头直指核心。 “据臣查实,此次入选真理院的匠人鲁大,三年前曾因殴伤士子,被顺天府判处苦役!” “此等目无王法、心无尊卑的暴戾之徒,竟能摇身一变,与饱学鸿儒同列,共修国之大典?!” “此例一开,国法何在?尊卑何在?岂不是让天下匠籍贱役,皆可肆意欺凌我辈读书人?” “长此以往,圣贤之学将蒙尘,朝廷体统将荡然无存!臣恳请陛下,立刻将鲁大逐出真理院,严惩主事之人,以正视听!” “臣附议!” “赵尚书所言,乃金玉良言,请陛下明察!” 数位御史与保守派官员立刻出列附和。 一时间,大殿之上,声讨之声四起,矛头直指刚刚萌芽的真理院,以及其背后那股看不见的推手。 工部尚书额头渗出冷汗,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辩驳。 殴伤士子,这在帝国律法与世俗观念中,都是一桩难以洗刷的重罪。 龙椅之上,江源的表情却无丝毫变化。 直到殿内的声浪稍稍平息,他才缓缓开口。 “传鲁大,上殿。” 可这话一出,赵文博大惊失色。 “陛下,万万不可!区区一介贱役,怎可踏入太和殿这等神圣之地?此乃祖宗之法所不容啊!” “祖宗之法?朕的祖宗也曾是田间一农夫。赵爱卿的意思是,朕的祖宗,也进不得这太和殿吗?” 一句话,噎得赵文博满脸通红,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很快,在内侍的引领下,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汉子,走进了太和殿。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工匠服,面对这满朝的朱紫公卿,眼中没有丝毫的畏惧与谄媚。 “草民鲁大,参见陛下。” 鲁大单膝跪地。 “平身。” 江源看着他,温言问道:“鲁大,赵尚书弹劾你曾殴伤士子,身负刑案,品行不端,不堪入真理院。你,可认罪?” 鲁大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高高在上的礼部尚书赵文博,毫不避讳地说道。 “回陛下,草民认罪。” “三年前,草民确实打断了秀才钱理的一条腿。” “哗——!” 殿内又是一片骚动。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铁匠竟如此坦诚。 赵文博的脸上,更是露出冷笑。 鲁大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草民认打人之罪,却不认品行不端之罪!” “因为草民打的,不是一个士子,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放肆!” 赵文博厉声喝道,“竟敢在陛下面前,辱骂读书人!” “草民句句属实!” 鲁大毫不退让,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那钱理,仗着自己秀才的功名,在乡里横行霸道!” “他见我小妹有几分姿色,便屡次三番前去骚扰。” “那一日,他更是趁我外出,带了两个家仆,意图强行将我小妹掳走!” 说到此处,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我小妹拼死反抗,被他推倒在地,撞得头破血流!草民闻讯赶回,正撞见他要将昏过去的小妹拖上马车!” “陛下,诸位大人!你们说,此等行径,与畜生何异?!草民若是不还手,还算是个男人吗?!” “他骂我们匠户是下九流的贱民,我能忍!他克扣我们工钱,我也能忍!” “但他要毁我小妹一辈子,我忍不了!草民那天就是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打断他那双作恶的腿!” 第八百零八章 工坊革新令 赵文博怎么也没想到,这桩案子背后,竟还有如此内情! “一派胡言!” 他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反驳道:“卷宗之上,写得明明白白,是你无故挑衅,殴伤士子!此乃你一面之词,血口喷人!” “是吗?”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殿侧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默不知何时已静立于此。 他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卷卷宗和几张状纸。 “李默,你这是何意?” 赵文博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李默没有看他,只是对着龙椅上的江源躬身道:“陛下,这是三爷命人从顺天府调出的原始卷宗,以及当年那名钱理的家仆,在得知钱理死于花柳病后,良心发现,主动递交的供词。” 他走到大殿中央,将证物一一展开。 “经笔迹专家核对,当年顺天府呈报的最终卷宗,有三处关键的涂改痕迹。强掳二字,被改成了争执。而这份仆人的供词则写得明明白白,是钱理许诺重金,让他们一同去抢夺鲁大的妹妹,事后又威逼利诱,让他们做伪证,诬告鲁大寻衅滋事。” 李默的声音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文博和所有附议者的心上。 “铁证如山,赵尚书,您现在还觉得,鲁大是有辱斯文的暴徒,而那位钱理,是值得同情的士子吗?” “我……我……” 赵文博的嘴唇哆嗦着,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整个太和殿,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的铁匠身上。 许久,江源缓缓站起身。 “真相大白,令人唏嘘。一个为国铸造兵刃、为民打造农具的能工巧匠,只因出身,便要蒙受如此不公。” “他的妹妹被人欺辱,他奋起反抗,反倒成了罪人。而那个所谓的读书人,品行败坏,禽兽不如,却能仗着一身功名,颠倒黑白!” “朕不禁要问,这,就是诸位爱卿口中的尊卑有序吗?这,就是我大明赖以治国的礼法纲常吗?!” “鲁大的冤屈,是个例,但其背后反映出的问题,却绝非个例!” 江源的语气愈发激昂,“我泱泱华夏,疆域万里,若无千千万万如同鲁大这般的工匠,谁来为将士铸造铠甲刀兵?谁来为农人打造犁耙耧车?谁来为朝廷兴修水利、建造巨舰?” “工农者,国之基石也!轻视工农,便是自毁长城!今日,朕不但不会将鲁大逐出真理院,还要嘉奖于他!” 江源顿了顿,抛出了那颗真正的重磅炸弹。 “朕意已决,自今日起,颁行《工坊革新令》!” “其一,于工部之下,设立匠师品阶。凡在技艺上有重大突破、于国有重大贡献之工匠,皆可经考核评定,授予品阶,享朝廷俸禄,其地位,等同于对应品级的官员!” “其二,于各州府,重新整理设立专利司。凡有发明创造,无论是新式器具,还是改良工法,皆可登记在册,受朝廷律法保护。十年之内,任何人仿造使用,皆需向发明者支付专利费用!” “其三,日后凡涉工匠之诉讼,州府衙门在审理之时,必须邀请当地德高望重的工匠代表作为陪审,以确保审理之公允!” 此三令一出,如巨石入水,在朝野上下,激起了千层巨浪! 这已经不是为鲁大一个人翻案那么简单了。 这是从根本上,要撬动帝国数百年来的社会结构,要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旧观念,彻底撕开一道口子! 赵文博等人面如死灰。 如今非但没能阻止真理院,反而成了这惊天变革的催化剂。 而那些出身寒门的务实派官员,则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们看到了一个新时代的曙光,正在从这位年轻皇帝的身上,喷薄而出。 ………… 朝堂上的风暴,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帝国。 尤其是《工坊革新令》,在商人阶层中,引起了剧烈的震动和强烈的反弹。 江南,苏州。 陈家府邸,这里是江南纺织业的龙头老大。 家主陈柏翰,一个年过半百,精明干练的商人。 此刻正满脸阴沉地将一份报纸拍在桌上。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他对着满座的江南商户代表,怒不可遏地说道。 “给一群泥腿子评品阶,发俸禄?还要搞什么专利保护?这简直是乱了套了!” “陈老爷说的是啊!” 一名丝绸商人立刻附和。 “这么一来,那些匠人的心气不就高了?到时候一个个都自称‘匠师’,坐地起价,我们还怎么做生意?” “最要命的是那个专利司!” 另一名棉布大户忧心忡忡。 “我们各家工坊的织机,哪个不是互相借鉴着改良来的?” “真要按他这个规矩,以后谁家出了个新花样,别家就只能干看着?” “这不是断了大家的财路吗?” 陈柏翰冷哼:“朝廷想让匠人坐大,我们这些出钱的东家,就偏不让他如意!我已联络了京中的几位大人,他们会替我们上书反对。从今日起,共同抵制!所有工坊,一律不许申请所谓专利,也不许给任何匠人涨工钱!” “我看他们这个革新令,怎么推行得下去!” “对!我们联合起来,法不责众!朝廷总不能跟我们整个江南的钱袋子过不去!”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眼中那遥不可及的京城。 一双冰冷的眼睛,早已将他们视作了棋盘上的死子。 ………… “三爷,江南陈家牵头,联合了数十家商户,公开抵制新政。” 李默的汇报简洁明了。 电话那头,江澈的声音平静无波:“意料之中。张谦到任江南织造局了吧?” “已到任三日,一切安好。” 江澈冷笑,“告诉张谦,不必理会陈家这群跳梁小丑。” “让他动用织造局的储备资金,秘密扶持苏州城里那几家一直在改良织机的小作坊。” “把我们最新一代的多轴联动式蒸汽织机图纸,免费给他们。原料,我们以成本价供应。只有一个要求,让他们开足马力生产。我要在一个月内,让他们的布,以比陈家低三成的价格,铺满整个江南市场。” “是,三爷!” 李默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这叫釜底抽薪!” “不。” 江澈淡淡地纠正道,“他们不是信奉谁的钱多谁有理吗?” “那我们就用市场的手段,告诉他们,什么是真正的资本,什么是真正的技术碾压。” 第八百零九章 电可生磁 起先,陈柏翰和他的朋友完全不拿那些新开的小店当回事。 可不过半个月后,他们都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们发现这种布料质量好、价格低得吓人的棉布和丝绸。 陈家的库房堆满了布匹,他们老客户也纷纷下单给这种小作坊。 直到月末,他们都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被逼上了悬崖。 那一天,他再也坐不住了,托人带着厚礼去求见了新任的江南织造局主事张谦。 “张大人,张大人救命啊!” 陈柏翰谄媚的说道:“还请大人看在同乡的份儿上,指条明路,买那新式织机的技术! 张谦看着眼前这位前半个月还不可一世的江南富商,慢悠悠地品了口茶,按照江澈事先的吩咐,不急不缓地说道。 “求购技术?可以啊,不过,得按朝廷的新规矩来。” “第一,签署专利使用协议,每卖出一匹布,利润的两成,要支付给那几家小作坊作为专利费。” “第二,响应朝廷号召,在你的工坊里,评选首批匠师,薪酬待遇,必须按照革新令的标准来。” “第三嘛……” 张谦笑了笑:“听说陈老爷前些日子联名抵制新政?写一份悔过书,登报声明,全力支持陛下革新,不过分吧?” 陈柏翰听完,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却只能点头如捣蒜。 “是,是,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 就在江南的商战以江澈的完胜而告终。 帝国的工业革新迈出坚实一步之时,一封来自万里之外草原的加密信件,送到了李默手中。 信,是阿古兰亲笔所写。 李默看完,神色一凛,立刻向江澈汇报。 “三爷,阿古兰在信中提及,近期边境互市上,出现了一批走私的劣质火药。” “这批火药威力不稳,极易炸膛,已经造成了他们部落数十名勇士的伤亡。” “他派人追查来源,发现这批火药的流出渠道,似乎与朝中有着联系。” 江澈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 原本因商战胜利而带着一丝笑意的眼神,此刻已是寒霜遍布。 在国内,他可以陪那些短视的商人和保守的官员玩玩市场游戏,玩玩朝堂博弈。 但将手伸向军国重器,勾结外人,拿帝国的安危做交易,这已经触碰到了他绝不能容忍的底线。 “看来!有人手伸得太长了,是时候,该给他们剁掉了。” “韩凌。” “属下在。” 韩凌一步踏出,声音沉稳,不带一丝感情。 江澈看着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沉声道:“我要你立刻秘密北上,前往草原边境的黑山互市,你的任务,是伪装身份,混进去,查清楚这批劣质火药的来源、数量,以及背后究竟是哪些人在操作。” “记住,我要的不是推测,是人赃并获,是能把他们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铁证!” 江澈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对方既然敢做这种生意,必然心狠手辣,万事小心。” “三爷放心。” 韩凌没有多余的话,只是重重一抱拳,“属下明白。天亮之前,我就出发。” …… 半个月后,帝国北疆,黑山互市。 凛冽的风卷起了雪沫,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帝国和草原相接,龙蛇错杂,混乱不堪。 白天为官家管辖的互市,而夜晚变成了无政府的黑市。 韩凌蓄起了胡须,画了一些冻伤的妆,腰里挎着一把最便宜的弯刀,根本不像那些常常游走在商道上的商队护卫。 他混在来自中原的皮货商队里,整整在黑市里摸索了三天。 “听说了没?昨天夜里,血狼部落的一个小队用新买来的火拚打猎,结果三支火拚当场炸膛,死两个,伤七八个,啧啧,血肉模糊啊!” 这酒馆里,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草原汉子正满口唾沫向同伴诉说着自己目睹的惨状。 “又是炸膛呀?这都是这个月第几起呀?” 旁边有人惊呼到“那些天杀的奸商,卖的是什么东西!” “还能是什么?掺了沙子的火药呗!” 最先说话的汉子气得吐了一口痰:“听说那些火药,威力时大时小的,有时跟闷屁一样,有时又能把精钢的钕管炸开!血狼部落的可汗说,谁找出这批火药,赏牛百头,马千匹。 韩凌默默喝着马奶酒,一字一句的看在耳里。 天色将暗,他借口方便溜出酒馆,慢慢溜进黑市里的最黑暗的地方。 一个穿黑袍的人早就等候在那里,这是江澈部下安插在边境的情报人员。 “韩统领,有消息了。” 黑袍人放下了筷子,递过一个油纸包,“这几天出事的火药全是南货张的人卖的。” “这人卖火药,每次都很大,而且只收黄金。是他花大价钱请他手下伙计弄来的样子的。” 韩凌拿过油纸包,闻了闻,硝石硫磺全都有,还有土腥味,搓了一把粉末在手里搓了搓,还能看出有粗沙在里头。 “劣品,又掺了这么多!” 韩凌眼睛一冷,“这东西上战场不是给我们的士兵和盟友送命!” 他仔细检查了油纸包里面装着火药的油纸,折角处有一个特殊药水浸染的极细微的暗记。 一个昌字,这个昌字得特殊的角度和光线才能看清楚,这是江南官办火药局用来标记质检批次的内部暗号! 昌字就是火药局里的质检封装的主事范永昌! 线索瞬间清晰。 “范永昌?我记得,此人好像是礼部尚书赵文博的远房侄婿。” 韩凌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 千里之外的新金陵。 夜深人静,江澈的书房灯火通明。 李默将一份刚刚从真理院送来的实验报告,恭敬地呈递到江澈面前。 “三爷,徐老先生的加急报告。” 江澈接过报告,迫不及待地展开。 纸上是徐闻远那激动到有些潦草的笔迹,字里行间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狂喜。 “……禀王爷!经反复尝试,以铜、锌为片,浸入盐水,叠成百层,终得持续之电流!” “其力虽微,却如江河之水,滔滔不绝,远非摩擦之电可比!老朽将其命名为伏打电堆!” “更奇妙者,当电流通过线圈,竟能使旁侧之磁针偏转!电可生磁!” “此乃开天辟地之发现!电与磁,此二者间,必有深奥之理相连!” “哈哈哈!好!好一个电可生磁!” 第八百一十章 惊魂夜 江澈看到此处,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猛地一拍桌子,大笑起来。 这意味着,帝国在基础物理学的道路上,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 “李默,你看到了吗?” 江澈指着报告上的图纸,对身旁的李默解释道:“这不再是转瞬即逝的火花,而是一条我们可以掌控的闪电之河!磁针的偏转,意味着我们可以用电来产生力!这是新世界的钥匙!” 李默虽然不完全明白其中的深奥原理,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江澈那发自内心的喜悦。 “恭喜三爷!贺喜三爷!” “同喜,同喜啊!” 江澈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激动的心情。 “传我手令:不惜重金,在真理院后山,辟出一块绝对隔绝的区域,建造最高等级的电磁实验场!” “所有材料,最优供应!所有人员,最高机密!” 可是还没等李默下去,就见一名暗卫从远处呈上了另一份情报。 “王爷,刚收到的消息。” “近日频繁与负责西山禁苑守卫的羽林卫副将孙德海私下接触。” 江澈的笑容瞬间收敛,眉头微蹙:“赵文博?他又想做什么妖?” “据我们的人观察,孙德海的几次设宴,都有赵文博的心腹在场。他们谈话的内容虽然隐秘,但多次提及西山。” 李默分析道:“赵文博在朝堂上吃了瘪,恐怕是贼心不死,想从真理院内部下手,搜集所谓的‘妖术’证据,好再次发难。” 江澈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朝堂上辩不过,就开始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了吗?他以为真理院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江澈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真理院是他为帝国未来埋下的最重要的火种,绝不容许任何人染指。 “让灰雀,动一动吧。”他淡淡地吩咐道。 “是,三爷。”李默领命而去。 灰雀,是江澈早在多年前便安插在赵文博府中的一枚棋子,身份是赵文博最信任的老管家之一。 多年来从未启用,只为等待最关键的时刻。 当夜,一份密信便通过灰雀的渠道,送到了李默手中。 计划和江澈预料的如出一辙。 赵文博说动了利欲熏心的孙德海,让他今夜带一队亲信,趁着换防的空隙,秘密潜入真理院,名为巡查,实为搜寻。 “想找证据?” “好啊,既然他们这么想看,我们就演一出大戏给他们看。” 江澈对李默吩咐道:“传令下去,让徐老他们今晚提前收工,所有核心设备全部转移。” “把后山那个废弃的备用一号实验场收拾出来,按我说的布置。” “你去格物院,取一罐白磷,在场中几处关键位置洒上一些。再把我们试验用的那台留声机原型带过去,录一些声音……”江澈压低声音,对李默耳语了几句。 李默听得眼睛越瞪越大,最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三爷,您这招也太损了。我怕那孙副将会被活活吓死。”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江澈冷哼一声,“他既然敢来,就要有这个胆量。” ………… 西山禁苑一片安静。 羽林卫副将孙德海率领十几个部下。 趁着夜色悄悄潜入了真理院。 “你们给老子听着,” 孙德海压低声音道,“赵大人说了,这里有一伙玩弄妖术的方士。你们现在要找到他们行妖法的证据!找到了,赏银百两!要是走漏风声,军法处置!” “是,将军!” 亲信个个跃跃欲试,满面是奸诈之色。 他们蹑手蹑脚爬进了一个看起来门卫看不见,实际上是江澈为他们准备好的假实验场。 院子里漆黑一片,只有几间木房子,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 “你们快来!仔细看,别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孙德海挥拳。 几个胆大的士兵一脚踹开了其中的一间房子的房门,在他们进去的一刻,惊天动地的变化发生了! “呼!” 屋里的几个角落突然就腾起了一团幽绿色的火焰。 这火焰不像凡火,没有温度,在黑暗中飘忽不定,把士兵们的脸给映得惨绿惨绿的! “啊!鬼火!” 士兵们吓得大叫一声,连滚带爬的跑出了屋子。 孙德海也是心里一惊,但仗着人多,强作镇定道。 “慌什么!只不过是些磷火罢了!给我进去! 可是还没有等他的话音落下。 一阵更加恐怖的声音,从另一间紧闭的屋子中传了出来。 “呜……呜呜!我的头!把我的头还给我!” “嘻嘻嘻!来陪我们玩啊!” 这正是江澈让李默提前录制在留声机上的恐怖音效合集。 那十几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羽林卫精锐,此刻一个个面无人色。 “将军,这里面真的有鬼啊!” “快撤!” 孙德海自己也被吓得不行,这哪里是人力所能为? 这分明就是地府鬼蜮! “走!”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证据和赏银,怪叫一声,转身就跑。 ………… 夜深人静,礼部尚书赵文博的府第书房里依旧灯火通明。 赵文博没睡,也睡不着。 他等一个消息,一个足以让他搬倒真理院,以复清明。 “吱呀!” 书房的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 “鬼!有鬼啊,大人救我!” 这人正是羽林卫副将孙德海,头盔歪斜,一张本来还算威严的脸色白得吓人。 赵文博眉头紧皱,看着孙德海这副狼狈样,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慌什么!有何体统!证据呢?我让你找的妖术证据呢?” “证据?证据??” 孙德海牙齿咯咯作响,浑身抖得像筛糠。 “大人,那里……那里不是人待的地方!是鬼楼!是真正的鬼楼!” “我们一进去,屋子里就自己烧出了一堆绿油油的鬼火!” “这不是最主要的,主要是还有那屋子里有女人的哭声,还有鬼在问它的头在哪里……” “废物!” 赵文博听得心烦,只当是孙德海胆小怕事,被鬼楼一些障眼法吓破胆子。 他一把揪住孙德海的衣领,大喝道:“就是些磷火和江湖术士的把戏,就把你吓成这样?我赵文博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不是的!不是的!” 孙德海拼命摇头,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 “那声音……是从一个铁盒子里传出来的,里面没有人!” “绝对没有人!大人,我们中计了!” “对方早就知道我们要去,那是他们布下的陷阱!他们不是方士,是真正的妖魔啊!” 第八百一十一章 屠龙刀 听到中计了三个字,赵文博高高扬起的手掌猛然僵在半空。 他眼中的怒火瞬间褪去。 能做到现在这个位置,他自然不是傻子。 孙德海或许愚笨,但他手下那十几个可都是羽林卫的精锐,不可能被寻常把戏吓成这样。 对方早就知道了这个情况,所以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这两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赵文博脑中的迷雾。 对方不仅知道他们的计划,甚至将计就计,故意设下一个局,等着他们往里钻。 而这个局的目的,不是为了吓唬孙德海,而是为了拿到他孙德海擅离职守,私闯禁苑的铁证! “他……他知道了……” 赵文博喃喃自语,脸色比孙德海还要难看。 他想到了那个端坐龙椅之上的年轻皇帝,想到了他背后那个如渊似海的父亲。 看着眼前这个还在瑟瑟发抖,已经毫无用处的棋子,赵文博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杀机。 此事,绝不能有活口! “孙德海。” 赵文博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他松开手,甚至替孙德海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 “你辛苦了。是老夫错怪你了。来,喝杯热茶,压压惊。” 说着,他亲自倒了一杯茶,递了过去。 孙德海又惊又怕,早已六神无主,见赵文博态度缓和,不疑有他,颤抖着手接过茶杯,便要往嘴里送。 就在此时,赵文博眼中杀机毕露,从书案下抽出一柄锋利的匕首,闪电般刺向孙德海的心口! “噗——!” 匕首入肉的声音响起。 然而,中刀的却不是孙德海。 一道灰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之间。 那人单手抓住了赵文博持刀的手腕,让匕首偏离了方向,刺进了自己的肩头。 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但那灰衣人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另一只手化作铁钳,死死扼住了赵文博的咽喉。 “赵大人,好大的火气。”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灰衣人身后传来。 李默缓步从书房的阴影中走出,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身着劲装的暗卫。 “你们!” 赵文博看着那个自己最信任的管家,此刻正像一条狗一样跪在李默面前,什么都明白了。 灰雀! 那枚传说中王爷安插在各处的棋子! “带走。” 李默懒得与他多言,一挥手。 暗卫上前,卸掉了赵文博的下巴,将他死狗一般拖了下去。另一个暗卫则扶起了吓瘫在地的孙德海。 “李……李大人?!” 孙德海劫后余生,魂不守舍。 李默拍了拍他的脸,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孙副将,你是个聪明人。明日早朝,陛下面前,你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想活命,就说实话。” …… 翌日,太和殿。 朝堂气氛肃杀,江源端坐龙椅,面无表情。 “宣,羽林卫副将孙德海。” 随着内侍的传唤,孙德海上殿。 他一夜未眠,神情憔悴,但眼神却不再有昨日的恐惧,只剩下死灰般的平静。 “罪臣孙德海,叩见陛下。” “孙德海,昨夜子时,你当值之时,身在何处?” “回陛下,罪臣擅离职守,带亲信私闯西山禁苑。” 孙德海一五一十地将昨夜之事交代得清清楚楚,却唯独隐去了赵文博的名字。 只说是自己一时糊涂,听信谗言,意图查探所谓妖术。 这是李默教他的话,也是他唯一的生路。 江源听完,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满朝文武。 “诸位爱卿,都听见了吧?” “羽林卫,掌管京畿卫戍,护卫皇家禁苑,乃国之爪牙,天子亲军!” “其副将,竟能擅离职守,带着兵士私闯禁地!卫戍失察,纪律涣散,一至于斯!” 江源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帝王之怒如火山般爆发! “这究竟是羽林卫,还是谁家的私军?!” “朕的安危,新金陵的安危,还有谁能保证?!” 群臣噤若寒蝉,无人敢言。 尤其是军方的几位大佬,更是额头冒汗。 卫戍出了如此大的纰漏,谁也脱不了干系。 “来人!” 江源霍然起身,“羽林卫副将孙德海,玩忽职守,罪责难逃,革去副将之职,降为校尉,戴罪立功!其余涉事兵士,各领三十军棍,发配边疆!” “羽林卫指挥使,御下不严,监管不力,即刻罢免!由虎贲营都指挥使张龙接任!” “羽林卫内部,即刻开始整肃!” “凡与此事有关联者,一律严查!朕要的,是一支绝对忠于皇室,绝对服从命令的铁军!” 一连串的旨意,快如疾风骤雨,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和反对的机会。 以赵文博为首的保守派官员们,这才惊觉,皇帝的目标根本不是小小的孙德海。 而是借此机会,彻底清洗羽林卫高层,将这支最重要的京城卫戍力量,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这一刀直接砍在了保守派势力的软肋上。 朝堂之上,几位与原羽林卫指挥使关系密切的官员面如死灰。 就在大殿气氛紧张到极点之时,一名兵部官员手持捷报,匆匆入殿。 “启禀陛下!南洋大捷!” 这四个字,如同一缕春风,瞬间吹散了殿内的肃杀之气。 “念!” 江源坐回龙椅,脸上露出了多日不见的笑容。 “帝国海军第二舰队,于马六甲海峡以东水域,遭遇荷兰东印度公司三艘新型夹板战舰挑衅。” “对方仗其航速优势,屡次三番横切我舰队航线。” “我舰队指挥官林远,谨记王爷当年教诲,沉着应对,抓住战机,以旗舰靖海号抢占有利战位,一轮侧舷齐射,精准命中敌旗舰阿姆斯特丹号动力舱,引发殉爆,敌舰当场沉没!” “余下二舰见状,企图逃窜,被我镇远号与定远号包抄俘获!此战,我军无一伤亡!大获全胜!” 江源龙颜大悦,抚掌大笑,“林远不愧是朕亲选的将才!赏!海军第二舰队,全员官升一级,赏银十万!” “传旨海军司,加速青龙级铁甲舰的建造!朕要让帝国的龙旗,插遍四海!” 捷报传来,朝野欢腾,之前因清洗羽林卫而带来的紧张气氛被一扫而空。 不过当这份战报从机要方面传到江澈手里的时候。 第八百一十二章 东瀛策 江澈才发现眉头微微一皱。 书房里,江澈指着战报中的一段话,对李默说:“你看这里,敌人的新舰航速快,但是装甲厚,而且火炮射程小,没有我军改良的线膛炮大。” 所有人都在欢呼,而江澈看到的是一个警钟。 李默不解地问:“三爷,咱们是赢了吗?” “赢在战术上,赢在火炮射程的代差上。” 江澈的目光深邃忧愁地说:“但是你看荷兰人的设计思路,他们放弃了厚厚的装甲,追求极快的航速,这是无畏舰的雏形,说明他们的技术追赶我们比我们要快得多。” 江澈站起来,在书房踱步。“咱们不能躺在蒸汽、线膛炮的功劳簿上,必须快速开启下一个时代的技术。” 他停下脚步,目光热切地看着李默说:“你去真理院,把徐闻远电可生磁的理论成果送交给军工部去吧。” “告诉他们,既然电可以推动磁针,有没有可能,再用更大的电磁之力推动弹丸?” “用电……推动弹丸” 李默被这个天马行空的想法惊呆了。 “对。” 江澈的眼中闪烁着疯狂而自信的光芒,“告诉他们,不计成本,全力研究!” 就在帝国向着电磁时代迈出探索的第一步时。 赵文博的府邸,却传出了他因忧惧惊心,急火攻心而病倒的消息。 这位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保守派领袖。 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其党羽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可一封来自北方的加急密信,再次打破了这份宁静。 深夜,李默将一份经过特殊加密的电报,送到了江澈面前。 发信人,韩凌。 内容很短,却字字千钧。 江澈看着电报上的内容,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沉得可怕。 “范永昌招了。” “他供认,那批掺了沙土的劣质火药,除了在边境黑市贩卖给草原部落外,还有相当一部分,通过秘密渠道,流向了东瀛。” ………… 夜色如墨,格物山庄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江澈端坐于书案之后,面沉似水。 “范永昌供认,走私火药,部分流往东瀛。” 站在他面前的,是暗卫司中专门负责东瀛事务的统领,卫同。 一个面容普通,丢在人堆里便再也找不出来的中年男人。 “说说吧,怎么回事。” 江澈的声音很平静,但卫同却感觉自己的后颈一阵发凉。 “回王爷。” 卫同躬身,从怀中取出一份更为详尽的册子,双手呈上。 “范永昌一案,我们暗卫东瀛司一直在暗中跟进。根据我们在长崎、萨摩等地的线人回报,以及对范永昌走私渠道的逆向追查,基本可以确定,德川幕府是这批火药的最终买家之一。” “之一?” 江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是。” 卫同不敢怠慢,立刻解释道:“这批火药,明面上的买家是萨摩藩。他们利用《长崎协定》中开放通商的便利,通过一些注册在唐津的商会,以工业原料的名义,分批次、小批量地从范永昌的渠道购入。” “但我们的线人发现,这些火药在运抵萨摩藩的鹿儿岛后,大部分都被秘密转运,最终送往了江户城附近,幕府直辖的秘密兵工作坊。” 江澈的指节再次轻轻叩响桌面。 “德川幕府,自打上次被我们第二舰队在江户湾外友好访问,签署了《长崎协定》之后,表面上倒是恭顺得很,年年纳贡,岁岁称臣。没想到,背地里的小动作,却是一刻也没停过。” “王爷明鉴。” 卫同继续汇报道:“德川幕府不仅在购买我们的火药,他们还通过萨摩藩的渠道,重金从欧洲雇佣了一批荷兰的退役工程师和工匠,在江户的秘密工坊里,夜以继日地仿制我们帝国陆军配发的启明一式火枪。这次购入火药,正是为了测试和仿制我们制式火枪的弹药。” “呵。” 江澈顿时冷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 “一群坐井观天的岛民,以为偷学了点皮毛,就能撼动大树了?真是冥顽不灵。” 他抬起眼,目光如电,直视卫同:“我记得,当年我给东瀛定下的策略是,以商贸羁縻,以文化引导,让他们在安乐中沉沦。现在看来,有人并不安分。” 卫同的头埋得更低了:“是属下失察。幕府的野心,远比我们预估的要大。他们表面上执行协定,开放了长崎等港口,实际上却是将计就计,利用这些窗口,疯狂地汲取外界的技术和信息,妄图走上我们‘师夷长技以制夷’的老路。” “他们学不来的。” 江澈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带着绝对的自信。 “他们只看到了我们的船坚炮利,却没看到支撑这一切的,是真理院的物理,是格物院的化学,是遍布全国的义务教育,是已经深入人心的科学思想。偷几张图纸,仿几杆火枪,就想自强?痴人说梦。” 话虽如此,但江澈的眼神却愈发冷冽。 苍蝇虽小,但总在耳边嗡嗡作响,也足以令人心烦。 更何况,这只苍蝇,还妄图叮咬沉睡的雄狮。 “看来,需要给他们换一剂药了。” 江澈站起身,在书房中缓缓踱步,“传我的命令,召江源入宫,就说我与他商议东瀛策。” …… 紫宸殿,暖阁。 江澈与江源父子二人相对而坐,一壶清茶,热气袅袅。 江源听完江澈对东瀛局势的分析,年轻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与他帝王身份相符的杀伐之气。 “父王,区区一个德川幕府,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依儿臣看,不必如此麻烦。直接派遣第三舰队,再次兵临江户城下,勒令他们交出所有私藏的军械和工匠,毁掉兵工厂。” “若不从,便让炮火教他们如何认清自己!” 这是最直接,也最霸道的做法。以帝国海军如今的实力,足以在半个月内,将整个江户湾化为一片火海。 “然后呢?”江澈呷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反问。 “然后?”江源一愣。 “然后德川幕府会变得更加恭顺,甚至会主动献上更多的金银美女,请求我们的原谅。” 江澈放下茶杯,目光深邃:“但仇恨的种子,也会因此在整个东瀛所有大名和武士的心中,埋得更深。他们会更加疯狂地寻求变强之法,更加不择手段地刺探我们的机密。” “我们打掉了一个江户兵工厂,他们会建起十个更隐蔽的。” “我们杀了一批荷兰工匠,他们会花十倍的价钱去请英国人、法国人。治标不治本。” 第八百一十三章 落一子 江源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父王的意思是?” “对付东瀛,不能只用刀。” 江澈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划:“要用刀,更要用脑。单纯的军事威慑,只会激起他们同仇敌忾的攘夷之心。但若是我们引导他们,将这股攘夷的怒火,烧向他们自己腐朽的幕府呢?让他们自己从内部,先乱起来。” 江澈眼中闪烁着计谋的光芒,为江源详细阐述了他的东瀛策。 “明面上,我们要做出强硬的姿态。贸易监管必须立刻加强!” “责令海关总署,即刻出台一份对东瀛出口的特许物资清单。” “凡是清单上的,无论是铁矿石、精铜,还是高标号的水泥、基础的化工原料,一律实行特许制。” “谁想买,可以,必须由幕府的中枢机构出面,向我朝递交国书申请,说明用途和数量,经我朝礼部、工部、兵部三方会审通过,才能放行。” 江源眼睛一亮:“如此一来,等于掐住了他们所有重工业的脖子!他们就算有再多的图纸,没有原料,也只是废纸一张!” “不错,这是阳谋。” 江澈点头道,“这是做给所有人看的,也是在告诉德川幕府,他们的那点小动作,我们一清二楚。这是敲打,也是警告。” “但这还不够。” 江澈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 “明面上的牌打出去之后,暗地里的棋,也要开始落子了。” “其一,萨摩藩不是一直与幕府貌合神离,野心勃勃吗?他们这次替幕府充当白手套,心里未必没有自己的小算盘。” “卫同的东瀛司,要加大对萨摩藩的渗透,特别是要接触他们内部的少壮派武士。告诉他们,幕府的时代即将过去,东瀛的未来,属于更有远见和魄力的人。” “我们可以卖给他们一些我们淘汰下来的军械,价格好商量。” “扶持一个强大的地方藩镇,去跟幕府打擂台,这盘棋才热闹。” “其二,除了萨摩,还有长州、土佐等藩,这些西南强藩,历来对幕府不满。让我们的商人,通过各种渠道,向他们的武士阶层,传递一种思想——攘夷必先自强,自强需离幕府。告诉他们,幕府的锁国与愚昧,才是东瀛落后挨打的根源,想要真正强大起来,第一步,就是要推翻这个腐朽的统治。我们要把水搅浑,让他们自己先斗起来。” 江源听得心驰神往,这等纵横捭阖,于无形中操控一国命运的手段,比单纯的炮舰外交,高明了不知多少倍。 “父王深谋远虑,儿臣受教了。”江源由衷地赞叹道。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江澈的眼中闪过狡黠:“既然德川幕府那么渴望得到我们先进的火药技术,那我们就‘帮’他们一把。” 他看着江源,缓缓说道:“我准备,让真理院拿出一份有缺陷的硝化棉火药初级配方,通过我们控制的特殊渠道,泄露给幕府在江户的秘密工坊。” “什么?” 江源闻言大惊,猛地站起身。 “父王!这万万不可!此非资敌乎?硝化棉火药的威力,远胜于我们现役的黑火药,一旦让他们掌握,后果不堪设想!” “放心。” 江澈示意他稍安勿躁,胸有成竹地笑道。 “我给他们的,是未经改良的原始配方。” “这种初级的硝化棉,威力确实巨大,但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极其不稳定。” “极其不稳定?” “对。” 江澈解释道,“它对温度和湿度极为敏感,极易自燃。” “而且在储存过程中,会缓慢分解,释放出酸性物质,进一步加剧其不稳定性。” “他们急于求成,又缺乏基础化学的理论支撑,等他们以为得到了至宝,欣喜若狂地大规模生产,到时候,我们甚至不需要派一兵一卒,他们自己,就会给自己送上一场自焚。” 江源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从这狠辣的计策中回过神来,看着自己父王的眼神,充满敬畏。 杀人,还要诛心。 “儿臣明白了。” 江源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眼中的杀伐之气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通透与澄明。 “就按父王的意思办。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再送上一份厚礼。德川幕府,这次不死也要脱层皮。” …… 东瀛,萨摩藩,鹿儿岛。 夜幕下的城主府,一间戒备森严的密室之内,灯火摇曳。 萨摩藩少主,岛津久光,一个三十出头,眼神锐利如刀的青年,正屏息凝神地阅读着一封来自“唐津商会”的密信。 信是用汉文写就,辞藻典雅,却字字诛心。 “……幕府昏聩,将军无能,名为天下共主,实为窃国之贼。今华夏帝国龙兴于西,其兵锋之盛,已非人力可挡。幕府不思自强,反行那螳臂当车之举,暗中窃取帝国之术,此乃取死之道。一旦事发,雷霆之怒下,玉石俱焚,恐波及整个东瀛……” “……然危机之中,亦藏天赐良机。萨摩雄踞西南,兵强马壮,自古便是英才辈出之地。值此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若能顺天应人,高举‘尊皇讨奸’之大旗,效仿源赖朝公,行那清君侧,兴维新之举,则大业可成……” 信的末尾,还附上了一份清单。 清单上的内容,让岛津久光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帝国海军第二批次换装,启明一式步枪五千杆,附赠弹药十万发,优惠价,三十万两白银。” “帝国陆军炮兵部队,淘汰七十五毫米后膛野战炮二十门,附赠开花弹一千发,优惠价,二十万两白银。” 这些,都是萨摩藩梦寐以求,却苦于无处获得的利器! 更是幕府花费重金,都未必能仿制出来的神兵! 而现在,对方竟以如此低廉,近乎白送的价格,向他兜售。 “呼……” 岛津久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中那名为野心的火焰,已经彻底被点燃,熊熊燃烧,再也无法熄灭。 他缓缓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传我命令。” “召集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萨摩的未来,东瀛的未来,就在此一举了!” 第八百一十四章 约束于一线 与此同时,西山皇家禁苑,一改往日的清冷。 原本作为皇家避暑、狩猎之用的广袤山林,如今却有一处角落变得异常热闹。 此地,便是昔日的清静斋,今日的帝国真理院。 没有隆重的挂牌仪式,没有朝臣的观礼庆贺,甚至连一块像样的牌匾都未曾悬挂。 只有一道由禁军把守的关卡,和来往于此的一群神情专注甚至有些癫狂的怪人,宣告着此地的与众不同。 真理院正式运行的第一个月,这里便成了整个帝国最奇特的一道风景线。 首批入驻的二十余名研究员。 在外界看来几乎都是些不合时宜的疯子和怪胎。 他们或是像沈砚那般,终日抱着一堆数字符号,对着星图喃喃自语。 或如鲁大一般,每日弄得满身油污,对着一堆钢铁零件敲敲打打,痴迷于齿轮与杠杆的精妙组合。 但在这里,他们却如鱼得水,找到了真正的天堂。 “不对!你的引力常数取值有误!根据我的计算,天狼星的伴星轨道,必然会因此产生零点零三的弧度偏离!” 沈砚涨红着脸,将一卷写满了复杂计算的草纸拍在同伴桌上,唾沫横飞。 “沈疯子,你才是疯了!为了这点微不足道的误差,你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他的同伴,一位同样顶着两个黑眼圈的算学博士哀嚎道。 “谬之毫厘,差之千里!这是科学,不容许任何想当然!” 沈砚的眼中,闪烁着不容置喙的狂热。 另一侧的院落,则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酸味和金属气息。 这里是徐闻远的电理研究室。 “稳住了!稳住了!” 一名年轻的助手兴奋地大喊,“徐老,您看!这根铜针的偏转角度,已经持续一炷香没有变化了!” 满头银发的徐闻远,正戴着一副水晶磨制的老花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一个由铜片,锌片和浸泡过盐水的布片层层堆叠而成的简陋电池组。 一条细细的铜线从电池组引出,缠绕在一根缝衣针上,而那根原本静止的缝衣针,此刻正执拗地偏转着一个微小的角度。 “记录下来!将电流强度、持续时间、铜针偏转角度,全部记录下来!” 徐闻远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自那日得遇三爷点拨,他入主真理院后,便彻底沉浸在了这个神秘的电之世界。 从摩擦生电的微弱火花,到如今能够持续数小时输出的稳定电流,每一步进展,都让他欣喜若狂。 “电,不仅能生火,还能生力……” 他抚摸着那根偏转的细针,喃喃自语。 “这其中,定然藏着更深奥的天地至理!” 而在院子的另一头,一个最年轻的研究员。 正对着墙上的一副南洋舰队作战报告发呆。 报告中详细描述了舰炮开火后,炮管产生的巨大后坐力。 “气缸!活塞!爆炸!推动!” 他一边念叨着,一边在纸上飞快地画着一个古怪的模型。 那是一个密闭的金属圆筒,里面有一个可以往复运动的活塞。 “如果,我们能将火药的爆炸,约束在这个小小的气缸里,让它一次又一次地推动活塞,那我们,是不是就能创造出一种,不需要风帆,也不需要蒸汽的,全新的动力?” 他的想法在旁人看来,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在这里,却无人嘲笑,反而有几个同样对动力学感兴趣的同伴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加入了讨论。 “如何连续引爆?燃料怎么送进去?” “做完一次功,废气怎么排出来?” 江澈几乎每隔三五日,便会悄然来到真理院。 他不乘王驾,不带仪仗,只着一身便服,如同一个前来求学的普通士子。 江澈的每一次到来,带来的不是结论,而是一把又一把开启新大门的钥匙。 他以可否如此想,不妨做个假设的方式,巧妙地引导着这些天才的大脑,在正确的道路上,自行探索。 这一日,意外在不经意间降临。 徐闻远的团队,为了获得更强的磁场效应。 用粗铜线绕制了一个巨大的线圈,并联了十几个电池组,为其供电。 实验结束后,一名助手如往常一样,随手断开了连接线圈与电池的闸刀。 “啪!!!” 一声远比平时清脆响亮的爆鸣声,在实验室内猛然炸响! 一道耀眼夺目的蓝色电火花,如同凭空出现的一条电蛇。 从闸刀的触点间悍然跃出,足足有半指之长,瞬间照亮了所有人惊愕的脸庞!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臭氧味道。 “怎么回事?!” 徐闻远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查看。 闸刀的铜质触点上,赫然留下了一个被高温熔化后又凝固的微小凹坑。 “怪了!真是怪了!” 助手心有余悸地说道:“明明是断开电流,为何会产生比接通时强烈百倍的电火?这股力量,是从哪里来的?” 这反常的现象,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闻讯而来的沈砚,在仔细询问了过程,并亲眼目睹了第二次复现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没有去关心那电火本身,而是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能量,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 他走到一块黑板前,拿起粉笔,飞快地写下一行行公式。 “在线圈通电时,电能转化为了我们看不见的场能,储存在线圈周围。” “当我们断开回路的瞬间,电流骤然消失,这份储存的能量无处可去,只能在万分之一刹那的时间里,重新转化为电能,并以最激烈的形式,击穿空气,释放出来!” 他重重地在黑板上画下一个圆圈,圈住了最后推导出的一个代表瞬时功率的符号。 “这,就是能量的瞬时爆发!将长时间积累的平稳能量,在刹那间,尽数释放!”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江澈恰好在此时来到实验室。 他看着黑板上沈砚的数学模型,又看了看那依旧散发着焦糊味的闸刀。 他走到众人中间,指着那道公式,用一种充满诱惑力的声音,轻声问道。 “一股在瞬间爆发的强大力量,诸位,如果我们将这股爆发之力,约束于一条笔直的线上,让它去推动一个物体。” “那么,我们是否可以,让这个物体获得极高的速度,将它……发射出去?” “约束于一线?” “推动物体?” “发射出去?!” 整个实验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大脑,都仿佛被这石破天惊的一问,狠狠地砸了一下! 第八百一十五章 新纪元,第一缕光 下一秒就是疯狂的议论声。 “可行!理论上完全可行的呀!” 沈砚第一时间冲到黑板前擦掉一半公式开始疯狂画新模型。 “线圈就是管道呀!将一根铁针放进其中,利用一瞬间爆发的磁场,” “对!用数个线圈串起来,依次通断,这样形成一个永不停息的磁场阶梯!” 鲁大这个死执着的人眼睛里也冒着光,“就像在码头推车,一站一站地推,速度就越快呀!” “还有炮管的材料呀,我们不能用钢铁,会遭到磁场干扰,用绝缘的琉璃呢?陶瓷呢还是木材呀?” 江澈不经意间一句话,浇熄了这群科学狂人心里最原始的创造火焰。 一瞬间,整个真理院都疯了,再也没人关注星辰轨迹,再也没人琢磨蒸汽机效率了。 所有人都集中在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设计制造世界上第一台线圈炮呀! 与此同时,新金陵城内,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也开始了。 江澈书房。 “三爷,这是您吩咐整理的《格物趣谈》第一期文稿。” 李默将一叠稿纸恭敬地放在桌上。 稿纸上的内容,正是真理院内那些暂时看来不着边际的理论。 “拿去吧。” 江澈头也不抬地说道,“送到《帝国新报》,在副刊上连载。记住,要用最通俗易懂的白话文,配上有趣的插图。我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能把这些当成神怪小说一样,津津有味地读下去。” “是。” 李默领命,却有些不解:“三爷,如此一来,赵文博那些人,岂不是更有理由弹劾真理院不务正业了?” “就是要让他们这么觉得。” “一块肥肉,如果藏得太深,是引不来饿狼的。只有把它半遮半掩地露出来,才能让那些自作聪明的家伙,主动跳进我们挖好的陷阱里。” 果不其然,格物趣谈连载了不过半月,便成了朝堂之上攻讦的新靶子。 太和殿。 礼部尚书赵文博,手持一份《帝国新报》,再次出列,痛心疾首。 “启禀陛下!真理院成立数月,耗费国帑已近百万两!” “可产出的是什么?竟是这报纸上连篇累牍的荒诞戏言!” 他将报纸高高举起,手指着其中一篇文章,声色俱厉:“诸位请看!这篇《千里传音》,说什么只需两根铜线,便可将人的声音,瞬息传至千里之外!这与神鬼之说何异?动摇国本!” “更有甚者,说什么电可传讯,相隔千里,竟能瞬息知闻!” “此乃无稽之谈,鬼神之说!真理院耗费巨万,竟只产出此等荒诞戏言,臣恳请陛下,立刻裁撤此等耗费民脂民膏的清谈之所,严惩主事之人!” 一群保守派官员立刻随声附和,大殿之上,再次充满了对真理院的口诛笔伐。 龙椅之上,江源静静地听着,脸上不见喜怒。 直到赵文博等人说得口干舌燥,他才缓缓拿起御案上同样的一份报纸,轻轻翻开,淡淡地开口道。 “哦?赵爱卿既言此为戏言,想必是深谙其理,知其谬误了。”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而锐利,直视着赵文博。 “那便请赵爱卿为朕,为满朝文武,好好讲一讲,这‘电’,为何就不能传讯?这声音,又为何不能借铜线而行?其理何在?你既能断定其为谬误,想必是已经穷尽了其中的道理吧?” “这……这……” 赵文博瞬间卡壳,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哪里懂得什么电,什么声波? 他批判的依据,不过是祖宗之法中没有,经史子集中未载罢了! 让他讲道理? 他连这电为何物都说不清楚! “臣……臣只是觉得,此事有违常理……” 他支支吾吾,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话。 “常理?” 江源的嘴角,勾起一抹与江澈如出一辙的嘲讽笑意。 “赵爱卿的常理,就是这天圆地方,日月星辰皆是为我神州而设吗?” “就是这匠人永远是贱役,士子永远高人一等吗?” “朕今日不妨告诉诸位,真理院所探究的,正是这天地万物背后,那真正的常理!” “尔等今日之不解,他日,必将成为帝国人人皆知的常识!” “此事,不必再议。退朝!” 江源拂袖而起,留给满朝文武一个背影,和呆若木鸡,羞愤欲绝的赵文博。 …… 西山,真理院,靶场。 半个月后第一台线圈炮原型机在一群黑眼圈比熊猫还重的科学狂人手里完成了组装。 原型机极为简陋,大约三尺长的粗大陶瓷管上,歪歪扭扭缠着十个大小不一的铜线圈。 大管子的一端连着一个装有酸液、金属片的巨大木箱。 徐闻远用自己的智慧制造出的能够瞬间释放出强大电流的超级电池组。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围在原型机周围,焦虑又期待着。 “都退后!” 鲁大亲自操作,一口气深吸过后对着十丈外一个厚实的松木靶子,大喊道。 “准备试射!” 徐闻远颤抖着手,合上最后一个闸刀。 “嗡——”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空气变得粘稠。 “放!” 鲁大怒吼着,猛地按下了击发开关! 只听噗的一声,一道淡黑的黑影从陶瓷管中跃然而出! “咄!” 一声闷响,从远处的木靶上传来。 所有人,包括江澈死死盯住这个靶子。 一名年轻的助手终于忍不住了,疯了似的冲了过去。 “进去了!” 他指着靶子,声音由于激动而变了调。 “天哪!! 只见靶心正中,一枚锈迹斑斑的铁钉,其尾部兀自轻颤,钉身已然有三分之二,深深地嵌入了坚硬的松木之中! 虽然这威力,比之最劣质的火枪都有所不如,但它的意义,却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成功了!” “我们成功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雷鸣般的欢呼声,响彻了整个山谷! 沈砚和鲁大,这两个平日里针锋相对的疯子。 此刻竟不顾一切地拥抱在了一起,又笑又跳。 徐闻远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更是老泪纵横,跪倒在地,抚摸着那台简陋的机器。 江澈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这群为了理想与真理而欢呼雀跃的人们,脸上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此非神迹。” “此乃新纪元,第一缕光。” 第八百一十六章 黑龙江畔 就在帝国的目光,还聚焦于风起云涌的东南海疆,以及西山那片孕育着未来的真理院之时。 一匹快马,带着一身的风雪与征尘,射入了新金陵城的黎明。 “八百里加急!北境军报!八百里加急!” 嘶哑的呐喊声划破了都城的宁静,沿途的兵丁差役闻声纷纷避让,惊愕地看着那名骑士背上已经结霜的万急令旗。 骑士冲至宫门前,几乎是直接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他嘴唇干裂,面色青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一个蜡封的铜管高高举过头顶。 “黑龙江北……哨所……失陷……” 话音未落,人已昏厥。 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入了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帝国的最高层,激起了滔天巨浪! 太和殿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江源端坐于龙椅之上,年轻的脸庞上布满了寒霜。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死死地攥着那份刚刚被李默当众宣读的军报。 “……罗斯帝国新任远东总督穆拉维约夫,以勘察疆界为名,悍然率五千哥萨克骑兵,并携带至少十二门新式重炮,突袭我黑龙江北岸雅克萨、尼布楚两处哨所。守军奋勇血战,终因敌众我寡,火力悬殊,哨所失陷,两地守军共三百一十二名将士,以身殉国,无一生还……” 兵部侍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满朝文武的心上。 “罗斯人狂言,黑龙江以北,乃其祖先遗留之地,他们不过是收回故土!” “其真实目的,乃是觊觎我北地铁矿、金矿,更妄图夺我黑龙江出海口,染指远东!”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瞬间炸开了锅。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 新任羽林卫指挥使张龙第一个按捺不住,他一步出列,虎目圆瞪,声如炸雷。 “陛下!罗斯蛮夷,狼子野心,此乃赤裸裸的侵略!臣请战!” “愿领京营精锐,北上驰援,将这群蛮子赶回冰天雪地里去!” “张将军稍安勿躁!” 户部尚书立刻站了出来,他是个年近花甲的老臣,一脸忧色。 “陛下,北境苦寒,绵延数千里,后勤补给极为艰难。我朝如今,南洋水师正在组建,西山真理院耗费甚巨,各地革新亦需用钱。若再启北疆战端,国库……恐难支撑啊!” “钱?国库?” 张龙怒极反笑,“难道为了些许银钱,就要将祖宗留下的疆土拱手让人吗?” “今日让出雅克萨,明日他们便敢兵临黑山!我朝将士的血,难道就白流了吗?” “非是此意!” 礼部的一位官员连忙打圆场:“我朝与罗斯帝国素有邦交,此次或有误会。穆拉维约夫一介总督,焉敢擅动刀兵?不若先遣使臣,前往罗斯国都圣彼得堡,递交国书,严正抗议。以理服人,方为上策。” “上策?简直是笑话!” 一名年轻的将领嗤之以鼻,“你跟一群饿狼讲道理?他们的道理,就是马刀与火炮!我们的黑龙江流域,怕是已经改姓罗斯了!” 大殿之上,主战派与主和派吵作一团,唾沫横飞。 另一方则引经据典,满口都是国库空虚,民生不易。 江澈始终静静地站在武官队列之首,一言不发。 他低垂着眼帘,仿佛在研究着脚下金砖的纹路,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 但他的脑海中,却早已将那份简短的军报,拆解成了无数个细节。 “五千哥萨克骑兵,机动力极强,来去如风,是草原作战的好手。” “十二门新式重炮,这才是真正的威胁。我军边境哨所的城防,根本扛不住重炮轰击。” “但反过来看,重炮笨重,依赖畜力或人力拖拽,在北地铁水还未完全消融的泥泞土地上,他们的机动性,必然大打折扣。” “后勤线……从他们的据点到雅克萨,至少有上千里的补给线。如此漫长的距离,要支撑五千人与重炮的消耗,这才是他们最大的命门所在!” 一个个关键信息被他串联起来,一盘反击的棋局,已在他心中悄然成型。 但他没有急于开口,他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人。 江源在龙椅上如坐针毡。 皇帝的怒火早已燃起,但他深知,战争不是一句口号。 他几次看向江澈,却见自己的父王稳如泰山,毫无表示。 就在朝堂争论得不可开交,即将演变成一场闹剧之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苍老而洪亮的通传。 “镇国公贺兰山,叩宫请战!” “贺兰山?” “老国公不是早已告老还乡,颐养天年了吗?” “他怎么来了?” 满朝文武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大殿门口。 只见一位须发皆白,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老将,身着早已洗得发白的旧式铠甲。 在家人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入殿中。 他便是贺兰山,帝国硕果仅存的几位开国元勋之一。 曾随江澈南征北战,一手建立起帝国最初的骑兵部队,更在西北平叛之战中立下赫赫战功。 如今,已年逾七旬。 “老臣贺兰山,参见陛下!” 贺兰山挣脱家人的搀扶,对着龙椅,缓缓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大礼。 那身旧铠甲,发出“哗啦”一阵悦耳的金属摩擦声。 “贺老将军快快请起!” 江源连忙起身,快步走下御阶,亲自将他扶起。 “老将军年事已高,何必行此大礼?快,赐座!” “谢陛下。” 贺兰山没有坐下,他站直了身子,虽已是古稀之年,但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却燃烧着不灭的火焰。 他环视了一圈方才还在争吵不休的文武百官,最后目光落在江源脸上,声如洪钟。 “陛下,老臣听闻,北境罗刹犯我疆土,杀我将士?” “确有此事。”江源的声音沉痛。 “哼,一群趁火打劫的毛贼!” 贺兰山重重一哼,身上的铠甲都随之震颤:“陛下,老臣虽老,这身筋骨尚能饭!老臣熟知北地风貌,更知那些哥萨克骑兵的战法!恳请陛下,允老臣挂帅出征!” 他猛地一抱拳,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太和殿! “老臣愿立军令状!只需五千铁骑,必为陛下踏平罗刹,扬我国威!不破敌寇, 老臣这颗头颅,便留在黑龙江畔!” 第八百一十七章 最后的荣幸 一番话,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方才那些主和派的官员,在这位一生戎马的老将面前,一个个羞愧地低下了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江源感动得热泪盈眶,他紧紧握住贺兰山那满是老茧的手,声音都有些哽咽。 “老将军忠勇可嘉,朕……朕心甚慰。只是……老将军年逾七旬,北地苦寒,朕实在不忍……” “陛下!” 贺兰山打断了江源的话,他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战士最好的归宿,便是马革裹尸!老臣这把骨头,与其在病榻上腐朽,不如为帝国,再燃最后一次!”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江澈,终于缓缓出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父王……” 江源看向他,眼神中带着询问。 江澈没有先回答江源,而是走到了贺兰山面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中,有欣慰,有敬佩,也有一丝战友间的默契。 “老贺,多年不见,雄风不减当年啊。”江澈微笑着说道。 “王爷!” 贺兰山看到江澈,眼神更是亮了三分:“只要王爷一声令下,我贺兰山,随时可以再上战场!” “好。” 江澈点了点头,随即转身,面向江源与满朝文武。 “陛下,臣以为,贺老将军,乃此次北伐主帅的不二人选。”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连江源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江澈没有理会众人的惊讶,继续说道:“罗斯人,是一群贪婪而记打不记吃的豺狼。跟他们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唯有将他们打疼了,打怕了,他们才会老老实实地坐回到谈判桌前。所以,这一战,必须打!而且要打得快,打得狠!” “然而,北境战线漫长,我军主力若陷于其中,旷日持久,正中敌人下怀。所以,此战又不能打成倾国之战。” “此战的关键,不在于人多,而在于‘奇’与‘快’!” “贺老将军征战一生,最擅长的便是骑兵穿插,长途奔袭。由他挂帅,统领一支精锐骑兵,以快打慢,正合此道。此乃其一。” “其二,” 江澈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罗斯人依仗重炮之利,我军若以重炮对重炮,路途遥远,运输不便,未战便已输了先机。但若换一种思路呢?”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全新的名词。 “调拨新编成的飞雷炮营,随军出征!” “飞雷炮?”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这个名字,他们闻所未闻。 江澈解释道:“此炮乃军工部最新研制,脱胎于民间之没良心炮,经真理院诸位先生改良,炮身轻便,两人即可操作,可用骡马驮载,机动灵活。 其射程虽不及罗斯重炮,但其发射之炮弹,威力巨大,且以抛物线曲射,可轻易越过山丘土垒,精准打击敌军炮兵阵地。以我之长,击敌之短,此乃克敌制胜的关键!” “其三,” 江澈的目光转向北方,“阿古兰的草原雄鹰部,与我朝盟约在身。” “我已传信于他,命他即刻出动麾下最精锐的骑兵,不必与罗斯人正面交锋,只需如草原上的饿狼一般,死死咬住他们的后勤补给线!断其粮草,毁其弹药,让他们的大炮,变成一堆无用的废铁!” “其四,” 江澈最后看向了礼部官员:“战争是手段,不是目的。我建议,立刻派遣一支高规格的外交使团,北上圣彼得堡。我们这边打得越狠,他们在谈判桌上,腰杆就挺得越直,说话就越有分量。” “军事与外交,双管齐下,方为万全之策!” 一整套环环相扣,逻辑缜密的方略,从江澈口中娓娓道来。 不仅解决了怎么打的问题,更指明了为什么打,以及打完之后怎么办的问题。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之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主战派和主和派,此刻都像是被灌了定心汤药一般,纷纷点头,眼中满是叹服。 江源更是听得心潮澎湃,他站起身,对着江澈深深一躬:“父王深谋远虑,儿臣……佩服之至!便依父王所言!” 随即,他转向贺兰山,郑重地从御案上拿起帅印。 “贺兰山听封!朕命你为征北讨逆大将军,总领北疆一切军务!赐你天子剑,凡有临阵脱逃、延误军机者,可先斩后奏!” “老臣,领旨!” 贺兰山单膝跪地,双手颤抖地接过帅印。 …… 朝会散后,江澈在偏殿单独召见了贺兰山。 没有了君臣之礼,两人更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老贺,这一路辛苦你了。”江澈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王爷说笑了,能再为王爷效力,为帝国出征,是我这把老骨头最后的荣幸!” 贺兰山一口将热茶饮尽,豪气干云。 “坐吧。” 江澈示意他坐下,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朝堂之上的话,是说给他们听的。现在,我跟你说几句我们自己的话。” “王爷请讲。”贺-兰山立刻正襟危坐。 江澈伸出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此战,你的目标,不是穆拉维约夫那五千哥萨克,更不是踏平什么罗斯人的城池。你的真正目标,只有一个——把他们打疼,逼他们回到谈判桌上。” 贺兰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王爷的意思是……不求全歼?” “对,不求全歼。” 江澈点头,目光深邃,“罗斯帝国幅员辽阔,实力雄厚,不是东瀛那样的岛国。与他们陷入全面战争,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我们要的,是黑龙江流域的安宁,是明确的疆界,是未来数十年的和平发展环境。” “所以,你要找到他们的痛处,狠狠地给他们来一下。让他们知道,这块肉,他们吞不下,还会硌掉满嘴的牙。让他们明白,与我们为敌,得不偿失。这就够了。” 江澈看着贺兰山,一字一句地说道:“杀鸡,是为了儆猴。打疼他们,是为了让他们听我们说话。这个度,你要把握好。” 贺兰山沉思片刻,随即眼中爆发出恍然大悟的光芒。 “老朽明白了!王爷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哈哈哈对!”江澈哈哈大笑起来。 第八百一十八章 当年之勇 三日后,新金陵城北门,誓师大典。 三千名从京营各大部队中精挑细选出来的锐卒,盔明甲亮,肃立于校场之上。军旗猎猎,杀气盈天。 这支军队的构成很奇特。既有像贺兰山一样,满头白发,脸上刻满风霜,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的老卒,他们是当年平定西北的百战老兵,被重新征召入伍。 也有许多刚刚成年的青年,他们是帝国新军法实施后。、 第一批真正接受了系统化军事训练和爱国教育的新血,脸上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老兵的沉稳,与新兵的朝气,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军阵的一侧,是一列被厚厚帆布遮盖着的神秘装备,那便是此次出征的杀手锏——飞雷炮营。 江澈与江源并肩立于高高的城楼之上,亲自为大军送行。 吉时已到,贺兰山翻身上马。 他身披大红帅袍,胯下是陪伴他多年的老伙计墨麒麟,手中紧握着那柄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天子剑。 他抬头望向城楼,与江澈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贺兰山深吸一口气,猛地举起手中的马鞭,遥遥指向萧瑟的北方。 “王爷,陛下!” “且看老朽,再为帝国,展当年之勇!” “出发!” 一声令下,五千铁骑,如一道奔腾的钢铁洪流,向着遥远的北境,滚滚而去。 城楼之上,江澈凝望着大军远去的背影,直到那面贺字帅旗,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朔风如刀,卷起漫天冰雪,将整个黑龙江流域,都染成了一片无垠的苍白。 自新金陵誓师北上,贺兰山率领的五千精锐。 人披双层棉甲,马裹防滑蹄铁,一路顶风冒雪,以惊人的速度,抵达了冰封的黑龙江畔。 昔日波涛汹涌的天堑。 此刻已化作一面巨大的冰镜,在惨淡的冬日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吁!” 贺兰山勒住坐下墨麒麟的缰绳,老马喷出一大团白色的哈气。 他抬起头,眯着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遥望着江北那片被罗斯人占据的土地。 雅克萨旧城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大将军,斥候营回来了!” 一名亲兵策马奔近,高声禀报。 很快,几名浑身结满冰霜,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眼睛的斥候,被带到了贺兰山面前。 他们是军中最精锐的猎手,昨夜,正是他们趁着夜色,深入敌后,摸清了罗斯人的部署。 “禀大将军!” 为首的斥候队长声音沙哑,却难掩兴奋。 “罗斯主力,皆驻扎于雅克萨旧城之内!城墙上架有重炮十二门,城外则散布着哥萨克骑兵的营地。” “正如王爷所料,他们仗着炮利,戒备松懈,夜间巡逻的队伍,不过是在营地周围绕圈子,根本未曾远出警戒!” “好!” 贺兰山重重一拍马鞍,苍老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笑容。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蛮夷,以为有了几门砸墙的重炮,便可高枕无忧了?他们忘了,战争,是人打的!”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那一张张被冻得通红,却战意盎然的年轻脸庞,以及那些眼神沉稳,默不作声的老兵。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休整,埋锅造饭!” “今夜子时,便是我们给这群罗刹鬼,送上一份帝国厚礼的时候!” …… 夜色如墨,风雪更急。 雅克萨城头的火把,在风中摇曳不定,将士卒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一名喝得半醉的哥萨克哨兵,紧了紧身上的熊皮大衣,对着身旁的同伴含混不清地抱怨道:“见鬼的天气!这鬼地方比西伯利亚还冷!真不知道总督大人为什么非要占着这片不长庄稼的破地。” “蠢货,你懂什么!” 同伴打了个酒嗝,压低声音道:“我听军需官说,这江里有金子!金子,懂吗?等我们彻底站稳了脚跟,有你发财的时候。” “金子?我只想要一壶热乎乎的伏特加……” 他们丝毫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视线的死角。 一片黑压压的阴影,正借着森林与夜幕的掩护,悄无声息地从东侧绕向他们的后方。 那是帝国的主力骑兵,马蹄上都裹着厚厚的棉布,行进间悄然无声。 而在另一侧,正对着雅克萨城的雪地里,一支奇特的部队,也已进入了阵地。 年轻的炮营营长李敢,正亲自用测距仪,反复校对着与敌城墙的距离。 “距离,五千二百尺!正好在他们火炮射程的极限之外!” “风速,西北,三级!” “目标,敌军城头炮位!以三发急速射,进行覆盖!” 李敢的声音冷静而清晰。他身后的飞雷炮营士兵们,迅速将一个个黑乎乎的炮管对准了夜空。 “王爷说,此炮名为飞雷,便是要它如天降神雷,打敌不备!” 李敢看着远处的雅克萨城,喃喃自语:“将军,王爷,全军的兄弟们……都看着我们呢!今日,便是我飞雷炮营,扬名立万之时!” 与此同时,贺兰山已经来到了正面佯攻的步兵阵地前。 他拔出腰间那柄跟随自己一生的环首大刀,刀锋在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儿郎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老夫知道,让你们去吸引敌人的炮火,是九死一生的差事。” “但老夫向你们保证,当你们冲锋的号角吹响时,敌人的炮火,将不会对你们构成任何威胁!” “此战若胜,尔等,皆为首功!” “为帝国!为陛下!”一名年轻的百夫长振臂高呼。 “为帝国!为陛下!” 山呼海啸般的低吼,在阵地中回荡。 贺兰山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翻身上马,目光转向东方,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大刀。 子时已到,他猛然挥下! “咚!咚!咚!” 战鼓声如沉雷般响起,划破了雪夜的宁静! “杀!” 正面的帝国步兵,发出震天的呐喊,扛着简易的云梯,开始向雅克萨城墙,发起了看似鲁莽的冲锋。 “敌袭!敌袭!” 第八百一十九章 老兵不死 城墙上的罗斯守军瞬间被惊醒,警钟声大作。 一名罗斯炮兵军官,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下方雪地里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帝国士兵,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狞笑。 “一群不知死活的蠢货!竟敢仰攻我军炮台!传我命令,所有火炮,自由开火!给我把他们轰成碎片!” “轰!轰隆隆!” 十二门罗斯重炮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铁球拖着炽热的尾焰,呼啸着砸向帝国步兵的冲锋阵列。一时间,雪地被炸得冰屑四溅,泥土翻飞。 然而,就在罗斯炮兵们准备装填第二发炮弹,享受屠杀的快感时。 一阵奇异的呼啸声,从他们头顶的天空中传来。 “那……那是什么声音?”一名装填手疑惑地抬起头。 数十颗黑色的铁疙瘩,从天而降,精准地落入了他们引以为傲的炮兵阵地之中! “轰!轰轰!” 一连串远比他们重炮开火时更为剧烈的爆炸,瞬间在城头炸响! 那是飞雷炮的特制高爆弹! 爆炸产生的,不只是冲击波和弹片。 炽热的火焰,瞬间引爆了堆放在炮位旁边的发射药桶! “轰隆——!!” 一团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都照得亮如白昼。 一门重达数千斤的罗斯重炮,竟被这剧烈的殉爆,直接掀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着,重重砸落在城下。 整个炮兵阵地,瞬间化作了一片火海与炼狱。 他们引以为傲的重炮,在打出一轮后,便彻底陷入了瘫痪。 “好!打得好!” 远处的贺兰山忍不住放声大笑。 他身旁的将领们,也一个个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哥萨克!冲锋!冲锋!” 城内的罗斯指挥官,虽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蒙了,但毕竟是悍勇之辈。 他立刻意识到,失去了火炮掩护,他们唯一的优势,便是胯下的战马。 随着尖利的号角声,雅克萨的侧门大开。 数千名哥萨克骑兵,汹涌而出,企图以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兵冲锋,凿穿帝国步兵的阵线。 可是迎接他们的,不是惊慌失措的步兵,而是一片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死亡陷阱。 “噗!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哥萨克骑兵,连人带马,被无数隐藏在雪地下的绊马索和锋利的铁蒺藜绊倒。 高速冲锋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翻滚在地,将背上的骑士重重甩出。 后续的骑兵躲闪不及,顿时撞作一团,整个冲锋阵型,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就在此时,地平线的尽头,响起了一声嘹亮的龙角号。 “杀!” 借着林地掩护,早已迂回到位的帝国主力骑兵从哥萨克骑兵最薄弱的侧翼,猛然杀入! 冰冷的马刀,划破风雪,带起一道道猩红的血线。 哥萨克骑兵们被这记凶狠的侧翼突击彻底打懵了,他们仓促间举起马刀和火枪试图反击。 但在已经失去速度优势,且阵型大乱的情况下,他们的抵抗,显得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时候到了!” 贺兰山看到敌军已乱,眼中爆发出惊人的战意。 他一把扯掉身上厚重的帅袍,露出里面那身早已伤痕累累的旧铠甲。 “亲卫队!随我来!目标,敌军中军大旗!” “吼!” 数百名由百战老兵组成的亲卫队,发出一声怒吼。 紧随在他们白发苍苍的主帅身后,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尖刀,直插战场心脏! 贺兰山一马当先,手中的环首大刀上下翻飞,舞动如风。 一名试图阻拦他的哥萨克百夫长,连人带盔,被他一刀劈成两半! 鲜血溅满了他的白发与白须,让他看起来,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战神! “老将军威武!” 帝国的将士们,看到他们年逾七旬的主帅,竟还如此悍勇,一个个热血沸腾,士气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而在更远处的战场边缘,一缕缕黑烟不断升起。 那是阿古兰派出的草原轻骑兵,他们像狼群一样,神出鬼没地袭击着罗斯军的后方运输队。 焚烧他们的粮草,让本就陷入绝境的罗斯军,彻底断了所有后路。 激战持续了半日,当天光微亮之时,罗斯人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 “败了!我们败了!” “总督大人跑了!” 远东总督穆拉维约夫,在亲卫的拼死保护下,看着自己一手带来的精锐。 在帝国军队的分割包围下,被无情地屠戮,终于丧失了所有勇气,调转马头,带着残部向西仓惶逃窜。 主帅一逃,全军溃散。 此战,帝国以伤亡数百的微小代价,毙伤俘敌两千余人,缴获罗斯重炮八门。 一场教科书般的伏击歼灭战,打得酣畅淋漓! 战后,飞雷炮之名,响彻全军。 无数将领围着那些看似不起眼的铁管子,啧啧称奇。 再没人敢小瞧军工部和真理院里那些书呆子们捣鼓出的新玩意儿。 …… 捷报传回新金陵,朝野震动。 江源在太和殿上,亲自宣读了嘉奖令,对贺兰山及北伐三军将士大加封赏。 “镇国公贺兰山,老当益壮,扬我国威,加封太师,赏黄金万两!其余将士,按功论赏!” “传朕旨意!” 江源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充满了年轻帝王的意气风发。 “命军工部,以此次北境之战为范本,总结经验,加速我帝国陆军之装备革新!” “尤其是飞雷炮,必须加大产量,优先装备边军!朕要让我帝国的每一寸疆土,都有神雷守护!” 与满朝的欢庆不同,江澈的书房内。 此刻他的手里正拿着一份随战报一同送来的一份俘虏口供记录。 “据一名被俘的罗斯炮兵军官交代,他们此次携带的炮弹中,有少量炮弹的引信,与制式装备不同,其起爆更为可靠灵敏。” “经过我军技术人员比对,其内部的雷管结构,与从英国商人手中缴获的样品,有七成相似……” 江澈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英国人的雷管,出现在了沙皇的炮弹里……有意思。” 他抬起头,对李默吩咐道:“立刻以最高加密等级,给我们在欧洲的信鸽网络去一封信。” 第八百二十章 外强中干 与此同时,遥远的圣彼得堡,冬宫。 沙皇尼古拉一世,将远东总督穆拉维约夫那封用词惨淡的败报,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废物!一群废物!” 他如同被激怒的雄狮,在华丽的地毯上咆哮。 “五千名最精锐的哥萨克勇士,还有帝国最新式的重炮!竟然被一群茹毛饮血的东方人,打得全军覆没!” “穆拉维约夫,他还有脸上活着回来见我?!” 宫殿内的王公大臣们,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陛下!”外交大臣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呈上另一份文件。 “这是来自东方帝国的照会……他们的措辞,十分强硬。” “要求我们立刻撤回所有越境部队,严惩穆拉维约夫,并就此次冲突,展开正式的边境谈判。” “谈判?” 尼古拉一世怒极反笑,“他们打赢了,就想谈判了?做梦!传我的命令,调动西伯利亚军区的两个师,我要让……” “陛下,请息怒!” 外交大臣连忙打断了他:“奥斯曼那边,局势正在急剧恶化。英国和法国的联合舰队,已经在黑海蠢蠢欲动。我们……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再在远东树立一个强大的敌人啊!” 一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尼古拉的头上。 帝国如今的重心,是在欧洲,是在与英法争夺黑海的控制权。 远东,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的敲竹杠之举。 “告诉东方来的使团……”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同意谈判。” ………… 罗刹国同意谈判的消息,如一只报春的飞燕,越过漫长的冰原。 抵达新金陵时,整座帝都都沸腾了。 黑龙江畔那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早已通过邸报传遍了帝国各地。 而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北方巨熊也低下了它高傲的头颅。 这无疑是对帝国赫赫武功最直接的肯定。 太和殿之上,百官朝贺,山呼万岁之声,响彻云霄。 年轻的皇帝江源,身着九龙冕服,端坐于龙椅之上,那张英俊的脸庞因激动而微微泛红。 “陛下圣明!此战大扬我国威,罗刹小丑,不足为惧!” 一名新晋的兵部侍郎率先出列,声若洪钟。 “臣附议!” 另一名少壮派官员紧跟着站了出来:“罗刹国背信弃义,擅启边衅,如今虽败,却不可不罚!臣以为,当命其割让雅克萨以东万里之地,赔偿我朝军费白银千万两!如此,方能彰显天朝威严,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了大批年轻官员的附和。 “王大人所言极是!非如此,不足以慰我阵亡将士之英灵!” “必须让他们尝到切肤之痛,让他们知道,帝国的疆土,寸土不可犯!” 一时间,殿内群情激昂,主张严惩罗刹国的声音,成为了绝对的主流。 这些在帝国新时代成长起来的官员,充满了自信与锐气。他们渴望用一场辉煌的外交胜利,来匹配军事上的完胜,为自己所处的这个盛世,再添上一笔浓墨重彩的注脚。 江源听着这些话,只觉得热血沸腾,每一个字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缓缓站起身,正欲开口,将这股高昂的士气,化为一道严苛的圣旨。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队列前方,那个始终沉默不语的身影。 他的父王,摄政王江澈,今日也依制上朝。 从始至终,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自己的王座之上,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既不赞同,也不反对。 那份超然物外的平静,如同一盆清凉的泉水,瞬间让江源那有些发热的头脑,冷静了几分。 父王看得比任何人都要远,他此刻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江源深吸一口气,将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朗声道。 “众卿之意,朕已尽知。此事关乎国本,干系重大,容朕与王爷商议之后,再做定夺。退朝。” …… 御书房内,暖香袅袅。 宫人奉上清茶后,便悄然退下,只留下江澈与江源父子二人。 “父王,您在朝上为何不言?” 江源终究是年轻,率先打破了沉默:“儿臣以为,此乃痛打落水狗,扬我国威之绝佳时机!” “以雷霆之势,索要土地与赔款,既能充盈国库,又能让四方蛮夷见识我帝国之威,何乐而不为?” 江澈端起茶杯,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源儿,你看这天下,如同一局棋。在你眼中,如今与我们对弈的,是谁?” 江源一愣,不假思索地答道:“自然是那罗刹国!他们陈兵北疆,窥伺我朝,如今被我们打痛了,正是我们落子围杀,奠定胜局之时。” “呵呵。” 江澈轻笑一声,放下了茶杯。他站起身,走到书房墙壁上悬挂着的那副巨大的世界堪舆图前。 “你只看到了眼前的这头熊,却没看到,在棋盘的另一端,还有一头更饥饿的狮子,正在冷冷地注视着我们。” 他的手指,从帝国辽阔的疆域,越过广袤的西伯利亚,最后,重重地点在了遥远西方的那个岛国之上。 “英吉利。” 江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眉头微蹙:“父王,您的意思是……” “那封从黑龙江送来的战报,你只看到了胜利,看到了缴获的火炮。” 江澈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而深邃,“但那枚出现在罗刹炮弹里的,与英制相似的雷管。” “一头熊,在与我们搏斗的时候,它的爪牙里,竟然藏着狮子的技术。” “你不觉得,这比一场战争的胜负,更值得我们深思吗?” 江澈缓缓踱步,为江源剖析着这盘被他忽略了的、更宏大的棋局。 “罗刹国看似强大,实则外强中干。” “此刻,他们正在为了黑海的控制权,与奥斯曼帝国鏖战,而英吉利与法兰西的联合舰队,已经封锁了他们在欧洲的出海口。” “他们在欧洲的战事,远比在我们这里要艰难得多。” “他们之所以同意谈判,不是因为贺兰山打得有多好,而是因为他们被欧洲的事务所牵制,无法在远东投入更多的力量。”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当然可以挥舞大棒,从它身上撕下几块血淋淋的肉来。” “但那样做的结果是什么?是彻底激怒这头熊,让它在缓过气来之后,将我们视为不死不休的死敌。” “而那头远在天边的狮子呢?它会一边向我们兜售更多的雷管,一边向那头熊出售更先进的步枪,坐山观虎斗,乐见其成,直到我们两败俱伤,它再从容地跳出来,收拾残局。” 第八百二十一章 双线作战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让江源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父王教训的是,是儿臣短视了。” 不过江源却有些疑惑,他看着江澈忍不住问道。 “那么依父王之见,这次谈判,我们应当如何?” 对此,江澈早已准备好了对策。 “惩罚,是必要的。” “但目的,不是为了那几句虚名,或是那几百万两银子。” “我们的目标,应该更长远。” “第一,利用他们在欧洲的困境,逼迫他们承认我们勘定的万里边境线。一纸稳固的条约,远比一片我们暂时无力开发的冻土,要有价值得多。” “第二,通过谈判的过程,刺探他们的国力虚实。他们到底在欧洲战场上投入了多少兵力?他们的财政状况如何?他们的贵族,对这场双线作战,又是何种态度?这些情报,千金难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江澈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们要借机搞清楚,他们和英吉利,到底是什么关系。那批雷管,是官方的军事合作,还是商人的私下走私?约翰牛的黑手,到底伸了多长?” 江源心领神会,作为掌控国家许久的帝王。 江源也早已不是当初的江源,他很清楚,江澈要的不是一场简单的战后谈判。 而是一次借力打力,集勘界、战略欺骗、情报刺探于一体的复杂外交博弈。 “儿臣明白了。” “就依父王之策,将惩罚变为筹码,换取我们更需要的东西。” ……………… 次日,朝廷正式下旨,任命鸿胪寺卿方文镜为首席谈判代表。 以礼部、兵部、户部各派一名侍郎为副手,组建了一支规格极高的谈判使团,准备启程前往罗刹国都城圣彼得堡。 方文镜年过五旬,在鸿胪寺主事多年。 为人沉稳老练,滴水不漏,是执行这项任务的不二人选。 在使团出发的前一夜。 江澈在自己的王府中,单独召见了他。 书房内,没有君臣之礼,只有两杯清茶。 “方大人,明日启程,路途遥远,万事小心。” 江澈将一份盖着皇帝玉玺的国书,和一份他亲手写就的谈判底线纲要,递给了方文镜。 “这是陛下和朝廷交给你的公开使命。记住,无论谈判桌上如何唇枪舌剑,黑龙江必须是我朝之内河,以此为基准的边境线,一寸不能让。这是底线,也是我帝国不可动摇的尊严。” “臣,遵旨。” 方文镜郑重地接过文件,躬身道,“王爷放心,臣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绝不辱使命。” “你的性命,比那条边境线,要重要得多。”江澈笑了笑,示意他坐下。 “公开的使命说完了,现在,我们来说说私下的任务。” 江澈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黄杨木鼻烟壶,递了过去。 “此去圣彼得堡,你的眼睛和耳朵,比你的嘴巴更重要。” “到了圣彼得堡之后,你可以拿着这个鼻烟壶,去城里最大的那家涅瓦书店。如果有人问你,这东方的香料,可有提神之效?,你便回答他,远不如伏特加来得实在。之后,会有人主动为你提供帮助。” 方文镜心中一凛。 这已经超出了外交的范畴,进入了暗卫司所掌管的机密领域。 他不动声色地接过鼻烟壶,妥帖地收入怀中。 “臣,明白。” “去吧。” 江澈挥了挥手,“记住,活着带回有用的情报,比任何一份签了字的条约,都更有价值。” “诺。” 方文镜深深一拜,转身退出了书房。 …… 几乎就在方文镜的使团车队,迎着朝阳,缓缓驶出新金陵城门的同时。 一道来自摄政王府的最高密令,也传达到了暗卫司的指挥中枢。 “传王爷令:渔网计划,即刻启动。” 李默站在暗卫司那间永远没有窗户的密室里,对着身前一众神情肃杀的统领,下达了命令。 “目标:所有在我朝沿海口岸活动的英吉利商人、船只及其相关人员。” “任务:实施全天候、无死角的秘密监控。我要知道,每一艘悬挂米字旗的船,从它靠上码头的那一刻起,都装卸了什么货物,见了什么人,谈了什么事。他们的船长、大副、甚至每一名水手,在港口停留期间的全部活动轨迹,都必须被记录在案。” “重点排查所有与金属、化工、军械相关的贸易往来。” “顺着那枚雷管的线索,给我挖!哪怕把整个江南的商界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条隐藏在贸易往来之下的军火交易链,给我揪出来!” “是!” 密室之内,响起一片整齐划一的回应。 随着命令的下达,一张无形的大网,以新金陵为中心,迅速朝着帝国漫长的海岸线铺开。 在繁华的松江府,刚刚买下英吉利商船的船长,搂着新来的本地人,正在最豪华的酒楼享受东方美酒。 他不知道在酒楼对面茶馆的二楼,正在品茶的普通茶客,对他一瞥,便低头在桌上的账本上打了一个记号。 在南方的广州十三行,一名英吉利洋行买办正与一个神秘客人在密室里叫价。 他们之间交易的不是丝绸,也不是瓷器,是一箱箱用油布包裹的特殊五金。 他们也不知道,在他们头顶的屋梁上,一名暗卫高手,把他们的所有对话都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 ……… 北疆的战火刚刚熄灭,帝国的脉搏却没有因此而停止跳动。 一场没有刀枪剑戟,却暗潮汹涌的战争即将在富庶的江南水乡上演。 《工坊革新令》将帝国经济最活跃的地带打开。 在以纺织业为主的苏州府,数以万计的工匠被前所未有的激励政策所激发。 各种改良技术铺天盖地的出现,整个行业都洋溢着蓬勃向上的生机。 苏州城南的一间小工坊里。 年近五旬的孙济民,正痴痴地望着眼前那台崭新的水力纺纱机。 这台机器,是他耗费了半生心血,结合了格物趣谈》零星提及的齿轮传动原理,以及他数十年纺纱经验的结晶。 第八百二十二章 新法,就是一把刀 “爹,又在看你的宝贝疙瘩呢?” 孙济民的儿子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笑着说道。 “您都三天没怎么合眼了,快歇歇吧。” “歇不了,歇不了啊!” 孙济民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他指着那台正平稳运转的机器。 “你看到没?同样的水力,同样的时间,这台新机子,出纱量足足比周家用的老式纱机,快了三成!足足三成啊!” “爹,您这手艺,真是神了!” 儿子由衷地赞叹道:“咱们赶紧去专利司把这宝贝登记下来!报纸上说了,有了专利,这就是咱们自家的东西,谁也抢不走!以后咱们自己开作坊,再也不用看周家的脸色了!” “对!去专利司!” 孙济民重重点头,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可是父子俩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第二天,孙济民所在的周家大作坊的管事,便带着几名壮汉,堵在了他的家门口。 “孙师傅,恭喜啊。” 周管事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进来,目光直接落在了那台新机器上。 “听说你捣鼓出了个新玩意儿?我们东家体恤你辛苦,特地让小的来,给你送份程仪。” 他拍了拍手,身后一名家丁将一个钱袋扔在了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这里是五万华元。” 周管事下巴微抬,“这台机器,连同图纸,我们东家收了。以后你还是我们周家作坊的老师傅,工钱给你加一成。” 孙济民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钱袋,又看了看周管事那副志在必得的嘴脸,冷冷地说道。 “周管事,这台机器,是我孙某人的心血,我不卖。” “不卖?” 周管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孙济民,你别给脸不要脸。在苏州这地界,我们周家想要的东西,还没有拿不到手的。五万,买你一个破木头架子,是你祖上积德了!” 孙济民的儿子年轻气盛,忍不住反驳道:“我爹这台机器,是要去申请专利的!是受帝国新法保护的!你们这是明抢!” “专利?新法?” 周管事嗤笑一声,眼神变得阴冷:“我告诉你什么是法!在苏州纺织行当里,我们周家、陈家这些大户的规矩,就是法!” “你那机器效率再高,没有我们的棉料,没有我们的销路,它就是一堆废铁!” “这机器,我们东家要定了。” “你若识相,拿着钱,乖乖把图纸交出来。若是不识相……哼,你这小门小户的,怕是经不起什么风浪。” 赤裸裸的威胁,让孙济民气得浑身发抖。他护在那台机器前,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们休想!我明天就去专利司告你们!” “告我们?好啊,你去告。” 周管事有恃无恐地笑了笑,转身向外走去。 “我倒要看看,这苏州府衙门的大门,是朝哪边开的。” …… 事情的发展,果如周管事所言。 孙济民怀揣着对帝国新法的信任。 一纸诉状递到了苏州专利司。 专利司的主事,一个姓钱的胖子,每次都用各种理由搪塞他。 “哎呀,孙师傅,你这个案子,很复杂嘛。” 钱主事摇着头,一脸为难:“周家也递了材料,说这机器是他们作坊出资,你只是奉命改良。这里面的权属问题,要慢慢查,慢慢查。” “钱大人!这是我一辈子的心血,跟他们周家没关系!”孙济民急切地辩解。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了?凡事要讲证据嘛。” 钱主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本官公务繁忙,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一连半个多月,孙济民天天去,天天被如此打发。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血之作,被周家强行扣下,自己却求告无门。 那份对新法的希望,渐渐被冰冷的现实消磨殆尽。 就在孙济民心灰意冷,准备放弃之时,事情却迎来了转机。 他状告周家,却被官府拖延不办的事,被一名常在茶馆里搜集新闻的帝国新报记者听了去。 这位年轻的记者,经过几天的暗中走访,很快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调查得一清二楚。 三天后,帝国新报的副刊上,刊登了一篇言辞犀利的报道。 《新法之光,何以照不进苏州府?——记一位老工匠的血与泪》。 文章以饱含感情的笔触,讲述了孙济民研发新机器的艰辛。 描绘了他对帝国新法的憧憬,以及他在专利司门口日复一日的失望。 报道更是毫不留情地指出了周家等大户,为维持垄断,不惜扼杀创新,官商勾结,践踏国法的恶劣行径。 “当新法的阳光普照大地,我们欣喜地看到万千工匠的智慧被点燃。” “然而,在苏州,华夏最富庶的土地上,却依然有巨大的阴影笼罩。” “旧势力的贪婪,与个别官吏的懒政怠政,正如同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创新的咽喉!” “我们不禁要问,是谁,给了他们对抗国法的勇气?《工坊革新令》与《专利法》,在苏州,难道只是一纸空文吗?” 文章一出,舆论哗然! 新报如今发行量遍及全国,影响力早已今非昔比。 苏州的百姓们议论纷纷,那些同样受过大户欺压的小商贩,小工匠们,更是感同身受,义愤填膺。 …… 摄政王府,书房。 江澈放下手中的帝国新报,脸上看不出喜怒。 “三爷,这张谦刚升任工部左侍郎,屁股还没坐热呢。” “您这就让他去捅这个马蜂窝,是不是……” 李默站在一旁,有些担忧。 江南水深,周家与陈家联盟,在当地盘根错节,关系网遍及官商两道,绝非善类。 上次虽然已经将陈家打怕了,可这次却不行了。 “马蜂窝,就是要趁它还没筑得太大的时候,一竿子捅穿。” 江澈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我让源儿推行新法,不是为了让它挂在墙上好看的。” “新法,就是一把刀。” 他抬起眼,看向门外,新任工部左侍郎张谦,已在门外候命。 “让他进来吧。” 第八百二十三章 杀头的买卖 张谦走进书房,神情肃穆地行礼:“王爷。” “苏州的事,报纸上看了吧?”江澈开门见山。 “回王爷,臣看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如此藐视国法之徒,臣……义愤填膺!” “光有义愤,是办不成事的。” 江澈淡淡地说道,“我让你去苏州,不是让你去当一个断案的青天大老爷。” “孙济民的案子,只是一个引子。我要你通过这个案子,告诉江南,告诉全天下的人,三件事。” “第一,帝国的新法,是悬在每个人头上的剑,谁碰,谁死。” “第二,任何试图通过垄断地位,打压创新,阻碍帝国进步的旧势力,都将被碾得粉碎。” “第三,帝国,永远是创新者的后盾。” 江澈站起身,走到张谦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趟差事,明面上是工部巡查,实则是新旧势力的一次交锋。” “朝中,会有人给你使绊子,在苏州,周家陈家会用尽一切手段对付你。你,怕不怕?” 张谦挺直了胸膛,目光如炬:“为推行新法,为帝国万世基业,臣,万死不辞!” “好。” 江澈满意地点点头,“去吧。记住,你是帝国新法的刀,要足够快,足够狠。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帝国银行和暗卫司,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 十几天后,一艘悬挂着工部勘察旗号的官船,抵达了苏州码头。 张谦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他刚一下船,便在羽林卫的护卫下,直奔苏州专利司。 专利司衙门内,钱主事正悠闲地品着新茶,听着小曲儿。 突然,大门被轰然撞开,一队盔明甲亮的羽林卫冲了进来,瞬间将整个衙门控制。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 钱主事吓得茶杯都掉在了地上,惊慌失措地站了起来。 张谦一身绯色官袍,缓步走入,手中拿着一份盖有吏部和都察院大印的公文,冷冷地看着他。 “工部左侍郎张谦,奉旨巡查江南工坊革新事宜。” “苏州专利司主事钱某,涉嫌玩忽职守,受贿枉法,即刻革职,收押待审!” “大人!冤枉啊!下官冤枉!”钱主事腿一软,瘫倒在地。 张谦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直接下令:“查封所有卷宗,尤其是与周家相关的案子,本官要亲自重审!” 雷厉风行的手段,瞬间震动了整个苏州官场。 次日,张谦在府衙大堂,公开审理孙济民一案。 周家的管事,再次站到了堂上,只是这一次,他的脸上再无半分倨傲,只剩下惊恐。 “周家,你们说这水力纺纱机的图纸,是你们的?”张谦坐在堂上,冷声问道。 “是小人作坊的工匠,共同的心血!”周管事支支吾吾地狡辩。 “哦?那本官问你,这其中的卯榫结构,为何要用反向三连扣?” “这齿轮的配比,为何是三与七?还有这传动轴的偏心率,为何要设定在这个数值上?” 张谦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周管事哑口无言,冷汗直流。 而一旁的孙济民,却对答如流,将每一个细节的设计思路,都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是非曲直,一目了然。 “啪!” 张谦猛地一拍惊堂木,声如雷霆。 “事实俱在,还敢狡辩!周家强夺工匠心血,藐视国法,证据确凿!本官宣判!” “一,水力纺纱机专利,归工匠孙济民所有!任何人不得侵犯!” “二,周家即刻归还机器及所有图纸,并赔偿孙济民误工、精神损失共计白银三千两!” “三,专利司主事钱某,贪赃枉法,革职查办,赃款全部追回!以儆效尤!” 判决一出,围观的百姓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孙济民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跪在地上,连连叩首。 可是周家并未就此服软。 判决的第二天,周家联合了江南十几家纺织大户,共同宣布,停止向市面上所有新开办的小作坊,供应棉纱原料。 “想开新工坊?可以。没有原料,我看你们拿什么开工!” 周家家主在商会密会中,阴狠地说道:“姓张的官再大,还能逼着我们卖东西不成?等他一走,这苏州,还是我们说了算!” 一时间,刚刚拿到专利,正准备大干一场的孙济民,瞬间陷入了绝境。 他手握着帝国银行批下来的低息贷款,却连一根棉纱都买不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新旧之争将以创新者的失败而告终时,张谦再次出手了。 他直接找到了孙济民,平静地说道:“孙师傅,莫慌。你尽管招工,扩大作坊。原料的事,本官为你解决。” 三日后,苏州码头,十数艘来自两广的巨型海船。 在一队水师战船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靠了岸。 船上装载的,是堆积如山的优质棉花和棉纱。 两广商会,在接到江澈的密令后,第一时间组织了这批货源。 他们早就对江南商帮的垄断地位心怀不满,如今有朝廷撑腰,自然乐得出手。 张谦更是当场宣布,所有货品,以低于市场价一成的价格,优先供应给持有专利证书的创新工坊。 这一手釜底抽薪,彻底打乱了周家的阵脚。 几乎就在两广棉船抵达苏州的同时。 一则惊人的传闻,开始在新金陵城的各大钱庄、票号和商会中,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周家在东瀛的生意,出事了!” “何止是出事!我听在海关当差的表舅说,周家暗中勾结海盗,做的是走私军械的买卖!这次是黑吃黑,连船带货,全没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杀头的买卖!” “八九不离十!我还听说,暗卫司已经拿到了他们和海盗通信的密信了!” 这传闻编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还有人煞有介事地拿出了所谓证据的摹本——那自然是暗卫司精心伪造的杰作。 消息一出,对周家的商业信誉,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帝国银行第一时间宣布,重新评估对周氏商行的所有贷款风险。 第八百二十四章 王爷三思 各大钱庄纷纷上门催债,生怕晚了一步就血本无归。 而在新金陵证券交易所,周氏商行的股价,更是在开盘的一瞬间,便应声跌停。 无数票据被恐慌的商人疯狂抛售,形同废纸。 内外交困,四面楚歌。 苏州周家府邸,一夜之间,愁云惨淡。 周家家主,那个前几天还叫嚣着要让孙济民走投无路的老人,此刻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他听着从京城传来的一个个噩耗,终于明白自己这次踢到的,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座无法撼动的铁山。 “完了……全完了……” 在破产的边缘,周家彻底服软。 周家家主亲自登门,向张谦负荆请罪,又跑到孙济民的作坊。 当着所有工人的面,深深鞠躬道歉,主动提出愿意出高价,换取新技术的使用授权,寻求合作。 …… 千里之外,新金陵。 御书房内,江澈和江源父子一起阅读着各地报送来的产业报告,看着一个个数字增多,他们都是充满了喜悦。 “父王,您瞧!松江府的新式织布机,量增加了一倍!景德镇的瓷窑改良了烧制,成品率更高了!” “连山西的铁匠都在动脑子用新方法炼出更好的钢来了!” 江澈笑着点头,脸上却有了欣慰。 “民智已开,民力已动。源儿,这才是国之根本,技术、财富,皆由此而生,此国之本也也。” 江源点点头:“儿臣觉得,只要民间的创造力被释放出来,我帝国怎会不兴!” “是啊。” 江澈的目光从报告移开,落在了墙上那副巨大的疆域图上。 “国本已经开始牢固了,接下来该清理的就是坐在国本上却只知吸血,却毫无贡献的蠹虫了。” 江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江澈的手指缓缓地划过地图上皇家庄园、勋贵封地。 江源的心猛地一跳。 “您是想要?” “对,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记得罗刹国那边应该后天就能传回来消息吧?” 江澈起身,看了一眼北方。 江源:“差不多,按照时间路线,应该是后天早上就能抵达。” “那我就后天去上朝吧。” ……………… 罗刹国同意谈判的消息,如一只报春的飞燕,越过漫长的冰原,抵达新金陵时,整座帝都都沸腾了。 黑龙江畔那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早已通过邸报传遍了帝国各地。 而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北方巨熊也低下了它高傲的头颅,这无疑是对帝国赫赫武功最直接的肯定。 太和殿之上,百官朝贺,山呼万岁之声,响彻云霄。 年轻的皇帝江源,身着九龙冕服,端坐于龙椅之上,那张英俊的脸庞因激动而微微泛红。 北境的胜利与外交的成功,像两针强心剂,注入了帝国的血脉。 朝堂之上,一扫往日因财政拮据而滋生的暮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昂扬向上的勃勃生机。 就连空气中,似乎都飘散着喜悦与庆功酒的醇香。 在这种歌舞升平、其乐融融的氛围中,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接下来的议题,必然是论功行赏,嘉奖北伐三军将士。 就在此时,那个总是在帝国关键时刻投下决定性棋子的身影,缓缓从王座上起身。 摄政王江澈,身着亲王常服,一步步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一出现,殿内所有的喧嚣都瞬间静止。 无数道目光,带着敬畏、好奇与期待,齐刷刷地聚焦于他一人之身。 江澈手中拿着一份奏折,但他并未像众人预期的那样。 宣读对北伐将士的封赏,也未提及任何与庆功有关的字眼。 他只是平静地环视了一圈殿内的文武百官,那深邃的目光掠过一张张或欣喜的脸。 最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有本奏。” 江源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北疆之役,虽以雷霆之势告捷,却也暴露了我朝财政之窘迫。为支撑北伐五千精锐,户部几乎是拆东墙补西墙,勉强凑齐粮草军饷。若战事稍有拖延,后果不堪设想。” 江澈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火热的头上。殿内的气氛,悄然一变。 “南洋水师初建,耗资巨万,未来维护、扩建,皆是吞金巨兽。西山真理院,格物致知,探究万物之理,其投入更是长远之计,不可中断。修路、兴学、吏治革新……帝国百废待兴,处处都需要钱。” 他顿了顿,将手中奏折高高举起。 “国库之财,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然,我朝税赋之制,仍沿袭前朝,积弊甚深。其中尤以皇庄、勋贵田产之免税特权为最。” “为固国本,为强社稷,更为天下万民之公义。所以,请即刻颁行《皇庄及勋-贵田产清丈令》!” “轰!” 石破天惊! 如果说刚才的话只是冷水,那么这最后一句,便是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太和殿的每一个角落! 《皇庄及勋贵田产清丈令》! 这九个字,如九座大山,轰然压在了所有勋贵集团官员的心头。 满朝文武,瞬间从融洽的气氛中惊醒。 大殿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短暂的死寂之后,如同被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桶,勋贵集团率先炸锅了! “臣,反对!”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须发花白的老牌勋贵,庆国公李善。 “王爷,您怎么能这么说?与功臣共富贵,乃是太祖皇帝定下的国策!” “我等家中田产,皆是祖辈跟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用鲜血与性命换来的恩赏!” “此乃祖宗之法!王爷要动祖宗之法,是要动摇我大夏的国本吗?!” 说实话,要是让他跟江澈骂战,他是真的不敢,毕竟江澈是什么人,他们都清楚。 更重要的是,现在虽然江澈没有做到皇位,但坐在皇位上的是江源,江澈的儿子!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宗室与勋贵们的强烈共鸣。 “庆国公所言极是!” 手握重权的福王也紧跟着出列,他虽是宗室,但家族同样坐拥万顷良田,与勋贵集团早已是利益共同体。 “太祖皇帝优待功臣,方能令天下归心。如今北疆方定,将士们还在班师回朝的路上,朝廷便要清算功臣田产,如此行径,岂不是让天下将士寒心?将来,还有谁肯为帝国卖命?!” “苛待功臣,自毁长城!王爷三思啊!” “此法万万不可行!” 第八百二十五章 财政窟窿,谁来填? 一时间,王公侯爵,国公伯爷,纷纷出列,或慷慨陈词,或痛心疾首。 他们不约而同地举起了祖宗之法这面最坚固的盾牌,将江澈的改革,定义为对帝国传统的背叛。 庆国公见状,更是戏肉上身,他老泪纵横,对着龙椅上的江源重重叩首,声泪俱下。 “陛下啊!老臣等自开国之初,便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如今太平盛世,却要被夺去祖宗基业,老臣……老臣死不瞑目啊!” 他一边哭诉,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江澈。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江澈这是在排除异己,打击他们这些前朝之人,培植自己的势力。 “王爷大权在握,我等老臣早已是砧板上的鱼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只是……只是可怜我那为国捐躯的父亲,若泉下有知,怕是也要为今日之事,流下血泪啊!” 瞬间,整个朝堂迅速分裂为两大阵营。 一方是以庆国公为首,占据了祖宗之法与功臣道义高地的庞大保守派,他们人多势众,声势浩大。 另一方,则是以江澈为首,身边只站着寥寥数名新锐官员的改革派。 他们虽然人少,却个个眼神锐利,脊梁挺得笔直,与那喧嚣的声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朝会最终在激烈的争吵中不欢而散。 江澈提出的《皇庄及勋-贵田产清丈令》,被勋贵集团以决绝的姿态,暂时搁置。 消息如风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新金陵城,更以最快的速度,送入了紫禁城的后宫深处。 慈宁宫。 檀香袅袅,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久不问政的前朝太后,正由宫女搀扶着,修剪一盆名贵的墨菊。 她便是前朝之人,算的上是一位在前朝极具影响力的女性,更是京城所有旧皇族利益的天然代表。 “太后。” 一名心腹老太监快步走入,压低了声音禀报道。 “今日早朝,摄政王提出要清丈皇庄与勋贵的田产,与庆国公等人在朝上闹得很不愉快。” 太后修剪花枝的手,微微一顿。 她将金剪刀轻轻放在盘中,接过宫女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苍老但依旧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位呢?”她淡淡地问。 “陛下……陛下当庭并未表态,只说要与王爷商议后再做定夺。” “哼,商议?” 太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这天下,还有什么是他江澈定了,皇帝能驳回的吗?” 她沉默了片刻,随即吩咐道:“去,传皇帝来慈宁宫,就说哀家有些日子没见他了,心里想念得紧。” “是。” 半个时辰后,江源便来到了慈宁宫。 “祖母,您这是怎么了?”江源恭恭敬敬地行礼。 这个礼,不是给对方的,而是给当初的大明的。 “诶呦,皇上,您可不用给我行礼。” 太后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拉着江源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嘘寒问暖,仿佛只是寻常的祖孙闲话家常。 “你如今是皇帝了,一举一动,都关系到江山社稷。哀家知道你聪慧,有你父王辅佐,定能成为一代明君。只是……” 话锋一转,太后语重心长地说道:“治国如烹小鲜,最忌大开大合,猛火急攻。今日朝堂之事,哀家也听说了。你父王,是想为你扫清障碍,为帝国开万世基业,这份心是好的。但行事,未免过于激进了些。” 她轻轻拍着江源的手背,温言劝道:“那些勋贵,都是开国的功臣之后,是帝国的栋梁与基石。如今北疆方定,正是需要安抚人心的时候。清丈田产之事,动静太大,牵扯太广,稍有不慎,便会动摇朝局。” “依哀家看,此事,还是暂缓为好。你说呢?” 江源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保持着恭顺的微笑,没有插话,也没有反驳。 直到太后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但字字清晰。 “祖母教诲的是,孙儿都记下了。” 他先是顺着太后的话说了一句,让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随即,他却话锋一转。 “只是,孙儿也有几桩烦心事,正想向皇祖母请教。” “哦?说来听听。” 江源叹了口气,俊朗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此次北伐,虽侥幸得胜,但罗刹国狼子野心,亡我之心不死。贺兰老将军在奏报中言,罗刹国正在其西伯利亚地区大举征兵,修建要塞。” “为保北疆长久安宁,我们必须在边境维持一支至少三万人的常备军,并且需要构筑一条绵延数千里的防线。这笔开销,户部算过,每年至少需要白银三百万两。” 太后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江源没有停,继续说道:“再说南边。南洋水师虽已初具规模,但一艘铁甲舰的造价,便高达百万两白银。” “要想真正称霸南洋,威慑西夷,至少需要一支拥有十艘铁甲舰的舰队。这又是千万两的开销。” “还有日常的维护、弹药、将士薪俸……” “还有西山。真理院那些先生们,总能捣鼓出些匪夷所思的新东西。” “飞雷炮也好,线圈炮也罢,这些东西能强军,能安国,但每一样,从研发到量产,都需要天文数字般的投入。” “国内的驰道要修,黄河的水患要治,处处都需要钱。可国库皇祖母,国库已经快要见底了。” 江源站起身,对着太后深深一躬,语气沉痛而坚定。 “皇祖母,国库的每一文钱,都来自万民。皇室与勋贵,食朝廷之禄,享万民之养,理应为帝国表率,为万民分忧,而非与民争利。若此时不为国分忧,将来何以面见列祖列宗,何以面对天下苍生?” 一番话,有理有据,有情有义。 他没有直接反驳太后的安抚勋贵,而是将一笔笔血淋淋的账目,一个个迫在眉睫的威胁,摆在了她的面前。 最后,更是站在了为国分忧,为民请命的道德制高点上。 巧妙地将皮球,又踢回了太后和她所代表的旧势力脚下。 ——你们想安抚勋贵,可以。那这笔巨大的财政窟窿,谁来填? 第八百二十六章 贵田产清丈令 太后被江源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悠悠的叹息。 “你……长大了。此事,哀家知道了。” 与此同时,王府的密室之内。 江澈正对着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擦拭着一柄古朴的横刀。李默的身影,如鬼魅般悄然出现,单膝跪地。 “三爷,不出所料,庆国公他们,闹得很凶。” “意料之中。” 江澈头也不抬,淡淡地说道,“一群在安乐窝里待久了的肥猪,突然要从他们身上割肉,不嚎叫几声,反倒不正常了。” 他放下横刀,拿起一份名单,递给李默。 “朝堂之上,是讲道理的地方。但对付一群不讲道理的人,光靠道理,是不够的。” “启动暗卫黑卷。” 李默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黑卷,是暗卫尘封多年的最高机密,记录着开国以来,所有王公大臣、豪门大族见不得光的阴私。 一旦启动,便是血雨腥风。 “将庆国公李善、福王,还有那几个叫得最欢的,把他们家族历年来侵占民田、隐匿人口、与地方官员勾结走私铁、盐、茶叶的罪证,全部整理成册。” 江澈的语气冰冷如铁:“证据,暂时不必呈上朝堂,也无需交给御史台。找个合适的时机,将其中一两件无关痛痒的小事,送到他们自己的书案上。” “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脖子上,随时都悬着一把刀。这把刀什么时候落下来,取决于他们的态度。” “是!”李默沉声应道。 “第二,” 江澈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备上一份薄礼,不用太贵重,就带上两坛我窖藏的烧刀子。随我出城一趟,去拜访一位老朋友。” “老朋友?” “当然是贺兰山了,这家伙回来之后也不说来找我。” ………… 半个时辰后,京郊,镇国公府。 相比京城里其他勋贵府邸的奢华,贺兰山的府邸显得异常朴素,甚至有些萧索。 这里没有雕梁画栋,没有成群的奴仆,只有几个身形挺拔,眼神锐利的老兵,在打理着庭院。 当江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亲自出来迎接的,正是须发皆白的贺兰山本人。 “王爷!” 看清来人,贺兰山明显一愣,随即大笑着迎了上来,给了江澈一个熊抱。 “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老头子我好扫榻相迎啊!” “来看看老哥哥,难道还要下拜帖不成?” 江澈哈哈大笑,将手中的酒坛递了过去。 “知道你不好那些文人骚客的风雅玩意儿,特地给你带了两坛北地的烧刀子,够烈!” “哈哈哈!知我者,王爷也!”贺兰山接过酒坛,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将江澈请入府中。 没有繁琐的礼节,两人就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贺兰山亲自拍开泥封,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王爷,今日朝堂之事,老头子我听说了。” 贺兰山为两人倒上酒,开门见山地说道:“庆国公那帮家伙,就是一群喂不饱的白眼狼!王爷做得对!早就该收拾他们了!” 江澈端起酒碗,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带来一阵火热。 他没有顺着贺兰山的话去骂庆国公,反而换了个话题。 “老哥哥,北疆的雪,冷吧?” 贺兰山一怔,点了点头:“冷,入冬之后,滴水成冰。” “是啊,冷。” 江澈的目光望向北方,仿佛穿透了时空:“我们的兵,就穿着朝廷发的单薄棉衣,拿着微不足道的饷银,在那滴水成冰的地方,为帝国守着国门。” “虽然说现在时光好了,但是那些人也都是为国家在卖命啊!” “可京城里呢?有些人,占着万顷良田,一个铜板的税都不用交,心安理得地住在暖屋里,喝着热茶,享受着士兵们用命换来的太平。老哥哥,你告诉我,这公平吗?” 贺兰山沉默了,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他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他比任何人都懂江澈话里的分量。 江澈站起身,对着贺兰山,深深一躬。 “老哥哥,我今天来,不是求你支持我江澈,也不是让你站在我这边,跟庆国公他们对着干。” “我是想请您,替北疆那三十万还在冰天雪地里巡逻的袍泽,替那些战死在雅克萨城下的三百多名弟兄,问一句公道!” “这税,到底该不该收?这田,到底该不该清?” 贺兰山猛地一拍石桌,那坚硬的石桌,竟被他拍出了一道裂纹! “王爷说得对!这他娘的算什么事!” “公平?这世上最大的不公,莫过于此!” “老夫这张老脸,早就不要了!王爷,您不用多说!明日早朝,我贺兰山,第一个上本,请求朝廷清丈我镇国公府名下所有田产!有一个铜板的税没缴,老夫提头去见陛下!” 他指着京城的方向,声如洪钟。 “谁敢再拿祖宗之法说事,谁敢再说寒了功臣之心,让他来找我贺兰山!” “我倒要问问他,是他的心金贵,还是我北疆将士的命金贵!” 得到了最关键人物的支持,江澈的计划,最后一块拼图也已完成。 次日,江澈立刻向江源举荐了新任的户部清吏司主事。 寒门出身,以铁面无私和精通算学而闻名的钱秉忠,全权负责此次清丈事宜。 同时,江源以皇帝的名义,调拨皇家测绘队协同。 这支隶属于真理院的特殊队伍,装备着整个帝国最先进的测绘仪器——铜制的经纬仪。 可以精确计算距离的测距轮,其精度与效率,远非传统的步量尺丈可比。 皇帝的刀把子羽林卫,负责全程护卫与弹压。 新技术的尺子,皇家测绘队,负责精准丈量。 而铁面无私的算盘,钱秉忠,则负责核算收税。 当天下午,江源的圣旨便以雷霆之势下达,盖上了皇帝玉玺的《皇庄及勋-贵田产清丈令》正式推行! 圣旨下达的第二天清晨,新金陵城门大开。 一支奇特的队伍,在无数百姓惊奇的目光中,浩浩荡荡地开出京城。 走在最前方的,是新任户部清吏司主事钱秉忠。他身着崭新的官袍,腰杆挺得笔直,那张素来以不苟言笑闻名的脸上,写满了坚毅。 在他身后,是数十名皇家测绘队的队员,他们保护着那些百姓们闻所未闻奇技淫巧。 队伍的两侧和后方,则是盔明甲亮的羽林卫精锐,让所有企图靠近窥探的人,都望而却步。 这支队伍的目标,并非某个偏远的州县。 他们直奔京畿脚下,那片最肥沃、最广袤的土地——庆国公名下,象征着他家族财富与荣耀的,金谷庄园。 第八百二十七章 我家的地,就是天理 金谷庄园。 可以说是庆国公李氏一族最负盛名的产业。 其富庶与广袤在整个京畿地区都是首屈一指。 当钱秉忠率领的皇家测绘队,在羽林卫的护送下,抵达庄园门前时,看到的并非是一片田园牧歌的景象。 数百名身着统一青色短打的家丁,手持着明晃晃的棍棒。 早已列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将庄园那气派的朱漆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正是庆国公家的一位管事。 眼看着众人过来,他皮笑肉不笑地迎上前来,对着钱秉忠拱了拱手。 “这位大人,不知您领着这么多人,来我们金谷庄园,有何贵干啊?” 钱秉忠从怀中掏出那份盖着皇帝玉玺的圣旨,高高举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为固国本,均天下之利,特颁《皇庄及勋-贵田产清丈令》。” “户部清吏司主事钱秉忠,奉旨清丈京畿田亩,尔等速速打开庄门,配合清丈,不得有误!钦此!” 但让人意外的是,管事听完,脸上的笑容却更盛了。 “圣旨?呵呵,大人,您这圣旨怕是拿错地方了吧?” “这里是庆国公府的私产,不是什么无主之地。” “我家国公爷说了,祖宗留下来的地,一分一毫都不能让外人来指手画脚。您还是请回吧!” “放肆!” 钱秉忠身旁的一名羽林卫校尉厉声喝道:“手持圣旨,如朕亲临!尔等抗旨不遵,是想谋反吗?!” “谋反?哈哈哈,好大一顶帽子!” 伴随着清脆的马蹄声,一名身着华贵锦袍,面容倨傲的年轻人,策马而出。 他便是庆国公唯一的嫡子,世子李勋。 李勋勒住坐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钱秉忠一行人。 “我道是谁,原来是朝堂上新蹿出来的钱大人。怎么?” “不在你的户部衙门里拨弄你的破算盘,跑来我家的地界上耀武扬威了?” 他用马鞭指了指钱秉忠,破口大骂道。 “一群只会摇笔杆子,拍摄政王马屁的乱国奸佞!朝廷养着你们,不去想着怎么安邦定国,却一天到晚琢磨着怎么从功臣身上刮油水!” “你们也配叫朝廷命官?我看,就是一群摄政王养的鹰犬走狗!” “还有你们这些什么真理院的废物,拿着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奇技淫巧,就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我告诉你们,这些玩意儿,在我眼里,连我马厩里的一坨马粪都不如!” 刻薄恶毒的辱骂,让在场所有测绘队员的脸上都涨成了猪肝色。 就算是王爷也不曾这么说过他们,眼下却受过这等当面的羞辱! 钱秉忠的脸色也彻底冷了下来,一字一句地说道。 “李世子,本官再重申一遍。” “清丈田亩,乃是国法,是陛下亲自颁下的旨意。” “你今日阻挠于此,便是公然违抗圣旨。其罪,等同谋逆!” “谋逆?哈哈哈哈!” 李勋仰天狂笑,“国法?圣旨?钱秉忠,你给我听清楚了!” “在这金谷庄园,在这方圆百里之内,我庆国公府的话,就是王法!我家的地,就是天理!” “给我打!” 他手臂猛然挥下,下达了动手的命令。 “谁敢动!” 羽林卫校尉张龙长刀出鞘,怒目圆睁。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身后的数百名羽林卫精锐,齐刷刷地拔出兵刃。 “给我上!打残了算我的!出了事,有我爹顶着!” 李勋被羽林卫的气势激得凶性大发。 那数百名家丁得了主子的命令,又仗着人多势众。 怪叫着挥舞着棍棒,便朝着羽林卫和手无寸铁的测绘队员们冲了过去! “保护钱大人!保护仪器!” 张龙大吼一声,率领羽林卫迎了上去。 刀剑与棍棒瞬间碰撞在一起,激烈的冲突,在庄园门前轰然爆发! 羽林卫虽然训练有素,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但毕竟人数处于劣势,又要分心保护身后的文官和仪器,更重要的是,他们也不敢下死手。 所以一时间,竟被这群悍不畏死的家丁冲得阵脚有些散乱。 混乱之中,李勋策马在旁,脸上满是病态的兴奋。 他看到一名年轻的测绘队员,正死死地抱着那台金灿灿的经纬仪。 “不识抬举的东西!” 李勋眼中闪过一丝暴戾,手中的马鞭狠狠地抽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 那名年轻的测绘队员惨叫一声,手臂上瞬间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喷涌而出。 “哐当——!” 那台由真理院数十名顶尖工匠,耗时数月,用无数珍贵材料才精心打造出来的经纬仪,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 清脆的破碎声,让混乱的场面,出现了瞬间的静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堆成了一地废铜烂铁的仪器上。 钱秉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此事,性质已经彻底变了! …… 消息通过暗卫司最高效的飞鸽渠道。 在事发后不到半个时辰,便被送到了紫禁城,御书房。 “你说什么?!” 江源在听完李默带着压抑怒火的禀报后,脸庞因愤怒而涨得通红。 “他们竟敢动手?!还打伤了朝廷命官,摔毁了真理院的经纬仪?!” “是,陛下。” 李默低着头,沉声道:“那名测绘队员左臂骨折,经纬仪已然全毁。” “钱大人和羽林卫,被数百家丁围困,暂时退守在庄园外的一处高地。” “好,好一个庆国公!好一个李勋!” 江源气得浑身发抖,他来回踱步,胸中的怒火,如火山般即将喷发。 别人或许会一位这就是李勋一个人的狂妄。 但是落到了他这里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是整个勋贵集团,对他这个新君,对他和父王推行的新政,最直接的一次试探! 他们在试探他的底线,在看看他这个皇帝,是不是真的敢对他们这些功臣动刀子! 如果今天他退缩了,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妥协。 那《清丈令》便会沦为一纸空文,皇家的颜面,新政的威信,将荡然无存! 他父王江澈之前所做的一切铺垫,都将付诸东流。 第八百二十八章 黑卷发力 想到这里,江源的怒火反而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征询父王的意见,也没有召集内阁大臣商议。 “李默!” “臣在!” “拟旨!” “第一道旨意,发往宗人府!庆国公世子李勋,狂悖无君,暴力抗法,殴打命官,毁坏皇家仪典重器,罪无可恕!即刻革去其世子身份及爵位继承之资格,着宗人府拿问,终身圈禁于天牢,非朕旨意,不得赦免!” “第二道旨意,发往户部!庆国公李善,教子无方,纵容家奴,以致酿成大祸,罚俸三年!并勒令其三日之内,变卖家产,赔偿皇家测绘队经纬仪一台,按真理院估价,折银十万两!若逾期未缴,着户部查抄其名下所有商铺田产,以充抵罚金!” “第三道旨意,发往京营!” 江源的眼中,杀机毕露:“着羽林卫指挥使张龙,即刻调派京营神机锐卒五百人,携带飞雷炮三门,前往金谷庄园!给朕……查封庄园,强行清丈!” “凡敢以任何形式阻拦者,不必拿问,不必审讯,格杀勿论!” 三道旨意,一道比一道狠,一道比一道不留情面! 李默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心头巨震。 虽说他见惯了腥风血雨,但此刻,他从这位的身上,到了一股丝毫不亚于江澈的霸道与冷酷。 三道盖上了皇帝玉玺的旨意。 如同三道划破京城上空的惊雷,以最快的速度,送达到了宗人府、户部和京营。 整个新金陵的权贵阶层,瞬间被震得头晕目眩! 谁也没想到,这位平日里看起来温文尔雅,颇有仁君之风的年轻皇帝,不出手则已。 一出手,竟是如此雷霆万钧,狠辣决绝! 尤其是第三道旨意,简直就是把刀子直接架在了所有勋贵的脖子上。 “格杀勿论!” 这四个字,让那些原本还在庆国公府里,等着看朝廷笑话的王公侯爵们,吓得魂飞魄散。 因为谁都清楚,从现在的情况来说,这件事上,没有任何转圜和妥协的余地! 就在京营的兵马还在集结之时。 一些原本只是跟风附和,家中田产问题并不严重的勋贵,立刻坐不住了。 第一个做出反应的,是镇国公贺兰山。 他立刻上了一道奏折,主动公布了自家清丈的结果,不仅将名下所有田亩地契呈报户部。 更主动补缴了历年来因超额隐匿而漏掉的税款,足足有白银三万两之多。 贺兰山此举,也算是给了一些王公贵族们一个台阶。 让许多摇摆不定的勋贵找到了方向,纷纷跟着走了下去。 紧接着,一件更让庆国公李善绝望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他焦头烂额,四处派人求情,却处处碰壁之时。 几名御史台的言官,突然联合上了一道奏本,开始弹劾他。 弹劾的内容,并非是抗旨不遵,而是另外几件看似不相干的旧案。 纵容家奴侵占良田,逼死三户平民。 勾结地方官员,将上百户自耕农强行变为他家的佃户,致使数十人流离失所…… 这些罪证虽然看起来不大,但人证物证俱全。 李善自己都不知道,这些被他认为早已做得天衣无缝的陈年烂事,是如何被翻出来的。 他不知道,这正是江澈的后手。 摄政王只是授意暗卫,将黑卷中无关痛痒的一小部分罪证,泄露给了那些素来以刚正不阿闻名的御史。 内部分裂,外有强压,再加上来自舆论的致命一击。 庆国公那看似坚不可摧的保守派联盟,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李善这是自寻死路!还想拉着我们一起陪葬?没门!” “快!快去户部!把家里那些说不清的地,都报上去!交点罚款,总比被抄家圈禁强!” “陛下这次是动真格的了,谁再敢顶风作案,就是下一个李勋!” 为了自保,那些昨日还与庆国公称兄道弟的勋贵们。 今日便争先恐后地涌向户部衙门,主动申报自家隐匿的田产,补缴税款,争取宽大处理。 户部的大门,几乎被挤破了。 庆国公李善,在众叛亲离、孤立无援的绝境之下,终于被压垮了。 当京营的兵马已经将金谷庄园围得水泄不通。 黑洞洞的飞雷炮口已经对准了庄园大门时。 这位不可一世的老国公,终于放下了他所有的尊严与体面。 他脱去官帽,身着罪臣的素服,独自一人,来到皇宫门前,长跪不起。 呈上了家族所有的田契与一份声泪俱下的请罪书。 这场由清丈田亩引发的激烈对抗,以皇权的完胜,而告终。 自此,清丈工作便如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有了庆国公这个前车之鉴,再没有任何人敢于阻挠。 皇家测绘队在羽林卫的护送下,走遍了帝国的山川与田野。 几个月后,当全国清丈的最终结果汇总至御书房时,连江源和江澈,都为那份数据而感到触目惊心。 仅仅是清查出的,原属于皇庄和各大勋贵、官员名下,却从未上报官府、从未缴纳一文钱税赋的隐田。 总面积就达到了帝国在册耕地总数的整整一成! 这意味着,帝国有十分之一的土地,在过去的十几年,从未给国库贡献过一粒米,一个铜板。 它们所产出的财富,全部流入了那些特权阶层的私囊。 “暴增三成!父王,户部那边初步估算,待这些田产全部重新纳入税务体系,国库每年的岁入,将至少暴增三成!” 御书房内,江源拿着那份沉甸甸的报告,眼中带着振奋。 江澈看着兴奋的儿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从袖中拿出另一份早已草拟好的奏疏,递了过去。 “源儿,趁着这股东风,把这件酝酿已久的事情,也一并办了吧。” 江源接过奏疏,只见封皮上写着五个大字,阶梯田赋制。 这正是他与父王商议许久,旨在彻底改变帝国税赋结构。 其核心思想简单而明确。 土地拥有得越少,税率就越低。 土地拥有得越多,其超出基础部分的田产,税率将以阶梯的形式,成倍累进增加! 一个只拥有三十亩薄田的自耕农,他可能只需要缴纳一成的税。 而一个拥有万顷良田的大地主,他超出数千亩以上的部分,税率可能会高达恐怖的七成,甚至八成! 第八百二十九章 阶梯田赋制 此法一出,等于是在用国法,逼迫那些大地主,主动将自己手中过多的土地,或出售,或分租出去。 否则,他们辛辛苦苦盘剥来的财富,大部分都将进入国库。 江源知道,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之计! 清丈田亩,只是把旧账算清。 当日,江源便再次颁布圣旨,正式推行《阶梯田赋制》。 消息传出,那些刚刚在清丈风波中被迫割肉的士绅地主们,顿时怨声载道,哀鸿遍野。 但此刻,他们已经再也无力反抗。 庆国公的下场,还历历在目,皇权的威严,已经深入人心。 ………… 新金陵城。 寒风呼啸,却吹不散太和殿内蒸腾的热意。 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庄重,甚至有些凝滞。 这是《皇庄及勋-贵田产清丈令》和《阶梯田赋制》推行后的首次全国财政汇总。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数据。 将直接决定这两项新政的成败也牵动着整个帝国的未来走向。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以庆国公李善为首的保守派官员,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而以钱秉忠,张谦等改革派官员,则目光灼灼,神情肃穆。 龙椅之上,江源身着玄色龙袍,面沉如水。 “钱秉忠!” “将此次全国财政汇总的结果,呈报朝廷。” 户部清吏司主事钱秉忠,躬身应是。 他双手捧着厚厚的奏折,缓步走到殿中。 与几个月前那个面对勋贵世子嚣张挑衅时,略显青涩的主事相比。 如今的钱秉忠,多了几分历经风雨的沉稳。 他先是恭敬地向江源行礼,随后环视了一圈殿内百官,朗声开口。 “启禀陛下,启禀诸位大人!” “臣户部清吏司主事钱秉忠,奉旨汇总全国财政收支,现将结果呈报!” 殿内鸦雀无声,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数字。 钱秉忠清了清嗓子,声音抑扬顿挫,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自皇庄及勋-贵田产清丈令与阶梯田赋制颁布推行以来。 “截至本月十五,户部所辖钱庄、票号,已将全国各省府县上缴的田赋银两,全数汇总至国库。” “本次岁入,比去年同期,暴增……四成!” “哗——!”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钱秉忠说出来的数据的时候。 整个太和殿还是瞬间炸开了锅。 江源心中澎湃,但面色却不变,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中充满了对钱秉忠的赞赏。 而保守派官员,则如遭雷击,脸色刷地变得煞白。 他们原本以为,新法劳民伤财,即便有些许增长,也绝不会如此骇人听闻。 四成! 要知道,整个帝国的国库,哪怕是没有税收也完全够帝国本身运转百年。 而现在,每年还会增加四成的税务收入,这几乎是彻底颠覆了他们对帝国财政的认知! 庆国公李善,更是心头猛跳。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江澈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钱秉忠没有理会殿内的喧哗,他继续宣读,每一个数字,都像是重锤,狠狠地砸在保守派的心头。 “在清丈田亩的过程中,帝国新增注册自耕农户籍,达三十万户!” 三十万户! 这代表着三十万个家庭,百万计的百姓,从被盘剥的佃农身份中解放出来。 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重新成为了帝国的基石! 这比单纯的数字增长,更能体现新政对民生的巨大改善。 “陛下,这正是《阶梯田赋制》的显著成果!” 钱秉忠的声音高亢起来,“大地主因持有过多土地税率倍增,为规避高额税负,纷纷将冗余田产出售或分租。而大量无地少地之民,则趁机购得土地,重归自耕农籍!” 他顿了顿,掷地有声地说道:“据户部最新统计,江南七省,作为此前土地兼并最严重的地区,如今土地交易价格平均下跌一成五!土地兼并之势,得到肉眼可见的有效抑制!” “这正是陛下与摄政王英明决策,固国本、均天下之利的铁证!” 江源龙颜大悦,他抬手示意钱秉忠继续。 “除此之外,此次岁入增加,亦有部分用于……” 钱秉忠列举了新增的财政支出方向,包括北疆边防的加固,南洋水师的扩建,以及西山真理院的科研投入等等。 每一项都关系到帝国的未来与强盛。 朝会散去,江源特意召见了钱秉忠,一番勉励后,又赐下笔墨纸砚,让他退下。 大殿之外,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庆国公李善一走出太和殿,便感觉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 今日朝堂上公布的数据,意味着他们苦心经营的旧势力,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新法已成燎原之势,再想阻挠,难如登天。 “国公爷,” 几名与庆国公交好的老臣凑了上来,低声叹息。 “这新法之效,委实超乎想象啊。” “哼!” 庆国公冷哼一声,苍老的脸上布满了阴鸷:“这些数字,不过是表象!所谓暴增四成,也不过是从我等手中强夺而来!至于那三十万户自耕农……呵呵,谁知道他们是真欢喜,还是被蒙蔽了双眼?” “新法推行,牵一发而动全身。” “今日朝廷能从我等手中夺利,明日便能从百姓身上刮油。所谓《阶梯田赋制》,看似仁义,实则劳民伤财,与民争利!” “这等急功近利之举,迟早会酿成大祸。” “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 尽管在朝堂上压得他们不行,但骨子里对新政的反感和对旧特权的维护却一直存在。 几天后,京城各茶馆酒肆,传来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话语。 “听说了没有?南边的李家村,新政搞的赋税太重,逼得一个老实巴交的佃农陈老汉一家老小活活饿死了!” “说的!我还听说那陈老汉家地,本就不好种,还被要求缴纳重税,哪里交得起?” “官府不体恤老百姓,连他家最后的一头老牛都牵走了!” “唉,这新政就是说说好听,说什么为民做主,我看啊都是大人为了自己的政绩,不管老百姓死活了!” 这些谣言像是有意无意的话经过一些京城大大小小小的小报传遍京城街头巷尾。 第八百三十章 天下之笔 京城的舆论一下子开始发生转变,百姓们虽然心有敬意。 但从古以来官逼民反的故事也深入人心,让他们对新政产生了怀疑。 紫禁城,王府书房。 江澈取下手中的京城杂报,脸上没有丝毫怒色。 李默站在一旁,轻声禀报:“三爷,这则消息,已经在京城扩散,背后有推手。” “意料之中。” 江澈淡淡道:“一群丧家之犬,不吠几声,反倒奇怪了。可他们终究还是选错了路。” “李默,两条路,两支队伍,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彻底打碎他们所有的反扑。” “请三爷示下!”李默躬身。 “立刻去查,查清这些谣言的源头。” “是哪个衙门的小吏,是哪个茶馆的说书先生,是哪个小报的撰稿人,收了谁的银子,散播了这些流言。” “即便真有,也给我查清来龙去脉!” “我要的是确凿的证据,伪造证人的笔录,收买无赖的账目,甚至是他们私下串联的密信,一个都不能少!” 李默心中一凛,江澈这是要从根子上,把这些造谣生事之人,连根拔起! “是!臣立刻去办!” “第二路,” 江澈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帝国新报,这一次,他们要成为我手中最锋利的笔。” “你去通知新报主编,立刻组建一支精干的调查组,由最优秀的记者带队,深入新政推行最力的几个省份。” “那些因《阶梯田赋制》而受益的村庄,那些重新获得土地的自耕农。” “那些田间地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百姓,都是他们报道的对象。” “让他们采写真实的民情,记录下新政带给百姓的改变。” “我要用事实,用民心,去反击那些无耻的谎言!” 李默完全明白了江澈的用意。 正本清源。 “臣,遵命!” …… 暗卫司出手快,速度也很快,三天后,李默将一份详细的报告呈给江澈。 “三爷,谣言事已查明。所谓的李家村佃农陈老汉根本没有此事。” “李家村根本不存在。” “此皆庆国公门生,户部员外郎,张文远之手!” 李默递上几份抄录的供词及账目。 “这是张文远指使京城小报撰稿人所写的来往书信,这是他买通市井无赖、伪造证人,在茶馆放风的钱银交易账目,以及被收买无赖的口供!” “还有庆国公府上一老管事和张文远几次会面的记录!” “这事虽无直接证据,但庆国公,这事,必定有他的牵连!” 江澈拿起供词和账目逐个翻阅,看到白纸黑字上清晰地记录着造谣生事的丑恶行径。 “把这些证据都整理妥当,明日,就让御史台拿到这些东西。” ………… 次日清晨,当新金陵城百姓们像往常一样争相购买新报时,他们都被头版头条的内容惊呆了。 《帝国新报》的头版分为左右两块,左边是几张黑白分明的影印图。 右边是一份字迹潦草却绑了红手印的认罪书。 上面是户部员外郎张文远如何指使他人编造谣言污蔑新政的全过程。 下面是一张张的钱银往来账目,报道了张文远收买小报撰稿人市井无赖的每一笔开销。 以及与庆国公府老管事密谋接触的日期和地点。 铁证如山,触目惊心! 右边是一篇长篇纪实文学,标题赫然是《新田赋下的村庄:老农陈三喜的仓强和笑声》。 真相与谎言,民怨与民心在这张报纸上呈现出一种刺眼、无比震撼的对比! 京城内外所有看过报纸的人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思想冲击。 被谣言蒙蔽了的百姓们,在铁证面前恍然大悟了,继而喷发了对造谣者和背后势力的怒火。 “好啊!原来是这些混账东西背后捣鬼!” “我说呢!这新政明明让我们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怎么会逼死人?感情都是他们编造的!” “太过分了!这些大人自己享尽荣华富贵,还不让我们老百姓过好日子!” …… 太和殿上。 江源将这份新报,狠狠地拍在了御案上。 “混账东西!” 他霍然起身,目光如刀,扫过殿内所有官员,尤其是在庆国公李善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庆国公吓得浑身一颤,低下了头,不敢与江源对视。 “谁能告诉朕,这报纸上的内容,是真是假?!” 江源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无尽的帝王威严和凛冽杀机。 钱秉忠手持御史台呈上来的张文远等人的罪证,再次出列,躬身道。 “启禀陛下,臣已与御史台核实,报纸左侧所刊,俱是铁证。” “那张文远供认不讳,其背后,亦有庆国公府老管事周忠的影子。” “此人与张文远数次秘密会面,传递消息,提供钱财,为其散布谣言,颠倒黑白!” “好,好一个周忠!好一个张文远!” 江源气得连声怒喝,他猛地一挥手,大声命令道:“传朕旨意!” “户部员外郎张文远,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国家,反而勾结小报,伪造民怨,污蔑新政,其心可诛!着即革去一切官职,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赦免!” “庆国公府管事周忠,以下犯上,蛊惑人心,着即押送京兆府,严加审讯,务必查清其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主使!若查实有功臣勋贵参与其中,一律从严发落,绝不姑息!” “另,凡参与此次造谣,撰写不实报道的京城小报,即刻查封,所有涉事人员,全部抓捕归案,依法处置!” 三道旨意,一道比一道严厉,一道比一道果决! 尤其是对庆国公府管事周忠的处置,更是让庆国公李善的脸色,变得死灰一般。 这无疑是在警告他,天子和摄政王,已经彻底盯上了他。 江源再次扫视殿内,语气转而缓和。 “但朕也要嘉奖那些忠于职守,敢于求真务实之人!” “户部清吏司主事钱秉忠,清丈田亩,核算税赋,一丝不苟,政绩卓著。” “今又协助御史台,查清谣言真相,功不可没!着加封为户部左侍郎,赐百万元,官升三级!” “帝国新报调查组,深入民间,采写真实民情,揭露谎言,匡扶正义!” “着新报主编,领队记者,各赏十万,并记录档案,以示褒奖!” “朕希望,满朝文武,皆以钱秉忠为榜样!” “朕也希望,天下之笔,皆以新报记者为楷模!为国为民,方能流芳百世!” 钱秉忠被突如其来的晋升和赏赐,激动得热泪盈眶,他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臣钱秉忠,叩谢陛下隆恩!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第八百三十一章 攻讦之声 京城,茶馆酒肆。 在钱秉忠于朝堂上公布了令人振奋的田赋数据后,又经过《帝国新报》对陈三喜事件的深入报道。 新政的支持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张文远被革职流放,周忠被严审入狱。 一干小报被查封,彻底堵死了他们的言路。 可是勋贵集团的残余势力,并未就此偃旗息鼓。 庆国公李善坐在府中书房,听着管家关于京城街头巷尾风向的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舆论攻势……彻底破产了?” 管家周海躬身道:“回国公爷,新报那篇《老农陈三喜的仓廪与笑声》一出,再加上户部员外郎张文远等人的供词公布,京城百姓尽皆醒悟。” “如今街头巷尾,无人不颂圣德,无人不骂张文远之辈。” “我等再想从民生艰难入手,已是不能。” 李善重重地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他原以为,煽动民怨,必能动摇江澈的新政根基,却不曾想,那人竟能以雷霆之势,反将一军。 “还是不能小看王爷的手段啊。” 李善其实心里也清楚,自己跟江澈作对,完全就是找死。 但可他更清楚,要是他不做对,那死的更快。 因为作为前朝的老臣,他很清楚现在自己的处境。 说句难听的话,现在的他,或许在江澈的眼中,就是给江源练手的磨刀石而已。 也正是因为有点用出,这才没有直接让暗卫过来搞死。 但凡江澈真想要他们这些人死的话,根本不用这么麻烦,直接让暗卫过来拿人就可以了。 至于理由? 当初那位可是将老朱家的那些人逼的抬不起头,现在老金陵那边的朱瞻基虽然活着,但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朱高旭也是在南华夏州做总督,至于他们这些人,能来到新金陵,大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江澈。 想到这里,李善心里苦笑,但面上却冷哼一声。 “罢了,既然文斗不成,那便换个法子。” “他们要兴新政,要聚财,要国库充盈,那老夫便断了他们的财路,乱了他们的根本!” 周海闻言,心中一凛:“国公爷的意思是……” “经济反扑!” 李善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道:“他们不是发行了什么国债吗?不是要广纳天下之财,用于新政开支吗?老夫便要让这国债,变成一堆废纸!让他们的国库,永远也填不满!” 他环视书房内聚集的一众勋贵代表,这些都是在清丈田亩中损失惨重。 但商业网络尚存,且对江澈新政恨之入骨之人。 “各位,如今朝堂之上,我等已无力对抗。但民间商贾,地下钱庄,仍在我等掌控之中!” “他江澈要强行改变祖宗之法,动我等根基,我们便要让他知道,这大夏的经济命脉,并非他一个摄政王就能轻易掌控!” 一名与李善交好的伯爵,皱眉道:“国公爷,兴国国债乃国家信用之基,我等真要对其下手?这若是……” “若是成功,新政推行所需资金必将捉襟见肘,皇帝与江澈声望大跌,民心动摇!” 李善打断了他的话,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如今已是生死存亡之秋,何谈若是!不成功,便成仁!” “我要让皇帝和江澈知道,没有我等世家大族的支持,新政寸步难行,整个帝国的经济都会因此动荡不安!” …… 很快,李善的手段便有了效果。 不过说到底这些都是不能上台面的,所以只是在暗地里开展。 京城各大钱庄和票号,陆续出现了一些异常。 有人突然大量抛售兴国国债,而接盘者却寥寥无几,导致国债价格开始小幅下跌。 与此同时,一些看似无意的流言,也在坊间悄然扩散。 紧接着,江南地区的经济也开始出现诡异的波动。 苏州府的生丝价格,先是毫无征兆地暴涨。 数日后,当许多小商户高价囤积生丝,市场却又突然涌入大量货源,价格应声暴跌,让无数人血本无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这种短期的暴涨暴跌,让整个市场一片混乱,人心惶惶。 许多小作坊因此倒闭,大批工人失业。 漕运方面,也出现了类似的状况。 一些关键水路上的货船,莫名其妙地延误了行程。 导致某些地区的粮食和生活物资供应出现紧张,物价上涨。 “这新政是不是真有什么问题啊?” “我看啊,还是以前好。至少物价稳定,生意也好做。” ………… 不满和怨言,也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了朝堂之上。 太和殿内,原本已经开始逐渐稳定的气氛在场诡异了起来。 一老臣开口就问户部。 “陛下,臣以为户部有财不足,无法控制金融市场,以致于国债有变,民生不安!” 另外一老臣也附和:“正是江南生丝市场起伏无常,漕运不通,百姓怨声载道,这样下去,新政恐难久矣,甚至于动摇了国本!” 他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借此反击新政的合法性,击伤改革派的威信。 江源端坐在龙椅上,看着朝臣们激烈的争执,眉头紧锁。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复杂的经济攻势,不像战场上刀光血影,也不像朝堂上剑拔弩张。 这种无形的反扑,很让他感到压力。 虽然懂政治,懂军事,但他并不知道这种深层次的金融与商业活动在哪里,他也不懂。 江源退朝之后直接去到王府书房。 “父王,今日朝堂之上,攻讦之声不绝。” “国债大跌,江南生丝、漕运亦是。” “儿臣总觉得,这不是简单的市场失灵,好像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江源将今日朝会的情况及户部呈报给他的各种异常数据汇报给江澈。 江澈放下茶杯,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来他们是记吃不记打啊。” “你所看到的这些乱象,确实不是偶然。”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是勋贵集团在舆论战失败后,转而进行的隐秘反扑。” 江源忧虑地问道:“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是继续查办那些幕后黑手,还是强行干预市场?” 第八百三十二章 以商制商 江澈摇了摇头,起身走到书房中央,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商路图。 “源儿,此非政争,实为商战。既然是商战,便要以商战之法破之。” “你当记住,朝堂的规矩,只在朝堂有效。市场有市场的规矩,虽然这规矩往往被旧势力扭曲利用。” “但我们要做的,不是打破它,而是利用它,建立我们自己的规矩,将那些试图兴风作浪的人,淹没在商业的洪流之中。” 江源听得认真,父王又要教他新的治国之道了。 “请父王示下。” 江澈沉吟片刻,开始阐述他的战略。 “应对之法,当有两路。” “第一路,皇家银行。” “兴国国债,乃国家信用之基石,绝不可动摇。” “立刻命令帝国皇家银行,动用储备金,入场稳健托出国债底价。” “他们恶意做空,我们就全力接盘。要向天下宣告,帝国信用,坚如磐石!” 江源闻言,眼前一亮。 皇家银行储备金雄厚,若真全力入场,定能止住国债的跌势。 “第二路,商贾盟。” 江澈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谋算:“当初推动《工坊革新令》时,我便已开始布局。那些因新政而崛起的新兴工商业主,那些对旧勋贵垄断早有不满之人,他们组成了商贾盟,对皇室忠心耿耿,又对市场脉络了如指掌。” “现在,是时候让他们发挥作用了。” 江澈走到一张案桌前,铺开一份江南地图,指着苏州、杭州等地。 “勋贵集团既然选择在生丝、漕运等关键行业制造混乱,那我们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命令商贾盟,集中资金,在这些关键商品市场上,与旧勋贵势力进行对垒。” “他们囤积货物哄抬物价,我们就抛售平价商品,稳定市场。” “他们想方设法阻挠漕运,我们就调动两广商会的力量,联合海运渠道,确保物资畅通!” “最重要的一点!” “我要商贾盟仔细侦查,找出他们囤积的哪一类大宗商品,是其资金链中最脆弱的环节。” “然后,集中全力,给予他们雷霆一击,彻底击垮他们的资金链!” 江源听完,豁然开朗。 父王这哪里是简单的应对,分明是早就挖好了陷阱,就等着这些旧势力往里跳! “儿臣明白了!” “以商制商,以战止战!!” …… 次日,帝国皇家银行的声明,便通过《帝国新报》的头版头条,迅速传遍了全国。 《皇家银行庄严声明:兴国国债,国家信用之所系,保障不容置疑!》 声明中,皇家银行以雄厚的储备金为担保,承诺将以合理价格,无限量回购市场上所有抛售的兴国国债。这无疑是一剂强心针,瞬间打消了所有投资者的疑虑。 声明发出的当天,皇家银行便开始大举入市。 京城最大的国债交易市场——金市内,气氛为之一变。 原本恐慌抛售的投资者,还没有等抛出去呢。 突然就注意到皇家银行的巨额资金不断涌入。 这一幕的出现,就好像只要你抛,我就敢收的态度,让这些人的担忧瞬间消散。 “快看!皇家银行又出手了!他们还在收!” “我的天,这得多少钱啊?!” 那些此前恶意做空的勋贵代表们。 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因为他们以为趁机压低国债价格,到时候在抄底,届时便可以大赚一笔。 可没想到皇家银行的资金储备如此深不见底。 “这怎么可能?他们哪来这么多钱?” 一名参与做空的伯爵代表,看着手中的交易记录,双腿发软。 数日之内,在皇家银行的强势干预下。 兴国国债价格迅速企稳回升,回到了正常水平,甚至略有溢价。 帝国的国家信用,再次得到了坚实的保障。 与此同时,江澈启动的商贾盟,也开始在江南展开了行动。 商贾盟的骨干成员,都是在《工坊革新令》中受益匪起的新兴商户。 在接到江澈的情报支持后,商贾盟迅速锁定了勋贵联合体在生丝市场上的囤积行为。 勋贵们为了制造恐慌和暴利,暗中囤积了大量优质生丝,准备在价格高涨时抛售。 “各位掌柜,时机已到!” 商贾盟主事,一个名叫赵兴的年轻商人,眼神锐利地看着麾下的商贾代表。 “根据王爷提供的情报,勋贵集团手中的生丝已达到饱和,他们正等着高位出货!”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他们彻底烂在手里!” 随着赵兴一声令下,下面的人立刻从秘密渠道,突然向市场抛售了海量的平价生丝。 这些生丝多是来自两广地区,品质优良,价格却远低于市场价。 一时间,江南生丝市场再次陷入震荡。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的价格下跌,是健康的、有目的性的。 “这……这哪里来的这么多生丝?!” 勋贵集团的生丝囤积商们。 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货物,以及市场上暴跌的价格,心如刀绞。 他们手中的生丝,瞬间贬值了三成,四成……许多人甚至跌破了成本价。 更致命的是,商贾盟还联合了两广商会,切断了勋贵联合体一条关键的海外走私渠道。 这条渠道,是勋贵们用来将囤积的大宗商品(包括一部分生丝)销往海外,以规避国内风险的重要途径。 “什么?海外的船,突然不来了?” 一名勋贵代表接到消息后,怒不可遏。 “回老爷,说是两广那边突然加强了海关盘查,所有走私船只都被扣下了,海上也不太平,好多海商都不敢出海了!” 手下战战兢兢地汇报。 这一下,勋贵联合体的资金链彻底断裂! 他们高价囤积的生丝,无法在国内高价出售,又失去了海外销路。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货物烂在仓库里,或者以血亏的价格抛售出去,以求止损。 “不行!不能这样!我们还有其他货物!” 一名勋贵代表慌乱地喊道。 商贾盟早已在江澈的情报支持下,锁定了他们手中囤积的其他大宗商品。 每当勋贵们试图将这些商品推向市场时。 商贾盟便会立刻进行打击,要么倾销同类商品,要么切断其销路。 数日之后,京城内外,多家与勋贵集团相关的钱庄和商行,纷纷宣告破产。 那些此前参与做空国债、囤积生丝的勋贵代表们。 有的倾家荡产,有的负债累累,不得不变卖家产以偿还债务。 庆国公李善坐在府中,听着一个个噩耗传来,整个人都仿佛被抽干了精气。 他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正如他苦心维系的旧有商业帝国,轰然坍塌。 “完了……都完了……” 第八百三十三章 控制性监视 紫禁城,御书房,江源看着户部呈上来的经济情况,脸上写满了沉重,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有了深刻的觉悟。 “父王,儿臣算是明白了。” 江源对着江澈躬身道:“掌握国家的经济命脉,远比儿臣所想的要重要的多。试想父王要是运筹帷幄,运用皇家银行的财力,商贾盟的谋略,那后果可想而知!” 江澈微微点头道:“不错,经济是国之命脉,金钱的流向就是权力的流向。 以往勋贵世家世代积累财富,掌握天下商路与钱庄,看似以国为重,实则以此要挟朝廷,甚至颠覆社稷。” 江源点了点头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但你要明白,一个强大的帝国,绝不能用一时的手段去做。”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不仅打退了旧势力的经济进攻,更让这个年轻的帝王对治国更有了一些了解,掌握经济大权,才能固本培元。 经济反扑被彻底击溃后,大夏的朝堂外表一片宁静,旧的障碍也被清洗得一尘不染,新政前行的道路上也铺满了光亮。 各项改革活动都在江源的带领下进入了高速车轮,清丈田亩带来的巨大财政收入,阶梯田赋制抑制土地兼并,商贾盟市场活力。 …… 深夜,摄政王府内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江澈正盯着桌子上帝国新建驰道网络规划图。 突然一阵急促而微弱的脚步声敲开了屋门。 李默从门外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两份密报。 “三爷,西边来了。” 江澈目光从规划图上转移,落在两份来自遥远大陆的密报上。 “启禀王爷,近日英国驻新金陵大使馆活动频繁,馆内人员外出次数比上月增加了四成。” “一些外交,经商、传教的英吉利情报人员来往于外,这是一个重大的转变!” “代号传教士的高级间谍特别可疑。” “那个人名叫亚瑟·韦尔斯,名义上是前来东方传道的。” “他博学多才,风度翩翩,通我大夏官话,善于交际,而且很有迷惑性。” 李默补充说:“三爷,根据我们外围人员的观察,这个人是不会办事的。” “他不打听这些不必要的军政事宜,而是喜欢和我朝的士人谈论儒学经典,或者捐资助学救济穷人,在新金陵城中得了不少好名誉。” 江澈冷笑:“越是如此,才越是危险。” 他继续看下去,密报的后半段,印证了他的判断。 “亚瑟·韦尔斯正通过这些看似无害的社交活动,暗中接触那些在此次改革中利益受损,心怀不满的旧派官员与儒学士子。” “虽暂未发现其有实质性的策反举动,但其意图已十分明显。” “暗卫司综合分析判断:其一,英国方面正急于探明我大夏帝国真实的国力,尤其是军工发展、海军扩建的虚实,以及新政推行后,帝国财政的真实状况。” “其二,他们企图在帝国内部,寻找可以合作甚至策反的力量,为日后可能发生的冲突,埋下伏笔。” 江澈将密报放在一旁,随手在亚瑟·韦尔斯这个名字上敲了敲,似有几分感慨。 “他真聪明。知道该从哪里发力!” “那些失势的腐儒和旧臣,有怨气又没处宣泄,最容易被这些学术和善意的敌人所利用。三爷,你真要这么快抓他吗?” 李默回答道:“只要您一命令我就立刻让他和他的发展的下线在十二个小时之内从新金陵消失。” “你可以,不用了。” 江澈摆了摆手道:“一条刚开始吐丝的毒蜘蛛,踩死不行,还是留着吧,有好处的。” 他随即拆开了第二份密报。 这份情报是从暗卫司设在欧洲大陆的信鸽密报网络辗转传回来的。 信纸带着潮湿和硝烟味道。 “法兰西普罗米修斯本月初获得新的突破。” “他的蒸汽机已运用到战舰,首次海试后,据说航速和机动性远超同时代的任何一种风帆战列舰。” “消息传来,法兰西举国欢腾,法兰西皇帝在巴黎举行了盛大的阅兵仪式。” “民族自信心空前爆棚,对周边的海洋贸易、殖民地的争夺越发坚决。” “甚至有法兰西报纸宣称,新时代的海神已在法兰西诞生,世界海洋的权杖,终将归于高卢雄鸡之手。” 李默看着江澈,补充道:“三爷,这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核心图纸,正是当年您授意,流传到欧洲的。” 江澈听完,非但没有丝毫担忧,反而忍不住笑了起来。 “哈哈哈,自讨苦吃,真是自讨苦吃。” “也就是说……” 李默瞬间明白了过来,倒吸一口凉气,“也就是说,他们现在造出的蒸汽机,就像一个外表华丽的瓷器,看着坚固,实则一碰就碎!用的时间越长,开的马力越大,就越接近彻底崩溃的那一天?” “不错。” 江澈淡淡地说道:“或许是一场关键的海战中,整个动力核心炸成一堆废铁,那场面,想必会很精彩。” 李默心头巨震,同时心里对于江澈的崇拜愈发的狂热。 江澈将两份看似毫不相干的情报,并排放在桌案上,目光在英吉利和法兰西的字样之间来回移动。 “一个焦虑不安,四处打探,一个得意忘形,自以为天下无敌。” 江澈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李默,你看,他们都来了。这很好。”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书房墙壁上悬挂着的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这张地图,是真理院耗时一年,结合了东方古籍与西方航海图,精心绘制而成,其精准度远超当世任何地图。 “三爷,我们该如何应对?” 李默跟在身后,恭敬地问道。 江澈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落在了西欧版图上,那两个紧挨着的光点——伦敦与巴黎。 “第一,针对那个英国间谍亚瑟·韦尔斯,命令暗卫,不必急于抓捕,而是立刻对他实行控制性监视。” “控制性监视?” 第八百三十四章 两个鱼竿 李默重复了一遍,等待着江澈的进一步解释。 “没错。” 江澈的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既然他想知道我大夏的虚实,那我们就让他知道。” “成立一个专门的小组,筛选信息,通过那些与他接触的旧臣和腐儒之口,不经意地透露给他。” “我们可以让他知道,我们的船厂正在全力建造战舰,但可以夸大其中的耗费与技术难题,让他觉得我们财政压力巨大,后继乏力。” “我们可以让他看到,西山真理院的新式火器威力巨大,但也可以让他发现,这些火器的产量极其有限,且对使用环境要求苛刻。” “我要让他带着一堆九分真一分假的情报,回去向他的女王交差。” “让他和他的国家,在傲慢与轻视中,做出错误的判断。” “是!臣明白了!这就去办!” 李默心领神会,这是要将计就计,把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 “第二,对于法兰西。” 江澈的目光转向巴黎那个光点,唇角笑意更浓。 “是时候,启动我们埋在欧洲的那枚闲棋了。” “你立刻通过我们最隐秘的渠道,联系代号钟表匠的那个人。” 李默心中一动,钟表匠是暗卫在欧洲发展的最高级别潜伏人员之一。 一名在法兰西科学院中颇有声望,却一直被普罗米修斯计划负责人排挤的老学者。 “然后呢,三爷?” “让他以学术探讨的名义,向那位计划负责人,提出一个关于提高锅炉密封性的构想。这个构想,会让他们欣喜若狂,因为这能解决他们目前蒸汽机功率损耗的一个小麻烦,让动力看起来更强劲。” 李默听得头皮发麻。 这已经不是阴谋了,这是阳谋! 是捧杀! 江澈给了法兰西一个看似能让他们飞得更高的翅膀。 但这翅膀的内芯,却是早已被设定好时间的引信。 他们越是为此沾沾自喜,飞得越高,最终摔下来的时候,就会越惨。 江澈转过身,看着地图上那广袤的世界,目光深邃如海。 他对身旁心神剧震的李默,缓缓说道:“战争,从来不只是在战场上。” “去吧,让他们自己,为自己的失败,添砖加瓦吧。” …………… 很快,在金陵城内,两张无形的大网悄然张开。 一面是笼罩着整个英国大使馆。 而一面则是罩住了亚瑟·韦尔斯。 暗卫司展现出强大的掌控力。 对亚瑟·韦尔斯的监控细致入微,几乎达到了无孔不入的程度。 从他清晨在哪里晨练,到他与哪位学者喝茶论道,再到他捐助了哪座教堂的修缮。 甚至他购买书籍时偏爱的类别和出版社,都了如指掌。 亚瑟·韦尔斯,这位英国情报部的精英。 自以为行事隐秘,步步为营,但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为江澈棋盘上被算计的棋子。 他的每次出行、每次谈话,都被暗卫记录,分析,存档。 住处旁边有个很普通的古董店,掌柜和伙计都是暗卫高手。 经常去喝茶的酒楼,他喝茶的食客,甚至他的伙计,他都可能暗中观察着。 每次来往,或者传递明码电报或者密写信件,都会在信件送到前被暗卫截获,破译再原封不动地送出。 “大人,亚瑟·韦尔斯今天上午在大运河南岸的茶楼,与礼部侍郎王维探讨《春秋》经义。下午,他在城郊天宁寺参加了由僧人主持的慈善法会,捐出二百两白银。” 暗卫队长向李默汇报,李默翻看着手中的卷宗,上面记录了亚瑟·韦尔斯最近一段时间的一切活动。 “他很小心,不能直接接触那些敏感的军政信息。” 李默批阅道:“但是他频繁与那些对新政颇有微词的士人和旧派官员谈话,不能不说明这个目的。” “是的,大人。” 队长应声道:“我们的人听见,他偏爱那些利益受损,心有不满,却很有名望的旧派人物!” 李默点了点头,“按照三爷的指示,是该给他提个人了。” ………… 在暗卫的提醒下,亚瑟·韦尔斯转移了注意力。 很快被吸引到了一位名叫秦翰林的退休老臣身上。 秦翰林是前朝大儒,官至翰林院掌院学士,学识渊博,弟子辈出,门生故吏十几人。 江澈推行新政,特别是《阶梯田赋制》和新学的出现,对秦家冲击极大。 秦家世代土地为贵,又以儒学为傲,这两个新政是断了他们的财路,打了他们的饭碗,秦翰林本人也多次在公开场合痛批新政的急功近利,有伤风化。 言语之中充满着对国破家亡的忧心,以及对往昔盛世的怀念。 他认为大夏帝国变得太快太猛,失去了传统的根基,这也许是亚瑟·韦尔斯所构想的最完美的策反对象。 秦翰林在京郊的一个寺院定觉寺里静修,据说是在写一本关于儒家礼乐文明新时代如何回归的著作。 寺院里香火旺盛,环境优美,不像新金陵一样拥挤拥挤,也不像老林那样的山野僻静。 清晨十分。 亚瑟·韦尔斯在寺中漫步,欣赏着初冬的枯荷。 他不经意地撞见了正在池边喂鱼的秦翰林。 “这位老先生,请问此处可有关于《礼记·乐记》的刻碑?” 亚瑟·韦尔斯用一口流利得令人惊讶的官话问道。 秦翰林闻言,缓缓转过身。 打量着这位金发碧眼的西洋人,眼中闪过讶异。 “老夫正是定觉寺的秦翰林。此处并无《乐记》刻碑,不过老夫略有涉猎,阁下若有兴趣,倒可坐下谈谈。” 亚瑟·韦尔斯故作惊喜:“哦?您就是秦翰林先生?久仰大名!” “在下亚瑟·韦尔斯,是来自英吉利的学者,对东方哲学和儒家文化心向往之。” “能在异国他乡,遇到秦先生这等鸿儒,实乃幸事!” “唉,亚瑟先生有所不知啊。” 秦翰林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昔日礼仪之邦,如今却只重奇技淫巧,轻视人文教化。陛下与摄政王一心推行新政,变革之速,老夫实感忧心。长此以往,恐动摇我大夏国本啊!” 第八百三十五章 顶尖学者的毒药 亚瑟·韦尔斯不动声色,但是心里却已经开始兴奋了。 因为这就是他找到人啊! 数次接触后,亚瑟·韦尔斯终于觉得时机成熟。 在一个夜晚,他再次来到定觉寺,与秦翰林在禅房内密谈。 “秦先生,韦尔斯冒昧直言。” “以先生之才学,之抱负,岂能在此古寺中虚度光阴?” 亚瑟·韦尔斯语气诚恳,却字字诛心。 “大夏帝国如今的变革,先生以为是坦途,我等西方人却看到了巨大的隐患。” “我英吉利帝国,素来敬重像先生这般有识之士。” “若先生愿意,韦尔斯可为您提供丰厚的报酬,以及在我英吉利的安全庇护。” “我们只希望,先生能以您的智慧和对大夏的了解,为我们提供一些关于帝国真实国力,尤其是财政和军事上的内部情报。” 秦翰林闻言,脸色骤然变得苍白,在禅房内来回踱步,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这……韦尔斯先生,此乃通敌卖国之举,老夫万万不敢啊!” 亚瑟·韦尔斯不慌不忙,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秦先生误会了。这并非卖国,而是为了大夏的未来。” “先生难道不希望,大夏能在一个更平稳,更符合传统的道路上发展吗?” “若能提前了解帝国面临的危机,而我英吉利,愿助先生一臂之力。”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华元票,悄悄放在桌案上。 秦翰林看着那张银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唉……老夫也是为了天下苍生啊。” 禅房外,两个看似洒扫的僧人,手中扫帚轻轻拂过青石板。 耳中却清晰地捕捉着房内的一切对话。 …… 另外,在一千五百公里外的法兰西首都巴黎,另一张无形的网已经被逐步织紧。 在巴黎的古董交易市场,古董交易场内琳琅满目。 一个在大夏商贾盟工作的欧洲代理人对外宣称他是一个东方富商。 在一个古董交易场所,暗卫李昂认识了法国科学院里一位专门从事机械工程的院士。 这位院士叫让皮埃尔·德拉蒙德,是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核心人物。 当年他也得到了江澈留下来的图纸。 与其说他是个内奸,那不如说是一个狂热的研究蒸汽机与机械的专家,性格骄傲,喜欢沉浸于自己的研究中,根本不关注政治和人事。 “德拉蒙德先生,您对这尊来自大夏的青铜机关鸟,有何评价?” 李昂指着展柜中一件造型别致的青铜,用一口地道法语问道。 德拉蒙德院士戴着老花镜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他不屑地撇了撇嘴。 “这些东西不过是些奇技淫巧,徒有虚名,没有严密的力学原理。” “东方的机械,只追求华丽的外形,忽略了最重要的动力原理,而我们的普罗米修斯计划这种新式的蒸汽机才是真正的改变世界的发明!” 李昂不语,不说,递上来一杯勃艮第红酒。 “德拉蒙德先生所言不假,只是东方在机械上确实不如西方好。” 李昂谦恭地说:“不过我听家乡的老人说过这样一个机关兽,是一种气旋和杠杆在瞬间发出神力的怪兽。我虽然听说是这样的,但每次想起来,其中好像有这样的道理。” 德拉蒙德院士听着,眼里闪过不屑,他是一个学者,哪怕是奇奇怪怪的就会听几句。 “哦?瞬间神力,有意思啊。” 李昂见时机不对,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看似年代久远的祖传草图。 “先生,这是咱们祖上的一张残缺的草图。” “画了几个奇怪的符号,参数,说来是无稽之谈,小人是觉得有点特殊的。” “先生喜欢这些,消遣着也就赠了。” 这个草图,是江澈给顶尖学者的毒药! 就是在原有蒸汽机图纸的基础上,通过在锅炉内部加装一种气压和杠杆传动系统的方式。 也许能够使原型机的瞬间爆发力数据达到更好的情况,航速和机动性都能更进一步。 但是草图上那些不起眼的参数,是一个暗箱。 这些参数会加重核心部件的金属疲劳,缩短其寿命,在极限状态下会炸锅。 德拉蒙德院士接过草图,在昏暗的灯光下观看起来。 他本来不以为然的看了看,但是一下子,他那副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却瞪大了,眼里充满了狂热。 “这并不是什么胡扯!只不过粗糙,但理论上可以瞬间提高锅炉内压力!这个杠杆张力改了,我的天,这简直是天才构想!” 德拉蒙德院士越看越来劲儿了,完全忽视了李昂眼睛里的奸笑。 他明白这种老图纸上,绝不可能有不良思想。 “李昂先生,你就是我的缪斯”德拉蒙德院士一把抓住李昂的手,摇晃着。 “这张草图,对于我来说,比任何珍宝都有价值!谢谢你!非常感谢!” 李昂只是微笑着回答:“能为先生做事,是我的荣幸。 …… 半个月后,新金陵城,摄政王府书房。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江澈独自一人坐在书桌后,并未处理公务,而是静静地把玩着一方青玉镇纸。 镇纸触手温润,在他修长的指间缓缓转动,都尽在此方寸之间的掌控之中。 “吱呀——”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李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脚步轻快,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连呼吸都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三爷,两边的鱼,都已咬钩!” 李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铿锵,充满了收获的喜悦。 听到这话,江澈停下了转动镇纸的手,缓缓放下镇纸。 “去吧,收网的时刻,到了。” …… 定觉寺,禅房。 烛火照映着秦翰林的焦虑和无奈。他拿出一个小小的檀木盒推到亚瑟·韦尔斯面前。 “韦尔斯先生,这就是老夫冒着灭族危险为您弄来的东西。” 秦翰林说:“这是户部一个月以后的财政预算草案,这是帝国刚把沿海要塞列装成靠海的……岸防炮的图纸。” 亚瑟·韦尔斯心跳得厉害,强忍着心中的喜悦打开了木盒,盒中有两卷用油纸包着的密件。 “秦先生,您的大恩,大英帝国将永远不会忘记!” 亚瑟·韦尔斯推开秦翰林:“将来一切了结之后,我定会将您和您家人从伦敦接到我这里,过最优渥的生活,远离这是非之地。” 第八百三十六章 法兰西的英雄 “但愿如此……但愿如此吧!” 秦翰林一叹,闭上双眼,不想再看。 “老夫此举非为个人,实为不忍见大夏这艘巨轮被这对父子拖入千劫万劫啊!” “先生,你一定要信守承诺啊!” “我一定要用我主的名义立誓!” 亚瑟·韦尔斯从来不知道这位忧国忧民的老翰林,与他会面之后就会将此事记在禅房的暗格上。 与暗卫司的密探复盘每一个细节. 甚至连脸上的哪一条皱纹应该表达何种情绪,都经过了设计。 告别了秦翰林,亚瑟·韦尔斯怀揣着这份绝密情报。 几乎是跑着回到了英国大使馆的密室里。 他把门关上,激动得双手都在抖。 掏出那份户部财政预算报告,用的是大夏的制式文书,报告上还留有几个模拟户部官员改写的笔迹。 一切是那么的真实。 报告上的数字是那样的惊人:因为实行阶梯田赋制而发生内部动荡,维稳的开支增加了五成。 帝国为了收买民心,又开始了数个大型民生工程,例如南水北调、黄河清淤等,耗资巨大,如入无底洞。 报告的结论很明确,帝国国库已经不堪重负,无以再济,原本要于明年开春实施的第三期海军扩建的计划被迫无限期推迟,帝国的战略重心将由对外扩张转向对内维稳,优先恢复国内破败的运河体系,以保证漕运和粮食供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东方巨龙内部已经烂到这个地步了。” 亚瑟·韦尔斯激动地低吼道。 他又开始打开另一张图纸,那是岸防炮的设计图纸。 图纸绘得极为精细,各个部件上也都标注着参数。 但在亚瑟·韦尔斯这种半吊子军事专家眼里。 这张图纸却显得有些平庸,无论是火炮的口径、射程、还是炮弹的装药量、穿甲能力。 其关键参数都被巧妙地弱化了,看起来威力平平,更像是一种虚张声势的防御武器。 “哈哈哈!这就是他们最新的岸防炮?简直就是个笑话!” 亚瑟·韦尔斯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放声大笑。 他立刻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加密手段。 将这两份关乎大夏帝国战略走向的核心机密。 通过秘密电台,一个字节一个字节地传送回了万里之外的伦敦。 …… 伦敦白厅。 英国军情总部里黑压压的一片。 当新金陵的绝密电报被破译出来,整个情报分析部门沸腾了。 “先生们,看看这个!” “我们的老大,头发花白?这简直是上帝的意思” “你们在东方的传教士,送来一件大礼!” 会议室里一大帮大英帝国精英围上前,仔细地看着情报,脸上表情由审慎到喜悦,在变得无所谓的轻蔑。 “财政即将崩溃?海军计划放缓?这简直就是上帝的意思!” “这份情报的可信度有多高?” “非常高。我们还和其他渠道的信息进行了交叉验证。” “我们安插在南洋商会和日本贸易线上的眼线,都跟我们报告说,大夏帝国最近的远洋商船运转减少了,对外贸易额急剧减少。这与他们财政已经不能再支撑远洋贸易的结论完全一致。” 他们当然不知道,他们知道的其他渠道也早已被江澈指使的暗卫和商贾盟渗透。 能看到的只是江澈想看到的。 经过几小时的激烈讨论。 英国军情总部甚至是他们的内阁和议会终于得出了令他们兴奋不已的结论。 那头刚刚苏醒的东方巨龙,因严重的内耗与错误的国策,已经提前陷入了战略沉眠期。 它庞大的身躯正在被内部的矛盾所拖累,短期内,再也无力向外伸出爪牙。 这,正是大英帝国在远东和印度洋,彻底巩固霸权,扩张影响力的黄金机会! 数日后,英国议会下院秘密通过了一项新的财政预算案。 他们大幅削减了对远东海军舰队的戒备预算和军费投入。 将宝贵的资源,更多地投向了与老对手法国在欧洲大陆,北非以及地中海航线上的激烈竞争。 在他们看来,沉睡的狮子,已经不再构成威胁。 …… 与此同时,法兰西,巴黎。 香榭丽舍大街上彩旗飘扬,人声鼎沸。 一场盛大的庆典,正在凡尔赛宫前的广场上举行。 不久前,让-皮埃尔·德拉蒙德院士根据那份来自东方的古老草图提供的灵感。 对普罗米修斯原型机进行的修改,取得了奇迹般的成功。 在皇家测试场上,那台被命名为胜利女神的蒸汽巨兽,展现出了超乎想象的恐怖威力。 它的瞬时冲刺速度和力量,均飙升了近三成!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它咆哮着冲向一座专门用于测试的堡垒。 那面足以抵御三轮重炮齐射的厚重墙壁,在它那闪耀着金属光泽的铁拳下,如同饼干般脆弱不堪。 “轰!” 一声巨响,碎石四溅,烟尘弥漫。 墙壁上出现了一个骇人的巨大窟窿。 在场的所有王公贵族,军方将领,无不目瞪口呆,继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法兰西的皇帝,更是龙颜大悦,当场走下观礼台,亲手将一枚代表最高荣誉的勋章,挂在了德拉蒙德院士的胸前。 “德拉蒙德!你是法兰西的英雄!” 皇帝激动地拥抱着他:“这台机器,不,这位胜利女神,将是上帝赐予法兰西,用以主宰欧洲的权杖!” 在这片狂热的氛围中。 少数几位工程师关于结构稳定性需要进一步测试。 极限爆发后核心部件的金属疲劳度异常等谨慎建议,被彻底无视了。 “这是胜利的噪音!” 一位陆军元帅傲慢地打断了他们的担忧。 “不要用你们那胆小鬼的谨慎,来拖延帝国称霸的脚步!” 皇帝当即下令:立刻搁置所有旧的蒸汽机甲方案,以最快的速度,将胜利女神投入量产阶段! 他要求法兰西的工厂日夜赶工,要在一年之内,组建起一支由五百台胜利女神组成的、无敌于天下的蒸汽军团! 整个法兰西,从上到下,都沉浸在一种即将凭借黑科技主宰欧洲大陆的狂热幻想之中。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在胜利女神军团的铁蹄下,无论是普鲁士的步兵方阵,还是奥地利的龙骑兵,都将化为齑粉。 第八百三十七章 胜利女神 摄政王府,书房。 李默将来自伦敦和巴黎的最终情报,详细地汇报给了江澈。 “三爷,英国人已经将注意力从远东移开,他们削减了至少三成的海军预算。” “而法国人,则像一群疯子一样。” “一切都尽在您的掌握之中!” 江澈听完,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脸上无悲无喜。 只是此刻,他的视线焦点,并非遥远的夜空,而是院中石桌上的一盘棋。 那是一盘刚刚下到中盘的围棋,黑白双方在中腹地带绞杀得异常激烈,犬牙交错,杀机四伏,看似任何一枚棋子的落下,都将影响中央大龙的生死。 江澈的目光,却从惨烈的中腹移开,落在了棋盘上两个看似闲置的角落。 啪。 一枚黑子,被他轻轻地落在了棋盘的东侧,一个与中腹绞杀毫无关联的大飞角。 紧接着,他又捻起一枚白子。 啪。 另一枚棋子,落在了棋盘遥远的西侧,同样是一个看似无关大局的单关。 李默站在一旁,虽然不懂棋,却也能感觉到,随着这两枚看似闲棋的落下。 整盘棋的势,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原本胶着的中腹战场,忽然变得不再重要,棋盘的边界,被这两枚棋子无限地拓宽。 “狮子睡了,公鸡也开始打鸣了,听起来,都是好消息。” 江澈收回手,淡淡地开口,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李默躬身道:“是,三爷。英法两国,皆已入瓮。” “传令下去,通告海军部和真理院。我们的第三期海军计划,不必再遮遮掩掩。” “可以秘密提速了。” 一言既出,天地变色。 在伦敦的政客们为削减开支而沾沾自喜,在巴黎的将军们为胜利女神而举杯狂欢之时。 在大夏帝国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船坞中,一艘艘采用龙骨更为坚固。 预备搭载着更强劲蒸汽核心与更恐怖火炮的新式战舰,正被加速推上船台。 无声处,听惊雷。 当大夏帝国以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加速着其称霸深蓝的计划。 世界的另一端,法兰西帝国正沉浸在一片举国狂欢的沸腾之中。 在皇帝的强力推动与不计成本的资源倾斜下。 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成果转化速度堪称奇迹。 短短数月之内,首批量产的一百台新型内燃机,便在法兰西最顶尖的兵工厂中走下了生产线。 这些被誉为胜利女神之心的强劲引擎,立刻被装备到了帝国最新式的蒸汽战车与浅水炮舰之上。 为了向全欧洲,乃至全世界展示法兰西帝国无可匹敌的工业实力与军事革新。 皇帝决定在巴黎郊外的马尔斯练兵场,举行一场史无前例的盛大阅兵与实战演练。 这一日,马尔斯练兵场人山人海,彩旗招展。 高耸的检阅台上,法兰西皇帝身着华丽的元帅服,精神焕发,意气风发。 他的身边,簇拥着帝国的王公贵族、内阁大臣与陆海军元帅。 而在检阅台的另一侧,则是来自大英、普鲁士、奥地利、沙俄等国,被特许观摩的使节与武官。 “德拉蒙德院士,你今天,是法兰西最大的功臣!” 皇帝拍了拍站在他身侧,同样身着盛装的让德拉蒙德的肩膀。 “朕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你的胜利女神们,是如何征服这片土地的了!” 德拉蒙德院士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抚摸着胸前那枚皇帝亲授的荣誉勋章,谦卑地躬身道:“陛下,这并非臣一人的功劳,这是法兰西智慧的结晶,是您英明领导下的伟大胜利!今天,她们将为您献上最完美的表演!” “哈哈哈,说得好!”皇帝龙颜大悦,他转向身边的陆军大臣,“告诉子民们,让他们睁大眼睛看清楚!这就是法兰西的力量!” “轰隆隆——” 伴随着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轰鸣,演练正式开始。 远处,五十台体型庞大、涂装着三色旗涂装的新式战车,排成一个巨大的钢铁方阵,缓缓驶入人们的视野。它们便是搭载了新型内燃机的“胜利女神I型”陆地战车。 与过去那些需要不断加煤加水的蒸汽机甲不同。 这些钢铁巨兽行动迅捷,姿态矫健,引擎的轰鸣声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上帝啊,它们的速度好快!”英国武官瞪大了眼睛,手中的望远镜几乎要贴到眼眶上,“这比我们最好的蒸汽坦克,至少快了三成!” “转向如此灵活……简直就像一群钢铁猎豹!”普鲁士的军事观察员,一位以严谨著称的老将军,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在全场的惊呼声中,战车方阵开始加速。它们卷起漫天尘土,以惊人的冲刺速度,越过了一道道人工设置的壕沟与矮墙。紧接着,演练进入了火力展示阶段。 “开火!” 随着指挥官一声令下,五十台战车的炮塔同时转向,炮口喷射出愤怒的火焰。密集的炮弹,如同一阵钢铁风暴,瞬间将远处的靶场工事夷为平地。 爆炸声、欢呼声、军乐声混杂在一起,将现场的气氛推向了顶峰。 皇帝得意地看了一眼身旁那些面色各异的外国使节,嘴角的笑容愈发张扬。他朗声对德拉蒙德说道:“太棒了!简直完美!德拉蒙德,你为法兰西铸造了一支无敌的陆军!” “陛下,这还只是开始!” 德拉蒙德的自信心也在此刻达到了顶点。 说着,他看着下方的眼出,心里说不出的豪放。 “接下来,是极限负荷测试!” “您将看到胜利女神真正的力量!” 按照演练计划。 战车编队将进行连续十五分钟的高强度机动与持续射击。 以模拟最残酷的战场环境。 “命令!全军突击!” 五十台战车再次咆哮起来,引擎的转速被提到了极限。 它们在广阔的练兵场上,进行着复杂的转向等高难度战术动作。 展现出了远超这个时代所有陆战兵器的机动性能。 整个马尔斯练兵场,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舞台。 而这些胜利女神,就是舞台上最耀眼的明星。 第八百三十八章 自食恶果 各国的观察员脸色从沉重变为恐慌。 “必须马上传回柏林!” 普鲁士将军声嘶力竭地指着副官说道:“法兰西人他们制造了怪物!我们的步兵方阵,面对他们毫无胜算!” 英国武官手心已经冒冷汗,法兰西皇帝那边也红着脸,华夏不说,欧洲这边他绝对是高得不得了。 一台正在急速转向的胜利女神战车引擎突然发出一阵不同程度的隆隆声。 而随后一阵黑烟从它的尾部排气管里喷出! 战车驾驶员试图稳住战车的车身但车身开始剧烈地摇摆,车速骤降。 检阅台上,一名跟随德拉蒙德而来的年轻工程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失声喊道:“不好!引擎过热!转速超过临界点了!” “砰!” 第一声爆炸,突兀地响起! 那台发出异响的战车,其后部的引擎舱猛然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冲天而起,掀飞了厚重的钢板。 “怎么回事?!” 皇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惊愕地看向德拉蒙德。 “不可能这只是个意外!个别故障!” 德拉蒙德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砰!砰砰!” 第二台、第三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另外七八台正在进行高负荷运转的战车,引擎舱相继发出了同样的尖啸,然后轰然爆炸! 连续的爆炸声,让整个演习场彻底陷入了混乱。 盛大的实战演练,顷刻间变成了一场惨不忍睹的灾难现场。 五十台胜利女神,转眼间便有超过二十台或爆炸起火,或因规避碰撞而瘫痪在地。 马尔斯练兵场上,一片狼藉,黑烟滚滚,宛如地狱。 检阅台上的欢呼声早已消失。 皇帝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他身边的外国使节们,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万分。 普鲁士老将军那张紧绷的脸,也终于舒缓开来。 他轻声对副官说道:“看来,上帝还没有完全抛弃我们。法兰西人的傲慢,让他们自己绊倒了自己。” “这么大的烟花??” 奥地利使节放下酒杯抿了一口,说的是一声幸灾乐祸的语气。 “德拉蒙德!” 皇帝的喉咙一声发出,他一把揪住德拉蒙德的衣领,双目通红,脸红心跳。 “这就是你送给朕的胜利女神???这就是你保证的完美表演??” “我不知道……陛下……数据明明是完美的!” 德拉蒙德满脸通红,瘫软在地,嘴里不断重复着这几个字。 皇帝再也不理他,只死死盯着练兵场上燃烧的残骸。 那一缕缕的黑烟像一记大耳光狠狠的打在了法兰西帝国的脸上。 但不久后就被远处的殉爆声和士兵绝望的呻吟声淹没了,他一把推开瘫软在地的德拉蒙德。 “废物!都是废物!” 费尽天文数字的金钱,耗尽帝国最顶尖的资源,最终只是为欧洲各国使节们上演了帝国历史上最为昂贵的烟花秀。这次演习的失败,如同八级地震,极短的时间内,就将冲击波全部扩散到欧洲大陆。 远在欧洲的柏林,普鲁士总参谋部情报处的气氛,却和巴黎迥然不同。 只是安静的发出滴答的电报,情报处处长冯·施密特,安静的翻译着加密电报译出的简报,平静得不像话。 “上校,已经确认是巴黎的消息了,马尔斯练兵场上,法兰西人胜利女神军团的演习演成了葬礼。我们初步估计,20台战车中有二十台爆炸毁坏,其余的也都停电了。” 副官走了过来,语气中流露出兴奋的神情,“果然如此,比我们想象的还好。” 施密特下了简报,走到墙边的保险柜前,转动着密码盘,从里面取出一份标记着最高机密的卷宗,卷宗上只有一个烙铁烫出的古怪印记。 一个古老的东方座钟。 这是数月前他们从远东最隐蔽的情报渠道,获得的一份匿名线索。 很简短,只说明了法兰西的普罗米修斯计划,当时,他们不相信这是东方帝国故弄玄虚的干扰信息,现在巴黎的一场大火,以最残酷的方式宣告了这份线索的价值。 “这个神秘的东方朋友真是给了我们一个足以改变欧洲格局的大礼物。” 施密特上校喃喃自语,随后他立刻做出了决定。 “立刻启动拾穗者计划!” “第一,让我们的报纸,把这场‘昂贵的烟花秀’传遍整个欧洲!标题就用高卢雄鸡折翼记!” “是,上校!” “第二,立刻联系我们所有在法兰西的工业间谍和观察员!” 施密特上校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有力:“把目标对准那些参与了普罗米修斯计划但心怀不满的工程师和技术人员!” “德拉蒙德为了抢功,排挤了很多人。” “现在,正是那些人最失望,最愤怒的时候!”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尤其是那个叫皮埃尔·博丹的老学者,他曾是德拉蒙德的挚友,后来因为理念不合被赶出了核心团队。告诉他,也告诉所有我们能接触到的人才——普鲁士,有更广阔的舞台,有对技术真正的尊重,还有比法兰西皇帝慷慨十倍的薪水和研究经费!” “遵命,上校!我们这就去拾取那些从法兰西这艘破船上掉下来的麦穗!” 副官兴奋地行了一个军礼,转身快步离去。 普鲁士的战争机器,在这一刻,以另一种方式,悄然开动了。 半个月后,欧陆的报纸还在为法兰西的惊天丑闻而狂欢时,相关的消息也已跨越重洋,传回了大夏帝国。 紫禁城,御书房。 初冬的暖阳透过雕花的窗棂,温暖而静谧。 江澈与江源父子二人,正在对坐品茶。 江源刚刚看完李默呈上的,关于法兰西胜利女神演习惨案的详细报告。 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普鲁士方面后续一系列舆论攻势和人才挖角行动的情报。 “父王,这,这简直是神了!” 江源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他站起身,对着江澈深深一揖。 “您不仅让法兰西人自食恶果,还将普鲁士人也一并算计了进去,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我们所用!” 第八百三十九章 战略优势 江澈淡然一笑,示意他坐下,自己则呷了一口清茶,缓缓开口。 “源儿,你要记住,国与国之间的博弈,如同棋局。真正的棋手,从不执着于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要看清整个棋盘的势。”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仿佛那里就是风云变幻的欧洲大陆。 “法兰西,是我们的潜在对手。他们有野心,有不错的工业基础,更有率先完成军事革新,挑战我大夏海上霸权的可能。” “直接打压,会让他们警惕,甚至会促使他们与同样对我大夏怀有戒心的英国人联手。” “所以,对付这样的对手,必须用捧杀之策。” “那份有缺陷的图纸,就是朕亲手为法兰西皇帝递过去的一杯毒酒。” “他们越是得意,喝得越快,中毒也就越深。马尔斯练兵场的大火,只是毒发的第一步。” “它烧掉的,不仅仅是战车,更是法兰西的工业自信,国际声望和未来至少五年的军备发展计划。” 江源听得入神,连连点头,接口道:“父王说的是。经此一役,法兰西必然元气大伤。他们的皇帝会震怒,会追责,他们的科学家和将领会互相攻讦。” “整个国家都会陷入无休止的争吵和内耗之中,再也无力在短期内与我们争锋。” “这,是朕要打的第一只鸟。” 江澈放下茶杯,继续说道,“而普鲁士,是我们在欧陆棋盘上,需要扶持的另一股力量。” “为什么是普鲁士?”江源不解地问,“普鲁士同样野心勃勃,扶持他们,岂不是养虎为患?” “因为欧陆需要一个平衡。” 江澈的目光变得深邃,“一个过于强大的法兰西,会试图联合英国来遏制我们。” “但一个同样强大的普鲁士,则会与法兰西形成宿敌之势。” “他们的矛盾是根深蒂固的。只要我们稍加挑拨,他们的全部精力,就会投入到彼此的消耗之中,再也无暇东顾。” “所以,您将法兰西技术有致命缺陷的线索,匿名透露给了普鲁士人?”江源恍然大悟。 “不错。” 江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不仅仅是卖给他们一个人情,更是向他们展示我们的价值,你知道这对正在竭力崛起的普鲁士而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巨大的战略优势!” 江源脱口而出,“他们会意识到,与我们合作,远比与我们为敌,能获得更多的好处!他们非但不敢得罪,反而会想方设法地拉拢!” “正是如此。” 江澈微微颔首,“这就为我们下一步接触普鲁士,甚至在未来进行更深层次的战略合作,埋下了最好的伏笔。普鲁士人会带着敬畏和兴趣,主动向我们靠拢。这,是朕要打的第二只鸟。” “那第三只鸟呢?”江源此刻已是心潮澎湃,追问道。 江澈笑了笑,他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图前,目光深远。 “第三只鸟,就是时间。” “法兰西受挫,普鲁士崛起,欧陆必将陷入新一轮的军备竞赛和外交纷争。而海峡对岸的英国人,则会乐于见到大陆的相互制衡,他们的注意力会被牢牢吸引在欧洲。” “这就为我大夏,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战略发展时间。在我们彻底消化新政的成果,完成海军的全面换代之前,我们需要一个相对安稳的外部环境。” “现在,这个环境,我们亲手创造出来了。” 一番话,说得江源心神剧震,只觉得眼前展开了一幅波澜壮阔的世界棋局。 父王的每一个落子,都跨越了万里之遥,以无形之手,撬动着整个世界的格局。 正在此时,李默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书房门口。 他已经在外等候多时,将父子二人的对话听得真真切切,心中对江澈的敬畏,已然攀升到了顶点。 “王爷,陛下。” 李默躬身行礼,“普鲁士方面,已经通过钟表匠的渠道,发回了试探性的接触信号。他们想知道我们是谁,想知道更多。” 江澈缓缓转过身,看着恭敬肃立的李默,神色平静如水。 “三爷。”李默抬起头,目光灼灼地请示道,“是否正式启动与普鲁士的秘密接触?” 江澈的目光,再次落回到了那张世界地图上,修长的手指,在普鲁士的版图上轻轻一点。 “时机,到了。” ………… 半个月后,一封通过暗卫司最高级别加密渠道传回的密信,被送到了李默手中。 “三爷,普鲁士人来了。” 消息确认,不久之后,一艘悬挂着瑞士国旗的商船,悄然停靠在了新金陵城外的秘密港口。 一名中年男子在数名精干随从的护卫下,走下了舷梯。 此人名为冯·施托伊贝尔伯爵,在欧洲上流社会,他以著名艺术收藏家的身份闻名。 尤其痴迷于东方的瓷器与青铜器。 不过他的另一个秘密身份,却是普鲁士首相俾斯麦最为信赖的特使。 为了避开无孔不入的英法两国情报网,施托伊贝尔伯爵的行程可谓煞费苦心。 他先是公开宣称前往瑞士度假。 随后秘密转道,耗时两个多月,才最终抵达这片神秘而强大的东方帝国。 在新金陵城一家由商贾盟控制的古董店里,施托伊贝尔伯爵通过预设的暗号,成功联系上了钟表匠。 那位在法兰西科学院埋伏多年的暗卫高级成员。 一封由普鲁士首相亲笔书写的密信,被恭敬地递交上来,请求拜会那位神秘的东方艺术赞助人。 江先生。 消息很快被呈报至格物山庄。 格物山庄,坐落于新金陵城西郊,是江澈为自己修建的一处清静别院,也是整个帝国真正的权力核心所在。这里守卫森严,寻常皇亲国戚都不得擅入,能出入此地的,无一不是江澈最核心的班底。 山庄一间雅致的书房内,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江澈将普鲁士特使到来的消息,告知了在座的几位心腹重臣,包括内阁首辅温体仁、兵部尚书陆振,以及暗卫司指挥使李默。 一石激起千层浪。 第八百四十章 内斗计划 “王爷,万万不可!” 最先提出反对的,是年逾花甲、老成持重的内阁温体仁。 他从座位上站起,神情凝重地躬身道:“王爷,与普鲁士进行深度绑定,无异于引火烧身!欧陆局势,向来以均势为上。英、法、普、奥、俄五强并立,互相牵制,这才有了近几十年的微妙平衡。我们重创法国,已然让天平有所倾斜,若此时再大力扶持普鲁士,等同于亲手打破这一均势!”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一旦普鲁士坐大,必然会引起英法的警觉与敌视。以英国人的手腕,他们绝不会坐视欧陆出现一个自己无法控制的强权。届时,他们极有可能放下与法国的矛盾,甚至联合起来,共同将矛头对准我们这个在背后扶持普鲁士的‘罪魁祸首’。到那时,我大夏将面临整个欧洲的敌意,此举……得不偿失啊!” 温体仁的话,代表了朝中相当一部分稳健派官员的看法。 他们习惯于传统的合纵连横,认为大夏应当置身事外,坐山观虎斗,而不是亲自下场,成为搅动风云的一方。 “温首辅此言差矣!” 一个洪亮而充满锐气的声音立刻反驳道。 说话的是兵部陆振,他出身军旅,是激进派的代表人物。 陆振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他站起身,对着江澈抱拳道:“王爷,臣以为,这恰恰是天赐良机!是我大夏将影响力楔入欧洲腹地的千载难逢之机!所谓均势,不过是强者为弱者划下的牢笼!我大夏国力蒸蒸日上,岂能永远满足于在棋盘外观棋?”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铿锵有力:“如今法国元气大伤,十年内难有作为;英国被我们释放的假情报迷惑,战略重心已然转移。普鲁士人带着诚意而来,他们有野心,有实力,更有与英法周旋的价值!我们此时扶持他们,就等于在欧洲大陆的心脏,打入一根楔子!” “只要普鲁士这枚棋子能牢牢牵制住英法,让他们在欧洲大陆上争斗不休,我大夏海军的全面升级,就能争取到最后,也是最宝贵的两到三年窗口期!” 陆振越说越激动,“待我们的第三代、第四代新式战列舰形成战斗力,大洋之上,便再无任何国家能与我大夏争锋!届时,所谓的欧洲均势,在我大夏舰队的炮口之下,不过是个笑话!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恳请王爷定夺!” 李默此时也适时地补充道:“王爷,陆尚书所言极是。从情报上分析,普鲁士的工业基础扎实,国民意志坚韧,是绝佳的合作伙伴。与他们合作,我们不仅可以输出部分成熟的二代技术,换取我们急需的特种钢材、精密光学仪器等资源,更能通过他们,进一步搅乱欧洲局势,延缓他们联合起来对抗我们的时间。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书房内,两派意见针锋相对,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一方认为这是玩火,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将大夏拖入欧洲的泥潭。 另一方则认为这是屠龙,是打破旧秩序,建立新格局的绝佳机会,值得为此冒险。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那个始终端坐不动,从容品茶的年轻摄政王身上。 江澈听着双方的激烈争论,脸上古井无波,既不赞同,也不反驳。 他轻轻放下茶盏,白瓷与红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瞬间让整个书房安静了下来。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温首辅的顾虑,有道理。陆将军的远见,也值得肯定。” 他先是安抚了双方的情绪,随即话锋一转,。 “但是,我们要的,从来不是欧洲的均势,更不是某一个国家的崛起。” “我们想要的,是一个长期处于可控竞争状态的欧洲。一个需要不断仰仗我们,才能在内斗中获得优势的欧洲。”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自信:“扶持普鲁士,不是为了让他成为下一个法兰西,而是为了给欧洲这架天平,加上一枚由我们控制的砝码。这枚砝码的重量,由我们决定。我们想让天平倾向谁,它就必须倾向谁。” “至于英法联合,温首辅多虑了。” 江澈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两个骨子里都想称霸欧洲的强盗,他们的联合,远比我们想象的要脆弱。只要利益足够,他们随时会背叛彼此。而我们,就是那个能够提供利益,也能制造矛盾的人。” 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扫过众人:“时代变了。坐山观虎斗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亲自下场,做那个养虎、纵虎,并最终主宰群虎命运的猎人。” 一番话,振聋发聩。 无论是老成持重的温体仁,还是锐意进取的陆振,此刻都心神剧震,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敬畏与折服。 他们看到的是一国一地的得失,而摄政王看到的,却是整个世界的未来格局。 “臣……愚钝!” 温体仁深深地一揖到底,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王爷深谋远虑,臣等万万不及!” 陆振也是满脸通红,为自己刚才的激动感到一丝羞愧。 江澈摆了摆手,重新坐回主位,神色恢复了平静。 “你们的意见,对本王都很有启发。治国,既要有温首辅的谨慎,也要有陆尚书的锐气。二者不可偏废。” 他端起茶盏,最后下达了命令,声音沉稳而决断: “李默。” “臣在!” “通知下去,做好万全的安保准备,清空格物山庄外围三里。” “三日后,就在这里,本王要亲自会一会这位远道而来的普鲁士特使。” “我要让他明白,普鲁士的未来,不在柏林,不在巴黎,也不在伦敦。” “而在新金陵。” ………… 三日后,新金陵城的天空飘着细密的冬雨,给这座帝国的都城笼上了一层朦胧的纱衣。 然而,在城西的格物山庄,气氛却与这湿冷的雨天截然不同。 此处已进入最高级别的戒备状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第八百四十一章 格物箴言 无数暗卫司的精锐高手隐匿在山庄的每一个角落,任何风吹草动都无法逃过他们的感知。 一股肃杀而又静谧的气息,将整个山庄与外界彻底隔绝。 在一间远离主建筑的幽静茶室内。 冯·施托伊贝尔伯爵终于见到了那位执掌着东方帝国,搅动着世界风云的神秘人物——摄政王江澈。 与他想象中权倾天下者的威严与华贵不同。 眼前的江澈身着一袭素色常服,未着王袍,未佩玉带,仅在腰间挂着一枚古朴的玉佩。 正坐在一张紫檀木茶台后,神态自若地冲泡着功夫茶。 茶室内陈设简单,除了茶具与几把椅子外,便只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庭院,雨丝落在白砂之上,晕开一圈圈涟漪。 “伯爵远道而来,辛苦了。” 江澈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推到施托伊贝尔面前。 “请用茶,这是武夷山今年的新茶,或可驱散些许寒意。” “多谢摄政王殿下。” 施托伊贝尔伯爵连忙起身,恭敬地躬身行礼,双手接过茶杯,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从他被李默蒙上眼睛带入这座禁地开始。 一路上感受到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守卫力量,已经让他对这位摄政王的权势有了最直观的认识。 而此刻亲眼见到本人,对方那份返璞归真、渊深似海的气度,更是让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殿下,请恕我冒昧。” 在简短的寒暄后,施托伊贝尔伯爵便迫不及待地切入了正题。 “普鲁士王国对您非凡的远见与智慧,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我们相信,胜利女神的悲剧,源于某些关键技术的缺陷。” “如果殿下愿意分享您在这方面的部分见解,普鲁士王国必将铭记这份恩情,并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说完了这番话,双眼紧紧盯着江澈,期待着对方的回应。 这,正是他此次冒着天大风险前来的唯一目的。 不过江澈的反应却让他大失所望。 江澈轻轻摩挲着杯壁,淡淡地问道:“伯爵,你觉得这只茶杯如何?” 施托伊贝尔伯爵一愣,完全没料到话题会转到这里,但他还是立刻回答道。 “这只茶杯胎薄如纸,釉色温润,无疑是顶级的瓷器珍品。” “不错。” 江澈点了点头,“它很美,也很贵。但若是在战场上,一名口渴的士兵,是会选择这样一只精美的瓷杯,还是一只粗糙但坚固的铁杯?” “这自然是铁杯。” “为何?”江澈追问道。 “因为瓷杯易碎,在颠簸和碰撞中,它随时可能化为碎片。” “而铁杯,虽然笨重丑陋,却足够可靠。” 施托伊贝尔伯爵下意识地回答,随即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江澈放下茶杯,目光终于与他对视。 “伯爵先生,法兰西人犯的错误,就是用制造瓷杯的思路,去打造本该是铁杯的武器。” “他们追求极致的性能,追求华丽的数据,却忽视了最根本的东西——稳定与持久。”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背对着施托伊贝尔伯爵,声音变得宏大而悠远。 “你想要的,是图纸,是配方。一张图纸,可以造出一台机器,一个配方,可以炼出一种合金。” “但如果支撑这一切的东西是错的,那么再先进的图纸,再精妙的配方,最终也只会造出一堆更昂贵、更华丽的废铁。” “地基不牢,楼起百丈亦是空中楼阁。” 江澈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施托伊贝尔伯爵的脑海中轰然作响。 “真正奠定一个国家强大工业根基的,从来不是一两项激进而孤立的设计,而是扎实的基础材料科学,是严谨到近乎刻板的体系化工程,是贯穿于每一个螺丝,每一道焊缝的质量管理哲学!” 江澈转过身,目光如炬:“法兰西的失败,不是某一个零件的失败,而是他们整个工业体系急功近利思想的失败。他们渴望一步登天,却忘了万丈高楼平地起的道理。” 他巧妙地暗示道:“我大夏帝国真正的优势,不在于我们拥有多少秘密武器,而在于我们比别人更早地认识到,在工业的领域里,百分之九十九的稳定与可靠,远比百分之一的极限性能更为重要。” “我们的优势,整个工业系统稳定性方面,拥有独到的心得。” 施托伊贝尔伯爵彻底怔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敲击了一下。 原先那些关于技术、图纸、参数的急切想法,在江澈这番宏大而深刻的论述面前,显得如此浅薄和可笑。 会谈的气氛,在这一刻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江澈再也没有提过任何与军事或具体技术相关的话题。 当茶水三巡,会谈也接近了尾声。 施托伊贝尔伯爵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敬畏。 但同时,也有一丝深深的失落。 他明白了道理,却没有得到任何实质性的东西,这让他回去如何向首相交代? 就在他准备起身告辞之时,江澈却对一旁的李默使了个眼色。 李默会意,从旁边的一个暗格中,取出了一本用深蓝色绸缎包裹的书籍,双手呈上。 “伯爵此次远来,我大夏崇尚礼尚往来,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江澈微笑着说道,“这是一本我闲来无事,命人编纂的杂谈,名为《格物箴言》。算是一份促进两国文化交流的礼物吧。” 施托伊贝尔伯爵心中一沉,失望之情几乎溢于言表。 《格物箴言》?箴言? 他千里迢迢,冒死前来,不是为了听哲学课,更不是为了要一本宣扬东方哲学的书! 他要的是能让普鲁士的工厂立刻轰鸣起来的动力,是能让普鲁士的军队战胜强敌的利刃! 然而,良好的外交素养还是让他压下了内心的失望。 他恭敬地接过书籍,郑重地道谢:“感谢殿下的慷慨赠礼,我一定会仔细拜读,领会其中的东方智慧。” 第八百四十二章 思想权杖的赠礼 会谈结束,施托伊贝尔伯爵在李默的护送下,离开了格物山庄。 在返回秘密居所的马车上,他心绪不宁。 最终还是忍不住,在颠簸的车厢内,解开了那本书的绸缎封皮。 书的封面是薄薄的硬壳,上面只有四个汉字——《格物箴言》。 他带着几分不屑的意味随手打开书页。 可很快他就发现,他以为的诗词歌赋、道德文章的背景几乎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热血沸腾的标题。 第一:总论工业体系之建立——系统大于个体。 第二·材料篇:钢铁的呼吸——金属疲劳现象,检测和系统性防护。 …… 施托伊贝尔伯爵的手忽然剧烈颤抖起来。 他明白了这哪是什么文化交流的礼物。 图纸过时了,技术会替代,这里有的只是如何构建一个可持续发展的现代工业体系的基础思想和方法论! 这是思想的权杖,是科学的圣经! 江澈没给他任何武器,而是给了他一座能够生产出无数先进武器的军火库的钥匙!“这才是真正的神之启示……” 施托伊贝尔伯爵喃喃着,合上书,像是捧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一样。 …… 李默回来复命时,江澈依旧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已经停歇的雨。 “三爷,他收下了。看他离开时的样子,似乎明白了您的深意。” “他会明白的。” 江澈淡淡地说道,“一个聪明的学生,给他答案,不如给他解题的思路。” 他转过身,对李默下达了最后的指令:“今日之事,仅限于你我二人知晓。对所有接触过特使的外围人员,下达最高等级的封口令。” “是!” “若朝堂之上有人问起,便说本王只是遵循外交礼节,私下会见了一位对东方艺术品感兴趣的欧洲收藏家,仅此而已。” “臣,遵命。” 李默躬身领命,心中对自家王爷的敬畏,已然攀至顶峰。 江澈挥了挥手,示意李默退下。 ………… 加尔各答,威廉堡。 作为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的权力中枢,这座要塞常年弥漫着香料的独特气味。 总督理查德·韦尔斯利爵士。 这位以铁腕和远见著称的帝国殖民者,正站在他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胡格利河上往来的船只。 “总督阁下,您要的资料。” 情报主管亨特上校将一份薄薄的文件袋放在他宽大的办公桌上,神色凝重。 “所有关于近期普鲁士与大夏帝国异常接触的情报碎片,都在这里了。” 韦尔斯利总督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开口,“告诉我,亨特。你从这些碎片里,拼凑出了一幅什么样的图景?” “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阁下。” 亨特上校斟酌着词句,“我们无法证实,但有三条看似无关的情报,指向了同一个可能。” “第一,两周前,普鲁士驻维也纳的一位高级武官,在我们的监视下突然失踪了七十二小时。事后,他声称是去郊外打猎,但我们的线人确认,那几天他根本不在奥地利境内。” “第二,我们在新金陵的眼线报告,大夏摄政王江澈的一处私人山庄格物山庄,进入了史无前例的最高级别封锁,连一只鸟都飞不进去。封锁持续了大约半天。”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亨特上校深吸一口气,“我们在马六甲的一艘伪装成商船的侦察舰,截获了一段模糊不清的普鲁士海军加密通讯。” “经过反复破译,我们只得到了几个关键词:思想的权杖、以及摄政王的赠礼。” 办公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韦尔斯利总督缓缓转过身。 “普鲁士人,这群在欧洲大陆上野心勃勃的豺狼,他们偷偷摸摸地跑到了东方,去见了那条正在苏醒的巨龙。”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而那条龙,给了他们一件名为思想权杖的赠礼?” “是的,阁下。虽然这一切都只是推测。” “推测?不!” 韦尔斯利总督猛地一拍桌子,那份薄薄的文件袋被震得跳了起来,。 亨特,你要明白!当豺狼与巨龙开始秘密交换礼物时,就意味着狮子的晚餐桌随时可能被掀翻!” “这已经不是推测了,这是警钟!是足以颠覆整个世界格局的警钟!” 他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巨大的危机感让他坐立不安。 “法国人已经被那个所谓的胜利女神冲昏了头脑,他们以为自己拿到了上帝的武器,却不知道那很可能只是东方人丢出的一块毒蛋糕。” “现在,普鲁士人又得到了什么?一种更先进的武器?一种更高效的杀人方法?” “不,总督阁下。” 亨特上校摇了摇头,“我担心情况比这更糟。大夏帝国给予普鲁士的,可能是一种方法论,一种能让他们自己造出无数先进武器的方法论!” 这个猜测,让韦尔斯利总督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立刻坐回桌后,抓起笔,在一张印有王室徽记的信纸上飞快地书写起来。 “立刻以我的名义,向伦敦发出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 “将我们的分析原原本本发回去!告诉内阁和议会,我们必须立刻行动,不能再对那头东方巨龙抱有任何幻想和轻视!!” …… 数日后,来自伦敦的授权密电,摆在了韦尔斯利总督的案头。 帝国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迅速和坚决。 显然,豺狼与巨龙的秘密接触。 同样也触动了伦敦那些政客最敏感的神经。 “授权已经拿到,亨特。” “现在,启动‘绞索计划’。我要双管齐下,让那条自以为是的东方巨龙,感受到大英帝国的力量与决心!” 他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给亚瑟·韦尔斯发报!命令他,不惜一切代价,查明一个名为‘真理院’的机构的真实情况!我们多次从那些叛逃的官员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他们似乎将一切变革都归功于这个神秘的组织。” “我要知道它在哪里,它由谁组成,它在研究什么!!” 第八百四十三章 引蛇出动 亨特上校也严肃地说,“为了帝国的利益,有些东西是不得不做的。” 韦尔斯利冷酷地说,“既然是军人,那就该是一个为帝国而死的军人。” “命令在印度洋、马六甲海峡的征服者舰队,即刻起,以巡逻检查和打击走私为由,对所有悬挂大夏帝国龙旗的远洋商船,进行大幅度拦截和骚扰!不管他们船上装的是丝绸还是茶叶,一艘也不能放过!速度要快,态度要傲慢!我要把他们的船拖后,把他们的货发霉,把他们的商人破产!” “总督阁下,这……这是准战争行为!” 亨特上校有些懵了,“这样会彻底激怒东方人的!” “激怒??我就是要激怒他!” 韦尔斯利总督冷笑道:“看看,面对我们皇家海军的问候! …… 新金陵,摄政王府。 深夜的书房内,江澈正审阅着一份份从帝国各处汇集而来的紧急报告。 李默站在一旁,神情肃穆,他刚刚汇报完最新的情况。 “三爷,情况就是这样。” 李默的声音很稳重,但却不沉稳:“一周之内,我们南洋航线上已经有三十七艘商船被英舰拦截,英舰以检查违禁物为借口,每次都要拘留我们几个小时甚至一整天,船上的货物都是乱七八糟,且多有损坏,我们的商人怨声载道,南洋贸易量已经开始严重下降。” “与此同时,暗卫司刚刚截获了英国大使馆发给亚瑟·韦尔斯的最新密电,并命他不惜一切代价,摸清真理院,并开始接触核心人物!” 江澈听后目光停留在一行行惨不忍睹的数据上。 “骚扰商船……探查真理院?看来普鲁士人那趟拜访,最后留下了尾巴。” “那我们该怎么办?” 李默问:“海军部已经有多个将领上书请求出动主力舰队,护航,给英国人一个教训!” 江澈摆摆手,“直接军事对抗,正中英人的下怀,他们巴不得我们把舰队拉出去,看看我们到底有多少家底。”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地图,指尖轻点南洋海域与新金陵城郊。 “李默,我要你配合真理院,立即启动引蛇出洞计划。” 李默精神一振:“请三爷示下!” “真理院的保密状态不变,但我要你故意泄露一些研究进展。” “具体如何操作?”李默追问。 “由真理院外围的某些闲职人员,以日常交际的方式,透露给他们能接触到的情报贩子。” 江澈嘴角微扬,“或者,干脆找几名我们信得过的编外研究员引人注意。总之,要让这些情报最终被亚瑟·韦尔斯串联起来。” “而泄露渠道,必须巧妙。” 江澈叮嘱道,“不能直接送到他手上,那样反而会让他起疑。我们要让他通过自己的人脉,费尽周折才得到这些情报。越是难得,他便越是深信不疑。” 李默恍然大悟:“臣明白了!这既能吸引亚瑟·韦尔斯上钩,又能探清他在大夏的情报网络。” “不错。” 江澈满意地点头,“这只蛇主动现身之时,便是我们将其捕获之日。至于捕获之后便要看他是否识趣,愿不愿意为我大夏效力了。” 随后,江澈的目光转向南洋海域。 “与此同时,敲山震虎计划也必须同步进行。英国人以为他们的几艘战舰就能威慑我大夏,殊不知这只是他们夜郎自大罢了。” 他看向书房门口,沉声道:“传海军部尚书陆振,南洋水师提督周炳坤觐见!” 不多时,陆振与周炳坤快步走进书房,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 江澈示意他们入座,直接切入正题:“英国远东舰队在南洋的恣意骚扰,已严重影响我大夏的贸易航线。本土的将领们坐不住了,想必二位也是一样。” 周炳坤抱拳道:“回禀王爷,末将与南洋水师将士早已摩拳擦掌,只待王爷一声令下,便可出海与英军理论一番!” “理论?那太便宜他们了。” 江澈眼神一凛:“我要的不是理论,也不是寻常的军事对抗。我要他们知道,谁才是这片海域真正的主宰!” 他指向地图上的马六甲海峡东侧一片开阔水域:“周提督,本王命令你,即刻率领南洋水师第二舰队,前往此海域,与我们的第一舰队进行一场联合军事演习。演习内容,以编队机动、火力覆盖、以及舰载机协同作战为主。” “联合演习?” 周炳坤有些不解,“三爷的意思是……” “这是一场专门演给英国人看的演习。” 江澈淡淡地说道,“英国人不是喜欢在我们的航线上常规检查吗?那我们就在他们的检查范围之内,进行一场最高规格的实弹演习!让他们亲眼看看,我大夏帝国的海军,究竟发展到了何种地步!” 陆振闻言,眼中顿时绽放出精光:“王爷高明!此举既能震慑英军,又不至于直接爆发冲突!” “关键在于震撼。” 江澈强调道,“此次演习,要展现我大夏海军最精湛的编队协同能力,最强大的火炮精准度与覆盖范围,以及我们最新的舰载机作战体系。” 周炳坤重重抱拳:“末将遵命!定不辱使命,让英国人开开眼!” “陆振。” 江澈又看向陆振,“这次演习,你要负责后续的舆论引导。要通过我们控制的海外报纸,将演习的盛况,以及我大夏海军的强大,传遍欧洲。但要注意措辞,强调演习的防御性和常规,避免给英国人直接开战的借口。” 陆振心领神会:“臣明白!定会将我大夏军威,播扬四海!” …………… 新金陵城一座茶馆。 亚瑟·韦尔斯一身大夏长袍,戴着毡帽,看不出本地商人。 “亚瑟先生,这是您要的。” 一个商人掏出一个油纸包裹的信封递给他。 亚瑟·韦尔斯用手掌掂了掂信封的薄厚,他的眼神里闪过激动。 “老王,这是酬劳。” 老王眼睛一亮,拿起华元转身离去。 等这人走后,亚瑟·韦尔斯才慢慢打开信封,里面的是几页手抄资料、一张粗略绘制的图纸。 第八百四十四章 双面开花 “第三代蒸汽机动力模块的全新设计思路!” 这些资料的字里行间所蕴含的严谨和深奥,令他深信不疑,尤其是其中提到的一些公式与实验数据。 虽然只是几句话,但他却能勾起作为工程师的好奇心。 这些日子一直在暗中打探真理院的消息,但这座高墙无人敢碰。 几天前他手下的线人报告真理院外围的一些边缘学者与技术助理在一个酒吧无意中听到一些消息。 “这些……都是真的” “江澈的真理院,果然有令人想象不到的先进技术!简直是工业革命的突破!” “能取得这些东西,你们普鲁士人有什么办法?咱们大英帝国将重新站起来!” 不过亚瑟·韦尔斯没有急于下手,他反复踱步,“我必须到真理院去!我要一切代价搞掉一个核心人员,这次,我一定要成功!” 他立刻召集起手下最精锐的几名特工开始部署下一步的行动。 一旦找到突破口,一个对真理院不满,或贪财的核心人物,就能一举抓住这个宝库的大门。 …… 南洋,马六甲海峡以东数百海里。 海天一色,波澜壮阔。 英国远东舰队旗舰胜利号的舰桥上,司令官托马斯·汉密尔顿海军上将,正用望远镜观察着远方海面上的异动。 “报告司令!” 信号兵大声喊道,“发现东方帝国海军舰队!数量远超情报预期!至少有两支主力舰队!” 汉密尔顿上将放下望远镜,眼神中充满了震惊。 “两支主力舰队?!” 很快,望远镜中清晰地呈现出了大夏海军的阵容。 数十艘战舰,以整齐划一的钢铁洪流之势,劈波斩浪而来。 它们吨位庞大,主炮口径惊人,舰体线条流畅,显然是采用了最新式的设计。 更令汉密尔顿上将感到震撼的是,这些战舰的编队纪律性,几乎无可挑剔。 “那是镇远级战列舰!” 一位副官失声喊道,“天呐,我们情报里说他们只有两艘,可现在至少有五艘!” “还有那些飞行甲板?!” 另一位军官指着几艘流线型巨舰的甲板,“那是帝国最新型航空母舰!!” 就在此时,远处海面上传来一阵阵沉闷的轰鸣声。 大夏舰队开始进行实弹演习! 只见一艘艘战列舰主炮齐发,巨大的炮弹划破长空,带着刺耳的尖啸,落在预设的靶舰区域。 “上帝啊……” 汉密尔顿上将的脸色变得苍白,他的手紧紧抓住望远镜。 “这真是东方帝国的海军吗?这纪律性,这火力,这战术协同比我们皇家海军最精锐的舰队还要出色!” 他们的战舰不仅数量多,还有很高的技术。 “司令,他们没有在乎我们!” 一个信号兵怯生生的说,“他们在那里演习,我们的侦察范围正在那里,他们没有发出警告,也没有改变航向,就像不在乎我们” 汉密尔顿的喉咙有些发干,他用力咽了咽唾沫,“他们是没有在乎我们的。因为他们有这个本事。” “必须马上向本土报告这里的情况!告诉他们,我们所有的战略都需要重新考虑! …… 而与此同时,新金陵城内。 亚瑟·韦尔斯也在不懈的努力之下,终于是成功地接触到了一名他认为背景清白。 有经济困难的真理院杂役。 这名杂役日里负责真理院内部的清洁和一些简单的物资搬运工作,理论上能够接触到一些核心区域。 “这是五万华元,先作为定金。” 亚瑟·韦尔斯压低声音,将一沓钞票塞到对方手中。 “只要你能帮我拿到真理院第三代蒸汽机动力模块的核心图纸,再给你五十万!” 杂役眼中露出迟疑之色:“这太危险了!真理院里到处都是暗哨,我一个杂役,怎么可能拿到那样的东西?” “富贵险中求!” 亚瑟·韦尔斯加重了语气,引诱道:“只要你成功了,这笔钱足够你和你的家人在伦敦过上富裕体面的生活!” 杂役挣扎了一会儿,最终在金钱的诱惑下,咬了咬牙。 “那好吧!我试试看!但我需要您提供一些具体的信息?” 亚瑟·韦尔斯心中狂喜,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他立即向杂役提供了一些他从那些泄露情报中整理出来的关键信息,并详细告知了自己想要的具体内容。 就在杂役接过纸条,准备离开时,异变突生! 巷道两端,突然冲出数名身手矫健的黑衣人,瞬间将亚瑟·韦尔斯及其身边的两名护卫制服! “你……你们是谁?!”亚瑟·韦尔斯大惊失色,拼命挣扎。 “我们是谁不重要。” 其中一名黑衣人冷冷地说道:“重要的是,你被捕了,亚瑟·韦尔斯先生。”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那个杂役正一脸讥讽地看着他。 “亚瑟先生,您似乎对我大夏帝国的暗卫司,有所误解啊。” 杂役摘下头上的帽子,露出一张精明干练的脸,赫然是暗卫司的一名高级密探。 “您以为,随便放出一些小鱼小虾,就能钓到我们真理院的核心人员吗?” …… 摄政王府书房。 李默向江澈详细汇报了亚瑟·韦尔斯被捕的全过程,以及南洋水师演习的盛况。 “他很配合,三爷。” 李默说道,“经过一番友好交谈,亚瑟·韦尔斯已经自愿成为我们的一员。他表示愿意为帝国效力,传递假情报给英国本土。” 江澈满意地点头,“一个高级工程师出身的间谍,对我们而言,比一个死间更有价值。今后,他将是我们插入英国情报心脏的一把尖刀。” “至于南洋的演习……” 李默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神色。 “周提督率领将士们,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军威!英国远东舰队的汉密尔顿上将,当场下令收敛所有挑衅行为,并向本土发出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据我们分析,他们至少在短期内,不敢再对我大夏的商船轻举妄动了。” 江澈听到这话之后,转过身吩咐道:“吩咐下去,继续密切关注英国人的反应,通过亚瑟·韦尔斯,向伦敦传递一些情报。” “让他们继续投入资源,去追逐那些我们早已解决,甚至已经放弃的方向。” “臣遵命!”李默恭敬领命。 第八百四十五章 新武器的衍生 就在江澈思索之时,新金陵城郊,真理院深处。 一间最高级别的机密实验室内,一场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实验,也正在悄然进行着。 这间实验室的墙壁由特种合金铸就,厚重而坚固,能够隔绝一切电磁干扰和声音泄露。 实验台的中间,由无数铜线圈、复杂电路板构成的庞大的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这就是江澈亲自提出的理论。经过徐闻远、沈砚、鲁大等科学家精心设计,经过多年不懈努力,才得以建造出线性电磁加速装置原型机 。实验室内布满黑压压的落针。主控制台前,徐闻远面色严肃,他双眼紧盯着跳动的数据。 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突出,面部表情是因为多年的夜思劳作,心里更多的是紧张和焦虑。 沈砚教授带着老花镜,仔细检查最后一组能量传导回路,负责主体机械结构的鲁大,正在装置旁。 “能量输出稳定!” “轨道对准完毕!锁定目标!” 徐闻远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目光扫过全体实验人员,最后定格在显示屏上的红色按钮上。 “各单位注意,最后确认。如果这次成功,我们可以改变战争形态。所有人做好心理准备。” 没有人回答,但眼神都带着狂热和紧张,是他们为之奋斗了多年的梦想,是他们赌上一切的赌注。 “倒计时十秒! “十!” “九!” …… “三!” “二!” “一!” “发射!” 徐闻远猛按红色按钮,一声巨响,将沉闷的实验室轰得粉碎! 几乎肉眼看不见的蓝色电弧在装置线圈中肆意旋转。 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观测的黑影冲出线性电磁加速装置发射口。 目标区域是一个几层特制钢甲的靶子,几声短促而尖锐的撕裂声后伴随着细碎的钢屑,靶子中央有一个拇指粗的圆孔洞,被彻底击穿! 实验室内一片寂静,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成功了!” “天呐!我们成功了” “理论思想证实了!王爷说的是对的!” 科学家和工程师热泪盈眶,相互拥抱,有些人甚至跪下,难以抑制兴奋的心情,研究了很久的科研,无数次的失败挫折都在这一刻成了最耀眼的光芒。 徐闻远顾不上形象,把眼睛直睁,一把摘下眼镜,用手擦拭模糊的眼睛。 沈砚教授用手拍打着控制台嘴里念叨。 “数据完美啊!真是奇迹!” 鲁大工程师大步奔到靶子前,用手抚摸着被击穿的孔洞边缘。不过这种兴奋并没有持续太久。 徐闻远很快便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封锁现场!” “鲁大,立即对靶子和弹丸进行回收和分析。沈砚,备份所有数据,并加密处理!所有参与本次实验的人员,从现在起,进入最高保密级别,任何人不得离开实验室,不得对外联系,直至接到我的进一步命令!”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徐院长,这……” 一名年轻研究员有些不安地问道。 徐闻远环视一周,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 “这件事的重大程度超出我们真理院的研究,如果一旦泄露,就会引起整个世界的觊觎,甚至会引起战争!” “我们要用最严格的保密方式来对待它!这不是儿戏,这是关乎帝国,乃至世界未来的大事情!” 现场重新恢复了秩序。 各实验人员按照要求,按照计划现场封锁。 一个多小时后,真理院深处,一间秘密的会议室里。 几个关于这个实验的核心科学家和工程师聚集在一起。 会议室里很紧张,大家都知道他们需要讨论这个成果的命运。 徐闻远坐在主席台上,双手叉腰,双手托住下巴,双眼直视前方。 “诸位,实验结果,我想他们都亲眼看到了。现在,我们面临一个非常严峻的选择,这个成果,该怎么办?” 话音未落,整个会议室顿时爆发了一片沸腾的海洋。 “徐院长,我想这个事件得迟不迟,我们应该及时上报朝廷!” 一位资深的工程师站了起来,他叫陈工,是装置冷却系统的负责人。 “我们的帝国海军刚刚在南洋吓死英国人,只是暂时的吧!” “如果我们真把这个武器用上,整个世界的战争都将彻底改变!” “我们大夏真正成为任何国家都无法挑战的霸主! 鲁大也站了起来,他虽然是个技术狂人,但对于国家也是非常忠诚的。 “我们有了这种武器,还需要惧怕谁?英国人的战列舰再坚固,在它面前也只是个靶子!” 支持立即武器化的一派,渴望借此将大夏帝国推向世界之巅。 不过以沈砚为首的另一派,却持完全不同的看法。 “诸位,请冷静!” “我理解大家的兴奋和对帝国强盛的渴望。但我们不能被眼前的成功冲昏头脑!这项技术,仅仅是原型机!它还存在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 沈砚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那些激动的面孔。 “首先,能量消耗问题!刚刚那一发,耗费了我们真理院整个区域的储备电力!” “如果是在战场上,谁能提供如此庞大的能量?我们的供能系统根本无法支撑它进行连续发射!” “其次,材料损耗!你们注意到没有?电磁轨道在发射瞬间,出现了轻微的变形和磨损!” “这说明我们的材料科学,还不足以完全承受如此高强度的冲击!如果不能解决这些问题,它就不是利器,而是自损八百的鸡肋!” “沈教授,这些问题我们可以慢慢解决!”陈工反驳道。 “慢慢解决?需要多久?” 沈砚语气变得严肃,“十年?二十年?在这些问题解决之前,我们仓促投入生产和应用,一旦出现意外,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还有伦理和道德问题!” “这种武器的杀伤力,已经超出了人类现有认知!如果它落入不轨之手,或者被滥用,将会给世界带来怎样的灾难?我们必须慎之又慎!我们是科学家,我们要对我们创造出来的东西负责!” 第八百四十六章 创造可能 “沈教授,你这是杞人忧天!” 鲁大皱眉道,“哪个新式武器的诞生,不是伴随着争议?哪一个不是在质疑声中发展起来的?我们不能因为可能的风险,就放弃它!至于伦理,那是政治家该考虑的问题,我们的职责是探索未知,创造可能!” “正是因为它的威力巨大,我们才需要更加谨慎!” 沈砚寸步不让:“一旦泄露,整个世界都会为之疯狂!各国的情报机构,会不惜一切代价来窃取!!” 会议室内的争论越来越激烈,谁也无法说服谁。 他们都是帝国最顶尖的头脑,他们都深爱着自己的国家。 但在面对这项划时代的技术时,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判断和考量。 眼看着谁都不让,徐闻远抬手制止了愈演愈烈的争论。 “都安静!大家的意见,我已全部听取。两种观点都有其道理,也都事关重大。” “可是它的存在,已经不再是我们几个科学家能够完全决定的了。” 众人闻言,皆是默然。 “唯一能做出决断的,只有一个人。” 沈砚教授轻声开口,说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答案。 “没错。” 徐闻远点头,目光变得坚定,“只有项目的启发者和实际掌控者,我们的王爷,才能为它做出最终的定夺。”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桌前,拿起那份用密码锁死,加盖了数层真理院最高机密印章的核心实验记录。 “我将亲自带着这份记录,通过秘密渠道,紧急求见王爷。” 徐闻远看向沈砚和鲁大,语气庄重,“在我面见王爷之前,这里的一切,包括讨论内容,都必须处于绝对保密状态。沈砚、鲁大,你们二人暂代我的职责,确保真理院,特别是这间实验室的绝对安全与保密。” “遵命,院长!”沈砚和鲁大同时起身,神色肃穆。 ………… 格物山庄,书房。 但此刻,无论是江澈还是徐闻远,都无心品味。 江澈接过那份由特种合金匣子密封,重达十数斤的核心实验记录。 徐闻远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 他看着江澈,这位摄政王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狂喜,反而同样是一脸的凝重。 “王爷……” 徐闻远忍不住开口,想要再次强调此事的重要性。 不过没等他开口,江澈却先说话了。 “徐院长。” “你先坐,喝口茶,平复一下心绪。这件事,比你想象的,还要重大。” 说着,他当着徐闻远的面,以一种复杂而熟练的手法,解开了匣子上的三重密码锁。 匣盖开启,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份厚厚的报告,以及数卷详细的工程图纸和数据记录。 江澈没有先看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而是直接翻开了最上面的总结报告。 报告的开篇,便是徐闻远、沈砚、鲁大三人联名写下的,关于加速装置原型机首次试射的完整描述。 从轨道充能,到弹丸射出、击穿靶标,每一个细节都描述得清晰无比。 江澈读到真理院内部关于立即武器化和暂时封存的激烈争论时,脸上的神色突然松了下来。 “争论是好事。” “这证明你们不仅是优秀的科学家,更是心怀家国的栋梁。你们看到了它的利,也看到了它的弊。” 徐闻远恭敬地答道:“臣等才疏学浅,实在难以决断,故而恳请王爷圣裁。” 江澈将报告轻轻合上,却没有立刻给出批复。 “徐院长,你认为,此物最大的价值是什么?”他问道。 徐闻远一怔,沉思片刻后答道:“回王爷,是它无与伦比的穿透力和射程,它将彻底改写海战的规则,让所谓的坚船利炮,都成为历史。” “说得对,但只对了一半。” 江澈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它最大的价值,在于它是一种道理,而不是一件武器。” “道理?”徐闻远显然没能理解其中的深意。 “没错。” 江澈的眼神变得悠远,“它向世界证明了一个道理——战争的胜负,不再仅仅取决于钢铁的数量和炮管的口径,更取决于对能量的理解和运用。” “谁掌握了更高级的能量形态,谁就掌握了未来战争的主导权。” “这是一个比火药取代冷兵器,意义更为深远的时代变革。” “但是我们只是刚刚推开了这扇门,脚跟都还没站稳。我们的国力,我们的工业基础,我们的钢铁产量,我们的能源储备,哪一样,能支撑我们把这个道理,变成可以大规模列装的武器?” 徐闻远听到这里,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江澈想要做什么。 因为他很清楚,这玩意实在是太耗钱了,仅仅只是这一台,到现在,花费了不下十亿华元。 这也仅仅只是材料费用而已,还没有说其他类似的费用。 “王爷的意思是……暂时封存?” “封存,这个词也不准确。” 江澈摇了摇头,“走,随我去一个地方。有些事,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有些决定,也必须由我亲自来下。” 他对候在门外的李默吩咐道:“备车,不要惊动任何人,秘密前往真理院。” “遵命。” 李默没有问任何缘由,立刻转身安排。 一个时辰后,数辆毫不起眼的黑色马车,在暗卫司精锐的秘密护卫下驶入了位于城郊,戒备森严的真理院。 江澈的突然到访,让整个真理院的核心层都为之震动。 最高机密的会议室内,灯火通明。 沈砚、鲁大,以及所有参与了电磁加速装置项目的核心科学家和工程师,全部被召集于此。 他们一个个神情紧张,带着几分激动,又带着几分不安,肃立在会议室中,等待着帝国最高掌权者的最终裁决。 江澈大步走入,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教授,也有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他们是帝国最宝贵的财富。 “诸位,都坐吧。” 众人依言坐下,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你们的报告,我已经看过了。” 第八百四十七章 还不够强 江澈开门见山,他的目光落在主位的徐闻远,以及他身旁的沈砚和鲁大身上。 “首先,我代表帝国,代表陛下,也代表千千万万的大夏子民,向你们所有人,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他站起身,对着在场的所有科学家,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纷纷起身想要还礼。 “王爷,万万不可!”徐闻远带头,众人皆是惶恐不安。 “坐下。” 江澈抬手,示意他们坐好,“这一躬,你们受之无愧。你们所做出的成就,是划时代的,是足以载入史册的。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帝国的英雄,是这个时代当之无愧的奠基者。” “无论今日我做出怎样的决定,你们的功绩,都将被帝国永远铭记。” 一番话,说得在场众人热血沸腾,许多人眼眶泛红。 先前因为争论和等待而产生的焦虑与不安,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强烈的自豪感。 然而,就在气氛达到顶点之时,江澈的脸色却陡然一沉,话锋急转直下。 “但是!” “从今天起,你们所取得的这份荣耀,必须被彻底遗忘。你们所创造的这个奇迹,必须被深埋地底,不见天日!” “王爷……这……这是为何?” 脾气最火爆的鲁大第一个忍不住,站起身来,满脸不解与憋屈。 “我们成功了!我们创造出了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为什么要把它埋掉?” “是啊,王爷!” 另一名年轻的研究员也急切地说道,“只要有国家的支持,我们一定能解决那些技术瓶颈!给我们时间,我们能把它变成现实!” 江澈没有动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直到所有声音都平息下去,他才缓缓开口。 “因为,我们太弱了。” “弱?” 鲁大瞪大了眼睛,“我们的大夏海军横行四海,我们的陆军战无不胜!我们哪里弱了?” “我说的弱,不是军力,而是国力。” 江澈走到会议室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自己想想,造出这台原型机,耗费了多少特种钢材,动用了多少顶级的工匠,花费了多少华元?” “这些就先不说,我在问你们,刚才那一发试射,消耗了多少电力?” 沈砚教授脸色发白,低声道:“几乎抽空了真理院自备的全部储能。” “最后一个问题。” 江澈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如果我们将它投入实战,以目前的技术,发射十次之后,那根珍贵无比的轨道,会不会因为金属疲劳和电弧烧蚀而彻底报废?” 这一次,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答案,是肯定的。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江澈的声音在寂静中回响,清晰而残酷:“一台原型机,就几乎耗尽了我们最顶尖的资源。” “一次发射,就需要一座小型城市的全部电力。” “一个核心部件,只能承受几次射击。” “这样的武器,我们拿什么去量产?拿什么去维护?拿什么去支撑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我们现在拥有它,就像一个三岁的孩童,手持一柄削铁如泥的绝世神兵。” “他不仅没有力量挥舞它,反而会因为这柄神兵,引来全世界所有强盗的觊觎和围攻!” “怀璧其罪,这个道理,你们难道不懂吗?!” 鲁大颓然坐下,满脸通红,额头上青筋毕露,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沈砚教授则是长叹一声,脸上露出了然与苦涩交织的神情。 所有人都明白了。 他们沉浸在技术突破的喜悦中,却忽略了这背后,国家需要付出的,是何等沉重的代价。 看着众人失落而又幡然醒悟的神情,江澈的语气重新缓和下来。 “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身为帝国的掌舵人,我必须为整个国家的未来负责,我不能因为一时的激进,而将整个帝国置于万劫不复的险境。” “现在,我宣布。” 所有人精神一振,挺直了腰板。 “第一,加速项目即刻起,正式列为帝国天字一号绝密。其保密等级,高于一切军事计划,高于一切皇室秘闻。知晓此事之人,仅限于在座各位。” “第二,所有参与项目的核心人员,包括你们的直系亲属,即刻起,全部纳入暗卫司最高级别的保护序列。你们的一切对外联络,都将受到监控。” 江澈的目光变得坦诚而锐利:“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监禁。但你们必须明白,这既是保护你们,也是保护这个秘密。我不希望有一天,我们的敌人用你们家人的性命,来逼迫你们交出脑子里的知识。这样的悲剧,我绝不允许它发生。” 没有人反对,他们从江澈的眼中,看到了真正的决断与担当。 “第三,” 江澈看向鲁大,“唯一的原型机,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彻底拆解。每一个核心部件,例如线圈、轨道、电容组,都必须分开封存,交由不同的秘密小组,保管在帝国各地的绝密仓库中。任何一个小组,都不得知晓其他部件的下落。” “王爷!”鲁大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痛惜。 “这是命令。” 一连串的命令,层层递进,环环相扣,构筑起了一张天衣无缝的保密大网。 从人到物,从数据到信息,所有的泄密可能,都被江澈以最果决的方式,彻底斩断。 “诸位。” 江澈看着他们失落的眼神,最后说道:“封存,不等于放弃。拆解,不等于毁灭。我今日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在未来,当我们拥有足够的国力,拥有堆积如山的钢铁,拥有取之不尽的能源时,能够以雷霆万钧之势,让它重见天日。” “到那一天,我大夏,将无惧世界任何角落的敌人。” “你们的任务,从今天起,将转入更深、更基础的层面。去研究更耐高温高压的合金,去探索更高效的储能方式,去完善你们的理论。” “把今日无法解决的所有问题,都变成明日我们可以轻易跨越的阶梯。我给你们时间,给你们资源,我只要一个结果。” “等我再次下令启动之时,我希望看到的,不是一台原型机,而是一支足以横扫大洋的无敌舰队。” 这番话,如同一剂强心针,重新点燃了众人心中的火焰。 “臣等,遵命!” 以徐闻远为首,所有人轰然起身。 第八百四十八章 藏锋于怀 格物山庄,书房内。 江澈与江源父子二人,相对而坐。 “父王,您深夜召见儿臣,可是有要事?” 江源有些好奇,父王很少会在这个时辰,叫自己过来。 江澈没有说话,只是启动了墙上的一个机关。 一幅巨大的白色幕布缓缓降下。 一台造型奇特的,类似幻灯机的装置,投射出一束光芒。 幕布上,出现了一段经过特殊处理的影像记录。 影像中,一枚小小的铁球,从一个看不清全貌的装置中,无声无息地射出。 下一刻,远处一排厚达一尺的坚固木板,瞬间被洞穿! 江源的瞳孔猛地收缩,因为他是见识过火炮的威力。 那是惊天动地的巨响和毁灭性的爆炸。 但眼前这一幕,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 比起火炮,这玩意可以说做到了无声射击,他们的步枪虽然可以做到。 但大炮是绝对不可能的,然而现在,眼前的一幕,就是一个弹簧一般,而后直接射出去炮火。 “父王……这,这是什么?” 江澈没有着急回答,而是关闭了影像后,才缓缓开口。 “源儿,你看到的,就是真理院最新的成果。” “这都是真的?” 江源喃喃自语,他无法想象,还有什么比大夏帝国如今的舰队更强大。 “是的。” 江澈的语气无比严肃,“你记住,此物,在未来的名字,叫做电磁炮。但现在,它只能是一个不存在的预想。” 他站起身,走到江源身边,将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目光深沉地看着他。 “源儿,今天我要教你为君的另一课,叫做藏锋。” “父王请讲。” “此物虽强,但我们华夏,如今却用不起它。它的每一次发射,都需要巨大的能源。” “它的每一个零件,都需要最顶尖的材料和工艺。” “以我大夏目前的国力与钢铁产量,甚至连全面换装新式火炮都还显得捉襟见肘,又如何去量产这种吞金巨兽?” “这就好比,我们倾尽所有,打造出了一柄能屠龙的宝刀。” “但我们自己,却只是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我们没有挥舞它的力量,更没有保护它的能力。” “如果我们现在就将这柄屠龙刀公之于众,你认为会发生什么?” 江源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顺着江澈的思路想下去,背后不禁冒起一层冷汗。 “全世界……所有国家,无论是英国、法国,还是普鲁士,都会感到恐惧。” “如果我要是他们,肯定会放下彼此所有的矛盾,联合起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我们这个持有屠龙刀的孩童,扼杀在摇篮里!” “没错。” 江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我们大夏虽然不惧怕任何一人,但正因为我们的领土过大,所以有些地方还做不到完全掌控,正因为如此,才得学会藏锋。” “今天,我已经下令,将它彻底封存。” “所有知道它存在的人,都将活在枷锁之下,所有关于它的痕迹,都将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等到帝国一年的钢铁产量,足以铺满整个新金陵城,等到我们的每一座城市,都有着用不完的电力,等到我们成长为真正的巨人时……” 江澈的眼中,迸发出一抹睥睨天下的光芒。 “这柄刀,才会再次出鞘,到那时,全世界的所谓规则,都将由我们来重新书写。” 江源心神剧震,作为一代帝王,他明白父王今日所有决断背后的深意。 “儿臣,受教了。” 送走了江源,江澈也开始处理关于南洋演习的后续舆论引导方案。 以及对亚瑟·韦尔斯的初步利用计划。 确保棋盘上的棋子,无论是南洋的舰队,还是新金陵城里的间谍,都已各就其位,开始按照他的意志缓缓转动。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了三下,这是李默有紧急要事的信号。 “进来。”江澈头也未抬,声音平稳。 李默快步而入,手中捧着一个纤细的黑色金属圆筒,上面烙印着一只翱翔的雄鹰。 这是暗卫司最高级别,跨海加急密报的特殊标识。 李默将圆筒双手奉上:“三爷,东瀛急报,韩凌亲传。” 听到是韩凌亲传,江澈顿时来了兴趣,放下手中的朱笔,接过了这根沉甸甸的金属筒。 “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毕竟之前他可是在岛国那边留下了不少祸根。 取过桌上的一柄小巧的裁纸刀,江澈撬开一端的火漆,从里面抽出一卷用特殊油纸包裹的极薄绢帛。 看着上面的文字,江澈原本平静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抹笑意。 李默也有些好奇,顿时忍不住探着脑袋一同查看,这一看,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了一抹坏笑。 “自作孽,不可活。” 许久,江澈才轻轻放下绢帛,吐出了这六个字。 眼看着江澈看完了,李默连忙开口补充了起来。 “嘿嘿,王爷,韩凌在报告中说,德川幕府设在江户城外的秘密工坊,在强行扩大硝化棉产量时,发生了史无前例的特大爆炸。” “爆炸威力巨大,据说半个江户城都感受到了剧烈的震动,火光冲天,宛如白昼。” “整个工坊连同方圆数百米,被瞬间夷为平地。” “死伤如何?”江澈问道。 “无一幸免。” 李默的回答简洁而残酷,“幕府花费重金,从欧罗巴请来的那几十名荷兰工匠,以及他们自己培养的数百名核心技术人员,当场化为飞灰。” “据韩凌评估,德川幕府以此为基础的近代军工体系,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倒退了至少十年,短期内绝无恢复的可能。” “意料之中。” 江澈靠在椅背上,“硝化棉的稳定性,对温度、湿度、酸碱度的控制要求极为严苛。” “以幕府那些工匠粗糙简陋的技术,和他们急于求成、罔顾安全规程的生产方式,不发生爆炸才是怪事。” 不动一兵一卒,仅仅用一张纸,就摧毁了东瀛最大的军事集团最核心的战争潜力。 避免了未来可能发生的,血腥而昂贵的正面冲突。 第八百四十九章 征其国易,服其心难 “三爷英明。” 李默由衷地赞叹道:“此计釜底抽薪,东瀛幕府恐怕到灭亡的那一刻,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 闻言,江澈的目光重新落回绢帛上,“报告的后半部分,才是这盘棋的关键。” “是的。” 李默精神一振,继续汇报道:“密报中还提到,在幕府遭受重创,威信大跌的同时。” “我们长期在暗中扶持的萨摩、长州等西南强藩,已经彻底与幕府撕破脸皮。” “他们以清君侧,讨奸逆为名,联合起兵,与幕府军在关西地区爆发了数次大规模的武装冲突。” “在帝国提供的军械,物资和情报支持下,萨摩与长州的联军屡战屡胜,声势大涨。” “如今,整个东瀛已呈燎原之势,遍地烽火,彻底陷入了内乱的泥潭。” 江澈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大东亚地图前。 “幕府自顾不暇,强藩趁势而起……多好的局面。” “一个统一而强大的东瀛,是帝国海疆之侧的一把尖刀。而一个分裂的东瀛,则是我大夏东南沿海最坚实的屏障。” “传我的令,明日一早,召集内阁核心成员,于勤政殿议事。” …… 翌日,新金陵,皇城,勤政殿。 殿内气氛庄严肃穆。 能够参与这场会议的,无一不是帝国真正的核心重臣。 江澈高坐于亲王宝座之上,神色平静,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诸位,今日召集诸位,只为一事,东瀛。” 殿内众臣神情一凛,他们都已通过各自的渠道,或多或少地听闻了东瀛的剧变。 但此刻从摄政王口中亲自说出,意义截然不同。 江澈没有直接公布那份惊天的密报,而是言简意赅地将情况做了概述。 “据报,东瀛德川幕府,因其内部问题,军工生产遭遇重挫,实力大损。” “与此同时,其国内西南诸藩,如萨摩、长州等,趁机起事,与幕府爆发全面内战。” “目前,东瀛全境,已战火纷飞。” 话音刚落,性如烈火的兵部尚书立刻出列,抱拳道:“王爷!此乃天赐良机!幕府自取灭亡,东瀛内乱不休,正是我大夏一劳永逸,解决东海心腹大患的绝佳时机!” 兵部尚书的话,代表了军方许多将领的普遍想法。 趁你病,要你命,这是最直接,也是最符合军人思维的逻辑。 内阁首辅莫青却眉头微蹙,出列道:“王爷,之前咱们已经成功将整个岛国打服,后来于总长于青更是在其执政三年,但三年之后,于大人归回,如今这才过了不到八年,岛国那边又开始了新兴立派,虽说他们现在说的大多都是我们的官话,可许多地方还是有不认同我们的,所以我不建议主战,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因为过于浪费了!” 莫青的分析立刻得到了鸿胪寺卿张廷玉等一众文官的附和。 毕竟莫青说的也是没毛病,华夏这么多年下来,可谓是在江澈的带领下,百战不殆。 如今虽说是江源登基,可大多事情还是这位站在背后处理。 更重要的是,如同江澈之前说的那样,华夏的领土太大了。 亚洲板块可以说已经打全了,到处都是他们的行政府衙,也就是州府,辽东,阿拉伯,以及中东地区,全部设有都护府。 而现在他们所在的新金陵,可以说直接将整个美洲全部拿下了。 也就是欧洲那边人多,而且各大国家已经成立许久,这也就导致他们没必要去争夺。 一时间,勤政殿内,主战与主慎两派,泾渭分明。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江澈身上。 江澈看着争论的臣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在辩论中,才能将所有方案的利弊摆上台面,从而凸显出他最终决策的正确与高明。 “陈尚书的雄心,本王理解。莫首辅的稳健,本王也深以为然。” 江澈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决断力。 “东征,确实可以一战而定乾坤。但正如莫首辅所言,征其国易,服其心难。” “将东瀛纳入版图,意味着我们要用大夏的财政,去供养一个数千万人口,且时时刻刻可能叛乱的包袱。这不符合帝国的利益。” 他看向陈庆,问道:“陈尚书,打仗,是为了什么?” 陈庆一愣,随即答道:“为开疆拓土,为扬我国威!” “不全对。” 江澈摇了摇头,“打仗,最终是为了利。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 “花费亿万钱粮,牺牲数万将士,去换取一块贫瘠而充满敌意的土地,这是亏本生意,本王不做。” 接着,他转向莫青:“但什么都不做,坐视他们决出胜负,诞生一个新的统一政权,同样不符合帝国的利益。无论是幕府还是强藩,一旦他们统一了东瀛,下一个目标,必然是觊觎我大夏的富庶与辽阔。” 两位重臣皆是默然,他们发现,自己的思路,都被摄政王一一否定。 “那……依王爷之见,我等应当如何?”刘宗元恭敬地问道。 江澈走到地图前,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混乱的岛屿。 “本王要的,不是一个臣服的东瀛,也不是一个敌对的东瀛。”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本王要的,是一个永远分裂、永远内耗、永远流血的东瀛!”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无不感到一股寒气从脊背升起。 “对付一条养不熟的恶犬,最好的办法,不是一棒子打死它,那会脏了我们的手。” “而是在它和另一群饿犬之间,不断地扔下带血的骨头,让它们自己去撕咬,去争斗,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流干最后一滴血。”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开始下达正式的命令。 “李默。” “臣在!” “暗卫司即刻起,将对西南强藩的支持力度,再提升一个等级!” “最新式的后膛步枪、轻型野战炮、我们换装下来的旧式蒸汽巡防舰,都可以选择性地,通过秘密渠道出售给他们。但是,要控制好节奏和数量!” “这个度,你要亲自把握。既要让他们有能力和幕府打得有来有回,甚至占据上风,但又绝对不能让他们拥有可以迅速击垮幕府,实现统一的压倒性力量!” 第八百五十章 点燃战火 “臣,遵命!”李默的心中泛起惊涛骇浪,他终于完全明白了王爷的宏大布局。这已经不是阴谋,而是阳谋。 “张廷玉。” “臣在。”鸿胪寺卿张廷玉躬身出列。 “你们的使节,要成为西南强藩最坚定的政治后盾。可以向他们暗示,如果他们能长期占据关西,建立稳固的对峙政权,帝国甚至可以考虑给予他们形式的外交承认。我们要让他们看到希望,让他们有打下去的动力。” “一明一暗,一推一拉,让这场战火,烧得更旺些。” “臣……明白了!” 张廷玉额头渗出冷汗,他从未想过,外交竟然可以如此阴狠而致命。 江澈最后看向莫青和陈庆:“首辅,兵部,你们要做的,就是配合好这两个方向。” “内阁要准备好相应的财政预算,用于支持这场代理人战争,兵部则要封锁好东海,除了我们许可的船只,不允许任何第三方势力,特别是欧罗巴人,插手东瀛的内战,破坏我们的布局。” “臣等,遵王爷令!” 莫青与陈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看着下方的众人,江澈挥了挥手。 “好了,你们都退下吧!记住了,一切都是为了帝国!” “臣等告退!” “臣等告退!” 众人纷纷躬身一拜,而后转头离开了大殿。 眼看着群臣离去,江澈端坐在宝座上,望向了遥远的东方。 “传卫同。” 侍立在殿外的李默躬身领命,片刻后,一个身影出现在殿中。 此人三十岁上下,相貌平平,属于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的那种。 而此人,正是暗卫司中专门负责海外渗透与情报策反的副指挥使,卫同。 与李默统管全局不同,卫同的手,专做那些最见不得光的脏活。 “属下卫同,参见王爷。”卫同单膝跪地,声音沙哑低沉。 “起来吧。” 江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东瀛那边,你亲自去抓。” 卫同身体一震,立刻明白了王爷口中抓字的含义。 这不是简单的监视,而是要亲自下场,操盘全局。 “本王在内阁会议上的大方针,李默应该已经跟你说过了。” “现在,我给你更具体的指令。” “请王爷示下。” “第一,加大对萨摩藩内少壮派势力的扶持力度。” “第二,发动舆论,幕府不是自诩为东瀛的武家栋梁吗?那我们就把这根栋梁,从内部蛀空。” “属下领命!”卫同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釜底抽薪,诛心为上。只要幕府的威信破产,它的统治,也就离崩溃不远了。” “去吧。” 江澈摆了摆手,“记住,要快,本王要在一月之内,看到东瀛遍地流言,人心惶惶。” “属下定不辱命!” 卫同再次行礼,身影一闪,消失在殿中。 …… 数日后,一则公告,由大夏帝国鸿胪寺与海关总署联合发布。 公告宣称:“为配合帝国沿海主要港口进行全面的技术升级与航道疏浚维护,确保未来更高的贸易通航效率,自即日起,将暂停对东瀛地区出口的特定物资。” “暂停期限暂定为三个月,具体恢复时间,另行通告。” 这则公告的措辞彬彬有礼,理由更是冠冕堂皇。 可是这则公告对德川幕府而言,不啻于一记穿心透骨的重拳! 江户城,幕府将军的居所内。 德川家定,这位体弱多病的幕府将军,几乎是被人搀扶着,才听完了老中首座阿部正弘念完这份来自大夏的噩耗。 “八格牙路!” 一旁,脾气火爆的井伊直弼猛地一拍桌子。 “大夏人欺人太甚!这分明是落井下石,是趁火打劫!” 阿部正弘亦是满脸愁容,他叹了口气道:“井伊君,慎言。” “如今,我们还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大夏?我们刚刚才经历了工坊的惨剧,如今又被他们卡住了脖子。” 他转向德川家定,声音苦涩:“将军大人,情况非常不妙。” “我们正在编练的五个新选洋枪联队,其步枪的枪管、刺刀,都需要从大夏进口的特种钢。” “我们仿制的小型野战炮,炮身也依赖他们的合金材料。” “更不用说,子弹底火所必须的雷汞,其生产原料,九成以上都来自大夏……” “如今他们全面禁运,为期三个月,这意味着,我们新军的扩充计划将全面停滞!” “甚至连现有的部队,弹药补给都撑不过一个月!” 此言一出,整个房间内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因为谁都清楚,幕府上下,为了对抗西南强藩日益增长的威胁。 将全部的希望和财力,都押注在了这支新式军队上。 谁曾想,这条腿不仅会自己走路,还会在最关键的时刻,狠狠地踹你一脚。 德川家定的脸庞苍白如纸,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喃喃道。 “威望……幕府的威望……” 因为工坊的大爆炸,已经被民间的流言蜚语描绘成了天谴。 如今,连赖以为生的武器命脉都被人掐断,幕府强大的假象,被彻底戳破。 …… 与江户的愁云惨雾截然不同,千里之外的萨摩藩,鹿儿岛城内,却是一片压抑不住的亢奋。 船上卸下的,不是丝绸茶叶,而是一箱箱沉甸甸的,散发着冰冷杀意的帝国礼物。 萨摩藩主,岛津久光,亲自带着心腹家臣,查看着这批刚刚运抵的军火。 崭新的后膛步枪,擦拭得油光锃亮,比幕府军装备的还要先进半代。 配套的米尼弹,一箱箱堆积如山。 甚至还有十二门小巧轻便,适合山地作战的轻型野战炮。 “主公!” 一名年轻的武士,双眼放光地抚摸着一门野战炮冰冷的炮身。 “您看!这是大夏帝国陆军刚刚换装下来的神威三式山炮!” “据说三炮之内,便可摧毁一座坚固的碉楼!有了这些,幕府那些守旧的阵地,在我们面前将不堪一击!” 另一名家臣则递上一份清单,压低声音道:“主公,这批军火,大夏商人只收了我们市价的三成。而且他们还暗示,只要我们有所作为,后续的弹药补给,将源源不断。” 第八百五十一章 共同的决定 岛津久光负手而立,看着眼前这批足以武装一个旅团的武器。 大夏人的意图,他心知肚明。 这是在催他动手。 爆炸案削弱了幕府的硬实力,禁运公告摧毁了幕府的威信,而眼前的这批军火,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时机……真的到了吗?”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快步上前,递上一封密信:“主公,长州藩毛利家传来急信!” 岛津久光拆开信,信中只有寥寥数语,但内容却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长州藩表示,他们也同样收到了来自大夏友人的暗示与支持,并质问萨摩,是否还要继续坐视幕府将东瀛带入深渊。 他们已经磨好了刀,只等萨摩振臂一呼。 “哈哈……哈哈哈哈!” “天意!这便是天意!” “幕府无道,将军无能,致使天罚降临,国脉断绝!此乃数百年未有之变局,亦是我萨摩藩代天行罚,重塑乾坤之良机!” 他拔出腰间的武士刀,高高举起,“传我将令!” “自即日起,我萨摩藩,于鹿儿岛起兵!废黜无道幕府,还大政于天皇!” “全军上下,高举清君侧,尊王攘夷之大旗!联合长州、土佐诸藩,组成倒幕联盟,向江户进军!” “遵命!” …… 半个月后,新金陵,皇城西苑。 一座新落成的殿宇悄然启用,殿门之上,悬挂着一方由江澈亲笔题写的匾额——军机处。 殿内,没有繁复的装饰,唯有一张占据了整个大殿近半面积的巨型沙盘。 沙盘之上,东瀛列岛被以惊人的精度还原了出来。 此刻,沙盘之上,已是烽烟四起。 数十面代表着不同势力的小旗,插在各个关键位置。 其中,一面代表着萨摩、长州等西南强藩的倒幕联盟大旗,已经从九州、四国出发,直指幕府统治的核心——关东平原。 而代表德川幕府的旗帜,则在仓促间集结,节节败退,显得狼狈不堪。 江澈一袭常服,手持一根长杆,正站在沙盘前。 而他的身后,江源正站在他的身后一同查看。 “源儿,你看这里。” 江澈用长杆点了点鹿儿岛的位置。 “这颗棋子,我们喂了它三年,从最初的粮食、布匹贸易,到后来的旧式火枪,再到如今的新式军火。我们一步步将它养肥,养大了它的野心。” 他又点了点江户的方向。 “而这一颗,我们则先是给了它一颗有毒的糖果。等它吃下去,被炸得头晕目眩时,我们再立刻断了它的粮。” 江澈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阐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一推,一拉,一打,一捧。于是,这场战争,便如我们所愿地,爆发了。” 他将长杆递给江源:“现在,你来告诉我,从这场战争开始到现在,我大夏帝国,可曾有一兵一卒,踏上东瀛的土地?” 江源接过长杆,思索了片刻,恭敬地答道:“回禀父王,没有。我大夏未损一兵一卒。” “那我们得到了什么?”江澈又问。 “我们让东瀛陷入了内乱,他们再也无力威胁我大夏海疆。” 江源的眼睛越来越亮,“而且,我们还将大量的军火,以高价卖给了他们双方,大发战争之财,我们还主导了这场战争的走向。” “说得好。” 江澈指着沙盘上犬牙交错的旗帜,继续教导道:“现在,战争才刚刚开始。萨摩与长州的联盟看似势不可挡,但他们内部亦非铁板一块。幕府虽然屡败,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它的底蕴尚在。这场战争,会打很久,会流很多血。” 江澈的目光变得深远:“而我们的目的,就是让它永远这样打下去,让双方都看得到胜利的希望,却又永远无法真正获得胜利。” 江源听得心驰神摇,他从未想过,国与国之间的博弈,竟可以如此精妙。 “父王,孩儿明白了。”他重重地点头。 “明白还不够。” 江澈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今天起,你又要开始学东西了,毕竟华夏的局面你已经摸透了,总有一天,这天下的棋局,也会由你来执掌。” 大夏帝国建元七年的秋天,一本名为《大夏帝国纪事·建元卷》的册子。 随着帝国庞大的远洋商船队,如蒲公英的种子般,被播撒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这本由帝国军机处与内阁联合编撰。 以大夏文、拉丁文、阿拉伯文等数种主流语言印刷的册子。 用最详实的数据和插图,以及最客观的笔触,向世界展示了一个东方巨人的崛起。 每一页,都充满了力量感。 每一段文字,都透露出无与伦比的自信。 这些册子随着丝绸、瓷器和茶叶,抵达欧罗巴大陆与日渐衰落的奥斯曼帝国。 所引起的震动,不亚于一场剧烈的地震。 伦敦的泰晤士河畔,巴黎的塞纳河边,维也纳的宫廷里,以及伊斯坦布尔的托普卡帕宫深处。 无数王公贵族、内阁大臣、银行家和将军们。 在读完这本来自东方的天书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与震撼。 一个他们既熟悉又陌生的庞然大物。 在世界的另一端,已经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速度,成长到了足以俯瞰众生的地步。 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汇成了一个共同的决定。 必须亲眼去看一看! 于是,一支又一支承载着不同使命与心思的使团,扬帆起航,跨越重洋。 向着那神秘而强大的东方帝国首都——新金陵,汇聚而来。 ………… 新金陵,下关港。 作为帝国最大的对外港口,这里早已是一片钢铁与蒸汽的森林。 巨大的蒸汽起重机如钢铁巨人般挥舞着臂膀。 将一箱箱货物从万吨巨轮上轻松吊起,再由港口内的蒸汽小火车精准地转运至各处仓库。 码头上,身着笔挺制服的鸿胪寺官员钱禾,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作为鸿胪寺专司接待外宾的主事,他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今天,他将在这里迎来第一批抵达的欧罗巴联合使团。 “钱大人,您看,是他们的船!” 一名年轻的下属指着远处海面上,几艘悬挂着普鲁士,瑞典等各色旗帜的船只,正缓缓靠向专属泊位。 第八百五十二章 巨人之国 很快,使团的代表们走下了舷梯。 为首的是一位来自普鲁士的贵族,约亨·冯·西门。 “我的上帝……” “这就是大夏的港口吗?简直就像是传说中的巨人之国。” 跟在他身后的北欧诸国使节,也无不目瞪口呆。 他们来时乘坐的,已经是欧罗巴最先进的蒸汽轮船。 但与港口中停泊的那些万吨级的镇海级远洋货轮相比,简直就像是孩童的玩具。 “欢迎诸位远道而来。” 钱禾带着几名官员迎了上去,用一口流利的德语说道。 “我是大夏帝国鸿胪寺主事钱禾,奉命在此迎接各位使节。” 约亨男爵回过神来,连忙收起脸上的惊容,换上了一副极为谦逊恭敬的态度,抚胸行礼道。 “尊敬的钱大人,您好。我是德意志邦联的联合代表,约亨·冯·西门。” “我们带着对伟大东方帝国的无限敬意与和平的友谊而来。” “我们渴望学习,渴望合作。” 钱禾微笑着点头:“男爵阁下,您的谦逊与友善,帝国已经感受到了。” “请随我来,驿馆已经为各位准备好了。关于合作事宜,待各位休整之后,我朝自有安排。” “感谢您的安排,一切听从贵国的安排。”约亨男爵姿态放得极低。 看着这批德意志与北欧使节恭敬地跟在鸿胪寺官员身后,跟个老奶奶进大观园一样,摸摸看看。 …… 数日后,第二批使团抵达。 这一次,来的是奥地利哈布斯堡王朝与几个意大利邦国的联合使节。 为首的,是奥地利外交大臣克莱门斯·冯·梅特涅的侄子,一位名叫菲利克斯的年轻伯爵。 与谦逊的约亨男爵不同,菲利克斯伯爵一行人,虽然在礼节上无可挑剔,但他们的眼神中却带着挑剔。 “钱大人。” 菲利克斯伯爵话虽然客气,但神色中的那抹倨傲却被钱禾看的一清二楚。 “贵国的港口确实令人印象深刻。只是,如此规模的建设,想必耗费了帝国巨大的财力吧?” “不知贵国的财政状况,是否能一直支撑下去?” 钱禾脸上的笑容不变,回答得滴水不漏:“伯爵阁下过虑了。我大夏以农为本,工商为翼,财政收入年年攀升,足以支撑帝国任何规模的建设。” “毕竟,要想富,先修路,这个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 菲利克斯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也不着恼,只是微微一笑,又指着一队巡逻经过,身负后膛步枪的港口卫戍部队问道。 “贵国士兵的装备真是精良。我听说,这些武器在东瀛的战场上,已经证明了它们的威力?” “伯爵阁下说笑了。” 钱禾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帝国爱好和平,从未向任何交战方出售武器。至于东瀛内战,那是我大夏的邻邦家事,我们一向主张由他们自己和平解决。” 一番机锋下来,菲利克斯没能探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只能带着一丝不甘,随着钱禾前往驿馆。 钱禾将他们的所有举动,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 又过了几天,最后的两批贵客,终于压轴登场。 当悬挂着米字旗的英国皇家海军护卫舰,与悬挂着星月旗的奥斯曼帝国巡防舰。 几乎同时出现在海平面上时,整个下关港的气氛都为之一凝。 英国特使,是素以傲慢著称的乔治·马戛尔尼勋爵的孙子,小马戛尔尼。 而奥斯曼帝国的代表,则是一位名叫法提赫的帕夏。 他们似乎在海上就已经商量好了,一前一后,走下舷梯。 小马戛尔尼甚至没有正眼看前来迎接的钱禾,他环顾了一下繁忙的港口。 “哦?这就是新金陵?看起来,就像一个堆满了铁疙瘩的巨大工坊,真是毫无美感可言。” 他身后的奥斯曼帕夏,则抚摸着自己的胡须,用一种施舍般的口吻道。 “东方人确实在某些奇技淫巧上有些进步。但是,真正的强大,源自于信仰与血统,而不是这些冰冷的钢铁。” 钱禾冷冷地看着二人,用标准的大夏官话说道:“二位大人,这里是大夏帝国。请注意你们的言辞。根据我朝《万国来朝仪注》,所有使节,无论来自何方,都需先在迎宾馆进行为期三天的防疫隔离与礼仪学习。请吧。”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卫兵已经默默地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隔离?学习礼仪?” 小马戛尔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大英帝国的全权特使!我要求立刻面见你们的摄政王!” “不错!” 法提赫帕夏也附和道,“我们是代表苏丹陛下而来的贵客,不是囚犯!” “在这里,你们首先是进入大夏国境的客人。就必须遵守我大夏的规矩。” 钱禾寸步不让,“这是规矩,也是底线。如果二位不能接受,港口就在身后,随时可以返航。” 面对钱禾强硬的态度,以及周围那些帝国士兵冰冷的眼神。 小马戛尔尼和法提赫帕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没想到,一个区区的鸿胪寺官员,竟敢如此对他们说话。 可是在短暂的对峙后,自知无法在别人的地盘上占到便宜的二人。 只能不情不愿地冷哼一声,带着满心的屈辱,被请向了迎宾馆。 …… 夜幕降临,军机处内。 江澈坐在那张巨大的沙盘前,手中拿着的,正是钱禾今日呈上来的,关于各路使团的详细奏报。 奏报上,不仅有对各国使节言行的详细记录。 更有暗卫司附上的,关于他们各自国家当前政治、经济、军事状况的精辟分析。 “有点意思。” “帮我把江源交过来。” 片刻后,一身龙袍的江源快步走进军机处,明显也是刚刚处理完政务。 “父王。” “源儿,你来。” 江澈指了指桌上的奏报,“看看这个,然后告诉父王,你的看法。” 江源拿起奏报,仔细地阅读起来。 许久,他才放下奏报,沉吟着开口:“父王,孩儿以为,这万国来朝,看似盛况,实则暗流汹涌,依孩儿浅见,可将这些使团分为三类。” 第八百五十三章 友谊之手 “说来听听。”江澈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第一类,以德意志和北欧诸国为代表,可称之为求存派。” “第二类,以奥地利和意大利诸邦为代表,可称之为观望派。” “至于第三类,便是以大英帝国和奥斯曼帝国为代表的敌视派。” 听完儿子的分析,江澈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你比父王预想的,成长得还要快。你能从他们的言行,看到他们背后的国家处境,并做出准确的判断,这便是势的雏形。” “上次,父王教你,如何在东瀛这方小棋盘上落子。今日,父王便教你,如何在这天下的棋局上,纵横捭阖!” 江澈的手,重重地按在了地图上新金陵的位置。 “德意志人渴望技术,我们就给他们技术,但不是最先进的技术。” “奥地利人喜欢观望,我们就让他们好好地看。” “至于我们这位日不落的朋友,还有那位沉浸在旧梦里的帕夏,他们既然如此傲慢,我们就得帮他们清醒清醒。” 他转身看着江源,一字一句地说道:“外交,从来不是温文尔雅的请客吃饭。” “外交的舞台,就是没有硝烟的战场。” “在这里,朋友要用美酒招待,豺狼,则要用猎枪来迎接!” 江源听得心潮澎湃,他重重点头:“父王,孩儿明白了!” 江澈点了点头,开口说道:“你去吧,命内阁与鸿胪寺,联合筹办一场万国博览盛会。” ………… 江源从军机处走出时,夜色已深,不过此刻他的内心却是澎湃的。 因为自己的父王给予自己的不单单是一份奏报。 更重要的是,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在指引着自己,成为一个优秀的君主。 东瀛棋局,是小试牛刀。 而这万国来朝,才是真正的沙场点兵。 “拉拢分化,震慑观望,孤立顽固,精准打击。” 江源在心中默念着父王临别时,为此次外交盛会定下的十六字方针。 只觉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却又蕴含着无穷的智慧。 翌日,这位年轻的帝王,便展现出了与其年龄不符的雷厉风行。 迅速召集了以内阁首辅莫青、鸿胪寺卿张廷玉为首的核心臣僚。 在勤政殿的一间偏殿内,召开了长达一整个上午的闭门会议。 会议的核心,便是如何将这十六字方针,化为一套看得见、摸得着,并且行之有效的组合拳。 以这场前所未有的万国博览盛会为舞台,彻底打出去。 …… 三天后,紫禁城西苑,一处雅致的暖阁内。 江源身着一袭略显亲和的明黄色常服,亲自设下茶宴。 私下接见了以德意志邦联代表约亨·冯·西门男爵为首的求存派使团。 “西门男爵,还有各位使节,朕听闻你们不远万里而来,一路辛苦。” 江源亲自为约亨男爵斟上一杯热茶,微笑着说道:“这大夏的红茶,与你们欧罗巴的口味或许不同,尝尝看。” 约亨男爵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茶杯,恭敬地说道。 “能得陛下亲自赐茶,是在下与所有同僚毕生的荣幸!” “这茶香醇厚,正如贵国给予我们的感觉,温暖而充满力量。” 这记马屁拍得恰到好处,引来了其他几位北欧使节的善意微笑。 不过这也正印证了华夏在目前其他国家中的印象,大国大国,不光是大,更重要的是威望! 江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开门见山地说道:“朕知道,各位心中所想,无外乎合作二字。” “我大夏有一句古话,叫做广交友,得道多助,帝国愿意向所有心怀善意的国家,伸出友谊之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充满渴望的脸庞:“当然,友谊不能只停留在口头上。” “为了表示诚意,朕已安排各位,参观几处帝国的民用工坊。” “眼见为实,或许能让各位对我大夏的诚意,有更直观的了解。” “感谢陛下!感谢您的慷慨!”约亨男爵激动得无以复加。 次日,在鸿?寺官员的陪同下,约亨男爵一行人被带到了位于新金陵城郊的一座巨型纺织厂。 当他们走进那座由钢筋水泥构建的,如同宫殿般宏伟的厂房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立当场。 数千台蒸汽驱动的纺织机整齐排列,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飞梭穿行。 棉花从一端输入,另一端,则是雪白柔软的棉布源源不断地卷出,其效率之高,场面之壮观,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上帝啊……我们普鲁士最大的纺织工坊,所有的织布机加起来,还不到这里的十分之一……” 一名来自萨克森的使节喃喃自语。 约亨男爵更是快步走到一台机器前,痴迷地看着那些由齿轮,连杆和凸轮组成的精密结构。 “这简直是艺术品!是工业的奇迹!” 参观完纺织厂,他们又被带到了一家精密农具制造工坊。 一整天的参观下来,求存派的使节们,已经从最初的震撼,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因为这不单单是兵力上的碾压,如今华夏的工业也已经达到了一个让他们仰望的地步。 当晚,江源再次在驿馆设宴款待他们。 “陛下!” 约亨男爵再也按捺不住,他站起身,语气恳切地说道:“今日所见,让我等大开眼界!我们终于明白,为何大夏帝国能在短短数年间,取得如此辉煌的成就。我们德意志邦联,以及北方的朋友们,真心实意地渴望学习!我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引进贵国的技术!” 江源放下酒杯,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代价,倒也谈不上。朕说过,大夏愿意帮助朋友。” 此话一出口,众人都是没有在吭声,因为谁都清楚,眼前这位说的没有代价,才是最大的代价! 江源也没有卖关子,毕竟跟这些人,也没有必要去卖关子,让对方去猜。 他伸出两根手指:“首先,在这些民用技术领域,比如纺织机械、农具制造等,帝国原则上同意与各位展开合作。我们可以向你们出口成品,也可以转让部分技术,并派遣工匠指导你们建厂。” 第八百五十四章 关税优惠 “其次,为了支持我们朋友的发展,朕可以决定,对所有与帝国签订友好通商条约的国家,给予百分之二十的贸易关税优惠。” 此言一出,整个宴会厅瞬间沸腾,技术合作!关税优惠! 这两条,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们欣喜若狂,而现在,大夏的皇帝,竟然将这两份大礼同时摆在了他们面前。 虽说心里都有些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可眼前的给予是实打实的给到了面前。 “陛下仁慈!” 约亨男爵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请允许我代表德意志邦联,向伟大的大夏帝国,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从今往后,大夏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大夏的敌人……我们也将毫不犹豫地拔剑相向!” “没错!陛下!瑞典王国也是!” “还有我们丹麦!” …… 就在德意志人欢天喜地,感觉自己抱上了全世界最粗大腿的同时。 以奥地利菲利克斯伯爵为首的观望派使团,则迎来了他们的专属展示活动。 与给德意志人的甜点不同,江源为他们准备的,是一场关于力量的盛宴。 第一站,帝国皇家军事学院。 菲利克斯伯爵等人被带到了学院广阔的校场之上。 在这里,他们看到的,不是花哨的骑兵冲锋,也不是传统的弓马技艺。 而是三个整齐的步兵方阵,共计三千名年轻的军校学员,正在进行队列操演。 “立正!” “向右看——齐!” “向前——看!” 口令声如同惊雷,三千人的动作整齐划一,仿佛由一个大脑控制。 他们手中紧握的,是帝国最新式的神威七式步枪。 “举枪!” “开保险!” “目标,前方三百步靶位,三轮齐射!预备——放!” “砰!砰!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连串密集而沉闷的爆鸣。 三千支步枪几乎在同一秒喷出火舌,硝烟弥漫中,远方三百步外的木制靶子上,瞬间被密集的弹雨打得千疮百孔,木屑横飞。 装填,举枪,射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分钟之内,三个方阵足足打出了三轮齐射! 近万发子弹,将那片靶区彻底化为了一片狼藉。 菲利克斯伯爵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苍白。 作为一名见识过欧罗巴最精锐军队的贵族,他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火力密度和射击纪律。 “伯爵阁下!” 陪同的兵部侍郎微笑着介绍道:“这只是我军新兵入伍三个月的基础训练科目而已。我大夏如今常备的新军,有三百万人。” 菲利克斯的心脏,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三百万人……都拥有这样的战斗力,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紧接着,他们被带到了位于长江北岸的一座新式炼钢厂。 还未靠近,一股灼人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巨大的转炉如同发怒的巨兽,向天空喷吐着橘红色的火焰。 每一次倾倒,都有数吨重的钢水奔涌而出,宛如金色的河流,照亮了所有人惊骇的脸庞。 蒸汽驱动的巨型锻锤,一次次地砸下,发出撼天动地的巨响,将烧红的钢锭,锻造成铁轨、装甲板等各种形态。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原始而野蛮的力量感。 它向这些来自旧大陆的使节们,展示了支撑起那支恐怖军队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工业巨兽。 参观结束时,菲利克斯伯爵一行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来时的矜持。 江源在当晚的宴会上,再次接见了他们。 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那么温和,而是带上了一丝帝王的威严。 “菲利克斯伯爵,今日所见,感觉如何?” 菲利克斯连忙起身,恭敬地抚胸行礼:“陛下,贵国的强大,已经超越了我们所有的想象。这是一股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 “不错。” 江源点了点头,“朕让你们看这些,不是为了炫耀武力。而是想告诉各位一个道理。” “世界,已经变了。固守旧的秩序,站在原地观望,是最危险的选择。” “因为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它会毫不留情地碾碎所有挡在路上的人。” “我大夏,欣赏有智慧、能看清时局的朋友。” “对于朋友,我们自然会给予尊重和利益。但对于那些首鼠两端,甚至心怀叵测的……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菲利克斯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因为他很清楚,这已经不是在暗示了,而是赤裸裸的警告了。 他毫不怀疑,如果奥地利选择与大夏为敌,那支在校场上展现出恐怖火力的军队。 绝对有能力跨越半个地球,将维也纳的宫殿也变成一片废墟。 “陛下!” 菲利克斯深深地鞠躬,姿态比任何时候都要谦卑。 “您的智慧,如同天上的太阳,照亮了我们迷茫的道路。” “请您相信,哈布斯堡王朝,绝对无意与伟大的大夏帝国为敌。我们愿意向您学习,追随您的脚步。” ………… 当德意志人与奥地利人,都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投入到与大夏帝国的“友好交流”中时。 大英帝国的特使小马戛尔尼,和奥斯曼帝国的代表法提赫帕夏,却快要被逼疯了。 他们的待遇,堪称冰火两重天。 鸿胪寺的官员对他们礼貌得无懈可击,每日三餐,山珍海味,从未短缺。 住所更是安排在风景秀丽的迎宾馆别院,侍从如云。 不过在礼貌的表面之下,是彻彻底底的疏远与冷遇。 他们递交了十几次要求面见摄政王江澈或皇帝江源的国书,得到的回复永远是那几句。 “王爷正在闭关静养,不理俗务。” “陛下近日正与内阁商议新政,日程已满。” “两位大人的请求,下官已经转达,请耐心等候。” 他们想找高级别的官员谈谈,比如内阁首辅或六部尚书,结果要么是被告知对方公务繁忙。 要么就是被引荐给一些从六品、七品的司官。 那些小官吏除了跟他们打哈哈,聊聊天气和新金陵的风土人情外,对任何实质性问题都一问三不知。 第八百五十五章 共赢万岁 在官方举办的几次大型宴会上,他们虽然也被邀请出席,但座位却被安排在远离核心的角落。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源与德意志人、奥地利人谈笑风生,而自己这边,则门可罗雀,无人问津。 “欺人太甚!这简直是外交史上最大的羞辱!” 迎宾馆的房间内,小马戛尔尼愤怒地将一个精美的青花瓷瓶摔在地上,发出了刺耳的破碎声。 “他们把我们当什么了?囚犯吗?还是小丑?” 法提赫帕夏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坐在椅子上,抚摸着自己的弯刀刀柄。 “这些东方人,以为有了几件新奇的钢铁玩具,就可以无视日不落帝国与伟大苏丹的威严了吗?他们这是在玩火!” “我们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小马戛尔尼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法提赫,他们封锁了所有官方渠道,我们必须想别的办法!必须找到能跟他们高层说上话的人,或者找到他们的弱点!” 这种被刻意排挤和孤立的感觉,让他们既愤怒又焦虑。 …… 军机处,密室。 江澈静静地听着暗卫司指挥使李默的汇报。 “王爷,一切如您所料。江源陛下在前台的动作非常成功,德意志人已经成了我们的铁杆拥趸,奥地利人也被彻底镇住,现在就差递上投名状了。” “而小马戛尔尼和法提赫帕夏,在经历了半个月的冷遇后,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 “根据我们安插在迎宾馆的眼线回报,小马戛尔尼这几天正通过他带来的随从,秘密在金陵城内活动,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闻言,江澈顿时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副巨大的大夏全舆图。 “帝国的崛起太快,总会有些跟不上时代的人,在怀念过去的旧秩序。” “平时藏在阴暗的角落里,很难一一找出来。但现在,小马戛尔尼这块香甜的诱饵,会把他们全都引出洞。” “启动清蚁计划。让卫同那边向小马戛尔尼的人,透露几个前朝宗室和保守派大儒的住址。” 李默立刻躬身领命:“属下明白!” ……………… 夜幕降临,紫禁城太和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盛大国宴,正在这里隆重举行。 此宴不仅是为了款待远道而来的万国使节。 更是大夏帝国向全世界展示其全新姿态的恢弘舞台。 殿内,琉璃金顶,画栋雕梁。 数百名使节按照特定的位次分席而坐。 席上摆放的,是来自帝国五湖四海的珍馐美味,从长白山的人参鸡汤,到南海的龙虾刺身,无不精美绝伦。 伴奏的是宫廷乐师演奏的,融合了东西方韵味的全新雅乐,其旋律雄浑而不失优雅,令人心旷神怡。 可以说完完全全的将华夏大国的姿态给摆放了出来。 不过此刻没有哪位使节,有心思真正品尝美食或欣赏音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那位身着十二章纹玄色衮服,头戴通天冠的江源。 他的身后,是象征着帝国无上权力的九龙屏风。 他的面前,是代表着世界各方势力的芸芸众生。 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江源缓缓起身。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诸位使节,诸位朋友。” 江源的声音通过巧妙设置的扩音铜管,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朕,以大夏帝国皇帝的名义,欢迎各位不远万里,来到新金陵。” “朕知道,在座的许多人,心中都充满了疑问。你们看到了我们巨大的港口,巍峨的工厂,锋利的兵器。你们或许在想,这头东方的巨龙,苏醒之后,究竟想要做什么?它的利爪与獠牙,将伸向何方?” 这番开场白,直白得有些刺耳,却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尤其是小马戛尔尼和菲利克斯伯爵等人,这正是他们心中最大的疑虑。 江源目光扫过全场,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开阔而高远。 “今日,朕便在此,向全世界宣告我大夏帝国的答案。” “朕的父王,曾为帝国定下了开拓、包容、维新的国策。” “而朕今日要在此基础上,为帝国的外交,定下全新的基调——那就是,和平、发展、共赢。” “和平!” 约亨男爵听到这个词,眼中瞬间迸发出光芒。 “发展!” 菲利克斯伯爵则在心中默默咀嚼着这个词的深意。 “共赢?” 小马戛尔尼显然不相信这种天真的说辞。 江源没有在乎任何人的心思,此刻他的完全在自己的节奏当中。 当然,此刻也没有人会傻不拉几的上去打断这位帝王的说话。 “朕知道,在欧罗巴,在世界的许多地方,国与国之间,奉行的是零和的法则。” “一国之所得,必是另一国之所失,为了土地,为了黄金,为了霸权,你们相互攻伐,流血千年。” “但朕要告诉各位,那样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蒸汽的力量,钢铁的轰鸣,已经为我们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财富不再仅仅来源于土地的兼并与对黄金的掠夺。” “真正的财富,来源于生产,来源于创造,来源于贸易!” “一块铁矿石,在旧时代,它一文不值。” “但在新时代,它可以被炼成钢铁,铸成机器,织出万匹布,耕耘万亩田!” “这其中产生的价值,是过去的千百倍!” “世界很大,市场也很大,足以容纳下我们所有人共同发展!大夏帝国,无意于效仿旧时代的霸主,去征服、去殖民、去奴役任何一个国家。” “因为那样做的成本太高,收益太低,而且毫无道义可言。” “朕向各位承诺,大夏帝国将致力于维护一个和平稳定的世界新秩序。” “因为只有你们变得富裕了,才能买得起我大夏的商品。” “只有你们稳定了,我大夏的商船才能安全地航行在四海之上。这,就是朕所说的共赢!这,就是我大夏帝国的王道!”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随即,以约亨男爵为首的德意志使团,全体起立,激动地将酒杯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呼喊道。 “皇帝陛下万岁!和平万岁!共赢万岁!” 第八百五十六章 一败涂地 这位东方帝王所描绘的蓝图,彻底颠覆了他们对国际关系的认知。 为他们这些在列强夹缝中求存的国家,指明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紧接着,奥地利、意大利等观望派使节也纷纷起身,他们或许心中尚有疑虑。 但江源那睥睨天下的自信,以及话语中透露出的宏大格局,已经深深地将他们折服。 更重要的是,华夏本就有这样的底气,所以江源说出来的话还是可信的。 唯有小马戛尔尼和法提赫帕夏,依旧坐在原位,脸色铁青。 江源的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抽他们的耳光。 将他们所代表的,大英帝国和奥斯曼帝国所奉行的殖民主义和扩张主义,贬低为落后于时代的旧法则。 “一派胡言!” 小马戛尔尼低声咒骂道:“不过是想用廉价的商品,冲垮我们的工业,再用虚伪的和平,麻痹我们的警惕心!这比直接的征服更加阴险!”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套说辞,对那些中小国家,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眼睁睁地看着约亨男爵等人,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围绕在江源的御座周围,聆听着帝王的教诲,那种被彻底孤立和排挤的感觉,让他如坐针毡。 宴会进入自由交流的环节后,小马戛尔尼再也坐不住了。 他端着酒杯,状似随意地走到一名身着三品文官服饰的礼部侍郎身边。 “这位大人,”小马戛尔尼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贵国皇帝陛下的演说,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只是,我有些不解。” 那名礼部侍郎姓王,是个年过半百,气质儒雅的老臣。 他微微颔首,客气地问道:“不知勋爵阁下有何不解?” “贵国皇帝声称无意扩张,” 小马戛尔尼的目光带着一丝挑衅:“可据我所知,贵国如今的疆域,从极北的冰原,到南方的热带丛林,从东方的瀚海,到西边的沙漠,几乎囊括了整个亚洲。” “更不用说,在遥远的新大陆,还有一片比整个欧罗巴加起来还要广阔的土地。这难道……不是扩张吗?” 他以为这个问题,足以让对方哑口无言。 不过王侍郎却只是淡然一笑,呷了一口杯中的清茶。 “勋爵阁下此言差矣,我大夏自古便有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朝并非‘扩张’,而是恢复故土,教化万民。” “至于新大陆,那是我朝太祖皇帝,为天下万民寻得的无主之地,是上天赐予我华夏的应许之地。其疆域划分,皆有《帝国疆域法》明确界定,法理清晰,不容置喙。” 他放下茶杯,看着小马戛尔尼,眼中带着一丝悲悯:“我朝先贤有云:‘王者不治夷狄,来者不拒,去者不追。’我大夏的目光,早已不在于土地的多寡。我们真正在意的,是秩序的建立,是文明的传播。” 一番话,说得引经据典,不卑不亢。 既宣示了主权,又站在了道义的制高点上,将小马戛尔尼的挑衅,化解于无形。 小马戛尔尼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力量都被对方轻飘飘地卸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连正眼都不曾完全看他,只是悠然品茶的老臣,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无力。 …… 宴会结束后,当小马戛尔尼还在为自己的无能狂怒时。 德意志使节约亨男爵,却已经心急如焚地通过秘密渠道,求见江源。 在御书房内,这位普鲁士贵族再也无法维持外交官的矜持,他以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对江源说道。 “陛下!您今晚的演说,为我们德意志指明了未来的方向!我们……我们渴望学习!” “我们不仅想要贵国的机器,我们更想学习贵国管理工坊的经验,学习贵国培养工人的制度,学习贵国规划发展的智慧!” “我们德意志人,不畏惧辛苦,我们愿意像贵国的学生一样,从头学起!恳请陛下,给予我们这个机会!” 江源看着眼前这位满脸真诚的男爵,心中对自己父王的佩服,又深了一层。 “男爵的远见,让朕深感欣慰。” 江源欣然应允,脸上露出赞许的微笑:“一个国家的强大,根基在于制度。你能够看到这一点,已经超越了欧罗巴绝大多数的政治家。” “朕准了!明日,朕会指派内阁,成立一个专门的德意志工业与制度顾问团,由莫青首辅亲自负责,与贵方全面对接!从工厂的流水线管理,到工人的技术评级,再到基础教育的普及方案,帝国将毫无保留地向德意志的朋友们,敞开大门!” 约亨男爵激动得单膝跪地:“感谢陛下!您是德意志邦联永远的朋友!” …… 与德意志人的欢欣鼓舞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迎宾馆内的一片死寂。 小马戛尔尼和法提赫帕夏相对而坐,两人面前的酒杯早已空了,但谁也没有心情再倒上一杯。 国宴上的所见所闻,彻底击垮了他们最后的骄傲。 他们发现自己就像两个跳梁小丑,被排挤在盛宴之外,无人理睬。 他们被彻底孤立了。 “我们输了,法提赫。” 小马戛尔尼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在外交上,我们一败涂地。” “我不甘心!” 法提赫帕夏猛地一拳砸在桌上,眼中布满血丝。 “我不信这个帝国真的铁板一块!一定有弱点!一定有反对他们的人!” 就在这时,一名他们收买的,负责打扫的本地仆役,端着水盆走了进来。 在经过两人身边时,那仆役脚下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踉跄,手中的水盆倾倒,惊呼一声。 “两位大人恕罪!恕罪!”仆役慌忙跪在地上擦拭水渍。 “滚出去!”小马戛尔尼正在气头上,怒吼道。 “是,是……” 仆役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不过就在他刚才摔倒的地方,一张被水浸湿了一角的纸条,却悄然留在了地毯的阴影里。 法提赫帕夏眼尖,发现了那张纸。 他皱了皱眉,走过去捡了起来。 小马戛尔尼也凑了过来。 第八百五十七章 西山急报 纸条上,用汉文写着几个名字,和一串看起来像是地址的文字。 “周鹤年……致远胡同甲三号……” “刘希夷……南城半山草堂……” “朱宗前朝宗室,现居城西静心庵……” “这是什么?”法提赫帕夏不解地问。 小马戛尔尼的呼吸,却陡然急促起来。 他虽然汉文不精,但这几日学习礼仪,也认得几个字。 “是他们!法提赫!是他们!” “我打听过!那个姓周的,是前明朝的翰林学士,因为反对新政,被罢官夺爵!” “那个刘希夷,是江南有名的大儒,写过无数文章,抨击摄政王离经叛道!还有这个朱宗,他是前明皇室的后裔!” “这些人是这个帝国的反对者!是他们内部的敌人!” 法提赫帕夏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这是有人在暗中向我们传递消息?” “一定是!” 小马戛尔尼将那张纸条抓在手里,脸上露出久违的第一个笑容。 “这个仆人一定是被我们用钱买的,但被别人看到了!这是真正的内部力量在呼救你们啊!”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那个跌倒的仆役是暗卫司最好的特工。 而那张意外泄露的纸条,正是江澈为他们制作好的下地狱的请柬。 “只要我们联系他们,煽动他们,支持他们,就能从内部撕裂这个不可逾越的帝国!” “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法提赫帕夏也点了点头。“所以,这是毒药,我们也要尝一尝。” 小马戛尔尼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但我们不能去尝。你在哪里?” 法提赫帕夏问道。“我不能出面,更不能动使团里任何一个正式的人。” 小马戛尔尼压低了声音,“我们在新金陵城里都各养了一些本地的线人,那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最好去打探这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看向法提赫帕夏:“我们各自动用自己最可靠的线人,让他们去核实名单上这些名字和地址的真实性。” “记住,只是核实,确认这些人是否真的存在,是否真的对新朝心怀不满。在得到确切的情报之前,绝不进行任何实质性的接触。” 法提赫帕夏缓缓点头,深以为然:“这是一个稳妥的办法。让那些东方人自己去对付东方人。我们只需要躲在幕后,等待消息。” “没错。” 小马戛尔尼冷笑,“如果名单是假的,我们损失的不过是几条无关紧要的老鼠。如果名单是真的……那么,这些前朝遗老和保守派大儒,就是我们点燃这个帝国火药桶的最好引信!”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孤注一掷的疯狂。 …… 就在小马戛尔尼和法提赫帕夏自以为找到翻盘之机,开始秘密行动之时. 两份加急情报,几乎同时打破了新金陵城表面的平静。 第一份情报,被以最快的速度,紧急呈送到了格物山庄的书房内。 深夜,江澈并未安歇。他正对着一幅新绘制的海图,推演着帝国未来十年在南洋与印度洋的商业航线布局。 李默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书房门口,声音低沉而急促:“王爷,西山急报!” 江澈的目光从海图上移开,眼神中古井无波:“说。” “就在半个时辰前,一名潜伏在京城的英国间谍,冒险刺探西山皇家禁区,被我们预先布防的弟兄与皇家禁军联手当场击毙。” 李默一边说着,一边呈上一个用油布包裹的证物袋。 “哦?” 江澈眉毛一挑,接过证物袋,将其中的物品倒在桌案上。 除了几件小巧的撬锁工具和一柄淬毒的匕首外,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张用炭笔精心绘制的草图。 图上绘制的,正是帝国核心科研机构——真理院——外围的地形地貌、防御哨塔的视野范围,甚至还用特殊的符号,标注了守卫巡逻的交接时间和规律。 虽然画得颇为粗糙,且只涉及外围,但其意图已昭然若揭。 “看来,国宴上的威慑还不够,有些人总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李默躬身道:“王爷,此人是英国驻金陵大使馆武官的随从,实则是军情六处的职业间谍。我们在他身上还发现了密写药水。看来,他们对真理院的觊觎,已经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 “军情六处……” 江澈冷笑一声,“一群只会躲在阴影里的小丑罢了。他们以为真理院是他们能染指的地方吗?可笑。” 他将图纸扔回桌上,语气平静地吩咐道:“既然鱼已上钩,那就证明我们的诱饵放对了。让卫同那边继续盯着,小马戛尔尼和法提赫派出去的那些老鼠,暂时不要动,我要看看他们最终能挖出些什么‘惊喜’来。” “遵命!”李默点头。 但还没等江澈开始进一步做出进一步部署。 书房外就传来了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甲胄的皇家禁军校尉,持着一个漆有火漆的铜管,跪倒在门外。 “禀告王爷!北方草原,八百里加急军报!” 李默一见便上前接过铜管,查验有无火漆后递给江澈。 铜管上的封印是一朵雪莲环绕着一匹苍狼的图腾,是草原女可汗阿古兰留给江澈的。 江澈的脸色终于开始变了,他打开铜管,从中抽出一张很薄的羊皮信纸。 信中的文字有一种草原儿女的洒脱和刚劲。 但内容却充满了一股浓浓的杀气。 信中指出,盘踞帝国北疆的罗斯帝国在西伯利亚总督区内发生了大规模兵力变动,在短短半个月时间。 一个步兵军已经超过三个步兵,还有一个新成立的哥萨克骑兵师。 一共五万余人的兵力就正在乌拉尔山以东前往贝加尔湖方向紧急集结,他们的目标是大夏帝国与草原汗国接壤的北部边境。 信的最后阿古兰不屑一顾地写到。 “他们带了大量冬季作战物资和攻城火炮,这哪是一个正常的边境巡逻。” “江澈,你的老朋友,他们准备趁着草原的冬天南下试探你我的底线”。 第八百五十八章 急躁的敌人 江澈缓缓放下信纸,整个书房内落针可闻。 李默站在一旁,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他能闻到王爷身上流溢出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内部谍影交加,觊觎帝国心脏,外部边患频仍,屯兵北疆国门。 两件事发生在同一时刻并不是偶然的. “王爷,罗斯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各国使团齐聚金陵的时候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我想一定是英国人在做主,是想通过向外施压来配合他们在内部进行渗透,逼迫我们就范。” 江澈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双眸之中,仿佛有星河浩瀚。 许久之后,江澈才慢慢开口,“我听出来了,这是英国人的方法,一内一外,一压一揭,他们以为这样就能叫我着急出乱子!” “只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从西山下来的老鼠,到北边不死不活的毛熊,全都是棋子罢了。” 江澈的目光再次回到李默身上,眸光冷冽。 “他们这么做只说明一件事。”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了,而一个焦急的对手往往是最好打的。” 窗外的秋虫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肃杀之气,一时间噤声不语。 江澈缓缓放下手中的羊皮信纸,转过身看着一旁神情紧张的李默。 “去,把源儿请来。就说,我有要事与他商议。” “遵命!” 李默不敢有丝毫怠慢,躬身领命。 江澈没有再看桌上的情报,在北疆那条漫长的边境线上逡巡,最终落在了西伯利亚那片广袤的冻土之上。 “罗斯帝国……沙皇……还有躲在背后煽风点火的约翰牛。” “牌桌上的赌徒输急了眼,总喜欢掀桌子,或是找外援。只可惜,他们找错了帮手,也打错了算盘。” 不多时,一阵沉稳而略带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身着一身藏青色常服的江源快步走入书房,他一进门,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 “父王,您这么晚召孩儿前来,可是出了什么事?”江源行礼后,关切地问道。 “你自己看吧。” 江澈没有多言,只是指了指桌案上的两样东西。 那张从英国间谍身上搜出的真理院外围草图,以及阿古兰的亲笔信。 江源心中一凛,快步上前。 他先是拿起那张草图,只看了一眼,英挺的眉头便紧紧皱起,眼中闪过怒意。 “真理院!英国人的手,竟然伸得这么长?他们这是在找死!” 作为帝国的储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真理院对大夏意味着什么。 那是帝国技术领先于世界的根基,是真正的国之重器,其安危甚至比一两座城池的得失更为重要。 接着,他又拿起阿古兰的信,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变得愈发阴沉。 “罗斯人也在北疆陈兵?五万大军,兵锋直指我朝边境……好一个南北夹击的图谋!” 江源将信纸重重拍在桌上,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父王!这绝非巧合!英国人在外交上被我们逼入绝境,便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窃取我们的核心机密。而罗斯人早不动晚不动,偏偏在这个时候大军压境,分明是与英国人达成了某种默契,想通过外部军事压力,来配合他们在内部的渗透,逼迫我们就范!” “孩儿以为,必须给予他们最强硬的回击!外交上,立刻驱逐英国使团!军事上,调动北疆军团主力,给罗斯人一个血的教训!” 看着儿子义愤填膺的模样,江澈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江源能迅速看穿这两件事背后的联动关系,说明他的大局观已经日渐成熟。 但他处理问题的方式,还是带着年轻人的锋芒与冲动。 “源儿,坐下说。” 江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君主的首要德行,不是愤怒,而是冷静。越是风高浪急,越要稳坐钓鱼台。” 江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依言坐下。 “孩儿受教了。请父王示下。” “你分析得没错,这的确是英、俄两国的一次联手发难。他们想让我们内外受压,手忙脚乱,从而在乱中找到可乘之机。” “但你想过没有,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江澈的提问,引导着江源向更深层次思考。 江源沉吟片刻,答道:“因为他们怕了。我在国宴上提出的共赢体系,彻底动摇了他们赖以生存的殖民霸权根基。他们若是不做些什么,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影响力被我们瓦解。” “说得好!” 江澈赞许地点了点头,“所以,他们越是急躁,就说明我们的策略越是正确。” “一个急躁的敌人,往往会比冷静的敌人露出更多的破绽。” “既然敌人想让我们乱,我们偏要从容不迫。他们想用一套组合拳打懵我们,我们就将计就计,借力打力,给他们挖一个更大的陷阱!” 江澈停下脚步,为接下来的应对定下了总基调。 “这一局,我们要明暗结合,内外联动!” “明暗结合,内外联动……” 江源在心中默念着这八个字,眼中渐渐亮了起来。 “父王,孩儿有些明白了。” 江澈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明面上,我们可以就间谍案大做文章!” 江源的思路豁然开朗,“由我以帝国储君的身份,正式对外宣布破获了这起案件,但我们不必提及真理院,只说他们窥探西山皇家禁苑,这是对帝国主权最严重的挑衅!以此为由,向英国使团提出最严正的抗议,并暂停与他们的一切双边磋商。这样既能占据道义高点,又能给他们施加实质性的外交压力,让他们为自己的愚蠢行为付出代价!” “嗯,不错。” 江澈颔首,“这个度拿捏得很好。只提皇家禁苑,既能表达我们的愤怒,又可以麻痹他们,让他们以为我们没有发现他们真正的目标。这叫‘敲山震虎,引蛇出洞’。” “那暗地里呢?”江源追问道。 “暗地里。” 江澈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看向李默,“李默,你立刻对暗卫司下达密令,在京畿地区展开新一轮的清扫行动。我要你把那些潜伏的暗桩,都给我揪出来,尤其是与英国人有联系的。” 第八百五十九章 放肆一点 李默躬身:“遵命!只是……” “只是什么?” “王爷,是否要将他们一网打尽?”李默问道。 “不。”江澈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网要收,但得故意漏掉几条鱼。特别是那个亚瑟·韦尔斯苦心经营的间谍渠道。” “孩儿明白了!” 江源瞬间领悟了父亲的意图,“父王是想通过这个我们已经掌握的渠道,反向对敌人释放假情报!” “正是。” 这番话,让一旁的李默都听得背脊发凉。 王爷这手,实在是太狠了。 如此一来,急于求成的英国人,只会更加确信真理院的重要性,从而投入更多的资源,动用更高级别的间谍,来撞这堵由暗卫司精心构筑的铜墙铁壁! “至于北疆的军事威胁,” 江澈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图,语气变得森然,“这同样是虚实结合的棋局。” 江源立刻接口道:“父王的意思是,我们不必大动干戈,与罗斯人全面开战?” “没错。罗斯人此举,试探的成分居多。我们若是倾尽主力北上,正中他们下怀,不仅会牵扯我们大量的精力,还会让南方的英国人觉得他们的策略奏效了。” 江澈伸出一根手指:“对付贪婪的北极熊,你只需要向他展示你手中的猎枪就足够了。” “源儿,你立刻以天子之名,颁布两道旨意。” “第一道,给北疆提督周悍。命他坐镇防线,坚守不出,但务必将我们最新装备的飞雷炮营进行机动化部署。一旦罗斯人敢越过边境线,就用炮弹给他们洗个澡,让他们知道,大夏的土地不是那么好踩的。” “第二道,是给你母妃的传信。让她不必紧张,只需让她的可汗王庭骑兵,加强在边境地区的巡逻与侦察。我们要摆出强硬的迎战姿态,但主动权,必须牢牢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是!父王!” “去吧。”江澈挥了挥手,“你是大夏的皇帝,前台的戏,该由你来唱了,让全世界都看看,我大夏的帝王,是何等的雷霆手段。” “孩儿绝不负父王所托!” 江源郑重地行了一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书房。 李默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将桌案上的茶具收拾妥当。 一切都已安排下去,北疆的军令、京城的密捕、外交上的施压…… 这本该是一个可以让人松一口气的时刻。 李默的心中,却始终萦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他抬起眼看向站在窗边的那个背影。 王爷的身影一如既往地挺拔,仿佛能撑起整个帝国的天穹。 可越是如此,李默就越觉得不对劲。 他跟在江澈身边数十年,从尸山血海的战场,到波诡云谲的朝堂,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主子。 今晚的王爷,看似与往常无异,但那份平静之下,却压抑着一种让李默感到既熟悉又心惊肉跳的东西——那是沉寂了太久的,属于猛虎的杀气。 “王爷……” 李默迟疑着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今夜的计策,天衣无缝,环环相扣。无论是英国人还是罗斯人,都已是您掌中的棋子。属下……属下只是觉得……” 他顿了顿,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属下总觉得,您好像有什么事情没有说出来。” 江澈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看着自己这位下属,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忽然泛起了一丝笑意。 那笑容,带着几分怀念,几分调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跃跃欲试。 “李默。” 江澈突然笑着开口,瞬间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我有多久,没有亲自上过战场,打过仗了?” 此话一出口,李默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不……不是……王爷,您……您想干什么?!” 情急之下,李默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甚至忘记了在私下里一直沿用的亲近称呼三爷,脱口而出的是代表着无上权柄与尊荣的王爷二字。 “王爷,万万不可啊!您是帝国的定海神针,是万金之躯,怎可轻动?北疆有周悍,草原有王后,区区五万罗斯蛮夷,何须您亲自出马?只要您一声令下,帝国百万大军,随时可以踏平西伯利亚!” 在他看来,江澈亲征,这简直是天底下最疯狂的想法! 如今的江澈,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冲锋陷阵的藩王。 他是帝国的太上皇,如今为了不闲着,硬是给自己安排了一个摄政王的名头。 可以说外界看到的是江源,但是整个帝国内部的实际的掌控者,依旧是江澈,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整个天下的神经。 面对李默的激烈反应,江澈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挣脱了枷锁般的轻松。 他拍了拍李默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下来。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江澈的目光越过李默的肩膀,望向江源刚刚离开的方向,眼神中充满自豪。 “你也都看到了。源儿,已经长大了。他能看清天下大势,能果断布局,能独当一面。这偌大的帝国,交到他手上,我很放心。” “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万国间的纵横捭阖,这些源儿能处理得很好。他正在走一条属于帝王的王道之路。” 江澈缓缓走到那副巨大的舆图前,手指轻轻敲击在北疆那片冰冷的土地上。 “反正,帝国已经有源儿了。” 他转过头,看着已经呆若木鸡的李默,眼中的笑意更浓。 “我应该……也可以稍微放肆一点了。” 面对李默几乎要跪下的惊惶模样。 江澈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那是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伸出手,将情绪激动的李默扶住。 “你看你,跟了我几十年,怎么还是这般沉不住气?” 江澈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丝调侃,“我何时说过,要学那无谋匹夫,亲自提刀上阵,与那些罗斯蛮子肉搏了?” 第八百六十章 这出戏,唱得很好 李默一怔,抬起头,满脸不解地看着自家王爷。 “那您方才说……要放肆一点……” “放肆,有很多种方式。” 江澈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副巨大的舆图上:“坐在金陵的龙椅上,隔着万里之遥,用一道道圣旨指挥北疆的战局,固然是帝王之术。但那太慢,也太温和了。” 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从京城一路划向北疆的边境线,动作缓慢却充满了力量感。 “我要的,是亲自去那北疆军府,坐镇中军。我要亲眼看着周悍的飞雷炮营如何部署,亲耳听到罗斯人的炮弹落在何处。我要让北疆的每一个士兵,都知道他们的摄政王与他们同在。” “我要让沙皇的每一个将军,都感受到我江澈的呼吸就在他们的脖颈之后!” 这番话,说得李默热血沸腾,却又心惊胆战。 “王爷……这还是太危险了!” “危险?” 江澈嗤笑一声:“这天下,对我而言,最安全的地方便是军营。李默,你忘了么?我骨子里的血,是在战场上烧热的。” “你放心,我不会鲁莽行事。我只是要去亲自操盘这整个北疆战局,确保万无一失。顺便也让某些以为我老了,提不动刀的人,清醒清醒。” …… 次日,太和殿。 兵部尚书沉着脸,将罗斯帝国五万大军压境、兵锋直指北疆防线的消息公之于众时,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岂有此理!蛮夷小国,也敢窥伺我天朝疆土!” “月前才刚刚签订了贸易协定,转眼就背信弃义,果然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陛下!臣请战!请即刻下令,调动大军,给予罗斯人迎头痛击!” 群情激奋,主战之声,此起彼伏。 年轻的武将们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飞到北疆,建功立业。 而那些老成持重的文臣也大多面露怒容,认为此举严重挑衅了帝国的威严。 御座之上,江源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他那双年轻的眼眸,冷冷地扫过下方每一位臣子的脸庞,将他们的愤怒、激动、担忧尽收眼底。 直到殿内的声浪稍稍平息,他才缓缓开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清晰地传遍大殿。 “诸位爱卿的忠勇之心,朕,心甚慰之。” 他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晨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他本就挺拔的身影愈发伟岸。 “罗斯人此举,名为陈兵,实为试探。他们在试探我大夏新君的胆魄,在试探我大夏将士的刀锋是否还锋利!” “但他们算错了!他们以为,我大夏刚刚经历万国来朝的盛会,正沉浸于天朝上国的虚名之中,便会选择妥协退让。他们以为,朕年轻,便会心存畏惧!” “朕今日,便要借此机会,告诉他们,也告诉天下人!” 江源的目光如电,扫视全场,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大夏的土地,寸土不让!我大夏的尊严,不容挑衅!对待朋友,我们有美酒,但对待豺狼,我们只有猎枪!” “朕,力主出战!不仅要打,还要打得他们痛,打得他们怕,打得他们百年之内,再不敢将目光投向我大夏的北方!” “万岁!陛下圣明!” “吾皇威武!臣等愿为陛下效死!” 江源这番慷慨激昂,强硬无比的陈词,瞬间点燃了整个朝堂的热血。 以兵部、都督府为首的主战派将领们,纷纷跪倒在地。 就连许多原本持保守态度的文臣,也被这股冲天的帝王气魄所感染,热血上涌。 御座之侧,一直闭目养神的江澈,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自己儿子那意气风发的模样,眼中闪过满意的微笑。 这出戏,唱得很好。 一个帝国的君主,首先必须要有血性,有敢于亮剑的勇气。 源儿今日的表现,足以让朝野上下,对他这个新君再无半分轻视。 待殿内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稍稍平息,江澈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轻轻咳嗽了一声。 原本喧闹的大殿,立刻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皇帝江源的身上,转移到了这位帝国的实际掌舵人身上。 “陛下之言,振奋人心。” 江澈先是肯定了儿子的姿态,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而睿智。 “然,战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诸位只看到了罗斯人的五万大军,可曾想过,他们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选择如此兴师动众?” “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武力讹诈,一场做给正在京城之内,万国使团看的戏。” “而这场戏的幕后主使,极有可能,就是我们那位处处碰壁的‘日不落朋友’。” 此言一出,朝堂上的气氛顿时一变。 不少头脑发热的官员,瞬间冷静下来,开始品味摄政王话中的深意。 江澈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直接提出了自己的应对国策。 “所以,朕以为,应对此局,当以‘备战促和’为上策。” “何为备战?” “朕命,北疆军府即刻起,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周悍麾下三大主力军团,于边境线后三十里完成集结!飞雷炮营前出至一线阵地,炮口直指罗斯人的营地!” “朕要让沙皇看清楚,我大夏随时有能力,发动一场足以将他那五万大军彻底埋葬在冰原之上的歼灭战!” “这,就是我们谈判的底气!” “遵命!”兵部尚书轰然应诺。 “何为促和?” 江澈看向站在角落里的,一个身影如同影子的官员——情报机构镜的首领,方文镜。 “方文镜,朕多年前让你在罗斯帝国埋下的那些暗线,是时候启动了。” 方文镜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躬身道:“请王爷示下。” “联系罗斯国内的那些反对沙皇扩军的贵族和大商人。告诉他们,与大夏开战,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让他们的贸易线断绝,财富缩水。而那个野心勃勃的西伯利亚总督,才是这场战争唯一的受益者。” “另外,再送一份礼物给沙皇陛下的几位竞争对手,比如他的弟弟米哈伊尔大公。” “提醒他,若是西伯利亚总督打了胜仗,功高震主,下一个坐上皇位的,可就未必是他们家族的人了。” 第八百六十一章 定海神针 江澈的一番话,听得满朝文武心底发寒。 军事威慑与政治分化,双管齐下,环环相扣。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战争,而是将整个罗斯帝国的上层建筑,都纳入了算计之中。 朝会散去,帝国的战争机器,伴随着摄政王的一道道密令,开始高速运转。 北疆,战云密布,大军调动,无数军用物资如流水般运往前线,一副大战在即的紧张态势。 京城之内。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场边境大战无可避免之时,仅仅三天之后,一封加急情报再次从北疆送抵京城。 御书房内。 江澈正与江源一同,在一张巨大的沙盘上,推演着北疆战事的各种可能。 一名暗卫司的密探匆匆而入,单膝跪地。 “启禀王爷,陛下!北疆急报!罗斯帝国西伯利亚总督穆拉维约夫,因突发急病,已被沙皇紧急召回圣彼得堡!” “其麾下五万大军,已停止前进,后撤三十里就地驻扎!” “什么?” 江源闻言,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喜色。 “父王!他们退了!您的计策又成功了!” 不动一兵一卒,仅凭朝堂上的一番话,几道密令,便让一场迫在眉睫的战争危机消弭于无形。 这等手段,简直神乎其技! 江澈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沙盘上,代表着罗斯大军的那个红色箭头,缓缓向后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他摆了摆手,让密探退下,书房内再次只剩下父子二人。 “源儿,你真的觉得,我们赢了吗?”江澈忽然开口问道。 “难道不是吗?” 江源不解:“敌军后撤,主帅被调离,这难道不是畏惧了我们的实力,选择了退让?” “是,也不是。” 江澈摇了摇头,拿起一枚黑色的棋子,轻轻放在沙盘上罗斯大军与大夏边境之间的那片空地上。 “穆拉维约夫的急病,不过是罗斯国内部角力的一个暂时结果。拔掉了一根引信,但炸药还在那里。” “真正的惊雷,还在后头。当罗斯内部的争斗分出胜负,当英国人许诺了更大的利益,当他们觉得我们真的放松了警惕……那只北极熊,会用比现在凶猛十倍的姿态,再次扑过来。” 江源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他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向沙盘,仿佛看到了那片雪原之下,正在积蓄的、更加恐怖的力量。 江澈看着儿子沉思的模样,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缓缓收回目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似乎将所有军国大事都暂时抛在了脑后。 “不谈这些了。有点累了,父王想去看看你母妃了。”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拉长,投射在背后的巨幅舆图上,仿佛两座沉默的山峦。 江澈脸上那丝难得的温情与疲惫,让江源的心猛地一揪。 自他记事起,父王就如同擎天之柱,永远沉稳,强大,似乎从不知疲倦为何物。 处理过堆积如山的政务,也面对过尸山血海的战场,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流露出属于凡人的倦意。 去看看母妃…… 往年,父王也常在秋冬之交北上,但今年…… “父王,” 江源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儿臣知道您思念母妃。可是此时北疆战云密布,罗斯人的威胁尚未真正解除,您才刚刚指出,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在这个节骨眼上,您怎能轻易离开京城?”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决定。 京城是帝国的中枢,而父王,就是中枢的大脑。 大脑一旦离开,万一北疆战事再起,亦或是朝中发生任何变故,后果不堪设想。 江澈闻言,转过身,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他没有因为江源的忤逆而动怒,眼中反而流露出一丝欣慰。 “源儿,你能想到这些,证明你真的在以一个帝王的视角思考问题了。你没有因为罗斯人暂时的后撤而掉以轻心,很好。” “放心,我此行,只是私事,不会惊动任何人。” “快马加鞭,来回不过月余。更何况,北疆有周悍的三十万大军,草原有你母妃的铁骑,京城之内,文有莫青,武有你几位叔伯。” “一个暂时缩回爪子的罗斯国,还翻不了天。” 江源眉头紧锁,依旧无法释怀:“可是父王,您是帝国的定海神针。只要您在京城坐镇,儿臣的心才是安的,满朝文武的心才是定的!” “定海神针,不能永远只定在一处。” 江澈缓步走到江源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源儿,这天下,终究是你的天下,父王若是一直在你身后,你又如何能真正独自撑起这片天?” “罗斯人的危机,对你而言,既是挑战,也是机遇。” “父王已经为你铺好了路,搭好了台子,接下来如何唱好这出戏,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变数,需要你自己来决断。” “这,既是父王对你的一次考验,更是对你监国理政能力的信任。” “父王相信,没有我,你和你的朝堂,同样能处理好一切事务。朝中诸事,有你坐镇,足矣。” 这两个词,比任何威严的命令都更有分量。 江源能感受到父王那深沉的期许,那是一种希望他能尽快脱离羽翼庇护,成长为真正搏击长空的雄鹰的渴望。 是啊,父王已经为这个帝国操劳了半生,如今自己既已登基,又怎能事事依赖于他? 如今父王只是稍作歇息,于情于理,自己都不该阻拦。 江源深吸一口气,正要躬身领命,说出那句“儿臣遵旨”。 就在此时,一个沉稳而略带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由远及近。 “王爷,陛下。” 暗卫司指挥使李默,一身黑色劲装,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御书房门口。 他刚从宫外办完一件紧急差事回来,便马不停蹄地赶来复命。 他的目光在江澈与江源之间一扫,当听到江源口中那句尚未完全说出口的北上的时候,他那古井无波的眼神,骤然一紧。 第八百六十二章 首尾不能相顾 别人不知道,他李默却是一清二楚! 王爷口中的探望,其实根本就是前往北疆军府,亲自操盘战局的代号! 正因如此,他心中的惊骇,远胜江源。 不过,多年的特务生涯让他瞬间便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他知道,在皇帝面前,有些话绝不能说破。 但他必须阻止! 北疆的战局已如一锅滚油,而现在,另一边,似乎也起了火。 “王爷,陛下,有紧急密报!” 李默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份用火漆封口的黑色密报,双手呈上。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行一个完整的跪拜大礼,可见事态之紧急。 江澈的目光从江源的脸上移开,落在了那份密报上。 他接过密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迅速浏览起来。 原本平静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一旁的江源,看到父王的神色变化,心中刚刚放下的石头,又一次悬了起来。 “父王,可是又出了什么事?” 江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手中的密报递给了李默。 李默躬身接过,当着父子二人的面,沉声禀报。 “启禀王爷,陛下。就在一个时辰前,暗卫司南方总署传来密电。” “一支由大英帝国军情六处高级官员率领的秘密使团,已于三日前,绕过了所有官方通商口岸,在南方海港城市福州登陆。” “什么?!” 江源闻言,勃然大怒,“秘密使团?绕过官方渠道?他们想干什么!难道小马戛尔尼在京城的屈辱,还不够让他们长记性吗?” 李默的脸色愈发凝重,他继续说道:“陛下息怒。根据我们在福州当地的眼线回报,这支英国使团行事极为诡秘,登陆后并未与任何朝廷命官接触,反而通过当地的洋行买办,秘密联系上了……福建总督,以及几位手握地方实权的布政使和盐运使。” “什么?!” 这一次,江源是真的被惊得站了起来。 如果说,之前小马戛尔尼等人勾结前朝遗老,还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伎俩。 那么现在,英国人直接开始接触手握一方军政大权的地方封疆大吏,这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是在动摇国本!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江源的胸膛剧烈起伏,年轻的脸庞因愤怒而涨得通红。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策反朕的封疆大吏吗?他们把朕的大夏当成了什么地方!” 李默垂首,声音愈发低沉:“目前,他们接触的内容尚不明确,但其意图叵测,昭然若揭。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外交试探,而是对帝国主权赤裸裸的挑衅与侵蚀。” “王爷,陛下,此事若不及时扼制,一旦让英国人在南方打开一个缺口,地方势力与外部势力勾结,后果……不堪设想!” 御书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刚刚还因父王信任而感到振奋的江源,此刻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他从里到外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北方的罗斯人虎视眈眈,南方的英国人又开始兴风作浪。 一南一北,遥相呼应。 他终于明白了父王所说的真正的惊雷还在后头是什么意思。 帝国这艘巨轮,远未到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江澈,这一次,眼神中的恳求与依赖,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父王!如今南疆有变,您更不能离开京城了啊!” 一个罗斯帝国,已经让他感到压力巨大。 现在又多了一个更加阴险狡诈的英国人。 他实在是没有信心,能在父王离开的情况下,同时应对来自南北两线的巨大压力。 江澈的北上之行,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瞬间充满了变数。 然而,出乎江源和李默意料的是,江澈的脸上非但没有出现他们预想中的凝重或愤怒,反而露出了一丝夹杂着冰冷与嘲弄的笑意。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江澈缓缓走到那副巨大的堪舆图前,目光在北方的贝加尔湖和南方的福建海岸线之间来回移动。 “我还以为,那位日不落帝国的朋友,会在小马戛尔尼的身上多浪费一些时间。” “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开启了第二套方案。” “北方的罗斯人陈兵边境,吸引我们大部分的注意力和军事资源。南方的英国人则暗度陈仓,试图腐蚀我们的地方根基。一明一暗,一刚一柔,配合得倒是相当默契。” 他转过身,看着面色惶然的江源,和一脸紧张的李默,语气平静得可怕。 “源儿,现在,你还觉得父王应该留在京城吗?” 江源一愣,不解地问道:“父王,您的意思是……” 江澈嘴角的笑意更冷了。 “麻烦是永远处理不完的。今日有罗斯,明日有英吉利。朕若是因为有麻烦就不放手,那朕永远也无法放手。” 他走到江源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恰恰是现在,我更要离开京城!” “什么?!”江源和李默同时失声惊呼。 “父王!万万不可!” “王爷!请三思啊!” 江澈摆了摆手,制止了两人的劝谏,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从他身上轰然散发开来。 “我若留在京城,他们会以为我们投鼠忌器,被牵制住了手脚。我偏要在这个时候离开!我要让天下人看看,我大夏的皇帝,已经足以独当一面,坐镇中枢!” 他看向江源,目光炯炯:“源儿,南方的英国人,我交给你了。给你一个内阁,一个军机处,一个暗卫司的指挥权!我要你用雷霆手段,告诉那些吃里扒外的封疆大吏,也告诉那些远道而来的英国朋友,什么是天威难测!” 接着,他又看向李默。 “至于我……也该去北边,会一会我们的老朋友了。” “看来,只打一只出头鸟,是镇不住这群饿了千年的豺狼的。” 江澈的目光重新回到舆图之上,眼神深邃如海,仿佛已经看到了万里之外的冰原与怒海。 “既然他们想南北开花,妄图让我大夏首尾不能相顾。” “那朕……就陪他们好好玩一玩。” 第八百六十三章 不请自来 锡林郭勒草原,苍茫无垠。 天空如同一块巨大的青色琉璃,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寒风卷着枯草的碎屑,掠过大地,发出如同远古荒兽般的低沉咆哮。 在这片天与地之间,一座金顶王帐,如同一颗璀璨的太阳,矗立在草原的至高点。 王帐之前,是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上万名草原骑士,身披崭新的铠甲,静静地伫立在自己的坐骑旁,组成了一个个森然的方阵。 寒风吹拂着他们身后高高飘扬的旗帜,旗帜之上,苍狼、白鹿、黑鹰的图腾栩栩如生。 这是草原汗国全新的骄傲。 苍狼、白鹿、黑鹰三大铁骑军团。 在高台之上,草原的女主人,黄金家族的荣光,阿古兰可汗一身银亮的锁子甲,外罩一袭烈火般的红袍,正迎风而立。 在她身后,是手持弯刀,神情肃穆的怯薛亲卫。 他们身上的甲胄与手中锋利的马刀,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更远处,一排排架设好的轻型骑兵炮,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天际,无声地诉说着这支军队脱胎换骨的变化。 如今的草原铁骑,早已不是当年那支只懂骑马射箭的游牧部落。 在江澈不计成本的投入与大夏帝国军械司的全力支持下。 他们已经部分换装了与大夏边军看齐的后膛骑枪与新式火炮,成为了一支真正意义上的近代化骑兵军团。 突然,远方的地平线上,腾起了一道细微的尘烟。 尘烟由远及近,迅速扩大,仿佛一条土黄色的长龙,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王帐奔袭而来。 高台上的阿古兰,眼神骤然一亮。 她身后的将领们也纷纷骚动起来,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脸上写满了警惕。 “不必紧张。” “是我们等的人,到了。” 话音刚落,那道尘龙已经冲到了王帐近前。 为首者,一人双马,风尘仆仆。 他没有穿戴任何象征身份的亲王袍服,只着一身最利于骑行的玄色草原劲装,肩上披着一件厚重的白色狼裘大氅。那狼裘的毛色纯白无瑕。 在阳光下仿佛流淌着光辉,正是草原上传说中的狼王之皮。 来人不是江澈,又是何人? 在他的身后,是一百名同样身着黑衣的亲卫,他们人人面罩黑巾。 虽然只有百人,但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凝练如实质的杀气,却让在场的上万草原精锐,都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压力。 江澈勒住缰绳,胯下的神骏黑马发出一声长嘶,在王帐前人立而起。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见长途奔袭的疲惫。 他将手中的缰绳随意地抛给身后的亲卫,目光越过肃立的万千军士,直直地望向了高台之上的那抹红影。 四目相对。 江澈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风尘,有疲惫。 但更多的是看到爱人安然无恙的欣慰,以及对眼前这支雄壮大军的满意。 高台上的阿古兰,那张如同冰山般冷峻的面庞,也瞬间融化。 她碧蓝的眼眸中,倒映着那个男人的身影,一抹倾国倾城的笑意,如春风般拂过这片肃杀的草原。 一个笑容,已胜过千言万语。 那是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深情。 阿古兰转身,走下高台。 江澈也迈开脚步,迎了上去。 当两人在万军之前并肩而立时,苍狼、白鹿、黑鹰三大军团的所有骑士,同时单膝跪地,右手抚胸,用草原最古老的语言,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恭迎天可汗!” “恭迎天可汗!!”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连天边的云层似乎都被这股狂热的崇拜所震散。 这是草原各部族,在江澈一次次帮助他们抵御外敌,带来富足与荣耀之后,自发献给他的至高尊号。 在大夏,他是隐于幕后的摄政王。 但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上,他就是与阿古兰可汗并驾齐驱,共同主宰这片土地的无冕之王! 江澈牵起阿古兰的手,她的手掌因为常年握持兵器而带着一层薄茧,却温暖而有力。 “辛苦了。”江澈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充满了温情。 “你也是。” 阿古兰反握住他的手,轻声回应,“我还以为,你要等京城里的事情都料理完了才肯动身。” “有些事,等不了了。” 江澈的目光扫过眼前这支气势如虹的大军。 “而且,有些客人,需要我亲自来招待。” …… 金顶王帐之内,温暖如春。 厚重的毛毡隔绝了外界的寒风,中央的鎏金火盆里,燃烧的牛粪与木炭发出噼啪的轻响,散发着融融暖意。 阿古兰屏退了所有侍女与亲卫,偌大的王帐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她走到江澈身后,伸出纤细却有力的双手,开始为他解下那件沉重的狼裘大氅,以及里面那件沾满尘土的劲装。 “你又瘦了。” 阿古兰的指尖划过江澈略显消瘦的脸颊,声音里充满了心疼。 “京城里的事情,就那么耗费心神吗?源儿现在不是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嘛?” “源儿已经做得很好了。” 江澈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温存与宁静。 “只是,这个帝国太大,敌人也太多。总有些事情,必须由我来做。” 他顿了顿,睁开眼,握住阿古兰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前,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不说我了,说说你吧。” 江澈的目光充满了欣赏:“我一来就看到了你送我的大礼。三大军团,军容鼎盛,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来,我不在的这些日子,我们的女王陛下,干得相当不错。” “那当然。” 阿古兰扬起雪白的下巴,脸上带着一丝骄傲的笑意。 “你只管在外面打天下,家里,我自然会为你守好。不让任何人,有可乘之机。” “不过,有些苍蝇,总是不请自来。” 她从一旁的案几上,取过一份最新的军情简报,递给江澈。 “你看看吧,这是今天早上刚从西边传回来的消息。” 江澈接过简报,迅速浏览起来。 第八百六十四章 军心不稳,将帅不和 阿古兰在一旁,用清冷的声音低声汇报着最新的军情,为他补充着细节。 “之前信里跟你说的那支五万人的罗斯大军,在向我们示威性地推进之后,又后撤了三十里。但他们并没有解散,而是在距离我们边境不足百里的地方,开始伐木筑垒,修建永久性的冬营。” 江澈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更麻烦的,是西边。” 阿古兰的脸色愈发冰冷,“我们的探子回报,一支由奥斯曼帝国新组建的蒸汽铁甲分舰队,已经通过博斯普鲁斯海峡,进入了黑海。并且,他们堂而皇之地与罗斯帝国的黑海舰队,在克里米亚半岛附近,举行了所谓的联合军事演习。” “联合演习?” 江澈发出一声冷笑,“好一个联合演习。一支是我们的手下败将,一支被我们按在地上摩擦的丧家之犬,现在倒是联合起来,跑到我们家门口耀武扬威了。”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 阿古兰也忍不住开口说道:“罗斯人在东边陈兵,吸引我们和你们大夏的主力。奥斯曼人在西边用舰队施压,威胁我们的后方。他们想要形成一种东西夹击的态势,让我们首尾不能相顾,疲于奔命。” “这套把戏,我越看越觉得眼熟,无论是在圣彼得堡的沙皇宫殿,还是在伊斯坦布尔的托普卡帕宫,背后都能看到那群英国人的影子。” 江澈放下军报,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地图上,代表罗斯人的红色箭头,从贝加尔湖方向直指草原腹地。 而在遥远的西边,黑海之上,一个代表奥斯曼舰队的蓝色标记,遥遥地对着草原的软肋。 “南北开花,东西夹击!” 江澈的手指,轻轻地在地图上滑动,但说出的话,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们的算盘打得很好。让罗斯人当蛮牛,在正面冲撞,吸引我们所有的注意力。” “让奥斯曼人当毒蛇,在背后伺机而动。” “而英国人自己,则躲在最远处,只需要动动嘴皮子,许诺一些空头支票,就能让我们陷入两线作战的困境。” 阿古兰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看着地图,冷声道:“那我们该怎么办?分兵应对吗?可我们的兵力,不足以同时在东西两线都占据优势。” “为什么要分兵?” 江澈忽然转过头,看着阿古兰:“他们想玩一出南北开花的大戏,我们就还他们一个‘中心爆破’!” “他们的联盟,看起来声势浩大,但实际上,脆弱得就像冬天的冰层,一敲就碎。” “罗斯主帅被临阵召回,新上任的将领必然要急于立威,但也必然与旧部之间产生龃龉。” “军心不稳,将帅不和,此其一。” “奥斯曼舰队远道而来,看似强大,但补给线长达数千公里,每一颗炮弹,每一吨煤炭,都要仰人鼻息。” “他们不敢打,也打不起一场真正的消耗战。他们的存在,更多的是一种政治姿态,而非军事威胁。此其二。” 他缓缓地转过身,握住了阿古兰的手,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燃起了熊熊的战火。 “他们错了。今日的草原,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即将把他们整个联盟,都撕成碎片的利刃!” 阿古兰感受着他手心传来的温度与力量,心中的所有不安与疑虑。 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穷的战意与豪情。 “你想怎么做,我都陪你!”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好!” 江澈的声音,变得沉稳而充满力量。 “这一次,我不以大夏摄政王的名义发布任何命令。那样会把事情闹得太大,正中英国人的下怀。” 他将阿古兰的另一只手也握住,郑重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一次,我就以你阿古兰可汗的丈夫,草原的天可汗——孛儿只斤·江澈的身份,来陪他们好好玩一玩。” 孛儿只斤,是阿古兰的姓氏,也是黄金家族的象征。 江澈此言,无异于向整个草原宣告,他将以一个草原人的身份,为了守护这片土地而战! “传我的命令下去。” “命李默,立刻在京城,开始执行白狼计划!” 帐外,寒风陡然呼啸,风声凄厉,仿佛万千饿狼在旷野中奔跑,迎接着它们君王的回归。 ……………… 翌日,金顶王帐前的广阔草场,变成了一座肃杀的校场。 寒风卷着雪沫,吹过大地,将三面巨大的战旗吹得猎猎作响。 苍狼、白鹿、黑鹰,三个古老的图腾,在崭新的军旗上,仿佛活了过来,散发着择人而噬的凶悍气息。 江澈与阿古兰并肩立于高高的点将台上,他们的身后,是草原各部族的首领与千夫长们。 这些桀骜不驯的汉子,此刻却都收敛了所有的傲气,目光敬畏地看着台下的钢铁洪流。 三大铁骑军团,近三万名骑士,以千人队为方阵,整齐划一地肃立在风雪之中。 他们不再是过去那种松散的部落联军,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百战精兵。 骑士们身上的铠甲、手中的骑枪、腰间的马刀,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这……这还是我们的草原勇士吗?” 一名上了年纪的部落首领,忍不住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震撼。 在他们的印象里,草原的勇士作战勇猛,但向来散漫,讲究的是个人的武勇和狼群般的冲锋。 何曾见过如此纪律严明,森然如林的军容。 江澈的目光从一个个方阵上扫过,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阿古兰,轻声道:“辛苦你了。要把一群天性不羁的狼,训练成令行禁止的军犬,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们不是军犬,是披上了铁甲的狼王。” 阿古兰碧蓝的眼眸中,“是你给了他们最锋利的牙齿和爪子,我只是教会了他们如何协同作战。” 她抬起手臂,猛地向下一挥。 “演兵!” “吼!” 三万铁骑,同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第八百六十五章 擒熊要掏心 伴随着隆隆的鼓声,最前方的苍狼军团一个千人队,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瞬间发动。 他们没有像传统骑兵那样一窝蜂地冲锋,而是在奔行中迅速分成了三个部分。 两翼骑兵拉开距离,手中的后膛骑枪不断喷吐出火舌,对假想的敌军侧翼进行压制性射击。 中路的主力则在冲至三百步距离时,骤然向两侧散开,露出了后方一直被遮挡的数十门轻型骑兵炮。 “开火!” 炮兵指挥官的吼声刚落,数十门火炮同时发出怒吼。 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精准地覆盖了数百米外的靶区,腾起一团团混杂着泥土与草屑的烟云。 就在炮击结束的一瞬间,方才散开的中路骑兵再次合拢! 步、骑、炮,三者之间的协同配合,行云流水,毫无凝滞! 点将台上的部族首领们,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脊背发凉。 他们扪心自问,如果自己的部落,在战场上遇到这样一支军队,恐怕一个冲锋都抵挡不住,就会被彻底撕碎! “这还只是常规军团。” 江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指向远处两个独立的营地,“我为草原,还准备了两件特别的礼物。” 众人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其中一个营地旁,一个巨大的麻布球,正在被十几个士兵缓缓地用热气充盈。 而在它旁边,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上,几名穿着特殊制服的士兵,正在调试着一台复杂的机器,一根根天线直指天空。 “那是天鹰侦察通信队。” 江澈介绍道,“那个大气球,可以升到三百丈高空,方圆百里的敌情,都将一览无余,而那台电报机,可以在一炷香之内,将消息传到千里之外。” “嘶……”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响起。 千里传音,腾云驾主,这在许多草原人的认知里,几乎是神明才有的手段! “而另一件礼物,” 江澈的目光,投向了另一侧那个只有百人,却散发着极致危险气息的小队,“我称他们为猎犬。” 那一百人,身着与草原环境融为一体的灰白色作战服,脸上涂着油彩,每个人的装备都与常规部队截然不同。 他们背着短小精悍的连发骑枪,腰间挂着匕首、手斧,还有一个个用油布包裹的铁疙瘩。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些石头下面,蛰伏着最致命的毒蛇。 “他们不擅长正面冲锋,但他们擅长渗透、爆破、袭扰,以及……斩首。” 江澈的语气平淡,但话语的内容,却让那些部族首领们心头狂跳。 斩首! 这是草原上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威慑。 检阅结束,所有的震撼与敬畏,都化作了对江澈和阿古兰更加狂热的崇拜。 当晚,金顶王帐内,一场那达慕式的军事会议正式召开。 没有繁琐的礼节,只有大块的烤肉,大碗的马奶酒。 但所有部落首领、千夫长都正襟危坐,目光灼灼地看着主位上的江澈。 江澈没有急着开口,他拿起一把锋利的银刀,从面前巨大的烤全羊上,切下一块最肥美的羊腿,递给了身边的阿古兰。 而后,又为自己切了一块,大口地咀嚼起来。 直到酒过三巡,一名性子最急的千夫长,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 “天可汗!阿古兰可汗!罗斯蛮子的大军就在我们家门口拉屎撒尿,西边的奥斯曼人也像苍蝇一样嗡嗡叫!您就下令吧!让我们苍狼部的儿郎打头阵,去拧下他们将军的脑袋!” “没错!!下令吧!” “我们不怕死!让我们去撕碎他们!” 江澈放下手中的酒碗,抬手虚按,喧闹的大帐瞬间安静下来。 “我知道大家都是草原上最好的勇士,都不怕死。但是,打仗不是光靠勇气就够的。”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缓缓开口道:“如今的草原,就像我们面前这只肥美的烤羊。而我们的周围,正有两头饿极了的野兽,在虎视眈眈。” 他用刀尖,指向东边。 “东边,是那头贪婪的罗斯熊。它马上就要冬眠了,在冬眠之前,它想从我们的草场上,抢走足够的粮食过冬。所以,它把五万只熊掌,拍到了我们的家门口。” 他又将刀尖转向西边。 “西边,是那只狡猾的奥斯曼鹰。它自己不敢跟我们动手,就飞到我们的上空盘旋,企图趁我们跟熊搏斗的时候,飞下来叼走我们的幼崽,啄瞎我们的眼睛。” 这番生动而形象的比喻,让在场的每一个草原汉子都瞬间明白了当前的局势。 “那我们该怎么办?同时跟他们开战吗?”一名老成的部族首领皱眉问道。 “不。” 江澈摇了摇头,“我们的力量虽然壮大了,但是如果真这么做了,那么我们的损失也肯定不小。”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图前。 “我的策略是,慑西击东!” “慑西击东?”众人不解。 “没错。” 江澈的手指点在了地图西边的黑海之上,“对于奥斯曼舰队,我们暂时不用理会。我会让大夏的南海舰队,去一趟马六甲海峡‘友好访问’。到时候,英国人会比我们更着急,自然会命令奥斯曼的舰队收敛。这叫围魏救赵。我们只需要在西边边境,摆出强硬的姿态,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这就够了。这便是慑西!” “而我们的真正目标,” 江澈的手指,猛地划向东边,重重地落在了贝加尔湖以南,一个不起眼的标记点上。 “是给那头自以为是的罗斯熊,狠狠地来上一刀!这便是击东!” 有人疑惑:“您的意思是,我们要跟罗斯人的五万大军正面开战?” 江澈:“不,我说过,现在还不是全面开战的时候。” “打蛇打七寸,擒熊要掏心。这支五万人的大军,补给线漫长,所有的物资,都要从西伯利亚腹地源源不断地运来。而这里,” 他敲了敲那个标记点,“是他们距离我们最近,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前线补给兵站!” “我们不需要击溃他们的五万大军,我们只需要一把火,烧光他们的过冬粮草。没有了食物和弹药,这五万大军,就是五万个活靶子!不用我们动手,西伯利亚的寒冬,就会替我们解决他们!” 第八百六十六章 草原的冬天很冷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釜底抽薪!好计策!” “那您打算派哪支部队去?” 最开始提问的那个千夫长,再次激动地站了起来,“我们苍狼军团,愿为先锋!” 江澈笑着摇了摇头:“不,杀鸡焉用牛刀?我不会派一兵一卒的大军。” 他转过头,看向了帐外一个沉默的角落。 “猎犬何在?” “在!” 一名脸上涂满油彩,如同鬼魅般的战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帐门口,单膝跪地。 “我给你一百人。” 江澈下令道:“带上最新式的雷神之怒,潜入这个兵站,给我把他们的弹药库和粮仓,全都点成烟花!” 雷神之怒,正是江澈为硝化棉改进型炸药取的新名字,威力比传统黑火药大了十倍不止。 “遵命!” 猎犬小队的队长,声音沙哑,没有一丝情绪。 江澈又看向那位请战的千夫长:“巴特尔,我再给你一支千人精骑,全部换装骑枪和轻型炮。” “你们苍狼军团的任务,给我精准地清除掉所有岗哨,打烂他们的雪橇车队,切断他们任何逃跑或求援的可能。” “是!天可汗!”千夫长巴特尔激动得满脸通红,大声领命。 …… 三天后的深夜,贝加尔湖以南,寒风彻骨。 罗斯人新建的前进补给站内,一片寂静,只有巡逻队的士兵,缩着脖子,在没过膝盖的积雪中艰难跋涉。 在他们看来,这片鸟不拉屎的冰原,除了风雪,不会有任何敌人。那些只会骑马射箭的草原土著,根本不敢在这种天气下发起攻击。 然而,他们没有发现,一道道如同雪地幽灵般的身影,早已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营地的栅栏之下。 猎犬小队的队长,打了个手势。 两名队员立刻上前,用特制的钳子,无声地剪断了铁丝网。 一百名队员,如同一百道影子,流水般渗入了兵站之内。 他们绕开了所有的明哨暗哨,直扑兵站的两个核心区域。 堆积如山的弹药库,和存放着大量面粉、冻肉的粮仓。 几分钟后,伴随着几声微弱的闷响,几个黑乎乎的炸药包被安放在了关键的承重柱上。 队长看了一眼远处的信号塔,再次打出手势。 “动手!” 几乎在同一时间,兵站外围,巴特尔率领的苍狼千人队也行动了。 “目标,所有瞭望塔哨兵!自由射击!” “砰!砰!砰!” 清脆而密集的枪声,在寂静的雪夜中骤然响起。 经过严格训练的草原神射手们,依托着雪堆作为掩体,手中的后膛骑枪精准地喷吐着火舌。 瞭望塔上,那些还在打瞌睡的罗斯哨兵,连警报都来不及发出,便一个个栽倒下来。 “炮兵!目标,营地门口的雪橇车队!三轮急速射!放!” 早已架设好的轻型骑兵炮发出低沉的怒吼,炮弹划破夜空,精准地将那些满载物资的雪橇车队炸成了一片燃烧的废墟。 兵站内的罗斯人,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懵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更加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弹药库的方向传来。 一团巨大的火球,如同初升的太阳,猛地腾空而起,将整个夜空照得亮如白昼!剧烈的冲击波,裹挟着无数弹片和碎木,向四周席卷而去,将附近数十座帐篷瞬间撕成了碎片。 紧接着,粮仓的方向,也爆发出第二声巨响。 无数燃烧着的面粉和油脂被抛上天空,形成了一场壮观的“火焰之雨”。 罗斯士兵们鬼哭狼嚎地从帐篷里冲出来,却发现自己陷入了火海与枪林弹雨之中。 整个战斗,从打响第一枪,到彻底结束,全程不到一个时辰。 巴特尔带着浑身浴血,却兴奋不已的部下前来复命。 江澈正站在一座小山丘上,静静地用望远镜看着远处那片冲天的火光。 “禀告天可汗!任务完成!焚毁敌军物资无数,俘虏罗斯士兵六十三人,我方仅有七人轻伤!” “做得很好。” 江澈放下了望远镜,转过身。 “天可汗,这些俘虏怎么处理?按照草原的规矩……” 巴特尔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江澈摇了摇头,“给他们吃的,给他们喝的,治好他们的伤。然后,把他们全都放了。” “什么?放了?”巴特尔大为不解。 “对,放了。并且,让他们给他们的指挥官带一句话。” “告诉他——草原的冬天很冷,偷来的物资烧起来很暖。天可汗问,沙皇的国库,还够买几车煤?” 同时,江澈对身边的阿古兰下达了另一道命令:“立刻让我们的宣传队,把这次的胜利传遍整个草原,就说是常年受罗斯人欺压的布里亚特部族,自发组织的一次反抗侵略的复仇之战。” “记住,整件事,与大夏无关,与我们的汗国主力无关,这只是一场义举。” 消息很快传回了罗斯人的大营。 天可汗这个尊号,以及那句极尽嘲讽的问话,在军营中流传开来。 罗斯帝国东线指挥部内。 身材魁梧、留着浓密络腮胡的戈洛文中将。 一拳狠狠地砸在铺着巨大军事地图的桌案上,震得墨水瓶都跳了起来。 “耻辱!奇耻大辱!” 他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个刚刚被焚毁的补给站标记,仿佛要喷出火来。 “区区一百个草原蛮子,就敢潜入我五万大军的眼皮底下,烧了我们的粮草和弹药?还大摇大摆地放回了俘虏,送来那种狂妄至极的口信?” 戈洛文的咆哮声,在房间里回荡,让副官和参谋们个个噤若寒蝉。 这位从高加索战争的血火中一路爬上来的中将。 以作战风格强硬、手段酷烈而著称。 他接替因急病被调回圣彼得堡的穆拉维约夫。 本想在东方建功立业,为自己的履历再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他刚一上任,就被这记响亮的耳光打得晕头转向。 “天可汗……好一个天可汗!” 戈洛文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 “他以为耍了点小聪明,就能吓住伟大的罗斯帝国吗?他这是在找死!” 一名年轻的参谋壮着胆子提醒道:“将军阁下,根据那些逃回来的士兵所说,对方使用了威力巨大的新式炸药,而且战术协同极为默契,绝非普通的草原部落……” 第八百六十七章 十字准星 “够了!” 戈洛文粗暴地打断了他,“我不想听失败者的借口!我只知道,帝国的尊严,必须用鲜血来洗刷!那些肮脏的、茹毛饮血的家伙,必须为他们的挑衅,付出一百倍的代价!” 为了迅速挽回颜面,震慑草原,戈洛文几乎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便下达了报复性指令。 “传我命令!抽调彼得罗夫上校的第三步兵团、伊万诺夫少校的哥萨克骑兵营,再配属一个炮兵连,组成一支三千人的‘惩戒部队’!给我深入草原,扫荡一百里!我要让他们知道,激怒北极熊的下场!” 这支混成部队,装备精良,兵强马壮,是戈洛文手中一支重要的机动力量。 在他看来,用这样一支大军去对付一群只会偷袭的“老鼠”,简直是牛刀杀鸡。 …… 三天后,广袤的草原深处。 一支庞大的军队,正拖着沉重的火炮,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中艰难行进。 彼得罗夫上校骑在马上,不时地用望远镜观察着四周。除了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见鬼的天气!”他咒骂了一声,拉了拉自己的大氅,“这些草原人,到底躲到哪里去了?” 他们深入草原已经超过八十里,别说草原人的主力,就连一个像样的部落营地都没有发现。这片大地,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并不知道,在高远的天际,一只巨大的“天鹰”,正静静地悬浮在云层之中。热气球吊篮里的侦察兵,通过高倍望远镜,将他们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并通过轻型电报机,源源不断地将情报传回江澈的中军大帐。 “鱼儿,上钩了。” 江澈站在巨大的沙盘前,将代表着罗斯“惩戒部队”的蓝色小旗,稳稳地移动到了一个酷似口袋的冰封河湾之中。 这个地方,是他亲自为这支孤军深入的俄军挑选的坟墓。 河湾两侧是茂密的针叶林,便于大军隐蔽。中间的冰封河道看似平坦坚实,实则暗藏杀机。而口袋的尽头,是一片开阔地,正好作为重装骑兵发起冲锋的绝佳战场。 “命令白鹿军团,在两岸林区完成隐蔽,炮口对准河道中央,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发出一丝声响。” “命令黑鹰军团,于侧后方五里处埋伏,等待总攻信号。” “诱敌的任务,就交给苍狼军团的勇士们。” 一道道命令,从容不迫地从江澈口中发出。一张针对三千俄军的天罗地网,悄然张开。 战斗在次日清晨打响。 天空中弥漫着大雾,能见度不足五十步。 俄军的诱敌部队,一支约百人的苍狼骑兵,故意暴露在俄军斥候的视野中,随后佯装惊慌,向着冰封河湾的方向逃窜。 “发现敌人了!” “是草原人的骑兵!” 急于立功的哥萨克骑兵指挥官伊万诺夫,立刻率领着他手下的哥萨克,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呼啸着追了上去。步兵和炮兵则在后方奋力跟进。 当三千俄军全部被诱入狭长的河湾时,谁也没有注意到,河湾入口处,几名猎犬小队的士兵,已经用炸药,无声无息地炸塌了一处小小的雪坡,彻底封死了他们的退路。 江澈立于河湾侧翼的一处高地之上,身旁是亲卫队和一脸凝重的阿古兰。他静静地看着下方雾气中,如同没头苍蝇般乱窜的俄军,眼神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 他缓缓举起右手,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咻——” 一枚红色的信号弹,尖啸着冲上天空,在灰白色的浓雾中,炸开一团刺眼的血色光晕。 “开火!” 信号就是命令! 埋伏在两岸密林中的白鹿军团,同时发起了怒吼! “砰砰砰砰!” 数千支后膛骑枪,在瞬间喷吐出致命的火舌。密集的弹雨,如同两道交叉的死亡之网,从天而降,狠狠地罩向河道中央挤作一团的俄军步兵方阵。 “轰!轰!轰!” 数十门早已标定好射击诸元的轻型骑兵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开花弹在俄军步兵和炮兵阵地中炸开,带起一团团血肉横飞的烟云。 第一轮急速射,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分钟,河道中央的俄军便已是人仰马翻,死伤枕藉! “敌袭!是埋伏!” 彼得罗夫上校惊恐地大吼着,试图组织防御,但四面八方都是呼啸而来的子弹,根本分不清敌人的主力在哪个方向。 “哥萨克!冲锋!冲垮他们的侧翼!”伊万诺夫少校双眼赤红,拔出马刀,试图带领他引以为傲的骑兵,扭转战局。 然而,他们迎来的,是更加绝望的命运。 “咔嚓……咔嚓嚓……” 当数百名哥萨克骑兵冲上看似坚实的冰面时,脚下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那是早已被江澈派人事先破坏过的薄冰区! “不!” 战马的悲鸣与士兵的惨叫混杂在一起。 无数哥萨克骑兵连人带马,瞬间掉入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 厚重的冬衣在浸水后,变得如同铁块一般,拖着他们迅速沉入黑暗的河底。 就在俄军阵脚大乱,濒临崩溃之际,异变陡生! 一名哥萨克团长,也是伊万诺夫的副手,展现出了惊人的悍勇。 他没有去冲那片死亡冰区,而是率领着身边百余名最精锐的亲卫。 硬顶着白鹿军团的火力,拼死向着一处看似薄弱的防线发起了决死冲锋! 他们竟然奇迹般地冲破了第一道防线,直扑江澈所在的指挥高地! “保护天可汗!” 阿古兰脸色一变,瞬间拔出弯刀,便要率领卫队上前拦截。 “不必。” 江澈却摆了摆手,制止了她。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 “一群亡命之徒而已。”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 江澈从身旁的亲卫手中,接过了一杆造型奇特的步枪。 这杆枪比制式骑枪更长,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金属光泽。 枪身之上,架着一具黄铜打造的、镶嵌着精密镜片的瞄准镜。 这是真理院材料学与光学部门,专门为他打造的玩具。 一杆有效射程远超同时代所有步枪的,长程狙击步枪。 江澈从容地拉动枪栓,将一枚特制的子弹推入枪膛。 他甚至没有卧倒,只是半跪在地,将步枪架在一个亲卫的肩膀上,微微眯起了右眼。 十字准星中,那名悍勇的哥萨克团长正挥舞着马刀。 疯狂地催促着战马,他的身后,一面双头鹰军旗猎猎作响。 第八百六十八章 君臣之间的差异 四百步的距离,对于这个时代的火枪手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天堑。 但对于江澈来说,不过是靶场上的游戏。 他的手指,轻轻扣下了扳机。 “砰!” 一声沉闷而不失清脆的枪响,划破了嘈杂的战场。 远处,那名高举着双头鹰军旗的旗手,身体猛地一震,眉心处爆开一团血雾,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正在冲锋的哥萨克骑兵们,齐齐一愣。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江澈已经熟练地退壳上膛,再次瞄准。 “砰!” 第二声枪响。 那名带头冲锋的哥萨克团长,发出一声闷哼,右边肩胛骨处炸开一个血洞。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从飞驰的马背上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雪地里,生死不知。 四百步外,两枪,一死一重伤! 这一刻,所有看到这一幕的草原骑兵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天可汗!” “天神下凡!天可汗万岁!” 这神乎其技的枪法,在他们眼中,与神迹无异! 己方的士气,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而那百余名哥萨克精锐,则彻底失去了主心骨,脸上写满茫然。 他们的神,似乎被那个立于高地之上的东方可汗,用雷霆击落了凡尘。 “黑鹰军团,总攻。” 江澈吹了吹枪口的青烟,淡淡地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呜!呜!” 低沉苍凉的号角声,从俄军的侧后方响起。 大地开始震颤。 身披重甲、手持长枪的黑鹰军团,从漫天风雪中奔涌而出,狠狠地撞入了俄军溃散的阵型之中! 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崩溃,开始了。 三千人的惩戒部队,在江澈精心布置的口袋阵与绝对的技术优势面前,如同玩偶般被随意蹂躏。 被歼灭近半,俘虏数百,余下的散兵游勇,则丢盔弃甲,狼狈地向着来路逃窜。 战后,江澈下令。 善待所有俘虏,并让军中的医官,为那名被他亲手击伤的哥萨克团长进行治疗。 随后,他命人将一面缴获的罗斯军旗,以及从那名昏迷的团长手指上取下的一枚家族戒指。 打包派人送往戈洛文的指挥部。 随礼物附上的,还有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冰湖之礼,敬请笑纳。下次,送的会是阁下本人的佩剑。” …… 消息被严格地控制在草原范围内。 但江澈故意留下的几个缺口,让少数惊魂未定的罗斯溃兵,成功逃回了己方大营。 他们带回去的,不仅仅是惨败的消息。 更是那个立于高地之上,谈笑间用雷霆击落战将的天可汗恐怖如神的印象。 当戈洛文中将收到那个包裹,看到那面熟悉的军旗和那枚属于自己得力干将的戒指。 以及那封极尽嘲讽的信件时,他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又惊又怒,却又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不过当当东方的冰湖被鲜血染红,天可汗的威名如西伯利亚的寒流般,让戈洛文中将不寒而栗之时。 遥远的西方,黑海之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奥斯曼帝国的征服者号铁甲舰,正破开深蓝色的波涛,缓缓巡航。 高耸的烟囱喷吐着滚滚黑烟,将蔚蓝的天空染上了一抹工业时代的油腻色泽。 冰冷的钢甲在阳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光芒。 甲板上,一门门克虏伯后装舰炮的炮口,正遥遥地指向东方,指向那片广袤的草原汗国西境。 舰队司令,哈米德·奥斯曼帕夏,正站在舰桥上,用一具德制蔡司望远镜,观察着远方的海岸线。 作为帝国海军中坚定的主战派,他坚信,衰落的欧洲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重新唤醒昔日征服者的荣耀。 “将军,我们已经在这里巡航了五天。” 他的副官,一位年轻的海军上校,忧心忡忡地说道:“伊斯坦布尔的命令,只是让我们进行武力威慑,但您看,我们离海岸线已经不足三十海里了。” “威慑?卡米尔,你觉得仅仅是在海上兜圈子,就能让那些自以为是的草原人感到害怕吗?” 奥斯曼帕夏放下望远镜,而后看向了身后的副将。 “他们忘了,他们的祖先,那些在草原上游牧的突厥兄弟,曾是我们苏丹的子民!现在,他们被一个东方异教徒的可汗统治,这是所有穆斯林的耻辱!” 他慷慨激昂地挥舞着手臂,仿佛在对整个舰队训话:“沙皇的军队正在东边给他们施压,这是真主赐予我们的最好时机!我们只需要以保护穆斯林兄弟的名义,对着他们的沿岸轰上几炮,就能轻易地让他们陷入两线作战的恐慌之中!” “可是,将军……” 卡米尔上校还想说些什么,“大夏帝国那边……” “大夏?” 奥斯曼帕夏粗暴地打断了他。 “他们远在万里之外!他们的陆军或许强大,但他们的海军,难道还能飞过喜马拉雅山脉吗?” “英国的朋友已经向我们保证,他们会牵制住大夏在南洋的力量。我们没什么好怕的!” 在奥斯曼帕夏看来,这简直是一场稳赚不赔的买卖。 配合罗斯人,打压草原汗国,既能向欧洲展示帝国的力量,又能讨好强大的罗斯帝国与日不落帝国。 还能在事实上扩大帝国在黑海东岸的影响力,一举三得。 他已经打定主意,再过两天,如果伊斯坦布还没有新的命令,他就将寻找一个借口,自行开火。 …… 草原,金顶王帐。 冰湖大捷的喜悦,并未让江澈有丝毫的放松。 他正与阿古兰一同,研究着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图。 与之前不同,这一次,他们的目光,聚焦在遥远的,连接着欧亚大陆的十字路口。 “奥斯曼人,比我想象的还要急躁。” 阿古兰碧蓝的眼眸里,闪烁着寒意。 “哈米德·奥斯曼,我听说过他,一个彻头彻尾的战争狂人,梦想着重现帝国百年前的荣光。” “越是渴望荣光的人,就越是害怕失去荣光。” 江澈的手指,轻轻点在伊斯坦布尔的位置上。 “他想当英雄,可惜,他的苏丹,却不想当亡国之君。” 第八百六十九章 一份问候 一名身着黑衣,气息沉凝的暗卫司指挥使,无声地出现在帐内,单膝跪地。 “启禀王爷,可汗。我们在伊斯坦布尔的种子已经发芽。按照您的吩咐,我们联络上了以艾哈迈德贝伊为首的改革派官员,以及掌控着丝绸之路东段贸易的各大商会。” 江澈点了点头,“艾哈迈德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奥斯曼帝国真正的敌人不是我们,而是身边那些时刻想把它生吞活剥的欧洲邻居。而那些商人,则更简单,谁让他们赚钱,谁就是他们的朋友。” 他转向阿古兰,微笑道:“现在,该你这位草原的女主人,给他们的苏丹,送上一份问候了。” “我明白。”阿古兰心领神会。 很快,一份以草原汗国可汗名义发出的正式照会,通过外交渠道,火速被送往了伊斯坦布尔的托普卡帕宫。 照会的内容,言辞典雅却立场强硬。 首先,申明草原汗国西部各部落,自古以来便是汗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享有高度自治权与信仰自由,生活富足安康,根本无需任何外界保护。 其次,照会中不经意地提及,如今大夏与草原汗国共同打造的新丝绸之路,贸易额日益增长。 其中超过四成的货物,最终都将流入奥斯曼帝国。 若黑海的和平受到威胁,这条黄金商路,恐怕也不得不另寻他途。 这份照会,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奥斯曼帝国风云变幻的政坛。 托普卡帕宫,辉煌的议事大殿内,苏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正一脸阴沉地坐在他华丽的宝座上。 “一群商人的哀嚎,和那个女人故作强硬的信件,就把你们吓倒了吗?” 战争大臣哈利勒帕夏,也是主战派的领袖,正涨红着脸,对着几名低着头的官员怒吼。 “尊敬的帕夏!” 改革派的领袖,艾哈迈德贝伊不卑不亢地站了出来。 “我们不是被吓倒,而是看到了危险。与大夏和草原的贸易,每年为帝国带来数百万金杜卡特的税收,养活了我们至少十万名工匠和商人。为了罗斯人虚无缥缈的承诺,就自断财路,这是何等的愚蠢?” 一名身形肥胖的商人代表也连忙附和:“陛下,艾哈迈德贝伊说得对啊!东方的丝绸、瓷器和茶叶,是伊斯坦布尔最受欢迎的商品。如果战争爆发,我们都会破产的!” “懦夫!” 哈利勒帕夏怒斥道,“帝国的荣耀,岂是能用金钱来衡量的?” “只要我们帮助罗斯人打垮了草原汗国,黑海东岸的港口和贸易,就将尽数归于我们!那将是十倍、百倍的利润!” 就在双方争论不休,苏丹也犹豫不决之际,殿门被猛地推开。 帝国情报部门的负责人,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惊恐与愤怒的神情。 “陛下!最紧急的情报!” 他颤抖着双手,呈上了一份文件。 “这是我们安插在圣彼得堡的最高级别密探,拼死传回来的消息!一份英国与罗斯人关于战后利益分配的秘密协定副本!” “什么?” 苏丹霍然站起,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侍从官接过文件,用同样颤抖的声音,开始宣读上面的内容。 这份由江澈授意,暗卫司精心伪造的文件,堪称是心理战的杰作。 其中九成是真实的、可被证实的情报分析和战略推演,但最关键的一成,却是致命的毒药。 “战后,罗斯帝国将获得克里米亚半岛的全部主权,并拥有黑海舰队的独占通行权……” “作为回报,大英帝国将获得塞浦路斯岛的租借权,并与罗斯帝国,共同监管博斯普鲁斯海峡与达达尼尔海峡的航行自由……” “关于奥斯曼帝国在巴尔干半岛的剩余利益,将由双方根据其在战争中的贡献,另行商议……” “够了!” 苏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发出一声怒吼。 他一把夺过那份文件,看着上面伪造的双方外长签名,气得浑身发抖。 “无耻!背叛!这群该死的欧洲豺狼!”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戏耍的傻瓜。 他在这里为了罗斯人的利益,准备与东方的强权开战。 而他的“盟友”,却已经背着他,在地图上开始瓜分属于他的海峡和领土! 战争大臣哈利勒帕夏的脸色,也变得一片煞白。他喃喃自语:“不可能,英格兰绝对不会这么做……这一定是伪造的!” “伪造的?” 情报主管冷笑道,“帕夏阁下,文件里提到的,罗斯第三集团军向高加索地区的秘密调动,以及英国地中海舰队向马耳他的增兵,都已经被我们的观察哨所证实!您觉得,还有什么是假的?” 哈利勒帕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份文件实在是太真了,真到让他无法辩驳。 就在大殿内的气氛凝重到极点时,一名宫廷信使,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带着哭腔喊道: “陛下!不好了!波斯湾……波斯湾急报!” “一支来自大夏帝国的南洋水师分舰队,突然抵达了阿巴斯港,并且,正在与我们的死对头,波斯人,举行联合军事演习!” “轰!” 这最后一个消息,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苏丹的心头。 他眼前一黑,险些从宝座上摔下来。 西边,英国人和罗斯人已经磨刀霍霍,准备瓜分他的遗产。 南边,大夏帝国的舰队,已经开到了家门口,与自己的宿敌眉来眼去。 而北边,他还傻乎乎地派出了自己最精锐的舰队,去挑衅一个拥有着大夏支持的,刚刚展现出惊人力量的草原汗国。 四面楚歌! 一种彻骨的寒意,从苏丹的脚底,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英国人驱虎吞狼的计策,被那个东方人,反过来用在了自己身上! “传……传朕的旨意……” 苏丹的声音,干涩而无力,“立刻……立刻命令哈米德帕夏!舰队后撤一百海里!不得与草原汗国发生任何冲突!只……只进行观察!对,观察!” 第八百七十章 君令如山 黑海之上,征服者号的舰桥里,哈米德·奥斯曼帕夏。 正一脸狰狞地看着旗舰上刚刚挂出的,代表“全舰队后撤”的命令旗语。 从伊斯坦布尔来的信使船,带来了苏丹的亲笔敕令。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后撤?观察?为什么!” 他一把将手中的望远镜狠狠地砸在地上,发出了不甘的咆哮。 “胜利就在眼前!荣耀唾手可得!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退缩!” 然而,君令如山。 他再如何不甘,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庞大的舰队,调转船头,灰溜溜地向着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方向退去。 …………… 消息传回金顶王帐时,江澈正在擦拭着他那杆特制的狙击步枪。 阿古兰将密报放在他面前,由衷地感叹道:“真让你说中了。不费一兵一卒,就让奥斯曼的舰队自己退了回去。” 江澈拿起一块鹿皮,仔细地擦拭着冰冷的枪身,头也不抬地说道。 “因为从一开始,我们的敌人就不是奥斯曼。他们的苏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帝国早已外强中干,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英国人想驱虎吞狼,让奥斯曼这头猛虎,来撕咬我们这头雪域的饿狼。” “只可惜,他们忘了,虎也会怕身后的猎人。” 江澈缓缓站起身,将狙击步枪重新装入枪袋,目光投向了地图的东方。 那个代表着戈洛文五万大军的标记,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西边的苍蝇,已经被赶走了。” “现在,是时候集中所有精力,好好炮制一下东边这头不知死活的蠢熊了。” 冰湖之上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 金顶王帐之内,却已是暖意融融,酒肉飘香。 这奇异的景象让被押送至此的数十名罗斯军官,都陷入了一种荒诞的错愕之中。 他们是冰河之战的幸存者,是高傲的沙皇鹰犬,如今却成了阶下之囚。 他们本以为等待自己的是囚笼、羞辱,甚至是草原人野蛮的处决方式。 可是他们没有被关进牛羊圈,反而被带入了这座辉煌得如同神殿般的金顶王帐。 温暖的空气中弥漫着烤全羊的浓郁香气和马奶酒的醇厚芬芳。 明亮的黄铜灯盏将厚重的毛毡照得金碧辉煌,地上铺着柔软而华丽的波斯地毯。 这哪里是野蛮人的帐篷,分明是某个东方君主的奢华宫殿。 这些垂头丧气的俘虏被解开了束缚,引到一排长案之后坐下。 案上,摆放着银质的酒杯和餐具,侍者为他们端来了热气腾腾的肉汤。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尤其是那位在冲锋中被狙击枪击中肩部,却侥幸未死的团长——安德烈·伊万诺维奇。 他是一位出身于圣彼得堡老公爵家族的青年贵族,此刻,他肩上的伤口经过细致的处理,被敷上了带有清香的草药,外面用干净的细麻布包扎着,疼痛已经大大缓解。 可心里的屈辱与困惑,却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让他不寒而栗。 他抬起头,复杂的目光投向了王帐的主位。 那里,并坐着两个人。 一位是身着银甲红袍,美得如同雪山女神般的草原女王,阿古兰可汗。 她的威严,他们早已在战场上领教过。 而另一位,则是一个穿着玄色劲装,肩披白色狼裘的男人。 他面容俊朗,气质从容。 但安德烈绝不会忘记,就是这个男人,在高地之上,用那支魔鬼般的步枪,一枪打碎了他的战旗,也打碎了他作为军人的骄傲。 那便是……传说中的天可汗吗? 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茹毛饮血的草原霸主,反而更像是一位行走于欧洲宫廷的优雅亲王。 就在众人胡思乱想之际,主位上的那个男人,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金杯。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的声音平和而富有磁性,但真正让所有罗斯军官悚然一惊的,是他所说的语言——一口流利、优雅,带着圣彼得堡贵族腔调的俄语! 这比在战场上看到骑兵炮齐射,还要让他们感到震撼。 江澈,或者说,此刻以白狼王孛儿只斤·江澈身份示人的他,微笑着看着眼前这些面露惊骇之色的俘虏。 “我知道,你们或许以为,等待你们的将是羞辱和折磨。” “但草原的规矩,对待勇士,即便他是敌人,也应该给予尊重。” “今夜,我们不谈战争,不谈胜负。这里没有征服者,也没有阶下囚。只有主人和客人。我敬各位一杯,为了你们能活下来,看到明天的太阳。” 说完,他将杯中的马奶酒一饮而尽。 俘虏们面面相觑,气氛诡异地沉默着。 他们搞不清楚,这位神秘的“天可汗”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一名胆子稍大的上尉,迟疑地端起酒杯,也跟着喝了一口。 酒液辛辣而香醇,暖流瞬间驱散了身体里的一部分寒意。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很快,大部分军官都默默地喝下了杯中的酒。 江澈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侍者们开始上菜。 巨大的烤全羊被抬了上来,外皮焦黄酥脆,滋滋地冒着油光。 侍女们用锋利的银刀,将最鲜嫩的羊肉片下,分到每一位客人的盘中。 “尝尝吧,这是我们锡林郭勒草原最好的羊羔,用最传统的方式烤制。或许比不上你们在莫斯科餐厅里的鱼子酱和法式小牛排,但也别有一番风味。”江澈用轻松的口吻说道。 这句近乎调侃的话,再次让军官们感到了不自在。对方对他们的生活,似乎了如指掌。 宴席在一种奇特的氛围中进行着。 江澈没有再提任何与军事相关的话题,反而像是与老友闲聊一般,谈起了罗斯的风土人情。 “说起来,我一直很想亲眼看看冬宫的雪景。”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帐顶,望向了遥远的北方。 “听说当白雪覆盖了整个宫殿广场,涅瓦河的冰面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时,那是世间最壮丽的景色之一。” 一名来自圣彼得堡的年轻少尉,听到这熟悉的描述,忍不住脱口而出:“是的,先生……那样的景色,看过一次,就终生难忘。” 第八百七十一章 功利和人权 江澈对他温和一笑,又转头看向另一人:“我还听说,莫斯科的圣瓦西里大教堂,那九个洋葱头状的穹顶,色彩斑斓,在任何天气下都像童话里的城堡。不知道,它在战火中,是否还安然无恙?” 这种认知上的巨大反差,让他们感到了一种源于心底的敬畏。 江澈的目光,落在了从始至终都低头不语的安德烈团长身上。 “安德烈团长。”江澈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全名。 安德烈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警惕。 江澈却对他举了举杯,脸上带着真诚的赞许:“我必须承认,在战场上,你的冲锋是我见过最勇猛的景象之一。即便身陷绝境,依然敢于向着我的帅旗发起决死一击。这份勇气,值得尊敬。” 安德烈没想到对方非但没有嘲讽他的失败,反而给予了高度评价。 他涨红了脸,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的伤势,我已经让最好的萨满用上了最珍贵的雪山草药。” 江澈继续说道,“放心,它不会留下任何影响你日后挥刀的后遗症。草原人,从不虐待真正的勇士。” 安德列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忍不住生出寒意。 因为在这一刻,他似乎才明白了对方的强大,或许并不仅仅在于那战术和武器。 宴席结束后,俘虏们被带到温暖的帐篷里休息。 而安德烈,却被单独留了下来。 江澈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阿古兰在侧。 偌大的王帐内,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噼啪的轻响。 “安德烈团长,请坐。”江澈指了指自己面前的软垫。 安德烈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下。 “不必紧张。” 江澈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到底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是军事机密?还是让你写一封屈辱的投降信?” 安德烈沉默不语,但这正是他心中所想。 江澈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他突然话锋一转,声音变得低沉而锐利:“我知道你,安德烈·伊万诺维奇家族,圣彼得堡最古老的贵族之一。你的祖父,曾是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的密友。你的父亲,是帝国杜马中坚定的改革派,也是穆拉维约夫将军的挚友。我说的对吗?” 安德烈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暴露在对方的审视之下。 江澈没有理会他的惊骇,继续用那平淡语气说道:“你本该在首都的近卫军中,拥有光明的前途。可你却被派到了这该死的、鸟不拉屎的远东,跟着一个像戈洛文那样鲁莽愚蠢的屠夫,来打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 他直视着安德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不觉得奇怪吗?” “戈洛文急于建功立业,为自己在圣彼得堡的派系增添筹码,所以他不惜拿你们的性命去填。而沙皇身边,那些嫉恨穆拉维约夫将军,以及眼红你们波尔家族影响力的人,恐怕正巴不得你们永远埋骨在这片冰冷的草原上吧?” “别说了!” 安德烈猛地站起身,因为情绪激动,牵动了肩上的伤口,疼得他脸色发白。 他的家族,确实因为与被召回的功勋名将穆拉维约夫走得太近,而遭到了朝中保守派的联合打压。 也正因为如此,他被发配到远东前线,名为历练,实为流放。 这一切,他以为只有自己和家人知晓,却被一个敌人,一个所谓的草原蛮王,如此轻易地一语道破。 “坐下,安德烈。” 江澈的声音恢复了平和,“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炫耀我的情报能力,也不是为了策反你。” 安德烈喘着粗气,重新坐了下来,但眼神中的戒备与迷茫却更深了。 江澈看着他,诚恳地说道:“我不需要你背叛你的祖国,背叛你的沙皇。恰恰相反,我希望你能做一个真正的爱国者,带着我的善意,以及血淋淋的事实,回去。” “事实?”安德烈喃喃道。 “对,事实。” 江澈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告诉你的同僚,告诉那些还在做着发财梦的士兵,草原汗国从无意与罗斯帝国成为死敌。我们的敌人,从来不是你们。” 他的手指,从地图上划过,指向了遥远的西方。 “这场战争,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是英国人为了遏制你们罗斯在远东的扩张,也为了拖住我们大夏前进的脚步,而精心策划的一场阴谋!你们在这里流血牺牲,每死一个罗斯士兵,伦敦的绅士们就会在俱乐部里多举一次杯!你们的鲜血,不过是他们用以浇灌自身利益的肥料!” 这番话,振聋发聩! 安德烈虽然身处前线,但也隐约听过一些类似的传闻。 此刻被江澈如此直白地点破,他瞬间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我可以释放你,以及所有愿意回去的俘虏。我不仅会给你们足够的粮食和药品,甚至可以归还你们的佩剑和一些不影响战局的私人物品。” 江澈开出的条件,优厚到令人难以置信。 “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看着安德烈的眼睛,“把真相带回去。告诉戈洛文,告诉每一个人,我,草原的天可汗,愿意伸出和平之手。但如果有人非要把战争强加于我们,那么,冰河之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王帐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安德烈低着头,内心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背叛?不,这不是背叛。 这个男人说得对,让士兵们为了一个阴谋去白白送死,那才是对祖国最大的背叛。 他想起了那些在冰河中挣扎着沉没的哥萨克同伴,想起了被炮火炸得支离破碎的步兵兄弟。 想起了戈洛文那张写满功利的脸。 良久,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屈辱与迷茫的蓝色眼眸,此刻变得异常坚定。 “我答应你。我会把你的话,原封不动地带回去。” 第八百七十二章 沃尔科夫将军 数日之后,罗斯帝国东线大营。 当衣衫褴褛、神情恍惚的安德烈团长,带着数百名几乎毫发无伤的俘虏出现在营地门口时。 整个军营都炸开了锅。 他们不是战死了吗?不是被野蛮的草原人虐杀了吗? 他们不仅活着回来了,而且看起来……精神状态比营地里许多人还好。 他们带着草原人赠予的粮食和药品,甚至有些人,腰间还佩戴着象征军官荣誉的佩剑。 这史无前例的一幕,给本就因战败而士气低落的罗斯大军,带来了更加猛烈的冲击。 流言蜚语,如同瘟疫般在军营中蔓延开来。 有人说,天可汗是神明降世,不忍杀戮。 有人说,天可汗其实是欧洲某个失落的王族,所以才如此文明。 更多的人在私下里议论,他们究竟为何而战?敌人对待俘虏尚且如此仁慈,而自己的将军,却逼着他们去送死。 而此刻,在戈洛文的中军大帐内,这位暴躁的中将,正死死地盯着安德烈递交上来的一封信。 那是一封用俄文写成的私信,信纸考究,字迹优雅,落款是孛儿只斤·江澈。 信的内容并不长,没有胜利者的炫耀,也没有失败者的求和。 通篇都在用一种平和甚至带着些许惋惜的口吻,分析着眼下的局势。 信中提到了英国人的阴谋,提到了奥斯曼帝国在黑海的摇摆不定。 提到了草原拥有着足以支撑长期战争的物资与决心。 信的最后,这样写道: “将军阁下,西伯利亚的冬天已经来临。与其让更多年轻的生命,为了他人的利益,消逝在这片无垠的冰雪中,我们为何不能坐下来,谈一谈,如何让春天,早日回到这片土地上呢?” “砰!” 戈洛文一掌拍在桌上,那封信被震得飘然落地。 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和谈? 这封信,就像一把软刀子,狠狠地捅进了他的软肋。 若是战,士气已泄,再战无功。 若是退,他这个新任主帅,将沦为整个帝国的笑柄。 最可怕的是,安德烈和那几百个俘虏的回归,已经让军中主张撤兵,反对与大夏和草原为敌的厌战派势力,瞬间壮大。 原本被他压制的声音,现在已经公开化了。 他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进退两难。 这位强硬的将军第一次发现,原来真正的战争,并不仅仅在战场之上。 那个名为天可汗的男人,不费一兵一卒,仅仅用一场宴会和一封信。 就在他的五万大军内部,埋下了一颗即将爆炸的雷。 戈洛文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不能再任由这种瘟疫蔓延下去。 他需要一剂猛药,一剂能够震慑所有人的猛药,来重新树立自己不容置疑的权威。 而安德烈,这位出身高贵却给他带来无尽麻烦的团长,无疑是最好的一味药引。 “来人!” 戈洛文的声音嘶哑而狂暴,如同受伤的野兽。 一名忠于他的副官,奥尔洛夫少校,快步走进帐内,立正行礼。 “将军阁下!” “安德烈以及所有从敌营归来的俘虏,在敌人的蛊惑下,散布厌战言论,动摇军心,其行为已构成通敌叛国!”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奥尔洛夫少校心中一凛,他知道将军要做什么了。 “传我的命令!” 戈洛文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如狼:“立刻派遣宪兵队,将安德烈及其主要部下全部逮捕!关入禁闭室,等待军事法庭的审判!” “将军阁下,这……” 奥尔洛夫有些迟疑,“安德烈毕竟是波尔家族的人,而且,军中支持他的军官不在少数,这么做,恐怕会……” “闭嘴!” 戈洛文一拳砸在桌上,咆哮道:“我才是这支军队的指挥官!我的命令就是最高指示!你是要违抗我吗?”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无论是谁,胆敢与敌人勾结,动摇帝国的军威,下场只有一个!我不管他是什么家族,有什么背景!在这里,我就是法律!” “杀鸡儆猴……这才是最有效的办法!去执行!” “是!将军阁下!” 奥尔洛夫不敢再多言,敬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戈洛文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残忍的冷笑。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绝对的权力和暴力面前,那些所谓的厌战派贵族们,终将屈服。 …… 宪兵队的行动,迅速而粗暴。 他们如同一群凶狠的猎犬,踹开了安置归来俘虏的营房大门,将正在养伤的安德烈和几名军官团团围住。 “安德烈上校!你们被捕了!” 为首的宪兵队长,面无表情地宣布道。 “罪名是通敌叛国!” 安德烈脸色一白,他没想到戈洛文的报复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不留情面。 而他身边的几名军官更是又惊又怒。 “我们没有叛国!” 一名年轻的上尉激动地反驳:“我们只是把事实带了回来!我们是为了让弟兄们不再白白送死!” “闭嘴!叛徒!” 宪兵队长厉声喝道,“带走!” 就在宪兵们准备上前捆人的时候。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住手。”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名身披厚重熊皮大氅,头发花白。 但腰杆挺得笔直的老将军,正站在门口。 他的身后,还跟着十几名佩戴着家族徽章,神情冷峻的贵族军官。 “沃尔科夫将军!” 宪兵队长看到来人,脸色骤变,连忙立正行礼。 弗拉基米尔·沃尔科夫,预备役中将。 沙皇的远亲,更是军中老牌贵族势力的代表人物。 他虽然没有实际指挥权,但其威望和人脉,足以让戈洛文都忌惮三分。 沃尔科夫将军没有理会宪兵队长,他径直走到安德烈面前,用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审视着他,缓缓开口:“孩子,你做得很好。波尔家族的男人,没有一个是懦夫。” 说完,他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宪兵队长:“安德烈上校和他的部下,现在由我亲自看护。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任何人不得动他们一根毫毛。你可以回去告诉戈洛文将军,这是我的意思。” “可是,将军……这是戈洛文将军的亲口命令……”宪兵队长面露难色。 沃尔科夫将军身旁,一名脾气火爆的青年伯爵,直接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宪兵队长的喉咙,冷喝道:“戈洛文的命令?难道戈洛文将军的命令,就可以随意给一位为帝国带来和平希望的信使,扣上叛国的罪名吗?你再敢上前一步试试!” 十几名贵族军官,同时“锵”地一声拔出佩剑。 冰冷的剑光,瞬间照亮了整个营房。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阻挠,而是赤裸裸的武力对峙! 宪兵队长冷汗直流,他知道,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 第八百七十三章 必须和谈 “混账!废物!他们竟敢公然抗命!” 戈洛文的中军大帐内,咆哮声几乎要掀翻帐顶。 奥尔洛夫少校低着头,战战兢兢地汇报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们不仅抗命,还拔出了剑!这是要兵变吗?沃尔科夫这个老东西,他想干什么?”戈洛文气得在帐内来回踱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 沃尔科夫将军带着那群神情决绝的贵族军官,未经通报,径直闯了进来。 “沃尔科夫!你还敢来见我!”戈洛文看到他,怒火更是冲上了头顶,“你这是要公然叛乱吗?” 沃尔科夫将军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他走到戈洛文的面前,将一份东西,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上。 正是江澈的那封亲笔信。 “叛乱?不,戈洛文将军,我不是来叛乱的。” 沃尔科夫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是来质问你的!” 他的手指,点在那封信上,目光如电,直视着戈洛文的眼睛:“我质问你,为何要将一位带来和平希望的信使,打成叛国贼?” “和平的希望?”戈洛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抓起那封信,疯狂地挥舞着,“你管这个叫和平的希望?这是一个胜利者对失败者的羞辱!是那个该死的‘天可汗’在嘲笑我们!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我只看得到,一个强大的对手,在赢得一场辉煌的胜利之后,非但没有赶尽杀绝,反而主动伸出了橄榄枝!”沃尔科夫毫不退让,声音陡然拔高,“我还看得到,他善待我们的俘虏,为他们治伤,给他们食物,将他们安全送回!这难道不是善意吗?” “善意?”戈洛文冷笑道,“或许他只是想用这种小恩小惠,来瓦解我们的斗志!这是敌人的诡计!” “那我们就更应该正面回应他!”另一名军官,一位来自库拉金家族的公爵继承人站了出来,大声说道,“如果这是诡计,我们就当面揭穿他!如果这是善意,我们就应该为了数万将士的性命,坐下来谈一谈!而不是像你这样,把带来消息的人直接送上断头台!” “没错!” “我们不能再让士兵们为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流血了!” “必须和谈!” 一时间,帐内群情激奋。这些往日里在戈洛文面前不敢大声说话的贵族军官们,此刻仿佛都豁了出去。 戈洛文的强硬手段,非但没能杀鸡儆猴,反而像一根导火索,彻底点燃了积压已久的矛盾。支持他的主战派军官与主张和谈的厌战派,在这一刻,完全撕破了脸皮。 “你们……你们这群懦夫!叛徒!”戈洛文被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拔出自己的佩枪,指向沃尔科夫,“我最后再说一遍!把安德烈交出来!否则,我就以战时叛乱罪,就地处决你!” 沃尔科夫将军看着黑洞洞的枪口,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他只是平静地解开了自己熊皮大氅的纽扣,露出了里面挂满勋章的将军制服。 “你可以开枪,戈洛文。”他淡淡地说道,“但你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事实。军心已散,士兵们不想再打了。你如果执意要将战争进行到底,那么等待你的,不是胜利的荣耀,而是数万将士的怨魂,和整个帝国的审判。” 他身后的贵族军官们,也纷纷将手按在了剑柄上,怒视着戈洛文和他的亲信。 大帐之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一场随时可能爆发的内部流血冲突,一触即发。 戈洛文握着枪的手,青筋暴起,微微颤抖。 他想开枪。 他想把眼前这个碍眼的老家伙,和所有敢于挑战他权威的人,全都杀光。 但他不敢。 因为他从这些人的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决绝。 因为他明白,只要他的枪声一响,整个东线大军,将在瞬间分崩离析,彻底陷入内乱的深渊。 这个责任,他承担不起。 许久,戈洛文缓缓地放下了枪,脸上满是不甘。 他想要树立权威的雷霆手段,最终却变成了一场引火烧身的闹剧,让他彻底失去了对军队的掌控。 整个罗斯大营,自此,彻底分裂。 而这里的消息,很快便通过天鹰卫无孔不入的侦查网络,汇总到了金顶王帐。 昏暗的烛光下,巨大的沙盘上清晰地标注着罗斯大军的每一个营寨和哨点。 阿古兰身披一袭雪白的狐裘,指着沙盘上龟缩成一团的罗斯军标记,冷声道。 “戈洛文现在是内外交困,他不敢打,也不敢退。” “沃尔科夫那些贵族军官虽然暂时占了上风,但也不敢真的兵变。这支军队,现在就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熊,动弹不得。” “被锁住的熊,依然是熊。” 江澈的手指,轻轻拂过沙盘上那片代表着无垠雪原的区域。 “一旦让它熬过这个冬天,等到圣彼得堡的援军和补给抵达,它就会挣脱锁链,变得更加疯狂。我们不能给它这个机会。” 帐内,几名苍狼军团的核心将领都屏息凝神地听着。 为首的周悍,身材魁梧如铁塔,闻言瓮声瓮气地问道。 “王爷,您的意思是……趁他病,要他命?我们现在就发起总攻?” “不,总攻的代价太大。” 江澈摇了摇头,“戈洛文虽然失去了锐气,但他手下毕竟还有数万大军,困兽犹斗。而且,我们的目的是打退他们,打怕他们,而不是和他们在这冰天雪地里拼消耗。” 他的手指,离开了前线胶着的区域,一路向东,滑行了很长一段距离,重重地落在一个毫不起眼的点上。 “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而一支军队的七寸,就是它的后勤补给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托木斯克储运站。” “距离前线约四百里,位于乌拉尔山脉东麓,是罗斯人最重要的物资中转基地。他们从后方运来的冬衣、弹药、粮食,至少有七成,都囤积在这里,再分批次送往前线。” 第八百七十四章 苍狼军团入场 周悍的呼吸猛地一滞,他瞬间明白了江澈的意图。 “王爷……您是想……” “没错。” 江澈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悍将,“我要你,周悍,亲率三千苍狼军团最精锐的骑士,一人三马,携带足够的炸药和十日干粮,绕过他们的防线,长途奔袭四百里,像一把尖刀,直插他们的心脏!给我把这个储运站,烧得一干二净!”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长途奔袭四百里,还是在敌人的腹地!这已经不是冒险,而是近乎疯狂的赌博! “天可汗,这太危险了!” 一名万夫长忍不住开口,“四百里雪原,昼夜温差极大,风雪难测。我们的大部队一旦深入,行踪很难完全隐蔽。万一被罗斯人的巡逻队发现,陷入重围,那将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是啊,天可汗,请您三思!” 江澈抬手,制止了众人的议论。 他走到周悍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沉声问道:“周悍,我只问你,敢不敢去?” 周悍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犹豫,反而涌起了一股兴奋。 “有何不敢!这么多年了,再次登临战场!可是我周悍的梦想!王爷的命令,就是刀山火海,我周悍也敢闯一闯!不就是四百里吗?我苍狼军团的儿郎,哪个不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保证把罗斯人的粮仓,给他们烧成一片白地!” “好!” 江澈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要的就是你这股气势!” 他转身回到沙盘前,神情变得无比严肃:“这并非一次鲁莽的冲锋。天鹰卫的斥候,已经花了半个月时间,摸清了托木斯克周边所有的巡逻路线和防御漏洞。” “记住,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用最快的速度,制造最大的破坏。一旦得手,立刻按预定路线撤离,绝不恋战。” 江澈的目光最后落在周悍身上,语气中带着无比的信任:“我会在王帐,亲自为你坐镇,调动全局。去吧,让罗斯人见识一下,我们草原骑兵真正的力量!” “末将领命!”周悍单膝跪地,声震穹庐。 三日后,夜幕如墨。 三千名精挑细选的苍狼骑士,牵着近万匹神骏的草原马汇入了茫茫雪原。 …… 征途,是名副其实的死亡之路。 西伯利亚的严冬,展现出了它最狰狞的一面。 白毛风如同鬼哭狼嚎,卷起漫天雪粉,能见度不足三米。 气温骤降到足以让钢铁都变脆的程度。 奔袭的第三天,他们遭遇了一场可怕的暴风雪。 铺天盖地的大学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混沌的白,队伍一度迷失了方向。 “将军!风太大了!再走下去,弟兄们和马都要冻僵了!” 副将勒住缰绳,迎着狂风,对周悍大吼道。 周悍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从怀里掏出地图和指南针。 但在这种环境下,指南针的指针不停地疯狂转动,根本无法辨别方向。 就在众人陷入绝望之际,几声清越的鹰唳,穿透了风雪的呼啸。 数名天鹰卫的斥候,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队伍前方。 “周将军!跟我来!前面三里外有一处背风的山坳,可以暂时躲避!” 正是这些对雪原了如指掌的天鹰斥候,一次又一次地带领部队避开了罗斯人的巡逻队,找到能够躲避风雪的隐蔽处,甚至在冰层下找到可供马匹饮用的水源。 战士们则展现出了惊人的生存能力。 休息时,他们会迅速地用雪块堆砌起防风的雪墙。 将三匹马围成一个圈,人则蜷缩在中间,借助马匹的体温取暖。 他们口中嚼着混杂了牛油和肉干的干粮。 虽然坚硬如石,却能提供足够的热量。 更重要的是,这一路上,没有一个人叫苦。 因为所有人的心中,都燃烧着一团火。 那是对胜利的渴望,是对天可汗信任的回报,更是对敌人刻骨的仇恨。 在经历了七个日夜的艰苦跋涉后。 这支让直插敌人腹地的部队,奇迹般地抵达了托木斯克储运站的外围。 …… 凌晨四时,是一天中最黑暗,也是人最困乏的时刻。 托木斯克储运站的罗斯守军,做梦也想不到,死神已经悄然降临。 “动手!” 随着周悍一声令下,数十道黑影,快速的从雪地中窜出。 他们是江澈亲手训练的“猎犬”特种小队,是黑夜中最致命的刺客。 一名在仓库外围打着哈欠的哨兵,只觉得脖子一凉,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把锋利的短刃,精准地切断了他的喉管。 另一处,几名猎犬队员熟练地爬上木制的通讯塔,用特制的钳子,绞断了连接着外界的电报线。 不到十分钟,储运站外围的数十个明哨暗哨,便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一枚红色的信号弹,拖着凄厉的啸声,骤然升上夜空。 这是总攻的信号! “开炮!” 早已在预定阵地架设好的六门轻型臼炮,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轰!轰!轰!” 炮弹带着死亡的呼啸,精准地落入了罗斯守军的营房区域。 木制的营房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木屑与残肢夹杂着火光冲天而起。 无数还在睡梦中的罗斯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和他们的床铺一起,被炸成了碎片。 “杀!” 周悍一马当先,挥舞着他那柄标志性的开山大刀,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咆哮。 三千苍狼骑兵,分成了三股洪流,从三个方向,狠狠地冲入了混乱的营地。 “一队!跟我来!目标,主仓库!烧!” 周悍率领着最精锐的一路,直接烫进了储运站的核心区域。 骑士们在飞驰的马背上,将一个个早已备好的燃烧瓶和炸药包,奋力投向那一排排巨大的木制仓库。 装满了棉衣、毛毯的仓库,几乎是瞬间就被点燃。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转眼间便连成了一片火海! “轰隆!” 一个堆满了炮弹的军火库被引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这一刻,所有人都懵了。 第八百七十五章 两难抉择 恐怖的冲击波将周围的一切都掀飞上了天,形成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另一路骑兵,则直扑残存的守军。 罗斯守军指挥官,一名肥胖的少校,刚从女人的肚皮上爬起来,套上一条裤子冲出营房,还没来得及下达任何命令,就被一排密集的子弹打成了筛子。 失去了指挥的守军,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他们有的没头苍蝇般乱窜,有的则跪在地上,哭喊着向神明祈祷。 在如狼似虎的苍狼骑兵面前,任何抵抗都显得苍白无力。 第三路骑兵,则牢牢地控制了营地外的所有路口。 阻击着从附近零星赶来支援的少量援军,确保了核心战场的绝对优势。 大火映红了半边天。 整个托木斯克储运站,这个罗斯东线大军赖以生存的生命线,正在被付之一炬。 看着眼前这片壮丽的火海,周悍抹了一把被熏得漆黑的脸,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任务完成!全军听令,撤退!” 周悍的命令,通过军官们此起彼伏的呼喊,迅速传遍了整个战场。 苍狼骑兵们没有丝毫的恋战,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迅速脱离了战场。 在预定的地点集结,随即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来如雷霆,去如疾风。 只留下了一片熊熊燃烧的废墟,和在风雪中,那个用战刀在指挥部废墟前,刻下的巨大狼头图腾。 …… 当戈洛文的援军主力,在一天后气喘吁吁地赶到托木斯克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昔日繁忙的储运站,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焦土。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烧得只剩下框架的仓库,如同巨兽的骸骨,无声地矗立在风雪里。 地面上,凝固的血迹和烧焦的尸体随处可见。 一名将领踉跄着跑到一座被烧毁的粮仓前,伸手抓起一把黑色的粉末。 那曾经是能让数万将士活过这个冬天的面粉。 “完了……全完了……” 他失魂落魄地跪倒在地,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此战,罗斯守军一千二百人,阵亡超过八百,余者溃散。 而囤积在此的,足以支撑五万大军度过整个冬季的衣物、药品、粮食,以及超过一半的弹药储备,被焚烧殆尽。 消息传回戈洛文的前线指挥部时,这位将军的咆哮声,几乎要将整个大帐震塌。 “追!给我派最精锐的哥萨克骑兵去追!我要把这群该死的黄皮猴子,全都挂在绞刑架上!”戈洛V文双目赤红,如同输光了一切的赌徒。 他的副官奥尔洛夫少校,脸色惨白地劝道:“将军,不能追啊!敌人长途奔袭,对地形了如指掌,现在深入雪原追击,百分之百会中了他们的埋伏!冰河之战的教训,我们不能忘啊!” 此时,一直沉默的沃尔科夫将军,拄着他的手杖,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声音,苍老而冰冷。 “追?戈洛文将军,我请问你,我们拿什么去追?” 他环视了一圈帐内的主战派将领,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我们的战马,因为缺少草料,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我们的士兵,因为缺少冬衣,非战斗减员每日都在增加。我们的粮仓,现在连支撑到下个星期都成了问题。” 沃尔科夫将军一步步走到戈洛文面前,将一封前线营地刚刚送来的信,拍在他的桌上。 “看看吧,将军。前线的一个步兵团,已经有超过三百人患上了严重的冻伤。他们甚至开始宰杀拉车的挽马充饥。士兵们私下里都说,与其被冻死饿死,不如向仁慈的天可汗投降。” 他看着失魂落魄的戈洛文,一字一顿地说道:“托木斯克被焚,那位天可汗,不仅是烧掉了我们的物资,他更是彻底烧掉了我们这支军队的最后一丝希望。”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就在这个冬天,被活活冻死、饿死在这片该死的草原上。” “要么……” 沃尔科夫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放下你那可笑的骄傲,派人去金顶王帐,为了数万将士的性命,坐下来,谈一谈。” 戈洛文瘫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罗斯大营内乱的阴影,和冰封雪原上的肃杀,并未影响到万里之外。 大夏帝国新金陵城的明媚春光。 金陵,这座依山傍水,繁华如织的都城,此刻正弥漫着一种勃勃生机。 然而,在这表面的安宁之下,一场看不见的较量,正在江源的运筹帷幄中上演。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江源身着一袭素色常服,指尖轻点着面前的奏折,脸色平静如水。 在他身侧,一名暗卫如同影子般立于暗处,不发一语。 御案的另一边,方文镜端坐着,面前的茶盏散发着氤氲的热气。 “福建总督这份奏请……倒是来得及时。” 江源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方文镜扶了扶鼻梁上的镜框,神色淡然。 “陛下所料不差,英国人果然按捺不住。他们妄图通过沿海特许贸易,将触角伸入我大夏腹地,窥探我海防虚实。” 暗卫的人也从阴影中传来:“暗卫司已经锁定了福建总督张泰以及其麾下数名官员的罪证。” “他们与英国秘密使团的接触异常频繁,收取了大量贿赂,并暗中泄露海防布防图。这些证据,足以让他们满门抄斩。” 江源缓缓放下奏折,目光深邃:“不急。” 他看向暗卫:“如果现在就将他们绳之以法,固然能清肃内患,但英国人的阴谋,便会草草收场。他们会吸取教训,转而从其他方向,继续渗透。这无异于割除表面毒疮,却让病灶深埋体内。” “陛下您的意思是……欲擒故纵?”方文镜轻声问道。 “正是如此。” “因为如果要简单地抓捕几个叛徒,那根本没必要,我们要借此机会,将英国人的手彻底斩断,让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敢再轻易将目光投向我东南海疆。” 第八百七十六章 钦差与将军 江源拿起桌上那份由福建总督呈上的奏请,内容是请求扩大沿海特许贸易的范围,并给予英国商船更多的停靠和补给便利。 这份奏请,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友邦英国的溢美之词,对帝国利益的潜在损害却只字不提。 “这份奏请,本王准了。” 江源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方文镜和暗卫陆行对视一眼,眼中都流露出佩服之色。 “英国人必然会以为他们的阴谋得逞,届时,会更加深入地投入到这场‘合作’之中,加大与福建总督一党的接触,也会暴露出更多的马脚。” 江源轻轻笑了笑,“等到他们以为大局已定,投入足够多的时候,便是我们收网之时。” 他随即转向陆行,语气变得严肃:“密令广东水师提督,命其精锐一部,以例行巡防为名,悄无声息地移防闽海,控制住福州港及周边数条关键水道。务必隐蔽行踪,不得走漏丝毫风声。” “遵命。”陆行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御书房的重重帘幕之后。 “方先生,” 江源又看向方文镜,“此次前往福建,本王需要一位铁面无私的御史,以及一位经验丰富的皇家禁军将领作为钦差。你可有人选?” 方文镜沉吟片刻,拱手道:“臣举荐御史台中丞周显周大人。此人素来刚正不阿,嫉恶如仇,且不畏权贵,由他领衔,足以震慑宵小。至于皇家禁军将领,臣以为虎贲将军陈烈最为合适,他作战勇猛,行事果决,深得禁军将士信赖。” “周显、陈烈……” 江源默念着这两个名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就依你所言。去准备圣旨吧,让他们明日一早,便启程前往福建。” 一切,都在江源的精密布局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他像一位高明的棋手,耐心等待着对手落入陷阱,然后,给予致命一击。 …… 福建,福州。 总督府内,张泰正与几位心腹幕僚,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哈哈哈哈!此番,本督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张泰端起酒杯,红光满面,意气风发,“陛下已亲批本督的奏请!英国人那边,果然没有骗我!看来,他们是真有通天的本事啊!” “恭喜总督大人,贺喜总督大人!” 一名师爷谄媚地笑道,“此举一出,我福建沿海贸易定能百倍增长!大人政绩斐然,前途不可限量啊!” 另一名官员也附和道:“是啊!英国人出手阔绰,许诺的银钱和官职,都已陆续到位。有了他们的支持,何愁大事不成?” 张泰闻言,眼中闪过贪婪的神色。 不过他也很清楚自己是在与虎谋皮,但英国人开出的条件实在是太诱人了。 大夏的太子再能干,也不可能远在金陵,管得了福建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 更何况,这世上,有谁能拒绝权力与财富的诱惑呢? 张泰志得意满地喝下一杯酒,这一刻,他仿佛已经手握千万银两。 殊不知,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数日后,福州城郊的一处僻静庄园内。 英国秘密使团的团长,那位名叫乔治的绅士,正与张泰进行着一场秘密会谈。庄园外围,张泰的亲兵和英国使团的卫队,戒备森严,气氛紧张。 “张大人,您做得很好。”乔治一口流利的夏语,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太子殿下既然已经批准了您的奏请,那么接下来,我们就可以正式着手,对福州港的防务进行‘升级改造’了。” 张泰谄媚地笑道:“乔治先生放心,下官已命人在福州港码头腾出三座仓库,专供贵国船只停靠补给。” “至于防务,下官也已拟定了一份‘共同防御’的方案,届时,贵国海军可以以协防的名义,在我海域自由行动。” 乔治闻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端起酒杯,向张泰示意:“合作愉快,张大人。” “合作愉快,乔治先生!”张泰哈哈大笑,举杯相迎。 就在两人的酒杯即将碰撞之际,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忽然从庄园大门方向传来! “轰隆!” 庄园的大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瞬间撞开,木屑横飞,尘土弥漫。 “发生什么事了?!”张泰和乔治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 “保护大人!” 张泰的亲兵们大吼着拔出刀剑,但他们的反应,终究慢了一步。 一群身穿黑甲,手持横刀的皇家禁军,如猛虎下山般冲入厅堂。 他们训练有素,动作迅猛,瞬间便将厅堂内的所有人都制服。 “不许动!” 一声厉喝,震彻整个庄园。 两道身影,在禁军的簇拥下,缓缓走进厅堂。 为首者,是一名身形瘦削,面容却如同刀刻般刚毅的中年文官。 他双目如电,不怒自威。 正是钦差大臣,御史中丞周显。 另一位,则是身披虎纹重甲,腰悬阔剑的威猛将领。 他眉宇间自带一股煞气,正是虎贲将军陈烈。 “奉太子殿下密旨,钦差大臣周显、虎贲将军陈烈,在此办案!尔等胆敢反抗者,以谋反罪论处,格杀勿论!”陈烈一声大吼,声震屋瓦。 张泰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他看着周显手中那明晃晃的尚方宝剑,肝胆俱裂。 “周……周大人……这是误会啊!”他试图狡辩。 周显冷哼一声,根本不理会他,径直走到桌案前,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密函、账册以及几份盖有英国领事馆印章的合作协议。 “人赃并获!” 周显拿起几份关键证据,猛地拍在桌上,声音如同寒冰一般。 “张泰!你身为朝廷命官,封疆大吏,竟敢勾结外邦,出卖帝国利益,罪无可恕!” 他转向被禁军牢牢控制住的乔治及其他英国使团成员,厉声喝道:“尔等英国使团,未经允许,擅自闯入我大夏国境,勾结我朝廷官员,窃取军事情报,其心可诛!本官宣布,从现在起,你们全部被扣押,等待处置!” 第八百七十七章 战略布局,大获成功 乔治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大夏太子江源竟然设下如此毒计,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他试图辩解:“周大人,我们是外交使节,享有外交豁免权!你不能……” “外交豁免权?”陈烈一把抓住乔治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冷笑道。 “在大夏的土地上,勾结叛徒,便是侵犯我大夏主权!在我大夏的律法之下,没有谁能例外!” 禁军将士们迅速行动,将所有英国使团成员悉数扣押,捆绑起来。 同时,暗卫司的精锐也已潜入庄园,对所有涉案的证据进行搜集和保全。 “将张泰及其一干同党,就地革职查办!立刻押送京城,交由刑部和大理寺会审!” 周显的命令,雷霆万钧,不容置疑。 “是!” 一场精心策划的收网行动,在福州瞬间完成。 其速度之快,手段之强硬,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 消息传回金陵,朝野震动。 江源在朝会上听取了周显和陈烈的汇报,只是微微颔首,脸色依旧平静。 “福建总督张泰一案,性质恶劣,影响深远。然,亡羊补牢,未为晚也。” 江源的声音在金銮殿内回荡,“此案既已侦破,便是我大夏整饬海防、肃清吏治的绝佳契机。” “朕宣布,自今日起,推行‘东南整饬令’!”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第一,改革海防。原福建水师提督玩忽职守,一并革职查办,由广东水师提督兼任闽海防区总兵,全权负责东南沿海防务。同时,增设海防巡检司,严查走私、偷渡等不法行为!” “第二,整顿吏治。成立东南巡察组,彻查福建、广东、浙江等地官员贪腐、勾结外邦之罪行。凡涉及此案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养奸!” “第三,强化海关。所有沿海港口关卡,增设税关总督,严查进出货物,杜绝偷税漏税,确保国库充盈!” 一系列新政,让朝堂之上的大臣们,无不为之侧目。这不仅是针对福建一地的整治,更是对整个东南沿海的全面改革。 “此外,”江源的目光又转向殿外,“为了培养忠诚于帝国,精通海疆事务的人才,朕决定,在福州增设皇家海事学院分院,由皇家海军部直辖,每年招收沿海各省优秀青年入学。朕要我大夏的海岸线,固若金汤,我大夏的海洋,尽归掌握!” 此言一出,群臣震动。 “太子殿下英明!” “太子殿下高瞻远瞩,我大夏海疆必将固若金汤!” 殿内呼声一片,所有人都被江源的雷霆手腕和长远眼光所折服。 此举,既肃清了内患,又巩固了海防,更展示了帝国对海洋的重视和掌控决心。 那些原本心存异议,或是暗中勾结地方势力的官员,此刻无不胆寒,额头冷汗直流。 江源借此机会,在朝野内外,赢得了广泛的赞誉。 他的威望,在这场干净利落的行动后,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 几乎就在江源宣布东南整饬令的同时。 一道快马加鞭的急报,通过暗卫司的特殊渠道,悄无声息地送入了金陵城。 这份情报,并未直接送往朝廷,而是第一时间呈送到了江源的御书房。 陆行亲自将一卷密报,双手奉上。 江源接过,展开。 密报的内容,让原本沉稳如山的江源,在瞬间绷紧了身体。 ——北疆大捷! 草原汗国在冰湖之战后,乘胜追击,奇袭罗斯军重镇托木斯克储运站! 三千苍狼骑兵,深入敌后四百里,于暴风雪中,焚毁了罗斯军东线一半以上的后勤补给! 罗斯军主帅戈洛文,因内部矛盾激化,兵力疲惫,且补给线被切断,不敢追击,只能龟缩固守,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 而黑海方向,奥斯曼舰队在收到英国与罗斯秘密协定后,已在苏丹命令下,灰溜溜地后撤,不敢再犯我草原汗国西境! 江源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热泪盈眶,却又被他强行压制,不让泪水流出。 ——父王成功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大夏帝国北方的巨大威胁,罗斯人,已经被父王彻底遏制! 西方的奥斯曼,也已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何等的壮举!不费一兵一卒,以草原之力,震慑欧洲强权,击垮敌军斗志! 江源将密报轻轻放下,深吸一口气,平复激动的心绪。 这一刻,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更不是暴露父王身份的时候。 翌日的朝会上。 江源在众目睽睽之下,接过北方边境送来的另一份常规战报。 这份战报,经过了暗卫司的精心修改,隐藏了大部分敏感信息。 他只是淡淡地宣读道:“近日,北方边境传来捷报。北疆藩部忠勇,击退犯边之敌,保卫了边境安宁。此乃北疆将士恪尽职守,卫国戍边之功。” “哦?北疆又退敌了?”一名老臣好奇地问道,“不知是何方敌人,犯我边境?” 江源只是轻描淡写地回应:“不过是些零散流寇,不成气候。我北疆藩部训练有素,将其悉数剿灭。不足挂齿。” 他将功劳,全部归结于北疆藩部,巧妙地维护了白狼王身份的隐秘性,不让任何风声传入京城。 虽然战报模糊,但退敌之功,终究是好事。 朝堂之上,一片赞扬之声。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江源独自一人立于新金陵城最高处的摘星楼上。夜风微凉,吹拂着他身上的丝绸长袍。 他遥望着遥远的北方,眼中充满了自豪与思念。 “父王……” 他轻声呢喃,声音被夜风吹散,“南疆已靖,内患已除。您在北疆,可安心施展了。” 他想起了父王临行前的嘱托,想起了那张世界地图上,父王指点江山,睥睨天下的豪情。 如今,南北两线大胜,帝国国内外的危机初步化解。 江澈的战略布局,大获成功。 不过江源也明白,江澈这次离开,同样是想要考验着他。 第八百七十八章 硬抢 而此刻的,草原之上。 比起金陵这边的温暖,西伯利亚的冬天可以说完完全全的吞噬着戈洛文东线军团的最后希望。 后勤的溃败,连最后一点黑麦面包屑都难以使用。 非战斗减员人数甚至达到了冰湖的损失。 中军大帐里,戈洛文已经向圣彼得堡发出了30余封求援信。 “将军,我们的粮食,最多还能支撑三天吧。” 奥尔洛夫少校看着自己的上司不禁叹了一口气。 “士兵们……已经开始出现了大规模的逃亡了”。 戈洛文瘫坐在椅子上,望着地图上那个代表着草原王帐的标记,眼中充满了血丝。 他不仅输掉了战争,更输掉了人心。 沃尔科夫等老牌贵族军官的公然对抗,让他彻底失去了对军队的掌控。 如今的东线军团,与其说是一支军队,不如说是一盘散沙,一个巨大的、等待死亡的囚笼。 就在这时,一名哨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将军!将军!草原人……草原人来了!” “什么?”戈洛文猛地站起身。 他冲出大帐,顶着刺骨的寒风,爬上了营地最高的瞭望塔。 只一眼,他便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结了。 远处的天地线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洪流。 那是由无数骑兵组成的,无边无际的钢铁洪流! 黑鹰军团、苍狼铁骑……草原三大主力军团,尽数在此! 旌旗如林,遮天蔽日。 长矛如森,寒光闪烁。 至少五万名精锐骑兵,排成一个巨大的攻击阵型,缓缓地向着罗斯大营的方向逼近。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呐喊,但那整齐划一的马蹄声,汇聚成一股毁天灭地的雷鸣,让整个雪原都在为之颤抖! 这无声的进军,比任何战吼都更让人感到恐惧。 罗斯大营内,残存的士兵们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他们丢下武器,四散奔逃,却发现整个营地都已被那黑色的潮水包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戈洛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源于最原始的恐惧。 对方只要一个冲锋,他这支早已丧失斗志的残兵败将。 将在半个时辰内被彻底碾碎,连一丝存在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就在戈洛文以为自己即将迎来末日审判之时,那支庞大的骑兵军团,却在距离营地约二十里的地方,缓缓停下了脚步。 他们没有立刻发起进攻,只是如同一尊尊沉默的雕像,静静地伫立在雪原之上,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这座已是囊中之物的猎物。 这种无声的压迫,比直接的杀戮,更具摧毁人心的力量。 片刻之后,一骑快马从草原军阵中奔出,高举着代表使者的白色旗帜,径直来到了罗斯大营的寨门前。 使者递上了一封信。 当那封熟悉的,带着优雅俄文字迹的信件再次被送到戈洛文手中时,他的手抖得几乎拿捏不住。 他展开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战,则玉石俱焚,和,则生路一条。白狼王邀阁下帐前一叙。” 没有嘲讽,没有威吓,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给出了最后两个选择。 戈洛文惨然一笑。 对方是玉,而自己,早已是碎裂的瓦砾,连与对方同归于尽的资格都没有。 “生路一条……” 他喃喃地念着这四个字,眼中最后一丝属于军人的骄傲,也彻底熄灭了。 他别无选择。 “传令下去……” 戈洛文的声音嘶哑而无力,“告诉使者,我,同意和谈。” …… 谈判的地点,设在两军阵前,广阔雪原正中央的一座孤零零的大帐之内。 戈洛文带着沃尔科夫将军、奥尔洛夫少校以及十几名高级参谋。 穿过己方死气沉沉的营地,走向那座决定他们命运的帐篷。他刻意带了很多人,试图在气势上不落于人。 然而,当他走进帐篷时,却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帐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长桌,几个火盆。 长桌的一侧,那个被草原人奉为神明的白狼王,正随意地坐着,身旁只有那位美得令人不敢直视的草原女王阿古兰。 他们的身后,仅仅站着十名身披黑色甲胄、气息沉凝的护卫。 江澈一方的人数虽少,却个个气定神闲,目光锐利如刀。 那种发自骨子里的从容与自信,让戈洛文这边一大群人,反倒显得像是前来乞降的败军之将。 气势,在踏入帐篷的第一刻,便已输得一干二净。 “戈洛文将军,请坐。” 江澈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礼貌的微笑,仿佛他不是敌人,而是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 戈洛文拉开椅子,沉重地坐下,他身后的军官们则齐刷刷地站在他身后,如同等待审判的囚徒。 “不必如此紧张,将军。” 江澈的目光扫过众人,“今天我们能坐在这里,就证明双方都有结束这场无谓流血的意愿。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戈洛文脸色铁青,对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他脸上扇耳光。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沉声说道:“说出你的条件吧,天可汗。” 江澈的笑容敛去,没有绕任何弯子,直接摊牌。 “我的条件很简单,一共四条。” “第一,罗斯军队必须在十五日内,全部退出此次东进所侵占的所有草原传统牧场。以贝加尔湖南岸为界,向西撤退至少一百里。” 戈洛文的瞳孔猛地一缩,一百里,这几乎意味着他们这几个月的所有“战果”都将化为乌有,甚至还要倒贴。 江澈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继续说道:“第二,赔偿草原各部落因此次战争所遭受的一切损失。我不要你们的金卢布,因为那毫无意义。我要你们赔偿十万头牛羊,五十万张优质皮毛。另外,我要求获得罗斯帝国境内,西伯利亚商路三年的特许贸易权,所有草原商队,免除一切关税。” “这不可能!” 一名年轻的参谋忍不住失声叫道,“这是敲诈!是勒索!” 第八百七十九章 白狼之约 江澈连看都未看他一眼,只是将冰冷的目光投向戈洛文。 “第三,双方在新的边境线上,设立宽度为二十里的非军事区。任何一方的武装力量,未经允许,不得进入。同时,我们必须建立一条最高级别的直接沟通管道,避免任何因误会而引发的冲突。” “第四,” 江澈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罗斯帝国必须以沙皇的名义做出承诺,未来十年内,绝不与任何第三方势力合作,采取任何针对我草原汗国的敌对行动。” 四个条件,一条比一条苛刻,一条比一条深入。 这已经不仅仅是停战协议,而是一份彻底剥夺罗斯在远东地区主动权的不平等条约! “阁下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戈洛文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涨红着脸怒吼道,“割让土地,巨额赔偿,甚至还要干涉我们帝国的外交!沙皇陛下是绝不会同意这种无理要求的!我,戈洛文,也绝不会在这种屈辱的条约上签字!” 江澈看着他色厉内荏的样子,只是冷冷地笑了。 “戈洛文将军,你好像还没搞清楚自己的处境。” 江澈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戈洛文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凭什么跟我讨价还价?” “你的军营里,还剩下多少能吃上一顿饱饭的士兵?三百?还是两百?” “你军中的医官告诉我,光是今天早上,就有超过一百人因为冻伤和疾病死去。你的营地里,现在至少有五千名伤病员在等死。我说的对吗?” “冰湖之战后,你军中厌战情绪蔓延,沃尔科夫将军他们,现在还听你的命令吗?” “你信不信,只要我一声令下,你的士兵会立刻放下武器,向我投降,只为换一口热汤?” 听着这话,戈洛文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而且,据我所知,圣彼得堡的尼古拉耶维奇大公,已经联名十几位重臣,向沙皇递交了弹劾你的奏章。罪名是指挥失当,致使帝国蒙受巨大损失。你的盟友们,正等着你战败的消息,好把你送上军事法庭,然后瓜分你的权力和财富。” “你……” 戈洛文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就在戈洛文心神失守的瞬间,一旁的阿古兰,轻轻地抬起了手。 “轰——隆——隆——” 帐篷外,那沉寂已久的雷鸣声,再次响起!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狂暴,更加惊心动魄! 大地剧烈地震颤起来,桌上的水杯嗡嗡作响。 戈洛文和他身后的军官们惊恐地望向帐外,他们仿佛看到,那五万草原铁骑已经开始发动冲锋,无数的马刀和长矛,即将把他们连同这座大帐一同撕成碎片! “不……不要!” 奥尔洛夫少校吓得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将军阁下,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提醒。” 江澈的声音再次恢复了平静,他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口热气。 “提醒你,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帐外的雷鸣声,又戛然而止。 一收一放之间,所有罗斯军官的心理防线,被彻底击溃。 沃尔科夫将军长叹一声,走上前,将那份用俄文写好的条约文本,放在了失魂落魄的戈洛文面前。 “签了吧,戈洛文。” “为了孩子们能活下去,为了帝国保留最后一丝体面。签了吧。” 戈洛文看着眼前的条约,又看了看帐外那沉默如山的铁骑军阵。 他的目光落在了江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上。 戈洛文这个名字,被歪歪扭扭地签在条约末尾时,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灵魂,颓然倒在了椅子上。 这份以草原汗国与罗斯帝国东线军团名义签署的《贝加尔和约》。 因为其主导者白狼王的传奇色彩,在后世的历史中,更多地被人们称为——《白狼之约》。 条约的内容,没有一个字提及大夏帝国。 但它的签署,却意味着罗斯帝国向东扩张的势头,被硬生生地遏制,并且被推回了数百里。 这不仅为草原赢得了巨大的利益,更在事实上,确保了大夏帝国北疆,未来至少十年的长久安定。 签约之后,江澈站起身,脸上再次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戈洛文将军,你做出了一个明智的决定。” 他随即下令:“传令下去,释放所有剩余的罗斯俘虏,包括所有的伤兵。另外,从我们的军粮中,拨出一部分,作为他们返程的口粮。草原人,从不为难放下武器的敌人。” 这最后的举动,彰显了胜利者极致的仁慈与宽容,也成了压垮戈洛文心中最后一根稻草的重量。 …… 数日后,残存的罗斯军队,在草原骑兵的监视下,如同送葬的队伍一般,黯然向西撤离。 他们带走了耻辱,却将恐惧与敬畏,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而整个草原,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欢之中。 各部落的牧民们载歌载舞,点燃了巨大的篝火。 他们将最肥美的牛羊献给王帐,用最嘹亮的歌声,赞颂着那位带领他们走向胜利的“天可汗”——白狼王! 白狼王这个名字,自此,成为了草原上一个不朽的传奇,一个等同于神明的符号。 黄昏时分,喧嚣散去。 江澈与阿古兰站在金顶王帐最高的山顶,眺望着遥远的南方。 夕阳染红了天边的云霞。 “北疆终于安定了。” 阿古兰蓝色的眼睛透过晚霞,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是啊,总算安定了。” 江澈点了点头,目光似乎望到了万里长城内的新金陵,他抓住阿古兰的手,轻声说道:“这头蠢熊被你们打怕了,十年不敢伸爪子了!” 北风过后,残雪消融。 金顶王帐之内,庆功的篝火已经燃烧了数日。 牧民们的欢歌笑语依旧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但江澈知道,他该离开了。 白狼王的传奇,应当定格在最辉煌的顶点,悄然隐于幕后。 夜色如水,一轮皎洁的圆月悬于天际,将清冷的光辉洒满雪原。 第八百八十章 你什么时候回来 王帐前最高的山坡上,江澈与阿古兰并肩而立,身后不再有千军万马。 只有几名最忠诚的天鹰卫,如雕塑般守在远处。 “北疆的军务,都交给你了。” 江澈道:“罗斯人这次伤了元气,更重要的是,他们被打断了脊梁。戈洛文回去之后,必然会面临严酷的政治清算,圣彼得堡的内斗,会让他们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暇东顾。” 阿古兰点了点头,她碧蓝色的眼眸中映着月光,也映着身旁男人的侧脸。 此刻的他,褪去了白狼王的霸道与威严,更像是一位即将远行的丈夫。 “我会按照你的嘱咐,继续整编三大军团,淘汰老弱,补充新血。尤其是炮兵和火枪部队的训练,绝不会松懈。” “还有你建立的边境联络机制。” 阿古拉补充道,“我会让最沉稳的使节常驻边境,保持与罗斯新任指挥官的直接沟通。既要让他们感受到我们的压力,也要让他们看到和平的可能。一手持刀,一手持橄榄枝,对吗?” 江澈欣慰地笑了,他握住阿古兰微凉的手。 “你学得很快。记住,一个合格的王者,不仅要知道何时挥动拳头,更要知道何时伸出手。” 阿古兰反手紧紧握住他,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问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问题,她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问过,只在这无人的月下,才流露出一丝属于女人的不舍。 江澈转过身,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有星辰,有瀚海,更有对他深深的依恋。 “等到草原的积雪融化,绿草再次铺满大地的时候。” 他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额头。 “我答应你,明年开春,我会回来看你,看我们的草原。” 阿古兰将脸埋在他的胸膛,轻声应道,“我等你。” 没有缠绵悱恻的誓言,只有一句简单的约定。 对于他们这样身负万钧重担的人来说,这已是最奢侈的承诺。 月光下,两道身影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彼此的温度,刻入对方的灵魂深处。 …… 半个月后,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 在数名伪装成商队护卫的天鹰卫保护下,悄然离开了草原王帐的范围,向着南方疾驰而去。 车厢内,江澈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富商锦袍。 曾经震慑千军的威严气势被完全收敛,看上去就像一个远行归来的普通人。 他没有惊动任何草原部落的首领,也没有告知任何大夏边关的将领。 “白狼王”的使命已经完成,现在,是江澈回家的时候了。 一路南下,风光迥异。 从冰封千里的北国雪原,到万物复苏的中原大地。 当车窗外出现连绵的屋舍与阡陌纵横的田野时,江澈知道,他离新金陵不远了。 马车没有从正门入城,而是通过暗卫司控制的一处秘密通道。 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驶入了皇城。 巍峨的宫殿群在夜幕下如同沉睡的巨兽,万籁俱寂。 江澈没有前往任何一座灯火通明的寝宫,而是在陆行的亲自引领下,穿过重重回廊,来到御书房最深处的一间密室之外。 陆行对着紧闭的石门,用一种特殊的节奏,轻轻叩击了三下。 片刻之后,厚重的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一道温暖的烛光,从门内透出。 密室之内,江源身着一袭玄色龙纹常服,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当看到那扇熟悉的石门打开,看到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 他所有的帝王沉稳,在这一刻瞬间瓦解。 “父王!” 江源的声音带着激动,他快步上前,对着江澈,便要行君臣大礼。 他的膝盖还未弯下,就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扶住。 “傻孩子。” 江澈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比自己还高半个头的儿子。 看着他眉宇间那份与自己愈发相似的坚毅与沉稳,眼中满是感慨与欣慰。 他张开双臂,将江源紧紧地拥入怀中。 没有过多的言语,一个拥抱,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父子二人,一个刚刚在北疆搅动万里风云,一个则在南疆运筹帷幄,定国安邦。 时隔数月,在这小小的密室中重逢,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份历经风浪后,愈发沉凝厚重的气息。 许久,两人才分开。 密室的石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父王,您一路辛苦了。” 江源亲自为江澈倒上一杯热茶,眼中的激动之情仍未平复。 “不辛苦。” 江澈接过茶杯,呷了一口,暖意瞬间驱散了长途跋涉的疲惫。 “看到你把家里打理得这么好,父王这点辛苦,算得了什么。”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笑道:“坐下说。跟我说说,南边那群红毛夷,你是怎么收拾他们的?奏折上语焉不详,父王可是好奇得很。” “是,父王。” 江澈端正坐好,但挺直的腰杆和明亮的眼神,无不透着一股渴望得到父亲认可的兴奋。 他没有半句废话,开始详细地汇报。 “最初,福建总督张泰上奏,请求扩大与英国的通商范围,暗卫司便察觉其中有异。我便将计就计,表面上恩准了他的奏请,并故意在朝堂上表现出对海贸利益的‘贪婪’,以此麻痹英国人。” “他们果然上当,以为我年轻识浅,利欲熏心,便加大了投入。他们的秘密使团与张泰频繁接触,不仅许以重金,更将一些他们淘汰的火炮、战船技术作为诱饵,试图换取我东南沿海最核心的防务图。” “在他们以为胜券在握,与张泰在福州郊外庄园,准备签署那份名为‘共同防御’、实为卖国的密约时,我派出的钦差周显与虎贲将军陈烈,率领皇家禁军与广东水师精锐,从天而降,将他们人赃并获!” 江源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决策背后的考量,都说得清清楚楚。 江澈静静地听着,手中端着茶杯,一动不动。但他的眼神,却随着江源的讲述,变得越来越亮,赞许之色,溢于言表。 “……抓捕之后,我并未就此收手。”江源继续道,“我以此案为契机,在朝堂之上,正式颁布‘东南整饬令’。其一,撤换福建原有将官,以广东水师提督兼管闽海,统一东南防务;其二,成立巡察组,彻查东南三省吏治,凡涉案者,无论官职,一概严惩;其三,增设海关总督,将所有贸易税收权,牢牢收归中枢。” “最后,为了长治久安,我下令在福州增设皇家海事学院分院,培养我们自己的海军人才。我要让那些英国人明白,大夏的海洋,只能由大夏的子孙来守护!” 当江源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密室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第八百八十一章 未来是你们的 江澈缓缓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江源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源儿……”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骄傲与赞许,“你做得很好。不,应该说,你做得比父王想象中,还要好上十倍!” “从‘欲擒故纵’的谋略,到‘人赃并获’的果决,再到最后‘标本兼治’的雷霆新政。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江澈的目光灼灼,直视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此番南北历练,你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个懂得权谋的太子。你,已经真正有了帝王之实。” 这句评价,重逾千钧。 它代表着江澈对自己儿子最高的认可,也是对他这数月来执掌帝国成果的最终鉴定。 江源的眼眶微微泛红,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道:“儿子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践行父王的教诲。” “不,这已经超出了我的教诲。”江澈摆了摆手,重新坐下,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现在,也该轮到父王,向你汇报一下北疆的心得了。” 江源立刻正襟危坐,神情专注,仿佛一个正在聆听老师教诲的学生。 “此次北上,我借草原之力对抗罗斯,看似行险,实则其利有三。”江澈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最大程度地保全了我大夏自身的国力。与罗斯人的正面战争,即便能胜,也必然是惨胜。数十万大军的调动,粮草军械的消耗,将是一个天文数字,会严重拖慢我们国内革新的步伐。而借草原之手,我们几乎未损一兵一卒,便达到了战略目的。” “其二,是在实战中,锻炼了草原自身的防卫能力。”江澈的目光变得深远,“一个强大的、并且对我们抱有善意的草原汗国,远比一个孱弱的、需要我们时刻输血的藩部,更有价值。经此一役,他们有了自信,也有了经验,真正成为了我们帝国西北方向一道可靠的屏障。” “其三,”江澈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要让欧罗巴的那些国王、皇帝们看清楚一件事——即便不动用大夏的主力舰队和陆军,我们,依然有足够多的手段和力量,去维护帝国的利益,去惩罚任何胆敢挑衅的敌人。这,是一种威慑。” 他看着若有所思的江源,缓缓总结道:“这便是‘以藩屏周,王霸道杂之’。善待俘虏,主动议和,是为‘王道’,彰显我天朝气度;五万铁骑陈兵城下,逼签城下之盟,是为‘霸道’,展示我绝对实力。王道与霸道并用,才能让敌人既敬且畏,不敢再生异心。” 江源听得心驰神往,只觉得父亲寥寥数语,便将一场波澜壮阔的国际博弈,剖析得淋漓尽致。这背后的战略高度,是他之前从未触及的。 “父王高见,儿子受教了。”江源由衷地说道。 “这只是第一步。” 江澈话锋一转,开始勾勒更长远的蓝图。 “经此一役,草原汗国作为帝国西北战略支点的地位已经确立。下一步,便是要将它与帝国,进行更深度的融合。” “经济上,我们可以帮助他们发展羊毛、皮革的初级和深度加工产业,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只卖原材料。” “我们可以修建一条从王帐直通内地商贸重镇的铁路,让他们的牛羊、皮货,能源源不断地运进来,我们的工业品、丝绸、茶叶,也能更便捷地运过去。” “军事上,我们可以秘密协助他们,建立一套更现代的军事教育体系,从军官的培养,到战术思想的革新。” “这个体系的核心,必须由我们掌控。 教官可以是我们退役的军官,教材必须经过我们的审核,确保这柄利剑,永远握在我们手中。” 父子二人从昨天的小屋谈到今天的密室,从北疆的部队,到南洋的舰队,从华夏的工业,到欧洲的外交,从新式教育,到未来的科技。 江澈无情地把自己脑中的那个庞大的帝国蓝图,呈现在江源眼前。 而江源像一块巨大的海绵,疯狂的吸收着这一切。 这一夜的谈话,对于江源来说,是一次洗礼,越是了解父亲的宏伟计划,就越觉得肩上的担子太沉重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曦的晨曦穿透了密室顶部的气窗,洒进来的时候,父子两个聊了整整一夜的话才算结束。 江澈起来活动了活动略微发僵的身体,脸上却没有一丝的倦意。 “源儿,记住,天下终归是你们这一代人的,父王能做的也就是为你们筑一个基础,指一个大概的方向。” “你也要记得,帝国越大,疆域越广,就越要懂得藏锋用锋。” 父子二人迈着小步走向密室,走到皇宫最高处的承天门城楼上。 清晨的微风抚过父子两人的长衫,脚下整个庞大而繁华的帝国都城正在黎明中苏醒。 江澈指着远方,“我们的电磁炮,我们的新式舰队,那是必须藏起来的锋芒,是轻易不能动用的国之重器。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威慑。” “而草原上的白狼王,奥斯曼苏丹的座上宾,这些,就是我们用出去的锋芒。它能替我们解决很多麻烦,震慑宵小,却又不会暴露我们的核心实力。” “现在,北方的熊和西方的狼,都被暂时敲打老实了。” “下一步,我们该把目光,重新放回国内的革新与科技的积累上了。这,才是帝国真正的根基。” 江源站在父亲身旁,遥望着那片被朝阳染成金色的壮丽河山,重重地点了点头。 “儿子,明白了。” 一轮红日,跃出地平线,万丈光芒,照耀帝国。 ………… 新金陵的春日,在江澈与江源数月的深夜密谈后到来。 这种生机悄然的散布在帝国的每一处。 一项一项的新政令正如春风拂面一般的悄悄的改变着大夏的命运。 尽管这些新政令与北疆战事不无关联,但其最终目的是与江澈坐在承天门城楼上。 所提出的将目光聚焦于内部的革新,以及科学技术的积累有关。 第八百八十二章 人才乃铸造之基 首先轰动帝国一时的是一道叫做帝国高等理工学院的成立诏书。 金陵紫光殿内,虽为平常人服饰,却仍有几分威严。 江源手里拿着一道重要的奏折,对身边的几位重臣说道。 “父王常言,国之大者,器为重。器之利者,人乃本。” “大夏欲当世,科技之盛,人才乃铸造之基。” 户部尚书张之维走上前,躬身说道:“陛下鉴此盛旨,创建此院,诚可称良策。只是前有真理院博物藏书,但究其要义,其重心还是基础理论研究,且规模不足以大规模的造就人才。” 江源点点头道:“亦是此理也。朕决定,在帝国高等理工学院之下,设置能源、材料、机械、化工八大学院,聘请徐闻远、沈砚等真理院耆老作为名誉院长。 “真理院的一些非核心的研究也会逐步移交给学院去,将与教学结合起来,更多的人会成为格物致用的实干家。” “大夏的前途不可能一成不变。” “徐老与沈老都是识大体的人,他们明白这一点,于是慨然应允。” “此后,帝国大型工业项目,均从学院中抽调人才,学院毕业之后,可以直接送往皇家工厂与军工坊。”“朕要让大家都明白学以致用,方为正道!” 此言一出,朝臣们便毫无异议,除了佩服之外,便是赞叹。 他们都知道,这是陛下想要以雷霆手段将大夏的科技树强行拉长向更深更远的地方延伸。 半月后,又一道惊天动地的诏书出台,九年普及教育之计。 这个计划指出,自帝国颁布之日,凡大夏境内的一切儿童,不论男女,均可以享受九年免费义务教育。 各省府、州县将出资举办新式学堂。 聘请有志之士为师,教授格物、算术、地理、历史(包括世界史)及国语。 御书房内,方文镜对面色凝重的内阁大学士陈维礼解释道。 “陈大人,这并非简单地扩充儒学私塾。此计划旨在普及民智,培养国民的科学素养和全球视野。” “特别是世界史与地理课程,将让百姓了解我大夏并非孤悬海外,而是世界一部分,周边强敌环伺,更需自强不息。” 陈维礼抚须道:“陛下与太子殿下此举,可谓是百年大计。然,师资与教材从何而来?所需耗费的钱粮,更是天文数字啊!” 江源闻言,放下手中的毛笔,眼中闪过疲惫。 “钱粮自有户部与内帑共同承担。” “至于师资,朕已下令,从全国范围内,挑选有文化、有热情之人,进入皇家师范学院,进行为期半年的新式教学培训。” “待其学成,便可派往各地学堂任教。” “教材方面,真理院与皇家文院已合力编纂,确保内容精简实用。” “朕知此事阻力重重,然,再难,亦要行之。” “未来大夏之竞争,不仅在于军备,更在于国民素质。” “唯有普及教育,方能让更多人了解世界,才能让帝国的革新之路,走得更远,更稳。” 除了在教育制度上进行变革,大夏还在基础设施建设和对外战略布局上迈出了重要一步。 北大铁路正式开通。 这条铁路连接中原与北疆草原,其战略意义非同一般。 不仅将中原的工业品运输到草原。 还将草原的牛羊、煤铁等资源运往内地。 工部尚书秦天南在朝会上说:“陛下,此路开通,北疆与中原将不分离!物资运输费用将直降八成,边军调动速度加倍!此岂不是千古之大工!” 江源也是龙颜大悦:“此外,朕还命人筹划了南洋—印度洋—非洲远洋贸易航线保护网。” “这是为商贾护航,而更是我大夏对于世界海洋贸易之权威!” 与此同时,大夏与欧罗巴的技术合作也迈入快车道。 北疆战争结束后,德意志邦联和北欧诸国更加了解大夏的科技实力。 急于从大夏发达的工业中学习经验,大夏也乐于有选择的从其中学习一些自身尚未掌握的技术。 “德意志派来的工程师队伍,已抵达金陵,陛下。” 军工部郎中钱穆恭敬地汇报道:“他们带来了最新的蒸汽机改进技术图纸,希望能与我大夏的天工引擎进行深度交流。” 江源批示道:“允许他们参观部分非核心技术区域,与我方技术人员进行交流。” “但核心技术、高强度合金冶炼工艺,严禁泄露,我们学习他们,但绝不能被他们窃取了底牌。” 此外,帝国的军事现代化进程也全面加速。 陆军方面,新式后膛枪的全面换装工作,比原计划提前了两年完成。 而海军,则启动了下一代青龙级战列舰的设计工作。 海军部呈上的设计图纸,赫然显示着比现有战舰更大吨位、更强火力和更厚装甲的雄心。 “陛下,青龙级战列舰,将是划时代的巨舰!” 海军提督激动地说道:“它将搭载我大夏最新研制的重型主炮,最大射程将达到惊人的百里!一舰之威,可抵寻常舰队!” 江源看着图纸上那流线型的钢铁巨兽,眼中带着笑意。 “火力固然重要,但生存性与航速亦不可忽视。青龙级,要成为我大夏称霸大洋的真正利器!” ……………… 当大夏内部正全面革新时,欧罗巴大陆的局面也受北疆战事的影响。 英国作为幕后推手,本想利用罗斯之手打压大夏,但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但中计被江源识破,在福州吃大亏,在欧陆的声誉也因此受损。 一些原本与英国相交不错的国家,对英国的奸诈行径颇有微词,暂时收敛了爪牙,不敢涉足大夏。 罗斯帝国因战败问责,朝野之中争论不休,朝政时局动荡。 戈洛文虽保了性命被贬谪,彻底失去兵权。沃尔科夫等主和派,在和主战派的矛盾未平息之下,仍无力出洋。 奥斯曼帝国因亲眼见识了草原骑兵的强大以及大夏惊人的恐怖力量,国内改革派的声音开始增大。 德意志邦联、北欧诸国,也在见识了大夏惊人的工业和军事力量之后更加主动寻求与大夏合作,共同发展。 大夏帝国在国际上的地位得到空前的提高。 来自欧罗巴的密报,从暗卫司的渠道被江澈传到了身边。 而密报的发送者,正是潜伏在英国军情六处的双面间谍亚瑟·韦尔斯。 第八百八十三章 东方枷锁 时间飞逝,转眼又是大夏建元八年的春天。 江澈履行了他对阿古兰的诺言,在草木复苏之际悄悄回到金顶王帐,没有隆重的迎接仪式,没有百官朝拜。 看到阿古兰已经把草原治理的一丝不苟,看到三大军团兵强马壮。 看到商业发达,他最后一丝牵挂也放下了。 春寒未消之际,他又悄悄南下,这次,他做出了一个震惊朝野又让很多人意料之外的决定。 新金陵,紫光殿。 小范围的朝会正在进行,所有的人都是帝国最核心的人物。 江源端坐龙椅上,而他身后,新皇帝独自给江澈建了一个小一点的御座。 江澈一身素色的常服,看着坐在上方的莫青、李默、方文镜等,脸上露出了谦和的笑容。 他缓缓站起身,手里握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摄政王金印。 “八年来,赖诸公同心戮力,将士尽忠,百姓皆安,大夏国祚日新,四海威服。 “如今,陛下羽翼已丰,德才兼备,足以独掌乾坤。朕之一生,戎马倥偬,心力交瘁,亦感疲惫。自今日起,朕将这摄政王之权,正式归还于陛下。” 说着,他亲自走下台阶,来到江源面前,郑重地将那枚沉重的金印,交到了儿子的手中。 “父王!” 江源猛地站起,双手接过金印,只觉得重逾山岳,眼眶瞬间泛红。 “陛下。” 江澈却改了称呼,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微笑道:“臣,幸不辱命。此后,臣将退居西山格物山庄,静心休养,不再过问日常政务。只保留一太上皇尊号,颐养天年。帝国,就彻底交给你了。”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寂静。 莫青、李默等一众老臣,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释然。 但更多的是一种心领神会的默契。 他们躬身下拜,声音无比洪亮:“臣等,恭送太上皇!” “臣等,誓死效忠陛下,万死不辞!” 这一刻,大夏帝国的权力交接,在最平稳,最和谐的氛围中,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江澈的彻底放手,不仅是对江源的绝对信任,更是向整个帝国宣告——新的时代,已经到来。 消息传出,大夏朝野虽有轻微波澜,但绝大多数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 毕竟,新皇江源这几年的执政表现有目共睹,他早已用实力证明了自己。 在莫青、李默等核心重臣的全力辅佐下。 帝国的各项政务非但没有出现任何凝滞,反而以更加稳健的步伐,继续向前推进。 然而,当这个消息通过各国耗费巨资建立的间谍网络。 漂洋过海传至欧罗巴时,却引发了截然不同的解读。 …… 伦敦的天气阴沉沉的,位于泰晤士河畔的唐宁街十号的首相官邸中。 新首相帕麦斯顿子爵正用力地将一大杯威士忌端到桌子上。 这个以强硬、狡诈著称的鹰派政治家灰色的眼眸中闪着猎食者般的光芒。 “先生们,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了!” 他看着面前的军情六处首脑,罗伯特·皮尔爵士。 “刚刚收到最可靠的情报!” 罗伯特爵士打开了文件,语速平缓,却丝毫难掩内心的波涛。 “那个可怕的东方摄政王,江澈已经正式辞职了!” “他割舍一切,搬到首都郊外的一处庄园里,从此不问政事,只专门研究那些奇奇怪怪的格物。” 海军大臣格雷勋爵抚摩自己已经修剪好的胡须,说:“现在统治那个庞大帝国的是他的儿子,江源。我研究过他,一个喜欢搞国内建设和教育改革的理想主义者。” “他或许很聪明,但绝对不具备他父亲那种刀光剑影下磨炼出的铁腕和国际经验!” “大夏帝国现在是权力交接最脆弱的时候!” 帕麦斯顿首相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悬挂着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面前。 用一根短杖重重的敲在了大夏帝国的疆域上。 “完全正确!那头老龙已经回洞穴里睡觉了,现在盘踞在东方的,只是一头羽翼未丰的幼龙!” “过去十年,大英帝国的荣耀,在那片土地上蒙受了太多次羞辱。现在,是时候让他们付出代价了!” “我有一个计划,一个能彻底锁死东方巨龙手脚的计划。我称之为——东方枷锁!” “东方枷索?” 罗伯特爵士和格雷勋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厚的兴趣。 帕麦斯顿冷笑,“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愚蠢地在远东与他们进行直接的军事对抗。那里的地理环境对我们不利,而且他们的岸防力量和陆军确实强大。” 他走到桌前,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三条线。 “首先,是北方的罗斯帝国。他们在草原的战败,让沙皇和那些高傲的将军们颜面尽失,他们心中充满了对草原人和大夏人的怨恨。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 “我的计划是,由我们提供一笔低息贷款,甚至可以向他们输出一部分我们淘汰的蒸汽机和膛线生产技术。” “甚至不需要大规模战争,只需要不断地制造紧张局势,让他们不得安宁。” 罗伯特爵士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深意:“这样一来,就能牵制住草原汗国的主要军事力量,让他们无暇南顾,也让大夏帝国在北疆的屏障变得不再稳固!” “其次,是南方的奥斯曼帝国。” 帕麦斯顿的手指移到了黑海区域,“那位苏丹因为被迫从波斯退兵,在国内的威望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我们可以派出军事顾问,帮助他们训练海军,甚至可以出售几艘我们即将退役的二手战舰给他们!” 格雷勋爵补充道:“黑海是草原汗国与欧洲贸易的重要通道。奥斯曼舰队的异动,必然会引起草原人的警惕,进一步分散他们的精力!妙极了!” 帕麦斯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们自己,大英帝国皇家海军,则亲自下场,在南海制造一些事端。总之,我们要用最小的成本,进行最大程度的试探!” “我要让这位年轻的皇帝,让全世界都看清楚一件事——没有了他父亲,他,什么都不是!” 第八百八十四章 静海预案 几乎在帕麦斯顿的咆哮声在伦敦密室中落下的同时。 万里之外的新金陵,皇城深处的军机处,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没有阴暗的密谋,只有明亮的灯光,和文书翻阅的沙沙声。 江源身着一袭简便的玄色常服,正坐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审阅着从帝国各地雪片般飞来的奏报。 “陛下。” 李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将一份卷宗轻轻放在了案上。 “这是暗卫司刚刚收到的最高级别密报,来自欧罗巴和东南沿海。” 江源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眉心,接过了卷宗。 他打开卷宗,目光迅速扫过。 第一份密报,来自广州。 报告称,英国驻广州领事馆近期活动异常,领事官员频繁秘密接触沿海的大商人,船主,甚至是一些有海盗背景的灰色人物,内容不详,但动机可疑。 第二份密报,来自罗斯帝国的圣彼得堡。 潜伏的密探回报,在最近的几次贵族沙龙上。 以几位在北疆之战中受辱的将领为首的鹰派势力,又开始重新抬头。 他们四处游说,鼓吹为帝国雪耻,并且正在向沙皇尼古拉一世提议,增加在西伯利亚的驻军。 第三份密报,来自君士坦丁堡。奥斯曼帝国海军突然宣布。 将在黑海靠近克里米亚的区域,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实弹射击演习,并且已经划定了禁航区。 三份看似毫不相关的密报,却在同一时间摆在了江源的面前。 军机处内依旧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江源看完奏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缓缓合上卷宗,站起身,走到了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他的目光,在广州、圣彼得堡、君士坦丁堡这三个点上,依次停留。 一条无形的枷锁,悄然浮现在地图之上。 他转过身,看着恭敬立于一旁的李默和刚刚闻讯赶来的方文镜。 “他们以为父王退了,朕……就镇不住这个场子了?” 方文镜和李默心中同时一凛,他们从这位年轻帝王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与太上皇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敬畏的锋芒。 那不是久经沙场的霸道,而是一种运筹帷幄的绝对自信。 “传朕旨意!”江源的声音陡然变得果决。 “方文镜。” “臣在!” “立即启动静海预案。” 江源的手指在地图的南海区域重重一点,“命令南海舰队,以及福建、广东水师,即刻进入一级战备状态。但是,要外松内紧。所有主力战舰,不得轻易出港,只增加近海巡逻艇的巡逻频次。对外,就宣称是进行常规的反海盗演练。” “是!” “另外,通告沿海各省督抚,即日起,以清查漏税、打击走私为名,对所有沿海港口、商行进行严密清查!” “臣遵旨!” 方文镜立刻领命而去,陛下的这一系列命令,看似是内政,实则是要在英国人动手之前,就先斩断他们可能伸进来的触手。 江源又将目光转向李默。 “李默。” “臣在。” “让亚瑟·韦尔斯,想办法向英国军情六处泄露一份绝密情报。” “请陛下示下。” “情报的内容是:太上皇虽已迁居西山静养,但心系国事。军机处每日最重要的奏报摘要,仍会以‘家书’的形式,秘密呈送西山。” 李默先是一怔,随后立刻就明白了江源的想法。 陛下这是要给已经认定太上皇退隐的英国人,心里重新埋下一根刺! 让怀疑英国人使尽浑身解数得来的信息,必然是一个圈套。 江澈这条龙也许根本没有睡着,只是在换了个地方打盹,随时都会睁开眼睛的! “臣明白了!” 李默俯身说道:“英国人一看到自己就多疑,他们就犹豫,我们就有准备时间,陛下此计,我们不费一兵一卒,却胜千军万马!” 江源点头,笑着说道:“你去办吧。让他们自己吓自己。” “是!” 李默退下了军机处。 偌大的军机处,又只剩下江源一个人,他抬头望着京城西郊。 格物山庄的灯火不知何时才会熄灭,他的父王和大娘柳雪柔,正过着安宁的生活,他将独自面对这个帝国的恶意,然而他却丝毫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激起了一股极度的昂扬。 他迎着夜风倚在宫墙上,遥望着西山的方向,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说了句话。 “父王,您看着吧。” “儿子不会让您失望的。” ………… 几天之后,金陵城南有一座占地千亩,庄严典雅而又现代气息十足的高大建筑群。 在建元八年的夏日阳光下揭开了它的面纱。 它就是大夏帝国耗费全部国力,用了两年时间建成的最高科研和教育殿堂。 帝国高等理工学院,也叫帝国工院。 今天是帝国工院的成立典礼。 宽阔的中央大道上,旗帜飘扬,人头攒动。 数千名经过帝国各地层层选拔最终产生的首届学生穿着崭新的深蓝色学院制服。 不过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典礼高台上。 高台中央站着着玄色十二章纹龙袍的皇帝江源,正站在高台之上。 整个广场上的声音都沸腾了起来。 万岁声震天,江源右手虚按,喧嚣顿时止步。 他的目光扫向上下一张张年轻而朝气的面庞,声音通过新安装的扩音装置传遍了整个广场。 “各位,朕今天来这里不是来做皇帝,是来做见证的。” “见证一个新时代,一个属于格物的,属于科学的,属于我们大夏自己的技术腾飞的时代!” 他转向身侧,那里站着徐闻远、沈砚等八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 他们是真理院的耆宿,也是帝国工院八大学院的首任院长。 江源亲自从内官手中接过一份份烫金的聘书,一一授予他们。 “徐老,沈老,诸位院长!” “朕今日所授,非一纸聘书,乃大夏未来之基石!帝国工院的未来,帝国科技的火种,便托付于诸位了!” 徐闻远颤抖着双手接过聘书,老泪纵横:“陛下……老臣此生,能见此盛景,死而无憾!必将倾尽所学,为帝国培养栋梁之才!” 第八百八十五章 三百转 授聘仪式后,江源再次面向所有学子,抛出了一个更让全场沸腾的消息。 “为激励创新,朕宣布,成立帝国科技发展基金!” “自今日起,每年将从海关税收总额中,固定拨出百分之五的款项注入基金。” “凡在大夏境内,做出重大技术发明、推动工业革新者,不论出身,不论资历,皆可获得基金的重奖!上不封顶!” “轰!” 此言一出,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海关税收的百分之五,那是一个何等庞大的天文数字! 这意味着,在大夏,凭借技术与才学,真正可以实现一步登天! “陛下万岁!大夏万年!” 学子们被感染,高呼着,眼睛里流露着对未来的憧憬。 而在典礼的观礼者席上,一群漂亮的欧罗巴人士,也在挥手欢呼,但是他们的眼神中却有着不同的含义。 英国驻大夏公使劳伦斯爵士,手执香槟,正在与一位普鲁士武官谈话。 “这位年轻的皇帝很会煽风点火。” 劳伦斯爵士的话中透露出轻蔑:“这帮小伙子就指望着靠着热情造个蒸汽机和战列舰,怎么可能,热情不是实力,梦想,始终也都知道梦中的想象而已。” 普鲁士武官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学院里崭新的厂房和实验楼。 “你们派来的那几个工程师也安排好了吗?” “当然。” 劳伦斯爵士嘴角一扬,“他们混在我们的随行队伍里,以技术交流的名义已经得到了参观资格。我让他们重点关注大夏的机床精度和冶炼特种钢的炼铁车间吧。” “他们才是真正的骨干,有这些建筑,没有这些骨干,就是一个空架子了。” ………… 与此同时,新金陵西郊,戒备森严的格物山庄深处。 这里没有庆典的喧嚣,只有一片与世隔绝的宁静。 江澈并非如外界所传那般,完全过着闲云野鹤的隐居生活。 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山庄工坊里。 这里,正在进行一项代号为燧人氏的绝密计划。 “轰……咳咳……轰隆!” 工坊中央,一台钢铁怪兽,正在剧烈地颤抖着。 它发出刺耳的轰鸣,喷吐着呛人的黑烟,但它的主轴,却在没有借助任何外部蒸汽管道的情况下,顽强地进行着断断续续的转动! 这,便是燧人氏工程的核心——内燃机的原型机。 “太上皇!转速……转速刚刚一度突破了三百转!” 一名满脸油污的顶级工匠,兴奋地冲到江澈面前。 “虽然还很不稳定,但……但它真的可以自己动起来!” 江澈穿着一身朴素的布衣,戴着一副护目镜,脸上却看不到太多的激动。 “三百转,太慢了。而且震动过大,能量损耗严重。” 他指着原型机的一处说道:“问题还是出在燃油雾化和点火时机上。我们目前的铜制喷油嘴,精度还是不够,导致油滴太大,燃烧不充分。还有点火装置,靠铂丝电热,反应太慢,必须找到一种能瞬间产生高温火花的方法。” 他走到一块巨大的黑板前,上面用粉笔画满了各种复杂的力学和化学图解。 他拿起粉笔,一边画,一边对周围聚精会神的技术骨干们解释道:“你们看,我称之为奥托循环的四个冲程——进气、压缩、做功、排气。” “我们现在的问题是,在压缩冲程达到顶点时,无法实现精准而有力的瞬间点火。” “正因如此,这才导致大部分能量都在随后的内爆中被浪费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从真理院和皇家工坊挑选出的顶尖人才。 但他们听着江澈口中冒出的一个个全新概念,依旧如同在听天书。 可这天书却在这么多天的实践中,一步步地变成了现实。 “蒸汽机的时代,已经走到了效率的极限。” 江澈放下粉笔,目光扫过众人,“未来的动力,必然属于这种能摆脱锅炉和煤炭束缚的新东西。它将能驱动更快的汽车,更灵活的战车,甚至能让钢铁雄鹰,飞上蓝天!” 飞上蓝天!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所有工匠的脑海中炸响。 毕竟之前已经有了所谓的蒸汽气球,如今要是真的可以做一架可以飞上天的钢铁雄鹰,那可真就是开了天眼了。 “此项工程,列为帝国最高机密。” 江澈的声音陡然变冷:“所有参与者,必须签署死契。从你们走进这间工坊开始,你们的生命,就与它连在了一起。技术若有寸缕泄露,株连九族,绝不姑息!” “我等,誓死效忠太上皇!誓死保密!”所有人齐刷刷跪下,声音铿锵有力。 …… 欧罗巴,巴黎。 在英国的极力撮合下,一场针对大夏帝国的秘密会议,正在塞纳河畔的一座豪华庄园内举行。 英国、法兰西、普鲁士三国的外交与工业代表,齐聚一堂。 “先生们,东方那头幼龙的成长速度,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控制。” 英国代表,傲慢的阿什沃斯勋爵,把玩着手中的雪茄,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们不能再继续向他们出售那些能增强他们战争潜力的玩具了!” 法国代表有些犹豫:“可是勋爵,我们与大夏的机床贸易,每年的利润相当可观……” “短视的利润,会换来长远的灾难!” 阿什沃斯勋爵打断了他,“我提议,我们三国立刻达成协议,全面禁止向大夏帝国出口高精度的工作母机,特别是五轴以上的龙门铣床和高精度磨床。同时,严禁出口所有特种钢材的配方,以及用于制造光学玻璃的高纯度石英砂!” 普鲁士代表沉吟道:“这个封锁范围是否太广了?” “必须如此!” 阿什沃斯勋爵的眼中闪过狠厉,“我们要釜底抽薪!没有我们的特种钢,他们的战舰装甲就是一堆废铁!让他们新成立的那个什么帝国工院,变成一个只能研究理论的空谈俱乐部!” 在英国的强硬态度和渲染中,协定签署完毕,从此大夏高端工业被彻底地锁死了。 巴黎协定经由暗卫司传递回到新金陵。 第八百八十六章 无畏号 一时间,大夏军工系统的压力是确实很大的,金陵兵工厂里刚刚从德意志进口的膛线加工生产线直接就中断了。 海军造船厂的工程师也开始为一种新的装甲钢而忙个不停。 朝堂上乱的一塌糊涂,有的官员甚至提出是否能够走外交途径来与欧罗巴各国友好谈判。 但在这一片紧张的气氛之中,一个人的表现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金陵兵工厂的总工程师赵铁柱的办公室。 这个随江澈从龙之初一路铁匠成长为帝国军工大佬的老人听了军机处官员传达的封锁消息,愣了半晌,直接拍桌子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封锁?他娘的,老子求之不得!等这一天,老子的脖子都等长了!” 传话的官员一脸错愕:“赵总工,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啊!” “谁跟你开玩笑!” 赵铁柱吹胡子瞪眼,他走到墙边,拉开一幅巨大的幕布,露出了后面一整面墙的图纸柜。 他打开其中一个加了三道锁的铁皮柜,小心翼翼地捧出几卷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完好无损的图纸。 “你当咱们这些年,光是跟着洋人屁股后面学走路了?” 赵铁柱的声音充满了自豪:“这些,全都是当年太上皇还在潜龙之时,梦中所见,亲手画下的神机图!这些年,老子带着手底下几百个徒子徒孙,早就把这些图纸吃透了,揉碎了,还搞出了好几个比原图更厉害的改进版!” 他展开一张图纸,上面赫然画着一尊如同山岳般的巨型机械。 “他们封锁咱们的锻压机?老子这万吨水压机的图纸,在柜子里都快放得发霉了!正好,是时候让它出来见见光了!” “还有这个,高精度龙门铣床,太上皇当年管它叫工业母机之母!洋人那点东西,算个屁!” “光学玻璃?哼,咱们自己的石英矿,品质比他们还好!熔炼工艺的难题,我们三年前就攻克了!” 赵铁柱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传我将令!兵工厂所有工匠,取消休假!三班倒,连轴转!” “告诉弟兄们,洋人想卡我们的脖子,我们就自己造一柄能捅破天的神兵出来!” 接下来的三个月,整个大夏的工业体系,都进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高速运转状态。 无数的资源被调集,无数的顶尖人才夜以继日地奋战在第一线。 三个月后,帝国科技公报头版头条,以醒目的红色标题,向全世界宣告。 “热烈祝贺我国自主研发制造的昆仑一号万吨水压机,天枢一号高精度龙门铣床,东海一号光学玻璃熔炼生产线,相继建成投产!” “经测试,各项性能参数均全面超越欧罗巴现役同类设备!” 公报不仅详细列举了这些国之重器的惊人数据,还在末尾用一种彬彬有礼的口吻补充道。 “另,帝国工部经慎重评估后认为,原计划向欧罗巴各国采购的一系列工业设备,因技术理念已相对落后,无法满足帝国未来的发展需求,故决定,即日起,取消所有相关订单。” “对于欧罗巴各国企业因此可能遭受的损失,我方深表遗憾。” 同一天,帝国高等理工学院宣布,正式增设精密仪器制造与设计专业。 面向全国公开招生,旨在培养下一代工作母机的研发人才。 消息一出,英国驻金陵领事馆内。 劳伦斯爵士看着翻译好的公报,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变得一片死灰。 “不可能……” 他失神地喃喃自语:“万吨水压机……那是连曼彻斯特的工厂都只停留在理论设计上的东西,他们怎么可能?” 西山之巅,格物山庄。 江澈正在悠闲地修剪着一盆兰花。 李默站在他身后,恭敬地汇报着外界的种种震动。 听完之后,江澈剪下最后一支多余的叶片,放下了手中的金剪刀。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天际那轮初升的朝阳,轻声说道:“锁?锁得住吗?” “我们只不过是从模仿,走到了并跑。接下来,该领跑了。” ………… 与此同时,南海,曾母暗沙以北海域。 蔚蓝的海面上,一艘悬挂着米字旗的庞然大物,正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破浪前行。 它的舰体覆盖着厚重的铁甲,在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泽。 两根高耸的烟囱喷吐着滚滚黑烟,如同宣告着自身无可匹敌的力量。 这,便是英国皇家海军远东分舰队的骄傲——不屈号铁甲舰,对方模仿了当年江澈来时的无畏号, 在它的周围,还有四艘巡洋舰护卫,组成了一个标准的攻击楔形阵。 此刻,这支舰队正以保护贸易自由为名,悍然闯入了大夏帝国明确宣示拥有主权的海域。 在他们航线的前方,一艘吨位远小于不屈号的大夏护卫舰——福州号,正尽忠职守地执行着巡逻任务。 福州号舰桥上,舰长林泰紧锁眉头,通过单筒望远镜死死盯着那支来意不善的舰队。 “向对方发出旗语警告!” 林泰沉声下令,“告知他们,已进入大夏帝国领海,请立即调整航向,否则后果自负!” 信号兵迅速挥动旗帜。 然而,对面的英国舰队仿佛视而不见,不仅没有丝毫减速,反而直挺挺地冲了过来。 “他们想干什么?”大副惊呼道。 林泰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当机立断:“左满舵!紧急规避!” 福州号的船身开始倾斜,拼尽全力想要避开对方的航线。但为时已晚。 不屈号就像一头蓄意挑衅的公牛。 以一个微小的角度,狠狠地擦过了福州号的右侧船舷。 “嘎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响彻海面! 福州号的船体剧烈震动,右侧的护栏被撞得扭曲变形,数块装甲板被硬生生撕开,露出了狰狞的豁口。 船上的海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摔得东倒西歪,几名靠得近的士兵甚至受了伤。 “狗娘养的!”林泰怒不可遏,一拳砸在罗经仪上。 第八百八十七章 打疼,收手 可是不屈号非但没有停船,反而用旗语打出了一段颠倒黑白的信号。 “贵舰危险航行,对我舰队造成严重威胁,并导致我舰轻微受损。我方要求贵舰立即道歉,并赔偿所有损失!” 紧接着,一艘英军快艇放下,一名军官耀武扬威地将一封信函送上了“福州”号。 信函的末尾,是远东分舰队司令霍华德少将狂妄的最后通牒: “限大夏海军在二十四小时内,全部撤出该海域。否则,皇家海军将采取一切必要之措施,以捍卫大英帝国的航行自由!” 看着这封充满傲慢与挑衅的信函,林泰气得浑身发抖。 但他知道,此事已远非他一个舰长所能决定。 “立刻向金陵发报!将这里发生的一切,一字不差地禀报军机处和陛下!” …… 冰冷的电波,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将南海的屈辱与怒火,传回了万里之外的金陵城。 消息一经证实,整个朝野瞬间被引爆。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我大夏立国以来,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在自家门口被人撞了船,还要被倒打一耙?” “战!必须打!不把这帮红毛夷打出屎来,我大夏颜面何存!” 尤其是军方,群情激奋。刚刚在北疆打出威风,又经历了全面的军事革新。 将领们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提兵南下,将那支英国舰队送入海底喂鱼。 军机处内,气氛凝重如铁。 江源端坐于龙椅之上,面沉似水,看不出喜怒。 他的下方,文武重臣分列两侧,争论不休。 “陛下!” 新任海军大臣萧劲第一个出列,他本就是行伍出身,此刻更是满脸涨红,声如洪钟。 “英夷此举,已非挑衅,而是赤裸裸的战争行为!是东方枷锁计划的公然实施!他们以为我大夏海军还是当年那几艘木壳船吗?他们这是在试探陛下的底线,试探我帝国的决心!” 他向前一步,目光炯炯地看着江源,语气中充满了自豪与战意。 “陛下,我南洋水师主力,早已今非昔比!更重要的是,我大夏第一艘青龙级战列舰,上个月刚刚完成了所有秘密海试,性能完全达到了设计预期!此刻正停泊在广州湾!只要您一声令下,臣敢立下军令状,青龙级一出,定让那艘不屈号,变成真正的屈服号!” “萧大人之勇,可敬可佩!” 一位白发苍苍的内阁大学士站了出来,正是之前负责教育改革的陈维礼。 他忧心忡忡地说道:“但陛下,请三思。陛下初登大宝,国内各项革新大计方兴未艾。九年教育、南北铁路、工业升级……哪一项不是耗费巨大,牵扯甚广?若此刻与世界第一海军强国,日不落帝国开启全面战事,胜负难料不说,一旦战事扩大,陷入泥潭,我们国内的革新大局,恐将毁于一旦啊!” 陈维礼的话,也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文官的担忧。 他们并非怯战,而是更看重来之不易的稳定发展局面。 “陈大人此言差矣!” 萧劲立刻反驳:“正是因为要保护我们的革新成果,才更要打!一味退让,只会让豺狼觉得我们软弱可欺,今日他们敢闯曾母暗沙,明日就敢炮轰广州,后日就敢兵临金陵城下!以战止战,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这个道理,难道陈大人不懂吗?” “你……” 陈维礼被噎得说不出话。 殿内争吵愈发激烈,主战与主和两派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沉默不语的皇帝身上。 江源没有立刻表态,他修长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着。 每一个声响,都仿佛敲在众人的心头。 他当然愤怒,但作为帝国的最高决策者,他必须比任何人都要冷静。 萧劲的豪情,他懂。 陈维礼的顾虑,他更明白。 打,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打完之后,如何收场。 这些,才是他需要考虑的。 良久,江源的叩击声停止了。 他没有看向争吵的双方,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侍立在一旁的暗卫司指挥使,李默。 “李默,西山可有消息传来?” 此言一出,喧闹的军机处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西山代表着什么。 那位名义上已经归隐的太上皇,才是大夏帝国真正的定海神针。 李默躬身出列,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信筒,双手呈上。 “回陛下,就在半个时辰前,西山急递。太上皇……仅传回四字。” 江源亲自打开信筒,展开那张小小的纸条。 纸上,只有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打疼,收手。 看到这四个字,江源原本紧绷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了然。 他懂了。 父亲的意思很明确:这一仗必须打,而且要打得狠,打出大夏的威风,打到英国人心痛肉痛。 但是,又不能把他们彻底打残,不能把冲突升级到两国不死不休的全面战争。 “朕,明白了。” 江源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阶下所有大臣,一股前所未有的帝王威压,沛然而出。 “传朕旨意!” “其一!”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以帝国军机处名义,正式回复英国远东舰队。严词拒绝其一切无理要求!并向世界重申,曾母暗沙及其附属海域,自古以来便是我大夏神圣不可侵犯之领土!任何试图挑战帝国主权之行为,都将遭到最坚决之回击!” “其二!” 江源的目光直射到海军大臣萧劲。 “命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即立速命南洋水师主力二舰,定远、靖远二舰至事发海域,与英夷舰队相峙!自卫,不许开第一枪!朕要天下人看看,谁打的仗!” 萧劲听了这一句,心中有些不好意思,打第一枪怎么能打疼他们呢? 但他没有再问,只是点头应道:“遵旨!” “其三!” 江源声音更低,“秘密调动驻琼州基地的第一鱼雷快艇支队,全员出动,携带最新式白头一型鱼雷,昼出夜宿,隐蔽运动至纳土纳群岛待命!没有朕的命令不许外露!” 白头鱼雷! 萧劲的眼睛猛地一缩,脸上顿时洋溢着狂喜的神情! 这是由江澈命名,西山真理院秘密研制的刚刚小批量装备部队的绝密武器! 这是一种不用冲到近身。 便可以在水下自行游出数里,击沉敌舰的水下神雷。 第八百八十八章 一战封神 南海,对峙前线。 海风中充满了火药与钢铁混合的咸腥味。 以定远、靖远为核心的大夏南洋水师主力舰队,与英国远东分舰队。 在这片蔚蓝的海域上,已经对峙了整整三天。 双方的军舰在海面上犁出一道道平行的航迹,炮口默默地指向对方。 不屈号的舰桥上,远东分舰队司令霍华德少将,正用蔡司望远镜,审视着不远处的大夏舰队。 “哼,还是那些我们十几年前就淘汰了设计的老式铁甲舰。” 霍华德放下望远镜,讥讽道:“除了那两艘看起来还算有点分量的铁甲堡舰,其他的,不过是些移动的靶子。” “将军,他们的指挥官是丁汝昌,据说曾在德意志的基尔海军学院进修过,如此布阵,是否有什么阴谋?”一旁的大副谨慎地提醒道。 “阴谋?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都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 霍华德狂妄地一挥手:“皇家海军的字典里,没有退缩这个词!丁汝昌?我不管他是什么昌,今天,我就要在这片海域,给他好好上一课!” 他等得不耐烦了,总部的命令是让他制造压力,迫使大夏让步,但他更喜欢用炮火来说话。 “传我命令!主炮瞄准对方旗舰前一百米海域,进行一次威慑性齐射!” “我要让他们闻一闻来自日不落帝国的炮火味道!” “将军,这可能会引发全面战争!”大副大惊失色。 “闭嘴!”霍华德呵斥道,“执行命令!出了任何事,我一力承担!我就是要告诉他们,这片海洋,由谁说了算!” “轰——!!”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不屈号引以为傲的343毫米主炮喷吐出愤怒的火舌。 数枚重磅炮砸在大夏旗舰定远号前方不足百米的海面上。 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高达数十米,随后轰然落下。 定远号舰桥内,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手持望远镜,看着那冲天的水柱,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提督!英夷开炮了!他们这是公然宣战!”身旁的参谋怒吼道,“下令还击吧!” “稍安勿躁。” 丁汝昌的声音异常沉稳,他缓缓放下望远镜,“陛下的命令是,不开第一枪,现在,是他们先动的手。我们,占尽了天理!” “传令吧,全舰队保持阵型,后退五海里。然后给琼州基地的鬼影子们发电,告诉他们……” “猎杀时刻,到了。” 霍华德看到大夏舰队非但没有还击,反而开始缓缓后撤,不禁发出一阵得意的狂笑。 “看到了吗?这就是东方人的软弱!只要你比他们更凶狠,他们就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逃跑!”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随着夜幕的降临,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 数十个如同鬼魅般的低矮阴影,正借助着星罗棋布的岛礁作为掩护,从四面八方朝着他那自以为是的舰队,包围而来。 这些,便是大夏帝国最神秘的部队之一——第一鱼雷快艇支队!人称海上鬼影子! ……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 英国舰队为了彰显自己的存在,依旧亮着灯火。 在他们眼中,大夏舰队已经远遁,今夜可以高枕无忧了。 午夜时分。 鱼雷快艇支队指挥官李华,在他的旗舰蛟龙一号的狭小指挥舱内。 通过潜望镜观察着远处灯火通明的不屈号,那庞大的舰身在夜色中如同一座移动的山丘。 李华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的杀意。 “陛下有旨,打疼,收手!” “目标,敌旗舰不屈号及左侧护卫舰!执行蜂群战术!发射——!” 一声令下,埋伏在黑暗中的数十艘鱼雷快艇,同时向英军舰队露出了最致命的獠牙! 一阵阵压缩空气的尖锐嘶鸣声中,数十条被命名为白头的新式鱼雷,拖着清晰可见的白色航迹,以惊人的高速,从不同的角度,扑向毫无防备的英国舰队! “那是什么鬼东西?!” 英军舰队的瞭望哨在看到海面上疾速而来的白色光点的时候顿时发出尖叫。 警报声瞬间响彻了整个舰队! “右满舵!规避!规避!” “不屈”号的舰桥上,霍华德瞬间酒醒,脸色惨白地对着传声筒疯狂咆哮。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不屈号的左舷水线下方,猛地爆开一团巨大的火球! 恐怖的爆炸力将数吨重的钢板像纸片一样撕裂,掀起的水柱直接浇灌了半个舰桥! 霍华德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地撞在墙壁上,摔得七荤八素。 还没等他爬起来,又一声几乎同样威力的爆炸,在舰艉附近响起! “轰!” 不屈号的船身再次剧烈一震,高耸的烟囱冒出一股夹杂着火星的黑烟。 随即,整艘船的光,开始疯狂闪烁,最后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 “将军!一号、二号锅炉舱全部进水!动力系统……全毁了!” 轮机长的声音带着哭腔从传声筒里传来。 不屈号,这艘皇家海军的骄傲,在短短十几秒内就被彻底打残! 而另一边,为它护航的勇士号巡洋舰,则更加凄惨。 它被三枚白头鱼雷同时命中,巨大的舰体几乎被拦腰炸成两截。 以至于连求救信号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迅速倾覆,沉入了漆黑的南海深处。 就在这时,远处的海平面上,亮起了两排刺眼的探照灯光柱。 定远、靖远两艘主力战列舰,率领着南洋水师的主力,以泰山压顶之势,缓缓压了上来。 一门门黑洞洞的巨炮,在探照灯的光芒下,齐刷刷地指向了残存的英国舰船。 不屈号的舰桥上,死里逃生的霍华德,看着那两艘如同钢铁堡垒般逼近的大夏战舰。 看着那一门门足以将自己和手下撕成碎片的巨炮,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升……升白旗……” …… 金陵,军机处。 南海大捷的电报,通过加急渠道送到江源的御案上,整个军机处都沸腾了! “赢了!我们赢了!” “以几艘快艇轻伤的微小代价,击沉敌舰一艘,重创其旗舰不屈号!俘虏英军上百人!这是何等辉煌的胜利!” “陛下圣明!白头鱼雷,一战封神啊!” 萧劲等一众主战派将领,激动得满脸通红,恨不得当场浮一大白。 第八百八十九章 毫无胜算的豪赌 江源看着电报上的战果,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一战,打出了威风,打出了士气,更重要的是,验证了新战术和新武器的巨大价值。 “传朕旨意。” “为彰显我大夏仁德,所有英军俘虏,在验明正身,登记在册后,尽数释放。那艘受损的护卫舰,也一并归还。” “至于不屈号,既然来了,就别走了。此舰,作为此次英方挑衅行为对我大夏造成的精神与物质损失的赔偿,由我南洋水师正式扣押!” “拟一份照会给英国首相府。将此次冲突的起因、经过,公之于众。照会中要明确告知他们:此次冲突,完全系贵国舰队悍然挑衅所致,我大夏海军,仅为捍卫主权而被迫自卫。若英方不能正视错误,胆敢再犯我海疆,其下场,犹如此舰!” 江源顿了顿,对一旁的宫廷画师说道:“你,立刻随电报员去一趟前线。给朕画一张素描,就要那艘不屈号被我们的拖船拖走的画面。将这张画,连同照会,一起送往伦敦!” “遵旨!” 此言一出,所有大臣都倒吸一口凉气。 杀人诛心! 陛下这招,简直是把日不落帝国的脸面,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数日后,当大夏的照会连同那张极具侮辱性的素描画,被呈递到唐宁街十号时,整个英吉利都为之哗然。 伦敦,唐宁街十号。 阴沉的天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正如首相官邸内那间紧急召开的内阁会议室里的气氛。 帕麦斯顿子爵脸色铁青,他深信不疑的东方枷锁计划成了一副勒在他手腕上的重镣铐,丢尽了脸。 他的旁边是帝国最高级别的大臣们。 海军大臣格雷勋爵、财政大臣威廉·格莱斯顿、陆军大臣、外交大臣,每个人脸上都笼罩了一层阴云。 门被推开,一名穿着王室侍从官服饰的官员走了出来。 他之后是一位衣着威严、身穿陆军元帅服的皇室成员。 来人是维多利亚女王的堂哥,乔治亲王,剑桥公爵。 看到他之后,所有内阁大臣都下意识的站起来。 因为他们知道,女王正在关注这件事情。 “先生们,请坐。” 乔治亲王的声音冷硬而倔强,他没有坐下,而是走到长桌的主位旁用白手套把手套擦得通红。 “女王陛下想知道,皇家海军在遥远的东方发生了什么?” 外交大臣颤抖着双手,将一份文件和一个用绒布包裹的画框一一递到桌子的中间。 “殿下,各位大人,这是大夏帝国发来的外交照会和附赠的赠礼。” 大家看着那张极具侮辱性的素描画,昔日叱咤风云的不屈号铁甲舰,此刻却像一头被拔牙的巨兽,歪着身子,巨大的创口显然,正被几艘小型的大夏舰船拖拽着。 画上,是高高飘扬的大夏龙旗和一排排冒寒光的炮口。 “耻辱!这是帝国海军建立以来,闻所未闻的奇耻大辱!” 海军大臣格雷勋爵第一个爆发了,他本就因不屈号的战败而备受压力。 此刻看到这幅画,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懦夫!一群只会躲在黑暗里偷袭的懦夫!霍华德在报告里说得清清楚楚,他们是在深夜遭到了卑鄙的偷袭!这根本不是一场公平的海战!” 他猛地转向首相帕麦斯顿,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大人!我要求,立刻对大夏帝国宣战!立刻!马上!派遣本土舰队主力前往远东!只有东方的血与火,才能洗刷掉这幅画带给女王陛下和整个帝国的羞辱!” 格雷勋爵的怒吼,立刻得到了在场所有主战派议员的附和。 “没错!必须宣战!我们不能容忍这样的挑衅!” “让那些东方人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世界霸主!不屈号的失败只是一个意外,我们的本土舰队是无敌的!” “复仇!为了帝国的荣耀!” 激昂的口号在会议室中回荡,庞大的皇家海军舰队就会扬帆起航。 “安静。” 一个沉稳而冷静的声音,打断了这片狂热的叫嚣。 说话的是财政大臣威廉·格莱斯顿,一位以严谨和务实著称的政治家。 “格雷勋爵,请允许我提醒您。您口中那支无敌的本土舰队,从朴茨茅斯航行到南海,来回需要多久?” “沿途需要多少个补给站?需要消耗多少万吨最优质的威尔士煤炭?您那场辉煌的复仇之战,预计要打多久?一个月?半年?还是一年?” 格莱斯顿站起身,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簿,他每问一个问题,便用手指在账簿上敲击一下。 “我粗略地计算过,仅仅是支撑本土舰队在远东作战三个月,其开销就足以让帝国今年的财政预算,出现一个我们谁都无法承担的巨大赤字!我们刚刚结束克里米亚的战争,国库并非像各位想象的那么充裕。难道为了洗刷一次战败的‘羞辱’,我们就要冒着让整个帝国陷入财政崩溃的风险吗?” 格雷勋爵被问得哑口无言,他怒斥道:“格莱斯顿!你这是懦夫的言论!帝国的荣耀,岂是能用金钱来衡量的?” “荣耀不能,但士兵的生命和帝国的未来可以。” 格莱斯顿毫不退让:“白头鱼雷。霍华德少将用这个词,来形容那种摧毁了他舰队的神秘武器。一种不需要舰炮,可以在水下自行航行数里命中目标的武器!先生们,请问在座有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它的原理是什么?射程有多远?威力有多大?大夏人拥有多少这种武器?”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格莱斯顿的声音变得更加严厉:“在对敌人的新式武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叫嚣着派遣我们最宝贵的舰队,跨越半个地球,去进行一场决战。恕我直言,这不是勇敢,这是愚蠢!是拿我们帝国的未来,进行一场毫无胜算的豪赌!” “你……” 格雷勋爵气得嘴唇发白,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第八百九十章 金麟榜 更重要的是,之前的三国联军,那么多人联军去打,最终全部陨落在了那片海域。 现在再去,怕更是有去无回了。 双方在会议室内展开了激烈的辩论,争吵声甚至传到了门外。 与此同时,不知是谁,将霍华德舰队战败,不屈号被俘的消息,透露给了《泰晤士报》。 第二天,当报纸发售时,整个英伦三岛,瞬间被引爆。 “南海之耻!皇家海军远东分舰队惨败!” “不屈号被俘!东方帝国向大英帝国发出最严重挑衅!” 一个又一个耸人听闻的标题,像一颗颗炸弹,在民众中炸响。 从伦敦的酒吧,到曼彻斯特的工厂,再到利物浦的码头,所有看到这则新闻的英吉利。 第一反应都是不敢置信,随之而来的,便是滔天的愤怒。 “什么?我们输了?输给了那些留着辫子的东方人?这一定是假新闻!” “报纸上说不屈号被俘虏了!上帝啊!这怎么可能!那可是我们最先进的铁甲舰!” “这是对日不落帝国的公然宣战!我们必须复仇!让那些黄皮肤的家伙,知道谁才是世界的主人!” 当天下午,成千上万的民众走上街头,他们高举着标语,挥舞着国旗,从特拉法加广场,一路游行至国会大厦和唐宁街。 “复仇!复仇!” “打到金陵去!绞死东方皇帝!” “帕麦斯顿下台!懦夫滚出唐宁街!” 民众的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清晰地传进了那间仍在激烈争吵的内阁会议室。 帕麦斯顿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现在的他是进退两难。 顺应民意,悍然宣战?格莱斯顿的警告言犹在耳。 可是,如果选择退让,与大夏帝国进行屈辱的谈判,那么,他不仅会立刻被愤怒的民众赶下台,更会成为大英帝国历史上,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罪人。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的乔治亲王,缓缓开口了。 “先生。” 乔治亲王的目光,冰冷地落在帕麦斯顿的脸上。 “女王陛下,以及整个帝国,需要的是一个解决方案,而不是一场无休止的争吵。” “对于这次前所未有的羞辱,你的答案,是什么?” 帕麦斯顿明白,对方要的只是一个站在台前供世人唾骂的罪人,而他,正是那个人选。 这一刻,他没有选择,有时候一步错,步步错,这就是命。 “我错了。” ……………… 英格兰内阁的激烈争吵,以及伦敦街头民众的滔天怒火。 通过暗卫司最高效的情报渠道,源源不断地汇集到江源的御案之上。 南海冲突的胜利,整个大夏帝国的民族自豪感,再次来到了另一个高度。 金陵的街头巷尾,说书人将鱼雷夜袭不屈号的故事演绎得神乎其神。 茶馆里,百姓们对那张羞辱帕麦斯顿首相的素描画津津乐道。 皇帝江源的威望,也在这场干脆利落的胜利之后,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顶峰。 人们不再仅仅将他视为那位功勋盖世的太上皇的儿子。 而是真正将他看作一位能够独当一面,开疆拓土的英明君主。 不过在一片赞誉和歌颂声中,江源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 紫光殿内,夜深人静。 江源独自站在那巨大的世界地图前,目光久久地凝视着南海那片深蓝。 他很清楚,这次胜利的关键,并非是南洋水师的战舰比英国人更强,也不是将士比对方更悍不畏死。 胜利的核心,是白头一型鱼雷。 而这种武器,以及支撑它诞生的所有技术,几乎都源于他的父亲,江澈。 在西山格物山庄里那些超越时代的设计图纸。 “父王能给朕留下白头鱼雷,能留下万吨水压机,但……然后呢?” 江源在心中自问:“下一次,当敌人拿出我们无法理解的新武器时,我们又该怎么办?” 吃老本,终究有坐吃山空的一天。 一个真正强大的帝国,不能只依靠一两个天才的灵光一现。 它必须拥有一套能够源源不断地自我造血,自我革新,持续培养出无数天才的制度!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破夜空,让江源的思路豁然开朗。 他意识到,帝国当前最大的短板,不是钢铁产量,不是战舰吨位,而是人才! 是能够驾驭这些钢铁、并创造出更强钢铁的人才! 传统的科举制度,虽经改革,加入了策论等务实内容,但其根本,依旧是以经义文章为重。 选拔出来的,大多是优秀的管理者、守成的文臣。 却难以发掘那些在特定领域,拥有卓越天赋的实干家,技术专家。 “是时候,再加一把火了。” 第二天,江源召集内阁首辅莫青、军机大臣李默、户部尚书方文镜等核心重臣,于御书房议事。 他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地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南海一役,看似是我大夏全胜,但朕看到的,却是危机。”江源的声音平静而沉重,“朕以为,帝国当务之急,非是继续造舰,亦非扩军,而是要建立一套能为帝国筛选、储备各类专才的全新制度。”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震的词。 “朕欲在科举之外,另设‘金麟榜’!” 莫青等人面面相觑,显然对这个新名词感到陌生。 江源站起身,详细解释道:“所谓金麟榜,意为天生我材必有用,凡鳞皆可化金龙。此榜与三年一届的科举大典并行,但每年开榜一次,由朕亲自主持最终殿试。” “此榜,有四大特点。” “其一,分科设榜!朕拟设四榜:一为格物致知榜,专取在数、理、化、工、农、医等领域有专长者,二为经世济民榜,专取在经济、财税、贸易、管理上有长才者,三为折冲御侮榜,专取在军事、谋略、器械、后勤上有天赋者,四为华法慎刑榜,专取通晓律法、善于断案、能够完善我大夏法理之人!” “其二,破除出身!不论士农工商,不论男女老幼,甚至包括真心归化我大夏的外邦人士,只要能获得其籍贯所在地官府的推荐,或是三名以上在职官员的联名保举,皆可参加金麟榜的选拔!” “其三,考核务实!四榜考校内容,绝不涉及半句经义诗赋!格物榜,就考数学演算、物理实验、化学配比乃至工程设计。经世榜,就给你们真实的税收案例,贸易纠纷去分析,拿出解决方案。御侮榜直接上沙盘,进行兵棋推演。华法榜,则现场辨析律法条例,模拟撰写判例文书!” 第八百九十一章 帝国的人才库 莫青和李默二人看着眼前的皇帝,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可莫青却忍不住问道:“那我们怎么录用啊?如果按咱您这么说的话,录用之后他们怎么办?” 江源看着对方,笑了笑:“莫爱卿别着急,这就是我要说的第四!” “录用直接!凡上榜者,无需再经过吏部繁琐的铨选和漫长的等待。朕会根据其成绩与特长,直接任命其实习官职,进入对应的衙门、学院、军中、工坊。优异者,一年之内,朕可破格提拔!” 一番话说完,整个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莫青、李默这些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臣,此刻也被皇帝这石破天惊的构想,震撼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已经不是改革了。 这是在文官集团的根基——科举制度的旁边,又硬生生开辟出了一条平行的晋升通道! 它绕开了所有传统规则,将选拔和任用人才的权力,几乎全部集中到了皇帝一人手中。 “陛下……此举……石破天惊。” 良久,莫青才缓缓开口,“此制若能推行,不出十年,我大夏必将人才济济,远超汉唐。只是阻力恐怕会超乎想象。” 江源冷冷一笑:“朕知道。所以,朕才找几位爱卿来,就是要做足准备,迎接这场暴风雨。” 果然,当金麟榜新政的草案,在第二日的朝会上公布时,整个金銮殿,瞬间炸开了锅。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第一个站了出来,气得浑身发抖。 “陛下!自古取士,皆以德行为先,文章为本!如今这事,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他的话,立刻引来了一大片守旧派文官的附和。 “王御史所言极是!此举乃是坏了祖宗数百年的成法,是动摇国本啊!” “工农商贾,皆为逐利之徒,若让他们进入朝堂,岂不将朝廷弄得乌烟瘴气?” “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切莫因一时之奇想,而乱我大夏之纲常!” 一时间,朝堂之上,反对之声此起彼伏,一张张奏折被呈上,言辞恳切,痛心疾首,仿佛江源要做的,是什么亡国之举。 江源冷眼看着下方一张张涨红的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诸卿,都在跟朕讲体统,论纲常。” “那朕今日,便也跟诸卿好好论一论,何为体统!” “能让帝国的火车跑得更快,让南方的丝绸能在三天之内运抵北疆,算不算体统?” “能让田里的稻谷亩产翻上一番,让天下的百姓再无饿殍,算不算体统?” “能让帝国的边疆固若金汤,让白头鱼雷这样的神兵利器层出不穷,让任何来犯之敌闻风丧胆,算不算体统?” “能让帝国的律法更加公正严明,让冤案错案无所遁形,让每一个大夏子民都能活得有尊严,这,又算不算体统?” 一连串的质问,打得那些守旧派文官节节败退,哑口无言。 江源走到那名老御史面前,目光逼视着他。 “朕告诉你们,什么才是大夏最大的体统!” “国富民强,科技鼎盛,军威浩荡,法度清明——这,就是我大夏,当今最大的体统!” “凡是能为此添砖加瓦者,不论他是士,是农,是工,还是商,在朕的眼里,皆是帝国的麒麟之才,皆可上我‘金麟榜’!” 说罢,他转身走回御座,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土色的众人,抛出了最后一记重锤。 “诸位卿家若还是不服,也简单。” “待到明年开春,第一届金麟榜开考,你们大可以让自己门下那些饱读诗书、只会吟诗作赋的麒麟儿,也来考一考这榜。” “朕倒是想看看,是你们口中的麒麟儿多,还是朕要找的那些能为帝国解决实际问题的真才更多!”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谁都知道,让一个皓首穷经的儒生去和工匠比设计图纸,和账房先生比算账,和老兵痞子玩沙盘,那结果根本不言而喻。 江源环视全场,再无一人敢出言反对。 “传朕旨意!金麟榜新政,著由内阁与六部即刻拟定详细章程,晓谕天下!明年春,于金陵,开第一榜!” 一道前所未有的圣旨,从金陵城发出,吹向了大夏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士林哗然,无数儒生痛骂此乃倒行逆施,却也有更多寒门子弟看到了希望。 工坊里的能工巧匠,商行里的精明掌柜,田间地头的农学好手。 甚至军中的失意武官……无数在过往被压抑、被忽视的才华。 在这一刻,仿佛看到了冲破阶层束缚,一跃龙门的机会! 西山。 江澈看着李默送来的金麟榜试题笑道:“源儿这一步,走得比我想的还猛。” “破格用人,方能打破暮气。帝国这台机器,需要新的血液了。” ………… 金麟榜新政的颁布,在大夏帝国掀起了滔天巨浪。 但同样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送到了万里之外的欧罗巴。 而就在伦敦的报纸,还在为大夏万吨水压机等一系列技术突破而惊呼时。 金麟榜的出现,更是让他们如坠冰窖。 这意味着,大夏帝国不仅拥有了超越时代的工业设备。 更即将拥有源源不断、能够驾驭并发展这些设备的顶尖人才! 伦敦,一间位于泰晤士河南岸的秘密联络点。 房间内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简单的地图和几个铁皮文件柜,以及浓重的烟草味。 军情六处首脑罗伯特·皮尔爵士,正将手中的情报重重地拍在桌上,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先生们,我们似乎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负责东方事务的行动主管,一位名叫詹姆斯·索恩的年轻上校,站起身,沉声道。 “爵士,事态确实严峻。但我们也有我们的应对之策。鼹鼠行动,是时候启动了!” “鼹鼠行动……” 罗伯特爵士重复着这个名字,“可有合适的人选,能深入其核心?” “当然,爵士!” 索恩上校自信地说道,“我们的人,早已潜伏在大夏的工部,担任要职,此人化名李诚,在大夏官场浸淫多年,深得其工部尚书的信任!” 罗伯特看着档案中的这个背影点头。 “这一次,我们要从内部把他们彻底消灭掉!” 索恩上校道:“让大夏帝国的金麟榜成为我们帝国的人才库! 第八百九十二章 燧人氏工程 半个月后,金陵城,工部衙门,大厅里一片漆黑。 巡夜的小吏提着灯笼行走在廊子间。 夜莺——工部郎中李诚正对着油灯读着一份来自英国的密报。 这份密报用隐晦的语言叙述鼹鼠行动的开始以及他作为主要间谍的任务。 “买通金麟榜的考生,渗透帝国工院和真理院……” 李诚,他本就是贫苦出身,当年凭借过人的才智来到了新金陵,可知道抵达之后才发现,江源上位后,并没有着急清理那些新的门阀世家,这就导致了他遇到了一个不好的年代。 虽说最近几年江源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断,可李诚已经和英国人走到了一切,甚至在对方的帮助下,走上了工部郎中的位置。 对于大夏的传统科举制度,他从骨子里瞧不起。 但是他又明白大夏的国力正在加速增长,尤其是那些新式的武器和工业设备让他心存恐慌。 “只要方法得当,谁又能抵挡住金钱、美人和更高位份的诱惑?” 李诚将密报投入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因为当年,他就是如此,被一步一步的腐化,也不能说是腐化,只能说是被利用,直到现在,他已经无法脱身了。 几天后,他便以工部对金麟榜高度重视,需提前了解优秀人才储备为名。 从吏部和金麟榜初选机构,获得了第一批通过初选的优秀考生的详细资料。 其中,一位来自西南边陲,名叫张瑞的年轻学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张瑞在格物致知榜的初考中表现优异,尤其是在算学和格物实验方面,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天赋。 不过他的家境极其贫困,父母双亡,靠着乡亲接济才得以读书。 “这样的人,最容易被利用。”李诚心中冷笑。 在张瑞进京参加金麟榜会试期间。 李诚以工部官员的身份,在一次巧合的宴会上与他相识。 李诚表现出对张瑞才华的欣赏,并私下里给予了张瑞一笔不菲的资助。 称是工部为培养未来人才而设立的奖励。 张瑞一个从未见过世面的穷书生,面对工部大员的青睐和巨额资助,感激涕零,视李诚为伯乐。 李诚则趁机拉拢,以考察人才为名,带张瑞出入金陵城内的销金窟。 见识了纸醉金迷的生活,又安排美人陪侍,一步步腐蚀着张瑞的心智。 像张瑞这样的例子,在“夜莺”的周密布局下,开始在大夏帝国的各个角落悄然发生。 ………… 而在金陵城阴暗的角落里,还有一双眼睛更加敏锐。 紫光殿深处,暗卫司指挥使李默的密室。 宽大的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符号和线路。 他正手持一支红笔,圈画着近期情报汇总中异常增多的红点。 “指挥使大人,最近一个月的间谍活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频繁。” 他的副手,一名代号为影的精干青年,沉声汇报。 “尤其是针对帝国工院、真理院,以及金麟榜考生的渗透和打探,更是呈现几何级增长。” 李默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看来,我们这位年轻的陛下,无论是军事上的胜利,还是内政上的改革,都让那些欧罗巴的野狼们,彻底坐不住了。” “这个李诚,蛰伏多年,也按捺不住开始活动了。” “大人,我们要不要立刻收网?将他连同那些已被腐蚀的考生,一并拿下?”影请示道。 “不急。” 李默摇了摇头,“收网,只能斩断他们的一条触手。” 他转身,看向副手,眼中精光闪烁。 “镜子计划是时候启动了。让那些我们已经掌握的影子们,动起来吧。” “指挥使大人是想……”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李默淡淡地说道,“我们将给他们一份他们想要的绝密情报。我要让他们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最终深陷泥沼。” 影立刻心领神会,眼中也露出了兴奋之色。 “遵命,大人!属下这就去安排!” ………… 与此同时,远在金陵城外的一处私宅内。 英国驻大夏公使劳伦斯爵士,正在秘密会见军情六处的线人——亚瑟·韦尔斯。 亚瑟·韦尔斯面色苍白,显得有些憔悴。 “亚瑟,伦敦发来密令!” 劳伦斯爵士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们要求你,务必查清大夏帝国‘燧人氏工程’的真相!” “燧人氏工程?” 亚瑟心头一震,这个代号,他从未听说过。 “是的。伦敦怀疑,这与江澈退隐西山后,所进行的秘密研究有关。他们对此高度重视,务必获得最核心的进展报告!” 劳伦斯爵士强调道,“亚瑟,这次是你重获信任,证明自己的最后机会!务必成功!” “是!爵士!我誓死完成任务!” 可是亚瑟·韦尔斯并不知道,在他收到伦敦密令的同时。 暗卫司的镜子计划也已悄然启动,而他,正是这计划中的一枚关键棋子。 两天后,亚瑟·韦尔斯就收到了线报。 毕竟在整个暗卫的眼里,这家伙就是一个双面间谍,只要用的好,那也可以自己的一个传声筒。 亚瑟将这份情报反复研读了几遍,心中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认为这份情报逻辑链完整,有主有次,甚至还巧妙地透露了一个他认为非常合理的燃料基地信息,足以证明其真实性。 “哈哈!伦敦一定会为我这次的功劳而震惊!” 亚瑟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立刻通过秘密渠道,将这份绝密情报发回了伦敦。 甚至在报告中添油加醋,描述了自己如何出生入死,冒着生命危险才搞到这份报告的艰辛。 远在金陵的暗卫司指挥使李默,在收到影的汇报,得知亚瑟·韦尔斯已经将情报成功传回伦敦后,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李默对着空无一人的密室,轻声自语道:“呵呵,没想到王爷的手段用在现在依旧好用啊!” 上一次,他跟江澈一同给对方埋下了钉子,而现在,他又独自一个人给敌人埋下了钉子。 第八百九十三章 英吉利的计划 伦敦,唐宁街十号首相官邸。 帕麦斯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中摩挲着一份标有绝密字样的报告。 报告的标题赫然写着,关于大夏帝国燧人氏工程核心进展报告。 “哈哈哈哈!” “那个该死的东方摄政王,不是自诩天才吗?” “不是能将那些神机图变成现实吗?到头来,还不是要困死在区区一个材料过热的难题上!” 自东方枷锁的计划失败之后,大英帝国在远东的颜面可谓丢尽。 而作为当事人,帕麦斯顿可以说已经完完全全的被钉在了英吉利的耻辱柱上。 帕麦斯顿之所以还能坐在这个位置。 除了他本身的政治手腕外,更重要的原因在于,帝国上下需要一个宣泄口。 而他,帕麦斯顿,正是那个出气筒。 所以他现在,急需一场胜利,一场足以改变帝国乃至人民对他看法的胜利! 而这份来自绝密情报,无疑是黑暗中的一束曙光。 “来人!立刻通知所有人!半小时内,必须到齐!” 随着他的命令下达,立刻就有人走了出去。 半小时后,作战会议室内。 几位帝国核心大臣,围坐在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地图上,大夏帝国的疆域被特意用红线勾勒出来,显得格外醒目。 罗伯特·皮尔爵士,军情六处首脑,正站在地图旁,手中拿着那份燧人氏工程的报告。 “先生们,这份情报来自我们潜伏在大夏核心科研机构的鼹鼠,代号夜莺!” 皮尔爵士有意夸大了情报的来源,以此来增加其可信度。 毕竟,亚瑟·韦尔斯过去的表现,已经让他的信誉大打折扣。 “报告明确指出,大夏帝国正在进行一项名为燧人氏工程的绝密研发项目。” “其目标,是开发一种超越现有蒸汽机的超级蒸汽机!” “如果让他们成功,这种超级蒸汽机将能驱动速度更快的战舰和列车,彻底颠覆现有的军事和工业格局,对我大英帝国的霸权,构成最严重的威胁!” 海军大臣格雷勋爵闻言,却有些不以为意。 “超越蒸汽机?开什么玩笑!蒸汽机的发展,已经接近物理极限,别说我不信,其他人或许也不信,对吧?!” 说着他看向了周围的人,其他人也都是一副看你吹的表情。 对此,皮尔爵士却没有在意,而是缓缓开口。 “勋爵,请听我继续说,这份情报最关键之处在于,它详细揭示了燧人氏工程目前遇到的技术瓶颈!” “大夏目前面临的核心难题是,在超级蒸汽机高速运转下,关键材料出现严重的过热现象,导致部件结构强度不足,多次实验均以失败告终。” “真理院的专家们为此争论不休,进展极其缓慢,预计至少还需要数年,才能有突破性进展。” 会议室内,众人面面相觑,因为如果说要是真有的话,那么他们或许不会信。 可如今的报告中多了一个争论,以及遇到了难题。 那就说明对方已经在做了,甚至说已经做到了一定程度。 这可就不是什么好消息了。 财政大臣乔治·汉密尔顿子爵抚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材料过热,这听起来倒是非常合理。任何超越时代的机械,在动力提升的同时,必然会面临材料耐受的极限挑战,这符合技术发展的普遍规律!” 殖民大臣亨利·布鲁斯公爵也点头赞同:“没错!如果一切都顺风顺水,那才令人怀疑。” “有了这个瓶颈,反而让这份情报显得更加真实可信!” 眼看着众人都来了兴趣,帕麦斯顿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了,毕竟他才是主事的人。 他用短杖重重敲击着地图上大夏西南山区的位置。 “先生们,这才是我们制胜的关键!一个强大的帝国,其工业和军事的命脉,终究离不开燃料的支持!” “他们想要发展超级蒸汽机,就必须拥有源源不断的燃料!” “而西南山区的地理位置,易守难攻,一旦被他们建成,无疑将成为一颗埋在我大英帝国心头上的定时炸弹!” 格雷勋爵眼中冒出精光:“阁下是说,那座燃料基地,才是他们科技飞跃的关键所在?” “正是如此!” 帕麦斯顿斩钉截铁地说道:“试想,如果大夏帝国拥有了超越时代的超级蒸汽机,又有了稳固的燃料供应,那将是何等可怕的景象?” “我们之前的失败,正是因为低估了东方人的潜力。但这次,我们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这份情报,给了我们一个釜底抽薪的机会!” “您的意思是?”罗伯特·皮尔爵士问道。 帕麦斯顿冷笑一声,眼中尽是狠厉:“我的指令很简单!军情部门和技术部门协同作战,不惜一切代价,务必阻止大夏帝国的崛起!扼杀他们的超级蒸汽机,摧毁他们的燃料基地!” “这正是我们重拾荣耀的绝佳机会!” 众人听到这话之后,纷纷感觉对方说的没有任何问题。 而后纷纷离开,准备接下来的工作。 伦敦,军情六处总部。 罗伯特·皮尔爵士的办公室里。 皮尔站在中间,而他的身躯,还有一位身穿军装的男人。 “霍克·布莱克上校,这就是你的目标。” 皮尔爵士指着地图上被圈出的区域。 “那片区域,根据情报,是大夏燧人氏工程的燃料补给基地,摧毁它,就是摧毁他们的未来!” 霍克·布莱克,退役陆军上校,身穿一袭精美的探险服,胡须整齐,眼中流露出久违的野心。 他曾经是帝国的英雄,却因为一次失败而蛰伏十多年。 这次行动也是他重出山头的唯一机会,如果按照计划和成功以后的战果走。 他完全可以直接跻身英吉利顶级权贵,甚至一跃成为真正的高层。 “爵士,我已经熟悉所有情报,仔细地研究了那片山区的地形图。” 布莱克上校声音有点磁性,但是更显得他气定神闲。 第八百九十四章 玩火自焚 皮尔爵士点了点头:“你们,我们是帝国最有才华的专家和特工。地理学家詹姆斯·麦克里,植物学博士艾米丽·卡特,还有十名老兵。这支队伍是以东方科考探险队的名义来到大夏,对外表明将要研究当地独特的物种和地质结构。” “这一次,大英帝国的火种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能够将他们的未来烧了!” 布莱克上校立正敬礼:“爵士,我会让那些狂妄的东方人清楚,大英帝国的火种在最落后的地方,也可以烧了他们的未来。 与此同时,在伦敦郊外,维克斯钢铁公司的一间秘密实验室里。 首席工程师阿伦·坎贝尔,正戴着厚厚的防护眼镜,盯着熔炉中翻滚的钢水。 旁边是几名同样神色紧张的冶金学专家。 “就是现在!芬奇!”坎贝尔沉声吼道。 年轻的材料学博士詹姆斯·芬奇,将一个装有微量元素的容器,倒入熔炉之中。 只见那容器中的粉末瞬间融化,融入了炽热的钢水,表面上看去,并没有引起任何异样。 可是芬奇博士却兴奋地摘下眼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成功了!” “这种配比和熔炼方式,足以让这些特种合金在表面上看起来完美无瑕!” 坎贝尔拿起一块刚刚冷却的合金样品,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着。 “干得漂亮,芬奇!” “我们已经和瑞士的中立贸易公司签订了协议,他们将负责这些缺陷合金的出口。” “大夏的那些人,肯定会以为自己高价买到了最顶级的材料,却不知道,他们买到的,将是足以葬送他们超级蒸汽机!” “坎贝尔先生,您觉得大夏人真的会上钩吗?” 一位年长的冶金专家有些担忧地问道,“万一他们识破了我们的计划……” “识破?” 坎贝尔不屑地嗤笑一声,“他们有什么能力识破?这些缺陷的植入,是基于最前沿的材料学理论!” 实验室里,众人脸上都洋溢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们幻想着大夏帝国在技术瓶颈中苦苦挣扎的狼狈模样,幻想着大英帝国如何不费一兵一卒,便扼杀了东方巨龙腾飞的翅膀。 他们自以为机密的一切行动,都在暗中进行,无人知晓。 可是泰晤士河畔的微风,悄然将这些机密吹向了东方。 ………… 金陵,紫光殿深处,江澈的密室。 此刻,江澈正坐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块雕工精美的玉石。 李默则恭敬地站在一旁,将刚刚从伦敦传回的密报,低声向他汇报。 “英吉利行动队已正式组建,霍克·布莱克上校带队,伪装成科考队,不日将从陆路潜入我大夏西南边陲。而且英吉利技术部门已成功研制出缺陷合金,计划通过第三方中立国商人,向我大夏出售。” 李默一字一句地将情报中的核心内容道出。 江澈手中的玉石停了下来,有些无奈的开口说道。 “我不是说了吗?这些事情你跟江源商量就可以了,不用过来请示我的。” 这段时间下来,江澈这个甩手掌柜过的是真的自由了。 想去哪,就去哪,至于危险,大夏境内,暗卫遍布,谁会对他出手?谁敢对他出手? 李默也有些犯难,他看着江澈,只能硬着头皮说道。 “就是陛下让我过来的。” 闻言,江澈顿时被气笑了。 “这小子也会偷懒了!” 眼看着李默有些不知所措,江澈摆了摆手。 “行了,你现在可是暗卫的指挥使了,沉稳一点!” 李默连连点头:“是!王爷!” 江澈道:“不过你刚刚说那些人已经上钩了,是怎么回事?” 李默恭敬地回应:“那所谓燧人氏工程,以及燃料基地,就是我给对方下的饵。帝国要发展,必然需要资源。将一个虚假的战略要地摆在他们面前,他们怎能不垂涎三尺,自投罗网?” 江澈闻言,轻抚玉石,笑了笑:“李默啊,这天下能让你费如此心思布局的,恐怕也只有这些自视甚高的欧罗巴人了。” “王爷过奖。” 李默谦逊地说道,“这些年,他们在大夏边境屡次挑衅,是时候让他们吃点苦头了。” “嗯。” 江澈沉吟片刻,然后看向李默:“既然饵已下,鱼已上钩,接下来,便由你全权处理吧。” “属下遵命!”李默眼中闪过精光。 从西山返回暗卫司总部,李默立刻召集心腹,密室中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向西南边陲发出密令!” 李默的声音冰冷而果决,“命令暗卫司山地营,即刻进入最高戒备状态!那些人,很快就要送上门了!” 一道道加密电报,通过只有暗卫司才掌握的秘密渠道,迅速传向遥远的西南边陲。 大夏西南山区深处,一片常年被薄雾笼罩的山谷。 这里人烟稀少、地势复杂,是出了名的生命禁区。 几个月前,由暗卫司精锐组成的山地营悄悄潜入这里。 在这里,按照李默的要求设置了一座可以让任何闯入者一去不回的天罗地网。 山谷入口处几座破旧的木头和石块垒成的废弃建筑颓然倒塌。 不过其中却有许多身影在其中行动。 “队长,所有伪造的机密文件都准备好了没有了!” 一名精壮的山地营特工向他们的队长代号独狼的张峰汇报。 他们来到一处废弃的矿洞口,那个洞口看似塌陷了一半,但它却有另外一番内容。 “文件要够真实,也要够机密。要让他们确信自己发现大夏科技重大进步的关键,让他们确定自己掌握了扭转战局的关键!” 他又看了看前面乱七八糟的灌木丛。 “毒雾弹和触发式地雷,都准备好了吗?” 一名特工指了指前面几处隐蔽的地点:“队长放心,这个山谷地势复杂,天然的瘴气加上我们特制的迷烟和毒雾弹,可以让你来闯的,寸步难行,甚至丧失反抗的能力!” “地雷和陷阱也已布置在他们可能经过的每一条小径上。” “那些白毛,只要敢踏进来,就等于将自己的性命,交给了阎王爷!” 张峰满意地笑了笑:“传我命令!全营进入最高戒备!二十四小时轮岗监视,绝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这些自以为是的英吉利人,想要来我们大夏的土地上玩火?那就让他们好好尝尝,什么叫做,玩火自焚!” 第八百九十五章 西南的陷阱 数日之后,一支由大英帝国精心挑选的特工组成的行动小队。 在霍克·布莱克上校的带领下,避开了大夏边境的常规巡逻,秘密潜入了这片山谷的外围。 布莱克上校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抬头看了看天色。 副官低声向布莱克汇报道:“上校,根据地图和我们之前收集的情报,穿过前面那片密林,应该就能看到基地的轮廓了。” 布莱克沉声道:“让所有人保持警惕,这里地形复杂,而且,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从进入山谷开始,一种莫名的不安就萦绕在他心头。 因为按照之前的情报来看,这里应该是有工厂存在的,可直到进入其中,他也没有听到任何一点动静。 小队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密林之中。 可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天然的迷宫。 周围的树木长得一模一样,地势起伏不定。 而且不知从何时起,一股淡淡的甜腻气味在林间弥漫。 “该死!是瘴气,还是别的什么?” 布莱克闻到那股异味,心中一沉:“所有人,戴上防毒面具!保持队形,我们得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那薄雾越来越浓,能见度急剧下降。 队员们之间只能勉强看到对方的身影。 他们开始在林中打转,无论朝哪个方向,似乎都走不出去。 有人带着哭腔说道:“我们好像迷路了!” 可是还没有等他的话音落下,小队的头顶上方就突然震动了起来。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给镇住了。 “那是什么声音?” “地震?” 布莱克经验丰富,他脸色剧变,猛地抬头看向山谷上方。 “不好!是泥石流!快!找高处!快跑!” 话音未落,山谷一侧的山坡上,泥土、岩石和倒塌的树木,形成一股摧枯拉朽的洪流,咆哮而下! “轰隆!” 巨大的轰鸣声淹没了一切呼喊。 英吉利特遣队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灾吞噬。 泥石流如同狂暴的巨兽,将他们冲散。 那些没有来得及躲避的人,直接被卷入到了其中,顺着山道而下。 不知过了多久,泥石流渐渐平息,山谷中一片狼藉。 “咳咳……咳……” 布莱克上校从一堆泥浆和断木中挣扎着爬了出来,他浑身是伤,一条胳膊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还有活人吗?!” 稀稀拉拉的回应声从不远处传来,泥石流过后,原本三十多人的队伍,还能站起来的,竟然不足十人,且个个带伤,装备也损失大半。 “上校……麦克里……麦克里被埋了……” 一名队员指着一处被泥石覆盖的地方,泣不成声。 布莱克心中一痛,地理学家詹姆斯·麦克里是这次行动的关键人物之一。 他环顾四周,幸存的队员们脸上都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 就在他们惊魂未定,想要搜救同伴之时。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从周围的草丛和树林中响起,并且越来越近。 “那……那是什么声音?” “天啊!是……是毒蜂!!” 不知从何处,黑压压的一片马蜂,向着他们这些不速之客猛扑过来。 “啊!” “救命!我的手!” 惨叫声此起彼伏,幸存的英吉利特工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想要驱赶这些可怕的生物。 但马蜂的数量实在太多,防不胜防。 很快,就有人被蛰中,痛苦地倒在地上,全身抽搐,口吐白沫。 而此刻的上风口中,张峰看着下面的动静,忍住不冷笑出声。 “这都还没有死完?命可真硬啊!” 刚刚的泥石流,以及现在的毒蜂,都是他们的杰作。 不过眼看着也没有几个人能动弹了,张峰放下望远镜。 “传令下去,第一、第二小队,从两侧包抄!第三小队,正面佯攻,将他们往我们布置好的陷阱区域驱赶!记住,尽量抓活的,尤其是那个领头的!” “是!队长!” 随着张峰一声令下,早已埋伏在山谷各处的暗卫司山地营士兵,如同猎豹般悄然出击。 特制的毒雾弹和催泪弹被投掷到英吉利特工残存人员的聚集地。 “咳咳……是毒气!” “我们被包围了!” 布莱克上校强忍着剧痛和眩晕,但他的队员们早已斗志全无,不是在与毒虫搏斗,就是在毒雾中挣扎。 紧接着,喊杀声四起,山地营的士兵们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 布莱克上校挥刀砍倒一名冲上来的山地营士兵,但更多的敌人涌了上来。 他感到眼前发黑,体力不支,最终被几名士兵合力按倒在地,用特制的绳索捆绑起来。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大部分英吉利特工在泥石流,毒虫和山地营的围剿下被歼灭,仅有包括布莱克上校在内的三名重伤者被俘。 张峰走到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布莱克面前,蹲下身,用缴获的英吉利军刀拍了拍他的脸颊。 “霍克·布莱克上校,欢迎来到大夏西南。” 布莱克上校看着张峰,脸色非常难看,眼中带着不甘,甚至有些疑惑。 “你们早就知道了?” “当然。” 张峰笑了,“从你们踏上这条船开始,你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暗卫司人员迅速打扫战场,搜查俘虏和死者遗物。 很快,他们便在布莱克上校的贴身衣物中,发现了一份用油纸包裹的行动指令。 以及他和其他几名核心成员的身份标识和联络密码。 “队长,铁证如山!” 一名暗卫司人员兴奋地将搜到的证物呈给张峰。 张峰接过,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立刻将战报和所有证物,加密送往金陵,呈报指挥使大人!” ………… 金陵,暗卫司总部密室。 李默看着从西南边陲加急送来的密报。 以及附带的证物影印件,脸上露出了运筹帷幄的笑容。 “张峰干得不错!” 影问道:“大人,布莱克和那几个活口怎么处理?” “先关押起来,严加审讯,看看还能不能挖出更多有价值的情报。至于那些死的,找个地方埋了,别留下痕迹。” 李默吩咐道,随即话锋一转,“英吉利人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在伦敦的眼线,要密切注意他们的动向。” 第八百九十六章 自投罗网的人 “是!” 李默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寒光:“现在,该是我们清理内部蛀虫的时候了。夜莺这条线,也该收了。”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金陵城的某个区域:“影,你亲自去办。对外,就说西南边陲发生大规模山洪,英吉利‘科考队’不幸遇难,仅有数人失踪,我大夏正在全力搜救。” 影立刻明白了李默的意图:“大人是想……引蛇出洞?” “没错。” 李默冷笑道,“李诚潜伏多年,心机深沉。直接抓捕,未必能挖出他的上线和整个网络。现在小队全军覆没,他必然急于将这个消息,以及他可能听到的任何风声传递出去。到时候,我们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影躬身领命:“属下明白!” 金陵城,夜色渐浓。 工部郎中李诚的府邸内,灯火通明,但李诚却丝毫感受不到暖意。 这几日,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从西南边陲传回的小道消息越来越多,版本也越来越离奇。 有的说英吉利科考队全军覆没,片甲不留。 有的说有几名核心成员带着机密资料侥幸逃脱,正秘密潜回沿海,试图与接应人员汇合。 “到底哪个是真的?”李诚烦躁地在书房内踱步。 因为上次的事,他已经沉默了很久了。 但是现在这边一直没有消息传过来,并且这次行动还是他亲自向伦敦方面推荐给上线的关键情报才促成的。 如果全军覆没的话,他在组织里面的价值就会大打折扣。 如果有人逃跑的话,他就要第一时间知道,去接应,或者把这些人灭口,以免暴露。 以他现在的情况还是比较偏向于后者,因为全军覆没的消息太直接。 而且也像是大夏官方放出的烟幕弹。 有人逃跑则符合逻辑,也能给他一些操作的空间。 “不行,你得尽快把这些信息打出来,让上面判断,就打出这些。” 李诚咬了咬牙,从书架的暗格里拿出一个小木盒。 里面就是去联系上线的密写工具和暗号表。 他当即写好了一封信,用药水浸泡,字迹全部消失,变成了空白的信纸。写好之后他坐在窗口,对着夜空模仿了几声夜枭的叫声。 这是他与上线约定的紧急信号。 不久,只听得几声几不知音的虫鸣,他心里稍有数,上线已经到了,今天晚上子时,老地方他们会进行交接。 子时,金陵城南,一个叫做忘忧居的茶楼。 后院一间偏僻的厢房内,却还亮着一豆灯光。 李诚推门而入,一个身着普通商贾服饰的中年男子已经等候在那里。 此人正是夜莺在金陵的直接上线,代号掌柜。 “这么急着联络,出什么事了?”掌柜的声音有些沙哑。 “西南边有消息了!” 李诚压低声音,将那张空白信纸递了过去,“计划可能出了意外,但似乎有火种逃了出来。” “这是我搜集到的所有信息,真假难辨,需要你们尽快核实,并做出指示。” 掌柜接过信纸,点了点头:“你最近行事要更加小心,我感觉金陵城里的风声,有些不对。” “我明白。”李诚应道。 就在此时,厢房的门窗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同时撞开! “不许动!暗卫司办案!” 十几名身着黑色劲装的暗卫司精锐,手持寒光闪闪的短刃和上好弦的弩箭,瞬间将李诚和掌柜团团围住。 为首的,正是暗卫司副指挥使——影! “影!” 李诚面如死灰,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如此隐秘的联络,竟然会被暗卫司一锅端。 掌柜反应极快,猛地将手中的信纸塞入口中,就想吞下。 “找死!” 影冷哼一声,身形一晃,一记手刀砍在掌柜的脖颈上。 掌柜闷哼一声,软倒在地,那张未来得及吞下的信纸也从口中滑落。 “拿下!” 影一挥手,几名暗卫司校尉立刻上前,将李诚和掌柜死死按住,用特制的锁链捆绑起来。 一名校尉捡起地上的信纸,恭敬地递给影。 影用药水一抹,消失的字迹立刻显现出来。 “铁证如山,带走!” 影冷冷地说道,目光扫过绝望的李诚:“到此为止了。” 李诚和掌柜被押走,暗卫司对忘忧居进行了彻底搜查。 又起获了大量的联络工具和部分未来得及销毁的密信。 李默在暗卫司总部,彻夜未眠。 当影带着人证物证返回时,他亲自对掌柜进行了审讯。 掌柜起初还想顽抗,但在暗卫司层出不穷的审讯手段面前。 他的心理防线很快崩溃,将自己所知道的,以及他上线的联络方式和暗号,和盘托出。 “大人,掌柜招了!他只是金陵地区的一个联络员,他的上线在吏部,是一名主事,代号老茶。通过老茶,我们顺藤摸瓜,又挖出了户部的一名员外郎和兵部职方司的一名郎中!” 影兴奋地汇报道:“这三人,加上工部的李诚,构成了一个潜伏在我大夏核心部衙长达十年的英国间谍网络!他们利用职务之便,窃取了大量关于我大夏内政,财政,军备和工程建设方面的情报!” 李默眼中寒光一闪:“立刻行动!将老茶等人,以及所有与他们有牵连的人员,全部抓捕归案!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 一场雷霆万钧的抓捕行动,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于金陵城内悄然展开。 吏部、户部、兵部。 三部衙门中,数名官员在睡梦中被带走,他们的家也被彻底搜查。 天亮之时,一个庞大而隐秘的间谍网络,被连根拔起! 消息传到紫光殿,江源龙颜大怒。 “十年!潜伏十年!朕的三个部衙,竟然养了这么多硕鼠!” 江源将手中的奏折狠狠摔在御案上:“李默!此事,你暗卫司难辞其咎!” “臣失察,罪该万死!” 李默跪地请罪:“但臣已将功补过,将此间谍网络一网打尽,主犯夜莺李诚、老茶、账房、刀笔等,均已落网,证据确凿!” 江源怒气稍平:“既然抓到了,就要办成铁案!主犯李诚等人,凌迟处死,以儆效尤!其余胁从,视其罪行轻重,绝不姑息!” “至于英国人……” “将我们在西南抓获的那些队员,连同审讯记录,以及这次缴获的所有指向英国官方的证据,整理成册,通过瑞典公使馆,转交英国政府!朕要向他们提出最强烈的抗议!告诉他们,大夏帝国,不是他们可以随意安插间谍的地方!” “遵旨!” 第八百九十七章 帝国铁路 数日后,金陵菜市口,人山人海。 李诚等四名主犯,被验明正身,当众宣布罪行后。 在百姓的怒骂声中,被施以凌迟酷刑。 鲜血染红了法场,也震慑了所有心怀叵测之徒。 与此同时,远在伦敦,帕麦斯顿收到了通过瑞典外交渠道转来的文件和物证。 当他看到那些关于行动的详细审讯记录,看到那些被俘人员的供词。 以及从夜莺等人处搜出的、带有军情六处印记的指令和经费账目时,他的脸色变得煞白。 “完了……全完了……” 帕麦斯顿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 大夏帝国提出的强烈抗议照会,措辞严厉,要求英国政府立刻解释,并严惩相关人员。 否则将采取一切必要的报复措施。 更要命的是,大夏方面似乎将部分证据,有意无意地泄露给了其他欧洲国家的外交官。 一时间,英国政府在国际上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动,外交信誉扫地。 “大人!法国、普鲁士、沙俄等国大使,都在询问此事,我们该如何回应?” 帕麦斯顿闭上眼睛,这次的丑闻,足以将他和他的内阁,彻底钉在耻辱柱上。 “召回……召回驻大夏大使罗伯特爵士,向大夏帝国……道歉……” 他艰难地说道,“还有,赔偿……他们要多少,就给多少,先稳住他们……” 在巨大的压力下,英国政府不得不公开向大夏帝国道歉,宣布召回驻大夏大使,并承诺支付一笔巨额赔偿金。 以平息大夏的怒火。 消息传出,英伦三岛哗然,民众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 建元八年秋,金风送爽,丹桂飘香。 大夏帝国北部的战略要冲——居庸关,今日却显得格外庄重而喜庆。 往日里雄关漫道,只有马蹄声声,车辙碌碌。 而今,一条横贯南北的黑色巨龙,蜿蜒盘踞于山峦之间。 其钢铁之躯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耗时七年,耗费百万大军修建的北大铁路正式贯通通车了! 居庸关关城内红旗招展、锣鼓喧天,由工部、兵部、户部及各路群众组成的观礼人员挤在关口两侧的山坡上等待这历史性的一刻. 江源帝身着五爪金龙的玄色常服. 他身边的首辅莫青、李默等军政大员簇拥着,向典礼台走去。 这是一条从京城向北一直穿过崇山峻岭,过激流险滩,最后到达北海的铁路。全长三千多里,沿途修建了许多桥梁隧道。 “陛下万岁!大夏万岁!” 大家在大声喝彩中纷纷举起金剪,轻轻一剪. 象征着铁路全线贯通的红绸瞬间崩断。 礼炮齐鸣,轰隆隆地将居庸关的万米山谷震得嗡嗡作响,无数鸽子纷纷飞起,彩带飘扬,典礼现场达到高潮。 “这条钢铁动脉,将彻底改变大夏!” 莫青捋着胡须,感慨万千地对身旁的李默说道。 李默深以为然,沉声道:“是啊,首辅大人。从今往后,我大夏将再无天堑。北疆的危机,北方的富饶,都将与中原紧密相连。陛下之雄才伟略,远超你我所想。” 剪彩仪式结束后,万众瞩目中。 一列通体漆黑的特制列车,缓缓驶入居庸关站台。 这列火车由最新式的东风型大功率蒸汽机车牵引,其巨大的车轮比人还高。 烟囱里喷吐着炽热的蒸汽和滚滚浓烟。 车厢则装饰得富丽堂皇,每一扇车窗都擦拭得纤尘不染。 这趟首发特列,将载着朝廷重臣、各国使节以及报馆记者。 从京城出发,沿北大铁路一路北上,直抵北海,完成一次史无前例的北方之旅。 江源帝亲自登车。 在头等车厢内接见了受邀前来观礼的各国使节。 普鲁士王国驻大夏公使冯·俾斯麦子爵。 这位以严谨著称的外交官,此刻也难掩眼中的惊叹。 看着那流线型的车头,以及车厢内精致的内饰。 不禁对身旁的同僚,一名普鲁士军官低声说道。 “这……这简直就是陆上的巡洋舰!难以想象的强大!” 而英国驻大夏公使罗伯特爵士,则脸色阴沉,只是礼貌性地向江源陛下行礼。 “这趟旅程,将是各位使节了解我大夏北方风貌的绝佳机会。” 江源微笑着对众人说道,随着汽笛一声长鸣。 “呜——!” 东风型机车喷吐着浓密的蒸汽。 巨大的车轮开始转动,整个列车在轰鸣声中,缓缓启动,驶离居庸关站台,向北疾驰而去。 车厢内,一时间气氛热烈。 记者们兴奋地记录着眼前的一切。 随行的官员们则自豪地向外国使节介绍着铁路的各项数据。 “各位,这趟特列的时速,最高可达六十里!” 工部尚书陈立海自豪地宣布道:“从京城到北海,马队行程需要月余,而如今,我们只需七天!七天便可抵达!” “七天?!” 这个数字,在欧洲使节中间炸响。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这比我们的列车速度还要快上不少!” 一名法国工程师出身的随员惊呼道。 普鲁士代表冯·俾斯麦子爵走到窗边。 原本模糊不清的山林、田野、村庄,此刻都以惊人的速度在眼前掠过。 “看那轨道,笔直且坚固,显然是经过了最精密的测量和建造!” 俾斯麦子爵喃喃自语,“这绝非短时间内可以建成!”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普鲁士军官说道:“将军,您看到了吗?这不仅仅是一条交通线,这是将辽阔国土紧密连接起来的钢铁动脉!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大夏的军队和物资,可以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金陵调往北疆,从东海调往西域!” 普鲁士军官沉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子爵。以往边疆告急,朝廷调兵遣将,往往数月才能抵达。而有了这条铁路,他们的战略部署将变得极其灵活,反应速度将大大提升。这几乎改变了整个大陆的军事地理!” 他们的对话,被不远处的英国公使罗伯特爵士听得一清二楚。 罗伯特爵士的脸色更加阴沉。 他紧握着手中的扶手,关节处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泛白。 他清楚地认识到,这条铁路绝不仅仅意味着大夏对北部边疆控制力的飞跃。 它更代表着其恐怖的工业组织能力和资源动员能力! “该死……这群东方人,他们究竟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底牌?” 罗伯特爵士心中咒骂道。 第八百九十八章 民意基础 北海城。 江源帝与一众朝廷重臣,各国使节走下火车,踏上这座边陲重镇崭新的站台的时候。 这座昔日孤悬塞外的军事要塞。 因为铁路的到来,正焕发出勃勃生机。 在盛大的贯通典礼上。 江源并没有过多地沉浸在已有的功绩之中。 他站在临时搭建的讲台之上,身后是一副巨大的覆盖着红绸的大夏疆域图。 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从自豪的帝国官员到神色复杂的欧洲使节,声音通过新式的扩音器械,传遍了整个广场。 “诸位,今日我们庆祝的,不仅仅是一条铁路的贯通。” “我们庆祝的,是一个新时代的开端!北大铁路,只是一个开始!” 说罢,他猛地一拉身后的红绸! “哗啦——!” 一副更加宏伟壮阔的铁路规划图,展现在世人面前! 图上,四条纵贯南北、四条横贯东西的红色线条,如同一张巨大的棋盘。 将整个大夏帝国辽阔的疆土,从东海之滨到西域戈壁,从北境雪原到南海烟波,尽数囊括其中! “朕在此宣布,自今日起,大夏帝国将启动四纵四横国家铁路干线网计划!” 此言一出,全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惊呼与掌声! 莫青等内阁重臣看着那张图,激动得浑身轻颤。 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一个足以媲美秦皇筑长城、隋帝开运河的盖世功业! 而那些欧洲使节,则彻底被这张蓝图所展现出的恐怖野心所震慑。 普鲁士公使冯·俾斯麦子爵死死地盯着那张图,嘴里喃喃自语。 “疯了……他们全都疯了……这是要用钢铁将整个大陆绑在他们的战车上!” 英国公使罗伯特爵士则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如果说一条北大铁路已经让他感到了威胁,那么这张覆盖整个东亚大陆的铁路网,就是悬在日不落帝国全球霸权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江源似乎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他抬手虚按,待掌声稍歇,继续宣布道。 “为统筹全国铁路之建设与运营,朕决定,即日成立‘大夏帝国铁路司!由朝廷注资,户部监管,工部指导,统管未来所有铁路干线的设计、建造与日常营运!” “同时!” 江源的语气陡然变得凌厉,他转向军机大臣李默。 “朕命令!依托全国铁路网,立即组建‘帝国快速反应兵团’!” “该兵团下辖三个步兵师,官兵皆从全军选拔,装备全帝国最精良之火器与装备!” “他们将放弃传统的骡马行军,全部由铁路进行机动!三个师将分别驻扎于帝国中部的三大铁路枢纽,确保在接到命令的七天之内,兵锋可抵达帝国任何一处主要边境区域!” “犯我大夏者,虽远必诛!” 这最后的九个字,如惊雷滚滚,彻底击碎了欧洲使节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经济、政治、军事,三位一体! 这位年轻的大夏皇帝,正在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锻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帝国。 典礼结束后,返回金陵的路上,经济效益的喜报便如雪片般飞向了皇帝的专列车厢。 御用书房车厢内,被提拔为户部尚书方文镜拿着一叠刚刚汇总的电报,激动得满脸红光。 “陛下!陛下!大喜啊!” 方文镜甚至忘了君臣礼仪,快步走到江源面前:“北大铁路通车尚不足一月,其经济效益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讲。” 江源放下手中的书,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的财神爷。 “陛下请看!” 方文镜展开一份报表,“仅是北疆的煤炭,通过铁路运抵京城,成本便骤降七成!过去一匹上好的北地羊毛,运到江南,价格要翻上三倍,如今,几乎与本地羊毛等价!北方的皮革、药材,南方的茶叶、丝绸、瓷器,正在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和速度进行交换!”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更重要的是,沿途数十个原本只是小集镇的地方,因为铁路站点的设立,人口激增,商铺林立,已经涌现出一大批新兴的工坊和城镇!臣粗略估算,仅此一条铁路,未来一年,便可为帝国海关与商部,至少增加三千万两白银的税收!” “三千万两……” 内阁首辅莫青倒吸一口凉气。 “这几乎相当于过去朝廷岁入的一成了!” “这还只是开始。” 江源微笑着点了点头,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铁路,这条工业时代的大动脉,一旦开始搏动,其造血能力是惊人的。 “可是陛下,”方文镜的兴奋之色稍褪,面露难色,“四纵四横的宏图,所需资金,恐怕是天文数字,即便有这三千万两,对于整个计划而言,也是杯水车薪。国库实在难以独立支撑啊。” 江源看向他,笑道:“方爱卿,钱,永远不是问题。国库没钱,不代表我大夏没有钱。朕问你,我大夏的子民,信不信得过朕?信不信得过我皇室的信用?” “那自然是信得过的!”方文镜毫不犹豫地答道,“陛下威望如日中天,百姓拥戴,前所未有!” “那便好。” 江源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大好河山。 “传朕旨意,朕要发行大夏皇家铁路债券!” “债券?”莫青和方文镜都是一愣。 “没错。” 江源解释道,“此债券,以我大夏皇室之信用为担保,面向帝国全体子民发行。每一份债券,都代表着持有者对帝国铁路的投资。铁路建成之后,每年的盈利,都将拿出一部分,作为红利,分给所有购买债券的子民。” “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四纵四横的千秋伟业,不单是朕的,也不单是朝廷的,而是属于我们每一个大夏子民的!朕,要与民共享这国运昌盛的红利!” 此策一出,莫青与方文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钦佩。 将国家级的超大型工程,与民间资本捆绑,用皇室信用作为背书,既解决了资金难题,又将无数人的利益与国家的发展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如此一来,铁路的建设,便有了最广泛的民意基础! 第八百九十九章 圣王的高度 数日后,当第一期总额为一亿两白银的铁路债券。 通过遍布全国的皇室银行正式发售时,其场面之火爆,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从京城到地方,每一个皇室银行的门口,都排起了望不到尽头的长龙。有身家万贯的富商巨贾。 一掷千金,认购数万。 也有生活稍裕的普通市民、农户,将积攒多年的血汗钱取出,只为购得一两份债券。 “听说了吗?这是陛下的旨意!买铁路债券,就是跟着陛下发财!” “那可不!你看看那北大铁路,才通车几天,北边的煤都便宜了!这铁路就是下金蛋的鸡,咱们投进去的钱,将来肯定能翻倍!” “这可是皇室的信用做保,比把银子放地窖里踏实多了!既是为国出力,又能赚取红利,何乐而不为?” 短短三天,一亿两白银的债券,被抢购一空! 其所体现出的,是帝国子民对江源新政那无比强大的信心,以及对帝国未来的无限憧憬。 …… 西山,清幽的庭院内。 江澈坐在一棵桂花树下,悠闲地品着香茗。 李默恭敬地站在一旁,将近期发生的所有大事,从北大铁路贯通,到江源的宏伟规划。 再到铁路债券的发行,一一做了详尽的汇报。 听后,江澈慢慢放下茶杯,轻轻笑了。 “能够用民心,用大势,将国家战略化为全民渴望,他是成熟了。” 李默对此自然不会点拨,毕竟君臣有别:“陛下有您那样的气魄。现在大夏内部是拧在一起,无论是官是民,都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江澈点点头,走到院中的巨大沙盘前,眼睛看向西部。 “铁路是工业时代的王道!” “它延长的是地域,是国家力量投射半径,是文明覆盖范围。” “你回去告诉源儿,四纵四横很好,还不够。” “下一步是要规划西域、吐蕃的铁路。” 李默心下一颤,太上皇目光远在他们的目光之上。 江澈拿起竹竿,转头看着李默,眼中闪烁着智慧光芒,一字一句地说道。 “路通,则人通。人通,则心通。” “只有将我们的铁路铺到那里,我们的学堂开到那里,我们的商贾走到那里,那里的百姓才会认同自己是华夏人,才是帝国长治久安的根本所在。” 听到这话,李默眼中带着振奋。 因为每一次他来到江澈这里,都会得到一个更完美的答案。 “是!臣这就去禀告陛下!” 江澈点头挥手:“去吧。” ………… 李默从西山告退之后,心中激荡,不敢有丝毫耽搁,快马加鞭,径直奔皇城而去。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年轻帝王江源没有去阅读奏折,只是站在那副巨大的四纵四横路规划图前。 在听到外面太监通传之后,江源转身正好看到李默迈着大步走进了皇宫。 “李卿,不必客气。” 江源伸出双手:“你刚从西山回来,父王他……说的是什么?朕这个四纵四横,怎么还能进得了他的眼睛?” 虽然江源今天已经九五之尊,但面对当年亲手把他扶上皇位,为大夏开创了万年基业的江澈,他还是一个渴望被肯定的孩子。 李默躬身起身,然后直起身,脸色严肃地回答:“回禀陛下,王爷对你的宏图伟志赞不绝口。” 江源听后,脸上露出喜色:“哦?这么说,父王也认同了?” “对呀。”李默点头,接着说,“不过,王爷赞赏之余也还有一个更远的设想。” “说来听听。” 江源来精神,示意李默说。 李默清了清嗓子,将江澈的话原封不动地念出来:“王爷说:铁路,是工业时代的王道,铁路缩短的不是距离而是帝国力量的投射半径,王爷认为陛下的眼光不能停留在中原,四纵四横固然伟大,但真正的挑战和机遇却在更远的地方。” 李默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王爷说,下一步,该规划通往西域、吐蕃的铁路了。” “西域?吐蕃?”江源眉头微蹙。 这两个地名,让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颤动了一下。他当然想过,但…… 不等他细想,李默便抛出了那句真正振聋发聩的结语:“王爷让臣带给陛下一句话——路通则人通,人通则心通。” “路通则人通,人通则心通……” 江源口中反复咀嚼着这十个字,并未立刻言语,而是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整个御书房,一时间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哔剥声。 其实,关于将铁路修往西域、吐蕃乃至更遥远的边疆属地,他不是没有想过。 在他的四纵四横规划的草案里,曾经有过一条模糊的西向延长线。 但最终,他亲手划掉了它。 原因无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八字而已。 耗费巨量的国帑,将象征着帝国命脉的铁路修到他们那里。 万一他们利用铁路之便,迅速集结,起兵反叛,岂不是资敌之举? 铁路能将大夏的军队送过去,同样也能将他们的叛军更快地送向中原腹地。 可是父王最后那八个字,瞬间劈开了他思想的迷雾。 江源他快步走回地图前,目光不再局限于中原的那几条红线,而是投向了遥远的西部。 “朕着相了!” 他转头看向李默,激动地说道:“李卿,你明白吗?父王的意思是,只要路通了,我大夏的物品就能源源不断地进入那些地方。” “我大夏的货物,就能以前所未有的低廉价格,充斥他们的市场!” “他们习惯了我大夏的商品,习惯了我大夏的度量衡,当他们的贵族子弟以能来金陵求学为荣,以会说我大夏官话为傲时,人心,自然就通了!” “数十年,上百年,他们的语言、文字、习俗,都将向我大夏靠拢。” “到那时,何来异心之说?他们便是大夏的子民,与中原百姓,再无分别!” 江源越说越激动,父王一句话,便将他的格局。 从一个守成的君主,提升到了一个开创万世基业的圣王的高度! 李默静静地听着,眼中同样充满了震撼与敬佩。 王爷的智慧,再一次为帝国指明了方向,而陛下也领悟了这其中的真意。 第九百章 离开金陵 江源激动的心情,久久未能平复。 “来人!” 候在殿外的太监总管连忙小跑着进来,躬身道:“奴才在。” “立刻传工部尚书陈立海,即刻入宫见朕!就说有十万火急之要务!” “遵旨!”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陈立海被宫里的旨意召回了御书房。 “臣,陈立海,参见陛下!” “陈爱卿平身。” 陈立海起身看着江源,同时也注意到了一旁的李默。 顿时有些疑惑,现在国家高层全部都在忙碌,江源这个时候叫他过来,结合李默在其身边,那就说明肯定有重要的事情。 “陈爱卿,朕方才听了父王的教诲,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如今朕有一个更为宏大的计划,需要你去执行!” 陈立海心中一凛,立刻垂首道:“请陛下吩咐,臣万死不辞!” 江源转身指向那副巨大的帝国地图,手指重重地落在了西域和吐蕃那两片广袤的疆域之上。 “朕要将铁路,修到这里,修到这里!” “朕要让大夏的火车,奔驰在天山脚下,穿行于雪域高原!” “朕要让帝国的力量,如血脉般流淌至帝国最西、最高的边疆!” 饶是陈立海早已听到了这个设想,此刻由江源亲口以如此坚定的姿态说出,仍是感到了巨大的震撼。 “为实现此举!” 江源继续说道:“朕决定,即刻成立西进勘探总司!专门负责西域、吐蕃两地铁路线路的勘探、沿途风土人情的调查、工程难度的评估以及初步预算的制定!” 说道这里,江源看向了一旁的李默。 “朕命你,李默,为西进勘探总司首任总负责人!” “臣?!”李默愕然抬头。 毕竟他现在统领暗卫,到不说他干不了这个活,而是明明工部尚书就在这里。 江源现在偏偏让他这个暗卫头子去干这种文人干的活。 这不是跟他开玩笑呢吗? 江源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沉声道:“此事非你莫属!西域、吐蕃,山高路远,部族林立,情况复杂无比。” “派工部的官员去,他们缺了应对复杂局面的能力,派兵部的人去,又容易引起当地部族的警惕与敌意。” “唯有你!” “你执掌暗卫多年,帝国上下,何处没有你的耳目?” “由你来统筹,朕才放心!” 这番话,让李默心中的疑虑尽消,不过他还是有些犹豫。 跟了江澈那么多年,他学的重心大多都是查案审人,甚至是杀人灭口。 更重要的是,这不仅仅是一个工程项目。 更是一项融合了军事、政治、经济、民情的国家级大战略! 而陛下,将这开疆拓土的第一步,交给了他。 眼看着李默不说话,江源直接打断了他的顾虑。 “行了,就你了,到时候工部的人配合你!” “臣,领旨!”李默也清楚自己推脱不掉,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江源看向一旁的陈立海:“陈爱卿,你回头给李爱卿派人过去。” 陈立海躬身领命:“遵旨!” 一道道圣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御书房发出,送抵军机处、三省六部。 整个金陵官场,都因这位年轻帝王雷厉风行的举措而震动。 刚刚还在为北大铁路贯通而庆贺的官员们,猛然发现,陛下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更为遥远的地平线。 与此同时,西山王府。 一份由暗卫司以最高加密等级传回的密报,静静地躺在江澈的书案上。 密报上详细记录了江源在听完李默传话后的所有反应,以及他当机立断,成立西进勘探总司,并任命李默为总负责人的全部过程。 江澈看完,脸上露出了欣慰而满足的笑容。 “不错,不错……” 他放下密报,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闲云,轻声自语。 “源儿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他不仅精准地领悟了路通心通的战略核心,更举一反三,行动果决,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在人事任用上,选择李默这个看似意料之外的人选,更是体现出了超越年龄的帝王心术。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用纯臣,什么时候该用能臣,更知道如何将最合适的人,放在最关键的位置上。 这只昔日还需要自己扶持的雏鹰。 如今羽翼已然丰满,足以搏击长空,独自翱翔于九天之上了。 江澈忽然觉得,自己这位太上皇,继续留在金陵这座帝国的政治中心,似乎……有些多余了。 他的存在,就像一棵过于高大的树,虽然能为树下的幼苗遮风挡雨。 但同样也会遮蔽它所需要的阳光。 只要他还在金陵一天,他那无可比拟的巨大影响力。 就会成为悬在所有大臣头顶的一道无形枷锁,甚至可能成为新皇施政的掣肘。 大臣们遇事,是先揣摩新皇的心意,还是会下意识地思考王爷会怎么看? 江源在做出重大决策时,是否也会顾虑自己的看法,从而影响他自身决断的独立性? “是时候了……” 江澈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新金陵的这点风雨,对他来说,已经算不上挑战了。” 他想起了北平,那座白山黑水间的雄城。 那里是他的龙兴之地,是他亲手打造的帝国北方工业与军事的核心。 那里有忠诚于他的军队,有他一手建立的工业体系。 更有广阔无垠的草原和等待着被进一步开拓的西伯利亚。 相比于已经步入正轨,只需要按部就班发展。 北平那片天地,似乎更能点燃他心中那份久违的激情。 心中既已有了决断,江澈便不再犹豫。 他转身走出书房,径直向后院的暖阁走去。 暖阁内,柳雪柔和林青雨以及郭灵秀两女打着麻将。 这麻将还是当初江澈怕他们无聊,随手做出来的,现在已然是整个后宫,甚至是许多王公贵族家的夫人小姐的热门游戏。 看到江澈进来,柳雪柔温柔地迎了上来,为他理了理衣襟:“夫君,今日怎么这般清闲?” 江澈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而后看向了其他两女,轻声说道:“雪柔,青雨,灵秀,我有件事想和你们商量。” “夫君但说无妨。” 江澈看着妻子温婉的眼眸,缓缓开口:“源儿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金陵城有他坐镇,我很放心,我想……是时候彻底放手,让他自己去飞了。” 柳雪柔冰雪聪明,立刻便听出了丈夫话中的深意,她柔声问道。 “夫君是想……离开金陵?” “嗯。” 江澈点了点头,坦然道:“我想带你们回北平去,那里才是我们的根基,而且,我也有些乏了京城的这些繁文缛节。回北平,天高海阔,自在一些。” 这番话,既是他的真实想法,也是为了让妻子安心。 第九百零一章 君臣有别,礼不可废 柳雪柔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与不舍。 她将自己的手,轻轻覆在江澈的手背上,眼波流转,尽是理解与支持。 “夫君去哪,雪柔便跟着去哪,北平也好,金陵也罢,只要有夫君在的地方,就是我们的家。”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夫君说得对,雏鹰长大了,总要独自去面对风雨的。我们若一直在旁,它反而永远学不会真正的飞翔。” 得到家人最温暖的理解,江澈心中最后一丝牵挂也烟消云散。 他召集了王府内所有核心的幕僚,亲卫将领。 以及掌管着他在金陵城内外庞大产业与势力的管事们。 这些人,都是跟随他从北平一路南下,在血与火中拼杀出来的肱股之臣,是他权力的基石。 王府的书房内,气氛肃穆。 江澈将自己决定返回北平的消息,宣布出来的时候,整个书房落针可闻。 “王爷!” 一名满脸虬髯、身上仍带着沙场气息的亲卫统领铁山,第一个忍不住站了出来,他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金陵是帝国的中心,陛下虽然已经登基,但朝中盘根错节,暗流涌动,您若离开,万一有宵小之辈兴风作浪,该如何是好?末将恳请王爷三思!” “请王爷三思!”其余众人也纷纷跪下,神情恳切。 他们不是怀疑新皇江源的能力,而是在他们心中,江澈这棵参天大树,才是金陵城真正的定海神针。 江澈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他没有动怒,只是淡淡地说道:“都起来吧。” 众人迟疑着站起身,却依旧满眼不解。 江澈走到铁山面前,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问道:“铁山,我问你,当初在北平,面对数十万鞑靼铁骑,我们怕过吗?” “回王爷,不怕!”铁山挺起胸膛。 “后来我们南下,面对数倍于我的各路藩镇,我们退过吗?” “从未退过!” “那好。” 江澈点了点头,转身面向众人,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 “如今大夏一统,四海升平,陛下天纵神武,堪称明君。” “你们却在这里担心宵小之辈?是你们觉得陛下不如我,还是觉得我江澈一手缔造的这个帝国,竟是如此不堪一击的纸糊灯笼?” 一番话,问得所有人哑口无言,冷汗涔涔。 江澈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感慨:“雏鹰已经长出了能够搏击风浪的翅膀,老鹰就不该再盘旋于它的上空,遮蔽它的阳光。陛下需要的是绝对的权威,而不是一个时刻笼罩在他头顶的太上王的影子。” “我的决定,不是在与你们商议,而是命令。” “自今日起,王府上下,开始清点交接金陵城内外的所有事务。军权、财权、情报网络所有的一切,都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平稳地过渡到陛下的掌控之中。” “此事,由王府总管牵头,你们所有人,必须无条件配合,不得有任何延误与隐瞒!” “遵命!” 这一次,再无人敢有异议。众人齐声应诺。 他们明白了,王爷此举,是为了给新皇彻底铺平道路,是为了大夏江山的万世永固。 处理完内部事务,江澈换上了一身庄重的亲王朝服,乘车直奔皇宫。 御书房内,江源正在批阅奏折。当听到太监通报王爷驾到,他立刻放下朱笔,快步迎至殿门口。 “父王,您怎么来了?”江源脸上带着欣喜的笑容,亲自上前搀扶。 江澈没有让他搀扶,而是退后一步,按照君臣之礼,躬身行礼:“臣,江澈,叩见陛下。” 江源一愣,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江源连忙说道:“父王,你我父子之间,何须如此多礼。” “君臣有别,礼不可废。” 江澈神情肃穆,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奏疏,双手奉上。 “此为臣之奏疏,请陛下御览。” 江源的心沉了下去。他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奏疏,缓缓展开。 “……臣江澈,幸蒙天恩,辅佐朝政,今陛下已亲政,圣明烛照,四海归心,臣年事渐高,精力不逮,恳请辞去所有朝中职务,归于封藩,为陛下镇守北疆,永固国门……” 短短数百字,江源却看得无比艰难。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父王……您这是……为何?国家正值用人之际,您为何要在此刻辞去所有职务?是源儿哪里做得不好,让您失望了吗?”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杀伐果决的帝王,而是一个即将被父亲抛下的儿子。 江澈看着儿子眼中的不舍与依赖,心中何尝没有一丝波澜。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狠下心来。 “陛下误会了。” 江澈的声音依旧平稳,“臣非辞官,而是请命。请命为陛下,为大夏,镇守北疆!” 他上前一步,直视着江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金陵有陛下坐镇,已是固若金汤,天下之心尽归于此。而北疆,是我大夏的龙兴之地,是未来开拓草原与冻土的基石。那里,才是臣真正应该去的地方。臣愿往,为陛下扫平北顾之忧,让陛下可以心无旁骛地,推行新政,经略天下!” 江源怔怔地看着父亲。 他从父亲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眼眸中,读懂了一切。 这不是抛弃,而是成全。 这不是退缩,而是更高明的进攻。 父王要将整个金陵,整个中原的舞台,完完整整地留给自己。 他要用自己的离开,来换取儿子皇权威严的真正树立。 他要用自己的行动,告诉天下所有人,大夏只有一个太阳,那就是端坐在龙椅之上的皇帝——江源! 想通了这一切,江源心中的不舍与酸楚,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感动和责任感所取代。 他必须以一个帝王的姿态,来回应父亲的这份苦心与考验。 “父王深谋远虑,为国之心,朕……深感敬佩。” 江源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决断,“既然父王心意已决,朕……准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江澈,用一种托付江山的郑重口吻说道。 “北疆万里,便托付于父王了!” “臣,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江澈再次深深一拜。 至此,君臣名分,父子之情,在这一刻达到了最完美的融合。 第九百零二章 何念旧主 正式的奏对结束后,御书房内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 江源亲自为父亲倒上一杯热茶。 “源儿。” 江澈接过茶杯,开口道:“你坐上这个位置,便要记住,帝王当以天下为公,喜怒不形于色。有些话,今日我便最后再与你说一次。” “儿臣洗耳恭听。”江源立刻正襟危坐。 “内阁首辅莫青,此人虽有些保守,但其心忠于国,而非忠于某一人,你用他,可保朝局稳固,法令畅通。” “暗卫指挥使李默,是你的利剑,锋利无比,可为你铲除一切障碍。但切记,剑刃需时刻紧握在自己手中,不可使其有自专之权。” “还有户部的张谦,精于算计,能为你守好钱袋子,兵部的王肃,治军严明,可为你稳定军心…… 这些人,都是朕为你留下的基石。 如何用他们,平衡他们,便是你作为帝王,一生都要学习的功课。” 江澈将自己数十年来的政治智慧,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江源听得无比认真,将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父王的教诲,儿臣必将铭记于心,日夜不敢或忘。” 父子二人,一个倾心交代,一个虚心受教,直到深夜,江澈才离开皇宫。 第二天一早,太上王江澈请辞归藩,新皇准奏的消息,在金陵朝堂之上炸响! 文武百官,无不为之震动。 文华殿内,首辅莫青手持茶杯,望着窗外,久久不语。 六部衙门中,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神色各异。 “听说了吗?王爷要回北平了!” “怎么会如此突然?王爷一走,这朝堂……怕是要变天了啊!” 那些由江澈一手提拔,或是习惯了在他羽翼下安稳度日的勋贵重臣。 一个个惶惶不可终日,仿佛天塌地陷。 他们立刻备上厚礼,纷纷涌向西山王府,想要劝说江澈改变主意。 而另一些在江澈强势光环下感到压抑的官员,或是一些野心勃勃之辈。 则暗中额手称庆,觉得头顶那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山终于要移开了,自己的机会,或许就要来了。 一时间,整个金陵城暗流涌动。 然而,所有试图拜访王府的人,都吃了一个闭门羹。 王府大门紧闭,往日车水马龙的府前只有几个神情冷峻的亲卫站着。 其中一位江澈曾多次请缨的老国公,站在院子门口两个时辰后终于跪在前来劝说的王府总管面前。 “老王,就叫老夫见王爷一面吧!王爷要走了,朝中要动荡不安!” “我们等都是王爷旧部,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啊!” 年迈的总管鞠躬一躬:“公爷,实在抱歉。王爷有令,今天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王爷还让老奴传达各位大人:陛下天生神武,乃千古一帝,尔等既为大夏之臣,当为陛下竭心尽力,何念旧主。” 话说完,老国公便呆呆呆地呆在原地,片刻后,仿佛顿时年轻了十岁,长叹了一口气,对着王府大门深深一躬。 “臣等……恭送王爷。” 随着老国公离去,其他前来劝说的官员们也默默作揖,最终都纷纷磕头礼拜。 王府那扇朱红色的厚木门,也在众人的目光里缓缓闭合,没有了喧嚣和挽留,猛虎总会归山林。 雏鹰也会在属于自己的天空中独自翱翔。 西山王府的最后几日,气氛显得异常忙碌而又井然有序。 江澈的命令如同最精密的齿轮,驱动着这座庞大的权力中枢进行着最后的交接与拆解。 书房内,江澈坐在主位上,下面站着王府总管,亲卫统领铁山,以及掌管着他名下庞大产业的几位核心幕僚。 “账册、地契、矿山、工坊……所有在京畿以及南方的产业,明日清晨之前,必须完成最后一轮的盘点,造出两份总册。” “一份,封存于王府密库,随我们带回北平。另一份,连同所有权印信,由总管你,亲自送入宫中,呈交陛下。” 年迈的总管躬身道:“王爷放心,所有账目都已核对完毕,绝不会有半分差池。” 江澈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铁山:“铁山。” “末将在!”铁山踏前一步,身躯挺得笔直。 “你麾下的亲卫营,此次随我回北平的,共计三千人,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剩下的五千人,则留在金陵,改编为羽林左卫,直接听命于陛下。” 江澈叮嘱道,“你亲自挑选一名副将,接替你的位置,担任羽林左卫指挥使。并告诉所有留下的兄弟,从今往后,他们效忠的,是大夏皇帝,是江山社稷,明白吗?” 铁山虎目含泪,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甲:“末将明白!王爷的教诲,兄弟们就是刻在骨子里,也绝不敢忘!” “好。” 江澈最后看向那几位产业幕僚,“你们都跟了我多年,此次北返,愿随我走的,我江澈一如既往,绝不亏待。若有愿留在金陵,或是想告老还乡的,我也会备下厚礼,保你们下半生富贵无忧。” 几位幕僚对视一眼,齐齐跪下:“我等愿追随王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对他们而言,江澈不仅是主公,更是信仰。 “都起来吧。” 江澈挥了挥手,“去吧,做好最后的准备。” “遵命!” 众人退下后,偌大的书房只剩下江澈一人。 他缓缓站起身,抚摸着这张陪伴了他多年的紫檀木书案。 目光扫过墙上那副巨大的大夏疆域图。 从北平到金陵,从一隅之地到九鼎天下,这间书房,见证了他太多的决策与心血。 而现在,是时候告别了。 “夫君。”柳雪柔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该歇息了。” 江澈回过身,拉住妻子的手,脸上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都收拾好了?” “嗯,都妥当了。” 柳雪柔将莲子羹放在桌上,为他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领,柔声道。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当年我们来金陵时,孑然一身,如今离开,最重要的,还是我们一家人都在一起。” 江澈心中一暖,将妻子拥入怀中,轻声道:“辛苦你了。” “只要夫君在,便不辛苦。” 第九百零三章 圣君贤王 很快,江澈就带着人坐上了返回北平的列车。 列车沿着崭新的北大铁路一路向北,穿过广袤的华北平原。 消息早已传遍沿途的州县。 开拓者一号那独特的汽笛声响起时,铁路沿线的景象,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的人为之动容。 从京畿之地到北平边界,数以百万计的百姓自发地走出家门,聚集在铁路两侧。 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而是来送别一位在他们心中堪比神明的君王。 “恭送太上皇!” “太上皇万岁,万岁,千千岁!” 黑压压的人潮,如起伏的波浪,连绵不绝。 每当列车靠近,人群便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许多白发苍苍的老者,在家人的搀扶下,对着列车驶过的方向,一遍遍地叩首,浑浊的泪水洒满衣襟。 田埂上,村口旁,城郭外,到处都是香案。 青烟袅袅,那是百姓们用最质朴的方式,为他们敬爱的太上王祈福。 车厢内,柳雪柔透过厚厚的琉璃窗,望着窗外那震撼人心的一幕,早已是泪眼婆娑。 “夫君,这……” 这等万民拥戴的盛况,史书中的圣君贤王,恐怕也不过如此。 江澈揽住妻子的肩膀,目光深邃,他没有看窗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传入车厢、依旧清晰可闻的山呼海啸。 “雪柔,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民心。”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若在金陵多待一日,源儿的龙椅,便多一分不稳。这天下,只需要一个太阳。” 亲卫统领铁山大步走了进来,他脸上的神情又是激动又是为难。 “王爷,沿途各站的官员和乡绅,都已在站台跪迎,请求您下车接受拜见,哪怕只是露一面,说一句话也好。” 江澈头也没抬,只是摆了摆手:“传我的命令,列车沿途不作任何停靠,保持最高速度,直抵北平。另外,通令全车,任何人不得向窗外招手示意,不得与沿途百姓有任何互动。” 铁山有些不忍:“王爷,百姓们如此热情,我们……” “这是命令!” 江澈的语气陡然加重,“铁山,你要记住,我如今已经不是摄政王,只是大夏的一个藩王,一个归家的臣子。这般景象,是扰民,更是僭越!我若停下,便是对陛下权威的公然挑战。” “你难道想让天下人觉得,我江澈退位归藩,只是惺惺作态吗?” 一番话,让铁山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末将糊涂!末将这就去传令!” 列车在江澈的严令下,没有在任何一个车站停留。 它就像一条不为外物所动的黑色巨龙,在万民的跪拜中,一往无前地向着北方疾驰。 不过江澈的低调,换来的却是百姓们更加狂热的崇敬。 “王爷不愿扰民啊!” “王爷心里还是装着我们老百姓的!” “快!多磕几个头,恭送王爷!” 这种发自内心的爱戴,比任何精心组织的仪式都更加真实,更加拥有力量。 经过数日的疾驰,当列车前方出现那座熟悉的轮廓粗犷而雄伟的城市时。 车上的许多北平老兵,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北平,他们回来了! 当列车缓缓驶入北平站的范围时,即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江澈,也不由得为眼前的景象感到心惊。 整个北平站,早已被清空。 站台内外,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王府的数十里长街两侧,人山人海,其规模之盛大,比之金陵的送别,有过之而无不及! 数十万军民,将整座城市堵得水泄不通。 “欢迎王爷回家!” “北平恭迎王爷!” 震天的欢呼声,不是悲伤的挽留,而是发自肺腑的英雄凯旋的喜悦与自豪! 北平,这座江澈龙兴之地的子民,用他们最热烈的方式。 在向天下宣告——他们的王,回来了! 在站台的最前方,新任的北平巡抚于青,镇北大将军周悍,以及北平知府等一众文武官员,早已身着官服,恭敬地跪在地上,准备迎接圣驾。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列车会停在主站台时,那列开拓者一号却发出一声长鸣,缓缓减速,在距离主站台数百米外的一条备用岔道上,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王爷的车怎么停在那里了?” 人群和跪迎的官员们都愣住了。 车门打开,江澈一身便服,在亲卫的护卫下走下车。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黑压压的人群和跪倒的官员,眉头微皱。 “铁山,传令车队,不必进城了。” 江澈沉声道,“从西侧的货运通道绕行,直接从侧门回府。” “啊?”铁山再次愣住,“王爷,于大人和周将军他们,还有全城的百姓,都等着您呢……” “我不是回来接受欢呼的。”江澈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我是回家。” 他转头看向那座在夕阳下显得愈发雄伟的王府,轻声道:“走吧,我们回家。” “遵命!” 庞大的车队,在无数人困惑与不解的目光中,悄然调转方向,绕开了那盛大的欢迎仪式,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无声无息地从侧门,驶入了那座早已更名为北平行宫的府邸。 消息传到于青和周悍耳中时,两人面面相觑,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还是王爷的脾气。” 周悍这个粗犷的汉子,眼眶有些发热:“他是不想给京城那位添堵啊。” 于青长叹一声,对着王府的方向,深深一揖:“王爷深谋远虑,我等……自愧不如。传令下去,让大家都散了吧。王爷已经到家了。” 是夜,月朗星稀。 江澈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登上了行宫内最高的建筑——观星楼。 这里曾是他俯瞰北平,谋划天下之地。 如今再次站在这里,凭栏远眺,整座城市尽收眼底,江澈的心中,涌起的却是比当年更加澎湃的豪情。 金陵的夜,是精致的,是繁华的,是属于丝竹管弦、亭台楼阁的。 而北平的夜,是雄浑的,是充满力量的,是属于钢铁与火焰的! 远处,城南的钢铁联合工厂,数座巨大的高炉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都映照得一片橘红。 每一次开炉,那喷薄而出的钢水,都如同划破黑夜的流星,璀璨而夺目。 第九百零四章 扶持办厂 城西,新建的国营纺织工坊区,成千上万的厂房连绵成片,灯火通明。 城中,宽阔平直的街道上,一辆辆蒸汽公交车亮着两盏明亮的煤气灯,拖着两条长长的白色蒸汽尾巴,在固定的线路上往返穿梭,将一批批上完夜班的工人送回家。 比之金陵的雍容华贵,这座城市更多了几分粗犷的、野蛮生长的活力。 这,才是他一手打造的王国。 这,才是他心中帝国未来的真正基石。 “夫君,夜深了,风大。” 柳雪柔拿着一件披风,悄然走上楼,为他披上。 江澈回过身,握住妻子的手,“雪柔,你看,美吗?” 柳雪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那片火光与灯海交织的壮丽画卷,她从未觉得一座工业城市可以如此美丽。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美,这是我见过最美的夜景。” “这还只是开始。” 江澈的声音中充满了自信与憧憬,“从这里开始,我将为大夏,为我们的子孙后代,打造一个真正的钢铁帝国!” …… 次日清晨,行宫的书房内。 江澈召集了三位自己最信任的旧部。 北平巡抚,于青。 他曾是江澈的首席幕僚,如今已是封疆大吏,将北平的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镇北大将军,周悍。 从一个草莽匹夫,跟随江澈南征北战,如今是大夏帝国镇守北疆的最高军事统帅。 以及,一个看似不起眼,身形瘦削的中年人,王酒。 他是大夏本土暗卫指挥使,李默的权力只在南方和京畿,而整个北方,乃至更遥远的草原与西域,都是王酒的地盘。 他是江澈留在北方的,最隐秘的一双眼睛和一柄利刃。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 周悍一见江澈,便激动地像个孩子,大嗓门嚷嚷道:“北平的百姓,还有我们这帮老兄弟,都想死您了!” 于青也拱手笑道:“王澈此次归来,北地民心大振,军心大定。陛下英明,王爷高义。” 王酒则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但眼神中的激动却难以掩饰。 “都坐吧。” 江澈笑着压了压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人,别搞那些虚的。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三件要紧事,要和你们宣布。” 三人立刻正襟危坐,神情肃穆。 “第一件事。” 江澈的目光扫过于青,“我这北平行宫,从今日起,不设王府属官,不行开府之权。北平的一切政务,军务,民生,仍归巡抚衙门与将军府管辖,所有官员任免,财政税收,悉数遵从朝廷法度。我,只是一个在此地养老的闲散藩王,明白吗?” 于青浑身一震,他本以为江澈回来,北平会成为一个事实上的国中之国,他这个巡抚也要事事请示。 没想到江澈的第一道命令,就是自削权柄。 他立刻起身,深深一拜:“王爷高风亮节,心怀社稷,臣……替陛下,替朝廷,谢过王爷!” 周悍也挠了挠头,嘿嘿笑道:“俺就说嘛,王爷不是那种贪恋权位的人。” “第二件事。” 江澈看向周悍,“我带回来的这三千亲卫,都是百战精锐。从即日起,改编为北平戍卫旅,由铁山担任旅帅。名义上,是我的护卫,但实际上,他们的职责是兼负边防巡逻与抢险救灾。平日里拉到关外去操练,遇有雪灾、水患,便第一时间出动救人。军饷由我个人承担,但调度之权,可与你将军府协同。” 周悍眼前一亮,猛地一拍大腿:“王爷英明!这可是支宝贝部队!放在后院看家护院太浪费了!让他们去巡边救灾,既能保持战力,又能为北疆百姓做些实事,一举两得!俺没意见,完全赞成!” 江澈点了点头,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王酒身上,但话却是对三个人说的。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 “我决定,成立一个北疆开拓基金会。” “基金会?” 三个大男人面面相觑,显然对这个新名词感到陌生。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专门用来花钱的机构。” 江澈解释道,“我将以个人名义,先期注资五亿华元,作为启动资金。” “五亿华元?!” 饶是周悍和于青这等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物,也被这个数字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王酒那古井无波的脸上,也露出了骇然之色。 五亿华元! 这几乎相当于大夏帝国去年全年财政收入的十分之一! 就这么,拿出来了? 江澈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说道:“这个基金会的宗旨,只有一个:资助和扶持所有愿意在北疆开拓实业的民间商贾和工匠。” “无论是想开办钢铁厂、机械厂,还是想去草原深处建立大型农场、牧场,只要他们的计划可行,有胆识,有能力,基金会就可以为他们提供无息,甚至是贴息的贷款,为他们提供技术支持,为他们解决朝廷政策上的一些难题。”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伸手指着北平以北那片广袤无垠的土地。 “朝廷的钱,要用在国计民生的大处。而我的钱,就要用在点燃星星之火上!” “我要让北疆的每一寸土地,都成为冒险家的乐园!我要让无数有才华、有野心的寒门子弟,不必再去千军万马挤科举的独木桥,而是可以通过兴办实业,成为新时代的富豪和功臣!”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要用这笔钱,为大夏,培养出成千上万个懂技术、会经营的实业家!” 于青、周悍、王酒三人,被江澈这番宏伟得近乎疯狂的计划,彻底震撼了。 他们终于明白,王爷的归来,不是退隐,而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良久,于青才颤抖着声音,再次深深一拜,这一次,拜得心悦诚服,拜得五体投地。 “王爷之胸襟,经天纬地。臣……今日方知,何为圣人!” 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北平,并向整个北地扩散。 北地的商贾们彻底沸腾了! 无数在小作坊里苦苦挣扎的工匠们,看到了改变命运的曙光! “太上皇要用自己的钱,扶持我们办厂?” “五千万!天啊!这是真的吗?” “快!把我的那个蒸汽抽水机图纸拿出来!我要去基金会试试!” 第九百零五章 求您救救我爹 整个北方,瞬间被注入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活力。 而在行宫的书房内,送走了于青和周悍后,江澈单独留下了王酒。 “王爷有何吩咐?”王酒恭敬地问道。 江澈脸上的笑容收敛,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要你,动用暗卫在北方的所有力量,不必吝惜金钱和人手,给我重新勘探整个北疆的资源分布。” “我要知道,哪里有大煤矿,哪里有大铁矿。更重要的,我要你找到两样东西。” “第一,我要找到一种能让钢铁变得更坚硬的石头,它们可能藏在深山里,毫不起眼。” “第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你去找,那种能从地底冒出来的,可以燃烧的,黑色的油。我称之为,‘黑色的金子’。” “我要你,为我,为大夏,绘制一幅真正的,只属于我们自己的北疆宝藏图!” 王酒心中剧震,他抬起头,单膝跪地,用尽全身力气,沉声应道。 “属下,遵命!” ……………… 很快,半个月后。 北疆开拓基金会的成立,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演变为席卷整个北方的浪潮。 行宫的书房内,基金会的总干事,一位从皇室银行调来的精明干练的中年人。 正满面红光地向江澈汇报着最新的进展。 “王爷,您这一招实在是太高明了!” 总干事名叫钱振,此刻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基金会成立的消息一传出,短短半个月,我们收到的各类实业计划书,已经堆满了三间屋子!其中不乏真知灼见之辈!” 江澈端着茶杯,微笑着示意他继续。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优先审批了那些能够迅速吸纳劳力、带动上下游产业的项目。” 钱振展开一份报表,指着上面的条目说道:“目前,首批三个资助项目已经全部敲定并开始动工。” “这三家厂子一旦建成投产,预计能为北平直接提供至少五千个就业岗位!” 江澈点了点头:“纺织业是民生之本,又能迅速回笼资金,这个开局不错。” “何止是不错!” 钱振兴奋道:“更重要的是,为了给这三家纺织厂提供足够的动力和原料,原北平兵工厂下属的一个小型炼钢厂,在得到基金会的注资后,也开始了扩建工程。” “他们拿出的方案是,新建一座五十吨级的新式转炉,专门生产高品质的钢材,用于制造蒸汽机和新式纺织机。” “哦?” 江澈来了兴趣:“那他们的原料和运输问题如何解决?” “王爷,这正是最妙的一环!” 钱振的眼睛里闪着光:“为了解决炼钢厂的煤炭供应,基金会批准了第三个项目——修建一条从西山煤矿到炼钢厂的专用铁路支线!” “这条铁路虽然只有短短三十里,但它将彻底盘活整个西山的煤炭资源!” “消息一出,沿线的地价都涨了三成!无数百姓都在欢呼,说您是把金饭碗捧回了北平!” 江澈放下茶杯,望着外面那片欣欣向荣的城市。 三家纺织厂,一座炼钢厂,一条铁路支线。 这看似只是几个孤立的项目,但它们之间却形成了一条完美的产业链闭环。 煤炭炼钢,钢铁制造机器,机器装备纺织厂,纺织厂生产的布匹再通过北大铁路销往全国。 这便是工业的魅力,一旦启动,它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自我壮大,势不可挡。 “王爷,照这个势头下去,不出三年,北平恐怕就要超过金陵,成为帝国真正的工业心脏了!” 钱振由衷地赞叹道。 江澈笑了笑,没有说话。 毕竟要是他的目标是超越自己的儿子,那就真没意思了。 就在这时,王府总管在门外轻声禀报。 “王爷,基金会那边送来一个急件,说是一个从边疆来的年轻人,有万分紧急之事,必须亲手交到您手上。” 江澈眉头微挑:“哦?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神却异常坚毅的年轻人,被带了进来。 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伤,一见到江澈,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草民孙志,叩见太上皇!求王爷为我父亲做主啊!” “起来说话。” 江澈的声音平和而威严:“你父亲怎么了?慢慢说,不要急。” 孙志用袖子抹了把眼泪,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陶罐,高高举过头顶。 “王爷!我父亲叫孙德茂,是西山真理院的工匠,钻探机械改良的老工人,之前因为言语得罪了权贵被贬到北疆的黑石滩矿场干苦力。” 江澈心里一震,西山真理院是他当年创办的,里面的每一个人都可以说是大夏最顶尖的人才。 “半月前,矿场的水井就要干涸,我父亲带人去井里重钻,井打到地下三十丈多深,里面冒出来一股黑色的、黏稠的液体”“这液体味道臭,一碰就燃,火力比最好的煤炭还大!” “我父亲当时在真理院听王爷您提起过一种叫石漆水的东西,他觉得这个可能是王爷说的那种宝贝!” 一听到这,江澈呼吸猛地急促了下来,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是它!是它,是它! 工业的血液,黑色的金子——石油! “后来呢?” 江澈的声音有点颤抖。 孙志的眼中涌出悲愤的泪水:“我父亲欣喜若狂,立刻将此事上报给黑石滩的县令张德。可那张德看了一眼,便斥责我父亲妖言惑众,说这黑水是不祥之物,会给地方带来灾祸!他不仅将那口井下令封死,还以妖言惑众,扰乱民心的罪名,将我父亲打入大牢,说要择日问斩!” “混账!” 江澈大怒,一股压倒性的气势冲进了书房,钱振和王府总管都胆战心惊,连气都不敢出。 孙志鼓起勇气说:“我父亲在入狱前把这罐样本交给我,我要再也不走,我要来北平找您!他说全天下只有您知道这东西的价值!草民一路跑到九死一生才到北平……王爷,求您救救我爹!” 说着,孙志就一个猛子磕在地上,鲜血滚滚往青石板上淌。 第九百零六章 帝国能源司 “快!把东西呈上来!” 江澈厉声说。总管忙上前,接过陶罐,送到江澈面前。 江澈亲自打开了盖泥,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用手指沾了一点那黑色的液体,凑到他面前。 “好一个孙德茂!真是大夏的功臣!” 他睁开眼睛,目光如电,看着孙志:“你放心,你父亲不会死,我还要赏你们父子一个爵位,赏你们万金!” 孙志愣住了,他根本不会想到自己带血送来的这罐东西竟然会换来这么多的封赏。 江澈转过身,对身旁的暗卫指挥使王酒下达了命令。 “王酒!” “属下在!”王酒如鬼魅般出现在书房的阴影中。 “立刻派人,持我的手令,去黑石滩提人!” “遵命!”王酒的身影一闪,消失不见。 “来人!” 江澈再次下令,“传我命令,即刻提审张德!就在这行宫大殿,我要让所有北疆的官员都来看看,蒙蔽君上,埋没国之重器,是何下场!” …… 三天后,北平行宫的正殿,气氛肃杀。 江澈高坐于王座之上,面沉似水。 下方,北平巡抚于青、镇北大将军周悍等一众北地高官,分列两旁,神情肃穆。 殿中,五花大绑的黑石滩县令张德,被两名亲卫死死按在地上。 他至今还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罪,竟被太上皇的亲卫从千里之外直接押到了行宫。 “堂下所跪何人?”江澈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在大殿中回响。 “罪……罪官张德,叩见太上皇。”张德吓得魂不附体,语无伦次。 “张德。” 江澈缓缓开口,“朕问你,半月之前,你辖下矿场工匠孙德茂,可曾向你禀报,发现一处‘石漆水’矿藏?” 张德一听,心中稍安。 原来是为这事。他连忙辩解道:“回禀王爷!确有此事!但那孙德茂所献之物,乃是地底冒出的黑臭毒水,气味不详,百姓惶恐。” “下官为保一方安宁,才将其封存,并将那妖言惑众的刁民收押,实是为王爷分忧,为朝廷除害啊!” “为我分忧?为朝廷除害?” 江澈怒极反笑,“来人!把东西拿上来!” 一名亲卫端着一个托盘走上前来,托盘上,放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灯,灯芯浸泡在黑色的石油里。 “点火!” 亲卫划燃火柴,靠近灯芯。 “呼——!” 一团明亮而稳定的火焰瞬间升腾而起,光芒之盛,远超寻常油灯数倍!而且,燃烧时几乎没有黑烟。 满朝文武,无不为之侧目。 “张德,你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江澈指着那团火焰,声色俱厉,“此物,名为石油,乃天赐我大夏的无上宝藏!一桶石油所能提供的热力,十倍于同等重量的煤炭!” “此物,是能让我大夏国力再上一个台阶的战略神器!此物,是能让我大夏军队横行天下的不二法门!” “而你!” 江澈的手指,如同一柄利剑,直指张德:“一个区区七品县令,鼠目寸光,愚蠢至极!竟敢将此等国之重器,污蔑为不祥之物!将发现宝藏的功臣,打为妖言惑众的刁民!” “你不是为国分忧,你是在断我大夏的国运!你不是为民除害,你是在毁我万民的福祉!” 张德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自己那点小心思,在那不祥的黑水井面前,是何等的可笑与致命。 “于青!”江澈看向北平巡抚。 “臣在!” “此獠隐匿矿藏,欺压良民,罪不容赦!即刻革去其所有官职功名,抄没家产,打入天牢,由三法司会审,严惩不贷!” “遵命!” “至于孙德茂父子。” 江澈的语气缓和下来,充满了赞赏,“有功于社稷,当赏!传我旨意,封孙德茂为兴业侯,食邑千户,赏华元十万!其子孙志,入国子监读书,官费培养!” 一罚一赏,天壤之别。 大殿内的所有官员,心中都受到了巨大的震撼。 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太上皇的意志——任何阻碍大夏发展的人,必将粉身碎骨! 任何为大夏做出贡献的人,将得到无上的荣耀! 处理完这件事,江澈开始了下一步的秘密安排,他以私人勘探队的身份从北平兵工厂。 西山研究院抽调了三百个最好的工匠,地质学家、化学家,由亲卫统领铁山带领一千亲卫营精兵护送往黑石滩。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探索黑石滩下面石油的来源与分布! 另一封被西山王府密封的图纸箱被从西山王府秘库里拿出来。 通过最可靠的途径运往北平,箱里装着江澈当年在西山未完的大事(燧人氏计划)全套图纸。 行宫后院的一个小院子也被改建成了一个牌匾。 天工阁,江澈召集了当年参与过燧人氏计划的全部工匠。 这些人都在江澈去了金陵之后被排挤在边缘,突然接到太上皇的调令,他们激动的热泪盈眶。 天工阁内,江澈亲自展开那张泛黄的总装图,对众人说道。 “诸位,我们曾经的梦想,因为缺少一样关键的东西而搁浅。” “现在,我们找到了驱动它的血液!” “我命令,天工阁从今日起,重启燧人氏计划!!” “我等,定不负王爷所托!” 老工匠们齐声应诺。 …… 北平大战已起,金陵也不安宁。 这瓶小小的装在铅盒里的石油,与着江澈一封密函,以王酒的便利的方式,呈达皇帝江源的御案。 江源读过信后沉默了好久。 他拿起那瓶黑色液体凑近鼻尖闻了闻气味,心潮澎湃。 “来人!”江源沉声道。 “奴才在。” “传朕旨意,即刻于工部之下,增设帝国能源司!” “品级暂定为正三品,专司勘探、研发帝国疆域内除煤炭外之一切新型能源!” “另,从内帑之中,秘密拨银五百万两,以北疆军务加急之名义,汇入北平皇室银行,由北平行宫全权调用!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得让第三人知晓!” “遵旨!” 一道道命令,从金陵的权力中枢发出。 年轻的帝王,用他最果决的行动,回应了父亲的远见。 第九百零七章 战争的伤痕 北平,这座在江澈回归后再次焕发出惊人活力的北方雄城。 就在江澈的工业计划如火如荼地秘密展开时。 一道来自北方的消息,吹入了北平行宫。 “王爷!” 亲卫统领铁山快步走进书房,神情中带着兴奋。 “北疆急报!草原的阿古兰可汗,亲率五百苍狼铁骑,已越过长城防线,正向北平而来!” 江澈正俯身研究着一张标注着石油勘探进度的地图,闻言,他缓缓直起身,脸上并没有丝毫的意外。 江澈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位久未谋面的老友,“算算时间,也该到了。她带了多少人?” “五百骑,全是她最精锐的苍狼铁骑。” 铁山回答道:“北疆守军已全程监视,但并未阻拦。周悍将军发来请示,问我们该如何应对?是否要提升城防等级?” “不必。” 江澈摆了摆手,走到窗边,目光投向辽阔的北方天际。 “打开城门,备好酒宴。老朋友来了,哪有闭门不迎的道理。” 他转过身,对铁山笑道:“你紧张什么?阿古兰若是想与我为敌,来的就不是五百人,而是五十万大军了。” 铁山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末将这不是担心王爷您的安危嘛。” “去吧,传我的命令,让她的人在城外扎营,我亲自去迎接她。” 江澈的眼中闪过怀念,“另外,备两匹好马,我要和她去一个地方。” “遵命!” 半日后,北平城北门外。 烟尘滚滚,一支玄黑色的骑兵队伍,如同一道移动的乌云,缓缓出现在地平线上。 为首一人,身披雪白的狐裘大氅,内衬草原王族特有的华美皮甲,身形高挑而矫健。 她没有戴头盔,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编成数十条小辫,在风中肆意飞扬。 那张轮廓分明、英气逼人的脸庞上,一双明亮的眼眸,正遥遥望着北平那巍峨的城楼。 她,便是统一了整个草原,令无数部落闻风丧胆的苍狼女王,阿古兰。 当她看到城门下,那个独自负手而立、身着一袭普通青色长衫的身影时,原本锐利如鹰的目光,瞬间柔和了下来。 她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护卫,独自一人,朝着那个身影走去。 五百名苍狼铁骑,在她身后勒住战马,寂静无声。 “你来了。” 江澈看着走到面前的阿古兰,微笑着开口。 “我来了。” 阿古兰的声音略带沙哑,“听说你回来了,但你并没有来看我,所以我就亲自过来,看看你是不是又在琢磨什么颠覆世界的大计划。” “计划是有一些。” 江澈笑了笑,“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请你这位草原上最好的骑手,陪我再去看看我们都熟悉的一个地方。” 阿古兰的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哦?你是想让我在你面前,重温一下当年是如何败在你手下的吗?” “不。” 江澈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深邃,“我是想和你一起看看,那些被我们亲手埋葬的过去,如今,开出了怎样的花。” …… 北平郊外,曾经的古战场。 这里,曾是数十万大夏军队与草原联军血战的地方。 那场决定了北方霸权归属的战役,尸骨如山,血流成河。 然而数年过去,昔日的肃杀与荒凉早已被时间冲刷得一干二净。 江澈与阿古兰并辔而行,脚下不再是焦黑的土地,而是一片绿草如茵的旷野。 远处,甚至能看到三三两两的村庄,炊烟袅袅,一片祥和。 “想不到吧。” 江澈勒住马,环顾四周,感慨道,“当年在这里拼个你死我活,如今,这里却成了北平百姓郊游的好去处。春天可以放风筝,秋天可以赏红叶。” 阿古兰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她还记得,当年她就是在这里,亲眼看着最精锐的狼骑兵,在江澈那恐怖的火炮阵地前,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倒下。 “战争的伤痕,总是愈合得很快。” 阿古兰幽幽地说道,“但留在心里的记忆,却不会。” “记忆,既是伤痕,也是基石。” 江澈看向她,“阿古兰,我们都曾为了各自的民族,在这片土地上流尽了鲜血。但现在,时代变了。” “是啊,变了。” 阿古兰的目光从远方的村庄收回,落在了江澈的身上,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变化而来。” “说吧。”江澈知道,正题来了。 “这些年,我约束各部,与大夏互通有无。” 阿古兰沉声道,“在你的支持下,我的三大主力军团,如今已经全部换装了你们大夏的制式军备。火枪、火炮,甚至还有少量的蒸汽机……我们的勇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大。” “但是,我的子民,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脆弱。” “哦?”江澈眉头微挑。 “你懂我的意思!” 阿古兰的语气有些激动,“我们的经济命脉,几乎完全掌握在你们大夏商人的手里!草原上出产的羊毛、皮革、牛马,我们只能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你们的商人。而你们生产的茶叶、布匹、铁器,却能以十倍、甚至数十倍的价格卖给我们!” “市场价格一有波动,你们的商人只要稍微压一压价,我的牧民一年的辛苦就可能化为泡影!这种感觉,就像是我的脖子上,被套上了一根看不见的绳索,而绳索的另一头,就握在你们金陵城里的那些大人物手中!” “我的勇士用上了你的火枪,但我的牧民却要看你们商人的脸色过活。江澈,这不是我想要的联盟!” 阿古兰的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她是一个骄傲的王者,绝不甘心让自己的民族沦为别人的经济附庸。 江澈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阿古兰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这也是传统农耕帝国与游牧帝国贸易中,必然会出现的剪刀差。 “所以,你想要什么?”江澈平静地问道。 “我想要真正的公平!” 阿古兰直视着他的眼睛。 第九百零八章 一个整体 听完这番话,江澈不仅没有动怒,反而放声大笑起来。 “不亏是我的女人啊!!” 阿古兰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秀眉微蹙:“你笑什么?你觉得我的要求很可笑吗?” “不,我不是笑你,我是高兴。” 江澈收住笑声,“我高兴的是,你终于也看到了这一步。我一直在等你,等你亲自来找我,对我说出这番话。” “你……什么意思?”阿古兰愣住了。 江澈调转马头,与她并肩而立,指向北方那片广袤的草原。 “阿古兰,你想要的,不仅仅是几座工坊,几项技术。你想要的,是一个独立、富强,能够自己掌控命运的草原帝国。而我,可以给你一个比你想象中更好的未来!” “我在此,正式向你提出一个构想——草原—北平工业共同体!” “工业共同体?”阿古兰喃喃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江澈点了点头,随后开始逐条阐述他的计划。 “我将以北平为基地,成立一个草原发展基金。由我出钱,出技术,派出最优秀的工匠和工程师,直接在你的草原腹地,为你建立起工厂!” “从今往后,你们不再出口廉价的羊毛和生皮!你们要直接生产出高品质的毛线、呢绒、精加工皮革!” “这些产品的价值,将是原材料的十倍、二十倍!” “而这些工厂,所有权属于你和你的草原,利润的大头,也留在你的草原!” 阿古兰顿时震惊了起来,因为这个提议,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江澈不仅愿意提供技术,甚至愿意直接帮她建立起一整套产业链!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这只是第一步。” 江澈看着自己的这位妻子,眼中闪过一抹调侃。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环——铁路!” “你看到了那条连接北平与金陵的北大铁路。它为大夏带来了什么,你应该很清楚。现在,我要将这条铁路,继续向北延伸!” “它将从北平出发,穿过长城,贯穿你的草原腹地,连接你最重要的几大部落王帐。最终,一路向北,直抵那片被我们称为北海的浩瀚大湖——贝加尔湖!” 阿古兰的脑海里轰的一声炸响,她被江澈天马行空般的构想震撼了。 修铁路到草原,就是她可以在几天之内将自己最精锐的兵力从王宫调动到草原的任何一处。 那里敢反叛的部落都将在钢铁巨龙的围攻下消失! 就是草原最宝贵的东西可以源源不断地、用极低的成本买到南方! “你就是要把整个草原都绑在你的战车上!” 阿古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起来,江澈摇摇头,对阿古兰说:“不是绑在你的战车上,而是邀请你登上同一艘驶向黄金之海的巨轮!这条铁路,将成为我们的动脉,将北平的工业之心与你的草原之躯相互连接。” “我们将成为一个整体!” 阿古兰无言以对,她凝视着江澈想知道江澈到底想要什么。 却不想到江澈是她的相公,更是草原的天可汗,甚至是她的儿子的父亲。 良久,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好!我答应你!” 她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江澈的手,“就让我们一起,来缔造这个所谓的工业共同体!我倒要看看,你我联手,能创造出一个怎样的新世界!” 联盟,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升华。 阿古兰显然还沉浸在巨大的兴奋之中,她凝视着江澈,忽然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在她看来,能够让这个联盟变得坚不可摧的建议。 “江澈,为了我们共同的事业,为了让我们的盟约如长生天般永恒。我有一个提议。” 她郑重地说道,“我有一个侄女,是我的亲弟弟唯一的女儿,名叫萨日朗,在草原语里,是山丹花的意思。她是公认的草原第一美人,性情温婉,聪慧善良。” 她看着江澈,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希望,能将她许配给江源为妃。让我们两家的血脉,融为一体。如此,我们的联盟,才能真正地牢不可破。” 在阿古兰看来,这是最传统,也是最稳固的结盟方式。 用血缘的纽带,将两个庞大的势力彻底捆绑。 出乎她意料的是,江澈在听完后,却微笑着,缓缓地摇了摇头。 “阿古兰,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你拒绝?” 阿古兰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她不明白,这明明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江澈为何要拒绝? 难道他信不过自己的侄女?还是……信不过她阿古兰? “不,我不是拒绝你的善意,我是拒绝联姻这种古老而脆弱的盟约方式。” 江澈的目光坦然而温和,没有丝毫的冒犯之意。 他耐心地解释道:“阿古兰,你我都是见证过历史的人。你告诉我,自古以来,有多少联姻,最终换来了真正的和平与信任?又有多少和亲的公主,最终沦为了政治的牺牲品,在异国他乡孤独终老?” “联姻,是用血缘的脆弱纽带,去维系两个势力的信任。它很美,但也很脆弱。一旦一方的君主更替,或者利益发生冲突,这根纽带,就会轻易地被斩断。” “甚至就像我们两个来说,我们本是夫妻,如今我帮你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为我守好了北疆,我帮你,不是应该的吗?” 阿古兰沉默了,江澈的话,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 草原的历史上,因为联姻而结盟,又因为利益而反目成仇的例子,数不胜数。 “那你的意思是?” “当草原的每一顶帐篷,都因为北平援建的工厂而变得富裕时。” “当你的每一个牧民,都能通过铁路将自家的牛羊卖出好价钱时。” “当北平的每一台机器,都因为离不开草原的羊毛和铁矿而轰鸣时……” “这种深入到骨髓里、流淌在血液中的利益捆绑,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离不开谁的经济融合——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牢不可破的盟约!” “它不需要一个远嫁他乡的女孩去维系,它只需要我们共同将蛋糕做大,然后公平地分享它。只要我们还能从这个同盟中获得巨大的利益,我们的友谊,就坚如磐石!” 第九百零九章 西进勘探总司 江澈看着已经被他的理论深深吸引的阿古兰,最后做出了郑重的承诺。 “所以,阿古兰,请相信我。我们不需要用一个女人的幸福去赌一个未来。我们要用我们自己的双手,用钢铁、工厂和铁路,去铸造一个互利共赢、真正平等的未来。” 阿古兰怔怔地看着江澈,久久无语。 “你这个人……” 她摇了摇头,感叹道:“总是能看到比我们所有人都更远的地方。好,就依你!让我们用利益,而不是用血缘,来铸造我们共同的帝国!” ………… 与此同时,在江澈回归北平之后。 新金陵这边也迎来了帝王的意志。 江源,这位年轻的帝王,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向天下宣告,属于他的时代,已经来临。 秋去冬来,金陵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就在百官围着火炉,感叹瑞雪兆丰年之时,一匹快马自西而来,踏碎了皇城的宁静。 马上的骑士浑身被冰雪覆盖,怀中却死死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铜管。 “西进勘探总司八百里加急!” “急报入宫!” 嘶哑的吼声划破长街,沿途的禁军纷纷让路,不敢有丝毫阻拦。 信使一路被送入皇宫,最终在御书房外倒下,铜管则被第一时间呈送到了江源的面前。 江源拧开铜管,展开里面那份由李默亲笔书写的密报。 密报的内容并不长,却字字千钧。 “臣李默,奏请陛下圣安。西进勘探总司历时三月,跋涉千里,已初步完成西域铁路东段,即兰州至哈密段之全程勘探。 此段全长约一千三百里,沿途需过戈壁、穿山脉、跨河流,工程之艰巨,远胜北大铁路。 然,经我部工匠反复测算,确认其虽有难度,但以我大夏今日之国力与技术,完全可行! 沿途矿产、风土人情图录,将随后呈上。恳请陛下早做决断!” “可行……” 江源放下密报,走到那副巨大的帝国疆域图前,目光落在那条从兰州向西延伸的虚线上。 “传朕旨意。” 江源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内响起,“明日大朝会,所有在京三品以上官员,不得缺席。” …… 翌日,奉天殿。皇家的大殿上,武官依次分列两边。 江源身着玄色龙袍,头戴十二甕冠冕,坐于龙椅之上,年轻的面庞静静地望着他下边黑压压的臣工,他这种与生俱来的帝王风范,让一般的老臣们不敢与之对视。 在一系列简单的政务问答结束后,江源抬了抬手,身边的太监总管便会意,用清脆的声音叫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这时候江源开口了,话虽不多但响彻整个殿堂。 “朕有事,欲与诸卿商榷。”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知道讲到正题了。 江源站起身,缓步走下御阶,来到那张为了明日朝会而精心拼制的巨型疆域图前。 他的手指从金陵出发划过了北大铁路的红线,最后划在了西域广袤的土地上。 “北大铁路大功于世,诸卿皆知,它为帝国带来了富强,也带来了机动。” 江源的目光扫过众人,“然,我大夏疆土非北。西域之地,自古为我华夏之地,如今尽归之,而政令不通,人心不附,积久必成心腹之患。” “朕,承天命,继大统,当为万世开太平!朕决定仿北大铁路之法,开通西域铁路!” “朕提议,先行修建西域铁路一期工程,由兰州起始,西至哈密!以钢铁长龙,锁住西域之咽喉,将帝国的血脉,真正注入那片土地!” 此言一出,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整个朝堂瞬间哗然! “什么?修铁路到西域去?” “这……这比修北大铁路还要疯狂啊!兰州到哈密,那可是千里戈壁!” “陛下也太好大喜功了,一条北大铁路已是前无古人之举,怎能如此急切?” 短暂的议论之后,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文官之首的几位老臣。 果然,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颤巍巍地从队列中走出,他乃是三朝元老,如今的御史大夫,钱谦益。在朝中以刚正不阿、敢于直谏而闻名,是保守派官员的领袖。 “陛下!”钱谦益跪伏于地,声音悲怆,“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江源看着他,面无表情:“钱爱卿,为何?” “陛下啊!”钱谦益痛心疾首地说道,“西域之地,自古便是蛮荒不化之所,千里黄沙,渺无人烟。在其上修建铁路,工程之浩大,耗费之巨万,必将是天文数字!北大铁路的修建,已令国库捉襟见肘,若再强行上马此等工程,必将虚耗国帑,动摇我大夏之国本啊!” 他话音刚落,兵部左侍郎也站了出来,躬身道:“陛下,钱大人所言极是。况且,修路需征发大量民夫,兰州至哈密一线,气候恶劣,条件艰苦,若强征百姓前往,必致民怨沸腾,劳民伤财,此非仁君之所为啊!” “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啊!” 一时间,朝堂之上,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超过七成的官员,都站出来表示反对。 他们的理由大同小异,无非是工程浩大、劳民伤财、虚耗国帑、动摇国本这几条。 在他们看来,这位年轻的皇帝,在太上王离开金陵后,终究是压不住内心的浮躁,开始好大喜功,要走上历朝历代亡国之君的老路了。 内阁首辅莫青眉头紧锁,他虽然理解陛下的雄心。 但如此庞大的工程,确实风险巨大,他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表态。 户部尚书方文镜几次想站出来为陛下说话。 可看着群情激奋的同僚,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毕竟,要花钱的是他户部,国库的压力,他比谁都清楚。 整个奉天殿,仿佛变成了一片声讨的海洋,所有的压力,都集中在了龙椅前那个年轻的帝王身上。 然而,江源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与动怒。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任由这些反对的声音在殿内回响,仿佛一个局外人。 第九百一十章 西域铁路一期工程 直到殿内的声音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将目光重新聚焦于他,等待着他的反应时。 江源才缓缓开口,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诸位爱卿,都说完了吗?” 众人一愣。 “诸位所言,皆是为国为民的赤诚之心,朕……甚是感动。” “你们说的,无非就是一个字——钱。” 他环视四周,朗声道:“你们担心国库空虚,担心劳民伤财。在你们看来,这西域铁路,就是一个无底洞,一个只会吞噬帝国财富,却带不来任何回报的累赘。朕说的,对吗?” 钱谦益梗着脖子道:“老臣……正是此意。” “好。” 江源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朕今日,便与诸位爱卿,好好算一算这笔账。” 他转向方文镜,沉声道:“方爱卿!” 方文镜浑身一震,立刻出列:“臣在!” “将北大铁路通车一年以来的财报,当庭向诸位大人,宣读一遍!” “遵旨!” 方文镜精神大振,他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疏,深吸一口气,用他那独特的、带着一丝兴奋的嗓音,高声念诵起来。 “《大夏帝国北大铁路首年运营财报》!” “自新元二年秋,北大铁路全线贯通,截止到本月。计一年整。此一年内,铁路司录得客运总收入,计华元七千八百二十万两!” “什么?七千多万?” “光是运人,就赚了这么多?” 朝堂上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个数字,已经相当于过去一个富庶省份一年的税收了。 方文镜没有理会众人的惊叹,继续高声念道:“货运总收入,计华元一亿九千三百万两!其中,煤炭运输占三成,粮食两成,南北杂货五成!” “轰——!” 如果说刚才只是惊叹,现在整个朝堂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一亿九千三百万! 加上客运,一年之内,光是铁路运营的直接收入,就超过了两亿七千万! 钱谦益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微张,已经说不出话来。 “肃静!” 江源一声轻喝,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方文镜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红光更盛:“陛下,诸位大人,这还只是铁路司的直接收入!根据户部与商部联合统计,因北大铁路贯通,带来的南北货物流通加速、成本降低,使得沿线新增商号三千余家,新增城镇二十一座,仅此一项,为我大夏新增商税,便高达一亿八千万!” “综上所述!”方文镜合上奏疏,对着所有同僚,一字一顿地做出了总结。 “北大铁路,通车一年!其直接与间接为帝国带来的总收益,共计四亿五千万!” “而当初,修建北大铁路,总耗资约为十五亿!” 他看向目瞪口呆的钱谦益,提高了声音,仿佛是在替陛下质问。 “也就是说,这条被诸位视为虚耗国帑的铁路,仅仅用了一年的时间,便为帝国收回了三成的建造成本!钱大人,方才您说此举会动摇国本,不知这本,动摇在何处啊?!” “这……” 钱谦益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经义文章,在这些冷冰冰却又无可辩驳的数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整个朝堂,鸦雀无声。 所有反对的官员,都感觉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江源看着一张张惊愕、羞愧、难以置信的脸,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他走回御阶之上,声音如洪钟大吕,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响起。 “诸位爱卿,现在还觉得,修铁路是劳民伤财吗?” “朕告诉你们,铁路,就是我大夏的钢铁血脉!它流到哪里,哪里就会繁荣!它通向何方,何方就是帝国的疆土!” “钱,不是问题!” 江源的声音充满了力量,“北大铁路一年便能赚回四亿五千万两,未来就是十亿,二十亿!我们用铁路赚来的钱,再去修更多的铁路!用这条钢铁巨龙,将我大夏的文明与富饶,带到最偏远的角落!” 他再次指向西域。 “朕要修的,不仅仅是一条路,更是帝国的百年大计!父王曾言:路通则人通,人通则心通!只要我们的火车能开到天山脚下,我们的商品能进入西域的每一顶帐篷,不出三代,西域子民便会以大夏人为荣!到那时,何来叛乱之忧?何来不附之心?” “这,才是真正的万世太平之基!” 江源的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那宏大的视野,那超越了单纯利益计算的战略格局,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内阁首辅莫青,此刻终于拨开了心中的迷雾。他上前一步,对着龙椅深深一拜。 “陛下高瞻远瞩,远迈古今圣王!老臣……附议!” 他这一表态,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臣,附议!”户部尚书方文镜立刻跟上。 “臣等,附议!” 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官员们,此刻再无犹豫,纷纷跪倒,表示支持。 钱谦益看着这番景象,颓然地叹了口气,最后也只能无奈地俯首:“老臣……愚钝,请陛下恕罪。” 至此,大局已定。 江源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胜利的微笑。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以自己的力量,扭转了整个朝堂的意志。 他没有依靠父王的威望,而是用事实、用数据、用更加宏伟的蓝图,堂堂正正地赢得了这场“新皇的第一战”。 “好!”江源坐回龙椅,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与威严,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既然诸卿再无异议,朕,当庭宣布!” “西域铁路一期工程,即刻启动!” “传朕旨意!”江源的目光转向兵部尚书王肃,“即刻调拨新组建的帝国工程兵团五万人,由兵团总指挥陈虎将军亲自率领,携带全部工程器械,十日内完成集结,即刻开赴兰州!” “朕要在一个月之内,听到来自千里之外,西域铁路正式开工的号角!” 第九百一十一章 赔本赚吆喝 兵部尚书王肃被这股雷厉风行的气势所感染,慨然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臣,领旨!帝国兵锋所指,万山无阻!保证完成任务!” 随着王肃铿锵有力的回答,一场足以改变帝国未来格局的宏伟工程,便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被一位年轻的帝王,以不容置疑的姿态,强力推动。 退朝之后,当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奉天殿时,许多人依旧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之中,久久不能回神。 他们看着那高悬于天际的冬日暖阳,心中忽然明白,那位太上王虽然北归了。 但大夏的天,非但没有塌下来,反而因为这位新皇的崛起,变得更加高远。 报纸上连篇累牍地刊登着来自兰州的最新报道。 帝国工程兵团的将士们士气高昂,在为帝国铸脉,为万世开疆的口号下。 克服了戈壁的严寒与风沙,第一段路基的铺设进度远超预期。 整个帝国,都沉浸在一种昂扬向上、自信满满的氛围之中。 不过在这片繁荣的景象之下,一股阴冷的暗流,正从帝国东部的海疆悄然涌来,试图侵蚀这座新兴大厦的根基。 御书房内,江源刚刚批阅完一份来自西进勘探总司的奏报,脸上还带着满意的笑容。 李默的办事效率一如既往地高,不仅铁路工程进展顺利。 沿途发现的几处新矿藏也已初步探明储量,其中一处大型铜矿的发现,足以让帝国未来五十年的铜料供应高枕无忧。 “国之大运,势不可挡啊。”江源放下朱笔,心情舒畅地端起茶杯。 就在这时,太监总管在门外轻声通禀:“陛下,商部尚书林文正大人,于殿外求见,说有万分紧急之事。” “林文正?”江源眉头微挑。 林文正此人,行事素来稳重,从不是一惊一乍的性子。 能让他用上万分紧急这四个字,事情恐怕不小。 “宣。” 片刻后,年近五旬的商部尚书林文正快步走入御书房。 他的脸上不见了往日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与忧虑。 “臣,林文正,叩见陛下。” “林爱卿平身。”江源放下茶杯,开门见山地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林文正站直身子,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呈上,声音沉重地说道:“陛下,出大事了!帝国东南沿海,松江府、泉州府、广州府三地的七家大型官督商办钢铁厂,在过去的一个月内,有三家已经停产,另外四家也已濒临倒闭,联名向商部递交了求援血书!” “什么?!” 江源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来。 东南沿海的钢铁产业,是他在登基后亲自扶持起来的重点项目。 旨在与父王在北平的重工业基地形成南北呼应,为帝国庞大的造船计划和南方各省的建设提供基础材料。 这些钢铁厂,可以说是他江源亲手种下的树苗,如今竟要被人连根拔起。 他一把接过奏疏,迅速阅览起来。 奏疏的内容并不复杂,原因只有一个——市场冲击。 “……自三月起,一家名为瑞德的泰西商行,自称来自中立国瑞士,开始通过其在广州的代理,向我大夏东南市场大量倾销钢材。其所售钢材,质地之优,犹在我大夏官办钢厂之上,然其售价,竟比我们钢厂的成本价,还要低上两成!” “此举一出,市场哗然。各地的造船厂、机械坊,纷纷撕毁了与本土钢厂的订单,转而向瑞德洋行大举采购。我朝钢厂之产品,一夜之间,无人问津,堆积如山。长此以往,不出三月,东南钢铁产业,必将全线崩溃!” 林文正看着江源那阴沉如水的脸色,痛心疾首地补充道:“陛下,臣已派人核算过,以瑞德洋行的售价,他们每卖出一吨钢材,至少要亏损白银五两以上!这根本不是在做生意,这是在用钱,活活砸死我们啊!” “瑞士商行……瑞德洋行……” 江源将奏疏重重地拍在御案上,眼中寒光闪烁。 他不是不懂经济的旧时代君王。 父王从小就教导他,商业的背后是利益,而超乎常理的利益背后,必然隐藏着巨大的图谋。 赔本赚吆喝?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商人! 唯一的解释是,对方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彻底摧毁大夏刚刚萌芽的重工业体系!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英吉利! 在南海,他们的舰队被大夏水师打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军事上的惨败,让他们意识到,想用坚船利炮直接敲开大夏国门,已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以,他们换了一种方式。 一种更隐蔽,更阴险,杀人不见血的方式——经济战争! “好一个英吉利,好一招釜底抽薪!”江源怒极反笑,胸中的杀意却在疯狂沸腾。 林文正见状,忧心忡忡地问道:“陛下,如今之计,该当如何?是否要动用关税壁垒,禁止或重税瑞德洋行的钢材进口?” “不行。” 江源断然否定,“如今我大夏国门已开,若无确凿证据,便强行以行政手段干预自由贸易,会严重损害帝国的商业信誉。更何况,一旦我们加税,对方必然会借此在泰西诸国中大肆宣扬我大夏言而无信,破坏我们与其他国家的贸易往来。这是他们的后手。” “那该如何是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的钢厂就这么倒下吧?”林文正急得满头是汗。 江源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 就在此时,门外再次传来通禀声。 “陛下!兵部尚书王肃大人,紧急求见!”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江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沉声道:“宣!” 兵部尚书王肃一身戎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神情比林文正还要严肃几分。 “臣王肃,叩见陛下!” “王爱卿,又有何事?” 王肃抬起头,声如洪钟,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火:“陛下!东海……出事了!” “自开春以来,我大夏东海航线之上,海盗骤然猖獗!短短两月之内,已有超过三十艘悬挂我大夏龙旗的商船,在近海遭到袭击,货物被劫掠一空,船员死伤惨重!” 第九百一十二章 太岁头上动土 江源的瞳孔猛地一缩。 又是东海! 林文正也惊呼道:“海盗?我大夏水师东海舰队战力冠绝亚洲,何方海盗如此大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 王肃从怀中取出一份海图,在御案上展开,“陛下请看,这些海盗的袭击地点,全都在我朝近海巡逻的薄弱区域,其行动之精准,对水师巡防路线之熟悉,简直匪夷所思!而且,他们每次都来去如风,一旦得手,便立刻遁入外海的迷雾岛礁之中,让我东海舰队数次围剿,都扑了个空。” “更奇怪的是,” 王肃的手指在几个被标记的红点上重重一点。 “根据幸存船员的描述,这些海盗所用的战船,虽伪装成普通海盗船的模样,但其船速与转向之灵活,远超寻常帆船。他们所用的武器,也并非寻常刀剑,而是大量的新式火枪,甚至还有小型的船载火炮!!” 如果说刚才的钢材倾销,还只是让他怀疑,那么现在,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两件事的背后,是同一只黑手! “他们劫掠的,都是些什么货物?”江源问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王肃立刻回答:“回陛下,这正是臣最想不通的地方!这些海盗,对寻常的丝绸、瓷器、茶叶等货物,兴趣不大,甚至有时会弃之不理。他们最感兴趣的,是三样东西——橡胶、矿石、机械零件!” “砰!” 江源一拳砸在御案上,坚硬的红木桌面竟被他砸出一个浅浅的拳印。 林文正和王肃吓得同时跪倒在地:“陛下息怒!” “息怒?” 江源缓缓抬起头,“他们这是要断我大夏的筋,抽我大夏的髓啊!” “他们自称是什么来路?” “据闻,他们打着恢复萨摩藩荣光的旗号,说是萨摩藩的残余势力,对我大夏怀恨在心,故而报复。”王肃答道。 “萨摩藩?” 江源冷笑一声,“一群在陆地上都被我大夏军队打得屁滚尿流的丧家之犬,哪来的本事,在海上组建起这样一支精锐的舰队?给他们武器图纸?给他们资金支持?除了我们那位‘好朋友’英吉利,这世上还有谁,既有这个能力,又有这个动机?” 至此,所有的线索,都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一明一暗,一东一南,一商一盗。 英吉利人,在南海的炮舰上吃了亏,便换上了商人的礼帽和海盗的面具,对大夏帝国发动了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 他们用廉价的钢材,冲击大夏的重工业,让你自己造不出东西。 他们用精准的海盗,劫掠你的关键物资,让你从外面买不来东西。 双管齐下,歹毒无比,就是要将大夏的工业化进程,扼杀在摇篮之中! “好,好,好!” 江源连说三个好字,眼神中的怒火却渐渐褪去。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位重臣,缓缓说道:“两位爱卿,今日之事,切不可外泄,以免动摇民心。商部那边,你回去告诉那些钢厂的东家,让他们咬牙再撑三个月。就说,是朕说的。三个月后,朕,给他们一个交代!” 林文正虽然不知道陛下有何妙计,但看到江源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心中顿时安定了不少,重重叩首。 “臣,遵旨!” 江源又转向王肃:“王爱卿,东海舰队那边,让他们继续围剿,可以打得激烈一些,打得狼狈一些,做出疲于奔命的样子,把戏做足。” 王肃是军人,瞬间明白了江源“示敌以弱”的意图。 “臣,明白!” “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待两位大臣离开后,空旷的御书房内,只剩下江源一人。 他静静地站立了许久,然后走到那巨大的帝国疆域图前,目光却越过了广袤的陆地,投向了那片蔚蓝色的海洋。 “父王,您在北疆开疆拓土,面对的是草原的铁骑。而孩儿在金陵,面对的,却是看不见的敌人,是人心,是资本,是更加诡谲的阴谋。” “您放心,这天下,您交到我手上。我便不会让任何人,再从我们手中夺走分毫!” 夜,渐渐深了。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御书房的阴影之中,单膝跪地。 “参见陛下。” 来人,正是江源登基之后,从父王手中正式接管的帝国情报中枢——暗卫司指挥使,李默。 “起来吧。” 江源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谢陛下。” 李默站起身,静静地等待着命令。 若非天大的事,陛下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用最紧急的方式召见他。 江源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将今天发生的两件事,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李默静静地听着,那张永远像是没有表情的脸上,眼神也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李默,” 江源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朕现在交给你两件任务,也是一道密令。” “请陛下吩咐。” 江源的目光落在了海图上广州的位置,“那个所谓的瑞士瑞德洋行,朕要你彻查它的底细!!” “遵命!”李默沉声应道,没有丝毫犹豫。 “第二,” 江源的手指,又划向了东海那片海盗出没的区域,“那伙自称萨摩藩的海盗,东海舰队暂时不会动他们。朕要你派人,渗透进去!” 李默的眼中闪过讶异,但没有开口询问。 江源继续说道:“朕不要你把他们剿灭,朕要你搞清楚,他们的老巢究竟在哪里?他们的头目是谁?更重要的,他们背后的支持者,是如何与他们联系的?!” “臣,明白了。” 李默点了点头,“暗卫司东海分部,有一批精于水性、熟悉倭人习俗的好手。三个月内,必有结果。” “好。” 江源走到他的面前,亲自扶起他的肩膀,“李默,这是朕登基以来,面临的第一场真正的战争。此战,只许胜,不许败!大夏的国运,系于此役!” 李默感受着皇帝手掌传来的力量,以及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他挺直了胸膛,用尽全身的力气,给出了自己的承诺。 “请陛下放心,暗卫司上下,愿为陛下手中之剑,荡尽一切来犯之敌!若任务不成,臣,提头来见!” 第九百一十三章 大夏的心跳之声 北平行宫,天工阁。 工坊的中间,则有一台形似怪兽的钢铁怪兽正围绕着数十个眼冒血丝的工匠紧张地工作着。 “王爷,各部分检查完毕,一切正常。” 王昌一脸花白,胡须上沾满机油,苍老的脸上有着疲惫,为了这一刻,整整奋战了三个月。 三百六十一次失败,工匠们绝望过,甚至有人失败后精神崩溃抱着一堆报废的零件痛哭流涕,觉得自己是在浪费王爷的信任和金钱。 江澈拿出了一张他亲手绘制的草图,上面画着一种双金属结构的火花塞。 “用镍和铬的合金,包裹住中心的铜芯。镍铬合金耐高温,抗腐蚀,是最好的电热材料。” “让燃油在喷出前,先在这里高速旋转起来,利用离心力,自然就能甩成一片油雾。” 这两个看似简单的点拨,却像是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天工阁的工匠们使出了全身解数,花了大量材料制成了这两样神器。 当又一个火花塞和喷油嘴组装完成后的祝融一号再次被组装出来时。 江澈也来到了这里。 “开始吧。” 王昌深吸一口气,朝负责摇动启动杆的两名壮汉点了点头。 “摇!” 两个壮汉猛地叫了一声,浑身用尽力气转动了装着曲轴的摇杆。 “哐!哐!哐!” 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在工坊响起。一名工匠把油阀拧大,小心地把经过精炼后的煤油送入汽缸。 另一名工匠死盯着一个线圈和磁铁组成的装置,是江澈设计的手摇式发电机。 “点火” “油阀开大一分!点火延迟半分钟!” 听到王昌的话,两个壮汉咬着牙,又转动了一下,连续发出一连串急促短暂的爆响声。 “稳住了!稳住了!” “天呐,它在自己动!” 整个工坊的地面,都随着这台机器的运转,开始微微地震颤起来。 “成功了!” 一名年轻的工匠再也控制不住,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泪水夺眶而出。 “转速多少?” 江澈的声音,在轰鸣声中显得异常冷静。 “回……回王爷!稳……稳定在八百转!每分钟八百转!” 负责计数的工匠举着一块怀表,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得不成样子。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所有工匠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要知道,他们制造的最好的蒸汽机,在极限状态下,转速也不过每分钟两百转! “功率计!功率计的读数呢?”王昌激动地喊道。 “总匠师!爆表了!我们用来测试的四台小型蒸汽机联动水力测功计,已经被它带着跑了!它的力气,比四台蒸汽机加起来还大!” 所有人都被这个结果,震撼得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刻钟…… 半个时辰…… 当沙漏里的最后一粒沙子落下,代表着一个时辰的计时结束时,祝融一号的轰鸣声依旧强劲而稳定。 王昌,这位年过花甲,一生都在和钢铁木料打交道的老匠人,再也支撑不住,猛地转过身,朝着江澈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老泪纵横。 “王爷!神人!神人啊!” “扑通!扑通!” 他身后,所有的工匠,全都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他们不是在跪拜一位王爷。 而是在跪拜一个他们亲手创造出来,却又完全超乎他们想象的奇迹! 这哭声里,有成功的喜悦,有无数个日夜苦熬的辛酸,更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敬畏。 江澈从阴影中走出,来到他们面前。 “都起来吧。” “你们,不是在为我做事,是在为大夏开创一个新的纪元。” “今日,你们流下的是激动的泪水。从今往后,你们和你们的子孙,将再也不会因为贫穷和卑微而流泪。” “王师傅,你们听。” 江澈指着那台仍在咆哮的祝融一号。 “这不是噪音,这是我大夏未来的心跳之声!有了它,我们的战车将不再需要马匹,我们的轮船将不再依赖风帆,我们的工厂,将能建造在任何需要它们的地方,而不仅仅是河边!” “我代表大夏亿万子民,感谢你们!” 说罢,他对着所有工匠,深深一揖。 这一拜,让所有工匠都慌了神,却也让他们瞬间挺直了腰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感,在他们心中油然而生。 江澈直起身,朗声道:“传我命令!天工阁甲字号工坊,所有参与‘祝融一号’研制之工匠,每人赏华元一千!总匠师王昌,赐工部营造大师衔,封巧工伯,赏华元一百万!” “王爷……这……”王昌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你们,受得起。” 江澈的语气不容置疑。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封赏的震撼中时。 江澈接下来的命令,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熄火。” “拆解。” “将祝融一号完全拆解,所有零部件登记入库。所有设计图纸,包括我画的那些,全部封存,列为最高绝密。今夜之事,任何人不得向外透露一字,违者,以叛国论处!” “王爷?!” 王昌大惊失色,“为何啊?我们好不容易才让它活了过来,为何要……要杀了它?” 其他工匠也是一脸的不解与心痛。 江澈转过身,看着他们,眼神深邃得如同窗外的雪夜。 “我问你,我们造出了一颗龙的心脏,但我们现在的身躯,只是一匹劣马。你告诉我,把龙的心脏,硬安在劣马的胸膛里,结果会是什么?” 王昌愣住了。 “结果,不是马变成了龙,而是马的血管会瞬间爆裂,骨骼会寸寸断折,车毁人亡。” “所以,封存它,不是为了保护它不被外人知道。而是等待。” “等待我们的炼钢术,能造出配得上它的骨骼。” “等待我们的机械加工,能造出配得上它的筋脉。” “等待一个真正能够驾驭这颗‘龙之心’的钢铁巨兽,从我们的手中,被真正地创造出来!” “到那时,才是祝融,真正君临天下之时!” “臣等……遵命!” 王昌带着所有的工匠,再次对着江澈,深深一拜。 在祝融一号那颗躁动的龙之心,被江澈以超凡的远见亲手封印于天工阁的深处后。 北平的寒冬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第九百一十四章 黑石滩 可是仅仅三天后,一匹快马卷着风雪,在深夜冲入了北平行宫。 王酒,这位大夏北境最神秘的暗卫指挥使。 甚至来不及拂去身上的积雪,便步履匆匆地闯入了江澈的书房。 “王爷!” “黑石滩,功成!”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让正在研究地图的江澈猛地抬起了头。 “什么情况!快说说!” 王酒也不墨迹,立刻开口说道:“禀王爷:勘探队于黑石滩东南三十里,坤字三号位,向下钻探一百二十丈,已于昨日午时,成功钻遇油层。” “初时仅为油气,后为井喷,黑油冲天,高约十丈,持续半个时辰方歇。” “经初步估算,此井无需泵抽,可自喷,日产原油,约三百桶!” 这一刻,江澈都懵逼了。 要知道在前世,世界上第一口商业油井日产量也不过二十五桶。 而他,凭借着后世的勘探知识,仅仅是第一次大规模的尝试,就找到了一个如此富饶的自喷油田! “工业的血液,已经出现了!” 毕竟他之所以封存祝融一号,有很大的关系就是因为石油的问题。 可是现在伴随着石油的出现,江澈胸中那因封存祝融一号而刻意压抑的万丈豪情。 在这一刻,被这股来自地底深处的黑色洪流,彻底点燃,喷薄而出! “王酒!” “属下在!” “立刻传我手令,以兴建皇家狩猎别院为名,将火神沟方圆十里,全部列为军事禁区!” “由铁山的戍卫旅亲自驻扎,任何人不得靠近,违者格杀勿论!” “再传令天工阁总匠师,让他立刻带上所有信得过的核心工匠,到火神沟等我!!” “遵命!” 王酒的身影,再次融入了夜色之中。 …… 三天后,火神沟。 这座荒无人烟的山谷,已经被上千名精锐士兵围得水泄不通。 山谷内部,一座座简易的工棚和营房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 当第一批用特制密封木桶运来的原油被送入山谷最深处时,王昌和一群老工匠,正围着一个由江澈亲手画出的巨大草图,满脸的困惑。 “王爷,这又是什么神物?” 王昌指着图纸上那个高达数丈,结结巴巴地问道。 这个铁塔,被无数管道连接,内部似乎还分了许多层,造型之怪异,远超他们见过的任何器物。 “此物,我称之为,分馏塔。” 江澈站在草图前,拿起一根炭笔,开始为这些当代最顶尖的工匠,上起了化学启蒙课。 “诸位请看。” 他指着一旁木桶里那黏稠的黑色原油:“这黑色的金子,并非单一之物,而是由许多种不同的油混合而成。就像一碗混杂了米、麦、豆的杂粮饭。” 这个比喻,工匠们立刻就懂了。 江澈抬起头,看着工匠们那一张张由困惑转为恍然大悟的脸,微笑着说道。 “它将取代我们现在使用的所有灯油,让大夏的黑夜,亮如白昼!” “至于最后剩下的那些最黏稠的残渣,也别扔掉,那是铺设平整道路,以及制造防水材料的绝佳之物。” 他们真的没想到,一桶黑乎乎的油里,竟然还有那么多的门道和宝贝! 王昌吓得浑身颤抖,对着图纸叩拜,“臣等尽可能粉身碎骨也要把这个分馏神塔给造出来!” 在江澈的指导和天工阁的大手笔投入下,仅仅半个月,一座塔高五丈的馏神塔就在火神沟之中拔地而起。 当第一批原油被泵入塔底的锅炉中,熊熊烈火腾起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随着温度的不断升高,分馏塔的出口管道中开始依次溢出各种不同的液体。 从高处的水润如乳,发着强烈的挥发性气味的汽油,到中间的淡黄色、微有油润的煤油,再到下层黏稠的柴油。 江澈从中间的管道中接了一杯温热的煤油,倒入一盏玻璃灯罩中,点燃了浸泡棉的灯芯。 “呼!” 一团明亮、稳定、几乎没有黑烟的火焰,瞬间升腾而起,将整个昏暗的工坊,照得亮如白昼! “成功了!” “天呐!这是何等的光亮!” “不夜,这就是王爷说过的不夜之光啊!” …… 数日后,北平,入夜。 城内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今夜显得格外不同。 街道两侧,每隔二十步,便竖起了一根崭新的、带有玻璃灯罩的铁制灯柱。这引起了无数路人的好奇。 “这是什么新玩意儿?怎么把灯笼挂在铁杆上了?” “听说这是巡抚衙门搞的新花样,叫什么……‘街灯’。” 就在人们议论纷纷之时,随着一声清脆的锣响,数十名身着统一制服的工人,同时点燃了这些新式街灯。 刹那间,整条朱雀大街,仿佛被天上的星河,瞬间倾泻而下! 数十盏煤油灯同时点亮,那明亮而连绵的光芒,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黑暗,将长达数里的街道照耀得如同白昼! 街道两旁的店铺牌匾、行人的衣着面容,在灯光下纤毫毕现。那温暖的黄色光晕,为这座雄浑的北方城市,平添了几分梦幻般的色彩。 “我的天……” “这是……这是神迹吗?” “亮!太亮了!比宫里的千百支蜡烛还要亮!”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北平市民,全都惊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惊呼与喝彩! 无数人从家中涌出,汇聚到朱雀大街,只为一睹这传说中的“不夜天”! 消息以比风还快的速度,传遍了北平的每一个角落。无数的王公贵族、富商巨贾,纷纷乘车赶来,当他们亲眼目睹这壮丽的景象时,无一不被震撼得无以复加。 “此灯,名为‘不夜天灯’!” “乃太上皇怜惜百姓夜行之苦,亲手所制之神物!”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这么一嗓子。 瞬间,人群的情绪被彻底引爆! “太上皇万岁!” “恭谢太上皇赐我等光明!” 山呼万岁的声音,响彻云霄。 一座酒楼的顶层,江澈与于青并肩而立,静静地俯瞰着下方那片沸腾的光明与人潮。 “王爷,您这一手,不只是照亮了一条街啊。” 于青看着那一张张被灯光映照得无比兴奋的脸,由衷地感慨道,“您这是,照亮了整个北平的人心!” 江澈微微一笑,目光却深邃如海。 “于青,你看到的,只是一片光明。而我看到的,是光明背后,那源源不绝流淌的黄金,和一支无坚不摧的钢铁大军。” 小小的煤油灯,只是他庞大计划中,最不起眼,却也是最能收拢人心的第一步。 他下令严密封锁技术,但如此惊天动地的景象,又如何能真正瞒得过有心人? 第九百一十五章 心有灵犀 金陵,皇城深宫。 已是深夜,年轻的皇帝江源,仍在御书房内批阅奏折。 当一名心腹太监将一份来自北平、由暗卫司最高级别“飞鱼”信使送达的密报呈上时,江源的眉头,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 他展开密报,一目十行。 “父皇……您……您竟然真的做到了!” 江源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薄薄一张纸上所承载的分量! 煤油灯,能带来巨大的财富和民心。 但汽油和柴油,那才是真正能让一个帝国脱胎换骨,称霸世界的国之重器! “不行此事,干系太大!” 江源猛地停下脚步,眼中寒光一闪。 “来人!”江源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冰冷。 “奴才在。” “传朕旨意!”江源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即刻拟一道特级密旨!” “将内燃机,即‘祝融’,与石油,即‘石漆水’相关之一切勘探、开采、冶炼技术,列为大夏帝国最高等级之绝密!知情者,等同叛国!” “另,即刻调派皇室卫队一千人,以换防为名,秘密北上,全面接管火神沟炼油厂,以及黑石滩油田之一切防务!所有参与此二事的工匠及其家属,全部列入最高保护名册,登记在案,赐爵封赏,迁居特护坊,由龙鳞卫亲自护其周全!” “此事,不得经由内阁,不得通报六部,朕要你,亲自去办!若有半点风声走漏……” 那心腹太监吓得浑身一颤,立刻跪伏在地:“奴才明白!便是天塌下来,奴才也绝不敢泄露一字!” “去吧。” 江源挥了挥手,重新坐回龙椅,但他的内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一道由皇帝亲自签发,盖着幼帝玉玺的特级密旨,绕过了所有的朝政程序,以最快的速度,从金陵发出,直奔北境。 父与子,一南一北,相隔千里,却仿佛心有灵犀。 不过真正决定大夏未来的,除了那片看不见硝烟的经济战场。 更有那在万里之外,与天地争锋的钢铁意志。 当帝国东部的海疆暗流涌动之时,遥远的西域边陲。 兰州以西的戈壁之上,帝国工程兵团的旗帜已经迎风飘扬了数月。 在皇帝“为万世开疆”的号召与丰厚酬劳的双重激励下。 十万军民的热情如同戈壁的烈日,将西域铁路一期工程的进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推进。 路基铺设,铁轨延伸,一座座桥梁跨越干涸的河床。 然而,当这条钢铁巨龙的龙头,抵达巍峨的天山山脉东麓时。 一个足以让任何当代工程师绝望的挑战,横亘在了所有人面前。 天山隘口,本地人称之为风喉。 此地山势陡峭,壁立千仞,最窄处仅容驼队勉强通过。想要让火车从此经过,唯一的办法,就是凿穿它! 工程兵团总指挥陈虎,这位跟随江澈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悍将,此刻却在那张巨大的勘探图前,愁眉不展。 “将军,又失败了。” 一名浑身沾满石屑的工兵营长,满脸疲惫地走了进来,声音沙哑。 “今天放了三百炮,山壁上就多了几个大坑,掉下来的石头还没我们清理的渣土多。这鬼地方的岩石,比百炼精钢还要硬!” 陈虎看着图上那条被红笔标注出的,长达十里的隧道线,粗壮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上面,。 “伤亡呢?” “新增了七个弟兄被飞石砸伤,两个重伤。而且……弟兄们的情绪,有些不稳了。” 营长低着头,不敢看将军的眼睛:“私下里都在说,这是在拿人命去填一个无底洞。山神发怒了,再挖下去,恐怕要遭天谴。” 陈虎默默地出营,走到营帐门口,掀起帘子看着远处夕阳下的青山。 每次爆破,都要钻个深洞,填上火药,人马都要疏散出几十步远之外。 一声闷响后,落下的粉碎能覆盖几百步远,一不小心就有人被压着。 可是一轮爆破下来只能啃下一层薄薄的岩石,按照这样的速度,不说一年,十年也穿不过这条十里隧道!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陈虎说道,“你们这帮孩子的命不能白白丢在这儿。” 陈虎回到桌子上,拿起笔,在一份空白的奏章上写下了八百里加急的血红大字。 他要向金陵那位力排众议推动这项工程的年轻帝王求助! …… 半个月后,金陵,御书房。 江源刚刚送走一脸凝重的兵部尚书王肃。 东海的海盗越来越猖獗,东海舰队疲于奔命的戏码也演得越来越逼真,朝中已经有言官开始弹劾王肃剿匪不力了。 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不过当太监总管将一份来自西域、插着三根翎羽的加急奏报呈上时,他刚刚平复的心情,再次悬了起来。 展开奏报,陈虎那刚劲有力、却又透着一丝无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山岩坚逾钢铁,火药之力微末,工程寸步难行。” “臣与十万将士,有心为国尽瘁,然力有不逮。若无开山利器,此隧道恐成空中楼阁,帝国大计,或将折戟于此。恳请陛下圣裁,另寻良方!” “天山隘口……” 江源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停在了那个艰涩的节点上。 李默的勘探报告中早有提及,并将其列为整个一期工程中难度最高的天字第一号难关。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难关,竟然将陈虎这样的百战悍将都逼到了束手无策的地步。 “开山利器……开山利器……” 江源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 他想起了父王北归前提及过的一些零散片段。 在西山真理院的似乎有一批痴迷于物质变化的方士和学者,曾经在研究一种威力远超黑火药的烈性猛药。 据说,那种药物极其不稳定,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剧烈爆炸。 曾炸毁了三间实验室,因此被父王严令封存,只允许进行理论研究。 江源眉头紧锁:“难道,要去启用那个东西?” 那东西的危险性,他有所耳闻。 用在如此大规模的工程上,一个不慎,造成的伤亡恐怕比现在还要惨重百倍。 “陛下,北平太上皇行宫八百里加急信使,送来一件礼物。” 第九百一十六章 牺牲的英雄 “父王?” 江源精神一振,连忙道:“快呈上来!” 片刻后,一个半人高的、用厚重桐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被两名太监小心翼翼地抬了进来。 箱子外面,没有任何皇家标识。 只贴着一张醒目的白色标签,上面用粗大的黑体字写着。 “矿山专用爆破药——壹型。” “严禁撞击,严禁火烧,务必遵照手册使用。” 在木箱的顶上,还用油纸包着一本厚厚的小册子。 封面赫然是《矿山专用爆破药(壹型)安全使用手册》。 江源的心,猛地一跳! 他几乎是颤抖着手,打开了那本手册。 “源儿,此物名为炸药,乃我命人改良后的稳定版本,威力约为黑火药之二十倍。” “为父知你西进必遇此坎,特送此礼,助你凿开天山,龙锁西域!” 看到这一幕,江源的心底顿时有些酸了,他很想流泪,可他很清楚,自己作为帝王,不可以拥有这种的东西。 “来人!” “以朕的名义,拟最高等级密令!即刻派遣暗卫,护送此箱神物,日夜兼程,以最快速度,送往天山隘口,交予陈虎将军亲启!” “另,再选派一百名识字、且头脑灵活的工兵,同去!告诉他们,这是为我大夏立下不世之功的机会!” “遵旨!” …… 十日后,天山隘口,工程兵团大营。 “威力是黑火药的二十倍?!” “将军,这……这能是真的吗?太上皇送来的神药?” “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陈虎不是个迷信的人,但他相信太上皇,更相信皇帝! 当即下令,清空了一片最坚硬的岩壁作为试验场,并亲自挑选了十名士兵进行第一次试爆。 按照手册的指示,他们仅仅钻了几个浅浅的炮孔,塞入了数根手指粗细、用油纸包裹的黄色条状物。 随着一声令下,长长的引信被点燃。 所有人都撤到了千步之外的山坡上,屏息凝神地望着那片岩壁。 紧接着,所有人脚下的大地,都猛地一颤! 等到烟尘稍稍散去,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立当场。 原本平整坚硬的岩壁,赫然出现了一个深达数丈、宽达十数丈的巨大豁口! 一击之威,竟胜过他们过去一个月之功! “我的天……” “神迹!这绝对是神迹!” “太上皇万岁!陛下万岁!” 短暂的寂静之后,军营内爆发出了山呼海啸的欢呼声! 陈虎激动得手颤抖着,面对着金陵,他叩了一下头,有此神器,天山不破! 隧道的掘进工作以一种疯狂的速度重新开始,由一天只能进进几寸的进度,一天进进几十丈。 成功总是伴随着麻痹和懈怠。 半个月过去了,隧道已经掘进过三里,大家都看到了成功的希望时,一场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灾难再次降临。 在一天的下午,一组工兵在完成了钻孔、炸药之后准备撤离,或许是想看到另一次的爆破成功。 某名年轻的工兵连接引信时掉落了手中的铁钎,磕到了另一旁的炸药包上。 根据手册规定,改良后的炸药对一般的磕碰不起作用。 但这次,或许是因为角度的关系,或许是这名工兵为了大招,私自增大了药量,超过了安全限度。 “轰!!!” 一声远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的爆炸,在深邃的隧道中,毫无征兆地响起! 整个隧道,剧烈地晃动起来! 正在外面等待的陈虎脸色瞬间煞白,他嘶声吼道:“不好!出事了!” 话音未落,数以万吨的巨石和泥土,瞬间倾泻而下,将那段刚刚掘进的隧道。 震动平息后,整个工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傻了,呆呆地看着那个被堵得严严实实的隧道口,以及那滚滚而出的浓厚烟尘。 “救人!快救人啊!!!”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陈虎双目赤红,这位铁打的汉子,此刻却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疯狂的抛着在身边的岩石上。 “为什么不遵守规定!为什么!” 灾难的消息,以比战报更快的速度,飞回了金陵。 奉天殿。 “陛下!三百人!整整三百名帝国最精锐的工程兵啊!就这么……就这么被活埋了!” 御史大夫钱谦益老泪纵横,跪在殿中,手中的奏章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老臣早就说过,此乃好大喜功之举,逆天而行,必遭天谴!如今,天谴已至,山神震怒!若再一意孤行,必将动摇我大夏国运啊!” “请陛下下旨,立刻停止西域铁路工程,告慰三百英灵,平息山神之怒!” 这一次,反对的声音,比上一次更加猛烈,更加理直气壮。 三百条人命的重量,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即便是当初最坚定的支持者,此刻也面露犹豫,不敢再为江源辩护。 内阁首辅莫青眉头紧锁,嘴唇翕动了数次,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户部尚书方文镜脸色惨白,他支持修路,是看到了铁路带来的巨大经济利益。 但当利益和三百条鲜活的生命放在一起时,他引以为傲的算盘也拨不动了。 整个朝堂,再一次站到了江源的对立面。 江源心里也有些难受,可是他面上却没有丝毫的表情。 他缓缓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御阶。 他没有走向疆域图,而是走到了大殿的中央,走到了钱谦益的面前。 “钱爱卿。” “你方才说,他们,是死于天谴?” 钱谦益一愣,梗着脖子道:“难道不是吗?!” “不。” 江源摇了摇头,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仿佛看到了那座遥远的天山。 “他们不是死于天谴,也不是死于山神的愤怒。” “他们,是为了给这个帝国,为给万千子民,开辟一条通往繁荣与强大的道路,而牺牲的英雄!” “是烈士!” “为国捐躯者,非但无过,反而有功!有泼天之功!” “朕,非但不会停止工程,还要为这三百名烈士,立碑!立传!” 第九百一十七章 万世太平之基 江源猛地转身,面向龙椅,对着身旁的太监总管,发出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取笔墨来!朕,要亲自为我大夏的英雄,撰写碑文!” 在满朝文武惊愕的目光中,一张巨大的宣纸,被铺在了临时的桌案上。 江源手持狼毫,饱蘸浓墨,没有任何思索,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帝国工程兵英烈碑!” “天山巍巍,瀚海茫茫。” “有勇士兮,为国开疆。” “以血肉之躯,筑钢铁之梁。” “山崩地裂,魂归八荒。其志不灭,其功永彰。后继之人,当承其志,贯通西域,威加四方!” “凡我大夏子民,经行此地,皆当铭记:今日之路,乃英雄以命铸之!” “特立此碑,以慰英灵,以励后人!” 写完最后一个字,江源掷笔于地,墨点飞溅。 “传朕旨意!” “所有在此次事故中殉职的工程兵,皆追封为帝国烈士!抚恤金,在定制基础上,翻倍发放!” “其父母,由朝廷奉养终身!其子女,无论男女,皆由国库出资,供养至十八岁成年!入学、就医,一应费用,全免!” “凡烈士之子,愿从军者,优先录用!愿为官者,同等条件下,优先提拔!” “朕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为国尽忠者,帝国,绝不负你!” 这一刻,所有人都被震懵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的抚恤! 这已经不是恩典,这是将烈士的家庭,完完全全地由整个帝国背负了起来! 钱谦益张大了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这不合祖制,想说这会耗费巨万。 但在那篇气贯长虹的碑文和那不容置疑的皇威面前,他所有的言语,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再传旨!从全国天工阁、工部、以及民间,抽调所有最擅长隧道挖掘、结构加固的宗师级工匠、工程师,即刻启程,驰援天山!” “朕给你们最高的权限,最好的待遇,朕只要一个结果——在保证绝对安全的前提下,打通它!” “朕,要在三个月后,亲眼看到,我大夏的火车,从天子之门中,呼啸而出!” 说完,他拂袖转身,大步走回龙椅,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整个奉天殿,鸦雀无声。 …… 消息传到天山,传遍了整个帝国。 当陈虎对着全军将士,宣读皇帝的旨意,念出那篇碑文时,整个工地,哭声震天。 那些原本因为同袍惨死而心生恐惧的士兵们,哭过之后,却从心底里,涌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们不是白死的! 皇帝没有忘记他们!帝国没有抛弃他们! 他们的死,被追封为荣耀,他们的家人,将获得帝国最高规格的供养! “陛下万岁!” “为帝国尽忠!死而无憾!” 悲痛化为了无上的光荣与高昂的士气! 很快,从全国各地赶来的顶级工程师抵达了工地。 他们带来了更先进的安全规程,更科学的结构支撑方案。 隧道的挖掘工作,在短暂的停滞后,以一种更加安全、也更加高效的方式,重新启动。 三个月后。 天山隘口,风和日丽。 随着最后一声沉闷的爆破声,一道光亮,从隧道的另一头,透了进来。 “通了!通了——!” 整个工地,瞬间化作一片沸腾的海洋! 无数士兵扔掉头盔,相拥而泣,欢呼声响彻云霄,仿佛要将这几个月所有的艰辛与悲痛,都宣泄出来。 在贯通的隧道口,一块高达十丈的巨石,被雕刻成了一座雄伟的石碑。 石碑之上,江源亲笔书写的那篇碑文,被刻工们用金漆描摹,每一个字,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石碑的顶端,是三个更加巨大的篆字。 天子门。 贯通当日,一列披红挂彩的试验列车,汽笛长鸣,缓缓地从隧道东口驶入。 车上,没有达官贵人,只装载着两样东西——金陵的丝绸,江南的茶叶。 而在隧道的西口,数百名来自西域各部落的首领、王公,早已在陈虎的邀请下,等待多时。 他们看着那座被中原人称之为不可逾越之屏障的天山,脸上大多带着一丝好奇。 他们想看看,那个年轻的中原皇帝,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汽笛声,从山腹中传来。 紧接着,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一个钢铁巨兽,拖着长长的身躯,冒着白色的蒸汽,缓缓地……从山体之中,钻了出来! “那……那是什么?!” “妖怪!是妖怪从山里出来了!” “长生天啊!山……山被凿穿了!” 所有西域首领,都惊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如同神话般的一幕。 当火车平稳地停在他们面前,当身着崭新军服的士兵,从车上搬下一箱箱精美的丝绸和一罐罐飘香的茶叶时,他们的震撼,达到了顶点。 陈虎走到一位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部落首领面前,微笑着递给他一匹光华流转的丝绸。 “首领,尝尝吧。从金陵送到这里,过去,需要走半年。现在,只需要十天。” 那位首领颤抖着手,抚摸着那滑腻的丝绸,又看了看那深不见底的隧道,突然明白了什么。 “将军!不,天神!求求您,把这个铁路,也修到我们的草场去吧!我们部落,有最好的战马,最多的牛羊!我们愿意全部献给大夏皇帝!” 其余的部落首领们,瞬间反应了过来,争先恐后地冲上前来,将陈虎围得水泄不通。 “对对对!将军,也修到我们那里去吧!我们有最好的玉石!” “我们有铁矿!我们有挖不完的铁矿啊!” “只要铁路能通到我们的帐篷门口,我们世世代代,都做大夏皇帝最忠诚的子民!” 看着这些前一刻还桀骜不驯。 此刻却像孩子一样争抢糖果的部落首领,陈虎笑了。 他抬起头,望向那座雄伟的“天子门”,望向金陵的方向。 陛下,您看到了吗? 路通,则人通。 人通,则心通! 这,就是您要的,万世太平之基! 第九百一十八章 制衡之术 新金陵,御书房内。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江源脸色难看。 在之前西域的铁路打通之后,明明是一个好的消息。 可没过几天,江源还没有彻底封赏完毕,就迎来了一个坏消息。 自那日与林文正、王肃议事之后,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 这一个月里,东南沿海的钢铁厂在商部以帝国储备为名义的强行输血下,勉强吊着一口气。 但亏损的雪球越滚越大,工人的情绪也开始出现不稳的迹象。 东海之上,王肃指挥的东海舰队与海盗的战斗愈发激烈。 战报雪片般飞来,互有胜负,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大夏海军虽然强大,但是那些人却就很耗子一样,专门偷着打他们的商船。 帝国的航运成本因此暴涨三成,民间怨声渐起。 朝堂之上,原本被西域铁路宏图所激励的官员们,也开始窃窃私语。 西边在烧钱,东边在流血。 江源没有理会这些杂音,反而坐在那里等待着一把能够掀开所有底牌,一锤定音的利剑。 “陛下。” 一个沉静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书房的阴影中响起。 李默如同一道幽魂,无声无息地出现,单膝跪地,身上还带着一丝远洋的风霜与寒气。 江源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如电,直视着自己最信任的暗卫司指挥使。 “查到了?” “是。” 李默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封的火漆密报,双手呈上。 “暗卫司东亚站总管韩凌,加急密报,确有情报。” 太监总管上前,将密报送往御案。 江源没有打开,看着李默:“朕听你说。” 李默抬起头眼神凝重,但是却有些诡异。 “回陛下,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些,但是也更有趣些。” “第一,萨摩藩海盗并非残余势力,而是由新生萨摩藩主岛津光久亲自组织,统帅的破袭舰队!他们要通过劫掠我朝的重要物资积累原始资本,削弱大夏国力。” “第二,韩凌的密探冒死查明,英吉利人从秘密渠道向萨摩藩提供了至少二十万支最新式的恩菲尔德P1853步枪,又派了军事顾问,帮他训练新军,以及……” 李默顿了顿,像是在酝酿什么。 “以及什么?” 江源问道。“又一套仿制我大夏神武二年式后膛步枪的图纸。现在萨摩藩的兵工厂都开始小批量生产仿制品了。” 江源手中的紫砂茶杯被他生生捏碎,滚烫的茶水与瓷片飞溅起来,江源却全然没有注意,仿制武器,这不是商业竞争或海盗劫掠,而是赤裸裸的战争准备! “他们还查到了什么?” 江源的声音冷得几乎能结出冰来。 “萨摩藩野心极大,他们不仅在积蓄力量,更在积极联络对幕府不满的长州藩,意图组成萨长同盟,以尊王攘夷为名,推翻现在由我们支持的德川幕府。” 李默深吸一口气,投下了最后一枚重磅炸弹。 “最关键的是,韩凌确认,在英吉利工程师的帮助下,萨摩藩在鹿儿岛的秘密船坞中,已经秘密建造完成两艘小型木壳蒸汽战舰!虽然吨位不大,速度不快,但它们拥有了不依赖风帆的机动力。这在东亚海域,除了我大夏,是第一支拥有蒸汽动力的舰队!” 御书房内,江源缓缓闭上眼睛。 英吉利! 又是英吉利! 他们不敢在南海与大夏的主力舰队正面对决,便在背后豢养了萨摩藩这样一条恶犬,来撕咬大夏的血肉! 直接出兵,征讨萨摩藩? 江源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岛国地形复杂,萨摩藩盘踞九州岛南端,易守难攻。 一旦大夏出兵,势必会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登陆战与山地战,正中英吉利人的下怀。 他们巴不得大夏的精锐陆军,陷入岛国的战争泥潭之中,从而无暇西顾,让他们可以在中亚、在印度,为所欲为。 江源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怒火已全部被化解了。 看着一脸沉重,等他决策的李默,忽然问道。 “李默,朕记得父王在位的时候,你曾经跟他去过一次岛国吗?” 李默微微一怔,也没想到皇帝会跟他说那段旧事,但是李默点点头。 “是,陛下。臣曾经跟着太上王巡视东海,在岛国的江户城停留过一个月。那次的事,除了给幕府将军磕头,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江源眼里变得有意思起来。 李默心头一跳,一股记忆涌上心头。 看着江源那双仿佛能够看透一切的眼睛,知道已经没有必要隐瞒了。 “陛下圣明。” 李默躬身道:“太上皇仁慈宽厚,深谋远虑。” “前一年便已断定,此岛虽小,但民多坚忍,心多叵测,若任其发展,恐非吾大夏所及。与其等日后用兵,不如早下一步棋。” “说下去。” 江源的兴趣被勾起来。 “遵旨。” 李默的思绪又回到了几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和江澈同样在一个书房里订下了搅动东海风云的毒计。 “太上皇认为,一个统一而强大的岛国,不符合我大夏的利益。一个分裂、内耗、需要不断仰仗我大夏鼻息的岛国,才是最好的邻居。” 李默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将当年的计划娓娓道来。 “于是,我们布下了一明一暗,两条线。” “明面上,我们全力扶持德川幕府。向他们提供了一批我们海军即将淘汰的旧式铁甲舰——当然,这些铁甲舰都经过了改装,主炮的威力依旧保留。” “我们还派遣了海军教官,帮助幕府训练一支貌似强大的新式海军。” “让他们对我大夏感恩戴德,以为自己抱紧了最粗的大腿。” “而暗地里,我们通过秘密商路,找到了当时正因财政困难而焦头烂额的萨摩藩。” “我们匿名资助了他们一大笔钱,不多,但足以让他们续命,并让他们看到了另一条道路的希望。” 江源听得心潮澎湃,“以萨摩为鞭,以幕府为牛。让牛为我耕地,又怕牛不听话,便时刻扬着鞭子威慑它。好一个制衡之术!”江源赞叹道。 第九百一十九章 递给疯狗的刀 “正是如此。” 李默点头道,“我们原本的计划是,让他们斗,让他们闹,只要不触及我大夏的底线,他们打得越热闹越好。我大夏坐山观虎斗,甚至可以向双方贩卖军火,大发战争财。” 说到这里,李默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无奈。 “但我们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英吉利人会横插一脚。而且,他们选择扶持的,竟然不是更有反抗精神的萨摩藩,而是看似已经臣服于我们的德川幕府!” 江源眉头一皱:“为何?幕府不是已经倒向我们了吗?” “或许,在英吉利人看来,幕府是岛国的合法政府,更容易控制。又或许,他们是想鸠占鹊巢,将我们对幕府的影响力,彻底挤出去。” 李默分析道:“总之,现在的局面是,英吉利人正在取代我们,成为幕府背后最大的支持者。” “而我们当年暗中资助的萨摩藩,反而因为得不到后续支持,转而投靠了同样想在岛国分一杯羹的英吉利另一派势力。” 听到这话,江源摇了摇头,心中已经有了自己的决断。 “看来得加把火了!” 李默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英吉利人想玩代理人的游戏,想用幕府来牵制我们?” 江源冷笑,“那我们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他霍然起身,走到那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死死地锁住九州岛的位置。 “李默,你现在立刻传朕的密令给韩凌!” “既然英吉利人选择站在幕府那边,那正好!省得我们还要费心去平衡!” “我们立刻调转枪头,全力支持萨摩藩!告诉岛津光久,他不是在仿制我们的后膛枪吗?朕可以卖给他一万支!连带着生产线,我们都可以卖给他!” “他不是造了两艘小蒸汽船吗?告诉他,那是小孩子的玩具!” “只要他愿意和我大夏合作,我们北平造船厂最新式的海东青级内河炮舰,可以友情价卖给他两艘!速度是他的小火轮的两倍,火力是他的十倍!” 李默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英吉利人扶持幕府,大夏就加倍扶持萨摩藩! “告诉萨摩藩!” “钱,我们给!枪,我们给!船,我们也给!朕只有一个要求!” “让他们立刻停止劫掠我大夏商船,枪口一致对外,去跟他们的新主子,好好斗一场!” “朕,要让整个岛国,都变成一个巨大的火药桶!而点燃引线的人,必须是我们!” 李默没有丝毫的迟疑,便在领受了那道足以搅动整个东亚风云的密令后。 如同一道影子般悄然退去。 他没有回府,而是直接进入了皇城深处。 一个连地图上都不会标注的所在的暗卫司总部。 这里是一座幽深的地宫,四壁悬挂着大夏全境乃至周边诸国的详细舆图。 无数身着黑衣的暗卫文书。 在各自的案牍前飞速地书写、整理、归档。 空气中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加密通讯仪机括转动的轻响。 这里是大夏帝国最隐秘的神经中枢。 而李默,便是掌控这中枢的大脑。 “启封东瀛烈火卷宗。” 一名主管文书立刻躬身,从一个被三重铁锁封印的紫檀木柜中,捧出一个黑色的卷宗匣。 “最高级别加密渠道,传讯韩凌亲启。” 李默从怀中取出一枚特制的蜡丸,里面包裹着他亲手写下的密令。 “鱼已上钩,可投新饵。寻觅岛津,试其野心。” “遵命!” 密令被迅速送入地宫最深处的密电室。 半个时辰后,一道经过复杂加密的讯息,跨越茫茫东海,飞向那个风雨欲来的岛国。 做完这一切,李默并未停歇。 他走到另一面墙壁前,那里悬挂着所有在京四品以上官员的详细名录。 “鸿胪寺少卿,张谦。” “指挥使大人,” 一旁的副官低声道,“张谦此人,风评颇为圆滑,在朝中素有笑面虎之称。派他去执行如此重要的任务,是否……” 李默却是笑了笑:“圆滑好啊!就怕他没脑子!” 他指着张谦名字旁的朱批:“此人出身商贾,早年随父行商四海,精通诸国语言,更深谙人心贪欲。入仕之后,在与西域诸国划定商路关税的谈判中,寸土不让,却总能让对手在签下条约后,还对他感恩戴德。这种手段,正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 “让张谦来见我。另外,从礼部、兵部、户部抽调精干人员,组建特使团,随时待命。告诉他们,此行,是为我大夏开辟一个新的战场,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是!” 与此同时,位于金陵城外的军机处大营也接到了一道由皇帝亲自签发的密令。 兵部尚书王肃看着密令上的内容,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万支神武二年式后膛枪,弹药五十万发,还要军械总局准备好全套的生产线图纸和设备清单?” 王肃的副将,满脸不解:“尚书大人,这可是我们陆军刚刚完成换装的制式武器啊!就这么卖给那些岛国人?而且还要把能生金蛋的母鸡都送过去?这不是资敌吗?” 王肃抬起头,目光深邃地望向皇城的方向,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懂什么?” “陛下这不是在资敌,这是在递刀!一把递给疯狗的刀!让它去咬另一条更碍眼的恶犬!” “当年太上皇教导我们,最好的防守,就是把战火烧到敌人的家里去!陛下此举,深得太上皇真传啊!” “传我将令!” 王肃站起身,声音洪亮,“所有调集的军械,全部更换标记,抹去一切与我大夏相关的痕迹!对外宣称,此批军械乃于南海剿匪时缴获之战利品,来路不明!另外,通知军械总局,生产线图纸可以给,但必须在几个关键的工艺流程上,留下后门!确保他们造出来的枪,三五年后,必出问题!” “高!实在是高!”副将恍然大悟,一脸钦佩。 王肃冷哼一声:“行了,别捧老子了,麻溜去办!此事,乃最高机密,若有泄露,你我提头来见!” 第九百二十章 大夏的炮,只打海盗 此刻,江源的御案上,铺满了关于岛国的各种情报。 有萨摩藩的财政状况、兵力构成。 有德川幕府的内部派系、与英吉利人的合作细节。 有长州藩的动态,甚至还有岛国皇室那几个被架空的天皇的日常起居。 所有的情报,都被他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了其中的关键联系和潜在的博弈点。 英吉利人扶持幕府,却又暗中与萨摩藩眉来眼去。 显然是想两头下注,将岛国彻底变成他们的傀儡。 而萨摩藩的岛津光久,野心勃勃,既想借助英吉利人的力量,又不甘心完全受其控制。 这才有了仿制大夏步枪和自造蒸汽船的举动。 “真是一盘好棋啊。” 江源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 他此刻真的是有种什么事情都被自己老爹预算到的感觉。 要知道,当年江澈各地游走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了。 三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 朝堂上的人换了一批,帝国的疆域又向西拓展了千里,新式的技术层出不穷。 江源甚至以为,父王当年在东海留下的那些看似闲散的布置,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失效。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三年之后,当帝国面临新的挑战时。 那颗当年随手埋下的种子。 竟然真的到了可以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的时候! 江澈恐怕就已经预料到,随着大夏的日益强盛,必然会与英吉利这样的老牌霸主。 在世界各地产生摩擦。 而岛国,这个距离大夏本土最近,又极具侵略性的邻居。 一定会成为双方博弈的前沿阵地。 与其等英吉利人在这里布局完成,不如自己先落子。 扶持幕府是明棋,让所有人都看到大夏对岛国的控制力。 资助萨摩是暗棋,养一条随时可以咬人的狼,让幕府不敢生出二心。 这一明一暗,就像是给岛国套上了一副双重枷锁。 只是,就连江澈自己,或许都没想到。 英吉利人会如此配合,竟然主动选择站到了幕府那一边,抢夺大夏的明棋。 这正好给了江源将暗棋转为明棋,彻底掀翻棋盘的机会! “父王,您当年落下的这枚棋子,儿臣现在要用它,来搅动这东海的风云了。” 江源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 他的目光,左边是刚刚贯通的天子门。 那条钢铁巨龙正源源不断地将帝国的力量输送到西域,巩固着陆地上的霸权。 右边,则是波涛诡谲的东海,以及那个小小的岛国。 “用岛国的内乱,拖住英吉利人的手脚,为西域铁路的全面贯通争取时间。” “再用西域的财富和兵力,反过来震慑所有敢于窥伺东海的敌人。” 一条清晰无比的战略脉络,在江源的脑海中形成。 东西两线,看似遥远,却经由他这位帝王的大脑。 被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盘纵横万里的宏大棋局。 棋盘之上,朕即是天元 很快,在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御书房内再次来了三位重臣。 内阁首辅,莫青。 兵部尚书,王肃。 而在二人之下,还站着一个身形如松,面容冷峻的中年人。 他便是接替李默,专门负责东海情报的暗卫司新任指挥使,冯林。 “三位爱卿,深夜召你们前来,是有一件关乎我大夏东海国门安危的大事,要与诸君共商。” 江源没有绕圈子,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冯林。 “冯林,把你掌握的情报,说给两位大人听听。” “遵旨。” 冯林躬身一礼,声音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感情。 “启禀陛下,首辅大人,尚书大人。根据我们潜伏在萨摩藩的最高级别密探‘海鸥’传回的情报,岛津光久已秘密接触我方人员,表达了对英吉利人两面三刀的强烈不满,并流露出希望获得我大夏支持,以求自保的意愿。” “自保?” 王肃嗤笑一声,“说得好听,怕是想借我们的力量,行他下克上的野心吧!” “王尚书所言不差。” 冯林继续道,“萨摩藩内部,少壮派武士早已不堪幕府压迫,‘倒幕’之声日渐高涨。岛津光久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而英吉利人选择了幕府,就等于是给了他这个机会。他现在缺的,不是决心,而是一把足够锋利的刀,和敢于递刀给他的人。” 江源接过了话头,声音变得斩钉截铁。 “所以,朕,就是那个要递刀给他的人!” 他看向莫青,目光灼灼:“首辅,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担心火候失控,引火烧身。担心英吉利人会悍然介入,将一场代理人的战争,演变成我大夏与英吉利两大帝国的直接对抗。” 莫青默然不语,但这正是他心中最大的忧虑。 江源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运筹帷幄的自信。 “朕,当然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走到书案前,亲自为三位大臣斟满茶水,动作从容不迫。 “朕当即会下达数道密令。” “其一,命东海舰队主力,即刻进入一级战备状态。以定海、镇远两艘铁甲舰为核心,组建一支威慑分队。由东海舰队提督丁汝昌亲自率领,以清剿东海海盗,靖平航路为名,即刻启程,前出至对马海峡附近巡航!” 王肃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对马海峡,正是从东海进入岛国海域的咽喉要道! “陛下,”莫青眉头微蹙,“如此一来,无异于将刀架在了英吉利人的脖子上。他们若强行闯关,又当如何?”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 江源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拍案叫绝的话。 “闯关?谁说他们是英吉利皇家海军了?” 江源的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朕给丁汝昌的命令是剿匪!何为匪?凡未经我大夏允许,擅自闯入我朝巡航警戒区,并试图干涉他国内政、破坏东海区域稳定之武装船只,无论悬挂何种旗帜,皆视为海盗!” “我大夏的炮,只打海盗!” 第九百二十一章 定价权 江澈看着他们,因为自己说的已经够直白了。 “他们若要自己上来,对号入座,认下这个海盗的名头。那朕和丁汝昌,自然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让他们尝尝我大夏神武大炮的剿匪力度,究竟够不够劲!”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王肃张大了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高!!” 这是何等霸道,又何等无赖的逻辑! 我不是要和你开战,我是在打海盗。 至于谁是海盗,我说了算! 这等于是在告诉英吉利人。 岛国内战,你们可以看,但绝对不许插手! 谁敢伸手,我就当你是海盗,砍了你的爪子! 到那个时候,理亏的是你们,我们占尽了道义和地利! 莫青那一直紧锁的眉头,也终于舒展开来。 “陛下深谋远虑,运筹帷幄,臣,拜服!” 这个计划,既达成了搅乱岛国、牵制英国的战略目的,又巧妙地规避了直接开战的巨大风险,将主动权,牢牢地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那么,就这么定了。” 江源放下茶杯:“王肃听令!” “臣在!” “你即刻返回兵部,亲自监督东海舰队的战备与出航事宜!告诉丁汝昌,朕要他的舰队,在十日之内,出现在对马海峡!朕要让整个东海的鱼,都能听见我大夏铁甲舰的引擎轰鸣!” “臣,遵旨!” “冯林听令!” “属下在!” “暗卫司所有力量,向东海倾斜!” “属下,遵命!” “首辅大人。”江源的语气温和了几分。 “臣在。” “安抚朝堂,稳定后方,筹措钱粮,就有劳您了。” 莫青郑重地拱手:“陛下放心,有老臣在,国库便是东海舰队最坚实的后盾!朝堂之上,也绝不会有半点杂音,干扰陛下的大计!” “好!” 江源重重一挥手,“三位爱卿,去吧!让我们君臣合力,为这盘东海大棋,布下最关键的一子!” “臣等,告退!” 三位重臣带着满腔的震撼与激昂,退出了御书房。 当殿门重新合上,江源独自一人,再次走回那巨大的沙盘前。 他的目光,左边,是那座刚刚贯通的天子门,帝国的力量正沿着钢铁轨道,向西域源源不断地延伸。 “父王啊,你现在怎么样了?” 江源的目光看向了堪舆图上的北平。 此刻的北平应该已经快要下雪了吧。 北平,太上皇行宫。 初冬的暖阳,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洒在江澈的书房内。 墙上悬挂的巨大地图上,两条鲜红的铁路线,如主动脉般从北平出发,一条向北,贯通草原。 一条向西,没入天山,汇入那座被命名为天子门的雄关。 铁路,就像是江澈为大夏这头沉睡的雄狮注入的强心剂。 每日,都有雪片般的密报从北疆各地传来。 “归化城,皮毛交易量较去年同期增长三倍,大批江南客商涌入。” “张家口外,茶马古道商队绝迹,所有货物皆改走铁路,运输成本降九成。” “哈密卫,本地瓜果首次大规模运抵中原,价格虽高,仍被抢购一空。” 江澈放下手中的一份商报,端起茶杯,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 “看来我们的人已经开始发力了!” 不光如此,更重要的是,江澈已经跟阿古兰那边做好了其他合计的内容,都可以大量的实现了。 毕竟只要路通了,那么之后的事情全部都好办了。 不过这份惬意并未持续多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最得力的老部下,如今执掌北平商贸司的钱四海,连通报都顾不上,便一脸焦急地闯了进来,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眼看着对方这副样子,江澈心里已经明白,肯定是出事情了,不过他也不慌,反而看着对方。 钱四海一进来,当即就是有些急迫的开口说道。 “王爷!出大事了!” “北疆的钱,要乱了!咱们辛辛苦苦铺好的路,怕是要给别人做嫁衣了!” 江澈摆了摆手:“别急。天塌不下来。说吧,怎么回事?” 毕竟有些事情,该来的总会要来,但来了总要想办法解决,光着急是没有用的。 钱四海也没江澈的这份沉稳给影响,在喘匀了气后,从怀中掏出奏报,双手呈上。 “王爷,您请看。” “自从两条铁路贯通,北疆商贸量激增,这本是天大的好事。可问题也来了!” 他指着奏报,语气愈发急切:“北疆各地,过去用的都是各色各样的钱。有前朝的铜钱,有我们大夏的银锭,还有各个部落自己铸的土疙瘩银币,更有数不清的私人钱庄票号。” “如今买卖一大,这结算就成了天大的麻烦!一笔上万两的皮货生意,光是验银、称重、换算,就得花上半天!商人们苦不堪言啊!” 钱四海是真的慌啊,毕竟这些事情要是没有处理好,那么他们打造的整个铁路,完全就没有用了。 原本能赚一百的生意,这么一变,只能赚七十。 江澈静静地听着,这些问题,他早有预料。 任何一个高速发展的市场,在初期都会经历这样的混乱。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钱四海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愤怒:“最要命的是,那帮英吉利人,趁虚而入了!” “他们联合了几个在北疆势力最大的钱庄,发行了一种叫汇丰银元券的纸票,设计精美,面额统一,最关键的是,他们承诺随时随地,可以在他们的任何一个商行里,兑换成足额的、成色标准的银元!” “一开始,商人们还不信。可有几个胆大的试过之后,发现他们当真信誉卓著,兑付从不拖延。这一下,就炸开锅了!” 钱四海一拍大腿,满脸的痛心疾首:“现在北疆的商队,尤其是那些大宗交易,都认这个汇丰券!方便啊!怀里揣着几张纸,就能做几万两的生意!谁还愿意带着几百斤的笨重银子到处跑?” “如今,这汇丰券在北疆的势头越来越猛,隐隐已经有了定价权!” 第九百二十二章 通行令牌 这一刻,钱四海真的急的要命。 “同样一匹马,用银子买是一个价,用汇丰券买又是另一个价。长此以往,咱们北疆的买卖,岂不是都要听那帮红毛番的了?他们说一斤羊毛值多少钱,就得值多少钱!这不是把经济命脉,拱手让人了吗?!” 江澈听完,拿起那份奏报,仔細看了看上面附带的一张汇丰银元券的拓印样本。 看着那上面印着的英吉利女王头像和精美的花纹,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笑声,让一旁忧心忡忡的钱四海,看得目瞪口呆。 “王……王爷,这火都烧到眉毛了,您怎么还……” “我笑什么?” 江澈将奏报往桌上一丢,靠在椅背上,“我笑这帮英吉利人,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我正愁着该如何让北疆那些脑子像石头一样顽固的部落首领和商人们,接受纸片比银子更好用这个道理,他们倒好,自己花钱、花力气,帮我把市场给教育好了。” “啊?”钱四海彻底懵了。 江澈脸上的笑意敛去,“趁火打劫?胆子确实不小。但他们也给了我们一个契机——一个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旧货币,一次性扫进历史的垃圾堆,让大夏的华元,名正言顺地君临整个北方的绝佳契机!” “传我命令!” 江澈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召于青、顾炎入府议事!” “另外,派人去把林正明林老请来!!” 钱四海神情一震! 于青和顾炎,是王爷身边最核心的幕僚,一个擅长宏观大略,一个精通算学经济。 而林正明,更是前朝的户部侍郎! 当年因看不惯朝中贪腐,毅然挂冠归隐。 此人一生都在和钱粮赋税打交道,是整个大夏都数得着的金融巨擘! …… 半个时辰后,王府议事厅。 气氛凝重如铁。 于青、顾炎,以及被专车从乡下庄园接过来的林正明,都已经看完了那份紧急奏报。 “岂有此理!简直是无法无天!” 脾气火爆的年轻幕僚顾炎,第一个拍了桌子。 “王爷,此事断不可忍!必须立刻出兵,查封英吉利人的所有商行,将他们的‘银元券’尽数焚毁!以儆效尤!” “不可。” 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林正明,缓缓摇了摇头。 “顾先生此举,看似解气,实则后患无穷。你查封了他们,固然能解一时之急,但也等于向全天下的商人宣告,我大夏的官府,解决不了货币问题,只会用暴力。更重要的是,商人逐利,汇丰券的便利性是实实在在的。你今日查封了汇丰,明日就会有德丰、美丰冒出来,堵是堵不住的。” 于青也点头附和:“林老所言极是。而且,我们一旦动用武力,就落了下乘。英吉利人正好可以借此攻讦我朝无视商贸规则,毁坏信誉,反而会让他们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 顾炎急道:“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我大夏的国土上,发行他们的货币,掠夺我们的财富吗?” “当然不。” 一直没有开口的江澈,终于发话了。 “林老,以您之见,此事,当如何破局?” 林正明沉吟片刻,浑浊的老眼中,闪过精光:“王爷,此事的核心,不在于英吉利人,而在于‘信用’二字。‘汇丰券’为何能横行?因为它方便,且有兑付的信用。” “我们要想赢,就不能靠堵,而要靠疏。我们要推出一种比它更方便、信用更强大的货币!” “说得好!” 江澈抚掌赞叹,“这正是我今日请诸位来的目的!” 他走到议事厅中央的沙盘前,但这次他指的不是疆土,而是整个北方的经济版图。 “他们不是想玩金融吗?那我们就在他们最擅长的领域,堂堂正正地,击败他们!” “即刻起,在整个北疆地区,全面推行华元体系!” 此言一出,连林正明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爷三思!” 林正明立刻躬身道,“‘华元’虽在京畿之地试行颇有成效,但其根基尚浅。北疆之地,民风彪悍,只认实打实的金银。贸然全面推行纸钞,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引起挤兑风潮,那华元的信用,将毁于一旦!届时,动摇的,可是新朝的国本啊!” “林老所虑,我明白。” 江澈微微一笑,自信地说道,“所以,我们这次推行华元,不靠强制命令,而要靠一场……战争!” “他们有汇丰券,我们有华元。他们拿银元做抵押,我们就拿整个大夏的国力做抵押!” “即刻下令!” “第一,以北平商贸司为主导,在北疆所有铁路沿线重镇,设立大夏皇家银行分行!所有分行,必须挂出牌子,承诺无限额、无条件,以官方牌价,兑换黄金、白银!” “第二,自下月起,北疆所有铁路的运费,所有官营矿场的交易,乃至戍边军队的军饷发放,全部,只接受华元支付!”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江澈加重了语气,“传令下去,任何商人,只要持有足额的华元,便可在我大夏皇家银行,直接兑换盐引、茶引、铁引!数量不限!” “盐、茶、铁!” 林正明听到这三个字,身体猛地一震,瞬间明白了江澈这套组合拳的恐怖之处! 英吉利人拿什么来跟大夏斗? 区区几家商行储备的银元吗? “他们用信用换银子,我们就用信用换生存的必需品!” 江澈的声音,在议事厅内回荡,“我倒要看看,在北疆那片土地上,当一个商人怀里同时揣着‘汇丰券’和‘华元’时,他是选择那张只能换回几块银元的花纸片,还是选择这张能让他获得食盐、茶叶,能让他的货物通行无阻,甚至能直接向军队出售物资的——通行令牌!” 这一刻,所有人都振奋了。 这不是威胁,而是明着告诉你,你要是不用华元,那就不用做生意了。 毕竟英吉利那边就算给的东西在高,问题是你没有货啊! 货源都没有,怎么可能做实。 第九百二十三章 华元,就是盐引 商贸司内。 林正明直接在的衙门里点起了上百支牛油大烛。 “都动起来!快!快!快!” “营建部!拿着王爷亲批的条子,去工部要人!” “连夜绘制出银行分行的标准图纸!!” “人事部!给我把最可靠的年轻人全都抽调出来!组成北疆金融拓殖团!!” 仅仅一夜之间,数十个工作组便已组建完毕。 次日清晨,太阳刚刚升起,但北平的城头已经列满银箱、物资,以及崭新华元纸钞的马车。 这些东西,在精锐骑兵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驶出城门,沿着铁路线,奔赴遥远的北疆。 林正明亲自站在城楼之上。 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抚摸着怀中那张江澈亲手交给他的纸钞,喃喃自语。 “王爷,老臣这辈子,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 与此同时,北疆,边防军总都督府。 总都督李虎,一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悍将。 此刻却正拿着那份来自北平的第二号令,眉头紧锁。 “王爷这是何意?让我们全军配合一群管账的先生?” 一名性如烈火的副将不解地问道:“军饷发银子天经地义,换成这些花纸片,弟兄们能认吗?” 李虎沉默不语,只是将那份命令和另一份刚刚收到的,由暗卫司传达的绝密情报并排放在了桌上。 情报上,详细说明了英吉利人如何利用汇丰券渗透北疆,企图掌控贸易命脉的整个过程。 “你懂个屁!” “你以为这只是换钱?这是在打仗!一场比真刀真枪更要命的国战!敌人已经把刀子伸到了我们的钱袋子里,想把我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北疆,变成他们予取予求的钱庄!” 说道这里,李虎转过身,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杀气。 “传我将令!全军上下,必须无条件配合皇家银行的一切行动!他们要在哪里建分行,我们就派最精锐的部队去站岗!他们说钱怎么发,我们就怎么发!谁敢在军中对华元说三道四,以动摇军心论处!谁敢在外面闹事,妨碍银行公务,就地拿下!” “告诉弟兄们,这一仗,同样是护国!同样功在千秋!” “遵命!” 副将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此事的严重性,轰然领命而去。 ……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些看似不起眼的风也开始在北平城最顶级的商圈里,悄然刮起。 “听说了吗?晋商的乔家,昨天一夜之间,把京城几大钱庄里能调动的现银,全都提走了。” “何止乔家!徽商的汪家,粤商的伍家,但凡是跟皇商沾点边的,都跟疯了一样,在市面上高价收购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华元!就是太上皇之前在京畿小范围试行的那种纸钞!” 在一间雅致的茶楼包厢内。 几位脑满肠肥的富商,正对这股突如其来的怪风议论纷纷。 坐在主位上的,是京城最大的绸缎商,钱万金。 他也是最早一批靠着与江澈合作,而发家致富的皇商之一。 他没有参与众人的议论,只是慢悠悠地品着茶,嘴角挂着微笑。 直到一名心腹伙计,匆匆从门外进来。 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后,他脸上的笑容,才彻底绽放开来。 “诸位,” 钱万金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还在聊华元呢?我劝各位,别聊了。” “哦?钱掌柜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 钱万金伸出一根手指,慢悠悠地说道,“我只告诉各位一件事。从今往后,在北疆做生意,你手上可以没有黄金,也可以没有白银,但你若是没有华元……”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你连一两盐,一斤茶,都买不到!” “什么?!”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盐、茶! 这是帝国专营的暴利行业! “钱掌柜,此话当真?” 一名商人激动地站了起来。 钱万金微微一笑,拿出一张崭新的百元华元大钞,放在桌上,推到众人面前。 “我钱某人,愿以我全部身家作保。这张纸,从今天起,在北疆,就是盐!就是茶!就是通行无阻的令牌!就是堆积如山的财富!” “所以你们还觉得,它只是一张纸片片吗?” 下一秒,整个包厢炸了锅! “来人!快!去通知账房,把我们所有铺子里的现银都给我集中起来,全换成华元!” “还换什么换!直接去市面上收!别人出一两一,我们就出一两二!有多少要多少!” 原本在民间流通有限,甚至被人当作官府白条的华元。 其价值在一夜之间,开始坚挺地上扬。 …… 北平,东交民巷,英吉利汇丰银行。 总办亨利·哈里森的办公室内。 这位向来以优雅和沉稳著称的英吉利绅士。 此刻脸色苍白,手中的雪茄已经熄灭,烟灰落满了名贵的波斯地毯,他却浑然不觉。 在他的面前,摊着一份由最高级别内线,冒着生命危险送出来的,关于江澈完整计划的情报。 “魔鬼……他简直就是个魔鬼……” 哈里森喃喃自语,眼中充满恐惧。 “先生们!” 他猛地站起来,冲着办公室里十几位焦躁不安的英吉利商人。 以及与他们合作的几家大钱庄的代表,发出了近乎咆哮的声音。 “我们都上当了!我们所有人都被那个坐在北平行宫里的太上皇,给彻彻底底地愚弄了!” 一名年轻的商人不以为然地说道:“哈里森先生,您太紧张了。不过是发行一种新的纸钞而已。我们有足额的白银储备,有最良好的信誉,那些北方的牧民和商人,只认我们亮闪闪的银元,谁会要他那些一文不值的纸?” “愚蠢!” 哈里森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将那份情报狠狠地摔在桌子上。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他用军队的薪水和铁路的运费,锁定了华元的基础流通量!这是国家机器的强制力,我们比不了!” “先生们,请你们用你们那被利润塞满了的脑袋想一想!” 哈里森几乎是在哀求,“一个要去北疆的商人,他最需要的是什么?是在我们的银行里兑换几块银元吗?不!他需要的是能让他赚大钱的货物!是盐!是茶!” “而现在,江澈告诉他们,华元,就是盐引!华元,就是茶引!” 第九百二十四章 东风已至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们的汇丰券,能给他们带来的,仅仅是交易的便利。而江澈的华元,能给他们带来的,是获得超额利润的资格!是身份!是特权!” 哈里森的一番话,让整个办公室,瞬间鸦雀无声。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一名钱庄掌柜颤声问道,“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前期投入的所有心血,都付诸东流吗?” 闻言,哈里森沉默了许久,随即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根据我们最可靠的情报,江澈那个所谓的银行,不过是个空架子!” “因为这个银行的本体还是在华夏洲的新金陵那边,而这里,只不过是一个分行而已。” “而就在这个房间里,我们能调动的现银,超过一千万两!” 此言一出,在场的几位钱庄掌柜,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 这几乎是整个北方流通现银的一半! 这是一股足以颠覆任何市场,摧毁任何信用的恐怖力量! “我们的计划,非常简单,也极其有效!” 哈里森拿起一根指挥棒,重重地点在计划书上。 “第一步:捧杀!” “从现在开始,我们联盟所有的钱庄和商行,对外宣布,以高于市价一成的价格,无限量收购华元!有多少,收多少!” 一名姓徐的大钱庄掌柜,捻着自己的山羊胡,有些迟疑地问道。 “哈里森先生,如此一来,我们岂不是在抬高华元的价值?这不是资敌吗?” “徐掌柜,问得好!” 哈里森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这正是我们计划的精妙之处!我们要做的,就是亲手吹起一个巨大的泡沫!” “我们要让全北平,乃至整个北方的投机者都相信。” “华元是下一个能让他们一夜暴富的金矿!” “我们要让那些普通百姓,把家里藏着的老本都拿出来,换成华元!” 哈里森的眼中,闪过冷光。 “第二步:散毒!” “我们会动用所有的渠道散布一个消息——大夏朝廷的国库,早已被西域的铁路工程和东海的战事掏空!发行华元,不过是搜刮民脂民膏的最后手段!这张纸,马上就要变成废纸了!” “这……” 徐掌柜的脸色微微一变。这种动摇国本的谣言,若是被朝廷查出来,可是要满门抄斩的。 “放心,徐掌柜。” 哈里森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 “我们有无数种方法,让这些话从那些最不可能被怀疑的人口中说出来。” “事成之后,我们赚到的,是你们过去一百年都赚不到的财富!” “这点风险,难道不值得吗?” 徐掌柜与身边的几位同伴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见此一幕,哈里森的声音陡然拔高。 “当市场上的恐慌情绪酝酿到顶点时,就是我们发起总攻的时刻!” “到时候,我们直接将手中吸纳的,至少数百万的华元,在同一瞬间,全部抛向市场!无论什么价格,全部抛售!!” “当百姓们发现,前一天还能换一两二钱银子的华元,下一刻连一钱银子都换不到的时候,恐慌就会变成踩踏!” “到那时,华元的信用将彻底破产!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哈里森的描述,让在场所有人都仿佛看到了那即将到来的辉煌胜利。 “为了女王!为了白银!” “干杯!” …… 北平,一座毫不起眼的院落内。 这里没有暗卫司总部的森严,反而像一个巨大的账房。 院子里,十几个年轻人正飞快地拨动着算盘,将一排排数字记录在案。 一名身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正背着手,站在一张巨大的北平城区地图前。 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朱砂。 标注出了上百家钱庄、商行、米铺、布店的位置。 他就是暗卫司本土指挥使,王酒。 与李默的锋芒毕露不同。 王酒身上有一种大隐于市的沉静。 要不是脸色的那块刀疤,要是被人碰上,或许真的会以为他是一位老师。 “头儿!” 一名年轻的暗卫,快步走了进来,将一份卷宗递上。 “东交民巷那边,有动静了。哈德森跟一些商贾正式成立结盟,一共十三家,英吉利商行六家,我们自己的大钱庄七家。这是他们的核心人员名单和资金调动情况。” 王酒接过卷宗,扫了一眼,“一千万两?好大的手笔。亨利·哈里森,这是把棺材本都压上来了。” “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年轻暗卫的语气有些急切,“市面上,所有挂牌的钱庄,都把华元的兑换价提高了一成。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朝廷要在华元背后挂靠金矿,这玩意儿要成金圆券了!” “同时,我们在各个茶楼的暗桩也传来消息,另一拨人正在散布完全相反的谣言,说国库空虚,华元马上要崩盘。” 王酒不为所动,只是慢悠悠地走到院子里的那群账房先生面前。 “东城米价,如何?” “回大人,平稳。” “西城布价,如何?” “回大人,平稳。” “南来北往的货运量,如何?” “回大人,较昨日,上浮半成。” 王酒点了点头,重新走回地图前,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智慧光芒。 “头儿,我们……我们不采取行动吗?” 年轻暗卫忍不住问道,“再让他们这么买下去,我们好不容易发行的华元,都要被他们吸走了!” “行动?为什么要行动?” 王酒笑了,他指着地图上那些被标为红色的钱庄。 “他们愿意花真金白银,帮我们把华元的价格炒上去,帮我们把华元送到更多人的手里,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因为他们吹得越大,就越是把绞索往自己的脖子上套。” 王酒拿起笔,在地图的北方,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圈住了三个字——张家口。 “敌人已经把戏台搭好了,锣鼓也敲响了,观众也吸引来了。但他们不知道,这场戏的主角,从来就不是他们。”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信封。 “八百里加急,飞鸽传书,送给北疆的林正明大人。” “告诉他,东风已至,可以开仓了。” 第九百二十五章 兑换公开 张家口,这座被誉为陆路商都的北方重镇。 此刻正处在前所未有的喧嚣与躁动之中。 自从铁路贯通,这座古老的旱码头。 南来的丝绸,北往的皮毛,西域的香料,东海的奇珍,都在这里汇集。 然而,今天的张家口,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沸腾。 一则由官府张贴的,盖着鲜红太上皇御笔印章的告示出现在了城头之上。 “奉太上皇谕令:大夏皇家银行张家口分行,将于三日后,于大境门外,举行首次官办华元—实物凭证兑换大会!” “凡持有大夏华元者,皆可以官方指定价格,兑换官盐盐引、官茶茶引!” “一千元华元,可兑‘百斤盐引’一张!” “五百元华元,可兑‘十斤茶引’一张!” “兑换公开,数量不限,官家信誉,永不变更!” 这则告示,瞬间引爆了整个张家口。 “什么?!华元能换盐引了?!” “我的天!还不是普通的盐,是官盐!那可是金疙瘩!” “平常一张盐引,在黑市上都炒到天上去了!” “还有茶引!南方的武夷茶、龙井茶!这在草原上,比金子还贵重!” 无数的商人,围在告示前,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们比谁都清楚,盐和茶,在北方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商品,那是硬通货! 就在这时,一列由数百辆大车组成的庞大车队。 在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北疆边防军士兵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驶入了张家口。 车队的总指挥,正是须发皆白,却腰杆挺得笔直的林正明。 他没有进入繁华的市区,而是直接指挥车队,开到了大境门外的一片开阔地上。 “传我将令!” 林正明站在一辆马车的车顶,声音传遍四方。 “所有车辆,就地卸货!将盐垛、茶砖,给我堆成两座山!让全张家口的商人,都能看到!都能闻到!” “银行的兑换台,就设在盐山和茶山的前面!用最好的金丝楠木,给我搭一个三尺高的台子!要让所有人看清楚,我们是用什么,在为华元做担保!” “是!” 随着一声令下,上千名精壮的脚夫和士兵们开始忙碌起来。 一块块洁白的盐砖,一捆捆墨绿的茶砖,被从车上卸下,在空地上迅速堆积。很快,两座散发着咸味和茶香的小山,便拔地而起,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壮观。 林正明看着眼前的景象,又看了看远处城门方向。 那无数闻讯而来,探头探脑的商人们,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副手说道。 “派人去城里喊话。” “就说,三日之后,这里不仅有盐,有茶。还有我们北疆边防军这个月刚刚下发的所有军饷——五十万华元!” “到时候,李虎将军,会亲自押运军饷,前来为我们皇家银行站台!” “告诉他们,谁要是觉得华元是废纸,尽可以来试试,看能不能从我们几十万边防军将士的手里,把他们的军饷换走!” “另外,再放个消息出去。” 林正明的眼中,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狡黠。 “就说,我大夏皇家银行,为了庆祝开业,决定在兑换大会当天,高价回收市面上所有的汇丰银元券。” “至于价格嘛……” 林正明微微一笑,伸出两根手指。 “二两银子,换他们一张面值一两的汇丰券。告诉他们,我们就是钱多,烧得慌。欢迎他们,拿废纸来换我们的真金白银!” 林正明的宣告,瞬间点燃了整个张家口。 短暂的死寂之后。 大境门外的告示墙前,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 “我的老天爷!我没听错吧?华元能换官盐盐引?一千华元换一百斤的引子?”一名来自江南的绸缎商人,死死地抓住身边同伴的胳膊,脸上难以置信的狂喜。 “何止是盐引!” 他身边的同伴也是兴奋异常。 “还有茶引!十斤装的武夷山官茶!五百华元一张!” “这……这在草原上,转手就能卖出十倍的价钱!” 对于在北疆线上跑生意的商人而言。 茶叶和盐,这两样东西就意味着金山银山,意味着最硬的通货! 而现在,朝廷或者说那位权势滔天的太上皇。 竟然愿意用这两样战略物资,来为那张薄薄的华元纸钞背书! “快!快回去!” “把家里所有的汇丰券都找出来!全都找出来!” “三天后,官府要二两银子换一张!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啊!” “对对对!还有我压在箱底的那几张!” “前几天黑市上还说一钱银子都换不到,差点当柴火烧了!” “走走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无数中小商户和普通百姓,疯了一般朝着城内自己的店铺和住所冲去。 原本因为汇丰券暴跌而愁云惨淡的脸,此刻被一种病态的亢奋所取代。 城南的黑市钱庄里,景象更是堪称魔幻。 前一刻还无人问津,被钱贩子们鄙夷地扔在角落的汇丰券,瞬间成了抢手货。 “我的!这叠是我的!!换给我!” “滚开!我出一两!有多少要多少!” 无数人挥舞着银子,想要趁着消息还没完全传开,从那些尚未反应过来的人手中低价收购汇丰券。 “一两?你打发叫花子呢!官府三天后二两收!少于一两八钱,免谈!” 价格在短短半个时辰内。 经历了从谷底到云端的疯狂反弹,最终稳定在了一个诡异的价位上。 一两七钱白银兑换一张面值一两的汇丰券。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留下的那三钱,是给官府的辛苦费,是三天等待期的风险金。 但所有人都相信,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 就在全城都为这突如其来的财富狂欢时。 城西一处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内。 这里是晋商八大家之首。 日升昌票号在张家口的总号。 巨大的正堂内,为首而坐的,正是日升昌的大掌柜,在整个山西商界都德高望重的乔老爷。 他的左右手边,分坐着蔚泰厚、协同庆等几大晋商家族在张家口的负责人。 这些人,跺一跺脚,整个北疆的商路都要抖三抖。 然而此刻,这些往日里威风八面的大人物,一个个面如死灰。 第九百二十六章 信用体系 “完了……全完了……” 协同庆的常掌柜,一个四十多岁,素来精明强干的汉子。 此刻却失魂落魄地瘫在椅子上,喃喃自语。 “我库里……还压着三十万两的汇丰券……那是我协同庆半年的流水啊!” “你那算什么!” 另一位掌柜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都变了调。 “我们蔚泰厚为了支持哈里森先生的计划,把在北平总号的五十万两现银都调了过来,全换成了汇丰券!现在这些就是一堆废纸!!”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面沉如水的乔老爷身上。 日升昌,作为最早与英吉利人合作,深度参与汇丰券发行的票号。 他们才是这次风暴中,站在最中心,受创最重的那个。 “乔老,您倒是说句话啊!” 常掌柜急切地看向他:“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我们上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吗?” 乔老爷缓缓睁开眼睛,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诸位,你们知道,太上皇这一手,最毒的地方在哪里吗?” 众人一愣。 “最毒的,不是他用盐引、茶引来给华元背书。” 乔老爷的声音沙哑而低沉,“而是他宣布,要用二两银子,换我们一张汇丰券!” “这……这不是在帮我们解套吗?” 一个年轻些的掌柜不解地问。 “解套?” 乔老爷忍不住发出一声苦笑:“呵呵,他是要我们的命啊!” “他这么一喊,全城的百姓都会把手里的汇丰券当成宝贝一样攥在手里,等着三天后去换银子!这样一来,我们就连最后的机会——趁乱低价回收市面上的散票,减少损失的机会,都没有了!” “更可怕的是,他把兑换的日子,定在三天后!这三天,就是留给我们自相残杀,留给我们内部崩溃的时间!” “等到了那天,他只要把银子一摆出来,全城百姓就会亲眼看着,我们晋商的信用,是怎么被官府的银子,砸得粉碎的!” “到那时,我们不仅血本无归,上百年的信誉,也将荡然无存!我们晋商,就彻底完了!” 一番话,说得在场所有人,通体冰寒,如坠冰窟。 “不能等死!” 常掌柜猛地站了起来,眼中布满血丝,状若疯狂。 “乔老,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我们跟他们拼了!” “怎么拼?” “砸了他的场子!” 常掌柜恶狠狠地说道:“三天后,兑换大会开始的时候,我们花钱,雇上几百个地痞流氓,混进兑换的人群里!” “到时候,只要一有机会,就让他们煽动闹事!就说官府的盐是假的,茶是毒的!就说华元是催命符,谁换了,官府就会按着兑换的名册,挨家挨户地去抄家!把水搅浑!让百姓不敢换,不敢信!” “只要场面一乱,兑换无法进行,太上皇的计划,就破产了!我们……我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个疯狂的计划,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疯了!你疯了!” 一位掌柜颤声道,“这是谋反!要杀头的!” “不这么做,我们现在就得死!” 常掌柜咆哮道:“死在朝廷的刀下,和死在太上皇的算计里,有什么区别?!搏一把,或许还能活!不搏,就是坐以待毙!”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了乔老爷。 乔老爷沉默了良久,紧紧闭着的双眼,猛地睁开! “就按常掌柜说的办!” “传我密令,从各处调集人手,不惜一切代价!三日之后,大境门外,不是他太上皇的庆功宴,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断头台!” “我们,决不能输!” …… 当天深夜,北平,太上皇行宫。 书房内的灯火依旧明亮。 王酒的单膝跪在江澈的书案前。 “王爷。” “说。” 江澈头也未抬,依旧在研究着那张标注着无数标记的北疆地图。 “张家口已按计划引爆。林老的消息一出,汇丰券的信用体系,已近乎崩溃。民间散票正被疯狂搜集,所有人都等着三日后官府兑付。” 王酒的语速平稳而清晰,将白日里发生的一切,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江澈点了点头,这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是,” 王酒话锋一转,“困兽犹斗。就在刚才,我们安插在晋商内部的眼线传来密报。以日升昌乔家为首的几大晋商,在城西宅院秘密集会。” 他将一份刚刚破译的密报呈上。 “他们决定铤而走险,计划在三日后的兑换大会上,收买地痞,制造骚乱,企图破坏我们的计划。” 江澈放下了手中的朱笔,接过了那份密报。 他仔細地看了一遍,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笑意。 “好啊……真是太好了。” “我原本还在想,该用一个什么样的理由,才能将这些盘踞在北方商路之上,吸血百年的金融寡头,连根拔起。” “没想到,他们自己,把刀柄递到了我的手上。” 王酒静静地跪着,等待着主上的雷霆之令。 江澈低头转身,一道寒光一闪。 “把所有参与密谋的人全部抓起来,关心他们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们和地痞流氓的经济往来,一个不要,全都抓起来!然后把我们最精干的人员统统化装成被收买的混混混入他们中间。” “谁要造谣了,给他们造!马上派人去张家口散布另外一个消息,说晋商英吉利人因为生意被抢已经恼羞成怒,准备在兑换大会当天纵火焚烧官府的盐山茶山和所有百姓同归于尽!” 江澈声音陡然变得更为杀气十足。 “飞鸽传书林正明和周悍,兑换大会当天,让周悍派李虎的北疆边防军,以百姓财产被抢,乱党破坏为理由把整个大境门外兑换会场围个水泄不通!” “只要那群晋商雇来的蠢货敢有所动,立刻就地合围!” “勾结外敌攻击官办兑换会场,焚毁战略物资,摇摇国本的谋逆重罪,一一擒拿!” “这一次!” 江澈走到王酒面前,目光杀伐。 “我不但要赢了这场金融战,还要用他们的血为华元登基,祭旗! 领命完成,王酒离开了王府这边。 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北平深夜的寒风之中。 他没有片刻停留,径直奔赴暗卫司位于皇城根下的秘密据点。 这里没有高门大院,只是一座看似寻常的四合院。 但其地下,却连接着一张足以覆盖整个大夏的庞大情报网络。 第九百二十七章 计划联动 “传主上密令!” 王酒的声音,在灯火通明的地宫中响起。 “捕鼠计划,第二阶段,启动!” “一组,目标张家口城内所有泼皮、无赖、帮闲,凡有案底者,全部列入名单。” “从我们的人里,挑选最擅长伪装、最熟悉市井手段的弟兄,扮成走投无路的外地流民,给我混进他们当中去!” “记住,只要钱,不要命!” “二组,攻心。主上的原话是,帮晋商一把。立刻动用我们在张家口所有能动用的关系,茶馆的说书先生、酒楼的跑堂小二、勾栏里的暗娼、街边的乞丐……我要让一个消息,在十二个时辰内,传遍张家口的每一个角落!” “就说,晋商已经被逼疯了!他们和英吉利人达成了协议,准备在兑换大会那天,一把火烧了官府的盐山和茶山!” “他们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他们要拉着全城百姓,玉石俱焚!” “三组,天眼。给我盯死乔家在城西的那座宅子,还有其他几大晋商的核心人物!他们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花的每一分钱,我都要有记录!” …… 张家口,南城,一间最是腌臢破败的小酒馆里。 空气中混杂着劣质酒水、汗臭和发霉的味道。 一个满脸横肉,绰号黑心虎的地痞头子,正将一只油腻的烧鸡腿塞进嘴里。 含糊不清地对着面前一个脸上带着一道长长刀疤的汉子说道。 “疤脸张,这次的事,可是天大的富贵!只要办成了,乔老爷许了我们一人一百两白银!以后在张家口,咱们就能横着走了!” 被称作疤脸张的汉子,正是暗卫司一组的精英,奉命渗透进来的王牌探员。 他露出一口黄牙,贪婪地笑道:“虎哥,一百两?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咱们可得多要点!” “那是自然!” 黑心虎拍着胸脯,“定金就已经给了五十两!事成之后,尾款一分不少!乔老爷说了,只要咱们把场子搅黄了,怎么闹都行!动静越大,他们越高兴!” 疤脸张眼珠一转,凑近了些:“虎哥,光是喊几句口号,推搡几下,怕是动静不够大啊。官府的兵一上来,咱们就得歇菜。依我看,不如玩把大的!” “哦?怎么个大法?”黑心虎来了兴趣。 “他们不是怕官府把华元推开吗?” 疤脸张阴恻恻地笑道:“咱们就帮他们一把!到时候,咱们的人就藏在人群里喊,说官府的盐引是假的,是毒盐!” “茶引也是过期的陈茶!谁换谁上当!再找几个人,装作吃了官府的盐,口吐白沫,当场倒地!” “这一下,百姓还不炸了锅?” 黑心虎闻言,浑身一激灵,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猛地一拍疤脸张的肩膀,大笑道:“好!好你个疤脸张!还是你小子够毒!够狠!就这么办!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他官府怎么收场!哈哈哈哈!” …… 与此同时,在张家口的街头巷尾,无声地打响了。 “听说了吗?晋商那帮天杀的,要跟咱们玩命了!” “怎么回事?细说说!” 城东的茶馆里,一个刚从外面回来的皮货商,压低了声音,对着满桌的茶客神秘地说道。 “我亲戚在蔚泰厚票号里当差,昨晚偷听到的!乔家那帮人,眼看汇丰券要变成废纸,已经疯了!他们跟英吉利人合计好了,要在兑换那天,放火烧了官府的盐山和茶山!” “什么?!”满座皆惊。 “我的老天爷!这是真的吗?那可是咱们以后过日子的指望啊!” “千真万确!” 那皮货商信誓旦旦,“他们说了,他们发不了财,咱们这些穷鬼也别想过好日子!就是要拉着咱们一起死!这叫……玉石俱焚!” 起初,人们还只是半信半疑。 但很快,这个谣言就出现了无数个版本。 有说晋商已经从英吉利人手里买来了新式的洋火油,一点就着,见水都浇不灭。 有说他们收买的亡命徒,已经在盐山和茶山附近挖好了地道。 就等时辰一到,引燃早已埋好的炸药。 更有甚者,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晋商和英吉利人密谋的地点、时间,都说得一清二楚。 谣言的可怕之处在于,当它契合了人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时,便再也无人去分辨真假。 对于张家口的百姓和中小商户而言。 华元能兑换盐引茶引,是他们从汇丰券的噩梦中解脱出来的唯一希望。 而现在,晋商要毁掉这个希望!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我们还没找他们算汇丰券的账,他们倒想先要我们的命了!” “跟他们拼了!不能让他们得逞!” “对!大家联合起来!兑换那天,我们自己组织人手,保护盐山!谁敢靠近,打死勿论!” 原本只是官府与晋商之间的金融对决,转瞬间,就演变成了全城百姓与晋商之间,不可调和的生死矛盾。 晋商,被彻底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 不过此刻乔老爷等人,对此却一无所知。 他们依旧躲在戒备森严的宅院内,为计划的“顺利”推进而暗自庆幸。 “乔老,都安排妥当了。”常掌柜一脸兴奋地前来汇报,“黑心虎那边已经回话了,人手都集结好了,个个都是亡命之徒。他们还想了个更毒的计策,准备在现场造谣,说官府的盐茶有毒,保证能把场面彻底搅乱!” “好!好啊!” 乔老爷枯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些地痞,有时候比官兵还好用!钱,给足了吗?” “您放心!”常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张票根,“五千两白银的定金,已经通过咱们的秘密渠道,交到黑心虎手上了。这是他画押的收据,事成之后,再付尾款。” 乔老爷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告诉下面的人,这几日都收敛一些,不要出门。静静地等着,看三天后,太上皇是如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交付定金的那间当铺的对面茶楼上。 暗卫司天眼小组的探员,已经用特制的炭笔,将接头人的样貌、交接的箱子、以及那张画押的收据,分毫不差地速写了下来。 人证、物证,俱全! …… 就在张家口暗流汹涌之时。 一道加密的军令,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由飞鸽传到了北疆总都督周悍的帅帐之中。 周悍,这位跟随江澈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老将,看完密信后,二话不说,直接将其扔进了火盆。 他霍然起身,对着帐外吼道:“来人!传我将令,命边防军总兵李虎,即刻来见我!” 片刻后,一身戎装,身形剽悍的李虎,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大都督!” 周悍没有废话,直接将一枚虎符拍在了桌上。 “李虎,王爷。以防备草原蛮族冬季南下劫掠为名,命你即刻率领麾下最精锐的五千铁骑,秘密开拔,向大境门方向进行战术集结!” 李虎心头一震。 大境门? 那不是张家口吗? 这个时候去那里做什么? 但他没有问,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 “记住!” 周悍的声音压得极低,“行动必须隐秘,昼伏夜出,不得惊扰任何地方官府和百姓。抵达指定位置后,立刻对大境门外围五十里区域,实行军事管制!没有我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属下明白!” 李虎接过虎符,转身便走。 第九百二十八章 祠堂密会 北平的冬夜,寒风如刀,卷着零星的雪沫子,抽打在紧闭的门窗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大境门外,一片死寂。 黑暗中,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最后的部署。 五千名百战老兵,人人衔枚,马蹄裹布,在他们的指挥官李虎的带领下,将整个张家口堡外围的交通要道尽数锁死。 而在百里之外的归化城。 一座灯火通明的豪奢宅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是晋商八大家之首,乔家的祖宅。 祠堂之内,香烟缭绕,数十名衣着华贵的商人,以乔家家主乔致庸为首。 正神情肃穆地对着祖宗牌位焚香叩拜。 他们是整个北疆商路最有权势的一群人,是曾经能左右一地官府兴替的幕后巨擘。 “列祖列宗在上。” 乔致庸手持三炷高香。 “我乔家立业百年,靠的是诚信,靠的是审时度势。” “如今新朝无道,欲以废纸一张,掠我晋商百年基业,实乃痴心妄想!” “我等已联络各方义士,就在明日,于大境门外,焚其粮草,乱其军心,让天下人看看,这所谓的华元,不过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他身后的常掌柜等人纷纷附和: “家主说的是!没了真金白银,他江澈就是空中楼阁!” “黑心虎那帮人已经收了咱们的银票,明日定会闹个天翻地覆!官府一旦弹压,便是官逼民反,届时民怨沸腾,我看他如何收场!” “英吉利的汇丰银行那边也传来了消息,只要我们这次功成,他们承诺将给予我们更低的贷款利息,并共享南洋的商路。这可是天大的机遇!” 他们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自身谋划的得意。 浑然不知,在他们宅邸周围的阴影中,一道的目光正注视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暗卫司北平分部的指挥使王酒,坐在一处不起眼的茶楼二层,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冰凉的茶。 他的面前,一只信鸽刚刚落下,带来了最后一份确认情报。 “大人,所有暗桩回报,乔家核心人物无一缺席,正在祠堂密会。” 一名下属低声禀报:“他们与黑心虎团伙的所有资金往来、人员联络,包括藏匿纵火物资的地点,均已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王酒点了点头,眼神古井无波。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佩刀,吐出两个字。 “准备收网。” 他早已看透了这些晋商的本质。 他们不是没有远见,而是他们的远见,永远只局限于自己的家族利益。 他们看不到铁路贯通背后那股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也看不懂江澈以国力为信用的宏大布局。 他们只看到自己手里的银子,正在被一张纸掠夺,于是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勾结外人,背叛家国。 对于这样的蠹虫,王爷的指令向来只有一个——连根拔起,不留后患。 …………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 大境门外的广阔空地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寒冷的天气丝毫没有阻挡住百姓的热情。 无数的牧民、商贩、普通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将皇家银行临时设立的兑换点围得水泄不通。 空地的中央,用厚实的油布铺垫,堆起了两座令人瞠目结舌的山。 一座是盐山,无数巨大的盐包堆积如山。 另一座是茶山,成千上万的茶砖垒砌成墙,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在这两座山的旁边,一排排崭新的军用马车整齐排列。 车上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木箱。 一队队荷枪实弹的边防军士兵,军容整肃。 所有人都知道,那箱子里装的,正是即将发往边关各卫所的巨额华元军饷。 盐、茶、钱、兵。 这四样东西摆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沉默而强大的压迫感。 人群中,几个穿着破旧皮袄,满脸横肉的地痞正在窃窃私语。 为首一人,正是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暗卫疤脸张。 “听说了吗?” 疤脸张压低了声音,对着身边几个同伙挤眉弄眼。 “这官盐有问题!我二舅家的邻居说,他家的羊舔了一口,当场就口吐白沫了!” “真的假的?” 旁边一人立刻配合着惊呼,“我听到的版本是,这茶是南边发霉的陈货,喝了要烂肠子的!” 他们的声音不大,可是却迅速在最早排队的人群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不远处,几个负责盯梢的乔家眼线,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冷笑。 “成了,鱼儿开始咬钩了。” 一人低声道,“这些蠢货,一辈子没见过世面,随便几句谣言就让他们六神无主了。” “通知下去,让黑心虎的人准备好。等会儿兑换一开始,就按计划行事!” 辰时正,一声清脆的锣响。 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林正明,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登上了临时搭建的高台。 “北平的父老乡亲们!商路上的朋友们!我乃前户部侍郎,现任北平华夏银行总顾问,林正明!” 林正明的名号一出,人群中立刻响起一阵骚动。 这位老大人在北疆一带素有清名,他的出现,让不少人的心安定了许多。 “今日,奉太上皇之命,在此开启华元兑换大典!” 林正明伸手指向那两座小山:“这两座山,一座是咱们大夏最好的青海盐,一座是顶级的武夷山茶!今日,只要你手持华元,便可在此兑换盐引、茶引,数量不限,官价公道!” “兑换开始!”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好的银行职员开始为排在最前面的百姓办理兑换。 “我用一万,换十张盐引!” 一个胆大的牧民,颤颤巍巍地递上了一沓崭新的纸钞。 “没问题!” 职员验过真伪,麻利地盖章,将十张印着官方大印的盐引递了过去。 “老乡,凭此引,可到旁边盐山,当场领取一千官盐!” 那牧民接过盐引,将信将疑地跑到盐山处,在士兵的监督下,真的领到了十大包洁白细腻的雪花盐。 他激动地撕开一角,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随即狂喜地大喊起来。 “是真的!是好盐!比市面上那些私盐贩子的好多了!” “我也换到了!这茶砖,是正经的武夷岩茶啊!” 第一批成功兑换的百姓,个个欢天喜地,迅速感染了周围的人群。 刚刚被谣言搅动起来的疑虑,瞬间消散大半。 第九百二十九章 官府造假,毒盐害命 眼看局势就要朝着官府有利的方向发展。 乔家的眼线急了,立刻向人群中的一个壮汉使了个眼色。 那壮汉,正是这片地界上臭名昭著的地痞头子,黑心虎! “都别换了!!” 黑心虎猛地跳上一辆板车,振臂高呼,声音如同炸雷。 “官府在骗人!这盐和茶都有剧毒!他们想用毒药换走我们手里的真金白银啊!” 随着他一声呐喊,他手下几十个早已准备好的地痞,立刻从人群中暴起发难。 “没错!官府造假,毒盐害命!” “我的肚子……好痛!啊!” 一个地痞更是演技精湛,当场抱着肚子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坏了。 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在这一刻似乎就要土崩瓦解。 那几个乔家的密探见状,脸上露出计谋得逞的狂喜。 其中一人正要从怀中掏出红色的绸巾,准备向城内的乔家大宅发出成功的信号。 可是他的手,刚刚摸到绸巾。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就从他身后伸出,死死地扼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密探惊恐地回头,只见一个面无表情的汉子,正冷冷地盯着他。 不知何时,他们周围已经站满了这样的人。 就在乔家密探以为得计,准备发出成功信号的瞬间! “动手!” 一声低喝。 早已埋伏在人群中、伪装成各色百姓的暗卫便衣精锐,如同一群捕食的猎豹,瞬间出手! 他们动作迅猛,配合默契,几乎在同一时间,就将正在煽动闹事的黑心虎及其核心手下,全部按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 快到大部分混乱的人群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高台之上,林正明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丝冷笑。 他对着铁皮喇叭,再次发声,声音比之前更加洪亮。 “大家安静!不要慌!” “一群跳梁小丑而已,已经被我们一网打尽了!” 话音未落,一阵沉重而整齐的马蹄声,如同闷雷般从远处传来。 所有人骇然回头,只见一队黑甲铁骑,从大路尽头奔涌而来。 为首一员大将,手持长槊,面容冷峻,正是李虎! 五千铁骑迅速将整个广场团团围住,对准了场内,瞬间控制了全场。 李虎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高台前,单膝跪地:“末将李虎,奉王爷之命,前来弹压叛乱,听候林大人调遣!” 林正明点了点头,走到台前,指着被押上来的黑心虎等人,对全场百姓朗声道: “父老乡亲们!现在,就让大家看看这些人的真面目!” 几名暗卫上前,粗暴地在黑心虎等人身上搜查起来。 “搜出晋商大德通钱庄的银票一万两!” “搜出淬毒的匕首三把,上面有常家老号的标记!” “搜出纵火焚烧盐仓、茶仓的详细计划图一份!上面有乔家商号的私印!” 一件件物证被高高举起,展示给所有人看。 林正明接过地图,“证据确凿!晋商乔家、常家等人,为一己私利,不惜勾结英吉利汇丰银行,阴谋破坏国策,意图焚毁关系到我北疆百万军民生计的战略物资!甚至不惜制造谣言,雇佣地痞,煽动民变!此等行径,与叛国何异?!” 之前被谣言蛊惑的百姓,此刻恍然大悟,继而便是滔天的愤怒。 “严惩国贼!!” “杀了这帮吃里扒外的畜生!” “原来是晋商搞的鬼!他们想让我们没盐吃,没茶喝啊!” 与此同时,归化城,乔家大宅。 祠堂内,乔致庸与常掌柜等人,正悠闲地品着香茗,侧耳倾听着从大境门方向隐隐传来的喧哗声。 “听这动静,黑心虎他们干得不错。” 常掌柜抚须笑道,“想必现在,那林正明已经焦头烂额了吧。” 乔致庸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一群泥腿子,也想跟我们斗?” 就在这时,祠堂厚重的大门,被人吱呀一声,从外面轻轻推开。 王酒带着一队身着黑衣的暗卫,缓步走了进来。 “乔老爷,常掌柜,各位掌柜的,都在呢?” 王酒环视一圈,仿佛是来做客的邻居,“大境门那边风大,我担心各位的安危,特奉王爷之命,前来保护诸位。” 乔致庸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来:“王酒?你好大的胆子!这里是乔家祠堂,没有官府的批文,谁准你擅闯的!” “批文?” 王酒笑了,他从怀中掏出一份盖着江澈私印的令旨。 “这个,算吗?” 看到那方熟悉的印章,乔致庸瞳孔骤然收缩,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来人!” 王酒不再废话,大手一挥,“将所有人都请到偏厅喝茶,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离开!” 暗卫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将惊慌失措的晋商们全部控制起来。 王酒没有理会他们的叫骂和挣扎,径直走到祠堂深处的一面墙壁前,轻轻敲了敲。 根据早已掌握的情报,他找到了机关,墙壁缓缓移开,露出了一个密室。 他提着灯笼走进去,密室不大,却堆满了账本和信件。 王酒随手翻开一本,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他们的勾结英吉利人的信件和一些细节。 “找到了。” 王酒拿起一本与汇丰银行的秘密账本和一叠往来密信。 他走到面如死灰的乔致庸面前,将账本和信件丢在他脚下。 “乔致庸,你乔家百年的基业,到你手上,终结了。” ……… 三日后,北平,菜市口。 天色阴沉,寒风卷着残雪,吹得行刑台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数以万计的百姓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神情复杂。 既有对即将到来的血腥的畏惧,也有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跌落神坛的好奇与快意。 午时三刻,沉重的囚车在数百名黑甲士卒的押解下,缓缓驶入刑场。 为首的,正是曾经在北疆商路上一言九鼎的乔家家主乔致庸。 以及协同庆的常掌柜等十三名晋商核心主犯。 他们身着囚服,披头散发,往日的威严与从容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第九百三十章 国贼伏法 监斩官是自江澈入主北平后,便以铁面无私著称的刑部尚书。 他登上高台,展开一份盖着太上皇与当今圣上双重玉玺的圣旨,传遍了整个菜市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上皇令:晋商乔氏、常氏等十三家,身为大夏子民,不思报效国家,反为一己私利,勾结外夷,狼子野心,罪大恶疾!其罪有三!” “其一,资敌叛国!私下与英吉利汇丰银行勾结,意图以洋券扰乱我北疆金融,出卖国家利益,此为谋逆!” “其二,祸乱民生!于大境门兑换大会,雇佣地痞,散布谣言,污蔑官府,煽动民变,意图焚毁盐茶等战略物资,断绝北疆百万军民生计,此为乱国!” “其三,败坏纲纪!以金钱开道,腐蚀官员,垄断商路,欺行霸市,视国法为无物,此为不赦!” “罪行昭彰,天地不容!朕与太上皇同敕,判主犯乔致庸、常德功等十三人,斩立决!家产全部抄没,充入国库,以儆效尤!钦此!” “斩!” 监斩官将令箭决然掷下。 早已等候在旁的刽子手,将烈酒喷在鬼头刀上,十三颗曾经不可一世的头颅滚滚落地。 鲜血染红了法场,也震慑了所有人的心。 “国贼伏法了!” “活该!差点害得我们没盐吃!” “太上皇圣明!早就该把这些吸血的蠹虫给清理了!” 人群中爆发出复杂的议论声,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 他们亲眼看到,即便是富可敌国、权势滔天的晋商。 在触碰到国家利益的底线时,也会被王权毫不留情地碾得粉碎。 消息以风一般的速度传遍整个北疆乃至大夏。 所有商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北疆商界为之肃然,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心怀不轨的商贾,彻底收起了所有的侥幸心理。 华元的权威,在这一刻,不再仅仅依靠盐引和茶引,而是用十三颗顶级富豪的头颅,浇筑起了坚不可摧的铁血根基。 ………… 东交民巷,英吉利汇丰银行。 “砰!” 亨利·哈里森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份关于菜市口行刑的详细报告。 “屠夫!野蛮人!他怎么敢这么做?!乔他们是我们的合作伙伴!是合法的商人!” 办公室里的几位英吉利商人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先生们,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哈里森也明白现在不是爆发的时候,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立刻向伦敦发电报,请求帝国派遣舰队前来施压!” 一名副手提醒道:“总办先生,我们与晋商勾结的证据……有一部分落在了他们手里。如果他们把这些公布出来……” “公布?那就让他们公布!” “我们不承认!就说那是伪造的!是江澈为了迫害我们,为了抢夺我们的财富,而捏造的谎言!国际社会,永远只会相信我们文明人的说辞!”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立刻去联络法兰西、普鲁士还有美利坚的商人代表!告诉他们,今天江澈能用这种手段对付我们,明天就能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他们!我们必须组成新的联盟,共同对抗这个独裁者!” 哈里森依旧坚信,凭借大英帝国的威势和西方世界的共识,他依然有翻盘的机会。 ………… 就在哈里森四处奔走,企图掀起外交风波的时候。 江澈的第二记重拳,已经悄无声息地打了出来。 依旧是在大境门外那片空地上,林正明再次登上了高台。 这一次,台下不仅有大夏的商人,还聚集了大量闻风而来的各国商人代表。 “诸位!” 林正明精神矍铄,声音洪亮,“经太上皇恩准,为促进北疆贸易繁荣,保障所有诚实商人利益,大夏皇家银行今日正式颁布《北疆贸易新规》!” 他身后,巨大的告示牌被揭开,上面用汉文、英文、法文等多种文字,清晰地写着三条核心规定: “第一:自即日起,凡在北疆境内进行的一切大宗商品交易,包括但不限于皮毛、牲畜、矿产、药材等,必须,且只能以大夏华元进行结算!任何使用其他货币或票据进行交易的行为,皆视为非法,货物与款项将予以查没!” 此条一出,全场哗然! “第二:大夏皇家银行,将为所有国际商人,提供最优厚的跨境汇兑服务。无论您持有何国货币,都可以在我行以最公道的实时牌价兑换为华元。我行承诺,所有汇兑手续费,将永远低于任何外国银号至少三成!” 这一条,让许多非英吉利背景的外商眼前一亮。 他们早就受够了汇丰银行高昂的手续费和霸道的条款。 “第三:为鼓励公平贸易,凡诚实守信,积极使用华元进行交易的外商,经商贸司核准,可被列为诚信伙伴。诚信伙伴将享受我大夏百分之十至三十不等的关税减免!并且,在购买茶叶、丝绸、瓷器等紧俏商品时,享有优先配给权!” 如果说前两条是规矩,那么这第三条,就是赤裸裸的诱惑! 茶叶!瓷器!丝绸! 这些风靡整个欧洲的奢侈品,长期被英吉利东印度公司和几大皇商垄断,利润高得惊人。 现在,江澈竟然愿意把这块蛋糕分出来,奖励给听话的商人! “我的上帝!关税减免百分之三十?这等于我们的利润直接翻了一倍!” 一名普鲁士商人激动地对自己同伴说道。 “还有优先配给权!这意味着我们再也不用看英吉利人的脸色,去高价收购他们挑剩下的次品了!” 台下,外商们的反应迅速分化。 英吉利商人脸色铁青,而法兰西、普鲁士等国的商人,则开始交头接耳。 毕竟华元早就在华夏州,以及新金陵那边普及。 现在让那些外国的人接受这一点,完全可以接受,甚至于估计会有外来的一些商人会趁着这一波福利来这里做生意。 而这一点对于北疆来说,那绝对是后世的说法,引入外资! 第九百三十一章 胎死腹中的计划 北平城,一处幽静的戏楼包厢内。 王酒正亲自为一名金发碧眼的法兰西商人皮埃尔斟茶。 “王先生,您的茶艺,和您的手段一样,总是那么令人出其不意,又恰到好处。”皮埃尔抿了一口茶,意有所指地笑道。 “皮埃尔先生过奖了。” 王酒淡淡一笑,“生意场上,最重要的就是选择可靠的伙伴。有些人,喜欢玩火,不仅会烧到自己,还会连累身边的人。我想,像先生这样聪明的商人,一定不希望自己的货物,和别人的炸药放在同一个仓库里。” 说着,他状似无意地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了皮埃尔的手边。 皮埃尔打开文件袋,瞳孔猛地一缩。 里面装的,正是哈里森与乔致庸等人来往的密信影印本。 以及那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企图在大境门纵火焚仓的计划图! 甚至还附有几张黑心虎画押收取晋商银票的收据铁证! “我的上帝……” 皮埃尔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现在才明白,哈里森根本不是什么被迫害的合法商人,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哈里森先生最近正在积极联络各位,希望能组建一个新的联盟,共同抵制华元。” 王酒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不过,我们大夏有句古话,叫道不同,不相为谋。” 皮埃尔迅速合上文件袋,脸上露出了郑重的神色:“王先生,请代我向太上皇陛下转达我最诚挚的敬意。法兰西商人,永远是大夏人民最可靠、最守规矩的朋友。至于哈里森先生的联盟,我想,我们并没有什么共同语言。” 他很清楚,这份证据一旦流传出去。 哈里森和汇丰银行的信誉将彻底破产。 而江澈将这份东西交给他,既是警告,也是投名状。 果然,第二天,以法兰西和普鲁士商人为首的欧洲商会,公开宣布与英吉利汇丰银行划清界限,并率先带领旗下所有商行,前往大夏皇家银行,将带来的金法郎和马克,全部兑换成了崭新的华元。 哈里森组建新联盟的计划,胎死腹中。 ………… 国际层面的波诡云谲,并不会影响到普通百姓最质朴的选择。 北平以北,广袤的草原与农田交错地带。 牧民巴图赶着勒勒车,载着满满一车处理好的羊毛,来到了新开在镇上的大夏皇家银行兑换点。 “掌柜的,这些羊毛,按官价,能换多少华元?” 巴图瓮声瓮气地问道。 银行的年轻职员检查了羊毛的品质,很快在算盘上拨打起来。 “巴图大叔,您这批羊毛品相上乘,一共是三百二十斤,按官价每斤两元华元算,总共是六百四十元。” 职员麻利地数出六张百元大钞和四张十元大钞,递了过去。 巴图接过纸钞,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憨厚地笑了:“这华元就是好使!以前跟那些商贩换东西,他们总是缺斤短两,还拿发霉的茶砖糊弄我。现在有了这个,我直接去供销社,想换啥换啥!” 他指了指银行对面的官办供销社,那里货架上摆满了盐、茶、布匹、铁锅乃至新式的农具,所有商品都用华元清晰地标着价格。 “我这就去给我家婆姨换一匹新布,再给我儿子买把铁犁!” 巴图这样的故事几乎天天上演,对于一般牧民和中小商人而言,华元的稳定、方便、直接换取生活生产物资的属性很快就给了它信任。 于是人们开始自觉地拒绝华元、拒绝洋券,孩子们还给华元编了童谣。 “花纸片,是华元,买盐买茶买良田。洋人的券,是废纸,谁要谁是大傻蛋!” 门可罗雀的汇丰银行,曾经拥挤不堪的汇丰券被挤兑人潮冲击。 一批批将身家装在汇丰券上的商户,堵在银行门口,大声喊着要兑换回他们的白银。 “还我血汗钱!” “骗子!你们这些该死的英吉利骗子!” 哈里森焦头烂额,他匆匆从北平总号调来的白银,在汹涌的挤兑之下却是杯水车薪。 短短数天内,北疆所有的汇丰银行分号都因储备金耗尽而关门。 这位曾经的金融王爷如今正瘫坐在自己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听着窗外的声音,面无表情。 问题是他还不敢跑! 现在他有钱,甚至有自己的小金库。 可问题是现在暗卫已经把他给钉死了。 只要他敢跑,那么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抓回来,而现在之所以不抓他,就是明白他有自己的金库。 一名经理实在是顶不住压力了,跑回到了哈里森的办公室,颤抖着说。 “外面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马上就要冲进来了!” “闭嘴!” 哈里森烦躁地低吼,“我已经向公使馆求援了!舰队也已经在路上了!只要我们能撑住……” 他的话还没说完,自己都觉得毫无底气。 远水解不了近渴,愤怒的人群随时可能将他们撕成碎片。 就在街角的一座茶楼二楼,王酒正临窗而坐,平静地品着一杯热茶看着下面的热闹场景。 反而只要对方不跑,一切都好说。 一名身着普通伙计服饰的暗卫悄然来到他身后,低声汇报道。 “头儿,火候差不多了。人群虽然愤怒,但还是一盘散沙,缺乏一个能将他们拧成一股绳的领头人。” 王酒放下茶杯,“那就给他们找几个。” 他目光扫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几个目标:“看到那个穿着破旧丝绸长衫,跪在最前面以头抢地的中年人了吗?” “看到了。那是锦绣阁的掌柜刘承宗,北平城里有名的大绸缎商。他信了我们的谣言,把全部身家都换成了华元,然后又听信哈里森的鬼话,高价把华元换回了汇丰券,想着套利。现在,血本无归,连铺子都抵押出去了。” 王酒又指向另一个方向,“那个拿着算盘,一边哭一边砸的胖子呢?” “通四海粮行的张万福。他为了囤积汇丰券,把准备用来采购冬粮的三十万两银子全投了进去。现在北疆大雪封路,没有这笔钱,他手下几百号伙计这个冬天都没饭吃了。” “够了。” 王酒淡淡地说道,“把这两个人的故事传遍整个队伍。告诉所有人,他们就是被汇丰银行和哈里森逼死的典型!他们最有资格,也最应该站出来,带领大家讨个公道!” “是!” 暗卫领命而去,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人群。 第九百三十二章 王爷的仁慈 很快,人群中开始有新的声音响起。 “大家听我说!光喊有什么用!我们得有个人站出来带头!”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正是伪装成普通市民的暗卫。 “谁带头?凭什么?” “凭什么?就凭刘掌柜!他一辈子的心血都被汇丰银行给吞了!他现在一无所有,烂命一条,他都不怕,我们怕什么!” “还有张掌柜!他可是为了几百号兄弟的活路来的!他的胆子,比我们都大!” “对!让刘掌柜和张掌柜领着我们干!” “刘掌柜!您说句话啊!” 在暗卫们的刻意引导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刘承宗和张万福身上。 两人本已心如死灰,此刻被千百双眼睛注视着。 一股被逼上绝路的血勇之气,竟从心底涌了上来! “诸位乡亲!诸位同行!” 刘承宗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涕泪横流。 “我刘承宗,愧对祖宗!但今天,我就是死,也要从这帮英吉利恶鬼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没错!” 张万福也豁出去了,他举起手中的铁算盘,嘶吼道:“哈里森不给我们活路,我们也不能让他好过!兄弟们,跟我冲!砸开这扇门,活捉哈里森!” “冲啊!” “活捉哈里森!” 有了领袖,有了更具煽动性的口号,混乱的讨债瞬间升级为有组织的冲击行动! 一根被拆下的店铺门梁,在几十名壮汉的合力下,化作了简陋的攻城槌,撞向了汇丰银行那扇坚固的橡木大门! “咚!” “咚!” “咚!” 每一次撞击,都让哈里森的心脏随之抽搐。 “快!快!” 哈里森终于崩溃了,他冲着自己的私人卫队队长咆哮道。 “去我的密室!把我私人金库里的金条和银元都搬出来!全都搬出来!” 巨大的压力,终于迫使这位精明的银行家,动用了自己最后的底牌。 很快,银行二楼的窗户被打开了。 哈里森在几名卫兵的簇拥下,探出半个身子,声嘶力竭地喊道:“都住手!都给我住手!” 他指着身后几个被抬出来的黄金箱子,大声许诺。 “刘承宗!张万福!你们的损失,我用我个人的名义,赔给你们!!只要你们带着人离开,这些就都是你们的!” 金光闪闪的财富,让人群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刘承宗和张万福也愣住了,他们没想到,哈里森竟然真的会吐出钱来。 茶楼上,王酒看到这一幕,露出了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微笑。 “头儿,他上钩了。” “继续。” 王酒的语气毫无波澜,“让我们的托儿喊话,就说哈里森在分化我们。他只赔大户,我们这些小商户的钱就不是钱了吗?告诉刘承宗和张万福,如果他们今天拿了钱走了,就是所有人的叛徒!” 人群中,刚刚平息下去的怒火,被新的不公感再次点燃! “凭什么只赔他们两个?我们的钱呢?” “这是阴谋!他想收买领头人,然后对我们不管不顾!” “刘掌柜,张掌柜!你们要是敢拿这笔钱,我们第一个不放过你们!” 刘承宗和张万福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吓得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他们明白,自己已经被架在了火上,今天如果不能为所有人讨个说法,就算拿到了钱,也别想在北疆,甚至是华夏里待下去了。 “哈里森!你休想分化我们!” 刘承宗指着楼上的哈里森,义正言辞地吼道:“今天,要么你把所有人的钱都还清!要么,我们就踏平你的银行!” “对!还所有人的钱!” “一个都不能少!” 哈里森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 他看着楼下的人群,知道自己今天若不把血出干,是绝对无法脱身了。 “给!给他们!” “一箱一箱地往外扔!直到他们满意为止!” 于是,一箱又一箱属于哈里森私人的黄金、白银、珠宝,被从银行二楼扔下,激起人群阵阵疯狂的争抢。 而江澈的第二步棋,也在此刻悄然落下。 就在人群因为抢夺金银而陷入新的混乱时,一队身穿大夏皇家银行制服的职员,在卫兵的护卫下,敲锣打鼓地来到了现场。 为首的一名管事,登上早已准备好的高台,用洪亮的声音宣布。 “奉太上皇令!体恤众商户受外夷欺诈之苦,大夏皇家银行于心不忍!特此宣布,我行愿以官价一成的价格,无限量收购各位手中已成废纸的汇丰券!若愿兑换为华元,更可以二成的价格兑付!” “诸位!一成的白银,二成的华元!虽然不多,但这是朝廷给你们的体面!是太上皇给你们的生路!总好过在这冰天雪地里,为了一点残羹剩饭,打得头破血流!” 这个消息,如同一盆清泉,浇在了所有狂热的头脑上。 是啊!和哈里森扔下的那些相比,自己手里的汇丰券才是大头! 现在官府愿意出钱收购,虽然只有一两成,但那也是实打实的钱啊! “我去换!我这还有五千两的票子!” “我也换!换成华元!华元现在能买盐买茶,比银子还好使!” “多谢太上皇!多谢皇家银行!” 人心,就是这么简单。 在绝望中,任何一点善意都会被无限放大。 江澈用哈里森的私人财富,上演了一出恶霸逼债的戏码,彻底摧毁了汇丰银行的形象。 再用皇家银行极小的代价,扮演了青天大老爷的角色,将所有人的感激与信赖,都收拢到了华元的旗帜之下。 此消彼长,高下立判。 哈里森在楼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私人金库被一箱箱搬空、扔下,而楼下的人群,却已经开始井然有序地排队,去皇家银行的临时兑换点兑换华元。 自己已经失去了最后的利用价值。 最后一箱金条被扔下,密室彻底清空时,王酒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对着楼下某个角落,轻轻做了一个收网的手势。 那些原本混在人群中煽风点火的激进分子,那些破产商户。 甚至几名刚才还在维持秩序的本地巡丁,立刻扑向汇丰银行! “暗卫司办案!” “所有人等,束手就擒!” 早已被暗卫渗透得千疮百孔的银行防线,土崩瓦解。 哈里森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那扇被撞得摇摇欲坠的大门,已经从内部被打开。 王酒一脚踏过门槛,缓步走到瘫软在地的哈里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亨利·哈里森先生。” 王酒的声音平静无波,“你涉嫌勾结晋商,资敌叛国,扰乱我大夏金融秩序,证据确凿。奉太上皇令,将你正式逮捕归案。” “不……你们不能……” 哈里森最后的挣扎显得苍白无力,“我是大英帝国的公民……我享有外交豁免权……” 王酒冷冷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件,展开在他面前。 那是哈里森与乔家密谋纵火的所有证据,上面甚至有他亲笔的签名。 “在这片土地上,能豁免你的,只有王爷的仁慈。” “可惜,你没有得到。” 说罢,他挥了挥手。 两名暗卫上前,锁住了这位曾经在北疆呼风唤雨的金融巨头。 至此,汇丰银行在北疆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第九百三十三章 谁都拦不住 北疆金融战的硝烟刚刚散尽。 工业化的引擎便已轰然启动。 江澈的名字,连同华元这两个字,飞越了长城关隘,传遍了广袤的漠南草原。 而紧随其后的一道以天可汗江澈与草原大汗阿古兰共同署名的政令。 则在这片土地上,掀起了远比战争更加深刻的波澜。 “奉天可汗、草原共主谕令:为兴草原之利,富万民之业,特于归化城、多伦诺尔两地,筹建官办毛纺厂、皮革加工厂。” “凡我草原儿女,无论部落、无论出身,皆可报名入厂为工。” “凡入选者,月发华元五十,供两餐,提供统一住所。” “技艺精湛者,可晋升为工匠,月俸百元以上!” “工厂招工,公平公正,以技取人,额满为止!” 这道政令,被翻译成蒙语,由阿古兰的王庭卫队,送往草原十八部的每一个角落。 消息一出,整个草原瞬间沸腾了! 五十华元! 对于许多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普通牧民而言,这是一个足以改变命运的数字。 在过去,他们辛辛苦苦一整年,剪羊毛,剥牛皮。 将最好的皮货卖给那些贪婪的旅蒙商,扣除各种苛捐杂税。 最后能落到手里的,或许还不到这个数。 更何况,官府还管饭,管住! “阿爸!你听到了吗?天可汗和咱们大汗要建厂子了!” 一个名叫塔纳的科尔沁部年轻牧民,兴奋地冲进自家的蒙古包,手里挥舞着那张盖着大印的告示。 “一个月五十华元!还管饭!我要去报名!我要当工人!” 他的父亲,一个满脸风霜的老牧民,正坐在火堆旁擦拭着祖传的弓箭。 “胡闹!你是草原的雄鹰,生来就该在马背上驰骋,去工厂里做什么?” “听那机器的怪叫,闻那呛人的黑烟吗?” 老牧民沉声道:“那是汉人的东西,会吸走你的力气,让你忘了怎么拉弓,忘了怎么套马!” “阿爸!时代变了!” 塔纳急切地辩解道:“现在有了华元,我们去汉人的城镇,什么都能买到!” “盐、茶、铁锅、绸缎!只要我在工厂里干上一年,我们就能盖一座砖瓦房,再也不用受风雪之苦了!这比我们放一辈子羊都强!” “你……” 老牧民气得胡子发抖,却又无力反驳。 类似的一幕,在草原的无数个蒙古包里上演着。 老一辈则固守着传统,对那些从未见过的新鲜事物,充满了警惕与不安。 对于另一些人来说,这道政令带来的,就不是不安,而是彻骨的寒意与愤怒。 科尔沁部,王帐。 一座比寻常蒙古包大了数倍。 以黄金装饰的巨大毡房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主位上,须发皆白,脸上布满老年斑的科尔沁老王爷。 巴特尔,正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捻动着手中的一串蜜蜡佛珠。 他的下手边,坐着七八位来自不同部落的首领与王公。 这些人,无一不是草原上跺跺脚就能让一方土地抖三抖的实权人物。 他们也是过去草原贸易体系中,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他们以极低的价格,从普通牧民手中强行收购牛羊皮毛。 再转手高价卖给与他们勾结的晋商或英吉利商人,从中牟取暴利。 而江澈的工厂,无疑是直接抽走了他们安身立命的根基! “欺人太甚!” 一个满脸横肉的部落首领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奶茶都溅了出来。 “他江澈这是要断我们的活路!工厂直接从牧民手里收原料,我们喝西北风去吗?” “何止是活路!” 另一人忧心忡忡地说道:“你们想想,那些年轻力壮的牧民都跑去当了工人,以后谁来给我们放牧?谁来当兵打仗?我们的部落,岂不是成了一个空壳子!” “最要命的,是那个天可汗的名头!” 一个看起来颇有心计的贵族眯着眼说道:“江澈是阿古兰的男人,他又是大夏的太上皇。他的名头,加上阿古兰的汗令,草原上那些愚昧的牧民,还不跟疯了一样去报名?” “谁都拦不住!” 众人的议论声,让帐内的气氛愈发焦躁。 老王爷巴特尔睁开了浑浊的双眼,缓缓开口。 “都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 “他江澈是天可汗不假,但他终究是个汉人。” “这片草原,信奉的永远是长生天,是我们祖祖辈辈的规矩!” “王爷,您有何高见?” 众人立刻将目光投向了他。 巴特尔冷笑:“既然明着拦不住,那我们就让他们自己不敢去,不想去!” “王爷高明!” 众人闻言,眼中纷纷亮起光芒。 对于世代生活在草原,对天地神明敬畏到骨子里的牧民来说。 这种关乎地气天神的谣言,远比任何道理都更具杀伤力! “光有谣言还不够。” 巴特尔继续说道,“阿古兰不是要派勘探队来规划铁路线路和厂址吗?哼,让他们来!” 他指向地图上的几个位置,冷笑道:“告诉他们,这里是我们祖先的长眠之地,是部落的圣山!那里,是我们祭祀狼神的圣湖!” “汉人的队伍要是敢踏足一步,就是对我们整个部落的挑衅!” “我倒要看看,阿古兰那个小丫头,敢不敢为了一个汉人,冒着挑起内战的风险,强闯我们的圣地!” “妙计!如此一来,她的计划就寸步难行!” “我们再鼓动一些牧民,去哭诉,去阻拦勘探队,把事情闹大!” “让她阿古兰知道,这片草原,不是她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一个阴险的计划,迅速在王帐内成型。 他们要用谣言动摇人心,用圣地作为盾牌,将江澈的工业化蓝图,扼杀在摇篮之中。 他们之中,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动了别的心思。 阿古兰毕竟是个女人,能登上汗位,靠的是江澈的威势。 如今草原太平已久,十八部重新划分,一些新的大部落早已崛起,人心思动。 阿古兰的王庭,金帐之内。 这位英姿飒爽的女大汗,正听着自己心腹的密报,秀眉紧蹙。 “大汗,科尔沁部的巴特尔,以祖陵为由,拒绝了勘探队进入。” “察哈尔部的首领,也声称铁路规划的路线,会惊扰他们祭祀的圣湖。” “民间关于工厂会带来厄运的谣言,也愈演愈烈。” “短短几天,已经有好几个部落的牧民,联名上书,请求您收回成命。” “我们抓了几个散布谣言最凶的人,审问之下,都招认是受了巴特尔手下的指使。” 听完汇报,阿古兰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她虽为可汗,却不是神。 第九百三十四章 夫君亲启 草原的政治生态远比外人想象的要复杂。 巴特尔这些老王爷,在各自的部落中根深蒂固,威望极高。 若是采取强硬手段,用武力镇压,或许能解决一两个领头人。 但势必会激起整个保守派势力的剧烈反弹,甚至引发内乱。 这对于刚刚才稳定下来,百废待兴的草原来说,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权衡再三,阿古兰屏退了左右。 她走到案前,亲自研墨,在一张洁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一封密信。 信中,她详细陈述了眼下的困境,以及自己投鼠忌器的为难之处。 “夫君亲启。” “草原积弊已久,非一日之寒。巴特尔等人,名为守旧,实为私利。” “然其势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妾不敢擅动刀兵,恐伤草原元气,负君所托。” “此事,当如何破局?望夫君示下。” 写罢,她将信纸小心折好,放入一个特制的蜡丸之中,唤来自己最信任的亲卫。 “用最快的海东青,立刻送往北平,亲手交到天可汗手上!” “是!” 亲卫领命而去,一只神骏的海东青冲天而起,带着阿古兰的忧虑。 数日后,北平,太上皇行宫。 书房内,江澈刚刚处理完一份关于南方船政的奏折。 王酒便悄然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呈上了那个来自草原的蜡丸。 江澈打开蜡丸,取出信纸,仔细地阅读着。 看着信中阿古兰那娟秀字迹里透出的为难。 北平,太上皇行宫,书房。 江澈看着手上的信,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玩味。 “地气?龙脉?黑烟触怒天神?” 江澈将信纸放到桌上,轻轻敲击着桌面,自言自语道。 “这些老家伙,脑袋还停留在几百年前,用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来对抗钢铁和金钱的洪流,真是可爱又可悲。” 若是前几年,江澈或许会派天狼卫过去,让那些所谓的圣地和祖陵,变成真正的坟场。 不过现在不同了,大夏初定,四海升平,凡事都要讲究一个以德服人、以理服人。 江澈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广袤的草原十八部区域。 “既然如此,那就把他们都请到北平来,让他们亲眼看看,他们守着的是一堆牛粪,而我要给他们的,是一座金山。” “王酒,传我的命令。” “属下在!” “以北平商贸司的名义,向草原十八部所有部落首领、大商人、以及德高望重的长老,发出邀请。就说,一个月后,北平将举办首届草原未来博览会,请他们前来共襄盛举,一同规划草原的未来。” “所有与会者的往返食宿,王府全包了!” “博览会?” 王酒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有些不解。 “没错。” 江澈微微一笑:“就是让他们开开眼界。去,把工部、商部、农部的能工巧匠和高级官员都给我召集起来。这场戏,我们要唱得漂漂亮亮,让他们一辈子都忘不掉!” …… 一道以商贸司发出的,却盖着太上皇私印的华丽请柬,如雪片般飞向了草原各部。 科尔沁部,巴特尔的王帐内。 “草原未来博览会?哼,汉人的鬼把戏!” 巴特尔将烫金的请柬随手扔在桌上,满脸不屑。 “无非就是想把我们骗到北平,再用些花言巧语来迷惑我们。我倒要看看,他江澈能玩出什么花样!” “王爷说的是,” 下手边的一位部落首领附和道:“我们绝对不能上当!去了北平,那就是他的地盘,是龙是虎都得盘着!” 不过并非所有人都这么想。 一些中小部落的首领,以及一些心思活络的年轻贵族,看着手中的请柬,却动了别样的心思。 天可汗江澈亲自邀请,还包吃包住,这等于是给足了面子。 去看看,总不会有什么损失。 万一真有什么天大的好处呢? 就算没有,去见识一下如今北平城的繁华,也是好的。 于是,一个月后,一支由数百名草原各部权贵组成的庞大队伍,怀着各异的心情,抵达了让他们毕生难忘的北平城。 博览会的会场,就设在曾经的皇家园林——西苑。 这里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与草原的苍茫辽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刚一进门,这些草原汉子们就被眼前的繁华迷住了双眼。 但真正的震撼,还在后面。 在专门开辟出的巨大展厅内,他们看到了从未想象过的东西。 “各位首领,各位长老,请看!” 一名商贸司的官员,指着一匹悬挂起来的布料,高声介绍道。 “此乃我大夏毛纺厂,利用蒸汽机驱动的新式纺织技术,以草原最上等的羊毛为原料,织造出的华夏呢绒。其质地柔软,保暖性是普通羊皮袄的三倍,且轻便、美观,在江南之地,这样一匹布,价值百两白银,也就是十万华元!!”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匹布,百两银子? 他们部落一年卖掉上千只羊的毛,也换不来这个价钱! “还有这里!” 官员又领着他们来到另一处展台。 “这是用牛皮鞣制的新式军靴、马鞍和皮箱。经过药剂处理,防水防霉,经久耐磨。这样一双军靴,可以卖到二十华元!一个皮箱,五十华元!” 巴特尔等人看着那些做工精美、闪烁着油亮光泽的皮具,再看看自己脚下粗糙的皮靴,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卖给晋商的那些所谓上等皮毛,在汉人手里,竟然能变出这么多倍的价值! 这简直是在他们心上割肉! 而最让他们感到震撼的,是展厅中央那个巨大的沙盘。 沙盘上,山川、河流、城镇、部落的位置被精确地还原出来。 一条红色的细线,从北平城出发,蜿蜒北上,贯穿了整个漠南草原。 “这,就是我们即将修建的京张-归化铁路!” 林正明亲自担任解说,他手持一根长杆,指着沙盘上的红色细线,声音洪亮。 “铁路修通后,从归化城出发的牛羊、皮毛,只需要三天时间,就能抵达北平!再通过我们四通八达的运河与海运,半个月内,就能送到江南,甚至漂洋过海,卖到泰西诸国!” 他用长杆拨动了一个小小的火车模型,让它沿着铁路线缓缓移动。 “届时,一头牛在草原上或许只值五十华元,但运到金陵,就能卖到一百五十华元!” “一张羊皮,在你们的帐篷里可能只换一包盐,但到了欧罗巴,就能换回一杆崭新的火枪!”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像炸开了一样! 这个最简单的现实,像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巴特尔等人之前散布的所有谣言。 什么地气龙脉,什么天神之怒,在白花花的银子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许多部落首领的眼睛都红了,他们死死地盯着那条红色的铁路线,仿佛看到的不是沙子和模型。 而是一座座堆积如山的金山银山。 巴特尔的脸色铁青,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九百三十五章 草原博览会 博览会的晚宴上,江澈终于现身。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与众人一同饮酒,气氛轻松。 但晚宴之后,一些并非巴特尔铁杆的中等部落首领,和几位有远见的年轻贵族,却被王酒悄悄请到了偏殿。 偏殿内,江澈正悠闲地品着茶。 “诸位,今日博览会所见,感觉如何?” “天可汗神威,我等……大开眼界!” 一位名叫呼和的年轻首领,激动地说道,他早已被白天的景象所折服。 “神威不敢当,不过是些奇技淫巧罢了。” 江澈摆了摆手,话锋一转:“我知道,诸位对于建厂和修路,还有疑虑。” “巴特尔老王爷担心工厂和铁路会坏了草原的规矩,这份心思,朕理解。” 众人没想到江澈会主动提起巴特尔,都有些紧张。 “但是,时代是在变化的。” 江澈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守着旧规矩,大家只能一起挨饿。跟着朕,才有肉吃。” “我打算,在多伦诺尔的毛纺厂和归化城的皮革厂,各出让两成的股份,分给支持新政的草原朋友。” “谁支持得越早,越尽心,拿到的股份就越多。” “铁路沿线,每隔百里,会设置一个商业站点,用于货物的集散和交易。” “这些站点的经营权,我也可以交给诸位。想一想,方圆百里的部落,所有的买卖都要经过你的手,这是多大的利益?” “还有,北平农部刚刚培育出一种新的绵羊,产毛量是普通羊的两倍。” “兽医司也研制出了防治牛瘟的特效药。这些,我都可以优先提供给朋友们。” 没有一句威胁,全是赤裸裸的利益。 每一项,都精准地戳在了这些部落首领的命门上! 呼和第一个站了起来,单膝跪地:“我乌拉特部,愿誓死追随天可汗!全力支持铁路修建,工厂建设!”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我部也愿意!” “请天可汗放心!” 看着眼前这群激动不已的部落首领,江澈满意地点了点头。 …… 博览会结束后,草原上的风向,一夜之间就变了。 作为首批试点合作部落,呼和的乌拉特部,率先在自己的领地上。 建立起了一座小型的奶酪加工坊和羊毛初步分拣站。 北平派来的技术人员,手把手地教牧民们如何用科学的方法消毒、发酵,制作出口感更好、保质期更长的奶酪。 又教他们如何根据羊毛的色泽、长度、粗细进行分拣,分拣后的羊毛,收购价格直接提升了三成! 短短两个月,参与合作的牧民,家家户户的收入都翻了一番! 当第一批崭新的华元,由阿古兰的王庭卫队护送着,发放到乌拉特部牧民手中时,整个部落都沸腾了。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比最快的骏马跑得还快,迅速传遍了整个草原。 “听说了吗?乌拉特部的人发财了!给汉人工厂干活,一个月挣的钱比咱们一年都多!” “何止啊!他们还从北平换来了新的羊种,那羊毛,又多又好!” “咱们部落怎么就没这好事?还不是因为老王爷不让!” 尝到甜头的部落,彻底倒向了阿古兰和改革派。 没尝到甜头的部落,则开始眼红,继而对自己部落的首领产生了强烈的不满。 巴特尔发现,自己一夜之间,仿佛成了草原的罪人。 他引以为傲的威望,在实实在在的金钱面前,不堪一击。 甚至他自己部落里的年轻人,看他的眼神带着埋怨,嫌他老糊涂,挡了所有人的财路。 无奈之下,在一次决定草原未来的各部联席会议上。 阿古兰站在金帐中央,英姿飒爽,气势逼人。 “关于全力配合北平,修建铁路,兴办工厂的决议,现在,请诸位表态!” “乌拉特部,赞成!” 呼和第一个站了出来,声音洪亮。 “我部赞成!” “赞成!” 一个又一个部落首领站到了阿古兰的身后。 他们的人数越来越多,很快就占据了绝对的多数。 巴特尔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曾经的盟友。 如今都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决议以压倒性的优势强势通过。 巴特尔看着意气风发的阿古兰,在众人的拥簇下,接受着所有人的效忠。 他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佝偻着身子,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黯然失色地退出了金帐。 因为他不能去阻止,如果此刻他要是还跳出来,那么他就不是所谓的王爷了。 而是草原的罪人! 就在北疆的金融风暴以雷霆万钧之势尘埃落定。 草原的变革序幕缓缓拉开之时,帝国的政治心脏——金陵城。 紫禁城,文华殿。 夜已深,殿内却灯火通明。 数十名身穿绯色、青色官袍的大臣,正襟危坐。 为首的,正是当朝东林党魁,士林公认的文坛泰斗之一的,钱谦益。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臣,须发皆白,面容清癯。 “诸位同僚。” 钱谦益的声音回荡在静谧的大殿之内。 “想必近几日,雪片般飞入京城的奏章,各位都已看过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们,是御史台的言官,是翰林院的清流,是大夏朝堂之上,传统儒家价值观最坚定的守护者。 “陛下登基未及两年,西域筑路,东海练兵,北疆易币桩桩件件,皆是耗费亿万国帑的惊天之举!” 一名年轻的御史慷慨激昂地说道:“长此以往,国库空虚,民力凋敝,恐将重蹈前隋炀帝之覆辙啊!我等食君之禄,安能坐视不理?” “说得好!” 翰林院的侍讲学士接口道:“更令人忧心的是,西域传来消息,修筑铁路的工程兵,因风沙雪崩,已有数百人牺牲!” “此皆因陛下好大喜功,强行推进,视人命如草芥!此等言行,岂是仁君所为?” 这番话,如同火星落入干柴,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不错!我等必须联名上奏,请陛下悬崖勒马!” “陛下尚且年轻,易受奸佞蒙蔽。我等身为朝廷股肱,理应匡扶圣上,使其回归正道!” 第九百三十六章朝堂之土,国之实绩 钱谦益抬手,轻轻向下压了压,沸腾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之心,老夫明白。皆是为国为民,为社稷千秋。” “但此事,不可操之过急。我等的目的,并非与陛上对抗,而是要劝谏,是要辅佐。” “明日朝会,老夫将为首,联合诸公,再次上奏。我们的核心诉求,有二。” “其一,请陛下垂拱而治,静心修德。天下军政大事,交由我内阁与六部共同商议处置,此乃‘众议’,可免一人之独断。” “其二,恢复祖宗法度。凡事有例可循,有典可查...... 与此同时,赵破虏在接到圣旨的那一刻,没有丝毫的迟疑。 转瞬之间,吴老的那最强一剑便是杀至林动的面前,仅仅剩余一线之隔了。 “这次务必将两位岛主请出山,若不然,凭咱们这些人去对付刀无垢,无疑是自寻死路,你应该知道。”周平说道。 秦士玉使了半天劲,好悬没把孟婆汤都给整出来……最后,终于是一口黑气喷了出来。 “今日我们要取那狗城主的命,还请行个方便!”唐大虎点了点头。 此时,落日西沉,残阳好像将西天烧着了一样,通红似血,煞是炫目。 “不可能,海大爷怎么可能会杀他们?你胡说!”朱华厉声说道。 甚至于说,连虚空都是会被血千绝的这一猛烈的攻击给轰砸得碎裂崩塌的。 “弟妹,你可曾通知凌师弟?这样的事情,有他在,想必会更容易处置一些!”李度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沐清仙,问道。整个龙山宗中,一旦是遇到了这种超出他们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也就只能够是指望着凌远了。 当凌远他们在注视着这些已死之人时,他们也终于是行动起来了。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凌远甚至都怀疑他们还能不能说话,此刻这些人直接便向着他们杀了过来。 这个越清明,明明只是个江南城出来的平民而已,怎么会那么厉害?是因为有江千城和江千柏的帮助吗? 计划都在朝着江千城的预期方向发展,粮仓失火,燕国军队留在这里的时间不会太久,再加上他们军心本就不稳,这个时候主动出击是最好的。 停完车后,他继续指引林萧来到一座电梯前,两人直接上了负一层。 沈墨南嘴角紧抿,在听到龙少言的询问时,嘴角忽然扬起一个弧度。 洛筠看到这根鞭子之后,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按说这根鞭子对于弟弟来说应该是十分重要的,如今却被他轻轻松松的送给了人鱼,中间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才会引起了这样的变化,但是究竟是什么呢? 墨流殇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只碗,碗里盛着棕褐色的汤汁,墨流殇将碗放在桌子上,然后移步朝沐璃走去。 上面分成了九宫格,显示出了每一个进入山中之人的下落和踪迹。 李萌萌一想到自己之前看到的那条微博,心里的阴影十分的大,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缓解心里的感受。 “阿翔,我想和你谈谈……”凤于飞吩咐好事情以后,便和阿翔沿着寂静的街道走着,天还未亮,城中的百姓都还有熟睡之中,只偶尔会有一个打更的人路过。 再加上钱尔康不怎么跟同学交流,久而久之,钱尔康在学校里面也没有什么朋友。 这天清晨,县衙外踏步的声音惊醒了何平,偷偷揭开窗户往外一看,何平浑身一个激灵。 几句咒语念完,却见她虚按在河面之上的纤手虚空一抬,突然间,异象顿生。 一辆马车徐徐的从街道一角转了过来,灰黑色的车棚,车夫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穿着随意简单,没有一点着急的样子,慢慢的停在了门口。 第九百三十七章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至于东海舰队!” 方文镜的语气愈发昂扬,“自舰队开始常态化巡航以来,我大夏东南沿海,商船被海盗劫掠之案件,已从去年的上百起,骤降为零!各大钱庄的航运保险费用,因此下调了四成!贸易风险降低,直接刺激了出海贸易。据海关统计,本季度,东南沿海总贸易额,较去年同期,暴涨了百分之五十!为国库增收,超过八百万两!” 一连串详实到无可辩驳的数据,砸在钱谦益等人的心上。 他们张口结舌,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口...... 士兵们扔掉武器,哭喊着,向着四面八方溃散奔逃。 战场之上,呈现出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远在二十里外,坐镇中军的论钦陵,在听到后方传来剧烈枪声的那一刻,心中便猛地一沉。 接着一脚,时沙堡的身体被踢到了墙角,整个墙壁都狠狠的一动。 夏元拿着战术终端给崔东元,当崔东元看到年份起始是2开头的时候,他的脸上多了一抹苦笑。 谁都想成为那零概率的意外,又都不愿意看到别人成为那个意外,如果眼睁睁看着自己前面的人认主成功,自己却无缘而归,明显怎么想怎么不甘心。 三号哥正得意呢,突然发现李艳阳跳了起来,难道有传球路线?三号哥跟着起跳,试图拦着他传球。 带着腥甜的风吹起宫无邪潦草绑起的墨发,血红的衣袍随风飞扬,妖艳的如同刹那间绽放的彼岸花。 秋华峰山腰,巳时早已过去,伴随烈日持续升空高悬,空气中炙热的味道,越发的浓烈了起来。 擂台四周,伴随着叶逸在一拳击出之际,早已暗中叶逸的上百双眼睛,顿时目光诧异了起来。 然而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叶逸却是缓步挡在了这些愤怒无比的叶家弟子的身前,只见千夫所指之下,他淡漠的神情平静如水,懒散的双手枕在脑后,冷声鄙夷道。 身后的祁平见到杨浩拒绝,正想要出言怒喝时,突然感觉他姐气场一变,他顿时焉了几分,用目光狠狠的瞥了一眼杨浩,随即带着祁休跟在祁琪的身后离开了。 “做什么,气得连衣裳都不给我穿了。”某王上很无辜的表示道,说出来的话是让血雪有些无语的。 “他们就是为了得到混元五叶参,就如此害你们?”云河听了震怒不已。 “花易凋零事易变”,霍成君看着落于掌心的一瓣梅花,暗暗念叨着,这一年随着刘弗陵的离世,好多事都飞速地旋转着,在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之时,已有太多已经改变。 白幽尊者被万楼至尊和战冲霄击中,鲜血狂吐,染红虚空,他的身体都被打得凹陷了下去,但是他终究还是逃出了战斗圈。只见他瞬间化作一团黑影,向远处逃逸。 眼看着还不到去宫里拜别皇上皇后的时辰,黛瑾正想叫有莲回自己的房里歇息片刻,也可以正好借机真心对她说两句叮咛的话,可是没想到,门外已经传来了车马轿辇的声音。 血雪打量着四周的情形,不远处地面上的血迹是落入了她的眼里。那血迹并没有干涸多久,空气中似乎也是若有若无的散发着血腥味儿。 这家伙,嘴还微肿着,还有,脖子上那些淡淡的粉红色痕迹就是最好的证据。 “在问别人名字前!先报上自己的名字!”桐生喘着粗气大喊道。 在成为白宫莎的贴身护卫后,问晴忘记了自己之前的身份,跟在她身边的日子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悲惨,她对自己很好,从没有强迫自己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更没有利用自己过,二人之间的关系,像朋友多过像主仆。 何朗一个劲的皱眉,心道这丫头恐怕也要去试那水晶球了,他心中就有不好的预感升起。 第九百三十八章不论亲疏,一律严惩不贷 “是。” 李默一挥手,几名暗卫抬着数个大箱子走上殿来。 箱子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账本、伪造的关防文书、以及张家与那名英吉利商人的往来密信! “此乃四海商行的全部内账,记录了每一笔走私交易的细节。” “此乃伪造的通关文牒,上面有数个海关卫所的假印,我们已经与原印进行过比对。” “此乃张德才的亲笔供状,以及被我们抓获的英吉利商人约翰·史密斯的画押证词。二人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 铁证如山! 钱谦益看着那些...... 一名头发花白,皮肤黝黑,看起来饱经风霜的吐蕃老人,被带到了赵破虏的面前。 他是被龙鳞军俘虏的向导,家人都在大华的控制之下。 “你只管带路。” 赵破虏看着他,眼神冰冷:“带我们翻过雪山,你的家人,将获得一辈子都花不完的赏赐。若是敢耍半点花样……” “暖和就对了。”我说着,把茶水杯里的茶水全部倒在了孔连得手掌里。 反倒是普通的恶魔们的心脏,因为附带的魔气量少,所以有时候甚至来呢净化都不需要就可以直接使用。这样的材料才是性价比最高,用途也更广的。 “我怎么又无耻了?”,陈星宇愕然,这姑奶奶今天又是抽什么风? 冷修然浑身发颤,他用了多少时间才修到天尊之位,超脱了凡俗,可以凌驾于规则之上?他愿意死吗? “我不管你是什么九哥不九哥的,这一次铁蛋受伤了,幸好没有伤及性命,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翠花哼的一声说道。 只不过,百年没有战乱,又没有任何兆头,徐州的两万府兵还在睡梦之中,便被人里应外合的打开了城门。 随着莫枫手中的AK74喷出火焰,对面的树丛里突然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巨大的爆炸所产生的冲击波混着刺鼻的血腥和硝烟迎面扑来,把莫枫二人压得几乎抬不起头来。 “拿你妹的拿!”汤宏立刻瞪眼向着庞非然看去,若非对方已经是一个废人,他肯定一巴掌抽上去了。 如同尖椎刺中钢板的剧烈声响,让安迪情不自禁的发出了一声惊呼。 看到无名脸上似乎永远都紧锁着的一双剑状愁眉,他真心是气不打一处来。 白洛汐点燃了灯,闭着眼睛,学着别人的样子,虔诚的许愿,她希望可以强大起来,离开山庄,希望身边的人都可以开心幸福。 丹尼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带着一抹后悔与歉意,我侧了侧身子挡住亚伯纳特的视线,用嘴型跟他交流。 “你救了我之后我还反过头来救了你一次呢,扯平了!”某某脸上摆着一副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傲娇的表情,手上却是一点没慢下来的替行动不方便的自己找了一张椅子摇摇晃晃的坐了下来,明显是不想走。 “有她在,你永远都不会想起你对我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最后柳若彤绝望地丢下一句愤然离去。 “坏消息就是:为了惩罚你在河东这么长时间,竟然连封家信都没派人送回来。所以我们四姐妹决定,不和你同床一个月!”长孙无垢娇羞道。 平二指想了想今晚的事情,就觉得火背到极点,本打算英雄救美,俘虏温情的芳心,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陈咬金,不仅破坏自己的好事,而且还把自己给砍伤了。 “好了好了,最后一个环节了,送入洞房。”洛汐笑着放开他们。 混沌的黑暗中突然出现一个闪亮的光点,就在我的左前方位置,心里一阵惊喜,我抬脚疾步向着光点走去。 天已经大亮了,路上的行人车辆很多,杨乐凡背着赵水仙急速奔跑,很多人像看怪物似的看着他们。 否则等他回到地球,就别指望找到一把质量勉强过得去的趁手兵器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弄个偶像组合玩呗,必须签到手,必须!”张劲扔下这句话后,晃悠悠的去隔壁杂志社打酱油了。 第九百三十九章幕府求援 “轰!轰轰!” 十几门野战炮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怒吼,精准的炮弹如同死神的镰刀,一遍遍地收割着城墙上本就稀疏的守军。 城内的肥后藩士兵从睡梦中被惊醒,还没搞清楚状况,潮水般的喊杀声已经从北门方向传来。 “敌袭!敌袭!”凄厉的警钟声终于响起,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西乡隆盛一马当先,亲自率领装备了“神龙一式”的精锐步兵,踏着被炮火犁开的缺口,如猛虎下山般冲入城中。 “排枪准备!” “放!”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在狭窄...... 听着众人的话,老臣也纷纷跟着开口。 “就是,李岩布下的两线攻势,看似吓人,实则已是强弩之末!只要我们再耗下去,胜利的天平,必将向我们倾斜!” 瞬息出现在仙灵草身前,那道法白发老者,激动得身体都是发颤,便是立刻施展秘术,禁封住仙灵草。 若是有一些团结的殿堂,那么可就多了,十数万人团结在一起,所过之处无不是碾压。 梦梦的失去,已经成为了他的心结,除了她之外,任何人都解不开。 燕青云,人称燕北名侠,三十多岁,绝顶巅峰修为,出道二十多年,斩杀过无数的邪魔外道,正义感非常强,嫉恶如仇,喜欢打抱不平。 叶星将那新生的火焰放在原来的火焰上面,两者瞬间就成了一团,体积并没有变大,但是给叶星的感觉,却是它变强了。 近几日温岭来往的人日益增多,村中人家里已经住满了人。这里是北边同往江南的必经之路,江湖人士居多,铁匠铺的生意也不错。 同时,大天使号上,玛琉和弗拉格也在紧急的筹备着,因为地球军的数量实在太多了,而且按照之前的情报来看,地球军的机动战士也不少,搞不好就要被灭了。 可惜,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楚风并没有对李重茂另眼相看,只不过是因为之前他曾无意间为他说过话而已。 一直没有遇到强的灵兽,让众人都很是放松,根本不担心,像是旅游一般说笑着。 这巨大的骨刀,仿若是一股黑白交织的洪流,轰然席卷而至,充斥极度毁灭的威势。 黑老鬼一巴掌打翻了张雪航,张雪航站在一边,捂着红肿的脸,一句话不说,就这样沉默着。 “当然,不会,我们跟上去!”说着中年交警老葛,骑着警用摩托,跟了过去,他总觉得今天不太平,今天频频发生的交通事故,总是存在某种联系。 马健尧想了想,觉得叶强说的不错。虽然两人不过是泛泛之交,彼此都不够了解,但既然要分组,和其他人一组倒不如和他一组,不管怎么说,叶强的实力还是不错的,于是就点了点头。 白胜的气势惊人,在场的人仿佛看到了风雨飘摇的景象,而凌傲就像是大海里的一叶扁舟,摇摆不定。 “好,晚上见!”赵凯心里是高兴的,但是却还要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毕竟自己的父亲是副市长,虽然此时没有太大的权力,但是身份还是有的,不能丢了排场。 十字路口的四条路,我比别人多了一条路,但却仍然感觉路太少,让人没有更多的选择。或许十字路口那里应该还住着一个天使,或许会有第六条路。 王天大吃一惊,之前他便是在修炼化形神术之时,怪异妖兽开始作祟,以至于发生了后面这一系列变故,没想到,二兽魂体开始融合,这化形神术竟被保存了下来,王天大喜过望,也不再顾忌其他,想要重新恢复人身。 顾惜玉倒是一点都不意外,不满看向顾熙年:“大哥,你怎么可以这么做。”这么一来。兰表妹可就没法子再嫁给别人了。 第九百四十章追悔莫及 冯林躬身道:“陛下高瞻远瞩。如此一来,既能激发其国内民众对幕府的同仇敌忾,又能打消他们对我大夏的顾虑,让他们死心塌地为我所用。” “这还不够。” 江源拿起一枚黑子,轻轻敲击着棋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明面上,礼部要立刻发表声明,表示我大夏对东瀛之内乱深表关切,希望双方保持克制,通过和平方式解决争端。我朝一向奉行不干涉他国内政之原则。” 冯林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臣遵旨。一边是道貌岸然的公开表态,一边是真金白...... 松赞干布气得浑身发抖,他一把将那卷轴狠狠地摔在地上。 不过,血枫林是蚩尤头颅所化,那换句话说,会不会相当于是蚩尤的头部了? 河面上的画舫,都已经靠岸,河水怕打着船底,微微怂恿着画舫,缓缓的起伏着,就像摇篮。 这个问题她从车上就开始了,任皓谦也认真回答她了,可是她仍是不相信,一副牟足了劲想要证明他在意她的客观证据,事实只有任皓谦自己清楚,因为她在那。 徐安做了局,和师弟陈四七,两人将火车桥轰塌,二百多个供奉,非死即残。 “很好,很好…状态不错。”奥利凡德说着,将鲜花收拢,和魔杖一地递给了芙蓉。 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足协打过来的,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通知他纪委即将介入此事,让他过去一趟先在内部把事情说清楚。 艾格看着吊在地上的鳕鱼脑袋,仿佛被触到了奇怪的笑点似的,一个没忍住哈哈笑了起来,魔性的笑声回荡在教室内,看的麦格教授一脸黑线。 或许是为了保护这些火龙,罗马尼亚的森林绿化倒是搞得很好,整个森林郁郁葱葱,放眼望去清一色的粗壮树干。 然后根据虚拟友谊赛里的情况,兑换了合适的球魂、制订出针对性的战术,确保每场虚拟友谊赛都至少赢三个球以上才放下心来。 “你不怕别人认出我,尽管喧哗。”声音还是一贯的冷沉,与刚刚的温柔形成鲜明对比。 只见她脉象偏细,划过之处十分微弱。凛若随后又看了看她的眼睛,她的瞳孔周围泛着黄色。 一声声整齐划一的脚步之声,不断的在军营各处响起,其方向正是岳墨尘所规定的集合地点。 真是活见鬼了,为什么被唐学神发现和江屿之在一起的时候,会有一种被捉奸的感觉呢? 原配嘴里说着,但是手里的动作没停,打得白婷婷的嘴都流出了血,肿得老高了。 虽然王师并不知道叶流飞遭遇了什么事情,但是他能从叶流飞的眼神中看得出来,那就是后者此次肯定是遭到了武来的猛烈反击。 宁沉央警惕走进去,抬眼一看,只见又一各通天巨门,门上还有两个黑色巨手捂着大门,十分诡异。 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谭蔓第一反应就是上前去看看爸爸,病床上的人依旧沉睡,脸部还是扭曲着,似乎并没有什么好转,她知道,这种病急不得。 同一时间,一道道乱流剑雨洒落地面,但中间那个傀儡师竟然是反应过来的向前一扑,虽然依旧被两道剑刃刺中,却没有直接死亡,而是诡异的全身弥漫黑雾的爬起来并渐渐消失在了空气中。 刘婶这个年纪了,都是过来人,怎么能看不懂项少对乔心冉是一种怎样的心态。 Lily挂断电话转身,便看见前方隐进樱桃树后的一抹纤瘦身影。 “你把话说清楚了再走,你为什么不告而别?”皇甫冲把马往落沙的马前一拦。 “但你又怕流民没有庇护所,打起仗来,他们会饿死或者冻死在黄沙之上?”落沙想起自己让杨木建的那处流民收容地,她不在,杨木能撑得住吗? 第九百四十一章衣冠之变 那位名叫徐振的年轻士绅,手持一杯葡萄酒,神情激昂。 松赞干布瘫软在布达拉宫冰冷的地面上,脑海中一片空白。 “赞普!赞普!” 几名大臣连滚带爬地跑到他的身边,声音里带着哭腔。 “快组织人手救火啊!宫殿西侧的配殿,被那天雷给炸塌了!” “城墙上的缺口越来越大了!” 豆芽菜?高名脸黑无比,转念一想,就于千千那个样子,能有大黄瓜吗?连豆芽菜都不如吧。 也因此,昨夜南承曜虽是唤了她的名,我却并没有往心上去,也绝没有想到他竟然敢这样妄为,与当今圣上最为宠爱的庆贵妃有私。 周围转职的玩家看的目瞪口呆:要知道,再次之前有几个不开眼的玩家也和他一样。 熊胖子冷笑着看着叶辰,不知道叶辰又在搞什么鬼,那个明明就是一个石盏,真正的宝物,是他手中的那颗佛骨舍利,放在手心,他都能感觉到一股清凉之气,让他感觉十分的舒适。 没错,就是这个货,不知道是游戏策划懒,所有负责教导玩家的亡灵法师导师都是这个艾德拉。以前就有游戏玩家调侃过,说艾德拉是化身千万。 任何的练气术神通只要我看过一遍之后,回去都可以通过前知卷推演模拟出来。 他拿了这么多歌,难道是说……仿佛是要印证某些人心中的想法,叶峥继续说道:“这里有八首歌,我准备把它们交给不同的人演唱,这些歌风格不同,但都是通俗的流行歌曲。 有十二生肖·蛇符咒在,灵级以下的黑暗属性魔法攻击都是弟弟。 眼看凤煜走了,夜祥起身出门,在出房门之前右手轻轻一弹,在房内设下一个结界,只要有人进这个房间自己就能第一时间知道了。 端木姝一听白子衡心心念念着自己,厚重的白纱下双颊绯红,唇角忍不住得意地翘起,迈着高傲的步伐在众人羡慕的眼神下上楼。 不过在刃年代后东芝开始成立子公司,包括东芝凹四、东芝电子设备、东芝化耸、东芝照明科技、东芝美国资讯系统、以及东芝搬运装置。 手术刀对此不置可否,但看得出他对苏伦的意见非常重视,否则也不会临时变卦,达成这项交易了。 “吾皇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一浪接着一浪此起彼伏的传出,犹如欢庆盛典一般。 青山厂现在是kao山村的旗帜,只有它始终存在,能够继续盈利,那么村里的村民的收入就能够不断的增加,村里的收入也会减少,自然的他这个村长的好处也不会少。 她身上穿戴的全套黄金铠甲无须多做描述了,不等我们吩咐,耶兰已经指挥工人,将铁箱移向藤迦的头部。 和歌山的四大长老,有多强?单单从当年宫本武藏恭恭敬敬地喊过大长老一声老师就足够看出端倪。 坐地利深藏不露,待天时一鸣惊人!恐怕这就是张云飞现如今的想法。 陈力在品德上几乎没有缺点,不贪财、不好色,除了站错队伍之外。 印度从上世纪七十年代以來。便在全球军备竞赛里扮演了一个激进角色。除大规模提高本国的军火产量之外。更积极承办了十几届国际性的军备展、航空武器展。逐渐以“大国”自居。 张大念到后面的时候,嘴都有些瞟了,念完之后,更是两手颤抖。心想:我都跟你打过暗示了,你还要我念出来,千万不要怪到我头上吸声。 第九百四十二章铁血长城 真理院的大学士则更为沉稳,他抚须道:“陛下,泰西之学,于格物、逻辑一道,确有其独到之处,我等亦在积极研究吸收。但若说其哲学思想、社会制度便全然优于我朝,未免过于偏颇。此乃典型的以偏概全,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翰林院掌院学士,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则叹了口气:“陛下,此乃人心浮躁之兆。老臣以为,当加强教化,重申圣人经典,以正视听。” “说得都有些道理。” 江源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但朕认为,光靠嘴上反...... 赵破虏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喝着茶,留给他足够的时间,去消化那一条条足以让任何一个君主都为之崩溃的条款。 “第一!” 松赞干布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显然当时刺客将灯油倒在放置药品的柜子上,丢了烛台上去。然而广宁卫们发现及时,大火初起便被他们扑灭,只柜子熏黑烧了一半,火起之后淋了大量的水,狼藉不堪,看着倒无什么损伤。 画面一再变换,虚空中的一幅幅场景消失了,紧接着出现的是他独自坐在虚空洞府中的场景,似乎是在修炼,然而他的脸色似乎并不是很好看,也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虽然考核多多少少都有些危险,但是她从来就没放在心上,她也非常相信自己的实力,甚至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她在外人面前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还有一道雷劫在等她,上古的银狐族会被灭族,也是因为那雷劫根本无法避过去,若是她也难逃这一劫,这样的形式她并不想要。 “不过一份头面首饰,你我姐妹之间,还见外什么呢?”杜莜微微垂眸,并不敢看向丫环手里的首饰盒,就怕自己看了后,被这套精致夺目的首饰给迷了心神,从而不愿意再将它送出去。 不过,他话是这么说的,但是手上的动作却依旧很麻利。利用早就已经准备好的半成品,调制好药效强度合适的药膏,麻利的裹好了伤口,这才长舒一口气,坐在椅子上,好好啜了一大口茶水。 刚才她看到了巨大的石头精灵确实是在晃动的,那痛苦的模样好像是在挣扎一样,但是现在束杼用手摸着石壁却感觉不到晃动了,跟刚开始进来的时候好像不一样了。 他仔细地看遍每一个角落,直到确认庭院内真的空无一人了,他才敢慢慢直起身子,然后非常马骝地顺着马棚的柱子滑落地面。 “精灵当然会死!既然精灵已经死了,你就不要想太多了好好的做你的国王不就可以了吗?”白芷无奈的纵了纵肩。 万象雷影再次施展了起来,呼,一颗头颅飞了出去,紧接着,蔚耀的尸体无力的摔倒了下去。 “婉儿姐姐,我回来了!”她虽然有些不耐烦,可是无奈,转过头来打起了招呼。 “我知道,我知道。【更多精彩请访问m】”陶然知道,这是她在发泄情绪,以袁莉莉的年纪,不会不知道,一些人想做坏事就是没有理由的。她这所以在他面前抱怨这些,怕是心理压力太大了。 那白衣美男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先是一刺,继而浑身瞬间麻痹,根本无法动弹。 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从车上跳了下来,更多的褐衣人冲四周冲了过来,冲间了楼里,其中一个经过我身边,还冲我喊了一句。 越君正轻轻握住了仓九瑶的手,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让仓九瑶心安。 闭上眼,苍天长老用灵力探查着戒指的内部,可是他看见的只是一片黑洞洞的空间,便再无其他,也没有器灵存在的迹象。 他在纸上画下了这整片区域的简图,然后标出了哪些监控摄像头的位置,粗略一看,密密麻麻居然有七八十个,这种严密的监控,就算是一只蚂蚁也别想爬出去。 他很清楚的知道,“炎黄”之中解开基因锁的修炼方法是绝对不可能被流传到外界的,但是这么一来,就让他的震惊再次无限制地被放大。 “好好照顾她吧。”华曦的齿缝里,一个一个蹦出这些字,她其实很想把元后大卸八块,疯狂的折磨至死。 正当人们还心有怀疑时,落凝血又以他那种自信满满的姿态,平静以及的开讲了。 “什么意思?你难道没有看出来,我们这些都是合体境而已,我们的太上长老们可都去了独角龙府,他们都去斩杀你的那位好父王了!”枯木老人阴笑道。 金逸怀着愤懑之心参加了欢迎苏墨山的宴席,他本打算一直压抑自己,决不作反对少林寺的那个出头鸟。 巨浪来不及转向,撞在青岩之上,发出砰然巨响。青石碎裂,化作无数飞射向四方的碎石。巨浪所携之力被抵消,从中间分裂破开,一道白色的人影从滚滚而去的水花中射来,正是脱困的傅灵运。 米斗会总舵主袁龙城如今是地圣圆满境界,即将突破至天圣,放眼整个袁氏家族,也是两百年来不可多得的奇才,堪称袁天罡之后的袁氏第一人。 原来她借助水分身脱身后并未离开,而是径直向下游奔来。她轻功比刘驽高明许多,早已赶在刘驽之前数个时辰到达这个渡口。 之所以选择对方的绿衣精灵射手,是因为郑典已经无法避免对方白衣大精灵的攻击,而先消灭对方正在做攻击准备的绿衣精灵射手,就会让自己少受到一轮攻击。 这些虫子竟然全部化作了石头一样,每一只虫子都像一块璀璨通透的玉石,和汉白玉镶嵌在一起。 唐烧香不屑的冷哼一声,在摩天轮滚动到跟前不远时,猛地四五十度前倾身躯,右臂连动向前歇斯底里一拳轰出。 梁辰笑着安抚了一下刘怀山,转而拉着黑熊走到一边,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掌碎八方。”一股巨大的旋风瞬间想龙珠绞去“哧哧”龙珠直冲而过,一下子打在了来人身上。 第九百四十三章放权多返利 几天之后,新雅运动可以说以雷霆之势席卷去新金陵,再由新金陵辐射至帝国全境。 一股强劲的国风潮流,成为了大夏最亮丽的风景线。 几乎就在赵破虏率军踏上归途。 押解着吐蕃的第一批赔款与王妹向长安进发的同时。 数千里之外的南洋,一场决定未来百年海上格局的交锋,也已拉开了序幕。 大华,泉州港。 秦川是着实没有想到会出现在帝俊这种潇洒与倜傥的人身上,简直就是硬生生的把一场战斗搞成了看恐怖片。 “什么??”陆青一下子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脸色微变的看着姜洛尘。 白敬碣办理好手续后,立刻跑去加满了油,然后去火车站接杨柳他们。 天刚刚放亮,苏辰司就起来准备去机场了,墨易安也醒了,眼神一直追随苏辰司的身影,想让时间在慢一点。 青白无奈的叹了口气,一脸悔恨的对两人说道。但凡他之前暴露的迟一点,或者和两人拉开距离之后再暴露,他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动。 宁羽没有继续说下去,他隐隐之中总有一种感觉,或许连司徒府,都不是真正的幕后之手。 连柳晓晴都忍不住皱起眉头,她明明让秦风待在家里的,这家伙怎么就不听呢? 只是他们虽然知道青云王并没有被迫害,知道青云王一定还会再次出现,却并不知道青白已经回来了。 萨金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能够对希尔瓦娜斯用计,骗取她的部分灵魂,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邱一鸣成为云山宗门里真正的掌权人,思量一番之后道:“影衣,去找大长老的儿子,就算是碎成渣,也把渣给我揽回来。”脸上虽然挂着笑却冷的影衣马不停蹄的离开。 星罗指已经止住,穴道已经解开,只是,被损坏了衣服的人,却顾不得逃走,他只是痛苦而羞愤地用两片残破的衣襟掩住自己平平的心口,可是,已经无法遮掩了。 今天,巴达克感觉到心神有些不宁,就独自来到了河边钓鱼,不知道为什么心总是安定不下来,就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一样。 哪有人党领导有她这么轻松,面对智慧不亚于自己,又有野心的下属时,很多领导可是焦头烂额,哪像她的这些。 段锦睿面上从來看不出喜怒,胡横自然是猜测不出庄离诀到底和自己的主子说了什么,他只需要知道,段锦睿思索了一瞬之后,突然将他叫道面前,让他亲自來拦住柳墨言,将他带进宫去。 段锦睿脱口而出,现在是什么情况?他的脸上泛起了一抹红意的,那是羞怯与尴尬,正要转动脑袋想着怎么和对方说一下,雪袍男子根本便没有给他仔细思考的时间,身形如风,扇刃如刀,凛凛寒意,决然而至。 这块地方不知道死过多少人,浓烈的血腥味刺鼻,让人想吐。若不是巴达克实力强悍,否则的话也会被影响。 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青年,人们的心中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好奇,一个个向着身边的朋友打探而去,希望能得到一点有关于这个突然冒出青年的来历。 “是日斩之过,还请破灭神大人移驾。”猿飞日斩一点都不怀疑巴达克的身份,量这个世界上也没人有这么大的胆子和本领,而巴达克释放出来的神威,更不是能假冒的。 哟呵,表达的还挺清楚么,不过……元南飞回头看沈枭和闻人雅。要不要见见。 随着王敏的宣布,大屏幕瞬间转换成了比赛画面,双方此刻,已经开始了第一轮的ban选。 对于关外的世界一无所知,注定了云中国的一切动向,在盟重城所在的一切,圣天王朝上上下下,恐怕连武烈陛下都一点不知道。 在那啃苹果啃的一头劲的王英达幽怨的看了李志远一样,他就啃个苹果,至于躺枪么? 消息已经先一步传到了京城,整个京城都轰动了!京里的官员勋贵们都盼着皇帝早日回京。 “没有商量的余地?”鸠芒看陈浩不似说笑。表情也严肃了不少瞪着陈浩问道。 “那古时候所谓的飞檐走壁,飞天遁地不会都存在的吧?”云城的声音不大,而且眉头竖起,很有种被毁了三观的感觉。 “我跆拳道黑带,你敢动手动脚,我有一百种方法弄死你,”她不屑道。 “也是,末阵那你打算接下去去哪?”霍新晨失笑了一声,看向了末阵半神。 “我勒个去,这老刘怎么也越来越缺德了?”柯之轮闻言吐血的模样道。 与其他蓬头垢面的冤魂不同,这是一个峨冠博带,一身纯白色的道袍,身后背着一柄古铜七星剑,须发尽白的一个仙风道骨的“鬼”。 章涧声音一滞,脸色立刻难看了起来,什么叫让自己妈妈嫁过去,有这么说话的吗? “对!对!嫂子,现在还不是跟你详说的时候,我们需要灵水流绣来救人。”应山宏对采宁儿说道。 地陆几步走到门前,双手结印合十,身上当即泛起淡金色的光芒,聚成佛陀之像,散发出庄严肃穆的气息。 庄毅虽然不会魔法,对元素也没什么亲和力,但修出武者的气息之后,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力也强了很多。 ‘咔嚓’一声,李达手中的茶碗已然粉碎,同时脑中电闪雷鸣,他终于明白,郑康口中,皇帝用来扫荡朝堂的那股强大力量到底是什么了。 “哎呀,秦姑娘,不管是谁,我只求姑娘帮帮忙,将我母亲救出来,大恩大德,我定当报偿!”南晴柔说着就跪了下来。 此时两个公司的总工已经在那儿分析起来,李浮生他们过去的时候,段总工正在有力地驳斥着石强关于这是桩本身质量的原因。 李达看着对方微微绷紧的姿势,脑海中自觉浮起了四个字,械斗高手。 没错,因为净化组织不比其他,在那里,很有可能面对的是真正的生死,对于生命而言,那些货币显得苍白无力,根本不算什么。 “能够在对位的袁满上半场发挥这么出色的情况下,自己的表现还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这家伙不是心理素质过硬就是缺心眼!”马建真敢讲。 那安静躺在地上的一块石头,现在变得闪烁发光,于空中悬浮,生机勃勃。 第九百四十四章有本要奏 赵烈瞪着牛眼,怒斥道:“要钱?我兵部更要钱!新式的后膛枪要不要换装?龙腾级铁甲舰要不要继续造?将士们的抚恤和粮饷,哪一样能少?户部给的这点军费,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依我看,不仅不能给你们减税,还得加税!特别是你们这些富得流油的江南商人!” 冯和看出了他的疑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这是陛下仁慈。” 毕竟要是真给对方逼死了,那么谁给他们看门啊。 这话虽然说得极其隐晦,但老宰相却听懂了其中的深意。 镖局车队行到一处狭窄地带,官道陡然变窄,两侧的茅草很深,足以藏人。连扬在马上打个手势示意大家谨慎前行。 在胡淑宝将大把大把的僵尸带回到了我们电子世界后,我询问了朱清云这么做的意图。 所有的事情都会过去,如果我还一直纠结过去,那永远都放不下。 青年顿时怒不可遏,一双眼睛迸射出凌冽的杀气,好像要吃了王胜利一般。 这样一个自己存在于世,将来会带来多大的麻烦只有他自己知道。 叶希阳穿着一身长裙,裙子带子已经往下滑下去,胸口处有些隐隐约约的露出来。 听到齐妙的话,再联想到那样的场景,我不禁心里暗叫了一句卧槽。那个男嘉宾,恐怕是完蛋了。 虽然唐云此刻戴在脸上的三瞳面具性能远不及腰包里的那张六瞳面具,但他还是通过生命雷达扫描到了几个埋伏在丛林中的狙击手。 虽然我心里有点受不了,但是我还是紧紧地攥着拳头,再一次跟着帝法前去了平凡世界。 那系统奖励的捆神锁妖大金链子忽然收紧,直接把话音吊了起来。 唐三葬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五个,就是当初和牛魔王、孙猴子,一起结拜的七大圣。 能让救世主和猩红司令这两位佣兵双璧都甘愿俯首称臣的大BOSS。 其实白玉安倒不介意让魏如意一直跟着,但时间长了,难保不会被魏如意发现身份。 扑空之后,陆丰向他们露出一个恐怖的笑容,不过却不像他们预期的对他们发出攻击,而是慢慢走掉。 这个鹰酱人神情一愕,发现三名GRX已经将枪口抵在他的脑门上。 白玉安察觉到身后沈珏的目光,回过头他一双眼深沉,眸子深处好似有什么情绪在,神色复杂的让她看不懂。 易容的云惊凰抬眸看去,就见是云潇潇和云归薏、陈之蔷三人刚下马车,站在一商铺门口。 同时孙刑者也抽出了金箍棒,诛八戒拿出了耙子,杀和尚也拿出降魔宝杖,一个个都气势汹汹的将阿拉纳和迦叶包围起来。 他能在西行近一半的情况下,都没能让佛祖察觉出任何异常,并且似乎带着什么阴谋去灵山,就足以说明唐三葬,不简单。 慕凰让萧九御帮忙看着点君辰心,君辰心要是醒过来了,一定要告诉她,她不想因为君辰心而暴露。 不过这也难怪,他在这寒水国已经呆了好几天了,在这些天里,他见了很多衣衫褴褛的人,见过很多人连饭也吃不上的人,还有很多死人。 起初,他们不是没有反抗过,可凤家的底蕴强悍的超过他们三个家族的想象,而且还有天极宗作为靠山。 “果然,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利用我,计划也是连我一起骗进去的。”月城宫野脸上的神色,意外地平静了下来。 终于走到南山塔顶,明砚眺望远方,这一片的街景,灯光全都映入眼帘。 明明就和我一点错都没有,白苏这样想着,但却没敢说出来,他怕又起新的波澜。 第九百四十五章金陵无眠夜 “哈哈哈!” 赵烈却是根本不惧,直接张口就是撕咬。 “魏大人!你们就是这么理财的?把国内工坊救命的原料,倒卖给洋人,换成白花花的银子,塞进自己的腰包!再拿着那点可怜的税收,跑到陛下面前哭穷,要求减税!我呸!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户部尚书方文镜气得浑身发抖,他出列奏道:“陛下!若张大人所言属实,此乃动摇国本之大罪!” “每年近百万担生丝流失,不仅让我大夏损失了至少五百万两白银的税收,更扼杀了我朝丝绸产业的命...... 宽敞的公房内,吴元屏退了左右,亲自用小刀割开火漆。 他先打开了来自南洋的密报。 那上面,是冯和亲笔书写的战况详述。 舰队列于巨港之外,炮指王都,室利佛逝王不敢战,遣使乞降。 而当他继续往下看,看到那一份份苛刻至极,却又不见半点硝烟的条约内容时。 所以说,能成为下一任家主的敌人,一生的对手,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大家工作都是为了混口饭吃,虽然大多数做私家侦探的都带着理想。可理想,和钱从来都不是绝对冲突的事情。 她能愿意就怪了,她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黎响对这多此一举的问话很是不屑,翻了翻白眼。 今天从神使的口中他已经听到了太多的隐秘,那么顺着神使的口吻往下推测,再结合玄玉临死前说的那番话,其实一切就都明白了。 所以此刻他只能拼命,给大家寻找一线逃脱的机会,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他心里的愧疚。 穆丰接触过很多人,尤其是在桐城关这几年,可是,军事繁琐,还真没时间去了解江湖,武林。 唐可可来的要早一点,她刚好就在附近办事,接到了萧博翰的电话,没过五分钟就赶了过来。 华山之灵玉羊、泰山之灵金鸡、衡山之灵金虎、恒山之灵玉鹰、嵩山之灵灵鹿。 虎啸声震耳欲聋,一些实力低的就算没有首当其冲,也被直接震的耳膜流血,难以忍受。 商浩盯着面前的卡耐基,倒是没有感觉到什么,对修仙者来说鬼修,仙兽这样的存在都有,这卡耐基不算什么。 在很多年前,浅戈为了自己暗杀后的成功率,刻意的让自己表现的更加平凡,更加的不起眼,配上他那并不出众的容貌,的确让人一眼不会注意到。 杜浚两人与多半的人一样,由天邪碎片边缘进入,在从大地上赶往妖庙。若是想直接从妖庙之上破开苍天,也不是不可,只是但凡那么做的,都是一方枭雄。 他是尊者的亲生儿子,虽然是一名真仙,但是地位却是极高,即使一般的玄仙,也不敢驳他的面子,也正因为如此,在金都将自己的仇恨告知天目玄仙之后,天目玄仙不仅仅没有帮助金都,反而与其断绝了关系,落井下石。 这话一出,刘蝶和古梦瑶全都愣住了,倒不是因为楚昊然怎么会说日语,而是没想到他还真的把这句话说出来了,这俩人觉得有点懵了,不知道楚昊然到这来到底是为了办事,还是为了找人解恨的。 楚昊然苦笑了一声,连忙看向了司徒雅茹,他可不敢跟他动手了,要是一会真的手下没准伤了他,别说是司徒雅茹饶不了他,估计这里所有的士兵都得跟他拼命。 额头间顿时一股透明的能量,在众人丝毫未得觉知的情况下,愀然弥漫开来,周围在森罗手掌波动间,极不稳定的空间,慢慢的歇停,再次回到之前那般,任凭森罗如何摆动手掌,依然坚固如牢。 金都的回答和韩易一样,都说是空中划过了一道七彩之光,这让众人都是暗松了一口气。 随着何江才的声音,就见有一个主考官把一块灵石放进了法器的卡槽。 圣诞节后的第125章体起身,同时鼓掌,热烈欢迎德赛公民到来。 第九百四十六章 敲山震虎 消息通过驿站、信鸽、以及往来的商队,被迅速传递到各个行省的总督和巡抚的案头。 那份记录着金銮殿上惊心动魄交锋的邸报,连同后续查抄、抓捕的名单,在各地官场掀起了十二级的地震。 湖广,武昌府,总督衙门。 总督刘于义手捧着那份已经有些卷边的邸报,来来回回踱步,眉间的川字,深得几乎能夹死一只蚊子。 书房内,几名心腹幕僚和布政使、按察使等地方大员,皆是正襟危坐,连茶水都不敢碰一下。 “都说说吧,怎么看?” 刘于义终于停下脚步,将邸报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一时间,满室寂静。 谁敢先开口? 皇帝的手段太过狠辣了! 川陕总督张敬伦突然发难,证据确凿,一击致命。 紧接着,根本不给南方官场任何反应时间,三十多名官员应声落马,数十个盘根错节的商业家族灰飞烟灭。 两江总督魏光正,虽未被直接拿下,但闭门思过的旨意,无异于将他架在火上炙烤,威严扫地。 布政使钱成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官僚,为人最是持重,他犹豫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督宪,下官以为,陛下此举,乃是敲山震虎。江南走私之事,恐怕只是一个由头……” “你这不是废话吗?老子能不知道这是敲山震虎?” 刘于义没好气地打断他:“本督问的是,这虎敲完了,接下来该怎么办!这个新成立的国家战略物资储备与调配总署,还有那个超额分成,你们到底看明白了没有?”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在场的官员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写满了困惑与不安。 “总署由皇帝直管,盐、铁、茶、粮、棉、丝,但凡能叫得上名号的大宗物资,全都要经过它来审批调拨。” 按察使皱着眉头分析道:“这……这等于是在各省头顶上,又加了一个太上皇。以后咱们湖广的茶叶、桐油,想卖到哪里,卖多少,自己说了不算,都得去金陵请旨。这手,伸得也太长了。” 他的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权力被收归中央,谁都不会高兴。 “可那个超额分成,却又着实诱人。” 布政使钱成栋接着说道:“基准之外,超出的部分,地方留七成!我的天,这是何等样的手笔!” “咱们湖广,若是能把洞庭湖周边的良田好好规整一番,再将武昌府的冶铁工坊扩建,多出来的税收,怕不是一个小数目!” “七成,足够我们将几条年久失修的驰道,全都用新式的水泥重铺一遍了!” 一个巴掌,一颗甜枣。 而且这个巴掌打得你无话可说,这颗甜枣又给得你心痒难耐。 刘于义长叹一口气,瘫坐回太师椅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所以,这才是最难办的地方!陛下给了我们一条看似能发财的路,可这条路怎么走,主动权却不在我们手上。总署卡着你的脖子,你若是听话,或许能分口汤喝,若是不听话,恐怕连饭碗都保不住。眼下,江南那边人人自危,北方各省态度不明,我们是该主动靠拢,还是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吧。” 一名幕僚低声道,“枪打出头鸟。此时此刻,谁先跳出来,谁就最容易成为下一个目标。不如先看看,这总署到底是个什么章程,那超额分成的细则又是如何。等看明白了,再做决断不迟。” “也只能如此了。” 刘于义无奈地挥了挥手。 相似的对话,在福建、在两广、在云贵……在每一个没有机会亲历那场大朝会的行省衙门里,不断上演。 无数双眼睛,都投向了新金陵,也投向了北平。 ………… 就在帝国各地的封疆大吏们陷入集体观望与迷茫之时。 千里之外的北平行宫,书房内却是一片安然。 秋日的暖阳透过窗棂,照在江澈沉静的侧脸上。 他刚刚读完暗卫司从金陵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 上面详细记录了金銮殿上的每一句对话,和江源后续的每一个部署。 “好一个国家战略物资储备与调配总署,好一个超额分成,七三开。” 江澈放下密报,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对侍立一旁的王酒说道。 “一收一放,一压一拉,恩威并施,颇有几分火候了。看来,朕把他放在那个位置上,没有看错人。” “陛下(指江源)天纵之才,又有太上皇您悉心教导,自然非同凡响。”王酒由衷地赞叹道。 “只是……” 江澈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到地图上,变得深邃起来。 “这盘棋,他还只走了第一步。他成功地震慑了那些心怀鬼胎的地方势力,也用巨大的利益勾起了他们的欲望。” “但从欲望到行动,中间还隔着一道鸿沟,名为‘路径’。” 王酒躬身道:“太上皇的意思是,各地的官员虽然心动,却不知道具体该如何做,才能吃到那超额的红利?” “正是。” 江澈点了点头,“他们习惯了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刨食,让他们抬头看清整个天下的商路脉络,太难。他们只看到了中央收权,却未必能理解这背后全国一盘棋的深意。” “若无人为他们指明方向,这股观望的僵局,恐怕会持续很久。” “届时,新政的锐气一过,阻力反而会更大。” 江澈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亲自铺开一张宣纸。 “源儿搭好了台子,唱响了开场。朕这个做父亲的,总得帮他把这出戏的剧本,写得更清楚些。” 他提起笔,沉吟片刻,笔走龙蛇,在奏疏的抬头,写下了。 《跨区域产业链统筹规划草案》。 王酒凑上前,只见江澈的笔尖在纸上飞舞,一个个具体的构想,跃然纸上。 “……北疆苦寒,然盛产皮毛、牛羊,此乃原料之基。然其民风粗犷,不善精织。可设国营皮料初制总厂,由总署调拨,统一收购、分级。再沿运河、铁路南下,运抵中原、江南。” 第九百四十七章 草案 “……中原、江南,织造业冠绝天下,然苦于原料。今有北疆之皮毛,可令其工坊专攻精加工。将粗犷的兽皮,制成宫中贵人喜爱的冬裘,军中将士耐用的皮靴,乃至远销海外的奢华马具。如此,北疆牧民增收,江南工坊不愁无米下锅,商税自然水涨船高。” “……一进一出,所增之税,远超旧制。北疆超额,可得七成,用于改善民生,加固边防。江南超额,亦得七成,可用于兴修水利,改良织机。南北互利,两全其美。此为北毛南织之产业链。” 写完一段,江澈毫不停歇,又换了一张纸。 “西南诸省,山高林密,多瘴气,然遍地皆宝。无数珍奇药材,藏于深山,或被当做寻常草木,或被药农贱卖。此乃巨大之浪费。” “……朕意,由总署牵头,联合太医院,在京畿之地,设立皇家医药精制总厂。颁布药材收购标准,以优渥之价格,鼓励西南药农采摘、种植。药材汇于京畿,由太医圣手,去芜存菁,制成标准化的成药。如疗伤之金疮药,防疫之清瘟散,强身之滋补膏方。” “……精制之成药,一部分供应边关大军,保障战力,一部分行销全国,惠及万民;更可作为我大夏独有之珍品,通过海路,高价售予泰西诸国。西南药农、京畿药厂、边关将士、国库税收,皆可获益。此为南药北制之产业链。” 一份奏疏,江澈洋洋洒洒写了数千言。 他没有谈论任何权谋心术,只是站在整个帝国的高度。 用最朴素、最详尽的语言,为所有人描绘了一幅打破地域壁垒,南北互补,东西互通的宏伟蓝图。 这不再是一句空洞的“超额分成”,而是两条看得见、摸得着的黄金大道! “传朕的旨意,”江澈将墨迹未干的奏疏交给王酒,“用北平政事堂的名义,以八百里加急,作为建议奏疏,递交新金陵内阁。让内阁在下一次大朝会上,当众宣读。” “遵旨!”王酒接过这份沉甸甸的奏疏,他知道,这薄薄的几页纸,将彻底改变大夏的未来。 以“建议”的方式,以“政事堂”的名义,而非太上皇的身份。 这是江澈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他全力支持儿子的改革,但绝不干涉皇帝的权威。父子连心,其利断金! …………… 三日后,新金陵,金銮殿。 大朝会的气氛,比之上次,更加凝重。 官员们垂手而立,噤若寒蝉,等待着皇帝的下一次发落。 然而,今日的议程,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内阁首辅莫青手捧一份奏疏,出列奏道。 “启奏陛下,北平政事堂八百里加急奏疏到。事关国计民生,臣请当朝宣读。” 所有官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谁都知道,北平的那位,才是这片天下的定海神神针。 虽说他现在是真的不管朝政了,可他的态度,一定会影响到上面这位帝王。 龙椅上的江源,面色平静,似乎早已知晓此事。他淡淡地说道。 “准奏。” “遵旨!” 莫青清了清嗓子,用洪亮而清晰的声音,开始宣读那份来自北方的奏疏。 “臣等谨奏:窃闻陛下新设总署,推行新政,欲统筹天下资源,激励地方工商,此乃开万世太平之基业,臣等在北平遥闻,亦感振奋……” 开头的场面话,让众人稍稍松了口气。看来,太上皇是支持的。 但当莫青念到北毛南织和南药北制的具体构想时。 整个大殿,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起初,官员们只是震惊于奏疏中那宏大的构想。 但听着听着,许多人的眼睛,开始不受控制地亮了起来。 湖广总督刘于义,站在队列中,整个人如遭雷击,醍醐灌顶! 他脑中飞速盘算着:湖广不产皮毛,但我们产麻啊!我们的苎麻,品质上乘!若是能效仿北毛南织,将我们的苎麻运到苏杭,让那里的高手织成精美的夏布,再卖给那些西洋人……那得是多大的一笔生意!” “超额的税收,七成归我们湖广……那别说修路了,把整个武昌城翻新一遍都够了! 而一名来自甘肃的官员,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 甘肃贫瘠,但紧邻西域,是皮货贸易的重要通道。 过去,这些皮货都是被零散的商队低价收走,利润微薄。 现在,按照草案的规划,他们可以设立官方的初制厂,统一收购,直接对接江南的庞大市场! 这其中的利润,何止翻了十倍! 支持西域铁路,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就连那些刚刚经历过清洗,心怀惴惴的江南官员,此刻也看到了新的希望。 走私的路被堵死了,但一条更宽阔、更光明正大,而且有朝廷背书的康庄大道,出现在了眼前! 他们精通贸易,擅长织造,只要有源源不断的优质原料,他们的财富,只会比以前更多,而且赚得心安理得! 那份草案,如同一把金色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人心中的那把锁。 原本怕的“总署”,因为需要更多的钱,就成了怕的“超额分成”! 无尽的阻碍在这一刻全部都被消解了,变成了推动新政的最大势力! 莫青念完最后一个字,整个金銮殿都是静悄悄的。 但不是恐惧,而是被巨大的图景所震撼。 所有人都进入了一种充满了未来的无限遐想和亢奋的状态。 许久之后,湖广总督刘于义走出队伍,一头撞向龙椅,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说:“陛下,太上皇指明了出路!臣,湖广总督刘于义,恳请陛下即刻推行此《草案》!” “我湖广,愿为帝国南麻北织之本,为国库增,为百姓利,死也不辞!” 他的一跪,就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臣,福建巡抚,恳请陛下推行此书!我福建之茶、糖,愿为帝国开路” “臣,山西巡抚,恳请陛下推行此书!我山西之铁、之煤,愿为帝国筑基!” “臣等,附议! 第九百四十八章 龙神发怒 就在江源以一场新雅运动巧妙化解南方意识形态渗透。 帝国的文化自信与日俱增之时。 一股来自极北之地的寒流,却吹向了江澈的书案。 这一日,深秋的夜来得格外早。 北平行宫内,早已点亮了温暖的宫灯。 听风阁内,暗卫司北境事务主官王酒。 正对着一张巨大的北域地图出神。 图上,一条代表着规划中铁路的红线。 从北平出发,一路向北,穿过广袤的草原,直指一片被标注为北海的广阔水域。 突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身披风霜的暗卫司信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督主!出事了!北星勘探小队,超期七十二小时,失联了!” 王酒的瞳孔骤然一缩,原本轻松的神情瞬间凝固。 “说清楚!怎么回事?” 北星勘探小队,是他亲自挑选,由太上皇江澈批准。 派往北海区域进行特殊矿产勘探的绝密队伍。 队中不仅有精锐的护卫,更有帝国最顶尖的两位地质专家韩望、刘通,以及数名经验丰富的矿物学士。 他们的价值,甚至不亚于一支千人军队。 信使喘着粗气,急声道:“按照规定,他们每隔三日,便会通过设在沿途补给点的信鸽与我们联络一次。但从三日前开始,我们就再也没有收到他们的任何消息。我部立刻派出了两支搜救队,沿其预定路线追寻。就在今日午后,第二搜救队在距离北海不足五十里的一处山谷中,发现了他们的宿营地!” 信使的喉咙哽咽了一下,眼中流露出惊惧之色。 “现场,惨不忍睹。” 王酒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说下去。” “营地被彻底捣毁,帐篷被撕成碎片,物资散落一地。我们在熄灭的篝火旁,发现了大片干涸的血迹,还有一些无法辨认的残骸。” 信使的声音在发抖:“现场留有大量激烈的搏斗痕迹,搜救队队长判断,他们可能遭遇了传说中的巨兽。” “巨兽?” 王酒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深知北境荒原的凶险,但能将一支装备精良由百战老兵护卫的顶级专家团队全灭的巨兽,他闻所未闻。 “小队成员的尸骨呢?” 王酒追问,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一具完整的都没有找到。” 信使艰难地回答,“只找到了几件破碎的兵器,和韩望大学士随身携带的罗盘。罗盘的外壳已经碎裂,但指针,依旧死死地指向正北方。” 王酒闭上眼睛。 韩望和刘通,那可是帝国矿物学的泰山北斗。 是江澈钦点的宝贝。 如今,竟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动,立刻下令:“封锁消息!对外只宣称勘探队遭遇风雪,暂时失联。另外,立刻增派三倍人手,以山谷为中心,向外辐射五十里,进行地毯式搜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遵命!” 然而,王酒封锁消息的命令,终究是晚了一步。 或者说,有些人,根本就没打算让这个消息被封锁。 ………… 几乎就在勘探小队失踪的同时,一则令人毛骨悚然的怪谈,如同草原上的野火,以惊人的速度在各个部落之间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北海的龙神发怒了!” “我也听说了!有一群不知死活的汉人,带着他们的铁器,要去挖龙神的藏宝地!结果,龙神从湖底苏醒,张开大嘴,一口就把他们全都吞了!” 在昏暗的帐篷里,围着篝火的牧民们,压低了声音,绘声绘色地描述着。 “我阿兄的马队从那边回来,说亲眼看到北海的上空乌云滚滚,云里面有一双比月亮还大的金色眼睛!” “长生天在警告我们啊!那些汉人修铁路,挖矿山,已经拿走了我们太多的东西,现在,他们竟然敢去惊扰长生天的禁地!” “再这样下去,灾祸就要降临到我们每一个人头上了!” 谣言越传越神,版本也越来越多。 有说勘探队被龙神变成了石头,有说他们被神罚之雷劈成了灰烬。 但所有的版本,都指向一个共同的核心。 惊扰圣地的汉人,遭到了神罚。 原本对铁路延伸充满期待的部落,开始变得犹豫。 一些原本就对与中原合作持保留态度的保守部落。 更是以此为借口,公然表示抵制铁路继续向北修建。 风暴的中心,很快汇聚到了草原的女主人。 黄金家族的可汗,阿古兰的金帐。 “可汗!您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部族长,在议事大会上情绪激动地站了起来。 “北海,是我们祖先的长眠之地,是长生天赐予我们的圣湖!” “如今,汉人要去玷污它,神灵已经降下了惩罚!我们不能再沉默了!” “没错!” 另一名部族首领高声附和。 “我们敬重太上皇,他是您的丈夫,也是我们草原的朋友。但是,合作不能没有底线!如果继续允许他们的铁路修向圣湖,长生天的不满,将会由整个草原承担!” “请您立刻停止与汉人的合作,让他们的人和机器,都退回长城以内!” 一时间,金帐之内,群情激愤。 要求停止合作,驱逐汉人的声音,此起彼伏。 阿古兰端坐在铺着雪白狼皮的宝座上。 等到帐内的声浪稍稍平息,她才用清冷而威严的声音开口。 “龙神?神罚?” “我只相信我手中的弯刀,和眼前丰茂的草场。如果神灵真的发怒,为何不直接降下雷霆闪电,将整条铁路摧毁?偏偏要挑一支几十人的小队下手,还故弄玄虚地派出一只所谓的巨兽,留下一些爪印让人去猜?” 阿古兰站起身,目光如刀,直视着那名带头起哄的老族长。 “你们只看到了神灵的警告,我却看到了懦夫的阴谋!” “这是有人在借鬼神之口,说他们自己想说的话!他们害怕铁路带来的繁荣,害怕与中原融合后,会失去他们手中那点可怜的旧权势!他们不敢光明正大地站出来反对,就只能躲在背后,用这种卑劣的手段,煽动无知的牧民,挑拨我们与盟友的关系!” 第九百四十九章 掘地三尺 “告诉我,巴特尔族长!” 阿古兰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的部落,距离北海足有八百里。勘探队失踪的消息,为何你的部落,会是第一个知道,并且传得最快、最详细的?” “你是在现场亲眼看见了,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你编出来的故事?” 阿古兰心中雪亮。 她不信鬼神,但她相信人心之恶。 这绝非偶然,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治阴谋。 她当即宣布,将派出自己的亲卫队,以祭祀龙神为名。 前往北海调查真相,并暂时中止了所有关于此事的讨论。 散会之后,阿古兰立刻回到内帐,亲自研墨,在一张上好的皮纸上,用汉文写下了一封密信。 信中,她详细描述了勘探队失踪后,草原上谣言四起的诡异状况。 以及自己对内部保守势力借机生事的怀疑。 “夫君亲启:北境有变,恐非天灾,实为人祸。谣言如风,其源可疑,其心可诛。目标非神,乃你我之盟约。盼君早断。” 写完,她将密信卷好,放入一个小巧的铜管,唤来一只最矫健的海东青。 亲自将铜管绑在鹰爪之上。 “去吧,把我的话,带给你真正的主人。” 海东青发出一声清越的唳鸣,冲天而起,消失在南方的天际线。 ………… 北平行宫,书房。 江澈的手中,正拿着两份情报。 一份,是王酒呈上的,关于北星小队失踪的详细报告。 里面附有对现场爪印的临摹图,以及搜救队队长关于“未知猛兽”的猜测。 另一份,则是刚刚由海东青送抵的,阿古兰的亲笔密信。 他先是仔细看完了王酒的报告,眉头紧锁。 他展开阿古兰的信,读完那句恐非天灾,实为人祸时。 他眼中那仅存的一丝疑虑,彻底消失了。 “好一个借神杀人,好一个一石二鸟!” 江澈将两份情报并排放在桌上,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侍立一旁的王酒,大气都不敢出。 他自然也看到了阿古兰的密信,两相对照,背后的阴谋已然昭然若揭。 “王酒,你现在还觉得,是巨兽干的吗?” 江澈淡淡地问道。 王酒立刻单膝跪地,满脸羞愧。 “属下愚钝!请太上皇责罚!此事破绽百出,属下竟未能第一时间看穿!” “起来吧,不怪你。” 江澈摆了摆手,“对方的布局很高明。他们很清楚,在那种荒无人烟的地方,制造一场‘野兽袭击’的假象,是最容易让人相信,也最难查证的。” 江澈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思路在飞速运转。 “我们来推演一下对方的计划。” “第一步,设伏。在勘探队最接近目标,也最疲惫的时候,以雷霆之势,将其全歼,不留活口。失踪的不是士兵,是专家,这是在斩断我们向北探索的眼睛和大脑。” “第二步,伪装。制造巨兽袭击的假象,并将此事与当地北海龙神的传说结合起来,嫁祸鬼神。这样一来,调查的难度会大大增加,方向也会被误导。”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煽动。” 江澈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刺眼的红线上。 “这条铁路,这个北进的勘探计划,才是他们的真正目标!他们要斩断的,是草原与中原融合的未来!” 王酒补充道:“能够如此精准地掌握勘探队的路线和时间,又能在草原上拥有如此巨大的煽动能力,其势力绝对不容小觑!” “当然不小。” 江澈冷笑一声,“敢在我的北境,动我的人,断我的路。他们的胆子,比天还大!” “王酒听令!” “属下在!” “立刻启动最高级别调查!抽调暗卫司、北平军情处所有精锐,组成联合调查组。我不信鬼神,只信证据!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真相给我挖出来!告诉他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遵旨!” “另外,立刻以我的名义,给阿古兰回信。” 江澈的语气稍缓,却更显深沉,“告诉她,让她稳住。” “这出戏,既然有人搭好了台子,那朕就陪他们唱下去。我倒要看看,这北海的龙神背后,到底藏着何方神圣!” ………… 北风刺骨。 王酒用最快的蒸汽机车换最好的战马。 到达那片北海南边的山谷时,距离北星小队失踪已经有五天了。 王酒没有穿暗卫司那黑衣,穿了一身厚皮裘。 暗卫百户长一边向王酒汇报,一边向前走。 但是王酒却没有在乎,而是直奔那个已经被破坏的营地。 帐篷的碎布条在风中猎猎的打鸣,没有熄灭的篝火里,血迹已经变色,融进冻土。王酒蹲下来,拾起一撮沾着血迹的泥土。 “百户长,之前报上来好像是发现了猛兽?” “是,督主,您看这些爪子,一个比人头还大,你们找遍了草原上的老猎人,也没见这个东西,他们都说是龙神的爪子。” 百户长指着地上几处巨大的印记道。 “一个比人头还大,我们寻遍了草原上的老猎人,没见这个东西,他们都说是龙神的爪子”。 王酒站起身,走到一处最清晰的爪印前,仔细端详了片刻。 “龙神?” “你见过哪个野兽的爪印,每一个都像是用模子刻出来的一样,深浅一致,间距分明?你看这里!” 他指向一处陡坡,“如果一头如此巨大的猛兽从这里扑下,它的爪子为了抓稳地面,必然会留下更深的刨痕。” “可这里,印记的深度,和那边平地上的,几乎没有差别。” 百户长浑身一震,恍然大悟:“您的意思是这些爪印是伪造的?” “伪造得很高明,但也很愚蠢。” 王酒的目光扫过整个营地。 “他们太想让我们相信有怪物了,反而弄巧成拙。” “传令下去,以营地为中心,向外扩大搜索范围至一百里!不要再去找什么野兽,给我找人!找一支至少五十人以上,携带大量装备的队伍留下的痕迹!” “遵命!” 在王酒的亲自指挥下,调查的方向被彻底扭转。 暗卫的精锐们不再被那些骇人的爪印迷惑。 第九百五十章 一石三鸟 很快,回报接踵而至。 “督主!在营地东面三里外的一处山坳里,发现大量马蹄印!数量至少在六十匹以上!蹄铁有磨损,是长途跋涉过的!” “督主!在下游的河滩里,找到了这个!” 一名暗卫捧着一个油纸包,飞奔而来。 王酒打开油纸包,里面赫然是一枚已经变形的弹头。 “这不是我们大夏火枪营的标准制式。这种膛线是罗刹人的莫辛纳甘步枪!” 几乎就在同时,另一条线上的情报,也汇集到了他的手中。 一名潜伏在草原部落中,伪装成行脚商的暗卫线人,送来了一份加急密报。 “启禀督主,据报,在勘探队失踪前后,有一支来历不明的商队曾在附近区域活动。这支商队约有五六十人,都骑着高大的北地马,携带有大量用油布包裹的‘货物’。 他们从不与当地部落交易,行色匆匆,只在几个固定的补给点补充水和草料。有人曾看到,他们的货物箱子一角,露出了钢铁的颜色。” 王酒将密报与现场发现的弹头放在一起,一幅清晰的图景,已在他脑中勾勒成型。 然而,还差最关键的一环。 “失踪队员最后发回的密语,破译得怎么样了?” 王酒问向随行的译电官。 “督主,讯息在发送过程中被强行中断,只剩下几个残缺的片段。韩大学士似乎想传递一组坐标,但经度部分的数据很奇怪,小数点后多了一位毫无意义的4。”译电官满脸困惑:“我们反复核对,这不符合任何一种我们已知的地质或军事编码规则。” “小数点后多了一个4?” 王酒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想起了出发前,他与江澈在书房中的一次密谈。 为了应对越来越复杂的境外渗透。 江澈亲自为这些顶级专家,设计了一套基于他们本专业知识的《山海密语》。 王酒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本不起眼的小册子,迅速翻到其中一页。 那一页上,画着各种矿石的简图。 他死死地盯着铁和煤的图样,下面有一行小字注解。 “四方之国,其音不同。北狄之言,其数为四!” “四……罗刹!” 王酒猛地合上册子,“这不是坐标!这是警告!韩望在告诉我们,袭击他们的人,是罗刹人!”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北境,临时指挥营帐。 王酒坐在主位,看着手中刚刚由海东青送达的两份密报。 一份来自北平,一份来自草原王帐。 他将两份密报,与自己这边的调查结果,并排放在桌上。 “督主,所有的证据都拼凑起来了。”一名副官沉声说道。 王酒点了点头,“北平内鬼泄露‘北星’小队的详细行程与装备情报。” “草原内部的失意势力,以巴特尔为首,负责提供本地的接应,并准备在事后煽动牧民,散播谣言。” “最后,由罗刹国的情报部门,伪装成商队,出动精锐人手,在预定地点设伏,实施了这次行动。” 王酒坐起来,走到地图前,目光直勾勾地看着那支可疑商队最后消失的方向。 那去往罗刹国西伯利亚的茫茫雪原上。 这不是一次普通袭击,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绑架。 因为对方没有选择当场杀死韩望和刘通大学士。 因为活着比尸体更有价值,他们要的是我们帝国的矿产勘探,我们向北拓展的前途! ”“好一个一石三鸟的毒计!” 副官咬牙切齿地说道:督主,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立刻派兵追到罗刹国境内?” 王酒轻轻摇摇头,“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让人将这里的情报装进一个牛皮信袋,交到一个最精锐的信使手上。 “八百里加急,亲手呈给太上皇。一个字都不要说。” “遵命!” 看着信使消失在风雪之中。 又把眼光转到北方茫茫的雪原上。 他知道当这份报告摆在江澈面前时,对方一定会以最凶残的手段进行反击。 北平,行宫书房。 书房内。 信使风尘仆仆地站在御案前,他刚刚从北境星夜兼程赶回。 面前的桌案上,静静地躺着那份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情报卷宗。 江澈看完了最后一行字,神色平静地将卷宗合上。 他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愤怒,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辛苦了。” “为王爷分忧,是臣的本分。” 信使躬身道,“所有线索都已查明,人证物证俱在。罗刹国欺人太甚,请王爷示下,是否要将调查结果公之于众,向罗刹国提出最严正的抗议与交涉?” “公之于众?” 江澈冷笑,“然后呢?让他们矢口否认,反咬我们一口,说我们为了挑起争端而伪造证据?最后在各国使节面前,打一场毫无意义的口水仗?” 王酒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江澈的意思。 “王爷英明。” “真相,从来不是说出来的,而是打出来的。” 江澈站起身,缓缓走到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目光落在了西伯利亚那片广袤而荒凉的土地上。 “罗刹人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们鞭长莫及。他们以为,只要把事情做得干净,再制造一些混乱的迷雾,我们除了隔空喊话,什么也做不了。”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正是王酒报告中那支商队消失的大致区域。 “传我密令!” 江澈转过身,眼中寒光一闪。 “严密封锁所有调查结果。让暗卫司的人,故意在草原上放出一些互相矛盾的假消息,什么怪物吃人,什么部落内斗,什么勘探队迷失在了风雪里,谣言越多越好,越乱越好。” “遵旨!” 信使领命,心中却已是波澜壮阔。 ………… 半个时辰后,戍卫旅的最高指挥官,铁山,被一纸密诏,紧急召入了行宫。 这位铁塔一般的汉子,一进书房,便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臣铁山,参见王爷!” “起来吧。” 江澈示意他起身:“铁山,我问你,你的戍卫旅中有没有可入雪原之人?” 第九百五十一章 刺刀 铁山闻言,挺直了本就魁梧的身躯,脸上露出傲然之色。 “回王爷!有!” 他斩钉截铁地回答,“臣的戍卫旅中,有一支直属亲兵营,名曰山鬼。共计三千人,皆是从尸山血海中挑选出的百战老兵!” 江澈点了点头:“我不要三千,只要五百。把其中最顶尖的五百人,挑出来。告诉他们,这将是一次十死无生的任务,没有援军,没有补给,甚至可能不会有任何记录。他们所要做的,就是深入敌境,救回我们的人,杀光我们的敌人。现在,你去挑人。” “遵旨!” 铁山没有任何犹豫,转身便大步流星地离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匹快马,载着王酒的亲笔信,冲出北平,向着草原王帐的方向疾驰而去。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却清晰地向阿古兰阐明了罗刹国的阴谋,以及大夏即将展开的报复行动。 三天后,回信由海东青带回。阿古兰的回复同样言简意赅。 “在我的土地上,动大夏的人,就是打我阿古兰的脸!此仇不报,我枉为草原之主。我已派出巴音,率领两百名最优秀的苍狼骑,携带最好的冬装与给养,在边境线上等候王督主。” 至此,一支由五百名大夏山鬼特种兵和两百名草原苍狼骑组成的联合特遣队,悄然成型。 他们的总指挥官,是暗卫司督主,王酒。 ………… 北境,一处伪装成边防哨所的秘密军营。 帐内灯火通明,正中央的沙盘上,完全还原了北海西南岸方圆数百里的地形。 王酒一身戎装,手持一根指挥棒,站在沙盘前。 他的面前,站着两排气息沉凝如铁的军官。 左手边,是以萧远为首的山鬼小队指挥官们。 他们每个人都面容冷峻,眼神如狼,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 右手边,则是以巴音为首的苍狼骑头领。 他们皮肤黝黑,眼神中透着草原民族特有的坚韧与不羁。 “诸位!” 王酒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在我们行动之前,我要让你们清楚地知道,我们的敌人是谁,他们在哪里。” “这里,距离勘探队遇袭地点约三百里,位于北海西南岸,一处名为‘黑风谷’的山谷深处。” 王酒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从被捕的内鬼,也就是巴特尔族长的侄子口中,撬出了一套他们与罗刹人联络的暗号。通过反向追踪这条线索,我们发现,罗刹人并没有将韩大学士他们带回本土,而是选择了一个临时的藏匿点。” 一名山鬼的百夫长忍不住问道。 “督主,为何他们不直接带人过境?那样岂不是更安全?” “问得好。” 王酒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因为他们很贪心。” 巴音,那位苍狼骑的首领,上前一步,指着沙盘上的那个点,沉声道。 “王督主,这个地方我知道。我们叫它熊神堡,传说百年前是一位罗刹贵族为了狩猎黑熊而修建的猎堡。后来废弃了,地势险要,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去,周围全是悬崖和密林,冬天大雪封山,寻常人根本找不到。” “巴音首领说的没错。” 王酒点了点头,“根据情报分析,这支罗刹行动小队,人数约在六十到八十人之间,装备精良,很有可能隶属于罗刹国总参谋部下属的特别行动队。他们的指挥官,狡猾而残忍。 这个废弃的猎堡,就是他们的巢穴。” 王酒的指挥棒,在沙盘上重重一点。 “我们的任务,有三个。” “第一,救出韩望、刘通两位大学士,以及所有幸存的队员,确保他们毫发无伤。” “第二,摧毁所有被敌人缴获的仪器设备,任何一张图纸都不能留下。” “第三!” 王酒的声音陡然转冷,杀气毕露。 “将猎堡内的所有敌人,全部歼灭,一个不留!我要他们的指挥官,活的。”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萧远上前一步,与巴音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向王酒抱拳。 “请督主下令!” 王酒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缓缓说道。 “王爷给此次行动,取了一个名字。” “刺刀。” “寓意,精准、致命、一击必杀。只切除病灶,不留任何后患。” “三日后子时,行动开始!” ………… 正如王酒所预料的那样,在他下达命令后的第三天。 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雪,如同一头白色的巨兽,吞没了整个北海沿岸。 天地之间,一片茫茫。 鹅毛般的大雪,夹杂着冰冷的刀子,疯狂地抽打着这片土地,能见度不足十步。对于寻常旅人而言,这是足以致命的天灾。 但对于王酒率领的这支刺刀特遣队来说,这却是上天赐予的最好帷幕。 七百人的队伍,在风雪中悄无声息地行进。 五百名山鬼士兵,身披与雪地融为一体的白色伪装斗篷。 只露出一双双在风雪中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睛。 他们的脚步轻盈而坚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只留下一个个极浅的印记,旋即又被新的落雪所覆盖。 两百名苍狼骑,则舍弃了心爱的战马,用布匹包裹住马蹄,牵着它们走在队伍的后翼。 这些草原上最坚韧的战士,脸上涂抹着防冻的油脂。 眼神中没有丝毫对恶劣天气的畏惧,只有对即将到来的猎杀的渴望。 “督主,前方三里,便是黑风谷谷口。” 队伍的最前方,王酒勒住缰绳,抬起手。 整个队伍瞬间如臂使指,原地停下,融入了风雪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从怀中取出一具单筒望远镜,迎着风雪,艰难地望向远方那道模糊的山口轮廓。 “萧远。”王酒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这风雪。 “属下在。” 萧远立刻出现在他的身侧。 “记住,你们只有两个时辰。子时之前,我需要看到熊神堡最高处的瞭望塔,被我们的人接管。” 王酒缓缓放下望远镜:“任何意外,都用最安静的方式解决掉。” 第九百五十二章 老朽无能 “督主放心,” 萧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日出之前,山鬼会为大军,扫清堡内的一切障碍。” “那些罗刹人,会死在他们的梦里。” 说罢,他对着身后的几名百夫长打了个手势。 五十名身手最为矫健的山鬼精锐。 如同一群准备捕食的雪狼,悄无声息地脱离主队。 从侧翼的一处缓坡,向着黑风谷那高达百丈的悬崖峭壁摸去。 他们的背上,背负着特制的飞爪、绳索和攀岩工具。 那是熊神堡防御体系中,唯一也是最不可能被逾越的天堑。 看着萧远等人消失在风雪中,王酒的目光转向巴音。 “巴音首领,谷口那条唯一的通路,就交给你们了。” 巴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中带着嗜血的兴奋。 “王督主放心,我已派人探查过,那条路上有他们布下的绊马索和几处暗哨。苍狼骑的勇士,会让他们明白,谁才是这片雪原上最好的猎手。” “今夜,一只苍蝇也休想从谷口飞出去!” 王酒点了点头,“传令全军,原地休整,补充热食。两个时辰后,准备总攻。” …… 时间在风雪的呼啸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熊神堡,这座由罗刹人百年前修建的猎堡,灯火通明。 堡内的罗刹士兵和那些草原叛徒们,正围着温暖的壁炉,喝着辛辣的烈酒,大声地吹嘘着自己的功绩。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猎堡外那陡峭如刀削的悬崖之上。 一道道白色的身影,顶着狂风,艰难地向上攀爬。 萧远攀附在最前面,冰冷的岩石几乎要将他手指的温度全部吸走。 每一次向上,都需要耗费巨大的体力。 十几分钟后,他第一个翻上了平台。 没有片刻喘息,他立刻解下背后的绳索。 固定在岩石缝隙中,然后将绳索扔了下去。 很快,一个个山鬼队员,顺着绳索,悄无声息地攀了上来。 “一组,负责左侧塔楼。二组,跟我来,清扫墙头的巡逻队。三组,控制绞盘和吊桥。” 萧远用最低沉的声音,下达了简洁的命令。 黑暗中,五十道白色的幽灵,分成了数股,瞬间融入了熊神堡的阴影之中。 一名正在墙头呵着白气、抱怨着鬼天气的罗刹哨兵,忽然感觉脖子一凉。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 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后拖去,消失在黑暗里。 没有惨叫,只有利刃切开喉管时。 那一声沉闷的噗嗤声,旋即便被风雪声所掩盖。 相似的场景,在猎堡的外围各处,同时上演。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外围的哨兵,尽数被清除。 萧远亲自带队,摸到了控制吊桥的绞盘室。 三名负责看守的草原叛徒,还在醉醺醺地打着牌。 下一秒,三支淬毒的袖箭,便从门缝中射入,没入了他们的后颈。 萧远登上最高的瞭望塔,从怀中取出一支特制的信号火箭。 与此同时,黑风谷的谷口。 巴音和他手下的苍狼骑,早已像耐心的狼群,潜伏在道路两侧的雪堆之中。 子时。 一道微弱的红色火光,在熊神堡的最高处,一闪而逝。 “信号!” 一直闭目养神的王酒,猛地睁开了双眼,精光四射! “动手!” 一声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特遣队,向着猎堡发起了冲锋! 几乎就在同时,熊神堡内部,萧远率领的山鬼也动了! 他们从阴影中杀出,冲向那些还在睡梦中的营房。 房门被一脚踹开,紧接着便是手榴弹被扔进去的剧烈爆炸声! “轰!轰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彻底撕碎了雪夜的宁静。 无数仍在睡梦中的罗刹士兵和草原叛徒,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爆炸的气浪掀飞,或是被纷飞的弹片撕碎。 “敌袭!敌袭!” 侥幸未死的敌人,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一名罗刹军官,衣衫不整地提着军刀冲出房间。 但刚一露头,一支冰冷的弩箭,便从黑暗中射来,贯穿了他的咽喉。 内外夹攻之势,瞬间形成! 王酒亲率大部队,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 轻而易举地切开了那座本应固若金汤的堡垒大门——吊桥早已被萧远的人放下。 一些惊慌失措的敌人,本能地想从谷口唯一的通路逃跑。 却一头撞进了巴音布下的死亡陷阱。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堡内的抵抗便已彻底平息。 王酒踏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走进了猎堡的主建筑。 “督主!” 萧远前来复命,他的一身白衣上,沾染了点点殷红。 “堡内顽抗之敌,已全数歼灭。按照您的吩咐,留下了几个罗刹军官和所有草原叛徒的活口。” 王酒点了点头,“人质呢?” “在地牢里找到了!韩大学士他们都在。 一共三位,都受了重伤,但没有生命危险。随行的军医正在救治。” 王酒立刻赶往地牢。 当他看到那三位形容枯槁、遍体鳞伤,却依然眼神坚毅的帝国学者。 心中那块最坚硬的地方,也忍不住微微一颤。 “王……王督主……” 韩望挣扎着想要起身,“老朽……老朽无能,给太上皇……丢脸了……” “韩公言重了。” 王酒快步上前,亲自扶住他。 “你们是帝国的英雄。安心养伤,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 “去,把缴获的所有东西,都给我搬上来!” 很快大量的箱子被抬了出来。 里面不仅有勘探队被抢走的仪器,更有无数的文件、地图和作战计划。 王酒拿起一份羊皮纸地图,瞳孔猛地一缩。上面用罗刹文。 详细标注了北海周边,乃至更北区域的矿产分布、水文地理。 甚至还有几条计划中的秘密渗透路线! “比预想的收获,更大。” 王酒的嘴角,泛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将所有叛徒和罗刹军官,全部押上!我们,回王帐!” 三日后,草原王帐。 阿古兰以祭祀龙神、庆祝暴雪结束为名,召集了草原所有部族的族长。 黄金大帐前,燃起了熊熊的篝火。 当王酒率领着特遣队,押解着数十名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罗刹俘虏和草原叛徒,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整个会场瞬间鸦雀无声。 第九百五十三章 利益一体的圣地 黄金大帐的台阶之上,阿古兰身披一袭绣着金狼图腾的白色狐裘大氅。 王酒站在台下,冷漠的扫视的周围的众人。 “诸位!” 阿古兰的声音,通过早已架设好的数个铁皮扩音器,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场。 “今天,我召集大家来此,不是为了庆祝,而是为了审判!审判那些吃着草原的牛羊,却想引来恶狼,啃食我们同胞骨头的无耻叛徒!” 她一挥手,几名山鬼士兵抬着数个大箱子,走上前来,将里面的东西,狠狠地倒在了地上。 “哐当!” 巨大的金属模具、伪造的文书、血迹斑斑的勘探队衣物,以及那份从熊神堡缴获的。 用罗刹文和草原语双语标注的,描绘着罗刹国对整个北海区域渗透与掠夺计划的羊皮纸地图。 一一展现在众人面前。 “这就是所谓的龙神!” 巴音亲自上前,拿起那巨大的金属模具,高声怒吼。 “他们用这个,制造谎言,迷惑我们,让我们自相残杀!” “这就是罗刹人的友谊!” 王酒上前一步,展开那份地图,用字正腔圆的草原语,一字一句地念道。 “他们计划着,在我们的牧场上开采矿石,在我们的圣山上修建要塞!” “他们计划着,将所有的部族,都变成他们的奴隶!而我们当中,却有人为了区区一点金银,就甘愿做他们的走狗!” 话音落下,人群中陡然爆发的哗然。 之前那些被谣言蛊惑,对大夏心存芥蒂的部族首领们,此刻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因为只是差一点,他们全部就成了引狼入室的千古罪人。 “不是这样的……大汗饶命!女王饶命啊!” 被押在最前方的巴特尔族长的侄子,此刻彻底崩溃了,他涕泪横流地磕着头。 “是罗刹人逼我的!他们用我家人的性命威胁我!我说的都是真的!可汗饶命!” “威胁你?” 阿古兰冷笑一声,走下台阶,缓缓来到他的面前。 “所以,你就可以出卖为你提供庇护的大夏盟友?就可以眼睁睁看着帝国的专家学者被他们绑架、折磨?” “就可以将你同族的兄弟姐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 叛徒张口结舌,再说不出一句话。 “对于背叛者,草原的规矩,只有一个。” 阿古?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杀意。 她没有回头,只是高声下令:“巴音!” “在!” “行刑!” “遵命!” 巴音抽出腰间的弯刀,大步上前,手起刀落。 “噗嗤!” 一颗颗人头滚落在雪地之上,温热的鲜血瞬间将洁白的积雪染成刺目的殷红。 直到最后一颗头颅落地,巴音才将滴血的弯刀高高举起,对着苍天,发出如同孤狼般的长啸! “乌拉!” 数千名草原勇士,同时举起手中的兵器,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在绝对的武力和铁一般的证据面前,所有的谣言与非议,不攻自破。 残余的保守势力,彻底失声。 草原各部族长,纷纷跪倒在地,向着台阶上的阿古兰,献上最虔诚的效忠。 阿古兰的目光,扫过臣服的众人,最后落在了那些被吓得面无人色的罗刹国俘虏身上。 “至于他们,他们将作为人质,留在这里。他们的国家,必须为他们的罪行,付出代价!” 阿古兰重新走上高台,这一次,她的声音变得庄严而肃穆。 “今日,我不仅要审判罪人,更要在此,向长生天,向草原所有的子民,也向所有觊觎这片土地的豺狼,宣告一件事情!” 她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地说道:“这是天可汗的意志,也是我,阿古兰,以及草原所有热爱和平的部族的共同意志!” “从今天起,北海,以及北海以南的这片广袤土地,是大夏与我们草原各部,共同的家园!是我们休戚与共、利益一体的圣地!”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盟友关系,而是将双方的命运,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任何来自外部的觊觎,都将被视为对我们双方共同的挑战!我们将用最锋利的刀,最快的马,让敌人血债血偿!” “任何来自内部的背叛,都将被视为对长生天和祖宗的亵渎!我们将用最严酷的刑罚,让叛徒的灵魂,永世不得安宁!” 阿古兰的目光灼灼,扫视着每一个人。 “天可汗已经承诺,将加大对北海资源的开发力度。所有开采出的矿产,所有新建的工坊,所有贸易的利润,我们草原各部,都将享有其中一部分收益!” 如果说之前的宣告是威慑,那么这一句,就是实实在在的,足以让所有人都为之疯狂的利益! 这意味着,他们不再只是为大夏看守边疆,而是成为了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之一! 未来的财富,将像北海的鱼群一样,源源不断地流进他们的帐篷!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中爆发出比刚才行刑时,还要热烈百倍的欢呼声! “可汗英明!” “天可汗万岁!” “为了北海!为了家园!” ………… 数日后,北平,行宫。 书房内,暖炉烧得正旺。 江澈手中,正拿着王酒派人从草原八百里加急送回的密报,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阿古兰做得不错。有勇有谋,恩威并施,颇有几分女王的气度了。” 他将密报递给一旁的王酒,“敲山震虎,凝聚人心,草原内部的隐患,算是暂时肃清了。” 王酒躬身道:“全赖王爷运筹帷幄。只是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应对罗刹国?是否要将全部证据公之于众,向他们正式宣战?” “宣战?” 江澈摇了摇头,失笑道,“为何要宣战?”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目光落在代表着北海与西伯利亚的区域。 “我们现在的主要精力,依旧要放在内部的经济改革与产业升级上,为了几个罗刹国的边境总督,就轻易开启国战,得不偿失。” “而且现在草原上也不想打,毕竟好日子过多了,谁乐意打生打死啊?” 王酒若有所思:“那王爷的意思是?” 第九百五十四章 敲打的目的 “敲打,但不是打死。” 江澈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一点:“你,亲自去办一件事。” “王爷请吩咐。” “从缴获的那些文件中,挑选一部分。” 江澈缓缓说道,“将这些东西,连同我们的一份照会,通过边境的秘密渠道,送到罗刹国西伯利亚总督府,交到那位总督的手上。” “照会?”王酒有些疑惑。 “对,一份措辞强硬,但留有余地的照会。” “照会的内容很简单。第一,严厉指控其下属部队,越境绑架大夏帝国公民,此乃严重的挑衅行为。” “第二,要求他们立刻就此事,向大夏和草原各部,进行书面道歉。” “第三,赔偿此次事件造成的一切损失,包括但不限于人员伤亡、设备损毁以及精神损失,具体的金额,我们可以先开一个天价。”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要求他们保证,此类事件永不再犯,并立刻撤回所有在北海区域的渗透人员。” 王酒的眼睛越来越亮,瞬间明白了江澈的意图。 “王爷高明!” 因为如果按照江澈这么说的话,那这份照会,既是最后通牒,也是一个台阶。 如果那位总督是个聪明人,他就会明白,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捏着鼻子认栽,赔钱道歉,然后乖乖地把手缩回去。 这样,他还能保住自己的位子,战争也能避免。 可若是他们选择抵赖,甚至倒打一耙,那江澈就可以把剩下的证据,分批次地,透露给他们在罗刹国朝堂上的政敌,透露给泰西诸国的公使。 让全世界都知道,是他们率先挑起了争端。 届时,江澈就是跟江源发报动手,也是师出有名,占尽大义。 而那位总督,恐怕就要为他愚蠢的决定,付出最惨痛的代价了。” 将战争的主动权,外交的道义权,以及未来谈判的筹码,全部牢牢地握在自己手中。 ………… 两天后,西伯利亚,总督府。 壁炉里的火焰烧得正旺,然而这份暖意却丝毫无法驱散房间主人心中的寒意。 伊万·彼得罗维奇总督,这位曾经在沙皇面前夸耀要让帝国雄鹰的翅膀笼罩整个远东的男人。 此刻正捏着一份来自大夏的照会。 照会的措辞强硬却不失礼节,但附在后面的那一沓证据副本,却像是一块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刺痛。 “将军们,先生们,都说说吧。” 良久,伊万开口打破了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他将那份照会扔在长桌中央。 紧急召集来的心腹军官与幕僚们,一个个面色凝重,眼神在彼此之间交汇。 “总督阁下!这是讹诈!是东方人卑劣的谎言!” 脾气最火爆的骑兵将军费奥多尔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我们伟大的罗刹帝国,什么时候需要向一群留着辫子的农夫低头了?他们所谓的证据,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不过是一堆废纸!” 另一名年轻的军官也立刻附和道:“将军说得没错!只要我们摆出决战的姿态,他们自己就会退缩!” 强硬派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愚蠢!” 一声冷喝,打断了他们的激昂陈词。 说话的,是伊万的首席幕僚,阿列克谢。 “将军,您的勇气值得钦佩,但您的鲁莽,会将我们所有人拖入深渊。” 阿列克谢站起身,不紧不慢地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取出三份文件,一一摆在桌上。 “首先,请看这份海军情报部的密报。” “就在三天前,大夏北洋舰队的一支分舰队,包括两艘新式的铁甲巡洋舰在内,已经抵达了海参崴外海。他们对外宣称是进行冬季耐寒训练,各位觉得,这个时机,真的只是巧合吗?” 费奥多尔将军的脸色微微一变。 阿列克谢没有理会他,拿起了第二份文件:“其次,这是我们安插在草原王帐的线人,冒死传回的消息。 阿古兰正在以‘冬季大围猎’的名义,集结至少三万名最精锐的草原骑兵。 他们的集结点,距离我们的边境,不足三百里。 三万名习惯了在冰天雪地里作战的草原疯子,费奥多尔将军,你的三个团够看吗?” 会议室里,响起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点。” 阿列克谢的目光,落在了伊万总督的脸上。 “总督阁下,彼得堡的那些朋友传来消息,我们那位一直在财政问题上与您作对的政敌,安德烈公爵,最近似乎……嗅到了血腥味。他正在四处活动,搜集任何对您不利的材料。如果我们在这里挑起一场没有沙皇授权的战争,并且败了……您知道后果。” 认栽赔偿,接受大夏的条件,他的政治生涯将留下一个无法洗刷的污点,成为同僚间的笑柄。 强硬对抗,一旦擦枪走火,面对大夏海陆两方面的压力,他毫无胜算。届时,不仅是军事上的惨败,更会给远在首都的政敌,送上足以将他彻底钉死的致命把柄。 壁炉里的火光,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许久,伊万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阿列克谢,” 伊万闭上眼睛,疲惫地说道,“你去安排吧。派一个可靠的特使,去和他们谈。记住,是秘密谈判。”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可以道歉,可以赔偿,但金额必须压下来。最重要的是,让他们保证,永远不得公开这些证据!这是我们的底线!” ………… 几天后,在两国边境的一座毫不起眼的木屋里,一场秘密的谈判,正在进行。 罗刹特使,伊万的心腹之一,外交官瓦西里,正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王大人,总督阁下对此次不幸的误会,深表遗憾。我们愿意就此事,向贵国进行正式的书面道歉,并赔偿白银十万两,作为对贵国专家学者以及财产损失的补偿。同时,我们保证,会立刻撤回所有在北海区域的非官方人员,并严惩此次事件的负责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作为交换,我们希望贵国能够销毁所有相关证据,将此事彻底遗忘。毕竟,维护两国边境的和平与稳定,符合我们双方的共同利益,不是吗?” 坐在他对面的王酒,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用小刀,削着一个冻梨。 第九百五十五章 赔偿要收,人要继续查 王酒到瓦西里说完,他才将一片薄薄的梨肉,放入口中,淡淡地说道。 “道歉,我们接受。撤人,是你们本就该做的。至于赔偿……” 王酒抬起头,目光如刀,直刺瓦西里。 “我们家王爷的原话是,白银五百万两,一两都不能少。外加一万支你们最新式的莫辛纳甘步枪,以及配套的五十万发子弹。” “什么?!” 瓦西里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这不可能!这是敲诈!五百万两?你们怎么不去抢!” “我们现在,就是在抢。” 王酒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只不过,是用你们的人头和你们总督的官帽子,来换钱而已。” 他将削好的梨,推到桌子中央。 “至于证据,” “瓦西里先生,你要明白一个道理。证据的副本,就像草原上的蒲公英种子。风一吹,就到处都是了。我们已经复制了上百份,其中一部分,已经装在信封里,地址分别是泰西诸国在北平的公使馆,以及……你们彼得堡的冬宫。” “你……你们敢!” 瓦西里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颤。 “我们只是在等一个结果而已。” 王酒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要么,你们的总督痛痛快快地付钱,我们把信烧了。要么,谈判破裂,明天一早,这些信就会被送出去。届时,我想安德烈公爵会很乐意帮我们,向沙皇陛下解释清楚,他的同僚,是如何在帝国边境,进行了一场多么愚蠢而失败的军事冒险。” 谈判,瞬间陷入了僵局。 瓦西里无力地坐了回去,对方已经将死了。 不过就在王酒以为胜券在握之时,暗卫司的一份加急情报,送到了他的手中。 看完情报,王酒的眼中,闪过厉色。 情报内容很简单:伊万总督,在派出特使谈判的同时,正通过秘密渠道,联系盘踞在中亚一带的英吉利势力,想要借他们的力量,向大夏施加外交压力,逼迫大夏在赔偿金额上让步。 …… 谈判最后期限的前一夜。 西伯利亚总督府,伊万·彼得罗维奇正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就在这时,一名信使,浑身挂着冰霜,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嘶声喊道。 “总督阁下!彼得堡……八百里加急密令!” 伊万心中猛地一沉,他颤抖着手,接过那封盖着沙皇双头鹰火漆印的信。 拆开信,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便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手中的信纸,如同落叶般飘落在地。 密令的内容无人知晓。 但第二天清晨,当谈判再次开始时,罗刹特使瓦西里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急转。 他面如死灰,再无半分讨价还价的意图,恭敬地将一份早已签署好的文件,推到了王酒面前。 “王大人,我们全盘接受贵国的所有条件。” 一场艰苦的外交博弈,以大夏的完胜而告终。 眼看着对方同意,王酒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之色。 他只是平静地收起了文件,心中却在回想着昨夜收到的,来自王酒的最新密令。 那张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却比西伯利亚的寒风,更加冰冷刺骨。 “赔偿要收,人要继续查——英吉利的手,伸得太长了。” ……………… 新金陵秦淮河。 入夜的画舫仍是大夏帝国最奢华的景象。 而此刻的一艘船舱室里。 只见中央的紫檀木的圆桌上摆放着山珍海味,但几乎没有人吃。 而其中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坐在其中。 这些人正是,大夏建国之初就致仕归隐的老臣正与几个在江南商界叱咤风云的巨商大贾。 可此刻的他们却不停地向坐在主位的青年祝酒。 青年是江南最大的丝绸商号苏记东家的儿子,苏文瑾。 在那场走私大案中,他以壮士断腕的气魄,抛弃了几个旁支族人当替罪羊,才侥幸脱身。 但元气大损,几代积攒的财富、人脉瞬间消失了近七成。 “罗伯特先生,我再敬您一杯。” 苏文瑾对着身旁的一位蓝眼高鼻的英吉利人笑道,言语间带着一丝刻意的讨好。 “此次计划,全仰仗汇丰银行在海外的渠道,事成之后,苏家必有重谢。” 那名为罗伯特的英吉利人,是汇丰银行派驻金陵的新代表。 听到这话,罗伯特一副客气的样子开口。 “苏先生客气了。陛下的钱,我们也很感兴趣。” “只要你们能在大夏境内,制造出足够大的浪花,我们在泰西的资本市场,自然能配合你们,收割到足够的利润。这是一场双赢的合作。” 闻言,其中一个老头子接口说到:“那是自然!” “我们可不是魏光正那个蠢货,这家伙居然敢碰军火和铁料那些朝廷的命根子,死不足惜!” 众人闻言,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苏文瑾放下酒杯:“各位叔伯,计划我已经跟罗伯特先生通过气了。 我们不敢再碰那些战略物资,但朝廷新发的华元债券和西域铁路的股票,却是最好的目标!” “诸位在江南的钱庄、商会中,依旧有着巨大的影响力,到时候我们便联手做空! 等那些小民和投机客恐慌抛售,我们将债券和股票的价格打到谷底时,再悄悄低价吸筹! 与此同时,罗伯特先生会通过汇丰银行的渠道,将我们套现的资金,迅速转移到海外。 等朝廷反应过来,我们早已赚得盆满钵满,远走高飞!” “妙啊!”众人抚掌称快。 这一招,既能报复朝廷让他们蒙受的损失,又能大发国难财,还抓不到任何把柄。 看着众人贪婪而兴奋的嘴脸,苏文瑾的嘴角勾起冷笑。 ………… 紫禁城,御书房。 新任首辅莫青,将一份关于近期金融市场异动的奏报,轻轻放在了皇帝江源的御案上。 “陛下,近日常有关于北境战事和西域铁路的不利谣言在市井流传。 金陵、江南等地的债券与股票市场,出现了非常细微但持续的卖压。 臣怀疑,是有人在背后暗中操纵。” 江源放下手中的朱笔,拿起奏报,仔细看了一遍。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一些被朕拔了牙的老虎,心有不甘,想换一种方式咬人罢了。” “那……陛下,是否要让内务部和证券司介入调查,提前稳住市场?”莫青谨慎地问道。 “不必。” 江源摆了摆手:“动静太小,抓不到大鱼。既然他们已经撒下了网,朕若是不让他们把鱼都赶进来,岂不是辜负了他们的一番苦心?” 他提起朱笔,在那份奏报上,写下了八个字。 “放线,看鱼有多大。” 莫青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这是要将计就计,一网打尽! “臣,遵旨。” 第九百五十六章 何苦总给洋人当狗 莫青的奏报,在帝国最核心的情报与监察系统中,荡起了层层的涟漪。 暗卫司指挥使李默的签押房,与内务冯林的官署。 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来自宫中的密令。 一张无形的大网,比苏文瑾等人编织的阴谋之网,更加悄无声息地张开了。 数日后,金陵城内最有名的一家茶楼里。 一名穿着七品官服,看起来一脸精明相的内务部小吏。 正与一名油头粉面、自称在证券交易所混饭吃的投机客,在雅间里偶遇了。 “哎呀,这不是张大人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投机客一脸谄媚地凑了上去。 “别提了!” 张大人一脸晦气地压低声音,“最近手头紧,听人说铁路股票能发财,投了点身家进去,结果……妈的,天天跌!我听说,北边好像要打大仗了?这消息可靠吗?” 投机客眼珠一转,故作神秘地凑近了些:“大人,您这消息都过时了! 我可是有内部渠道的,听说啊,西域那边的铁路,挖到龙脉了,整个工程都停了! 朝廷这笔钱,算是打了水漂了!您啊,赶紧抛吧,不然血本无归啊!” 两人一唱一和,正好能让隔壁雅间的苏文瑾的几个心腹听得一清二楚。 类似的场景,在金陵城的赌场、酒肆、青楼,不断上演。 李默的暗卫司与冯林的内务部不仅没有去辟谣,反而推波助澜。 将这些谣言证实,并一步步顺藤摸瓜,接触到了更核心的圈子。 不出十日,苏文瑾等人的全盘计划、资金链路、人员构成。 乃至他们与汇丰银行的秘密协议副本,都巨细无遗地摆在了李默和冯林的案头。 “胃口不小,” 冯林看着那份预计调动高达三百万两白银的资金计划,冷哼一声。 “这是想把国库给搬空啊。” 李默则在另一份名单上,用朱笔圈出了几个名字。 “苏文瑾……还有这张侍郎,前朝的老东西了,居然还没死心。看来上次的清洗,还是不够彻底。”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杀意。 但他们都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那条大鱼,将所有的毒饵,全部吞下。 ………… 就在苏文瑾等人紧锣密鼓地筹集巨资的前夜。 一则来自帝国工院的捷报,以八百里加急的形式,送抵了江源的御案。 “陛下!天佑大夏!基于太上皇陛下早年留下的草图,经过我院数百名匠师、学子三年不懈努力,第一台实用型电报机原型机,已于昨日在北平研制成功!” “虽目前传输距离有限,仅能覆盖百里方圆,但其传递消息之迅捷,远胜信鸽快马!一封百字文书,顷刻可达!” 江源霍然起身:“好!好!好!” 这台看起来不起眼的机器。 它意味着,帝国辽阔的疆域,将第一次被真正高效地联系在一起。 中央的政令,可以在数个时辰内,通达千里之外。 这对于一个庞大帝国的统治而言,是划时代的变革! “传朕旨意!” 江源当机立断,“此事列为最高机密,绝密封存!立刻抽调最优等的资源,不计成本,优先铺设金陵至北平、金陵至上海两条实验线路!朕要让帝国的声音,跑在所有阴谋的前面!” …… 月上中天,苏文瑾站在醉江南画舫的船头,意气风发。 他已经收到了各方的回报,数百万两的资金已经全部到位。 明日一早,他们就将对着摇摇欲坠的大夏债市,发动总攻。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人倾家荡产,市场一片哀嚎。 而他,则踩着帝国的尸骨,登上财富的巅峰。 “江源……你毁了我苏家的一切,明日,我就先收回一点利息!” ………… 翌日清晨。 当苏文瑾等人信心满满地走进证券交易所。 准备见证历史时,却发现气氛有些诡异。 往日里喧嚣嘈杂的大厅,今日却安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门口刚刚贴出的一份《帝国时报》号外。 苏文瑾心中一突,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挤上前去,定睛一看,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报纸的头版头条,用最大号的字体,刊登着三条醒目的大新闻! 《天堑变通途!西域铁路关键工程昆仑隧道提前三月全线贯通!》 《北境大捷!罗刹国首批战争赔款已由北洋舰队押运抵京,即刻入库!》 《圣心垂顾!陛下将于下月巡视江南,重点考察新式织造厂,并追加三百万专项扶持资金!》 每一条消息,就如同一把刀子砸在苏文瑾和他的同党心上。 “不可能!这绝对是假的!是朝廷放出的假消息!” 话音未落,交易所内的大盘,已经给出了最真实的回应。 原本一路阴跌的西域铁路股票,瞬间拉出一条笔直的红色线条! 华元债券的价格,也在赔款入库的重大利好刺激下,强势反弹! “涨停了!铁路股涨停了!” “快买!快买进!陛下要来江南了,织造业要起飞了!” “抛空的都傻眼了吧!哈哈哈哈!” 整个交易所,在短暂的寂静后,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热。 苏文瑾呆立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布下的天罗地网,在朝廷这三记精准无比的重拳之下,瞬间土崩瓦解。 他们借钱做空,如今市场逆转,等待他们的,将是万劫不复的爆仓! “怎么会?” 苏文瑾疯了一样抓住英吉利代表的胳膊,“你们的渠道呢?快!把我们的钱抽出来!” 罗伯特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他一把甩开苏文瑾的手,厌恶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冷冷地说道。 “苏先生,很遗憾。这是一次失败的投资。根据协议,我们只负责提供渠道,不承担任何风险。” 说罢,他带着自己的随从,头也不回地挤出人群,愤怒地离开了。 就在苏文瑾等人面如死灰,以为这仅仅是一次惨痛的投机失败时。 数十名身穿黑色制服的内务部官员,以及税务司的稽查人员,已经悄无声息地包围了画舫。 李默缓步走上甲板,看着瘫软在地的苏文瑾,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是平静地转述着一道口谕。 “苏文瑾,陛下让我问你一句话。” 他蹲下身,凑到苏文瑾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 “是江南的茶不香,还是大夏的爵位不够高?何苦总给洋人当狗?” 苏文瑾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恐惧。 远处,秦淮河畔,一根刚刚竖立起来的电线杆上。 几只麻雀叽叽喳喳,仿佛在嘲笑着一场刚刚破灭的旧时代春梦。 第九百五十七章 赌上萨摩的国运 与此同时,东海之上。 被大夏命名为九州岛的岛屿,鹿儿岛城。 清晨的阳光洒在锦江湾平静的海面上,为两艘崭新的炮舰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这两艘军舰的造型迥异于扶桑传统的安宅船,高耸的烟囱沉默地指向天空。 炮窗之后,一门门狰狞的火炮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这是大夏帝国以半卖半送的形式,援助给萨摩藩的最新式战舰——海东青级炮舰。 萨摩藩藩主岛津齐彬,正站在旗舰萨摩隼号的甲板上。 他身着传统的武士礼服,手却抚摸着身旁那门一百二十毫米主炮冰冷的炮身。 从这钢铁的触感中,他能感受到一种足以颠覆世界的力量。 他的目光越过波光粼粼的海湾,望向遥远的东方——那是本州岛的方向,是京都,是幕府将军所在的江户。 “主公!”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岛津齐彬的思绪。 他的心腹重臣,西乡隆盛,正一脸焦急地疾步登上舷梯。 “何事如此惊慌?” 岛津齐彬缓缓转过身。 西乡隆盛快步上前,双手呈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密信。 “主公,长州藩八百里加急!幕府……幕府勾结洋人,动手了!” 岛津齐彬的瞳孔微微一缩,接过密信,撕开封口。 信上的字迹潦草而急切,但内容却清晰无比。 “幕府联合英吉利,已说动法兰西舰队,试图在关门海峡拦截我方运兵船!” “砰!” 岛津齐彬一拳砸在身旁的船舷护栏上。 “一群卖国求荣的懦夫!” “他们宁愿把扶桑的港口和主权当成货物卖给白皮夷人,也不愿看到一个新的、统一的扶桑诞生!” 自获得大夏的援助以来,由他主导的萨摩藩与长州藩组成的萨长联军,势如破竹。 凭借着更先进的武器、更严明的军纪,他们迅速控制了整个九州岛,并以雷霆之势席卷了本州岛西部的大片土地。 幕府军节节败退,兵锋已然直指幕府统治的核心——京都。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决定扶桑命运的战争,将以联军的压倒性胜利而告终。 但困兽犹斗,德川幕府在绝望之下,终于打出了他们最后,也是最无耻的一张牌——引入外部干涉。 西乡隆盛的面色无比沉重,他补充道:“根据长州藩传来的详细情报,幕府以开放横滨、大阪、神户三处最优良的深水港,并割让更多商业特权为条件,换取了英吉利与法兰西的直接军事介入。” “如今,一支由四艘蒸汽铁甲舰和十余艘巡防舰组成的英法联合舰队,已经以保护侨民、恢复航线安全为名,进驻横滨。其中一支分舰队,正巡弋在关门海峡,彻底切断了我们九州与本州之间的海上联络!” 关门海峡! 岛津齐彬转身,快步走进船长室,西乡隆盛紧随其后。 在巨大的海图上,关门海峡就像一道细长的喉管。 紧紧扼住了九州岛与本州岛之间的咽喉要道。 萨摩藩的主力部队和大部分重型装备,都需要通过这条海峡,才能源源不断地运往本州前线。 “陆路呢?” 岛津齐彬指着地图,声音沙哑。 “不可行。” 西乡隆盛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若走陆路,需绕行数百里,穿越安艺、备前等多个藩国。这些藩主虽然表面中立,但内心依旧倾向幕府。大军过境,后勤补给难以维系是其一,最重要的是时间!” 他伸出三根手指:“至少会延误我们一个半月的时间!主公,战机稍纵即逝!一个半月,足够幕府在京都和江户布下重兵,重整旗鼓。到那时,我们好不容易积累的优势将荡然无存,勤王兴国之举,恐将功亏一篑!” 船长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窗外是明媚的阳光,室内却仿佛笼罩着一层阴云。 要么,冒险强行闯关,与当世最强大的英法联合舰队正面硬撼。 其结果,很可能是全军覆没。 萨摩藩赖以为傲的新式海军,这两艘海东青级炮舰,将如同鸡蛋撞上石头,瞬间粉身碎骨。 要么,选择从陆路绕行,但这无异于将主动权拱手相让,给了幕府喘息和反扑的机会。 届时,人心一散,队伍就不好带了。 西乡隆盛看着沉默不语的岛津齐彬,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躬身进言。 “主公,英法舰队船坚炮利,非我等所能匹敌。属下愚见,我军应暂避其锋,主力由陆路进军,海军……海军可先行退守长崎,以保存实力,再图后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岛津齐彬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看地图,而是穿过舷窗,再次望向那两艘如雄鹰般静卧在港湾中的炮舰。 许久,他忽然笑了起来。 “隆盛,你说的都对。从兵法的角度,我们确实应该避战。”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在狭小的船长室内回荡。 “这一战,打的不是兵法,是‘势’!是国运!是我扶桑武士沉寂了数百年的魂!” “我们一路高歌猛进,天下诸藩为何望风而降?因为他们看到了我们身上有幕府所没有的锐气,看到了一个属于新时代的未来!可如果我们今日,在区区一个关门海峡,在几艘洋人炮舰面前,就被吓得绕道而行,那股气,就散了!” “天下人会如何看我们?他们会说,萨长联军,不过是另一群欺软怕硬的货色!所谓的维新,所谓的勤王,在洋人的大炮面前,终究只是一个笑话!” “到那时,人心尽失,我们和腐朽的幕府,又有什么区别?!” 岛津齐彬走到他的面前,双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隆盛,扶桑已经跪得太久了!从佩里叩关开始,跪得膝盖都生了根!现在,我不想跪了!我要站起来!” “大夏皇帝为什么愿意支持我们?因为他看到了我们身上有站起来的可能!这两艘海东青,不是让我们用来逃跑的!是让我们用来战斗的!用来告诉全世界,从今天起,扶桑的命运,要由我们扶桑人自己来决定!” 他松开手,走到海图前,拿起朱红色的笔,在关门海峡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传我命令!萨摩隼号、长州鸢号为主力,其余所有战船,组成突击舰队!全军整备,三日后,目标——关门海峡!” 西乡隆盛浑身一震,看着岛津齐彬那坚毅的背影,看着桅杆上迎风飘扬的丸十字旗,心中的所有犹豫和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战意。 “哈伊!” 岛津齐彬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海图,眼中野心如火,轻轻吐出了那句赌上一切的话语。 “赌上萨摩的国运,冲过去!” 第九百五十八章 范围性打击 就在岛津齐彬立于萨摩隼号的舰艏。 将整个萨摩藩的命运押注于关门海峡那狭窄的水道之上时。 数千里之外,大夏帝国的心脏,金陵应天府,一场无声的战争,早已打响。 时值深秋,金陵城外的栖霞山上枫叶如火,层林尽染。 皇城之内,却是一片庄严肃穆。 奉天殿旁的文华殿内,檀香袅袅,温暖如春。 江源身着一袭绣有金龙的玄色常服,端坐于紫檀木雕龙御座之上。 御座之下,两名金发碧眼的西洋人正襟危坐。 他们分别是英吉利公使查尔斯·埃利奥特爵士,以及法兰西公使德·古尔赛男爵。 两人皆是经验丰富的外交官,此刻却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这压力并非来自殿内侍立的那些甲胄鲜明的羽林卫,也不是来自那高悬于顶的经天纬地牌匾。 而是源自御座上那位皇帝。 从会面开始,江源便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任由礼部尚书与他们寒暄着一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 在品过三巡御赐的香茗之后。 江源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白玉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二位公使,远道而来,辛苦了。” 江源开口,声音温润平和:“想必二位今日前来,是为了扶桑之事吧。” 埃利奥特爵士与古尔赛男爵对视一眼,前者清了清嗓子,用略带生硬的汉语恭敬地说道。 “陛下圣明。” “我们今日前来,正是为了向大夏帝国通报我国在扶桑的行动,以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讲。” 江源言简意赅。 埃利奥特心中略定,看来这位皇帝比想象中要好打交道。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正如陛下所知,扶桑国内近期战乱不休,幕府与地方强藩的冲突愈演愈烈,已严重影响了我国商船的正常贸易与侨民的人身安全。” “为维护地区稳定,恢复正常航运秩序,应扶桑现合法政府,也就是德川幕府的请求,我女王陛下的远东舰队,联合法兰西帝国舰队,对部分海域实行了临时性的交通管制。” “说得很好听。” “交通管制?朕听到的词,是封锁。而且封锁的,是连接东海与扶桑内海的最重要航道——关门海峡。” 古尔赛男爵连忙补充道:“陛下,这只是权宜之计。” “只要扶桑的局势恢复稳定,我们的舰队会立刻撤离。我们对扶桑的内政,绝无任何干涉之意。” “哦?”江源的目光扫过两人,那平静的眼神让两位久经外交沙场的老手,竟感到一丝心悸。 “既然二位都提到了不干涉内政,那朕也在此,正式重申我大夏帝国的一贯立场。” 江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旧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两人心头。 “扶桑列岛之纷争,是其内部事务。无论是幕府当政,还是强藩崛起,皆由扶桑之天命决定。我大夏帝国,对此不持立场,也绝不干涉。” 听到这里,埃利奥特和古尔赛心中都是一喜。 这正是他们最希望听到的答复! 大夏不干涉,那他们在扶桑的行动,便再无后顾之忧。 可是他们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绽放,江源的话锋却陡然一转,犹如晴空之中响起的一声惊雷。 “但是!” 江源的声音陡然转冷,殿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不干涉扶桑内政,不代表朕可以容忍,有任何外部势力,在朕的卧榻之侧,肆意妄为,危害整个东亚地区的航道安全!”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电,直刺二人。 “关门海峡,自古以来便是连接大陆与扶桑,沟通南北的黄金水道!” “每日有数以百计的商船往来其间,其中超过七成,悬挂的是我大夏的龙旗!” “你们的联合舰队,以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悍然封锁这条生命线,将炮口对准过往的民船,这已经不是在干涉扶桑内政,而是在公然挑衅整个东亚的贸易秩序!” “是在挑战我大夏帝国的忍耐极限!” “朕想问问二位,贵国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可曾想过,此举会对我大夏的无数商贾和百姓,造成多么巨大的损失?可曾想过,这种蛮横的行径,已经对大夏的国家利益,构成了严重威胁?!” “对此,朕代表大夏帝国皇帝陛下,代表整个帝国,向贵国政府,表达帝国的最高关切和强烈不满!” 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埃利奥特和古尔赛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冷汗从额角渗出。 他们预想过无数种交涉的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这位年轻的皇帝,竟会如此犀利地将他们的军事行动。 直接上升到威胁大夏国家利益的高度! 他巧妙地避开了扶桑内战的泥潭,而是站在了维护地区航运安全的道德制高点上,对他们发起了降维打击! “陛下,这……这是一个误会!” 埃利奥特结结巴巴地辩解道,“我们的封锁,只针对萨摩与长州藩的运兵船,绝不会影响正常的商业航行……” “是吗?”江源冷笑一声,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塘报,扔了下去。 “就在昨日,我大夏海晏号商船,满载着送往大阪的丝绸与瓷器,在关门海峡外,被贵国的巡防舰强行登船检查,延误了整整六个时辰!船上的货物,有多件因粗暴搬运而损毁!埃利奥特爵士,这就是你所说的不影响吗?!” 证据确凿,埃利奥特哑口无言。 江源重新坐回御座,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土色的两人,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却蕴藏着更加令人胆寒的威压。 “朕今日召见二位,不是来听你们解释的,而是来通知你们。” “东亚的海洋,应该是一片和平、开放、自由的海洋。任何试图将其变为自家后院,用炮舰来划分势力范围的企图,都是痴心妄想,也是我大夏,绝不容许的。” “言尽于此,二位,请回吧。” 说罢,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不再看他们一眼。 这便是逐客令。 埃利奥特和古尔赛失魂落魄地退出了文华殿。 当他们走出宫门,被金陵深秋的冷风一吹,才发现自己的内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第九百五十九章 外交讹诈 几乎就在两位公使的马车驶离皇城的同时。 远在千里之外的定海港,大夏东海舰队司令部。 一份盖着舰队司令关天培帅印的公告,通过电报,迅速传遍了整个帝国,并由各大港口的官方报纸,向全世界发布。 《大夏帝国东海舰队关于举行年度综合军事演习的公告》 公告内容庄重而简洁:为检验舰队的快速反应能力、远洋协同作战能力及新式装备的实战效能,我东海舰队定于三日后,在黄海南部海域举行为期半个月的年度综合军事演习。 演习期间,将进行主炮实弹射击、海空协同、反潜对抗等多个科目。 为确保航行安全,特划定以下区域为临时禁航区,任何船只未经许可不得入内…… 这份公告看似平平无奇,只是一次常规的年度演习。 但当联合舰队司令部的参谋们,将公告中公布的禁航区坐标,标注在海图上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片巨大的,被红色虚线圈起来的演习区域,如同一柄锋利无比的匕首。 其最东端的边缘,不偏不倚,正好擦过了从欧洲本土,经马六甲、南海、东海,前往扶桑横滨的英法主要补给航线! 这不是警告,这是赤裸裸的威慑! 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所有为联合舰队运送煤炭、弹药、粮食和人员的补给船,都必须在拥有绝对制海权的大夏东海舰队的实弹演习区域旁,小心翼翼地擦身而过。 没人知道那些检验效能的炮弹,会不会一不小心偏离了靶点。 横滨,英吉利海军旗舰勇士号的指挥舱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要凝固。 联合舰队司令,英军海军中将詹姆斯·霍普,一拳砸在海图上,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 “无耻!卑鄙!这是外交讹诈!” 一旁的法军舰队指挥官,奥古斯特·勒内少将,脸色同样阴沉如水。 “将军,我们怎么办?金陵的外交抗议和这份演习公告,几乎是同时发出的。” “很明显,这是他们策划好的一套组合拳!” 霍普中将烦躁地来回踱步。 他当然知道这是组合拳。 外交施压,让他师出无名,军事威慑,则直接扼住了他的后勤咽喉。 他可以不在乎大夏的抗议,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的补给线! “我们不能无视他们的演习。” 霍普最终咬着牙说道,“命令黑王子号铁甲舰,带领两艘巡防舰,立刻北上,去监视大夏舰队的动向!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可是将军!” 一名参谋官忧心忡忡地提醒道:“这样一来,我们用于封锁关门海峡的机动兵力,就被抽走了一半。” “仅凭剩下的力量,想要完全封死那片复杂的水域,恐怕……” “我知道!” 霍普怒吼道,打断了他的话。 他当然知道后果。 但他别无选择。 在大夏帝国这头巨龙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喷出一点温热的鼻息时,他就已经被迫陷入了被动。 关门海峡那固若金汤的封锁链上。 因为数千里外的一场会面和一份公告,无形中出现了一道致命的裂痕。 一个绝佳的,稍纵即逝的战术窗口,正在缓缓打开。 而此时的岛津齐彬,对此还一无所知。 他只是在赌,赌自己的判断,赌扶桑的国运。 京都城外,萨长联军本阵。 帅帐之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铅块,连烛火的跳动都显得格外刺耳。 岛津齐彬枯坐于主位之上,身前的矮几上。 两份刚刚送达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两条毒蛇,无情地撕咬着他的神经。 第一份,来自大阪湾的斥候。英法联合舰队的陆战队,共计三千余人,已在堺港登陆,装备精良。 前锋正沿着淀川,向京都方向疾速开进,预计最快明日午后便能抵达战场侧翼! 第二份,来自京都城内的密探。一桥派的领袖,一直被联军视为潜在盟友的德川庆喜,竟在昨日深夜发动了一场不流血的政变! 他以清君侧为名,软禁了主张与联军决战的幕府高层,公然向天下诸藩发出通告。 宣称将与长州藩进行和平谈判,意图分化瓦解萨长同盟! 内外交困! 这是真正的绝境。 前有幕府主力坚城以待,后有英法联军虎视眈眈。 而本应是铁板一块的同盟内部,也出现了一条致命的裂痕。 德川庆喜这一招釜底抽薪,打得又准又狠。 他看准了长州藩比萨摩藩更渴望洗刷朝敌的污名,因此抛出和谈的橄榄枝,试图直接瓦解联军的战意。 “主公!不能再等了!” 脾气最为火爆的萨摩藩猛将大久保利通,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双目赤红。 “德川庆喜那只老狐狸,明显是在拖延时间,等英法联军合围!我们必须立刻发动总攻,不惜一切代价攻入京都,只要控制了御所,挟住了天皇,他德川庆喜的任何政治把戏都将不攻自破!” “糊涂!” 另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将伊集院兼宽立刻厉声反驳。 “大久保君,你这是要将我们萨摩最后的精锐,全部葬送在京都城下吗?” “现在总攻,就算侥幸攻破城防,面对幕府军的巷战死守,我们必然损失惨重!” “届时,以疲敝之师,如何抵挡从背后杀来的英法陆战队?那才是真正的全军覆没!”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战机溜走吗?” 大久保利通怒吼道,“一旦让德川庆喜和长州藩那帮软骨头搭上线,我们萨摩就成了孤军!届时,天下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吗?” “保存实力,才是上策!” 伊集院兼宽寸步不让:“我建议,大军立刻后撤,退回天王山一线布防!依托地形,先挫败英法联军的进攻,再徐图后计!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懦夫!” “莽夫!” 帐内,支持两派意见的将领们瞬间吵作一团,激烈的争执声几乎要掀翻整个帅帐。 有人拔刀相向,有人捶胸顿足,萨摩藩引以为傲的团结与纪律。 在巨大的外部压力和前途未卜的恐惧面前,正迅速分崩离析。 第九百六十章 大夏下场 西乡隆盛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几次试图调解,却都被将领们狂热或恐惧的声浪所淹没。 他焦急地望向主位上的岛津齐彬,却发现自己的主公只是沉默地坐着。 西乡隆盛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盘棋,已经走到了死路。无论向前还是向后,似乎都通往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这崩溃的前夜,联军大营的士气已经跌至谷底,甚至出现了小规模的逃兵。 “嘀——嘀嘀——” 在东南方的夜幕之上。 一道道刺目的光柱冲天而起,如同神明投下的利剑,在云层间有规律地闪烁、扫动。 三长两短,循环往复。 那是探照灯!是大夏舰队的灯火信号! 见此一幕,所有争吵的将领都停下了动作,纷纷冲出帐外。 岛津齐彬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死寂的眼眸中,骤然爆射出一缕精光。 这个信号,他认得! 这是他当初在鹿儿岛,与那位大夏帝国的神秘使者,私下约定的最高等级通讯信号! 它只代表一件事——大夏帝国,要亲自下场了! “主公!” 西乡隆盛又惊又喜,声音都颤抖。 岛津齐彬没有问,只是死死盯着光芒传来的方向。 果不其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个身着扶桑渔夫服的汉子,在亲卫的引导下,快步走入帐中,他不顾帐中众人的异样眼光,径直走到岛津齐彬身边,单膝跪地,从怀中摸出一只蜡丸封口的铜管,双手奉上。 “岛津大人,我家主人的亲笔信。” 岛津齐彬颤颤巍巍的双手接过铜管,捏碎蜡丸,从内部抽出一叠薄薄的信纸。 打开信纸,一行行的汉字跃然眼前,落款处只有一个腾空飞舞的澈字。 那就是传说中早已不问政事,却仍然是大夏帝国定海神针的江澈! 信上的内容不算复杂,但句句话都像一声雷震,击中了岛津齐彬心中所有的困惑和混乱,开启了他唯一,也是最霸道的破局之路! “都静一静!” 岛津齐彬直起身来,瞬间把帐内所有的声音都吸了进去。 之前吵个脸红耳赤的众将,此时都屏住呼吸,盯着他们的主公。 他们能够感受到,就在一刹那,那个运筹帷幄、胆气非凡的萨摩之主又回来了! “德川庆喜的政治花招,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他想谈,也得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岛津齐彬的目光扫过众人,冷声道:“他以为分化了长州,就能让我萨摩不战自退?可笑!这个天下,终究是要靠实力说话的!只要我们能在他达成协议前,彻底碾碎眼前的幕府军,攻入京都,他所谓的和平,就将成为本世纪最大的笑话!”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指挥棒,重重地指向堺港的位置。 “至于英法联军……” 岛津齐彬的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森然杀意的弧度。 “大夏的朋友,已经为我们备下了一份大礼!” “伊集院兼宽!” “在!” 老将浑身一震,立刻出列。 “我命你,即刻率领你本部最精锐的铁炮队三千人,连夜赶往淀川南岸的预设阵地!在那里,会有人接应你们。你们的任务,不是击溃敌人,而是不惜一切代价,将英法陆战队给我死死地拖在阵地前!” “哪怕战斗到最后一人,也绝不能让他们前进一步!” 岛津齐彬的语气斩钉截铁,“你们的背后,将是海东青的炮口!大夏的舰炮,会为你们扫清一切威胁!这是一场荣耀之战,你可敢接令?” 伊集院兼宽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撤退,而是去执行一项更重要也更光荣的阻击任务! 他心中的所有迟疑和憋屈,在这一刻化为沸腾的战意。 “哈伊!末将愿立军令状,英夷不退,我绝不退!” 老将激动得满脸通红,猛地捶胸领命。 解决了后顾之忧,岛津齐彬的目光转向大久保利通等人。 “大久保!” “末将在!” “我给你剩下的所有主力,给你萨摩的未来!” 岛津齐彬的指挥棒,狠狠地敲在京都城的红色标记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明日拂晓,全军总攻!不必理会伤亡,不必在乎消耗!” “我要你在正午之前,踏上京都的土地,将我岛津家的丸十字旗,插上皇居的城头!” “用一场无可争议的、压倒性的军事胜利,告诉德川庆喜,告诉长州藩,也告诉全天下!”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徒劳!” 一番话,说得帐内所有主战派将领热血沸腾,之前所有的不安与动摇,尽数被这股睥睨天下的豪情所冲散。 “哈伊!” 以大久保利通为首的众将,齐刷刷单膝跪地,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应诺。 岛津齐彬深吸一口气,走出帅帐,望着那从大阪湾方向,依旧在为他指引着方向的璀璨光柱,眼中野心与战意交织成一片烈焰。 江澈的预案,不仅为他解决了后顾之忧,更点燃了他心中那赌上国运的最后的疯狂。 可是他却不知道,江澈之前想要对方打斗而已,至于谁胜,谁负,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传我将令!” 他对着身后的西乡隆盛,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击鼓!升帐!全军备战!” “此战,不为勤王,不为维新!” “为——霸业!” ………… 而此刻的北平行宫内。 夜色已深,书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紫檀木书桌上,一炉上好的檀香正散发着宁静致远的幽香。 与窗外庭院里传来的几声秋虫的鸣叫相映成趣。 江澈刚刚处理完几份关于帝国新式纺织机改良的图纸。 正准备起身小憩,一名亲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中高举着一个纤细的黄铜管。 “王爷,广州八百里加急,最高密级,火漆为‘玄鸟’印。” 玄鸟印,乃是江澈亲手设立的最高级别通讯代号。 动用它的条件只有一个——事关帝国核心利益,且出现了无法预料的重大变故。 江澈接过那尚带着信使体温的铜管,拧开机括,从中抽出一卷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密报。 展开密报,上面的字迹是用微型狼毫笔写就,蝇头小楷,却字字泣血。 第九百六十一章 暗棋 “顺丰号商船,于马六甲海峡遭遇不明武装船只袭击。 船上护卫队力战不敌,船长周定山重伤,船员死伤过半。 船上携带之南洋诸岛资源预勘报告绝密铜筒,被对方夺走……” 短短几行字,却让书房内原本安逸的空气瞬间凝固。 江澈的脸上没有什么惊怒的表情,但那双眼眸却在刹那间变得冰冷刺骨。 顺丰号是他亲自下令派遣,前往南洋进行前期资源勘探的船只。 为了不引起泰西诸国的警惕,这艘船伪装成了普通的远洋商船,船上的护卫也只装备了常规武器。 而那份被夺走的报告,里面详细记录了大夏勘探队耗时近一年。 对南洋上千个岛屿的矿产、香料、木材、深水港等资源的初步勘测结果。 其价值,远在百万两白银之上! “海盗吗?” 江澈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否定了这个可能。 马六甲的海盗,他比谁都清楚。 那群乌合之众,求的是财,抢的是丝绸、瓷器和黄金。 他们绝不会对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铜筒子感兴趣。 更不可能拥有在短时间内击溃大夏精锐护卫的战术素养和火力。 “王酒。” 江澈淡淡地开口。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一道黑色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内。 “王爷。” 王酒躬身行礼。 江澈没有多言,只是将手中的密报递了过去。 王酒接过,迅速扫了一遍,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上那股冰山般的气质瞬间被凛冽的杀气所取代。 “属下失职!竟让宵小之辈在帝国航线上如此猖狂!” 王酒单膝跪地,声音中充满了自责。 “起来吧,这不怪你。” 江澈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对手藏在暗处,心心念念要给我们找麻烦,这种事,防不胜防。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是该考虑如何把他们的爪子,给剁下来。” 他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目光落在了那条狭长的马六甲海峡上。 “一群只对情报感兴趣,而对财货不屑一顾的海盗,王酒,你怎么看?” 王酒沉吟片刻,立刻给出了自己的判断:“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是南洋本地的苏丹国,不愿看到我们大夏的势力深入,其二,便是我们在泰西的老朋友,不想让我们在东边安安稳稳地吃饭。” “苏丹国?” 江澈摇了摇头:“他们没这个胆子,更没这个实力。敢在老虎的嘴边拔牙,就要做好被连骨头都吞下去的准备。南洋那些土王,还没蠢到这个地步。” 他的手指,顺着地图一路向西,最终点在了遥远的欧洲大陆上。 “所以,只剩下第二种可能了。” 王酒的眼神一凛:“英吉利?还是法兰西?” “或者,他们两个都有份。” 江澈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扶桑那边,岛津齐彬的动作太快,已经让英法两国感受到了压力。德川幕府那张牌,眼看就要被打烂了。他们在明面上不好直接与我们撕破脸,便想在南洋这个我们鞭长莫及的地方,敲打敲打我们,算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反击。” 王酒瞬间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这根本不是一次孤立的海上遇袭事件,而是与万里之外的东瀛棋局,遥相呼应的一步暗棋! 敌人试图用这种方式,告诉江澈。 收回你伸向东瀛的手,否则,你的南洋后院,也会起火! “王爷,我立刻亲赴广州,提审幸存者,并启动我们在南洋的所有暗线,定要将这伙人挖出来!” 王酒请命道,眼中杀机毕露。 “不急。” 江澈缓缓转身,重新坐回书桌后,眼神中闪烁着计谋的光芒。 “对手既然已经出招,我们就不能让他们舒舒服服地把棋走完。” “你若大张旗鼓地去查,反而会让他们警觉,立刻切断所有线索,躲进更深的阴影里。” 他伸出手指,有条不紊地下达了一连串的密令。 “第一,立刻传令给广州分部,将所有幸存船员,尤其是船长老周,以最高规格保护起来。对外,就宣称顺丰号遭遇风暴,船只损毁严重,正在秘密维修。记住,是保护,不是监禁,要安抚好他们的情绪。” “是。” “第二,派最可靠的审讯专家,单独问询老周。我需要知道一切细节。” “袭击者的船是什么型号?悬挂的什么旗帜?船员是白人还是土著?他们的武器是制式的还是杂乱的?口音是哪里的?甚至他们身上的纹身、伤疤……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都有可能成为我们撕开真相的突破口。” “属下明白。” “第三,” 江澈的语气微微加重,“激活信天翁。” 听到这三个字,王酒的心神猛地一震。 信天翁是暗卫司在整个南洋地区,潜伏最深、级别最高的情报网络。 这张网络耗费了帝国无数金钱与心血,里面每一个节点,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绝对忠诚的棋子。 按照规定,非到国战开启,绝不轻易启用。 “王爷,动用信天翁,是否……”王酒有些迟疑。 “无妨。” 江澈打断了他,“他们既然敢把手伸到南洋,就说明他们在这里必然有自己的据点和人脉。” “常规的情报网,已经查不出东西了。我要信天翁动起来,不必急着抓人,给我盯紧了南洋所有非正常的资金流动、武器交易和人员调动。” “我要知道,那个该死的铜筒子,现在到了谁的手里,最终会送到哪里去!” “遵命!” 王酒再无犹豫,将这道命令牢牢记在心里。 江澈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 “他们想用南洋的暗战,来牵制我在东瀛的布局。以为丢过来一块烫手的山芋,就能让我手忙脚乱。” “可他们却不知道,这也给了我们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将计就计,把他们安插在南洋的钉子,一颗颗拔掉的机会!” “王酒,你亲自去办这件事。” 江澈站起身,走到王酒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敌人想把东瀛和南洋,当成两个棋盘来跟我们下。那我们就偏不如他们的意。” “我要把这两个棋盘,合二为一。用他们在南洋的血,来祭我们在东瀛的刀!” 王酒的心中,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属下,万死不辞!” 王酒深深一揖,随后身形一闪,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书房内,重又恢复了宁静。 江澈回到地图前,目光在东瀛的关门海峡与南洋的马六甲海峡之间来回移动,仿佛在勾勒着一条无形的战线。 “想跟我玩情报战?” “就是不知道,你们的脖子,够不够我这把刀,砍的。” 第九百六十二章 入座的棋手 三天后。 夜幕下的广州城,潮湿的暖风中夹杂着珠江特有的水腥气。 与十三行灯火辉煌的喧嚣不同,城南一处毫不起眼的民宅内,却是一片肃杀。 这里是暗卫司在广州的最高等级秘密据点之一,代号榕园。 王酒一袭黑衣,悄无声息地穿过三重岗哨,踏入了榕园的后院。 他一路从北平疾驰而来,脸上却不见丝毫疲惫,唯有那双眸子,比南国的深夜更加冰冷。 后院的一间厢房内,灯火通明,数名暗卫司的好手正守护在门外。 屋内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 “情况如何?” 王酒压低声音,问向负责此地的主官。 “回禀指挥使,船长老周已脱离性命之忧,只是情绪……依旧很不稳定。” 主官躬身答道:“其余几名幸存的船员已分别安置,由专人看护。” 王酒微微颔首,推门而入。 只见一名头发花白、手臂上缠着厚厚绷带的老者,正双目无神地坐在床沿。 他就是顺丰号的船长,周定山,一个在海上漂泊了三十年的老船匠。 “老周。” 周定山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看到王酒,嘴唇哆嗦着,挣扎着想要下跪。 “大……大人!我对不起王爷的托付!船没了……东西也没了……” “起来。” 王酒上前一步,扶住了他。 “这不是你的错。王爷说了,只要人还在,比什么都强。你的家人,我们已经派人接到了安全的地方,你不必担心。” 听到家人的消息,老周那死灰般的眼中,终于有了光亮。 “我已派了最好的问询专家过来。” 王酒指了指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一名中年文士。 “他叫徐先生,接下来,他会问你一些问题。你什么都不用怕,只需要把当时发生的一切,无论多么细微,都告诉他。” 徐先生微微躬身,他的气质温和,不像个审讯官,倒像个教书先生。 他搬来一张凳子,坐在老周对面,亲自为他倒了一杯温水。 “周船长,我们不急。” 徐先生的声音温润如玉:“您先喝口水,我们慢慢聊。您可以把我看作一个听故事的人,我想听听您这次出海,都遇到了些什么。” 在徐先生循循善诱的引导下,老周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开始断断续续地回忆起那场噩梦般的遭遇。 问询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从海上的风浪,到袭击者出现时的天色,再到双方交火的每一个细节。 当问到袭击者的船只时,老周陷入了长久的思索,眉头紧锁。 “那船……很怪。” “船身是西夷人那种惯用的飞剪式,速度很快。但是船舷两侧的炮窗,还有船头的撞角,又像是改装过的,感觉……感觉更注重实战,而不是商船的样式。” 王酒和徐先生对视一眼,都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改装过的西式快船。 这已经排除了普通海盗的可能性。 “人呢?袭击者长什么样?”徐先生追问道。 “有白夷,也有像是南洋本地的土著……” 老周努力回忆着:“他们……他们说的话很杂,我听不懂。但有一个头目,他冲上船的时候,用生硬的汉话喊着交出铜筒。后来,我听到他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言,对他的手下下令……” “是什么语言?您再仔细想想,它的发音,有没有什么特点?”徐先生的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力。 老周闭上眼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里无意识地模仿着几个音节。 “我想起来了!” “很多年前,我跟船去过濠镜(澳门),听那里的佛郎机人(葡萄牙人)说过话!那个头目的口音,很像!对,就是佛郎机人的话!但是又不太一样,他的舌头好像没那么卷!” 夹杂着土著口音的葡萄牙语! 王酒的瞳孔猛地一缩,旋即向徐先生递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安抚好老周的情绪后,两人悄然退出了房间。 “葡萄牙人……” 王酒在廊下负手而立,眼中寒光闪烁。 “他们早已没落,龟缩在濠镜和几个小据点,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和实力,敢动我们的船?” “除非,他们的背后有人。”主官低声补充道。 “当然有人。” 王酒冷笑一声,“只怕还不止一个。” 几乎就在老周提供关键口供的同一时间。 来自整个南洋的情报,正通过信天翁这张无形的大网,源源不断地汇集而来。 一份份经过加密的密报,被送到了王酒的面前。 “禀报指挥使,巴达维亚(雅加达)传来消息,荷兰东印度公司最近有一批军火,以设备损耗的名义,从账面上消失了。” “马六甲据点回报,半月前,有一笔高达五万银元的匿名资金,通过一家瑞士银行,流入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当地的一个秘密账户,用途不明。” “吕宋密探发现,有葡萄牙籍的退役军官,近期频繁与当地的西班牙驻军接触。” 葡萄牙口音……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资金…… 两条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在马六甲这个关键的地理节点上,产生了一丝诡异而致命的交集。 王酒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了新加坡的位置上。 那里是英吉利在南洋的心脏。 “一场好戏。” “看来,所有的棋手,都已经入座了。” …… 与此同时,新加坡,总督府。 一场奢华的晚宴,正在总督理查德·威尔斯利的官邸内举行。 悠扬的古典乐在水晶吊灯下流淌,衣着华丽的绅士与贵妇们穿梭其间。 这场晚宴的主角,并非那些珠光宝气的商人和他们的夫人。 而是几位特殊的客人。 法兰西驻西贡总督的代表,海军上校皮埃尔。 荷兰东印度公司驻马六甲总理事,范·迪门。 以及葡萄牙驻濠镜总督的特使,多明戈。 酒过三巡。 总督威尔斯利将几位核心宾客请入了他的私人书房。 “先生们,” 威尔斯利亲自为众人倒上白兰地。 “今晚请大家来,是想分享一个有趣的小玩意,以及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他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黄铜管。 正是从顺丰号上夺来的那一个。 “这是我们的朋友,在马六甲海峡,从一艘大夏帝国的商船上,缴获的。” 第九百六十三章 畏威不怀德 铜管被端稳了放在铺了一层深绿色天鹅绒的桌面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荷兰人范·迪门问道:“一个铜管?威尔斯利先生,恕我直言,您这有点大材小用了。” 听说这个情况,威尔斯利故作镇定地笑了笑,他脱掉白手套,一下子拧开了铜管两头。 “别急,范·迪门先生。” 随着他将管口倒开,几个造型怪异的零件被送出来。 “这是……” 法国人皮埃尔上校眼睛突然变得锐利了。 身为海军军官,对机械无比敏锐,他不由自主伸出手来,想要抓到。 “请随意,上校先生。” 威尔斯利打了个请的手势。 皮埃尔把齿轮组拿到煤油灯下来。 灯光下,那些齿牙牙缝密实,转起来滑顺顺,甚至可以听到机油在内部被均匀挤压时发出的微弱声音。 “我的上帝……” 皮埃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喃喃自语:“这种加工精度,即使是在法兰西最好的兵工厂,也得要数周时间才能做出一件来。” 荷兰人范·迪门收起了轻视的态度,拿起那个金属阀门掂掂分量。 “钢材的质量很高,几乎没有杂质。” 眼看着众人都有了自己的判断,威尔斯利也没有在卖关子的打算。 “没错。” “先生们,这些东西,连同这份我们至今未能完全破译的加密文书,是从一艘大夏帝国的勘探船上找到的。 此话一出,众人都明白了威尔斯利想要做什么了。 看到众人的情绪已经被充分调动,威尔斯利不经意地踱到巨大的南洋地图前。 “更令人在意的是,我最近从多个渠道都听到一些风声……那位远东帝国的年轻君主,似乎对我们脚下这片温暖的海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句话如同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早已堆满的火药桶。 “落脚点?我看他们是想建炮台和要塞!” 荷兰代表范·迪门猛地一拍桌子。 “威尔斯利阁下!您说的没错!这群东方人已经越来越过分了! 就在不久前,他们的舰队就在爪哇海外,无理扣押了我们公司的两艘商船! 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什么误会,那就是赤裸裸的挑衅和试探! 他们正一步步地,想把手伸到我们的香料群岛来!” 范·迪门几乎是咆哮着说完了这番话。 荷兰在南洋的利益最为庞大,也最直接地感受到了来自大夏的压力,他的反应也最为激烈。 面对英荷两人几乎一致的立场,原本还在盘算着如何让英国人去当出头鸟的法国代表皮埃尔,也不得不重新审视局势。 他放下手中的零件,表情严肃地说道:“范·迪门先生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一个拥有如此技术,并且怀有扩张野心的国家,对于南洋现有的秩序,确实是巨大的威胁。 法兰西在安南的利益,同样不容有失。” 他心里清楚,如果任由大夏与荷兰在马六甲开战,英国人坐收渔利,那法国在远东的地位将更加边缘化。 与其如此,不如加入这个圈子,至少能保证信息互通,共同遏制那个最可怕的潜在对手。 同时也能监视英国人的小动作。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葡萄牙特使多明戈的身上。 多明戈的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他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不仅仅来自大夏,更来自眼前这三位“盟友”。 如果葡萄牙选择置身事外,那么在未来的南洋棋局中,这个没落的帝国只会第一个被清扫出局。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用干涩的声音说道:“大夏……他们的崛起确实令人不安。为了维护上帝在东方的荣光,以及帝国的合法利益,葡萄牙……愿意与各位站在一起。” “很好!” 看到所有人都已入局,威尔斯利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计划得逞的微笑。 他走到书桌后,亲自为每个人再满上一杯酒,然后举起了自己的杯子。 “先生们,历史上无数次证明,遇到同样的危险时,团结才是唯一出路。我正式同意,我们四方暂时抛弃一切分歧,组成一个最高等级的秘密同盟。” “我们共享一切有关大夏帝国的情报,包括军事、经济和技术。我们秘密协调我们的一切行动,使我们在外交和商业上的声音都统一。” “我们的目的,如果是一发动战争,我们就要遏制!我们要让那个野心勃勃的皇帝看到这片海洋,有我们自己定下的数百年的规则!” “为了共同的利益!” 范·迪门第一个举杯。 “为了法兰西的荣耀。” 皮埃尔举杯,心里颇为惊异。 “为了……帝国的存续。” 多明戈摇摇手,举起酒杯。 “那么!” 威尔斯利看着众人,露出了胜利的微笑:“为了保卫我们在东方的财富和荣耀,干杯!” “干杯!” 四只琥珀色酒液的水晶杯在灯下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金陵,皇城,奉天殿。 江源身着玄色龙纹常服,负手立于巨大的世界舆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舆图东南角那片蔚蓝色的广阔海域上。 那里,标注着爪哇海、马六甲、苏门答腊等一个个熟悉的地名。 殿下,数名军机大臣与六部尚书垂首侍立,噤若寒蝉。 就在刚刚,一份来自东海舰队转呈的紧急军报。 与一份来自暗卫司南洋站的密折,被同时呈送到了御前。 前者,详细记录了月前大夏远航号商船在爪哇海域,被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巡逻舰以检查违禁品为由,强行扣押三日,船上货物被肆意翻动,经济损失惨重,船员更是受尽屈辱。 后者,则是暗卫司对近期所有发生在南洋航线上的类似事件,进行的初步汇总。 “三个月内,十三起。” “我大夏的商船,在帝国的传统航道上,被无故登船、被恶意骚扰、被强行扣押。” “从吕宋到爪哇,从马六甲到巽他,这些所谓的海盗和巡逻队就好像持久不消。” “诸位爱卿,你们怎么看?” 户部尚书出列,躬身道:“启禀陛下,南洋诸国,向来畏威而不怀德。 泰西列强,更是狼子野心。臣以为,爪哇之事,名为荷兰人所为,实则背后必有英吉利之流在煽风点火。 其目的,与在扶桑的布局如出一辙,便是要阻断我大夏南下之势,将我等困死于东海之内。” 第九百六十四章 拉惹劳特 “爱卿所言,切中要害。” 江源微微颔首,“但是,只看清敌人的意图,还远远不够。 朕想知道的是,是谁,在为他们执行这些肮脏的勾当? 是谁,在我们的航线上,埋下了这些会咬人的钉子?”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暗卫司指挥使,李默的身上。 “李默。” “臣在。”李默一步踏出,身形挺拔如松。 “朕给你一道旨意。” 江源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朕不管它是荷兰人、英吉利人,还是什么不知名的海盗。朕要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据点,他们的武器从何而来,他们的金钱流向何方。” “臣,遵旨!” 李默单膝跪地,皇帝的这道命令,意味着一场席卷整个南洋的秘密战争,将由他亲手开启。 而第一步,就是“拔钉”! …… 命令一下达,暗卫司立刻运转起来。 新金陵,暗卫司南洋司总部。 成百上千的加密电报和密信被散落在南洋的各处商馆内。 有的是隐身商馆的伙计,有的是混迹码头的苦力,有的是酒馆里一句醉话。 但是在上百名顶级情报分析师的手中,这些声音都被迅速滤除。 一条条看起来毫不相关的线索被串联、比对、结合起来。 “报告!远航号被扣海域,三日之内曾有打着暹罗旗帜的补给船经过。” “报告!吕宋查获一批走私火枪,编号与两个月前袭击安平号的海盗所持的火枪编号很相似,该火枪的来头正是马六甲的一家荷兰军火商!” “报告!所有遇袭船只的共同点,都有一个是装载了有价值或者有战略意义的货物。” 舆图上,每一次袭击的地点都用红色墨笔标明。 渐渐地,红点汇集为一条血红的血色航线,盘旋在苏门答腊、马来半岛的边缘。 但是所有的线索,不论多么杂乱,最终都汇集在一个名字——拉惹劳特。 “海盗王么?” 李默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看着汇总上来的最终报告。 “指挥使大人,这个拉惹劳特极为神秘,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但他的劫掠目标非常精准,从不失手。我们严重怀疑,他拥有一个情报网络。”副手在一旁补充道。 李默眼中闪过冷光,“备船,我亲自去一趟槟城。” …… 半个月后,槟城是英吉利在马六甲海峡的贸易港。 整个南洋最繁华的地方。 白天乔治市人来人往,各国各地的商人、水手、殖民官员纷至沓来。 不过在夜幕降临后。 阴暗的角落里,私酒、赌博、暴力开始上演真正的黑暗。 一家叫海峡珍珠的客栈里。 新来的大夏富商,花尽千金,成了当地黑市上的一大热门话题。 这个人就叫李彪,有点煞气,不过却出手阔绰,占了客栈最上层的房间,还四处放话,自己还有一批从中原带来的硬通货,是寻求南洋最有实力的船家合伙做一笔可以让所有人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大生意。 夜晚,在一家华人所开的赌场里,李默,也就是现在的李老板终于找到了他用重金钓来的人。 李默看着眼前瘦弱的猴精男人 男人名叫阿坤。 是当地最大的地头蛇之一,从卖人到走私军火,他都不敢做。 “李老板!” “听说您想找船家?不知您货多硬啊!” 李默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在了两个人的麻将桌上。 袋口松开,十几枚灿烂的西班牙双柱银元滚了出来。 “我李某人,从不做小生意。” 李默翘起二郎腿,“我的货,英吉利人的船不敢运,荷兰人的船运不了。我只找这片海上,真正的王。” 阿坤的眼珠转了转,试探着问道:“李老板的意思是……总督府?” “哼,” 李默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总督府?他们是官,管的是白天的生意。我要找的,是管黑夜的王!我听说,这片海上,有个叫拉惹劳特的。我这批货,只有他吃得下。” 听到拉惹劳特这个名字,阿坤的脸色明显变了变,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 “李老板,这个玩笑可开不得。海王只是个传说,没人见过他……” 李默没有理会他的推脱,而是又将一只小巧的锦盒,推到了他的面前。 “打开看看。” 阿坤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打开了锦盒。 只见红色的绸缎上,静静地躺着一块成色极佳的帝王绿翡翠。 “我这批货里,这样的东西,还有一整箱。” 李默压低声音,充满了诱惑:“阿坤,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帮我联系上海王,这块翡翠就是你的。事成之后,我再给你十倍!” 金钱与翡翠的冲击,击溃了阿坤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李老板,你找对人了!海王确实存在!他跟好几家西夷商馆,都有秘密来往!那些红毛鬼要找什么船,或者要对付什么船,很多时候都是通过他动的手!” “他在哪?” 李默询问道: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 “但道上说,他的老家,应该是在暹罗湾里一个岛!那里根本不存在!” “听说海王每年都给暹罗王室带去很多钱,是暹罗王宫里面的人物在保护他呀!” 暹罗王室! 这样一个意外的消息,犹如一道闪电,瞬间洞穿了李默头上的重重迷雾! 西方的殖民者给钱,送情报,海盗王干肮脏的活儿。 而暹罗王室派系给他最安全的庇护所,从中分一杯羹。 “阿坤,这个朋友我李彪交定了!帮我安排,我去见见这个海王!” “一定,一定!” 阿坤低头让他退出来。 李默看着他走出门外,脸上的笑容顷刻而逝,然后对着身后的黑暗里说道。 “去吧,跟着他,不要打草惊蛇!” 阿坤揣着那块价值连城的帝王绿翡翠,心脏跳得如同擂鼓。 常年在刀口舔血的警惕性,让他养成了极其谨慎的习惯。 而且他的身份也不仅仅只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也正因为如此,他也不会轻易的相信人。 第九百六十五章 代理人的目的 阿坤先是钻进了一家烟雾缭绕的鸦片馆,和几个烂赌鬼插科打诨了半个时辰。 随后又进入一家喧闹的酒馆,故意喝得酩酊大醉。 和一名舞女举止亲昵地纠缠了许久,仿佛一个刚刚发了横财的暴发户。 在连续变换了三个地点,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后,他眼中的醉意瞬间消失,变得清明而警觉。 七拐八绕之后闪身进入了一条毫不起眼的后巷,叩响了一扇不起眼的后门。 门开了,里面并非什么藏污纳垢的黑帮据点。 而是一家灯火通明,算盘声不绝于耳的商行。 商行的牌匾上,用汉隶写着四个大字——宝德洋行。 这里,正是槟城最大的荷兰货物转口商行之一,表面上做的是香料和布匹生意。 但暗地里,却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当地处理各类黑色与灰色业务的据点。 “坤哥,您来了。” 一名精干的伙计立刻迎了上来,恭敬地将他引入内堂。 内堂里,一名身穿马六甲传统服饰,却长着一副欧洲人面孔的中年男子,正悠闲地品着武夷山的红茶。 他便是这家洋行的主事,一个拥有荷兰血统的混血儿,范德克。 “阿坤,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范德克放下茶杯,用一口流利的马来土语问道。 “范德克先生。” 阿坤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得色,“一条来自大夏的过江龙,自称李彪,出手阔绰得惊人。他指名道姓,要见拉惹劳特。”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只锦盒打开,推到了范德克的面前。 看到那块通透欲滴的帝王绿,即便是见惯了珍宝的范德克,呼吸也不由得粗重了几分。 “他声称,自己有一整箱这样的货,要和海王合作一笔大买卖。”阿坤补充道。 范德克眯起了眼睛:“大夏的富商这个时候出现在槟城,还指名要见海王……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沉吟片刻,对阿坤说道:“你做得很好。先稳住他,就说联系海王需要时间。我会立刻将这个消息,上报给巴达维亚的先生们。记住,在他验明身份之前,绝不能让他接触到任何核心信息。” “我明白。”阿坤点头哈腰地应着,“那……这块翡翠?” “这是你应得的。” 范德克将锦盒推了回去,眼中闪过轻蔑,“去吧,继续盯紧他。办好了这件事,你的好处,远不止这些。” 阿坤大喜过望,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在他走后,范德克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他走到墙边,转动了一个不起眼的烛台。 而在数百米外的一处阁楼阴影中,暗卫司探子放下了手中的高倍望远镜,迅速记录下刚才看到的一切。 包括阿坤进入宝德洋行的时间,以及范德克的反应。 这份情报,将在一炷香之内,被送到李默的案头。 …………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的北平行宫。 夜已深,秋意寒。 在一处名为澄心阁的密阁之内,却温暖如春。 此刻,江澈正静静地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杯温热的普洱。 在他的对面,一名面容黝黑,身形挺拔,穿着暹罗传统服饰的年轻人,正襟危坐。 他便是暹罗国王拉玛四世最信任的儿子,查克里王子。 “王子殿下深夜秘密到访,想必是有万分紧急之事。” 江澈放下茶杯,温和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查克里王子深吸一口气,对着江澈行了一个标准的大夏躬身礼。 “太上皇,请您……救救暹罗!” “慢慢说。” 江澈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查克里重新坐下,整理了一下思绪,用一种带着浓重口音但足够清晰的汉语说道。 “暹罗……快要撑不住了。” “自去年以来,英吉利和法兰西的公使,便轮番向我父王施压。 他们以武力为威胁,要求我们开放更多的通商口岸,给予他们治外法权,甚至……甚至在不久前,他们联合向我父王发出了最后通牒!” “什么通牒?”江澈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们要求暹罗王室,必须在一个月内,关闭所有对大夏船只开放的港口! 禁止任何悬挂龙旗的船只在暹罗的港口进行补给和贸易!” 查克里王子的拳头,死死地攥紧了。 “他们说,大夏在东亚的扩张,已经威胁到了自由贸易的根基。如果我们不与大夏划清界限,他们的联合舰队,下一个目标,就是湄南河口!” 江澈的眼中,闪过寒芒。 这群强盗,总能为自己的侵略行径,找到最冠冕堂皇的借口。 封锁关门海峡是交通管制,逼迫暹罗闭港是维护自由贸易。 “父王顶住了压力,没有答应他们的无理要求。” 查克里王子悲愤道:“但更让我们忧心的是,王室的内部,出现了叛徒!” “哦?”江澈不动声色地问道。 “我的叔父,乌汶亲王!” “乌汶亲王?” 江澈在脑海中迅速搜索着关于这个人的情报。 暗卫司的资料里,此人是暹罗王室中出了名的亲西方派,思想激进,但没想到,他已经走到了卖国的地步。 “是的。” 查克里有些愤恨:“我父王一直主张在泰西诸国与大夏之间寻求平衡,以保全暹罗的独立。” “但乌汶叔父,却早已被英吉利人和法兰西人的许诺蒙蔽了双眼。” “他认为暹罗唯一的出路,就是彻底倒向西方,成为他们在南洋最忠实的盟友。” “为此,他不惜……” 查克里握紧了拳头,“他不惜将我国的国策、重要港口的军事部署、甚至是我父王的健康状况,都悉数泄露给英法公使!这一次他们敢发出如此强硬的最后通牒,正是因为乌汶叔父向他们保证,王室内部必会妥协!” 原来如此。江澈心中了然。 难怪英法敢如此笃定,原来是早已在暹罗王室内部埋下了最深的钉子。 “不仅如此,” 查克里王子继续说道,“他还在王室内部,在曼谷的贵族之间,大肆散播投降言论。 宣称大夏自身难保,无力南顾;宣称泰西联军船坚炮利,不可力敌。 他想用这种方式,瓦解所有人的抵抗意志,破坏我父王的每一个强硬决策,最终达到架空王权,成为英法在暹罗的代理人的目的!” 第九百六十六章 南洋腹地的尖刀 听到代理人三个字,江澈的眼神骤然一凝。 电光石火之间,无数条来自南洋的破碎情报,在他的脑海中瞬间串联成了一条完整而清晰的证据链! 所有的线索,此刻都指向了同一个核心——乌汶亲王! 所谓的海盗王,根本就是乌汶亲王豢养的一条恶犬! 他为西方势力提供最安全的庇护所和活动基地,而英吉利、法兰西、荷兰、甚至没落的葡萄牙人。 则共同出资、出人、出装备,将这支海盗武装成一支高效的黑色特种部队。 他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劫掠财货,而是精准地打击大夏在南洋的商业与情报活动。 而乌汶亲王,就是那把巨大的保护伞,为所有肮脏的交易提供掩护。 荷兰人监视的所谓关键人物,恐怕就是乌汶亲王自己,或者他与西方势力联络的信使,这是合作,也是一种监视与控制。 “王上?” 查克里王子看到江澈陷入沉思,不由得紧张地呼唤了一声。 江澈回过神来,脸上恢复了那份古井无波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推演从未发生过。 他看着眼前的暹罗王子,缓缓开口道:“王子殿下,你将这一切告知于我,想必,你已经有了自己的计划。说出你的价码吧。” 查克里站起身,对着江澈深深一躬。 “我代表我的父王,拉玛四世陛下,正式向大夏帝国请求庇护!” “作为交换,暹罗愿意成为大夏在南洋最坚定的盟友。但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必须先清除内部的毒瘤。” “第一,我们恳请大夏,能向我们提供一批新式军备。我需要至少三千支新式后膛步枪,以及五十门小口径的管退速射炮。用以武装只忠于我父王的国王卫队。 如此,一旦乌汶叔父在外力支持下发动军事政变,我们才有足以自保和反击的力量!” 江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用军火换取忠诚,这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交易。 “第二,”查克里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纵贯暹罗南北的线路。 “我恳请大夏,能够派遣工部的团队,协助我们修建一条贯穿南北的战略铁路!” “铁路?” 江澈的眉毛微微一挑,这个请求,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是的,铁路!” “暹罗国土狭长,地方势力盘根错节,中央王令难以贯彻。这也是乌汶叔父之流敢于勾结外敌的底气所在。 一旦拥有了这条铁路,我父王的军队,便可以在三天之内,从曼谷抵达任何一个发生叛乱的行省。 它不仅是一条运输线,更是一条能将王权覆盖至全国的生命线! 有了它,我们才能真正巩固中央集权,彻底铲除那些地方上的不臣之心!” 听完这番话,江澈忍不住高看了暹罗王子。 对方不仅看到了眼前的危机,更在思考如何为国家构建长治久安的根基。 而这两项请求,对大夏而言,简直是送上门的厚礼。 出售军备,可以牢牢绑定暹罗的军事力量。 修建铁路,则意味着大夏将彻底掌控暹罗的经济命脉与战略走向。 未来,这条铁路不仅可以运兵,更可以源源不断地将暹罗的稻米、柚木、锡矿等资源运往大夏的港口。 江澈站起身,缓缓走到查克里的身边。 从袭击顺丰号,到扶桑的联合舰队,再到对暹罗的极限施压。 这一切的背后,都晃动着英吉利那头老谋深算的老狐狸的影子。 他们的手段一如既往地阴险而高明。 他们将乌汶亲王和整个暹罗推到台前,作为那只肮脏的白手套。 就算将来东窗事发,大夏顺藤摸瓜,最终查到的也只会是乌汶亲王的叛国罪证,只会是暹罗的内部纷争。 英吉利人完全可以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甚至还能以受害者的姿态,假惺惺地谴责一番,然后金蝉脱壳。 他们想用暹罗这颗棋子,在南洋布下一个局。 既能恶心大夏,又能试探大夏的底线,还能为自己谋取利益,可谓一石三鸟。 江澈在心中冷笑:“他们想下棋,却问错了对手。” 他转过头,看着满怀期待的查克里。 “王子的请求,我原则上,准了。” 查克里王子闻言,顿时大喜过望,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王上请讲!任何条件,只要暹罗能做到,万死不辞!” 江澈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乌汶亲王,以及所有参与此事的叛国者,必须由你们暹罗王室亲手清理。我要看到结果,而且,要快。” “这是自然!” 查克里毫不犹豫地答应。 这是他们的家事,也是他们必须递上的投名状。 “第二,那条铁路的路线,以及未来所有的运营权、管理权,必须由大夏主导。当然,我们会给予王室足够的分红。” 查克里王子微微一愣,他没想到江澈的要求如此直接。 但他很快便想通了其中关节。 这是阳谋,也是将暹罗与大夏这辆战车彻底绑定的最强锁链。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以暹罗王储的身份,答应您的条件!” 江澈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么,合作愉快。王子殿下可以先回驿馆休息,三日之内,第一批军备的清单,和工部先遣队的名单,就会送到你的手上。” 英吉利人想把暹罗当棋子,来将军。 那他江澈,便将计就计,把这颗棋子,变成自己插入南洋腹地的一把尖刀! ……………… 北平行宫,澄心阁。 送走了心事重重却又燃起希望的查克里王子,江澈并未立刻休息。 与暹罗的协议,不仅仅是获得一个盟友,更是大夏帝国将影响力理直气壮地楔入南洋腹地的第一枚钉子。 “王酒。” 江澈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阁楼内清晰回响。 一道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三步之外。 “王爷。” 王酒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冰冷而沉稳。 第九百六十七章 九头蛇 “暹罗的棋局,已经开盘了。” 江澈转过身,看着自己最信任的利刃。 “接下来,有几件事,需要你亲自去办。” “请王爷吩咐。” “第一,查克里王子此行是绝密,回去的路上,不能有任何闪失。你亲自挑选一支精锐,护送他从陆路秘密返回暹罗。记住,要让他感受到我们大夏的能力与诚意。” “属下明白,会让他看到一条绝对安全,却又让他心惊胆战的归国之路。” 王酒瞬间领会了江澈的深意。这不仅是护送,更是一次不动声色的肌肉展示。 “第二,” 江澈走到书案前,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份名册。 “这是第一批援助暹罗国王卫队的军备清单,以及由工部、军部联合组成的铁路勘探先遣队名单。你走水路,带人和装备去曼谷,与查克里王子在明面上会合。” “一明一暗,虚实结合。” 王酒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江澈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大夏与暹罗的合作是光明正大的。但同时,我也要知道,当这批军备运抵曼谷时,乌汶亲王和他背后的人,会有什么反应。” “属下会盯死每一个人。” “这还不够。” 江澈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的第三个任务,也是最重要的任务。以铁路勘探队顾问的身份,潜伏在查克里王子身边。乌汶亲王这颗毒瘤,必须由暹罗王室亲手切除,但我不介意,为他们提供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并告诉他们应该从哪里下刀。” 王酒的心神猛地一凛,他彻底明白了江澈的意图。 这不仅是要扶持一个盟友,更是要借此机会,深度介入暹罗的内政,彻底掌控这颗棋子的未来走向。 “王爷放心。” 王酒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气,“这把刀,绝不会玷污到王爷的手。事成之后,它只会是一把沾满了暹罗王室指纹的凶器。” “去吧。” 江澈挥了挥手,“南洋这盘棋,水太浑了。是时候,扔一块足够大的石头进去,看看究竟能炸出多少妖魔鬼怪。” “遵命!” 王酒躬身一揖,身形再次化作一道轻烟,融入了窗外的夜色之中。 ………… 几乎是王酒离开的同时。 几千里外的暹罗湾,一片黑绒幕布笼罩着波涛汹涌的海面。 三艘经过改装的通体黑亮的快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划着浪花。 向着一个没有地图的孤岛急行。 快艇的司令李默身着一身黑亮劲装,手拿单筒望远镜,望着远处那座在黑夜中隐约可见的小岛,根据阿坤那条线索。 以及暗卫司南洋情报网的交叉验证。 他们最终定位出这里是海盗王拉惹劳特最隐秘的一个巢穴。 “各单位注意,离目标三海里,关闭引擎,静默渗透。” 李默发出喉间的微型通讯器。 三艘快艇引擎声戛然停止,只剩船桨划过水面的声音。 十几个暗卫司精英队员早已检查好全身武器,脸上露出冰冷的肃杀之气。 他们是帝国最锋利的暗刃,今天有份要来拔一颗毒牙。 半个时辰之后,小队成功在岛的背风礁石上登陆。 整个岛屿死一般寂静。 见此一幕,李默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整个营地,从搭建的营房到瞭望塔都还在,甚至一些生活用品都散落在各处。 但就是没有一个人影。 地面上散乱的脚印和物资拖拽的痕迹表明。 这里的人在不久前进行了一场有序的撤离。 “头儿,敌人跑了!” 一名队员低声汇报道,语气中带着不甘。 “看样子,最多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李默脸色黯然,对方是提前得到了消息。 在他们来的时候就溜之大吉。 情报链上肯定有他们没有发现的。 “清理现场!” 李默强忍心中的愤怒下令。 “任何有用的东西都要拿掉!他们走得再快也一定有蛛丝马迹!” 队员们就散开了,对整个营地挨个搜索。 敌人肯定是清理痕迹的高手,有关文件,设备全都被拿走或者销毁。 只留下一些没有用的东西。 “头儿,这里有发现!” 正在李默眼看就要绝望的时候。 搜查篝火堆的队员突然喊了一声。 李默一闻,便跑过去,看见一名队员正从那堆还未完全熄灭的灰烬的中间用鉗子夹了几片烧得焦黑卷曲的已经只剩下一片纸张残片。 那些纸张很特殊,虽然被烧过,但还没有化为灰烬。 “快!保护起来!” 李默立即取出一个证物袋,将这些残片封好。 回到快艇上,在灯光明亮的照耀下,李默亲自带着两个懂密码的专家将这些残片拼接起来辨别。 随着一片片的字迹被还原。 虽然大部分内容都已损毁。 但通过残存的几个关键词和数字,专家们还是解读出了惊人的信息。 “头儿……你看这里……” 一名专家指着一片拼接起来的残片。 “海德拉?” 李默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 “古希腊神话里的九头蛇,斩掉一个头,会长出两个新的。这应该是一个组织的代号。” 另一名专家脸色凝重地解释道。 而真正让李默受凉的却是另一份财务报表的残片。 这一份文字记录着大笔的资金往来,巨额数量有限。 其中一个作为中转节点的签名落款。 虽然被烧掉了大部分,但那极富辨识度的花体签名和票号的印记却让李默的瞳孔凝固得像针尖一般! “瑞丰银行!!” 李默的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瑞丰总号就是新华夏的首都,离皇城也就几公里路程! 银行背后还有很多泰西国家的王室资本,信誉很高。 哪怕是外国的银行,但也有很多达官贵人存储家产的首选之地! 而这些人都是在一家位于大夏心脏地带的西洋票号中转而来的! 李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之前调查,所有的推断都停留在南洋这片水域。 他以为敌人在暗自己在明,可现在,敌人在暗,还藏在自己的卧榻之下! “马上!马上把这情报以最高等级加密,传回新金陵!” 可是还没等他们开船离开,前方忽然就传来了一阵的汽笛声。 “头儿!是船!”瞭望哨发出惊叫。 第九百六十八章 黑暗中狩猎 听到这话,李默看着眼前雾气里隐约可见的那些巨舰。 “头儿,英吉利东印度公司旗子,怎么会在这里?” 清晨的雾气使船首像被撕裂,船首那面在海风中猎猎飞行的旗帜也变得明显了起来。 等等……不是! 李默瞳孔一缩! 因为眼前的船队跟本不是英吉利东印度公司的EIC徽记! 而是三个字母V、O、C组成的图案! “不是那些白毛!” “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妈的,这是被情报误导了!” 这个发现,比看到英国舰队还让李默心惊,英国人出现在这里还可以用保护航道的理由来搪塞。 但是现在的荷兰人已经不复当年之勇了,南洋的势力已经大大萎缩。 荷兰人竟然冒着这样大的武装舰队出现在这片不属于他们巡逻区域的偏僻海域。 几乎是在李默得出这个结论的同一时刻,那艘为首的荷兰武装帆船的甲板上。 一个身影缓缓地走过来,这是一个气质优雅的男子。 他身穿一身剪裁得当的西式混血贵族服装,手里拿着一具单筒望远镜。 此刻对方正饶有兴致的看着被困在浅湾的李默等人。 而这个人,正是宝德洋行的幕后主使者。 在南洋黑白两道都拥有巨大影响力的范德克! 而在他的身旁,则站着一个身材壮硕的暹罗将领,眼神如毒蛇般冰冷。 他便是乌汶亲王最信任的心腹,以残忍嗜杀而闻名的乃猜将军。 “范德克先生,看来您的情报精准无误。” “江澈的这些走狗,果然一头扎进了我们布下的口袋。” “将军过誉了。” 范德克放下了望远镜,“与其说是我的情报精准,不如说是他们的朋友太过热情。” 他轻轻敲了敲船舷的栏杆,慢条斯理地说道:“当一笔异常的资金,通过金陵的瑞丰银行,流入暹罗,再通过几个隐秘的账户,最终指向了槟城的一家船厂时,我就知道,有客人要来了。” “海德拉的眼睛,无处不在。他们以为自己在黑暗中狩猎,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注视之下。” 乃猜的眼中闪过贪婪:“既然如此,就没必要跟他们废话了!直接开炮,把他们连人带船轰成碎片!我正好用他们的头颅,去向亲王殿下邀功!” “不,不,不。” 范德克优雅地摇了摇手指,“将军,暴力是最低级的艺术。”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传令官下令:“告诉他们,顽抗的下场,只有死亡。但如果他们愿意交出在岛上找到的所有东西,并且自断手脚,我可以仁慈地留他们一个全尸。” 这番极尽羞辱的话语,通过扬声器,清晰地传到了李默和所有暗卫队员的耳中。 “欺人太甚!” 一名年轻的队员气得双目赤红,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钢枪。 李默的脸色却在瞬间恢复了绝对的冷静。 “所有人听我命令!” “在!” 所有队员齐声应诺,原本因为被羞辱而躁动的士气,瞬间被这股沉稳的力量重新凝聚起来。 “他们是三艘老式的武装帆-船,火炮射速慢,转向不便。我们的优势是速度和灵活性!” 李默的语速极快,命令如连珠炮般发出。 “一号艇,你负责吸引正面火力,利用速度优势,在礁石区外围与他们周旋!记住,你的任务是骚扰,不是硬拼!” “二号艇、三号艇,跟我从两侧的礁石缝隙中穿插过去!我们的目标,是他们的船舵!” “弟兄们!” 李默扫视着身边这些与自己生死与共的袍泽。 “王爷把帝国最精锐的利刃交给了我们,不是让我们在这里束手就擒的!今天,就算要死,我们也要在这些杂碎身上,狠狠地撕下一块肉来!” “撕下他们的肉!” 队员们发出了压抑的低吼,眼中迸发出惊人的战意。 “行动!” 一声令下,三艘黑色快艇的引擎发出了猛兽般的咆哮,瞬间动了起来! 一号快艇猛地提速,主动迎向敌舰的正面,艇首的重机枪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不知死活的东西!” 乃猜将军勃然大怒,一把推开身前的护卫,咆哮道。 “开炮!给我把它打成筛子!” “轰!轰!轰!” 三艘武装帆船的侧舷炮窗同时打开,喷吐出愤怒的火舌与浓烟。 沉重的实心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在快艇周围炸开一道道冲天的水柱。 不过快艇的速度实在太快,操舵手更是经验丰富到了极点的老兵。 他驾驶着快艇,在炮弹激起的水幕中灵巧地穿梭,始终与敌舰保持着一个让对方火炮难以锁定的距离。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一号艇的亡命冲锋所吸引时。 李默乘坐的二号艇和另一艘三号艇,已经钻入了海岸边那片犬牙交错的礁石群中。 “一群蠢货,他们想靠岸吗?” 乃猜看着消失在礁石中的两艘快艇,发出了不屑的冷笑。 只有范德克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因为他感觉对方不会这么做,毕竟一旦上岸,他们的人数优势完全可以展现出来。 到时候就算李默他们再有能耐,也只有死路一条。 两艘快艇,竟从礁石群的另外两个出口,成功绕到了敌方舰队的侧后方! “不好!是船舵!” 范德克脸色一变,终于意识到了对方的战术意图。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二号艇!龙息准备!” 李默在剧烈颠簸的快艇上稳住身形,发出了怒吼。 只见快艇的后舱盖板猛地弹开,一名队员扛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金属圆筒,半跪在甲板上。 那圆筒长约一米,前端呈喇叭口状,后端则连接着一个简易的激发装置,通体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这,正是由帝国科学院秘密研发,刚刚小规模列装暗卫司的单兵手持式火箭筒。 龙息一型! “目标,右侧敌舰尾舵!放!” 随着李默一声令下,那名队员扣动了扳机! “咻!” 一道刺眼的尾焰从金属圆筒末端喷涌而出,推动着一枚火箭弹,如同一条愤怒的火龙,跨越数百米的海面,精准地射向了右翼那艘荷兰武装帆-船的船尾! 第九百六十九章 九头蛇,向你们问好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猛烈的爆炸,瞬间将那艘船的尾舵连同周围的船壳炸得粉碎! 木屑与火焰冲天而起,整艘船的船尾,竟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海水疯狂地倒灌进去,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倾斜。 甲板上的荷兰水手们发出了惊恐的惨叫,乱作一团。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这种只应该出现在神话传说中的飞火妖术,竟然会成为现实!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不仅击伤了一艘敌舰,更彻底击碎了敌人猫捉老鼠的闲庭信步。 “混蛋!这是什么鬼东西?!” 乃猜将军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还击!快还击!” 范德克也有些震惊了,不过很快他就恢复了平静。 “传我命令,别打沉了!我要活的!我要知道,江澈的武库里,还藏着些什么宝贝!” 他身后的传令兵立刻挥动旗帜,向另外两艘船下达了活捉的命令。 乃猜更是怒不可遏,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 他亲自冲到船舷边,指挥着炮手调整角度,准备对李默所在的二号艇进行集火。 可是李默的战术素养远超他的想象。 一击得手,毫不恋战! “三号艇,掩护!我们撤!” 在三号艇重机枪的火力掩护下,李默的快艇一个漂亮的甩尾,再次钻入了礁石群中,消失不见。 “将军!那艘船不行了!正在下沉!”一名军官惊慌地向乃猜报告。 “废物!” 乃猜气得一脚踹翻了身边的弹药箱。 “给我盯死了!他们跑不掉!另一艘船,给我压上去!把他们从礁石里给我逼出来!” 仅存的两艘武装帆船,一艘在正面与一号艇对峙,另一艘则小心翼翼地向礁石区靠近,试图封堵李默的退路。 可他们不知道,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在这一刻,已经悄然发生了逆转。 就在乃猜所在的旗舰缓缓靠近礁石区的时候。 一道黑影,再次从他侧后方的另一处礁石缝隙中闪电般窜出! 是李默的二号艇! 他根本没有逃,而是在礁石区里绕了一个圈,打了一个漂亮的回马枪! “目标,敌舰主桅杆!” “咻——” 又是一条火龙呼啸而出! 这一次,乃猜有了准备,他声嘶力竭地吼道:“躲开!快躲……” 话音未落,火箭弹已经狠狠地撞在了那根粗壮的主桅杆上! “轰——” 爆炸的威力虽然没能直接炸断主桅杆,但飞溅的巨大木片和金属碎片,瞬间横扫了整个甲板! 乃猜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他的左臂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整个人被气浪掀翻在地。 他低头一看,只见一根半尺长的焦黑木刺,竟齐根没入了他的左肩,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半边身体! “将军!将军受伤了!”甲板上顿时乱成一团。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一直负责佯攻的一号艇,也抓住旗舰陷入混乱的瞬间,猛地调转船头,从正面高速冲来! 艇首,同样架起了一具龙息! “不!!!” 范德克顿时就吓的向后跑去。 “轰隆!!!” 第三枚火箭弹,不偏不倚,正中乃猜旗舰的船腹!那里,恰好是堆放备用火药桶的地方! 连环的爆炸发生了! 一声比之前所有爆炸加起来还要响亮的巨响,撼动了整片海域! 乃猜的旗舰,这艘装备精良的武装帆船,竟被从中间拦腰炸断! 烈焰与浓烟冲天而起,形成了一朵小型的蘑菇云。 断裂的船体在哀嚎中被火海吞噬,迅速沉入冰冷的海底。 海面上,只剩下最初被击伤船舵的那艘敌舰,在远处惊恐地打着转,以及无数落水的士兵和船只的残骸。 一场围歼战,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竟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被彻底逆转! 李默的快艇缓缓驶出烟雾,他冷冷地看着海面上挣扎的敌人,没有下令赶尽杀绝。 就在这时,远处那艘幸存的敌舰上,传来了范德克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江澈——” “九头蛇,向你们问好!” 听到九头蛇这三个字,李默的心神剧震! 他猛地回头,只见远处那艘残破的敌舰上,范德克正由几个护卫搀扶着。 旋即,那艘船便调转船头,拖着残破的身躯,仓惶地向远方逃去。 ……………… 新金陵,暗卫司总部。 子时刚过,夜色最浓。 两道截然不同,却又指向同一桩惊天阴谋的情报。 几乎在同一时刻,被送到了指挥使的案头。 第一件,是一只遍体鳞伤,几乎耗尽了所有生命力才飞抵总部的军用信鸽。 它的腿上,绑着一个纤细的黄铜密筒。 当专人小心翼翼地解下它时才发现那黄铜管早已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 开启密筒,里面并非纸质密信,而是几片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纸张残片。 那正是李默在海寇巢穴的灰烬中,找到的海德拉组织与瑞丰银行资金往来的铁证! 而就在专人对这些残片进行紧急处理的同时,另一份情报,以一种更加惨烈的方式抵达。 “滴滴……滴滴……滴滴……” 总部最深处的电讯室,一台专用接收机突然疯狂地鸣叫起来。 这代表着,有前线人员正在使用最高权限的血色电码进行紧急通讯。 这种电码,只有在任务失败、情报人员即将牺牲的最后时刻,才会启用。 它会以自毁设备为代价,在最短时间内,发出最核心的情报。 经验丰富的电讯官脸色煞白,双手如飞,在键盘上敲击着。 很快,一行简短到令人心悸的文字,出现在屏幕上: “乌汶三日后签卖国约,暹罗危,速决!” 发报人代号:利刃。 电文的最后,是一个代表着信号永久中断的终止符。 利刃,是李默的代号。 两份情报,一份是物证,一份是遗言。 当值的暗卫司副指挥使,连官袍都来不及穿戴整齐。 拿着那支还带着血温的密筒与刚刚打印出来的电文,疯了一般地冲出总部,直奔皇城。 一刻钟后,皇城,奉天殿。 这里本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此刻却灯火通明,气氛肃杀。 第九百七十章 国贼 江源身着一袭玄色龙纹常服,静静地站在巨大的紫檀木御案前,看着呈上来的两份情报。 殿内侍立的太监与宫女,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生怕发出一丝声响,引来雷霆之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江源缓缓抬起头,眼中带着震怒。 “好……好一个四国同盟,好一个乌汶亲王……” “竟然敢在朕的家门口,商议着如何分赃?” 话音落下的瞬间! “砰!” 一声巨响,震得殿梁上的尘土簌簌而下。 江源那只看似修长的手掌,竟一拳将厚达半尺的紫檀木御案,生生砸出了一道蛛网般的恐怖裂痕! “传朕旨意!” 皇帝的声音,此刻已化作九天之上的滚滚雷霆。 “鸣钟!奉天殿,紧急朝会!所有在京六部九卿、军机大臣,一刻钟内,必须到齐!迟到者,斩!” “遵旨!” 尖利的传旨声划破了金陵城的宁静长夜。 沉寂的皇城,瞬间开始高速运转。 急促的钟声,自奉天殿顶层敲响,层层叠叠,传遍了整座都城。 无数睡梦中的朝廷重臣被惊醒,他们顾不上任何礼仪,用最快的速度穿上朝服,冲向自家的马车,向着皇宫的方向狂奔而去。 所有人都知道,非有国之大事,奉天殿的警钟,绝不会在子夜敲响! …… 朝会开始得快,也结束得快。 当江源将两份情报的内容,言简意赅地昭告群臣时。 整个奉天殿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便是滔天的怒火。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兵部尚书,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将,气得浑身发抖。 “陛下!这已非挑衅,而是赤裸裸的战争宣言!臣请旨,即刻发兵南洋,将暹罗逆党与泰西联军,尽数诛灭!” “臣附议!国威不可辱,寸土不可让!此风一长,南洋诸藩,将视我大夏为何物?” “陛下,臣以为,当先礼后兵。此事,可先由鸿胪寺……” “先礼后兵?” 江源冷冷地打断了那位主和派官员的话。 “李指挥使换来的情报,不是让你们在这里讨论礼数的!他们的炮口已经快要顶到我们的脑门上了,你们还想跟他们讲道理?” 皇帝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意已决!” “传旨东海舰队!总旗舰定远号即刻升火拔锚,舰队主力,即刻南下!以保障南洋友好通航为名,在暹罗湾外国际水道,举行实弹军事演习!” “传旨鸿胪寺!立刻照会英、法、荷、葡及暹罗五国公使。就说我大夏为维护南洋航线之自由与安全,保障各国商船合法权益,将举行一场例行训练。演习期间,所有非相关船只,最好……离远一点!” “传旨暗卫司!不惜一切代价,彻查瑞丰银行!!” 一道道旨意,如一道道雷霆,从奉天殿发出,迅速传遍帝国的中枢。 整个大夏的战争机器,在沉寂了片刻之后,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明线上是浩浩荡荡的国家意志。 舰队南下,炮口所向,便是真理所在。 而在所有人视线之外的暗线,一把更加锋利、更加致命的尖刀,早已悄无声息地,插进了敌人的心脏。 ………… 暹罗,曼谷,翡翠宫。 与金陵皇城的雷厉风行不同,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药味。 卧病在床的暹罗国王拉玛四世,此刻面如金纸,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他的身旁,只有最信任的儿子,查克里王子,以及一名侍立在身边的中年男人。 这个人,自然就是王酒。 他护送查克里王子一路从大夏潜行南下,避开了无数耳目,在两个时辰前抵达了王宫。 “父王……” 查克里王子跪在病榻前,双眼通红,声音哽咽。 他刚刚将自己北上求援的经过,以及与江澈达成的协议,详细地向老国王做了汇报。 拉玛四世听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无力感。 “做得好……做得好,我的孩子……” 老国王的声音,细若游丝:“大夏是暹罗……最后的希望了!” “父王请看。” 查克里强忍悲痛,将一份由王酒递过来的清单,呈到了老国王的面前。 “这是大夏太上皇亲笔拟定的第一批援助清单。三千支最新式的汉阳造后膛步枪,五十门克虏伯式75毫米管退速射炮,以及足够装备五千人国王卫队的全套弹药和后勤物资。三天之内,就会由王酒指挥使亲自押送,运抵曼谷港。” 看着清单上那一个个足以改变暹罗军力格局的武器型号和数量。 拉玛四世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因为这不仅是军火,这是能让暹罗王室在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中,站稳脚跟的定海神针! 不过王酒接下来的动作,却让他如坠冰窟。 “陛下。” 王酒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色彩,他从怀中取出了另一份文件。 正是暗卫司根据李默的电文与情报残片,紧急整理还原出的,那份卖国密约的部分条款! “这是我国暗卫司指挥使李默大人,以生命为代价,换回的情报。” 王酒将文件递给查克里,由他念给老国王听。 “暹罗王国自愿将湄南河口以东,至桐艾府沿线所有港口及岛屿,租借给英吉利、法兰西、荷兰、葡萄牙四国,为期九十九年……” “四国联合舰队,享有在暹罗湾内自由巡航、停泊及执法的权力……” “暹罗王国将聘请乌汶亲王殿下为国家首席顾问,负责协调王国与四国之一切军政要务……” 查克里王子每念出一条,拉玛四世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当听到最后一条时,这位原本就油尽灯枯的老国王,再也无法承受这诛心刺骨的背叛!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染红了明黄色的丝绸被褥! “父王!”查克里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 “国贼!” 拉玛四世双目圆睁,眼中燃烧着悲愤与绝望的火焰。 他死死地抓住查克里王子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儿子的肉里,“他这是要将暹罗……将王室数百年的基业,拱手送人啊!” 第九百七十一章 包围王宫 “陛下息怒!” 王酒上前一步,“现在,还不是绝望的时候。太上皇让我转告陛下,清理门户,尚有可为。但,必须快!” 拉玛四世剧烈地喘息着,他转过头,用一种近乎祈求的目光看着王酒。 “上使……我该怎么做?” 王酒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选择,必须由暹罗王室自己来做。 大夏可以提供刀,但握刀的手,必须是他们自己的。 沉默,在寝宫内蔓延。 良久,拉玛四世眼中最后的犹豫,被决绝所取代。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颤抖着指向床头一个上锁的紫檀木盒子。 “查克里……打开它。” 查克里依言,用钥匙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纯金打造,雕刻着猛虎下山图样的符节。 国王卫队虎符! 见此符,如见国王亲临! 持此符者,可调动王室最精锐、最忠诚的五千国王卫队! “从现在起……” 拉玛四世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而有力,那是生命回光返照的最后光芒。 “你,查克里·拉玛,为暹罗王国摄政王!代行国王一切权力!” “持此虎符,即刻去整肃卫队!凡有不从者,先斩后奏!” “三日后,乌汶那个逆贼,不是要在翡翠宫宴请四国特使,签署那份亡国之约吗?” 老国王的眼中,闪过狰狞的厉色,“好!那本王……就在那里,为他,也为那些豺狼,准备一场最后的盛宴!” “父王!” 查克里王子手捧虎符,泪流满面,重重地叩首在地。 他知道,这枚虎符的分量,重于泰山。 它承载的,是一位父亲的嘱托,一位君王的决断,更是一个国家,在悬崖边上最后的怒吼。 王酒看着这一幕,眼中依旧平静。 南洋的天,要变了。 一边,是帝国舰队的雷霆之威,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威压暹罗湾。 另一边,是一把沾着王室鲜血的利刃,即将在曼谷的权力心脏,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山雨欲来风满楼。 当大夏帝国东海舰队主力特混编队以友好通航保障演习为名。 浩浩荡荡地出现在暹罗湾外公海,那黑洞洞的巨炮炮口。 即便隔着上百海里,其投下的阴影也足以让整个曼谷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消息如同一道惊雷,率先劈中了乌汶亲王的府邸。 “你说什么?!” 乌汶亲王一把抓起手中那只来自法兰西的瓷杯,又猛地将其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他却浑然不觉。 “大夏人的舰队……已经到了湾口?” 前来报信的心腹乃猜将军,脸色同样难看至极,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千真万确,亲王殿下。根据我们安插在港务厅的眼线回报,今天一早,英吉利和法兰西的商船,都收到了来自大夏舰队的通告,要求他们在演习期间,保持安全距离。那支舰队的规模……至少有二十艘主力战舰!” 二十艘! 这个数字,狠狠砸在了乌汶亲王的心口。 他原以为,自己与四国特使的密会天衣无缝,大夏就算事后察觉,也早已米已成炊,无力回天。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的反应竟如此神速,如此蛮横! 这哪里是演习? 这分明就是将刀架在了暹罗的脖子上! 短暂的惊慌之后,乌汶亲王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大夏舰队的到来,彻底打乱了他的部署,也让他与西方的交易,暴露在了随时可能被掀开的桌布之下。 事已至此,唯有孤注一掷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彻底掌控暹罗的最高权力! “乃猜!” 乌汶亲王猛地站起身,眼中杀机毕露。 “末将在!” “立刻调动我们所有的人马!第一、第三团,即刻出发,控制城内所有军火库、粮仓和主要交通要道!第二团,包围王宫! 记住,是包围,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 “是!” 乃猜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另外,” 乌汶亲王快步走到书案前,飞速地写了两封密信。 “你亲自派人,将这两封信,立刻送到英吉利和法兰西公使的手中!告诉他们,查克里引狼入室,暹罗危在旦夕,是我该履行承诺的时候了,也是他们该拿出诚意的时候了!” “遵命!”乃猜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看着乃猜消失的背影。 乌汶亲王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袍,脸上浮现出狞笑。 “我亲爱的王兄,还有我那愚蠢的侄儿……是你们逼我的。既然你们想抱着大夏这棵烂木头一起沉没,那就别怪我,亲手把你们从王座上拽下来了!” 几乎就在乃猜将军领命离去的同时。 两辆悬挂着英吉利米字旗与法兰西三色旗的豪华马车。 以前所未有的急促速度,冲向了暹罗王国外务部的官署。 车轮卷起的烟尘,预示着一场外交风暴的来临。 暹罗外务大臣,一位年过六旬、向来以沉稳著称的老臣,在收到通报的那一刻,手便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会客厅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英吉利驻暹公使亨利·帕克斯爵士,将一份措辞强硬的外交照会,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大臣阁下!” “我谨代表大英帝国,以及法兰西、荷兰、葡萄牙三国盟友,向贵国政府提出最严正的抗议!” “贵国允许大夏帝国的舰队,在暹罗湾——这一重要的国际自由航道,进行具有明显挑衅意味的军事演习,是对本地区和平与稳定的严重破坏!是对所有在南洋拥有合法利益的文明国家的公然蔑视!” 法兰西公使德拉格朗热男爵,在一旁用手帕优雅地擦了擦自己的单片眼镜,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帕克斯爵士的言辞,完全代表了法兰西帝国的立场。我们无法容忍,一个野蛮的东方帝国,将它的炮口,对准我们的商路。而这一切,似乎还是在暹罗王室的默许,甚至是邀请下发生的。” 外务大臣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图辩解:“两位公使先生,这其中恐怕有所误会。大夏方面已经向我们通报,这只是一场例行的友好通航保障演习,旨在维护……” 第九百七十二章 大局为重 “维护?” 帕克斯爵士发出一声嗤笑,打断了他的话。 “用二十艘战列舰来维护?大臣阁下,您是在侮辱我的智慧,还是在侮辱大英帝国的海军常识?” “我们现在给贵国两个选择。第一,立刻、马上!以暹罗王国政府的名义,公开要求大夏舰队取消此次演习,并撤离暹罗湾。第二……” 帕克斯爵士故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或者,我们将不得不启动《英暹友好通约》中的共同防御条款。届时,为了保卫我们的盟友以及我们在南洋的核心利益,大英帝国的远东舰队,将不得不采取必要的军事行动,来‘帮助’贵国,驱逐那些不受欢迎的客人!” “轰!” 这句话,如同一枚重磅炮弹,在所有暹罗官员的脑海中炸响。 启动防御条款? 这哪里是防御,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战争威胁! 这意味着,西方列强的联合舰队,将以保护为名,光明正大地开进湄南河。 将整个暹罗,彻底置于他们的炮口之下! “这……这万万不可!”外务大臣脸色煞白,汗如雨下。 “能不能,就看贵国国王陛下的决断了。” 德拉格朗热男爵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礼服,冷漠地说道。 “我们给你们二十四小时的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希望能得到一个……明智的答复。” 说完,两位公使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暹罗官员,径直转身,扬长而去。 ……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乌汶亲王的耳中。 “哈哈哈……好!好啊!” 听完心腹的汇报,乌汶亲王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自己等待已久的机会,终于来了。 西方人的外交照会,就是他发动致命一击的冲锋号角! “备车!我要即刻进宫!” 乌汶亲王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召集所有支持我的王室宗亲和朝中大臣,让他们在翡翠宫外等候!今天,我就要让他们亲眼见证,谁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救世主!” 他换上最为华贵的朝服,佩戴上象征亲王身份的权杖,在一众亲信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向王宫进发。 沿途,他那些早已控制了街区的私军,纷纷向他的车驾致以军礼。 那整齐划一的动作,那杀气腾腾的眼神,无一不在向整个曼谷宣告——新的主人,即将登场。 翡翠宫,国王寝殿。 拉玛四世半躺在病榻上,脸色比前几日似乎更加憔悴,不住地咳嗽着。 查克里侍立在侧,眉头紧锁。 “父王,乌汶叔父……他来了。” 查克里低声说道。 拉玛四世眼中闪过狠辣:“该来的,总会来。” “查克里,记住,今日之事,关乎国运,关乎王室存亡。不要怕,更不要退。你身后,站着的是整个暹罗的未来。” “是,父王。” 查克里重重地点了点头,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的佩剑。 话音刚落,殿门便被砰的一声,粗暴地推开了。 乌汶亲王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他甚至没有行礼,脸上带着一种悲愤交加的表情。 “王兄!” “您病重至此,本不该前来打扰。但国难当头,臣弟不得不冒死进谏!” 拉玛四世虚弱地抬了抬眼皮:“乌汶……何事如此惊慌?” “惊慌?” 乌汶亲王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转身,指向侍立一旁的查克里,声色俱厉地质问道。 “王兄!你看看你的好儿子,看看我们暹罗的好王储!他都干了些什么!” 他从怀中掏出那份刚刚抄录的外交照会副本,高高举起。 “他擅自勾结大夏,引狼入室!如今,大夏人的舰队陈兵湾口,而英法等友邦的最后通牒,已经送到了外务部!他们指责我们背信弃义,要启动防御条款,要派兵进入曼谷了!” “国祸!这是滔天国祸啊!” 乌汶亲王捶胸顿足,表演得淋漓尽致:“我们暹罗,百年来在夹缝中求存,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平衡,是智慧!可查克里,他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为了争权夺利,竟然不惜将整个国家,推向战争的深渊!他这是要毁掉我拉玛王朝数百年的基业啊!”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殿外那些本就摇摆不定的宗亲大臣们,顿时议论纷纷。 查克里脸色铁青,正要开口反驳。 乌汶亲王却根本不给他机会,他向前一步,逼视着病榻上的拉玛四世,图穷匕见! “王兄!事到如今,唯有壮士断腕,方能救国!” “臣弟恳请王兄,立即下旨,废黜查克里的王储之位!将他交给友邦处置,以平息他们的雷霆之怒!” “同时,恳请王兄为了暹罗的未来,为了王室的血脉,暂时退位休养。由臣弟暂代摄政之位,处理国事!臣弟保证,一定能凭借与友邦多年之交情,化解此次危机,保全我暹罗社稷!” 这番话,无异于一声惊雷。 废黜王子!逼迫国王退位!自己摄政! “你……你放肆!” 查克里勃然大怒,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我放肆?” 乌汶亲王冷笑一声,他身后的几名心腹将领,也同时向前一步,手按在了武器上,与查克里对峙起来。 “我这是为了国家!为了王室!查克里,你这个引来灾祸的罪人,还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说话?” 殿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拉玛四世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向乌汶:“你……你这是要造反吗?” “臣弟不敢!” 乌汶亲王嘴上说着不敢,脸上却尽是得意。 “臣弟所为,皆是为国分忧!还请王兄,以大局为重,速下决断!” 他相信,内有自己带来的亲信武力压迫,外有私军包围王宫。 再加上西方列强的最后通牒,病入膏肓的国王和势单力孤的查克里,根本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不过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刻,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寝殿的侧面阴影处响了起来。 “乌汶亲王殿下,这出戏,演得可真是精彩。” 乌汶亲王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身穿大夏商队护卫服饰的普通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的身后,还跟着十余名同样打扮的护卫。 为首的男子,正是王酒。 第九百七十三章 宫门失守 “你是什么人?竟敢闯入国王寝宫!” 乌汶亲王的心腹将领厉声喝道。 王酒没有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乌汶亲王。 “亲王殿下,你口口声声为了国家,为了友邦,可不知你和你的友邦,私下签署的那份准备出卖暹罗一半海岸线的密约,又该作何解释呢?” “什么?!” 此言一出,不只是乌汶亲王,连殿外那些宗亲大臣们,都发出了惊骇的呼声。 “一派胡言!血口喷人!来人!把这些擅闯宫禁的大夏奸细,给我就地格杀!” 乌汶亲王身后的几名将领立刻拔出刀剑,就要扑上前来。 但他们快,王酒身后的人更快! 暗卫们手中的武器,并非刀剑,而是一种造型奇特的短弩。 短短片刻之间,十几根弩箭顿时爆发而出。 乌汶亲王彻底惊呆了,他看着自己倒地不起的心腹,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咚!咚!咚!” 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突然从宫外传来。 一名负责守卫宫门的将领,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亲王殿下!不好了!宫门失守了!” 最后这句话,彻底击溃了乌汶亲王所有的心理防线。 只见拉玛四世,此刻竟缓缓地坐直了身体,他脸上的病气一扫而空。 老国王的声音,不再虚弱,反而中气十足。 “你不是一直想替本王分忧,想当这个摄政王吗?” “现在,本王给你这个机会。只是不知道,宫外那三千支对准了你的人马的崭新步枪,答不答应!” 也就在暹罗王宫之内图穷匕见,风云变幻的同一时刻。 距离曼谷数百海里之外的暹罗湾公海上,一场更大规模的对峙,正于无声处酝酿着雷霆。 碧波万顷,海天一色。 两支庞大的钢铁舰队,如同两头远古巨兽,正隔着不到五海里的距离,迎头对峙。 一方,是悬挂着大夏玄鸟烈阳旗的东海舰队主力。为首的,正是帝国海军的骄傲——“定远”、“镇远”两艘万吨级铁甲舰!她们那黑色的舰身如山峦般巍峨,305毫米口径的四联装主炮炮塔,已经缓缓转动,冰冷的炮口,如同死神的凝视,遥遥指向对面。 而在她们的对面,则是紧急从海峡殖民地与安南殖民地汇合而来的英法远东舰队先遣队。七八艘巡洋舰与炮舰,拼凑出了一副看似强大的阵势。然而,在“定远”与“镇远”那宛如移动堡垒般的庞大身躯面前,却显得如此单薄。 英法联合舰队旗舰,“阿尔及尔”号重巡洋舰的舰桥上,舰队司令,法兰西海军准将皮埃尔·德·维尔纳,正用望远镜死死地盯着远处的巨舰,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上帝啊……这就是大夏人的新式铁甲舰吗?” 这一刻,他真的有些害怕了,看着眼前的一切。 此刻的皮埃尔真的恨死了那些情报部门的人员。 “情报部门说她们只存在于图纸上!这些该死的黄皮猴子,他们是什么时候造出这种怪物的?” 他身旁的英吉利海军上校,面色同样凝重:“将军,我们的主力舰队,最快还需要六个小时才能抵达。现在的情况,对我们非常不利。对方的炮口已经瞄准了我们,一旦开火,我们这支先遣队……恐怕连像样的抵抗都做不到。” “我当然知道!”维尔纳准将烦躁地放下望远镜,“这些东方人,野蛮,冲动,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他们难道不知道,向悬挂着米字旗和三色旗的军舰开炮,意味着什么吗?” “或许,他们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这么做的。”英吉利上校冷静地提醒道。 维尔纳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自己现在绝不能示弱,更不能后退,否则帝国的颜面将荡然无存。但他也绝不敢下令开第一枪,因为那无异于自杀。唯一的办法,就是拖延! “立刻给大夏旗舰发信号!”维尔纳咬着牙下令,“就说我,法兰西帝国海军准将,要求与他们的舰队指挥官进行紧急沟通,商议有关此次‘演习’可能引发的航行安全问题!姿态放高一点,告诉他们,这是命令,不是请求!” 信号旗在“阿尔及尔”号的桅杆上升起。 然而,对面的“定远”号,却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一般,毫无反应。 “定远”号舰桥。 气氛与对面的紧张截然不同,这里只有一种冰冷的肃杀与绝对的服从。 东海舰队总司令,关天培,这位从帝国水师时代一路浴血拼杀至今的老将,正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地站在罗盘前。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海雾,洞悉一切。 “报告司令!英法舰队发来通讯请求,要求与您紧急沟通。”通讯官大声报告。 关天培冷笑:“沟通?想拖延时间,等他们的主力罢了。一群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 “传我命令,演习照常进行!靶船设置,向西南方向,再偏移三海里!” “什么?!” 这已经不是威慑了,这是在用炮弹,在所有人的面前,画下一道不容逾越的死亡红线! “司令,这……” 一名年轻的参谋忍不住开口,“万一误伤了他们的商船……” 关天培培猛地回头,瞬间让那名参谋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误伤,就是真打死他们又能如何? “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 关天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 “王爷的密令是,我舰队必须在暹罗湾,展现出足以让所有宵小闭嘴的决心!什么是决心?决心就是,我们的炮弹,能落在我们想让它落下的任何地方!” “再说了,演习区域我们早已提前公告,是他们自己的商船不长眼睛,非要往炮口上撞,与我大夏何干?” “是!遵命!”所有军官轰然应诺,再无一丝疑虑。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两舰那巨大的主炮,再次缓缓转动,炮口微微抬起,瞄向了更远方的空旷海域。 “轰——!!” “轰——!!” 四门305毫米主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仿佛天崩地裂! 空气被剧烈压缩,发出撕裂般的尖啸。 第九百七十四章 风险自负 四枚重达数百公斤的开花弹,拖着毁灭的轨迹,划破长空,狠狠地砸向了数海里之外的预定靶区! 那一瞬间,正在那片海域附近航行的多艘西方商船上的水手们,看到了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四颗巨大的流星,从天而降! “轰隆隆!” 四道高达数十米,甚至近百米的恐怖水柱,冲天而起!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即便隔着一两海里,依旧让那些数千吨的商船剧烈摇晃。 船上的玻璃窗被震得嗡嗡作响,甚至出现了裂纹! “我的上帝!他们在朝我们开炮!” “快转向!快转向!离开这片该死的海域!” 惊恐的尖叫声,在各艘商船上此起彼伏。 船长们疯了一样地转动舵轮,指挥水手调整航向,拼了命地想要远离那片死亡区域。 一时间,原本繁忙有序的航道,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与此同时,一段清晰的,由大夏语和英吉利语、法兰西语循环播报的讯号,传遍了整个海域: “大夏帝国东海舰队演习通告:演习区域已提前公告,任何未经允许擅自闯入的船只,风险自负。大夏帝国致力于维护南洋地区的和平与自由航行,但绝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航行恐吓与军事讹诈!” 阿尔及尔号上,维尔纳准将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对方根本不理会他的紧急沟通,而是用一种最直接、最粗暴、最羞辱人的方式,回应了他! 他们没有直接攻击军舰,却用炮弹封锁了航道! “将军……我们怎么办?” 身旁的英吉利上校,声音干涩地问道。 维尔纳的心在滴血。 他怎么会知道?现在上面也没有任何消息。 那就是全军覆没。 那他将成为整个欧洲海军的笑柄,英法两国的脸面将被他丢得一干二净。 他现在陷入了一个不敢开第一枪,又不能退的,堪称奇耻大辱的境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远处的西方商船狼狈地绕道而行。 看着那两艘如山峦般的铁甲巨舰,肆无忌惮地用炮弹在自家的航道上作画。 …… 翡翠宫,寝殿。 宫外的炮声仿佛还回荡在耳边,殿内的气氛,却已然从剑拔弩张,转向了死寂的绝望。 乌汶亲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他所有的底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被一张张无情地掀开。 “不可能!”他失神地喃喃自语,“王兄……你……你的病是装的?” “朕若是真病得快死了,又怎能看清,谁是忠臣,谁是国贼?”拉玛四世的声音冰冷刺骨。 他看向自己的儿子,查克リ,眼中充满了决绝的杀意:“查克里!” “儿臣在!”查克里手握虎符,上前一步。 “将乌汶这个叛国逆贼,以及所有与他同流合污的乱党,给朕……就地拿下!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遵命!” 查克里猛地转身,眼中怒火喷薄,他一指瘫倒在地的乌汶亲王。 以及那些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宗亲大臣,怒吼道:“来人!将这些叛国贼,全部拿下!” 殿外,早已待命的国王卫队如潮水般涌入。 他们手中那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汉阳造步枪,以及枪口明晃晃的刺刀,瞬间击溃了所有人的反抗意志。 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 一场酝酿已久的宫廷政变,在雷霆万钧之势下,被瞬间粉碎。 就在卫队士兵上前锁拿乌汶亲王的时候,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请等一下!” 说话的,是英吉利公使,亨利·帕克斯爵士。 他与法、荷、葡四国特使,此刻虽然脸色难看,依旧强撑着文明人的体面与傲慢。 “国王陛下,王子殿下。” 帕克斯爵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不卑不亢地说道:“乌汶亲王与诸位大臣是否有罪,是贵国的内政,我们无权干涉。但是,我们四国公使,享有外交豁免权。现在,我们需要立刻离开这里,返回公使馆。” 德拉格朗热男爵也附和道:“没错,我们只是应乌汶亲王之邀,前来商议……商务事宜。现在看来,这是一场误会。我们必须离开。” 他们很清楚,一旦留在这里,被坐实了与叛国者同谋的罪名,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外交豁免权这层护身符,赶紧脱身。 查克里王子脸色一沉,正要发作。 一直沉默不语的王酒,却在此时,再次缓缓地踱步而出。 他没有看那几位公使,而是对拉玛四世微微躬身,仿佛是在征求意见。 “陛下,本来,我们还有第二份证据。不过现在看来,似乎已经用不上了。” 说着,他遗憾似的摇了摇头,作势要将手中另一份文件收回怀中。 “等等!” 拉玛四世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了王酒的意图,沉声说道:“上使,既然是证据,就该让所有人,都看个清楚,看个明白!” “是。” 王酒这才勉为情难地展开了手中的文件。 那并非什么密约,而是一叠银行账目的复印件! 每一张,都盖着金陵瑞丰银行的鲜红印戳! “这是……” 查克里王子接过文件,只看了一眼,便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瑞丰银行内部的秘密账目!” 王酒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上面清楚地记录着,在过去三个月里,乌汶亲王殿下,是如何通过瑞丰银行在曼谷的分号,以各种隐秘的手段,向帕克斯爵士、德拉格朗热男爵,以及另外两位先生的个人秘密账户,汇入总计超过三十万英镑的咨询费的!” “轰!!” 如果说之前的卖国密约是政治炸弹。 那么这份银行账单,就是一枚制导的穿甲弹,瞬间击穿了四国特使最后的外交护甲! 帕克斯爵士等人的脸色,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自己隐藏得最深的。 通过瑞丰银行进行的秘密交易,竟然会被大夏人掌握得一清二楚! 王酒看着他们失魂落魄的表情,再次对拉玛四世躬身,语气却充满了玩味。 “陛下,您看,此事,其实并非国与国之间的外交纠纷,而是乌汶亲王个人,对几位公使先生的私人贿赂。所以,这算是暹罗内政,我大夏,绝不干涉。” 第九百七十五章 豁免权 说道这里的时候,王酒顿了顿,话锋一转,看向那四位公使。 “不过,我家王爷临行前交代过。他说,如果朋友家里遭了贼,不好意思自己动手清理门户,我们作为朋友,可以帮忙看清楚,贼到底是谁,偷了些什么。” 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既将大夏彻底摘了出去,又把四国特使钉死在了“受贿”的耻辱柱上! “你这是污蔑!伪造证据!”帕克斯爵士色厉内荏地咆哮道。 “我们要离开!我们有外交豁免权!” 德拉格朗热男爵尖叫着,转身就想往外冲。 王酒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十几名黑衣暗卫,无声无息地封锁了寝殿所有的出口。 “诸位先生,何必这么着急走呢?” 王酒脸上的笑容,在众人眼中,此刻比魔鬼还要可怕。 “既然有幸见证了我国的朋友,抓捕叛国要犯的全过程,不妨多留片刻,喝杯茶再走。毕竟……” 他缓缓扫过四人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毕竟,海德拉的贵客,我们也很想认识一下。” 当这三个字从王酒口中吐出时,四名特使仿佛被闪电劈中,瞬间僵立当场! 他们眼中最后的侥幸,被彻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人赃并获,外交反杀! 这一刻,什么外交豁免权,都成了一个笑话! “报告司令!西南方向发现大批舰影,根据轮廓初步判断,为英法联合舰队主力!数量超过二十艘!正向我方高速驶来!” 瞭望手的报告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定远号安静的舰桥内回响。 关天培缓缓举起手中的蔡司望远镜。 镜片中,一支规模庞大、队形森然的舰队,正破浪而来。 为首的几艘,赫然是英吉利海军引以为傲的君权级战列舰! “终于来了吗?” 关天培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他很清楚,演习的前戏已经结束,真正考验帝国海军意志与勇气的时刻,到来了。 “传我命令。” “各舰进入一级战备状态。炮弹上膛,人员就位。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动炮口。” “是!” 无声的命令,通过旗语和灯光信号,迅速传递到舰队的每一艘战舰上。 原本还在进行演习的各舰,炮口护罩悄然打开,测距兵飞速转动着仪器。 而在另一边,刚刚与主力舰队汇合的维尔纳准将,则像是从地狱回到了天堂。 他冲上旗舰君权号的舰桥,对着舰队总司令,英吉利海军中将乔治·特赖恩爵士激动地敬礼。 “将军!您终于来了!那些该死的东方人,他们简直就是一群野蛮的海盗!” 特赖恩爵士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他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远处那两艘带给他巨大震撼的铁甲巨舰,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与贪婪。 “维尔纳,你的耻辱,就是帝国的耻辱。” “现在,去告诉那些大夏人,他们的游戏结束了。让他们立刻降下炮口,退出暹罗湾。否则,皇家海军,将亲自教他们什么叫做真正的海洋秩序!” …… 与此同时,曼谷,翡翠宫。 曾经不可一世的四国特使,此刻正被礼貌地安置在一间装潢奢华的偏殿内。 殿外,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手持上膛汉阳造步枪的暹罗国王卫队。 亨利·帕克斯爵士烦躁地在波斯地毯上踱步,他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绅士风度,领结被扯得歪向一边。 “该死的!我们的舰队主力到底在哪里?为什么还没有消息传来?查克里那个黄皮小子,他真的疯了吗?他难道不知道,扣押四国公使,等同于向整个文明世界宣战吗?!” “冷静点,帕克斯。” 德拉格朗热男爵坐在沙发上,竭力维持着自己的体面。 “我们是外交官,享有豁免权。大夏人不敢把我们怎么样,暹罗王室更不敢。他们只是在虚张声势,只要我们的舰队一到,他们就得乖乖地把我们请出去!” …… 万里之外,大夏,北平行宫。 夜已深,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江澈坐于案后,手中正拿着一份刚刚由信使从金陵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电报。 电文很短,来自于暹罗湾外的关天培。 “英法主力已至,敌势倍于我。然我舰队将士枕戈待旦,军心如铁。敢有犯我红线者,职必以雷霆击之,虽死不悔。” “关天培做得不错,火候刚刚好。” 江澈放下电报,“英法的主力舰队,比我预料的,还慢了两个时辰。看来南洋的安逸,已经让这些昔日的海上霸主,变得迟钝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一切,尽在掌握。 海上的极限施压,已经成功为曼谷的行动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 接下来,只要王酒那边能从四国特使口中,挖出“海德拉”更多的秘密。 “砰!” 书房的门,被人猛地撞开。 江澈眉头微皱,抬眼看去,却是一愣。 只见他的心腹重臣,暗卫司副指挥使于青,正疾步闯入。 这位向来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著称的北平巡抚,此刻竟脸色煞白,额头布满冷汗,连手中的一份电报,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王爷!” 于青的声音,嘶哑得仿佛被砂纸磨过。 江澈心中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能让于青失态至此,绝非小事。 “何事惊慌?天,塌不下来。” 于青快步上前,双手将那份薄薄的电报纸呈上,声音因极度的愤怒与震惊而发颤: “王爷……瑞丰银行总办,于半个时辰前,在暗卫司金陵总部大狱之中,畏罪自尽了!” “他留下遗书说,所有与暹罗乌汶亲王之间的资金往来账目,全是他一人利用权势妄自改造的!遗书中他一力承担了罪责,但这一切都与瑞丰没关系!” 一句话,可以说是死无对证。 书房里死一般的沉寂。 用一个总办的命换来了整个组织的暂时安全,壮士断腕,断尾求生! 这一下不仅递交到拉玛四世手中的银行账目是伪造。 而且他们一直想要进一步挖掘瑞丰银行这条线索的路被堵死。 第九百七十六章 舆论之争 许久之后,江澈慢慢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紧张,而是露出了一丝笑容。 “呵呵,以为这样我就没有办法了吗?你们还是太小看我了!” “王爷?” 于青连忙跟上。 “去坤舆中枢。” 江澈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让所有数据分析组的主官,立刻到岗。” 坤舆中枢,暗卫司真正的核心,位于北平行宫地底深处。 十几分钟后,江澈踏入其中时,这里早已是一片繁忙的景象。 电报机的滴答声,气动管道传送情报的咻咻声。 分析员们拨动算盘的噼啪声,汇成了一曲紧张而有序的交响。 指挥中心的正中央,是一面占据了整堵墙的巨幅世界堪舆图。 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无数的红点、蓝点,并由无数纤细的丝线连接,构成了一张错综复杂,宛如蛛网般的图谱。 这,就是暗卫司耗费了数年心血,绘制出的海德拉全球关系网雏形。 每一个点,都代表一个已确认或高度疑似与海德拉有关的组织、公司或个人。 江澈径直走到巨图前,迅速扫过那片代表着南洋和东亚的区域。 瑞丰银行,这个刚刚被斩断的节点,正闪烁着刺眼的红色警示光。 于青跟在他身后,沉声汇报道:“王爷,我们已经对瑞丰银行所有能查到的账目进行了初步分析,但对方做得太干净了。所有与乌汶亲王的资金往来,都被做成了那个总办的个人行为,与银行主体完全剥离,我们跟丢了。” “跟丢了?” 江澈轻轻重复了一遍,却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顺着几条几乎被忽略的代表着微小资金流动的虚线。 一路向西,越过印度洋,穿过中东,停在了欧洲大陆的腹地。 他的指尖,缓缓抬起,在无数闪烁的节点中,点在了图谱中央一个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黯淡的蓝点上。 那是一个位于瑞士伯尔尼,名为阿尔卑斯信托的匿名控股公司。 “他们不是砍掉了一个头吗?” 江澈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指挥中心。 “九头蛇断尾,是以为我们找不到它的身子。那我们就不用找了,直接放一把火,逼它自己抬头。” 于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眼中充满了困惑: “王爷,这家信托公司我们的情报显示,它与瑞丰银行之间,只有几笔数额极小的常规业务往来,似乎并无异常。” “资金的流动,就像水流。” 江澈收回手指,转身面对着他手下最精锐的情报官们。 “巨浪滔天,固然显眼,但真正决定河床走向的,往往是那些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暗流。” “那个总办一死,瑞丰银行这条主干道就被堵死了。 但海德拉在南洋的布局,不可能因为一个总办的死就完全停摆。 他们必然会启用备用方案,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就会在短时间内变得活跃起来。” “我们等不及他们自己慢慢活跃了。” 江澈的语气陡然转厉,一股君临天下的霸气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传我王令!” 所有分析员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起身肃立。 “第一,通令大夏帝国央行,联合刑部、都察院,即刻发布红色通告。以涉嫌巨额跨境洗钱及资助南洋海盗,危害帝国航运安全为由,对瑞丰银行在大夏境内的所有业务,进行无限期反洗钱调查!” “第二,授权央行执法队,持刑部海捕文书,于一小时内,对瑞丰银行位于新金陵、广州、天津、汉口的分号,进行同步查封!冻结其所有资金账户,扣押所有往来账本、电报密函!记住,是所有!” “第三,命令帝国电信总局,切断瑞丰银行与其境外总部的所有电报联系!在查封行动完成之前,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 一道道命令,切向了瑞丰银行这条看似已经死亡的线索。 于青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明白了江澈的意图。 这不是在查案,这是在掀桌子! 既然你死无对证,那我就不跟你讲证据了。 我直接用国家权力,以雷霆万钧之势,把整张牌桌都给你掀翻! 你海德拉不是想断尾求生吗? 我现在把你整条尾巴都给剁下来,用烈火烤着,我看你这藏在暗处的蛇头,还抬不抬头! …… 江澈的命令,在半个时辰内,便化作了席卷大夏金融界的滔天巨浪。 当天清晨,当瑞丰银行上海分号的买办,悠闲地喝着咖啡,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时。 数十名身穿黑色制服的央行执法队成员,与手持兵刃的刑部捕快,如潮水般涌入,瞬间控制了整个银行。 “以大夏帝国央行及刑部联合令,瑞丰银行涉嫌严重金融犯罪,现予以查封!所有人,不许动!” 冰冷的宣告,伴随着账本被封存,金库被贴上封条的景象,在短短几个小时内,传遍了整个世界。 西方世界舆论瞬间哗然! 《伦敦泰晤士报》在头版用醒目的标题质问:“东方的金融暴政!大夏帝国以莫须有的罪名,悍然查封一家拥有百年信誉的英资银行,这是对自由贸易原则最无耻的践踏!” 法兰西的《费加罗报》则更加尖酸刻薄:“我们看到了一头苏醒的巨龙,但它带来的不是繁荣,而是蛮横的金融霸权。今天他们可以随意查封瑞丰,明天就可以是任何一家在东方投资的西方公司!” 英、法两国公使,第一时间向大夏鸿胪寺递交了最强烈的抗议信。 要求立刻解封瑞丰银行,释放被扣押的人员,并向银行赔偿一切损失。 这一刻,大夏帝国仿佛成了世界舆论的靶心,承受着来自整个西方世界的口诛笔伐。 但就在这股压力达到顶峰的第二天。 大夏官方喉舌——《帝国日报》,在头版头条,用三分之二的版面,刊登了一篇名为《揭开海盗背后的黑手——瑞丰银行加密账目初解》的报道。 第九百七十七章 繁荣之路 报道中,赫然印出了数张从瑞丰银行查抄出的加密账目影印件,以及由帝国科学院密码破译所提供的部分解码内容! 数笔总额高达数百万英镑的巨额资金,在过去一年中,通过一个位于瑞士伯尔尼。 名为阿尔卑斯信托的匿名公司,如涓涓细流般,分批次,小额度地注入了瑞丰银行的离岸账户。 随后,这些资金被迅速拆分,通过瑞丰银行在南洋的复杂网络。 流入了数十个注册在槟城、巴达维亚的空壳公司。 而这些资金的最终流向,则触目惊心地指向了两个地方。 一部分,流入了暹罗湾某几个无法追查的私人账户。 另一部分,则直接流向了海盗活动最为猖獗的荷属东印度群岛的某些港口! 舆论,瞬间逆转! 之前还在怒斥大夏金融霸权的西方媒体,集体失声了。 阿尔卑斯信托、空壳公司、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无法抗拒的冲击力。 西方内部,尤其是那些同样深受海盗之苦的商人团体中,出现了强烈的质疑声。 江澈的阳谋,成功了。 他根本不需要找到完整的证据链,他只需要把一颗怀疑的种子,种到所有人的心里。 西方世界自己都开始互相猜忌时。 海德拉的隐身衣,就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 金融战场的硝烟尚未散尽,暹罗的政治风暴,已然尘埃落定。 就在大夏查封瑞丰银行的同一天,卧病已久的暹罗国王拉玛四世,突然颁布国王诏令。 诏令以叛国罪,废黜乌汶亲王的一切爵位与王室身份,其党羽一体查办。当晚,乌汶亲王及其核心部下,在王宫地牢中被“秘密处决”。 同时,国王宣布,因身体原因,由王储查克里王子担任监国,总领暹罗一切军政要务。 这场突如其来的宫廷清洗,快得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当英法公使得知消息时,他们支持的代理人,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三天后。 曼谷,王宫前的大广场上,人山人海。 在无数暹罗民众的见证下,新任监国查克里王子,身着盛装,与大夏帝国特使王酒,并肩站立在高台之上。 “我,查克里,以暹罗王国监国的名义,在此与大夏帝国签署《大夏-暹罗友好通商与铁路修筑协定》!” 随着查克里洪亮的声音响起,广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协定签署完毕,王酒微笑着拍了拍手。 广场一侧的幕布被猛地揭开,露出了后面一排排崭新的武器! 锃亮的汉阳造步枪,散发着机油的独特芬芳。 三十门造型优美而致命的75毫米克虏伯式野战炮,炮口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根据协定,此为大夏帝国向暹罗王国提供的第一批军事援助物资。” “步枪五千支,火炮三十门,即刻交付国王卫队!” 眼看着一箱又一箱的武器到位。 现场的暹罗士兵们眼睛都红了。 紧接着,几名来自大夏工部的工程师。 在台上展开了一副巨大的铁路规划图。 一条粗壮的红线,从曼谷出发,一路向北,直插北部重镇清迈。 查克里指着地图,慷慨激昂地对他的国民宣布。 “这条铁路,是大夏的朋友为我们带来的繁荣之路!” “它将连接我们的南北,打通我们的贸易命脉!” “它不仅仅是钢铁铸就的轨道,更是保障暹罗未来百年繁荣与区域和平的基石!” 广场上,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远处,英法公使馆的窗户后,几双怨毒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们拒绝出席这场无耻的分赃大会,但他们无力阻止。 …… 北平行宫,坤舆中枢。 江澈静静地看着从暹罗传回的一系列情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王酒的行动,干净利落。查克里也迅速地稳定了局势。 暹罗这颗最重要的棋子,算是彻底落稳了。 就在这时,于青拿着两份刚刚破译的绝密电报,快步走了进来。 “王爷,王酒指挥使的密报。” 他递上第一份电报,“我们在清查乌汶王府时,于一处密室的墙壁夹层中,发现了一本被烧毁大半的密码本残页。经过紧急破译,我们还原出了三个频繁出现的关键词。” 江澈接过电报,目光一凝。 纸上,只有三个词: 白象。 金三角。 雨季反攻。 白象在暹罗文化中是王权的象征,这可能是一个针对暹罗王室的颠覆计划代号。 雨季反攻,点明了时间。而金三角…… 江澈的目光,缓缓移向墙壁上的巨图,落在了暹罗、缅甸、老挝三国交界的那片崇山峻岭之中。 “王爷!” 于青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他递上了第二份电报。 “暗卫南洋站刚刚发来的急电!我们派往马来半岛,协助暹罗方面进行铁路前期勘探的先遣队营地,于昨夜遭到不明武装的袭击!对方装备精良,战术协同酷似欧式山地步兵,我方伤亡惨重!” 两份情报,瞬间在江澈的脑海中交汇! 袭击铁路先遣队,破坏大夏与暹罗合作的根基。 装备精良的土匪,出现在金三角周边的丛林里。 雨季反攻,而现在正是南洋雨季的开端!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完全可以看到的出来,海德拉在暹罗宫廷的政变阴谋失败后。 这些人立刻启动了备用方案。 他们利用金三角地区复杂的地理和政治环境,扶植和训练了一支秘密武装,准备通过一场漫长的游击战。 来拖垮暹罗的新政权,破坏铁路的修建,将整个南洋,拖入战争的泥潭! “断一头,生两头?” 江澈看着地图上那片暗绿色的金三角区域。 “他们以为,躲进山里,本王就拿他们没办法了吗?” “传令给南洋舰队和驻广西、云南边防军,让他们把最新的军用地图给我拿来。” 江澈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金三角的核心位置。 “既然断一头,能生两头。那本王,就连根刨了这窝蛇!” 第九百七十八章 缅甸使臣 金三角是三不管的瘴疠之地。 闷热的雨夜,这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绿色牢笼,雾气中带着腐殖质味。 铁路勘探三号营地此时是人间炼狱。 “哒哒哒哒哒!” 黑暗中枪声,像是死神的镰刀在收割生命。 这是连发火力,和暗卫队员手中汉阳造单发步枪发出的声音正好相反,袭击者犹如幽灵,身着当地土著的简单服装,脸上涂抹着奇奇怪怪的油彩,却始终保持着与外表格格不入的令人悚然的战术素养。 他们三个人,相互掩护,投炸药的方式老练,每次爆炸都带来一阵泥土和血腥。 “守住!守住三号帐篷!工程图纸不能丢!” 暗卫百户张猛死死地将半边身子血迹斑斑,死死的压在一个用沙袋垒起的临时工事后,咆哮着下命令。 他们是帝国最锋利的尖刀。面对强大的敌人和从未见过的凶猛火力,没人后退。 这些敌人太过诡异,每次攻击都打在营地最薄弱的地方。 伤亡也在扩大,就在张猛以为这夜他们要全员殉国的时候,无意间响起一种音符声。 “啾!啾啾!啾!” 正在疯狂进攻的袭击者们,听到这哨声,身体齐齐一震。 “撤!” 黑暗中,传来一声短促的低吼。 前一秒还如同疯虎般猛攻的敌人。 下一秒,竟毫不恋战,如退潮般,迅速而有序地消失在了茫茫的雨林之中。 战斗,以一种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戛然而止。 …… 半个时辰后,当王酒率领的精锐小队,循着枪声赶到的时候。 幸存的工程师和暗卫队员正在默默地收敛着战友的遗体。 “指挥使大人!” 张猛在两名队员的搀扶下,挣扎着起身行礼。 这一刻,这个汉子已经充满了愧疚之意,尤其是半边身子都是血。 “属下无能,未能护得营地周全,请大人降罪!” “这不是你的错。” 王酒看着眼前的男人,眼中挂着杀意,但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暴露。 在这一刻,这位曾经的暗卫总指挥真的愤怒了。 要知道,如今的他比江澈还要大上五岁,已经年过四十了。 但谁都清楚这一刻,王酒已经真真正正的动了杀意。 他的杀意,不像江澈那种,让你不明不白的死,而是让你在最绝望中死去! 他没有先去查看伤亡报告,而是径直走进被重点攻击过的废墟之中,扫过每一寸土地。 因为如果对于要是策划的袭击,必然会留下线索。 很快,王酒的脚步停在了一具袭击者的尸体旁。 这名袭击者死于流弹,露出一张典型的南洋土著面孔。 但王酒的目光,却被他胸前挂着的一枚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黄铜徽章。 徽章的造型极为诡异,是一条盘踞的巨蛇,却生长着九颗狰狞的头颅。 九头蛇! 海德拉! 王酒的瞳孔猛地一缩。 “指挥使大人,袭击者很不对劲。” 张猛走了过来,沉声汇报:“他们用的不是寻常火枪,枪声很密集,而且最后是一阵奇怪的竹哨声,让他们撤退的。” 王酒点了点头,将那枚徽章递给张猛看。 “这不是普通的土匪,更不是什么土著部落。” “您的意思是……” 张猛倒吸一口凉气。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王酒转身,看向那片敌人消失的黑暗丛林,眼中杀机毕露。 “海德拉在金三角的布局,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们不仅想杀人,还想借刀杀人,把这盆脏水,泼到当地土著的身上,挑起我们与当地部落的仇恨,从而彻底扼杀铁路的修建。” 他看了一眼天色,雨已经停了,林间的雾气却更浓了。 “不等了。” 王酒做出了决断:“张猛,你带人守好营地,救治伤员,等候大部队支援。” “我带三个人,跟上去看看,这群黄雀,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大人!太危险了!” “对我来说,最危险的,是失去敌人的踪迹。” 王酒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他,点了三名最擅长丛林追踪的暗卫队员,四道黑色的身影,迅速没入了那片吞噬了袭击者的黑暗之中。 …… 北平,行宫书房。 几乎就在王酒消失在金三角雨林的同时。 两份十万火急的密报,一前一后,被送到了江澈的案头。 第一份,是王酒派人从最近的电报站发回的。 关于三号营地遇袭的战损报告,以及那枚九头蛇徽章的详细描绘。 第二份,则来自帝国南疆重镇广州。 鸿胪寺急电:缅甸贡榜王朝的特使,绕开了所有公开外交渠道,秘密抵达广州,请求立刻觐见大夏最高掌权者。 缅甸国王,愿以东部掸邦高原所有柚木,翡翠、银矿的优先开采权。 来换取大夏帝国出兵,帮助他们平定东部几大土司的联合叛乱。 江澈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一份是金三角的匪,一份是缅甸的乱。 看似毫无关联的两件事,在他的脑海中,却如同两块拼图,瞬间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 海德拉在暹罗的白象计划失败后,立刻启动了第二道计划。 他们看准了缅甸中央王朝与地方土司之间由来已久的矛盾。 所以肯定想要暗中扶植武装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土司。 甚至于最好的方式就是在金三角地区制造一场大规模的内乱。 这样一来,既可以扶植起一个新的代理人政权,建立一个从暹罗西部到缅甸东部的混乱缓冲区。 彻底堵死大夏的南下之路。 又可以借土司之手,不断袭击铁路勘探队,将大夏拖入一场永无休止的丛林战争的泥潭! 英法等国,在这其中,必然也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他们乐于见到一个混乱的金三角,这符合他们分而治之的殖民策略。 “想复制暹罗的模式?可惜,你们面对的,不是那个愚蠢的乌汶亲王。” “来人。” 于青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 “王爷。” “回电鸿胪寺,让广州方面,以最高规格接待缅甸使臣,就说他的请求,本王原则上同意了。” “是。” 于青应道,却没有动。 第九百七十九章 海德拉的报应 果然,江澈的目光转向了墙上的巨幅堪舆图,落在了金三角那片区域。 “同时,密电王酒。” 江澈的声音陡然转冷,“告诉他,我给他一个全新的身份——欧洲军火商。让他想办法,去接触那些叛乱的土司。我要知道,海德拉给了他们什么承诺,他们手里,又有什么样的底牌。” “另外,告诉王酒,可以协助缅甸国王平定叛乱。但是,我们不出官方一兵一卒。” “所有行动,必须以大夏铁路安保承包商的雇佣名义进行。” “记住,我们的目标有三个:第一,铁路必须通,第二,金三角必须干净,第三……” “必要的时候,可以放出笼子里的疯狗,让海盗,去咬土匪。” 于青心领神会。 这是王爷最擅长的手段——驱虎吞狼,黑吃黑! 让拉惹劳特那些被暗卫收编的海盗,去对付海德拉扶植的土司武装。 无论谁赢谁输,死的,都是大夏的敌人。 “我明白了。” 于青重重点头,“王爷的意思是, 于青领命退下。我们要让他们狗咬狗。但是其中一条狗的身上,必须要拴着我们的链子。” “不错。”江澈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去办吧。” 江澈独自站在图前,沉吟片刻,又拿起笔,亲自草拟了第二份命令。 “传令东海舰队。分遣一支由海圻号、海琛号巡洋舰组成的编队,即刻启程,前往缅甸仰光港,进行为期一周的友好访问。名义是常规补给与文化交流。” …… 湄公河畔,一处隐秘的河湾。 王酒如同蛰伏的猎豹,趴在潮湿的灌木丛中,用单筒望远镜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灯火通明的秘密码头。 他和他的小队,依靠着远超常人的丛林追踪技巧,尾随着那股撤退的袭击者,一路来到了这里。 眼前的一幕,证实了他所有的猜测。 码头上,堆积着山一样高的板条箱。 箱体上,印着模糊的荷兰文,和一串串疑似瑞士工厂的出厂编号。 几名金发碧眼的欧洲人,正指挥着当地的武装人员,将这些军火箱搬运到早就等候在此的牛车上。 而在码头后方的一片开阔地上,另一名身材高大的欧洲教官,正用鞭子和咆哮,训练着数百名手持新式连发步枪的当地武装人员。 训练场的旗杆上,飘扬的并非任何国家的旗帜。 而是一面绣着金色孔雀的图腾旗,缅甸东部最大土司,苏克亲王的家徽! 海德拉,果然已经将触手,深深地伸入了缅甸的内部纷争之中! “头儿,都拍下来了。” 一名队员悄无声息地退了回来,手中拿着一台帝国科学院最新研发的便携式原始相机。 王酒点了点头,而后下达了自己了命令。 “解决掉外围的哨兵,这条大鱼,不是我们四个人能吞下的。” 就在他们准备撤离时,王酒的耳朵微微一动,他携带的微型电报接收器,传来了极其轻微的震动。 他迅速解读了那段加密的短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计划有变。” 王酒收起望远镜,对三名队员说道:“王爷有新命令,我们不走了。” “今晚,我们去拜访一下那位苏克亲王麾下的指挥官,以欧洲同行的名义。” …… 三天后,叛军营地,主将营帐。 酒过三巡,气氛已经变得热烈而喧嚣。 叛军头目巴颂,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搂着两个妖艳的侍女,兴奋地向他对面几位新朋友吹嘘着。 这几位朋友,正是伪装成欧洲军火商的王酒一行人。 他们操着一口流利的法语,出手阔绰,带来的几箱样品(产自大夏兵工厂的仿制毛瑟手枪),瞬间就赢得了巴颂的信任。 “哈哈哈哈,我跟你们说,几位先生,你们这次算是来对地方了!” 巴颂喝得满脸通红,大着舌头说道:“用不了多久,整个金三角,不!整个湄公河流域,都将是我们的天下!” 王酒端着酒杯,故作好奇地问道:“哦?巴颂将军如此有信心?据我所知,缅甸国王的军队,可不好对付啊。” “缅甸国王?哼,一个坐在王宫里等死的病痨鬼罢了!” 巴颂不屑地吐了口唾沫:“我们有欧洲朋友的支持!最好的枪,最好的炮,还有最好的教官!” “你们知道吗?我们在暹罗的兄弟,白象计划马上就要成功了!等他们得手,大夏人就彻底被关死在了北边!到时候,欧洲朋友们说了,只要我们能拖住夏国人修铁路的步伐,未来,这里就会成立一个掸邦自由国!而我,巴颂,就是第一任总督!” 话音未落,一声剧烈的爆炸,从营地外围响起,整个营帐都为之剧烈摇晃! 紧接着,四面八方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和密集的枪声,火光瞬间染红了半边夜空。 “怎么回事?!” 巴颂猛地站了起来,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这一刻,他真的有些发蒙,这他么是怎么回事?明明刚刚得到的消息就是要准备开展这里的工作了。 更重要的是,这里可是他的地盘! 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将军!不好了!是海盗!是拉惹劳特那伙疯子!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见人就杀,已经冲破我们第一道防线了!” “海盗?” 巴颂愣住了,他怎么也想不通,那些只在海上活动的海盗,怎么会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 就在他失神的这一瞬间,原本还满脸微笑坐在他对面的王酒,眼中寒光一闪!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身形一晃,便欺近了巴颂的身前。 不等对方反应,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巴颂身后的两名护卫刚想拔刀,王酒身后的三名随从已经拔出了带着消音器的手枪。 “噗!噗!” 两声闷响,护卫应声倒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极致! “你……你们是谁?!” 巴颂被王酒单手提着,双脚离地。 王酒缓缓掀开了头上用来伪装的亚麻色假发和兜帽,露出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夏人面孔。 “是海德拉的报应。” 第九百八十章 霍乱 与此同时,在距离叛军营地数公里外的一处山巅之上。 一个身材高大、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海盗王,正举着一具德制军用望远镜,饶有兴致地观看着山下那片由他亲手点燃的火海。 这人,正是早已被暗卫招安的拉惹劳特,只不过,此刻的他,只是一个站在台前的傀儡。 真正指挥这场黑吃黑大戏的,是站在他身后的一名暗卫指挥官。 “干得不错。混乱已经造成,巴颂也已经落网。但戏,才刚刚开始。” “让蛇以为,它的一个头,被另一条更凶狠的毒蛇给咬掉了。” “只有这样,它才会慌,才会乱,才会暴露出更多的破绽。” ………… 这一夜,金三角的雨林被彻底引燃。 营帐之外,伪装成海盗的暗卫与叛军的厮杀声,爆炸声交织成一片血色的炼狱。 冲天的火光,将湿热的夜空映照得如同黄昏。 营帐之内,气氛却已凝固到了冰点。 王酒的手死死扼住叛军头目巴颂的咽喉。 “我说过,是海德拉的报应。” “你们的白象计划,你们的土司联盟,都只是个笑话。” 死亡的阴影,让巴颂眼中的惊骇迅速被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所取代。 “嘿……嘿嘿……报应?你们赢了……赢了我又有什么用?” 巴颂已经很清楚了,如果要是其他人或许还好,但是他绝对是活不了了。 索性他也不求饶了,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地嘶吼道。 “白象计划失败了又怎样?我们早就准备好了!洪流已经启动了!哈哈哈哈!” “很快!很快整个湄公河,从上游到下游,都会变成我们的坟墓!你们的铁路,你们的军队,你们所有人都要给我们陪葬!!” “雨季洪流?” 王酒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在这时,巴颂似乎想要咬碎藏在牙齿里的毒囊,但王酒的动作比他更快! 王酒毫不犹豫地卸掉了他的下巴。 他冷笑着看着眼前的巴颂,神色中挂着笑意。 “想死是吧?呵呵,你很有骨气,可是我希望你一直都有骨气!” 说着,王酒看向了身后的那些人吩咐道:“给我看好他!到我手里,想要死?没这么简单的!” 这一刻,巴颂看着眼前的男人,心里说不出的恐惧。 就好些刚刚自己没有死,反而是坏事! “你要做什么?你有种杀了我!你有种现在就杀了我!!” 巴颂大喊大叫,但两名暗卫队员立刻上前,如同拖一条死狗般。 将瘫软的巴颂拖入营帐后方一处相对完整的地窖中。 地窖里,潮湿而阴暗,只有一盏马灯提供着微弱的光亮。 王酒拔出腰间的匕首,刀锋贴在巴颂的脖颈大动脉上,缓缓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我没时间听你废话。” 王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说出雨季洪流是什么,你可以选择一个相对体面的死法。否则,我会让你在接下来的三个时辰里,体验完大夏刑部所有针对骨头的酷刑。” 巴颂没有说话。 可很快,他就说不出话了,因为王酒不问了。 第一道刑罚,剥皮! 第二道刑罚,抽筋! 第三道刑罚,敲骨! 一个时辰过去,王酒原本还打算继续上行,可一名暗卫却连忙开口说道。 “王大人,不行,不能在动手了,再动手他就是死不了,但也开不了口了!” 此话一出,巴颂也从嘴巴里吐出了毛布,大声的惨叫了起来。 没有人知道他经历的什么,以及与他的心里此刻对于死,都是奢望,因为他真的想要直接去死。 巴颂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从王酒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怜悯,只有纯粹的冷漠。 “我说……我说……” 巴颂含混不清地哀求着,断断续续地供出了那个足以让世界为之战栗的恐怖计划。 “雨季洪流……不是军队……不是打仗……” “是瘟疫!” 根据巴颂的供述,王酒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到最后,一股寒意从他的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雨季洪流计划,其恶毒程度,远远超出了任何常规的军事与政治阴谋! 海德拉的核心层,联合了一批思想极端的西方学家,以及部分激进的殖民地官员。 利用金三角地区复杂的地理环境作为掩护,秘密进行了一项惨无人道的生物实验。 他们从世界各地搜集了最致命的霍乱菌株。 在秘密的实验室里进行培育,筛选和变种,使其毒性更强、潜伏期更短、传染性更烈! 而他们的计划,就是趁着南洋雨季的到来,湄公河水位暴涨。 将这些经过特殊培育的超级霍乱菌株,分批次、多点地投入到湄公河上游的数条重要支流之中! 一旦成功,毁灭性的瘟疫将顺着滔滔河水,席卷整个中南半岛! 届时,数千万沿河而居的百姓将死于非命,大夏的铁路工程将因瘟疫而无限期停滞。 整个地区的社会秩序,经济体系将彻底崩溃! 到那时,一个人口凋敝、满目疮痍的中南半岛。 将为西方势力进行毫无阻力的大面积军事干预。扶植一个完全听命于他们的傀儡政权,创造出完美的条件! 饶是王酒杀人无数,可此刻的他还是冷汗浸透后背。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海德拉在暹罗的失败显得那么轻易。 原来那只是吸引所有人目光的烟雾弹,真正的杀招,藏在这片无人问津的雨林深处! …… 北平,行宫,深夜。 几乎就在王酒撬开巴颂嘴巴的同时,两份情报,一明一暗,被同时送到了江澈的面前。 一份,是王酒通过与拉惹劳特船队保持联系的隐秘军用电台,发回的关于“雨季洪流”的十万火急的密报。 另一份,则来自于帝国科学院医学部。那是一份由首席防疫专家伍连德教授亲笔签名的紧急研究报告。 报告中指出,根据暗卫司从岭南边境及安南地区秘密采集的样本分析。 近期在上述区域,出现了数例症状异常凶猛的霍乱病例。 患者在上吐下泻的同时,伴有严重的神经系统损伤,死亡速度极快。 经过初步的菌株分离,发现这是一种从未在文献中记载过的变异霍乱弧菌! 第九百八十一章 简易地图 “砰!” 江澈一掌拍在桌案上! 一直以来,他与海德拉的斗争,都还维持在政治、经济、军事这些规则之内。 可现在,对方悍然撕毁了人类文明最后的底线! “于青!” “臣在!” 于青的身影应声而现,他从未见过江澈流露出如此可怕的气息。 “传我密旨!” 这一刻,江澈不再以本王自称,而是直接动用了他监国太上皇的至高权威。 “第一道密旨:命帝国科学院生物所、太医署,立刻组建帝国最高级别防疫应急队伍! 由伍连德教授亲自挂帅,携带我们最新研发成功、尚未公布的所有磺胺类抑菌药剂库存,以及最先进的移动隔离设备,于六个时辰内,搭乘最快的军用专列,秘密南下! 他们的任务,是在瘟疫爆发前,构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生命防线!” “第二道密旨:密令南海舰队,即刻派遣所有河川级特种运输勘探船,逆流而上,进入湄公河下游。 以协助暹罗、安南进行水文勘测为名,实则绘制最精准的河道图,侦查所有可疑的投放点! 同时,命令随行的海军陆战队工兵营做好准备,一旦确定污染源,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进行物理截流、化学消毒!” “第三道密旨:电告王酒!授他临机专断之权! 允许他动用一切手段,不计任何代价,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查明所有菌株的储藏位置、具体投放方式和时间表!必要之时,可先斩后奏! 这包括接触和策反海德拉内部,任何可能良知未泯,或与高层存在利益分歧的人!” …… 金三角,叛军营地地窖。 得到了江澈先斩后奏的授权,王酒再无任何顾忌。 在极致的痛苦与恐惧中,巴颂终于吐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名字。 “汉斯·伯格,一个德意志的人……” “他是海德拉聘请的生物学家,对外伪装成瑞士来的传教士,负责菌株的最后培育和运输投放!” “他在哪?!”王酒的匕首,抵住了巴颂的眼球。 “在缅甸境内,距离这里不到一百公里的一家法国教会医院里!那里是他的秘密实验室!第一批菌株,明天就要运出来了!” 得到了关键情报,王酒眼中杀机一闪,正准备下令,让伪装成海盗的暗卫分出一支小队,立刻追击! “轰隆!” 一声比之前任何爆炸都要剧烈的巨响,猛地从营地正中央传来! 营地外围的枪声,瞬间变得与之前截然不同。 不再是汉阳造与叛军乱枪的混杂,而是变成了一种极具节奏感点射与连射交替的压制性火力! “报告指挥使!营地外围出现不明武装!火力极猛!战术是我们在西点军校的教材里才见过的标准欧式特种突袭!” 有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暗卫队员通过微型通讯器发出警报。 王酒脸色一沉,不是叛军援军,也不是缅甸的政府军。 “消灭叛徒!销毁证据!” 混乱的战场上,清晰的英语发出的喊声穿过枪林弹雨直接传入地窖内! 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烂泥地瘫倒在地的巴颂,忽然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晚了,你们晚了,清道夫来了,我们都得死” “清道夫?” 王酒顿时明白了,这是海德拉的内部纠察队,他们负责的清理失败任务就是干掉巴颂。 还有干掉他们这些发现秘密的人! 几乎就在巴颂的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地窖入口,便被一颗榴弹炸穿了! “轰!” 碎石、泥土四散,整个地窖剧烈摇晃,唯一的出口被彻底封死! 巴颂那绝望而诡异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块飞溅的碎石砸在他的太阳穴上,让他带着最后的疯狂,彻底归于沉寂。 “指挥使!” 身边仅剩的三名暗卫队员迅速聚拢到王酒身边,背靠着背,手中的短弩对准了唯一被堵死的入口。 “别慌。” 王酒的声音依旧沉稳,而是外面的敌人。 “这种简易地窖,不可能只有一个通风口。找!” 他的镇定,如同一剂强心针,迅速稳定了军心。 三名队员立刻分头行动,借着马灯微弱的光,开始敲击的土壁。 果然,在一堆杂物后面,他们发现了一个被木板草草遮掩的。 仅容一人爬出的狭窄通道。 这本是叛军为了预防万一留下的逃生之路,此刻却成了王酒小队的唯一生机。 “走!” 王酒没有丝毫犹豫,率先钻入通道。 当他们四人灰头土脸地从几十米外一处茂密的灌木丛中钻出。 可很快他们就发现,整个叛军营地已经化作了一片泥泞的修罗场。 暴雨如注,将燃烧的营帐浇灭,升腾起阵阵浓烟。 地面早已变成一片烂泥塘,混杂着血水、雨水和散落的弹壳。 那支被称为清道夫的精锐小队,战术素养远非叛军和寻常士兵可比。 他们三人一组,迅速清理着战场上残余的抵抗力量。 “他们的目标是我们,以及证据。” “我们得立刻行动!!” 王酒的声音不容置疑,“他们的目标是彻底销毁证据和抹除知情人。只要地图还在我们手上,他们就不会善罢甘甘休。张谦,你的任务就是把敌人带偏!我和李虎他们,会从背后给他们一个‘惊喜’。” “是!” 张谦咬了咬牙,不再多言。 很快,一场精心策划的声东击西在暴雨中上演。 张谦故意暴露行踪,引燃了一处残存的弹药箱,巨大的爆炸声成功吸引清道夫小队的注意力。 “目标在东边!清理现场,确保所有文件都被销毁!” 一个沙哑的英语命令在雨声中响起。 大部分追兵果然朝着张谦的方向追去。 而王酒则带着两名最精锐的队员,朝着那名发号施令的指挥官位置摸了过去。 暴雨和夜幕,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王酒仿佛与这片雨林融为了一体。 利用积水的洼地掩盖脚印,用湿润的泥土涂抹在脸上和手臂上,借助闪电划过瞬间的光亮,观察着敌人的动向。 “噗!” 一支淬了南洋箭毒木汁液的弩箭,无声无息地射入了一名落单的清道夫队员的脖颈。 那名队员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浑身抽搐着倒在了泥水之中,迅速被黑暗吞噬。 第九百八十二章 汉斯出现 王酒打了个手势,李虎和赵四心领神会,迅速将尸体拖入灌木丛深处,并用树叶和烂泥快速进行了伪装。 一个、两个…… 王酒就像一个经验最丰富的猎人,利用环境设置了一个又一个简易而致命的陷阱。 对方的指挥官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他立刻收缩了队形,变得异常警惕。 追逐战的终点,是一处轰鸣的瀑布。 巨大的水流从几十米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砸在岩石上,激起漫天水雾。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掩盖了世界上一切细微的声响。 就在这里,王酒与那名指挥官不期而遇。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白人男子。 几乎在王酒现身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扔掉了手中的步枪,拔出了一把狰狞的格斗军刀! “铛!” 王酒手中的匕首与对方的军刀悍然相撞,溅起一串火星。 对方的力量极大,招式大开大合,充满了野性的爆发力。 而王酒的身法却如同鬼魅,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致命的攻击,手中的匕首专攻对方的关节与要害。 两人在湿滑的岩石上展开了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 那名军官一刀挥出,在王酒的肋下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但王酒也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手中的匕首闪电般刺入了对方握刀的手腕! “啊!” 军官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军刀脱手而出。 王酒得势不饶人,欺身而上,用肩膀狠狠撞入对方怀中,同时手肘猛击其下颚!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那名军官魁梧的身体轰然倒地。 王酒捂着流血的肋部,剧烈地喘息着。 险胜之后,他没有片刻停留,立刻开始搜查对方的随身物品。 很快,他从对方贴身的防水袋中,发现了两样至关重要的东西! 一枚由特殊合金打造的金属牌,以及一张被撕碎的汇票残片。 虽然上面的金额和签名都已不见,但那独特的纸张质地和印刷格式。 与之前瑞丰银行的票据极为相似,只是左上角印着的银行名称。 苏黎世联合储蓄。 …… 北平,坤舆中枢。 当王酒通过秘密电台,将金属牌编号的照片和苏黎世联合储蓄这个新的银行名字传回来。 江澈分析着现在得到的情报,很快他就得出了一个结论。 “原来如此,看来他们是把资金的最终中转站,放在了那个号称绝对中立的地方。” 江澈的手指,在堪舆图上,从南洋一路划到了欧洲的中心。 “查!让我们在欧洲的鼹鼠,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查清楚这家银行和阿尔卑斯信托之间的关系!” 海德拉的金融网络,再次暴露出了一个新的关键节点! 不过这一次,江澈不再满足于这种被动防御和暗中较量了。 “于青。” “臣在。” “用我们的地下情报渠道,把一个消息泄露出去。” 于青心中一凛:“王爷,这个消息要泄露给谁?” “泄露给那些最怕南洋出事的,也最乐意看到英法吃瘪的人。” 江澈的目的很明确,他要在国际舆论场上,提前埋下一颗炸弹!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停下。 他走到书案前,亲自研墨铺纸,提笔给远在金陵的皇帝江源写了一封亲笔信。 信中,他站在帝国藩属体系的道义制高点上。 痛陈南洋地区热带疾病肆虐,不仅威胁当地民众,也对我大夏西南边疆构成潜在威胁。 因此,他恳请陛下圣裁,以敦睦邦交、防治瘟疫、保障民生为由。 公开向缅甸国王提议,由大夏派遣一支由顶尖太医、防疫专家、工兵以及少量护卫组成的联合防疫与基建保障团。 进入缅甸,协助其平定内乱、改善卫生、防灾减灾。 同时,建议将原计划对缅甸的常规舰队访问,升级为一次联合水文与防疫勘测行动! 这是阳谋! 是把所有阴暗的勾当,全部拿到阳光下进行的绝杀! 一旦大夏的官方医疗队和勘测船队打着人道主义的旗号进入缅甸。 海德拉和英法再想在暗中搞投放菌株的小动作,就将变得举步维艰,无所遁形! …… 金三角,雨林深处。 王酒从小队医官手中接过缝合好的伤口,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却哼都未哼一声。 从那名被俘的清道夫指挥官口中,得到了一个让人心急如焚的情报。 “那个德国生物学家,汉斯·伯格,他昨天就已经离开了法国教会医院!” “他带着……带着第一批成熟的菌株,去了湄公河上游,一个叫孟帕亚的码头小镇!” “那里有一艘伪装成柚木运输船的移动实验室!雨季洪流计划所有的核心设备,菌株的最后激活与投放装置,全都在那艘船上!” “他们计划在四十八小时之内,趁着雨季的第一个洪峰到来,启动装置!让瘟疫顺着洪水,以最快的速度扩散到整个下游!” 时间,只剩下不到四十八小时! “出发!” 王酒没有闲下来,也没有多想。他率领着那支受伤的队伍又一次冲进雨幕中,向着地图上的孟帕亚小镇发起最后的冲锋! 整整一夜,他们睡得很少。 等看见了孟帕亚模糊的轮廓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快要崩溃了。 不过,眼前却一下子让他们的心沉到了谷底。 因为整个小镇,都被一队身穿缅甸政府军制服的军官给给封锁起来了! 王酒举起望远镜,艰难的望向小镇唯一的码头。 看见了那条无论是在小镇还是小镇周围,都很破烂的柚木船,也没有船的烟囱,船的甲板上有奇怪的天线和帆布帐篷。 几个穿着白色的实验服的小伙子正在甲板上忙碌着。 指挥着手下的士兵将一个个密封的金属箱搬运上船。 其中一个身材高挑的白人,拿着一份图纸对其他人指指点点。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人应该就是情报中的汉斯·伯格。 王酒的目光又移动到了最高的一栋建筑税务官邸的屋顶上 。那里一面旗杆垂着,这是缅甸王国的孔雀旗。 但是在金色的孔雀旗下,盘旋着一条狰狞的蛇,长着九个脑袋的巨蟒! 第九百八十三章 动动脑子 北平行宫,坤舆中枢。 巨幅堪舆图上,那片代表着金三角的区域,被一盏聚光灯照得通明。 江澈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一个毫不起眼的红色标记上——孟帕亚。 雨季的潮湿,渗入了这间帝国的中枢密室。 “王爷。” 于青的脚步声急促而沉稳,他快步走到江澈身后,双手递上了一份刚刚由最高级别加密渠道破译的电文。 “王酒指挥使的急电。他已抵达孟帕亚外围,确认了目标船只,也亲眼看到了目标人物汉斯·伯格。” “不过情报上表示,整个小镇,已经被一支身着缅甸政府军制服的部队彻底封锁。” “而在小镇最高的建筑上,悬挂着海德拉的九头蛇旗。” 江澈缓缓转过身,眼中闪过一抹冷色。 “缅甸国王还在派特使来金陵,哭诉国内叛军势大,请求我们提供平叛援助。” “转过头,他的正规军,却在给一群准备用瘟疫屠戮千万人的恐怖匪徒站岗放哨?” “好一个吃里扒外,好一招首鼠两端!” “立刻传令!” “召周悍、鸿胪寺卿、暗卫指挥司核心人员,一刻钟内,到坤舆中枢,召开最高级别军机密会!” “是!” 于青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他知道,王爷这次,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 一刻钟后,坤舆中枢内。 周悍、鸿胪寺卿徐继畬,以及暗卫司的几位核心主官,都已经面色凝重地肃立在堪舆图前。 他们都是江澈最信任的肱股之臣,也是帝国这部庞大机器最核心的掌控者。 江澈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将王酒用炭笔在防水布上绘制的孟帕亚简易地图。 以及那面金色孔雀与九头蛇纠缠旗帜的素描图,拍在了会议桌上。 “诸位。” “看看吧。就在我们的西南国门之外,有人想用一场瘟疫,亡我南疆,断我百年国运。” “现在,他们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懒得要了。” 周悍与徐继畬看着那张狰狞的九头蛇旗帜素描,瞳孔皆是猛地一缩。 作为帝国重臣,他们当然知道这面旗帜背后,代表着何等阴狠恶毒的势力。 “王爷,缅甸王室竟敢如此!” 周悍这位素来持重的老臣,此刻也是怒发冲冠。 江澈摆了摆手,面对这些曾经觉得部将,眼前的人可以说都是跟着他从无到有的存在。 所以在这些人面前,他也没有必要藏着掖着。 “他们不是敢,是蠢,或者是被人用刀架在了脖子上,身不由己。”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我们能容忍的。时间紧急,我直接下令,诸位分头执行。” “徐大人。”江澈看向鸿胪寺卿徐继畬。 “臣在。” “以陛下之名,拟一份最高级别的外交质询照会,立刻发给缅甸国王!” 江澈的语速极快,条理却清晰无比,“第一,质问他,为何其国东部边境驻军,会与旗帜上这个不明武装组织,共同封锁孟帕亚小镇! 第二,质问他,是否知情,或正在参与某种危害整个南洋地区安全的非法生化活动!照片附在照会后面! 第三,要求缅方在十二个小时之内,必须给出合理解释,并立刻解除对孟帕亚的封锁,允许我大夏友好防疫勘测队进入该区域,进行人道主义调查!告诉他,如果十二个时辰内我们看不到答复,那么所有后果,由他自负!” “臣,遵命!” 徐继畬心神剧震,他明白,这已经不是外交照会,而是最后通牒! “周悍。” 江澈的目光转向周悍。 “臣在!” “密令!我大夏东海舰队派驻仰光港进行友好访问的海圻、海琛二舰,立刻由访问状态转为二级战备!所有主炮副炮解除固定,弹药上膛,随时准备执行作战任务!” “再从两舰之上,抽调最精锐的海军陆战侦察分队,五十人,换上当地人服饰,携带便携式电台与精良武器,立刻沿伊洛瓦底江秘密北上,向金三角方向渗透! 他们的首要任务,是找到王酒指挥使,并与其取得联系。 次要任务是,在必要时刻,为王酒小队提供决定性的武力支援!” “臣,遵命!” 周悍斩钉截铁地应道。 最后,江澈看向了于青。 “于青,剩下的事情,你来办。你动用我们在南洋所有的地下渠道,把一个消息,巧妙地泄露出去。” “就说,根据非常可靠的内部情报,有一股疯子势力,准备在金三角地区,人为制造一场比霍乱和黑死病加起来还要恐怖一万倍的超级瘟疫! 这场瘟疫,将首先摧毁缅甸,然后顺着湄公河与伊洛瓦底江,席卷整个中南半岛!” 于青立刻心领神会:“王爷的意思是……把水搅浑?” “对!” 江澈冷笑一声,“把自己的麻烦,变成大家的麻烦。我倒要看看,当那些视财如命的洋人老板,得知自己的身家性命即将被一场瘟“疫”清零时,他们会给各自的公使馆和政府,施加多大的压力!”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一张由江澈亲手编织的天罗地网,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着小小的孟帕亚,当头罩下! …… 与此同时,孟帕亚外围,暴雨倾盆的雨林。 王酒靠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 左肋下的伤口,经过长时间高强度的跋涉,再次崩裂。 “头儿,我们不能再等了!” 性格最火爆的队员赵四压低声音,眼中满是焦急的血丝。 “北平的命令传达下来,至少需要一天一夜!可那船上的德国佬,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动手?” “依我看,咱们弟兄几个,拼了!直接从正面冲进去,能杀一个是一个,就算死,也得把那艘船给炸了!” “闭嘴!” 王酒低喝一声,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了伤口,让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们能不能他妈的动动脑子啊!要是能冲,你觉得老子会怂?!”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不在说话了。 因为王酒的话,让他们都有些无奈,可对于他们来说。 现在不冲,那根本没有什么退路了。 第九百八十四章 紧急求见 看拿着二人,王酒无奈的摇了摇头:“不过你们也不用沮丧,毕竟我们的目标不是杀人,也不是跟这支缅甸军队同归于尽。我们的目标,是毁掉船上的菌株。 强攻一旦打响,狗急跳墙之下,汉斯很可能会立刻启动投放装置。到那时,我们就成了千古罪人。” 听了王酒的分析,队员们都沉默了。 王酒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地运转着。 “不过我们可以兵分两路。” 他看向身边最擅长潜行和水下作战的李虎:“我和你,从西侧临河的悬崖下去,那里是防御的死角。我们下水,潜泳摸到那艘铁壳船的底下,进行抵近侦察!” “头儿!你的伤!”李虎急道。 “死不了。” 王酒摆了摆手,不容置疑地继续说道。 “老四!” 赵四:“到!” “你带上我们仅剩的信号发射器和炸药,去东边五公里外,我们之前和拉惹劳特那伙海盗约定的备用接应点!” 王酒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找到他们,告诉他们头领,计划变更!” “怎么变更?”赵四一愣。 “你告诉他,我不要他接应我们了。” 王酒的声音如同淬了冰:“我要他把他手下所有的疯狗都放出来!目的只有一个——制造大规模混乱,把封锁小镇的这支军队的注意力,给我死死地吸引过去!” 众人闻言,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是!保证完成任务!” 赵四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燃起了兴奋的火焰。 “行动!” 随着王酒一声令下,这支暗卫小队,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茫茫的雨夜之中。 …… 半小时后。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包裹了王酒的身体,让他因失血而有些发晕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和李虎如同两条巨大的水蟒,无声地划开浑浊的河面。 借着岸边茂密植被的掩护,一点点朝着灯火通明的码头潜去。 越是靠近,水流越是湍急。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深吸一口气,潜入了水下。 然而,当王酒的手触摸到船底钢板的瞬间,他的心就是一沉。 这艘船的船底,明显经过了特殊的加固和改造,异常厚实,显然涂抹了涂料。 想要从水下用炸药炸开一个缺口,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王酒立刻打手势,让李虎保持绝对静止。 两人像两截烂木头一样,紧紧贴在满是淤泥的船底,一动不敢动。 就在这时,王酒借着从船身一侧舷窗透出的微光。 冒险将头探出水面,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只见在灯火通明的船舱实验室里,汉斯·伯格正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将一支盛满了幽绿色液体的密封试管,缓缓接入到一个结构异常复杂的钟表机械装置中! “咻——轰!” 就在王酒心脏快要跳出胸膛的瞬间。 一发凄厉的红色信号弹,猛地窜上了小镇东侧的夜空,随即炸开一团绚烂的火花! 是赵四发出的信号!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小镇的外围,骤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与激烈无比的交火声! “哒哒哒哒——!” “轰!轰隆!” 机枪的怒吼,手榴弹的爆炸声,以及夹杂着各种土话的疯狂叫骂声。 瞬间将这个雨夜小镇变成了一个血腥的战场。 拉惹劳特手下的那群疯狗,准时开咬了! 王酒心中一喜。 不过码头上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他如坠冰窟! 一名身着缅甸军官制服的指挥官,正举着对着话筒声嘶力竭地咆哮着什么。 王酒预想中,那些被调离码头,去镇子外围迎敌的士兵,并没有出现! 恰恰相反! 原本还在外围警戒的士兵,开始疯狂地向码头和铁壳船的方向收缩防御! 数艘原本停泊在下游的巡逻快艇,也发动了引擎,拉响了警笛。 开始在铁壳船周围的水域来回巡逻,探照灯的光柱,反复扫过浑浊的河面! 王酒和李虎,被彻底困死在了船底与巡逻艇之间,进退维谷! 与此同时,仰光,贡榜王朝的王宫。 柚木雕花的宫殿内,熏香缭绕,本该是宁静祥和之地,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恐惧。 缅甸国王巴吉道,这位名义上的万象之主,正失魂落魄地瘫坐在自己的黄金宝座上。 他的面前,摊着一份来自大夏鸿說寺的最高级别外交质询公函。 那上面措辞之严厉,用词之冰冷,犹如一柄出鞘的利剑,悬在他的头顶。 “完了……全完了!” 巴吉道面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地颤抖着,对身边最信任的宫廷大臣喃喃自语。 “暹罗的乌汶亲王,是怎么在一夜之间身首异处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啊!大夏那位摄政王,是真的会杀人的!” 宫廷大臣也是一脸愁容,躬身道:“陛下,大夏的雷霆之怒,我们万万承受不起。依老臣之见,我们应当立刻下令,让东部驻军解除封锁,将船上的人全部扣押,交由大夏处置,以平息他们的怒火!” “交出去?” 巴吉道猛地抬起头,眼中却不是决断,而是更深的恐惧。 “说得轻巧!东部那几个土司早就被海德拉和洋人喂饱了,兵强马壮,连我的政令都敢阳奉阴违! 我这道命令一下,他们怕是立刻就要扯旗造反!更何况,他们背后的那些洋人……我们同样一个也得罪不起啊!” 巨大的压力之下,巴吉道最终选择了一条最愚蠢,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路——拖延与搪塞。 他立刻命令外交大臣,拟定了一份含糊其辞的回复,声称孟帕亚地区情况复杂。 政府军是为清剿匪患,维持秩序,对于所谓的不明武装毫不知情,并表示愿意进一步调查。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记更响亮的耳光,便接踵而至。 几乎就在他的回复发出的同时,几家在缅甸有着巨大利益的英资、法资公司的驻仰光总代表。 连正式的拜会流程都顾不上了,直接闯宫,要求紧急求见! 第九百八十五章 不祥的金罐 “国王陛下!” 为首的英国东印度公司代表,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我们刚刚收到一份非常可靠的内部预警,有一股丧心病狂的势力,准备在贵国境内,人为制造一场史无前例的超级瘟疫!这场瘟疫一旦爆发,我们在掸邦高原所有的柚木林场、翡翠矿场都将化为乌有!数万名工人的生命将受到威胁!” 法国代表也紧跟着逼宫:“陛下!我们要求王室立刻采取行动,彻查此事,并保证我们在缅甸的资产与人员安全!否则,我们将不得不立刻启动紧急预案,全面撤资!并且,我们会立刻向国内政府报告,缅甸已经不再是一个安全的投资地!” 巴吉道听着这些洋人代表近乎命令式的要求,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华贵的王袍。 这些视财如命的欧洲商人,不在乎缅甸的王权归属,不在乎土司是否叛乱,但他们绝对在乎自己的钱袋子! 现在,这把火,已经从外交层面,彻彻底底地烧到了他的经济命脉之上! …… 北平,坤舆中枢。 江澈看着于青呈上来的,那份来自仰光的敷衍回复。 “敬酒不吃吃罚酒。” “既然他选择装糊涂,那我们就帮他清醒清醒。” 江澈再次出招,这一次,招式更加凌厉,也更加公开! “第一,令鸿說寺即刻发表公开声明,宣布召回我大夏帝国驻缅甸全权大使,回京进行‘紧急磋商’!” 于青心头一震! 在国与国的交往中,召回大使。 这是一个极其严重的外交信号,无异于公开宣布两国关系已经降至冰点。 是断交前的最后一步! 这个信号一旦释放,必将引发整个南洋乃至世界范围的剧烈猜测与动荡! “第二。以陛下之名,发布一道关于向南洋友邦提供‘紧急公共卫生安全援助’的御旨,昭告天下!” “御旨内容要明确三点。” 江澈伸出手指,逐条说道:“其一,近期南洋地区有爆发大规模恶性传染病的风险,已对我大夏西南边疆构成严重安全威胁。 其二,基于人道主义精神与维护地区和平稳定的宗主国责任,大夏将立刻派遣由帝国首席防疫专家伍连德教授率领的最高级别防疫特遣队,即刻南下。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授权。授权这支特遣队,在必要情况,且已正式通知当事国之后,可以进入任何疑似疫病源头区域,开展独立的防疫与调查工作!” 阳谋! 这是堂堂正正,摆在桌面上的阳谋! 江澈甚至懒得再跟巴吉道玩你是否同意的游戏。 而是直接变成了我通知你,我要来了。 这道御旨一发,大夏的官方力量,就获得了进入缅甸境内执行任务的合法性与道义制高点! “第三,公开宣布,我南海舰队的水文勘测船编队,将按原计划进入湄公河下游,并扩大作业范围,协助沿岸各国预防雨季洪灾,以及勘测可能的水体污染扩散路径。” “最后。” 江澈的目光转向了国内,“对瑞丰银行一案的调查,全面升级!公开逮捕一批与境外有密切且异常资金往来的银行中高层管理人员!要造出声势,让所有人都看到,帝国之内,铁板一块,决不容忍任何吃里扒外的内奸!我要震慑所有潜在的勾结者,让他们知道,现在跳船,还有活路,否则,就只能跟着海德拉那条破船,一起沉没!” …… 就在北平的雷霆之策搅动世界风云的同时,孟帕亚码头,这场风暴的中心,正上演着最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 拉惹劳特的海盗们,在外围制造的混乱,已经达到了顶峰。 王酒和李虎,就借着这道屏障的掩护,如同两条附着在船底的鳄鱼,攀上了那艘“柚木船”湿滑的船尾。 “噗!” “噗!” 两声轻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闷响,两名负责在船尾警戒的守卫,连警报都来不及发出,便被两支从喉咙处贯入的弩箭夺去了生命。 王酒和李虎迅速把尸体拖到阴影后方。 在三秒钟内扒下了他们身上还带着体温的雨衣和军帽,换在了自己身上。 他们对视了一眼后,低下头帽子借着混乱的掩护,一前一后的混入了船上的巡逻队伍之中。 在船舱的入口处,推开了重重的铅皮隔音门。 眼前的景象,让这两个老来头大的暗卫精英都有些发麻。 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摆放在其上面。 而船舱的正中就有一个巨大而不祥的金罐。 无数管道从罐中直接横贯过去,就像章鱼的触手一部分连接着各个大罐子。 在此之间,隔壁一个封闭的独立木屋的两间房间里却传来了争吵声。 王酒和李虎马上闪到了后面的箱子后面。 一个金发碧眼的德国生物学家汉斯·伯格,他激动的对着一个缅甸军官挥舞着手臂用带有浓重口音的英语喊道。 “不行!绝对不行!我们不能现在就走!纯度培养液还没有送到!没有它,菌株的活性和传染性将大打折扣!我的作品,必须是完美的!” 那名缅甸军官显然已经被外面的战火吓破了胆。 “完美?去你妈的完美!外面那群疯子已经快冲到码头了!再不走,我们都要变成河里的尸体!我不管你的什么培养液,我命令你,立刻启动船只,离开这里!” “你这是在亵渎科学!你这个愚蠢的军阀!” “你这个该死的疯子!” 王酒的眼中,寒光一闪! 他当机立断,对李虎打了个手势,用口型无声地说道:“毁了那东西!” 随即,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隔壁的汉斯·伯格。 李虎重重地点了点头,从腰间摸出了几块高能压缩炸药和延时雷管,猫着腰,开始悄悄地向中央的投放装置摸去。 而王酒,则深吸一口气,猛地窜出,冲进了那间独立的木屋! 正在争吵的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不等那名缅甸军官拔枪。 王酒已经如同一阵风般从他身侧掠过。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汉斯·伯格! 第九百八十六章雨季洪流计划的第一步 “呃!” 汉斯只觉得脖子一凉,一把冰冷的匕首,已经死死地抵在了他的颈动脉上。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从身后捂住了他的嘴。 “交出菌株和计划!” 汉斯·伯格作为一个沉迷于研究的学者,身体素质与意志力都远非军人可比。 死亡的冰冷触感,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只是负责研究,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直面自己作品可能带来的暴力与死亡! 在生命的威胁下,他几乎是本能地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全都吐了出来。 “我说!我说!船上的菌株只是引信!只是为了在下游制造恐慌和样本!” 王酒听着汉斯的供述,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原来,这艘船,连同上面的所有菌株,真的只是一个烟雾弹!是雨季洪流计划的第一步! 真正的大规模、毁灭性的投放,根本不在这里! 而是依赖于设置在湄公河上游,另外三处极其隐蔽的支流交汇点的全自动投放器! “具体位置在哪里?!” 而就在这话音落下的时候。 缅甸军官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折返了回来。 眼看着王酒,这家伙直接从军靴中夺出一把廓尔喀弯刀,猛向挟持着汉斯的王酒后心捅去! 这一刀,比狠。 王酒感觉背后有风,却根本无法做出反应。 万般无奈之下,王酒选择了推开汉斯。 “噗嗤!” 王酒猛地一个后仰,用左边的肩膀硬是挺了下去! 刀锋撕裂了王酒的肌肉,将肉深深的嵌入了他的肩胛骨。 剧烈的痛苦让王酒闷哼了一声,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会变形! 在抗刀的同时,王酒猛地一脚后蹬,蹬在了缅甸军官的膝盖上! “咔嚓!” 骨骼的撕裂声响起,军官惊声大叫,身体失去平衡,王酒抓住这个契机,反手把匕首从汉斯脖子上拿开。 而后直接拉开军官的手臂,一刀划过对方的脖颈。 滚烫的鲜血溢满了王酒和汉斯的整个身子。 那名缅甸军官捂住自己不断喷血的喉咙,眼神中充满了惊骇和不甘。 “呜——呜——呜——!” 船舱内,浓烟滚滚。 火光已经从破损的舱门缝隙中舔舐而出,映照着王酒那张沾满血污的脸庞。 他看也不看脚下那具尚有余温的缅甸军官尸体,迅速将那张染血的加密坐标图折叠好,塞进了贴身携带的特制防水袋中。 “走!” 他一把拽起还在发愣的李虎,顿时忍不住怒喝道。 “你踏马到底怎么回事?还不快过去!” “他们想把所有证据连同我们一起销毁!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一定要给我把这玩意给炸了!” 李虎被他吼得一个激灵,瞬间明白了任务的严重性。 旋即他也不在有丝毫的犹豫,直接抄起一把从守卫身上缴获的火线枪。 转身就朝着船舱深处冲去。 王酒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强忍着左肩传来的剧痛,单手持枪。 一个翻滚冲向了通往甲板的舷梯! 因为此刻外面已经被许多士兵包围,他必须为李虎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甲板之上,已是一片火海与弹雨交织的修罗场。 闻讯赶来的缅甸政府军士兵,正试图从码头强行登船,控制局面。 他们的火力密集,显然是接到了死命令。 王酒利用甲板上堆积的货箱作为掩护,手中的步枪开始点射那些冲过来的士兵。 与此同时,更广阔的湄公河河面上,战局也已进入白热化。 拉惹劳特率领的海盗船队,如同黑夜中苏醒的巨兽,与缅军的巡逻炮艇已经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老旧的舰炮发出沉闷的轰鸣,每一次开火,都在浑浊的河面上激起冲天的巨大水柱。 爆炸的火光,将两岸的雨林映照得忽明忽暗。 …… 北平,坤舆中枢,书房内灯火通明。 窗外是宁静的夏夜,与千里之外那片杀机四伏的雨林,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江澈的神情平静如水,但他的面前,正摆放着两份足以让整个世界格局为之震动的捷报。 “王爷,成了!” 于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我们安插在欧洲的鼹鼠,不负所望,传回了最关键的情报!” 他将一份加急密电递了上去。 “情报证实,那家所谓的苏黎世联合储蓄,根本不是什么正经银行,而是海德拉核心决策层用以流转秘密资金的私人金库!” “其背后的实际控制人,与我们之前锁定的阿尔卑斯信托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更重要的是,我们的鼹鼠,甚至摸清了他们一整套利用高端艺术品拍卖行进行洗钱的具体流程!” “他们会先用黑钱在暗中买通鉴定师,将一些价值平平的古董,伪造成失落的珍品,再通过他们控制的拍卖行,以天价自我竞拍,最终将肮脏的资金,洗成合法的艺术品投资收益!” 闻言,江澈基本上已经明白了这个套路。 “很好。既然知道了他们的戏法,那我们就帮他们把这个舞台,彻底砸烂。” 他屈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立刻给鼹鼠下令。我要他制造一场意外,让海德拉最近一批准备送去苏黎世拍卖的所谓古董,在运输途中曝光在欧洲媒体的聚光灯下。 记住,这批货箱里夹带的东西,不仅要能证明他们洗钱,更要足够肮脏,肮脏到让一向以中立和保密为荣的瑞士当局,都脸上无光,不得不介入调查!” “遵命!” 于青重重点头,因为这是江澈是想要直接将海德拉在全球的资金链! 紧接着,江澈又拿起了第二份报告。 这份报告,来自于鸿胪寺,汇总了近期国际舆论的动向。 “王爷,正如您所料。” 于青汇报道:“我们通过地下渠道,向西方几家影响力巨大的报社匿名释放的南洋地区可能存在严重生物安全风险的报道,已经开始发酵了。” 第九百八十七章 逆流而上 “虽然各国官方都矢口否认,但这则消息,已经在高度依赖南洋航线与原材料的欧洲商界,以及对瘟疫有着天然恐惧的民间,引起了巨大的涟漪。” “刚刚收到消息,英吉利和法兰西两国的公使,已经联合向我鸿胪寺提出了正式抗议,指责我们是在恶意散布谣言,破坏地区稳定。” “哦?抗议?” 江澈轻笑一声,眼神中充满了不屑。 “他们急了。” 他头也不抬地吩咐道:“让鸿胪寺就这样轻飘飘地回应他们,我大夏帝国作为负责任的地区大国,仅仅是基于人道主义立场,对邻邦的公共卫生安全表示严重关切,何来谣言一说?莫非,贵方掌握着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情报吗?’” 于青闻言,不禁莞尔。 王爷这一手太极推手,实在是高! 这番话,不仅将皮球踢了回去,更是反将一军,暗示英法两国心中有鬼。 江澈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堪舆图前,目光锐利如鹰。 国际压力这张牌,已经开始起效。 海德拉赖以生存的外部政治与金融环境,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恶化。 “传我军令!” 江澈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铁血的意志。 “指示南海舰队!原计划的水文勘测船编队,立刻全速前进!” “同时,令伍连德教授的防疫特遣队,立刻换乘舰队中速度最快的内河突击舰,轻装简行,先行出发!” “告诉他们,沿途若遇任何非官方势力的阻拦,经警告无效后,可以示警射击!若遇任何国家的官方舰队无理挑衅,同样可以鸣炮示警!” “出了任何问题,一切责任,由我,由朝廷,一力承担!” …… 孟帕亚码头,此刻已然沦为人间炼狱。 柚木船的底舱,李虎成功找到了发出巨大轰鸣声的锅炉。 他没有丝毫犹豫,用枪托砸碎了脆弱的压力阀门,让高压蒸汽如同狂龙般喷涌而出。 紧接着,他拧开了附近堆放的备用油料桶,将刺鼻的燃油泼洒得到处都是,最后他划着了一根火柴,远远地扔了过去。 “轰!” 火龙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整个底舱! 失控的锅炉与被引燃的油料,引发了剧烈的连锁爆炸。 火势以不可阻挡的姿态,迅速向着整艘船蔓延! 甲板上,正在与王酒激烈交火的缅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呆了。 混乱中,汉斯·伯格在一群士兵的护卫下,正准备从另一侧搭乘小艇逃离。 但命运就好像给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一样。 明明刚刚从王酒的手中逃脱出来,却被一发不知从何而来的流弹,钻进了他的胸膛! “呃!” 汉斯·伯格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胸口那个不断扩大的血洞,生命力正随着鲜血,急速流逝。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反而闪过一丝病态的狂热与解脱。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艘被烈焰吞噬的船体。 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个如同战神般护住了坐标图的夏国人。 “没用的……呵呵,你们已经来不及了……” 说完这句如同诅咒般的遗言,他的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眼看着李虎已经成功,王酒不再恋战,在爆炸的冲击波席卷而来之前。 他一把拖起身边的李虎,怒吼一声。 “跳!” 两人如同两颗出膛的炮弹,纵身跃入了脚下浑浊的湄公河河水之中! 他们刚刚入水,身后便传来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整艘柚木船,在剧烈的爆炸中,被炸成了无数燃烧的碎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 短暂地照亮了整片夜空,随后便带着海德拉的罪恶,缓缓沉入了河底。 汹涌的暗流,将王酒和李虎不断向下游拖去。 不过就在两个人都快要力竭的时候。 眼前的河面之上突然出现了一艘快船。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几双粗壮有力的大手直接将他们拽了上来。 “王大人!您没事吧!” 拉惹劳特亲自上前,看着浑身湿透、伤痕累累的王酒,眼中满是敬畏。 王酒摆了摆手,不顾自己还在流血的伤口,第一件事就是从防水袋中,取出了那份至关重要的坐标图。 图上的符号,依旧是看不懂的加密代码。 他靠在船舱壁上,剧烈地喘息着,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汉斯·死前那句不祥的话语。 这一刻,就算是王酒脑子转的再慢,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结合汉斯死前说出的那些话,一个可怕的念头顿时出现在了他的脑海。 那个该死的投放装置,有可能已经通过了秘密的通道,通讯给了上游那边。 想到这里,王酒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他猛地坐直身体,将坐标图摊在桌上,重新审视那些诡异的符号! 如果将汉斯那句话里的来不及作为一个时间变量。 坐标图上,三个被鲜红圆圈标记出的地点,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它们分别位于缅甸、老挝、大夏三国交界处。 三条极其隐蔽、人迹罕至的溪流汇入湄公河主干道的入河口! 就在这时,一名海盗瞭望手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首领!王大人!不好了!缅甸人的援军到了!河道两岸出现了大量的正规军,而且……而且他们的阵型和火力配置,非常专业!” “好像有白人教官在指挥!我们的兄弟快顶不住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王酒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 主控船虽然被毁,但潘多拉的魔盒,很可能已经被打开了。 上游那三个如同定时炸弹般的自动投放器,随时可能将致命的瘟疫,倾泻进这条养育了千万生灵的母亲河! 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王酒一把抓过桌上的军用地图,眼中带着愤怒。 “传我命令!所有船只,立刻脱离战斗,收缩防线!!” “我们,逆流而上!” 可李虎却看着王酒,直接阻止道:“不行,王大人!你的伤势太重了!再怎么下去,根本不用敌人动手,你自己就会被自己拖死了!” 第九百八十八章 帝国的后台 而此刻的湄公河上,黄橙橙的河水正在卷起层层浪花。 那条穿越数个国度,哺育了几百万万人的母亲河上。 两艘通体是钢铁灰色的巨舰静静地停在主航道的中心。 一艘是装载水文探测仪器的大夏漓江号勘测船。 另一艘是吃水更深且甲板上可见速射炮的杏林号内河炮舰。 而他们的前面是三艘缅甸贡榜王朝河防巡逻艇堵在河道上。 巡逻艇上一名头戴英式军帽身穿缅甸将官服的将军,正用铁皮扩音器喊话。 “前方的大夏船只听着!这里是缅甸王国领水,你们已经偏离国际公共水道!” “立刻退后!重复!立刻退后!” “否则,我们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保卫国家主权!” 杏林号舰桥上的舰长陈寿看着几艘比自己一半还不如的木壳船。 拿出比自己功率大几倍的扩音器,不急不缓的站在舰桥的露天指挥台上。 “奉大夏帝国皇帝谕令,我编队即刻起,将在此区域执行紧急人道主义防疫与防灾勘测任务。” “我们收到确切情报,证实此段河道的上游区域,存在着来源不明、但足以危害整个湄公河流域所有国家人民生命安全的严重生物污染源。” 陈寿的声音顿了顿,扫过对面那艘旗舰上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缅甸指挥官。 “为避免一场波及数千万无辜民众的不可挽回之灾难,我编队必须立刻通过此地,前往上游进行溯源与清除作业。” “任何形式的拦阻,都将视为对区域公共安全的蓄意破坏!由此引发的一切后果,由你方自行承担!” 话音刚落,陈寿猛地一挥手! 杏林号与漓江号上,所有舰炮的炮衣。 在同一时刻被水手们利落地褪下! 一门门黑洞洞的炮口,无声地对准了那几艘在它们面前的缅甸巡逻艇。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对面旗舰上,那个名叫吴敏瑞的缅甸将军,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如同瀑布般滚落。 他慌了。 他是真的慌了! 将军?狗屁的将军! 他不过是王都那些大人物斗争失败后,被一脚踢到这鸟不拉屎的边境河防部队来等死的一个倒霉蛋罢了! 每个月的俸禄少得可怜,大头早就被层层克扣,连给自己手下的士兵换几条新枪的钱都凑不齐。 如今,王国内乱四起,土司叛乱,国王自顾不暇。 而那些真正手握兵权的实权将军们,一个个都龟缩在自己的领地里闭门不出,生怕被卷入这趟浑水。 也正因为如此,他这个早就被边缘化的将军,才被推到了这个风口浪尖上,成了面对大夏帝国怒火的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屏障。 说白了,他就是个被推出来送死的弃子! 来之前,他还抱着一丝侥幸,以为凭借着主权二字,可以吓退对方,好歹能回去对王都有个交代。 可当那十几门黑洞洞的炮口,他所有的幻想都在一瞬间被击得粉碎! 退? 他身后就是王都派来的监军,只要他敢下令后退半步。 不出三天,他人头落地的消息就会传遍全国,罪名是通敌叛国。 不退? 吴敏瑞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多说一句废话,下一秒,自己连同这三艘破船,就会被轰成一堆漂浮在河面上的木屑! 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这他妈的……我到底是招谁惹谁了啊?! …… 北平,坤舆中枢。 几乎就在湄公河两军对峙的同时,英吉利与法兰西两国公使,绕过了位于新金陵的鸿胪寺总部。 破天荒地选择直接向北平递交了措辞极为严厉的外交照会。 照会中,他们公然指责大夏帝国派遣军舰强行闯入缅甸内河的行为,是赤裸裸的侵略,严重破坏了地区稳定与国际法准则,并威胁将采取“对等的军事措施作为回应。 于青将翻译好的照会文本,恭敬地呈递到江澈面前。 江澈只是飞快地扫了一眼,便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蔑的讥笑。 “对等措施?他们也配?” “一群只会打嘴炮的纸老虎罢了。他们若是真有胆子、有能力在南洋与我大夏全面开战,就不会等到今天,更不会用这种不痛不痒的外交辞令来试探我们的底线。” “说白了,他们就是怕了。怕我们不按常理出牌,怕江源那边真的会一怒之下,调动整个南海舰队,将他们在南洋那点可怜的殖民地驻军,彻底从地图上抹去!” 说道这里,江澈端起桌子上的杯子喝了一口。 “不必理会他们,让鸿胪寺把这份照会原样退回,就说北平中枢,只负责军国大政,不处理此类外交口角。” “另外,传我军令给关天培,命令正在暹罗湾进行常规演习的东海舰队分舰队,演习时间,延长一周!” “所有实弹射击课目,数量增加一倍!” 对付流氓最好的方式,就是比他更流氓! 你用嘴威胁我,我就用真枪实弹的炮弹,来告诉你我的答案! 这一刻,江澈下的,是一场豪赌! 他赌,海德拉那个丧心病狂的雨季洪流计划,是他们绝对不敢拿到台面上,不敢让全世界都知道的惊天阴谋! 他赌,英法两国在遥远的南洋,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进行一场能与大夏帝国南海舰队相抗衡的快速兵力投送! 他更赌,湄公河流域的周边国家,相较于恐惧大夏的军舰,他们更害怕一场足以亡国灭种的恐怖瘟疫! 想到这里,江澈不再有丝毫犹豫。 他走到军机处的专用电台前,亲自拿起发报机的话筒。 一道由他口述,发给王酒以及前线所有指挥官的最高指令。 “以最快速度,不惜一切代价,彻底清除污染源!” “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阻止瘟疫的蔓延!行动中所需要承担的一切外交乃至军事后果,由本王,一力担之!” 这道命令,清晰无比地告诉了每一位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 放心去做! 你们的身后,站着的是整个帝国! 你们的头顶,有我为你们撑起整片天空! 第九百八十九章 三点其突 杏林号舰桥上,舰长陈寿在收到电报译文后,激动得浑身一震。 他猛地放下望远镜,眼中再无半分顾忌,只剩下烈火般的战意! 他再次拿起扩音器,声音如同九天之上的滚雷! “缅甸王国河防舰队,我乃大夏帝国南海舰队杏林号舰长陈寿!现在,我给你们最后十秒钟时间考虑!” “十!” “九!” “八!” 吴敏瑞的心,随着那一个个冰冷的数字,被狠狠地揪紧! 他能清晰地看到,对面那两艘钢铁巨舰上,所有的炮口,都开始进行最后的角度微调! “将军!将军!怎么办啊!” 身边的副官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吴敏瑞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背。 当陈寿口中的倒计时,数到三的时候—— 吴敏瑞一把抢过身边亲兵手中的令旗,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天空,朝着河道两侧,疯狂地挥舞起来! 他用已经完全变调的嗓音,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让开!所有船!全部给我让开航道!快!!” 几乎就在他下令的同时,杏林号与漓江号开始缓缓加速,朝着那三艘拼命向两旁躲闪的缅甸巡逻艇之间。 那条被强行让出来的航道,劈波斩浪,一往无前! 庞大的舰身,从吴敏瑞的旗舰旁擦身而过时,让他的小船剧烈地摇晃,几乎将他掀翻在地。 他瘫坐在甲板上,失魂落魄地看着那两艘巨舰高高飘扬的龙旗,以及甲板上那些眼神坚毅的大夏海军,心中五味杂陈。 因为他很清楚,要是不让这些人过去,那么他一定会死。 但如果那些人过去了,或许,他还是会有一线生机。 “看来得做一做样子了!” 吴敏瑞看着两艘战舰远去的影子,对着身后的人吩咐道:“都给老子打起精神,记住了,谁要是问起来,就说他们的舰队太快,我们抵达的时候他们已经过去了,明白吗?” 他手下的人也不是傻子,很清楚他们这些人都是被推上来的。 此刻听到了吴敏瑞的话后,顿时就明白了他想要干什么。 “明白!将军!您说什么,我们就听什么!!” 而此刻的另一边,湄公河的下游处。 比起上游的风头,下游王酒这边却更显凝重一些。 拉惹劳特的旗舰船舱内。 王酒最终还是没能拗过李虎和一众兄弟的坚持。 此刻,他赤裸的上身已经被清洗干净的麻布里三层外三层地紧紧包裹起来。 左肩那处深可见骨的刀伤被彻底固定住。 虽然动一下就疼得钻心,但总算止住了不断渗出的鲜血。 “头儿,你这样真的不行!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李虎看着王酒那张因为失血而毫无血色的脸,不用想也明白,这绝对是失血过多导致的。 王酒却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将那张从汉斯身上缴获的坐标图放在了桌子上。 “李虎,我问你,我们现在是在哪儿?” 没等李虎开口,王酒就接着说道:“我们是在湄公河上!我们身后是大夏,是数千万同胞!现在有三把刀悬在他们的头顶上,你让我往哪儿走?!” 此话一出,众人都不说话了,因为他们很清楚自己身上任务的重要性。 王酒看着众人,这里面有他同生共死的暗卫兄弟,也有拉惹劳特手下那些眼神凶悍的海盗头目。 这些头目其实也不是说恶事做尽,只是因为被人所迫,但终究是没有做出天妒人怨的事情。 反而是一只在尽心尽力的帮他们,这一点王酒还是很认可的。 王酒见人没有在提让自己离开的事情,于是就开始吩咐。 “汉斯死了,船也炸了,但那个疯子临死前说的话,你们都听到了来不及了!” “这说明,这三个自动投放装置,要么已经启动,要么随时可能启动!” “我们现在,就是在跟阎王爷抢时间!” “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兵分三路,同时动手!把这三颗毒瘤,给我一口气全部拔掉!” “中路,目标缅甸境内这处主要投放点!也是三个装置中最大的一个!由我,亲自带队!” “头儿!” “王大人!” 李虎和拉惹劳特几乎同时出声反对。 “不行!你的伤……” 王酒直接呵斥道:“闭嘴!” “这个点,是敌人的核心!防御力量必然最强!必须有一支最硬的拳头,把它给我砸烂!拉惹劳特!” “在!”这位纵横湄公河的海盗王,上前一步,轰然应诺。 “把你手下,最不怕死、最熟悉这片雨林的疯狗,全都给我!” “王大人放心!” 拉惹劳特的眼中也燃起了嗜血的兴奋。 “我手下这帮兄弟,别的本事没有,杀人放火,最是拿手!我亲自带人跟你去!” 接着,王酒的目光转向李虎,语气稍缓,但命令依旧清晰如铁。 “左路,由你带队。目标,老挝境内的这个点。” “根据北平传来的最后一道密令,周将军派出的海军陆战侦察分队,应该已经渗透到了这片区域。” “你带上我们的人,想办法与他们汇合!到时候一定要清除装置,明白吗?!” “是!” 李虎重重地点头,他知道,这是最适合他与侦察分队联手的任务。 最后,王酒看向了性格火爆、但心思同样缜密的赵四。 “右路,赵四!” “到!” “你带上剩下的一队暗卫兄弟,去找那些愿意跟我们合作的当地部落!我记得拉惹劳特提过,在北部边境,有几个被土司压迫得快活不下去的部落,到时候利用这些人,来清楚最后一个点,明白吗?!” “保证完成任务!” 赵四眼中精光一闪,领命而去。 简单的分派之后,三支承载着不同使命的队伍,迅速消失在湄公河两岸茫茫的雨林之中。 …… 两天之后,在缅甸境内的一处被地图抹黑的山谷。 王酒所率中路突击队的抵抗大过预期。 这里根本不是哨站,而是一座武装营地! 海德拉残余分子利用险要地形构筑交叉火力网。 第九百九十章 备用计划 “轰!!” 一个海盗抱着炸药包,与一个安放在树冠后面的重机枪火力点拼死厮杀。 炸药包的火光直射进王酒布满血丝的眼睛。 “妈的!这帮人!” 拉惹劳特砍下一个蹿出来的疯子,大声喊道。 “王大人!不行,这样下去不行!我们的人快撑不住了!” 王酒头靠在一座山岩上大口喘气,左肩的伤口早已裂开,鲜血布满了绷带。 “他们的防御都集中在外围!” “你们在这里守着!我们从另一边进去!” 说着,他不等拉惹劳特回答,直接带着几名手下冲向那个轰鸣的瀑布里摸去。 咆哮的水声响彻了峡谷,掩盖了他们的行踪。 王酒带领众人来到瀑布后,猛然发现身后有个被人工开凿的山洞,洞口处有一个黑色岩石搭建的平台。 远处有一个比柚木船上那个金罐还大数倍的青铜罐子,隐隐的有绿色的水流淌出。 “动手!” 王酒叫了几个人同时冲进来,他们就在接近装置时,前面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欧洲人! 他看到王酒等人,猛地砸碎了手边一台小巧的电台,随即举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砰!” 枪声在山洞中回荡,那名欧洲人应声倒地。 来不及思考这诡异的一幕,王酒已经冲到了装置旁。 他发现这东西的结构远比想象的复杂,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拆除。 “妈的!这是炸药!” 王酒怒吼一声,接过队员递来的高爆炸药。 不顾一切地将其安放在装置最核心的承重结构上。 “快撤!” 设好延时引信后,几人疯狂地冲入洞内。 “轰隆——!” 一声巨响从山谷中传来! 整个山谷都在颤抖,巨大的瀑布被爆炸的气浪切断数秒。 几乎同时,位于老挝和吐司境内的另外两处战场也相继发出了成功的信号。 李虎和海军陆战队相互配合,一刀刀地把人杀了进去。 赵四利用当地部落的掩护,以奇袭的手段,干净利落地拿下了他们的敌人。 山洞外,劫后余生的王酒躺在泥地上,大口地呼吸着雨后空气。 “头儿,你看这个!” 那是从自杀的欧洲人尸体手里,掰了好久才掰出来的一张纸条。 王酒打开纸条,那张鲜血染成了一片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是用英文写的。 “计划失败,启动备用计划,货物已由陆路运到……” 最后,这块被大块血污完全模糊了字迹。 拉惹劳特的旗舰上。 王酒在海盗医师用滚烫的烙铁处理完伤口后,便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但即便是昏迷中,他的右手也死死地攥着那个装着染血纸条的防水袋。 “头儿……头儿他怎么样了?” 李虎焦急地问着,他的身上也挂了不少彩。 “命保住了。” 海盗医师擦了擦额头的汗,心有余悸地说道:“这位大人真是铁打的汉子,失了这么多血,受了这么重的伤,换做常人,早就见了阎王了。不过……他必须立刻休息,否则神仙也难救。” 就在这时,王酒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李虎……” “头儿!我在!”李虎立刻俯下身。 “别管我……立刻……用最高级别的加密渠道把这东西发回北平,必须……亲手交到于大人手上!” 王酒将那个防水袋塞进了李虎的手中,随后便彻底昏死过去。 李虎紧紧握着那个尚带着王酒体温的防水袋,重重地点头。 …… 两天后,北平行宫,坤舆中枢。 夏夜的风带着一丝燥热,吹不散书房内的凝重气氛。 江澈的指尖,轻轻捻着那张从千里之外加急送回的纸条残片。 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那句货物已通过陆路,分送至……的残语,如同一根毒刺,扎在他的心头。 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从瑞丰银行的惊天大案,到乌汶亲王的宫廷政变。 再到金三角的生死搏杀,一环扣一环,几乎没有给人留下任何喘息之机。 江澈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心中暗叹一声。 虽然他也乐于在这种博弈中将对手一个个送入地狱。 但这种高强度的连轴转,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感到了一丝疲惫。 “王爷。” 于青的脚步声将江澈从短暂的思绪中拉回。 他躬身禀报道:“刚刚收到伍连德博士从孟帕亚前线发回的最新报告。” “先锋防疫队已经在当地设立了临时隔离检疫所,所有接触过那艘柚木船和参与过战斗的人员,无论敌我,都已被强制隔离筛查。” “情况如何?”江澈沉声问道。 “不算好,也不算太坏。” 于青的表情很严肃:“目前已经发现了数例早期感染者,都是那些被蛊惑的当地武装人员。 根据伍博士的初步诊断,菌株的毒性极强,潜伏期短,致死率恐怕会非常惊人。 好消息是,王酒指挥使他们行动果决,及时摧毁了投放装置,阻止了菌株通过湄公河大规模扩散。 可以说,伍博士认为,我们避免了一场波及整个中南半岛的浩劫。” 江澈点了点头,眼中闪过赞许:“伍博士临危受命,功莫大焉。替我传令嘉奖,让他们在前线需要什么,朝廷就给什么,人、财、物,不受任何限制。” “是。” 江澈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纸条上,“但是,我们只是拆掉了一颗摆在明面上的炸弹。而真正的杀招,已经被他们拆散了,变成无数颗致命的子弹,射向了我们无法预知的黑暗角落。” 于青心头一凛,他明白江澈的意思。 一颗炸弹,目标明确,容易防范。 而无数颗子弹,防不胜防,一旦在人群中引爆,造成的恐慌和破坏将是指数级的。 江澈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堪舆图前,原本聚焦于金三角一点的目光。 此刻扩展到了整个南洋乃至大夏的西南边疆。 片刻之后,一道道清晰而冷酷的命令,从他口中发出。 “于青,传我四道令。” “第一,防疫之令。” 江澈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暹罗湾、马六甲海峡沿岸的几个主要港口城市,以及大夏西南的几个通商口岸。 第九百九十一章 四道政令 “命令伍连德的防疫特遣队,立刻化整为零! 以这些南洋的主要港口城市,以及我们西南边境的所有口岸为重点,给我建立一个多层级的疫情监测和快速反应网络! 每一个监测点,都要配备我们最顶尖的防疫人员和最新的检测设备!” 于青眼神一亮,瞬间明白了江澈的深意:“王爷的意思是……以援助为名,行布控之实?” “不错。” 江澈冷声道,“我们不能被动挨打!” “第二,肃清之令!” 江澈的语气陡然转厉,充满了肃杀之气。 “结合瑞丰银行一案和这次的备用计划线索,在国内,立刻发起一场针对所有可能与海德拉有资金、人员往来的洋行、买办,甚至部分腐败官员的雷霆清洗!口号就是八个字,肃清内外,以防疫病!”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江澈的声音如同腊月的寒风:“海德拉这头毒蛇之所以能屡屡作祟,就是因为我们内部有太多喂蛇的人! 这次,我要借着防疫的东风,让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联合行动,把这些蛇鼠一窝,给我连根拔起!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国难当头,任何通敌行为,都只有死路一条!” 于青心中巨震,这道命令下去,整个大夏的商界和官场,将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血腥风暴! 但这风暴,又是如此的必要! “第三,怀柔之令。” 江澈的目光转向缅甸和暹罗,“适当缓和与缅甸的紧张关系。巴吉道是蠢,但现在不是跟他算账的时候。 让鸿胪寺递个话,就说我们相信缅甸王室也是受了奸人蒙蔽,只要他们后续能积极配合我们的防疫工作,之前的事情,可以既往不咎。 敲打过了,就要给一颗甜枣。” “至于暹罗,更要大张旗鼓地表彰!表彰拉玛四世国王和查克里王子,在揭露乌汶亲王阴谋、维护地区和平稳定中做出的杰出贡献! 不仅要给荣誉,更要给实利——命令工部,立刻增派人手和物资,全面加速暹罗铁路的建设进度! 朋友在关键时刻帮了我们,就该得到最丰厚的回报。 这条铁路,就是捆绑我们两国利益的钢筋,必须尽快落成!” “第四,诛心之令。” “你亲自去办。通过我们控制的那些民间商会和海外渠道,将海德拉试图在南洋发动生物战的部分证据,巧妙地散播出去。 记住,要隐去我们的情报来源,让它看起来像是某个良心未泯的内部人士泄露出来的。 要让海德拉这个名字,在国际上,彻底变成反人类的代名词!” 四道命令,环环相扣。 从防疫、内政、外交到舆论,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以北平行宫为中心,再次向着四面八方铺开。 “属下,遵命!” 于青躬身领命,他的心中充满了震撼与敬佩。 王爷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将一场迫在眉睫的危机,转化成了一次全面布局、清除内患、巩固盟友、打击敌人的完美契机。 这种化被动为主动的手段,已经臻于化境。 书房内,重又恢复了安静。 江澈独自一人,静静地站在堪舆图前,神色之中带着无奈。 要是放在之前,江澈想都不想直接开船就是干! 可现在不同了,国际状况已经鉴于稳定,大夏能拿下的地盘几乎全部占完了。 要是真去攻打别人,是个人都会奋起反抗。 江澈的四道命令,如四道从天而降的雷霆。 通过暗卫司与内阁六部的最高效渠道,被迅速传达到了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在大夏的朝堂与江湖之上,同时掀起。 肃清内外,以防疫病的口号,成为了悬在所有与西洋事务有染的商人和官员头顶的尚方宝剑。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衙门。 在暗卫司提供的精准情报支持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联合行动。 一时间,从沿海的通商巨埠到内陆的金融中心,风声鹤唳。 数家背景深厚、平日里呼风唤雨的洋行。 在一夜之间被贴上了封条,账本、货物尽数查封。 数名在商界长袖善舞、甚至与朝中大员过从甚密的买办。 还没从温柔乡中醒来,便被冰冷的镣铐锁住,押入天牢。 这场清洗,快、准、狠,打得所有潜在的协作者措手不及。 也彻底斩断了海德拉试图从内部渗透大夏经济的无数触手。 而在外交层面,大夏的组合拳同样打得周边宵小晕头转向。 鸿胪寺的一纸声明,召回驻缅大使,瞬间让本就岌岌可危的两国关系降至冰点。 紧随其后的紧急公共卫生安全援助御旨,更是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宗主国姿态,宣告了大夏介入的合法性与决心。 暹罗王室则因为杰出贡献而获得了超乎想象的回报。 铁路建设的全面提速,不啻于为这个刚刚经历宫廷动荡的国家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也让查克里王子的地位愈发稳固。 一拉一打,恩威并施,整个西南边疆的国际局势。 在短短数日之内,便被江澈以雷霆手段重新稳定下来。 就在整个北平朝野都为摄政王这番翻云覆雨的手段而震动之时。 远在千里之外的湄公河上,一个更加阴险的威胁,正在悄然浮现。 …… 临时搭建的防疫隔离营地内,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药水味。 王酒的伤势在伍连德博士带来的顶尖医疗团队的救治下,已经稳定下来。 虽然依旧不能剧烈活动,但总算脱离了生命危险。 他没有休息,而是第一时间拿到了伍连德团队对那些早期感染者进行研究的初步报告。 “王指挥使,你看这里。” 伍连德指着报告上的一组数据,神情凝重:“根据我们的分析,这种菌株虽然毒性猛烈,但有一个特点——它在水体中的存活和传播能力,似乎并没有我们预想中那么强。换句话说,通过河流进行大范围传播,效率并不高。” 王酒的瞳孔猛地一缩。 “伍博士,你的意思是?” 第九百九十二章 大夏的破绽 “我的意思是,如果海德拉那群疯子的目标真的是要通过湄公河发动一场席卷整个中南半岛的瘟疫,他们选择的武器,似乎并不完美。” 伍连德推了推眼镜,说出了自己的判断,“除非他们的真正目的,根本就不是依赖水路。” 一句不是依赖水路,如同闪电般劈开了王酒脑中的迷雾! 因为他想到了之前的一个事情,那就是信封上的,货物已经通往陆路。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那些人应该是想要将这些东西送到内陆! “我明白了!” 王酒猛地站起身,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额头冒出冷汗。 不过此刻在医疗的加持下,他已经不用过于在意了。 旋即他看向众人,眼中带着震撼。 “他们炸毁投放装置,甚至不惜牺牲汉斯·伯格和一整船的武装,都是为了吸引我们的全部注意力!” “真正的杀招,是通过陆路!” 此话一出,不光是王酒,李虎等人也坐不住了。 因为如果真的向王酒说的那样的话,虽说他们之前的努力没有白费。 但相比起来,更大的事情就好发生了! 这一刻,王酒再也坐不住了。 直接下令,让手下的人立刻动用暗卫的紧急通道,将这里的事情告诉江澈。 很快,亲卫用最紧急的渠道,向北平行宫的江澈发去了一封亲笔请缨信。 信中,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推断,并主动请缨。 请求带队深入西南边境的蛮荒之地,追查那条可能存在的陆路运输线! 电报发出后不到六个时辰,北平的回令便到了。 江澈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准。 不过但随同这一个字来的,还有一道来自暗卫指挥司的密令。 毕竟江澈也是知道王酒身上伤势很重的消息。 所以直接给他们增派三支精锐暗卫小队,日夜兼程南下,归于王酒全权调遣。 同时,赋予王酒临机专断之权,在追查任务期间,可先斩后奏! “头儿,王爷这是把整个西南的安危,都交到你手上了!” 李虎看着密令,声音都有些颤抖。 王酒的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他知道这份信任的分量,更知道自己肩上扛着的是何等沉重的责任。 “传令下去,所有人,换上行头,我们进山!” …… 数日后,滇西南与缅北交界,一处被地图遗忘的边境黑市。 这里是真正三不管的法外之地,走私贩、马帮、毒贩、亡命徒、各国土司的探子。 各色人等鱼龙混杂,构成了一个混乱而又遵循着某种野蛮法则的地下世界。 王酒此刻的身份,是一名来自中原,收购珍稀药材和名贵兽皮的大商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绸缎衣裳,脸上带着几分风霜之色。 李虎和赵四,则扮作他最能打的两个伙计,寸步不离。 “老板,这可是刚从野人山里弄出来的上等货,您瞧瞧这品相!” 一个皮肤黝黑的本地掮客,涎着脸将一张完整的虎皮铺在王酒面前。 王酒只是扫了一眼,便不屑地撇了撇嘴:“皮子是好皮子,可惜硝制的手艺太糙,糟践了。我这次来,不光要皮子,还想打听点别的生意。”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摸出一小锭分量十足的黄澄澄的金子,放在了桌上。 掮客的眼睛瞬间亮了。 “老板您说,只要是这黑街上的事,就没有小的不知道的!” 王酒压低了声音,状似随意地问道:“我有一批从西洋弄来的玻璃器皿,精贵得很,不耐颠簸。想找几个手脚稳当、路子野的马帮,帮我运到内地去。最近,有没有哪家马帮接过类似的活儿?” 掮客听到玻璃器皿,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 “老板,您这可问对人了。要说运金贵玩意儿,这黑街上,没人比得过响尾蛇家的老刀把子。不过嘛……” “不过什么?” “不过他们前两天刚跟过山风的人为了抢地盘火并了一场,听说老刀把子自己都挨了刀,现在半死不活的。” 王酒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又扔过去一小块碎金子。 “带我去找他。” 在黑市最阴暗潮湿的一间吊脚楼里。 王酒见到了那个被称为老刀把子的马帮头目。 他正躺在一张破烂的竹床上,腹部一个巨大的伤口正在流脓。 “我没时间跟你废话。” 王酒直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 “我问,你答。答得让我满意,我给你个痛快,再让你家里人得一笔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要是敢耍花样……” 王酒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一把匕首,轻轻地插进了旁边桌子的木头里,入木三分。 濒死的恐惧,让老刀把子的眼神恢复了清明。 “你想……知道什么……” “十天前,是不是有一伙人,雇你们运了一批货?” 王酒开门见山,“那批货,分量很轻,装在箱子里,但严禁磕碰。” 老刀把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这个,我还知道,雇你们的,是一群剃着光头,但口音和长相都很奇怪的洋和尚!”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老刀把子的心理防线。 “我说……我都说……” “是一群穿着灰色僧袍的洋人,他们给了很多金子,让我们把十几口箱子,一路向东送,他们说,箱子里是神佛的舍利,不能见光,更不能碰坏,最终的目的地,是滇西南。” 说完最后一句,老刀把子头一歪,气绝身亡。 王酒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但他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所有看似不相干的线索,在他脑中飞速地串联,组合,形成了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惊人结论! “头儿?” 李虎和赵四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王酒缓缓转身,目光穿透了昏暗的吊脚楼。 望向了东方那片连绵不绝的苍茫群山。 “我们都想错了,海德拉这群疯子,他们根本就不是要在边境制造混乱!” “他们是要把那些该死的菌株样本,直接偷运进我大夏的腹地!” “他们要从帝国的心脏,引爆一场史无前例的巨大瘟疫!” 第九百九十三章 西南急报 北平已是深夜。 这个刚刚暂停白天喧嚣的帝都,除了敲梆子的声音还有偶尔的几只流莺。 坤舆中枢,大夏本土权力的核心。 “王爷!有事了!西南急报!” 书房中,江澈穿了一件薄衣,手里正拿着一本关于南洋水利的奏折。 “慌什么。” “天塌了,有高个子撑着,若是连你没有了沉稳,这暗卫司的牌子,明天就摘了吧。” 于青喘着粗气,几步就奔到书案前把那封密信双手捧起来。 “这次恐怕真的是天要塌了。” 江澈翻书的手指猛的一抖,看着对方手里的密信,眼中一阵愕然。 暗卫司规矩,灭国屠城之祸非十万人急不用死信。 江澈收起书卷,把视线投向信封上。 拆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字迹不太清晰。 江澈低头,等他看清楚上面内容的时候,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咔嚓。” 一声脆响,江澈右手拇指上象征大夏摄政王权柄的和田玉扳指碎了。 江澈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书房里占了整整一面墙的大夏坤舆图前。 “海德拉……”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啊。” 他一直以为海德拉那群疯子在边境搞摩擦。 不过是为了试探大夏底线或者是为了争取谈判桌上的筹码。 可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如果信中所说的箱子在滇州打开,瘟疫就会顺着澜沧江、顺着商路、顺着难民的脚步,烧遍整个大夏西南、中原、北平。 到时候,不需要一兵一卒,大夏就成了人间炼狱。 “王酒现在在哪里?” 江澈头也不回的问道。 “还在黑街。” 于青咽了口唾沫,强压着内心的恐惧道:“他传回来之后,带着剩下的人,咬着那支马帮进了山,但他只有三个人,对方……全是死士。” “传周悍。” 江澈吐出三个字。 “是!” …… 一炷香后。 周悍是被亲兵直接从被窝里拖出来的,他铠甲都没穿整齐,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陌刀,显然刚才正在后院练武。 “老大,哪个不长眼的这时候惹事?老子劈了他!” 周悍一进门,大嗓门就震得房梁灰尘直掉。 但当他看到江澈的背影,以及那满地的玉石粉末,所有的嚣张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也是跟了江澈十几年的老人了,太清楚这位爷的脾气,越是安静,事越大。 “看看这个。” 江澈将那张带血的情报纸扔给了周悍。 周悍接过,只看了两眼,两只铜铃大的眼睛瞬间充血。 “这帮洋鬼子……艹他妈的!他们想让咱们绝种?!” 周悍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上好的黄花梨木桌案瞬间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忍了三年!” 江澈转过身,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阴影将他的表情切割得半明半暗,宛如修罗。 “为了休养生息,为了让百姓过几天安生日子,我们在南洋退了三步,让他们占了三个港口。” “我以为,这能换来十年的和平。” “结果呢?” 江澈走到一旁的奏折堆前,随手抽出一份今早刚送来的,礼部尚书主张以和为贵,通过外交斡旋解决边境争端的折子。 “嘶啦——”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 那份代表着大夏文官集团稳重与体面的奏折。 在江澈手中化为漫天碎纸,纷纷扬扬地落下。 “换来的,是他们要把瘟疫罐子,埋进我大夏百姓的炕头!” “外交?斡旋?” “跟畜生讲道理,唯一的下场就是被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于青和周悍都低着头,不敢直视江澈的目光。 那个曾经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一人一剑杀穿三千里防线的铁血北境之主,回来了。 这三年的摄政王生涯,让他学会了穿绸缎,学会了喝茶,学会了在朝堂上和那群老狐狸打太极。 但那只是伪装,当伪装被撕裂,露出来的依然是那把饮血的刀。 “传我令。” 于青立刻单膝跪地,摊开笔墨。 “即刻起,以太上皇监国之名,发布诏书。” “就说南洋突发恶疾,恐有蔓延之势,为保社稷安危,孤将暂离中枢,亲赴西南边陲,督导防疫布防之事。” 周悍猛地抬头,满脸惊骇:“王爷!你疯了?这种事派我去就行了!你怎么能去那种地方?万一那瘟疫……” “你去?” 江澈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你懂怎么分辨菌株吗?你懂怎么在深山老林里追踪那些受过特训的死士吗?” “还是说,你有魄力在必要时刻,下令烧掉一座已经感染的村庄,背负万世骂名?” 周悍张了张嘴,他能冲锋陷阵,能取上将首级,但他做不到面对无辜百姓举起屠刀,哪怕是为了救更多的人。 这种罪孽,只有江澈能背,也只有江澈敢背。 “所有国政日常事务,即刻起,全权移交江源处置。” “天子守国门?” “这次,老子去守!” 江澈的目光望向南方,仿佛穿透了万水千山,看到了那片即将被阴霾笼罩的土地。 “源儿坐镇金陵,镇的是国本,是大夏的法度与秩序。” “我去边境,镇的是人心,是那些魑魅魍魉的胆!”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扫向于青。 “于青听令。” “属下在!” “启动断流计划。” 断流,这两个字一出,于青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是暗卫司最高级别的封锁令,一旦启动,意味着所有通往西南的边境口岸将全部切断。 许进,不许出,而且对于任何可疑人员,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审判。 “告诉下面的人,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调动北平暗卫司所有在西南的潜伏力量,不管他们现在是什么身份,是商贾也好,是乞丐也罢,全部激活!” “不惜一切代价,配合王酒,截杀那支运输队!” “告诉王酒,若是让那批货流进内地一两。” “让他提头来见!” “是!” 于青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起身飞奔而去。 书房内,只剩下江澈和周悍。 “那我呢?我干什么?”周悍急得抓耳挠腮。 “你跟我走。” 江澈淡淡地说道,“带上你那把刀,这次,我们要杀很多人。” “好嘞!” 周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眼中的嗜血光芒终于不再掩饰。 第九百九十四章 私人的印章 安排好一切,江澈并没有立刻出发,重新坐回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 这一次,他没有用那些名贵的湖笔。 而是从笔架最深处,取出了一支早已干枯分叉的狼毫。 那是当年他在草原上,阿古兰亲手给他做的。 研墨,落笔。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刻在石头上,并没有什么长篇大论,也没有什么儿女情长。 给那个女人的信,不需要废话。 “狼烟将起,借我铁骑。” 只有八个字,却重若千钧。 西南多山,骑兵难以施展,但海德拉的那些人一旦发现行踪暴露,极有可能会向北逃窜,进入平原地形,混入人烟稠密的城市。 那时候,只有草原上的铁骑,能追上他们的速度。 那是最后一道保险,也是江澈给这场战争上的双重锁。 将信折好,滴上火漆,盖上那枚私人的印章。 “来人。” 一名心腹鬼魅般出现在阴影中。 “八百里加急,直送北海。亲手交给阿古兰。” “告诉她,这是借,我会还。” 至于还什么,信里没写,心腹也不敢问。 也许是一场太平盛世,也许是这半壁江山。 …… 黎明前的黑暗,更衣室里,几盏油灯点燃了那里的一个黑漆木箱。 江澈走出了所有侍从,站在箱子面前,他用手抚摸箱盖上的刀痕,粗糙的指端,每一道痕迹都有九死一生的故事。 “啪嗒。” 锁扣打开,一股陈旧的皮革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金银珠宝,有的只是玄色劲装和一把连鞘长剑。 剑鞘是鲨鱼皮做的,磨损得很厉害,剑柄缠绳变成暗红色。 那是血浸透后干涸的颜色。 江澈脱下了身上代表权力和地位的玄色龙袍,散落在地上。 穿衣。 束带,绑腿。 而当他拿起那把旧剑,放在腰间的时候。 刚才镜子里深沉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的摄政王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当年的暗卫司之主,攻打北境的铁血王爷,出征大海的千古帝王! “老伙计,又见面了。” 江澈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 “三年不鸣。” “该让有些人记起,大夏的刀,是怎么砍人的了。” …… 晨曦初露,北平城的城门轰然洞开。 没有仪仗,没有送行的人群,甚至没有惊动城内的百姓。 两匹快马,如黑色的闪电,冲出了城门,马蹄卷起滚滚烟尘,一路向南疾驰而去。 马背上的人,玄衣黑剑,面容冷峻。 而在他们身后,高耸入云的行宫摘星楼顶。 一道身影正迎着凛冽的晨风,盯着那两个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的小黑点。 江源身上穿着有些宽大的龙袍,那明黄色的绸缎在风中猎猎作响,显得他有些单薄。 “陛下,风大,回吧。” 首辅莫青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件大氅,轻声劝道。 莫青看着眼前这个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江源没有动,也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南方。 “莫阁老。” “父皇去杀人了。”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却像是重锤一样砸在莫青的心头。 “是。”莫青低头应道,“摄政王是为了大夏……” “朕知道。”江源打断了他,缓缓转过身。 “父皇去杀人,是为了给这江山清扫垃圾。” “那朕,就得把这江山守好,让他杀得没有后顾之忧。” 江源伸出手,任由莫青将大氅披在自己肩上,然后一把系紧了带子。 “传旨六部。” “即日起,所有关于西南防疫的政令,必须畅通无阻。哪个环节卡住了,朕就杀哪个环节的人。” “还有。” 江源看向莫青,竖起三根手指。 “户部那个整天哭穷的老尚书,让他别哭了。” “告诉他,朕不管他用什么办法,是抄家也好,是借贷也罢。” “天塌下来之前,朕要看到国库里的银子,再厚三成!” “父皇在外打仗,朕绝不能让他因为缺钱少粮,短了一口吃食,少了一支箭簇!” 莫青看着眼前这个仁和了几年的帝王,心中一震。 这一刻,没有了江澈的压力,没有了帝国的压力,江源,彻底解放了。 江澈走的那一刻,所有的所有,全部都放给了江源。 莫青猛地一甩衣袖,郑重地跪了下去。 “臣,遵旨!” “吾皇圣明!” 朝阳终于完全跳出了地平线。 金色的阳光洒在北平城的琉璃瓦上,折射出万道金光,也洒在那个向南疾驰的男人背影上。 ………… 北海之畔,金帐王庭。 巨大的金帐内,炉火正旺。 阿古兰身着一袭胜雪的白狐裘,此刻她正轻轻摩挲着那张薄薄的信纸。 纸上只有八个字,字迹如刀削斧凿,透着一股那个男人特有的杀伐之气。 “狼烟将起,借我铁骑。” 阿古兰看了很久,久到炉火毕剥作响,久到那信纸仿佛有了温度。 忽然,她笑了。 这一笑,宛如北海的冰雪初融,又带着几分属于草原狼王的狡黠。 “我的雄鹰,终于厌倦了在那个名为帝都的笼子里看云了么?” “借,是要还的。” “来人!” 一声清喝,穿透了金帐厚重的毡布。 “吹号!聚将!” “呜——呜——呜——” 苍凉而低沉的牛角号声,瞬间在北海草原的上空炸响。 半个时辰后,十八部首领齐聚金帐。 空气中弥漫着马奶酒和烤羊肉的味道,但更多的,是一股剑拔弩张的焦躁。 自从大夏与草原互市,双方息兵这三年来。 王帐已经很久没有吹响过这种象征着最高级别战争动员的号角了。 “大汗!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说话的是左翼诸部的领袖,年过六旬的老王爷巴音。 他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眉头紧锁,脸上的沟壑里填满了不满。 毕竟这么多年下来,在江澈的帮助下,他们这些部落才成员也都是收入颇丰。 甚至于比起那些其他周边小国的人,他们一个部落甚至便可轻易灭只。 “刚刚探子来报,大夏南边乱成了一锅粥,瘟疫横行,洋人作乱。” “虽然是天可汗亲自来信,可这个时候,不就是想要拉着我们下水吗?” 第九百九十五章 阿古兰的威望 “不错!” 另一位部落首领也站了起来,粗声粗气地说道:“咱们草原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安生日子,牛羊肥壮,孩子们也不用再上战场送死。大夏的事,那是汉人自己的麻烦,我们凭什么要去帮他们填坑?” “更何况,这次去的是南边!那是咱们骑兵的死地!” “山高林密,湿热难耐,咱们的马去了那里会烂蹄子,咱们的儿郎去了那里会生瘴气!” 此话一出,其他人也都纷纷出言。 毕竟他们享受了这么多年的和平红利。 早已不愿再动刀兵,更何况是为了一个已经不属于草原的男人。 别的不说,江源虽然是有这草原的血脉,但始终都是大夏的皇帝。 而他们这边,虽然是有人乐意支持江源,可问题是现在的江澈来信。 说句难听的话,当年要不是阿古兰,估计江澈直接会将草原屠灭干净了。 不过比起他们这些人,还是有一部人愿意帮忙的。 以少壮派为首的几个年轻首领则是满脸通红,但在老辈人的压制下,敢怒不敢言。 阿古兰静静地坐在高台的王座上,听着下面的吵闹,脸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声音渐渐平息,所有人不安地看向她时,她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阿古兰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 她没有看那些反对最激烈的首领,而是走到了大帐中央的地图前,手中的金刀猛地一挥,咄的一声,钉在了大夏西南的版图上。 “本汗不想跟你们谈什么情义,也不谈什么盟约。” “本汗只问你们三个问题。” “第一,天可汗信中说,此次南疆之乱,源于瘟疫。若是大夏守不住,瘟疫爆发,南边数千万流民为了活命,会往哪里跑?” “他们会像蝗虫一样向北,越过长城,涌入中原,最后冲进我们的草场!” “到时候,你们告诉我,草原上的草场,够分给几千万张嘴吃吗?你们的牛羊,够不够填满这无底洞?” 巴音手里的铁核桃停住了,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因为这一点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到时候真的发生了动乱,他们草原虽然地大物博,可问题是现在许多人都是跟大夏通商的。 总不能说因为有温病,到时候不通商了,到时候他们的收入也会缩减。 更不要提好日子了,好日子都是人家大夏给过来了的。 阿古兰看着他们,面色不变,缓缓的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那群洋人,也就是海德拉。他们既然敢对大夏动手,若是大夏真的被他们肢解了,吞并了。你们觉得,这群贪得无厌的西方豺狼,会放过我们吗?” “唇亡齿寒的道理,还要本汗教你们吗?等到大夏没了,下一个被围猎的,就是我们!” 说道这里,阿古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令人热血沸腾的煽动力。 “第三!长生天赐予我们快马,赐予我们弯刀,难道就是让我们一辈子对着牛羊发呆,直到老死在帐篷里吗?!” “这三年来,你们的刀生锈了没有?你们的血,凉了没有?!” 三问既出,掷地有声。 那些原本反对的首领们面面相觑,一个个低下了头。 阿古兰很清楚,要让这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狐狸真正卖命,光靠危机感是不行的,还得有实实在在的利益。 “啪!” 她从袖中甩出了第二封信,直接扔在了巴音面前的矮桌上。 “这是天可汗在中途追送来的第二封密信。” “他承诺,此次出兵,我们不要大夏一粒粮,也不要大夏一分军饷。” “什么?!”众首领大惊失色。 “急什么。” 阿古兰冷冷一笑,“他说,此战若胜,海德拉在南洋积累百年的财富,也就是那些洋人的战利品,我们拿五成!” “除此之外,大夏将开放南边三个新的榷场,并给予草原十八部百年的独家经营权!这意味着,以后的茶叶、丝绸、盐巴,我们说了算!” 听到五成战利品和百年经营权,就连巴音那浑浊的老眼里,也瞬间爆发出精光。 谁不知道南洋富得流油?谁不知道掌握了榷场就是掌握了金山银山? 这是一笔足以让草原富强百年的泼天富贵! “这……” 巴音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了下去。 “老臣虽然牙口不好了,但既然是为了草原的未来,为了长生天的荣耀,老臣这把老骨头,愿随大汗南下!” 有了带头人,剩下的便顺理成章。 更别提这位说话的还是真真正正的草原话事人的叔父了。 “愿随大汗南下!” “愿随大汗南下!” 呼喊声震动了金帐的穹顶。 阿古兰看着跪倒一地的首领,拔出地图上的金刀,高举过头。 “传令!” “各部按传统抽丁,三户出一骑!” “装备统一换上大夏去年援助的精钢板甲与复合弓!” “一人双马,只带肉干奶酪,不带辎重,日夜兼程!” “三日后,三万狼骑,随本汗踏破贺兰山缺,直下江南!!” …… 大夏西南,川滇交界。 这里山势陡峭,云雾缭绕,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从中原进入西南腹地的咽喉要道。 一处挂着老何马店招牌的偏僻军驿,孤零零地立在半山腰的古道旁。 驿站后院的地窖里,此刻墙壁上挂满了详尽的局部地图。 江澈脱下了那身显眼的锦衣,换上了一身寻常行商穿的粗布麻衣,正蹲在地上,看着那张巨大的手绘地图。 在他身旁,一个断了一条腿,满脸风霜的独眼老汉,正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酥油茶递过来。 “王爷……不,东家,喝口热的驱驱寒。” 这老汉便是老何。 二十年前,他是江澈麾下最顶尖的斥候。 在北境为了给江澈挡一箭,瞎了一只眼,断了一条腿。 退役后,江澈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在这里开了这家马店。 不过这马店,从来都不是为了赚钱。 它是江澈布下的地网中的一颗关键钉子。 第九百九十六章 鹰以出 所谓的地网,不同于那高高在上、令百官闻风丧胆的暗卫司。 它是由无数退役的边军老卒、走南闯北的马帮老人。 甚至深山里的猎户、街头的乞丐组成的民间情报网。 他们平时如尘埃般不起眼,散落在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可一旦江澈激活他们,这张网就能够发挥出比官方机关更加可怕的力量。 江澈接过酥油茶喝了一口,暖流顺着喉咙直冲胃里,驱散了这几天奔波的寒意。 “老何,开动了没有呀?” “嘿,东家放心。” 老何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那只独眼闪着当年打仗时的精明眼神。 “我自从收到您的信,直接放鹰去了。” “这才三天,方圆五百里内,所有的老兄弟都动了。” 说着,老何一拐一拐地走到桌前,拿起一沓乱七八糟的纸条。 “您瞧瞧,消息都在这儿了” 江澈看着这些线索,目光在地图上飞速游走,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了三条红线。 “洋和尚,重箱子,避开官道,杀人灭口。” “特征全对上了。” “老何,你看这三条路。” 江澈指着地图分析道,“这一条太远,绕道进川至少要多走半个月,他们那种特殊的菌株需要在低温环境下保存,拖不起。” “这一条虽然近,但要经过两个土司的地盘,人多眼杂,容易暴露。” “唯独这一条……” 江澈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鬼愁涧三个字上。 “这是当年的茶马古道废弃的一段,路险难行,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峭壁。但它却是直通川南腹地最近的一条路!” “如果是你带兵,你会走哪条?” 老何盯着地图看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鬼愁涧!这帮洋鬼子肯定选最险的路,因为最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不错。” 江澈站起身,眼中的杀气开始凝聚。 “他们以为这是生路,我就让这里变成他们的死路。” “传令下去。” “让你召集的那些地网好手,带上家伙,跟我走。” “另外……” 江澈走到桌边,提起笔,在一张牛皮纸上飞快地写下了几个字,然后卷好,递给老何。 “把这个用最快的鹰信,发给阿古兰。” 老何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狼王,猎场已标,东南向,三洞,我先去堵洞,你后来吃肉。” 老何挠了挠头:“东家,这是啥意思?” 江澈整理了一下护腕,将那把饮血的旧剑挂在腰间。 “交给她就行,到时候她会知道怎么做的!” …… 夜,黑得像化不开的墨。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生疼。 鬼愁涧,名副其实。 这是一条在两座刀削般的绝壁之间硬生生开凿出来的羊肠小道,宽不过两丈,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怒江支流,咆哮的水声在峡谷间回荡,震耳欲聋。 江澈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身上披着蓑衣,整个人仿佛与这漆黑的山岩融为了一体。 在他身后,并没有千军万马。 只有老何带着的四五十个“地网”好手。 这些人里,有缺了胳膊的老兵,有背着猎弓的猎户,甚至还有两个看起像卖货郎的中年人。 他们没有统一的制式铠甲,武器也是五花八门——斩马刀、猎叉、甚至是磨得飞快的杀猪刀。 但他们的眼神,却出奇的一致。 那是一种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看淡了生死的漠然与狠辣。 只要江澈一声令下,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们也敢用牙齿去撕碎敌人。 “来了。” 趴在最前面的老何,忽然动了动耳朵,低声说道。 江澈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片刻之后,远处的山道转角处,出现了一点昏黄的灯光。 走在最前面的,是七八个身穿灰色僧袍的高大身影。 他们虽然手里拿着禅杖,但步伐沉稳有力。 在他们身后,是十几匹骡马。 每一匹骡马上驮着两个用油布裹裹严严实实的黑漆箱子。 队伍最后是十几个僧人。 “一共三十六个,骡马十二匹。” 老何声音压得很低,“东家,这帮人全是练家子。” 江澈冷眼看着下面蜿蜒向前的队伍,目光盯住十几口箱子。 “那个领头的就给我。” 江澈缓缓的拿出腰间的长剑。 “剩下的人,还有那些马,一个都不能少。记住,先把那些马腿给我废了!箱子掉进江里,咱们就是大夏的罪人!” “知道啦!” 老何舔舔嘴唇,从背后拿起一把连弩,对准了走在最前面的僧人。 近了,更近了。 当队伍完全进入峡谷的时候,领头的僧人似乎发现了什么,抬头看着江澈藏身的岩石厉喝一声。 “什么人?!“ “杀!” 老何手中的连弩先发威,三支寒光的弩箭呈品字形发向最前面的僧人! 两旁峭壁上早已准备好的滚木陉石。 在地网兄弟们的推动下狭窄的山道上狠狠砸下去! “轰隆隆!” 随着江澈一声令下,鬼愁涧两侧峭壁之上。 早已堆积如山的滚木与巨石,在暴雨的冲刷下,裹挟着泥浆,如同黑色的泥石流一般,向着狭窄山道上的马队狠狠砸下! “敌袭!防御阵型!!” 那领头的僧人反应快得惊人。 几乎在老何扣动弩机的瞬间,他手中的精铁禅杖便已舞成了一团泼水不进的银光。 “叮叮!” 三支足以穿透重甲的弩箭,竟被他生生磕飞! 紧接着,面对头顶砸落的巨石,这群僧人展现出了令人咋舌的军事素养。 他们没有丝毫慌乱,更没有四散奔逃,而是迅速将那十几匹驮着箱子的骡马围在中间,外围的人员迅速从宽大的僧袍下掏出一面面折叠的精钢圆盾,瞬间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龟甲阵! “砰!砰!砰!” 巨石砸在钢盾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几名外围的死士被砸得口吐鲜血,手臂骨折,死死顶住盾牌,不让防御圈露出一丝缝隙。 “该死!这他娘的是什么和尚?这分明是死士!” 趴在岩石后的老何骂了一句,手中连弩再次上弦。 第九百九十七章 晚了一步 下一刻,下方的反击到了。 只见龟甲阵的缝隙中,突然伸出了十几把造型奇特的手弩。 一连串密集的机簧声响起,那弩箭竟然不是单发,而是如同泼水一般连射而出! 弩箭虽短,却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威力极大! “啊!” 岩石上方,两名探出身子准备投掷石块的地网兄弟,瞬间眉心中箭,惨叫着跌落山崖,瞬间被怒江的波涛吞没。 “隐蔽!快隐蔽!” 江澈一把按住身边的老何。 一支弩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剧烈颤抖。 江澈拔出那支弩箭,瞳孔猛地一缩。 纯钢打造,三棱箭头,这是典型的西方军事工艺! “这不是和尚,也不是死士。” 江澈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是欧洲的一流佣兵团!那是诸葛连弩的改良版,只有海德拉这种庞然大物,才能给雇佣兵配这种造价高昂的杀人利器!” 确认了对手的身份,江澈心中的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老何!带人继续在上面压制,别让他们抬头!” 江澈猛地站起身,将那把跟随他多年的长剑反手握住,眼中的杀意在这一刻沸腾到了极点。 “剩下的人,跟我来!既然是硬骨头,那就让我来把牙崩了!” “王爷!危险!” “少废话!执行命令!” 江澈身形一闪,竟然直接从三丈高的岩石上一跃而下! 他在半空中抓住一根横生的老藤,借力一荡,在雨夜中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直接落向了那龟甲阵的侧翼! “什么人?!” 侧翼的两名佣兵大惊,刚要调转手弩。 “噗嗤!” 剑光闪过,两颗大好的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雨水。 “破阵!” 江澈一声暴喝,落地之后根本不停歇。 整个人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直接撞进了敌群之中! 在这个距离下,手弩失去了作用,反而是江澈那出神入化的近身格斗术成了收割生命的镰刀。 每一次挥剑,都必有一名敌人倒下。 “拦住他!快拦住他!” 位于阵型中央的那个领头僧人终于慌了。 此时借着灯光,江澈才看清,这人扯掉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了一张眼窝深陷的混血面孔。 “找死!” 混血头目见手下挡不住江澈,直接从腰间拔出一把锯齿短刀,咆哮着向江澈冲来。 “当!” 这混血头目力大无穷,这一刀竟然震得江澈虎口微微发麻。 “有点本事,怪不得敢接这种断子绝孙的活!” 江澈冷笑一声,借力后退半步,随即脚下步伐一变,绕到了对方的左侧。 “大夏剑术,岂是你能懂的?” “唰!” 一剑寒光耀九州! 那混血头目只觉得眼前一花。 随即手腕一凉,那把锯齿短刀竟然连着手掌一起掉落在地! “啊——!” 惨叫声刚出口,便戛然而止。 因为江澈的剑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周围剩下的十几名佣兵见首领被擒,顿时乱了阵脚。 这时,老何带着人从上方冲了下来,如下山猛虎般杀入敌阵。 “杀!一个不留!” 一刻钟后,最后一名佣兵被老何一刀砍翻在地。 整个山道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江澈浑身湿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水。 他提着剑,一步步走向那个断了手、跪在地上的混血头目。 那混血头目虽然痛得脸色惨白,但眼中的疯狂却丝毫未减。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十几口箱子。 “你们……以为这就赢了吗?” 他用仅剩的一只手,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 不顾一切地就要往最近的一辆骡车上扔去! 那车上盖着的油布下,隐隐透出一股火油的味道! “不好!!” 但比他更快的,是江澈手中的剑。 “噗!” 长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银色闪电,瞬间洞穿了混血头目的咽喉,将他死死钉在了后面的岩壁上! 那个火折子,在距离骡车还有半尺的地方,颓然落地,被雨水浇灭。 混血头目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鲜血顺着剑刃流下。 他死死盯着江澈,用尽最后一口气,含混不清地挤出几个字。 “晚……了……” 头一歪,气绝身亡。 江澈走上前,拔出长剑,在尸体上擦了擦血迹,脸色阴沉得可怕。 “晚了?什么意思?” “把这里围起来!所有人后退五丈!用湿布把口鼻蒙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 江澈厉声下令,随后自己撕下一块衣摆,蒙住口鼻走到一口箱子前。 用长剑挑开油布,撬开木箱的盖子。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特制的玻璃器皿,周围塞满了用来减震和保温的棉絮。 江澈拿起其中一个,借着火光仔细观察。 里面装着的,是一种呈现出诡异墨绿色的浑浊液体。 “这就是那种瘟疫的种子吗?” 江澈想起那个混血头目临死前说的话。 难道…… 江澈猛地数了一下箱子的数量。 十五口,按照老何之前的情报,这支队伍的规模和载重,应该不止这点货。 “该死!” 江澈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只是其中一批!他们早就分兵了!” “立刻发报给王酒!告诉他,敌人的运输线不止这一条!让他务必截住其他的!” …… 与此同时。 滇南,靠近安南边境的一座名为清水镇的边陲小镇。 这里是茶马古道的一处重要集散地。 虽然不大,但因为地处交通要道,平日里商贾云集,颇为繁华。 王酒带着李虎和赵四,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 王酒左肩的伤口因为连续几日的奔波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但他却恍若未觉。 “头儿,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李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喘着粗气说道:“那两个家伙太狡猾了,一进镇子就钻进了人堆里。” “他们带着东西,走不快。而且那种东西需要低温保存,他们一定会去找冰或者阴凉的地方。” “分头找!一定要在他们离开镇子前把人揪出来!” 第九百九十八章 这骂名,我王酒背了 半个时辰后,在镇子的一家冰窖外。 王酒堵住了那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站住!” 王酒喝了一声,横刀一挥就要冲过去,两个人见行踪可疑,索性就抽出短刀来了。 “李虎!赵四!快去集中!别伤害人!”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际,有一个匪徒眼看逃脱不成,疯癫了起来。 猛的把背篓抬高,却还是举起来砸人,还砸向了旁边的拴马石! “不!!!” 王酒嘴一张,飞身去迎接这个背篓。 可是也迟迟没有赶上,背篓落下来,一股墨绿色的液体喷出来,溅到了那个匪徒身上。 也溅到了旁边看热闹的几个百姓身上,有一些顺着石板缝隙流进了旁边的水沟。 这个匪徒虽然身上沾满了液体,却并不害怕,还发出了毛骨悚然的声音。 “哈哈哈哈!海德拉万岁!” 话音未落,王酒就已经一刀割了他的头颅,鲜血直接流到了地上。 看着地上那一摊液体快速浸入泥土之中,看着正在擦拭身上污渍的百姓。 王酒只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完了!快,让这里的守备军立刻封锁镇子!绝对,绝对不能出去! …… 三天后,原本热闹的集市上,也只是偶尔传来几声撕心裂肺的哭叫。 一种罕见的病发病速度极快,毫无征兆,开始是吐血、高烧不退。 再后来,皮肤上开始长出大片的黑斑,淋巴肿大如鸡蛋,呼吸困难。 最可怕的是,从发病到死亡,就一天的时间! 那几个刚才被液体喷到的百姓,昨天就是全身发黑、极度痛苦地死去的。 更可怕的是,凡是碰过尸体,或者喝过那条水沟里水的人都开始倒了下来。 一晃三天,镇子里就死了几百人! 镇口的路障前,几百名铠甲齐全的士兵,披着厚厚的面巾,面如死灰地阻挡住来往的人群。 那个队伍的指挥官是清水镇的守备千总。 “大人……这拦不住啊!百姓都疯了!再拦下去,就要哗变了!” 千总哆哆嗦嗦地对身边的一个男人说。 这个男人,就是王酒。 他此时已经换上了暗卫专用的黑色锦袍,腰间悬着皇权特许的金牌。 “拦不住也要拦!“ “谁要是放了一个感染者出去,不是这几百人,是整个滇南,甚至整个大夏!” “可是……” “没有可是!” 面对那些冲击关卡的百姓,以及那些手足无措的士兵,王酒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金色令牌。 那是暗卫司指挥使的令牌,如朕亲临。 “见此令,如见圣上!” 王酒的声音不大,因为肺部的伤势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但这几个字却像是有千钧之重,压得在场所有士兵膝盖一软,哗啦啦跪倒一片。 “千总何在?” 那名早已吓破胆的千总连滚带爬地来到王酒脚边:“末……末将在!” “即刻起,清水镇由暗卫司接管。” 王酒收起横刀,目光扫过人群,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 “无论男女老少,无论官阶高低,凡试图踏出镇口红线半步者,杀无赦。”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绝望的哭喊:“大人!我们没病啊!让我们出去吧!” “闭嘴!” 王酒一声暴喝,虽然身体摇摇欲坠。 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瞬间震慑住了全场。 他指着身后那个仿佛已经变成鬼域的镇子:“我知道你们怕死,我也怕。但我身后,是滇南三百万百姓,是大夏万万子民!若放你们出去,这病传开,死的就不是几百人,而是亡国灭种!”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李虎和赵四,从怀中掏出一块油布包裹严密的小瓶。 那是他拼死从一名感染者身上采集的血液样本。 “赵四,这里你不用管了。” 王酒将样本郑重地塞进赵四手里,眼神凝重到了极点。 “哪怕把马跑死,把腿跑断,也要在三天内把这个东西送到金陵太医院,亲手交给伍连德伍国手!” “告诉他,这是从那帮洋鬼子手里流出来的毒!传播途径疑似水源与飞沫接触,发病极快,死后尸体迅速黑化!” “头儿!那你呢?”赵四眼圈发红。 王酒惨然一笑,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已经开始微微泛黑的伤口。 那是之前斩杀匪徒时,不慎沾染的一滴污血。 “我走不了了。” 王酒淡淡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我得留在这里,把这盖子捂死。这镇子里几百具尸体,得有人烧,这几千个活人,得有人管。” “走!!” 一声怒吼,赵四含泪翻身上马,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绝尘而去。 当晚,清水镇燃起了冲天大火。 王酒并没有食言,他不仅封锁了镇子,更带着剩下还能动的士兵,挨家挨户地搜集尸体。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甚至没有法事。 所有的尸体被堆积在镇中心的广场上,浇上火油。 火光映照在王酒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上,他站在火堆前,听着火焰吞噬皮肉的噼啪声,双手合十,对着烈火深深一拜。 “这骂名,我王酒背了。这罪孽,我下辈子还。” “烧!” 烈焰腾空,似乎要将这世间一切的瘟疫与罪恶,统统烧个干净。 …… 金陵,行在。 虽然江澈的主要班底还在北平,但为了应对南洋局势,一套完整的行辕班子早已在金陵搭建完毕。 深夜的御书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啪!” 一只在此刻价值连城的青花瓷茶盏,被狠狠地摔碎在金砖地面上,碎片四溅。 江源站在御案后,胸膛剧烈起伏。 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此刻布满了前所未有的暴怒。 在他面前,跪着户部尚书、兵部侍郎以及太医院的几位院判,一个个早已是大汗淋漓,头都不敢抬。 “混账!全是混账!” 江源将手中那份沾着赵四鲜血的急报狠狠砸在户部尚书的脸上。 “瘟疫已经入境三天了!三天!若不是暗卫拼死送出消息,你们是不是打算等金陵城里也死绝了才来报朕?!” 第九百九十九章 最擅长破死局 户部尚书颤颤巍巍地磕头:“陛下息怒……地方官报上来的是瘴气,臣……臣实在不知……” “不知?好一个不知!” 江源怒极反笑,绕过御案,一脚将户部尚书踹翻在地。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守成之君,他身上流淌着的,毕竟是和江澈一样的血。 “传朕旨意!” 江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第一,在这个伍连德研制出解药或者是阻断之法前,南方三省,即刻进入战时戒严!所有关隘、渡口、官道,许进不许出!违令者,就地格杀!” “第二,调动太医院所有力量,不论资历,不论品级,只要是懂时疫的,全部南下!告诉他们,治好了,朕给他们封爵,治不好,或者是临阵脱逃的,夷三族!” 说到这里,江源的目光扫向兵部侍郎,眼神中闪过令人心悸的杀意。 “第三,大灾必有大奸。” “传令各地暗卫司与巡防营,自即日起,凡散布疫情谣言乱我军心者,立斩!” “凡囤积药材、米粮、生石灰等物资哄抬物价者,立斩!” “凡以此为由,以此牟利、克扣赈灾钱粮者,剥皮实草,立斩!” 连说三个立斩,整个御书房内杀气腾腾,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 众臣此时才真正意识到,这位皇帝,在江澈离开后,露出了属于帝王的獠牙。 “都给朕滚去办!天亮之前,朕要看到诏书贴满金陵的大街小巷!” “臣等遵旨!” 众臣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江源颓然坐回龙椅,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双手紧紧抓着扶手,指节泛白。 “父皇……” 他喃喃自语,“朕这里守住了,您那里……千万要小心啊。” …… 川滇交界的无名山谷,雨虽然停了,但空气仍旧潮湿难受。 江澈靠在被雨水洗刷过的岩石上,左手紧紧攥着刚从信鸽腿上取下的一个竹筒。 这是王酒的一封绝笔信。 江澈盯了许久,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甚至不带一点怒气,他脚下的坚硬岩石,却在他无意识的灌气之下悄无声息地开始分裂出一条条的裂痕。 “好,很好。” “王酒做得好啊!!” 他看向身后那一箱早已封好的绿色毒液。 截获这批货的欢乐已经不在,共有十五箱,才六分之一。 王酒在清水镇截住了一批,打碎了一瓶,即便控制了一半,也是赔了不少的。 这意味着至少还有四批货,像四条大毒蛇,游荡在茫茫的西南大山里。 “老何。” 江澈开口,声音沙哑。 “在。” 老何正带着人在清理战场,听到召唤立刻跑了过来。 “把这批货,找个深山溶洞埋了,炸塌洞口,做上标记。” “通知地网,哪怕是把西南的地皮翻过来,也要把剩下那四批货给我找出来!告诉兄弟们,这关乎他们老婆孩子的命!” “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一名身穿皮甲的草原探马,几乎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江澈面前,噗通一声跪下,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恐。 “禀……禀王爷!出事了!” 江澈眉头一皱,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慌什么?阿古兰的骑兵到了?” 按照脚程,阿古兰的先锋应该已经去了川西。 这是江澈手中的最大的一张底牌也是他敢在这深山老林里跟海德拉硬碰硬的底气。 “到了……但是……” 探马喘着粗气:“可汗前锋五千精骑已经来到了三百里外的黑风口,想借道走走急行军。” “但在黑风口被不明武装依山拦截,对方人不多,几百人,可是他们有火器!” “火器?” 江澈瞳孔一收,一把揪住探马的衣领,提了起来。 “看清楚了吗?是大夏的神机营火器,还是别的?” “不是神机营!甚至没有您当年给我们的那些火器厉害,可问题是对方占据了上风,我们也没有任何办法。” “我们的兄弟还没冲到跟前,就像割麦子似的倒下了一大片!千夫长…当场死亡!” 江澈一把把探马拉回来,探马瘫倒在地。 “王爷,咱们怎么办啊?没有草原骑兵的支援,光靠咱们这点人……” 老何脸色变了,要是对方有那么厉害的火器。 地网这几十号拿冷兵器的兄弟冲上去跟死没什么区别。 江澈站在那里,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的想着整个局势。 但江澈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破死局。 三息之后,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再无迷茫,只有孤注一掷的疯狂。 “既然他们有枪,那就不能按常规打法了。” 江澈转身,看向老何,“老何,咱们库房里,是不是还存着那批当年准备用来炸北境冰墙的‘震天雷’?” 老何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中也闪过狠厉:“有!那是加了猛火油的特制货,一直没舍得扔,埋在地窖里,足足有两千斤!” “全挖出来。” 江澈拔出腰间长剑,剑锋指着黑风口的方向。 “他们不是仗着火器厉害,守着黑风口吗?” “传令下去,不找箱子了。” “所有人集合,带上震天雷,跟我去黑风口!” “老子倒要看看,是他们的洋枪硬,还是老子的大炸雷响!” “王爷,那剩下的毒箱子不管了?”老何大惊。 “让人把东西带上!到时候有用!” 江澈翻身上了一匹缴获的战马,勒紧缰绳,回首望向那茫茫群山。 “这一次!只要把那帮拿枪的洋鬼子杀光,剩下的老鼠自己就会乱!” “这一仗,我要把海德拉伸进大夏的爪子,一根一根地剁下来!” “驾!” 战马嘶鸣,江澈一骑当先,冲入雨幕之中。 ………… 黑风口,这处川西咽喉要道,此刻仿佛变成了吞噬生命的巨口。 雨势虽歇,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泥土的芬芳。 而是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那是火药爆炸后特有的硫磺味,混合着烧焦的血肉气息。 “轰!轰!!” 第一千章 放飞鹰信,急报江澈 伴随着两声如雷霆般的巨响,两团橘红色的火球在冲锋的骑兵阵列中炸开。 这不是大夏神机营那种老式的实心铁弹,这是开花弹! 弹片如暴雨梨花般四散飞溅,无论是身披重甲的战马。 还是孔武有力的草原勇士,在这钢铁风暴面前都显得脆弱如纸。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刚刚还如洪流般冲锋的百人骑兵队,瞬间被炸出了一片巨大的空白。 残肢断臂飞舞,战马悲鸣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泥泞的草地。 阿古兰勒住缰绳,战马受惊人立而起。 她死死盯着远处那依山而建的防御工事,那双原本平静的眸子之中,此刻充满了震惊与暴怒。 “这是什么妖法?!” 身边的老王爷巴音也是脸色惨白,手中的弯刀都在微微颤抖。 “大汗!这不是妖法,这是火炮!但大夏的红衣大炮重达千斤,根本运不上这陡峭的黑风口啊!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在他们视线的尽头,几门造型轻便、炮管细长的青铜色火炮正冒着青烟。 几名身穿西洋军服、留着八字胡的外国教官正挥舞着令旗。 用生硬的汉语指挥着一群穿着土司服饰的士兵装填弹药。 只要骑兵一靠近,便是人仰马翻。 “洋人……海德拉……” 阿古兰咬牙切齿,“他们竟然把炮架到了我草原儿郎的脸上!” “大汗!撤吧!这根本冲不过去!” 左翼的一名千夫长带着哭腔喊道,“那是送死啊!” “撤?” 阿古兰猛地转头,一鞭子抽在那千夫长的头盔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往哪里撤?身后就是一马平川的草原!放这群狼过去,你的老婆孩子谁来守?” “传令中军!把盾车推上去!既然冲不过去,就给本汗射!用箭雨压住他们!分散队形,两翼迂回,哪怕是用牙咬,也要把这块骨头给我啃下来!” “呜——!” 号角声再次变得凄厉。 阿古兰亲率中军压上,但她很快发现,对手不仅火力凶猛,更占据了绝对的地利。 黑风口地形狭窄,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那群洋人教官极其狡猾,他们用本地土司的士兵顶在最前面当肉盾,自己在后面肆无忌惮地倾泻火力。 草原骑兵引以为傲的骑射,在仰攻的状态下威力大减。 而对方的排枪和火炮却像是收割麦子一样,无情地吞噬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短短半个时辰,阵地前已经堆积了一层厚厚的尸体。 阿古兰看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年轻面孔,心如刀绞。 这都是她的子民,是听了她的号令才来到这异国他乡的。 “暂停进攻!” 阿古兰终于下达了停止冲锋的命令,声音沙哑得可怕,“全军后撤三里,扎营!放飞鹰信,急报江澈!” …… 夜幕降临,黑风口两侧的山林陷入了一片死寂。 但在几里外的一处密林中,江澈看着手中刚收到的鹰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果然。” 他将信纸递给身边的老何,“他们在陆路上也有布局,而且是重兵。” 老何看了一眼,眉头紧锁:“王爷,轻型野战炮,还有雷管炸药,这帮孙子看来是下了血本了。咱们手里这点家伙事儿,硬碰硬恐怕不够看啊。” “硬碰硬那是莽夫所为。” 江澈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虚线,那是黑风口后方的一条小路。 “阿古兰的骑兵被堵在正面,那是他们的肉。但海德拉这帮人的最终目的,不是杀人,而是送货。” 江澈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几口早已准备好的箱子。 那里面装的是之前缴获的菌株,但已经被江澈换成了普通的染料水。 “老何。” “在!” “你挑二十个机灵的兄弟,换上之前缴获的佣兵衣服,带上这五箱货。” 江澈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大张旗鼓地往黑风口侧翼跑,要装作是被追杀得走投无路的样子,一定要让山上的守军看见那几个箱子上的徽记!” “明白!” 老何嘿嘿一笑,独眼里满是狡黠,“演戏嘛,这活儿我熟。要是他们不上钩咋办?” “放心,他们比谁都紧张这批货。” 江澈冷笑道,“在他们眼里,这几箱毒药比那几门炮值钱多了。一旦发现自己人带着重要物资被追杀,他们一定会分兵接应。” “只要他们一动,破绽就来了。” …… 半个时辰后。 黑风口守军阵地。 一名负责瞭望的洋人观察手突然放下望远镜,激动地对着身边的指挥官喊道。 “上校!看那边!那是我们的运输队!” 满脸络腮胡的指挥官史密斯上校举起望远镜。 只见在侧翼的山道上,一支二十来人的队伍正狼狈不堪地奔逃,后面跟着几十个手持火把的大夏追兵。 而那支队伍护送的箱子上,赫然印着海德拉那狰狞的九头蛇徽记! “上帝啊!那是遗失的圣杯样本!” 史密斯上校脸色大变。 他接到的死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掩护运输队。 如果这批样本在这里被截获或者损毁,组织绝对会让他生不如死。 “传令!第二中队,立刻下山接应!务必把那批货给我带回来!” “可是上校,如果是陷阱……”副官有些犹豫。 “没有可是!那些野蛮人的骑兵还在正面舔伤口呢,他们懂什么战术?” 史密斯傲慢地挥了挥手,“快去!那是我们的命根子!” 随着命令下达,原本严密的防御阵地瞬间打开了一个缺口。 就在他们离开阵地的一刹那。 位于黑风口绝壁上方的一条隐秘小道上,江澈已经带人从黑暗中探出了头。 这里是当年他为了平定西南叛乱,亲自勘察地形时记下的一条采药人的秘径,名为猴愁道,即便是猴子走过都要发愁。 但此刻,这条死路却成了江澈手中的夺命剑。 “鱼咬钩了。” 江澈低声说道,手中的手弩已经上好了弦。 在他身后,三十名地网中最顶尖的刺客,口中衔着短刀,眼神冷冽。 “那个观察哨,归我。” 第一千零一章 草原住半年 江澈抬手,扣动扳机。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百步之外,那名刚刚还在欢呼的观察手,喉咙上多了一支短箭,连惨叫都没发出便栽倒在地。 “动手!” 随着江澈一声令下,三十道黑影从悬崖上飞身而下。 洋人依仗的是火器的射程和威力。 但在这种贴身肉搏的夜袭战中,他们手中的长枪反而成了累赘。 江澈落地瞬间,手中的长剑便划出一道圆弧。 “唰!” 两名正在抽烟闲聊的炮兵还没反应过来,头颅便已搬家。 “有敌袭!!” 但下一刻,黑暗中飞出无数枚淬毒的铁蒺藜和飞镖。 “呃……” 惨叫声接连响起,那些试图调转炮口的士兵纷纷倒地,口吐白沫,抽搐不已。 “炸药!” 江澈一脚踢开一名冲上来的土司兵,反手将一捆早已准备好的集束手榴弹。 这是之前从鬼愁涧缴获的战利品——塞进了一门野战炮的炮膛里。 “撤!” 众人飞速后退,躲入掩体。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门价值连城的克虏伯野战炮,炮管直接炸成了喇叭花,巨大的冲击波将周围的弹药箱也一并引爆。 整个炮兵阵地瞬间化作一片火海,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夜空。 与此同时,正在山下大营中焦急等待的阿古兰,看到了那一飞冲天的红色信号弹。 “那是江澈的信号!” 阿古兰猛地站起,一把扯掉身上的披风,翻身上马。 她高举金刀,面对着身后那三万早已憋屈到极点的草原狼骑,发出了震动山河的怒吼。 “儿郎们!那个男把那群洋人的乌龟壳给撬开了!” “为了死去的兄弟!” “杀!!” “杀——!!” 三万铁骑,原本知道为了来帮助江澈的,可现在,在看到自己的兄弟被屠杀之后,这个想法已经转变。 失去了火炮的压制,失去了严密的阵型,再加上背后的弹药库爆炸。 这支由欧洲教官指挥的混合部队,瞬间崩溃了。 史密斯上校还没来得及组织反击,就被一拥而上的骑兵淹没。 他引以为傲的火枪队,在近距离的马刀面前,甚至不如烧火棍好用。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蹂躏。 阿古兰一马当先,手中的金刀早已砍得卷刃。 她此时不像是那个高贵的汗王,更像是一尊女武神。 直到黎明破晓,黑风口的枪炮声终于彻底停歇。 战场上,到处都是残破的尸体和燃烧的旗帜。 江澈坐在一门炸毁的火炮轮子上,正用一块破布擦拭着剑上的血迹。 不远处,马蹄声响起。 阿古兰策马而来,身上白色的狐裘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脸上还带着几滴干涸的血迹。 她翻身下马,几步走到江澈面前。 两个人此刻互相看着对方,谁也没有率先口。 江澈看着对方,知道自己这个媳妇心里是有气。 毕竟这么久事情了,原本说的是一年去看对方一回,可现在三年过去了,自己也没有去一趟草原。 虽说之前还有些许联系,可也仅仅知道书面上,甚至还有给草原那边代办工厂的时候见的。 “没受伤吧?” 江澈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沙哑。 “草原的女人,没那么娇气。” 阿古兰随手将金刀插回鞘中,目光扫过江澈那满身的泥泞和疲惫,忍不住担忧,但嘴上还是硬。 “倒是你,爬悬崖,钻山洞,也不怕失了身份。” “为了活命,为了大夏,别说爬悬崖,就是爬刀山也得去。” 江澈笑了笑,指着旁边被五花大绑的几个洋人俘虏。 “审出来了。九头蛇商会,也就是海德拉。” “他们的任务就是像钉子一样钉在这里,迟滞任何从北方南下的援军,给里面的投毒争取时间。” 阿古兰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这群畜生。” 江澈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神色变得凝重。 “虽然赢了这一场,但真正的危机才刚开始。” “阿古兰,我们得兵分两路。” 江澈指着地图上的几处红点,“这附近肯定还有他们的据点和眼线。你去扫荡外围,逼他们收缩,把这群老鼠赶出来。” “我带着地网的人,往里钻,去挖他们的根,去找剩下的毒源。” 阿古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 但随即,她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江澈的衣领,将他拉近自己。 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一起,江澈甚至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呼吸。 “但是,江澈,你给我听好了。” 阿古兰那双美丽的眸子里,带着许久未曾出现过的霸道,也带着难以察觉的依恋。 “这仗打完了,你要在草原住半年。” “不许带奏折,不许谈国事,就陪我骑马,放羊。” 江澈闻言,顿时一愣。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他千里奔袭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愧疚与温情。 “好。” 江澈苦笑着,却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到时候,我给你放最好的羊。” 阿古兰终于笑了,那一笑,如春花绽放,美得惊心动魄。 “一言为定。” 她松开手,转身翻上马背,恢复了那个杀伐果断的草原狼王模样。 “儿郎们!跟本汗走!去把剩下的老鼠窝给端了!” “驾!” 铁骑滚滚而去。 江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看向老何。 “走吧,咱们也该去见见老朋友了。” …… 金陵,这座六朝古都,此刻正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与前线的硝烟弥漫不同,这里的战争没有刀光剑影,却同样惊心动魄。 防疫枢密院的大堂内,几十名书吏正在疯狂地拨打算盘,传递文书。 内阁首辅莫青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声音嘶哑地调度着各项事务。 “湖广的生石灰到了没有?告诉漕运总督,敢晚一个时辰,本阁老摘了他的乌纱帽!” “江西的药材为什么还卡在路上?调禁军去护送!” 而在皇宫御书房内,江源正看着一份份触目惊心的奏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啊,真是好得很。” 江源怒极反笑,将手中的奏折狠狠摔在地上。 “朕这里在想方设法救人,他们倒好,在想方设法发财!” 奏折上写着,扬州、苏州等地的几大药商,联手囤积板蓝根。 金银花等防疫药材,价格一日三涨,甚至有官员暗中参股,为其提供庇护。 第一千零二章 发国难财杀 更可恨的是,有地方官为了政绩,竟然隐瞒疫情,将感染的村庄强行封锁,任由百姓自生自灭,对外却宣称“平安无事”。 “伍连德!” “臣在!” 一身白衣、带着特制口罩的伍连德快步上前。虽然他并无官职,但此刻在这个房间里,他的话语权仅次于皇帝。 “你的检疫亭建得如何了?” “回陛下,以金陵为中心,向南延伸五百里,每五十里一亭,已经全部铺开。凡发热咳嗽者,即刻隔离。只是……” 伍连德顿了顿,“物资消耗巨大,且地方阻力极大。” “阻力?” 江源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天子剑前,一把将其拔出。 寒光映照着这位年轻帝王略显稚嫩却杀气腾腾的脸庞。 “既然他们不要体面,那朕就帮他们体面。” “拟旨!” 江源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第一,即日起,凡地方官吏防疫不力、隐瞒疫情者,不经三司会审,就地处决!” “依照太祖旧制,剥皮实草!将那人皮草人,给朕悬挂在当地府衙大门口!”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侍从太监吓得齐齐跪倒,瑟瑟发抖。 剥皮实草,那是大夏开国太祖最酷烈的刑罚,已经废止百年,如今重现,足见天子之怒。 “第二,凡士绅商户,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囤积居奇、抬高药价、发国难财者。” 江源的剑尖指向南方,“抄家!灭族!其所有家产,全部充公,专款专用于防疫物资采购!” “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钱多,还是朕的刀快!” “另外,告诉莫青,在这个枢密院里,谁敢讲人情,谁敢递条子,朕连他一起杀!” 这道充满了血腥味的圣旨,在半天之内传遍了整个江南。 当日下午,扬州城最大的药商赵家被暗卫司破门而入。 赵家家主还想搬出自己在朝中的靠山,结果被暗卫司千户直接一刀砍了脑袋,全族三百余口全部下狱,堆积如山的药材被直接拉到了检疫亭免费分发。 与其勾结的扬州知府,被当众剥去官服,就在府衙门口行刑。 一时间,江南官场震动,商界胆寒。 药价应声而跌,所有隐藏的疫情数据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报了上来。 江源用这种近乎暴君般的手段。 硬生生地在这乱世之中,砸出了一个令行禁止的防疫铁桶。 …… 滇南,迷雾森林边缘。 这里是疫区的最前沿,也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江澈带着地网的人,在一处破败的山神庙里,终于见到了王酒。 当看到那个身影时,即便是一向如铁石心肠的江澈,瞳孔也猛地收缩了一下。 王酒靠在神像的底座上,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身上的衣服更是破烂得像几块挂在身上的布条。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他左边的袖管。 空空荡荡。 袖口处用火烧过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见,那是为了止血,也是为了防止感染扩散。 “王爷……” 看到江澈走进来,王酒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虚弱而踉跄了一下。 江澈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扶住了他。 触手之处,王酒的身体滚烫,显然还在发着高烧。 “手呢?” 江澈的声音在颤抖。 “沾上了……那种黑血。” 王酒咧嘴笑了笑,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当时没药,也没时间找大夫。我就想,这只手要是留着,我也活不成,索性直接砍了,这不,现在也没什么事情,不然的话我死了,谁给您报信啊?”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的所有人,看着那断臂处狰狞的焦痂,都能想象出当时那种绝望与狠绝。 在没有麻药,没有医生的情况下,挥刀斩断自己的手臂,还要用火把烧灼伤口止血…… 这得是多硬的骨头,多狠的心! “好兄弟。” 江澈紧紧抓着王酒仅剩的右手,眼中隐有泪光闪动。 “这笔账,我会让海德拉百倍偿还。” “别……别说这些没用的。” 王酒喘着粗气,但目光明亮异常的凶狠。 他掏出一张沾满了血的羊皮地图,颤抖着展开。 “头儿,我查到了……咳咳……” “这五批货咱们截一批,草原截一批,路上毁一批。” “还剩两批!” 王酒的手死死地按在地图上的两个红圈上,指甲嵌在了纸张里。 “我捉个舌头撬开他嘴。” “最后一批,去了昆明城外三十里处大粮仓水源地!” 江澈心里一跳,昆明大粮仓,昆明全城驻军以及百姓的命脉,如果水被污染了,整个昆明城将整整几十万大军都会一夜之间成为死城! “还剩最后一批……” “那个舌头说,最后一批也是最纯的一批菌株,去大理了。” “甚至有可能是大理皇室行宫旧址!” “什么??” 江澈的心底那一震是真的惊骇。 这里不仅是一个古迹,这里是江源之前定下的明年南巡视察西南边防的驻焓之地! 虽然今年南巡由于疫情推迟了,但之前的修缮官员、仪仗队伍很可能就已经驻在这里! 这不是投毒,海德拉是想把这个病毒种在大夏皇室的行宫里面等天子,或者把宗亲的病毒带回金陵皇宫! “好毒的计,好狠的心!” 江澈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脑门。 他看着王酒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沉声道:“王酒,你立了大功,泼天大功。” “您别说这话了……” 王酒一把推开江澈,身体无力地滑落,“别管我,我走不动了,去昆明,去大理……晚了就真的来不及了……” 江澈深吸一口气,明白对方说的没错。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老何。 “老何,留下一半人,带着最好的药,务必把王酒给我活着带回北平!他要是死了,我拿你是问!” “是!”老何红着眼睛吼道。 江澈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地图,眼中杀机毕露。 “剩下的人,兵分两路!” “第一队,带上所有的解毒剂,火速赶往昆明水源地!告诉守军,哪怕把水抽干,也要把毒源找出来!” “第二队,跟我走!” 江澈大步走出破庙,翻身上马,目光死死盯着大理的方向。 “去大理行宫!” “我要去把埋在那里的雷,亲手挖出来!” 第一千零三章 不能炸 大理,苍山脚下。 暴雨如注,洗刷着这座千年古城的青石板路,也将所有的罪恶暂时掩盖在雨幕之下。 大理行宫旧址,原本是大夏为了彰显皇恩浩荡。 特意拨给早已降服的大理段氏居住的园林,三年前开始修缮。 名义上是为了迎接皇帝南巡驻跸,实则是为了以此拉动西南商贸。 此时,这片被高墙围住的工地内,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 并没有叮当的凿石声,也没有工匠的号子声。 只有几盏风灯在雨中摇曳,将巡逻者的影子拉得老长。 “不对劲。” 江澈蹲在一棵参天古榕的树冠之中。 雨水顺着他的斗笠滑落。 在他身侧,老何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压低声音道:“东家,这帮人的走路姿势,一看就是行伍出身。而且,您看他们腰间鼓鼓囊囊的……” 江澈目光如炬,早已看穿了那些蓑衣下的秘密。 “短火铳。” 他吐出三个字,眼中寒芒乍现:“这种制式的短火铳,填装方便,近距离杀伤力极大。在大夏,只有神机营的精锐才会配备类似的火器。但这帮人,不仅人手一把,而且看那握把的形状,分明是英吉利最新的‘海猎犬’型号。” “一家修园子的商行,请的护院全是带枪的洋鬼子?”江澈冷笑一声,“这是把行宫当成军事堡垒在修啊。” “动手。” 江澈身形一晃,如同一片落叶般无声坠地。 就在落地的一瞬间,一名刚好巡逻经过的守卫只觉得脖颈一凉,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捂住了嘴巴,随即颈骨发出一声脆响,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老何带着两名地网的好手紧随其后。 动作利落地将尸体拖入草丛,迅速换上了对方的蓑衣和斗笠。 “分头搜,重点是那个新建的后花园。” 江澈打了个手势,几人迅速散开。 …… 一炷香后,江澈站在了一处看似普通的假山前。 这里位置极佳,背靠苍山,不仅风景秀丽,更是整个行宫地势最高的地方。 “机关在石头下面。” 江澈伸手在几块太湖石上有规律地按动了几下,咔咔几声轻响。 假山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更加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 这是一处冰窖。 在大夏,皇家园林设有冰窖藏冰消暑本是常事,并不稀奇。 但当江澈顺着石阶走下去。 看到冰窖内部的构造时,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储冰室。 整个冰窖呈现出一个巨大的漏斗状,四周墙壁上镶嵌着数条粗大的铜管。 这里的位置,正上方对应的,正是未来皇帝南巡时的寝宫,龙榻之下! “只要源儿躺在那张床上,这下面的风,就会无声无息地吹进他的肺里。” 他拔出腰间短剑,轻轻撬开一只木桶的盖子。 里面并没有什么冰块,而是一种类似腌制食品的粘稠混合物。 “菌株处于休眠状态,只要温度一升高,或者遇到流动的空气,它们就会像蒲公英一样飞散。” “海德拉这帮疯子,不仅想要大夏乱,还想直接把大夏的头给斩了。” 如果是普通的刺杀,大夏暗卫司有一百种方法防范。 但这种看不见,甚至连银针都试不出来的毒气,简直是防不胜防。 就在这时,老何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手里抓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东家!果然有问题!” 老何脸色铁青,将账册递给江澈:“我在那个商行管事的房里翻到了这个,虽然这帮孙子用的是暗语,但咱们地网里有懂行的兄弟,一看就破了。” 江澈接过账册,快速翻阅。 这家承包行宫修缮的远东商行,背景极其复杂,表面上是英资。 实则资金流向全部指向南洋的一个空壳公司。 而在账册的最后一页,有一笔巨大的支出,引起了江澈的注意。 “昆明粮仓防潮工程,三万两白银?” 江澈的手指死死按在那一行字上。 “防潮?” “呵呵,好一个防潮。” 江澈猛地合上账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大理是源儿的埋骨地,昆明就是大夏百姓的断头台。” “一旦昆明粮仓被这玩意儿污染,粮食被运往各地,再加上难民流动,整个西南,不出三个月,就会变成死域!” 如果刺杀皇帝失败,那就制造大饥荒和大瘟疫,让大夏自顾不暇,海德拉再趁机从南洋北上,蚕食大夏疆土。 “王爷,现在怎么办?把这儿炸了?” 老何眼中闪过狠厉,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燃烧瓶上。 “不能炸。” 江澈摇头,冷静得可怕:“这里一炸,昆明那边就会收到消息,他们会立刻狗急跳墙,把毒投进粮仓,到时候局面更不可收拾。” “不管是大理还是昆明,我全都要。” 江澈转身向外走去,边走边下令:“传我令。” “联系驻扎在洱海边的虎贲卫,那个统领叫张猛,是当年跟我在漠北吃过沙子的兄弟。” 江澈从怀中掏出一块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扔给老何。 “哪怕他不认识这块牌子,他也认识我这张脸。” “告诉他,太上皇有令,让他带三千人,换上便装,今晚子时之前,把这行宫外围给我围成铁桶!” “记住,只围不攻,许进不许出,哪怕是一只苍蝇飞出去,我也要拿他是问!” “只要我不发信号,就算里面天塌了,也不许动!” 老何接过令牌,浑身一震:“是!那您呢?” “我去见个人。” 江澈走出假山,看着漫天风雨,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一颗当年随手布下的闲棋冷子,如今也该到收官的时候了。” …… 大理城内,段王府偏院。 虽说是王府,但这偏院却破败得如同寻常百姓家。 屋内一灯如豆,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人正坐在轮椅上,借着微弱的灯光擦拭着一把断剑。 他面容清秀,只是眉宇间积郁着化不开的阴霾。 “吱呀!” 房门被推开,一阵风雨卷入,吹得灯火忽明忽灭。 年轻人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吃府里的残羹冷炙,拿走。” “几年不见,段家的小狼崽子,脾气倒是见涨。” 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年轻人擦剑的手猛地一僵。 第一千零四章 滇南的天 这个经常在他梦魇与回忆中交替出现的声音! 他猛地转动轮椅,回头望去。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虽然穿着粗布麻衣,戴着斗笠。 但那股如山岳般巍峨的气势,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 “恩公?!” 年轻人手中的断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整个人激动得浑身颤抖,想要站起来,却又无力地跌回轮椅上。 此人正是段毅。 老段王爷醉酒后与婢女所生的庶子,从小在王府受尽欺凌,甚至被人打断了双腿扔在乱坟岗等死。 是当年微服私访西南的江澈路过,救了他一命,并教了他一身运筹帷幄的本事。 让他重新回到了段家,在这权力的夹缝中活了下来。 江澈摘下斗笠,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走到段毅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必多礼。” “这几年,让你受委屈了。” 段毅眼眶通红,咬牙道:“若无恩公当年相救,段毅早已是冢中枯骨,恩公今日深夜造访,定有要事,只要段毅能做到的,万死不辞!” “不用你去死,我要你活着,活得比谁都好。” 江澈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道:“我要知道那个承接行宫修缮的远东商行,除了大理,他们在昆明还有什么动作?” 段毅闻言,眉头微皱,迅速从轮椅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叠密报。 “恩公真是神机妙算,这几年我虽然腿脚不便,但在这大理城的三教九流中也算是有些耳目。” 他抽出一张纸条,指着上面说道:“这个远东商行的大总管,叫威廉,是个混血。” “但这半个月来,他频繁往返于大理和昆明之间。” “就在三天前,我的眼线在昆明最大的销金窟翠湖轩见到了他。” “他在见谁?”江澈追问。 “一个缅甸来的玉石商人,叫貌昂。” 段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奇怪的是,这个貌昂虽然打着玉石商人的旗号,但我查过他的底,他在缅甸根本没有玉石矿,反而在金三角一带经营着几家大型的制药。” “而且,这个貌昂现在就住在昆明城中的云来客栈天字号房,据说包下了整个后院,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每天都有大量的药材往里运。” “制药的?” 江澈眼中杀机大盛。 这一刻,加上之前的线索,完全形成了闭环。 大理这边的冰窖是发射器,昆明那个所谓的玉石商人,才是真正掌握着核心毒源和指挥权的源头! 江澈站起身,一股凛冽的杀气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让段毅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难。 “段毅。” “在!” “大理这边,我已经调了虎贲卫接管。” “但明面上,还需要一个熟悉本地情况的人来稳住那个商行,不让他们起疑心。” 江澈看着段毅的眼睛,“你敢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段毅闻言,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露出了笑容。 “恩公放心。这些年我在段家装聋作哑,也是时候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知道,段家的庶子,也能杀人!” “我会用段家的名义,以查账为由,拖住那个威廉在大理的手下,保证不让他们往外传出一个字!” 江澈点了点头,眼中露出赞赏:“事成之后,这段王爷的位置,你来坐。” 说完,江澈不再停留,戴上斗笠,转身走进雨幕之中。 “恩公要去哪?”段毅在身后大声问道。 风雨中,传来江澈冰冷刺骨的声音。 “昆明。” “去把那个卖石头的,剁碎了喂狗。” …… 滇南的天,说变就变。 昨日还是暴雨如注,今日却已是烈日当空。 但对于昆明城的守备军来说,这烈日带来的不是燥热,而是深入骨髓的寒意。 昆明城外三十里,尘土遮天蔽日。 并没有直接攻城,但那种千军万马踩踏大地的震动,让城墙上的每一块砖石都在微微颤抖。 “报!”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上城楼,跪倒在昆明知府和守备将军面前,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大人!看清楚了!是草原狼骑!” “也是草原的旗号!” 守备将军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是说草原上来人了?!” “他们不少还在北平那边吗?怎么会带着草原骑兵跑到这西南边陲来了?这可是几千里的路程啊!” 知府更是吓得胡子乱颤:“难道是皇上要削藩?还是说我们之前的账目?” “闭嘴!” 守备将军低吼一声,拿着望远镜的手都在抖。 “你看那阵势,这哪里是来查账的?这是要屠城的架势!” “传令下去,四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斩!” 城外,阿古兰一身戎装,骑在枣红马上,身后是两万杀气腾腾的草原铁骑。 她并没有真的下令攻城,而是让骑兵们排成一个个方阵,每一次马蹄落地,都像是踩在城内官员的心口上。 “可汗,咱们就这么跑圈?” 一名千夫长有些不解。 阿古兰冷冷地看着那座惊弓之鸟般的城池。 “江澈说了,要的就是打草惊蛇,咱们动静越大,城里的老鼠就越不敢动,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城墙上,那城里的阴沟,就归他管了。” …… 就在全城的目光都被城外的铁骑吸引时。 一辆不起眼的运送泔水的马车,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昆明城的后巷。 此时已是黄昏,巡逻虽然严密,但大多集中在主干道和城门附近。 马车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停下。 车帘掀开,江澈一身布衣,头戴斗笠,跳了下来。 紧随其后的,是老何和十几名地网的顶尖好手。 巷子的尽头,段毅坐在轮椅上,身后推着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哑巴仆人。 “恩公。” 段毅拱手,“城里乱套了,所有人都以为您要带兵屠城,那个姓威廉的洋人总管吓破了胆,正准备跑路,但他那个在昆明的接头人,那个玉石商人,却还舍不得走。” “舍不得?” 江澈目光一凝,“为什么?” “贪。” 段毅吐出一个字,“我查到了,那个玉石商人叫貌昂,他在城外有个私人矿坑,说是废弃的盐矿,其实是他藏家底的地方。他最近正在疯狂变卖城里的铺子,换成金条,看样子是想把最后一批货带走。” 第一千零五章 貌昂 “他住哪?” “云来客栈,天字号院。但他现在不在客栈。” 段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在翠湖轩。” “翠湖轩?” 老何一愣,“这都要打仗了,他还去逛窑子?” “不是逛窑子,是在等人。” 段毅解释道:“翠湖轩的地下,有一个巨大的赌档,那是昆明最大的黑市交易点,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和海德拉的运输队约定今晚在那里交接。” 江澈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斗笠,遮住大半张脸。 “老何,留两个人看住这里。剩下的人,跟我去翠湖轩。” “咱们去给这位玉石商人,送一份大礼。” …… 翠湖轩,地下一层。 即便外面兵荒马乱,这里依然是纸醉金迷。 最深处的一间雅座内,貌昂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他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东南亚人,手指上戴满了宝石戒指。 “该死的!威廉那个懦夫,听到骑兵的声音就吓得尿裤子了!” 貌昂骂骂咧咧地用蹩脚的官话说道:“我的货怎么办?那可是几百万两银子的生意!” 在他对面,坐着几个身穿黑色西装,腰间鼓囊的洋人保镖,神色同样紧张。 “老板,必须要走了。” “外面的骑兵随时可能攻进来,要是被那个草原上的人抓住,到时候要被送到北平,我们肯定会……” “闭嘴!不许叫那个名字!” 貌昂打了个寒颤:“只要拿到钱,我们立刻走地道出城!那批货在盐矿里藏得很深,除了我没人知道入口!” 就在这时,雅座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貌昂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把短枪对准门口。 “谁?!” 门外传来小二谄媚的声音:“大爷,您点的神仙茶到了。” 貌昂松了一口气,给保镖使了个眼色。 保镖头目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猛地拉开房门。 门外确实站着一个端着茶盘的小二,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滚进来!”保镖喝道。 小二端着茶盘走进房间,就在经过保镖身边的一刹那,异变突起! 只见那小二手腕一翻,茶盘上的茶壶瞬间飞起。 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了保镖头目的脸上! “啊!” 惨叫声还没落地,一道寒光已然掠过。 江澈手中的短剑已经刺穿了保镖的喉咙,随后反手一推,尸体撞向了屋内另外两个正要拔枪的洋人。 “敌袭——!” 貌昂尖叫着扣动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打碎了头顶的水晶吊灯,房间瞬间陷入昏暗。 黑暗中,貌昂只觉得手腕剧痛,那把昂贵的镀金手枪已经脱手而出。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狠狠地撞在墙上。 “咳咳咳……” 灯光重新亮起,是老何点燃了桌上的蜡烛。 地上一片狼藉,四个全副武装的洋人保镖此刻已经全部变成了尸体,每一个都是一击毙命。 江澈单手掐着貌昂,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只臭虫。 “貌昂先生,听说你在等货?” 貌昂拼命蹬着腿,眼球外凸,窒息的恐惧让他瞬间失禁,一股尿骚味弥漫开来。 “放过我,我有钱!很多钱!” “我不要钱。” 江澈手指微微用力,貌昂听到了自己颈骨发出的咔咔声。 “我要你藏在盐矿里的东西。” “我不知道……” “咔嚓!” 江澈毫不犹豫地捏碎了他的一根手指。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地下室,但在外面喧闹的赌档声掩盖下,并没有引起骚乱。 “我没耐心。” 江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下一根,是你的脖子。” 在这个如同魔神般的男人面前,貌昂那点可怜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了。海德拉的信仰在死亡面前一文不值。 “我说!我说!!” 貌昂鼻涕眼泪横流:“在城西三十里的废弃盐矿,第三号矿坑最里面存放!” “货还在吗?” “在!因为骑兵来得太快还没来得及运走,不过那里有重兵把守。” 江澈松开手,貌昂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大口喘息。 “带走。” 江澈擦了擦手,看都没看他一眼。 “留口气,让他带路。” …… 夜色沉沉,城西盐矿。 这里以前是几百年前开采井盐的场所,地形复杂,坑道纵横,有如迷宫,海德拉选择这里作为中转站。 就是为了方便隐蔽,易守难攻。 三号矿坑外面几十名手持火器的雇佣兵在巡逻,几盏探照灯照得整个矿坑都是白色的。 黑暗的草丛中,江澈取出望远镜。 “这可是重兵吗?” “王爷,硬冲?” 老何举起腰间的双刀想要扑过去。 “不用硬冲,他们不是有探照灯吗?那就让他们瞎一会吧。” 江澈打了一个手势,几个地网兄弟悄悄摸过来,手中拿着几个黑色的圆球。 这是一颗加了大量镁粉和磷粉的闪光烟雾弹,是江澈根据前世记忆改良过来的。 “三,二、一,扔!” 十几颗黑球沿着抛物线直径落到守卫群里。 没有爆炸声,有的是刺眼到极致的强光,之后是浓烟漫天。 “我的眼睛!” “什么东西?!” 守卫们瞬间致盲,惨叫声一片,胡乱开枪射击,但只能打中空气。 “杀。” 江澈率先冲了出去。 剑光闪过,这种近距离的混战,冷兵器的优势被发挥到了极致。 那些还没从强光中恢复过来的佣兵,只感觉到一阵凉风掠过,生命便走到了尽头。 战斗结束得很快,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地上已经躺满了尸体。 江澈一脚踢开矿坑入口的大铁门。 被老何像提小鸡一样拎着的貌昂,哆哆嗦嗦地指着深处。 “就在里面。” 众人点起火把,沿着蜿蜒的矿道深入地下百米。 很快,江澈就在一个天然溶洞中,看到了令人震撼的一幕。 溶洞中央,摆放着五口巨大的金属箱子。 箱体表面并非木质,而是泛着冷光的精钢,上面赫然印着海德拉那狰狞的九头蛇徽记。 更让人不安的是,这些箱子上还画着一个醒目的血红色骷髅头,旁边标注着一行只有江澈能看懂的英文代号。 第一千零六章 圣杯价值高于一切 “就是这玩意儿?” 老何凑近看了看,只觉得浑身不舒服,“比之前那几批看着邪乎多了。” 江澈面色凝重地走上前,并没有急着打开。 “对照组,意味着这是未经稀释的原液。” 如果这五箱东西被投入昆明的水源,或者在闹市区引爆,那后果恐怕不仅仅是死人那么简单。 这片土地将在未来几十年内寸草不生。 江澈厉声下令:“把箱子封好,小心搬运,绝对不能有任何磕碰!” 就在地网兄弟们准备搬运箱子的时候。 一名负责通讯的暗卫突然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王爷!急电!” 那暗卫脸色惨白,双手递过一个小巧的蜡封竹筒。 “是于大人通过天干加密渠道发来的,说是欧洲那边的鼹鼠冒死传回来的绝密!” 江澈心头一跳,于青掌管着他在北平的大后方情报网,如果不是天大的事,绝不会动用最高级别的加密渠道。 他迅速捏碎蜡封,取出里面薄如蝉翼的绢布。 仅仅看了三行,他握着绢布的手便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眼中的杀意瞬间暴涨到了极致,让周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这群疯子!”江澈咬牙切齿地骂道。 “王爷,出什么事了?”老何从未见过江澈如此失态。 江澈将绢布递给老何,声音冰冷刺骨:“海德拉总部知道南洋计划接连失败,已经判定我们在西南的行动暴露了他们的核心利益。” “他们启动了焦土计划。” “焦土?”老何一愣。 “他们在大夏与缅甸、老挝交界的几个主要贸易集镇——腾冲、瑞丽、打洛,地下早就埋设了数吨烈性炸药!” 江澈指着绢布上的红字:“如果我们这里得手,彻底切断了他们的运输线,他们就会在一个时辰后,同时引爆这些炸药库!” “制造大规模的混乱和伤亡,趁着边境大乱,掩护他们残余的核心人员携带备份菌株样本出境!” “什么?!” 老何只觉得头皮发麻:“腾冲和瑞丽那可是大镇子啊!每天赶集的百姓数以万计!要是炸了……” “那就是几万条人命。” 江澈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边境集镇熙熙攘攘的景象。 海德拉这是要拿大夏几万百姓的命,来给他们几个核心人员铺一条逃生路! “一个时辰……” 江澈看了一眼怀表,“从这里赶过去,哪怕是骑最快的马,也要三个时辰。” “王爷,那咱们怎么办?要是咱们现在放消息出去疏散?” “来不及了,而且一旦大规模疏散,他们一定会提前引爆。” 江澈猛地睁开眼:“既然赶不过去,那就让他们炸不了!” 他转身看向那个已经被吓傻了的貌昂,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到了半空中。 “貌昂,你是这个区域的总调度,你应该有办法联系到那几个边境据点的负责人,对不对?” 貌昂拼命摇头:“不行,那是单线联系,只有到了预定时间没有收到我的安全信号。” “安全信号?” 江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什么信号?” “每隔两个时辰,我要用电台发一组特定的平安码。如果断了他们就会启动备用方案。” “电台在哪?” “在上面的帐篷里。” 江澈眼中寒光一闪,一把将貌昂扔给老何。 “老何!带他上去发报!告诉那些据点,就说计划有变,我们要带着这批最珍贵的原液从瑞丽口岸出境!让他们立刻停止引爆程序,全力接应我们!” “接……接应?” 老何瞪大了眼睛,“王爷,您这是要?” “你猜对了!” 江澈笑了笑,而后取出一把手枪,看向了貌昂。 这一刻,貌昂顿时就慌了。 “王爷饶命,我已经带路了,我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 貌昂跪在地上,额头不断地磕在满是泥水的碎石上,鲜血淋漓。 “你是带路了,但如果我不问,你是不是打算让我到了瑞丽,看着那几万百姓被炸上天?” 江澈眼神骤冷,一脚踢在貌昂的肩膀上,将他踢了个踉跄。 “别装死,起来干活。想活命,就看你接下来这通电话打得怎么样本了。” 老何像提溜死狗一样,一把揪住貌昂的后领,将他拖进了那顶还算完好的指挥帐篷里。 帐篷中央,摆放着一台大功率的军用电台。 红色的指示灯在昏暗中忽明忽暗,宛如恶魔的眼睛。 “老何,教教他规矩。” 江澈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长剑横在膝头。 老何狞笑一声,手中的匕首贴上了貌昂的脸颊,冰凉的刀锋划过肌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听着,孙子。待会儿发报的手要是敢抖一下,或者敢发错一个码,老子就把你的手筋挑了,让你这辈子只能用舌头舔地。” 貌昂吓得眼泪鼻涕横流:“不敢,我一定发……” 江澈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草稿,扔在电台桌上。 “按照这个内容发。” 貌昂哆哆嗦嗦地拿起那张纸,借着微弱的灯光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段经过加密编译的电文。 看着上面的内容,这完全就是一封充满决然的电报。 但是从另一边来说,也是完美地复刻了貌昂这种贪生怕死的投机商人的心理。 “发!”江澈低喝一声。 貌昂深吸一口气,颤抖的手指搭上了发报键。 清脆的电报声在寂静的帐篷里回荡。 江澈面无表情地听着。 一名负责通讯的暗卫此刻正戴着耳机监听,同时死死盯着貌昂的手法。 片刻后,暗卫点了点头:“王爷,频率对,手法没问题,内容无误。” 发完电报,貌昂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一分钟。 两分钟。 如果海德拉那边察觉到异样,或者直接拒绝,那么下一秒可能就是边境七镇的冲天火光。 “滋滋!” 伴随着电台里传来了一阵电流声,紧接着,回信来了! 暗卫迅速记录,随即脸色一喜,将译好的电文递给江澈。 “收到。总部已确认圣杯价值高于一切。引爆程序已暂停,进入待机状态。毒蛇已在瑞丽口岸集结,只为你打开通道三十分钟。带不回圣杯,你会死得比落在江澈手里更惨。” 第一千零七章 瑞丽的城墙 江澈看着电文,忍不住冷笑:“果然,在他们眼里,这几箱病毒比几万人的命值钱多了。” 他站起身,将电文揉成一团,掌心内劲一吐,纸团瞬间化为齑粉。 “老何,把他捆结实了,塞进卡车后座。这可是我们的通行证,别让他死了。” “得令!” 老何嘿嘿一笑,一掌切在貌昂的后颈,将他打晕过去。 走出帐篷,雨彻底停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但那苍白的晨光并没有带来多少暖意。 江澈并没有立刻上马车,而是叫来了随行的文书官。 “笔墨伺候。” 文书官立刻在行军箱上铺开宣纸,研好浓墨。 江澈提起笔,略一沉吟,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 笔走龙蛇,第一封密令一气呵成。 “传令阿古兰。” “计划有变。海德拉意图通过瑞丽口岸携带菌株潜逃。” “命你率领草原狼骑主力,即刻放弃对外围的佯攻骚扰。” “全军压上!对腾冲、瑞丽、盈江、陇川等七个边境重镇,执行铁壁合围!” “告诉阿古兰,我要的不是击溃,是全歼!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边境线!凡遇持有武器之洋人、可疑商队,不接受投降,无论是否涉及海德拉,一律就地格杀!” 最后一个字写完,江澈将毛笔重重一顿,墨汁溅开。 “盖印!用我的私印!” 文书官手有些抖,他知道这封命令意味着什么。 紧接着,江澈铺开第二张纸。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但其中的慎重之意更甚。 “发往京城,给于青。让他务必亲手转交源儿。” 江澈提笔,这一次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吾儿江源亲启:” “西南局势已至终局,为父已查明,海德拉所谋者大,意在动摇国本。彼等在大理行宫与昆明水源皆有布局,虽已被破,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为父即将亲赴瑞丽,以身为饵,诱敌决战。此去凶险,然必须为之。为断其根,需大军清剿,届时边境必乱。” “朝堂之上,不可一日无主。原定之南巡计划,即刻暂停。此时离京,无异于授人以柄,恐生不测。” “你要做坐镇中枢的定海神针。动用一切力量,维稳京畿及南方各省。若有流言蜚语,若有趁机作乱者,不论皇亲国戚,不论功勋世家,杀无赦。” “守好大夏,这片江山,等着为父凯旋,勿念。” 写完最后一笔,江澈看着信纸,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封信对于年轻的江源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父亲的嘱托,也是一位老将对新皇最后的庇护。 他要在外面把天捅个窟窿,而江源必须在家里把这块天撑住。 “加密!最高等级加密!动用天干,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路上若遇阻拦,毁信自尽,绝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遵命!” 两名早已整装待发的暗卫死士,郑重地接过密信,贴身藏好,随即翻身上马,分别向着北方和西方疾驰而去。 看着信使远去的背影,江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此时,老何已经带着二十名精锐卫队集结完毕。 他们全部换上了从海德拉佣兵尸体上扒下来的战术背心和迷彩服。 “东家。” 老何别扭地扯了扯身上的战术背心,咧嘴笑道:“这洋鬼子的衣服穿着是真紧,勒得慌。” “忍忍吧。” 江澈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和机油混合的污泥,毫不犹豫地抹在自己脸上。 “兄弟们。” 江澈转身,目光扫过眼前这二十张年轻的脸庞。 这些都是地网里最顶尖的好手,也是跟随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 “这趟去瑞丽,咱们不是去杀人的,咱们是去送死的。” “只有这样,阿古兰的骑兵才能找到下刀的地方,只有这样,那几万百姓头顶上的炸药才不会响。” “怕吗?” “不怕!!” 二十个汉子齐声低吼,声音虽然压低了,但那股子杀气却直冲云霄。 “好!” 江澈大笑一声,那种久违的豪情再次充斥胸膛。 “那就上马!咱们去给海德拉送一份大礼!” “是!!” 众人迅速上马。 江澈跳上头车的驾驶座,熟练地挂挡,松离合。 江澈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了摸怀里的那把短剑。 瑞丽。 那个边境线上的璀璨明珠,此刻恐怕已经变成了一座修罗场。 那个代号毒蛇的家伙,正在那里等着他的圣杯。 “等着吧。” 江澈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眼中闪过厉芒。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请神容易送神难。” …… 与此同时,瑞丽城外,一处隐蔽的地下掩体内。 一个身材瘦削、戴着金丝眼镜的西方男子正优雅地端着一杯红酒,轻轻摇晃。 他就是毒蛇,海德拉在西南地区的最高执行官。 在他面前的电子地图上,七个红色的光点正在微微闪烁,那代表着七个足以摧毁半个城镇的地下炸药库。 “长官,貌昂的车队距离我们还有三个小时的车程。” 一名副官快步走来,低声汇报:“但他一直在变更路线,似乎在躲避什么。” 毒蛇抿了一口红酒,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 “那个叫江澈的男人,确实有点本事。能把威廉逼死,能把我们在盐矿的据点拔掉,但他终究只是一个凡人。” “凡人是有弱点的。” 毒蛇指了指地图上的瑞丽口岸。 “他以为他是在追杀,其实,他是在把貌昂往我们怀里赶。” “只要那五箱Z型原液一到手,我们就立刻撤离。” “就当是给这位王爷的一场盛大的欢送烟火吧。” “可是长官,貌昂说江澈追得很紧!” “紧才好。” 毒蛇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领带:“传令下去,口岸守备队进入一级战备。另外,把那两支清道夫小队派出去接应。” “如果江澈敢追进瑞丽城?” “那就让他和这座城市一起,成为历史的尘埃。” 但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视线之外的茫茫群山之中,一支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骑兵军团,正在雨林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向着瑞丽涌来。 马蹄裹布,口衔枚。 阿古兰骑在战马上,手中紧紧攥着江澈刚刚送来的密令。 “江澈,你一定要撑住。” “你要是敢少一根头发,我就把这七个城里的洋人,全都剁碎了喂鹰!” “传令!加快速度!日落之前,我要看见瑞丽的城墙!” 第一千零八章 老鹰到位,目标钟楼 瑞丽的清晨,雾气重得像要把人的肺叶都堵住。 城墙在乳白色的瘴气中若隐若现。 “吱嘎——吱嘎——” 令人牙酸的车轴摩擦声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一支由十几辆重型辎重马车组成的车队,正缓缓驶向瑞丽那扇斑驳的城门。 拉车的不是普通的挽马,而是清一色的滇南矮脚马。 虽然个头不高,但耐力极好,即便车轮陷入泥泞,也能奋力拖拽出来。 江澈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混在随行的护卫队伍里。 “这一路太平静了。” 老何赶着第一辆马车,压低了斗笠,声音只有身边的江澈能听见。 “头儿,瑞丽虽然是通商口岸,但这大清早的,城墙上连个巡逻的兵丁都看不见,不对劲。” “若是看得见,那才叫不对劲。” 江澈不动声色地紧了紧腰带,那里藏着他特制的软剑。 “毒蛇能在滇南潜伏这么多年,靠的不是张扬。” “他若是大张旗鼓地摆出阵势,反倒不是海德拉的作风了。” 这话说一点毛病也没有,毕竟要是对方敢乱冒头,早就被暗卫的人查到了。 根本不可能让其发展到如今这个程度。 很快,车队在城门口停下。 负责交涉的是被胁迫的貌昂。 再怎么说这家伙也是对方的人,不过此刻却被江澈牢牢的控制着。 这个可怜的男人此刻两条腿都在打摆子。 因为老何那柄冰冷的匕首,正透过厚厚的草帘,顶在他的后腰眼上。 “干……干什么的?” 守门的并非大夏的正规军,而是一群穿着杂色皮甲的土司私兵。 比起正规军队,这些人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甚至还有几杆保养得并不好的老式火绳枪。 不过这些明显是从大夏淘汰下来的那批军火中得到的,但对于这里的人来说,绝对算是顶尖的武器了。 “回……回军爷的话。” 貌昂结结巴巴地递上去一份通关文牒,那是江澈早就伪造好的。 “我是做药材生意的,这几车都是从山里收来的上好三七和天麻,赶着给城里的回春堂送去。” 守门的头目接过文牒,倒拿着用那双三角眼扫了一遍,显然是个不识字的。 但他并没有刁难,甚至没有让人去掀开覆盖在马车上的油布检查。 他只是抬起头,目光越过貌昂,在那一群脚夫身上转了一圈。 片刻之后,似乎是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索性直接挥了挥手。 “行,进去吧。” “最近不太平,进去后别乱跑,直接去广场卸货。” “是是是,多谢军爷!”貌昂如蒙大赦。 随着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江澈的心却微微沉了下去。 太顺利了。 顺利得就像是请君入瓮。 …… 与此同时,瑞丽城楼的制高点。 一个身穿暗紫色长袍的男人,正举着一只单筒黄铜望远镜,透过晨雾观察着入城的车队。 他就是海德拉在滇南的负责人,代号毒蛇。 “大人,要现在动手吗?” 身后的副官低声问道:“只要您一声令下,埋伏在瓮城两边的弓箭手就能把他们射成刺猬。” “射死?” 毒蛇放下望远镜,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你仔细看看那些脚夫的步子。” 副官一愣,探头看去。 只见那些赶车、推车的人,虽然穿着粗布麻衣,但每一个人的步伐都出奇的一致。 那是常年行军打仗练出来的肌肉记忆,脚掌落地无声,身体重心时刻保持着前倾,仿佛随时都能暴起伤人。 “全是高手。” “能让这种级别的死士心甘情愿推车,除了那位传说中的大夏太上皇,还能有谁?” “江澈……” 副官倒吸一口凉气,“他竟然真的敢只带这么点人进城?” “因为他自信,也因为他不得不来。” 毒蛇转过身,看着城内那片已经被清空的中央广场。 “传令下去,把城门关死,上千斤闸!任何人不得出入!” “放他们进来,我要关门打狗。” “另外,让那些清道夫准备好,既然太上皇大驾光临,我们总得给他准备一份厚礼,不是吗?” 伴随着这边的命令下达,刚刚进入城内不久的江澈顿时就发现了不对。 因为就在最后一辆马车驶入城门的瞬间。 身后那扇包着铁皮的厚重城门轰然关闭。 阳光被彻底隔绝在城外,城门洞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昏暗。 “不好!头儿,我们是不是被发现了啊?” 老何的手已经摸向了藏在车辕下的短柄战斧。 “恐怕早就被发现了。” 江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因为此刻已经没有退路了。 “继续走,去广场,他们既然费尽心机布这个局,不看到我这张脸,是不会轻易动手的。” 毕竟一旦他们这边出现任何动静,那么都有可能导致计划失败。 所以只要江澈没有真正的出现在对方的面前,那么对方绝对不会轻易的动手。 车队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前行,整个瑞丽城静得像是一座死城。 也不难猜出,显然这里的百姓早就被警告过,或者已经被控制住了。 不过眼看着周围的人越来越少,但暗处的人却越来越多,江澈也没有办法淡定下去了。 再怎么下去,估计就算是江澈在牛逼,也打不过啊! “动手。” 江澈突然低喝一声。 但就在这一瞬间,走在队伍中间的两名看似瘦弱的伙计,借着马车转弯的视觉死角,瞬间脱离了队伍。 他们的动作快得惊人,几个起落便窜入了旁边的小巷。 紧接着,两人从背后的背篓里掏出了一把分解开来的长条状物体,一边奔跑,一边飞速组装。 那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却也不是现代化的狙击步枪。 那是江澈集合了北平枪械局最顶尖的工匠,用最好的精钢,纯手工打磨出来的长管式线膛枪。 枪管内壁刻有膛线,使得射程和精度远超滑膛枪。 枪身上加装了用昂贵水晶磨制的四倍光学瞄准镜,使用的是江澈特制的定装纸壳尖头弹。 这种枪,全大夏只有五把,为了这次行动,江澈带了两把出来。 “老鹰到位,目标钟楼。” 一名地网成员低声对着同伴说道。 第一千零九章 给你一个选择 钟楼是整个瑞丽城的制高点,控制了那里,就等于控制了整个广场的生杀大权。 “小心点,上面肯定有钉子。” 两人脚下的瓦片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而此时,江澈的车队已经驶入了城中央的广场。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地,四周都是两层高的木质吊脚楼。 如果是平时,这里应该是最热闹的集市。 但现在,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中间那个巨大的日晷,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停。” 江澈一抬手,车队缓缓停下。 就在这一瞬间,四周那些原本紧闭的吊脚楼窗户,砰的一声齐齐推开! “哗啦啦!” 无数黑洞洞的枪口从窗口探了出来。 不是落后的火绳枪,而是清一色的后装燧发枪! 这虽然比不上江澈手中的科技,但在这个时间节点,这已经是领先世界的火力配置。 足足有一百多支枪,将整个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紧接着,广场地面的几块石板突然翻开。 二十名身穿黑色紧身皮甲、手持半人高铁盾和波斯弯刀的壮汉,迅速从地下通道钻出,列成一排半圆形的盾墙,封死了车队的所有退路。 海德拉的王牌——清道夫小队。 他们是专门为了巷战和狭窄空间厮杀而训练的死士,配合那种特制的钢盾,就算是骑兵冲锋也未必能撞开。 “啪、啪、啪。” 一阵孤单而清脆的掌声,从正前方的戏台上传来。 毒蛇穿着那一身骚包的紫袍,在一群洋人火枪手的簇拥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澈。 “精彩,真是精彩。” 毒蛇的声音尖细刺耳,“江王爷,这身脚夫的打扮,倒是挺适合你的。怎么,在大夏皇宫里待腻了,想来我这西南边陲体验生活?” 江澈缓缓抬起头。 他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 “铮——!” 江澈手中的软剑出鞘,剑身在阳光下颤动,如同一泓秋水。 “既知本王在此,还不跪降?” 江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震得在场众人心头一颤。 哪怕是身陷重围,哪怕是面对百支火枪,这个男人依然挺拔得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标枪。 “跪降?哈哈哈哈!” 毒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 “江澈啊江澈,你是不是当太上皇当久了,脑子也坏掉了?” “你看看周围!一百二十杆燧发枪,二十名最好的清道夫!而你呢?二十个拿着冷兵器的护卫?” “你确实很强,号称大夏战神。但你能挡得住子弹吗?你能快得过火药吗?” “不过,你的价值确实很大。” “我原本以为,只要那几箱病毒就够了。没想到,还能抓到一条真龙。如果我把你的人头送回欧洲,总部的那群老家伙恐怕会高兴得发疯!” 江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手中的剑尖微微下垂。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该知道,本王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你以为,凭这几杆破枪,就能留得住我?” “破枪?” 毒蛇冷笑一声,“江王爷,你太狂妄了。我知道你有底牌,你有那种可以千里传音的妖法,你有那种威力巨大的炸雷。” “但是,你敢用吗?” 毒蛇突然拍了拍手,只见戏台两侧的帷幕拉开,露出了后面的景象。 那是十几个被五花大绑的百姓,有老人,有孩子,嘴里都被塞着破布,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而在他们的身上,缠满了一捆又一捆黄色的炸药包! 而在这些炸药包的引线上,连接着一根长长的导火索,一直延伸到毒蛇的手边。 只要他手中的火把轻轻一歪,这些百姓瞬间就会被炸成碎片。 不仅如此,毒蛇指了指脚下的地板。 “这下面,埋了整整五千斤黑火药。” “这些火药的当量,足以把这方圆五里的城区夷为平地,这里不仅有这些平民,还有瑞丽城里的三万百姓!” “江澈,你不是爱民如子吗?你不是自诩圣人吗?” “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 “让你的人放下武器,你自己断去双手双脚,爬到我面前来。” “否则,我就立刻引爆这里!让这三万条贱命,给你这位太上皇陪葬!” 此话一出口,老何等人的眼睛都红了,握着武器的手青筋暴起。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是把刀架在江澈的道德底线上逼他自杀。 不过就在众人陷入两难的时候,江澈突然笑了。 “哈哈哈哈!” “毒蛇啊毒蛇,你真的很蠢。” 毒蛇被笑得心里发毛,厉声喝道:“你笑什么!你不信我敢炸?” “我信,海德拉的一群疯狗,有什么不敢做的。” 江澈止住笑声:“但我笑的是,你到现在还以为,你赢定了。”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江澈抬起剑尖,指了指身后那一车车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货物。 “本王既然知道这是个死局,为什么还要亲自把这五箱圣杯给你送进来?” 毒蛇的瞳孔猛地一缩,“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江澈嘴角的嘲讽愈发浓烈,“你凭什么觉得,本王真把东西带来了?” 毒蛇脸色大变,猛地挥手:“开箱!去给我开箱!” 几名清道夫立刻冲上前,用弯刀粗暴地撬开了最近的一辆马车上的木箱。 “哐当!” 箱盖被掀翻在地。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去,没有预想中装满绿色毒液的玻璃瓶。 只有石头。 满满一箱子,从河滩上随便捡来的、带着泥沙的烂石头! “不可能!这不可能!” 毒蛇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情报明明说……” 江澈却冷冷的打断了对方:“行了,不用猜了,情报就是我让你看到的。” “如果不让你觉得鱼咬钩了,你怎么会把这全城的防御都集中到这小小的广场上来?” “如果不把你们聚在一起,本王又怎么能一网打尽!” 话音未落,一声鹰啼般的哨音,突然从广场侧面的钟楼顶端响起,刺破了云霄! 那是地网约定的信号! 第一千零一十章 炸电 几乎是同一时间,城外五十里处。 原本寂静的荒原上,突然传来了一阵低沉的闷雷声。 “杀!!!” 阿古兰的金刀指向瑞丽城头,三万草原狼骑朝着这座孤城席卷而来! 毒蛇此时已经彻底反应过来了,不过他却露出了一丝疯狂的笑。 “就算你有援军又能如何?就算你是假的又能如何?” “今天,你们都要死在这里!” “既然你要玩,那大家就一起下地狱吧!” 这一刻,老何等人目眦欲裂,想要冲上去,但几十米的距离,根本来不及! 不过就在火把距离导火索还有最后一寸距离的时候。 “砰!” 一声沉闷却有力的枪响,从高耸的钟楼上传来。 毒蛇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 “啊!” 低头一看,他的整个右手手掌,竟然被一枚旋转的尖头铅弹直接打烂了! 那枚特制的狙击弹在击碎了他的手骨后,余势未消,狠狠地钉在了后方的木柱上。 “怎么可能?!” 毒蛇捂着断手,惊恐地看向钟楼方向。 江澈没有在给对方任何机会,直接冲了出去。 “这就是本王的规矩。” “动手!一个不留!” “杀!!” 老何等人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此刻见危机解除,纷纷从车辕下,草堆里抽出早已准备好的连弩和横刀。 虽然没有热武器,但地网的装备可是整个大夏最精良的。 “嗖嗖嗖!” 这些连弩用的都是破甲箭,虽然无法完全射穿钢盾,但足以压制住他们的冲锋势头。 而江澈,则直接冲向了那群清道夫。 “拦住他!快开枪!” 毒蛇滚落在地,声嘶力竭地吼道。 听到他的话,二楼的火枪手们慌乱中想要射击。 但钟楼上的两名狙击手显然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砰!砰!” 两名刚刚举起枪的洋人小队长,眉心瞬间开花,尸体从窗口栽落下来。 这种从未见过的点名式杀戮,给那些火枪手造成了巨大的心理恐惧。 他们根本不知道子弹是从哪里飞来的,只知道谁敢冒头谁就死。 借着这短暂的火力压制,江澈已经冲到了盾墙面前。 “喝!” 面对那厚重的钢盾,江澈没有丝毫减速,反而是一脚踏在盾面上,整个人腾空而起。 手中的软剑瞬间刺入了盾牌上方那仅仅露出的咽喉缝隙。 “噗嗤!” 鲜血飞溅。 那名清道夫捂着脖子倒下,盾墙瞬间出现了一个缺口。 “跟上王爷!” 老何挥舞着战斧,像是一头暴熊般冲进了缺口。 一旦被这些近战大师贴身,那些原本用来防御的盾牌反而成了累赘。 广场上瞬间变成了一片修罗场。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城外,战斗结束得比城内还要快。 阿古兰的三万铁骑,在大夏边军的配合下,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淹没了瑞丽的城防。 那些平日里欺负欺负百姓还行的土司私兵,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当看到那漫山遍野的骑兵,看着那如林般推进的马刀时,城墙上的守军甚至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直接打开了城门投降。 “冲进去!保护王爷!” 阿古兰一马当先,直接冲进了瓮城。 当骑兵的马蹄声响彻瑞丽街道时,广场上的战斗也接近了尾声。 一百多名火枪手,被两把狙击枪压制得抬不起头,最后被冲上二楼的地网成员一一割喉。 二十名清道夫,此刻已经全部变成了地上的尸体。 而那个不可一世的毒蛇,此刻正被江澈踩在脚下。 他的紫袍已经被鲜血染黑,断手处还在不断涌出鲜血,整个人狼狈得像是一条死狗。 “别……别杀我……” 毒蛇看着那柄悬在自己眼前的软剑,终于崩溃了,“我有情报!我知道总部在哪里!我知道解药在哪里!” 江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刚才给过你机会了。” “你说得对,我的价值很大。但你的价值……” 江澈冷冷一笑,“只剩下让瑞丽的百姓泄愤了。”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阿古兰勒住缰绳,战马在江澈面前停下。她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毫发无伤的江澈,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看来我来晚了,你都打完了。” 阿古兰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眼中的骄傲怎么也藏不住。 “不晚,刚刚好。” 江澈收剑回鞘,一脚将毒蛇踢给了身后的老何。 “把他捆起来,别让他死了。把嘴堵上,别让他咬舌自尽。我要把他带回北平,让暗卫司最好的刑讯手好好招待他。” “是!” 老何嘿嘿一笑,像拖死狗一样把毒蛇拖了下去。 江澈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从惊恐中慢慢回过神来的百姓,看着那些被解救下来、痛哭流涕的人质。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阿古兰说道: “瑞丽拿下了,海德拉在滇南的钉子被拔了。” “接下来……” 江澈的目光望向更远的南方,那是大理的方向,也是最后决战的地方。 “该去挖那颗最大的雷了。” ………… 瑞丽的雨林中,阿古兰勒住缰绳。 战马不安地刨动着蹄下的泥土。 在她面前,海德拉在瑞丽的秘密据点已经被夷为平地。 那个代号毒蛇的西方男人,此刻正被五花大绑跪在泥坑里。 “你们不能杀我!” 毒蛇用蹩脚的官话嘶吼着,眼神中却透着疯狂。 “即便你们拿下了瑞丽,其他六个据点的引爆程序已经启动!再过半个时辰,边境线上将绽放最美丽的死亡之花!” 阿古兰冷冷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身后的文书官捧着那台缴获的电台走了上来,旁边还站着那个早已吓破胆的貌昂。 “发报。” 阿古兰的声音比刀锋还冷。 貌昂哆哆嗦嗦地按动着发报键。 按照江澈留下的那套海德拉内部最高级别的撤退代码进行操作。 “滋——滋——” “通电全域:” “圣杯回收失败,瑞丽据点暴露,大夏军队主力已被牵制。所有分部立即终止焦土计划,保留实力,携带所有资料与物资,即刻沿三号隐秘路线撤退至暹罗边境集结。重复,立即撤退,不得延误!”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这烟不对劲 随着最后一组电码发出,阿古兰一把揪住毒蛇的头发,强迫他看向电台。 几分钟后,电台里陆续传来了回复的信号。 “腾冲据点收到,正在撤离。” “盈江据点收到,正在撤离。” 六个据点,无一遗漏。 毒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的疯狂变成了绝望。 “不……不可能!这是最高级别的红皇后指令,你们怎么会有貌昂的密匙?!” “因为在你们眼里,利益高于一切。” 阿古兰松开手,嫌恶地擦了擦:“哪怕是牺牲几万人命的焦土计划,一旦听到主力尚存、可以撤退的命令,那帮怕死的洋人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逃跑。” “江澈早就看透了你们这群阴沟里的老鼠。” 阿古兰抽出腰间的弯刀,刀光映着夕阳,红得刺眼。 “传令下去!” “狼骑兵听令!既然老鼠已经出洞了,那就别让他们再回去!” “分兵六路,沿途截杀!记住王爷的话,不接受投降,无论男女,这就地格杀!” “是!!” 震天的吼声响彻雨林。 毒蛇看着那如同洪流般散开的骑兵,终于崩溃地瘫软在地。他知道,完了,海德拉在西南经营了二十年的网络,在这一天,被那个男人连根拔起了。 …… 金陵,皇宫,奉天殿。 此时虽是深夜,但大殿内却是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江源端坐在龙椅之上。 在他面前的丹陛之下,跪着十几名身穿绯红官袍的大员,还有几个被五花大绑、锦衣华服的中年人。 这些人,无一不是江南豪族,或是把控着南洋商路的巨贾。 “陛下!冤枉啊!臣等对大夏忠心耿耿,那些只是正常的贸易往来啊!” 一名户部侍郎磕头如捣蒜,额头早已血肉模糊。 江源手中紧紧攥着那封来自父亲的密信,信纸已被捏得皱皱巴巴。 他缓缓站起身,将一叠账册狠狠地甩在那人脸上。 “正常的贸易往来?” 江源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比起当初的江澈,此刻的江源更像是一个手持战刀的暴君。 遥想当年,江源刚开始执政的时候,还是以仁和为主的。 但伴随着这些年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江澈的间接影响。 比起他们来说,这家伙简直就是一个翻版江澈! “正常的贸易,需要把大夏的防务图卖给洋人?正常的贸易,需要帮他们运送那些贴着骷髅头的箱子?!” “大理的行宫,昆明的水源,那是朕的江山!是万万百姓的命!” “你们为了那点银子,就要把这大夏卖了?!” 伴随着话音落下,那名侍郎看着散落一地的账册,顿时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江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信中那句杀无赦。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无半点怜悯。 “传朕旨意。” “户部侍郎钱谦,勾结外敌,意图谋逆,诛九族。” “南洋商会会长李德全及其党羽,资敌叛国,家产全部充公,男丁斩立决,女眷充入教坊司。” “其余涉案官员,一律革职查办,交由暗卫司严审!” “抄没之现银,即刻拨付三百万两至西南,作为防疫专款;其余充作军费,整饬边防!” ……………… 大理,苍山脚下。 原本风景秀丽的行宫旧址,此刻却仿佛变成了一处鬼域。 江澈勒住累得口吐白沫的战马,翻身而下,甚至来不及抖落身上的泥浆。 站在高处望去,只见行宫后花园的方向,虽然被雨水压制,但那烟雾似乎比水更重,正沿着地面向四周蔓延。 所过之处,原本翠绿的草木瞬间枯黄、发黑,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 “王爷!” 早已等候在此的段毅推着轮椅迎了上来,脸上满是焦急。 “您终于来了!这烟……这烟不对劲!” “刚才有几个不懂事的弟兄靠得近了些,吸了一口,没走出三步,整个人就……” 段毅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恐惧,“肺都咳出来了,全是黑血,救都救不回来。” 江澈脸色铁青,从怀里掏出一个特制的防毒面具。 这是他根据前世记忆,让工匠用多层活性炭和丝绸缝制的简易版。 虽然比不上现代装备,但在这种开放环境下聊胜于无。 “威廉人呢?” 江澈戴上面具,声音有些发闷。 “还在里面。” 段毅指了指被层层包围的行宫,“虎贲卫已经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但是那个洋鬼子把所有入口都封死了。他在里面喊话,说是只要我们敢进攻,他就把阀门彻底打开,让整个大理城陪葬!” “疯子。” 江澈暗骂一声。 这种墨绿色的毒雾,应该就是海德拉研发的某种高挥发性神经毒素混合物。 现在只是溢出,如果真的像威廉说的那样彻底打开阀门,在这个气压下,毒气会顺着苍山脚下的风,直接灌入大理城。 “不能强攻。” 江澈看着那弥漫的毒雾,“火器会引爆里面可能存在的挥发装置,弓箭射不进去,硬冲就是送死。” “有没有别的路?” 江澈猛地看向段毅,“大理段氏经营此地数百年,这行宫又是你们的祖产,别告诉我只有那一扇大门!” 段毅咬了咬牙,手紧紧抓着轮椅扶手。 “有!” “有一条密道,是当年先祖为了躲避元军追杀时挖的,直通冰窖下方的暗河。” “但是……” 段毅面露难色,“那条密道年久失修,而且入口极为隐秘,就在苍山半山腰的一座枯井里。最关键的是,那下面地形复杂,一旦迷路……” “带路!” 江澈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老何,点齐十个身手最好的兄弟,带上家伙,跟我和段毅走!” “王爷,我也去?”段毅一愣,指了指自己的腿。 “你不用进去,你在入口给我们指路,画图!” 江澈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段毅,大理城几十万百姓的命,现在就在你脑子里那张图上。” 段毅浑身一震,眼中的犹豫瞬间消散。 “明白!恩公放心,就算我这脑子炸了,也不会记错一条路!” 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和我见上帝 一炷香后,苍山半山腰。 暴雨如注,一行人站在一口早已荒废的枯井旁。 段毅拿着树枝在地上飞快地画着简图,雨水刚落下就被老何用伞挡住。 “从这里下去,大约三十丈,有一条地下暗河。顺着水流逆行五百步,左手边有个满是藤蔓的洞口,那是旱道。” 段毅的手指在泥地上重重一点:“顺着旱道走到底,是一堵石墙,机关是一块凸起的青砖,那是段家的独门机关,按下去,就能直接通到冰窖的底层——也就是那些铜管的最下方!” 江澈盯着地上的图,将其深深印入脑海。 “老何,记住了吗?” “记住了!” 老何拍了拍腰间的短火铳和一捆特制的油布,“只要能摸进去,我就有办法把那管子给堵上!” “行动!” 江澈纵身一跃,直接跳入了深不见底的枯井之中。 此时此刻,行宫冰窖内。 威廉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他并没有穿防护服,只是脸上带着一个用猪嘴改制的简陋面罩。 显然海德拉并没有给他配备真正的高级装备。 在他面前,巨大的金属罐体正在发出嘶嘶的声响。 几根粗大的铜管连接着罐体,通向头顶的通气孔。 “来吧,江澈……” 威廉神经质地笑着,眼神浑浊而疯狂。 “我知道你会来。就像你也知道我走不掉了一样。” “但我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他看向脚下,那里堆放着三个巨大的黑火药桶,引信已经连接在了一起,一直延伸到他手中的火折子旁。 “只要这地下一炸,这里的结构就会崩塌,所有的毒气都会在一瞬间被压出去……” “那将是最壮观的烟火。” ………… 枯井之下,只有江澈手中火光,照亮了这条潮湿阴冷的通道。 “大家都跟紧点,别掉队。” 江澈压低声音,手中的短剑时刻警惕着周围。 地网的人虽然在这种环境下行进困难,但依然保持着整齐的队形,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在回荡。 按照段毅的指引,他们很快找到了那条地下暗河。 冰冷的地下水刺骨寒凉,但没有人抱怨一句。 众人在齐腰深的水中逆流而上,五百步的距离,在平时不过是一瞬,在此刻却显得无比漫长。 “到了!” 老何眼尖,指着左前方一处被厚厚青苔和藤蔓遮盖的洞口,“应该就是这儿!” 江澈上前,用短剑挑开藤蔓。 一股更加浓郁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不过这一次,比起之前的那股味道似乎有种不对劲! “不对劲。” 江澈眉头紧锁,“这味道,是火药!” 听到这话,老何同样是脸色一变,连忙开口问道。 “那洋鬼子在下面埋了炸药?” “这要是炸了,咱们不得被活埋在这儿?” 江澈摇了摇头,旋即想到了对方为什么会这么做。 “你猜的对,不过他应该是早在等我们呢。” “威廉知道行宫守不住,他也知道冰窖是唯一的突破口。” “他在逼我们做选择,要么在外面看着毒气扩散,要么进来陪他一起死。” “那咱们进还是不进?”一名地网兄弟问道。 江澈回头,看着那一双双在眼睛。 这些都是他的手下,但同样他也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进。” “我们死了,只是十几条命。我们退了,大理城就是几十万条命。” “不过,咱们也不能白死。” 江澈从腰间解下一个防水的油布包。 里面装着几枚拳头大小的黑色铁球——这是他让工匠特制的震天雷,里面加了镁粉和白磷。 虽然在大明这个时代显得有些超前,但原理并不复杂,只是工艺要求极高。 “待会儿听我号令,动作要快。” 众人点头,鱼贯而入,旱道比想象中要干燥一些,但也更加狭窄。 走到尽头,果然是一堵厚重的石墙。 江澈伸手摸索,很快在离地三尺的地方找到了一块微微凸起的青砖。 “咔哒。” 随着机关按下,沉闷的摩擦声响起,石墙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一道缝隙。 就在这缝隙打开的一瞬间,一股刺鼻的墨绿色雾气伴随着癫狂的笑声传了出来。 “哈哈哈哈!欢迎光临地狱!江澈!!” 威廉的声音如同夜枭般刺耳。 还没等石墙完全打开,江澈就感觉到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震。 “轰!” 剧烈的爆炸声在头顶上方响起! 威廉并没有炸冰窖,他炸的是通往冰窖的入口通道和承重柱! 无数碎石如同雨点般落下,整个地下空间都在剧烈摇晃,仿佛一头愤怒的巨兽正在翻身。 “不好!要塌了!” 老何大吼一声,一把推开身边的兄弟,一块巨石正好砸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 “别慌!冲进去!” 江澈内劲爆发,整个人如同一颗炮弹般撞开那扇还在缓缓移动的石门,直接冲进了冰窖内部。 巨大的金属罐体在震动中摇摇欲坠,那几根连接着毒气的铜管已经出现了裂纹,大量的毒雾正在喷涌而出。 而威廉,正站在那一堆火药桶旁,手中的火折子已经凑近了引信。 “晚了!太晚了!” 威廉双眼赤红,虽然戴着面罩,但依然能看到他脸上的皮肤因为长期接触微量毒素而溃烂流脓。 “和我一起去见上帝吧!” 他猛地将火折子扔向引信! 那火折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距离引信只有不到三尺的距离。 这点距离,哪怕是神仙也难救。 但江澈不是神仙。 他是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鬼神。 “找死!” 江澈手中的短剑脱手而出,在火折子落地的一刹那,直接将其钉在了地上! 火折子的火头被剑身产生的劲风瞬间扑灭,只留下一缕青烟。 威廉愣住了。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江澈居然还有这种准头。 但他也不仅没慌张,反而更加猖狂的笑了起来。 “既然炸不了,那就一起烂在这里吧!” 威廉从腰间拔出一把造型奇特的转轮火铳。 那是英吉利皇家兵工厂的试作型。 虽然只有四发弹巢,且故障率极高,但在近距离依然是大杀器。 “砰!” 枪口喷出火舌。 江澈身形一闪,子弹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身后的石壁上打出一串火星。 “上!” 老何等人此时也冲了进来,虽然每个人都被毒气熏得头晕眼花,但那股子狠劲却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十几把飞刀同时甩向威廉。 威廉虽然也是经过改造的战士,身体素质远超常人。 但在这种密集攻击下也只能狼狈躲避。 但他并没有想逃,反而反手一枪打在了那个巨大的金属毒气罐的阀门上! “叮!” 火花四溅。 原本就已经脆弱不堪的阀门,在这致命一击下,彻底断裂。 “嘶——!!!” 如果说之前是漏气,那么现在就是喷发! 墨绿色的毒雾如同高压水枪一般喷涌而出,瞬间填满了小半个冰窖。 “完了……” 老何看着那恐怖的景象,心凉了半截。 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生死与共 连他自己都闻到了那刺鼻的毒气,更不用说其他人。 短短几秒钟的功夫,已经有人开始出现眩晕反应,捂住口鼻的双手不住颤抖。 江澈同样不好受。 虽然比其他人稍好一些,但视野也开始模糊,耳鸣变得严重。 他猛咬舌尖,强提精神,两步冲到威廉面前。 一拳将其手中的火铳砸飞,同时抬手。 短剑划过一道冷芒,削断了连接毒气的铜管。 漏出的毒气终于不再是源源不断的喷涌。 但这也不够! 冰窖的结构本就是低矮狭小,毒气扩散很快填满了这不大的空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江澈双目充血,凭借最后的本能死死抓住了威廉的胳膊。 威廉也是满脸癫狂,狂笑着张嘴,一口唾沫吐在了他的脸上! “哈哈哈!要死一起死!” 江澈眼前一片模糊,仅凭感觉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掐住了威廉的脖子。 指骨发力,硬生生卡得威廉呼吸不畅,脸色憋得通红。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到此为止的时候。 江澈侧身,将威廉挡在身前,用他身体当作护盾,大步冲向毒气最密集的缺口! 在老何等人震惊的目光中,硬生生顶着毒气,将威廉推出了冰窖,丢在外面的雪地里! “噗!” 江澈跪在了地上,大口喘息,脑袋就像要炸开一般。 但他不敢停留,伸手一把拽过倒地挣扎的威廉,将他拖回了冰窖! “快!接我!” 老何等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上前帮忙,将地上的威廉拖进冰窖,将阀门重新关上。 “呼……呼……”江澈背靠石壁,双手撑地,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大脑一片混沌,但意识终于开始恢复,耳鸣减轻,视野慢慢清晰。 再看其他人,也都一屁股坐在地上,大汗淋漓,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活下来了,江澈重重松了口气,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声惊醒了其他人,虽然虚弱,却同样劫后余生的哈哈大笑。 相比起毒气,冰窖内的毒雾浓度已经很低,呼吸渐渐顺畅。 众人挣扎着爬起来,检查了一下威廉的伤势,发现虽然口吐白沫,但还没死,只是暂时昏迷。 江澈过去搜身,找出一张钥匙,打开了毒气的封门,又关好冰窖的入口。 彻底隔绝了毒气之后,才瘫坐在地上,笑着看向还活着的兄弟。 “王爷!这次要不是您,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老何虽然脸色苍白,依然止不住笑得畅快。 “客气什么,咱们并肩作战,本就是生死与共。” 江澈摆摆手,看向众人:“都没事了吧?” 众人笑着点头,纷纷检查自己的伤势。 虽然吸入的毒气不多,但多少都有影响,好在并不严重。 “可惜那些火药全炸废了……”老何惋惜道。 “不要紧,只要确保毒素不再扩散,就够了。” 江澈起身,拍了拍老何的肩膀,笑道:“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先出去吧。” 众人点头,搀扶起昏迷的威廉,跟着江澈一起走了出去。 寒风扑面而来,虽然依然刺骨,但所有人却感觉前所未有的清新,精神大振。 再看向地上的威廉,更是仇人一般。 江澈过去,将威廉铐住,又用布条塞住他的嘴。 “先带他出去,让其他人进来清理毒气和善后。” 老何等人点点头,将威廉扛了起来,一路小跑出了冰窖。 里面还有几个被毒倒的英吉利士兵,江澈进去,将还活着的都拖了出来,交给外面的人照料。 最后才再次检查了一遍,确认再无遗漏。 危机已经度过,江澈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只觉得浑身无力,几乎走不动道。 老何他们也是差不多的状况,搀扶着相互支撑。 刚走出冰窖,迎面就撞上了端着火铳严阵以待段毅 看到他们都安然无恙,段毅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丢掉火铳,快步上前搀扶。 “你们没事太好了!” 江澈笑道:“当然没事,里面毒气已经清除了,快去叫人进来清理。” “毒气没了?!”段毅又惊又喜。 “多亏了王爷,要不然,我们都得死在里面。”老何心有余悸。 段毅看向江澈,神色敬佩,说不出话来。 江澈摆摆手,笑道:“别耽误时间了,赶紧叫人进来,善后要紧。” “我这就去!”段毅转身,刚要去叫人,忽然又停下脚步,脸色一变,神情怪异的看着江澈的脸。 “怎么了?”江澈见他眼神古怪,下意识摸了摸脸,触感湿冷。 这才发现,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满是灰白的冰渣。 老何等人也反应过来,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笑,疲惫一扫而空,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江澈摇头,只能苦笑着自己清理脸上的碎冰。 刚刚他都以为自己是不是粘上毒液了。 要真是那样,自己真就够呛能活下去了。 很快,更多的人闻声赶来。 看到毒气被清除,所有人都欢呼雀跃,士气高涨。 趁着他们清理冰窖,江澈找了个地方稍作休息。 看着威廉被绑得严严实实,瘫在地上昏迷未醒,冷笑道:“等着吧,但愿你还有命能带到伦敦审判。” 正说着,老何等人过来汇报。 冰窖内的毒气已经全部清理干净,善后也已经处理妥当。 至此,这波危机彻底解除! 江澈松了口气,疲惫再度袭来,拍了拍老何肩膀,笑道:“辛苦各位了,先好好休息。等下午,我们再出发。” “不辛苦不辛苦。” 老何咧嘴笑道:“能活着,比什么都好!”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神色感激。 江澈笑笑,没再多说,找了个软和的地方坐下,闭目养神。 这次虽惊险,但收获巨大。 不仅瓦解了威廉的这次陷阱,还抓到了威廉这个俘虏,可谓一箭双雕。 至于损失的火药,反倒不算什么了,毕竟现在的大夏可不缺这些东西。 休息半晌,精神恢复了许多,体力也再次充盈。江澈起身,把段毅和老何叫了过来。 “趁着天黑之前,我们出发吧。”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喜不自胜 老何立刻道:“王爷,我们体力已经恢复。” 江澈点头,看向段毅。 段毅干脆利落道:“随时都能出发!” “好!那就抓紧时间,即刻出发!”江澈精神一振,行动决定,不容迟疑! 众人再无异议,简短收拾了一番,带上威廉,整顿人马,由江澈带头,继续启程。 一路顺利,接连通过了三道关卡。 到了天色将暗的时候,终于是回到了阿古兰所在的区域这边。 还没抵达,远远的已经看到火光和人影。 阿古兰带着人等在那里,一见江澈等人安全归来,脸上欣喜难掩,快步迎上。 简单的互相询问之后,得知江澈等人经历的危机,惊叹之余,如释重负。 “好在大家都没事。”阿古兰看着被五花大绑的威廉,笑道:“这一趟没有白费。” 江澈点点头,笑道:“确实是收获颇丰。不仅拿下了威廉这个重要俘虏,还破坏了他们的毒气陷阱。等后续的大队抵达,再扫清余孽就没问题了。” “太好了!”阿古兰哈哈一笑,随即道:“天色已晚,咱们先进营地休息吧。” 江澈点头,先进营地休息。 吃饱喝足,休息一夜,精力恢复。 随后,便在阿古兰的带领下,开始进行最后的扫荡。 除了残余的英吉利士兵抵抗激烈,但终究大势已去,根本无力挽回。 短短两天之内,所有的毒液,也就是圣杯都被拿下,余下的资产也被搜缴,整个据点彻底被占领。 一切尘埃落定,江澈紧绷的神经才终于彻底放松。 阿古兰等人也是喜不自胜。 江澈望着已经清理完毕,一派焕然一新的据点,笑道:“这一趟,辛苦各位了。” 阿古兰笑道:“王爷才是真正辛苦。这次能成功拿下威廉和圣杯,全靠王爷力挽狂澜。若是没有王爷,这次恐怕真就凶多吉少了。” “都是大家的功劳,不必过谦。”江澈摆手。 老何等人也是笑着附和,心情畅快。 阿古兰道:“现在毒气和陷阱都清除,应该没什么隐患了,后续的大队很快就会抵达,一起清理余孽和善后吧。” 江澈点头,转头望向已经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威廉。 威廉此刻已经醒了,面对此番劫难,神色反倒是十分平静,看不出丝毫的恐惧。 毕竟他很清楚,不管自己做什么,肯定是必死无疑,与其卑微求饶,还不如痛痛快快的。 江澈冷笑道:“呵呵,不要以为自己就可以轻松的去死。我相信暗卫的人,很快就会让你说出你自己的一切。” 威廉勾起嘴角,眼神桀骜:“我不会说的。” 江澈摇头一笑:“你嘴硬不了多久。” 说完,不再理会他,转身看向阿古兰等人,笑道:“此地善后的事就交给后续的人手吧,我们先回北平吧,到时候跟雪柔交代一下,到时候跟你会草原。” 阿古兰点头,收拾行装,带上俘虏和战利品,再度上路。 这次再无阻碍,一路畅通无阻。 五天之后,顺利抵达北平。 于青早已等候多时,这家伙虽然是北平的巡抚,不过在江澈离开了北平行宫之后,自然就成了北平的大管家。 而此刻柳雪柔早就在行宫门口迎接江澈和阿古兰二人。 看到江澈平安归来,自然欣喜万分,抱在一起,诉说别后思念。 阿古兰也在旁笑着打趣。 待两人情绪稍缓,江澈便把此行的经过讲了一遍。 柳雪柔听得惊心动魄,听完后怕不已,既为江澈担心,又庆幸他的平安。 江澈笑道:“放心吧,我没事。此次虽险,但大家都平安回来了。” 柳雪柔这才安心,再看到威廉被五花大绑,面如死灰,更是畅快。 “此贼终于是被拿下了,也算没白费一番辛苦。”柳雪柔笑道。 江澈点头,对阿古兰道:“后续交给于青善后就行了。我先审讯一下威廉。” “不过你们两个就不用跟着去了。” 阿古兰和柳雪柔都点头赞同。 看着二女进入行宫江澈立刻让人去将王酒(北平暗卫指挥使,同样的江澈的老兄弟了)喊了过来,一行人前往审讯的地方。 威廉被绑在刑椅上,神色平静,缄口不言。 江澈也不急,王酒对着下面的人使了一个眼色之后,暗卫立刻开始审问。 威廉依旧不为所动,甚至仿佛还嘲弄的笑了笑,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江澈冷眼看着他,神色平静。 他很清楚,暗卫的手段远不止如此,威廉的意志再坚韧,终究也有极限。 果不其然,不过半个时辰,威廉终于熬不住了。 王酒配合的十分默契,适时给暗卫递了个眼色。 顿时,威廉神色扭曲,猛然痛呼出声,额头冷汗滚滚而下,再也绷不住。 “我说!我说!”威廉大叫道。 王酒和暗卫停下手段。 江澈嘴角微扬,终于开口了:“说吧,英吉利此次行动到底还有什么计划?” 威廉大口喘息,眼神怨毒,咬牙道:“你杀了我吧,我死也不会说的!” 江澈皱眉,没想到威廉这么嘴硬。 看来,不动用点更狠的手段,他是不会招了。 王酒也是面露杀意,再次使了个眼色。 惨叫声再度响起,威廉承受了一波更猛烈的折磨,脸色涨红,眼中疯狂,终于扛不住了。 江澈适时开口,淡淡道:“说!” 威廉脸上痛苦,脸色扭曲,终于屈服,声音沙哑道:“其实还有后手。除了在圣杯上动手脚之外,英吉利早已做好万一失败的准备了。” “什么后手?”江澈神色一凝,沉声道。 威廉眼中恢复几分疯狂之色,桀桀怪笑道:“若没有成功,自然还有最后一招杀手锏。那就是在北平附近,各地的据点里,都有秘密的毒气弹。一旦失败,一声令下,所有的毒气弹就会一起引爆。到时候,北平将化为一片毒海。” 江澈脸色骤变,霍然起身,“所有据点?有多少?” 威廉狞笑:“不多不少,刚好一百枚。”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天命的眷顾 江澈神色凝重,转头对王酒道:“立刻传令各地暗卫,务必清查,一刻也不能迟!” “遵命!”王酒领命而去。 江澈再度看向威廉,目光冰寒如剑,一字一句道:“若是你所言属实,我可以留你一命。 “但你要是敢骗我,那么就不要怪我派人去杀光你在英吉利的家人!” “相信我,我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手段!” 原本还有些张狂的威廉顿时就懵了,之前江澈没有提到过。 但威廉却很清楚,江澈真的有这种实力。 此时此刻,他眼中的疯狂之色彻底消散,畏惧在眼中浮现。 沉默片刻,威廉颤声道:“一共有十八处据点,分布各地。最早的一批毒气弹是十天前安置好的。” 江澈暗松一口气,立刻传令,调派暗卫前去清查。 接下来,威廉再不敢隐瞒,将全部情报和盘托出。 江澈神色不断凝重,没想到英吉利的手脚如此巨大。 不过,好在一切来得及。 不多时,王酒返回,汇报情况:“王爷,十八处据点全部查完,除去已经引爆的六处之外,另外十二处都已找到,毒气弹也已经全部找出来,正在拆除。确保不会再有危险了。” 江澈彻底放心,淡淡一笑,对威廉道:“你很识趣,可以留着性命。” 说完,转头对王酒道:“送他回英吉利吧,好好招待一下。” 王酒点头,把人押走。 江澈的心情终于彻底放松下来,转身回府,准备向柳雪柔说一说,自己要跟阿古兰去草原的事情。 ………… 北平行宫,暖阁之内,酒过三巡。 西南的硝烟似乎还未散尽,那股混合着血与火的气息,却已被北平凛冽的冬风吹得一干二净。 江澈、柳雪柔、阿古兰三人围坐在一张紫檀木矮桌旁。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壶温好的江南黄酒。 这并非国宴,更像是一场洗去征尘的家宴。 “这一杯,我敬你!” 阿古兰端起白玉酒杯,英气的眉眼间满是真诚的笑意。 “江澈,若不是你亲赴西南,搅了海德拉那群疯狗的好事,我草原的子民恐怕就要遭殃了。这杯酒,我代他们谢你!” 江澈笑着摇了摇头,为她又满上一杯:“你我之间,何须言谢。海德拉的目标是大夏,草原与大夏如今唇齿相依,保草原,便是保北疆。我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 阿古兰轻声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暖意,随即又大笑道。 “说得好!那就为了咱们这唇齿相依的情分,再干一杯!” 一旁的柳雪柔看着二人,脸上也挂着温婉的笑。 她执起酒壶,为江澈添酒,柔声道:“西南之事凶险万分,好在你们都平安归来。阿古兰姐姐说得对,这的确是值得庆贺的大捷。” 她不像阿古兰那般外放,但言语间的关切与喜悦,却如春风化雨,让人心安。 江澈握住她温润的手,轻声道:“辛苦你了,我不在北平的这些日子,朝堂内外,皆靠你一人统筹。” 柳雪柔微笑着摇了摇头:“你我夫妻,本就该同心同德。” 气氛正好,其乐融融。 西南的胜利不仅拔除了海德拉的一颗重要棋子。 更缴获了大量的资料和财富,可谓一举多得。 不够就在这份安逸祥和的气氛中,一声尖锐而高亢的鹰唳划破了行宫的宁静。 “啾——!” 声音穿云裂石,带着一股来自万里之外的苍凉与急切。 阿古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猛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只见一只神骏非凡的草原海东青,正收拢双翼,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俯冲而下,落在她的手臂上。 那海东青的脚上,绑着一个极小的黑色牛皮管。 这是草原最顶级的通讯方式——雕骑密报,非十万火急的军情绝不会动用。 阿古兰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她迅速解下皮管,从中抽出一卷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羊皮纸。 展开一看,她的瞳孔猛地一缩,原本因饮酒而红润的脸颊,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 “怎么了?” 江澈沉声问道,心中已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阿古兰紧咬着下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缓缓转过身。 “我的金刀,被抢了!” 柳雪柔闻言,亦是花容失色。 “金刀?” 江澈的眉头紧紧皱起,“是那柄象征草原共主权力的金刀?” “没错!” “就在三天前,我留在王庭、负责看守金刀的三百亲卫,连同整个王帐方圆五里内的所有部落,遭到了血洗!信使说,现场无一活口,金刀被夺,王帐也被付之一炬!” “袭击者是谁?马匪?”江澈立刻追问。 “绝不是普通的马匪!” 阿古兰将手中的密信递了过来。 “信是我派去巡边的斥候头领拼死送出的。他的人追上了那伙人的尾巴,远远地观察了他们的特征。” 江澈接过密信,目光飞速扫过。 信上的描述极为详尽:袭击者人数不多,约莫两百人左右,但个个装备精良,身披锁子甲,行动间战术配合极为诡异,进退有度,仿佛一支受过严格训练的军队。 他们使用的武器是淬了剧毒的弯刀,以及一种能够快速上弦,威力巨大的改良手弩,射程远超草原寻常弓箭。 更重要的是,他们躲过了天狼卫的枪! 要知道,当初江澈留下的那批军队可是都挂着枪的! “这根本不是草原上任何一个部落的作战方式。” 阿古兰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这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刺杀和掠夺!” 她深吸一口气,眼眶泛红,对江澈痛陈道:“江澈,你或许不明白金刀对草原的意义。那不仅仅是一件信物! 它是撑犁孤涂单于传下来的圣物,是草原共主的象征! 如今金刀在我手中失窃,消息一旦传开,那些本就对我一个女人当共主心怀不满的部落,必然会群起发难! 他们会说我失去了天命的眷顾,不再有资格统领草原各部! 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喀尔喀部 届时,刚刚才勉强整合起来的草原,将再度陷入分崩离析、自相残杀的内乱之中!” 说到最后,这位纵横草原的女枭雄,声音中竟带上了一丝无助。 江澈听完,眼中寒芒一闪,瞬间便将所有线索串联了起来。 “这不是巧合,这是连环计。” 柳雪柔和阿古兰同时看向他。 “海德拉在西南的焦土计划被我们粉碎,损失惨重。” “他们很清楚,短时间内再想从南面渗透,已无可能。” 江澈站起身,在暖阁内踱步,思路清晰无比。 “所以,他们立刻调转枪头,在我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点了一把火!” 他看向阿古兰:“挑动草原内乱,制造边境摩擦,其最终目的,就是为了牵制我大夏在北疆的兵力,让我们无暇他顾,首尾不能相顾!好一招釜底抽薪!” “又是海德拉!” 阿古兰咬牙切齿,一拳砸在窗棂上。 “这群阴沟里的臭虫,真是阴魂不散!”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 江澈走到她面前,“敌人已经出招了,我们必须立刻应对。” 他转头,当机立断地开始下令。 “雪柔!” “夫君,我在。”柳雪柔立刻应声。 “你即刻传我手令,让王酒带上所有暗卫,封锁北平四门,对城内所有西域商贩、落脚的草原部落人士进行秘密彻查!重点排查那些可能与海德拉有联系的内应!我怀疑,城内必有他们的眼睛!” “明白!” 柳雪柔没有丝毫犹豫。 江澈又看向阿古兰:“阿古兰,你也立刻去准备,点齐你留在北平的一百狼骑卫队。” “今晚,我亲自陪你走一趟草原!对方既然敢动手,就绝不会想到我们会如此迅速地反击!” “你……你要亲自去?” 阿古兰愣住了,她没想到江澈会做到这个地步。 “草原的稳定,就是大夏的稳定。此事,我责无旁贷。” 江澈的语气不容置喙:“我们必须轻装简行,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事发地,追回金刀,揪出幕后黑手,用雷霆手段震慑所有心怀不轨之徒!” “好!” 阿古兰眼中的迷茫一扫而空,重燃战意。 “我这就去准备!” 看着阿古兰离去的背影,柳雪柔走到江澈身边,轻声说道。 “夫君,后方之事,你尽可放心。 我不仅会配合王酒稳住北平,还会立刻拟旨,调动北平周边的几个军镇,将粮草、箭矢等一应军需物资,即刻向草原边境输送,作为你们的后援。 你和阿古兰姐姐在前线,我会在后方为你们筑起最坚固的防线。” 江澈心中一暖,轻轻拥住她:“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温存片刻,江澈迅速披上外袍,大步向外走去。 “老何!备马!传我王令,立刻去军械局,调拨二十具最新式的暴雨梨花弩,还有三箱震天雷,天黑之前,必须送到北门!” “暴雨梨花弩?” 门外传来老何疑惑的声音。 “没错,就是那种可以连发十矢的箱式弩机!” 江澈的声音从夜色中传来,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告诉他们,此行十万火急,我们要速战速决,绝不能给敌人任何喘息之机,更不能让叛乱的火苗,在草原上真正蔓延开来!” 是夜,月黑风高。 北平厚重的城门在深夜中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江澈与阿古兰率领着一百名精锐的狼骑卫队,人衔枚,马裹蹄,融入了城外的夜幕之中,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就在他们离去后不久,远处一座钟楼的阴影里。 一个黑影举起了一支黄铜单筒望远镜,镜筒中清晰地映出了那支远去的队伍。 片刻之后,黑影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 次日清晨,王酒行色匆匆地进入行宫求见柳雪柔。 “太皇后!” 王酒单膝跪地,神色凝重,“按照王爷的部署,我们连夜排查,果然抓到了一个可疑之人!” “讲。” 柳雪柔端坐于主位,神情沉静。 “是一名潜伏在西市的皮货商贩。我们的人发现他试图在清晨向城外放飞信鸽。将其截获后,在他身上搜出了一封用拉丁文书写的密信。” 王酒从怀中取出一张小小的纸条,双手呈上。 柳雪柔接过一看,纸条上用墨水写着三个极为简单的单词,翻译过来便是。 “鹰已北飞。” 柳雪柔的指尖微微收紧,这张薄薄的纸条。 ………… 五日后,草原边境,第一驿。 寒风如刀,卷起漫天风雪,将天地染成一片苍茫的白色。 一座早已被废弃的驿站前,江澈翻身下马,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 这里是一支商队最后的遇难之地,现场惨不忍睹,十几辆马车被焚烧得只剩下漆黑的骨架。 冻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凝固着死前的惊恐。 “手法很干净,几乎都是一击毙命。” 老何检查了一具尸体,沉声道:“伤口边缘发黑,是淬了毒的兵器所致,和密信上描述的一模一样。” 江澈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从这片死寂中找出蛛丝马迹。 这伙人的行动太过高效,现场留下的痕迹极少。 阿古兰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她攥紧了拳头,看着那些死去的族人,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就在这时,正在另一边搜查的老何突然低呼一声,蹲下身子,从一具被烧焦的尸体下,拾起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片巴掌大小的金属片,边缘沾染着暗红色的血迹和黑色的灰烬。 “头儿,你看这个。” 老何将其递了过来。 江澈接过,用手指擦去上面的污渍。 这块甲片入手极沉,分明是精钢锻造,而且边缘有着独特的卷边工艺,可以有效防止劈砍时兵刃滑脱伤及自身。 这种工艺,绝非大夏或草原所有! “这是……欧陆骑士甲的肩甲!” 江澈的瞳孔微微一缩,立刻做出了判断。 他在欧洲待过,对这种制式的甲胄再熟悉不过。 阿古兰闻言,立刻凑了过来,当她看清甲片上那个虽然模糊,但依旧可以辨认的狼头纹饰。 她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个纹饰……是喀尔喀部的!去年冬天,他们的首领巴图,刚从一个罗刹商人手里,花大价钱买了一百套这种骑士甲!” 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无话可说 喀尔喀部,草原上一个实力不俗、却始终游离于王庭之外的大部落。 而罗刹,则是大夏对那个盘踞在极北之地的沙皇俄国的称呼。 线索,在这一刻终于连接了起来。 江澈缓缓站起身,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 “海德拉的手,伸得比我想的还要长。” “他们不仅能策动草原内部的势力,甚至已经和北方的罗刹人勾结在了一起。” “看来这一趟,要钓的鱼,比我们想象中要大得多。” 阿古兰死死地握着拳头,从牙缝中挤出字来:“我们追!” “不急。” 江澈却冷静地摇头。 “我们现在失了先机,对方既然敢来犯,就绝不会没有后手。贸然追上去,风险太大。” 阿古兰不甘心,她恨不能立刻就将那伙狼子野心之徒抓出来,亲手报仇雪恨。 “吃点东西,养足精神,接下来的路才更难走。” 江澈接过饭盒,一边打开,一边说道:“先回第一驿,稍作休息,再决定下一步如何追击。” 说着,他看向老何:“你留下,亲自带人将现场痕迹仔细清理一遍,务必不要留下任何线索。” “是!” 老何领命,立刻开始指挥众人,仔细清理现场。 江澈与阿古兰则回到了驿站,一面吃着温热的饭菜,一面商议接下来的行动细节。 这一次,阿古兰终于冷静下来,不再冲动。 “既然已经找到了线索,接下来的追索就容易多了。”江澈道。 阿古兰点点头:“我将沿途部落都通知了一遍,让他们做好戒备。”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对方的落脚之处,然后以雷霆之势,将他们一网打尽!” 江澈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就在此时,老何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头儿,清理完毕,发现一条新的线索!” “走!去看看。” 江澈与阿古兰对视一眼,立刻起身,走出了驿站。 来到之前案发的现场,老何正在指着一处地方道:“这里留下一些脚印,明显是新踩出来的,对方的动作很快,来不及清理。” 江澈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那些痕迹果然清晰可见。 而且十分奇特,不是寻常靴履留下的脚印。 “这是……海鸥踏浪靴。” 阿古兰也认出了这个特殊的标记,恨恨地攥起拳头,又增添了一份确凿的证据。 “看来我们得先回草原了!” 江澈起身道:“对方的线索越来越明显,我们不能再耽搁了。” 阿古兰点点头,两人立刻上马,沿着脚印的方向追去。 …… 整整两天,日夜兼程,穿过茫茫草原。 第三天的清晨,一座营地出现在视野之中。 这里位于一处山谷,呈三角形,扼住一条通往更北方的要道。 江澈与阿古兰带着人马潜伏在谷口处,仔细观察。 山谷之中,扎着一排帐篷,哨卡严密,来回巡逻,戒备森严。 透过风车窗,江澈眯起眼,找到了那几架熟悉的鹰隼与海鸥踏浪靴。 阿古兰的眸子里燃起火光:“就是他们!” 江澈缓缓举起手,下了一个手势。 老何会意,立刻集结了人手,悄无声息地从两侧逼近。 待对方巡查的间隙,阿古兰的身影如同一道疾风,从谷口窜出,人随刀走,瞬间冲入其中。 几声短促的惨叫响起,守在门口的数名哨兵咽喉上被割开一道血线,倒毙当场。 而阿古兰的身影,已经如同一道闪电,杀入了营地之中! 早有准备的江澈与老何,也带着人马从两侧展开突袭,与阿古兰前后夹击,将那些留守之人打杀得措手不及。 呼喊声和兵刃碰撞的金属之声,瞬间打破了山谷中的平静。 几道身影从帐篷中掠出,反应极快,一边示警,一边挥刀迎上。 江澈二人来势极快,刹那便与敌人短兵相接,刀气纵横,快如疾风。 这些对手显然都是精锐,且身手出众,尤其是其中两人,更是经验丰富,即便在突袭之下,也依旧迅速稳住阵脚,与江澈和阿古兰杀得难分难解。 另一侧,阿古兰已杀出重围,直奔最中间的一座大帐而去。 与此同时,大帐的门帘掀开,又有几道人影掠出,加入了战团。 “拦住她!” 其中一名敌人厉喝,其余数人立刻放弃与江澈缠斗,朝着阿古兰围杀而去。 阿古兰身如疾风,正面硬撼,刀光如同一条怒蛟,一扫便是数人血花飞溅。 一往无前! “来得好!” 江澈低喝一声,手中长刀一闪,瞬间摆脱纠缠,欺身直进,赶在阿古兰之前,闪电般斩入最中间的大帐。 一道血光乍现,大帐内传出闷哼之声。 但江澈的身形也微微一滞,手腕被一股巨力震得发麻,踉跄退后。 就在这个间隙,阿古兰终于杀入了大帐之中,与里面最后剩下的一人交手。 掌中弯刀如一道电芒,与对方硬撼数招,便将对方逼退。 但这时,江澈已再一次杀至,两人配合,前后夹击。 对手终究无力抵挡,身形踉跄,节节败退,直至被阿古兰一刀斩破咽喉,就此气绝。 尘埃落定。 江澈阿古兰二人四顾,大帐之中,横倒着几具尸体,皆都被一击毙命。 而在中央的地面上,有一道高大的人影,正靠着墙壁,手中握着一柄长刀。 鲜血染红胸膛,看上去伤势颇重。 阿古兰的眼中杀机浓郁,就要上前补刀。 “等等。” 江澈伸手拦住了她。 这时,那负伤的人影抬起头,却是一个皮肤黝黑,轮廓分明的大个子。 他的脸孔如斧凿刀削,鹰隼般的眸光透出强烈的意志。 即便伤势沉重,他也死死地握着手中的长刀,不肯倒下。 他的目光,从江澈和阿古兰身上扫过,语气嘶哑却清晰:“动手吧。” 江澈凝视着他,眼神依旧冷静,缓缓道:“是海德拉派你们来的?” 对方的眼神微微一震,咧嘴,露出狞笑:“落在你们手里,我无话可说。动手吧,痛快点!” 江澈沉默了片刻,忽地摇了摇头。 “你不会死的。” 说着,他转头,阿古兰会意,迅速出手,封住了对方几处要害。 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最后的遮羞布 江澈这才走过去,从怀中取出药瓶,给他敷上止血。 对方没料到他竟会如此,眼中闪过一抹意外。 “你是……何人?”他盯住江澈问道。 江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道:“我只希望,你回去告诉海德拉,留一线余地,或许还有救。” 对方的瞳孔微微一缩,死死地盯着江澈,忽然咧嘴,笑了。 “死士无贪生之心。” 江澈凝视着他,不再多言,站起身,示意阿古兰:“走。” 阿古兰有些不甘心,但最终还是狠狠瞪了对方一眼,跟随江澈离开大帐。 不多时,老何带人也收拾完了剩余的敌人,将营地搜了一遍,找到一些重要的情报。 “头儿,这里似乎只是一个临时落脚的地方,他们并没有藏太多货物。”老何道。 江澈微微点头,不再耽搁,带着人马沿着山谷一路追去。 天色已近傍晚,在又追赶了大约三十余里之后,地势开始陡峭,前方出现了一道险峻的峡口。 “距离喀尔喀部还有多久?”江澈问道。 “最多一个时辰!” 阿古兰脸色一喜,指道:“过了这道峡口,就是我们的地盘了!” 江澈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加快了速度。 又是十数里之后,终于遥遥可见远处的影影绰绰,隐隐透出火光。 喀尔喀部的营地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幕。 这片火光并非源于节庆的篝火。 而是源于肃杀。 数不清的火把汇成一条条火龙,将巨大的汗帐围得水泄不通。 三千名弓骑手引弓待发,箭矢上弦。 森冷的箭头在火光下闪烁着幽微的光,全部对准了汗帐唯一的入口。 空气中弥漫着油脂燃烧的气味与战马粗重的喘息,压抑得令人窒息。 汗帐前,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高举着一柄金光灿灿的弯刀。 他正是托雷,喀尔喀部实力最强的头人之一。 “阿古兰失德,触怒长生天!圣山神鹰已降下神谕,将象征王权的汗王金刀赐予我!从今日起,我托雷,才是喀尔喀部真正的主人!” 他身后的头人们纷纷附和,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就在这时,帐帘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掀开。 江澈带着老何等十名亲卫,缓步而入,刚一进来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托雷高举的那柄金刀上。 “托雷族长,演得不错,不过下次找人做戏,记得找个手艺好点的工匠。” 话音未落,一枚古旧的铜牌被他屈指弹出。 众人看着那枚落在地上的铜牌。 那是一头带翼的狮子手持圣经。 不过在场的人也都是见过世面的,这正是威尼斯商盟的标志。 而当托雷下意识地将它翻过来时,瞳孔骤然收缩。 “袭击圣山的那批死士,功夫不错,可惜脑子不太好使,把这玩意儿落下了。我顺便问一句,托雷族长,你背后那位罗刹商人,是不是左眼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都愣住了,转头纷纷看向了托雷,想要从对方的口中得到一个解释。 托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血口喷人!” 托雷色厉内荏地咆哮:“这是圣山神鹰亲赐的金刀!你一个外人,休想在此搬弄是非!” “神鹰?” 江澈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草原的神鹰,什么时候也开始喜欢钻石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遥遥指向那柄金刀:“如果我没记错,当年我送给阿古兰的真刀,刀柄末端用北斗七星的方位,暗嵌了七颗来自遥远南洋的星钻。光线昏暗时,依旧会闪烁微光。托雷族长,可敢让你手里的神赐之物,也在这帐中闪烁一下?”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在场的许多老头人都回忆起来了。 当年阿古兰之所以能压服各部,登上汗位,背后最大的支持者。 正是眼前这位来自大夏的男人。 被草原各部敬畏地称为天可汗的江澈!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微妙起来。 这位天可汗既然亲自到场,那所谓阿古兰失德的说法,恐怕就站不住脚了。 托雷的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江澈不再看他,对身后的亲卫使了个眼色。 一名随行的工匠立刻捧着一个小小的风箱和坩埚上前。 就在大帐中央生起一小簇炭火。 “草原的锻刀技术,多用叠锻法,钢质纯粹,但韧性稍差。” “而这柄刀,金光太过刺眼,是为了掩盖其内里的杂质,我猜,里面应该掺了荷兰人精炼的钢料,那种钢,熔点很低。” 工匠动作麻利,将那柄所谓的神赐金刀架在火上。 不过片刻,在风箱的鼓动下。 金刀的刀刃部分竟然真的开始泛红、软化,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气味。 这一下,证据确凿。 草原汉子或许不懂什么荷兰钢。 但他们都懂刀。一把好刀,千锤百炼,岂会如此轻易就被寻常炭火烧软? “赝品!真的是赝品!” “托雷!你竟敢伪造汗王金刀,欺骗长生天!” “无耻之徒!” 周围的头人们瞬间炸开了锅,看向托雷的眼神充满了愤怒和鄙夷。 就在帐内乱作一团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得令人牙酸的破空声。 以及沉闷的撞击声。 “砰!砰!砰!” 骚动的头人们冲出帐外,眼前的一幕让他们集体失声。 只见在五十步开外。 江澈的狼骑卫队正手持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奇特连弩。 随着机括声响,密集的弩箭如飞蝗般射出。 轻而易举地射穿了立在那里的三重牛皮盾! 三千弓骑手脸上的骄横之色荡然无存。 他们的弓箭,或许能射穿一层皮甲。 但绝不可能有如此恐怖的穿透力。 若是刚刚真的开战,他们这三千人,恐怕还不够对方一个冲锋。 这无声的武力展示,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慑力。 帐内,阿古兰适时站了出来。 她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账簿,冷冷地甩在地上。 “托雷!你还有何话可说!” “这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你部族这三年来,如何用最健壮的战马,去和罗刹人换取他们那些粗制滥造的火铳和铠甲!你出卖部族的未来,就是为了你自己的野心!” 阴谋被揭穿,武力被震慑,连最后的遮羞布也被扯下。 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你的罪,大过你父亲 托雷彻底崩溃了。 江澈环视四周,看着那些脸色变幻不定的头人,语气缓和下来。 “诸位,今日之事,罪在托雷一人,勾结外敌,意图分裂草原,乃是所有人的公敌。” “只要交出托雷及其同党,其余部众,既往不咎。不仅如此,我大夏将彻底开放漠北商路,允许各部用牛羊马匹,换取我们最好的丝绸、茶叶、瓷器和铁器!诸位想要过什么样的日子,自己选。” 这道选择题,根本不需要思考。 头人们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纷纷上前。 将托雷及其心腹死死按住,生怕他跑了。 阿古兰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切都将尘埃落定之时。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是托雷的亲卫队长,一个沉默寡言的汉子。 他一直站在托雷身后,此刻却猛地拔出刀,不是对向江澈,而是架在了托雷的脖子上。 “大汗!天可汗!” “托雷这个叛徒罪该万死!但他还有一个更恶毒的计划!” “他的儿子!已经带着三百名最精锐的死士,通过圣山下的密道潜伏了过去!”亲卫队长双目赤红,嘶吼道:“他们的目标,是趁着今夜,火烧天可汗带来的粮草辎重!” 粮草是军队的命脉,若辎重队被烧,他这支孤军将陷入绝境。 “老何!” 江澈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 “在!” 老何一步踏出,浑身散发出浓烈的煞气。 “点齐狼骑卫,封锁圣山所有出口,沿着密道追击,一个不留!” “是!”老何领命,转身如风般冲出大帐。 江澈的目光扫过那些惊魂未定的头人,最后落在阿古兰身上。 “这里交给你了。叛党,一个都不能放过。” 说完,他不再多言,提着刀,身影一闪,也消失在夜幕之中。 …… 圣山密道,阴冷潮湿。 岩壁上渗出的水珠滴落在地,在这死寂的通道中显得格外清晰。 江澈的身影如同鬼魅,无声无息地在黑暗中穿行。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前方拐角处,传来了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江澈没有选择硬闯,而是伸出手,指尖在粗糙的岩壁上轻轻划过。 很快,他摸到了一处凸起的岩石。 “轰隆隆……” 头顶传来机括转动的声音,一道石门缓缓升。 这是他当年帮助阿古兰平定各部时,顺手留下的后门。 他闪身而入,从另一侧绕向伏击者的后方。 当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队伏兵身后时,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们的模样。 那不是草原人。 整整二十人,全身都包裹在锃亮的反曲面钢制板甲之中,只在头盔的面甲上留下一道窄窄的观察缝。 他们手中握着的,也不是长刀或弓箭。 而是一种造型奇特的短管火器,枪机结构复杂而精密。 轮簧手枪。 这些来自遥远欧陆的死士,显然没想到身后会出现敌人。 “欧洲来的人?” 这一刻,江澈都有些震惊了。 托雷为了除掉他,竟然动用了这种来自遥远之地的精密火器。 “动手!” 江澈也不废话,眸中凶光一闪,瞬间发动了突袭! 这些死士训练有素,立刻转身迎敌,同时扣动扳机,火力齐射! “咔咔咔……”子弹激射,寒光闪烁。 但就在最危险的那一刻,江澈的身影却陡然化为一道残影,风一般掠向对面。 快得他们根本来不及瞄准。 “喝!” 长刀出鞘,寒芒一闪。 一名死士的手臂齐肘而断,鲜血飞溅。 不等他惨叫出声,江澈已经欺到他身前,手腕一转,刀背横拍在他的太阳穴上。 沉闷的撞击声中,这位精锐的死士直接倒地,脑颅崩裂而死。 其他死士终于反应过来。 三人分从两侧包抄,还有两人则调转枪口,对准江澈。 “砰砰砰!” 枪火激射,封锁他所有的进退之路。 江澈身形不停,手中刀挥出道道幻影,挡住了密集的子弹。 他一边疾冲,一边施展鹰隼步法,身形不断变幻,险而又险地避开攻击,飞快地接近敌人。 与此同时,剩下的狼骑卫也终于赶到。 他们每人肩上都扛着两柄标配的火铳,相隔二三十步,齐齐开火! “砰!砰!砰!” 这种近距离齐射的威力,甚至超过了江澈的刀锋。 死士们手中精密的短管火枪顿时哑火。 江澈趁此机会,身如鬼魅,突入敌阵。 刀光如雪,势如破竹,沿途一片血光。 只短短数息,二十名死士全部伏尸,没有一个活口。 江澈身上的刀衣被子弹撕开了数道口子,点点鲜血浸染其上,野性十足。 “可汗!”老何率狼骑卫赶到。 “继续追,离目的地不会太远了。” 江澈抹了把刀上的血,丢下一句,转身再次没入黑暗之中。 老何没有任何犹豫,点齐麾下,鱼贯而入。 数里后的一处豁然开朗的山腹中,托雷的儿子正亲率最后的精锐死士,正准备点燃堆积在那里的粮食和草料。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脸上闪过一道狠厉之色。 “点火!” 命令下达,火把齐齐点燃。 就在这一瞬间,江澈终于出现。 只见他身形如电,脚尖连点,手中长刀在火光中划出道道寒芒。 几名死士闷哼倒地,竟是没有一个来得及开枪。 托雷的儿子眼中闪过一抹绝望,终于拿起自己的短管火枪。 就在子弹即将射出的刹那,江澈的身影已经欺到他身前。 刀光一闪,截断了他的手腕。 长刀反手抽回,正抵在托雷儿子的咽喉。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狼骑卫们赶到,看到场中的情形,齐齐松了口气。 江澈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语气冷冽:“你比你父亲更有勇气。可惜,也是错的。” 托雷的儿子抬起头,原本桀骜的脸上,缓缓露出乞求之色。 “天可汗,放过我吧……” “你的罪,大过你父亲,但我答应过阿古兰,会给他一个交代。” 江澈没有再多言,挥刀如电。 “噗!” 血光乍现。 年轻的头颅飞上天空。 尸体倒在地上,双目仍睁得大大的,似乎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败了。 第一千零二十章 岁月安好 江澈收刀,转身看着那些被震慑住的死士。 他们手中的火枪已尽数被狼骑卫收起。 “投降吧。”江澈语气平静,却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留你们一命。” 死士们沉默片刻,最终齐齐弃械,单膝跪下。 就在这时,山腹中传来阵阵马蹄声。 阿古兰带着追兵赶到。 看到眼前的情形,她勒马停下,目光复杂地看了江澈一眼。 “没事吧。”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等回去再说。” 江澈没有多说,将刀上的血迹随意拭去,收刀入鞘。 他没有让阿古兰接手,而是将处置俘虏和善后的事情都交给了她。 老何率狼骑卫返回。 “共毙敌十六人,活捉八人,无一漏网。” 江澈点了点头,并没有太过欣喜。 托雷父子的死,对整个草原来说,是一个震动。 不过江澈的到来对于整个草原来说却是更加巨大的震动了。 消息在一夜之内传遍整个草原。 第二天,圣山迎回了天可汗。 当江澈骑马穿城而过,沿途的牧民纷纷跪下。 他们的目光中,既有敬畏,也有感激。 阿古兰在最前面策马带路,脸上的神色肃然而认真。 江澈在她身侧,神情平静,经过之处,不时挥手示意。 穿过长街,来到王庭。 众部首领跪迎。 江澈下马,同样没有多说什么。 径直入内。 在阿古兰的带领下,他登上王座。 举手示意,所有人起身。 “托雷父子图谋叛乱,已伏诛。” 江澈声音朗朗,虽然语气不重,却透出一种不容质疑的威严。 “从今以后,我将再次代汗,领草原诸部。” 话音落下,全场先是安静了一瞬。 旋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万岁!天可汗万岁!” 如此巨大的声浪,持续了很久,直到江澈挥手示意,才渐渐平息。 他坐在王座上,看向了身边的阿古兰,虽说对方给予了自己很大的尊重,但作为自己的妻子,同样作为草原的可汗,该有的威严还是要有的。 阿古兰会意,没有犹豫,上前一步,接过江澈递来的汗冠。 “我,阿古兰,将会继续带领大家,走向更加美好的日子!” 这一次的宣布,同样响彻云霄。 从今日起,江澈和阿古兰,再次统合了整个草原。 所有部落首领,都为自己的新君而欢呼。 阿古兰的目光,从台下众部身上一一掠过。 最后看向江澈。 两人四目相对,都有志一同地露出了微笑。 江澈起身,牵住她的手,一起走下王座。 这一刻,他们感受到的不再是神威莫测的天可汗,而是真正的草原新君。 盛典进行了一整天。 傍晚散会,江澈和阿古兰与众部首领宴饮。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 老何终于有机会,上前向江澈汇报昨晚详细战况。 听完后,江澈举起酒杯,向全场示意。 “托雷父子之死,也是各位的功劳。敬诸君!” 众部首领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酒酣耳热之时,难免有人借着酒意,壮着胆子上前,向新君献上贺词。 江澈坦然接受,同样举杯回敬。 大家纷纷敬酒,一个个轮过来,一直到深夜。 江澈酒量虽然好,也有些吃不消。 他眼尖,看到阿古兰也是面若酡红,醉意浅浅。 终于,散席。 江澈和阿古兰在众人的祝福声中,相携离开。 回到王庭,一切终于归于安宁。 “累吗?” 江澈让阿古兰先坐下,亲手给她倒了一杯醒酒茶。 “不累,很开心。” 阿古兰捧起茶,轻抿了一口,笑道:“总算是安定下来了。” 江澈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布满醉意的动人容颜,笑着点了点头。 “以后还有很多路要走。” 阿古兰将茶杯放下,目光明亮,同样点头。 “我们一起,你可是说好了要呆半年的,这半年,你是我的!” 听到这话,江澈望着她,探手,将她揽入怀中。 此时两人的心境,与当初踏上草原时,已是截然不同。 阿古兰依偎在他怀中,唇角带着幸福的微笑,闭上了双眼。 …… 又过了几日,各项政务渐入正轨。 阿古兰忙碌之余,与江澈携手共赏草原美景。 权、情两得,幸福满满。 江澈对草原事务也开始上心,每日都会听取老何和众部首领汇报。 用他的话来说,既然担起责任,就要尽心尽力。 不知不觉间,数月过去。 这天,阿古兰处理完政务,回到王庭。 见江澈正在廊下看书,嫣然一笑。 “忙完了?”江澈放下书,对她招了招手。 阿古兰走到他身边坐下,轻轻靠在他肩上,双手抱着他的臂弯。 “嗯,明天有几个部落要来觐见。” “辛苦了。” 江澈将她的手握在掌中,柔声道:“今晚好好休息一下。” 阿古兰也不矫情,伸了个懒腰,放松下来。 江澈揽着她,继续看书。 这一刻,岁月安好,无需多言。 草原的季风吹过一个轮回,时间在安宁中流淌。 王庭周围的草场,肉眼可见地丰腴起来。 曾经为了水源与牧场兵戎相见的部落,如今会在篝火旁分享新酿的马奶酒。 商路被重新打通,南方的丝绸与瓷器不再是王族专属,寻常牧民的帐篷里也添了几分亮色。 江澈与阿古兰并肩站在王庭的山坡上,看远处牧民驱赶着牛羊,如流动的云。 “你看,那片新草场,是哈丹部和赤罗部共享的。去年他们还为了抢地方,打死了三十多个人。” 阿古兰的发丝被风吹起。 “现在哈丹部的羊能跑到赤罗部的地盘喝水,赤罗部的孩子能去哈丹部的集市换糖人。” 江澈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 他喜欢这种感觉,一切都在他的规划下,变得井然有序,欣欣向荣。 不过这份静谧,终结于一个天高云淡的午后。 尖锐的号角声划破长空,紧接着是卫兵暴怒的呵斥与兵器出鞘的锐响。 王庭外围的平静被一个疯子般的闯入者彻底撕碎。 江澈和阿古含正在议事,讨论秋后围猎的区域划分。 一名卫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声音都在发抖。 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玄鸟卫 “天可汗!!有个疯子骑着怪马闯进来了,我们拦不住!” 话音未落,老何已经跑了进来,眼神里是江澈从未见过的惊惶。 “王爷!” 老何的声音甚至有些变调,他看了一眼阿古兰,嘴唇翕动,最终还是没敢说下去,只是用眼神死死盯着江澈。 “您……您必须亲自去一趟!” 江澈的心猛地一沉。 他认识老何很多年,哪怕是面对托雷大军压境,这个老人都未曾如此失态。 他与阿古兰对视一眼,后者眼中也满是凝重。 两人起身,快步走出大帐。 庭院中,十几个最精锐的王庭卫士,竟被一个浑身浴血的人冲得七零八落。 那人骑着一匹神骏异常,却也遍体鳞伤的黑色战马,装束更是怪异至极。 他身上穿着某种黑色的软甲,样式繁复,绝非草原之物。 最关键的是,他手里那柄濒临断折的长刀,分明是百炼钢所制。 “拿下他!” 卫兵队长怒吼着,再次扑上。 闯入者却看也不看他们,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人群中疯狂搜寻,最终定格在江澈身上。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他喃喃自语,翻身下马,动作却因力竭而踉跄,重重跪倒在地。 卫兵们立刻蜂拥而上,将他死死按住。 “住手。” 江澈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阿古兰走到他身边,低声问:“这人是谁?看穿着,怎么想是新金陵那边的人啊。” 江澈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放在了在那人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皮囊上。 玄鸟。 大夏皇室的象征。 老何快步上前,在江澈耳边用气声说:“是玄鸟卫……宫里的人。” 江澈的手在袖中悄然握紧。 “把他带到我的帐里。” 江澈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他转向阿古兰,勉强挤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可能是走失的商队护卫,我去问问情况。” 阿古兰冰雪聪明,她察觉到了江澈和老何之间诡异的气氛,也看到了江澈一闪而逝的僵硬。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小心些。” 帐内,所有闲杂人等都被屏退。 只剩下江澈、老何,以及那个半跪在地玄鸟卫。 男人抬起头,满是污血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死死盯着江澈,嘴唇哆嗦着,用一种近乎哽咽的腔调,吐出了两个字。 “太上皇!!” 玄鸟卫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筒,双手颤抖着举过头顶。 “殿下……新金陵中生变!!” “这是陛下给您的亲笔密诏!” 听到这话之后,江澈呼吸有一瞬的停滞,旋即强自镇定,接过密诏。 玄鸟卫终于支撑不住,瘫软在地。 老何迅速上前,解开密诏上的油布。 江澈看了第一眼,就浑身一震。 正是自己儿子的的字迹。 一字字读完,江澈的指尖因用力而泛起青白,素来沉稳的心境,掀起滔天波澜。 但他很快就深吸了一口气,迅速恢复平静。 老何也看完了密诏,眼神变幻,浑身都颤抖起来。 江澈抬头看他,后者眼圈红着,坚定地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达成默契。 江澈转过身,走到玄鸟卫身前,伸手将他扶起,沉声问:“急吗?” 玄鸟卫没有回答,只是用嘶哑却坚定的声音,吐出一个字。 “急!” 江澈点点头,将他交给老何。 “给他休息,再准备一匹好马。我和阿古兰说几句话,今晚启程。” 老何领命,扶起玄鸟卫,匆匆退出帐去。 江澈在帐中来回踱步,几个呼吸后,定下决心,重新迈步出门。 阿古兰一直在门口等候,见他出来,立刻上前,握起他的手。 “出大事了?” 江澈轻轻将她的手握紧,揽住她的肩膀,带她走到远处无人的山坡。 “天枢动乱,我要立刻回新金陵。” 阿古兰先是神色一变,但很快又平静下来,只是反握他的手,点点头,什么都没问。 毕竟现在大夏的皇帝,同样也是她的儿子。 江澈看着她,目光柔和。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叹,将阿古兰拥入怀中。 “保重。” 良久,阿古兰从他怀中抬起头,笑着,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 “放心去吧,这里交给我。” 江澈吻了吻她的额头。 “等我回来。” 阿古兰主动环住他的脖子,送上一个深深的吻,眼中有不舍与眷恋,却并无犹豫。 “等你回来。” 江澈用力拥抱她,松开,转身上马。 阿古兰一直站在山坡上,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远处天尽头。 晚风中,传来她低低的声音。 “江澈!加油啊!” 老何和玄鸟卫已经准备完毕。 三个人,三匹马,一行三人,在最后晚霞的映衬下,绝尘而去。 阿古兰站了很久很久。 有牧民骑着牛羊经过,远远地停下,恭敬地向她行礼。 “可汗。” 阿古兰点点头,对他们报以微笑,随即站在原地,望向那已经看不到身影的方向。 她眼中的不舍与眷恋渐渐被坚定取代,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转身返回王庭。 她要担起责任。 为江澈,也为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的牧民。 ………… 疾驰的马背上。 江澈一言不发,一马当先,老何与玄鸟卫紧紧跟在其后。 他们几乎不眠不休,只顾催马疾驰,中途又重新坐上了轮船,终于在第五天,到了离新金陵不足百里海域。 沿途所见,均是大片大片的厮杀痕迹。 玄鸟卫越发沉默,神情也愈发焦灼。 越接近新金陵,江澈的心越往下沉。 上岸时,听到哭声从城中传来。 江澈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顾不得休整,立刻带人策马向皇宫方向驰去。 混乱还在继续,守城的守军已经抵挡不住,许多流寇杀进城来。 到处都是火光和厮杀声。 “天枢卫在哪?” 江澈在混乱中高声问人。 那些血染征袍的士兵抬头,看到是太上皇,惊喜交加,纷纷指路。 穿过几重街巷,他们终于来到宫门。 这座经历了无数血战与风雨的新金陵,此刻如一杆岌岌可危的大旗,摇摇欲坠。 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逼你的人是谁? 江澈和老何、玄鸟卫心中同时一紧,加催马疾行。 城门守卫见到了他们,顿时狂喜,慌忙让开。 江澈一行冲进宫城,看到一大片残破之中,隐约可见仍不断有人搏杀的身影。 这一刻,江澈不明白了,真是不明白了。 他的儿子,自幼文武双全,精于韬略,临危不乱,沉稳智谋,怎会落到如此境地? 一种难以言喻的胸中气闷,让江澈眼底泛起血红。 他一声令下,玄鸟卫和老何如箭离弦,冲向最激烈的战场。 刀光剑影,血雨飞溅,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新的将士加入战局。 江澈纵马驰入,一边厮杀,一边寻找。 战场太混乱了,他一时没找到,老何的脸都白了,连声叫着王爷,声音嘶哑,几近崩溃。 江澈心中焦灼如焚,突然,眼角余光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浑身一震,放下手边的敌将,调转马头,朝那方向奔去。 不过好在,在进入皇宫之后,这里的一切反倒是显得平静了。 那人影也看到了他,停住脚步。 江澈终于看清他的模样,睚眦欲裂。 来人已经浑身染血,左臂上的伤深可见骨,半边衣甲破碎,手中银枪亦是血迹斑斑。 但,那张脸,尽管有污痕和血痕,却依旧熟悉得让江澈落泪。 父子二人,隔着一片尸横遍野的残垣断壁,对视良久,最终同时伸手。 “皇……” “父皇!” 江澈下马,快步奔向他的亲生儿子。 但江源却先他一步,扑了上来,紧紧抱住他。 江澈颤抖着抱住他,眼眶发红。 感觉到怀中的人浑身僵硬,心中一沉,急急问:“你受伤?严重吗?” 江源松开手臂,眼中有着劫后余生的惊喜和如释重负。 “不严重,父皇放心。” 江澈仔仔细细端详他片刻,确认没有大伤,这才放下心来。 “走,先会宫里,给我说说怎么回事。” 毕竟以江澈给他留下的家底,就算是江源玩物丧智,最起码也能霍霍百年。 可现在,明显不是外界的人,反而是内部的人员动乱。 这不由的让江澈心底疑惑了。 然而江源却摇摇头,抬手指向一个方向。 “父皇,先救百姓。” 江澈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瞳孔一缩,终于感受到胸中一直郁积的那股怒意,彻底爆发。 刀光,剑雨,血流,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一抹极致的冰寒,凝聚在江澈眼底。 他一言不发,翻身上马。 “老何!玄鸟卫!跟我来!” 战场上,老何和玄鸟卫也发现了他们,立刻赶来。 江澈带着三人,如一把尖刀,从最激烈的地方冲杀进去。 有了江澈加入,战局迅速改变。 看到太上皇出现,大夏军士气大振,呐喊声雷动。 江澈的动作毫不停顿,每一刀都快如闪电,所过之处,血花飞溅,惨叫不断。 在他的带领下,守军迅速稳住颓势。 不知过了多久,流寇潮水般退去。 残余者均被清扫,只剩下一片疮痍,和无数伤者哀号。 江澈一口气杀到最后,停下马,目光扫视全场,目光寒霜彻骨。 不光如此,伴随着江澈的到来,许多军队携带的枪支弹药也都开始发威了。 江澈翻身下马,大步走向一处。 地上横尸无数。 在一具无头尸体旁边,江源单膝跪地,伸手在那人脸上轻轻抚过。 江澈的心剧痛。 他蹲下身,抓住儿子的手。 “这是……” “是萧天枢。” 江源沉声开口,声音微颤。 江澈沉默,静静看了萧天枢的脸片刻。 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大将,曾陪伴他走过十年风雨,如今,葬身于此。 “你没事就好。” 他缓缓开口,不知是对江源说,还是对萧天枢说。 江源慢慢起身,回头望向被火光照亮的皇宫内院。 江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眸色变冷。 “杀进去。” 老何和玄鸟卫一刻不敢耽搁,随着他大步往里走去。 没多久,他们来到一处大殿门口。 隔着满地残垣断壁,可以看到里面还有不少人影。 江澈目光一厉,大步上前,一脚将殿门踢开。 一踏入大殿,杀意如潮水般扑面。 大殿中,还站着十几人。 当看清江澈的长相,他们纷纷色变。 江澈一言不发,右手一抬,刀光如电,直奔离他最近的那人而去。 冰冷的杀意,让那人瞳孔一缩,仓惶闪躲。 但动作还是慢了半拍,被江澈一刀斩去半边肩膀。 惨叫响起,鲜血喷涌,将地面染红。 其他几人目眦欲裂,齐齐扑了上来。 老何和玄鸟卫立刻出手,与对方战成一团。 江澈手中长刀挽出道道寒光,如摧枯拉朽般,横扫面前所有对手。 杀到最后,只剩下最后一人。 那是个身形瘦削的中年,满眼恐惧地望着江澈,往后退了几步。 江澈身上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缓步走近。 中年终于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下。 “太上皇饶命!” 江澈刀尖抵住他的眉心,冷到骨子里的声音缓缓响起:“你是谁?” 中年浑身颤栗,牙关打颤。 江澈将长刀缓缓往前推进几分,鲜血顺着刀刃滴落。 “说!” 中年身体抖得更厉害,死死低着头,却不肯开口。 江澈眼底闪过一抹杀意,手腕微微用力。 刀尖将中年的额头刺破,鲜血顺着那一条红线流下。 “我……不能说……” 江澈笑了,刀锋彻底穿透他的眉心,瞬间毙命。 “那你就去死吧。” 中年慢慢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老何和玄鸟卫动作利落,已经把所有敌人全部斩杀。 江澈收回长刀,转身看向大殿深处,最后一人。 那是一个面白无须的老者。 此刻,他正靠在墙角,满脸绝望地看着江澈。 江澈一步步走过去,停在他跟前。 看清江澈的脸,老者终于崩溃。 “太上皇,求你饶我一命!我也是被逼的!” “逼你的人是谁?”江澈问。 老者张了张嘴,最终泄气。 “算了,我说了也没用。太上皇杀了我吧。” 江澈眼底寒光一闪,长刀又往前推进几分。 “说出那个人,留你全尸。” 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内忧外患 江澈刀尖抵住最后一名老者的眉心。 老者惨笑:“太上皇,您就算杀尽殿中人,也救不了外面那三万被煽动的流民,更挡不住罗刹国的边军已破雁门关!” 听到这句话,江澈瞳孔骤缩。 这不可能! 雁门关守将乃是当年跟随他南征北战的老卒。 手中更有他配备的许多枪支和以及震天雷。 更不要说罗刹国那些还停留在冷兵器与火绳枪过渡阶段的军队,怎么可能这么快攻破天险? 随后,他瞬间明白过来。 这他么是大夏的内部有人,跟外面的人勾结! 可是他想不明白,现在的大夏国力强盛,不说是四海升平吧。 但最少老百姓们也都可以吃得饱饭。 这些官员勋贵,平日里也是锦衣玉食,为何要自掘坟墓? “哈哈哈!江澈!你搞的那套改革,断了多少人的财路!” “你以为人人都会念你的好吗?” 老者见江澈沉默,以为戳中了他的痛处,愈发癫狂。 “罗刹人许诺,只要事成,便划江而治,恢复旧制!我们……” 江澈没有立刻杀老者,而是手腕一抖,刀锋避开要害,却是挑断了老者的一根手筋。 “老何!” “在!” 刚刚清理完周边杂鱼的老何浑身浴血,大步上前。 “把他拖下去,用暗卫最狠辣的手段审讯。我要知道每一个参与者的名字,哪怕是一条狗,也要给我挖出来!留一口气就行。” “是!” 老何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像拖死狗一样将那老者拖向殿外阴暗处。 处理完这只乱吠的老狗。 江澈转身,目光如炬扫视满殿尸骸与惊惶未定的少数幸存官员。 这些人大多是被迫胁从者,或者是被叛军困在此处的墙头草。 接触到江澈那毫无感情的目光。 所有人齐齐跪倒,瑟瑟发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江澈没有理会他们,大步走到江源身边。 “父皇!” 江源此刻也是强弩之末,精神一松懈,身体便晃了晃。 江澈一把扶起江源。 “没事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如定海神针。 父子二人简短交流。 江源快速汇报:“父皇,这几日儿臣虽有防备,但变故来得太快。首辅莫青于三日前突然病逝,此事极为蹊跷,太医还未查出死因,内阁便乱了。” “莫青一死,其门下部分官员与宫内某些太监,侍卫统领突然发难。” “他们勾结城外被其他国家残余势力煽动的流民,以及部分对这几年土地改革不满的旧勋贵。” “他们打着清君侧、正朝纲、复祖制的旗号,突袭皇城。” 说到这里,江源眼中闪过痛楚:“萧天枢大统领为了掩护儿臣退守大殿,在宫门口一人独挡百余叛军,血战至死……” 江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中寒芒更甚。 萧天枢,那是跟随他多年的老人了,没想到竟折损在自家人的手里。 “这群杂碎。” 江澈咬牙吐出几个字,随即问道:“宫内禁军为何溃败得如此之快?就算有内应,神机营的火力也足以压制他们。” 江源脸色难看:“叛乱看似突然,但组织严密,最可怕的是,他们有不明来源的火器支援!” “火器?”江澈眉头紧锁。 “没错,虽然不如父皇您留下的精良,但威力不俗,而且数量不少。禁军猝不及防,这才吃了大亏。” 大夏的火器管控极其严格,尤其是江澈带来的那些超越时代的技术,更是重中之重。 江澈立刻冷静下来,既然事情已经发生,现在要做的就是平乱。 他看着江源,沉声下令:“源儿,你现在立刻持我令牌,坐镇中宫。” “用皇帝印信,强行调遣尚未被渗透的京营精锐。” “神机营一部应该还在掌控中,还有五城兵马司的那几个可靠力量,全部调动起来!” “第一步,清剿城内残敌,将皇城给朕死死守住!” “第二步,镇压流民。切记,流民多是被裹挟的百姓,以招抚分化为主,只诛首恶,余者不究!大夏的百姓,不能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江源精神一振,原本有些慌乱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儿臣遵旨!” 江澈转头,看向身侧的一名玄鸟卫统领。 “传我密令,让暗卫即刻持我令牌,八百里加急传令北方各镇统帅。” “告诉他们,不管雁门关现在情况如何,哪怕是用尸体堆,也要给我堵住缺口!” “决不能让罗刹人的骑兵长驱直入!” “遵命!” 玄鸟卫领命,飞身而去。 安排好外围的大局,江澈目光投向了皇宫深处的一个方向。 江澈对着身后的一名暗卫开口说道:“李默呢?他在哪里?” 那暗卫身上也带着伤,闻言立刻回道。 “回太上皇,叛乱一起,李大人便第一时间封闭了神机局。” “据探子回报,那边是叛军攻击的重点,目前生死不知!” “生死不知?” 江澈眼中杀意暴涨,“备马!随我去神机局!” …… 皇城西北角,神机局。 这里原本是皇宫中最安静的地方,此刻却变成了修罗场。 高耸的围墙已经被炸开了两个缺口,黑烟滚滚。 数千名手持各式兵器的叛军,正疯狂地向着缺口处涌入。 而在围墙内部,依托着坚固的工坊建筑。 几百名身穿工匠服饰的人,正手持火铳,进行着殊死的抵抗。 “顶住!给老子顶住!” 一名满脸黑灰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把短管火铳,一边射击,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吼。 他正是新金陵这边的暗卫指挥使,李默。 “大人!火药不多了!” 旁边一名年轻匠人带着哭腔喊道:“这群叛军疯了,他们手里也有炸药包,而且那是我们上个月才研发出来的震天雷三型!” 听到这话,李默的心都在滴血,震天雷三型,威力巨大,管控极严。 现在却被用来炸自家的围墙! 李默咬牙切齿:“叛徒!一定是出了叛徒!” “轰!” 一声巨响,侧面的一座库房墙壁被炸塌,几十名叛军嚎叫着冲了进来。 “挡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进入核心图纸库!” 李默红着眼,带着人就要冲上去肉搏。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砰!” 冲在最前面的叛军小头目,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 李默猛地回头,透过硝烟,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染血的战袍,手中握着那柄标志性的左轮手枪,胯下战马如龙。 “王爷!!您,您怎么来了?” 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神兵天降 四周的喊杀声因为他的出现而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李默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如同神祗般降临的男人。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与血污,嘴唇哆嗦着,想要行礼,却被江澈抬手制止。 “无需多礼。” 江澈瞬间抚平了李默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目光扫过李默身后那群伤痕累累却依旧死战不退的工匠。 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眉头微皱,看向四周。 神机局的防守力量虽不如禁宫,但也绝不该只有这点人手。 “韩凌呢?他在哪里?”江澈直接问道。 提到这个名字,李默原本因为激动而颤抖的身体猛地一僵。 旋即,一股浓烈的杀意从眼中迸发出来。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韩凌去杀人了。” 江澈微微一怔,随即瞬间明悟。 韩凌乃是暗卫中最锋利的一把刀,平日里负责神机局的安保。 如今局势危急至此,以韩凌的性子,定然是发现了某些不可饶恕的背叛。 “我知道了。” 江澈没有再多问,索性也不再说什么。 既然韩凌不在,那这里的烂摊子,就由他来收拾。 他调转马头,手中的左轮手枪在指尖转了一圈,重新填满子弹。 “老何,整队。” “是!” 老何一声暴喝,虽然只有三人。 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却仿佛千军万马。 江澈接过现场的指挥权,看向那些又开始蠢蠢欲动的叛军。 这些叛军身穿大夏旧式鸳鸯战袄,手中拿着的除了刀枪剑戟。 竟然还有不少是从神机局外围库房抢来的火绳枪。 甚至还有人抱着几颗早已严禁流出的震天雷。 他们原本意气风发,甚至于不畏惧死亡。 因为他们的头领告诉他们,大夏变天了,太上皇远在万里之外的本土,根本回不来! 只要攻下神机局,拿到里面的新式火器,整个新金陵就是他们的天下! 可现在,那个传说中的男人,那个开创了大夏盛世的男人。 就这样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那是……太上皇?!” “不可能!太上皇在北平!在大明故土!” 江澈何许人也? 在这些士卒的心中,朱棣在世的时候,那就是大明北境之主,横扫漠北无敌手。 后朱棣离世之后,更是直接开创大夏盛世。 将大夏的版图拓展到了这片被称为新大陆的土地上。 他是战神,是天命所归,是不可战胜的象征! 怎么突然就来到了新金陵了?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打破了他们所有的心理防线。 没有等众人多想,江澈策马向前两步。 战马打了个响鼻,蹄铁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这嘈杂的战场上,这声音却清晰得可怕。 江澈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怒吼声如炸雷般在神机局上空回荡。 “跪下投降,或者死!” 简简单单的七个字。 没有长篇大论的劝降,没有许诺高官厚禄的诱惑。 “咣当!” 一名心理防线崩溃的叛军手一松,钢刀落地。 这一声响仿佛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越来越多的叛军面露惧色,双腿发软,下意识地就要跪下。 就在这时,叛军人群中。 一名身穿校尉铠甲的大汉猛地拔出腰刀,一刀砍翻了那名丢刀的士兵。 “都别听他的!那是假的!是替身!” 这名叛军首领名叫赵虎,乃是旧勋贵安插在城防军中的棋子。 “兄弟们!就算是真的江澈又如何?他只有三个人!我们有几千人!” “他老了!他不是神!” “杀了他!谁杀了江澈,赏黄金万两,封万户侯!” “江澈不死,我们不成!给我杀!” 赵虎的咆哮声确实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那些原本想要投降的亡命徒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凶光。 是啊,对方只有那么一点人,而他们手里有枪有炮,怕什么? 然而,还没等他再次开口煽动。 江澈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甚至连手中的左轮手枪都没有抬起。 他只是微微侧头,对着身后的黑暗处打了一个手势。 那里,一名一直跟随江澈行动,如同影子般的暗卫,早已架好了一杆造型修长、枪管泛着幽蓝光泽的步枪。 这是神机局尚未列装的最顶级单兵武器——天罚一号狙击步枪。 虽然仍是栓动结构,使用特制的定装纸壳子弹。 但在配备了江澈亲自打磨的高倍率光学瞄准镜后,在这个时代,它就是死神的镰刀。 “砰!” 一声清脆且独特的枪响,瞬间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杂音。 上一秒还在挥刀怒吼、不可一世的赵虎。 下一秒,他的头颅就像是被铁锤砸烂的西瓜一样,红白之物轰然炸开。 无头的尸体因为惯性又向前冲了两步。 这才重重地栽倒在地上,手中的长刀飞出老远。 所有人都惊呆了。 江澈面无表情,冷冷地看着那些呆若木鸡的叛军,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冰冷。 “我数三声。” “一。” “哗啦啦——”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犹豫,再没有任何侥幸。 叛军们的主心骨在那个瞬间彻底没了,心气也顿时被打散。 面对这种超越时代的武力碾压,面对江澈那如有实质的威压,他们彻底崩溃了。 数千名叛军,如同割倒的麦子一般,纷纷丢掉手中的武器,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太上皇饶命!太上皇饶命啊!” 哭喊声响成一片。 江澈没有理会这些求饶,转头看向李默。 “李默,接手。” “是!” 李默此时早已热泪盈眶,带着身后那些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工匠冲了出来。 “把他们的武器都缴了!捆起来!” “谁敢乱动,格杀勿论!” 工匠们虽然不是正规军。 但在神机局这种地方待久了,对于纪律的执行力极强。 加上有江澈这尊大神镇场子,那些叛军根本不敢反抗,乖乖地束手就擒。 很快,局势被彻底控制。 江澈看着满地狼藉,心中并没有多少轻松。 神机局虽然保住了,但新金陵的动乱还没结束。 “老何,留下一半暗卫协助李默清点损失,尤其要核查震天雷和火药的流向。” “是!” 江澈翻身下马,走到李默面前,拍了拍他满是烟尘的肩膀。 “做得好。若是没有你死守,这神机局若是毁了,大夏的根基都要动摇。” 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朕的刀,从未钝过 李默眼圈一红,哽咽道:“臣……幸不辱命。只是死了好多弟兄……” “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江澈眼中闪过厉色,“我会让那些幕后黑手,百倍偿还。” “对了,你立刻派人,去把韩凌叫回来。” 江澈沉声道:“现在不需要他去当刺客,我要他回到他该在的位置。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遵旨!臣这就发信号!”李默连忙应道。 江澈点了点头,重新上马。 “收拾一下,带上核心图纸和剩下的震天雷,跟我回宫。” “源儿还在宫里坐镇,我们必须尽快汇合。” “这一次,我要把新金陵这滩浑水,彻底清理干净。” 随着江澈一声令下,队伍迅速整顿。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江澈骑在马上,望着皇宫的方向。 他原本以为,这几年放权给江源,自己可以安享几年清福。 但现在看来,这把这把龙椅下滋生的虫豸,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既然你们不想让我休息……” 江澈低声自语,手掌缓缓抚过腰间的刀柄。 “那我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 就在江澈准备带队杀回皇宫腹地之时。 一道身影,落在了神机局残破的围墙之上。 来人一身漆黑紧身衣,背负双刀,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屠戮。 “谁!” 老何下意识地举起火铳。 “自己人。” 江澈淡淡开口,抬手示意众人放下武器。 那黑影几个起落,轻飘飘地落在江澈马前,单膝跪地,声音冷硬如铁。 “主子,韩凌归队。” “情况如何?”江澈问道。 “杀了七个领头的探子,顺藤摸瓜抓了个活口,刚刚审完了。” 韩凌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布帛,双手呈上。 “这是口供。” 老何上前接过,旋即立刻递给江澈。 江澈展开一看,顿时有些意外,因为从上面的审讯可以看出。 那个在大殿被江澈一刀挑断手筋的老者不过是个被摆在台面上的傀儡。 甚至于还是莫青秘密培养的影子。 但更令人心惊的是,莫青竟然也是被利用的棋子。 真正的幕后黑手,指向了一个早已被所有人遗忘的名字。 当年与江澈争夺大位失败,朱瞻基一脉! 这让江澈心里杀意更胜。 “大明吗?” “当年我念在朱棣之情,留了他们子嗣一命,没想到竟成了今日之祸患。” 韩凌低声道:“这群余孽通过秘密渠道,与那些被主子赶走的西洋商人勾结在了一起。” “西洋人出钱出火器,他们出人出内应。” “不仅仅是内应。” “口供里提到了冷宫。那地方荒废多年,平日连鬼影子都没有,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韩凌眼中闪过急切:“属下正要汇报,那活口交代,他们在那边埋设了足以掀翻半个皇城的火药,引信就在冷宫!” “而且什么?” “而且还有西洋人运来的毒箱,说是要让这新金陵变成死城!” 听到毒箱二字,江澈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在西南冰窖中遭遇的毒气。 “这些人真是找死!” 江澈暴喝一声。 “李默!你带人守好神机局,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 “老何、韩凌,带上最精锐的兄弟,跟我走!” “目标冷宫!谁敢阻拦,杀无赦!” ………… 江澈一行人策马在废墟中穿行,刚一靠近冷宫主殿。 “就在里面。” 江澈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噤声。 十几个身穿黑色夜行衣的死士,正围在几个巨大的木箱旁忙碌着。 那些木箱上,赫然画着惨白的骷髅标志。 与威廉手中的圣杯毒气标志如出一辙! 一名死士正举着火折子,准备点火。 “动手!” 江澈不再迟疑,一声令下,整个人如炮弹般撞破窗户,冲入殿内。 “砰!” 还在空中的瞬间,手中的左轮手枪已然喷出火舌。 那名正要点火的死士手腕一抖,火折子脱手飞出,眉心多了一个血洞,仰面倒下。 “什么人?!” 剩下的死士大惊失色,纷纷拔刀。 “要你们命的人!” 韩凌紧随其后,双刀出鞘,化作两团银色的光轮,瞬间卷入敌群。 老何则护在江澈身侧,手中握着一把短柄冲锋火铳,警惕地盯着四周。 狭窄的大殿内,瞬间爆发了惨烈的厮杀。 这些死士显然是花费重金培养的精锐,身手不凡,且悍不畏死。 即便面对江澈这样的杀神,也丝毫没有退缩,反而嚎叫着扑上来,用身体拖住江澈,给同伴争取点火的机会。 “为了大明!点火!快点火!” 一名死士头领疯狂大吼,猛地扑向地上的引信。 竟是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子弹,强行点火。 “找死。” 江澈冷哼一声,手中左轮连扣。 “砰砰砰!” 那死士头领身中数弹,鲜血狂飙,但他竟凭借最后一口气。 从怀里掏出一个火石,猛地擦亮,扔向引信。 “不好!” 千钧一发之际,老何猛地扑了过去。 用自己的后背压灭了那刚刚燃起的一点火星。 “噗!” 与此同时,一名潜伏在暗处的死士突然暴起,手中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老何的后心。 “老何!” 江澈目眦欲裂,手中长刀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流光。 “咔嚓!” 长刀贯穿了那名偷袭者的胸膛,将他钉死在柱子上。 但这瞬间的耽搁,还是让匕首划破了老何的肩膀。 黑色的血液瞬间渗出,老何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却死死护住身下的引信,大吼道。 “王爷别管我!杀光他们!” 江澈眼中杀意沸腾到了极点。 他拔出腰间备用的短刃,身形如电,冲入剩下的人群中。 这一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太上皇,而是当年那个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暗卫司的司主。 要知道,暗卫有许多指挥使,但真正的司主,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江澈! 刀光所过之处,肢体横飞。 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殿内再无一个站立的敌人。 江澈快步走到老何身边,一把将他扶起,迅速封住他肩膀周围的穴道,防止毒气攻心。 “怎么样?” 老何脸色惨白,咧嘴一笑:“死不了,这毒有点像当年咱们在南洋遇到的蛇毒,我有抗性。” 江澈松了口气,从怀中掏出解毒丹塞进老何嘴里,交给赶上来的韩凌照顾。 他转身走向那些木箱和死士的尸体。 在那个死士头领的怀里,江澈摸出了一封已经被火烧掉一半的密信残片。 借着火光,他仔细辨认着上面仅存的字迹。 “毁金陵……乱人心……断大夏龙脉……祖陵……” 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冷宫惊变 这几个断断续续的词语组合在一起,让江澈的心猛地一沉。 “祖陵?” 江澈眉头紧锁。 新金陵虽然是新都,但为了确立统治的合法性,当初确实依照古制。 在此地修建了象征性的衣冠冢作为祖陵,供奉大夏历代先祖牌位。 这些西洋人,向来痴迷于各种神秘学说。 在他们看来,摧毁一个帝国的象征性建筑。 甚至比杀死一个皇帝更能动摇这个国家的根基。 “这群疯子,不仅仅是想制造混乱,他们是想从精神上击垮大夏!” 江澈握紧了拳头,手中的密信化为齑粉。 如果祖陵被毁,在这个迷信天命的时代,必然会引发巨大的恐慌。 甚至会被解读为大夏气数已尽。 就在江澈思索祖陵那边是否还有伏兵之时。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 一名浑身是血的玄鸟卫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见到江澈便扑通一声跪下,放声大哭。 “太上皇!太上皇不好了!” 江澈心中咯噔一下。 他一把揪住那名玄鸟卫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厉声喝道:“把舌头捋直了说话!出什么事了?” 玄鸟卫满脸泪痕,颤抖着指向皇宫正门的方向。 “陛下他在午门督战,遭遇冷枪暗算!” “什么?!” 江澈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眼前瞬间一黑,差点没站稳。 “伤势如何?谁干的?用的什么枪?!” “太医,太医正在抢救,生死未卜……” 玄鸟卫哽咽道:“刺客混在溃退的叛军中,距离极远。用的不是寻常火铳,据禁军统领辨认,那是……那是……” “是什么!” “是神火铳!是当年工部为御林军特制、后来因为炸膛风险太大而被封存在内库的神火铳!” 江澈闻言,心头巨震,随即一股滔天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神火铳! 那是十年前他还在位时,工部根据他提供的图纸研发的一款重型火绳枪,威力巨大,射程远超普通鸟铳。 但因为当时冶铁技术不过关,极易炸膛,所以江澈亲自下令封存,严禁列装。 全部锁在内库最深处。 这说明,宫中还有钉子! “好得很!” 江澈怒极反笑,笑声森寒如冰。 “里应外合,连环计,一环扣一环。” “先是叛乱,再是毒气,接着炸祖陵,最后还要刺杀皇帝!” “真当我江澈这把刀老了,杀不动人了吗?!” 他松开那名玄鸟卫,转身提起地上的长刀,大步向外走去。 “韩凌!照顾好老何!” “太上皇您去哪?”韩凌急道。 江澈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战马发出一声嘶鸣。 空气中只留下他杀气腾腾的一句话。 “去午门!杀人!” 午门城楼之上,寒风凛冽,却吹不散那浓重的血腥味。 江源身着明黄色的龙袍,此刻左肩已被鲜血染红。 御医正手忙脚乱地为他包扎,周围的亲卫用身体构筑了一道肉墙。 “朕无碍!告诉将士们,朕就在这里!一步不退!” 江源的声音虽然因失血而有些虚弱。 但通过亲卫的传颂,依旧清晰地传到了城下每一个正在浴血奋战的士兵耳中。 皇帝的坚守,便是这黑夜里最亮的旗帜。 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城楼阴影处,一名身着灰袍、看似正在搬运伤员的太监,悄无声息地从袖中抽出了一杆截短了枪管的火铳。 这正是那把被封存的神火铳的改制版。 虽然射程大减,但在如此近的距离内,足以洞穿任何铠甲。 太监那一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透过人缝,死死锁定了江源的后心。 那里,是心脏的位置。 “为了大明!为了复辟!” 他在心中默念,枯瘦的手指缓缓扣动了扳机。 就在击锤即将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色的残影仿佛从虚空中跃出,快得连夜风都来不及发出呼啸。 “噗!” 那名太监只觉得手腕一凉,紧接着剧痛袭来。 他惊恐地低头,只见自己握着火铳的右手已经齐腕而断。 断手连同火铳一起掉落在地,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啊!!” 惨叫声刚一出口,便戛然而止。 一只穿着黑色战靴的脚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胸口。 “咔嚓!” 胸骨碎裂的声音让人牙酸,那太监整个人如同破布袋一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城墙垛口上, “在那边!有刺客!” 周围的亲卫这才反应过来,惊怒交加地拔刀围了上来。 “留活口。” 那道黑影缓缓站直身子,手中双刀上的血珠顺着刃口滴落。 正是安顿好老何后,拼死赶来的韩凌。 他目光扫视四周,凡是被他目光触及的人,只觉得脖颈发凉。 而就在这时,马蹄声如雷鸣般炸响。 江澈策马冲上马道,战马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重重落地。 他一眼便看到了地上的断手和昏死的刺客,又看向肩头染血的江源,眼中瞬间涌起滔天怒意。 “藏头露尾的鼠辈,都给本王滚出来!!” 这一声暴喝,震得城楼上的瓦片都在嗡嗡作响。 江源看到父亲赶到,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眼中露出一丝孺慕。 “父皇……” 江澈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江源面前,确认没有伤及筋骨后,这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做得好。没给你老子丢人。” 随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一众惊魂未定的宫女太监,侍卫统领,脸上的温情瞬间消失。 “韩凌!” “属下在!” “拿着这份名单。” 江澈从怀中掏出之前在神机局审讯得来的供词。 “对照着抓。神机营、御林军、还有这宫里的管事,凡是名单上的,一个不留。” “另外,让所有宫人,现在,立刻,全部到午门广场集合!” 这一夜,注定是新金陵建都以来最漫长的一夜。 午门广场上,火把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数千名宫女、太监、侍卫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江澈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那把染血的左轮手枪,神情漠然。 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血洗宫闱 韩凌带着暗卫和绝对忠诚的神机局工匠,如狼似虎地冲入人群。 “御膳房总管李福,出列!” “尚衣局掌事宫女云儿,出列!” “乾清宫三等侍卫赵大勇……”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一个个平日里看起来老实巴交,甚至位高权重的宫人被粗暴地拖了出来。 起初还有人喊冤,但在江澈那冰冷的注视下。 在暗卫毫不留情的刀鞘下,所有的挣扎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直到最后,韩凌念到了一个名字。 “慈宁宫,掌事嬷嬷,刘氏。” 听到这个名字,一直神色平静的江源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人群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她是伺候过江澈的老人,更是看着江源长大的乳母之一。 “刘嬷嬷?!” 江源忍不住出声,“怎么会是你?” 刘嬷嬷被带到江澈面前,她没有求饶,只是跪在地上,浑浊的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庞滑落。 “老奴……老奴也不想啊……” 刘嬷嬷重重地磕了个头,泣不成声:“那群人抓了老奴在老家的孙子……那是老刘家唯一的独苗啊!” “他们说,只要老奴把这把火铳藏在送饭的食盒里带进来,就放了孙子……” 江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求情。 但江澈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背主之奴,其情可悯,其罪当诛。” “若是人人都有苦衷便可背叛,那这江山,还要不要守了?那死在城门口的萧天枢,死在神机局的工匠,他们的命,谁来偿?” “拖下去。” 简单的三个字,判了生死。 刘嬷嬷似乎也知道自己的结局,她看了一眼江源,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闭上眼睛,任由暗卫将她拖向刑场。 “砰!砰!砰!” 行刑的枪声在广场上回荡。 那些原本心里还有些摇摆不定、或者收了点小恩小惠准备在此次动乱中浑水摸鱼的人。 此刻已是肝胆俱裂,彻底断了念想。 因为那位传说中的铁血帝王,从未老去,他的刀,依旧锋利得让人胆寒。 清洗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东方的黑暗,照在午门广场上时,地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江澈站起身,将左轮手枪收回腰间,转头看向身后的江源。 “看清楚了吗?” 江源深吸一口气,眼中的不忍已经褪去。 “儿臣,看清楚了。” “这就是帝王路,也是孤家寡人路。” 江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走吧,天亮了,该上朝了。” ………… 奉天殿。 往日里济济一堂的朝堂,今日却空缺了不少位置。 尤其是看到坐在龙椅旁的太师椅上,正在闭目养神的江澈时,更是觉得如芒在背。 “首辅莫青,勾结外敌,意图谋逆,证据确凿,已畏罪暴毙。” 江源的第一句话,就给这场动乱定了性。 但他话锋一转:“然,朕念及莫青早年随先帝南征北战,于国有功,且其家人并不知情。故,只追夺莫青生前一切封号,不株连其族,其子孙贬为庶民,永不录用。” 此言一出,原本战战兢兢的旧臣们齐齐松了一口气。 他们最怕的就是江澈那种斩草除根的手段。 如今皇帝愿意法外开恩,说明只要自己没参与核心谋反,就能保住脑袋。 “陛下圣明!陛下仁慈!” 山呼万岁声中,江源迅速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人事任命。 “擢升翰林院侍读学士张居正(化名)为内阁首辅,整顿吏治。” “擢升兵部侍郎王阳明(化名)为兵部尚书,即刻整顿京营。” 一系列的任命如同流水般下达。这些被提拔的官员,大多是年轻力壮,在这次平叛中表现出色的实干派。 他们与莫青那种旧勋贵势力毫无瓜葛。 正是江源培植自己班底的最佳时机。 随后,几名衣着华贵的勋贵代表颤颤巍巍地出列请罪。 江澈这时睁开了眼,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扫了这几人一眼。 江源心领神会,温言道:“几位国公受奸人蒙蔽,朕心里有数,只要今后尽心王事,大夏自然不会亏待功臣。退下吧。” 这种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手段,将这群老油条拿捏得死死的。 朝会结束,江山初定。 江澈和江源回到了御书房。 那里,浑身缠满绷带的老何正等着他们。 “审出来了。” 老何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将一份带着血印的供词放在桌案上。 “那个刺杀陛下的太监,是个硬骨头,但还是没熬过咱们暗卫的剥皮萱草。” 江澈拿起供词,越看脸色越是阴沉。 “掘墓人……” 江澈喃喃念着这个代号,眼中杀机毕露。 根据供词,这是一个由罗刹国皇室出资,威尼斯商盟提供技术支持。 并吸纳了包括安王余孽在内的多国亡命徒组成的秘密组织。 他们在金陵潜伏了整整三年,代号掘墓人。 “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刺杀。” 江澈将供词递给江源,手指重重地点在其中一行字上。 “他们要在半个月后的清明祭陵大典上,炸毁大夏祖陵的主脉风水眼!” 在这个时代,风水之说深入人心。 尤其是对于皇室而言,祖陵的风水关乎国运。 若是祖陵被毁,不仅会引发民心动荡,更会被视为上天对大夏统治合法性的否定。 “难怪罗刹国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进犯雁门关。” 江源恍然大悟,咬牙切齿道:“他们是想用边境战争吸引我们的主力部队,好让‘掘墓人’在金陵从容动手!” “好算计啊。” 江澈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巨大的舆图前。 “他们想挖我大夏的根,断我江家的龙脉。” “既然他们想玩风水,想玩阴的。” “那朕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大凶之地’!” “老何,传令给李默,神机局最新研制的那批地雷,不用入库了,全部拉到祖陵去。” “这一次,我要给这帮掘墓人,修一座大大的坟墓!” 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祖陵的入口 夜半十分,江澈和江源二人坐在御书房。 桌上,是一张详细的祖陵地图。 “父皇,掘墓人人数不明,他们很可能会混入祭陵的队伍之中。”江源皱眉。 江澈轻轻摩挲着桌面上的舆图,略一沉吟,眼中精芒闪过。 “不必担心。” 他沉声道:“祭陵大典是大夏一年最重要的典礼,届时,不仅朝中文武百官会参加,各地藩王也要来拜祭先帝。” “中和殿与祖陵只有一墙之隔,那里是唯一的入口。” 江源一点就透,恍然大悟:“儿臣明白了。到时候,我们只要派人守在那里,对方只要动手,必不可能逃得掉!” “不错。” 江澈点头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江源的面上闪过一丝紧张,起身跪下:“这是儿臣的职责。” 江澈拍了拍他的肩膀,吩咐道:“从今日起,你不必来上早朝了,专心准备祭陵大典。若有决断不了的事情,直接与我商量。”“是!”江源低头领命。 翌日,江澈将张居正单独召进御书房。 一番密谈之后,张张居正离去,开始着手准备祭陵大典事宜。 很快,祭陵大典的日子便来临了。 这一天,整个京城都是一片肃然与凝重的气氛。 早早入城的百官们依次进入中和殿,等候祭拜先帝。 负责戒备的神机局暗卫,也悄无声息地将皇城团团围住。 江澈和江源并肩站在紫禁城最高的点天梯上,俯瞰着午门广场上的人潮。 随着时辰接近,人越来越多,气氛也越来越凝重。 江源不禁有些紧张,手心渗出汗来。 江澈察觉到他的紧张,轻声笑道:“不必担心,只要‘掘墓人’敢动手,必定插翅难飞。” 江源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此时,午时已到。 随着一声悠长的礼乐声,百官跪伏于地。 在仪仗队的带领下,江澈和江源缓缓踏上了龙行玉辇,由御前侍卫一路护持着,向祖陵而去。 一路上,队伍缓缓行进。 沿途文武百官跪伏于地,口中山呼万岁。 江澈目不斜视,如一尊神像般端坐于玉辇之上。 越是接近祖陵,气氛便越是肃穆。 终于,来到了祖陵的入口处。 在那里,一身甲胄的李默早已经率领着精选的暗卫,将此地守护得密不透风。 江澈和江源相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祭!” 礼官一声高喝。 随着礼乐声起,由官员和百姓组成的祭拜队伍,依次进入祖陵。 伴随着焚香奏乐,所有人都伏地拜祭。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没有任何异常。 但江澈和江源,却是一丝不苟地盯着每个进祖陵的人。 终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在拜祭完毕之后,起身悄悄向外走去。 “动手!” 江源立刻打了个手势。 早已严阵以待的暗卫们瞬间行动起来,将这个老者围在当中。 四周,也响起了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埋伏的弩箭与刀兵,直指老者周身要害。“这是……” 老者举目四顾,脸色瞬息煞白,颤声道:“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江澈缓缓从玉辇上走下,居高临下看着老者。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威压,压得对方喘不过气来。 “阁下不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吗?” 老者浑身一震,眼中划过一抹绝望。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豆大的汗珠不停地往下滴。 江澈看着他,语气冰寒,缓缓说道:“我耐心有限,若是不肯说实话……” 老者身形一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牙关打颤,嗫嚅道:“我、我是掘墓人,但只是外围成员,什么都不知道。我……” 江澈微微眯眼,正要说话。 突然,地面猛然开始震动,从祖陵深处,传来一道剧烈的响声! 同时,一股巨大的气浪从祖陵深处席卷而来。 周围的暗卫们立刻护着江澈和江源后退,将入口牢牢守住。 而那位老者,却是露出狂喜之色,厉声大笑:“哈哈哈哈哈!你们都得死!都要死!” 江源面色一变,立刻就要带人进去。 “不必,他们走不掉。” 江澈却上前一步,负手而立,望着祖陵深处,淡淡道:“让他们去折腾吧。” 话音未落,只见几道火光从祖陵深处升起,片刻后,几道身影被浓烟裹挟着冲了出来。 正是掘墓人的几个成员。 只是他们人人身上都负了伤,慌乱狼狈,好不凄惨。 紧接着,又有几道身影持弩而出。 刚刚露头,便是箭如雨下。 几个掘墓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当场射杀。 江澈面色平静,双目微微眯起,静静地等着。 又等了数息。 随着又一道爆炸声响起,李默终于率着神机局的暗卫,大步而出,手掌上还沾着黑血。 “参见王爷!” “平身。”江澈点了点头,“里面如何?” 李默沉声道:“掘墓人全都死了。” 江澈轻轻吁了口气,眉宇间的肃杀之色终于淡了几分。 他摆了摆手:“善后吧。” “遵命。”李默低头领命,立刻带人开始处理善后事宜。 江澈则是转过头,看向了依然瘫软在地的老者。 迎着他的目光,老者如蒙大赦,又磕头如捣蒜,连声道:“饶命!饶命!我真的是外围成员,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江澈缓缓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良久,淡淡道:“带下去,送入刑部。” 老者如获大赦,连连磕头道谢。 江源上前几步,向江澈躬身行礼:“恭喜父皇。” 江澈轻轻点头,望着祖陵的方向,目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沉默片刻,他转身踏上玉辇。 仪仗再起,浩浩荡荡的队伍,重新返回紫禁城。 这一次,所有人的心情都变得轻松起来。一路山呼万岁,百官欢呼。 江澈端坐于玉辇之上,望着前方恢弘的宫阙,眼中却没有丝毫喜悦之色。 祖陵的风波虽平,但空气中那股硝烟味却久久未能散去。 江澈与江源刚刚回到御书房,屁股还没坐热。 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急促至极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一连串踉跄的脚步声。 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凡有夜行者,格杀勿论 “报——!!八百里加急!绝密军情!” 一名背插令旗的信使冲进殿内,还没来得及行礼,便直接瘫倒在地,口中涌出血沫,显然是跑死了不知多少匹马,透支了生命才将这消息送达。 江源面色一变,快步上前接过染血的竹筒,双手呈给江澈。 江澈接过,拇指发力崩开火漆,抽出其中的羊皮卷。仅仅扫了两眼,他那双即使面对祖陵爆炸都未曾波动的眸子,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好大的狗胆!” “砰!” 坚硬的紫檀木御案被江澈一掌拍出一道裂纹。 江源心中一紧,急声问道:“父皇,可是北方出事了?” 江澈将羊皮卷甩给江源,声音冷得仿佛来自九幽寒潭。 “罗刹国动手了。两万罗刹火枪军,配备了大量轻型野战炮,趁着夜色突袭。” “雁门关守将赵破虏战死,关隘……失守了!” “什么?!” 江源看着手中的战报,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雁门关乃是天险,更有一支装备了精良火器的守军,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丢了? “战报上说,罗刹军中出现了许多身穿板甲、操着西方口音的‘顾问’。” 江澈负手而立,走到舆图前。 “他们指挥罗刹人挖地道、用火药定点爆破城墙根基。” “甚至用一种从未见过的龟甲阵挡住了我们的排枪射击。” 江源咬牙:“是威尼斯商盟的人。” 江澈冷笑一声:“金陵这边搞破坏,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北方那边趁虚而入,想要长驱直入。若是我猜得不错,他们是想把我们父子俩困死在这新金陵,然后一口吞下大夏的半壁江山!” “父皇,儿臣请战!” 江源猛地单膝跪地,眼中燃烧着熊熊战火:“雁门关一失,北方门户大开。儿臣愿率神机营北上,誓死夺回关隘,将那群罗刹鬼赶回老家去!” 江澈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此刻的江源,经过这几日的血火洗礼,早已褪去了往日的书卷气,眉宇间隐隐有了几分自己当年的影子。 “你是一国之君,本该坐镇京师。”江澈缓缓开口。 “但正因为是一国之君,才更要守国门!” 江源抬起头,眼中带着愤怒以及坚毅。 “父皇当年能天子守国门,儿臣为何不能?” “况且,如今新金陵局势刚刚稳定,那些勋贵和潜在‘掘墓人余孽只怕父皇,而不怕儿臣。” “父皇坐镇此处,比儿臣更合适!” 江澈沉默了片刻,看着儿子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眼中闪过欣慰。 不得不说,江源其实已经继承了他的一些东西了。 但在运用的上面并不到位,当然,也可以说不够狠。 “好。” 江澈从腰间解下一枚通体黝黑、雕刻着盘龙的令牌,郑重地放在江源手中。 “这是调兵虎符,见符如见朕。除了神机营,沿途各镇兵马,你皆可先斩后奏。” “另外……” 江澈走到一旁的兵器架上,取下那柄代表着无上皇权的尚方宝剑,递给江源。 “带着它。到了北方,若有畏敌不前者,斩!若有通敌卖国者,斩!若有动摇军心者,斩!” 三个“斩”字,杀气腾腾,听得一旁的老何都热血沸腾。 江源双手接过宝剑,重重磕头:“儿臣,领命!” 江源走得很急。 仅仅两个时辰后,三千神机营精锐便已集结完毕。 他们带着最新式的后装线膛枪和迫击炮,在夜色中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登上了北上的战船。 送走江源后,江澈并没有立刻休息。 他回到御书房,铺开一张更加宏大的地图。 这张地图不仅仅包含大夏,还囊括了漠北草原以及更北方的罗刹国疆域。 “老何,研墨。” “是。” 老何虽然肩膀带伤,但依旧动作麻利。 江澈提笔,笔走龙蛇,很快便写好了一封密信。 “这封信,让玄鸟卫用最快的海东青,送往草原王庭,亲手交给阿古兰。” 江澈将信封好,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罗刹人倾巢而出攻打雁门关,他们的后方必然空虚。” “阿古兰的喀尔喀部距离罗刹国的补给线不过五百里。若是让她的狼骑兵从侧翼杀出,截断罗刹人的粮道,烧了他们的后勤……” 老何眼睛一亮:“那这两万罗刹军,就成了瓮中之鳖!” “不仅如此。” 江澈冷声道,“信中我还告诉阿古兰,让她提防罗刹人可能的夹击。” “这群贪婪的毛熊,既然敢动大夏,说不定也会对草原呲牙。让她哪怕不进攻,也要在边境陈兵五万,给我造出声势来!” “王爷英明!”老何由衷赞叹。 安排完外部的战事,江澈的目光重新落回了新金陵的城防图上。 “外面的狼崽子有人去收拾了,现在,该关起门来打狗了。” 江澈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老何,之前在祖陵抓到的那个老东西,招了吗?” 老何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虽然笑容有些狰狞。 “进了刑部大牢,就没有不开口的。那老东西不过是个外围传信的。真正的掘墓人核心成员,根本没去祖陵。” “哦?”江澈眉毛一挑,“金蝉脱壳?” “正是。” 老何低声道,“那老东西招供,今日在祖陵动手的,大多是拿钱办事的亡命徒和被洗脑的死士。” “真正的几个头目,包括那个代号送葬者的首领,此刻还藏在城里。” “他们以为祖陵一炸,全城混乱,他们就能趁机通过水路撤离。” 江澈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新金陵的夜色深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这座刚刚经历过动荡的城市,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想走?” “动了我大夏的龙脉,坏了老子的心情,还想全身而退?” “传令李默,封锁全城水陆交通。许进不许出!” “从现在开始,全城宵禁。凡有夜行者,格杀勿论!” “把暗卫所有的探子都撒出去,哪怕是把新金陵的地皮刮起三尺,也要把这几只老鼠给朕找出来!” 第一千零三十章 西洋钟表行 新金陵,城南,一处不起眼的绸缎庄后院。 这里表面上是做丝绸生意的,实则是威尼斯商盟在东方的秘密据点之一。 地下密室中,烛火摇曳。 一个身穿黑色燕尾服、金发碧眼的西方中年人,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他便是掘墓人的首领,代号送葬者。 在他周围,还坐着几个同样神色慌张的人。有穿着大夏儒衫的文人,也有满脸横肉的江湖客。 “怎么回事?祖陵那边虽然响了,但为什么没有引发大规模的骚乱?” 送葬者用生硬的汉语低吼道,“按照计划,这个时候禁军应该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为什么城门反而关得更紧了?” “大人,恐怕……恐怕是计划败露了。” 那个穿着儒衫的文人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我刚刚收到消息,江澈并没有死在皇宫,也没有去北方,他……他就在城里!” “江澈!” 听到这个名字,送葬者的眼中闪过深深的恐惧。 对于他们这些西方冒险家来说,江澈这个名字简直就是噩梦。 那个男人凭借一己之力,将大夏的科技树拔高了数百年,更是在南洋和新大陆杀得西方殖民者闻风丧胆。 “该死!情报不是说他去北方督战了吗?”送葬者一拳砸在桌子上,“这只老狐狸!” “大人,现在怎么办?水路已经被封了,我们出不去了!” “慌什么!” 送葬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从怀中掏出一把造型精致的双管短枪。 这枪虽然不如江澈的左轮先进,但在西方也算得上是精品火器了。 “我们手里还有最后的底牌。” 他看向角落里几个沉重的铁箱子。 “那是安王余孽留下的猛火油,还有我们带来的特制毒药。” “既然走不掉,那就让这新金陵陪葬!” “传令下去,分头行动。去水源投毒,去粮仓放火!只要城里乱起来,我们就有机会混在难民中冲出去!” “轰!”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巨响,厚实的木板门瞬间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尘土飞扬中,一道冰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如同死神的宣判。 “陪葬?你们这群阴沟里的老鼠,也配?” 送葬者惊恐地抬头望去。 只见破碎的入口处,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 他的一只脚踩在断裂的门板上,手中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刀,身后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在他的身后,老何、李默以及数十名手持连发火铳的暗卫,正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 “你……你怎么会找到这里?!”送葬者难以置信地尖叫。 江澈没有回答,只是轻蔑地笑了笑。 他缓缓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在大夏的土地上,只要朕想找,就没有找不到的鬼。” 江澈停在距离送葬者五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那些铁箱子,最后定格在送葬者手中的短枪上。 “那就是你的底牌?一把落后了一百年的烧火棍?” 被如此羞辱,送葬者恼羞成怒,猛地举起枪口。 “去死吧!” “砰!” 送葬者的手腕上爆出一团血花,那把短枪脱手飞出。 江澈手中的左轮枪口冒着青烟,他甚至看都没看一眼,便又是连续两枪。 “砰!砰!” 两名正准备去点燃猛火油的死士眉心开花,仰面倒地。 “留活口,其余的,杀。” 江澈淡淡地下令。 下一刻,密室变成了修罗场。 暗卫们如猛虎下山,手中的火铳与钢刀并用。 那些平日里自诩高手的亡命徒,在训练有素的暗卫面前,如同待宰的羔羊。 仅仅片刻功夫,除了被江澈特意留了一命的送葬者和那个文人,其余人全部变成了尸体。 江澈走到瘫软在地的送葬者面前,一脚踩住他完好的那只手,用力碾压。 “啊!!”凄厉的惨叫声在密室回荡。 江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无论是罗刹的沙皇,还是威尼斯的总督。” “敢动我大夏龙脉者,虽远必诛。” “另外,替我带句话。” 江澈俯下身:“洗干净脖子等着。等朕平了北方,下一个,就轮到你们。” 说完,江澈直起身,转身向外走去。 “老何,把这两个人挂到城墙上去。让全城的人都看看,这就是做‘掘墓人’的下场。” “是!” 走出绸缎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江澈站在清晨的寒风中,望向北方。 “源儿,金陵朕替你守住了。剩下的,就看你的了。” “我们父子,一起,让这魑魅魍魉彻底伏诛!” ………… 新金陵的清洗还在继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的味道。 绸缎庄虽然被端了,但掘墓人这棵大树的根系远比想象中要深。 送葬者虽然嘴硬,但架不住暗卫那些专门针对死士开发的刑讯手段。 仅仅半个时辰,几条关键的线索便摆在了江澈的案头。 顺着这些线索,李默亲自带队,将目光锁定在了城西的一家西洋钟表行——时光回廊。 这家店平日里只接待达官显贵,老板是个名叫乔治的佛罗伦萨人,也就是威尼斯商盟安插在金陵的高级情报员。 “轰!” 没有任何废话,厚重的橡木大门被暗卫用破门锤直接撞开。 店内的西洋自鸣钟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仿佛在倒计时。 乔治正坐在柜台后擦拭着一只精致的金怀表,看到冲进来的黑衣人,手却下意识地伸向柜台底下的暗格。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李默手中的左轮枪口冒着青烟,乔治伸向暗格的手掌被直接打穿,鲜血溅在昂贵的丝绒台面上。 “啊!我的手!我是大夏的合法商人,你们不能……” “商人?” 李默冷笑一声,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乔治的领子,将他从柜台后提了出来。 “大夏的商人可不会在柜台底下藏着这种带毒的袖箭。” “搜!哪怕是把这里的钟全拆了,也要把东西给我找出来!” “是!” 数十名工匠出身的暗卫立刻动手。 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天网计划 很快,一名暗卫指着店中央那座巨大的落地钟喊道。 “大人,这钟摆的频率不对,后面有夹层!” 几下拆解,落地钟的背板被卸下。 一个黑色的铁盒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李默打开铁盒,里面躺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一本用特殊符号编写的密码本,以及三封刚刚写好尚未送出的密信。 “带走!”李默眼中精光一闪,“这回抓到大鱼了。” ……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 江澈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里把玩着那本密码本。 他虽然不懂这个时代的西方密码学,但他手下有的是这方面的人才。 加上他超越时代的逻辑思维,破解这种基于简单替换和移位的古典密码并不难。 江澈将破译出来的密信内容扔在桌上,眼神却冷得可怕。 “好大的胃口啊!” 老何凑上前,扫了一眼密信内容,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倒吸一口凉气。 “这……他们这是要亡我大夏?!” 原来,新金陵的动乱,祖陵的爆炸、甚至对皇帝的刺杀,统统都只是烟雾弹! 威尼斯商盟和罗刹国的真正目的,是想让大夏首尾不能相顾。 “信上说,只要金陵乱起,他们就会通知罗刹国在北方的军队,不惜一切代价,发动总攻。” 江澈指关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这一条。” 江澈的手指点在密信的末尾。 那里写着几个名字:蜀王、越王、还有远在旧土的代王。 “他们策动了这三位藩王,约定在北方战事胶着、金陵中枢瘫痪之时,打着清君侧、靖国难的旗号,同时起兵!” “靖难?” 老何眼中杀机暴涨,“这群吃里扒外的东西!当年王爷您给他们封地,让他们享受荣华富贵,他们就是这么报答的?!” 在这个时代,藩王手握重兵,若是真的在大夏腹地和后方同时起兵。 配合北方的罗刹入侵,那大夏瞬间就会陷入四分五裂的内战泥潭。 这就是掘墓人计划的真正含义——不是挖祖陵,而是挖断大夏的国运根基! “王爷,咱们得赶紧通知陛下!” 老何急声道,“若是陛下在北方腹背受敌……” “不急。” 江澈却突然摆了摆手,眼中的怒火似乎已经得到了平息。 “既然他们想玩无间道,那朕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江澈拿起那封尚未送出的密信,看向李默。 “李默,这封信原本是要送给谁的?” “回太上皇,是送往北方罗刹军营的,通过他们在沿海的秘密商船中转。”李默恭敬答道。 江澈提笔,模仿着乔治的笔迹,在一张新的羊皮纸上快速书写起来。 “既然他们想要情报,那我们就给他们情报。” 江澈一边写,一边冷笑道:“告诉罗刹人,金陵计划大获全胜。皇帝重伤垂死,太上皇被困神机局生死不知,新金陵全城暴乱,大夏中枢已经瘫痪。” “另外,告诉他们,那三位藩王已经秘密集结完毕,只等罗刹大军攻破防线,便会立刻响应。” 写完,江澈将信纸折好,按照原来的方式封上火漆,扔给李默。 “把这封信,通过他们的渠道送出去。” 李默双手接过信,眼中满是钦佩:“王爷这是要诱敌深入?” 毕竟这种事情他不是做了一次了。 不过自从江澈走后,他也很少做,但现在,江澈来了,他的心也从新燃烧了起来。 “不错。” 江澈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死死盯着北方的那片冻土。 “罗刹人贪婪成性,一旦得知金陵瘫痪,他们定会以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会放弃稳扎稳打的战术,不顾后勤补给,全军压上,直扑我大夏腹地。” “只要他们敢冒进……” 江澈的手掌猛地握紧,仿佛捏碎了什么东西,“源儿的兵马和阿古兰的狼骑兵,就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有来无回!” “那这三位藩王怎么办?”老何有些担忧,“若是他们真的起兵……” “他们没机会了。” “传我密令,启动天网计划。” “让潜伏在蜀王、越王、代王身边的最高级别暗卫动手。” “不管他们现在有没有反心,只要发现他们有调动兵马、囤积粮草的迹象,不必请示,直接执行斩首!” 江澈转过身,看着老何,一字一顿地说道。 “告诉那些暗卫,哪怕是同归于尽,也要把这三个祸害给我按死在萌芽里!” “让驻扎在藩王封地附近的卫所军进入一级战备!” “一旦藩王府有变,即刻接管封地防务。” “是!”老何挺直腰杆,领命而去。 …… 新金陵城外,一处隐蔽的码头。 一艘挂着威尼斯商盟旗帜的快船,趁着夜色悄然起航。 船舱内,一名满脸络腮胡的水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贴身藏着的油布包,那是刚刚从城里“拼死”送出来的情报。 他不知道的是,在码头的阴影里,李默正举着单筒望远镜,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鱼儿咬钩了。” 李默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暗卫挥了挥手,“撤,回去复命。” ……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的北方前线。 寒风呼啸,大雪纷飞。 罗刹国的临时指挥部内,炉火烧得正旺。 一名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的罗刹将领正大口喝着伏特加,听着手下西方顾问的汇报。 “将军!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手里挥舞着刚刚截获的密信。 “我们在金陵的人得手了!那个可怕的江澈被困住了!大夏的小皇帝也快死了!” “什么?!” 罗刹将领猛地站起来,一把抢过密信。 虽然看不懂汉字,但旁边立刻有通晓大夏文字的威尼斯顾问上前翻译。 随着顾问的翻译,罗刹将领脸上的横肉开始剧烈颤抖,最后化为狂喜的大笑。 “乌拉!上帝保佑沙皇!” “江澈那个老东西终于不行了!我就知道,只要切断他们的指挥中枢,这群东方人就是一盘散沙!” 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决死反击 那名威尼斯顾问虽然也觉得顺利得有些过分,但在如此巨大的诱惑面前,理智很快被贪婪淹没。 “将军,既然大夏内部即将分裂,那些藩王也要起兵,这正是我们长驱直入的最佳时机!” “没错!” 罗刹将领一拳砸在地图上,指着大夏防线的一个缺口。 “传令下去!全军出击!不要管什么两翼掩护了,把所有的火炮和骑兵都压上去!” “我要在三天内,在那些藩王动手之前,先一步抢占大夏的富庶之地!” “那些丝绸、瓷器、还有女人,统统都是我们的!” 原本还算谨慎的罗刹大军,瞬间像打了鸡血一样,丢掉了沉重的辎重,开始疯狂地向南推进。 …… 同一时间,大夏腹地,蜀王府。 深夜,蜀王府内依旧灯火通明。 蜀王江铭正焦急地在书房内踱步。 他的桌案上,放着一封来自掘墓人的密信,以及一枚调兵的虎符。 “王爷,当断则断啊!” 一名谋士模样的中年人低声劝道:“如今金陵生变,正是我们起事的大好时机。只要我们响应北方的攻势,这大夏的天下,未必不能姓铭!” 蜀王脸色阴晴不定,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对江澈有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那个男人虽然退位了,但余威犹在。 “可是……若是情报有误,太上皇他……” “王爷!富贵险中求啊!难道您想一辈子窝在这巴蜀之地,看别人的脸色行事吗?” 谋士还在极力怂恿。 蜀王咬了咬牙,伸手抓向那枚虎符。 “好!拼了!传令下去,集结府兵……” 他的话音未落,一道极细的黑线突然出现在他的脖颈上。 紧接着,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蜀王瞪大了眼睛,双手捂着脖子,发出“嗬嗬”的声音,难以置信地看着书房的房梁。 那里,不知何时倒挂着一个身穿黑衣的蒙面人。 “奉太上皇密令,蜀王谋逆,立斩不赦。” 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谋士吓得魂飞魄散,刚想大喊,又是一道寒光闪过,他也随之倒地。 黑衣人轻巧地落地,从蜀王僵硬的手中拿过虎符,随后推开房门。 门外,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身穿飞鱼服暗卫分支。 “蜀王暴毙,王府即刻封锁。所有人等,许进不许出。” 同样的场景,在越王府和代王府几乎同时上演。 一场原本足以颠覆大夏的惊天内乱,在江澈的铁血手腕下,甚至还没来得及掀起浪花,就被扼杀在了摇篮里。 新金陵,御书房内。 江澈看着刚刚送来的飞鸽传书,上面只有简单的四个字。 “三王皆毙。” 他面无表情地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烧尽,转头看向北方。 “内鬼清干净了。” “源儿,接下来,就看你如何收网了。” …… 咚咚咚!咚咚咚! 战鼓声如惊雷,从大夏的南北两端同时响起。 罗刹人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压上。 大夏的防线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一支红色的大军如一条长龙,从两翼横向杀出,硬生生地顶住了敌军的攻势。 阿古兰的狼骑兵,在血色的大旗下,狂吼着,硬生生将罗刹人的攻势阻在了战场中央。 而更让罗刹人胆寒的是,原本应该在后方和侧翼留守的夏军,竟然也全部压了上来,像是群下山的猛虎一般,扑向惊慌失措的罗刹大军。 “怎么可能?他们怎么敢倾巢而出?!” 罗刹将领拼命挥舞长刀,嘶吼着督促反攻。 但夏军的反击太凌厉了,犹如一股摧枯拉朽的飓风,从两边的缺口切入,很快就把罗刹的推进阵型撕得七零八落。 就在这时,一直静伏不动的中军,突然如同蛰伏的猛虎,发出最后的致命一击。 位于正中的火炮部队,倾尽所有弹药,彻底将罗刹人的阵型炸得四分五裂。 失去组织的溃军如潮水般向北退去,最终在阿古兰的狼骑兵和夏军的追杀下,丢盔弃甲,片片败逃。 大夏的反攻来得突然,结束得更是干脆利落。 等到罗刹人终于收拢残兵,重新组织起防线的时候,败势已经无法挽回。 战场的态势,已经彻底逆转。 “撤退!撤退!向北方撤退!” 不甘心的罗刹将领,不得不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残余的罗刹大军且战且退,足足向北方撤退了数百里,才终于稳住阵脚。 但只要大夏再压上一段,他们依然要面临灭顶之灾。 就在这时,天空中忽然响起一声嘹亮的长号声。 大夏的攻势也随之停止。 在遮天蔽日的烟尘中,阿古兰身披血色狼甲,威风凛凛地单骑而出。 在他身后,是黑压压的夏军铁骑。 罗刹人的残兵如临大敌,纷纷举枪、拉弓,警惕地看着阿古兰。 “告诉你们的统帅,要么投降,要么全死!” 阿古兰用标准的罗刹语,居高临下地喝道。 罗刹将领的脸一阵扭曲。 “欺人太甚!给我杀了他!” 他强行指挥着残军,再度发起决死攻势。 不过这一次不用阿古兰在出手了。 因为,江源已经到了。 “母亲!让我来!“阿古兰点点头,勒马后退。 江源手持一柄金色的长枪,目光冰冷地看着罗刹人的残兵。 没有怒吼,没有战鼓,他甚至没有拔剑,就那么单枪匹马,一步一步地向着罗刹大军走去。 在他身边,是整装待发的夏军铁骑,如同丛林中的猛兽,静静地等待着他出手。 罗刹人见江源孤身一人而来,士气再度一振。 “杀了他!” 残存的炮弩齐齐瞄准江源,发动了最后一次决死反击。 江源一步踏出,猛然挥枪。 连接着两军之间的,一道无形的气墙,被一枪刺破。 随后,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闪电,冲入罗刹军中。 一往无前! 如割麦子般,刀枪断折、人头飞溅。 短短半刻钟,血洗了整个罗刹阵。 “魔鬼!魔鬼!” 罗刹人崩溃了,向北方狂奔而去,再不敢回头。 江源立于尸山血海之中,还保持着冲锋的姿态。 在他身后,十几万夏军,静静恭送他们的主帅,回归本阵。 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伊万诺夫 北境的厮杀声仿佛还未散尽。 新金陵的朝堂却已在太上皇的铁腕之下,重新恢复了森然的秩序。 不过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江澈并未休息,他正与老何、李默等人。 就着那张从西洋钟表行搜出的海图,推演着威尼斯商盟可能的动向。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比战鼓更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背负三面令旗的玄鸟卫信使,几乎是从马上滚落下来的。 冲入殿内时,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报——!北境大捷!八百里加急军报!” 说完,他便头一歪,昏死过去。 立刻有内侍上前,将信使抬下救治。 老何快步上前,从信使背后的竹筒中取出密封的军报,双手呈给江澈。 江澈打开火漆,抽出那封沾染着雪水泥土的战报,缓缓展开。 “王爷,怎么样了?” 一旁刚刚议事结束,正准备离去的张居正与王阳明也停下了脚步,关切地望过来。 江澈的目光在战报上迅速扫过,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虽然这笑意带着几分冷冽。 “源儿没让我失望。” 江澈将战报递给王阳明,声音中带着一丝赞许。 “铁门关大捷,我儿江源亲率神机营,于阵前斩杀罗刹先锋大将伊万诺夫。” “此战,歼敌八千,俘虏三千,罗刹主力被迫后撤三百里,丢失了所有前出阵地。” “好!” 王阳明这位新任兵部尚书看完战报,激动得满脸通红。 “陛下天纵神武!神机营更是威不可挡!” “经此一役,罗刹小儿十年之内,不敢再南下一步!” 张居正也捋着胡须,欣慰道:“陛下御驾亲征,首战告捷,不仅稳定了北境军心,更向天下昭示了我大夏皇威,此乃定国安邦之大功!” 然而,江澈的表情却并未因此放松。 他指了指战报的末尾,那里有一行用暗语写成的小字。 “你们再看看这个。” 李默上前,接过战报,迅速将暗语破译出来,念道:“敌主力未损,西洋顾问团现身,似有新器。缴获威尼斯制铜铸野战炮十二门,其炮身轻便,射速……射速远超我军现有之红衣大炮。” 此言一出,御书房内的喜悦气氛瞬间凝固。 王阳明脸色一变,皱眉道:“威尼斯人的野战炮?下官在兵部卷宗中见过记载,此炮虽不如我神机局的后装炮,但胜在灵活机动,极擅山地与雪原作战。罗刹人有了此物,怕是会改变战法。” “不止如此。” 江澈的目光变得深邃,“源儿在信中特意提及新器二字,恐怕他们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底牌。威尼斯商盟能在短短时间内武装起罗刹人,说明他们对大夏的觊觎,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转头看向李默:“李默,钟表行那边,还有没有别的发现?” 李默立刻躬身回道:“回太上皇,有!属下等在搜查乔治那老狐狸的密室时,在暗格的最底层,发现了一张用油布包裹的航海图。”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绘制精密的羊皮纸地图。 “这张图是威尼斯人绘制的,上面详细标注了从南洋马六甲,途径东番,直达琉球群岛的秘密航线。上面甚至还有几处深水港的标记。” 江澈接过海图,与墙上的大夏舆图一对照,眼中寒光一闪。 “他们的胃口,比朕想的还要大。” 江澈的手指顺着那条航线缓缓划过,“这条线,完美避开了我大夏水师的主要巡逻区域,直插我朝东南腹心。他们不仅要从陆上撕咬我们,还想从海上开辟第二战场!” “狼子野心!”张居正也看出了其中的凶险,沉声道,“太上皇,若让西洋舰队循此航线而来,我朝东南沿海,危矣!” “他们来不了了。” 江澈将海图重重拍在桌上,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油然而生。 “既然他们把刀递到了朕的面前,朕若是不接着,岂非显得我大夏无人?” 他缓缓扫视着眼前的三位心腹重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 “明日早朝,朕要亲自主持。有些人,也该上路了。” “传旨,所有在京四品以上官员,明日辰时,奉天殿见驾,胆敢缺席者,以谋逆论处!” “遵旨!” 张居正、王阳明、李默三人齐齐躬身,他们知道,一场决定大夏未来走向的雷霆风暴,即将在朝堂之上,拉开序幕。 ……………… 翌日,奉天殿。 天还未亮,文武百官便已齐聚殿外,人人噤若寒蝉。 太上皇亲自主持早朝,这在大夏还是头一遭。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尤其是那些心中有鬼的勋贵,更是面色惨白,双腿发软。 辰时正,钟鼓齐鸣。 江澈身穿玄色龙纹常服,大步走上丹陛,直接坐在了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之上。 他没有说任何场面话,只是用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缓缓扫过阶下百官。 凡是被他目光触及之人,无不低下头颅,不敢对视。 “想必诸位已经听说了北境的捷报。” 江澈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响,“皇帝亲征,阵斩敌将,大败罗刹,扬我大夏国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上皇圣明!” 山呼万岁的声音响起,但许多人的声音里都透着一丝颤抖。 江澈抬了抬手,声音陡然转冷。 “但是,就在我大夏将士于前方浴血奋战之时,京中,却依然有那么一些人,吃着大夏的俸禄,享受着万民的供养,心里却想着里通外国,卖主求荣!” 话音刚落,大殿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老何。” “在!” 老何一身煞气地从殿侧走出,手中捧着一摞厚厚的卷宗。 “把‘掘墓人’的口供,还有从西洋钟表行搜出的账册,念给诸位大人听听。” “是!” 老何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掘墓人首领送葬者招认,威尼斯商盟许诺,事成之后,割让江南三省之地……其中,与城中永宁侯府有钱粮往来,计白银三十万两,粮草五千石……” 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黑甲步卒 “西洋奸细乔治账册记载,去年冬,英国公府以市价三成购入西洋火枪三百杆,转手以十倍价格卖予西南土司……” 一条条,一款款,皆是通敌叛国的铁证。 每念出一条,便有一名官员或勋贵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当念到与三名世袭罔替的老牌勋贵勾结的罪证时,那三名身穿华服的国公、侯爷再也撑不住了。 “冤枉!太上皇!臣冤枉啊!” 为首的英国公,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涕泪横流:“臣……臣只是与那西洋商人有些生意往来,绝无叛国之心啊!求太上皇明察!” “生意往来?” 江澈冷笑一声,从龙椅上站起,一步步走下丹陛,停在英国公面前。 “你拿我大夏的军械去资敌,管这叫生意?” “你收受敌国贿赂,出卖我朝军情,管这叫生意?” “叛国,在你们眼里,也成了一门可以讨价还价的生意吗?!” 江澈的声音一句比一句严厉,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如同惊雷炸响。 英国公吓得魂不附体,语无伦次地辩解:“不是的,臣……臣……” “不必狡辩了。” 江澈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朕给过你们机会。但你们,却把朕的仁慈,当成了软弱。” 他转过身,对殿外的玄鸟卫下令。 “拖出去,就在这奉天殿外,当着百官的面,斩了!” “太上皇饶命!饶命啊!” 三名勋贵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但玄鸟卫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像拖死狗一样将他们拖出殿外。 很快,三声凄厉的惨叫传来,随即戛然而止。 浓重的血腥味,顺着殿门飘了进来。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江澈重新走回龙椅坐下,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官员。 “今日,朕只诛首恶。但若再有下次,夷三族!” “臣等,遵旨!”所有官员齐刷刷跪倒在地,高呼领命。 杀鸡儆猴之后,便是雷厉风行的人事布局。 “兵部尚书王阳明。” “臣在!” “命你即刻整顿京营,剔除老弱病残,凡与叛党有牵连者,一律革职查办。朕要一支能战、敢战的京畿锐旅。” “臣,遵旨!” “翰林院侍读,戚继光,出列。” 一名身材挺拔、面容坚毅的青年将领从武将队列中走出,单膝跪地:“末将在!” “朕擢升你为京营提督,赐正三品将军衔。朕给你三个月的时间,给朕练出一支新军。兵员、粮草、军械,兵部与神机局会全力支持你。可能做到?” 戚继光眼中爆发出炙热的光芒,重重叩首:“末将,定不辱命!” “李默。” “臣在。” “你兼任神机局督办。朕给你一个任务,放下手中所有杂务,全力生产天罚二型后膛步枪。朕要在一个月内,看到第一批五百杆成品,送往北境前线!” “天罚二型”四个字一出,李默的呼吸都急促了。那是神机局的最高机密,是足以再次改变战争形态的大杀器! “臣,领旨!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定完成任务!” 一系列的任命下达,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又是一名一名背插令旗的玄鸟卫自殿外疾步而入。 “北方八百里加急军情!” 老何快步上前接过,呈给江澈。 江澈崩开火漆,抽出羊皮卷。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于此,他们期待着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捷。 然而,江澈的脸色却在看完战报后,变得古井无波。 “念。” 老何清了清嗓子,沉声念道:“陛下亲率神机营,于铁门关外设伏,大破罗刹先锋军,阵斩敌将伊凡诺夫,缴获威尼斯制野战炮十二门……” 听到这里,殿内众臣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张居正更是捋须点头,暗赞新皇不负所望。 但老何接下来的话,却让这丝喜悦瞬间凝固。 “然,报末陛下附密语示警:敌主力未损,其军中现西洋顾问团,并有黑甲步卒,所持火枪形制诡异,射程远于我军神机铳,将士伤亡颇重。敌军虽败,军心未散,恐有后招。” “西洋顾问……黑甲步卒……” 王阳明眉头紧锁,“罗刹人这是铁了心要与我大夏死战到底了。” 张居正出列,躬身道:“太上皇,陛下初战告捷,已然挫动敌军锐气。但敌有新器,不可不防。臣以为,当立刻从京营抽调精锐,携带新式火炮北上增援,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将罗刹人彻底逐出关外。” “张首辅所言极是。” 几名武将也纷纷附和,“陛下万金之躯,不可久留于险地。当遣大将接替,方为稳妥。” 一时间,殿内众说纷纭,但核心思想都是增兵、求稳。 “不必了。” 江澈淡淡的两个字,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阶下每一位臣子。 “京营不动,新军继续整编。” “我,亲自去一趟北方。”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太上皇!万万不可啊!” 张居正第一个跪了下来,急声道:“您是帝国之基石,岂能亲身犯险?北方有陛下与阿古兰可汗的兵马,足以应对!” “是啊太上皇!” 王阳明也跟着跪下,“国不可一日无君,新金陵更不能没有您坐镇!若有宵小再次趁机作乱,则腹心之患大于边疆之危啊!” 群臣黑压压地跪倒一片,苦苦劝谏。 江澈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反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罗刹人敢动朕的龙脉,威尼斯人敢在朕的京城里搞风搞雨,现在又拿出一群穿着铁壳子的杂兵来耀武扬威。”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是在打朕的脸。” “朕的老规矩,谁打我的脸,我就亲手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江澈走到张居正面前,将他扶起。 “先生放心,金陵城内的老鼠已经清干净了。” “朕只带三千玄鸟卫,外加神机局新组建的破晓营北上,快则一月,慢则两月,必定凯旋。” 话已至此,群臣知道再劝无用。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亮旗 三日后,大军开拔。 临行前,江澈并未大张旗鼓,而是独自一人,一身玄色戎装,来到了太庙。 他遣退了所有人,独自走在这座供奉着江氏列祖列宗的宏伟殿宇中。最终,他在自己的牌位前停下。 牌位之后,供奉着一柄古朴的长剑。 这是他当年开创帝国时所用的佩剑,退位之时,便留在了这里。 江澈伸手,缓缓握住剑柄。冰冷的触感传来,仿佛唤醒了沉睡的峥嵘岁月。 “嗡——” 长剑出鞘,剑身光洁如镜,映出江澈那双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眸。 “老伙计,陪朕再走一趟,去杀杀人,见见血。” 他将长剑佩在腰间,转身离去。无人看见,在他贴身的行囊中,还有一个沉重的紫檀木密匣。那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卷卷超越这个时代的图纸,其中几张,赫然描绘着巨大钢铁战舰的轮廓。 …… 大军北上,一路急行。 破晓营是江澈一手打造的王牌。全营五百人,人人装备着神机局最新出品的后膛步枪和被称作“掌心雷”的早期手榴弹。他们的队列整齐划一,行军途中悄无声息,宛如一支来自幽冥的军队。 十日后,大军进入漠北草原地界。 一只矫健的海东青从天而降,落在了江澈的手臂上。 是阿古兰的密报。 信中,阿古兰详细描述了罗刹军中那支黑甲步兵的战法。 “……其火枪无需火绳,风雪中亦可击发,射程在我军骑弓之上。黑甲坚固,寻常箭矢难透。我部狼骑兵数次冲锋,皆在其阵前受阻,伤亡不小。” “簧轮枪机么……”江澈看完密报,随手将其递给身旁的李默,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看来威尼斯人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想用领先这个时代几十年的技术来跟我玩?” 他看向破晓营的统领,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 “传令下去,全营换装‘米尼弹’。” “告诉弟兄们,不用追求一枪毙命,也别跟他们拼刺刀。” “用米尼弹,瞄准他们的胳膊和腿打。” “朕要让罗刹人亲眼看看,他们的铁王八是怎么被一颗小小的铅弹,连人带甲一起撕碎的。” “遵命!”统领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米尼弹,这种领先时代近四百年的前装线膛枪子弹。 一旦击中人体,造成的空腔效应和巨大创口。 在这个时代的外科技术下,几乎等同于宣判了死刑。 …… 又是五日风雪兼程。 江澈的轻骑终于抵达了雁门关前线大营。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胜利的号角。 而是震天的喊杀声和连绵不绝的枪炮轰鸣。 罗刹人发动了夜袭! 江澈勒马立于一座高坡之上,风雪吹打着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举起单筒望远镜,远方的战场尽收眼底。 火光映照下,只见一面“江”字帅旗在敌军的重重包围中左冲右突,死战不退。正是江源的中军大帐所在。 江源身先士卒,手中长枪挥舞如龙。 不断有罗刹兵被他挑飞,但他身边的大夏将士却在不断倒下。 尤其是那些黑甲步兵,他们组成数个方阵,如同黑色的礁石。 不断收割着夏军的生命,一步步地压缩着包围圈。 江源,已然身陷重围! “王爷!” 李默焦急道,“陛下危险!末将愿带破晓营即刻发起冲锋!” “不急。” 江澈缓缓放下望远-远镜,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得可怕。 他看着在重围中浴血奋战的儿子,眼中没有担忧,反而闪过一丝赞许。 “雏鹰总要经历风雨,才能长成雄鹰,这一战,对他有好处。”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一名高大的玄鸟卫旗手。 那旗手手中捧着一杆用油布包裹的巨大旗帜。 江澈的语气很淡,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亮旗。” “让源儿知道,他老子来了。” “是!” 旗手猛地扯开油布。 一面巨大、玄底金字的王旗迎着风雪瞬间展开! 旗帜上,只有一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澈!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为之静止。 那面旗帜,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漫天风雪。 玄色的旗面上,一个龙飞凤舞的金色澈字。 在战场火光的映照下,仿佛燃烧了起来,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它出现的瞬间,整个喧嚣的战场都出现了一刹那的诡异沉寂。 紧接着,罗刹军阵的后方,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澈?!是江澈的王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名身穿皮裘的威尼斯顾问脸色煞白。 “情报确认他在新金陵,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幽灵吗?!” 他的惊呼,让周围的罗刹将领也为之色变。 江澈! 这个名字,对于远东的罗刹人和西方的冒险家而言。 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传奇,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 而战场中央,被黑甲步兵死死压制的江源,浑身浴血,铠甲上布满了刀痕与血污,虎口早已迸裂。 他凭借着一股不屈的意志在苦苦支撑。 当那面熟悉的王旗映入他眼帘的刹那。 他先是一愣,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激动从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 那是他父亲的旗帜! 是大夏帝国起家时,令四海臣服、万邦胆寒的旗帜! “父皇……” 江源喃喃自语,眼眶瞬间湿润。 但下一刻,这股孺慕之情便化作了滔天的战意。 他浴血的脸上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用尽全身力气,将长枪驻地,嘶声怒吼。 “父皇在此!大夏的儿郎们,随朕——杀!” “太上皇万岁!!” “王旗!是澈字王旗!” “太上皇来了!我们赢定了!” 原本已经力竭的神机营将士们,士气瞬间暴涨到了顶点! 他们发出震天的咆哮,向着眼前的敌人发起了悍不畏死的反扑! 高坡之上,江澈面沉如水,对战场上的狂热恍若未闻。 他抽出腰间那柄古朴的长剑,向前一指,声音冰冷而清晰。 “破晓营,两翼展开,散兵线。” “自由射击,优先清除敌军军官、旗手。让他们变成一群无头的苍蝇。” “遵命!” 五百名破晓营士兵如鬼魅般散开,他们没有组成这个时代常见的密集方阵。 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亲临一线 而是以三人为一小组,迅速拉开距离,悄无声息地朝着罗刹军的侧翼迂回而去。 “开火!” 随着统领一声令下,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开始了。 “砰!砰砰!砰!” 后膛步枪清脆的射击声连成一片,在风雪中奏响了死亡的乐章。 一名正在挥舞指挥刀的罗刹百夫长,眉心便爆出一团血花,直挺挺地向后倒下。 一名高举着罗刹双头鹰旗帜的旗手。 刚刚发出一声呐喊,胸口便被子弹贯穿,巨大的动能带着他连人带旗一起翻倒在地。 罗刹人彻底被打蒙了。 他们的火枪手刚刚完成一次繁琐的装填,还没来得及瞄准。 对面那群黑衣魔鬼已经打出了三四轮齐射! 而且每一枪都精准得可怕,专门朝着他们的指挥体系和士气支柱下手。 “那些是什么怪物?他们的枪不用装火药吗?!” “隐蔽!快隐蔽!” 一些罗刹兵试图躲在简易的木制工事后面。 但迎接他们的,是更加恐怖的打击。 “震天雷,抛射!” 破晓营中,数十名臂力过人的士兵取下背后的特制强弓。 搭上了一支支箭头绑着小型手榴弹的箭矢。 “嗖嗖嗖——” 箭矢带着尖啸声划破夜空,精准地落入罗刹军的工事后方。 “轰!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此起彼伏,泥土和残肢断臂被高高抛起。 那些看似坚固的野战工事,在震天雷的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侧翼的崩溃是雪崩式的。 江源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战机,长枪一振,高声喝令。 “神机营,锥形阵,随朕突击!” “杀!!” 得到喘息的神机营将士们重整阵型,刺向已经混乱不堪的罗刹军正面。 父子二人,一个从正面发动泰山压顶般的总攻。 完美的交叉火力网,就此形成! 罗刹人陷入了地狱。 正面是皇帝陛下的钢铁洪流,侧翼是神出鬼没的死亡低语。 “稳住!黑甲军!稳住阵脚!”罗刹将领还在徒劳地嘶吼。 那支装备了簧轮枪的黑甲步兵,的确是精锐。 他们勉强维持着阵型,举起手中的火枪,朝着破晓营的方向还击。 “砰……砰砰……” 稀疏的枪声响起,但无论是射速,射程还是精度,都在天罚二型后膛步枪面前被碾压得体无完肤。 更致命的是,由于工艺不过关。 几名黑甲士兵在击发时,手中的簧轮枪猛地炸膛,枪管碎片混合着血肉横飞,引起了一阵更大的骚乱。 江澈在高坡上冷眼看着这一切,淡淡道:“米尼弹,该给他们尝尝了。” 命令一下,破晓营的枪声陡然变得沉闷。 一名黑甲军官刚刚举起手臂。 一颗米尼弹便呼啸而至,直接撕裂了他厚实的臂甲。 将他的整条胳膊炸成了一团烂肉。 剧痛之下,他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嚎,在雪地里翻滚。 这一幕,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黑甲军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盔甲,在这种恐怖的武器面前毫无意义。 “魔鬼!他们是魔鬼!”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残余的罗刹军人丢盔弃甲,掉头就跑,彻底溃散。 …… 一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战场之上,尸横遍野,殷红的鲜血将皑皑白雪染得触目惊心。 江澈缓缓走下高坡,江源立刻带着几名亲卫迎了上来,单膝跪地,声音中带着激动与一丝惭愧。 “儿臣,叩见父皇!儿臣无能,让父皇亲临险境……” “起来吧。”江澈扶起儿子,拍了拍他肩上的积雪,“打得不错,有几分血性。作为一个皇帝,敢于亲临一线,很好。” 得到父亲的肯定,江源眼中的激动更盛。 江澈没有多言,径直走到一具黑甲步兵的尸体旁,捡起了那把炸膛的簧轮枪。 他仔细查验着枪身的结构和击发装置,片刻后,不屑地冷哼一声。 “仿了点皮毛,却没学到精髓。这做工,连神机局里最差的学徒都不如。用这种东西上战场,他们的沙皇还真是慷慨。” 他将废铁般的火枪扔在地上,看向江源。 “伤亡如何?有什么新的缴获?” “回父皇,” 江源神色一肃,立刻汇报道,“我军伤亡近三千,破晓营……无一阵亡。此外,我们在罗刹主将的大帐中,缴获了一份详细的军事地图。” 他说着,让亲卫展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 地图上,用罗刹文和威尼斯文详细标注了山川河流。 而在极北之地,一个名为勒拿河的流域,被用红圈重点标注,旁边还画着一个永久性要塞的草图。 江源指着那里,沉声道:“父皇,根据图上标注,罗刹与威尼斯计划在此地建立一座永久要塞,作为桥头堡。一旦建成,他们便可沿河南下,随时威胁我大夏北方疆域,让我等永无宁日!” 江澈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金陵的骚乱,三王的策反,北方的入侵……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这个更加长远、更加阴毒的战略目标服务。 “好一个永久要塞……” 江澈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地图。 “他们不是想在勒拿河钉下一颗钉子吗?” 他抬起头,望向无尽的北方雪原,缓缓说道: “那朕不但要把这颗钉子拔了,还要用它,给罗刹和威尼斯,各自钉上一口棺材。” 夜袭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 刺鼻的血腥味凝固在雁门关外的这片土地上。 大夏的士兵们正在沉默而高效地清理着战场。 将战友的尸骸收敛,将敌人的武器归拢。 胜利的喜悦被严酷的现实冲淡,每个人都明白,这只是一场惨胜。 就在这时,远方的地平线上,传来万马奔腾的雷鸣之声。 “警戒!” 大夏军阵立刻紧张起来,刚刚放下的刀枪再次握紧。 江源登上望楼,举起单筒望远镜。 片刻后,他紧绷的脸庞松弛下来,露出一丝笑意。 “是阿古兰可汗的旗帜。自己人。” 不多时,一支彪悍至极的草原骑兵便如旋风般卷到了大营门前。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残军合流 为首一人,身披华丽的血色狼裘,跨坐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之上。 正是阿古兰。 她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扫过战场,最后落在了营门前肃立的江源身上。 “看来我来得不算晚。” 阿古兰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她身后的一名亲卫,从马鞍上解下一个血淋淋的皮囊。 皮囊滚开,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露了出来。 金色的头发与虬结的胡须上沾满了血污与泥土,正是罗刹东路军的副指挥官。 “这是送给源儿的礼物。” 阿古兰的语气带着草原人特有的豪迈。 “我的狼骑兵截断了他们的后路,这颗脑袋,就是他们妄图逃跑的代价。” 江澈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江源身后,他负手而立,平静地看着阿古兰。 “辛苦了。进帐说话吧。” 中军大帐内,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严寒。 江澈高坐主位,江源陪坐一侧。 阿古兰则毫不客气地盘腿坐在厚实的地毯上,端起侍卫送上的马奶酒一饮而尽。 “江澈,这次的敌人,比我们想象的更狡猾。” 阿古兰抹了抹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威尼斯人不止是在你们大夏的京城里放火,他们还派了使者,越过乌拉尔山,去了喀山汗国。” “喀山汗国?” 江源眉头一皱。这个盘踞在极西之地的汗国,向来与中原没什么交集。 阿古兰冷笑一声:“没错。威尼斯人许诺,只要喀山汗国出兵,从西面牵制我的部族,事成之后,就帮助他们打通一条横贯西伯利亚的毛皮贸易商路。那可是能让黄金堆成山的买卖。” “那些贪婪的家伙动心了。若不是我的探子发现得早,恐怕现在我的后方已经燃起了战火。” 帐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所有人都明白了敌人的毒计。这不仅仅是一场入侵,而是一盘精心策划的棋局。罗刹人正面进攻,威尼斯人提供技术与计谋,喀山汗国从侧翼牵制,三方联动,就是要将大夏与草原的联盟彻底锁死、扼杀。 江源的脸色有些难看:“如此说来,我们腹背受敌……” “不。” 江澈缓缓开口,打破了沉寂。 他看着阿古兰:“喀山汗国想要黄金,这很简单。” “阿古兰,我给你一个承诺。” 江澈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手指在地图上一路划过,最终重重地点在一个广袤的湖泊上。 “此战之后,贝尔加湖以东,直至勒拿河上游,所有水草丰美的草场,全部划归你。” 阿古兰的呼吸猛地一滞! 贝尔加湖以东! 那片传说中牛羊进去就找不到边的丰饶之地! 这是草原上任何一个部落都梦寐以求的终极牧场! 江澈给出的,不是黄金,而是一个足以让她的部族繁盛百年的根基! “好!” 阿古兰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我阿古兰的狼骑兵也给你踏平了!” 说完,她从脖子上解下一串用狼王獠牙串成的项链,走到江源面前,亲手为他戴上。 “草原的规矩,只有最勇猛的雄鹰,才有资格佩戴狼王的獠牙。” 这不仅仅是一件饰品,更是一份政治上的最高认可! 江源心中一震,下意识地看向江澈。 江澈只是平静地看着,微微颔首,默许了这一切。 一个稳固的,由他主导,由江源继承,并与草原势力紧密相连的铁三角,在这一刻,正式成型。 当夜,大营之内燃起篝火,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将士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暂时忘却了白日的血战,欢庆着来之-不易的胜利。 主帐之内,气氛同样热烈。 酒过三巡,一名性情豪爽的神机营将领站起身,大着舌头说道。 “太上皇,陛下!咱们这次把罗刹鬼打得屁滚尿流,下一步,是不是就该把他们彻底赶出关外,然后班师回朝了?” “是啊!赶走他们!” “让他们知道我大夏的厉害!” 帐内群情激奋。 江澈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待众人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 “赶走?” 他放下酒杯,发出一声轻响,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太便宜他们了。” 江澈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领,声音冰冷如铁:“动了朕的龙脉,伤了朕的子民,还妄图在朕的卧榻之侧建立永久要塞。” “只把他们赶走,朕的脸面何在?大夏的国威何在?” 他站起身,走到那副缴获的地图前,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 “这一仗,不止是要打赢,要收复失地。” “更要打疼他们,打残他们!要打得他们百年之内,都不敢再将目光投向东方!” 江澈的手,重重地拍在地图上那个被红圈标注的勒拿河流域。 “他们不是想在这里建要塞吗?好,朕来帮他们建!” “传朕旨意,全军休整三日,三日之后,挥师北上!我们不仅要收复雁门关,更要一路打过去,在勒拿河畔,建起一座属于我们大夏自己的要塞!” 他环视众人,眼中闪烁着睥睨天下的光芒,一字一顿地宣布: “这座城的名字,朕已经想好了。” “就叫——镇北城。”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这已经不是御敌于国门之外了,这是要将大夏的疆域。 将帝国的威严,狠狠地钉在敌人的心脏地带!何等的雄心,何等的霸气! “愿为太上皇效死!” “踏平罗刹!扬我国威!” 帐内所有将领热血沸腾,齐齐单膝跪地,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然而,就在这气氛达到顶点的时刻。 一道急促的嘶吼声由远及近,撕裂了营地的欢腾。 “报——!!紧急军情!!” 一名浑身是雪的探子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声音因恐惧和急促而变调。 “太上皇!陛下!不好了!” “喀山汗国三万铁骑,已于昨日越过乌拉尔山西麓,与罗刹残军合流!” 探子喘着粗气,扔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如坠冰窟的消息。 “敌军合流之后,总兵力已近六万!正向我军大营方向,疾速压来!” “什么?!” “六万?!” 帐内刚刚还沸腾的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煞白。 之前两万罗刹军就让他们打得如此艰难,如今是整整三倍的敌人!而且还多出了三万以凶悍著称的喀山骑兵! 这仗,还怎么打? 一股绝望的气息,开始在帐内悄然蔓延。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那个依旧站在地图前的身影。 只见江澈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背水一战再现 镇北城选址以南三十里,临时大营。 帐外的寒风如厉鬼般咆哮,卷起漫天雪粉。 帐内,虽然烧着数个巨大的火盆,但气氛却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要凝重几分。 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铺在案几上。 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蓝两色的箭头。 蓝色代表大夏,红色代表罗刹与喀山的联军。 那一团巨大的红色,此刻正如同乌云盖顶般压来,兵力对比——六万对三万。 “太上皇,陛下。” 一名老成持重的副将指着地图,面色沉重。 “敌军势大,且喀山骑兵机动性极强。” “我军虽然装备精良,但在此平原野战,一旦被合围,后果不堪设想。” “末将建议,据险而守,利用火炮优势消耗敌军,待其粮草不济,自会退去。” 此话一出,江源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年轻的脸上写满了锐气。 “若是守,那还是大夏的军队吗?他们远道而来,立足未稳,我看不如趁夜劫营,打乱他们的部署!” “而且我们现在还有我母亲的骑兵相助,就算是他们敢过来,难道我们就要怕吗?” 话音未落,其他人也都纷纷开口争论了起来。 毕竟大夏本就强盛,哪怕是对方想要釜底抽薪,那也不是一般的国家可以过来碰瓷的。 一时间,众将议论纷纷,不过还是主守派占了绝大多数。 毕竟,在古代兵法中,倍则战,少则守,这是铁律。 “都闭嘴。” 一直沉默不言的江澈忽然开口。 他手中拿着一根炭笔,并没有看争论的众将,目光盯着地图上的一条蓝色曲线。 那是勒拿河的一条宽阔支流。 江澈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江源身上,淡淡道。 “守,会被困死,攻,会被耗死。” “此战,我们要赢得漂亮,赢得彻底,就必须险中求胜。” “我们要在这里,和他们决战。” 众将凑近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冰河?!” 那名副将惊呼出声,“太上皇,那里虽然已经封冻,但冰层厚度不一。” “若是在冰上列阵,便是背水一战,乃是兵家大忌啊!一旦溃败,我军将死无葬身之地!” 江澈冷笑:“背水一战?” “韩信背水一战是为了置之死地而后生。而朕选这里,是因为朕要把这冰河,变成他们的坟墓。” 他转过身,推开帐帘,望着昏暗的天空。 前世作为特种作战专家,他对高纬度地区的气候变化了如指掌。 西伯利亚的冬天,这种气压骤降,意味着一场足以冻结灵魂的白毛风即将到来。 “传令下去。” “全军拔营,后撤至冰河西岸。背水列阵。” “工兵营,立刻出动。按照朕画出的区域,在冰面上凿冰。” “记住,不要凿穿,留三寸厚度,上面覆盖浮雪,洒水冻结伪装。” “另外!” 江澈眼中寒光一闪:“把带来的黑火药,全部装入防水木桶,用长引信连接,埋设在预定区域的冰层之下。” “老何!” “在!” “让后勤把那批特制的冰钉鞋发下去,每人一双,必须绑紧。还有,所有人换上白色披风。” 江源听着这一连串匪夷所思的命令,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 三日后,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凛冽的寒风开始呼啸,细碎的雪花已经开始飘落。 勒拿河支流的冰面上,大夏军队背靠河岸,排成了看似单薄的一字长蛇阵。 而在他们身后,便是尚未完全封冻的激流险滩,已无退路。 而在河对岸,六万联军浩浩荡荡地压了上来。 罗刹的火枪方阵迈着沉重的步伐,喀山的骑兵挥舞着弯刀,在那名罗刹主将和威尼斯顾问的眼中。 眼前这支大夏军队,就像是一群被逼到墙角的兔子。 “哈哈哈哈!” 罗刹主将骑在战马上,指着对岸狂笑:“这就是那个传闻中的战神江澈?背水列阵?他是想学那个中国古代的韩信吗?简直是愚蠢至极!” 身旁的威尼斯顾问皱了皱眉,那种不安的感觉再次袭来。 他裹紧了身上的皮裘,看着天空:“将军,天气不对劲,气压太低了,恐怕会有暴风雪,而且江澈此人用兵向来诡诈,我们要小心有诈。” “有诈?” 罗刹主将不屑地挥了挥手中的指挥刀。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诡计都是笑话!你看他们的阵型,单薄得像张纸!” “只要我的重甲步兵冲过去,喀山的骑兵再一包抄,他们就会像受惊的羊群一样掉进河里喂鱼!” “传令!全军出击!碾碎他们!” “乌拉!!” 随着进攻的号角吹响,六万大军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咆哮着涌上了宽阔的冰面。 此时,江澈端坐在中军的高台之上,身披当初阿古兰送的白狼王的白色大氅。 江源站在他身侧,手按剑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父皇,他们上来了。前锋已经进入一号区域。” “不急。” 江澈轻轻吹开茶沫,抿了一口。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等他们的主力全部上来。” 冰面上,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脚步声让厚实的冰层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罗刹士兵和喀山骑兵看着越来越近的大夏军队。 只要冲过去,那些精良的武器、铠甲,还有大夏的财富,就都是他们的了! 五百步。 三百步。 二百步。 威尼斯顾问骑在马上,随着大军前行。 他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冰面有些异样。 而且,为什么对面的夏军一动不动?甚至连火炮都没有开火? 这不合理!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击穿了他的脑海。 他猛地勒住缰绳,惊恐地大吼:“停下!!快停下!!冰面有问题!!” 但这声嘶力竭的吼叫,在数万人冲锋的嘈杂声中,简直微不足道。 高台之上,江澈放下了茶杯。 他看着几乎全部挤压在冰面中央的敌军主力。 “收网。”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手中的令旗猛地向下一挥! “轰!!” 第一声巨响,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咆哮,瞬间撕裂了战场的喧嚣。 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勒拿河就是界碑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剧烈的爆炸,沿着预设的轨迹,在冰面之下疯狂引爆。 火光冲破冰层,裹挟着无数碎冰和寒水,冲天而起! 原本看似坚固的冰面,在这一刻如同被打碎的镜子,瞬间崩塌、碎裂。 “啊!!!” “救命!!”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 冲在最前面的罗刹重甲步兵最先遭殃,紧随其后的喀山骑兵更是乱成一团。 “退!快退!!” 罗刹主将此时早已没了刚才的嚣张,面无人色地嘶吼着。 但这可是六万人的冲锋阵型!后军推着前军,想停下谈何容易? 更不要说众人本就不是一个国家的人,其中早就有人看不起对方了。 更何况,就在这时,江澈预言的天威降临了。 呼——!! 一场恐怖的暴风雪,如同一头白色的巨兽,毫无征兆地扑向了战场。 鹅毛般的大雪瞬间遮蔽了视线,狂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对于联军来说,这简直是灭顶之灾。 落水的士兵想要爬上残存的浮冰,但双手瞬间被冻僵,只能绝望地沉入黑暗的河底。 没有落水的士兵,此刻也成了待宰的羔羊。 冰面被水泼溅后变得滑如抹了油,喀山人的战马根本站立不稳,四蹄打滑,噗通噗通摔倒一片。 骑兵一旦落马,在这冰面上连爬都爬不起来。 更致命的是罗刹人的火枪。 “开火!还击!!” 一名军官绝望地扣动扳机。 “咔哒。” 只有燧石撞击的声音,却没有任何火光喷出。 潮湿的空气,漫天的飞雪,加上四溅的河水,早已让他们那落后的黑火药受潮失效。 在这个时代,没有金属定装弹药,火枪兵在暴风雪中甚至不如烧火棍好使。 “轮到我们了。” 江澈缓缓站起身,抽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前方混乱的冰河。 “破晓营,神机营。” “全军出击,一个不留。” “杀!!” 早就蓄势待发的大夏将士们,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他们脚下穿着特制的带齿铁钉鞋,在滑溜的冰面上如履平地。 夏军手中的后膛步枪,使用的是铜壳定装弹药,完全无视了恶劣的天气。 清脆的枪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耳,每一声枪响,都伴随着一名敌军的倒下。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称的屠杀。 夏军以散兵线推进,三人一组,互相掩护。 遇到还在挣扎的罗刹长矛手,直接远距离射杀,遇到摔倒在地的喀山骑兵,上去便是一刺刀。 “魔鬼!他们是雪原的魔鬼!” 那个威尼斯顾问此时已经完全崩溃了。 他看着那些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白色身影,看着己方士兵像麦子一样被收割。 他引以为傲的西方军事理论,在江澈这种超越时代的战术打击下,被碾压得粉碎。 江源一马当先,虽然他也穿着冰爪,没有骑马,但他手中的长枪依旧如龙。 “噗!” 长枪贯穿了一名试图抵抗的罗刹百夫长的咽喉。 江源拔出枪,鲜血洒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他回头看了一眼高台上那个模糊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敬畏与崇拜。 这就是父皇。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天崩地裂,算无遗策。 利用地形、利用天气、利用人心。 将天时地利人和运用到了极致!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风雪渐渐小了一些,但勒拿河的冰面上,已经变成了一片修罗场。 断裂的冰层间,浮尸遍野,河水被染成了暗红色,又迅速被低温冻结成红色的冰晶。 六万联军,除了少数见机得快逃回北岸的溃兵,其余大部,尽数葬身在这条冰河之中。 江澈踩着满地的尸骸,缓缓走到河岸边。 几名亲卫押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威尼斯顾问走了过来,一把将其按跪在雪地里。 那顾问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黑衣、披着白氅的男人,牙齿剧烈地打颤,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 “你……你到底是不是人?” 江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淡漠如冰。 “我是大夏的守护者。” “把他的眼睛蒙上。”江澈淡淡吩咐道。 “你要杀了我?”顾问惊恐大叫。 “不。” 江澈转过身,望向北方那无尽的苍茫雪原,“留你一条狗命,回去给你们的总督,还有那个沙皇带句话。” “告诉他们,勒拿河就是界碑。” “越界者,死。” “把他放了。” 亲卫解开绳索,踹了他一脚:“滚!” 威尼斯顾问连滚带爬地向北方逃去。 江源走上前,有些不解:“父皇,为何放他回去?” 江澈看着那个踉跄的背影,深邃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精芒。 “只有活着的见证者,才能将这份刻骨铭心的恐惧带回西方,种在每一个妄图染指东方的人心里。” “而且,这场仗还没完。” 江澈指着北方的地平线,“镇北城要建,但这并不是终点。” “这片土地太大,太冷,我们既然来了,就要给后世子孙,立下一个万世不移的规矩。” 风雪中,江澈的声音虽轻,却如洪钟大吕,震荡在江源的心头。 “自今日始,这极北之地的风雪,只许为大夏而吹。” 很快,在镇北城的建立之下,风雪已经缓缓的停滞。 勒拿河畔,空气冷冽得如同凝固的铁块。 残阳如血,铺洒在满目疮痍的冰原之上,将那些尚未被大雪完全覆盖的尸骸映照得格外凄厉。 但这凄厉的景色,在大夏将士眼中,却是无上的荣耀。 河畔的一处高地上,数千名大夏士兵与草原狼骑兵肃然而立,黑压压的一片,却寂静无声。他们的目光,全部汇聚在那个一身戎装、负手而立的身影上。 在江澈身前,竖立着一块高达三丈的巨型花岗岩。 这是工兵营耗费整整一日,用火药炸山取石,再由百人拖拽而来的巨石。石面虽然粗糙,未经精细打磨,却更显出一股浑然天成的苍凉与霸气。 江澈接过老何递来的朱砂笔,笔锋饱蘸浓墨。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如铁,在粗糙的石面上笔走龙蛇。 苍劲有力的三个大字,瞬间跃然石上—— 镇北城! 写罢,江澈将笔随手一扔,拔出腰间那柄曾随他征战天下的古剑。 第一千零四十章 炮轰津门的谣言 “自今日始,此碑所立,即大夏国界!” 江澈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在空旷的冰原上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勒拿河为界,界南,乃大夏疆土,牧民牛羊,安居乐业。” “界北,乃蛮荒死地。”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眼神中透出一股森然杀气。 “凡外邦异族,未持通关文牒,擅越此界一步者——” “斩!” 一个“斩”字,仿佛带着凛冽的寒风,刮过每一个人的心头。 “万岁!万岁!万岁!”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江源站在最前列,仰望着父亲那伟岸的背影,只觉得胸腔中热血沸腾。这不仅仅是一块石碑,这是给整个北方立下的规矩,是为大夏子孙后代打下的万世基业! 阿古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片广袤的北方,真正的主人只有一个。 而她的部族,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成为了这个庞大帝国的盟友,而非敌人。 “阿古兰。” 江澈收敛了气息,转头看向这位草原女王。 “在。”阿古兰微微欠身,这对于高傲的她来说,已是极大的敬意。 “这里会留下一支神机营分队,配合工匠筑城。你的人,要负责外围的警戒与补给。” 江澈淡淡道,“作为回报,镇北城建成之日,其中的互市贸易,我也许你部族三成的利润。” 阿古兰眼睛一亮,单手抚胸,郑重行礼:“这比黄金更珍贵。只要狼骑兵还有一人一马,大夏的北境便安如泰山。” 话是这么说的,两人却是对视一眼,都能看出来对方眼中的笑意。 开玩笑,两人本是夫妻,为的都是江源,哪里分你我。 说句难听的话,两个人一死,那么这所有的所有,都将归江源一人管理。 更别提现在许多将士们都对于江源很是服从。 …… 夜幕降临,大营内灯火通明。 虽然外面天寒地冻,但中军大帐内却暖意融融。 这一次,江澈没有坐在高高在上的主位,而是围坐在巨大的沙盘前。 江源、戚继光、李默,以及几位神机营的核心将领围坐一圈。 江澈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轻轻敲击着沙盘上已经插上大夏旗帜的勒拿河区域。 “陆上的豺狼,算是清理干净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刚刚灭掉六万联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经此一役,罗刹元气大伤,那个什么沙皇只要脑子没坏,二十年内绝不敢再看东方一眼。至于喀山汗国……” 江澈冷笑一声:“一群见风使舵的墙头草,阿古兰会教他们怎么做人的。” “父皇圣明!” 江源由衷地赞叹道,“如今北境已定,儿臣以为,当休养生息,巩固内政……” “休养生息?” 江澈打断了儿子的话,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而危险。 “源儿,树欲静而风不止。你以为我们在北方打赢了,天下就太平了吗?” 他转身,从身后的书架上取出一个在此前从未展示过的黑漆木匣,以及那张从新金陵钟表行搜出的海图。 “啪”的一声,海图被摊开在桌面上。 “看看这个。” 众将凑上前去。 这张海图绘制得极为精细,甚至标注了季风洋流的方向。 李默指着图上一条红色的虚线,沉声道:“陛下,诸位将军,这是威尼斯人的航线图。他们从西洋出发,绕过这一大圈……” 他的手指划过非洲好望角,穿过印度洋,经马六甲,直抵大夏东南沿海。 “他们的舰队,已经在路上了。” 江澈的声音低沉,“而且,这帮海上的‘老朋友’,可比那群只会骑马砍杀的罗刹人难对付得多。” 戚继光眉头紧锁,作为新任的京营提督,他对军事极有敏感度:“太上皇,威尼斯以海商起家,其战舰多为桨帆船与盖伦船,火炮犀利。而我大夏水师虽有福船,但多用于近海防御,火炮射程与威力皆不如西洋。若是海战……”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陆战,大夏有神机营,有后膛枪,可以碾压。 但海战,那是另一个维度的较量。 船只的吨位、航速、火炮的射程,每一个环节都至关重要。 “说得对。” 江澈赞许地看了戚继光一眼:“如果用现在的福船去跟威尼斯人的武装商船打,我们就算能赢,也是惨胜。这不是朕要的结果。” “那……父皇的意思是?”江源试探着问道。 江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手按在了那个黑漆木匣上。 “北方的狼被我们打死了,现在,该去会会海里的鲨鱼了。” 江澈回过头,看向身后那一群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大夏精英,嘴角勾起一抹自信而霸道的微笑。 “传令全军,明日拔营,班师回朝!” “我们的战场,在金陵,在大海!”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但对于凯旋的大夏军队来说,这漫天的飞雪不再是阻碍,而是为他们送行的礼花。 大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 沿途的各个部落、关隘,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澈字王旗,无不战战兢兢,匍匐道旁,献上牛羊美酒,生怕惹怒了这位刚刚在极北之地屠灭数万联军的杀神。 江澈并未在路上多做停留。 他将大军留在边境休整,只带着江源、戚继光以及三千玄鸟卫和破晓营精锐,轻骑简从,直奔新金陵。 因为他知道,京城里,还有一场更复杂的“仗”要打。 虽然杀了几个勋贵,但朝堂之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那些与江南士族、东南海商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绝不会因为几个人头就彻底死心。 他们在等,等看北伐的结果,也在等看威尼斯人的动作。 半个月后。 新金陵那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此时的京城,气氛格外诡异。 北伐大捷的消息虽然已经传回,但只有捷报,没有细节。 坊间流言四起,有人说太上皇受了重伤,有人说罗刹人虽败犹荣,还有人暗中散布谣言,说威尼斯人的无敌舰队即将炮轰津门。 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养不熟的狼 午门之外,百官列队迎接。 为首的依然是张居正和留守的一众阁老。 只是这一次,人群中多了几张陌生的面孔,那是几位江南籍的言官,此时正交头接耳,神色闪烁。 “来了!太上皇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远处烟尘滚滚,一队精骑如黑云压城般疾驰而来。 没有鼓乐喧天,没有鲜花铺地。 只有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 为首一骑,黑马黑甲,披风如血,正是江澈。 他在午门前百步猛地勒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臣等,恭迎太上皇、陛下凯旋!吾皇万岁!” 百官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江澈居高临下,并没有立刻叫起。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几名神色有些不自然的江南言官身上。 “听说,朕不在的这段日子,京城里很热闹啊。” 江澈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身后的江源,一边解着披风,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 “有人说朕回不来了?还有人说,要奏请重开海禁,与西洋通商,以此来换取和平?” 那几名言官浑身一抖,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怎么?敢说不敢认?” 江澈走到一名绯袍官员面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官帽。 “抬起头来。” 那官员颤颤巍巍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微……微臣……” “朕记得你,御史台的赵大人,江南苏州府人氏,家里有几百亩桑田,还有十几条跑海的私船,对吧?” 江澈的声音温和,却如毒蛇吐信,“你是想通商呢?还是想给你的威尼斯主子开路?” “冤枉啊太上皇!臣一片丹心……” “带走。” 江澈懒得听他废话,挥了挥手。 两名如狼似虎的玄鸟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位赵大人,直接拖了下去。 “查抄赵家,不管搜出什么,只要有一样西洋物件,全族流放岭南。” 一句话,定人生死。 百官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这就是江澈的手段。 刚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杀气,不需要任何掩饰,直接碾压一切政治上的阴谋诡计。 “都起来吧。” 江澈处理完这只“鸡”,才淡淡地对其他人说道,“张居正,王阳明,随朕去御书房。其他人,各司其职。记住,天塌不下来,有朕顶着。” “是!” …… 御书房内。 江澈还没来得及换下戎装,便直接坐在了龙椅上。 “海上的情况,如何了?”他开门见山。 张居正面色凝重,从袖中掏出一份奏折:“太上皇,东南急报。三日前,一艘挂着威尼斯旗帜的武装商船,强行闯入泉州港,击沉我水师巡逻船两艘,并向港口开了三炮示威。随后留下一封信,扬长而去。” “信呢?” 张居正呈上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笺。 江澈拆开,信是用并不标准的汉字写的,字迹狂傲: “限大夏皇帝于一月内,开放广州、泉州、宁波三口通商,割让舟山群岛作为租界,并赔偿威尼斯商盟白银五百万两。否则,我无敌舰队将让大夏沿海,片板不得下海!” “呵……” 江澈看完,不仅没怒,反而笑出了声。 他将信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脚边的炭盆里。 火焰腾起,瞬间将那狂妄的文字吞噬。 “租界?” 江澈看着跳动的火苗,眼中的寒意比北境的风雪还要冷。 “他们这是还没睡醒呢。” “那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 李默当然知道李岩问的是什么,立刻躬身道。 “回太上皇,按您的吩咐,材料早已备齐,工匠也已就位。只要图纸一到,日夜赶工,我有信心……” “朕不要信心,朕要结果。” 江澈打断了他,“威尼斯人给了一口期限,那我们就跟他们比比时间。” “传旨。” “令戚继光即刻南下,整顿备倭军,坚壁清野。” “告诉他,不管威尼斯人怎么挑衅,怎么轰炸,不许出海浪战!把乌龟壳给朕缩紧了!” “只要守住一个月。” 江澈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大夏舆图前,目光死死锁定了东南沿海那漫长的海岸线。 “一个月后,本王会给这些西洋来的绅士们,准备一份大大的惊喜。” “一份让他们这辈子都后悔来到东方的惊喜。” ……………… 御书房深处的密室。 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冷的光晕。 老何躬身立于阴影之中。 “王爷。” 老何的声音压得很低:“暗卫那边在查抄苏州织造局赵家时,发现了一本极为隐秘的阴账。” “赵家为了求活,供出这本账目并非他们独吞,而是替宫里的一位贵人代持。” “代持?” 江澈坐在紫檀木椅上。 “我记得,我退位之前,曾将宫内十二监,四司八局从头到尾梳理过一遍。那些手脚不干净的,早已填了井。” “这才几年?草就又长出来了?” 老何头垂得更低了:“利欲熏心,人心难测。那账目显示的资金流向,最终都汇入了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尚膳监采办处。” “尚膳监?” 江澈眉头微皱,“以此掩人耳目么。背后的人是谁?” 老何吐出一个名字:“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王振海。” 听到这个名字,江澈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王振海。 这是个伺候了江家两代人的老人。 江源登基后,因为他办事老练,为人谦卑。 且在江澈在此前的清洗中表现得极为忠诚,所以被留下来辅佐新皇,掌管宫内庶务。 可以说,他是如今皇宫内的大管家,位高权重,深得信任。 “好,好一个灯下黑。” 江澈怒极反笑,笑声在密室中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我以为他是条忠犬,没成想,是条养不熟的狼。” “不用惊动禁军,也不用叫醒张居正他们。” 江澈随手拿起桌案上那把刚刚擦拭过的左轮手枪,填入六颗黄澄澄的子弹。 “走,老何。” “陪我去看看这位大管家,这个时辰,他应该还在数钱吧。” 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取之于敌,用之于 夜色深沉,皇宫北隅。 这里是司礼监值房的所在。 虽然已是深夜,但其中一间精舍内依旧灯火通明。 屋内陈设极尽奢华,桌上摆着西洋传来的自鸣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王振海穿着一身宽松的便服,正惬意地躺在软榻上。 在他面前,跪着一名小太监,正小心翼翼地汇报着。 “干爹,江南那边的路子虽然断了,但咱们在天津卫存的那批货,威尼斯商人愿意出三倍的价格收。” “只要咱们能把海图的副本弄出来……” 王振海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眯着眼笑道。 “好了,这种话,烂在肚子里。那海图是太上皇的命根子,碰不得。” “不过嘛……若是只给个大概的航道,倒也无妨。那些红毛鬼子大方得很,随便漏一点,就够咱们吃几辈子的。” “太上皇还是太霸道了,非要跟西洋人打生打死。咱们做奴才的,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你说是不是?” “干爹英明!”小太监连忙磕头奉承。 “砰!” 精舍那扇雕花厚木门,被人一脚踹开,两扇门板轰然倒塌,激起一片尘土。 王振海吓得手一抖,名贵的玻璃杯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谁?!好大的狗胆!不知道这是什么地……” 王振海尖着嗓子跳起来,刚骂到一半,声音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门口,风雪倒灌,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而立,黑色的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王大伴,好兴致啊。” 江澈的声音不高,“威尼斯的葡萄酒,喝着可还顺口?” “太……太上皇?!” 王振海瞬间面无血色,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噗通一声瘫软在地。 他身边的那个小太监更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奴婢……奴婢叩见太上皇!” 王振海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砰砰作响。 “不知太上皇深夜驾临,奴婢死罪!奴婢死罪!” 江澈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软榻前坐下,目光扫过屋内那些琳琅满目的西洋物件。 “看来,威尼斯人把你照顾得不错。” 江澈随手拿起那个精美的自鸣钟,看了看底座上的铭文,淡淡道。 “这是去年威尼斯总督送给罗刹沙皇的同款吧?连这东西都能送到你的案头上,王振海,你的手伸得够长的。” “太上皇饶命!太上皇明察啊!” 王振海涕泪横流,一边磕头一边辩解:“奴婢……奴婢只是一时糊涂,贪了些小便宜!奴婢对大夏、对江家的忠心,天地可鉴啊!这些东西……都是下面的商人孝敬的,奴婢并未出卖国家利益啊!” “并未出卖?” 江澈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那本从苏州查抄来的账本,狠狠摔在王振海的脸上。 账本散开,密密麻麻的数字触目惊心。 “把海防水师的布防图复印件混在丝绸里运出去,这是小便宜?” “私扣神机局的火药款项,导致北境前线一度弹药吃紧,这是忠心?” “就在刚才,你还琢磨着要把朕的海图卖给西洋人。” 江澈每问一句,便向前逼近一步,眼中的杀意便浓郁一分。 “王振海,本王自问待你不薄。源儿登基后,更是让你掌管内廷大权。你就是这么报答朕的?” 王振海看着那本账簿,知道大势已去,索性也是破罐子破摔了。 “太上皇!这不能怪奴婢啊!” “威尼斯人的船坚炮利,您是没见过!当年虽然您已经打败了那些人,甚至将三国联军去全部打翻!” “可您有没有想过,自从那些人从我们这里偷学去了那些技术之后,已经造出来的铁甲战舰,而且如今皇上那边那么多阴奉阳违的主,您清洗了这么久,难道不知道吗?我,我不过是贪了点,我还干什么了?”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断了他所有的谬论。 王振海的眉心出现了一个血洞,双眼圆睁,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至死,他都没看清江澈是什么时候拔的枪。 江澈吹了吹枪口的青烟,神色漠然,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 “留后路?老子从来就没有后路这两个字。” “既然你觉得威尼斯人那么好,那老子就送你去见他们的上帝。” 一旁的小太监早已吓尿了裤子,瘫在地上如同一滩烂泥。 老何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江澈身后。 “处理干净。” 江澈站起身,看都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还有,查抄王振海的所有私宅、外宅。凡是这账本上牵扯到的人,不管是谁,也不管是什么身份,今晚全部拿下。” “朕要在天亮之前,把这皇宫里的最后一点灰尘,扫干净。” “遵旨。” 至于对方所说的那些话,江澈懒得跟这些已经脑残的人解释。 对方造出来铁甲船又能怎么样?当年他们的铁甲舰已经威名大海了,而现在已经开发到了第三代。 对方的不过才第一代而已,生面的大炮估计都够呛能打响。 而他们,不光有铁甲舰队,甚至于鱼雷都造出来的,虽然没有准头,但对于这些人,完全够用! 这一夜,注定是新金陵皇宫的不眠之夜。 内廷之中,火光隐现,不时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随即又归于死寂。 对于普通的宫女太监来说,他们只知道今晚的风很大,大得让人不敢出门。 直到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金色的琉璃瓦上时。 人们惊讶地发现,司礼监、尚膳监、甚至是负责皇室采购的几个重要衙门,所有的管事太监全部换了生面孔。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被焚香的味道欲盖弥彰地遮掩着。 御书房内。 经过一夜的清洗,江澈并未显出疲态,反而精神奕奕。 在他面前的御案上,摆放着厚厚一叠银票,以及几箱子光彩夺目的珠宝。 “太上皇,清点出来了。” 老何虽然一夜未睡,但声音依旧沉稳,“从王振海及其党羽的私宅中,共抄出白银三百二十万两,黄金五万两。此外,还有价值连城的西洋奇珍、古玩字画若干,折合白银,不下五百万两。” “五百万两……” 江澈看着这些触目惊心的财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一个太监,竟然攒下了相当于大夏国库一年赋税的家底。威尼斯人为了收买人心,还真是下了血本。” “不过,这也算是取之于敌,用之于敌了。” 江澈大手一挥,“李默来了吗?” “臣在!” 早已候在殿外的李默快步走入,他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显然也是熬了一整夜,但眼神却异常亢奋。 “这些钱,朕全给你。” 江澈指着桌上的银票和珠宝。 “加上之前户部拨的款子,够不够你把那大家伙造出来?” 李默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呼吸急促得像是拉风箱。 “够了!太够了!” “太上皇,有了这笔钱,臣不仅能造出一艘,臣能同时开工三艘!” “而且材料可以用最好的,工匠可以用最多的!” “朕不要三艘半成品,朕要一艘无敌的旗舰。” 江澈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巨幅海图前,东海那片蔚蓝的疆域。 “来吧,威尼斯。” 江澈喃喃自语,嘴角勾起笑意。 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国运所系 新金陵,龙江造船厂。 这里早已被玄鸟卫设为最高等级的禁区。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任何未经许可的飞鸟都休想越过高墙。 船坞之内,热火朝天。 数座新建的巨型高炉正喷吐着橘红色的火焰。 将整个工坊映照得如同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铁水气息与桐油的独特香味。 “号子喊起来!一、二、三,起!” 上百名赤裸着上身的精壮工匠,在蒸汽吊机的辅助下,正将一块巨大的预制榫卯结构的船身侧板缓缓吊起。 李默此刻已经开始兼职了,作为暗卫指挥使的他,曾经最不乐意干的就是这种细致活。 但此刻因为江澈的命令,此刻的他也脱去了官袍,穿着一身被汗水浸透的麻布短打,赤着双脚站在滚烫的甲板上。 亲自校对着每一处接口的缝隙。 “再高半寸!左边,对!就是那里!落!” 随着他一声令下,巨大的模件严丝合缝地嵌入龙骨预留的卡槽中。 这便是江澈带来的,超越这个时代数百年的模件化造船法。 将船体分解为数十个标准模块。 在不同的工坊同时开工,最后进行总装。 此刻静静躺在船台上的,正是这划时代造船法的第一个杰作。 龙吟壹号。 它比大夏现役最大的福船还要长出三分之一。 船体却一改往日沙船的肥胖,变得更加瘦削流畅。 船首不再是高高昂起的传统样式,而是向前探出,一个整体铸造的实心铸铁撞角。 仅仅是一个尚未完工的雏形,便已展露出深海霸主般的凶悍姿态。 就在此时,一名身穿普通商人服饰的中年男子。 在几名护卫的陪同下,悄然走进了船坞。 工匠们忙于劳作,并未留意,但李默却心头一凛,连忙从高处跳下,快步迎了上去。 “太上皇,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微服私访的江澈。 “来看看我的龙吟。” 江澈的目光扫过那庞大的船身,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没有理会李默的行礼。 而是径直走到一旁堆放钢材的区域,拿起一块刚刚冷却的钢板样品。 “焦炭高炉炼出的中碳钢,感觉如何?”江澈问道。 李默激动地搓着手,脸上满是自豪:“回王爷,简直是神物!不管是韧性还是强度,都远超以往任何一种钢铁!臣用八牛弩在五十步的距离直射,也只能在上面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若是用此钢铺设关键部位的装甲,威尼斯人的那些小炮,就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别!” 江澈将钢板递给一旁的护卫,护卫取出一台手持的简易压力计,用力夹在钢板边缘。 读数显示,其硬度与弹性模量完全达到了江澈图纸上的设计要求。 江澈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对李默郑重道。 “速度要快,但结构强度测试一次都不能省。” “这船,将来是无数将士的性命所系,也是我大夏的国运所系,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差错。” “臣明白!” 李默重重叩首,“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定不负王爷所托!”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福建海军大营。 海风中带着咸湿的硝烟味。 数日前,一支由三艘武装盖伦帆船组成的威尼斯先遣舰队。 突然出现在外海,并悍然炮击了泉州外海的一处烽火台,气焰嚣张至极。 新任京营提督,奉命南下整合沿海海军的戚继光。 此刻正站在临海的望楼上,用单筒望远镜观察着远处那三艘在海面上耀武扬威的敌舰。 “将军,这些红毛鬼子太猖狂了!末将愿领一营福船,前去与他们决一死战!” “是啊将军!我大夏海军,何曾受过这等在家门口被堵着打的窝囊气!” 戚继光缓缓放下望远镜,面色沉静如水。 他没有理会属下的请战,而是反问道:“敌舰船体高大,炮火犀利,我军福船矮小,火炮射程不及,正面迎战,你有几成胜算?” 那副将顿时语塞,涨红了脸道:“末将愿以死报国!” “糊涂!” 戚继光厉声喝道,“太上皇的军令你们忘了?避其锋芒,击其惰归!打仗不是逞匹夫之勇,是要用脑子!是要赢!” “这里,是我们的主场。地形,就是我们最大的武器。” “传我将令,所有中小型福船立刻改装,船舷两侧加装旋转湿木盾板,船首加装一门神机局新运到的小型后膛破虏炮。” “我们不跟他们的主力舰硬碰,我们的目标,是他们的补给船,是他们的侧翼!” 夜色如墨,一艘威尼斯舰队的桨帆补给船,正借着月色,缓缓驶向主力舰队停泊的深水区。船上的水手们哼着家乡的小调,显得颇为懈怠。 连日的顺利,让他们早已将传说中的大夏海军视作无物。 以至于他们已经忘记了当年江澈攻打他们的时候了。 就在它即将驶过一片布满暗礁的浅水区时。 黑暗中,六艘如同鬼魅般的影子悄然包抄上来。 正是戚继光亲率的诱敌舰队。 “开火!” 随着戚继光一声令下,六艘福船船首的“破虏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砰!砰砰!” 虽然只是小型火炮。 但在如此近的距离上,炮弹轻易地撕开了桨帆船那脆弱的侧舷。 “敌袭!!” 威尼斯人瞬间大乱。 附近游弋的两艘护卫桨帆船立刻调转船头。 朝着戚继光的旗舰追来,船侧的火炮喷出愤怒的火舌。 然而,炮弹打在福船侧舷的旋转湿木盾板上。 大多被弹开或深深嵌入,未能造成致命损伤。 “将军,他们追上来了!” “很好,就怕他们不追。” 戚继光嘴角勾起冷笑:“按计划,将他们引入‘鬼见愁’水道!” 戚继光的旗舰故意放慢速度,吊着两艘穷追不舍的敌舰。 一头扎进了那片以航道复杂,暗礁遍布而闻名的浅水区。 威尼斯人仗着船小灵活,毫不犹豫地跟了进去。 就在他们追得最急,距离戚继光旗舰不足百米之时。 “轰——!!” “轰隆——!!” 两艘桨帆船的船底,几乎同时爆发出两团沉闷而恐怖的巨响! 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魏公公 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将其中一艘桨帆船直接从中间炸成了两截! 另一艘也受了重创,船身剧烈倾斜,海水疯狂涌入。 是戚继光早已命人布下的改良版“水底震天雷”! “全舰队,转舵,集火那艘受伤的!” 戚继光抓住战机,果断下令。 早已埋伏在水道两侧的其余福船一拥而上,后膛炮以惊人的射速不断倾泻着弹雨。 可怜那艘重伤的桨帆船,在密集的炮火中。 很快便步了同伴的后尘,化作一团燃烧的残骸,缓缓沉入冰冷的海底。 远方,威尼斯主力舰队的旗舰上。 舰队司令马可·波罗尼,透过望远镜,面色铁青地看着远方海面上的两团火光。 “废物!一群废物!” 他愤怒地将手中的望远镜狠狠摔在甲板上。 “两艘战船,连几只小渔船都抓不住,反而被击沉了?这是威尼斯海军的耻辱!” “司令官阁下,这些东方人很狡猾,他们根本不与我们正面交战,总是利用复杂地形偷袭我们的补给线……” 一名副官小心翼翼地说道。 “够了!” 波罗尼打断了他,“既然这些老鼠只敢躲在洞里,那我就一把火把他们的老鼠洞烧了!” “传我命令,舰队所有战舰,集结主力!放弃追剿那些小船,我们去他们的主港——泉州港!” “我要用我最强大的舰炮,一寸一寸地轰平他们的港口,烧光他们的城市!我倒要看看,当他们的家园化为火海时,这些东方的老鼠,还敢不敢躲着不出来!” 而另一边,因为王振海的暴毙,表面虽被强权压得波澜不惊,暗地里却已是激流汹涌。 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毕竟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江澈处理的。 江源虽然表现的不错,但归根结底,都是江澈镇压了那一些的根源。 不过江源的表现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在江澈的授意下,这位年轻的皇帝并未急于扩大清洗范围。 而是以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接手了对宫内宦官、女官的甄别清查。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抓人,而是将玄鸟卫的暗探与东厂的老档案相结合,从那些与江南织造局、市舶司有牵连的小人物入手。 坤宁宫偏殿,烛火摇曳。 一名面无人色的女官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陛下饶命,奴婢,奴婢只是奉命行事,替魏公公传过几次话!” 江源端坐在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从北方带回的狼牙。 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从战场上磨砺出的冷冽。 “魏公公?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 “是!是的!” “传了什么话?” “都是些宫里的一些,还有您近来的起居喜好。” 江源闻言,顿时忍不住冷笑。 趣闻?喜好? 恐怕是想通过这些细节,来判断朝廷的战略重心吧。 不过他也没有表露出自己的内心,因为他也明白,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呢。 江源站起身,走到那女官面前,亲自将她扶起。 “你很诚实,朕喜欢诚实的人,你今日所言,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回去之后,继续像往常一样侍奉魏公公,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但是,他让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朕,都要第一个知道。” 女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忙叩首。 “奴婢遵旨!奴婢定为陛下效死!” 待女官退下,老何的身影从屏风后转出,躬身道。 “陛下手段日益老练,太上皇定会十分欣慰。” “欣慰?” 江源自嘲一笑,“父皇的手段是雷霆万钧,横扫一切,我这点伎俩,不过是学了些皮毛,在阴沟里摸索罢了。” “这只老狐狸藏得太深,侍奉过父皇,看似谨小慎微,与世无争,实则早已被江南的银子喂成了家贼,直接动他,怕是会逼得他狗急跳墙。既然他想知道龙吟的进度,那我就给他一个进度。” 江源转过身,对老何吩咐道:“传我的话,让李默那边放出风声,就说龙吟项目的核心部件出了大问题,进展缓慢。” “另外,在军机处的调兵文书上,故意泄露几份调往北境巩固防线的草案,我要让所有人都相信,我大夏的重心,依旧在陆地,在北方。” “遵旨。” 老何眼中闪过赞许。 诱饵已经放出去了,就看鱼儿咬不咬钩。 江澈在御书房的密室中,听着老何的回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这个儿子,终于从一柄锋芒毕露的利剑,开始蜕变为懂得隐忍和布局的棋手了。 这才是帝王该有的样子。 接下来的数日,江源仿佛化作了一个陀螺。 白日,他坐镇宫中,顺藤摸瓜,将魏忠安插在各处的眼线一个个不动声色地甄别出来。 下午,他则换上便服,一头扎进龙江造船厂。 跟着李默学习工程调度,甚至能就龙骨的应力分布与工匠讨论半天。 晚上,他又会出现在军机处,与戚继光留下的将官们复盘大夏历次海战的得失。 学习海军战术。 他的成长,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进行。 就在龙吟壹号那庞大的钢铁船身主体结构宣告完工。 即将进入最关键的动力与火炮安装阶段时,一个致命的问题出现了。 “王爷!陛下!” 李默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满面油污,疯了似的冲进御书房。 “出事了!火龙釜炸了!” 江澈和江源心中同时一沉。 火龙釜,乃是江澈亲自命名并绘制图纸,交由神机局秘密研发的高压蒸汽机。 它是龙吟壹号的心脏,是这艘钢铁巨兽能否摆脱风帆,获得无与伦比机动力的关键。 ……… 神机局的试验工坊内,一片狼藉。 刺鼻的蒸汽还未散尽,一台由精铜和熟铁打造的试验机已经四分五裂,滚烫的零件散落一地。三名浑身是血的顶尖工匠被抬了出来,生死不知。 李默指着那堆废铜烂铁,痛心疾首地解释道:“王爷,这火龙釜的心脏阀门和密封垫圈的材料不过关,高压之下,它撑不住!我们尝试了各种材料,都不行!压力一上来,要么泄漏,要么直接炸膛!”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超越时代的造物 技术瓶颈! 这是超越时代的造物,必然会遇到的诅咒。 江澈可以画出图纸,却无法凭空变出耐高温,耐高压的工业材料。 这一下,直接卡住了整个项目的咽喉。 但是就在李默报告的同一天傍晚。 一匹快马卷着一路烟尘,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冲入了新金陵。 一名来自福建水师的信使,带着戚继光的亲笔急报,被直接送到了御书房。 “报!!” “威尼斯主力舰队,约四十艘大小战舰,已集结于舟山外海!” 信使的声音因急促而嘶哑,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其中包括至少十艘大型盖伦战舰,火炮数百门!其司令官波罗尼发出最后通牒,限我大夏七日内答复其通商、割地的要求。” “七日后若无答复,便将对宁波、松江府,发动全面进攻!” 此言一出,整个御书房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内,是核心技术遭遇瓶颈,国之重器难产。 外,是敌国大军压境,兵临城下,只待最后通牒时限一到,便要燃起战火。 双重困局,如同一双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了大夏的咽喉。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那些本就心怀鬼胎的江南士族代言人再次活跃起来。 主和的声浪一日高过一日,甚至有人公开上书,请求皇帝以怀柔之策,安抚西洋友人,避免生灵涂炭。 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是夜,月黑风高。 江澈摒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走进了神机局最深处。 那间连江源都未曾踏足过的机密实验室。 老何像一尊雕像,默默地守在厚重的精钢门外。 实验室内,陈设简单却又处处透着诡异。 墙上挂着复杂的电路图纸,桌上摆放着各种玻璃器皿和不知名的金属锭。 而在实验室的正中央,静静地停放着一台比之前炸毁的火龙釜模型更加庞大的机器。 这,才是江澈真正的底牌。 一台按照后世标准制造,凝聚了他所有心血的蒸汽机原型机。 江澈在原型机前站了很久,手掌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帆布。 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便被决绝所取代。 他知道,一旦拆了这台原型机。 就意味着他再也没有了参考和试错的样本。 未来的工业之路,将变得更加艰难。 但眼下,大夏没有时间了。 他必须赢,必须在七天之内,让龙吟出海! 门外,老何隐约听到了里面传来的。 “老何。” “在。” “传我的话。” “把那台备用的原型机拆了,把里面的高强度合金轴承,耐压阀门和石墨密封圈全部取出来,立刻送到龙江船厂,用到龙吟的火龙釜上去。” 老何心中剧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台原型机的价值。 “太上皇,这……” “执行命令。” 江澈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再告诉李默,受伤工匠的抚恤,加十倍!家小由内帑供养终身!但是,龙吟的工期,一天都不能拖!” 伴随着江澈的命令下达之后。 金陵龙江造船厂,自入夜以来,便再未有过片刻的宁静。 数千盏巨大的风灯与火把。 将整个船坞照耀得亮如白昼,连江面上倒映的星辰都黯然失色。 数不清的工匠与兵士在其间穿梭奔忙,喧哗声、号子声、金属敲击声汇成了一曲激昂而又焦灼的交响乐。 在这片喧嚣的中心,正是那艘静卧于船台之上,宛如蛰伏巨兽的龙吟壹号。 江澈身上只披着一件厚重的黑狐裘衣。 内里依旧是那身便于行动的劲装。 他无视了身旁李默递来的热茶,正亲自蹲在一座被拆开的火龙釜试验机旁。 手指上沾满了油污,仔细检查着一根断裂的活塞连杆。 “王爷,臣……臣无能!” 李默的声音嘶哑,布满血丝的双眼满是自责。 “我们试了最好的百炼钢,用上了水力锻压,可还是不行!这火龙釜运转起来的瞬间压力太大了,寻常钢铁根本承受不住,要么是密封处漏气,要么就是这些关键部件直接崩断!强行安装上船,恐怕……” 他不敢再说下去,但后果不言而喻。 一艘在海战中动力突然瘫痪的战舰,无异于一口漂浮的铁棺材。 江澈没有回头,只是用指甲刮了刮断口处的金属晶体,眼神冷静得可怕。 “不是你的错。” “是我们目前掌握的冶金技术,已经到了极限。想要靠它实现纯粹的蒸汽动力,无异于让一个三岁的孩童去举起千斤巨鼎,强行为之,只会自伤。” 他深刻地明白,这是时代设下的无形壁垒。 他可以画出超越时代的图纸,却无法凭空变出合格的工业材料。 这台蒸汽机,从诞生之初,就注定是一个早产的“怪胎”。 周围的工匠与官员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连日来的希望,似乎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江澈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既然此路不通,那就换一条路走。”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谁告诉你们,战舰一定要用纯粹的蒸汽动力?” 他大步走到龙吟壹号巨大的设计图前。 拿起炭笔,在动力舱的位置重重画下了一个叉。 “传我命令!” 江澈的声音在寂静的工坊中回响,清晰而有力。 “放弃追求全蒸汽动力方案!火龙釜的设计进行简化,降低锅炉压力,减小活塞行程!我们不要它提供持续的巡航动力,朕只要它在两个时候能派上用场!”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无风之时,或需要抢占上风口时,它能驱动船尾的明轮,给我们提供基础的机动力!” “第二,短兵相接,需要进行急促转向、规避炮火时,它能瞬间爆发出最大的扭矩,为船舵提供强大的转向助力!” “其余时候,我们的动力来源,依旧是风帆!” 江澈的手重重地拍在图纸上那三根高耸的桅杆上。 “我们要做的,是风帆为主,蒸汽为辅的混合动力!是用超越这个时代的脑子,去弥补材料上的不足!” 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人脑中的迷雾。 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解闷 李默呆立半晌,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臣……臣怎么就没想到!我们不是要造一艘纯粹的铁甲船,我们是要造一艘能打赢威尼斯人的战船!王爷圣明!” “圣明个屁。” 江澈毫不客气地骂道,“愣着干什么?立刻带人去修改图纸,重新计算结构强度!记住,简化后的火龙釜,可靠性是第一位的!我宁可它跑得慢一点,也绝不允许它在战场上给我掉链子!” “是!臣遵旨!” 李默如同被打了一针强心剂,带着一群技术官吏,疯了似的扑向了图纸。 解决了动力这个最大的心病,江澈将目光投向了这艘战舰真正的獠牙。 他走到船坞边,抬头仰望着那高大的船身。 在蒸汽吊机的轰鸣声中,一门门狰狞的巨炮,正被缓缓吊装上船。 “天罚二型,舰载版。” 江澈的眼中闪烁着满意的光芒。 这十二门经过特殊加固,并优化了炮架反冲系统的大口径后装线膛炮,是大夏神机局目前能制造出的最强火炮。 六门沿着船身两侧舷窗一字排开,形成了毁灭性的侧舷火力。 而最引人瞩目的,是船首与船尾那两个巨大的圆形炮座。 每个炮座之上,都安装着两门天罚二型,形成了一座双联装炮塔。 虽然受限于动力技术,炮塔的旋转还需要依赖内部数名力士转动巨大的齿轮绞盘来实现,速度缓慢。 但其划时代的意义,足以让任何一个懂得海战的人为之疯狂! 这意味着,龙吟壹号彻底摆脱了传统风帆战舰只能侧舷对敌的窘境。 无论船头指向何方,它都能保证至少有两门主炮可以随时开火! “传我的战术想定。” 江澈对身边的戚继光副将沉声道:“龙吟壹号的战术核心,只有一个字—长。” “利用我们火炮的射程优势与膛线带来的精度优势,始终保持在敌方滑膛炮的射程之外,对他们进行精准的点名打击!” “一旦敌方阵型混乱,或旗舰暴露,我们将利用混合动力提供的爆发性速度,高速切入战场!用船首那根撞角,给我狠狠地撕开他们的肚子!最后,再用我们无敌的侧舷齐射,将他们送进海底喂鱼!” 一番话,说得那名副将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了威尼斯舰队在龙吟的炮火下分崩离析的场景。 金陵的工匠在与钢铁和烈火搏斗。 而在皇宫的深处,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也已悄然进入了尾声。 夜色下的司礼监,一片死寂。 掌印太监魏忠,这位侍奉过两朝帝王,在宫中素以谨小慎微著称的老人,此刻正焦躁不安地在房中踱步。他刚刚收到线人的密报,“龙吟”项目似乎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即将下水。 这个消息,与他之前传递出去的“项目受阻”假情报完全相悖。他深知,一旦威尼斯人被假情报误导,在大夏的无敌战舰面前吃了大亏,那么他这颗暗棋,也就失去了所有价值,甚至会招来灭顶之災。 他必须,立刻,将这个真实的情报送出去! 他将写着密语的纸条卷成细管,塞进了一只信鸽的腿环中,正准备推开窗户将其放飞。 “魏公公,这么晚了,还要放鸽子给谁传信啊?” 一个清冷而又年轻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在他身后响起。 魏忠浑身一僵,手中的信鸽咕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缓缓转过身,看到了那个他一直以来都有些轻视的皇帝——江源。 此刻的他正带着几名身穿黑色劲装的玄鸟卫,静静地站在门口。 “陛……陛下……” 魏忠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老奴……老奴只是养了几只鸽子解闷……” “解闷?” 江源缓步上前,捡起地上的信鸽,从腿环中取出了那张纸条,看了一眼。 随即轻笑出声,“看来魏公公的闷,与国之大计息息相关啊。” 他没有再废话,只是对身后的玄鸟卫挥了挥手。 “带去东厂诏狱,朕要亲自审。” 诏狱之内,江源没有使用任何酷刑。 他只是将魏忠这些年来,通过各种渠道输送给江南海商。 再转卖给威尼斯人的所有利益往来账目,一笔一笔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看着那足以让自己死上一万次的证据,魏忠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为了求一个全尸,他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吐了出来。 “威尼斯舰队,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强。” “他们的旗舰金羊毛号,不仅是最大的战舰,上面还载有数名来自热那亚和佛罗伦萨的顶尖航海顾问与火炮专家。” “更重要的是,他们通过早年俘虏我大夏的商船水手,以及从我这里买去的一些旧海军操典,对我大夏福船的战法,已经有了相当深入的研究!他们知道福船吃水浅,转向慢的弱点!” 这份情报,让江源心头一凛。 他立刻命人将情报用最高等级加密。 一份送往龙江船厂的江澈手中,一份八百里加急送往福建前线的戚继光处。 随即,江源以此案为引,手持江澈御赐的先斩后奏金牌。 对整个宫廷乃至京城官场,进行了一轮迅猛而又彻底的清洗。 所有与魏忠有过牵连,或是与江南利益集团暗通款曲的官员、宦官,尽数下狱。 一时间,朝野震动。 这位平日里看似温和的年轻皇帝,露出了他从北方战场带回的獠牙。 以雷霆手段,彻底巩固了自己的权威。 也为即将到来的国战,扫清了内部最后一点杂音。 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就在金陵的暗流被强力肃清之时。 一份来自琉球的警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本就波涛汹涌的东南战局。 福建海军大营。 戚继光看着手中那份由琉球王室发来的紧急求援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将军,一支至少由五艘盖伦帆船组成的威尼斯分舰队,突然出现在琉球以北海域,并炮击了那霸港外的哨所!琉球海军不堪一击,请求天朝速速发兵救援!”副将急切地汇报道。 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即刻起锚!全速南下 戚继光走到巨大的海图前,目光在琉球、舟山、以及更南方的广南之间来回移动。 “琉球是我大夏藩属,是我东南方向最重要的屏障,绝不能有失。但这支分舰队出现的时机太诡异了……” 戚继光沉吟道,“他们是在试探?还是想在琉球建立一个前进基地,切断我们与南洋之间的联系,阻止援军与物资北上?” “将军,我们必须做出决断了!” 副将说道,“是分兵去救琉球,还是集中所有兵力,在舟山与他们的主力决战?”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分兵,则舟山主力防御空虚,不分,则琉球危在旦夕,且南洋航线随时可能被切断。 戚继光深知此事关系国运,不敢擅专,立刻将这个难题连同自己的分析。 以最快的速度上报金陵。 ………… 军机处内,气氛凝重。 江澈听完军情汇报,与一众军事幕僚在沙盘前紧急推演了半个时辰。 “威尼斯人想让我们首尾不能相顾,逼我们分兵。” 江澈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敌人的意图。 “他们以为,我们能调动的,只有福建海军这一支力量。但他们错了。” 他的手,指向了地图上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东瀛。 “传令!命驻守东瀛江户港的关东海军,立刻全员出动!向南,驰援琉球!” 此令一出,满堂皆惊。 自东瀛被大夏彻底征服后。 一直驻扎着一支由降将和部分大夏老兵组成的混编海军,负责弹压地方。 谁也没想到,江澈竟然会在此时,动用这支奇兵! “告诉关东海军提督郑芝龙,老子不管他是驱赶,还是歼灭,总之,朕不想在琉球海域再看到任何一艘挂着威尼斯旗帜的船!” “同时,飞马传书戚继光!” 江澈的目光重新回到舟山。 “告诉他,他的任务没有变。继续给朕当一只灵活的苍蝇,用尽一切骚扰战术,拖住威尼斯的主力舰队!不许决战,不许硬拼!大军所需的一切,朕都会给他送去!” “因为,真正的决战主力,马上就到!” ………… 第二十五日,晨光熹微。 金陵城外的长江江面上,薄雾尚未散尽。 伴随着一声悠长而又震撼人心的汽笛长鸣。 一艘史无前例的庞然大物,缓缓驶离了龙江船厂的码头。 龙吟壹号,正式下水试航! 它那瘦削而又充满力量感的船身,轻易地破开江流。 三面巨大的硬帆在晨风中鼓起,而船尾两侧的巨大明轮。 在蒸汽的驱动下,正哗啦啦地搅动着江水,提供着额外的动力。 岸上,无数前来围观的百姓与官员,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 尽管在场的行家能看出,它的蒸汽机功率似乎并不强劲。 但当它在江心一个漂亮的甩尾,以一个极小的半径完成转向时。 所有人都被它那超乎想象的灵活性给震惊了! “开炮!” 随着舰桥上传来的一声令下。 船首那座双联装炮塔,在十数名力士的奋力推动下,缓缓转向,对准了五里之外江面上的一艘靶船。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仿佛晴空霹雳,震得江水都为之颤抖。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数秒之后,远处的靶船。 在一团冲天而起的火光与水柱中,被命中,瞬间四分五裂! 一发入魂! “成了……成了!!” 舰桥之上,李默激动得浑身颤抖,几乎要跪倒在地。 江澈站在他的身旁,一手按在冰冷的舰桥栏杆上。 感受着脚下船身传来的轻微震动,眼中也闪过激动,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身旁同样激动不已的儿子江源,沉声道。 “它成了。但记住,这只是在平静的江面上。真正的考验,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 “传令!龙吟壹号,即刻编入皇家特遣舰队,补充最高规格的弹药与给养!” “三日后,朕将亲率此舰,及五艘改装福船作为护航编队,南下!” 江澈的目光越过众人,投向遥远的南方。 “源儿,这一次,你就好好治理国家吧,以后打仗的事情,你老子来就行!” “这一次,朕要亲自去海上,教教那些自以为是的西洋人,什么,才叫真正的规矩!” “几年前那场三路围攻,看来已经让他们忘记了被我大夏支配的恐惧! 这一次,老子不止要打断他们的爪子,老子还要顺着航线,一路打到他们的老家去!” 江源虽然也渴望随父出征。 但他更明白自己肩上的责任。 他重重地单膝跪下,郑重领命:“儿臣遵旨!儿臣在新金陵,静候父皇凯旋!” 就在这艘承载着整个帝国希望的无敌战舰,准备启程之际。 “报!!” 一匹快马,卷着一路风尘,从南方的驿道上狂奔而来。 骑士在冲到码头前时,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 “八百里加急!福建军报!!” 信使将一封火漆密封的军报高高举过头顶。 “威尼斯主力舰队已倾巢而出!” “于今晨开始,猛烈炮击舟山群岛外围防线!” “其陆战队,正在多处岛屿,尝试强行登陆!前线……前线战事吃紧!!” 随着这个消息的传来。 原本还弥漫着兴奋与期待气氛的码头,瞬间凝固。 江澈接过信报,匆匆浏览了一遍,立刻将之撕个粉碎! “即刻起锚!全速南下!” “告诉戚继光,顶住!撑住!本王已率精锐来援!” “传令,海军所有人等!全速前进!!” 一声令下。 龙吟壹号那刚刚加注了大量燃油的蒸汽明轮,再度轰鸣起来。 船体轻轻一震,开始缓缓加速。 一面迎风猎猎的龙旗,在数十名水手的操控下,自主桅升起,在晨光下飘扬! 满城百姓,遥望江上战舰,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三首庞大的福船护航编队,紧随其后,宛如飞箭离弦一般,没入薄雾之中。 只留下江澈的声音,依旧回荡在码头上空。 “此去,本王必回!大夏必胜!!” 江源站在原地,久久注视着江面,直至那条火龙般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龙鸣大海 东海,舟山海域。 海面像是被煮沸了一般。 硝烟弥漫,遮蔽了正午的阳光,将天空染成一种病态的灰黄。 连绵不绝的闷雷声在海面上回荡,威尼斯引以为傲的舰队,此刻正呈半月形包围着定海卫外围的岛链。 数十艘拥有高耸艉楼的盖伦船及重型桨帆船。 他们凭借着厚实的橡木侧舷和远超东方的火炮数量。 可以是完完全全的在压着戚继光苦心经营的防线倾泻着死亡。 木屑横飞,土石崩裂。 几艘大夏的旧式福船被实心铁弹击穿了吃水线,正在海面上打着旋,缓缓下沉。 “继续开火!不要停!” 威尼斯舰队旗舰,金羊毛号宽阔的艉楼甲板上。 舰队司令安东尼奥·巴尔巴里戈身披华丽的镀金板甲,手里捏着一只单筒望远镜。 他看着远处那面在炮火中摇摇欲坠的大夏龙旗,眼中带着轻蔑之色。 “呵呵,他们以为还是几年前吗?我们现在的海军实力完全可以碾压他们!” “还天朝,这就是所谓的东方天朝的实力?没有了江澈,简直就是不堪一击!” “船只笨重,火炮射程短得可笑,除了士兵还算顽强,一无是处。”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副官大声下令:“传令各舰,调整阵型!第一分队前出,用侧舷炮扫清滩头,陆战队准备登陆!今晚,我要在他们的总兵府里喝葡萄酒!” “是,司令官阁下!” 副官激动地敬礼,而后立刻前往甲板挥动令旗。 威尼斯人的战舰开始调整帆索,巨大的船身笨拙而威严地转向。 炮门全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已经千疮百孔的定海卫城头。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变了调的尖叫,打破了旗舰指挥台上的傲慢氛围。 “上帝啊……那是什么?!” 安东尼奥皱眉,看向主桅杆顶端的瞭望哨。 那个经验丰富的水手此刻正像见鬼了一样,指着西北方向的海平面,整个人都在哆嗦。 “司令!西北方!有不明黑烟!速度太快了!!” 安东尼奥下意识地举起望远镜,镜头在摇晃的海面上搜索。 下一秒,只见西北方向的海平线上。 在那滚滚黑烟之下,一艘从未见过的战舰,正劈波斩浪而来! 船体修长如梭,通体漆黑,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船身两侧,并没有伸出长长的船桨,而是各有一巨大的轮状物,在疯狂旋转,搅起漫天白浪! 最让安东尼奥无法理解的是,那艘船的船头,没有撞角,也没有杂乱的弩炮。 只有一个巨大的铁疙瘩,正缓缓转动,指向自己这边。 而在那铁疙瘩上方,一面巨大的赤红龙旗,正迎着狂风猎猎作响! 那旗帜上,还有一个斗大的金字——澈! “那是什么怪物?没有帆也能跑这么快?是巫术吗?” “快看!那面旗帜!是大夏的援军!” “只有一艘船?他们疯了吗?” 威尼斯水兵们的嘲笑声还没来得及扩散。 距离,四里,对于这个时代的火炮而言,这完全是视距之外的无效距离。 哪怕是威尼斯最先进的长管炮,有效杀伤距离也不过几百米。 但那个黑色的怪物,却在这个距离上,横过了船身。 舰桥内,江澈面无表情地盯着远处的金羊毛号。 在他眼中那艘在这个时代堪称海上巨无霸的威尼斯旗舰,不过是一个移动缓慢的大号靶子。 “风速修正完毕。” “距离修正完毕。” “目标锁定。” 炮术长的声音因为过度亢奋而显得有些沙哑。 江澈没有废话,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些正在惊慌失措调整风帆的敌舰。 他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放。” 下一瞬,天地失声。 “轰!!!” 两团橘红色的火焰,骤然在龙吟壹号的船首炸开。 巨大的后坐力,让这艘数千吨级的钢铁巨兽都在海面上猛地一顿,周围的海水被震得瞬间雾化。 两枚特制的铸铁开花弹,划破长空。 四里的距离,转瞬即逝。 安东尼奥还保持着举着望远镜的姿势,脑子里还在思考对方为什么要在这么远的地方开炮。 念头未落。 “呜——” 刺耳的破空声如同死神的镰刀刮过耳膜。 第一发炮弹,擦着金羊毛号的左舷落入水中。 “轰隆!” 水柱冲天而起,足有三层楼高! 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海水,直接将甲板边缘的几名威尼斯火枪手拍飞到了海里。 “这威力?!”安东尼奥的大脑一片空白。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第二发炮弹,到了。 这一发,没有偏。 它带着毁灭一切的动能,直接砸穿了金羊毛号中部那厚实的橡木甲板,钻进了底层的火药库附近,然后引信燃尽。 “BOOM!!!” 一团耀眼的火球,从金羊毛号的内部膨胀开来。 无数木板,以及被撕碎的人体残肢,被抛上了数十米的高空! 整艘旗舰,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间狠狠捏爆! 冲击波横扫而过,连带着周围两艘靠得较近的护卫舰都剧烈摇晃,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啊!” “救命!!” 金羊毛号上,人间炼狱。 安东尼奥运气不错,因为站在高高的艉楼上,没有被爆炸中心波及。 但他也被巨大的气浪掀飞,重重地撞在舵轮上,满脸是血,左臂呈现出诡异的扭曲。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着甲板上那个还在冒着滚滚浓烟的巨大窟窿,耳边全是伤兵的哀嚎和火焰的噼啪声。 “这是什么武器?!” 安东尼奥歇斯底里地吼叫着,“还击!快还击!!” 话是这么说的,可是他们拿什么还击,这完全是单方面的霸凌。 江澈站在舰桥上,继续下达着攻击的指令,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右满舵!蒸汽机全功率输出!” 这个距离,威尼斯的火炮连给龙吟壹号挠痒痒都做不到,炮弹往往飞了一半就无力地坠入海中。 “轰!轰!” 一艘试图冲上来接舷战的威尼斯重型桨帆船。 直接被一发炮弹削掉了半个船头,海水倒灌,数百名划桨奴隶被困在底舱,绝望地尖叫着随船沉没。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痛打落水狗 “太慢了。” 江澈看着那些试图包围自己的敌舰,冷哼一声。 “跟老子玩接舷?老子放风筝放死你们。” 蒸汽动力的优势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无论威尼斯人怎么调整帆位,怎么拼命划桨,他们始终无法拉近哪怕一米的距离。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艘黑色的战舰,在远处好整以暇地开炮。 每一发炮弹落下,必有一艘战舰受创,或是起火,或是断桅,或是直接炸裂。 远处,定海卫防线上。 浑身浴血的戚继光,此刻正扶着断裂的城墙,呆呆地看着海面上的这一幕。 他手中的战刀都在微微颤抖,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震撼和狂喜! “这……这是王爷的船?” 戚继光看着那艘在敌阵中如入无人之境的黑色战舰,看着那些不可一世的红毛鬼被炸得哭爹喊娘。 “这才是我大夏的海军啊!” 他猛地抹了一把脸,举起战刀,嘶吼道:“弟兄们!王爷来了!那是王爷的神舰!” “红毛鬼已经被打懵了!” “所有还能动的船!所有还能拿刀的人!跟老子冲出去!痛打落水狗!!” “杀!!!” 已经彻底绝望的大夏守军,开始发出惊天动地的叫声,拼命扑向那些混乱的威尼斯战船。 安东尼奥瘫在半塌的艉楼上,眼看着自己的舰队一艘接着一艘变成了火炬。 他身前的几十艘战舰现在就像被宰杀的羔羊。 “撤退……快撤退!!” 他最后的力气发出命令,令旗手只能颤颤巍巍举起撤退的信号旗。 剩下的十几艘威尼斯战舰像赦免了重罪,丢下同样的火炬,一个劲的摇摆向外逃窜。 江澈看着那些往外流窜的敌人,眼中流露出阴冷的杀气。 “妈的,不打疼了,不打绝了,这帮狗杂碎永远都不长记性!” “传令!” “全速前进!给我追击!!” 十几艘威尼斯桨帆船像惊恐的沙丁鱼,开始在大夏的炮火下分批逃窜。 安东尼奥死死的握着湿滑的缆绳,浑浊的眼睛里只有那个一点点放大的黑色噩梦。 两个小时前他还在做着征服东方,满载黄金回威尼斯加官进爵的梦。 现在? 他只想活着。 只要能逃回地中海,哪怕去修道院当一辈子哑巴修士都行! “风!起风了!” 大副指着鼓起的风帆,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阁下!我们要逃出去了!那是西北风!这种逆风环境下,那个怪物的速度肯定会慢下——” “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生生截断了大副的欢呼。 安东尼奥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后方那艘没有任何风帆的黑色战舰,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像是发了狂的公牛,舰首劈开巨大的浪花,烟囱里喷出的黑烟遮蔽了半个天空。 “我想起了,当年江澈跟三国联军大的时候就是利用这种不需要风的船来打的!” 安东尼奥面如死灰,双腿一软跪在了甲板上,昂贵的丝绸裤子瞬间被某种温热的液体浸透。 “魔鬼,简直就是魔鬼!” 龙吟壹号舰桥,江澈单手撑着指挥台,目光淡漠地盯着前方那些拼命挣扎的猎物。 “现在的威尼斯人,连做海盗的觉悟都没有了吗?” “报告王爷!距离缩短至一千五百米!已经进入主炮最佳射击诸元!”火控官的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有些变调。 “开火。” 江澈的命令简洁得令人发指,“用高爆弹。” “是!” 龙吟壹号的前主炮塔缓缓转动,巨大的炮口微微昂起,锁定了跑在最前面的那艘威尼斯旗舰。 “砰——!” 炮口喷出的火焰瞬间照亮了海面,巨大的后坐力让数千吨的战舰都微微一震。 炮弹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安东尼奥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是死神挥舞镰刀的风声。 他绝望地闭上眼。 没有爆炸。 因为炮弹直接贯穿了艉楼,钻进了底舱的火药库。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紧接着,整艘旗舰像个充满了气的猪膀胱,从内部猛然膨胀,赤红色的火光撕碎了船板,将数百名水手连同那面象征着威尼斯荣耀的金狮旗,一同炸上了天。 巨大的冲击波掀起数米高的海浪,将周围两艘较小的护卫舰拍得东倒西歪。 “继续。” 江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点名,一艘都别放过。”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这片海域变成了单方面的屠宰场。 没有什么战术博弈,更没有什么惊险反转。 龙吟壹号凭借着蒸汽动力的恐怖机动性,将逃跑的敌舰逐一送入海底。 “别打了!我们投降!!” 最后一艘还在海面上漂浮的敌舰挂出了白旗,上面的水手跪在甲板上,疯狂地磕头,有人甚至举起了十字架。 “王爷,他们投降了。” 副官看向江澈,眼中带着一丝迟疑。 “要留活口吗?” 江澈拿起望远镜,看着那些痛哭流涕的红毛鬼,眼神比海风还要冷。 “投降?” “若是今天定海卫被破,城里的百姓跪地投降,这帮杂碎会放过他们吗?” 副官一怔,想起了之前战报上提到的惨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会。” “那就是了。” 江澈偏过头,划燃火柴,“死人才能保守秘密,这艘船的消息,我不希望明天就传到教皇的耳朵里。” 随着最后一声炮响,海面上归于平静。 只剩下无数的木板碎片和漂浮的尸体,在诉说着这支曾经不可一世的舰队的覆灭。 江澈站在舰桥外,迎着海风,看着那滚滚波涛吞噬了一切罪恶。 “返航。” …… 定海卫,岸防阵地。 喊杀声已经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伤兵的呻吟和粗暴的喝骂声。 “给老子跪好!” 一名大夏士兵一脚踹在那个还在叽里呱啦乱叫的威尼斯军官腿弯处,直接让他面朝黄土背朝天。 “再敢乱动,把你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戚继光坐在一块断裂的石碑上,赤裸的上半身缠满了染血的绷带。 “将军,清点完了。” 第一千零五十章 异端行径 一名千户官满脸血污地跑过来,虽然狼狈,但那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登陆的一千两百多红毛鬼,死了八百多,剩下的全在这儿了!咱们赢了!真的赢了!” 戚继光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海平面。 要是没有王爷那艘神船,今天这定海卫,怕是就要变成人间炼狱了。 就在这时,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那熟悉的滚滚黑烟映入眼帘。 “回来了!王爷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还在打扫战场、看押俘虏的士兵们,瞬间沸腾了。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涌向码头,哪怕是那些断了胳膊腿的伤兵,也让人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岸边挪。 他们要看看,那是何等的神兵天降! 龙吟壹号庞大的身躯缓缓驶入港口。 这种从未见过的钢铁巨兽,给这些还停留在木质帆船认知中的大夏士兵,带来了无与伦比的视觉冲击。 江澈顺着舷梯走下来,那一身笔挺的黑色军服带着一种令人臣服的威严。 “末将戚继光,恭迎王爷!!” 戚继光推开想要搀扶他的亲兵,踉跄着冲上前,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 “王爷救定海卫十万百姓于水火,末将给王爷磕头了!” 说着,这个流血不流泪的铁汉,竟真的重重把头磕在了满是碎石的地上。 “起来。” 江澈快步上前,一把托住戚继光的手臂。 入手的触感全是干涸的血痂和紧绷的肌肉,这位名将为了守护海疆,确实是拼了命。 “你是大夏的功臣,何须行此大礼。” 江澈手上微微用力,将戚继光拉了起来,目光扫过他身上的伤口,眉头微皱。 “怎么搞得这么狼狈?朝廷拨下来的军费被谁贪了?” 听到这话,戚继光苦笑一声,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无奈。 “王爷,我也是来了之后才明白,兄弟们这几年过的!难啊!” 他叹了口气,顾不得身上的伤痛,指着远处那些被俘虏的红毛鬼。 “自从您这几年海外局势大变。那些西洋番鬼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技术,船越来越大,炮越来越远。咱们的福船虽然也改进了不少,可跟他们比,还是差了一截。” “而且他们结成了什么神圣同盟,几国联手,轮番骚扰我海疆。” “朝廷虽然有皇上撑着,军费从未短缺,但咱们造船的速度,赶不上人家换代的速度啊!” “这次若不是王爷带着这神船赶到,定海卫一旦失守,江南腹地就全完了。” 江澈听着,面色逐渐阴沉。 他离开的时间不算太久,但这世界的科技树似乎被人强行拔高了一截? “神圣同盟?” 江澈摇了摇头,“行了,这里交给你收拾,把那些还没死的红毛军官,挑几个级别高的,给我带到卫所大牢去。” “王爷要审他们?”戚继光问。 “审?” 江澈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晚上吃什么。 “不,我是要去给他们上一课。告诉他们,这个世界的规矩,该改改了。” ……………… 定海卫,地牢。 几个穿着华丽军服、却浑身狼狈的威尼斯人被绑在十字架上。 他们都是幸存下来的舰长和大副。 “放开我!我是威尼斯的贵族!我有外交豁免权!”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还在叫嚣着。 “你们这是在向整个西方文明宣战!教皇陛下不会饶恕你们的异端行径!”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动手的不是狱卒,而是江澈。 “太吵了。” 那个威尼斯贵族被打懵了,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几颗带着血丝的牙齿飞了出去。 “你……你……” 江澈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这些俘虏面前。 他没有用刑具,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随手扔在地上。 那是一张世界海图。 “看看这个。” 江澈指着地图上威尼斯的位置,用一口流利的拉丁语说道。 “这么点大的地方,是谁给你们的勇气,敢来大夏撒野?” 几个威尼斯人瞪大了眼睛,不仅是因为江澈那标准的口音,更是因为那张地图。 “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江澈身体前倾,“重要的是,我现在心情很不好。我需要知道几件事,如果你们回答得让我满意,我可以考虑给你们一个痛快的死法。” “如果不满意……” 江澈指了指旁边烧红的烙铁,并没有拿起来,而是看向了一旁的狱卒。 “听说把人皮完整剥下来再填草,是门手艺活?你会吗?” 那个面相憨厚的狱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王爷放心,小的祖上三代都是干这个的,保证剥到脚后跟人还活着。” 这番对话是用大夏话说的,威尼斯人听不懂,但他们看懂了那个狱卒残忍的眼神。 那种眼神,就像是屠夫在看一头待宰的猪。 “我说!我什么都说!”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军官崩溃了,哭喊着。 “别杀我!我知道神圣同盟的集结计划!我知道他们在马六甲的据点!” 八字胡狠狠瞪了他一眼,“闭嘴!你这个叛徒!你想让家族蒙羞吗?” “砰!” 一声枪响。 八字胡的眉心多了一个血洞,眼中的愤怒还没来得及消散,人就已经软了下去。 江澈吹了吹还在冒烟的枪口,一脸漠然。 “我没让他说话。” 他看向那个年轻军官,微笑着开口说道。 “好了,现在没人打扰我们了。继续说,那个什么同盟,到底想干什么?”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成了这个年轻军官这辈子最漫长的噩梦。 西方各国的兵力部署,新型战舰的研发进度,甚至是教皇与各国君主的私密书信往来…… 江澈静静地听着,偶尔插嘴问两个关键数据,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有趣。 西方工业革命的苗头已经出现了,虽然还很稚嫩,但如果不加干预,再过几十年,或许真能对大夏造成威胁。 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朱高旭归来 不过更重要是,教皇,这个老东西当年差点被自己活捉,没想到这几年又开始冒头了。 “这就是所谓的神圣同盟?” “几十艘破船,几千个拿着火绳枪的强盗,就想瓜分世界?” “把剩下的都处理掉,这个留着,以后当个向导。” 等江澈出去之后,就看到了戚继光正等在外面,看到江澈出来,立刻迎接了上来。 “王爷,问出来了?” “嗯。” 江澈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目光投向遥远的西方。 “老戚,整军吧。” 戚继光一愣,随即挺直了腰杆,眼中的火焰重新燃烧起来。 “王爷,咱们要去哪?” 江澈回头,看着身后那面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的大夏龙旗。 “既然他们不想好好做生意,非要玩丛林法则,那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 “传令朱高旭那边,让他从南华夏洲给我调兵!这一次,不再是防守反击。” “我要西征。” 戚继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连断骨的疼痛都忘得一干二净。 “寇可往,我亦可往!” “那些红毛鬼不是喜欢讲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吗?” “那就让他们看看。” “什么叫真理。” “什么是真正的天朝上国。” …… 定海卫,誓师大会。 三万生力军清点完毕,江澈换上了许久没穿的甲胄。 大夏龙旗随风飘扬。 他站在高台之上,看着下面神色激动的士兵们,紧握手中的佩剑。 “诸位!” “随我西征,荡平蛮夷!” 三万男儿嘶声怒吼,声震云霄。 大战,一触即发。 不远处,那个叫弗兰克的年轻军官面如死灰,跪在那里瑟瑟发抖。 江澈收回目光,拔出腰间的佩剑,直指西方。 “开拔!” 嘹亮的号角声中,大军起行,向着茫茫大海,踏出了第一步。 “将军。” 戚继光跟随江澈一道登上战船,递上了一张卷好的密信。 “朱高旭那边来的消息。” 江澈拆开信封,只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便扩大了几分。 “老戚,看来比我们想象的更快啊。” 他将信收起,眼中战意更浓。 “传令全军,全速前进!” …… 圣马六甲,深水港。 三十余艘各国战舰停泊在那里,蔚为壮观。 港口附近还有数十座大小不等的营寨,旗帜林立,军容严整。 人声鼎沸。 据点最高建筑上,一个身披金色圣袍的老者正与数个各国贵族共饮。 “教皇陛下,根据最新的情报,大夏的水师已经在向马六甲全速赶来。不出三日,将到达这里。” 一个威尼斯贵族说道。 “呵呵,不足为惧。” 教皇端起红酒,微微一笑。 “所有的漏网之鱼都已经在这里集结,就连大夏水师的主帅戚继光也在伏击圈中。这一次,必将让他们一战倾覆,大夏的西海,由我们说了算。” “干杯!为圣战的胜利!” 在一片附和声中,碰杯,饮尽。 ……………… 南华夏州,总督府。 朱高旭坐在宽大的红木椅上,在这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已经年过半百,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深邃的痕迹,却未曾磨去他眼底那股子野性和锐利。 自打江澈将这片广袤的南华夏州交给他打理,他便成了这方天地的无冕之王。 “总督大人。” 一个幕僚躬身汇报着:“上个月的税赋收入又创新高,新开辟的几座矿山也已稳定出产,港口贸易额更是翻了两番。” 朱高旭只是“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这些数字,对他而言,不过是纸面上的枯燥符号。 南华夏州在他的经营下,早已是欣欣向荣,兵强马壮,富甲一方。 可越是如此,他心头的空虚感便越是强烈。 侍女轻声提醒:“大人,您的茶凉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方那片无边无际的湛蓝。 这里很美,很富饶,却少了一点什么。 他朱高旭,是个武将,生来就该浴血沙场,马革裹尸。 可这些年,除了偶尔平定几伙不成气候的海盗,他的刀,几乎快要锈在鞘里了。 “唉……” “汉王您这是怎么个事?在为何事愁眉不展?” 一个老友兼副将,李明远,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进来。 他一眼便瞧出朱高旭的无精打采。 “老李啊,你来了。” 朱高旭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两个人本就都是从大明过来的,现在虽说大明已经没了,但李明远还是时不时的过来陪他逗闷子。 可以说两个人也是趣味相投。 “坐吧。” 李明远落座后,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 “南华夏州如今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将士们也操练有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太平盛世?” 朱高旭冷笑一声,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深沉。 “太太平了,就意味着……无仗可打!” 李明远闻言,脸上也泛起一丝苦笑。 他当然明白朱高旭的心思。 他们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习惯了金戈铁马。 这温室里的安逸,反倒让他们浑身不自在。 “王爷这些年也是放手让你施为,从不干涉。” 李明远说:“这南华夏州,俨然已是你汉王的独立王国。” “独立王国又如何?” 朱高旭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没有仗打,再大的王国也只是座鸟笼!”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传令兵几乎是冲了进来,脸上带着尚未平复的激动与疲惫。 “报!总督大人!海上有急报!” 朱高旭和李明远身形一震,对视一眼。 朱高旭眼神中瞬间燃起了几分光芒,那是一种久违的锐利。 “呈上来!”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度。 这一刻,他生怕是普普通通的海盗,每一次,每一次他都希望是有大仗要打。 可每一次只是一些普通的海盗过来冒犯,搞得他也是无奈。 不过说归说,其实每次都是他打的最欢。 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真正的天朝上国 传令兵迅速递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信函之上,赫然印着大夏王室特有的金龙印记。 朱高旭一眼便认出,这是来自江澈的亲笔信! 他的心跳陡然加速,一股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粗鲁地撕开火漆,展开信纸。 朱高旭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发生剧烈变化。 先是眉峰紧锁,似乎在消化信中的内容。 接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眼底闪过一丝惊喜。 “哈哈哈哈!” 李明远和其他幕僚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狂笑吓了一跳。 这么多年下来,他们从未见过朱高旭如此失态。 “何事如此高兴?” 李明远皱眉,心中暗暗有点预感。 朱高旭深呼吸一口气平息了狂乱的心跳,可眼中的兴奋却掩盖不住。 “江澈来信了!” 李明远接过信,开始仔细阅读,他的脸色也跟着朱高旭一样从好奇到惊讶,最后也燃起了同样的炙热。 “西征呢!” 李明远惊呼一声。 “正是!” “我就知道这家伙不老实!不可能一直这么沉寂下去!” 朱高旭哈哈大笑,“什么狗屁神圣同盟还敢招惹我大夏?真当这天下是他西方蛮夷的了!” 他停下脚步,眼睛正落在厅中挂着的那张南华夏州地图上。 手指沿着地图上的海岸线一路向西划去,最后定格在远处。 “传令兵!” “在!” 传令兵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杆,声音洪亮。 “立刻传我军令!命各部主将,三刻钟内,到议事厅集合!” 朱高旭的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在场每个人心头一颤。 “遵命!”传令兵大声应道,转身便冲了出去。 李明远此时也压不住心头的激动,他看着朱高旭,眼神中充满了理解与兴奋。 “老朱,你这是要……” “当然是调兵!” 朱高旭语气豪迈,不假思索地回答。 “王爷说了,要我给他调兵。哼,我朱高旭的人,哪个不是以一当十的精锐?!” 他走到窗边,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吹拂着他那已有些斑白的鬓角。 可此刻的他仿佛回到了年轻时纵横沙场的岁月。 “这些年,他们以为我朱高旭老了,只会守着这块地养老?” 朱高旭轻声说,眼中带着嘲讽。 李明远望着朱高旭的背影感慨万千,整个南华夏州的将士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朱高旭终于等到了再次施展自己抱负的大好机会。 “江澈啊江澈,你真会折腾!不过老子喜欢!” “去吧,去准备吧!” 朱高旭大手一挥,脸上泛着近乎狂热的笑容。 “南华夏州的将士们,让他们给我打起精神来!告诉他们一场能够载入史册的大战到了!” 此刻的南华夏州总督府内外,已经是一片沸腾。 ………… 半天之后,朱高旭的总督府内。 此刻的大堂内已经聚集了整个南华夏洲的各大将领。 “王爷要的是精锐,是能征善战的虎狼之师!” 朱高旭指着地图上的几处关键位置,沉声说道:“传令下去,征召十万精兵!所有校尉以上,亲自甄选,不合格者,一律淘汰!” “十万精兵?!” 一位将领有些吃惊。南华夏州虽富庶,兵力充沛,但一次性调动如此规模的兵力,还是前所未有的壮举。 “怎么?不够吗?” 朱高旭挑眉,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悦。 “江澈那家伙要西征,那必定是旷日持久的大战!区区十万人,又怎能满足他的胃口?” “你从现有的常备军里抽出五万老兵!敢死队!谁怕死就滚回去抱孩子!” 议事厅中鸦雀无声。 每个人都感受到了朱高旭这股子嗜血的狠劲给镇住了。 毕竟这么多年下来,朱高旭可以说已经稳定了这么久了。 现在倒好,因为江澈的一封信,再次回复。 他们觉得这个老总督要动真格了,更重要的他们这些人都知道这个老总督头一个名头。 就是大明汉王,跟着朱棣打天下的汉王! “另外,你给我说说吧!” 朱高旭看向后勤部:“粮草,军械医药,你按照二十万大军一年所需,在半个月之内补齐,不行,军法处置!” 后勤官直流汗,连连说是。 朱高旭点了点头,终于露出了笑容。 “让西方蛮子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天朝上国,什么是……大夏铁骑!” “去吧!都去准备吧!” “这一次,老子一定要打他一个天翻地覆!” 众人不约而同地行礼,眼中都闪烁着炙热。 朱高旭环视众人,眼中光芒一扫以往的暮气。 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那个大夏军中煞神。 李明远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替他整理着身上的甲胄。 朱高旭忽然停下来,凝望着北方。 “江澈啊江澈,你可千万要给老子打的漂亮些!” 他久久不动,怅然又豪迈。 ………… 苏海近岸。 一座临时搭建起来的海防中军大营里,几杆大夏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江澈笔直地站在沙盘前,手掌放在上面,用一支木尺画下了一条航线。 他身后,站满了一个个将军。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 “至此,我军已经抵达这里。” 江澈把木尺指向一段靠右的海岸线,顺着方向,便是大夏西征的最终目标。 “这便是神圣同盟的一处重要港口,基斯尔港。”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一划,指向港口后方。 “再向西,便到了神圣同盟腹地。从这里开始,才是真正的主战场!” 有将领问道:“王爷,咱们真的有把握吗?” 江澈抬头,神色平静而坚定。 “众将,我需要你们最坚决的贯彻。” 他的语速不快,可语气却不容置疑。 “这一战,必胜!” 众将对视,每个人眼中都迸射出一丝炽热。 “是!” “必胜!” 江澈满意一笑,手指在基斯尔港的旁边画下一条线。 “朱总督已经率军在达贡集结,与我军形成夹击之势,一南一北,可以形成一个半月形,切断神圣同盟的退路。” “诸位,这一战,我们定要打好!打痛他们!为我大夏争一份扬眉吐气!” “愿追随王爷,荡平敌寇!” “必胜!” 整齐的口号在军营中回荡。 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更新迭代 东海之上,薄雾弥漫,宛如一层轻柔的纱幔,笼罩着海面。 在这片朦胧之中,一艘庞大的黑色舰影正劈波斩浪。 舰桥甲板上,海风微凉。 江澈手持一具精致的单筒望远镜,远眺着南方海平面。 在他身后,戚继光步履匆匆,走到近前,双手呈上一封刚刚破译的密信。 “王爷,最新急报。” “朱总督的回信,密语已解。” “十万大军,已从南华夏州拔锚,正全速北上,预计三日内可抵达双子礁附近海域!” 江澈放下望远镜,接过密信,只是一眼,脸上便挂上了笑容。 “老朱的性子,还是这么急。” “传令下去,调整航向!全速前进,前往预定汇合点——双子礁!” 指令下达,龙吟壹号的明轮转速骤然加快。 三日后,双子礁海域。 此刻,海面上的薄雾已被彻底驱散。 碧蓝的海水与万里无云的天空交织成一片。 唯有海风依旧凛冽,吹拂着巨舰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一道道黑色的帆影,如同从地平线上生长的树林,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那赫然是一支规模庞大到令人心悸的舰队。 战船阵列绵延数里,浩浩荡荡,带着一股冲天的肃杀之气,由远及近,驶来。 这支舰队的旗舰,是一艘名为镇南号的巨型福船。 镇南号的艉楼甲板上,朱高旭身披戎装,鬓发已然斑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一眼便认出了那面在舰首高高飘扬的澈字的大夏龙旗。 “这小子……又折腾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来了。” 朱高旭嘴角浮现出一抹久违的笑容。 两艘承载着大夏命运的旗舰,在无垠的海面上,缓缓靠近。 龙吟壹号的蒸汽明轮发出低沉的轰鸣,与镇南号的船桨形成了一曲独特的战歌。 当两艘巨舰最终并排而停,船舷间的距离逐渐拉近。 数名水兵迅速抛下缆绳,将两舰牢牢固定。 紧接着,一座厚重的木质跳板被搭上,连接了两艘战舰。 朱高旭大步流星地走上跳板。 他一踏上“龙吟壹号”的甲板,便看到江澈带着李默和戚继光迎了上来。 “你小子,总算想起老子了!” 朱高旭未及寒暄,直接一拳捶在了江澈的肩甲之上。 力道之大,连久经沙场的江澈都感到肩头一沉。 “南边闲得骨头都痒了!” 朱高旭爽朗地哈哈大笑,眼中尽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豪迈。 江澈也跟着大笑起来,这份粗犷的招呼,正是朱高旭的本色。 “汉王别来无恙,看这精神头,哪里是骨头痒,分明是越发精神了。” “少废话!” 朱高旭眉毛一挑,“这些年在南华夏州,除了平些不长眼的海寇,老子都快以为自己是农夫了!快说,这回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是不是有大仗可打了?!” 江澈笑容不减,引着朱高旭向舰桥内的会议室走去。 “当然,不然我怎会亲自来请你这尊大佛出山?” 进入舰桥宽敞的作战指挥室。 李默已经迅速地将一张巨大的海图摊开在宽大的红木桌上。 朱高旭看到这一幕,顿时双眼放光。 “还得是你啊,就连这海图也做的如此细致。” 江澈不可否置的笑了笑,走到海图前,指了指基斯尔港附近的海域。 “此番西方来犯,已非寻常之敌。” “他们纠集了神圣同盟之众,更征召了来自更西方的冒险家舰队,意图在基斯尔港外海与我决一死战。” 他简要地将舟山海战的经过和“龙吟壹号”的战力,以及威尼斯舰队覆灭的细节向朱高旭作了详细描述。 “这艘龙吟壹号,乃是我大夏倾力打造的划时代战舰。” “其主炮射程可达十里,远超敌舰,且威力巨大,可瞬间击沉敌方主力舰。” “辅以蒸汽明轮,可在无风时快速机动,在战场上变幻莫测。” 朱高旭听得连连点头,眼神中充满骄傲。 当年他们第一次过来攻打的时候就已经用到了大炮,而现在更新迭代。 可以说已经远超当年的工艺。 他亲自上手摸了摸舰桥的钢板,心中对江澈的手段越发佩服。 “有此神兵,何愁不胜!” 江澈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看向朱高旭。 “旭哥,你此番北上,兵力几何?南华夏州这些年,可有什么新进展?” 朱高旭闻言,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神色。 “放心吧!老子这次带来的,乃是南华夏州十年经营之精锐!” “十万大军,兵精粮足!其中有五万,皆是常年驻守沿海,与海寇和西方商船打过交道的老兵,其中不乏曾与那些西洋人硬碰硬,经验丰富的水兵,人人皆是水性极佳,能操船,能近战!” “而且这些年下来,我可是完全按照你当年留下的一些小册子,在南华夏州训练了一批新式水兵。他们不单会操帆,更熟练使用火铳和短刀,擅长小股渗透与近身格斗,机动灵活,尤善在复杂水域作战!” “至于粮草辎重,你就更不用担心了,南华夏州物产丰饶,更有我大夏掌控下的南洋诸岛源源不断提供补给。” “此次我带来的,除了足够十万大军消耗一年之久的粮草,更有大批南洋特产的疗伤圣药,足以应对任何规模的战事!” 不过说着,朱高旭突然眉头一皱。 “不过还有一事,在来的时候,我收到了潜伏在西洋的暗卫发回的急报。” 朱高旭从怀中掏出一份加密的羊皮卷,递给江澈。 “听说教皇已震怒。他正在圣城紧急召集神圣同盟剩余主力,并征召了来自更西方,诸如伊比利亚半岛那些新崛起的海洋强国,西班牙、葡萄牙的冒险家舰队,意图在基斯尔港外海组织一场空前规模的反扑决战!” 江澈接过羊皮卷,目光迅速扫过,眉头微微皱起。 “西班牙、葡萄牙!没想到这两个家伙又冒头了,当年就该给他们全部干死!!”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朱高旭的影响,江澈的话也越来越糙了。 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敌欲聚歼我于外海 这些国家在欧洲的历史上,很快将凭借其强大的海军力量,开启大航海时代。 在世界各地建立殖民地。 他们现在虽然尚处于起步阶段,但在欧洲大陆上,已然是不可小觑的力量。 “如此看来,此战规模,将远超预期。” 江澈合上手中的羊皮卷,将其放在桌上,目光扫视在场的众将。 戚继光、李默,以及朱高旭麾下几位跟随朱高旭多年的猛将,都已在场。 “诸位,都听到了汉王带来的消息。现在,是时候商议我军对策了。”江澈沉声说道。 戚继光上前一步,拱手道:“王爷,末将以为,敌军既然欲与我决战外海,正中我下怀。我军可依托龙吟壹号的超远射程和混合动力优势,在外海稳扎稳打。” “逐步消耗敌军主力,削弱其锐气。待其士气低落,兵力受损后,再图登陆,可保万无一失。” 他的策略,一向是稳健为上,充分利用己方技术优势,避免不必要的伤亡。 然而,朱高旭麾下一名身材魁梧,面带刀疤的猛将却按捺不住,抱拳道:“汉王,王爷!末将以为,戚将军此策虽稳,却失了锐气!我军兵力远超敌军,士气正盛!何不发挥我军兵力优势,多路齐进,强行冲垮敌阵!直接杀入基斯尔港,生擒教皇,以绝后患!” 另一名年轻将领也附和道:“没错!狭路相逢勇者胜!我南华夏州的将士,哪个不是以一当十的精锐?若只在外海放风筝,岂不憋屈死人!” 议事厅内,顿时议论纷纷,两派观点各有支持者,气氛也随之变得有些激烈。 江澈静静地听着众人的争论,他没有打断,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啜饮了一口。直到众人的声音渐渐平息,他才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在海图上巡视。 “敌欲聚歼我于外海,我偏不从。” “正面硬碰,固然能胜,但以我军之精锐,去与敌人做纯粹的消耗战,实在得不偿失。” “龙吟壹号与镇南等大型舰船组成诱敌舰队,正面迎击,吸引敌军所有注意力。” “到时候让他们误以为我军主力尽数在此,与他们做堂堂正正的对决。” 他看向朱高旭,目光如炬,带着信任与期冀。 “老朱,你亲率三万精锐,乘两百艘改装快船,借飓风走廊礁石掩护,迂回至敌后方,直扑基斯尔港陆防薄弱处。”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分兵奇袭,更是险中求胜! “飓风走廊?!” 戚继光脱口而出,这片水域的凶险他再清楚不过,强行通过,风险极大。 江澈抬手,制止了戚继光的话语,眼中闪过一丝自信。 “正因其凶险,敌人必不设防。我大夏水师的改装快船,吃水浅,机动性强,配以南华夏州水兵对水域的熟悉,方能出奇制胜!” “到时候,你要一举拿下这个桥头堡,把钉子,深深地楔进他们心窝!” 江澈的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朱高旭的眼中,他猛地一拳砸在掌心,发出“砰”的一声。 “斩首掏心?够胆!老子喜欢!” 他兴奋得浑身颤抖,这是他朱高旭最擅长的战法,也是他朱高旭等待已久的机会! 当初他听江澈的计划,那完全就是降维打击敌人。 决议已定,众将轰然应诺,不再有任何异议。 江澈的战略,既顾及了己方的优势,又出人意料。 更将朱高旭的精锐力量用到了极致,堪称神来之笔。 夜幕降下,庞大的舰队开始按计划进行分兵。 龙吟壹号率领的正面舰队,灯火通明,将船只的轮廓映照得清晰可见。 他们丝毫没有掩饰行踪,以一种堂堂正正的姿态地朝着基斯尔港的方向驶去。 ………… 舰桥上,江澈独立舰首,海风凛冽。 吹拂着他漆黑的军服猎猎作响。 看着那支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迂回舰队,目光变得深邃了起来。 “教皇!你想看的天威,很快就到。” 他的眼中,仿佛已经看到了基斯尔港被攻破,西方世界为之颤抖的景象。 与此同时,遥远的西方圣城。 宏伟的圣彼得大教堂内,烛火摇曳,巨大的穹顶下,气氛庄严而肃穆。 教皇乌尔班七世身披象征至高权力的金色圣袍。 头戴教宗三重冠,手持一柄镶满璀璨宝石的权杖。 他佝偻着身躯,却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严。 在他的面前,来自神圣罗马帝国、法兰西、英格兰、威尼斯、热那亚、西班牙、葡萄牙等各个欧洲强国的使节与将军们。 这些人,大多都是默默的看不起大夏独强的人。 虽说这么多年下来,他们在大夏赚到了不少钱,甚至于还获得了不少的技术。 但人性的贪婪本就是无限大的。 教皇的脸庞被烛火映照得忽明忽暗。 “异教徒的魔鬼战舰必须被摧毁!” “他们的船只,以邪恶的魔法驱动,他们的武器,拥有恶魔的力量!” “他们试图玷污我主的荣光,将异端思想带入我们的圣洁之地!” 他高举手中的权杖,直指穹顶上的耶稣受难像,语气陡然变得高亢而激昂。 “以上帝之名,我命令你们!集结你们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战船!所有的勇士!” “在基斯尔港,用我们基督徒的火焰和钢铁,将这些来自东方地狱的魔鬼,彻底送入无底深渊!” “圣战!圣战!” “以主之名!” “教皇陛下万岁!” ……………… 基斯尔港,这座曾经作为西方海上贸易枢纽的港口。 此刻正成为一片巨大的兵营。 数十座营寨,旗帜林立,密密麻麻的士兵在其中穿梭。 港口内,三十余艘大大小小的战舰鳞次栉比。 船帆卷起,炮口对外,空气中弥漫着火药与船漆的混合气味。 教皇的特使,红衣大主教马泰奥·孔塔里尼。 在众将簇拥下,巡视着基斯尔港的防御工事。 “报告大主教阁下!” 一名来自神圣罗马帝国的陆军将领指着港口外海的方向,汇报着最新情况。 “侦察船报告,已发现东方异教徒的舰队!”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扑击猎物的巨鹰 “他们的主舰,就是那艘通体漆黑、无帆却能飞速航行的魔鬼战舰!” 孔塔里尼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手中的十字架握得更紧。 他亲眼见过威尼斯舰队在舟山遭遇的惨败报告,知道那艘魔鬼战舰的恐怖威力。 “敌人终于来了!” 孔塔里尼低声自语,随即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狂热。 “传我命令!全军戒备!所有战舰出港!按照教皇陛下的部署,在外海布下天罗地网,务必将那艘魔鬼战舰引诱至我军重炮火力覆盖之下!” “以主之名,我们将在这里,终结东方异教徒的嚣张气焰!” ………… 而此刻,在基斯尔港外海。 江澈独立舰首,迎着海风,目光如炬,远眺着那片即将成为战场的海域。 在他的指挥下,龙吟壹号与五艘经过改装的重型福船组成的诱敌舰队。 正毫不掩饰地,径直驶向神圣同盟的主力舰队。 他们的灯火通明,仿佛一团在黑暗中熊熊燃烧的火焰,吸引着所有飞蛾扑火般地靠近。 “老戚,告诉戚继光,诱饵已经撒出去了,鱼儿也开始上钩了。” 戚继光站在他身旁,闻言不由得精神一振。 在夜色深沉的海面上,诱敌舰队如同一盏明灯,吸引着所有敌人的目光。 龙吟壹号的甲板上,江澈的卫队和水兵们,皆是全副武装。 火炮被擦拭得锃亮,弹药整齐堆放,蒸汽机组发出低沉的轰鸣,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王爷,侦察船报告,敌方舰队已全速驶来,正呈半月形包围之势。” 李默走到江澈身旁,沉声汇报。 江澈嘴角微勾,“让他们靠近。越近,越能让他们看清楚,什么叫做真正的力量。” 他转身看向戚继光:“老戚,按照我们之前的战术部署,准备好撤退路线。记住,我们是诱饵,不是要与他们死战。但必要时,也要让他们尝尝我们的厉害。” 戚继光抱拳道:“末将明白!” 江澈点了点头,再次举起望远镜,望向远方那片逐渐清晰的敌舰剪影。 ………… 而此时,在飓风走廊内。 朱高旭的迂回舰队正以惊人的速度穿梭于嶙峋礁石之间。 南华夏州的水兵们,对这片危险的水域有着近乎本能的熟悉。 船舱内,三万将士手中的火铳和钢刀被紧紧握住,眼中燃烧着嗜血的战意。 朱高旭站在旗舰飞鹰号的甲板上,眼看着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传令各部,保持阵型,熄灭一切可燃火光,全速前进!” “一刻钟内,抵达预定登陆点!”一道道命令从旗舰上发出。 军令简洁而迅疾,三十余艘战舰如同黑暗中的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靠近敌人。 ………… 基斯尔港外海。 孔塔里尼看着逐渐接近的那盏火红明灯。 海风中传来隆隆的船声和火炮的轰鸣声。 终于,敌舰的身影,在一片海面上,清晰可见! 数十艘战船,一字排开,仿佛一只扑击猎物的巨鹰! 孔塔里尼眼中燃起了熊熊火焰,大声吼道:“列阵!围歼异教徒!” 随着一声令下,基斯尔港内的四十多艘战舰,也全速驶出,形成环形包围之势,将诱敌舰队死死封锁在其中。 庞大的舰队绞合在一起,弩炮林立,数百门火炮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中央的诱饵。 几乎连江澈都能清楚感觉到,那无数冰冷的杀气,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敌舰逼近到近两里处,即将进入己方火炮射程,江澈举起右臂。 随着他手臂一挥,整个舰队瞬间一分为二。 诱饵舰队分出一部分,主动向敌阵迎去。 而龙吟壹号则带着其余四艘重型福船,悄然从右翼绕向基斯尔港的后方! 整个战场,瞬间进入了短兵相接的一触即发状态。 孔塔里尼紧盯着那艘魔鬼战舰的动向,他感觉对方似乎想要从己方阵形薄弱的后方突破。 “不要让魔鬼靠近港口!在海上,将它彻底撕碎!”他再次大吼道。 所有战舰上的炮口,同时开始调整方向,死死锁定龙吟壹号。 双方相距不过半里! 孔塔里尼眼睛血红,喝道:“开火!” 下一刻,随着一声令下,四十多门火炮同时开火! 轰!轰!轰! 暴雨般炮弹倾泻而至。 龙吟壹号首当其冲,浑身被火光笼罩。 早有准备的江澈,迅速下令机动躲避。 船身震动,硝烟弥散。 数百炮弹,在甲板上此起彼伏炸开,仿佛整个船身都在震颤。 射程竟比威尼斯炮稍远,数发炮弹落在龙吟壹号侧舷附近,激起高大水柱。 虽然没有破甲,却显示出对方火炮技术的些许进步。 戚继光在龙吟舰桥上皱眉:“王爷,红毛鬼里混进了些硬茬子。” 江澈沉声道:“老戚,不必慌!按照计划行事。” 戚继光重重点头:“是!” 转过头,立即向传令兵发出一道道命令。 龙吟壹号迅速调整航向和速度,避开密集炮火,继续向敌方阵形侧后方迂回。 孔塔里尼眼见攻势没能奏效,见魔鬼战舰灵活躲过了一轮齐射,正试图从己方薄弱的后方突破。 “拦住它!绝不能让它靠近港口!”孔塔里尼脸色愈发凝重,亲自举起望远镜,紧盯着敌舰。 基斯尔港内,数十艘战舰调转方向,再次全力向诱敌舰队开火。 一时间,炮声震天! 江澈屹立舰首,神色沉着,指挥着龙吟壹号在密集炮火中穿梭。 他抬起手臂,猛地向前一挥。 与此同时,戚继光也一声令下。 早已等候多时的南华夏州水兵们,点燃早已准备好的火箭,如同一阵火雨,向敌舰倾洒而去! 漫天火光中,伴着轰隆隆的炮响,诱敌舰队和敌人激烈碰撞在一起! 枪炮轰鸣,血肉横飞! 江澈虽身在己方阵中,也能感受到敌我双方战舰剧烈的碰撞。 他紧盯着战场,目光如炬,身染硝烟与血雨。 戚继光快步从舰桥上下来,握着长剑,高声道:“王爷!已经绕到他们侧后方,我们可以攻击了!” 江澈深吸一气,眼中精光大盛,沉声喝道:“开炮!打出我们的气势来!全军开火!” 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累死的奴隶 随着他一声令下,龙吟壹号从侧后方,火力全开! 数十门火炮同时怒吼,大量炮弹呼啸而出,将敌人打得措手不及。 敌舰顿时连连中弹,船上火光不断闪烁,有桅杆和火炮被击中,轰然折断,船身摇晃,攻势为之一顿。 孔塔里尼震惊地看着魔鬼战舰竟出现在自己舰队侧后方。 他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大胆,居然完全不惧和己方正面硬撼! 眼看己方攻势受挫,孔塔里尼狠一咬牙,大吼道:“稳住!绝不能让他们突破防线!杀上去,给我撞碎它!” “杀啊!” 本就红了眼的威尼斯水兵,被孔塔里尼彻底激发了血性,一个个嗷嗷叫着向敌舰扑去。 双方再次厮杀在了一起。 江澈依旧屹立在舰首,指挥若定,冷静地判断着战局。 随着一声声号令,龙吟壹号或躲避或反击,灵活无比,竟在敌阵中来回穿梭。 硝烟弥漫,火光冲天,一枚枚炮弹穿梭其中,不断带来伤亡。 孔塔里尼眼见己方开始落于下风,眼中愈发血红,举起长剑狂吼:“围住它!狠狠撞碎它!” 整个舰队愈发疯狂,不顾一切地围上去,要与敌舰同归于尽。 就在双方即将近战的瞬间。 龙吟壹号猛地一转,以惊人的速度,从敌阵右侧突围而出,重新绕到基斯尔港后方! 孔塔里尼瞳孔一缩,急吼道:“调头!拦住它!” 基斯尔港中,战舰回转方向,再次朝龙吟壹号发起一轮齐射。 江澈站在舰首,紧盯着敌舰,猛地喝道:“引爆!” 一声令下,早已待命的数十枚炸药包同时被点燃,向敌舰倾洒而去! 随着一声声剧烈的爆炸,敌舰接连中弹,船身剧烈震动,攻势一滞。 江澈扬起手臂,迅速指挥龙吟壹号躲避炮击。 与此同时,己方早已准备好的火箭再次雨点般泼向敌阵,将对方打得狼狈不堪。 孔塔里尼眼睁睁看着魔鬼战舰再次绕到自己侧后方,瞳孔紧缩,怒声吼道:“调头!调头!” 可是,来不及了! 趁着这个机会,龙吟壹号已经如同一只饿鹰,飞掠而出,越过敌阵,从后方高速冲向基斯尔港! 孔塔里尼只觉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瞬间冻结全身! “不——” 他血红着眼,嘶声咆哮,“挡住它!不要让它靠近港口!” 数十艘战舰已经竭力转向,全力追击。 可是,距离太远! 已经来不及! 魔鬼战舰已经势如破竹地冲进了基斯尔港,数十艘战舰紧随其后。 隆隆炮声,响彻整个港湾! 江澈屹立舰首,看着整座港城就在眼前,心中热血澎湃,一声狂吼。 “全军冲锋!进入港口!与敌近身肉搏!” 顿时,所有南华夏州水兵振奋到极致,齐声怒吼! “杀!杀!杀!” 三十艘战舰呼啸着冲入港口。 龙舟过处,敌舰纷纷被撞得四分五裂,血肉横飞! 一刹间,如同一场绞肉的盛宴,在港湾中展开! 孔塔里尼双目血红,睚眦欲裂。 眼睁睁看着魔鬼战舰带着势如破竹的气势,从己方阵中一穿而过。 整座基斯尔港,一片血火,哀鸿遍野! 江澈站在舰首,目视前方,感受着震颤的船身,只觉内心无比畅快,大声喝道:“打垮它!打进港口!夺取胜利!” 戚继光高举长剑,激动难耐,大吼着指挥水兵冲锋陷阵。 整个战场,疯狂到了极致! 本就落后一截,又被龙吟壹号从侧后方突袭,猛烈冲击之下,敌人已是溃不成军,死伤惨重。 孔塔里尼双目赤红,就在刚刚。 他以为对方如同一头疯牛冲进了死胡同,只需瓮中捉鳖。 可那艘名为龙吟壹号的魔鬼战舰,并未如他预料般在港内陷入接舷战的泥潭。 而是在撞碎了两艘试图拦截的桨帆船后。 竟然借着爆炸的冲击波和诡异的动力。 在狭窄的水域完成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漂移,甚至没有减速。 “该死!该死!他在戏弄我们!” 孔塔里尼手中的望远镜筒被捏得变了形。 海面上,江澈立于舰桥,海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左舵十五,满帆。” 江澈的声音不大,却通过传声筒清晰地传达到每一个操舵手耳中。 “别跟这帮铁皮罐头纠缠,拉开距离,开始放风筝,等待朱高旭他们抵达!” 龙吟壹号巨大的烟囱中喷吐出浓黑的烟柱。 它没有继续深入港口腹地去屠杀那些无力反抗的商船。 而是画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擦着威尼斯舰队的边缘滑了出去。 紧随其后的南华夏州战舰群。 轰!轰!轰! 侧舷火炮喷吐火舌。 并非为了击沉,而是为了迟滞。 链弹呼啸着横扫过威尼斯战舰的甲板。 将巨大的主桅杆拦腰截断,沉重的帆布如同裹尸布般落下,将下方惨叫的水兵死死盖住。 孔塔里尼眼睁睁看着敌舰在己方密集的阵型中撕开一道口子,扬长而去。 “总督大人!桨手们已经划不动了!” 大副满脸烟灰,踉跄着跑过来。 “连续高强度的机动,奴隶们正在大批累死……” “把尸体扔海里!换预备队上!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桨座上!” 孔塔里尼咆哮着,唾沫星子喷了大副一脸。 “没看到吗?他们就在前面!只要再一次,再一次合围,就能把这些异教徒送进地狱!” 愤怒,是战场上最廉价的燃料,也是最致命的毒药。 威尼斯舰队庞大的身躯再次艰难地转动,朝着龙吟壹号追去。 不仅是威尼斯人,赶来支援的热那亚人,医院骑士团的战舰,也被这嚣张至极的战术激怒了。 数百艘战舰拥挤在海面上,争先恐后地想要抢下击沉魔鬼战舰的头功。 原本严密的阵型,乱了。 快船冲在前面,慢船落在后面,重型加莱船因为转向不便,甚至和友军的运输船撞在了一起,木屑纷飞,骂声一片。 江澈放下单筒望远镜,嘴角没有任何弧度。 “鱼群上钩了,撒网。” “是!” 随着旗舰信号旗的升起,原本看似狼狈逃窜的大夏舰队,突然向两侧散开。 早已装填完毕的后甲板火炮,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这一次,不是链弹,而是开花弹。 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净化一切污秽 同一时间。 基斯尔港西侧,险峻的海岸线上。 这里有一道被称为恶魔咽喉的峡谷。 更是通往港口核心区的陆上必经之路,也是整座城市的后门。 平日里,这里只有海鸟驻足。 但此刻,一支庞大的舰队正破浪而来。 朱高旭站在名为飞鹰号的旗舰船头,手里提着那把跟随他多年的斩马刀。 “那帮西洋番鬼的船都在前面跟老江死磕?” 朱高旭眯起眼睛,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港口灯火。 “顾头不顾腚,兵家大忌。” “王爷,前面就是基斯尔要塞。” 身边的参将指着峡谷上方:“那是块硬骨头。” 两座峭壁之间,一座巍峨的石堡卡在咽喉处。 石堡顶端,十几个黑洞洞的巨大炮口正对着海面。 那是西方特有的巨型臼炮,但每一发炮弹都重达数百斤,砸在船上就是一个对穿。 此时,要塞上的守军显然也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舰队。 “硬骨头?” 朱高旭冷哼一声,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硬如钢针的胡茬。 “老子这辈子,最喜欢嚼的就是硬骨头。” 不仅是为了那个叫江澈的家伙。 更是为了那传说中堆积如山的威尼斯金币。 这一仗打到现在,光看那帮水师在海上耍威风了,他的儿郎们还没怎么开荤呢。 “传令下去。” 朱高旭猛地举起战刀,刀锋直指那座不可一世的要塞。 “所有战舰,侧舷对准那破石头房子!给老子把所有的雷公炮都推出来!” “不是要比炮大吗?老子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大明……不,什么是大夏的火力!” 令旗挥动。 数十艘改装后的重炮缓缓抬起炮筒,封闭在里面的炮门打开,黑色的炮管探出头,就像死神的指尖。 “放!” 轰——! 这个响声不是大海上的那种短促的炮声,而是轰天塌地的闷雷。 伴随着数十枚特制的攻城重弹轰开那座城堡。 几个正在装火药的西方炮手连大声叫骂都没有,直接跟着垮塌的石头一起落入海中。 朱高旭一听大笑了起来,这声音比炮声更响。 “痛快!给老子继续轰!轰平它!谁第一个冲进那个什么总督府,老子赏他黄金千两!” 这一刻,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士兵们一下子就红了眼睛。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本来就是等待打仗了许久,现在战功就在眼前,谁不希望多露露脸啊! 战舰冒着零星的反击炮火强行往岸边靠近。 登陆艇像下饺子一样抛到了水中。 身穿藤甲、手持火铳和战刀的士兵不停地扑向滩头。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要塞深处。 那几门巨大的臼炮终于完成了装填。 “发射!为了上帝!” 守军指挥官歇斯底里地吼道。 一枚巨大的石弹带着呼啸的风声砸落,正好击中了一艘冲得最靠前的运输船。 船上的士兵惊恐地跳入水中,却被沉重的铠甲拖入深渊。 朱高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作更浓烈的戾气。 “好胆!” “老子亲自上去剁了他们!亲卫队,跟老子走!” …… 基斯尔港,总督府。 这座曾经象征着威尼斯共和国无上荣光的建筑。 此刻正随着每一次炮击而瑟瑟发抖。 精美的水晶吊灯在剧烈摇晃。 天花板上的灰尘扑簌簌落下,撒在总督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 “完了!全完了!” 总督瘫坐在那张铺着名贵丝绸的椅子上,双手颤抖着试图将一枚巨大的红宝石戒指塞进怀里,却怎么也塞不进去。 喊杀声已经隐约可闻,那是来自西面海岸的噩耗。 “舰队被缠住了,西面要塞也快守不住了!” 总督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魔鬼,他们是魔鬼!” “上帝啊,为什么要降下这样的灾难?” 只要带上足够的财宝,哪怕逃到罗马,逃到巴黎,他依然可以过富足的生活。 至于基斯尔港,去他妈的基斯尔港! 然而,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那扇雕花大门的瞬间。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按住了门板。 “总督大人,您要去哪?” 总督浑身一僵,机械地转过头。 “特……特使大人?” 总督的牙齿在打颤,“城……城要破了……我们必须撤退保留火种!” “撤退?” 黑袍人轻笑了一声。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枚徽记。 看到这枚徽记的瞬间,总督的瞳孔猛地收缩。 “裁……裁决所?” 他双腿一软,竟然直接跪倒在地。 “教皇陛下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 黑袍人无视了地上的金币,一步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火光冲天的港口。 他的目光穿过硝烟,也看到了正在猛攻要塞的朱高旭大军。 “异端的力量确实强大,他们的火炮,他们的战船,都是魔鬼的馈赠。” 黑袍人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咏叹调。 “但主的光辉,终将净化一切污秽。”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瑟瑟发抖的总督。 “总督大人,您不需要逃跑。因为这里,将会成为异端最大的坟墓。” “什么意思?”总督颤声问道。 黑袍人弯下腰,凑到总督耳边,仿佛在分享一个神圣的秘密。 “基斯尔港的地下,在那庞大的排水系统和储藏室里,早在半年前,就已经埋下了陛下赐予的最后一道神罚。” “三千桶希腊火,还有两万磅经过炼金术士加持的黑火药。” 总督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整个基斯尔港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而他和这满城的百姓,甚至那支正在苦战的威尼斯舰队,都是诱饵。 “只要他们攻入城内,只要他们以为自己赢了。” 黑袍人直起身子,脸上浮现出一种殉道者的光辉。 “只要那个叫江澈的异端头领踏上这片土地。” “我会亲手引燃引信。” “那一刻,整座城市将化为炼狱,海水将沸腾,天空将燃烧。” “所有的罪恶,都将在烈火中得到救赎。” 黑袍人看向窗外愈发逼近的战火,眼神中满是期待。 “让他们进来吧,总督大人。” “当异端最得意时,便是他们覆灭之刻。” 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我说的都是真的 基斯尔港西侧。 “杀!” 朱高煦一脚踹开一具还在抽搐的尸体,腥热的血液溅了他满脸。 不过对此,他根本不在意。 哪怕是斩马刀的刃口已经翻卷。 但也正因为如此,却是更激发了他骨子里的暴虐。 曾几何时,他在大夏横刀立马,现在,他依旧横刀立马。 比起自己的哥哥和弟弟,他有自己的领土,甚至江澈让他自立为王。 “哈哈哈,爽!!” 望着脚下是恶魔咽喉要塞的最高处。 残垣断壁间,大夏的龙旗已经插上。 港口内城的轮廓清晰可见。 那里有财富,有女人,有懦弱的敌人等待他去征服。 “传令下去!一鼓作气,给老子踏平基斯尔港!” 他举起战刀,正要发出总攻的咆哮。 “汉王!汉王留步!” 一名暗卫,与其说是跑过来,不如说是滚过来的。 他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透,一条胳膊软绵绵地垂着,显然已经断了。 “王爷……城里……城里有诈!” 暗卫用仅剩的手死死抓住朱高煦的战甲,指甲因为用力而崩裂。 “陷阱!全是陷阱!他们把整个港口地下都挖空了,全是希腊火和黑火药!他们想跟我们同归于尽!” 朱高煦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嗜血的兴奋被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不是蠢货,他只是好战。 “你说什么?”他一把揪住暗卫的衣领,声音嘶哑。 “俘虏……我们抓到的一个工程师全招了……这是教皇的命令……那个黑袍特使,就是来执行神罚的!” 朱高煦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回头望向那片看似唾手可得的港口城市,刚才眼中的猎物,此刻却像一张张开血盆大口的恶魔。 “操他妈的!” 朱高煦爆出一句粗口。 “传我将令!所有人,停止前进!固守要塞!没有我的命令,谁敢再往前一步,杀无赦!” “工兵!把所有工兵都给老子叫来!还有暗卫,拿着从俘虏那问出来的图纸,给老子一寸一寸地搜!把引信,把所有能点火的东西,全都给老子找出来,毁掉!” 几乎在朱高煦接到警报的同一时刻,远在海上的龙吟壹号指挥室内,气氛同样凝重如铁。 江澈站在巨大的海图桌前,手指在一处标注着市政仓库的地点轻轻敲击。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眼神惊恐的威尼斯商人,弗兰克。 这是刚刚从一艘被击沉的商船上捞起来的俘虏。 “……我向上帝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弗兰克哆嗦着,“半年前开始,港口就在进行大规模的地下工程,所有人都以为是在修缮排水系统。但运进去的不是石头和木材,全是密封的木桶和麻布包裹的箱子,而且全部由教皇特使的亲卫押运。” “特使?” 江澈的目光从海图上移开,落在这个商人脸上。 “对!一个总是穿着黑袍子的男人,神神秘秘的。他一来,总督就跟孙子一样。我还听说,他从罗马带来了最好的炼金术士。” 炼金术士、地下工程、密封木桶、教皇特使,一个个零碎的词汇在江澈脑中飞速碰撞。 他联想到了现代战争中的一个词——城市爆破。 将整座城市作为一颗巨大的炸弹,引诱敌人进入,然后引爆。 想到这里之后,江澈猛地抬起头,视线穿过舷窗,望向那片已经燃起战火的港口。 “命令!” 江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龙吟壹号,动力全开,立刻脱离与敌舰的接触!” “向全舰队发出旗语——最高警报!所有战舰,立刻停止追击,转向,与基斯尔港保持安全距离!” 命令下达,让整个指挥室的军官都愣了一下。 眼看就要全歼威尼斯舰队,这时候撤退?但没人敢质疑。 “是!” 龙吟壹号巨大的蒸汽轮机开始咆哮,舰身猛地一震,以一种蛮横的姿态强行摆脱了纠缠的敌舰。 紧接着,一面面代表着最高警报的旗帜在旗舰桅杆上升起。 大夏舰队展现出了恐怖的纪律性,几乎在旗语升起的瞬间,所有还在追击的战舰,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整齐划一地开始转向,拉开与港口的距离。 “命令所有战舰,将主炮目标从敌舰转移至港口陆地!” “命令炮术长,根据海图和弗兰克提供的情报,给我锁定所有疑似仓库、地下工事入口、以及总督府周边的关键建筑!” “开火!用炮火覆盖这些区域!阻止任何人靠近!” 随着江澈最后一道命令下达。 “轰!轰!轰!” 已经转向的大夏舰队,上百门重炮同时发出怒吼。 大地震动,一栋栋建筑在猛烈的炮击中化为废墟,飞扬的尘土与浓烟,瞬间笼罩了半个基斯尔港。 总督府的高塔内,黑袍特使正沉浸在即将见证神罚降临的狂热中。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祝祷词,可是预想中大夏蛮子潮水般涌入城内的景象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末日天灾般的炮击,更重要是,当他看到那些炮弹落点的时候。 特使脸上的圣光一点点消失。 第一轮炮击,就摧毁了城东最大的一个地下火药库入口。 第二轮炮击,直接将他布置在中央广场下方的引信中继点炸上了天。 “大人!大人不好了!” 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我们的引爆线路被切断了!东区、南区的地下工事都失去了联系!” “异端!魔鬼!” 特使的脸色由白转青,那群来自东方的异端,识破了他为他们准备的坟墓。 “他们休想!” “既然不能将你们一网打尽,那就在混乱中,献祭这座罪恶的城市!” 他冲向高塔一侧的备用引信装置,那是一个连接着总督府地下核心爆炸物的最后手段。 “以主之名,净化开始!” 他嘶吼着,猛地拉下了拉杆。 刹那间,地动山摇。 比刚才的炮击剧烈十倍,百倍的爆炸,从港口中心区域猛然爆发。 大地被撕开一道道巨大的裂口,无数建筑瞬间被掀飞,恶魔咽喉要塞上,朱高煦被这股恐怖的冲击波掀翻在地。 他死死抓住城墙的砖石,才没被吹飞出去。 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中心开花 如果自己刚才真的冲进去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就被滔天的怒火取代。 他的目光穿过烟尘,死死锁定了那座在爆炸中心附近依然矗立的高塔。 刚才,他分明看到,那座塔里有人影晃动。 “狗杂种!”朱高煦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双眼血红。 “亲卫营!敢死队!跟老子来!” 他翻身而起,提着刀,不退反进,朝着爆炸的中心冲了过去。 “给老子宰了那个放火的王八蛋!” ………… 龙吟壹号的舰桥上,江澈放下了望远镜,眼底的温度已经降至冰点。 “部分引爆了么……看来是被我们打乱了阵脚,狗急跳墙了。” 突然,他的瞳孔微微一缩,在望远镜的视野边缘,一道黑色的影子正从那座高塔的侧面,沿着一条隐蔽的绳索飞速滑下。 黑影落地后,毫不停留,发疯似的冲向港口外侧一个不起眼的小码头。 那里,正停靠着一艘随时可以启动的帆船。 引爆了半座城,杀了这么多人,现在想跑? “老何。”江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森然的杀意。 “到。” “带上你的人,去船首。看到那艘准备逃跑的帆船了吗?” 江澈抬手指去。 “看到了。” “给我盯死那个穿黑袍的。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他要是跑出五百米,你提头来见。” “是!” 老何没有半句废话,转身大步离去。 江澈的目光转向一旁正在操作命令下达,以及船位控制的李默。 “李默。” “在!” “给龙吟主炮装填高爆弹。” 江澈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目标,那艘帆船前方的水域。老子不要他的命,但我要他那双腿。” “给我……打断他!” ………… 与此同时,此刻的特使已经乘坐在了一艘小型帆船之上逃离。 不过还没等他走多远,刚刚冲出滚滚的浓烟区域,就突然感觉头顶上有阴影略过。 特使下意识抬头,只听见一声尖锐的呼啸传来。 “轰!” 一枚磨盘大小的炮弹,砸在帆船前方不到十米的海面上。 海水混合着硝烟的气味,将特使浇了个透心凉,帆船在巨浪中疯狂摇摆,几乎要被整个掀翻。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威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爬向船舵,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可是还没等他在做出任何反应,一声清脆的枪声从远方传来。 一团血花,在他拼命前伸的右腿膝盖上猛然炸开。 “啊啊啊啊——!” 特使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从膝盖瞬间贯穿全身。 骨头碎裂的触感清晰传来,他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湿滑的甲板上。 一个狙击镜的反光,冰冷地注视着他,紧接着引擎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一艘艘挂着龙旗的大夏快船,破开海浪,将他这艘孤零零的小艇团团围住。 …… 阴暗、潮湿的船舱底层。 这里被临时改造成了审讯室。 一盏昏黄的油灯是唯一的光源,将江澈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 特使被绑在一张坚固的铁椅上,他那条被打碎的腿被简单包扎过。 但持续的剧痛与失血,让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断哆嗦。 江澈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搬了张椅子,坐在特使对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匕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特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能感受到对面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压力。 “你……你想知道什么?” 江澈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 “你们的主,告诉过你们,天堂是什么样子吗?” 特使一愣:“主的国度,是光明,是永恒,是最终的归宿!” “哦?是吗。” 江澈站起身,踱到他身边,将匕首的尖端,轻轻抵在他的眼皮上。 冰冷的触感让特使浑身一颤。 “我见过地狱。” “真正的地狱。那里没有光明,只有无尽的黑暗。没有时间,只有永恒的折磨。你所谓的灵魂,会在那里被碾碎成最基本的粒子,一遍,一遍,又一遍。” “胡说!你是魔鬼的信徒!你在亵渎神明!”特使激动地嘶吼。 “不,我只是个游客。” 江澈收回匕首,回到座位上。 “我只是恰好,知道怎么把人的灵魂,从身体里剥离出来,再送去那个好地方。你很幸运,马上就能亲身体验了。” 他打了个响指。 两名亲卫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满了各种形态怪异的银针和工具。 特使看着那些东西,瞳孔骤然收缩。 他见过东方锦衣卫的手段,那些传说足以让最顽固的硬汉变成一滩烂泥。 “我说!我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他的心理防线,在江澈那番神神叨叨却又无比真实的描述下,彻底崩溃了。 江澈没说话,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特使像是倒豆子一样,将教皇的圣火净化计划全盘托出。 基斯尔港的陷阱只是第一步。 如果失败,集结在罗马港的最终圣战舰队。 将携带足以燃烧整个海峡的希腊火,远征东方。 同时,教皇已经用天文数字的金钱和宗教承诺。 说服了奥斯曼土耳其的苏丹,一支庞大的陆军将从西域边境发起突袭,与舰队形成东西夹击之势。 教皇的底气,源自一支秘密组建的火船舰队,船员全都是经过洗脑的狂热信徒。 他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驾驶着满载希腊火的船,撞向大夏的舰队。 而所有这一切的指挥中枢、财富集散地。 都设在地中海那座号称永不陷落的骑士团要塞——马耳他岛。 听完所有情报,江澈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拖下去吧。” 他淡淡吩咐。 特使如蒙大赦,被人拖了出去。 船舱里,只剩下江澈一人。 他走到舷窗边,看着窗外波涛起伏的黑色地中海。 “全球围攻?想得挺美,真以为老子是来跟你打防守反击的?” 他的唇角扬起,那弧度冰冷而残酷。 “想玩把大的,老子就陪你玩到底。只不过,牌桌上,该换个庄家了。” “让你看看,什么叫他妈的……中心开花!” 第一千零六十章 攻打马耳他 临时指挥部里,灯火通明。 朱高煦、戚继光、李默等一众大夏远征军的核心将领,全都表情严肃地围在一张巨大的地中海地图前。 刚刚结束的巷战总结令人心惊。 朱高煦的部队虽然最终控制了局面,但也付出了不小的伤亡。 那些被拆除的希腊火装置,威力之大,足以将整个港口连同舰队一起炸进海底。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硝烟与血腥混合的味道。 江澈走进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都到齐了。” “情况有变,原定的修整计划取消。” “刚刚审完那个舌头,我们捅了个比预想中更大的马蜂窝。” 江澈将从特使那里得到的情报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教皇联合奥斯曼土耳其,准备海陆夹击大夏本土时,脾气最火爆的朱高煦当场就炸了。 “他娘的!这帮白皮猪和绿皮狗还敢联手?!” 朱高煦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地图上的模型都跳了起来。 “江澈!您下令吧!老子愿为先锋,直接带兵杀穿那个什么奥斯曼!把他们的苏丹抓来给您当马凳!” 戚继光则皱起了眉,他的目光在地图上那漫长的补给线上来回移动,沉声道。 “若是奥斯曼从陆上出兵,我们的西域防线压力巨大。” “而且舰队孤悬海外,一旦后路被断……” “所以,我们不能等他们打过来。” 江澈打断了戚继光的话,他的指挥棒,在地图上重重敲下。 落点不是罗马,也不是奥斯曼的君士坦丁堡,而是地中海中心,那个小小的岛屿。 马耳他。 “这里,是教皇的钱袋子,也是他那支所谓圣战舰队的指挥部。” “打蛇打七寸。与其分兵防守,不如一记重拳,直接捣烂他的心脏。” 他抬起指挥棒,在地图上划出三条血红的箭头。 “此战,目标变更。” “第一,摧毁神圣同盟的海军脊梁。” 指挥棒指向罗马。 “第二,摧毁教皇的战争中枢。” 指挥棒指向马耳他。 “第三,打断所有西方势力的贸易线,让他们没有钱,没有粮,没有胆子再跟我们龇牙!” 指挥棒从威尼斯,一路划到热那亚。 “打到他们跪在地上,签城下之盟!” 整个指挥部,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江澈这个大胆的计划惊呆了。 这不是远征,这是要以一支孤军,对抗整个西方世界! 短暂的沉寂后,朱高煦血红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干了!末将请命,攻打马耳他!” 戚继光也上前一步,原本的忧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身为海军将领的兴奋与决然。 “大西洋舰队全体将士,请战!” “后勤补给,三个月内,下官保证可以从南华夏州和好望角调集足够支撑舰队三个月高强度作战的物资!” 李默的脸上也泛起激动的红晕。 虽说他的暗卫,但他在跟随江源之前,一直跟韩凌一样,都是江澈的贴身护卫,现在再次跟着江澈打仗,自然也是兴奋的。 江澈满意地点点头。 “命令!” “一,朱高煦,你部就地整编,依托基斯尔港建立前进基地。你的任务不是进攻,是防守。给我像钉子一样钉在这里,看住奥斯曼土耳其,他们敢动一下,你就给我往死里打!” “末将领命!” “二,戚继光,整合现有大西洋舰队所有战斗舰只,补充燃料弹药,一天之内,必须完成战备!” “保证完成任务!” “三,李默,你立刻协调南华夏州、好望角、天竺洋所有据点,将兵力、物资,以最快速度向地中海集结。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要让我们的舰队,成为这片大海上,唯一的主人!” “遵命!” 命令下达,将星云集。 …… 会议刚刚结束,亲卫便押着一个身穿华服,却面如死灰的白人老者走了进来。 正是被俘的威尼斯总督,他一看到江澈,双腿便开始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这个东方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位君主都要可怕。 江澈没有看他,只是从桌上拿起一封早已写好,并用火漆封口的信,信封上,盖着一枚狰狞的五爪金龙印。 他走到威尼斯总督面前,将信丢在他怀里。 “拿着它。” 总督下意识地抱住信,像抱着一块滚烫的烙铁。 “城里那些被我们俘虏的贵族、商人,你可以一起带走。” 江澈的声音很平淡,“回去,告诉你们的元老院,告诉那个躲在罗马城里的教皇。” “要么,臣服纳贡,开放你们治下所有的港口,从今往后,我大夏的商船和战舰,在地中海,拥有自由航行权。” 总督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江澈直起身,后退一步,看着他惊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要么……” “老子的战舰,下一次炮击的,就是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 “滚吧。” 威尼斯总督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仿佛背后有恶鬼在追。 一艘小船,载着他和满船失魂落魄的西方贵族,仓皇地驶向西方。 而在他们身后,基斯尔港的船坞里,一艘艘庞大的龙首战舰,正在升火起锚。 黑色的浓烟,从巨大的烟囱中喷涌而出,直冲云霄,仿佛一条条即将吞噬天地的恶龙。 江澈站在龙吟壹号的舰首,海风吹动他的衣角。 他的身后,是遮天蔽日的庞大舰队。 他的眼前,是即将被战火与铁血彻底改写历史的西方世界。 “起航。” “目标,马耳他!” ……………… 地中海海域。 马耳他岛此刻已经被一层层黄褐色石墙包裹着。 圣约翰大教堂的塔顶,教皇克莱门特七世死死抓着白玉栏杆。 因为就在刚才,他已经得到了确切的消息,那就是基斯尔港丢了。 特使被那个东方暴君像丢垃圾一样扔了回来,连带着那一封极尽羞辱之能事的最后通牒。 “不论断!” 教皇猛地转身,猩红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面染血的战旗。 这一刻,他眼中没有了犹豫,只有狠辣。 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没有过不去的坎 作为新任的教皇,他很清楚,自己绝对不能犯下和上一代教皇一样的错误。 当年就是教皇的软弱,才会被东方的君主一举拿下。 而现在,他心里也很清楚,自己被欧罗巴的各大国家推举成为教皇。 说白了就是一个代言人,但他同样有着自己的野心。 望着广场上密密麻麻的医院骑士团成员,以及从欧洲各地赶来的十字军残部。 跟其他国家的那些士兵比起来,这些人眼里闪烁着狂热的光,那是对神祗无条件的盲信。 “异教徒的魔爪已经伸向了主的后花园!” 克莱门特七世的声音经过特殊的扩音构造,在广场上空回荡,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举起手中的权杖,直指东方那片染黑了天际线的浓烟。 “他们带来了魔鬼的火器,妄图摧毁我们的信仰,奴役我们的灵魂!” “但在马耳他,在这座被神祝福的要塞面前,他们必将折戟沉沙!” “我们要用火焰净化他们!” “火船准备好了吗?” 教皇转头看向身旁满头大汗的舰队指挥官。 指挥官咽了口唾沫,颤声道:“两千艘圣座,我们将搜集到的所有渔船,商船都装满了油脂和火药,只要他们敢靠近,我们就把这片大海变成火狱。” “很好。” 克莱门特七世浑浊的眼中闪过诡谲。 因为比起那些心怀鬼胎的国家来说,他其实不需要胜利,他只需要时间。 只要这些人在这里拖住那个东方恶魔的脚步,哪怕只有几天…… “为了主!死战不退!” 教皇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天主旨意” 广场上的骑士们拔出长剑,怒吼声直冲云霄。 …… 两个时辰后,马耳他外海。 只见原本还看不清的黑湮已经显露了真容。 那不是几十艘,也不是几百艘,是一堵墙,一堵由钢铁构成的海上长城。 为首的龙吟壹号,舰首那巨大的金色龙首在阳光下折射出杀意。 不过此刻的江澈并没有站在前方,相对的,反而是戚继光站在指挥台上。 此刻的他在看清楚远处的海域之后,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桨帆船?还有那堆破烂是想干什么?” 在他视野中,马耳他港口涌出了无数蚂蚁般的小船。 既没有挂帆,也没有划桨。 而是顺着洋流和早已算好的风向,朝着大夏舰队疯涌而来。 “是火船战术。” 副官在旁边记录着情报,“敌方意图利用数量优势贴身引爆,根据热源反应,那些船上装满了易燃物。” 听到副官的话,戚继光冷哼一声,而后伸手接过传声筒。 “传令,舰队保持航速,不要减速,也不要转向。” “可是提督,火船距离我们只有三海里了!” “三海里?” 戚继光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是他们的地狱,也是我们的靶场。” 这一刻,他的心里也是狂热的,不过他的忠诚,永远都属于江澈! “各舰主炮,自由射击!让这群还没开化的蛮夷见识一下,什么叫作时代的代差!” “还有,把火龙出水给老子推出来,这玩意儿在仓库里都要发霉了,今天正好拿来洗地!” 命令顺着传声铜管瞬间传遍全舰。 下一秒,龙吟壹号右舷上最后一排炮门同时喷出橘红色的火舌。 然后舰队一齐射击,几百枚高爆开花弹在空中划过死亡抛物线飞向密集的火船群。 蒸汽带来的稳定平台加上早就计算好的射击诸元,海面上腾起几十道冲天水柱,将无数小船掀翻。 但这仅仅是开始,当第一枚炮弹在密集小船堆里炸开时。 西方联军才意识到什么叫绝望。 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球漂浮在海面上。 那些原本打算用来焚烧大夏舰队的脂肪在这一刻成了他们自己的命运枷锁。 “放!” 甲板上一排排改进后的火箭发射架掀开了蒙布。 “嗖!嗖!嗖!” 一群拖着长长尾焰的“火龙”冲上了高空。 圣埃尔莫堡垒上的圣战舰队指挥官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布置好的火海战术在对方不可理喻的火力覆盖下演变成了单方面的烟花表演。 甚至连对方战舰影子都没有看到。 大夏舰队像大推土机碾碎了海面最后一丝抵抗。 漆黑的炮口缓缓抬高指向了岸上的要塞。 “轰!” 第一发超重型炮弹砸在了圣埃尔莫堡那引以为傲的厚重城墙上。 碎石崩飞,烟尘四起。 几百年的防御工事,在现代火炮面前,脆得像块饼干。 …… 硝烟弥漫的海岸线上。 大夏海军陆战队的登陆艇如同离弦之箭,冲上了满是残骸的沙滩。 “上!上!上!” 军官们吹着哨子,士兵们端着装有刺刀的线膛枪,猫着腰在炮火掩护下向纵深推进。 但马耳他终究是经营了百年的要塞岛。 即便海防被毁,那些依山而建的堡垒,暗堡和错综复杂的地下坑道,死死咬住了登陆部队。 密集的火枪弹丸和十字弩矢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射出,将沙滩染得通红。 狂热的医院骑士团成员甚至抱着炸药桶,从废墟中冲出来想要与陆战队同归于尽。 指挥舰上,江澈放下了望远镜。 “戚继光。” “末将在!” “这里的烂摊子交给你。” 江澈指了指正面的绞肉机战场。 “给我把声势造大点,把所有炮火都给我倾泻到正面的城墙上,让那帮红毛鬼子以为我们要强攻。” “那您……” 戚继光似乎猜到了什么,猛地抬头。 “那老神棍躲在最上面的教堂里看戏,我不把他揪出来,这仗打得不痛快。” 江澈一边说着,一边戴上了黑色的露指战术手套,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脆响。 “玄鸟卫,破晓营,跟我走。” “王爷!那里地势险峻,全是悬崖峭壁……” “峭壁?” 江澈冷笑一声,从旁边侍卫手中接过一把特制的射绳枪。 “在我们眼里,那就叫坦途。” 话音落下,两大队伍的人员立马开始整合,短短不到十几分钟。 几百个人已然战列其中,跟随着江澈下船。 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新耶路撒冷 马耳他岛北侧。 这里是令飞鸟都难以立足的绝壁,垂直落差高达两百米,下方是惊涛拍岸的乱石礁,上方则是要塞看似最安全的后背。 没有人会认为有人能从这里攻上来,哪怕是魔鬼也不行。 但此刻,在海浪声的掩盖下,几十道黑影如同壁虎般贴在湿滑的岩壁上。 江澈单手扣住岩缝,另一只手迅速调整抓钩的位置。 在他的视野上方,隐约可见几个巡逻的卫兵正懒散地靠在城垛上抽烟。 正面的炮火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头儿,距离顶端还有二十米。” “准备动手。” 江澈轻声道,“别弄出动静。” “明白。” 几名身手最敏捷的破晓营死士如同幽灵般加速上窜。 就在那几个卫兵转身的瞬间,几道黑影翻上城墙。 没有任何惨叫,只有几声沉闷的骨骼碎裂声和尸体倒地的轻响。 江澈翻身跃入城墙内,迅速扫视四周,这里直通圣约翰大教堂的后门。 “朱高煦那边怎么样了?”江澈按着耳麦问道。 “回禀王爷,朱将军的偏师已经攻破了基斯尔港方向的侧翼防线,正带着人往教堂这边杀,那帮骑士团的人疯了一样在阻拦他,但他杀得更疯。” “让他悠着点,别把教堂给我拆了。” 江澈拔出腰间的转轮手枪,做了个战术手势。 “清理门户,一个不留。” 枪声骤然在要塞核心区域响起,那些还在前线指挥作战的主教和骑士团高层,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身后突然冒出来的黑衣死神一一爆头。 江澈一脚踹开雕花的大门,子弹如泼水般扫向走廊尽头试图冲过来的持剑卫兵。 十分钟后,江澈踩着满地的碎玻璃和鲜血,站在了圣约翰大教堂那扇巨大的铜门前。 门内静悄悄的。 “王爷,小心有诈。”李默挡在江澈身前。 “炸药都炸不开我的心,何况这点小把戏。”江澈推开李默,抬脚狠狠踹在铜门上。 “轰!” 大门轰然洞开,原本以为会有的伏击并没有出现。 金碧辉煌的大堂内空空荡荡,只有数百根蜡烛在风中摇曳,将那些圣徒的雕像拉出狰狞的黑影。 这里没有成群结队的狂热信徒,也没有严阵以待的刀斧手。 更没有那个叫嚣着要净化异教徒的教皇,只有最中央那张象征着神权的黄金御座上,孤零零地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盖着鲜红的教皇玺印,像是一只嘲弄的眼睛。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江澈!俺老朱来了!这帮红毛鬼子太不禁打了!” 朱高煦浑身是血,提着两把卷了刃的陌刀,身后跟着一群杀红了眼的甲士。 看到空荡荡的大堂,朱高煦愣住了,大嗓门戛然而止。 “人呢?那老神棍呢?!” 江澈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御座,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响,显得格外清脆。 拿起那封信,撕开封口。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用的是蹩脚的汉字,显然是找人代写的,字迹扭曲,透着一股癫狂的意味。 “东方的魔王:”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马耳他应该已经变成火海了吧?恭喜你,你赢了一场战役。” “但我并没有输。” “这里不过是旧世界的烂摊子,留给你又何妨?那些愚蠢的贵族和骑士,不过是我用来拖住你脚步的祭品。” “真正的审判,不在地中海,也不在旧大陆。” “神指引我们去了新的应许之地——那里有无尽的黄金,广袤的土地,还有……能让你绝望的神罚。” “我在大洋的彼岸等你。” “如果你有胆量跨过那片死亡之海的话。” 信纸的末尾,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那是大西洋。 一条红线从欧洲延伸而出,跨过茫茫大洋,直指那片被江澈征服的海域。 美洲东海岸! 而在那个坐标点上,画着一只诡异的眼睛,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 【神之眼——新耶路撒冷】 江澈的手指猛地收紧,那张信纸在他掌心被揉成了一团废纸。 “咔嚓。” 他一直以为教皇是在负隅顽抗,是在试图保住他在欧洲的宗教霸权。 毕竟对于这些神棍来说,罗马就是一切,梵蒂冈就是宇宙中心。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腐朽的老东西,竟然有这种壮士断腕的魄力! 放弃欧洲,献祭所有的信徒和盟友,带着核心资产和死忠,金蝉脱壳去了美洲! 那里资源丰富,而且远离大夏本土,如果真让他们在那里站稳脚跟,建立起一个政教合一的狂热帝国…… 那将是大夏未来几百年最大的噩梦! “妈的!” 江澈猛地将那团纸狠狠摔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泛起暴戾的血丝。 “被耍了!” “什么狗屁圣战,什么誓死守卫!” “他们这是拿整个马耳他当诱饵,给他们的大撤退争取时间!” “原来这帮孙子打的一直都是新金陵的主意啊!” 朱高煦看着暴怒的江澈,吓得脖子一缩,手里的大刀差点掉地上。 跟了江澈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位爷发这么大的火。 “咱们现在追还来得及吗?”李默小心翼翼地问道。 江澈闭上眼,深吸着充斥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再睁眼时,那种令人胆寒的冷静重新回到了他的瞳孔中。 “追?” “当然要追。” 江澈转身,大步向外走去,黑色的披风在身后甩出一个凌厉的弧度。 “传令戚继光,不用打扫战场了,这点破烂老子看不上!” “舰队立刻补充燃煤和淡水!” “通知国内,让工部把正在海试的那几艘补给舰全给我拉出来!” 他走到教堂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黄金御座,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想跑去美洲建国?” “老子倒要看看,是你的船快,还是老子的炮快。” “既然你想在美洲玩,那老子就把那个所谓的应许之地,变成你们这群神棍的埋骨地!” 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拔除神眼 一夜之间,基斯尔港彻底易主。 大夏的龙旗,取代了威尼斯的圣马可飞狮旗。 在港口最高的塔楼上迎风飘扬。 战斗虽然结束,但清扫工作却远未停止。 江澈下令,全力追击所有可能向西逃窜的教皇残部船只同时对整座马耳他岛进行彻底的清剿。 威尼斯、热那亚、医院骑士团…… 这些曾经在地中海叱咤风云的海上强权。 如今纷纷派来使者,匍匐在大夏的龙旗之下,卑微地乞求和平。 他们表示,愿意无条件遵从江澈之前提出的所有条件。 臣服、纳贡、开放所有港口。 地中海的制海权,自此彻底易主。 然而,江澈并未被眼前的胜利冲昏头脑。 在被临时征用为总督府的豪华宫殿内。 面对着一群战战兢兢的欧洲使节,江澈坐在主位上,声音冰冷而不容置疑。 “你们的乞和,我准了。之前提的条件,一条也不能少。” 使节们闻言,如蒙大赦,纷纷叩首称谢。 “但是……” 江澈话锋一转,让所有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为了保证各位的诚意,以及条约能够得到不折不扣的执行。我大夏,将向你们每一个国家,派驻一名全权总督,以及一支监督部队。” “什么?!” 一名来自热那亚的使节失声惊呼,这与直接吞并何异? 江澈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过他,那名使节顿时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诸位放心。” “我大夏并非要干涉你们的内政。派驻的总督,只负责监督条约执行,保障我大夏商人的合法权益。而且,为了避免腐化,所有派驻官员,三年一换,绝无例外。” 此言一出,在场的使节们面面相觑,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三年一换! 这手段太狠了! 这彻底杜绝了他们收买、拉拢大夏官员的可能性。 每一任新来的总督,都会是悬在他们头顶的一把利剑,让他们不敢有丝毫异动。 这看似给了他们自治权,实则将他们的命脉牢牢地攥在了手里。 “你们,有意见吗?”江澈淡淡地问道。 “没……没有!绝无意见!一切谨遵王爷号令!”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任何的讨价还价都显得苍白无力。 打发了这些使节,江澈立刻在总督府召开了他口中的全球战略会议。 巨大的作战地图铺满了整个会议长桌,与会者,皆是大夏舰队的核心将领。 江澈、朱高旭、戚继光、李默等人。 “诸位。” 江澈的手指点在地图上欧洲的版图。 “旧大陆的战事,基本可以告一段落了。但真正的威胁,才刚刚浮现。” 他将那份缴获的美洲航海图放在桌子中央。 “教皇逃了,逃向了一片我们从未涉足,但潜力无限的新大陆。他想在那里东山再起。我们,绝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江澈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变得庄重而严肃。 “因此,我决定,我军战略将分为三路并进。” “其一,旧大陆维稳。” 他的目光落在戚继光身上。 “老戚,我委任你为大夏地中海总督,官拜一品!你率领一支分舰队留驻此地,负责与欧洲诸国签订详细条约,建立贸易站与军事基地。” “记住,要懂得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实行以夷制夷之策,确保西方百年之内,再无力组织起任何成规模的东侵!” 戚继光起身,神色肃穆,抱拳领命:“末将,定不负王爷所托!” “其二,本土强化。” 江澈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万里空间,望向遥远的东方。 “我会立刻传令给江源,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加速国内的科技与工业发展!辽东、草原、西域的边疆必须进一步稳固。我们要用一个强大的本土,来支撑我们遍布全球的脚步!” “其三,跨洋远征!” 江澈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将亲率主力舰队,携老朱的三万精锐,跨越大西洋,远征那片所谓的应许之地!我要将教皇和他最后的残余势力,连根拔起!彻底解决这个后患!” 朱高旭闻言,双眼瞬间爆发出炽热的光芒,猛地一拍大腿。 “好!这才有劲!老子早就想去看看那新大陆是什么模样了!管他什么教皇神皇,到了老子的斩马刀下,都得变成死皇!” “王爷!” 李默此时上前一步,手中拿着一份电报译文,沉声汇报道。 “刚刚收到来自好望角与南华夏州基地的消息。” “根据您的预案,跨洋远征所需的补给船队、兵员调配已在紧张进行中。” “我们早年通过贸易站和暗卫在新大陆东海岸布下的情报网络,也已经开始全面激活!” 江澈满意地点了点头,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会议结束,已是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马耳他港染成一片壮丽的金色。 庞大的舰队在港口内完成了补给与休整,再次集结。 这一次,所有战舰的船头,都调转方向,指向了西方。 指向了那片隔着直布罗陀海峡的大西洋。 江澈与朱高旭并肩立于龙吟壹号的舰首。 海风吹拂着他们身后那面巨大的大夏龙旗。 遥想当年,江澈刚刚进入美洲的时候,已然是天作。 建立新金陵,各方来潮。 短短不到十年,那些人居然又有了反心。 不过这一次,江澈不会再在向上次那样仁慈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甲板上以及下方各艘战舰上肃立的全军将士。 声音通过蒸汽扩音装置,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舰队。 “将士们!” “西方的战火暂时熄灭了,但敌人的毒刺,已经扎向了一片新的大陆!” “那里!是我们的新金陵!那里是我们的土地!” “这一次,我们不止为征战,更为开拓!为我们的子孙后代,去打下一个日不落的万里疆域!” 江澈抽出腰间的指挥刀,刀锋直指落日的方向,声音如雷霆般炸响。 “目标,新大陆东岸——拔除神之眼,让我们的龙旗,插遍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吼!吼!吼!”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从每一艘战舰上传来,汇成一股冲天的豪迈之气。 无数士兵激动地将手中的兵器举向天空。 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水土不服 离开直布罗陀海峡的第十七日。 庞大的舰队,驶入了大西洋上最令人绝望的海域——无风带。 铁甲被烈日炙烤得滚烫,船舱内更是如同蒸笼一般。 长时间依靠蒸汽机高速航行,储备的优质燃煤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而负责运输后续补给的船队,却在两天前遭遇了连续的北大西洋风暴,彻底偏离了预定航线。 龙吟壹号的舰桥指挥室内,李默正汇报着现在的情况。 “王爷,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如果不降低航速,我们最多还能坚持五天。” “一旦燃煤耗尽,在这片无风带,我们将彻底变成靶子。” 江澈闻言,并没有开口,而是背对着众人,凝视着巨大的海图。 就在众人有些等不及的想要再次询问的时候,江澈转身看向了众人。 “慌什么。” “战争,从来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 “传我命令,启用绝境预案。” “龙吟壹号、镇南号等主力舰,分出部分动力,使用拖缆,拖曳吃水最深的补给驳船,全舰队保持最低经济航速。” 听到这话,众人虽然有些不明白江澈为什么这么做。 可还是没有任何的疑虑,立刻开始执行。 江澈则是看着众人的背影陷入到了回忆之中。 因为当初他让暗卫假扮威尼斯商人,在那里建立了一个秘密的鲸油中转站。 所以说只要能坚持到那里,他们就有继续前进的希望。 不过还没有等江澈缓一缓神,一个玄鸟卫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王爷,不好了,你快过去看看吧!汉王!汉王他……” “汉王怎么了?” 江澈神色一凝,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他水土不服,但是依旧不愿意歇歇!您快去劝劝他吧!” 闻言,江澈顿时有些无奈了,这家伙,还是那么要强啊! …… 深夜,底舱煤库。 朱高旭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连续多日的晕船和水土不服,让他这个在陆地上生龙活虎的汉王备受折磨。 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依旧燃烧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他拒绝了军医让他卧床休养的命令。 此刻正赤着上身,与几名亲卫一起,将一桶桶备用燃煤从底舱深处往锅炉房方向搬运。 每走一步,他都感觉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 但他只是咬紧牙关,将那沉重的煤桶扛在肩上。 “汉王,您歇歇吧!这些活我们来就行!”一名亲卫满脸担忧地劝道。 “滚蛋!” 朱高旭低吼一声,“老子还没到要你们这群兔崽子抬着走的地步!”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从煤库入口处传来。 “你这是在干什么?” 朱高旭身体一僵,缓缓回头,看到了站在阴影里的江澈。 “没什么,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筋骨。” 朱高旭咧嘴想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江澈一步步走近,昏黄的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活动筋骨?朱高旭,你当我是瞎子吗?” “军医的报告我看了,你现在连站着都费劲。逞这种英雄,有什么意义?” 被当场戳破,朱高旭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猛地将煤桶砸在地上。 “老子这辈子就没当过孬种!更没当过逃兵!” “兄弟们都在拼命,就让老子一个人躺在床上等死吗?与其窝囊死,老子宁愿战死在这里!” 江澈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动怒,只是眼神愈发冰冷。 突然,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反手狠狠拍在了朱高旭的脸上。 朱高旭被打蒙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澈。 “你清醒一点!” “看看这是什么!这是新耶路撒冷的兵力布防图!是暗卫用命换来的!上面标着那个神棍的主教塔在哪个位置!” 江澈一把揪住朱高旭的衣领,几乎是脸贴着脸,一字一句地低吼道。 “你要是死在这里,谁替我去砍下那个神棍的脑袋?!谁替我把大夏的龙旗,插到他那个狗屁圣殿的顶上?!” 听到这话,朱高旭眼中的狂怒与不甘,瞬间被浇灭了。 他呆呆地看着江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澈松开手,冷着脸说道:“回去,好好休息。等你恢复了,我让你第一个冲进那座圣城。这是命令。” 说完,他不再看朱高-旭一眼,转身走出了煤库。 …… 三日后,亚速尔群岛。 高速侦察舰成功抵达了这座隐秘的中转站。 一名面容精悍,皮肤被海风吹成古铜色的男子早已等候在码头。 他正是提前一个月乘快船潜伏至此的暗卫头目,韩凌。 一登上龙吟壹号,他便被直接带到了江澈面前。 “王爷。” 韩凌单膝跪地。 “起来说话。” 江澈亲自将他扶起。 “是!” 韩凌不再废话,迅速将一张绘制着美洲东海岸的地图铺在桌上。 “王爷,我们破译了教皇的美洲战略核心。” “所谓的神之眼,并非一座孤立的要塞。”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了一个巨大的三角形。 “这是一个沿东海岸三条大河入海口构筑的三角防御体系。核心中枢,便是他们所谓的新耶路撒冷,选址在切萨皮克湾的最深处。” “根据我们最新的情报,那里已经建成了三座棱堡的雏形。” “他们还从欧洲偷运了一批改良过的加农炮。” “虽然受限于技术,仍是前装滑膛炮,射程不足龙吟主炮的三分之一,但数量众多,不可小觑。” 江澈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 这一切,基本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不过韩凌接下来的话,却让江澈的眼神猛地一凝。 “王爷,教皇并非孤军奋战。他通过许诺给予独立的王国地位,成功收编了五年前从我们大夏美洲殖民地叛逃的那批流亡工匠。” “而带领这批叛徒,为教皇设计棱堡的排水系统和多层炮台的是赵无咎。” 赵无咎三个字一出口。 指挥室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几度。 江澈端起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赵无咎,前神机局副监事。 一个在火器和工程学上堪称奇才的人物。 当年因贪污巨额军械款,证据确凿,本该满门抄斩。 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优势和劣势 但江澈念其才华,惜才之下,亲笔将其判处流放,留了他一条性命。 却没想,此人在押解途中设计逃脱,从此销声匿迹。 “赵无咎吗?” 江澈沉默了足足三秒,随后,众人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那只坚硬的瓷杯,竟被他生生捏成了齑粉。 “当年我念他是技术奇才,留他一命。” “看来,有些人天生就学不会感恩。” 韩凌深吸一口气,递上了最后一份情报。 “王爷,这是侦察舰带回的最后一组数据。” 江澈结果之后,打开一眼,只一眼就有些震惊了。 情报显示,新耶路撒冷的城防时间比他们预想的要快了整整三个月。 更重要的是港口的那三艘已经完成武器改造的巨型桨帆战舰。 这可以说已经完全可以装备一个国家的海洋战列舰了。 一般的小国家要是碰到了这些个玩意,那完全就活靶子一样的存在。 而且随情报附上的是一张潦草而清晰的草图。 草图上,三艘战舰甲板上赫然竖立着一种可以俯仰变换。 甚至可以水平旋转的炮架! 看着江澈凝重的神情,韩凌接着开口说道。 “王爷,他们学会了我们炮塔的转向了。” “虽然结构简单,依靠人力的手摇转动,但它们的射界不再是固定的侧舷!” 要知道,此时大夏舰队初步具备了全向打击能力。 如果要是这些都是真的话,那么原本大夏舰队T字头的经典战术优势将被极大削弱。 这一刻,所有人的眼光都转向了江澈。 江澈盯着那张炮架草图,眼中带着战意和杀意。 “学得挺快的” “不过他们既然想拿我们当威胁,我们就让他们看一看第二代和第一代之间到底差了多少代。” 与此同时,新耶路撒冷。 赵无咎正站在棱堡最高处的炮台上,轻轻抚摸着一门崭新的圣乔治大炮。 炮身冰冷而坚硬,一如他此刻的心。 圣乔治炮,这个名字并非出自他的手笔。 在最初的设计图纸上,这门凝聚了他无数心血的火炮,被命名为无咎炮。 但在那个匍匐于教皇脚下,献上自己所有才华以换取信任的夜晚。 他亲手划掉了那个名字,将命名的荣耀谦卑地献给了神之代言人。 教皇很满意,于是,便有了这圣乔治大炮。 此刻,赵无咎的眼中,早已没有了当年在神机局里对知识的那份炙热与纯粹。 取而代之的是积压了五年,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怨恨。 江澈! 每当这个名字在心中响起,他手背上的那道流放烙印便会隐隐作痛。 因为江澈,他身败名裂,被当成猪狗一样流放万里。 因为江澈,他那足以改变时代的才华,被无情地埋没在冰冷的囚车与肮脏的矿场里。 是教皇给了他新生,是神的光辉让他重获尊严。 而现在,他将用江澈教给他的东西,十倍、百倍地奉还回去! 他要让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知道,被他随手丢弃的,不是一颗没用的石子。 而是一块足以铸就一个帝国的真金! “大人,您看!” 一名下属的惊呼打断了他的思绪。 赵无咎缓缓抬起头,望向远方的海平线。 那里,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黑色烟墙,正撕裂蔚蓝的天幕。 如同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朝着这片应许之地缓缓压来。 五年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五年。 赵无咎的手指,猛地扣紧了冰冷的炮身,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传令下去。” “让舰队做好准备。告诉他们,猎物进场了。” …… 切萨皮克湾外海。 龙吟壹号巨大的舰身上,江澈手持望远镜,观察着远处那座戒备森严的港口。 “王爷,我们已经进入新耶路撒冷的臼炮射程范围,是否直接发起攻击?” 李默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自从戚继光留守欧洲后。 这位曾经的暗卫统领便接任了舰队参谋长之职,眉宇间多了几分军人的沉稳与锐气。 “不急。” 江澈放下望远镜:“钓鱼,自然要先打窝。” “教皇以为他选了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那我就让他把手里的牌,一张张亮出来。” “传我命令!” 江澈转身,声音变得洪亮而清晰。 “舰队转向,目标,南偏东,圣玛丽港!给我用重炮,把那个港口从地图上抹掉!” 圣玛丽港,是教皇势力在南方八十里外建立的一个小型补给港,也是一个幌子。 江澈此举,就是要制造出主力猛攻其侧翼的假象。 逼迫龟缩在新耶路撒冷港内的教皇主力舰队出港决战。 “遵命!” 庞大的舰队开始缓缓转向。 上百门重炮发出令人牙酸的转动声。 将炮口对准了那个无辜的假目标。 很快,震耳欲聋的炮声,便在这片宁静的海岸线上空炸响。 新耶路撒冷的圣殿高台上。 教皇通过望远镜看到南方那冲天的火光,脸色铁青。 “卑鄙的东方人!他想截断我们的后路!” 一名红衣主教惊慌地喊道。 “不能让他得逞!” 赵无咎适时地站了出来,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陛下,请允许我率领舰队出击!敌人的巨舰吃水深,无法靠近海岸。” “只要将他们引入南方的浅滩区,凭借我们对水文的熟悉,必能将其重创!” 教皇看着赵无咎那张充满自信的脸,又看了看南方那愈演愈烈的火光。 “去吧,我的勇士!以圣乔治之名,去屠戮那条东方的恶龙!” …… 海面上,战斗如期而至。 教皇的舰队以三艘经过赵无咎亲手改造的桨帆炮舰为核心,气势汹汹地冲出港口。 他们并未直扑大夏主力舰队,而是狡猾地贴着海岸线航行,利用遍布的沙洲与浅滩。 将战场限制在了一个不利于龙吟壹号等重型战舰发挥的区域。 “王爷,敌舰进入浅滩区,龙吟壹号无法追击。” 李默在海图上标出了危险水域,眉头紧锁。 “意料之中。” 江澈显得很平静,“赵无咎是个聪明人,他很清楚我们的优势和劣势。” “想用这种方法,废掉我们的主炮。” 他看向李默:“你有什么想法?” 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叛大夏者,虽远必诛 李默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指着海图上那些复杂的航道,沉声道。 “王爷,末将有一策,或可破敌。此计,名为‘蒸汽快船蛙跳战术’。” “说下去。” “我军舰队中,有十艘海东青级明轮艇,吃水极浅,不足一米。” “我们可以让这十艘快船,拖曳经过改装的轻型臼炮,强行突入浅滩区。” “敌舰的加农炮,射程不过一里,而我们的臼炮,可以进行超远距离的抛射。” 听到这话,江澈顿时就明白了李默的打算。 如此一来,便能形成我能打你,你打不着我的局面! 江澈也不墨迹,当即就开口说道。 “好!既然如此,那么这首战!就有你在前方指挥!” “是!” 李默领命而去,十艘灵巧的明轮艇便如同离弦之箭,脱离主舰队。 拖着一门门造型古怪的臼炮,一头扎进了那片被视为禁区的浅滩。 大夏的明轮艇利用速度优势。 在敌方炮舰的射程边缘来回穿梭,抛射出致命的开花弹。 炮弹呼啸着越过遥远的距离。 在敌舰上空炸开,无数弹片如同暴雨一般,收割着甲板上的人命。 教皇舰队的指挥官气得哇哇大叫。 他们拼命地调整船身,刚想要用侧舷的火炮还击,但每一次都差之毫厘。 这是一种足以让任何一个海军将领发疯的憋屈打法。 短短一个时辰之内,便有两艘主力炮舰的甲板被清扫得一片狼藉,失去了战斗力,被迫退回深水区。 海面上,只剩下最后一艘炮舰还在顽抗,而这艘船的指挥官,正是赵无咎本人! “废物!一群废物!” 赵无咎看着两翼溃败的友军,气得目眦欲裂。 他一直都以为自己的大炮已经比江澈的领先了,可到了现在,没想到功能上不差了。 但是却在距离上差了这么多! 不过此刻他已然有些疯狂,甚至是有些不要命! “转向!给我冲上那片沙滩!” “把船给我当成固定的炮台来用!” 这个决定意味着他将放弃战舰所有的机动性,不成功,便成仁! 战舰在水手的惊呼声中,猛地一震,船底与沙石剧烈摩擦,死死地搁浅在了沙洲之上。 “所有炮手!预热炮弹!” 赵无咎发出了第二道命令。 船上的火炉被迅速点燃,一枚枚实心铁弹被投入其中,烧得通体赤红。 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技,是他第一次,在这片新大陆上使用这项源自东方的残酷技术。 “目标!左前方那艘明轮艇!给我轰碎它!” 随着他一声令下,一门经过校准的加农炮猛然怒吼。 一枚烧得赤红的炮弹划破长空,精准地命中了一艘正在进行机动规避的明轮艇。 致命的是,它击中的位置,恰好是船尾临时堆放火药桶的弹药舱。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艘小小的明轮艇瞬间被一团巨大的火球吞噬。 爆炸的冲击波将船体撕成碎片,木屑与残肢冲天而起。 火光之中,十七名身经百战的大夏海军,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 便葬身于这片异国他乡的火海之中。 看着眼前的一幕。 远处的赵无咎并没有没有胜利的喜悦,神色反而开始逐渐癫狂。 “哈哈……哈哈哈!看到了吗?江澈!你看到了吗?!” 他抓起身旁一个用铁皮卷成的扩音筒,用尽全身力气,隔着四百步的汹涌海面,向着那艘如同山峦般沉默的黑色巨舰嘶吼。 “回答我!我的炮塔转向原理!我的预热弹构想!” “是不是超越了你那狗屁神机局当年的所有设计?!” 龙吟壹号的舰桥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江澈身上。 李默等人甚至已经开始请命要过去斩杀这个逆贼! 江澈却摆了摆手,缓缓从身旁的亲卫手中,取过一支单筒望远镜。 他将望远镜举到眼前,对准了沙滩上那个渺小而癫狂的身影。 看着对方,江澈没有丝毫的怜悯,有的只是无尽的杀意。 放下望远镜,江澈来到了舰上的扩音装置面前缓缓的开口说道。 “技术,可以偷,可以学。” “但良心,偷不走,也学不会。” “你造的东西再好,再精妙,也只是一具没有脊梁的骨头架子。” 江澈的话语中没有技术上的点评,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认可。 只有居高临下的鄙夷。 “呵呵,那又如何!你还是不行!” “开炮!给我开炮!全员死战!死战——!”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炮火的轰鸣,而是一阵从侧翼滩头传来的喊杀声。 不知何时,数十艘大夏的登陆快艇,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沙洲的侧翼。 一个浑身肌肉虬结,赤着上身的魁梧身影,第一个从船上跳下。 海水刚刚没过他的膝盖,他却像一头出闸的猛虎,提着一把门板似的斩马刀,冲入了敌阵。 正是大病初愈的朱高旭! 憋了十几天的火气,此刻尽数化作了刀锋上的杀意。 “挡老子者,死!” 他一声咆哮,斩马刀横扫而出,三名阻拦的士兵连人带盾被拦腰斩断。 鲜血泼洒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更添了几分凶悍。 他如同一台人形的绞肉机,一路向前,刀光过处,残肢断臂横飞。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他竟连劈十七人,浑身浴血地杀出一条通路,直抵那艘搁浅的残舰之前! “赵无咎!你爷爷朱高旭来取你狗命了!” 船上的赵无咎看着那个如同魔神般杀来的身影,眼中最后一丝理智也燃烧殆尽。他踉跄着扑向身后的炮台,那里,还堆放着大量的火药桶。 “同归于尽!都给我陪葬!” “想死?老子偏不让你死!” 朱高旭一个箭步跃上甲板,手中的斩马刀猛地翻转,以刀背为鞭,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砸在了赵无咎的右肩之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赵无咎惨叫一声,整条右臂软绵绵地垂了下去,手中的火石也掉落在地。 朱高旭看都未看,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像是拖一条死狗一样,将他从甲板上硬生生拖拽下来,扔进了海水里。 早已等候在侧的快艇迅速靠拢。 几名海军士兵七手八脚地将昏死过去的赵无咎捞了上去,用绳索捆得结结实实。 江澈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赵无咎一眼。 当被俘的赵无咎被押送到龙吟壹号下方的时候。 江澈甚至没有走出舰桥,只是对着传令兵,丢下了一句冷漠的命令。 “让他活着,押回新金陵。” “交给江源,明正典刑,昭告天下。” “叛大夏者,虽远必诛!” 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第一原住民志愿团 舰队主力扫清了这股顽抗的敌人后,没有停留,继续沿着海岸线向北。 朝着最终的目标——新耶路撒冷,稳步推进。 第三日的深夜,海面上一片死寂。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夜会风平浪静之时。 一道刺眼的红色光芒,突然从远处新耶路撒冷的方向,拖着长长的尾迹,猛地窜入漆黑的夜空! “是信号火箭!” 瞭望手声嘶力竭地吼道。 整个舰队瞬间被惊醒,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了夜的宁静。 指挥舱内,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王爷!那不是战斗警报!” 一名译电员冲了进来,手上是张刚刚破译出来的纸条。 “根据信号的颜色和炸开的形态判断,是龙抬头!是咱们暗卫潜伏三年,从未启用过的最高等级密语!” 李默脸色一变,一把从译电员手中夺过纸条,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江澈面前。 “王爷!” 江澈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条,目光一扫,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眸中挂上了惊喜。 他原以为,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攻城血战。 他甚至做好了付出巨大伤亡,也要将教皇势力彻底铲除的准备。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他的儿子,那个他留在新金陵的江源,居然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纸条上的信息简洁而震撼: 江源,已于十日前,率领由三万草原狼骑改制而成的水师陆战队。 及七万反正的美洲原住民联军,秘密登陆新耶路撒冷南翼! 在江澈的舰队远征欧洲,吸引了教皇全部注意力的时候。 一支规模同样庞大的大夏军队,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跨过了大西洋。 在他的最终战场上,提前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纸条的末尾,是一行用儿子的笔迹写下的,浸透着渴望的长句。 “父王,这一次,源儿不会再让您失望!” ………… 切萨皮克湾迎来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细密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飘落,给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素缟。 海面上,江澈庞大的舰队,如同一群沉默的钢铁巨兽。 彻底封锁了海湾的所有出口。 断绝了新耶路撒冷从海上逃窜的最后一丝可能。 陆地上,江源率领着他的三万水师陆战队,以及数倍于己的原住民联军。 从东、北、西三个方向,完成了对这座棱堡孤城的铁壁合围。 海与陆,父与子,两支大夏最精锐的力量。 在此刻形成了一把足以碾碎一切的巨型铁钳。 “轰——!” 大夏舰队的主炮,再一次发出了怒吼。 沉重的炮弹,拖着凄厉的尖啸,越过数公里的遥远距离,砸落在棱堡正面的城墙之上。 这不是无差别的覆盖射击,而是点对点的视距外打击。 此时的欧洲,棱堡战术尚在萌芽期,其设计的核心理念,是为了防御传统加农炮的直线轰击。 可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敌人会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从天空降下神罚。 每一发炮弹的落点,都恰好是棱堡结构中最脆弱的节点。 厚重的石墙在连绵不绝的爆炸中一片片地崩塌。 而在棱堡的火力死角,那些对这片土地了如指掌的原住民们。 则展现出了他们独特的战争智慧。 他们没有选择强攻,而是在那些熟悉的地形掩护下。 挖掘出一条条通往城墙根基的地道,如同一只只沉默的工蚁,直逼这座要塞的核心区。 城墙上,教皇的最后挣扎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释放所有囚犯!” “告诉他们!为神而战,不但能洗刷罪孽,还能获得神赐的免税权,整整二十年!” “所有骑士团成员!所有忠于主的勇士!”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指向城外那漫山遍野的龙旗。 “组织决死突围!摧毁那些异教徒的指挥部!主的荣光,将照耀你们每一个人!”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寥寥无几的狂热信徒。更多的士兵和刚刚被放出囚笼的罪犯,则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默默地收缩到了更安全的角落。 所有人都清楚,这已经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 是夜,风雪更甚。 龙吟壹号的舰桥内,温暖如春。 明亮的瓦斯灯将巨大的作战沙盘照得一清二楚。 “报!王爷,皇上派人求见。” 一名亲卫走进来通报。 江澈正凝视着沙盘上新耶路撒冷的模型,闻言,头也不抬地说道。 “让江源自己滚过来,父子之间,搞什么……” 他的话说到一半,却停住了。 因为走进来的,并非他想象中的儿子,而是一名身披兽皮,身材矫健,面容被冻得通红,但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的年轻美洲原住民女子。 她的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装束的护卫。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与这艘钢铁巨舰格格不入的警惕与好奇。 “你是江源的副将?” 李默上前一步,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女子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径直落在了沙盘前那个身穿黑色王袍的男人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生硬的汉语,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不是副将。” “我是来和你做交易的。”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羊皮纸,双手呈上。 李默上前接过,仔细检查后,才交到江澈手中。 江澈缓缓展开羊皮纸,目光落在上面,瞳孔微微一缩。 那不是一份军事地图,而是一份无比详尽的地下建筑结构图。 上面用混杂着符号与简陋图形的方式。 清晰地标注出了教皇在新耶路撒冷地下。 建造的那座秘密黄金藏宝室的每一个入口,甚至每一处陷阱的位置。 “这是教皇的黄金,藏宝室地图。” 女子仰起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江澈的眼睛。 “他从旧大陆带来的财富,从我们这里掠夺的黄金,全在里面。” 她将这份能让无数人为之疯狂的礼物献上,却又立刻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作为交换……” “我请求……请求大夏,帮助我的部族,在战后,从教皇扶持的食人鸦部落手中,夺回我们的圣河!” 江澈抬起头,放下了地图。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 看着她那双燃烧着仇恨与希望的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整个舰桥内,安静得只剩下风雪拍打舷窗的声音。 良久,江澈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挺直了胸膛,一字一句,清晰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羽蛇。” “很好。” 江澈点了点头,他拿起桌上的指挥棒。 将那副黄金藏宝图,重重地摊开在作战桌的正中央。 “从今天起!” “你,和你的人,不再是所谓的土著联军。” “你们,是大夏美洲远征军,第一原住民志愿团。” 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时代的代差 龙吟壹号的舰桥内。 江澈在得到图纸之后,已经将所有人都着急了回来。 李默、戚继光,以及同样被紧急召来的江源。 这位年轻的皇帝,此刻正恭敬地站在父亲身后。 而在江澈的正对面,羽蛇,这位刚刚被授予大夏美洲远征军第一原住民志愿团团长头衔的女子,正以一种既紧张又激动的姿态,挺直了腰板。 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沙盘上的一个不起眼的小点。 那里正是她献上的那份特殊礼物。 教皇黄金藏宝室的入口。 “这份图,价值连城。” 江澈首先打破了沉默,眼中带着笑意。 毕竟钱这个东西,谁不喜欢,更重要的江澈原本就主打的以战养战。 现在东西在眼前了,他要是不拿,那真对不起人家教皇积攒了这么久。 不过他并没有接着提及这个话题,而是看向了一旁的江源。 “源儿,你干得很好。十日前,能将这支兵力神不知鬼不觉地运抵新耶路撒冷南翼,并成功与羽蛇团长等人取得联系,为我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和情报。” 江源闻言,心中一暖,低声回应。 “父王过誉了,儿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若非羽蛇团长和她的部族,这份图纸绝不可能落入我们手中。” 江澈微微颔首,目光重新回到沙盘上。 “原本,我打算采取稳扎稳打的围城策略,逐步蚕食。” “但现在看来,克莱门特,已经将他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这座城市的地下。” “既然如此,我们就给他来一次中心开花!” “戚将军,海军舰队的任务不变,继续封锁海湾,并对棱堡正面进行最大强度的火力压制。但这一次,不必再顾忌精度,我要的是饱和打击!将教皇那些引以为傲的城墙和箭塔,给我彻底夷平!” “末将领命!” 戚继光面色一凛,沉声回应,眼中燃起了兴奋的战火。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要让那些蛮夷再次见识,何谓时代的代差! 江澈的目光转向江源:“源儿,你的水师陆战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我给你三天时间,将外围防御工事彻底清除。记住,我不要活口,只要彻底的瓦解。那些藏在堡垒里的教皇军队,若是不降,就让他们在炮火中归于尘土!” “儿臣遵旨!” 江源挺直了身躯,声音洪亮,充满了年轻帝王的自信与锐气。 最后,江澈看向羽蛇,眼神中带着审视。 “羽蛇团长,你的任务最为关键,也最为危险。你率领你的志愿团,作为先锋,利用你们对地形的熟悉和城内地下通道的了解,从侧翼突袭,制造混乱,并为江源的陆战队开辟进入核心区域的内部通道。” 羽蛇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 这是她部族数百年来,第一次有机会堂堂正正地与强大的外敌对抗。 甚至,是主导一场如此规模的战役。 “我等愿为大夏……赴汤蹈火!” 江澈沉声说道,“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为了生存而战,你们是为了正义,为了你们的圣河,为了大夏的荣耀而战!” “此战,我给你们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内,我要求新耶路撒冷的外围防御,彻底成为历史!” …… 进攻的号角,很快便在新耶路撒冷的上空吹响。 “轰!轰!轰!” 大夏远征军的蒸汽战舰群上,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喷吐着橘红色的火舌。 数百门重型舰炮,以一种铺天盖地之势。 将数以千计的重磅炮弹,倾泻在新耶路撒冷外围的棱堡和城墙之上。 那些由巨石垒砌的坚固城墙,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 如同被巨锤敲击的豆腐渣工程,成片成片地崩塌。 他们甚至来不及看清敌人的面目,便被淹没在废墟和火海之中。 “继续前进!全速登陆!” 戚继光的怒吼声,通过扩音筒,传遍了整个舰队。 在舰炮的掩护下,一艘艘重装登陆艇,破开海浪,冲向已经面目全非的滩头。 艇舱内,身穿厚重板甲的大夏步兵们,手持着最新型的火铳,腰间挂满了手榴弹。 他们面色冷峻,透过狭窄的观察口,已经能看到远处那座化作废墟的城市轮廓。 “冲啊!为了大夏!” 随着登陆艇前舱门轰然放下。 身先士卒的江源,第一个踩着废墟与焦土,冲上了滩头。 这一刻,他要证明自己,父王作为马上的皇帝。 而他一直都被人诟病,一切都是父王给予的,虽然没人当面说。 可问题是私下里他也没有少听到。 这也一度成为他的心病,可现在不同,他在上一次的草原上打出了自己的威名。 这一次,同样要在海上,打出自己的威风! “杀!!” 江源看着前方冲出来的士兵,手中的火铳发出怒吼,铅弹撕裂空气。 将几名从残垣断壁中探出头的教皇士兵瞬间击毙。 “快!从这里突破!” 在新耶路撒冷的南翼,远离正面战场炮火覆盖的几处隐蔽山谷中。 羽蛇率领着她的第一原住民志愿团,正悄无声息地穿梭。 “就是这里!” 羽蛇猛地停下脚步,指着一处被藤蔓和乱石掩盖的洞口。 那是她部族世代相传的秘密通道。 直通新耶路撒冷腹地的一座地下蓄水池。 “传令下去!所有人分成三队,一队负责清理通道内守卫,制造内部混乱。 一队负责破坏水源,切断城内补给,另一队,跟着我,我们直扑藏宝室!” 城内,原本就因外围炮火而士气低落的教皇军队。 在面对这些突然从内部冒出来的的原住民战士,原本就有些破防的士兵已经彻底崩溃了。 “东方魔鬼的援军从地下攻进来了!” “快!阻止他们!那群野蛮人要烧了圣殿!” 话是这么说的,命令也是这么下达的。 可问题是原本还能勉强组织起来的抵抗。 如今却在这内外夹击之下,仅仅半个小时,大夏军队便以摧枯拉朽的压倒性优势。 迅速控制了新耶路撒冷的外围区域。 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天国之门 而江澈则在舰桥上,透过望远镜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克莱门特七世,你的应许之地,终于要变成埋骨之地了。” 伴随着,新耶路撒冷的炮声,逐渐稀疏。 外围防御的彻底崩溃,让这座所谓的神之城已然是露出了其脆弱不堪的内里。 江源率领的海军陆战队,沿着被舰炮轰开的缺口,势不可挡地涌入城中。 战局,已无任何悬念。 此刻,所有人的目标都只有一个,城市正中心。 那座宏伟而孤立的圣殿大教堂。 因为教皇克莱门特七世,就在里面。 …… 与外界的喧嚣和血腥相比,圣殿大教堂的地窖,显得异常死寂。 克莱门特七世此刻却面如死灰。 他身上那件镶满金线的华贵祭袍,此刻满是灰尘,根本看不出半分神圣。 他面前的长桌上,铺着一块还算洁白的麻布。 上面摆放着一个银质的圣餐杯和一块干硬的黑面包。 十二名仅存的枢机主教,形容枯槁地围坐在长桌旁。 “我的兄弟们。” 克莱门特七世缓缓举起圣餐杯,嘶哑的声音在地窖中回荡。 “不必恐惧,不必悲伤。这是主给予我们的最后考验,也是通往天堂的最后阶梯。” 他将杯中那浑浊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然后拿起桌上的一只小巧的玻璃瓶,将里面深紫色的液体倒入圣餐杯中。 “喝下它。” 他将圣餐杯推向众人,“这是主赐予我们的钥匙,它将开启天国之门,让我们免受那些东方异教徒的玷污与羞辱。” 主教们的脸上带着狂热,死亡,此刻在他们心中已经没有那么可怕了。 毕竟终究是死,这一点他们很清楚,与其被江澈捕获,还不如就此了结来的痛快。 他们一个个上前,分饮了那杯致命的“圣血”。 做完这一切,克莱门七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他看向身边最后一名全副武装的亲卫队长,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去吧,点燃圣殿之下的神罚,既然我们无法将主的荣光洒满这片土地,那就让这座城市,连同那些肮脏的灵魂,一同化作献给主的祭品!” “遵命,陛下!” 亲卫队长重重地捶了一下胸甲,转身冲向地窖深处的一条密道。 那里,早已埋设了足以将整个圣殿。 乃至周围数条街区夷为平地的剩余火药。 克莱门特七世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而另一边,就在亲卫队长冲入密道,准备点燃引信的那一刻。 他脚下的土地,突然毫无征兆地塌陷了! 数道黑影从塌陷的坑洞中猛地窜出! 为首的,正是羽蛇! 她的身后,是三百名最精锐的原住民勇士。 他们利用那份缴获的地图,和部族世代相传的秘道,早已抢先一步,渗透到了教堂的最底层。 “动手!” 羽蛇一声低喝。 亲卫队长甚至来不及发出警报。 一支淬毒的吹箭便射入了他的脖颈。 他捂着喉咙,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轰然倒地。 与此同时,另外几名负责引爆的守卫,也瞬间被淹没在原住民勇士的怒火之中。 几名早已准备好的勇士,立刻抬起几床在地下暗河中浸透了冰冷河水的厚重棉被扑在了那三条引信之上! “嗤——!” 一阵浓烈的白烟冒起,引信燃烧的火光,在接触到湿透的棉被后彻底熄灭。 羽蛇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火药桶,眼神冰冷。 她没有停留,提着短刀,径直朝着地窖的方向冲去。 血债,必须血偿! “轰隆——!” 一声与引信熄灭截然不同的巨响传来。 地窖那扇由精钢打造的沉重铁门,被人从外面用一种超乎想象的暴力,硬生生踹得变形! 刺眼的火光和冰冷的风雪,瞬间涌入这片绝望的黑暗之地。 克莱门特七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的却不是神圣的天国。 而是一个魁梧的身影。 来者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沾满了敌人的鲜血。 手中提着一把门板似的斩马刀,刀锋上还在滴着血。 正是朱高旭! 地窖内的十二名主教,在饮下毒酒后,已经开始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克莱门特七世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 再看看门口那杀气腾腾的煞神,顿时明白,他的殉葬计划失败了,毒药也已经没有了。 “绝不!我绝不能落在你们这些异教徒手里!” 他猛地抓起胸前那枚沉重的纯金十字架。 用其尖锐的底部,狠狠地刺向自己的咽喉! 可是他的动作,在朱高旭眼中,却慢得如同儿戏。 一道残影闪过,朱高旭甚至没有动用他那把斩马刀。 他蒲扇般的大手闪电般探出,一把就将那枚十字架从教皇手中夺了过来。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朱高旭反手用厚重的刀背,狠狠地抽在了克莱门特七世的脸上。 巨大的力量,直接将这位教皇抽得飞了出去,牙齿混合着血沫,喷溅了一地。 “想死?” 朱高旭一步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倒在地克莱门特七世。 “你欠那七万被你们当猪狗一样驱赶、屠戮的原住民的债,你得活着还。” 话音刚落,羽蛇带着她的勇士们,也冲进了地窖。 当她看到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将他们族人视作牲畜的神之代言人。 此刻正被朱高旭踩在脚下,狼狈不堪时。 那双燃烧着仇恨的眸子里,瞬间涌上了复杂的情绪。 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有族人牺牲的悲恸,更有对未来的迷茫与希望。 “拖出去!” 朱高旭对着身后的亲卫命令道。 不久后,浑身血污的克莱门特七世,像一条死狗般被拖出了地窖。 克莱门特七世躺在地上,看着外面迎风招展的大夏龙旗。 以及那些用仇恨目光注视着他的原住民战士。 心里很清楚,自己已经失败了,更重要的是,他的死法一定比自杀更加痛苦。 而此刻的羽蛇在看着朱高旭离开的脚步后。 并没有任何停留,默默地用布条勒紧了手臂上的一处擦伤。 她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投向了那座刚刚被战火洗礼过的圣殿教堂深处。 第一千零七十章 你的圣河,大夏帮你夺 “报!王爷,羽蛇团长失踪!” 龙吟壹号的舰桥上,江澈刚刚放下望远镜,一名玄鸟卫便带着急报冲了进来。 “失踪?” 江澈眉头微皱,“怎么回事?” “回王爷,地面部队已经控制了全城,但清点人员时,发现第一原住民志愿团的羽蛇团长不见了踪影。江源殿下派人四处寻找,最后有士兵说,看到她独自一人进入了圣殿教堂的地下。” 话音未落,另一名传令兵神色更加惊惶地闯了进来,声音都带着颤音。 “王爷!大事不好!负责清点战利品的三名玄鸟卫,在藏宝室的第一道门后,遭遇了连环毒弩机关,一死两伤!江源殿下已经亲率工兵队赶赴现场!” 江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此刻的他哪里还不清楚,羽蛇不是失踪,她是去寻宝,或者说是去寻回属于她部族的东西。 而那个该死的教皇,即便成了阶下囚,也留下了最恶毒的后手。 与此同时,圣堂下方的密道之内。 江源手持一盏高亮度的瓦斯灯,脸色铁青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第一道厚重的石门后,地面和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发射孔。 三名玄鸟卫的尸体和伤员刚刚被抬走。 地上还残留着大片乌黑的血迹和十几支淬着致命毒素的弩箭。 “陛下,是赵无咎的手笔。” 一名经验丰富的工兵队长检查完机关后,沉声说道。 “我们的人一推开门,就同时触发了至少三十具强弩,根本无从躲避。” “能破解吗?” 江源的声音很冷。 “可以,但需要时间。而且这只是第一重。根据我们初步探测,前方至少还有两重陷阱。第二重是压力感应的踏板,下面埋的是教皇从欧洲带来的黑火药地雷。第三重,则是一道复杂的液压机关门,看结构,似乎需要同时转动三处不同的烛台才能开启。” 江源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羽蛇她只有一个人,她是怎么通过这第一重杀阵的? 难道她已经…… 他不敢再想下去,立刻下令:“全员动手!用最快的速度排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就在江源下令的时候,此刻的羽蛇早已身处第三重密室之内。 她只是借着火折子的微光,寻找着一些几乎无法被外人察觉的微小刻痕。 那是她部族的长老,在被掳来充当苦力修建这座地宫的时候用生命留下的记号。 在绕过了隐藏的地雷后,羽蛇已经来到了一个烛台的面前。 看着眼前的一幕,羽蛇回忆着当初一些族人留下的信息。 她依次转动了那三座看似毫无关联的烛台。 “轰隆隆……” 随着沉重的机括声响起,最后一重液压石门缓缓升起。 伴随着火光照亮了门后的景象。 饶是心中早已有所准备,羽蛇的呼吸还是为之一滞。 那是一座由黄金堆砌而成的山! 数不清的金币、金条、金质的圣杯和十字架被堆放在一起。 这一刻,羽蛇眼中没有喜色,反而是露出了无尽的悲痛。 因为那不仅仅是教皇从欧洲搜刮来的财富。 更是她部族百年间,被无情掠夺的所有圣河祭器! 她看到了象征丰收的黄金玉米,看到了祭祀先祖的宝石眼美洲豹雕像。 更看到了被供奉在黄金山最顶端的,那件部族传说中的至高圣物——黄金飞蛇! 羽蛇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她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些承载着部族血泪的器物。 就在此时,密室的角落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喘息声。 羽蛇心中一凛,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穿骑士团长铠甲的男人,胸口插着一支弩箭,正靠墙坐着。 他显然是在之前的战斗中负伤,躲进了这里,却不想成了瓮中之鳖。 看到羽蛇,那名亲卫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拉动了身边墙壁上的一根铁链。 “为了……主!”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在密室正中央那尊巨大的神像眼中。 一支淬着幽蓝光芒的暗箭,朝着刚刚踏入密室的江源激射而去! 江源刚刚带着工兵破解了前三重机关。 一进门便看到了那堆积如山的黄金,还没来得及震惊,死亡的威胁已然降临! “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离他最近的羽蛇,用自己的身体,将江源狠狠地撞到了一边。 “噗嗤!” 暗箭撕裂皮肉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支致命的毒箭,擦着羽蛇的左肩飞过,带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钉入了厚重的石壁之中,箭尾兀自嗡嗡作响。 “羽蛇!” 江源发出一声惊呼,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她。 看到她左肩上迅速变黑的伤口。 这位帝王第一次在战场上感到了手足无措。 想也不想,直接撕下自己昂贵的丝绸内衬,用力按在她的伤口上。 江澈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的儿子,未来的大夏之主,正半跪在地上,为一个原住民女子包扎伤口,脸上满是焦急与后怕。 “父王!” 江源抬起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失态。 “她……她是为了救我。” 江澈没有言语。 目光越过了失态的儿子,越过了受伤的羽蛇,落在了那堆黄金之中,那件栩栩如生的黄金飞蛇祭器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身后的亲卫下令:“去,将那件东西取下来。” 亲卫领命,将那件沉重的纯金祭器取下,恭敬地呈到江澈面前。 江澈接过祭器,走到羽蛇面前,亲自将这件代表着她部族荣耀与信仰的圣物,交到了她的手中。 “你的圣河,大夏帮你夺回。你的祭器,今日物归原主。” 羽蛇强忍着剧痛,看着手中的黄金飞蛇,泪水终于决堤。 因为在没有得到江澈的同意之前,她一直都害怕,害怕江澈会向那些人一样。 可现在,她不怕了,她并没有结果江澈递过来的飞蛇。 而是挣脱了江源的怀抱,单膝跪地,以部族最高的礼节,将那黄金飞蛇高高举过头顶,献向江澈。 这代表着臣服,更代表着,一个古老部族最真挚的忠诚。 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设计者的匠心 当夜,藏宝室的清点工作全部完成。 统计结果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共计黄金七十三万两,白银二百一十六万两。 另有从欧洲各大王室搜刮、抵押而来的宝石冠冕二十七顶,以及难以计数的各类珍宝。 一份详细的清单,呈送到了江澈的案头。 江澈提笔,在那份足以让任何国家疯狂的财富清单末尾,签发了一道军令。 “此役缴获,三成充作大夏美洲殖民地发展基金,用于建设港口、学校与工坊。” “两成,分予所有参战之原住民部族,以彰其功。” “余下五成,悉数解送本土,充实国库。” 两天的时间,江澈在清理完所有残余的抵抗力量。 大夏的旗帜高高飘扬在这片曾经被教皇视为神圣的土地上。 不过这些对于江澈而言,真正的征服,并非仅仅依靠武力。 文化的融合与认同,才是建立不朽帝国的基石。 毕竟美洲当初他依然那些,虽然建立的新金陵,可问题是那些地方都在美洲的南部区域。 甚至于有的地方,还是有许多未被归化的部落。 这也就导致了现在的局面,可这一次,江澈决定要将这些事情全部办理完毕。 第七日,一个阳光普照的日子。 在切萨皮克湾的源头,那条宽阔而宁静的河流畔。 江澈举行了一场简朴却意义深远的命名仪式。 波托马克河,这条曾经滋养着无数原住民部族的生命之河。 在江澈亲自颁布的敕令下,被正式命名为——归化河。 归化,意为归顺教化,融入大夏。 此河,乃新大陆之动脉,亦是我大夏教化万民之象征! 江澈站在高台之上,身着玄色王袍,眼神深邃而威严。 在他身旁,羽蛇,这位刚刚夺回部族圣物的女勇士,则身披华丽的羽毛战袍。 手捧那尊黄金飞蛇祭器,肃然而立。 仪式结束后,羽蛇率领着三百名经过整编的原住民勇士。 从归化河畔出发,沿河而上。 她的任务是深入内陆,寻找失散的部族,并向其他原住民部落宣示大夏的到来。 江源,则以水师陆战队八百名精锐,随行护卫。 “羽蛇团长,此去山高水长,沿途事务,若有不决,可与我商议。” 江源骑在马上,与羽蛇并辔而行,目光平静而有力。 “父王曾言,教化当循循善诱,不可一蹴而就,但武力却是我大夏最坚实的后盾。” 羽蛇点了点头,她手中的黄金飞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不仅仅是一件珍贵的文物,更是她部族失落已久的信仰图腾。 虽说当时她想要将此物赠与江澈,可江澈并没有收下。 不过他们的心,却已经落入到了大夏的口袋。 “殿下放心,我明白,此物便是最好的盟友。” “那些曾被教皇蛊惑的部落,在看到它时,便会明白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宰。” 果不其然,在接下来的三日内。 归化河沿途的十二个原住民部落。 在目睹那尊失传百年的黄金飞蛇祭器后,相继归附。 他们对大夏的敬畏与亲近,远超江源的预期。 许多部落的长老,都曾亲眼见过或听闻过这件圣物的传说。 此刻重现,无疑是上天赐予的指引。 他们不仅献上了丰厚的贡品,更表示愿意派出族中的年轻勇士,加入大夏的军团。 学习大夏的先进技术。 “殿下,看来父王的策略是对的。” 一名陆战队的参谋感慨道:“以战止战,以德服人。” 江源却是摆摆手,开口道:“不,这并不是最为重要的,重要的是,那些原住民们对教皇的积怨已久,如今大夏既是他们的救世主,又是他们的庇护者。” 江源望着归化河两岸逐渐繁荣的景象,心中也升起一股豪情。 他仿佛看到了父王曾经描绘过的宏伟蓝图。 一个以大夏为核心,多民族融合的新世界。 不过这份暂时的宁静与胜利的喜悦,很快就被打破了。 三日后,当队伍行至归化河中游。 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深处,斥候带回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殿下!在密林深处,发现一艘焚毁的船只残骸!” 听到这个消息,江源顿时有些讶然,毕竟他们都打了这么久了。 按理说根本不应该有船只到此,于是他立刻策马赶往现场。 等到了现场之后,江源就看到了一艘被大火严重焚毁的大型三桅帆船。 残骸静静地躺在河流的支流旁,焦黑的木板散发着呛人的焦糊味。 “焚毁时间大约在两个月前。” 经验丰富的工兵队长勘验后,沉声汇报:“船体有多处炮击痕迹,应该是遭遇了海战或强攻。” 听着汇报,江源却是没有回答,而是观察着船上的那些标记。 “这不是威尼斯,也不是西班牙的标记。” 那是一朵造型典雅的百合花,在焦黑的木板上,显得有些诡异。 “法兰西,这是法兰西王室的标志!” 陆战队中,一名曾随江澈远征欧洲的将领惊呼出声。 不过最让江源感到不安的,是在残骸的最底层,发现了一门被刻意破坏的青铜炮。 炮膛内径与法兰西制式加农炮完全吻合。 江源蹲下身,仔细检查着那被破坏的炮架残件。 虽然残破不堪,但那巧妙的杠杆结构,那隐藏在底座中的齿轮。 无一不昭示着其设计者的匠心。 “这种设计?” 江源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赵无咎的名字。 这意味着,赵无咎研究出来的先进武器技术,或许不止落在教皇一人身上。 甚至有可能在更早之前,就已经泄露给了法兰西人! “殿下!” 就在江源沉思之际。 羽蛇走上前来,她的目光扫过船只残骸,定格在附近林地的地面上。 “这里有陌生的部落足迹。” “他们不敬蛇神。你看,这足迹与我们附近的部落不同。” “而且,这附近有他们佩戴的骨饰残骸是一种倒十字形的骨头坠子。” 江源接过那枚形状怪异的骨饰,眉头紧锁。 “立刻封锁消息!” “不得向任何人泄露此地发现。派人以最快速度返回新耶路撒冷,向父王急报。同时,在此地就地建立前进哨站,加强戒备,探查周边,但切不可轻举妄动!” 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万世不易之功 三日后,江澈亲至。 他从龙吟壹号上乘坐快艇,逆流而上,亲自来到了这片密林深处的船只残骸前。 当他看到那朵焦黑的百合花徽记,看到那被破坏的青铜炮架残件时,他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新大陆的战略布局,比他预想的更加复杂和危险。 法兰西人的出现,意味着一场新的殖民争霸赛已经开始了。 对方虽然早期的时候已然臣服,可对方的心思却是不断的膨胀。 而且,他们出现的时机,以及他们所掌握的技术,都透露着一种不好的征兆。 “李默。” 良久,江澈才缓缓开口。 “法兰西人比教皇更早抵达这片海岸。” “找,找到他们的落脚点。我要知道,他们在这片大陆,究竟布局了多久,又部署了多少力量。” “是!王爷!” 李默抱拳领命,他的脸色同样严肃。 当夜,切萨皮克湾外海,三艘海东青级侦察舰,在漆黑的夜幕中驶入大海。 ……………… 二月初三,新金陵城,瑞雪初霁。 江澈远征军攻克新耶路撒冷,生擒教皇克莱门特七世的捷报。 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抵大夏皇城。 整个新金陵瞬间沸腾,街头巷尾,百姓奔走相告,欢声雷动。 “王爷万岁!” “大夏万岁!” 无数喜庆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将皇城装点得如同一片不夜天。 这份胜利,不仅仅是疆域的扩张。 更是大夏国威远播,震慑全球的铁证。 太极殿内,江源已经赶回,毕竟他不能离开皇城太久,手持父王亲笔所写的奏折,神色庄重。 殿中文武百官,无不面露喜色,纷纷跪伏山呼。 “陛下圣明,王爷神武!” “平定异教,拓土万里,此乃万世不易之功!” 江源待众人欢呼稍歇,缓缓起身,沉声宣诏。 “父王远征新大陆,涤荡邪氛,为我大夏拓土开疆,功盖千古!” 这一刻,江源是兴奋的,更是激动的。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拥有成就的感觉。 “朕今告祭太庙,以谢祖宗荫庇,社稷安泰。” “另,为庆贺此旷世之功,特加恩科一场,普免江南七府漕粮三年,与民同乐,以彰圣恩!” 加恩科意味着更多士子有机会入仕。 普免漕粮更是实实在在的惠民之举。 足见这位年轻帝王在喜悦之余,不忘安抚社稷民心。 更重要的是,这将会更加凝聚人心!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 一封封从万里之外传来的密奏,如同乌云般笼罩在江源心头。 “陛下,这是驻节东瀛长崎的监查御史,沈括,今日午时呈上的密奏。” 大太监李德海躬身呈上一份卷轴,声音低沉。 江源展开密奏,烛火映照下。 他年轻的眉宇间,逐渐凝聚起凝重。 沈括的奏报详细记载:自去年秋季以来。 东瀛萨摩藩的白银输出量较往年骤增了三倍有余。 表面流向是琉球的转口贸易,然而沈括的情报网却显示。 其中七成白银最终经由大食商人辗转,流入了遥远的黑海北岸。 “黑海北岸?” 江源指尖轻叩桌面,若有所思:“那里……不是奥斯曼帝国的势力边界吗?” 李德海欠身答道:“回陛下,正是。据我大夏的舆图显示,黑海北岸乃是连接欧亚的战略要冲,奥斯曼人与北方沙俄、波兰等国摩擦不断。” 江源没有说话,只是将这份奏报放在一边,沉思片刻。 东瀛的白银,本就稀缺,骤然大增,且流向如此遥远而敏感之地。 这绝非寻常商贸往来那么简单。 更令江源心惊的,是李德海随后呈上的第二道奏报。 “陛下,这封是辽东总兵紧急发来的战报,腊月十五的雪夜,加急快马送达。” 这封战报的字迹带着明显的焦躁,江源一眼便看出其中的不同寻常。 腊月十五,辽东镇北关外三百里。 一支不明身份的骑兵,趁着暴雪突袭了扈伦部的一处冬牧场。 不仅掳走了牧场内所有的牲畜和人口。 更在得手后,迅速向西遁入了广袤的草原深处。 “幸存者指认,袭掠者作战时口诵长生天,但……” 江源读到此处,声音骤然停顿,手指在奏报上那几行字上重重划过。 “但落单被我边军击毙的十七人中,有四人深目高鼻、蓄长髯?” 李德海立刻躬身解释:“回陛下,总兵大人特意强调,这些被击毙的死者,面貌特征与我大夏子民,乃至草原上常见的蒙古族人,都有明显差异。他们不像是东方的部族,更像来自西域以远,甚至欧洲大陆的族群。” 乾清宫内,一时间只剩下炭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江源将两份奏报并排放置,目光在黑海北岸和深目高鼻、蓄长髯这两个关键词之间反复穿梭。 一股凉意,从他的心底缓缓升起。 “草原上不仅有草原人啊……” 江源喃喃,不是简单的草原之间的战争或者马贼劫掠。 而是有外部势力甚至欧洲或中东势力在北方的边疆地区作用。 而教皇被抓,看起来西方的威胁已被扫地出门。 如今看来还只是明面的交战。 大夏要进军新大陆必然牵动旧大陆各方势力的利益。 他们无法坐视不理。 东瀛流入奥斯曼的白银和辽东边境出现欧洲或中东特征的骑兵。 这一切都是征兆。 江源经历的这么多,已经可以预感到要发生什么。 这一夜,江源没有睡过去。他披着单薄的常服在巨大的大夏疆舆图前来回踱步, 他看着舆图上广袤的国土,目光从极北的苦寒之地,越过臣服于高句丽的高丽、草原腹地,又进入了西域边境。 父皇为他开辟了前所未有的万里江山。 而他,作为大夏的守成者,势必要守得住,守得好! 天明时分,晨光洒落在御案上。 江源眼中布满了血丝,他连下三道手诏。 第一道手诏,由最快的信鸽携带,飞往新大陆的父王江澈手中: “一谕江澈:海外军务之余,请父王留意欧洲东陲动向。奥斯曼与沙俄、波兰等国关系紧张,且有神秘白银从东瀛流入黑海。” “恐有域外势力借势生乱,牵制我大夏扩张之步伐。” “父王远见卓识,儿臣斗胆请父王垂鉴。” 这是他作为儿子的私信,也是作为帝王的恳请。 希望江澈能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欧洲版图,而非仅仅局限于新大陆。 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新北平卫 江源说罢,接着颁布了第二道手诏。 第二道手诏则传达到辽东总兵府: “二谕辽东总兵:此次袭掠事件,绝非寻常马匪。” “命你等整饬边备,务必加强与草原各部的联系,严查所有入市胡商,尤其是与西域方向有往来的商队,务求追查出那支诡异骑兵的真正来历与幕后主使。若有线索,即刻上报!” 第三道手诏,直达神机局: “三谕神机局:草原地形复杂,骑兵作战迅猛。” “现有火炮笨重,不利于快速部署与机动。” “朕命神机局年内务必试制出可拆卸、可驮运的轻型火炮。” “不仅要保证火力,更要强调轻便与射程。此炮优先配发草原驻军,以应对未来边境可能出现的威胁。” 这是针对辽东战报的直接回应。 显示了江源对军事技术与战术的深刻理解。 面对新的敌人和新的战场环境,传统的武器装备必须迭代升级。 三道手诏发出后,江源再次站在巨幅疆舆图前。 他的目光越过已经臣服的高句丽、草原、西域,落在舆图上更西的遥远之地。 那里,是奥斯曼,是沙俄,是波兰,是法兰西,是英格兰。 那些在父王征服新大陆时,并未被完全驯服的强大势力。 “父皇为我打下了亘古未有的万里江土。” 江源低声自语:“而我,必须证明,自己能守得住!” 他很清楚,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作为大夏皇帝。 必须向天下,向列祖列宗,向自己交出的答卷。 二月初九,也就是江源发出第一道手诏的第六日。 一份盖着江澈私人印鉴的信件,跨越大洋。 由最快的信鸽携带着,飞入了新金陵的乾清宫。 信纸上,只有短短八个大字,却字字千钧,饱含着身为父亲的信任与身为王者的大气。 江源展开信纸,看到了那八个熟悉的笔迹,心头一震,眼中瞬间涌起暖意。 “稳住东方,西方有我。” 这八个字,是江澈对他的信任,也是对他肩头重担的认可。 新耶路撒冷。 江澈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将这里从新整理了一遍。 而在万众一心的情况下,江澈在这里颁布了第一条敕令。 这座曾经象征着教皇权柄的城市,将更名为新北平卫。 “北平,意为北方安平。” 江澈站在曾经的圣殿广场上,目光扫过忙碌的将士与原住民劳工。 “自今日起,此地便是我大夏在新大陆北方的门户,亦是我大夏疆土永固之象征。” 新的城墙设计图已然铺开,宽阔的街道、整齐的坊市、以及一座初具规模的都督府正在规划之中。 对于这座庞大且充满机遇的新领土。 如何治理,由何人治理,却成了摆在江澈面前的头等大事。 毕竟江澈不可能留在这里,新金陵已经有江源在。 尤其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根本不需要江澈过多去操心。 但是大夏本土那边就不同了,北平那边虽说有于青,周悍镇守,可还是有人会觊觎的。 这一点从新金陵这边发生的事情就能看的出来。 夜深人静,龙吟壹号舰桥。 江澈手持新大陆的简陋地图,上面标注着从极北的冰雪荒原到南方的佛罗里达。 从东部的纽芬兰渔场到西部的未知之地。 这片广袤的、尚未完全探索的土地,将是未来大夏帝国的重心所在。 他属意戚继光。 这位百战名将,不仅军务精通,更能洞悉民情,深谙治理之道。 在欧洲,戚继光曾辅佐他整顿占领区,将混乱的局势治理得井井有条。 无疑,他是坐镇新大陆、总督一方的最佳人选。 “戚将军。” 江澈唤来戚继光,直接开门见山:“新北平卫乃新大陆腹地,未来将是我大夏经营此地的中枢,本王欲命你为新北平卫总督,全权节制军事民政,开创万里新基业,意下如何?” 戚继光闻言,顿时心中一震,因为刚刚他还在琢磨之后要做什么。 不过他想的全部都是打仗一方面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往封疆大吏上面去想。 现在倒好,江澈直接给他抛出来了这么一个天大的职位。 要知道新北平卫,这个北平的意味可不是简单的,朱棣北平起家,而江澈后又是北境之主。 现在,江澈让他当这个北平卫总督,他不是不敢,而是不想。 毕竟能让江澈认可,实乃军人至高荣耀。 然而,他并未立刻领命,而是沉吟片刻,抱拳道。 “王爷隆恩,末将万死难报。然,末将窃以为,此地总督之位,末将恐难胜任。” 江澈眉头微挑:“哦?戚将军何出此言?” 戚继光躬身更深,语气恳切:“王爷,末将乃军人,天职在保家卫国,开疆拓土。” “自随王爷西征以来,末将深知欧洲诸国虽暂时臣服,然其心未死,狼子野心,时刻不绝。” “威尼斯人、西班牙人皆有重建海军的暗流涌动,法兰西、英格兰等国亦对我大夏虎视眈眈,只待时机成熟,便会伺机反扑。” 说道这里,他抬头跟江澈的眼睛对视。 “末将留驻地中海,能以一人震慑百国,维持海疆安宁,使诸国不敢轻举妄动。” “若末将移镇美洲,则欧洲恐生反复,彼等必趁我兵力空虚,卷土重来。” “届时,大夏在欧洲所建立的基业,恐将功亏一篑。” 戚继光的话掷地有声,他所言句句在理,切中要害。 欧洲局势的复杂性,确实需要一位分量足够的将领坐镇。 “依你之见,何人能担此重任?” 江澈没有直接反驳,而是顺势问道。 以他对戚继光的了解,对方既然拒绝,那必然是有理由的。 “末将斗胆,力荐李默。”戚继光毫不犹豫地说道。 “李默?” 江澈略感意外。李默是暗卫统领出身,虽在几次海战中表现出色。 但主要职责偏向情报与辅助,从未单独执掌过如此重大的地方政权。 戚继光见江澈有所疑虑,连忙解释道:“王爷,李默此人,原暗卫统领,现任舰队参谋长,他既有情报系统的缜密,能洞察暗流,防微杜渐,又有海战指挥的果决,可应对突发海事。” 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李默当官 “况且现在新大陆地广人稀,原住民部族众多,情况复杂,暗卫出身的李默,其情报收集与分析能力,正是总督府所需。” 他继续道:“再者,李默年仅三十七岁,正值壮年,精力充沛,足以支撑三年一换的总督任期,且心性沉稳,忠诚可靠。” “他若能坐镇新北平卫,末将可无后顾之忧,专心应对欧洲变局。” 戚继光的推荐,让江澈陷入了深思。 他看着地图,思索着戚继光和李默各自的优劣。 戚继光确实老成持重,经验丰富,但他的威望和能力,在欧洲的战略地位确实无可替代。 而李默虽然年轻,经验稍逊,但他对大夏的忠诚毋庸置疑。 且其暗卫出身的背景,确实在新大陆的复杂环境中具有独特优势。 三日后,江澈采纳此议。 二月初十八,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大夏新北平卫都督府前的广场上,旌旗招展,军乐齐鸣。 江澈身着十二章纹玄色龙袍,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声音洪亮地颁布了正式命令: “奉天承运,大夏王诏曰:新大陆之地,广袤无垠,物产丰饶,乃天赐我大夏之新土。” “为固我疆域,安抚黎民,特设立大夏新北平卫总督府,统辖东起纽芬兰渔场,西迄未知之地,南至佛罗里达,北界冰雪荒原之所有疆域!” 全场将士与新近归附的原住民部落代表齐声欢呼,声震云霄。 “今,特命原暗卫统领、现任远征舰队参谋长李默,为大夏新北平卫首任总督!” 江澈的声音再次响起,“李默,佩正二品印绶,赐节制之权,任期三年,期满回朝另用!” 随着江澈的宣读,李默身着崭新的官袍,面色沉静,一步步登上高台。 他从江澈手中接过沉甸甸的印绶与象征权柄的佩剑,抱拳跪地,沉声道:“臣李默,必不负王爷厚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江澈亲手扶起李默,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着曾经跟随自己下西巡的家伙,不得不说,现在的李默已经成长了太多太多了。 随后,江澈继续宣读总督府的机构设置:“新北平卫总督府下设军政司、民政司、海事司、蕃务司。四司主官皆由本土铨选贤能,三年轮换,不得连任,以杜绝贪腐,保持活力!” 这项制度的设计,旨在避免地方官员形成割据势力。 同时也能让更多官员有机会到新大陆锻炼,积累经验。 紧接着,江澈又颁布了《美洲垦殖条例》十七条。 “其一,凡归附我大夏之原住民部族,一律编户齐民,赐予大夏户籍,授田耕种,并免赋税三年,以安其心,助其休养生息。” 此条一出,台下原住民部落的代表们激动不已,纷纷跪拜。这无疑是给他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保障与希望。 “其二,凡我大夏子民渡海垦殖者,每户可分得荒地五十亩,官府提供耕牛与种子,并可由总督府申请低息贷款,助其开荒。” 这一条旨在鼓励大夏本土的民众移民新大陆,加速开发与人口融合。 “其三,严禁任何势力私自售卖军械予未归附生番,违者一律以通敌论处,诛灭九族!” 这是为了维护大夏在新大陆的绝对军事优势,防止武装冲突升级。 “其四,凡欧罗巴诸国船只欲入美洲港口贸易者,必须悬挂我大夏商旗,并缴纳货物什一之税方可通行!违者,一律扣船没收,人员驱逐!” 这一条款更是宣示了大夏对新大陆海上贸易的主权,将其纳入大夏的经济体系。 江澈宣读完所有条例,目光坚定地扫视全场,再次重申。 “此条例,乃我大夏在新大陆立足之根本,任何人胆敢违背,无论贵贱,一律严惩不贷!” 台下,戚继光立于将士之中,看着昔日的暗卫统领,如今佩剑受印,成为这片万里疆土的首任总督。 心中是感慨万千,曾以为自己的战场只在遥远的海疆,与敌人刀兵相见。 如今方知,王爷江澈要的不是一个能打仗的将军。 而是一套即便将军不在,也能自行运转的秩序。 一个能够将征服的土地永久纳入大夏版图的社会体系。 三月初三,春风拂过切萨皮克湾。 戚继光率领分舰队,扬帆起航,踏上了返航欧洲的征程。 码头上,李默亲自前来送行。 海风吹拂着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老戚!” 李默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戚继光的肩膀,脸上带着一丝笑容,却也透着几分认真。 “三年后你若调来美洲,我给你留一瓶新大陆的枫糖浆,包你尝过就忘不了。” 戚继光哈哈大笑,声震长空:“你先活过这三年再说!这总督之位,可不是那么好坐的!那些西洋鬼子,可不会甘心当乖孙子!” “欧洲那边,我替你盯着。但美洲这边,你可得拿出你暗卫统领的本事,多长几个心眼!” 李默肃然点头:“多谢提醒。这边的事情,我自会打理。欧洲那边,可就全仰仗你了!” 两人相视一笑,就此告别。 戚继光转身,登上旗舰甲板。 随着号角声起,舰队缓缓驶离港口,驶向浩瀚的大西洋。 李默站在码头上,目送着船队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海天尽头。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新北平卫的方向,那座新兴的城市,正沐浴在朝阳之中,生机勃勃。 不过他很清楚,这片生机背后,隐藏着无数暗流。 但作为大夏新北平卫的首任总督,更作为江澈钦点的臣子,他会做好这一切! “王爷!臣,必不负众望!!” ………… 三月初九,归化河上游,密林深处。 几名身手矫健的原住民斥候便悄然返回了临时营地。 为首的斥候单膝跪地,向羽蛇禀报着最新的发现。 “团长,前方三十里,发现食人鸦部落的主寨!” 营帐内,一张巨大的沙盘前,江澈与李默的神情同时凝重起来。 沙盘上,用细沙和石块堆砌出的地形清晰可见。 那是一座几乎不可能被攻克的天然要塞。 食人鸦部落的主寨,建在一处高耸的断崖之上。 三面是深不见底的绝壁,唯有一面临着湍急的归化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寨墙是用巨木与山石混合搭建,上面还悬挂着倒十字旗。” 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大夏的火器 说话的时候,斥候的眼中满是杀意。 “大人,如果我没有看错,那就是教皇溃兵的标志!” “我们在外围观察了整整一天,可以确定,寨中至少还有两百名手持火器的欧洲残兵。” 听到这话,李默顿时就犯难了。 毕竟他作为新北平的总督,要是现在就退那肯定会丢面子。 可丢面子也比让士兵送死强,不过还没等他开口呢。 江澈的手指在沙盘上那座孤零零的断崖模型上轻轻敲击,沉声问道。 “强攻需要多久?伤亡如何?” 李默被江澈这么一打断,顿时有些疑惑,不过还是上前一步,拿起一根细木杆,在沙盘上比划着。 “王爷,水师陆战队若从河面发动强攻,末将估算,即便能攻下,我军伤亡至少会在五成以上。” “那若是围困呢?”江澈又问。 李默摇头:“此地深入内陆,我们的补给线拉得太长,全靠归化河水路维持。” “一旦雨季来临,河水暴涨,补给中断,被围困的就不是他们,而是我们了。” 强攻是拿人命去填,围困则可能将自己拖入绝境。 这群教皇的残兵败将,竟凭借地利,成了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就在此时,羽蛇走到了沙盘前,目光在沙盘上逡巡,点在了断崖后方一片密林区域。 “这里,有一条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指尖的位置。 那是一片地图上未曾标注的区域,被标记为无法通行的密林。 羽蛇解释道:“我们部族的古老传说中,这里有一条鹿道。因为地势隐蔽,道路湿滑,只有在雨季山洪暴发时,山中的走兽才会从这里逃生。但在如今的旱季,这条路人可以走。” “这条鹿道,可以绕过正面防御,直通寨子后方的薪柴场。” 可是还没有等对方在说什么,李默直接打断了对方开口说道。 “薪柴场必然有守卫,一旦被发现,奇袭就会变成一场毫无退路的死战。” “志愿团的勇士们,能打下薪柴场吗?” 江澈没有让羽蛇回答,他直接站了出来,语气斩钉截铁。 “我带志愿团走这条道。” “王爷!” 李默猛地抬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坚决。 “不可!志愿团的将士们虽然英勇,但他们手中没有火铳,只有刀弓。断崖之上,地势狭窄,一旦被敌人的火铳压制,我们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 李默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刚刚燃起的希望之上。 他说的没错,用冷兵器去冲击一个拥有两百支火绳枪的坚固据点,无异于以卵击石。 江澈凝视着李默,这位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总督,眼中没有丝毫退缩。 李默的反对并非出于私心,而是作为一个指挥官最纯粹的军事考量。 帐内,空气仿佛凝固。 良久,江澈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那就给志愿团配火铳。” 李默和身边几名陆战队将领的脸上,顿时露出震惊的神色。 大夏军规森严,外藩兵丁,非经枢密院特批,不得列装制式火器。 这是为了防止地方武装失控,动摇国本的铁律。 江澈亲自下达这样的命令,其分量之重,不言而喻。 但江澈却并不在乎,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在这片蛮荒的新大陆,想要建立秩序,就必须打破旧有的桎梏。 信任,是收服人心的最强武器。 “王爷三思!”一名参谋忍不住出言劝谏。 “不必再议。” 江澈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我意已决。李默,你负责执行。” “羽蛇团长,你的部族,敢不敢用大夏的火器,为大夏流血?” 羽蛇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她看着江澈那双深邃而充满信任的眼眸,猛地单膝跪地,右手抚胸,以部族最庄重的礼节起誓。 “第一原住民志愿团,愿为王爷死战!” 次日清晨,江澈亲笔签发了一道特令。 五百支缴获自教皇军的欧式火绳枪,连同充足的弹药,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了志愿团的营地前。 弹药的配给标准,参照大夏海军陆战队的七成,这已经是一个极其优厚的待遇。 当李默亲自将一份军械册交到羽蛇手中时。 她感到那薄薄的几页纸,竟有千钧之重。 她的手,乃至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这不仅仅是五百支火枪,更是来自大夏最高统治者之一的绝对信任。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她的部族不再是仅仅归附的生番,不再是冲锋陷阵的炮灰。 他们,是大夏武装力量序列中,被正式承认的一兵! 是真正能与大夏精锐并肩作战的袍泽! “谢王爷!” 羽蛇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重重地叩首。 在接下来的二十天里,志愿团的营地变成了最严苛的训练场。 江澈亲自从陆战队中挑选出最优秀的教官,手把手地教导这些原住民勇士如何装填、瞄准、射击,如何进行三段式射击,如何听从号令协同作战。 这些在山林中长大的猎手们,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他们很快就掌握了火绳枪的使用技巧,并将其与自己熟悉的地形战术结合起来。 四月初一,月黑风高。 总攻的时刻终于来临。 “轰!轰!轰!” 归化河下游,李默指挥的舰队,对食人鸦部落主寨的正面崖壁,发起了猛烈的佯攻。 震耳欲聋的炮声划破夜空,橘红色的炮弹在坚固的崖壁上炸开一团团火光。 断崖上的欧洲残兵们立刻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他们咒骂着冲上寨墙,用手中的火绳枪向下方的河面胡乱射击,滚石檑木如同冰雹般砸下。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断崖后方,羽蛇正率领着三百名最精锐的志愿团勇士。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涂着伪装的油彩,口中咬着一截防止发出声响的树枝。 他们背着沉重的火绳枪,腰间挂着弹药包和弯刀,悄无声息地向着目标。 薪柴场,摸去。 薪柴场的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 当羽蛇带着第一批人悄然翻过栅栏时。 守卫在此的十几个部落武装和几名欧洲士兵还在围着篝火饮酒。 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更大的猎物 “噗!噗!” 几支无声的弩箭射出,哨兵应声倒地。 “敌袭!” 终于有人发现了不对,发出了惊恐的叫喊。 但一切都太晚了。 “开火!” 羽蛇冷静地下达了命令。 早已占据有利位置的三列志愿团士兵,以标准的姿势举起了手中的火绳枪。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在狭小的薪柴场内响起,火光照亮了原住民战士们冷酷坚毅的脸庞。 第一轮齐射,就将还在醉梦中的敌人打倒了一大片。 食人鸦部落的酋长,一个满身刺青的壮汉,怒吼着从木屋中冲出,手中提着一把巨大的石斧。 他刚刚冲到门口,就看到一个娇小却致命的身影,平举着枪口,冷静地对准了他。 “砰!” 铅弹精准地贯穿了他的额头,酋长脸上的狰狞表情瞬间凝固,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主将阵亡,薪柴场的抵抗瞬间崩溃。 伴随着羽蛇发出信号,寨中的欧洲残兵头领。 一名曾经的骑士团长,听到后方传来的枪声和信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快!守住木墙!顶住!” 可是当他们依托着木墙,想要上去迎击的时候。 却看到了令他们终身难忘的一幕。 那些曾经被他们视为只会用长矛和弓箭的野人。 此刻正以一种他们无比熟悉的战术队形,交替掩护着向前推进。 在一声绝望的呐喊中,那面象征着他们最后尊严的倒十字旗,被一发铅弹打断了旗杆,缓缓从高空坠落。 此战,第一原住民志愿团以自损二十一人的微小代价。 毙敌一百七十三人,大获全胜。 不过在战后清点环节的时候。 江澈却发现了意外的收获。 教皇残部携来的最后一笔军资。 除了三门保养完好的佛朗机炮外,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份被小心保存在防水油布中的手绘地图。 那是一份极其详尽的北美东岸地图,其中有些标记就连大夏目前所掌握的资料都没有记录。 而在地图的东北角,标注着一个对江澈而言,完全陌生的地名。 圣劳伦斯河。 在那个地名旁边,还用法兰西文潦草地写着一行小字:法兰西的希望。 羽蛇将这份沉甸甸的地图,亲手交到了江澈的手中。 “王爷,此去向北,还有更大的猎物。” 江澈接过地图,手指在那行法兰西文上轻轻摩挲,却没有回头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地图,投向了山下那些刚刚获得胜利,正在欢呼雀跃的原住民战士。 “不急。先让你的族人,学会种田。” 听到这话,羽蛇顿时又是一阵感动,因为她很清楚。 江澈这是在体量他们,让他们回复元气呢。 ………… 四月中旬,马尔马拉海,碧波荡漾。 一艘悬挂着威尼斯共和国斑斓商旗的桨帆船,缓缓驶入君士坦丁堡的港口。 船身虽显老旧,但船帆上却涂抹着代表富庶与权势的金色百合花纹。 昭示着其背后威尼斯商人的雄厚财力。 因为金色百合花纹并不是所有船只都可以绘制的,他代表的就是其船主人的身份。 随着船只稳稳靠泊码头,舷梯放下。 一名身着考究丝绸长袍的希腊商人率先走下。 他面色带着旅途的疲惫,腰间佩戴着一枚镶嵌红宝石的圣乔治勋章。 那是他在罗德岛与圣殿骑士团打交道时获得的荣誉。 他向岸边的奥斯曼港务官低声耳语了几句。 声称自己带来了巴耶济德二世苏丹陛下会非常感兴趣的货物。 港务官闻言,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苏丹陛下的兴趣,可不是寻常物件能勾起的。 他仔细打量了商人一番,最终挥手示意放行。 三天后,正是夜深人静之时。 这位希腊商人被秘密地带入了托普卡帕宫。 穿过重重庭院,被引入一间布置雅致的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一名身形魁梧的男子正背对着他,凝视着窗外金角湾的夜景。 那人正是奥斯曼帝国的第九位苏丹——巴耶济德二世。 “你带来的是什么,能让我的耳目如此费尽周章,才能把你送到这里?” 巴耶济德二世转身,锐利的目光落在希腊商人身上。 商人立刻躬身施礼,“尊敬的苏丹陛下,卑职带来的是比黄金更珍贵,比疆土更辽阔的财富——那是一项能够改变海战格局的东方智慧。”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用上好丝绸包裹的手稿,双手呈上。 “请陛下御览!” 听了这话,巴耶济德二世顿时来了兴趣,拿起手稿,在桌上翻来翻去。 一眼就看到了手稿第一页中的结构图。 一种可以水平旋转的炮架结构图。 图纸图形非常细致,字体清晰,旁边还有详细的尺寸标注以及操作图。 而在图纸的一角,密密麻麻地印着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方块文字。 “这些符号是什么?” 苏丹皱着眉头,他不认识这些东方文字。 但其中的复杂结构,确实令他不敢想象。 “陛下,这些都是东方大夏文字。” 商人解释道:“卑职是请来了一个精通各国王室文字的译者,把这里一些关键地方标注在了旁边。” 巴耶济德二世的目光聚焦在了几处被小字标注的地方。 “陛下,这简直是神物,它可以使火炮射界不再局限在船舷两侧!这样一艘战舰就算船头朝向敌人,也能使用侧舷的火炮进行攻击!” 匠人说的有些啰嗦,但巴耶济德二世却听懂了其中的意思。 他的目光落在图纸中那个圆形底座和旋转轴承的描绘上。 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幅非常惊人的画面。 一艘战舰,其上的火炮,可以如同陆地上的要塞炮般,进行全向射击! 这无疑是炮塔的雏形,尽管手稿中并没有炮塔这个概念,但其设计原理,已经无限接近。 “手稿源自何处?” 巴耶济德二世的语气变得沉重,因为这种能够改变战争规则的利器,绝非寻常之物。 希腊商人闻言,如实供述:“陛下,这份手稿,卑职是从罗德岛的一名医院骑士团溃兵手中购得。” “那名溃兵声称,手稿是教皇军的首席工程师,那位被东方人称作赵无咎的神秘人物,在被俘之前,托付给亲卫队长带出的遗物。” “据他所言,赵无咎,是一位真正的天才,他的一切设计,都超越了时代。” 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海防线的战力 “赵无咎……” 巴耶济德二世轻声念叨着这个名字,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当然知道教皇国覆灭的消息,也知道那远道而来的东方舰队,是如何以雷霆万钧之势。 摧毁了西方世界引以为傲的壁垒。 如今,这份手稿,无疑为他提供了一个窥探东方巨舰强大秘密的机会。 他挥手示意商人退下,随即召见了奥斯曼帝国海军大臣艾哈迈德帕夏。 “艾哈迈德,你可知我奥斯曼帝国的海军,为何迟迟无法与威尼斯、热那亚,乃至葡萄牙人、西班牙人抗衡?” 巴耶济德二世展开手稿,目光灼灼地盯着海军大臣。 艾哈迈德帕夏躬身回应:“回禀陛下,西方各国水师,其舰船建造工艺虽不及我奥斯曼,但在火炮运用上,却更胜一筹。” “他们所用火炮,射程更远,精度更高。且他们的船只,常常能灵活调整角度,以侧舷火炮形成密集火力。” “不!” 巴耶济德二世大手一挥,打断了海军大臣的话。 “你说的只是表象!威尼斯人、热那亚人、法兰克人,甚至那些所谓的日不落民族,如今都在东方的巨舰面前发抖!他们所依仗的,早已被东方人超越!” 他指着手稿上的炮架图,沉声说道:“但他们发抖,不等于我们要发抖!” “这份设计,能让我们的战舰,拥有一种全新的作战方式!它告诉我们,火炮,不必永远只能侧舷发射!它能指向任何方向!” 艾哈迈德帕夏看着手稿,眼中渐渐露出了震惊之色。 他虽然不能完全理解这份设计的所有精髓,但那射界不再受限的概念,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陛下英明!若是能将此物应用到我奥斯曼的战舰之上……” “不只是应用!” 巴耶济德二世语气斩钉截铁:“我要的是,所有船坞,立刻按照这份草图,对我们的中型桨帆战舰进行改造!哪怕是只改装一艘,也要让他们看到,奥斯曼,并非只有坚实的陆军!” 五月初,金角湾沿岸的七座船坞,在苏丹的严令下,同时动工。 奥斯曼帝国的造船匠人们,在工匠大师的带领下,昼夜不停地研究着那份来自东方的神秘手稿。 他们对于蒸汽机为何物毫无概念,也无法完全理解全向炮塔这种超乎时代的设计所蕴含的真正价值。 他们甚至没有东方人那精密的工业体系,去制造真正意义上的全封闭旋转炮塔。 但他们看懂了手稿中最简单,也最让他们震撼的一句话——“把炮架在转盘上,船头就能永远指向敌人!” 这句话,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们对海战的全新认知。 于是,他们在船只的甲板上,用坚固的橡木和铁制轨道,搭建起简易的圆形平台。 平台的中央,立起一根粗大的木质转轴,火炮被固定在平台上。 通过人力,便能使其在一定范围内进行旋转,从而扩大了射界。 这种粗糙而原始的炮台,虽然与大夏战舰上的钢铁炮塔不可同日而语。 但对于当时的奥斯曼海军而言,却无疑是划时代的创新。 船坞内,木屑飞扬,铁锤声不绝于耳。 一艘艘老旧的中型桨帆战舰,在奥斯曼工匠的巧手改造下,焕发出新的生机。 他们相信,这将是奥斯曼帝国在海上崛起的新开端。 而此时,远在大西洋彼岸,新大陆的广袤土地上。 江澈正在亲自巡视归化河沿岸的开发进度。 在他的情报网络中,一封来自本土暗卫的密报,引起了他的高度重视。 密报中详细记载。 赵无咎死的前三个月,曾有一名心腹侍从,乘一艘不起眼的渔船,从新耶路撒冷港悄无声息地失踪。 这名侍从,正是赵无咎的近身弟子,也是其设计图纸的主要保管者。 江澈放下手中的密报,锐利的目光望向远方。 赵无咎人虽然不行,但对于研究方面江澈还是非常认可的,要不是对方心术不正,他也不会弄死对方。 这份技术一旦外泄,将对大夏的领先优势造成难以估量的威胁。 而他最担心的,便是这些技术落入那些同样觊觎新大陆的西方列强手中。 他当机立断,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向本土发出一道加密的最高密令: “一谕本土枢密院与工部:东南海防,立即增铸岸防重炮三百门,三年内完成布防。所有炮位,务必精锐之士驻守,日夜操练。” “二谕沿海各卫所:自即日起,凡遇悬挂新月旗之西方船只,不论其目的为何,皆先开炮示警,若不听劝阻,径直驶入我海域,则无需请示,直接击沉,后报朝廷,待事后问话。” 这道命令,字里行间透着不容置疑的霸气与杀伐果决。 它明确昭示了大夏帝国捍卫自身利益的决心,以及面对潜在威胁的零容忍态度。 五月十五,这道承载着江澈深远战略意图的密令,以最快的速度抵达新金陵。 江源在乾清宫内,接过李德海呈上的密令,他拆开蜡封,仔细阅览。 当他读到先开炮,后问话这几个字时,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收紧。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王了,这份命令,绝非简单的恐吓。 而是意味着父王已经预见到了极其严重的潜在威胁。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此前收到的,关于黑海北岸的密奏。 以及辽东边境出现欧洲或中东特征骑兵的战报。 这一切的碎片,在这一刻,形成了一幅清晰却令人不安的图景。 他比父亲更清楚,奥斯曼人不会立刻打过来,至少在短时间内,他们没有跨洋作战的能力。 但他们一定会学习,一定会模仿,一定会竭尽全力追赶。 因为面对这种改变时代的技术,没有任何一个有雄心的帝国会无动于衷。 大夏唯一的优势,就是时间的先机,以及永远比他们快一步的创新与发展。 江源没有片刻耽搁,亲率内阁重臣与兵部尚书,风尘仆仆地赶赴镇海,定海,泉州三卫。 他沿着漫长的海岸线,对每一处海防炮位进行点验。 他登上高耸的炮台,亲自检查炮身,炮架,询问驻守将士的训练情况。 甚至亲自操演了一番火炮的装填与瞄准。 “我们的火炮,必须是最好的!我们的将士,必须是最精锐的!” 江源对着身旁的兵部尚书沉声说道:“不计代价,务必将海防线的战力提升至极限!” 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酒宴正酣 六月初三,辽东。 赫图阿拉是女真部落发源地。 在经过大夏的多次整治,早已变得不再是蛮荒的地方。 而是整齐划一的坊市,官衙,以及驻有重兵的城池。 正午时分,三百人的骑兵队身披轻甲,旌旗招展,从盛京向着赫图阿拉城驶来。 领头的大旗上有红色蟒纹,这是汉王府的大旗,对外的口号是汉王府秋槓。 即为汉王世子朱瞻圻替父巡视旧部。 同时去辽东边境进行狩猎。 这个年轻的将军不到二十五岁,面相英俊,身材修长。 他正是远在美洲替江澈开疆拓土的汉王朱高旭的嫡长子朱瞻圻。 朱瞻圻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看着门外来迎接的当地官员。 此行表面是为远在美洲的父亲巡视旧部。 但是在他的怀里,却还抱着一份来自新金陵的密旨。 朱瞻圻翻身下马,自有随行亲卫将马缰绳牵过,径直走向迎面而来的赫图阿拉城守。 城守躬身行礼,态度恭谨:“下官赫图阿拉城守王同,恭迎世子殿下。” “殿下不辞辛劳,远道而来,边疆军民不胜荣幸。” 朱瞻圻微微颔首,声音带着北方特有的沉稳。 “王大人客气了。本世子代父巡视,亦是职责所在。此番秋狝,烦请王大人多多照应。” 那些穿着各异服饰的当地部族头目,看似站在城守身后,神情谦卑。 但朱瞻圻却从他们眼中捕捉到了倨傲与审视。 果不其然,辽东这潭水,比京中传言的还要深。 半月前,金陵的乾清宫内。 江源坐在御案之后,面色沉静,手中握着一份暗卫的密报。 密报内容不多,却字字千钧。 暗卫在朝鲜八道,破获了一起隐秘而庞大的银钱流动。 一笔来自对马岛的高额白银,绕过了大夏的监管,流入了鸭绿江对岸的建州卫。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笔银钱的接头人。 竟是五年前才归附大夏的高句丽旧王族旁支。 李德海躬身禀报:“陛下,这笔白银,数额巨大,且流向异常。其背后,恐有图谋。” 江源将密报放在案头,手指轻叩:“高句丽旧王族旁支,他们虽已归附,却从未真正放弃复国之念。如今与对马岛暗通款曲,又将白银输送给建州卫,这其中含义,已然不言而喻。” “朕当日派兵东征高句丽,高氏王族早已被废黜,他们哪来的实力,能调度如此庞大的银钱?” 李德海沉吟片刻,低声道:“回陛下,暗卫初步查探,那对马岛上的接应者,似乎与东瀛萨摩藩有些许关联。但更深层次的,恐怕牵涉到更远方的势力,譬如,先前流向黑海北岸的白银……” 江源的目光顿时锐利起来。 这与他之前所担忧的北方边境出现欧洲或中东特征骑兵的事情。 以及东瀛白银流向奥斯曼帝国,隐隐形成了一条线索。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 辽东乃大夏东北门户,与朝鲜半岛犬牙交错,与关外女真,蒙古诸部接壤。 一旦边境有变,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他便没有惊动地方官府,而是密召朱瞻圻入京。 看着眼前的朱瞻圻。 江源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 朱高旭父子,如今在大夏的地位举足轻重。 而现在,他让朱瞻圻涉险,心中实有不安。 “瞻圻。” “高旭大伯在美洲为父王搏命,儿臣本不该差遣世子涉险。” “但辽东边防,事关国本,牵连甚广,朕信不过旁人,只信得过汉王府的人。” 朱瞻圻闻言,立刻单膝跪地,眼中带着兴奋。 “臣朱瞻圻,蒙陛下信重,万死不辞!臣父在美洲为陛下、为大夏开疆拓土,臣虽不才,亦愿为陛下分忧,为大夏戍守边疆!” 江源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好!起来吧。” 他将密报递给朱瞻圻,“此番辽东之行,明为秋狝,实则代朕查清对马岛白银流向建州卫一事。高句丽旧王族余孽,以及建州卫中与之外勾结之人,一个不留。务必将其连根拔起!” “臣领旨!”朱瞻圻抱拳,声音斩钉截铁。 …… 秋狝第三日,浑河之源。 这里水草丰美,林木葱郁,是辽东地区一处绝佳的狩猎场。 朱瞻圻按照惯例,邀约了建州卫、毛怜卫、扈伦卫等十八家在辽东颇有影响力的女真、蒙古部落酋长,共赴盛宴。 大帐内,气氛热烈,醇香的马奶酒与烈性的烧刀子觥筹交错。 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宾主尽欢。 朱瞻圻举杯,豪迈地笑道:“诸位远道而来,不辞辛劳,与本世子共襄秋狝盛举,本世子在此敬各位一碗!” 他一饮而尽,动作豪放,赢得了在场酋长们的阵阵叫好声。 “世子殿下年少英杰,虎父无犬子啊!” 建州卫的酋长阿古达,腆着大肚腩,举杯谄笑道。 “有汉王爷这样的英雄父亲,有世子殿下这等气概,我等在这辽东,才得安稳啊!” “是啊是啊!” 其他酋长也纷纷附和,言语间充满了对汉王府的恭维。 他们都知道,汉王府在辽东的威望,仅次于大夏皇帝。 朱高旭镇守辽东多年,铁血手腕与宽厚政策并施,使得辽东边境相对安稳。 各部族虽有摩擦,但大体上仍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酒至半酣,夜色渐深,大帐内的歌舞声愈发高亢。 不过就在这欢声笑语之中,帐外却忽地传来一声尖锐而悠长的呼哨声。 “怎么回事?” 阿古达皱眉,正要询问,却见朱瞻圻身旁的一名亲卫,眼中寒光一闪,迅速地退了出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大帐周围的火把骤然增多。 数百道黑影在火光中闪动。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三百名身着轻甲的汉王府铁骑,将宴帐围得水泄不通。 大帐内的歌舞戛然而止,所有酋长都面色大变,纷纷起身看向帐外。 朱瞻圻却依旧稳坐上首,拿起一旁的酒壶,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满。 然后把玩着手中的青瓷酒杯,开口说道:“诸位,这酒宴正酣,怎地突然没了兴致?” 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百合花 阿古达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世子殿下,这外面是何故?可是有贼人扰乱秋狝?” 朱瞻圻没有理会他,而是将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酋长。 最终停留在阿古达以及毛怜卫、扈伦卫的几名头目身上。 “上月,暗卫在对马岛截住了一艘走私船。” 此言一出,大帐内顿时死寂。 对马岛,走私船,这两个词语让在场的许多人心头一紧。 “船舱里有什么,诸位猜猜?” 朱瞻圻语气玩味,但眼中却无丝毫笑意。 他举起酒杯,轻抿一口,然后缓缓说出那足以让某些人肝胆俱裂的字眼。 “龙吟炮的图纸。”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沉寂的大帐中炸响。 龙吟炮! 这可是大夏的利器,是他们梦寐以求却又无法得到的强大武器! 这图纸一旦流落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一封给朝鲜国某位旧友的书信。” 朱瞻圻继续说道,“书信上盖的印,是已废黜的高氏王族家纹。” 至此,所有的线索都已连接。 高额白银、对马岛、佛朗机炮图纸、高句丽旧王族、建州卫。 一个庞大而隐秘的勾结链条,在朱瞻圻轻描淡写的话语中,彻底曝光。 阿古达等人的脸色已经从苍白变成了铁青,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 虽说他们之前是有怀疑过朱瞻圻的来历,可问题是现在这种情况,是他们根本没有想到的。 动手是动手了,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们的一切准备都没有来得及使用。 就在此时,帐中气氛陡然紧张。 三名一直与阿古达交好的酋长,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们暴喝一声,从腰间抽出弯刀,猛地扑向朱瞻圻! “保护世子!” 朱瞻圻身边的亲卫队长一声怒吼。 这三名酋长显然是早有预谋。 但在大夏精锐亲卫眼中,这些人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 三柄雪亮的马刀瞬间出鞘,砍向扑来的三人。 “噗嗤!” 鲜血飞溅,三名酋长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早有准备的亲卫当场格杀,尸体轰然倒地。 朱瞻圻对此视若无睹,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缓缓起身,从容不迫地避开地上的血迹,步履平稳地走到被斩杀的酋长尸体旁。 “父王当年跟随陛下东征高句丽时,曾对降者说过一句话:归顺者,给活路;反复者,灭满门。” “家父戎马半生,从无虚言,我虽不才,替父践行诺言的胆子,还是有的!” 正如朱瞻圻所说,要知道之前江澈可是将这整个高句丽给了朱高旭的。 当年可以说朱高旭就是整个高句丽的主人。 至于辽东,那跟朱高旭的老家都差不多了。 谁敢不服?这家伙可是比江澈还爱打仗! 此刻,朱高旭当年在辽东立下的威名。 以及大夏帝国的赫赫武功,此刻尽数化作无形的压力,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阿古达身体颤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地面。 “世子殿下明鉴!小人糊涂啊!都是高句丽那些余孽蛊惑!小人愿意戴罪立功,将所有罪证和同谋供出!” 朱瞻圻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阿古达,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伴随着朱瞻圻的计划执行,赫图阿拉城外。 建州卫左营的寨门方向,在夜里突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没有人去灭火,甚至于都没有人去在意。 因为那是朱瞻圻在清理完内奸之后,对那些顽固抵抗者发出的最后警告。 谁要是敢过去,那就会被扯上关系。 而大夏的铁骑,在夜色中将所有参与勾结的部族势力,逐一清洗。 天明时分,赫图阿拉城已然恢复了平静。 暗卫押解着十七名涉案人等。 在汉王府铁骑的护送下,快马加鞭,北上盛京。 那里将有江源的亲自裁决。 六月初九,新金陵。 江源批阅着刑部呈上来的奏本。 内容详细记载了辽东一案的审理结果,以及朱瞻圻的处置手段。 他看着奏本末尾,刑部呈报的量刑建议。 “首犯阿古达,及其余两名图谋不轨的酋长,凌迟处死。” “从犯斩立决,家眷流配西域,永世不得返回辽东。” 这一刻,哪怕是江源也不得不高看对方的一眼了。 同日,江源在御案前,亲自修书一封,笔锋苍劲,墨迹未干。 他将这封信交予李德海,吩咐道:“以最快速度,送往美洲,呈予父王。” “辽东已定,请父王勿忧。儿臣在,大夏后方在。” 这封信,不仅仅是向远征在外的父王报平安。 更是江源向江澈证明,他已然能够独当一面,稳固大夏的万里江山。 边疆虽远,人心虽异,但在大夏铁血的统治下。 任何敢于挑战帝国权威的势力,都将付出惨痛的代价。 大夏的后方,固若金汤,足以支撑江澈在遥远的新大陆,放手施展抱负。 七月初八,新大陆东北部,广袤无垠的原始森林在阳光下泛着翠绿。 三艘海东青级侦察舰,轻盈地切开海面,犁出雪白的航迹。 经过了一个月零五天,横跨数千里的沿海勘测,它们终于驶入一条宽阔的淡水河口。 这条河流的入海口,比他们此前见过的任何一条都更为宏伟,宛如一条巨龙伸入内陆的咽喉。 两岸枫林如海,红黄绿三色交织,在夏日阳光下焕发出磅礴的生机。 河口处,一座陡峭的岩岬拔地而起,巍然屹立,仿佛天然的门户。 “头儿,快看!” 瞭望手兴奋的呼喊声,打破了甲板上的沉寂。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舰队指挥官詹缙——那个曾是暗卫百户。 如今是新北平卫总督李默的副手,举起单筒望远镜。 在岩岬顶端,一根倾斜的木杆孤零零地立着,上面悬挂着一面褪色的旗帜。 风吹过,旗帜残破不堪,但那依稀可辨的图案,却让詹缙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一朵曾经盛开在法兰西王室徽章上的,鸢尾——百合花。 “法兰西……他们果然来了。” 江澈王爷在归化河上游发现那艘残骸时,他们就隐约有了猜测,如今这一猜测得到了证实。 第一千零八十章 坏血病 “全员战备!陆战队第一小队,第二小队,准备登舰!” 詹缙放下望远镜,立刻下达了命令。 作为暗卫出身,他深知越是面对未知,越要保持冷静与警惕。 很快,两艘小型侦察艇被放下海面,二十名精锐陆战队员全副武装,步枪上膛。 詹缙亲自带队,坐上了最前方的艇。 登上岩岬,他们发现这里果然有一座简陋的木制望楼。 望楼虽然粗糙,但选址巧妙,视野极佳,足以俯瞰整个河口。 望楼内却已人去楼空,只剩下一些散落的杂物,显示着这里已经许久没人居住。 詹缙示意队员散开警戒,自己则走进了望楼。 在望楼中央的一张木桌上,他发现了一本被厚重石头压住的手写航海日志。 日志的封面是坚硬的牛皮,虽然经历了风吹雨淋,但仍保存完好。 他翻开日志,密密麻麻的法文映入眼帘。 詹缙并非精通法文,但在暗卫多年,对于各国文字都有所涉猎。 加上江澈王爷曾亲自教授一些常用词汇,他艰难地辨认着。 日志记载了:这支船队是法兰西国王查理八世资助的新世界探险团第三次远航。 船队共有两艘船,一百一十三名船员。 指挥官是来自圣马洛的雅克·卡蒂埃。 他们于一四九一年夏季抵达此地,在河口建立据点,并将其命名为魁北克。 这个词在当地原住民语中,意为河流收窄处。 他们的计划是以此为跳板,向内陆渗透,寻找传说中的黄金和香料。 然而,新世界的慷慨之下,却隐藏着致命的陷阱。 当年的冬季酷寒异常,远超他们的想象。 恶劣的天气,匮乏的食物,再加上对新大陆环境的不适应,导致一种可怕的疾病——坏血病,在船员中迅速蔓延。 詹缙读到这里,眉头紧锁。 他深知坏血病的可怕,大夏的水师在远航时,也曾饱受其苦,直到大夏医官找到了用柑橘类水果补充维生素的防治之法,才彻底克服。 显然,这些法兰西人还未发现这个秘密。 日志记录显示,一百一十三名船员,最终只有四十三人幸存。 在绝望之中,一四九一年深秋,幸存者们决定乘坐唯一完好的那艘三桅船南下求援。 “这正是我们在归化河上游发现的那艘残骸!” 詹缙心中的疑团瞬间解开。 那艘被他视为欧洲人渗透新大陆的警示,如今找到了明确的出处。 原来,并非所有欧洲探险者都那么幸运。 日志的末尾,是一行潦草的法文。 詹缙眯起眼睛,逐字辨认:“若我等不归,后来者请将此日志带回法兰西。此地富庶,毛皮丰饶,万勿弃守。” 这短短的一句话,充满了法兰西探险者的不甘与期盼。 他们为这片土地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却仍然坚信其价值。 詹缙将日志合上,陷入了沉思。 他没有选择将这本日志带走。 这不仅是为了遵从日志主人的遗愿,更是基于他作为暗卫百户的直觉。他需要传递一个信息。 他走到望楼外的木杆旁,看着那面残破的百合花旗。 思忖片刻后,他命人将旗帜原样悬挂,又在大夏龙旗旁立了一根新的旗杆。 “去,把我们的龙旗挂上去!” 很快,一面鲜艳夺目的大夏龙旗,在岩岬顶端迎风招展,与那面褪色的百合花旗并立。 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是两个文明在无声地对话。 随后,詹缙又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命令从船上卸下足够支撑半年之久的盐巴,几把锋利的铁斧以及整袋的玉米种子。 “谁愿意留下来,作为此地的向导?” 两名年轻而目光坚毅的向导站了出来。 他们曾是跟随羽蛇,接受过大夏陆战队训练的勇士,对大夏有着极高的认同感。 “詹大人,我们留下!” 其中一名向导用流利的大夏语说道:“我们可以在这里开垦土地,等待法兰西人回来,也可以替大夏守望此地!” 詹缙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两名向导的作用远不止等待法兰西人。 他们是大夏留在此地的眼睛,也是大夏对这片土地主权主张的无声宣言。 临行前,詹缙用江澈教过他的简单法语,对两名向导说了一句话:“朋友,在这里!” 他重复了几遍,确保向导们能记住。 随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同样是江澈曾教过的短语:“告诉法兰西人,如果他们回来,这里还有朋友。” 这是一种示好,也是一种威慑。 大夏的存在,已然刻在了这片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八月初四,侦察舰队返抵新金陵卫。 总督府内,李默早已在焦急等候。 当詹缙将那本法兰西航海日志,绘制的详细河口地图。 以及他本人不撤旗,不驻军,只留人的处置方案一并呈送时,李默的眼中闪过赞赏。 他太了解詹缙了,这个昔日的暗卫百户,总能以最出人意料却又最为妥帖的方式解决问题。 “詹缙,你的处置很巧妙。” 李默看完报告,微笑着说道:“两面旗帜并立,既宣示了我大夏对这片土地的主权,又给足了法兰西人颜面。” “不驻军,避免了直接冲突,但留下向导和物资,则表明了我大夏的胸襟和长远打算。” “更何况,留下我们的原住民向导,也正好可以锻炼他们,收集更多情报。” 詹缙恭敬地回答:“这都是王爷平日教导的,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李默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拿起日志和地图,立刻前往乾清宫,向江澈王爷禀报。 乾清宫内,江澈仔细听取了李默的汇报,然后接过詹缙带来的那本日志和地图,逐一查看。 当他看到日志末尾那行潦草的法文时,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法兰西的雄心,倒是不小。” 江澈轻声说道。他早已知晓欧洲各国对新大陆的觊觎,也预料到他们会想方设法渗透。 如今,法兰西人果然来了,虽然付出了惨重代价。 他放下日志,目光落在地图上的魁北克标记,然后又看向詹缙处置方案的报告。 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新大陆的布局 “詹缙做的很好。” 江澈看向李默,赞许地点了点头:“不撤旗,不驻军,只留人这并非示弱,而是智慧,此乃北疆之眼也。” 他拿起御笔,在李默呈上的报告末尾,批了八个大字。 “北疆之眼,徐徐图之。” 李默看着这八个字,心中顿时明朗。 北疆之眼,意味着大夏将持续关注这片区域,将其纳入监控范围。 詹缙留下的原住民向导,正是这双眼睛的瞳仁。 通过他们,大夏可以了解法兰西人是否会卷土重来,他们的规模如何,以及他们对这片土地的开发方式。 而徐徐图之,则表明了江澈王爷深远的战略考量。 眼下,大夏在新大陆的重心,仍在南方的新北平卫区域,需要集中力量稳定秩序,消化占领区,并逐步向西探索。 贸然在遥远的北方与法兰西人发生直接冲突,无疑会分散大夏的精力。 更何况,根据日志记载,法兰西人的这次尝试损失惨重,短期内很难形成有效威胁。 他们的存在,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牵制其他潜在的欧洲势力,为大夏争取到宝贵的发展时间。 让法兰西人继续在此地尝试,让他们先行探路,让他们消耗资源,大夏则可以坐山观虎斗。 待时机成熟,再以雷霆之势,将这片土地彻底纳入版图。 “李默。” 江澈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李默从沉思中唤醒。 “传令詹缙,让他继续率队,以魁北克为中心,向两侧海岸线和内陆进行更详细的勘测。” “绘制最精确的地图,记录所有资源分布,尤其是毛皮交易路线和矿产信息。” “同时,与当地的原住民部落建立联系,了解他们的习性、语言和对法兰西人的态度。” “切记,万不可暴露我大夏的真正意图。” “一切以侦察和情报收集为主,以朋友的姿态,获取他们的信任。” “臣领命!” 李默抱拳应道,心中对江澈王爷的战略远见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并非简单的攻城略地,而是更高层次的国与国之间的博弈。 大夏的龙旗,在新大陆的北疆高高飘扬,与法兰西的百合花旗并立。 这并非代表着平等,而是大夏帝国,以其包容而又强势的姿态,正式将北疆纳入了自己未来的战略版图。 ……………… 九月初三,新金陵卫的总督府内。 一场不同寻常的会议正在进行。 说是军事无关。 但会议桌上那铺展得几乎占据了整个桌面标注着密密麻麻航线的巨大海图。 无声地宣示着这场会议的重要性。 与会者除了新北平卫总督李默,大夏皇帝江源外,还有三名身着朴素布衣,但神情沉稳,指尖沾染着油墨与金属光泽的神机局大匠。 他们是从本土万里迢迢随舰队远航而来,代表着大夏最尖端的科技力量。 本来江源的不同来的,但这小子执意要来,更是只要现在他可是大夏的皇帝,这么重要的事情肯定要在场。 对此,江澈也只能无奈的笑着答应。 江澈坐在主位,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海图上。 一条醒目的红色虚线,从非洲南部的好望角出发,横跨整个印度洋,经过南华夏州。 然后蜿蜒穿过浩瀚的太平洋,抵达加勒比群岛,最终延伸至北美东岸。 将新金陵卫与大夏本土紧密连接。 这条虚线,是大夏帝国海上交通线的缩影,也是其力量投送的脉络。 “蒸汽机给了我们速度,舰队的速度远超以往。但这份速度,还不够。” 江澈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一艘战舰从本土出发,抵达美洲,最快也要走四十天。” “从美洲前往欧洲,也需耗费三十天。四十天,三十天……这足以让战场形势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在座的众人:“一次情报的延误,足以葬送一场战役。” “甚至,足以让整个新大陆的布局,功亏一篑。” “大夏帝国幅员辽阔,横跨大洋,但若指挥调度迟缓,便如巨人被捆缚手脚。这样的帝国,谈何永固?” 会议室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 李默和江源都深知江澈所言非虚。 在新大陆的治理上,许多决策都需要及时与本土沟通,欧洲的局势也瞬息万变。 信息的滞后,是悬在所有大夏开拓者头顶上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江澈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坐在大匠首位的宋昀身上。 宋昀,这位曾在大夏工学院教授物理与机械学的大匠,如今已是神机局中流砥柱。 宋昀会意,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图纸,双手呈上。 图纸展开,密密麻麻的线条与符号,勾勒出一种从未在世人面前出现过的机械装置。 那是一台以蒸汽机为动力的电磁脉冲发报机。 “王爷,陛下,诸位大人,此乃神机局最新研制的电磁脉冲发报机。” 宋昀声音洪亮,带着一股科学家的严谨与自豪。 “它的核心部件,是由浸没在硫酸铜溶液中的锌铜原电池组提供电力,通过精密的电键控制电流的通断,从而在远端接收器上产生电磁脉冲,驱动指针偏转,发出提前约定好的信号。” “其原理并不复杂,早在五年前,大夏的工匠们就能在实验室内实现一里以内的信号传输。” “但要将这一里延伸到千里,甚至万里,并能经受住大海的考验,却面临着难以想象的困难。” 江源好奇地凑上前,仔细观察着图纸。 他虽然不懂其中的精深奥秘,但再次之前他也是使用过千里传音的机器的。 虽说只有那么几台,但也让整个大夏有了更多的机会。 于是他秉着性子问道:“最大的难点何在?” 宋昀指向图纸上那条细长的传输线。 “回陛下,最大的难点,在于绝缘,以及如何在深海中铺设长达数百里电缆。” “陆地上的电报线,只需架设木杆,但海底,海水的腐蚀性极强,且海水导电,若不能有效绝缘,信号很快就会衰减直至消失。” 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龙旗所向,电光所及 “我们尝试了各种沥青,但效果都不甚理想。” “王爷,陛下,我们需要一种特殊的材料,那就是之前王爷您说过的天然橡胶。” “橡胶?” 李默低声重复了一句。 他对这种材料略有耳闻,知晓其弹性优异,韧性十足。 但多以作密封品、简单器物之用,没有想到它会决定大夏帝国的命运。 现在欧洲人陆续来到南美洲也得到亚马孙河口野生的橡胶树林。 但他们只是将它当作是一种新奇的天然物种,只能用于做一些防水的布和简单的器物,并不知道它在工业中的用途。 大夏虽然也在南华夏州尝试种植过橡胶树。 但树苗才长到人腰高,距大规模产出还有较长的时间。 如果没有天然橡胶,宋昀描绘的电磁发报机也就永远停留在试验室和短距离试验阶段。 并不能真正越过大洋,连接四海。 江澈的目光透过窗户,看向远处波涛汹涌的大海。 大夏帝国能领先西方几百年,不仅在于科技创新,还在于信息的利用。 他没有让这样的沉默继续下去。 他从桌子上的一堆文献中抽出一份泛黄的航海日志。 那是当初攻克巴塞罗那时,从西班牙探险家私藏物品中取得的秘稿。 “这份日志,出自一名西班牙探险家之手。” 江澈展开日志,手指在其中一行上停留。 “其中提到,在南美大陆北部的一条大河入海口,当地的原住民采集一种树的眼泪,将其制成会弹跳的球,用于他们的游戏和宗教仪式。” 说道这里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向了那巨大的海图。 手指指着南美洲北岸的一条河流入口处。 “亚马孙河。” 江澈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那里,如今还是无主之地。欧洲人尚未完全深入,更未对其资源进行大规模掠夺。” 他转头看向了李默,李默虽然不知道江澈口中的意思。 但眼看着对方看着自己,立刻神色一正。 “王爷请吩咐!” “李默,明年开春,你派一支精干的探险队前往亚马孙河。” “找到这种会流眼泪的树,无论如何,务必连根带土,将橡胶树苗运回南华夏州进行大规模种植。” “到时候让植物院的那些人帮忙研究其在当地的采集与加工之法,建立的橡胶生产基地。” 李默闻言,立刻应道。 “臣遵旨!定不负王爷所托!” 亚马孙雨林,那片原始之地。 或许在其他人眼中,那就是一处死亡之地,虽然资源丰富,但开采的难度极大。 但在江澈的眼中,那可是帝国未来通信网络的关键。 “至于跨海电报。” 江澈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宋昀。 “我们不能等。先铺短的。” 他用手指沿着海图上的红色虚线,划出了两个短途目标。 “从好望角到南华夏州,三百里。从新金陵卫到加勒比前哨站,一百五十里。先用这两段来测试技术,积累经验,为将来的远距离铺设做准备。” 宋昀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神色,连连点头。 “王爷英明!这是最为稳妥之法!三百里,一百五十里,虽然距离不长,但对于深海电缆的铺设和维护技术,将是极大的考验,也是宝贵的实践!” 毕竟现在的大夏不缺钱,全世界的钱都要在大夏汇聚,过手。 钱对于江澈来说,不过是手到擒来而已。 ……………… 时光飞逝,一转眼已是十月初九。 南华夏州是一座新城市,港口内的一艘改装蒸汽船驶出港口。 船尾拖着长长的缆绳,缆绳的另一端,是长达三百里的包铜铁丝。 外面有一层厚厚的生胶和沥青。 这是宋昀在现有条件下找到的绝缘防腐方案。 经过一个多月的准备和计算,第一段海底电缆终于在南华夏州和好望角之间的海底铺设完毕。 宋昀坐在船上的电报室,手指颤抖,眼睛充满血丝。 这是他毕生的学识,他和整个神机局每一个日夜的辛勤付出都要经受验证的时刻。 他深吸一口气,面对着电报机,将手放在电键上。 “开始发报!” “滴……滴答……滴……” 有节奏的电磁脉冲信号,瞬间穿透三百里的深海,抵达好望角附近的接收端。 远在好望角的临时电报站,值守的匠人全神贯注地盯着接收器上的指针。 当那指针猛地跳动起来时,他们激动得几乎跳了起来。 “收到信号了!收到信号了!” 匠人们迅速根据预设的摩尔斯电码译出了一行字。 当那短短八个字跃然纸上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龙旗所向,电光所及。” 这不仅仅是一段电文,更是一个时代的宣言。 它宣告着大夏帝国对海洋的征服,不再仅仅是舰船的航迹。 更是无形的电光,将帝国的意志,以超越一切凡俗的速度,传达到每一个角落。 消息传至新金陵卫时,已是傍晚。 江澈正在总督府的书房内,与江源对弈。 棋盘上,黑白二子厮杀正酣,江澈的白子已然将江源的黑子围困大半,胜局已定。 李默手持一份加急电报,快步走进书房,脸上抑制不住的激动。 “王爷,陛下!好望角传来急报!第一段海底电缆铺设成功,且成功收发了电文!” 江源闻言,执棋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眼中闪过惊喜。 他看向江澈,却发现自己的父王并没有表现出预期的狂喜。 江澈接过那张写有龙旗所向,电光所及的电报纸,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随即平静地将它放在一边。 “源儿,你小时候,可曾记得问我,何谓日不落帝国?” 江澈的声音带着一丝遥远的回忆,却又显得无比清醒。 江源执棋的手仍然悬在半空,他看着江澈,等待着父王的解答。 江澈没有急于落子,他缓缓地抬起头,深邃的目光穿透了书房的墙壁,看到了大夏旗帜飘扬的每一个港口。 “不是我们的旗帜插遍每一个港口,也不是我们的舰队震慑每一个海域。” “而是我们的命令,可以在一个时辰之内,传遍每一个港口。” 话音落下,他手中的白子也轻轻地落在棋盘上,占据了最后一个关键的位置。 “啪!” 一声轻响,收官。 黑子被围得密不透风,再无回天之力。 江源看着棋盘,又看看江澈,心中豁然开朗。 “那一天,快了。” 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新的名头,酋长 十月中旬,归化河两岸秋风乍起,吹得叶子扬起层层麦浪。 在眼前到处弥漫着麦田的清香。 这是第一批大夏移民和归附原住民的部族在此开垦的五千亩荒地。 它们以最为慷慨的方式回报着这片地方。 高大的玉米秆上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 田垄上一个个圆滚滚的南瓜懒洋洋地躺着。 豆荚在藤蔓上噼啪作响,无疑不在表示这是一个丰收年。 新北平卫的仓簇在短短几天里堆的满满的。 羽蛇部族的妇孺们看着被堆积的小山,眼里有一种难得的放心。 虽然钱可能是重要,但对于他们这些百姓来说,粮食绝对是最重要的! 十月初十五,是羽蛇部族最为神圣的日子。 羽蛇亲自率领部族最高级的长老,用一种百年未曾举行的最高祭仪。 将部族的圣物黄金飞蛇迎回了圣河源头的那个石龛。 江澈应邀观礼。 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十二章纹王袍。 只着一袭简便的玄色常服,安静地站在队列的后方,混在一众身着羽饰,脸上涂着古老图腾的祭司之中。 他的存在,没有惊扰这份传承千年的庄严肃穆。 悠长的号角声在山谷间回荡,古老的歌谣伴随着祭司的舞蹈。 黄金飞蛇被放入石龛,封上巨石的那一刻。 在场的所有原住民都跪伏在地,虔诚地亲吻着脚下的土地。 祭仪的尾声,羽蛇缓缓转身。 她手中捧着一束用染色的皮绳精心捆扎的鹰羽,一步步走到江澈面前。 “伟大的大夏的守护者。” 羽蛇的声音清澈而郑重,在寂静的山谷中回响。 “您带来了种子与犁铧,让我们的子民得以饱腹。” “您带来了秩序与公正,让我们的部族免于战火。” “您征服了这片土地,却让我们的人民,活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尊严。” 她高高举起手中的鹰羽,双手奉至江澈面前。 “今天,以圣河与群山的名义,我们十二部族共同推举您为我们的酋长。” “您的意志,将如雄鹰的羽翼,庇护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子民。” 那是原住民部族能够授予外来者的最高礼遇。 自数百年前,那些金发碧眼的欧洲殖民者第一次踏上这片大陆以来,从未有任何一个外来人,获此殊荣。 他们带来的只有掠夺,奴役与死亡。 而江澈带来的,却是新生。 江澈的目光扫过羽蛇真挚的眼眸,扫过那些跪伏在地原住民。 没有拒绝,因为拒绝,就意味着不接受对方,于是他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束鹰羽。 “我收下了。” 站在他身后的李默等一众大夏将领,此刻皆肃立无声,神情动容。 ……………… 当夜,新北平卫总督府灯火通明。 江澈设下盛宴,宴请麾下将领与十二部族的酋长。 长桌之上,除了大夏的佳肴美酒,也摆上了原住民们引以为傲的烤肉与果酿。 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人们坐在一起,气氛热烈而融洽。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江澈拍了拍手,示意众人安静。 随后,几名侍卫吃力地抬进一架巨大的屏风,立于宴会厅的正中。 屏风展开,满堂皆惊。 那不是常见的山水花鸟,而是一幅巨大的、色彩斑斓的疆舆全图。 这幅图,不是冰冷的作战地图。 图上没有标注任何兵力部署,也没有划出任何军事防区。 它更像是一幅描绘帝国脉络的艺术品。 东起东瀛列岛、琉球群岛,西至好望角、南华夏州,北括广袤的草原、辽东、西域,南抵刚刚被纳入版图的美洲东岸。 图上星罗棋布的,是帝国的每一个重要港口,是连接各地的驿路。 更有一条条用朱砂红线标注的、代表着未来的电报线。 江澈缓缓起身,走到屏风前,手指在图上的一处处地名上轻轻划过,如数家珍。 “这里,是东瀛。” 他的手指点在东瀛列岛上:“如今,它每年为大夏输送白银七十万两,是帝国铸币和军费的重要来源。” “这里,是琉球。” 他的手指滑向南方,“它是南洋商路的中枢,无数的瓷器、丝绸、茶叶从这里销往南洋诸国,换回香料与木材。” “南华夏州。” 他指向更远的海上明珠,“这里将为我们提供源源不断的橡胶与香料,未来的海底电缆,工业器械,都离不开它。” “好望角。” 手指横跨大洋,落在非洲南端:“欧、亚、非三洲的锁钥,控制了这里,就等于扼住了旧大陆海上贸易的咽喉。” 最后,他的手重重地按在了新北平卫所在的位置。 “而这里,我们脚下的土地,是西进无穷尽之地,是未来大夏最重要的新血与根基。” 他收回手,转身看向座中神情各异的众人。 “有人问过朕,费尽心力,远渡重洋,打下这万里江山,究竟是为了什么?” “征服之后,又该如何?” 他微微顿了顿,深邃的目光扫过全场,给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 “现在,我给出你们答案,我的愿望!就是让这万里江山上的每一个人,都吃得上饭,穿得暖衣,不必再活在随时可能被强人掳掠贩卖的恐惧里。” “让孩子们的笑声,可以回荡在每一片土地上。” “让老人们,可以安详地坐在家门口,看着夕阳。” “让每一个愿意用自己双手去创造价值的人,都能得到应有的回报。” “这,就是朕的日不落。” 不是旗帜插满全球,不是舰队威压四海,而是文明的光辉,照耀在每一个子民的身上。 让他们免于饥饿,贫穷与恐惧。 满堂肃然。 那些原住民酋长们,脸上露出震撼。 他们见过太多征服者,但从未听过这样的宣言。 在他们的认知里,征服,就意味着掠夺与奴役。 十一月初三,新金陵卫的第一场冬雪悄然而至。 在这座新兴的都城里,江澈下达了他在远征美洲期间的最后一批命令。 “全军就地休整过冬,储备粮草,整饬军备。来年开春,兵分三路。” 他提起朱笔,在一份早已拟好的方略上,写下了三位将领的名字。 “南路,命詹缙率领舰队及陆战队一营,溯圣劳伦斯河北上,务必探明法兰西人在北方的足迹与据点,绘制详细水文地图。” “西路,命陈昂率领勘探队及志愿团一部,翻越阿勒格尼山脉,深入内陆,绘尽山川河流,探明矿产资源,记录风土人情。” “至于北路……” “暂且不设终点,遇山开路,遇水搭桥,将大夏的疆界,推向更远的未知。” 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动力核心部分 写完之后,江澈转身看向了窗户外面。 此刻的归化河在初冬的薄冰之下,静静地向东流淌。 河对岸,第一原住民志愿团的营地里飘起了袅袅炊烟。 年轻的原住民士兵们,正在大夏教官的指导下,用油布仔细擦拭着那五百支来之不易的火绳枪。 在营地不远处的空地上,一群孩子正在嬉笑追逐着一个富有弹性的皮球。 那是以南华夏州用船运来的第一批试验性天然橡胶,制成的礼物。 同一片天空下,不同的命运之轮,正在缓缓转动。 大西洋彼岸,直布罗陀海峡。 戚继光正站在旗舰定远号的舰艉楼上,用单筒望远镜,冷冷地注视着海峡对岸。 此刻他的目光之中,已然看到了那些每一根新铺设的龙骨,以及那些鬼鬼祟祟,想要与奥斯曼人接触的商船。 更遥远的东方,大夏本土,新金陵。 皇帝江源已经批阅完了今秋最后一批来自刑部的秋决奏章。 他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没有休息,而是起身披上大氅,径直走向皇城外的神机局。 他要亲自去看看,那些新铸造出来的可以拆卸,用骡马驮运的轻型火炮,是否达到了预期的标准。 草原边境的威胁,他时刻未敢忘怀。 而在君士坦丁堡的金角湾,七座船坞依旧灯火不息。 奥斯曼帝国的工匠大师们,还在对着那份残缺的手稿反复推敲。 世界在这一刻,显得异常安静。 但每一个齿轮,都已在各自的位置上,开始了无可逆转的转动。 君士坦丁堡,金角湾。 这里是奥斯曼帝国的心脏,是连接欧亚的咽喉,更是苏丹意志的延伸。 湾内,七艘经过特殊改造的桨帆战舰,静静地停泊在水面上。 奥斯曼苏丹,巴耶济德二世,身着华贵的丝绸长袍,在众臣与工匠的簇拥下,亲自前来视察。 “大师傅,” 巴耶济德二世的目光落在一旁满脸油污的首席工匠阿卜杜拉身上。 “这就是你们根据那些东方图纸仿造出的成果?” 阿卜杜拉惶恐地躬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恭敬地回答。 “回禀伟大的苏丹,正是。我们严格按照从热那亚商人手中高价购得的残缺图纸,结合帝国最优秀的工匠智慧,终于在这七艘战舰上,安装了这种可以旋转的炮架。” “转动它看看。” “是!” 阿卜杜拉立刻挥手,十名精壮的士兵费力地推动着炮架底部的巨大绞盘。 那重达数吨的炮架,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开始艰难地转动。 整个过程耗时良久,且显得极不稳定,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巴耶济德二世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曾听那些从地中海逃回来的商人,心有余悸地描述过大夏海军的恐怖。 可眼前的这个东西,迟缓、笨重,更像是一个粗劣的玩具。 “这就是你们的成果?” 苏丹的声音冷了下去,“转动一次,需要十个人,耗费的时间足够敌人完成两次装填,这样的武器,如何与大夏的海军抗衡?” 阿卜杜拉的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颤声道:“伟大的苏丹,我们尽力了。那图纸上缺少了最关键的动力核心部分,我们只能用人力绞盘来替代,而且,要让如此沉重的炮架平稳转动,对轴承和轨道的精度要求极高,这已经是我等技艺的极限了。” 一旁的大维齐尔适时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虽然简陋,但这毕竟是我国海军迈出的关键一步。” “从固定火炮到可旋转火炮,我们至少看见了追赶的方向。” 巴耶济德二世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这七艘战舰的下水,与其说是为了实战,不如说是一种姿态。 一种向整个地中海世界宣告奥斯曼帝国并未屈服的姿态。 “威尼斯、热那亚、西班牙、葡萄牙……他们呢?难道就甘心让东方的巨龙,永远盘踞在地中海的上空吗?”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他的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此刻,从威尼斯的兵工厂,到热那亚的船坞,再到西班牙的塞维利亚与葡萄牙的里斯本。 一场规模空前的秘密造舰与技术改造运动,正在疯狂进行。 大夏舰队在亚历山大港外,轻而易举地全歼马穆鲁克与威尼斯联合舰队的战报传遍了整个欧洲。 所有王室和商人都意识到,传统的、依赖于冲撞与接舷战的海洋战术。 在大夏那如同海上钢铁堡垒般的蒸汽战舰面前,已经彻底过时。 变革,或者灭亡。 各国间谍的身影,如同黑夜中的老鼠,活跃在大夏控制的每一个地中海港口。 他们用黄金收买失意的官员,用美色诱惑贪婪的工匠。 用尽一切手段,只为窃取哪怕一丁点关于大夏战舰的技术图纸。 不过大夏的核心技术——蒸汽机、高强度钢材冶炼、精密机械加工,皆被严格控制在本土与核心海外基地。 外人根本无法触及。 欧洲人能得到的,往往只是一些外围的、被淘汰的,甚至是故意泄露的虚假情报。 即便如此,他们依旧如获至宝。 在威尼斯的一间密室里,总督莱昂纳多·洛雷丹正对着一张从大夏控制的雅典港口弄来的炮架结构草图,与几位最顶尖的造船师激烈地争论着。 “不!这不可能!” 一位年迈的造船师指着图纸上的一个部件。 “要让这么重的炮架转动,底部的滚珠轴承必须承受巨大的压力,并且要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以我们现有的工艺,根本做不到!” “图纸上标注的材料是百炼钢,上帝啊,那是什么东西?我们的铸铁炮管连持续发射都会有炸膛的风险,更不用说制造这种需要极高强度的承重结构了。” 洛雷丹总督听着属下们的争论,心中一片冰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威尼斯正在进行的,不过是一场绝望的模仿。 “那就用我们最好的工匠,用最笨的办法!” 总督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嘶哑地低吼道:“用十个人,一百个人去推!用木头轨道代替钢轨!” “就算造出来的是一堆废物,我们也要让奥斯曼人,让大夏人看到,威尼斯的海狮,还没有被拔掉利爪!” 同样的场景,在西班牙、在葡萄牙,轮番上演。 整个欧洲,在对大夏的恐惧与对未来的迷茫中,陷入了一场疯狂而又畸形的海上军备竞赛。 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新的白人 直布罗陀海峡,大夏地中海舰队旗舰,“定远号”的舰桥内。 戚继光手持单筒望远镜,面沉如水。 海峡对岸,西班牙人的港口肉眼可见地繁忙起来,一艘艘卡拉克帆船被拖入船坞,进行着改装。 更远的海面上,悬挂着不同旗帜的欧洲船只,往来穿梭的频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 一名情报参谋快步走来,递上一份刚刚汇总的密报。 “戚帅,最新的情报。” “威尼斯在过去一个月内,下水了三艘改装过的加莱赛战舰,热那亚人正在尝试给他们的卡拉维尔帆船加装侧舷炮,西班牙与葡萄牙,则在疯狂招募工匠,似乎也在仿造我们的旋转炮架。” 参谋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忧虑:“虽然他们的技术粗劣不堪,但这种全民皆兵的架势,不容小觑。” “我们的商船在一些航线上,已经开始受到小规模的骚扰和盘查。” 戚继光放下望远镜,接过密报,一目十行地扫过。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巨大的海图前,看着上面被大夏牢牢控制的航线与港口。 “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受伤之后,非但不会退却,反而会聚集起来,想要从我们的身上撕下一块肉。” “奥斯曼人开了个坏头,让所有人都看到了追赶的希望。”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书记官命令道:“立刻拟定急报,发往新北平卫。” “就说欧洲诸国,表面臣服,实则外恭内倨。” “其背地里合纵连横,窃我技术,疯狂追赶,已成燎原之势。” “请王爷早做决断!” 作为大夏帝国在地中海的定海神针,戚继光深知自己的责任。 他从不畏惧战争,但他必须让万里之外的君王。 清楚地知道他所面对的敌人,正在发生怎样的变化。 …… 这份八百里加急的电报,通过南华夏州的中转站,仅仅用了不到两个时辰,便跨越了半个地球,抵达了新大陆,新金陵卫。 总督府的书房内。 江澈刚刚听完江源关于第一批原住民志愿团训练成果的汇报。 李默手持电报译文,神色凝重地快步走了进来。 “王爷,地中海急电。” 江澈接过电报,平静地看完。 书房内的气氛,随着电报的内容,瞬间变得有些压抑。 李默忍不住开口道:“王爷,戚帅所言甚是。” “欧洲诸国虽然各自为政,但若联合起来,其实力不容小觑。” “如今他们都在疯狂模仿我们的技术,长此以往,我们的技术优势恐怕会被逐渐蚕食。” “臣以为,应当立刻增派舰队,摧毁他们的船坞,将这场军备竞赛扼杀在摇篮之中!” 李默的建议,是任何一个将领在看到这份情报后,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反应。 江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副巨大的世界疆舆图前,目光扫过拥挤的欧洲大陆,落在了广袤无垠的大夏本土与新大陆之上。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书房内显得格外清晰,充满了不屑与强大的自信。 “扼杀?为什么要扼杀?” “他们现在做的,不过是在复刻我们五年前,甚至十年前的技术。” “他们用人力去转动炮塔,用铸铁去模仿钢材,用木轨去铺设轨道。” “他们看到的,只是我们展现出来的果实,却根本不明白支撑这一切的大树,究竟是什么。” “这棵大树,是我们的格物学院,是神机局里数以万计的工程师和熟练工匠,是已经开始普及的蒸汽动力,是我们在材料学、物理学、化学上,领先他们至少一个时代的认知。” 江澈走到桌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他们以为战争是船坚炮利,却不知道,真正的战争,在踏上战场之前,就已经在学院的课堂上,在工厂的流水线上,分出了胜负。” “让他们造,我甚至可以给他们一些过时的图纸,让他们造得更快一些。” “传令给戚继光,让他看好家门即可,不必理会那些上蹿下跳的猴子。” “至于他们的追赶……” “让他们追,追得上算我输。” 听到江澈的话,所有人都从中听出了自信的味道。 ………… 次年开春,冰雪消融。 圣劳伦斯河挣脱了长达半个冬日的束缚,浑浊的冰水夹杂着断裂的浮冰,浩浩荡荡地奔涌入海。 沉寂了一整个冬季的原始森林,也开始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三艘经过改装,吃水更浅的海东青级侦察舰。 在詹缙的率领下,逆流而上。 他们的任务,是遵照江澈王爷北疆之眼,徐徐图之的八字方针。 对法兰西人可能涉足的区域,进行更深入的勘测。 舰队在魁北克那座孤零零的岩岬稍作停留。 詹缙亲自登岸,发现他们去年留下的两名原住民向导,已经在这里开垦出了一小片玉米地。 甚至搭建了更为坚固的木屋。 大夏的龙旗与法兰西的百合花旗依旧并立。 只是那面百合花旗,在又经历了一个冬天的风雪后,愈发显得残破不堪。 “大人,法兰西人没有回来过。” 向导用流利的大夏语汇报道:“但是,我们从上游过来的易洛魁人那里听说,在河流更深处,有一群新的白人,他们用铁器和我们交换毛皮。” “新的白人?” 詹缙心中一动,立刻追问:“他们有多少人?在哪里?” “很多,据说有几百人,他们沿着河流向上,在一处三河交汇的大岛上,建立了一座比这里大得多的寨子。” 詹缙的心沉了下去。 他立刻意识到,魁北克这个据点,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法兰西人的一个幌子。 一个被放弃的前哨。 他当即留下补给,命令舰队继续向内陆进发。 沿途,他们绘制了详尽的河道图,记录下浅滩和两岸的地形地貌。 越往内陆,河道越是开阔,两岸的土地也愈发肥沃。 航行了近十日,在魁北克以北约三百里的地方,瞭望手终于发出了警示。 “前方发现人类活动迹象!有堡垒!” 詹缙立刻举起单筒望远镜。 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好快的动作 视线的尽头,一座建立在巨大岛屿之上的聚落,赫然出现。 它的规模远超魁北克那个简陋的望楼。 一道由粗大原木构建的围墙,圈起了数十座木屋和一座石木混合的二层主楼。 围墙的四个角,都建有高耸的瞭望塔,上面有手持火绳枪的士兵在巡逻。 在堡垒的中央空地上,一面崭新的百合花旗,正迎风招展。 “蒙特利尔……” 詹缙的嘴里,轻轻吐出了一个从原住民口中得知的地名。 “大人,我们要靠近吗?” 副官在一旁低声问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不。” 詹缙果断地摇了摇头,“降下主帆,转舵进入左侧那条支流的河湾,全员保持静默,不得生火。” 因为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任何贸然的举动都可能打草惊蛇。 夜幕降临,詹缙亲自挑选了十名最精锐的陆战队员,换上便于在林中穿行的深色衣物。 乘坐两艘无声的划艇,悄然登上了岛屿的另一侧。 他们如同黑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潜行在茂密的枫林之中,逐渐靠近那座灯火点点的法兰西据点。 匍匐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上,詹缙再次举起了望远镜。 夜色也无法完全遮掩这座殖民点的全貌。 他粗略估算,这里的法兰西士兵和移民,总数至少在三百人以上。 他们不仅建立了堡垒,还在堡垒外开辟了农田,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用于处理和晾晒毛皮的贸易站。 篝火旁,一些穿着兽皮的原住民,正与法兰西士兵用手势比划着,交换着物品。 这里已经不是一个临时的探险前哨,而是一个初具规模的殖民地。 不过真正让詹缙瞳孔骤然一缩的,是矗立在堡垒主楼两侧,那两座黑洞洞的庞然大物。 那是两门火炮! 更确切地说,是两座安装在圆形木质基座上。 明显可以进行三百六十度旋转的炮架火炮! 虽然那木质炮架显得异常笨重粗糙,转动机构似乎还依赖于复杂的人力绞盘。 与大夏海军战舰上由蒸汽辅助,轴承驱动的炮塔天差地别。 但那设计理念,那突破了传统固定炮位的核心思路,毫无疑问,是源自大夏! “头儿……那……那是我们的技术!” 身旁的一名队员也发现了。 詹缙没有说话,但他的心脏却在狂跳。 欧洲人在模仿他们的技术,这件事他早已从戚继光元帅发回的通报中知晓。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法兰西人不仅模仿了,而且已经将这些粗劣的仿制品。 跨越数千里的大洋,部署到了新大陆的腹地! 这意味着法兰西对新大陆的野心,远比他们预想的要大得多,准备也充分得多。 甚至于现在的法兰西本土已经有了更好的装备。 詹缙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 作为北疆之眼,他的首要任务是侦察,而不是战斗。 “绘制地图,把这里的一切,包括堡垒结构、火力布置、人员数量、防御哨位,全部给我记下来。” “是!” 接下来的两个昼夜,詹缙和他的小队,用炭笔和纸张,将这座法兰西殖民地的每一个细节,都复刻到了图纸之上。 在完成所有测绘后,詹缙做出了和在魁北克时一样的决定。 他留下了两名最精干的暗卫,伪装成游荡的猎人,长期在此地潜伏监视。 随后,他率领着舰队,带着那份足以震动整个新北平卫的惊人情报,悄然返航。 半个月后,新北平卫,总督府。 李默看着詹缙呈上来的那份蒙特利尔据点详细测绘图,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尤其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座旋转火炮的草图上时,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法兰西人……好大的胆子!好快的动作!” 李默一拳砸在桌面上,“他们不仅回来了,还把从我们这里偷窃去的技术,用在了我们的眼皮子底下!” 詹缙垂手立在一旁,沉声道:“总督大人,末将以为,此事非同小可。蒙特利尔据点位置深入内陆,易守难攻,且已经与当地原住民建立了贸易关系。若任其发展,不出三五年,必成心腹大患。末将请命,愿率领陆战第一师,水陆并进,趁其立足未稳,将其彻底拔除!” 詹缙的提议,是任何一个血性军人看到这份情报后的第一反应。 李默深吸了一口气,他何尝不想如此。 但江澈王爷徐徐图之的命令还言犹在耳。 “你的心情我理解。” 李默摆了摆手,示意詹缙稍安勿躁。 “但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走,随我面呈王爷与陛下。” 很快,两个人就来到了江澈所在的行宫之中。 书房内,江澈正对着那份来自蒙特利尔的地图,久久不语。 “王爷,法兰西人欺人太甚!” “这已非简单的殖民,而是公然的挑衅!他们用我们的技术,来占据我们的土地!” “臣以为,必须立刻出兵,给予雷霆一击!” 李默也躬身附和:“王爷,陛下,臣附议。我大夏在新大陆的根基,不容任何势力觊觎。一味退让,只会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 江澈没有立刻表态,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打掉一个蒙特利尔,容易吗?” “很容易。” 李默毫不犹豫地回答,“一个陆战师,配合内河舰队,一个月内,足以让蒙特利尔从地图上消失。” “然后呢?”江澈追问道。 “然后?”李默一愣。 “然后,法兰西就会知道,我们在新大陆的北疆,拥有着一支强大的军队。” “然后,整个欧洲都会知道,大夏帝国,要将所有踏足新大陆的欧洲人,赶尽杀绝。” “到时候,我们要面对的,就不是一个三百人的蒙特利尔,而是整个法兰西,甚至是半个欧洲的怒火。 一场我们本可以避免的旷日持久的全面战争,就会在北疆这片我们尚未完全掌控的土地上,提前爆发。” 江澈的一席话,浇熄了江源和李默心中的战意。 他们只看到了眼前的挑衅,而江澈看到的,却是这挑衅背后,可能引发的全球连锁反应。 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倒十字徽 “那您的意思是,就这么放任他们?”詹缙有些不甘地问道。 “放任?”江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锋利,“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放任他们?”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新大陆的地图,眼中闪烁着运筹帷幄的精光。 “一座孤悬海外的殖民地,最怕的是什么?” “蒙特利尔看似深入内陆,固若金汤。但它所有的士兵、铁器、火药,甚至是支撑他们活下去的盐,都必须跨越整个大西洋,从法兰西本土运来。这条漫长的补给线,就是他们最脆弱的生命线。” “所以我们不必去攻打那座坚固的堡垒,我们只需要在海上,为他们建立一道看不见的墙。” 说到这里,江澈笑着看向了李默。 “传令,大夏帝国大西洋舰队,即刻起,在圣劳伦斯河口外海,建立永久性封锁线。” “凡悬挂法兰西旗帜的船只,一律拦截,卸其武装,缴其货物,将其原船遣返。” “告诉他们,新大陆北方海域,因海盗猖獗,即日起,由我大夏海军进行检疫与保护性巡航,任何未经允许的武装船只与大规模移民船队,都将被视为对本地区和平的威胁。” 就在江澈的命令,跨越山海,为遥远的新大陆北疆布下棋局的同时。 远在大夏本土,新金陵,乾清宫。 年轻的皇帝江源,却收到了一份来自帝国最西陲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深秋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照在御案之上。 将奏本上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字眼,映照得格外清晰。 “陛下,西域都护府急报!” 李德海手捧着那份尚带着风沙气息的军报,神情凝重地躬身立于案前。 “十月初三,我大夏安西哨所,遭到一支不明身份的骑兵部队突袭。” 江源放下手中的朱笔,缓缓抬起头,但那双眼眸深处,却已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伤亡如何?敌军番号为何?” “回陛下,我安西哨所驻军三百,此役阵亡六十七人,重伤三十余人。” 李德海低下头,开口说道:“哨所险些被攻破。敌军约五百骑,旗帜混杂,根据幸存将士辨认,其中主力为奥斯曼帝国的西帕希骑兵,以及来自更北方沙俄的哥萨克。” “奥斯曼?沙俄?” 江源的眉头微微蹙起,“他们竟敢联手,主动挑衅我大夏边境?” 大夏的兵锋早已越过中亚,在黑海北岸建立了稳固的据点,与奥斯曼帝国和沙俄公国形成了微妙的对峙。 平日里虽有小规模的摩擦。 但如此成建制带有明确攻击意图的联合行动,尚属首次。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李德海深吸一口气,继续汇报道:“根据战报描述,这支敌军装备了一种新型的轻型火炮,可由骆驼或双马驮载,机动性极强,射速亦是不俗。我军的伤亡,大半是由此炮造成。” 江源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概念他并不陌生。 赵无咎留下的手稿基础上,耗费了数年光阴。 才刚刚研制出一款类似的武器,代号山虎,尚未大规模列装。 西方……怎么会这么快? “更可疑的是,” 李德告从袖中取出一枚用丝绸包裹的金属徽记,双手呈上。 “这是我军将士从一具敌军尸体上发现的。” “此人金发碧眼,并非奥斯曼或哥萨克人种,其胸甲上,佩戴着这个。” 江源接过徽记,那是一枚粗糙的铁质十字架,但与寻常的十字架不同。 “倒十字……” 江源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徽记的边缘。 “他们终于还是来了。这些藏在阴影里的鬣狗,按捺不住了。” 他知道这个徽记的含义。在欧洲的某些隐秘传说中,倒十字代表着对神权的背叛与颠覆,是一些最亡命、最没有信仰的雇佣兵团伙所采用的标志。他们为钱而战,为任何愿意出价的雇主服务,毫无荣誉和底线可言。 奥斯曼与沙俄的联军,加上这些神秘的欧洲雇佣兵,以及那来路不明的新型火炮……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一起,勾勒出了一副危险的图景。 这绝非一次简单的边境劫掠,而是一次蓄谋已久的、带有技术试探性质的军事挑衅! “陛下,西域都护陈兵将军请示,是否即刻出兵,追剿这股敌军?” 李德海请示道。 “追?” 江源冷笑一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西域那片广袤的戈壁。 “不,不是追。是歼灭。” 年轻的皇帝眼中,燃起了与其年龄不符的、令人心悸的杀意。 “传朕旨意!” “命西域都护府总兵陈武,亲率左营铁骑三千,并即刻启封神机局配发的第一批十二门‘山虎’驮载轻炮,主动出击!” “告诉陈武,朕不要俘虏,不要战果,朕只要这支胆敢踏入我大夏国土的杂碎,没有一具完整的尸骨可以回去!” “另,密令暗卫西域分部,全力配合。活捉一名佩戴倒十字徽记的雇佣兵,朕要亲自审问,看看他们的骨头,是不是和他们的徽记一样硬!” “臣,遵旨!”李德海心头一凛,他能感受到,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年轻帝王,此刻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而大夏的疆土与子民,便是江源的逆鳞! 十日后,西域,戈壁滩。 黄沙漫天,朔风如刀。 一支约五百人的混合骑兵部队,正在一处背风的沙丘下休整。 奥斯曼士兵的弯刀与哥萨克骑士的马刀并排插在沙地里。 十几名金发碧眼的欧洲雇佣兵,正围坐在一起,擦拭着他们精良的燧发枪。 在营地的中央,六门用帆布遮盖的轻型火炮,被小心地维护着。 “阿卜杜拉,你们大夏皇帝的反应,可比想象中要慢得多啊。” 一名哥萨克百夫长,伊万,一边喝着马奶酒,一边对身旁的奥斯曼指挥官嘲讽道,“我们打了他们一个哨所,杀了他们那么多人,十天了,连个追兵的影子都没看见。我还以为东方的雄狮,已经变成了只会打盹的病猫。” 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打碎幻想 奥斯曼指挥官阿卜杜拉的脸上,带着一丝轻蔑的笑意。 “或许是我们的新宝贝,把他们吓破了胆。” “这些火炮,可比我们以前用的那些笨重玩意儿强太多了。射得又远又准,还能跟着骑兵跑。” “这得多亏了那位慷慨的朋友。” 伊万朝着雇佣兵的方向努了努嘴:“他们带来的图纸,真是神迹。听说,连法兰西人都开始仿造大夏的火炮了,整个欧洲,很快就不会再惧怕那头东方的巨龙了。” 就在他们得意地谈笑风生时。 一名负责警戒的哨兵,突然连滚带爬地从沙丘顶上冲了下来,脸上写满了惊恐。 “敌袭!敌袭!是大夏的骑兵!好多!漫山遍野都是!” “什么?” 阿卜杜拉和伊万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来。 他们冲上沙丘,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瞬间如坠冰窟。 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 一道黑色的潮水,正卷着漫天烟尘,向他们席卷而来。 旌旗如林,刀枪如雪,那面绣着狰狞黑龙的旗帜。 粗略一数,不下三千骑! “快!快!准备战斗!把炮拉出来!” 阿卜杜拉声嘶力竭地吼道。 营地内顿时乱作一团。 五百骑兵匆忙上马. 那六门被他们寄予厚望的轻型火炮,也被手忙脚乱地推到了阵前。 “开火!给我开火!”伊万挥舞着马刀,试图稳住军心。 “轰!轰!轰!” 六门轻炮发出了怒吼,黑色的铁弹呼啸着飞向奔涌而来的大夏铁骑。 可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大夏的骑兵并未像无头苍蝇一样直接冲锋。 他们在进入火炮射程之前,立刻露出了阵型中央,那些由双马拖拽的物体。 “那是什么?” 阿卜杜拉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答案揭晓。 大夏的士兵迅速扯下帆布,露出了十二门造型更为精悍、炮身闪烁着金属冷光的轻型火炮!这些火炮的炮架结构更为精巧,炮管也更长。 西域都护府总兵陈武,面沉如水,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向前猛地一挥。 “山虎,齐射!” “轰——!” 十二门山虎驮载轻炮同时发出了雷鸣般的咆哮。 那声音,比敌军的火炮要响亮得多! 十二枚炮弹,覆盖了敌军那小小的炮兵阵地。 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与烟尘冲天而起。 一轮齐射之后,阿卜杜拉和伊万惊骇地发现。 他们那六门引以为傲的火炮,连同操纵它们的炮手。 已经变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和模糊的血肉。 “不……不可能!” “他们的炮,怎么可能比我们的打得更远?威力更大?” 在彻底摧毁了敌方的远程火力后。 陈武的指挥刀再次举起,指向前方那已经陷入混乱的敌军。 “铁骑,冲锋!” “杀——!” 三千大夏铁骑,发出了震天的呐喊,如同决堤的洪流,朝着那五百名惊魂未定的敌人,发起了毁灭性的冲击。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在绝对的数量、装备和士气优势面前,所谓的奥斯曼精锐和哥萨克勇士,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戈壁滩上,除了大夏的龙旗,再无任何一面旗帜能够站立。 陈武骑在马上,巡视着血腥的战场,他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了——没有俘虏。 “将军!”一名亲兵牵着一个被五花大绑、鼻青脸肿的金发雇佣兵走了过来,“抓到一个活的,是暗卫兄弟们特意留下的。” 陈武点了点头,随即,他的目光被亲兵呈上来的一份草图所吸引。那是随军的工匠,在检查了被炸毁的敌军火炮残骸后,连夜绘制出的结构复原图。 陈武虽然不是工匠,但作为高级将领,他对神机局的各种新式武器了如指掌。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便瞬间变得铁青。 这草图上的火炮设计。 无论是那独特的后膛装填结构,还是那膛线的设计理念…… “这不是赵无咎大师的手稿吗?” 一旁的参将失声惊呼。 陈武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他立刻命人将草图与那名活口,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京城。 …… 半个月后,新金陵,乾清宫。 江源看着那份来自西域战场的火炮复原图,久久不语。 图纸的旁边,放着一份对那名欧洲雇佣兵的初步审讯口供。 口供显示,这些火炮和图纸,是由一个自称圣殿骑士团后裔的秘密组织,提供给奥斯曼帝国和沙俄的。 而他们的目的,就是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遏制大夏向西方的扩张。 但这些,对江源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张图纸,与神机局密库中封存的赵无咎手稿,几乎如出一辙! “呵呵……呵呵呵呵……” 江源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好啊……真是好啊!” “他们不仅偷走了我们的图纸,还真的把它造了出来!来武装我们的敌人,来杀害我大夏的将士!” 年轻的皇帝胸中,怒火如火山般喷发。 他原以为,大夏的技术优势,至少还能保持数十年。 但西域的炮声,无情地打碎了他的幻想。 西方世界,已经彻底掌握了这项技术。 他们正在疯狂地追赶,甚至已经开始利用技术扩散。 来构建一个针对大夏的包围网。 李德海躬身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良久,江源的怒火渐渐平息。 他重新坐回龙椅,看着那张图纸,缓缓说道。 “他们以为,拿到一张图纸,就能与大夏抗衡了吗?” “他们只学会了形,却永远学不会我们的魂。” 不过就在江源准备反制对方的时候。 远在新北平卫的方向已然有了一个更好的消息。 总督府西侧,一栋新建的、戒备森严的三层小楼。 这里被江澈命名为电报总局。 此刻,在这栋建筑的顶层机要室内,气氛紧张得近乎凝固。 江澈,李默,以及一众新大陆的军政高官,全都屏息静气。 将目光聚焦在房间中央的一台由黄铜,线圈和电磁铁构成的精密仪器上。 仪器的前方,坐着一名神情无比专注的年轻报务员。 他的手指悬在电键上方,耳朵上戴着一副简陋的耳机。 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帝国的神经 全神贯注地倾听着来自数千里之外的那可能永远不会响起的信号。 而在江澈的身旁,站着一个面容憔悴,眼眶深陷,但双眼却亮得惊人的中年人。 正是神机局派驻新大陆的首席格物大师,宋昀。 为了今天,他和他的团队,以及那支由上百艘特种船只组成的铺缆船队。, 已经在风高浪急的加勒比海上,奋战了整整半年。 半年时间,他们将一条由铜芯,橡胶,沥青和钢丝铠甲层层包裹的海底电缆。 从新北平卫的海岸,一路铺设到了遥远的加勒比前哨站。 这是一项前无古人的壮举,也是一场与深海压力、海底火山和狂暴洋流的殊死搏斗。 “王爷,” “按照约定,加勒比那边,会在午时三刻,准时发来第一封测试电报。现在还有半柱香的时间。” 没有人说话,房间里只能听到那台接收器细微的电流声,和墙上自鸣钟单调的滴答声。 李默,这位在战场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宿将,此刻额头上竟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直到鸣钟敲响了午时三刻的钟声。 也就在钟声落下的那一刹那,那台沉寂了许久的接收器,突然发出了一阵清脆而富有节奏的“滴滴答答”声! “来了!有信号了!” 报务员的身体猛地一颤,“是加勒比!是加勒比前哨站的信号!” 他悬着的手指闪电般落下,双手化作幻影。 一边在纸上飞速记录着那代表着不同字符的点划组合,一边口中高声念出译文。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向前凑了一步,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报务员记录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向江澈,眼中是难以抑制的狂热与崇敬。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高声诵读出来。 “龙旗所向,电光所及!” 八个字,在寂静的机要室内轰然炸响!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天佑大夏!这……这是神迹!是真正的神迹啊!” 李默怔怔地站在原地,嘴里反复念叨着那八个字。 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从胸中勃然而发。 龙旗所向,电光所及! 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壮志! 从这一刻起,大夏帝国的疆域,将不再仅仅由刀剑和战舰来丈量,更将由这无形的电光来定义! 曾经,他们还需要在紧急的时候动用这些东西。 而现在,可以随时随地的动用! 江澈的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他走到宋昀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宋大师,辛苦了。你和你的团队,为帝国立下了不世之功。” 宋昀的眼眶瞬间红了,这位将半生都献给了格物之道的匠人,此刻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启禀王爷,不负所托!只是我们铺缆船队的弟兄们,在遭遇一次海底暗流时,有七位弟兄,永远地留在了那片海里。” 房间内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江澈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他转向众人,神情肃穆地说道:“为这七位英雄,默哀。” 所有人立刻垂首,脱帽。 “他们的功绩,帝国将永远铭记。” 江澈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为他们追授帝国最高荣誉的开拓者勋章,以最高标准,厚恤其家属。他们的名字,将与这条电缆一起,永载史册!” “是!” 一场短暂而庄重的默哀后,江澈的目光重新投向了墙上那巨大的世界疆舆图。 就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时。 他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已经越过了加勒比海,投向了更为广阔深邃的大西洋。 “宋昀。” “臣在!”宋昀立刻上前一步。 “这第二条电缆的成功,只是一个开始。” 江澈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本王现在交给你第三个,也是更艰巨的任务。”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支朱笔,从加勒比海的前哨站画出。 坚定地划过整片大西洋,最终重重地落在了非洲南端的好望角之上! “立刻着手准备,铺设第三条海底电缆。” “从加勒比,直穿大西洋,连接好望角!” 江澈的话音刚落,整个机要室,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彻彻底底的震撼! 如果说,铺设加勒比海电缆是神迹,那么,横穿整个大西洋……那是什么? 那是凡人连想都不敢想的创世之举! “王爷!” 李默第一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失声惊呼,“横穿大西洋?这何止万里之遥!其中的风浪、海况、深度,都远非加勒比海可比,更不用说,茫茫大洋之中,如何保证航向的精准?这耗费的人力物力,恐怕将是天文数字啊!” 李默的话,也代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江澈只是淡淡一笑,他转过身,看着众人惊骇的表情,缓缓开口。 “我知道这很难,但正因其难,才更要去做。” “诸位请看!” 他的手在地图上划过,“当这条线连通之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夏本土、美洲、非洲、乃至欧洲,将第一次,被一张实时通信的网络,彻底连接起来!” “新金陵的命令,可以在半个时辰之内,抵达戚继光在直布罗陀的舰队指挥部,可以抵达好望角的总督府,可以抵达南华夏州的橡胶园!” “欧洲人还在用最快的快船,花上数月时间,才能将消息从旧大陆送到新大陆。而我们,已经可以用接近思想的速度,来指挥整个帝国!” 江澈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当他们的国王还在为是否要增援一支殖民地的军队而犹豫时,我们的炮弹,可能已经落在了那座殖民地的总督府上!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不在一个层面上!” 一番话,说得众人热血沸腾,之前所有的疑虑与震惊,瞬间被一种更为宏大的战略图景所取代。 是啊! 这不仅仅是一条电缆,这是帝国的神经! 是驾驭这头庞然巨物的缰绳! 李默深吸一口气,他终于明白了江澈的用意。 他望着那张地图,由衷地发出一声感慨:“瞬息传遍四海……从此,帝国的意志,将真正无远弗届。” 第一千零九十章 瞒天过海的奇袭 “不,这还不够。” 江澈摇了摇头,语出惊人。 在众人再次愕然的目光中,他抛出了一个更加颠覆他们认知构想。 “这只是将帝国的神经,铺设到了我们一个个固定的据点上。” “但我的舰队,是流动的国土,是帝国的铁拳。它们在广阔的大洋上,依旧是一座座孤岛。” 江澈看着一脸茫然的李默,微微一笑,问道:“李默,你想没想过,有一天,我们可以把这听得懂电码的‘耳朵’,装到每一艘主力战舰上,而且不需要那根长长的铜线。” “不需要铜线?”李默彻底懵了,“那信号如何传递?凭空吗?” “对,就是凭空。” 江澈的眼中,“通过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波,在天地间传递。我将它命名为无线电。” “当无线电技术实现的那一天,本王在新北平的案头,可以直接对远在万里之外,正在大洋上航行的戚继光下达作战指令。而他,也能在瞬息之间,将最新的战况,直接报回给我。” “那时的帝国,才算是真正的天下一体,如臂使指。” 所有人都被江澈描绘的这幅图景,震撼得无以复加。 可是就在江澈开始布局新大陆擘画着帝国未来的神经网络,将目光投向无线电这一划时代的技术时。 旧大陆的阴影里,一场针对大夏的阴谋,也终于酝釀成熟。 西班牙,塞维利亚港。 夜幕之下,一支由十五艘战舰组成的庞大舰队,正借着月色,悄无声息地滑出港湾。 为首的旗舰,是一艘经过彻底改造的三桅盖伦帆船,被命名为圣地亚哥号。 它的船体两侧,密密麻麻地排布着七十多门火炮。 而最引人瞩目的,是其首尾甲板上,那两座巨大的、由钢铁与木材混合搭建的旋转炮台。 西班牙海军上将,阿隆索·德·古斯曼,正站在圣地亚哥号的舰艉楼上,注视着自己一手打造的这支无敌舰队。 “将军,所有的船只都已出港,航向已设定。” 一名年轻的副官走到他身边,“我们成功避开了大夏人在直布罗陀的眼线,只要再有三十天,我们就能抵达加勒比海,给那些东方人一个永生难忘的惊喜!” 古斯曼上将满意地点了点头,海风吹动着他花白的胡须,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火焰。 两年来,整个西班牙,乃至整个欧洲,都活在大夏帝国海军的阴影之下。 为了追赶,西班牙王室倾尽国库,招募了上千名顶尖的工匠,数学家和冶金师。 在付出无数次失败的代价后,他们仿制出了这种迟缓,但终究可以旋转的炮架。 “惊喜?” 古斯曼冷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自负,“不,这是审判!是上帝对那些东方异教徒的审判!他们以为凭借一些奇技淫巧就能征服世界,但他们忘了,海洋的荣光,终究属于我们这些真正的航海家!” “将军说的是!” 副官恭维道,“我们这十五艘新式战舰,每一艘都装备了四座旋转炮台。虽然转动起来还需要二十名水手合力推动绞盘,虽然每一次转向都需要整整一分钟,但这已经是划时代的进步了!足以让我们的战术,从呆板的侧舷对轰,变得灵活起来!” “灵活?” 古斯曼摆了摆手:“我需要的不是灵活,而是毁灭。” “我们的目标,是圣多明各岛,那是大夏人在加勒比海最重要的前哨站和补给港。” “根据情报,那里只有一支小规模的巡逻分舰队,最多不过五艘老式海东青。” “只要我们能以雷霆之势将其摧毁,就等于斩断了大夏伸向新大陆的触手!” 他展开一张海图,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小小的岛屿上。 “速战速决!在大夏本土的主力舰队得到消息,再慢吞吞地横渡大西洋之前,我们就已经满载着胜利与荣耀返航了!我要让全世界都看看,西班牙的雄狮,獠牙依旧锋利!” 舰队在夜色中加速,向着茫茫大西洋深处驶去。 船上的每一个人,都沉浸在即将创造历史的幻想之中。 他们坚信,自己手中的刀剑与火炮,将为西班牙重新夺回世界的霸权。 可是他们永远不会知道。 就在他们的舰队刚刚消失在欧洲海岸线的同一时刻。 远在万里之外,新北平卫,总督府。 一份由暗卫设在里斯本的秘密情报站发出的电报,经过南华夏州的中转。 仅仅用了一个时辰,便抵达了江澈的书房。 李默手持着刚刚译出的电文,脸色铁青地快步走进书房,连通报都忘了。 “王爷!” “西班牙人……出动了!” 江澈正站在那副巨大的世界疆舆图前,手中拿着一支蘸了墨的毛笔,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听到李默的话,他连头都没有回。 李默见状,只得深吸一口气,沉声汇报道:“暗卫密报:西班牙于两日前,秘密集结十五艘新式战舰,由上将古斯曼率领,已绕过直布罗陀,进入大西洋,目标直指我加勒比前哨站,圣多明各岛!” “据称,其战舰皆装备了仿制的旋转炮架,意图……不言而喻!” 李默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内回响,“王爷,这是公然的宣战!臣请命,即刻调遣大西洋舰队主力,前去迎击!定要让这支所谓的‘新无敌舰队’,有来无回!”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自鸣钟在滴答作响。 江澈依旧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到这石破天惊的消息。 过了许久,就在李默几乎以为江澈要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江澈终于缓缓地转过身。 “十五艘船,仿制的炮架……” “他们花了两年时间,倾尽国力,就弄出了这么点东西?” 李默一怔,有些没跟上江澈的思路:“王爷,这虽然是仿制品,但毕竟是十五艘主力舰,若是让他们偷袭得手,我圣多明各前哨站……” “偷袭?” 江澈终于笑了,他走到书桌前,将那支毛笔轻轻放回笔架上,动作从容不迫。 “李默,你说,一个瞎子,要如何去偷袭一个视力正常的人?” “这……”李默语塞。 “在西班牙人看来,他们策划了一场瞒天过海的奇袭。” 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汝部全歼之 江澈的目光扫过那张电文纸,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他们以为,我们之间传递消息,还需要依靠最快的快船,花上一个月,甚至更久的时间。” “他们不知道,当他们的第一艘船刚刚离开港口,他们的舰队规模,指挥官姓名、航行路线、战略意图,就已经变成一行行代码,以接近光的速度,飞到了我的案头。” 江澈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们更不知道,他们费尽心机想要偷袭的目标,此刻,恐怕已经备好了酒菜,只等着他们这群远道而来的客人,自己走进陷阱里。” “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不在军事层面。” 江澈的声音平静而清晰,“这是信息维度的碾压。他们用两个月的时间航行,而我们,只需要两个时辰,就能完成情报的传递和战略的部署。这仗,还怎么输?” 一番话,让李默心中的怒火与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是啊!自己怎么忘了,帝国最大的优势,早已不是船坚炮利,而是这双能洞察万里之外的天眼! “那王爷的意思是……”李默试探着问道。 江澈放下茶杯,走到李默面前,拿起那份电文,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纸张,看到了那支正在大洋上颠簸的西班牙舰队。 “既然想找死,那就成全他们。” …… 片刻之后,一道加密的指令,从新北平卫的电报总局发出。 它顺着那条刚刚铺设成功的海底电缆,跨越数千里深海,在短短几分钟内,便抵达了遥远的加勒比海。 圣多明各岛,大夏海军加勒比分舰队指挥部。 舰队司令陈彪,一个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如鹰的汉子,正静静地看着桌上的电报机。 报务员飞速地记录、翻译,然后将译文恭敬地呈上。 陈彪接过,只见纸上只有短短两行字。 “敌舰队十五,西来。令,汝部全歼之。” 没有多余的部署,没有繁琐的战术指导,只有最简单,也最霸道的一道命令。 全歼之! “哈哈哈哈!” 陈彪看完,再也抑制不住,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眼中战意沸腾! “传我命令!” “命驻港陆战队,立刻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所有岸防炮台,解除炮衣,校准诸元,目标正东海域!” “另,命我加勒比分舰队,破浪号、斩风号、奔雷号、闪电号、惊涛号,五艘猎犬级驱逐舰,立刻补充燃料弹药,于今夜子时,拔锚出港!” 一名副官匆匆上前,低声提醒道:“司令,我们只有五艘驱逐舰,敌人可是有十五艘主力舰!是不是……太冒险了?要不要向新北平卫请求主力舰队支援?” 陈彪转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冒险?” “你告诉我,五头下山猛虎,去围猎十五只自己走进笼子里的绵羊,这叫冒险吗?” 他走到海图前,拿起红蓝铅笔,在圣多明各岛东侧一片遍布岛礁与暗流的海域,画下了一个巨大的红色包围圈。 “西班牙人以为自己是猎人,却不知道,从他们出港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了我们的猎物。” “王爷把这份天大的功劳放在了我们加勒比分舰队的嘴边,要是我们还吞不下去,那我们这群人,就干脆解甲归田,回家种地算了!” 陈彪的声音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告诉弟兄们,把炮管都给我擦亮点儿!” “准备……打靶!” 加勒比海,风平浪静。 碧蓝的波涛,在阳光下泛着粼粼金光。 一群海豚追逐着船首的浪花,一派祥和宁静的热带景象。 但对于西班牙无敌舰队的指挥官,阿隆索·德·古斯曼上将而言。 却有些不对劲了,因为从他们开始行船,到这里,一切的一切都太顺利了。 天灾况且不说,就连正常应该碰到的巡逻的船都没有看到。 “将军,按照航速推算,我们距离圣多明各岛,已不足三百海里。” 副官的声音里充满了即将建功立业的亢奋。 “预计明日清晨,我们就能抵达预定攻击阵位。” “到那时,那些还在睡梦中的东方人,将会在上帝的怒火中化为灰烬!” 古斯曼点了点头,举起单筒望远镜,眺望着东方那片空无一物的海平面。 他心中的不安,并非来自对敌人的恐惧,而是源于一种猎人即将捕获猎物前的微妙直觉。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传令下去,全舰队保持最高警戒。” 古斯曼沉声道:“越是接近目标,越不能掉以轻心。大夏人狡猾如狐,我们必须防备他们的任何陷阱。” “是,将军!”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副官的神情却依旧轻松。 在他们看来,这场奇袭战的成功已经是板上钉钉。 大夏帝国的强大,在于他们那支神出鬼没的主力舰队。 可如今,那支舰队远在新大陆的另一端,相隔万里。 圣多明各岛上区区五艘巡逻舰,在他们这十五艘装备了旋转炮台的新式战舰面前,与待宰的羔羊无异。 就在他的命令刚刚传达下去不到半个时辰。 旗舰圣地亚哥号主桅杆上的瞭望手,突然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尖叫! “正东方!发现舰队!上帝啊,那是什么!?” 古斯曼的心猛地一沉,他一把抢过望远镜,冲到船舷边,向东方望去。 视线的尽头,海天相接之处,一线黑烟,正笔直地升腾而起。 不是一道,而是十三道! 紧接着,在那些黑烟之下,一个个钢铁的轮廓,破开海雾,缓缓浮现。 为首的那艘战舰,庞大得如同传说中的海怪。 它没有高耸的桅杆,只有两座粗壮的烟囱,正不知疲倦地向天空喷吐着黑色的浓烟。 它的舰体,呈现出一种冷酷而流畅的金属灰色,阳光照在上面,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而在这头钢铁巨兽的身后,十二艘同样以黑烟为动力的战舰,排成一道无可挑剔的单纵队,如同一群忠诚的鲨鱼,拱卫着它们的王。 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炮轰马德里 “蒸汽动力。” 古斯曼手中的望远镜,险些失手掉落。 “他们……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主力舰队!是大夏的主力舰队!” 水手们惊恐地看着那些不需要风帆,却能以惊人速度逆风而行的钢铁怪物,脸上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从地狱深处驶来的幽灵船。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副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古斯曼的脑中一片空白。 他引以为傲的旋转炮台,在那艘旗舰上两座三联装主炮塔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原始。 “转向!全舰队立刻转向!撤退!我们撤退!” 古斯曼发出了他军旅生涯中最徒劳的命令。 庞大的盖伦帆船,想要在逆风中完成转向,是一个极其笨拙而缓慢的过程。 水手们乱作一团,在军官的呵斥下,拼命地操作着帆索和舵轮。 …… 龙吟壹号的舰桥内,江澈甚至没有穿戴戎装,只着一身玄色常服,悠闲地坐在指挥席上。 李默手持望远镜,站在他的身侧,嘴角挂着一丝冷酷的笑意。 “王爷,鱼儿上钩了,而且似乎被吓得不轻,正准备逃跑。” 江澈轻轻吹了吹茶杯的热气,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命令舰队,转向三十度,抢占T字头阵位。” “传令各舰,火控雷达锁定各自目标,进入自由射击模式。” 江澈清晰地传达到了每一个战位。 “是!” 随着旗舰的转向,其后十二艘镇海级重型巡洋舰,动作整齐划一地完成了转向。 庞大的大夏舰队,形成了海战史上最经典的,也是最致命的“T字头”战术阵型。 这意味着,大夏舰队可以用全部的侧舷主炮,去攻击只能用船头少量火炮还击的西班牙舰队。 “王爷,我舰队已抢占上风射击位,敌舰队已进入我方主炮最大射程。” 一名参谋高声汇报道。 古斯曼站在圣地亚哥号的舰艉楼上,绝望地看着这一幕。 作为一名资深海军将领,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龙吟壹号率先开火了。 两座三联装三百毫米主炮塔,六根巨大的炮管,同时喷吐出毁灭的火焰。 六枚重达数百公斤的开花弹,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砸向了西班牙舰队的中央。 下一刻,西班牙舰队中,一艘名为圣菲利普号的盖伦帆船。 一枚炮弹直接命中了它的主桅杆,高爆的弹头瞬间炸裂,冲击波与无数高速飞溅的金属破片。 将整根桅杆连同周围数十名水手,一同撕成了碎片! 另一枚炮弹则落在了它的甲板上,穿透了两层厚厚的橡木板后,在船舱内轰然引爆。 炽热的火焰与浓烟,从这艘船的每一个缝隙中喷涌而出。 整艘战舰,在短短几秒钟内,就变成了一座漂浮在地狱之海上的燃烧棺材。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随着旗舰的开火,其后十二艘镇海级巡洋舰的侧舷主炮,也相继发出了怒吼。 一时间,万炮齐鸣,海面为之沸腾! 对于西班牙人来说,这已经不能称之为战斗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火炮,最大射程尚不足五里。 而大夏舰队,却在十里之外,就对他们展开了打击。 他们甚至连还击的机会都没有。 一枚枚开花弹,如同审判的铁拳,不断地从天而降。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十五艘战舰,已有七艘被烈焰吞噬,缓缓沉入海底。 剩下的,也尽皆带伤。 圣地亚哥号上,古斯曼已经瘫坐在甲板上,面如死灰。 他的旗舰是幸运的,至今还没有被直接命中。 但这幸运,却让他更加清醒地目睹了整支舰队是如何被摧毁的。 “他们是魔鬼!” “将军!快走!我们还有机会!” 副官拖拽着他的胳膊:“只要我们能逃出去,把这里的消息带回西班牙……” 古斯曼惨然一笑。 就在这时,他看到远方那艘如同山岳般的龙吟壹号。 那巨大的前主炮塔,缓缓地转动了炮口,遥遥地指向了自己。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完了。” 他闭上了眼睛,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一枚三百毫米的穿甲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圣地亚哥号的侧舷水线位置。 坚固的船壳,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纸张。 炮弹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穿透了数道隔舱,最终,一头扎进了船腹深处的弹药库。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紧接着,一团比太阳更耀眼的火球,从圣地亚哥号的内部猛然爆开! 伴随着一声人类语言无法形容的恐怖爆炸。 这艘承载着西班牙复兴之梦的旗舰,被从中间炸成了两截! 此战,大夏舰队零伤亡,全歼来犯之敌。 …… 战斗结束后,江澈才缓缓从指挥席上站起身,走到了舰首。 海面上,到处都是燃烧的残骸与挣扎的落水者。 “派救生艇,把那些投降的军官捞上来。” 很快,包括古斯曼在内的一批幸存的西班牙高级军官,被带到了龙吟壹号宽阔的甲板上。 他们浑身湿透,看着眼前这艘毫发无损的钢铁巨舰,以及那些神情冷漠,军容严整的大夏士兵。 江澈缓步走到他们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西班牙海军上将。 古斯曼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东方统治者。 他想说些什么,想质问,想咒骂,但话到嘴边,却只剩下干涩的颤抖。 江澈的目光,缓缓开口,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俘虏的耳中。 “告诉你们的国王,再有下次。” “我炮轰马德里。” ……………… 加勒比海的硝烟,随着冰冷的海水,一同沉入了历史的深渊。 但那场一边倒的屠杀所掀起的惊涛骇浪,却以远超季风的速度,席卷了整个欧洲大陆。 西班牙,马德里,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 这座宏伟的建筑,既是历代君王的陵寝,也是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的权力中心。 然而此刻,王宫会议厅内,却弥漫着一种如同陵墓般的死寂与冰冷。 国王卡洛斯二世脸色苍白地坐在王座上,这位体弱多病的君主,因为近亲结婚的诅咒,心智与身体都孱弱不堪。 “全……全歼?” “古斯曼上将……十五艘我们倾尽国力打造的新式战舰,零伤亡,这是谎言!是魔鬼的谎言!” 无人应答。 下方,西班牙最尊贵的公爵、大臣、将军们,一个个垂着头,脸色灰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们多么希望这是谎言。 但随着从加勒比海逃回来的零星商船带回更多细节,那地狱般的景象被一次次证实。 不需要风帆的钢铁巨舰、远在视线之外的精准炮击。 一发就能将一艘盖伦帆船炸成碎片的开花弹,以及那个东方帝王冰冷的最后通牒——炮轰马德里。 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唇亡齿寒的道理 “我们……我们必须反击!” 一名年轻的贵族将领,涨红了脸,鼓起勇气打破了沉默。 “我们应该联合法兰西!联合神圣罗马帝国!联合所有信奉上帝的国度,组成一支真正的、史无前例的联合舰队,发动一场圣战,去讨伐那些东方的异教徒!”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内回响,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名年迈的首相,缓缓抬起头,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他,声音疲惫而沙哑。 “用什么去反击?公爵阁下。用我们那些还在船坞里,连转动炮台都需要二十个人去推的新船吗?还是用我们那些射程不到他们一半的火炮?” “至于联合?” 首相发出一声凄凉的惨笑:“消息传出至今,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威尼斯人立刻宣布,严禁任何悬挂圣马可旗帜的船只靠近直布罗陀海峡。法兰西的路易十四国王,则以‘宫廷内部事务繁忙’为由,拒绝接见我们的特使。” “没有人是傻子。当狮子被证明是无法战胜的巨龙时,豺狼的选择,不是联合起来去送死,而是躲得越远越好。” 一番话,让大厅内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彻底破灭。 而就在整个欧洲的王室,都沉浸在这种恐惧的复杂情绪中,以为那位东方帝王会暂时满足于一场大胜时。 一个更加骇人听闻的消息,如同一道横贯天际的闪电,劈开了大西洋的迷雾。 大夏帝国的主力舰队,在他们的皇帝江澈的亲率之下,已经横跨大西洋,出现在了欧洲的海域! …… 葡萄牙,里斯本,贝伦塔。 这座曾经见证了无数航海家扬帆远航,开启大航海时代的雄伟要塞,此刻,却成了见证帝国黄昏的瞭望台。 “舰队……上帝啊!是东方人的舰队!” 塔顶的瞭望手,发出了变调的凄厉尖叫。 海平线上,那令人绝望的、连绵不绝的黑色烟柱。 如同从地狱深处升起的死亡预兆,正不紧不慢地向着特茹河口逼近。 消息飞速传回王宫。 葡萄牙国王若昂二世,几乎是从他的情妇床上滚下来的。 “来了……他真的来了!” 若昂二世的嘴唇哆嗦着,这位以精明和强硬著称的君主,此刻脸上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西班牙舰队的全军覆没,他幸灾乐祸。 欧洲各国的疯狂造舰,他也积极参与。 他以为,只要躲在西班牙的身后,总能分一杯羹,或者至少能保全自身。 他从未想过,那柄悬在欧洲头顶的利剑,会如此之快,如此精准地,指向自己的喉咙。 “国王陛下,请冷静!” 一位大臣勉强维持着镇定,“我们……我们还有坚固的海岸炮台!里斯本是欧洲最难从海上攻破的城市之一!” “炮台?” 若昂二世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你告诉我,我们那些射程最远的加农炮,够得着他们的船边吗?西班牙人的十五艘战舰,在他们面前,连一个浪花都没有翻起来!你现在让我用岸上的石头去对抗那些钢铁魔鬼?” “立刻!立刻向马德里求援!向巴黎求援!向伦敦求援!向所有我们能派出去信使的地方求援!” 若昂二世像一头困兽,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 “告诉他们,大夏的皇帝就在我的家门口!今天他的目标是里斯本,明天就可能是马德里!是巴黎!是伦敦!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难道不懂吗!?” 无数信使快马加鞭,从里斯本奔赴欧洲各地。 马德里的答复最为直接:“西班牙海军已经在地中海和加勒比海为整个欧洲流尽了鲜血,现在,我们需要时间来哀悼逝去的英雄。” 法兰西宫廷的回应则充满了外交辞令的艺术:“国王陛下对葡萄牙王国的遭遇深表同情,并相信若昂二世国王的智慧,足以应对此次‘误会’。” 至于隔海相望的英格兰,则干脆以国内局势不稳为由,婉拒了葡萄牙的求援。 没有人敢答应。 …… 里斯本外海。 以龙吟壹号为首的十三艘大夏主力战舰,在距离海岸线十里之外,一字排开。 冰冷的钢铁舰体,在晨光下折射出森然的光辉,将里斯本与整个世界隔绝。 没有战鼓,没有呐喊,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只有那三百多门黑洞洞的重炮炮口,在液压机械的驱动下,缓缓昂起,无声地对准了岸上那座金碧辉煌的王宫。 这种寂静,远比任何炮火的轰鸣,都更令人窒息。 舰桥内,江澈甚至没有去看一眼岸上那座繁华的城市。 “王爷,都准备好了。” 李默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只要您一声令下,半个时辰之内,里斯本王宫,就会变成一片废墟。” 江澈放下杯子,摇了摇头。 “炮弹,是用来对付敌人的。但对于已经跪下的狗,用一封信,就足够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信函,递给李默。 “派人送过去。” “是。” 一艘小小的交通艇,从龙吟壹号的侧舷缓缓放下,上面只载着一名信使和两名护卫。 港口炮台上的葡萄牙士兵,却没有任何人敢于开火。 他们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这艘小船靠岸,看着那名身穿大夏帝国军服的信使。 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不卑不亢地走进了王宫。 若昂二世在颤抖中,接过了那封决定他王国命运的信。 信上的字迹,是用葡萄牙语书写的,字迹刚劲有力,内容却简单得近乎粗暴。 “致葡萄牙国王若昂二世:” “本王江澈。今予你三月时间,完成以下三事。” “其一,交出贵国所有仿造、窃取自大夏的火炮、舰船图纸,一份不得遗漏。” “其二,自行拆毁所有已经完成改造或正在改造的战舰,恢复其民用或商用之途。” “其三,向大夏帝国永久性开放贵国所有港口,允许大夏商船、海军自由通航、停泊、补给,并予以关税最优之待遇。” “三月之后,若三事未毕。朕之舰队下一次炮击的目标,将是你的寝宫。” 没有威胁,没有咒骂,只有最平静的陈述。 仿佛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理所当然的事情。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若昂二世将信纸狠狠地揉成一团,砸在地上,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这已经不是割地赔款,这是在公然剥夺一个主权国家的国防与尊严! 是让葡萄牙,彻底沦为大夏在欧洲的附庸! 他抬起头,透过王宫的窗户,能清晰地看到,海面上那十三座钢铁巨兽,如同十三位沉默的死神,正冷冷地凝视着他。 屈服,尚能保住王位和性命。 反抗,则会在顷刻间,与他的王宫一起,化为齑粉。 三天后,一艘悬挂着白旗的葡萄牙船只,驶向大夏舰队,带去了若昂二世屈辱的答复。 同意。 他同意所有条件。 消息传出,整个欧洲,一片噤若寒蝉。 如果说,加勒比海的完胜,展现了大夏帝国的力。 那么,兵临里斯本,则彻底彰显了大夏帝国的势。 一种君临天下,言出法随,不容任何忤逆的霸道之势。 从这一天起,欧洲诸国疯狂的军备竞赛,戛然而止。 无数正在改造的船坞,悄然停工。 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懦弱的病人 加勒比海的惨败,里斯本的屈辱。 如果说这些还只是大夏帝国展示武力的力。 那么随之而来的,便是无形却更具压迫性的势。 那股君临天下、言出法随的霸道之势,如同沉重铅云,笼罩在整个欧洲大陆的上空。 各国君主表面上偃旗息鼓,但内心深处,不甘与恐惧交织。 在旧大陆的西方,奥斯曼帝国。 这个曾经让欧洲颤抖的东方大国,此刻却也感受到了一股危机。 君士坦丁堡,托普卡帕宫。 奥斯曼苏丹巴耶济德二世,身着绣有金线与宝石的长袍,却难以掩饰眉宇间的疲惫。 他坐在宽大的宝座上,面前的地图上,大夏帝国的触角已然伸入了地中海。 那黑色的旗帜在埃及和中东的港口高高飘扬。 “苏丹陛下,威尼斯人在科孚岛的贸易额,上个月又下降了三成。而那些来自东方的铁壳船,依然在地中海肆无忌惮地巡弋,拦截我们的商船,甚至连法兰西人的船只都照抓不误。” 一名胡须花白的帕夏禀报着。 巴耶济德二世猛地一拍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够了!难道真要我奥斯曼帝国的战士,都去向那些异教徒的铁船下跪吗!?”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大臣都垂首不语,没有人敢直视苏丹愤怒的目光。 可是谁都清楚,当年江澈将那些交给了奥斯曼,但问题是奥斯曼帝国现在根本打不过大夏。 这是实力上的差距,更是事实! 可现在巴耶济德二世早已被愤怒以及贪婪蒙蔽了双眼。 不过更多的,却是内心中的惧怕。 他怕江澈直接打过来,所以,他要想办法反击! “那里斯本的葡萄牙国王,卡洛斯二世,是个懦弱的病人!” “他向大夏人屈服,剥夺了葡萄牙的尊严,但他以为,这样就能保住自己的王国吗?” “不!那只会让大夏人的胃口越来越大!” “我们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大夏帝国的野心,绝不仅仅止于海洋。今日他们能将里斯本踩在脚下,明日就能兵临维也纳,甚至……君士坦丁堡!” “我奥斯曼帝国,是罗马的继承者,是伊斯兰世界的屏障!绝不能让这股来自东方的邪魔,染指我们的圣地!”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殿内的众人:“传我旨意,秘密派遣密使前往法兰西王国,拜见查理八世。再派一人,前往威尼斯,面见元老院。” “告诉他们,奥斯曼帝国与各位有着共同的敌人,以及共同的困境。” “巴耶济德二世陛下深知,单凭一国之力,绝无可能撼动这头来自东方的巨兽。我们必须联合!” “为了上帝的荣耀,为了欧洲的未来,为了我们各自的帝国,共同对抗这股来自东方的邪魔!” ………… 数周后,波尔多附近,一座隐秘而古老的庄园内。 昏暗的烛光摇曳不定,将会议厅内三道人影的面孔映照得晦暗不明。 奥斯曼帝国的密使萨利姆,坐在长桌的一侧。 对面的法兰西国王查理八世,身穿华丽的丝绒长袍,但眉宇间却笼罩着阴霾。 而在他身旁,威尼斯共和国的首席元老安德烈·多利亚,留着精心修剪的白胡子。 “尊敬的查理陛下,以及各位威尼斯的阁下们。” 萨利姆率先打破了沉默,“里斯本的耻辱,相信各位都已经知晓。那支来自东方的舰队,他们的炮口对准的不仅仅是葡萄牙的王宫,更是整个欧洲的尊严。” 查理八世冷哼一声,将手中的高脚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尊严?那些该死的东方人,竟然敢切断我的朗姆酒和烟草贸易!” “我们还有什么尊严可言?” 闻言,安德烈·多利亚则显得更为稳重一些。 “大夏帝国的商船,如今几乎掌控了香料、丝绸和宝石的所有航线。” “我们的桨帆船,根本无法与他们的蒸汽商船抗衡,威尼斯的金库,已经开始消耗,用不了多久就会见底了。” 三人各说各的苦,各说各的难,却唯独没有说,这么多年下来,通过大夏的商路和海路给他们带来的利益。 但萨利姆要的就是这种情况,因为只要站在一个战线上,他们才能共同抵抗。 眼看着情况差不多了,他微微一笑,继续说道:“陛下,元老们。奥斯曼帝国与各位有着共同的敌人,以及共同的困境。巴耶济德二世陛下深知,单凭一国之力,绝无可能撼动这头来自东方的巨兽。” “所以,我们的苏丹陛下,向各位伸出了橄榄枝,提议组建一个新的反夏联盟!” 查理八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联盟?口说无凭。我法兰西的舰队,虽然在美洲吃了些亏,但绝不是西班牙那样的软骨头。我需要看到切实的计划,以及我们能从中得到什么。” 安德烈·多利亚也补充道:“没错。威尼斯已经承受不起任何失败的代价了。我们必须确保,这次行动能够一劳永逸地解决大夏人的威胁,并夺回我们失去的利益。” 萨利姆从怀中取出一卷精心绘制的羊皮地图,缓缓铺开在桌上。 地图上,从欧洲到亚洲,从大西洋到地中海,都被详细标注。 “苏丹陛下的计划是这样的。” 萨利姆指着地图上奥斯曼帝国的疆域,又划向了东方的西域。 “我奥斯曼帝国,将从陆上发动大规模攻势,直逼大夏帝国的西域边境。” “这不仅能牵制住大夏本土的陆军,使其无法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海洋,也能为我们争取到宝贵的时间和战略空间。” 他的手指又移向大西洋和美洲:“查理陛下的法兰西海军,则可以再次从大西洋出击,佯攻大夏帝国在新华夏的据点。目的并非为了彻底攻占,而是制造混乱,吸引大夏舰队的注意力,迫使他们分兵。” “到那个时候,我们就能借机夺回部分失去的贸易航线和殖民地。”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地中海:“至于尊敬的威尼斯元老们,你们的舰队,将是地中海的主力。” 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鹰派大臣 “在大夏舰队被牵制在大西洋和西域之时,你们可以发起总攻,一举夺回地中海的制海权,重新掌控所有的贸易航线!甚至可以……” 萨利姆的目光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威胁大夏在埃及和中东的殖民地!” 三方的分工明确,各自的利益都得到了最大程度的考量。 查理八世和安德烈·多利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贪婪与野心。 “这个计划……听起来可行。” 查理八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容。 “牵制、佯攻、主攻……这会是一场真正的全球围剿!” 安德烈·多利亚也点了点头,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如此一来,大夏帝国将腹背受敌,顾此失彼。他们的陆军和海军,都会被我们的攻势所分散!” 萨利姆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是的!各位。只有联合起来,我们才能将这头巨龙撕裂!让它重新变回那个远在东方,与我们互不干涉的遥远国度!” 三方密使最终达成协议,签下了秘密的盟约。 不过他们忘记了,当年也是三国联军,但是却在海上被打的还不来手。 可现在,他们已经忘记了疼痛,被眼前的利益牵引。 可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波尔多古堡的秘密会晤结束不到三天。 一份加密的电报,便跨越山海,抵达了万里之外的新北平卫。 大夏帝国,新北平卫,总督府。 宽敞的书房内,江澈正手持一卷古籍,在窗前细细品读。 “王爷!” 李默的脚步急促,带着一丝平日里少有的焦虑。 江澈闻声,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的书卷,转过身,微笑着看向李默。 “何事如此焦急?莫非是欧洲的贵族们,又想出什么新花样了?” 李默平复了一下情绪,将手中的纸条递了过去:“王爷料事如神。法兰西、奥斯曼、威尼斯……他们真的结盟了!” 江澈接过纸条,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奥斯曼从陆上进攻西域,牵制本土兵力。” “法兰西海军从大西洋出击,佯攻新华夏,威尼斯舰队则在地中海发起总攻?” “这份情报来得真及时。我们的暗卫,在欧洲的渗透,看来比本王想象的还要深入。告诉情报总局,参与此次情报获取的所有人员,加官进爵,重重有赏!” “是!” 李默眼中闪过自豪。 这正是大夏帝国最引以为傲的天眼,让任何敌人,都如同赤身裸体般暴露在大夏的视野之下。 “不过王爷,他们这次的图谋,可不小啊。” 李默还是有些担忧。 “陆上、海上,西域、美洲、地中海……这是要对我大夏进行全球性的围剿啊!” 江澈闻言,哈哈一笑,笑声中充满不屑。 “全球围剿?” “他们以为,通过这种简单的分兵之计,就能让我大夏帝国顾此失彼吗?” “陆路西域,他们以为我大夏的万里长城,是摆设吗?我大夏的骑兵和火炮,可不是摆在架子上的古董。” “美洲佯攻,哼,新华夏那边的守军和舰队,早已枕戈待旦,就等着这些自以为是的雄狮自投罗网。” “至于地中海……” “他们或许忘了,我大夏在埃及和中东的基地,可不仅仅是补给点。那是深入他们腹地的利剑,随时可以从内部撕裂他们的防线!”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李默身上,眼中充满自信。 “传我命令!” 江澈的声音瞬间变得威严而果断。 “立即召集内阁大臣、枢密院军机大臣,以及兵部、工部、海军部所有主官,三日内,于新北平卫召开御前会议!” “还有,命海军部,通知大西洋舰队和地中海舰队,保持最高战备状态。” “陆军方面,命令西域都护府,严密监视奥斯曼帝国边境动向,但切勿轻举妄动。” “是!” 李默的脸上,所有的担忧都已消失不见。 “王爷,您是想……” 江澈走到窗前,再次望向远方:“他们想玩一场全球围剿的棋局,那本王就奉陪到底。不过,这局棋的结局,可不是他们能决定的。” 三天后,新北平卫,总督府。 这座作为大夏帝国新大陆权力中枢的建筑,今日的气氛格外肃杀。 能够踏入这间被称为帝国心脏的会议厅的。 无一不是大夏帝国的顶梁之柱——内阁首辅、枢密院军机大臣、六部尚书、以及海军与陆军的最高统帅。 众人分坐于巨大的紫檀木长桌两侧,神情凝重。 三日前,他们接到了来自王爷的最高等级召集令,从帝国各地星夜兼程赶来,却对会议的内容一无所知。 “王爷驾到!” 随着门外侍卫一声高喝,身着玄色龙纹常服的江澈,在一身戎装、面容冷峻的李默陪同下,缓步走入。 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让整个会议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江澈没有在主位落座,而是径直走到了那副巨大的世界疆舆图前。 “诸位,三日前,我收到了一份有趣的密报。” “在旧大陆,有三只自不量力的蝼蚁,凑在一起,妄图撼动我大夏这棵参天巨树。”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内阁首辅张居正,这位向来稳重的老臣,眉头紧锁,率先出列问道。 “王爷,敢问是何方宵小,竟有如此胆量?” “奥斯曼、法兰西、威尼斯。” 李默上前一步,声音冰冷地替江澈回答,同时将一份文件分发给各位大臣。 “他们秘密结盟,计划从三个方向,对我大夏展开一场所谓的‘全球围剿’。” 大臣们看清手中的情报摘要时,饶是他们早已见惯了大风大浪,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三线作战?” “奥斯曼出动陆军主力进犯西域,法兰西海军佯攻新华夏,威尼斯舰队主攻地中海,好大的手笔!这几乎是倾尽了半个欧洲的力量!” “狂妄!简直是狂妄至极!” 兵部尚书,一位以强硬著称的鹰派大臣,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最重要的军港 “王爷!此乃公然宣战!臣请命,即刻启动全国总动员,命三大舰队主力齐出,陆军百万雄师枕戈待旦,定要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夷,血债血偿!” 于谦的话,立刻得到了大部分军方将领的附和。 “呵呵……” 江澈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他缓缓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长杆,在地图上轻轻点了点。 “诸位,都冷静一下。” “他们以为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剿,但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一场漏洞百出的闹剧。” “至于为何?” 江澈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因为他们所倚仗的,是过时的信息,是缓慢的协调,是各自为战的私心。” “他们从密谋到出兵,需要数月时间。而他们的计划,在我这里,从被探知到摆上桌面,只需要三天。” “他们以为的奇袭,在我们天眼的注视下,不过是主动走进屠宰场的羔羊。” “这场战争,从他们密谋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输了。” 江澈的话,让在场所有大臣都冷静了下来。 看着眼前这位王爷,曾经的君王,如君的太上皇,虽说江澈已经不以老子自称,可在某些个老将的心中。 江澈,依旧是他们的王! 这些人心中的激动,逐渐转化为一种更深层次的敬畏与信服。 是啊,他们怎么忘了,帝国最强大的武器,早已不是那些坚船利炮。 而是这套覆盖全球、无远弗届的情报与通信网络! “所以,他们想打,我便陪他们打。” “但怎么打,何时打,在哪里打,规则,由我来定!” 江澈手中的长杆,重重地指向了地中海。 “传我第一道军令!” 海军部尚书霍然起身:“臣在!” “命地中海分舰队司令戚继光,不必理会威尼斯人的小动作。” “在他集结起那支可笑的桨帆船舰队之前,由你部舰队主动出击,突袭威尼斯军港!” “我要让亚得里亚海,成为他们舰队的坟墓!让圣马可的狮子,再也无法踏出泻湖一步!” “遵命!” 海军部尚书的声音铿锵有力。 先发制人! 不等敌人出手,便先一步斩断其臂膀! 这狠辣果决的命令,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潮澎湃。 江澈手中的长杆,随即移向了西域的广袤土地。 “传我第二道军令!” 兵部尚书于谦与李默同时出列:“臣在!” “由李默负责统筹,兵部协调。从京畿卫戍部队中,抽调神机、五军、神武三支甲等师,共计五万精锐,即刻经由西域铁路,增援安西都护府!” 江澈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告诉安西都护府总兵,奥斯曼人要来,就让他们来。” “不必急于求战,诱敌深入。” “我给他的任务,不是将敌人挡在国门之外,而是在帕米尔高原上,给他们准备一个足够将三十万大军全部埋葬的巨大陷阱!” “遵命!” 李默的眼中,同时迸发出兴奋的光芒。 这不是被动的防守,而是主动的设局! 是以整个西域为棋盘,诱杀奥斯曼陆军主力的惊天手笔! 会议厅内的气氛,已经从最初的紧张,彻底转为了狂热。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道命令。 江澈缓缓地将长杆从地图上收回,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那片蔚蓝的大西洋上。 “传我第三道军令。” 这一次,他没有看向任何人,而是用一种宣告般的语气,缓缓说道。 “我,将亲率龙吟壹号及大西洋舰队主力,横渡大西洋,不再理会所谓的佯攻。” “我要直捣黄龙,兵锋所指——法兰西大西洋沿岸最重要的军港,布雷斯特!” “轰!” 整个会议厅,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 所有大臣,包括一向沉稳的张居正,都霍然起身。 “王爷!万万不可!” 一位老臣失声喊道,“您乃万金之躯,怎可亲身犯险,深入敌境腹地?” “是啊王爷!布雷斯特是法兰西海军的摇篮,防卫森严,贸然攻击,风险太大了!” 更多的将领在短暂的震惊后,眼中却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枢密院军机大臣,老将刘俊抚着长须,眼神灼灼地看着江澈,激动地说道。 “妙!妙计!陛下此乃真正的釜底抽薪之计!法兰西是此次联盟的核心,只要将其一举打残,这个所谓的‘反夏联盟’,便会瞬间土崩瓦解!届时,奥斯曼与威尼斯,不过是冢中枯骨,不足为惧!” 江澈抬手,制止了所有的议论。 他的脸上,带着绝对的自信与霸气。 “我意已决。” “我不仅要去,还要让那个躲在凡尔赛宫里的查理八世,让整个欧洲的君主都趴在海岸上,亲眼看看,胆敢挑衅大夏天威的下场!” “我要让他们明白,大夏的舰队,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大夏的炮口,想对准谁,就对准谁!” “这一次,我不是去应战,而是去宣战!向整个旧世界,宣告新时代的到来!” 话音落下,江澈转身走向书案,亲自草拟了三份电令。 负责电报的官员,用颤抖的双手接过那三张薄薄的,却承载着帝国雷霆之怒的纸。 片刻之后,三道代表着帝国最高意志的指令,化作无形的电流,沿着冰冷的海底铜缆与架设在大陆上的电报线。 向着三个不同的方向,奔袭而去。 从这一刻起,大夏和欧洲的交锋,正式拉开序幕! 江澈长身而立,看了一眼在场所有人,最后,眼中豪气迸发。 “诸君,随我出征!” “决战,布雷斯特!” 在场所有武将,同时起身,举手向天,放声高呼:“战!战!战!” …… 万里之外,地中海。 与江澈这边紧张的军议相比。 此时的威尼斯舰队,却是一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模样。 圣马可广场上,旌旗林立,遮天蔽日。 上千艘桨帆船聚集在一起,超过两万名士兵集结待命。 总督宫的阳台上,大腹便便的威尼斯总督,向挥舞着手帕的皇后告别。 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狮子的巢穴 按照计划,今日的拂晓时分,这支舰队将离开安全的港湾,驶入亚得里亚海。 先以佯攻的姿态,逼迫大夏舰队远离本土,再配合奥斯曼人的奇兵,一举关门打狗! 完美的一石二鸟之计! 威尼斯总督嘴角挂着得意的笑,等待着太阳升起的那一刻。 然而,没过多久,有探船从远处归来,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消息! 大夏舰队主动出击了! 不仅仅是出动了小股的袭扰,而是倾巢而出,直奔圣马可而来! 这完全打破了所有人的计划! “立刻下令舰队全速出发!” 威尼斯总督脸色剧变,立刻下达了命令。 庞大的桨帆舰队,依次起锚,扬起漫天风帆,如潮水般涌出港湾。 但是,刚驶出一段距离,便有探船再次归来。 报告的大夏舰队已经跨过了科孚岛,距威尼斯只有不到两百海里了! 形势,严峻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总督顾不得仪态,几乎是失态地大声命令:“全速前进!全速前进!” 一支支传讯的小船,不断地从远处回返。 虽然此刻双方的航速,尚还处于旗鼓相当的状态。 可随着大夏舰队距离不断缩短,留给威尼斯人的时间,正在飞快流失! “快!再快!” 总督站在阳台上,挥舞着手帕,着急地大喊。 桅杆上,旗手挥舞旗帜,一浪又一浪的指令,不断传达下去。 所有桨帆船拼命挥桨,风帆猛涨,速度已经提升到极限。 然而,依然无法甩开追兵! 江澈的旗舰,始终死死地咬在后方! 一两百海里的距离,以快船全力前进,最多半个时辰便能到达! 留给威尼斯人的时间,只剩下了一刻钟! “镇定!镇定!” 意识到形势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总督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的神色变得严肃而阴冷。 回身吩咐:“传令,按照原计划,加速!全军主力,立刻掉头转向,以圣马可为诱饵,诱敌入伏击圈!” 一道道命令,迅速地传达下去。 在距离圣马可还有二十海里左右的时候。 威尼斯舰队突然兵分两路,一部分继续向西加速逃窜,另一部分则掉转方向,全军速度瞬间提升到了极致,飞一般冲向了身后的大夏舰队! 短短一刻钟后,大夏舰队已经出现在圣马可的海平线上。 远远看去,便犹如一片黑色的阴影,携着雷霆之势碾压而来! 威尼斯总督站在阳台之上,鹰隼般的目光,紧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夏舰,嘴角泛起了一丝冷笑。 “加速!” 所有的桨帆船,速度再次提升,向着埋伏圈急掠而去! 以圣马可为诱饵,两侧一兜,必定能将大夏舰队包围! 到时候,只需齐放炮火,便能将其一举重创! 这,便是威尼斯人的最后杀招! 胜负,即将在转瞬之间揭晓! 江澈站在旗舰之上,目视前方。 看似平静的脸上,却有着一抹淡淡的笑。 他举起长杆,朝着另一侧的海面,指了下去! “右转舵!” “目标,布雷斯特!” 原本气势汹汹冲向圣马可的舰队,陡然间调转方向,向着西方,以更快的速度,继续追击! 这一变故,让威尼斯人目瞪口呆,猝不及防! 在江澈的指挥下,大夏舰队如有神助,快得不可思议! “王爷,我们已经抵达布雷斯特港外十海里处。” 李默放下手中的望远镜。 “法兰西人毫无察觉,港内灯火通明,港外甚至没有一艘巡逻船。在他们眼中,大西洋依旧是他们的内海。” 江澈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海图上那个被红笔圈出的港口。 “狮子在自己的巢穴里,总是会放松警惕。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老子的舰队会出现在这里。” 在江澈身侧,朱高旭此刻正兴奋地搓着手。 “老江!” “别的不说,我的那八千陆战队已经整装待发,所有登陆艇都已检查完毕!只要一声令下,我保证在今天太阳落山之前,把咱们大夏的龙旗,插到布雷斯特的市政厅顶上!” 江澈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不急。” “传令全舰队,保持无线电静默,引擎维持最低速。”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而黎明,是为敌人送葬的最好时刻。” 整个舰桥内的军官们,无不感到一股热血从心底升腾而起。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当东方的天际线,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布雷斯特港那模糊的轮廓,终于在晨雾中显现。 港口内,三十余艘法兰西新式战舰静静地停泊着,巨大的桅杆如同沉睡的森林。 岸上的营房和城镇,还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江澈缓缓举起了手中的茶杯,将最后一口温热的茶水饮尽。 然后,他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微响。 “开火。” …… 布雷斯特港,海军要塞。 法军指挥官,海军上将德·图尔维尔,刚刚从宿醉中醒来。 昨夜,为了给即将远征的舰队壮行。 他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 此刻,他的头还阵阵作痛。 “该死的,天怎么亮得这么快……” 他咒骂着,正准备唤来侍从,一声由远及近的呼啸声,突然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德·图尔维尔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一道刺目的闪光,就在港口最深处的弹药库方向,轰然炸开! 没有声音,只有一片瞬间将整个港口映成白昼的强光。 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弹药库为中心,狂暴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营房的窗户玻璃,在同一时刻化为齑粉! 德·图尔维尔甚至被这股气浪掀翻在地。 一秒之后,仿佛连上帝都为之失声的恐怖爆炸声,才姗姗来迟! “轰隆——!!!” 大地在颤抖,天空在哀嚎! 一团巨大的、夹杂着烈焰与黑云的蘑菇云,从弹药库的位置冲天而起,直上数百米高空! 无数建筑的残骸被抛上天空,又如同末日暴雨般纷纷落下! 连锁反应开始了。 弹药库的殉爆,引燃了周围的油料库。 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奇袭布雷斯特 补给仓库,一团又一团的火球接连升起,整个港口后方,瞬间化作一片火海! “敌袭!是敌袭!” 就在德·图尔维尔挣扎着爬起来,冲向窗边的那一刻。 他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也让他灵魂彻底坠入深渊的一幕。 海面上,一支他不曾见过的,由纯粹钢铁构成的舰队,一字排开,将整个港口的出海口彻底封死。 上百门黑洞洞的炮口,正同时喷吐着毁灭的火焰! “轰!轰!轰!轰!轰!” 万炮齐鸣! 一枚枚重型炮弹,覆盖了整个港区。 停泊在港内,挤作一团的法兰西舰队,成了最完美的靶子。 一艘刚刚完工的旗舰级战列舰,还没来得及进行它的处女航,就被三枚穿甲弹接连命中。 第一枚撕开了它的侧舷,第二枚摧毁了它的火炮甲板,第三枚则直接钻入了船腹,引爆了内部的弹药。 这艘承载着法兰西海军荣耀与希望的巨舰。 在剧烈的爆炸中,被拦腰炸成两截,缓缓沉入火光冲天的海港。 另一艘战舰试图起锚逃离,但它的主桅杆被一发高爆弹直接命中。 燃烧的断木与帆布砸落下来,将甲板上的水手砸成肉泥,也彻底断绝了它逃生的希望。 岸上的堡垒和炮台,更是被重点照顾的对象。 大夏舰队的火控雷达早已将它们一一锁定。 每一次齐射,都有数座炮台在精准的打击下化为一堆冒烟的碎石。 法兰西的炮手们不是没有反击。 他们在军官的驱使下,冒着弹雨冲向自己的炮位,装填、点火。 可是他们那些前装滑膛炮,射程和精度,在大夏帝国的线膛舰炮面前,就是一个可悲的笑话。 他们的炮弹,大多无力地落在大夏舰队前方数百米的海面上。 激起一团团无意义的水花。 而迎接他们的,则是更加狂暴的金属风暴。 这场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炮声渐渐平息时,曾经繁华的布雷斯特军港,已经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人间地狱。 海面上,到处是燃烧的战舰残骸。 港口里,所有的军事设施,都已化为一片焦土。 江澈放下望远镜,面无表情。 “该朱高煦上场了。” …… 数十艘登陆艇,如同离弦之箭。 冲开漂浮着尸体与碎木的海水,向着预定的登陆滩头猛冲而去。 朱高煦手持一柄特制的,比寻常马刀更长更重的斩马刀。 站在最前方的登陆艇船头,任凭冰冷的海风吹拂着他刚毅的面庞。 “弟兄们!” “建功立业就在今日!不想当孬种的,就跟着我冲!给我把法兰西人的脑袋都拧下来当夜壶!” “杀!!” 八千陆战队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法兰西守军的抵抗,并未完全消失。 一些幸存的士兵,依托着残破的堡垒和街垒,用步枪和残存的火炮,进行着最后的顽抗。 “哒哒哒哒哒——!” 一挺藏在暗处的马克沁重机枪突然开火。 密集的弹雨瞬间扫倒了七八名正在涉水冲锋的陆战队员。 “找死!” 朱高煦双目赤红,不退反进,怒吼一声,竟顶着弹雨,第一个从登陆艇上一跃而下! 他如同一头出闸的猛虎,涉水狂奔,手中的斩马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森寒的弧线。 “给我用手雷炸掉它!” 数十枚手雷被投掷出去,在那座堡垒周围炸开一连串的火光与浓烟。 趁着机枪声短暂的停歇,朱高煦已经一脚踹开堡垒的大门,怒吼着冲了进去。 片刻之后,里面传来了几声凄厉的惨叫,随即彻底归于沉寂。 朱高煦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从堡垒里走了出来,将人头随手一扔,再次咆哮道。 “全军突击!一个不留!” 在朱高煦这头人形凶兽的带领下。 大夏陆战队的攻势,如同一股无法阻挡的黑色铁流,瞬间冲垮了法军摇摇欲坠的防线。 战斗持续到黄昏。 当最后一缕残阳即将沉入大西洋时。 一面巨大的、绣着黑色巨龙的旗帜,在布雷斯特港最高的钟楼上,缓缓升起。 朱高煦浑身浴血,提着他那把已经卷了刃的斩马刀,单膝跪在刚刚上岸的江澈面前。 “王爷!幸不辱命!布雷斯特港已在我军掌控之下!法军守将负隅顽抗,已被末将当场格杀!” 江澈扶起他,看着这座在烈火中呻吟的城市。 “做得好。传令下去,救治伤员,清点战利品,戒备全城。” “另外,找一个跑得快的信使,去凡尔赛宫,替我给查理八世送一份战报。” …… 法兰西,凡尔赛宫,镜厅。 国王查理八世,正与一群衣着华丽的贵妇和大臣们,欣赏着一场精彩的宫廷芭蕾。 他志得意满,仿佛已经看到了反夏联盟瓜分世界。 法兰西重获美洲利益的美好未来。 就在此时,一名宫廷侍卫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什么?从布雷斯特来的紧急信使?” 查理八世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让他等着,没看到我正忙着吗?” “陛……陛下……”侍卫的声音都在发抖,“他说……他说港口,没了……” 查理八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片刻之后,一名浑身沾满尘土与血污的信使,被人架着,跌跌撞撞地滚进了奢华的镜厅。 他带来了一份用鲜血写成的战报。 查理八世颤抖着手,接过了那张薄薄的,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的纸。 “大夏舰队……奇袭布雷斯特……全军覆没……港口……陷落……”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脏上。 他引以为傲,倾尽国力打造的大西洋舰队,那个他用来与大夏争夺海洋霸权的最重要的筹码,就这么……没了? “不……不可能……这是谎言!是魔鬼的谎言!” 查理八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他眼前一黑,猛地向后倒去。 “陛下!” “快传御医!” 整个凡尔赛宫,瞬间乱作一团。 这场针对大夏的全球围剿,在它真正开始的第一天,其最核心的一环,便以一种最彻底、最屈辱的方式,被江澈亲手砸得粉碎。 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我们挡不住了! 不过在这边的另一片海域之内。 此刻科孚岛海域,碧蓝的海面被炮火染成了血红色。 戚继光作为大夏地中海分舰队司令官站在旗舰定海号指挥台上。 通过望远镜视野清晰地看到威尼斯舰队垂死挣扎的场景。 “呵呵,这些该死的东西!当年跟随王爷一同过来打仗的时候他们就不行,有了点东西就觉得自己行了?” 显然,威尼斯人是采取了萨利姆的伏击战术。 将大夏舰队引至他们桨帆船优势海域。 一名参谋激动地禀报:“将军,威尼斯主力舰队已尽数进入我方射程!” 戚继光嘴角微翘,吐出两个字:“开火!” 随着命令下达,定海号及麾下九艘铁甲舰的主炮齐发,炮弹呼啸着撕裂空气,砸向了威尼斯舰队。 那些被视为威尼斯骄傲的桨帆船,在钢铁巨兽的舰炮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玩具。 密集的排炮轰鸣声中,威尼斯战舰被接连命中。 木质船身在巨大的冲击下四分五裂,桅杆折断,帆布燃烧。 一艘艘船只在烈火中挣扎,最终带着绝望的哀嚎沉入海底。 威尼斯海军总司令安德烈·多利亚。 这位曾经在地中海呼风唤雨的老将,此时正站在旗舰圣马可之傲号的舰桥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舰队被屠戮。 他曾以为,大夏的舰队固然强大,但在他熟悉的近海,凭借数量和地利,总能找到机会。 可现实是如此残酷,大夏的铁甲舰,不仅速度更快,火炮更猛,甚至连火控系统都远超时代。 “总司令阁下,我们……我们挡不住了!” 副官满脸是血,声音颤抖地报告。 “圣马可之傲,舰体正在进水,右舷炮塔被彻底摧毁!” “撤退!撤退!” 多利亚终于发出了绝望的命令。 但他知道,这不过是徒劳。 大夏舰队以完美的阵型,已经彻底封锁了所有退路。 这一战,持续了不到三个时辰。 当夕阳西下,最后一缕余晖洒在地中海面上时。 昔日辉煌的威尼斯海军,已化作千百艘燃烧的残骸,漂浮在海面。 次日清晨,威尼斯总督派出了特使,带着最屈辱的城下之盟,前往定海号。 威尼斯将彻底放弃海军,拆除所有军港设施,并向大夏帝国赔偿巨额白银。 同时开放所有港口,确保大夏商船的自由通航权。 戚继光没有为难他们。他知道,威尼斯的海洋霸权,已彻底终结。 而在遥远的西域,安西都护府总兵,则按照江澈的指示,精心为奥斯曼人准备了一份大礼。 帕米尔高原,伊塞克湖畔。 奥斯曼帝国的三十万大军,在沙俄援军的协同下,浩浩荡荡地推进。 他们以为大夏军队会坚守城池,但出乎意料的是。 大夏军队不仅主动放弃了部分前沿阵地,甚至在几次小规模接触后,都迅速后撤。 “哈哈,大夏人也不过如此!” 奥斯曼帝国主帅,卡拉曼帕夏得意地大笑。 “他们畏惧我们奥斯曼勇士的战力,像兔子一样逃跑!” 沙俄援军指挥官,一名身披熊皮大衣的哥萨克将领,也附和道。 “东方人的长城,看来也不过是纸糊的!只要我们再加把劲,很快就能饮马北平了!” 他们却不知,这正是诱敌深入的计策。 就在奥斯曼大军自信满满地追击,深入伊塞克湖畔一片开阔谷地之时,异变突生。 “轰!轰!轰!” 埋藏在两侧山体中的地雷被引爆,引发了小型雪崩和山体滑坡,瞬间切断了奥斯曼大军的退路。 紧接着,无数隐藏在雪山后的大夏轻型火炮和火箭炮,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奥斯曼的将士们,大夏帝国,欢迎你们!” 岳飞身披亮银甲,骑乘战马,亲自督战。 他身边的亲兵挥舞着精忠报国的帅旗,旗帜猎猎作响。 “开火!给我狠狠地打!” 大夏军队的新式轻型火炮,射速极快,精度极高。 一枚枚炮弹倾泻而下,在密集的奥斯曼军阵中炸开,掀起血肉与尘土的狂潮。 而更令人恐惧的是,大夏的骑兵部队,在总兵统领下,如同黑色闪电,从侧翼突袭! 这些骑兵不再是单纯的冷兵器部队,他们配备了新式的连珠枪和手雷。 在高速冲锋中,他们能够连续射击,投掷爆炸物,打得奥斯曼与沙俄联军措手不及。 “冲锋!为了奥斯曼的荣耀!” 卡拉曼帕夏声嘶力竭地指挥,但混乱已经蔓延。 奥斯曼的重骑兵试图反击,但他们沉重的铠甲和相对缓慢的速度。 在山谷狭窄的地形和大夏骑兵灵活的机动性面前,成了致命的弱点。 新式轻炮的炮火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大夏骑兵则如狼入羊群,每一次冲锋都能撕裂敌人的一道防线。 这一战,从午时打到黄昏。夕阳的余晖,将伊塞克湖畔映照得血红一片。 奥斯曼与沙俄联军,损失惨重。 两万余人被斩杀,更多的人被俘或溃散。 堆积如山的武器,粮草和战马被缴获,而大夏军队的伤亡却微乎其微。 帕米尔高原的陷阱,吞噬了反夏联盟在陆上的希望。 不过比起这边,在布雷斯特港陷落之后。 江澈没有丝毫停留。 他率领大西洋舰队主力,沿着法兰西的海岸线,一路南下,兵锋所指,直逼波尔多。 曾经的法兰西,以为大西洋是他们抵御一切外敌的天然屏障。 现在,这片屏障却成了大夏舰队如入无人之境的通途。 每到一处港口,大夏舰队便会派遣登陆部队上岸,对当地军事设施进行彻底摧毁,并张贴告示。 宣示大夏帝国的威严。 那些自诩为欧洲文明灯塔的法兰西人,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异族军队铁蹄践踏的恐惧。 沿途的小型舰队和岸防炮台,在大夏舰队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它们试图抵抗,却只能在大夏排炮的轰鸣中,化为一片片废墟。 当大夏舰队抵达波尔多外海时,这座曾经繁华的商业港口,已经变成了一座空城。 第一千一百章 纳入囊中 法兰西国王查理八世,在得知布雷斯特陷落,以及江澈舰队势如破竹的南下消息后。 早已带着王室成员和重要大臣,仓皇从巴黎逃往南方,在内陆寻找安全的避风港。 波尔多城内,只剩下一些绝望的市民和少量军队。 他们曾试图依托城墙进行抵抗,但当龙吟壹号那巨大的主炮炮口,冷冷地指向城门时,所有人的斗志都瞬间瓦解。 没有任何抵抗,波尔多城向大夏帝国不战而降。 入城后,朱高煦兴奋地向江澈报告:“王爷,波尔多已下!法兰西国王查理八世,已经逃离巴黎,带着王室去了图卢兹,派了使者求和,正在城外候着呢!” 江澈站在波尔多市政厅的阳台上,俯瞰着这座俯首称臣的城市,目光冰冷。 “求和?” “现在才来求和,未免太迟了。” 他转过身,对李默说:“去告诉那位法兰西使者,朕给查理八世的条件只有一个:亲自来波尔多,跪在朕的面前,签署无条件投降书,并交出所有参与反夏联盟的贵族。” “否则,朕的舰队,将继续南下,直到将法兰西的每一寸海岸线,都纳入大夏的版图!” 君士坦丁堡,托普卡帕宫。 奥斯曼苏丹巴耶济德二世,正焦躁不安地在大殿中踱步。 自从派出萨利姆密使,组建反夏联盟后,他便日夜期盼着捷报的传来。 然而,等来的却是噩耗! “苏丹陛下!急报!” 一名信使连滚带爬地冲入大殿,跪倒在地。 “西域战线,卡拉曼帕夏,大败!三十万联军,全军覆没!总兵亲自督战,两万余人被斩杀,缴获无数……” 巴耶济德二世只觉得眼前一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又一名信使冲了进来。 “苏丹陛下!地中海,威尼斯舰队被大夏舰队在科孚岛全歼!威尼斯总督已向大夏屈服,自拆海军,永不入海!” “什么!?” 巴耶济德二世猛地后退几步,撞在宝座上。 他的脑中嗡嗡作响,双耳失聪。 这一个又一个噩耗,如同尖刀般,狠狠地扎在他的心头。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仿佛不愿相信。 就在这时,第三名信使冲了进来,声音中带着绝望的颤抖。 “苏丹陛下,法兰西,布雷斯特港陷落,查理八世陛下仓皇南逃,大夏皇帝江澈亲率主力舰队,已兵临波尔多城下!” “噗!” 三路溃败的战报,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巴耶济德二世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猛地喷出,身体摇摇晃晃,倒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苏丹陛下!” 殿内惊慌,各国大臣慌乱不已。 ………… 江澈从波尔多出发北上,大夏的龙旗迎风招展。 法兰西的乡村,酒香四溢的土地,现在却是一片沉闷,城镇原来熙熙攘攘的市集,这时冷清如幽。 街上的人们或闭着门窗,藏在家里看着外面的情况。 这些人,自然是听说过大夏舰队在海上纵横无忌的战绩。 更是听说过布雷斯特港惨遭废墟的血腥历史。 可是但当身披玄甲、手执连珠铳的兵士们整齐而有序地走在城上时。 当铁蹄与车轮齐飞的轰鸣声从眼前掠过时。 所有的傲慢与偏见都被碾碎。 这就是大夏的军魂! 大夏先锋部队攻到巴黎城下时,这座曾经的欧洲中心繁华的城市,已经不复往日之辉煌了。 江澈率领舰队攻入波尔多,在此前传来的消息告知查理八世之后。 查理八世就带领他的王室、核心贵族仓皇南逃,所以巴黎不经历过血和火的考验。 只是胜利者毫不费力地接收了这座空城,但是这种和平更加地具有压迫性。 江澈没有急于进城,他命令大军在巴黎城外驻扎一天。 不过大夏抵达的消息却是开始在整个国家蔓延。 大夏王爷已经到了巴黎,法兰西已经沦陷。 次日晨曦中的大夏帝国军队,在朱高煦与李默的统领下,以铁血肃穆的阵列,缓缓开进了巴黎。 他们没有进行任何破坏,没有烧杀抢掠,仅仅是以一种无声的,却震撼人心的姿态,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巴黎市民们躲在窗户后,看着那些东方士兵身姿挺拔,军纪严明,眼神中却充满了野兽般的凶悍。 他们知道,这座城市的主人,彻底变了。 很快,江澈的銮驾,在无数双目光中,停在了凡尔赛宫那宏伟的大门前。 这座象征着法兰西王室无上权威与奢华的宫殿,如今将成为大夏帝国向整个旧世界宣示主权的舞台。 凡尔赛宫内,镜厅,昔日舞会与庆典的辉煌之地,此刻却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巨大的会议厅内,原本属于法兰西国王的宝座,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但它今天等待的,却是一位来自遥远东方的征服者。 在厅堂的正前方,一幅崭新的世界地图高高悬挂着。 那不是欧洲人所熟悉的地图,而是以大夏为中心绘制的全球疆域图。 图上,大夏帝国的疆域,不再仅仅是东亚一隅,它从古老的中华腹地,一路向东延伸,跨越浩瀚太平洋,直至美洲的东海岸,将整个世界最广袤、最富饶的土地纳入囊中。 而曾经被欧洲人视为世界中心的欧洲大陆,在这幅地图上,却只占了微不足道的一小块,其地位一落千丈。 来自欧洲各国的使节们,此刻正分列两侧,神情各异。 有来自西班牙、神圣罗马帝国、英格兰等传统强国的使节,他们面色铁青,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怒。 也有来自那些附庸小国的代表,他们则战战兢兢,只求能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保全自身。 奥斯曼帝国的使节萨利姆也在其中,他低着头,不敢直视前方。 遥想之前,他们再次联合,可现在,昔日的雄心壮志早已化为灰烬。 他们曾是高傲的欧洲贵族,代表着各自的君主与王国。 但现在,他们不过是等待审判的阶下囚,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欧洲共约 “王爷驾到!” 随着侍从一声高喝,大门缓缓开启。 江澈身着一袭玄色常服,步履从容地踏入镜厅。 他没有佩戴任何夸张的饰物,也没有展现过多的表情。 可是他身上那股内敛却又深不见底的气势,却让整个大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他径直走向那张曾经属于查理八世的宝座,缓缓坐下。 身后的朱高煦、戚继光、李默等一众大夏帝国的高级将领,身披戎装,如同铁塔般肃立。 江澈的目光从在场的每一个使节身上扫过。 “诸位。” “过去已经让旧世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本王今日召集诸位,并非是为了聆听你们的辩解,而是为了告知你们,从今日起,新的秩序,将由大夏帝国来书写。” 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在萨利姆身上,后者身体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从今日起,欧洲各国,不得建造任何排水量超过五百吨的战舰。” 江澈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字字敲击着在场所有人的心弦。 “不得拥有任何射程超过三里的火炮,不得在任何未经大夏允许的海域进行军事演习。违者,视为对大夏宣战!” 这三条简短的命令,如同一道道惊雷,在使节们的脑海中炸响。 五百吨排水量的战舰,那意味着连一艘像样的巡逻艇都造不出来,更别提能在大洋上航行的主力舰了。 这将彻底断绝欧洲各国再次建立强大海军的可能,让他们永远无法挑战大夏在海洋上的霸权。 射程不超过三里的火炮,这意味着欧洲陆军将回到冷兵器时代,他们引以为傲的火炮技术,将在大夏帝国的命令下被强制废弃。 面对大夏军队那些动辄射程数十里的火炮,他们将毫无还手之力。 未经允许不得军事演习,这更是直接剥夺了他们自主练兵的权力,意味着他们的军队将彻底沦为摆设。 所有的军事行动都必须在大夏的眼皮底下进行,甚至需要大夏的批准。 在场的使节们面面相觑,每个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法言喻的愤怒。 一些人甚至气得脸色发白,双拳紧握,指甲深陷掌心。 但无一人敢发出半点声音,无一人敢言半个不字。 因为他们知道,反抗的下场,便是布雷斯特港的熊熊烈火,便是伊塞克湖畔的尸横遍野。 便是法兰西国王的仓皇南逃。 在大夏帝国这头东方巨龙面前,他们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诸位可有异议?” 江澈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鸦雀无声。 江澈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既然无异议,那便签署这份《欧洲共约》吧。” 李默随即上前,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羊皮卷轴呈递到使节们的面前。 那卷轴上,墨迹未干的,正是江澈刚刚宣布的三条条款,以及其他一些关于贸易、殖民地归属的细则。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所有的尊严与骄傲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使节们颤抖着,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用羽毛笔蘸着墨水。 在羊皮卷上签下了自己国家的名字,也签下了欧洲大陆被彻底驯服的屈辱。 《欧洲共约》签署之日,标志着大夏帝国在全球的霸主地位,彻底确立。 从此,旧世界的一切规则,都将以大夏的意志为转移。 曾经高傲自大的欧洲各国,将永远无法再次威胁到大夏帝国的利益。 江澈凝视着那份堆满了签名的羊皮卷轴。 人类的贪婪与野心,如同野草般,总会在适当的时机死灰复燃。 这份《欧洲共约》,以及其背后所代表的大夏帝国无与伦比的军事,经济和科技实力。 至少能保证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旧世界会老老实实地匍匐在大夏的脚下。 “至少,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大夏的子民,可以安心地种田、经商、读书、生子。” 江澈心头轻叹,眼中闪过疲惫,这么多年下来,他做了这么多,可还是架不住。 不过现在,这,便足够了。 他抬头,透过镜厅巨大的玻璃窗,望向凡尔赛宫外那片广阔的天空。 这天下,已经尽在大夏的掌控之中。 更重要的是,在天眼情报网络的支撑下,在海底电缆和陆上电报线的连接下。 只要他现在想,就能直接拉爆任何一个胆敢生出异心的国家。 所有的阴谋诡计,在大夏帝国无所不知的天眼面前,都将无所遁形。 江澈不再担心那些所谓的反夏联盟会卷土重来。 因为他们已经没有了二心——有的只是深埋心底的绝望,和被绝对力量压制下的臣服。 “传令,大军于巴黎休整三日,三日后班师回朝!” 随着江澈一声令下,所有大夏将士眼中都迸发出了狂喜。 处理完欧洲事务,江澈没有丝毫眷恋。 他不是一个贪图繁华的人,更不是那种沉溺于征服快感的暴君。 凡尔赛宫的宏伟,巴黎的艺术气息,对于他而言,远不及北平城内,那一方小院,几卷书册来得舒心。 “传令下去,休整三日,三日后,舰队起锚,目标——新金陵!” 随着他这道命令的下达,整个大西洋舰队都沸腾了。 将士们卸下了多日来的疲惫,眼中却闪烁着即将凯旋的狂热。 龙吟壹号,这艘承载着江澈无数征程与荣耀的黑色巨舰,再次劈波斩浪,载着他横渡浩瀚的大西洋。 航行途中,江澈时常会站在甲板上,任由海风吹拂着他的衣袍。 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思绪却早已跨越了千山万水,回到了那片熟悉而又热爱的土地。 这趟旅程,他没有再思考战争,没有再谋划策略。 只是静静地享受着难得的宁静,偶尔会拿起望远镜,眺望远方。 看到过海豚群跃出海面,看到过海鸟在桅杆上盘旋。 也看到过远方地平线上的渔船。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 “王爷,航行顺利,预计三日后抵达新金陵港。” 李默走进舰桥,恭敬地禀报。 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这些年,辛苦你了 江澈放下手中的航海图,微微一笑:“辛苦了,李默。” “为王爷效力,不苦。” 李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跟随江澈多年,见证了他从一介王爷,到建立大夏,再到如今君临天下的全过程。 他知道江澈的强大,也了解他内心的不易。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这位曾经的王者,似乎也卸下了千斤重担。 “回去后,你也好好休息一下吧。” 江澈淡淡说道,“这些年,你居中调度,事无巨细,劳苦功高。” 李默拱手:“谢王爷关心。” 在甲板上,朱高煦正指挥着陆战队进行最后的整理。 他们的脸上虽然带着风霜,但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对家乡的渴望和对胜利的骄傲。 “老江,你说,等咱们回去了,新金陵的娘们儿不得把咱们的门槛都踏破了?” 朱高煦来到江澈身边,咧嘴一笑。 江澈轻笑一声:“少胡说八道。你要是想要回去,跟我说可没用,你得去找源儿报到。” 朱高煦闻言,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敬重。 大夏帝国能有今日,除了江澈的谋划和决断,江源的稳定和治理也至关重要。 “说起来,也不知道那小子现在长高了多少。” 朱高煦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上次离家,江源还只是个少年模样,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定然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 …… 三日后,新金陵港码头上,人头攒动,旌旗猎猎。 几百万新金陵人兴奋地向外奔去。 他们知道,这艘大夏帝国最光荣的巨舰将驮着他们的王从海上归来。 江源身着皇袍,身姿高挺,面色平静。 他站在文武百官的前面,目光定定地注视着海面。 风吹动他的头发,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激动。 他旁边的内阁首辅张居正以及其他文武大臣都整齐站立。 当海天之间出现一个黑色的巨大轮廓,码头上顿时响起欢呼声。 “龙吟壹号!是龙吟壹号!” “王爷回来了!王爷万岁!” 那艘熟悉的黑色战舰驶入港口。 舰身上的大夏龙旗飞舞在大海之上,向人们宣告着自己的威武威严。 江源的呼吸顿时停止了。 看着那艘载着父亲远征荣耀的战舰。 看着高高飘扬的龙旗,他的心中激动得无法言表。 巨舰靠岸,舷梯放下。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巨舰的第一排,是江澈! 依然是玄色长袍,身材高挑,眼神深邃。 但他已没了当年所向披靡的英姿,多了几分沉稳与从容。 此时,江源的眼眶已经湿润了,他快步走向江澈,跪地称父王。 被江澈一个跨步,一把搂住。 “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能独当一面的儿子,眼中满是欣慰。 “这些年,辛苦你了。” 江澈的语气很轻,却包含了理解与心疼。 江源闻言,眼中的泪光再也忍不住。 他猛地摇头:“儿不苦,父王才苦。”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他做儿子的,怎么会不清楚呢? 当年,父亲在塞外草原之上,过得自由自在,本可享太平盛世。 然而,因为自己登基后新金陵的动乱,父亲不得不再次从遥远的草原赶回。 后来,又为了给自己坐稳天下,亲自出征,南征北战,西讨东伐,耗费了无数心血。 如今,更是为了大夏的未来,亲率舰队,远征欧洲,为自己打下了这前所未有的万里江山。 这其中的艰辛与付出,江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父亲所承受的,远比他一个安坐朝堂的皇帝要多得多。 看着自己儿子发红的眼眶,江澈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江源的肩膀,那掌心的温度,让江源感到无比的安心与温暖。 随后,江澈转过身,望向身后那片他亲手打下的万里江山。 目光越过欢呼雀跃的百姓,定格在那面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的大夏龙旗之上。 它曾只是一面偏安一隅的旗帜,如今却飘扬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走吧,回家。”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港口染成了一片金红。 父子二人,在无数将士和百姓的欢呼声中,并肩而行。 他们身后,是如山如海的文武百官,是浩浩荡荡的铁血雄师,是欣欣向荣、国富民强的大夏帝国。 新金陵的皇宫内,庆功的氛围早已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自江澈归来的那一刻起,整座都城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与自豪之中。 江源亲自拟定了一份无比详尽的朝贺仪式方案。 准备为父亲举办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盛大绝伦的凯旋大典。 “父王,三日之后,便是吉时。” 江源站在御书房内,恭敬地将手中的奏本递上。 “届时,文武百官将在承天门外恭迎,新大陆各州总督、藩属国代表亦会前来朝贺。” “儿臣已命人铸造九尊金鼎,用以铭记父王征服旧大陆的盖世奇功,昭告天下,与日月同辉。” 江澈只是安静地听着,并未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奏本。 他摆了摆手,示意江源坐下。 “源儿,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江源一愣,急忙道:“父王,这并非虚礼!您为大夏打下这万世基业,一统全球,功盖三皇五帝,理应接受万民朝拜,此乃定国安邦之举,亦能震慑宵小……” “真正的国泰民安,靠的不是仪式,不是金鼎。” 江澈打断了他,目光深邃地看着自己这个已经成长为合格君主的儿子。 “靠的是百姓家中有余粮,稚子口中有书读,商贾行路无劫掠,老者垂暮有所依。这些,你做得很好。” “我累了,不想再站在那高台之上了。这场大典,取消吧。让百官们各司其职,让百姓们安生度日,比什么都强。” 江源看着父亲眼中的疲惫,心中一酸,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儿臣……遵命。” 处理完欧洲事务,江澈似乎真的卸下了所有的重担。 他解散了庆典筹备,也婉拒了所有的宴请。 在宫中陪伴了江源几日,指点了一些朝政要务后。 他便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决定——他要回北平府。 那是他是朱棣的龙兴之地,同样,也是他江澈的龙兴之地,也是他离开最久的地方。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新皇江源登基 李默本想跟随着一同回去,继续侍奉左右,却被江澈拦下了。 “李默,你跟了我半辈子,南征北战,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在新金陵港的码头上,江澈拍着这位心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但现在,你的职责变了。源儿虽然已经能独当一面,但他毕竟年轻,朝中盘根错节,需要你这样一位既有威望、又能镇得住场面的老臣来辅佐他。大夏的未来,就拜托你了。” 李默眼眶泛红,这位在千军万马前都面不改色的铁血统帅,此刻却哽咽着单膝跪地。 “王爷……臣……” “起来吧。” 江澈扶起他:“你是帝国的枢密院军机大臣,不是我江澈的家臣,去吧,去做好你该做的事。” 另一边,朱高煦也来送行。 这位与江澈一同打下江山的老兄弟,如今已是南华夏州的总督,威震一方。 “老江,真不带我一起回去?” 朱高煦挠了挠头,脸上有些不舍。 “你一个人回北平,多没劲。咱哥俩还能像以前一样,找个酒馆喝个烂醉。” “你看看你儿子。” 江澈笑着,指了指不远处,正与几位兵部官员交谈的一位年轻将领。 那是朱高煦的嫡子,如今已是江源麾下的一员虎将,前途无量。 朱高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笑容。 沉默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行!你说得对!老子也该回去管管南华夏那帮不省心的兔崽子了,你放心,有我老朱在一天,没人敢动咱大夏的南大门!” “去吧。”江澈点了点头。 故人一一告别,都有了各自的归宿和责任。 江澈最终只带了六名从辽东时期就跟着他的老亲卫,换上寻常商贾的服饰。 登上一艘毫不起眼的货运商船,在晨雾中,悄然驶离了新金陵。 他要去的地方,是那片阔别了太久的故土——北平。 商船顺着运河南下,再转入内河航道。 江澈没有待在船舱里,而是和亲卫们一样,坐在甲板上,看着两岸飞速倒退的风景。 看到了阡陌纵横的田野,看到了炊烟袅袅的村庄,也看到了码头上那些忙碌而充实的百姓。 大夏,在他的治理和儿子的守护下,确实呈现出了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这让他感到无比的欣慰。 半月之后,商船终于抵达了北平府的码头。 正是初冬时节,寒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 码头上没有想象中的繁华,更没有官员前来迎接。 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船工,蜷缩在避风处,用冻得通红的双手,吃力地修补着破旧的渔网。 江澈一行人下了船,就像几滴水汇入河流,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江澈穿着一身厚实的棉袍,头上戴着一顶挡风的毡帽。 看上去与普通的行商别无二致。 他背着手,漫步在记忆中无比熟悉的街道上。 他记得当年离开时,这里是何等的热闹。 商铺林立,人声鼎沸,街边孩童的嬉闹声、货郎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然而如今,街道上却显得冷清了许多。 不少店铺都关着门,即便开着门的,伙计们也都无精打采地靠在门框上。 街上行人稀疏,脚步匆匆,脸上也少了许多笑容。 “客官,天寒地冻的,赶路辛苦了吧?住店吗?小店有上好的热酒,一晚上住宿也只要五十文。” 一个热情的声音从路边传来。 江澈循声望去,只见一家客栈的伙计正搓着手,满脸堆笑地朝他招揽生意。 江澈抬头看了一眼客栈的招牌,那块写着悦来客栈的木匾已经有些斑驳。 边角处的油漆剥落,露出了里面木头的本色。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记得很清楚,这家悦来客栈,是当年他一手建立的暗卫在北平城内最重要的一个秘密联络点。 掌柜姓陈,叫陈山,是跟着他从辽东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 因为伤了腿才退下来,被他安排在这里。 老陈为人忠厚,做事牢靠,江澈对他极为信任。 “你们掌柜的……老陈,他还在吗?”江澈走进客栈,随口问道。 那伙计听到老陈两个字,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热情消退了几分,多了些警惕和打量。 “您是……认识我们原来的陈东家?” “有过几面之缘。”江澈不动声色地答道。 伙计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唉,别提了。陈东家去年就走了。听说是……是被官府给逼的。具体的,咱一个小伙计也不敢问,不敢说啊……” 江澈心中猛地一沉,但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他点了点头,要了一间上房,又点了一壶热酒,几碟小菜。 待伙计离开后,他眼中那份温和与恬淡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对着身后一名亲卫头领低声吩咐了几句,后者立刻领命,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 接下来的三日,江澈哪里也没去,只是待在客栈里,偶尔会临窗看看街景。 他像一个真正的旅人,沉默而没有存在感。 但整个北平府,却在暗中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笼罩。 三日后的深夜,亲卫头领返回了客栈,将一份调查报告,恭敬地呈递到江澈面前。 报告的内容并不复杂,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钢针,狠狠地扎在江澈的心上。 几年之前,新皇江源登基的消息传到北平。 北平知府刘文焕,便借着为新皇贺寿、为京城献礼的名义,在全城范围内,强令所有商户乐捐。 名为乐捐,实为敲诈。 捐多捐少,全凭他一句话。 悦来客栈的掌柜陈山,作为江澈的老部下,骨子里有股军人的硬气。 他看不惯这等搜刮民脂民膏的行径,便没有像其他商户那样送上厚礼。 只按官府明文规定的商税,捐了一笔不算少的银子。 这便彻底得罪了知府刘文焕。 数日后,一队官兵冲入悦来客栈,以通匪的罪名,将陈山当场拿下。 所谓的证据,不过是搜出了一柄陈山当年在军中使用的制式佩刀。 随即,客栈被查封,家产被抄没,陈山被打入大牢。 这位在战场上都没皱过眉头的老兵,一生忠义,到头来却被扣上通匪的罪名。 他悲愤交加,一口气没上来,竟活活气死在了狱中。 而报告的最后,还有一行让江澈瞳孔骤然收缩的记录。 这名北平知府,刘文焕,籍贯辽东,曾于大夏建国之初,在江澈的亲卫营帐下,做过掌管文书的书办。 因其人聪敏,做事勤勉,曾得到过江澈的亲自提拔,从一个小吏,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啪!” 江澈手中的茶杯,被他生生捏成了碎片。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望着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府衙,那里,曾是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地方。 而现在,却成了他亲手提拔起来的人,鱼肉乡里、残害忠良的巢穴。 “好啊……好得很……” “我江澈亲手带出来的人,如今,倒学会欺负我江澈的兵,欺负这天下的老百姓了。”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回家看看 第二天,江澈转身离开了客栈,带着六名亲卫朝着城外的李家村走去。 毕竟他回来的消息,估计在过段时间就会从新金陵那边传到本土。 到时候,那些人肯定会收敛。 在想要查的话,怕是就没有机会了。 跟随着曾经的记忆,江澈来到了李家村外不到三里的地方。 看着眼前荒凉的场景,江澈心里说不出的酸。 因为这曾经是他的地盘,在记忆中,这里曾是北平的粮仓,沃野千里,秋收时节一片金黄。 而如今,大片的田地荒芜着,只有几缕炊烟,从远处低矮的村落里有气无力地升起。 李家村的村口,几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着。 江澈凭着记忆,走到了一户用泥坯和茅草搭成的院落前。 院门是两扇破旧的木板,用一根木棍别着。 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几只老母鸡正在刨食,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柴火。 见此一幕,江澈心里算是松了口气。 因为从这一点就不能看出来,老百姓们,最少还是可以吃饱的。 伴随着赵羽上前叩响了大门。 里面就传来了一道男声。 “谁呀?” 很快,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拄着一根木杖,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袄,正是李大山。 李大山眯着浑浊的老眼,打量着门外这个穿着商贾棉袍,气度却迥异常人的中年男人。 “客官,你找谁?” 江澈的目光落在他那条不便的腿上,声音温和了许多:“老哥,我路过此地,天寒地冻,想讨碗热水喝。” 李大山为人实在,闻言便拉开了门栓:“嗨,这有啥。快进来暖和暖和。” 他将江澈一行人让进屋里。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但桌椅都擦得一尘不染。 李大山的老伴儿从里屋出来,给他们倒上了热气腾腾的粗茶。 江澈端着陶碗,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李大山的脸上。 “你的腿是当年在辽东,被女真人的冷箭伤的吧?” 李大山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洒了出来。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江澈,嘴唇开始哆嗦,眼神从困惑,到震惊。 “爷……您……您是……” 他扔掉手中的木杖,“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小人李大山,叩见王爷!!” 他身后,他那同样满脸震惊的老伴儿也跟着跪了下来。 江澈连忙上前,一把将他扶起:“快起来,大山,多少年了,还行这套大礼做什么。” “使得,使得啊!” 李大山被江澈扶着,却依旧激动得浑身颤抖,“俺这辈子,就算是死,也忘不了爷您的模样!您怎么到俺这穷家来了?” “回家看看。” 江澈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顺路,就来看看你们这些老兄弟。” 李大山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抹着眼泪。 他拉着江澈坐到炕上,转身便对老伴儿喊道:“老婆子,快,去把那坛埋了三年的高粱酒挖出来!再把过年才舍得吃的腊肉切了!王爷来了,王爷来看我们了!” 很快,一盘切得厚实的腊肉,一碟炒鸡蛋,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白菜豆腐,便摆上了炕桌。 李大山用两个豁了口的大碗,倒上了满满的自家酿的浊酒。 酒很烈,入口辛辣,带着一股泥土的质朴气息。 “爷,您尝尝。这手艺还是当年在火头营里学的,就是没那时候的料那么足了。” 李大山咧着嘴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江澈端起碗,一饮而尽:“好酒!比宫里的那些琼浆玉液,有劲儿多了。” 几杯酒下肚,李大山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他絮絮叨叨地讲着当年军中的趣事,讲着江澈如何带着他们以少胜多,打得女真人哭爹喊娘。 说到兴奋处,他甚至挥舞着手臂,浑然忘了自己是个腿脚不便的老人。 然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大山的脸上,那份重逢的喜悦却渐渐淡去。 他端起酒碗,猛地灌了一大口,通红的眼眶里,竟涌出了泪水。 “爷,俺对不住您,给您丢人了……” 江澈心中一沉,放下酒碗,拍了拍他的肩膀。 “慢慢说。” 毕竟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些事情。 李大山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脸,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 “是俺那没出息的儿子,李大牛……” 他抽泣着,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李大牛继承了父亲的血性,长大后也去投了军,被分在了北平府外的边军卫所。 他为人老实,作战勇敢,本想着能挣份功名,光宗耀祖。 毕竟江澈的下面的兵,那可都是实打实的军功说话,只要你有功,那绝对是光耀门楣的。 可就在去年,一场横祸从天而降。 李大牛所在的百户所,奉命押送一批至关重要的军粮,前往长城外的玉门关前线。 可谁知,在半路上,竟然遭遇了一伙来历不明的盗匪。 一场厮杀后,粮车被劫,随行的十几名官兵死伤惨重,李大牛虽然拼死抵抗,却也无力回天。 消息传回兵部,龙颜大怒。 军粮乃国之命脉,尤其是在与塞外异族对峙的前线,丢失军粮,形同通敌。 兵部直接下了判令,认定李大牛等人护送失职,罪无可赦,判了斩立决。 “俺……俺接到信的时候,天都塌了啊!” 李大山痛苦地捶着自己的胸口:“俺们老李家,世代都是良善百姓,他爹更是跟着您上过战场的兵,怎么会出这种事?” “后来呢?” 江澈的声音已经听不出喜怒。 “后来是军中那些和他关系好的兄弟们,可怜我们孤儿寡母,东拼西凑,凑了三百多两银子,说是去兵部打点了一下。” 李大山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这才把砍头的罪,改成了流放三千里,如今人被押送到哪了,是死是活,俺们也不知道啊!!” 说到最后,这个在战场上流血都不哼一声的汉子,已经趴在炕桌上,嚎啕大哭。 江澈沉默地为他倒上一碗酒,静静地听着。 哭了许久,李大山才缓缓抬起头,原本那浑浊的眼睛里,现在除了悲伤,还有深深的困惑。 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浊酒话凄凉 伴随着李大山的缓缓絮叨,江澈也是越来越明白了过来。 “爷,您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您给俺评评理,您说这事怪不怪?” “那运粮的路线,是军中的绝密,每次都不一样。” “那伙盗匪,怎么就那么巧,偏偏就在那条最隐蔽的山沟沟里设下了埋伏?” “还有,俺儿后来托人带信回来说,就在出事前半个时辰,带队的那个百户,借口让他们几个去前面探路,把他们几个最能打的老兵都给支开了。” “等他们听到动静赶回来,粮车已经被烧了……” 江澈端着酒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这一桩桩,一件件,听起来像是一个草台班子排演的戏剧一样。 不过他没有对李大山做出任何承诺,只是陪着这个伤心的老兵,将那坛高粱酒喝到了底。 当晚,江澈便住在了李大山家的西厢房。 夜深人静,他将跟随自己多年的亲卫头领,赵羽,叫到了身前。 “去查。”江澈只说了两个字。 “查什么?” “李大牛的案子。从北平知府刘文焕,到边军那个百户,再到兵部的卷宗,以及那批所谓的被劫军粮的去向。我都要知道。” “是。” 赵羽没有多问一个字。 仅仅过了不到两天的时间。 同样是深夜,赵羽再次出现在江澈的房中。 他将一份薄薄的卷宗,恭敬地呈上。 江澈接过,就着昏暗的烛光,一页页地翻看。 真相,远比李大山那朴素的猜测,要黑暗和肮脏一百倍。 那批所谓的军粮,根本就没有被盗匪劫走! 整件事,就是一场由北平知府刘文焕,勾结兵部一名姓周的郎中,自导自演的监守自盗的大戏! 他们以途耗战损的名义,将整整十万石军粮,从官仓中提出,然后直接转手。 通过城中的粮商,以三倍的高价在市面上倒卖,所得的巨额利润,尽数落入了他们的私囊。 而李大牛他们,从头到尾,都不过是被精心挑选出来,用以顶罪的替死鬼。 那伙所谓的盗匪,是刘文焕花钱雇来的一群地痞流氓,演了一场戏而已。 那个支开李大牛等人的百户,为此收了一百两银子的封口费。 至于兵部那三百两的打点,更是个笑话。 那不过是周郎中设下的套,为的,就是让这件事看起来更像是一场普通的失职案。 从而掩盖他们吞没军粮的真正罪行。 “咔嚓!” 江澈手中的酒杯,应声而碎。 他彻底明白了为什么记忆中繁华的北平府,如今会变得如此萧条。 官仓里的粮食,被这些蛀虫们私吞倒卖,变成了他们杯中的美酒,身上的绫罗。 前线边军的军饷和粮草,被这些国贼们层层克扣,变成了他们赌桌上的筹码,田产里的地契。 而这一切的亏空,最终都要压榨在那些最底层的百姓身上。 他们的赋税,一分一毫都不能少,甚至还要变着法子加征。 商路断绝,民生凋敝,忠良蒙冤,奸贼当道。 “呵呵,哈哈哈哈!这些人怕是觉得我不回来了啊!” 江澈眼中满是怒火,这一刻,他只想要杀人。 …………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李家村的公鸡才刚刚啼鸣。 江澈推开房门,昨夜的怒火并未消散,而是沉淀在了心底。 他让人将还在睡梦中的李大山叫了过来。 李大山揉着惺忪的睡眼,一瘸一拐地走进屋,看到江澈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桌边喝着热茶,连忙躬身行礼。 “爷,您这么早就起了?可是俺这乡下地方的破床,硌着您了?” “坐吧,大山。” 江澈指了指对面的板凳,“床很好,睡得很安稳。叫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爷您说,只要俺这把老骨头能办到,上刀山下火海,绝不含糊!” 李大山拍着胸脯,一脸的忠勇。 江澈放下茶杯,摆了摆手:“我想让你,亲自去一趟北平府衙,为你儿子李大牛的案子,鸣冤告状。” “啥?” 李大山愣住了,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 “告状?去府衙告刘知府?爷,要不这个事情就算了吧。” 不是说他不告,而是因为以他现在的腿脚,加上现在的情况。 别说告了,就是连到城内都倒不了。 江澈道:“你只管去。” “而且你不是一个人去,我陪你一起去。” 李大山猛地抬起头,眼中依旧带着不可置信。 “爷,您真陪我这老骨头走一趟?” 虽说现在江澈已经退下来了,可依旧是大夏之主。 甚至于在许多人面前,那威慑力绝对是够用的。 可他实在是没有想到,江澈居然要陪着自己。 江澈看着他那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不由地笑了笑。 “呵呵,那有什么不行?” “我也正好要回北平的行宫,顺路而已。”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李大山瞬间热泪盈眶。 这哪里是顺路,这分明是王爷在为他这个老兵撑腰啊! “哎!哎!俺去!俺这就去准备!” 李大山连连点头,好像连腿上的旧伤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片刻之后,一辆半旧不新的骡车从李家村驶出。 江澈换上了一身寻常商贾的装扮,与李大山并排坐在车板上。 为他们赶车的,是两名同样穿着脚夫短打的汉子,看着其貌不扬,但眼神开合间精光四射。 正是江澈那六名亲卫中的两人,赵羽和另一名亲卫,扮作李大山的同乡。 从李家村到北平城,官道修得还算平整,总共不过八十多里的路程。若是在太平年景,半日便可抵达。 骡车仅仅走了不到二十里,江澈的眉头便紧紧地锁了起来。 前方官道上,赫然立着一座新修的木制关卡。 七八个穿着号服的税吏,正懒洋洋地靠在栅栏边,对过往的行人车辆挨个盘查。 “站住!干什么的?” 一名脸上长着麻子的税吏,用手里的木棍敲了敲骡车。 赶车的赵羽立刻堆起笑脸,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递了过去。 “官爷辛苦,我们是李家村的,进城卖点山货。”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八十里官道,七重天盘剥 那麻子脸掂了掂铜钱,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地扔回给赵羽。 “打发叫花子呢?规矩不懂吗?过路费,一人二十文!” “车马另算,这骡车,看在你们是乡下穷哈哈的份上,收你们一百文的车轮磨损钱!” 李大山一听就急了:“官爷,这哪有这样的道理?以前过这官道,可从来不收钱啊!再说了,哪来的车轮磨损钱?” “哟呵?老东西,你跟谁讲道理?” 麻子脸眼睛一瞪,旁边的几个税吏也都围了上来,个个手按腰刀,面露凶光。 “这北平府的规矩,就是刘大人定的!刘大人说要收,那就得收!有意见,你去跟知府大人说去啊!” “就是!哪那么多废话,赶紧交钱!不然把你们的破车给你扣了!” 江澈坐在车上,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记得清清楚楚,三年前他离开北平之时,曾亲自下令,废除境内所有不合理的关卡税收,以促进商贸流通。 这才几年光景,不仅死灰复燃,而且变本加厉,连车轮磨损钱这种闻所未闻的名目都冒了出来! 赵羽见江澈没有表示,便知道王爷是想继续看下去。 他不敢耽搁,连忙又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陪着笑脸数给了那麻子脸。 “官爷息怒,息怒。老人家不懂事,您多担待。” 那麻子脸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挥了挥手。 “滚吧!” 闻言,赵羽心里真气啊,要不是江澈有命令,他现在真的很想直接将这家伙给剁了。 不过他虽然没说,可是等骡车缓缓驶过关卡。 走在后面的李大山却是嘴里不停地念叨。 “这简直比强盗还狠啊!强盗抢钱还得蒙个面,他们倒好,穿着官服就明抢了!” 江澈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走了三年,自己亲自设立的北平卫,自己一手提拔的官员。 看样子是把他江澈当成死人了,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一个个都做起了土皇帝! 继续前行,路过一个镇子。 镇口最大的一家粮店,门口挂着官商刘记的牌子。 此刻,店门口正围着一群人,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江澈示意赵羽将车赶过去看看。 只见一名身材肥胖,穿着绸缎的掌柜,正叉着腰,对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农夫破口大骂。 “给你脸了是吧?十五文一斗收你的粮食,是看得起你!你还敢跟老子讲价?你知道老子是谁吗?我姐夫可是府衙里的刘主簿!” 那农夫抱着一个破旧的粮袋,脸上满是哀求:“掌柜的,行行好吧。” “现在市面上的粮价都是三十文一斗,您这十五文,俺连本都回不来啊!家里还有老娘孩子等着吃饭呢!” “放你娘的屁!” 胖掌柜一口浓痰吐在农夫脚边。 “老子今天就收十五文,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来人,把他这袋粮食给老子抬进去!” 几名伙计如狼似虎地冲上来,一把抢过农夫的粮袋,农夫想要反抗,却被一脚踹倒在地。 周围的百姓看得是义愤填膺,却无一人敢上前说句公道话。 那官商刘记的牌子,就像一道护身符,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江澈坐在骡车上,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强买强卖的官商,比强盗还横。这北平府的天,已经黑到了何种地步? 骡车没有停留,继续向北平城驶去。 临近中午,一行人抵达了城外的一处驿站,准备稍作歇息,让骡子饮些水。 这驿站本是为传递公文的信使和往来官员提供便利的地方,如今却也变了味道。 刚一进院,一个穿着驿卒服饰的年轻人便吊儿郎当地走了过来,斜着眼打量着他们。 “喂,打尖还是住店啊?要换马吗?” “小哥,我们不换马,就让牲口喝口水,我们自己也讨碗水喝。”赵羽客气地说道。 那驿卒冷笑一声,伸出手:“喝水可以,茶水钱,五十文。” “喝口水也要钱?”李大山忍不住又开了口。 “废话!这井是我家的?水不要钱,可打水的绳子、木桶不要钱?大爷我伺候你们,不要辛苦费?” 驿卒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殴打声。 “不给钱还想换马?你当这里是善堂吗?给我打!狠狠地打!” 江澈循声望去,只见驿站正堂门口,几名驿卒正对着一个倒地的中年男人拳打脚踢。 那男人穿着一身南方的丝绸衣物,虽然沾满了尘土,但看得出曾经是个体面的商人。 他的身旁,几口大箱子被粗暴地撬开,里面散落出一包包用油纸精心包裹的茶叶。 一名看似驿丞的官员,正冷笑着站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一串念珠。 “住手!” 听到江澈的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从骡车上下来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驿丞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江澈一番,冷哼道:“哪里来的野汉子,敢管我们驿站的闲事?活得不耐烦了?” 江澈没有理他,径直走到那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商人面前,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尚有微弱的气息。 他回头,对另一名亲卫使了个眼色。 那名亲卫立刻会意,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丹药塞进了商人的口中。 同时,他从商人怀里摸出了一份路引文书,迅速扫了一眼,然后又悄悄放了回去。 “把他拖到后院柴房去,别在这里碍眼!” 驿丞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身便要回屋。 江澈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刀锋般落在了驿丞的脸上。 “我且问你,他犯了何罪,你们要如此待他?” 驿丞被江澈的眼神看得心中一寒,但仗着自己是官身,依旧嘴硬道。 “他……他携带违禁品,还意图冲撞驿站,我们这是依法办事!怎么,你有意见?” 江澈闻言,顿时被气笑了。 “违禁品?” “茶叶,何时成了大夏的违禁品?” “我……” 驿丞一时语塞,随即恼羞成怒,“我说是就是!来人,把这个多管闲事的家伙也给我抓起来!” 没等他身边的驿卒动手,赵羽已经动了。 第一千一百零七章拦官轿,于无声处见君王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叫嚣的驿丞已经被赵羽单手掐住脖子,提得双脚离地。 驿丞脸上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脚拼命挣扎。 周围的驿卒全都吓傻了,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 “你……你们……好大的胆子……” 驿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江澈淡淡地说道:“放开他。” 赵羽闻言,手一松,那驿丞便如一摊烂泥般瘫倒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 江澈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对李大山说:“我们走。” 骡车缓缓驶离了驿站,留下身后一群惊魂未定的驿卒,和那个瘫在地上,眼中满是怨毒与后怕的驿丞。 车上,李大山的心还在怦怦直跳:“爷,刚刚会不会太冲动了?他们可是官府的人。” “官府的人,就可以草菅人命吗?” 江澈神色冰冷的转头看向了刚刚离开的驿站。 “放心,他们很快就会有大麻烦了。” 刚才那名亲卫救治商人时,已经看清了他的路引。 福建泉州府茶商,林文远。 江澈相信,等林文远醒来,会很乐意去府衙,做一个人证。 夜幕降临时,他们终于抵达了北平城下。 那名亲卫也已经悄悄返回,将在驿站打探到的消息,以及救治那位林姓商人的后续,一并禀报给了江澈。 商人林文远,从福建贩了一批上好的武夷岩茶来北方,本想大赚一笔。 谁知这一路上,光是各种苛捐杂税,就被盘剥了七次之多! 每过一州一府,都像是被扒了一层皮。 到了这北平府外的驿站,本以为已是曾经的天子脚下,能安生一些。 没想到这里的驿丞,竟连最后一点茶水钱都不放过。 林文远此时早已是血本无归,哪里还拿得出钱来孝敬。 所以这才有了先前那一幕。 如今,他被亲卫安置在城中一处隐蔽的民居里,伤势已无大碍,只是心中悲愤难平。 听说有人愿意为他做主,当即便表示愿意赴汤蹈火。 江澈静静地听完汇报,一言不发。 他掀开车帘,望着远处那座在夜色中显得巍峨而又阴森的北平城,望着那官道上依旧络绎不绝,却个个行色匆匆、面带畏缩的商队和百姓。 他征战四方,平定天下,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海晏河清,国泰民安。为的是让这天下的百姓,都能有尊严地活着。 可现在,他亲眼看到的,是什么? 是官吏如狼,是豪强如虎,是从上到下,一张盘根错节、吸食民血的腐败大网! “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 夜色如墨,寒风在窗外呼啸,卷起几片枯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客栈的上房内,灯火通明。 江澈背手立于窗前,凝视着远处府衙的轮廓,那里的灯火彻夜不熄。 他身后,赵羽正低声汇报着刚刚探查到的最新消息。 “爷,已经查实了,北平巡抚于青,三日后会出城,前往西山祭祀先烈。” “按照惯例,回程时,他的仪仗会经过城东的朱雀大街,我们现在所在的这家客栈,就在朱雀大街的街尾。” 江澈缓缓转过身,眸中也有了一丝波澜。 于青。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那是他最早的一批班底,为人刚正不阿,能力卓绝,是他一手提拔起来。 哪怕他走了之后,也是镇守北平这片龙兴之地的封疆大吏。 江澈对他寄予厚望,相信他能如同一根定海神针,确保北平府的长治久安。 只是不知道,这三年过去,这根定海神针,是否也生了锈,蒙了尘。 “去,把李大山叫来。”江澈的声音平静无波。 “是!” 片刻之后,李大山一瘸一拐地被带进了房间。 这几日,他一直住在客栈的后院,心中既有期待,又充满了不安。 “爷,您找俺?”李大山恭敬地问道。 江澈指了指桌上早已备好的一沓纸张:“大山,这是一份状纸,上面写明了你儿子李大牛一案的始末,以及北平卫所屯田被侵占、军粮被倒卖的诸多罪证。你拿好。” 李大山接过状纸,只觉得那薄薄的几页纸,重若千斤。 他粗略地扫了一眼,上面罗列的罪名和证据,比他想象的还要详细,还要触目惊心。 “三日后,北平巡抚于青的仪仗会经过楼下的大街。” 江澈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届时,你就冲出去,拦轿鸣冤。” “拦……拦轿鸣冤?” 李大山的手猛地一抖,状纸差点掉在地上。 他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眼中满是惊恐。 “爷……那……那可是于大人啊!是北平府最大的官了!俺……俺一个乡下老农,去拦巡抚大人的官轿,那不是找死吗?不等俺开口,就得被那些护卫的官兵给活活打死!”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村里的里正。 知府刘文焕,他连面都没见过,只在府衙门口远远地望过一眼,就觉得威严得让人喘不过气。 现在,竟然要去拦巡抚的轿子? 江澈看着他那副惶恐不安的模样,并未动怒,反而笑了笑。 “大山,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他缓步走到李大山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这北平城里,刘文焕是官,于青也是官,可你告诉我,他们谁能大过我?” 这句平淡无奇的反问,在李大山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裳,神情温和的男人。 是啊! 自己真是糊涂了! 这些天,他被刘知府的权势吓破了胆,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衙役给弄昏了头,满心想的都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可他怎么就忘了,眼前这位爷,是谁? 是曾经的北平之主,是如今大夏帝国说一不二的至高存在! 这天底下所有的官,有一个算一个,不都是眼前这位爷亲手封的吗? 别说是一个小小的北平知府,就算是巡抚于青,见了他,也得恭恭敬敬地跪下磕头! 想通了这一层,李大山心中所有的恐惧和不安,瞬间烟消云散。 有王爷在背后给自己撑腰,自己还怕个鸟? “俺明白了!” 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熟悉的步骤 李大山一拍自己的脑门,脸上的惶恐一扫而空。 “爷,您放心!三日后,俺豁出这条老命,也一定把这状纸递到于大人手里!” “不是豁出老命。” 江澈纠正道,“是堂堂正正地去。你不是去寻死,你是去求一个公道。记住,你身后站着的,是大夏的法理,是我。” “是!是大夏的法理!是您!” 李大山重重地点头,挺直了那被生活压弯了的腰杆,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无所畏惧的老兵。 三日后,天色阴沉,寒风刺骨。 朱雀大街两侧,早已被净街的兵丁清空,百姓们只能远远地站在巷口,伸长了脖子观望。 巡抚大人出行的仪仗,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是一辈子也难得一见的盛大场面。 临街的茶楼酒肆,凡是靠窗的位置,都已坐满了人。 悦来客栈二楼的窗边,江澈独自坐着,面前放着一壶早已凉透的清茶。 他的目光平静地投向长街的尽头。 而在客栈的楼下,李大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怀里揣着那份滚烫的状纸和证据,混在几个脚夫之中。 许久之后,一队身着红色号服的骑兵出现在街口,手持长矛,开道而来。 其后,是肃静、回避的牌匾,是手持水火棍的衙役,是吹奏着官乐的鼓手。 最后,才是一顶由八人抬着的,四面用厚锦缎包裹的巨大官轿。 仪仗队如同一条长龙,缓缓地在朱雀大街上移动。 所过之处,鸦雀无声,只剩下整齐的脚步声和风中飘荡的乐曲声。 眼看着对方越来越近,李大山突然冲了出去。 直接拦在了大路的中央。 还没等那些领头的官兵反应过来。 就听到了李大山开口大喊。 “冤枉啊!青天大老爷!草民有天大的冤情要诉!”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周围的人都有些发懵。 要知道,拦路那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更别提这可是当今北平巡抚的轿子。 仪仗队瞬间停下,周围的护卫如临大敌,立刻拔出腰刀,将李大山团团围住。 “大胆刁民!竟敢惊扰巡抚大人!拿下!” 一名护卫头领厉声喝道,举刀便要上前。 “住手。” 一个威严而沉稳的声音,从轿中传出。 轿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掀开,露出了轿中之人。 赫然正是北平巡抚于青。 如今的于青已然五十出头,留着黑色长髯,眉宇间也自有一股官气。 “让他过来说话!” 闻言,护卫们不敢违抗,收起刀,让开了一条路。 李大山连滚带爬地跪行到轿前,双手颤抖着,将状纸高高举过头顶。 “大人!草民李大山,状告北平知府刘文焕,勾结北平卫百户,侵占军屯,倒卖军粮,草菅人命!害死我儿李大牛!求大人为草民做主啊!” 于青的眼神猛地一凝。 这就让他有些不解了。 别的不说,他之所以没有管过对方,就是因为对方是江澈当年提拔上来的。 如今作为北平的知府,可以说除了自己以外,权利最大。 想到这一点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示意身边的侍从接过状纸。 他展开状纸,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起初,他的神色还算平静,但越往下看,他的眉头就锁得越紧。 到最后,他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已经布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状纸上所罗列的罪行,桩桩件件,骇人听闻。 如果属实,那刘文焕,甚至是整个北平府的官场,都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老丈。” 于青合上状纸,声音变得无比凝重。 “你所告之事,干系重大,涉及兵部、户部、北平府三方,兹事体大。可有确凿证据?” “有!有!” 李大山见状,知道有门,连忙从怀中掏出江澈帮他整理好的那一叠厚厚的材料。 “大人请看!这里有被他们侵占的屯田地契抄件,有倒卖军粮的粮库账目抄件,还有涉案百户画押的供词,更有刘文焕手下那位主簿师爷的亲笔证词!” 侍从将那叠材料呈上。 于青接过,只翻看了两页,脸色就骤然大变! 那账目做得天衣无缝,但每一笔都清晰地指向了府衙的银库。 那份师爷的证词,更是将刘文焕如何运作,如何分赃的细节写得一清二楚! 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老农能拿出来的东西!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却是有着一股熟悉的感觉。 这种直接把人摁倒死的东西,他曾经见过。 而且见的很多。 这一刻,于青突然抬起头,缓缓扫过周围那些伸长了脖子,满脸好奇的围观百姓。 “难道真的是王爷回来了?” 伴随着他的视线从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上掠过。 直到略过悦来客栈的时候,他注意到了窗口那个身穿粗布衣裳的身影。 那人感觉到了他的注视,缓缓抬起头,朝他的方向,微微颔首。 但那一瞬间,于青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头顶窜到脚底! 虽然隔着数十步的距离,虽然对方换了寻常的衣衫。 但那双眼睛,那份气度,那种仿佛将整个天地都踩在脚下的从容与淡然。 他于青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是王爷! 于青浑身剧烈一震,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从轿中跌出去的冲动。 他想立刻冲下轿子,跪在那扇窗下,叩见君王! 可想到江澈没有出面,那就是说明他现在还不想出来。 于青瞬间明白了。 “王爷,你放心,这个事情我一定会处理好的!” 于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重新恢复了封疆大吏的威严。 他将状纸和证据郑重地收入袖中,对着轿外的李大山,沉声说道。 “此案重大,本官决定,亲自审理!老丈,你且随本官回府,详细说明情况!” 李大山大喜过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有这个机会。 “多谢大人!” “走!回衙!” 于青一撩轿帘,扬声喝道。 仪仗队立刻重新动了起来。 李大山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就要跟着去。 就在这时,江澈又朝他做了个手势,微微摇了摇头。 李大山愣了一下,懂了,没有跟上去,而是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顶官轿远去。 江澈看着对方的背影,满意地一笑。 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君臣再相会 深夜,北平城在寒风中寂静。 巡抚衙内的灯火已经彻底熄灭,只有后院一间空旷的书房偶尔发出微弱光亮。 于青伏在书案前,手中一张状纸、一本厚厚的证据被他反复翻阅,心里十分疑惑。 这不是什么状纸,这是一封故人的命令。 无人跟踪后,他屏退了所有侍从,留下一位老仆站在门外,换上一身常服、戴上斗笠,在月色和风雪下悄悄离开巡抚衙门。 一刻钟后,于青来到了城北一条僻静的小巷子。 黑漆漆的木门与破旧民居格格不入。 轻叩三下后,门外传来低沉的声音。 “口令。” “风雷动,九州定。” 于青沉声应道。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赵羽冷峻的面容。 他上下打量了于青一眼,旋即侧身让开。 于青步入其中,木门在他身后再次合拢。 这是一处暗卫的隐秘据点,外表看来平平无奇,内里却机关重重,守卫森严。 密室中央,一盏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江澈正坐在灯下,身旁放着一本泛黄的兵书,手中捧着一盏热茶。 他今日依然是一袭粗布衣裳,看上去与寻常富商无异。 于青一看到他,心中所有的疲惫,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快步上前,在江澈三步开外,双膝跪地。 “臣于青,叩见王爷!” 这熟悉的称谓,久违的敬意,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江澈放下茶盏,抬手虚扶:“起来吧,于青。无需多礼。” 于青依言起身,却依旧垂首而立,不敢直视。 在他心中,眼前之人,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君主概念。 他是他的伯乐,是他的引路人,更是大夏帝国真正的定海神针。 “于青,我离京这些年,辛苦你了。” 江澈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感慨,却又如春风化雨般,瞬间抚平了于青心中的波澜。 于青闻言,心中更是一颤。 他深知江澈这句辛苦的分量,并非寻常的慰问。 而是对这三年北平乃至整个大夏错综复杂局势的洞察与理解。 “臣不敢言苦,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本是臣子本分。” 于青无奈的说道:“只是朝中积弊已深,臣虽竭力整顿,却如蚍蜉撼树,徒劳无功。” 江澈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然后才缓缓开口:“说吧,将这些年大夏朝堂的演变,细细禀报于我。” 于青依言落座,调整了一下情绪,开始详细汇报。 “回禀王爷,陛下即位这三年,一直秉持着仁厚宽容的治国方略。他敬重老臣,信任故旧,对待新生代官员也多有栽培。这本是仁君之象,但……” 于青顿了顿,接着说道:“但有些官员,便趁机阳奉阴违,假公济私。他们以资历老、功劳大为依仗,在朝堂上结党营私,在地方上更是鱼肉百姓,巧取豪夺。” “新金陵那边还好,毕竟陛下本人就在皇城坐镇,那些官员不敢太过放肆。” “但本土这边,尤其是北平周边,情况却愈发严重。” 于青叹了口气,“兵部、户部、工部,这几年都有大案。牵涉甚广,动一发而牵全身。” “臣曾多次上奏,言辞恳切,但陛下念及他们多是开国元勋,或是有功之臣的后代,不忍重责。” “唯恐处置不当,伤了老臣的心,也寒了天下士子的士气。” “尤其是刘文焕这种,当年曾在您麾下效力,自诩从龙之臣,如今仗着北平知府的权势,在地方上更是肆无忌惮,行事乖张。他的党羽遍布北平府,将整个官场搅得乌烟瘴气。” “臣数次想查办他,却都被各种明面或暗中的阻力所拦。” 江澈静静地听着,手中茶盏的热气袅袅升腾。 待于青说完,密室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江澈终于开口,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情绪:“源儿仁厚,是好事。” 于青心中一凛,他知道江澈这话是在肯定江源的品德,但也必然有更深层的含义。 果然,江澈话锋一转:“但仁厚不等于软弱。” “一个国家,若无规矩,便会崩坏。于青,你可有整顿吏治的方略?” 于青闻言,顿时兴奋了起来。 他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太久!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折,双手奉上。 “王爷明鉴!臣斗胆,数月前便已草拟了一份考成法!” “此法拟对全国官员进行三年一考,以政绩定升迁罢黜,赏罚分明,绝不姑息!” “考评不合格者,一律贬黜。” “情节严重者,革职查办!” 江澈接过奏折,就着油灯细细翻阅。 他一眼便看出,这份《考成法》绝非仓促之作,其中条款细致入微,考虑周全。 几乎涵盖了官员政绩考评的方方面面。 可见于青为了整顿吏治,已经思虑良久,下足了功夫。 “另,臣还拟重开暗卫监察之权,由陛下直辖,专查贪腐,清除毒瘤!” 于青继续禀报:“暗卫本就是王爷亲手创立,专为监察百官、肃清朝纲而设。” “如今却因种种原因,形同虚设。” “若能重开其权,由陛下亲自统领,那些蠹虫必然无所遁形!” 江澈翻阅着奏折,不得不说,于青的方略,可谓是直击要害,刚猛果决。 “于青,你这是要我当这个恶人啊。” 于青闻言,再次跪地,连忙开口说道。 “王爷明鉴!陛下仁厚,不宜操切。” “若由陛下亲自出手,整顿这盘根错节的弊政,势必会伤及许多开国老臣的颜面,动摇朝野人心。” “但贪腐不除,国本动摇,民怨沸腾,大厦将倾!” “唯有王爷您,天威浩荡,方能震慑群小,力挽狂澜!” “只有您,才能在不损害陛下仁德之名的情况下,雷厉风行,重塑朝纲!” 于青俯首在地,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这是他作为臣子,能为江澈,为大夏,能做的最后一搏。 江澈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三年,他不在,江源虽然表现出了一个仁君的特质,但到底还是太年轻,对手下太过于宽容。 现在,是时候让他这位曾经的燕王,如今的大夏太上皇,重新拿起刀,为大夏,也为他的儿子,斩去那些毒瘤了。 第一千一百一十章 天子剑出,血洗蠹虫 “好。” 江澈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片刻之后,江澈转过身,目光落在密室昏暗的油灯上。 “既然你都把刀磨好了,那这恶人,我来做!” “于青,传令下去,三日之内,北平府内所有官员,无论大小,一律不得离城。” “本王,要亲自查办这北平的弊政!” 于青闻言,浑身一震,重重叩首。 “臣,遵旨!” 半月之后,一道密旨,从新金陵城发出,抵达了大夏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敕:鉴于暗卫职权衰微,监察不力,致使各地吏治不修,贪腐横行,民生凋敝。” “朕躬身反省,痛定思痛。兹特,任命太上皇江澈,兼领暗卫都指挥使之职,总揽天下监察之权。” “凡有不法,先斩后奏,肃清吏治,以安天下!”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新金陵的朝堂之上,原本那些仗着资历和功劳结党营私的老臣们,闻讯后脸色煞白,如丧考妣。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那位本该在新大陆安享太平,坐看风云变幻的太上皇,竟然会以这样一种雷霆万钧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 而且,还拿起了那把专司监察,令所有官员闻风丧胆的暗卫之刀! 这可是暗卫啊! 当年江澈亲手创立,直属他一人,专门用来监察百官,肃清贪腐的利器! 自从他离开后,暗卫权力被削弱,职权分散,已然成了摆设。 如今,江澈亲自出山,执掌暗卫,这分明是要大开杀戒,重整山河! 而身处本土的官员们,更是如坠冰窖,夜不能寐。 尤其是那些地方上的土皇帝们,平日里呼风唤雨,自以为无人能管。 如今一听到江澈二字,以及他兼领暗卫都指挥使的职务,无不吓得魂飞魄散。 这真是谁也没有想到! 江澈明明都已经到了可以松快的年纪了。 按理说,他开创大夏,功成身退,尽可享受天伦之乐。 现在倒好,居然再次成了暗卫都指挥使! 更重要的是,这个消息,是让所有人都知道——王爷回来了! 太上皇亲自出山,这信号再明显不过。 一场席卷全国的官场大清洗,已然迫在眉睫。 就在密旨传遍天下,引起轩然大波的同时。 江澈却并没有大张旗鼓地现身。 他甚至连北平府的巡抚衙门都未曾踏入一步。 他带着一队身着黑色劲装,气息内敛的暗卫,穿过北平城的长街小巷,直接进入了知府衙门。 彼时,北平知府刘文焕,正坐在府衙后院的花厅里,左拥右抱,面前摆满了山珍海味,美酒佳肴。 几名歌姬正在丝竹声中轻歌曼舞,一旁还有账房先生捧着账本。 低声向他汇报着今日的进项,脸上的肥肉因贪婪而颤抖。 “刘大人,今日城外刘记粮铺又进账五千两,驿站那边,也孝敬了两千两,说是新来了一批南方茶商,油水丰厚!” 账房先生将一本封面华丽的账本推到刘文焕面前。 刘文焕举起酒杯,看都没看笑着开口说道。 “哈哈哈哈!本官就知道,跟着王爷当年打天下,就是有福!” “这北平城,就是本官的聚宝盆!” 可是话音还没有落下,花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账房先生手中的账本,一声掉落在地,洒了一地账页。 刘文焕见此,猛地抬起头,怒目而视,刚想破口大骂是哪个不长眼的敢闯他的知府衙门。 可是刚一抬头就看到门口一队身穿黑衣的冷峻汉子鱼贯而入。 他们刀出鞘,瞬间将整个花厅团团围住。 一个身着寻常粗布衣裳的男子,缓步走了进来。 刘文焕刚要开骂,突然就发现眼前的人与自己心中的一道身影重合了。 “王,王爷?!” 他如同一摊烂泥般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跌坐在地。 “噗通!” 刘文焕跪伏在地,这一刻,他的真的慌了。 “臣……臣刘文焕,叩见王爷!!” 他身旁的歌姬,账房以及伺候的仆役,原本还打算开骂。 但也都吓得肝胆俱裂,一个个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江澈没有理会他的谄媚,径直走到主位上,缓缓坐下。 他随手拿起桌上那本还未收起的账本,翻开一页,目光在上面迅速扫过。 “刘文焕。” “本王记得你,当年在辽东,你不过是个写文书的小吏,见你字写得端正,为人也老实,才提拔你当了县令。” 说着,江澈抬眸看向了对方,直刺刘文焕的心脏。 “怎么?官做大了,胆子也大了?还是说,本王离开这些年,你把当年本王教你的规矩,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听到这话,刘文焕的头磕得更响了。 今天这个事情要是没有一个解释的话,不用想,他必死无疑。 但问题是他居然没有收到消息,江澈回来了! 这就让他有些震惊,明明他已经打点好了啊! 可其实他不知道的是,江澈一直就在北平这边,而且他打点的那些人其实正在快马加鞭的将消息送到这里。 “臣知罪!臣一时糊涂,被小人蒙蔽,这才鬼迷心窍,做出这些禽兽不如的勾当!求王爷开恩!求王爷饶命啊!” 闻言,江澈顿时被气笑了。 “一时糊涂?” “克扣军饷是一时糊涂?私吞军粮是一时糊涂?逼死人命是一时糊涂?!” 他猛地一挥手,一叠厚厚的卷宗,带着风声,甩在了刘文焕的脸上! “啪!” 卷宗散落开来,上面赫然写着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和罪状! “这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老陈的命,李大牛的命,还有那十七个被你逼得家破人亡、死于非命的百姓,他们的冤屈,你当如何偿还?!” 江澈的目光如炬,直视着地上那滩肥腻的肉泥,震彻整个花厅。 刘文焕瘫软在地,如同被抽走了脊骨的软虫,浑身剧烈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完了,彻底完了。 所有的罪证,所有的细节,都摆在了王爷的面前。 他所谓的小人蒙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在江澈面前,他所有的遮掩都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顺藤摸瓜,千里赴扬州 江澈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被他寄予厚望,如今却腐烂至极的叛徒。 “按大夏律。” 他声音冰冷而肃穆,重重地砸在刘文焕的心头。 “贪墨一千两以上者,斩。” “刘文焕,本王刚刚粗略看了看这本账册。” 江澈用脚尖轻轻拨弄了一下散落在地的账本。 “从你入职北平府以来,至今日,你私吞、挪用、贪墨的公款,总计三十二万两白银。” “三十二万两,足足够你死三百二十回了。” “拖下去!” 江澈一声令下。 守在外面的暗卫立刻上前将刘文焕身躯提了起来。 刘文焕哭喊求饶的声音戛然而止。 “明日,在城西老陈的坟前,明正典刑,让所有北平城的百姓都去看看,这就是贪官污吏的下场!” “遵命!” 暗卫领命,拖着软成一团的刘文焕,如风般离去。 花厅内,只剩下江澈一人,以及满地的狼藉。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酒水和账本,眼中闪过疲惫,但更多的却是决绝。 北平府的天。 随着知府刘文焕在城西老陈的坟前被明正典刑,人头落地,整个北平官场都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氛围之中。 那些曾经与刘文焕沆瀣一气的官员,或被抄家下狱,或被革职查办,无一幸免。 一时间,风气为之一清。 百姓们无不拍手称快,甚至有人在家中为那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燕王殿下立了长生牌位。 对于江澈而言,北平府的案子,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此刻,在被清理一空的知府衙门书房内。 江澈正坐在灯下,面前堆着小山般的卷宗和账册。 这些都是从刘文焕的密室中抄检出来的,记录着他这些年来的所有不法交易。 赵羽侍立一旁为江澈添上热茶。 “王爷,北平府的余孽已基本肃清,巡抚于青也已上奏陛下,请求彻查兵部和户部的涉案官员。您是否要回行宫歇息几日?” 江澈没有抬头,而是看着其中一本用鲛鱼皮包裹的秘密账册上。 这本账册的记录方式极为隐晦,用的是商贾之间才懂的暗语和密码。 但对江澈而言,破解这些不过是举手之劳。 “歇息?” 江澈的指尖在账册的某一页上轻轻敲击着。 “赵羽,你看这是什么?” 他将那本账册推了过去。 赵羽躬身接过,凑到灯下细看。 只见那一页上,清晰地记录着一笔笔巨大的银两流向。 每隔一两个月,便有数万两,甚至十几万两白银。 通过一个名为郑记盐号的扬州商号,汇入京城几个不同的钱庄户头。 而这些户头的最终指向,经过暗卫的初步核查,竟隐隐与朝中几位权贵,特别是户部侍郎周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扬州郑记盐号……盐商?” 赵羽也是久经沙场,深谙朝政之人,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不错。” 江澈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刘文焕在北平府贪墨的三十余万两,与这本账上的流水相比,简直就是九牛一毛。每年,都有数百万两,甚至更多的银子,通过扬州的盐商,流入朝中某些权贵的私囊。” “盐政……” 江澈缓缓吐出这两个字,“盐铁专营,自古以来便是国家命脉,是国库收入的重中之重,更是边军粮饷的根本保障。如今,有人竟敢在这上面动手脚,这是在挖大夏的根,动摇我大夏的国本!” 赵羽闻言,心中也是一凛。 王爷这次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 北平府的刘文焕,不过是割掉了一块腐肉。 而这盐政的腐败,却像是附着在国家骨骼上的毒瘤,若不彻底剜除,后果不堪设想。 “传令下去,备船。” 江澈转过身,眼中已是杀机一片。 “本王要亲自去一趟扬州,看看这运河两岸,到底是谁家的天下!” 三日后,一艘毫不起眼的商船驶离了北平码头,顺着大运河,一路南下。 江澈依旧是一身商贾打扮,与几名亲卫立于船头,看着两岸的景致。 运河之上,千帆竞渡,一派繁忙景象,似乎看不出任何问题。 然而,行至一处名为临清的关卡时,江澈的眉头便紧紧地锁了起来。 只见宽阔的河道上,数百艘商船排起了长龙,缓缓地等待着官兵的盘查。 每艘船过去,都要被那些税吏扒掉一层皮,缴纳各种名目的税费,稍有不从,便是呵斥打骂。 可就在这时,一支由十几艘巨船组成的船队,浩浩荡荡地从上游驶来。 这些船只上都悬挂着一面绣着巨大郑字的旗帜,船上的伙计个个衣着光鲜,神情倨傲,对着两旁排队的商船指指点点,满脸的不屑。 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关卡的官兵一看到那郑字旗,非但没有阻拦,反而立刻清开河道,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躬身行礼,任由那支船队畅通无阻地扬帆而去。 “凭什么啊!凭什么他们不用排队,不用交税?” 江澈所在的商船旁,一名船主气愤地低声骂道。 “嘘!你不要命了!” 他身边的同伴连忙捂住他的嘴:“那是扬州郑家的盐船!郑半城的船,在这运河上,比官船还管用!得罪了他们,你这船货都别想要了!” 江澈静静地听着,看着那支盐商船队远去的背影,船上伙计们吃酒划拳的喧嚣声,顺着风远远传来,比那些关卡官差的吆喝声还要威风。 几日后,商船抵达扬州地界。 还未进城,一股奢靡之气便扑面而来。 只见城外的一座巨大的庄园门口,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一条长长的流水席,从庄园门口一直延伸出去,沿着官道摆了足足三里地! 山珍海味,琼浆玉液,任由来往的路人取食。 庄园内,不时传来阵阵丝竹之声和冲天的喝彩。 更有无数的炮仗被点燃,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仿佛是在过年一般。 数不清的下人穿梭其间,甚至有人端着托盘,将一把把的铜钱撒向围观的人群,引起阵阵哄抢和欢呼。 第一千一百一十二章 扬州瘦马,郑府 与这边的热闹喧嚣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官道另一侧。 一群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饥民,正瑟缩在寒风中。 几个妇人跪在地上,身前插着草标,怀里抱着瘦弱的孩童,显然是在卖儿鬻女。 可即便是如此惨状,也无人问津。 那些哄抢铜钱的人,宁愿为了一把赏钱打得头破血流,也无人愿意多看这些可怜人一眼。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句诗,在这一刻,显得如此的真实,如此的触目惊心。 江澈的面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示意船只靠岸,对身旁的一名暗卫低声问道:“去查,这是谁家在办喜事?” 那名暗卫领命而去,不到一刻钟便返回。 “回王爷,是扬州最大的盐商,郑家的二公子在娶亲。” “这郑家家主,人称郑半城,据说半个扬州城的产业都是他家的。” 江澈的目光越过那三里长的流水席,望向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饥民。 “他的靠山是谁?” 暗卫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回王爷,根据本地分舵的情报,郑半城最大的靠山,是当朝户部侍郎,周延。而周延的亲妹妹,是当今陛下后宫之中,淑妃娘娘的堂嫂。” 听完这番话,江澈沉默了。 他没有再看那边的奢华与喧嚣。 那笑容看得身旁的赵羽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好,很好。” 江澈轻声说道,仿佛是在赞叹,又仿佛是在宣告。 “看来这案子,真要捅破天了。” ………… 扬州,自古便是江南繁华地的代名词。 运河的水,滋养着两岸的无边春色,也孕育了这里富甲天下的盐商。 不过在这浮华的表象之下,江澈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是官道旁卖儿鬻女的饥民,是运河上被层层盘剥的商旅,是那三里长的流水席与路边冻死骨的鲜明对比。 这极致的繁华,是建立在无数人的血泪之上。 一座临河的幽静宅院内。 江澈换上了一身低调奢华的蜀锦长袍,手中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玉胆,俨然一副来自北方的富商模样。 为了引蛇出洞,他并未选择住在鱼龙混杂的客栈,而是直接一掷千金,租下了这处被称为听雨轩的别院。 同时,他命赵羽等人放出风声,就说北平来了一位姓江的大老板,手握巨资。 准备在扬州采买一大批上等的丝绸和茶叶,运往关外。 这番做派,既符合一个豪商的身份,又不会直接触及盐政,显得目的性不那么强。 果不其然,这只刻意抛出的肥美诱饵,很快便引来了鲨鱼的注意。 不出三日,一张烫金的请柬,便由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毕恭毕敬地送到了听雨轩的门口。 “我家老爷,郑万金,听闻江老板大驾光临扬州,特备薄酒,于府中赏春园设宴,为江老板接风洗尘,还望江老板务必赏光。” 那管家话说得客气,下巴却扬得老高,眼神中透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赵羽扮演着管事的角色,面带微笑地接过请柬,又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有劳管家了,还请回复郑老爷,我家主人定当准时赴宴。” 那管家捏了捏银票的厚度,脸上的傲慢才化作笑意,满意地转身离去。 “王爷,这郑半城,果然上钩了。” 赵羽回到厅内,将请柬呈上。 江澈打开请柬,上面龙飞凤凤舞地写着赏春宴三个字,墨迹中都透着一股金钱的味道。 “不是他上钩了。” 江澈淡淡一笑,将请柬随手放在桌上。 “是他觉得,又来了一条可以任他宰割的肥鱼。吩咐下去,今晚,我们便去会一会这位‘扬州之主’。” 夜幕降临,郑府门前已是车水马龙,灯火通明。 江澈只带了赵羽一人,乘坐一顶普通的青呢小轿,在郑府门前停下。 与那些装饰华丽的马车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然而,当江澈从轿中走出,那份渊渟岳峙的气度,却让门口迎客的管事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满脸堆笑地将他迎了进去。 郑府的奢华,远超江澈的想象。 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园中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景,无不透露出两个字——有钱。 宴席设在园中最大的水榭观澜阁内,此刻已是高朋满座,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阁中悬挂的,竟是硕大的东海夜明珠,将整个水榭照耀得如同白昼。 江澈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 在场的宾客,非富即贵,一个来自北方的丝绸商人,还不值得他们太过关注。 “哈哈哈哈!江老板,贵客临门,郑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个年约五十多岁,身形白胖,穿着一身万字纹锦袍的男人,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 此人,正是郑半城,郑万金。 “郑老爷客气了。” 江澈拱了拱手,神色自若地与他对视。 “来来来,江老板,我给你介绍一下。” 郑半城热情地拉着江澈的手腕,将他引至主桌。 “这位是咱们扬州漕运的把头李爷,这位是两淮最大的粮商钱老板……” 一番介绍下来,在座的,竟都是与盐、漕、粮、税这几项国家命脉息息相关的人物。 江澈心中冷笑,这哪里是什么赏春宴,分明就是扬州府的地下权力中心。 酒过三旬,歌舞渐歇。 郑半城端起一杯酒,笑眯眯地看向江澈:“江老板,初来扬州,可还习惯?若有什么需要照应的地方,尽管开口,在这扬州城里,还没有我郑万金办不成的事。” 江澈同样举杯,轻轻抿了一口,微笑道:“郑老爷太客气了。扬州风水养人,一切都好。在下只是想安安生生地做点小买卖,不敢劳烦郑老爷。” “哎,江老板这话就见外了!” 郑半城摆了摆手,一副豪爽的模样。 “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嘛!尤其是做大生意,没人照应,可是寸步难行啊!” 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说道:“就说江老板你的丝绸生意,从北平到扬州,这一路上关卡重重,若是没个朋友帮你打点一二,只怕那点利润,还不够喂饱那些豺狼虎豹呢!” 第一千一百一十三章 试金石 江澈闻言,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郑半城见他滴水不漏,小眼睛微微眯起,随即拍了拍手。 一名俏丽的丫鬟立刻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袅袅娜娜地走了上来。 托盘上,用红绸覆盖,掀开之后,赫然是码得整整齐齐,一锭锭白花花的雪花银! 粗略一看,至少有两千两。 满座宾客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江澈的身上。 “江老板,你我一见如故。” 郑半城指着那盘银子,笑容愈发和善,“这点小意思,就当是郑某送给江老板的见面礼。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江老板不要推辞。” 一旁的漕运李爷也帮腔道:“是啊,江老板,郑老爷这是看得起你!收下吧,以后在扬州,你的船,我漕帮包了!” 江澈心中雪亮,这便是真正的试探了。 这盘银子,就是一块试金石。 如果他收了,就意味着他是个见钱眼开、可以被收买的人。 从此以后,他便被纳入了郑半城的利益网络,想要脱身就难了。 如果他不收,而且表现出任何惊慌或者义正辞严,那便说明他来路不正,心中有鬼。 江澈的目光在那盘银子上停留了片刻,脸上露出惊讶,随即又化作了然的微笑。 他站起身,对着郑半城,长长地作了一揖。 “郑老爷,您这份厚礼,江某心领了。” 郑半城的嘴角,已经开始微微上扬。 可是江澈的下一句话,却让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但无功不受禄。” 江澈缓缓地将那红木托盘推了回去。 “在下做生意,这么多年来,只信奉一个道理,那就是清清白白,公道买卖。这平白无故的银子,江某是万万不敢收的。郑老爷的好意,江某心领,这杯酒,我敬您。” 说罢,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整个观澜阁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郑半城的脸色变幻了几下,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寒芒,但很快便被他那招牌式的笑容所掩盖。 “哈哈哈哈!好!江老板果然是性情中人!有原则,有风骨!郑某佩服!佩服!” 他用力地拍着巴掌,仿佛真的在为江澈的风骨而赞叹。 “是郑某唐突了,来,喝酒,喝酒!” 他不再提送礼的事,宴席的气氛也重新热烈起来。 但江澈能清晰地感觉到,暗中已有数道不善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宴后,江澈告辞离去。 刚回到听雨轩,还未坐定,赵羽便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 “王爷。” “郑半城派人跟踪我们。就在我们回来的路上,至少有三拨人。而且,我们这别院的周围,也多了十几个陌生的面孔,都是些练家子。” “知道了。” 江澈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不收他的钱,他便当我是敌人了。” “让他们跟。我倒要看看,他这只盘踞在扬州的地头蛇,究竟有多大的胆子,敢不敢对我这条过江龙,亮一亮他的刀子。” 赵羽眼中寒芒一闪:“要不要属下……” 江澈摆了摆手,淡淡地道:“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吧。” 一夜无话。 第二天,江澈一早就出门,继续他的丝绸生意。 刚走出听雨轩,就看到两个身穿便服,看似闲散的路人远远跟了上来。 江澈不动声色地笑笑,丝毫不去理会,径直去了码头。 这一次,他直接上了自己的船,让伙计开始装货。 码头上人来人往,那两个跟踪的人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只是远远地盯着。 直到江澈的货全部装完,返程回北平,始终没有任何异常。 郑半城便以为,江澈被他吓住了,安心地离开了扬州。 半月后,江澈再次来扬州。 这一次,明里暗里盯梢的,足足有七八个人。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去郑府,而是依然登船,和之前一样,让伙计装货。 郑半城冷笑,以为江澈只是虚张声势,便没有亲自出面,只是派人继续盯着。 直到江澈的货再次装完,准备返程。 “王爷,郑半城又派人跟上来了。” 赵羽一身青衣,似行商伙计,在江澈身侧低声禀报。 江澈微微一笑,眼中露出一丝精芒。 他抬手比了个手势,“下船。” 到了码头,江澈吩咐伙计将最后一批货装上,自己则负手随意地漫步,彷如游览。 一路晃晃悠悠,信步而行。 跟踪他的郑半城手下,看到江澈逛了几家店铺,并无异常,便越发放松警惕,亦步亦趋地跟着。 当他们看到江澈走进了一家毫不起眼的客栈时,更是窃喜,以为终于要逮住机会了。 可是,直到天色渐暗,江澈和几个伙计依然没有出来。 渐渐地,跟踪的人开始觉得不对,耐心尽失,其中一人壮着胆子,走进了客栈。 “几位客官,住店?” 掌柜的在柜台后招呼道。“住店,一间上房。” 那人装得若无其事,一边看柜台里挂着的房牌,一边不动声色地四处打量。 果然,在靠近后门的一处角落,看到了江澈一行人的身影。 几人都已经歇息了,各自占据一张桌子。 那人装模作样地选了靠后门的一桌,坐下要了一荤一素两个菜,又要了两壶酒。 装作随意地闲谈,实则一直在暗中留意江澈的动静。 眼看过了戌时,江澈一伙依旧不见起身,甚至连吃喝都不曾,不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跟踪的人愈发心急,眼珠不停地转动。 终于,他决定铤而走险。 招呼小二结账之后,看似无意地晃到了江澈等人的桌边,旁若无人地与他们搭讪。 “几位兄弟也是行商的?生意如何啊?” 江澈等人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人不咸不淡地回了句,“还好。” 那人装作很熟络地一拍大腿,眼神瞟了后门一眼。 “不瞒几位兄弟,我们也是,刚才正替主人盯着一批货呢。没想到你们也住在这客栈里。贼胆倒是不小,就不怕吗?” 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 陈七危 话音未落,他忽然觉得脖颈后一凉。 并没有什么刀光剑影,也没有什么激烈的打斗。 只是赵羽的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不太平。” 赵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老友间的低语,但听在那人耳中,却如同炸雷。 “尤其是对那些不知死活,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替人卖命的狗腿子来说,今晚……特别不太平。” 那人浑身一僵,刚想大喊,却发现半个身子都麻了,喉咙里更是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惊恐地瞪大眼睛。 江澈坐在桌边,连头都没抬,只是轻轻吹了吹杯中浮起的茶叶沫子。 “扔出去。” 简单的三个字。 赵羽手上微微用力,那汉子便如同腾云驾雾一般,被直接从后门扔进了漆黑的巷子里,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晕死了过去。 “王爷,郑万金的人越来越放肆了。” 赵羽擦了擦手,坐回原位:“这已经是第三波了。他这是在试探您的底线,也是在逼您露怯。” 江澈很清楚这些人的为了什么。 “他不是在逼我,他是在怕。” “他怕我不贪财,怕我别有所图,一个手里握着几百万两黑心银子的人,睡觉都是睁着一只眼的。” “既然他这么想玩,那我们就陪他玩个大的。” 这一刻,江澈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定,那就是明面上,他继续做江老板,吸引那些的全部注意力。 暗地里,让夜枭那一组动手。 想到这里,江澈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赵羽。 赵羽闻言,顿时眼神一亮,不过还是有些担心。 “王爷,我们这么做的话,是不是有些……” 江澈摆了摆手:“我就是要郑家盐运的所有真实账目!” …… 两日后,扬州城西,郑家的一处隐秘盐仓。 这里靠近运河支流,白天也是重兵把守,到了晚上更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一个身材精瘦,皮肤黝黑的苦力,正混在一群刚刚卸完货的劳工中间,蜷缩在仓库外围的草棚里啃着冷硬的馒头。 他叫陈七。 平日里沉默寡言,但在暗卫营中,他是潜行匿踪的好手。 当年在辽东,他曾在大雪里趴了三天三夜,就为了摸清敌军的粮道。 借着微弱的月光,陈七迅速锁定了位于仓库角落的一间账房。 陈七闪身而入,屏住呼吸,在书架上飞快地翻找。 一本封皮没有任何字迹。 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的,全是私盐的出货记录,以及每一笔贿赂官员的明细! 陈七心中狂跳,不敢耽搁,迅速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炭笔和薄纸,开始飞速抄录其中最关键的几页。 可是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外面却突然传来了一阵阵脚步声音。 “老爷有令!今晚这批货必须再核对一遍,不能出半点差错!把门打开!” “不好!” 陈七心中一沉,立刻将抄录好的纸张塞进贴身的油布包里,反手拔出腰后的短刀,不退反进! “死!” 一名率先冲进来的护院刚举起刀,喉咙便多了一道血线。 陈七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因为他不想恋战,毕竟他的第一任务就是把情报送出去!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放箭!放箭!” 陈七闷哼一声,左肩中了一箭,剧痛让他身形一滞,但同时也激发了他的凶性。 “想跑?做梦!” 三个好手同时扑了上来,刀光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陈七不闪不避,硬扛了一刀,拼着后背被砍得皮开肉绽,手中的短刀刺入了对方的心窝。 鲜血喷涌! 借着这股冲劲,他纵身一跃,翻过了高墙,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半个时辰后。 郑府,书房。 “啪!” 一只名贵的青花瓷茶盏被摔得粉碎。 郑万金脸色铁青,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平日里那副笑弥弥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跑了?!” “几百个护院,守一个盐仓,居然让人摸进去抄了账目,还让他带着伤跑了?!”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饭桶!全是饭桶!” 要知道那可是他所有的命门啊! 那本账册里记的东西,足够抄他郑家九族! 他怎能不发疯? 一旦那东西落到那个江老板手里,或者传到京城,他郑万金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而且,最让他心惊的是,那人虽然穿着苦力的衣服,但身手狠辣,行事果决,绝不是一般的江湖毛贼。 护院统领战战兢兢地说道:“老爷,那人受了重伤,跑不远……” “废话!” 郑万金猛地转过身,“那批账目一旦泄露,咱们全得掉脑袋!谁也别想活!” 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给我查!查那人的底细!” “传我的话给漕帮老李,还有衙门的刘捕头,让他们把人都撒出去!” “扬州城里,凡是生面孔,凡是这两天受了刀伤箭伤的,全部盯死!宁杀错,不放过!” “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人给我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几张纸,必须给我拿回来!” …… 接下来的三天,扬州城陷入了一片风声鹤唳之中。 原本繁华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横冲直撞的帮派分子和官差。 只要是外地口音,或者是形迹可疑的人,都会被当街盘问,稍有反抗便是一顿毒打。 江澈坐在听雨轩内,听着外面的喧闹声,脸色阴沉得可怕。 从这个场面来看,如果不出意外,陈七已经得手了。 但原本应该回来的陈七却没有回来,这就让他有些担心了。 “王爷,找到了!” 第三天傍晚,一名暗卫浑身湿透,匆匆闯入。 “陈七躲在城南的一处废弃染坊里,但他伤势太重,引发了高烧,如果不及时救治……” 江澈霍然起身:“备车!带上最好的金疮药!” 就在他们整装待发之时,城南方向,突然燃起了冲天大火。 那暗卫脸色瞬间惨白:“不好!那是染坊的方向!” “郑万金的人,找到他们了!” 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 国力的削弱 江澈赶到城南染坊时,大火已经熄灭,只剩下满地的焦黑和残垣断壁。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浓重的血腥气。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大多是穿着郑家号衣的护院,也有几个身穿黑衣的暗卫。 那几个暗卫,至死都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手里紧紧攥着断裂的兵刃。 “来晚了……” 赵羽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在一堆瓦砾下,翻出了一块烧焦的木牌,上面依稀刻着一个七字。 这是陈七的腰牌。 “人呢?” 江澈站在废墟中央,目光如刀,扫视着四周。 没有陈七的尸体,也没有那几页至关重要的账目。 “王爷,有拖拽的痕迹。” 一名擅长追踪的暗卫指着地上的血迹。 “一直延伸到了运河边。” 江澈的心猛地一沉。 如果不死,那就是被俘了。 落到郑万金这种已经被恐惧逼疯的人手里,下场可想而知。 …… 第二天清晨,运河边,晨雾弥漫。 早起的船工惊恐地发现,码头的木桩上,挂着一具尸体。 那尸体浑身赤裸,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皮开肉绽,显然生前遭受了非人的酷刑。 甚至连十根手指的指甲,都被生生拔了下来。 但他的一只手,却死死地攥着拳头,僵硬得如同铁石,怎么掰都掰不开。 江澈站在尸体前。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作孽啊,这是犯了什么事,被人折磨成这样?” “听说是偷了郑大官人家的东西,这就是报应……” “嘘,小声点,郑家的人还在那边看着呢。” 江澈仿佛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他的目光死死的看着那句尸体。 那是陈七。 那个当年在辽东跟着他,因为帮他挡了一刀而留下腿疾,平日里总是憨笑,说王爷在哪我就在哪的汉子。 此刻,他就这么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挂在木桩上示众。 他的眼睛已经被挖去了一只,剩下的一只大睁着,空洞地望着北方。 江澈缓缓伸出手,想要合上他的眼睛。 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的皮肤时,江澈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把他的手打开。” 江澈轻声说道。 赵羽红着眼眶,上前用力掰开陈七那只僵硬的拳头。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拳头里,并没有什么账目,也没有什么金银。 只有一团被血水浸透的纸浆。 他把抄来的账目,吞下去了。 直到死,直到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他都没有吐出来,也没有交出去。 赵羽猛地转过头,泪水夺眶而出:“王爷!七哥他……” 江澈看着那团纸浆,久久不语。 风从运河上吹来,卷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这是他重掌暗卫以来,第一次遭受如此损失,更是第一次,有人敢这样虐杀他的兄弟! “郑,万,金。” 江澈嘴里轻轻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呵呵。” “看来我们暗卫是一直没有杀人了,有人已经忘记了我们暗卫的名头了啊!” “有人觉得,有了钱,有了靠山,就可以把人命当草芥,就可以骑在我江澈的头上拉屎撒尿了!” “王爷!” 身后的十几名暗卫齐刷刷跪倒在地。 “请王爷下令!属下愿率兄弟们杀进郑府,鸡犬不留!为七哥报仇!” 赵羽更是咬碎了钢牙,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把郑万金碎尸万段。 周围的百姓被这股突然爆发的杀气吓得连连后退,惊恐地看着这群人。 江澈闭上眼,再次睁开的时候,眼中的悲痛已经被一种绝对的理智和冷酷所取代。 “不急。” 他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拂去陈七脸上的一缕乱发。 “现在动手,杀一个郑万金容易。” “但他背后的那些人还在,那些烂透了的根还在。” “若是现在图一时痛快,死的人会更多,以后还会有无数个陈七,死在这些贪官污吏的手里。” 江澈转过身,背对着陈七的尸体。 “带老七回去。” “好生收敛,厚葬。他的家人,由暗卫府供养,一世无忧。” “是!” 赵羽和其他暗卫齐声应道。 他们抱起陈七的尸体,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扬州城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但暗地里的波涛却愈发汹涌。 陈七的死,对所有暗卫而言,是耻辱,更是刻骨铭心的痛。 江澈没有再现身,他仿佛从扬州城消失了一般。 一个月后。 听雨轩内,空气凝重。 赵羽双手呈上一本厚厚的卷宗,卷宗封面上没有一个字。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薄薄的纸张之下,蕴藏着足以颠覆半个朝堂的惊天秘密。 江澈接过卷宗,翻开第一页。 他没有急着看内容,而是轻轻抚摸着卷宗的纸张,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 “这上面,凝结了多少兄弟的血泪?” 江澈轻声问道,声音中听不出喜怒。 赵羽躬身道:“回王爷,陈七之仇,兄弟们不敢忘。这一个月来,所有人都拼了命,不敢有丝毫懈怠。” “好。” 江澈缓缓吐出一个字,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卷宗之上。 第一页,是一张详细绘制的扬州盐政腐败网络图。 以扬州盐商郑家为核心,一条条错综复杂的红色线条,连接着三十七家大大小小的中小盐商。 他们盘踞在两淮盐场,垄断了盐引,操纵着盐价,将国家命脉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第二页,是保护伞。赫然是户部侍郎周延,以及他提拔的十七位门生故吏。 这些人遍布户部,都察院,地方州府,为盐商们保驾护航。 第三页,是利益输送。触目惊心的数据呈现在江澈眼前。 每年,高达二百三十万两白银,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流入周延及其党羽的私囊。 而这个数字,竟然占了整个大夏朝廷盐税收入的整整三分之一! 江澈的手指停留在二百三十万两这个数字上,久久不语。 他深知,盐税乃国库重中之重,是支撑大夏军费、边防的根本。 少了三分之一,对国力的削弱,绝非区区一个数字可以衡量。 第一千一百一十六章 保住郑万金 “难怪国库空虚,边军多有怨言……” 江澈轻轻叹息,最后一页,是一则不起眼却又令人警惕的消息。 后宫淑妃的堂嫂,收受了周延送的一对翡翠玉如意,价值三万两。 江澈放下卷宗,密室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赵羽小心翼翼地抬眼,他看到了王爷脸上那份沉重。 “周延……” “两榜进士出身,为官二十余年,素有清名,被誉为周青天。” “谁能想到,他才是这大夏蛀虫之中,最深、最隐蔽的那一条?” 江澈摇了摇头,他见过太多披着人皮的恶鬼,但周延的伪装,无疑是最成功的。 “王爷,周延此人,手眼通天。他能在朝堂上屹立不倒二十年,必然还有更深厚的背景。如今我们证据确凿,是否……立刻呈报陛下?” 赵羽问道。 江澈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不急。” “这卷宗,一旦呈上去,掀起的就不只是盐政的滔天巨浪了。” “他周延能让淑妃的堂嫂收礼,说明他和宫中的联系,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深。” “王爷的意思是……” “这意味着,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了单纯的贪腐案,它已经触及到了皇权的颜面和后宫的平静。” 江澈沉声说道,“现在我们有证据,但还不足以一击致命。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无法阻拦的契机。” 要是他现在还掌权,那杀就杀了,无所谓。 但现在是江源,他必须要顾及一点自己儿子的颜面。 更重要的是,有些事情,得让江源自己做,毕竟自己已经帮他做的够多了。 要是在这么做下去,那么江源就已经不适合做皇帝了。 ………… 与此同时,远在新金陵的户部侍郎周延,也察觉到了危机。 他的书房内,灯火通明,平日里那张笑里藏刀的脸此刻却布满了阴鸷。 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语:扬州暗卫查案甚急,直指郑记盐号,陈七之死恐已惊动那位了。 “惊动那位?” 周延喃喃自语,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江澈的手段,远比寻常官员要凌厉百倍。 他离开这些年,朝野上下都以为他安心享乐去了,没想到他竟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大夏,还重掌了暗卫! “来人!” 一名心腹幕僚匆匆进来。 “立刻给扬州传信,不惜一切代价,保住郑万金!” 周延咬牙切齿地说道:“一旦他开口,一旦那本账册落到暗卫手里,咱们就全完了!他不能出事,更不能开口!” “可是大人,扬州那边现在被暗卫盯得死死的,我们的人根本插不进去,郑万金也已经闭门谢客,连自己的家门都不敢出了。” 幕僚愁眉苦脸地说道。 周延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眼神中闪烁着焦躁。 “那也得保住!告诉郑万金,他要是敢说一个字,他郑家上上下下,老小妇孺,一个都别想活!他郑家的财富,我们来替他守着,只要他扛过去,将来一切依旧!” 他顿了顿,又道,“不行,光靠扬州那边还不够。这件事情,必须在京城就把火给压下去!” 他想到了一个人——淑妃。 当朝淑妃的堂嫂,正是他的远房表妹。 当年为了在朝中站稳脚跟,他费尽心机,将表妹嫁给了淑妃的兄长,又通过表妹的牵线搭桥,搭上了淑妃这条线。 这些年来,他没少为淑妃娘家解决麻烦,也因此得到了不少庇护。 这便是他最大的依仗。 “备轿!” 周延猛地站定,“本官要连夜进宫,求见淑妃娘娘!” ………… 夜色深沉,皇宫内却依然灯火通明。 淑妃的寝宫内,熏香袅袅,珠帘轻摇。 周延跪在地上,将扬州盐案的严重性以及可能波及的范围,言简意赅地向淑妃禀报了一遍。 淑妃坐在软榻上,保养得宜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烦躁。 “周大人,你说的这些,本宫一个妇道人家,又懂什么?陛下不是已经把暗卫交给太上皇了吗?太上皇办事,素来雷厉风行,本宫又能说什么?” 淑妃虽然享受着周延的孝敬,但深宫之中,她最看重的还是自身的安稳。 周延闻言,心中一沉,但他早有准备。 “娘娘,此言差矣。” “太上皇虽然重掌暗卫,但他毕竟已将皇位禅让,按理说,朝政之事,不该由他过于插手。” “陛下是君,太上皇是父,若太上皇处事过于强硬,难免会落人口实,让朝臣议论陛下治国无方,连自己的父亲都要越俎代庖。” 他看了一眼淑妃,见她若有所思,知道自己的话触及了她内心最敏感的地方。 对皇权的渴望和对江源地位的维护。 “再者,娘娘可还记得,您堂嫂收下的那对翡翠玉如意?那可是微臣孝敬您的心意,如今若是微臣倒了,那些污言秽语,难保不会牵扯到您的堂嫂,甚至连累娘娘您在陛下面前的清誉啊!” 周延将语调放低,带着一丝哀求。 淑妃的脸色果然变了。 她嫁入皇室多年,深知后宫争斗的残酷。 一丝一毫的污点,都可能让她失去圣宠。 更何况,这牵扯到贪腐大案,一旦曝光,就算陛下不追究她,也会让她的地位动摇。 “这……此事果真如此严重?”淑妃黛眉紧蹙。 “娘娘,千真万确!” 周延信誓旦旦,“扬州盐案牵涉甚广,动辄便是几百万两的银子,一旦深究下去,不知多少官员要人头落地。如果太上皇任由暗卫肆意妄为,扬州盐商被吓得不敢做生意,这盐税一旦收不上来,国库空虚,边防军饷都成问题,到时候,陛下该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这可是关乎大夏国本的大事啊!” 淑妃被他一番话绕得有些晕头转向。 不过她也不是傻子,也明白一点,只要事情暴露,她必然也会被其牵连。 “周大人放心,本宫会替你在陛下面前周旋一二。至于扬州那边,你且先稳住阵脚,切莫让事情再扩大了。” 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章 密报发往新金陵 第二日清晨,江源皇帝的御书房内。 淑妃亲自端着一碗清粥,送到江源面前。 “陛下,您公务繁忙,也要保重龙体啊。” 她轻柔地为江源按揉着太阳穴,声音软糯。 “臣妾昨夜听周大人说起扬州盐案,听得臣妾心惊肉跳。陛下,臣妾虽然不懂朝政,但也知道盐税是国库命脉。” 江源放下手中的奏折,有些无奈地看向淑妃。 “淑妃,这些朝政之事,你不必挂心。” “陛下……” 淑妃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委屈。 “臣妾怎能不挂心?陛下乃一国之君,肩负天下。臣妾听闻暗卫在扬州查案,闹得鸡飞狗跳,盐商们都做不了生意了。盐税若真是少了,国库怎么办?这可不是小事啊。” “太上皇虽然重掌暗卫,但总不能连陛下的政务,也事事过问吧?那陛下您这皇帝,岂不是做得也太憋屈了些?” 这番话,让江源脸色一沉。 他知道父皇是为了大夏好,可淑妃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父皇重掌暗卫,的确有朝臣暗中议论他这个皇帝过于年幼,无法掌控局面,甚至有些傀儡的意味。 他爱戴父皇,也尊敬父皇,但作为一个帝王,他同样渴望能够真正地掌握权力,展现自己的治国能力。 “这暗卫是父皇直辖,朕不便过问。” 江源的声音有些迟疑。 “陛下是天子,有什么不便过问的?” 淑妃见状,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立刻趁热打铁。 “哪怕是太上皇,也只是太上皇,如何能越过陛下,事事独断呢?这若传了出去,旁人还以为陛下惧怕太上皇,连自己的臣子都保不住呢。” 江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有接话,但心中的波澜却已然掀起。 父皇雷厉风行,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更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可盐税乃国本,若真如周延所言,因为暗卫的行动导致盐商罢市,盐税大减。 那这个责任,最终还是会落到他这个皇帝身上。 思虑再三,江源终究还是派出了自己身边的内侍总管,带着他的口谕,快马加鞭赶往扬州。 口谕的内容很简单,但却蕴含着深意。 询问暗卫扬州盐案的进展,以及,是否有必要放缓动作,以免影响盐税征收。 ………… 扬州,听雨轩。 那位内侍总管将江源的口谕传达给江澈时,江澈却是没有丝毫表情。 “源儿有心了。” 江澈淡淡地说道,脸上波澜不惊,“劳烦总管回去禀报源儿,扬州盐案,事关国本,暗卫自当全力以赴,绝不徇私。至于盐税征收,本王相信,大夏的盐商,都是遵纪守法之人,绝不会因此耽误国家大计。” 他的话语虽然客气,但那份骨子里透出的强硬和不容置疑,让内侍总管心中一凛。 “王爷的意思是……” 内侍总管试探着问道。 江澈目光如炬,直视着他。 “本王的意思是,任何人,任何势力,只要敢损害大夏的国本,都将受到最严厉的惩罚。哪怕是皇亲国戚,也概莫能外。” 内侍总管闻言,心中叫苦不迭。 他算是明白了,眼前这位这是铁了心要查到底,哪怕皇帝亲自过问,也无法阻止。 “微臣自会将王爷的话,一字不差地禀报陛下。” 待内侍总管离去,赵羽才开口道:“王爷,看来周延已经通过宫中关系,将此事告知陛下了。” 江澈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那本卷宗,再次翻到了淑妃堂嫂收受贿赂的那一页。 “不出所料。”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落在赵羽身上。 “这案子,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贪腐了。” 江澈沉声说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它已经触碰到了皇权的核心,触碰到了江源的底线。” 赵羽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他瞬间明白了江澈的用意。 周延和淑妃的介入,将原本的盐政腐败案,升级为了一场事关皇权稳固、帝王颜面的政治斗争。 此时,如果江澈一味蛮干,即便铲除了周延,也可能让年轻的皇帝在朝臣面前落得一个不孝、逼宫的骂名,甚至动摇国本。 “王爷的意思是……” 赵羽试探着问道。 江澈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执笔蘸墨。 “这火不能烧得太过猛烈,否则容易伤及自身。” 他一边沉思,一边在纸上飞快地写着。 “但也不能熄灭,否则这些藏在暗处的蠹虫便会以为我们是软柿子,可以随意拿捏。” “既然有人想玩火,那本王便陪他们玩个大的。” 他提笔疾书,将自己这一个月来对扬州盐案的调查所得、对周延的怀疑、以及刘文焕案中牵扯出的蛛丝马迹,悉数写下。 字里行间,条理清晰,证据确凿,直指周延的滔天罪行。 更重要的是,他将周延如何利用淑妃堂嫂,企图通过淑妃干预朝政,阻挠查案的隐情,也毫不避讳地写了出来。 他相信,以江源的聪慧,一定能看出这背后的深意。 写完之后,江澈吹干墨迹,将信纸仔细折叠好,放入一个特制的防水油布信封中,然后封蜡。 “赵羽,你立刻带着这封信,前往北平行宫。” 江澈将信封递给赵羽,神色严肃,“找到于青。让他亲自操作电台,用最高密级的加密方式,将信件内容发报给新金陵的玄鸟卫。务必确保信息完整无误,且无人能截获或破解。” 赵羽接过信封,心中凛然。 这封信非同小可,它不仅仅是呈报案情,更是江澈对皇帝江源的一次巨大考验与托付。 “属下遵命!” 他躬身领命,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北平,曾经的皇城,如今的北平行宫,依旧巍峨庄严。 行宫深处,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内,于青正神色凝重地坐在发报机前。 电台旁,赵羽正将江澈的亲笔信件展开。 对照着加密本,一个字一个字地将内容念出。 “……臣于青,奉太上皇之命,将此密报发往新金陵。” 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 周延的清名 于青在发报前,先用通用的加密代码,告知了对方发报人的身份和信息级别。 随着电流声嗡鸣作响,于青的手指在电报键上快速地敲击着。 数个时辰后,于青才长舒一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所有的信息都已成功发出。 “赵羽,按照王爷的吩咐,将此信件誊写一份。” 于青转头对于青说道,“待玄鸟卫回电确认后,便命快马加鞭,将这份誊写的信,以玄鸟卫的最高急件,送往陛下御前。” 即便电报内容已送达,但一封盖有玄鸟卫印章,且是于青亲笔誊写的信件。 更能体现出事件的正式与严肃,也能让江源更直观地感受到事态的严重性。 ………… 新金陵,大夏皇宫。 清晨的御书房内,江源正在批阅奏折。 “陛下,玄鸟卫统领求见,言有紧急密报呈上。”内侍总管躬身禀报。 江源眉梢微挑。 玄鸟卫如同江澈的暗卫一样,直属他一人,平日里若非军国大事,或是事关皇室安危,绝不会这般急切。 “宣。” 很快,一身黑色劲装的玄鸟卫统领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个同样用防水油布包裹,并盖有多重火漆印章的信封。 “陛下,此乃北平急报,太上皇亲笔,由北平巡抚于青大人誊写,经由密电传达,事关重大!” 听到这话的江源顿时有些意外,虽说父王在那边干大事情。 但正常情况下,一般也不会让于青知道的。 毕竟于青虽说是巡抚,可是要是以前按照父王的性子,是不会去乱叫人的。 “于青亲自发过来的?” 江源接过信封,他一眼便认出了信封上的封蜡印章。 果然不出他所料,还真是父皇的私印。 他的心猛地一沉,知道这绝非寻常政务。 他迅速拆开信封,取出信件,在看到陛下亲启四个字时,呼吸不由得一滞。 他开始仔细阅读。 信件开篇,江澈便直言了扬州盐案的严重性。 从郑万金的嚣张跋扈,到整个盐运网络的腐朽。 再到每年高达二百三十万两白银的巨额贪墨,每一个数字都像是重锤,狠狠地砸在江源的心上。 “难怪国库空虚,边军多有怨言!” 江源猛地一拍桌子,那声响在寂静的御书房内显得格外刺耳。 他继续往下看,越看,脸色越是苍白。 信中详细列举了周延如何利用职权,构建保护伞,如何将自己的门生故吏安插在各关键部门,形成一张巨大的利益网。 “忠臣不忠臣,不看表面,看实质。” 江源的脑海中,突然回荡起多年前,父皇在太子府内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他还是个青涩的少年太子,父皇指着朝堂上的众臣,语重心长地教导他如何辨忠奸。 “周延的清名,是用郑半城的银子堆出来的,他的家产,比国库还丰厚。” 另一句话,也随之浮现。 当年,父皇在给他讲解户部账目时,曾指着周延的名字,意味深长地说了这番话。 那时他还以为父皇只是随口一提,如今看来,父皇早已洞悉一切。 他当年,就看清了周延的真面目! 而他,却一直被周延虚假的清名所蒙蔽! 想到这里,江源心中更是愧疚不已。 他自诩仁厚宽容,却没想到这份仁厚,竟成了这些蛀虫肆意妄为的温床。 当他的目光落在信件末尾,看到淑妃堂嫂收受翡翠玉如意,以及周延如何企图通过淑妃干预暗卫查案的记录时,他的手猛地一抖,信纸险些脱手。 一股冰冷的怒气,从他心底升起,直冲天灵盖。 “后宫,干政!” 江源咬牙切齿地念出这四个字,每个字都饱含着帝王的震怒。 他可以理解淑妃或许是无心之失,或许是被人蒙蔽。 他知道淑妃单纯,但绝不傻。 她身边的那些多嘴婆,那些平日里阿谀奉承,替周延说项的,必然是被收买,被腐蚀了。 这已经不仅仅是贪腐,更是对皇权的挑衅,是对他这个皇帝的轻视! 作为一国之君,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形式,来干预朝政,更不允许后宫嫔妃插手前朝事务。 这不光是祖宗规矩,更是帝王底线! 一旦其中有了宫内的影子,那么就不单单只是这些事情了。 甚至有许多国家都乐意看到他们这样,因为这样,国家就会不稳定。 国家不稳定,其他人就有机会了! 这一刻,江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看向玄鸟卫统领。 “拟旨!” 江源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玄鸟卫统领立刻拿出笔墨纸张,恭敬地等待着。 “回信父王。” 江源沉吟片刻后,接着开口道:“父皇,儿臣明白了,周延一案,父皇尽管查办,不必顾虑。” “凡涉案者,无论身份,格杀勿论,不必手软,儿臣会在新金陵,为父皇做好一切善后!” 说道这里的时候,江源眼中多了一丝不忍,但很快这一丝不忍就化作了愤怒。 “至于淑妃,儿臣会处置。” 虽说这个事情没必要说出来,但江源还是想要将事情告诉自己父王。 因为他和江澈不光是父子,他现在还是帝王! 帝王,要有帝王的决断,这也是父王故意不问,但他却要说的理由。 “是!” 玄鸟卫统领心头一凛,沉声领命。 这看似简单的几句话,背后蕴含着何等雷霆万钧的帝王之怒。 ………… 扬州,听雨轩。 数日后,玄鸟卫的信鸽带着江源的回信,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江澈的窗台上。 江澈拆开信件,一目十行地看完。 “父皇,儿臣明白了。周延一案,父皇尽管查办。淑妃,儿臣会处置,将她禁足半年,她身边的多嘴婆,杖毙。” 这不仅仅是江源的回信,更是他作为皇帝,对父皇,对大夏,所做出的郑重承诺和决断。 他没有被皇权蒙蔽双眼,没有被儿女情长所牵绊,他做出了一个明君应有的选择。 “成长了。” 江澈轻声叹道,眼神中带着一丝欣慰。 “去吧。” 江澈将信件递给赵羽,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传令暗卫,全线收网。记住,不留活口,不留余地。” 赵羽双手接过信件,眼中战意凛然。 “是!” 领命之后,他立刻转身,飞快地离开了房间。 江澈抬头看着屋外天际灿烂的阳光,微微闭上眼睛,嘴角扬起一丝微笑。 从这一刻起,他将不再局限于扬州一地,他要以雷霆手段,将牵扯其中的蠹虫,彻底连根拔起。 很快,听雨轩内的暗卫们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但并未有任何喧闹惊动扬州百姓,一切都悄无声息。 第一千一百一十九章 郑老爷,好兴致 腊月初八,大寒。 扬州城内的风冷得像要把人的骨头缝都吹裂。 但瘦西湖畔的郑家别苑里却是暖意融融。 数十个穿着轻纱的舞姬正在堂下翩翩起舞。 郑万金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价值连城的夜光杯。 “诸位,都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郑万金抿了一口酒,眼神扫过在座的一众盐商和依附于他的小官吏。 “前些日子,那是上面的神仙打架,咱们凡人遭殃。那位爷虽然手段狠辣,但他毕竟是个退下来的人了。” “他想查,也得看当今圣上答不答应,得看这大夏的国库答不答应!” 底下的一众盐商原本还战战兢兢,听了这话,有人大着胆子问道:“郑爷,您的意思是这风头,过去了?” “过去了!” 郑万金猛地一拍大腿,那一身肥肉跟着颤了颤。 “我也就不瞒着各位了。京城那边传来的确切消息,淑妃娘娘已经在陛下面前吹了枕边风。周大人更是亲自陈情,讲明了咱们扬州盐商若是乱了,这大夏的半壁江山都得抖三抖。” “那位爷虽然厉害,可他还能不顾儿子的皇位?还能不顾这天下的安稳?” “这几天你们也看见了,那群像疯狗一样的暗卫,是不是没动静了?听雨轩的大门都关了三天了!” 众人一听,顿时恍然大悟,紧接着便是如释重负的狂喜。 是啊! 那可是暗卫啊! 若是真想动他们,早就在前几日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这分明就是上面达成了某种妥协,咱们这些人,又一次赌赢了! “郑爷英明!郑爷手眼通天啊!” “还是周大人厉害,在京城那种地方都能稳如泰山!” “来来来,敬郑爷一杯!咱们这回可是死里逃生,往后还得跟着郑爷发财!” 一时间,马屁声如潮水般涌来。 郑万金眯着眼,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但做生意嘛,讲究的就是一个势。 只要他郑万金不慌,扬州商界就不会乱,只要商界不乱,朝廷就不敢轻易动他。 这就是他的底气,也是他的护身符。 此刻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 等过了这阵风头,得把那几个不听话的小盐商给吞了,把亏空的银子补回来。 至于那位爷……哼,强龙不压地头蛇,在扬州这地界,还得是我郑万金说了算。 “喝!今晚不醉不归!” 郑万金举起酒杯,刚送到嘴边,那辛辣的酒香还没来得及钻进鼻孔。 “轰!” 一声巨响,如同平地惊雷。 那扇在此刻象征着权势与富贵的朱红大门,不是被人推开的,而是被人连着门框,生生撞飞进来的! 厚重的木门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砸在舞池中央。 将两个来不及躲闪的舞姬直接砸得飞了出去,鲜血瞬间染红了昂贵的地毯。 满堂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寒风夹杂着雪花,顺着破碎的大门呼啸而入,瞬间吹散了屋内的暖意。 郑万金的手僵在半空,酒杯里的酒洒了一手,他却浑然不觉。 其他人或许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他却心知肚明。 甚至于只要过了今天,那么他就彻底安全了,可没想到,没想到居然就在今天动手了。 只见大门外,黑压压的一片人影,如同来自地狱的阴兵,悄无声息地站在风雪中。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锦衣,腰佩绣春刀,脸上戴着半截黑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 暗卫。 倾巢而出! 为首的一人,并未戴面具,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那是赵羽。 他跨过门槛,靴子踩在碎木屑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郑万金的心尖上。 “郑老爷,好兴致啊。” “跟我们走一趟吧。” 郑万金猛地回过神来,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你们凭什么抓我?” 他指着赵羽,声嘶力竭地吼道:“我有官身!我是朝廷册封的员外郎!我是周大人的门生!” “我是扬州商会的会长!你们若是动了我,扬州的盐运就瘫了!” “你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我要见周大人!我要给京城写信!” 看着歇斯底里的郑万金。 赵羽没有拔刀,只是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周围的暗卫迅速散开,手中的钢刀出鞘。 那些原本还在吹捧郑万金的宾客,此刻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钻桌子的钻桌子,跪地求饶的求饶。 “周大人?” 赵羽自然是知道对方的后台就是周延。 不过现在,再次听到对方的话,赵羽却是笑了。 “郑老爷,你这消息还是太慢了点。” “周大人现在比你还忙,他正忙着去见阎王爷,或者比你先进那诏狱的大门。” 赵羽走到郑万金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那满是肥油的脸颊。 “要不,你们在牢里见?” 这一句话,彻底击碎了郑万金所有的幻想。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满地的酒水和碎片中,那只夜光杯滚落在一旁,摔得粉碎。 完了。 全完了。 同一时刻,新金陵。 这里没有扬州的风雪,但空气中的寒意却更甚几分。 户部侍郎周延的府邸,此刻灯火通明。 书房内,周延此刻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虽然淑妃那边传来了消息,说陛下已经动摇,虽然他也给扬州去了信,让郑万金稳住。 但他心里的那块石头,始终落不下来。 他是读书人出身,最是知道那位的性格。 江澈,那个曾经一手缔造了大夏盛世的男人,从来就不按套路出牌。 他既然出手了,既然死人了,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收手? “大人,您歇会儿吧。” 管家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小心翼翼地劝道:“宫里不是都说了吗?陛下顾念大局,不会深究的。只要咱们把尾巴藏好了,过阵子也就没事了。” “你懂个屁!” 周延猛地转过身,一把打翻了参汤。 “那是江澈!那是太上皇!” “他杀人的时候,从来不问大局!在他眼里,那些贪官污吏的脑袋,才是最大的大局!” 第一千一百二十章 官场的不眠之夜 这一刻,哪怕他算无遗策,但也算是在赌。 赌现在的皇帝江源,能不能压得住他的父亲。 赌这大夏的律法和朝廷的体面,能不能保住他这个二品大员。 就在这时。 “踏踏踏……” 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那声音不是几个人,而是成百上千人,是只有训练有素的军队才能发出的声音。 周延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哪来的兵?京畿重地,没有兵部的调令,谁敢擅自调兵?” 他冲出书房,跌跌撞撞地跑到前院。 刚一到院子里,他就听见外面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喧哗声,紧接着是大门被强行破开的轰鸣。 “你们要干什么?” “这是户部侍郎的府邸!你们这是造反吗?” 家丁们的呵斥声刚起,就被一阵清脆的刀剑碰撞声压了下去。 一群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黑衣人,如潮水般涌入,瞬间控制了整个院落。 他们衣服上绣着的,是玄色的鸟纹。 玄鸟卫! 那是只听命于当今圣上,也就是江源的亲卫! 周延看到这一幕,脑子里嗡的一声,最后的侥幸也烟消云散了。 如果是暗卫来抓他,他还可以说是太上皇越权,还可以去御前喊冤。 可来的是玄鸟卫,这就意味着,这是皇帝的旨意! “住手!都给我住手!” 周延虽然双腿在打颤,但他毕竟为官多年,那股子官威还在。 他强撑着站在台阶上,指着那一群黑衣人,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是朝廷命官!是陛下的肱骨之臣!没有圣旨,谁敢拿我?” “你们这是擅闯民宅!我要参你们一本!我要见陛下!” 话音未落,人群突然分开,一个身材挺拔的身影,缓缓从黑衣人后面走出。 借着摇曳的灯笼光火,周延看清了那人的脸。 那一瞬间,周延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软软地跪倒在地。 “张……张恒?!” 张恒,玄鸟卫指挥使,皇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更是当年科举时,负责巡考的考官之一! 张恒停在周延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大员。 “周延,别喊了。” “陛下不想见你,太上皇也不想见你。” 周延抬起头,满脸泪痕,嘴唇哆嗦着:“张大人,张大人看在当年的情分上,我是冤枉的啊!我是被下面人蒙蔽的!我对大夏忠心耿耿啊!” “忠心耿耿?” 张恒冷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那是陈七用命换回来的账本复刻件。 “这上面的一笔笔,一桩桩,也是蒙蔽?” “每年二百三十万两白银,流进你的口袋,也是蒙蔽?” “为了掩盖罪行,在扬州虐杀暗卫,这也是蒙蔽?” 周延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张恒叹了口气,蹲下身子,视线与周延平齐。 “周延,太上皇让我带句话给你。” 听到太上皇三个字,周延浑身一颤,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太上皇说,你是大夏年历十年的进士,殿试二甲第七名。” “当年本王阅卷,见你的文章写得好,针砭时弊,字字珠玑,说此子心有沟壑,可堪大用。” “太上皇甚至还记得你文章里的一句话:为官者,当如青松,雪压不倒,风吹不折。” 说到这里,张恒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可是没想到,你就是这么大用的?你就是这么做青松的?” “你这棵青松,早就烂到根子里了!里面全是蛆虫!” “哇——” 周延伏在地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 他想起了当年金榜题名时的意气风发,想起了在金銮殿上立下的铮铮誓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第一次收下那张一百两的银票开始? 还是从第一次为了升迁而依附权贵开始? 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自己早就不是那个想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读书人了。 “带走!” 张恒站起身,不再看他一眼,冷冷地挥了挥手。 “家产查抄,全府上下,一个不许放过!” 这一夜,注定是大夏官场的不眠之夜。 江澈坐镇扬州,如同定海神针。 江源身在金陵,雷霆出击。 父子二人,虽然相隔千里,但配合得天衣无缝。 扬州方面,暗卫如同不知疲倦的机器,连夜突袭。 不仅仅是郑万金,名单上的那三十七家盐商,一百一十九名涉案人员,无一漏网。 有人试图反抗,当场被格杀;有人试图贿赂,银票直接被塞进了嘴里。 新金陵方面,随着周延的落马,户部、都察院、大理寺,连夜震动。 十七名周延的门生故吏,在睡梦中被玄鸟卫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 三日后,听雨轩。 江澈看着手中汇总上来的卷宗,神色淡然。 赵羽站在一旁,念着最后的统计结果,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王爷,此案结了。” “共抓捕涉案官员三十七人,盐商一百一十九人。” “抄没郑万金家产折合白银四百二十万两,其余盐商及官员家产折合白银四百五十二万两。” “总计八百七十二万两!” 听到这个数字,即便是一向沉稳的江澈,眉毛也忍不住跳了一下。 “八百七十二万两?呵呵,那可是十几亿华元啊!” “相当于大夏两年的盐税收入。” “这群人,还真是富可敌国啊。” “若是这些钱用在辽东的军费上,我大夏的铁骑早就踏平草原了!!” “他们吃的不是盐,喝的不是酒,是大夏的血,是百姓的肉!” 赵羽低着头,沉声道:“王爷,陛下那边已经下了圣旨。” “念。” “郑万金、周延等首恶,罪大恶极,动摇国本,判处斩立决,即刻行刑,不入秋后!” “其家产全部充公,填补国库。” “家眷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籍。” “其余从犯,按律严惩,发配充军。” 第一千一百二十一章 这盛世,如你所愿 江澈听完,微微点了点头:“源儿这次,做得不错。杀伐果断,没有妇人之仁。” “那个淑妃呢?” “回王爷,陛下下旨,淑妃御下不严,降为嫔,禁足长乐宫一年,每日抄写宫规十遍。” “她身边那几个收受贿赂、传递消息的宫女太监,全部杖毙。” 江澈没有在说话,因为这算是自己儿子的家事了,毕竟是皇帝,更是后宫,他也不好多说。 不过这个处罚,恰到好处。 既敲打了后宫,断了外戚干政的念头,又给淑妃留了一线生机,毕竟那是皇帝的家事,他不想插手太深。 “王爷,郑万金和周延的囚车,明日午时会在扬州菜市口过街,然后押赴刑场。” 赵羽突然说道,“百姓们都传开了,说要拿着烂菜叶子去送行。” “嗯。” 江澈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让暗卫撤了吧。” “这最后的一场戏,让百姓们去看,让天下的官吏们去看。” “告诉他们,伸手必被捉。” “不管你背后有什么靠山,不管你曾经有多大的功名。” “在大夏,只要动了百姓的奶酪,只要挖了国家的墙角。” “暗卫的刀,玄鸟卫的剑,随时都会落在你的脖子上!” …… 次日午时。 扬州城,万人空巷。 两辆囚车缓缓驶过长街。 前面的囚车里,是曾经不可一世的郑半城郑万金。 此刻的他,披头散发,身上穿着单薄的囚服,冻得瑟瑟发抖,早已没了往日的富贵模样。 他木然地看着前方,双眼空洞,仿佛已经是一具行尸走肉。 道路两旁,百姓们的怒骂声、唾弃声此起彼伏。 “打死这帮贪官!” “把我们的血汗钱吐出来!”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陈七爷!您在天之灵看见了吗?这帮畜生遭报应了!” 听到这个名字,周延那木然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沉重的镣铐。 他想起了张恒的那句话。 为官者,当如青松。 雪压不倒,风吹不折。 只可惜,这世上再无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进士,只剩下一个遗臭万年的贪官周延。 远处的高楼上,江澈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老七,这盛世,如你所愿。” “咱们这把老骨头,还得接着扫,扫干净这天下的污垢,给孩子们,留一个干干净净的大夏。” …… 与此同时,新金陵,太和殿内。 往日里那些能言善辩、引经据典的大臣们。 此刻一个个都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生怕那御座上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刚刚结束的扬州盐案,血都还没擦干呢。 周延那个二品大员的下场,还有菜市口那一地的烂菜叶子,成了这帮人心里挥之不去的梦魇。 谁都看得出来,陛下这次是玩真的了。 江源坐在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不管他们怎么想,今天这把火,必须烧起来,而且要烧得比扬州那一战还要旺,还要彻底! “朕承父王基业,统御万方,夙夜忧惧,唯恐辜负天下。” 江源没有用那些生僻晦涩的词藻,就是这么直白,这么干脆。 “然近年来,贪墨横行,吏治败坏,百姓困苦,朕心何安?” 底下的一众大臣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果然,扬州只是个引子,大头在后面呢! 不少人偷偷用余光去瞟站在最前排的那几位阁老。 指望着这几位定海神针能站出来说两句场面话,把这气氛缓一缓。 可那几位平日里最爱死谏的老大人,今天却像是商量好了一样,眼观鼻,鼻观心,跟入定了一样。 毕竟他们虽然爱死谏,可他们不傻傻子啊,他们死谏,说白了那是给皇上台阶下。 现在去死谏,那就是去找死,毕竟这件事情的主导者不是眼前的皇帝,而是皇帝上面的那位! 江源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传朕旨意!” “今颁考成法!” 虽然之前早有风声,说陛下要动这一刀,但真到了这会儿,大伙儿心里还是存着一丝侥幸的。 毕竟,法不责众,水至清则无鱼。 但这丝侥幸,在江源接下来的话里,被碾得粉碎。 “凡天下官员,三年一考!以赋税、刑名、教化、治安四事定优劣!” “优者升,劣者降,贪者斩!” 这还不算完。 江源往前走了一步,那股子从江澈身上继承来的杀伐之气,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凡贪墨一千两以上者,不论官职大小,勋贵与否,一律处斩!家产抄没,子孙永不叙用!” 一千两! 这个数字像是一道炸雷,直接在金銮殿上炸响了。 底下一阵骚动。 不少官员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一千两算什么? 在这个位置上坐着,哪怕是不主动伸手,一年下来的冰敬炭敬,加上底下人的孝敬,稍微手松一点,也不止这个数啊! 这是要绝了大家的活路啊! 这哪是考成法,这分明是催命符!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都察院左都御史孙震,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这位孙大人,那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平日里连江澈都敢顶撞两句,此刻他必须要说话了。 如果不说,这大夏的官场,怕是要乱套了。 “陛下!” 孙震跪倒在地,摘下头上的乌纱帽,放在一旁。 “老臣有本要奏!” 江源看着这位两朝元老,眼神微眯。 他知道会有阻力,也知道孙震不是贪官,但他代表的是那种旧有的、求稳的官僚体系。 “孙爱卿,讲。” 孙震抬起头,老泪纵横。 “陛下,考成法虽好,但这标准……是否太过严苛?” “一千两便要处斩,甚至子孙永不叙用。这……这也太过决绝了!” “老臣斗胆直言,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若真按此法执行,只怕天下官员人人自危,无心政事,甚至……甚至会激起兵变啊!” 孙震这话,说得极重,但也说到了在场很多人的心坎里。 第一千一百二十二章 唱红脸,定规矩 这一刻,其他人也都明白了。 是啊,你把大家都逼死了,谁给你干活? 谁给你治理天下? 这大夏这么大,靠的不就是我们这些士大夫吗? 你江家父子是厉害,可能把全天下的官都杀光吗? 孙震这话一出,原本死寂的大殿里,顿时响起了一片附和声。 “臣附议!孙大人所言极是啊!” “陛下,治大国如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啊!” “请陛下三思!此法一旦推行,恐生大乱!” 看着这群情激奋的样子,孙震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法不责众,只要大家都反对,就算是皇帝,也不能一意孤行吧? 可他错了。 他忘了,坐在上面的这位,不仅仅是宽仁的江源,更是那个杀神江澈手把手教出来的儿子! “哈哈哈哈!” 江源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欢愉,只有冷冽的寒意。 “水至清则无鱼?” “好一个水至清则无鱼!” 江源猛地收住笑声,眼神如同利剑一般,死死地盯着孙震。 “孙大人,朕问你。” “周延贪了几百万两,这水够浑了吧?这鱼够多了吧?” “可是结果呢?” “结果是国库空虚!结果是边军无粮!结果是百姓易子而食!” “这就是你们要的浑水摸鱼?” “你们所谓的‘鱼’,不是养活百姓的鱼,是吃人的鲨鱼!是把大夏这座大坝都要给吃垮的蛀虫!” 江源的声音越来越大,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你们怕人人自危?怕无心政事?” “朕告诉你们!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若是心里没鬼,这一千两的红线,便是保护你们的护身符;若是心里有鬼,那这便是你们的催命索!” “至于没人干活?” 江源冷笑一声,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蔑。 “这天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想当官的两条腿的人,多的是!”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朕就不信,这大夏离了你们这些蛀虫,天还能塌下来不成!” 这一番话,骂得痛快淋漓,骂得孙震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所有的道理,在周延那几百万两的脏银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你们说要养廉,要宽容。 可给你们宽容了二十年,换来的是什么? 江源看着下面鸦雀无声的众人,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这一棒子打下去了,接下来,该亮出真正的杀手锏,也是这帮人最害怕的东西。 “为了确保这考成法能真正落实,不被下面的人阳奉阴违,不做表面文章。” “朕决定,重开暗卫监察之权!” 如果说刚才的一千两只是炸雷,那这句话简直就是把天给捅了个窟窿。 暗卫!那是所有官员心头的噩梦。 那是当年江澈用来监视百官,甚至可以先斩后奏的特务机构。 自从江源登基后,为了示好文官集团,暗卫虽然还在。 但大多转入地下,不再轻易干涉朝政。 可现在,要重开了? 而且是监察之权! 这就意味着,以后大家吃饭、睡觉、甚至上厕所,都要防着隔墙有耳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江源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此次暗卫,不归六部管辖,不归都察院节制。” “由太上皇直辖,专查贪腐!” “暗卫密折,直达天听,任何人不得阻拦!如有阻拦者,视为同党,杀无赦!” 要说暗卫也就算了,可现在,由太上皇亲自管理,那可就不是说说了。 因为其他人或许还有顾虑,但江澈是真杀啊! 刚刚还想再劝几句的大臣,直接就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如果说是江源掌管暗卫,他们或许还能用圣天子垂拱而治的大道理去磨一磨。 可要是那位爷…… 那位在辽东杀人盈野,在海上灭国无数的太上皇。 跟他讲道理? 他只会问你的脖子够不够硬! 太和殿内,彻底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不少人急促的呼吸声。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是父子俩早就做好的局啊! 儿子在前面唱红脸,定规矩,老子在后面唱白脸,拿刀子。 一个给枣,一个给棒槌。 这谁顶得住? 那些心里有鬼的官员,此刻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们想起扬州那些被连根拔起的盐商,想起周延那凄惨的下场。 这大夏的天,真的变了。 以后想捞钱,那就是拿命在赌! 江源看着下面这群人的反应,心里冷笑。 只有怕,你们才会老实,只有怕,这大夏的百姓才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退朝!” 大臣们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太和殿。 甚至连往日里互相寒暄的客套都免了。 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多说一句话,生怕被那个直辖的暗卫给记上一笔。 散朝后,太和殿外。 初升的朝阳洒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泛着金红色的光芒。 风有点大,吹得广场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江源并没有急着回养心殿,而是负手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大臣们,此刻缩着脖子,灰溜溜地往宫外走。 那个总是把祖制挂在嘴边的礼部尚书,今天走得格外快,甚至还绊了一跤。 那个家里有几千亩良田的户部侍郎,脸色白得像纸一样,被同僚搀扶着才没倒下去。 这就是权力,这就是帝王之术。 江源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让他觉得格外清醒。 以前,他总觉得父王太狠,太绝。 总觉得做事要留一线,要以德服人,可是周延这件事,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 对这帮贪官的仁慈,就是对天下百姓的残忍! 如果今天他不狠,明天大夏的根基就会被这帮蛀虫给啃光了! “陛下。” 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那是他的贴身大太监王德。 “天冷,您加件衣服吧。” 江源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宫阙,越过繁华的金陵城,一直看向北方,看向大夏龙兴之地的方向。 那里,是父王所在的地方。 “王大伴。” 第一千一百二十三章 海晏河清 “奴才在。” “你说,朕今天这番话,会不会太绝了?” 江源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在问王德,又像是在问自己。 王德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答道:“奴才不懂朝政。但奴才刚才看见,好几位大人的腿都在抖。奴才想,这大概就是太上皇常说的,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吧。” “雷霆雨露。” 江源喃喃自语,他想起小时候,父王带他去军营。 那时候他还小,看见士兵受罚,觉得残忍,不忍心看。 父王是怎么说的? “源儿,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就是要替这天下人做恶人。如果你想当个谁都夸的好人,那这大夏离亡国也就不远了。”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张只有皇帝才能坐的御座。 那上面不是软垫,是针毡。 是无数百姓的期盼,是祖宗基业的重担。 “父王。” 江源望着北方的天空,眼神中少了几分往日的青涩,多了几分帝王的坚毅。 “你看到了吗?” “以前,我总是在模仿你,想学你的手段,学你的霸气。” “但今天,我是真的明白了。” “考成法只是第一步。” “既然这把刀已经亮出来了,那我就要让它见血,让它把这官场上的脓疮,一个个都挑干净!” “你的儿子,应该没有让你失望吧?”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 那是属于年轻帝王的骄傲。 他不再只是那个躲在父皇羽翼下的雏鹰了。 他已经学会了自己展翅,自己去面对风雨。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哪怕要与全天下的贪官为敌。 他也不怕。 因为他的背后,站着那个男人。 那个曾经一人一剑,杀出一个朗朗乾坤的男人! 只要有父王在,这暗卫的刀,就永远是最锋利的。 只要有父王在,他就敢把这就天,捅个窟窿! “传朕旨意!” 江源猛地转过身,大袖一挥:“着玄鸟卫,即刻将《考成法》昭告天下!” “贴到每一个州府,每一个县衙!” “朕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看着!” “看朕是怎么治这帮贪官的!” “看朕,能不能还这大夏一个海晏河清!” “遵命!” 王德跪倒在地,眼中隐隐闪烁着泪光。 他匍匐在地上,恭声道:“陛下,奴才代全天下的百姓,谢过太上皇与陛下!” 这一拜,是真心实意的。 江源笑了笑,转身踏上了台阶。 他没有直接回养心殿,而是沿着汉白玉的台阶,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坚定。 以前他总想学父王。 今天,他要真正去担当,去做那个大夏的君王。 以自己的双手,去守护这片江山。 江源迎着朝阳,走出了雄伟的承天门,走得很慢,但气势十足。 皇宫前,广场上。 百官还或站或跪,挤在路边。 刚才还人心惶惶,不少人腿都在抖的他们,看到那个身影出现,便不约而同地叩首行礼。 “参见陛下。” 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 江源没有停留,直接走下台阶。 在经过那些官员时,他目不斜视,只微微抬手,示意平身。 等到他的背影消失,广场上才议论声四起。 不少官员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表情。 他们惊惶,也敬畏。 那一早上的压迫,到此刻才卸下。 但他们不敢走,而是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目送着那位年轻的帝王走远。 直到江源的身影消失在宫门拐角,看不见了,他们才如释重负,各自散去。 原本在太和殿还勾肩搭背的同僚,此刻互相拉开了些距离。 几个有心事的官员,也默默地分开,若有所思。 伴随着这道政令的下达之后,整个大夏,掀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肃贪风暴! 《考成法》在各地的推行,雷厉风行。 百姓欢欣鼓舞,官吏噤若寒蝉。 那些该惩治的贪官被新账老账一起清算,随着一封封加急奏报,一个个锒铛入狱。 抄没的田产开始重新归还到百姓手中。 各州府衙的公文往来几乎每天不停,每天的政事堂议事,也从未冷清过。 江源一天比一天忙,但他乐在其中。 他每天工作到很晚,处理公文,修改律令,甚至还要亲自审批下狱的贪官。 连王德都劝过几次,但他每每都婉拒了。 只有亲力亲为,才能感受到这份责任。 日子过得极快。 转眼间,秋风寒凉。 厚厚的积雪铺满宫道,天地一片银白。 江源穿着常服,立在养心殿外。 他望着北方,目光像是跨越了千山万水,落在那个温暖而熟悉的地方。 算算日子,父王那边应该也收到消息了。 他这一走就是将近两个月。 也不知道一切是不是都顺利。 江源嘴角翘了翘,他想起那个懒洋洋躺在长椅上的身影。 “你一定会回来的。” “我们的天下,才刚要开始呢。” …… 江源没有猜错。 两天后,那个熟悉的身影,重踏故土。 卫长卿回来了。 随他一同归来的,还有一封加急奏报。 北平行宫内,江澈正闲暇至于给自己找点事情,毕竟柳雪柔现在可是在的。 这么久不见,夫妻二人还是有二人世界的。 正偷得浮生半日闲,卫长卿就到了。 “终于回来了。”江澈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也是露出笑容。 “嗯,一切顺利。” 卫长卿一笑,抬手将公文递了过去。 江澈展开一看,脸上的笑容便逐渐放大。 他随意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眼眸中神采熠熠:“不错。” 看到江澈的表情,卫长卿也心情大好,咧嘴笑了起来。 两人简单叙了会话,说起这两个月的事情。 江澈听完之后,忍不住也笑起来。 “你这个方法不错,将雷霆雨露一把砸下去,很有效。” “这都是陛下想到的。” 卫长卿坦然受之。 江澈点点头,难得没有再夸他,而是闭上眼睛,似乎陷入了沉思。 卫长卿不说话,就站在江澈旁边,静静地看着他。 第一千一百二十四章 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江澈见对方不吭声,把手里的密折随手往桌上一扔,摆了摆手开口说道。 “行了,下去吧。” 卫长卿也不是没有眼里劲,知道自家主子现在心思不在这些琐碎上,磕了个头,起身离开。 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江澈往太师椅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没想到啊没想到,源儿到是够迅速,不过啥时候能给老子弄个孙子玩玩啊。” 这一刻,江澈居然有了想要抱孙子的心思。 毕竟他也不是不行,而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生不出来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春光正好,柳絮纷飞。 这种好日子,天天闷在行宫里批奏折,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再说了,柳雪柔,想到自家这位夫人,江澈心里就忍不住一软。 自从跟着自己来到北平。 这女人虽然嘴上不说,但江澈看得出来,她那根弦一直崩得紧紧的。 毕竟从新金陵回来之后,他也没有在行宫中住多久,反倒是没待几天就被阿古兰叫到草原了。 而后还没有等闲下来,就又被新金陵的事情讨饶了。 “也是时候,该出去透透气了。” 江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 一个月的时间转眼即逝。 而此刻的李家村内,却多出了一个住户。 李家村离北平城不算远。 这里只有几座山,一条水,硬生生把城市隔离开来。 这村东头那座新建的小院子就是江澈盖的。 没什么什么高档的建筑,就是最简单的青砖灰瓦,院子里栽着枣树,墙角还开了一些小菜地。 江澈脱掉了穿了十年多的王袍,只穿着那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袖口挽的高高的,露出手臂还沾着几把泥星子。 前面是柳雪柔在后面叫他喝口水。 江澈一回头就看见柳雪柔端着一个大海碗过来。 她也没有往日的那种富贵风流的打扮,头上一根木簪子挽着,身上穿的是碎花布裙。 但是丝毫不会影响她的天生丽质模样,反而还显得有种烟火气。 看着自己男人这样,柳雪柔突然就想到了当年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对方住在自己表嫂家里,过冬的时候还给他们打兔子吃。 现在,两个人再次回归到了这种生活。 此刻的柳雪柔心里真的感觉很满足很满足。 江澈接过对方手中的大海碗,低下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爽!” 江澈一抹嘴,看着柳雪柔那张被日头晒得有些微红的脸蛋,忍不住开口说道。 “怎么样?这日子比在行宫里有意思吧?” 柳雪柔拿着手帕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那是自然。在行宫里,哪怕是喝口水,旁边都站着七八个人伺候,一举一动都得端着,累得慌。哪像现在,想笑就笑,想坐就坐。” 她顿了顿,看着远处田垄上忙碌的农人,轻声说道:“而且,看着这些乡亲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心里特别踏实。” 江澈拉着她的手,在那粗糙的掌心里捏了捏。 “既然踏实,那咱们就多住一阵子。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就当个甩手掌柜。” 这就是江澈想要的生活。 至少在这一刻,他不是什么北境之王,也不是什么搅动风云的狠角色,他就是这李家村新搬来的住户,一个有点力气、还有个漂亮媳妇的江老弟。 接下来的日子,两口子那是真把这儿当家了。 江澈每天一大早就跟着村里的老农们下地。 刚开始那两天,他连垄沟都挖不直,没少被旁边的李大山笑话。 “王爷,您打仗是厉害,可是巧劲儿不行。锄地得顺着土劲儿,不能硬磕!” 主要是两个人现在也混熟了,李大山发现,自家这个王爷,其实没有那么多门道。 在村里,那就是一个隔壁家的邻居,反而是热情的很。 甚至有时候家里做饭了,还会叫上他过去喝两盅。 江澈也不恼,乐呵呵地跟着学。 没过几天,他这锄头就使得有模有样了。 到了赶集的日子,江澈就背着个竹篓,牵着柳雪柔的手,去镇上转悠。 买上几斤猪肉,再买点针头线脑,或者干脆坐在路边的茶摊上,花两个铜板,要上一壶大碗茶,听着周围的乡亲们唾沫横飞地唠家常。 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这一刻,竟然比那些家国大事听着更让人入迷。 可是这世道却是你越闲,麻烦就越找上门。 这天晌午,日头正毒。 江澈刚从地里回来,正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乘凉,手里拿着个大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怒吼。 江澈眉头微微一皱。 这李大山平时老实巴交的,跟谁都客客气气的,怎么会惹上事儿? “相公,好像出事了。” 柳雪柔从屋里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担忧。 江澈把蒲扇往椅子上一扔,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走,看看去。” 两人出了院门,就看见李大山家门口围了一圈人。 人群中间,站着几个穿着公服的差役,腰里挎着刀,一个个歪戴着帽子,鼻孔朝天。 而在他们对面,李大山正死死地拽着一个差役的袖子。 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满是焦急。 “官爷!官爷这不对啊!这真的不对啊!” 李大山的声音都在哆嗦,那是急的,也是气的。 “那块地,我家种了整整二十年了!那是俺爹留给俺的命根子啊!怎么突然就成了王家的了?” 被他拽着的那个差役,也就是领头的那个,长着一张马脸,三角眼,看着就透着一股子阴狠劲儿。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专门吩咐过,要是以往,以这种人的态度,怕是早就上手了。 可眼前的这个人却是就这么笑眯眯的,你说什么归你说,我就是给你讲理。 “老李头,你跟我嚷嚷有什么用?” 这马脸差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咱们是按章办事。朝廷有令,重新丈量土地,核实地契,也是为了防止有人偷税漏税,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第一千一百二十五章 王财主 他说得冠冕堂皇,一套一套的,让人挑不出理来。 “你看看这地契,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这块地,归属城东王员外名下。再看看这一本鱼鳞册,上面的记录也是王家的。怎么?你是觉得官府的册子有假?还是觉得这地契是假的?”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乡亲们顿时一片哗然,但谁也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小声嘀咕。 李大山急得脸红脖子粗,手足无措地比划着:“这不可能啊!那地契肯定是假的!俺家的地契当年打仗的时候,跟着房子一起烧了啊!但我种了二十年,村里人都知道啊!里正!里正你也知道啊!” 他求助似的看向站在一旁的一个干瘦老头。 那是村里的里正,也就是村长。 此时那里正缩着脖子,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李大山。 马脸差役冷笑一声,眼神里闪过轻蔑。 “老李头,咱们讲究的是证据。你说你种了二十年就是你的?那我还说这皇宫是我住的呢,有人信吗?没有地契,那就不是你的地。既然地契在王员外手里,那这地,自然就是王家的。” 没有无脑的嘲讽,没有直接动手打人,就这么拿着法理二字,让你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李大山整个人都懵了,身子晃了晃,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这是要逼死人啊!没了那两亩好地,俺这一家老小吃什么啊!老天爷啊,你不长眼啊!” 周围的乡亲们一个个也是面露不平,谁都明白,李大山的儿子没了。 现在就老两口拉扯着两个孙子过活,可以说完全就是指着那两亩地的。 但看着那几个腰间挎刀的差役,谁敢上去触霉头? 人群外围,江澈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柳雪柔站在他身旁,此时也是气得俏脸发白。 “相公……这也太欺负人了!这分明就是明抢!” 她虽然长在深闺,后来又身居高位,但也明白事理。 一个老农种了二十年的地,怎么可能突然就变成别人的了? 江澈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别急,先看看再说。” 那马脸差役见李大山坐在地上撒泼,也不恼,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行了,别在这哭丧了。王员外也是仁慈人,说了,虽然这地是他的,但念在你种了这么多年,这一季的庄稼你可以收完再交地。看看,多大的善心啊,你就知足吧。” 说完,他带着几个手下,大摇大摆地转身就走,连看都没看周围那些愤怒的村民一眼。 看着那几个差役离去的背影,江澈冷笑。 好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善心啊! 把人的命根子抢走了,再施舍你一口剩饭,还得让你感恩戴德? 比那些直接动手抢的土匪强盗,这种披着官服、打着法理旗号的吸血鬼,才更让人恶心。 江澈没有上前去安慰李大山,因为他知道,现在的安慰没有任何意义。 对于一个老农来说,地就是命,丢了命,你说什么漂亮话都是虚的。 他拉着柳雪柔转身回了自家院子。 一进门,原本那一脸平静的江澈,眼神瞬间就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还是个看热闹的村民,那现在,他又变回了那个执掌生杀大权的北平王。 “出来。” 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墙角轻轻喊了一声。 虽然江澈说了这一个月要归隐,但赵羽怎么可能真的放心让他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 暗中保护的人手一个都没少,只不过藏得更深了而已。 “主子。” 那暗卫声音低沉,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去查。” 只有两个字,但透出的寒意让那暗卫都忍不住头皮一紧。 “查那个王财主,查那个带头的差役,查这所谓的丈量土地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就不明白了,明明刚刚解决了那些人,怎么就突然那冒出来头了!?” “另外,查查这王财主背后是谁。” 这一刻,哪怕是江澈都有些不解了。 现在官场上谁不知道他回来了?而且新金陵那边的政令下来之后,可以说是全面严打。 可偏偏就有人在这个时候顶风作案,这不是找死吗? “是!” 暗卫应了一声,身形再次消失。 江澈坐在那儿,久久没有动弹。 柳雪柔走过来,给他倒了一杯茶,轻声问道:“你是怀疑,这里面有官商勾结?” 江澈冷笑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是怀疑,是肯定。” “老百姓的地契丢了,那是战乱造成的,这确实是个漏洞。” “但这漏洞早不补晚不补,偏偏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来补?而且补着补着,地就补到大户人家名下去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那个王财主手里拿着地契,官府的鱼鳞册上也改了名。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不仅仅是一个财主在巧取豪夺,这是衙门里有人在给他开后门,给他做背书!” “没有衙门里的笔杆子动一动,那鱼鳞册能随便改?那地契能凭空变出来?” 说到这,江澈眼里的杀气一闪而过。 他费尽心机整顿北平,杀贪官,除恶霸,推行新政,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过几天安生日子吗? 结果倒好,他在上面累死累活,这帮虫豸在下面变着法地挖他的墙角! 而且这种手段极其隐蔽,极其恶毒。 他们用律法来压榨百姓,让百姓有苦说不出,让百姓觉得是朝廷在抢他们的地! 这笔账,最后都要算在他江澈的头上的! 这比直接造反还要可恨!短短半个时辰不到。 暗卫就回来了。 这就是赵羽训练出来的效率,在北平这一亩三分地上,只要江澈想知道,就没有查不到的事。 “主子,查清楚了。” 暗卫跪在地上,语速极快地汇报着。 “那王财主名叫王福,是北平本地的富户。这一个月来,借着重新丈量土地的名义,他已经侵占了周围几个村子三百多亩良田。手段如出一辙,都是盯着那些地契遗失、家中无权无势的老实人下手。” “而且,这王福还有一层身份。” 第一千一百二十六章 谁的契最硬 暗卫顿了顿,抬起头看了江澈一眼。 “他是新任北平知府吴大人的远房表弟。” “至于那个马脸差役,也是这王福花钱打点过的,专门配合他演这出戏。” 听到新任北平知府这几个字,江澈的眉毛挑了一下。 “吴大人?吴文镜?” 这个吴文镜,江澈是有印象的。 那同样是他亲自点头提拔上来的官员,读书人出身,看着也就是个迂腐了点的书生。 平日里在官场上也是一副清流的做派,满口的仁义道德,没想到这家里亲戚倒是挺会给他长脸的。 “这个吴文镜,知情吗?”江澈问道。 暗卫摇了摇头:“据属下查探,吴大人似乎并不知情。” “这王福是打着吴大人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而且他和衙门里的主簿、典史勾结,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 “吴大人平日里只管大事,这种具体的钱粮册籍,他很少亲自过问。” “呵,不知情……” 江澈嗤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扣了一下。 “好一个不知情。” “身为一府之主,治下发生了这种大规模的土地兼并,百姓怨声载道,他一句不知情就能撇干净了?” “要么是蠢,被底下人蒙住了眼睛,要么就是装聋作哑,享受着亲戚带来的孝敬,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不管是哪一种,这个吴文镜,都难辞其咎。 江澈站起身,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 他看着远处李大山家依旧聚集着未散的人群,听着那隐隐约约传来的哭声,心里的火气是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这田园,看来也不让人省心啊。” 江澈苦笑一声,转头看向柳雪柔。 “夫人,看来咱们这清闲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柳雪柔走过来,轻轻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你是北平的天,这天底下有了不平事,你若是不管,那谁还能管?” “我也看不得那些乡亲们受这种委屈。相公,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江澈点了点头,他本想做个闲散富家翁,每天种种地、喝喝茶,但这世道不给他这个机会。 “本来我想着,吴文镜刚上任,给他留点面子。但他既然管不好自己的狗,那就别怪我帮他管管了。” 江澈对着暗卫招了招手,“去,给赵羽传个信。” “让他别急着动那个知府,先给我把那个王财主,还有那个改鱼鳞册的主簿,给我盯死了。” “我要看看,这根藤上,到底能摸出多少个瓜来。” “另外……” 江澈顿了顿,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身粗布衣裳,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明天,我也去会会那个王大财主。” “既然他喜欢讲法理,讲地契,那我就好好跟他讲讲,这北平城里,到底谁的法最大,谁的契最硬!” 听到这话,暗卫心中一抖,甚至有点同情那个王财主了。 惹谁不好,惹到一个想休假却被迫加班的阎王爷头上。 这下,有好戏看了。 隔日清晨。 江澈顺着村里的土路,没多大功夫就晃悠到了王家大门口。 不过刚到这里江澈就意外了,看着眼前的王家大院。 这哪里像个乡下财主的宅子? 光是门口那两尊汉白玉的大狮子,少说也得几百两银子。 朱红色的大门上铆钉铮亮,就连门槛都比别家高出半尺。 不过此刻门口却是站着几十号穿着补丁摞补丁的庄稼汉。 这些个人手里有的拿着扁担,有的甚至还攥着生锈的镰刀,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地堵在门口。 李大山也在人堆里,喊得嗓子都哑了,唾沫星子横飞。 倒不是说他没想着江澈,而是觉得江澈帮助他们家已经够多了,他也不好意思在去麻烦江澈。 毕竟他也是知道江澈来这里,就是想要过过闲散日子的。 所以可以说整个村里,就他一个人知道江澈的身份。 不过他并不知道,此刻江澈就看着这里。 江澈站在人群后头,抄着手,没急着往前凑。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为什么这些人宁愿来赌王家的大门也不去北平城内告状。 现不说,从这李家村到北平城,那是几十里的山路,这帮人要是扔下地里的活计跑去城里,这一来一回就得两天。 这还是小事,关键是到了城里,那个巍峨的府衙大门,是那么好进的? 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这句老话传了几百年,不是没有道理的。 虽然江澈入主北平后,杀了贪官,整顿了吏治,但那都是上层建筑。 真正的基层,这帮子胥吏、门房、甚至是管事,那套吃拿卡要的臭毛病,一时半会儿根本改不掉。 这帮老实巴交的农民,估计连击鼓鸣冤的鼓槌都摸不着,就被门口站岗的衙役给乱棍打出来了。 上次李大山之所以能成,那是江澈让暗卫在背后推了一把,直接把状纸送到了案头上。 可这天下受委屈的百姓千千万,总不能每一个都指望碰上微服私访的王爷吧? 看来这制度上,还是有窟窿啊。 江澈心里暗自琢磨着,回头得找江源好好唠唠。 光有新政不行,还得有监察,得有让老百姓能说话、敢说话的地儿。 比如在各个村镇设立个直通车,或者是流动的巡回法庭。 正想着呢,前面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开了!门开了!” 随着那扇紧闭了半天的朱红大门缓缓打开。 人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毕竟对于这些一辈子只知道在那两亩地里刨食的汉子来说,这种高门大户,天生就带着一种压迫感。 他们敢在外面喊,是因为人多势众,可真要直面这深宅大院,腿肚子还是有点转筋。 江澈也眯起了眼睛。 毕竟把人逼急了,那是真要见血的。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被抢了命根子的农民。 这王员外要是真敢动武,哪怕他有官府背书,今天这事儿也别想善了。 不过出来的人,却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没有手持棍棒的家丁,也没有凶神恶煞的护院。 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 两全其美 走出来的,是个穿着青色绸缎长衫的中年人,留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 这是王家的管家,姓刘。 刘管家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了领头的几个汉子身上,拱了拱手。 “各位乡亲,都在这儿吵吵什么呢?这日头这么毒,也不怕晒坏了身子?” 此话一出口,在场的众人顿时都有些发蒙。 本来大家都攒足了劲儿准备干仗,结果人家笑脸相迎,这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人心里憋得慌。 “少来这套!” 李大山仗着上次赢过一次官司的底气,硬着头皮喊道:“刘管家,让你家老爷出来!那地是俺们的,凭啥划到你们王家名下?今天不给个说法,俺们就不走了!” 毕竟他也算是这次带头的,自然也不能嘘。 “就是!不走了!” “还我们的地!” 后面的人群跟着起哄,再怎么说这都是大家伙的产业,谁也不想自己的产业落空。 “哎呀,各位,各位!稍安勿躁嘛。” 刘管家压了压手,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家老爷知道大家心里有疑惑,这不,特意让我来请大家进去。外面热,咱们进屋喝口茶,坐下来慢慢聊。这世上的事儿,哪有说不清的理儿?你们说是吧?” 这下连江澈都觉得有点意思了。 这可是好几十号带着家伙事的壮汉,真要是放进去了,万一闹起来,把你家这金銮殿给拆了都有可能。 村民们面面相觑,一个个都拿不定主意。 进去吧,怕是陷阱。 不进去吧,在这晒着也不是个事儿,而且人家都请你了,你不进显得理亏。 “走!进去就进去!俺就不信了,光天化日之下,他王家还能把俺们吃了不成?” 李大山一咬牙,把心一横,带头就往里走。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就壮着胆子跟了上去。 江澈混在人群后面也抬脚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既然有好戏看,那肯定得抢个前排。 一进这王家大院,好家伙,外面的土腥气瞬间就被隔绝了。 入眼的是假山流水,回廊曲折。 那种富贵逼人的气息,扑面而来,让这帮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村民们,瞬间就矮了半截。 他们低头看着自己脚上沾满黄泥的布鞋,再看看人家那铺得平平整整的青石板路。 一个个都不自觉地踮起了脚尖,生怕踩脏了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这就是气场上的压制。 不用打你,不用骂你,光是用钱砸出来的这股子富贵气,就能让你自惭形秽,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那刘管家显然很满意这种效果,领着众人穿过前院,来到了宽敞的正厅前。 正厅门口摆着几排长凳,那是给下人坐的,现在倒是便宜了这帮村民。 “各位先坐,茶水马上就来。”刘管家笑眯眯地安排着。 没过一会儿,几个丫鬟端着大壶的茶水出来了。 虽然是粗茶,但在这种环境下,那也显得格外讲究。 就在众人还在忐忑不安的时候,正主终于露面了。 王员外是个胖子。 一看就是常年养尊处优的富态。 他手里转着两颗核桃,身上穿着绛紫色的员外袍,笑呵呵地走了出来。 “哎呀,都是乡里乡亲的,这点小误会,怎么还动了肝火呢?” 王员外没坐主位,而是就在台阶上站着,看着周围的众人。 “关于这地的事儿啊,我知道大家伙心里不痛快。” 王员外叹了口气,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其实这事儿,我也是没办法。” “朝廷要重新丈量土地,核实鱼鳞册,这是为了国库充盈,为了支援前线打仗。” “咱们做百姓的,得支持王爷的大业,对不对?”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先把道德制高点给占了。 江澈坐在角落里,听得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好家伙,这胖子可以啊,拿我的名头来压榨百姓,这逻辑闭环玩得挺溜。 这要是换个不知情的,估计还真就被他这一番大道理给唬住了。 “可是……可是那地俺种了二十年了啊!” 李大山虽然被那大帽子压得有点喘不过气,但还是不甘心地嘟囔着。 “怎么量着量着,就成你家的了?” 王员外也不生气,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地契,展开给众人看。 “老哥,不是我要抢你的地。这地契上白纸黑字写着呢,这块地,早年间就是我王家祖上置办的产业。” “只不过后来兵荒马乱的,一直没顾上打理,让大家伙种了这么多年,我也从来没收过一分租子,这也算是我王家积德行善了吧?” “现在官府重新清理账目,物归原主,这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啊。” “我有官府的大印,有地契为证,这走到哪儿,也是我有理啊。” 这番话,说得那是滴水不漏。 既强调了法理,又卖了人情——你看,以前让你们白种了这么多年,我不收租子就是恩赐,现在我收回来,那是合法合规。 村民们一个个面红耳赤,想反驳,却又找不到话头。 因为他们手里确实没有地契。 这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也是吃了这世道的亏。 看着众人哑口无言的样子,王员外眼里的得意之色一闪而过。 “不过呢……” “我也知道大家伙过日子不容易,这一家老小都指望着那几亩地活命。我王某人常年吃斋念佛,最见不得穷人受苦。” “这样吧,虽然这地现在归了我王家,但我也不忍心把大家赶尽杀绝。地,你们照样种!” 这话一出,原本死气沉沉的人群瞬间抬起了头,眼睛里冒出了光。 “真的?” 李大山不敢置信地问道。 “当然是真的。” 王员外笑眯眯地点头,“只不过嘛,既然这地归了我,那以后大家就是我的佃户了。这租子嘛,咱们就按行规来,我要个七成,剩下的三成归你们。这样一来,地还是你们种,我也能给官府有个交代,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可是这句话下来,众人却是全部都炸锅了。 这哪里是两全其美? 这分明就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辛辛苦苦一年,交了七成租子,剩下那三成连糊口都不够,这跟卖身为奴有什么区别? 第一千一百二十八章 还望大人恕罪 “王员外,这也太高了吧!别的村最多也就五成啊!” 一旁的刘管家脸色一沉,刚才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冷哼一声。 “嫌高?嫌高你们可以不种啊!后面排着队想种王家地的人多了去了!别给脸不要脸!” “老爷这可是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才赏你们口饭吃,谁要是再敢闹事,那就直接去衙门说话!” “到时候治你们个聚众闹事的罪名,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这一软一硬,一红脸一白脸,配合得那是天衣无缝。 一边拿着法理的大棒,一边给个带毒的甜枣,还要让你感恩戴德地吞下去。 就在那王员外以为大局已定。 正准备转身回屋享受胜利果实的时候,角落里,突然传来了一声轻笑。 “呵呵。” “谁?谁在那笑?” 刘管家眉头一竖,恶狠狠地瞪了过去。 只见江澈慢悠悠地从人群最后面站了起来,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台阶上的王员外。 “我说王员外,你这算盘打得,那是真响啊。我在北平城里听戏,都没听过这么精彩的折子。” 王员外转过身,上下打量了江澈一眼。 见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除了长得精神点,也没什么特别的,当下心里就有了底,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你是哪个村的?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江澈也不恼,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了几步,直接无视了那个想拦他的刘管家。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说这地契是你祖上传下来的?那敢问王员外,你祖上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吗?” 王员外一愣:“你什么意思?” 江澈冷笑道:“大夏律法规定,地契每隔十年就要重新勘验盖印。” “我看你这地契上的大印红得发亮,油墨还没干透呢吧?这分明就是这几天才盖上去的新印!” “如果是祖传的老契,那印泥早就氧化变色了。” “拿着一张这几天才补办出来的地契,硬说是祖传的,王员外,你是把大家都当瞎子,还是觉得这北平的官府大印,是你家后院刻萝卜章刻出来的?” 这话一出,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李大山他们虽然不懂什么印泥氧化,但听到油墨没干透这几个字,一个个眼珠子都瞪圆了。 谁也不傻啊,这不就是骗子吗? 王员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把地契往袖子里一塞,厉声喝道:“放肆!你个刁民,竟敢质疑官府的大印?你这是要造反吗!” “造反?” 江澈非但没怕,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气势,竟然逼得站在高处的王员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看要造反的是你吧?” “拿着新政的旗号,勾结官府败类,伪造地契,强占民田,逼良为奴!” “王福,你这胆子不小啊,你是觉得这北平的天,已经姓王了吗?” 江澈话虽然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却都震得王福脑瓜子嗡嗡响。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群泥腿子里,竟然藏着个懂行的,而且这说话的口气,怎么听着比他还横? “你……你到底是谁?”王福心里有点发虚了。 “我是谁?” 江澈冷冷一笑,随手拉过一张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我是来给你送钟的人。” “本来我想着,你要是真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或者哪怕吃相好看点,我也就算了。” “但既然你想玩,那咱们就好好玩玩。” “刘管家!”江澈突然一声暴喝。 那刘管家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在!” “去,给你们那所谓的知府表亲带个话,就说有人在李家村等着他,让他带着鱼鳞册滚过来。” “告诉他,晚到一个时辰,我就拆这王家一根梁,晚到两个时辰,我就扒了这王家一层皮!” 全场哗然,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江澈。 只有王福,看着江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像野草一样疯狂地长了出来。 这眼神,这气度,绝对不是个种地的能装出来的! 而此刻,人群中的李大山却是瞪大了双眼,虽说他已经打好决定了。 如果这次的事情要是没有个交代,那么他回去之后就告诉王爷这个事情,让王爷他老人家给自己主持公道。 可现在,王爷居然不吭不响的跑到这里来了。 不过眼看着王爷没有暴露出自己的身份,他也没有上前。 只是心里对江澈越发的钦佩起来。 “还不快去?”江澈一个眼神扫过去,刘管家一个激灵,连忙转身往外跑,一边跑还一边高声答应:“是!小人这就去!” 全场鸦雀无声,没人敢说话,也没人动弹。 王福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眼神不停地闪烁,脑子转得飞快,最后一咬牙,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小的……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大人恕罪!” 江澈双手交叠,搁在腿上,目光冷冽地看着王福,不吭声。 王福一咬牙,颤抖着从怀里掏出地契,上前双手递到江澈面前。 “小的知错,这地契……求大人放过。” 江澈看着他,面上没有丝毫动容,只是伸出手去,慢条斯理地接过了那张地契。 王福跪在地上低着头,额头冷汗涔涔,后背彻底湿透,甚至都不敢抬头去看江澈的眼神。 江澈把地契拿在手里,指尖轻轻地摩挲着上面那个大红印。 “放心,我不处理你,我就在这里等着他过来,我到要看看,他这个知府是怎么当的。” “是,是,小的……小的多谢大人宽宥。” 王福话是这么说的,可是心里却更加确定,眼前的这人绝对来历不凡。 但他也不敢再多说一句,老老实实地退回到人群里,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江澈将地契随手折起来,往桌上一放。 慢慢靠回椅背上,闭上双眼,闭目养神。 等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 马蹄声终于响了起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刘管家一路小跑进来。 那知府的马车刚停稳,便见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从车上下来。 头戴乌纱帽,一身四品官服,满脸不耐烦地问:“谁这么胆子大,竟敢让本府来这种地方?” 没等刘管家说话,江澈已经站了起来。 第一千一百二十九章 猪队友 当吴文镜的目光落在那中年男人的脸上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冰凉,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作为北平知府,一方大员,他怎么可能不认得这张脸?! 那是在无数次的朝会中,高坐于龙椅之上的脸! 那是曾经一言可决万人生死,一怒可令天下缟素的脸! 江澈! 太上皇江澈! 他怎么会在这里? 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穿着如此朴素的衣裳,卷入这种街头巷尾的纠纷之中?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吴文镜的脑海中炸开,让他头晕目眩。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刚刚推行的《考成法》。 那周延和郑万金血淋淋的脑袋,瞬间浮现在眼前。 “吴大人,你这官轿的排场,倒是不小啊。” 听到江澈的话。 吴文镜一个激灵,魂都快吓飞了,三步并作两步,慌忙跑到江澈面前,刚要行礼,却被江澈一个眼神制止了。 “微……微臣……” 他嘴唇哆嗦着,竟不知该如何称呼。 叫太上皇?那岂不是当众暴露了身份? 可若是不叫,这又是天大的不敬之罪。 “怎么?” 江澈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寒。 “吴大人这是护短来了?” 一句话,问得吴文镜亡魂大冒。 护短?护什么短? 他到现在都还是一头雾水,但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此刻已经化作了滔天巨浪,几乎要将他吞噬。 “微臣不敢!微臣不知……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吴文镜颤声说道,冷汗已经浸透了官服的内衬。 他刚想开口询问江澈到底发生了什么,毕竟是江澈叫他过来的,询问江澈的缘由,也并无不妥。 可江澈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轻轻一摆手,下巴朝着瘫坐在地的王福点了点。 “你别问我。” “去问问你家这位好亲戚,问问他,我为什么会叫你过来。” 吴文镜的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 “完了!” 先不说江澈为什么会在这里,单是看看周围那些百姓们义愤填膺、怒目而视的表情。 再看看王福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他就算再蠢,也知道这事绝对小不了! “王福!” 吴文镜猛地扭过头,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表弟。 王福看着自己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知府表哥,还没来得及开口求饶或是辩解,吴文镜已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势大力沉,直接将王福那张肥脸扇得高高肿起,嘴角都溢出了血丝。 “说!究竟发生了什么!” 吴文镜几乎是咆哮着吼出来的,他这一巴掌,不仅仅是打的王福。 更是打给江澈,打给周围所有百姓看的。 王福被打懵了,捂着脸,眼神里满是委屈。 “表哥,你打我干什么?是他们……是他们先动手的!我就是想跟他们讲讲道理,这块地本来就是我们王家的,他们霸占着不走,我……” 王福还想狡辩,说话颠三倒四,极力将脏水往百姓身上泼。 可吴文镜此刻哪里还听得进这些鬼话? 他根本就不信! 开什么玩笑! 太上皇亲临此地,会是为了看你跟一群泥腿子讲道理? 事情若是真这么简单,用得着把他这个知府叫过来? “你还敢狡辩!” 吴文镜气得浑身发抖,也顾不上什么官威体面了,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王福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我让你讲道理!我让你巧取豪夺!我让你给我惹麻烦!” 吴文镜是真的下了死手,每一脚都踹在王福的要害。 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打死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或许还能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保住自己的性命! 王福起初还惨叫连连,被打了几下之后,也终于明白过来了。 自己怕是真的闯下弥天大祸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从始至终都面色平静的中年男人,又看了看已经状若疯魔的表哥。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让他瞬间清醒。 “别打了!表哥!别打了!” 王福抱着头,终于崩溃了,“我说!我全都说!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啊!” 他当即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 他一边哭嚎着,一边将自己如何看中这片地,如何伪造地契,如何勾结地痞流氓威逼利诱,想要强行将这些住户赶走,侵占土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 当听到王福承认地契是伪造的,并且还扬言知府是我表哥,告到哪都没用的时候。 吴文镜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气晕过去。 猪!真是头猪啊! 别人不知道,他自己可是清楚得很! 当今圣上江源刚刚颁布考成法,三令五申,要所有官员清廉自守,勤政爱民,严查贪腐,严惩恶霸! 自己这阵子刚刚上任北平的知府,为了避嫌,连正常的应酬都推了,在府衙里如履薄冰,生怕出半点差错。 好家伙! 自己在这边兢兢业业地当官,没想到自己最亲近的亲戚,却在背后狠狠地捅了自己一刀! 而且还是当着太上皇的面捅的! 吴文镜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他缓缓转过身,踉跄着走到江澈面前。 没有任何辩解,也没有任何求饶。 这位堂堂的四品知府,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双膝跪地,对着江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吴文镜,有失察之罪,御下不严,纵容亲属为祸乡里,罪该万死!” “请王爷治罪!”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瘫软在地的王府家丁和地痞,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抖如筛糠。 他们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那些围观的百姓们,先是茫然,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哗然! 王爷! 整个大夏,如今能被一位知府大人当众跪拜,口称王爷的,还能有谁? 只有一位! 那就是一手缔造了大夏盛世,如今虽已退位,但威望依旧如日中天的太上皇——江澈! 第一千一百三十章 考试 那个传说中的人物,那个活在说书先生口中的战神,那个让天下贪官闻风丧胆的铁腕帝王! 竟然就是眼前这个为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出头的,看似普通的中年人! “天呐!是太上皇!是太上皇陛下啊!”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响起。 “草民参见太上皇!太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之前还站着的百姓们,此刻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为自己这等小人物申冤的,竟然会是当朝太上皇! 这一刻,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天子亲临,为民做主! 这大夏的天,终究是清朗的! 吴文镜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数十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剑,正齐刷刷地聚焦在自己的身上。 有百姓们带着期盼与审视的,有王福那帮人带着绝望与恐惧的。 而最让他感到窒息的,是来自正前方那道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 太上皇江澈,就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可他仅仅是站在那里。 其威势便如同一座巍峨大山,压得吴文镜心胆俱裂。 完了! 这是他唯一的想法。 自己治下出了如此恶劣的强占民田之事,而罪魁祸首还是自己的亲戚,最要命的是,这一切都被太上皇抓了个正着! 按照《考成法》的新规,失察之罪,纵容亲属,这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丢官罢职,甚至人头落地。 江澈看着匍匐在地,抖如筛糠的吴文镜,眼神中古井无波。 他看得出来,对方脸上的惊骇与茫然并非伪装。 那是一种突遭横祸,完全不知所措的真实反应。 看来,这个吴文镜,倒也未必就是同谋。 或许正如暗卫所查,他只是个被亲戚蒙蔽,又疏于管理的糊涂官。 不过,糊涂,本身就是一种罪。 尤其是在他江澈定下的规矩里,在其位而不谋其政,就是最大的罪过。 但江澈今日的目的,并非只是为了杀一个知府。 杀人是最简单的手段,却也是最无效的手段。 他要的,是借由这件事,给北平乃至整个大夏的官场,再上一道紧箍咒。 “起来吧。” 江澈淡漠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吴文镜浑身一颤,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江澈那深邃的目光,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王……王爷……” “这件事,你来处理。” 江澈没有给他过多揣测的机会,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或愤怒或期盼的百姓面孔,又落在了面如死灰的王福等人身上。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吴文镜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明白了! 太上皇这并非是放过他,而是在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这也是一场考试! 一场决定他身家性命,家族荣辱的考试! 一瞬间,巨大的狂喜与无边的恐惧同时涌上了吴文镜的心头。 喜的是,自己似乎躲过了初一,没有被当场定罪,还有一线生机。 惧的是,这道考题,实在是太难了! 当着太上皇的面,当着百姓的面,处理自己的亲戚,裁决这桩官商勾结的恶性案件。 稍有不慎,处置得轻了,太上皇不满意,百姓不答应,他依旧是死路一条。 可即便如此,吴文镜心中依旧是万分感激。 说句难听的话,今日之事若是真的被捅到朝堂之上,被那些政敌抓住把柄,革职查办都是最轻的。 一旦有人借题发挥,攻讦他结党营私,祸乱地方。 那他吴文镜最好的下场,恐怕也是流放三千里,永不叙用。 到那时,他这一家老小,怕是连活下去都难。 而现在江澈却把处置权交给了他。 这其中蕴含的深意,吴文镜几乎是立刻就领悟到了。 只要自己这次的处理能让太上皇满意,那么这件事到此就算了结了! 日后,谁要是再敢拿这件事来攻讦他,那就是在质疑太上皇的决定,是在打太上皇的脸! 这等于是在生死危局之中,给了他一道护身符! 想通了这一层,吴文镜再无半分犹豫。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整了整有些散乱的官袍,深吸一口气,对着江澈重重一拜。 “臣,遵命!” “臣定会秉公处理,给王爷一个满意的答复!” 江澈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端起旁边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粗茶,轻轻吹了吹。 “你的答复,不是给本王看的。” 吴文镜一愣。 只见江澈缓缓抬起手,指向了周围那些将信将疑的百姓们。 “是给他们看的。” “什么时候,他们满意了,你这件事,才算办完。” 江澈放下茶杯,目光终于从吴文镜的脸上扫过,那眼神里的森然寒意,让吴文镜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瞬间被冻结。 “他们若是不满意,那就说明,你这个知府,没有做到位。” 一番话,掷地有声! 吴文镜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比雪还要白。 这道考题的难度,又被拔高了无数倍! 以百姓的满意为标准?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自古以来,官府断案,求的是法理昭彰,求的是上官满意,何曾将一群泥腿子的喜怒,当成最终的裁决标准? 可偏偏,这话是从太上皇的口中说出来的。 在这北平,在这大夏,他说的话,就是天理,就是王法! 吴文镜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能感觉到,自己正走在一根悬于万丈悬崖的钢丝之上,下面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臣……遵旨!” 他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再次躬身一拜。 这一次,他的腰弯得更低,姿态也更加恭敬。 江澈见状,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不再理会瑟瑟发抖的吴文镜和王福等人,而是转身面向了那些依旧跪在地上的百姓们。 他脸上的冰冷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 他挥了挥手,朗声道:“乡亲们,都回去吧。” 百姓们哪里敢动,一个个依旧是激动又敬畏地看着他。 第一千一百三十一章 人性,他不敢赌 江澈笑了笑,继续说道:“今日之事,本王已经交由吴大人全权处理,他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听到这话,百姓们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不由得又暗淡了几分。 官官相护,自古皆然。 让知府大人来审他自己的表弟。 似乎是看穿了众人的疑虑,江澈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全场! “你们都给本王记住了!” “若是你们对吴大人的处置结果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随时,都可以去北平的行宫,直接来找我江澈!” “本王,给你们做主!” 去行宫找太上皇? 太上皇亲自为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做主? 这是何等的天大恩宠!这是何等的无上荣光! 人群彻底沸腾了! “太上皇圣明!” “草民叩谢太上皇天恩!” 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百姓们的脸上不再是震惊与惶恐。 他们一个个热泪盈眶,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表达他们心中那无以复加的激动之情。 这大夏的天,是真的变了! 他们这些祖祖辈辈都被视为草芥的百姓,如今竟也有了能直达天听的权利! 人群之中,唯有王福,此刻面如死灰,浑身瘫软如泥,彻底失去了所有精气神。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江澈的这番话,不仅是给了百姓们一道护身符,更是给他,以及他表哥吴文镜,上了一道催命符。 百姓不满意,吴文镜就得掉脑袋。 那吴文镜为了保住自己的脑袋,又岂会让他这个惹出滔天大祸的表弟活命? 别说保住钱财了,今天能不能保住这条命,都得看他这位表哥的心情,以及百姓们的心情了。 在万众的叩拜与敬仰之中,江澈没有再多停留一刻。 他缓步向外走去,人群如潮水般自动向两边分开,为他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每一个人都低着头,用最谦卑的姿态,恭送着这位带给他们希望与尊严的王者。 吴文镜也深深地弯着腰,直到江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他才敢缓缓直起身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感激涕零的百姓,又转过头,盯住了自己的那个好表弟。 心中只有一片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那个瘫软在不远处的表弟王福,滔天的恨意。 恨! 他是真的恨啊! 若不是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自己何至于在鬼门关前走这么一遭? 何至于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压在太上皇的一念之间? 自己兢兢业业,好不容易才爬到知府这个位置,眼看前途一片光明,却差点被这个蠢货给彻底断送! 不过,能坐到一府之主的位置,吴文镜终究不是个蠢人。 他脑子里的惊惧与愤怒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一个更要命的念头所取代。 事情,还没完!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些刚刚还在感激涕零,此刻却因为江澈的离开而有些蠢蠢欲动的百姓们,心中警铃大作。 太上皇是走了,可他留下了一道最致命的考题——让百姓满意! 什么叫满意? 这个标准太模糊了! 现在他们或许因为太上皇的承诺而激动,可若是让他们就这么散了,回到村里,三五成群地一商量,人心这个东西,是最经不起揣摩和煽动的。 万一回去之后,他们觉得光还地还不够,还要赔偿,还要这要那到时候要求越提越多,自己可就真的欲哭无泪了。 人性,他不敢赌! 今日事,必须今日毕! “各位乡亲,请留步!” 就在众人准备三三两两散去之时。 吴文镜猛然一声高喝,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 百姓们闻声一愣,纷纷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回头看着他。 只见吴文镜快步走到众人面前,对着所有人深深一揖,朗声道:“诸位,今日之事,是本官失察,让诸位受了天大的委屈。本官在此,向大家赔罪了!” 说着,他竟真的对着所有人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举动,瞬间让在场的百姓们有些手足无措。 民告官,自古以来就是难于上青天。 何曾见过知府这样的大老爷,亲自给他们这些泥腿子赔礼道歉? “大人,这……这使不得啊!”李大山连忙上前想要搀扶。 吴文镜却摆了摆手,直起身子,面色肃然。 “使得!太上皇金口玉言,要还大家一个公道!本官今日,便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个公公道道,给得足足的!” 他猛然转身,一指瘫在地上的王福,厉声喝道:“来人!” “在!”两旁的差役连忙上前。 “将逆犯王福,以及其管家刘三,全部缉拿!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是!” 差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根本不顾王福杀猪般的嚎叫,直接用锁链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吴文镜看都未看他一眼,继续对着百姓们说道:“另外,本官在此宣布,所有被王福巧取豪夺的田契,即刻作废!各家各户的田地,物归原主!”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不仅如此!凡是被侵占的田地,自侵占之日起,到今日为止,按每亩一石的上等田产出,由王家赔偿诸位的损失!这笔钱,本官会亲自监督,三日之内,发放到各位手中!” “至于衙门里那些与王福同流合污的败类,本官回去之后,立刻彻查!有一个算一个,绝不姑息!” 一番话,说得是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百姓们彻底愣住了,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不但地回来了,还有赔偿拿! 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啊! “吴大人清正廉明!” “多谢青天大老爷!” 看着瞬间逆转的民意,听着耳边传来的赞誉,吴文镜那颗悬着的心,才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 王家大院门外,江澈刚刚坐上前来迎接的马车。 就听到了身后院内传来的那番话,以及随之而起的欢呼声。 他嘴角微微上扬,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看来,还不算太笨,知道当场就把事情给钉死。” 江澈喃喃自语了一句。 这个吴文镜,虽然有识人不明的过错,但这份政治嗅觉和当机立断的魄力,倒也算是个可塑之才。 第一千一百三十二章 私心之言 “主子。” 负责驾车的赵羽,透过车帘的缝隙看了一眼江澈,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像吴文镜这种官员,治下出了如此恶劣之事,为何不直接杀了他?以儆效尤,岂不是更能震慑宵小?” 在赵羽看来,事情很简单,犯了错,就该死。 尤其是这种差点动摇了主子民心根基的大错。 江澈闻言,靠在柔软的垫子上,闭上了眼睛,淡淡地说道:“赵羽,你要记住,杀人,永远是最低级的手段,是下策。” “属下不明白。” 赵羽的声音里带着执拗。 江澈睁开眼,看着车顶的华盖,缓缓开口,语气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教导。 “知府这个位置,不是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能坐的。他需要懂得处理政务,协调各方,安抚百姓。这个吴文镜,虽然识人不明,险些酿成大祸,但他处理政务的本事,在整个北平的官场里,也算是排得上号的。” “我可以杀了他,很简单,一道命令的事。可杀了他之后呢?” “再提拔一个新人上来,那个新人就一定比他好吗?万一提上来一个能力不如他,野心却比他更大的,岂不是更糟?” “所以,我要的不是杀人,而是驭人。” 江澈的声音变得深邃起来:“吴文镜这次虽然犯了错,但一来,他的确是不知情,二来,他还有底线,没有烂到根子里去。” “最重要的是,经过今天这件事,他就像一匹被打怕了的野马,以后再也不敢有丝毫懈怠之心。” “他会用十倍、百倍的精力去治理北平,去提防自己的亲戚,因为他知道,有一双眼睛,随时在天上看着他。” “这样的一把刀,用起来,才最顺手,也最放心。” “今日放他一马,不仅是给了他一个机会,更是给北平,乃至整个大夏的所有官员,都上了一堂课。” “告诉他们,我以及源儿可以容忍你们有能力上的瑕疵,甚至可以容忍你们在不触犯底线的情况下有一点私心,毕竟人不可能没有私心!” “但绝对不能容忍你们鱼肉百姓,动摇国本!” “这种看不见的威慑,远比杀一两个人,来得更有用。” 赵羽沉默了,他似乎有些懂了,但又好像没完全懂。 看着他这副模样,江澈顿时有些无语,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张憨厚的面孔。 “你这脑子,跟当初的李默那厮,倒是有的一拼,都是一根筋。” 江澈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 赵羽闻言,只是嘿嘿一笑,不再多问。 自己只要听主子的命令就好了,这些弯弯绕绕,想不明白也无所谓。 马车辚辚,很快便回到了戒备森严的北平行宫。 还未等江澈下车,三道靓丽的身影便迎了出来。 正是柳雪柔、郭灵秀和林青雨。 她们显然是得到了消息,一直在此等候,脸上都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 “夫君,你回来了!” “相公,没事吧?” 三女莺声燕语,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看着自家这三位风华绝代的夫人。 江澈心中一暖,刚才那种身为帝王的高处不胜寒之感瞬间消散无踪。 他摆了摆手,笑道:“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几只跳梁小丑罢了,走,回屋说。” 众人回到了行宫的大厅,分宾主落座。 江澈将今日在李家村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一遍。 当听到那些百姓被逼得走投无路时,三女皆是面露愤慨。 而当听到江澈三言两语便扭转乾坤,将那知府玩弄于股掌之上时。 她们的美眸中又不约而同地亮起了崇拜的光芒。 “夫君果然厉害,不动声色间,就解决了一场大祸患。” 柳雪柔满眼温柔,轻声赞道。 “就是,让那狗官自己审自己的亲戚,这招可太解气了!” 郭灵秀快人快语,脸上满是笑意。 林青雨虽然没说话,但那双看着江澈的眼睛里,也满是倾慕与骄傲。 江澈享受着美人们的崇拜,心情大好,这一日的疲惫也仿佛一扫而空。 夜色渐深,喧嚣归于平静。 不过对于整个北平官场来说,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一道看不见的风暴,以王家大院为中心,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席卷了整座北平城。 并向着周边的城镇疯狂辐射而去。 太上皇微服私访,亲眼目睹知府表弟强占民田! 太上皇当众设考,逼得知府大人当场审案!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入了每一个官员的耳中。 一时间,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那些平日里或多或少有些不干净的官员,吓得连夜将家中的金银细软转移藏匿,生怕第二天就被暗卫抄了家。 而最让他们感到恐惧的,还不是自身的贪腐问题,而是那句传言。 吴文镜是被他那个蠢货表弟给坑了! 这被亲戚捅刀子,可比自己犯错还要让人防不胜防啊! 城南的户部主事,当晚就将自己不成器的小舅子叫到书房,指着对方的鼻子破口大骂了整整一个时辰。 最后更是直接下了死命令,再敢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惹是生非,就先亲手打断他的腿! 城西的都尉,连夜派亲兵回了一趟老家,将几个仗着他当官就在乡里横行霸道的族中子弟,全都抓了回来,关在柴房里,饿了整整三天三夜。 类似的事情,在北平的每一个角落不断上演。 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吴文镜,更不想因为一个愚蠢的亲戚,断送了自己一生的前程和性命。 这一夜,北平无眠。 次日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北平行宫朱红色的宫门外,宽阔的青石板广场上,已经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为首的,正是北平知府吴文镜。 他头上的乌纱帽摘下,恭敬地放在身前,身上那件崭新的四品官服,此刻却显得有些落寞。 而在他的身后,自同知、通判,到各部主事、典史,再到北平城防卫所的都尉、千户…… 第一千一百三十三章 吴文镜的求生欲 凡是能叫得上名号的官员,一个不落地尽数在此。 整整齐齐的官服,在此刻却组成了一副无比卑微的画面。 他们一言不发,就这么静静地跪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行宫的守卫们一个个目不斜视,站得笔直,但眼角的余光却无不透露出心头的震撼。 他们跟随江澈多年,见过杀伐决断,见过权倾朝野,却从未见过如此场面。 一城文武,尽数跪于宫门之外,俯首请罪。 这无声的画面,远比任何刀光剑影,更能彰显那位宫中主人的无上权威。 …… 行宫,大殿之内。 江澈刚刚用完早膳,柳雪柔正细心地为他整理着常服的衣襟。 赵羽从殿外快步走入,单膝跪地,沉声禀报:“主子,吴文镜率北平城所有官员,在宫门外跪着,说是……来请罪的。” “哦?” 江澈的动作顿了一下。 “倒是挺会做人。” 柳雪柔有些担忧地问道:“夫君,他们这么多人跪在外面,影响不好吧?” “无妨。” 江澈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担心。 “他们想跪,就让他们跪着。这一跪,可不是简单的请罪,名堂多着呢。”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个吴文镜,昨夜恐怕是想了一宿。 经过李家村那件事,他吴文镜的仕途已经完全攥在了自己手里。 想活命,甚至想继续往上爬,就不能只做一个被动挨打的罪臣。 他必须主动出击,将自己彻底地绑上自己这条大船。 今日他率百官前来请罪,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就是在向整个北平,乃至整个大夏的官场传递一个信号。 我吴文镜,以及我身后的北平官僚体系,从今天起,就是太上皇的人了! “有点意思。” 江澈笑了笑,“一个知府,能有这份政治嗅觉和魄力,倒也不枉我当初提拔他一场。” 他原本以为,敲打了吴文镜,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 可现在,吴文镜主动把事情闹大,反倒是给了他一个更好的机会。 一个将计就计,彻底整顿这北方官场的机会。 “让他们都进来吧。”江澈淡淡地吩咐道。 “是!” 片刻之后,随着殿门缓缓开启,以吴文镜为首的一众官员,躬着身子,鱼贯而入。 宽敞威严的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臣,北平知府吴文镜,叩见太上皇!” 吴文镜当先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臣等,叩见太上皇!” 他身后的百官齐刷刷地跪下,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地面,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 江澈坐在御座之上,并未让他们起身,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拿起吴文镜呈上来的那份罪己书,慢条斯理地看了起来。 许久之后,江澈放下了手中的罪己书。 “吴文镜。” “臣在!”吴文镜猛地一个激灵,头埋得更低了。 “说说吧,你那表弟,还有李家村的事,你是怎么处置的?”江澈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吴文镜不敢有丝毫隐瞒,连忙将连夜的处置结果一五一十地禀报上来。 “回禀太上皇!罪臣表弟王福,以及其管家刘三,罪大恶极,已于昨夜验明正身,就地正法!其家产,除却赔付给众乡亲的田亩损失之外,剩余部分已全部查抄,充入北平府库!” “王氏一族,凡参与此事者,无论主犯从犯,一律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还乡!” “至于那些与王福同流合污的衙门胥吏,臣已将其全部革职下狱,待审问清楚后,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另外,李家村等被侵占田亩的乡亲,所有田契均已重新核发,赔偿的粮食和银钱,也已于今晨悉数送到各家各户手中,绝无拖欠!” 一番话说完,吴文镜再次叩首:“此皆臣失察之罪,臣治下不严,识人不明,险些酿成大祸,败坏朝廷声誉,动摇国本社稷!臣……罪该万死!恳请太上皇降罪!” 他说得恳切无比,处置得也算是果断狠辣。 对自己人都下得去如此狠手,足见其求生欲之强。 大殿内的官员们听着,一个个心惊肉跳。 江澈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才缓缓开口。 “杀伐果断,处置得倒也干净利落。看来,你这个知府,还不算太糊涂。” 一句淡淡的夸奖,却让吴文镜几乎要流下泪来。 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一半。 “但是……” 江澈话锋一转,殿内所有人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知情与否,不是你脱罪的理由。失察,就是大罪!” 江澈的声音陡然转冷,“身为一府之尊,耳目闭塞,被亲族蒙蔽至此,百姓受苦而不知,若非朕恰巧路过,你这北平府的天,是不是就要被你那好表弟给捅破了?” “臣……罪该万死!” 吴文镜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江澈冷哼一声,目光如电,扫过殿下跪着的所有官员。 “还有你们!一个个都是朝廷的栋梁,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北平城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们当中,难道就没一个人听到半点风声?还是说,你们听到了,却觉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亦或是,你们中的某些人,本就和那王福,是一丘之貉?!” 这番诛心之言,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不少官员的身体已经抖如筛糠,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看着这群人的丑态,江澈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大开杀戒的时候。 驭人之术,在于掌控,而非毁灭。 “罢了。” 江澈摆了摆手,似乎是有些意兴阑珊。 “今日,就不见血了。”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片细微的、如释重负的喘息声。 “吴文镜。” “臣在!” “念你处置还算得当,且有悔过之心。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江澈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朕今日,降你官职三级,以示惩戒。但这知府之权还让你掌着。算是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留任观察。若是再出差错,可就不是你的乌纱帽了。” 降职三级,却保留实权。 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 懂不懂规矩 这番操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惩罚看似严厉,一下子从四品大员变成了七品芝麻官。 可是要细看的话就有所不懂。 因为降级是降级了,但保留实权,就意味着他依旧是北平府的一把手! 可以说明面上是羞辱。 但实际上却没有任何的变化,同样,不光是没有坏处。 反而让吴文镜彻底的成为了江澈的人! 吴文镜呆了半晌,随即反应过来,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 “臣,叩谢太上皇天恩!臣日后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万死不辞!” 江澈没理会他的激动,目光再次扫向众人,声音变得威严肃杀。 “今日之事,便是一个警告。给你们所有人都敲响一个警钟!” “可以给你们机会,但机会,只有一次!” “从今日起,” “整个北平官场,进行为期一个月的自查自纠!” “本王给你们机会,就看你们,珍不珍惜了。” 这番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所有官员的脑海中炸响! 督查组!还是由太上皇的亲卫组成! 吴文镜抬起头,满脸震惊地看着江澈的身影,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 如果说之前的吴文镜,眼里还有几分官场的算计。 那么现在的他,眼神里就只剩下了一种东西——对皇权的绝对敬畏,以及一种想要证明自己的疯狂。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群依旧跪在地上的同僚。 眼神瞬间变得阴冷无比。 都是这帮混蛋! 平日里跟王福称兄道弟,关键时刻一个个装聋作哑,差点害死老子! 既然太上皇给了老子这把刀,那老子就要好好用一用,谁特么以后敢给老子上眼药,老子第一个先弄死他! 殿内的官员们被吴文镜这阴狠的眼神一扫,顿时感觉脖颈子发凉。 …… 吴文镜的事情虽然了结了,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对于江澈来说,这只不过是往平静的湖面上扔了一颗石子。 如同吴文镜所料想的那样,真正的惊涛骇浪,还在后头。 大殿之内,闲杂人等已经退去,只剩下江澈的心腹。 赵羽依旧站在一旁,眸子里隐隐跳动着兴奋的火焰。 跟了江澈这么久,他太了解自家主子了。 “赵羽。” “属下在!” 江澈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语气慢条斯理:“这次吴文镜的事,倒是给咱们提了个醒。这所谓的考成法,光靠那帮文官自己去查自己,那是查不出什么鸟东西来的。” “官官相护,这四个字,在哪个朝代都是免不了的俗。” “只要你不去掀那个盖子,底下看起来就是一团和气,盛世太平,可一旦你把盖子掀开了……” “你会发现,底下的蛆,比你想象的还要多!” 赵羽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主子英明!这帮当官的,心眼子比莲藕还多。若是不动真格的,他们能有一百种法子糊弄咱们。” “所以啊,得给他们加点料。” 江澈放下茶盏,从袖中掏出一块非金非玉的腰牌,随手扔在了桌案上。 赵羽定睛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虽然他之前就统领暗卫,但这块令牌,代表的是这次行动的最高授权。 “从今天起,你就是这北平城的清道夫。” 江澈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我要你在十天之内,把这北平官场给我犁一遍。” “不用讲什么情面,也不用顾忌什么牵连。拿着这块牌子,谁的屁股不干净,你就给我查谁!” “记住我的话:没事,我不找茬,但只要让我查出来有问题,哪怕是一两银子的贪墨,哪怕是一件案子的冤屈,都给我按律严办!” “我要让这帮人知道,什么叫伸手必被捉!” 赵羽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了! 他单膝跪地,双手捧起那块令牌:“属下遵命!属下定会让这北平城的耗子,一只都藏不住!” “去吧。” 江澈挥了挥手,“动静别太大,别吓着老百姓。但对那些当官的……” “不用客气。” …… 当天下午,一个消息在北平官场悄然流传。 那个跟在太上皇身边的贴身侍卫赵羽,升官了,不仅升官了,还接手了整个北平的暗卫指挥权。 最要命的是,听说他手里拿着太上皇的尚方宝剑,要开始例行检查。 例行检查这四个字,听起来平平无奇。 可落在那些心里有鬼的官员耳朵里,无异于催命的阎王帖。 北平府户部,签押房内。 户部主事孙乾正坐在太师椅上,在他对面,坐着的是同僚,刑部主事李通。 两人平日里交情不错,也没少在酒桌上互通有无。 “老孙,你说这赵大人,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李通此刻是真的慌,因为他跟别人不同,他是真有底子。 不查,那绝对是相安无事的,但就是经不住查! “这例行检查,查得到底是哪一出啊?是查账?还是查人?” 孙乾深吸了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抿了一口茶。 “慌什么!” “咱们是朝廷命官,又不是那王福那样的蠢货恶霸!咱们平日里办公,那是兢兢业业,虽然收了点下面人的冰敬炭敬,但那都是官场的规矩!那是人情往来!” “难不成,太上皇还能因为这点人情世故,把咱们满朝文武都给杀绝了?” 孙乾这番话,说得是理直气壮,逻辑严密。 毕竟如果真说起来,这官场本来就是个人情社会。 下面的孝敬,那是为了办事方便,只要不贪墨国库银两,不鱼肉百姓,收点小钱怎么了? 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太上皇能不懂? “再说了。” 孙乾冷笑一声,指了指桌上那堆积如山的账册。 “这户部的账,那是经过层层核算的。每一笔出入,我都做得天衣无缝。” “就算他赵羽是神仙,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也查不出个花儿来!” 听到这话,李通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也是,也是。老孙你做账的本事,那是咱们北平一绝,只要账面上没问题,量他也不能拿咱们怎么样。” 两人正说着,互相安慰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谁啊!懂不懂规矩!” 孙乾眉头一皱,刚要发火。 却见门口站着两排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暗卫,一个个面无表情,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寒气。 第一千一百三十五章 多米诺骨牌倒塌 而站在中间的,正是那个让他们谈之色变的阎王爷——赵羽。 孙乾顿时有些震惊,他没想到对方回来的这么快,可也来不及多想。 毕竟是混迹官场的老油条,反应极快,立马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赵……赵大人?” “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赵羽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进屋内,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主位上。 “孙主事,李主事,都在啊。那正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了。” “赵大人,您这是……” 李通哆哆嗦嗦地问道。 “例行公事。” 赵羽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翻了两页,然后随手扔在桌上。 “孙乾,听说你做账的本事不错?号称北平一绝?” 孙乾刚还在想自己刚刚说的话有没有被听到,可现在,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诶呦,大人您这就别调侃我了,那是同僚们抬举,下官也就是……就是尽心尽职,不敢有丝毫差错。” “是吗?” 赵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尽心尽职?那这本关于城西粮仓修缮的账目里,为何会有五千两银子的损耗,被记在了鼠咬雀啄的名下?” 孙乾脸色一白,但瞬间又恢复了镇定。 “赵大人有所不知啊!” “这城西粮仓年久失修,鼠患严重,这是天灾啊!下官也没办法,这都是有据可查的,当时还请了工部的同僚去勘验过……” “勘验?” 赵羽打断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那是暗卫连夜突审出来的供词。 “你说的勘验,是指你送给工部张员外郎那两百两银子,让他闭嘴的勘验吗?” 孙乾的脑子瞬间炸开了!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赵羽手里的小册子。 “赵大人!冤枉啊!这是污蔑!这是有人要陷害下官!” 孙乾还在垂死挣扎,他大声叫嚷着,“下官是朝廷命官,做事讲究的是证据!您不能凭一本不知从哪来的册子,就定下官的罪!我不服!我要见太上皇!” “你要证据?” 赵羽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孙乾面前,强烈的压迫感让孙乾不自觉地往后退去,直到退无可退,撞在了书架上。 “孙乾,你真以为,只要账做得平,只要大家都这么干,你就没事了?” “你错了。大错特错。” “以前或许没人查,你可以安安稳稳地当你的蛀虫。但现在,主子说了,不查,没事。一查,这就是要命的事!” “你那点所谓的官场规矩,在主子的眼里,就是个笑话!” “来人!” 赵羽猛地一挥手。 “在!” “户部主事孙乾,贪墨修缮款,伪造账目,勾结同僚,证据确凿!摘去乌纱,打入大牢!所有家产即刻查封,彻查到底!” “是!” 两名暗卫如狼似虎地冲上来,一左一右架起早已瘫软如泥的孙乾。 直到被拖出门的那一刻,孙乾还在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大家都这么干的啊!!” 这一刻他真的觉得自己冤,因为就如同他所说的那样。 大家都是这么做的,可一旁的李通却是看的分明。 之前那套或许以前好用,可现在,随着太上皇的到来,彻底终结了。 “李大人。” 赵羽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他:“该你了。咱们聊聊那批刑部采购的枷锁,为什么价格比市面上贵了三倍的事儿?” 还没等赵羽说什么,李通直接吓晕了过去。 开玩笑,作为刑部的人,他自然是知道暗卫的手段的,落到了这些人手里,想死都难。 …… 孙乾和李通的落马,就像是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接下来的十天里,北平官场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赵羽带着暗卫,就像是一群嗅觉灵敏的猎犬,在整个官场里疯狂地撕咬。 他们的动作太快了,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更来不及串供或者是销毁证据。 而且,暗卫手里掌握的情报之详细,简直令人发指! 那些官员们平日里自以为隐秘的交易、那些在酒桌上随口吹嘘的门路。 甚至是在小妾房里说的私房话,竟然都被暗卫记录在案! 第三天。 工部员外郎张某,因为收受贿赂,在修缮城墙时偷工减料,被直接从被窝里揪了出来。 他一开始还想摆官威,质问暗卫凭什么抓人。 结果赵羽直接让人把那段偷工减料的城墙挖开,里面填充的竟然是烂草和泥沙! 证据确凿,张员外郎当场面如死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五天。 礼部一名侍郎,因为在祭祀采购中中饱私囊,以次充好,被查出家中藏银三万两。 这位侍郎平日里最爱标榜自己清廉如水,甚至还写过好几篇痛斥贪腐的文章。 当那些白花花的银子从他家地窖里被搬出来的时候,围观的百姓们笑得那叫一个开心,简直比过年还热闹。 第七天…… 短短不到十天的时间,四名四品以上的官员,以及十几个中下层官吏,接连落马! 这四个人,有的是贪,有的是懒,有的是坏。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心存侥幸! 都觉得“大家都在干,查不到我头上”,都觉得“太上皇法不责众”。 可现实给了他们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整个北平城的风气,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那些衙门里,办事拖拖拉拉,不给钱不办事的风气,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的官员,不管是大官小官,现在上班那是比鸡起得还早,干活比牛还卖力。 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那个曾经被他们视作废纸的《考成法》,现在被他们一个个奉为金科玉律,恨不得背下来贴在脑门上。 吴文镜这几天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他虽然被降了级,但干劲却是前所未有的足。 他看着一个个同僚被抓走,心里除了后怕,更多的是庆幸。 幸亏自己醒悟得早!幸亏自己当时跪得快! 不然现在大牢里蹲着的,肯定有他一个位置! “太上皇这一手,真是绝了啊……” 深夜,吴文镜在签押房里批阅公文,看着窗外那轮明月,忍不住感叹道。 “杀鸡儆猴,这哪里是儆猴,这分明是把猴子的胆都给吓破了。” “从此以后,这北平府,怕是再也没人敢动半点歪心思了。” 第一千一百三十六章 好刀就要用 远在万里之外的新金陵。 这里正值正午,新金陵的皇宫,比起北平的行宫,少了几分古朴厚重,却多了几分粗犷与大气。 御书房内,江源正伏案疾书。 “陛下。” “这是太上皇从北平发来的急件。” 听到太上皇三个字,江源手中的笔猛地一顿。 他立刻放下笔,快步走上前,接过密函,迫不及待地拆开阅读。 讲述了北平发生的事情,以及江澈下达的那道命令: “治国如治病,不仅要猛药去疴,更要刮骨疗毒。考成法乃是利器,用不用,在你。但你要记住,皇权之下,不容沙子。你可以容忍他们有私心,但绝不能容忍他们把私心凌驾于国法之上。” 信的最后,还附带了那一句话: “新金陵那边,你自己看着办。这套政策,你想用就用,不想用也无所谓。反正那边的班底都是你自己带出来的。” “父皇啊父皇……” 江源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光芒。 “您这是在考我啊。” “您在那边大刀阔斧,杀得人头滚滚,把北平治理得铁桶一般。若是我这新金陵反而成了藏污纳垢之地,岂不是让您笑话?” “看着办?” 江源转过身,将那封密函轻轻放在烛火上点燃。 “既然是好用的刀,儿子为什么不用?” 这新金陵虽然是新开辟的疆土,但随着大量的移民和财富涌入。 那些从大夏本土跟过来的老牌家族,功勋之后,也开始有些蠢蠢欲动了。 他们仗着自己是开国元勋,仗着天高皇帝远,在这片新大陆上垄断,甚至开始结党营私。 江源早就想动他们了,只是一直在犹豫,怕动静太大,伤了元气。 可现在不同,连父皇在北平那种盘根错节的老巢都敢这么干,他在这新大陆,又有什么好怕的? “来人!” “传朕旨意,召锦衣卫指挥使觐见!” “另外,把考成法给朕誊抄一万份,发往新金陵各个州府!告诉那些总督、巡抚们,朕给他们一个月的时间自查!” “一个月后,朕会亲自派人下去例行检查!” “到时候,若是让朕查出点什么……” 江源冷笑一声,学着信中父亲的语气:“那是他们自己找死,怪不得朕心狠手辣!” …… 北平行宫,后花园。 江澈躺在躺椅上,享受着午后的阳光。 柳雪柔坐在一旁,剥了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喂到他嘴边。 “夫君,这几天外面可是闹得人心惶惶的,那个赵羽,抓人抓得我都有些心惊肉跳了。” 柳雪柔柔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却并无真正的责备。 江澈嚼着葡萄,一脸惬意。 “这就心惊肉跳了?” “这不过是把屋子里的灰尘扫一扫罢了,不把这屋子打扫干净,怎么住得舒心?” “再说了,源儿那边,估计也该动手了。” “这孩子,聪明得很。我这点手段,他一看就懂。” “这场大扫除,不仅是在北平,更是在整个大夏的版图上。” “我要给这天下,立一个新的规矩。” “一个只要我们父子在,就没人敢破的规矩!” 此时的江澈,虽然只是慵懒地躺着,并没有穿龙袍,也没有坐在龙椅上。 但那股子睥睨天下、掌控一切的气势,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 这,就是太上皇。 这,就是大夏真正的天! 这北平府的官场地震才刚刚平息了那么一点儿,空气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尽呢。 江澈这还没来得及在躺椅上把那一壶碧螺春给喝透了,行宫的大门就被一股子妖风给撞开了。 真就是撞开的。 连守门口的那几个小太监都没拦住,或者说,压根就不敢拦。 整个大夏,敢在太上皇行宫里这么横冲直撞,走路带风,还能让周围暗卫连个屁都不敢放的人。 除了那位姑奶奶,还能有谁? 江澈这边刚把茶杯放下,眼皮子都没抬,嘴角就已经先勾起来了。 这脚步声太熟悉了。 “哟,这不是我们的草原女皇吗?今儿个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江澈笑眯眯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双还要喷火的美眸。 来人一身火红色的骑装,腰间束着金色的宽腰带,勾勒出那惊心动魄的腰臀曲线,脚蹬一双鹿皮小蛮靴,头上没带那些繁琐的金钗玉坠,只是简单地扎了个马尾,却显得英姿飒爽,野性十足。 正是如今一统草原十八部,也是当今圣上江源的亲娘——阿古兰! 只是这位平日里在那帮草原莽汉面前杀伐果断的女可汗,此刻那张充满异域风情的脸上,却写满了三个大字: 不高兴! 而且是非常不高兴! “江澈!你还好意思问是什么风?” 阿古兰几步冲到江澈面前,那气场压得旁边的几个侍女大气都不敢喘,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去。 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男人,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一路疾驰赶来的。 “你回北平几天了?啊?!” “要不是我安插在商队里的探子回报,说在北平看到了暗卫的大动作,我还被蒙在鼓里呢!怎么着?现在成了太上皇,退了位,连老婆都不要了是吧?” 阿古兰越说越委屈,眼圈都有点泛红。 她是真的急了。 当初江澈要去新金陵,也就是美洲那块蛮荒之地,她就一百个不乐意。 那可是隔着茫茫大海啊! 虽然知道江澈本事通天,可那是大海,是老天爷的地盘,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她守着那偌大的草原还有什么意思? 这几个月,她天天晚上睡不好觉,只要一听到风声大点,就心惊肉跳的,生怕传回来什么噩耗。 结果可好,这没良心的男人回来了,不第一时间通知她就算了,居然还在这北平城里搞起了反腐! 合着在他心里,那几个贪官污吏的脑袋,比她这个日思夜想的老婆还重要? “哎哟,我的错,我的错。” 江澈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今天要是不把这姑奶奶哄好了,这一关是过不去了。 毕竟真说起来,这段时间也确实委屈了人家了。 第一千一百三十七章 阿古兰的手段 江澈也不顾什么太上皇的威严了,直接站起身,张开双臂就要去抱对方。 “我这不是刚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就被那帮不长眼的狗官给气着了吗?本来想着处理完这点破事,就亲自去草原接你的……” “少来这套!” 阿古兰嘴上硬得很,身子却没躲,任由江澈把她搂进怀里。 但心里的那股子怨气还没消呢,她忍不住抬起手,握着那粉嫩却有力的拳头,照着江澈的胸口就是一下。 “你知道我多担心吗?你要是死在外面,我就……我就……” “砰!” 这一拳,虽然没用上内力,但草原女子的力气本就不小,再加上情绪激动,那可是实打实的。 江澈明明能运气挡住,或者稍微侧身卸力,但他没动。 硬生生挨了一下。 紧接着,这位曾经单枪匹马杀穿敌阵的战神,突然脸色一白,五官瞬间扭曲在一起,手捂着胸口,身子往后一弓,嘴里倒吸着凉气。 “嘶——!!” “谋杀亲夫啊!我的肋骨……断了断了,肯定断了!” 江澈惨叫连连,整个人顺势往躺椅上一瘫,一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样子。 “啊?” 阿古兰一下子就慌了。 刚才那股子女皇的威风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惊惶。 她连忙凑过去,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检查江澈的胸口,声音都带了哭腔。 “怎么了?很疼吗?我没用劲啊!是不是刚才那一下打到旧伤了?江澈你别吓我!快!传御医!快去传御医啊!” 她回头冲着那些发呆的侍女吼道。 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江澈心头一暖,也不忍心再装下去了。 “嘿嘿,逗你呢。” 江澈突然睁开眼,脸上哪里还有半点痛苦的神色,坏笑着一把抓住阿古兰的手腕,用力一拉。 阿古兰惊呼一声,整个人重心不稳,直接跌进了江澈的怀里,被他抱了个满怀。 “你……!” 阿古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那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那是又羞又恼。 “江澈!你个混蛋!你多大个人了,还玩这种把戏!” 她气得又举起拳头,作势要打,可看着江澈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这拳头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你个冤家……” 这一幕,要是让草原上那十八部的首领看见,估计眼珠子都能掉地上。 那个骑着烈马、挥着弯刀、眼神能杀人的女可汗,在太上皇面前,竟然乖顺得像只小绵羊。 “行了行了,都老夫老妻了,还这么腻歪。” 就在这时,一道温柔的声音从连廊那边传来。 柳雪柔带着林青雨和郭灵秀,其实早就到了,一直在旁边看着呢。 柳雪柔作为正宫娘娘,那气度自然是雍容华贵。 她走上前,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瓜果,笑着说道:“妹妹,你也别怪夫君。他这几天确实是忙坏了。那北平知府的事你也听说了吧?要不是夫君雷厉风行,这北平的百姓还不知道要受多少苦呢。” “就是就是。” 郭灵秀也凑过来,挽住阿古兰的另一只胳膊,嬉皮笑脸地说道。 “妹妹,你可不知道,相公这几天那是大发神威,把那些当官的吓得那是屁滚尿流的!可威风了!” 林青雨虽然没说话,但也微笑着点了点头,递给阿古兰一杯热茶。 看着这三位姐妹都在帮江澈说话,阿古兰心里那最后一点怨气也消散了。 但她还是傲娇地哼了一声,白了江澈一眼。 “雪柔姐,你们就惯着他吧!他就仗着咱们几个心软,才这么无法无天的。要是换了我草原上的汉子,敢这么把老婆扔一边不管,早被赶去睡羊圈了!” “哈哈哈!” 江澈大笑起来,一把将四个绝世美人都揽在视线范围内。 “好好好,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为了表示歉意,这几天我不去前面处理公事了。那帮当官的爱跪就跪着去,我就在这后宫里,好好陪陪你们这四位姑奶奶,怎么样?” “这还差不多!” 阿古兰哼哼唧唧地应了一声,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地上扬。 众人又是一阵嬉笑打闹。 到了下午时分,日头偏西。 柳雪柔是个极有眼力见儿的女人,她知道阿古兰刚从草原赶来,肯定和江澈有许多体己话要说。 于是她给郭灵秀和林青雨使了个眼色。 “哎呀,我那边的刺绣还没弄完呢,青雨,你不是说要帮我配色吗?走走走。” “啊?哦!对对对,我也想起来我还有本账没算完。” 三女找了个蹩脚的借口,非常有心地把空间留给了这对久别重逢的夫妻,带着侍女们退了出去。 偌大的花园里,只剩下江澈和阿古兰两人。 气氛从刚才的欢闹,慢慢沉淀下来,多了一丝温情。 江澈拉着阿古兰的手,漫步在回廊下。 “说正事吧。” 江澈收起了嬉皮笑脸,“草原那边,现在怎么样?那些老家伙们,安分吗?” 这不仅仅是关心,更是政治上的考量。 草原地广人稀,民风彪悍。 虽然当初被江澈打服了,又被阿古兰统一了,但那帮部落首领,骨子里就是狼。 狼若是喂不饱,或者是觉得主人手里没鞭子了,那是随时会反咬一口的。 尤其是现在江源登基不久,主力又在开发新大陆,若是后院起火,那麻烦可就大了。 提到这个,阿古兰的脸上却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神色。 “安分?” 阿古兰冷笑一声,随手折下一支伸出栏杆的桃花,在手里把玩着。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草原也就是靠着你的余威,或者是给他们点甜头,才勉强镇住场子?” 江澈挑了挑眉:“难道不是?” “是,不过也不全是。” 阿古兰转过身,背靠着红色的柱子,那双美眸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这帮人,给甜头是必须的。现在的羊毛生意、牛羊肉罐头生意,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 老不正经 “以前冬天要冻死饿死多少人?现在呢?个个穿得暖吃得饱,傻子才想回去过那种苦日子。” “但是,光有钱是不够的。钱多了,心就会野。” “半年前,那个塔塔尔部的首领博尔忽,仗着自己部落产的羊毛最好,赚了点钱,就开始飘了。” “私底下联络了几个小部落,说是想不想恢复祖上的荣光,不想再听我这个女人的号令。” 江澈眼睛微微一眯,杀气一闪而过:“哦?还有这种不怕死的?”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 阿古兰把玩着手里的桃花。 “他以为他在帐篷里密谋,外面又是风雪交加的,神不知鬼如不觉。结果呢?他前脚刚说完反了这两个字,后脚他最信任的亲卫队长,就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个亲卫队长,就是天狼卫的人。” 说到天狼卫三个字,阿古兰的语气里充满了骄傲。 江澈微微一怔。 天狼卫,那是他当初留给阿古兰的一支精锐,是从数万大军中挑选出来的死士。 但他没想到,阿古兰能把这支力量运用到这种地步。 “现在这十八个部落里,每一个首领的身边,哪怕是扫地的奴隶、喂马的马夫,甚至是他枕边的小妾,都有可能是天狼卫的眼线。” “这一张网,我已经铺开了。” 阿古兰走到江澈面前,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胸膛,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味道。 “而且,最绝的不是这个。” “那是怎么做到的?”江澈确实有些好奇了。 死士虽然忠诚,但要在那么广阔的草原上,长期潜伏,不被收买,不被策反,这其中的难度,比在京城还要大。 毕竟草原上讲究的是血缘和部族,外人很难插进去。 阿古兰神秘一笑,指向了北方的天际。 “因为我建了一座城。” “一座城?” “对,就在王庭的旁边,我专门划了一块最肥沃的水草地,建了一座天狼城。” 阿古兰的眼神里带着智者的神采,那是作为统治者必须具备的素质。 “所有天狼卫的家眷,父母、妻儿,全部都住在这座城里。” “我给他们建最好的房子,请最好的汉人教书先生教他们的孩子读书,给他们的老人看病,让他们吃穿用度,比那些部落首领还要好!” “这座城,有重兵把守,除了我的手令,谁也进不去,谁也出不来。” 江澈听到后,看到眼前这个女人心里不禁一阵佩服。 这是极好的阳谋! 这就是被厚待,变相的人质制度,可这些人还当得心甘情愿。 那些在城外执行任务的天狼卫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可汗,也是为了在天狼城里吃饭的爹娘和孩子! 背叛了之后,不仅自己要死,更要赔上全家老小。 但如果他们心甘情愿的被驱使,那么他们的子孙就能接受最好的教育,甚至将来可以中进士,或者进军队,从此不在是放羊娃了。 在这样大的利益和亲情之间,谁不要背叛? 那个博尔忽想造反。 他身边的天狼卫为了他自己孩子在城里读书的机会,为了他老娘的药钱第一时间就将他给卖了! “高!实在是高!” 江澈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我原本以为,你会用强权去压,或者用联姻去拉拢。没想到,你直接给他们造了一个‘家’。” 这手段,既有菩萨心肠,又有雷霆手段。 简直就是为了统治那片野性的草原量身定做的。 “那当然。” 阿古兰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孔雀,“我是谁?我可是江澈的女人,是江源的娘!要是这点本事都没有,还怎么替你们守住这大后方?”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温柔,也有些感慨。 “我知道,源儿现在在那边开疆拓土,正是缺人缺钱的时候。你也退下来了,不想再操心这些琐事。” “我这个当娘的,当老婆的,帮不上什么大忙。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片草原给看死了。” “只要我在一天,这草原上的每一匹马,每一只羊,都是咱大夏的。谁要是敢动歪心思,不用你出手,我就先让他知道,长生天都救不了他!” 江澈看着她,心里涌动着无限的柔情。 他知道这其中的艰难。 草原上的风沙大,人心也野。 阿古兰一个女人,要压服那些桀骜不驯的枭雄,要维持这么庞大的情报网,这些年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熬了多少个大夜。 她本可以像其他嫔妃一样,在后宫里养尊处优,赏花弄月。 但她为了他和儿子,硬是把自己逼成了一代铁血女皇。 “辛苦了。” 江澈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那被风沙吹得有些微凉的脸颊,声音低沉而真挚。 这三个字,很轻。 但在阿古兰听来,却比什么赏赐都重。 她眼眶一红,却倔强地把眼泪憋了回去,只是紧紧抱住了江澈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 “不辛苦。” “只要你好,源儿好,这大夏好……我就算是在马背上累死,也是笑着的。” 草原的风也许很大,很冷,但在北平的行宫里,在这两颗心连在一起时,却春暖花开。 江澈知道有阿古兰在北方,有天狼卫,不管江源在美洲里闹出多大的事情。 不管天下大势如何,这大夏的基业。 江源是无需担心了,他终于可以安心地做他那逍遥自在的太上皇了。 不过前提要……咱们今晚把这位姑奶奶伺候好了。 想到这里,江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美人,嘴角露出坏笑。 “既然草原这边这么安稳,那天狼卫也不用咱们操心了,咱们是不是得操心操心……咱们自己的事情了?” 阿古兰一愣,抬起头看见江澈火热的眼神,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脸颊又红了,却也没有拒绝,咂咂了咂嘴。 “呸!老不正经!大白天的……” “大白天怎么了?这是我家!” 江澈哈哈一笑,一把将这位草原女皇横抱而起,大步流星地向着寝宫方向走去。 “走!让我好好检查检查,你这草原女皇的骑术,退步了没有!” “呀!江澈你放我下来!被人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我看谁敢乱嚼舌根!” 第一千一百三十九章 天朝的威势 第二天一早,江澈刚刚收拾好准备用膳,可还没出去呢。 就听到了外面传来了赵羽声音。 “主子,南边来消息了。” 赵羽的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怕惊扰了屋里的贵人。 江澈披上一件玄色的狐裘大氅,慢悠悠地推门走出来,随手揉了揉太阳穴。 “南边?新金陵那边又闹腾了?” “回主子,不是新金陵。是东边那串岛子,倭国派人来进贡了。”赵羽如实禀报。 江澈听了,眉头微微一挑。 “我记得现在那边不是已经成了咱们的殖民地了吗?连文字、服饰都在推行咱们大夏的,这会儿跑来进贡?” 进贡这种事,在现阶段的礼法里,说白了就是一种花钱买面子的外交手段。 属国送点土特产,大夏回赠一堆知识和钱财,以此彰显天朝上国的威严。 可问题是,现在倭国那块地界,行政上归新金陵管,礼仪上进贡也该去新金陵拜见江源才对。 这大老远地跑到北平来,专门找他这个已经退了位的太上皇,这味道就不太对了。 “带他们进来吧,就在偏殿。” 江澈摆了摆手,“我倒要看看,这帮矮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 偏殿内。 江澈大大咧咧地坐在主位上,阿古兰这会儿也收拾妥当了,面无表情地坐在江澈身边。 不多时,几个穿着复杂和服的倭人被带了进来。 江澈定睛一看,乐了。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长岛三河吗?老熟人啊。” 领头的那人,正是长番一脉的首领长岛三河。 这家伙一进大殿,看到江澈身边坐着的阿古兰,那两条短腿明显哆嗦了一下,眼神里写满了纠结。 阿古兰见状,眉头一皱,这帮人看自己的眼神,分明是嫌她在这儿碍事。 她刚想起身避一避,却被江澈一把按住了手背。 江澈头也没抬,冷哼一声:“有什么屁就赶紧放,不想说,现在就滚回你们那岛子上去。本王的时间,可不是用来跟你们大眼瞪小眼的。” 这一声冷哼,吓得长岛三河噗通一声就跪下了,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王……王爷恕罪!外臣……外臣确实是来进贡的。” “进贡?” 江澈嗤笑一声,“进贡不带礼单,不带土特产,就带这几张苦瓜脸?长岛,你是不是觉得本王老了,好糊弄了?” 长岛三河脑门上的汗珠子劈里啪啦往下掉。 他偷偷瞄了一眼阿古兰,又看了看江澈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叫苦不迭。 他是真没想到,这位大夏最恐怖的男人,退位了之后居然比当皇帝的时候还要随性,连这种正式的外交场合都不避嫌。 “王……王妃恕罪。” 长岛三河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其实,外臣今天来,除了进贡,还有一桩要命的事,想求王爷给咱们长番一脉指条活路!” 江澈抿了一口茶,眼皮子耷拉着,语气要多冷淡有多冷淡。 “活路?你们长番一脉现在不是在那岛上混得风生水起吗?听说连幕府那帮旧贵族都被你们压得抬不起头,怎么,这会儿跑来跟我这儿哭穷卖惨了?” 长岛三河把头埋得更低了。 “王爷明鉴啊!表面上咱们是风光,可那是借了天朝的威势。” “现在幕府那帮混蛋,私底下勾结了西边那些长鼻子的洋人,说是什么……什么要搞大政奉还,还要把咱们这些卖国贼全部清算掉!” 江澈听到洋人两个字,顿时有些意外了。 别的不说,之前二次的海上作战可以说是彻彻底底的给这些人打服打怕了。 但现在这家伙又说洋人搞事情,这不是说他信不信,而是这些人敢不敢啊。 要知道现在每个国家都是有他们的官员在监督的,加上三年一换,根本不会给对方腐蚀的机会。 “你说说,怎么回事?” 长岛三河急忙磕头:“王爷,他们不光是有烧火棍!那些洋人给了他们一种能喷火的铁壳船,速度极快。前些日子,咱们长番的几艘商船,在海上莫名其妙就沉了。大家都说是海妖,可外臣知道,那是幕府的人动的手!” “所以呢?你想让我派兵帮你去打架?”江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长岛三河浑身一震,他太了解江澈了。 这位爷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你想让他出兵,你得拿得出让他心动的价码。 “不……外臣不敢奢望天朝直接出兵。外臣只是求王爷,能不能……能不能卖给咱们一批新的神机营火枪?哪怕是那些退下来的老旧火炮也行啊!” “哦?” 江澈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卖军火啊,这可是违禁品。” 江澈慢条斯理地说道,“在大夏律法里,私卖军械给属国,那是重罪。” 长岛三河心里暗骂:你就是太上皇,律法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儿吗? 但他面上不敢有丝毫显露,只能哀求道:“王爷,只要您肯点头,咱们长番一脉往后三年的金矿收益,全部上缴!另外,咱们还搜罗了岛上最顶级的几百名织女,已经送往北平的路上了……” 阿古兰在一旁听得真切,冷笑一声:“织女?你们那岛上的女人,还没本妃的小腿高,送来干什么?当摆设吗?” 长岛三河尴尬得无以复加,只能拼命求饶。 其实这就是他为什么不想让阿古兰在这里的原因。 当着人家王妃的面子送女人,这不是给人家上眼药吗? 更重要的是,他还有一点没有说,那就是其实还有现在的倭国贵女,号称倭国第一美人的那个女人也在来的路上。 就是为了暖江澈的心,但现在,怕是够呛了。 江澈摆了摆手,示意阿古兰稍安勿躁。 “卖给你们,也不是不行。不过,我有个条件。” “王爷请讲!莫说是一个条件,就算是百个千个,外臣也绝不皱眉!” 江澈嘴角微微上扬,“我要你们长番一脉,把幕府勾结洋人的证据,做得死死的。” “不管是书信,还是那些洋人的尸体,我要能摆在明面上的东西。” “明白吗?我要的不是你们内斗,我要的是一个……名正言顺,把那串岛子彻底犁一遍的借口。” 第一千一百四十章 外臣万万不敢 长岛三河听到这话,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 这位太上皇根本不在乎谁当家,他在乎的是,如何能名正言顺地把倭国最后一点脊梁骨也给抽了。 借着肃清外敌勾结的名义,大夏的铁蹄可以合法地踏遍那里的每一寸土地。 到时候,什么幕府,什么长番,都不过是江澈盘子里的菜。 “外臣……明白!外臣定当办妥!” “行了,滚吧。找赵羽对接,他会给你们合适的东西。” 长岛三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偏殿。 看着长岛三河离去的背影,阿古兰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 “这帮倭人,心思多得像草原上的狐狸。你真信他的话?幕府勾结洋人,这种事他长岛三河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江澈顺手拉过阿古兰的手,轻轻摩挲着,语气变得深邃起来。 “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想在东海这边点火。” “那些长鼻子的洋人,在新金陵那边吃了瘪,知道咱们大夏的战舰不好惹,就开始玩这种曲线救国的把戏了。” 江澈站起身,走到偏殿的窗前,望着东方的天空。 “他们在倭国扶持代理人,想把那儿变成牵制咱们的一颗钉子。” “如果不把这颗钉子拔了,源儿在新金陵就得时刻防备着后路被断。” 阿古兰走到他身后,环住他的腰:“那你打算让赵羽给他们什么?真的是神机营的火枪?” “给他们?” 江澈冷笑,“给他那些次品就行了。” “我要让他们知道,当大夏的狗,也是要有门槛的。” ………… 就在江澈和阿古兰在偏殿里定下了针对倭国那串岛子的犁地计划后没几天。 长岛三河提到的那些贡品抵达了北平行宫。 这天午后,阳光虽然灿烂,但北平的冬日寒风依旧刮得脸生疼。 江澈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带着阿古兰和柳雪柔在行宫的大场院里遛弯,顺便消消食。 “王爷,东西都拉到后场了,您要不去过过目?” 赵羽悄无声息地凑了上来,脸上带着一种男人都懂的古怪笑意。 江澈看着他那副德行,笑骂了一句:“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什么好东西把你美成这样?” “嘿,王爷,金银财宝咱们见多了,但这回长岛三河可是下了血本。除了几大箱子上等的珍珠和金锭,最扎眼的还是那一支百人织女团。” 赵羽压低了声音,“个顶个的年轻,据说全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尤其是领头那个,叫什么川岛芳子,号称倭国第一美女,那模样……啧啧。” 听到这儿,原本在旁边逗弄着手里帕子的柳雪柔动作一顿,秀眉微蹙,看向江澈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揶揄。 “哟,听听,倭国第一美女都送到家门口了。” “爷,这可是长岛首领的一片赤诚之心,您不得赶紧去甄别一番?” 阿古兰倒是没说话,只是冷哼一声。 江澈心里咯噔一下,暗骂长岛三河这老小子办事不地道。 之前他还以为对方会领走那些人,现在好了,不仅没有领走,现在还直接送过来了。 这不是给他上眼药吗? “胡闹!” 江澈板起脸,义正言辞地看着赵羽:“我是那种好色之徒吗?本王看重的是那些真金白银吗?我看重的是大夏的版图稳固!走,带路,我倒要看看,这帮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江澈一边走,心里一边打鼓。 其实他压根不在乎什么第一美女,他在乎的是长岛三河信里提到的那件事。 这些女子中,有些是大夏早年间殖民过去留下的后代,或者是当年战乱被掳走的平民后裔。 如果真是这样,这性质就变了。 在大夏如日中天的今天,每一个大夏子民的血脉,都不能流落在外给人当牛做马。 来到后场,只见空地上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清一色的和服,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北平这肃杀的寒风中显得格格不入。 长岛三河正点头哈腰地站在最前面,一见江澈现身,那腰塌得几乎都要贴到脚面上了。 “外臣长岛三河,参见王爷!参见两位王妃!” 江澈理都没理他,目光在那群瑟瑟发抖的女人身上扫过。 站在最前面的一名女子确实极为出众。 她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和服,领口压得很低,露出一抹雪白的颈项,五官精致得如同瓷娃娃,尤其是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此刻正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哀怨与顺从,怯生生地望着江澈。 这大概就是那个川岛芳子了。 “王爷,这些都是微臣的一点心意,请王爷务必收下。” 长岛三河谄媚地笑着,“这些织女不仅手艺精湛,更懂规矩,保准能伺候得您舒舒服服。” 场院周围,不少侍卫和太监都在偷瞄,私底下窃窃私语。 “哎,你瞧瞧,这就是那个第一美女?长得确实水灵啊,跟咱们大夏的女子就是不一样,透着股柔弱劲儿。” “那是,这种货色,放在京城那也是万金难求。王爷艳福不浅呐。” “哼,要我说,这倭人就是会算计。送点女人就想换咱们神机营的枪?这买卖太划算了。” 听着这些议论,川岛芳子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耸动,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她心里清楚,自己这辈子能不能翻身,全看眼前这个男人的一个念头。 她曾听闻这位大夏的太上皇杀伐果断,是个狠角色,但男人嘛,谁能拒绝得了绕指柔? 不过江澈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并没有上前拉起美人,也没有露出任何沉迷的神色,反而转过头,冷冷地看向长岛三河。 “长岛,你是不是觉得,本王的行宫是开春风楼的?” 这一声冷喝,如同惊雷一般,吓得长岛三河浑身一哆嗦,噗通跪倒在地。 “外臣不敢!外臣万万不敢啊!” “不敢?” 江澈走到那群女子面前,随手点了一个年纪稍长、看起来有些局促的女人。 “你,抬起头来。” 那女子吓得浑身发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 第一千一百四十一章 价格翻倍的破烂 “你叫什么名字?祖上是哪里的?”江澈的声音放缓了一些。 那女子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操着一口生涩且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大夏话答道。 “回……回大人的话。奴婢,奴婢叫张小翠。爷爷说,咱们家原是胶东那边的……”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柳雪柔和阿古兰的脸色顿时变了。 柳雪柔上前一步,目光凌厉地扫过那群女子,心里一阵酸楚:“胶东?那是咱们大夏的地界!长岛三河,你好大的胆子!拿我大夏遗民充作进贡的玩物,你当真是觉得本王的刀不快吗?” 长岛三河这下是真的吓尿了,疯狂地磕头。 “王爷饶命!王妃息怒!这些……这些女子确实是咱们在那边寻来的,她们在岛上也是受苦,外臣是想送她们回乡啊!” “送她们回乡,你用这种方式?” 江澈气笑了,一脚踹在长岛三河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直接把人掀了个跟头。 江澈环视四周,看着那些原本神情麻木的女子们。 他心里一阵堵得慌。 这就是所谓的进贡? 在他看来,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不管这些女子以前在倭国过得如何,只要身体里流着大夏的血,就不该是这种被随手赠予的货色。 “赵羽!” “卑职在!” “把这些女子全部带下去,先找个干净偏殿住着。不许克扣衣食,更不许任何人欺辱,否则我摘了他的脑袋!” 江澈语气肃杀。 “王爷放心,谁敢动歪心思,我赵羽第一个不答应。” 赵羽此时也没了笑脸,神情严肃。 “挨个甄别。” 江澈盯着那些女子的背影:“查清楚她们的出身,确实是大夏血脉的,登记造册。至于那些纯粹的倭人……” 江澈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川岛芳子。 川岛芳子这时正抬头看着,眼睛里满是惊讶。 原以为自己会被一挑一拔地挑走或者随便赏给一个将领。 谁知道这个男人关心的是这些人的血统与出身,她的内心觉得一阵阵的失落,又有种莫名的震撼。 “那些心眼不正的,直接送去北边矿场,让她们体验一把什么叫天朝恩威。” 江澈冷哼道,“等过些时间,知道了她们的身份,考察了心性,就在军中或者工坊里开个相亲会。” “愿意留下的,本王为她们准备嫁妆给她们扎根北平。” “不愿意留下的,发路费,送回原籍。” 此话一出,院子里立马跪倒了一片。 “谢王爷隆恩,王爷万岁!” 那些自称织女的女子哭得稀里哗啦。 她们本以为这辈子会从一个火坑跳进另外一个火坑,没想到,在这冷清的北平行宫,她们还是找回了丢失了多年的尊严。 阿古兰和柳雪柔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自豪,这就是她跟随的男人。 虽嘴上不饶人,但骨子里的那份护家,谁也比不了。 长岛三河瘫坐在地上,汗水顺着脸颊往脖子里流。 他本想讨好江澈,却拍到了马腿上。 “至于那个什么第一美女。” 江澈看向缩在角落里的川岛芳子。 “带下去好好审审。长岛,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种货色,在你们那儿是宝,在我眼里,连王妃们的一根马鞭都比不上。” 阿古兰听了这话,心里美滋滋的,表面上却还是冷着脸。 “听见没?王爷嫌你碍事,还不带走?” 赵羽嘿嘿一笑,一挥手,几个如狼似虎的侍卫上前,像拎小鸡仔一样把失魂落魄的川岛芳子架了出去。 等闲杂人等都散了,江澈才长舒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老腰。 “这帮人,真是不消停。” “王爷这出甄别,可是把那些女孩子的心都给收了。” 柳雪柔掩嘴轻笑,“我看那川岛芳子走的时候,魂儿都快飞了,大概是第一次见着王爷这样的男人吧。” “怎么,你羡慕?”江澈调笑道。 “臣妾羡慕什么?臣妾只求王爷今晚别在那甄别出个腰酸背痛就好。”柳雪柔揶揄道。 江澈老脸一红,想起这些日子在北平,确实有些透支。 主要是柳雪柔她们要,难道作为男人,还能不给吗? 长岛三河这波进贡虽然闹了个笑话,但也传递了一个重要的信号。 倭国那边的形势比预想的还要乱。 幕府和洋人的勾结,恐怕已经到了紧要关头。 既然长岛三河想要军火,那他就给。 但给什么,怎么给,这里面的学问可大了。 “赵羽,回来!” 江澈喊住正要离开的赵羽。 “主子,还有什么吩咐?” “去库房里,把那批以前新金陵换装下来的老式遂发枪清点一下。还有,那些膛线都快磨秃了的滑膛炮也拉出来。” “告诉长岛三河,东西可以给他,价格翻倍。而且,我要他先拿那帮洋人的狗头来换。” “主子,您这是要让他们狗咬狗啊?”赵羽心领神会。 “不是狗咬狗,是废物利用。” 江澈冷笑,“用那帮二五仔的命,去试探一下西边那帮人的底线,这买卖,划算得很。” 阿古兰走过来,挽住江澈的胳膊:“你就坏吧,那长岛三河要是知道了真相,估计得哭晕在金阁寺。” “他谢我还来不及呢。”江澈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深邃。 在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大夏的威严不仅仅是靠武力堆砌出来的,更是靠这种无孔不入的掌控和算计。 当天夜里,北平行宫灯火通明。 江澈坐在书房里,看着地图上东边那串小小的岛屿,手指在上面轻轻一划。 “源儿,父皇这就给你扫平最后的隐患。这天下,只能有一个声音,那就是大夏的声音。” 所谓装逼,最高境界不是直接打烂对方的脸,而是让对方跪着求你打他的脸,还得一边挨打一边喊多谢王爷赏赐。 ………… 赵羽领着长岛三河去了行宫后山的一处库房。 随着两扇厚重的库房大门被推开,一股子陈年机油混杂着发霉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长岛三河身后的几个随从连连咳嗽。 第一千一百四十二章 杀人执照 长岛三河满怀激动地搓了搓手,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他可是知道大夏神机营的威名,那些连发火铳、开花大炮,在海战中简直就是天兵天将的法器。 如今太上皇松口了,只要能弄到哪怕十分之一的装备。 他回了岛上也能横着走。 结果等眼睛适应了库房里昏暗的光线,长岛三河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堆码放得乱七八糟的老式燧发枪。那些枪托上的木头早就包浆了,有的地方甚至生了绿毛。再往里看,几门粗笨的滑膛炮歪歪斜斜地堆在角落,炮管里的膛线肉眼可见的快被磨平了,活像几根生了锈的粗铁管子。 这他娘的是军火?这是收破烂的废品站吧! 长岛三河还没回过神来,赵羽已经笑眯眯地开了口,直接报出了一个让人倒吸一口凉气的价格。不仅单价比黑市上最先进的西洋火枪还要贵上两倍,而且还附带了一个要命的条件。这批货不收现银,也不要什么珍珠玛瑙,必须拿洋人的首级来换。 一个人头抵多少两银子,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要是凑不够人头,这批破铜烂铁不仅要付全款。 以后长番一脉也别想在大夏这边拿到任何好处。 这下子,长岛三河还没说话。 他身后那个名叫渡边的亲信武士先忍不住了。 渡边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反驳。 他的逻辑很清晰,咱们长番对大夏天朝向来是恭恭敬敬。 这次更是大老远跑来进贡。天 朝上国既然答应扶持咱们,怎么能拿这些随时可能炸膛的报废火器来糊弄人? 这价格要是拿去西边,都能买到洋人最新式的步枪了! 而且,洋人现在船坚炮利,护卫严密。 咱们拿着这些连鸟都打不准的破烂去杀洋人。 这不是让咱们长番的勇士去送死吗? 这哪里是做买卖,这分明是逼着咱们跳海啊! 长岛三河听到这话,心头猛地一跳,暗叫一声不好。 果不其然,赵羽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眼神冷得像冰刀子一样。 赵羽冷哼一声,说跟你们讲理? 大夏跟你们这帮矮子有什么理可讲? 嫌破? 嫌破你们可以不拿! 大夏的破烂,那也是大夏的底蕴。 今天给你们这批火枪,你们以为卖的是铁疙瘩? 大错特错! 卖的是大夏太上皇的恩典!是名分! 拿着这些枪,你们在岛上就是名正言顺的替天行道。 没有这些枪,你们跑去买洋人的火器,那就是跟幕府一样勾结外夷的乱臣贼子! 大夏水师的炮口随时能把你们轰成渣! 渡边还想还嘴。 长岛三河已经毫不犹豫地转身,甩圆了胳膊,一巴掌狠狠地扇在渡边的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 长岛三河破口大骂,说:“天朝上邦的恩赐,岂是你这种瞎了狗眼的下人能置喙的?” “再敢多说一个字,立刻切腹谢罪!” 骂完手下,长岛三河转过头,扑通一声就跪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冲着赵羽连连磕头,这批军火长番一脉全盘照收,绝不敢有半点怨言。 他心里其实亮堂得很。 赵羽的话糙理不糙。江澈卖的根本不是什么武器。 而是一张合法的杀人执照。 有了这批货,长番一脉就是大夏承认的官方代理人。 这笔买卖,他必须做,而且还得感恩戴德地做。 很快,众人回到了驿馆。 长岛三河把所有随从都赶了出去。 一个人盘腿坐在榻榻米上,脸色阴晴不定。 说不憋屈那是假的。 他好歹也是雄霸一方的枭雄,在岛上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 这次巴巴地跑来北平,送上真金白银,送上精挑细选的美女,原本以为能讨得江澈的欢心。 结果呢? 女人被扣下查户口了,金银人家压根没看上眼,反手塞给他一堆破烂。 还要他拿命去填那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恨吗? 长岛三河苦笑了一声,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有什么资格去恨? 回想起当年大夏舰队在海上的那场屠杀。 长岛三河现在依然会从噩梦中惊醒。 江澈那就是个活生生的杀神。 人家没直接派兵把长番一脉连根拔起,反而愿意给他们一个当狗的机会。 这已经是祖坟冒青烟的天大恩赐了。 当一人之下的狗,总比当一堆烂肉要强得多。 作万人之上的土皇帝,还是作太上皇脚下的一条忠犬。 这笔账他长岛三河还是拎得清的。 现在唯一需要发愁的,就是怎么去弄那些洋人的脑袋。 江澈的条件很苛刻,死要见尸,而且还要能摆在明面上的证据。 这要是真拉开架势跟洋人硬碰硬。 他手底下那点家底,恐怕连人家护卫舰的一轮齐射都扛不住。 实力要是拼光了,他在江澈眼里也就彻底成了一颗废棋。 长岛三河眯着眼睛,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既然不能硬拼,那就只能玩阴的。 幕府那帮蠢货不是喜欢勾结洋人吗? 洋人的商船总有靠岸补给的时候,洋人的军官总有下船寻欢作乐的时候。 他完全可以花重金去雇佣那些无主浪人。 或者派死士乔装打扮成幕府的人去搞暗杀。 实在不行,就利用岛上复杂的地形。 在洋人运送物资的必经之路上设下连环陷阱。 反正江澈只要结果,只要能把洋人血淋淋的脑袋装进石灰盒子里送来大夏,谁管是用什么手段弄死的? 借刀杀人、祸水东引,这一套他长岛三河熟得很。 既能满足太上皇的要求,又能最大限度地保存长番一脉的实力。 甚至还能顺手把屎盆子扣在幕府头上,简直是一石三鸟。 想通了其中的关节,长岛三河心里的那点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他立刻铺开纸笔,连夜给岛上的心腹写了一封密信。 信里详细交代了接下来的战略布局,要求手底下的人立刻行动起来。 不仅要死死盯住幕府和洋人接触的每一个细节。 还要不惜一切代价,去弄几个长鼻子洋人的脑袋回来。 第二天清早,北平的天空飘起了零星的雪花,寒风冷得刺骨。 第一千一百四十三章 敷衍之词 长岛三河穿戴得整整齐齐,早早地就来到了行宫大门外。 他没有要求进去,而是恭恭敬敬地站在风雪里,等着向江澈辞行。 路过的太监和侍卫们都用一种看猴戏的眼神打量着他。 但他却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直,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 赵羽才揣着手,慢悠悠地从大门里溜达出来。 长岛三河赶紧迎上去,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问王爷可有什么训示,外臣这就要动身回去了。 赵羽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撇了撇嘴。 他原话奉告,主子正忙着呢,没空见你。 主子让我给你带句话,回去之后,好好做事。 说完,赵羽转身就要回去,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但长岛三河却愣在了原地。 好好做事? 就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在他的脑海里却如同炸开了一记惊雷。 他是个在权力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精,稍微一咂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身上冻得发僵的骨头都感觉不到冷了。 这哪里是随便打发人的敷衍之词! 这分明是太上皇给他吃的一颗定心丸啊! 回去做事,做谁的事?当然是做江澈交代的事! 好好做事,这四个字背后的潜台词太深了。 这就是在明确地告诉他,你长岛三河现在是我江澈的人了,你正在为大夏太上皇办事! 只要你把砍洋人脑袋、打压幕府的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的,其他的一切牛鬼蛇神,你都不用操心! 幕府要是敢狗急跳墙?大夏给你撑腰! 洋人要是敢派舰队来报复?大夏的铁甲舰就在东海上飘着! 这等于是江澈亲口给他发了一张免死金牌。 只要他不背叛大夏,长番一脉在岛上就是绝对的正统! 想明白了这一点,长岛三河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猛地趴在雪地里,砰砰砰地把头磕得震天响,额头磕破了皮,鲜血混着雪水流下来,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他扯着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 “谢王爷隆恩!” “外臣定当粉身碎骨,为王爷好好做事!绝不辜负天朝的期望!” 赵羽停下脚步。 回头看傻子一样看着雪地里磕头如捣蒜的长岛三河,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倭人的脑补能力也太强了吧? 就在刚才,赵羽去内殿请示的时候,江澈正懒洋洋地靠在暖榻上,让阿古兰王妃给他剥葡萄吃。 听到长岛三河要走,江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随口就敷衍了这么一句,让他回去好好做事。 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深意? 纯粹就是江澈懒得搭理他罢了。 但赵羽也不点破,他太了解自家主子了。 主子的可怕之处就在于此。 那是一种站在绝对实力巅峰的俯视。 不需要什么长篇大论的洗脑,也不需要什么推心置腹的许诺。 哪怕只是随随便便扔下一根骨头,哪怕只是漫不经心的一句废话。 就能让这些番邦蛮夷自己脑补出一场宏大的恩典。 然后像疯狗一样满怀感激地去为大夏卖命。 看着长岛三河连滚带爬、满心欢喜离去的背影。 赵羽摇了摇头,哼着小曲走回了行宫。 这场无声的博弈,江澈甚至都没真正坐在棋盘前,就把对面的棋手给彻底拿捏了。 厉害,实在是厉害。 赵羽愉快地想着,随着主子越来越强。 他的身家命根子也跟着水涨船高,这种感觉真是太爽了。 长岛三河带着莫大的信心回到长番岛后,立刻开始行动起来。 他麾下的死士和浪人无孔不入。 几乎把洋人商船的每一次补给细节都查得清清楚楚。 连续半个月的不眠不休,终于让他在洋人运送物资的必经之路上布下了天罗地网。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猎物上钩了。 一日,一艘落单的洋人商船悄悄靠岸。 埋伏在四周的死士顿时如出匣猛虎,从暗处跳出来,迅速将船团团围住。 船上的洋人和水手瞬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抗,就被全部拿下。 长岛三河冷笑着,一挥手,手下人立刻将一个个长鼻子洋人拖到岸上,按着他们的脑袋跪在雪地里。 随后,一把把锋利的倭刀高高扬起。 血光喷涌,洋人的人头纷纷落地。 一切干净利落,如同砍瓜切菜。 长岛三河踩着几颗血淋淋的脑袋,来到最后那个洋人的面前。 这个洋人还挣扎不已,色厉内荏地用蹩脚的汉话冲他大吼,威胁他是在触犯大英帝国的威严。 “大英?” 长岛三河嗤笑一声,用刀尖轻轻挑起洋人的下巴。 看着对方惊恐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下辈子,记住了。” “大夏才是这片海的主人!” 手起刀落,一颗长鼻子头颅瞬间滚落雪地。 长岛三河用布巾擦了擦倭刀上的血迹,畅快地大笑起来。 这可是两笔实实在在的大功! 既狠狠地给了幕府一个下马威,又给江澈献上了洋人的脑袋。 从此之后,他在长番一脉的地位无人可动摇。 长岛三河心情大好,命人清点战果,把一颗颗断头装进石灰盒子里,亲自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往北平而去。 行宫大门紧闭,赵羽早就候在了门外。 一见长岛三河,他立刻笑眯眯地接了过去。 长岛三河又是一番感恩戴德,然后昂首挺胸地告辞离去。 赵羽颠着步子,兴致勃勃地将装着洋人头的石灰盒呈到江澈面前。 “主子,长岛三河这小子这次还挺利索,您看,这是拿回来的人头!” 江澈接过盒子,打开,只是扫了一眼,就随手扔到了一边。 “不错。”他点点头,算是对长岛三河的表现有了肯定。 赵羽当然明白,这仅仅是第一步而已。 洋人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长番岛上怕是还会有恶战。 不过有太上皇撑腰,长岛三河肯定不会倒下。 如此一来,也算是长番一脉初步站稳了脚跟。 赵羽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自家主子这一出手,立竿见影,实在是太痛快了。 江澈的心情也不错,看着赵羽一副眉开眼笑、马屁拍得露骨的样子,笑道:“行了,去让长岛三河着手准备吧,他做的不错,好好赏。” 第一千一百四十四章 不养废物 赵羽领了赏赐长岛三河的差事,颠颠地退了出去。 江澈坐在暖阁里,端起手边的热茶抿了一口。 心里默默的想着。 如今长岛三河这颗棋子算是彻底盘活了。 有了自己的默认许可,这帮倭人为了争权夺利,绝对能把洋人在东海的布局搅个稀巴烂。 江澈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大局。 只要新金陵那边不出岔子,东海这片海域就永远姓大夏。 正琢磨着,门外传来一阵轻碎的脚步声。 赵羽挑开厚重的棉帘子,手里还捧着两本厚厚的名册。 “主子,那些女人的底细,卑职这两天连轴转,总算是全都扒了个底朝天。” 赵羽搓了搓冻僵的手,嘿嘿笑着凑到案几跟前,把两本册子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江澈放下茶杯,随意地翻开上面那本稍薄一点的册子。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还真让江澈觉得有些震惊了。 前些日子刚把这些女人扣下的时候。 他还动了恻隐之心,觉得大夏的血脉流落在外。 被人当成物件一样进贡,实在是有辱天朝威严。 可现在看着册子上的口供和背景调查,他心里的那点火气全变成了冷笑。 这册子上记着的三十八个女人,确实是地地道道的大夏血脉。 可她们的来历,根本不是什么战乱流民或者被掳走的苦命人。 早些年大夏强势崛起,把那串岛子打服了变成了殖民地。 为了尽快同化当地,掌控经济命脉,大夏朝廷出台了一系列极度优厚的政策。 鼓励大夏本土的商人和手艺人跨海过去做买卖。 这三十八个女人的家族,就是趁着那股东风移民过去的。 按照江澈当初的构想,大夏人在那边代表的是先进的技术和雄厚的资本。 只要肯吃苦,稍微动点脑子。 绝对能把当地土著按在地上摩擦,轻轻松松就能把控住各行各业的源头。 可事实却截然相反。 这帮人到了岛上之后,心思全歪了。 她们在本土见惯了大夏水师的坚船利炮,潜意识里就觉得老子天下第一。 到了殖民地,她们根本不想着怎么去经营买卖,反而觉得有大夏驻军在背后撑腰,自己天生就该是作威作福的土霸王。 她们每天幻想着能直接坐享其成。 指望当地的倭人把赚来的银子双手奉上。 自己什么都不干就能过上穿金戴银的好日子。 江澈看着册子上记录的这些人在岛上的所作所为,心里直骂娘。 真当这天下有白吃的午餐? 老子打下这大好的疆域,是给那些有血性、肯干事的大夏子民准备的。 不是给你们这群蛀虫提供养老院的! 大夏的政策向来是保护合法经商,绝对不允许随便欺压良善。 后来江澈退位离开了金陵,新金陵那边的规矩定得更加严明,一切按律法办事。 这些想要躺着赚钱的人得不到军方的武力支持,自己又好吃懒做,生意自然是一塌糊涂。 反倒是那些原本被踩在脚下的倭人,为了生存拼了命地内卷。 没几年,就把这些混吃等死的大夏移民给挤兑得没饭吃了。 生活越来越艰难,这些人不思考自己懒惰,反而责怪大夏朝廷没有好好对待他们。 这次长岛三河满世界搜罗美女来纳贡,这些女人看到有机会回到本土了。 哪个还不打个小算盘,她们在口供里面一点也没少交代。 本来以为到了北平,凭大夏子民的身份,太上皇再怎么也得好吃好喝的把她们供在行宫。 到那时候就能躺着享福了。 江澈看到这里,猛的把册子合上来。 阿古兰停下剥松子的手,眼中流露出一丝疑惑。 “这帮蠢货,真是想瞎了心。” “大夏的米确实多得吃不完,但本王就算把粮食倒进海里喂鱼,也绝不养哪怕一个废物!” 阿古兰闻言,打开了册子看了看,这一看,顿时也不由的轻轻叹了口气:“世人皆有逐利之心,但若不思进取,只知坐享其成,便怪不得他人。” 赵羽看江澈脸色阴沉,指了指下面那本厚册子,接着汇报。 “主子,上面那三十八个就是些想占便宜的蠢女人。可下面这六十多个,那才叫真的要命。” 江澈眼皮微抬,示意他继续说。 赵羽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冷厉起来。 “这六十多个剩下的女人里,经过咱们暗探连番的排查和交叉审问,查实了有六个人,身份根本不是什么织女,而是彻头彻尾的死间!” 江澈这下彻底来精神了。 “哦?长岛三河送来的贡品里藏着奸细?这就有意思了。” 赵羽赶紧解释,这事儿估摸着长岛三河自己都不知情。 那孙子满脑子都是怎么讨好太上皇,手底下的人办事难免有纰漏。 这六个女人的户籍文书做得天衣无缝,表面上看就是长番岛上土生土长的贫苦女子。 可咱们的人在搜查她们随身包袱的时候。 发现了夹层里藏着的特制迷香,顺藤摸瓜一审,这才露了狐狸尾巴。 “这六个人,全是幕府那边从小培养的死士。” “她们的任务,一是为了刺探行宫内的布防和太上皇的行踪,二是为了寻找机会,散布谣言,离间太上皇与各藩属国的关系。” 江澈听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刺杀本王?” “真是好大的胆子。看来幕府那帮蠢货是真以为本王退位了,刀就钝了。” “去,把那六个揪出来的奸细,还有那个号称什么第一美女的川岛芳子,全都给我带到偏院去。本王今天倒要亲自会会她们。” 赵羽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阿古兰的眼神也冷了下来,轻声问道:“夫君,可需要天狼卫的人手?” “不用,本王亲自去,正好看看她们的骨头有多硬。” 江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眼中闪烁着寒光。 偏院里没有烧地龙,北风夹着鹅毛般的雪花在院子里飞。 六个身穿薄衣的女人被粗麻绳捆绑在覆盖一层薄冰的青石板上,冻得嘴唇发紫,身体不停抖动,狼狈而可怜。 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 织女中的内奸 廊柱下,传说中的倭国第一美女川岛芳子瑟缩着脖子,正在地上跪着。 虽然没有被绑缚,脸上却早已泛出一层惨白。 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充满着无法掩饰的惊恐,呆呆盯着院子中央。 江澈披着厚重的狐裘大衣,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院子。 “主子,就是这六个。” 赵羽站在江澈身侧,躬身指着地上的人。 “都是死鸭子嘴硬,咱们的人熬了半宿的刑,什么法子都用了,她们硬是咬死了不认。” 江澈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喜怒,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几个在他面前发抖的贡品。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年纪稍长,姿色虽非顶尖但别有一番楚楚可怜风韵的女人,猛地抬起了头。她那张冻得通红的脸上挂满了晶莹的泪珠,扯着嘶哑的嗓子,用一种悲愤欲绝的腔调开始喊冤。 “太上皇明鉴!奴婢冤枉啊!求太上皇为奴婢做主啊!” 这女人的汉话说得极其流利,吐字清晰,条理更是异常分明,完全不像一个普通的倭国女子。 她声泪俱下地哭诉道:“奴婢祖祖辈辈都在长番岛上以种地织布为生,是地地道道的良善百姓,从未离开过村子半步。” “这次被长岛三河那个恶贼的手下强行从家中抓来,充作进贡天朝的贡品,离了家乡,别了父母,本就已经是命苦至极!” “敢问太上皇,我们这样的人,如何能当奸细?” “求太上皇明察秋毫,还我们一个清白!” 听到对方的话语,江澈的眼神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他就像是在戏楼里看一个三流班子蹩脚的戏子,在台上声嘶力竭地卖弄着拙劣的演技一样。 他的心里除了毫不掩饰的鄙夷,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这种低级的反间计,他这辈子见过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实在是提不起半点兴趣。 “呵呵。” 一声轻飘飘的冷笑从江澈的唇边溢出,在这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慢慢悠悠地踱了两步,停在了那个仍在抽泣的女人面前,黑色的狐裘下摆几乎要扫到她的脸上。 江澈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戴着暖玉扳指的手,指了指那女人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 “你说你从小种地织布?” “那你自己,或者让你身边的姐妹们仔细看看你的手。” “常年握锄头、使镰刀的农人,老茧应该长在掌心与手指接触农具的部位。” “而常年摸织布机的织女,茧子则多在手指的关节和推拉机杼时发力的指尖。” “可你的老茧,却厚实地分布在掌根和手掌的外缘。” “你告诉我,这是种地种出来的?还是织布织出来的?” “据本王所知,只有常年用掌根和手刀进行劈砍击打训练的武者,才会在这些地方留下如此独特的印记。” 那女人的哭声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样,卡在了喉咙里。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但极强的心理素质让她立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刚想开口继续狡辩,说是常年切菜剁肉留下的。 但江澈根本没给她再次开口的机会,毫不留情地继续拆穿她的伪装。 “还有。” 江澈的目光从她的手移到了她的下半身。 “你刚才声嘶力竭地喊冤时,上半身抖得确实很逼真,像是真的又冷又怕。” “但你的双腿,却始终是紧紧并拢的,脚尖死死地抠着地上的青砖,小腿的肌肉完全绷紧,没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他顿了顿,嘴角的讥讽意味更浓了:“这是你们那串破岛上,刺客训练最基础的发力姿势。” “为的就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证下盘稳固,以便在被问话的瞬间,随时能够像毒蛇一样暴起发难,或者咬碎藏在牙关里的毒囊,对吗?” 江澈转过头,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另外几个早已面如死灰的女人。 “你们是不是觉得,长岛三河那蠢货搜查得严密,身上没带任何铁器就万事大吉了?” “别做梦了。你们背后那个主子,恐怕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指望你们能杀掉我。” “说句不好听的,就凭你们这几个歪瓜裂枣的货色,连我身边十步之内都靠不近,就得被剁成肉泥。” 江澈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她们那可笑又可悲的真实目的。 “你们的任务,根本就不是刺杀。而是借着贡品这个看似无害的身份,想方设法地留在北平行宫。” “然后,用你们这点还算过得去的姿色去勾引那些意志不坚定的侍卫或者太监,用你们的身体作为交换,去换取行宫的布防图,打探本王的生活起居习惯。” “甚至,你们连传递情报都不需要亲自动手。” “只要把藏在你们行李夹层里的那些特制迷香,想办法交给你们发展的下线,他们自然有办法通过特定的气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消息送回给幕府的那帮蠢货。” 江澈每说一句,地上那六个女人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直到最后,刚才那个还口齿伶俐的女人,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你!” 她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柔弱消失殆尽。 女人突然面露凶光,就要发力去咬碎藏在后槽牙里的剧毒药囊! “找死!” 赵羽早就防着这一手,见她异动,毫不犹豫地飞起一脚。 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女人的下巴直接被踹得脱了臼。 一颗包裹着毒药的蜡丸混合着血水和碎牙,狼狈地吐在了雪地里,冒起一股微弱的黑烟。 “主子英明!这帮贱货还想在您面前寻死!” 赵羽收回脚,恶狠狠地骂道。 江澈厌恶地皱了皱眉,从怀里取出一块干净的丝帕,仔细地擦了擦刚才指过那女人的手。 然后随手将丝帕丢在雪地里,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 “寻死?” “太便宜她们了。” 对于这种死心塌地给敌人卖命、还敢跑到自己面前来演戏的奸细。 更重要的,这些他也不放心送回去。 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 漠北防线 江澈没有任何一丁点的好感,更谈不上什么所谓的仁慈与宽恕。 大夏的饭不能白吃。 既然自己送上门来了,那就得发挥点剩余价值才行。 “赵羽。” “卑职在!” “把这六个女人的和服全扒了,换上囚服。” 江澈的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决定几件物品的归属。 “明天一早,派一队人,把她们押送到最北边的漠北防线去。” 赵羽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静待下文。 江澈转过身,背对着那几个已经开始剧烈颤抖的女人,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传本王的令,告诉防线的守将,这六个人,是本王赏给他们的。充作军妓。” “北边的弟兄们在冰天雪地里为大夏戍卫边疆,长年累月见不到个女人,火气大得很。” “这几个女刺客不是都经过严格训练,底子好,身板结实抗造吗?” “正好,送过去给浴血奋战的弟兄们暖暖被窝,泻泻火。告诉将士们不必怜惜,这是她们为自己的愚蠢和背叛付出的代价。” “不用管她们的死活,只要留着一口气能伺候人就行。” 此话一出,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廊柱下的川岛芳子吓得直接瘫软在地。 而地上那六个刚刚还一心求死的奸细,在听到这个决定后,彻底崩溃了! 她们从小接受最残酷的死士训练,她们不怕死,也不怕任何酷刑。 这些在她们的认知里,都不过是任务失败后可以坦然接受的结局。 但是,被扒光了衣服,像牲口一样扔进几万名饥渴已久的边防军营里,当最下等的军妓。 这种彻底剥夺尊严,将她们作为刺客的骄傲踩进泥潭里反复践踏的惩罚。 比把她们凌迟处死还要残忍一百倍、一千倍! “不——!” “魔鬼!你是魔鬼!” “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她们绝望地哀嚎,疯狂地磕头求饶。 江澈却不为所动,看也没多看一眼,转身对赵羽吩咐道:“行了,清理干净,把人押下去吧。” 说完,径直走出院子,直接无视了身后那些女人的哭喊和哀求。 赵羽领命,一挥手,迅速招来一队精兵,将地上那六个狼狈的女人拖着向门外走去。 路过川岛芳子身边时,她被吓得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是像只濒死的虫子一样,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行着,试图去拉住江澈的衣角。 江澈厌恶地闪身避开,语气毫无温度。 “你要是还觉得自己的命值钱,回去后,记得帮我带句话给幕府。” “告诉他们,今天晚上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 “下一次再敢来挑衅本王,别说这几个女人。” “就算是你们这些男人,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江澈停下脚步,回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脸恐惧,近乎痴傻的川岛芳子。 “这就是敢算计本王的下场。” 说完,再也没有停留,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川岛芳子望着那个背影,痴痴愣愣,仿佛看到了什么恶魔的化身。 恐惧就像一条毒蛇,从心窝开始,迅速向四肢蔓延。 她浑身抖如筛糠,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赵羽没再理会这个已经彻底废了的女人,挥了挥手。 命人将其和其他几名同伴一并拖走。 走出院门时,看到那六个女人的惨状。 连经历过无数场面的他,都感到一股寒意在背心窜起。 至于川岛芳子,更是彻底软成了一滩烂泥。 直到被人拉上马车,都还处于崩溃的状态里,满脸死灰,全无半点活气。 风卷残云般地解决了几个奸细后。 整个行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只有院子里那片被染成血色的雪地,还在无声地昭示着先前发生的一切。 江澈回到书房,重新换了一套干净的衣袍。 将沾到血污的外衣和丝帕直接扔进火盆。 亲手给自己斟了杯茶,静下心来细细品味。 赵羽和两名亲兵守在门外,沉默不言,却不自觉地站得更笔直了一些。 江澈目光透过袅袅青烟,平静如水。 对于刚才那场血腥的教训,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情绪波动,似乎只是顺手清除了几只害虫。 但只要回想起那几个女人的下场,任何人都无法再将他视作一个普通的贵介公子。 只有手段铁腕,杀伐果决之人,才能在轻描淡写间,用这种残忍而震慑人心的方式,立威于行宫内外。 处理完所有琐事,天色已经很晚。 江澈伸了个懒腰,放下茶杯,起身走出书房。 赵羽立刻躬身行礼,之前的煞气尽敛。 “回去休息吧,今晚辛苦你们了。” 江澈摆摆手,打发众人下去。 赵羽和两名亲兵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感动,随即郑重地抱拳领命,齐声道:“是!” 江澈转过身,向着自己的居所走去,背影如松一般挺拔。 赵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虽然并不高大,但让人不由自主就生出一种敬畏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这是他追随了多年的主子。 伴君如伴虎,从前只觉得这位年轻的王爷性子温和,待人有礼,并未感觉到任何压力。 直到今晚,才第一次体会到了那种与生俱来的威严和气场,以及不可撼动的杀伐决断。 赵羽摇了摇头,收敛心神,抬脚跟了上去。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川岛芳子在几名亲兵押送下,离开了行宫。 几乎是一走出大门,川岛芳子就立刻剧烈地颤抖起来,早已失去血色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绝望。 江澈站在窗前,冷冷地目送着她离去。 那六个女人在马车上经历了一夜的折磨,已经彻底垮掉了,哪还有心思再去算计什么。 一个个神色呆滞,像牲畜一样缩在车厢角落里,抱成一团,哭得嘶哑无声。 几个亲兵面色漠然,无视她们的恐惧哀求,一鞭子接着一鞭子地催着马车赶路。 当马车渐渐消失在视野里,江澈收回了目光。 早上的太阳已经升起,红彤彤的挂在天边。 映在他平静的侧脸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 第一千一百四十七章 咋不亮身份 “王爷,那六个奸细昨夜离开行宫后,立刻被送到了防线上。” 赵羽在他身后报告。 江澈转身,面上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从容,淡笑道:“走,用过早膳,去放鹰台散心。” 赵羽愣了愣,看着他,眼底的敬畏更浓了几分,轰然领命:“是!” …… 吃过早饭后,江澈带着赵羽和一名亲兵,来到了后山的放鹰台。 行宫占地很大,后山几乎整个都属于皇室的私有领地。 除了平时供皇家狩猎、宴乐使用的亭台水榭之外,还有一片开阔的空地,便是这座放鹰台。 每年清明、冬至、以及现在这样天气转晴的时候,江澈都喜欢在这里玩一会儿。 放养一些野鸟,享受一下那种放飞心灵的畅快。 北风卷着残雪,凛冽却又不失清爽。 放鹰台上,江澈裹着玄色狐裘,负手而立,视野辽阔。 天边一抹金色的朝阳缓缓升起,将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影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几只海东青被赵羽松开脚链,振翅高飞。 “唳——!” 一声清亮的鹰鸣划破长空,带着几分不羁与豪迈。 “主子,这几只海东青,是昨日刚从关外送来的,性子最是烈性,驯服起来颇费了一番功夫。” 江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那几只鹰在空中盘旋。 就在这难得的悠闲时光里,远处山脚下,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江澈微微蹙眉,循声望去。 只见几个穿着打着补丁衣裳的农户,正被一群气势汹汹的家丁模样的人堵在路边,推搡叫骂着。 “主子,要不要卑职派人过去看看?” 赵羽见状,立刻请示道。这种小事,原本不该惊动江澈。 江澈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他今天心情不错,又正好想活动活动筋骨。 这种突如其来的小插曲,反倒让他生出了几分兴致。 “走吧,下去瞧瞧。” 江澈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向山下走去。 赵羽连忙跟上,亦步亦趋。 两人走到近前,争吵的内容便清晰可闻。 “都说了!这地界是咱们老爷的!你们这群泥腿子,眼瞎了不成?!” 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家丁,叉着腰,指着地上被踩踏的野菜和散落的锄头。 他身旁几个精壮的家丁也围拢上来,推搡着几个农户,态度极其嚣张。 “俺们……俺们真的不知道这是老爷您的地啊!” 带头的农户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头发花白。 此刻正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脸上满是灰尘,显得凄惨无比。 “这开春青黄不接的,家里老小都揭不开锅了,俺们就是挖点野菜填肚子,真不知道这是您家老爷的地啊!” “不知道?不知道就可以乱闯私产了?!” 胖子家丁一听这话,抬脚就要去踹那老汉。 却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在半空中收住。 转而指着那地界边上插着的一块木牌,声色俱厉地吼道。 “少废话!这地界上立着牌子呢,写得清清楚楚!你瞎啊?今天不拿钱出来,把你们挖的这些东西全部上交,就把你们几个全捆了送官府!” 老汉吓得一哆嗦,连连磕头:“爷开恩啊!俺们是真没钱啊!就家里那点粮食,都得省着吃……” 江澈看向那块木牌,字迹有些模糊,但仔细辨认,上面赫然写着官地二字。 见此一幕,江澈算是忍不住了,走上前几步开口道:“我说几位,这牌子上的字,写的是官地吧?” “官地,那是朝廷的地。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你家老爷的私产了?” 那胖子家丁回头一看,看着江澈的打扮也不想是寻常人家,语气稍微收敛了些。 “你谁啊?少管闲事!这地是咱们邓老爷去年从官府手里买下来的!牌子还没来得及换而已!” “哦?” 江澈笑了,这笑容里却带着几分莫名的寒意。 “官府的地,还能卖给私人?这倒新鲜。” “那得是哪个衙门办的差事啊?有没有地契?有没有官府的大印?拿出来瞧瞧。” 胖子家丁被他问住了,本以为江澈只是个路过的闲人。 没想到竟然会问得如此详细,仿佛对其中的门道一清二楚。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看咱们老爷的地契?!” 恼羞成怒之下,胖子家丁指着江澈,语气中带着威胁。 赵羽在旁边听着,早已忍不住了。 他跟随江澈多年,何时见过有人敢如此对主子不敬? 他向前迈了一步,正要亮明身份,却被江澈一个眼神制止了。 赵羽瞬间领会了江澈的意思。 主子想玩,他便陪着。 江澈看了一眼赵羽,又转头看向那胖子家丁,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 “这样吧,我也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江澈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华元,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就说这地的事,有人觉得蹊跷。” 他语气一顿,目光扫过那几个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的农户,继续说道。 “让他明天这个时候,带着地契,来这放鹰台脚下,咱们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 “要是他真有合法的手续,这银子就当是我替他赔给这几个农户的野菜钱。” 说完,江澈手腕一抖,那块华元落在跪在地上的老汉面前。 那几个农户都呆住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气度不凡之人,也从未想过会有人为他们这些泥腿子出头。 他们看着地上的银子,又看看江澈,一时间竟不知作何反应。 胖子家丁也愣在了原地,他看着地上那块亮晃晃的华元。 再看看江澈那波澜不惊的眼神,以及他身边气势不凡的随从。 江澈没有再多言。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后,便转身,背着手,慢悠悠地向山上走去。 赵羽紧跟在江澈身后。 待走出一段距离后,他才忍不住开口问道。 “主子,这种小事,咱们直接亮身份不就完了?何必跟他们费这些口舌?那邓老爷若是不来,岂不是白费功夫?” 第一千一百四十八章 有头有脸的人物 江澈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山下那群依旧有些呆滞的人影。 “亮身份?亮身份多没意思。” “你看不出来吗,这地的事,背后肯定有猫腻。” “官地私下买卖,这是违律的。哪怕是那些荒芜的土地,也得有严格的程序才能转为私人所有。” “这邓老爷敢这么干,要么是衙门里有硬关系,能把白的说成黑的,要么就是胆子肥得没边了。” 江澈抬头看向远方,“我倒要看看,明天他敢不敢来,来了又能拿出什么样的地契。” “而且……” “你以为那邓老爷,真的不知道这地是官地吗?那些牌子,他未必是没来得及换,或许是不敢换,也或许是故意不换。” 赵羽闻言,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了江澈话中的深意。 如果那邓老爷是故意不换牌子,那他所图谋的恐怕就不仅仅是几块地那么简单了。 “主子英明!” 江澈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慢悠悠地向山上走去。 ………… 第二天午后,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放鹰台下的官道上。 江澈准时出现在了约定的地点,神情淡然地看着远方。 赵羽跟在他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没过多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便由远及近。 江澈微微侧目,只见一队人马正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十几个家丁个个膀大腰圆,簇拥着一顶青布小轿。 这阵仗,倒让江澈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对方最多派个管家来,没想到正主竟然亲自登门,而且还搞得如此隆重。 轿子在距离江澈十步开外的地方停下,一个穿着青衫、留着山羊胡的师爷模样的人先行挑开轿帘。 随即一个身材臃肿的胖子,身穿锦缎员外袍,慢吞吞地从轿子里钻了出来。 这胖子约莫五十来岁,一张油光满面的脸上,一看就是那种靠着投机倒把发家的暴发户。 他便是这片地的主人,邓老爷。 邓老爷下了轿,先是习惯性地挺了挺他那硕大的肚子,然后才将目光投向江澈。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见江澈衣着普通,气质虽好。 但身边只跟了一个随从,与自己这边十几号人的阵仗相比,显得单薄无比。 “就是你,昨儿个多管闲事?” 邓老爷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那动作与其说是行礼,不如说是一种挑衅。 江澈没有理会他的态度,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是我。” “哼,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邓老爷冷笑一声,“听说,你要看本老爷的地契?行啊,既然你这么想看,本老爷今天就让你开开眼,也让你这没见过世面的小子知道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他冲着身旁的师爷一挥手,姿态张扬至极。 那师爷会意,立刻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黄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一层层地揭开黄绸,露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张,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邓老爷面前,嘴里还念叨着。 “老爷,这可是咱们的宝贝,可不能让这等闲人给污了。” “无妨,让他看。” 邓老爷大度地一摆手,仿佛是在施舍一般。 “让他看清楚了,免得以后出去乱说话,冲撞了贵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江澈对他们的表演视若无睹,伸手接过了那张地契。 地契的纸张是上好的宣纸,上面的字迹工整,格式也并无不妥。 最关键的是,在落款处,赫然盖着一个朱红色的官府大印,印泥鲜亮,印文清晰。 江澈只看了一眼,眉头就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这地契上的大印,确实是官府的。 但问题在于,上面盖的章,清清楚楚地刻着北平府印四个大字。 而这放鹰台所在的地界,按照大夏的行政区划,明明应该归属顺义县管辖。 顺义县的地,怎么能盖北平府的印? 这就像是村里的地契,盖了镇政府的章一样,看似官更大,实则从根子上就坏了规矩。 江澈不动声色,将那地契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邓老爷,指着上面的印章问道。 “邓老爷,这地是在顺义县境内,怎么盖的是北平府的大印?” 此话一出,邓老爷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僵住,脸色猛地一变。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如此毒辣,一眼就看出了其中最关键的猫腻。 不过,他毕竟是在北平城里混迹多年的老油条,短暂的慌乱过后,立刻便恼羞成怒起来。 “你一个平头百姓,懂个屁!” “这是本老爷托了关系,走了门路才办下来的!” “你管得着吗?我告诉你,在北平城,有关系就是规矩!没关系,你就算占着理也得给老子趴下!” 他身边的师爷也立刻帮腔,尖着嗓子附和道。 “就是!这位公子,我劝你一句,你要是识相,就赶紧走,别在这自讨没趣。咱们邓老爷在北平府,那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知府衙门里,从上到下,谁不给邓老爷几分面子?得罪了我们老爷,有你好果子吃!” 两人一唱一和,江澈听完,非但没有丝毫的惧色,反而笑了。 “哦?” 江澈饶有兴致地问道,“这么说,邓老爷的关系,是在北平府?” “那是!” 一提到自己的关系,邓老爷的腰杆又挺直了,他得意洋洋,几乎是用鼻孔看着江澈。 “本老爷的表侄,就是北平府衙门的户房书办!专门管这地契田产的事!” “怎么着,怕了吧?我告诉你,小子,在北平这一亩三分地上,就没我邓某人办不成的事!” 他以为抬出自己的后台,就能把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吓得屁滚尿流。 江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这地契,你收好。” “过两天,会有人来找你的。” 听到这话,邓老爷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一股不好的预感。 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 中饱私囊的后果 回到行宫,江澈的脸色也逐渐的阴沉了下来。 北平城,天子脚下,竟然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私卖官地,鱼肉百姓。 这简直是对大夏律法和皇权的公然挑衅。 更是对他最近释放的政令的一个打脸! “赵羽!” “卑职在!” 赵羽立刻走了过来,他自然清楚江澈要让自己干什么。 只是此刻他的心里却对那些人无语,明明都知道王爷回来了,偏偏还要搞事情。 更重要的是,这不光是人家的问题,要知道他们暗卫可是督查百官的。 现在好了,大家都不好好过了! “去,给本王查一查北平府衙门的户房书办。” 江澈走到软榻前坐下,端起茶杯,却只是轻轻摩挲着杯沿,并未饮用。 “查他这几年经手的账目,尤其是涉及土地买卖的。” “还有,查一下那个邓老爷的底细,看看他跟这个书办到底是什么关系。” “卑职遵命!” 赵羽深知江澈的脾气,一旦动了真格,那便是雷霆手段,绝不姑息。 三天后,窗外北风呼啸,细雪飘飞。 赵羽再次出现在江澈面前,眼中尽是无奈。 “主子,查出来了。” “这一查不要紧,查出来的东西,连卑职都吓了一跳。” 江澈接过卷宗,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深深地看了赵羽一眼。 能让这个跟随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心腹都感到震惊,看来事情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他展开卷宗,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缓缓移动。 随着卷宗一页页翻过,暖阁里的温度仿佛也随之下降。 吴文彬。 北平府衙门户房书办。 吴文镜的远房侄子。 这一刻,他算是明白为什么赵羽会无奈了。 吴文镜,那是在上次北平知府一案中,降职留用的官员。 当时,江澈是看在他尚有几分才干,且表现出悔过之意,才网开一面,给了他一个机会。 可现在…… 卷宗上清晰地记载着,这个吴文彬仗着知府吴文镜这层关系,在户房里一手遮天,勾结外面的富户,私卖官地,中饱私囊。 短短两年时间,就贪墨了上万两银子。 而那个在放鹰台下颐指气使的邓老爷,名叫邓文川,竟然是吴文彬的亲舅舅。 舅甥俩合伙做局,将顺义县的好地,用北平府的官印做成假地契。 低价买进,高价卖出,受害的农户多达几十户,其中不乏倾家荡产者。 江澈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依然是跟之前王员外的那次事情一样,吴文镜并不知情。 他看完卷宗,沉默了很久。 暖阁里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响,以及江澈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声。 他原以为,吴文镜经过上次的教训,会变得更加警醒,更加严谨。 他原以为,自己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他会珍惜。 可现在看来,自己终究是高估了他的自省,或者说,低估了人性的贪婪和官场的腐化。 不过江澈并没有立刻发怒。 他脑海中浮现出上次吴文镜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吴文镜虽说是刚刚上任,甚至是已经成为了自己的人。 但若要说他敢知情不报,甚至纵容亲戚如此猖獗,江澈又觉得有些不合情理。 上次的案件,江澈的手段何其凌厉,吴文镜是亲身经历者。 他就算再蠢,也不可能不明白私卖官地,中饱私囊的后果。 除非……除非他真的被蒙在鼓里。 “把吴文镜叫来。” “是,主子!” 赵羽此刻也不由的有些无语了。 别人不清楚,他这个查案的是真明白。 因为他查案的时候就听到过那些人说过一句话。 一定不能让吴文镜知道,可他们不明白,即便是吴文镜不知道,但也是害惨了吴文镜。 吴文镜来得很快,而且是跑着来的。 他接到太上皇召见的旨意时,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飞速回想着自己最近有没有什么疏漏。 想来想去,似乎并无大错。 可太上皇的传召,从来都不是小事。 他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好,只匆匆披上了一件外袍,便由宫人领着,一路小跑地赶到行宫。 一进大殿,看见江澈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吴文镜的心就凉了半截。 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发软,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臣……臣叩见太上皇!”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连头也不敢抬。 江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份冰冷的沉默,比任何严厉的训斥都更让人感到压抑。 半晌,江澈才轻轻一抬手,将手中的那份卷宗扔在了吴文镜面前。 卷宗的纸张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却在吴文镜耳中炸响如惊雷。 他颤抖着手,心中充满了忐忑与不安。 当他打开,才看了几行字,脸色就瞬间惨白如纸,如同见了鬼一般。 他看到了吴文彬的名字,看到了户房书办,看到了邓文川,看到了私卖官地,中饱私囊……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上次刚刚逃过一劫,竟然又在自己的亲戚身上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吴文镜。” “本王上次饶你一命,是觉得你还有救,还能办事。结果呢?” 江澈的语气虽然没有激烈的怒火,但那种失望和质问,却更让吴文镜感到绝望。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得足够小心,已经足够勤勉,却不料,最致命的隐患,就潜藏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你管不好自己的衙门,管不好自己的亲戚,让这帮蛀虫在底下挖大夏的墙角。” “你这个知府,到底是怎么当的?” 吴文镜浑身剧烈地颤抖着,额头触地,不敢抬头,更不敢为自己辩解半句。 “臣罪该万死!” 他不仅是害怕太上皇的雷霆之怒,更害怕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再次因为他人的过失而毁于一旦。 江澈站起身,缓缓走到吴文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深邃得让人捉摸不透。 “你是该死。” “但本王现在不想杀你。” 吴文镜猛地一颤,身体僵住了,一股巨大的求生欲瞬间涌上心头。 “本王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亲自去办这个案子,把那吴文彬,还有所有涉案的人,全部拿下。” 第一千一百五十章 吴文镜的蜕变 “追回赃款,归还民田。办得好,你继续当你的知府,办不好……” 江澈的声音顿了顿,暖阁里安静得可怕。 “你自己提头来见。” 吴文镜如蒙大赦,,他猛地伏地磕头,砰砰作响。 “臣遵旨!臣一定办妥!绝不敢再让太上皇失望!” 这一刻,其实不光是江澈怒了,吴文镜也怒了。 他是真的气啊!自己就想好好当个知府,安安稳稳地做点事,可问题是怎么总是有自己的人给自己掉链子? 先是自己的上司,现在又是自己的亲侄子和舅舅! 他们这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吗? 他心里清楚得很,如果不是上次自己表态表的让太上皇满意,如果不是太上皇看在他上次的表现上,还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这一次,估计都不用过来行宫,暗卫的人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这一次,他绝不能再有任何妇人之仁。 他要让那些胆敢打着他的旗号,私卖官地,鱼肉百姓的蛀虫们,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吴文镜的眼神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狠厉。 别人不清楚,可他明白,这不仅仅是太上皇给他的一个机会。 更是他为自己,为大夏,也为那些受害百姓,正名的最后机会。 他必须办好,而且要办得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不然的话,他这个官,估计就真做不长了! ………… 吴文镜从行宫出来的时候,脸上的惶恐早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平静. 而在这份平静之下,是足以将人吞噬的凛冽杀意。 一个文官,此刻他的眼神,竟比行宫里那些见惯了生死的暗卫还要可怕。 回到知府衙门,吴文镜甚至没有回自己的签押房喝一口热茶. 而是直接穿堂而过,对着身边的长随冷声下令. “去,把户房的吴文彬给我叫来!” 长随被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吴文彬便来了。 他还不知道大祸临头,脸上挂着一贯的油滑笑容,一进门就熟络地打着千儿。 “叔,这么急着找侄儿,是有什么好事关照吗?” 迎接他的,并非什么好事,而是一个夹带着雷霆之怒的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在签押房内回荡,吴文彬整个人都被扇得一个趔趄,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他捂着脸,彻底被打蒙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虎的叔父。 “畜生!” 吴文镜指着他的鼻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还有那个邓文川!你们干的好事,太上皇都知道了!” 太上皇三个字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劈得吴文彬魂飞魄散。 “叔……叔父……我……” 他张了张嘴,还想狡辩些什么。 但吴文镜已经彻底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他很清楚,这是江澈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任何的犹豫和仁慈,都将是他自己的催命符。 他不能给吴文彬任何辩解的机会,也不想听。 甚至于他感觉现在就有暗卫的人在暗处盯着。 “来人!” 吴文镜对着门外厉声咆哮。 “在!” 两个守在门外的衙役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把这个无法无天、贪赃枉法的畜生给我拿下!打入大牢,听候审讯!” 吴文镜的命令,斩钉截铁,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虽然心中惊疑不定。 但看着知府大人那要吃人的表情,哪敢有半点迟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还没反应过来的吴文彬死死按倒在地。 直到冰冷的地面接触到脸颊。 吴文彬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这位叔父是要玩真的了! 他彻底慌了,开始拼命地挣扎和求饶。 “叔!叔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饶我这一回吧!看在我爹的份上,您就饶了我这一次啊!” 吴文镜却仿佛没听见一般,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地上那个苦苦哀求的侄子,眼中闪过痛苦。 “陈师爷。” “在,在,大人。” 师爷被这阵仗吓得不轻,连忙躬身应道。 “你立刻带上府衙精锐,点齐人马,去把邓文川给我抓来!抄他的家!所有与此案有关的人,但凡伸过手的,拿过钱的,一个都不许放过!” “是!小人遵命!” 师爷领命而去,脚步匆匆,这北平府的天,要变了。 吴文彬的哭喊声渐渐远去,签押房里恢复了死寂。 吴文镜站在原地,良久,才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他不是铁石心肠,但为了活下去,他必须比任何人都心狠手辣。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北平府都笼罩在一片风声鹤唳之中。 吴文镜以前所未有的雷霆手段,掀起了一场小规模的清洗。 邓文川的府邸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他本人还在温柔乡里做着发财大梦,就被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他那座富丽堂皇的宅子被抄了个底朝天。 光是藏在密室里的现银,就抄出了两万多两,华元更是搜出来十几万元。 更不用说那些足以堆满一张桌子的假地契和真田契。 所有涉案的衙役、书办,无论职位高低,只要被查出与此案有关,立刻被锁拿下狱,严刑拷打。 一时间,知府衙门的大牢人满为患。 吴文镜亲自坐镇,连夜审案,将一桩桩一件件的罪证整理成册。 那些被邓文川强占的田地,也被一一核实,全部物归原主。 当府衙的官差将红彤彤的田契送到那些受害农户手中时。 几十户人家,上百口人,自发地聚集在知府衙门口,跪倒一片,哭喊着青天大老爷。 那场面,看得无数路人为之动容。 案子办得极快,也极重。 户房书办吴文彬,贪赃枉法,私卖官地,罪大恶极,被判了斩监候,只待秋后问斩。 恶霸邓文川,勾结官吏,鱼肉百姓,被判了流放三千里,家产全部充公。 其余涉案人员,也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该抓的抓,该判的判,一个都没能跑掉。 案子办完之后,吴文镜将所有的卷宗整理完毕,再次来到了行宫。 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设立据点 这一次,他心中虽然依旧忐忑,却多了几分底气。 他跪在江澈面前,双手高高举起,呈上了厚厚的案卷。 江澈没有说话,只是接过来,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 大殿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吴文镜跪在下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大气都不敢喘。 许久,江澈才将卷宗合上,放在案几上,淡淡地点了点头。 “这次办得不错。干净利落,没有拖泥带水。” 听到这句话,吴文镜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下来一半。 “但是。” “你这知府当的,还是有问题。” “手底下的人,你管不住,身边的亲戚,你看不住。尸位素餐,识人不明,这是大忌。” “这样下去,迟早还要出事。” 吴文镜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不敢有任何辩驳,只是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连连告罪。 “臣知罪!臣有负太上皇信任!臣一定痛改前非,日后必定严于律己,严于律人,再不敢有丝毫懈怠!” 江澈看着他惶恐的样子,轻轻摆了摆手:“行了,起来吧。这次的事,念在你处置还算果决,就算过去了。” 吴文镜如蒙大赦,却不敢起身,依旧跪在地上。 “但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本王用人,只看能力,不看情面。下次再出类似的问题,别说本王不给你机会。” “臣……遵旨!谢太上皇天恩!” 吴文镜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自己的这条命和这顶乌纱帽,是又一次被太上皇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吴文镜的案子以雷霆之势了结,北平府官场为之一清,百姓们拍手称快。 不过这场由内而生的风波刚刚平息,北平行宫便又迎来了一拨不速之客。 与前几次的藩属国使臣或是地方大员不同。 这次来的,是几个高鼻深目,金发碧眼的洋人。 为首的是个名叫威廉的英国人,约莫四十岁上下,举止得体,脸上挂着商人特有的精明而又谦逊的微笑。 他自称是东印度公司的代表,通过新金陵那边的关系。 辗转数月,才终于找到北平来,说是想跟大夏谈一笔关乎两国未来的大买卖。 江澈本来对这帮万里迢迢跑来钻营的洋人没什么兴趣。 在他眼中,这些家伙就像是逐利的苍蝇,哪里有利益就往哪里叮。 但赵羽在禀报时提了一句,说他们不仅带来了新式火器的样品。 还带来了一张据称能彻底改变未来海战格局的图纸,这才让江澈稍稍提起了些许兴趣。 偏殿之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 威廉带着几个随从,姿态放得极低。 恭恭敬敬地按照大夏的礼节,向端坐在主位上的江澈行礼。 他们的汉话虽然说得有些生硬,带着一股奇怪的腔调。 但每一个动作,每一句问候,都显然是经过精心排练的,礼节上挑不出半点错处。 “尊贵的太上皇陛下,愿上帝的光辉永远照耀您。” 威廉躬身说道,“我们东印度公司,怀着最崇高的敬意,希望能与伟大的大夏王朝建立永久的、稳固的友好贸易关系。” 说着,威廉向身后的随从递了个眼色。那随从立刻上前一步,将一个由名贵紫檀木打造、镶嵌着黄铜边角的精致木盒,双手呈上。 威廉亲自接过,再次躬身,将木盒举过头顶。 “陛下,这是我们公司最新研制出的燧发步枪,它的射程比大夏现有的火枪要远上一倍,精度也更高,足以在战场上形成压倒性的优势。” “这只是我们对陛下的崇敬之情的一点小小体现,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还请陛下笑纳。” 江澈的目光在威含脸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落在了那个木盒上。 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 赵羽会意,上前一步,从威廉手中接过了木盒,转身呈到江澈面前。 江澈伸手打开了盒盖,一支造型精良的步枪静静地躺在红色的天鹅绒衬里上。 他将枪拿了出来,在手中随意地掂了掂,又拉开枪栓,对着殿外的光亮瞄了瞄,动作娴熟。 把玩了不过两下,他便兴致缺缺地将枪随手递给了身旁的赵羽。 “不错。” “说吧,你们不远万里而来,想要什么?” 见到江澈收下了礼物,威廉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 显然将江澈的平淡解读为了一种上位者不轻易表露情绪的威严。 “陛下英明!” “我们公司,恳切地希望能在广州、泉州、宁波三地,设立永久性的商馆,自由贸易。” “并且,希望大夏能够将我们公司的关税,从现有的五成,降低到三成,比照大夏本国商人的标准。” 江澈听完,笑了。 “威廉先生,你知不知道,大夏的关税,本国商人交的是三成,那是因为他们是大夏的子民,他们赚的每一分钱,最终都会留在大夏的土地上,用于建设、民生、军备。” “而洋人交五成,多出来的那两成,是你们使用我大夏港口、航道、以及享受我大夏律法保护的代价。” “你想让本王给你降到三成,与我大夏子民同等,凭什么?” 威廉显然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他自信一笑,不慌不忙地答道。 “陛下,我们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为了弥补大夏在关税上的损失,我们公司可以每年向大夏无偿进贡白银十万两,作为补偿。” “另外,我们还可以派遣最优秀的工匠和教官,帮助大夏训练能够熟练使用新式火枪的士兵,并无私地传授最新的火器制造技术,让大夏的军队也能拥有和我们一样强大的武器。” 江澈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没有立刻说话。 偏殿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威廉等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江澈清楚得很,这帮看似恭敬的洋人,肚子里打的到底是什么算盘。 什么友好贸易,什么技术转让,不过是包裹着蜜糖的毒药。 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在大夏富饶的土地上撕开一个口子。 设立据点,然后利用他们庞大的资本和商业网络。 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城南的兵器坊 一步步倾销商品,套取白银,渗透并控制大夏的对外贸易命脉。 这种套路,当年他在辽东跟那些罗斯国的商人打交道时,就已经见得太多了。 先用一些看似先进的小玩意儿博取你的好感,再许以重利让你放松警惕。 等你真的向他们敞开大门时。 他们就会像疯狂地扑上来,将你啃噬得一干二净。 “威廉先生。” 许久,江澈才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让威廉精神一振。 “你的诚意,本王看到了。” 威廉一听这话,以为事情成了大半,脸上顿时喜形于色。 “但是,降低关税,设立永久商馆,这不是本王一个人说了算的小事。” “这关系到国库收入和海防大计,是朝廷的国策。” “此事,必须要跟新金陵那边的内阁和户部商议,权衡利弊之后,才能做出决定。” “这样吧,你既然来了,就在北平多住几天。本王会派人带你在城里四处转转,领略一下我们大夏的风土人情,品尝一下我们这里的美食。至于贸易的事,等本王跟新金陵那边通了消息,有了结果,再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如何?” 威廉听到这番话,虽然有些失望没能当场敲定,可是太上皇没有一口回绝,这就是最大的胜利。 “多谢陛下!多谢陛下!我们愿意等待!我们相信,与大夏的合作,必将是互利共赢的!” 江澈微笑着摆了摆手,示意赵羽送客。 等威廉一行人满心欢喜地退下后,偏殿里恢复了安静。 赵羽重新回到江澈身边,看着那支被主子随手放在一旁的燧发枪,忍不住低声问道。 “主子,您……真要跟他们谈?这帮洋人一看就没安好心,而且胃口也太大了。” 江澈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消失。 “谈?谈什么谈?就凭他们?” “这帮自以为是的洋人,不过是拿着我们几年前丢掉的牙慧,就敢跑到本王面前来耀武扬威,简直是不知死活。” 他站起身,走到那支步枪前,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枪管。 “先晾他们几天,吊着他们的胃口,看看他们到底还藏着什么后手,想干什么。” 江澈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与杀机。 “而且,你真以为他们这枪,比我们的好?” “我们的新式后装线膛枪早就更新换代,进入小规模列装测试了。” “他们手上这支所谓的新式火枪,从膛线设计到击发原理,用的都是我们两年前就已经淘汰的研究方案罢了。” 威廉带着人在北平行宫的驿馆里住下来之后。 果然没有像他表面上表现得那么安分。 表面上,他每日按时用餐,彬彬有礼地与驿馆的官员打招呼。 回房间后便闭门不出,一副专心研读典籍、陶冶情操的绅士做派。 不过这种平静仅仅维持了不到两天,便被暗卫呈上的一系列报告彻底打破。 “主子,这些洋鬼子果然不安好心!” 赵羽手里拿着一叠最新的密报,脸色有些难看。 他将密报放在江澈面前的案几上,语气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意。 江澈放下手中的茶盏,随手拿起一份。 上面详细记录了威廉在北平的行踪。 这厮,表面上是茶酒相伴,饱读诗书。 实则私底下的小动作一个接一个,就没有停歇过。 “昨天,威廉带着他的两个随从,说是对大夏的民间手工艺品感兴趣,借着逛街的机会,去了城西的铁匠铺。” 赵羽指着其中一份报告,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屑。 “他可不是真的在看什么手工艺品,卑职的人看见,他一直在仔细观察那些打铁的炉子、风箱,甚至还跟铁匠套近乎,打听所用铁料的来源和铸造的工艺。” 江澈听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今天,他又换了个花样,借口想了解大夏的传统兵器,跑去城南的兵器坊。” 赵羽继续汇报:“他对着那些刀枪剑戟,看是看了,但更多的是在打听兵器坊的产量,铸造的规模,甚至还旁敲侧击地问,有没有给官府打造火器。” “这还算好的。” 赵羽语气一转,带着明显的火气。 “最过分的是,昨天傍晚,他竟然乔装打扮一番,跑去了码头!” “您知道他去干什么吗?他去打听我们海军船只的调动情况,停泊的舰船类型,甚至连最新的船坞修建进度,他都想打探!” 江澈闻言,顿时有些想笑,这些人还真是无缝不钻啊。 “这帮洋人,为了打探消息,还真是不遗余力。” “这算什么!” “王爷,您是不知道,更离谱的是,他还偷偷摸摸地接触了几个不得志的小官吏!” “请他们去酒楼喝酒吃饭,席间言语试探,旁敲侧击地打听大夏的火器制造工艺和兵力部署!” “他以为我们的人是瞎子聋子吗?!” “主子,这洋鬼子也太猖狂了!他把北平当成什么地方了?!” 赵羽气得胸口起伏,双拳紧握,“要不要卑职现在就带人去把他抓起来?这些人,就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大夏的规矩!” 江澈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不急。” “抓了他容易,但咱们就不知道他背后还有什么人了。” “一个东印度公司的代表,胆子再大,也不至于如此明目张胆。他敢这么做,必然是背后有人撑腰,或是另有所图。” “他想打探的,无非就是我们的军备实力和技术水平,以及我们的弱点。” “继续盯着。” 江澈命令道,“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能钓出几条鱼来。” 赵羽虽然心有不甘,但深知江澈的谋划远非自己所能及,也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躬身应道。 “是!卑职明白了。” 又过了两天,暗卫再次传来消息,这一次,甚至比前几日的报告更加劲爆,也更加触及到了江澈的底线。 “主子,出大事了!” 赵羽几乎是冲进了江澈的书房,手里紧握着一份报告,脸上既有震惊又有难以置信。 第一千一百五十三章 套路玩的深 江澈抬了抬眼皮,示意他继续说。 “那个威廉,通过一个名叫醉仙楼的掌柜,联系上了城里的一个地下钱庄。” 赵羽语速飞快地汇报着,呼吸有些急促。 “他想用一批‘新式火器’,换取大夏的铁矿砂!” “地下钱庄?” 江澈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是的,主子!” 赵羽继续道,“那个地下钱庄的老板,是个姓钱的山西商人,名叫钱万里。表面上,他是做绸缎生意的,在北平城里也算有些名望。但实际上,此人专门替那些不法的商人洗钱,倒卖违禁物资,据说其手眼通天,背后牵扯着不少大人物。” “新式火器,换铁矿砂……” 江澈轻声咀嚼着这几个字,眉峰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他手上的那份报告里,详细记录了威廉的交易意向。 这不仅仅是一笔简单的商业往来,其中蕴含的,是对大夏战略物资的直接觊觎。 铁矿砂是大夏军工生产不可或缺的基石,而威廉手中的所谓新式火器。 即便在江澈看来只是过时之物,但对于某些不轨之徒,却仍旧具有足够的诱惑力。 赵羽看着江澈的神情,以为主子这回终于要动手了,眼睛都亮了起来。 “主子!这下可真是人赃并获了!” “威廉勾结钱庄,企图倒卖火器,换取我大夏的战略物资!证据确凿,罪证确凿!可以抓了吧?把这些洋鬼子和通敌的汉奸一并拿下,严加审讯,必定能挖出更大的内幕!” 江澈却没有立刻点头,他沉吟了一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不急。” 片刻后,他再次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稳,但眼神却更加深邃。 “再等等。” “啊?” 赵羽有些不解。如此明显的罪行,太上皇为何还要等待? “让你的人继续盯着,” 江澈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北平的城池布局,以及周围的矿产分布,缓缓说道。 “看看那个钱老板,背后还有没有更大的鱼。一个地下钱庄的老板,即便再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凭空变出大量铁矿砂。” “他背后,必然牵扯着矿山、官府、乃至军队内部的人。” “另外,” 江澈的目光重新回到赵羽身上,带着命令的口吻。 “派人去查一下那个醉仙楼的掌柜,看看他是怎么跟威廉搭上线的。这中间,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安排?” “还有,查一下威廉手里的那些新式火器,是从哪运来的,运了多少。这批火器是他们随身携带的样品,还是通过秘密渠道已经运入大夏境内?” 赵羽闻言,顿时眼神一亮。 他瞬间领会了江澈的意思。 太上皇不是不想抓人,而是要顺藤摸瓜,将这群胆敢在大夏腹地兴风作浪的洋人和勾结他们的内应,一网打尽! “卑职明白了!” 赵羽躬身领命,眼中的疑惑尽去。 “去吧。” 江澈轻轻摆手,示意他下去安排。 赵羽快步离去,心中暗暗感叹,主子这思虑之深远,真是让人望尘莫及。 威廉自以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怕不是大夏的战略资源,而是他自己的性命。 赵羽再次踏入那间静室时,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任务完成的利落,又夹杂着一丝对敌人狡猾的惊叹。 他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主子,查清楚了。” 江澈正用一方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短刃,刃身如秋水,寒光内敛。他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那个叫威廉的洋人,果然不是什么正经商人。” 赵羽的语速加快:“东印度公司不过是个幌子,他真正的身份是英国海军情报处的人。这次来大夏,表面是贸易,暗地里是刺探我朝的军备、矿产和海防情报。” “他的网,撒得很大。那个钱万里只是他发展的第一条大鱼。” “钱万里负责利用自己的地下钱庄和商路,在北平周边搜罗违禁品,比如您之前说的铁矿砂、硝石、甚至是军械图纸的仿本。” “而醉仙楼的那个掌柜,也不是个简单角色。他负责传递消息,安排接头,是这条线上的枢纽。” “一头连着威廉,一头连着钱万里,自己则藏在人来人往的酒楼里,干净得很。” 赵羽说完,忍不住补充了一句:“这帮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像一张蜘蛛网,稍有不慎,就会被他们粘住。若非主子您提前示警,光凭顺天府那帮人,恐怕查到猴年马月也摸不到半点门道。” 听到这里,江澈也不由的佩服起来这些人了。 该说不说的,这些人真是会套路啊。 他没看赵羽,目光落在纸上,淡淡问道:“海军情报处?他们是想做什么,提前为舰队登陆找个内应?” “极有可能!” 赵羽立刻应道,“威廉正在绘制北平周边的防务图,而且对天津卫的海港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兴趣。这绝对不是一个商人该关心的事!” “现在人证物证俱在,可以收网了!” 赵羽的拳头下意识握紧,眼中战意昂扬。 “只要拿下威廉和钱万里,顺藤摸瓜,一定能把他们埋在大夏的钉子全都拔出来!” 江澈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他将密报随手放到一旁,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轻轻吹了口气。 “拔钉子?”他轻笑一声,“为何要拔?留着,不好吗?” “啊?” 赵羽又一次愣住了,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跟不上主子的思路。 “主子……您的意思是?” “一张织好的网,如果只是撕破它,未免太可惜了。” 江澈的指尖在桌上画了一个圈,“既然他们想走私,我们就让他走私。既然他想要情报,我们就给他情报。” 赵羽的嘴巴微微张开,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是什么操作?通敌吗? 江澈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说道:“钱万里不是要铁矿砂吗?给他。让他从咱们指定的矿山拿,纯度要最好的。威廉不是要火器吗?我们也卖给他,告诉他,这是从军队里淘汰下来的次品,但威力尚可。” “至于情报……” “他想要海防图,就给他一份。只不过,图上的水文、暗礁、炮台位置,需要我们帮他优化一下。” 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 商人的好奇 当天夜里,北风卷着残雪。 呜咽着扫过北平城的每一条街巷,寒意刺骨。 行宫之内,一间偏殿却灯火通明。 江澈放下手中那份已经优化过的海防图。 图上标注的炮台位置和水文数据,足以让任何一支试图从天津卫登陆的舰队有来无回。 “东西,已经通过钱万里的渠道送出去了。 威廉那条线上的几个关键人物,想必也已经收到了我们精心准备的各种情报。” 赵羽恭敬地接过图纸,小心收好,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主子,您的计策真是神了!这帮洋人还以为自己占了多大便宜,殊不知他们拿到的每一个字,都是咱们喂给他们的毒药。” “既然鱼已经吃了饵,这张网,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江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网里的这些小鱼小虾,也该收起来了。留着,只会惹来一身腥。” 赵羽心领神会,躬身抱拳,眼中杀气一闪而过:“卑职明白!这就带人去收网!” “干净利落些。” 江澈叮嘱道,“动静可以大一点,正好让城里某些心思活泛的人看看,跟洋人勾结,是什么下场。” “是!” 赵羽领命,转身大步走出偏殿。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从行宫的阴影中掠出,瞬间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一张由暗卫织就的天罗地网,在这一刻,骤然收紧。 驿馆,上房。 威廉在温暖的被窝里睡得正香。 他梦见自己凭借这次在大夏获取的绝密情报,得到了女王的亲自授勋。 成为了大英帝国最年轻的贵族。 正准备亲吻女王的手背,一股粗暴的力量却猛地将他从美梦中拽了出来。 “谁?!” 威廉惊叫着睁开眼,迎面而来的却是一块散发着汗臭味的破布,死死地堵住了他的嘴。 他还没来得及喊出第二个音节,几双铁钳般的大手就将他的四肢牢牢按住。 威廉瞪大了恐惧的眼睛,看着眼前几个面无表情的黑衣人。 与此同时,城南,钱家大宅。 钱万里,这位在北平地下世界呼风唤雨的钱老板,此刻正独自一人待在密室账房里。 他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黄澄澄的金条和白花花的银锭,烛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他一边用算盘清点着刚从威廉那里换来的火器价值。 一边盘算着如何将那批即将到手的铁矿砂高价倒卖出去,脸上的肥肉笑得直颤。 “轰隆!” 一声巨响,密室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钱万里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抬头,只见几个如狼似虎的黑衣汉子闯了进来。 “你……你们是什么人?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可迎接他的,只是一声不屑的冷笑。 为首的暗卫甚至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一挥手。 两个暗卫上前,像拎小鸡一样将钱万里从钱堆里揪了出来。 巨大的惊恐瞬间击溃了这位钱老板所有的心理防线。 醉仙楼,后厨。 夜已深,酒楼早已打烊。 掌柜的却没睡,正哼着小曲,亲自守着一锅老火鸡汤。 这锅汤是为他自己炖的,明天一早,他还要去跟威廉的另一个下线接头,得好好补补身子。 他刚揭开锅盖,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还没来得及舀上一勺尝尝味道,两道黑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谁?!”掌柜的悚然一惊,猛地回头。 一只大手直接捂住了他的嘴,另一人则卸掉了他双臂的关节。 剧痛让他连哼都哼不出来,整个人便被两个暗卫一左一右架着,直接从后门拖了出去。 锅里的鸡汤依旧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 第二天一早,天光微亮。 行宫偏殿内,地龙烧得有些燥热。 但威廉却只觉得如坠冰窟。 他被两个暗卫粗暴地推搡进来,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一夜未眠,加上极致的恐惧,让他显得狼狈不堪。 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头上,原本得体的衣衫也变得皱巴巴。 他抬起头,看到了那个端坐在主位上的年轻人。 大夏的太上皇,江澈。 “你!” 威廉的眼中瞬间燃起怒火,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用英语大声咆哮。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我是大英帝国的合法商人!你们这是在公然挑衅伟大的日不落帝国!” “我要求享受外交豁免权!立刻放了我,否则你们将承受来自帝国舰队的雷霆怒火!” 江澈听着这番色厉内荏的叫嚣,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笑了。 “外交豁免权?” 江澈用字正腔圆的汉话,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威廉先生,你跟钱老板在城南的密室里,商议着如何用几杆破枪倒卖大夏铁矿砂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豁免权?” 威廉的脸色猛地一变。 江澈继续说道:“你在城西的铁匠铺,打听大夏钢铁冶炼工艺的时候;在城南的兵器坊,刺探我朝军备产能的时候;在天津卫的码头,鬼鬼祟祟绘制海防图的时候,怎么也不想想豁免权?” 江澈每说一句,威廉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他没想到,自己在大夏的一举一动,竟然全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我……我只是……出于一个商人的好奇!” 威廉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是吗?” 江澈嘴角的笑意更浓了,“看来,你们英国海军情报处的商人,好奇心都这么重?” “你!” 海军情报处五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威廉的心口上。 江澈轻轻一抬手,赵羽会意,将一叠厚厚的卷宗扔在了威廉面前。 “你自己看看吧。” 江澈的语气依旧平淡,“看看你干的这些事,哪一件,够得上豁免权的标准?” 卷宗散落在地,上面的字迹威廉虽然认不全,但那些他亲手绘制的草图、他与钱万里等人接头的详细时间地点。 甚至连他发展的几个下线的名字和背景,都赫然在列,记录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 还是你懂我 威廉彻底崩溃了。 他颓然地瘫倒在地上,眼神空洞,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自己从踏入北平的那一刻起,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一个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小丑。 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江澈也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这枚棋子,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赵羽。” “卑职在!” “把这小子押下去。” 江澈挥了挥手,语气变得冰冷,“好好审,把他背后还有多少人,在大夏还有多少据点,全都给本王撬出来。他那张嘴,应该比他的骨头软。” “是!”赵羽领命。 “问完之后呢?” 江澈顿了顿,目光落在威廉身上,“送去漠北的矿场。他不是对我们的矿产很感兴趣吗?就让他这辈子,好好体验一下我们大夏的劳动改造,为大夏的建设,贡献他最后一份力气。” 威廉原本已经死灰般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双眼一翻,脑袋一歪,当场就晕了过去。 赵羽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不屑地撇了撇嘴:“主子,只是吓晕了过去。” “拖下去,用冷水泼醒了再审。” 江澈摆了摆手,仿佛只是赶走了一只苍蝇,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对于这种自以为是的敌人,这便是最适合他的归宿。 至于对方所说的帝国的荣耀?呵呵,三战大舞台!有种你就来! 两次海战,打的那些人头破血流,该签的都签了! 要是那些人敢发动第三次,那么江澈就有理由将其他国家,全部化作大夏的洲了! 现在,新金陵,南华夏洲,以及中东地区,该打的都打了个七七八八。 要不是那些打过的民主比较强,早就被他收入麾下了。 处理完威廉的事,整个北平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江澈却突然觉得有些无聊了。 这些日子,天天在行宫里批阅从新金陵送来的奏折,处理着各种繁杂的政务。 虽然也顺手办了吴文镜亲戚和威廉间谍这两桩大案,但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暖阁里,阿古兰端着一碗新沏的热茶走进来。 看见江澈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庭院里积雪消融后新抽出的绿芽发呆。 她将茶碗轻轻放在桌上,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即轻笑一声,调侃道。 “怎么了?我们这位刚刚才揪出西洋间谍,整顿了北平吏治的太上皇,怎么瞧着兴致不高啊?是不是又想出去溜达了?” 阿古兰最是了解他。 知道他骨子里就不是一个能安安稳稳待在深宫里的主儿。 江澈被她说中心事,也不否认,转过身来,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还是你懂我。这行宫里四四方方的天,待久了,确实闷得慌。” “吴文镜那个案子,给我提了个醒。北平城,天子脚下,尚且有吴文彬、邓文川那样的害群之马,在底下鱼肉百姓。” “我想着,趁这几天天气还不错,出去转转。” 话音刚落,恰好从外面进来的柳雪柔听见了,脸上立刻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夫君,你一个人出去,这太危险了吧?” 她快步走过来,柔声劝道:“如今北平城里刚办了两件大案,指不定有多少人对您心怀怨恨,您这样出去,万一……” “是啊,夫君,” 一旁的林青雨和郭灵秀也附和道:“不如带上赵羽他们,多带些人手,也好有个照应。” 江澈看着她们关切的脸庞,心中一暖,摆了摆手,笑着解释道。 “你们想哪儿去了?我这是微服私访,又不是出去打仗。” “前呼后拥地带那么多人干嘛?那不叫私访,那叫巡视。” “那样出去,我看到的,听到的,都只会是别人想让我看到和听到的,还有什么意义?” “就让赵羽一个人跟着就行,他懂分寸。其他人都留在行宫,该干嘛干嘛。你们几个也安心在宫里待着,等我回来。” 众人见他主意已定,也不好再多劝。 一直没说话的阿古兰,眼珠子却滴溜溜一转,突然笑嘻嘻地凑了上来,挽住了江澈的胳膊。 “夫君,既然是微服私访,那你一个人出去多显眼啊。一个大男人到处问东问西的,容易引人怀疑。” “要不,我陪你一起去?扮成一对寻常夫妻,出来游山玩水,旁人总不会起疑心吧?” 江澈闻言一愣,低头看着阿古兰那双写满了兴奋与渴望的眼睛,不禁失笑。 “你?” “你可想好了,出去了,就不能是那个说一不二的草原女皇了。你得听我的,当我的夫人。” “该低调的时候,必须得低调,不能由着性子来。” “行啊!” 阿古兰想都没想,立刻答应下来,还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那就带上我!你放心,我一定装得像个普通人家的小媳妇,保管不给你惹麻烦!” 为了证明自己,她还特意学着汉家女子的模样,微微屈膝,捏着嗓子细声细气地说了句。 “夫君,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那副故作娇柔的模样,配上她英气勃勃的五官,显得不伦不类,滑稽极了。 “噗嗤……” 柳雪柔和林青雨、郭灵秀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郭灵秀掩着嘴笑道:“阿古兰姐姐,让你装小媳妇,那可真是难为你了。” “我真怕你到时候跟人讲价,一言不合就把人家的摊子给掀了。” “胡说!” 阿古兰瞪了她一眼,又立刻换上笑脸,对江澈说。 “夫君你看,她们都小瞧我。你带我出去,我证明给她们看!” 江澈看着她这副活宝样子,心中的那点沉闷也一扫而空。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好,怕了你了。那就带上你。” 见江澈终于松口,阿古兰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柳雪柔她们见状,也不好再劝阻,只能将目光投向了一旁侍立的赵羽,神色郑重地叮嘱道。 “赵羽,夫君和阿古兰姐姐的安全,就全都交给你了。” “此行在外,万事都要小心,切不可有丝毫大意。” 赵羽立刻挺直了身板,躬身一礼,脸色肃然地拍着胸脯保证道:“几位王妃放心,卑职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主子和王妃有半点闪失!” 第一千一百五十六章 通州 第二天一早,天边的第一抹鱼肚白刚刚泛起。 行宫里还在沉睡之中,江澈便带着阿古兰和赵羽离开了。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有守在暗处的几名暗卫遥遥相送。 确认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宫墙之外后,才重新隐匿起来。 三人都换上了最为普通的寻常百姓衣裳。 江澈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粗布腰带,头上戴着一顶方巾。 打扮成了一个走南闯北的行脚商人。 他刻意收敛了平日里身居高位的气势,目光也变得平和内敛,倒真有几分市井之气。 阿古兰则穿了一件碎花的棉布衣裙,颜色素雅,样式普通,头上包了一块同色的帕子,巧妙地遮住了她那张过于异域风情的脸庞,只露出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她努力学着汉家小媳妇的模样,走路时迈着小碎步,嘴角挂着一丝羞涩的笑容。 时不时地偷偷看一眼身旁的江澈,倒也装得有模有样。 只是她那高挑的身材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矫健身姿,仍旧让她在人群中显得有些卓尔不群。 赵羽则扮成了一个忠厚老实的随从模样,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装了一些干粮,路引和少量盘缠。 他刻意与江澈和阿古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能随时应变,又不至于显得过于亲近惹人注目。 一行三人,就这么融进了初夏清晨的北平城,朝着通州方向而去。 第一站,江澈选了通州。 通州是北平的门户,漕运的重镇,京杭大运河的终点。 南来北往的商船都在这里停靠,货物吞吐量极大,因此是个繁华热闹、人声鼎沸的地方。 各种风土人情在此汇聚,南北货物在此交融,自然也鱼龙混杂,最容易滋生问题。 江澈此行,正是要看看这繁华之下,是否也藏污纳垢,是否也有光天化日之下的欺压。 三人到了通州,并未急着深入,而是先找了个靠着运河码头的茶摊坐下。 这里视野开阔,能将大半个码头的景象尽收眼底。 江澈要了一壶清茶,几碟点心,便和阿古兰相对而坐,慢慢地品着茶,目光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此时日头渐高,码头上的人流也变得更加密集。 挑夫们肩扛手提,穿梭在船只与货栈之间,号子声此起彼伏。 船工们挥汗如雨,忙着卸货装货,吆喝声震天。 小贩们则推着独轮车,叫卖着各种小吃和零碎物件,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还有那些衣着光鲜的商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或谈笑风生,或低声密语,计算着每一笔生意的得失。 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吵吵嚷嚷,构成了通州码头独特的喧嚣与热闹。 江澈一边喝茶,一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习惯于从细微之处观察,从人与人之间的互动中洞察世情。 他看到那些挑夫虽然辛苦,脸上却带着一丝朴实的满足,仿佛劳作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他也看到那些小贩为了几文钱的生意争得面红耳赤,但也很快就会一笑而过。 这让他心头稍安,看来通州城的大体民风,倒也淳朴。 然而,就在他这样观察着的时候,旁边一桌人的谈话,却突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桌坐着的是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显然是码头上的力工。 他们正一边喝着粗茶,一边愤愤不平地发着牢骚,声音虽然不高,但其中蕴含的怨气和怒火,却清晰可辨。 “他娘的,这日子是真没法过了!” 一个皮肤黝黑、身形魁梧的黑脸汉子,猛地将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茶水溅出不少,他却浑不在意,粗声粗气地骂道。 “码头的力钱又降了!他奶奶的,以前扛一包货,最少还能拿两文钱,勉强能让家里老婆孩子吃顿饱饭。” “现在可倒好,他妈的只给一文半!这不他妈是欺负人吗?!” “谁说不是呢?” 一个身形瘦削、面色蜡黄的汉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无奈与苦涩。 “可咱们有什么办法?这码头是人家刘爷的,他说多少就是多少。” “咱们这些苦哈哈的,不干?不干就等着饿死!还不是有的是人排着队抢着干?” “就是,前几天老王头不就是说了几句不平的话吗?结果被刘爷手下的人给揍了一顿,到现在还躺在家里呢,一条腿都废了!” 另一个汉子心有余悸地说道,说到最后,声音都压低了几分。 显然对那位刘爷充满了恐惧。 “刘爷?哪个刘爷?” 黑脸汉子显然是新来的,对码头上的情况还不太熟悉,闻言疑惑地问道。 瘦子汉子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才又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凑到黑脸汉子耳边。 “还能是哪个?就是那个开赌场,在通州城里只手遮天的刘大胡子呗!” “听说他跟通州的县太爷周大人拜了把子,成了结义兄弟!” 瘦子汉子继续说道,“在这码头上,他刘大胡子就是土皇帝,说一不二。” “谁要是敢跟他对着干,轻则一顿毒打,打到你半死不活。” “重则直接绑了扔到运河里喂鱼,连尸首都没人敢捞!” 听到这里,江澈的眉头已经微微皱了起来。 虽然他已尽量收敛了情绪,但长年累月身居高位养成的威严,还是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 阿古兰也听出了不对劲,凑过来小声在江澈耳边问道。 “夫君,这听起来,可不像是寻常的纠纷啊。这分明就是地方恶霸欺行霸市,鱼肉百姓!” 江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阿古兰的说法。 随即,他不动声色地冲着一直侍立在他们身后的赵羽使了个眼色。 赵羽心领神会,他躬身行了一礼,便悄无声息地起身,朝着那桌挑夫走去。 他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地说道。 “几位大哥,小人初来通州,听闻诸位谈论,冒昧问一句,你们刚才说的那个刘爷,是何许人也?” 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 只手遮天 “这好好的官家码头,怎么就成了他一个人的了?” 那几个挑夫见赵羽穿着普通,面相和善,一副外地人的样子,又见他客气有礼,便也没有多想,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将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这位小哥是外地来的吧?怪不得不知道这通州城里刘大胡子的名头!” 黑脸汉子粗犷地说道:“这刘大胡子,原本就是个无赖泼皮,后来开了家赌场,在城里也算是有点势力。但要说他能把手伸到码头上,那可是最近一年的事!” 瘦子汉子接过话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听说这刘大胡子,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竟然跟通州的县令周大人给搭上了线!” “这周县令,打从去年夏天上任以来,就是个贪得无厌的家伙,什么钱都敢收。” “他收了刘大胡子的孝敬,竟然就把整个码头的管理权,都交给了这个恶霸!” “可不是嘛!” 另一位汉子也气愤地说道:“这刘大胡子接手之后,简直把码头当成了他自己的摇钱树!” “他大肆提高船只停泊费,那些外地来的商船,不交高额的停泊费,就不准靠岸卸货!” “货物堆积在码头,动辄就是好几天!可苦了那些跑船的船家!” “而且他还把我们这些力工的力钱压得死死的!” 黑脸汉子又补充道:“以前一包货两文钱,现在硬生生压到一文半!” “我们这些干力气活的,全靠这几文钱养家糊口,他这一压,我们全家的嚼用都得跟着缩水!” “不仅如此,他还强买强卖!” 瘦子汉子越说越气愤,声音也忍不住拔高了几分。 “那些农户从乡下运来的新鲜蔬菜、禽蛋,只要是他刘大胡子看上的,就逼着人家低价卖给他!” “不卖?那就等着他的打手来砸摊子!” “他就仗着有县太爷给他撑腰,在这通州码头上无恶不作,作威作福!” “短短一年时间,这刘大胡子就赚得是盆满钵满,如今成了通州城里说一不二的一霸!” “哪个不长眼的敢得罪他,轻则打断手脚,重则直接沉江!” “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哪敢跟他对着干啊!” 赵羽听完,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他拱了拱手,对几位挑夫表示了谢意,便转身回到了江澈身旁。 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江澈听着赵羽的汇报,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本以为,自己在北平城里,杀了吴文彬、邓文川那样的贪官污吏,又连根拔起了威廉那样的西洋间谍。 整顿了吏治,震慑了宵小,下面的官员应该会收敛一些。 至少在一段时间内,不敢再如此明目张胆地作恶。 没想到,这才多久,他刚刚离开行宫。 这通州就又出了这种事,而且还是在京畿重地,天子脚下! “看来,这官场的毒瘤,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有些东西,不是杀几个人,就能彻底解决的。这大夏,想要真正清明,任重而道远啊……” 阿古兰见他神色不豫,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说道。 “夫君,莫要气恼。这世上,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总会有阴影。但只要夫君愿意去照亮,这阴影终究会散去。” 江澈闻言,抬眼看向阿古兰,心中的烦闷稍解。 “你说的对。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坐视不理。”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决定先在通州住下来,暗中调查。 先把刘大胡子这颗毒瘤彻底挖出来,也顺便看看,这毒到底蔓延到了哪里。 三人在码头附近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 这客栈名叫平安客栈,名字听着吉利,实则颇为简陋。 一楼是饭堂,二楼是客房,陈设简单,却也干净。 他们要了两间相邻的客房,江澈和阿古兰住一间,赵羽自己一间。 安顿好之后,江澈便让赵羽出去打探消息。 “去,把这通州城里关于那个刘大胡子的所有事情,给我打听清楚。” 江澈坐在桌边,示意赵羽靠近些,“他的赌场、当铺,都有哪些明面上的生意,暗地里又干了些什么勾当。他手下有多少人,都是什么来路。最重要的是,他跟县衙里那些人,具体是怎么勾结的,孝敬了谁,孝敬了多少,都给我查个明明白白。越细越好,越隐秘越好。多花些银子,不必在意。” “卑职遵命!” 赵羽躬身领命,这种暗中查访、拔除恶势力的任务,正是他所擅长的。 赵羽走后,江澈和阿古兰便在客栈里待着,装作普通夫妻的样子。 阿古兰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客栈的每一处,对这些汉家物件充满了好奇。 “夫君,这茶壶的嘴,为何要做得这般小巧?倒茶时水流会不会太慢了?” 江澈笑着解释道:“这是因为要慢慢品茶,而不是牛饮。你看那些文人雅士,品茶时总是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味人生。” “哦……” 阿古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指着窗外。 “夫君,你看那对夫妻,他们在做什么?那男的为何要对女的作揖?” 江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对夫妻正在街边争吵,那男人为了哄女人开心,正弯腰作揖赔礼。 他忍俊不禁,耐心解释着汉人夫妻间的日常互动。 阿古兰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学着那女子的语气,冲江澈哼一声,或是学着男子的样子。 那娇憨的模样让江澈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你可别真学这些。” 江澈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你若是对人动辄作揖,怕是要把人吓坏了。草原上的女子,哪里有这般拘谨的?” “那可不行!” 阿古兰立刻反驳道,“我不是说好了要装小媳妇吗?小媳妇就该有小媳妇的样子!你可不能拆我的台!” 江澈看着她那认真的模样,只觉得好笑又可爱,索性由着她去了。 傍晚时分,赵羽回来了。 “主子,查清楚了。” 赵羽压低声音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 “那个刘大胡子,在通州城里可真是只手遮天啊!他明面上开了三家赌场,一家当铺,这些都是他敛财的工具。” “但最狠的,是他的高利贷!” 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吃人的魔窟 “高利贷?”江澈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示意他继续。 “是!” 赵羽愤恨地说道,“他的赌场里,不但赌钱,还专门放高利贷。那些输红了眼的赌徒,只要抵押了身家,就能从他那里借到钱翻本。可那利息,简直是吸血!” “三日一还,利滚利,高得吓人!好多输光了家产的赌徒,借了他的钱还不上,被逼得家破人亡。” 赵羽的拳头下意识握紧,继续说道:“卑职打听了一下,仅仅这个月,就有好几起惨事。有个识字的秀才,为了还赌债,被逼着签了卖身契,连同妻儿都被卖到外地为奴。” “还有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户,因为还不上钱,被刘大胡子手下的打手打断了腿,他家刚娶进门的儿媳妇,也被强行拉去当抵押。” “还有卖儿卖女的,妻离子散的,通州城里,这样的悲剧比比皆是!” 阿古兰听得义愤填膺,明亮的眼眸中燃烧着怒火。 “这刘大胡子,简直禽兽不如!” 江澈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而且,” 赵羽继续汇报,“这家伙跟县衙里的人关系很硬。” “卑职打听到,每个月他都要往县衙里送孝敬,而且是明码标价,从县令到师爷,再到捕头、捕快,人人有份!” “周县令每个月至少能收到一千两银子的茶水钱,师爷也有一百两,就连那些捕头,都能分到二三十两。” “有了这层关系,他在通州城里简直无法无天,官府对他的一切恶行都视而不见,甚至还派人替他撑腰!” “好家伙,” 江澈冷笑一声,语气森寒。 “这哪里是赌场,分明是吃人的魔窟!这周县令,也好大的胃口!” “拿了刘大胡子的银子,就让他这般作恶?” 华灯初上,通州城里开始热闹起来,酒楼茶肆里传出阵阵欢声笑语。 “今晚,咱们去他的赌场转转。” 江澈转过身,对赵羽和阿古兰说道。 他决定亲身去感受一下,这个刘大胡子是如何将通州城变成他的私人地狱的。 阿古兰一听,眼睛亮了:“我也去!” 她跃跃欲试,显然对这种冒险充满了兴趣。 江澈看了她一眼,本想拒绝,毕竟赌场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不是她一个女子该去的地方。 但见她兴致勃勃,眼中满是期待,知道自己若是拒绝,她定然会不依不饶。 而且,带着她,说不定也能更好地掩饰身份。 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一起去。不过说好了,到了那里,你得听我的。” “跟紧我,不许乱跑,不许多说话,尤其不许冲动。一切都听我的安排,明白吗?” “明白明白!” 阿古兰连连点头,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脸上挂满了兴奋。 “夫君你就放心吧!我保证不给你惹麻烦!” 夜幕彻底降临,通州城里华灯初上,五光十色,将整个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昼。 刘大胡子的赌场开在城中最热闹的街上,位置极佳,门面也修得气派。 门口高高挂着两盏大红灯笼,上面用鎏金大字写着刘记赌坊四个字。 赌坊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隐隐传出嘈杂的人声和骨牌敲击的脆响。 门口站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打手,一个个凶神恶煞,光着膀子,露出满身的纹身。 他们看见有人进来,也不阻拦,只是上下打量着。 江澈带着阿古兰和赵羽,一行三人,穿着普通,神色从容。 江澈依旧是一身青色长衫,阿古兰则穿着碎花布裙,头上包着帕子,努力做出小媳妇的娇羞模样,紧紧依偎在江澈身旁。 赵羽则像个忠实的随从,背着包袱,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神色自若地走过打手,径直踏入了赌坊的大门。 赌场里面更是人声鼎沸,吵杂无比。 几十张赌桌摆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任何空隙。 赌徒们围在桌边,一个个神色亢奋,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红着眼睛押注。 有的赌徒赢了几两银子,便眉开眼笑,得意洋洋地招呼着小厮上酒上菜。 有的则输光了所有,垂头丧气地靠在墙角,面如死灰。 甚至还有人当场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庄家的腿,苦苦哀求着借钱翻本,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乞求。 江澈拉着阿古兰的手,在赌场里慢慢转了一圈。 他发现这里的赌法跟别处不太一样。 他们用的不是常见的骰子,也不是牌九,而是一种特制的骨牌。 骨牌上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一般人根本看不懂其中的门道。 那些庄家手法娴熟,每次开牌,都能引得赌徒们一阵或喜或悲的叫嚷。 阿古兰好奇地看着,几次想开口询问,都被江澈用眼神制止。 正看着,旁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求求你们!再宽限几天!我一定还上!求求你们了!” 一个凄厉的哭喊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江澈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男人正跪在地上,身上还有不少新旧伤痕,显然是遭到了挨打。 虽说这些赌徒不值得人去同情,可问题是,这些人都是被坑过来的。 或许他不是无辜的,但是他的家人一定无辜的。 一个尖嘴猴腮的账房先生,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男人。 “宽限?王老三,你已经欠了我们刘爷三百两银子了,还宽限?” “你倒是说说,你拿什么还?你老婆子生病,儿子讨饭,你还有什么可以拿来抵押的?” “求求你们!只要再给我三天,不!一天!我一定能凑齐!” 王老三哭喊着,额头在地板上砰砰作响。 “一天?” 账房先生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你他妈当这里是善堂啊?今天不还钱,就按规矩办!” 说着,他猛地一挥手,对身后的打手喝道。 “剁了这只手!让他长长记性!” 一个提着雪亮钢刀的打手,闻言狞笑着上前,寒光一闪,就朝着王老三按在地上的右手腕劈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暴喝,瞬间震住了整个嘈杂的赌场。 “慢着!” 第一千一百五十九章 三千华元 话音未落,所有人都被江澈的声音吸引。 纷纷转过头看了过来。 账房先生眯着三角眼,从上到下地打量了江澈一番。 见他穿着普通,料子虽好却无任何彰显身份的配饰。 身边也只带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异域风情的小媳妇和一个闷声不响的随从。 心中那份因突发状况而悬起的心,顿时又放回了肚子里。 在他看来,这不过又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想学话本里那些游侠儿行侠仗义的愣头青罢了。 “这位客官,” 账房先生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这是我们刘记赌坊的私事,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您初来乍到,最好还是别多管闲事,免得给自己惹上麻烦。” 这话虽说客气,但话里话外充满威胁的意味。 周围的几个打手也是心领神会地围了上来。 江澈没有搭理他,而是径直穿过打手们隐约形成的包围圈。 走到那个被按在地上的中年人面前,缓缓蹲下身子,语气平和地问道。 “你欠了他们多少钱?” 中年人,也就是王老三,本已心如死灰,此刻见竟有人肯为自己出头,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 “三……三千华元……” “三千华元?” 江澈闻言,缓缓站起身,目光终于落在了那账房先生的脸上。 “他一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恐怕连饭都吃不起的人,你们的赌坊能如此好心,借给他三千华元翻本?” “我看,分明是你们设好了局,一步步将人往死里坑吧!” 此言一出,四下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在场的赌徒,哪个不是人精?其中不少人或多或少都吃过类似的亏,只是敢怒不敢言。 如今被人当众点破,许多人看向账房先生的眼神都变了。 毕竟有些事情不说,那心知肚明即可,可一旦说出来,那就不一样了。 账房先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眼中闪过一抹被人戳穿的意外与恼怒。 这骗不骗的,坑不坑的,在通州城里谁不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不光是打他的脸,更是打刘爷的脸! “你他妈谁啊?!” 恼羞成怒之下,账房先生也懒得再伪装,指着江澈的鼻子破口大骂。 “哪里来的野狗,敢在刘爷的地盘上撒野?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来人!把这几个不长眼的狗东西,给我乱棍打出去!” “是!” 几个打手早就按捺不住了,听到命令,发出一声狞笑,挥舞着手中的水火棍朝着江澈三人扑了上来。 阿古兰眼中寒光一闪,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软鞭。 赵羽更是往前踏出一步,浑身气势一凝,准备随时将这些杂碎放倒。 江澈却只是轻轻抬手,一个眼神便制止了两人的动作。 他站在原地,面对着呼啸而来的棍棒,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那份从容与镇定,让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打手心里莫名一突,动作竟不自觉地慢了半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洪亮如钟的声音,夹杂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二楼的楼梯口传来: “慢着!” 众人循声抬头看去,只见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胖子,正从雕花木梯上一步步地慢慢走下来。 他穿着一身酱紫色的绸缎袍子,腰间系着一根镶玉的带子。 肥硕的手里不急不缓地盘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核桃,核桃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此人,正是这刘记赌坊的主人。 刘大胡子。 账房先生和一众打手见到他,立刻像是老鼠见了猫,纷纷躬身行礼,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刘爷!” 刘大胡子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到江澈面前。 半晌,他脸上的横肉突然一抖,挤出了一个笑容。 “这位朋友,看着眼生啊。第一次来我们通州?” 江澈看着眼前这个笑面虎,心中冷笑,面上却也浮现出一丝淡然的笑意。 “是啊,第一次来。没想到,第一次来贵宝地,就要被刘爷的人给轰出去,这通州的待客之道,倒是挺特别的。” 刘大胡子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僵了一下。 他混迹江湖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眼前这个中年男人,面对自己的威压和手下的棍棒,面不改色心不跳,言语间更是滴水不漏。 这份气度,绝非常人所能拥有。 刘大胡子心中瞬间有了判断,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朋友,误会,都是误会!既然来了,那就是我刘某人的客人,哪有把客人往外赶的道理?” “今天这事,就看在我的面子上,算了。” 他一挥手,对着地上的王老三说道,“你欠的钱,我免了。滚吧!” 那几个打手立刻松开了对王老三的钳制。 王老三如蒙大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对着江澈和刘大胡子连连磕了几个响头,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谢谢恩公,谢谢刘爷”。 然后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这个让他倾家荡产的魔窟。 账房先生见状急了,三千华元虽然不多,但就这么放人,赌坊的规矩何在? 他连忙上前一步,急切地说道:“刘爷,这……这不合规矩啊!” “闭嘴!” 刘大胡子猛地一回头,眼中凶光毕露。 账房先生见此一幕,瞬间就把剩下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 处理完这些琐事,刘大胡子再次转向江澈时,脸上又堆满了笑眯眯的神情。 “朋友,你看,这小误会也解开了。” “既然到了我这儿,不如上楼喝杯茶,压压惊,咱们坐下来,慢慢聊聊?” 江澈心里冷笑,这刘大胡子的算盘打得倒是精明。 先是展现实力,再是故作大方卖个人情,最后再请自己上楼。 这是典型的江湖套路,想要摸清自己的底细和来路。 不过,这正合他意。 “好啊。” “既然刘爷盛情,那在下就叨扰了。” 说着,他给了阿古兰和赵羽一个安心的眼神,示意他们跟上。 “请!” 刘大胡子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亲自在前面引路,带着江澈三人,朝着那通往二楼雅间的楼梯走去。 第一千一百六十章 码头上的规矩多 二楼的雅间与楼下那乌烟瘴气的赌场大厅。 简直判若两个世界。 一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下面的空气就好像是被隔绝了一样。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幽的檀香,沁人心脾。 房间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桌椅皆是上好的红木所制,打磨得油光水滑。 墙上还挂着几幅看起来颇为雅致的山水字画,角落里的铜兽香炉正丝丝缕缕地吐着青烟。 “坐。” 刘大胡子肥硕的身躯在主位上坐下,那张红木太师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他亲自拎起桌上的紫砂茶壶,为江澈面前的白瓷茶杯斟满了澄黄透亮的茶水,脸上的横肉堆起一团和气的笑容,问道。 “不知朋友怎么称呼?在何处发财啊?” 江澈坦然地在他对面坐下,阿古兰和赵羽则一左一右地侍立在他身后。 “免贵姓江,” 江澈端起茶杯,轻轻用杯盖撇了撇浮沫,随口答道。 “谈不上发财,就是做点小买卖,在南北两地之间跑跑货,混口饭吃。” “江老板客气了。” 刘大胡子哈哈一笑,眼睛却眯得更紧了。 “不过,恕我刘某人眼拙,江老板这一身的气度,从容不迫,可不像是寻常做小买卖的商人啊。” “尤其是您身边这位夫人,虽然穿着朴素,想来是为了出门在外,方便行事。” “但那份骨子里透出来的华贵之气,可是怎么藏都藏不住的。” “寻常小门小户,可养不出这般气质的女子。” 阿古兰心中微微一凛,她自认已经很努力地在扮演一个普通人家的媳妇了。 没想到还是被这个看起来粗鄙的胖子看出了些许端倪。 但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配合着大家闺秀的身份,微微垂下臻首。 江澈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夸赞,哈哈大笑起来:“刘爷真是好眼力!佩服,佩服!不瞒您说,我这夫人,确实是大家闺秀出身,当初为了娶她,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如今嫁给我这个走南闯北的粗人,跟着我风餐露宿,也算是委屈她了。” 他这番话,既大方承认了阿古兰出身不凡,又巧妙地将一切都归结于自己的好运气。 解释得合情合理,让刘大胡子一时也挑不出毛病。 刘大胡子见他应对得滴水不漏,心中更是确定此人来历不简单,但脸上笑容不减,继续试探道。 “原来如此,江老板真是好福气。不知江老板这次来我们通州,是准备进货,还是出货?” “要是有什么用得着我刘某人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别的不敢说,在这通州地界上,不管黑道白道,我刘某人说句话,还是有几分用处的。” 江澈端起茶杯,不急不缓地抿了一口,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他才慢悠悠地说道。 “刘爷客气了。我这次来通州,主要是想过来看看行情。” “早就听说通州是漕运重镇,码头热闹非凡,南北货物云集,所以特地过来转转。” “想在这里找个门路,看看能不能长期做点生意。” “哦?江老板想做码头的生意?” 刘大胡子眼睛瞬间一亮,身体不由得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几分。 如果对方真的是个有实力的大商人,那对他来说,可就是一棵新的摇钱树。 “那可真是太巧了!不怕江老板笑话,码头上那一摊子事,如今正是我刘某人说了算。” “无论是泊船、卸货还是找力工,都得经我的手。” “只要江老板愿意在这里做生意,我帮你找个最好的泊位,再给你派伙计,保证你的货在通州走得顺顺当当,没人敢来找麻烦!” 江澈心中冷笑,这狐狸尾巴总算是露出来了。 嘴上却立刻换上了一副惊喜又感激的神色,拱手道:“那可真是多谢刘爷了!我正愁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呢。” “不过,我也听说,这码头上的规矩多,什么力钱、停泊费、还有各种打点费……” “这里面的门道,还请刘爷您给指点一二。” “哎!” 刘大胡子闻言,故作豪爽地大手一挥。 “那些都是小事!都是些不懂事的下人定的破规矩,专门用来对付那些不长眼的小商贩的。” “江老板您既然认我刘某人这个朋友,我自然要给您最优惠的待遇!” 他伸出肥硕的手指,煞有介事地说道:“这样,力钱,我给您按最低的算!” “停泊费,给您减半!至于其他的杂七杂八的打点,我一律给您免了!” “江老板,你看我这安排,够不够意思?” “够意思!刘爷仗义!” 江澈连忙起身,再次抱拳,“既然刘爷如此看得起在下,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顺着对方的话头,将事情定了下来:“这样吧,明日我先去码头四处看看,选个合适的泊位和仓库。” “到时候,还得麻烦刘爷您帮忙跟下面的人打个招呼。”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刘大胡子见他如此上道,心中大喜,也跟着站了起来,重重地拍着胸脯保证道。 “江老板你看好了地方,直接报我刘庆贺的名字就行!谁敢不给面子,我扒了他的皮!”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已经是合作多年的老友,气氛一时间热络到了极点。 又虚情假意地聊了几句之后,江澈便起身告辞,说是初到通州,还需早些回去歇息。 刘大胡子热情无比,亲自将江澈三人送到赌坊门口,满脸堆笑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夜色中。 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地凝固。 他身边的账房先生凑了上来,低声问道:“刘爷,这人来路不明,您就这么信了他?” 刘大胡子冷哼一声,转过身,眼中挂着阴郁。 他之所以如此客气,甚至许下重利,除了看不透江澈的深浅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就在刚刚他从二楼下来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江澈身后那个一直低着头的随从。 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 一家老小的希望 他隐约看到,那随从腰间挂着的一块腰牌,虽然被衣物遮掩了大半。 但露出的那一角纹饰和材质,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那样式,像极了传说中京城里那些达官贵人身边护卫的制式腰牌! “去,立刻派几个机灵点的人,给我查查这个姓江的底细。” “查清楚他们从哪里来,住在哪个客栈,身边还有没有其他人。” “是,刘爷!” 账房先生不敢怠慢,应了一声,立刻匆匆离去。 第二天清晨,天色才蒙蒙亮,运河码头却已是人声鼎沸。 江澈、阿古兰和赵羽三人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来到了这片热火朝天的土地。 眼前的景象,比昨日在茶摊远观时,更具冲击力。 几十艘大小不一的货船密密麻麻地停靠在岸边,几乎遮蔽了半个河道。 无数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的挑夫们,肩上扛着沉甸甸的货包,在那狭窄湿滑的跳板上穿梭往来。 几个穿着短褂、手持皮鞭的监工,无所事事地叉着腰,盯着那些挑夫。 但凡有谁因为体力不支,动作稍慢了半分。 那浸了水的鞭子便会毫不留情地呼啸而下。 “啪!” 一声脆响,一个年迈的挑夫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没吃饭吗?!磨磨蹭蹭的,耽误了刘爷的生意,你担待得起吗?!” 老挑夫不敢言语,只是咬着牙,将几乎要滑落的货包重新扛稳,加快了脚步。 阿古兰的眉头紧紧蹙起,放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头。 若不是江澈及时递过来一个安抚的眼神,她恐怕已经要冲上去理论了。 江澈领着她,走到一个正在岸边石墩上歇脚的老挑夫身边,缓缓蹲下身子,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递上水囊。 “老人家,喝口水吧。” “看您这年纪,还在干这么重的活,不容易啊。” 那老挑夫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一下江澈。 见他面相和善,不像是监工那样凶神恶煞的人,便也没有防备,接过水囊喝了一大口,才喘着粗气叹了口气。 “唉,谢过这位大兄弟。” “这年头,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哪还敢挑三拣四的。” 江澈顺势在他身边坐下,状似闲聊地问道:“老人家,像你们这样,在这码头上干一天活,能挣多少?” “别提了。” 一说到工钱,老挑夫的脸上顿时布满了愁云。 “以前啊,行情好的时候,咱们扛一包货,怎么也能拿到两华元。” “一天下来,累是累了点,但省着点花,总还能有点结余,给家里的婆娘和娃扯块新布。”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说道:“可自从去年,这码头换了刘大胡子当家,就定了新规矩。” “力钱一压再压,现在扛一包,只给一元半了。” “一天到晚累死累活,手脚快点的,能挣个三十来块,手脚慢的,也就二三十元。” “刨去吃喝,连肚子都填不饱,更别提养家糊口了。” 江澈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既然这里工钱这么低,那你们为何不换个地方干活?” “这北平城周边,难道就没有别的营生了吗?” “换地方?” 老挑夫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摇了摇头。 “小哥,你有所不知。这通州就这么一个大码头,所有南来北往的货船都得从这里走。” “那刘大胡子,听说跟咱们这儿的县太爷周大人是拜了把子的兄弟,整个码头现在就是他的一亩三分地。” “我们这些卖力气的,身家性命都捏在他手里。” “谁要是敢不干,或者多说几句,立马就会被他手下的打手给赶出去,以后连这码头的边都摸不着了。” “不在这里干,我们又能去哪儿呢?” 旁边一个正在捶腿的年轻挑夫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也忍不住愤愤不平地插了一句嘴。 “是啊!这位大哥,你是不知道那刘大胡子有多黑心!” “他不光压榨我们这些苦力的工钱,对外地来的商船,那更是往死里宰!” “你看看那些船,” 他指着河道上排着队的货船,压低声音道。 “别看停在这里,那都是要钱的!停泊费高得离谱!” “一艘小船,一天就要交十华元的停泊费!好多那些本小利薄的小商贩,辛辛苦苦跑一趟,船上的货还没卖出去呢,就先被这停泊费给逼得倾家荡产了!” 江澈越听,脸色便越是阴沉。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泊位上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与争吵,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只见一艘小型的货船刚刚艰难地挤进一个泊位。 船主是个看起来颇为老实本分的中年汉子,此刻正满脸通红地跟一个尖嘴猴腮的监工争执着什么。 “这位管事,这停泊费怎么又涨了?我前天才从这儿走的,那时候还是一天十元,这才两天功夫,怎么就变成二十了?!” 监工抱着手臂,皮笑肉不笑地斜睨着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十元?那是老黄历了!从今天起,刘爷定了新规矩,所有船只,停泊费一律一天二十元!” “怎么,你有意见?”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轻蔑地说道:“有意见,你找刘爷说去啊。不给钱,就别想卸货!” 船主一听这话,急得脸都白了:“可……可我这船上装的都是从南边运来的鲜果,眼看这天越来越热,再不卸下去,就全烂在船上了!管事,您行行好,通融通融,这简直是要逼死我啊!” “逼死你?” 监工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死不死,关我屁事?我只认钱!” 说罢,他猛地一挥手,几个正在旁边游荡的打手立刻面露狞笑地围了上来,将那船主团团围住。 “少他妈废话!一句话,要么给钱,要么滚蛋!” 船主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打手,又回头看了看自己那满船即将腐烂的货物。 那是他全部的家当,是一家老小的希望。 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 巨大的绝望瞬间将他击垮,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湿漉漉的地上。 冲着周围围观的人群,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嘶喊起来。 “各位乡亲父老!各位行家!你们给评评理啊!我王二小跑这趟船,本小利薄,就指着这点货养家糊口!” “这刘大胡子,他把停泊费涨了又涨,我实在是交不起了啊!” “他这是不给我们这些小本生意人活路啊!” 甚至是为了表示自己的说的话的真实性,他还将自己的口袋翻了翻,不多,总共也就是十二枚华元。 估计是十元的停泊费,然后剩下的两元是吃喝用的。 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同情和不忍的神色。 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一句话。 江澈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拨开身前的人群,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一步步走上前去,站定在那监工面前。 “这位兄弟,凡事总得有个规矩。这码头的停泊费是多少,应该有衙门明文规定的价目,贴榜公示才对,不能你说涨就涨吧?” 监工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他上下打量了江澈一番。 见他穿着普通,面生得很,胆子却不小,愣怔过后,便是恼羞成怒。 “你他妈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敢管我们刘爷的闲事?活腻歪了?!” “放肆!” 赵羽眼中寒光一闪,当即就要上前。 江澈却只是轻轻一抬手,便拦住了他。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监工一眼,只是从怀里掏出二十华元,随手扔了过去。 “这二十华元,我替他出了。你让他卸货。” 监工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随即低头看到了脚下那亮闪闪的华元。 眼中立刻迸发出贪婪的光芒。 他连忙弯腰捡起,放在手心掂了掂分量,脸上的横肉都笑开了花。 “哟,今儿个倒是新鲜,还真有不怕事,上赶着当冤大头的。行啊,这华元我收了,货,可以让他卸。不过……” 他话锋一转,一双三角眼重新盯住了江澈,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 “你既然这么喜欢替人出头,总得留个万儿吧?回头刘爷问起来,是谁坏了码头的规矩,我也好有个交代不是?” 江澈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回去告诉你们刘爷,就说是昨天在他赌场里喝过茶的那个,姓江的。” 监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仔细地回忆了一下,似乎昨天刘爷确实请了个硬茬子上楼喝茶,据说也是姓江。 他再看江澈时,眼神就变了。 但转念一想,就算是在刘爷那儿喝过茶又怎么样? 在通州这地界,是龙你也得盘着! “哈哈哈哈!” “行!姓江的是吧?我记住了!你够胆!” 说完,他冲着那几个打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散开。 那船主如蒙大赦,死里逃生,回过神来,立刻朝着江澈砰砰砰地磕了几个响头,语无伦次地道谢。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您的大恩大德,我王二小永世不忘!” 江澈上前一步,将他扶了起来,低声说道。 “老哥快起来。赶紧卸货吧,卸完就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不是你们这些老实人久留之地。” 船主含着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千恩万谢之后,连忙招呼着自己的伙计,手忙脚乱地开始卸货。 围观的人群见事情解决,也渐渐散去。 只是不少人看向江澈的目光中,都带上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 阿古兰走到江澈身边,看着那监工和打手们离去的背影,秀眉紧蹙,轻声说道。 “夫君,这个刘大胡子,比咱们想象中的,还要无法无天,还要霸道。” 江澈点了点头,收回了投向那艘小货船的目光,眼神已经变得幽冷。 “越是这样,就越是要一查到底,连根拔起。” ………… 当天下午,江澈一行人刚回到平安客栈不久。 房间外便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 赵羽警惕地走到门后,透过门缝向外看了一眼,随即回头向江澈递了个眼色。 江澈微微颔首,赵羽这才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昨天晚上的那位账房先生。 而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各自挑着一个沉甸甸的担子,上面是几个用红绸包裹的精致礼盒。 “哎哟,江老板,您可回来了!” 那账房先生一见江澈,立刻点头哈腰,脸上的笑容谄媚得几乎能挤出油来。 “小的奉我们刘爷之命,特地来给您请安,顺便送上一点小小的程仪。” 他侧过身,指着身后的礼盒,“听说您今儿个在码头上仗义疏财,替人出头,我们刘爷听说了,直夸江老板是条好汉,是位仗义人!” “他老人家佩服得五体投地!这点东西不成敬意,还请江老板务必笑纳。” 江澈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些礼盒,只见包装的缝隙间。 隐约能看到里面是上好的绸缎、精装的茶叶以及包装考究的糕点,显然都是价值不菲的物件。 “刘爷太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看不惯有人坏了规矩罢了,何必如此破费?” “江老板您说的这是哪里话!” 账房先生连连摆手,腰弯得更低了,“我们刘爷说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像江老板您这样有本事、讲义气的朋友,他老人家是打心眼儿里想结交!” “所以特地吩咐小的来请您,今晚,刘爷在寒舍摆下了一桌薄酒,想请江老板和夫人务必赏光,让他好当面敬您一杯!” 江澈闻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似在沉吟。 账房先生见状,心里有些打鼓,连忙又补充道。 “江老板,我们刘爷是真心实意想跟您交个朋友,绝无他意,您可千万要赏脸啊!” 江澈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随即缓缓点了点头。 “既然刘爷如此盛情,江某若是推辞,反倒是不识抬举了。请回复刘爷,晚上我一定携拙荆准时赴宴。” “好嘞!好嘞!” 账房先生顿时大喜过望,如蒙大赦。 第一千一百六十三章 黄鼠狼给鸡拜年 “那小的就不打扰江老板休息了,晚上恭候您的大驾!” 说罢,他又满脸堆笑地说了几句客气话。 这才指挥着伙计放下礼物,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等他们走远,赵羽立刻关上房门,皱着眉头,沉声对江澈说道。 “主子,这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那刘大胡子白天在码头上吃了您的瘪,晚上就巴巴地请您赴宴,这明摆着就是一场鸿门宴啊!” 江澈冷笑,旋即摇了摇头:“鸿门宴?就凭他?他也配?” “不过我到是想要看看,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白天在码头,我给了他面子,也给了他台阶,他若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收敛。” “可他现在不思悔改,反而主动设宴,这恰好说明,他背后还有人,他自己做不了主。” “正好,借这个机会,探一探他的虚实,把他背后那条大鱼,也一并摸清楚。” 一旁的阿古兰听着,脸上也流露出几分担忧之色。 “夫君,话是这么说,但还是小心为上。那刘大胡子在通州经营多年,党羽众多,万一他要是狗急跳墙……” 她顿了顿,提议道:“要不,我用咱们的法子,通知一下北平那边,让暗卫的人在通州外围接应?万一有什么变故,也好有个照应。” 江澈思忖片刻,觉得阿古兰的提议甚好。 他此行虽然是微服私访,却不是来送死的,有备无患总是没错的。 他点了点头,同意道:“好,你考虑得周到,就按你说的办。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今晚到了那里,万事都要听我的指挥,无论发生什么,都切不可冲动行事。” “知道啦,夫君!” 阿古兰见他同意,立刻笑逐颜开,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都听你的!!” ………… 傍晚时分,夜色初降。 江澈三人按照约定,来到了刘大胡子的府邸。 这宅子果然气派,坐落在通州城最繁华的地段,占地极广。 门前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栩栩如生。 门口站着七八个身穿统一服饰的精壮家丁。 见到江澈一行人走近,为首的家丁立刻迎了上来。 待确认了身份后,马上便有一人飞奔进府内通报。 不多时,刘大胡子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哎呀!江老板!您可真是赏脸啊!快请进,快请进!您能大驾光临,我这小地方真是蓬荜生辉啊!” 刘大胡子笑声洪亮,主动上前对着江澈拱手。 “刘爷客气了。” 江澈淡淡一笑,拱手还了一礼,便带着神色平静的阿古兰和赵羽,迈步走进了刘府大门。 一入府内,更是别有洞天。 满目的雕梁画栋,曲径通幽。 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一步一景。 处处都透着一股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奢靡气息,比之江南的某些大族园林也不遑多让。 看得出来,这一年多,他的确是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 穿过几道回廊,刘大胡子将三人引至灯火辉煌的正厅。 厅内早已摆好了一桌丰盛的酒席。 “江老板,快请上座!” 刘大胡子热情地将江澈往主位上让。 江澈也不推辞,坦然坐下。 阿古兰和赵羽则依照仆从的规矩,一左一右地垂手立在他的身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席间,刘大胡子频频举杯,说着各种场面上的奉承话。 不断地试探着江澈的来路和底细,但都被江澈用一些模棱两可的话语轻松化解,滴水不漏。 眼看酒喝得差不多了,刘大胡子眼珠一转,突然笑着拍了拍手。 随着掌声,门外立刻鱼贯而入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 有的抱着琵琶,有的拿着洞箫,有的手持折扇。 个个身段窈窕,面容姣好,显然是来席间助兴的歌姬舞女。 刘大胡子指着那几名女子,对江澈笑道。 “江老板,旅途劳顿,我特地找了几个咱们通州城里最有名的角儿,给您和夫人唱个曲儿,跳个舞,解解闷!” 江澈端着酒杯,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刘爷有心了。” 很快,丝竹声起,一名身穿红裙的女子走到厅堂中央。 随着悠扬的琵琶声翩翩起舞。 她的舞姿确实曼妙,水袖翻飞,身姿轻盈,引得刘大胡子连声叫好。 江澈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那个惹眼的舞女身上。 他的视线,越过舞动的红裙,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抱着琵琶、低头弹奏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始终低垂着头,长发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容貌,似乎有些羞怯。 但不知为何,江澈却觉得她那双拨弄琴弦的手,有几分说不出的眼熟。 他不动声色地多看了几眼,心中猛然一动。 那双手,纤细修长,白皙如玉,指甲也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净得过分。 这绝不是一双常年苦练琵琶的手。 经年累月拨弄琴弦的手,指尖会生出薄茧,指甲也会因为反复的拨、挑、弹、扫而与常人不同。 绝不会如此完美无瑕。 而这双手,骨节分明,稳定有力。 江澈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他隐隐觉得,这双手的主人,很可能是个女人。 不过,这也只是他的猜测罢了。 毕竟,这里可是通州城,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通州大胡子的府邸。 能够在此地居住的,哪怕不是武林高手,也绝对是一方豪雄,怎么可能是个普通人呢? 这么一想,江澈顿时就释然了。 "好了,刘爷,时辰也不早了,咱们还是直奔主题吧!" 他微微抿了口茶,淡漠地说道。 刘大胡子脸上的笑容,顿时僵硬在了嘴角。 一张肥硕的老脸,也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这时,刚刚被刘大胡子称作"老板"的男人站了起来,走到江澈的面前,笑眯眯地说道。 "既然江老板都已经开门见山了,那咱们也不拐弯抹角了。江老板,你的生意我们都做得起,不管你要买多少银票,我都给你。只要你能让我的人顺利渡过这次危险,你想要什么,尽管跟我说!" 闻言,江澈微微勾唇,淡笑着点了点头。 "多谢刘爷慷慨,我代表天下人感谢您的款待!" 刘大胡子顿时笑得合不拢嘴,连忙说道:"客气,客气!" 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 十面埋伏 江澈端起酒杯,朝着主位上的刘大胡子遥遥一敬,随即一饮而尽。 终于,一曲终了。 红裙舞女在厅堂中央停下最后的舞步,娇喘微微地向刘大胡子和江澈款款行礼。 “好!跳得好!” 刘大胡子显然看得十分尽兴,随手就扔了过去几百华元。 “赏!赏你两百华元!” “谢刘爷赏!” 红裙女子顿时喜笑颜开,满心欢喜地退到了一旁。 刘大胡子又将目光转向那个始终沉默不语的琵琶女,带着几分酒意,大着舌头问道。 “你呢?你又会些什么?!” 弹琵琶的女子闻言,缓缓站起身来,朝着江澈和刘大胡子微微一福。 “民女不善歌舞,只会弹奏一曲,献给两位爷。曲名,《十面埋伏》。” “哈哈哈哈!好好好!” 刘大胡子一听这曲名,立刻抚掌大笑。 “十面埋伏好!够劲儿!够杀气!” “我喜欢!快弹!快弹来听听!” 江澈端着酒杯,有些意外,看来,这埋伏还真是为自己准备的。 清越而急促的琵琶声骤然响起。 果然是《十面埋伏》那金戈铁马、杀气腾腾的曲调。 不得不说,这女子在琵琶上的造诣确实不俗。 只剩下她指下流淌出的肃杀之音,但江澈的注意力,早已不在曲子上。 曲子弹奏到一半,气氛最是紧张激烈之处,乐声陡然拔高! 就在这最高亢的一声铮鸣中。 那女子手腕猛地一翻,看似古朴的琵琶底部竟咔哒一声弹开机关。 一柄三寸来长的短刀显露而出,她左手推开琵琶,右手握住刀柄。 纵身一跃,朝着安坐在席位上的江澈猛扑过来! “找死!” 一声暴喝,赵羽早已蓄势待发,根本没有去看那柄刺来的短刀。 而是想也不想,一脚狠狠踢在身前那张沉重的红木酒桌桌腿上! “砰!” 一声巨响,满桌的珍馐佳肴混合着酒水瓷器冲天而起。 厚重的桌面被他一脚之力整个掀翻,如同一面巨大的盾牌,精准无比地挡在了江澈身前。 那女刺客一刀刺来,势在必得,却没想到眼前会突然出现这样的变故。 她躲闪不及,手中的短刀噗的一声。 深深扎进了坚硬的红木桌面之中,刀尖透背而出! 与此同时,厅中异变陡生! 那几个原本在一旁伴奏的戏子,也纷纷发难。 吹箫的从箫管中抽出一柄细长的软剑,拿折扇的将扇骨化作利刃。 就连那个刚刚领了赏钱的红裙舞女,也从发髻中拔出一根尖锐的毒针。 几人从不同方向,朝着江澈围杀过来! “啊——!” 刘大胡子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手脚并用地躲到了屋角的廊柱后面,嘴里语无伦次地大喊着。 “来人!快来人啊!有刺客!!” 江澈却依旧稳坐在太师椅上,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站在他身侧的阿古兰,脸上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她手腕一抖,一条玄色的软鞭如灵蛇出洞,悄无声息地从袖中滑出。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抽在了那名女刺客紧握刀柄的手腕上。 女刺客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五指不由自主地一松,那柄扎在桌面上的短刀应声脱手。 不等她反应,阿古兰手腕再转,那条软鞭如同有了生命一般,灵巧地一卷,已经死死缠住了她的脖子。 阿古兰猛地向后一拽,那女刺客顿时站立不稳,被一股巨力直接从桌后拽了出来,狼狈地摔倒在地。 另一边,赵羽更是如虎入羊群。 面对那几名围杀上来的刺客,他连兵器都未曾拔出。 身形一晃,便避开了那柄刺向咽喉的软剑,侧身一记铁山靠。 直接将那名刺客撞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将一张桌子砸得粉碎。 紧接着,他一个干净利落的旋身踢,将那名持扇骨利刃的刺客踢得横飞起来。 顺势抓住那名舞女刺来的手腕,轻轻一拧,只听咔嚓一声,手腕应声而断。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等刘大胡子那些闻声冲进来的家丁举着棍棒刀枪冲进正厅时。 战斗早已结束。 只见厅内一片狼藉,五名刺客,一人被软鞭锁喉,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其余四人则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不知死活。 而江澈,依旧安然坐在原位,甚至还将杯中酒饮尽了。 刘大胡子哆哆嗦嗦地从柱子后面爬了出来。 他看看地上那些生死不知的刺客,又看看面色平静如水的江澈,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了下去,脸上满是无法言喻的恐惧。 “江老板,这真的跟我没关系啊!我……我发誓!” “我要是知道他们是刺客,我第一个就跟他们拼了!” 江澈放下酒杯,抬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地说道。 “我知道跟你没关系。”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刘大胡子面前,补充了一句。 “要是有关系,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刘大胡子听到这话,原本惊慌失措的心情,此刻却被一股巨大的不解所占据。 他愣在原地,完全不明白江澈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澈却不再理他,径直走到那个被阿古兰制住的琵琶女面前,蹲下身子,仔细端详着她那张因痛苦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你是谁派来的?” 女子紧紧咬着牙关,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江澈,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却一言不发。 江澈也不着急,“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是那些贼心不死的幕府余孽?还是那些不肯死心的洋人?” 听到幕府和洋人这两个词,那女子的脸色猛然一变! 瞳孔之中瞬间闪过一丝绝望与决绝。 她眼中凶光一闪,竟是毫不犹豫地准备发力,咬向自己的舌根! “想死?” 阿古兰的冷笑声同时响起。她手腕一振,鞭梢啪的一声,再次精准地抽在了女子的脸上! 这一鞭力道极重,直接将女子抽得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鲜血直流,两颗牙齿混合着血水飞了出去。 阿古兰收回鞭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在我面前,想死也没那么容易。” 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刺杀 赵羽和几名反应过来的家丁也立刻冲了过来。 将那几名被废掉手脚,堵住嘴巴的刺客拖了下去。 整个正厅,瞬间从方才那金戈铁马的杀伐之地,重新归于一片狼藉的死寂。 刘大胡子看着这一幕,眼中带着惊惧。 与他的狼狈不堪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他对面的江澈。 江澈的神情自始至终都没有半点变化。 “刘爷。” “江……江老板……” “你在这通州城作威作福这么多年,想来,得罪的人应该不少吧?” 刘大胡子闻言一愣,旋即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拼命地摆着那双肥硕的手,语无伦次地辩解道。 “江老板!您这话说的……我……我冤枉啊!我刘庆贺虽然是霸道了点,行事张扬了些,但那也就是在码头上收点钱,欺压欺压那些外地来的小商贩和没根底的老百姓……” “可我……我真的从来没得罪过什么能派出这种……这种专业刺客的大人物啊!” “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这些人,我发誓,绝对不是我找来的!” 之前或许他还有些猜测江澈的身份,可现在,他一点都不怀疑了。 就冲着赵羽的身手,尤其是刚刚他彻底看清楚了对方身手的那块暗卫的令牌。 这一刻,他真的怕了。 “嗯。” 江澈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似乎是接受了他这个说法。 “那就奇怪了。” “这些刺客,训练有素,出手狠辣,招招都是奔着取我性命来的,目标明确得很。他们,明显是冲着我来的。” “可我刚到通州不过两天时间,除了在你的赌场和码头上露过面,与旁人并无瓜葛。” “你说,这通州城里,到底有谁会这么恨我,非要一见面就置我于死地不可呢?” 江澈的语气很平缓,像是在与人探讨一个有趣的谜题。 但听在刘大胡子的耳朵里,却无异于阎王的催命符。 刘大胡子的脑子飞速地运转起来。 今天这个问题要是回答不好,自己这条小命,恐怕立刻就要交代在这里。 “江老板!会不会是县衙那边的人干的?” “哦?” 江澈眉头轻轻一挑,脸上露出饶有兴致的神色。 “此话怎讲?” 见江澈似乎被自己的话吸引了,刘大胡子心中稍定,觉得这条路子或许走对了。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利弊,还是咬了咬牙,将心一横,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如同蚊蚋。 “江老板,事到如今,我也不敢再瞒您了,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 “您别看我在这通州码头上作威作福,好像是个土皇帝。其实我就是个给人在前台当枪使的马前卒!” “这通州的事,我一个人也兜不住啊!” “咱们通州的县太爷,周远山周大人,那才是这通州真正的后台,是我最大的靠山!” “我每个月从码头、赌场收上来的钱,十成里面,至少有七成要孝敬到县衙里去,剩下的三成,才能落进我自己的口袋。” “您昨天在码头上替那个船主出头,坏了规矩的事,我手下的人报上来之后,我当天下午就立刻派人去县衙那边跟周大人的师爷打了个招呼,把您的事原原本本地都说了。” “当时,周大人那边没说什么。可谁能想到,今天这些来路不明的刺客就摸到我府上来了!” “我琢磨着,这事也太巧了!会不会是周大人觉得您碍事,不想让您继续在通州待下去,所以才想出这个杀人灭口的法子?”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个既能把自己摘干净,又能给江澈一个合理解释的说法了。 把水搅浑,把火引到县太爷周远山身上去! 江澈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这长久的沉默,对于刘大胡子来说,是一种煎熬。 就在他几乎要承受不住这股压力而崩溃的时候,江澈忽然笑了。 “刘爷,你倒是挺会分析的。” 江澈放下茶杯,看着他,缓缓地说道:“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现在问你一句——你想不想,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刘大胡子一愣,显然没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 “对。” “你这几年在通州横征暴敛,欺压良善,草菅人命,干下的那些烂事,桩桩件件,都够你被拉到菜市口砍上十回脑袋的了。” 刘大胡子浑身剧震,面如死灰。 江澈却不管他怎么想,接着开口:“但我现在,可以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帮我去做一件事。第一,查清楚今天这些刺客的确切来历,我要知道她们是什么人,背后又是谁在主使。” “第二,查清楚你那位好靠山周大人,到底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这两件事,你给我查清楚了,我可以考虑,饶你一条狗命。” 刘大胡子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重重地跪倒在江澈面前的地面上。 “江老板!江老板您放心!我查!我一定查!” “我一定把这些事给您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刘庆贺就算是把整个通州城翻过来,也一定让您满意!” “起来吧。”江澈淡淡地说道。 “记住,这件事情,必须秘密进行,绝对不能打草惊蛇。尤其是你那位周大人那边。” “你要是敢走漏半点风声,或者跟我耍什么花样,通风报信……” 江澈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却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让刘大胡子恐惧。 “你应该知道后果。” 刘大胡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不敢!不敢!小人绝对不敢!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跟江老板您耍花样啊!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 三日后的一个黄昏。 平安客栈的天字号房内。 江澈安然地坐在窗边的圈椅里。 这三天里,通州城表面上风平浪静。 码头上的规矩依旧,刘大胡子也没有再派人前来叨扰。 但江澈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早已是暗流汹涌。 很快,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 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赵羽无声无息地来到门后,透过门缝向外观察了片刻,这才回头向江澈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江澈微微颔首。 房门被悄然拉开,一个穿着普通短褂、头戴旧毡帽,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汉子闪身而入。 他进来后立刻躬身,双手从怀中取出一份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厚厚信封,恭敬地递给了赵羽。 “江老板,这是我家主人让小的送来的东西,说您一看便知。” 汉子说完,便又是一个躬身,随即不敢多留片刻,在赵羽的注视下,迅速地退了出去。 赵羽关上门,江澈接过,拆开油纸,里面是一沓写满了蝇头小字的信纸。 阿古兰和赵羽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静静地站在一旁。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 江澈身上那股原本闲适淡然的气息,正在一点点地变得冰冷。 “原来如此。” 阿古兰凑了过来,关切地问道:“夫君,查到什么了?” 江澈将那份密报递给她:“这份密报,倒是比我想象中要详尽得多。看来,那个刘大胡子为了保命,是真的下了血本了。” “刘庆贺,也就是刘大胡子,他所谓的是通州县令周德胜的结拜兄弟,根本就是在往自己脸上贴金,是平日里用来在外面吹牛吓唬人的。” “说白了,他就是给那位周县令养的一条狗。” “每年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大头都要上贡给县衙,而那位周县令,则负责给他提供庇护,让他能在通州横行无忌。” “用一个更贴切的词来形容,刘大胡子,就是周德胜的黑手套,专门替他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赵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一个地方恶霸,一个贪官污吏,蛇鼠一窝,倒是常见。”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简单了。” 江澈冷笑一声,继续说道:“这个通州县令周德胜,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复杂得多。他可不仅仅是个贪官。” 此时,阿古兰也已经看完了密报的大致内容。 “他竟然……竟然是洋人东印度公司的人!” “没错。” 江澈的目光变得愈发森冷,“他表面上是一个大夏的朝廷命官,暗地里,却是洋人花钱收买的一条眼线,一个彻头彻尾的汉奸!” “之前在北平被我们抓获的那个叫威廉的间谍,他所构建的情报网络被连根拔起后,东印度公司在北平府的联络网就算是彻底瘫痪了。” “但他们留了后手,在通州这条漕运咽喉上,还埋着另一条更深的暗线,就是这个周德胜。” “周德胜利用自己县令的身份,掌控着刘大胡子和整个码头,暗中大开方便之门,帮助洋人走私违禁的货物,偷运朝廷严控的物资,从中收取了数额巨大的贿赂。” “至于那天晚上刺杀我们的那些刺客,也正是洋人通过周德胜的关系,从海上用快船秘密送进来的,是一支专门用来对付、清除那些妨碍他们生意的人的杀手队伍。” “我在码头上的举动,虽然只是随手为之,却恰好引起了周德胜这个做贼心虚的家伙的高度警觉。” “他大概是担心我是朝廷派来暗中查访漕运的官员,怕自己的罪行败露,所以才迫不及待地想要杀人灭口。” 江澈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缓缓道出,最后发出一声满含讥讽的冷笑。 “好一个周德胜!真是好一个大夏的父母官!吃着我大夏朝廷的俸禄,享受着我大夏子民的供养,转过头来,却在砸着大夏的锅!洋人给他一点黄白之物,他就连自己的祖宗姓什么都忘了,心甘情愿地去做别人的走狗!” 阿古兰将密报放在桌上,秀眉紧蹙,沉思了片刻后,抬头说道。 “夫君,我觉得,这个周德胜,恐怕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哦?怎么说?”江澈看向她。 “你想,” 阿古兰条理清晰地分析道,“通州虽然是直隶州,但毕竟就在北平府的眼皮子底下。” “他在这里勾结洋人,走私货物,干着通敌卖国的勾当,而且一干就是这么多年,竟然能瞒得滴水不漏,连北平府衙都毫无察觉,这太不正常了。” “除非,在他的背后,在北平府甚至是在朝中,还有一张更大的保护伞,一个地位更高的靠山在为他遮掩!” 江澈点了点头,沉声道:“你说得对。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条线上拴着的蚂蚱,往往不止一个。” “所以这一次,咱们的目标,就不能仅仅是抓一个周德胜了,而是要顺着他这条藤,把他背后藏着的那些人,一个一个,全都给我揪出来,连根拔起!” 他沉吟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赵羽。 “赵羽,你立刻派我们的人用最快的速度去一趟北平,持我信物,从驻地调一队暗卫精锐过来,三日之内必须赶到!” “另外,用最高级别的加密渠道,给新金陵那边发一份密报,让玄鸟卫动用全部力量,给我查清楚,这个周德胜,自上任以来,都跟朝中的哪些官员有过密切的来往,特别是那些见不得光的银钱往来!” “是!主子!” 赵羽没有丝毫犹豫,抱拳领命,转身便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房间里,又只剩下了江澈和阿古兰两人。 阿古兰走到江澈身边,轻声问道:“夫君,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是直接动手,先把这个周德胜抓起来审问,还是……继续等?” 江澈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华灯初上的通州城,眼神幽深如夜。 “不急。” “再等两天。等北平的暗卫到了,我们就把网收了,来一个一网打尽。” “周德胜、刘大胡子、还有那些藏在通州城里的洋人暗线和杀手……” “一个,都别想跑。” ……………… 两日后,夜,子时。 通州城的夜,一如既往地被寂静和黑暗所笼罩。 万家灯火早已熄灭,显得格外孤寂。 平安客栈,天字号房内。 十数名身着黑色劲装的汉子,正单膝跪在地上。 他们便是从北平星夜兼程赶来的暗卫。 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 全面收网 江澈站在窗前,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沉睡的通州城上。 “今夜行动,兵分三路,同时进行,务必在天亮之前,结束一切。” “第一路,赵羽。” “属下在!”赵羽抱拳出列。 “你带一队人,直扑通州县衙,给我把县令周德胜活捉。记住,我要活的。” “他府中的家眷仆从,一律控制,但凡有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赵羽领命,眼中寒光一闪。 “第二路,” 江澈的目光转向另一名暗卫头领。 “由你带队,包围城东的那家四海杂货铺。根据刘庆贺的情报,那里是洋人在通州的秘密据点,里面藏着军火和走私物资。洋人若敢反抗,就地格杀,其余活口,全部拿下。” “遵命!”那名头领沉声应道。 江澈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一个正襟危坐的肥胖身影上。 正是刘大胡子。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点通州地头蛇的威风,在这满屋的肃杀之气中,他就像一只待宰的肥猪,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庆贺。” “小……小人在!” 刘大胡子一个激灵,连忙从椅子上滚了下来,跪伏在地。 “第三路,就由你带路。” 江澈的语气平淡无波,“把码头上那些平日里仗着你的势作威作福的监工、打手,有一个算一个,给我全部揪出来。” “你若是敢漏掉一个,或是耍什么花样……” “不敢!不敢!” 刘大胡子把头磕得如同捣蒜,“江老板您就算借小的一百个胆子,小人也万万不敢啊!” “小人一定亲自带路,把那些狗东西一个不落地给您抓起来!他们住哪儿,平日里在哪鬼混,我都一清二楚!” “很好。”江澈微微颔首,“出发。” 一声令下,十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窗外的夜色之中。 …… 通州县衙,后宅。 县太爷周德胜此刻正睡得香甜。 他白日里收了一笔来自洋人的不菲孝敬。 此刻正搂着新纳的第十七房小妾,在锦被丝绸中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 “砰!” 一声巨响,雅致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用蛮力一脚踹开,木屑四溅。 周德胜被惊得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睡眼惺忪地怒骂道。 “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踹本官的……” 话音未落,几道黑影已经如同鬼魅般冲到了床前。 他甚至还没看清来人的模样,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 整个人便被从温暖的被窝里直接揪了出来,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啊!” 身旁的小妾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但随即就被一名暗卫用破布堵住了嘴。 反手一记手刀砍在脖颈上,干净利落地晕了过去。 “你……你们是什么人?!” 周德胜光着身子,浑身肥肉乱颤,又惊又怒地吼道。 回应他的,是赵羽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赵羽根本懒得与他废话,直接一挥手:“绑起来!” 两名暗卫上前,如同拎小鸡一般将周德胜架起,用早就准备好的绳索。 将他光着身子,结结实实地捆在了卧房的一根廊柱上,手法专业,捆得结实而又极具羞辱性。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不过短短十数息。 曾经威风八面的通州县令,便成了一个狼狈不堪的阶下囚。 …… 与此同时,城东,四海杂货铺。 这里从外面看,只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杂货店,白天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 但此刻,后院那看似寻常的柴房地窖中,却藏着截然不同的光景。 十几只沉重的木箱被码放得整整齐齐。 一支支崭新的西洋火枪在其中摆放。 另一边,还有丝绸、瓷器等大量准备走私出海的违禁品。 几名金发碧眼的洋人和他们的护卫正在清点货物,商议着下一批货物的交接时间。 “周那边催得很紧,让我们尽快把这批铁器运走……” 一个洋人的话还没说完,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谁?!” 为首的洋人护卫长警觉地拔出了腰间的火枪。 下一刻,院墙四面八方。 数十道黑影如同潮水般翻涌而入。 “敌袭!” 护卫长声嘶力竭地大吼,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但那颗致命的铅弹却未能击中任何目标。 暗卫的身法快如鬼魅,枪响的瞬间,人影早已闪到了另一侧。 “杀!”暗卫头领一声低喝。 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就此展开。 这些洋人护卫虽然手持火枪,但在暗卫这种顶尖高手的近身突袭下,根本没有开第二枪的机会。 刀光闪过,血光迸现,惨叫声此起彼伏,又被迅速掐断。 几个洋人见势不妙,想要负隅顽抗。 但他们的挣扎在暗卫面前显得无比可笑,转瞬间便被当场格杀。 剩下的几个,眼看同伴惨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扔掉武器,跪在地上,用生硬的大夏语高声求饶。 暗卫头领一脚将一个求饶的洋人踹翻在地,冷声下令。 “封锁现场,清点所有物资,一个活口都不许跑了!” …… 夜色下的通州码头,几处破旧的民房里。 刘大胡子手下的那些监工和打手们,还在醉生梦死。 刘大胡子亲自带着另一队暗卫,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挨家挨户地指认。 “大人,这家……这家是王二麻子,平日里最是心狠手黑,打断过三个挑夫的腿……” “还有那家,是李四狗,专门负责收保护费的……” 他每指认一处,暗卫便如狼似虎地破门而入。 将那些还在睡梦中的恶棍从床上拖出来,堵上嘴,捆个结实。 …… 当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整座通州城即将从沉睡中苏醒时。 通州县衙,大堂之上。 往日里明镜高悬的匾额下。 江澈坐在那张属于县令的太师椅上。 阿古兰和赵羽侍立在他身后。 堂下,跪着一排排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人,从洋人到本地恶霸,应有尽有。 “带周德胜。”江澈淡淡地开口。 很快,周德胜被两名暗卫押了上来,重重地推倒在地。 这家伙此刻已经完全没了半点朝廷命官的威风,身上胡乱地披着一件亵衣,头发散乱得如同鸡窝,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 孙友亮 江澈放下茶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缓缓开口。 “周德胜。” “你可知罪?” 周德胜猛地抬起头,虽然满心恐惧,但多年为官的傲慢还是让他鼓起最后的勇气。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凭什么抓捕本官?” “本官乃是朝廷钦命的四品知州!要抓我,必须要有吏部行文,要有圣旨!” “圣旨?” 江澈闻言,发出一声满是嘲讽的冷笑。 他不再废话,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块玄黑色的令牌,随手扔了下去。 “叮啷!” 令牌落在周德胜面前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周德胜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只一眼,他整个人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块暗卫的最高统领令牌,通体由玄铁打造,上面没有复杂的纹饰,只用金丝镶嵌了一个龙飞凤舞的古篆——澈。 整个大夏,有资格,有胆量。 用这个字作为自己私人信物令牌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 那个早已不理朝政,却依旧是整个帝国真正主宰的…… “太……太上皇……” 周德胜的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一般,彻底瘫软在地。 江澈缓缓站起身,踱步走到他的面前,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眼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周德胜,你勾结洋人,走私军火,你贪墨受贿,私设关卡,你鱼肉百姓,草菅人命。” “这其中任何一条,都够将你凌迟处死,诛灭九族。本王现在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说吧,你的背后,还有谁?朝中哪个人,是你的靠山?” 通州县衙的大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周德胜的磕头声,在这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江澈冷漠地看着脚下这个已经彻底丧失了所有尊严和勇气的阶下囚,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对于这种蛀虫,任何形式的同情都是对那些被他鱼肉的百姓的侮辱。 “别磕了。” 江澈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魔力,让周德胜那疯狂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抬起那张满是涕泪与血污的脸,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因为太过激动而一时间说不出来。 “我让你说,不是让你在这里表演磕头。” “一五一十,从头到尾,把你背后的人,你们做过的事,都给朕说清楚。若有半句虚言,或是一丝隐瞒……” 周德胜浑身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不少。 “臣……罪臣说!罪臣全都说!” “罪臣的背后,确实还有人……是……是北平府的按察使,孙友亮,孙大人!” 这个名字一出口,连侍立在一旁的赵羽,眉头都不由得跳了一下。 按察使,正三品大员,掌管一省刑名按劾,监督各路州府,可谓是位高权重。 一个直隶州的知州,背后竟然站着这样一尊大佛,难怪敢如此胆大妄为! “孙友亮?” 江澈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只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和你是什么关系?为何要为你这般张目?” “他……他是罪臣的座师。” 周德胜连忙解释道,“当年罪臣参加科考,他正是那一科的主考官。罪臣侥幸中榜,便……便拜入了他的门下。” 阿古兰闻言,秀眉微蹙,轻声对江澈说道:“夫君,座师与门生,在官场上本是极为牢固的关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是啊,” 江澈冷笑一声,目光重新落在周德胜身上,“好一个师生情谊。看来你们师徒二人,联起手来,在这北平府地界,没少干好事吧?” “罪臣罪该万死!” 周德胜的头再次磕了下去,这一次却不敢再有丝毫停顿,飞快地说道。 “罪臣能当上这通州知州,全赖孙友亮在背后运作。” “他将罪臣安插在此,就是看中了通州码头的便利。” “然后通过罪臣掌控的通州码头,大肆为洋人走私违禁货物,偷运丝绸、茶叶、瓷器和铁器,从中赚取利润!” “那些利润,有多少进了你的口袋,又有多少,流进了你那位好老师的腰包?”江澈追问道。 周德胜的脸上闪过一丝肉痛,但此刻哪里还敢有半点隐瞒,老老实实地交代道:“罪臣只敢拿三成,剩下的大头……足足七成,每一笔款子,都要按时孝敬给孙友亮。” “这些年下来,经罪臣手的华元,少说也有数百万之巨,其中大半,都进了孙友亮的府库!” “数百万华元?” 听到这个数字,饶是江澈,眼神也不由得一寒。 这还仅仅是一个通州码头,一个周德胜经手的数字! 那孙友亮作为按察使,手眼通天,暗中掌控的黑色交易链,又该是何等庞大? 搜刮的民脂民膏,又该是何等天文数字! “夫君,” 阿古兰的脸色也变得极为凝重,“一个三品按察使,在京畿重地如此无法无天,经营了这么多年,吏部和都察院那边,竟会没有收到一点风声吗?” 江澈的目光如刀,再次逼视着周德胜,声音冷得如同腊月的寒冰。 “说!你那位好老师,是不是在京城里,还有更大的靠山?” “有!有!”周德胜几乎是尖叫着喊了出来,“孙友亮他……他每隔一季,都会让罪臣准备一份厚礼,秘密送往新金陵!他说……他说朝中有人好办事!” 江澈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通州烂了,北平府烂了,他都有心理准备。 但他没想到,这腐烂的根,竟然已经再次延伸到了他亲手建立的新都! “是谁?” 江澈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滔天杀意。 “罪臣……罪臣不知他们的具体名讳啊,太上皇!” 周德胜哭喊道:“孙友亮为人极为谨慎,从不与罪臣谈论朝中之事。” “罪臣只负责准备孝敬,然后由他的心腹亲自押送进京。” “罪臣只隐约听他酒后提起过,说是有朝中的几位部堂大人在替他周旋,上下打点,所以他才能在这北平府按察使的位置上,安安稳稳地当了整整十年,无人可以撼动!” 十年! 江澈的拳头,在无人看见的袖袍下,猛然攥紧。 一个勾结洋人、通敌卖国的硕鼠,在一个省的监察最高位上,稳坐了十年! 而他那些所谓的朝中栋梁,竟然为了区区一些黄白之物,就为这样的国贼充当保护伞! 他一手缔造的这个崭新帝国,才刚刚走上正轨十余年。 这些蛀虫,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从内部,将这棵参天大树给蛀空了! 第一千一百六十九章 通敌卖国的大案 阿古兰走到江澈的身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那攥得骨节发白的手。 “夫君,你的脸色很难看。这个孙友亮,牵扯到朝中部堂,你要怎么处置?” 江澈紧握的拳头,因为阿古兰掌心的温度而微微松开了些许。 “怎么处置?” “当然是抓!不光要抓他,还要顺着他这条线,把他背后那些所谓的部堂大人,一根一根,全都揪出来,看看他们的心,到底是不是黑的!” “可是……” 阿古兰的秀眉微蹙,眼中流露出担忧。 “抓周德胜容易,是因为他只是个小小的知州,根基尚浅。” “可这个孙友亮,在北平府按察使的位置上经营了整整十年,手下的门生故吏遍布北平官场,关系网盘根错节。” “如果我们像在通州这样直接动手,恐怕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打草惊蛇。” “一旦让他和他背后的那些人有了准备,要么是销毁罪证,要么就是直接弃车保帅,甚至狗急跳墙。” “到那时,我们再想一网打尽,就难了。” “你说得对。” 江澈点了点头,阿古兰的分析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对付这种官场老油条,雷霆手段固然能起到震慑作用。 但更容易让狡猾的狐狸提前嗅到危险的气息,直接丢车保帅。 要是江澈还是坐在那个位置上,动了也就动了,可现在不同。 毕竟现在的皇帝是江源,自己要是乱来的话,不管是朝堂动荡,而是还让儿子难做。 这不是江澈想要的。 他负手在大堂中踱了几个来回,脑中飞速地构思着下一步的计划。 片刻之后,他停下脚步,眼中已经是一片清明。 “所以,不能像抓周德胜这样直接动手。” “这个孙友亮,必须用更巧的法子来对付。他不是喜欢在暗中布局吗?那朕就陪他好好玩玩。” 江澈的目光转向一直侍立在旁、沉默如山的赵羽。 “赵羽,你立刻传令下去,让潜伏在北平的暗卫,从现在开始,给我二十四时辰不停地盯死孙友亮!” “是!”赵羽沉声领命。 “不过,光是盯着还不够。朕要回北平一趟,亲自去会会这个孙友亮。” “夫君,你一个人回去?” 阿古兰闻言,立刻紧张起来:“那太危险了!他既然敢做下这等通敌卖国的大案,必然是个心狠手辣、无法无天的亡命之徒。你若是身份暴露,他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对你下手!” 就如同刚刚江澈所想的那样,毕竟他现在不在那个位置。 说句难听的话,要是就这么死了,怕是有心之人也能想办法压着。 看着阿古兰满是关切的眼眸,江澈心中一暖,。 他反手握住阿古兰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安抚道。 “放心。再说,谁说我是一个人回去?”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阿古兰不解的眼神,才笑着继续说道。 “不是还有你吗?” “我?”阿古兰愣了一下。 “对。” 江澈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等回了北平,咱们夫妇二人,就当是来京城游玩的富商,一起去拜访一下这位孙大人,请他喝杯茶。” “喝茶?” 阿古兰先是一怔,随即立刻明白了江澈的意思,一双明亮的美眸瞬间亮了起来。 “你是说微服私访,去探他的底?” “正是。” 江澈点了点头,“如果我没猜错,对方应该也是没有见过我的,所以我倒要亲眼看看,这个能把一省监察大权玩弄于股掌之间,在京畿重地稳坐十年的封疆大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也想当面瞧瞧,他那颗心,究竟是何种颜色,才敢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猪狗不如的事情!” ……………… 北平府,按察使司衙门后街,一座占地极广的深宅大院。 朱漆大门,石狮镇宅,门楣上高悬孙府二字。 回到北平的第三天,江澈与阿古兰出现在了这里。 经过一番细致的乔装打扮,此刻的江澈,早已不是那个气吞山河的太上皇。 他身上那股君临天下的锐气被完美地收敛于内。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杭绸长衫,面容也经过了些许修饰,肤色稍显暗沉。 眼角添了几分风霜,看起来就是一个颇有家资的中年商人。 身旁的阿古兰同样洗尽铅华,活脱脱一副跟着丈夫出门见世面的小户人家主妇模样。 两人这番打扮,走在街上,任谁也无法将他们与皇权巅峰的贵人联系在一起。 “站住!干什么的?” 正如所料,他们刚一靠近府门,两个守在门口的家丁便立刻上前。 江澈脸上立刻堆起一副谦卑而讨好的笑容。 “这位小哥,在下姓王,从通州而来,特地前来拜见孙大人,还望小哥行个方便,代为通禀一声。”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一张十华元的小额票子,想要塞过去。 那家丁却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冷哼一声,将他的手推开。 “我家大人是何等身份,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可有名帖?” “有,有。” 江澈也不着恼,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就备好的名帖,双手奉上。 “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小哥务必收下。” 这一次,名帖下面压着的是一张百元大钞。 那家丁掂了掂名帖的厚度,脸上的倨傲之色才稍稍缓和了几分。 “等着。” 说完,便转身拿着名帖进了府门。 阿古兰站在江澈身后,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区区一个看门恶犬,便敢如此嚣张,可见其主平日里的做派。 江澈却只是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稍安勿躁。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家丁才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对着江澈扬了扬下巴。 “进去吧,大人在正厅等你们。记着,别东张西望,坏了府里的规矩。” “多谢小哥,多谢小哥。” 江澈连声道谢,随着那家丁的引领,迈入了孙府的高大门槛。 府内果然是别有洞天。 穿过影壁,绕过花园,一路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假山流水,错落有致。 第一千一百七十章 公文上报 这等规模与奢华,比之寻常的王公贵胄府邸,竟也毫不逊色。 阿古兰跟在后面,心中愈发冰冷。 一个三品按察使,俸禄几何,朝廷皆有定数。 穿过几道回廊,家丁将他们引至一座气派的正厅前,便躬身退下。 “两位请进,大人就在里面。” 江澈整理了一下衣衫,与阿古兰对视一眼,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厅内陈设古朴雅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一个年约五十、面容儒雅、留着三缕长须的男人正端坐在主位之上。 此人正是北平府按察使,孙友亮。 他身上穿着一件寻常的宝蓝色常服,并未着官袍,但那久居上位所养成的官威,却依旧让人不敢小觑。 “两位请坐。” 见到江澈二人进来,孙友亮用下巴指了指一旁的客座。 “谢大人。” 江澈恭敬地拱了拱手,依言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姿态放得极低。 阿古兰则安静地站在他的身后,垂手而立,一副不敢与官老爷平起平坐的模样。 孙友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听下人说,你是从通州来的商人?姓王?” “是,大人。小人王富贵,在通州那边做些南北货的买卖。”江澈连忙答道。 “嗯。” 孙友亮轻轻颔首,端起茶杯,用杯盖撇了撇浮沫,慢条斯理地问道。 “通州乃京畿门户,漕运咽喉,本官也有段时日未曾去过了。不知那边最近,可有什么新鲜事啊?” 来了。 江澈心中冷笑,知道这老狐狸的试探已经开始。 他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后怕与不安。 “回大人,要说新鲜事,通州最近确实出了件大事。” “就在前几日,也不知是从哪里来了一伙凶人,把码头上管事的刘大胡子给抓了。不仅如此,就连……就连县衙的周大人,据说也一并被人给带走了,至今下落不明。” “咔。” 一声轻响,孙友亮手中的杯盖与杯身轻轻碰了一下。 虽然他很快便恢复如常,但那瞬间的异样,又怎能逃过江澈的眼睛? “哦?竟有此事?” 孙友亮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眉头微皱。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人敢在通州地界,公然抓捕朝廷命官?此事非同小可,本官怎么从未听闻有公文上报?” “这……” 江澈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苦笑道:“大人明鉴,小人也只是个生意人,听到的都是些市井传闻。据说那伙人来头极大,行事霸道无比,通州衙门的人根本不敢阻拦。这种小道消息,想来也不会那么快传到您老的耳朵里。” 孙友亮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死死地盯着江澈。 大厅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凝滞。 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意思。你一个跑买卖的商人,不好好琢磨你的生意经,怎么会对官场上的事情,如此关心?” 面对这咄咄逼人的质问。 江澈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一脸苦涩地大倒苦水。 “大人明鉴啊!小人也是被逼无奈啊!” 他站起身,对着孙友亮深深一揖,“不瞒大人说,小民在通州做的这摊子买卖,平日里全仰仗着刘爷和周大人的关照,才能顺风顺水。如今他们二位突然出了事,小民这生意也就彻底断了门路,眼看着就要做不下去了!” “所以,小民这才斗胆,冒昧前来拜访大人。听闻大人乃是周大人的座师,德高望重,所以想请大人给小民指点一条明路,看看这生意,以后还有没有法子能继续做下去。”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一个依附于地方官吏的黑心商人。 在靠山倒台后,惊慌失措地前来寻找更大的靠山。 这在官场上是再寻常不过的戏码。 孙友亮听完,脸上的审视之色渐渐褪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大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就在江澈以为他还要继续试探的时候。 孙友亮却缓缓放下了茶杯,看着江澈,淡淡地开口了。 “你既然能找到本官这里来,想必也知道一些规矩。说吧,你想要本官为你做什么?” 江澈闻言,心中一喜,知道鱼儿已经开始咬钩了。 他脸上立刻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大人果然是爽快人!” “小民别无他求,只求大人能看在周大人的份上,帮小民在北平府重新找个门路。” “让小民的买卖能有个地方继续落脚。至于好处……” 他一边说着,一边恭敬地从怀中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票子,轻轻放在了孙友亮手边的茶几上。 “这是小人孝敬您老的一点心意,区区薄礼,还望大人千万不要嫌弃,务必笑纳。” 孙友亮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朝那张票子上瞥了一眼。 当他看清票面上的字样和印章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亮光。 大夏通利钱庄的见票即兑支取票子,金额,拾万圆整! 十万华元! 这绝不是一笔小数目。即便是他,一年下来,从周德胜那里拿到的孝敬,也不过二三十万。 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中年商人,一出手便是如此阔绰。 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盘算。 他在评估江澈的价值,以及接纳他所需要承担的风险。 片刻之后,孙友亮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带着几分无奈。 “唉,周德胜毕竟是本官的门生,他出了事,本官于情于理,也不能看着你们这些与他有旧的人走投无路。” 他将那张支取票子,用茶杯不着痕迹地压住。 “你这份心意,本官心领了。这样吧,你先回去,安心等上两天。本官帮你问问,看看城里哪位同僚手下,还有空缺,能容得下你的这摊子生意。”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江澈立刻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站起身,对着孙友亮深深一躬。 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硕鼠 “大人再造之恩,小人没齿难忘!那小人就先告辞了,静候大人佳音!” “去吧。” 孙友亮淡淡地挥了挥手,重新端起了茶杯,一副送客的姿态。 江澈不敢多言,再次行了一礼后,便带着阿古兰,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正厅。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府门之外。 孙友亮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去。 他拿起那张被茶杯压着的支取票子,对着光亮看了看,确认无误后,忍不住喃喃自语。 “王富贵……通州……这通州,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 走出孙府很远,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 阿古兰才终于忍不住开口。 “夫君,这个孙友亮,果然是个道貌岸然的贪官!那十万华元的支取票子,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收下了!真是喂不饱的硕鼠!” “贪官,是肯定的。” 江澈脸上的谦卑早已消失不见。 他冷笑一声:“若只是贪,倒也罢了。但他这只硕鼠,啃的却是我大夏的根基!” “光凭他收了这十万华元,还远远不够。” “这只能定他一个受贿之罪,想要将他连根拔起,必须找到他勾结洋人,走私通敌的铁证!” 他顿了顿,抬起手,对着巷子深处的阴影,轻轻打了一个手势。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单膝跪在了他的面前。 “主子。” “传令下去。” “从今天起,增派人手,给我盯死孙友亮手下所有负责传递消息和掌管账目的心腹!” “我要知道他们每一个人,每天都和谁接触,特别是那些金发碧眼的洋人!” “另外,让我现在的这个身份变得天衣无缝!” 毕竟对方不是傻子,肯定会让自己的人查自己。 “是!” 暗卫沉声应道,身影一闪,再次消失在了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 北平府,初冬的夜,寒意已深。 暗卫对按察使孙友亮的监视,已经进入了第五天。 这五天里,孙友亮的生活一如既往地规律,甚至可以说是枯燥。 每日准时上衙,处理公务,傍晚归家,除了偶尔在书房多待一会儿,便再无任何异常。 若非周德胜的供词言之凿凿,恐怕连最有耐心的猎人,都会以为自己找错了目标。 但在江澈下榻的院落里,气氛却始终沉静。 江澈本人更是没有流露出半分焦躁,他每日里或是与阿古兰在北平城中闲逛。 或是独自在房中品茗看书,真的只是一个来京城游山玩水的富家翁。 只有赵羽和那些负责轮换监视的暗卫们知道。 这平静的湖面之下,正酝酿着怎样的雷霆风暴。 第五天,子时。 当负责白日盯梢的暗卫带着一无所获的情报回来复命时。 负责夜间监视的另一队人马,已经悄无声息地散布在了孙府周围的黑暗之中。 寒风卷着枯叶,在寂静的街道上打着旋,更显萧瑟。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夜又将是徒劳无功之时,异变陡生! 一名负责监视孙府后巷的暗卫。 通过特制的望远镜,捕捉到了一个快速移动的黑影。 那人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色长袍,头上戴着一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笠。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熟门熟路地来到孙府后墙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轻轻敲击了三下墙砖。 片刻之后,一扇隐蔽的小门悄然打开。 那黑影没闪身而入,小门随之关闭。 “鱼儿,上钩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 潜伏在孙府周围的所有暗卫,都通过秘密渠道收到了这个消息。 众人精神一振,所有的注意力,都瞬间集中到了孙府那间灯火通明的书房。 书房内。 孙友亮屏退了所有下人,亲自为那名神秘的黑袍人沏上了一壶热茶。 “卡洛斯先生,这么晚了还劳烦你亲自跑一趟,实在是辛苦了。” 孙友亮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 那被称为卡洛斯的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典型的西洋面孔。 “孙大人客气了。” “时间紧迫,上面的催得很急,我不得不来。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当然,当然。” 孙友亮连忙点头,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谄媚。 “卡洛斯先生交代的事情,我怎么敢怠慢?” 他走到书房内侧墙边,在一副看似普通山水画的画轴上轻轻一扭。 只听一声轻响,旁边的书架竟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了一个隐藏在墙壁内的暗格。 孙友亮从暗格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厚厚文件包,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 “这就是贵方想要的全部东西了。” 孙友亮指着文件包,压低了声音。 “大夏帝国在辽东地区的最新边防布防图,从山海关到鸭绿江,每一个卫所的兵力、布防、粮草储备,全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另外,还有一份帝国工部最新研制出的迅雷铳的详细制造图纸,据说此铳射速与威力,远胜于你们之前使用的火绳枪。” 卡洛斯的眼中瞬间爆发出贪婪而炽热的光芒。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文件包,抽出其中几页,借着灯火飞快地浏览起来。 “好!好东西!” “孙大人,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公司董事会一定会非常满意!” 孙友亮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随即又换上了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叹了口气道。 “卡洛斯先生,为了弄到这些东西,我可是冒了天大的风险啊。” “尤其是那份火器图纸,那可是工部的最高机密,我花了好大的代价,才从兵部的一个老朋友那里弄到。” “万一……” “孙大人放心!” 卡洛斯立刻会意,他拍了拍孙友亮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你的功劳,公司是不会忘记的。这是公司承诺给你的报酬,你点一点。” 说着,他从怀中也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皮袋,放在桌上。 袋子打开,里面不是华元票子,而是一根根黄澄澄的金条,在灯火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看到黄金,孙友亮的眼睛都直了。 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干得漂亮,卡洛斯 伸手拿起一根金条,放在嘴里咬了咬,确认是真金后,才心满意足地将皮袋收了起来。 “那就好,那就好。” “希望我们以后,合作愉快。” “当然。” 卡洛斯将那份致命的文件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重新戴上斗笠。 “我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孙大人,后会有期。” “我送送先生。” “不必了。” 卡洛斯摆了摆手,“人多眼杂,我自己走就行。” 说完,他便转身,再次悄无声息地从那道隐蔽的后门离开,很快便消失在了浓稠的夜色之中。 孙友亮目送着他离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掂了掂手中的金袋,发出一声满足的冷笑。 “呵呵,真是傻子!” 他说的是从工部弄出来的,可那怎么可能,先不说现在大夏的先进装备都在新金陵。 就算是真的有,以他的身份根本就弄不到。 而他给出来的那些图纸,不过是上一期,甚至上上期的东西了。 卡洛斯离开孙府后,一路行色匆匆。 专门挑那些阴暗无人的小巷穿行,显然是想甩掉可能存在的尾巴。 但他引以为傲的反侦察技巧,在暗卫这种顶尖追踪高手的面前。 无论他如何变换路线,始终有几道若有若无的影子,不远不近地跟在他的身后。 卡洛斯在城外一座早已废弃的道观前停下了脚步。 确认四周无人后,他推开破败的院门,闪身而入。 “情况如何?” 道观内,几名同样金发碧眼的洋人立刻围了上来,为首的一人急切地问道。 “到手了!” 卡洛斯兴奋地拍了拍怀里的文件包,“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顺利!有了这份布防图和火器图纸,帝国的大军,就能轻而易举地撕开大夏的辽东防线!” “太好了!” “干得漂亮,卡洛斯!” 几个洋人顿时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在他们身后,十几只沉重的木箱被码放在大殿的角落。 里面装满了准备偷运出关的违禁物资。 负责跟踪的暗卫在确认了据点位置和人员数量后,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分出一人。 用最快的速度返回城中,将所有情报,一字不漏地汇报给了江澈。 “主子,情况就是这样。目标人物卡洛斯,已与孙友亮完成交易,目前藏身于城外三里坡的破道观内。据点内共有洋人八名,皆携带火器,另有走私货物十三箱。” 听完汇报,江澈的脸上露出笑容。 “好个孙友亮,真是给了朕一个大大的惊喜啊。” “辽东边防布防图,新式火器图纸,他这是要把我大夏的半壁江山,拱手送给洋人啊!” 阿古兰站在一旁,俏脸之上也满是寒霜:“夫君,此等国贼,断不可留!” “留?” 江澈冷笑一声,“我不但要他死,还要让他死前,亲眼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是如何土崩瓦解的!” “收网吧。” “赵羽,你亲自带队,今晚就给朕把那个破道观端了!里面的洋人,务必活捉,我要从他们嘴里,撬出东印度公司在北平所有的暗线!那份文件,是铁证,绝对不容有失!” “是!”赵羽抱拳领命,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至于孙友亮,” “让他再多做一夜升官发财的美梦。明天一早,我要亲自去拜访一下这位按察使大人,当面问问他,这十万华元的买路钱,花得值不值!” …… 是夜,月黑风高。 城外三里坡的破道观,早已被数十名精锐暗卫围得水泄不通。 赵羽一身黑衣,如同融入黑夜的死神,只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下一刻,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四面八方翻入道观院墙,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道观正殿内,卡洛斯和他的同伴们刚刚完成庆祝,喝得微醺,正准备休息。 “砰!” 正殿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木屑纷飞。 “你们是谁?!” 卡洛斯被惊得一个激灵,猛地拔出腰间的左轮手枪。 但迎接他的,是一支快如闪电的弩箭! “噗!” 弩箭精准地射穿了他的手腕,剧痛让他发出一声惨叫,手枪应声落地。 不等他反应,赵羽一记手刀,干脆利落地砍在他的脖颈上。 卡洛斯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知觉,其余的洋人更是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暗卫们如同虎入羊群,刀光闪过,惨叫声此起彼伏,又被迅速掐断。 “头儿,找到了!” 一名暗卫从昏迷的卡洛斯怀中,搜出了那个用油纸包裹的文件包。 赵羽接过,打开确认无误后,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只是那笑容,比冰雪还要寒冷。 “封锁现场,清点物资,把这些洋人全部带回去,严加审问!” “是!” …… 当赵羽带着那份足以让整个北平官场地震的铁证回到江澈面前时。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主子!” 赵羽将文件包恭敬地呈上。 “您看看吧!这个孙友亮,他根本就不是人!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生!他这是要卖国啊!” 江澈接过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越看,他脸上的神情就越是阴沉。 辽东的每一处关隘,每一座军营,都被用笔触标注了出来。 而那份迅雷铳的图纸,更是将大夏军队未来的核心优势。 这些东西,一旦落入对大夏虎视眈眈的西洋诸国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砰!” 江澈将那叠文件重重地摔在桌上,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都骤然下降了几分。 “好,好一个大夏的按察使!好一个朕的封疆大吏!” 阿古兰看着那叠文件,也是气得浑身发抖:“夫君,此獠不死,天理难容!” 江澈缓缓站起身,目光望向窗外已经大亮的天色。 “传令。” “赵羽,集结所有在京暗卫。” “去按察使府。” …… 第二天一早,按察使府。 孙友亮心情极好,昨夜到手的一袋金条,让他一晚上都睡得格外香甜。 此刻,他正优哉游哉地坐在花厅里,享用着精致的早点。 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 充作军费 甚至还在盘算着,该如何利用那个叫王富贵的蠢货,为自己再开辟一条新的财路。 就在这时,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闹声和凄厉的惨叫声。 “怎么回事?!” 孙友亮眉头一皱,不悦地放下手中的象牙筷。 “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我的府上撒野?!” 话音未落,一群身着黑色劲装、煞气冲天的汉子,已经如狼似虎地冲进了花厅。 他们见人就抓,遇阻便打,府中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家丁护院。 顷刻间便被全部制服。 孙友亮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霍然起身。 “放肆!本官乃是朝廷三品按察使!你们是哪个衙门的?竟敢擅闯本官府邸!你们凭什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已经缓缓从门外走了进来。 来人身姿挺拔,身上带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滔天威仪。 孙友亮看清来人脸庞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你,你是谁?” 可是,他越看这张脸,就越觉得熟悉…… 这不就是五天前,那个自称王富贵,出手阔绰,送了自己十万华元的通州富商吗?! 只是,此刻的他,身上哪里还有半分商人的谦卑与世故? 一个让他想都不敢想的可能,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江澈没有理会他见鬼一般的表情,一步一步,缓缓走到他的面前。 他随手从赵羽手中接过那个油纸文件包,当着孙友亮的面,将里面的东西,狠狠地甩在了他的脸上! “哗啦——” 纸张四散飞舞,如同冬日里的漫天飞雪,冰冷而绝望。 “孙友亮。” “看着这些东西,你还有什么话说?” 孙友亮浑身剧震,目光呆滞地看着散落在脚边的那些熟悉的地图和图纸。 那个商人是假的,那十万华元是诱饵,通州的事情败露了,昨夜的交易是一个陷阱。 “噗通!” 他双腿一软,面如死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澈甚至懒得再多看他一眼,缓缓转过身,背对着这个已经万念俱灰的国贼。 “拿下。” “一个,都不许放过。” 两名暗卫立刻上前,如同拖死狗一般,将瘫软如泥的孙友亮架了起来。 被拖下去的时候,孙友亮那空洞的眼神才恢复了一丝焦距。 他看着江澈的背影,嘴里不断地喃喃自语着。 “完了,全完了!” “我是通敌卖国,必死无疑……可,你到底是谁?!” 江澈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按察使府。 北平城的百姓已经在长街两侧围观,看着一群黑衣人将孙友亮和那些洋人拖出来,目光中或震惊,或痛快,甚至还有人忍不住高声欢呼起来。 赵羽将那件至关重要的罪证,亲手呈到了江澈面前。 江澈看着那叠文件,冷冷道:“贴满整个北平城,给所有百姓都看看!告诉所有人,这就是一个卖国的败类!” “是!” 赵羽躬身领命。 孙友亮和他的党羽被押上囚车。 在万众的欢呼声中,被沿着北平主街,一路游街示众。 江澈在赵羽等人的簇拥下,一步步跟在囚车后面。 看着沿途民众的反应,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一直走到城门口,他才停下脚步,转身目送着那队囚车,离开视线。 “此等国之蠹虫,以极刑示之,震慑宵小,安定民心。” 江澈收回目光,对赵羽淡淡道:“回去。” “是!” 赵羽一挥手臂,暗卫们立刻从周围呼啦一下聚了过来。 人群自觉让开一条通道。 江澈抬头看了看天色,微微露出一丝笑容。 年轻的脸庞,被映得如同镀上了一层金光,整个人显得更加挺拔英武。 江澈的唇角微微上扬,腰板挺得更直了几分。 他转身,迎着朝阳,一步步向前走去。 赵羽和身后所有的暗卫,全都紧随在他身后,目光崇敬而无声。 …… 孙友亮贪污舞弊、通敌卖国的丑闻,以飓风般的速度,席卷整个北平,甚至迅速向周边扩散开来。 在铁证如山的昭示下,朝野震动,百姓义愤。 更重要的是,新金陵那边,也是一片哗然。 消息传回去的时候,江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亲手提拔起来的大夏要员,竟然会做出卖国这样的畜生行径! 震惊之余,他只能庆幸,江澈比他更为果决,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孙友亮这事一出,也等于砍掉了大夏在辽东所有根基。 接下来的工作,会更加困难。 江源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万里碧空。 “父王啊父王,您还真是我的顶梁柱啊!” 他在心中喃喃自语道。 此时,北平城内。 当江澈的身影,再次从朝阳中走来的时候,长街上已经爆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 “万岁!万岁!万岁!” 百姓争相跪伏。 他们的声音嘹亮而整齐,汇聚在一起,响彻云霄。 江澈没有停下脚步,脸上也依旧平静,只是挺直的脊背,腰板更直了几分。 赵羽和所有的暗卫,始终紧紧跟随着他。 这一天,江澈的名字,被北平百姓铭记。 按察使府的抄没,也送到了他的面前。 “所有钱财都封存,全部留作充作军费。” 江澈没有多看那些财货一眼,将账本随手扔给赵羽。 “另外,盯着那些洋人。一旦有人异动,立刻拿下。” “是!” 赵羽明白他的意思。 这次的事,对洋人的影响,远甚于孙友亮。 江澈缓缓伸了个懒腰,抬头望向前方,阳光炫目,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片刻后,他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终于有点眉目了。” 赵羽和赵乾对视一眼,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这些天的辛苦与煎熬,似乎都在这一笑中,一扫而空。 江澈转身走向府门,“去各营传令,所有人继续各司其职,不得懈怠!” “是!” 赵羽和众暗卫轰然领命。 江澈停下脚步,又微微侧身,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嘴角笑意渐浓。 “看来又能清闲一段时间了!” 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海防门户 北平城郊,行宫。 孙友亮一案掀起的滔天巨浪,虽然在北平城内引发了山呼海啸般的议论。 但在这座守卫森严的临时居所内,却迅速归于平静。 对江澈而言,抓捕孙友亮,抄没其家产。 将之一干人犯游街示众,不过是整盘棋局中,落下的一颗再正常不过的棋子。 通州案虽然表面上已经告破,但他心中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仅仅是揭开了冰山的一角。 周德胜、孙友亮虽已伏法,可这两人,一个知州,一个按察使,联起手来在京畿重地通敌卖国。 一干就是整整十年。 这十年间,他们二人又是如何做到上下瞒报,滴水不漏的? “宣新任通州知州,陈明远觐见。” 次日清晨,江澈处理完暗卫递上来的几份密报后,淡淡地开口吩咐道。 很快,一个身形清瘦、面容刚毅的中年官员。 在赵羽的引领下,步履沉稳地走进了正厅。 他身上穿着一件浆洗得有些发白的七品官袍,袍角甚至还有些许磨损的痕迹。 此人,正是江澈亲自下令从邻县提拔而来的新任通州知州,陈明远。 陈明远是三年前,由吏部从新金陵外派到北平府任职的地方官。 此人出身寒微,却学识扎实,为官数年来,以刚正不阿、清廉自持而著称,也因此得罪了不少同僚。 一直被排挤在一个穷困县城里,不得升迁。 若非江澈这次彻查漕运,恐怕他还不知要在这冷板凳上坐多久。 “罪臣陈明远,叩见太上皇!” 陈明远一进大厅,看清主位上端坐的江澈,立刻便要行跪拜大礼。 “不必多礼,陈爱卿,平身赐坐。” 江澈虚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不必拘谨。 “谢太上皇。” 陈明远依言起身,却并未落座,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布袋中,取出了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高举过顶。 “太上皇,罪臣奉命接管通州县衙之后,连夜清查府库存留卷宗,发现前任知州周德胜私设了一本漕运黑账。”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近五年来,所有经由通州码头,未曾上报朝廷、私自往来的货物明细。” “罪臣不敢擅专,特来呈与太上皇御览!” “哦?” 江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陈明远,果然是个办实事的能臣,上任第一天,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赵羽上前,接过那本黑沉沉的账册,呈到了江澈面前。 江澈翻开账册,一目十行地浏览起来。 账册上记录的货物五花八门,从丝绸布匹到茶叶瓷器。 甚至还有朝廷严令禁止私自贩运的铁器和药材。 每一笔都记录着惊人的数量和流水,其背后所代表的巨额利润,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翻到中段,江澈那快如闪电的目光,忽然停了下来。 “官盐?” 他眉头微皱,这本黑账上,几乎每隔三五天,就会有一批数量巨大。 动辄数千上万斤的官盐从通州码头入港,又在极短的时间内被转运出港,去向不明。 “陈明远。” 江澈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下方的官员。 “这批官盐,记录如此频繁,数量又如此巨大,为何从未听闻北平府乃至周边市场,有过如此规模的官盐流通?” 听到江澈的问话,陈明远上前一步,脸上露出了极为凝重的神色。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禀报道:“启禀太上皇,罪臣也发现了此处的疑点。罪臣查阅了县衙库房的记录,发现这批所谓的‘官盐’,根本从未真正进入过通州的盐仓!”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震惊的推断。 “罪臣斗胆猜测,这批所谓的盐,根本就不是盐!” “不是盐?”阿古兰秀眉一蹙。 不是盐,却要打着官盐的旗号,利用漕运进行如此大规模的秘密运输…… 其背后所图,已然昭然若揭! “好,好一个瞒天过海!” 江澈怒极反笑,手中的账册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他们这是在用我大夏的漕运,为洋人输送军火物资!” 大夏对铁器、铜料等战略物资的管控极为严格,洋人想要大规模获取,只能通过走私。 而用官盐这个幌子,无疑是最好的伪装! “查!” 江澈将那本黑账重重地合上。 “赵羽,立刻传令下去,让暗卫顺着这本账册上的线索,给我死死地盯住这条所谓的运盐船的路线!” “是!”赵羽沉声领命。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侍立在江澈身后的阿古兰,忽然开口了。 “夫君,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还记得那个被我们活捉的洋人头目,卡洛斯吗?” 江澈点了点头:“记得,怎么了?” 阿古兰的美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她缓缓说道:“前两日审讯他的时候,他为了活命,曾经透露过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他说,东印度公司为了方便接应从内陆走私出去的货物,在天津卫的港口附近,还有一处规模极大的秘密据点。” “这个据点由公司核心成员直接掌控,守卫森严,专门负责将那些见不得光的物资装船,运往海外。” 天津卫! 这个地名一出,江澈的脑海中,瞬间将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通州码头的假官盐,漕运的秘密水道,天津卫的秘密据点…… 一条完整而清晰的走私链条,已然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周德胜和孙友亮,不过是这条链条上负责内陆转运的一环。 而真正的终点,那个负责销赃和出海的贼窝,就在天津卫! 江澈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悬挂的舆图前,目光在那条从通州蜿蜒至天津卫的运河水道上缓缓扫过。 “好啊,真是好手段。” “看来,这网,还得继续收。” 通州的线索,卡洛斯的供词,以及这本账册上的假官盐。 三者如同一条条溪流,最终都汇入了同一片深不见底的浑水——天津卫。 “天津卫……” 江澈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舆图前,在那片紧邻渤海的区域上缓缓扫过。 “东印度公司的贼窝,北方水师的驻地,朝廷的海防门户,这三者搅和在一起,这水,可比通州要深得多了。” 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 不止是茶叶 阿古兰走到他身边,柔声道:“夫君,既然已经确定了方向,那我们下一步……” “下一步,自然是亲自去这潭深水里,摸一摸那条最大的鳄鱼。” 他转头看向赵羽,吩咐道:“这一次,我的身份不能再用商人王富贵了。” “孙友亮的案子闹得太大,这个身份恐怕已经被有心人盯上。得换个更稳妥,也更方便行事的。” 江澈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就用盐商的身份。” “山西来的大盐商,江四爷。” “对外就说,听闻北平府官盐生意利润丰厚,特地前来探探门路。” 盐商,尤其是在大夏富甲一方的山西盐商,身份够重,财力够雄厚。 最重要的是,这个身份能让他顺理成章地接触到漕运体系中关于盐的黑幕,是打入敌人内部最好的伪装。 “我明白了。” 阿古兰冰雪聪明,立刻领会了江澈的意图。 “我还是夫君你的内人。” “正是。” 江澈笑着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 “有夫人在,才更像那么回事。” 他又看向赵羽:“你,就带着几名最精锐的暗卫,扮成护送我们夫妇的镖师。” “记住,到了天津卫,一切行事务必低调,那里是北方水师的地盘,高手众多,切不可打草惊蛇。” “属下遵命!” 赵羽抱拳沉声道。 …… 三日后,天津卫。 作为大夏北方最重要的港口和京畿海防重地,这里的繁华与嘈杂,远超内陆的通州。 宽阔的码头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巨大的吊臂在苦力的号子声中,将一箱箱货物从船上吊起或装下。 港口内,不仅停泊着大夏北方水师那漆黑威严的楼船战舰。 更有许多桅杆高耸,挂着各式各样异国旗帜的西洋船只。 那些金发碧眼的洋人水手,三五成群,用当地人听不懂的语言高声谈笑着,与码头上的大夏百姓显得格格不入。 江澈一行人刚从马车上下来,便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此刻的他,已经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一身暗紫色绣金线的锦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佳的和田玉佩,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举手投足间,刻意显露出一股子常年与钱打交道的豪商气息。 他就是江四爷,一个来自山西,财大气粗,想来天津卫分一杯羹的盐商。 身旁的阿古兰依旧是妇人打扮,但身上的衣料和首饰,无一不彰显着江府女主人的尊贵。 而赵羽和几名暗卫,则是一身短打劲装,背负长刀,目光警惕地护卫在四周,活脱脱一副精干镖师的模样。 “夫君,这里……好乱。” 阿古兰微微蹙眉,低声说道。 “乱,才好摸鱼。” 江澈不动声色地回答,目光却被不远处的一幕吸引了过去。 只见在码头的一个主通道上,竟赫然设着一个关卡。 几十名身穿天津卫所号服的官兵,正手持刀枪,对过往的货物进行着检查。 然而,这所谓的检查,却更像是一场公开的勒索。 一队商人的货车被拦下,为首的管事陪着笑脸上前,还没说两句话,就被那领头的军官不耐烦地推开。 直到那管事满脸肉痛地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华元票子塞过去。 那军官才满意地掂了掂,挥手放行,连看都未看那些货物一眼。 “他们好大的胆子!” 一名扮演镖师的暗卫忍不住低声怒道:“这和明抢有什么区别!” 江澈的眼神却越发冰冷。 他注意到,那些军官的号服肩章上,清晰地绣着一个周字。 天津卫指挥使,周雄。 看来,这个本该是海防柱石的正三品武将,已经将整个天津卫,都当成了他自家的钱袋子。 在天子脚下,驻军公然设卡收费,这已经不是胆子大的问题了,这分明就是无法无天! “我们先找地方住下。” 江澈压下心中的杀意,淡淡地说道,“找城里最好的客栈。” 一行人很快便在距离码头不远的一家名为四海楼的豪华客栈住了下来。 江澈出手阔绰,直接包下了整个三楼,能够俯瞰大半个码头和主要街道的临窗雅间。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天津卫的夜晚,比白日里更多了几分纸醉金迷的色彩。 江澈、阿古兰和赵羽三人,就要了客栈里最好的酒菜,在雅间的窗边落座,实则将楼下的风吹草动尽收眼底。 就在这时,一出好戏毫无征兆地在他们眼前上演了。 只见楼下的街道上,浩浩荡荡地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几个穿着考究,身形高大的洋商,他们身后,竟然跟着几名穿着大夏卫所军官服饰的将领。 一个个红光满面,显然是刚刚从某个酒局下来。 这群人旁若无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四海楼,直接要了一楼最气派的大厅。 “赵羽,去,让掌柜的想想办法,我要听清他们在聊什么。” 江澈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是!” 赵羽领命而去,不过片刻便返了回来,手中还提着一壶新茶。 “主子,都安排好了。咱们雅间正下方的那个包间,我已经让掌柜的请走了客人。” “那里的墙壁薄,只要他们声音大些,就能听个大概。” 江澈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果然,楼下很快就传来了推杯换盏的喧哗声和肆无忌惮的大笑声。 起初还只是一些互相吹捧的场面话。 但三巡酒过,那些军官和洋商的言语也渐渐放肆起来。 一个带着浓重西洋口音的声音响起:“李将军,你们大夏的酒,真是够劲!” “不过,我们更关心的,还是上次提到的那批‘新茶’,什么时候能备好?” “哈哈哈哈!” 一个粗豪的声音大笑道,“史密斯先生放心!周将军那边都已经打点妥当!您要的那批新茶,后天晚上,保证准时送到码头,让您的船带走!误不了你们公司的大事!” “那就好!那就好!” 那个叫史密斯的声音里充满了满意。 “不过,我们公司需要的,可不止是茶叶。” “上次说的那批军械和火药,什么时候能有准信?” “还有那份到新大陆的海图,价钱,我们绝对会让李将军和周将军满意!” 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盘根错节的大树 这三个词,如同三记重锤,狠狠地敲在赵羽和阿古兰的心上! 赵羽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眼中怒火喷涌,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主子!他们公然勾结洋人,倒卖军国利器!” “这已经是通敌卖国的死罪!属下现在就带人下去,将这群国贼碎尸万段!” “坐下。” 江澈轻轻抬手,按住了赵羽那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臂。 “抓一个姓李的,明天就会冒出来一个姓王的,姓张的。” “这几个小角色,杀了他们,只会打草惊蛇。” 江澈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驻扎着北方水师的军港方向。 “先等等,看看他们背后那个姓周的,还站着谁。” ………… 四海楼,雅间之内。 楼下那群军官与洋商的喧嚣声渐渐远去,只留下一片狼藉。 赵羽满脸怒容,按在刀柄上的手,胸膛因极力压抑的愤怒而剧烈起伏。 “主子……” “我说了,坐下。” 江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越是如此,赵羽心中越是发寒。 阿古兰轻轻握住江澈的手。 她柔声道:“夫君,这个周雄,看来就是天津卫这条线上最大的头目了。” “头目?” 江澈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他冷笑一声。 “一个驻守海防重地的指挥使,公然在码头设卡收费,纵容手下与洋商勾结,倒卖军械火药。” “他恐怕已经不满足于只当个头目了,他是想把整个天津卫,变成他周家的私人王国!” 江澈站起身,负手立于窗前,俯瞰着这座灯火璀璨,却暗流汹涌的港口城市。 “从明天起,我要你们把这个江四爷的身份,给我演得活灵活现。” “你,去打点。找周雄手下说得上话的副将。” “属下明白!”赵羽眼中杀机一闪,重重点头。 接下来的数日,天津卫的上流圈子里,凭空出现了一位来自山西,挥金如土的神秘大盐商——江四爷。 这位江四爷出手之阔绰,简直令人咋舌。 他先是包下了四海楼整整一个月,每日宴请不断。 之后,更是通过各种门路,将成箱的珍奇异宝,成叠的华元票子。 流水般地送进了天津卫指挥使麾下几位心腹将领的府邸。 起初,那些将领还对这位外来的江四爷抱有几分警惕。 但在那足以砸晕任何人的金钱攻势下,所谓的警惕很快便土崩瓦解。 尤其是一位名叫李德的副将,此人是周雄的同乡,也是周雄麾下掌管军械库房的左膀右臂。 在收下江澈送上的一座价值五万华元的珊瑚树后,他便彻底将江四爷引为知己。 在一次醉酒之后,李德勾着赵羽的肩膀,大着舌头吹嘘道。 “兄弟,你跟对人了!你家四爷,有眼光!这天下,哪里的生意比得上咱们天津卫?” “告诉你们,咱们周将军,那可不是一般的武将!” “哦?此话怎讲?” 赵羽不动声色地给他满上一杯酒。 “嘿嘿,” 李德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得意的炫耀。 “外人都说我们将军是个粗人,只会打仗。屁!我们将军的心思,比绣花针还细!” “他来天津卫八年,这八年,你看看,整个天津卫,上到码头关卡,下到粮草军饷,哪个不是咱们将军一句话的事?” “这天津卫,就是咱们将军的私人钱庄!” “军士的饷银,三成!这是规矩!战船修缮?朝廷拨下来的款子,报上去五成,剩下的,嘿嘿,都进了咱们的腰包!” “这算什么?真正的大头,是那些洋人!” 李德凑到赵羽耳边,酒气熏天:“你以为那些火药、军械,真是咱们训练用剩下的?” “那是咱们将军的宝贝!卖给洋人,那价钱,翻着番地往上涨!这才是日进斗金的买卖!” 赵羽心中怒火滔天,面上却装出一副艳羡的模样。 “李将军,小弟佩服!只是,这么大的买卖,朝廷那边……” “朝廷?” 李德嗤笑一声,脸上露出不屑的神色,“怕什么!咱们将军的姐夫,那可是镇守辽东的总兵,杨成杨大人!” “两人是姻亲,辽东那边送东西过来,我们天津卫这边接应出海,神不知鬼不觉!” “这叫什么?这叫天衣无缝!一条龙的买卖!” 辽东总兵,杨成! 当赵羽将这个名字和盘托出时,江澈的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失了。 从一个北平府按察使,牵扯到一个天津卫指挥使。 如今,更是连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辽东总兵都牵扯了进来! 一张横跨大夏北方官场与军界的黑色巨网,已然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 “好,好一个姻亲,好一条龙的买卖。” “看来,不拿到铁证,是扳不倒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了。” 当夜,江澈便下达了命令。 “赵羽,今晚,你亲自带人,潜入周雄府邸。” “我要知道,他这几年到底卖了多少国,又发了多少财!把他的账本,给我原封不动地拿回来!” “是!” …… 子时,夜色如墨。 天津卫指挥使府邸,虽然算不上戒备森严,但明岗暗哨遍布,府中更是豢养了数十名武艺高强的护院。 这些在寻常人眼中如同铜墙铁壁的防卫,在暗卫的面前,却形同虚设。 赵羽带着三名身手顶尖的暗卫,避开所有巡逻的护卫,直奔府邸深处的书房。 根据李德酒后吐露的信息,周雄此人看似粗豪,实则多疑。 所有见不得光的账目,他从不假手于人,而是亲笔记载,藏于书房的暗格之中。 书房内一片漆黑。 赵羽打了个手势,一名暗卫熟练地撬开窗户,四人如狸猫般潜入。 没有点灯,四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和感知力,迅速而无声地开始搜查。 “找到了。” 一名暗卫在一个巨大的猛虎下山图的画轴后,发现了一处墙壁的缝隙。 他按照特定的方式敲击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 那面墙壁竟缓缓向内缩进,露出了一个半人高的玄铁保险柜。 这等西洋锁具,对暗卫中的开锁高手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 片刻之后,柜门被无声地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本厚厚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账册。 赵羽接过账册,没有片刻停留,立刻带人原路返回,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第一千一百七十七章 本将有的是钱 四海楼,灯火通明。 江澈没有睡,他一直在等。 当赵羽将那几本散发着霉味的账册放到他面前时,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江澈挥了挥手,示意赵羽和阿古兰坐下。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账册上的字迹潦草而有力,充满了武人的风格。但记录的内容,却比最锋利的刀子还要伤人! “大夏历三百一十二年,三月,出迅雷铳三百支,火药五千斤,交东瀛山口组。” “三百一十二年,五月,出老式战船配件一批,交朝鲜水师朴赞毅部。” “三百一十三年,一月,出神威炮三门,炮子五百颗,交东瀛德川家……”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近三年来,所有倒卖军械的数量,交易对象和分成明细。 涉及的火枪多达三千余支,火药超过五万斤,还有无数的战船配件、铠甲、弓弩! 这些足以装备一支数千人精锐部队的军械。 没有一件是卖给那些西洋商人的! 它们的最终去向,全部指向了东瀛和朝鲜半岛的倭寇势力! “砰!” 江澈猛地将账册合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没有咆哮,没有怒骂,脸上甚至看不出任何表情。 阿古兰和赵羽看着账册上的内容,早已是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通敌卖国,已是死罪。 可周雄和杨成所做的,早已超出了这个范畴! 他们这是在用大夏的军械,武装大夏的宿敌! 这是在用大夏将士的鲜血,来喂养一群随时会反咬一口的饿狼! “好一个指挥使,好一个总兵……” 江澈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这是在,养寇自重啊!” 夜风呼啸,吹得窗棂作响。 雅间内的烛火随之摇曳,将江澈脸上那冰冷的轮廓映照得明暗不定。 “养寇自重……” 这四个字,从江澈的齿缝间缓缓吐出,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寒冰,让一旁的赵羽和阿古兰不寒而栗。 他们从未见过江澈流露出如此骇人的杀意。 赵羽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与愤恨而微微颤抖。 “主子!周雄、杨成此二人,罪不容诛!属下愿立军令状,连夜奔赴辽东,取杨成狗头!” “不。” 江澈缓缓转过身,那双燃烧着怒焰的眸子此刻却平静得可怕。 “杀一个杨成,太便宜他们了。” “不但要他们死,还要让他们死前,亲眼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是如何化为飞灰的。” 他的目光转向赵羽,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今夜就动手,把周雄给我活着带回来。我要亲自问问他,用我大夏将士的性命换来的钱财,他花得安不安心!” “属下遵命!” 赵羽重重叩首,随即起身。 …… 天津卫指挥使府,后宅。 周雄刚刚送走几位前来孝敬的地方富商,正搂着新纳的美妾。 喝着价值千金的美酒。 他这升官发财的美梦,注定要在今夜戛然而止。 没有任何预兆,书房的门窗被同时撞开。 他身边的护卫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便被一记手刀砍中脖颈,软软地倒了下去。 “你们是什么人?!” 周雄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酒醒了一半,他猛地推开怀中的美妾,色厉内荏地吼道。 “本将乃是朝廷三品指挥使,天津卫最高长官!” “你们好大的狗胆,竟敢夜闯本将府邸!来人!来人啊!” 无论他如何嘶吼,府外都再无半点声息。 赵羽缓步从阴影中走出,冷冷地看着他。 “周将军,别喊了。你的人,现在应该都已经睡下了。” “是你!” 周雄认出了赵羽,正是那个跟在山西盐商江四爷身边的镖师头子。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要钱?本将有的是钱!” “钱?” 赵羽发出一声嗤笑,“我们不要钱,也不要你的命。不过你现在,得跟我们走一趟了。” …… 天津卫暗卫分部的据点内。 此刻的一间审讯室之中。 周雄被两名暗卫粗暴地按跪在地上。 起初,他依旧满脸桀骜,毕竟作威作福贯了。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姐夫是辽东总兵杨成!” “你们动了我,杨总兵的大军旦夕即至,必将你们碎尸万段!” 赵羽面无表情地走到他面前,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直接将那本从他书房暗格中搜出的账册,狠狠地摔在了他的脸上。 “啪!” 账册的边角划过周雄的脸颊。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周雄有些疑惑,不过当他看清楚上面是什么东西的时候,顿时脸色的血色瞬间消失不见。 “不……不可能!这……这东西你们是怎么找到的?!” “这就要问问你自己了。” 赵羽冷笑道:“不过,光有账册,或许还不够。来人,把那些洋人的供词,也拿给周将军看看。” 很快,几份写满了西洋文字,并且按着鲜红手印的供词,也被拍在了周雄的面前。 如果说账册让他震惊。 那么这些由东印度公司商人亲笔画押的供词,则彻底击溃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噗通!” 周雄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地,眼神涣散,口中喃喃自语。 毕竟他也是知道,当今的太上皇可是在北平,他之所以敢在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就是因为他布下的网很大,也很多,甚至于许多高级官员都收受了他的贿赂。 可当账本出现的这一瞬间,他明白,自己已经完了。 赵羽蹲下身,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催命符。 “说!你和倭寇勾结,到底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交易?” “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给老子吐出来!” “否则,我会让你尝遍暗卫所有的手段,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周雄很清楚,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更重要的是,他是知道暗卫的手段的,你说,或许还能死的轻松一点。 但要是嘴硬,死? 那恐怖只是一种奢望。 “我……我和东瀛的山口组,已经合作了三年。我为他们提供军械、火药,他们将从朝鲜和我们大夏沿海劫掠来的财物,分我三成……我们,我们一直合作得很愉快……” 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 登州卫指挥使 听到合作愉快四个字。 赵羽恨不得直接弄死对方,他们兢兢业业的为国家做事,可到头来,这些国家的蛀虫却是不断的腐蚀。 不过周雄接下来说出的话,更是让在场所有暗卫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消息!” 周雄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一个月后!就在一个月后,倭寇集结了一支由三十艘大战船组成的舰队,准备在朝鲜半岛的西南海域汇合,他们的目标是直取我们大夏的登州和莱州!” “什么?!” 赵羽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双目赤红。 “这么大的军事行动,你们也敢参与?” “不是的!不是的!这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周雄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解释,“是倭寇,是他们告诉我的!他们之所以敢这么嚣张,是因为他们在登州和莱州的卫所里,有内应!可以为他们打开门户!” “内应?是谁?!” “我写!我写给你们!” 周雄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抖着接过纸笔,用尽全身力气,写下了一份名单。 此刻他只想着自己的情报有用,这样他就会少受一点罪。 赵羽一把夺过名单,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 那份名单上,赫然列着登莱两地七名卫所军官的名字,从百户到千户,应有尽有。 而排在最上面的那个名字,更是让他头皮发麻——登州卫指挥佥事,孙启光! …… 四海楼。 当江澈看完周雄的供词和那份触目惊心的名单后,他久久没有说话。 整个房间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夫君……” 阿古兰看着江澈那阴沉如水的脸,眼中满是担忧。 许久,江澈才缓缓抬起头。 “赵羽。” “属下在!” “立刻点齐所有在天津卫的精锐人马,兵分两路!” “一路,由你亲自率领!持我的手令,即刻出发,星夜兼程赶往登州、莱州!” “务必在倭寇动手之前,将名单上的这七个人,给我一个不漏地秘密控制起来!” “属下遵命!” 赵羽接过江澈递过来的一块玄铁令牌,重重抱拳。 “另一路,” 江澈继续下令,“用暗卫最高级别的八百里加急,立即向新金陵传讯!” “是!” 另一名暗卫头领躬身领命,转身便化作一道黑影消失。 看着雷厉风行安排下去的江澈,阿古兰的秀眉却微微蹙起,她轻声问道。 “夫君,此事体大,牵连甚广,要不要先派人知会源儿一声?让他从朝堂上……” “来不及了。” 江澈轻轻摇头,打断了她的话。 “军情如火,瞬息万变。从这里传讯到新金陵,再等源儿下旨,一来一回,至少要耽误五六天的时间。” “五六天,足够倭寇的奸细做出应对,也足够登莱防线被撕开一个大口子了。”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现在,只能先斩后奏!” 自天津卫快马加鞭,江澈一行人未曾有片刻停歇。 直插大夏北方海防的最前线——登州。 抵达这座海滨重镇时,已是五日之后。 与天津卫的繁华喧嚣不同,登州城内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萧条与暮气。 街上的行人神色匆匆,脸上鲜有笑意,就连空气中咸湿的海风,似乎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压抑。 “夫君,这里感觉有些不对劲。” 在一间临街的客栈安顿下来后。 阿古兰凭窗而立,看着楼下萧索的街景,秀眉微蹙。 江澈为她倒上一杯热茶,目光深邃:“当然不对劲。这里是抵御倭寇的第一道防线,本该是龙骧虎踞,兵甲鲜亮之地。” “可你看看外面,别说军士巡逻,就连百姓都死气沉沉。这防线,恐怕早已是千疮百孔了。” 他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前往卫所,亮明身份,接管防务。 因为他深知,那只会看到一副粉饰太平的假象。 他要看的,是这座城最真实,最不堪的内里。 “赵羽。” 江澈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你带几个机灵的弟兄,换上便服,去城里打探一下。” “重点查三件事:卫所的兵员实数,军士的饷银发放,还有军械库的状况。” “属下明白。” 赵羽抱拳领命,转身隐入人群。 接下来的两天,江澈与阿古兰依旧扮演着游山玩水的富商,足迹遍布登州的茶馆,酒肆与码头。 直到第三日深夜,赵羽带着一身寒气再次出现在江澈面前。 “主子!” “都……都查清楚了。” 江澈脸色不变,眼中却是杀意凛然。 “说。” “登州卫所,上报朝廷的兵额是五千人。” “可属下派人潜入卫所衙门,查阅了最原始的兵籍黄册,上面真正在册的名字,只有三千出头!” “这三千人里,” 赵羽说道这里,眼中已然再也无法压制杀机。 “属下这两日在城中各处明察暗访,发现真正还能拿起刀枪,还能上阵杀敌的,恐怕连一千五百人都不到!” “剩下的呢?”江澈的声音冷了下来。 “剩下的,全都是吃空饷的虚名!更有甚者,” 赵羽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那些真正在册的军士,已经有整整半年没有拿到一文钱的全饷了!许多人为了糊口,不得不脱下军服,去码头当苦力,去近海打渔,甚至在城郊开荒种地!这哪里还是大夏的精锐,分明就是一群被逼到绝路的苦哈哈!” 阿古兰听到这里,已是俏脸冰寒。 “军械库呢?” “更是不堪入目!” 赵羽咬牙切齿地说道,“属下买通了一名库房的小吏,亲眼进去看了。” “里面的火枪,十有五六都已锈蚀不堪,火药大片大片地受潮结块,根本无法击发!” “码头船坞里停泊的十几艘战船,船底长满了青苔藤壶,船身腐朽开裂。” “别说出海作战,就是一阵大点的浪头,都能把它们拍散架了!” 这一刻,江澈没有暴怒,而是缓缓站起身来到了窗边,看着海军军营的方向。 “登州卫!海防重地!” “拿着朝廷最优渥的军饷,守着我大夏最重要的门户!” 说着,江澈转头看向赵羽:“那个登州卫指挥使,叫什么名字?” “回主子,叫刘宗明。” “好,很好。” 江澈点了点头,“传令下去,召集所有人手。今夜,我要亲自去卫所衙门,点一点他这五千精兵!” 第一千一百七十九章 钱,只是补偿 子时,登州卫指挥使衙门,灯火通明。 指挥使刘宗明,正与几名心腹副将推杯换盏,酒酣耳热之际。 “什么人?!” 刘宗明被吓了一跳,醉意瞬间醒了大半。 未等他反应过来,数十道黑色的身影便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衙门的亲兵护卫连像样的抵抗都没能组织起来,便被摧枯拉朽般地全部放倒在地。 “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 刘宗明色厉内荏地拍案而起:“本官乃是朝廷钦命的登州卫指挥使,正三品大员!” “你们是哪个部分的,竟敢夜闯军机重地!想造反吗?!” 赵羽缓步上前,冷冷地看着他,直接从怀中掏出那块玄铁铸就的令牌,高高举起。 “暗卫办事!挡者,死!” 刘宗明脸上的嚣张与跋扈瞬间凝固。 “拿下!” 江澈冰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负手而立,缓步走进大厅,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将领。 凡是被他目光扫到的人,无不两股战战,肝胆俱裂。 “赵羽,把名单上的人,都给老子锁了,关进大牢,严加看管!” “是!” 随着江澈一声令下,指挥使刘宗明。 指挥佥事孙启光,以及另外五名被周雄供出的卫所军官。 江澈走到主位前,毫不客气地坐下,目光扫视着那些噤若寒蝉的低级军官。 “传我将令!立刻鸣鼓聚兵!我要在一炷香之内,在校场上,看到所有在册的军士!一个都不能少!” 无数衣衫不整,睡眼惺忪的军士,从城中各处的营房,民宅,甚至是田间地头的窝棚里。 惊疑不定地涌向了卫所的巨大校场。 一炷香后,校场之上,火把通明。 三千多名军士稀稀拉拉地站着。 许多人甚至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他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茫然与不安。 江澈身披玄色大氅,在赵羽等人的护卫下,走上了高高的点将台。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麻木,困顿,甚至带着些许怨气的脸,心中刺痛。 “将士们!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已经半年没有领到足饷了!” “我知道,你们的家人在挨饿,你们自己甚至要靠打渔种地才能活下去!” “我还知道,你们手中的兵器早已锈蚀,身上的铠甲破烂不堪!” “我告诉你们,这一切,从今天起,都将结束!” 江澈猛地一挥手,沉声喝道:“来人!把东西抬上来!” 只见数十名暗卫抬着一口口沉重的木箱,走上点将台,在众人面前一声,全部打开! 刹那间,黄澄澄的金光与白花花的华元票子。 “这些,都是从天津卫贪官周雄家中抄没的赃款!” 江澈指着那些金银,声音激昂,“现在,我将它全部发给你们!充作你们这半年来被克扣的饷银!” “传令!所有军士,按名册上前!双倍发放!现在就发!立刻就发!” 所有军士都愣住了,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直到第一名军士颤抖着双手。 从分发钱财的暗卫手中接过那沉甸甸的赏钱的时候! “万岁!” “万岁!!” 无数军士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将手中的钱高高举起,发泄着积压已久的屈辱! 原本低落到谷底的士气。 在这一刻,被金钱与希望,瞬间点燃到了沸点! 江澈抬手,压住了众人的声音,继续说道:“钱,只是补偿!接下来,我还有一场天大的富贵,要送给你们!” “一个月后,倭寇将大举来犯!而你们,将随我一同,把他们全部送进海底喂鱼!” “此战,凡愿随本王抗倭者,无论生死,战后另有重赏!” “斩敌首一级者,赏百金!夺敌船一艘者,赏万金!此诺,天地为证!”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我等愿随将军死战!” “杀光倭寇!!” “杀!杀!杀!” 原本那一千五百名能战之兵,在这一刻,瞬间扩充到了三千人!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悍不畏死的决绝! 阿古兰站在江澈身后。 看着他凭一己之力,在短短一个时辰内,便将一支行将崩溃的军队,重新凝聚成一支虎狼之师。 她走上前,轻轻握住江澈的手,由衷地赞叹道:“夫君,你才是真正的将帅之才。” ………… 一连几天过去。 登州的海风,在这几日里变得愈发冷冽。 江澈站在登州卫所的箭楼上,极目远眺,海天接壤处,一片死寂。 “主子,比预想的要快。” 赵羽登楼而上,神色凝重,手中递上一份急报。 “今日清晨,暗卫在三十里外的海面上发现了倭寇的快船。” “虽然只有一两艘,且一触即走,但看其航向,显然是在确认登州水师的布防。” “侦察船?” 江澈冷笑一声,指尖轻轻叩击着冰冷的石砖。 “狼群在进攻前,总是要先确认猎物有没有利齿。” “看来周雄和孙启光被抓的消息,还没传到倭寇的耳朵里,或者说,他们太急了。” “夫君,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阿古兰此时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劲装,英气逼人。 “刘宗明和孙启光这几年把登州卫折腾成了一具空壳,这对倭寇来说,反而是最好的诱饵。” “传令下去,倭寇主力三日内必到。我们要给他们演一出门户洞开的好戏。” 伴随着江澈确定计划的当天晚上。 “赵羽,把那二十艘还没烂透的战船全部拉出来。” 江澈指着舆图上的海域,“不要挂军旗,撤掉所有重型弩炮,在甲板上堆满稻草、空箱,伪装成满载而归的商船。把它们散布在登州港外围的必经水道上。” “伪装成商船?” 赵羽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主子是想诱敌深入?” “不错。倭寇贪婪,看到这么多商船在海上晃悠,他们绝不会放过。” 江澈语气一肃,“但这只是引子。真正的杀手锏,是你们。” “让暗卫把从天津卫调来的十门新式火炮,连夜运往近海的蛇儿岛和葫芦屿。” “那里地势高,且正好卡在航道的两侧。我要在那里,给他们设个死局。” “是!属下立刻去办!” 第一千一百八十章 大规模入侵的警告 次日傍晚,天边残阳如血,将海面染得一片通红。 十二艘悬挂着黑色太阳旗的倭寇先头战船,出现在了登州海域。 “头领,看那边!” 倭寇先头舰队的旗舰上,一名武士兴奋地指向前方。 海面上,二十艘规模不小的商船正步履蹒跚地航行着,似乎因为吃水太重,速度极慢。 倭寇头目小野三郎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中尽是贪婪的绿光。 他此行受命南下,本以为会遇到登州水师的顽抗,却没成想,这片海域竟然如此不设防。 “这些愚蠢的大夏商人,死到临头还在做财梦。” 小野三郎拔出腰间的武士刀,猛地向前一挥。 “全速前进!这些船,还有船上的货,都是我们的了!” 十二艘倭寇战船瞬间拉满风帆,加速冲入了两座海岛夹峙的窄道。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就在他们的旗舰冲入葫芦屿海域的刹那。 原本寂静无声的海岛山巅,忽然亮起了十几道耀眼的火光! “那是什么?”小野三郎心头猛地一跳。 “轰!轰!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瞬间撕裂了傍晚的宁静。 十门新式火炮同时齐鸣,炮弹划破长空,带着死亡的啸叫声精准地砸落在倭寇的船队之中。 “火炮!有埋伏!” 小野三郎惊恐地嘶吼起来。 一艘倭寇战船被重达三十斤的实心弹直接贯穿了甲板。 “就是现在!” “旗语,合围!” 伴随着命令下达,海上的商船掀开了遮盖在甲板上的稻草。 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一千五百名登州老兵全部显露了出来。 “弟兄们!拿了赏钱,该办事了!杀倭寇!” 赵羽一马当先,率领着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军士从斜刺里杀出。 火光映射着海面,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虽然算不上精良,但在这种突袭战中却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一夜激战,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破碎的木板与尸体。 次日黎明。 “主子,战果出来了。” 赵羽浑身血迹未干:“击沉倭船七艘,俘虏五艘。那个头领小野三郎,被咱们在水里捞上来了。” “哈哈哈,好!走!跟我一块去问问,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江澈也是高兴无比。 毕竟他们这里的伤亡虽然不少,但并没有死人。 …… 审讯室中,湿冷的海水混合着血腥气。 小野三郎被锁在铁架上,这个曾经嚣张跋扈的头目。 此刻脸色惨白,惊恐地看着面前那个气度不凡的男人。 “说吧,谁给你们的胆子?” 江澈搬了把椅子,坐在他面前,却让小野三郎如坠冰窖。 “是……是幕府的命令。” 小野三郎颤抖着开口,“还有……还有那些穿着红衣服的西洋人。他们给了我们新式的火药和图纸,让我们南下。目的是……试探。他们想知道,大夏在北方的海防是不是真的像传闻中那样已经烂透了。” “试探?” 江澈发出一声极度轻蔑的冷笑,“试探之后呢?大规模入侵?” “是……后方还有舰队,是大规模的舰队……” “夫君。” 阿古兰走过来,“长番一脉的人如今在大夏的暗中支持下,应当已经掌控了东瀛大半局势。” “幕府这时候敢出动,背后定有西洋人的强力支持,甚至可能绕过了我们的情报网。” 江澈微微颔首,他自然清楚这其中的道道。 毕竟长番一脉是他亲手扶持的棋子。 目的就是为了从内部瓦解东瀛,使其陷入内耗,无暇西顾。 现在幕府竟然还能组织起这种规模的袭扰。 这说明某些西洋国家为了牵制大夏。 已经开始不计代价地给那些残余势力输血了。 “试探?他们想试探,朕就给他们一个结果。” 江澈猛地站起身,望向海平线的深处。 “小野三郎,回去告诉你们背后的人。大夏的海防烂没烂,不是靠试探能知道的。” “但这登州海域的水够深,埋得下你们三十艘船,也埋得下你们东瀛所有的野心。” “赵羽,把俘虏全部关押。给新金陵的海军都督府再发一道密信,告诉他们,猎物已经入套。” “目标,全歼。” “既然他们想玩,那我就让这片海,变成他们的葬身之地。” 江澈的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那里一股凌厉的战意正如海潮般汹涌。 “做了某些事,就要付出代价。哪怕是东瀛幕府,哪怕是西洋列强,只要敢踏入大夏半步,那就把命留在这儿。” ………… 新金陵,乾清宫。 登州大捷的急报,在朝堂之上炸响。 江源端坐在龙椅之上,手中的捷报被他捏得微微发皱。 那是前线将士用鲜血换来的荣光。 更是他那位身在远方的父皇,以雷霆手段重塑海防的铁证。 “登州卫大捷!斩敌首级千余,缴获倭船五艘,擒获头目小野三郎!” 江源的声音在宏伟的大殿内回荡。 “吾皇万岁!大夏万岁!太上皇神武!” 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之声几乎要掀翻殿顶。 原本那些对太上皇离京巡视颇有微词的官员,此刻也都敛声屏息。 毕竟谁都清楚,跟太上皇对着干,那就是跟皇帝对着干。 对皇帝对着干,那就是整个大夏的敌人! ………… 退朝后,暖阁内檀香缭绕。 内阁首辅张居正并未随百官散去,而是神情凝重地等候在侧。 这位被江澈一手提拔,又被江源委以重任的老臣,此时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忧虑。 “张爱卿,捷报传回,举国欢腾,你为何反倒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江源抿了一口热茶,目光深邃地看向这位内阁首脑。 张居正上前一步,长揖到底。 “陛下,登州大捷固然是天佑大夏,可臣这里却收到了几份不合时宜的东西。若处理不当,恐生内患。” “哦?” 江源放下茶杯,眼中挂着讥讽:“说说看,是哪些人又坐不住了?” 张居正从袖中缓缓取出三份厚厚的奏疏,双手呈上。 “陛下请看。这是户部侍郎周炳、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赵括,以及给事中王平联合署名的折子。” 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 直达莱州 江源接过奏疏,随手翻开一份。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违背祖制、擅调兵马等字眼。 言辞间直指太上皇江澈在登州未经请旨便私自亮明身份,接管卫所、查抄将领。 甚至动用不明来源的巨额华元发放军饷,乃是乱了国法纲纪。 “好一个违背祖制,好一个僭越行事。” 江源冷笑一声,眼中寒芒乍现,“太上皇为了大夏的海防门户,亲自犯险入敌穴,杀贪官,肃军纪。这些坐在京城里喝着名茶、拿着高薪的清流,倒是有闲心在这儿引经据典,指手画脚?” “陛下,这三人所言,表面是在维护朝廷法度,实则……” 张居正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实则是在替那被查抄的天津卫指挥使周雄,以及通州、北平那一带盘根错节的旧势力试探风向。” “他们怕,怕太上皇这一刀砍下去,最后会顺着藤摸到他们的脖子上。” 江源闻言,猛地站起身,将那三份奏疏随手扔进了炭火正旺的火盆之中。 火苗瞬间窜起,火舌贪婪地吞噬着那些所谓的忠义之言。 “告诉他们,太上皇行事,便是朕的旨意!父皇所到之处,如朕亲临。” “调兵也好,发饷也罢,皆由朕事先秘准。谁若再敢拿僭越二字做文章,那便是公然离间天子与太上皇,意图谋逆!” 江源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张居正:“朕的话,张爱卿能听明白吗?” 张居正心头猛地一颤,他深知这位年轻皇帝的铁血手腕。 这一句以谋逆论处,不仅仅是警告,更是一道催命符。 “老臣明白!臣这就去内阁传达圣意,绝不容许朝中小人动摇国本。” 张居正再次躬身,退出了暖阁。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登州城,卫所官署。 咸湿的海风穿过回廊,江澈负手立于舆图前,目光停留在代表着北方沿海的一串红点上。 赵羽疾步走进房间,手中拿着一份刚从暗卫渠道传来的密函。 “主子,京城那边的消息。” “朝中确实有人在串联。户部、都察院几个人跳得最欢,连折子都递到陛下桌案上了。” “不仅如此,他们还暗地里放出风声,说您在登州发放的华元,是私自铸造的伪币,想要以此搅浑水。” 江澈听完,脸上竟没有一丝怒意,反而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伪币?这一招倒是使得狠辣。” 江澈转过身,对坐在案边处理文书的阿古兰笑了笑。 “夫人,你瞧瞧,咱们在前面杀倭寇,他们在后边挖咱们的墙根呢。” 阿古兰放下笔,清冷的眼眸中闪过杀机:“夫君,这些贪腐案牵连甚广。从通州到天津,再到这登州,账本上的那些名字,恐怕有一半都藏在京城的府邸里。他们现在跳得这么急,分明是狗急跳墙了。” “他们以为把水搅浑了,就能洗干净自己身上的泥?” 江澈冷哼一声,看向赵羽:“赵羽,让暗卫给我盯死那些递折子的人。不仅是他们,还要查清他们背后的利益往来。每一个从周雄、杨成那里拿过华元的人,每一个参与过走私、瞒报的官员,都给本王记在账上。” “主子,咱们是不是要立刻回京清算?” 赵羽按着刀柄,早已摩拳擦掌。 “不急。” 江澈重新看向海图,目光锁定在已经远去的倭寇残部逃窜的方向。 “这些跳梁小丑,先让他们在京城蹦跶几天。” “倭寇的大部队还在海上虎视眈眈,西洋人的手还没彻底斩断。” “等本王把这沿海的暗礁全部铲平,带回京城的,就不仅仅是捷报,还有一张足以网尽这满朝蠹虫的铁网。” 他缓缓坐下,手指轻抚着桌上刚缴获的一把倭刀,声音平淡却带着摄人心魄的压力。 “告诉京城的兄弟们,盯紧点。等本王回京之日,便是这些忠臣良将,一并清算之时。” “诺!” 赵羽领命而去。 登州之事,以雷霆之势暂告一段落。 江澈留下三千兵士与部分暗卫,交由一名心腹副将暂时统领,负责整肃军备,修缮战船。 并严密监视海面动向,等待新金陵海军主力舰队的到来。 而他自己,则仅带着赵羽,阿古兰以及二十名最精锐的暗卫。 快马加鞭,直扑下一个目标——莱州。 根据周雄那份沾满了罪恶与恐惧的名单,莱州卫所的腐化程度。 比之登州有过之而无不及。 尤其是排在首位的莱州卫指挥佥事王翰,更是这条叛国链条上至关重要的一环。 “夫君,我们这么急着赶路,是不是太冒险了?” 马背上,阿古兰看着江澈那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的侧脸,不无担忧地问道。 “登州刚刚稳住,我们等于把后背完全暴露了出来。” “莱州卫既然敢与倭寇勾结,必然是亡命之徒,我们这点人手……” “正因为如此,才要快。” “王翰不是刘宗明那种只知捞钱的蠢货。” “登州这么大的动静,他不可能收不到半点风声。” “我们去晚了,他要么跑了,要么就是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在等我们。” “我就是要趁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给他来个措手不及。” 一行人星夜兼程,终于在两日后的黄昏抵达了莱州城。 与登州那股子破败萧条的气息不同,莱州城表面上看起来要平静得多,甚至还带着几分安逸。 街上行人虽不多,但神态悠闲,似乎对即将到来的战争风暴一无所知。 他们寻了一家城中最不起眼的官办驿馆住下。 “主子,已经查探过了。” 赵羽安顿好一切后,前来禀报。 “这家驿馆的驿丞是出了名的老实人,没什么背景。周围也都是寻常民居,很干净。” “越是干净,问题越大。” 江澈坐在窗边,擦拭着手中的一把匕首,头也不回地说道。 “王翰在莱州经营多年,整座城都是他的眼线。我们一行二十多人,骑着快马入城,这么大的目标,他会不知道?” 第一千一百八十二章 山东的腹地 阿古兰也皱起了眉头:“夫君的意思是,他故意按兵不动?” “他在等。” 江澈将匕首插回鞘中,嘴角勾起冷笑。 “等夜深人静,等我们放松警惕。他想用最小的代价,把我们这颗钉子,永远留在这莱州城。” 他站起身,环视了一圈房间内的暗卫们:“都听清楚了。今晚,不会太平。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外松内紧,轮流守夜。我倒想看看,这位王翰大人,为我们准备了什么‘惊喜’。” “是!”众人沉声应道。 夜,渐渐深了。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就在一名负责守夜的暗卫换岗的瞬间,异变陡生! “咳咳……什么味道?” 一股刺鼻的浓烟,毫无征兆地从楼下客房的门缝中涌了进来。紧接着,驿馆的东厢房方向,猛地窜起了冲天的火光! “着火了!走水了啊!” 驿馆内瞬间乱作一团,沉睡的客人们被惊醒,木料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主子!” 赵羽第一时间冲到江澈门前,神色凝重,“是冲着我们来的!” “意料之中。” 江澈早已穿戴整齐,神色没有半点慌乱。 “传令下去,不要乱,保护好自己,准备迎敌!” 话音未落,数十名身着夜行衣、手持利刃的蒙面刺客,踩着驿馆的屋檐。 借着火光与烟雾的掩护,从四面八方朝着江澈所在的院落扑杀而来! 他们的动作迅捷、配合默契,目标明确,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护驾!” 赵羽怒吼一声,长刀出鞘,率先迎上一名刺客,刀光一闪,血光迸现。 二十名暗卫瞬间结成一个紧密的圆阵。 将江澈与阿古兰护在中央,与涌入的刺客绞杀在一起。 刀剑碰撞的铿锵声不绝于耳,狭小的院落内,杀机四溢! “宵小之辈,也敢惊扰夫君!” 阿古兰见三名刺客突破了两名暗卫的防御,直扑江澈而来。 她娇叱一声,手腕一抖,腰间的软鞭化作一道致命的银蛇。 “啪!啪!啪!” 三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那三名刺客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长鞭抽中胸口要害,口喷鲜血,倒飞出去,当场毙命! 一鞭之威,竟至于此! 江澈却仿佛置身事外,他并未直接动手。 一双鹰隼般的眸子冷静地扫视着整个战场,清晰的指令不断从他口中发出。 “赵羽,左侧压力太大,让两人补位!对方有弓箭手在东南角的房顶上!” “阿古兰,你的鞭法善于群攻,不要恋战,替我清开右翼,那里是他们的指挥者!” “所有人,向我靠拢,收缩阵型!记住,留两个活口!” 在他的冷静指挥下,暗卫们原本有些被动的防线迅速稳固下来。 他们不再各自为战,而是三五成群。 攻守兼备,如同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高效地收割着刺客的生命。 激战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最后一名刺客被赵羽一刀钉在廊柱上时。 院落内已经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数十名刺客死伤殆尽,只剩下两名被卸掉兵器,打断了手脚的活口,瘫在地上惊恐地喘息着。 驿馆的大火已经被闻讯赶来的城防营扑灭了大半。 但江澈所在的这座小院,早已成了一片修罗场。 “带下去,分开审。” 江澈看着那两名瑟瑟发抖的刺客,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我要在天亮之前,知道他们背后的一切。” …… 一间临时清理出来的柴房内。 其中一名刺客被绑在木桩上,面对暗卫的酷刑,依旧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有点骨气。” 江澈踱步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可惜,用错了地方。赵羽,告诉另外一个,只要他肯说,我不仅饶他不死,还给他家人一万华元,送他们离开山东,一辈子衣食无忧。” “是。” 很快,隔壁便传来了另一名刺客崩溃的哭喊声。 “我说!我全都说!是王翰大人!我们都是莱州卫指挥佥事王翰大人的死士!” 那名刺客竹筒倒豆子般将一切和盘托出:“王大人前天就收到了消息,说京城来了钦差,要查办登州之事。” “他知道迟早会查到自己头上,所以……所以才决定先下手为强!” “只要把你们全杀了,再伪装成意外失火,就死无对证了!” “王翰……” 江澈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寒芒更甚。 “果然是他。” “就凭他一个指挥佥事,有这个胆子和能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组织起如此规模的刺杀?” 阿古兰在一旁冷声问道。 “不……不是的……” 那刺客的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 “王大人背后……背后还有人!我们只知道,王大人每次提起那个人,都敬畏地称呼他为京城的那位爷!” “京城的那位爷?” 江澈眉头一挑,“他是谁?”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刺客惊恐地摇头,“我只听王大人醉酒后说过一次,那位爷的势力通天,封地就在我们山东,连东瀛人和西洋人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王大人说,只要这次事成,那位爷就会保他做上山东总兵的位置!” 封地在山东……与东瀛、西洋皆有往来……能插手军务,许诺总兵之位…… 一个个关键信息在江澈的脑海中飞速串联。 大夏的皇族宗亲里,封地在山东的藩王不在少数。 但同时满足低调、有野心、且有能力与海外势力勾结这几个条件的,却寥寥无几。 江澈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宗室亲王的名字,又被他一一否决。 最终,一个被他,甚至被满朝文武都刻意忽略了的名字,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端王,朱祐榰。 此人自成年就藩兖州后,便素来以谦恭低调,不问政事著称,在朝中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 可正是这种极致的低调,才最适合在暗中编织一张通天的大网! 兖州,不正是山东的腹地吗? 一瞬间,所有看似无关的线索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江澈缓缓握紧了拳头,抬起头,望向京城的方向,嘴角逸出弧度。 “原来是你。” 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 些许小事,不足挂 莱州,暗卫临时征用的一处民宅内,烛火摇曳。 驿馆的大火早已被扑灭,但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所带来的寒意,却依然笼罩在众人心头。 “主子,王翰已经秘密拿下,与他勾结的几名莱州卫军官也一并被控制。” “是否现在就地审讯,顺藤摸瓜?” 赵羽的声音里压抑着兴奋,莱州之行虽然惊险,但总算将名单上的内应一网打尽。 江澈却缓缓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张从刺客口中逼问出的供词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不必了。” “抓一个王翰,只会让那条真正的大鱼受惊。” “我们忙着在登州、莱州扑火,他在兖州的王府里,怕是正喝着茶看戏呢。” “你的意思是……我们直接去兖州?” 阿古兰冰雪聪明,立刻领会了江澈的意图。 “对。” 江澈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牢牢锁定在山东腹地的那座城池——兖州。 那里是端王朱祐榰的封地。 “王翰这条线,先留着。一动不如一静,让他‘失踪’几天,端王那边收不到消息,必然会心生疑窦,反而更容易露出马脚。” “我们不能再以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查下去了。这一次,本王要堂堂正正地去见一见这位贤王。” 赵羽有些不解:“主子,我们这样大张旗鼓地过去,岂不是告诉他我们已经怀疑他了?” “就是要让他知道。” 江澈冷笑一声,“但我们的理由,要让他无法拒绝,也无法揣测。” “我记得暗卫的宗室卷宗里提过,端王的生母,那位先帝的裕太妃,上个月刚刚病逝了,对吗?” “确有此事。” 赵羽点头,“朝廷只是按规制派了礼部的官员前来致祭,陛下并未有其他表示。” “那正好。” 江澈眼中精光一闪,“源儿公务繁忙,无暇分身。我这个做伯父的,代他去吊唁一下叔母,慰问一下这位贤名在外的堂弟,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太上皇代天子巡视山东,顺道吊唁宗亲。” 阿古兰的美眸亮了起来,“这个名义,无懈可击!他朱祐榰就算心里有鬼,也必须以最高礼节出城相迎,不敢有丝毫怠慢。” “没错。” 江澈转过身,“本王倒想亲眼看看,这位在暗中搅动风云,勾结东瀛、西洋,意图动摇国本的端王殿下,究竟是怎样一副‘贤王’风范。” …… 三日后,兖州城外。 江澈的仪仗不再是商贾的低调,而是换上了代表太上皇身份的全套规制。 虽然为了行路方便有所精简。 但那明黄色的旗帜与前呼后拥的暗卫精锐,依然彰显着无上的威严。 仪仗还未至城门,远远便看见一队人马早已在官道旁恭候。 为首一人,身着亲王常服,头戴金冠,面如冠玉,气质温润。 他看到江澈的座驾,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待到车前三丈处,便撩起衣摆,恭恭敬敬地长身下拜。 “臣弟朱祐榰,率兖州府一众官员,恭迎太上皇圣驾!太上皇万安!” 江澈在阿古兰的搀扶下走下马车,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虚扶一把。 “端王不必多礼,快快请起。你我叔侄兄弟,何须如此大礼。” “礼不可废。” 朱祐榰顺势起身,脸上带着诚挚的孺慕之情。 “太上皇乃国之柱石,更是臣弟的长辈。” “您能屈尊驾临兖州这等贫瘠之地,是臣弟和兖州百姓天大的福分。” 江澈冷眼旁观,心中暗自冷笑。 若不是早已知晓其底细,恐怕连自己都要被他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给骗过去。 “裕太妃仙逝,朕与陛下心中皆是悲痛。只是国事繁杂,一直未能前来吊唁,说来有愧。” 江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此番本王代天巡视山东,正好路过兖州,便来看看你。节哀顺变。” “多谢太上皇挂怀。” 朱祐榰眼圈微微一红,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哀戚。 “母妃去得突然,臣弟心中悲痛,幸得太上皇亲临慰问,臣弟……感激不尽。” 一番虚与委蛇之后,朱祐榰亲自在前方引路,将江澈一行人迎入了气派恢弘的端王府。 当晚,端王府设下盛大宴席,为江澈接风洗尘。 宴席之上,丝竹悦耳,歌舞升平。 朱祐榰频频举杯,言谈间对江澈在北平的种种新政推崇备至。 对当今皇帝江源更是赞不绝口。 江澈不动声色地应付着,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陪坐于朱祐榰下首的一名中年文士。 那人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瘦,留着一缕山羊须。 他虽然极力保持着镇定,但当江澈的目光扫过来时。 他端着酒杯的手,还是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江澈的瞳孔猛地一缩。 前户部侍郎,沈文华! 此人江澈印象极为深刻。 当年在新金陵彻查漕运贪腐案时,这个沈文华便是其中一个关键人物。 因贪墨漕运款项、伪造账目而被江澈亲手拿下,罢官免职,永不叙用。 江澈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本该在老家闭门思过的贪官。 竟摇身一变,成了端王府的长史,堂而皇之地坐在自己的面前! 一个被罢黜的贪腐要员,一个野心勃勃的宗室亲王。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已经不需要更多的证据了。 毕竟一个被废的人出现在这里,就算是对方没有罪。 但是只要江澈乐意,那就完全可以给对方定罪的。 他甚至还朝着沈文华的方向,举杯示意了一下。 可这一下,是真的让沈文华受宠若惊。 甚至于连忙起身回礼的时候,额头上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毕竟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被认出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歌舞渐渐退下,宴席的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 端王朱祐榰放下手中的玉箸,脸上带着几分醉意,笑容可掬地看向江澈,终于图穷匕见。 “太上皇威名,臣弟在兖州亦是如雷贯耳。” 他看似随意地开口,实则每一个字都带着试探的锋芒。 “无论是整饬北平吏治,还是改革币制,桩桩件件,皆是开天辟地的大手笔,令臣弟钦佩万分。” “些许小事,不足挂齿。”江澈淡淡地回应。 第一千一百八十四章 西洋红衣人 “太上皇过谦了。” 朱祐榰笑了笑,“只是不知,太上皇此番离京出巡,一路风尘仆仆,究竟是为代天巡狩,巡查我山东吏治民生?还是……另有私事要办?” 这个问题一出,陪坐的官员们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是在公然探问太上皇的真实目的。 赵羽和阿古兰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下意识地汇聚到江澈身上。 只见江澈闻言,反而似笑非笑地迎上朱祐榰那探究的目光。 “公私皆有。” 不等朱祐榰再次发问,江澈便继续说道:“说起私事,倒也确有一件。” “本王久居深宫,对外间之事所知甚少。” “偏偏总能听到有人说,端王殿下你贤名远播,将这兖州治理得如同世外桃源,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 “本王心中好奇得紧,所以特来向端王讨教一二。想亲眼看看,这贤王二字,究竟是如何写就的。” 这话语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朱祐榰和沈文华的心头! 讨教? 在皇家,在上级对下级,这个词从来都不是请教的意思。 江澈这番话,无异于当众撕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告诉朱祐榰——我知道你在演戏,而我,就是来看你演戏的! 朱祐榰怎么也没想到,江澈的回应会如此直接,如此霸道! 他强自镇定,端起酒杯,哈哈大笑道:“太上皇说笑了,臣弟愚钝,不过是恪守本分,何来贤名?” “更不敢当太上皇一句讨教,太上皇若对兖州政务感兴趣,臣弟明日便命人将所有卷宗呈上,供太上皇御览!” 他将御览二字咬得极重,既是表示顺从,也是在提醒江澈。 自己是亲王,有朝廷法度庇护,不可随意欺压。 “好啊。” 江澈欣然点头,靠回椅背,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那本王,就拭目以待了。” ………… 当夜,兖州端王府内,繁华落幕,月上柳梢。 江澈与端王朱祐榰在席间的唇枪舌剑虽已收尾。 但整座王府上空却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云,压抑得令人窒息。 王府客房内,烛火忽明忽暗。 阿古兰正手利落地换上一身漆黑的夜行衣。 将那柄银亮的软鞭缠在腰间,又在靴筒里塞入了一把匕首。 “当真要去?” 江澈坐在圆桌旁,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茶盏,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赞同。 “朱祐榰此人深不可测,这王府明面上安逸,实则暗哨密布。” “赵羽他们受过专门训练,潜入之事交给他们更稳妥。” 阿古兰走到江澈身边,拉起他的手晃了晃,那是只有在私下里才会流露出的娇憨。 “夫君,赵羽他们固然厉害,可我是草原上长大的,我的直觉比他们更灵敏。” “再说了,你今天在宴席上把那沈文华吓得半死,他们现在肯定盯着暗卫的动向,我去反而不容易引起怀疑。” “胡闹。” 江澈虎着脸教训了一句,可眼底却没多少怒气。 “好夫君,你就答应我吧!” 阿古兰索性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撒娇道:“我整日待在马车里,骨头都要生锈了。” “你就让我去探探虚实,若是发现不对,我立刻撤回来,绝不恋战,好不好?” 江澈看着自家老婆那双亮晶晶的眸子,无奈地长叹一声。 他最是受不住阿古兰这副模样,既有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又有绕指柔的娇嗔。 “罢了,准你去。” 江澈放下茶盏,面色一肃,“但有一个条件,子时之后若未归,我便亲率暗卫踏平这王府,听明白了吗?” “明白!夫君最好了!” 阿古兰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随即立刻推窗而出,融入了沉沉夜色之中。 看着那抹消失的身影,江澈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推开门,赵羽守在暗处。 “主子,主母出去了。” “我知道。” 江澈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玄色斗篷披在身上,眼神冷冽。 “朱祐榰是个玩弄权术的高手,他不会在明处留破绽。” “阿古兰性子烈,我不放心。你在府外带人策应,我亲自跟上去。” “是!” …… 端王府的后花园,假山堆叠,曲径通幽。 阿古兰伏在房檐的阴影下,屏住呼吸,整个人与黑夜融为一体。 她不得不承认,夫君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这王府后院的守卫比前厅还要森严数倍,每隔一刻钟就有一队巡逻兵经过。 “那里定有古怪。” “寻常藏宝室多在书房或卧房地下,谁会将金银财宝藏在漏风的假山里?” 她极其耐心地伏在屋顶,任由夜露打湿了衣襟。 夜,越来越深。 忽然,假山一侧的石壁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阿古兰精神一振,只见一名身穿宽大黑色斗篷的神秘人,从假山裂开的一道缝隙中缓缓走出。 等候在外的端王府总管沈管事立刻迎了上去。 阿古兰潜行至附近的树冠上,但是依旧听不真切,只能隐约捕捉到一些词汇。 “船队……登州……火炮……” 虽听不清全貌,但当那神秘人转身准备离去。 斗篷随风微微掀起一角时,阿古兰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脸,她见过! 那日与周雄秘密交易、意图买断大夏军机布防图的西洋红衣人之一! “竟然是这些西洋人!” 待那西洋人与总管离去,护卫也出现了一个短暂的交接空档。 阿古兰抓住机会,迅速钻进了假山的阴影。 她在石壁上仔细摸索,手指在触碰到一块凸起的暗纹时猛地一旋。 “咯吱——” 石壁应声而开,露出一条斜斜向下的幽深隧道。 阿古兰没有丝毫犹豫,闪身而入。 她顺着隧道一路飞奔,心中默算着距离和方位。 这条密道极长,且方向一直向北,竟然直接穿透了兖州城的城墙根!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阿古兰终于看到了出口的亮光。 她推开遮挡的枯草,在确定了外面没有危险之后,这才走了出来。 不过刚一出来,她就发现出口竟是在城外的一座废弃寺庙的后殿。 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 最蠢的一条路 阿古兰屏住呼吸,悄悄撬开其中一口木箱的钉子。 月光洒进箱内,映照出一支支闪着寒光的火绳枪,以及几尊尚未组装完成的小型火炮! 她又打开另一边的几口箱子,里面竟全是用火漆封好的华元钞票。 每一叠都厚得惊人,看这规模,怕是不下于数百万华元。 “我的天……” 阿古兰喃喃自语,“这端王哪里是低调,他这是在兖州城外藏了一座军械库啊!” 她很清楚,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在大夏境内,私藏火器、私通洋人、绕过中央币制囤积巨额财富,无论哪一条,都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阿古兰不敢打草惊蛇,迅速盖好箱子,原路返回。 …… 此时的驿馆内,江澈正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张兖州府的详细舆图。 就在阿古兰翻窗进入房间的前一刻。 江澈才刚刚换下那身带汗的玄色斗篷,神色如常地坐在桌边。 “夫君!你绝对想不到我发现了什么!” 阿古兰顾不得擦额头的汗,兴奋得小脸通红,竹筒倒豆子般将今晚的见闻全说了出来。 “那个西洋人,就是天津卫逃走的那个!还有密道,城外的废庙里,全是火器和钞票!” “我粗略数了数,至少有十六箱新式军火!” 江澈耐着性子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预想中的震惊,反而流露出一丝心疼。 他拉过阿古兰的手,用温热的帕子替她擦去脸上的灰尘,轻声问道。 “没受伤吧?” “没有!我可是阿古兰,那几个卫兵哪发现得了我。” 阿古兰仰着脖子,有些小得意,随即又急切道:“夫君,我们现在就带暗卫去抄了那座废庙吧?” “人赃并获,看那端王还怎么演贤王!” 江澈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微微一笑,“不急。” 江澈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端王府的方向。 “朱祐榰,在山东经营这么多年,若仅仅是藏了点军火和金银,还不足以让他有胆子对抗中央。” “那些军火,恐怕只是冰山一角。我要是他,绝对不会只想要山东这一亩三分地。” “不过既然他想造反,那本王就给他这个机会。” “等他把狐狸尾巴全露出来的那一天,我会让他明白,这贤王二字,是用血写出来的。” 阿古兰看着月光下自家夫君那威严若神的背影。 虽然已经见过无数次,但此时依然感到一阵心潮澎湃。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 江澈按住腰间的佩剑,目光灼灼,“等他在登州的那盘棋彻底废了,等他在兖州的这些家底变成他的催命符。赵羽!” “属下在!”赵羽从阴影中现身。 “传令暗卫,死死盯住那座废庙。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另外,给金陵发一道密折,让户部查查,最近几年,兖州籍贯的商人,在南方购买铁矿和硝石的流向。” “诺!” 江澈转过身,轻轻揽住阿古兰的肩膀,低声道:“睡吧,接下来,才是有大戏要开场了。” 次日清晨,兖州城的薄雾尚未散去。 江澈已然洗漱完毕,正立于桌前,指尖点着那张标记了废弃寺庙位置的舆图,对赵羽下达最后的指令。 “废庙那边的军火是死证,动作要快,在沈文华反应过来转移财货之前,必须人赃并获。” “至于端王府,围而不攻,本王要看朱祐榰……”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且狂乱的马蹄声陡然撕裂了长街的宁静。 “杀!清君侧,除奸佞!保护太上皇!” 震天的喊杀声如惊雷般在驿馆外炸响,紧接着便是沉重的脚步声,将整座驿馆围得水泄不通。 赵羽脸色大变,长刀瞬间出鞘:“主子,出事了!” 江澈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向下望去。 只见大街上旌旗招展,三千名身披重甲的王府护卫军已然摆开了阵势。 看着这副阵仗,江澈先是一愣,随即竟然被气笑了。 “清君侧?” 江澈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讥讽:“这朱祐榰,倒真是给本王演了一出好戏。” “昨日阿古兰探了密道,想必那边的西洋人或沈文华察觉到了踪迹。” “本以为他会弃车保帅,或是连夜毁尸灭迹,没曾想,他竟然选了最蠢的一条路。” “他是急疯了。” 阿古兰握紧软鞭,护在江澈身前,冷声道:“他知道军火和华元藏不住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铤而走险,想趁着你在兖州人少,把你强行扣下。” “简直是荒谬。” 江澈推开窗户,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 长街阵前,端王朱祐榰一改往日的温润儒雅,此时换上了一身锃亮的麒麟甲,策马立于百兵之首。 他抬头望向二楼的江澈,高声喊道。 “太上皇!臣弟接报,有奸臣伪造圣旨,欲在山东构陷宗亲,甚至意图劫持太上皇以令诸侯!” “臣弟朱祐榰,受先帝厚恩,绝不能坐视太上皇被小人蒙蔽!” “今日举兵,只为肃清您身边的暗卫逆贼!”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森然:“臣弟无意冒犯,只想请太上皇移驾王府暂住几日。” “待臣弟杀尽这些离间骨肉的奸佞,自当亲自护送太上皇回京谢罪!” “朱祐榰,你是把天下人都当成傻子了吗?” 江澈冷冷一笑,字句如刀:“你勾结红毛西洋人,私通东瀛倭寇,在那废庙地宫里藏了十六箱火器,还有数百万来路不明的华元钞票!你倒卖军械,图谋不轨,事发之后不想着伏法谢罪,竟然还有脸在这妄言清君侧?这君,你是想清了本王,还是想清了金陵城里的那位?” 朱祐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没料到江澈竟然连废庙里的细节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身边的沈文华更是浑身一颤,险些跌下马去。 “你……你休要血口喷人!” 朱祐榰恼羞成怒,猛地抽出佩剑,指向二楼。 “众将士听令!太上皇已被奸佞挟持,神志不清!为了大夏江山,放箭!清逆贼!” 第一千一百八十六章 脓疮 “咻咻咻——!” 刹那间,箭矢如暴雨般朝驿馆二楼倾泻而去。 “主子小心!” 赵羽大喝一声,指挥暗卫架起铁盾。 江澈却岿然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些箭矢撞击在特制的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赵羽,告诉弟兄们,死守一刻钟。” “一刻钟后,兖州的戏就该落幕了。” “诺!” 驿馆成了惨烈的绞肉机。 三千名王府护卫疯狂冲击大门,火油瓶、撞木轮番上阵。 二十名暗卫依托地势,硬是凭着手中精良的连弩和悍不畏死的意志,将数倍于己的敌人死死挡在台阶之下。 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朱祐榰在阵前愈发狂躁:“冲进去!第一个抓住江澈的,赏百万华元,封万户侯!” 因为在他这里,弄死江澈,很简单,可问题是他不能弄死江澈。 不然的话,直接让人放火烧了整个驿馆就行。 但他必须要活着的江澈,只有这样,才能挟王令诸侯。 不过重赏之下,叛军愈发疯狂。 就在这时,兖州城北的方向,忽然传来沉闷的轰鸣。 “隆——!”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那不是寻常的雷声,而是大夏海军装配的红衣大炮特有的咆哮。 端王猛地勒住缰绳,惊恐地回头望向城外:“怎么回事?哪来的炮声?”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王爷!不好了!城外发现大批精锐水师,他们从微山湖水道潜入,已经占领了北城门!大旗上写着……写着登州水师!” “这不可能!” 朱祐榰惊呼,“登州离此千里,他们怎么会这么快?” 江澈站在楼顶,看着远方升起的硝烟,淡淡地道:“朱祐榰,你以为本王在登州整肃军备,只是为了杀几个倭寇?” “刘宗明虽然该死,但他手里的那几艘快船,在本王手里才叫利剑。” “来兖州之前,本王便密令登州水师沿海路南下,经运河入山东腹地。” “你算计本王的时候,本王也在算计你的项上人头。” “杀——!” 城外,三千余名憋了一肚子火的登州老兵,在江澈发放的双倍华元激励下,战斗力早已爆表。 他们如猛虎下山,瞬间击碎了毫无防备的城防军,直扑驿馆而来。 “王爷,快撤吧!挡不住了!” 沈文华惊叫着想拉朱祐榰。 “撤?往哪撤!” 朱祐榰看着前后夹击的局势,眼中露出一抹狠戾,“江澈就在楼上,抓了他,我们还有筹码!” “可惜,你没那个机会了。” 驿馆的大门忽然从内向外猛地撞开。 赵羽与阿古兰一左一右,率领着剩余的暗卫狠狠地扎进了叛军的中心。 阿古兰身法如电,手中的银蛇软鞭每一次挥动,都会带走数名护卫的兵刃。 她直冲朱祐榰而去,口中娇喝:“逆贼受死!” “护驾!快护驾!” 朱祐榰惊慌失措地想要后退,可叛军此时已成了惊弓之鸟,在内外夹击之下早已溃不成军。 有人丢下兵器逃命,有人跪地乞降。 赵羽纵身一跃,踩着叛军的肩膀凌空而起。 长刀带起一股凌厉的风啸,直接斩断了朱祐榰旗舰的旗杆。 “砰!” 大旗折断,朱祐榰的战马受惊,将他重重地摔落在泥水之中。 还未等他爬起来,阿古兰的软鞭已经缠住了他的脖颈,赵羽冰冷的刀锋则直接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端王殿下,戏演完了。”赵羽冷冷地说道。 周围的王府护卫见主子被擒,再看城外漫山遍野杀来的登州水师,纷纷丢下兵器,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半个时辰后,硝烟渐散。 江澈缓步走出驿馆,脚下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断裂的箭矢。 朱祐榰被五花大绑地押到江澈面前,他那身华丽的甲胄沾满了污泥,披头散发,哪里还有半点贤王的样子? 江澈缓步走到他面前,脚下的靴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叩击声。 “江澈……成王败寇,我认了!” “但你别忘了,我是太祖皇帝的子孙,是这大夏的亲王!即便有罪,也该由宗人府会同刑部会审,由当今圣上下旨裁决!你虽是太上皇,却已不在位,你没有权力私自处置我!” “权力?” 江澈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朱祐榰,你私通红毛西洋人,出卖大夏军机密件,你勾结东瀛倭寇,在登州海域里应外合,残害我大夏将士。” “你监守自盗,倒卖朝廷禁运的军械火器,甚至在这兖州城下私藏足以为祸中原的军火库。”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掘大夏的根基,都在喝百姓的血。” “事到如今,你竟然还敢坐在这一身烂泥里,跟本王谈权力二字?” “你……你查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朱祐榰狰狞地笑了起来,牙齿缝里还渗着血迹。 “这大夏的江山早就从根子上烂了!你以为杀了一个我就能天下太平吗?” “我背后的那些人,你根本动不了!” “是吗?” 江澈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站起身,“你以为你藏得很深,你以为那些和你互通款曲的忠臣良将能保得住你?” “朱祐榰,你太高看他们,也太小看本王的暗卫了。” “赵羽,把东西拿上来,让我们的端王殿下看看,他的冰山到底还剩多少。” “诺!” 赵羽大步上前,手中托着一份厚厚的、用火漆封口的深色卷宗。 “主子,这是暗卫连夜审讯沈文华及王府一众心腹所得。” “沈文华那骨头软,还没上大刑就全招了。” 赵羽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名字念道:“这上面记录着与端王府有利益往来的京官、地方大员,以及他们参与倒卖军械、洗白华元的所有细节,共计四十七人。” “其中,户部三员,兵部两员,甚至连京畿卫所里,都有端王殿下的‘老朋友’。” 江澈接过卷宗,借着晨光一页页翻看。 那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大夏官场上的一处脓疮。 第一千一百八十七章 军械清单 “四十七个人。” 江澈合上卷宗,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封皮:“从金陵到山东,从户部到卫所,你们编织的这张网,还真是够大的。” “这几百万、上千万的华元钞票,就这么经由你们的手,变成了洋人的火枪和倭寇的快船。” “朱祐榰,你确实有本事,能把大夏的银钱制度,变成你造反的温床。” 朱祐榰在看清卷宗封面上的暗卫秘印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瞬间瘫软在地。 “沈文华……这个蠢货……他竟然连那些名册都留着……” “他不是想留着,他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可惜,这条后路通向的是地狱。” 江澈冷笑一声,将卷宗递回给赵羽,语气变得肃杀果断。 “赵羽,传令下去。” “将这份卷宗连同沈文华、王翰的亲笔供词,以及从废庙搜出来的军械清单,全部封存。” “命暗卫精锐立刻出发,八百里加急,昼夜不停,送往新金陵,亲手交到皇帝江源手中。” 江澈望向南方,“告诉江源,山东的脓疮本王已经替他挑开了,剩下的这些名单上的国之栋梁,让他按名单抓人,一个也不许漏掉。” “告诉他,朕在大夏的脊梁骨上帮他撑了一把,这接下来的清君侧,该由他这位现任皇帝来亲自动手了。” “属下领命!定不辱使命!” 赵羽抱拳,随即点选了十名最精锐的暗卫骑手,马蹄声迅速消失在长街尽头。 阿古兰此时走上前来,看着面如死灰的朱祐榰,眼中满是厌恶。 “夫君,这个乱臣贼子如何处置?直接在兖州城头祭旗吗?” “不,他还有用。” 江澈摆了摆手,“他不是自诩皇亲国戚吗?那就把他押回金陵,关进宗人府最深处的大牢里。” “本王要让他亲眼看着,他引以为傲的那张冰山大网,是如何在江源手里寸寸崩碎的。” “我要让他看着那些曾经和他分赃的伙伴,一个个走上断头台。” 朱祐榰像是彻底疯了,他趴在泥水里,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干笑:“哈哈……江澈!你赢了,但你记着,这世上的贪婪是杀不绝的!没有我朱祐榰,还会有李祐榰、王祐榰!” “这华元再好,也挡不住人心里的鬼!” “人心有鬼,本王就负责斩鬼。” 江澈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挥手示意水师将士将其拖走。 ………… 数日之后,新金陵,皇城。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近乎凝固。 年轻的皇帝江源独自端坐在龙椅之上。 一袭玄色龙袍更衬得他面沉如水。 他面前的御案上,摊开着一份由暗卫通过玄鸟卫八百里加急送回的深色卷宗。 “好,好一个国之栋梁,好一群忠臣!” 江源修长的手指划过卷宗上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每念出一个,他眼中的寒意便加深一分。 卷宗里的内容触目惊心,朱祐榰谋逆的每一个细节,私藏军火、勾结外敌、倒卖军械、洗白华元…… 桩桩件件,都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但真正让江源龙颜大怒的,是附在卷宗之后的那份长达数页的涉案官员名单。 四十七人! 从高居三品的六部侍郎,到手握实权的地方卫所指挥使。 再到看似不起眼的七品小吏,甚至还有两名世袭罔替,平日里在朝堂上道貌岸然的老牌侯爵! 这些人,遍布大夏的户部、兵部、都察院、京畿卫所…… 几乎每一个关键部门,都有他们安插的钉子。 他们就像是附着在大夏这棵参天大树上的蛀虫,平日里伪装得极为巧妙,暗地里却疯狂地吸食着帝国的血液。 将本该用于国计民生的华元,变成了一船船送往海外的军火,换来了足以动摇国本的阴谋。 “父皇在山东拼死拼活,为朕扫清障碍,你们却在京城里挖空心思,喝兵血,吃民脂……” 江源猛地合上卷宗,“朕若不将尔等连根拔起,如何对得起父皇的苦心,如何对得起这大夏的万里江山!” “来人!” “奴婢在。” 一名内侍战战兢兢地走进殿内。 江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杀意,声音冰冷地命令道:“传朕旨意,明日早朝,所有在京四品以上官员,无故不得缺席。另,密诏玄鸟卫指挥使、刑部尚书、大理寺卿,让他们提前半个时辰到暖阁候驾!” “遵旨!” …… 次日,奉天殿。 文武百官按序站定,气氛却与往日的平和截然不同。 所有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龙椅上的天子,面无表情,扫过下方每一张脸庞。 “众卿,昨日,朕收到一份来自山东的八百里加急密折。” “山东兖州端王朱祐榰,勾结西洋红毛、东瀛倭寇,私藏军火,图谋不轨,意图谋反。” “现已被太上皇亲率登州水师当场擒获,不日将押解回京,交由宗人府严审!”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什么?端王谋反?” “这怎么可能!端王殿下一向以贤德闻名啊!” “太上皇亲赴山东,原来是为了此事!” 人群中,户部侍郎周炳、兵部员外郎李嵩等人脸色煞白,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江源冷眼看着下方的众生百态,没有给他们太多议论的时间,直接抛出了第二记重磅炸弹。 “此案牵连甚广,经暗卫连夜审讯,已从其王府长史沈文华口中,拿到了一份同谋名单。” 说着,他从御案上拿起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册,对着身旁的太监总管微微颔首。 太监总管会意,走上前,展开明黄色的圣旨,开始宣读那一个个足以让整个朝堂地震的名字。 “户部左侍郎,周炳!兵部员外郎,李嵩!定远侯,张维!安乐侯,刘瑾……” 每念出一个名字,殿中便是一阵压抑的惊呼。被点到名的大臣,有的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有的浑身筛糠般颤抖,汗如雨下。 更有甚者,如那定远侯张维,竟当场双眼一翻,直挺挺地晕厥了过去。 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章 大夏的门户 而户部侍郎周炳,那个前不久还上书弹劾太上皇僭越行事的忠臣。 此刻却猛地冲出队列,跪倒在地,拼命磕头喊冤。 “陛下!冤枉啊!臣对大夏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定是那沈文华挟私报复,血口喷人!” “请陛下降下天恩,明察秋毫啊!” 随着他第一个喊冤,立刻有数名被点名的官员反应过来,纷纷跪地,哭天抢地地诉说自己的冤屈。 “冤枉?” 江源冷笑一声,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哭喊。 他走下龙椅,一步步来到周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侍郎,你喊冤的声音倒是挺大。那你告诉朕,你府上那三间密室里藏着的三十万华元现钞,是你哪年的俸禄?” “你与端王府信使在城外别院私会十三次,难道是在探讨诗词歌赋吗?” 周炳闻言,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江源不再看他,转而面向所有官员,声音陡然拔高。 “所有喊冤的,朕都给你们机会!玄鸟卫、暗卫、刑部会一一查证,三堂会审!” “若查实你们确是清白的,朕不仅会还你们公道,还会亲自向你们赔罪!” “但若查不实,让朕发现你们不过是在垂死挣扎,妄图混淆视听……那便是欺君罔上,罪加一等!你们的家人,也将因你们的谎言,一同被流放三千里!” “来人!” 江源猛地一挥龙袖,“将名单上这四十七人,全部给朕拿下!摘去顶戴花翎,打入天牢!任何人胆敢阻拦、求情,以同党论处!” 早已候在殿外的玄鸟卫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不由分说地将那些瘫软如泥的官员一个个拖了出去。 奉天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官员们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下一个被拖出去的就是自己。 …… 接下来的半个月,整个新金陵都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氛围之中。 玄鸟卫、暗卫、刑部三方联动,对涉案人员展开了大规模的抓捕与审讯。 京城的各大牢房,尤其是专关重犯的天牢,一时间人满为患。 昔日里高高在上的达官显贵,如今都成了阶下之囚。 菜市口的刑场,更是从未如此热闹过。 几乎每日午时,都有罪大恶极的贪官被押赴刑场,斩首示众。 城中百姓闻讯,纷纷涌上街头,围观如潮。 江源每日处理完政务,便会亲自前往刑部大堂过问案情进展。 他下达的唯一旨意便是:严查到底,绝不姑息一人! 无论背后牵扯到谁,无论其地位有多高,只要证据确凿,一律依法严办。 一个月后,四十七名涉案官员,经过三司会审。 最终查实有七人确实是被诬告攀扯,当庭无罪释放,并官复原职。 而其余的四十人,则再无侥幸。 罪孽深重、直接参与谋逆与叛国交易的二十三人,被判处斩立决,家产全部抄没充公。 其余十七名罪行较轻,仅是收受贿赂,为虎作伥的官员,则被判处流放,永世不得还朝。 经此一役,朝野肃然,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被连根拔起,整个官场的风气为之一清。 所有人都见识到了这位年轻帝王不亚于其父的铁血手腕。 再也无人敢小觑这位从太上皇手中接过权柄的新君。 而江源心里清楚,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山东的毒瘤虽然被剜去,但大夏这具庞大的身躯之内,还不知道隐藏着多少类似的脓疮。 他的目光望向遥远的南方,喃喃自语:“父皇,这朝堂,儿臣已经为您清理干净了。接下来,就看您的了。” ………… 兖州的硝烟散去,但江澈的工作并未就此结束。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并未急着启程回京。 而是坐镇山东,以雷霆手段展开了规模宏大的善后事宜。 首先便是整顿登莱海防。 江澈亲自走访了每一处卫所,将那些由于朱祐榰与沈文华勾结而导致的防御缺口一一堵上。 他从登州水师中抽调精锐,重组了莱州卫与登州卫的指挥体系,将那些实干、忠诚的底层军官提拔到领导岗位。 “卫所不再是某些人的私产,它是大夏的门户!” 在莱州校场上,江澈对着新编练的将士们掷地有声。 “从今日起,谁敢克扣一分军饷,谁敢私通一船倭寇,这校场上的断头台,就是他的归宿!” 与之配套的,是数额巨大的赃款追缴。 从端王府密室、废庙地宫以及沈文华等人的私宅中搜出的数千万华元钞票。 被源源不断地运往新成立的山东司库。 江澈拨出专款,用于安置那些被王府圈地、被倭寇劫掠的受害百姓。 看着一张张崭新的华元钞票发放到灾民手中。 原本死气沉沉的山东大地,终于恢复了几分生机。 最后一批暗哨布控完成,山东局势彻底稳固后,江澈这才下令启程。 这一日,江澈率领二十名贴身暗卫,身后跟着五千名精挑细选、杀气腾腾的登州水师精锐。 押解着装满卷宗与罪证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向着新金陵进发。 旗帜遮天,甲胄映日,这支凯旋之师在春日的官道上拉出了一道长长的铁流。 …… 新金陵城外三十里,长亭。 此时的官道两旁,早已是黄旗招展,御林军肃立。 当今圣上江源,并没有在金銮殿静候,而是换上了大礼才穿的十二章纹龙袍。 亲自率领着内阁首辅张居正、六部尚书以及文武百官,出城三十里迎迓。 这种规格的接见,在大夏历史上是极其罕见的,但也无人敢说一个“不”字。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远方归来的男人。 不仅仅是太上皇,更是亲手剜去大夏心脏毒瘤的战神。 “报——!太上皇仪仗已过十里坡!” 探马飞驰而至,江源眼神一凝,整理了一下金冠,大步走上前去。 片刻后,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抹玄色。 紧接着,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滚而来。 江澈策马走在最前方,身侧是英姿飒爽的阿古兰,身后则是那群让叛军闻风丧胆的黑衣暗卫。 两支队伍相距百步时,江澈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章 华元万岁 江源见状,没有丝毫犹豫,撩起龙袍下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重重地跪在了官道正中。 “儿臣恭迎父皇、母后凯旋!” “臣等,恭迎太上皇!恭迎太后!太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居正带头,百官齐刷刷地跪倒一地。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原野上回荡,震得周围林间的惊鸟四散。 江澈快步走上前,一把扶住了江源的胳膊,用力将其托起。 他看着面前这个比离别时更显沉稳的儿子,并没有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 “起来吧。这段时间,你在京城里杀伐果断,这份定力,你做得不错。” 江源站起身,虽然贵为天子,但在江澈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满眼崇拜的孩子。 “儿臣无能,让父皇和母后在山东以身犯险,还让这么多蛀虫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祸乱朝纲,儿臣……心中有愧。” 江澈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远处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官,冷笑一声。 “这不怪你。不是你无能,是有些人太贪。” “他们贪到连祖宗基业都能卖,贪到连自己的血脉兄弟都能算计。” “不过,这次咱们父子里外合力,这一网撒下去,抓得也差不多了。” “山东的脓疮挑开了,京城的网收紧了,大夏这根脊梁骨,算是重新撑起来了。” “短时间内,应该能消停一阵子了。” 此时,阿古兰也走上前来,温柔地拉过江源的手:“源儿,这么久了,你也消瘦了不少。” “你父皇在前方打仗,你守着后方这摊子烂泥,受委屈了。” “母亲,儿臣不委屈。” 江源摇了摇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只要大局能定,受点累算什么。” “好了,进城吧。” 江澈拉住儿子的手,“百姓们都看着呢,别让他们等急了。” 按照礼制,江澈本该坐自己的车辇,但江源却坚持请父皇同乘天子御辇。 “父皇,这江山是您打下的,这御辇,您坐得。” 江澈拗不过,便与江源同乘一车,阿古兰则坐在后方的软轿中。 当御辇缓缓驶入新金陵城门时,景象彻底震撼了每一个人。 从城门口到午门,数里长的官道两旁,挤满了黑压压的百姓。 人们挥舞着旗帜,有的百姓甚至自发地燃放起了爆竹。 “太上皇万岁!” “皇帝陛下英明!” “斩了那些贪官,华元万岁!” 大夏的百姓最是朴实,他们可能不懂什么复杂的朝斗。 但他们知道,是这两个男人保住了他们的生计。 让那废庙里的军火没有变成屠杀他们的火药,让那些被贪污的华元回到了国库。 车帘微掀,江澈看着窗外鼎沸的人声,转头对江源说道。 “源儿,你听。这才是大夏的根基。那些所谓的名门望族、股肱之臣,若不能让这些人吃饱饭,他们就只是纸糊的狮子,一捅就破。” 江源神情肃穆,点头受教:“儿臣谨记。人心如水,载舟覆舟。儿臣以后绝不再给那些人合纵连横的机会。” 阿古兰坐在后方的车内,听着外面的喧闹。 看着前方御辇上父子两人的背影,嘴角露出了欣慰而恬淡的笑容。 江澈的铁血在明,江源的稳重在暗。 这一老一少两代帝王,终于完成了大夏最坚实的权力交接与巩固。 不过比起这些,更重要的是两个父子的感情。 毕竟皇权这个东西,历史上的明枪暗箭多不成盛数。 而且还有许多直接都是父子翻脸,兄弟成仇。 江源轻声道:“父皇,今晚儿臣在后宫设了家宴,咱们不说国事,只叙家情。” 江澈看着远方的乾清宫,长舒一口气,笑道:“好,只叙家情。” ……………… 乾清宫后方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 此时没有了前朝那些堆积如山的折子,也没有了那些满口之乎者也,动不动就跪地死谏的朝臣。 偌大的屋子里,只摆着一张不大不小的黄花梨圆桌。 桌上大多都是些家常。 江源早就换下了一身厚重威严的十二章纹龙袍。 头发随意地用一根玉簪挽着,整个人显得格外利落清爽。 他站起身,亲自拎着一只烫好的酒壶,给坐在上首的江澈斟满了一杯温酒。 随后又给阿古兰盛了一碗炖得软烂的鸡汤。 做完这些,江源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下。 直接用手抓起一块酱大骨啃了起来,毫无大夏帝王该有的仪态。 江澈看着自己儿子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非但没有责怪,眼底反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中暗叹。 这大夏的江山有多重,他比谁都清楚。 江源每天坐在那个龙椅上,连喘气都得算计着,生怕走错一步就万劫不复。 也就是在自己爹妈面前,这小子才能彻底卸下防备,放得这么开。 阿古兰看着儿子嘴角的酱汁,没好气地掏出帕子替他擦了擦,埋怨道。 “你看看你,都当皇帝的人了,怎么吃相还跟当年在草原上打野兔子吃的时候一样莽撞?” “母后,在您和父皇面前,儿臣还端着什么皇帝的架子啊!” 江源嘿嘿一笑,咽下嘴里的肉,端起酒杯敬了父母一杯。 几杯温酒下肚,屋子里的气氛彻底活络开了。 饭桌上的话题自然而然地绕开了那些血淋淋的朝政。 说的也大多都是小时候的事情。 江源眉飞色舞地比划着:“父皇,您还记不记得当年第一次教我用那款新式火绳枪的时候?” “我个头还没枪管高呢,您非要我自己开一枪试试。” “结果一扣扳机,那股后坐力直接把我掀翻在泥地里!” 他一边笑,一边指着江澈诉苦:“当时母后可是心疼坏了,提着鞭子在校场里追了您足足三圈,吓得周围的禁军连头都不敢抬。” “您那时候还梗着脖子硬撑,非说男孩子就得多摔打摔打,结果晚上回了寝宫,还不是乖乖挨了顿骂?” 江澈听得老脸一红,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江源碗里,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多吃菜!少翻你老子的旧账!” 阿古兰则是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连连点头道。 “就是!当年就该再多抽你爹几鞭子!” 第一千一百九十章 礼亲王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这暖阁里的笑声仿佛能把京城冬夜的严寒都驱散得干干净净。 江源觉得心里头那股子憋闷了许久的郁气。 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了。 可就在这酒过三巡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赵羽挑开厚重的门帘走了进来,脸上的神色有些为难。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然后压低声音禀报:“主子,皇上。” “礼亲王在外头冻了半个时辰了,死活不肯走,非要面见太上皇和皇上。” 江源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这礼亲王是宗室里辈分极高的一位老王爷,按辈分算,江源还得叫他一声叔公。 这老头子平时仗着自己手里握着宗人府的玉牒,没少在朝堂上倚老卖老。 这次端王朱祐榰在山东谋反,牵连出了四十多位朝廷命官。 其中更是有不少宗室旁支也跟着掺和了进去,发了一笔不义之财。 江澈在山东已经放了话,要严查到底。 江源回京后也是雷厉风行,直接把这些涉案的宗亲全抓进了宗人府大牢。 这礼亲王今晚挑着家宴的时间跑过来,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来干嘛的。 江源心里顿时窜起一股火:“大半夜的,他来捣什么乱?让他回去!” “慢着。” 江澈却摆了摆手,扯过一块帕子擦了擦手,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让他进来。” 既然这些老家伙想探探自己的底线。 那今天就顺手把这最后一层窗户纸给捅破了,省得以后这群苍蝇天天围着自己儿子嗡嗡叫。 片刻后,礼亲王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这老头子满头白发,穿着一身厚重的亲王蟒袍。 一进门就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响头。 “老臣参见太上皇!参见皇上!太上皇圣明,皇上万岁!” 这姿态放得很低,没有丝毫跋扈的样子。 礼亲王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眼前这父子俩刚刚血洗了半个朝堂,正在兴头上。 这时候若是硬碰硬,自己这把老骨头恐怕也得搭进去。 江澈连眼皮都没抬,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赐座。” 礼亲王谢恩后只敢坐半个屁股,随后便红着眼眶开始了长篇大论。 “太上皇,皇上!端王朱祐榰这等乱臣贼子,简直是死不足惜!” “太上皇在山东杀得好,杀得大快人心啊!” 可紧接着,这老狐狸就话锋一转,抛出了他真正想说的话。 “只是如今四海虽然平定,但大夏刚刚推行了华元改革,地方上的士绅和老百姓都在观望。” “这四十多位朝廷大员一旦全砍了,那些关键职位就会空缺,短时间内根本补不上来合适的人手,朝廷的政务运转必定会受到极大的阻碍啊!” 说罢,礼亲王又搬出了大夏以孝治天下的祖训,言辞恳切地哀求道。 “太上皇,皇上!我大夏以孝治天下,宗亲乃是皇室的藩屏。” “这次涉案的宗室子弟虽然有罪,但大多只是贪财,并未直接参与谋反。” “若是您二位下手太狠,把这些旁支全给连根拔起,不仅会让天下人觉得皇家刻薄寡恩,更会让其他藩王和宗亲寒心呐!” “到时候,一旦地方上有个风吹草动,谁还愿意站出来替皇家卖命?” 最后,他甚至十分隐晦地看了阿古兰一眼,委婉地提醒道:“况且,大夏礼制森严,太上皇妃娘娘千金之躯,却跟着太上皇在山东前线抛头露面,甚至亲手擒拿端王。” “此举虽是大功,但在言官和读书人眼里,却是不合规矩的。长此以往,恐有损皇家的威严和体统啊。” 这一番话说得可谓是滴水不漏,处处都在为大夏的江山社稷着想。 可惜,他今天面对的是江澈。 暖阁里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江源端着茶杯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自己这位好叔公。 他心里清楚,这老家伙不过是在偷换概念。 什么国之藩屏,什么政务瘫痪,全是扯淡。 他们真正在乎的,是宗室手里那点不能见光的特权。 江澈听完这番长篇大论,忽然笑了。 “礼亲王,” “你知不知道如今在山东,这么一百块面额的华元能买多少斤白面?” “你又知不知道,登州前线的一个水师老兵,每个月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才能领到几张这样的钞票?” 礼亲王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江澈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点,毫不留情地撕碎了礼亲王最后的那块遮羞布。 “大夏的江山,从来都不是靠几个穿着蟒袍的蛀虫来保卫的,更不是靠那几个只会之乎者也的酸腐文人来运转的!” “你跟本王说空了四十个位置?空了算什么!” “天下想做官、能做官的寒门学子多得是。” “大夏的新学已经推行了这么久,有的是懂算数、懂水利、懂火器的实干派!” “你们这群老旧的官僚要是以为自己不可替代,那你们就大错特错了!” 江澈脸上的嘲讽愈发浓重,目光如刀般刺向礼亲王:“至于宗室藩屏?” “端王拿着大夏造出来的火炮,去换西洋人的洋枪,这就是宗室干的好事?” “这种藩屏,不拿来点天灯,难道留着过年吗!” “只要大夏的枪炮足够利,只要老百姓能吃饱饭,这江山就稳如泰山!” “谁要是觉得寒心,那就让他把脖子洗干净,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登州水师的刀快!”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得礼亲王眼前发黑。 一直没有说话的阿古兰也冷笑了一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宗室元老。 “礼亲王,当年大夏还没定鼎中原的时候,本宫就已经骑在马背上砍下过敌人的脑袋了!如果礼部那些言官觉得本宫抛头露面不合礼制,那大可以让他们亲自去海上,和那些倭寇、红毛鬼拼一拼刺刀,看看那些洋鬼子会不会跟他们讲礼制!” 礼亲王浑身哆嗦着,嘴唇翕动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一千一百九十一章 源儿的家事 江源见火候差不多了,直接开口补了最后一刀。 “叔公,您年纪大了,脑子不清楚。” “既然如此,赶紧回府颐养天年吧!宗人府那边的事情,以后就交给年轻人去打理好了。” 江源放下茶杯,声音冷酷如冰:“明天一早,朕就会下旨查抄那些涉案宗亲的家产。但凡敢阻拦求情的,一律以同党论处!” 礼亲王如同烂泥一般瘫软下去,连怎么走出暖阁的都不知道,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看着那老迈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江源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心里暗爽不已。 父皇和母后这雷霆手段,可比自己在朝堂上跟那帮老狐狸绕弯子痛快多了! 经过这么一出,家宴也差不多到了尾声。 江源十分识趣地以要去御书房批阅几份加急折子为由,早早地告退了,把剩下的时间留给了父母。 …… 夜深人静,行宫的庭院里静悄悄的。 今夜的天气出奇的好,没有风,天空中挂满了闪烁的星。 江澈与阿古兰并肩坐在庭院里的一张石凳上,仰头望着满天星斗。 周围没有任何人打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梅花香气。 这一刻,阿古兰轻轻靠在江澈的肩膀上,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时光。 这么久以来,两个人可以说是真真正正的放松了些许。 哪怕是之前,虽说两个人恩爱有加,可也没有向现在这么放松。 她转过头,看着丈夫的脸庞,轻声问道。 “夫君,这次出去折腾了这么久,连着端了两个大案子,累吗?” 江澈闻言,微微收回了望着星空的目光,转头看着妻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轻描淡写地回道。 “累,怎么可能不累。但是值得。” 他回想起山东那触目惊心的一幕幕,“如果不亲眼看看这天下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如果不亲手把这些吸食民脂民膏的蛀虫揪出来,我这个太上皇就算是天天躺在金山银山上,当得也不安心。” 阿古兰反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粗糙老茧,心里满是踏实。 她眨了眨眼睛,顺势问道:“那咱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待在这京城里看那些老头子摆臭脸吧?” 江澈沉默片刻,长舒了一口气,缓缓道:“我想继续走走。这次查的是北方,端王这颗毒瘤虽然拔了,但根须难免还有残留。不过京城有源儿镇着,出不了大乱子。下次,我想去江南看看。” “那地方富甲天下,水深得很,不知道里面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 听到要下江南,阿古兰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原本慵懒的身子立刻坐直了,急切地嚷嚷道。 “带上我!你可别想自己一个人去逍遥快活!” 看着妻子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江澈忍不住失笑出声。 他伸手捏了捏阿古兰的鼻子,语气里满是宠溺与无奈。 “你这傻话说的,哪次出门没带你?这大夏的万里河山,本来就是要和你一起看的。” 两人相视一笑,那份多年夫妻沉淀下来的默契与深情,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动人。 而在庭院不远处的廊下,赵羽像一尊铁塔般静静地站立着。 他看着石凳上那两道依偎在一起的背影,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敬佩。 这位主子,这辈子大概永远都不会停下他的脚步了。 只要这天下还有不平之事,只要老百姓的日子还过得不安生。 太上皇就一定会出现在最需要他的地方,替大夏斩断那些伸向暗处的黑手。 不过这时候,阿古兰原本还在憧憬着江南的烟雨风光。 心思却不知道怎么一拐弯,忽然就叹了口气。 “唉!” 她拍了拍大腿,忍不住抱怨起来:“这天下的大事有你操心,可源儿的家事,却愁得我头发都要白了!” “咱们这个时候,早就已经有了源儿了,甚至当年打天下的时候,他都能跟在马屁股后面乱跑了。” “可现在呢?” 阿古兰越说越来气,“这源儿也是个死脑筋,明明都已经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了,后宫里头虽然也选了几个妃子,可这肚子怎么就一点动静都没有?别说立太子了,他现在连个公主的影儿都没见着!” 江澈闻言,顿时深以为然,刚才还觉得儿子处理朝政有长进的欣慰感瞬间荡然无存,眉头立马就皱了起来。 “这可不是小事!首先就是国本问题啊!” 江澈沉声道,“这小子大好的年纪不生孩子,难道要等咱们七老八十了再抱孙子吗?” “可不是嘛!” 阿古兰附和道,“可这小子也不知道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浆糊,怎么催都没用,就是不要!” “每次跟他提这事儿,他就拿国事繁忙来敷衍。” 江澈当场拍板。 “绝对不能由着这小子的性子胡来了!过两天咱们启程去江南之前,无论如何得找个机会把源儿叫过来,关起门来好好说道说道他才行!” 江澈冷哼一声,拿出了太上皇的威严:“最起码,得让这小子在这两年里多生几个,把国本给彻底坐实了!” “他要是不答应这个条件,这江南咱们还不去了,天天在宫里盯着他生!” 次日一早,新金陵皇城上空晨光初破,金琉璃瓦上蒙着一层淡淡的寒霜。 早朝刚散,江源的心情可以说是相当舒畅。 自从山东那一批贪腐的脑袋落地后,整个朝堂的风气为之一清。 户部那几个新换上来的实干派官员动作很麻利。 华元法案在各地的推行阻力肉眼可见地变小了。 江源坐在御辇上,感受着这唯我独尊的滋味,觉得这大夏的皇帝当得总算是有点意思了。 可就在他准备回御书房批阅几份江南送来的折子时。 赵羽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了御辇旁,恭敬地请他去一趟太上皇居住的暖阁。 江源精神一振。 他满心以为,父皇这是准备向他传授什么治国安邦的帝王心术。 或者是打算把江南那边布置多年的暗桩名单交接给他。 毕竟山东一案之后,父子俩的默契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特意整理了一下常服的领口,满怀期待地跨进了暖阁的门槛。 第一千一百九十二章 你想让我们绝后吗 结果一进门,这屋里的气氛就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没有想象中摊开的舆图,也没有堆积如山的机密卷宗。 阿古兰正端着一个海碗大小的青花瓷碗,里面盛着黑漆漆的液体,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那股子浓烈药味,直冲天灵盖,差点没把江源熏得背过气去。 而他的父皇江澈,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双手按着太师椅的扶手,板着一张生人勿近的脸,活脱脱就是三堂会审的架势。 江源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飞速运转。 难道是自己最近颁布的哪条政令出岔子了? 还是说后宫哪个不长眼的妃子母家惹到了太上皇? 没等他想明白,阿古兰已经端着那碗黑药汤笑眯眯地走了过来,语气里透着不容拒绝的慈爱: “源儿,赶紧把这碗补药趁热喝了。这可是母后专门从太医院找了几个最老资格的骨干老中医,熬了足足三个时辰才弄出来的十全大补汤。” 江源看着那碗散发着诡异气味的汤药,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 他堂堂大夏皇帝,正值壮年,每天早上起来能单手举着石锁在御花园打一套军体拳。 这喝的哪门子的补药! 江源连连后退半步,硬着头皮开口道:“母后,儿臣身体康健得很,气血充盈,完全无需进补。这药要是喝下去,怕是得补出鼻血来……”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坐在主位上的江澈猛地一巴掌拍在紫檀木的案几上。 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直接打断了儿子的狡辩。 “身体康健?” 江澈冷哼一声,看向江源的眼神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厉声训斥道。 “你小子还有脸说身体康健!康健怎么后宫那么多精挑细选的妃子,到今天为止一个肚子有动静的都没有!你是要急死我和你母后,让我们绝后吗!” 江源被这一嗓子吼得直接懵在了原地。 他怎么也没想到,堂堂太上皇和皇帝的闭门密谈,竟然是为了催生! 就在昨天夜里,江澈为了弄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直接让赵羽去了一趟敬事房,把那个掌管彤史的太监总管从被窝里提溜了过来。 在太上皇那杀人的目光下,太监总管吓得尿了裤子,竹筒倒豆子一样把皇帝的底细全抖搂了出来。 江澈可是问得清清楚楚。 自己这个儿子,那方面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不仅没问题,那身体素质简直是完全继承了他江澈的优良基因,强得可怕! 据说每次翻牌子,那折腾的动静连外头值夜的太监听了都直咽唾沫。 既然这么生猛,那怎么就结不出果子呢? 太监总管颤颤巍巍地交代了实情——原来,皇上每次完事之后,都会立刻让太监端上一碗太医院特制的避子汤,给侍寝的妃子灌下去。 一次不落! 这下轮到江源尴尬了。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在地板上找条缝钻进去。 他堂堂九五之尊,在朝堂上挥斥方遒,结果关起门来,连自己晚上那点床笫之事都被亲爹查了个底儿掉。 连喝几次水都门儿清! 这让他作为皇帝的威严往哪搁? 眼看着今天这关要是没有个合理的解释是绝对过不去了。 江源欲哭无泪,只能老老实实地收起架子,把憋在心里许久的顾虑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来: “父皇,母后,儿臣当然不是不想要孩子,而是不敢在这个时候要。” “如今大夏刚刚推行华元改革,新旧势力的交锋正处于最白热化的阶段。” “那些江南的士绅、老牌的门阀,利益被削弱,无时无刻不在暗中盯着朝堂的动向。” “后宫里那几个妃子,背后或多或少都牵扯着各方的政治势力。” “如果这个时候,哪个妃子的肚子争气,生下了皇长子。那这后宫的平衡瞬间就会被打破。” “有了皇长子作为筹码,妃子背后的母家立刻就会顺杆爬,成为朝堂上的新贵外戚。” “到那时,那些被革新触犯了利益的旧官僚,必然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疯狂地向这位皇长子和外戚靠拢,形成一股庞大的新党派。” “大夏现在最需要的是政令畅通,是专心致志地搞钱强军,绝对经不起一场为了夺嫡而引发的党争内耗!” 江源脊背挺直了几分,一副深谋远虑的模样:“所以,儿臣宁愿背着不孝的名声,也要把这要孩子的事情往后拖一拖。” “等过上几年,朝堂彻底打造成铁板一块,再去安心孕育大夏的储君。”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他觉得,就算不能换来父皇的夸赞,至少也能得到他们的理解吧?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夸赞,而是一声极度轻蔑的冷笑。 “糊涂!简直是天大的糊涂!” 江澈直接站起身,指着江源的鼻子劈头盖脸地就骂了过去。 “你以为你不生儿子,那些大臣就不结党了?” “那些心怀鬼胎的门阀就老实了?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江澈这番话犹如醍醐灌顶,直接撕开了江源那层自以为是的逻辑: “恰恰相反!正因为你这个现任皇帝没有子嗣,国本悬而未决,那些朝臣心里才没有底!” “他们不知道这大夏的江山,百年后会落到谁的手里。” “所以他们才会去四处观望,才会去悄悄下注,甚至去巴结那些宗室藩王!” “那个老不死的礼亲王为什么昨晚敢跑来倚老卖老?” “还不就是欺负你没个后,觉得皇家正统血脉稀薄,他们宗室的筹码重吗!” “有了太子,国本才叫稳!有了这根定海神针摆在那里,那些大臣才会彻底断了其他的念想,乖乖地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辅佐现任皇帝和讨好未来储君身上。” “谁要是这个时候还敢去琢磨别的,那就是妥妥的谋逆!” “直接满门抄斩,名正言顺!” 江澈走到江源面前,目光如炬地盯着他,语气里满是不屑:“至于怕外戚做大?连自己女人的娘家都压不住,你还当个屁的皇帝!” “刀在你手里,兵权在你手里,暗卫的眼睛遍布天下。” “哪个外戚敢冒头揽权,直接一刀剁了就是!想当年老子打天下的时候,哪个世家大族没杀得人头滚滚?” 第一千一百九十三章 想偷懒?门儿都没有! “帝王之术,在于平衡,在于绝对的武力驾驭,而不是因为害怕水淹就去堵死泉眼!” “因噎废食,怕外戚夺权就不敢生儿子,这是最懦弱的懦夫行径!” 江源被这番疾风骤雨般的训斥砸得晕头转向,冷汗瞬间就浸透了后背。 他原本以为自己站得够高了,可现在在父皇这铁血的格局面前。 自己那点瞻前顾后的心思,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就在江源被训得深刻反思的时候。 一直没说话的阿古兰在旁边轻飘飘地补了一刀。 她白了江源一眼,语气里满是嫌弃:“你瞻前顾后,一点都不像草原上展翅的雄鹰。” “想当年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那是在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威风!” “而且那个时候,你自己都已经能在马背上拉开小弓了!” “哪像你现在,守着一堆如花似玉的妃子,连个种都播不下去,真丢人!” 江源被老娘这一句话给骂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哪是补刀,简直是拿把狼牙棒往心口上猛砸! 堂堂的大夏皇帝,被自己亲娘当面指着鼻子说不行、丢人。 再传出去,以后在朝堂上还怎么能摆出威严冷酷的样子! 面对父母这双重血脉压制和毫无逻辑可言的逻辑碾压,江源的心理防线彻底溃败了。 他苦着脸,带着极其壮烈的心情端起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捏着鼻子,仰着头一饮而尽,汤药一入肚,小腹就立刻弥漫起一股阴森的燥热。 可是这还不够,江源一吃完药,江澈就直接找了赵羽拿来了一沓纸笔,重重地拍在案几上。 逼着当今皇帝写下了一份古来绝无仅有的军令状。 军令状简单粗暴,要求一年之内让后宫有喜! 完不成,皇帝也不干了滚去登州水师马厩喂马去! 江源欲哭无泪,提起朱砂笔,在军令状上盖上了自己的私人印鉴。 还顺便屈着大拇指按了一个非常屈辱的鲜红手印。 儿子终于老实了,江澈和阿古兰交换了一下眼神。 江澈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我们准备这两天就动身,南下江南去巡视一圈。山东那边的贪腐案虽然结了,但江南那边的水更深。” “户部最近呈上来的折子显示,江南那边的丝绸出口和盐铁税收,账目一直对不上。” “我得亲自去那边走一趟,看看那些自诩清流的江南士绅,背地里到底在玩什么猫腻。” 江源一听这话,心里顿时狂喜。 只要这二老一走,那新金陵这片天不还是自己说了算? 这就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可是他这口气还没彻底喘匀,江澈接下来的话就直接一盆冰水,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江澈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这个自以为得计的儿子。 “想偷懒?门儿都没有!” 他敲了敲桌子,冷酷无情地宣布了自己的后手:“我会留下二十个暗卫,死死地钉在皇宫里。” “这二十个暗卫别的什么都不干,每天就负责盯着敬事房的起居注,盯着后宫的动静。” “但凡让我发现你敢偷奸耍滑,或者阳奉阴违继续给妃子灌避子汤。” “那我随时带着登州水师最精锐的铁甲舰,从江南沿着运河杀回金陵,亲自搬把椅子坐在龙床旁边,盯着你造人!” 江源听到这番话,双腿猛地一软,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这简直就是惨无人道! 但面对父皇那铁血的眼神,他除了连连点头称是之外,半个不字都不敢往外蹦。 开玩笑,自己老爹既然敢说,那就真能做出来! …… 半个时辰后,江源顶着一张便秘般难看的脸走出了行宫暖阁。 肚子里那碗太医院特制的十全大补汤已经开始发挥了极其霸道的药效。 烧得他小腹一团邪火乱窜,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粗重。 刚穿过御花园的长廊,前面就迎面走来了户部尚书和几个内阁的辅臣。 其中一个头铁的御史中丞凑上前来,仗着自己是历经两朝的元老,眼神滴溜溜地在江源难看的脸色上扫了一圈忍不住开口道。 “皇上脸色如此不佳,是不是太上皇对近期的朝政有什么不满?” 这番话看似关心国事,实则是倚老卖老。 要是放在平时,江源可能还会打打太极。 倒不是说他怕,而是他懒得搭理这些人,毕竟帝王需要有人制衡。 他同意需要这些人去制衡其他人。 但他刚在老爹那里受了天大的窝囊气,被逼着签了屈辱的配种军令状,肚子里正憋着一团邪火! “镇不住?” 江源突然停下脚步,冷笑一声。 “江南闹乱子,那是户部和地方官员的失职!是你们这些尸位素餐的废物没有把差事办好!太上皇是去江南休养的,不是去给你们这些废物擦屁股的!” “谁要是觉得朕年轻好欺负,谁要是觉得江南那帮满身铜臭的盐商和酸腐士绅能掀起什么风浪,那大可以让他们去试试!” “朕手里的玄鸟卫和京畿三大营,最近正愁刀刃卷了,没有合适的人头来祭刀!” “你们谁要是觉得朕镇不住,今天就脱了头顶的乌纱帽,滚回家去种地!” 此话一出,刚刚还有些阴阳的众人顿时被吓住了。 因为谁也没想到皇上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毕竟他们虽说胆子大,可是不代表他们乐意去辞官,更不代表他们乐意去死啊! 御史中丞被骂得狗血淋头,浑身抖得像筛子。 他们才恍然发觉,这小皇帝骨子里流的是他老爹铁血太上皇的血呀! 江源看着眼前的几人,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不过想到了刚刚父皇和母亲的话。 他甩甩明黄色龙袖看都没看这群跪在地上的大臣一眼,大步流星地向后宫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对着身后的贴身太监说道:“传朕的旨意!今晚让淑妃侍寝!” “不!把德妃也一起叫到乾清宫来!” “朕今天非得把那该死的军令状进度,狠狠地往前赶一赶不可!” 第一千一百九十四章 鸡鸣狗盗之事 三日的时间一晃而过。 这一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江澈和阿古兰换上了民间富商最爱穿的装束。 江澈穿着一身暗纹的深色绸缎长袍,阿古兰则更绝。 不仅换上了一身苏绣夹袄,还特意在发髻上插了两根分量十足的金簪。 除了他们两人,身边只跟了赵羽和十个暗卫。 江澈心里也清楚,山东的贪腐案只是个引子,砍了那几十个官员和宗亲。 震慑的是北方的官场,可真正撑起大夏赋税大头的,依旧是是江南! 虽说现在南北通畅,甚至于有了煤火车。 可有些事情是不能深究的,一旦深究,那么其中必有因果。 华元法案推行下去,这帮人绝对是损失最惨重的。 想要把大夏的钱袋子彻底捂严实,这江南的水,他必须得亲自蹚一蹚。 车轮滚滚,来到了海边。 又过了十几天的时间,江澈已经抵达了江南这边。 江澈坐在马车里晃悠了半晌,觉得骨头有点发酸。 便让赵羽把马车停在一处颇大的茶摊旁,准备喝口热茶歇歇脚。 不远处的一张桌子旁,正围着四五个流里流气的地痞。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此刻正揪着一个衣衫褴褛书生的领口。 胖子手里攥着一个灰扑扑的钱袋,扯着破锣嗓子在那嚷嚷。 “大家伙都来评评理!老子刚才在这喝茶,这穷酸书生贼眉鼠眼地凑过来,故意撞了老子一下。” “等老子回过神,腰里的钱袋就不见了!” “要不是老子手快,在这小子脚底下的草丛里把钱袋翻出来,今天这几两碎银子就算是打了水漂了!” 胖子一边说,一边用力晃了晃手里的钱袋。 书生憋得满脸通红,双手死死抓着胖子的手腕,拼命想要挣脱。 “你含血喷人!小生乃是读书人,岂会做这等鸡鸣狗盗之事!” “分明是你自己不小心掉的,小生只是恰好路过,你却强行诬赖于我!” “放你娘的屁!” 胖子猛地一脚踹在书生的小腿上,直接把书生踹得跪在地上。 “你个穷要饭的,连这碗一文钱的高碎茶你都喝不起,还敢说不是看上了老子的钱袋?” “你这种烂大街的穷酸书生老子见多了,表面上之乎者也,背地里专干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今天你要是不赔老子十两银子的精神损失费,老子就打断你的狗腿,把你扭送官府!” 这胖子逻辑严密得很,咬死了书生穷就有动机,咬死了钱袋在书生脚边找到叫人赃并获。 这摆明了就是仗着穷书生没钱没势,明目张胆的敲诈勒索。 茶摊上的客商和百姓三三两两地围在周围,眼里虽有同情,却硬是没一个敢上前阻拦。 江澈冷眼看着这一幕,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心里清楚,这种市井里的腌臜事历朝历代都少不了。 但既然今天让他碰上了,这胖子还敢打着勒索的旗号败坏大夏的治安,那就没理由不管。 江澈微微偏了偏头,给了站在一旁的赵羽一个眼神。 赵羽立刻会意,右手大拇指悄无声息地抵住了腰间长刀的护手。 可就在赵羽准备上前拿人的时候,茶摊最边缘的一张破桌子旁,突然站起了一个人。 “且慢动手。” 他几步走到人群中央,不卑不亢地对着胖子拱了拱手。 “这位壮士,你说这钱袋是你的,而且是这位兄台偷的,不知可有什么凭证?” 胖子一听这话,顿时就来气了。 “你他娘的算哪根葱?没看见这钱袋就在老子手里拿着吗?老子自己的东西,还要什么凭证!” “你小子跟这穷酸不会是一伙的吧?” 一顶同伙的帽子扣下来,换做普通人早就吓得缩回去了。 可那青衫年轻人却半点不慌,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壮士莫急。在下只是个过路的,与这位兄台素昧平生。” “只是刚才看壮士言之凿凿,在下却发现了几处说不通的破绽,如果不说出来,怕是辱没了壮士的名声。” “第一,这钱袋的封口处,系的是一个极其死板的水手结。” “这种结打起来费时,解开也费力,通常是常年在江河湖海上跑船的艄公为了防止钱袋落水散开才用的。” “而壮士你腰间绑那条褡裢的绳子,系的是个随手一扯就能解开的活扣。” “一个习惯打活扣的人,会在自己经常要拿取碎银子的钱袋上,费尽心思去打一个水手结吗?” 此言一出,大家定睛一看,果然如这年轻人所说。 胖子腰带上的结松松垮垮,跟钱袋上的死结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胖子也没想到这家伙的眼睛这么犀利,可他也不是吃干饭的,直接扯着嗓子狡辩。 “放屁!老子今天乐意打死结,你管得着吗!这算什么狗屁破绽!” 年轻人却并没有理会对方的狡辩,反而顺着他的话说道。 “好,就算绳结是壮士随手打的。那敢问壮士,你这钱袋里,装的究竟是几两碎银,还是多少枚铜钱?” 胖子心头一紧。 这钱袋压根就是那个挨打的书生掉的,他哪里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但他反应极快,颠了颠钱袋的重量。 听着里头沉闷的声音,硬着头皮喊道。 “这里头装的是二两散碎银子!老子自己装的还能不知道?” 年轻人转过头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的书生大声问道。 “这位兄台,这钱袋若是你的,里头装的是什么!” 书生被打得发懵,但也看出来这年轻人是在帮自己,连忙擦了把鼻血喊道。 “里头……里头是七十五枚当朝推行的华元!” “那是我变卖了祖传的砚台,准备去苏州投亲的盘缠!” 大夏推行华元后,新出的华元分量十足,碰撞的声音和散碎银子绝对不一样。 只要把钱袋解开倒出来一看,谁撒谎一目了然! 胖子看着周围百姓鄙夷的目光,一股恼羞成怒的邪火直冲脑门。 在这条道上混了这么久,居然被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当众下了面子,这要是传出去还怎么带兄弟? 第一千一百九十五章 圣旨是好,但不念 “小兔崽子,你他娘的找死!兄弟们,给我废了他!” 胖子也不管了,扔下手里半死不活的书生。 抡起砂锅大的拳头带着身后几个地痞恶狠狠地朝青衫年轻人扑了过去。 年轻人脑子好使,但很明显,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看着扑过来的壮汉,脚下本能地往后退,眼神里闪过慌乱。 江澈坐在桌旁,看到这一幕后,吩咐赵羽。 “打。” 赵羽等的就是这个字! 众人只觉得眼前猛地闪过一道黑影。 赵羽连腰间的佩刀都没拔,直接合身撞入地痞的阵型中。 “砰!” 一声闷响。 冲在最前面的胖子连赵羽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就觉得胸口仿佛被攻城锤砸中。 两百多斤的肥硕身躯直接离地,向后倒飞出一丈多远,砸碎了一张茶桌,躺在满地碎木茬子里狂吐酸水。 剩下三个地痞当场傻眼。 赵羽没有半点停顿,一个滑步欺身上前,扣住两个地痞的肩膀猛地向内一撞。 “咔嚓!” 两颗脑袋重重磕在一起,两个地痞瞬间翻着白眼软倒。 最后一个地痞吓得腿软,转身想跑,被赵羽一脚踹在膝窝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从赵羽出手到四个地痞倒地不起,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 赵羽面无表情地退回江澈身后。 江澈放下茶杯,目光这才落在那个青衫年轻人身上。 “小兄弟,临危不乱,这几句推理想必是在心里盘算许久了吧。有胆识。” 年轻人看着地上的地痞,再扫过赵羽那不显山不露水的架势,哪里不清楚自己遇上真贵人了。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摆,快步走到江澈桌前,深深作了一个长揖。 “多谢这位老爷出手相救。在下本以为今天少不了一顿皮肉之苦了。” 江澈上下打量他一眼,暗自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听你刚才说,也是要去苏州?” “在下姓林,单名一个晚字。确如老爷所听,在下乃是去苏州投亲的落第书生。” 林晚恭敬回话,眼神却极其隐蔽地掠过江澈手上的翡翠扳指和阿古兰头上的金簪,飞快盘算着这队人的底细。 江澈听到对方的话,心里顿时冷笑。 不过这林晚既然要去苏州,脑子又灵光,带在身边探路能省不少事。 “相逢即是有缘。既然林兄弟也要去苏州,不如就坐我家的马车同行吧。” “这一路上牛鬼蛇神不少,你一个读书人再遇上这种滚刀肉,可不一定次次都有人护着。” 林晚微微一愣,本能想婉拒,但余光瞥见赵羽,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江老爷赏光了。”林晚再次拱手应下。 至于那个被打的书生,拿回钱袋后对着江澈和林晚千恩万谢了一番,便迅速离开。 风波平息,车队重新上路。 林晚被安排在江澈马车的外厢。 这马车外面看着不显山不露水,角落里还固定着个小红泥火炉,正温着一壶极品龙井。 马车缓缓南下,车厢里暖意融融。 江澈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口:“林小兄弟既然是读书人,为何不留在金陵备战三年后的科举,反而要大老远跑去苏州投亲?” 林晚坐在火炉旁,心里对江老爷的身份又拔高了几个层级。 “江老爷有所不知。如今这朝堂之上,太上皇和当今圣上刚在山东掀了一场滔天的反贪风暴,连端王这等宗亲都被雷霆拿下了。” “这天下的大势变得太快,学生这种死读书的人,已经看不透朝廷的风向了。” “既然看不透,不如先去江南这等繁华地走走,长长见识,看看这新出的华元,到底能不能在那些江南巨贾的手里转得开。” 这番话看似自嘲,实则隐晦地点评了朝局,眼界极毒。 江澈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炬地钉在林晚脸上:“哦?听你的意思,这朝廷推行华元,在江南还有阻力不成?当今天子的圣旨,谁敢不从?”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的疑惑,心里却暗爽不已。 林晚叹了口气,摇头苦笑,“江老爷,您是做大买卖的,自然清楚商道里的弯弯绕绕。” “皇上的圣旨是好,可那也得看底下的人怎么念这段经啊!” “这江南的丝绸商、盐商,哪一个不是富可敌国?他们祖祖辈辈在地窖里屯了多少白银?” “官府来查,账面上全是华元,干干净净。” “可私底下,大宗交易全都是用白银甚至西洋人的金币在结算!” “这就叫阳奉阴违,硬生生架空了朝廷的国策!” 林晚越说越激动,丝毫没察觉到对面的江澈眼神中的变化。 虽然心中杀意翻腾,江澈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故意装出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 “林兄弟,这话可不敢乱讲!这要是传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死罪!” “难道那些江南官员都是瞎子,就任由这帮商人胡作非为?” 林晚见江澈这副反应,眼底闪过失望。 “江老爷,官员?这江南的官,有一大半都是那些盐商丝商拿白花花的银子喂出来的!” “大家都在同一口锅里捞饭吃,谁会犯傻去砸自己的饭碗?” 他就是因为看不惯这些江南士绅的做派。 在科考的策论里写了几句戳人肺管子的真话,才被主考官直接黜落。 江澈深深看了林晚一眼,“林兄弟,你说得很对。只要刀不落下,水就清不了。” “不过你放心。这天下,还没有谁的脖子能硬得过大夏的钢刀。” “这江南的水再深,也总有人能把它直接架在火上,烧个滚开!” 马车在官道上飞驰,扬起一路烟尘。 距离苏州城越来越近了。 半月时光,在马车的颠簸中悄然流逝。 当车队驶入从新建立的苏州城。 饶是江澈与阿古兰见惯了京城的巍峨壮丽,也不禁被眼前这人间天堂的景致吸引了片刻。 小桥流水,粉墙黛瓦。 吴侬软语的叫卖声伴随着河上乌篷船的欸乃声。 第一千一百九十六章 绸缎商人的宅院 这画卷的底色,似乎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明艳。 一行人寻了处临河的客栈住下。 稍作安顿后,江澈便带着几人来到了苏州最繁忙的货运码头。 刚一踏上码头的青石板路,江澈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码头上商船如织,人流如蚁,本该是商贩们扯着嗓子讨价还价、伙计们汗流浃背搬运货物的火热场面。 可眼下的情形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压抑。 许多穿着绫罗绸缎的商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并没有高谈阔论自家的丝绸或茶叶。 更奇怪的是,他们手里都攥着一沓沓崭新的大额华元票子,脸上却不见喜色。 阿古兰柳眉微蹙,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江澈,低声道。 “夫君,你看这些人的样子,像是来做生意的吗?倒更像是赌场里等着开牌的赌徒。” 一旁的林晚也看得直摇头。 他本就是江南人,对这里的门道比谁都清楚。 “江老爷,阿古兰夫人,此事大有蹊翘。” “按理说,华元推行,商贾往来本该更为便利。” “能让这群无利不起早的商人宁可耽误生意也要在此苦等,无非两种可能。” “要么是在等什么稀世珍宝,要么,就是在等一个能让他们手里的钱变得更值钱的机会。” 江澈一听这话,顿时就明白了这其中的道道。 说难听一点,这不就是洗钱吗? “去打听打听,看看这码头上到底在唱哪一出戏。” “是,主子。” 赵羽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混入了人群之中。 约莫一炷香后,赵羽回到了江澈身边,脸色有些阴沉。 “主子,打听清楚了。” “最近这苏州码头上,凭空冒出来一个兑换华元的黑市。” “黑市?”江澈眉毛一挑。 “正是。” 赵羽点头,“有人在暗中以低于官府牌价一成的价格,大量收购商人手中的华元票子。” “然后再以高出官府牌价一成的价格,将这些华元兑换成白银或足额铜钱。” “这一来一回,里外里就是两成的差价,简直是暴利!” 江澈面沉如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赵羽继续说道:“属下顺藤摸瓜,从几个商贩口中探听到,这个黑市的幕后主使,是苏州织造局的一位姓周的管事。” 织造局的官员,拿着朝廷拨发的华元公款,在黑市上低价兑换成白银,再用白银去采买丝绸。 多出来的差价,就顺理成章地进了他们自己的口袋。 这算盘,打得实在是太响了。 阿古兰冷笑一声,眼中的杀气毫不掩饰:“我算是明白了。这帮南方的蛀虫,比北方的那些贪官还要精明。他们不直接贪墨,而是利用朝廷的国策漏洞来给自己捞钱,真是好手段!” 江澈轻轻拍了拍阿古-兰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转向赵羽吩咐道:“继续盯着。我要知道这个周管事每天都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那些兑换来的银钱,最终又流向了何处。” “遵命。”赵羽领命而去。 当天夜里,三更时分,赵羽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江澈的房中。 “主子,都查清楚了。” “说。” “那个周管事行事极为规律,每隔三天,他都会在深夜赶着一辆不起眼的骡车,去一趟城外三十里处的钱家庄。” “每次去,车上都装着好几口沉重的大箱子。” 江澈眼神一凝:“钱家庄?庄园的主人是谁?” “庄园的主人名叫钱万贯,是苏州城里最大的绸缎商人之一。” 赵羽递上一份刚刚绘制的简易地图和人物关系图。 “更重要的一个身份是,他是现任苏州知府——钱学斌的小舅子。” “呵,知府的小舅子。” 江澈看着那张关系图,忍不住冷笑。 这些人还真是蛇鼠一窝啊! “传令下去,让暗卫做好准备。” “我要亲眼看看,这江南的父母官,和他那脑满肠肥的小舅子,究竟囤了多少能买下他们自己脑袋的民脂民膏!” ………… 夜,浓如墨染。 苏州城外的钱家庄园。 庄园外的一片密林里,江眉头紧锁。 “兰儿,你确定要一个人去?这庄园的底细我们还没摸清,太冒险了。” “不如让赵羽带几个暗卫先行探路。” 江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担忧。 一身黑色紧身夜行衣的阿古兰,将一头青丝利落地束在脑后。 闻言转过身,英姿飒爽的脸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夫君,你还不信我吗?” “赵羽他们目标太大,杀气太重,还没靠近围墙就会被发现。” “论潜行匿踪的功夫,他们可不如我。我只是进去看一眼,拿到证据就走,不会恋战的。” 江澈知道自己妻子的脾气,她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更何况,阿古兰的身手的确是所有人里最适合潜入的。 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松了口,从怀中取出一个竹哨递给她。 “好吧。但你必须答应我,一旦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发信号撤退。我们在外面随时准备接应你。” “放心。” 阿古兰接过竹哨,在他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等我的好消息。”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便如一只轻盈的夜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前方的黑暗之中。 赵羽带着十名暗卫如雕塑般侍立在江澈身后。 每个人的手都紧紧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浑身上下散发着冰冷的杀气。 江澈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庄园的方向。 …… 另一边,阿古兰的身影已经悄然出现在了钱家庄园高高的院墙之下。 她足尖在墙面上轻轻一点,落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一进入庄园,阿古兰立刻就察觉到了此处的不同寻常。 这庄园表面上看,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与江南寻常富商的宅邸并无二致。 但暗地里,却处处透着一股森严的杀机。 几乎每隔一刻钟,就有一队手持棍棒的护院,迈着整齐的步伐在院中巡逻。 “好一个绸缎商人的宅院,这戒备森严的程度,都快赶上金陵城的王府了。” 第一千一百九十七章 主子!请下令 阿古兰心中冷笑,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巡逻队的视线。 她记得赵羽白日里探查到的消息。 那个织造局的周管事每次来,都会直接赶着骡车去往后院。 阿古兰辨明方向,很快便摸到了庄园的后院区域。 而她的目光,很快便被一处角落里毫不起眼的柴房给吸引了。 这柴房破旧不堪,但门口却反常地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双手抱胸,如门神一般死死守在那里。 就在这时,一队巡逻的护院恰好经过。 与门口的守卫低声交谈了几句,似乎是在进行换岗。 就是现在! 趁着四人注意力分散的瞬间,阿古兰闪身潜入了柴房之中。 阿古兰的目光迅速扫过,很快便在墙角一堆凌乱的柴火下,发现了一块颜色与周围地砖略有不同的石板。 她走上前,用力一掀,一条通往地下的漆黑密道赫然出现在眼前。 阿古兰没有丝毫犹豫,顺着密道一路向下。 当她走到密道尽头,拨开厚重的帘布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几台造型奇特的巨大机器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日夜不停地高速运转着。 机器旁,几十个赤着上身的工匠正满头大汗地忙碌着,将一张张印制好的纸张从机器上取下,整齐地码放在一旁。 那些纸张上印着的,赫然是刚刚推行不久、面额一百的大夏华元! 虽然这些伪造的华元在纸张的质感和油墨的精细程度上。 与国库发行的真钞还有些许差距,但做工已经算得上是相当精良。 若是在夜间或者光线昏暗的地方进行交易,寻常百姓和商人根本无法分辨真伪! “好大的狗胆!” 阿古兰的眼中瞬间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他们用这些伪造的假华元。 去黑市上套取商人手中真正的华元票子,再转手兑换成白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了。 这是在伪造国币,是足以动摇整个大夏经济根基的滔天大罪! 强压下心中的杀意,阿古兰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将消息带出去。 可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脚下却不慎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 “咔哒。” 一声轻响,在这轰鸣的地下室里本不该如此清晰。 但偏偏就传入了离她最近的一个守卫耳中。 “谁!” 那守卫猛地回头,厉声喝道。 阿古兰暗道一声不好,身形瞬间暴起,便要向密道口冲去。 “有刺客!快抓住她!” 一声怒吼之下,地下室里所有的护院瞬间反应过来,十几个手持利刃的打手从四面八方将她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竟是那个满脸横肉,前几日在茶摊上碰瓷书生的胖子! “嘿嘿嘿……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胖子认出了阿古兰,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上次在茶摊有贵人护着你,算你运气好。今天落到了老子的地盘上,我看谁还能来救你!” 阿古兰看着这群凶神恶煞的亡命之徒,绝美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一群见不得光的臭虫,也配拦我的路?”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一条玄铁软鞭如灵蛇出洞,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声,猛地抽向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护院。 “啪!啪!” 两声脆响,那两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脸上便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当场昏死过去。 阿古兰得势不饶人,软鞭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漫天鞭影,三下五除二便又放倒了七八人。 剩下的护院被她这雷霆万钧的手段吓破了胆,一时间竟无人敢再上前。 就在阿古兰准备一鼓作气,直接杀出重围的时候。 “咻——!” …… 密林之中,江澈的脸色在听到哨声的瞬间,变得铁青。 “不好!兰儿暴露了!” 赵羽单膝跪地,沉声请命:“主子!请下令!” 江澈的眼中再无半分温情,只剩下彻骨的冰寒。 “动手。” “是!” 赵羽猛然起身,对着身后一挥手。 “杀进去!阻拦者,格杀勿论!” 随着赵羽的一声暴喝。 十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瞬间划破了钱家庄园死寂的夜空。 庄园外围的护院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示警,咽喉处便已多了一道血痕。 江澈走在队伍正中,可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帝王威严,却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庄园内,哨声凄厉。 那个曾在茶摊碰瓷的胖子此刻正指挥着几十名护院,还想要封锁后院。 “都给我顶住!谁要是退后半步,老子活剥了他!” 可下一刻,他的吼声戛然而止。 “砰”的一声巨响,后院厚重的木门被赵羽合身撞碎。 碎木飞溅中,赵羽如一头下山的猛虎,直扑胖子而去。 “又是你这阴魂不散的杂碎!” 胖子看清来人,眼眶欲裂,轮起大刀便砍。 赵羽冷哼一声,身形在空中诡异地一扭,避开刀锋的同时,右手如闪电般探出。 五指如钩,狠狠扣住了胖子的手腕。 紧接着,他借力使力,猛地一拽,随后一记势大力沉的横踢直接扫在胖子的腰间。 “咔嚓”一声闷响,胖子两百多斤的身躯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重重撞在假山上,发出一声惨叫。 刚想挣扎着爬起来往后门溜。 赵羽身形已至,鞘中长刀未曾出匣,直接以刀背重重拍在他的后脑勺上。 庄园里的战斗几乎是一边倒。 暗卫们的钢刀在火把的映照下,带起一簇簇温热的鲜血。 这些平素里横行乡里的地痞护院。 在正规暗卫面前,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撑过去,便已溃不成军。 江澈踏过满地残甲,径直走向那处柴房。 “主子,主母在下面!” 赵羽一脚踹开柴房的大板,露出黑漆漆的密道口。 此时,阿古兰已拎着软鞭,从密道中缓步走出。 她那身夜行衣染了些许血迹,发鬓略显凌乱,但眼神中的英气却愈发炽热。 见此一幕,江澈心中一疼,眼中也挂着担忧。 似乎是看到了江澈眼中的心疼,阿古兰连忙开口。 第一千一百九十八章 火烧阴秽 “放心吧,夫君,这不是我的血,再说了,你家娘子没你想的那么软弱。” 江澈闻言,这才点头:“那下面怎么样?发现了什么?” “夫君,你来得及时。” 阿古兰收起软鞭,指了指地下,“里面的东西,能让这江南翻了天。” 江澈微微点头,迈步走入密道。 他踏入地下室的那一刻,原本就被怒火填满的心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块万年寒冰,冷得彻骨。 十几台印刷机正因为缺少人操作而发出空转的嘎吱声。 地面上,堆积如山的伪造华元票子散乱一地。 江澈俯身捡起一张百元面额的假钞,用指腹轻轻摩挲。 “好手段啊。” “这纸张,这套印,若是流入坊间,老百姓手里的华元一夜之间就会变成废纸。” “他们这是要毁了我大夏的根基,是要饿死天下的百姓!” 林晚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他在看到那堆成小山的假币的时候,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这怎么可能?” 林晚颤声说道,“伪造国币,那是抄家灭族的重罪!这些商贾,怎敢如此疯狂?” 他转过头,看向江澈的背影,眼底深处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震悚。 “江老爷……您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在大半夜调动如此精锐的死士,能让这些亡命之徒在眨眼间灰飞烟灭……您绝对不是寻常富商。” 江澈并未回头,只是冷冷地下令。 “赵羽,把那两个畜生带进来。” 片刻后,被绳索五花大绑的周管事和钱万贯被丢在了这堆假币面前。 “两位,这工坊里的丝绸,成色不错啊。” 江澈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二人。 “饶命……老爷饶命!” 钱万贯此时哪还有半点豪商的气度,他裤裆湿了一大片,疯狂磕头。 “小人只是被逼无奈,这庄园是我的,可这生意……这生意小人做不了主啊!” “做不了主?” 江澈冷笑,“那是谁在做主?是那个织造局的周管事,还是他背后的苏州知府?” 周管事咬着牙,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你既然知道我是织造局的人,就该明白动了我的后果!” “我乃是皇差,你私闯民宅,滥杀无辜,苏州知府钱大人明日便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皇差?” 赵羽大步上前,从怀中摸出一枚雕刻着金色玄鸟的暗卫令,直接拍在周管事的脸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谁才是皇差!” 周管事看清那令牌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身为织造局的管事,他太清楚这枚令牌代表着什么。 那是凌驾于六部之上,直接听命于太上皇和皇帝的——暗卫核心令! 见令如见君。 “暗……暗卫……” 周管事瘫软在地,牙齿打着寒颤,“我说……我都说。这假币工坊,主使人是苏州织造局的总管,刘福大人。” “继续。”江澈面无表情。 “刘大人是知府钱学斌的心腹。” 周管事语速极快,生怕慢了一秒就会人头落地。 “这些假币印出来后,刘大人会借着织造局给朝廷采购丝绸的名义,将假币混入真钞中。” “丝农和商人看到是官府衙门的钱,根本不会起疑。” “而那些套取出来的真钞华元,则由钱万贯通过海运商路走私到西洋,换取火器和香料,再拉回来高价转卖……” 江澈闻言,眼中并没有多少愤怒,反而是一脸平静。 “这就是你们手段啊。” 这不仅是贪腐,这是在通敌卖国,是在利用大夏的信用来供养一群卖国贼! “刘福,钱学斌。” 江澈咀嚼着这两个名字,杀意已决,“赵羽。” “在!” “一把火,把这污秽之地烧了。” 江澈一脚踢翻旁边的油灯,“所有涉案的人员,全部押入暗卫在苏州的秘密据点,严加审讯。我要他们供出每一条走私路线,每一名牵连其中的官员!” “是!” 火苗瞬间席卷了那些油墨浸透的假币,炽热的火光映红了众人的脸。 江澈走到庄园的天井处,望着北方京城的方向,沉声道。 “赵羽,派最快的快马,连夜赶回金陵,通知江源。就说,江南的水,比山东还要浑!” “这层皮,我得一层一层地剥下来。” 处理完这一切,江澈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晚。 林晚此刻的神情极其复杂,既有对江澈身份的惶恐,又有一股读书人的愤懑。 “林书生。”江澈开口。 “学生……在。” 林晚躬身,腰比之前弯得更低。 “怎么,吓到了?”江澈看着他。 林晚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学生只是心寒。本以为江南是文气昌盛之地,没想到在这锦绣皮囊之下,竟然藏着如此烂到根子里的毒疮。” “江老爷——不,江大人。学生虽不知您究竟是哪位,但只要是为大夏拔毒,林晚愿随左右。” 江澈看着这个年轻人,心中微微一动。 对方似乎并没有认出自己,不过之前因为忙,所以并没有让赵羽打探对方的消息。 可现在看来,眼前的林晚似乎并不是像表面上的那么简单。 “好。” 江澈点头,伸手扶起林晚,“我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林晚也微微颔首,望向工坊的火光,喃喃道:“火烧阴秽,江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做?” “接下来的要做的,想必你已经猜到。”江澈眼中杀机闪过。 “查!” …… 一夜之后。 苏州府,织造局,法司,水路……所有的相关官员被连根拔起,一个不漏。 根据那些涉案人员的供述,江澈很快串联出了一张无比庞大的贪腐网。 商贾勾结,官员勾结,内外相通,包藏祸心。 很多原本江澈还在疑惑的地方,随着一一条条线索的逐渐汇总,很快便厘清了脉络。 “果然是钱学斌!” 江澈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罪证,看向身边的林晚,沉声道。 “林晚,接下来,我要见钱学斌。” “是!” 林晚躬身,领命而去。 江澈走到窗前,看向江南的晨光,眼神坚定。 第一千一百九十九章 大员派来的白手套 次日清晨,苏州城临河的客栈里还透着几分江南特有的寒气。 江澈的房门被轻轻叩响。 江澈刚刚起来没有一会,此刻听到有人过来,顿时有些惊讶。 “进。” 门被推开,正是之前的那个林晚。 阿古兰原本正坐在梳妆台前摆弄着那条玄铁软鞭。 见这对方一反常态,也不由的有些惊讶。 林晚却没有看阿古兰,而是径直走到江澈面前,跪了下去。 “江老爷!不过现在我应该叫您太上皇。” “学生有一事隐瞒多日,今日必须坦白!” 江澈虽然有些意外对方能猜出来自己的身份,不过并没有表露出来。 “说。” 若是这书生说错半个字,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忌日。 林晚深吸一口气,从贴身的怀里极其郑重地取出一块通体乌黑的腰牌。 那腰牌非金非玉,上面赫然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金色玄鸟。 这竟是玄鸟卫核心密探的腰牌! “太上皇明鉴,学生真名不叫林晚,而是林清!” 林清双手将腰牌举过头顶:“十年前,当今天子登基不久,察觉江南赋税有异,便秘密派遣学生充当玄鸟卫的暗桩,只身潜入江南,专门负责调查江南官场和商贾的动向。” “学生之所以一直是一副落魄书生的打扮,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好暗中搜集这帮蛀虫的谋逆证据。” 江澈听到这里,伸手接过那块玄鸟卫的腰牌。 仅仅只是一摸他就明白这是真的。 “好小子,倒是学会留后手了。” 他本以为江源在京城被那帮老臣掣肘。 对江南的局势两眼一抹黑,没想到这小子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开始往这深水潭里下钩子了。 作为父亲,看到儿子在帝王心术上有了这份深谋远虑。 江澈将腰牌扔回林清怀里,旋即问道:“既然潜伏了三年,跟本王说说,你在这江南的水底下,到底摸到了什么大鱼?” 林清把腰牌贴身收好,“回太上皇,昨夜那假币工坊,不过是这庞大深渊里的冰山一角。” “这三年来,学生以代写书信、核算账目的由头,混迹于各大商行和衙门的外围。” “苏州织造局、杭州盐运使司、扬州漕运衙门,大夏在江南最来钱的三个大衙门,从上到下,已经烂得连根清净骨头都找不出来了!” 林清咬着牙,继续和盘托出:“他们不仅贪,而且极度聪明。” “这些衙门之间早就暗中勾结,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利益网。” “织造局拿假币去民间换取真丝绸,盐运使司用假钞充当盐引的抵押金,漕运衙门更是丧心病狂,直接用假币去克扣几十万漕工的卖命钱!” “最后,那些真正的华元、白花花的官银,全被他们通过海商的渠道,走私到西洋人手里换成了杀人的火铳和享乐的奢侈品。” “就连学生在这里熬了整整三年,几次险些暴露丧命,也仅仅只是摸到了他们这张网的一些皮毛,根本触碰不到最核心的账册!” 听完这番骇人听闻的汇报。 江澈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阿古兰走上前,冷冷地看着林清:“你既然是源儿派来的密探,手里握着这么重要的线索,那为何昨夜不表明身份,非要等到今天早上才来坦白?” 面对阿古兰的质问,林清没有丝毫慌乱。 “因为学生不敢赌。” “江南的局势太复杂,学生这三年来见过了太多钦差大臣南下,最后不是被金银喂饱同流合污,就是不明不白地暴毙在秦淮河的花船上。” “学生不知太上皇亲临,只当你们是京城里派来的大员。” “直到昨夜……” “昨夜看到太上皇连审都不审,直接一把火烧了那座假币工坊,甚至连知府的小舅子都敢下死手。” “太上皇此番亲自下场,让学生看到了希望。” “学生愿将这三年所查到的一切人事脉络,尽数禀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江澈静静地听完,心里也明白。 其实换成是他,在没有完全确定对方情况的时候也绝对不会暴露身边。 不过林清提供的情报让江澈瞬间改变了原有的战略。 这帮人已经结成了铁板一块的利益共同体。 如果一一击破,很容易打草惊蛇,让他们提前转移资产,甚至引发江南的动荡。 要杀,就得把这帮人全聚在一起,一刀剁了他们所有的念想! ………… 与此同时,苏州知府衙门后堂。 现任苏州知府周文彬正闭目靠在太师椅上,手里不急不缓地盘着两颗核桃。 昨夜城外钱家庄园那冲天的火光,连苏州城的城墙都被映红了半边。 假币工坊被连锅端的消息,天还没亮就已经送到了他的案头。 “东翁,那可是咱们花了三年心血才建起来的印钞坊啊,机器、油墨、熟练的工匠,全没了!” 一旁的师爷急得满头大汗,活像热锅上的蚂蚁。 “手下的那些人,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咱们要不要立刻调集府兵,全城搜捕那帮狂徒?” 可话还没有落下,周文彬就开口呵斥。 “蠢货!” “动用府兵?你拿什么理由去搜?说咱们知府衙门暗中伪造大夏华元的工坊被人烧了?” “你是嫌咱们九族的脑袋在脖子上待得太安稳了吗!” 师爷被骂得浑身一哆嗦,赶紧压低声音:“那该如何是好?对方能在一炷香的时间内血洗钱家庄园,绝非寻常的江湖草莽啊。” 周文彬能在江南这片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坐稳知府的位子。 靠的就是这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性。 对方烧了工坊,却没有立刻将假币和人证扭送官府或者敲锣打鼓地声张,这说明什么? 说明对方大概率不是朝廷派来秉公办案的铁面御史,更不是为了什么大夏律法。 在周文彬的逻辑里,天底下就没有不吃腥的猫。 对方既然捏着这么大的把柄却隐忍不发,要么是想黑吃黑,独吞这条财路。 要么,就是京城里哪位不甘寂寞的王爷或是大员派来的白手套。 第一千两百章 赴宴 想借机在江南这块肥肉上切下最大的一块。 周文彬冷冷地问:“那边查出什么眉目了吗?” 师爷赶紧擦了把汗,递上一份密报:“查到了。打着的是北方富商江老爷的名头。此人出手极其阔绰,身边带着个极美的异族女子,最要命的是,他手下那十几个护卫,个个都是顶尖的好手。” “昨晚动手的时候,连兵刃都没拔,就把钱家庄园那几十个看家护院给废了。” “北方富商?身手顶尖的护卫?”周文彬冷笑连连。 这就对上了。 不管这江老爷是哪尊大佛的代理人,既然到了江南这三分地,就得守他周文彬的规矩。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这江南盘根错节的利益网,可不是靠几个武林高手就能撕破的。 若是这过江龙愿意合作,大家一起发财,分他两成利润也不是不行。 可若是他油盐不进,非要掀桌子…… 那就让他知道,江南的水底下,藏着的不仅是金银,还有能把龙都绞碎的铁网! “去,” 周文彬将手里的核桃随手扔在桌上:“以本府的名义,就说知府大人设宴款待四方商贾,共商丝绸大计,派人去给这位江老爷送一张最高规格的请帖。” “今晚,本府要在醉仙楼,亲自会会这条过江猛龙!” …… 半个时辰后,客栈内。 赵羽面无表情地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请帖,恭敬地递到江澈面前。 “主子,苏州知府周文彬派人送来的请帖,邀您今晚赴宴。” 江澈接过请帖,打开一看,只是一眼就忍不住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鸿门宴?” 江澈将请帖随意地扔在桌上,眼神中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这周文彬动作倒是快。” “本王正愁找不到借口把这帮人聚齐,他倒是自己把戏台子给搭好了。正合我意。” 阿古兰在一旁冷哼一声,擦拭着手里的软鞭:“这狗官既然敢设宴,必然是做好了两手准备。若是咱们不遂他的意,今晚这醉仙楼,怕是要变成杀人场。” “就凭江南这些酒囊饭袋养的府兵?” 江澈嗤笑,“赵羽!” “属下在!” 赵羽猛地挺直腰背。 “去,暗中调集方圆百里内所有的玄鸟暗卫。” “今晚在醉仙楼周围,给本王布下天罗地网。连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我倒要看看,这江南的地头蛇,到底长了几颗毒牙!” “遵旨!” 赵羽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江澈转头看向一旁待命的林清:“今晚你以本王随行账房的身份,跟着一起去。” “好好认认席上的那些人,看看有几个是你这三年名单上的常客。” “是!” 林清躬身领命,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三年了,他像个老鼠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 可是今天晚上,他就要跟着眼前的男人一起去掀翻这江南的棋盘! 华灯初上,苏州城最奢华的醉仙楼已经被整个包下。 楼外灯火通明,一排排身着劲装,腰间鼓鼓囊囊的衙役和护院将整个酒楼围得水泄不通。 外人若是稍微靠近半步,立刻就会被那凶神恶煞的眼神逼退。 江澈的马车在酒楼门口稳稳停下。 他今晚穿了一身极其名贵的暗紫色织金云缎长袍。 大拇指上戴着一枚通体翠绿的极品帝王绿扳指。 整个人往那一站,那种久居上位,富可敌国的气场便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阿古兰挽着他的手臂,一袭红色的西域流云裙。 虽然没有佩戴太多繁琐的首饰。 但那股子高贵冷艳的女王气势,压得门口迎客的管家连头都不敢抬。 林清则抱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低眉顺眼地跟在身后。 “哟,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江老爷了吧!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江澈刚踏入二楼的雅间,一个留着三绺长须,面容白净的中年官员便热情地迎了上来。 正是苏州知府周文彬。 雅间内的圆桌旁,已经坐了五六个大腹便便的江南巨贾。 这些人无一不是江南丝绸、盐业的大佬,此刻看到江澈进来。 虽然表面上都在拱手作揖。 江澈连看都没看那些商贾一眼,只是淡淡地朝周文彬敷衍地拱了拱手。 “周大人客气了。江某不过是个从北方来做点小本买卖的粗人,当不起知府大人如此大礼。” 说罢,江澈根本不顾什么主客尊卑的规矩。 径直走到正对大门的主位上,大刀阔斧地坐了下去。 阿古兰极其自然地坐在他身侧,林清则规规矩矩地站在江澈身后。 这一举动,让在座的所有商贾脸色都是一变。 在江南,除了知府大人,谁敢坐这个主位? 这过江龙也太狂妄了! 周文彬眼底闪过一丝阴翳,但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 他极其自然地在江澈对面的位置坐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江老爷快人快语。” 周文彬端起酒杯,假惺惺地敬了一杯。 “本府听闻江老爷财力雄厚,想在江南做丝绸生意。” “只是这江南的商道,水路错综复杂,若是没有个熟人指路,怕是容易翻船啊。” “周大人的好意,江某心领了。” 江澈靠在椅背上,转动着手上的扳指,似笑非笑地看着周文彬。 “不过江某做生意,向来不喜欢别人指路。我认准的道,就算是座山挡在前面,我也会把它直接炸平。” “狂妄!”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盐商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江老爷,别以为你在北方有点势力,就能在江南横行霸道!” “昨夜城外钱家庄的大火,咱们还没找你算账呢!” 周文彬没有阻止盐商的呵斥,因为他正需要有人来做这个黑脸,好逼江澈摊牌。 江澈瞥了那盐商一眼,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算账?好啊。” “江某昨夜偶然路过一处庄园,发现里面居然有人在印制大夏华元的假钞。” “这等诛九族的谋逆大罪,江某身为大夏子民,自然是路见不平,替天行道了。” 第一千两百零一章 给你机会别不中用 “怎么,听这位老板的意思,那假币工坊,是你家开的?” 此话一出,雅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这江老爷居然直接把事情捅破了,而且连遮羞布都懒得扯! 周文彬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放下酒杯,脸上的伪善彻底褪去,换上了一副枭雄的冷酷嘴脸。 “江老爷,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本府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周文彬的逻辑极其严密,条理清晰地开始逼宫。 “那工坊确实是本府联合江南商会共同出资建的。” “但江老爷,你可知我们为何要这么做?” “朝廷推行华元,剥夺了我们这些世世代代扎根江南的士绅商贾的命脉!” “北方那两位坐在龙椅上的人,上下嘴唇一碰,就要把我们祖辈积攒的白银全部吸走,凭什么?” 周文彬越说越激动,仿佛他才是那个替天行道的正义之士。 “我们这么做,不过是为了给江南的百姓和商贾留一条活路!” “江老爷,本府不知道你背后站着京城里的哪位贵人。” “但你要明白,强龙不压地头蛇。” “江南这块蛋糕,足够大。只要你愿意交出昨夜带走的账册和人,本府可以做主,江南每年丝绸出海的两成纯利,归你。” “大家和气生财,如何?” 威逼利诱,晓以利害。 周文彬这番话,换做任何一个贪婪的权贵,只怕都会立刻点头答应。 可惜,他今天对面的,是大夏这片江山的上一任主人。 江澈静静地听着周文彬那番慷慨激昂的强盗逻辑,突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和气生财?” “用伪造的大夏国币,去掠夺天下百姓的口粮,用走私换来的火器,去武装那些西洋蛮夷。” “然后你告诉我,这是为了留一条活路?” “你们这些喝着大夏血肉长大的蛀虫,也配提百姓二字!” 周文彬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此刻他就是再傻也明白,这江老爷根本不是为了求财,他就是来砸盘子的! 既然不是一路人,那就绝对不能留! “既然江老爷如此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本府不讲待客之道了。” 周文彬冷哼一声,身体猛地向后退去。 同时一把抓起桌上的白玉酒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酒杯四分五裂的清脆声响。 雅间周围的屏风瞬间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数十名的刀斧手涌了进来,将江澈三人团团包围。 这些刀斧手可不是外面那些普通的衙役。 他们眼神阴鸷,动作整齐划一,分明是经过军阵训练的死士! 周文彬退到刀斧手的重重保护之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依然端坐在椅子上的江澈。 “江老爷,本府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知道珍惜。” 周文彬语气森寒,“江南这片水,死一个北方来的富商,连个浪花都不会翻起来。” “明年的今天,本府会让人在秦淮河边给你烧点纸钱的。给我乱刀砍死!一个不留!” 面对这数十把闪烁着寒光的钢刀。 那几个江南巨贾早就吓得躲到了墙角,生怕溅一身血。 而处于包围中心的江澈,却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阿古兰则是冷笑一声,连站都懒得站起来,右手轻轻把玩着腰间的鞭柄。 看这些死士的眼神,就像在看一群跳梁小丑。 林清虽然呼吸急促,但他紧紧抱着账册,死死护在江澈身侧,没有退后半步。 “找死!” 最前面的几个刀斧手见这三人如此托大,顿时勃然大怒,抡起大刀就朝着江澈的头顶狠狠劈下。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 醉仙楼那坚固的雕花木窗连同半面墙壁,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漫天的木屑和灰尘中。 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瞬间撕裂了刀斧手的阵型! 那是赵羽! 他根本没有走正门,而是直接带着人从外面破墙而入! 只见赵羽双手握着那把未出鞘的长刀,直接撞进了最密集的人群中。 一连串的骨骼碎裂声让人头皮发麻。 冲在最前面的四五个刀斧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赵羽极其蛮横的冲撞力直接掀飞,重重地砸在天花板上。 那是早就潜伏在周围的玄鸟卫和暗卫! 单方面的屠杀,瞬间展开。 暗卫们的出手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的杀人技。 那些所谓的精锐死士,在暗卫面前简直就像刚学会走路的稚童,连一招都走不过。 “不可能!这不可能!” 周文彬看着眼前这如同砍瓜切菜般的单方面屠杀。 他引以为傲的底牌,居然在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就被摧毁得干干净净! “护驾!快护驾!拦住他们!” 周文彬吓得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想要往门口逃去。 “想走?” 赵羽冷哼一声,脚尖在桌子边缘猛地一点,越过重重人群,直接落在了周文彬的面前。 周文彬骇然失色,刚想拔出腰间的防身匕首。 赵羽的大手已经如铁钳般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直接将他整个人凌空提了起来。 “呃……呃……” 周文彬双脚悬空,拼命地踢打着,脸色因为窒息而憋成了紫红色,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赵羽像扔一条死狗一样。 直接将江南最有权势的苏州知府,重重地砸在江澈的脚下。 整个雅间,瞬间死寂。 只剩下那些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商贾,以及满地横七竖八的死士尸体。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甚至连江澈夹起第二口菜的时间都没用上。 江澈放下筷子,站起身,黑色的靴子直接踩在了周文彬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 “周大人,你刚才说,要给谁烧纸钱?” 周文彬被踩得五官扭曲,嘴里咳出一口鲜血,但他骨子里的那股狠劲还在。 “你……你敢袭击朝廷命官!你这是造反!我乃是当朝正四品知府,没有刑部和皇上的圣旨,你就算是有天大的背景,动了我,你也得死无葬身之地!” “大夏律法,绝不会放过你!” 第一千两百零二章 下官请求戴罪立功 到了这个时候,他依然坚信对方只是某个权贵,绝不敢真的杀一个封疆大吏。 因为杀了他,就等于公然挑衅大夏的皇权。 挑衅当今的皇帝和那位传说中杀神一般的太上皇! “大夏律法?皇上?” 江澈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缓缓移开脚,在周文彬极其惊惧的目光中,从怀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方由极品田黄石雕刻而成,底部篆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古朴大字,上方盘绕着五爪金龙的玉玺! 虽然不是传国玉玺,但那是大夏开国之初,江澈作为马上皇帝,用来号令天下兵马、掌管生杀大权的太上皇私人御宝! 啪! 江澈直接将这方代表着大夏最高皇权的玉玺,砸得他鼻梁骨瞬间粉碎,鲜血横流。 “睁开你的狗眼,给老子看清楚!” 江澈猛地俯下身,一把揪住周文彬的头发,将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拉到自己面前! “你跟老子谈大夏律法?老子当年提着刀在死人堆里杀出这片大夏江山的时候,你他娘的还不知道在哪个阴沟里玩泥巴!” “你问我凭什么?就凭这大夏的规矩,是老子定的!” “这天下的官,是老子封的!” 这一刻,哪怕是江澈也是愤怒无比。 压抑了许久的帝王霸气再也没有丝毫掩饰,犹如实质般的威压如同排山倒海般席卷了整个雅间。 “老子!就是天!” 这句话犹如一记千钧重锤,直接砸碎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太……太上皇……” 周文彬看着眼前那方沾着自己鲜血的玉玺。 看着那盘绕的五爪金龙,大脑里轰的一声,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北方富商敢如此嚣张。 为什么那支伪造国币的队伍会被瞬间覆灭。 为什么那些暗卫的手段如此恐怖! 因为他招惹的,根本不是什么过江猛龙。 他招惹的,是创造了这片海域、这片天空的真龙天子! 墙角那几个原本还想看江澈笑话的江南巨贾,此刻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太上皇饶命!太上皇饶命啊!” “我们都是被周文彬逼的!求太上皇开恩啊!” 林清站在一旁,看着这些往日里在江南呼风唤雨,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眼的大佬们。 此刻像狗一样在太上皇脚下摇尾乞怜。 他只觉得这三年来受尽的屈辱,在这一刻得到释放! 爽! 太他娘的爽了! 江澈冷眼看着这一地磕头虫,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赵羽!” “属下在!” “把这几个满身铜臭的废物,还有这个满嘴仁义道德的知府,全部打入死牢!” “传朕的手令,调集金陵京畿三大营和登州水师,立刻封锁江南所有水陆要道!” “通知江源,让他把内阁和刑部那帮老骨头全都给老子派过来!” 苏州知府衙门最深处的死牢。 此时此刻,这间原本用来关押江洋大盗的牢房。 已经被暗卫彻底接管。 江澈大刀阔斧地坐在牢房正中央的一张太师椅上。 而在他们正前方,昔日里在江南呼风唤雨的苏州知府周文彬。 周文彬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早就肿成了猪头。 可即便落到了这步田地。 周文彬的心里依然在疯狂地盘算着脱身之策。 江南是整个大夏的赋税重地,朝廷每年有一半的钱粮都要靠江南供给。 自己作为苏州知府,手里掌握着无数商贾的命脉和水路通关的批文。 如果江澈真的在这里杀了他,整个苏州的商道立刻就会瘫痪。 那些平时靠着他庇护的盐商、丝商绝对会借机闹事。 到时候大夏的国库就会面临断流的危险。 周文彬坚信,只要自己咬死不说出背后的主使。 江澈为了顾全大局,绝对不敢真的把他大卸八块。 法不责众,更何况他手里还捏着让江南运转的钥匙。 太上皇,您就算有天大的怒火,今天这事也得三思而后行…… 周文彬心里暗暗发狠。 他吐出一口血沫,声音嘶哑却带着几分底气。 “下官确实有罪,但江南的局势错综复杂,下官若是死了,这苏州府的几十万丝农立刻就会没了生计,那些西洋商船也会因为拿不到通关文书而堵塞港口。” “下官恳请太上皇,看在大夏国库的份上,让下官戴罪立功。” 周文彬这番话说得极其巧妙,不仅陈述了利害关系。 还隐晦地用江南的稳定来要挟江澈。 在他看来,这是一个成熟帝王必须权衡的利弊。 可惜,他根本不了解他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江澈静静地听着周文彬的诡辩,连姿势都没有换一下。 “说完了?” “你是不是觉得,这大夏的江山缺了你这个贪官就转不动了?” “你是不是觉得,拿江南的赋税来要挟朕,我就会投鼠忌器,放你一条生路?” 周文彬心头猛地一跳,那股泰然自若的底气突然有了些许动摇。 江澈冷笑一声,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 “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大夏的新学堂每年培养出多少寒门学子?” “他们做梦都想顶替你们这些尸位素餐的蛀虫。” “你死了,明天就会有更懂算账、更懂水利的人坐在知府的位子上。” “至于那些商贾敢闹事?” 江澈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谁敢因为你被抓而停工罢市,朕就派登州水师的铁甲舰封锁他的码头,抄没他的家产,诛他的九族!” “大夏的江山是打出来的,不是跟你们这些奸商贪官妥协出来的!” 周文彬听到这番铁血言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引以为傲的护身符,在江澈这种绝对的武力和杀伐决断面前,简直就像一张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赵羽。” 江澈懒得再跟这种蠢货废话,微微偏过头。 “这狗官既然觉得自己骨头硬,那你就让他尝尝暗卫的手段。” “记住,别让他死得太痛快,一寸一寸地捏碎他的骨头。” 第一千两百零三章 就怕你不来 “属下遵旨。” 赵羽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从腰间解下一个黑色的皮制卷轴。 卷轴在半空中展开,里面密密麻麻地插着数十把造型奇特的刀具和铁签。 赵羽随手抽出一把只有拇指长短的弯刀。 他在手里掂了掂,走到周文彬面前。 “周大人,这是暗卫专门用来剔骨的柳叶刀。” 赵羽的声音里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介绍一件普通的农具。 “这刀极薄,能顺着你的指甲缝切进去。” “一点一点把你的指甲和皮肉分离,然后顺着指骨一路往上剥。” “整个过程你不会流太多血,也不会马上死,但那种连着神经的痛楚,能让你三天三夜都保持清醒。” 赵羽说着,一把捏住了周文彬沾满血迹的右手。 将那冰冷的刀锋轻轻抵在了他的大拇指指甲缝处。 “不要!别碰我!” 周文彬看着刀刃。 那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他只是个养尊处优的文官,平时连切菜破点皮都要叫大夫,哪里见识过这种惨绝人寰的阵仗。 他原以为暗卫顶多就是拿鞭子抽他几下。 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就是这种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活体剥皮! “我招!我全招!太上皇饶命!” 周文彬像杀猪一样疯狂地嚎叫起来。 一股骚臭的黄色液体顺着他的裤腿滴落在了牢房的地砖上。 他居然被生生吓尿了。 “这骨头,比想象中的还要软啊。” 阿古兰满脸嫌弃地捂住鼻子,往后退了两步。 赵羽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江澈。 江澈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问。 “说。” “那假币工坊真正的幕后主使是谁?你们套出来的真华元和白银,究竟流向了哪里?” 周文彬此刻哪里还敢有半点隐瞒,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是织造局……是织造局的总管刘福!” 周文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假币工坊的机器和油墨,全是他利用给皇家采办的名义从西洋人手里弄来的。” “下官……下官不过是收了他每年十万华元的好处费,利用知府衙门的职权帮他在地方上遮掩耳目,提供场地罢了!” 江澈眉头微皱:“织造局总管?那个专门负责给皇家采办丝绸瓷器的内务府太监?” “正是他!” 周文彬拼命地撇清自己的责任。 “太上皇明鉴啊,刘福身为皇家的家奴,手里握着内务府的采办大权,在江南这地界上简直就是横着走。他仗着这层身份,不仅造假币,还明目张胆地走私!” “不仅如此。” 周文彬似乎想起了什么更加可怕的事情,连声音都压低了几分。 “太上皇,刘福虽然权势滔天,但他充其量也只是个贪财的太监。他背后……他背后还有人!” 江澈眼神一凛,身体微微前倾:“是谁?” “下官真的不知道那人的真实身份。” 周文彬哭丧着脸,疯狂摇头:“下官只知道,那个大人物在江南盘踞了十几年,黑白两道通吃,手眼通天。刘福弄来的那些钱财和物资,最终都要交到那个人手里。” “下官这种级别,连见那个大人物一面的资格都没有,只配在最外围干些打杂跑腿的脏活啊!” 江澈死死盯着周文彬的眼睛。 一个人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是很难编造出这种天衣无缝的谎言的。 周文彬说的,应该是实话。 织造局总管刘福。 还有一个隐藏在更深处的大人物。 江澈站起身,眼中的杀意已经凝结成实质。 这江南的水,还真是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连皇家的家奴都敢骑在百姓的头上拉屎,甚至还敢勾结地方巨头兴风作浪。 “把这狗官继续关着,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靠近。” 江澈转头对着赵羽吩咐道,“集结所有人马,天亮之后,随我去一趟织造局。我倒要看看,这个家奴到底长了几个胆子!” 次日清晨。 江南的薄雾如同轻纱般笼罩着整个苏州城。 青石板路上的露水还未干透,街边的早点摊子刚刚升起袅袅炊烟。 但在苏州城最繁华的地段,占地数十亩,修建得比知府衙门还要气派的织造局外。 两尊巨大的汉白玉石狮子镇守在朱红色的大门两侧。 门匾上内务府江南织造局。 此时的织造局后院,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奢靡景象。 织造局总管刘福正半躺在一张由整块极品紫檀木雕刻而成的躺椅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用冰蚕丝织就、价值千金的薄衫。 手里把玩着一对晶莹剔透的极品羊脂玉核桃。 旁边的小红泥火炉上,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上等的雨前龙井。 四个身段妖娆、面容姣好的江南瘦马分立两侧。 刘福微微眯着眼睛。 听着不远处戏台子上咿咿呀呀的昆曲,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昨夜知府衙门那边传来的消息他已经听说了。 钱家庄的假币工坊被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连周文彬那个知府都被一帮不明身份的人给拿下了。 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刘福确实吓出了一身冷汗。 但经过一夜的盘算,他不仅不怕了,反而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他心里极其笃定,周文彬是个软骨头,肯定会把自己供出来。 但那又怎样? 他刘福可不是外放的地方官,他是内务府的人,是皇上的家奴! 这织造局代表的可是皇家的颜面和体统。 大夏律法写得清清楚楚,织造局直达天听,任何人不得干涉织造局的内部事务。 就算是当朝首辅张居正来了,没有皇上的圣旨,也绝不敢动他刘福一根寒毛! 那帮查抄工坊的人不管是什么背景。 只要敢来织造局撒野,那就是公然打皇家的脸,等同于谋逆! 到时候自己只要把事情往内务府一报。 正好借皇上的手把这帮不长眼的过江龙给除掉,顺便把假币案的黑锅全扣在死无对证的周文彬头上。 一石二鸟,简直完美。 “不是不来,而是就怕你不来!” 刘福此刻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等着对方的到来。 第一千二百零四章 知不知道这是死罪 刘福心里想着,可他却是不知道,此刻的外面已经被人围住了。 就在他琢磨等这个事情结束,回京城避避风头的时候。 “轰!” 一声巨响从外面传来。 “啊!” 伺候刘福的那几个江南瘦马吓得花容失色。 刘福猛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由于起得太急,手里的羊脂玉核桃直接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也不亏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此刻见人来了,不仅没有慌张,反而是一脸的怒容。 “你们好大的狗胆!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内务府江南织造局!” “咱家是替皇上办差的钦差!你们敢带兵擅闯织造局,是想造反吗!” 这个帽子一扣,要是换做其他人,怕是早就哑火了。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跪地求饶,而是一只在眼前极速放大的黑色军靴。 “就是你这种奴才,在外面败坏皇上的名头!” 赵羽根本懒得听他这套恶心人的官腔,一脚重重踹在刘福那圆滚滚的肚子上! “砰!” 刘福直接被踹飞了出去。 “呕……” 刘福捂着肚子蜷缩在地,嘴里连带着早饭和血水一起疯狂地呕吐出来。 “你……你们……反了……彻底反了……” “反了?” 江澈穿着一身漆黑的织金锦袍,在阿古兰和林清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刘福强忍着剧痛抬起头,看着江澈的面容,虽然熟悉,可却一时间也没有想起来。 “你……是谁!” “你敢动内务府的人,你知不知道这是死罪!” 江澈根本没有回答他这个愚蠢的问题。 他缓缓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直接丢在了对方的身上。 “你要去圣上面前告状?好啊。”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然后你再去金陵城的乾清宫,问问现在的皇帝,他老子在这里杀一个吃里扒外的狗奴才,算不算造反!” 刘福的瞳孔剧烈收缩,所有的底气,在这一刻被这三个字碾压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周文彬为什么会栽得那么快了。 “奴才……奴才罪该万死!叩见太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福连滚带爬地翻过身,甚至顾不上肚子上的剧痛,把头重重地磕在碎裂的青石板上。 “拿下。” 江澈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直起身冷冷地下令。 “把这织造局里里外外翻个底朝天,我要看看,这狗奴才到底在这江南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伴随着暗卫的出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 一箱箱的现银,一匣匣的珠宝首饰被源源不断地从各个房间里搬出来,堆积在后院的空地上。 可是江澈看着这一幕,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不是说太多,而是太少了。 这点钱,对于一个掌控江南丝绸采办,还参与了假币案的织造局总管来说,太少了。 他转头看向了被两名暗卫看管的刘福。 果然,对方此刻虽然慌张,但是并没有了刚开始的恐惧。 不过对方看到江澈看过来,连忙换了脸色,再次露出惊恐。 别人不知道,他心里门清。 这些外露的财宝不过是他用来掩人耳目的零头。 真正要命的东西,全被他藏在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那个机关是由江南最顶级的墨家传人设计,就算把这织造局拆成平地。 只要不知道开启的方法,也绝不可能被发现。 只要账本和那些信件不曝光,他顶多就是一个贪污受贿的罪名。 到时候咬死不承认假币案,就有人会保住他的命! 就在刘福心中暗存侥幸之时,一直默默跟在江澈身后的林清站了出来。 “太上皇,容学生去这狗贼的书房探一探。” 林清躬身请命:“学生在江南潜伏这三年,虽然没能摸清这帮蛀虫的核心机密,但为了保命,对这江南各种精巧的机关暗道倒是颇有研究。” 江澈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去吧,仔细些。” 林清快步走进刘福那间大气豪华的书房。 他没有去翻看抽屉和暗格,暗卫刚才已经搜过了。 刘福是个怕死又多疑的人,最机密的东西一定会放在自己随时能看得到的地方。 想到这里,他看着那张大气巍峨的紫檀木书桌,最后停留在书桌后面一面墙的博古架上。 林清走到博古架前,目光锐利地扫着一件件古董。 突然,他的眼神落在了一个极其不起眼的青花瓷瓶上,这个瓷瓶摆放的位置极其低,而且还带有一层灰尘,和周围其他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古董完全不一样。 最重要的是,这个瓷瓶底部边缘带有一圈极其极微细的摩擦痕迹,看来经常有人转动。 林清手一动,没有直接用手去接那个青花瓷瓶,而是顺着摩擦痕迹向左用力一转,然后猛力的往下一按。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机括弹射声在书房响起。 门外院子里听到机括声的刘福浑身一颤。 “找到了!” 林清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 江澈和阿古兰立刻大步走入书房,顺着密道走了下去。 密室的空间极大,四周的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将整个密室照得亮如白昼。 赵羽上前,一刀劈开其中一个铁皮柜的铜锁。 柜门打开,里面装满了厚厚的账册,以及一叠叠用火漆封好的信件。 江澈随手抽出一本账册和几封拆开的信件,借着夜明珠的光芒翻看起来。 起初,江澈的表情还算平静。 但随着他目光的移动,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脸上的寒霜也越来越重。 “好!好得很!” 阿古兰察觉到江澈情绪的失控,连忙走上前:“夫君,上面写了什么?能让你动这么大的肝火。” 江澈将账册狠狠地砸在铁皮柜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你自己看。” 阿古兰拿起账册,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只看了几眼,她那绝美的脸庞也瞬间被愤怒扭曲。 “这群畜生!” 阿古兰怒骂出声。 林清从未见过这对经历过无数尸山血海的帝王夫妇如此失态。 究竟是什么样的罪证,能让他们如此愤怒? 第一千二百零五章 猪油蒙了心 江澈猛地睁开眼,直接来到院子里瘫软在地的刘福面前。 “砰!” 江澈毫不留情地一脚踩在刘福的脑袋上,将他的脸死死地碾在青石板的碎渣里。 “走私丝绸和瓷器?私造假币?” “你刘福要是只干了这些为了捞钱的勾当,我顶多敬你是个贪得无厌的宦官枭雄,赐你个凌迟处死。”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用大夏百姓辛辛苦苦织出来的丝绸,去跟西洋人换火枪和弹药!” “更不该把这些能杀人的火器,转手卖给东南沿海的那些海盗倭寇!” 大夏的海军将士们,此刻正冒着狂风巨浪,在东南沿海上与那些杀人如麻的海盗拼死搏杀。 每一天都有无数大夏的好男儿为了保护沿海百姓的平安而血染大海。 而这个身披大夏官服的太监总管,竟然在背后给那些海盗提供西洋最先进的火器弹药! 这已经不是贪腐了,这是在吃人血馒头! 这是在拿大夏将士的命,去换取他刘福地窖里的那些金砖! 江澈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为了私利而出卖国家、出卖同袍的畜生。 想当年,他带着那帮老兄弟在马背上打天下,多少次九死一生,才赶跑了那些外敌,还了大夏一个太平。 如今刚刚平定了外藩,甚至于西方的许多国家已经俯首称臣。 为了保证夏国的安定,江澈甚至于还让那些驻扎在外邦的人三年一换。 可这些躲在安乐窝里的蛆虫,竟然敢为了几两碎银子,主动给敌人递刀子! “太上皇……饶命……” 刘福在江澈的脚下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哀求。 “奴才只是想多赚点差价,奴才猪油蒙了心啊……” “猪油蒙了心?” 江澈怒极反笑,眼中杀机沸腾:“赵羽!” “属下在!” 赵羽大声应诺,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同样是被气得怒火中烧。 “把这狗奴才的四肢给我一点一点敲碎,用盐水吊着他的命。” “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他建立的这套卖国网络,是怎么被朕连根拔起的!” 处理完刘福,江澈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转身重新走回书房,坐在那张原本属于刘福的紫檀木大椅上。 他将从密室里拿出来的那本账册再次摊开。 刚才因为军火走私的事情气得怒火攻心,他还没来得及看账册后面的内容。 林清和赵羽恭敬地站在书桌两侧,大气都不敢出。 “林清,你来看看这个。” 江澈将账册放到书桌旁边。 林清凑近一看,眼光扫过翻转的纸页,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下半部分竟是一个详细的贿赂名单! 上面写的,竟然是刘福为了打通各个关节掩护走私网络,给江南各级官员的时间、地点以及金额。 苏州知府周文彬每年十万华元,加冰敬炭敬。 杭州盐运使司副使王大海每年十五万华元。 扬州漕运总督衙门参将李成每年二十万华元,江南道御史…… 从正三品的大员到七品的主事,从管盐铁的到管漕运的,还有专门纠察百官的御史台,全部都列满了名单。 这些人,在江南官场绝对是跺一跺地就能震三震的实权派。 据账册粗略统计,这些人每年从刘福手里拿的好处,加起来竟然有一百万华元啊! “这些人,满嘴的天下苍生,一肚子的男盗女娼。” “赵羽听令!”江澈厉声大喝。 “属下在!” “立刻调集江南道所有潜伏的暗卫,拿朕的手书,去金陵三大营调一万精锐铁骑,封锁江南所有主要城池的城门和水路要道!” “有敢反抗者,就地格杀!有敢通风报信者,同罪论处!有敢聚众闹事为他们喊冤的士绅,一律按谋逆罪抄家灭族!” “遵旨!” 赵羽霍然起身,领着那份滴血的名单,带着冲天的杀气大步冲出书房。 当天中午,扬州漕运总督衙门。 参将李成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正堂上,端着架子审理着一桩漕工闹事的案子。 他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嘴里正呵斥着底下跪着的穷苦漕工不识抬举。 话音未落,几十名身披黑色重甲的暗卫直接撞碎了衙门的大门,如狼似虎地冲上了大堂。 “大胆!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漕运衙门!” 李成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怒喝。 回应他的,是暗卫冰冷的刀背。 一名暗卫首领跃上大案,毫不留情地一脚踹翻了李成,将他头顶的乌纱帽直接打飞。 “太上皇有旨,漕运参将李成,勾结走私,贪赃枉法,立刻拿下,打入死牢!” 暗卫首领举起那枚代表最高皇权的玉牌,厉声宣布。 在李成杀猪般的嚎叫声中,两名暗卫像拖死狗一样,直接将这位不可一世的参将从大堂上拖了出去。 两旁的衙役吓得面无人色,连握水火棍的手都在发抖,根本不敢上前阻拦。 同样的一幕,几乎在同一时间,在杭州盐运使司、在江南道御史台、在苏州府的各个角落上演。 那些前一刻还在青楼酒肆里左拥右抱、纸醉金迷的贪官污吏。 下一刻就被破门而入的暗卫直接从被窝里揪出来,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被冰冷的铁链锁上了脖子。 江澈的命令就是不讲道理的暴力碾压。 仅仅不到半天的时间,账册上名单里的大员,无一漏网,全部被秘密押解到了暗卫在江南的死牢之中。 整个江南官场风声鹤唳,那些没有在名单上的官员也是人人自危,大门紧闭。 连平时最喜欢举办的诗会酒局都瞬间销声匿迹。 不过这个时候,之前江澈的那些麒麟科举,就显现出来了自己的好处。 那些人本就有大胸怀,大智慧的人,根本不用适应,直接按照批次上位,直接都是成团过来。 至于那些人能不能安定,有江澈在,那些人谁干不安分? 民心也是肉长的,谁都清楚,江澈是对他们好,自然不会反驳江澈委任下来的官员。 而此刻的苏州织造局的书房内。 江澈听着暗卫不断传回来的抓捕捷报,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第一千二百零六章 下一站,杭州 抓这些贪官,不过是拔掉大树上的一些毒蘑菇,真正的根,还没有挖出来。 他再次看向桌上那些从西洋人那里截获的信件。 虽然信件上用的是西洋文字,但江澈随军的暗卫里不乏精通西洋语的翻译。 经过翻译,这些信件的内容逐渐清晰起来。 西洋商人的线索,最终全都指向了一个地方——杭州。 杭州,不仅是东南沿海最大的通商港口,更是海盗走私活动最猖獗的集散地。 信件里多次提到,刘福提供的那些火枪和弹药,都是在杭州的某个秘密码头进行交接,然后再由特定的船只运往外海。 更重要的是,周文彬昨晚提到的那个盘踞江南多年的大人物,在这些信件中也隐隐有了些许轮廓。 西洋商人在信中尊称那个人为江南的海神,显然是在暗示此人掌控着整个东南沿海的命脉。 “夫君,我们接下来去哪?” 阿古兰看着江澈盯着杭州的地图沉思,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帮吃里扒外的畜生既然敢把火器卖给海盗打我们大夏的将士,我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亲手用鞭子把他们的肉一块块抽下来喂狗!” 江澈眼中寒芒一闪,修长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杭州的位置。 “下一站,杭州。” “那个所谓的大人物,必然藏在杭州。不仅要斩断这根走私军火的链条,还要把这个江南的海神连根拔起,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翻云覆雨!” 江澈转头看向林清:“林清,你立刻电报传书给新金陵那边。” “告诉那小子,江南的官场已经被老子清洗了一大半,到处都是职位空缺。” “让他赶紧把内阁和吏部那帮老骨头动员起来,选拔一批真正干实事的新官员南下接管。” “另外,让他给登州水师下密旨,即刻起,水师主力南下,秘密封锁杭州湾外海的所有航道!” “是!” 林清激动地领命退下。 ………… 远在美洲的新金陵城,皇宫乾清宫内。 正在御书房里苦逼地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同时还要为了那份造人军令状而喝着十全大补汤的年轻皇帝江源。 接到了林清通过暗卫渠道传来的加急密信。 看完密信上的内容,一口大补汤差点没直接喷出来。 好家伙,父皇这是去江南休养,还是去江南抄家灭门啊! 江源心里一阵骇然。 他看着信上那长长一串被拿下的江南大员名单,震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不过震惊归震惊,江源的心里却涌起一股敬佩。 他这几年在朝堂上推行新政,处处受到江南士绅势力的掣肘,每次想动一动这些毒瘤,朝堂上那帮老臣就引经据典地跟他哭诉江南不可乱。 现在好了,父皇根本不跟他们讲什么大局为重,直接掀翻了桌子,用最残暴的物理手段帮他把江南这块铁板砸得稀巴烂! “痛快!简直太痛快了!” 江源猛地站起身,将手里的御笔一扔:“来人!传内阁首辅张居正,传吏部尚书,立刻滚来御书房见朕!” “还有,传旨兵部,八百里加急通知登州水师,铁甲舰全速南下!” “父皇要在杭州干一场大的,做儿子的,怎么能不给他老人家准备好刀!” ……… 半个月后,官道尽头。 杭州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如果说苏州是小家碧玉般的精致与富庶,那杭州便是雍容华贵,气吞四海的大家闺秀。 作为大夏东南沿海最大的通商口岸,这里的繁华程度远超苏州。 码头上樯橹林立。 数以百计的商船几乎将整个港口挤得水泄不通。 江澈一行人寻了一家能俯瞰整个码头的酒楼住下。 凭栏远眺,林清的脸色却并不好看。 他指着不远处几艘体型巨大的西洋大船沉声道。 “太上皇,您看那些船。” “他们打着与大夏通商的旗号,往来于此,名义上是用西洋的玻璃、钟表换取我们的丝绸、瓷器。” “但据学生这几年暗中观察,这些船十次里倒有八次,真正交易的货物根本不会在官府的关口报备。” “他们卸下的,是杀人的火枪与弹药,运走的,是我大夏的民脂民膏!” 其实不用对方说,江澈也能猜出来这些船是用来干什么的,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些人居然连掩饰都不掩饰了。 要知道现在整个电报可是布设到了全国各地。 不过从侧面看出,这些人是真的铁板一块啊。 “登州的海军就在外海游弋,他们也敢如此猖狂,看来是有人给他们开了方便之门啊。” “简直是把国门当成了他们自家的后院。杭州府的官员,怕是早就被喂饱了。” 江澈此刻心里有些怒火,这里他才刚刚平叛没多久,没想到这些人就不能在等个几年。 不到几个月的就忍不住了。 可是就在江澈准备再次开口的时候,赵羽高大的身影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主子,有重要线索!” “说。” “属下派出去的暗卫,刚刚从杭州最大的一个地下黑市里截获了一条消息。” “明晚子时,在杭州湾外三十里处的一座名为黑礁岛的荒岛上,将会有一场海盗的盛宴!” “海盗盛宴?” 阿古兰来了兴趣。 “正是。” 赵羽点头:“东南沿海势力最大的三股海盗——黑鲨帮、怒蛟帮和鬼头帮的头目,都会亲自到场。” “同时,与他们暗中勾结的一些江南官员也会出席。” “他们将在那里进行一年一度的分赃大会,将过去一年里走私、劫掠所得的财物和军火进行分配。” 江澈闻言,眼中寒光一闪。 他正愁着如何将这些藏在水下的鱼一条条钓出来,没想到他们自己倒是主动聚在了一张网里。 “好一个分赃大会。” “既然他们想开大会,那咱们就去凑个热闹,给他们送上一份大礼!” 众人闻言,顿时露出了兴奋的神色,毕竟这可是将这些人一网打尽的好机会啊! 第一千二百零七章 明月楼 次日夜里,月黑风高。 杭州城外一处僻静的渔港,几艘毫不起眼的渔船悄然驶出港口,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船舱内,阿古兰正气鼓鼓地瞪着江澈,手里把玩着她的玄铁软鞭。 “夫君,你当真不让我去?那些海盗倭寇,最是凶残,多我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你把我一个人留在杭州,算什么意思?” 江澈看着她,态度十分的坚决:“兰儿,听话。这次不一样。” “那是在海上的一座孤岛,环境我们完全不熟悉,对方手里有多少西洋火器也是未知数。我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我……” “这是命令。” “你在城中等我,有林清和部分暗卫护着你,我才放心。等我把那些杂碎的脑袋提回来给你当球踢。” 阿古兰看着江澈眼中那不容动摇的神色,知道再怎么央求也无用,只得撅着嘴,有些不甘心地应了一声。 “那你自己千万要小心。” 其实她本来还想着大不了自己偷偷跟着去,但是江澈却对她身边的几个暗卫下达了命令。 一定要看好自己,不然的话,就逐出暗卫。 这让阿古兰有心想去,但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待在了这里。 渔船在波涛中穿行,一个时辰后,一座黑黢黢的岛屿轮廓出现在前方。 江澈带着赵羽和二十名的暗卫,乘坐小船,从一处险峻的峭壁下悄然登陆。 顺着崎岖的山路摸到岛屿的另一侧。 一片火光冲天的景象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岛屿中央的一片巨大空地上,燃着数个巨大的篝火堆,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 十几个气息剽悍、满脸横肉的海盗头目,正围坐在一张由船板临时拼凑成的长桌旁。 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放声狂笑。 在他们面前,一箱箱打开的珠宝和码放整齐的华元票子堆积如山。 更引人注目的,是旁边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数十箱军火。 而在这些海盗头目之中,赫然还坐着几个身穿大夏官服的官员。 在这里,他们早已没了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模样,甚至笑出的声音比海盗还要张狂。 “来!王通判!我敬您一杯!”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海盗头目举起酒碗,对着其中一个穿着五品官服的中年胖子喊道。 “要不是您在杭州府里帮忙疏通关系,我们这批货,哪能这么顺利地上岸!” 那被称为王通判的胖子,正是杭州府的二把手! “哪里哪里,张大当家的客气了!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有财大家一起发嘛!” “只要有各位当家的在海上给咱们挣来银子,这杭州湾的航道,本官保它畅通无阻!” “说得好!有王大人这句话,我们明年就干一票更大的!” “干杯!” 就在这群人声鼎沸,气氛达到高潮之时。 站在山坡阴影处的江澈,缓缓抬起了手,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杀!” 一声令下,二十道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扑向了那片灯火通明的空地! “噗嗤!” 守在外围的几个海盗哨兵,虽然悍勇,可是跟暗卫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敌袭!有敌袭!” “他妈的!是哪里来的官兵!” 海盗们本就喝得酩酊大醉,瞬间便乱作一团。 那几个官员瞬间吓得魂飞魄散,酒意全无。 他们连滚带爬地扔下酒杯,提着官袍的下摆,就想往旁边的树林里逃去。 “想跑?” 一声冷哼,赵羽,后发先至,瞬间拦在了他们面前。 那位王通判看着眼前这个煞神,吓得两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嘴里还在色厉内荏地大喊。 “大胆!本官乃是朝廷五品通判!你们敢袭击朝廷命官,这是要诛九族的!” 赵羽懒得与他废话,直接上前一步,一手一个,将王通判和另外一个官员的后颈死死掐住。 另外两名暗卫也同时出手,将剩下两个试图逃跑的官员一脚踹翻在地,用刀鞘重重地砸晕了过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战斗便已结束。 空地上,除了被生擒的几个海盗头目和那几名官员,其余的海盗已全部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江澈缓步走到那堆积如山的赃款和军火前。 随手拿起一把西洋火枪掂了掂,眼神冷得像冰。 “王通判是吧?” 江澈转过头,看着被赵羽死死按在地上,抖如筛糠的胖子官员。 “你刚才说,动了你,要诛九族?” 王通判看着江澈那张明明不认识、却让他感到灵魂都在战栗的脸,牙齿上下打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本王给你一个机会,说出你们背后最大的靠山是谁,朕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本王?” 王通判的大脑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整个大夏,敢这么自称的有许多,可一直这么自称,还在这个地方出现。 那么这个人就只有一个。 “我说……我说!太上皇饶命啊!” 王通判再也绷不住了,涕泪横流地嘶喊道:“我们……我们都是奉命行事!我们背后最大的靠山,是……是扬州盐运使司……!这一切都是他主使的!” “扬州盐运使司……” 江澈缓缓站起身,将手里的火枪扔在地上,目光投向了扬州的方向。 “好一个扬州盐运使。看来这江南的烂疮,比本王想的还要大。” ………… 黑礁岛上的一把大火,将海盗们罪恶的狂欢烧成了灰烬。 江澈一行人没有在杭州过多停留,审讯完那几个吓破了胆的官员和海盗头目,拿到他们背后主使的详细口供后。 便马不停蹄,直奔江南最富庶、水也最深的销金窟——扬州。 扬州,自古便是天下粮仓与盐铁重镇,京杭大运河穿城而过,带来了南来北往的无尽商机。 这里的富庶,甚至比之苏州、杭州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尤其是城内的盐商,一个个富可敌国,生活之奢靡,连金陵城的王公贵族都要自愧不如。 江澈的马车驶入扬州城时,正赶上了一年一度的盐商大会。 整个扬州城因此变得热闹非凡,瘦西湖上画舫如织,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城内最顶级的酒楼“明月楼”更是被盐商们整个包下,门前车水马龙,停满了装饰华贵的马车。 第一千二百零八章 水底下的过江龙 江澈一行人择了明月楼对面的一家茶楼二楼雅间,凭窗而坐,正好能将明月楼门口的盛景尽收眼底。 看着那些身穿绫罗绸缎,腰缠万贯的大盐商们在门口彼此拱手,满脸堆笑地走进楼内。 林清的眼神变得异常冰冷。 “太上皇,您看。” “这些人,就是趴在江南百姓身上吸血的毒虫。他们齐聚一堂,表面上是商议来年的盐价,与官府共商国是,实际上,却是在密谋如何联手操纵市场,将整个江南的经济命脉都握在他们自己手里!” 阿古兰看着那些肥头大耳的盐商,冷哼一声。 “一群满身铜臭的商人,就算再有钱,还能翻了天不成?” “娘娘有所不知。” 林清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若是他们只求财,倒也罢了。怕就怕在,他们想要的,已经不仅仅是钱了。” “这些盐商,通过贿赂扬州盐运使司的官员,几乎垄断了整个江南的官盐贩卖。” “他们手里掌握着巨额的华元现钱,这笔钱,已经多到让他们不满足于单纯的奢靡享乐了。” “他们将这些华元,通过盐运使司的渠道,投放到江南的粮食市场。” “甚至于他们利用手中的权力,人为地制造恐慌,再以极低的价格从那些辛苦了一年的农户手中,将粮食尽数收购。” “等到青黄不接之时,再将粮价抬高十倍甚至数十倍卖出,从中牟取血一般的暴利!” “一进一出,便能让江南无数百姓家破人亡!” 听到这里,江澈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动盐,他可以理解为贪婪,但动粮,那就是在动摇国本! 林清没有停下,继续说道:“更可恶的是,他们用这些沾满了百姓血汗的钱,反过来去更大范围地贿赂朝廷官员,收买人心。从扬州到金陵,许多官员都成了他们的座上宾。” “他们甚至能插手地方官员的任免,安插自己的亲信。” “如今的扬州,官府的告示,有时候还不如这些大盐商的一句话管用。” “他们,俨然已经成了扬州的土皇帝!” 江澈缓终于明白,这江南的烂疮,根子究竟在哪里了。 苏州的织造局,杭州的通判,都只是这条巨大贪腐链条上的分支。 而扬州的这群盐商,以及他们背后的盐运使司,才是真正的核心! “不满足于赚钱,他们这是想要权力,想要与朝廷分庭抗礼,做这江南之地真正的王!” “赵羽。” “属下在。” “让暗卫渗透进去。” 江澈的目光锁定着对面的明月楼,“我要知道,扬州盐运使司的那个一把手,跟这些盐商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有,黑礁岛上缴获的那些赃款,是如何通过这些盐商的渠道洗干净的!” “遵旨!” 赵羽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雅间之内。 暗卫的效率是恐怖的。 仅仅过了一夜,一份详细的密报便送到了江澈的案头。 密报上的内容,验证了林清的猜测,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触目惊心。 扬州盐运使司的一把手,盐运使陈敬德,表面上是两袖清风的朝廷大员,背地里却是整个江南走私网络和贪腐集团的总头目! 正是他,与海盗勾结,将那些从民间劫掠、从商船上抢来的财物。 通过盐商遍布大夏的钱庄和商铺,进行拆分、倒换。 最终变成一笔笔看似合法的华元,重新流入官场,变成一张足以覆盖整个江南的腐败大网! 而那些盐商,就是这张网的编织者和受益者。 他们提供渠道,帮助陈敬德洗钱,作为回报。 陈敬德则利用手中的权力,为他们操纵盐价、粮价大开方便之门。 “蛇鼠一窝,沆瀣一气!” 阿古兰看完密报,气得一掌拍在桌上,坚固的红木八仙桌瞬间布满了裂纹。 “夫君,还等什么!直接让赵羽带人冲进那明月楼,把这群畜生一锅端了!” “再杀进盐运使司,将那陈敬德的脑袋拧下来!” “不急。” 出乎意料的是,江澈的脸上虽然布满寒霜,却并没有立刻下令动手。 “兰儿,你不觉得奇怪吗?” 江澈缓缓开口,“一个正三品的盐运使,就算权势再大,胆子再肥,他敢一个人织这么大一张网吗?” “伪造国币、走私军火、勾结海盗、操纵粮价、结党营私……” “这里面的任何一条,都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这陈敬德,不过是明面上的一个棋子,或者说,是一个高级的管家罢了。” 江澈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扬州的亭台楼阁,看到了更深处的黑暗。 “从苏州的周文彬、刘福,到杭州的王通判,再到如今扬州的陈敬德,他们虽然身居高位,但都只是各个环节的执行者。在他们背后,一定还站着一个真正的主谋。” 那个在西洋商人信件中,被称为江南的海神的大人物。 那个盘踞江南十几年,将黑白两道、官商两界尽数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幕后黑手。 “这盘棋下得很大,贸然动一个陈敬德,只会打草惊蛇,让那条真正的大鱼,彻底潜入深海,再也无处可寻。” 林清站在一旁,听着江澈的分析,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敬佩。 “那……太上皇,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放长线,钓大鱼。” 江澈转过身,眼中闪烁着运筹帷幄的精光。 “既然他们正在开盐商大会,那我们就给他们再添一把火。赵羽!” “属下在!” “你派人,将我们在黑礁岛大破海盗,生擒杭州通判王大海的消息泄露出去。我要让扬州的这群盐商和那个陈敬德知道,杭州那条线,已经断了。” 赵羽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江澈的意图,沉声应道:“遵旨!” “夫君,你这是要……逼他们自乱阵脚?” 阿古兰也反应了过来。 “没错。” 江澈点头,“杭州线一断,他们这条洗钱的链条就断了一半。那个陈敬德,以及他背后的那个人,一定会急着寻找新的出路,或者进行补救。人一着急,就容易露出马脚。” “朕就在这扬州城里,暂时按兵不动。我要看看这条藏在江南水底下的过江龙,到底能引出一条多大的鱼!” 第一千二百零九章 沈三娘 江澈散布出去的消息,让整个扬州盐商圈子瞬间炸开了锅。 杭州通判王大海被擒,黑礁岛海盗被剿灭的消息。 不到半日就传遍了明月楼的每一个雅间。 “查清楚了吗?到底是什么人干的?” 明月楼顶层的密室里,几个富可敌国的大盐商面色铁青地围坐在一起。 “回老爷,道上的人说,是一伙极其强悍的人,带着军队的做派,直接把黑礁岛平了。” “而且现在那伙人已经到了咱们扬州地界。” 盐商大亨刘百万猛地一拍桌子,眼中挂着狠厉。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这江南的水有多深,他们也不去打听打听!” “刘兄,不可大意。”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下,就有人出言打断了他。 毕竟在场的人都是有身份的,虽说刘百万是领头的,可其他人也并不比对方弱多少。 “能悄无声息端了黑礁岛,绝对不是一般的过江龙。陈大人那边怎么说?” “陈大人说,先别慌。摸清楚对方的底细再动手。” 刘百万眯起眼睛,冷哼一声:“既然到了扬州,就没有用钱摆不平的道理。去,把沈三娘叫来。” 沈三娘。 扬州城里最负盛名的交际花,名义上是花魁。 不过这都是表面上的,暗地里却是这帮盐商专门用来摆平难缠客人的白手套。 这女人八面玲珑,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但也大多都是被这些人捧着而已,所以也只能为这些人所用。 半个时辰后,一封烫金的请柬送到了江澈所住的茶楼。 “主子,是扬州瘦西湖上的一艘画舫送来的。” “署名沈三娘。” 赵羽将请柬递给江澈:“说是仰慕老爷的威名,想请您上船一叙,谈笔大买卖。” 江澈接过请柬,扫了一眼,心里顿时忍不住暗道一声。 “鱼儿咬钩了。” “这明显是鸿门宴!” 阿古兰从一旁走过来,一把抽出腰间的玄铁软鞭。 “夫君,这帮盐商派个青楼女子来试探,肯定没安好心!” “没安好心才好。” 江澈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锦袍:“将计就计,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开出什么筹码。兰儿,你跟我去。” “是!” 阿古兰眼中闪过兴奋。 江澈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无奈,他就知道,这妮子虽然已经上了年岁,但在自己身边的时候,还是不愿意动脑子。 “赵羽,带暗卫沿湖岸潜伏,看我信号行事。” “遵旨!” 伴随着夜幕的降临,西湖之上却是在今年的发展之后,灯火愈发的璀璨。 一艘极尽奢华的画舫停泊在湖心。 江澈带着一身劲装的阿古兰,踏上了画舫的甲板。 画舫内,暖香扑鼻。 一个身段妖娆的女人迎了上来。 她穿着一袭轻透的红纱裙,举手投足间带着浑然天成的媚态,正是沈三娘。 不得不说,那些盐商还是会选人的,就这女人如果放在后世,那绝对是顶流中的顶流。 “哎哟,这位想必就是江老爷了?”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江老爷这气度,三娘我阅人无数,也是头一遭见呢。” 沈三娘娇滴滴地迎上来,想要伸手去挽江澈的胳膊。 “啪!” 阿古兰手中的软鞭手柄猛地一挡,冷冷地看着她。 “离远点说话。” 沈三娘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不过她掩饰的很好。 “哎呀,江老爷身边这位护卫真是尽职尽责。快请坐,酒菜已经备好了。” 江澈大刀金马地在主位坐下。 “江老爷,三娘敬您一杯。” 沈三娘端起一杯西域葡萄酒,递到江澈面前。 江澈没有接,只是淡淡地看着她:“沈老板,明人不说暗话。” “你背后的主子让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请我喝酒看跳舞的吧?” 沈三娘动作一僵,随即放下酒杯,脸上的媚笑收敛了几分。 “江老爷真是快人快语。既然如此,三娘也就直说了。” “听说江老爷在杭州弄出了不小的动静,不仅端了黑礁岛,还断了咱们一些朋友的财路。” “这江南的生意,向来是大家一起发财,江老爷这么做,不合规矩吧?” “规矩?” 江澈笑了,“大夏的天下,大夏的律法就是规矩。你们勾结海盗,走私军火,这也叫生意?” 沈三娘见话不投机,立刻使出浑身解数。 她拍了拍手,几个容貌绝佳的舞女伴随着丝竹声翩翩起舞,她自己则凑近了些,吐气如兰。 “江老爷,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律法是给那些穷苦老百姓定的,到了咱们这个层面,规矩是可以谈的。” “只要您点个头,这扬州城里的荣华富贵、绝色佳丽,任您挑选。” 江澈看着她卖弄风骚,眼神依旧古井无波。 沈三娘咬了咬牙,她知道软的是行不通了。 “好,既然江老爷不喜欢这些虚的,那咱们就开个实价!” “这是一百万华元的本票,大夏任何一个钱庄都能兑换。” 沈三娘盯着江澈的眼睛,语气变得冷硬起来:“我背后的老板们说了,只要江老爷愿意拿了这笔路费,立刻离开扬州,从此不再过问江南盐商的任何事情,这钱就是您的了。” “一百万华元,足够江老爷在北方买下半座城池,舒舒服服地做个富家翁了。如何?” 江澈看着桌上那叠银票,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沈三娘皱起眉头:“江老爷笑什么?嫌少?” “一百万?确实太少了。” “你们这些盐商,控制盐价,倒卖粮食,这些年从江南老百姓身上刮下来的民脂民膏,又何止千万?” “拿一百万就想打发我?你们是把我看扁了,还是把大夏的国法看扁了!” 沈三娘脸色剧变,猛地站起身来:“姓江的,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真以为在这扬州城,你能只手遮天不成?” “看来,没得谈了。” 江澈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是你自找的!” 沈三娘眼中凶光一闪,猛地将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 “啪!” 十几个光着膀子、手持利刃的打手从船舱外涌了进来。 “给我剁了他!沉到湖底喂王八!” 第一千二百一十章 挡枪的交际花 “找死!” 阿古兰冷哼一声,根本不用江澈吩咐。 她手腕一抖,原本盘在腰间的玄铁软鞭呼啸而出! “啪!啪!啪!” 只听见三声惨叫,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打手连江澈的衣角都没摸到,就被软鞭抽中面门,皮开肉绽。 “这……怎么可能!” 沈三娘大惊失色。 就在剩下的打手愣神的瞬间。 “轰!” 画舫的顶部突然被人强行破开,木屑横飞! 赵羽宛如一尊天神般从天而降,手中的战刀带起一片冰冷的刀光。 紧接着,十几个暗卫杀入船舱。 “保护主子!全部拿下,胆敢反抗者,杀无赦!” 赵羽怒吼一声。 面对大夏最精锐的暗卫,这些盐商养的打手简直就如同土鸡瓦狗。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战斗彻底结束。 所有的打手全部被挑断了手筋脚筋,哀嚎着倒在血泊中。 沈三娘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看着满地的鲜血和踩在自己裙摆上的那双黑色军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赵羽长刀一挥,冰冷的刀锋直接贴在了沈三娘的脖子上。 “别……别杀我!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说!” 沈三娘崩溃了。 毕竟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被盐商们推出来挡枪的交际花。 在被抓的第一时间,她就彻底放弃了抵抗。 “我只是个办事的,是刘百万他们逼我这么干的啊!” 江澈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把你知道都说出来。” “盐商们知道杭州出事后,怕您顺藤摸瓜查到扬州。” “陈敬德大人……也就是扬州盐运使,已经下令让所有盐商连夜销毁账本,并且准备把今年的库银连同私盐款项,全部通过地下钱庄转移到海外去!” “他们今晚在明月楼商议的,根本不是妥协,而是准备凑钱买凶,若是试探不成,就在您回客栈的路上动用西洋火枪伏击您!” 阿古兰听罢,眼中杀机大盛:“好大的狗胆!连火枪队都准备好了!” “账本呢?”江澈冷冷地问。 “没销毁!没销毁!” 沈三娘急忙喊道,“这么大的流水,陈敬德根本舍不得烧!” “真正的核心账本,还有他们与京城高官、海外倭寇往来的书信,全部藏在盐运使司后院的地下冰窖里!” “好极了。” 江澈眼中闪过慑人的寒芒。 他转头看向赵羽:“都听见了吗?” “属下听得清清楚楚!” “传令下去,调集扬州城内所有暗卫。今夜封城,任何人不得进出!” 江澈猛地一挥衣袖,“明日一早,随朕去盐运使司,拿人!” …… 次日清晨,扬州城的天空还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街上的早点摊刚刚支起炉灶,城里的百姓还在睡梦中。 然而,一场史无前例的官场大地震,已经悄然拉开了帷幕。 “砰!” 扬州盐运使司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被一根粗壮的攻城木直接撞开! 数百名身披重甲的暗卫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入衙门。 沿途的衙役和护卫甚至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明晃晃的横刀架在了脖子上,吓得纷纷跪地投降。 后院正房内。 扬州盐运使陈敬德正搂着新纳的小妾呼呼大睡。 昨晚他已经安排好了刺客,只等那个姓江的过江龙一死,这江南的天下就还是他的。 “哐当!” 房门被一脚踹碎。 陈敬德猛地惊醒,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大手已经死死抓住了他的头发。 直接将他从温暖的被窝里拖到了冰冷的地板上。 “什么人!大胆!本官乃是从三品盐运使!你们敢造反吗!”陈敬德光着身子,惊恐地大叫。 赵羽冷笑一声,根本不跟他废话,一巴掌狠狠抽在他脸上,直接打飞了他两颗后槽牙。 “穿上你的狗皮,跟我们走!” 扬州城内最繁华的地段,几大盐商的府邸也同时被暗卫包围。 昨晚还在明月楼里指点江山的刘百万等人。 盐运使司宽阔的院子里。 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大盐商们,面如死灰地跪在青石板上。 陈敬德被套上了一件单衣,哆哆嗦嗦地跪在最前面。 江澈坐在院子正中央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你们到底是哪个衙门的?本官要见巡抚大人!本官要上疏朝廷!” 陈敬德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江澈放下茶杯,给林清使了个眼色。 林清走上前,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账本和信件。 这正是暗卫刚刚从地下冰窖里搜出来的。 “陈大人,自己看看吧。这些账,你能跟巡抚解释清楚,还是能跟朝廷解释清楚?” 陈敬德低头一看那熟悉的封皮,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审讯进行得异乎寻常的快。 在这些铁证面前,没有任何人能扛得住。 暗卫甚至不需要动用酷刑,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官员和商人就全盘招供了。 “我说……我全说……” 伴随着对方将事情一步步的说出。 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赵羽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勾结外敌,出卖海防图! 这可是实打实的通敌叛国之罪!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贪污的钱财何止百万! “好!好一个扬州盐运使!好一群大夏的蛀虫!” 江澈的声音仿佛从九幽地狱中传出,字字诛心。 “大夏的将士在前线浴血奋战,抵御外辱,老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缴纳赋税!” “而你们这些畜生,拿着国家的俸禄,刮着百姓的血汗,转头就去给倭寇送刀子!” “陈敬德,你不仅是死罪,你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 他真的愤怒了,虽说现在大夏根基稳定,老百姓也都能吃上饱饭。 可问题是,这些人这么搞下去,那和之前的王朝有何二样? 陈敬德吓得失禁,一股骚臭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他拼命求饶。 “臣也是被逼的,是京城里的那些大人们索贿太狠,罪臣若不这么干,这官也当不下去啊!” “闭嘴!” 江澈怒喝。 他看着堆积如山、几乎能把这院子填满的账本和供词,心里清楚得犹如明镜。 这一刀砍下去,大夏的官场,从江南到京城,绝对要发生一场大地震。 牵连之广,级别之高,恐怕会动摇朝廷的根基。 但这毒瘤若是不挖,大夏的根基迟早会被他们掏空! 第一千二百一十一章 国之蟊贼 “赵羽听令!” 江澈猛地转身。 “属下在!” “你亲自带人,挑出最精锐的暗卫护送。带上这些账本、信件和所有的供词,八百里加急,即刻回京!” 江澈的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决绝,“把所有的证据,亲自交到皇上手中!告诉他,江南的天塌了,让他来补!” “遵旨!” 赵羽接过装满罪证的牛皮箱,翻身上马,带着一队铁骑绝尘而去。 ………… 新金陵城,大夏皇宫。 御书房内,年轻的皇帝江源正在批阅奏折。 近来北方雪灾,虽然朝廷赈灾及时,但仍有不少流民,让他颇为头疼。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大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御书房,脸色惨白。 “启奏陛下,赵羽将军八百里加急入宫,在殿外求见!” 江源执笔的手猛地一顿。 赵羽是父皇的贴身护卫统领,他若离开父皇急召回京,必然是出了天大的事情。 “快宣!” 赵羽大步流星地走入殿内,浑身沾满了尘土,甚至还带着几分未散的血腥气。 他单膝跪地,双手将一个用火漆封死的牛皮箱高高举起。 “陛下,太上皇急件!江南盐政、漕运彻底烂透,扬州盐运使陈敬德勾结海盗倭寇,贪墨数额千万计,更牵涉京城六部数十名高官!” “什么?!” 江源霍然起身,一把打翻了桌上的朱砂砚。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御阶,亲自夺过牛皮箱,暴力扯开火漆,拿出里面的账册和供词,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越看,江源的脸色就越是铁青,到最后,他的双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极致的愤怒! “朕在京城为了省点钱留着赈灾用,连皇宫的开销都一减再减。” 江源咬牙切齿,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们倒好,在江南夜夜笙歌,拿朕的江山社稷,去喂那些吃人的海盗和倭寇!” “砰!”江源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 “好!好得很!父皇既然把这烂摊子交给了朕,朕就不能让父皇失望!” 江源猛地拔出挂在墙上的天子剑,剑锋直指殿外。 “传旨!命兵部尚书即刻封锁九门,按照这账本上的名单,给朕锁拿京中所有涉案官员,全部打入诏狱,严加审问,任何人不得求情,违者同罪!” “再传旨!玄鸟卫全军集结!” 大太监吓得浑身发抖:“陛下,您……您这是要干什么?” “朕要南下!” 江源眼神冷厉如刀,“这是朕登基以来第一次离开京城。朕要去扬州,亲自会会这帮与民争利、与国为敌的畜生!” 三日后。 一支黑甲赤缨的精锐骑兵,如同黑色的狂风一般,席卷了通往江南的官道。 玄鸟卫,大夏皇帝最精锐的亲军,带着天子的雷霆之怒,直扑扬州。 扬州知府衙门,此刻已经被暗卫彻底接管,变成了临时的大狱。 江澈坐在大堂之上,看着门外被玄鸟卫重重包围的街道,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皇上驾到——” 伴随着一声高亢的通报,一身明黄色龙袍,外面披着黑色大氅的江源,大步迈入了大堂。 看到坐在上首的江澈。 江源立刻快步走上前,撩起龙袍下摆,重重地跪了下去。 “儿臣江源,叩见父皇!父皇在江南受惊,请父皇降罪!” 江澈站起身,走上前亲自将儿子扶了起来。 “起来吧。你来得正好,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江南的水太浑,老鼠太多。我这把老骨头帮你在前面把水搅浑了,把大鱼都炸出来了。” “剩下的,交给你了。” 江源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红地看着父亲:“父皇放心,儿臣定不辱命!” 他转过身,面对着院子里那些战战兢兢的官员和盐商。 脸上的温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绝对的无情与威严。 “你们这群国之蟊贼!” “朕把江南交托给你们,你们却用百姓的血汗去喂外敌的刀枪!” 陈敬德等人吓得把头死死贴在地上。 江源猛地一挥手,向身后的玄鸟卫统领下达了最后的审判。 “把这些人,全部戴上重枷,押回京城!” “朕要在午门之外,举行公审!朕要让天下所有人都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就是与民争利、与国为敌的下场!” “凡涉案人员,三族之内,全部斩立决!九族之内,流放宁古塔,永世不得录用!” “朕要用他们的血,给大夏的官场,洗洗这股子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随着江源的一声令下,玄鸟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前,铁链锁住了那些曾经在江南不可一世的罪人们。 江澈站在大堂的台阶上,看着儿子那挺拔的背影,转头看向身边的阿古兰。 “走吧,兰儿。这大夏的天,终究是年轻人撑起来了。咱们,该去下一处看看风景了。” 阿古兰挽住江澈的手臂,嫣然一笑:“好,夫君去哪,兰儿就去哪。” 夕阳的余晖下,两人的身影,牵着手一步步走出了扬州府衙,消失在了城门之外。 只留江源一人,站在院内。 江源转过身,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最后一次撩起龙袍下摆,单膝跪地,深深一拜。 “儿臣,不会让父皇失望!” 玄鸟卫的铁骑,将一串串罪囚押向京城,一场震惊朝野的大风暴,即将席卷整个大夏官场。 …… 而江澈和阿古兰则一路南行,访名山,游古迹,赏江山,看日月,一路留下了不少快乐的笑声。 八月底的杭州,正是赏菊的好季节。 阿古兰兴致勃勃,拉着江澈,专程坐了艘小舟,去西湖采菊。 微风拂过,泛舟于湖面之上,眼前是如画的美景,耳畔是少女轻灵的笑声。 老来成伴,江澈也是心满意足,眼角眉梢都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看!那边有一群放风筝的孩子。” 阿古兰指着远处湖边那些玩耍的孩子们,摘下发上的一枚珠花,引了条漂亮的弧线,落在最可爱的小女孩手里。 “他们笑得真开心。”阿古兰的侧脸映着阳光,显得特别明艳动人。 江澈点点头:“真好。” 他忽然握住阿古兰的手,目视远方。 “再过几年,我也要和兰儿生几个孩子。我教他们骑射,你教他们诗词歌赋。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的,挺好。” 阿古兰轻轻地依偎在江澈肩头,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好,夫君要生多少,兰儿就生多少。” 江澈笑着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 “贪心!” 第一千两百二十二章 强抢民女成瘾 赵羽又问:“那个郑彪,还干过别的?” 茶摊老板四下看了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话我可不敢多说。客官,您要是想在青州多待几天,就记住一句话——别惹郑家的人,看见穿青衫的就绕着走。那都是郑家的家丁,惹不起的。” 赵羽道了谢,把银子推过去。 茶摊老板犹豫了一下,飞快地揣进怀里,转身回了铺子,再也没出来。 江澈一直坐在旁边,端着茶碗慢慢喝着,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话。 等赵羽问完,他放下茶碗,淡淡道:“走吧,先找个地方住下。” 一行人找了家离城东不远的小客栈住下。 客栈简陋,房间不大,但干净。江澈住里间,赵羽住外间,六名暗卫分散在前后。 住下之后,江澈没有急着出门,而是让暗卫分头出去打探消息。 他坐在客栈里,把赵羽从济南带出来的案卷又翻了一遍,越翻脸色越沉。 三天后,暗卫们陆续回来,一份触目惊心的报告摆在了江澈面前。 郑家在青州的田地,不是十万亩,而是十二万亩。 整整十二万亩良田,占了青州府所有耕地的三成。 这些田地,大半都是近十年通过各种手段弄来的——趁着灾荒低价收购、借着官府的名义强征、甚至直接派家丁上门威胁。 郑家给的价格,从来没有超过市价的三成。 有时候连三成都不到,一亩上好的水田,十华元都不值,郑家只给两华元,不卖就打断腿。 郑家的府邸在城东,占地超过百亩。 朱红色的大门,门口两个石狮子比巡抚衙门的还气派。 大门上方的匾额写着“郑府”两个大字,据说是前朝一个大学士题的。 府里豢养的打手超过三百人,光看家护院的就有近百。 这些打手穿着统一的青衫,腰里别着刀,在街上横冲直撞,比官府的差役还威风。 其中有好几个是亡命之徒,身上背着人命的,跑到青州投靠郑家,郑老太爷照单全收。 最离谱的是,还有几个是从边军逃出来的逃兵,兵器甲胄都带出来了,藏在郑府后院的兵器库里。 郑家三少爷郑彪,今年二十六岁,是青州城里有名的恶霸。 此人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嗓门大得像打雷,说话从来不用正眼瞧人。 他每天带着一帮家丁在街上晃悠,看上谁家的东西就抢,看谁不顺眼就打。 去年春天,他在街上看见一个卖冰糖葫芦的老头,嫌人家的糖葫芦不够甜,一脚把摊子踹翻了,还扇了老头两个耳光,扇得老头满嘴是血。 但这还不是最过分的。 最令人发指的是,郑彪强抢民女成瘾。 据暗卫查实,被他糟蹋过的良家妇女至少有二三十人。 有的是街上看见的,直接抢进府里;有的是佃户家的女儿,交不起租子就拿人抵账。 这些姑娘被抢进郑府,多半当晚就被糟蹋了。 有的认了命,留在府里做了小妾;有的受不了,寻了短见。 去年秋天,城南李秀才家的女儿,年方十六,生得好看,被郑彪在街上看见了,当天下午就派家丁去抢人。 李秀才不肯,被打断了两条腿。 姑娘被抢进府里,当晚就跳了井。 郑彪不但不悔改,还命人把姑娘的尸体捞出来,扔到城外的乱葬岗,连一副薄棺都不给。 李秀才拖着断腿爬到乱葬岗,找到女儿的尸体,抱着哭了一夜,第二天人就疯了,现在还在街上流浪。 江澈看完这些罪状,脸色铁青,手里的茶碗捏得咯吱咯吱响。 他抬起头,看着赵羽:“郑明远知道这些事吗?” 赵羽沉声道:“回主子,桩桩件件,郑明远都知道。暗卫查到了几封郑明远从济南写回来的家信,信里让他儿子收敛些,莫要闹出人命,坏了名声。可郑彪根本不听,郑明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没真正管过。去年李秀才女儿那件事,郑明远知道后,只是写了封信回来,说此事不妥,以后注意,连骂都没骂一句。” 江澈冷笑一声,把茶碗重重地搁在桌上。 “好一个山东布政使,好一个封疆大吏!自己在前台装清官,让儿子在老家当恶霸,这算盘打得倒是精明。他在济南府收着王守德的节礼,替王守德遮遮掩掩,在青州老家纵容儿子横行霸道、强抢民女。上瞒朝廷,下欺百姓,两头都不耽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青州城的街景。 街上冷清,偶尔走过几个行人,都是低着头匆匆赶路。 远处城东的方向,隐约能看见一片高耸的屋檐和飞檐翘角,那就是郑府。 “明日一早,” 江澈转过身,目光冷得像刀,“我们去郑府,会会这位郑三少爷。” 赵羽愣了一下:“主子,就咱们这几个人?” 江澈看了他一眼:“怎么,怕了?” 赵羽挺直腰杆:“属下不是怕,是担心主子的安危。” “郑府里有三百打手,还有几个是从边军逃出来的亡命徒。咱们只有八个人……” “八个人够了。”江澈淡淡道,“我又不是去跟他打仗。我是去看看,这位郑三少爷到底有多大的威风。你记住,我现在的身份是北方来的绸缎商人,想在青州买地办作坊。郑彪既然是个横行霸道的主儿,看见外地来的富商,他不可能不动心。” 赵羽明白了江澈的意思,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 次日一早,江澈换了一身行头。 他穿了一件宝蓝色的绸缎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手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看上去就是个身家殷实的富商。赵羽和两名暗卫扮作随从,跟在身后。剩下的四名暗卫,赵羽安排他们在郑府外面接应,一旦有变,立刻动手。 江澈站在客栈门口,理了理衣襟,对赵羽笑道:“走吧,去会会这位郑三少爷。” 郑府在城东,占了整整一条街。 朱红色的大门,门口站着四个穿青衫的家丁,腰里别着刀,斜着眼睛看人。门口的台阶比县衙还高三级,台阶下面蹲着两个石狮子,龇牙咧嘴,威风凛凛。 第一千两百二十三章 郑家纨绔 江澈带着赵羽走到门口,一个家丁懒洋洋地拦住他:“干什么的?” 赵羽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这位兄弟,我家老爷是北方来的绸缎商人,想在青州置办些田产,久仰郑三少爷的大名,特来拜访。” 家丁上下打量了江澈一眼,见穿着体面,说话客气,脸色好看了些,但还是没让路:“我们三少爷不是什么人都见的。你有帖子吗?” 赵羽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递了过去。名帖是昨晚写好的,措辞客气,说是北方绸缎商江某,想在青州买地办作坊,愿出高价,请郑三少爷赏脸一叙。名帖下面,还夹着一张五十华元的银票。 家丁低头看了一眼银票,脸上立刻堆起了笑:“江老爷稍等,小的进去通报一声。”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家丁跑出来,点头哈腰地说:“江老爷,三少爷请您进去。” 郑府里面比外面看着还要气派。 进门是一道影壁,上面雕着福禄寿三星,金粉描边,富贵逼人。绕过影壁,是一个大院子,青石板铺地,两侧摆着十几盆名贵的盆景。正对面是一座三间的大门厅,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积善之家”四个字。 江澈看了一眼那块匾,嘴角微微一抽。 积善之家?这四个字挂在这里,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穿过门厅,又过了两道院子,家丁把他们引到一座花厅前。花厅很大,摆着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名人字画,角落里摆着一个大瓷瓶,里面插着几支孔雀羽毛。 一个年轻人正歪在花厅正中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悠悠地喝着。 这就是郑彪。 二十六岁,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眼珠子发黄,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子凶光。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绸袍子,敞着怀,露出胸口一撮黑毛。脖子上挂着一块金锁片,足有巴掌大,金光闪闪,俗气得要命。 看见江澈进来,郑彪没有起身,只是把茶碗放下,上下打量了一眼,懒洋洋地开口:“就是你,要找我谈生意?” 江澈笑了笑,拱了拱手:“久仰郑三少爷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郑彪哼了一声,也没回礼,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听说你是北方来的绸缎商?想在我青州买地?” 江澈坐下,不卑不亢:“正是。江某在北平、济南都有生意,想在青州再置办些田产,种桑养蚕,办个缫丝作坊。听说郑家在青州地面上人面广、路子宽,想请三少爷帮忙牵个线。” 郑彪听到“郑家”两个字,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你想买多少地?” “三千亩。” 郑彪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眼睛亮了。三千亩,这不是小买卖。他放下茶碗,坐直了身子,三角眼里精光闪烁:“三千亩?江老板好大的手笔。不过,青州这地面上,好地都是有主的。你想买三千亩,不容易。” “所以江某才来求三少爷帮忙。”江澈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推了过去,“这是见面礼,不成敬意。” 郑彪低头一看,是一张一千华元的银票。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伸手把银票收进袖子里,脸上的表情立刻热络了几分。 “江老板爽快!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他拍了拍手,对门口的家丁喊道:“来人,上茶!上好茶!再把后院的厨子叫来,中午我要请江老板喝酒!” 家丁应了一声,飞快地跑去张罗。 郑彪又转过头来,拍着胸脯说:“江老板,你放心。在青州这地面上,没有我郑彪办不成的事。三千亩地,我给你凑齐。价钱嘛……” 他眼珠一转,“一亩地,二十华元。怎么样?” 二十华元? 江澈心里冷笑。 青州最好的水田,市价也不过十华元一亩。 郑彪开口就是二十,翻了一倍。而且他手里的地。 哪一亩不是从老百姓手里抢来的? 成本怕是连一华元都不到。 但江澈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笑了笑:“三少爷开的价,江某自然信得过。不过,江某有个小小的请求。” “你说。” “江某想在青州多待几天,四处走走,看看哪里的地好。到时候还要麻烦三少爷派人带路。” 郑彪大手一挥:“没问题!我让管家陪你去。青州的地,哪块肥哪块瘦,没有他不知道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郑彪的话越来越多,酒意上来,开始吹嘘自己在青州的威风。说去年如何把一个不听话的佃户打残了,说上个月如何把一个跟他顶嘴的小贩赶出了城,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江澈听着,脸上始终带着笑,手里的茶碗却没有再碰一口。 中午,郑彪摆了一桌酒席,大鱼大肉,摆了满满一桌。 他拉着江澈喝酒,一杯接一杯,喝得脸红脖子粗。 江澈陪了几杯,便推说酒量不行,以茶代酒。 酒过三巡,郑彪的话越来越没遮拦。 他搂着江澈的肩膀,喷着酒气说:“江老板,我跟你说句实话。这青州城,我说了算。县令算什么?他见了我爹都得客客气气的。我爹是山东布政使,从二品的大员!这山东地面上,谁敢不给我们郑家面子?” 江澈笑着点头:“三少爷说得是。” 郑彪又灌了一杯酒,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江老板,你知道我家的地是怎么来的吗?” 江澈不动声色:“怎么来的?” “抢来的!”郑彪哈哈大笑,拍着桌子,“一亩地,给那帮泥腿子两斗米就打发了。他们不卖?不卖就打,打到他们卖为止!去年有个王老六,死犟,三亩地死活不肯卖。我让人把他抓来,吊在院子里抽了三天,最后还是乖乖按了手印。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江澈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深处闪过一丝冷意,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赵羽站在江澈身后,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被江澈一个眼神制止了。 第一千二百二十四章 北方来的江老爷 郑彪笑够了,又灌了一杯酒,继续说:“还有那些种我家的地的佃户,交不起租子?好办。家里有女儿的,送来抵租。长得好看的,我自己留下。不好看的,卖给牙婆,也能换几两银子。去年有个姓李的秀才,女儿长得那叫一个水灵……” 他说到兴头上,忽然看见江澈的脸色有些不对,愣了一下:“江老板,你怎么了?” 江澈笑了笑,放下茶杯:“没什么,江某只是在想,三少爷真是好本事。” 郑彪又得意起来,拍着胸脯说:“那是!你放心,只要你跟着我干,包你在青州发财!” 江澈站起身,拱了拱手:“多谢三少爷美意。今日叨扰了,改日再来拜访。” 郑彪喝得迷迷糊糊,也没挽留,让管家送客。 出了郑府大门,赵羽的脸色铁青,压低声音说:“主子,这个畜生……” 江澈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回到客栈,江澈把门关上,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坐在桌前,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赵羽忍不住了:“主子,您也听见了。这姓郑的畜生,干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够杀十次了。咱们还等什么?” 江澈没有回答,只是问:“青州县令是谁的人?” 赵羽一愣,想了想:“青州县令姓孙,是郑明远一手提拔上来的,算是郑家的狗腿子。” “驻军呢?青州有没有驻军?” “有,青州卫所,驻兵一千二百人。但卫所的指挥使跟郑家关系密切,两人经常一起喝酒。” 江澈点点头,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明天一早,你派人回济南,调暗卫过来。一百人,要快。” 赵羽眼睛一亮:“主子,要动手了?” “不急。” 江澈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青州城的夜色。 “郑明远在山东经营了二十多年,根基太深。光抓一个郑彪没用,他爹还在济南当布政使,手里有权,还有兵。要动,就连根拔。” 他转过身,目光冷厉:“赵羽,你去办几件事。” “第一,把暗卫调过来,一百人,分批进城,不要惊动任何人。” “第二,把郑彪这些年干的坏事,桩桩件件,全都写成状纸,印上一百份。” “第三,查清楚郑家在青州的所有田产、商铺、钱庄,一处都不能漏。” “是!” “等暗卫到了,” 江澈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要让这青州城,变一变天。” 隔日清晨,青州城的天刚放亮,街上还没有多少行人。 江澈换了一身锦袍,月白色的底子,绣着暗纹云纹,腰间系着一条羊脂玉带,手里捏着一把折扇,看上去就是个走南闯北的富商。 赵羽和六名暗卫跟在身后,一色的青布劲装,腰里别着短刀,个个精气神十足。 一行八人,大摇大摆地来到郑府门前。 郑府的大门紧闭着,朱红色的门板上钉着铜钉,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门口站着八个膀大腰圆的家丁,穿着统一的青衫,腰里别着刀,一个个横眉立目,看谁都不顺眼。 有个家丁正在台阶上剔牙,看见江澈一行人走过来,斜着眼睛打量了几眼,也没让路。 赵羽上前一步,朗声道:“北方来的江老爷,之前跟郑三少见过,现在过来继续谈生意。” 家丁头目是个黑脸大汉,上下打量了江澈一眼,见他穿着体面,气度不凡,倒也不敢怠慢。 他拱了拱手,说了句稍等,转身进去通报。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里面传来脚步声。 郑彪带着十几个打手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的锦袍,敞着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肚皮。 脖子上挂着那块巴掌大的金锁片,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叮当响。 一看见江澈,郑彪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在他看来,江澈就是过来送银子的。 三千亩地的买卖,一亩地他开价二十华元,光这一笔就能赚六万。 更何况,地又不是他花钱买的,从那些泥腿子手里弄来的时候,一亩地连两斗米都没花到。 这买卖,稳赚不赔。 “哎呀,江老板!” 郑彪大步走上来,伸手就要拍江澈的肩膀,“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走了呢!快进来,快进来!” 江澈笑了笑,侧身避开他的手,跟着往里走。 郑彪也不在意,一边走一边回头喊:“来人,上茶!把我爹存的那罐龙井拿出来!江老板是贵客,不能怠慢了!” 一行人穿过影壁、前院,来到昨日那间花厅。郑彪大咧咧地往主位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招呼江澈坐下。 茶很快就端上来了,果然是上好的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郑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笑眯眯地问:“江老板,昨天你说要去看地,今天怎么又来了?是不是想好了,要哪块地?你放心,只要你看上的,我一句话的事儿!” 江澈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茶沫,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碗,看着郑彪,淡淡地说。 “三少爷,江某昨日回去想了一夜,觉得三千亩地太少了。” 郑彪一愣,随即眼睛亮了:“太少了?江老板想要多少?” 江澈平静地说:“听说郑家在青州有十万亩良田,江某想买下其中一半。五万亩,价钱好商量。” 花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郑彪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江澈看了半天,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哈哈哈!江老板,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郑彪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五万亩?你知道五万亩地值多少钱吗?哈哈哈!” 他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的泪,指着江澈说:“江老板,我跟你说实话吧。这青州的地,你想买哪块都行,唯独我郑家的地,不卖。不过嘛——” 他眼珠子一转,又换上一副笑脸,“你要是看上了哪块地,我帮你从别人手里弄。价钱好商量,包你满意。” 江澈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三少爷没听明白。江某不要别人的地,就要郑家的地。” 第一千二百二十五章 我爹是山东布政 郑彪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放下茶碗,坐直了身子,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凶光:“江老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澈平静地看着他:“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郑家在青州占了十万亩良田,江某想买五万亩。三少爷开个价吧。” 郑彪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椅子往后倒去,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姓江的!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买我郑家的地?” 郑彪指着江澈的鼻子,脸上的横肉都在抖,“我告诉你,识相的赶紧滚蛋!不然本少爷让你爬着出青州!” 他这一拍桌子,站在花厅里的十几个打手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手按刀柄,虎视眈眈。 赵羽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江澈面前。 六名暗卫也悄无声息地散开,背靠背站成一个圈,把江澈护在中间。 江澈不怒反笑,慢悠悠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看着郑彪:“郑三少爷好大的威风。不过江某劝你一句,这天下还是有王法的。” “王法?” 郑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王法?在青州,我郑家就是王法!” 他笑够了,猛地一挥手,眼中凶光大盛:“兄弟们,给我打!打死了扔乱葬岗喂狗!” “是!” 十几个打手嗷嗷叫着冲了上来,刀光闪闪,杀气腾腾。 赵羽冷哼一声,不退反进。 他身形一闪,一记窝心脚踹飞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打手。 那人胸口挨了一脚,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两个人身上。 三人滚成一团,摔在花厅的柱子上,咔嚓一声,柱子都裂了。 紧接着,赵羽双拳齐出,左右开弓。 左边一拳砸在一个打手的面门上,鼻梁骨咔嚓一声断了,鲜血喷溅。 右边一掌劈在另一个打手的脖颈上,那人闷哼一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只听咔嚓咔嚓骨头断裂的声音不绝于耳,惨叫声、哀嚎声、桌椅翻倒的声音混成一片。 六名暗卫也同时出手。 他们动作极快,拳脚如风,招招都是杀招。 一个暗卫侧身避开劈来的刀,顺势抓住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拧,只听啊的一声惨叫。 那人的胳膊被卸了下来,软塌塌地垂在身侧。 另一个暗卫飞起一脚,正中一个打手的膝盖。 咔嚓一声,膝盖骨碎了,那人抱着腿在地上打滚,嚎得像杀猪一样。 不到十个呼吸的功夫,十几个打手全部躺在了地上。 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捂着腿,有的满脸是血,在地上打滚哀嚎。 花厅里一片狼藉,桌椅东倒西歪,茶碗碎了一地,茶水混着血水流了满地。 郑彪傻眼了。 他站在花厅中间,看着满地打滚的手下,脸上的嚣张劲儿一扫而光,剩下的只有惊恐。 他张着嘴,想喊人,可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愣了几秒,他猛地转过身,撒腿就往花厅后面跑。 “来人!快来人啊!有人闹事——” 话还没喊完,江澈已经动了。 他一个箭步上前,快得像一阵风,一把揪住郑彪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拽了回来,狠狠摔在地上。 郑彪摔得七荤八素,后背着地,疼得他龇牙咧嘴,后背的骨头像是要散架了。 他在地上滚了一圈,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你们敢打老子!我爹是山东布政使!你们等着抄家灭族吧!” 江澈一脚踩在他脸上,鞋底碾着他的腮帮子,冷笑道:“你爹是布政使?巧了,老子正要找你爹算账呢!” 郑彪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涌起不好的预感。 因为他从江澈的话中听出,对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甚至就是冲着自家老爹来的。 “你……你到底是谁?” 郑彪被踩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青石板。 江澈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冷淡。 “放心,用不了多久,你爹就会下去陪你的。” 郑彪浑身一颤,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意识到,今天这事,不是寻常的江湖恩怨,也不是什么生意纠纷。 这是有人要动郑家。 往死里动。 “来人!来人啊!” 郑彪拼了命地嘶吼,声音在花厅里回荡,却没有人回应。 那些平日里前呼后拥的打手们,此刻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里,能动的早就爬远了,不能动的还在哼哼唧唧地惨叫。 江澈松开脚,转过身,对赵羽淡淡道:“把郑府围了,里里外外,搜。” “遵命!” 赵羽一挥手,六名暗卫立刻散开。 与此同时,早已在城外潜伏等候的一百名暗卫涌入青州城,将整座郑府围得水泄不通。 郑府上下三百余口,从管家到丫鬟,从护院到马夫,全部被集中到前院。 有几个家丁还想反抗,被暗卫一刀背拍在脸上,满嘴是血地趴在地上,再也不敢动弹。 郑家的二少爷郑虎,听到动静从后院冲出来,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骂骂咧咧地要砍人。 赵羽迎上去,侧身避开劈来的刀锋,一掌切在他手腕上,咔嚓一声,腕骨断裂。 郑虎惨叫一声,刀脱手落地。 赵羽紧接着一膝顶在他腹部,他整个人弓成虾米,软倒在地。 搜查从上午一直持续到傍晚。 郑府占地百亩,房屋数百间,暗卫们一间一间地搜,每一寸地皮都不放过。 最先被翻出来的,是账房里的几十本账簿。 密密麻麻地记录着郑家二十年来在青州的所有进项。 田租、高利贷、强买强卖的土地、从百姓手里讹来的金银首饰。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触目惊心。 账房先生被带到院子里,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赵羽翻开一本账册,念道:“青州府益都县刘家庄,刘老六,水田三亩,作价华元五两。备注:不肯卖,打三日,后按手印。” “青州府临朐县王家沟,王寡妇,桑田两亩,作价华元三两。无子女,无人出头,直接收地。” “青州府寿光县李家庄,李大全,水田八亩,作价华元十二两。不服,打断腿,后逃荒,地归郑家。” 第一千二百二十六章 一文钱都不许留 赵羽念了一页,手都在抖,不是害怕,是气的。 这些土地,市价一亩至少十两银子,郑家给的价格连三成都不到。 不给就打,打了还不给就抢,抢了还不服就逼人家背井离乡。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血淋淋的账。 江澈坐在花厅的太师椅上,听着赵羽念出来的这些数字,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 “继续搜。” 到了下午,暗卫们在郑府后院的一座假山后面,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地窖入口。 入口被一块千斤重的石板盖住,上面还堆着几盆假山盆景。 一般人根本看不出端倪。 暗卫们费了不小的力气才把石板撬开。 赵羽举着火把,带着人走了下去。 地窖很大,足有三间屋子那么宽敞,四周砌着青砖,顶上还有通风口,显然是花了大力气修建的。 火把照亮地窖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地窖里整整齐齐码着上百口大箱子。 赵羽撬开第一口箱子,满箱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在火光下泛着白花花的亮光。 每一锭都是五十两的标准官银,底部打着官府的烙印。 赵羽一连开了十几口箱子,全都是金银珠宝,粗略估算,白银至少三十万两,黄金五千两,珠宝玉器装了整整二十箱,价值难以估量。 这还只是郑家在青州老家藏的一部分。 济南府郑明远的府邸里,肯定还有更多。 赵羽合上箱子,脸色铁青地回到地面,把情况报给了江澈。 江澈听完,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继续搜,别停。” 暗卫们又搜了一个时辰,这次发现的,比金银珠宝更令人发指。 在郑府后院最深处,一间不起眼的柴房下面,暗卫们发现了一个地下暗室。 暗室的入口被一堆烂柴火盖着,搬开柴火,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 赵羽一刀劈开铁锁,推门进去,火把照亮暗室的瞬间,他握刀的手猛地收紧。 暗室里关着七八个年轻女子。 她们蜷缩在角落里,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身上伤痕累累。 看见有人进来,她们吓得缩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 赵羽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得柔和:“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子抬起头,满脸泪痕。 “你……你们是官府的人?” “是。”赵羽点头,“来抓郑彪的。” 那女子愣了几秒,突然嚎啕大哭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青天大老爷!你们可算来了!我们等了一年多了啊!” 其他几个女子也纷纷跪下来,哭声一片,在暗室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酸。 赵羽让人把这些女子带出暗室,送到前院,又让人去请大夫。 她们被带到阳光下的时候,所有人都忍不住别过头去。 最小的那个女孩,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瘦得像根柴火棍,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胳膊上全是淤青,手腕上还有绳子勒出的血痕。 她的眼神空洞洞的,被人搀着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大夫来了之后,给这些女子检查了身体,脸色沉重地对赵羽说。 “都有伤,有几个伤得很重,需要好好养着。那个最小的……” 大夫叹了口气,“身上全是伤,还有……还有那种伤。这孩子,怕是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赵羽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转身走到花厅,对江澈低声道:“主子,后院暗室里关了七八个女子,都是被郑彪抢来的。最小的才十四岁。” 江澈手里的茶碗停了。 他缓缓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花厅门口,看着院子里跪了一地的郑家人。 郑彪被五花大绑扔在院子中间,脸上还沾着血,嘴里塞着一块破布,呜呜地叫着,不知道是想求饶还是想骂人。 江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回了花厅。 他坐在太师椅上,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赵羽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过了许久,江澈开口了。 “去,把郑彪在青州这些年干的所有坏事,全部写成告示,贴满青州城的大街小巷。另外,让人敲锣打鼓地通知全城百姓,明日午时,在郑府门前,公审郑彪。” 赵羽抱拳:“是!” “还有,” 江澈顿了顿,“那些被郑家强占的土地,把所有地契都找出来,按着上面的名字,一户一户地核对。” “该还的还,该赔的赔。郑家这些年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一文钱都不许留。” “遵命!” 当夜,青州城沸腾了。 暗卫们连夜写好了告示,天还没亮就贴满了青州城的大街小巷。 告示上写着郑彪这些年犯下的罪行。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围满了人。 识字的人站在告示前面,一字一句地念给不识字的人听。每念一条,人群里就爆发出一阵骂声。 “畜生!这个畜生!” “王铁匠就是他打死的!可怜王铁匠的老婆孩子,现在还在要饭呢!” “李秀才家的闺女,才十六啊!就这么被逼死了!” “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更多的人涌向郑府,想要亲眼看看这个恶霸的下场。 天还没亮,郑府门前就已经围满了人。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从郑府门口一直排到街尾,少说也有上万人。 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提着灯笼,把郑府门前照得亮如白昼。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全是自发来的。 青州城的百姓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次日午时,秋阳高照。 郑府门前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高台。 高台用粗壮的松木板搭建,三尺来高,四四方方,正面朝着大街。 台上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文房四宝和那方太上皇的玉佩。 高台两侧,各站着二十名暗卫,黑衣黑甲,腰悬横刀,肃然而立。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甲叶反射出冷冽的光。 高台下面,黑压压地跪着一个人。 郑彪。 他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跪在高台正下方。 他的大红色锦袍早就被扒了,只剩一件白色的中衣,中衣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 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三角眼里满是惊恐和怨恨。 他身边的空地上,摆着十几口大箱子,箱子全部敞开着,里面装满了从郑府搜出来的金银珠宝。 第一千二百二十七章 全家的大恩人 阳光照在上面,金光闪闪,银光灿灿,晃得人睁不开眼。 围观的百姓密密麻麻,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站在屋顶上,有人爬上了树,还有几个半大小子骑在墙头上,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那些箱子里的东西。 “那是我家的地契!那上面盖的是我爹的手印!” 一个年轻汉子突然喊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三年前,郑彪抢了我家八亩水田,就给了两斗米!我爹气得吐血,躺了三个月就没了!” “那串珠子是我娘的!” 一个中年妇人挤在人群里,指着箱子里的一串翡翠珠子,泪流满面。 “那年我娘生病,借了郑家的高利贷,还不上,郑彪就派人来把这串珠子抢走了。” “这是我娘的嫁妆啊!我外婆留给她的!” “那锭银子是我的!那是我攒了三年的娶媳妇的钱!” 午时三刻,江澈登上了高台。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面容肃穆,目光如炬。 他一出现,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认识他是谁,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赵羽站在高台一侧,展开一卷长长的告示,声音洪亮,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查:青州郑氏,倚仗其父山东布政使郑明远之势,横行乡里,欺压百姓,无恶不作!” “万历十八年至今,郑彪强占民田共计三万余亩,逼死佃农十七人,致三十余户百姓家破人亡!” “强抢民女二十三人,致二人跳井自尽,一人服毒身亡,一人至今疯癫!” “私设刑堂,豢养打手,私藏兵甲,勾结匪类,鱼肉百姓,罪大恶极!” 赵羽念一条,人群里就爆发出一阵怒吼。 赵羽念完最后一条,收起告示,退到一旁。 江澈站起身,走到高台前沿,目光扫过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青州的父老乡亲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郑彪这些年做的恶,你们都看见了,也都听见了。这种畜生,该不该杀?” “该杀!” 上万人的声音汇成一道惊雷,震得屋顶的瓦片都在嗡嗡作响。 “杀了他!杀了他!” “千刀万剐!” “替王铁匠报仇!替李秀才家的闺女报仇!” 人群的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举着拳头,有人挥舞着扁担,还有人把烂菜叶、臭鸡蛋往郑彪身上砸。 郑彪跪在台上,浑身都是菜叶子和蛋液,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江澈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 “大夏律法,杀人者偿命,伤人者抵罪。郑彪罪行累累,罄竹难书,按律当斩!” 江澈的声音骤然拔高,“今日,本官就在这青州城,当着诸位父老的面,替天行道!” 他猛地一挥手:“刽子手,准备!” 赵羽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郑彪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郑彪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不知道是在求饶还是在咒骂。 刽子手走上前,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光着膀子,露出结实的肌肉。 他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郑彪看见那把刀,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裤裆里湿了一大片,黄色的液体顺着裤腿滴在地上。 赵羽把他按在地上,扯掉嘴里的破布。 郑彪终于能说话了,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饶命!饶命啊!我爹是布政使!你们不能杀我!我爹会——” “你爹?” 江澈冷笑一声,“你爹现在自身难保,还顾得上你?动手!” 刽子手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双手握紧刀柄,高高举起。 阳光照在刀锋上,反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杀!” “杀!” “杀!” 人群的吼声如同海啸,一浪高过一浪。 刽子手猛地挥刀,刀光如匹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手起刀落。 郑彪的人头落地,在泥地里滚了几圈,眼睛还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鲜血从脖腔里喷涌而出,溅了一地。 人群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死了!这个畜生终于死了!” “老天爷开眼了啊!”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 那个被郑彪抢了八亩水田的年轻汉子,跪在地上,朝着郑彪的尸体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然后仰头朝天,大喊了一声:“爹!您看见了吗!郑彪死了!您的仇报了!” 那个丢了翡翠珠子的中年妇人,跪在箱子前面,把那串珠子紧紧地攥在手里,泪流满面。 “娘,珠子找回来了,您在天上可以安息了。” 高台上,江澈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多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凝重。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身上。 “郑彪虽然死了,但郑家欠你们的,还没有还清。” 江澈指着高台下面那十几口大箱子,“这些,都是从郑家搜出来的赃款赃物。金银珠宝,价值数十万两。还有郑家在青州的三万余亩田地,都是这些年从你们手里抢走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洪亮:“今天,本官当着你们的面,把这些东西,全部还给你们!” 人群沸腾了。 “所有被郑家强占田地的百姓,凭地契或人证,到这边来登记造册,核实之后,田地如数归还!” “没有地契的也不要紧,只要有人证、有邻居作证,本官做主,一并归还!” “这些金银珠宝,变卖之后,全部用于赈济这些年被郑家害死的百姓家属,以及被郑家逼得家破人亡的灾民!” “另外,郑家在青州的所有商铺、房产,全部充公,改建成义学和医馆,供青州的百姓子弟读书,供穷苦人看病!” 每一句话落下,人群里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有人当场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青天大老爷!您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啊!” “大老爷万岁!万万岁!” 第一千二百二十八章 好一个郑明远 江澈摆了摆手:“都起来,都起来。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这些东西本来就该是你们的。本官不过是替你们讨回来罢了。” 他从高台上走下来,亲自扶起一个跪在地上的老汉。 老汉七十多岁了,满脸皱纹,双手像干枯的树枝,颤颤巍巍地抓着江澈的袖子,老泪纵横。 “大老爷,俺家那三亩地,被郑家抢了十年了,俺以为这辈子都要不回来了……俺给大老爷磕头了……” “老人家,起来吧。”江澈扶着他,“地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处理完郑家的赃款赃物,已经是傍晚了。 江澈站在郑府门前,看着百姓们排着长队,一户一户地登记领地、领钱,脸上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一些。 赵羽走过来,低声道:“主子,青州的事情差不多了。郑明远那边……” “明日一早,去济南。” 江澈转过身,目光冷了下来,“郑彪死了,消息瞒不了多久。必须在郑明远得到消息之前,赶到济南,把他拿下。” “是!”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江澈就带着赵羽和一百名暗卫,快马加鞭赶往济南。 青州到济南,三百里路,日夜兼程,一天一夜就能到。 路上,江澈在马车里翻看着从郑府搜出来的那些信件。 每一封信都是同样的调子:嘴上说着莫要闹出人命、莫要逼得太紧,实际上却是在纵容。 他知道儿子在青州干的事,却从来没有真正管过。 他甚至替儿子擦过多少次屁股、压下了多少桩案子,这些信里虽然没有明说。 但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心照不宣的默契。 江澈看完这些信,冷笑一声,把信扔在桌上。 “好一个郑明远,好一个慈父。” 赵羽在一旁听着,忍不住骂道:“这老东西,嘴上说着让儿子收敛,实际上从来没管过。他要是真想管,郑彪敢这么无法无天?” “他当然不会真管。” 江澈淡淡道,“郑彪在青州抢的地、捞的钱,有一大半都进了他郑明远的腰包。他管?他巴不得儿子多抢点。”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一路烟尘。 第二天傍晚,一行人抵达济南府。 江澈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带着暗卫包围了山东布政使衙门。 此时已是掌灯时分,衙门里灯火通明。 郑明远正在后衙用膳,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刚放下筷子,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赵羽带着十几名暗卫冲了进来,横刀出鞘,杀气腾腾。 郑明远猛地站起身,脸色大变:“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布政使衙门!来人!来人啊!” 没有人回应。 他平日里前呼后拥的护卫,此刻全被暗卫控制住了,一个都叫不来。 江澈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往桌上一扔。 布袋口松开,滚出一样东西。 郑明远低头一看,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是郑彪的人头。 双目圆睁,嘴巴微张,脸上的惊恐凝固成了永恒。 郑明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踉跄后退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你……你……”他指着江澈,手指抖得像筛糠,“你杀了我儿子!” 江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你儿子该死。你也一样。” 他从怀里掏出那摞从郑府搜出来的信件,摔在郑明远面前:“自己看看吧。你儿子在青州干了什么,你比谁都清楚。你在信里让他收敛、让他莫要闹出人命,可你从来没有真正管过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江澈蹲下身,盯着郑明远的眼睛,“因为那些抢来的地、搜刮来的银子,有一半进了你的口袋。你在济南府当你的清官,让你儿子在老家当恶霸,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啊。” 郑明远浑身发抖,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嘶哑:“你……你到底是谁?” 江澈没有回答,站起身,对赵羽道:“搜。” 暗卫们在布政使衙门里翻了个底朝天。 郑明远在济南府的宅子,比青州老家的郑府还要气派。 后院里修着一座花园,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比京城的王府都不差。 暗卫们在后院的书房里,发现了一个夹层墙壁。 撬开之后,里面藏着一沓沓银票和十几本账册。 银票全是五百两、一千两面额的大票子,加起来足有二十万两。 账册上记录着他这些年在山东收受的所有贿赂。 王守德每年五万两的节礼,各县县令逢年过节送来的冰敬炭敬,盐商、粮商们孝敬的银子。 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更令人震惊的是,账册里还记录着郑明远跟京城某些大人物的往来账目。 每年过年过节,他都要往京城送银子,少则三五万,多则十万两。 收银子的人,有六部的侍郎、郎中,甚至有都察院的御史。 这些人,拿着郑明远的银子,在朝堂上替他说话,替他遮掩。 每次有御史弹劾山东的官员,总会被这些人压下去。 每次有钦差到山东巡查,还没出京城,郑明远就已经得到了消息,提前做好了准备。 赵羽把这些东西全部搬到江澈面前,沉声道:“主子,这老东西不光自己贪,还往京城送了不少。六部、都察院,都有他的人。” 江澈翻看着那些账册,脸色越来越沉。 他早就知道山东的官场烂,但没想到烂到了这种程度。 一个小小的山东布政使,居然能勾结到京城六部的高官,编织出一张覆盖朝野的贪腐网络。 “好一个郑明远。” 江澈合上账册,冷冷地看着瘫坐在地上的郑明远。 “你不光是贪官,你还是这山东官场的总后台。王守德是你的人,青州县令是你的人,山东一大半的官员都是你喂出来的。你在山东当了六年布政使,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你自己心里有数。” 郑明远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你是暗卫的人?还是都察院的?” 第一千二百二十九章 还天下一个清明 江澈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方太上皇的玉佩,放在桌上。 郑明远看清玉佩上的字,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软绵绵地瘫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拿下。” 江澈转身走出书房,“连夜审讯,把他在山东的所有关系网全部挖出来。一个都不能漏。” 审讯进行了整整一夜。 起初郑明远还想抵赖,赵羽把那些账册和信件往他面前一摆,他就知道什么都瞒不住了。 他招供了。 从王守德开始,到青州县令,到济南府的同知、通判,到山东按察使司的佥事,到各州县的大小官员。 一口气供出了三十七个人。 这些人,有的是他的门生,有的是他的同乡,有的是他花钱买通的。 他们分布在山东官场的各个层级,从省城到府县,从行政到司法,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贪腐网。 赵羽把供词整理成册,厚厚一摞,摆在江澈面前。 江澈一页一页地看完,沉默了很久。 “抄家。所有人,一个不留。” 接下来的半个月,山东官场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暗卫们按照郑明远供出的名单,兵分十几路,同时动手。 从济南府到青州府,从登州府到莱州府,从兖州府到东昌府,一张大网撒下去,三十七个贪官无一漏网。 青州县令孙某,在睡梦中被暗卫从被窝里揪出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就被铁链锁上了脖子。 他吓得浑身哆嗦,嘴里还在喊:“我是郑大人的人!你们不能动我!” 暗卫一巴掌扇过去:“郑明远比你先进去,要不要你去陪他?” 济南府同知王某,听到风声想跑,刚出城就被暗卫堵住了。 他带着两个家丁,还想反抗,被暗卫一刀背拍在马腿上,马惊了,把他摔下来,摔断了胳膊。 山东按察使司佥事赵某,是个老滑头,提前把赃款转移到了乡下亲戚家。 暗卫追了三天三夜,在乡下的一口枯井里找到了埋在地下的银子,整整八千两。 赵某当场瘫倒在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每一家抄出来的东西,都触目惊心。 三十七个贪官,抄出现银共计八十余万两,黄金一万余两,珠宝玉器、古玩字画装了上百箱。 田地房产更是不计其数。 加上从郑家搜出来的三十万两白银和五千两黄金,山东这一次,总共追回赃款超过百万华元。 这个数字,足够大夏朝廷支付整整两年的军饷。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新金陵城,大夏皇宫。 御书房内,江源正在批阅奏折。 近来北方雪灾,南方水患,各地的事务堆积如山,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好觉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太监李德全连滚带爬地冲进御书房,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奏报,脸色又惊又喜:“陛下!山东急报!太上皇在山东……” 江源放下朱笔,接过奏报,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奏报上详细记录了江澈在山东的所作所为:拿下济南知府王守德,查抄赃款三十余万两。 在青州斩首恶霸郑彪,查抄郑家白银三十万两、黄金五千两。 拿下山东布政使郑明远,顺藤摸瓜揪出三十七个贪官,追回赃款八十余万两。 林林总总,加起来超过百万两白银。 江源拿着奏报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震惊。 他知道父皇去了山东,也知道父皇在山东查了几个贪官。 但他没想到,父皇居然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把整个山东官场翻了个底朝天。 “百万两……” 江源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朕在京城省吃俭用,连皇宫的开销都一减再减,一年也不过能省下几十万两。” “父皇这一趟山东,就替朕追回了百万两白银。” 他放下奏报,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皇宫。 这座皇宫,是当年父皇打天下之后修建的,虽然比不上前朝皇宫的奢华,但也算气派。 他登基之后,为了节省开支,把皇宫里用不着的宫殿都锁了起来,连宫女太监都裁减了大半。 可即便如此,国库依然捉襟见肘。 北方要赈灾,南方要修堤,各地要发俸禄,哪一样都要花钱。 而那些贪官,却在背后挖国家的墙角,一个山东布政使,就能贪出上百万两白银。 那全国十几个省呢? 那六部九卿呢?那遍布天下的官员呢? 江源不敢往下想,他转过身,看着李德全:“内阁首辅张居正呢?” “回陛下,张阁老在文渊阁议事,已经派人去请了。” 话音刚落,张居正就快步走进了御书房。 他六十多岁,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 “陛下,老臣已经看到了山东的奏报。” 张居正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太上皇此举,实在是……雷霆万钧。” “张阁老,你怎么看?”江源问。 张居正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山东官场之腐败,老臣早有耳闻,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一个布政使,一个知府,就能贪墨上百万两白银,这还只是山东一省。若是全国上下都查一遍……”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江源沉默了片刻:“那依张阁老之见,该如何处置这些贪官?” 张居正目光一凛:“杀!” “陛下,山东这些贪官,上至布政使,下至县令,盘根错节,沆瀣一气。” “他们贪墨的不仅是银子,更是朝廷的威信、百姓的信任。” “若不严惩,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如何向那些饿死在济南城外的灾民交代?” “张阁老说得对。” 江源点点头,“但郑明远背后还牵扯到京城六部的官员,这些人……” “一样要查!” 张居正的声音掷地有声,“陛下,太上皇在山东杀得人头滚滚,为的就是给朝廷拔除毒瘤。” “若是京城的这些官员不查,那太上皇在山东的雷霆手段,就成了治标不治本。” “今天杀了郑明远,明天还会有李明远、王明远。只有把这些蛀虫连根拔起,才能真正还天下一个清明!” 第一千二百三十章 流放三千里 江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提起朱笔,在奏报上批了一个大大的准字。 “传旨,山东布政使郑明远,贪赃枉法,纵子行凶,罪大恶极,革职拿问,押解进京,交刑部议罪!” “济南知府王守德,贪墨赈灾银两,勾结奸商,逼死灾民,斩立决!” “青州县令孙某等三十七名涉案官员,按律严惩,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 “所有追回的赃款,全部用于山东赈灾和黄河治理!” “另外!” 江源顿了顿,声音骤然冷了下来,“给都察院下旨,着左都御史陈元素,彻查郑明远案中涉及京城六部官员的所有线索。不管牵扯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李德全领旨,快步退出御书房。 御书房里只剩下江源和张居正。 江源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张阁老,你说朕这个皇帝,当得怎么样?” 张居正一愣,随即躬身道:“陛下勤政爱民,励精图治,乃是难得的明君。” “明君?” 江源苦笑一声,“朕在京城批奏折、省银子、喝补汤,自以为把天下治理得不错。可父皇呢?他去了江南一趟,把江南的贪官杀了一遍。去了山东一趟,又把山东的贪官杀了一遍。” “朕这个皇帝,倒像是坐在家里等着父皇替朕打扫屋子。”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陛下,太上皇这是在替您开路啊。” “开路?” “正是。” 张居正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太上皇深知,陛下您年轻,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您若是亲自出手整顿官场,难免会遭到各方势力的反扑。” “所以太上皇亲自出马,以雷霆手段清除这些毒瘤,为陛下扫清障碍。” “他老人家做的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在替您背骂名、挡刀子啊。” 江源怔住了。 他想起父皇离开京城时说的话:“这大夏的天,终究是要靠你们年轻人撑起来的。我能帮你多撑一天是一天。” 他想起父皇在江南、在山东的所作所为,每一件事都是在替他这个皇帝清理门户。 他想起父皇这些年的辛苦,从马上打天下,到马下治天下,从京城到江南,从江南到山东。 一路杀贪官、除恶霸、安百姓,从未停歇。 江源的眼眶有些发酸。 “父皇,您放心。您替儿臣扫清了道路,儿臣若还不能把这天下治理好,那就不配做您的儿子!” “张阁老,传旨。着吏部、都察院,联合拟一份整顿吏治的条陈,朕要在全国范围内,严查贪腐!” “遵旨!” 张居正深深一拜,转身退出御书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里的年轻皇帝。 江源已经重新坐回御案前,提起朱笔,开始批阅下一份奏折。 他的背影挺拔如山,笔下的朱砂红得像血。 张居正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山东的事情,终于尘埃落定。 江澈在济南府又待了三天,亲自坐镇处理善后事宜。 三十七个贪官的案子一一审结,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该抄家的抄家。 追回的百万两白银,一半用于赈济山东的灾民,一半拨给黄河沿岸各州县。 用于修筑堤坝,防止来年再发水患。 那些被贪官们强占的土地,也一一归还给了原来的主人。无主的地,分给了无地的佃农和灾民。 山东的百姓奔走相告,称颂太上皇的恩德。 有人在村口立了长生牌位,天天上香,祈求太上皇长命百岁。 有人编了歌谣,在田间地头传唱:“太上皇,下江南,杀贪官,除恶霸,百姓见了笑哈哈……” 处理完这一切,江澈站在济南府衙门口,看着渐渐恢复生机的街市,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赵羽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主子,山东的事都办完了。咱们接下来去哪?” 江澈抬起头,看着南方的天空,笑了笑。 “听说河南今年也闹了灾荒,走,咱们去看看。” 赵羽一愣:“主子,您不歇几天?” “歇什么歇?” 江澈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这天下大得很,贪官也多得很。朕这把老骨头,能多杀一个是一个。” 他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赵羽和暗卫们连忙跟上,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秋风萧瑟,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纷纷扬扬地飘落。 江澈骑在马上,望着远方。 天下这么大,贪官这么多,他一个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杀不完。 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京城里,他的儿子正在批阅奏折,整顿吏治。 朝堂上,张居正这样的能臣正在推行新政,改革积弊。 天下间,还有千千万万的百姓,在期盼着一个清平世界。 这些人,都是他的后盾。 江澈笑了笑,扬鞭催马,消失在金色的秋风里。 山东事了,已是初冬时节。 黄河边上的堤坝修了大半,灾民们陆续返乡,官府在各地设立的粥棚还没有撤,每日仍有热粥供应。 江澈临走前又巡视了一圈,确认一切妥当,这才放心离开。 他带着赵羽和暗卫们一路南下,从济南到徐州,从徐州到淮安,再从淮安转道去海港。 沿途的官道上,不时能看见押送粮草的队伍和赶往各地的驿卒,马蹄声碎,尘土飞扬。 大夏的漕运比前些年通畅了不少,自从江源登基后大力整顿运河,疏浚河道、加固堤坝、裁撤冗员,南粮北调的速度比从前快了三成。 江澈一路看过来,心里暗暗点头。 到了海边,早有暗卫提前备好了一艘铁甲快船。 这种船是大夏新造的,船身包裹铁板,吃水极深,航速极快,从江南到新金陵,顺风的话十来天就能到。 船上装备了最新的大炮,是江源登基后大力推行海防的成果。 江澈站在船头,看着灰蓝色的大海在眼前铺展开来,海风猎猎,吹得他的衣袍哗哗作响。 赵羽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主子,海上风大,进舱里歇着吧。” 第一千二百三十一章 回新金陵 “不碍事。” 江澈摆摆手,目光望着远方,“朕许久没见源儿了,也不知道这小子把朝政打理得如何。” 赵羽笑了笑:“主子放心,皇上勤政爱民,朝中上下都看在眼里。张阁老前几日还来信说,皇上每日批阅奏折到深夜,连后宫都很少去。” “很少去?” 江澈眉头一皱,“那我的孙子呢?有眉目了吗?” 赵羽一愣,干咳两声:“这个……属下不太清楚。” 江澈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海上的日子单调而漫长。 白天看海,晚上看星星,偶尔有海鸟从船边掠过,发出尖利的叫声。 江澈在船舱里翻看着各地送来的塘报,了解这几个月朝中的动向。 江源确实干得不错。 江南盐案的善后已经基本完成,新提拔上来的官员大多是麒麟科举的进士,年富力强,干练务实。 山东官场清洗后,朝廷从直隶和河南抽调了一批干吏南下填补空缺,虽然短期内有些动荡,但长远来看是好事。 北方的雪灾赈济得力,没有酿成大乱。 西北边境也还算安稳,几个蒙古部落虽然偶尔有小股骑兵骚扰,但大面上没有闹事。 江澈合上塘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这个儿子,终于真正长大了。 十天后,铁甲快船驶入新金陵港口。 新金陵是大夏在美洲新建的都城,依山傍海,气势恢宏。 港口里停满了商船和军舰,码头上人来人往,操着各种口音的商贾在讨价还价,搬运工扛着沉重的货物来来往往,一派繁忙景象。 江澈没有在港口多停留,换了一身寻常的锦袍,带着赵羽和几名暗卫,骑马直奔皇宫。 金陵城的城墙在冬日的阳光下巍峨壮观,青灰色的城砖历经风雨,斑驳中透着一股沉稳的力量。 城门大开,百姓进进出出,守城的士兵盘查得并不严,江澈一行人混在人群里,悄无声息地进了城。 城里比港口还要热闹。主街上商铺林立,酒楼茶肆鳞次栉比,卖布的、卖瓷器的、卖茶叶的、卖南北干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皮球从街边跑过,险些撞到江澈的马,被赵羽眼疾手快地勒住了缰绳。 “主子,要不要先去行宫歇歇脚?”赵羽低声问。 “不必。”江澈摇摇头,“直接进宫。” 皇宫在城北,占地极广,红墙黄瓦,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江澈一行人来到宫门外,守门的侍卫远远看见有人骑马过来,正要上前盘查,定睛一看,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那侍卫是当年从北平跟着江澈打天下的老兵。 虽然年纪大了被安排到宫门值守,但江澈的模样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太……太上皇!” 侍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 江澈摆摆手,翻身下马,压低声音:“起来,别声张。皇上在哪儿?” “回太上皇,皇上在御书房批奏折,这几日都忙到很晚,谁也不见。”侍卫的声音还在发抖。 “行了,朕自己去找他。” 江澈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赵羽和暗卫们想要跟上,被江澈拦住了:“你们在外面等着,朕自己进去。” 赵羽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带着暗卫们留在宫门外。 江澈一个人穿过重重宫门,沿着熟悉的甬道往前走。 皇宫里的布局他再熟悉不过,当年建这座宫殿的时候,每一处设计他都亲自过目。 一路上遇到的宫女太监,看见他都愣在原地,等反应过来要行礼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 御书房在皇宫的东侧,是一座不算太大的殿宇,门前种着几棵青松。 冬日的阳光透过松针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门虚掩着。 江澈放轻脚步,走到门前,透过门缝往里看。 江源正伏在案前批阅奏折。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便服,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 整个人瘦了不少,下巴尖了,颧骨也突出了些,但精神还好,眼睛盯着奏折,手里的朱笔不停地写着什么。 桌上堆着厚厚几摞文书,左边是已经批完的,右边是还没看的。 旁边放着一碗参汤,白瓷碗边上结了一层薄膜,显然是放了许久,一口都没顾上喝。 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朱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奏折的声音。 江源批完一份奏折,揉了揉眉心,端起旁边的参汤喝了一口,大概是凉了,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然后拿起下一份奏折,继续批阅。 江澈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这小子,比他当年当皇帝的时候还拼。 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江源头也不抬,朱笔在奏折上画着,嘴里说道:“朕说了,谁也不见,都退下吧。” 江澈忍不住笑了:“怎么,连老子也不见?” 江源的笔猛地顿住。 他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的那个人,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手里的朱笔啪嗒一声掉在奏折上,洇出一团红渍。 “父皇?!” 江源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去,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他顾不上去扶,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有些发颤。 “父皇!您怎么来了!儿臣给父皇请安!”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响。 江澈一把将他扶起来,上下打量着。 瘦了,真的瘦了不少。 脸上的轮廓比以前更加分明,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但眼神比以前更加沉稳,像是一口深潭,看不出深浅。 “瘦了。”江澈拍了拍他的肩膀,“也精神了。看来这皇帝当得还称职。” 江源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这副模样倒是和从前一样,半点没有皇帝的架子:“父皇过奖了,儿臣不过是按部就班,不敢懈怠。” 他拉着江澈的手,把他往御案后面让:“父皇快坐,您这一路辛苦了。来人!上茶!快上茶!” 门口的太监早就吓得腿软了,听到皇上的喊声,连滚带爬地跑去泡茶。 第一千二百三十二章 我孙子呢? 江澈在御案后面坐下,看了看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 随手拿起一份翻了翻,是山东巡抚报上来的赈灾进度报告。 上面有江源的批语,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不仅指出了问题,还给出了具体的解决办法。 他又翻了几份,有的关乎军务,有的关乎民生,有的关乎官员任免,每一份都有详细的批阅,没有一个是简单画圈的。 “不错。” 江澈放下奏折,点了点头,“比朕当年强。” 江源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父皇别取笑儿臣了,儿臣这点本事,连父皇的一成都不如。” “少拍马屁。”江澈笑骂道,“朕又不给你发俸禄。”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太监端着茶上来,手还在抖,茶水洒了一桌子。 江源也不恼,挥挥手让他退下,亲自给江澈倒了一杯茶。 “父皇,您这趟山东之行,可把儿臣吓了一跳。” 江源坐在旁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郑明远那条线,儿臣在京城也听到过风声,但一直没敢轻举妄动。没想到父皇一去,直接连根拔了。” “你不敢动是对的。” 江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郑明远在山东经营了二十多年,根基太深,又跟京城六部有牵扯。你要是贸然动手,那些人狗急跳墙,朝堂上非得闹翻天不可。我是退下来的太上皇,不怕得罪人,这事儿我来干最合适。” 江源点点头,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父皇,儿臣让您操心了。” “说什么傻话。” 江澈放下茶杯,“你是朕的儿子,朕不替你操心替谁操心?再说了,我现在还能动弹,能帮你多扫清一些障碍,就多扫清一些。等哪天我真的动不了了,这天下就得靠你自己了。” 江源的眼眶有些发酸,用力点了点头。 父子俩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江源把这几个月朝中的大小事务一一禀报,事无巨细,条理分明。 先是江南盐案的善后。 “张阁老从麒麟科举的进士里提拔了十六个人,补进了江南各衙门。这十六个人儿臣都亲自面试过,确实都是干才。尤其是那个状元张立德,现在在吏部考功司做主事,干练得很,上个月查出了两个冒功领赏的军官,铁面无私,谁的面子都不给。” 江澈点点头:“张立德这个人我见过,确实是个好苗子。” “但你要记住,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可也得有人看着,别让他得罪人太多,最后被人联合起来整了。” “儿臣明白。” 江源点头,“儿臣让张阁老多提点他,遇事多商量,不要太冒进。” 然后是山东官场的清洗。 “郑明远案牵连的三十七个官员,该杀的已经杀了,该流放的也流放了。儿臣让人把他们的罪行刊印成册,分发到各省,让天下官员都看看,贪赃枉法的下场是什么。” “这一招好。” 江澈赞许道,“杀一儆百,不如杀百儆万。让所有人都知道,朝廷不是说着玩的。” 江源又道:“山东的赈灾已经差不多了,灾民陆续返乡,堤坝也在修。儿臣又从国库拨了二十万两银子下去,确保明年开春之前,所有灾民都有饭吃、有房住。” “银子够吗?”江澈问。 “暂时够。” 江源想了想,“郑明远那批赃款追回来不少,再加上从王守德和那些粮商家里抄出来的,加起来有百万两。儿臣把一半拨给了山东赈灾和修堤,另一半入了国库,留着应急。” 江澈点点头,又问:“西北那边呢?” 江源的脸色微微凝重了一些:“西北还算安稳,但不太平。几个蒙古部落今年冬天缺粮,小股骑兵时不时来边境骚扰,抢粮食、抢牲畜。边军的将领报上来的消息说,那些部落内部也不太平,有几个首领在争地盘,打得不可开交。” “让他们打。” 江澈淡淡道,“蒙古人自己打自己,咱们正好坐山观虎斗。但要叮嘱边军,守好城池和关口,不要轻易出击,也不要让人钻了空子。” “儿臣已经下了旨意。”江源道,“边军只守不攻,同时加强巡逻,防止小股骑兵渗透进来。” 江澈满意地点了点头。 聊完了朝政,江源又说起了一些琐事。 “张阁老上个月大病了一场,儿臣去他府上看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太医说是操劳过度,需要静养。儿臣让他休息半个月,他只歇了七天就又上朝了,劝都劝不住。” “张居正这个人,就是太拼了。” 江澈叹了口气,“你多盯着他点,别让他把自己累垮了。大夏朝堂上能办事的人不多,他要是倒了,你少了一条胳膊。” “儿臣记下了。” 江源点头,又道,“还有一件事,儿臣想听听父皇的意见。” “说。” “上个月,几个御史联名上书,说现在天下太平,四海升平,应该给父皇上尊号,建功德碑,彰显太上皇的丰功伟绩。” 江澈一听就笑了:“这帮御史,吃饱了撑的。什么丰功伟绩,朕不过是个杀贪官的老头子罢了。让他们消停点,别整这些虚的。” 江源也笑了:“儿臣也是这么想的,把他们的奏折留中不发,他们也就消停了。” 聊着聊着,日头渐渐西斜,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御书房的地上铺了一层金黄。 太监进来点了灯,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江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忽然话锋一转。 “源儿啊,我问你一件事。” 江源正襟危坐:“父皇请说。” 江澈放下茶杯,看着儿子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的孙子,有眉目了吗?” 江源一愣,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个……” 他干咳了两声,“父皇,儿臣最近政务繁忙……” “政务繁忙就不生儿子了?” 江澈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已经不太对了。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骑马了。” 第一千二百三十三章 一盅参汤 江源的笑容僵在脸上。 江澈继续说:“我今天进宫的时候,看见宫门外面有几个孩子在玩皮球,一个个虎头虎脑的,看着就喜庆。我当时就在想,我要是也有个孙子,也能带着他玩皮球、教他骑马射箭,那该多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源脸上:“你说是不是?” 江源的额头开始冒汗。 “父皇说得对,儿臣……儿臣一定努力。” “努力?” 江澈哼了一声,“你光努力有什么用?你得有结果啊。我离京之前怎么跟你说的?今年之内,我要抱上孙子。现在都冬天了,再过两个月就过年了,我的孙子呢?在哪儿?” 江源的汗越冒越多。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看着父亲那张越来越沉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父皇,儿臣……儿臣这段时间确实太忙了,北方雪灾、南方水患、江南盐案、山东官场清洗……桩桩件件都要儿臣亲自过问,实在是分身乏术……” “分身乏术?” 江澈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当皇帝忙,我当年就不忙?我当年既要打天下,又要治天下,比你忙十倍!可我照样有你。你这叫什么?这叫借口!” 江源不敢说话了。 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乖乖地听训。 江澈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我问你,你多久没去后宫了?” 江源的声音很小:“大概……半个月?” “半个月?” 江澈的眉头皱了起来,“也就是说,你这半个月都在御书房里泡着,连后宫的门都没进过?” 江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干脆不说话了。 江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语重心长地说:“源儿,你勤政是好事,但你不能只顾着批奏折,把其他事都扔在一边。你是皇帝,不是书吏。皇帝的职责是什么?是让天下太平,让百姓安居乐业,让江山社稷代代相传。” 他指着门外:“这皇宫这么大,后宫那么多妃嫔,你一个都不去,她们怎么给你生儿子?你不生儿子,江家的江山谁来继承?朕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天下,总不能断在你这一代吧?” 江源的头垂得更低了。 “父皇教训得是,儿臣知错了。” “知错就改。” 江澈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也不是逼你,我就是想在有生之年抱上孙子。” 江源猛地抬头:“父皇春秋鼎盛,长命百岁——” “少说这些没用的。” 江澈摆摆手,“我自己的身体朕清楚,但我想抱孙子,想得紧。你想想,等我有了孙子,我就带着他去草原找你母亲,让你目前看看,孙子多漂亮。还有大娘雪柔,她也念叨好久了,说想看看小皇孙长什么样。” 江源听到这里,心里一酸。 他知道父皇这些年不容易,自己母亲阿古兰不能经常待在父王身边,大娘二娘三娘他们身子都弱,根本无法一直陪着父亲乱跑。 父皇常年一个人四处巡视,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现在父皇唯一的念想,就是抱孙子。 江源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对着江澈深深一揖。 “父皇放心,儿臣一定努力。今年之内……不,明年开春之前,儿臣一定让父皇抱上孙子!” 江澈看着他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表决心了。我又不是催命鬼,你也不用给自己定什么期限。朕就一个要求——” 他看着江源的眼睛,认真地说:“别光顾着批奏折,把正事给耽误了。” 江源哭笑不得:“父皇,批奏折也是正事啊……” “批奏折是正事,生儿子也是正事。” 江澈一本正经地说,“这两件事,一样重要。你要是忙不过来,我帮你批几天奏折,你去后宫好好待几天。” 江源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儿臣哪敢让父皇替儿臣批奏折。父皇放心,儿臣一定合理安排时间,保证两不耽误。” “这还差不多。” 江澈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御书房里灯火通明。 太监进来添了一次灯油,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江源忽然想起什么,问道:“父皇,您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江澈想了想:“待几天就走。朕想去草原看看阿古兰,好些日子没见她了,怪想她的。” 江源点点头:“那父皇多住几天,儿臣让人收拾行宫。” “不用麻烦。”江澈摆摆手,“朕住宫里就行,跟你挤挤。” 江源笑了:“那敢情好,儿臣正好多跟父皇讨教讨教。” “讨教什么?”江澈斜了他一眼,“讨教怎么生儿子?” 江源的脸腾地红了。 “父皇——” “哈哈哈哈!”江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行了行了,不逗你了。朕累了,让人安排个住处,朕要歇了。” 江源连忙起身,亲自送江澈去寝殿。 走到门口的时候,江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江源一眼。 “源儿。” “儿臣在。” “我今天很高兴。” 江源一愣:“父皇高兴什么?” 江澈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高兴,是因为我看到了一个好皇帝。这江山交到你手里,朕放心。” 江源的眼眶又红了。 “父皇……” “行了,别哭哭啼啼的,跟个娘们似的。”江澈收回手,转身大步往前走,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朕去睡了,你该干嘛干嘛去。记住我说的话——批完奏折,去后宫转转。” 江源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忍不住笑了。 他转身走回御书房,坐回御案前,提起朱笔,继续批阅奏折。 批了几份,他忽然停下来,想了想,叫来了李德全。 “去,让御膳房炖一盅参汤,送到皇后宫里。就说朕晚上过去用膳。” 李德全一愣,随即眉开眼笑:“遵旨!” 他快步退出御书房,小跑着去传旨。 江源看着李德全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批奏折。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御案上,照在那碗已经凉透了的参汤上。 他端起碗,一口喝完,苦得皱了皱眉,然后又笑了。 父皇说得对。 批奏折是正事,生儿子也是正事。 两件事,都不能耽误。 第一千两百三十四章 朕不是老虎,不吃人 江澈在金陵住了三日。 头一日,他在御书房里翻了一整天江源批过的奏折。 看得仔细,每一份都从头到尾过目。 看完之后,把折子合上,对身边伺候的太监说了句还行,便起身去了御花园散步。 第二日,他去看了新扩建的麒麟书院。书院就在皇城东边,占地极广,里面坐着上千名学生,都是各地选拔上来的年轻才俊。 江澈自然不会没事过去惊动别人,毕竟他要是出去,那绝对乱套。 于是他站在教室外面的廊下听了一堂课,讲的是《盐铁论》,先生讲得不错,学生也听得认真。 他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走了。 第三日,他在行宫里歇了一整天,哪也没去。 江源每日都来请安,陪父亲说说话,把朝中大事拣重要的禀报一遍。 江澈听着,偶尔问几句,大多数时候只是点头。 父子俩的相处平淡如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 三日的清闲,在第四天清晨被打破了。 事情还得从江澈入城那天说起。 虽然特意换了常服,带着赵羽和几个暗卫悄悄进的城。 可太上皇回京的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日就传遍了整个金陵城。 这也不奇怪。 宫门口的侍卫看见他,当场就跪下了。 消息从侍卫嘴里传到太监耳朵里,从太监耳朵里传到宫女嘴里。 再从宫女嘴里传到宫外——这世上最快的东西,不是马,不是船,是人的嘴。 到了第二天,满朝文武就都知道了。 于是,弹劾的折子、请安的折子、表忠心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了通政司。 有的大臣在折子里痛哭流涕,说太上皇为国操劳、龙体安康是天下之福。 有的大臣拐弯抹角地打听太上皇这次回京是不是要重新临朝。 还有几个老臣,直接写了洋洋洒洒数千言的颂圣文章。 把江澈从北平起兵到定鼎天下的功绩又翻出来歌颂了一遍,文采斐然,看得江源直摇头。 江源把这些折子都留中了,没有批复,也没有转发。 他知道父亲的脾气,这种阿谀奉承的东西,父亲看了只会生气。 可有些事情,不是他想拦就能拦住的。 第四日清晨,天还没亮,江澈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 他住的行宫就在皇城东侧,离太和殿不过一箭之地。 平日里清静得很,可今天早上,外面传来一阵阵脚步声,说话声,还有车马辘辘的声音,嘈嘈杂杂的,像是有人在赶集。 江澈披衣起身,推开窗户一看,愣住了。 行宫外面的甬道上,黑压压地站满了穿着各色官服的人。 文官的补子上绣着禽鸟,武官的补子上绣着走兽,远远看去,像是一幅会动的百官图。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偶尔抬头看看行宫的方向,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和期待。 赵羽站在门口,看见江澈推窗,快步走过来。 “主子,惊动您了。是文武百官,一大早就来了,说要给太上皇请安。属下拦了,拦不住。” 江澈皱了皱眉:“多少人?” 赵羽看了看外面,估算了一下:“怕不有两三百号。六部九卿、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能来的都来了。连几个在外地述职的封疆大吏也赶来了。” 江澈没说话,把窗户关上,转身回去穿衣服。 他穿得很简单,一件玄色的常服,没有绣龙,没有镶金,连玉佩都没挂。 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束起来,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中年人。 收拾停当,他推门出去,赵羽和几名暗卫立刻跟上。 行宫的门一开,外面的声音骤然静了下来。 两三百号官员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臣等恭迎太上皇回京!太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洪亮,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震得行宫屋檐上的瓦片都嗡嗡响。 江澈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面无表情。 他没有叫起,就那么站着,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心里直打鼓,不知道太上皇这是什么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江澈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都起来吧。朕回自己家,用得着你们这么兴师动众?” 话是这么说的,可问题是根本没有一个人敢动。 江澈摆摆手,:“都散了,该上朝的上朝,该办事的办事。朕不是老虎,不吃人。” 跪在前排的几个老臣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鼓起勇气,磕了个头。 “太上皇,臣等久未瞻仰天颜,心中思念万分。” “今日得知太上皇回京,特来请安,恳请太上皇移驾太和殿,容臣等一睹圣容。” 这话说得漂亮,其实就是想让江澈上朝。 江澈看了那个老臣一眼,认出来了,是礼部的左侍郎,姓钱,年纪不小了,胡子都白了。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上朝?那就去看看吧。” 太和殿,大夏朝会的正殿。 殿宇巍峨,金碧辉煌,九间五进的规制,象征着天子九五之尊。 殿内正中设着金漆雕龙宝座,宝座上方悬着一块匾额,写着正大光明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是江澈当年亲笔所书。 每日早朝,文武百官在此议事,天子在此临朝。 这是大夏的权力中枢,天下的政令都从这里发出。 可今天,太和殿里的气氛,和往常完全不一样。 消息传得比人还快。 江澈说要上朝的事,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皇城。 等文武百官赶到太和殿的时候,殿里殿外已经站满了人,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倍。 有些品级不够、平时没资格上朝的中下级官员,也想办法混了进来,就为了看一眼传说中的太上皇。 江源早就到了,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端坐在龙椅上。 他的脸色很平静,心里却有些忐忑。 父亲突然要来上朝,事先没有跟他说过,他也不知道父亲想干什么。 但他不慌。 第一千两百三十五章 太上皇驾到 这一年多来,他已经习惯了处理各种突发事件,习惯了在朝堂上面对各种刁难和质疑。 更何况,来的是他父亲,又不是什么外人。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太监尖利的声音响起:“太上皇驾到——” 满殿肃静。 江澈从殿外走进来,步履从容,不紧不慢。 他穿的是那件玄色常服,没有穿龙袍,没有戴冕旒,走在金碧辉煌的太和殿里,显得格格不入。 可奇怪的是,没有人觉得他寒酸,没有人觉得他不配。 有些人,穿什么都不重要。 他站在那里,就是天。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动作比刚才在行宫门口还要整齐,还要快。 “太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江澈没有理会,径直往前走。 他的目光扫过跪在两旁的文武百官,扫过金碧辉煌的殿柱,扫过那块他亲手写的正大光明匾额,最后落在龙椅上的江源身上。 江源已经站了起来,快步走下御阶,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儿臣恭迎父皇。” 他直起身,侧身让开,伸手引向龙椅:“父皇请上座。” 这是规矩。 太上皇来了,皇帝也要让位。 满朝文武都低着头,没有人觉得不对。 江澈看了看那把金漆雕龙的椅子,又看了看儿子,笑着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拍了拍江源的肩膀,把他按回了龙椅上。 “你坐。我今天就是来看看,不坐这把椅子。” 江源一愣,想要再让,江澈已经转身对旁边的太监吩咐。 “搬把椅子来,放在下首就行。” 太监愣住了,看了看江源,又看了看江澈,不知道该不该去。 “愣着干什么?去啊。” 江澈的语气不重,但那个太监差点腿软,连滚带爬地跑去搬椅子。 很快,一把花梨木的太师椅被搬了上来,放在龙椅的下首,偏左的位置。 不高不低,不前不后,恰到好处地显示着一种微妙的地位。 不是君,不是臣,介于两者之间。 江澈坐了下来,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喝茶。 “行了,开始吧。该奏什么事奏什么事,别因为朕在就耽误了正事。”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他们设想过很多种太上皇临朝的场景。 也许是龙行虎步地走上御阶,重新坐上那把龙椅。 也许是端坐在皇帝身边,一言九鼎地发号施令。 也许是一脸威严地审视着每一个大臣。 像当年在北平城那样,用目光就能让人跪下。 没有人想过,太上皇会坐在一把搬来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让他们该干嘛干嘛。 江源坐在龙椅上,看了父亲一眼,嘴角微微翘起,又迅速压了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恢复了皇帝的威仪。 “诸位爱卿,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这一声,把所有人的魂都叫了回来。 户部尚书赵明礼先站了出来。此人五十出头,圆脸,微胖,看着像个和气生财的掌柜,实际上精明得很。 他双手捧着笏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开始汇报今年的赋税情况。 “启禀陛下,今年全国赋税总收入为白银一千八百七十二万两,较去年增长一百二十三万两,增幅约百分之七。” “其中江南三省的赋税占全国总额的四成二,较去年略有回升,山东、河南、直隶等北方省份,因今年风调雨顺,农业收成较好,赋税也有明显增长。” “此外,今年海关税收增长最快,较去年增加了三成有余,主要得益于登州水师肃清了东南沿海的海盗,商路通畅,海外贸易大幅增加。” 江源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满意:“不错。” “海关税收能增长三成,说明朕去年整顿海防的决策是对的。” “赵爱卿,明年海关税收预计能达到多少?” 赵明礼想了想:“回陛下,若是海上商路继续保持通畅,明年海关税收有望突破三百万两。” “好。” 江源提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继续加大海上贸易的扶持力度,同时要加强监管,防止有人借机走私。” “臣遵旨。” 江澈坐在旁边,听着这些数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一年一千八百多万两的赋税,比他当年在北平打天下的时候,多了不知道多少倍。 那时候,能凑出几十万两银子发军饷就不错了,哪敢想什么海关税收、海外贸易。 兵部尚书孙承宗接着出列。这是个老将,五十多岁,面容刚毅,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到嘴角的刀疤,是当年在战场上留下的。 他行的是军礼,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得像是在操场上点兵。 “陛下,北方边防整饬已经基本完成。” “九边重镇的兵力重新调配,淘汰老弱,补充精壮,现在共有边军十二万三千人,全部配备新式火器。”、 “长城沿线的主要关隘也进行了加固,新增炮台四十七座,配备红衣大炮一百二十门。” “蒙古各部的动向如何?”江源问。 孙承宗道:“今年冬天,蒙古几个部落因为争夺草场打得不可开交。” “察哈尔部和土默特部打了两仗,互有胜负。科尔沁部倒是安分,他们的首领还派人送了封信来,说愿意归顺朝廷,请求在边境开设互市。” “互市的事可以谈。” 江源想了想,“但要有条件。第一,必须接受朝廷的册封,第二,不得与其它部落勾结侵扰边境,第三,互市的商品和价格由朝廷定,他们不得强买强卖。” “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一切都要通过阿古兰的王帐。” “臣明白。” 孙承宗点头,“臣回去后,让边军跟科尔沁部的人慢慢谈,不着急。” 江源又问:“火器的储备够不够?” 孙承宗答道:“足够。兵部在宣府和大同各设了一个军械库,储备了足够十万大军使用三年的弹药。” “新式火枪的生产也加快了,今年一共造了两万三千杆,比去年多了五千杆。” 江源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一千两百三十六章 帝王之心 江澈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边防整饬、火器储备、对蒙古各部的分化瓦解,这些事他当年也在做。 但江源做得更细致、更有章法。 这小子,确实比他强。 礼部尚书许国接着出列。 这是个老儒生,六十多岁,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说话慢条斯理的,每一句话都要引经据典。 “陛下,明年是陛下登基的第三个年头,按照祖制,当加开恩科,以广纳贤才。” “臣请旨,明年春天在京师举行会试,取士三百人,充实各级官府。” 江源没有立刻回答,转头看了江澈一眼。 江澈端着茶杯喝茶,感受到儿子的目光,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 “这是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江源点了点头,对许国道:“恩科可以开,但取士的人数,我觉得三百人少了。” “今年江南盐案和山东官场清洗,空出了不少位置,需要大量的人才填补。” “这样吧,取士五百人,其中三百人从科举中选拔,另外两百人从各地书院和实务部门推荐,既要有学问好的,也要有能做实事的。” 许国一愣,有些犹豫:“陛下,两百人从书院和实务部门推荐,这……不合祖制啊。” “祖制是人定的。” 江源的语气很平淡,但不容置疑,“朕需要的是能干事的人,不是只会写八股文的。这事就这么定了,礼部回去拟个章程出来。” 许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江澈,又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道。 “臣遵旨。” 江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嘴角微微翘起。 这小子,越来越有主意了。 前面几个大臣奏完事,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儒出列了。 此人四十出头,面白无须,长得斯斯文文的,戴着一顶乌纱帽,穿着绣有獬豸的官袍,看上去正气凛然。 獬豸是传说中的神兽,能辨是非曲直,都察院的官袍上绣獬豸,取的就是这个意思。 周延儒双手捧着笏板,深深鞠了一躬。 “陛下,臣有本奏。” 江源看了他一眼:“周爱卿有何事?” 周延儒直起身,目光扫了一眼站在文官列中的一个人。 “臣弹劾翰林院侍讲学士玉长运,妄议朝政,诽谤圣上,请求陛下将其下狱治罪,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安静了下来。 翰林院侍讲学士玉长运,这个名字不少人都听过。 此人是去年殿试的二甲传胪,文章写得极好,尤其是策论,言之有物,切中时弊,深得江源的赏识。 后来被选入翰林院做侍讲学士,专门给皇帝讲经史。 但这人有个毛病——嘴太直。 他给江源讲《资治通鉴》,讲到唐太宗纳谏的故事,就要顺带说几句当今朝廷的得失。 讲到汉文帝减赋税,也要评论几句现在的赋税政策。 有时候说得对,有时候说得偏激,但总的来说,都是出于公心,没有私意。 可周延儒不这么看。 在周延儒眼里,玉长运就是个不识好歹的狂生。 皇上待他不薄,他却不知感恩,整天在翰林院里发牢骚,说这不好那不对。 这些话要是传出去,影响皇上的威信,岂不是大罪? 更重要的是,玉长运前些日子在翰林院里跟几个同僚喝酒,喝多了说了几句话,被人传到了周延儒耳朵里。 他说的是:“江南盐案杀了几十个人,流放了上百家,杀得倒是痛快,可杀完之后呢?那些空缺谁来填?那些被抄家的官员,他们的家人怎么办?杀人容易,治国难啊。” 这话在周延儒听来,简直是胆大包天。 江南盐案是皇上亲自定的案子,杀的人都是罪有应得。 你玉长运说“杀得太重”,不就是说皇上心狠手辣吗? 说“杀人容易治国难”,不就是说皇上只会杀人不会治国吗? 这种话,不治罪还得了? 江源听了周延儒的弹劾,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玉长运说了什么。 事实上,那天的酒话早就有人报到宫里来了,暗卫连玉长运喝了几杯酒、说的是什么口气都查得一清二楚。 但他没有动玉长运。 不是因为不想动,而是因为——他觉得玉长运说的有道理。 江南盐案确实杀得重,这是事实。 那些官员的家属也确实可怜,这也是事实。杀人容易治国难,更是大实话。 他是皇帝,不能因为别人说了实话就杀人。那不是明君,是暴君。 可周延儒弹劾上来了,他也不能装作没看见。 都察院的弹章,不管内容如何,皇帝都必须正面回应。这是规矩,也是他对都察院的尊重。 江源正准备开口,坐在旁边的江澈先说话了。 “周延儒,你说玉长运妄议朝政、诽谤圣上。朕问你,他妄议了什么?诽谤了什么?” 声音不大,但太和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延儒一愣,没想到太上皇会突然开口。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江澈一眼,只见江澈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杯。 就好像只是简单的问一嘴罢了。 但周延儒不敢怠慢,开玩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你,那是给你脸,要是你回答的不满意,那就不是给不给脸的问题了。 于是他连忙躬身答道:“回太上皇,玉长运在翰林院中与人饮酒,说江南盐案杀得太重,有伤天和,还说陛下应当‘以仁治国,少兴杀戮’。这些话,分明是在指责陛下的治国之策,其心可诛!” 他说得义正词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引得不少大臣暗暗点头。 江澈听完,没有发怒,反而笑了。 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站起身,踱着步子走到周延儒面前。 周延儒今年四十出头,在朝中算是少壮派。 他出身名门,父亲是前朝的翰林,他自己也是科举正途出身,一路从知县做到御史,再到左都御史,仕途顺遂,前程似锦。 他自以为揣摩圣意揣摩得很准。 皇上杀贪官杀得痛快,肯定不喜欢听人说杀得重了。 他弹劾玉长运,就是在替皇上出气,替朝廷正视听。 可他忘了一件事。 坐在他面前的这个穿着常服、翘着二郎腿的男人,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只会咬人的鹰犬。 第一千两百三十七章 江南盐案,该不该杀 江澈走到周延儒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周大人,朕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周延儒躬身:“太上皇请问,臣知无不言。” 江澈点点头:“江南盐案,该不该杀?” 周延儒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地回答:“该杀!那些贪官污吏,吃百姓的肉,喝百姓的血,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好。”江澈又问,“那些被杀的贪官,朕的儿子杀错了没有?” 周延儒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杀得都是该杀之人,臣当时也在朝上,亲眼看着皇上下的旨,没有一个是冤枉的。” 江澈点点头,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神已经变了。 “那朕再问你,玉长运说杀得太重、有伤天和,这话有什么错?” 周延儒愣住了。 “他说得对不对,朕不评价。但朕问你——杀了几十个人,流放了上百家,这事重不重?重。死人的事,有没有伤天和?有。” “他说的是事实,不是造谣,不是诬蔑。” “他是翰林院侍讲学士,给皇帝讲经史的,议论朝政是他的本分!” “他说得对,朝廷应该听;他说得不对,朝廷可以驳。但你不能因为他说了几句你不爱听的话,就要把他下狱治罪!” 周延儒的额头开始冒汗,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太上皇,臣……臣只是……” “你只是什么?” 江澈打断他,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你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你的职责是监察百官、肃清吏治!” “江南盐案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山东贪腐案的时候,你又在干什么?” “那些贪官污吏,你弹劾了几个?那些被贪官害死的百姓,你替他们伸冤了吗?” 周延儒的脸色刷地白了。 “臣……臣当时在……” “你在忙着写颂圣的文章。” 江澈替他说完了,“朕看过通政司的存档,江南盐案前后三个月,你一共上了十七道折子,没有一道是弹劾贪官的,全是歌功颂德的。什么圣天子在上,天下太平,什么陛下英明神武,万民敬仰,写得倒是花团锦簇,可管什么用?” 周延儒的腿开始发抖。 江澈看着他,目光如刀:“你不去弹劾贪官污吏,反倒来弹劾一个说了几句真话的读书人。你是何居心?”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炸得周延儒魂飞魄散。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连连叩首,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几下就磕破了皮,鲜血顺着鼻梁淌下来,他也不敢停。 “臣知罪!臣知罪!求太上皇开恩!” 两三百号文武百官,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太上皇还是那个太上皇,杀伐果断,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他们本以为太上皇退位之后,脾气会好一些,手段会软一些。 今天才知道,江澈还是江澈,不管穿不穿龙袍,坐不坐龙椅,他都是那个提着刀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马上皇帝。 江澈看着他磕头,没有叫起,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周延儒一眼。 “起来吧。” 周延儒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额头上的血混着汗往下淌,他也不敢擦,就那么满脸是血地站着,狼狈至极。 江澈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平淡。 “都察院的职责是监察百官、肃清吏治,不是让你们当朝廷的鹰犬,专门咬那些说真话的人。这个道理,你回去好好想想。” “是是是,臣一定好好反省,一定痛改前非……”周延儒连连点头,声音都在发抖。 江澈没有理他,转头看向站在文官列中的一个人。 那人三十出头,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补子上绣着锦鸡,是五品官的打扮。 他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此刻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玉长运。” 那人浑身一震,抬起头来,快步出列,跪倒在地:“臣在。”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在翰林院说的那些话,朕都知道了。” 玉长运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江澈,声音平稳:“臣知罪。臣酒后失言,妄议朝政,请太上皇治罪。” “你没错,治什么罪?” 江澈的语气很平静,“你说的那些话,朕问过自己,是不是杀得太重了?是不是该少杀一些?” “朕想了三天,得出的结论是,该杀的还得杀,但你说的话,朕记住了。” 玉长运愣住了。 他以为太上皇要治他的罪,至少也要训斥他一顿。 没想到…… 江澈继续说:“你是翰林院侍讲学士,给皇帝讲经史的,不是哑巴。” “看到不对的事,就该说。想到不对的道理,就该讲。这是你的本分,也是你的职责。” “传朕的旨意,翰林院侍讲学士玉长运,忠于职守,直言敢谏,升任翰林院侍讲学士,加从四品衔。赏银二百两,绢十匹。” 弹劾的人不但没被治罪,反而升了官? 玉长运自己也愣住了,跪在地上,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愣着干什么?谢恩啊。”江澈笑了笑。 玉长运这才回过神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都有些发颤。 “臣……臣谢太上皇隆恩!臣一定不负圣恩,恪尽职守,直言敢谏!” 江澈点点头,又转头看向周延儒。 周延儒还站在那里,满脸是血,浑身发抖。 感受到江澈的目光,他的身体又是一颤,差点又跪下去。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周延儒,你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不务正业,阿谀奉承,本该重罚。但念你也是出于忠心,朕从轻发落。” 周延儒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谢太上皇开恩!谢太上皇开恩!” “别急着谢。” 江澈的语气淡淡的,“罚俸半年,以示惩戒。回去好好想想,都察院是干什么的。若是下次再犯,朕就不客气了。” “臣领旨!臣一定痛改前非!一定恪尽职守!” 周延儒磕头如捣蒜,额头上的血在地上印出一个又一个红印。 第一千两百三十八章 原则上的问题 江澈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周延儒连滚带爬地退回队列里,站在那儿,脸上的血也不敢擦,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满朝文武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低头垂手,心中却暗自庆幸。 幸好弹劾玉长运的不是自己。 幸好自己没有在江南盐案的时候上那些歌功颂德的折子。 幸好…… 不过江澈之所以敢这么干,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驳周延儒的面子,敢直接升玉长运的官,还是因为一个字——服。 这些人服他。 不是怕,是服。 当年他从北平起兵,带着一帮兄弟打天下,九死一生,推翻了前明,定鼎天下。 这些大臣里,有不少人当年跟着他打过仗,更多的人亲眼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们知道,江澈这个人,皇帝之前,那是有情面的,可当了皇帝,江澈不光是江澈,他还是皇帝,大夏的皇帝! 所以不讲情面,不讲关系,只讲道理,只讲规矩。 你干得好,他赏你。 你干得不好,他罚你。 你贪赃枉法,他杀你。 简单,直接,不讲价。 这种服,是打出来的,是杀出来的,是几十年如一日用行动换来的。 江源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同样的朝堂,同样的大臣,他说话的时候,这些人也听,也照办。 但那种听,是皇帝对臣子的听,是权力对权力的服从。 可父亲一开口,这些人不是听,是服,从骨子里服。 这种感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 散朝之后,江源跟着江澈回到后宫。 一路上,江源没有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澈也不说话,走在前头,步履从容。 进了御书房,太监端上茶来,退了出去。 父子俩对面坐着,沉默了一会儿。 江源先开了口,脸上带着几分羞愧:“父皇,今天的事,儿臣……” “怎么,觉得我驳了你的面子?” 江澈端起茶杯,看了儿子一眼。 江源摇摇头:“不是。父皇教训得对,儿臣不是觉得丢面子,而是觉得惭愧。”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周延儒弹劾玉长运的事,儿臣其实早就知道。暗卫把玉长运说的那些话报上来的时候,儿臣就看过。周延儒上弹章之前,也跟儿臣透过口风,说想弹劾玉长运,问儿臣的意思。” 江澈放下茶杯,看着他:“你怎么说的?” 江源的脸色更羞愧了:“儿臣说……知道了。” “知道了?” 江澈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不重,但江源的耳朵根子红了。 “儿臣当时想,周延儒弹劾玉长运,不过是文人相轻、意气之争,不是什么大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让他们闹去,儿臣到时候居中裁决就是了。” 他抬起头,看着江澈:“儿臣知道这个想法不对,但当时确实没有太当回事。” “直到今天父皇在朝上点醒儿臣,儿臣才明白——这不是多一事少一事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 江澈没有立刻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儿子。 “源儿,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要当众驳周延儒的面子吗?” 江源想了想:“父皇是想告诉儿臣,要容得下不同的声音。” 江澈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只是其一。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已经有明君的潜质了。但还有其二,也是更重要的是我想告诉你,当皇帝最怕的不是大臣们吵架,不是有人骂你,而是朝堂上只有一种声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御花园。 冬天的御花园里,梅花开了,红艳艳的,在一片萧瑟中格外显眼。 “你读过史书,应该知道,历史上那些亡国的皇帝,大多数不是笨,不是懒,而是身边只有一种声音。” “所有人都说皇上圣明,所有人都说天下太平,所有人都歌功颂德,没有人说真话,没有人提意见。” “等他们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转过身,看着江源。 “周延儒这个人,不是坏人,他弹劾玉长运,也不是出于私心。” “他是太想当忠臣了,太想替皇上分忧了,可他用错了方式。” “他觉得,皇上想听什么,他就说什么,皇上不喜欢听什么,他就替皇上把说那些话的人干掉。这不是忠臣,这是佞臣。” 江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江澈走回来,在儿子身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要记住,朝堂上有不同的声音,是好事。” “有人骂你,说明还有人关心这个朝廷,关心这个天下。” “等哪天没有人骂你了,所有人都只说好听的,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他顿了顿,又说:“历史上许多名臣武将,甚至于那些千古一帝,哪一个不是从谏如流、广开言路的?” “唐太宗有魏征,汉文帝有贾谊,这都是前车之鉴。”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这个道理,你要记一辈子。” 江源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给父亲鞠了一躬:“父皇教诲,儿臣铭记于心。” 江澈摆摆手:“行了行了,别酸了。我又不是在训你,我是在教你。你有的是时间慢慢学。我能教你的,也就是这些了。” 江源的眼眶有些发酸:“父皇……” “行了行了!” 江澈瞪了他一眼,“堂堂大夏皇帝,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 江源把眼泪憋了回去,嘿嘿一笑。 江澈看着他,也笑了。 “行了,不说这些了。朕饿了,让人弄点吃的来。今天在朝上坐了那么久,肚子都空了。” 江源连忙吩咐下去,让御膳房准备饭菜。 他又想起什么,问道:“父皇,您这次回京,打算待多久?” 江澈想了想:“待不了几天。我想去草原看看你母亲,好些日子没见她了,怪想她的。” 江源点点头:“那父皇多住几天,儿臣陪父皇到处走走。金陵城这几年变化不小,新开了不少好去处。” “好。” 江澈笑了笑,“你陪我走走,我也陪你说说话。父子俩,总得有个说话的时候。” 御膳房的饭菜很快送了上来,几样家常小菜,一壶温好的黄酒。 第一千两百三十九章 最坚实的后盾 父子俩对面坐着,边吃边聊。 江源说起朝中的趣事,说起张居正如何在朝堂上跟人吵架,说起兵部尚书孙承宗如何在校场上亲自操练新兵。 说起礼部尚书许国如何在祭祀大典上念错了祭文,闹了大笑话。 江澈听着,时不时插几句嘴,偶尔被逗得哈哈大笑。 酒过三巡,江源有些上头,话更多了。 “那时候儿臣不懂事,总觉得父皇太忙,没时间陪儿臣。现在儿臣自己当了皇帝,才知道父皇当年有多辛苦。”江源端着酒杯,眼圈又红了。 江澈看着儿子,心里也有些感慨。 时间过得真快啊。 一晃眼,那个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头发咯咯笑的小不点,已经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一个能撑起江山的皇帝。 “源儿。”他叫了一声。 “儿臣在。” 江源放下酒杯,正襟危坐。 江澈看着他,目光温和:“你这一年多干得不错,我很满意。江南盐案、山东贪腐,你都处理得很果断,很有魄力。但朕要提醒你一句,杀人不是目的,治国才是。”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说:“贪官要杀,但杀完之后呢?要用什么样的人去填补空缺?要用什么样的制度去防止新的贪官出现?这些才是你要思考的问题。” 江源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江澈继续说:“朕在江南杀了一批,在山东又杀了一批。这些人该杀,朕不后悔。但朕也在想,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贪官?是这些人天生就是坏人,还是制度有问题,逼着他们不得不贪?” 他叹了口气:“这个问题,朕想了很久,也没想出答案。朕希望你能接着想,替朕,也替大夏的百姓,找出这个答案。” 江源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给父亲鞠了一躬:“父皇放心,儿臣一定不负父皇所托。” “坐下坐下。”江澈摆摆手,“在家里别这么多礼,看着别扭。” 江源嘿嘿一笑,坐了回去。 这一夜,父子俩把酒言欢,聊到了深夜。 他们聊朝政,聊天下,聊古今,聊家常。聊到高兴处,两人一起哈哈大笑;聊到沉重处,两人一起沉默不语。 酒喝了一壶又一壶,菜热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江源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酒杯。 江澈看着儿子的睡颜,笑了笑,起身把自己的大氅披在他身上。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金陵城的冬夜,安静而祥和。远处的钟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秦淮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江澈看着这一切,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个天下,交给源儿,他放心了。 金陵住了半个月,江澈便准备启程北上了。 这半个月里,他也没闲着。 每日早起,先在行宫里打一套拳,活动活动筋骨,然后去御书房坐坐,看江源批奏折。 有时候指点几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个普通的父亲看着儿子干活。 江源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后来习惯了,也就由着父亲。 父子俩各看各的折子,各喝各的茶,偶尔对视一眼,笑一笑,倒也有一种说不出的自在。 临行前三天,江澈把赵羽叫来,让他收拾行装。 “二十个人够了,不用太多。” 江澈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杯茶,“草原上不比中原,人多了反而扎眼。” 赵羽应了一声,又问:“主子,要不要带些礼物?草原上的规矩,空手上门不吉利。” 江澈想了想,笑了:“你说得对。去库房里挑几箱子好茶叶、几匹好绸缎,再带些药材。兰儿那边的人,喜欢这些。” 赵羽领命而去。 第三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金陵城的城门就开了。 江源带着文武百官,在城外十里长亭设宴送行。 初冬的早晨,风已经很冷了。 官道两旁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直愣愣地戳着天,像是谁用炭笔在天上画了几道。 远处的山峦罩着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江澈穿着一件玄色的裘皮大氅,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上。 这匹马是他当年在北平时骑的,年岁不小了,但精神还好,鬃毛在晨风里飘着,时不时打个响鼻。 江源站在长亭下面,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披风。 他身后站着文武百官,黑压压的一片,都在寒风里站着,没人敢缩脖子,也没人敢跺脚。 江澈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旁边的暗卫,大步走向长亭。 江源迎上来,撩起龙袍下摆,跪了下去。 他跪得很实在,膝盖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咚的一声响。 身后的文武百官也跟着跪了一地,动作整齐划一,衣袍摩擦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父皇此去草原,路途遥远,万望保重身体。” 江源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是稳稳的,“儿臣在京城,一定不负父皇所托,把大夏治理好。” 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得很实在,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澈弯腰,双手把儿子扶起来。 他上下打量了江源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在肩头,不轻不重。 “我信你。” 就这三个字,没有更多的了。 江源的眼眶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又补了一句:“记住,有拿不定主意的事,就派人来草原问我。我虽然退下来了,但只要还活着,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说。 但江源听懂了,父亲是在告诉他——别怕,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也有人替你顶着。 江源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的热意逼了回去,声音恢复了平稳:“儿臣记下了。” 江澈点点头,转身走向战马。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别忘了朕交代你的事。” 江源一愣:“父皇交代的什么事?” 第一千两百四十章 风吹草地见牛羊 江澈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嘴角微微翘起。 “我孙子的事。” 江源的脸腾地红了。 身后的文武百官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忍。 江澈哈哈大笑,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撒开蹄子往北奔去。 赵羽一挥手,二十名暗卫齐刷刷地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马蹄声碎,尘土飞扬,一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江源站在原地,看着父亲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风吹着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对着文武百官说了一句:“回宫。” 声音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来,这个年轻皇帝的声线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出了居庸关,眼前便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句诗江澈小时候就读过,但真正站在草原上的时候,才知道诗里写的远远不够。 天是那种很高很远的蓝,蓝得像是在头顶上倒扣了一口大锅,锅底是深邃的靛青色,越往边缘越浅,到了地平线的地方,几乎变成了白色。 云很低,一团一团的,像是有人随手撕开的棉絮,堆在天边。 草原是枯黄色的,冬天的草已经黄透了,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是有千军万马在远处奔腾。 偶尔能看见一群一群的黄羊从远处跑过,跑得极快,像是在跟风赛跑。 江澈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只觉得心胸豁然开朗,连日来在京城里的那些烦心事,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去。 赵羽策马上来,跟他并排骑着。 “主子,前方再有三百里就是草原王庭了。” 赵羽看了看手中的地图,又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按咱们现在的脚程,大概三四天就能到。要不要先派人去通报一声?” 江澈摇摇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不用。我答应了要给她一个惊喜,通报了还叫什么惊喜?” 赵羽看了看自家主子脸上的表情,识趣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应了一声“是”,便退后半步,继续跟在后面。 一行人继续往北走。 草原上的路不好认,到处都是差不多的景色,没有官道,没有路标,只能靠着太阳和星星辨别方向。 好在赵羽带来的人里有几个是老草原通,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 走了两天,草原上的气候越来越冷。 白天还好,太阳一出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甚至有些燥热。 但太阳一落山,气温骤降,冷得人直哆嗦。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得生疼。 江澈裹紧了大氅,骑在马上,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雪山,心里想着阿古兰。 三个月了。 从上次在北平分别,到现在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够江南的盐案尘埃落定,够山东的官场换一遍血,够他在金陵城待半个月,也够他从金陵一路走到草原。 也够他想一个人想得紧。 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看到了草原王庭的影子。 那是一片很大的营地,蒙古包密密麻麻地扎在一起,像是一朵朵白色的蘑菇,散落在枯黄的草地上。 营地里升起了炊烟,一缕一缕的,在傍晚的天空中慢慢散开。 营地的外围是一圈木栅栏,栅栏外面拴着马,几百匹马挤在一起,打着响鼻,喷着白气。 栅栏门口站着几个卫兵,穿着厚厚的皮袍,手里握着长矛,在寒风里站得笔直。 江澈勒住马,远远地看着那片营地,心里突然有些紧张。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这辈子打过无数次仗,面对过千军万马,面对过生死存亡,从来没有紧张过。 可此刻,看着那片营地,想着再过一会儿就能见到阿古兰,他的心居然跳得快了起来。 赵羽凑上来,压低声音问:“主子,咱们就这么进去?” 江澈想了想,摇摇头:“不急。先找个地方歇一晚,明天一早再去。” 赵羽愣了一下,但没多问,转身去找歇脚的地方。 他们在营地外十里处找到了一户牧民。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脸被风吹得黑红黑红的,手上全是茧子,一看就是个老实人。 他看见江澈一行人,有些紧张,但还是很热情地招呼他们进了蒙古包。 蒙古包里烧着牛粪火,暖烘烘的。 女主人端上来热腾腾的奶茶和烤羊肉,男主人则拿出了一坛马奶酒,非要敬江澈一杯。 江澈也不推辞,接过碗,一口干了。 马奶酒酸酸甜甜的,带着一股子腥味,喝惯了中原的酒,头一回喝这个,还真有些不习惯。 “客人是从南方来的吧?”男主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问。 江澈点点头:“从金陵来。” “金陵?” 男主人眼睛亮了,“那可是好地方!我听去过的商队说,那里的房子比山还高,街上全是人,热闹得很。” “是挺热闹的。” 江澈笑了笑,“不过草原也不错,天高地阔,自在。” 男主人咧嘴笑了,露出满口白牙:“那是!我们草原上的人,走到哪儿都觉得憋屈,只有在这天底下,才觉得舒坦。” 江澈跟他聊了几句,又问起王庭的事。 男主人倒是知无不言,把知道的全说了。 原来阿古兰回到草原后,一直在处理各部之间的事务。 今年冬天草原上雪大,不少部落的牲口冻死了,牧民们缺粮缺衣,闹得很厉害。 阿古兰召集各部的首领开了好几次会,商议怎么分配有限的资源,怎么渡过这个冬天。 “王后是个好人。” 男主人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佩。 “她虽然是女人,但比男人还有本事。今年冬天要是没有她,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江澈听着,嘴角微微翘起。 他的兰儿,从来都不是那种只会躲在男人背后的女人。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江澈就起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是赵羽提前准备好的。 一件深色的绸缎长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裘皮大氅,腰带上挂着一块玉佩。 虽然比不上草原上的贵族穿得华丽,但也算体面。 第一千两百四十一章 活不下去,就抢 赵羽和二十名暗卫也换上了干净的衣裳,跟在他身后。 一行人骑马走了十里路,到了王庭门口。 门口的卫兵拦住了他们。 “什么人?报上名来!” 卫兵说的是蒙古话,赵羽听不懂,正要上前交涉,江澈已经开口了。 他用一口流利的蒙古话说:“去通报王后,就说故人从南方来,想见她一面。” 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着体面,气度不凡,倒也不敢怠慢,让他在门口等着,转身跑进去通报。 过了没多久,营地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皮袍、腰挎弯刀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 他四十来岁,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到嘴角的刀疤,看上去有些凶悍。 但一看见江澈,他整个人愣住了,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太上皇?!” 这是阿古兰身边的护卫统领,叫哈丹,跟了阿古兰十几年,当年在北平的时候就见过江澈。 江澈笑着点点头:“哈丹,好久不见。” 哈丹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爬起来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 “王后!王后!太上皇来了!太上皇来了!” 江澈站在门口,看着哈丹的背影消失在营地里,忍不住笑了。 赵羽凑上来,低声道:“主子,您不是说给王后一个惊喜吗?这下可好,惊喜没了。” “怎么没了?”江澈看了他一眼,“这不挺惊喜的嘛。” 赵羽不敢再说什么,退到一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没过多久,营地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然后,一个身穿白色皮袍的女人从营地里快步走了出来。 她走得很急,几乎是小跑着出来的,皮袍的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侍女和护卫,一个个气喘吁吁的,显然是追不上她的速度。 三个月不见,阿古兰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她的脸被草原上的风吹得有些红,眼睛却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她站在江澈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眶慢慢红了。 “你来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江澈看着她,笑了笑:“我说过,等我处理完北平的事,就来找你。” 阿古兰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很快就用手背擦掉了,然后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草原上最明亮的月亮。 “进来吧。” 她转过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外面冷。” 江澈跟着她往里走,赵羽和暗卫们跟在后面。 营地里的人越来越多,都跑出来看热闹。 他们有的认识江澈,有的不认识,但看见王后亲自出来迎接,都知道来的是个大人物。 阿古兰把江澈领进了她的大帐。 大帐很大,能容纳几十个人。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毡和毯子,正中间是一个火塘,火塘里烧着牛粪火,暖烘烘的。 火塘上面吊着一口铜锅,锅里的奶茶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四溢。 阿古兰让江澈坐在火塘旁边最暖和的位置,亲手给他倒了一碗奶茶,又端上来一盘烤羊肉和一盘奶豆腐。 “路上辛苦了。” 她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瘦了。” “你也瘦了。” 江澈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味道跟在牧民家喝的不太一样,奶味更浓,茶味更淡,还加了点儿盐。 “看来草原上的日子也不好过。” 阿古兰叹了口气:“今年冬天雪太大了,好几个部落的牲口都冻死了。” “牧民们没粮没衣,闹得很厉害。” “这三个月,我一直在处理这些事,瘦是瘦了点,但还好,总算把局面稳住了。” 江澈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知道阿古兰的本事。她不是那种需要男人保护的弱女子,她有她自己的担当和责任。 他来草原,不是为了替她解决问题,而是为了陪在她身边。 “这次来,打算待多久?”阿古兰问。 江澈想了想:“看情况。你要是赶我走,我明天就走。你要是不赶我走,我就多待些日子。” 阿古兰白了他一眼:“谁赶你走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赵羽和暗卫们被安排在旁边的帐篷里住下。 哈丹是个细心的人,知道赵羽他们是从南方来的,怕冷,特意多搬了几捆干牛粪,把帐篷烧得暖烘烘的。 江澈在大帐里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乏了。 毕竟上了年纪,又赶了好几天的路,骨头都有些发酸。 阿古兰看出了他的疲惫,让人在大帐里铺了一张新毯子,让他躺下歇歇。 “你先睡一会儿,我去处理些事情,晚些时候再来陪你。” 江澈点点头,躺了下来。 毯子很软,带着一股青草和羊膻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让人安心。 火塘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烧着,奶茶的香气在帐篷里弥漫,外面隐约传来马嘶声和牧人的吆喝声。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做。 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帐篷里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阿古兰坐在火塘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羊皮,正在看什么东西。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为什么事情发愁。 江澈翻了个身,看着她。 “怎么了?” 阿古兰回过神来,把手里的羊皮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江澈接过来,借着灯光看了一遍。 羊皮上写的是蒙古文,他看得懂。 这是几个部落首领联名写给阿古兰的信,信上说今年冬天雪太大,牲口冻死了不少,牧民们缺粮缺衣,请求王庭给予救济。 信的最后,几个首领的语气变得有些强硬,暗示如果王庭不给救济,他们就要自己想办法了。 草原上的规矩很简单——活不下去了,就去抢。 抢别人的牲口,抢别人的粮食,抢别人的女人。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几千年来都是如此。 “你怎么看?”江澈把羊皮还给她。 第一千两百四十二章 南方享福 阿古兰叹了口气:“我已经让人从王庭的仓库里调了一批粮食和衣物,分给那些受灾的部落。但不够。” “今年冬天雪太大了,受灾的部落太多,王庭的储备也不够用。” 她顿了顿,又说:“更麻烦的是,有几个部落的首领在背后搞小动作。” “他们不满足于王庭给的救济,想要更多。有人在暗中串联,想要联合起来给王庭施压。” “谁?”江澈问。 “主要是三个部落。” 阿古兰指了指羊皮上的几个名字,“翁牛特部、巴林部、扎鲁特部。” “这三个部落的首领是一家人,三个兄弟,在草原上势力不小。” “他们一直不太服我,觉得一个女人不配当王后。” 江澈冷笑了一声:“不服你?他们有什么资格不服你?当年你带着草原上的骑兵南下帮我的时候,他们在哪儿?” “你在大夏朝廷上替草原各部争取利益的时候,他们又在哪儿?” 阿古兰摇摇头:“那些人不会想这些的。他们只看到我是个女人,只看到王庭的仓库里有粮食,只看到自己的牲口冻死了。” “至于以前的事,他们早就忘了。” 江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明天你召集各部首领开会,我也去。” 阿古兰一愣:“你去干什么?” “我去看看,到底是谁不服你。” 江澈的语气很平淡,但眼神里闪过冷意,“顺便告诉他们,你的靠山来了。” 阿古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阿古兰就派人去通知各部首领,说王后要召开大会,商议今年冬天的救济事宜。 消息传出去,各部的首领纷纷赶来。 到了中午,王庭的大帐里已经坐满了人。 二十几个部落的首领,有的年纪大了,胡子都白了。 有的正值壮年,膀大腰圆;还有几个年轻的,是刚接替父辈位置的新首领。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皮袍,戴着各种颜色的帽子,腰里别着刀,坐在大帐里叽叽喳喳地说话,像是在赶集一样热闹。 阿古兰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皮袍,头上戴着一顶金冠,看上去端庄威严。 江澈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绸缎长袍,外面罩着黑色的大氅。 他没有穿草原上的衣服,也没有戴草原上的帽子,就那么坐在那里,格格不入,却又理所当然。 各部的首领们看见他,反应各不相同。 有些老首领认出了他,脸色一变,连忙站起来行礼。 有些年轻的首领不认识他,皱着眉头打量着他,交头接耳地打听这人是谁。 阿古兰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今天召集大家来,是为了商量今年冬天的救济事宜。翁牛特、巴林、扎鲁特三个部落的牲口冻死得最多,牧民们缺粮缺衣,王庭要拿出多少粮食和衣物来救济,怎么分配,大家都说说自己的意见。” 话音刚落,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大汉就站了起来。 这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袍,腰里别着一把镶金嵌银的弯刀,看上去威风凛凛。 他就是翁牛特部的首领,乌兰巴图。 “王后,今年冬天雪太大了,我们翁牛特部冻死了三千多只羊、五百多匹马,牧民们连饭都吃不上了。” “王庭要是再不拿出足够的粮食来,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阿古兰面不改色:“乌兰巴图,王庭已经给你们部落拨了五百石粮食和三百件皮袍。这些够你们撑过这个冬天了。” “不够!”乌兰巴图的声音很大,“五百石粮食,三千多人分,一个人能分多少?王后,你在南方享福的时候,我们在草原上挨饿受冻,这公平吗?” 这话说得很难听了。 阿古兰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说我在南方享福?” 乌兰巴图梗着脖子:“难道不是吗?你在金陵城里住着大房子,吃着山珍海味,穿着绫罗绸缎,我们在草原上喝西北风。你是草原的王后,不是南方的皇后!” 他这话一出口,有几个首领跟着附和,声音越来越大。 江澈一直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到这里,他端起面前的奶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慢悠悠地开口了。 “乌兰巴图,你说王后在南方享福。我问你,十年前草原上闹白灾,死了多少人?” 大帐里安静了下来。 乌兰巴图愣了一下,转头看着江澈:“你是谁?”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江澈的语气很平淡,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乌兰巴图皱了皱眉,但还是回答了:“十年前那场白灾,死了上万人,冻死了几十万头牲口。” “那你知道,当年是谁从大夏调了三千石粮食和一万件皮袍送到草原上来的?” 乌兰巴图不说话了。 江澈继续说:“是阿古兰。她跪在太和殿前面,求了我整整一个时辰,我才答应调粮。那些粮食和皮袍,救了你们多少人的命,你心里应该有数。” 乌兰巴图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不服气:“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我说的是现在——” “现在怎么了?” 江澈打断他,“现在你们部落冻死了三千只羊、五百匹马,王庭就拨了五百石粮食和三百件皮袍。” “你觉得不够?那你知道这些粮食和皮袍是从哪儿来的吗?是从王庭的仓库里挤出来的。” “王庭的仓库里有多少储备,你应该比我清楚。能拿出这些,已经是勒紧裤腰带了。” 乌兰巴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江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说王后在南方享福。那我问你,今年夏天江南发大水,王后从自己的私库里拿出十万两银子赈灾,这事你知道不知道?” “秋天的时候山东闹饥荒,王后又拿出五万两银子买粮,这事你听说了没有?” “她在南方享的什么福?她享的是操心的福!” 第一千两百四十三章 草原的王后 大帐里鸦雀无声。 乌兰巴图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江澈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一些:“乌兰巴图,我知道你心里有气。牲口冻死了,牧民挨饿,你作为首领,心里不好受。但你不能因为自己不好受,就把气撒在王后身上。她比你们任何人都累,比你们任何人都操心。”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 “粮食的事,我来想办法。大夏的国库里还有些余粮,我让江源调一批过来,应该能撑过这个冬天。但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前面——” 他放下碗,目光扫过大帐里所有的首领。 “阿古兰是草原的王后,也是我的妻子。谁要是对我不满,冲着我来。谁要是对她不敬,别怪我不客气。” 这话说得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乌兰巴图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低下了头。 “太上皇说得对,是我失礼了。” 他对着阿古兰鞠了一躬,“王后,刚才的话,是我说错了。请你原谅。” 阿古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其他几个刚才跟着起哄的首领也纷纷站起来,对着阿古兰行礼道歉。 大帐里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江澈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草原上的事,不比朝堂上简单。 朝堂上争的是权力和利益,草原上争的是生存和尊严。 阿古兰一个女人,在草原上撑了这么多年,确实不容易。 会议结束后,各部的首领陆续散去。 乌兰巴图走在最后,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江澈一眼,欲言又止。 江澈叫住了他:“有话就说。” 乌兰巴图犹豫了一下,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 “太上皇,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乌兰巴图压低了声音:“最近草原上不太平。有人在暗中串联,想要联合各部,反对王后。我虽然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但我对王后是忠心的。但有些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江澈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乌兰巴图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大帐里只剩下江澈和阿古兰两个人。 火塘里的火烧得正旺,奶茶的香气在帐篷里弥漫。外面的风呼呼地刮着,吹得帐篷的毡帘啪啪作响。 阿古兰坐在火塘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奶茶,低着头,不说话。 江澈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了?” 阿古兰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些累。” 江澈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累就歇歇。有什么事,我帮你撑着。” 阿古兰靠在他肩头,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在想,当初要是没有嫁给你,留在草原上当我的公主,会不会轻松一些。” “会。”江澈很诚实,“但肯定没现在精彩。” 阿古兰忍不住笑了,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臭美。” 江澈握住她的手,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兰儿,这些年辛苦你了。既要管草原上的事,又要操心大夏那边的事。一个人撑两边,确实不容易。” 阿古兰摇摇头:“不辛苦。我做的这些事,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草原上的百姓,也是为了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在前面打天下不容易,我能替你分担一些,就替你分担一些。” 江澈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女人,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不管是在草原上还是在金陵城里,她都是那个站在他身边、替他分忧的人。 “以后有什么事,不要一个人扛。” 他握紧了她的手,“我虽然退下来了,但只要还活着,有些事情就不用你去扛。” 阿古兰看着他,点了点头。 江澈搂住她,在她耳边轻声说:“别太累了。” 阿古兰抱紧他的腰,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嗯。” 就这样,两个人静静地靠在一起,没有说话。 外面的风依旧呼呼地刮着,但帐篷里却格外静谧温馨。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古兰抬起头。 “我怎么睡着了?”她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抱你进来的,所以睡熟了。”江澈也笑着。 阿古兰拿出一块帕子,擦了擦他的肩膀,“你就这么坐着,陪我睡一会儿吧。” 江澈点点头:“好。” 他重新将她揽在怀里,闭上眼睛。 阿古兰枕着他的胳膊,嘴角带着微笑,安静地沉睡。 两个人就这样相拥而眠。 外面的风还在刮着,但在他们温暖的怀抱里,这个冬天,好像真的没那么冷了。 第二天早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阿古兰醒来。 她发现自己已经枕着江澈的胳膊睡着了,而他搂着自己,也还在睡。 阿古兰没有动,就静静地看着他。 江澈睡着的时候,棱角没那么锋利了,眉宇间多了一丝平和,看起来温柔了很多。 阿古兰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上他的眉头。 感觉到他睫毛动了动,阿古兰收回了手。 江澈睁开眼睛,看见眼前的人,睡了一个安稳觉,目光变得柔和。 “醒了?” 阿古兰点了点头,坐了起来:“吵醒你了。” “没有。”江澈揉了揉她的头发,也坐了起来,“一起出去吃早饭吧。” 两人一起走出大帐。 刚走到外面,迎面看见乌兰巴图带着几个牧民,正往这边走来。 看见阿古兰和江澈相携走出来,乌兰巴图的脚步停住,举起右臂,行了个礼。 “王后、太上皇,给您送吃的来了。” 阿古兰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乌兰巴图笑了笑:“昨天是我说错了话,给你们赔罪。” 阿古兰嘴角扬起了一抹笑容,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江澈也朝乌兰巴图点了点头,接过他带来的食物,拉着阿古兰去吃早饭。 乌兰巴图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看来,太上皇昨晚把王后哄好了。” 旁边一个牧民松了口气,低声笑着说。 第一千二百四十四章 草原上要出大事 草原的清晨,风里带着枯草和牛粪火混合的气味。 江澈和阿古兰刚吃完乌兰巴图送来的早饭,正坐在大帐里喝茶。 哈丹掀帘进来,脸色有些古怪:“王后,太上皇,外面来了一支队伍,打着天狼卫的旗号。” 江澈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天狼卫。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当年在北平起兵时,他手下最精锐的骑兵就是天狼卫。三千人,三千匹马,清一色的玄甲玄旗,所向披靡。那是他打天下的刀刃,是他最锋利的爪牙。 后来天下平定,天狼卫并入边军,驻守北疆。他退位之后,就更少听到这个名字了。 “领头的是谁?”江澈放下茶碗。 哈丹道:“是个老头子,须发全白了,但骑在马上腰杆笔直。他说他叫周悍。” 江澈猛地站起来。 阿古兰也被这个名字惊了一下:“周悍?当年那个先锋官周悍?” “就是他。”江澈已经大步往外走了。 周悍,这个名字在当年可是响当当的。 江澈帐下第一猛将,每战必为先锋,手中一杆铁枪,不知道挑落过多少敌将。 北平城外那一仗,他带着三百天狼卫冲垮了三万大军的阵脚,杀得血流成河,自己也身中七刀,愣是用布条一裹,继续冲锋。 那是真正的虎将。 后来天下平定,周悍主动请缨去守北疆,说是习惯了骑马打仗,坐不惯衙门。 江澈准了,封了他一个镇北将军的衔,让他带着天狼卫驻守边关。 一晃就是十几年。 江澈走出大帐,一眼就看见了营地外面那片黑压压的队伍。 三千骑兵,清一色的玄甲玄旗,队列严整,鸦雀无声。 战马都是高大的河曲马,膘肥体壮,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 队伍最前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将骑在一匹老战马上。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铁甲,头盔夹在腋下,露出一头如雪的白发。 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颧骨高耸,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团火。 看见江澈走出来,老将浑身一震。 他翻身下马,动作已经不如当年利索了,膝盖似乎有些僵硬,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稳住了。 然后,他一步一步朝江澈走过来。 走了几步,忽然加快了速度,最后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扑通一声,他跪在江澈面前,膝盖砸在冻硬的草地上,声音沉闷。 “太上皇!” 老将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颤抖,“老臣周悍,叩见太上皇!”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花白的头发散落下来,沾上了泥土和枯草。 江澈弯腰,双手扶住他的胳膊:“起来,起来。” 周悍抬起头,老泪纵横。 他那张被草原上的风雪磨砺了几十年的脸上,满是沟壑,此刻被泪水冲刷着,看上去有些狼狈,却又让人动容。 “老臣等了十年,终于等到太上皇再临草原!” “十年啊,老臣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太上皇了!” 江澈看着他,心里也有些发酸。 当年那个冲锋陷阵、杀伐果断的猛将,如今已经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头子。 时间不饶人,这话一点都不假。 “起来说话。” 江澈用力把他扶起来。 周悍站起来,膝盖似乎有些疼,咧了咧嘴,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千铁骑,忽然举起右臂,大喝一声。 “天狼卫!下马!叩见太上皇!” 三千人齐刷刷地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铁甲碰撞的声音,战刀磕碰马鞍的声音,战马嘶鸣的声音,混成一片,在草原上回荡。 三千人同时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抵在胸口,齐声高呼。 “天可汗!天可汗!天可汗!” 声音震天动地,连远处的雪山都似乎在嗡嗡作响。 草原上的牧民们纷纷从帐篷里跑出来,远远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满是震惊。 各部留在王庭的首领们也出来了,站在各自的帐篷前面,看着那三千玄甲铁骑,脸色各异。 江澈站在营门口,看着这三千张面孔。 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稚嫩,有的沧桑。 但每一双眼睛都是亮的,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狂热。 这些人,是天狼卫。 是他当年亲手打造的铁骑,是大夏最锋利的刀刃。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我不过是来看看媳妇,你们搞这么大阵仗做什么?” 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的草原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千天狼卫先是一愣,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笑声在草原上回荡,冲淡了刚才那股肃杀之气。 周悍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他抹了一把脸,大声道:“太上皇,老臣有要事禀报!” 江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进帐说。” 大帐里,火塘烧得正旺。 阿古兰亲自给周悍倒了一碗奶茶,老将双手接过,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还是把碗放下了,急着开口。 “太上皇,草原上要出大事了。” 江澈坐在火塘旁边,不紧不慢地拨弄着柴火:“说。” 周悍压低声音:“翁牛特、巴林、扎鲁特这三个部落,背后有人在撑腰。不是普通的撑腰,是拿真金白银喂他们。”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信件和一些账册的抄本。 “这是老臣的人花了三个月弄到手的。” 他把东西递给江澈,“三个部落从去年开始,陆续收到大批粮食和兵器。粮食是从关内运出来的,兵器有一部分是咱们大夏的制式装备,还有一部分......” 他顿了顿,脸色凝重:“还有一部分是西洋人的火枪。” 江澈翻看那些信件,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信是用汉文写的,字迹工整,措辞老道,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手笔。 内容很简单,无非是资助粮草、共举大业之类的套话,但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盖了一个印章。 那印章的图案很特别,是一只展翅的鹰,爪下抓着一枚铜钱。 “认得出这个印章吗?”江澈把信递给阿古兰。 阿古兰接过来看了一眼,摇摇头:“没见过。草原上没有人用这种印章。” 第一千二百四十五章 关内大商号的旗 “江南的呢?”江澈又问。 阿古兰又看了一眼,忽然皱眉:“这个鹰的图案......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她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对了!当年查抄刘福府邸的时候,有一批从西洋商人那里截获的信件,上面盖的就是这种印章!当时翻译说,这是某个西洋商会的标记。” 江澈的目光冷了下来。 江南盐案,刘福,西洋商会。 这些线索串在一起,像一条蛇,从江南蜿蜒到草原。 “你是说,资助三部的人,就是江南盐案里漏网的那些人?”阿古兰看着江澈。 江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周悍:“这三部的兵器,是从哪条路运进来的?” 周悍道:“从张家口出关,经察哈尔草原,一路往西。老臣查过了,运粮运兵器的商队,打着的是关内大商号的旗号,但背后的东家查不出来。账目做得很干净,干净得反而可疑。” “干净就是最大的不干净。”江澈冷笑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火塘边,拨了拨柴火,火苗蹿起来,映得他的脸明暗不定。 “江南盐案,我杀了刘福,杀了陈敬德,杀了王守德,杀了几十个官员,流放了上百家。但我知道,肯定有漏网的。” “那些漏网的鱼,逃到了海上,勾结西洋人,想着怎么报仇。” “他们不敢直接从海上打过来,因为登州水师在那儿堵着。所以他们换了个方向,从草原下手。” 他转过身,看着周悍:“三部拿了他们的粮食和兵器,要干什么?造反?” 周悍点头:“三部首领已经在暗中串联了。他们的计划是,等到开春,草长起来,马养肥了,就联合起来反对王后。如果王庭不让步,他们就......就......” “就什么?” 周悍咬了咬牙:“就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南下抢掠。他们说王后被大夏的皇帝迷了心窍,把草原上的好处都送给了南方,他们要‘拨乱反正’。” 阿古兰听完,脸色铁青。 “清君侧?拨乱反正?”她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他们想要什么,我心里清楚得很。不就是想要更多的牧场、更多的牲口、更多的权力吗?什么‘拨乱反正’,不过是借口罢了。” 江澈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阿古兰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怒火:“三部现在还没有公开撕破脸,说明他们还心存顾忌。顾忌什么?一是王庭的兵力,二是你这个靠山。” 她看着江澈,“他们知道你来了,短期内应该不敢轻举妄动。但时间长了不好说,尤其是背后还有人给他们撑腰送东西。” 江澈点点头:“那就趁他们还不敢动的时候,把他们的胆子彻底打掉。” 他转头看向周悍:“你带来的三千天狼卫,还能打仗吗?” 周悍猛地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得像二十年前:“太上皇放心!天狼卫没有一天松懈过!三千儿郎,个个能骑善射,刀马娴熟!只要有太上皇一声令下,天狼卫随时可以冲锋陷阵!” 他说得激动,牵动了旧伤,咳嗽了几声,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 江澈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别逞能了。坐下说话。” 周悍嘿嘿一笑,坐了回去,搓了搓手:“太上皇,您是不是要动手了?老臣等这一天等了十年了!” “不急。” 江澈摆摆手,“先看看三部那边有什么动静。你派人盯紧了,尤其是他们跟关内来的商队接触的时候,能抓就抓,能跟就跟。我要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给他们送东西。” 周悍拍着胸脯:“太上皇放心,老臣手下有几个好手,干这个最在行。” 江澈又看向阿古兰:“三部那边,你先稳住他们。该给的救济照给,该开的会照开。表面上一切如常,不要让他们察觉我们已经知道了。” 阿古兰点头:“我明白。麻痹他们,等他们露出马脚。” “不是等他们露出马脚。” 江澈摇摇头,“是等他们把所有的线头都露出来。我要的不只是三部那几个首领的脑袋,我要的是他们背后那条线。从草原到江南,从江南到海外,一条线,全揪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大帐门口,掀开毡帘。 外面,三千天狼卫已经安营扎寨,玄色的帐篷在草原上连成一片,像是落在枯黄草地上的乌云。 远处,雪山的峰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当年我在北平起兵的时候,有人跟我说,天下的坏人杀不完。” 江澈的声音很平静,“我说,杀不完就慢慢杀。杀一个少一个,杀两个少一双。杀到后来,坏人就不敢做坏事了。” 他转过身,看着阿古兰和周悍。 “江南那一次,我杀了很多人。但显然,杀得还不够。” “那些漏网的鱼,以为逃到海上我就抓不着了?以为勾结了西洋人我就没办法了?”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冷意。 “他们想从草原打开缺口,那就让他们来。我正好趁这个机会,把这条阴沟里的老鼠,一锅烩了。” ………… 第二天,阿古兰召集各部首领议事。 这次议事的地点不在王庭的大帐,而是在王庭北面的一片开阔地上。 各部首领骑马赶来,远远就看见那片开阔地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支军队。 五千骑兵,清一色的白马白袍。 战马高大神骏,通体雪白,鬃毛在晨风里飘着,像是一片移动的雪原。骑士们穿着白色的皮袍,外面罩着银色的锁子甲,腰里别着马刀,背上挎着火枪。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银光闪闪,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是白狼卫。 阿古兰的亲军,草原上最精锐的骑兵。 各部首领勒住马,远远地看着这支军队,脸上表情各异。 乌兰巴图骑在马上,看着那片银白色的队列,喃喃道:“王后的这支军队......比传说中的还要可怕。” 巴林部的首领哈丹巴特尔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他看了半天,只说了一个字:“硬。” 第一千二百四十六章 拨乱反正 扎鲁特部的首领朝鲁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他父亲去年冬天病死了,他接了首领的位置,心气很高,一直对王庭不太服气。 此刻他骑在马上,看着白狼卫,嘴角撇了撇:“好看是好看,打仗又不是选美。” 乌兰巴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各部首领在观礼台上坐定,阿古兰和江澈并肩站在高台上。 阿古兰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战袍,外面罩着银色的铠甲,头上戴着一顶银冠,长发被风吹起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各部首领,然后抬起手,轻轻一挥。 号角声响起。 五千白狼卫同时动了。 马蹄声像是滚雷,从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五千匹白马同时奔腾,大地在脚下震颤,观礼台上的桌子在抖,茶碗在晃,几个首领的脸色开始发白。 五千骑分成五个方阵,每个方阵一千人,在开阔地上展开。 第一个方阵加速冲刺,马蹄翻飞,草屑飞扬。 冲到预设的阵地前,骑手们同时举起火枪。 “砰!” 一千支火枪同时开火,声音响得像炸雷。 数百步外的靶子被打得粉碎,木屑纷飞。 硝烟还没散尽,第二个方阵已经冲了上来。 他们没有减速,直接拔出马刀,雪亮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骑兵们伏在马背上,马刀平举,阵型严整得像一堵移动的墙。 “杀!” 一千人齐声怒吼,声震草原。 靶子在马刀下被劈成碎片,有些飞出去老远,落在草地上,滚了几滚。 第三个方阵、第四个方阵、第五个方阵,依次冲过。 每一个方阵的队形都严整如初,没有一个人掉队,没有一匹马乱跑。 五千骑兵在开阔地上绕了一圈,重新列队,回到原来的位置。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观礼台上鸦雀无声。 朝鲁手里的酒碗掉在地上,摔碎了,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乌兰巴图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哈丹巴特尔沉默了很久,最后吐出两个字:“可怕。” 其他首领的反应也好不到哪去。 有的脸色发白,有的手在发抖,有的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们知道白狼卫厉害,但没想到厉害到这种程度。 那火枪的齐射、那骑兵的冲锋、那严整的阵型,根本不是草原上传统的骑兵能比的。 这哪是骑兵,这分明是......是...... 他们找不到词来形容。 阿古兰站在高台上,看着各部首领的反应,嘴角微微翘起。 她抬起手,白狼卫的统领策马来到高台下面,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王后,白狼卫演练完毕!” 阿古兰点点头,让他退下。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各部首领,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换上了一种冷厉的表情。 “诸位都看到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白狼卫不是摆着好看的。他们是我花十年时间打造出来的铁骑,是大夏最新式的火器和草原最精锐的骑兵结合出来的。” “我给你们粮食,给你们皮袍,给你们救济,是念在咱们同是草原人的份上。”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首领的脸,最后落在朝鲁脸上。 朝鲁浑身一僵,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但若有人觉得我软弱可欺,” 阿古兰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觉得我是个女人就好欺负,觉得王庭的粮食是天上掉下来的——”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白狼卫的刀,不介意多砍几颗脑袋。” 草原上的风呼呼地刮着,吹得她的战袍猎猎作响。 各部首领坐在观礼台上,大气都不敢出。 乌兰巴图第一个站起来,对着阿古兰深深鞠了一躬:“王后放心,翁牛特部誓死效忠王庭,绝无二心!” 哈丹巴特尔也站起来:“巴林部效忠王后,永不背叛!” 其他首领纷纷站起来表忠心,一个比一个声音大,一个比一个态度诚恳。 只有朝鲁坐在那里,脸色铁青,嘴唇抿得紧紧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站起来,对着阿古兰行了个礼,声音干巴巴的:“扎鲁特部......效忠王后。” 阿古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知道,朝鲁不会这么容易就服软。他年轻,心气高,背后又有人撑腰,不可能被一场演习就吓住。 但没关系。 她今天要的不是朝鲁的忠心,她要的是时间。 只要三部暂时不敢动手,她就有了布局的时间。 会议结束后,各部首领陆续散去。 乌兰巴图走得最慢,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阿古兰一眼,欲言又止。 阿古兰叫住他:“有话就说。” 乌兰巴图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王后,朝鲁这个人......不简单。他背后有人,而且不只是一个人。您要小心。” 阿古兰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乌兰巴图行了个礼,翻身上马,带着随从走了。 大帐里只剩下阿古兰和江澈。 江澈坐在火塘旁边,端着奶茶慢慢喝着,脸上带着笑意。 “笑什么?”阿古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笑你今天的样子。”江澈放下碗,“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像个真正的草原女王。” 阿古兰白了他一眼:“我本来就是草原的女王,不用装。” “是是是。”江澈笑着点头,“不过今天这一出戏唱得好。三部首领的脸色,我都看在眼里了。乌兰巴图是真的服,哈丹巴特尔在观望,朝鲁——” 他顿了顿,“朝鲁不服。” 阿古兰叹了口气:“我知道。朝鲁年轻,心高气傲,他父亲在的时候还好,他父亲一死,他就觉得自己行了。加上背后有人煽动,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拨乱反正’。” “拨乱反正。” 江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冷笑一声。 “这四个字,历史上不知道害死了多少人。每一次有人喊这四个字,就是要流血了。” 他看着阿古兰:“你打算怎么对付朝鲁?” 第一千二百四十七章这些年,辛苦你了 阿古兰想了想:“先不动他。他背后有人,我要看看,到底是谁在给他撑腰。等线头都露出来了,再一刀切下去。” “跟我想到一块去了。”江澈点点头,“周悍那边已经在查了。那批西洋火器,就是朝鲁的人接的货。只要找到证据,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动手。” “证据不是问题。”阿古兰说,“问题是,朝鲁背后的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如果他们只是想推翻王庭,那还好办。但如果他们的目标不只是草原......” 她没有说下去,但江澈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那些人的目标是整个大夏,那草原就只是他们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他们要的不是草原,而是通过草原打开一个缺口,然后一路南下。 “不管他们的目标是什么,”江澈的声音很平静,“有我在,他们就别想得逞。” ………… 三天后,周悍带来了新的消息。 “太上皇,查到了。”老将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密报,脸上既有兴奋又有凝重。 江澈正在火塘边跟阿古兰下棋,闻言放下棋子:“说。” 周悍展开密报:“那批西洋火器,是从天津上陆的,走的是漕运的船,混在官粮里运到张家口,再从张家口出关。一路上的关卡,全部被买通了。” “全部?”江澈皱眉。 “全部。”周悍点头,“从天津到张家口,沿途六个关卡,每一个都收了钱。数目不大,每次也就几百两银子,但六关加起来,就不是小数目了。” 阿古兰冷笑:“几百两银子就能买通一个关卡?这些守关的人,胆子也太大了吧。” “不是胆子大。” 周悍摇摇头,“是背后的手伸得太长了。老臣查过了,经手这批火器的人,跟朝中某些人有关系。” 江澈的目光一凝:“谁?” 周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这是老臣花了重金从天津一个牙行老板嘴里撬出来的。那批火器的买家,是一个叫‘通汇号’的商号。这家商号在天津、张家口、归化城都有分号,明面上做的是皮货茶叶生意,实际上——” 他压低声音:“实际上,这家商号的东家,是当年江南盐案里漏网的一个人。此人叫沈万泉,原本是刘福手下的一个账房先生。刘福被抄家的时候,他提前跑了,带着一批银子逃到了天津,改名换姓,开了这家商号。” 江澈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很清楚。 沈万泉,原刘福手下账房,现为通汇号东家,与西洋商人往来密切,涉嫌走私军火。 “沈万泉。”江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一条漏网的小鱼。但他背后肯定还有大鱼。一个小小的账房先生,就算带着银子跑了,也没本事从西洋人手里买火器,更没本事买通沿途六个关卡。” 周悍点头:“太上皇说得对。老臣也觉得,沈万泉只是台面上的棋子。他背后的人,才是真正的主使。” “继续查。”江澈把纸条递给阿古兰,“不要打草惊蛇。顺着沈万泉这条线往上摸,看看他后面到底站着谁。” “还有,”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派人盯着朝鲁。那批火器到了他手里,他肯定要试试威力。找机会把他的底细摸清楚,看看他到底有多少人、多少枪。” 周悍领命,转身要走,又被江澈叫住了。 “老周。” 周悍回头:“太上皇还有何吩咐?”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周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太上皇说这话就见外了。老臣这条命是太上皇给的,替太上皇做事,天经地义。辛苦不辛苦的,老臣不在乎。老臣在乎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老臣在乎的是,还能不能替太上皇冲锋陷阵。老臣老了,腿脚不利索了,胳膊也抬不高了。但只要太上皇一声令下,老臣还能骑上马,还能举起刀,还能冲在最前面!” 江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老了,我也老了。咱们都老了。” 他笑了笑,“但老马识途,老将出马,一个顶俩。你别急着冲锋陷阵,我还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 周悍挺直腰板:“太上皇请说!” “替我带好天狼卫。” 江澈看着他的眼睛,“天狼卫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他们听你的,服你。你要把他们练好了,练精了。关键时刻,他们就是草原上的定海神针。” 周悍重重地点头:“太上皇放心!天狼卫在老臣在,天狼卫亡老臣亡!” “别说这种话。” 江澈摆摆手,“天狼卫要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我还等着你帮我多杀几个坏人呢。” 周悍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他行了个军礼,转身大步走出大帐。 阿古兰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这个人,是真的忠心。” “是啊。” 江澈坐回火塘边,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当年跟着我打天下的那批人,死的死,老的老,散的散。剩下的不多了。周悍是其中一个,也是最忠诚的一个。” 他叹了口气:“有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对不住他们。跟着我出生入死,打下了天下,却没享到什么福。周悍在北疆守了十几年,风吹日晒,落了一身病。六十多岁的人了,还在替我去查案子、跑腿。” 阿古兰握住他的手:“他们会理解的。跟着你的人,都不是为了享福才跟着你的。他们跟着你,是因为你值得他们跟。” 江澈看着她,笑了。 “你说得对。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值得跟。” 阿古兰忍不住笑了:“臭美。”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火塘里的火烧得正旺,奶茶的香气在大帐里弥漫。外面的风还在刮,但大帐里暖烘烘的。 江澈握着阿古兰的手,忽然说:“兰儿,等把这些老鼠都收拾干净了,我带你回江南住一阵子。看看花,看看水,过几天清净日子。” 阿古兰靠在他肩上:“好。但你要答应我,不管去哪儿,都要带着我。” 第一千二百四十八章 赔罪的机会 “当然。”江澈搂紧了她,“我说过,以后不管去哪儿,都带着你。” 大帐外面,风还在刮,天狼卫的玄色帐篷在风中纹丝不动。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闪着银光,静谧而庄严。 草原的夜,安静得像一幅画。 但在这安静的画布下面,暗流正在涌动。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正在黑暗中磨着牙齿,等待着时机。 而江澈,也在等。 等他们露出头来,等他们把所有的线头都露出来。 然后,一刀切下去。 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乌兰巴图设宴的消息,是第二天一早送到的。 来送请帖的是翁牛特部的一个小头领,三十来岁,圆脸,说话的时候笑眯眯的,看着很和气。 他双手捧着烫金的帖子,恭恭敬敬地递到哈丹手里。 “王后,太上皇,我们首领说了,前些日子在大会上言语冒失,得罪了王后,心里很是过意不去。特意备了薄酒,想请王后和太上皇赏光,让首领有个赔罪的机会。” 哈丹把帖子转交给阿古兰。 阿古兰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江澈。 江澈接过帖子,翻开来。帖子是用汉文写的,措辞客气得很,什么久仰圣颜不胜荣幸,略备薄酒之类的套话写了一堆,落款处盖着乌兰巴图的私章。 他看完,笑了一声,把帖子随手放在桌上。 “赔罪?这个乌兰巴图,倒是个会来事的人。” 阿古兰看着他:“你觉得这是鸿门宴?” “是不是鸿门宴,去看看就知道了。” 江澈端起奶茶喝了一口,“他要真想赔罪,派人送几头羊来就行了,用得着请我们去赴宴?草原上的规矩,请贵客赴宴,那是要有大事商量。” 阿古兰皱眉:“那你去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 江澈放下碗,“他要演戏,我就陪他演。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旁边的赵羽忍不住开口:“主子,万一乌兰巴图真的设了埋伏——” “那就将计就计。” 江澈打断他,“他要是真心赔罪,我给他面子。他要是别有用心,正好趁这个机会把翁牛特部的问题彻底解决。” 他转头看向阿古兰:“你留在王庭,我带赵羽和周悍去就行了。” 阿古兰摇头:“不行。他请的是我们两个,我一个人不去,他会起疑心。” “你去了才危险。”江澈皱眉,“万一真的动起手来——” “你忘了?” 阿古兰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我的鞭子也不是吃素的。” 江澈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最后点了点头:“好。一起去。但你要答应我,一旦有变,不要恋战,立刻退到我身后。” 阿古兰笑了笑:“好,听你的。” 消息传到周悍那里的时候,老将正在帐外擦他的铁枪。 那把枪跟了他几十年,枪杆上的漆都磨没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木纹,但枪尖还是雪亮的,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听完赵羽的话,周悍把铁枪往地上一顿,站起身来:“鸿门宴?好!老臣正愁没机会活动活动筋骨呢!”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大步流星地往江澈的大帐走。 进了帐,看见江澈正在换衣服,周悍单膝跪地:“太上皇,老臣请命,随太上皇赴宴!” 江澈看了他一眼:“你今年六十二了,还能打吗?” 周悍猛地站起来,一拳砸在自己的胸口上,砸得铁甲哐哐响。 “太上皇放心!老臣虽然老了,但打几个毛贼还是没问题的!当年在北平城外,老臣一个人挑了三百个——” “行了行了,” 江澈笑着摆手,“知道你厉害。去准备一下,换身干净衣裳,别穿着你那身铁甲去赴宴,不好看。” 周悍咧嘴一笑,转身跑了。 看着他的背影,江澈摇了摇头,对赵羽说:“这个老周,还是那个脾气。” 赵羽难得地笑了笑:“周将军是直性子,一辈子没变过。” …………… 翁牛特部的营地在王庭西面三十里处,骑马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乌兰巴图选的设宴地点,是他的冬营地。这是一片被矮山环抱的谷地,避风向阳,比草原上其他地方暖和不少。 谷地中间搭着一顶巨大的帐篷,比王庭的大帐还要大上几分,帐顶飘着翁牛特部的狼头旗。 帐篷外面,摆了几十张桌子,铺着白毡,上面摆满了烤羊、奶食和马奶酒。 二十几个翁牛特部的贵族和头领已经坐在那里了,看见江澈一行人骑马过来,纷纷站起来。 乌兰巴图站在帐篷门口,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皮袍,腰里系着一条镶银的皮带,头上戴着一顶狐皮帽子。 他看见江澈和阿古兰,快步迎上来,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 “王后!太上皇!你们能来,真是给我们翁牛特部天大的面子!” 他弯腰行了个大礼,然后直起身来,对着身后的贵族们挥了挥手,“还愣着干什么?快请贵客入座!” 江澈翻身下马,看了乌兰巴图一眼,笑了笑:“乌兰巴图,你太客气了。不就是说错了几句话吗?用得着摆这么大的场面?” 乌兰巴图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更殷勤了:“应该的应该的。前些日子在大会上,我说话没轻没重,得罪了王后。回去之后越想越后悔,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今天这顿酒,就是给王后赔罪的!” 阿古兰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赔罪就不必了。大家都是草原上的人,说话直来直去,我不记仇。” “王后大人大量!” 乌兰巴图竖起大拇指,“来来来,快请进帐!” 他侧身让开,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江澈看了阿古兰一眼,两人对视了一下,然后并肩往帐篷里走。 赵羽紧跟在江澈身后,手按在刀柄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帐篷门口的卫兵有八个,站得笔直,腰里别着刀,看上去没什么异常。 但他注意到,这些卫兵的眼神不太对。 他们看人的时候,目光不是落在来客身上,而是飘向帐篷后面。 周悍走在最后面,他穿着一件干净的青色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像个和气的老人家。 但他的眼睛一刻没闲着,从下马开始就在打量周围的地形。 帐篷很大,能容下上百人。 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毡和地毯,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摆满了食物和酒。 帐篷的四角点着油灯,光线不算太亮,但足够看清每个人的脸。 第一千两百四十九章 我有几句话想问你 乌兰巴图把江澈和阿古兰让到上座,自己坐在下首相陪。 赵羽站在江澈身后,周悍站在阿古兰身后。 翁牛特部的贵族们依次入座,二十几个人,把长桌坐得满满当当。 乌兰巴图端起酒杯,站起身来。 “各位!今天是个好日子!王后和太上皇赏光,来我们翁牛特部做客。我先敬王后和太上皇一杯!”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江澈端起酒杯,看了看杯中的酒,又看了看乌兰巴图,笑了一下,然后把酒杯放下了。 “乌兰巴图,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杯酒,我先不喝。” 乌兰巴图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太上皇不喝酒?那喝奶茶?我让人——” “不急。”江澈摆摆手,“你先坐下,我有几句话想问你。” 乌兰巴图愣了一下,坐了回去,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太上皇想问什么?” 江澈看着他,目光平静:“前些日子,你在大会上说,王后在南方享福,草原上的百姓在挨饿受冻。这话你说出口了,也道过歉了,我不追究。但我问你一句——你觉得,王后这些年在草原上,做得怎么样?” 乌兰巴图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说:“王后做得很好!这些年草原上太平了不少,各部之间的争斗也少了,百姓的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这都是王后的功劳!” “那你为什么不服她?” 江澈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问题问得很直接。 乌兰巴图的脸色变了变,干笑了两声。 “太上皇说笑了,我怎么会不服王后?我!” “你是不是觉得,她是个女人,不配当草原的王后?”江澈打断他。 帐篷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翁牛特部的贵族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说话。 乌兰巴图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酒杯,又灌了一杯酒,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微微有些发抖。 “太上皇,”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江澈靠在椅背上,“我今天来,就是想听你说实话。” 乌兰巴图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太上皇,您是大夏的天,是草原上的天可汗。您的功劳,草原上没有人不佩服。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王庭这些年,确实有些事情做得不太妥当。” “比如呢?”阿古兰开口了,声音平静。 乌兰巴图看了她一眼,咬了咬牙:“比如,王庭把太多的好处给了南方。草原上的牲口、皮货、药材,源源不断地运到关内,换回来的却只是一些粮食和布匹。草原上的牧民们辛辛苦苦养了一年的羊,到头来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而南方的那些商人,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 “你说的这些,是王庭的政策有问题,还是你觉得我偏心?”阿古兰直接问。 乌兰巴图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阿古兰看着他,声音冷了几分:“草原和大夏做生意,是公平交易,没有谁占谁的便宜。大夏给草原的粮食、茶叶、布匹,哪一样不是草原上急需的?草原上的牲口、皮货,在大夏能卖出好价钱,牧民们得了实惠,这有什么不好?” “至于你说牧民吃不上饱饭——那是因为草原上的灾害太多,今年的白灾你又不是不知道。王庭已经拨了粮食和皮袍下去,你翁牛特部拿到了五百石粮食和三百件皮袍,这事你不记得了?” 乌兰巴图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江澈看着他,忽然说:“乌兰巴图,你今天请我们来,真的是为了赔罪吗?” 乌兰巴图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当、当然是为了赔罪!太上皇,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澈没有回答,而是端起桌上的酒杯,看了看。酒杯是银的,雕着精美的花纹,里面盛着马奶酒,酒色清亮,闻起来有一股酸甜的香气。 他端起酒杯,对着乌兰巴图举了举:“这杯酒,我喝了。” 乌兰巴图的眼睛一亮,连忙端起自己的杯子:“太上皇请——” 江澈没有喝。 他把酒杯端到嘴边,停了一下,然后放下了。 “不对。”他摇了摇头。 乌兰巴图的笑容僵在脸上:“太上皇,什么不对?” “酒不对。”江澈看着他,“酒是好酒,没毒。但你的眼神不对。” 乌兰巴图的脸色刷地白了。 江澈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乌兰巴图,你请我喝酒,酒里没毒,可你藏在帐后的刀斧手,是不是该出来见见了?” 这句话像一记惊雷,炸得帐篷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翁牛特部的贵族们猛地站起来,有的往后退,有的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刀。乌兰巴图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羽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周悍往前跨了一步,挡在阿古兰面前。 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几息,乌兰巴图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像哭一样。 “太上皇,”他的声音沙哑,“您是怎么知道的?” “你的卫兵。”江澈淡淡道,“门口那八个卫兵,站得倒是挺直,但他们的眼睛一直往帐篷后面瞟。一个正常的卫兵,目光应该落在来客身上,而不是帐篷后面。” 他顿了顿,“还有,你的帐篷太大了。一个赔罪的酒宴,用不着这么大的帐篷。除非你需要在帐篷里藏很多人。” 乌兰巴图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的脸色铁青,牙关紧咬,忽然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动手!” 话音未落,帐篷后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帐帘被猛地掀开,从帐篷后面涌进来黑压压的人群。全都是精壮的汉子,穿着皮甲,手里握着弯刀和长矛,眼睛里冒着凶光。 为首的一个人,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眉梢一直划到右嘴角,看上去狰狞可怖。他手里提着一把大砍刀,刀身足有三尺长,在油灯下闪着寒光。 第一千两百五十章 老了老了,不比当年 “杀!一个不留!” 刀疤脸大喝一声,带着死士们冲了上来。 赵羽动了。 他没有拔刀,直接合身撞入了人群。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死士被他撞得倒飞出去,砸翻了身后的三四个人,滚成一团。 紧接着,赵羽的刀出鞘了。 刀光一闪,一个死士的弯刀被磕飞,赵羽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那人胸口凹下去一块,喷出一口鲜血,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赵羽的刀法快得让人看不清。他不是在砍人,是在收割。每一刀都精准地砍在要害上,没有一刀是多余的。 周悍这边也动手了。 老将虽然年迈,但虎威犹在。他没有兵器,赤手空拳,但他的拳头比兵器还可怕。 一个死士举着弯刀劈过来,周悍侧身避开,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用力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人的手腕被拧断了,弯刀掉在地上。周悍顺势一拳砸在他面门上,鼻梁骨粉碎,鲜血喷溅,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又一个死士从侧面冲上来,长矛直刺周悍的肋下。周悍不退反进,一手抓住矛杆,猛地往怀里一带,那死士脚下不稳,踉跄着扑了过来。周悍一肘砸在他后脑勺上,那人眼前一黑,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老臣还能打!”周悍大喝一声,声如洪钟,“太上皇且看好了!” 他一拳砸飞了第三个冲上来的死士,那人飞出去一丈多远,砸翻了桌上的一排酒碗,碗碎了一地,酒水混着血水流了满地。 阿古兰也动了。 她手腕一抖,玄铁软鞭从腰间抽了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银光。“啪”的一声脆响,一个正要偷袭周悍的死士被鞭梢抽中了脸,皮开肉绽,惨叫着捂着脸滚倒在地。 她的鞭法又快又准,每一鞭都抽在要害上。几个死士想从侧面绕过来,被她一鞭抽在膝盖上,那人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被周悍一脚踹飞。 帐篷里乱成一团。 桌椅翻倒,酒菜洒了一地,惨叫声、刀剑碰撞声、骨头碎裂声混成一片。 翁牛特部的贵族们早就吓得缩到了角落里,有的抱头蹲在地上,有的躲在桌子底下,浑身发抖。 乌兰巴图站在帐篷最里面,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看着自己的死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眼睛里满是恐惧。 而江澈从头到尾,江澈没有起身。 他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着。 茶杯是阿古兰带来的,白瓷的,上面画着几枝青竹,在满地的狼藉中显得格外雅致。 他看着赵羽和周悍在人群中冲杀,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就像是在看一场戏。 一个死士不知怎么绕过了赵羽和周悍,举着刀朝江澈冲了过来。 刀光一闪,直奔江澈的头顶。 赵羽回头一看,脸色大变,想要回身救援,却被三个死士缠住了。 周悍也急了,一拳砸飞面前的敌人,转身要冲过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死士的刀已经劈下来了。 江澈看了他一眼,没有躲,甚至没有放下茶杯。 他只是说了一个字:“滚。” 声音不大,但那死士的动作忽然停住了。不是被吓住了,而是阿古兰的软鞭从侧面飞来,缠住了他的脖子。 阿古兰手腕一抖,软鞭收紧,那人被拽得往后倒去,刀从手里脱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阿古兰顺势一甩,那人飞出去,砸在帐篷的柱子上,柱子咔嚓一声裂了。 帐篷晃了晃,那人滑落在地,一动不动了。 江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看着乌兰巴图。 “你觉得就凭这几个人,能杀得了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满帐篷的惨叫声和打斗声中,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当年千军万马都没做到的事,你凭什么?” 乌兰巴图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崩溃。 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战斗很快结束了。 从死士冲进来,到最后一个倒下,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赵羽收刀入鞘,站在江澈身后,气息微喘,但身上一滴血都没沾到。 周悍站在另一边,拳头上的皮都磨破了,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满是兴奋。 “太上皇!老臣没给您丢脸吧?” 江澈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还行。就是动作慢了点儿,当年你一个人能打一百个,今天才打了几个就喘成这样。” 周悍嘿嘿一笑,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老了老了,不比当年了。但要是太上皇不嫌弃,老臣还能再打十个!” 帐篷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死士,有的已经不动了,有的还在呻吟。血流了一地,浸透了地毯,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翁牛特部的贵族们从角落里爬出来,看着满地狼藉,一个个脸色煞白。有几个胆小的,当场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 “太上皇饶命!王后饶命!这不关我们的事啊!都是乌兰巴图的主意!” 江澈没有理他们,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乌兰巴图。 乌兰巴图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抬起头,看着江澈走过来,嘴唇哆嗦着,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太上皇!太上皇饶命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我不是人!我鬼迷心窍!我不该——” “闭嘴。”江澈的声音不大,但乌兰巴图立刻住了嘴,浑身抖得像筛糠。 江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吧,谁指使你的。” 乌兰巴图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 赵羽的刀微微出鞘,刀光一闪。 乌兰巴图浑身一激灵,磕头如捣蒜:“我说!我说!是海东青!是海东青让我干的!” “海东青?”江澈皱眉,“什么人?” 乌兰巴图哆哆嗦嗦地说:“我、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只知道他是个商人,在草原上做买卖,什么生意都做,皮货、茶叶、马匹、兵器……什么都做。” 第一千两百五十一章 一个商人的梦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低,“他很有钱,很有门路。关内的关卡、草原上的道路,没有他摆不平的。他说……他说只要我帮他做事,他就给我粮食、兵器、银子,要多少给多少。” “帮你做什么事?”阿古兰问。 乌兰巴图的声音更低了:“先……先想办法除掉王后,然后……然后扶持朝鲁上位,让扎鲁特部当王庭的主宰。等朝鲁坐稳了,再……再一步步往南……”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先控制草原,再南下打大夏。 江澈的目光冷了下来:“他要的,是整个草原?” 乌兰巴图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不只是草原。他要的是……是整个大夏。他说,草原只是第一步。等草原到手了,他就有足够的马匹和骑兵,加上西洋人的火器,一路南下,直取……直取京城。” 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 阿古兰的脸色铁青,手紧紧地握着软鞭的柄,指节都泛白了。 周悍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旁边的桌子上,桌子应声裂成两半。 “好大的狗胆!就凭他一个商人,也敢做这种梦?” 江澈没有发怒,脸上的表情反而平静了下来。他蹲下身,看着乌兰巴图的眼睛。 “这个海东青,长什么样?” 乌兰巴图拼命回忆:“我、我就见过他两次。他每次都戴着面具,看不清脸。但听口音,像是南方人。说话很慢,很有条理,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他……他的手很白,不像是做粗活的人,倒像是……像是当官的。” “他跟你见面的时候,都说了什么?” “他、他说……”乌兰巴图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当年在江南的事,他记得很清楚。他说,有些账,迟早要算。他还说——” 他偷偷看了江澈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他说,太上皇老了,杀不动了。草原上的事,太上皇管不了那么远。” 江澈听完,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冷意。 “我老了?杀不动了?” 他摇了摇头,“看来有些人,是真的不长记性。” 他转过身,看着赵羽:“把乌兰巴图带下去,关起来。翁牛特部的事,让哈丹来处理。从今天起,翁牛特部由王庭直接管辖,乌兰巴图家族的所有牧场和牲口,全部没收。” 赵羽应了一声,上前一把揪住乌兰巴图的衣领,把他拖了出去。 乌兰巴图被拖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哭喊:“太上皇饶命!王后饶命!我也是被逼的!都是海东青逼我的——”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帐篷外面。 江澈看着满地的狼藉,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周悍说:“老周,你听见了。这个海东青,下一个目标是巴林部和扎鲁特部。” 周悍点头:“老臣听见了。太上皇,咱们怎么办?” “主动出击。”江澈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不等他来找我们,我们去找他。”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草原。夕阳正在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 “海东青——江南漏网的鱼,逃到海上,勾结西洋人,现在又跑回草原兴风作浪。”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我倒要看看,这只海东青,到底能飞多高。” 阿古兰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我跟你一起去。” 江澈看着她,点了点头:“好。一起去。把这草原上的老鼠,一只一只,全揪出来。” 周悍站在他们身后,挺直了腰板,大声说:“太上皇,老臣请命,带天狼卫做先锋!” 江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刚才不是说老了、打不动了吗?” 周悍急了:“太上皇,老臣那是谦虚!老臣还能打!别说一个海东青,就是十个八个——” “行了行了,”江澈笑着摆手,“先锋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夕阳西下,草原上的风渐渐大了。 天狼卫的玄色帐篷在风中纹丝不动,白狼卫的白色旗帜在夕阳下猎猎作响。 江澈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远处的雪山,目光坚定。 “海东青——你既然来了,就别想再跑。” 消息传回王庭的时候,天刚亮。 周悍连夜审了乌兰巴图,天亮时分带着一份详细的口供来到江澈的大帐。 老将的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头足得很,一掀帘子就大声嚷嚷起来。 “太上皇!那个王八蛋全招了!” 江澈正在喝奶茶,阿古兰在旁边给他添茶。 两人都是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但听到周悍的声音,同时放下了手里的碗。 “说。”江澈擦了擦嘴。 周悍把一叠纸拍在桌上:“海东青藏在西北方向三百里外的黑水河边。乌兰巴图说,那里有一个秘密营地,是海东青在草原上的老巢。他的人马都窝在那里,等着朝鲁那边的消息。” “三百里。” 江澈算了算距离,“快马一天能到。” 阿古兰摇头:“一天不够。这个季节,草原上的路不好走。雪还没化完,有些地方马蹄会陷进去。加上要避开海东青的耳目,最快也要两天。” “那就两天。” 江澈站起身,“不能再拖了。乌兰巴图被抓的消息,瞒不了太久。海东青在草原上耳目众多,最迟明天就会得到消息。等他跑了,再想抓就难了。” 周悍拍着胸脯:“太上皇,老臣带天狼卫去!三百里路,一天一夜赶到,保证把那个王八蛋揪回来!” “不行。” 江澈看了他一眼,“天狼卫三千人,目标太大。海东青在草原上待了这么久,肯定有自己的眼线。大队人马还没到,他就跑了。” 他想了想,“我带五百白狼卫去。人少,速度快,不容易被发现。” 阿古兰皱眉:“五百人够吗?乌兰巴图说海东青手下有上千号人。” “上千号人?” 江澈笑了一声,“那种乌合之众,五百白狼卫足够了。” 他看着阿古兰,“你留在王庭,盯着朝鲁那边。我走了之后,他要是有什么异动,你相机行事。” 第一千两百五十二章 冲锋黑水河 阿古兰想说什么,但看到江澈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你小心。” “放心。” 江澈拍了拍她的手,“我又不是第一次上草原。” 半个时辰后,五百白狼卫整装待发。 清一色的白马白袍,在晨光下银光闪闪。 每个人背上都挎着火枪,腰里别着马刀,马鞍后面挂着干粮袋和水囊。 江澈骑在他的枣红马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裘皮大氅,在一群白衣白马的骑兵中间格外显眼。 赵羽跟在他左边,周悍跟在他右边。 老将换了一身轻便的皮甲,铁枪横在马鞍上,精神抖擞。 “出发!” 江澈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撒开蹄子往西北方向奔去。 五百白狼卫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鸣,在草原上卷起一道白色的长龙。 第一天,天气晴好。 草原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枯黄的草根。 马蹄踩上去,软绵绵的,速度确实比平时慢了不少。 但白狼卫的马都是上好的河曲马,耐力和速度都是一等一的,到了傍晚时分,他们已经走了将近两百里。 “太上皇,前面就是黑风口了。” 周悍策马上来,指着前方一道狭窄的山谷,“过了这道谷,再走五十里就是黑水河。海东青的营地就在河边上。” 江澈勒住马,远远地看着那道山谷。 谷口很窄,两边的山壁陡峭,像是被人用刀劈开的。 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 谷道弯弯曲曲,一眼望不到头。 “这地方不错。”江澈淡淡地说。 赵羽也看出了端倪:“主子,这地方太险了。如果有人在山谷两边设伏,咱们进去就是送死。” 周悍点头:“老臣也这么想。海东青那个王八蛋狡猾得很,不可能不在这种地方设防。要不咱们绕路?” “绕路要多走多久?”江澈问。 周悍想了想:“绕路的话,要多走一天。” “来不及。”江澈摇头,“明天天亮之前,必须赶到黑水河。多给他半天时间,他就跑了。” 他看了看山谷,又看了看两边的山壁,忽然笑了。 “他要在山谷里设伏,那就让他设。赵羽。” “属下在。” “你带两百人,从左边绕过去,翻过那道山梁,从后面包抄。我估计伏兵就在山谷中段的山脊上。你摸到他们后面,等他们动手的时候,从背后杀出来。” 赵羽点头:“明白。” “周悍。” “老臣在!” “你带两百人,从右边绕过去,跟赵羽一样,翻过山梁,从另一面包抄。” “遵命!” “剩下的一百人,跟我走谷底。我当诱饵,把他们引出来。” 周悍一听就急了:“太上皇,您当诱饵?这太危险了!要不老臣带人走谷底——” “你走谷底,他们不会上当。” 江澈打断他,“他们要的是我。只有我走谷底,他们才会动手。” 他看着周悍,“别废话了,快去。天快黑了,天黑之前必须翻过山梁。” 周悍咬了咬牙,一抱拳:“太上皇保重!” 说完拨转马头,带着两百人往右边去了。 赵羽也带着两百人往左边去了。 江澈看着他们消失在暮色中,然后对剩下的一百名白狼卫说。 “走。进谷。” 一百骑,鱼贯进入山谷。 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谷道越来越窄,两边的山壁越来越高,天色暗下来,谷底的光线变得昏暗。 江澈骑在马上,不紧不慢地走着,眼睛不时扫过两边的山脊。 走到谷道中段的时候,他忽然勒住了马。 “停。” 一百骑齐刷刷地停下来。 江澈抬起头,看着左边的山脊。暮色中,他隐约看到山脊上有东西在动。 不是石头,不是树,是人。 他笑了笑,然后大声喊道:“上面的朋友,蹲了这么久,腿不酸吗?” 山谷里回荡着他的声音,然后是一片死寂。 过了几息,山脊上传来一声暴喝:“放箭!” 刹那间,箭如雨下。 上百支箭从两边的山脊上射下来,带着尖锐的破风声。 但白狼卫早有准备。江澈话音未落的时候,他们就已经举起了盾牌。 那是白狼卫特有的小圆盾,用铁皮包着木头,轻便结实。 箭矢叮叮当当地砸在盾牌上,没有一支伤到人。 第一轮箭雨刚过,山脊上忽然传来一阵混乱的喊叫声。 然后是火枪声。 “砰!砰!” 密集的枪声从山脊后面传来,伴随着惨叫声和惊呼声。 赵羽动手了。 几乎是同时,右边山脊上也响起了枪声。 周悍也动手了。 两面夹击,山脊上的伏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本来全神贯注地盯着谷底,根本没想到会有人从背后摸上来。 有的伏兵被打死,有的滚下山脊,有的扔下弓箭举手投降。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赵羽从山脊上下来,身上沾了不少血,但不是他自己的。 他走到江澈面前,抱拳道:“主子,伏兵全部解决了。一共一百二十人,打死了四十多个,剩下的都投降了。” 周悍也从另一边下来了,老将脸上还带着兴奋:“太上皇!老臣那边解决了八十多个!这帮王八蛋,躲在山上放冷箭,真不是东西!” 江澈点点头:“有没有问出什么?” 周悍道:“问了。几个活口说,海东青知道咱们要来,特意在这里设的伏。他本人不在,还在黑水河的营地里。” “他知道咱们要来?”江澈皱眉,“消息传得这么快?” 一个俘虏被带到江澈面前,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操着一口生硬的蒙古话,脸上带着恐惧。 “谁给你们报的信?”江澈问。 那汉子哆哆嗦嗦地说:“是、是王庭那边的。海东青在王庭安插了人,乌兰巴图被抓的消息,当天晚上就传过来了。海东青说,你们一定会来追,让我们在这里等着。” 江澈冷笑一声。这个海东青,果然不简单。 “带下去。”他挥了挥手,然后翻身上马,“走。继续赶路。天亮之前,我要到黑水河。” 第一千两百五十三章 冰上有问题 天快亮的时候,白狼卫赶到了黑水河边。 但河边的营地已经空了。 帐篷还在,锅里的奶茶还是温的,马粪堆还在冒着热气,但人没了。 周悍在营地里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跑了。刚走不到一个时辰。” 江澈蹲在地上,看着马蹄印。 雪地上一片凌乱的蹄印,往西北方向延伸,消失在夜色中。 “追。”他翻身上马。 又追了半日,雪越来越大。 鹅毛大雪从天而降,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到百步。 马蹄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速度越来越慢。 周悍策马上来,满脸忧色:“太上皇,雪太大了。再追下去,马受不了,人也受不了。要不找个地方歇一歇,等雪小了再追?” 江澈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上的马蹄印。 雪越来越大,再这样下去,马蹄印很快就会被覆盖。 等雪停了,就什么都找不到了。 “不能停。” 他摇头,“海东青就是想用这场雪甩掉我们。雪越大,他跑得越远。” 他正要下令继续追,走在最前面的斥候忽然勒住了马,回头大喊:“太上皇!前面有情况!” 江澈策马上前,顺着斥候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的雪地看起来很正常,白茫茫一片,和周围的景色没什么区别。 但他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了不对。 有几处地方的雪面微微凹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陷马坑。” 江澈冷笑了一声。 周悍凑过来一看,脸色变了。 “好阴毒的东西!这要是马蹄踩进去,腿非断了不可。马一倒,人摔下来,后面的马来不及躲,一个压一个——”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 江澈翻身下马,走到雪地边上,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陷马坑挖得很深,坑口用细木棍和薄毡盖住,上面再铺一层雪,伪装得天衣无缝。 “挖得很专业。” 他站起身,“这个海东青,手下有能人。” 赵羽问:“主子,咱们绕过去?” “绕不过去。” 江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 左边是一条冰封的河流,右边的地形更复杂,全是乱石和灌木。只有这一片平地能走马。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不用绕。让他挖,让他慢慢挖。咱们有更好的办法。” 他转头对周悍说:“老周,让人去附近找找,有没有黄羊群。” 周悍一愣:“找黄羊干什么?” “探路。” 江澈指了指前面的雪地,“黄羊胆子小,走路专挑安全的地方。陷马坑上面铺的薄毡和细棍,能承受马蹄的重量吗?” “不能,但能承受黄羊的重量吗?也不能。” “黄羊踩上去一样会陷。但黄羊比人聪明,它们会绕开。” 周悍明白了,竖起大拇指:“太上皇高明!” 不到半个时辰,出去找黄羊的人就回来了,赶着一群黄羊,足有上百只。 江澈让人把黄羊赶到前面去。 黄羊们刚开始不肯走,被赶着才慢吞吞地往前走。 走到陷马坑区域的时候,它们果然停了下来,左闻闻右嗅嗅,然后绕开那些凹陷的地方。 上百只黄羊在雪地上踩出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绕开了所有的陷马坑。 “走!” 江澈翻身上马,“跟着黄羊的脚印走。” 五百白狼卫排成一列长队,一个跟着一个,沿着黄羊踩出来的路,安全通过了陷马坑区域。 周悍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白茫茫的雪地,啐了一口。 “王八蛋,白忙活一场。” 过了陷马坑,又追了半日,前方出现了一条大河。 黑水河。 河面结着厚厚的冰,白茫茫一片,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光。 河面很宽,足有百步,两岸是光秃秃的河滩,连一棵树都没有。 海东青的人马从河面上过去了,蹄印一直延伸到对岸。 周悍策马到河边,用铁枪戳了戳冰面,戳了几下,抬头说:“太上皇,冰很厚,能走马。” 江澈没有动,他骑在马上,看着河面,眉头微皱。 “怎么了?”周悍问。 江澈没有回答,翻身下马,走到河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冰面。 冰确实很厚,至少有一尺。 马蹄印密密麻麻地延伸到对岸,看上去一切正常。 但他注意到了几个细节。 河边的冰面上,有几处地方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是被人动过手脚。 而且那些马蹄印的间距不太对。 正常的马蹄印,间隔应该是均匀的,但这里的蹄印,有些地方密,有些地方疏,像是故意踩出来的。 江澈站起身,冷笑了一声。 “这个海东青,还真是花样百出。” 赵羽凑过来:“主子,冰上有问题?” “冰上没问题。冰下面有问题。” 江澈指着河面,“他把冰面凿穿了,再重新冻上。表面上看着是实的,实际上下面全是空的。” “人马走上去,走到中间,冰一裂,全掉下去。” 周悍倒吸一口凉气:“这个王八蛋!那咱们怎么办?绕路?” “绕路要多走一天。” 江澈看了看河面,又看了看对岸,“不用绕。冬天结冰的河,能承受多少重量,朕当年在北方打仗的时候比你清楚。” 他转身对白狼卫的统领说:“把火枪拿过来。” 统领一愣,但还是照办了。 一百支火枪被集中起来,装好弹药,对准了河面。 “放。” “砰!” 一百支火枪同时开火,弹丸打在冰面上,冰屑飞溅。 冰面被打出一个个窟窿,裂缝向四面八方扩散,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再来。” 又是一轮齐射。 这一次,冰面彻底碎裂了。 一大块冰塌陷下去,露出下面黑沉沉的河水。 冰块在水面上漂浮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河底浮上来一些东西。 是人。 十几个穿着皮袍的人从碎裂的冰面下浮上来,有的还在挣扎,有的已经不动了。 他们在冰面下面潜伏了不知道多久,等着白狼卫走上冰面的时候,从下面凿冰。 但江澈没有上当。 “过河。” 江澈翻身上马,沿着河岸走了半里地,找到了一处冰面完好的地方,带着白狼卫安全过了河。 第一千二百五十四章 鱼再大,也翻不了天 周悍过河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摇头:“这个海东青,真是个鬼。又是伏兵又是陷马坑又是凿冰,花样一套一套的。” “花样再多,也是花架子。” 江澈淡淡道,“继续追。” 又追了三十里,前方的雪地上终于出现了海东青的队伍。 不是几百人,而是上千人。黑压压的一片,骑在马上,排成几个方阵,挡在前面。 队伍最前面,一个人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貂皮大氅,戴着一顶貂皮帽子。 他的脸被帽檐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下巴。 那双眼睛是蓝色的,金发碧眼。 江澈勒住马,看着那个人,嘴角微微翘起。 “西洋人?有意思。” 海东青也看到了江澈。他勒住马,沉默了片刻,然后摘下了帽子。 露出一头金色的卷发,一张白种人的面孔。 高鼻深目,颧骨突出,嘴唇很薄,下巴上留着一小撮胡须。 他看起来四十来岁,眼神阴鸷,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他开口了,操着一口流利的蒙古话:“天可汗,久仰大名。” 江澈骑在马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海东青?” “在下正是。” 海东青微微欠身,“没想到天可汗亲自来追我,真是受宠若惊。” “你跑得挺快。” 江澈淡淡道,“可惜,还是被我追上了。” 海东青笑了:“天可汗好手段。峡谷伏兵、陷马坑、冰河,三道关卡都被您破了。在下佩服。” “你也不差。” 江澈的语气像是在聊天,“三道关卡,每一道都费了不少心思。可惜,都是小聪明。” 海东青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 “天可汗说的是。在下这点小聪明,在您面前确实不够看。不过——”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狰狞。 “在下还有最后一道关卡。一千人对五百人,天可汗觉得,您的胜算有多少?” 江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马,又看了看自己的五百白狼卫,然后笑了。 “一千人对五百人,看起来是你占便宜。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的人,是乌合之众。” 江澈的声音很平静,“我的白狼卫,是百战精兵。一千个羊,打不过五百头狼。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海东青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江澈已经抬起了手。 “动手。” 白狼卫动了。 五百骑同时加速,马蹄翻飞,雪屑飞扬。 他们不需要列阵,不需要命令,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前排的骑兵举起火枪,后排的骑兵拔出马刀,队形严整如墙而进。 海东青的人马也动了,但他们的反应慢了一拍。 有人往前冲,有人往后缩,有人举刀,有人拉弓,乱成一团。 “砰!砰!砰!” 白狼卫的火枪齐射,弹丸如雨点般打进人群中。 海东青的人马成片地倒下,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一轮齐射结束,前排的白狼卫收起火枪,拔出马刀,加速冲锋。 五百把马刀在雪光下闪着寒光,如同一片移动的刀林。 海东青的人马被火枪打得阵脚大乱,还没反应过来,白狼卫的骑兵已经冲到了面前。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白狼卫的骑兵如同切瓜砍菜一般,在人群中左冲右杀。 马刀挥舞,血肉横飞。海东青的人马虽然人多,但根本不是对手。 赵羽冲在最前面,他的刀快得像闪电,每一刀都带走一条人命。 周悍紧随其后,铁枪横扫,枪尖所到之处,人仰马翻。 战斗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结束了。 海东青的一千人马,死的死,伤的伤,投降的投降,只剩下几十个亲卫护着海东青,被白狼卫团团围住。 海东青骑在马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手里的刀都在发抖。 江澈策马上前,看着他。 “海东青,你还有什么招?” 海东青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澈对赵羽说:“抓活的。” 赵羽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向海东青。 那几十个亲卫想要阻拦,被白狼卫一阵乱刀砍翻在地。 海东青想要拨马逃跑,赵羽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马上拽了下来。 海东青重重地摔在雪地上,赵羽一脚踩在他胸口上,弯下腰,在他的身上搜了一遍。 搜出一叠信件。 赵羽把信件递给江澈。 江澈接过来,展开一看。 信是用几种文字写的,有汉文,有蒙古文,还有一种他不认识的文字。 汉文的那几封,字迹他认识。 那是江南盐案中漏网的那些人的笔迹。 信里详细记录了如何资助海东青在草原上兴风作浪,如何通过海上的渠道从西洋人手里购买军火,如何联络草原上的各部,试图从草原打开缺口,颠覆大夏。 还有几封信是西洋文字的。 江澈看不懂,但从信纸上精美的纹章和火漆封印来看,写信的人身份不低。 江澈把信收好,低头看着躺在雪地上的海东青。 “西洋人,操着一口流利的蒙古话,在草原上混了这么久,替江南的那些余孽跑腿。你的主子是谁?西洋哪个国家的?” 海东青躺在地上,胸口被赵羽踩着,动弹不得。 他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但嘴唇紧抿着,一言不发。 江澈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说也没关系。这些信够了。” 他站起身,“带走。” 赵羽把海东青捆了个结结实实,扔在马背上。 江澈翻身上马,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白狼卫。五百人,伤亡不到三十人,此刻正站在雪地上,浑身是血,但精神抖擞。 “走。回王庭。” 他拨转马头,往东而去。 白狼卫紧随其后,马蹄在雪地上踩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战马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 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江澈骑在马上,手里攥着那叠信件。 江南的余孽,海外的势力,草原的乱局——这些线头终于串在一起了。 海东青只是一颗棋子,他背后的人,才是真正的大鱼。 但没关系。 鱼再大,也翻不了天。 第一千二百五十五章 两家平分 王庭大帐里,火塘烧得正旺。 弗朗西斯科·德·米兰达被捆得像粽子一样,扔在大帐角落里。 他的貂皮大氅被扒了,金色的头发上沾满了雪水和泥巴,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一个在草原上呼风唤雨的海东青,此刻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落水的鸡。 周悍蹲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半天,回头对江澈说:“太上皇,这西洋人长得真怪。眼珠子是蓝的,头发是黄的,跟咱们草原上的人完全不一样。” 江澈坐在火塘边,端着奶茶慢慢喝着:“西洋人就这样。你还没见过红头发的呢。” “红头发?”周悍瞪大了眼睛,“那不成妖怪了?” “不是妖怪,是荷兰人。”江澈放下碗,“行了,别废话了。审。” 周悍搓了搓手,站起来,走到弗朗西斯科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按在椅子上。 弗朗西斯科被堵着嘴,呜呜地叫着,拼命摇头。 周悍把他嘴里的布团扯出来。 弗朗西斯科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操着流利的蒙古话喊:“我是商人!我是正经的商人!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我有——” “啪!” 周悍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声音清脆。 弗朗西斯科的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嘴角淌下一丝血。 “商人?商人煽动草原三部造反?商人给乌兰巴图送兵器送粮食?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 弗朗西斯科捂着脸,眼睛里闪过恐惧,但嘴上还在硬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做生意的,皮货、茶叶、马匹,都是合法的——” 周悍又要扇,江澈开口了:“老周,别打了。” 周悍收回手,不满地哼了一声。 江澈站起身,走到弗朗西斯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没有发怒,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弗朗西斯科·德·米兰达,”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葡萄牙东方殖民公司的商人。后来跑到草原上,改名换姓叫海东青。你的公司给你提供了三万两白银的经费,让你在草原上收买部落、煽动叛乱。” 弗朗西斯科的脸色变了。 江澈继续说:“你联络了翁牛特、巴林、扎鲁特三部,承诺给他们粮食、兵器和银子,条件是让他们起兵反对王庭。等草原乱起来,大夏的注意力被吸引到北方,你们的舰队就可以趁机攻打大夏的沿海港口。” 弗朗西斯科的脸白得像纸。 “你,”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江澈打断他,“重要的是,你想活还是想死。” 弗朗西斯科的嘴唇哆嗦着,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眼神闪烁不定,显然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周悍看他不说话,转身对帐外的卫兵喊了一声:“把炭火端进来!” 两个卫兵端着一盆烧得通红的炭火走进来,放在弗朗西斯科面前。热浪扑面而来,弗朗西斯科的脸被烤得发红,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周悍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在炭火上烤了烤,刀尖慢慢变红。他蹲在弗朗西斯科面前,把刀尖凑到他眼前晃了晃。 “西洋人,老子问你最后一遍。你是招,还是不招?” 弗朗西斯科看着那根红通通的刀尖,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牙齿咯咯地响。 “我招!我招!我全招!” 周悍愣了一下,把刀收回来,满脸不屑:“这就招了?老子还没动手呢。西洋人的骨头,比咱们想象的软多了。” 弗朗西斯科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只顾着拼命点头:“我说!我什么都说!求求你们别伤害我!” 江澈重新坐回火塘边,端起奶茶:“说吧。” 弗朗西斯科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开始竹筒倒豆子一样往外倒。 “我叫弗朗西斯科·德·米兰达,葡萄牙人,是葡萄牙东方殖民公司的雇员。公司在澳门有一个办事处,专门负责跟大夏的商人做贸易。但这两年生意不好做——大夏的登州水师越来越强,海上巡逻越来越密,我们的船经常被盘查,货物被扣押。公司损失很大。” 他咽了口唾沫,偷偷看了江澈一眼,见他没有反应,继续说。 “三年前,公司来了一批人,从里斯本来的。他们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大夏的皇帝太强势,海上防线太严密,正常的贸易赚不到钱。要想打开局面,必须想办法让大夏自己乱起来。” “让大夏自己乱起来?”江澈重复了一遍。 “对。”弗朗西斯科点头,“公司的人研究了很多大夏的资料,发现大夏最大的弱点在北方。草原上的部落一直不太平,只要有人煽动,他们就会造反。如果草原乱了,大夏的朝廷就必须把精力放在北方,海上的防备就会松懈。到时候,公司的舰队就可以——”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就可以攻打大夏的沿海港口,夺取几个贸易据点。” 大帐里安静了下来。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奶茶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阿古兰的脸色铁青,周悍握紧了拳头,赵羽的手按在刀柄上。 江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着奶茶慢慢喝着。 “继续说。”他的声音很平静。 弗朗西斯科打了个寒颤,连忙继续:“公司在南洋有几个据点,最大的一个在吕宋岛北面的一个海港,叫圣多明各。那里驻扎着五百名葡萄牙士兵,还有十艘武装商船。公司的计划是,明年春天,等草原上的叛乱闹大了,就和荷兰人联合起来,一起进攻大夏的沿海港口。” “荷兰人?”江澈问。 “对,荷兰人。” 弗朗西斯科点头,“荷兰东印度公司也跟我们有合作。他们的人在爪哇岛上有一个大据点,兵力比我们还多。公司跟他们谈好了,到时候一起出兵,荷兰人打福建,我们打广东。等打下来了,两家平分。” 第一千二百五十六章 最大的功劳 “就凭你们那点人,也敢打大夏的主意?”周悍忍不住插嘴。 弗朗西斯科苦笑了一下:“将军,我们不是要占领大夏的领土。我们只是想夺取几个港口,作为贸易据点。大夏太大了,我们打不进去。但只要能在沿海站住脚,就能逼大夏朝廷开放更多的贸易口岸。这是我们真正的目的。” 江澈放下茶杯,沉默了很久。 大帐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刮过帐篷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弗朗西斯科:“你们的舰队,有多少船?多少炮?” 弗朗西斯科想了想:“葡萄牙这边,十艘船,最大的两艘各有三十门炮,其他的二十门左右。荷兰人那边,大概有十五艘船,炮更多一些。加起来,二十五六艘船,四五百门炮。” “还有呢?”江澈问,“南洋其他国家的势力,有没有参与?” 弗朗西斯科摇头:“西班牙人倒是想掺和,但他们跟我们在南洋有矛盾,不愿意合作。英国人还在观望,没有表态。法国人根本不管这边的事。所以只有我们和荷兰人。” 江澈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赵羽说:“记下来。回去告诉源儿,海防要抓紧。登州水师的船不够,再造二十艘。炮不够,再铸三百门。沿海各港口,增设炮台,加强巡逻。尤其是福建和广东,重点防备。” 赵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飞快地记着。 江澈又说:“另外,让登州水师做好准备。明年春天——”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 “我要去南洋转转。” 阿古兰正在倒茶,手一抖,茶水洒了一桌子。她抬起头看着江澈,眼睛里满是担忧。 “你要出海?” 江澈走回来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怎么,怕我回不来?” 阿古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江澈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手:“放心。当年西方联军几十万人、几百条船都没拦住我,几个西洋毛子算什么。我带着登州水师去南洋转一圈,该打的打,该吓唬的吓唬,办完事就回来。” 阿古兰还是不说话。 江澈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在草原上等我。等我把南洋那些毛子收拾了,回来陪你放马牧羊。” 阿古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江澈点头。 阿古兰没再说什么,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周悍在一旁听了半天,忍不住凑过来:“太上皇,您要出海打仗?带上老臣!” 江澈看了他一眼:“你会游泳吗?” 周悍一愣,挠了挠头:“不会。” “不会游泳上什么船?掉海里谁捞你?” 江澈笑着摇头,“你留在草原上,替我看着白狼卫。我走了之后,草原上不能没人。” 周悍急了:“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 江澈打断他,“你在草原上替我守好后院,就是最大的功劳。南洋的事,我带着水师去就行了。” 周悍张了张嘴,最后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太上皇放心,老臣在,草原就在。” 江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头看向弗朗西斯科。 弗朗西斯科缩在椅子上,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你、你要怎么处置我?” 江澈想了想:“你是葡萄牙人,按大夏的律法,煽动叛乱、走私军火,够杀十次了。但你招供有功,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弗朗西斯科的眼睛亮了:“什么机会?” “你写一封信,给你的公司。”江澈说,“告诉他们,草原上的事办成了,三部已经起兵,王庭岌岌可危。让他们按原计划行事,明年春天准时出兵。” 弗朗西斯科愣住了:“你、你要——” “我要将计就计。”江澈淡淡道,“他们想打我的港口,我就等着他们来。来一个,抓一个。来两个,抓一双。” 他看着弗朗西斯科的眼睛,“你帮我写这封信,我留你一条命。不写——”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了一眼那盆炭火。 弗朗西斯科打了个哆嗦,拼命点头:“我写!我写!” 周悍把纸笔拿过来,放在弗朗西斯科面前。弗朗西斯科的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总算是写完了。 江澈接过信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递给赵羽:“八百里加急,送回金陵。让源儿照着这个笔迹,伪造几封信,送到葡萄牙人的据点去。就说海东青在草原上一切顺利,让他们放心出兵。” 赵羽接过信,转身出去了。 审讯结束后,江澈没有急着离开草原。 海东青被抓了,三部的首领还在。 乌兰巴图已经被拿下,但朝鲁和哈丹巴特尔还在自己的营地里,各自握着几千人马。 如果不把这些人安顿好,他一走,草原上还会出事。 第二天一早,江澈把阿古兰、周悍和哈丹叫到大帐里议事。 “朝鲁那边,你打算怎么办?”江澈问阿古兰。 阿古兰想了想:“朝鲁年轻,心高气傲,是被海东青煽动起来的。他不是坏人,只是太想证明自己了。” “你觉得能收服他?” “能。” 阿古兰点头,“但需要时间。他现在还在犹豫,不知道是该继续跟王庭作对,还是低头认错。如果逼得太紧,他反而会狗急跳墙。” 江澈想了想:“那就给他一个台阶下。让他来王庭,当着各部首领的面认个错,罚他三年俸禄,削减一部分牧场。他要是肯来,就说明还有救。要是不肯来——” 他顿了顿,“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阿古兰点头:“我让人去传话。” “还有哈丹巴特尔。” 江澈看向哈丹,“这个人是你的同族,你怎么看?” 哈丹想了想:“哈丹巴特尔这个人,稳重,不轻易站队。他跟朝鲁不一样,不是被人煽动的,而是在观望。他在等,看哪边赢面大。” “那就让他继续观望。”江澈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海东青被抓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他就知道该站哪边了。” 第一千二百五十七章 三部都安分 事情果然如江澈所料。 海东青被抓的消息传遍草原后,朝鲁第一个怂了。 他派人送了一封信到王庭,信里写满了认错的话,说自己年轻不懂事,被坏人蒙蔽,请求王后宽恕。 信的最后,他说愿意亲自来王庭请罪。 阿古兰看完信,递给江澈:“你怎么说?” 江澈扫了一眼:“让他来。来了就是客,不来就是贼。” 三天后,朝鲁来了。 他只带了十个随从,骑着一匹瘦马,穿着一身旧皮袍,跟之前那个趾高气扬的年轻首领判若两人。到了王庭门口,他翻身下马,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王后,朝鲁知错了!求王后宽恕!” 阿古兰站在大帐门口,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进来吧。” 朝鲁进了大帐,跪在火塘边上,低着头,不敢看人。 阿古兰问他:“海东青给你送了多少粮食?多少兵器?” 朝鲁的声音很小:“粮食两千石,火枪三百杆,火药二十桶。” “这些东西现在在哪?” “还、还在营地里。我没敢用。” 阿古兰看了他一眼:“没敢用?是没来得及用吧。” 朝鲁的头垂得更低了。 阿古兰叹了口气:“朝鲁,你父亲在世的时候,是王庭最忠心的首领。他跟着我打了十几年仗,从来没有二心。你是他的儿子,我不忍心重罚你。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朝鲁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期待。 “罚你三年俸禄,扎鲁特部的牧场缩减两成,转给去年受灾最重的几个小部落。另外,你亲自带人去把海东青送来的那些火枪和火药运到王庭,一件都不能少。” 朝鲁连连点头:“是是是,我马上去办!” “还有,”阿古兰的声音冷了下来,“从今天起,扎鲁特部每年多向王庭上缴一百匹战马。连续三年。你服不服?” 朝鲁咬了咬牙:“服!我服!” “起来吧。”阿古兰摆摆手。 朝鲁站起来,腿还在发抖。 他偷偷看了江澈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江澈看着他,忽然说:“朝鲁,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 朝鲁摇头。 “因为你父亲。” 江澈的声音很平静,“当年我在北平和前明打仗的时候,你父亲带着五百骑兵来帮我。那一仗,他替我挡了一箭,箭头从前胸穿到后背,差点没命。这个人情,我一直记着。” 他看着朝鲁的眼睛,“我今天饶你一命,算是还你父亲的人情。但你记住了,人情只有一次。下次你再犯到我手里,别说你父亲,就是你爷爷从坟里爬出来,也保不住你。” 朝鲁扑通一声又跪下了,磕头如捣蒜:“太上皇放心!我再也不敢了!从今以后,扎鲁特部誓死效忠王庭,绝无二心!” 江澈摆摆手:“行了,下去吧。” 朝鲁连滚带爬地出了大帐。 周悍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摇头:“这小子,胆子比兔子还小。” “不是胆子小。”江澈淡淡道,“是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处理完草原上的事,江澈开始着手准备南洋的事。 他让赵羽把弗朗西斯科的供词和自己的部署意见整理成一份详细的奏报,八百里加急送往金陵。 赵羽办事利索,当天晚上就把奏报写好了。江澈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然后盖上自己的私章。 “找最快的人,连夜送。”他把奏报递给赵羽。 赵羽接过奏报,犹豫了一下:“主子,皇上看到这份奏报,怕是会担心。” “担心什么?” 江澈笑了,“担心他老子出海打仗?放心,源儿不是那种大惊小怪的人。他看了奏报,只会想着怎么配合我。” 赵羽不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送信的暗卫是赵羽手下最快的那个,叫马七,三十出头,骑术精湛,从草原到金陵,最快七天就能到。 马七接过奏报,贴身放好,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江澈站在大帐门口,看着马七远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阿古兰从身后走上来,给他披上一件大氅:“外面冷,进去吧。” 江澈点点头,转身进了大帐。 火塘里的火烧得正旺,奶茶的香气在帐篷里弥漫。阿古兰给他倒了一碗茶,坐在他旁边。 “你真的要出海?”她问。 “真的。”江澈接过茶碗,“南洋那些毛子不打掉,大夏的海上就永无宁日。今天他们煽动草原,明天就会勾结倭寇,后天说不定就跟朝鲜人勾搭上了。趁他们还没成气候,一巴掌拍死,省得以后麻烦。” 阿古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跟你一起去。” 江澈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她:“你去干什么?草原上离不开你。” “草原上的事已经安排好了。” 阿古兰说,“朝鲁服软了,哈丹巴特尔也表了忠心,乌兰巴图被抓了,翁牛特部换了首领。三部都安分了,短时间内不会出问题。周悍留在草原上看着,出不了大事。” 她看着江澈的眼睛,“你一个人出海,我不放心。” 江澈想说什么,阿古兰伸手按住了他的嘴。 “你说过的,以后不管去哪儿,都带着我。”她笑了笑,“怎么,说话不算数?” 江澈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算数。当然算数。” 他握住她的手,“那就一起去。让那些西洋毛子看看,大夏的太上皇和草原的王后,不是那么好惹的。” 阿古兰靠在他肩上,笑了。 七天之后,金陵城,大夏皇宫。 江源正在御书房里批奏折。北方的雪灾刚过,南方的春耕又要开始了,各地的事务堆积如山,他已经连续五天没有睡好觉了。 李德全急匆匆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用火漆封死的密报,脸色发白。 “陛下,草原八百里加急!太上皇的亲笔!” 江源的笔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朱笔,接过密报,撕开火漆。 他展开奏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第一遍的时候,脸色还算平静。 第一千二百五十八章 春天的目标 看第二遍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去,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陛下!”李德全吓了一跳。 江源没有理他,拿着奏报在御书房里来回走了好几圈,嘴里念念有词。 “葡萄牙人……荷兰人……南洋……二十五艘船……明年春天……” 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对李德全说:“去,把张居正、孙承宗、还有水师提督郑海叫来。立刻!马上!” 李德全连滚带爬地跑了。 不到半个时辰,三个人先后赶到御书房。 内阁首辅张居正,兵部尚书孙承宗,登州水师提督郑海。 三个人看到江源的脸色,都知道出了大事。 江源把奏报递给张居正:“张阁老,你先看看。” 张居正接过奏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凝重。看完之后,他把奏报递给孙承宗,然后对江源说。 “陛下,太上皇这封奏报,分量极重。” “我知道。” 江源坐回椅子上,“葡萄牙人和荷兰人要联合起来打我们的沿海港口,这不是小事。张阁老,你怎么看?” 张居正想了想:“陛下,太上皇在奏报里说得很清楚,这些西洋人的目的不是占领大夏的领土,而是夺取几个港口作为贸易据点。他们的兵力不多,加起来也就几千人,二十几条船。如果只是防御,以登州水师现在的实力,完全可以应付。” “但太上皇的意思不是防御。”孙承宗放下奏报,“他是要主动出击。去南洋,端了葡萄牙人的老巢。” “没错。”江源点头,“父皇的意思是,与其等他们来打,不如先下手为强。趁他们还没准备好,直接打到他们家门口去。” 郑海一直没说话,此刻终于开口了。他是个五十多岁的黑脸汉子,常年在海上风吹日晒,皮肤黑得像铁,说话瓮声瓮气的。 “陛下,末将说句实话。太上皇这个计划,可行。” 江源看着他:“你说说看。” 郑海走到墙上挂着的大夏海疆图前,指着南洋的方向。 “葡萄牙人在吕宋岛北面的据点,末将知道这个地方。前几年巡海的时候,远远地看见过。地方不大,港口也不深,停不了大船。五百个兵,十艘船,这个数目应该不假。” 他转过身,“登州水师现在有大船三十艘,中型船五十艘,官兵两万多人。如果只是打这个据点,一半的兵力就够了。但问题是,荷兰人也掺和进来了。他们的人比葡萄牙人多,船也比葡萄牙人多。如果两家联手,咱们就要多加小心。” “你有把握吗?”江源问。 郑海想了想:“如果只是防守沿海港口,末将有十成的把握。如果要打到南洋去——七成。” “七成够了。”江源站起来,“父皇说了,明年春天他要亲自去南洋。你们回去准备,船要修好,炮要擦亮,兵要练好。明年开春之前,我要看到登州水师随时可以出海。” 三个人齐声应道:“臣遵旨!” 他们退出御书房后,江源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海疆图。 南洋,吕宋,葡萄牙人,荷兰人。 这些名字,以前只是地图上的几个字,现在却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威胁。 他想起父皇在奏报最后写的那句话:“南洋之事,关乎大夏百年海防。朕亲往,必克之。” 江源叹了口气,提起朱笔,在奏报上批了四个字:“准。望平安。” 然后他把奏报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金陵城的夜色沉沉。远处的秦淮河上,隐约传来丝竹之声。 江源忽然想起父皇临走时说的话:“记住,有拿不定主意的事,就派人来草原问我。我虽然退下来了,但只要还活着,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他笑了。 最坚实的后盾——父皇,您这哪是后盾,您这是前锋啊。 消息传回草原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江源的回信写得很简短,除了“准。望平安”四个字,还附了一份登州水师的最新兵力部署图。郑海在图上标出了南洋葡萄牙据点的具体位置,以及几条可能的航线。 江澈看完信,把地图收好,对阿古兰说:“源儿答应了。明年开春,登州水师在天津港集结,等我们到了就出发。” 阿古兰点点头:“草原上的事也安排得差不多了。周悍留下来看着三部,朝鲁和哈丹巴特尔都表了忠心,短时间内不会出问题。” 江澈看了她一眼:“你真的要跟我去?” “你说了要带我的。”阿古兰看着他,“怎么,反悔了?” 江澈笑了:“没有。就是怕你晕船。” 阿古兰白了他一眼:“我在草原上骑了半辈子马,什么风浪没见过?还怕晕船?” “骑马和坐船是两回事。”江澈笑道,“到时候你可别吐。” “你才吐。”阿古兰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两人笑了一阵,阿古兰忽然认真起来。 “海上的事,我不懂。但你放心,我会跟着你,不会给你添乱。” 江澈握住她的手:“你不给我添乱。你在我身边,我心里踏实。” 阿古兰看着他,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很快别过头去,没让他看见。 “我去准备一下。”她站起身,“出海要带的东西,跟草原上不一样。得提前准备好。” 江澈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然后收起笑容,从怀里掏出那张南洋地图,摊在桌上。 吕宋岛北面,一个小小的海港,标注着“圣多明各”四个字。 那是葡萄牙人在南洋最大的据点。 也是他明年春天的目标。 江澈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点,嘴角微微翘起。 “圣多明各——名字挺好看。可惜,明年春天之后,这个名字就要从地图上抹掉了。” 片刻之后,他将地图收起,站起身。 走出帐篷,夕阳已经斜坠在草原之上。 江澈望向西边的天际,目光随着越来越红的晚霞,一直投向更远的天边。 第一千二百五十九章 权力是王庭给的 海东青被擒的第十天,草原上的雪化了大半。 江澈没有急着走。 草原三部的问题只是暂时压下去了,如果不好好整顿,等他走了,过不了多久又会出事。 他决定趁这个机会,把草原上的秩序重新理一理。 一大早,阿古兰就把周悍、哈丹和几个白狼卫的统领叫到大帐里。 “乌兰巴图被抓了,翁牛特部不能没有首领。” 阿古兰摊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画着草原各部的牧区划分,“你们有什么建议?” 周悍第一个开口:“翁牛特部那边,乌兰巴图还有两个兄弟。老大巴图尔,老实本分,从来不掺和这些事。老二呼和,跟乌兰巴图一路货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我说,扶巴图尔上位最合适。” 阿古兰点点头,看向哈丹:“你觉得呢?” 哈丹想了想:“巴图尔这个人我知道,确实老实。但他太老实了,压不住底下的人。翁牛特部那些贵族,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巴图尔上去,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架空。” “那就换一个。” 江澈坐在火塘边,端着奶茶,“翁牛特部有没有既老实又有本事的人?” 周悍和哈丹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出一个名字:“额尔德尼。” “额尔德尼?”江澈问。 周悍解释道:“额尔德尼是乌兰巴图的堂弟,今年三十出头。这个人本事不小,骑马射箭都是一把好手,脑子也好使。乌兰巴图干那些烂事,他从来不掺和,好几次还劝过乌兰巴图。可惜乌兰巴图不听。” “就他。”江澈一锤定音,“让他来王庭,我见见。” 额尔德尼第二天就到了。 是个精壮的汉子,三十出头,脸被草原上的风吹得黑红,眼神干净,说话不卑不亢。 他进了大帐,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草原礼。 “额尔德尼叩见天可汗、叩见王后。” 江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乌兰巴图被抓了,翁牛特部不能没有首领。你觉得你能当吗?” 额尔德尼愣了一下,没想到江澈问得这么直接。 他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能。” “为什么?” “因为翁牛特部的兄弟们需要一个能带他们过好日子的人,不是只会打架抢地盘的人。乌兰巴图不行,巴图尔也不行。我行。” 江澈笑了:“你倒是不客气。” 额尔德尼抬起头,目光坦然:“天可汗面前,不敢说假话。” “好。”江澈点点头,“从今天起,你就是翁牛特部的首领。王庭会支持你,但你也要记住,你的权力是王庭给的。你要是跟乌兰巴图一样——” “不会。”额尔德尼打断他,“额尔德尼对天发誓,此生忠于王后,忠于王庭。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阿古兰从腰间抽出一把白狼卫的佩刀,递给他。刀鞘是银白色的,上面刻着狼头图案,刀刃锋利得能吹毛断发。 “这是白狼卫的信物。从今天起,翁牛特部归王庭直辖。你是王庭在翁牛特部的代表,不是翁牛特部的土皇帝。明白吗?” 额尔德尼双手接过佩刀,郑重地点头:“明白。” 巴林部和扎鲁特部也做了类似的调整。 巴林部的老首领哈丹巴特尔主动提出让位。 他在海东青的事情上虽然没有参与,但也没有阻止,心里有愧。 阿古兰没有废他,而是让他继续当首领,但把他的一部分牧场划给了去年受灾最重的几个小部落。 “这是给你的教训。” 阿古兰看着他说,“你是老首领了,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哈丹巴特尔低着头,接过白狼卫的佩刀,声音沙哑:“王后放心,巴林部不会再出问题。” 扎鲁特部的朝鲁最惨。 他被罚了三年俸禄,牧场缩减两成,每年还要多交一百匹战马。 但阿古兰没有换掉他,而是让他继续当首领。 “你父亲是草原上的英雄,你是他的儿子。” 阿古兰把佩刀递给他,“别给你父亲丢脸。” 朝鲁接过刀,眼眶红了,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三部的事情处理完,草原上的秩序基本恢复了。 翁牛特部换了新首领,巴林部的老首领认了错,扎鲁特部的朝鲁服了软。 那些跟着乌兰巴图闹事的小头领,该罚的罚,该撤的撤,该抓的抓。 但江澈觉得还不够。 “三部的问题解决了,但草原上还有几十个部落。” 他对阿古兰说,“这些人嘴上服你,心里不一定服。得找个机会,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才是草原上的主人。” 阿古兰看着他:“你想怎么做?” “盟会。” 江澈说,“以天可汗的名义,召集草原所有部落,举行一次盟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确立你的地位。谁敢不服,当场解决。” 阿古兰想了想,点头:“好。” 消息传出去,草原上炸了锅。 天可汗召集盟会,这是多少年没有过的事了。 上一次草原各部的盟会,还是江澈当年北征的时候。 那时候他带着天狼卫横扫草原,打得各部俯首称臣,被推举为天可汗。 从那以后,草原上再也没有举行过这么大的集会。 各部首领纷纷动身,往王庭赶来。 有的骑马,有的赶着勒勒车,带着牛羊和礼物,浩浩荡荡地穿过草原。 十天之后,王庭外面聚集了上万人。 帐篷密密麻麻地扎在草原上,一眼望不到头。 各部的旗帜在风中飘扬,有狼头旗、鹰旗、马旗,五颜六色,热闹非凡。 盟会当天,天还没亮,草原上就热闹起来了。 各部的首领穿上最好的衣服,戴上最贵的首饰,骑着最好的马,往会场赶。 会场在王庭北面的一片开阔地上,中间搭了一个高台,高台上铺着白毡,摆着几把椅子。 天刚亮,号角声响起。 呜——呜——呜—— 低沉悠长的号角声在草原上回荡,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江澈骑着枣红马,从王庭方向缓缓而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旧甲胄——黑色的铁甲,擦得锃亮,头盔夹在腋下,露出花白的头发。 第一千二百六十章 祖传的宝刀 这件甲胄是他当年北征草原时穿的,上面还有几道刀痕和箭孔,每一道痕迹都是一场恶战的见证。 三千天狼卫跟在他身后,玄甲玄旗,队列严整,鸦雀无声。 这些百战老兵骑着高头大马,目光如炬,浑身上下散发着凛冽的杀气。 五千白狼卫从另一侧入场,白马白袍,银光闪闪。 他们的队形比天狼卫还要严整,马蹄落地的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在走路。 八千铁骑,在高台前面排成两个方阵,一黑一白,如同两道钢铁长城。 各部的首领站在高台下面,看着这一幕,脸色各异。 那些老首领还记得二十年前的情景——那时候江澈也是这样骑着马,穿着这身甲胄,带着天狼卫横扫草原。 二十年过去了,他的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多了,但那股子气势,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个天可汗。 江澈勒住马,目光扫过高台下面的各部首领。 这些人,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但不管认识不认识,此刻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他从左到右看了一遍,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草原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二十年前,我在这片草原上被推举为天可汗。那时候草原上有十七个部落,互相打仗,互相抢地盘,死了不知道多少人。我带着天狼卫来,不是为了抢你们的牧场,也不是为了抢你们的牲口。我来,是为了让草原上不再打仗。”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二十年过去了,草原上的部落从十七个变成了三十多个,人多了,牲口多了,日子也好过了。但有些人,不安分。” 他的目光落在几个新首领身上,那几个人的头垂得更低了。 “有人勾结西洋人,想造反。有人拿了外人的银子,想推翻王庭。还有人躲在暗处看热闹,等着捡便宜。” 江澈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今天把你们叫来,就是要告诉你们一件事——草原上,只有一个主人。不是我,是王后。” 他指了指高台上的阿古兰。 阿古兰穿着一身白色的战袍,外面罩着银色的铠甲,站在高台上,风吹着她的长发和衣袍,英姿飒爽。 她的目光扫过各部首领,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平静的威严。 江澈继续说:“从今日起,草原上只有一个王后,就是阿古兰。所有部落,直接归王庭管辖。王庭的决定,就是天可汗的决定。谁不服——” 他拔出腰间的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可以站出来。老子的刀,还砍得动。” 草原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站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额尔德尼第一个走出来。 他单膝跪地,双手捧着白狼卫的佩刀,举过头顶。 “翁牛特部首领额尔德尼,率全族誓死效忠王后!效忠王庭!从今以后,翁牛特部就是王庭的马前卒,王后指向哪里,我们就打向哪里!” 他的声音洪亮,在草原上回荡。 阿古兰从高台上走下来,接过佩刀,双手扶起他:“起来。翁牛特部以后靠你了。” 额尔德尼站起来,眼眶微红,重重地点头。 哈丹巴特尔第二个走出来。 老首领的腿脚不太好,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跪下来,声音沙哑。 “巴林部首领哈丹巴特尔,率全族效忠王后。巴林部的牧场是王庭给的,巴林部的牛羊是王庭给的。没有王庭,就没有巴林部。” 阿古兰扶起他:“老人家,起来吧。你的忠心,我知道。” 朝鲁第三个走出来。他跪在地上,声音有些发抖,但很坚定。 “扎鲁特部首领朝鲁,率全族效忠王后。朝鲁以前不懂事,做了错事。王后宽宏大量,饶了朝鲁一命。从今以后,朝鲁这条命就是王庭的。” 阿古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扶起他:“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朝鲁站起来,用力地点头。 三个大部落的首领表了态,其他的小部落更不敢怠慢。 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跪在地上,献上礼物,宣誓效忠。 有的是骏马,有的是貂皮,有的是鹰隼,还有的献上了一把祖传的宝刀。 阿古兰一一扶起他们,给每个首领都赐了一把白狼卫的佩刀。 刀是一样的刀,但每个人接过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 有的激动,有的惶恐,有的若有所思。 仪式结束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江澈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首领陆续散去,忽然有些感慨。 “想什么呢?”阿古兰走到他身边。 “想起当年第一次来草原的时候。” 江澈说,“那时候草原上有十七个部落,打来打去,谁也不服谁。我带着天狼卫一个一个地打,打服了十六个,只有一个死活不服。” “哪个?” “你父亲的部落。” 江澈笑了,“你父亲那个人,倔得很。打了三次,每次都输,但每次都不服。最后还是你母亲出面,把他劝住了。” 阿古兰也笑了:“我母亲跟我说过这件事。她说,天可汗是个好人,跟着他不会吃亏。我父亲听了她的话,才肯低头。” “所以你父亲不是服我,是服你母亲。”江澈笑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声在草原上回荡,远处的天狼卫和白狼卫听到笑声,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盟会结束后,各部首领陆续散去。但江澈没有急着走,他让阿古兰把几个老首领留下来,想跟他们聊聊。 这些老首领都是当年草原上的老人,有的跟着江澈打过仗,有的跟江澈打过仗。 不管打没打过,都是老熟人了。 哈丹巴特尔是其中最老的一个,今年快七十了,头发全白了,牙也掉了几颗,但精神还好。 他坐在火塘边上,端着一碗奶茶,慢慢喝着。 “哈丹,你还记得当年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哈丹巴特尔笑了:“记得。那时候天可汗带着天狼卫来草原,说是要跟各部的首领谈谈。我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你是来抢地盘的,带了五百骑兵去堵你。” 第一千二百六十一章 这个人情,我一直记 “对。”江澈点头,“你带了五百骑兵,我带了三百天狼卫。你的人在对面列阵,我骑着马一个人过去了。” “我当时吓了一跳。” 哈丹巴特尔摇头笑道,“心想这个人是不是疯了,一个人敢往五百骑兵的阵里闯。结果你到了我面前,问我:‘你是来打仗的,还是来谈事的?’” “你怎么说的?”阿古兰问。 “我说:‘谈事的又怎么样?’天可汗说:‘谈事的就下马,我请你喝酒。’” 哈丹巴特尔笑着摇头,“我那时候年轻,被人一激就上头了。翻身下马,跟天可汗坐在草地上喝了一顿酒。喝完之后,仗也不打了,回去跟我父亲说,这个人不能打,打了要吃亏。” 江澈哈哈大笑:“你倒是识相。” “不是识相,是天可汗的酒好。”哈丹巴特尔也笑了,“那顿酒喝完,我就知道,草原上来了个了不得的人。” 两人笑了一阵,哈丹巴特尔忽然叹了口气:“那时候草原上虽然穷,但人心齐。现在日子好了,人心反倒散了。” “不是人心散了。”江澈收起笑容,“是有些人,忘了本。” 他顿了顿,“草原上的规矩,是弱肉强食,谁拳头大谁说了算。这个规矩,当年我认,现在我也认。但有一点——不管谁说了算,都不能勾结外人。草原上的事,草原上的人自己解决。找外人来帮忙,那是引狼入室。” 哈丹巴特尔点头:“天可汗说得对。乌兰巴图就是犯了这一条,才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他活该。” 江澈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我饶不了他。不是因为他造反,而是因为他勾结西洋人。西洋人是什么东西?他们在南洋占了不知道多少地方,杀了不知道多少人。乌兰巴图跟这种人合作,那是与虎谋皮。” 哈丹巴特尔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天可汗放心,草原上的人,不会再上当了。” 江澈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盟会结束的第三天,乌兰巴图被押送到王庭。 他瘦了一大圈,脸上全是胡子,衣服脏兮兮的,跟之前那个威风凛凛的首领判若两人。 两个暗卫把他押到大帐前面,他一看见江澈,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天可汗!饶命啊!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江澈看着他,没有叫他起来,也没有说话。 乌兰巴图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爬了两步,想去抱江澈的腿,被赵羽一脚踹开。 “滚远点。”赵羽冷冷地说。 乌兰巴图趴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天可汗,我是一时糊涂,被那个西洋人骗了。他跟我说,只要帮他做事,就给我粮食、兵器、银子,要多少给多少。我鬼迷心窍,我——” “够了。”江澈打断他。 乌兰巴图立刻闭嘴,趴在地上不敢动了。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乌兰巴图,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一条命吗?” 乌兰巴图摇头。 “因为你当年替我挡过一箭。” 江澈的声音很平静,“那一箭,差点要了你的命。这个人情,我一直记着。” 乌兰巴图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天可汗——” “别哭了。” 江澈摆摆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从今天起,你去王庭做苦役。搬石头、挖水渠、修帐篷,什么活都干。干满十年,我放你走。” 乌兰巴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江澈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谢天可汗不杀之恩。” 两个暗卫把他拖走了。 阿古兰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他当年确实是个英雄。可惜,英雄也经不起诱惑。” “不是经不起诱惑。”江澈摇摇头,“是忘了初心。他当年替我挡箭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该挡。后来当了首领,有了权力,有了地位,就开始想东想西了。人就是这样,站得越高,越容易摔。” 阿古兰看着他:“你呢?你站得比谁都高,怎么没摔?” 江澈想了想,笑了:“因为我有个好媳妇。每次我想歪的时候,她就一巴掌把我扇回来。” 阿古兰也笑了:“我可没扇过你。” “你扇过。第一次见面就扇了。”江澈揉揉脸,“那一巴掌,我现在还记得。” 阿古兰笑得前仰后合:“你活该!谁让你第一次见面就动手动脚的?” “我那不是动手动脚,我是扶你下马!”江澈辩解道。 “扶我下马需要搂腰吗?” “我那是怕你摔着!”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旁边的周悍和赵羽面面相觑,忍不住笑了。 盟会结束后的第五天,草原上的事情基本安排妥当了。 江澈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回金陵。南洋的事情不能再拖了,葡萄牙人和荷兰人明年春天就要动手,他得赶回去部署。 阿古兰这几天有些反常。胃口不好,早上起来总是干呕,人也懒洋洋的,不想动弹。江澈以为她是累着了,让她多休息,没太在意。 这天早上,阿古兰又干呕了一阵,脸色发白。江澈端了一碗奶茶过去,皱眉道:“要不要让大夫看看?” 阿古兰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摇摇头:“没事,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你歇着吧,草原上的事让哈丹他们去管。”江澈说,“我走了之后,你别太拼了。” 阿古兰点点头,没说话。 江澈转身要出去,阿古兰忽然叫住他。 “等等。” 江澈回头:“怎么了?” 阿古兰看着他,表情有些奇怪,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我可能……怀孕了。” 江澈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变成狂喜。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说,我可能怀孕了。”阿古兰重复了一遍,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第一千二百六十二章 兰儿,你冷不冷 江澈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和阿古兰有了江源之后,就再也没有过孩子。 不是没能力,就是怀不上。 这么多年了,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了。 “你确定?”他的声音沙哑。 “大夫还没看。”阿古兰说,“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应该是的。” 江澈猛地转身,掀开帘子就往外跑。 “大夫!叫大夫来!” 他的声音大得像打雷,整个营地都听见了。 周悍正在帐外擦枪,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手里的铁枪差点掉地上。 赵羽正在安排哨位,听到声音也愣住了。 “太上皇怎么了?”周悍问赵羽。 赵羽摇头:“不知道。”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大夫就被拖来了。 是个老蒙医,头发全白了,走路颤颤巍巍的,被两个白狼卫架着,一路小跑过来的。 “快!给王后看看!”江澈把老蒙医推进大帐。 老蒙医哆哆嗦嗦地给阿古兰把了脉,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站起来,对着江澈深深鞠了一躬。 “恭喜天可汗,王后有喜了。脉象沉稳,母子平安。” 江澈站在大帐中间,一动不动。 然后他笑了。 然后他冲出大帐,在草原上狂奔起来。 他跑得飞快,像当年在战场上冲锋一样。 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大氅在身后飘着,靴子踩在草地上,溅起一片片泥水。 “哈哈哈,老子终于要在当爹了!” 他跑着喊着,声音在草原上回荡。 “不对!女儿也行!反正我要当爹了!” 白狼卫的将士们看着天可汗在草原上发疯一样地奔跑,一个个面面相觑。 周悍站在帐外,看着江澈的背影,老泪纵横。 他抹了一把脸,声音有些哽咽。 “你不懂,天可汗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家人。” 赵羽站在旁边,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江澈跑了三圈,终于跑不动了,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周悍走过去,递给他一碗奶茶。 “太上皇,喝口茶,歇歇吧。” 江澈接过茶碗,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把碗还给周悍,咧嘴笑了。 “老周,我要当爹了。” 周悍哭笑不得:“太上皇,您本来就是当爹的人啊。皇上不是您儿子吗?” “那不一样!”江澈摆摆手,“源儿是小时候就有的。这个是从我老了之后有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周悍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但看到江澈这么高兴,也跟着高兴。 阿古兰站在大帐门口,看着江澈在草原上发疯,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消息传到金陵,已经是十天之后了。 江源正在御书房里批奏折。北方的春耕开始了,南方的汛期也要到了,各地的事务堆成了山。 他已经连着好几天没睡好觉了,眼圈发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李德全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奏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陛下!草原急报!天可汗的亲笔!” 江源放下朱笔,接过奏报。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个字都写得力透纸背。 “源儿,你母亲有喜了。老子要当爹了。你也快要当哥哥了。——父手书。” 江源盯着那几行字,愣了半天。 然后他笑了。 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朕要有弟弟了!不对,可能是妹妹!” 李德全站在旁边,也跟着笑:“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江源笑够了,擦了擦眼泪,提起朱笔,在奏报上批了几个字,然后对李德全说:“传旨!赏赐草原王庭白银十万两、绸缎千匹、茶叶百箱、药材五十箱。再挑几个最好的稳婆,送到草原上去。另外,让太医院派两个最好的太医,跟着一起去。” 李德全一愣:“陛下,王后那边有大夫——” “草原上的大夫跟太医院的能比吗?”江源瞪了他一眼,“朕的母亲,要用最好的大夫。快去!” 李德全连滚带爬地跑了。 江源站起来,在御书房里来回走了几圈,忽然又想起什么,提起笔来又写了一道旨意。 “着礼部,拟一道贺表。朕要亲自给父皇母后贺喜。另外,告诉内阁,今年草原的贡赋免了。朕的弟弟——不对,妹妹——要出生了,不能让她娘家人出钱出力。” 他把旨意递给旁边的太监,然后坐回椅子上,又笑了一阵。 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来人。” “在。” “把朕库房里那块最好的羊脂玉找出来,雕一对平安锁。要快。” 太监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江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忽然觉得今天的天气特别好。 “朕要有弟弟了……” 他喃喃自语,又笑了起来。 消息在朝堂上也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满朝文武纷纷上贺折,有的写得文采斐然,有的写得情真意切,还有的写得洋洋洒洒数千言,把江澈和阿古兰夸上了天。 张居正也上了一道贺折,写得中规中矩,但最后加了一句:“天可汗春秋鼎盛,王后凤体安康,此乃大夏之福,天下之福。” 江源看了,笑着对身边的太监说:“张阁老这个人,什么时候都这么正经。” 草原上,江澈这些日子什么都没干,光围着阿古兰转了。 阿古兰怀孕的消息确认后,江澈就变了个人。 之前的杀伐果断全没了,变成了一个啰里啰嗦的老头子。 “兰儿,你冷不冷?要不要加件衣服?” “兰儿,你饿不饿?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做。” “兰儿,你别站着,坐着。也别坐着,躺着。对,躺着最好。” 阿古兰被他烦得不行,但又不好说什么,只能由着他。 这天早上,江澈亲自下厨给阿古兰熬粥。 他在大帐外面支了一口锅,往里面倒了水,放了米,然后就蹲在旁边看着火。 火太大了,粥糊了。 火太小了,粥不熟。 他一会儿加柴,一会儿撤柴,忙得满头大汗。 周悍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太皇上,熬粥这事儿,还是让厨子来吧。” 第一千二百六十三章 等你回来 “不行。” 江澈头也不抬,“我媳妇怀孕了,我得亲自照顾她。这是心意,懂不懂?” 周悍不懂,但他不敢说。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粥终于熬好了。 江澈盛了一碗,端到大帐里,递给阿古兰。 “尝尝。” 阿古兰接过来看了一眼。粥的颜色发黄,有一股糊味,米粒要么烂成泥,要么还是硬的。 她尝了一口,表情微妙。 “怎么样?”江澈满脸期待。 阿古兰放下碗,看着他,认真地说:“你还是去打仗吧。做饭这事,真的不适合你。” 江澈的笑容僵在脸上。 旁边的周悍和赵羽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江澈瞪了他们一眼,然后自己也笑了:“有那么难吃吗?” 阿古兰把碗递给他:“你自己尝尝。” 江澈尝了一口,脸皱成了一团。又苦又糊又夹生,确实难吃到了极点。 “我重新熬。”他端起碗就要走。 阿古兰拉住他:“别折腾了。让厨子做吧。你有这个心,我就很高兴了。” 江澈坐下来,有些沮丧:“我就想给你做点吃的。” 阿古兰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但你不用这样。你能陪着我,就是最好的。” 江澈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好。那我就不做饭了。我陪你说话。” 阿古兰靠在他肩上,轻轻地说:“好。” 接下来的日子,江澈没有再下厨,但他也没闲着。 他每天陪着阿古兰在草原上散步,给她讲当年打仗的故事,讲金陵城的趣事,讲江源小时候的糗事。 阿古兰听得津津有味,有时候笑得前仰后合,有时候感动得眼眶发红。 “源儿小时候真的那么调皮?”她问。 “可不是。”江澈笑道,“有一回他爬到御书房的屋顶上去了,怎么叫都不下来。我爬上去抓他,结果踩滑了瓦片,从上面摔下来,摔得我腰疼了半个月。” 阿古兰笑得直不起腰:“你一个天可汗,爬屋顶?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笑话什么?”江澈理直气壮,“我儿子在上面,我不爬谁爬?” 阿古兰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下来,靠在他肩上,轻轻地说:“你是个好父亲。” 江澈搂着她,没有说话。 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草原上的风轻轻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江澈在草原上待了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哪都没去,就陪着阿古兰。 阿古兰的身体状况很好,太医从金陵赶来后,给她做了全面的检查,说母子平安,一切正常。 江澈这才放下心来。 但南洋的事不能再拖了。 葡萄牙人和荷兰人明年春天就要动手,他得赶回金陵部署。 登州水师需要他亲自去看着,船要造,炮要铸,兵要练,事情一大堆。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江澈把周悍叫到大帐里。 “老周,我走了之后,草原上就靠你了。” 周悍单膝跪地:“太上皇放心,老臣在,草原就在。谁要是敢动王后一根汗毛,老臣第一个跟他拼命!” 江澈扶起他:“我不是让你拼命。我是让你照顾好兰儿。她怀孕了,不能操劳。草原上的事,你多担待。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就派人去金陵问我。” 周悍点头:“老臣明白。” “还有,”江澈从桌上拿起一块令牌,递给他,“这是天狼卫的调兵令。我留下一千天狼卫给你,加上白狼卫的五千人,足够应付任何情况了。如果有人闹事,不用请示,直接处理。” 周悍接过令牌,郑重地收好。 江澈又交代了几句,然后让周悍出去了。 大帐里只剩下他和阿古兰。 阿古兰坐在火塘边上,手里端着一碗奶茶,低着头不说话。 江澈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明天就要走了。”他说。 阿古兰点点头,没说话。 “我处理完南洋的事就回来。”江澈握住她的手,“最多半年。” 阿古兰还是不说话。 江澈叹了口气:“兰儿——” “我知道。”阿古兰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你是做大事的人,不能一直待在草原上。你去吧,我等你。” 江澈看着她,心里有些发酸。他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阿古兰靠在他肩上,轻轻地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南洋那边的事,处理完就回来。别逞能,别冒险。你不再年轻了。” 江澈笑了:“好。我答应你。” 阿古兰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火塘里的火噼啪作响,奶茶的香气在大帐里弥漫。外面的风呼呼地刮着,但大帐里很暖和。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江澈就起来了。 阿古兰还在睡,他没有叫醒她,只是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出了大帐。 赵羽和一百名白狼卫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周悍也来了,站在人群前面,腰杆挺得笔直。 “太上皇,一路保重!” 江澈翻身上马,看了周悍一眼:“草原上的事,拜托了。” 周悍重重地点头。 江澈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撒开蹄子往东奔去。一百名白狼卫紧随其后,马蹄声碎,尘土飞扬。 跑出去很远,江澈回头看了一眼。 王庭的帐篷在晨光中若隐若现,炊烟袅袅升起。他看不见阿古兰,但他知道,她一定在看着他。 他笑了笑,拨转马头,加快速度,消失在草原的尽头。 大帐里,阿古兰站在门口,看着江澈远去的方向,很久很久没有动。 哈丹走上来,轻声说:“王后,外面冷,进去吧。” 阿古兰摇摇头,又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大帐。 她坐在火塘边上,端起一碗已经凉了的奶茶,喝了一口,然后笑了。 “等你回来。”她轻声说。 草原上的风呼呼地刮着,像是在替她回答。 江澈策马疾驰,几天后便穿过了草原,回到登州。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每天都在船上过夜。 军舰、战船从大月港源源不断地运往福州,造船的船厂日夜开工,每个人都铆足了劲。 第一千二百六十四章据点位置 江澈从草原回到金陵的时候,是三月初的一个清晨。 城门口的桃花开了,粉红一片,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守城的士兵认出了他,刚要跪下行礼,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色长袍,骑在那匹枣红马上,身边只带了赵羽和几个暗卫,看上去就是个远归的商贾。进城的时候,他甚至勒马等了一会儿,让一支出城的商队先过。 “主子,直接进宫?”赵羽低声问。 “不急。” 澈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先找个地方吃早饭。草原上的奶茶喝多了,想喝口金陵的豆浆。” 他们在城南找了个早点摊子。 江澈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坐在路边慢慢地吃。 赵羽坐在对面,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早点摊子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一边炸油条一边跟客人聊天。江澈听着,渐渐听出了一些门道。 “听说了吗?朝廷要打仗了。” “打什么仗?跟谁打?” “南洋!跟什么葡萄人还是荷兰人打。我儿子在兵部当书吏,说朝堂上吵翻了天,主战派和主和派天天吵架,皇上的龙案都被拍裂了好几张。” 江澈喝豆浆的动作顿了一下,和赵羽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皇上怎么说?”旁边一个喝茶的老头问。 老板压低了声音:“皇上想打,但朝中有人不同意。说劳民伤财,说南洋太远,打下来也守不住。两边吵了快一个月了,到现在还没定下来。” 江澈放下碗,擦了擦嘴,扔了几个铜板在桌上,起身走了。 赵羽跟上来:“主子,要不要直接进宫?” “不急。” 江澈摇摇头,“先听听,再看看。我想知道,到底是谁在反对出兵。” 他没有直接进宫,而是在金陵城里转了一天。 去了茶楼,去了酒楼,去了城南的集市,甚至去了兵部衙门外面转了一圈。 走到哪里,都能听到人们在议论南洋用兵的事。 有人说该打,西洋人欺人太甚,不打他们不知道大夏的厉害。 有人说不该打,南洋那么远,打赢了也捞不到什么好处,白白浪费钱粮。 还有人说得更直接——朝中那些反对出兵的,不是怕劳民伤财,是怕动了他们的奶酪。 天黑的时候,江澈才进了宫。 他没有去惊动任何人,直接去了御书房。御书房的灯还亮着,门口站着两个小太监,困得直打哈欠。 看见江澈走过来,两个小太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下去,张嘴就要喊。 江澈摆摆手,示意他们闭嘴。 两个小太监捂着嘴,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御书房的门虚掩着,江澈推门进去。 江源正坐在御案后面批奏折,桌上堆着高高两摞文书。 他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圈发黑,看上去疲惫不堪。 听到门响,他头也没抬。 “朕说了,今晚谁都不见。退下。” 江澈笑了:“怎么,连老子也不见?” 江源的笔猛地顿住,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的父亲,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父皇?!”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去,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扑通一声跪下,“父皇!您怎么回来了?儿臣给父皇请安!” 江澈把他扶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皱了皱眉:“瘦了。又没好好吃饭?” 江源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最近事情多,顾不上了。” “事情再多,饭也要吃。” 江澈走到御案后面坐下,拿起一份奏折翻了翻,“我听说朝堂上吵得很热闹?” 江源苦笑了一下,坐在旁边:“父皇都听说了?” “在城里转了一天,听了不少。” 江澈放下奏折,“主战派和主和派,谁吵得最凶?” 江源叹了口气:“主战派以兵部尚书孙承宗为首,说应该主动出击,不能等西洋人打上门来。主和派以吏部侍郎王崇古为首,说劳民伤财,南洋太远,打下来也守不住。” “王崇古?”江澈皱眉,“这个人,不是被贬了吗?” “去年山东的案子,他被牵扯进去,儿臣把他贬到外地去了。但他在朝中根基深,上下打点了一番,今年年初又起复了,当了吏部侍郎。” 江澈冷笑了一声:“这个人,还真是打不死的蟑螂。” 江源无奈地摇头:“儿臣也不想用他,但朝中无人。张阁老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不能事事都靠他。吏部需要人管,王崇古虽然人品不行,但办事能力还是有的。” “能力是有的,但心术不正。”江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反对出兵,理由是什么?” “说是劳民伤财。” 江源顿了顿,“但儿臣觉得,不只是这个原因。” 江澈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江源犹豫了一下:“儿臣没有证据,但总觉得王崇古这个人,跟南洋那边有些说不清的关系。他起复之后,一直反对出兵,理由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太远、太花钱、打下来没用。但每次提到葡萄牙人的据点,他的反应都不太对。” “怎么不对?” “太紧张了。” 江源回忆道,“有一次孙承宗在朝上展示南洋海图,指出葡萄牙人的据点位置,王崇古的脸色当场就变了。虽然他很快恢复了,但儿臣看见了。” 江澈点点头,没有说话。 “父皇,您觉得王崇古有问题?”江源问。 “有没有问题,查一查就知道了。” 江澈放下茶杯,“不过不能打草惊蛇。这件事,我来办。” 江源点头:“父皇辛苦。” “辛苦什么?” 江澈笑了,“我本来就是回来帮你处理这些事的。南洋那边,我打算亲自去。你在京城坐镇,看好朝堂上的事。” 江源一愣:“父皇要亲自去南洋?” “怎么了?不行吗?” 江澈看着他,“你母亲那边我都安排好了,草原上不会出问题。南洋那些毛子,我不亲自去一趟,不放心。” 江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父亲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父皇小心。” 第一千二百六十五章 确凿的证据 “放心。”江澈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打了一辈子仗,还没输过。” 第二天一早,江澈换了一身便服,悄悄来到太和殿。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面的小门进去,坐在龙椅后面的屏风侧边。 这个位置很隐蔽,从大殿上看不到他,但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殿上的一切,听到每一个人的声音。 早朝开始了。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两侧。 江源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端坐在龙椅上,表情威严。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兵部尚书孙承宗第一个站出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脸上的刀疤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他双手捧着笏板,声音洪亮。 “陛下,臣有本奏。葡萄牙人在南洋的据点圣多明各,距离大夏沿海不到千里。 他们的舰队随时可以北上,威胁我沿海港口。 臣以为,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一举端掉这个据点,震慑西洋诸国,保我海疆平安!” 话音刚落,吏部侍郎王崇古就站了出来。 王崇古五十出头,面白无须,保养得极好,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补子上绣着锦鸡,是三品的打扮。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孙尚书此言差矣。南洋距离大夏数千里之遥,出兵远征,粮草辎重耗费巨大。 国库虽有盈余,但也经不起这样折腾。 况且,葡萄牙人在南洋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我军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胜负难料。 万一战事不利,损兵折将,反而助长了西洋人的气焰。” 孙承宗的脸涨得通红:“王侍郎!照你这么说,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西洋人在我们家门口耀武扬威?等他们打上门来,再后悔就晚了!” 王崇古不慌不忙地摇头:“孙尚书,我不是说不管,而是说要慎重。打仗不是儿戏,动辄耗费百万银子,死伤成千上万人。能不打,就不打。能用外交手段解决的问题,何必动刀兵?” “外交手段?” 孙承宗冷笑,“你跟西洋人讲道理,他们听得懂吗?当年他们在南洋屠了满剌加,杀了几万人,你跟谁讲道理去?” 王崇古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那是以前的事。现在的葡萄牙人,已经不是当年的葡萄牙人了。他们跟大夏做生意,规规矩矩,从来没有闹过事。孙尚书说他们要打大夏,有什么证据?” 孙承宗一时语塞。 证据他有,但那是暗卫从弗朗西斯科嘴里撬出来的,不能拿到朝堂上公开说。 太上皇亲自审出来的情报,在正式的朝会上一旦说出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王崇古见他不说话,嘴角微微翘起:“孙尚书,打仗不是靠猜的。你说葡萄牙人要打大夏,拿出证据来。拿不出证据,那就是危言耸听,动摇军心。” 孙承宗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铁青。 这时候,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儒站了出来。 自从上次被江澈训斥之后,他老实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最近又开始活跃了。 “陛下,臣以为王侍郎说得有理。南洋之事,关系重大,不可轻率。臣建议,再派使者去澳门,跟葡萄牙人好好谈一谈。能谈拢最好,谈不拢再想别的办法。” 江源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但握着龙椅扶手的手紧了紧。 又有人站了出来。 这次是户部的一个人,说国库的钱要留着赈灾、修堤、养兵,不能花在万里之外的南洋。 接着是翰林院的一个人,说大夏是天朝上国,不应该跟那些蛮夷一般见识,打赢了不光彩,打输了更丢人。 一个接一个,主和派的人轮番上阵,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 主战派的人也不少,但气势明显不如对方。 孙承宗气得脸都白了,几次想插嘴都被压了下去。 江源几次拍桌子,都没能让他们停下来。 太和殿里吵成了一锅粥,文官的帽子歪了,武官的袍子乱了,有人指着对方的鼻子骂,有人撸起袖子要动手。 江澈坐在屏风后面,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端着茶杯慢慢喝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朝会散了之后,百官陆续退出太和殿。 王崇古走在最前面,步伐从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孙承宗走在最后面,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咯响。 江澈从侧门出来,沿着长廊往御书房走。 走到一半,看见孙承宗站在廊下,对着柱子发呆。 “孙尚书。” 孙承宗回头,看见江澈,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下:“太上皇!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江澈扶起他,“朝上的事,我都听见了。你受委屈了。” 孙承宗的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哽咽:“太上皇,臣不是委屈。臣是担心。王崇古那些人,嘴上说是为国着想,实际上安的什么心,谁知道呢?臣有确凿的证据,葡萄牙人明年春天就要动手。等他们打过来,什么都晚了。” 江澈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的证据,就是从我这儿出去的。” 孙承宗一愣:“太上皇的意思是——” “海东青的事,你听说了吧?” 孙承宗点头:“听说了。暗卫抓了一个西洋人,叫弗朗西斯科,是葡萄牙东方殖民公司的人。” “就是他。” 江澈说,“他什么都招了。葡萄牙人要联合荷兰人,明年春天打我们的沿海港口。这件事,不是危言耸听,是真的。” 孙承宗的眼睛亮了:“太上皇,那您——” “我会处理的。”江澈打断他,“你回去准备,把水师的船修好,兵练好。等我消息。” 孙承宗重重地点头,行了个军礼,转身大步走了。 御书房里,江源正在揉眉心。 朝会上的争吵让他头疼欲裂。 那些大臣们各说各话,谁也不让谁。 主战派有道理,主和派也有道理,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门被推开了,江澈走进来。 江源抬起头,苦笑了一下:“父皇,您都听见了?” 江澈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听见了。吵得很好。” 第一千二百六十六章 好差事 “好?”江源愣了一下,“父皇,他们都快打起来了,还好?” “说明大家都在替朝廷着想。” 江澈放下茶杯,“主战派想打,是怕西洋人打上门来。主和派不想打,是怕劳民伤财。两边都有道理,都不是坏人。吵归吵,心还是向着朝廷的。这一点,你要看清楚。” 江源想了想,点头:“父皇说得对。” “但吵完了,该做的决定还是要做。” 江澈从怀里掏出一张海图,摊在桌上,“这是弗朗西斯科供出的葡萄牙南洋据点分布图。你看看。” 江源凑过来,仔细看着那张图。图上标注了葡萄牙人在南洋的十几个据点,最大的一个在吕宋岛北面,叫圣多明各。旁边还有荷兰人的几个据点,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各个岛屿上。 “这些西洋人,你不去打他,他就会来打你。” 江澈的声音很平静,“当年蒙古人犯边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与其等他们打上门来,不如先发制人。你在家里等着,永远是被动的。主动出击,才能掌握主动。” 江源看着那张海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 “打。”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父皇,儿臣决定出兵南洋。” 江澈看着他,笑了。 “这才像我的儿子。” 江源站起来,走到御案后面,提起朱笔,开始拟旨。他的手很稳,字迹工整有力。 “着登州水师提督郑海为南洋远征军统帅,集结战船二百艘、将士三万人,即日起加紧操练,备足粮草弹药,择日出征。钦此。” 他放下笔,把旨意递给江澈:“父皇,您看看。” 江澈接过来看了一遍,点点头:“写得不错。但有一件事,你忘了。” “什么事?” “统帅。” 江澈把旨意还给他,“郑海是个好水师提督,但他没打过大规模的仗。南洋那边的情况复杂,需要更有经验的人。” 江源一愣:“父皇的意思是——” “我去。”江澈说,“南洋远征军,我来带。” 江源的脸色变了:“父皇!您刚从草原回来,又要出海?您的身体——” “我的身体好得很。” 江澈打断他,“再说了,我又不是去冲锋陷阵。我在船上指挥,又不用我亲自爬桅杆。” 江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江澈已经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源儿,你坐镇京城,看好朝堂上的事。南洋那边,交给我。等我打完仗回来,给你带几箱子南洋的土特产。” 远征军的命令下达后,整个金陵城都忙碌起来。 登州水师的战船一艘接一艘地驶入天津港,将士们从各地集结,粮草弹药从仓库里搬出来,装上运输船。 码头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但在这一片繁忙之中,有一股暗流在悄悄涌动。 江澈没有急着去天津。他留在金陵,表面上是在休息,实际上在盯着一个人。 王崇古。 从草原回来之后,江澈就让暗卫盯死了吏部侍郎府。 赵羽亲自带队,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监视。 王崇古每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全部记录在案。 头几天,王崇古的表现很正常。 每天上朝、回家,偶尔去吏部衙门坐坐,见的人也都是朝中的同僚,没什么异常。 但暗卫发现了一件事——王崇古的书房里,每天晚上都很晚才熄灯。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不知道在写什么东西,有时候写到后半夜才睡。 “主子,要不要派人潜进去看看?”赵羽问。 江澈摇头:“不急。他跑不了。等他露出马脚再说。” 又过了几天,远征军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这一天夜里,赵羽急匆匆地来到江澈的住处,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蜡丸。 “主子!截到了一封密信!” 江澈接过蜡丸,捏碎,从里面取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让他脸色铁青。 “远征军五月十八日出征,船二百艘,兵三万人。统帅郑海,行军路线:天津—济州—琉球—吕宋。圣多明各守备空虚,请速增兵。——崇古。” 江澈看完纸条,沉默了很久。 “信使呢?”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赵羽听出了其中的杀意。 “抓了。在城外的一个驿站截住的。那小子是个秀才,替人送信的。他一开始还想服毒,被我一巴掌把毒丸打掉了。” “人呢?” “在暗卫的地牢里。赵羽已经让人卸了他的下巴,跑不了。” 江澈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金陵城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秦淮河上隐约传来丝竹之声。 “查。” 他转过身,“把这个信使的底细查清楚。谁指使他送的信,信是交给谁的,还有没有别的信。一件一件,都查清楚。” “是!” 赵羽转身要走,江澈又叫住他。 “还有,盯死王崇古。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哪怕是上厕所,你也要给我记下来。” 赵羽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暗卫的地牢在皇城东面的一条小巷子里,外面看着是个普通的民居,里面却别有洞天。 地牢不大,但五脏俱全,各种刑具一应俱全。 那个信使被关在最里面的一个单间里,双手被铁链锁在墙上,下巴被卸了,嘴里塞着一块布条,防止他咬舌。 他看上去二十出头,面黄肌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秀才袍子,此刻浑身是汗,满脸恐惧。 江澈走进地牢的时候,赵羽正在让手下整理从信使身上搜出来的东西。 一包碎银子,一封已经送出去的信的底稿,还有一张金陵城到天津的路线图。 “主子,这秀才叫李彦,是金陵本地人,考了三次乡试都没中,在家靠教书为生。 三个月前,有人找到他,说给他介绍一个好差事——送信。 送一封信给五两银子,比他教书一个月挣的都多。他心动了,就干了。” 第一千二百六十七章 东山 赵羽把底稿递给江澈,“这是他送出去的第三封信。前两封我们没截到,已经送出去了。” 江澈接过底稿,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 三封信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关于远征军的部署情况。 第一封是远征军的兵力规模,第二封是出征时间,第三封是行军路线。 “他知不知道信是送给谁的?”江澈问。 赵羽摇头:“他说不知道。每次都是有人把信和银子放在他家的门缝里,他取出来,按指定的地址送出去。信是送到城南一个杂货铺,交给掌柜的就行。” “杂货铺查了吗?” “查了。人去楼空。掌柜的两天前就跑了。” 江澈点点头,走到李彦面前。 李彦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里满是恐惧。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赵羽说:“把他的下巴接上。” 赵羽走过去,一手托着李彦的下巴,一手按着他的头顶,用力一推,咔嚓一声,下巴复位了。 李彦疼得眼泪直流,但嘴里终于能说话了。 “大人!大人饶命啊!我真的不知道信是送给谁的!我就是个送信的!求大人开恩啊!” 江澈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你不知道信是送给谁的,但你总该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吧?” 李彦愣住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是个秀才,读过书,认得字。” 江澈的声音很平静,“三封信,你一封一封地送,一封一封地看。第一封写了远征军的兵力,第二封写了出征时间,第三封写了行军路线。这些东西,送给谁,你心里应该有数。” 李彦的眼泪流了下来:“大人,我……我知道不对,但……” “但五两银子一封,你舍不得。” 江澈替他说完了,“你知不知道,这些信送出去,会害死多少人?三万个将士,两百条船,他们的命,就值十五两银子?” 李彦哭得说不出话,拼命摇头。 江澈站起身,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出地牢。 “继续审。” 他对赵羽说,“问清楚,那个杂货铺掌柜的底细,还有没有其他联络人。另外,查一查王崇古府上,最近三个月有没有人去过城南。” 赵羽领命。 又过了三天。 赵羽终于查到了关键线索。 杂货铺的掌柜虽然跑了,但暗卫在铺子里搜到了一本账册。 账册上记着最近半年的每一笔交易,表面上是杂货买卖,但赵羽发现,有几笔账的数字对不上。 “主子,您看这个。” 赵羽指着账册上的一行字,“五月初三,卖出茶叶两箱,收入纹银一百二十两。但我们在铺子里找到的茶叶,一箱只值十两银子。两箱茶叶,顶多卖二十两。这一百二十两,多出来的那一百两,是什么钱?” 江澈接过账册,翻了几页,发现类似的账目不止一笔。 每个月都有几笔对不上数的交易,金额从几十两到几百两不等。加起来,半年下来,至少有上千两银子不知去向。 “这些钱,是给李彦那种信使的?”江澈问。 赵羽点头:“属下觉得是。但光靠这些,还不能直接指向王崇古。账册上没有任何人的名字,只有代号。” “什么代号?” “东山。” 赵羽说,“账册上反复出现这个代号。东山来货,银二百两、东山取货,银一百五十两。这个东山,应该就是王崇古。” 江澈想了想:“王崇古的祖籍是哪里?” 赵羽一愣,翻了一下资料:“山西。他老家在山西泽州。” “东山……” 江澈笑了,“山西在太行山之东,他给自己取了个代号叫‘东山’。这个人,还真是念旧。” 赵羽也笑了:“主子,要不要直接拿人?” “不急。”江澈摇头,“账册上的证据不够硬。王崇古是老狐狸,光凭几笔对不上数的账,他能找一百个理由推脱。再等等,看看他还会不会露出更大的马脚。” 赵羽有些着急:“主子,远征军就要出发了。万一他再往外送信——” “他不会了。” 江澈打断他,“李彦被抓,杂货铺关门,他已经知道出事了。他现在比我们还紧张。人在紧张的时候,最容易犯错。” 赵羽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果然,第二天晚上,暗卫传来了消息。 王崇古出城了。 他换了一身便服,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府里的后门悄悄出去,往城南的方向走。 赵羽亲自带人跟着,一路跟到了城外二十里的一个小村子。 村子里有一处别院,是王崇古的私产。 别院不大,但围墙很高,门口站着两个护院,看上去不像普通的看门人。 王崇古的马车进了别院,赵羽带着暗卫埋伏在外面。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又有一辆马车来了。 这辆马车更不起眼,但赶车的人是个高大的汉子,金发碧眼,一看就不是中原人。 赵羽的眼睛亮了。 马车进了别院,大门关上。 赵羽等了一会儿,确认里面的人不会跑掉,然后一挥手,带着暗卫翻墙进去了。 别院的正厅里,王崇古正和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坐在一起喝茶。 那外国人穿着一身汉人的长袍,但金发和蓝眼睛怎么也遮不住。 两人面前摆着一壶茶,几碟点心,看上去像是在谈生意。 赵羽一脚踹开大门,带着暗卫冲了进去。 “王崇古!你的事发了!” 王崇古脸色大变,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去,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那个外国人也吓了一跳,伸手去摸腰间的什么东西,被赵羽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拳打在太阳穴上,当场晕了过去。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王崇古的声音都变了调,“我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动我!” 赵羽从怀里掏出那封密信,拍在他脸上。 “朝廷命官?你看看这个!你的信使都招了,你还要狡辩?” 王崇古低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那是他亲笔写的密信,字迹清清楚楚,落款处还有他的私章。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羽一挥手:“带走。” 暗卫的地牢里,王崇古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 他身上的官袍被扒了,只剩一件白色的中衣,双手被铁链锁着,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那个外国人被关在隔壁,还没醒过来。 第一千二百六十八章 山西老家的儿子 江澈走进地牢的时候,王崇古抬起头,看见他,浑身一震。 “太……太上皇……” 江澈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崇古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流了下来:“太上皇,臣……臣是被逼的!是葡萄牙人威胁臣!他们说,如果臣不帮他们,就把臣当年在江南的事抖出去。臣没办法,臣——” “闭嘴。”江澈的声音不大,但王崇古立刻住了嘴。 江澈从赵羽手里接过那封密信,在王崇古面前晃了晃。 “你的字迹,你的私章。五月十八日出征,船二百艘,兵三万人,行军路线天津—济州—琉球—吕宋。这些情报,是你亲手写的,亲手送出去的。你还想抵赖?” 王崇古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王崇古,” 江澈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我最恨什么人吗?不是贪官。贪官贪的是钱,至少还是大夏的人。我最恨的,是汉奸。为了几两银子,出卖自己的国家,出卖自己的同胞。这种人,比贪官更该死。” 王崇古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他拼命磕头,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咚咚作响。 “太上皇!臣知错了!臣鬼迷心窍!求太上皇开恩啊!” 江澈没有叫他起来,站起身,走到隔壁。 那个外国人已经醒了,被铁链锁着,坐在角落里。 他看见江澈,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赵羽上去就是一巴掌:“说!你是谁?来大夏干什么?” 那外国人被打得嘴角流血,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葡萄牙语。赵羽听不懂,又要打,被江澈拦住了。 “去把弗朗西斯科带来。”江澈说。 弗朗西斯科被从另一个牢房带过来。 他看见那个外国人,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里卡多?你怎么在这里?” 那个叫里卡多的外国人看见弗朗西斯科,也是一愣,然后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 两人用葡萄牙语交流了几句,弗朗西斯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江澈等他们说完,问弗朗西斯科:“他说什么?” 弗朗西斯科咽了口唾沫:“太上皇,他叫里卡多·阿尔维斯,是葡萄牙东方殖民公司的密使。他来大夏的任务,是跟王崇古联络,获取大夏的军事情报。” “还有呢?” 弗朗西斯科犹豫了一下:“他说……他说公司的舰队已经准备好了,就等大夏远征军出海,半路上伏击。他们拿到了行军路线,准备在济州岛以南的海域设伏。” 江澈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冷意。 “想在半路上伏击我的船队?行啊,让他们来。” 他转身走出地牢,对赵羽说:“把王崇古和这个里卡多看好。别让他们死了,也别让他们跑了。” 赵羽点头:“主子,王崇古怎么处置?” 江澈想了想:“先审。把他跟葡萄牙人勾结的所有事情,全部审出来。还有,他在朝中还有没有同党?都审清楚。” “是!” 江澈走出地牢,站在巷子口,深吸了一口气。金陵城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桃花的香气。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然后大步往皇宫走去。 王崇古被抓的消息,第二天就在朝堂上传开了。 早朝的时候,江源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赵羽带着两名暗卫,把王崇古押上太和殿。 王崇古穿着囚衣,头发散乱,脸上满是伤痕,被两个暗卫架着,跪在大殿中央。 江源从龙椅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叠供词。 “王崇古,你身为朝廷命官,勾结外敌,泄露军机,该当何罪?” 王崇古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江源把供词摔在他面前:“这是你的供词。你亲笔写的,画了押的。你自己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王崇古低头看着那些供词,眼泪流了下来。 “臣……臣知罪……” 江源没有理他,转向文武百官。 “诸位爱卿,王崇古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按大夏律法,当凌迟处死,家产充公,九族流放。朕今日宣判,以儆效尤!” 太和殿里一片死寂。 江源又拿出一份名单:“这是王崇古供出的同党名单。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儒,翰林院侍讲学士刘文炳,兵部郎中李德明……一共十二人。拿下!” 话音未落,殿外的暗卫如狼似虎地冲进来。 那些被点到名字的大臣脸色大变,有的想跑,有的想喊冤,有的直接瘫倒在地。 周延儒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陛下!臣冤枉啊!臣没有通敌!臣跟王崇古只是同乡,偶尔喝喝茶,聊聊天,从来没有——” “没有?” 江源打断他,“王崇古的供词上说,你收了他三千两银子,帮他在朝中周旋,替他打压主战派的言论。有没有这回事?” 周延儒的脸白了。 “还有你,刘文炳。” 江源看向翰林院侍讲学士,“王崇古的那封密信,是你帮他修改的措辞。你以为换几个字就查不出来了?暗卫有你的笔迹,要不要拿出来对一对?” 刘文炳瘫倒在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个接一个,十二个人,没有一个跑得掉。 有的被当场拿下,有的在家里被抓,有的试图逃跑,被暗卫堵在了城门口。 清洗持续了整整三天。 三天之后,朝堂上少了十几张面孔,多了十几个空缺。 江源从麒麟科举的进士里提拔了一批新人填补上去,这些人年轻、有干劲、没有根基,对朝廷忠心耿耿。 消息传到江澈那里的时候,他正在天津港视察船队。 赵羽把朝中的情况汇报了一遍,江澈听完,点了点头。 “源儿做得不错。该杀的杀,该换的换,朝堂上干净了,远征军才能放心出海。” 赵羽又问:“主子,王崇古那边——” “凌迟。” 江澈的声音很平静,“这种人不杀,天理难容。另外,他那个在山西老家的儿子,查清楚了没有?有没有参与?” 第一千二百六十九章 出征之日 赵羽摇头:“查过了。他儿子一直在老家种地,什么都不知道。王崇古的事,他家里人一概不知。” “那就饶他一命。” 江澈想了想,“但家产要充公。他老子贪的那些钱,不能留给后人。” 赵羽点头:“属下明白。” 五月十八日,天还没亮,天津港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码头上灯火通明,两百艘战船一字排开,桅杆如林,帆布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最大的那艘镇海号停在最前面,船身包裹着铁板,两侧各排列着三十门红衣大炮。 黑黝黝的炮口对着大海,像是一排钢铁的獠牙。 三万将士已经在岸上列队完毕。他们穿着崭新的戎装,背着火枪,腰挎马刀,一个个昂首挺胸,目光坚定。 海风吹过,战旗飘扬,上面的“夏”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江澈来得很早。 他没有穿龙袍,也没有穿便服,而是穿了一身戎装。 黑色的铁甲,擦得锃亮,头盔夹在腋下,腰间挂着一把佩刀。 这件甲胄是他当年打天下时穿的,上面的刀痕箭孔还在,每一道痕迹都是一场恶战的见证。 赵羽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身戎装。 “主子,时辰差不多了。”赵羽低声道。 江澈点点头,大步走上高台。 高台搭在码头正中央,用木头和木板临时搭建的,虽然简陋但很结实。高台上面插着几面大旗,正中是一面明黄色的龙旗,两边是蓝色的水师旗和黑色的天狼旗。 江澈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万将士。 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每一张面孔都年轻,每一双眼睛都亮着。他们有的来自江南,有的来自北方,有的来自草原,口音不同,习惯不同,但此刻站在这里,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大夏远征军。 江澈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海风中,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将士们。” 三万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你们知道,你们要去哪儿吗?” “南洋!”前排的将领齐声回答。 “去南洋干什么?” “打葡萄牙人!打荷兰人!”声音更大了。 江澈点点头,嘴角微微翘起:“对,去打那些不长眼的西洋毛子。他们以为大夏好欺负,以为咱们不敢打。今天,你们就要让他们看看,大夏的刀,到底快不快。” 他从赵羽手里接过一把刀,拔出来,刀身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这把刀,跟了朕三十年。从北平打到金陵,从金陵打到草原,从草原打到江南。朕用它砍过贪官的头,砍过敌人的脑袋,砍过一切挡在面前的障碍。” 他把刀举起来,对着三万将士。 “今天,朕把它借给你们。你们替朕,去南洋砍那些西洋毛子的脑袋。砍得好了,朕亲自给你们庆功。砍得不好——” 他顿了顿,笑了。 “没有不好的可能。朕的兵,从来不会让朕失望。” 三万将士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岁!” 声音震天动地,连海面上的战船都在微微颤动。 郑成功站在队列最前面。 他今年二十六岁,是登州水师最年轻的参将。 他父亲郑海是水师提督,这次远征军的统帅。 但他不是靠父亲的关系爬上来的——十六岁从军,十年间打了二十多场海战,从一个小兵一步步升到参将,靠的全是实打实的战功。 他长着一张方正的脸,浓眉大眼,颧骨微高,嘴唇紧抿着,看上去有些严肃。 但此刻,他的眼眶微微发红,显然是被江澈的话触动了。 江澈说完话,从高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向郑成功。 郑成功迎上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洪亮:“太上皇!末将郑成功,在此发誓——不破葡萄牙,誓不还师!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作响。 江澈弯腰,双手扶起他。 他看着郑成功的脸,看着那双年轻而坚定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什么。 当年,他也是这个年纪起兵的。 那时候他带着三千人,从北平出发,去打前明的十万大军。 没有人觉得他能赢,没有人觉得他能活着回来。 但他赢了,他活着回来了,还打下了整个天下。 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跟他当年多像啊。 江澈拍了拍郑成功的肩膀,手掌落在肩头,不轻不重。 “去吧。我在金陵等你的好消息。” 郑成功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流了下来。 他重重地点头,转身大步走向“镇海号”。 他的背影挺拔如山,脚步坚定如铁。 江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小子,像当年的我。” 他对赵羽说。 赵羽难得的笑了笑:“郑参将确实有几分太上皇年轻时的风采。” “不是风采。” 江澈摇摇头,“是那股子劲儿。不服输的劲儿。” 三万将士陆续登船。 两百艘战船在港口里排成数列纵队,等着出港的命令。 将士们在甲板上列队,向岸上送行的人群挥手告别。 码头上挤满了人——有将士的家属,有朝廷的官员,有来看热闹的百姓。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喊名字,有的在默默祈祷。 江源站在城楼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看着港口里那片壮观的船队。 他的身后站着张居正、孙承宗等一班朝臣,一个个表情凝重。 江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在看那些船,看那些人,看那些即将远航的将士。 他知道,这些人中,有些人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但他们还是去了,毫不犹豫地去了。 因为他们是军人,因为大夏需要他们。 “陛下,时辰到了。” 李德全低声提醒。 江源点点头,对身边的旗手挥了挥手。 旗手挥动大旗,发出出港的信号。 港口里,号角声响起。 呜——呜——呜—— 低沉悠长的号角声在海面上回荡,所有的战船同时起锚,帆布升起来,在海风中鼓成一个个巨大的弧形。 镇海号最先动起来。它缓缓驶离码头,船头劈开海面,激起白色的浪花。船上的将士们在甲板上列队,向岸上敬礼。 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 一艘接一艘,鱼贯而出,在港口外面的海面上重新列队,然后转向南方,浩浩荡荡地驶向大海。 第一千二百七十章 初代笔友 两百艘战船,帆樯如林,遮天蔽日。 海面上到处都是船,到处都是旗帜,到处都是将士们嘹亮的歌声。 江源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心潮澎湃。 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指甲都嵌进了肉里,但他浑然不觉。 “父皇。” 他轻声说,“您觉得能赢吗?” 江澈站在他身边,看着远去的船队,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赢不赢不重要。” 他的声音很平静,“重要的是,我们敢打。这天下,从来都是打出来的。” 他看着江源,目光温和而坚定:“那些人不老实,我们就打到他们老实。而且我们手上还有他们当初的投降协议呢。现在这些人反抗,那就是给我们机会——名正言顺收拾他们的机会。” 江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父皇说得对。他们自己把把柄递到咱们手里,不接着,反倒对不起他们了。” “就是这个理。” 江澈点点头,“当年葡萄牙人签的那份协议,朕让礼部好好收着。本来想着他们老老实实做生意,那协议就当一张废纸。现在他们不老实,那就别怪咱们翻旧账。” 张居正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插嘴:“太上皇,那份协议的内容,老臣看过。葡萄牙人承诺永不侵犯大夏沿海,若违反承诺,大夏有权没收其在南洋的所有据点。这一条,写得明明白白。” “所以啊。” 江澈笑了,“咱们这次不是去打仗,是去执行协议。名正言顺,师出有名。谁要是说三道四,把协议拍他脸上。” 朝臣们纷纷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 船队渐渐远去,消失在海天交界的地方。 码头上送行的人群也渐渐散了,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还在眺望着远方。 江澈从城楼上下来,走到码头上,站在岸边,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 海风吹着他的戎装,吹着他花白的头发。 赵羽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江澈才转过身,对赵羽说:“走吧,回宫。还有很多事要做。” 江澈回到金陵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没有直接回宫,而是先去了一趟暗卫的衙门。 王崇古的案子虽然结了,但还有一些尾巴没处理干净。 那几个跟着王崇古一起被抓的同党,还在审讯中,赵羽需要亲自盯着。 “主子,您先回去歇着吧。” 赵羽说,“这边的事,属下来处理。” 江澈点点头,转身出了暗卫衙门,带着两个侍卫骑马回宫。 金陵城的傍晚很美。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金红色,秦淮河的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 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商铺开始上门板,酒楼茶馆里传来丝竹之声和说书人的声音。 江澈骑在马上,慢慢走着,看着这座他亲手建立的城市。 二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 他在美洲这边建立新金陵建都的时候,有人反对,说这地方太偏南,不如新的北平卫居中。 他说,天下大了,大夏的疆域从草原到南洋,从西域到东海,金陵正好在中间。 二十年过去了,当初的荒地变成了繁华的都城,当初的年轻人变的有了白发。 时间过得真快啊。 回到皇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江源在御书房里等他,桌上摆着几样小菜和一壶温好的黄酒。 “父皇,您还没吃饭吧?儿臣让人备了些吃的。” 江澈坐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南洋那边的事,你不用担心。” 他放下筷子,“郑成功那小子,是个将才。有他带兵,葡萄牙人翻不了天。” 江源点点头:“儿臣不担心。儿臣担心的是朝堂上的事。王崇古那十二个同党虽然抓了,但朝中还有没有其他人——” “有。” 江澈打断他,“肯定有。但你现在不用查。先把眼前的仗打完,回来再慢慢收拾。急不得。” 江源想了想,点头:“父皇说得对。欲速则不达。” 父子俩边吃边聊,说了一会儿朝中的事,又说了一会儿草原上的事。 “父皇,母亲那边有消息吗?”江源问。 江澈摇头:“还没有。草原太远,一封信来回要半个月。不过周悍在那边盯着,出不了事。” 话音刚落,御书房的门被推开了。李德全急匆匆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陛下!太上皇!草原急报!王后亲笔!” 江澈放下筷子,接过信,撕开火漆。 信封里掉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上面是阿古兰娟秀的字迹。 “澈: 你走了之后,草原上一切都好。 各部都很安分,朝鲁隔三差五就来王庭请安,哈丹巴特尔把巴林部管得井井有条,额尔德尼更是个能干的,翁牛特部在他手里比乌兰巴图在的时候强了不止一倍。 你不用担心我。太医每天都来请脉,说母子平安,一切正常。 肚子里的孩子很活泼,每天踢我,尤其是晚上,踢得我睡不着觉。 哈丹说,这么能踢,一定是个儿子。 我说,女儿也能踢。 你那边怎么样?南洋的事处理完了吗?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和孩子都等你。 对了,周悍天天念叨你,说想跟你喝酒。 我说,等太上皇回来了,你喝多少都行。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草原上的草绿了,花也开了。等你回来,我带你去看。 ——兰儿” 江澈看完信,笑了半天。 他把信递给江源:“你看看,你母亲写的。” 江源接过来看了一遍,也笑了:“母亲这字写得真好。比儿臣强多了。” “那是。”江澈得意地说,“你母亲可是草原上最有学问的人。她从小就读书,蒙文汉文都会写,诗词歌赋也懂不少。你爹我这点墨水,在她面前就是个小学生。” 江源笑着摇头,把信还给父亲。 江澈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贴身收着。 然后他提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回信。 他的字写得不太好,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很认真。 第一千二百七十一章 朕是要你们投资 “兰儿: 信收到了。知道你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 南洋那边的事,已经安排好了。船队今天出发了,两百艘船,三万人,领兵的是个年轻人,叫郑成功,是郑海的儿子。我看过了,是个将才。有他带着,葡萄牙人翻不了天。 我这边还有些事要处理,处理完了就回草原看你。最多两个月,你等我。 孩子在肚子里踢你,那是好事。说明他有劲儿,身体好。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只要健康就好。等孩子出生了,我教他骑马射箭,你教他读书写字,咱们两个一起带。 周悍想喝酒,让他等着。等我回去了,陪他喝三天三夜。 草原上的花开了,你替我看。等我回去,你再陪我看一遍。 ——澈” 他写完信,吹干墨迹,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死,盖上自己的私章。 “八百里加急,送到草原王庭。”他把信递给李德全。 李德全双手接过,快步退出御书房。 江源看着父亲,忽然说:“父皇,您对母亲真好。” 江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媳妇,我不对她好对谁好?” 江源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有些感慨:“儿臣以后,也要像父皇一样,对皇后好。” “那是你自己的事。” 江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对你母亲好,是因为她值得。你对你媳妇好不好,看你自己的心。” 江源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父子俩又喝了一会儿酒,聊了一会儿天,然后各自散了。 江澈回到自己的寝殿,躺在床上的时候,又从怀里掏出阿古兰的信,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笑了,把信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很踏实。 接下来的几天,江澈没有闲着。 王崇古的案子虽然结了,但朝堂上的事还没完。 那十二个空缺需要人填补,江源从麒麟科举的进士里提拔了一批新人。 但这些人太年轻,经验不足,需要有人带着。 江澈每天去御书房坐坐,看江源批奏折,偶尔指点几句。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个普通的父亲看着儿子干活。 但有一件事,他一直惦记着。 钱。 远征军出征,耗费巨大。两百艘船,三万人,光是粮草弹药就要花几十万两银子。 加上造船、铸炮、修港口,前前后后加起来,没有一百万两下不来。 国库虽然还有些盈余,但经不起这样折腾。 北方要赈灾,南方要修堤,各地要发俸禄,哪一样都要钱。 江澈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办法。 那些有钱人。 大夏立国二十年,天下太平,商业繁荣,涌现出了一大批富商巨贾。 他们有的做茶叶生意,有的做丝绸生意,有的做瓷器生意,有的做海外贸易,个个腰缠万贯,富可敌国。 这些人有钱,但大多数不愿意往外掏。 他们觉得,钱是自己的,凭什么给朝廷? 朝廷要钱,那是朝廷的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江澈不这么想。 他觉得,天下是大家的天下。 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天经地义。 你在大夏做生意,赚大夏的钱,享受大夏的太平,凭什么不为大夏出力? 他决定找这些人谈谈。 消息传出去,江南的富商们慌了。 太上皇要找他们谈话?谈什么?是不是要加税?是不是要抄家?是不是—— 各种猜测满天飞,有的商人吓得连夜收拾金银细软,准备跑路。 但跑得了吗?天下都是大夏的,你能跑到哪儿去? 江澈选的谈话地点在金陵城最豪华的酒楼——望江楼。 这座酒楼在秦淮河边上,高三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是金陵城最气派的建筑之一。 站在三楼,可以看见整条秦淮河和半个金陵城,风景极好。 望江楼的老板姓沈,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做酒楼生意发了大财,在金陵城有好几家分号。 他听说太上皇要在他这儿请客,激动得三天没睡好觉,亲自盯着伙计把酒楼里里外外打扫了三遍。 桌椅擦得能照出人影,餐具换成了最好的瓷器。 这天上午,望江楼门口停满了马车。 江南最有钱的二十几个富商,一个不落,全来了。 但不管穿什么,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表情——紧张。 他们不知道太上皇要干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太上皇这个人,从来不跟商人打交道。他要是找你了,那一定是有事。有事找商人,能有什么事?无非就是要钱。 江澈来得不早不晚。 他到的时候,富商们已经坐好了。二十几个人,围着一张巨大的圆桌坐着,每个人面前摆着一杯茶,但没有人喝。 江澈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来,躬身行礼。 “草民等叩见太上皇!” 江澈摆摆手:“都坐下。今天不是朝会,不用这么多礼。” 他在主位上坐下来,扫了一眼在座的富商们。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最前面那个,他认识——陈刘芳,江南首富,做丝绸和茶叶生意起家的,据说身家上千万两。他旁边那个,他也认识——刘家宝,做瓷器生意的,在景德镇有好几座窑厂。再旁边那个,他不认识,但看着面善,应该是做海外贸易的。 “都自我介绍吧。”江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朕认识的不多。” 富商们面面相觑,然后一个一个站起来自我介绍。 “草民陈刘芳,杭州人,做丝绸茶叶生意。” “草民刘家宝,景德镇人,做瓷器生意。” “草民陈光祖,苏州人,做布匹生意。” “草民李德茂,扬州人,做盐运生意。” 一个接一个,二十几个人,涵盖了江南各行各业的顶尖人物。 江澈听完,点了点头:“都是有钱人。朕今天找你们来,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件事。” 富商们的耳朵竖了起来。 “远征军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富商们纷纷点头。 “两百艘船,三万人,出海打仗。钱从哪儿来?从国库来。国库的钱从哪儿来?从税收来。税收从哪儿来?从你们来。” 江澈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们做生意,赚大钱,享受太平。太平是谁给的?是朝廷给的。没有朝廷,没有军队,你们能安安稳稳地做生意吗?不能。” 富商们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江澈继续说:“朕不是要你们捐钱。朕是要你们投资。” “投资?”陈刘芳抬起头,一脸疑惑。 第一千二百七十二章草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 “对,投资。” 江澈放下茶杯,“远征军这次去南洋,不只是打仗。打完仗,南洋的那些港口、岛屿、航道,全都要归大夏管。到时候,南洋的贸易,就是大夏说了算。” 他看着陈刘芳的眼睛:“你想想,南洋有多少好东西?香料、珍珠、象牙、宝石、黄金、白银——这些东西,以前是西洋人说了算,他们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以后,大夏说了算,咱们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这里面的利润,你们应该比朕清楚。” 陈刘芳的眼睛亮了。 他是个商人,对利润的嗅觉比任何人都敏锐。 南洋的财富,他垂涎已久,但以前西洋人把持着航道,他的船根本进不去。 现在大夏要打过去,打通了航道,那就是一片巨大的市场。 “太上皇的意思是——”他试探着问。 “朕的意思是,你们出钱,朝廷出兵。打下来的港口、航道、贸易路线,你们有优先经营权。赚了钱,朝廷收税,你们拿大头。双赢。” 富商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刘家宝举起手:“太上皇,草民斗胆问一句。南洋那边,西洋人经营了几十年,根基很深。咱们打得赢吗?” “打不赢,朕会让船队出海吗?”江澈反问。 刘家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太上皇说得是。” 陈光祖又问:“太上皇,草民还有个问题。咱们出钱,朝廷出兵。出多少?怎么出?” 江澈想了想:“朕不强迫你们。你们愿意出多少,就出多少。十万两不嫌多,一百两不嫌少。出了钱的,南洋贸易的优先权。没出钱的,以后也别抱怨。” 他顿了顿,又说:“朕今天把话放在这儿,南洋的贸易,以后是大夏的天下。” “谁先进去,谁占先机。等别人都进去了,你再想进去,连汤都喝不着了。” 这句话像一把火,点燃了富商们的热情。 他们都是生意人,都知道先机的重要性。 南洋的市场,谁先占领,谁就能赚得盆满钵满。等市场饱和了,再进去就晚了。 陈刘芳第一个站起来:“太上皇,草民愿意出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这个数字一出来,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刘芳果然是江南首富,一出手就是五十万两。 刘家宝第二个站起来:“草民出三十万两!” 陈光祖第三个:“草民出二十万两!” 李德茂第四个:“草民出二十万两!” 一个接一个,富商们争先恐后地报数,生怕报晚了显得自己小气。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二十几个富商报出来的数字加起来,已经超过了三百万两。 江澈听着这些数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乐开了花。 三百万两,够打三场南洋战争了,但他不满足。 三百万两虽然多,但还不够。 他要的不是一次性的捐款,而是长期的合作。 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朕感谢你们的慷慨。但朕今天找你们来,不只是要你们的银子。” 富商们安静下来,看着江澈。 “朕要你们跟朝廷合作,一起去南洋做生意。朝廷负责打通航道、保护商路,你们负责经营贸易。赚了钱,朝廷收税,你们拿利润。朝廷不插手你们的经营,你们也别想偷税漏税。” 他看着陈刘芳:“陈刘芳,你在南洋有没有生意?” 陈刘芳苦笑:“回太上皇,草民倒是想做,但西洋人不让。草民的船到了南洋,要么被扣,要么被抢。做了几次,亏了几十万两,就不敢再做了。” “以后不用怕了。” 江澈说,“等远征军打完仗,南洋的航道就是大夏的航道。你的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没人敢拦你。谁拦你,朕的大炮就轰谁。” 陈刘芳的眼睛亮了,重重地点头。 江澈又看向刘家宝:“你的瓷器,在南洋卖得好不好?” 刘家宝摇头:“不好。西洋人自己也有瓷器,虽然比不上咱们的好,但他们不买咱们的。草民的瓷器运到南洋,根本卖不出去。” “那是因为他们怕你们的瓷器抢了他们的市场。”江澈说,“等大夏控制了南洋,你的瓷器就是南洋市场上最好的瓷器。到时候,不是卖不出去,是怕你不够卖。” 刘家宝笑了,笑得合不拢嘴。 江澈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点拨。 每个商人都看到了南洋市场的巨大潜力,每个商人都恨不得立刻就把银子掏出来。 会议结束后,富商们陆续散去,一个个脸上带着笑,心里盘算着怎么在南洋大干一场。 陈刘芳走在最后,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江澈一眼,欲言又止。 江澈叫住他:“有话就说。” 陈刘芳走回来,压低声音:“太上皇,草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草民听说,朝中有些人对这次出征有看法。他们说,劳民伤财,得不偿失。草民是个商人,不懂朝政。但草民知道,做生意有时候不能只看眼前。眼前的投入大了,将来的回报也大。南洋那地方,草民虽然没去过,但听去过的人说,遍地是黄金。只要打通了航道,大夏的财富至少能翻一番。” 他顿了顿,又说:“草民斗胆说一句——太上皇,您做的是对的。草民支持您。” 江澈看着他,笑了:“陈刘芳,你是个聪明人。朕喜欢聪明人。” 陈刘芳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望江楼里只剩下江澈和赵羽。 江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赵羽说:“记下来。陈刘芳,五十万两。刘家宝,三十万两。陈光祖,二十万两。李德茂,二十万两。其他人,加起来两百多万两。总共三百多万两。” 赵羽从怀里掏出小本子,飞快地记着。 “主子,这些银子怎么用?” “一部分给远征军做军费,一部分用来修港口、造船、铸炮。” 江澈放下茶杯,“剩下的,存起来。以后南洋的贸易做起来了,这些商人就是朝廷最大的合作伙伴。他们有银子,朝廷有兵。合作好了,双赢。合作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羽明白他的意思。 消息传出去,江南的商界炸了锅。 那些参加了会议的富商们,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一样,开始筹备南洋贸易的事。 陈刘芳动作最快,会议结束的第二天,他就派人去广州租仓库、买船、招伙计,准备南洋航道一打通就立刻发货。 第一千二百七十三章 南洋贸易章程 那些没被邀请的商人,一个个后悔得捶胸顿足。 他们托关系、走后门,想找江澈谈谈,也想出钱投资南洋贸易。 江澈让赵羽放出话去:不急,以后还有机会。 他不想一下子把所有的牌都打出去。 商人们的热情是好事,但热情过头了容易出问题。 他需要慢慢来,一步一步地把南洋贸易的框架搭起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澈每天都很忙。 白天去御书房看江源批奏折,晚上在自己的寝殿里写计划。 他把南洋贸易的框架一条一条地写下来——港口怎么建、航道怎么管、税收怎么收、商船怎么登记、货物怎么检验、纠纷怎么处理——事无巨细,条理分明。 赵羽有时候半夜起来,看见江澈寝殿的灯还亮着,忍不住劝:“主子,您歇歇吧。这些事让下面的人做就行了。” “下面的人做不了。” 江澈头也不抬,“他们不懂。朕打了一辈子仗,知道怎么管地盘。南洋那边的情况跟大夏不一样,得因地制宜。” 赵羽不再说什么,默默地去给江澈倒了一杯茶。 半个月后,一份厚厚的《南洋贸易章程》摆在了江源的御案上。 江源翻开看了一遍,越看越心惊。 这份章程,从港口管理到航道安全,从税收征收到纠纷仲裁,从商船登记到货物检验,每一个环节都写得清清楚楚,连罚款多少两银子都规定得明明白白。 “父皇,这是您写的?”江源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 “怎么了?不像?”江澈坐在对面,端着茶杯。 “不是不像,是——”江源想了想,“是太详细了。儿臣写了三年的奏折,也没写过这么详细的东西。” 江澈笑了:“那是因为你写的是奏折,朕写的是规矩。奏折是给一个人看的,规矩是给天下人看的。能一样吗?” 江源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愣住了。 “南洋各港口,商船进出自由,但必须在大夏登记注册,悬挂大夏旗帜,遵守大夏律法。违者,轻则罚款,重则扣船,再重则炮轰。” 江源念完这一条,忍不住笑了:“父皇,这一条写得真狠。” “狠什么?” 江澈放下茶杯,“规矩就是规矩。你定了规矩,就得有人遵守。不遵守的,就得挨罚。不挨罚的,就不长记性。朕在南洋定了规矩,那些西洋人要是敢不遵守,朕的大炮就让他们遵守。” 江源笑着摇头,提笔在章程上批了一个“准”字。 “传旨,着礼部、户部、兵部,会同南洋远征军统帅部,共同议定南洋贸易章程,即日起施行。” 李德全领旨,快步退出御书房。 江源放下笔,看着父亲,忽然问:“父皇,您觉得南洋那边,什么时候能打完?” 江澈想了想:“郑成功那小子,打仗是个好手。但他没有打过大规模的仗,第一次带这么多人出海,难免会遇到一些预料不到的问题。朕估计,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 “半年。”江源喃喃道,“那年底之前应该能打完。” “差不多。”江澈点点头,“打完仗,还有一大堆事要做。港口要修,航道要清,商路要打通,官员要派过去,规矩要立起来。没有一两年,南洋那边安定不下来。” 江源叹了口气:“儿臣以为打完仗就完事了,没想到后面还有这么多事。” “治国就是这样。”江澈说,“打仗只是开始,治理才是真正的考验。你在京城坐镇,朕去南洋盯着。等南洋那边安定下来了,朕再回草原。” 江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父亲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父皇辛苦了。” “辛苦什么?”江澈笑了,“朕这辈子就是劳碌命。闲着反而不自在。”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窗外,金陵城的夜色沉沉。远处的秦淮河上,隐约传来丝竹之声。 江澈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忽然说:“源儿,你说朕这辈子,值不值?” 江源一愣:“父皇何出此言?” “朕这辈子,打了无数仗,杀了无数人,操了无数心。”江澈的声音很平静,“有时候朕在想,如果当初没有起兵,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在北平当个富家翁,每天喝茶听戏,含饴弄孙。也许早就死了,死在某个不知名的战场上。” 他转过身,看着江源:“但朕不后悔。朕这辈子,做过的事,杀过的人,爱过的人,都是朕自己的选择。值不值,不重要。重要的是,朕做了。” 江源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握住他的手:“父皇,您值了。大夏的天下,是您打下来的。大夏的百姓,是您救活的。大夏的未来,是您铺平的。您这辈子,值了。”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你嘴甜,像你母亲。” 江源也笑了:“儿臣说的是实话。” “行了行了。”江澈拍了拍他的肩膀,“朕去睡了。明天还有事。”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源一眼。 “源儿,记住朕说的话。天下是打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该打的时候,就要打。该杀的时候,就要杀。该赏的时候,就要赏。该罚的时候,就要罚。别犹豫,别心软。” 江源躬身:“儿臣记住了。” 江澈点点头,转身走出御书房。 长廊上,月光如水,照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大步往前走,步履从容,背影挺拔。 赵羽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走到寝殿门口的时候,江澈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阿古兰的信,又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笑了,把信折好,放进怀里,推门进了寝殿。 这一夜,他又睡得很踏实。 因为他知道,不管前方的路有多难走,他都不是一个人在走。 他的身后,有他的儿子,有他的妻子,有他的将士,有他的百姓。 这些人,都是他的后盾。 第一千二百七十四章 等我回来 江澈在金陵又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把南洋筹款的事宜一一安排妥当。 陈刘芳的五十万两银子已经入了国库,刘家宝的三十万两也到了账,其余商人的银子正陆续从各地运来。 户部专门设了一个“南洋专户”,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四天清晨,江澈起了个大早,准备动身回草原。 赵羽已经在门外等着了,五十名暗卫整装待发,马匹备好,干粮备足。 “主子,天不太好。”赵羽抬头看了看天。 江澈也看了一眼。天边堆着厚厚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空气又闷又潮,一丝风都没有。 “走。赶在雨前出城。” 一行人刚走到城门口,雨就下来了。 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 雨点砸在地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城门口的积水瞬间就没过了脚踝。 守城的士兵缩在城门洞里,看见江澈一行人,连忙跑过来:“这位爷,出不了城了。前面的路肯定被冲断了,您等雨停了再走吧。” 江澈勒住马,看着城门外面白茫茫的雨幕,皱了皱眉。 赵羽策马上来:“主子,找个地方先避避?” 江澈点点头,拨转马头,带着人往城里走。 他们在城南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包了一整进院子。 暗卫们把马安顿好,换下湿透的衣服,开始在院子里布置警戒。 江澈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心里有些烦躁。 草原上的路他最清楚不过。 这场雨一下,草原上的路至少得七八天才能走马。 等他赶到王庭,最快也要半个月。 “主子,喝口茶暖暖。” 赵羽端了一杯热茶过来。 江澈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坐到桌前。 桌上摊着赵羽刚从暗卫衙门取来的一摞塘报,是这半个月各地送上来的。 他随手翻看起来。 北方的春耕已经完成了大半,各地报上来的数字还算喜人。 山东的堤坝修得差不多了,今年汛期应该能扛住。 江南的蚕桑收成不错,丝价比去年低了两成,对老百姓来说是好事。 江澈一页一页地翻着,忽然停了下来。 那是一份从宣府镇送来的塘报,内容是关于张家口关外互市的统计。 他仔细看了一遍,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皮毛和药材的出口量,比去年同期多了三成有余。 三成。 这个数字乍一看不算离谱,草原上牲口多了,皮毛自然就多。 但江澈在草原上待了那么久,对各部的牲畜存栏量心里有数。 今年冬天虽然雪大,但冻死的牲口并没有比去年多多少。 皮毛的产量不可能突然增加三成。 除非有人把别处的皮毛也运到了张家口。 他又往下看。塘报上还提到,最近三个月,张家口关外的互市交易异常活跃,尤其是夜间交易,比往年多了好几倍。 守关的官员以为是草原上需求旺盛,没有多想,照常收税放行。 江澈放下塘报,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赵羽察觉到了异样:“主子,有问题?” “你来看这个。”江澈把塘报推过去。 赵羽看完,脸色也变了:“三成?这不对。” “你也觉得不对?” “属下在草原上待过,各部的皮毛产量,属下心里大概有数。三成的增量,至少要多出十几万张皮子。这么多皮子,不可能凭空冒出来。” “那你说,是从哪儿来的?” 赵羽想了想:“要么是从更远的漠北运来的,要么是有人借着互市的名义,在运别的东西。” 江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棂上,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台阶。 “明天一早,让人去暗卫衙门查一查,最近三个月张家口关外的所有互市记录。一笔一笔地查,看看到底是谁在买卖,买卖的是什么。” 赵羽点头:“属下天亮就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暗卫推门进来,浑身湿透,手里捧着一封用油布包裹的信。 “主子,宫里送来的。皇上亲笔,加急。” 江澈接过信,撕开油布,展开信纸。 江源的字迹很工整,但写得很快,有些笔画明显是急匆匆带过的。 “郑成功派人送来了加急军报。 远征军已在济州岛完成补给,休整三日后继续南下,正朝琉球方向航行。 目前一切顺利,没有遇到任何抵抗。郑成功在军报中说,预计十天后抵达吕宋海域。 儿臣一切安好,请父皇勿念。 另:母后那边有信来,说草原上一切都好,让父皇放心。信附在后面。 儿臣叩首。” 江澈把信看完,又展开后面附的那张纸。 阿古兰的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 “澈:草原上草绿了,花开了,一切都好。孩子很乖,不怎么踢我了。你放心忙你的事,我等你。兰儿。” 江澈看完,笑了。他把信折好,照例放进怀里,贴身收着。 然后他提起笔,给江源回了一封短信,说了南洋筹款的事已经办妥,让他不用担心银子的事。 又说自己因为暴雨困在金陵,等雨停了就北上,让他安心坐镇朝堂。 写完之后,他又铺开一张纸,给阿古兰写信。 这一次,他写得很长。 “信收到了。知道你和孩子都好,我就放心了。我在金陵被雨困住了,等雨一停就动身北上。你在草原上多保重,别太操劳,有什么事让周悍和哈丹去做。另外,我注意到一件事,张家口关外的互市最近有些异常,皮毛和药材的出口量突然增加了三成。我怀疑有人在借着互市的名义运别的东西。你让人留意一下,最近有没有陌生的商队在草原上活动。不用打草惊蛇,盯着就行。等我回去,咱们再一起处理。草原上的花不要谢,等我回来看。澈” 他把信封好,交给暗卫:“八百里加急,送到草原王庭。” 暗卫接过信,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第一千二百七十五章 洋字码 雨下了整整五天。 五天后,天终于放晴了。 江澈一刻都没有耽搁,带着赵羽和五十名暗卫出了金陵城,一路往北。 他们走得很急,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天黑了才歇脚。 马换了一匹又一匹,人几乎没有休息。 路上经过几个驿站的时候,赵羽去换马,顺便打听了一下张家口那边的情况。 得到的消息跟塘报上说的差不多——互市确实很热闹,尤其是夜间的交易,比往年多了不少。 “主子,要不要先派人去张家口打前站?”赵羽问。 “不用。”江澈摇头,“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咱们到了再说。” 第七天傍晚,他们到了宣化府。 这里离张家口只有不到百里,再有一天就能到。 江澈决定在宣化歇一晚,第二天一早再出发。 晚上,赵羽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黑瘦黑瘦的,穿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一看就是个常年在关外跑买卖的老边商。 “主子,这个人姓刘,在张家口做了十几年边贸生意,对关外的情况门儿清。” 江澈打量着那个人。那人倒也识趣,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草民刘三,叩见------” “起来。”江澈打断他,“别跪。我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个跑边贸的老头子。找你聊聊,打听打听行情。” 刘三愣了一下,爬起来,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老爷子想问什么?” “张家口那边的互市,最近怎么样?” 刘三的眼睛转了转:“好得很。比往年都好。尤其是皮毛和药材,价钱涨了不少,走货也快。” “为什么涨?” “这个......”刘三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老爷子,您是个明白人,我也不瞒您。最近关外来了几支大商队,出手阔绰,什么东西都收,价钱给得也高。尤其是皮毛和药材,有多少要多少。咱们这些做小买卖的,跟着沾了不少光。” “大商队?哪儿的商队?” “说是关内的,打的是大商号的旗号。但具体是哪家,谁也说不清楚。他们的人嘴巴紧得很,从来不跟外人多说。” 江澈点了点头:“这些商队,运什么出关?” “这个......”刘三的声音更低了,“明面上是茶叶和布匹,但草民觉得,不像。茶叶和布匹的利润薄,犯不着这么偷偷摸摸的。草民有个把兄弟在关外赶骆驼,有一次夜里看见那支商队的人从车上卸货,卸下来的箱子沉得很,两个人抬一个都费劲。茶叶和布匹,没那么重。” “你那个把兄弟,还看见了什么?” “他说......”刘三咽了口唾沫,“他说那些箱子上印着些洋字码,不像是咱们大夏的东西。” 江澈和赵羽交换了一个眼神。 “行了。”江澈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扔给刘三,“多谢。这些话,烂在肚子里。” 刘三接过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赵羽关上门,转身看着江澈:“主子,看来咱们的猜测没错。有人在往草原上运不该运的东西。” “不是猜测,是事实。” 江澈站起身,“明天到了张家口,不要声张。咱们先看看,这支商队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赶路。中午时分,终于到了张家口。 这座边塞小城比江澈想象中要热闹得多。 城门口的队伍排了半里地,有赶着骆驼的蒙古商人,有推着独轮车的回回商人,还有骑着马的关内商贾。 城墙上贴着官府的通告,说互市期间加强盘查,所有出入关的货物都要登记造册。 江澈看了一眼那通告,冷笑了一声。 登记造册? 那塘报上凭空多出来的三成皮毛,可不是登记出来的。 他们没有急着出关,而是在城里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正赶上每月一次的关外大集,城里到处都是人。 江澈换了一身破旧的羊皮袄,脸上抹了些灰土,头发也弄得乱糟糟的,看上去就是个落魄的老边商。 赵羽和暗卫们也换了打扮,散在人群中,暗中保护。 “走,出去转转。” 江澈拍了拍身上的土,出了客栈。 集市在城北的一片空地上,人山人海。 蒙古商人蹲在地上摆摊,卖的是皮子、药材、马匹。 回回商人支着帐篷,卖的是香料、宝石、金银器。 关内的商贾开着铺面,卖的是茶叶、布匹、瓷器。 各种口音的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江澈在集市上转了大半天,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有好几个摊位的生意特别好,但卖的货物却平平无奇,不过是些普通的茶叶和布匹。 他凑近一看,发现这些摊位根本不跟散客做生意,来买东西的都是些衣着体面的蒙古人。 双方交头接耳几句,然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货物用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江澈在其中一个摊位旁边站了一会儿,假装在看旁边的皮子,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他听见那个摊主跟一个蒙古人说:“货已经到了,老地方,明天夜里。” 蒙古人点点头,扔下一锭银子,扛起那个黑布包裹的箱子,转身走了。 江澈使了个眼色,赵羽立刻跟上了那个蒙古人。 他自己则继续在集市上转。转了两圈,又发现了一个更奇怪的摊位。 那摊位在集市的角落里,位置很偏,生意却出奇地好。 摊主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袍,看上去跟周围的小商贩没什么区别。 但他卖的东西很特别——不是茶叶,不是布匹,而是一些铁器。 草原上缺铁,铁锅、铁刀、铁箭头,都是紧俏货。 但这个摊主卖的铁器,明显不是普通的日用品。 江澈远远地看了一眼,认出那是刀坯——还没有开刃的刀坯。 铁器在草原上是禁运的。普通的生活用铁,比如铁锅、铁犁,官府管得不严,但兵器用的铁料,是明令禁止出口的。 江澈没有靠近那个摊位,而是绕了个圈子,从侧面观察。 他发现那个摊主很警觉,每做完一笔生意,就会往四周扫一眼,根本不像是个普通商贩。 他在集市上又转了一会儿,等到那个摊主收摊的时候,悄悄跟了上去。 第一千二百七十六章 好大的威风 摊主挑着担子,穿过几条巷子,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街。 江澈远远地跟着,看见他钻进了一处不起眼的四合院。 江澈记住了那个院子的位置,转身回了客栈。 天黑的时候,赵羽回来了。 “主子,跟上了。” 赵羽的声音有些兴奋,“那个蒙古人住在城外的一个帐篷里。属下盯了他一下午,天黑的时候,他骑着马出了城,往西北方向去了。属下没敢跟太远,怕被发现,但大致方向是往草原深处去的。” “那个摊位呢?” 赵羽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把黑色的粉末。 “属下趁那人不注意,从箱子里摸了一点出来。主子您看。” 江澈用手指捻了捻那粉末,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脸色变了。 “还有这个。” 赵羽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片,“这是箱子上掉下来的,上面有字。” 江澈接过铁片,凑到灯下仔细看。 铁片上刻着几个字母,他不认识,但他见过这种字母——弗朗西斯科的那些信件上,就有同样的文字。 “葡萄牙人。”江澈的声音很冷。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然后停下来:“走。去看看那个四合院。” 夜半三更,张家口城里一片寂静。 江澈带着赵羽和五个暗卫,摸到了那条偏僻的小街上。 四合院的大门紧闭,门口挂着一盏昏暗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赵羽先翻上了墙头,观察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跳下去,从里面打开了门。 院子里堆着不少箱子,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油布。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江澈的鼻子很灵,一闻就知道。 这是火药的味道。 他走到最外面的一个箱子前,撬开。 火枪,崭新的火枪,枪管上还涂着防锈的油脂,在月光下闪着暗光。 又撬开一个,火药。 成桶的火药,桶上印着洋字码。 再撬开一个,刀坯整整齐齐地码着,少说也有上百把。 江澈的脸色越来越沉。 这时候,正屋的方向传来说话声。 有人从屋里走出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江澈一挥手,所有人立刻藏到了箱子后面。 两个人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院子中间。 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的中年男人,月光下能看见他脸上带着笑意。 另一个,是个高鼻深目的西洋人,金色的头发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那中年男人操着一口流利的蒙古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明天这批货就出关,草原那边的人已经接上头了。告诉你们的人,银子准备好了就行。” 西洋人点了点头,用生硬的蒙古话回答:“已经准备好了。但我们的人说,最近草原上的风声有点紧。王庭那边好像在查什么,好几支商队都被拦下来盘问过。” “王庭?” 中年男人冷笑了一声,“那个女人能查出什么来?她大着肚子,自顾不暇。再说了,我们走的是老路,打点好了上下,谁查?” 西洋人还是有些犹豫:“可是天可汗那边——” “天可汗在南洋。” 中年男人打断他,“他忙着跟你们的同胞打仗,顾不上草原。等他回来,什么都晚了。” 西洋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明天夜里,老地方交货。” 中年男人点点头:“告诉你们的主子,这批货到了,草原上至少能凑出三千条枪。三千条枪,够干很多事了。” 江澈躲在箱子后面,拳头握得咯咯响。 江澈没有急着动手。 他从四合院出来,回到客栈,坐在桌前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集市上的喧嚣渐渐起来了,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赵羽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过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江澈才开口:“去,把张家口的守将叫来。” 赵羽领命,转身出去了。 张家口的守将姓马,叫马奎,四十来岁,是个粗壮魁梧的汉子。 他在边关守了十几年,从一个小兵一步步爬到守将的位置,靠的是一身蛮力和不要命的打法。 但这人有个毛病——贪。 边关苦寒,油水不多,他就把眼睛盯在了来往的商队身上。 谁想顺利出关,不孝敬他几百两银子,门儿都没有。 赵羽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守将府的后院里喝酒。 两个小妾在旁边伺候着,桌上摆着七八个菜,一壶上好的汾酒。 他喝得脸红脖子粗,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不老实地在小妾身上摸来摸去。 赵羽推门进去的时候,马奎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你谁啊?谁让你进来的?” 他拍桌子站起来,一脸凶相。 赵羽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晃了一下:“跟我走一趟。” 马奎看清那块腰牌,酒醒了一半。 那是暗卫的腰牌,他虽然没见过真的,但听说过。 暗卫的人,得罪不起。 他的脸色变了几变,堆起笑脸:“这位兄弟,不知道找末将有什么事?” “少废话。走。” 马奎不敢再问,跟着赵羽出了守将府。 一路上他一直在琢磨,自己到底犯了什么事。 是收的银子太多了?还是昨天放的那支商队有问题? 想来想去,心里越来越虚。 赵羽把他带到客栈门口,推门进去。 马奎一进门,就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桌前,穿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看上去跟集市上的老边商没什么两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不耐烦了。 “就这人?你们暗卫的人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就这告状也值得把我叫来?有什么事让他去衙门递状子,本将没空陪他玩。”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斜着眼睛打量江澈。 “老头子,你有什么冤屈?说吧。不过本将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没事找事,别怪本将不客气。” 江澈看着他,没有发怒,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马守将,好大的威风。” 马奎哼了一声:“本将这威风是杀敌杀出来的,不是吹出来的。你到底是什么人?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第一千二百七十七章 末将真的不知道 江澈没有再说话,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往桌上轻轻一拍。 金牌不大,巴掌大小,通体金黄,正面刻着一个狼头,背面刻着四个字——“天狼卫令”。 马奎低头一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紫。 嘴唇哆嗦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认识这块令牌。 天狼卫的令牌,见令牌如见太上皇本人。 这是大夏开国时定下的规矩,谁见了这块令牌,不管你是几品官,都得跪下。 马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酒彻底醒了,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后背的衣服瞬间湿透了。 “太、太、太上皇——” 他的声音抖得像筛糠,“末将马奎,叩见太上皇!太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作响,几下就磕破了皮,血顺着鼻梁淌下来,他也不敢停。 江澈没有叫他起来,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了。 “马奎,你在张家口守了十几年,辛苦了。” 马奎浑身一抖,连忙说:“不辛苦不辛苦,这是末将的本分。” “本分?” 江澈放下茶杯,“你的本分是守关,不是收银子。我问你,城东那个四合院里,藏的是什么?” 马奎的身体僵住了。 他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话。” 江澈的声音不大,但马奎听出了其中的寒意。 他的牙齿开始打架,咯咯地响,额头的血流到眼睛里,他也不敢擦。 “末、末将——末将不知道——那家人是做正当生意的——” “正当生意?” 江澈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赵羽带着两个暗卫走进来,每人手里抱着一个箱子,往马奎面前一放,打开。 火枪。崭新的火枪,枪管上还涂着防锈的油脂,在晨光下闪着暗光。 又一个箱子打开,成桶的火药,桶上印着洋字码。 再一个箱子,刀坯整整齐齐地码着。 马奎看着这些东西,脸色白得像纸。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正当生意?”江澈重复了一遍,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马奎,你在边关守了十几年,应该认得这些东西。火枪、火药、刀坯——哪一样是能出关的?” 马奎瘫在地上,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太上皇饶命!末将——末将真的不知道啊!末将以为那些箱子里装的是茶叶和布匹——” “茶叶?布匹?” 江澈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马奎,你觉得朕是老糊涂了,还是你觉得自己的谎话编得够圆?茶叶和布匹的箱子,需要两个人抬一个?茶叶和布匹的箱子上,会印着洋字码?” 马奎的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江澈站起身,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马奎,朕给你一个机会。你把知道的全部说出来,朕可以考虑从轻发落。你要是再跟朕耍花样——”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些火枪。 马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趴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太上皇,末将说!末将什么都说!那个穿绸缎的人叫钱德厚,是德厚祥的东家。他在张家口做了十几年生意,跟末将也是老相识了。一年前他找到末将,说想运点东西出关,让末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末将一开始不肯,他就给末将塞银子。第一次是五百两,末将没收。第二次是一千两,末将还是没收。第三次他直接送了三千两来,末将——末将就——”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小。 “末将想着,反正就是些茶叶和布匹,又不是什么违禁的东西,放也就放了。后来才知道,他运的不是茶叶,是火器。但那时候末将已经收了他的银子,上了他的船,下不来了。” “你收了他多少银子?”江澈问。 马奎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前前后后——五千两。” “五千两。” 江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笑了,“你的命,就值五千两?” 马奎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说话。 江澈沉默了很久。 客栈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声,能听见隔壁房间里暗卫轻轻走动的声音。 “赵羽。” “属下在。” “拿人。德厚祥上下,一个都不许跑。” 赵羽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当天夜里,暗卫们兵分三路。 一路去抓钱德厚,一路去查封德厚祥的各个店铺,一路去搜捕那个金发碧眼的葡萄牙人。 赵羽亲自带队去抓钱德厚。 德厚祥的宅子在城北,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气派得很。 钱德厚在张家口经营了十几年,是这里数一数二的大财主,平日里出入前呼后拥,威风八面。 但今夜,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赵羽带着二十名暗卫,翻墙进了院子。 守夜的护院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捂住了嘴,按在地上。 钱德厚正在卧房里睡觉,被赵羽一把从被窝里揪出来。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留着三缕长须,看上去像个饱读诗书的儒商。 但此刻,他光着脚站在地上,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浑身发抖,脸上满是恐惧。 “你们是什么人?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可是——” “闭嘴。” 赵羽一巴掌扇过去,钱德厚的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嘴角淌下一丝血。 “德厚祥东家钱德厚,勾结洋人,走私军火,你的事发了。” 钱德厚的脸色变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看到赵羽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与此同时,另一队暗卫在城里搜捕那个葡萄牙人。 那西洋人住在城南的一座小院里,是德厚祥的产业。 暗卫破门而入的时候,他正坐在桌前写信,看见有人闯进来,伸手就去摸腰间的短枪。 第一千二百七十八章 朝鲁的心 暗卫的动作比他快得多。 一个箭步冲上去,一刀背砸在他手腕上,短枪掉在地上。 另一个暗卫从侧面扑上来,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按在桌上。 “别动。动就宰了你。” 那葡萄牙人疼得直叫唤,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洋话,但在场的没人听得懂,也没人想听。 天亮的时候,两路人马都回来了。 钱德厚被押到了客栈,那葡萄牙人也被带了过来。 德厚祥的各个店铺和仓库被查封,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清点登记。 赵羽把清单递给江澈,脸上的表情很凝重。 “主子,从德厚祥的仓库里搜出来的东西——火枪三百杆,火药五十桶,铁器两千斤,硫磺八百斤。还有一批洋布和洋糖,应该是掩人耳目的。” 江澈接过清单,看了一遍,没有说话。 三百杆火枪,五十桶火药。 这些东西如果运到草原上,足够装备一个千人队。 再加上之前从四合院里搜出来的那些,钱德厚手里经手的军火,远远不止这些。 “审。” 江澈只说了这一个字。 审讯是在客栈的后院里进行的。 钱德厚被绑在椅子上,两个暗卫站在他身后。 他的头发散了,脸上有巴掌印,嘴角还挂着血丝,但眼神里还带着一丝倔强。 赵羽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叠从德厚祥搜出来的账册。 “钱德厚,你是自己说,还是我帮你说?” 钱德厚抬起头,看了赵羽一眼,又看了看坐在角落里的江澈,嘴角抽了抽。 “草民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草民做的是正当生意,茶叶、布匹、药材,都是正经买卖。什么火枪火药的,草民一概不知。” 赵羽没有跟他废话,直接把账册翻到某一页,念了出来。 “三月十七,出货一百二十箱,收银三千两。四月二十二,出货两百箱,收银五千两。五月十九,出货三百箱,收银八千两。这些出货记录,你的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要不要我告诉你,这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钱德厚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那是茶叶。上好的武夷山茶叶,一箱值二十两银子。” “茶叶?” 赵羽冷笑一声,从桌上拿起一个铁片,扔在钱德厚面前。那是从箱子上撬下来的,上面刻着洋字码。 “茶叶的箱子上,会刻洋字码?钱德厚,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钱德厚不说话了。他低着头,嘴唇紧抿着,脸上的肌肉在微微颤抖。 赵羽又翻开另一页账册:“还有,你每个月固定有一笔支出,少则三千两,多则上万两。这些钱,你给了谁?” 钱德厚还是不说话。 赵羽看了江澈一眼,江澈微微点头。 赵羽走到钱德厚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 “钱德厚,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查不出来了?你的德厚祥已经被抄了,你的伙计已经被抓了,你的账册已经在我们手里了。你不说,有人会说。等别人都说了,你再说就晚了。” 钱德厚的身体开始发抖。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做什么激烈的思想斗争。 赵羽直起身,转身要走。 “我说!” 钱德厚终于扛不住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说!我全说!” 赵羽转过身,看着他。 钱德厚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然后开始往外倒。 “那些箱子里装的是火枪和火药,是从澳门运过来的。葡萄牙人在那边有船,每个月都有一批货运到天津,再从天津转到张家口。我负责在张家口接货,然后想办法运出关,送到草原上。” “送给谁?” “扎鲁特部的朝鲁。还有一部分送到漠北,给更远的部落。” “朝鲁?”江澈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确定是朝鲁?” 钱德厚点头:“确定。每次货到了,朝鲁会派人来取。来的人是个叫巴根的汉子,是朝鲁的亲信。我跟他对接过十几回了,不会错。” “朝鲁要这么多军火干什么?” 钱德厚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具体的我不太清楚,但听巴根话里的意思,朝鲁不只想当扎鲁特部的首领。他想——” 他咽了口唾沫,“他想当整个草原的王。” 客栈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能听见窗外远处集市上隐隐约约的吆喝声。 江澈坐在角落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葡萄牙人为什么要帮你?”他问。 钱德厚说:“不是帮我,是帮他们自己。葡萄牙人跟朝鲁有约定——他们给朝鲁提供军火,等朝鲁当上草原的王,就开放整个草原跟葡萄牙人做生意。皮毛、药材、马匹,全部由葡萄牙人垄断。” “还有呢?” 钱德厚犹豫了一下,声音更小了:“还有——葡萄牙人想让朝鲁在草原上闹事,闹得越大越好。大夏的朝廷被草原拖住,就顾不上南洋了。他们的舰队就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明白了。 江澈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钱德厚面前。 钱德厚浑身发抖,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知不知道,你运的这些火枪,会害死多少人?” 钱德厚的眼泪流了下来:“草民,草民知道,但草民没办法啊,葡萄牙人威胁草民,说如果草民不帮他们,就把草民在天津走私的事抖出去。” “你什么?” 江澈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舍不得你的家业,舍不得你的银子,所以你就帮洋人来害自己的同胞。钱德厚,你比那些贪官更可恨。” 钱德厚哭得说不出话,浑身抖得像筛糠。 江澈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出房间。 院子里,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照在青砖地上,反射着淡淡的白光。 远处的城墙上,巡逻的士兵在走动,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但江澈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朝鲁——那个在他面前磕头认错、信誓旦旦说誓死效忠王庭的年轻人。 一直在暗中囤积军火,等着时机成熟。 第一千二百七十九章 女儿更好 两千多杆火枪,加上从葡萄牙人手里买来的那些,足够装备一支不小的军队。 如果他真的跟漠北的部落联手,江澈不敢往下想。 “赵羽。” “属下在。” “把供词整理好。带上钱德厚和那个葡萄牙人,咱们回草原。” “是!” 从张家口到草原王庭,快马要五天。 江澈带着赵羽和五十名暗卫,押着钱德厚和那个葡萄牙人,日夜兼程往北赶。 他们走得很急,天不亮就出发,天黑了还在赶路。 马换了一匹又一匹,人几乎没有休息。 钱德厚被绑在马背上,颠得吐了好几回,但没人管他。 走到第三天的时候,他们在路上遇到了一队骑兵。 远远地,江澈就看见了那面旗帜——天狼旗。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的狼头图案栩栩如生。 领头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将,骑在一匹老战马上,腰杆挺得笔直。 周悍。 周悍也看见了他们。 他勒住马,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马上跳下来。 “太上皇!”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干硬的草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太上皇!您可算回来了!王后天天念叨您,说您再不回来,孩子都要出生了!” 江澈翻身下马,双手把他扶起来。 老将站起来,膝盖似乎有些疼,咧了咧嘴,但很快就挺直了腰板。他上下打量着江澈,忽然嘿嘿笑了。 “太上皇瘦了。金陵城的饭不好吃?” “少贫嘴。” 江澈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草原上最近怎么样?” 周悍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一切还算平静。三部都安分,额尔德尼把翁牛特部管得很好,哈丹巴特尔也没出什么幺蛾子。但是——”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朝鲁那边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这小子最近几个月频繁派人去漠北,说是去做生意,卖皮货买茶叶。但老臣派人盯了他好久,发现他的商队每次回来,拉的都不是茶叶,而是些沉甸甸的箱子。老臣的人不敢靠太近,但远远看见过,那些箱子的样式,跟当年海东青运火器用的箱子一模一样。” 江澈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钱德厚的供词,递给周悍。 周悍接过来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看到最后,他的拳头握得咯咯响,脸上的刀疤都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 “这个朝鲁!上次饶了他一命,他还不长记性!太上皇,这回可不能轻饶了他!老臣请命,带天狼卫去踏平扎鲁特部!” “不急。”江澈摇摇头,“先把人带回去,看看兰儿怎么说。她在草原上待的时间长,对朝鲁的了解比你深。” 周悍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 一行人继续往北走。 又赶了两天路,第四天傍晚,他们终于看到了王庭的影子。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金红色。 王庭的帐篷在暮色中连成一片,炊烟袅袅升起,牛羊的叫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江澈勒住马,远远地看着那片营地,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两个半月了。 他答应阿古兰两个月就回来,结果拖了两个半月。她一定等急了。 “走。”他一夹马腹,枣红马撒开蹄子,往王庭奔去。 王庭门口,几个卫兵正在站岗。看见远处奔来一大队人马,他们立刻紧张起来,握紧了手里的长矛。 但等他们看清领头那个骑马的人,一个个都愣住了。 “天可汗!是天可汗回来了!” 一个年轻的卫兵扔下长矛,撒腿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天可汗回来了!天可汗回来了!” 整个营地都沸腾了。 人们从帐篷里跑出来,挤在道路两边,看着那队人马从营地门口进来。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脖子上,使劲挥着小手。女人们站在帐篷门口,脸上带着笑。老人们跪在地上,嘴里念叨着祝福的话。 江澈骑在马上,一路往里走,一路跟两边的人挥手。 他的眼睛在人群中搜寻,找那个他最想见的人。 然后他看见了她。 阿古兰站在大帐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皮袍,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她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用手扶着腰,哈丹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 夕阳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看着江澈骑马过来,嘴角慢慢翘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江澈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他感觉到她的肚子顶着自己的腹部,硬硬的,暖暖的。然后,那个小生命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跟父亲打招呼。 江澈的眼眶有些发酸,但他忍住了,只是搂着她,轻轻地说:“我回来了。” 阿古兰在他怀里哽咽着,声音闷闷的:“你答应我两个月就回来,这都两个半月了。” “路上出了点事,耽搁了。”江澈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脸。 她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好。 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翘着,又哭又笑的样子,让他心里又酸又软。 “让我看看。”他扶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他怎么样?听话吗?” “刚开始闹得厉害,天天踢我。后来我跟他说话,说你再不老实,等你爹回来揍你,他就乖了。”阿古兰擦了一把眼泪,笑了,“跟你年轻时候一样,欠收拾。” 江澈哈哈大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 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好小子,有劲儿!”江澈笑得合不拢嘴,“等他出来,我教他骑马射箭,肯定比源儿小时候强。” “你怎么知道是小子?” 阿古兰白了他一眼,“万一是女儿呢?” “女儿更好。”江澈搂着她往大帐里走,“女儿像你,又漂亮又聪明,长大了肯定是个大才女。” 两人进了大帐,在火塘边坐下来。 哈丹端上来热腾腾的奶茶和烤羊肉,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 第一千二百八十章 葡萄牙人翻不了天 赵羽和周悍站在大帐外面,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大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阿古兰靠在江澈肩上,一只手放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 “南洋那边怎么样了?”她问。 “船队已经出发了,领兵的是个年轻人,叫郑成功,是郑海的儿子。我看过了,是个将才。有他带着,葡萄牙人翻不了天。” 阿古兰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一叠信件,递给江澈。 “你看看这个。” 江澈接过来,展开最上面的一封。信是用蒙文写的,字迹潦草,但内容很清楚。 “……漠北三部已经同意联手,等军火一到,就南下会盟。朝鲁那边传来消息,他已经囤了两千多杆火枪,火药足够打一场大仗。王庭那边不用担心,那个女人大着肚子,自顾不暇。天可汗在南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等他知道的时候,草原上已经变天了……” 江澈看完一封,又拿起第二封。 “……漠北的使者已经到了扎鲁特部,朝鲁设宴款待了他们三天。双方商定,明年开春之后,等草长起来,马养肥了,就一起南下。漠北出三万人,朝鲁出一万人,四万大军直扑王庭。王庭的白狼卫虽然精锐,但只有五千人,扛不住四万人的围攻……” 第三封。 “……葡萄牙人又送了一批火枪来,三百杆,外加二十桶火药。朝鲁很高兴,说等打下了王庭,就把整个草原的皮毛和药材生意都交给葡萄牙人做。洋人那边也答应了,等草原上闹起来,他们就加大力度,从南边牵制大夏的兵力……” 江澈一封一封地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 看完最后一封,他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这些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最近两个月,断断续续收到的。” 阿古兰说,“我在漠北有几个眼线,是他们送回来的。朝鲁的人自以为做得隐秘,但草原上没有什么事能瞒过所有的人。” 江澈点点头:“你这些眼线,可靠吗?” “可靠。都是跟了我十几年的老人,不会骗我。” 江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大帐里安静得能听见火塘里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能听见远处牛羊的叫声,能听见风吹过帐篷的呼呼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着阿古兰。 “你打算怎么办?” 阿古兰想了想:“朝鲁现在还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他觉得你还在南洋,觉得王庭空虚,觉得有机可乘。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将计就计。” “怎么将计就计?” “让他来。”阿古兰的声音很平静,“他不是要打王庭吗?那就让他来。我们以逸待劳,等他自投罗网。” 江澈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出现在天幕上。 远处,扎鲁特部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几点火光。 “朝鲁——” 他轻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以为我在南洋回不来。你错了。” “让周悍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我要见一见朝鲁。” “你要见他?” 阿古兰有些意外,“你不怕打草惊蛇?” “不会。” 江澈走回来坐下,“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我回来了。” “他知道了,就会慌。一慌,就会犯错。一犯错,我们就有了机会。” “再说了,我回来这么久,不去看看他,岂不是太不够意思了?” 阿古兰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人,真是一肚子坏水。” “彼此彼此。”江澈也笑了。 ………… 佩德罗被押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大帐里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在毡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火塘里的牛粪火烧得正旺,奶茶在铜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但大帐里的气氛冷得像冬天的草原。 两个暗卫把佩德罗推进来,按着肩膀让他跪在地上。 这是个三十来岁的葡萄牙人,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 他被抓了两天,一直关在张家口的暗卫据点里,今天才被押到王庭。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蓝色的眼珠子里带着一股子倔强劲儿。 赵羽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根皮鞭,鞭梢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渍。 “说吧。你跟朝鲁的交易,一五一十全说出来。” 佩德罗抬起头,看了赵羽一眼,又把头低了下去。他的嘴唇动了动,但一个字都没说。 赵羽一鞭子抽在他背上,啪的一声脆响,佩德罗的身体猛地绷紧,牙关咬得咯咯响,但他硬是没有叫出声来。 又一鞭。 再一鞭。 佩德罗趴在地上,背上多了三道血淋淋的鞭痕,衣服都被抽烂了,露出里面翻开的皮肉。 他的额头抵着地上的毡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就是不开口。 赵羽还要再打,江澈开口了。 “行了。” 赵羽收起鞭子,退到一边。 江澈坐在火塘边,手里端着一碗奶茶,慢慢喝着。 他打量了佩德罗一会儿,然后对赵羽说:“去,把弗朗西斯科带来。” 赵羽一愣,随即点头,转身出了大帐。 佩德罗听到“弗朗西斯科”这个名字,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不一会儿,弗朗西斯科被带来了。 他在王庭的地牢里关了个把月,日子虽然不好过,但至少还活着。 每天有饭吃有水喝,没有被拷打过,甚至还能在院子里放放风。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走路的步子还算稳。 他走进大帐,看见趴在地上的佩德罗,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佩德罗。”他用葡萄牙语说,“你怎么也来了?” 佩德罗抬起头,看见弗朗西斯科,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弗朗西斯科?你还活着?”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沙子里磨过的。 “活着。” 弗朗西斯科苦笑了一下,“天可汗没有杀我。他留了我一条命。” 第一千二百八十一章 最难熬的冬天 “你招了?” 弗朗西斯科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招了。不招又能怎么样?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觉得你能扛多久?佩德罗,我们都是小人物,替公司卖命,公司给了我们什么?几个银币?几句好话?值得吗?” 佩德罗咬着牙,不说话。 弗朗西斯科蹲下来,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但大帐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佩德罗,你听我说。天可汗不是我们以前遇到的那些人。他不一样。他手里有我们所有的证据,信件、账册、人证,一样都不少。你不说,他也能查出来。你说出来,至少能保住一条命。” 佩德罗的嘴唇在发抖。 他的眼睛里满是挣扎,像是在做什么激烈的思想斗争。 弗朗西斯科继续说:“我在里斯本还有家人。你也有。你想让他们收到你的死讯吗?为一个已经放弃我们的公司?” 佩德罗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大帐里安静得能听见火塘里柴火噼啪的声音,能听见外面风吹过帐篷的呼呼声。 终于,他睁开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说。” 弗朗西斯科站起来,看了江澈一眼,然后退到旁边。 江澈放下茶碗,看着佩德罗:“说吧。从头说。” 佩德罗趴在地上,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往外倒。 “我叫佩德罗·阿尔维斯,葡萄牙东方殖民公司的雇员。两年前被派到张家口,负责跟钱德厚对接,把公司运来的军火转交给草原上的买家。” “公司为什么要往草原上卖军火?”江澈问。 佩德罗说:“不是为了赚钱。当然,钱也赚了不少。但主要目的不是钱。” “那是什么?” 佩德罗犹豫了一下:“是为了搅乱草原。公司高层研究了很多大夏的资料,他们认为,大夏最薄弱的环节在北方。草原上的部落一直不太平,只要有人煽动,他们就会闹事。草原一乱,大夏的朝廷就必须分兵北顾,海上的防备就会松懈。公司的舰队就可以趁机——”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趁机干什么?”江澈的声音很平静。 “趁机攻打大夏的沿海港口。” 佩德罗的声音越来越小,“夺取几个贸易据点,逼大夏开放更多的通商口岸。” 江澈听完,没有发怒,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因为这些人怕是还没有搞明白一个逻辑,那就是对方从来就没有想过跟大夏开战。 反而只是想要大夏多给一些路子,总体来说就只有两个字,赚钱。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后问:“朝鲁那边,你们合作了多久?” 佩德罗想了想:“一年多。从去年春天开始的。第一批货是五百杆火枪,二十桶火药。朝鲁拿到货之后很满意,当场付了银子,还送了我们几匹好马。” “之后呢?” “之后每个月都有一批货。有时候多,有时候少。最多的一次是一千杆火枪,五十桶火药。朝鲁说他要囤够足够的军火,等时机到了就动手。” “什么时机?” 佩德罗咽了口唾沫:“冬天。草原上的冬天是最难熬的。各部的牲口冻死,牧民缺粮缺衣,人心不稳。朝鲁打算在入冬之后动手,趁着王庭救济不力的时候,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起兵。” 大帐里安静了下来。 阿古兰坐在火塘边,脸色铁青。 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满是怒火,但她没有发作,只是安静地听着。 周悍站在旁边,气得浑身发抖。 几次想骂人,但看到江澈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赵羽站在大帐门口,面无表情,但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 江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问。 “朝鲁跟漠北那边,联络了什么人?” 佩德罗说:“鞑靼残部。当年被大夏打散的那些人,退到漠北之后一直没有死心。他们在漠北聚集了三四万人,虽然装备差,但都是老兵,打过仗,见过血,比草原上的普通牧民强得多。” “朝鲁跟他们谈了什么条件?” “朝鲁答应他们,等打下了王庭,就把漠北以南的大片牧场分给他们。鞑靼残部的首领叫巴图尔,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当年跟着他父亲打过仗,对天可汗——” 他看了江澈一眼,没敢说下去。 “对朕怎么了?”江澈的声音很平静。 佩德罗硬着头皮说:“他对天可汗恨之入骨。他说当年天可汗杀了他父亲,抢了他家的牧场,这个仇一定要报。” 江澈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巴图尔?朕记得这个人。当年他父亲带着三万鞑靼骑兵南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朕带着天狼卫去追,追了八百里,在漠北把他们一锅端了。他父亲死在乱军之中,他带着几百个残兵逃进了大漠深处。朕以为他早就死在沙漠里了,没想到还活着。” 他摇了摇头,“活着就活着吧,还想着报仇。这个人,真是不长记性。” 佩德罗趴在地上,不敢接话。 江澈又喝了一口奶茶,然后问:“朝鲁现在手里有多少军火?” 佩罗算了算:“这一年多来,公司前前后后送过来的火枪有两千多杆,火药一百多桶。加上他从别的地方买的,总数应该超过三千杆火枪,火药足够打一场大仗。” “三千杆。”江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笑了,“他倒是囤了不少。” 他又问:“朝鲁跟漠北那边,什么时候会盟?” 佩德罗说:“原定在入冬之前。朝鲁会亲自去漠北,跟巴图尔见面,商定具体的出兵时间和路线。但具体是哪一天,我不知道。这种机密的事情,朝鲁不会跟我们说。” 江澈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佩德罗面前。 佩德罗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你知不知道,你运的这些军火,会害死多少人?” 佩德罗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知、知道。” 第一千二百八十二章 天可汗亲笔 “知道还干?” 佩德罗说不出话来了。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你招了,朕不杀你。但你做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从今天起,你跟着弗朗西斯科,在地牢里待着。等草原上的事处理完了,朕再决定怎么处置你。” 佩德罗趴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谢天可汗不杀之恩。” 江澈摆了摆手,赵羽带着两个暗卫上来,把佩德罗拖了下去。 弗朗西斯科也跟着下去了。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江澈一眼,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走了。 大帐里安静了下来。 阿古兰坐在火塘边,端着奶茶,但没有喝。 她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情绪已经平静了许多。 周悍气得在帐里走来走去,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公牛。 “太上皇!您都听见了!三千杆火枪!一百多桶火药!还有漠北那些鞑靼残部!朝鲁这小子,这是要翻天啊!老臣请命,今夜就带天狼卫去踏平扎鲁特部!” “急什么?”江澈坐回火塘边,“你去了,朝鲁跑了,你追到大漠里去抓他?” 周悍被噎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江澈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朝鲁敢囤这么多军火,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你的人一到,他要么跑,要么打。跑了他就带着人马去漠北,跟鞑靼残部合流,到时候更难收拾。打的话,扎鲁特部有上万人,加上他囤的军火,你的人就算能打赢,也得死伤不少。草原上的人死了就是死了,补不上来。这个损失,咱们担不起。” 周悍虽然不服气,但不得不承认江澈说得有道理。他停下来,站在大帐中间,喘着粗气。 “那太上皇说怎么办?” 江澈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阿古兰。 阿古兰放下茶碗,想了想:“朝鲁现在还不知道天可汗已经回来了。他以为天可汗还在南洋,以为王庭空虚,以为有机可乘。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怎么利用?”周悍问。 阿古兰说:“把他叫来。以天可汗的名义,请他喝酒。他要是敢来,说明他心里还有顾忌,还有救。他要是敢不来——”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周悍愣了一下:“王后的意思是——引蛇出洞?” “不是引蛇出洞。”江澈接过话头,“是给他一个机会。他要是来了,好好说话,该退的退,该交的交,朕可以饶他一命。他要是敢不来,那就是铁了心要造反。到时候,朕就不用跟他客气了。” 周悍想了想,点头:“这个办法好。让他自己选。选对了活,选错了死。怨不得别人。” 江澈放下茶碗,对赵羽说:“去,派人给朝鲁送个信。就说朕从南洋回来了,请他明天来王庭喝酒。信里别说什么别的,就是喝酒。” 赵羽点头,转身出去了。 消息当天夜里就送到了扎鲁特部。 朝鲁接到信的时候,正在自己的大帐里跟几个心腹喝酒。 他最近心情不错,葡萄牙人的军火一批接一批地运到,漠北那边的鞑靼残部也答应了联手,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他端起一碗马奶酒,正要喝,帐帘被人掀开了。 一个年轻的侍卫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封信。 “首领,王庭送来的。天可汗亲笔。” 朝鲁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放下酒碗,接过信,撕开信封。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朝鲁,朕从南洋回来了。明日王庭设宴,请你喝酒。好久不见,叙叙旧。澈。” 朝鲁看完信,脸色变了。 他的几个心腹也凑过来看,看完之后,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首领,天可汗怎么突然回来了?他不是在南洋打仗吗?”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问。 “不知道。”朝鲁把信放在桌上,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但这一次,酒的味道变了。 另一个心腹说:“首领,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天可汗回来,会不会是冲着咱们来的?” 朝鲁没有说话,但他的眉头皱得很紧。 大帐里安静了下来,几个人面面相觑,气氛变得凝重。 过了好一会儿,朝鲁放下酒碗,站起来,在大帐里走了两圈。 “去。” 他停下来,转身看着几个心腹,“明天我去王庭。你们留在营地里,把所有的军火藏好,把战马喂饱,把兵丁集合好。等我消息。” “首领!” 络腮胡子急了,“万一这是个鸿门宴呢?天可汗要是翻脸——” “他不会。” 朝鲁打断他,“天可汗这个人,要杀人从不用请人喝酒。他要是想杀我,直接派人来就行了,犯不着费这个劲。”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他刚回来,还不知道咱们的事。张家口那边,钱德厚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不会出纰漏。葡萄牙人那边嘴巴也紧。他找我喝酒,可能真的就是喝酒。” 几个心腹虽然还是担心,但见朝鲁已经决定了,也不好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朝鲁带着两百名亲兵,浩浩荡荡地往王庭去了。 这两百亲兵个个全副武装,骑着高头大马,腰里别着弯刀,背上挎着火枪。 他们排成两列纵队,走在朝鲁前后,尘土飞扬,气势汹汹。 消息早就传到了王庭。 周悍站在营地门口,远远地看着那支队伍,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这个朝鲁,带两百人来,这是来喝酒的还是来打仗的?老臣去点兵!” 他转身就要走,被江澈叫住了。 “不用。” 周悍回头,一脸不解:“太上皇,他带两百人来,咱们总不能——” “让他带。”江澈站在大帐门口,穿着一件寻常的青色长袍,头发用木簪束起来,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老人家,“他带多少人,是他的事。咱们慌什么?” 周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江澈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把话咽了回去。 朝鲁的队伍到了王庭门口,被卫兵拦了下来。 第一千二百八十三章 良心 “天可汗有令,只请朝鲁首领一人进帐。其余人在外面等候。” 络腮胡子一听就急了,手按在刀柄上:“不行!我们首领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朝鲁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你们在外面等着。我一个人进去。” “首领!” “等着。”朝鲁的声音很平静,但不容置疑。 他翻身下马,整了整衣服,大步往王庭里面走。 大帐门口,赵羽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朝鲁首领,请。” 朝鲁看了他一眼,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大帐里,江澈坐在火塘边,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几碟小菜和一壶酒。阿古兰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奶茶,表情平静。 周悍站在江澈身后,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刀。 朝鲁进来的时候,江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来了?坐。” 朝鲁站在大帐中间,看着江澈,又看了看阿古兰,看了看周悍。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走到江澈对面,盘腿坐下来。 江澈给他倒了一碗酒,推过去。 “这是从金陵带来的好酒,你尝尝。草原上的马奶酒喝多了,换个口味。” 朝鲁端起酒碗,看了看碗里的酒。酒色清亮,酒香扑鼻,确实是好酒。 但他没有喝,把酒碗放下了。 “天可汗,您找我来,不只是喝酒吧?” 江澈端起自己的酒碗,喝了一口,笑了:“怎么,你觉得我找你有别的事?” 朝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也笑了。 “天可汗是个忙人,不会无缘无故请人喝酒。” “你说得对。”江澈放下酒碗,“我找你来,确实还有别的事。” 朝鲁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很快恢复了正常。 “天可汗请说。” 江澈看着他,目光平静:“听说你最近在跟漠北做生意?生意怎么样?” 朝鲁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还行。漠北那边皮子便宜,运到关内能卖个好价钱。小买卖,不值一提。” “小买卖?”江澈笑了,“几千杆火枪、上百桶火药,也是小买卖?” 大帐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朝鲁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周悍往前跨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 赵羽也动了,他无声无息地走到了朝鲁身后,堵住了他的退路。 只有阿古兰没有动。 她坐在火塘边,端着奶茶慢慢喝着,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 朝鲁盯着江澈,沉默了很久。 大帐里安静得能听见火塘里柴火噼啪的声音,能听见外面风吹过帐篷的呼呼声。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跟之前完全不一样,带着一股子狠厉和决绝。 他松开刀柄,靠在椅背上,看着江澈。 “天可汗都知道了?” 江澈端起酒碗,慢慢喝着,没有说话。 朝鲁的笑容越来越冷:“既然都知道了,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天可汗,我不想跟你作对。但你得明白,草原上的规矩变了。”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手重新按在刀柄上。 “你们在南方享福,我们在北方喝西北风,这公平吗?王后是个好王后,但她太偏向南方了。草原上的事,应该由草原上的人说了算。” 江澈放下酒碗,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说完了?” 朝鲁一愣。 江澈站起来,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像是一座山在移动。 他的目光平静,但朝鲁被那双眼睛盯着,只觉得后背发凉。 朝鲁往后退了一步。 江澈又往前走了一步。 朝鲁再退。 江澈继续走。 一直退到大帐门口,朝鲁的后背贴上了毡帘,再也退不了了。 江澈站在他面前,离他只有两步远。 他的个头没有朝鲁高,身材也没有朝鲁壮,但朝鲁看着他的时候,只觉得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头发已经泛白的中年人,而是一座巍峨的高山。 “你说草原上的事由草原上的人说了算。” “那你勾结西洋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句话?” 朝鲁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说王后偏向南方,那你从葡萄牙人手里拿银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草原上的规矩?” 朝鲁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朝鲁,你父亲是个英雄,你不是。你是个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蠢货。” 朝鲁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愤怒还是羞愧。他的手紧紧握着刀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那些葡萄牙人,他们在南洋杀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他们占了满剌加,屠了城,杀了三万人。三万人!老人、女人、孩子,一个都没留。你跟这种人合作,你良心不会痛吗?” 朝鲁的身体开始发抖。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你说草原上的事由草原上的人说了算,那你为什么要把草原的未来交给洋人?你以为他们是在帮你?他们是在利用你!等你的利用价值没了,他们一脚就把你踢开。到时候,草原上剩下的,只有火枪和尸体。” 朝鲁的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 他的手从刀柄上滑落,垂在身侧,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我——” 他张了张嘴,但只发出了一个音节。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朝鲁,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要杀你。如果要杀你,我不用费这么多话。我把你叫来,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朝鲁抬起头,看着江澈,眼睛里满是茫然。 “你手里的那些军火,交出来。你跟漠北的那些勾当,断了。 从今以后,老老实实当你的扎鲁特部首领,别再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朝鲁的嘴唇在发抖。 他的眼睛里满是挣扎,像是在做人生中最艰难的决定。 江澈看着他,继续说:“你父亲当年跟着我打仗,替我挡过箭,救过我的命。这个人情,我一直记着。今天我饶你一次,算是还你父亲的人情。但你要记住,人情只有一次。下次你再犯到我手里,别说你父亲,就是你爷爷从坟里爬出来,也保不住你。” 朝鲁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江澈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自己想想。想好了,给我答复。” 他转身走回火塘边,坐下来,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朝鲁站在大帐门口,浑身发抖,泪流满面。 大帐里安静了很久。 突然,朝鲁猛地拔出刀。 周悍的刀也出鞘了,赵羽的手按在了刀柄上,阿古兰放下了茶碗。 但朝鲁没有冲向任何人。 他把刀举过头顶,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 刀身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弹了两下,不动了。 朝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毡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天可汗,我错了。” “我鬼迷心窍,上了洋人的当。我不该勾结葡萄牙人,不该囤积军火,不该跟漠北那些人来往。” 第一千二百八十四章 跪天跪地跪父母 江澈打断他:“你没有办法?你父亲当年接手扎鲁特部的时候,比你现在的处境难十倍。他有没有勾结外人?有没有私囤军火?有没有联合鞑靼残部?朝鲁,你不是没有办法,你是没有骨气。” 朝鲁跪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 江澈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 “朝鲁,扎鲁特部交给你了。记住,草原上的汉子,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外人。” “天可汗和王后对我们有恩,这辈子都不能忘。” 他忘了。 他全都忘了。 朝鲁哭得更厉害了,趴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在毛毡上,咚咚作响。 几下就磕破了皮,血顺着鼻梁淌下来,滴在毡子上,洇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天可汗!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对不起父亲,对不起扎鲁特部的兄弟们,对不起王后,对不起您!” 江澈没有叫他起来,而是对赵羽说:“去,把从张家口搜出来的那些东西搬进来。” 赵羽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十几个暗卫鱼贯而入,每人手里抱着一个箱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朝鲁面前。 一个接一个,箱子打开。 朝鲁看着这些东西,脸白得像纸。 江澈站起身,走到那些箱子旁边,从里面拿起一杆火枪,在手里掂了掂。 “你知道这杆枪,值多少银子吗?” 朝鲁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闷闷的:“十五两。” “十五两。” 江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笑了,“一杆枪十五两,三百杆就是四千五百两。加上火药、刀坯、运费,前前后后你花了一万多两。一万多两银子,就买了这些东西。” 他把枪扔回箱子里,发出一声闷响。 “朝鲁,你以为你买了枪,就是买了平安?你错了。你买的是祸根。” 江澈走回朝鲁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你看看这些东西。每一杆枪,每一桶火药,都是西洋人用来控制草原的工具。” “你以为你拿了他们的枪就是他们的朋友?你错了。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一条狗。” “等他们利用完了你,随手就可以把你扔掉。” “你父亲的在天之灵要是看到你今天这个样子,会怎么想?他当年在战场上替我挡箭的时候,是拿命在拼。你呢?你在干什么?你在拿扎鲁特部的未来,去换西洋人的几个臭钱。” 朝鲁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地磕头。 额头磕在毡子上,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血已经流了满脸,他也顾不上擦。 阿古兰坐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她放下手里的奶茶碗,看着江澈,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饶他一命吧。” 江澈转头看着她。 阿古兰说:“他毕竟年轻,是被底下的人架着走的。朝鲁这个人,本事有,但耳朵根子软,底下的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那些跟在他身边的贵族,哪个不是撺掇着他往上爬?他要是倒了,那些人也没好果子吃。他们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朝鲁。” 她顿了顿,又说:“他父亲当年跟着我们打天下,立了不少功劳。北平城外那一仗,朝鲁的父亲替我挡了一箭,那支箭从前胸穿到后背,差点要了他的命。他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才捡回一条命。这个人情,我一直记着。” 朝鲁听到这里,哭得更厉害了。 他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像一摊烂泥。 江澈沉默了很久。 大帐里安静得能听见火塘里柴火噼啪的声音,能听见外面风吹过帐篷的呼呼声,能听见朝鲁压抑的哭声。 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他才开口。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朝鲁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睛红肿,看着江澈。 江澈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朝鲁,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扎鲁特部的首领。你的位置,由你叔叔巴图尔接任。” 朝鲁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你去王庭做苦役,跟乌兰巴图作伴。搬石头、挖水渠、修帐篷,什么活都干。干满五年,我放你走。” 朝鲁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毡子上,发出三声闷响。 “谢天可汗不杀之恩。” 江澈摆了摆手,赵羽带着两个暗卫上来,把朝鲁架起来,拖了出去。 朝鲁被拖出大帐的时候,回头看了阿古兰一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 “王后,对不起。” 阿古兰看见了,轻轻叹了口气。 大帐里安静了下来。 阿古兰坐在火塘边,端着手里的奶茶碗,但没有喝。 她的表情有些落寞,眼睛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火焰,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澈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你心太软了。” 阿古兰摇摇头:“不是心软,是不忍心。朝鲁的父亲当年替我挡过那箭,我这条命,有一半是他给的。今天饶他儿子一命,算是还债。” 江澈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情义。” 阿古兰转过头,看着他:“你不也一样?你要是真的狠心,朝鲁今天出不了这个大帐。” 江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咱俩半斤八两。” 阿古兰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皱了皱眉,伸手摸了摸肚子。 江澈紧张地问:“怎么了?” “没事,孩子踢了我一脚。”阿古兰笑了笑,“可能是听咱们说话,不耐烦了。” 江澈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听了一会儿,感觉到那个小生命在里面动来动去,兴奋得像个孩子。 “这小子,比源儿当年还活泼。” 阿古兰白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是小子?万一是女儿呢?” 江澈笑着说:“女儿更好,随你,长得好看。” 阿古兰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就会说好听的。” 江澈抬起头,咧嘴笑了:“我说的是实话。” 第一千二百八十五章 郑成功大捷 两口子正说笑着,帐帘被人掀开了。 周悍大步走进来,老将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太上皇!老臣听说您把朝鲁放去干苦役了?这种人就应该千刀万剐!您也太便宜他了!” 江澈站起来,走回火塘边坐下,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杀了他容易。杀了他之后呢?扎鲁特部那一万多口人怎么办?让他们再选个首领出来?万一选出来的比朝鲁还不靠谱呢?” 周悍被噎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江澈继续说:“朝鲁这个人,本事是有的,就是耳朵根子软。 他身边那些贵族,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这次把他撸下来,让他叔叔巴图尔上去,扎鲁特部至少十年不会出问题。 巴图尔那个人你知道,老实本分,对王庭忠心耿耿。他上去,比朝鲁稳当。” 周悍想了想,不得不承认江澈说得有道理。 他一屁股坐在火塘边上,端起一碗奶茶灌了一大口。 “太上皇,您说得都对。但老臣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那小子囤了三千多杆枪,一百多桶火药,这是要翻天啊!” “所以他去干苦役了。” 江澈淡淡地说,“五年苦役,够他受的了。乌兰巴图干了两个月就瘦了一圈,朝鲁这小子养尊处优惯了,五年下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周悍哼了一声:“那是他活该。” 阿古兰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周悍,扎鲁特部那边,你派人盯着点。巴图尔虽然老实,但架不住底下人闹事。朝鲁的那些心腹,该抓的抓,该罚的罚,一个都不能留。” 周悍放下茶碗,拍着胸脯说:“王后放心,老臣已经派人去了。朝鲁那十几个心腹,一个都跑不了。” 阿古兰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江澈趁热打铁,把扎鲁特部上下彻底清理了一遍。 朝鲁的叔叔巴图尔接到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从扎鲁特部的营地赶到了王庭。 这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脸被草原上的风吹得黑红,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个实干的人。 他进了大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洪亮:“巴图尔叩见天可汗,叩见王后!” 江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我叫你来干什么?” 巴图尔点头:“知道。朝鲁那小子犯了事,天可汗要换首领。” “你觉得你能当吗?” 巴图尔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能。老臣在扎鲁特部干了三十年,管过牲口、管过草场、管过人。朝鲁那小子太年轻,被人架着走,老臣不会。” 江澈笑了:“你倒是实在。” 巴图尔抬起头,目光坦然:“在天可汗面前,不敢说假话。” “好。”江澈点点头,“从今天起,你就是扎鲁特部的首领。王庭会支持你,但你也要记住,你的权力是王庭给的。你要是跟朝鲁一样——” “不会。”巴图尔打断他,“巴图尔对天发誓,此生忠于王后,忠于王庭。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阿古兰从腰间抽出一把白狼卫的佩刀,递给他。 刀鞘是银白色的,上面刻着狼头图案,刀刃锋利得能吹毛断发。 “这是白狼卫的信物。从今天起,扎鲁特部归王庭直辖。你是王庭在扎鲁特部的代表,不是扎鲁特部的土皇帝。明白吗?” 巴图尔双手接过佩刀,郑重地点头:“明白。” 处理完扎鲁特部的事,江澈又让人把朝鲁的供词抄了两份,分别送到巴林部和翁牛特部。 哈丹巴特尔接到供词的当天夜里,就把族中几个跟朝鲁有来往的贵族绑了,连夜送到王庭请罪。 老首领跪在大帐里,声音沙哑:“王后,巴林部出了这样的人,是老臣管教不严。老臣有罪,请王后责罚。” 阿古兰看着那几个被五花大绑的贵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哈丹,你年纪大了,有些事管不过来,我不怪你。但这些人,不能留在巴林部了。” 哈丹巴特尔点头:“王后说得对。老臣已经把他们逐出了巴林部,从今以后,他们跟巴林部没有关系。” 阿古兰摆了摆手,让人把那几个贵族押了下去。 额尔德尼那边更干脆。 他接到供词的当天,连审都没审,直接把族中几个跟朝鲁有来往的贵族拉到营地外面,当着全族人的面砍了。 人头装在盒子里,当天就送到了王庭。 江澈看着盒子里的人头,皱了皱眉。 “这个额尔德尼,心够狠。” 赵羽站在旁边,问:“主子,要不要敲打敲打他?” 江澈想了想,摇摇头:“不急。他现在还老实,对王庭也忠心。等过阵子再说。” 赵羽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草原上的清洗持续了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扎鲁特部换了首领,朝鲁的叔叔巴图尔上位,把族中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巴林部清洗了一批不安分的贵族,哈丹巴特尔虽然年纪大了,但威望还在,底下的人不敢乱动。 翁牛特部那边安静得像一潭死水,额尔德尼的手段狠辣,杀了几个人之后,再也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 三部的问题彻底解决了,草原上暂时恢复了平静。 江澈在草原上刚处理完朝鲁的事,赵羽就送来了一份从金陵转来的急报。 急报是郑成功写的,盖着远征军的大印,上面盖着火漆,封得严严实实。 江澈接过急报,撕开火漆,展开信纸。 信很短,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远征军已于六月初三抵达吕宋海域,初五与葡萄牙舰队交战于圣多明各港外。击沉敌船七艘,俘获三艘,我军损失战船两艘,伤亡三百余人。葡萄牙舰队退入港内,不敢出战。我军已将圣多明各团团围住,不日可克。” 江澈看完急报,笑了。 他把信递给阿古兰:“你看看,郑成功这小子,果然没让我失望。” 阿古兰接过来看了一遍,也笑了:“三百人伤亡,换击沉七艘、俘获三艘,这笔买卖不亏。” 第一千二百八十六章 天可汗赏酒喝 “不亏。”江澈点点头,“郑成功是个将才,第一次带兵出海就能打成这样,不容易。” 周悍在旁边听了半天,凑过来问:“太上皇,南洋那边打赢了?” “赢了。”江澈把急报递给他,“你自己看。” 周悍接过去看了一遍,高兴得合不拢嘴,脸上的刀疤都因为笑容而变得扭曲了。 “好!打得好!让那些西洋毛子知道知道大夏的厉害!” 他把急报还给江澈,搓了搓手,嘿嘿笑着说:“太上皇,今天高兴,喝两杯?” 江澈看了他一眼:“大白天的喝什么酒?” 周悍不依不饶:“当年在北平打仗的时候,打完胜仗哪次不喝酒?太上皇您忘了?北平城外那一仗,打完咱们喝了三天三夜,您一个人干了一坛子女儿红,赵羽喝得趴在桌上睡了一宿,老臣——” “行了行了。”江澈被他缠得没办法,笑着摆手,“去让哈丹搬两坛马奶酒来。” 周悍乐得像个孩子,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哈丹!哈丹!搬酒来!天可汗赏酒喝了!” 阿古兰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周悍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喝酒。” “他这个人,打了半辈子仗,能活着就不容易了。”江澈摇摇头,“喝点酒算什么?” 不一会儿,哈丹搬了两坛马奶酒来,又端了几碟下酒菜——烤羊肉、奶豆腐、风干牛肉,摆了一桌子。 三个人坐在大帐里,边喝边聊。 周悍喝得脸红脖子粗,话也多了起来,说起当年跟着江澈打天下的往事,说得眉飞色舞。 “太上皇,您还记得北平城外那一仗不?前明的十万大军围城,咱们只有三千人。所有人都说守不住,说咱们死定了。太上皇您一个人站在城墙上,对着城下的大军喊:‘老子在这儿,有本事上来拿!’那一嗓子,把前明的人吓得都不敢动了!” 江澈端着酒碗,笑了:“你记错了。我喊的是:‘大夏的将士们,跟我上!’” “对对对,是这个。”周悍一拍大腿,“然后您就带着咱们冲出城去了。三千人对十万人,硬是把他们打退了!那一仗,老臣一个人挑了三百个敌兵!” 江澈笑着戳穿他:“你什么时候一个人挑了三百个?明明是赵羽帮你挡了一半。” 周悍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那也是一百五十个。” “一百五十个你也挑不了。”赵羽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大帐门口,面无表情地说,“你那天砍了十三个,我数的。” 周悍被噎住了,瞪了赵羽一眼:“你这个人,能不能别扫兴?” 赵羽难得的笑了笑,没说话。 阿古兰坐在旁边,端着奶茶听他们说话,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喜欢听江澈讲这些旧事,虽然有些故事已经听了很多遍,但每一遍都觉得新鲜。 江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继续说:“北平城外那一仗,打完咱们伤亡了八百多人。三千人打剩两千二百,心疼得我三天没睡好觉。那些人,都是跟着我从北平起兵的老兄弟,一个个都是好样的。” 周悍的眼眶有些红,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那些老兄弟,现在没剩下几个了。死的死,老的老,能喝酒的就更少了。” 大帐里安静了一会儿,三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阵,江澈才开口:“老兄弟们虽然不在了,但他们的儿子、孙子还在。大夏的天下,是他们用命换来的。咱们活着的人,得替他们看好。” 周悍重重地点头,端起酒碗:“太上皇说得对!老臣敬您一碗!” 两人碰了一下碗,一饮而尽。 喝到下午,赵羽又送来了一份急报。 这次不是郑成功的,而是江源的。 江澈接过急报,展开一看,江源的字迹工整,但能看出来写得很快,有些笔画明显是急匆匆带过的。 “父皇,南洋打了胜仗的消息已经传到金陵了。 朝堂上下一片欢腾,那些当初反对出兵的官员们现在一个个都改了口,说什么‘陛下圣明、太上皇英明’之类的话。张阁老说,这一仗打出了大夏的威风,至少十年之内,西洋人不敢再打大夏的主意。” 江源在信的结尾写道:“父皇,南洋的事您不用操心,儿臣会盯着的。您在草原上好好陪母亲,等我弟弟或者妹妹出生了,儿臣亲自去草原看他。” 江澈看完信,笑了半天。 他把信递给阿古兰:“源儿这孩子,越来越像个皇帝了。” 阿古兰接过信看了一遍,也笑了:“他本来就该是个皇帝。你当年把他扔在御书房里批奏折的时候,他才多大?十四岁。换了别人家的孩子,早就哭着喊着要回家了。他愣是一声没吭,硬生生扛下来了。” 江澈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源儿比我有出息。我十四岁的时候还在山上放牛呢。” 阿古兰忍不住笑了:“你放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当皇帝?” 江澈想了想,摇摇头:“没想过。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饱饭。” 周悍在旁边听了半天,插嘴道:“老臣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了。那时候最大的愿望,是能当上什长,管十个人。” 赵羽难得开口:“我十四岁的时候在要饭。” 四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南洋那边打得正热闹,草原上却难得的平静。 江澈决定趁这个机会好好歇一歇,陪陪阿古兰。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过这种清闲的日子了。 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喝一碗奶茶,然后在草原上溜达一圈,看看各部的牧民放牧、挤奶、剪羊毛。 有时候走得远一些,能看见翁牛特部的牧人在河边饮马。 能看见巴林部的女人在帐篷前晾晒奶豆腐,能看见扎鲁特部的孩子在草地上摔跤。 草原上的日子慢得像天上的云,一天一天地飘过去,不急不躁。 阿古兰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太医说大概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 第一千二百八十七章 大叔!我骑马了 江澈紧张得不行,恨不得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守在她身边。 阿古兰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阿古兰坐下他就赶紧递靠垫。 阿古兰嫌他烦,说他跟个老母鸡似的,整天围着她转。 江澈不服气,说老母鸡哪有他这么帅。 “你见过这么帅的老母鸡吗?”他挺了挺胸。 阿古兰白了他一眼:“帅什么帅,头发都白了。” “那是斑白,不是全白。斑白懂不懂?有风度的那种。” “风度没看出来,风倒是挺大的。”阿古兰指着他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笑得前仰后合。 江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嘿嘿笑了两声,也不争辩了,继续在旁边坐着,像一尊守护神。 这天早上,江澈照例在大帐外面喝奶茶。 草原上的清晨很冷,奶茶冒着热气,他双手捧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地喝。 赵羽站在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碗奶茶,但没怎么喝,眼睛一直在扫视着四周。 这是他的习惯,不管在哪儿,先看一圈,确认没有危险再说。 “赵羽,你能不能别这么紧张?” 江澈看了他一眼,“草原上太平着呢,朝鲁倒了,三部都安分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赵羽想了想,说:“属下习惯了。” “改改。”江澈说,“你现在不是暗卫统领了,你是我的侍卫长。侍卫长可以轻松一点,不用跟以前似的,一天到晚绷着个脸。” 赵羽又想了想,说:“属下改不了。” 江澈无奈地摇摇头,笑了。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是战马的那种急促的蹄声,而是轻快的、杂乱的,像是一群孩子在骑马玩闹。 江澈抬头看去,看见几个牧民的孩子骑着马从营地外面跑过来。那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才七八岁,骑在没有鞍子的光背马上,跑得飞快。 有个小男孩从马上摔下来,摔得鼻青脸肿,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又翻身上去了,跟没事人似的。 江澈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 那时候他在北平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长大,别说骑马了,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村子里有匹老马,是村头王大爷家的,他每次路过都要多看几眼。 后来王大爷看他可怜,让他帮忙喂马、刷马,作为回报,允许他骑一会儿。 他就是从那匹老马背上学会骑马的。 没有鞍子,没有缰绳,就光着背,抓着马鬃,在村口的小路上颠来颠去。 摔过无数次,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但他从来没哭过。 “赵羽。” “属下在。” “你去把那几个孩子叫过来。” 赵羽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办了。 那几个孩子被叫过来的时候,有些紧张。他们不认识江澈,但看他在王庭里面住着,又有侍卫跟着,知道不是普通人。 最大的那个男孩十二三岁,黝黑的脸上带着一丝警惕,挡在几个小的前面,像个小大人。 “大叔,你找我们干什么?”他问。 江澈放下奶茶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孩子长得壮实,眼睛很亮,虽然有些紧张,但腰杆挺得笔直,没有畏畏缩缩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 “巴图。” “巴图?好名字。蒙古话里是‘英雄’的意思。”江澈笑了,“你骑马骑得不错。” 巴图挠了挠头,嘿嘿笑了:“还行吧。从小就会骑。” “跟谁学的?” “没人教。自己摔会的。”巴图说得云淡风轻,好像摔跤是什么了不起的本事似的。 江澈看着他那副样子,想起自己小时候,忍不住笑了。 “想不想学更好的?” 巴图的眼睛亮了:“更好的?多好?” “好到你能骑着马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敌人看见你就跑。”江澈说。 巴图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点头:“想!” 其他几个孩子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我也想!”“我也想学!” 江澈站起来,走到拴马桩旁边,挑了一匹温顺的小马。这匹马个头不高,性子温和,是哈丹专门给他准备的代步马,不适合冲锋陷阵,但用来教孩子正合适。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二十年前的老底子还在。 几个孩子仰着头看他,眼睛都直了。 江澈没有做什么高难度的动作,就是简单地演示了一遍怎么上马、怎么控缰、怎么在马上保持平衡。他骑得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赘余。 “看清楚没有?” 孩子们拼命点头。 “上马。一个一个来。” 巴图第一个上。他踩蹬、翻身、坐稳,一气呵成,动作已经很熟练了,但姿势不太对,身体太僵硬,重心太高。 江澈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腿:“放松。马能感觉到你的紧张。你紧张,它就更紧张。你放松,它也就放松了。” 巴图试着放松了一些,但效果不太好。 江澈又说:“你跟马说话。马听不懂人话,但它能听懂你的语气。你跟它好好说,它就知道你没有恶意。” 巴图半信半疑,低下头,摸着马脖子,轻声说了一句:“好马,咱们好好走。” 那匹马果然安静了许多,耳朵转了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回应。 巴图惊讶地抬起头,看着江澈:“它听懂了?” “它没听懂你的话,但它听懂了你的语气。”江澈笑了,“马是草原上最忠诚的朋友,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记住了?” 巴图重重地点头。 接下来是第二个孩子,第三个,第四个。 最小的那个才七岁,腿太短,够不着马镫。江澈把他抱上马背,自己在旁边扶着,牵着马慢慢走了一圈。 那孩子高兴得手舞足蹈,嘴里喊着:“大叔!我骑马了!我骑马了!” 江澈笑着摇头,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想起自己七岁的时候,第一次爬上那匹老马的光背,也是这么高兴。那时候他不知道,骑马这件事会伴随他一生,会让他从一个放牛娃变成天可汗,会让他走遍大江南北,会让他打下整个天下。 第一千二百八十八章 骨子里的霸道 从那天起,江澈每天下午都去教那些孩子骑马。 他不教他们怎么冲锋陷阵,只教他们怎么跟马相处。怎么喂马、怎么刷马、怎么跟马说话、怎么判断马的情绪。 “马跟人一样,也有脾气。” 他蹲在地上,一边给马刷毛,一边对孩子们说,“有的马性子急,跑起来不要命。有的马性子慢,你抽它它也不动。你得顺着它的性子来,不能跟它拧着干。” “那要是它不听话呢?”巴图问。 “那就跟它讲道理。” “讲道理听不懂怎么办?” 江澈想了想,笑了:“那就饿它一顿。跟人一样,饿一顿就老实了。” 孩子们哄笑起来。 周悍听说太上皇在教孩子们骑马,专门跑来看热闹。 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笑得直拍大腿:“太上皇当年教天狼卫的时候,那可是提着刀在后面追,谁跑得慢就砍谁。现在对这帮娃娃,倒是有耐心了。” 江澈瞪了他一眼:“那帮兔崽子是大人,这些是孩子,能一样吗?” 周悍嘿嘿笑着走过来,蹲下身,拍了拍巴图的肩膀:“小子,你知道教你骑马的是谁吗?” 巴图摇摇头。 周悍正要开口,被江澈一个眼神制止了。 “就是一个普通的老爷们。” 江澈淡淡地说,“以前当过兵,骑过马,现在闲得没事干,教教孩子。” 周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江澈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巴图看了看江澈,又看了看周悍,挠了挠头,没再追问。 但那天晚上,巴图回到家的帐篷里,跟他阿爸说起白天的事。 “阿爸,今天教我骑马的那个大叔,说他以前当过兵。他身边的人叫他‘太上皇’。” 巴图的阿爸正在喝奶茶,听到“太上皇”三个字,手一抖,奶茶洒了一桌子。 “你说什么?太上皇?” “嗯。就是那个大伯,骑一匹枣红马,说话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他的。” 巴图的阿爸放下茶碗,站起来,在帐篷里走了两圈,然后转过身,一脸严肃地看着儿子。 “巴图,你听好了。教你骑马的那个人,是天可汗。是大夏的太上皇。是草原上的主人。” 巴图愣住了。 他想起白天那个和和气气的老头子,帮他扶马镫、牵缰绳、拍掉身上的土,还跟他说“马是草原上最忠诚的朋友”。 那就是天可汗? 他不敢相信。 “阿爸,您别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巴图的阿爸急得直跺脚,“你这个傻小子,天可汗教你骑马,你连谢都没谢人家?” 巴图挠了挠头:“我谢了。他说不用谢。” 巴图的阿爸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叹了口气,坐回火塘边,端起洒了一半的奶茶,慢慢喝了一口。 “天可汗教你骑马,是你的福分。你要好好学,别给人家丢脸。” 巴图重重地点头。 除了教孩子们骑马,江澈还跟周悍下棋。 周悍的棋艺烂得一塌糊涂,每盘都输,但每盘都不服气,非要再来一盘。 “太上皇,您这棋下得不地道!”周悍把棋子一推,脸红脖子粗,“您这是欺负老臣不会下!” 江澈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不会下,还非要下。下了又输,输了又赖。你说你这个人,图什么?” “老臣图个乐子!”周悍理直气壮。 “输了还乐?” “输了也乐。跟太上皇下棋,输了也是赢。” 周悍嘿嘿笑了,“别人想输还没这个机会呢。” 江澈被他气笑了,摆摆手:“再来再来。” 这一盘,江澈故意放水,走了几步臭棋,让周悍赢了。 周悍赢了棋,高兴得像个孩子,站起来在帐里走了两圈,逢人就说自己赢了太上皇。 赵羽站在旁边,嘴角抽了抽,但什么也没说。 他看得很清楚,江澈那几步臭棋,走得简直不像话。别说周悍了,就是三岁小孩都能赢。 但他不会说出来。周悍难得高兴一回,何必扫他的兴? 阿古兰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她靠在软垫上,手里端着一碗热奶茶,肚子高高隆起,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安详的气息。 “你让他的?”她轻声问。 江澈看了她一眼,笑了:“你看出来了?” “我又不是瞎子。”阿古兰说,“你那几步棋,走得连我都看不下去了。” 江澈嘿嘿一笑:“老周这个人,打了半辈子仗,不容易。让他高兴高兴,怎么了?” 阿古兰摇摇头,笑着说:“你对身边的人是真好。” 江澈握住她的手:“那也得看是谁。有些人值得,有些不值得。” 阿古兰反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手牵着手,看着帐外的夕阳慢慢落下。 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金红色,草原上的风轻轻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牛羊的叫声隐隐约约地传来,牧人赶着牲口往回走,帐篷里飘出炊烟。 日子过得慢,但很踏实。 阿古兰看着江澈跟周悍下棋、教孩子们骑马的样子,觉得他变了。 年轻的时候,他是个杀伐果断的马上皇帝,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谁不服就打谁,谁造反就杀谁,从不手软。 现在他岁数上来了,杀心没那么重了,脾气也好了很多,像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大叔。 但阿古兰知道,这只是表象。 一旦有人触碰到他的底线,他还是那个提着刀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江澈。 他骨子里的霸道和狠厉,从未变过。 “阿古兰?”江澈转过头,见她出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阿古兰回过神来,微微一笑,眼中有融化开的温柔。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她靠在江澈肩上,轻轻说。 “那就一直过下去。” 江澈揽住她的腰,笑了。 赵羽和周悍走过来,看到二人相依的身影,也都笑了。 夕阳的光从帐帘的缝隙中漏进来,金色的暖光笼罩在这小小的帐篷中,看起来温暖而安宁。 第一千二百八十九章 中秋佳节倍思亲 八月十五,中秋节。 草原上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一面银盘子挂在半空中。 月光洒在草原上,把每一根草尖都染成了银白色,远处的山丘在月光下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安静地伏在那里。 王庭的大帐外面,江澈和阿古兰并排坐着,中间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几碟月饼和两碗奶茶。 月饼是江源从金陵派人送来的,八百里加急,一路换马不换人,赶在中秋节前送到了草原。 一共装了五大箱子,有豆沙馅的、莲蓉馅的、五仁馅的。 还有几个蛋黄馅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打开来还冒着香气。 江澈拿起一个五仁馅的,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成了一团。 “这东西怎么还没被淘汰?” 他把月饼放在桌上,端起奶茶灌了一口,“青红丝,冰糖粒,还有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果仁——嚼在嘴里跟吃沙子似的。” 阿古兰拿起他放下的那个五仁月饼,咬了一口,慢慢嚼着,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我觉得挺好吃的啊。”她又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还有一股子香味。” “那是香精。”江澈说,“你以为是什么好东西?” “香精也是香的。”阿古兰不以为然,三两口把那个月饼吃完了,又拿起一个莲蓉的,“这个也好吃。” 江澈看着她吃月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这么能吃,孩子生出来肯定是个小胖墩。” 阿古兰白了他一眼:“胖点怎么了?健康就行。” “对对对,健康就行。”江澈笑着给她倒了碗奶茶,“慢点吃,别噎着。” 阿古兰接过奶茶喝了一口,又拿起一个蛋黄馅的,掰成两半,把有蛋黄的那一半递给江澈。 “尝尝这个,这个好吃。” 江澈接过来咬了一口,点点头:“这个还行。蛋黄的不错。” “那当然。”阿古兰得意地说,“我挑的还能有错?” 两人正说笑着,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羽从营地外面跑进来,步子又快又急,靴子踩在草地上发出扑扑扑的声响。他手里举着一份奏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主子!南洋大捷!”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郑成功攻克圣多明各了!” 江澈放下手里的月饼,接过奏报,就着月光看了起来。 奏报是用火漆封死的,上面盖着远征军的大印,封皮上写着八百里加急,呈太上皇亲启几个字。 江澈撕开火漆,展开信纸,郑成功的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写得端端正正。 奏报很长,足足写了十几页纸。 江澈一页一页地翻着,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惊喜,从惊喜变成赞叹,最后变成了大笑。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把奏报递给阿古兰,“你看看,郑成功这小子,真是个天才!” 阿古兰接过去,凑着月光看了起来。 郑成功在奏报里写得很详细—— 远征军六月初三抵达吕宋海域,初五与葡萄牙舰队交战于圣多明各港外。 葡萄牙人有十艘武装商船,最大的两艘各有三十门炮,岸上还有十几座炮台,火力很强。 郑成功没有硬拼,先用主力舰队在港外佯攻,吸引葡萄牙人的注意力,然后派了五十艘小船,趁着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悄悄摸进了港口。 这些小船上装满了干草、硫磺和火油,点着火之后冲向葡萄牙人的船队。 葡萄牙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十艘船烧了六艘,剩下的四艘想跑,被郑成功的主力舰队堵在港口外面。 一艘都没跑掉。 船队没了,岸上的炮台也守不住了。但葡萄牙人还不投降,退到港口北面的一座堡垒里,靠着坚固的工事死守。 郑成功围了两个月,没有强攻,而是先派水鬼队摸清了港口的水文情况和炮台的布防。 然后趁着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派了三千人从港口北面的悬崖爬上去,绕到炮台后面,前后夹击,半天就拿下了圣多明各。 葡萄牙守将带着几百人退到城里的堡垒里,死守了三天三夜。 最后弹尽粮绝,举白旗投降了。 这一仗,远征军打死葡萄牙士兵三百余人,俘虏五百余人,缴获白银五十万两、黄金两万两、各种军火不计其数。 最重要的是,他们从葡萄牙人的仓库里找到了大批文件。 里面有葡萄牙人在南洋的贸易网络、兵力部署、舰队调动计划,还有他们跟草原各部勾结的证据。 包括给朝鲁提供军火的合同、跟漠北鞑靼残部的通信、以及给张家口钱德厚的汇款记录。 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想赖都赖不掉。 阿古兰看完奏报,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这个郑成功,真是个将才。第一次带兵出海就能打成这样,不容易。” “不是不容易,是了不起。” 江澈把奏报收好,放进怀里,“你想想,他面对的是什么情况?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补给线拉了几千里,对面是经营了几十年的葡萄牙人。换成别人,能守住就不错了,他倒好,直接把人家老巢端了。” 周悍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 老将这几天精神不太好,但听到南洋大捷四个字,跟打了鸡血似的,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太上皇!南洋打赢了?” 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打赢了。”江澈把奏报的大致内容说了一遍。 周悍听完,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他一把抓住赵羽的肩膀,使劲摇晃:“你听见没有?打赢了!郑成功那小子把葡萄牙人的老巢端了!南洋是咱们的了!” 赵羽被他晃得脑袋直晃,面无表情地说:“听见了。你松手。” 周悍松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又跑回来,问江澈:“太上皇,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乘胜追击?把荷兰人也端了?” “不急。” 江澈摇摇头,“打下来容易,守住难。南洋那地方,西洋人经营了几十年,根基很深。光靠打仗是不够的,还得靠治理。源儿那边已经派了一批文官过去,等郑成功把局面稳定下来,就要开始推行《南洋贸易章程》了。” 第一千二百九十章 等着抱孩子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眼下最重要的事——” 他转头看着阿古兰,笑了,“是我媳妇肚子里的这个。南洋的事,让源儿和郑成功去操心。我现在只想当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子,等着抱孩子。” 阿古兰被他看得脸红了,在他胸口捶了一下:“没正经。” 江澈握住她的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草原上的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柔得像水一样。 南洋大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草原。 各部首领纷纷派人来王庭道贺,一时间王庭里热闹非凡,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额尔德尼第一个到。他骑着马,带着二十个随从,赶了十匹上好的河曲马。 那些马个个膘肥体壮,毛色油亮,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 额尔德尼进了大帐,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洪亮:“翁牛特部首领额尔德尼,恭贺天可汗、恭贺王后!南洋大捷,大夏威武!草民特意选了十匹好马,献给天可汗!” 江澈坐在火塘边上,端起奶茶喝了一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倒是消息灵通。我昨天才收到奏报,你今天就到了。” 额尔德尼嘿嘿一笑:“草民在张家口有几个做生意的朋友,南洋那边的消息,他们比朝廷的塘报还快。” 江澈笑了:“你这个人心眼活,会办事。马我收下了,回去替我给翁牛特部的兄弟们带个好。” 额尔德尼站起来,又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他前脚刚走,哈丹巴特尔后脚就到了。 老首领年纪大了,走不了太快,骑着一匹老马,慢悠悠地来的,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抬着一张白熊皮。 那白熊皮又大又厚,毛色纯白,没有一丝杂色,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哈丹巴特尔进了大帐,腿脚不利索,跪不下去,就站着鞠了个躬,声音沙哑:“巴林部首领哈丹巴特尔,恭贺天可汗、恭贺王后。这张白熊皮,是老臣年轻的时候在漠北打的,存了三十年了。今天献给王后,给王后铺在榻上,暖和。” 阿古兰站起来,双手扶住他:“老人家,这么贵重的东西,你自己留着用吧。” “老臣留着有什么用?” 哈丹巴特尔摆摆手,“老臣都七十了,还能活几年?王后怀着孩子,不能着凉。这白熊皮,给王后用,老臣心里高兴。” 阿古兰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点了点头:“好,我收下了。老人家,你坐,喝碗奶茶。” 哈丹巴特尔在火塘边上坐下来,接过奶茶喝了一口,叹了口气:“老臣年轻的时候,跟着天可汗打过仗,那时候草原上穷啊,连口热乎的奶茶都喝不上。现在好了,南洋打下来了,草原也太平了,老臣这辈子,值了。”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老人家,你好好活着,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哈丹巴特尔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好,老臣好好活着,等着看王后的孩子出生。” 巴图尔最后一个到。 他赶了一百只羊来,浩浩荡荡的,羊群从营地门口一直排到远处的小河边,牧羊犬跑来跑去,把羊群拢在一起。 巴图尔进了大帐,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声音洪亮:“扎鲁特部首领巴图尔,恭贺天可汗、恭贺王后!草民没什么好东西,赶了一百只羊来,给王后补补身子。羊肉补气,羊奶养人,王后多吃点,孩子长得壮实。” 江澈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倒是实在。别人送马送皮子,你送羊。” 巴图尔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草民是个粗人,不懂那些虚的。马和皮子好看不好用,羊能杀肉吃,能挤奶喝,实惠。” “说得好。”江澈点点头,“羊我收下了。回去好好管着扎鲁特部,别出乱子。” 巴图尔站起来,拍着胸脯说:“天可汗放心,草民在,扎鲁特部就在。谁敢闹事,草民第一个饶不了他。” 江澈摆了摆手,巴图尔又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三天下来,王庭收了马五十匹、皮子两百张、牛羊不计其数。 大帐外面的空地上堆得满满当当,哈丹带着人清点了三天都没点完。 阿古兰看着这些东西,有些发愁:“这么多东西,怎么处理?” 江澈说:“马分给白狼卫,皮子做成冬衣分给各部的老人孩子,牛羊杀了请各部的牧民吃烤肉。” 阿古兰点点头:“就这么办。” 热闹了几天之后,周悍来找江澈了。 这几天老将的精神一直不太好,总是走神。下棋的时候心不在焉的,被江澈杀了个片甲不留,连输了五盘。换了以前,他早就嚷嚷着“太上皇您欺负人”了,但这回他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把棋子收了,坐在那里发呆。 江澈早就看出他有心事,但一直没问。有些事,得等他自己开口。 这天下午,周悍又输了一盘棋。他把棋子一推,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太上皇,老臣想跟您说件事。” 江澈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说。” “老臣想回北平。” 江澈的手顿了一下,放下茶碗,看着周悍。 周悍低着头,不敢看他。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粗大,一看就是握了几十年刀枪的手。 “老臣老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今年六十三了,腿脚不利索了,骑不了马了,也打不动仗了。留在草原上,什么忙都帮不上,反倒给王后添麻烦。” 他抬起头,看了江澈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老臣在北平还有几间老宅子,想回去养老。种种菜,养养鸡,过几天安生日子。老臣这辈子,跟着太上皇打天下、守天下,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福都享过,值了。现在天下太平了,老臣也该退了。不能让后人说,大夏朝堂上全是老头子,年轻人上不来。” 大帐里安静了下来。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奶茶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外面传来牧人赶羊的吆喝声,隐隐约约的。 第一千二百九十一章 他该走了 江澈沉默了很久。 周悍跟了他三十年。 从北平起兵的时候就跟着他,一路出生入死,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有几十处。 北平城外那一仗,他一个人砍了十三个敌兵,左肩中了一箭,他咬着箭杆拔出来,继续往前冲。 江南那一仗,他被滚木擂石砸断了三根肋骨,躺在担架上还喊着“杀杀杀”。 草原上这一仗,他已经六十岁了,还骑着马冲锋,被敌人砍了一刀,脸上的刀疤到现在还红着。 他这个人,没读过什么书,说话粗鲁,脾气暴躁,但对江澈的忠心,天地可鉴。 “你真的想好了?”江澈问。 周悍点点头:“想好了。老臣这辈子,能跟着太上皇,是最大的福分。但老臣真的打不动了。留在草原上,什么都干不了,心里难受。” 江澈站起来,走到周悍面前。 周悍以为他要发火,缩了缩脖子。 但江澈没有发火。他伸出手,拍了拍周悍的肩膀,手掌落在肩上,不轻不重。 “好。我答应你。” 周悍抬起头,眼眶红了。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江澈说。 “太上皇请说。” “回去之后,好好过日子。别喝酒,别打架,别跟人吹牛说你当年一个人挑了三百个。好好活着,等我回去看你。” 周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毡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毡子上,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太上皇,老臣这辈子,能跟着您,是最大的福分。” 江澈弯腰,双手把他扶起来。 “别哭,六十三岁的人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 周悍擦了擦眼泪,嘿嘿一笑:“太上皇说得对,老臣不哭了。” 但他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周悍走的那天,草原上起了大风。 风从西边刮过来,呼呼地响,吹得帐篷的毡帘啪啪地拍打着,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天边堆着厚厚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周悍骑着一匹老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腰里别着那把跟了他几十年的铁枪。 枪杆被磨得油光发亮,枪尖上还有几道深深的划痕,每一道都是一场恶战的见证。 他一个人,慢慢往东走。 没有人送他。 他走之前跟江澈说了,别送。送了难受,不如不送。 但江澈还是来了。 他站在王庭外面,远远地看着周悍的背影。 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和衣袍一起飘。赵羽站在他身后,手里牵着他的枣红马,一句话都没说。 周悍骑着马,走得很慢。走到远处那个小山包上的时候,他勒住了马,回过头,朝王庭的方向看了一眼。 太远了,看不清人脸。但他知道,江澈一定站在那儿。 他举起手,挥了挥。 然后拨转马头,继续往东走。 江澈站在王庭外面,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 风呼呼地刮着,吹得他的眼睛有些发酸。 阿古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舍不得?” 江澈点点头:“舍不得。但他该走了。他这辈子,跟着我吃了太多苦。现在天下太平了,他该享享福了。” 阿古兰靠在他肩上,轻轻地说:“你也别太拼了。” 江澈搂着她,没有说话。 风呼呼地刮着,吹得他的头发和白狼卫的旗帜一起飘。 远处的天边,乌云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草原上,金灿灿的。 九月十二,草原上的第一场雪飘下来了。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盐。 风也不大,慢悠悠地吹着,把雪花卷起来,又轻轻放下。 王庭的帐篷顶上很快就铺了一层薄薄的白,炊烟从帐篷顶上的窟窿里冒出来,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散在半空中。 江澈起得很早。 他站在大帐门口,看着漫天的细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北平城外的那场大雪。 那时候他带着三千天狼卫,穿着单薄的棉甲,在雪地里埋伏了整整一夜。 冻死了十几个人,剩下的个个手脚生疮,但没有一个人叫苦,没有一个人退缩。 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浑身上下都是劲儿,觉得天底下没有自己扛不住的事。 现在他快五十了,头发白了,腰杆也没那么直了,但站在雪地里,那股子精气神还在。 “主子,进去吧。外面冷。” 赵羽站在他身后,递过来一件大氅。 江澈接过来披上,正要说话,大帐里面突然传来阿古兰的声音。 “澈——” 声音不大,但江澈听得清清楚楚。他浑身一震,转身就往里冲。 阿古兰躺在床上,脸色有些发白,手捂着肚子,眉头皱得紧紧的。 她的嘴唇在发抖,但眼神很镇定,看着江澈说:“肚子疼。可能要生了。” 江澈的脑子嗡了一下,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打过无数次仗,面对过十万大军面不改色,但此刻,他慌了。 “太医!稳婆!”赵羽反应最快,冲到大帐门口,扯着嗓子喊,“快来人!王后要生了!” 整个营地瞬间忙乱起来。 太医被两个白狼卫架着,一路小跑过来的。 老太医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腿脚本来就不利索,被拖着跑了一路,气喘吁吁的,但进了大帐立刻就稳住了。他跪在床边,给阿古兰把了脉,又问了几个问题,站起来对江澈说。 “太上皇别急,王后脉象沉稳,胎儿位置正,不会有事的。” 稳婆也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娘,在草原上接生了三十多年,手底下接过上千个孩子。 她一进大帐就把江澈往外推:“太上皇您出去,女人生孩子,男人不能看!” “我——” 江澈想说什么,但稳婆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把他推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来,把江澈挡在了外面。 他站在大帐门口,听着里面阿古兰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大帐外面来回走。 走了几十趟,把地上的草都踩秃了,雪踩化了。 露出底下的泥巴,泥巴又被踩成了坑。 第一千二百九十二章 草民送匹小马驹 赵羽站在旁边,看着他走来走去,忍不住劝。 “主子,您别急。王后身体好,不会有事的。” 江澈瞪了他一眼:“你知道什么?女人生孩子是过鬼门关!当年源儿他娘生源儿的时候,差点没挺过来!” 赵羽不敢说话了,老老实实地站在旁边陪着,但手一直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大帐里,阿古兰的惨叫声一阵接着一阵。 江澈听得心都揪起来了,攥着拳头。 他想冲进去,但理智告诉他不能。 “啊——!” 又一声惨叫,江澈浑身一抖,差点没站稳。 赵羽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主子!” “没事。” 江澈站稳了,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走来走去。 时间过得慢得像蜗牛爬。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江澈走累了,蹲在大帐门口,双手抱着头,一动不动。 雪花落在他头上、肩上,他也没感觉。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老天爷,保佑兰儿平安。 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今天求你一回。保佑兰儿和孩子平安。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大帐里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 “哇——哇——哇——” 那哭声又响又亮,穿透了帐篷,穿透了风雪,在整片草原上回荡。 江澈浑身一震,猛地站起来,掀帘就要往里冲。 稳婆拦在门口,双手一伸,挡住了他的去路:“太上皇,您别急,里面还没收拾好呢!” “让我进去!”江澈急了。 “不行!里面血呼啦差的,您看了不吉利!”稳婆寸步不让。 江澈不管不顾,一把推开稳婆,冲了进去。 大帐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几个婢女正在收拾染血的布巾。 阿古兰躺在床上,满头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嘴唇上还有咬破的血痕,但嘴角带着笑,眼睛亮亮的,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儿。 她看见江澈进来,轻声说:“是个女儿。” 江澈走过去,蹲在床边,看着那个小东西,脸都快笑烂了。 婴儿皱巴巴的,红通通的,脸上还有一层细细的胎毛,像个小猴子。 她闭着眼睛,扯着嗓子哇哇大哭,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小腿蹬来蹬去,浑身上下都是劲儿。 江澈伸出手,碰了碰婴儿的脸。 那皮肤嫩得像豆腐,他粗糙的手指都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就把她碰破了。 他的手指上有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老茧,有战场上留下的伤疤,粗糙得像砂纸。 但婴儿被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哭声停了一瞬,小脸蛋朝他这边偏了偏,像是在找什么。 然后她又哇哇大哭起来。 江澈笑了,笑得眼泪哗哗地流。 “这闺女,嗓门真大。跟她哥哥小时候一模一样。” 阿古兰看着他那副又哭又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抱抱她。” 江澈擦了擦眼泪,搓了搓手,把手搓热了,才小心翼翼地从阿古兰怀里接过婴儿。 他笨手笨脚的,不知道怎么抱。 一只手托着脑袋,一只手托着屁股,姿势别扭极了,像是端着一碗滚烫的汤,怕洒了,又怕烫着。 婴儿在他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哼哼唧唧的声音。 江澈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这辈子抱过两个婴儿——一个是江源,一个就是这个。 抱江源的时候,他三十出头,浑身是劲儿,觉得天底下没有自己扛不住的事。 那时候他刚打下金陵,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抱着儿子站在皇宫的城墙上,对着满朝文武大喊:“这是老子的儿子!大夏的太子!”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老。 现在他快五十了,头发白了,腰杆也没那么直了,抱着这个小小的婴儿,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但他不觉得遗憾。 这一辈子,值了。 “你哭什么?”阿古兰看着他,眼睛也红了。 “我没哭。”江澈吸了吸鼻子,“风沙迷了眼。” “帐篷里哪来的风沙?” “那就是你生的闺女太好看,我高兴的。” 阿古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下来了。 两人就这么看着怀里的小婴儿,谁都不说话。 大帐外面,赵羽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嘴角微微翘起。 他对身边的暗卫说:“去,给金陵发报。告诉皇上,王后生了,是个小公主,母女平安。” 暗卫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消息传出去,整个草原都沸腾了。 最先到的是额尔德尼。 他骑着马,带着二十个随从,连夜从翁牛特部的营地赶来的。 马跑得满身是汗,嘴上全是白沫,到了王庭门口,他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大步往大帐走。 “翁牛特部首领额尔德尼,恭贺天可汗、恭贺王后!” 他在大帐外面喊了一嗓子,声音大得像打雷。 江澈掀开帘子走出来,看见额尔德尼满脸通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激动的。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草民昨晚就出发了!跑了一夜!” 额尔德尼嘿嘿一笑,把手里捧着的东西递过来。 “草民给天可汗道喜,给小公主道喜!” 江澈低头一看,是一匹小马驹。 那马驹刚出生没几天,毛色金黄,四条腿又细又长,站都站不太稳,被额尔德尼抱在怀里,眼睛半睁半闭的,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这是草民那匹汗血宝马下的崽,公的,草民给它取名叫金风。等小公主长大了,这马正好能骑。” 额尔德尼说得眉飞色舞,“天可汗您放心,草民已经让人把这匹小马驹的娘也带来了,小马驹离不开娘,得跟着吃奶。” 江澈看着那匹小马驹,又看了看额尔德尼,笑了:“你倒是有心。” 额尔德尼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天可汗说笑了。小公主是草原上的明珠,草民送匹小马驹算什么?” 江澈摆了摆手,让人把小马驹牵走了。额尔德尼又鞠了一躬,退了出去,脸上的笑一直没消过。 第二个到的是哈丹巴特尔。 第一千二百九十三章 江平安 老首领年纪大了,腿脚不好,骑不了快马,坐着勒勒车来的。 车在外面走了两天两夜,他就在车上颠了两天两夜,到了王庭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了,两个随从一左一右架着他,他才勉强站稳。 “巴林部首领哈丹巴特尔,恭贺天可汗、恭贺王后。” 他的声音沙哑,但很洪亮,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过来。 江澈接过来一看,是一把银质的小弯刀。 刀鞘是银白色的,上面刻着精细的花纹,刀柄上镶着一颗红色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光。 刀身只有巴掌长,刀刃还没开锋,钝钝的,伤不了人。 “这把刀,是老臣的祖父传下来的,传了四代了。” 哈丹巴特尔的声音有些颤抖,“老臣没有儿女,留着也没用。今天献给小公主,等小公主长大了,可以拿着它保护自己。” 江澈看着那把刀,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老人家,这么贵重的东西,你自己留着吧。” “老臣留着有什么用?”哈丹巴特尔摆摆手,“老臣都七十了,还能活几年?小公主是草原上的希望,这把刀给她,老臣心里高兴。” 江澈看着他,点了点头:“好,我收下了。老人家,你进来坐,喝碗奶茶,暖暖身子。” 哈丹巴特尔被随从扶着,颤颤巍巍地进了大帐。 阿古兰靠在床上,怀里抱着小平安,看见哈丹巴特尔进来,笑着说:“老人家,你来了。” 哈丹巴特尔看着阿古兰怀里的婴儿,眼眶红了,声音哽咽:“王后,这孩子真好看。像您。” 阿古兰笑了:“还看不出像谁呢,皱巴巴的。” “皱巴巴的也好看。” 哈丹巴特尔擦了擦眼角,“草原上多少年没有过小公主了。老臣年轻的时候,草原上打来打去,死了多少人,哪有心思生孩子?现在好了,太平了,孩子也敢生了。” 江澈端了一碗奶茶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巴图尔第三个到。 他更实在,直接赶了一千只羊来,浩浩荡荡的,羊群从营地门口一直排到远处的小河边。 牧羊犬跑来跑去,把羊群拢在一起。 羊太多了,哈丹带着人点了半天都没点完,最后干脆不点了,直接赶进羊圈里。 “扎鲁特部首领巴图尔,恭贺天可汗、恭贺王后!” 巴图尔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声音洪亮,“草民没什么好东西,赶了一千只羊来,给王后补补身子。羊肉补气,羊奶养人,王后多吃点,孩子长得壮实。” 江澈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上次你送了一百只,这次送一千只,你是不是把扎鲁特部的羊都赶来了?” 巴图尔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天可汗说笑了。扎鲁特部有十万只羊,一千只算什么?草民本来想赶一万只来的,怕路上不好赶,就先赶一千只。剩下的,等小公主满月了再送来。” 江澈摆了摆手:“够了够了,别送了。再送王庭就装不下了。” 巴图尔站起来,又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三天下来,王庭收了马五十匹、皮子三百张、牛羊不计其数。 大帐外面的空地上堆得满满当当,哈丹带着人清点了三天都没点完。 阿古兰看着这些东西,有些发愁:“这么多东西,怎么处理?” 江澈说:“马留给白狼卫,皮子做成冬衣分给各部的老人孩子,牛羊杀了请各部的牧民吃烤肉。小平安满月那天,办个大的。” 阿古兰点点头:“就这么办。” 金陵那边的消息传得更快。 江源接到喜报的时候,正在御书房里批奏折。 他看完了喜报,愣了片刻,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把李德全吓了一跳。 “陛下,您怎么了?”李德全紧张地问。 “朕有妹妹了!” 江源把喜报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在御书房里走了好几圈,嘴里念念有词。 “朕有妹妹了!朕不是一个人了!” 李德全看着他,忍不住笑了:“陛下,您本来就不是一个人啊。” “你不懂。” 江源摆摆手,“朕当了这么多年皇帝,连个说话的兄弟都没有。朝堂上那些人,见了朕就磕头,说一堆好听的话,没一个真心的。现在好了,朕有妹妹了,等妹妹长大了,朕可以跟她说说话,聊聊家常。” 他提起朱笔,写了一道长长的贺旨。 赏赐草原王庭白银二十万两、绸缎两千匹、茶叶两百箱、药材一百箱。 还有各种小孩子用的东西——小衣服、小鞋子、小帽子、小被子,装了整整十大箱子。 衣服是上好的丝绸做的,鞋子是绣花的,帽子上镶着珍珠,被子上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每一件都精致得不像话。 贺旨的最后,江源写道—— “父皇,儿臣有了妹妹,高兴得一夜没睡着。您给妹妹取个名字吧。取好了告诉儿臣,儿臣好给她造册。对了,儿臣已经让人在金陵给小公主修了一座府邸,等她长大了,可以来金陵住。儿臣等着那一天。” 江澈看完江源的贺信,笑了半天。 他对阿古兰说:“源儿这孩子,想得真远。孩子刚出生,他就把府邸都修好了。” 阿古兰也笑了:“他这是高兴。一个人当了这么多年皇帝,连个说话的兄弟都没有,现在有了妹妹,能不高兴吗?” 江澈点点头,想了想,说:“名字我想好了。叫江平安。天下太平的平,岁岁平安的安。” 阿古兰念了两遍:“江平安……江平安……好听。有什么讲究吗?” “讲究多了。” 江澈靠在软垫上,一只手搂着阿古兰,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小平安的脸。 “她出生的时候,草原上下了第一场雪,瑞雪兆丰年,这是天意。南洋那边刚打完仗,葡萄牙人服软了,荷兰人也不敢动了,海上太平了。朝堂上源儿清理了一遍,该杀的杀,该贬的贬,朝中也太平了。草原上三部都安分了,朝鲁去干苦役了,漠北那些鞑靼残部也不敢冒头了,草原上也太平了。” 他看着怀里的小婴儿,声音温柔下来。 “天下太平,岁岁平安。这个名字,够她用一辈子了。” 第一千二百九十四章 罪人乌兰巴图 阿古兰念了两遍,觉得不错,就让人写信告诉江源了。 小平安满月那天,草原上举行了盛大的庆祝仪式。 天还没亮,王庭外面就热闹起来了。 牧民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骑马,有的赶着勒勒车,带着牛羊和礼物,在营地外面扎起了帐篷。 帐篷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 各部的旗帜在风中飘扬,五颜六色的,热闹非凡。 各部的首领都来了,连那些平时不太露面的小部落也派了人来。 额尔德尼穿了一身崭新的蒙古袍,腰里别着白狼卫的佩刀,站在人群前面,神气活现的。 哈丹巴特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被两个随从扶着,坐在人群中间,笑眯眯的。 巴图尔穿着一件羊皮袄,腰间系着一条粗布腰带,站在人群后面,嗓门最大。 白狼卫在天上放了几十响礼炮,轰隆隆的声响传出去几十里地。 炮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在天空中盘旋着,叽叽喳喳地叫。 牧民们在王庭外面点起了篝火,杀牛宰羊,唱歌跳舞。 篝火烧得旺旺的,火苗蹿起一人多高,映红了半边天。 烤肉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奶茶在大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马奶酒一碗接一碗地端上来。 年轻的男人们围成一圈摔跤,光着膀子,在雪地里摔得满身是泥,谁也不服谁。 女人们围成一圈唱歌,歌声悠扬,在草原上回荡。 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手里抓着烤肉,吃得满嘴流油。 一直闹到半夜,篝火还没熄,歌声还没停。 江澈抱着小平安坐在大帐里,看着外面热闹的场面,忽然对阿古兰说。 “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打天下,不是当皇帝,是有你,有源儿,有这个丫头。” 阿古兰靠在他肩上,轻轻地说:“我也是。” 外面的篝火映红了半边天,牧民的歌声在草原上回荡。 小平安在江澈怀里睡得很沉,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小腿缩着,像只小青蛙。 江澈低头看着她的睡颜,笑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北平城外的战场上,他骑着马,提着刀,身后是三千天狼卫,面前是前明的十万大军。 那时候他觉得,天下就是他的。 现在他觉得,怀里这个小小的、软软的小东西,才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 草原上的雪还在下,但大帐里暖烘烘的。 火塘里的牛粪火烧得正旺,奶茶的香气在帐篷里弥漫。 小平安的呼吸声轻轻的、软软的,像羽毛一样拂过他的心。 江澈搂着阿古兰,阿古兰搂着小平安,一家三口靠在一起,谁都不愿意动。 远处,赵羽站在帐篷外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 他对身边的暗卫说:“去,给金陵发报。告诉皇上,小公主满月了,一切安好。” 暗卫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赵羽回过头,又看了一眼大帐里的灯光,然后默默地走开了。 从今天起,太上皇的日子会越来越安稳。 草原上太平了,南洋那边也拿下了,朝堂上也被皇上清理干净了。 但赵羽也知道,江澈这个人,闲不住。 太平日子过不了几天,他又会找点事做。 不是这里出了贪官,就是那里出了冤案,他总要亲自去看看、管管。 他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都改不了。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小平安满月后的第三天,江澈去了王庭后面的采石场。 采石场在王庭北面的一片山丘脚下,离营地大约五里地。 石头是从山上炸下来的,又大又硬,用来修王庭的围墙和地基。 工地上人来人往,几十个苦役穿着破旧的羊皮袄,推着独轮车,把石头从采石场运到王庭工地上去。 乌兰巴图在采石场干了快半年了,瘦了一大圈,脸上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跟以前那个威风凛凛的翁牛特部首领判若两人。 他正在推一辆独轮车,车上装了三四百斤的石头。 他弯着腰,弓着背,双脚蹬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他的手上全是老茧和水泡,有些水泡破了,血和脓混在一起,他也不吭声,咬着牙继续推。 江澈站在采石场边上,看了一会儿,对赵羽说:“把他叫过来。” 赵羽走过去,喊了一声:“乌兰巴图,太上皇叫你。” 乌兰巴图放下独轮车,擦了擦脸上的汗,低着头走过来,跪在江澈面前。 “罪人乌兰巴图,叩见太上皇。” 他的声音沙哑,没有任何感情,像是一台坏了的风箱。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起来吧。跟我走走。” 乌兰巴图愣了一下,爬起来,跟在江澈后面。 两人沿着采石场外面的小路慢慢走着,赵羽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持着距离,不打扰他们。 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远处的山丘被雪覆盖着,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干了多久了?”江澈问。 “五个多月。”乌兰巴图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 “累不累?” 乌兰巴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累。但罪人活该。” 江澈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乌兰巴图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罪人勾结西洋人,罪人想造反,罪人对不起王后,对不起天可汗。罪人的错,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还有呢?” 乌兰巴图想了想,又说:“罪人年轻的时候,跟着天可汗打过仗,那时候觉得天可汗是天下最了不起的人。后来当了首领,日子好过了,就把那些忘了。罪人忘了本。” 江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乌兰巴图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一条命吗?” 乌兰巴图摇头。 “因为你当年替我挡过一箭。” 江澈的声音很平静,“那一箭,差点要了你的命。你躺在血泊里,还喊着保护天可汗。这个人情,我一直记着。” 第一千二百九十五章 一时走错了路 乌兰巴图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今天来,不是来看你笑话的。” 江澈说,“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你还有机会。” “只要你好好干,干满十年,我放你走。” “到时候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不拦你。” 乌兰巴图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天可汗,罪人……罪人还能出去吗?” “为什么不能?” 江澈看着他,“你犯了错,我罚了你,罚完了,账就清了。只要你以后好好做人,谁也不会揪着你的过去不放。” 乌兰巴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雪地上,砸出三个深深的坑。 “天可汗,罪人一定好好干!罪人一定重新做人!” 江澈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乌兰巴图还跪在雪地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江澈叹了口气,对赵羽说:“这个人,还有救。” 赵羽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来到采石场另一头的木工房。 朝鲁在这里干活。 他的活比乌兰巴图轻一些,不用推石头,而是劈柴。 木工房外面堆着一人多高的柴垛,他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斧头,把粗大的木柴劈成小块,码整齐,送到王庭各处的帐篷里去生火取暖。 他看见江澈走过来,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劈。 江澈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朝鲁比五个月前瘦了,但精神还好。 他的手上有几道新伤疤,是被木刺划的,缠着脏兮兮的布条。 他的脸上没有了以前那种骄横和自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像是一头被驯服的狼。 虽然还有野性,但已经学会了低头。 “累不累?”江澈问。 朝鲁放下斧头,站起来,低着头说:“还好。” “跟我说说,你在这儿学到了什么?” 朝鲁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罪人以前以为,当首领就是享福。有好马骑,有好肉吃,有好酒喝,底下的人见了自己都得磕头。罪人以为,草原上的规矩就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只要有了枪有了炮,就能当草原上的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在这儿干了五个月,罪人明白了。当首领不是享福,是担责任。底下的人跟着你,是把命交到你手上。你要是只顾着自己享福,不管底下人的死活,你就不配当首领。” 江澈看着他,没有说话。 朝鲁继续说:“罪人以前拿了葡萄牙人的枪,以为有了枪就能打赢。 现在罪人明白了,枪再多也没用。人心散了,枪再多也是摆设。 扎鲁特部的兄弟们跟着罪人,是因为他们相信罪人能带他们过好日子。罪人辜负了他们的信任,罪人不配当他们的首领。” 他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额头都快碰到膝盖了。 江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能想明白这些,这五个月就没白干。” 他从赵羽手里接过一个包袱,递给朝鲁。 朝鲁愣了一下,接过去,打开。 里面是一套新衣服,棉袄、棉裤、棉鞋,还有一顶兔毛帽子,都是新的,厚实暖和。 “天冷了,你那身破衣服扛不住。” 江澈说,“穿上吧。” 朝鲁抱着那包衣服,眼泪哗哗地流。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江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干满五年,我放你走。到时候你想回扎鲁特部也行,想去别的地方也行,我不拦你。” 朝鲁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雪地上,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江澈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他听见身后传来朝鲁的哭声,不是压抑的、隐忍的哭,而是放声大哭,像个孩子一样。 江澈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赵羽跟在他身后,忽然说了一句:“主子,您心太软了。” 江澈笑了:“不是心软。是有些人不值得杀,杀了可惜。乌兰巴图是条汉子,朝鲁也是个有血性的人,他们只是一时走错了路。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能走回来。” 赵羽想了想,点点头:“主子说得对。” 江澈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话挺多。” 赵羽难得的笑了笑,没说话。 小平安满月后的第十天,草原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傍晚,江澈正坐在大帐里喝奶茶,小平安躺在旁边的摇篮里,睡得正香。 阿古兰在给小平安缝小衣服,一针一线,缝得很仔细。 赵羽掀帘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主子,漠北来人了。” 江澈放下奶茶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谁?” “巴图尔派来的。说是有要事求见天可汗。” 赵羽顿了顿,“那个人带着十几个随从,都骑着马,全副武装。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自称是巴图尔的心腹,叫达尔罕。” 江澈想了想:“让他们进来。” 不一会儿,帐帘被掀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走了进来。 他身材高大,虎背熊腰,脸被草原上的风吹得黑红,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目光犀利,像是鹰的眼睛。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袍,腰间别着一把弯刀,刀鞘上镶着银饰,在灯光下闪着光。 进了大帐,没有下跪,只是双手抱拳,微微欠身:“漠北使者达尔罕,叩见天可汗。” 江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你见了朕,为什么不跪?” 达尔罕抬起头,目光坦然:“漠北的规矩,只跪自己的主人。天可汗是草原上的天可汗,不是漠北的天可汗。草民可以尊敬天可汗,但不能下跪。” 赵羽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往前跨了一步。 江澈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好,有骨气。” 江澈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说吧,巴图尔派你来干什么?” 达尔罕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过来。 第一千二百九十六章 漠北苦寒 赵羽接过信,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递给江澈。 江澈展开信,看了起来。 信是用蒙文写的,字迹工整,但明显不是巴图尔的笔迹。 巴图尔是个粗人,写不了这么好看的字。应该是别人代笔的。 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天可汗在上,漠北巴图尔顿首。天可汗威加海内,德被四方,漠北虽远,亦闻其声。今草民有一事相求——漠北苦寒,牧民缺衣少粮,牲口冻死无数。草民斗胆,求天可汗开恩,允许漠北商人到草原上贸易,换取粮食和布匹。草民愿以马匹、皮子、药材相换,公平交易,绝不生事。巴图尔拜上。” 江澈看完信,沉默了片刻,然后问达尔罕:“你们漠北,今年冬天很难过?” 达尔罕点头:“很难。夏天干旱,草没长起来。秋天又闹了蝗灾,牲口没吃饱。冬天来得早,九月初就开始下雪,比往年早了整整一个月。牲口冻死了三成,牧民家里断粮的不少。再这样下去,到了深冬,怕是要饿死人。” 阿古兰放下手里的小衣服,看着达尔罕:“你们巴图尔首领,不是一直跟朝鲁有来往吗?朝鲁没给你们送粮食?” 达尔罕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王后说笑了。朝鲁跟漠北的生意,是底下的人私下做的,巴图尔首领并不知情。” “巴图尔首领知道以后,已经把那几个私下跟朝鲁来往的人处置了。” “处置了?怎么处置的?”江澈问。 达尔罕犹豫了一下,说:“杀了。人头挂在营门口,挂了三天。” 大帐里安静了一瞬。 江澈看着达尔罕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坦然,没有闪躲,没有心虚。 “巴图尔这个人,倒是狠。” 江澈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我可以考虑你们的要求。但有一个条件。” 达尔罕的眼睛亮了:“天可汗请说。” “贸易可以,但只能换生活用品——粮食、布匹、茶叶、药材。火器、铁器、硫磺、硝石,一样都不许换。谁要是敢偷偷往漠北运这些东西,朕的大军就打过去,把你们的老巢端了。” 达尔罕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天可汗放心,漠北只想换粮食和布匹,不想打仗。漠北的人已经打不动了,也不想再打了。” “那就好。” 江澈放下奶茶碗,“具体的事,你去找哈丹谈。他是王庭的大管家,贸易的事由他负责。” 达尔罕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谢天可汗。” 他转身要走,江澈忽然叫住了他。 “等等。” 达尔罕停下来,转过身。 江澈看着他,慢悠悠地说:“回去告诉巴图尔,朕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借贸易的名义,摸清草原上的底细。朕不怕他摸,草原上的底细,随便摸。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他要是敢动什么歪心思,朝鲁就是他的下场。” 达尔罕的脸色彻底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天可汗的话,草民一定带到。” 他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来,大帐里恢复了安静。 阿古兰看着江澈,问:“你信他吗?” 江澈摇摇头:“不全信。巴图尔这个人,能在漠北活这么多年,不是个简单角色。他派来的这个达尔罕,说话滴水不漏,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人。漠北那边,比咱们想象的要复杂。” “那你为什么还要答应跟他们贸易?” “因为不能让他们饿死。” 江澈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漠北那些鞑靼残部,虽然当年跟咱们打过仗,但现在他们已经不成气候了。把他们逼急了,他们反而会狗急跳墙,南下抢掠。与其让他们来抢,不如给他们一条活路。有活路,谁愿意拼命?” 阿古兰想了想,点点头:“你说得对。” “再说了,” 江澈笑了,“贸易是双向的。他们来换粮食,咱们也能换他们的马匹和皮子。漠北的马虽然不如草原上的好,但胜在便宜。皮子也是,漠北的皮子又厚又软,做成冬衣最合适。这笔买卖,不亏。” 阿古兰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这个人,什么时候都不忘算账。” “那是。” 江澈得意地笑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草原上几万口人等着吃饭,不算着点怎么行?” 两人正说笑着,摇篮里的小平安忽然醒了,哇哇大哭起来。 阿古兰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抱起她,哄着:“乖,不哭不哭,娘在这儿呢。” 小平安在阿古兰怀里扭来扭去,哭得撕心裂肺的,小脸涨得通红。 江澈凑过去,伸出手指碰了碰她的脸,她的小手立刻抓住了他的手指,抓得紧紧的,哭声也渐渐小了。 “这丫头,跟你亲。”阿古兰笑了。 “那是。”江澈笑得眼睛弯弯的,“我闺女,不跟我亲跟谁亲?” 小平安两个多月的时候,草原上迎来了新年。 这是江澈在草原上过的第二个新年。去年这个时候,他刚来草原不久,阿古兰还没有怀孕,草原上还不太平,朝鲁还在暗中囤积军火,漠北的鞑靼残部还在蠢蠢欲动。 一年过去了,什么都变了。 朝鲁去干苦役了,扎鲁特部换了首领,三部都安分了,漠北那边也派了使者来求和。 草原上虽然还有些小问题,但大的乱子已经没有了。 除夕那天,王庭里热闹非凡。 各部的首领都来了,额尔德尼、哈丹巴特尔、巴图尔,还有几十个小部落的首领,挤在大帐里,满满当当的。 火塘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奶茶在大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烤全羊在火上转着,滋滋地冒油。 江澈坐在主位上,怀里抱着小平安。 小平安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戴着一顶兔毛帽子,小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 阿古兰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皮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安详的气息。 第一千二百九十七章 不醉不归 “来,喝酒!” 江澈端起酒碗,对着各部的首领说,“今天是除夕,咱们不谈国事,只喝酒!” 各部的首领纷纷端起酒碗,齐声喊道:“敬天可汗!敬王后!敬小公主!” 酒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马奶酒洒了一桌。 额尔德尼喝得脸红脖子粗,站起来,端着酒碗,对着江澈说:“天可汗,草民敬您一碗!草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就是您!没有您,就没有草原上的太平!” 江澈笑着跟他碰了一下碗,一饮而尽。 哈丹巴特尔年纪大了,喝不了太多,端着一碗奶茶,笑眯眯地坐在角落里,看着年轻人闹腾。 他的腿脚不好,站不起来,但脸上的笑一直没消过。 巴图尔喝得最多,一碗接一碗,脸喝得跟猪肝似的,舌头都大了,说话都不利索了,还在嚷嚷。 “再喝!再喝!今天不醉不归!” 江澈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少喝点,别明天起不来了。” “起不来就起不来!” 巴图尔一拍桌子,“草民高兴!扎鲁特部今年换了首领,草民把族中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天可汗还夸了草民!草民这辈子,值了!” 众人哄笑起来。 喝到半夜,各部的首领陆续散去。有的被随从扶着走的,有的被人抬走的,还有的直接倒在帐篷里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大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江澈、阿古兰和小平安。 火塘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红了整个大帐。 小平安已经在江澈怀里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江澈低头看着她,忽然说:“兰儿,你说咱们以后干什么?” 阿古兰靠在他肩上,想了想:“等小平安大一点,咱们带她去草原上转转。看看各部的牧民,看看草原上的风景。骑马、放羊、挤奶、剪羊毛,什么都行。” 江澈笑了:“你就这点出息?” “这点出息怎么了?” 阿古兰白了他一眼,“我就想在草原上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你打了半辈子仗,我管了半辈子草原,咱们都累了。该歇歇了。” 江澈沉默了片刻,点点头:“你说得对。该歇歇了。” 他搂着阿古兰,阿古兰搂着小平安,一家三口靠在一起,谁都不愿意动。 外面的雪停了,风也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远处的山丘在月光下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安静地伏在那里。 草原上的夜,安静得像一幅画。 江澈闭上眼睛,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平城外的那场大雪里,他带着三千天狼卫,埋伏在雪地里,等着前明的十万大军。那时候他心里只有两个字——活着。活着打完这一仗,活着回去见兄弟们,活着看到大夏的天下。 现在,他怀里有妻子,有女儿,身后有儿子,有天下。 他这辈子,值了。 新年过后的第三天,江澈收到了一封从北平来的信。 信是周悍写的。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迹浓得化不开,有些地方又淡得几乎看不见,一看就是费了很大力气才写出来的。 周悍这个人,拿刀砍人比拿笔写字利索多了。 江澈展开信,看了起来。 “太上皇,老臣在北平挺好的。” “老宅子虽然破了点,但修修还能住。院子里有棵枣树,老臣每天给它浇水,等结了枣,给太上皇寄一筐去。 老臣在院子里种了些菜,白菜、萝卜、大葱,都长得不错。老臣还养了几只鸡,天天吃鸡蛋,吃得老臣都快变成鸡蛋了。 太上皇您别担心老臣,老臣过得挺好。就是有时候想您,想王后,想小公主。老臣在草原上待了那么多年,突然离开了,还真有点不习惯。 对了,太上皇,老臣在北平听说了一件事。前明的余孽在山东那边又闹起来了,闹得不大,但也不小。官府正在查,老臣没掺和,老臣现在是老百姓了,不管这些事了。 太上皇,您好好保重身体。等明年开春,老臣去草原看您,给您带一筐枣子,一篮子鸡蛋,一坛子老白干。 老臣周悍,叩上。” 江澈看完信,笑了半天。 他把信递给阿古兰:“你看看,周悍这个人,种菜养鸡,过得还挺滋润。” 阿古兰接过去看了一遍,也笑了:“他能安下心来过日子,不容易。” “是啊。” 江澈把信折好,放进怀里,“他这个人,打了半辈子仗,能活着就不容易了。现在能种种菜、养养鸡、过过安生日子,挺好。” 赵羽站在旁边,忽然开口:“主子,周悍信里说的前明余孽的事,要不要让人查查?” 江澈想了想,摇摇头:“不用。源儿那边会处理的。我现在是老百姓了,不管这些事了。” 赵羽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老百姓? 您要是老百姓,那天底下就没有当官的了。 江澈看他的表情,笑了:“怎么,你不信?” 赵羽摇摇头:“属下不敢。” “不敢就好。” 江澈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记住,我现在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子,在草原上养老,带带孙女,种种花,养养鸟。天下的事,让源儿去操心。” 赵羽点点头,但心里想的是,您能闲得住才怪。 三月,草原上的雪化了。 草从地里钻出来,嫩绿嫩绿的,一片一片的,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绿毯子。 河里的冰也化了,水哗哗地流,清澈见底,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 小平安快半岁了。 她长得很快,白白胖胖的,胳膊像莲藕一样,一节一节的,摸起来软乎乎的。 她的眼睛又大又亮,黑葡萄似的,见谁都笑,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可爱得不得了。 江澈每天抱着她在草原上转悠,走到哪儿抱到哪儿,一刻都不撒手。 阿古兰说他太宠孩子了,他说:“我闺女,我不宠谁宠?” 这天下午,江澈抱着小平安坐在王庭外面的草地上,看着远处的羊群和牧人。 第一千二百九十八章 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草尖在风中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 小平安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叫,小手在空中挥舞,像是在跟天上的云说话。 江澈低头看着她,忽然说:“丫头,等你长大了,爹带你去看海。” 小平安当然听不懂,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乳牙。 “海可大了,比草原还大。” 江澈继续说,“蓝汪汪的,一眼望不到头。 海上有船,有大船,比你见过的所有帐篷都大。” “爹带你坐船,去南洋,去看看爹当年打仗的地方。” 小平安又笑了,口水流了一下巴。 江澈用袖子给她擦了擦口水,继续说:“爹还带你去金陵,看你哥哥。你哥哥给你修了一座大宅子,比王庭还大。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没人敢管你。” 小平安打了个哈欠,小脑袋一歪,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江澈看着她的睡颜,笑了。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际。 天很蓝,云很白,草原上的风很轻很轻,像是在哼一首摇篮曲。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骑着马,提着刀,身后是三千天狼卫,面前是前明的十万大军。 现在他怀里抱着女儿,身边坐着妻子,身后是太平的草原。 他这一辈子,从刀光剑影中走来,在枪林弹雨中穿行,杀过人,流过血,掉过泪,吃过苦,也享过福。 他以为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打下了大夏的天下。 现在他知道了,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怀里这个小小的、软软的、会冲他笑的小东西。 他低头看着小平安,轻轻地说:“丫头,爹这辈子,值了。” 风从草原上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阿古兰端着一碗奶茶走过来,看见父女俩依偎在一起的样子,笑了。 她走过去,在江澈身边坐下,把奶茶递给他。 “你们爷俩,在这儿干什么呢?” “看风景。” 江澈接过奶茶喝了一口,“草原上的风景,真好看。” 阿古兰靠在他肩上,轻轻地说:“是啊,真好看。” 三月的草原,风还带着凉意。 江澈站在王庭外面,看着哈丹巴特尔指挥着牧民们把行李一件一件地装上勒勒车。 东西不多,几个箱子,一些路上的干粮,还有小平安的摇篮。 阿古兰抱着小平安站在他身边,眼眶有些红。 “真要走?”她问。 “真要走。” 江澈握住她的手,“草原上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三部都安分了,漠北那边也派了使者来求和,没什么好操心的了。我回北平看看,待几个月,等天暖和了再回来。” 阿古兰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江澈为什么急着回去。周悍来信说前明余孽在山东闹事,虽然闹得不大,但江澈不放心。他这个人,嘴上说“让源儿去操心”,心里比谁都放不下。 “到了北平,给我写信。”阿古兰说。 “写,每个月都写。”江澈笑了,“你别嫌我烦就行。” “你敢不写试试。”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小平安在阿古兰怀里咿咿呀呀地叫,小手伸向江澈,像是在说“爹抱”。 江澈接过小平安,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丫头,跟娘说再见。” 小平安当然不会说再见,但她冲着阿古兰笑了笑,露出两颗小乳牙,口水流了一下巴。 阿古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很快擦掉了,笑着说:“走吧,别磨蹭了。再磨蹭天都黑了。” 江澈翻身上马,怀里抱着小平安。 赵羽骑在他旁边,身后是五十名暗卫和一百名白狼卫。 这支护卫队虽然只有一百五十人,但个个都是精锐。 暗卫是跟了江澈十几年的老兵,白狼卫是草原上百里挑一的勇士,随便拉出一个来,都能以一当十。 “走。”江澈一夹马腹,枣红马撒开蹄子,往南走去。 走出去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阿古兰还站在王庭外面,风吹着她的衣袍,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白点,消失在天边。 江澈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南走。 从草原到北平,快马要半个月。 江澈走得不算快,每天走百十里路,天黑了就找地方扎营,天亮了继续走。 小平安很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醒了也不哭不闹,睁着大眼睛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 赵羽专门安排了两个暗卫负责照顾小平安,一个负责喂奶,一个负责换尿布。 两个大老爷们儿,杀人放火眼睛都不眨一下,但面对这个小小的婴儿,手忙脚乱的,比上战场还紧张。 江澈看着他们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你们两个,杀人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 “主子,这不一样。” 那个负责喂奶的暗卫苦着脸说,“杀人一刀就完事了,这孩子哭了,属下真不知道怎么哄。” “多抱抱就好了。” 江澈说,“孩子跟马一样,你对她好,她就对你好。” 暗卫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做了。 第三天,他们路过一个小部落。 这个部落很小,只有几十顶帐篷,几百口人。 但部落的首领听说天可汗要从这里经过,天没亮就带着全族人在路边等着了。 江澈骑着马走过来的时候,首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身后的人呼啦啦全跪下了。 “天可汗!草民给天可汗请安!” 江澈勒住马,看了看这个部落。 帐篷虽然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牧民们虽然穿得简陋,但精神很好,脸上有笑,眼里有光。 “起来吧。” 江澈说,“你们这个部落,叫什么名字?” 首领站起来,搓着手,嘿嘿一笑:“回天可汗,草民的部落叫查干部,意思是白色。因为草民这一带盐碱地多,土地发白,所以叫查干部。” “查干部。” 江澈念了一遍,“你们这里,日子过得怎么样?” “托天可汗的福,日子好过多了。” 首领笑着说,“以前穷啊,连口热乎的奶茶都喝不上。现在王庭每年都派人来收皮子、收药材,价钱公道,从不压价。草民们攒了些银子,去年买了二十头母牛,今年下了十几头小牛犊,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江澈点点头,对赵羽说:“记下来。回去告诉哈丹,查干部这边,明年多给些牛犊。” 赵羽掏出小本子,记了下来。 首领听了,激动得又要跪下,被江澈拦住了。 “别跪了。” 江澈从马上解下一个包袱,扔给他,“这是金陵带来的茶叶,你分给大家喝。” 首领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十斤上好的茶叶,香气扑鼻。他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捧着茶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江澈摆了摆手,继续赶路。 走出去很远,还能听见身后牧民们的欢呼声。 第一千二百九十九章 镇口喊冤 江澈一行人离开查干部后,继续往南走。 三月的草原渐渐被甩在身后,地势从平缓变得起伏,从一望无际的绿色变成丘陵连绵的土黄。 走了三天,地势越来越开阔,草越来越矮,树木越来越多。 路边的田地里有了耕作的农夫,远处的村庄飘起了炊烟,一切都显示着——他们快要进入宣化府地界了。 第三天傍晚,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暗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血。 江澈骑在枣红马上,怀里抱着小平安。 小家伙刚睡醒,睁着大眼睛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小手在空中挥来挥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赵羽骑在他旁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一带虽然是大夏腹地,但他的习惯改不了——到了任何地方,先看一圈,确认没有危险再说。 “主子,前面有个镇子。” 赵羽指着远处,“过了那个镇子,再走五十里就是宣化城。今天还赶路吗?” 江澈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怀里的小平安。 “不赶了。找个地方歇一晚,明天再走。” 赵羽点头,正要派人去打前站,忽然勒住了马。 “主子,您听。” 江澈侧耳听了听,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哭喊声和叫骂声,混成一片,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去看看。”江澈皱了皱眉。 赵羽一挥手,两个暗卫策马奔了出去。不一会儿就跑了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主子,镇口围了一大群人。有个老太太跪在地上喊冤,说是当地一个富户要强买她家的地,她儿子不肯,富户就勾结官府把人抓了,还要拆她家的房子。” 江澈的脸沉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一夹马腹,枣红马加快了步子,往镇口走去。 镇口围了上百号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人群中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跪在地上,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泪痕和泥土。 她双手举着一块白布,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冤枉”两个大字。 白布被风吹得哗哗响,老人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 她身后跪着几个同样穿着破旧的男女,有老有少,一个个哭得眼睛通红。 “青天大老爷!冤枉啊!”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像是喊了一整天了,嗓子都喊劈了。 人群里有同情的,有摇头叹气的,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这老太太跪了一天了,嗓子都喊哑了,也没人管。” “管什么?王员外家什么背景你们不知道?他姐夫可是宣化知府!谁敢管?” “那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人家祖祖辈辈种的地,凭什么说抢就抢?” “凭什么?凭人家有钱有势呗。这世道,有理没钱别说话。” 江澈勒住马,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老太太,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 赵羽站在他身边,手按在刀柄上,低声问:“主子,要不要亮身份?” “不急。”江澈摇摇头,“先看看。你去县衙递个帖子,就说路过此地的商人,想请县令大人吃顿饭。” 赵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江澈的意思,点头去了。 江澈翻身下马,把怀里的小平安交给身后一个暗卫,整了整衣袍,大步往人群里走。 他没有挤进去,只是站在人群边上,看着那个老太太。 老人哭得浑身发抖,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磕破了皮,血混着泥土糊了一脸。 “求求大老爷开恩啊!我儿子是冤枉的!地是我们家的,地契都有的!王员外给的那点银子,连买种子都不够,我们怎么活啊!” 没有人回答她。 人群外面,几个衙役懒洋洋地靠在墙根下晒太阳,手里拿着水火棍,对老人的哭喊充耳不闻。其中一个领头的还打了个哈欠,对身边的同伴说:“这老太太,喊了一天了,也不嫌累。” “让她喊呗。喊累了就不喊了。” 江澈看了那几个衙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人群,站在路边等着。 不到半个时辰,赵羽回来了。 “主子,帖子递进去了。钱县令一听有商人请客,高兴得不得了,说晚上一定到。” 江澈笑了:“他当然高兴。在他眼里,商人请客就等于送银子。这种人,最好对付。” 赵羽又问:“在哪儿请?” 江澈看了看四周,指着镇口对面的一家酒楼:“就那儿。望北楼,名字不错。” 望北楼是镇上最大的一家酒楼,上下两层,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江澈带着赵羽上了二楼,挑了个靠窗的雅间坐下。从这个位置往外看,正好能看见镇口那个老太太跪着的地方。 赵羽点了几个菜,一壶酒,摆在桌上,热气腾腾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镇口的人群也渐渐散了。 那个老太太还跪在那里,但已经没有力气喊了,只是跪着,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江澈看着窗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赵羽站在他身后,也不说话。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 此人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补子上绣着鹭鸶,是六品的打扮。 圆脸,小眼睛,鼻子下面留着两撇八字胡,肚子大得像怀了六个月的胎。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提着灯笼,一前一后地护着。 他一上楼,就看见雅间里坐着的江澈,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快步走过来,拱手作揖。 “哎呀呀,这位就是请客的东家?失敬失敬!本官姓钱,是这清河县的县令。敢问东家尊姓大名?” 江澈站起来,笑着回了一礼:“免贵姓江,做点皮货生意的小商人。路过贵地,想请钱大人吃顿便饭,不知道大人赏不赏脸?” 钱县令的眼睛亮了,脸上的笑更浓了,连那两撇八字胡都翘了起来。 “赏脸赏脸!江老板客气了!来来来,坐坐坐!” 他一屁股坐下来,椅子发出一声惨叫,差点没散架。 第一千三百章 一亩地二两银子 江澈给他倒了一杯酒,端起酒杯:“钱大人,初次见面,我敬您一杯。” “好说好说!”钱县令一饮而尽,咂了咂嘴,“好酒!江老板破费了!” “不值几个钱。”江澈又给他倒了一杯,“钱大人治理清河县,辛苦了。我这一路走来,看这清河县百姓安居乐业,都是大人的功劳。” 钱县令被夸得飘飘然,摆了摆手:“哪里哪里,本官不过是尽了本分而已。江老板是做皮货生意的?从哪儿来啊?” “从北边来,草原上收了些皮子,打算运到南方去卖。” “草原?” 钱县令眼睛一亮,“那可是个好地方啊!听说草原上的皮子又厚又好,一运到南方就能翻几倍的价钱。江老板这生意做得大啊!” “混口饭吃。” 江澈端起酒杯,装作不经意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钱大人,我下午到镇上的时候,看见镇口跪了个老太太,哭天喊地的,说是冤枉。这怎么回事啊?” 钱县令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满不在乎地说:“哦,那家人啊。刁民一个,不识抬举。” “刁民?”江澈装作好奇,“她犯了什么事?” “也没犯什么事。” 钱县令夹了一口菜,嚼得满嘴流油,“就是她家的地,王员外想买,价格给得已经很高了,她还不卖,这不是刁民是什么?本官把她儿子抓了,关几天就老实了。” 江澈端起酒杯,慢慢喝着,没有说话。 钱县令见他没接话,以为他怕了,继续说道:“江老板你不知道,这王员外在这地界上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姐夫是宣化府的周知府,在这清河县,谁敢不给他面子?那家人不识抬举,非要闹,闹到最后吃亏的还是他们自己。” “王员外……” 江澈放下酒杯,“他买那么多地干什么?” “种田?种什么田?” 钱县令笑了,“种田能赚几个钱?王员外买地是为了盖宅子、修园子。他在清河县已经有三座大宅子了,还要盖第四座,说是要请什么江南的工匠来修,修得跟苏州的园林一样。” “大手笔。” 江澈点点头,“那老太太家的地,在什么位置?” “就在镇东头,靠着小河的那一片。那地方风水好,背山面水,王员外看中了,要买下来修园子。给的价格也不低了——一亩地二两银子。市价才一两五,他给二两,够意思了吧?那家人还不卖,这不是刁民是什么?” 江澈笑了笑,端起酒杯:“钱大人说得对。不识抬举的人,确实该教训教训。” 钱县令被他这么一说,更来劲了,唾沫横飞地说起了王员外的家世背景。 什么他姐夫是宣化知府,在官场上人脉广得很。 什么他小舅子在京城做生意,跟户部的什么侍郎有来往。 什么他家里光护院就有二十多个,个个都会功夫。 江澈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偶尔附和两句。 他每句话都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个字都像是钩子,勾着钱县令往更深的地方说。 钱县令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没边,连王员外去年在府上摆酒席请了多少官员、送了多少礼都抖了出来。 赵羽站在江澈身后,面无表情,但手一直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钱大人。” 江澈又给他倒了一杯酒,“王员外这么有本事,您在清河县当县令,一定没少沾光吧?” 钱县令嘿嘿一笑,端起酒杯:“江老板是明白人。不瞒你说,王员外这个人,大方!每年过年过节,都有礼物送到府上。本官这个县令当得舒坦,全靠王员外照应。” “哦?都送些什么?” “银子、绸缎、古董字画,什么都有。去年过年,王员外送了一尊玉佛,说是从西域来的,值好几百两银子。本官把它供在书房里,天天上香。” 江澈点了点头,端起酒杯:“钱大人,我再敬您一杯。” 两人又喝了几杯,钱县令的脸喝得通红,舌头都大了,话也更多了。 他拍着桌子,声音越来越大:“江老板!你在这清河县做生意,有本官罩着你,谁也不敢动你!王员外那边,本官也替你说说,以后都是一家人!” 江澈笑了笑:“那就多谢钱大人了。不过——” 他顿了顿,放下酒杯,看着钱县令的眼睛。 “钱大人,我有一件事不太明白。” “什么事?你说!” “那个老太太的地,地契在她手里,官府凭什么抓人?” 钱县令的笑僵住了。 “按大夏律法,强买强卖是要吃官司的。怎么到了这清河县,不肯卖地反而成了刁民?” 钱县令的脸色变了,放下酒杯,盯着江澈:“江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江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就是随口问问。钱大人别紧张。” 钱县令的嘴角抽了抽,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盯着江澈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 “江老板,你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 “皮货生意。我说过了。” “皮货生意的人,管这么多闲事?” 江澈放下茶杯,笑了:“钱大人,我这人有个毛病,看见不平事就想管管。你说这毛病,怎么治?” 钱县令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江老板,本官敬你是客,给你几分面子。你别不识好歹!这清河县的事,本官说了算!你一个做买卖的,管不着!” “是吗?”江澈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如果我偏要管呢?” 钱县令的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江老板,你信不信本官现在就能把你抓起来,关进大牢?” “不信。”江澈笑了,笑得很轻松。 钱县令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激怒了,正要发作,江澈开口了。 “赵羽。” “属下在。” “把钱大人的椅子搬过来。站着说话多累啊。” 赵羽走上前,一把抓住钱县令的肩膀,把他按回椅子上。 力气大得像铁钳,钱县令挣扎了两下,根本动不了。 第一千三百零一章 最恨的人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钱县令慌了,声音都变了调,“来人!来人啊!” 他的两个随从冲进来,还没站稳,就被暗卫一人一脚踹了出去,滚下楼梯,惨叫声此起彼伏。 钱县令的脸色白了,嘴唇哆嗦着,看着江澈,眼睛里满是恐惧。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澈没有回答,对赵羽点了点头。 赵羽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往桌上一拍。 那是一块黑铁腰牌,正面刻着一个暗字,背面刻着一只狼头。 腰牌在烛光下闪着暗光,冷冰冰的,像是一块从地狱里挖出来的铁。 钱县令低头一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紫,最后变成死灰色。 嘴唇哆嗦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浑身开始剧烈地颤抖,椅子也跟着抖,咯吱咯吱地响。 “暗……暗卫……” 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牙齿打架,咯咯咯地响。 江澈端起茶杯,慢慢喝着,没有说话。 钱县令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地板上,咚咚作响,几下就磕破了皮,血顺着鼻梁淌下来。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下官不知道是大人驾到,有眼不识泰山!求大人开恩啊!” 他的裤子湿了,地上洇开一片水渍,尿骚味在雅间里弥漫开来。 赵羽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 江澈放下茶杯,看着他,声音很平静:“钱大人,别磕了。起来说话。” 钱县令不敢起来,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 “我叫你起来。” 江澈的声音不大,但钱县令听出了其中的寒意,哆嗦着爬起来,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江澈的眼睛。 “你刚才说,那个老太太是刁民?” 钱县令浑身一抖:“不……不是……下官说错了……” “你说王员外给的价钱已经很高了,那家人不识抬举?” “下官……下官胡说的……大人饶命……” “你说这清河县的事,你说了算?” 钱县令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拼命地磕头,额头磕在地板上,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血已经流了满脸,他也顾不上擦。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钱大人,你知道我最恨什么人吗?” 钱县令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不是贪官。”江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贪官贪的是钱,至少还知道自己是在贪。我最恨的,是你这种不把老百姓当人看的官。在你眼里,老百姓是什么?是你升官发财的梯子?是你讨好豪绅的筹码?” 钱县令的眼泪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血,糊了一脸,看上去又可怜又恶心。 “大人在上,下官知错了!下官再也不敢了!” “不敢了?”江澈放下茶杯,“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镇口那个老太太还跪在那里,孤零零的一个人,像一尊石像。 远处,隐约能看见几个火把在晃动,是王员外家的护院在巡逻。 “赵羽。” “属下在。” “把钱大人带下去,关起来。明天一早,让他带路,去王员外家。” 赵羽点头,一把揪住钱县令的衣领,把他拖了起来。 钱县令被拖着往外走,腿软得像面条,根本站不稳。他嘴里还在喊:“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江澈没有回头。 钱县令被拖下楼梯,喊叫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雅间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音。 江澈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个跪在地上的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主子,夜深了,您该歇着了。”赵羽走回来,低声说。 江澈摇摇头:“不急。还有一件事没办。” “什么事?” “王员外。” 江澈转过身,“钱县令被抓的事,很快就会传到王员外耳朵里。他要么跑,要么来找我。不管是哪种,今晚都消停不了。” 赵羽想了想:“主子要不要先歇着?属下去盯着。” “不用。”江澈走回桌前坐下,“等他来。”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楼下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十几匹快马停在望北楼门口,火把通明,照得整条街亮如白昼。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锦缎长袍,头戴瓜皮帽,圆脸,大鼻子,两只眼睛又小又亮,像是两颗绿豆。 他翻身下马,动作倒是利索,但肚子太大,落地的时候晃了两下,差点没站稳。 两个护院赶紧扶住他,被他一把推开。 “人呢?”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捏着嗓子说话。 “老爷,在楼上。”一个护院指了指二楼。 王员外抬头看了一眼,整了整衣冠,大步往酒楼里走。 身后跟着十几个护院,个个腰里别着刀,气势汹汹的。 望北楼的掌柜吓得躲在柜台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王员外上了二楼,一眼就看见雅间里坐着的江澈。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 “就是你,抓了钱县令?” 江澈坐在桌前,端着茶杯,慢慢喝着,头都没抬。 “你是王员外?” “正是。” 王员外走进雅间,一屁股坐在江澈对面,翘起二郎腿,两只绿豆眼盯着江澈。 “你是什么人?敢在我的地界上动我的人?” 江澈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你的人?钱县令是你的人?” “怎么?不行?” 王员外冷笑了一声,“在这清河县,我说了算。钱县令不过是替我办事的。你把他抓了,那就是跟我过不去。” “跟你过不去,又怎么样?” 王员外的脸色沉了下来,拍了一下桌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姐夫是宣化知府,在这地界上,还没有人敢跟我叫板!你信不信我一声令下,让你走不出这个镇子?” 江澈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不信。” 王员外的脸涨得通红,站起来,指着江澈的鼻子:“你——!” 第一千三百零二章 双赢 他身后的护院们纷纷拔出刀,刀光在烛火下闪着寒光,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赵羽的手按在刀柄上,但没有动。他看了一眼江澈,江澈微微摇头。 “王员外,坐。”江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王员外喘着粗气,盯着江澈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他倒不是怕了,而是想看看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问。 江澈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谈谈生意。” “生意?”王员外愣了一下,“什么生意?” “听说你在清河县买了不少地,盖了好几座宅子。我正好手里有些闲钱,想跟你合作。你在清河县有门路,我有银子,咱们一起干,岂不是双赢?” 王员外的眼睛转了转,警惕地看着江澈:“你到底是什么人?做什么生意的?” “皮货生意。从北边来的。”江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王员外别紧张,我就是个普通商人,想在宣化这边开个商号,需要本地人照应。钱县令的事,是个误会。你的人不懂规矩,冲撞了我,我帮你教训了一下,没什么大事。” 王员外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怀疑:“你把我的人抓了,还说没什么大事?” “钱县令又没死,关一晚上就放了。” 江澈笑了,“王员外,你想想,我要是真想动他,他现在还能活着吗?” 王员外沉默了一会儿,觉得这话有道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两只绿豆眼滴溜溜地转,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你想怎么合作?”他问。 “简单。”江澈说,“我在宣化开商号,需要本地人照应。王员外在这地界上有门路,我出银子,你出面,利润五五分。怎么样?” 王员外的眼睛亮了,但脸上还装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五五分?低了。我出人出力,你只出银子,凭什么五五分?” “那王员外想要多少?” “七三。我七,你三。” 江澈笑了:“王员外,你这胃口也太大了吧?” “大?不大。” 王员外翘起二郎腿,得意洋洋地说,“在这清河县,没有我王某人点头,你什么生意都做不成。七三分,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江澈端起茶杯,慢慢喝着,没有说话。 王员外以为他在犹豫,继续说道:“江老板,你别舍不得那点银子。你想想,有我在,你的商号在宣化府地面上,谁敢动?那些衙门里的人,哪个不给我几分面子?你花点银子买个平安,值了。” 江澈放下茶杯,看着他:“王员外,你说得对。花点银子买个平安,确实值。”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放在桌上。 金牌不大,巴掌大小,通体金黄,正面刻着一个狼头,背面刻着四个字——“天狼卫令”。 烛光下,金牌闪着暗金色的光,上面的狼头栩栩如生,像是在盯着王员外。 王员外的笑容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块金牌,瞳孔猛地收缩,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紫。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手指开始发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 “天……天狼卫……” 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吞咽什么。 江澈拿起金牌,在手里把玩着,慢悠悠地说:“王员外,你刚才说,在这清河县,你说了算?” 王员外浑身一抖,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额头抵着地板,浑身像筛糠一样抖,裤子湿了一大片,尿骚味弥漫开来。 “草民……草民有眼不识泰山……求太上皇饶命……求太上皇饶命啊……”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上去又滑稽又可怜。 江澈把金牌收起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他。 “王员外,你不是很能说吗?继续说啊。七三分,你七我三,多好的买卖。” 王员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姐夫是宣化知府,在这地界上没人敢惹你?” 江澈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王员外的心里,“你一声令下,让我走不出这个镇子?” 王员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额头磕在地板上,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太上皇饶命!草民知错了!草民再也不敢了!” 江澈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员外,你知道我最恨什么人吗?” 王员外不敢回答,只是拼命磕头。 “我最恨的,就是你这种为富不仁的东西。仗着有几个臭钱,仗着有人撑腰,欺负老百姓,强买强卖,鱼肉乡里。你以为没人能治得了你?今天朕就让你知道,这天下,到底谁说了算。” 他转过身,对赵羽说:“带下去。跟钱县令关在一起。明天一早,把那个老太太的儿子放了,地契还给她。王员外强占的土地,一亩一亩地查清楚,该还的还,该赔的赔。” 赵羽点头:“属下明白。” 他一把揪住王员外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了出去。 王员外被拖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喊:“太上皇饶命!草民愿意把家产都捐了!求太上皇开恩啊!” 江澈没有回头。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镇口那个老太太还跪在那里,但她的身边多了几个人——是赵羽派去的暗卫,正在扶她起来。 老人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浑身都在疼。 她扶着暗卫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家走,背影佝偻,但脚步比之前稳了许多。 江澈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主子,夜深了,该歇了。”赵羽走回来,低声说。 江澈点点头,转身走回桌前坐下。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赵羽,你说这天下,什么时候才能没有贪官?没有恶霸?” 赵羽想了想,摇摇头:“属下不知道。” 第一千三百零三章 商人 “我也不知道。” 江澈叹了口气,“但见一个,管一个。管一个,少一个。” 赵羽没有说话,默默地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了下去。 望北楼的灯火渐渐熄了,整条街陷入了沉睡。 但江澈知道,这一夜,很多人睡不着。 钱县令睡不着,王员外睡不着,明天天亮之后,还会有更多人睡不着。 王员外和钱县令被抓的消息,当天夜里就传到了宣化府。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两个时辰就飞遍了整个宣化城。 衙门里的人议论纷纷,茶馆酒肆里窃窃私语,连街上的乞丐都在说——清河县出大事了,王员外踢到铁板了。 宣化知府姓周,叫周德茂,是王员外的姐夫。 此人五十出头,面白无须,保养得极好,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他在宣化府做了八年知府,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整个宣北地区。 他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后衙跟小妾吃酒。 一个小妾坐在他腿上,端着酒杯喂他,另一个小妾在旁边弹琵琶,曲调婉转悠扬。 一个师爷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煞白,跪在地上:“大人,大事不好了!清河县出事了!” 周德茂皱了皱眉,推开腿上的小妾,放下酒杯:“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王员外和钱县令被人抓了!” 周德茂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走到师爷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谁抓的?” “不……不知道……” 师爷吓得结结巴巴,“只听说是个路过的商人,带着一帮护卫,把王员外和钱县令都关起来了。” “商人?” 周德茂松开手,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个商人,敢抓朝廷命官?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大人,那人来头不小。听说他身边的护卫个个身手了得,王员外带了二十多个护院去,连人家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撂倒了。” 周德茂在屋里走了两圈,脸色阴晴不定。 他在官场上混了二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一个商人敢抓县令,敢动王员外,说明这个商人绝不是普通人。 要么是京城来的大人物,要么是——暗卫。 想到“暗卫”两个字,周德茂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但他很快稳住了。 暗卫的人,不会无缘无故跑到宣化来抓人。除非——有人在查他。 “去,派人去清河县打探消息。搞清楚那个商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周德茂对师爷说,“记住,不要打草惊蛇。打探清楚了,立刻回报。” 师爷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师爷亲自带着两个人,骑着快马,赶到了清河县。 他没有直接去找王员外——王员外已经被抓了,去找他是自投罗网。 他先去了县衙,发现县衙已经被一伙人占了,门口的衙役换成了陌生面孔,一个个腰里别着刀,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护卫。 师爷的心沉了一下,但他没有慌。 他在县衙门口转了一圈,假装是个路过的行人,然后去了望北楼。 望北楼的掌柜认识他,见他来了,赶紧把他拉到后院,压低了声音说。 “刘师爷,你可算来了!出大事了!” “我知道。” 刘师爷打断他,“那个商人,还在望北楼吗?” “在!在二楼住着呢!他包了整个二楼,谁都不让上去。” “他是什么来头?打听清楚了吗?” 掌柜的摇摇头:“不知道。只知道姓江,从北边来的,带着一帮护卫,出手阔绰。昨晚上王员外带了二十多个人来,没几下就被撂倒了。那帮人,个个都是练家子,手底下有真功夫。” 刘师爷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有没有说,要在宣化做什么?” “听说是要做皮货生意,想在宣化开个商号。” “皮货生意……” 刘师爷的眼睛转了转,“你帮我递个话,就说我是宣化知府周大人的人,想见见这位江老板,谈谈生意上的事。”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他一个做生意的,想在宣化开商号,不得先拜拜码头?周大人是宣化知府,他想在宣化做生意,不得先打点打点?” 掌柜的觉得有理,点了点头,上楼去了。 不一会儿,掌柜的下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刘师爷,江老板请您上去。他说,正好想找个人打听打听宣化的情况。” 刘师爷整了整衣冠,深吸了一口气,跟着掌柜的上了二楼。 雅间里,江澈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 他穿着一件寻常的青色长袍,头发用木簪束起来,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商人。 赵羽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手里端着一杯茶,但没有喝。 刘师爷一进门,就满脸堆笑,拱手作揖:“这位就是江老板?失敬失敬!在下姓刘,是宣化知府周大人府上的师爷。周大人听说江老板想在宣化开商号,特意让在下来跟江老板聊聊。” 江澈站起来,笑着回了一礼:“刘师爷客气了。请坐。” 刘师爷坐下来,上下打量了江澈一眼。 这人气度不凡,虽然穿着普通,但举手投足间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不像是普通的商人。 但刘师爷在官场上混了十几年,见过的大人物不少,倒也没太在意。 他以为江澈不过是哪个大商号的东家,有点钱,有点势,但在宣化这块地界上,再有钱的商人也得给知府大人低头。 “江老板是从北边来的?”刘师爷端起茶杯,装作随意地问。 “对。从草原上收了些皮子,打算在宣化开个商号,把生意做起来。” 江澈给他倒了一杯茶,“刘师爷,我初来乍到,对宣化的情况不太熟悉。不知道这宣化府,做生意的规矩是什么?” 刘师爷笑了,放下茶杯:“江老板是个明白人。不瞒你说,宣化府这地方,靠北,边贸生意多,油水大。但想在宣化站稳脚跟,得有本地人照应。周大人在宣化做了八年知府,上上下下都打点得妥妥帖帖。有他照应,江老板的商号在宣化地面上,没人敢动。” 第一千三百零四章 想开商号的江老板 江澈点点头:“周大人的名头,我在北边也听说过。确实是个人物。” 刘师爷被夸得飘飘然,继续说道:“江老板想在宣化开商号,得先表示表示。” “表示?”江澈装作不懂,“怎么表示?” 刘师爷伸出三根手指:“这个数。” “三百两?” 刘师爷摇了摇头。 “三千两?”江澈问。 刘师爷点了点头,笑了:“江老板是个爽快人。三千两,不多也不少。周大人帮你把宣化府上上下下的关系都打通,你的商号想开多大开多大,没人敢找你麻烦。” 江澈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了。 “三千两,确实不多。但我想见见周大人,当面聊聊。毕竟这么大的事,不见面谈,我不放心。” 刘师爷想了想,觉得有理。 三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人家想见见知府大人,也是人之常情。 “行。在下回去禀报周大人,约个时间,江老板亲自去府上谈。” “不用那么麻烦。” 江澈放下茶杯,“我就在这清河县等着。周大人什么时候有空,随时来。我请客。” 刘师爷站起来,拱手道:“那在下就先告辞了。江老板等好消息吧。” 他转身要走,江澈忽然叫住了他。 “刘师爷。” 刘师爷停下来,转过身:“江老板还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 江澈笑了笑,“就是提醒你一句,回去跟周大人说,来的时候多带几个人。我怕他一个人来,不安全。” 刘师爷愣了一下,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也没多想,拱了拱手,下楼去了。 他走后,赵羽关上门,转身看着江澈:“主子,他会不会起疑?” “不会。” 江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种人,见钱眼开,看见银子就走不动道。三千两银子摆在他面前,他脑子里除了银子什么都装不下。” 赵羽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刘师爷回到宣化府,把见面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报了周德茂。 “大人,那人姓江,从北边来的,做皮货生意。看上去就是个普通商人,没什么特别的。他想在宣化开商号,愿意出三千两,但想当面跟大人聊聊。” 周德茂听了,松了口气。 他最怕的是暗卫的人,既然只是个商人,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三千两,倒是不多。”周德茂摸了摸下巴,“但见见也无妨。一个做皮货生意的,能在宣化掀起什么风浪?” “大人说得是。”刘师爷陪着笑,“那小的去安排?” “不用。”周德茂摆了摆手,“我亲自去。一个商人,摆什么谱?让他来府上见我。” “大人,他说他在清河县等着,请大人去。” 周德茂皱了皱眉:“他倒是有架子。行,我去。我倒要看看,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二天上午,周德茂带着二十个随从,坐着轿子,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清河县。 他没有去县衙。 县衙已经被一伙陌生人占了,他不想节外生枝——直接去了望北楼。 望北楼的掌柜看见知府大人亲自来了,吓得腿都软了,赶紧跪在地上磕头。 周德茂看都没看他一眼,带着人上了二楼。 雅间里,江澈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他穿着一件青色长袍,头发用木簪束起来,看上去跟昨天没什么两样。 赵羽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茶,面无表情。 周德茂走进来,上下打量了江澈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 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商人,没什么特别的。 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江澈对面,翘起二郎腿,摆出一副官架子。 “你就是那个想开商号的江老板?” 江澈点了点头:“周大人好眼力。” “听说你想在宣化开商号?”周德茂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宣化这地方,做生意的规矩你懂吗?” “不太懂。所以想请周大人指点指点。” 周德茂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指点可以。但你也知道,这宣化地面上,不是谁想做生意就能做的。得有本地的关系,得有人罩着。” “所以我才找周大人。”江澈笑了,“听说周大人在宣化做了八年知府,上上下下都打点得妥妥帖帖。有周大人罩着,我的商号在宣化地面上,应该没人敢动。” 周德茂被夸得飘飘然,点了点头:“你是个明白人。说吧,你打算怎么表示?” 江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推过去。 周德茂低头一看,三千两,通宝钱庄的票子,见票即兑。 他的眼睛亮了,伸手就要拿。 江澈的手按在银票上,没有松。 “周大人,不急。我还有几句话想问。” 周德茂皱了皱眉,收回手:“问。” “王员外是周大人的小舅子?” 周德茂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是。怎么了?” “他在清河县强买强卖,强占百姓土地,还勾结官府抓人。这些事,周大人知道吗?” 周德茂的笑容僵住了,盯着江澈看了好一会儿。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江澈松开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大人别紧张。” 周德茂的脸色沉了下来,拍了一下桌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江澈放下茶杯,看着他,“我就是想问问周大人,你收银子的时候,就不问问我是谁?” 周德茂愣了一下,盯着江澈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江澈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往桌上一拍。 金牌不大,巴掌大小,通体金黄,正面刻着一个狼头,背面刻着四个字——“天狼卫令”。 金牌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周德茂的心口上。 周德茂低头一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紫,最后变成死灰色。 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开始剧烈地哆嗦,手指开始发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 第一千三百零五章 前面有情况 “太……太上皇……” 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江澈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看着他。 周德茂从椅子上滑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地板上,咚咚作响,几下就磕破了皮,血顺着鼻梁淌下来。 “太上皇饶命!臣有眼不识泰山!臣不知道是太上皇驾到!求太上皇开恩啊!”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浑身像筛糠一样抖,裤裆湿了一大片,尿骚味弥漫开来。 江澈没有叫他起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周大人,三千两银子,不少啊。” 周德茂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在宣化做了八年知府,收了多少银子?十万两?二十万两?” “臣……臣……” “别叫我。回答我的问题。” 周德茂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臣……臣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江澈放下茶杯,“那就让暗卫帮你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周德茂。 “赵羽。” “属下在。” “抄家。周德茂的府邸,从上到下,一间屋子都不要漏。所有来历不明的银子、财物,全部登记造册。” 赵羽点头:“是!” 周德茂瘫在地上,浑身瘫软,像一摊烂泥。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赵羽一挥手,两个暗卫冲上来,把周德茂拖了起来。 周德茂被拖着往外走,腿软得像面条,根本站不稳。他嘴里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太上皇……臣冤枉啊……” 江澈没有回头。 周德茂被拖下楼梯,喊叫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上。 雅间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楼下街道上隐隐约约的喧嚣。 江澈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沉默了很久。 “主子。”赵羽走回来,低声说,“暗卫已经开始抄家了。周德茂的府邸里,光是现银就有三万多两,还有十几箱古董字画、金银器皿,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六万两。” 江澈点点头,没有说话。 “一个知府,八年攒下五六万两家当,这还不算他置办的田产和宅子。”赵羽的声音很平静,“按大夏律法,够杀头了。” 江澈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茶杯。 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又放下了。 “查清楚。他在宣化任上这些年,到底贪了多少,干了多少坏事。一桩一件,都查清楚。然后报给源儿,让他定夺。” 赵羽点头:“属下明白。” 窗外,阳光正好。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没有人知道这座小楼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怎样的交锋。 江澈端起凉茶,一饮而尽。 苦的,涩的,但喝下去之后,舌尖上会回甘。 就像这天下。有贪官,有恶霸,有奸商,有不平事。但只要还有人管,还有人治,这天下就有希望。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春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拂在他的脸上。 远处的田野上,农夫正在耕地,牛铃叮叮当当地响,孩子们在田埂上奔跑嬉戏,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江澈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赵羽。” “属下在。” “明天一早,咱们走吧。” “是。” 处理完宣化府的事,江澈继续南行。 出了宣化府地界,往南走了大约三十里,地势渐渐平坦起来。 两边的田地一片荒芜,杂草丛生,看不出有人耕种的痕迹。 偶尔能看见几间破败的土房,屋顶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显然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赵羽骑在马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一带虽然已经过了宣化府的地界,但他的习惯改不了——到了任何地方,先看一圈,确认没有危险再说。 小平安在江澈怀里睡得正香,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江澈低头看了她一眼,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她的嘴角,笑了。 “主子,前面有情况。” 赵羽忽然勒住马,手按在了刀柄上。 江澈抬起头,看见远处路边突然涌出一群人来。 男女老少都有,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五六十口子。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搀着,跌跌撞撞地冲到路中间,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大人!青天大老爷!冤枉啊!” 领头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 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膝盖处的布料磨得透亮,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棉花。 他跪在路中间,双手高高举起,手里举着一块白布,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冤枉”两个大字。 赵羽一挥手,暗卫们立刻拔刀,挡在江澈面前。 赵羽自己也拔出了刀,策马往前冲了两步,刀尖指着那群百姓,厉声喝道. “什么人?退后!” 那群百姓被吓得往后退了几步,但没有人跑。 老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但手里的白布举得更高了。 “大人……草民不是要行刺……草民是来喊冤的……求大人为民做主啊……” 赵羽还要上前,被江澈叫住了。 “赵羽,回来。” 赵羽勒住马,回头看了江澈一眼,有些不甘心,但还是收了刀,退到一边。 江澈翻身下马,把怀里的小平安交给身后的暗卫,整了整衣袍,大步走到那群百姓面前。 他蹲下身,看着那个老汉。 老汉的脸上有泪痕,眼睛红肿,嘴唇干裂,不知道跪了多久了。 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的,但手里的白布一直举着,没有放下来。 “老人家,起来说话。”江澈伸手去扶他。 老汉不敢起来,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硬邦邦的土路上,咚咚作响,磕破了皮,血混着泥土糊了一脸。 “大人!草民叫李老栓,是前面青石沟村的村民。草民求大人开恩,救救草民们全村人的命啊!”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身后的人也跟着哭了起来。 第一千三百零六章 老天爷开眼 哭声一片,有的嚎啕大哭,有的低声抽泣,还有的哭得背过气去,被旁边的人扶着,才没有倒下去。 江澈看着他们,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李老栓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 “大人,草民们青石沟村,世世代代种地为生。今年夏天遭了旱灾,从五月到八月,一滴雨都没下。庄稼全旱死了,颗粒无收。草民们家里断粮,挖野菜、啃树皮,能吃的都吃了。村里已经饿死了好几个人,都是老人和孩子……” 他指了指身后,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瘦得皮包骨头,哭声微弱得像小猫叫。 “这是草民的儿媳妇,怀里抱着的是草民的孙子。孩子生下来就没吃过饱奶,他娘自己也吃不饱,哪有奶水喂他?孩子饿得天天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江澈看了一眼那个婴儿,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李老栓继续说:“草民们去找县衙,求县令大人免了今年的税。县令大人不见,说朝廷的税不能免,让草民们自己想办法。草民们又去找府衙,知府大人把草民们打了出来,说草民们是刁民,再闹就把草民们抓起来坐牢。” 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血,糊了一脸。 “草民们没办法了。听说宣化府的周知府被抄了家,是一位大官干的。草民们猜那位大官可能从这条路走,就在这里等着。等了三天了……” 江澈回头看了赵羽一眼。 赵羽面无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无奈。 消息传得比他们骑马还快。 江澈转回头,看着李老栓:“老人家,你怎么知道那位大官会从这条路走?” 李老栓愣了一下,然后说:“草民不知道。但草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碰碰运气。老天爷开眼,让草民们等到了大人……” 他又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土路上,咚咚咚。 江澈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老人家,我不是什么大官。我就是个做生意的商人,帮不上你们什么忙。” 李老栓抬起头,看着江澈,眼睛里满是失望。但他没有起身,还是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江澈站起来,对赵羽说:“去,到最近的集市上买五百斤粮食来。” 赵羽愣了一下:“主子,五百斤?” “对。五百斤。分给这些百姓,每家每户都分一点。能顶一阵是一阵。” 赵羽点头,翻身上马,带着两个暗卫飞奔而去。 江澈又掏出纸笔,蹲在路边,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青石沟村的赋税免三年,徭役免一年。做不到,你就别干了。” 落款处,他盖上了暗卫的印章。 他把信折好,递给李老栓:“老人家,这封信你拿着,送到你们县的县衙去。交给县令,他看了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老栓接过信,手在发抖,看着信封上那个鲜红的印章,眼睛里满是疑惑。 “大人,这……这管用吗?” “管用。”江澈说,“你放心。他要是敢不管,你就再来找我。” 李老栓扑通一声又跪下了,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土路上,咚咚咚。 “大人!草民给您磕头了!大人是青天大老爷啊!” 身后的人也跟着磕头,呼啦啦跪了一地,磕头声此起彼伏,像打雷一样。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 江澈摆了摆手,翻身上马,从暗卫手里接过小平安。 小平安被吵醒了,睁开眼睛,东张西望,看见那么多人在磕头,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小手在空中挥舞,像是在跟他们打招呼。 江澈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走吧。”他一夹马腹,枣红马撒开蹄子,往前走去。 走出去很远,身后还能听见那些百姓的磕头声和哭喊声。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 赵羽买完粮食赶上来的时候,江澈已经走出去五六里地了。 “主子,粮食分下去了。五百斤,一家分了十来斤,够他们吃半个月的。” 赵羽策马跟上来,低声汇报。 江澈点点头,没有说话。 赵羽犹豫了一下,又说:“主子,那封信……真能管用吗?” “管不管用,看那个县令的胆子。” 江澈的声音很平静,“暗卫的印章盖在上面,他要是还敢不管,那就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 赵羽想了想,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当天下午,青石沟村的县令接到了那封信。 他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吴,是两年前的进士,被分到这个穷县当县令。 他本来一腔热血,想干出一番事业,但来了之后才发现,这地方穷得叮当响。 百姓苦得不像话,上面却只知道催税催粮,根本不管百姓的死活。 他打开信封,看见那句话,又看见落款处暗卫的印章,手一抖,信纸差点掉在地上。 “暗……暗卫……” 他的脸白了,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他当了两年县令,从来没跟暗卫打过交道。 但他知道暗卫是什么人——那是太上皇的眼睛和耳朵,专门盯着天下官员的。 被暗卫盯上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他赶紧把信收好,叫来师爷,让他立刻起草一份告示。 “青石沟村的赋税免三年,徭役免一年。立刻贴出去,贴到村口去。” 师爷愣了一下:“大人,这……不合规矩吧?上面要是问起来……” “问什么问?” 吴县令一拍桌子,“暗卫的印章盖在上面,谁还敢问?你贴不贴?不贴我自己去贴!” 师爷不敢再说什么,赶紧去办了。 告示贴到青石沟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李老栓不识字,让人念给他听。念完了,他愣了半天,然后蹲在村口,哭了。 “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开眼了……” 离开青石沟村,江澈一行人继续往南走。 走了两天,进入了山西地界。 山西的地势跟草原完全不同,山多,沟深,路不好走。 但山西的县城一个比一个繁华,尤其是那些做买卖的地方,店铺林立,客商云集,热闹非凡。 第一千三百零七章 星宿下凡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叫平遥的县城。 平遥是晋商的老巢,县城不大但很繁华。 城墙高大厚实,城门洞子又深又宽,能并排走两辆马车。城门口人来人往,有赶着骡车的商贩,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骑着马的外地客商,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江澈骑在马上,看着城门上“平遥”两个字,忽然笑了。 “平遥,好地方。当年我在山西打仗的时候,在这儿歇过脚。那时候这地方破得很,城墙塌了一半,街上连个像样的铺子都没有。现在倒是修得气派了。” 赵羽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一直在扫视四周,这是他的习惯,到了任何地方,先看一圈,确认没有危险再说。 “找个地方歇脚吧。” 江澈看了看天色,“明天再赶路。” 赵羽点头,带着两个暗卫去打前站。 不一会儿就回来了,说城东有一家客栈,干净整洁,后院能停马车,还有单独的院子,适合他们住。 江澈跟着赵羽到了客栈,安顿好行李和马匹,把小平安交给暗卫照顾,自己带着赵羽出了门。 “走,找个地方喝茶。” 江澈说,“山西的醋有名,茶也有名。到了山西不喝茶,等于白来。” 赵羽跟着他,在街上转了两圈,找到了一家茶楼。 茶楼在城中心最繁华的街上,上下两层,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上面写着“听雨轩”三个字。 楼下是大堂,摆着十几张桌子,坐满了人。 楼上是雅间,专门招待贵客。 江澈没去楼上,就在大堂找了个角落坐下。 这个位置靠窗,能看到街上的风景,又能听到大堂里的热闹,正合他意。 “一壶龙井,两碟点心。”他对跑堂的说。 跑堂的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就端上来一壶茶和两碟点心。 茶是今年的新茶,香气扑鼻。 点心是山西特产,太谷饼,又酥又甜,咬一口掉渣。 江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点点头:“好茶。山西的龙井虽然不如西湖的,但也不差了。” 赵羽站在他身后,没有坐。江澈看了他一眼:“坐下,别站着。在外面,不用那么讲究。” 赵羽犹豫了一下,坐下了,但腰杆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随时准备站起来。 小平安在江澈怀里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声轻轻的、软软的,像羽毛一样拂过他的心。 大堂正中间搭着一个高台,台上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块醒木。 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坐在椅子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面前放着一碗茶。 醒木一拍,“啪”的一声脆响,整个大堂安静了下来。 “各位看官,上回书说道,太上皇在北平城外,三千天狼卫对十万大军,那一仗打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今天咱们接着往下说——” 说书人的声音洪亮,底气十足,跟那瘦巴巴的身板完全不搭。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两颗星星,扫了一圈大堂,然后定住了,醒木又是一拍。 “话说那天可汗,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虎背熊腰,双臂有千斤之力!他骑着一匹汗血宝马,手提一把青龙偃月刀,刀重八十二斤,比关二爷的刀还重一斤!” 江澈正喝茶,听到“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这一句,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高七尺出头,腰围二尺出头,跟说书人嘴里那个身高八尺腰围八尺的巨汉差了十万八千里。 赵羽的表情也很微妙,嘴角抽了抽,但什么也没说。 说书人继续说:“那十万大军,黑压压一片,从城门口一直排到天边,旌旗遮天蔽日,刀枪如林,战马嘶鸣!主将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举着令旗,一声令下,十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向北平城!” 他站起来,在台上走了两步,折扇一挥,做出一个挥师前进的动作,惟妙惟肖。 “城墙上,天狼卫的将士们看着下面黑压压的敌军,心里都发毛。有个年轻的小兵腿都软了,蹲在城墙上不敢动。太上皇走过去,一把把他拎起来,说:‘小子,怕什么?跟老子下去杀敌!’” 说书人学着江澈的语气,粗声粗气的,把老子两个字喊得震天响。 底下的人哄笑起来,有人拍着桌子叫好。 “然后呢?然后呢?”有人喊。 说书人醒柏一拍,声音更高了:“然后?然后天可汗就带着三千天狼卫,打开城门,冲了出去!三千人对十万人,那是什么概念?那是鸡蛋碰石头!但太上皇不怕,他骑着马冲在最前面,手里的大刀舞得跟风车似的,一刀下去,砍倒一片!” 他比划着砍杀的动作,折扇在空中呼呼地响。 “那一仗,天可汗一个人杀了三百个敌兵!三百个!你们想想,三百个人站在那里让你砍,你也得砍半天!天可汗一边杀敌,一边还喝酒,杀一个人喝一口酒,杀完三百个,一坛子酒正好喝完!” 江澈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小声对赵羽说:“我什么时候一边杀敌一边喝酒了?那时候穷得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酒?” 赵羽难得的笑了笑,声音压得很低:“主子,说书人的话,听听就行了,别当真。” 底下的人听得入了迷,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有个年轻人坐在前排,听着听着,忽然站起来,大声说:“老先生,你这也太夸张了吧?一个人怎么可能杀得了三百个?就算三百头猪站在那里让你杀,你也杀不过来啊!”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个年轻人。 说书人也不恼,醒柏一拍,瞪着眼睛,声音更大了:“夸张?你说夸张?太上皇是什么人?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紫微星转世!凡人能比吗?” 年轻人被噎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第一千三百零八章 雷敬业 说书人继续说:“再说了,你见过太上皇吗?你知道太上皇长什么样吗?你没见过,你凭什么说夸张?” 年轻人被说得面红耳赤,坐下了,不敢再吭声。 底下的人哄笑起来,有人拍着桌子叫好:“说得好!说得好!” 说书人得意地捋了捋胡子,醒柏一拍,继续说:“话说那天可汗在敌阵中杀了个七进七出,浑身上下全是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江澈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对赵羽说:“我有那么能打吗?” 赵羽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主子比说书的说的还能打。” 江澈愣了一下,转头看着赵羽。 赵羽面无表情,眼神却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江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了?” “属下说的是实话。” 赵羽的声音很平静,“说书的说主子一个人杀了三百个,那是夸张。但主子带着三千人打退了十万人,这是事实。事实比说书的说的更厉害。”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赵羽,你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一开口就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赵羽难得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小平安在江澈怀里醒了,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小手在空中挥舞,像是在给说书人鼓掌。 江澈低头看着她,笑了:“你也听得懂?” 小平安当然听不懂,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乳牙。 说书人在台上越说越起劲,从北平城外说到江南水乡,从江南水乡说到草原大漠,把江澈说成了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神仙。 什么“天可汗一箭射穿了敌人的帅旗”、“天可汗一刀劈开了敌人的城门”、“天可汗一声怒吼吓死了三个敌兵” 一个比一个夸张,一个比一个离谱。 底下的人听得如痴如醉,不时爆发出叫好声。 有人拍着桌子喊:“好!好!太上皇威武!” 有人端着茶碗站起来,举过头顶:“敬太上皇!” 还有人激动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抹着眼泪说:“太上皇是我们大夏的福星啊!没有太上皇,哪有我们今天的太平日子?” 江澈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些复杂。 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会累,会老,会受伤,会流血,会难过,会心疼。 他不是说书人嘴里那个“身高八尺腰围八尺”的巨汉,他只是一个头发已经花白、腰杆也不那么直了的中年人。 但在这些百姓心里,他就是神。 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神。 江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 “走吧。”他放下茶杯,抱着小平安站起来。 赵羽跟着站起来:“主子,不听了吗?” “不听了。”江澈笑了,“再说下去,我怕我都不认识我自己了。” 两人出了茶楼,走在街上。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的人少了许多,店铺开始上门板,酒楼茶馆里传来丝竹之声和说书人的声音。 小平安在江澈怀里又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江澈低头看着她,忽然说:“赵羽,你说等这丫头长大了,会不会也听说书人说她爹的故事?” 赵羽想了想:“会的。” “到时候她要是问我,爹,你真的一个人杀了三百个吗?我怎么回答?” 赵羽又想了想:“主子就说,你爹没杀三百个,但三千人打退了十万人。这个比杀三百个更厉害。” 江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实在。” “属下说的都是实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平遥的街道上。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白光。远处的城楼上,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江澈抱着小平安,步子走得很慢,很稳。 他知道,不管说书人怎么说,不管百姓怎么传,他都是那个从北平城外一路杀出来的江澈。 他不需要被人神化,他只想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管好天下,护好家人。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江澈刚起床,赵羽就来敲门了。 “主子,有人来拜见。” 江澈正在穿衣服,头也没抬:“谁?” “平遥的商会会长,姓雷,叫雷敬业。说是听说有大人物到了平遥,特来拜见。” 江澈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赵羽:“他们怎么知道的?” 赵羽摇摇头:“属下不知道。但山西这帮商人,鼻子比狗还灵。可能是昨天在茶楼被人认出来了。” 江澈想了想,昨天在茶楼,他确实没有刻意隐藏身份。 虽然穿着普通,但气质这种东西,藏不住。加上赵羽和暗卫们跟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让他进来吧。”江澈穿好衣服,坐到桌前。 不一会儿,赵羽领进来一个人。 此人五十来岁,身材不高,但很壮实,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绸缎长袍,头戴瓜皮帽,圆脸,小眼睛,鼻子下面留着两撇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一进门就满脸堆笑,拱手作揖,动作利落得不像个五十岁的人。 “草民雷敬业,叩见太上皇!” 说着就要跪。 江澈摆了摆手:“别跪了。在外面,不用这么多礼。坐吧。” 雷敬业也不推辞,谢了一声,在江澈对面坐下来。 他坐得很端正,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看就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雷会长,你怎么知道是我?”江澈端起茶杯,看着他。 雷敬业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太上皇说笑了。草民在平遥做了三十年生意,别的不敢说,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昨天太上皇在听雨轩喝茶,草民正好也在楼上。草民一看太上皇的气度,再看身边那位爷的身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后来一打听,说宣化府的周知府被抄了家,是一位大官干的。草民一琢磨,就猜是太上皇驾到了。” 江澈笑了:“你倒是聪明。” 第一千三百零九章 稳重 江澈放下茶杯,看着雷敬业,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雷会长,你找朕,就是为了说这些客套话?” 雷敬业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帖子,双手递过来。 “草民不敢耽误太上皇的时间。草民今天来,是有一样东西想请太上皇过目。” 赵羽接过帖子,检查了一遍,递给江澈。 江澈展开帖子,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有力,一看就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 “草民有一策,可增国库三成税收。” 江澈的目光定在了那行字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雷敬业。 雷敬业坐在对面,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三成?”江澈把帖子放在桌上,“雷会长,你好大的口气。” “草民不敢。”雷敬业微微欠身,“草民说的是实话。三成,只少不多。” 江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打量着他。 “说说看。” 雷敬业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太上皇,草民是做票号生意的。山西的票号,这些年做遍了北方,从张家口到西安,从济南到开封,都有草民的分号。但南方和草原上,还没有铺开。” 他顿了顿,看着江澈的表情。 “草民想把票号开到金陵和草原王庭去。” 江澈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说。 雷敬业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票号是干什么的?是帮人存钱、取钱、汇兑银子的。商人们做生意,最怕的是什么?是带着银子到处跑。一车银子从山西运到金陵,路上要走一个月,要请镖局护镖,要给过路费,要担心被抢被盗。运一万两银子,路上就要花掉几百两的成本。” 他伸出三根手指。 “但如果有了票号,商人在山西存了银子,拿着票号的票据,到了金陵就能取出来。不用押银子,不用请镖局,不用担惊受怕。一张纸,比一车银子还管用。” 江澈放下茶杯,看着他:“你说的这些,朕都懂。但朕想知道,票号赚什么钱?” “赚汇水。”雷敬业说,“商人汇兑银子,票号收一点手续费。一百两收一两,不多,但架不住量大。山西每年往南方运的银子,少说也有几百万两。光汇水一项,就是几万两的进账。” “还有呢?” “还有存贷。商人们把银子存在票号里,票号付给他们利息。票号再把银子贷出去,收更高的利息。中间的差价,就是票号的利润。” 江澈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你说能增国库三成税收,怎么增?” 雷敬业的眼睛亮了,身体微微前倾。 “太上皇,票号生意做大了,就要交税。草民粗略算过,如果把票号开到南方和草原上去,每年的交易额至少能翻三倍。按朝廷的税率,光票号这一项,每年就能多收几十万两的税。” 他顿了顿,又说:“这还只是直接的税收。票号做大了,商人们做生意更方便了,买卖更活跃了,其他的税收也会跟着涨。三成,草民是往少了说的。” 江澈端起茶杯,慢慢喝着,没有说话。 雷敬业坐在对面,不催不问,安静地等着。 大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声,能听见远处街上的吆喝声,能听见小平安在摇篮里轻轻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江澈放下茶杯,看着雷敬业。 “你就不怕朝廷把你的票号收归官有?” 雷敬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坦然,没有一丝勉强。 “太上皇,草民的票号是草民的心血,朝廷要是想要,草民给就是了。” 他看着江澈的眼睛,声音平静下来。 “但草民觉得,朝廷不会要。因为朝廷要的是天下太平、百姓富足,不是跟商人抢饭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天可汗在南洋跟商人合作的事情,草民听说了。草民觉得,这才是做大事的人该有的气度。”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雷敬业坐在对面,不卑不亢,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变。 他不是在拍马屁,他是在说一个商人该说的话。 江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雷会长,你的想法朕听明白了。但这件事不是小事,朕不能现在就答应你。” 雷敬业点头:“草民明白。” “容朕想想。”江澈说,“你先回去,等朕的消息。” 雷敬业站起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草民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江澈。 “太上皇,草民还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草民做票号做了二十年,见过无数的商人和官员。草民发现一个道理——信用比银子还值钱。一家商号只要信用好,就算一时周转不开,也有人愿意借钱给它。但如果信用倒了,就算堆满了银子,也没人敢跟它做生意。” 他看着江澈的眼睛,声音很诚恳。 “朝廷也是一样。太上皇在南洋跟商人合作,不拿商人的银子,只收税,这就是信用。商人们信得过朝廷,才愿意把银子拿出来做生意。生意做大了,朝廷的税收自然就多了。这是双赢。” 江澈看着他,没有说话。 雷敬业又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他走后,赵羽关上门,转身看着江澈。 “主子,您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江澈端起茶杯,想了想。 “不简单。说话做事都有分寸,不卑不亢,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 “那他的提议——” “再想想。”江澈放下茶杯,“票号的事,牵扯太大了。不是他说能增三成税收就能增三成的,得让户部的人算算账。” 赵羽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江澈走到摇篮边,看着里面睡得正香的小平安,忽然笑了。 “丫头,你说你爹是不是老了?以前这种事,拍板就干了。现在还要想想。” 小平安当然不会回答,她翻了个身,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角流下一丝口水。 江澈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她的嘴角,笑了。 “不是老了,是稳重了。” 他自言自语,“对,稳重了。” 第一千三百一十章 密押 第二天一早,江澈刚吃完早饭,赵羽就来通报了。 “主子,雷敬业又来了。说是在外面等着,太上皇什么时候有空,他就什么时候进来。” 江澈擦了擦嘴,笑了:“这个人,倒是沉得住气。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雷敬业跟着赵羽走了进来。 今天他换了一身打扮,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长袍,头上戴着一顶普通的瓜皮帽,看上去跟街上那些普通商人没什么区别。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是两颗星星,在晨光中闪着光。 “草民雷敬业,叩见太上皇。”他跪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起来吧。”江澈摆了摆手,“今天不穿绸缎了?” 雷敬业站起来,嘿嘿一笑:“草民昨天回去想了想,觉得穿绸缎太招摇了。太上皇穿得这么朴素,草民穿得比太上皇还好,不像话。” 江澈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草民别的没有,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两人出了客栈,在街上慢慢走着。 赵羽跟在后面,保持着距离,不打扰他们。 清晨的平遥城很安静,街上的行人不多,店铺刚开门,伙计们在门口洒水扫地,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飘出来,带着烧饼和油条的香味。 小平安被江澈抱在怀里,刚睡醒,睁着大眼睛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 雷敬业走在江澈旁边,时不时看一眼小平安,笑着说:“小公主真好看,像太上皇。” 江澈笑了:“你见过朕小时候?” 雷敬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草民没见过,但草民猜,太上皇小时候一定也是个俊俏的娃娃。” “你倒是会说话。”江澈看了他一眼,“说吧,今天来找朕,有什么事?” 雷敬业收起了笑容,认真地说:“太上皇,草民昨天回去想了一夜,把票号的事又仔细琢磨了一遍。今天想跟太上皇详细说说,不知道太上皇有没有时间?” 江澈想了想,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个院子。 “那是朕住的客栈的院子,回去吧,在院子里坐着聊。” 两人回到客栈的院子里,在石桌旁坐下来。 赵羽端上来一壶茶和两碟点心,然后退到远处站着。 晨光照在院子里,把石桌石凳晒得暖洋洋的。 小平安被放在摇篮里,躺在院子中间晒太阳,小手小脚乱蹬,咿咿呀呀地叫着,自得其乐。 江澈给雷敬业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说吧。朕听着。” 雷敬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了。 “太上皇,草民先把票号怎么赚钱的事说清楚。”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文字。 “票号赚钱,主要有三块。第一块是汇水,就是商人汇兑银子时收的手续费。这个草民昨天说过了,一百两收一两。看起来不多,但架不住量大。山西每年往南方汇兑的银子,少说也有五百万两。光这一项,就是五万两的进账。” 江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第二块是存贷。商人们把银子存在票号里,票号付给他们利息。草民的票号,活期存款年息一分,定期存款年息二分。票号再把银子贷出去,贷款的年息是五分到八分,看借的时间长短和抵押的东西值不值钱。中间的差价,就是票号的利润。” 他翻了一页小册子,继续说。 “第三块是发行票据。商人们拿着票号的票据,可以在各地的分号取银子。票据本身不产生利息,但商人们为了方便,愿意把银子存在票号里,拿着票据到处跑。票号就等于白用了这些银子,不用付利息。” 江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说的这些,朕都听明白了。但朕想知道,票号怎么防范伪造?万一有人造了假票据,拿着来取银子,怎么办?” 雷敬业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张票据,递过来。 “太上皇请看。” 江澈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票据不大,巴掌大小,上面印着复杂的图案,有花纹、有字、有印章,密密麻麻的。 “这是草民票号的票据。上面的花纹是用雕版印的,雕版是草民亲自刻的,天下只有一块。印章是草民亲自盖的,用的印泥是特制的,里面加了密料,阳光下会变色。纸张也是特制的,是草民在安徽定做的,外面买不到。” 他的声音很自信。 “还有最重要的一道防线——密押。每一张票据上都有一串数字,这串数字不是随便写的,是用一套复杂的算法算出来的。只有草民和各地分号的掌柜知道怎么算。外人拿到票据,就算模仿了花纹、印章、纸张,也模仿不了密押。” 江澈把票据还给他,点了点头:“你想得倒是周全。” “草民做票号二十年,跟伪造票据的人斗了二十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草民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不断改进防伪的手段。” 江澈又问:“那挤兑呢?万一有人造谣,说你的票号要倒了,老百姓都来取银子,你怎么办?” 雷敬业想了想,说:“挤兑这种事,草民遇到过两次。一次是十年前,一次是五年前。”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回忆道。 “十年前那次,是有人在背后使坏,说草民的票号亏了银子,要关门了。第二天一早,票号门口就排了长队,都是来取银子的。草民没有慌,让伙计们打开库房,把银子一箱一箱地搬出来,摆在门口,让老百姓看见。” “然后呢?” “然后草民亲自站在门口,对排队的人说:‘各位,草民的票号开了十年,从来没赖过谁一文钱。今天你们要取银子,草民一文不少地给你们。但草民把话说在前头,今天取了银子的人,以后草民的票号再也不收他的存款。’” 他笑了笑,继续说。 “那些人一听,犹豫了。排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商量了一下,说不取了,相信草民。后面的人也跟着散了。挤兑的事,就这么化解了。”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倒是有一套。” 第一千三百一十一章 绝不辜负太上皇的 “草民不是有一套,草民是守信用。”雷敬业的声音很认真,“票号的本质是信用。信用比银子还值钱。一家票号只要信用好,就算库房里没多少银子,老百姓也愿意把钱存进去。但如果信用倒了,就算库房里堆满了银子,老百姓也不敢来存。” 他看着江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所以做票号生意,最重要的是守信用。宁可赔钱,也不能坏了名声。” 江澈端起茶杯,慢慢喝着,没有说话。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小平安在摇篮里咿咿呀呀的声音,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江澈放下茶杯,看着雷敬业。 “你说的这些,朕都听明白了。但朕想知道,如果朝廷自己开票号,会怎么样?” 雷敬业愣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茶杯,笑了。 “太上皇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然后开口了。 “朝廷自己开票号,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朝廷信用高,老百姓天然信任。朝廷开的票号,老百姓不会担心倒闭,存银子的人肯定多。” “坏处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朝廷的官员不一定懂生意。票号是门精细的生意,不是谁都能干的。万一用人不当,派了个不懂行的人去管,把生意做砸了,反而会坏了朝廷的名声。” 他看着江澈,目光坦然。 “草民斗胆说一句——不如朝廷跟商人合作。朝廷出信用,商人出本事。朝廷收税,商人赚钱。两全其美。” 江澈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是在教朕做事?” 雷敬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但脸上没有恐惧,反而带着笑。 “草民不敢。草民只是在说一个商人该说的话。” 江澈摆了摆手:“起来吧。朕又没有怪你。” 雷敬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嘿嘿笑了两声。 “太上皇,草民这个人,说话直,不会拐弯抹角。草民觉得,太上皇是办大事的人,不会跟草民计较这些。”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票号的事,朕觉得可以先在山西和草原上试点。如果效果好,再往南边推广。” 雷敬业的眼睛亮了,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 “太上皇,您是说——” “试点。”江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先在山西和草原王庭各开一家分号,看看效果。如果效果好,再往金陵、江南推广。如果效果不好,那就再说。” 雷敬业激动得眼眶都红了,扑通一声又跪下了,磕了三个头。 “太上皇!草民替山西的商人们谢谢太上皇!” 江澈摆了摆手:“别磕了。起来说话。” 雷敬业站起来,擦了擦眼角,嘿嘿笑着。 “太上皇,草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太上皇的信任。” “别急着表忠心。”江澈放下茶杯,“试点归试点,规矩要立好。票号怎么管、税怎么交、账怎么查,都要有章可循。不能让票号成了商人偷税漏税的工具。” 雷敬业连连点头:“太上皇说得对。草民回去就拟一个章程,请太上皇过目。” “不急。”江澈站起来,走到摇篮边,看着里面的小平安。 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你先回去,把票号的事准备准备。等朕回了金陵,让户部的人跟你对接。” 雷敬业又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澈一眼,欲言又止。 江澈转过身,看着他:“还有事?” 雷敬业犹豫了一下,说:“太上皇,草民还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草民做票号二十年,见过无数的商人和官员。草民发现一个道理——这天下,最重要的是人心。人心在,天下就在。人心散了,天下就乱了。” 他看着江澈的眼睛,声音很诚恳。 “太上皇在南洋跟商人合作,在草原上跟牧民交心,在朝堂上跟大臣们讲道理。这就是在收人心。草民觉得,太上皇做的,是对的。”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雷敬业,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雷敬业嘿嘿一笑,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雷敬业走后的第二天,又有人来求见了。 赵羽进来说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 “主子,平遥王家的当家人来了,叫王显荣。说想请太上皇去参观他们家的宅院,请太上皇‘指导指导’。” 江澈正在喝奶茶,听到这话,放下碗。 “王家?做什么生意的?” “做茶叶和丝绸的。比雷家的家业还大。”赵羽顿了顿,“属下打听了一下,王家在平遥有十几家铺子,在南方还有茶园和丝厂,家产少说也有几百万两。” 江澈冷笑一声:“几百万两?比朕还有钱。” 赵羽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他请朕去参观宅院,什么意思?”江澈问。 赵羽想了想:“可能是想巴结太上皇。山西这些商人,见了大人物就想巴结,这是他们的习惯。” “巴结?”江澈笑了,“朕又不是官员,巴结朕有什么用?” “太上皇比官员管用。” 江澈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他想了想,又问:“他家的宅院,有什么好看的?” 赵羽说:“属下打听了一下,王家大院占地几百亩,有几百间房子,是山西最大的民宅。据说修了三十年,花了几十万两银子,比很多王府都气派。” 江澈来了兴趣。 “几百间房子?比朕的皇宫还大?” “据说比皇宫也差不了多少。” 江澈放下奶茶碗,站起来。 “走,去看看。朕倒要看看,山西的商人到底有多富。” 他抱着小平安,带着赵羽和几个暗卫,出了客栈。 王显荣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此人大约六十岁,身材瘦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绸缎长袍,头戴一顶黑色的瓜皮帽,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第一千三百一十二章 二十年 王显荣看见江澈出来,赶紧迎上去,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草民王显荣,叩见太上皇。” 说着就要跪。 江澈摆了摆手:“别跪了。在外面,不用这么多礼。” 王显荣站起来,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太上皇,草民的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王家大院离这儿不远,坐车一盏茶的功夫就到。” 江澈看了看外面的马车——一辆双马拉的大车,车厢装饰得很精致,车窗上挂着绸缎帘子,车辕上包着铜皮,在阳光下闪着光。 “你这车,比朕的龙辇还气派。”江澈笑着说。 王显荣吓了一跳,连忙说:“草民不敢!草民这是僭越!太上皇要是觉得不合适,草民换一辆——” “行了行了。”江澈打断他,“朕说着玩的。走吧。” 王显荣擦了擦额头的汗,赶紧扶着江澈上了车。 马车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在一座大宅院门口停了下来。 江澈下了车,抬头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家大院的大门有三层楼高,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写着“王家大院”四个大字,字迹遒劲有力,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一人多高,雕刻得栩栩如生,比皇宫门口的石狮子也小不了多少。 大门两侧站着四个家丁,穿着崭新的青衣,腰里别着刀,一个个精神抖擞。 王显荣领着江澈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 “太上皇,王家大院占地三百亩,有三百六十间房子,修了三十年,花了五十万两银子。草民的父亲开始修的,草民接着修,现在还在修。” 江澈看着院子里那些精美的建筑,忍不住感叹。 “三十年,五十万两。你们王家,真是有钱。” 王显荣嘿嘿一笑:“草民这是托太上皇的福。天下太平了,生意才好做。要是兵荒马乱的,谁还买茶叶和丝绸?” 江澈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他们穿过前院,走进中院。 中院是王家的核心区域,有议事厅、账房、库房,还有家庙和戏楼。 议事厅最大,能坐上百人,厅里的家具全是红木的,雕花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 墙上挂着十几幅字画,有唐伯虎的画、董其昌的字,都是真迹。 江澈站在一幅唐伯虎的画前看了半天,说:“这幅画,朕在皇宫里也有一幅,但没这幅大。” 王显荣赶紧说:“太上皇要是喜欢,草民派人送到客栈去。” 江澈摆了摆手:“不用。朕就是看看。” 他们继续往里走。 后院是王家的住宅区,有几十个院子,每个院子都是一个独立的小天地。 有的院子里种着竹子,有的院子里种着梅花,有的院子里挖了鱼池,有的院子里堆了假山。 江澈走了一会儿,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你们家,比朕的皇宫还大。”他笑着说。 王显荣吓了一跳,差点跪下。 “太上皇说笑了。草民这是僭越,罪该万死。” “朕不是那个意思。”江澈摆了摆手,“朕是在夸你会过日子。” 王显荣擦了擦额头的汗,嘿嘿笑了两声,继续领着江澈参观。 走到最后面一个院子的时候,江澈停住了脚步。 这个院子很大,足有十几亩,中间是一个很大的花园,里面种满了奇花异草,五颜六色的,在阳光下争奇斗艳。 花园中间有一个很大的鱼池,池水清澈见底,里面游着几百条锦鲤,有红的、白的、金的、花的,大的有胳膊那么长,小的也有巴掌大。 它们在水中游来游去,尾巴摆动的时候,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小平安在江澈怀里醒了,睁开眼睛,看见那些五颜六色的鱼,一下子来了精神。 她的小手在空中挥舞,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腿蹬来蹬去,整个人兴奋得不得了。 江澈低头看着她,笑了。 “喜欢?” 小平安当然不会回答,但她笑得更欢了,口水都流出来了。 江澈用袖子擦了擦她的嘴角,对王显荣说:“你这鱼,养得不错。” 王显荣赶紧说:“太上皇要是喜欢,草民送几条给小公主。” 江澈看了他一眼:“这鱼不便宜吧?” “不值几个钱。”王显荣嘿嘿一笑,“小公主喜欢,是它们的福气。” 江澈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就送几条吧。别送太多,几条就够了。” 王显荣二话不说,叫来管花园的,让他捞十条最大的锦鲤。 管花园的拿着网兜,在鱼池里捞了半天,捞了十条最大的,每条都有胳膊那么长,装在木桶里,灌上水,盖上盖子,抬到马车上。 小平安看着那些鱼被捞走,高兴得手舞足蹈,嘴里发出“啊啊啊”的声音,像是在说“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江澈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这丫头,跟你哥哥小时候一模一样,见了什么都想要。” 小平安不理他,继续看着那些鱼,眼睛亮晶晶的。 参观完王家大院,王显荣请江澈在府上吃饭。 饭摆在王家议事厅旁边的花厅里,花厅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摆着一盆兰花,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桌上摆了八道菜,四荤四素,还有一壶温好的竹叶青。 王显荣亲自给江澈倒了一杯酒,双手捧着递过来。 “太上皇,草民敬您一杯。草民这辈子能请太上皇吃顿饭,是草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江澈接过酒杯,喝了一口,点点头:“好酒。竹叶青?” “太上皇好眼力。”王显荣笑了,“这是草民自己存的,存了二十年了。一直舍不得喝,今天太上皇来了,草民才拿出来。” “二十年,那可真是不容易。” 江澈又喝了一口,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王显荣坐在对面,陪着喝了两杯,然后对门口站着的账房先生招了招手。 “老刘,把账册拿来,请太上皇指导指导。” 账房先生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戴着一副老花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捧着厚厚一摞账册,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第一千三百一十三章 直接证据 江澈看了王显荣一眼:“你让朕看你的账册?” 王显荣嘿嘿一笑:“太上皇是办大事的人,看账册是行家。草民这点家底,请太上皇过过目,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请太上皇指点。” 江澈放下筷子,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翻开了。 账册用上好的宣纸装订,字迹工整,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江澈一页一页地翻着,看得很仔细。 他当年打天下的时候,管过军需,看过无数的账册。 后来当了皇帝,虽然不怎么管具体的事务,但每年户部的账册他都要过目。 看账册这件事,他比大多数官员都在行。 王家的生意确实做得很大。 不光是茶叶和丝绸,还有盐、铁、粮食,几乎涵盖了所有大宗商品。 光是盐这一项,每年就有十几万两的流水。铁少一些,但也有几万两。 江澈翻着翻着,手指忽然停住了。 账册上有一笔支出,数目很大——整整五万两白银。但用途那一栏只写了两个字:“杂支”。 五万两的杂支。 江澈抬起头,看了王显荣一眼。 王显荣正端着酒杯喝酒,脸上带着笑,看上去很放松。 “王老板,这笔五万两的‘杂支’,是干什么的?”江澈指着账册上的那一条,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王显荣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江澈看得很清楚。 王显荣放下酒杯,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哦,这笔啊。是修祖坟和祠堂花的钱。草民去年把老家的祖坟和祠堂翻修了一遍,花了五万两。账房的老刘忘了单独记账,就写了个‘杂支’。草民回去让他改过来。” 他说得很自然,语气也很轻松,但江澈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一个紧张的表现。 江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继续翻后面的账册。 但他心里已经起了疑。 修祖坟和祠堂,花五万两,不是不可能。山西的这些富商,修祖坟花几万两是常有的事。 但为什么要写“杂支”?为什么不让账房单独列出来? 而且王显荣刚才那个表情——虽然恢复得很快,但那种不自然的僵硬,说明他心里有鬼。 江澈没有表现出来,继续翻了几页,然后把账册合上,还给账房先生。 “做得不错。王家的生意做得大,账也记得清楚。” 王显荣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太上皇过奖了。草民就是个做买卖的,没什么本事,就是老老实实做生意,规规矩矩记账。” 江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又吃了几口菜,聊了几句闲话,江澈站起来,说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王显荣赶紧站起来,送到大门口,一直看着马车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马车上,赵羽骑在江澈旁边,低声问了一句。 “主子,那笔‘杂支’有问题?” 江澈靠在车壁上,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小平安,沉默了片刻。 “五万两的‘杂支’,修祖坟和祠堂。你觉得合理吗?” 赵羽想了想:“修祖坟花五万两,不算离谱。但专门写‘杂支’不单独列出来,确实不太对劲。王家的账册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买几斤茶叶都写了用途,五万两的大项反而写‘杂支’,说不过去。” 江澈点了点头:“你注意到了?” “属下注意到了。” “还有他刚才那个表情。”江澈说,“朕提到那笔‘杂支’的时候,他的笑容僵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了,但朕看得清清楚楚。” 赵羽沉默了一瞬:“主子怀疑他有问题?” “不是怀疑。”江澈闭上眼睛,“是觉得不太对劲。先看看吧,不急。” 回到客栈,江澈把小平安安顿好,坐在桌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 他放下茶杯,对赵羽说:“去查一下王显荣的底细。不要打草惊蛇,悄悄地查。他跟什么人做生意,跟什么人来往,都查清楚。” 赵羽点头:“属下明天一早就安排。” 赵羽办事很快。 第二天傍晚,他就带着消息回来了。 江澈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喝茶,小平安躺在旁边的摇篮里,小手小脚乱蹬,咿咿呀呀地叫着,自得其乐。 赵羽走进来,在江澈对面坐下,压低声音。 “主子,查到了。” 江澈放下茶杯:“说。” “王显荣这个人,表面上是做茶叶和丝绸生意的,但实际上他的手伸得很长。盐、铁、粮食,他都做。而且他不光在山西做,在山东、河南、直隶都有生意。” 赵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属下查了他最近两年的生意往来,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他跟山东那边有生意往来。” 江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山东?” “对。山东那边有人向他买粮食和布匹,数量不小。去年一年,光是粮食就买了三万石,布匹买了五千匹。” “买家是谁?” 赵羽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买家很隐蔽,都是通过中间人交易的。属下顺着线索查了两天,发现那些粮食和布匹最终的去向,是山东青州府一带。” 他顿了顿,看着江澈的眼睛。 “主子,青州府那边,前明的余孽一直在活动。属下怀疑,王显荣卖的那些粮食和布匹,是送到了那些人手里。” 江澈端起茶杯,慢慢喝着,没有说话。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小平安咿咿呀呀的声音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江澈放下茶杯。 “有没有证据?直接证据。” 赵羽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王显荣做事很谨慎,所有的交易都是通过中间人,账册上写的也是正常的买卖,看不出问题。那笔五万两的‘杂支’,属下查了一下,他确实是修了祖坟和祠堂,花了大概两万两。但剩下的三万两去了哪里,查不出来。” “也就是说,他有可能用修祖坟的名义,把银子洗出来,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赵羽点头:“有这个可能。” 江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第一千三百一十四章 留下痕迹 小平安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小手抓住了摇篮的边沿,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叫爹。 江澈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主子,要不要抓人?”赵羽问。 “抓什么人?” 江澈看了他一眼,“就凭这点线索,抓一个几百万两家产的大商人?他没有直接参与造反,只是卖了些粮食和布匹。就算查实了,也就是个资敌的罪名。但你有直接证据吗?” 赵羽沉默了。 “没有直接证据,就不能动他。” 江澈端起茶杯,“山西这些商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动了王显荣,其他的商人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朝廷要对他们下手了,人心一乱,局面就不好收拾了。” 赵羽点了点头:“主子说得对。” “再说了,他现在只是卖粮食和布匹,没有卖火器和铁器。这说明他还有分寸,知道什么能卖,什么不能卖。” 江澈放下茶杯,声音平静下来。 “先不动他。派人盯着,看看他到底跟那边是什么关系。他卖了粮食和布匹,银子去了哪里?他跟谁联络?中间人是谁?这些都要查清楚。” 赵羽点头:“属下明白。” “盯紧一点,但不要打草惊蛇。”江澈站起来,走到摇篮边,低头看着里面的小平安。 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江澈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她的嘴角,声音很轻。 “这个人,不简单。能在山西做几百年生意,把家业做到几百万两,不是一般人。他做事谨慎,心思缜密,不会轻易露出马脚。” 赵羽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但他只要做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江澈转过身,看着赵羽,“你去查,把他在山东那边的所有关系都查清楚。谁是他的中间人,谁买了他的粮食,那些粮食最后送到了谁手里。一件一件,都查清楚。” “是。” “还有,他在朝廷里有没有人?有没有官员跟他有来往?这些也要查。” 赵羽一一记在本子上。 江澈走回石桌旁坐下,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主子,要不要告诉皇上?”赵羽问。 江澈想了想,摇摇头:“先不说。山东那边的事,源儿正在处理。前明的余孽闹得不大,源儿能应付。等咱们查清楚了再说。”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朕现在是在休假。天下的事,让源儿去操心。朕只管草原上和路上的事。” 赵羽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休假?您这一路,抓了贪官、抄了家、免了赋税、查了商人,这叫休假? 但他没有说出来。 跟了江澈这么多年,他知道江澈这个人,嘴上说不管,心里比谁都放不下。 “行了,你去吧。”江澈摆了摆手,“把该查的查清楚,该盯的盯住。别急着动手,先摸清底细。” 赵羽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澈一眼。 江澈正坐在石桌旁,看着摇篮里的小平安,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赵羽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太上皇真的老了。 不是年纪老了,是心老了。 年轻的时候,太上皇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谁有问题就直接拿下,审清楚了就杀,从不拖泥带水。 现在他学会了等,学会了看,学会了先摸清底细再动手。 这不是软弱,是沉稳。 ………… 离开平遥的第三天,天刚蒙蒙亮。 江澈是被小平安的哭声吵醒的。 这丫头平时不怎么哭,饿了哼唧两声,困了揉揉眼睛,就算不舒服也就是哼哼唧唧的,很少像今天这样——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喊劈了。 江澈从床上弹起来,鞋都没穿,光着脚跑到隔壁房间。 小平安躺在摇篮里,小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手小脚乱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怎么了?”江澈伸手去抱她,手碰到她额头的那一瞬,整个人僵住了。 烫。 烫得吓人。 像摸到了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那股热劲儿顺着指尖往上蹿,一直蹿到心口。 “赵羽!赵羽!” 江澈的声音都变了调,又尖又急,把门外守夜的暗卫吓了一跳。 赵羽推门冲进来,手里已经握着刀了,眼神凌厉地扫了一圈,没发现敌情,才看向江澈。 “主子,怎么了?” “小平安发烧了。”江澈把小平安抱在怀里,小家伙哭得更厉害了,小脸皱成一团,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烫,喷在江澈脖子上,像一团火。 赵羽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小平安的额头,眉头皱了起来。 “烧得不轻。” “我知道。”江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赵羽听得出来,那声音底下压着一股慌乱,像火山底下的岩浆,随时可能喷出来。 他跟了江澈二十多年,从北平城外一路杀到金陵,见过江澈面对十万大军面不改色,见过江澈被刺客包围还能谈笑风生,但他从来没见过江澈这个样子。 手在抖。 不是那种害怕的抖,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抖。 “主子,属下去请大夫。”赵羽转身就走。 “快马!”江澈在身后喊,“最近的镇上,快马去,快马回!” 赵羽应了一声,脚步声飞快地消失在院子里。 江澈抱着小平安在屋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念叨着:“丫头别怕,爹在呢,爹在呢……” 小平安根本听不进去,哭得嗓子都哑了,声音越来越小,但身体越来越烫,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襁褓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 江澈让暗卫打来一盆凉水,把毛巾浸湿了,拧干,叠成小块,敷在小平安额头上。 小家伙被凉得一激灵,哭得更大声了,小手乱挥,把毛巾打掉了。 江澈捡起来,又敷上去。 又被打掉。 又敷上去。 来来回回折腾了七八次,小平安终于不打了,可能是没力气了,闭着眼睛哭,声音小了很多,像小猫叫。 第一千三百一十五章 平安生病 江澈的心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拧,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坐在床边,把小平安放在腿上,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拿着毛巾,不停地给她擦额头、擦脸、擦小手。 毛巾凉了就换,换了又凉,凉了又换。 一盆水换了三回,暗卫跑进跑出的,脚步声急促得像擂鼓。 两个时辰。 整整两个时辰。 赵羽终于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个六十多岁的老郎中,头发花白,胡子也花白,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肩上背着一个破旧的药箱,箱子上的黑漆都磨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木头。 老郎中是被赵羽架着进来的,气喘吁吁,脸色发白,一看就是被马颠得不轻。 “大夫,快看看我女儿。”江澈把小平安放在床上,站起来让开位置。 老郎中放下药箱,喘了两口气,走到床边,先看了看小平安的脸色,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然后伸手搭在她的手腕上。 三根手指按在细小的脉搏上,老郎中闭上眼睛,眉头一会儿皱紧一会儿松开,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江澈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眼睛死死盯着老郎中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小平安微弱的哭声。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老郎中睁开眼睛,松开手,转过身看着江澈。 “大人,令嫒是受了风寒,加上赶路劳累,小孩子身体弱,扛不住。”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山西口音,“不碍事,吃几服药就好了。” 江澈悬着的心落下来一半,但另一半还悬着。 “她烧得那么厉害,真的不碍事?” 老郎中捋了捋胡子,笑了:“大人放心,小孩子发个烧是常事。只要退了烧,好好养几天就没事了。” 他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笔墨纸砚,铺在桌上,刷刷刷写了一张方子,递给江澈。 “大人派人去抓药。荆芥、防风、羌活、独活各三钱,柴胡、前胡、川芎、枳壳各两钱,桔梗、茯苓各三钱,甘草一钱。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 他顿了顿,又说:“小孩子怕苦,喝不下去。大人要是有蜂蜜,加点蜂蜜进去,甜一些,好入口。” 江澈接过方子,看了一眼,递给赵羽:“快去抓药。” 赵羽接过方子,转身就跑。 江澈又叫住他:“多给大夫一些诊金。” 赵羽点头,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给老郎中。 老郎中吓了一跳,捧着银子手都在抖:“大人,这……这也太多了……草民平时看个病才收几十文……” “拿着。”江澈摆了摆手,“大老远跑一趟,不容易。” 老郎中千恩万谢,又交代了几句:“大人,令嫒发烧期间,多喂她喝水,别让她着凉。屋里烧个火盆,暖和些。晚上大人多看着点,烧要是退了就没事了,要是烧不退或者烧得更高了,再来找草民。” 江澈一一记在心里,让暗卫送老郎中出去。 老郎中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江澈问。 老郎中犹豫了一下,说:“大人,草民多嘴一句——令嫒这病,不光是风寒,还有点心火。小孩子虽然不会说话,但心里什么都明白。她可能是想娘了。” 江澈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 老郎中鞠了一躬,跟着暗卫走了。 江澈站在屋里,看着床上躺着的小平安,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搅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想娘了。 他才想起来,从草原出发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月了。 小平安一个月没见到她娘了。 虽然她平时不哭不闹,该吃吃该睡睡,但小孩子心里什么都明白。 她会想娘,会不安,会害怕。 只是她说不出来。 江澈坐在床边,把小平安抱起来,搂在怀里。 小家伙烧得迷迷糊糊的,眼睛半睁半闭,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叫“娘”。 江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丫头,等回了金陵,就能见到你娘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她,又像是在哄自己,“你娘可想你了,天天念叨你。你哥哥也想你,说要带你去看金鱼……” 小平安不知道听没听懂,但她的哭声小了一些,小手抓住了江澈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 江澈搂着她,轻轻地摇,一下一下,像摇船一样。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赵羽抓药回来了。 “主子,药抓回来了。”他把药包放在桌上,“属下顺便买了一些蜂蜜,槐花蜜,甜的。” 江澈把小平安交给赵羽抱着,自己拿着药包去了厨房。 客栈的厨房不大,灶台上一口铁锅,旁边堆着柴火和干草。 江澈蹲在灶台前,生了火。 他当年打天下的时候,在野外没少生火做饭,这事儿他熟。 火着了,他把药倒进砂锅里,加了水,盖上盖子,蹲在旁边看着火。 火不能太大,太大了水会溢出来;也不能太小,太小了药熬不出味儿。 他就蹲在那里,一手拿着蒲扇扇火,一手拿着筷子搅药,眼睛盯着砂锅,一秒都不敢离开。 赵羽抱着小平安走进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昏黄的灶火映在江澈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了,两鬓的白发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像冬天的霜。 赵羽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见过江澈在战场上杀敌,见过江澈在朝堂上训斥大臣,见过江澈在草原上跟牧民喝酒,但他从来没见过江澈蹲在灶台前熬药。 那个杀伐果断的天可汗,那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太上皇,此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父亲,蹲在厨房里,给自己的女儿熬药。 药熬好了,江澈把药汤倒进碗里,端着碗走到小平安面前。 “丫头,喝药了。” 小平安闻见药味儿,小脸皱成一团,嘴一瘪,哇的一声又哭了。 江澈用勺子舀了一勺药,吹了吹,加了一点蜂蜜,送到小平安嘴边。 小平安闭着嘴,死活不张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乖,喝一口,就一口。”江澈哄着,声音温柔得不像他。 第一千三百一十六章 老父亲的担忧 小平安不干,哭得更厉害了,小手乱挥,差点把药碗打翻了。 赵羽站在旁边,想帮忙又不知道该怎么帮,手足无措的样子,跟他在战场上杀敌时判若两人。 江澈没办法,把药碗放在桌上,把小平安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然后用勺子舀了药,一点一点地往她嘴里喂。 喂进去半勺,流出来三分之一。 喂进去一勺,咳出来一半。 折腾了半个多时辰,小平安终于喝了小半碗。 药喝完了,小平安哭也哭累了,躺在江澈怀里,抽抽噎噎的,小鼻子一耸一耸,可怜巴巴的。 江澈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和药渍,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赵羽,你去歇着吧。” “主子,您也歇一会儿吧。”赵羽说,“属下来守着。” 江澈摇了摇头:“我不放心。你去吧。” 赵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江澈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认识江澈二十多年,知道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谁也劝不动。 “那属下在门外守着。主子有事就喊我。” 江澈点了点头。 赵羽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小平安轻微的呼吸声和烛火噼啪的声音。 江澈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小平安。 小家伙睡着了,但睡得不踏实,眉头皱着,小嘴时不时瘪一下,像是在梦里也在哭。 江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还是烫。 但没有之前那么烫了。 他又把毛巾浸湿了,敷在她额头上。 这一次小平安没有打掉,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习惯了,乖乖地躺着,一动不动。 江澈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脸。 小平安长得像她娘,眉毛弯弯的,睫毛长长的,鼻子小小的,嘴巴也小小的。 睡着的时候特别好看,像一个瓷娃娃,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让人想亲一口。 江澈想起她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他当时抱着她,手都在抖,生怕一不小心把她摔了。 苏婵在旁边笑他:“你当年抱着平安的时候也没这么紧张。” 他说:“平安是儿子,糙一点没关系。闺女不一样,闺女是爹的小棉袄,得小心伺候着。” 苏婵笑得更厉害了:“你这重女轻男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他理直气壮地说:“改不了。这辈子都改不了。” 想到这里,江澈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但很快,那丝笑意就消失了。 因为小平安又哭了。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大哭,是那种哼哼唧唧的小声哭,像是在做梦,梦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江澈赶紧站起来,弯腰凑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 “丫头别怕,爹在呢,爹在呢。” 小平安慢慢安静了下来,呼吸又变得平稳了。 江澈坐回椅子上,继续守着她。 夜越来越深,屋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 江澈不敢睡,每隔一会儿就伸手摸摸小平安的额头,看看烧退了没有。 额头还是烫,但烫的程度在慢慢减轻。 从烫得吓人,变成烫得厉害。 从烫得厉害,变成有点烫。 从有点烫,变成微微烫。 到了后半夜,大概四更天的时候,江澈又一次伸手去摸小平安的额头。 凉的。 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摸错了,又摸了一下。 确实是凉的。 不烫了,凉的,正常的体温。 江澈的心一下子落到了实处,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谢天谢地。”他低声说,声音都在发抖。 小平安好像感应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大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她看着江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咧开嘴笑了。 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乳牙,白白的,小小的,像两颗小米粒。 那个笑容,像是春天的第一缕阳光,像是冬天的第一杯热茶,像是沙漠里的第一眼清泉。 温暖、明亮、干净、纯粹。 江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弯下腰,把小平安从床上抱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 “丫头,你可吓死爹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鼻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忍着没掉下来。 小平安靠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像是在说:“爹,我没事了,别担心。” 江澈抱着她,轻轻地摇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那歌谣是他小时候他娘哼给他听的,几十年了,他只记得几句调子,词全忘了。 但他不在乎。 小平安也不在乎。 她只要听见爹的声音,闻见爹身上的味道,就安心了。 窗外,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小平安病好之后,江澈放慢了赶路的速度。 每天只走五六十里,走走停停,太阳刚偏西就找地方歇脚,绝不多赶一步路。 赵羽问他:“主子,这样走,什么时候才能到北平?” 江澈说:“慢慢走呗。反正草原上又没人催我。” 赵羽不说话了。 他知道,江澈嘴上说不急,其实是怕小平安再生病。 小孩子身体弱,刚病愈不能太劳累,得慢慢养。 这一路上,江澈把小平安照顾得无微不至。 早上起来先摸摸额头,看看还烫不烫。 中午停下来歇脚,找个干净的地方,让小平安晒晒太阳。 晚上睡觉前,亲自给她洗澡、换衣服、喂奶,一样都不让别人插手。 暗卫们私下议论:“太上皇对小公主真是好得没话说。” 另一个暗卫说:“废话,那是他亲闺女。” 第一个暗卫又说:“可他对大皇子小时候也没这么上心啊。” 第二个暗卫想了想,说:“不一样。大皇子是儿子,糙一点没关系。闺女是爹的小棉袄,得小心伺候着。” 这话要是让江澈听见了,他一定会点头说:“说得对。” 就这样走了七八天,他们终于到了济南府。 第一千三百一十七章 济南府 济南是山东的省城也是北方数一数二的大城市。 城墙高大厚实,比宣化府的城墙还高出一截。城门洞子又深又宽,能并排走三辆马车。城门口人来人往,有赶着骡车的商贩,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骑着马的外地客商,热闹得像赶集。 江澈骑在马上,看着城门上“济南府”三个大字,忽然笑了。 “济南,好地方。当年我在山东打仗的时候,在这儿住过几个月。那时候这地方乱得很,到处都是溃兵和土匪,街上连个像样的铺子都没有。现在倒是修得气派了。” 赵羽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一直在扫视四周,这是他的习惯,到了任何地方,先看一圈,确认没有危险再说。 “主子,咱们是直接穿城而过,还是住几天?”赵羽问。 江澈想了想,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平安。 小家伙正睁着大眼睛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看见城门口卖糖葫芦的,眼睛都亮了,小手伸过去,嘴里“啊啊”地叫着。 “住几天吧。”江澈说,“小平安刚病好,不能再赶路了。在济南歇几天,等她彻底养好了再走。” 赵羽点头:“属下去找客栈。” “找个清净的,包一个院子。”江澈说,“别跟外人掺和。” 赵羽应了一声,带着两个暗卫打前站去了。 不一会儿就回来了,说在城东找到一家客栈,叫“清泉居”,后院有一个独立的院子,环境清幽,适合他们住。 江澈跟着赵羽到了清泉居。 客栈不大,但很干净。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上面写着“清泉居”三个字。 后院果然有一个独立的院子,不大,但很精致。 院子里种着一棵大槐树,树冠像一把大伞,把半个院子都罩住了。树下摆着一套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盆兰花,花开得正艳。 院子角落有一口井,井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 江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很满意。 “不错。比宣化那个客栈好。” 赵羽说:“主子,这客栈的老板说,他们用的水是趵突泉的水,每天一大早派人去趵突泉打水,拉回来烧茶做饭。济南人都说,趵突泉的水泡茶最好喝。” 江澈来了兴趣:“趵突泉?就是那个天下第一泉?” “对。据说曾经有位皇帝南巡的时候喝过趵突泉的水,封它为天下第一泉。” 江澈笑了:“呵呵,这家伙就知道到处题字封号。不过趵突泉的水确实不错,当年我在济南的时候喝过,甘甜清冽,比金陵的水好。” 赵羽说:“属下让人去打一壶来,给主子泡茶。” “行。”江澈点头,“多打一些,给小平安煮粥也用趵突泉的水。” 赵羽嘴角抽了抽,心想:给小公主煮粥都用天下第一泉的水,这排面,也就太上皇能给。 但他没说出口,转身吩咐暗卫去办。 安顿好之后,江澈抱着小平安在济南城里转了转。 济南是山东的省城,也是北方数一数二的大城市。 街道宽阔整洁,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卖什么的都有。 绸缎庄、茶叶铺、粮店、酒楼、茶馆、当铺、药铺、书铺、笔墨店、首饰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五颜六色,看得人眼花缭乱。 街上的人也多,有穿绸缎的富商,有穿布衣的百姓,有读书人模样的书生,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 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孩子的哭声、狗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热闹得不行。 小平安在江澈怀里,脑袋转来转去,眼睛都不够用了。 看见卖糖葫芦的,她伸手。 看见吹糖人的,她伸手。 看见卖气球的,她伸手。 看见卖拨浪鼓的,她也伸手。 什么都想要。 江澈哭笑不得,对赵羽说:“这丫头,比她哥哥还能要。” 赵羽难得的笑了笑:“大皇子小时候也这样,见了什么都想要。” “不一样。”江澈摇头,“平安是想要,但你不给他,他闹一会儿就算了。这丫头不一样,你不给她,她就一直伸手,伸到你给为止。” 赵羽看了一眼小平安,小家伙正伸着手,指着卖拨浪鼓的小贩,“啊啊”地叫着,小脸憋得通红,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赵羽忍不住笑了:“小公主随太上皇。” 江澈瞪了他一眼:“朕什么时候这样了?” 赵羽不说话,但那个表情分明在说:您一直都是这样。 江澈哼了一声,走到卖拨浪鼓的小贩面前,掏钱买了一个拨浪鼓,递给小平安。 小平安接过拨浪鼓,摇了摇,咚咚咚的声音让她高兴得手舞足蹈,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口水都流出来了。 江澈用袖子擦了擦她的嘴角,笑了。 “走吧,去大明湖看看。” 大明湖在济南城北,是济南最有名的景点。 湖面很大,足有几百亩,一眼望不到边。 湖水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岸边的柳树。 虽然是冬天,柳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摆,但湖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别有一番风味。 江澈抱着小平安站在湖边,看着远处的千佛山。 千佛山不高,但形状像一尊卧佛,山上的寺庙隐约可见,钟声从山上飘下来,悠悠扬扬的,在湖面上回荡。 “等春天来了,爹带你来划船。” 江澈低头对小平安说。 小平安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像是在答应。 江澈抱着她在湖边又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千佛山,看着湖面上的薄冰,看着岸边的枯柳,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这种平静很珍贵。 在草原上没有,在金陵也没有,只有在路上,在陌生的城市里,在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才能找到这种平静。 “走吧,丫头,回去了。” 江澈把小平安举高了一点,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 小平安第一次坐这么高,兴奋得手舞足蹈,两只小手抓着江澈的头发,扯得他龇牙咧嘴。 第一千三百一十八章 北平稳当 “轻点轻点,爹的头发本来就少了,再扯就没了。”江澈笑着喊。 小平安不管,扯得更起劲了,咯咯咯地笑,笑声在湖边飘出去很远。 赵羽跟在后面,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回到客栈,天已经快黑了。 江澈让小平安喝了药。 虽然烧退了,但老郎中说要吃三天药巩固一下,不能断。 小平安现在喝药已经比前两天强多了,虽然还是苦得皱眉头,但至少不哭了。 江澈把药碗递到她嘴边,她瘪着嘴看了两眼,张开嘴喝了一口,整张小脸皱成一团,像吃了苍蝇一样,但还是咽了下去。 “好丫头。” 江澈摸了摸她的头,“比你哥哥强。你哥哥小时候喝药,得三个人按着,一个人灌,折腾半天。” 小平安听不懂,但她知道爹在夸她,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乳牙。 江澈看着她那个笑容,心都化了。 第二天一早,江澈带着小平安去了趵突泉。 趵突泉在济南城西,是济南七十二名泉之首,也是天下第一泉。 赵羽本来想跟着去,被江澈拦住了。 “你在客栈歇着吧,朕自己去转转。” 赵羽犹豫了一下:“主子,不安全。” “济南府,省城,有什么不安全的?”江澈笑了,“再说了,朕就是去看看泉水,又不是去打架。带那么多人干什么?” 赵羽还是不放心,但江澈已经抱着小平安出了门。 他只好派了两个暗卫远远地跟着,别打扰太上皇,但也别出什么事。 趵突泉不大,但很有名。 泉水从地下涌出来,咕嘟咕嘟的,像是有人在底下烧火煮水,水面上冒着气泡,一年四季都不停。 冬天也不结冰,泉水冒着热气,雾气缭绕的,像仙境一样。 泉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底下的沙子和小石子,还有几条红色的锦鲤在水里游来游去,悠闲得很。 江澈站在泉边,看着那些气泡从水底冒上来,一个接一个,像是在跟他说什么。 小平安也看着那些气泡,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张着,口水都流出来了。 她伸手去抓气泡,当然抓不到,急得“啊啊”直叫。 江澈笑了,蹲下来,让她离水面近一点。 小平安伸手去捞水,水凉凉的,她缩了一下手,然后又伸过去捞,乐此不疲。 旁边站着一个老人。 七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胡子白花花的,头发也白花花的,脸上皱纹很深,像老树皮一样。 他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竹子的,磨得油光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老人也在看泉水,但他没有看水里的气泡,而是看着江澈。 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这位爷,您不是本地人吧?”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山东口音,尾音往上翘,听起来很亲切。 江澈转过头,看了老人一眼。 老人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不是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明亮,是那种经历了世事沧桑之后沉淀下来的、通透的亮。 像是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珠子,不刺眼,但很有神。 “不是。”江澈笑了笑,“路过济南,歇几天就走。” 老人点点头,又问:“去哪儿啊?” “北平。” “北平好啊。”老人笑了笑,露出几颗缺了边的牙齿,“北平稳当,天子脚下,没人敢闹事。” 江澈听出他话里有话,但没有接茬,继续看着泉水。 老人也不说话了,也看着泉水。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只有泉水咕嘟咕嘟的声音在耳边响着。 小平安玩了一会儿水,玩累了,靠在江澈肩膀上,啃自己的手指头,啃得津津有味。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老人又开口了。 “这位爷,您信不信,这趵突泉的水,底下通着海?” 江澈笑了:“这个说法我听过。说是趵突泉的水是从东海来的,所以冬天也不结冰。” 老人点头:“对。老百姓都这么说。但草民觉得,这水不是从东海来的。” “哦?”江澈来了兴趣,“那老人家觉得是从哪儿来的?” 老人指了指地下:“从地底下来的。地底下有火,把水烧热了,冒上来。” 江澈看了他一眼,笑了:“老人家懂地理?” “不懂。”老人摇头,“草民就是瞎琢磨。草民活了七十年,啥本事没有,就是爱琢磨。” 江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老人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北平好啊,北平稳当。但山东这边,怕是要不太平了。” 江澈心里一动,转过头看着老人。 老人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提醒。 “老人家为什么这么说?”江澈问,声音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老人看了看四周。 泉边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看泉水的,有遛弯的,有带着孩子玩的,没有人注意他们。 老人往江澈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这位爷,您是外乡人,不知道这边的事。前明的余孽在鲁南那边闹腾,官府虽然压着,但压不了多久了。” 江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前明的余孽,他在金陵的时候就听说了。 源儿跟他说过,山东那边有一伙人,打着前明的旗号,在鲁南一带活动,人数不多,但闹得挺凶。 官府剿了几次,没剿干净,那些人躲进山里,时不时出来抢一把,杀几个官差,然后又缩回去。 源儿说这事儿不大,他能处理,让江澈别操心。 江澈也就没再过问。 但现在这个老人说“压不了多久了”,这话听起来就严重了。 “老人家怎么知道这些?”江澈问。 老人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草民的儿子在鲁南当差,亲眼看见的。” “当差?当什么差?” “就是个小兵。”老人的声音更低了,“在青州府那边守城门。上个月,有一伙人夜里摸进城里,杀了县丞,抢了库房,烧了衙门。草民的儿子就在现场,亲眼看见的。” 江澈的脸色沉了下来。 杀了县丞,抢了库房,烧了衙门。 这不是小打小闹了,这是公然造反。 “官府没管?”江澈问。 “管了。”老人说,“知府大人派了兵去剿,追了三天,追到山里,人不见了。山里沟沟岔岔的,藏几个人容易得很,官兵找了几天没找到,就撤了。”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撤了不到五天,那伙人又出来了,抢了两个村子,杀了十几个人。老百姓吓得都不敢出门了。” 第一千三百一十九章 匪患? 江澈抱着小平安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色已经近午了。 小家伙在趵突泉边玩水玩累了,趴在江澈肩膀上,啃着自己的手指头,眼睛半睁半闭,一副随时要睡过去的样子。 赵羽站在院子门口等着,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看见江澈进来,迎上去:“主子,小公主的药——” “凉一凉再喝。” 江澈把小平安交给身后的暗卫,“让她先睡一会儿,睡了再叫起来喝。” 暗卫接过小平安,小心翼翼地抱进屋里去了。 江澈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来,端起赵羽倒好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趵突泉的水泡的,甘甜清冽,入口回甘。 但他端着茶杯,没有急着喝第二口,而是盯着杯中的茶叶出神。 赵羽站在旁边,看出来他有话要说,没有催,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江澈放下茶杯,把在趵突泉边遇到老人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老人的话不多,但每句都有分量。 赵羽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跟着江澈走南闯北二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杀了县丞”这四个字,还是让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县丞是朝廷命官,虽然是芝麻大的官,但那也是朝廷的脸面。 杀县丞等于打朝廷的脸,抢库房等于挖朝廷的根,烧衙门等于拆朝廷的台。 这一连串的动作,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了,这是有人在明目张胆地挑战朝廷的权威。 “主子,这个老人说的要是真的,青州府那边的情况比咱们想的严重。” 赵羽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所以才让你去查。” 江澈端起茶杯,又放下了,“派人去青州府,找到那个老人的儿子,把益都县的事打听清楚。什么时候发生的,多少人干的,领头的是谁,现在人在哪儿。一件一件,都问清楚。” 赵羽点头:“属下这就去安排。” “还有。” 江澈叫住他,“别打草惊蛇。青州府那边既然有人给叛军通风报信,说明官府里面不干净。你们去的时候,低调一点,别穿暗卫的衣服,别亮腰牌,就当是路过的商人。” 赵羽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院子。 下午,小平安喝了药,睡下了。 江澈把她交给两个暗卫守着,自己换了身衣服,带着赵羽出了客栈。 济南城比宣化府热闹得多,毕竟是省城,南北通衢,商贾云集。 江澈没有急着去府衙,而是先去了济南最热闹的茶楼——汇泉居。 汇泉居在济南城中心,紧挨着泉城路,上下三层,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个巨大的红灯笼,上面写着“汇泉居”三个金字。 一楼是大堂,摆着几十张桌子,坐满了喝茶听书的客人。 二楼是雅座,三面有窗,能看到街上的风景。三楼是包间,专门招待达官贵人。 江澈没有去三楼,也没有在一楼大堂凑热闹,而是上了二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这个位置很好,窗外就是泉城路,街上的行人和车马一览无余。 窗内是整个二楼大厅,周围的客人说什么做什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赵羽站在他身后,腰杆挺得笔直,眼睛扫视着四周。 跑堂的伙计跑过来,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手里提着大铜壶,满脸堆笑。 “两位客官,喝什么茶?咱们这儿有龙井、碧螺春、铁观音、毛尖,还有济南本地的——泉城绿,用趵突泉的水泡的,外面喝不着。” “泉城绿,来一壶。”江澈说。 “好嘞!” 伙计应了一声,扯着嗓子朝楼下喊,“二楼雅座,泉城绿一壶,点心四样!” 不一会儿,茶和点心都端上来了。 茶汤清亮,香气扑鼻,确实是好茶。点心是济南本地的特产. 油旋、甜沫、盘丝饼、玫瑰糕,摆了满满一桌。 江澈端起茶杯,慢慢喝着,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着周围人的议论。 二楼雅座坐了七八桌客人,有穿绸缎的商人,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穿短打的江湖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他们喝着茶,聊着天,声音不大不小,但江澈坐的位置好,每一桌的话都能听见几句。 左边那一桌坐着三个商人模样的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听说了吗?鲁南那边又闹起来了。” 一个胖子压着声音说,脸上的肉都在抖。 “闹什么?前明那些余孽?”对面一个瘦子问。 “可不是嘛。上个月在益都县杀了县丞,抢了库房,烧了衙门。胆子大得很,根本不把官府放在眼里。” 瘦子倒吸一口凉气:“杀了县丞?那不是朝廷命官吗?他们也敢?” “敢,怎么不敢?” 胖子冷笑了一声,“人家手里有枪有炮,怕什么?听说他们在山里聚了上千人,官府剿了几次都没剿干净。” “上千人?” 瘦子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下去,“不可能吧?前明的余孽不是早就被打散了吗?哪来那么多人?” “你懂什么。” 胖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故作高深,“那些人不是前明的旧部,是这几年新聚起来的。山东这边连年受灾,老百姓吃不上饭,官府不管,朝廷不问,人家一煽动,老百姓就跟了。” 瘦子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朝廷呢?朝廷不管?” “管了,怎么不管?” 胖子放下茶杯,掰着手指头数,“青州府的兵去了三次,济南府的兵也去了一次,但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追进山里转一圈,找不到人就撤了。撤了不到几天,那些人又出来闹,抢村子、杀官差,闹得更凶。” 江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喝茶。 右边那一桌坐着几个读书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桌上摆着几本书,但谁也没看,都在交头接耳。 “我听说济南府的吴知府已经被上面训斥了好几回了。”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训斥有什么用?”对面一个方脸的中年人摇头,“青州府的兵剿不了,济南府的兵也剿不了,光训斥知府有什么用?得派大军来。” 第一千三百二十章 人心一散,局面就乱 “大军?” 戴眼镜的年轻人笑了,“你知道朝廷的大军现在在哪儿吗?在南洋!跟荷兰人打仗呢!哪顾得上山东这点小事?” 方脸中年人皱了皱眉:“杀县丞、抢库房、烧衙门,这还是小事?” “在朝廷眼里,就是小事。” 戴眼镜的年轻人推了推眼镜,“南洋那边关系到海上的贸易,关系到几百万两银子的税收,山东这边几个毛贼闹事,算得了什么?” 江澈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南洋那边郑成功正在跟荷兰人对峙,草原上三部虽然安分了但还要盯着,朝堂上源儿刚清理了一批人根基还不稳. 朝廷的精力确实被分散了。 但山东这边要是真的闹大了,南北夹击,局面就不妙了。 他放下茶杯,继续听着。 靠楼梯口那一桌坐着几个穿短打的汉子,看上去像是做小买卖的或者是跑江湖的,说话的声音比旁人大一些,不怎么避人。 “你们知道那些叛军的火器从哪儿来的吗?” 一个黑脸汉子压低声音,但那个“压低”的声音,隔壁三桌都能听见。 “从哪儿来的?”对面一个黄脸汉子问。 “海上。” 黑脸汉子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一些。 “我听一个在青州府当差的把兄弟说,那些叛军手里的火枪,跟官军用的差不多。你们想想,官军的火枪是哪儿造的?是朝廷的兵工厂造的。叛军手里的火枪跟官军的一样,那能是从哪儿来的?” “你是说——”黄脸汉子的眼睛瞪圆了。 “我没说什么。” 黑脸汉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那个表情分明在说“我就是那个意思”。 旁边一个白脸汉子接话了:“我听说不是从官军手里流出来的,是从海上来的。西洋人的船运到山东沿海,再转到内陆。那些洋人巴不得咱们乱,越乱越好,他们好浑水摸鱼。” 黑脸汉子愣了一下:“西洋人?他们掺和咱们的事干什么?” “干什么?” 白脸汉子冷笑了一声,“南洋那边他们打输了,就跑到北边来捣乱。这还不明白?他们在南洋吃了亏,想在山东找补回来。搅乱了山东,朝廷就得分兵北顾,南洋那边就顾不上——” “行了行了,别说了。”黑脸汉子打断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些话让人听见了,是要掉脑袋的。” 几个人同时噤声,各自端起茶杯喝茶,眼睛瞟来瞟去,像一群受惊的兔子。 江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和站在身后的赵羽交换了一个眼神。 又是西洋人。 葡萄牙人在草原上被收拾了,荷兰人还在南洋跟郑成功对峙,现在又有人在山东搅浑水。 这些人,真是打不死的小强。 他放下茶杯,对赵羽使了个眼色。赵羽弯下腰,把耳朵凑过来。 “去查查,山东沿海最近有没有外国船靠岸。”江澈的声音很低,只有赵羽能听见。 赵羽点头,直起身,转身下了楼。 赵羽走后,江澈继续坐在窗边喝茶。 汇泉居的人越来越多了,二楼几乎坐满了。跑堂的伙计端着茶壶在桌凳之间穿梭,额头上全是汗,但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江澈又听到了几段对话,有的说叛军已经聚了上万人,有的说朝廷要派大军来剿,有的说济南府的吴知府乌纱帽快保不住了。 说什么的都有,真真假假,分不清楚。 但有一点是一致的——所有人都知道鲁南闹起来了,所有人都觉得官府压不住了。 这种“压不住了”的感觉,比叛军本身更可怕。 江澈在朝堂上待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个道理了。 老百姓不怕贼,怕的是官府拿贼没办法。 一旦老百姓觉得官府管不了了,人心就散了。 人心一散,局面就乱了。 他放下茶杯,结了账,出了汇泉居。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店铺开始上门板,酒楼茶馆里传来丝竹之声和说书人的声音。 江澈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在街上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想事情。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每一个都不好回答。 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赵羽从暗处闪了出来。 “主子,查到了。” 江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进院子,在石桌旁坐下来。赵羽跟进来,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山东沿海最近三个月,确实有外国船靠岸。”赵羽的声音很低,“不是在港口,是在一些偏僻的渔村。夜里靠岸,卸了货就走,天亮之前就离开了。” “卸的什么货?” “查不到那么细。” 赵羽摇头,“但据当地渔民说,那些船吃水很深,船上的人穿得怪模怪样的,说话叽里咕噜听不懂。卸下来的箱子很沉,两个人抬一个都费劲。” 江澈的眉头皱了起来。吃水深,说明载重大;箱子沉,说明装的东西密度大。火器、火药、铁器,都有可能。 “有没有具体的位置?” “有。” 赵羽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主要在莱州府和登州府一带,胶东半岛的北岸和东岸。那些地方海岸线长,港湾多,官府管不过来,正是偷运的好地方。” 江澈接过地图看了看,纸上标出了几个小渔村的位置,都是些偏僻的地方,离最近的县城也有几十里路。 “派人去这些地方查。找到那些接货的人,问清楚货是谁的,送到哪儿去了,谁在中间牵线。”他把地图还给赵羽,“小心一点,别打草惊蛇。” 赵羽点头:“属下明白。” 当天夜里,江澈没有睡。 小平安喝了药之后睡得安稳,额头凉凉的,不烧了。 江澈在她床边坐了一会儿,确认她不会醒,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来。 院子里,月光如水,石桌石凳上洒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赵羽站在院子门口,腰杆挺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像一棵种在地上的松树。 “主子,还不歇着?” “睡不着。”江澈在石桌旁坐下来,“你去准备一下,咱们去趟济南府衙。” 第一千三百二十一章 三次剿匪 赵羽愣了一下:“现在?半夜?” “半夜才好办事。” 江澈看了他一眼,“吴庸白天要见客、要办公、要应付上官,没空跟咱们深谈。夜里清静,他也没那么大的官架子。” 赵羽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转身去准备了。 一刻钟之后,江澈换了一身深色的长袍,带着赵羽和两个暗卫,出了客栈。 济南府衙在城中心,离泉城路不远,是一大片建筑群,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济南府三个大字。 虽然是半夜,府衙门口还亮着灯。 两个衙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水火棍,困得直打哈欠。 江澈没有走正门,而是让赵羽从侧墙翻进去,找到吴庸的书房,递了帖子。 吴庸接到帖子的时候,正在书房里批公文。 他四十出头,瘦高个,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一看就是长期睡眠不足。 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家常棉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桌上堆着高高两摞文书,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喝。 他拿起帖子看了看,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北来商人江某,有事相商,深夜叨扰,望乞见谅。” 没有头衔,没有名号,只有一个姓。 吴庸皱了皱眉,问送帖子的暗卫:“你家主人是做什么生意的?” 暗卫面无表情:“皮货生意。从北边来的。” 吴庸又看了看帖子,犹豫了一下,对身边的师爷说:“请他们进来。” 师爷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老头,姓刘,跟着吴庸七八年了,办事很利索。他听了吩咐,快步出去,不一会儿就把江澈和赵羽领进了书房。 吴庸站起来,拱手道:“江老板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他的态度不冷不热,客气但保持着距离。请江澈坐下,亲自倒了一杯茶,然后坐在对面,等着江澈开口。 江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没有皱眉,放下杯子,开门见山。 “吴大人,鲁南的叛军闹了多久了?” 吴庸的手顿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指尖微微发白。他盯着江澈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掂量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烛火在窗缝漏进来的风中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然后吴庸叹了口气,把茶杯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江老板是从哪儿听说的?”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长期疲惫之后特有的无力感。 “趵突泉边上一个老人家说的。” 江澈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说他儿子在青州府当差,亲眼看见叛军杀了县丞、抢了库房、烧了衙门。” 吴庸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公文上,那上面写的正是益都县事件的详细报告。 这上面的东西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能背出来。 “是真的。”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上个月十五,益都县。叛军趁夜摸进城里,杀了县丞赵永昌,抢了库房里的银子三千七百二十四两,烧了县衙的前院和后堂。等青州府的驻军赶到,他们已经跑了。” “跑了?” 江澈的声音很平静,“跑得那么干净,连个人影都没留下?” 吴庸苦笑了一下:“江老板,我跟你说实话吧。不是跑得干净,是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官兵一出动,消息就传到了叛军耳朵里。他们提前跑了,官兵扑个空。就算碰上了,他们也有准备,打得有来有回。” “三次剿匪,三次都有人通风报信?”江澈问。 吴庸伸出三根手指,每一根都在微微发抖:“第一次,追进沂山,找了三天,连个人影都没看见。第二次,我们在半路设了埋伏,但叛军绕道走了,走的是一条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山间小路。第三次,在蒙山脚下碰上了,打了一仗,官兵死了十七个,叛军死了二十三个,但首领跑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十七个官兵,都是青州府的兵,有老有少,有家有口。其中一个才十九岁,刚成亲不到一个月。他的媳妇接到消息的时候,当场就晕过去了。” 吴庸说到这里,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 江澈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吴庸睁开眼睛,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但他没有放下杯子,而是把剩下的半杯也喝完了。 “江老板,你知道最让我寒心的是什么吗?” 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声音沙哑,“不是叛军杀了人,不是他们抢了库房,不是他们烧了衙门。最让我寒心的是——老百姓不帮我们。” “官兵进山剿匪,老百姓见了就躲,没人带路,没人送水,没人通风报信。叛军来了,老百姓反倒给他们送吃的、送喝的,帮他们藏身、帮他们传信。” 他看着江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江老板,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江澈明白。 这意味着人心不在官府这边。 老百姓不管你是前明还是大夏,谁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向着谁。 官府收税、征粮、拉夫,老百姓苦不堪言。 叛军来了,开仓放粮、杀富济贫。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老百姓自然向着叛军。 这个道理,江澈在北平城外打天下的时候就懂了。 那时候他也是靠着开仓放粮、均田免赋这八个字,才从三千人发展到三万人,从三万人发展到三十万人。 如今,同样的戏码,换了一拨人,又在上演。 “吴大人,叛军的首领是谁?”江澈问。 吴庸从桌上那一摞文书中抽出一份,翻开,推过来。 “此人叫赵宏,原是青州府益都县的一个落第秀才。读过几年书,考过几次乡试,都没中。后来家里遭了灾,父母饿死了,他带着几个同乡上山落了草。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抢抢过路的商队,偷偷富户的粮食。后来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一批火器,队伍就壮大了。” 第一千三百二十二章 青州府最大的粮商 “火器?” 江澈问,“从哪里弄的?” 吴庸摇头:“查不到。我派人查了三个月,线索到了海边就断了。有人说是从海上来的,有人说是从官军手里流出来的,也有人说是他自己造的。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个能查实的。” 江澈没有追问。 他知道吴庸说的是实话,一个知府能查到的信息有限,更深的东西,得靠暗卫去挖。 “吴大人,你怀疑谁在通风报信?”江澈换了一个问题。 吴庸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江澈,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江老板,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一个做皮货生意的商人,不会问这些问题。” 江澈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放在桌上。 腰牌是黑铁的,不大,正面刻着一个“暗”字,背面刻着一只狼头。烛光下,腰牌闪着暗沉的光,像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老物件。 吴庸低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手指开始发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动不了,说不出话,只有眼睛在不停地眨,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暗、暗卫——” 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江澈把腰牌收起来,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 “吴大人,现在可以说了吗?” 吴庸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暗卫的大人驾到——” “起来。” 江澈打断他,“别跪了,坐着说话。” 吴庸爬起来,坐回椅子上,但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之前的疲惫和无力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状态,像是弓弦被拉满了,随时可能崩断。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大人,下官怀疑济南城里有人跟叛军有联系,但下官没有证据。” ………… 江澈从府衙回到客栈,已经是深夜了。 济南城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更夫提着灯笼在巷子里走,敲着梆子,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鼓。 客栈后院的门虚掩着,赵羽推开门,江澈牵着马走进去。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小平安那间屋里还亮着灯,昏黄的光线从窗纸上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小片暖色。 江澈把缰绳递给赵羽,轻手轻脚地走到小平安房门口,推开门。 小平安睡得正香,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小手攥着被角,小腿缩着,像只小青蛙。 奶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打着盹,头一点一点的,听见门响,猛地惊醒,赶紧站起来行礼。 江澈摆摆手让她出去,自己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小平安的睡颜,心里那股从府衙带出来的烦躁慢慢平静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小平安的额头,凉的,不烫了。 这几天他每天都要摸好几遍,生怕她再烧起来。 小平安被他的手指碰了一下,皱了皱小鼻子,翻了个身,小手抓住了江澈的衣袖,攥得紧紧的,怎么都不松。 江澈没有抽手,就让她攥着,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 过了大约一刻钟,小平安的手松开了,翻了个身,继续睡了。江澈轻轻站起来,给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屋。 赵羽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暗卫据点送来的密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密报是用火漆封死的,封皮上盖着暗卫的印章,赵羽已经拆开了,看过一遍,正在看第二遍。 江澈在石桌旁坐下来,赵羽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 “主子,查到了。” 他把密报放在桌上,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山东沿海最近三个月,确实有外国船靠岸。不是在港口,是在一些偏僻的海湾,夜里靠岸,天亮前就走。当地渔民说,那些船上下来的人,有的是金发碧眼的西洋人,有的是说官话的汉人,搬下来的箱子很沉,两个人抬一个都费劲。” “又是火器。”江澈的声音很冷。 赵羽点头:“属下也是这么猜的。那些箱子的尺寸和重量,跟咱们在张家口查到的那些一模一样。如果不出意外,里面装的是火枪和火药。” 江澈端起桌上的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还有呢?” 赵羽翻了一页密报,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比这个更蹊跷。暗卫在青州府查到一个人——姓王,叫王守义,是青州府最大的粮商。” 江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王守义?跟山西王家有没有关系?” “暂时还查不到。” 赵羽摇头,“但这个人最近半年的生意很奇怪。他大量收购粮食,价格比市价高一成,而且只收现银,不要票据。青州府周围的粮商都把粮食卖给了他,市面上粮食少了,价格涨了两成。” “他收了粮食,运到哪儿去了?” 赵羽指着密报上的一行字,声音压得更低了:“运到山里去了。暗卫跟踪了他的运粮队,发现他们把粮食送到了青州府西南方向的山里。那地方沟深林密,常年没人去,但最近几个月,山里多了不少人。暗卫不敢靠太近,但远远看见过,那些人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手里拿着刀枪,有人在练队列,有人在打靶。” 江澈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密报上那行字上,半天没有动。 “练队列,打靶。”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声音很平静,但赵羽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这不是土匪,这是军队。” 赵羽点头:“属下也是这么想的。土匪不会练队列,也不会打靶。只有正规军才会干这种事。” “少说也有上千人。” 江澈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停下来,看着赵羽。 “上千人藏在山里,有火器,有粮食,有人训练,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攒起来的。他们准备了至少半年,甚至更久。” 第一千三百二十三章 喝酒不行,吹牛行 “主子说得对。” 赵羽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而且有人在山外给他们提供粮食、火器、情报。没有这些,上千人藏在山里,三天都藏不住。” 江澈转过身,看着赵羽:“王显荣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查。” 赵羽说,“王显荣做事很谨慎,所有的账目都做得天衣无缝。但那笔五万两的‘杂支’,属下顺着往下挖,发现他在青州府有一个秘密账房,专门处理跟山东的生意。那个账房的掌柜姓刘,是王显荣的亲信,每个月都会从平遥出发,到青州府住几天,然后再回去。” “跟着那个刘掌柜。” 江澈的声音很果断,“他去了青州府见了谁,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全部记下来。不要打草惊蛇,但也不要跟丢了。” 赵羽点头:“属下已经派人盯着了。刘掌柜三天前从平遥出发,按照他的习惯,应该在青州府待五天左右。现在过去了两天,还有三天时间。” “三天。” 江澈念了一遍这个数字,走回石桌旁坐下。 “三天之内,必须查清楚他跟谁见面。” “是。” 江澈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但他没有放下杯子,而是把剩下的半杯也喝完了。 “山东的事,比草原上复杂得多。” 他放下杯子,看着赵羽,“草原上就是朝鲁一个人想造反,收拾了朝鲁,三部就安分了。山东这边,有叛军,有西洋人,有商人,有官府的内鬼——牵一发而动全身。” 赵羽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西洋人给叛军送火器,商人给叛军送粮食,官府的人给叛军送情报。这三条线,缺一不可。断了任何一条,叛军都撑不了多久。” 江澈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桌上。 “所以咱们要做的,不是进山剿匪。剿匪是最后一步,前面还有三步要走。” 赵羽接口道:“第一步,查清楚谁在给叛军送火器。第二步,查清楚谁在给叛军送粮食。第三步,查清楚谁在给叛军送情报。三步走完,证据确凿了,再动手。” 江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倒是学会了。” “跟主子学的。”赵羽难得的笑了笑。 江澈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远处的城墙上,巡逻的士兵在走动,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像一串流动的星星。 “西洋人那条线,让山东沿海的暗卫去查。谁在接货,货送到哪里去了,谁在中间牵线——一件一件,都查清楚。” 赵羽掏出小本子,飞快地记着。 “商人那条线,重点查王守义。他的粮食从哪儿来的,银子从哪儿来的,跟山西王家有没有关系。还有那个刘掌柜,盯死了,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全部记下来。” “是。” “官府那条线——” 江澈顿了一下,声音冷了下来,“周永年那边,让吴庸继续盯着。他一个知府,盯一个参议,虽然吃力,但他在明处,咱们在暗处,两条线同时查,更容易查到东西。” 赵羽抬起头:“主子,周永年是四品官,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能动他。” “所以咱们现在不抓他。” 江澈转过身,看着赵羽,“查他。查他跟西洋人的联系,查他跟王守义的联系,查他跟赵宏的联系。三条线汇到一个人身上,那就是证据。” 赵羽点头,把这几条也记了下来。 江澈走回石桌旁坐下,端起赵羽重新倒的热茶,喝了一口。 “还有一件事。” 他放下杯子,“吴庸说,周永年每个月都要去一趟莱州府,去一个叫石岛的小渔村。那个地方,你派人去查过了吗?” 赵羽从密报里翻出一页,递给江澈:“查过了。石岛在胶东半岛的最东端,三面环海,是个偏僻的地方。最近半年,那里来了不少陌生人。有金发碧眼的洋人,有操着南方口音的商人,还有一群行踪诡秘的汉子,白天睡觉,夜里活动。” “夜里活动。” 江澈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夜里干什么?” “暗卫还没查清楚。” 赵羽说,“石岛那一带海岸线很长,港湾多,暗礁多,大船进不去,但小船可以。暗卫怀疑,那些外国船就是在石岛附近卸的货。” 江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派人去石岛,不要打草惊蛇,但要把那里的情况摸清楚。有多少人,多少船,多少枪,谁是领头的,都查清楚。” “是。” 江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赵羽。 “赵羽,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赵羽愣了一下,没想到江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说:“二十三年。主子在北平起兵的时候,属下就跟了。” “二十三年。” 江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笑了,“二十三年,你从一个小兵变成了暗卫统领,从一个人变成了有家有口的人。你跟着我吃了不少苦,也立了不少功。” 赵羽低下头:“主子对属下恩重如山。” “不是恩重如山。” 江澈摇头,“是咱们一起扛过来的。北平城外那一仗,你替我挡了三刀,背上到现在还有疤。江南那一仗,你背着我跑了十里路,鞋子都跑掉了,脚底板全是血。这些事,我都记着。” 赵羽的眼眶有些红,但他忍住了,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主子,说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 江澈笑了,“就是想说,山东的事,咱们一起扛。扛完了,回北平,找周悍喝酒。” 赵羽难得的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周悍那个人,喝酒不行,吹牛行。” “那就听他吹牛。” 江澈笑着说,“他吹了一辈子牛,也不差这一回。” 这一刻,两个人仿佛不在是主仆,反而有种后世中才有的战友情。 第一千三百二十四章 白狼卫的刀 第二天下午,江澈抱着小平安去了大明湖畔。 小平安穿得像个棉花球,棉袄外面还套了一件兔毛背心,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只露出一张小脸。 虎头帽是阿古兰亲手缝的。 她趴在江澈肩膀上,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新鲜。 湖面上飞过一只水鸟,她伸手指着,“啊啊”地叫。 岸边有个老人在钓鱼,她盯着人家的鱼竿看了半天,口水都流出来了。 “丫头,等你长大了,爹带你来钓鱼。” 江澈沿着湖边慢慢走,一边走一边看着湖面上的冰。 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时,他停住了脚步。 湖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面朝湖水,一动不动。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江澈注意到,那人的斗篷下面露出一点刀鞘的银边——是白狼卫的佩刀。 白狼卫的刀,他太熟悉了。 刀鞘是银白色的,上面刻着狼头图案,整个草原上只有白狼卫的人才能佩这种刀。 这把刀怎么会出现在山东? 怎么会出现在一个穿着斗篷、遮遮掩掩的人身上? 江澈心里一动,但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子很稳,呼吸很平,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 但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把小平安往怀里搂紧了一些,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随时可以拔刀。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 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国字脸,浓眉大眼,嘴唇紧抿着,看上去有些严肃。 他的脸上有一道新伤疤,从眉梢一直拉到嘴角。 他看见江澈,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小平安身上,又移回江澈脸上。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快步走了。 动作很快,但不慌张,像是早就知道会在这里遇见江澈,又像是故意在这里等着。 江澈没有追,继续抱着小平安沿着湖边慢慢走。 赵羽从后面跟上来,低声说:“主子,那个人——” “看到了。” 江澈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他腰里别着白狼卫的刀。白狼卫的刀,怎么会出现在山东?” 赵羽摇头:“属下也不明白。白狼卫的人都在草原上,王后不会轻易派他们出来。除非——”他顿了一下,“除非那个人已经不是白狼卫的人了。” “被逐出来的?” “有可能。” 江澈想了想,又问:“你认识他吗?” 赵羽摇头:“白狼卫几百号人,属下不是每个人都认识。但他的刀是真的,刀鞘上的狼头图案,造假造不出来。” 江澈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几十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已经不见了,湖边的柳树下空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光秃秃的枝条在摇摆。 “不用跟。” 江澈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他会来找我的。” 赵羽愣了一下:“主子怎么知道?” “他腰里别着白狼卫的刀,却没有藏起来,故意让我看见。” 江澈的声音很平静,“他看见我的时候,虽然低着头,但眼睛一直在看我。那不是偶然遇见的路人看陌生人的眼神,那是认识我的人在确认我身份的眼神。他知道我是谁,他在等我认出他。” 赵羽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不再追问。 当夜三更。 江澈正在屋里批阅赵羽送来的密报。密报是山东沿海的暗卫送来的,说在莱州府的一个小渔村里发现了几只外国船,船上的货物被连夜卸下来,装上骡车,往西南方向运走了。 货物的包装箱上印着洋字码,跟张家口查到的那些一模一样。 江澈放下密报,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 他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杯子,而是把剩下的半杯也喝完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三长两短,是暗卫的暗号。 “进来。” 门开了,赵羽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正是白天在大明湖畔遇到的那个黑衣年轻人。 那人一进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手撑地,额头磕在地板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个都磕得实实在在,抬起头时,额头已经红了一片,眼眶也红了。 “天可汗!属下白狼卫前百夫长巴特尔,叩见天可汗!” 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江澈放下手里的密报,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巴特尔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但腰杆挺得笔直。 屋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烛火噼啪的声音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江澈才开口。 “白狼卫的刀,怎么会在你手里?”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像是锤子砸在铁砧上。 巴特尔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青砖地上。 “天可汗,属下不是偷的。”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很坚定,“这把刀,是属下用命换来的。属下的白狼卫干了八年,从一个小兵做到百夫长,身上的伤疤比草原上的草还多。但半年前,属下犯了错,被王后逐出了白狼卫。这把刀,王后没有收回,说留给属下做个念想。” “什么错?”江澈问。 巴特尔低下头,声音更低了下去。 “属下收了别人的银子,放了一支不该放的商队出关。” 江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巴特尔继续说:“那支商队打着翁牛特部的旗号,说是运茶叶和布匹去漠北做生意。属下当时检查了他们的货物,确实都是茶叶和布匹,没有什么问题。但后来才知道,茶叶和布匹只是幌子,底下藏着火器。他们把火器拆散了,藏在茶叶箱子的夹层里,属下没有查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 “等属下知道了,已经晚了。那批火器被运到了漠北,落到了鞑靼残部手里。王后没有杀属下,只是把属下逐出了白狼卫。属下没脸在草原上待了,就来了山东。” 江澈沉默了片刻,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 “你现在在干什么?” 第一千三百二十五章 天大的恩典 巴特尔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 “属下在青州府,给一个粮商当护院头子。但属下不是去挣银子的,属下是去查事的。” “查什么事?” “查那个粮商跟谁做生意。” 巴特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 “属下在白狼卫干了八年,见过太多火器。从葡萄牙人的火枪到荷兰人的火炮,属下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那个粮商运到山里的箱子,跟当年葡萄牙人运到草原上的一模一样。木头的材质、箱子的尺寸、封条的方式,全都一样。” 他看着江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属下怀疑,有人在山东搞跟草原上一样的事。” 江澈和赵羽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羽微微点头,意思是:这个人说的跟暗卫查到的对得上。 “你查到了什么?”江澈问。 巴特尔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过来。 小册子不大,巴掌大小,用牛皮纸做封面,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显然被翻了很多遍。封面上没有写字,但能看出来被汗水浸过很多次,纸张都发皱了。 “这是属下这半年来记的所有东西。谁跟那个粮商来往,银子从哪儿来,货送到哪儿去,全在上面。天可汗一看便知。” 赵羽接过小册子,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递给江澈。 江澈翻开第一页,目光定住了。 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王显荣。 江澈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小册子,越看脸色越沉。 巴特尔的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迹浓得化不开,有些地方又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纸戳破。 江澈翻到最后一页。 巴特尔在这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很重,几乎把纸戳破了,墨迹洇开一大片。 “山里藏着的不是几百人,是几千人。他们有火枪,有火药,有大炮。他们在等,等一个时机。” 江澈看完,把小册子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小平安在摇篮里轻轻的呼吸声。 小平安翻了个身,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小手在空中挥舞了两下,又睡了过去。 赵羽站在旁边,一动不动,但手一直按在刀柄上。巴特尔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江澈开口了。 “巴特尔。” “属下在。” 巴特尔抬起头,额头上有一个红印子,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很坚定。 “你犯的错,朕不能赦免。” 江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白狼卫的规矩你知道,收受贿赂,放不该放的商队出关,按律当斩。王后留你一条命,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巴特尔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他没有辩解,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属下知道。属下不配活着。” “但你戴罪立功,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江澈看着他,“你查的这些事,有用。如果能把这些人都绳之以法,朕可以在王后面前替你说几句话。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但至少能留一条命。” 巴特尔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天可汗,属下不要机会。属下只想把这些人绳之以法。等事情了了,天可汗要杀要剐,属下绝无二话。”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从今天起,你跟着赵羽。青州府那边的事,你继续盯着。王守义那边有什么动静,随时汇报。” 巴特尔又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到赵羽身后。他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腰杆挺得笔直,手垂在身侧,标准的白狼卫站姿。 赵羽看着他,问了一句:“你进山的时候,有没有被人发现?” “没有。” 巴特尔摇头,“属下在白狼卫干了八年,摸哨探营是基本功。山谷只有一条路进去,但山脊上有一条猎人走的小道,很险,但能进去。属下就是从那条小道摸进去的。” “那条小道,别人知不知道?” “应该不知道。属下找了三天才找到,入口在一个很隐蔽的地方,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赵羽点了点头,转向江澈:“主子,要不要拿人?” 江澈摇头:“不急。王显荣是条大鱼,抓了他,山里的那些人会跑。山里几千人,散进大山里,你上哪儿找去?等摸清了山里的底细,一网打尽。” 赵羽点头:“那属下先派人在青州府盯着王守义,还有那个刘掌柜。” “还有那个刀疤脸。”江澈说,“巴特尔,你知道那个刀疤脸叫什么名字吗?” 巴特尔摇头:“属下打听了很久,只知道山里的人都叫他‘赵将军’,也有人叫他‘赵先生’。有人说他是前明的宗室,也有人说他就是一个落第秀才。但属下觉得,他不简单。一个落第秀才,带不了几千人。” 江澈想了想,对赵羽说:“派人去查这个刀疤脸的底细。他是哪里人,读过什么书,跟谁有过往来。就算他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要查出来。” 赵羽掏出小本子,记了下来。 江澈站起来,走到摇篮边,低头看了看小平安。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小手攥着被角,小腿缩着,像只小青蛙。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凉的,不烫了。 “巴特尔,你下去歇着吧。明天一早,你跟赵羽去青州府。” 巴特尔鞠了一躬,跟着一个暗卫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江澈和赵羽。 江澈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又放下了。 “赵羽,你觉得那个刀疤脸,到底是什么人?” 赵羽想了想:“能带几千人,能弄到火枪大炮,能跟王显荣、王守义这种人搭上线,不可能是普通人。落第秀才?不可能。前明宗室?有可能,但前明的宗室早被打散了,哪来的人马?” “所以有人在背后给他撑腰。”江澈说。 第一千三百二十六章 暗处的眼睛 “西洋人?” “有可能。”江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西洋人在草原上吃了亏,葡萄牙人的据点被端了,荷兰人在南洋被郑成功堵着。他们想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山东离京城近,闹起来动静大,正好。” 赵羽点头:“属下也是这么想的。” “但光靠西洋人不行。”江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赵羽,“西洋人能给火器,能给银子,但给不了人。山里那几千人,是从哪儿来的?” 赵羽想了想:“山东这几年连年受灾,老百姓吃不上饭,流民遍地。有人登高一呼,开仓放粮,老百姓就跟了。” “所以不光是西洋人在后面捣乱。”江澈的声音冷了下来,“还有人在给他们送粮食。没有粮食,几千人藏在山里,三天都藏不住。” “王守义。” “对。”江澈走回桌边坐下,“王守义是青州府最大的粮商,他手里的粮食,足够养几万人。但他一个商人,哪来那么大的胆子?敢跟叛军做生意,那是诛九族的罪。” 赵羽的眼睛眯了一下:“有人在背后给他撑腰?” “王显荣。”江澈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但他没有放下杯子,“王显荣是山西最大的商人之一,家产几百万两,手眼通天。他要是想把粮食从山西运到山东,有的是办法。但他为什么要帮叛军?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赵羽想了想:“叛军要是成了,他就是从龙之臣。叛军要是不成,他银子已经赚了,大不了把王守义推出去顶罪。他怎么都不亏。” “所以他不光是送粮食。” 江澈放下杯子,“他是在投资。投资叛军,赌叛军能成。成了,他就是开国功臣。不成,他损失的不过是一些粮食和银子,伤不了筋骨。” “这种人,比叛军还可怕。”赵羽说。 “对。”江澈点头,“叛军在明处,好打。这种人在暗处,不好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三更三点,梆子敲了三下,又敲了三下,悠长的声音在夜里飘出去很远。 “主子,该歇了。”赵羽说,“明天还要去见吴庸。” 江澈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床边,看了看小平安,然后躺了下来。 但他睡不着。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巴特尔那本小册子上的内容。 三千石粮食,五千石粮食。五百斤铁料,二十桶火药。四十三个箱子,三尊铁炮。四百多顶帐篷,两千多人。 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赶不走,也打不着。 他在想一个问题。 山里那些人,在等什么? 巴特尔说,他们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冬天?冬天已经过去了。春天?春天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老百姓没饭吃,最容易闹事。 但现在已经五月了,麦子快熟了,老百姓很快就有饭吃了。再不动手,等到麦子熟了,老百姓有饭吃了,谁还跟着你闹? 除非——他们在等别的东西。 江澈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梁,像一条弯曲的蛇。烛火的光在裂缝上跳动,忽明忽暗。 他在等什么? 想着想着,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江澈就起了床。 他先去看了一眼小平安。 小家伙还在睡,奶娘在旁边守着,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行礼。 他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出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确认小平安没发烧,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赵羽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和两个馒头。 “主子,吃点东西再走。” 江澈接过来,三口两口把粥喝了,馒头拿在手里,一边走一边吃。 “走,去府衙。” 两个人出了客栈,骑上马,往济南府衙的方向走。 清晨的济南城很安静,街上几乎没有人。 店铺都关着门,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支在路边,热气腾腾的,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豆浆的香味飘出去很远。 江澈骑在马上,手里拿着馒头,啃一口,嚼两下,咽下去。 馒头是白面的,松软香甜,比他在草原上吃的那些硬邦邦的炒米好吃多了。 但他吃不出什么味道。 他心里有事。 到了府衙门口,天刚亮透。 门口的两个衙役看见他们,愣了一下。昨天赵羽亮腰牌的事已经在府衙传开了,虽然他们不知道赵羽到底是什么人,但知道惹不起。 领头的那个赶紧跑过来,满脸堆笑:“两位爷,这么早?” “吴大人在不在?”赵羽问。 “在在后衙,刚起。”衙役点头哈腰,“小的去通报——” “不用。”江澈已经下了马,大步往里走。 衙役不敢拦,眼睁睁看着两个人走进了府衙。 吴庸正在后衙吃早饭。 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粥是刚熬好的,还冒着热气,米香味在屋里弥漫。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头发用木簪束着,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正要往嘴里送。 看见江澈走进来,他愣了一下,放下筷子站起来,脸上带着疑惑。 “江老板?你这么早——” 江澈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块金牌,往桌上一拍。 金牌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上面的狼头在晨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像是活的一样,两只眼睛盯着吴庸,看得他后背发凉。 吴庸低头一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紫,最后变成死灰色。 嘴唇开始哆嗦,手指开始发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 粥碗被他碰倒了,小米粥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他的袍子上,他也没感觉。 “太……太上皇……” 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 江澈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金牌收起来,端起桌上那碗还没洒完的小米粥,喝了一口。 “粥不错。你自己熬的?” 吴庸的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了。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江澈喝他的粥,整个人像一尊石像,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第一千三百二十七章 自己熬的粥,喝着 过了好几息,他才机械地点了点头:“臣臣每天早上自己熬……” “好习惯。”江澈放下粥碗,“自己熬的粥,喝着放心。御膳房的粥,朕都不敢喝,谁知道里面加了什么。” 吴庸的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江澈拿起桌上的馒头,掰了一半,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有点硬,但他嚼得很香。 “吴大人,坐。别站着。” 吴庸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站着,赶紧坐下来,但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太上皇,臣臣不知道太上皇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他的声音还在抖。 “不知道就对了。” 江澈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朕要是让你知道了,那还叫微服私访吗?” 吴庸不敢说话了。 江澈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看着他。 “吴大人,朕今天来,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朕是来帮你的。” 吴庸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板上,咚咚作响,几下就磕破了皮,血混着眼泪糊了一脸。 “太上皇!臣无能!鲁南的叛军闹了几个月,臣剿不了,臣愧对朝廷!臣愧对太上皇!求太上皇治臣的罪!”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整个人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江澈没有叫他起来,而是从怀里掏出巴特尔的那本小册子,扔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吴庸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了看桌上的小册子,又看了看江澈。 “看看。”江澈说。 吴庸爬起来,拿起小册子,翻开第一页。 他的脸色变了。 翻到第三页,他的手开始抖。 翻到第五页,他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了。 翻到第七页,他的嘴唇在哆嗦,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翻完最后一页,他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小册子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翻开的页面上是巴特尔那行重重的字——“山里藏着的不是几百人,是几千人。” “太上皇,臣臣不知道啊臣真的不知道臣” “朕知道你不知道。”江澈看着他,“但你知道以后,就不能不知道了。” 吴庸抬起头,看着江澈,眼睛里满是茫然。 江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吴大人,你在济南做了几年知府了?” 吴庸咽了口唾沫:“三三年。” “三年。” 江澈点了点头,“三年时间,不算短了。青州府那边闹了这么久,你一点都不知道?” 吴庸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辩解,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朕不是要治你的罪。”江澈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朕要是想治你的罪,就不会坐在这里跟你说话了。” 吴庸愣了一下,眼泪又流了下来。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浑身发抖。 “朕给你一个机会。”江澈说,“从今天起,你配合朕的暗卫,把青州府那边的事查清楚。王守义、王显荣、山里那些人,一件一件,都查清楚。” 他看着趴在地上的吴庸,声音很平静。 “查清楚了,朕在源儿面前替你说几句好话。查不清楚” 他没有说下去。 但吴庸明白他的意思。 “臣查!臣一定查清楚!”吴庸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地板上,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血已经流了满脸,他也顾不上擦,“太上皇,臣这条命是朝廷的,臣一定把青州府的事查个水落石出!” “起来吧。”江澈说,“别磕了。再磕下去,脑袋该破了。” 吴庸爬起来,跪在地上,不敢坐。他的额头上全是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袍子上,他也不擦,就那么跪着,像一只犯了错的狗。 “坐下。”江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吴庸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下了,但只坐了三分之一,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桌面,不敢看江澈。 “吴大人,朕问你几个问题。”江澈说。 “太上皇请问,臣知无不言。” “青州府的知府是谁?” “姓周,叫周永年。”吴庸回答得很快,“他是两年前的进士,被分到青州府当知府。这个人能力有,但” “但什么?” 吴庸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但臣觉得,他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青州府闹了这么久,他上报的文书里,每次都把情况说得轻描淡写。第一次说几个毛贼作乱,已派兵剿捕。第二次说‘匪患已平,余匪逃窜’。第三次说‘地方安靖,百姓乐业’。但臣派去青州府的人回来说,那边根本不是他说的那样。叛军越闹越大,老百姓人心惶惶,他却说‘地方安靖’。” 江澈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小米粥,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吴庸继续说:“臣向上面报过,说周永年可能有问题。但上面没有回音。臣人微言轻,说话没人听。” “你向谁报的?” “山东布政使司。臣写了公文,递了上去,石沉大海。” 江澈放下粥碗,沉默了片刻。 山东布政使司,那是管一省民政财政的最高衙门。 如果连布政使司都压着不报,那说明问题不光是青州府一个知府的事。 “还有呢?”江澈问。 吴庸想了想,又说:“还有一件事。周永年每个月都要去一趟莱州府,说是去巡查海防。但臣查过,他去的地方不是什么海防要地,是一个叫石岛的小渔村。那个地方三面环海,偏僻得很,有什么好巡查的?” 江澈和赵羽交换了一个眼神。 石岛,巴特尔的小册子里也提到了这个地方。外国船在那里靠岸,卸货,转运。 “你去过石岛吗?”江澈问。 吴庸摇头:“臣没有去过。但臣派了一个师爷去了一趟,回来跟臣说,那个地方确实不对劲。村里多了很多陌生人,有金发碧眼的洋人,有操着南方口音的商人, 还有一群行踪诡秘的汉子,白天睡觉,夜里活动。” 第一千三百二十八章 点拨 “你那个师爷,现在在哪儿?” 吴庸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死了。他从石岛回来的第三天,在街上被人捅了。凶手没抓到。” 屋里安静了下来。 江澈靠在椅背上,看着吴庸。 吴庸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愤怒,也许两者都有。 “吴大人,你死了个师爷,就没再往下查?” 吴庸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太上皇,臣查了。但臣查不动了。臣手下的人,死的死,调的调,剩下的都不敢去了。臣也想亲自去查,但臣一走,济南府的事就没人管了。臣” “朕知道了。”江澈打断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吴庸,沉默了片刻。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把青砖地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的街道上传来吆喝声和马蹄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吴大人,从今天起,你的府衙就是暗卫在济南的据点。” 江澈转过身,看着他,“暗卫的人会跟你联系,你需要配合他们。” 吴庸站起来,拱手道:“臣遵旨。” “还有,你继续给上面写公文,该说什么说什么,别让人看出你有变化。” “臣明白。” 江澈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吴大人,你是个好官。但现在这世道,好官不好当。你要学会保护自己,别像你那个师爷一样,死了都不知道是谁杀的。” 吴庸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擦了擦眼泪,重重地点头:“臣记住了。” 江澈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吴庸。 “对了,你那个粥,确实不错。明天早上多熬一碗,朕还来。” 吴庸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了,磕了三个头。 “臣明天早上亲自给太上皇熬粥!” 江澈摆了摆手,大步走出了府衙。 从府衙出来,江澈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骑着马在济南城里转了一圈。 他需要时间想一想。 山东的事,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草原上就是朝鲁一个人想造反,收拾了朝鲁,三部就安分了。 山东这边,有叛军,有西洋人,有商人,有官府的内鬼,还有布政使司在上面压着不报——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骑在马上,慢慢地走着,脑子里把巴特尔小册子上的内容又过了一遍。 三千石粮食,五千石粮食。 四百多顶帐篷,两千多人。三百杆火枪,三尊铁炮。 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个解不开的结。 赵羽策马跟上来,低声说:“主子,吴庸的话,您信几分?” 江澈想了想:“八分。他是个好官,但胆子小,做事瞻前顾后。死了个师爷就不敢查了,这种人,当不了大事。但他说的应该是实话。” “那个周永年呢?” “周永年”江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一个知府,每个月去一个小渔村‘巡查海防’,去了至少半年。那里面的东西,不用查都知道不对劲。” “要不要派人去盯着他?” “派。但别让吴庸的人去,他的人不行。让你的人去,穿便衣,别暴露。” 赵羽点头,掏出小本子记了下来。 两个人骑着马,沿着泉城路慢慢走。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店铺都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前排起了长队,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热闹得不行。 江澈看着这些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说了一句:“赵羽,你说这些老百姓,知不知道山里有几千人在等着造反?” 赵羽想了想:“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关心。” “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吃饭。” 赵羽的声音很平静,“叛军来了,他们要吃饭。朝廷来了,他们也要吃饭。谁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向着谁。” 江澈看了他一眼,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属下说的不是好话,是实话。”赵羽难得的笑了笑。 江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骑着马,在城里转了一大圈,然后回了客栈。 小平安已经醒了,奶娘正在给她喂奶。 小家伙抱着奶瓶,咕嘟咕嘟地喝着,小脸蛋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看见江澈进来,她松开奶瓶,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乳牙,奶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江澈走过去,用袖子擦了擦她的嘴角,把她从奶娘怀里接过来。 “丫头,等过几天爹带你回北平,去看你周悍伯伯。” 小平安当然听不懂,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小手抓住了江澈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接下来的几天,江澈没有急着去青州府。 他在等。 等暗卫把山里的情况摸清楚。 赵羽每天早晚各汇报一次,消息像雪片一样从青州府、莱州府、登州府各地飞过来,在客栈的院子里汇总,整理,归档。 巴特尔那本小册子上的内容,一条一条地被核实、补充、完善。 王守义从去年秋天开始,往山里运了至少八千石粮食。 粮食的来源有两个,一是从本地农户手里收购的,二是从山西运过来的。山西那条线,指向王显荣。 火器的来源更隐蔽,但暗卫在石岛附近蹲了五天,终于拍到了证据。 三艘葡萄牙商船在夜里靠岸,卸下了四十多个箱子,装上骡车,往西南方向走了。 带队接货的人。 是周永年的一个远房亲戚,姓刘,叫刘德财。 在青州府开了一家车马行,专门做运输生意。 刘德财的车队每次运货,走的都是同一条路线——从石岛出发,绕过青州府城,直接进山。 那条路上的关卡,要么没人值守,要么值守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周永年每个月去一趟石岛,每次去之前,青州府的驻军都会有一场例行演习,演习期间,所有进出山的路口都会封闭。 等演习结束,周永年从石岛回来了,路口又开放了。 时间卡得刚刚好,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江澈看着这些汇总上来的情报,冷笑了一声。 “周永年这个知府,当得可真称职。又是巡查海防,又是组织演习,忙得很。” 赵羽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主子,要不要收网?” 第一千三百二十九章 望湖楼 “不急。” 江澈把情报放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还差一条线。” “王显荣?” “对。” 江澈放下茶杯,“王守义是青州府的粮商,刘德财是青州府的车马行老板,周永年是青州府的知府,石岛的外国船是直接从海上来的。这几条线都在青州府,只有王显荣在山西。他是怎么跟这些人搭上线的?谁在中间牵线?银子是怎么从山东回流到山西的?” 赵羽想了想:“主子怀疑孙德胜?” “巴特尔的小册子上写着,孙德胜每个月去一趟青州府,每次去之前都会去王显荣在济南的铺子。他就是那条线。” 江澈站起来,走到窗前,“但光知道还不够,得有证据。孙德胜去青州府见了谁,送了什么东西,带了什么话回来——这些都要查清楚。” “属下已经派人盯着了。” “盯了几天了?” “三天。” “有什么发现?” 赵羽翻开手里的本子:“第一天,孙德胜早上开门,中午关门回家吃饭,下午开门,傍晚关门。第二天,同上。第三天,也就是昨天,他中午没有回家吃饭,去了城东的望湖楼。” 江澈转过身:“望湖楼?” “对。他在望湖楼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穿灰色长袍,戴斗笠,看不清脸。” “人呢?” “属下跟了。那人出了望湖楼,在城里绕了三圈,然后进了城北的一条巷子,消失了。属下的人在巷子里搜了一遍,没找到人。巷子有七个出口,通向不同的方向,他可能从任何一个出口走了。” 江澈沉默了片刻:“孙德胜呢?” “他回了杂货铺,一下午没出来。傍晚关门,回家,再没出门。” “今天呢?” “今天还没出门。现在刚过辰时,他的铺子还没开。” 江澈走到院子里,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青砖地上,暖洋洋的。小平安在摇篮里晒太阳,小手小脚乱蹬,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自得其乐。 “走,去看看。” 江澈把小平安从摇篮里抱起来,小家伙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戴着一顶兔毛帽子,小脸蛋红扑扑的,像年画上的娃娃。 她看见江澈,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乳牙,口水流了一下巴。 “丫头,爹带你去逛街。”江澈用袖子擦了擦她的嘴角,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孙德胜的杂货铺在济南城东的一条小巷子里,位置很偏,周围住的都是普通百姓,房子破旧,道路狭窄。 杂货铺不大,门脸只有一丈多宽,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布幌子,上面写着“孙记杂货”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 铺子门口摆着几张板凳,板凳上坐着几个老头,在晒太阳、聊天。 这是这一带常见的情景,老人们没事干,就坐在巷子口,东家长西家短地聊。 江澈抱着小平安,在杂货铺对面的一家馄饨摊上坐下来。 馄饨摊不大,两张桌子,几条板凳,一口大锅,锅里煮着骨头汤,热气腾腾的。 “来一碗馄饨。”江澈对摊主说。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娘,系着一条蓝布围裙,手脚麻利,听见客人来了,赶紧舀了一碗馄饨端过来。 馄饨皮薄馅大,汤头鲜美,上面飘着葱花和虾皮,闻着就香。 江澈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眼睛却一直盯着对面的杂货铺。 孙德胜的杂货铺还没开门。门板一块一块地嵌在门框里,严严实实的,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赵羽在江澈旁边坐下来,也要了一碗馄饨,但他没怎么吃,筷子夹起一个馄饨,半天没往嘴里送。 “主子,他今天怎么还不开门?”赵羽压低声音。 “再看看。” 江澈把馄饨碗放下。 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掰碎的烤馕。 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小平安嘴里。 小家伙还没长几颗牙,嚼不动,含在嘴里吮,吮得津津有味,口水流得更欢了。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杂货铺的门板终于动了。 一块,两块,三块。 门板被一块一块地卸下来,露出黑洞洞的铺面。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灰布短衫,腰间系着一条粗布腰带,脚上蹬着一双布鞋。 他的身材不高,微胖,圆脸,小眼睛,鼻子下面留着两撇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 看上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杂货铺老板,扔进人群里,转眼就找不着了。 但江澈注意到,他的眼睛不普通。 那双小眼睛虽然不大,但很亮,很活,像是两颗算盘珠子,滴溜溜地转,扫一眼巷子口,扫一眼馄饨摊,扫一眼对面坐着的老头们。 每个人、每样东西,都在他眼里过了一遍。 这是常年做秘密工作的人才会有的习惯——先把周围的环境看一遍,确认没有异常,再开始做事。 江澈低下头,装作喂小平安吃馄饨,用勺子在碗里搅了搅,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到小平安嘴边。 小家伙张开嘴,喝了一口,皱了皱小鼻子,吐了出来。她不喜欢馄饨汤的味道,她只想啃馄饨皮。 孙德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搬了张板凳出来,坐在门口,从怀里掏出一杆旱烟袋,装上烟丝,点着火,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睛还在扫视着四周。 看了一会儿,可能是觉得没什么异常,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烟灰,转身进了铺子。 不一会儿,他搬出一个箱子。 箱子不大,长两尺,宽一尺,高一尺,木板钉的,外面刷了一层黑漆,漆面已经斑驳了,看上去有些年头。 孙德胜把箱子放在门口的地上,弯腰,双手抓住箱子的两边,用力往上抬。 他的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箱子离地不到半尺,又放下了。 他喘了两口气,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比上一次好一些。 箱子离地半尺多,他搬着走了两步,又放下了。 第一千三百三十章 刘德厚 江澈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了数。 一个杂货铺老板,搬一个不大的箱子,搬得这么费劲,说明箱子很沉。 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如果是普通的杂货,茶叶、布匹、针线、蜡烛,不至于这么沉。 除非——里面装的是金属。 孙德胜试了两次,搬不动,转身进了铺子,喊了一声:“老三,出来搭把手。”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铺子里跑出来,穿着跟孙德胜差不多的灰布短衫,圆脸,憨厚相,一看就是个老实巴交的伙计。 两人一前一后,一人抬一头,把箱子抬上了停在门口的一辆骡车上。 骡车是早就准备好的,车板上铺着一层稻草,箱子放上去,陷进稻草里,看不出来有多重。 孙德胜擦了擦额头的汗,对伙计说:“你看着铺子,我去去就回。” 伙计点头,搬了张板凳坐在门口,拿起一本旧书翻了起来。 孙德胜跳上骡车,挥了挥鞭子,骡子迈开步子,沿着巷子往南走了。 小平安在江澈怀里啃手指头,啃得津津有味,口水流了江澈一袖子。 江澈低头看着她,笑了。 “丫头,你爹在办案呢,你能不能配合一下?” 小平安当然听不懂,但她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乳牙,口水流得更欢了。 江澈用袖子擦了擦她的嘴角,正要说话,小平安忽然伸出小手,指着孙德胜的杂货铺,“啊啊”地叫了起来。 江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孙德胜又从杂货铺里搬出了一个箱子。 这个箱子跟刚才那个一模一样,大小相同,漆面同样斑驳。 孙德胜一个人搬不动,又喊了伙计出来,两人一起抬上了骡车。 江澈的眼睛眯了一下。 两个箱子。 一样的大小,一样的重量,一样的包装。 他想起巴特尔小册子上的一句话——“王显荣往山东运货,用的是一种特制的木箱,外面刷黑漆,漆面故意做旧,看上去像是用了很多年的旧东西,其实都是新的。” 新的箱子,故意做旧,就是为了不引人注意。 江澈把馄饨钱放在桌上,抱着小平安站起来,对赵羽说:“跟上。” 赵羽点头,站起身,若无其事地沿着巷子走了。他没有跟得太紧,保持着一个街口的距离,骡车快他就快,骡车慢他就慢。 江澈没有跟上去,而是抱着小平安在巷子里慢慢走,一边走一边看着两边的房子。 这条巷子叫柳巷,是济南城东一条很普通的巷子,两边都是老房子,住的都是普通百姓。 巷子不宽,只能并排走两辆骡车,地上铺的是青石板,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下雨天一定很难走。 但这条巷子的位置很好——东边通向城外,西边通向城中心,南边通向泉城路,北边通向大明湖。 四通八达,四通八达。 孙德胜把杂货铺开在这里,是有讲究的。 江澈走到杂货铺门口,停下来。 伙计坐在门口看书,看得很入迷,头都没抬。书页发黄,边角卷曲,一看就是翻了很多遍的旧书。 江澈看了一眼书皮——《三国演义》。 “小伙子,孙老板去哪儿了?”江澈问。 伙计抬起头,看了江澈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小平安,笑了:“您找孙老板?他去进货了,一会儿就回来。您要买什么?我给您拿。” “不买什么。”江澈笑了笑,“我就是路过,看你们这铺子挺热闹的,随便问问。” 伙计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书。 江澈没有急着走,在杂货铺门口站了一会儿,打量着铺子里的陈设。 铺子不大,进深大约两丈,靠墙摆着几排木架,木架上放着各种各样的杂货——针线、蜡烛、肥皂、草纸、火柴、茶叶、糖果、糕点,应有尽有。 东西很多,但摆放得很整齐,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取用方便。 江澈的目光从木架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角落里堆着的几个箱子上。 那些箱子跟孙德胜搬上骡车的一模一样——黑漆,斑驳,不大不小。 江澈数了数,有六个。 “小伙子,你们这箱子卖不卖?”江澈指了指角落里的箱子。 伙计愣了一下,抬起头:“您要买箱子?” “对。我有些东西要装,需要几个结实的箱子。” “那箱子不卖。”伙计摇头,“那是孙老板自己用的,装货用的。” “哦。”江澈点了点头,“装的什么货?” 伙计犹豫了一下,可能觉得这不是什么秘密,就说了:“茶叶。从南方运来的茶叶,放在箱子里不容易受潮。” “茶叶啊。”江澈笑了,“那箱子看着挺沉的,装了不少茶叶吧?” “可不是嘛。”伙计随口答道,“一箱能装三四十斤茶叶,沉得很。孙老板每次搬都费劲。” 江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抱着小平安走了。 走出去很远,小平安还在回头看着杂货铺,嘴里“啊啊”地叫着,像是在说“爹,那个箱子有问题”。 江澈低头看着她,笑了:“丫头,你可帮了你爹一个大忙。” 他在小平安脸上亲了一口,小家伙被他的胡子茬扎得缩了缩脖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一个时辰后,赵羽回来了。 “主子,跟上了。”他在江澈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一口喝干,“孙德胜赶着骡车,出了城东门,往东南方向走了大约十里地,到了一个叫刘家庄的地方。” “刘家庄?” “对。庄上有一家大宅院,门口挂着‘刘宅’的牌子。孙德胜把骡车赶进院子里,待了大约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车上的箱子不见了。” “宅院的主人是谁?” “查到了。” 赵羽从怀里掏出本子,“姓刘,叫刘德厚,是王显荣在济南的铺子掌柜。就是巴特尔小册子上写的那个——孙德胜每次去青州府之前,都会去王显荣在济南的铺子,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那个铺子的掌柜,就是刘德厚。” 江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一千三百三十一章 洋字码 刘德厚,王显荣在济南的掌柜。 孙德胜,每个月去一趟青州府,每次去之前都会去刘德厚那里拿一个包袱。 今天,孙德胜从杂货铺搬了两个箱子,送到了刘德厚的宅院里。 “两个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江澈问。 赵羽摇头:“不知道。但孙德胜在刘德厚的宅院里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箱子不见了。属下在刘家庄蹲了一会儿,看见刘德厚的一个伙计赶着一辆马车从后门出去了,往南走了。” “跟上了吗?” “跟上了。马车出了刘家庄,上了官道,一路往东南方向走。属下的人跟了三十多里,跟到了泰安府地界,马车在一个镇子上停下来,伙计住进了一家客栈。” “箱子呢?” “还在马车上。伙计把马车停在客栈的后院,盖了一块油布,人就走了。” 江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派人盯着那个伙计。他去了哪里,见了谁,箱子送到了什么地方,全部记下来。” 赵羽点头:“属下已经安排了。” 当天夜里,暗卫摸进了孙德胜的杂货铺。 赵羽亲自带队。 他没有从正门进——正门有门板挡着,硬撬会发出声响,惊动邻居。 他带着两个暗卫,从屋顶翻进去。 杂货铺的屋顶是瓦片铺的,踩上去会响,但赵羽有办法。 他让一个暗卫在屋顶东侧弄出一点声响,吸引孙德胜的注意力,自己带着另一个暗卫从西侧翻进去。 孙德胜住在杂货铺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前面是铺面,中间隔着一道木板墙,墙上有一扇小门。 赵羽翻进铺面的时候,里面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他点了一支很小的火折子,火光照亮了巴掌大一块地方。 铺面里的陈设跟白天看到的一样——木架、杂货、箱子。 赵羽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那几个箱子上。 白天有六个,现在只剩四个了。 白天孙德胜搬走了两个,送到了刘德厚的宅院里。 赵羽走到箱子旁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箱子是用松木板钉的,板子不厚,但钉子用得很多,钉得密密麻麻的,很结实。 箱子的外面刷了一层黑漆,漆面故意做旧,有些地方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的木头。 但赵羽注意到,翘起来的漆皮下面,木头是新的,颜色很浅,没有经过日晒雨淋。 这是新做的箱子,故意做旧。 他掏出匕首,沿着箱盖的缝隙插进去,轻轻一撬。 箱盖开了。 火折子凑近。 箱子里装的是茶叶。 茶叶用油纸包着,一包一包地码得整整齐齐,油纸上印着“武夷岩茶”四个字。 赵羽拿起一包,掂了掂,重量不轻。 他拆开油纸,里面确实是茶叶,黑褐色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茶香。 他把茶叶包好,放回箱子里,盖上箱盖。 然后他走到第二个箱子旁边,用同样的方法撬开。 还是茶叶。 第三个,第四个。 都是茶叶。 赵羽皱了皱眉。 他蹲在那里,想了想,然后站起来,走到木架旁边,看了看上面摆着的那些杂货。 针线、蜡烛、肥皂、草纸、火柴、糖果、糕点——都是普通的杂货,没什么特别的。 他走到墙角,那里堆着几个空的麻袋,麻袋上沾着一些白色的粉末。 他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面粉。 他又看了看麻袋的底部,发现底部有一些碎屑,像是被什么东西磨碎的。 他蹲下来,把麻袋翻了个面,看见麻袋的底部有一个破洞,破洞不大,但能看见里面的东西。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几样东西。 凉的,硬的,金属的。 他掏出来,借着火折子的光一看。 是一个铁质的零件,不大,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一面有螺纹,一面有卡槽。 赵羽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零件。 这是火枪的扳机组件。 他在草原上见过无数次,葡萄牙人的火枪、荷兰人的火枪、大夏兵工厂造的火枪,用的都是类似的组件。 他把零件塞进怀里,又在麻袋里摸了摸,又摸出了几个零件——撞针、弹簧、击锤。 全是火枪的零件。 拆散了装的。 赵羽把零件全部塞进怀里,把麻袋放回原处,盖上盖子,对两个暗卫使了个眼色。 三个人原路返回,从屋顶翻了出去。 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江澈还没有睡。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前摊着一份暗卫刚从青州府送来的密报,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喝。 小平安已经睡了,奶娘在旁边守着。 赵羽走进来,在江澈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几样东西,放在桌上。 “主子,在孙德胜的杂货铺里找到的。藏在麻袋里,麻袋里还有面粉,可能是用来掩护的。” 江澈拿起那个扳机组件,凑到灯下看了看。 火光映在铁件上,泛着暗沉的光。 他把组件翻了个面,看见上面刻着几个字母。 不是汉字的偏旁部首,是字母。 洋字码。 跟张家口那些火枪箱子上的洋字码一模一样。 江澈把组件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茶叶是幌子,面粉是掩护。真正的货,藏在麻袋里,混在杂货中间。就算有人来查,翻到茶叶和面粉,也不会起疑。” 赵羽点头:“孙德胜这个人,做事很谨慎。他把零件拆散了装,就算被人发现,也认不出来是什么东西。只有懂行的人才知道,这些零件凑在一起,就是一支火枪。” 江澈拿起那个击锤,在手里转了转。 “这些零件,是从哪儿来的?” “属下在麻袋里还找到了这个。”赵羽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江澈。 纸条不大,巴掌大小,对折了两次,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了。 江澈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一看就是读书人写的。 “货已到,请查收。下批货三日后发,数量同前。”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但江澈认出了那个字迹。 他在王显荣的账册上见过。 一模一样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写得端端正正,横平竖直,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第一千三百三十二章 山沟里当山大王 江澈把纸条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王显荣。”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赵羽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像岩浆,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主子,要不要拿人?”赵羽问。 江澈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青砖地照得像铺了一层霜。 远处的城墙上,巡逻的士兵在走动,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像一串流动的星星。 “王显荣,你还真是不怕死。” 江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远在平遥的王显荣说。 五天后,派出去的暗卫陆续回来了。 第一个回来的是巴特尔。 他浑身是泥,衣服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脸上又添了一道新伤疤,从左颧骨拉到下巴,血痂还没掉干净。 他一进院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端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一壶凉茶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开口了。 “天可汗,查清楚了。” 江澈正在给小平安喂米糊,头都没抬:“说。” “那座山叫青云山,在青州府西南方向,离府城大约一百二十里。山高林密,沟深路险,只有一条小路可以进山,两边的山壁像刀切的一样,中间只够走一个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巴特尔喘了口气,继续说,“山里有好几个大溶洞,最大的那个能住上千人,里面还有地下河,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干净能喝。叛军就藏在那些溶洞里。” 江澈把米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小平安的嘴角,抬起头:“多少人?” “至少三千。” 巴特尔伸出三根手指,“属下在山里蹲了三天,数了五回。他们分成了五个营,每个营五六百人,各有各的驻地,各有各的头领。五个营加起来,三千人只多不少。” 赵羽站在旁边,掏出本子开始记。 “火器呢?”江澈问。 巴特尔的脸色沉了下来:“多。属下亲眼看见的,火枪至少有三百杆,火药几十桶,还有大炮——三尊铁炮,虽然不大,但轰塌一面城墙足够了。” “还有呢?” “还有更蹊跷的。”巴特尔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山里的暗河通着外面,他们在暗河的出口藏了几艘小船,可以从水路进出。属下沿着暗河摸了一段,发现那条河通到山外的一条大河,顺着大河能直接到青州府城。” 江澈的眼睛眯了一下:“水路运粮?” “对。”巴特尔点头,“属下猜的。王守义的粮食从陆路运到山脚下,再从水路运进山里,省时省力,还避开了官府的关卡。” 江澈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领头的,查清楚了吗?” 巴特尔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捧着递过来。 “查清楚了。天可汗,您看看这个。” 江澈接过来,展开。 纸上画着一个人的画像,四十多岁,方脸,浓眉,嘴唇厚实,眼神阴沉。 画像下面写着一行字——朱慈烺。 江澈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朱慈烺。”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平静,但赵羽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当年京城被攻破的时候,他才几岁?” 赵羽想了想:“崇祯十七年京城被破,朱慈烺当时应该……八九岁?” “九岁。” 江澈把画像放在桌上,“九岁,被一个太监带着从地道跑了。朕找了三年,没找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还活着,还在山东招兵买马,准备复辟。” 他看着画像上那张阴沉的脸,摇了摇头:“当年他爷爷在煤山上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的孙子会跑到山沟里当山大王?” 小平安在江澈怀里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小手在空中挥舞,像是在说“爹,这个人是坏人”。 江澈低头看着她,笑了:“丫头,你说得对,他是坏人。” 他把小平安交给奶娘,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青云山……在这儿。”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青州府西南,离济南府大约三百里,离莱州府二百里,离海边……三百五十里。” 赵羽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主子,这个人不能留。” “当然不能留。”江澈转过身,看着他,“但不是现在杀他。” “为什么?” “现在杀了他,他手底下那三千人怎么办?散了,跑到各地去,到处搞破坏,比聚在一起更难对付。三千人散进山东、河南、直隶,你上哪儿找去?” 赵羽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主子打算怎么办?” 江澈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围而不打,逼他出来。”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 “吴庸手底下有三千官兵,虽然战斗力不怎么样,但围山够了。加上你从暗卫调来的人,凑五千人没问题。五千人把青云山围起来,水泄不通,断了他们的粮道,困他三个月。没吃的没喝的,你看他出不出来。” 赵羽想了想:“主子,山上能种地吗?” “种不了。”江澈摇头,“青云山那地方,朕去过。山高沟深,没几块平地,种不了庄稼。他们的粮食全靠外面运进来。断了王守义的粮道,山上的人就得饿肚子。” “王守义那边——” “抓。”江澈的声音很冷,“但不是现在抓。” “什么时候抓?” “等。”江澈站起来,走到窗前,“等山上的粮食快吃完了,他一定会想办法往外送信求救。那时候抓他,人赃并获,他想赖都赖不掉。” 赵羽点头:“属下明白了。” 江澈转过身,看着赵羽:“王显荣那边呢?” “还在盯着。”赵羽翻开本子,“刘德厚已经被盯死了,孙德胜的杂货铺也在监控之中。只要主子一声令下,半个时辰之内,全部拿下。” “不急。” 江澈摆了摆手,“让他们再蹦跶几天。等青云山那边围住了,再动手。打草惊蛇,蛇就不出来了。” 第一千三百三十三章 朱慈烺急了 赵羽合上本子,犹豫了一下:“主子,还有一件事。” “说。” “朱慈烺在山里养了一个女人,还生了个儿子,今年三岁了。” 江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嘛,连太子都有了。” 赵羽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江澈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又放下了。 “朱慈烺……朕记得,他小时候长得挺好看的。白白净净的,说话细声细气,像个小姑娘。他爹崇祯是个刚愎自用的性子,他妈周皇后倒是个贤惠人。” 他看着窗外,目光有些悠远。 “那年在京城,朕打进皇宫的时候,在他家的龙椅上也坐过。” 赵羽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江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提了。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朱慈烺,不是当年那个九岁的孩子了。他是叛军首领,是大夏的敌人。朕不能因为心软,就放他一马。” “主子说得对。” “去安排吧。”江澈站起来,拍了拍赵羽的肩膀,“围山的事,你跟吴庸商量着办。朕只有一个要求——围死了,别让人跑了。” 赵羽立正:“是!” 吴庸接到命令的当天,就开始调兵。 济南府的三千官兵,分三批出发,昼伏夜出,悄悄向青云山集结。 赵羽从暗卫调了两百人,都是见过血的老手,专门负责封锁山里的几条小路和水路。 五天后,五千人把青云山围了个水泄不通。 吴庸在青云山脚下的一座小村子里设了指挥部,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全被征用了。 他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铺着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满了圈圈叉叉。 “东面,一千人,守住山口。” “西面,一千人,守住那条猎人走的小道。” “南面,一千人,守住暗河的出口。” “北面,一千人,作为预备队。” “剩下的一千人,分成五个巡逻队,在山脚下转,防止叛军从没被发现的缺口跑出去。” 吴庸指着地图,一条一条地布置,声音沙哑,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赵羽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手里拿着本子,一条一条地记。 “暗卫的两百人,负责封锁水路和情报。”吴庸看着赵羽,“赵爷,水路那边,您多费心。” 赵羽点头:“放心。” 吴庸合上地图,叹了口气:“现在就看山上的人了。他们要是老老实实待着,咱们就围着。他们要是敢下来,咱们就打。” 赵羽难得的笑了笑:“吴大人,你放心,他们不敢下来。” “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那个胆子。”赵羽把本子揣进怀里,“朱慈烺在山里窝了十几年,要是敢打,早就打了。他一直在等,等一个时机。现在时机没到,他不会冒险。” 吴庸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不再问了。 围山的第三天,山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那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山路上走下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举着一面白旗,一边走一边喊:“别放箭!我是来谈判的!” 赵羽站在山口,看着他,对身边的暗卫说:“搜身。” 两个暗卫上去,把那人从头到脚搜了一遍,没发现武器,押到赵羽面前。 “你是什么人?”赵羽问。 那人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在下姓张,叫张文明,是朱将军的幕僚。朱将军派在下下来,想跟官军的大人谈谈。” “谈什么?” “谈条件。” 赵羽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跟我来。” 他把张文明带到了吴庸的指挥部。 吴庸坐在大槐树下,面前摆着一碗凉茶,看见张文明来了,也不站起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说吧。朱慈烺想谈什么?” 张文明拱了拱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过来。 “这是朱将军的亲笔信,请吴大人过目。” 吴庸接过信,展开。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字迹工整,文采斐然,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写的。 大意是:朱慈烺是前明太子,有责任恢复祖宗基业。但朝廷势大,他不想以卵击石,愿意跟朝廷谈判。条件是:朝廷封他为王,划山东一省给他,他世代镇守山东,永不北犯。 吴庸看完信,笑了。 他把信放在桌上,看着张文明:“朱慈烺是不是在山里待傻了?封他为王?划山东一省给他?他以为他是谁?” 张文明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吴大人,朱将军说了,这是他的底线。朝廷要是不同意,他就跟朝廷打到底。山里有三千人,有火枪有大炮,有粮食有水源,守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吴庸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回去告诉朱慈烺,他的信我收到了。但我做不了主,得往上递。让他等着。” 张文明皱了皱眉:“要等多久?” “不知道。”吴庸放下茶碗,“上面批得快,就几天。批得慢,就几个月。总之,等着就是了。” 张文明的脸色更难看了,但他没有发作,拱了拱手,跟着暗卫走了。 他走后,赵羽从暗处走出来,看着吴庸:“吴大人,你真打算往上递?” “递什么?”吴庸冷笑了一声,“递上去让太上皇看笑话?朱慈烺想当山东王,做梦去吧。” “那你怎么回他?” “不回。”吴庸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就让他等着。等一个月,等两个月,等到山上的粮食吃完了,你看他还谈不谈条件。” 赵羽难得的笑了笑:“吴大人,你学坏了。” “跟赵爷学的。” 围山的第十天,山上的粮食开始紧张了。 巴特尔从山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山上的粮食只够吃半个月了。朱慈烺已经开始限量供应,每人每天只发一碗稀粥,掺着野菜和树皮,稀得能照见人影。 “朱慈烺急了。” 巴特尔蹲在江澈面前,脸上全是泥,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天可汗,属下看见他站在溶洞口,看着山下的官兵,脸色难看得像吃了屎。” 江澈正在喝茶,听到这话,差点喷出来。 第一千三百三十四章 越远越好 “你说话能不能文雅一点?” 巴特尔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属下粗人,不会文雅。” 江澈放下茶杯:“王守义那边呢?” “还在等。”赵羽说,“他这几天很安静,铺子正常开门,正常做生意,看不出异常。但他往山里送粮食的车队,已经停了十天了。” “他有没有派人去山里?” “派了。”赵羽翻开本子,“三天前,他派了一个伙计,扮成货郎,挑着担子往青云山方向走。暗卫在半路上把那个伙计拦住了,搜了一遍,身上带着一封信。” “信上写的什么?” “写给朱慈烺的,说外面风声紧,粮食暂时送不进去,让他再忍几天。等风头过了,加倍送。” 江澈冷笑了一声:“再忍几天?他倒是会说话。山上的人连稀粥都快喝不上了,他还让人忍几天。” “主子,要不要把王守义抓了?” “再等等。”江澈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现在还没到最急的时候。等他急得跳脚了,亲自出马了,再抓。” 赵羽点头:“属下明白。” 又过了五天。 山上的粮食彻底断了。 巴特尔从山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溶洞里已经开始杀马了。叛军把战马一匹一匹地杀了,马肉分下去,每人分到拳头大一块,掺着野菜煮,勉强能填饱肚子。 但马只有几十匹,杀完了就没有了。 朱慈烺在溶洞里大发雷霆,摔了杯子,骂了娘,但没用。没粮食就是没粮食,骂人不能当饭吃。 张文明又下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举白旗,而是直接走到山口,对守在那里的暗卫说:“我要见吴大人。” 吴庸在大槐树下接见了他。 张文明这一次没有上次那么客气了,脸色发青,嘴唇发白,眼眶发红,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吴大人,朱将军说了,条件可以谈。不用划山东一省,划青州府一府就行。” 吴庸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一府?青州府?他要青州府干什么?” “朱将军说了,他只要一块立足之地,绝不再闹。” 吴庸放下茶碗,看着他:“张先生,你回去告诉朱慈烺,别说一府,就是一个县,朝廷都不会给他。他要么投降,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张文明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吴庸,声音沙哑:“吴大人,山上还有三千人。三千条命,你就不能给他们一条活路?” 吴庸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活路有。让朱慈烺出来投降,朝廷会从轻发落。山里的普通士兵,放下武器,回家种地,朝廷既往不咎。” 张文明苦笑了一下:“吴大人,你觉得朱将军会投降吗?” “那是他的事。”吴庸端起茶碗,“我的事,就是围着。他一天不投降,我就一天不退兵。” 张文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很落寞,脚步虚浮,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却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的人。 赵羽看着他的背影,对吴庸说:“这个人,是个读书人,可惜跟错了人。” 吴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消息还是走漏了。 不知道是谁通风报信,王显荣在暗卫动手之前察觉到了危险。 那天夜里,刘德厚从后门溜出了刘家庄,骑着一匹快马,往平遥方向狂奔。暗卫跟了他一夜,发现他不是去报信,而是去逃命——他在刘家庄的地窖里藏了三天,听见外面的风声不对,就跑了。 但他跑不了。 赵羽早就在平遥到南方的各个路口布下了暗哨,刘德厚刚出济南地界,就被盯上了。 追了一天一夜,在德州境内的一个驿站,暗卫拦住了刘德厚。 刘德厚被抓的时候,正在驿站里吃面条。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刚端上来,他拿起筷子,还没吃,门就被踹开了。 几个暗卫冲进来,把他按在桌上,脸贴着面汤,烫得他嗷嗷叫。 “别叫了。”赵羽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那碗牛肉面,吃了起来。 刘德厚被按在桌上,脸贴着桌面,眼睛斜着看赵羽,浑身发抖。 “赵、赵爷……草民就是个做生意的,草民什么都不知道……” 赵羽吃了一口面,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看着他。 “刘德厚,你替王显荣管了多少年账?” 刘德厚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十年?十五年?”赵羽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他面前,“这是你在通宝钱庄的账户,存了十二万两银子。你一个掌柜的,哪来这么多银子?” 刘德厚看着那张纸,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赵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面汤,对暗卫说:“带走。” 刘德厚被五花大绑,塞进囚车,连夜押往济南。 王显荣得到刘德厚被抓的消息,是在第二天早上。 那天他正在平遥的宅子里吃早饭,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味人生最后的早餐。 他的管家跑进来,脸色煞白,跪在地上:“老爷,大事不好了!刘掌柜在德州被抓了!” 王显荣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夹着的馒头掉在桌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院子里,花开了,红的白的粉的,在晨光中摇曳。他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三十年,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每一块石头,都是他亲手布置的。 “收拾东西。”他的声音很平静,“把库房里的金银细软装上马车,一个时辰后出发。” 管家愣了一下:“老爷,去哪儿?” “南边。”王显荣转过身,看着他,“去南方,越远越好。” 一个时辰后,王显荣带着一车金银细软,从平遥出发,往南边跑。 他的车队有三辆马车,一辆坐人,两辆装货,十几个护院骑着马,前后护卫,浩浩荡荡的,像一支小型的军队。 但赵羽早就在平遥到南方的各个路口布下了暗哨。 王显荣的车队刚出平遥城,就被盯上了。 追了两天一夜。 第一千三百三十五章 和气生财 第一天,王显荣的车队跑了二百里,在介休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催着护院上路,一刻都不敢耽误。 但暗卫追得更紧。 第二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王显荣的车队到了河南境内的一个驿站。 驿站不大,只有几间破房子,门口竖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已经褪色的旗子,上面写着“驿站”两个字。 王显荣下了马车,看了看四周,对护院说:“今晚在这儿歇,明天一早赶路。” 护院们把马车赶进院子,卸了马,喂了草料,自己找地方休息。 王显荣没有睡。 他坐在驿站的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一盘点心,但他一口都没吃。 他在等。 等天亮,等明天,等到了南方,就安全了。 但他等来的不是天亮,是赵羽。 三更时分,驿站的门被踹开了。 赵羽带着二十个暗卫冲进来,护院们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按在地上,一个都没跑掉。 王显荣坐在房间里,听见外面的动静,手开始抖。他想站起来,但腿软得像面条,根本站不稳。 门被推开了。 赵羽走进来,身上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腰里别着刀,脸上没有表情。 王显荣看着他,嘴角抽了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赵爷,这是怎么回事?草民就是出门做点生意,不至于这么大阵仗吧?” 赵羽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王显荣接过来一看,是暗卫的逮捕令,上面盖着鲜红的大印,写着他的罪名——资敌、通敌、走私军火、资助叛军。 他的脸彻底白了,手一抖,那张纸掉在地上。 “赵爷,草民冤枉啊!草民就是个做生意的,草民什么都不知道!” 赵羽看着他,面无表情。 “王老板,你在山西做了几十年生意,应该知道一个道理——做了的事,总会留下痕迹。” 王显荣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羽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平静。 “你往青州府送了多少粮食、多少银子、多少火器,暗卫都查清楚了。巴特尔的小册子上写得明明白白,要不要我给你念念?” 王显荣听到“巴特尔”三个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他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最后变成死灰色。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开始剧烈地哆嗦,手指开始发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 “巴特尔……那个白狼卫的叛徒……”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他是我的人啊……他怎么会……” “他从来不是你的人。” 赵羽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很冷。 “他是在替王后办事。” 王显荣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赵羽一挥手:“带走。” 两个暗卫上来,把王显荣从椅子上拽起来,五花大绑,押出了房间。 那一车金银细软被清点登记,足足装了十大箱子,光是现银就有八万多两,还有各种古董字画、金银器皿,加起来少说也有十几万两。 赵羽看着那满满一车财物,摇了摇头。 “王老板,你在山西做了几十年生意,攒下这么多家当,不容易。可惜啊,你走错了路。” 王显荣被押上囚车,低着头,一声不吭。 王显荣被抓的消息传到青州府,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王守义正在铺子后面的账房里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手很稳,一下是一下,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一个小伙计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都白了,声音都在抖:“东家,不好了!山西的王老爷,被暗卫抓了!” 算盘珠子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王守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拨弄算盘,头都没抬:“知道了。你出去吧。” 小伙计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看见王守义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跑了。 王守义放下算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街上隐隐约约的吆喝声,和墙上老钟摆动的滴答声。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和气生财”四个字,是他刚开铺子那年请人写的,挂了快二十年了,纸都发黄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幅字,苦笑了一下。 和气生财? 和气能生财,但保不了命。 他没有收拾东西,没有叫伙计,没有牵马。 就那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脱下身上的绸缎长袍,换了一件灰色的粗布短衫,从后门出去了。 王守义没有骑马,没有坐车,甚至没有走大路。 他沿着青州府城外的小路,一个人往南走。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穿过了两个村子,翻过了一个小山包,天快黑的时候,到了一个小村子。 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都是土坯房,屋顶上长着草。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头在抽烟聊天。 王守义没有进村,而是拐进了村外的一座破庙。 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厢房,墙上的泥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 屋顶的瓦片碎了不少,能看见天上的星星。正殿里供着一尊菩萨,菩萨的脸上全是灰,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在打瞌睡。 王守义走进正殿,在菩萨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靠在墙角,闭上了眼睛。 他跑得不远,也根本没打算跑远。 暗卫找到他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 赵羽亲自带的人。他们搜了青州府城,没找到。 搜了城外的几个村子,也没找到。 最后是巴特尔发现的线索——村外那座破庙的地上有新的脚印。 暗卫冲进破庙的时候,王守义正靠在墙角睡觉。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口水。 一个暗卫上去,一把把他揪起来,按在墙上。 他的后脑勺撞在土墙上,簌簌掉下一片灰。 王守义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几个黑衣黑裤的汉子,没有挣扎,没有喊冤,甚至没有害怕。 第一千三百三十六章 围而不攻 “别费劲了。我跟你们走。” 赵羽从暗卫身后走出来,看着他:“王守义,你倒是识相。” 王守义苦笑了一下:“识相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 赵羽一挥手,暗卫上去,把王守义五花大绑。 王守义没有反抗,老老实实地伸出双手,让暗卫绑。 绳子勒进肉里,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吭声。 “赵爷,能不能让我洗把脸?我这副样子,见了太上皇,不恭敬。” 赵羽看了他一眼,对身边的暗卫点了点头。 暗卫打来一盆水,王守义蹲下来,洗了脸,又用手沾了水,把头发捋了捋,站起来,整了整衣服。 “走吧。” 赵羽把他押上囚车,王守义坐在囚车里,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村子,忽然说了一句。 “这个村子叫王家沟,我爹就是在这个村子里长大的。” 赵羽骑在马上,没有回头。 “我爹临死的时候跟我说,做人不能忘本。我把他的话忘了。” 赵羽还是没有说话。 囚车一路往北,到了青州府城。 江澈还没有到,王守义被关在府衙的大牢里。 牢房不大,只有一丈见方,地上铺着稻草,墙上有几个小孔透气。 王守义坐在稻草上,靠着墙,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王守义,你跟王显荣是什么关系?” “你往山里送了多少粮食?” “谁给你牵的线?” 问什么都摇头,一个字都不说。 狱卒没办法,报告了赵羽。 赵羽走进牢房,站在王守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守义,你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 王守义抬起头,看着赵羽,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苦笑。然后他又摇了摇头。 赵羽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王显荣已经招了。刘德厚也招了。孙德胜的杂货铺里搜出了火枪零件,你往山里送粮食的账目,暗卫也查到了。你不说话,该定的罪一样少不了。” 王守义的嘴角动了一下,终于开口了。 “赵爷,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知道我活不了。但有些事,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会连累更多的人。” 赵羽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你不说,我们也会查出来。” 王守义没有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江澈赶到青州府的时候,是第三天上午。 他没有先去府衙,而是直接去了青云山。 小平安被他留在济南了,交给奶娘和两个暗卫照顾。 临走的时候,小家伙哭得撕心裂肺,小手抓着江澈的衣领不松,最后还是奶娘硬掰开的。 江澈骑在马上,走了一段路,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平安被奶娘抱着站在客栈门口,还在哭,小脸皱成一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心疼了一下,但没有回去。 “走。” 他一夹马腹,枣红马撒开蹄子,往前跑去。 从济南到青州府,快马加鞭,一天一夜就到了。 吴庸已经在青云山脚下扎下了大营,三千官兵把山围得水泄不通。 大营设在离山脚五里地的一片空地上,周围挖了壕沟,竖了栅栏,营门口站着四个哨兵,腰里别着刀,手里拿着长枪,精神抖擞。 江澈到了之后,没有进大营歇着,而是直接带着赵羽和巴特尔去查看地形。 吴庸本来想跟着,被江澈拦住了:“你在大营等着。朕就是去看看,人多了反而碍事。” 吴庸不敢违抗,只好站在营门口,看着江澈骑马走了。 青云山在青州府西南方向,离府城大约一百二十里。 山不高,最高处也就几百丈,但山势险峻,三面都是悬崖峭壁,只有南面有一条小路可以上山。 那条小路宽不到三尺,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壁,山壁上长满了荆棘和杂草,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 小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在山壁上绕来绕去。 走几步就是一个弯,走几步就是一个弯,看不见前面的路,也看不见后面的人。 路上设了三道关卡。 第一道在山脚下,用石头和木头垒了一道墙,墙高约一丈,中间留了一个缺口,缺口处架着两杆火枪。 第二道在半山腰,比第一道更险,建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上下都是悬崖,只有那条小路经过。 叛军在岩石上搭了一个棚子,棚子外面堆了一圈石头当掩体,里面住着十几个叛军,架着三杆火枪。 第三道在山顶的入口处,也是最后一道防线。那是一个天然的隘口,两边都是几十丈高的峭壁,中间只有不到两丈宽。 叛军在隘口处建了一座石头碉堡,碉堡的墙上开了好几个射击孔,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只只眼睛,盯着山下。 江澈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那些关卡,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强攻不行。” 他对赵羽说,“别说三千人,就是一万人也攻不上去。山道太窄,展不开兵力。一次只能上几个人,上面几杆枪守着,来多少死多少。” 赵羽点头:“主子说得对。强攻伤亡太大,不划算。” 巴特尔在旁边插了一句:“天可汗,属下摸上去过。那条小路确实险,但夜里可以摸上去。属下那次就是从山脊上的猎人小道摸进去的,那条路虽然险,但能走人。” 江澈看了他一眼:“那条路,叛军知不知道?” 巴特尔想了想:“应该不知道。属下摸上去的时候,沿途没有发现叛军的哨位。那条路太险了,一般人不敢走,叛军可能觉得没必要守。” 江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带我去看看。” 巴特尔领着江澈和赵羽,绕到了青云山的东侧。 那里是一片密林,树木高大,遮天蔽日,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巴特尔在前面带路,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地上的痕迹。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山脊。 山脊很窄,只有几尺宽,两边都是陡坡,坡上长满了荆棘和杂草。 巴特尔指着山脊下面的一条隐约可见的小道:“天可汗,就是那条。顺着那条小道往上走,能绕到叛军的后面。属下上次就是这么上去的。” 第一千三百三十七章 请降 江澈站在山脊上,往下看。 那条小道确实很险,有些地方只有一脚宽,旁边就是几十丈深的悬崖,掉下去非死即残。 但确实能走人。 江澈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对赵羽说:“回去,跟吴庸商量商量。” 回到大营,江澈在吴庸的帐篷里摊开了地图。 地图是暗卫画的,很详细,山上的每一条路、每一道关卡、每一个哨位都标得清清楚楚。 江澈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对吴庸说:“强攻不行,伤亡太大。围起来,断他们的粮道。山上的人多,粮食撑不了多久。” 吴庸点头:“臣已经派人把守了所有下山的道路,连山上的水源都派人盯着了。” “水源?”江澈抬起头,看着吴庸。 “有。山上有几眼泉水,水量不大,但够山上的人喝。臣派人查过了,泉眼在山顶的溶洞里,叛军把溶洞当成了大本营,水源就在他们手里。” 江澈想了想:“不用堵泉眼。让他们喝。但山下的路,一条都不能放人出去。他们的粮食撑不了多久。” 吴庸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臣已经把五千人分成五队,每队一千人,分别把守五个方向。东面、西面、南面、北面,各一千人,剩下的一千人作为预备队,在大营待命。” “水路呢?”江澈问。 “水路已经封死了。”赵羽接话,“暗卫的两百人守在暗河的出口,连只老鼠都跑不出去。” 江澈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看着远处的青云山。 山很高,山顶上云雾缭绕,看不清楚。但隐约能看见山顶上有人在走动,黑点一样,小小的。 “围而不攻。”江澈说,“困死他们。” 只是这一围,便是围了七天,山上没有动静。 吴庸每天派人到山脚下喊话:“山上的人听着,放下武器,下山投降,朝廷既往不咎!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 山上的人不回应,但也没有放枪。 围了半个月,山上还是没动静。 巴特尔从山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山上的粮食开始紧张了。 朱慈烺已经开始限量供应,每人每天只发一碗稀粥,掺着野菜和树皮,稀得能照见人影。 “朱慈烺急了。” 巴特尔蹲在江澈面前,脸上全是泥,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 “天可汗,属下看见他站在溶洞口,看着山下的官兵,脸色难看得像吃了屎。” “山上的人有没有闹事的?”江澈放下茶杯。 “有。” 巴特尔点头,“前几天有几个小兵想跑,被朱慈烺抓回来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二十军棍,打得皮开肉绽。但管不了几天用,人心已经散了。属下听见有人在私下议论,说与其在山里饿死,不如下山投降,至少能吃顿饱饭。” 江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巴特尔传出来的消息说,溶洞里已经开始杀马了。 叛军把战马一匹一匹地杀了,马肉分下去,每人分到拳头大一块,掺着野菜煮,勉强能填饱肚子。 但马只有几十匹,杀完了就没有了。 朱慈烺在溶洞里大发雷霆,摔了杯子,骂了娘,但没用。没粮食就是没粮食,骂人不能当饭吃。 又过了三天,山上终于有了动静。 那天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山路上走下来一个人。 四十出头,瘦高个,面容清瘦,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看上去像个落魄的读书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处补了两个补丁。脚上穿着一双布鞋,鞋底已经磨穿了,能看见里面的脚趾头。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破旧的棉袄,手里没有拿武器,空着手。 走在最前面那个人,手里举着一面白旗。白旗是用一块旧床单做的,绑在一根竹竿上,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这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 走到山脚下第一道关卡的时候,守在那里的官兵拦住了他们。 “站住!什么人?” 领头的那个人停下来,把手里的白旗举高了一点。 “草民朱慈烺,要见天可汗。” 守关卡的百夫长愣了一下。 朱慈烺?那不是叛军的头子吗? 他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眼,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能带着三千人占山为王的狠角色。 但名字对得上,白旗也对得上,他不敢怠慢,派人快马去大营报告。 消息传到江澈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帐篷里批阅赵羽送来的密报。 “朱慈烺?下山了?”江澈放下密报,抬起头。 赵羽点头:“是。一个人带着两个随从,举着白旗,走到山脚下了。百夫长不敢做主,派人来请示。” 江澈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让他来大营。” “主子,要不要搜身?”赵羽问。 “搜。搜仔细了,连鞋底都不要放过。” 一刻钟后,朱慈烺被带到了大营。 两个暗卫把他从头到脚搜了一遍,连头发里都摸了,确认没有藏任何武器,才把他带进江澈的帐篷。 帐篷不大,但很整洁。 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铺着地图,地图上画满了红蓝标记。 桌子旁边放着几把椅子,椅子上铺着兽皮。 江澈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寻常的青色长袍,头发用木簪束起来,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人。 但他的眼神不普通。 那双眼睛看着朱慈烺,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朱慈烺知道,那潭死水下面藏着什么。 他进了帐篷,没有下跪,只是双手抱拳,微微欠身。 “草民朱慈烺,见过太上皇。” 江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 “坐吧。别站着。站着说话累。” 朱慈烺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他坐得很端正,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江澈,不卑不亢。 赵羽站在江澈身后,手按在刀柄上,眼睛一直盯着朱慈烺,一刻都没有移开。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江澈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朱慈烺。 “说吧。你下山来,想干什么?” 朱慈烺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草民今天是来请降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已经练习了很多遍。 第一千三百三十八章 但你活下来了 江澈看着他,没有说话。 朱慈烺继续说:“草民在山里待了几个月,想明白了一件事——前明已经亡了,复辟是不可能的。草民带着三千人在山里耗着,除了让老百姓遭殃,没有任何意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草民愿意投降,但草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江澈问。 “不要杀草民的人。” 朱慈烺抬起头,看着江澈,目光坦然,“他们是跟着草民来的,都是些没饭吃的穷苦人,不是铁了心要造反。草民可以死,但请太上皇饶他们一命。” 江澈沉默了很久。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能听见远处士兵巡逻的脚步声,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朱慈烺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 过了好一会儿,江澈开口了 “朱慈烺,你比你爷爷强。你爷爷当年有没有想过他手底下那几万将士的死活?” 朱慈烺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骨节发白。 “我爷爷......他没办法了。” “城破了,大臣们跑了,太监们也跑了,他身边只剩下几个忠心的人。他不想当俘虏,所以......” “所以他留下你一个人在世上受苦。” 江澈接过话头,声音很平静,“你在山里待了多少年?” 朱慈烺抬起头,想了想:“从九岁到四十二岁,三十三年。” “三十三年。” 江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你从九岁就开始东躲西藏,没有过过一天安稳日子。” 朱慈烺苦笑了一下:“草民这辈子,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小时候跟着太监东躲西藏,长大了在山里当山大王,天天提心吊胆,怕被官兵找到,怕被手下人出卖,怕吃了上顿没下顿。” 他看着江澈,眼眶红红的,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草民有时候想,还不如当年跟着爷爷一起走了,省得受这么多苦。” 江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但你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朱慈烺点头,“但活得很累。” 江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朱慈烺,你的条件,朕可以答应你。” 朱慈烺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但是——” “但是,有条件。”江澈看着他,“第一,山上的所有人,交出武器,登记造册,一个一个地查。没有犯过命案的,发路费回家种地。犯过命案的,按大夏律法处置。” 朱慈烺点头:“应该的。” “第二,你手下的头领,一个都不能留。他们跟着你干了这么多年,手上不可能干净。” 朱慈烺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他咬了咬牙,点了头:“草民明白。” “第三——” 江澈站起来,走到朱慈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第三,你,朱慈烺,不能活。” 朱慈烺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江澈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一个帝王在做一个帝王该做的决定。 朱慈烺沉默了很久,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他的心跳声。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苦涩,像是一杯放了很多年的陈茶,苦到了骨子里,但回味的时候,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草民知道。草民从下山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江澈看着他,没有说话。 “陛下,草民只有一个请求。” 朱慈烺站起来,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让草民见一见我爷爷的坟墓。”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草民三十三年没见过他了。草民想给他磕个头,跟他说一声,孙子不孝,没能守住他的江山。”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赵羽站在身后,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他的目光在江澈和朱慈烺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江澈开口了。 “朕答应你。” 朱慈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地上。 “多谢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但是——” 江澈看着他,“不是现在。” 朱慈烺抬起头。 “山上还有三千人。你先回去,把他们的武器收了,把人带下山。等事情了了,朕带你去煤山。” 朱慈烺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草民听陛下的。” 他转身要走,江澈叫住了他。 “朱慈烺。” 朱慈烺停下来,转过身。 “你还有什么话要带给山上的人?” 朱慈烺想了想,说:“草民想跟他们说,这辈子跟着草民,受苦了。下辈子,草民做牛做马还他们。” 江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朱慈烺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帐篷。 他的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棵长在山顶上的松树,风吹雨打都不倒,但根已经烂了。 朱慈烺回到山上,把请降的事跟手下人说了。 反应不一。 有的松了一口气,说终于不用再躲了。 有的沉默不语,低着头不说话。有的红了眼眶,偷偷抹眼泪。 还有的拍着桌子骂娘,说朱慈烺是叛徒,说宁愿战死也不投降。 骂娘的那几个人,被朱慈烺的亲兵按住了。 朱慈烺站在溶洞的高处,看着底下那几百张脸,沉默了很久。 “各位兄弟。” “我跟了你们十几年,你们也跟了我十几年。这十几年,咱们一起吃过苦,一起挨过饿,一起打过仗,一起死过人。” “我对不起你们。我没有本事,带着你们在这山沟里窝了十几年,没让你们过过一天好日子。” 底下有人喊:“将军!我们不怪你!” 朱慈烺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们不怪我。但我怪我自己。” “朝廷答应了,放下武器,下山投降的人,只要没有犯过命案,发路费回家种地,既往不咎。你们跟着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不能让你们死在这山里。” 第一千三百三十九章 白狼卫旧部 朱慈烺回山后的第三天,天刚蒙蒙亮,山路上就有了动静。 先是两个探路的叛军走下来,空着手,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棉袄,脚上的布鞋磨出了洞,露出黑黢黢的脚趾头。 他们在山脚下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四周,确认官兵没有设伏,才回头朝山上喊了一声。 “下来吧!没事!” 山路上开始有人往下走了。 他们的衣服五花八门,有穿棉袄的,有穿单衣的,有穿兽皮的。 还有一个大冷天光着膀子的,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一排算盘珠子。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表情太多太杂了,混在一起反而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几百种情绪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江澈站在远处的一个土坡上,抱着小平安,看着这一幕。 小平安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小脸蛋红扑扑的,像个年画娃娃。 她趴在江澈肩膀上,嘴里叼着手指头,眼睛睁得圆圆的。 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人从山上走下来,小脸上满是不解。 她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住在山上,为什么穿得这么破,为什么瘦成这个样子。 江澈也没有解释。她还太小,解释了她也听不懂。 吴庸在山脚下设了临时收容点。 说是收容点,其实就是用木桩和油布搭了几个大棚子。 棚子下面支着几口大锅,锅里煮着热粥,粥是小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 旁边堆着几筐馒头,白面馒头,刚出笼的,冒着热气,麦香味飘出去老远。 每个下山的人,先领一碗热粥、两个馒头。 然后到旁边的桌子前登记姓名、籍贯、年龄,再由专人甄别有没有案底。 发粥的是吴庸从济南府带来的衙役,手脚麻利。 一人一碗粥,两个馒头,递过去的时候还会说一句。 “慢慢吃,别噎着。” 登记的是赵羽从暗卫调来的人,识字,会写,问一句记一句,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不马虎。 甄别的是巴特尔带的白狼卫旧部。 他们在山里蹲了半个多月,谁是谁、干了什么,心里都有数。 一个人走过来,他们看一眼,就知道有没有案底。 第一个走下山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黑脸膛,大鼻子。 两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走到粥棚前,接过碗和馒头,手都在抖。 粥太烫了,他端不住,碗在手里晃来晃去,洒了一些出来,烫得他直吸气。 但他舍不得放下,就那么端着,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他蹲在地上,哭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混着粥汤往下淌。 他也不擦,就那么哭,一边哭一边啃馒头,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 旁边一个衙役看不下去了,端了一碗水递给他。 “老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汉子接过水,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碗,抹了抹嘴。 “谢谢大人......草民在山里吃了三个月的野菜,都快忘了馒头是什么味儿了......” 登记姓名的时候,他说自己叫赵大壮,青州府人。 三年前遭了旱灾,家里颗粒无收,老娘饿死了,媳妇带着孩子跑了,他没活路了,就上了山。 “杀过人吗?” 登记的暗卫问。 赵大壮摇头:“没有。草民就是个做饭的,在山上的伙房干了三年。” 巴特尔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对暗卫点了点头。 “他说的是实话。他在山上确实是做饭的,没杀过人。” 暗卫在登记簿上写了一个“无”字,然后从旁边的箱子里拿出三两碎银子,递给他。 “拿着,回家去吧。好好过日子,别再上山了。” 赵大壮接过银子,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泥地上,咚咚作响。 “大人!草民给大人磕头了!” “别磕了。” 暗卫把他扶起来,“走吧。” 赵大壮站起来,把那三两银子揣进怀里,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馒头,没舍得吃完,把剩下那个塞进怀里,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哆嗦着。 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大步走了。 他的背影很瘦,但步子很稳,一步一步的,踩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人越来越多,粥棚前排起了长队。 有的人领了粥和馒头,蹲在路边狼吞虎咽,吃完了又去排队,想再领一份。 衙役没给,说每人一份,不能多领。 那人也不闹,蹲在路边,舔碗底,舔得干干净净的,碗能照见人影。 有的人登记的时候,手一直在抖,说话结结巴巴,问三句答一句。 暗卫也不催,慢慢地问,耐心得很。 有的人被巴特尔指认出来,说有案底,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有的瘫在地上,有的跪地求饶,有的想跑,被暗卫按住了,五花大绑,押上囚车。 五花大绑的时候,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沉默。 哭的那个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眉梢拉到右嘴角,看上去很凶,但哭起来像个孩子。 他跪在地上,抱着巴特尔的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大人!草民不是故意的!草民当时是逼不得已!” “那个人要杀将军,草民才动的手......” 巴特尔一脚把他踹开,面无表情:“杀人就是杀人,没有逼不得已。” 骂人的那个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膀大腰圆,一脸的横肉,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骂:“朱慈烺你个王八蛋!老子跟了你八年,你就这么对老子?你个卖主求荣的狗东西!” 朱慈烺站在远处,听着这些骂声,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眶红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树干还直着,但根已经松了。 沉默的那个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头发花白,背有点驼,被暗卫按住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他没有挣扎,没有求饶,甚至没有看暗卫一眼。 他被押上囚车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朱慈烺一眼。 第一千三百四十章 明天一早,跟朕去京城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头,坐进了囚车。 朱慈烺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整整一天,三千人陆续下山。 粥棚里的粥煮了十几锅,馒头发了上千个,登记簿写了厚厚三本,囚车排了长长一队。 到太阳落山的时候,人终于下完了。 三千人中,有案底的四十七人。 大多是跟着朱慈烺多年的头领和亲兵,手上沾过血,身上背着人命。 他们被五花大绑,押上囚车,囚车一字排开,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没有案底的,每人发了三两银子路费,就地解散回家。 两千九百五十三个人,拿着银子,三三两两地散了。 江澈站在土坡上,看着那些散去的人,沉默了很久。 小平安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主子,该回去了。”赵羽走上来,低声说。 江澈点了点头,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朱慈烺。 朱慈烺还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囚车。 看着那些被五花大绑的兄弟,眼眶红红的,但始终没有掉眼泪。 “朱慈烺。”江澈叫他。 朱慈烺走过来,双手抱拳,微微欠身:“陛下。” “你那些兄弟,朕答应过你,不会滥杀。有案底的,按大夏律法审理,该杀头的杀头,该流放的流放,该坐牢的坐牢。朕不会因为他们是叛军就多杀一个,也不会因为他们是你的亲兵就少杀一个。” 朱慈烺低下头:“草民明白。” “明天一早,跟朕去京城。” 朱慈烺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草民听陛下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江澈就带着朱慈烺出发了。 他们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赵羽和六个暗卫,骑快马,日夜兼程。 小平安被留在济南,交给奶娘和四个暗卫照顾。 临走的时候,小家伙又哭了,小手抓着江澈的衣领不松,哭得撕心裂肺。 江澈心疼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翻身上马。 一夹马腹,枣红马撒开蹄子,往前跑去。 朱慈烺骑着一匹黑马,跟在后面。 他的骑术不错,虽然在山里窝了十几年,但马背上的功夫没落下。 从济南到京城,快马加鞭,两天一夜就到了。 第三天清晨,太阳刚升起来的时候,他们进了京城。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高大厚实的城墙,宽阔笔直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店铺,熙熙攘攘的人群。 卖早点的摊子支在路边,热气腾腾的。 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豆浆的香味飘出去老远。 朱慈烺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眼神复杂。 他上一次来京城,是三十三年前。 那时候的京城,比现在破得多。 城墙矮,街道窄,房子旧,老百姓面黄肌瘦。 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像是天随时要塌下来。 现在的京城,比他记忆中大了好几圈,街道宽了,房子高了,老百姓的穿着也好了,脸上有笑模样了。 “变了很多。”他低声说。 江澈骑在他旁边,没有接话。 他们穿过大街小巷,没有去皇宫,直接去了煤山。 煤山在皇宫的北面,是一座不大的土山,山上种满了树。 江澈没有让太多人跟着,只带了赵羽,让其他暗卫在山下等着。 朱慈烺下了马,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山顶,沉默了很久。 “走吧。”江澈说。 朱慈烺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山上走。 煤山不高,从山脚到山顶,也就几百步的路。 但朱慈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是那种等了三十三年、终于等到这一刻的紧张。 山上的树比当年多了很多,密密麻麻的,遮天蔽日。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说话。 那棵歪脖子树还在。 它长在山顶的最高处,树干很粗。 一个人都抱不住,树冠歪向一边,像是一个佝偻着腰的老人。 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是当年上吊的绳子留下的。三十多年过去了,勒痕还在,颜色比周围的树皮深一些,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朱慈烺走到那棵树下,站住了。 他看着那道勒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了。 他没有哭,只是跪着,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微微发抖。 他的手撑在地上,手指抠进泥土里,抠得很深,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叹息。 江澈站在远处,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赵羽站在江澈身后,手按在刀柄上,目光一直盯着朱慈烺的背影。 “主子,他会跑吗?”赵羽低声问。 江澈摇头:“不会。他没有地方可跑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朱慈烺还跪着。 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要倒,但又稳住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他还跪着。 膝盖下面的泥土被他跪出了两个坑,额头抵着的地面也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赵羽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江澈,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三个时辰过去了。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偏到了西边。 朱慈烺终于动了。 他慢慢直起腰,双手撑在地上,膝盖离开地面,但腿已经麻了,站不起来,试了两次都摔了回去。 他没有叫人,自己揉着膝盖,揉了好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儿过去了,才慢慢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两下,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整了整衣服,转过身,走到江澈面前。 然后他跪下了。 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都磕得很重,额头磕在泥地上,咚咚作响,磕破了皮,血顺着鼻梁淌下来,他没有擦。 他没有说话。 但他不需要说话。 他的意思,江澈明白——人我已经交给你了,该怎么做,你看着办。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起来吧。” 朱慈烺站起来,低着头,站在江澈面前。 “朕在京城给你安排一个住处。你老老实实待着,别出门,别见客,别跟任何人联系。” 第一千三百四十一章 生的存在 朱慈烺点头:“草民明白。” “每天吃什么、喝什么,会有人给你送去。想看书,让人去买。想种花,让人去买种子。想写字,让人去买纸笔。但就是不能出门。” 朱慈烺又点头:“草民明白。” “朕不会关你一辈子。等时机到了,朕会放你走。” 朱慈烺抬起头,看了江澈一眼。 江澈没有解释“时机到了”是什么意思,他转过身,往山下走了。 朱慈烺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江澈给朱慈烺安排的住处,在京城东城的一条小巷子里。 巷子叫甜水井胡同,不长,只有几十丈,两边住的大多是普通百姓,有做小买卖的,有拉车的,有卖菜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朱慈烺住的那座宅子不大,前后两进,前面是一个小院子,后面是三间正房。 院子不大,但很整洁,青砖墁地。 角落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摆着一套石桌石凳。 正房里的家具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 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但都是实木的,结实耐用。 江澈派了两个暗卫守在门口,说是保护,实际上是软禁。 朱慈烺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提出任何要求。 他走进院子,看了看那棵石榴树,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进了正房。 他开始收拾屋子。 他把床铺好,把桌子擦干净,把书架上摆了几本书。 是他从山上带下来的,几本旧书,有《论语》,有《孟子》,有一本《诗经》,还有一本《三国演义》。 他把书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架上。 一本一本地,书脊朝外,像是书店里那样。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蹲在石榴树下,用手拔草。 院子里长了几天杂草,不多,但也不好看。他一根一根地拔,拔得很仔细,连根拔起,不留一点茬。 拔完了草,他又去井边打了一桶水,用手捧着水,一捧一捧地浇在石榴树根上。 水凉得刺骨,他的手冻得通红,但他不在乎。 浇完了水,他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棵石榴树,看了很久。 石榴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摆,像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 “明年五月,你该开花了吧。” 石榴树没有回答。 接下来的日子,朱慈烺过得很安静。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院子里打一套拳,活动活动筋骨。然后去井边打水,洗脸刷牙,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早饭是暗卫送来的,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他吃得不多,但吃得很有滋味,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味什么。 吃完早饭,他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看看天,看看云,看看那棵石榴树。 然后回屋看书。 他看书很慢,一页一页地翻,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字典是他让暗卫帮忙买的,一本《康熙字典》,厚厚的一大本,翻得多了,边角都卷起来了。 中午吃午饭,午饭后睡半个时辰的午觉。 下午写字。他让暗卫买了笔墨纸砚,每天下午写一个时辰的字。他的字写得好,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不马虎,像是印出来的一样。 写完了字,他会到院子里走几圈,活动活动筋骨。 晚上吃晚饭,晚饭后看一会儿书,然后睡觉。 日复一日,天天如此。 他不跟任何人联系,不出门,不见客,甚至连院门都不出。暗卫每天送饭来,他接了,说一声“谢谢”,关上门,继续过他的日子。 有时候,他会站在院子里,看着墙外的天空,发呆。 天空很高,很蓝,白云一朵一朵地飘过去,慢悠悠的,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散步。 他会看很久,看到脖子酸了,才低下头,揉揉脖子,回屋去。 有一次,赵羽来查看情况,站在院子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朱慈烺正蹲在石榴树下,用手挖土。他在石榴树根周围挖了一圈浅浅的沟,然后把水倒进去,让水慢慢渗进土里。 赵羽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客栈,他把看到的情况报告给江澈。 “主子,朱慈烺很安静。每天读书写字种花,不出门,不见客,连院门都不出。看上去,他真的认命了。” 江澈正在喝茶,听了这话,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 “认命?”他摇了摇头,“他不是认命,他是在等。” “等什么?” “等朕兑现承诺。” 江澈站起来,走到窗前,“朕答应过他,等时机到了,会放他走。他在等那个‘时机’。” 赵羽想了想:“主子真打算放他走?” 江澈没有回答。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处理完朱慈烺的事,江澈没有急着回济南。 小平安还在济南,但江澈想先在京城待几天,看看京城的情况,也看看源儿把朝廷管得怎么样。 但他没有去皇宫。 他说过,他在休假。 休假的人,不应该去上班。 所以他去了天桥。 天桥在京城南边,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说书的、唱戏的、杂耍的、卖艺的、卖小吃的、卖杂货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江澈抱着小平安,在人群里挤来挤去。 小平安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小棉袄,头上戴着一顶兔毛帽子,小脸蛋红扑扑的,像个洋娃娃。 她从济南被接到京城,一路上都在睡觉,到了京城才醒。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看见江澈,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乳牙。 江澈用袖子擦了擦她的嘴角,把她往怀里搂了搂:“丫头,爹带你去逛街。” 小平安听不懂,但她知道“逛街”是什么意思——就是有很多好玩的、好吃的。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脑袋转来转去,东张西望,什么都想看。 天桥的人多,多得走不动道。 小平安第一次见这么多人,眼睛都不够用了。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再看看前面,再看看后面,脑袋转得像拨浪鼓。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旁边经过,肩上扛着草靶子,上面插着几十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金黄色的糖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第一千三百四十二章 小公主万岁 小平安的眼睛一下子就定住了。 她伸出小手,指着糖葫芦,“啊啊”地叫了起来。 江澈笑了,走过去,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小平安。 小平安接过糖葫芦,两只小手攥着竹签子,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江澈,像是在问:“爹,这个怎么吃?” 江澈蹲下来,指着糖葫芦最上面的那颗山楂:“咬这个。” 小平安张开嘴,露出两颗小乳牙,咬了一口。 糖稀太硬了,她咬不动,用牙龈磨了半天,磨下来一点点糖稀。 江澈用袖子擦了擦她的脸,笑了。 “丫头,你比你哥哥能吃。” 小平安不理他,继续啃糖葫芦。 往前走了一段,他们看见一个变戏法的。 变戏法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瘦子,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小帽,手里拿着一块红布,面前摆着几个碗和几个球。 他把球放在碗里,盖上红布,吹一口气,掀开红布,球不见了。再吹一口气,球又回来了。 小平安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的小嘴张着,口水流了一下巴,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都不眨。 变戏法的又把球变没了,小平安“啊啊”地叫了起来,小手拍得啪啪响,拍得手都红了,还在拍。 变戏法的看了她一眼,笑了,走过来,把一颗小球递给她。 “小姑娘,送你的。” 小平安接过球,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变戏法的,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乳牙,口水流得更欢了。 江澈替她说了声谢谢,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变戏法的碗里。 变戏法的吓了一跳:“这位爷,太多了......” “拿着吧。”江澈摆了摆手,“我闺女高兴,值这个价。” 变戏法的千恩万谢,又变了一个戏法,把一块红布变成了一朵花,送给小平安。 小平安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拿着小球,嘴里叼着花,忙得不亦乐乎。 往前走了一段,他们看见一个说书的。 说书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面前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块醒木。 他正在说《天可汗传》,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 “话说那天可汗,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 江澈听到这一句,笑了。 小平安听不懂,但她看见周围的人都在笑,也跟着笑,笑得咯咯咯的,露出两颗小乳牙。 说书的正说到兴头上,忽然看见了小平安,愣了一下,然后指着小平安,对底下的人说:“各位看官,你们看这个小姑娘,长得像不像天可汗?” 底下的人齐刷刷地看向小平安。 小平安被这么多人看着,一点都不怯场,反而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乳牙,口水流了一下巴。 说书人哈哈大笑:“像!太像了!这就是天可汗的闺女!” 底下的人哄笑起来,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大声喊:“小公主万岁!” 小平安不知道“万岁”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别人在夸她,笑得更欢了,小手拍得啪啪响。 江澈抱着她,站在人群里,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这一刻,他不是太上皇,不是天可汗,只是一个带着女儿逛街的普通父亲。 他们在天桥逛了一整天。 看了变戏法的,听了说书的,买了糖葫芦,买了糖人,买了拨浪鼓,买了布老虎,买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把赵羽的双手都占满了。 小平安玩累了,趴在江澈肩膀上,啃着自己的手指头,眼睛半睁半闭的,一副随时要睡过去的样子。 夕阳西下,天桥的人渐渐少了。 江澈抱着小平安,往回走。 小平安快要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那颗小球,攥得紧紧的,怎么都不松。 江澈低头看着她,笑了。 “丫头,今天开心吗?” 小平安没有回答,她已经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小手攥着小球,小腿缩着,像只小青蛙。 王显荣被押到济南府后,关在府衙大牢最深处的死囚牢里。 死囚牢在牢房的最里面,要经过三道铁门才能到。 每一道铁门上都挂着大铁锁。 钥匙由三个不同的狱卒分别保管,要三个人同时到场才能打开。 牢房不大,只有一丈见方,三面是石墙,一面是铁栏杆。 墙上开着几个小孔透气,但空气还是不流通。 有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的怪味,闻着就想吐。 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稻草上扔着一条薄被子,被子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全是污渍和破洞。 王显荣穿着囚衣,戴着脚镣手铐,坐在稻草上,靠着墙,闭着眼睛。 他的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污垢。 胡子拉碴的,跟那个在平遥穿绸缎、坐马车的王老板判若两人。 但他的腰杆还是直的。 就算坐在发霉的稻草上,穿着脏兮兮的囚衣。 他的腰杆还是直的,像一根压不弯的竹子。 狱卒给他送饭的时候,他从来不抢,也不闹,等别人抢完了。 他才慢慢走过去,端起剩下的碗,找个角落蹲着吃。 吃完了,把碗放回去,回到自己的位置,靠着墙,闭目养神。 他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回答任何人的问题。 有人问他:“王老板,你那么多银子,怎么就舍不得花点钱打点打点?说不定能出去呢?” 他睁开眼睛,看了那人一眼,又闭上了,没有说话。 有人问他:“王老板,你怕不怕死?” 他又睁开眼睛,看了那人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苦笑,然后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他在等。 等一个人。 他知道那个人会来。 果然,第五天,那个人来了。 那天下午,牢房的门被打开了,铁门吱呀吱呀地响,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 王显荣睁开眼睛,看见一群人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青色长袍,头发用木簪束着,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人。 但王显荣一眼就认出了他。 不是因为他见过江澈——他没有见过。 而是因为那种气势,那种只有坐在最高位置上的人才会有的气势。 不用穿龙袍,不用戴皇冠,甚至不用说话,往那儿一站,所有人都矮了半截。 第一千三百四十三章 属下说的是实话 江澈在铁栏杆外面坐下来,赵羽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本子和笔。 王显荣从稻草上站起来,整了整囚衣,把头发往后捋了捋,然后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草民王显荣,叩见太上皇。” 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没有颤抖,没有慌张。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起来吧。坐着说话。” 王显荣站起来,坐回稻草上,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江澈,不卑不亢。 “王显荣,你往青州府送了多少粮食?” “八千石。” “火器呢?” “三百杆火枪,三尊铁炮,四十桶火药。” “谁给你的火器?” 王显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太上皇,草民可以说,但草民有一个条件。”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草民知道。”王显荣低下头,“但草民想活。” 江澈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显荣抬起头,看着江澈的眼睛:“太上皇,草民愿意把所有的家产都充公,只求留一条命。草民在山西做了几十年生意,攒下的家产少说也有三百万两。三百万两,够朝廷打一场大仗了。” 江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先说。值不值这个价,朕说了算。” 王显荣咬了咬牙,开口了:“火器是从海上来的。葡萄牙人的船,在石岛靠岸,刘德财接的货。草民只出银子,不接触洋人。但草民知道,跟洋人谈生意的人,不是草民。” “是谁?” “青州知府,周永年。” 江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答案他早就猜到了,但从王显荣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还有呢?” “还有。” 王显荣深吸了一口气,“草民手里有一份名单,是这些年给草民行过方便、收过草民银子的官员。从上到下,四十七个人。太上皇要是答应留草民一条命,草民就把名单交出来。” 江澈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名单交出来,朕可以留你一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这辈子,别想再出大牢了。” 王显荣低下头,声音沙哑:“草民谢太上皇不杀之恩。” 赵羽走上前,把一张纸和一支笔递给他。 王显荣接过笔,手在发抖,但他还是写完了。 四十七个名字,一个一个地写,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不马虎,像是他在账册上记账一样。 写完了,他把纸递给赵羽,放下笔,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赵羽把名单递给江澈。 江澈接过来,扫了一眼,冷笑了一声。 四十七个人,从六部的侍郎到地方的知县,遍布半个大夏。 这些人吃着他的俸禄,拿着朝廷的银子转头就给王显荣当保护伞。 “这天下,蛀虫真多。”江澈把名单扔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羽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江澈喝完茶,站起来,走到铁栏杆前,看着里面的王显荣。 王显荣闭着眼睛,靠在墙上,一动不动,但他的手在发抖。 “王显荣。” 王显荣睁开眼睛。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王显荣想了想,说:“太上皇,草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草民做了一辈子生意,学会了一个道理——银子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银子是万万不能的。朝廷要管好天下,离不开商人。但商人不讲规矩,朝廷就要吃亏。草民建议太上皇,给商人立个规矩。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写清楚了,让商人照着办。不照着办的,杀一儆百。”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这是在教朕做事?” 王显荣苦笑了一下:“草民不敢。草民是将死之人,说几句实话罢了。” 江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赵羽把名单抄录了一份,连夜送往京城。 江澈看了名单上的名字,冷笑了一声——四十七个人,从六部的侍郎到地方的知县,遍布半个大夏。 这些人吃着他的俸禄,拿着朝廷的银子,转头就给王显荣当保护伞。 “这天下,蛀虫真多。” 江澈把名单扔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羽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名单上的第一个人,是户部侍郎陈文华。 陈文华是两榜进士出身,在户部干了十几年,管着天下钱粮。王显荣的票号能在北方开那么多分号,全靠陈文华在中间牵线搭桥。 名单上的第二个人,是兵部郎中赵德胜。 赵德胜管着兵部的军械采购,王显荣卖给叛军的火器,有一部分就是从官军手里流出去的。赵德胜收了王显荣的银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不合格的军械入了库,合格的军械反而被退回去。 名单上的第三个人,是山东布政使刘文辉。 刘文辉是山东最大的官,管着一省的民政财政。青州府闹了那么久,他压着不报,就是因为收了王显荣的银子。 名单上的第四、第五、第六...... 一个比一个官大,一个比一个贪得多。 江澈看完名单,沉默了很长时间。 赵羽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江澈开口了:“赵羽,你说这天下,为什么贪官这么多?” 赵羽想了想:“因为银子太好拿了。” “还有呢?” “因为杀得不够多。” 江澈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倒是实在。” 赵羽难得的笑了笑:“属下说的是实话。” 江澈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把名单送到京城去,交给源儿。让他看着办。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一个都不能放过。” 赵羽点头:“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江澈叫住他,“周永年那边,抓了吗?” “抓了。” 赵羽翻开本子,“暗卫前天夜里动的手,周永年正在后衙跟小妾吃酒,门被踹开的时候,他吓得从椅子上摔了下来,磕破了头。他的书房里搜出了王显荣送的三万两银票,还有跟葡萄牙人往来的信件。铁证如山,他想赖都赖不掉。” “人呢?” “关在青州府的大牢里,等主子发落。” 江澈想了想:“先关着。等青云山的事了了,一起审。” 赵羽点头,转身出去了。 江澈坐在桌前,看着那份名单,沉默了很久。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的街道上传来更夫的打更声,悠长而苍凉。 “三更三点,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江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吹得他的头发飘起来。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刚打下北平,手底下只有三千人,穷得叮当响,连饭都快吃不上了。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只要人心在,天下就在。 现在天下打下来了,人心却散了。 贪官污吏,奸商恶霸,前明余孽,西洋人,一个比一个难缠,一个比一个让人头疼。 第一千三百四十四章 胶州湾 周永年很警觉。 王显荣被抓的当天,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那天下午,他正在后衙批阅公文,师爷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王显荣在德州被暗卫截住了,人已经押往济南。 周永年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汁滴在公文上,洇开一团黑渍。 他没有慌张,放下笔,让师爷出去,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 书房不大,四面墙上有三面是书架,架上摆满了书,经史子集,应有尽有。他平日里最喜欢在书房里待着,一待就是一整天,读书写字,自得其乐。 但现在,这个书房让他觉得窒息。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竿竹子,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他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两年,每一棵竹子、每一块石头,都是他亲手布置的。 “可惜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他没有收拾行李,没有跟任何人告别,甚至连官服都没脱,直接骑马出了青州府城。 守城的士兵看见知府大人骑着马匆匆出城,还以为有什么急事,赶紧打开城门,连问都没敢问。 周永年出了城,一夹马腹,往东边跑去。 他知道,陆地上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王显荣被抓,刘德厚被抓,孙德胜的杂货铺被抄,石岛那边也早晚会暴露。暗卫的人像一张大网,从济南铺开来,正在往四面八方收拢。 只有海上,只有洋人的船,才能带他离开大夏。 他往东跑,往海边跑。 马是他在青州府养的最好的一匹马,枣红色的,四肢修长,跑起来像一阵风。他花了两百两银子买的,平日里舍不得骑,就养在马厩里,每天喂精料,梳毛刷背,伺候得比自己的小妾还精心。 现在,这匹马派上了用场。 赵羽发现周永年跑了,是第二天早上。 他派去监视周永年的暗卫在知府后衙外蹲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觉得不对劲——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但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暗卫翻墙进去,发现书房里空无一人,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春秋》,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铺冰凉,显然一夜没睡。 “跑了。”暗卫把消息传回来的时候,赵羽正在吃早饭。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对身边的几个暗卫说:“追。” 从青州府往东,只有一条官道。赵羽带着二十个暗卫,骑快马,沿着官道一路往东追。 第一天,追到了莱州府。 赵羽在城门口停下来,问了守城的士兵。士兵说,昨天傍晚确实有一个穿官服的人骑马经过,往东边去了,走得很快,喊都喊不停。 赵羽没有进城,继续往东追。 周永年在莱州府城外的一个驿站换了马。他用知府的腰牌,从驿站征了一匹快马,把自己的马留在驿站,继续往东跑。 驿丞问他去哪儿,他说:“巡查海防。” 驿丞不敢多问,赶紧给他换了马。 赵羽追到那个驿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驿丞看见一群黑衣黑裤的汉子骑着马冲进来,吓得腿都软了。 “有没有一个穿官服的人从这里经过?”赵羽问。 “有……有……昨天傍晚,青州府的周大人……” “换了马?” “换了,往东边去了。” 赵羽没有多问,换了马,继续追。 第二天,追到了登州府。 周永年在一家客栈里歇了两个时辰。他没有脱衣服,没有上床,就坐在客栈大堂的角落里,要了一壶茶和一碟点心,慢慢地吃。 客栈的掌柜觉得奇怪,问他:“大人,这么晚了,还要赶路?” 周永年笑了笑:“公务在身,耽误不得。” 他吃了东西,喝了茶,站起来,整了整官服,出门上马,继续往东跑。 赵羽追到那家客栈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掌柜的还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见一群黑衣人冲进来,吓得算盘都掉了。 “那个人呢?”赵羽问。 “走……走了两个时辰了……” 赵羽皱了皱眉,转身出了客栈,翻身上马。 “追。” 第三天,天还没亮,赵羽在胶州湾的一个小码头上堵住了周永年。 那个码头很小,只有一条短短的栈桥伸进海里,栈桥的木板年久失修,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有几块已经烂穿了,能看见底下的海水。 码头旁边停着几艘小渔船,破破烂烂的,像是很久没人用了。 但海湾深处,停着一艘大船。 那是一艘葡萄牙商船,三桅,吃水深,船身上刷着黑色的油漆,船舷上刻着洋字码。船上的水手正在起锚,铁链哗啦哗啦地响,惊起了海边的一群海鸥。 周永年已经上了船。 他站在甲板上,看着岸上的追兵,脸上带着笑,挥了挥手,像是在告别。 他终于笑了。 从青州府跑出来,跑了三天三夜,换了四次马。 跑了五百多里路,终于赶在暗卫前面到了海边。 只要船开了,到了海上,暗卫就追不上他了。 葡萄牙人会带他去南洋,去西洋,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他怀里揣着王显荣送的三万两银票。 还有这些年攒下的金银细软,够他舒舒服服地过完下半辈子。 “再见了。”他低声说,对着岸上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挥了挥手。 赵羽没有犹豫。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暗卫,从码头上一跃而起,抓住了船舷上垂下来的一条缆绳。 缆绳很粗,上面全是海水,滑得像泥鳅。 赵羽的手被绳子磨破了皮,血顺着绳子往下淌,但他没有松手,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两个葡萄牙水手从船舷上探出头来,看见有人在爬船。 叽里咕噜地喊了几声,抄起船桨就往下砸。 赵羽偏头躲过一下,第二下砸在了他的肩膀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但他没有松手,反而爬得更快了。 他一只手抓着缆绳,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刀,一刀砍断了砸下来的船桨。 葡萄牙水手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赵羽已经翻上了船舷。 他浑身湿透,手上全是血,脸上不知道是海水还是汗水。 第一千三百四十五章 石岛 两个葡萄牙水手冲过来拦他,被他一拳一脚打翻在地。 赵羽没有理会他们,大步走到周永年面前。 周永年的笑僵住了。 他看着赵羽,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嘴角往下撇,像是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想跑,但甲板就这么大,能跑到哪儿去? 赵羽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按在船舷上,半个身子悬在海面上。海风吹得他官服猎猎作响,帽子掉进了海里,被浪花一卷就不见了。 “周大人,你这是要去哪儿?”赵羽的声音很平静,但周永年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周永年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我……我是朝廷命官,你不能……” “朝廷命官?” 赵羽冷笑了一声,“你勾结洋人,走私火器,资助叛军,你还是朝廷命官?” 周永年不说话了。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后悔,也许两者都有。他趴在船舷上,半个身子悬在海面上,海风灌进嘴里,咸腥的味道让他想吐。 赵羽把他从船舷上拽下来,按在甲板上,五花大绑。 绳子勒进肉里,周永年疼得直叫,但没有人为他求情。船上的葡萄牙水手站在远处,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敢上来。 他们的船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葡萄牙人,留着两撇翘胡子,头上戴着一顶三角帽,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蓝色外套。 他走过来,操着生硬的官话说:“这位大人,这位周先生是我们的客人……” 赵羽从怀里掏出暗卫的腰牌,往他面前一亮。 腰牌是黑铁的,正面刻着一个“暗”字,背面刻着一只狼头。在晨光下闪着暗沉的光,像是从地狱里挖出来的东西。 葡萄牙船长的脸白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双手举起来,做了个“不关我事”的手势,转身就跑了。 他可以在海上横行霸道,但到了大夏的地面上,暗卫的刀不是吃素的。 赵羽押着周永年下了船。 周永年被押回青州府,关进了府衙大牢最深处的死囚牢里。 狱卒给他打开脚镣手铐的时候,他整个人像一摊烂泥,瘫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 跑了三天三夜,五百多里路。 他的腿已经肿了,膝盖弯不回来,走路像鸭子一样一摇一摆。 狱卒把他推进一间牢房,关上门,锁上铁锁。 牢房不大,一丈见方,三面是石墙,一面是铁栏杆。 他的官服还穿在身上,但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隔壁牢房里关着一个人。 那个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周永年不知道他是谁,也没心思问。 但到了晚上,他知道了。 半夜的时候,隔壁那个人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嘴里念念有词。 那是王显荣的声音。 他在王显荣的宅子里听过这个声音,在王显荣的宴席上听过这个声音,在王显荣送他银票的时候听过这个声音。 他闭上眼睛,不想听,但声音还是一句一句地钻进耳朵里。 “三百万两……三百万两……三百万两……” 王显荣翻来覆去地念叨着那个数字,像是在数羊,又像是在算账,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周永年用被子蒙住头,还是能听见。 第二天早上,周永年睁开眼,看见铁栏杆外面放着一碗粥和两个馒头。 粥是凉的,馒头是硬的,上面落了一层灰。 他没有胃口,但还是端起来喝了。 他知道,不吃饭,撑不了几天。 隔壁的王显荣也在吃饭。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味什么。 周永年听见他咀嚼的声音,忽然觉得恶心,放下碗,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三天后,周永年扛不住了。 不是因为饿,不是因为渴,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王显荣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声音。 那个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锯他的神经,锯得他头皮发麻,锯得他整夜整夜合不上眼。 第四天早上,他对送饭的狱卒说:“叫赵羽来,我要交代。” 赵羽来了。 他走进牢房,在铁栏杆外面坐下,手里拿着本子和笔。 “说吧。” 周永年坐在稻草上,低着头,声音沙哑。 “石岛那个地方,是葡萄牙人选中的。” “他们需要一个离京城近、但又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作为他们在北方的据点。石岛三面环海,一面临山,偏僻得很,正合适。” “谁跟你联系的?”赵羽问。 “一个葡萄牙人,叫罗德里格斯。他说他是澳门来的,在大夏待了十几年,官话说得很好,不仔细听听不出来是洋人。” “他在哪儿?” “不知道。他每次来都是夜里,戴着帽子,看不清脸。我只知道他住在石岛,但具体在哪儿,我不清楚。” 赵羽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他们在石岛藏了多少火器?” 周永年摇头:“不知道。我每次去,他们只给我看一部分。但罗德里格斯说,足够装备两千人。” “两千人。”赵羽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你见过那些火器吗?” “见过。火枪,葡萄牙人用的那种,比咱们兵工厂造的还好。还有火药,装在木桶里,一桶一桶的。还有大炮,铁炮,不大,但轰塌一面城墙够了。” “你跟他们合作了多久?” “半年。去年秋天开始的。王显荣找到我,说有一笔大买卖,问我敢不敢做。我问什么买卖,他说洋人有批火器想卖,价格便宜,转手就能赚大钱。”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周永年低下头,“我欠了一屁股债,在京城置办了一处宅子,花了八千两,全是借的。王显荣说能帮我填上,我就答应了。” “就为了八千两?”赵羽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 周永年苦笑了一下:“八千两是开头,后来就不止了。王显荣前前后后给了我不下三万两,还有绸缎、古董、字画,加起来少说也有四五万两。” 他抬起头,看着赵羽,眼眶红红的:“赵爷,我知道我活不了。但我有个请求。” “说。” “我家里有个老母亲,七十多了,在老家种地。她不知道我干了什么。求赵爷别告诉她,就说……就说我死在任上了,是病死的。” 第一千三百四十六章 三路人马 赵羽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话你跟太上皇说去。我做不了主。” 周永年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赵羽站起来,转身走了。 赵羽把周永年的口供禀报给江澈的时候,江澈正在济南府衙的后院里喝茶。 小平安坐在他腿上,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咚咚咚地摇,摇得江澈耳朵都快聋了。 但他没有制止她,只是用袖子擦了擦她嘴角的口水,继续听赵羽说话。 “石岛。”江澈放下茶杯,“那个地方,朕听说过。三面环海,一面临山,偏僻得很。葡萄牙人选那儿当据点,倒是会挑地方。” “主子,要不要端掉它?”赵羽问。 江澈想了想:“端。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大白天的,打草惊蛇。夜里动手,摸进去,一网打尽。” 赵羽点头:“属下明白。” 当天夜里,赵羽带着五十个暗卫,骑着快马,从济南出发,连夜赶往莱州府。 石岛在胶东半岛的最东端,离济南府五百多里路。赵羽带着人,日夜兼程,第二天傍晚就到了石岛附近。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派了两个暗卫去摸情况。 石岛是个小渔村,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子建在海边的山坡上,石头砌的墙,茅草盖的顶,又矮又小,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 村子东边是海,西边是山,南边是一片礁石滩。 北边是一条土路,通向外面的官道。 村口有几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头在抽烟聊天。 一切都显得很正常,跟山东沿海任何一个普通的小渔村没什么区别。 但暗卫摸进去之后发现,村子最里面,靠近山脚的地方,有几座大院子,院子是用石头砌的高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院子里灯火通明,有人在说话。 说话的声音不是汉话,是叽里咕噜的洋话。 暗卫趴在墙头上往里看,看见院子里堆着几十个木箱子,箱子很大,两个人抬一个都费劲。 箱子上面盖着油布,但油布被风吹开了一个角,露出底下的洋字码。 跟张家口查到的那些一模一样。 暗卫又往前摸了一段,发现那几座大院子的后面,山脚下,还有一个很大的山洞。 洞口被木板挡住了,但木板之间有空隙,能看见里面的东西。 火枪。 一捆一捆的火枪,靠在洞壁上,少说也有几百杆。 火药桶,一桶一桶地码着,堆了半人高。 还有大炮,铁炮,一共六尊,一字排开,炮口朝着洞口,黑洞洞的,像是六只眼睛盯着外面。 暗卫把情况摸清楚,悄悄退了回去。 赵羽听完汇报,把手里的刀拔出来,在月光下看了看。 刀很亮,能照见他的脸。 “动手。” 暗卫分三路。 一路从北边进去,堵住村口,防止有人逃跑。 一路从南边的礁石滩摸过去,翻墙进院子,控制住葡萄牙人。 一路从西边的山上绕过去,堵住山洞的后路,防止有人从山上跑。 赵羽带着第三路,从山上往下摸。 山不高,但很陡,到处都是石头和荆棘。暗卫们摸黑往上爬,荆棘划破了衣服,石头磨破了手,但没有一个人吭声。 爬到山顶,往下看,石岛村就在脚下,灯火点点,像一堆萤火虫。 赵羽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看了看下面的情况,对身边的暗卫打了个手势。 三路人马同时动了。 北边那一路先动手。 十几个暗卫从村口冲进去,几个老头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按在地上堵住了嘴。 南边那一路翻墙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葡萄牙人正在喝酒,七八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酒瓶子和花生米,喝得脸红脖子粗。 暗卫翻墙进去的时候,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两个暗卫已经把桌子掀翻了,酒瓶子碎了一地,花生米滚得到处都是。 葡萄牙人叽里咕噜地喊着,想找武器,但武器在屋里,他们来不及拿。几个反应快的抄起板凳就砸,被暗卫三拳两脚打翻在地。 赵羽从山上往下冲。 他带着十几个暗卫,顺着山坡往下跑,脚下的碎石哗啦哗啦地响,像山洪暴发一样。 山洞门口的木板被他一脚踹开,里面黑洞洞的,火药味扑面而来。 几个葡萄牙人正在山洞里整理货物,听见动静,回头一看,一群黑衣人已经冲了进来。 一个葡萄牙人伸手去拿墙上的火枪,被赵羽一刀背砸在手腕上,咔嚓一声,骨头断了,那人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另一个葡萄牙人想从后门跑,被暗卫堵住了,一脚踹回来,摔了个狗啃泥。 战斗打了一个多时辰。 暗卫死了三个人,伤了十几个,但把葡萄牙人的据点彻底端掉了。 一百多个葡萄牙人,死的死了,活的抓了。两百多个本地投靠过去的汉奸,一个都没跑掉,全被按在地上,五花大绑。 缴获的火器堆了满满一仓库。 赵羽站在山洞里,看着那些火枪、火药、大炮,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一杆火枪,凑到灯下看了看。 枪管上刻着洋字码,跟张家口那些一模一样。枪托上还有一行小字,是用刀刻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赵羽把火枪放下,转过身,对身边的暗卫说:“清点一下,全部登记造册。” 在葡萄牙人头领的房间里,暗卫还搜出了一封信。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焦了,油灯旁边放着一本《圣经》,书页发黄,边角卷曲。 信就夹在《圣经》里面,用一张对折的纸写的。 纸是上好的宣纸,不是洋人的纸,是大夏的纸。字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不马虎,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 但内容是用葡萄牙文写的。 赵羽看不懂,拿着那封信翻了翻,递给身边一个懂洋文的暗卫。 “写的什么?” 暗卫接过来,看了几行,脸色变了。 “赵爷,这封信的大意是:北方的事已经安排妥当,火器已经送到,粮食已经到位,青州府的周永年已经被收买,只等时机成熟,就可以南北夹击。” “南北夹击?”赵羽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信上写着,南洋那边已经拖住了朝廷的主力,北方如果再起事,朝廷首尾不能相顾,必然大乱。” “落款呢?” 暗卫翻到信的最后一页,看了看:“落款是一个洋名字,叫……阿尔梅达。” “阿尔梅达?”赵羽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什么人?” “不知道。信上没说。” 赵羽把信收好,转身出了房间。 第一千三百四十七章 这是喜事,哭什么 端掉石岛的第二天,江澈带着小平安去了海边。 他从济南赶到石岛,想亲眼看看葡萄牙人的据点。 小平安也跟着来了。 她坐在江澈怀里,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戴着一顶兔毛帽子,小脸蛋红扑扑的,像个年画娃娃。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大海。 江澈抱着她站在海边,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得小平安的帽子歪了,露出一小撮软软的头发。 她睁着大眼睛,看着面前那一大片无边无际的蓝色,小嘴张着,口水流了一下巴。 海浪拍打着礁石,轰隆轰隆的,声音大得像打雷。 小平安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小手抓住了江澈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但没过一会儿,她就不怕了。 她伸出小手,指着海浪,“啊啊”地叫了起来。 江澈蹲下来,把她放在沙滩上,让她自己站着。 小平安刚学会站,还站不太稳,两条小腿抖啊抖的,像两根面条。但她很勇敢,站住了,没有倒。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沙子,伸手抓了一把,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又抓了一把,又漏了,再抓一把,再漏。 玩得不亦乐乎。 江澈蹲在旁边,看着她,笑了。 “丫头,这是沙子,抓不住的。” 小平安不理他,继续抓沙子,抓了漏,漏了抓,来来回回几十次,一点都腻。 一个海浪冲上来,淹没了她的小脚丫,凉凉的,她低头一看,脚丫不见了,愣住了。 海浪退下去,脚丫又露出来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乳牙。 江澈看着她那个笑容,心都化了。 “丫头,等以后你长大了,爹带你来海边住几天。每天看日出,捡贝壳,抓螃蟹,好不好?” 小平安当然听不懂,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小手拍得啪啪响。 赵羽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难得的笑了笑。 江澈在沙滩上坐了一会儿,把小平安放在腿上,让她面朝大海。 小家伙兴奋得手舞足蹈,小手小脚乱蹬,要不是江澈抱着,差点一头扎进海里。 “慢点慢点。”江澈笑着把她拉回来,“你还没学会走呢,就想学游泳?” 小平安不理他,继续往前扑,两只小手在空中挥舞,像是在划水。 江澈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这丫头,比你哥哥胆子大。你哥哥小时候看见水,躲得远远的,你倒好,往水里扑。” 小平安当然听不懂,但她知道爹在夸她,笑得更欢了,口水流了江澈一袖子。 江澈用袖子擦了擦她的嘴角,把她举高了一点,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 小平安第一次骑这么高,兴奋得手舞足蹈,两只小手抓着江澈的头发,扯得他龇牙咧嘴。 “轻点轻点,爹的头发本来就少了,再扯就没了。” 小平安不管,扯得更起劲了,咯咯咯地笑,笑声在海边飘出去很远。 圣旨是下午到的。 济南府衙的大门敞开着,传旨的太监骑着马,从城门口一路小跑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捧着圣旨和赏赐。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惊得路边的行人纷纷避让。 吴庸正在后衙批公文。 这几天他忙得脚不沾地。 青云山的三千俘虏要安置,王守义的粮铺要查封,周永年的案子要整理卷宗。 石岛那边缴获的火器要清点登记…… 桌上的公文堆了半人高,他批完一摞又来一摞,好像永远批不完。 “大人!大人!” 师爷刘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的肉都在抖,“圣旨!圣旨到了!” 吴庸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他没顾得上扶,整了整官服,大步往前院走。 走到前院的时候,传旨的太监已经下了马,站在大堂门口。 此人五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蟒袍,手里捧着一卷黄绸圣旨,表情严肃。 吴庸跪下去,双手撑地,额头抵着青砖。 “臣,济南知府吴庸,恭迎圣旨。” 太监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济南知府吴庸,剿匪有功,整饬吏治,深得朕心。兹特升任山东布政使司布政使,从二品,钦此。” 圣旨不长,但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吴庸心口上。 从济南知府到山东布政使,连升两级,从四品到从二品。 他当了十几年官,见过别人破格提拔,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他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圣旨。 手在抖,抖得厉害,圣旨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 “臣……臣吴庸,领旨谢恩。” 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了一下,没忍住,吧嗒吧嗒掉了下来,滴在黄绸圣旨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太监看了他一眼,笑了:“吴大人,这是喜事,哭什么?” 吴庸擦了擦眼泪,嘿嘿笑了两声,笑得比哭还难看:“下官……臣是高兴的。” 太监从身后的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红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套崭新的从二品官服,石青色的补子上绣着锦鸡,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吴大人,皇上说了,让您好好干,别辜负了他的期望。” 吴庸双手接过托盘,又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咚,磕破了皮都不知道。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旁边的师爷刘成跪在后面,偷偷拉了拉他的衣角,低声说:“大人,该请天使喝茶了。” 吴庸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站起来,把圣旨和官服交给刘成,转身对太监拱手。 “天使远道而来,辛苦辛苦,里面请,里面请。” 太监摆了摆手:“不了,咱家还要回京复命。吴大人,您忙着吧。”说完翻身上马,带着四个小太监,一溜烟跑了。 吴庸站在门口,看着太监的马队消失在巷子口。 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到后衙。 他坐在椅子上,把圣旨又看了一遍。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三遍。 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才把圣旨卷起来,放进一个红木匣子里,锁好。 然后他拿出那套从二品官服,抖开,在身上比了比。 石青色的补子上绣着锦鸡,针脚细密。 丝线在阳光下闪着光,一看就是宫里织造局的手艺。 他摸了摸补子上的绣纹,手指在锦鸡的羽毛上停了很久。 “刘成。”他叫了一声。 第一千三百四十八章 乱了才有银子捞 师爷刘成从外面跑进来:“大人,什么事?” “去菜市场,买只鸡,买条鱼,再买几样青菜。对了,再打一壶好酒。” 刘成愣了一下:“大人,今晚有客人?” 吴庸把官服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回托盘里,抬起头,笑了:“嗯,有客人。重要的客人。” 刘成买了菜回来的时候,吴庸已经换了一身家常棉袍,挽起袖子,在厨房里忙活了。 府衙的厨房不大,灶台上一口大铁锅,旁边放着案板和菜刀,墙上挂着锅铲和漏勺,角落里堆着柴火和干草。 吴庸蹲在灶台前,生了火,把鸡洗干净,剁成块,放进锅里焯水。 他的手很稳,刀工也好,鸡块剁得大小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刘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自家大人系着围裙、拿着菜刀的样子,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大人,您这是……亲自下厨?” “废话。”吴庸头都没抬,把焯好水的鸡块捞出来,沥干水分,“请人家吃饭,不得有点诚意?” 刘成张了张嘴,想说“您现在是从二品的布政使了,请客吃饭还用得着自己动手”,但看见吴庸脸上那副认真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吴庸炒了四个菜,炖了一只鸡,烫了一壶酒。 刘成在旁边打下手,洗菜、切葱、剥蒜,忙得满头大汗。 他看着吴庸把菜一盘一盘地盛出来,摆盘摆得整整齐齐,忍不住问了一句:“大人,您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吴庸把锅里的鸡汤盛进砂锅里,用抹布擦了擦砂锅边沿的汤汁,头都没抬。 “我当官以前是个穷书生,家里请不起厨子,不自己做饭吃什么?” 刘成想了想,又问:“那您当了官以后呢?” “当了官以后也没请厨子。” 吴庸把砂锅放在托盘上,“我媳妇做饭,她做的比我好吃。可惜她带着闺女在老家,来不了济南。” 刘成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一点什么东西。他没有再问,端着托盘,跟着吴庸往后院走。 江澈带着小平安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趴在江澈肩膀上,嘴里叼着手指头,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吴庸站在府衙门口迎接,袖口挽着。 露出半截胳膊,围裙还没解下来,上面沾着油渍和面粉。 江澈看了他一眼,笑了:“吴大人,你这是……亲自下厨?” 吴庸嘿嘿一笑,搓了搓手:“太上皇来了,臣不敢怠慢。” “在外面,别叫太上皇。”江澈抱着小平安往里走,“叫江老板。” “是是是,江老板。” 吴庸赶紧跟上,走在江澈旁边,一边走一边说。 “臣……我炖了一只鸡,炒了几个菜,烫了一壶酒。” “菜不好,您别嫌弃。” “你亲手做的?”江澈看了他一眼。 “亲手做的。” “那得尝尝。” 后衙的花厅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清风明月”四个字,字迹清秀,像是女人写的。 角落里的炉火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一进门就能感觉到热气扑面。 桌上摆着四个菜、一个砂锅、一壶酒。 菜用盘子扣着,砂锅盖着盖子,酒壶放在热水里温着。 吴庸把扣在菜上的盘子一个个揭开。 小平安本来昏昏欲睡的,闻见鸡汤的香味,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伸出小手,指着砂锅,“啊啊”地叫了起来,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吴庸赶紧盛了一碗鸡汤,吹了吹,用小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小平安嘴边。 小平安张开嘴,喝了一口,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乳牙。 吴庸又舀了一勺,吹了吹,喂过去。 吴庸用袖子给她擦了,动作比奶娘还熟练。 江澈看着这一幕,笑了:“吴大人,你倒是会带孩子。” 吴庸嘿嘿一笑,继续喂小平安喝汤:“我家里也有个小闺女,比小公主大两岁。我在家的时候,天天给她喂饭,喂出经验了。” “你闺女多大了?” “五岁了。” 吴庸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长得像她娘,白白净净的,说话细声细气,像个小大人。上次写信来,说在老家学会了背《三字经》,从头背到尾,一个字都不差。” 江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想她们了?” 吴庸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把勺子里的汤喂进小平安嘴里:“想。但没办法,隔着上千里路,回不去。” 两个人喝了几杯酒,吴庸的脸红了,话也多了。 “太上皇……江老板,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遇见了您。”吴庸端着酒杯,眼眶红红的,“要不是您,我现在还在济南府当那个窝囊知府,天天被上面的人压着,什么事都办不成。” 江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您是不知道,我以前过得有多窝囊。”吴庸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房梁,“山东布政使刘文辉,您知道吧?就是名单上排第三的那个。他在山东当了五年布政使,把全省的官场都经营成他家的后院了。 谁听他的话,谁就升官。谁不听他的话,谁就滚蛋。”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我刚来济南的时候,年轻气盛,想干点实事。刘文辉让我给他送银子,我不送。他让我帮他卖官,我不卖。结果呢?三年了,我这个知府当得窝窝囊囊,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连修条路都要被他卡脖子。” 江澈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没有说话。 “青州府闹叛军,我向刘文辉报告,他压着不报。我向他请示调兵,他不批。我向他申请银子,他不给。” 吴庸端起酒杯,一口干了,酒杯重重地墩在桌上。 “他不是不知道青州府的情况,他是假装不知道。因为他收了王显荣的银子,收了周永年的银子,他巴不得山东乱,越乱越好,乱了才有银子捞。” 江澈放下筷子,看着他:“现在刘文辉被抓了,山东的官场该清理了。你是布政使,这事儿你来办。” 吴庸愣了一下,然后坐直了身子,脸上的醉意消了大半。 “您是说……” “名单上的四十七个人,山东占了十一个。” 江澈端起酒杯,慢慢喝着,“这十一个人,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一个都不能放过。” 第一千三百四十九章 流血不流泪 吴庸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点头:“我明白了。” 小平安喝完了鸡汤,靠在江澈怀里,小手抓着江澈的衣领,眼睛半睁半闭的,一副随时要睡过去的样子。江澈低头看了她一眼,用袖子擦了擦她嘴角的油渍,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吴庸看着小平安,忽然说了一句:“江老板,您闺女真好看。” 江澈笑了:“长得像她娘。” “不像您?” “不像。”江澈摇了摇头,“朕长得不好看,年轻的时候就不好看,现在更不好看了。” 吴庸笑了,端起酒杯:“江老板,我敬您一杯。敬您……还天下一个太平。” 江澈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喝完了,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吴庸把砂锅里剩下的鸡汤盛出来, 装在碗里,让小平安带回去明天喝。 小平安已经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小手攥着江澈的衣领。 江澈站起来,把小平安往怀里搂了搂,对吴庸说:“吴大人,山东的事,就交给你了。” 吴庸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臣定不辜负太上皇的信任。” ………… 回来之后,江澈第一时间来到了自己的院子内。 巴特尔在山东的事里立了大功。 没有他冒死摸进青云山,江澈不会那么快摸清叛军的底细。没有他那本小册子,王显荣、周永年这些人也不会这么快落网。没有他在山里蹲了半个多月,朱慈烺那三千人不会那么快就散了心。 赵羽在汇报里写得很清楚——“巴特尔之功,不在刀下,在纸上。那一本小册子,抵得上一万大军。” 但巴特尔是戴罪之身。 他收了别人的银子,放了一支不该放的商队出关,那批火器落到了鞑靼残部手里。按白狼卫的规矩,这是死罪。王后阿古兰没有杀他,只是把他逐出了白狼卫,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巴特尔自己也知道。 事情了结后,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把白狼卫的刀擦得锃亮,挂在腰上,走进江澈的帐篷,跪下,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天可汗,属下该回去了。” 江澈正在给小平安喂米糊,头都没抬:“回哪儿?” “回草原。属下的罪还没赎完,该回去领罚了。” 江澈放下碗,看着他。 巴特尔跪在地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伤疤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抖,但整个人稳得像一块石头。 “你就不怕死?” 江澈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怕。但属下的命是天可汗和王后给的,该收回去的时候,属下没有二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赵羽站在旁边,看见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压抑着什么情绪的抖。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能听见小平安在摇篮里轻轻的呼吸声,能听见外面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然后他笑了。 “巴特尔,你这个人,傻。” 巴特尔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解。 “你在山东立了功,功过相抵,死罪可免。” 江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朕会在王后面前替你说几句话。但活罪难逃,白狼卫你是回不去了。朕给你两个选择——” 他放下茶杯,看着巴特尔的眼睛。 “第一,留在暗卫,跟着赵羽干。第二,回草原,当个普通人,放马种地。” 巴特尔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地上。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在白狼卫干了八年,从一个小兵做到百夫长,身上的伤疤比草原上的草还多。杀人不眨眼,流血不流泪。但此刻,他哭得像个孩子。 “天可汗,属下……属下……” “别哭了。” 江澈摆了摆手,“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回去收拾收拾,明天跟赵羽报到。” 巴特尔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磕破了皮,血混着眼泪糊了一脸。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澈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很直,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长在草原上的松树。 赵羽站在旁边,难得的笑了笑:“这小子,是个好苗子。” “那你好好带。”江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别带歪了。” 赵羽点头:“主子放心。属下带出来的人,歪不了。” 小平安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小手抓住了摇篮的边沿,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叫爹。江澈放下茶杯,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小家伙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靠在他怀里,继续睡。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怎么都不松。 江澈低头看着她,笑了。 “丫头,你爹又收了一个傻小子。” 小平安当然听不懂,她翻了个身,小脸蛋在江澈胸口蹭了蹭,继续睡。 山东的事忙了一个多月,终于尘埃落定了。 王显荣被判了终身监禁,家产全部充公。赵羽带着暗卫在平遥清点了整整七天,粗略估算,光现银就有一百多万两,加上田产、宅院、铺面、古董字画,总价值超过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 江澈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正在喝茶。 他放下茶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比朕还有钱。” 赵羽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主子,王显荣在山西做了几十年生意,攒下这些家当,不奇怪。奇怪的是——他这些银子,有多少是从官场上赚的,有多少是给官员送的,谁也说不清楚。” 江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周永年被判了斩监候,秋后问斩。 他的罪名比王显荣重——勾结洋人、走私军火、资助叛军,每一条都是死罪。 三条加在一起,够他死三回的。 他被押往京城刑部大牢的那天,天上下着小雨。 他穿着囚衣,戴着脚镣手铐,被两个狱卒架着,一步一步地走上囚车。 第一千三百五十章 院子里的石榴树 路过府衙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府衙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他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两年,批了无数的公文,收了王显荣的银子,见了葡萄牙人的使者,策划了石岛的走私。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他低下头,上了囚车。 刘德厚、孙德胜、王守义等人,按罪行轻重,分别被判了流放、监禁、杖刑。孙德胜的杂货铺被查封,暗卫在铺子后面的地窖里又搜出了一批火器零件和几十封往来信件,每一封都指向更大的阴谋。 但江澈没有继续追。 因为光靠一个王显荣、一个周永年,撑不起这么大的局。背后一定还有人——那个人藏得很深,暂时挖不出来。 赵羽问他:“主子,要不要继续查?” 江澈想了想,摇头:“查是要查的,但不是现在。现在查,打草惊蛇,那个人会跑。等他放松了警惕,再查。” 赵羽点头,把这件事记在了本子上。 吴庸当了山东布政使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山东官场。 名单上的十一个人,他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抓。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一个都没放过。 有人劝他:“吴大人,你刚上任,就动这么多人,不怕得罪人?” 吴庸笑了:“我怕。但我更怕对不住太上皇。” 他把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前任山东布政使刘文辉——抓了之后,亲自审了三天三夜。刘文辉扛不住,全招了。他在山东当了五年布政使,收了王显荣不下十万两银子,帮着王显荣在山东铺开了票号、盐铁、粮食三条线。 吴庸把刘文辉的供词整理成卷宗,送了一份给江澈,送了一份给京城。 江澈看了卷宗,只说了一句话:“杀。” 刘文辉被押赴刑场的那天,济南城万人空巷。老百姓挤在街道两边,看着囚车从府衙大牢一路走到菜市口,有人扔菜叶子,有人扔臭鸡蛋,有人骂,有人哭。 刘文辉跪在刑场上,刽子手的大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闭上眼睛,嘴唇哆嗦着,不知道在念什么。 刀落下去的时候,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吴庸站在刑场旁边,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他转身走了。 临走前一天,江澈去看了朱慈烺。 朱慈烺住在京城东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巷子叫甜水井胡同,不长,只有几十丈,两边住的大多是普通百姓,有做小买卖的,有拉车的,有卖菜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朱慈烺住的那座宅子不大,前后两进,前面是一个小院子,后面是三间正房。院子不大,但很整洁,青砖墁地,角落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摆着一套石桌石凳。 江澈推门进去的时候,朱慈烺正蹲在菜地里拔草。 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衫,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满了泥,手上也全是泥,看上去跟街上那些种菜的老农没什么区别。 他种了一畦青菜,养了几只鸡,每天读书写字,活得像个退休的老秀才。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江澈,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泥,拱了拱手。 “太上皇来了?草民这没什么好招待的,刚摘的黄瓜,脆得很,您尝尝?” 他从菜地里摘了两根黄瓜,在井边洗了洗,递了一根给江澈。 江澈接过黄瓜,咬了一口,确实脆。清甜爽口,比御膳房那些精致的点心好吃多了。 两个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来。 朱慈烺倒了两杯茶。茶是粗茶,但泡得浓,喝起来有一股苦涩的香味,回味的时候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住得还习惯?”江澈问。 “习惯。” 朱慈烺点头,“草民这辈子,就这会儿最安稳。不用躲,不用藏,不用提心吊胆。虽然出不了这个院子,但比在山里强多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笑了。 “太上皇,您知道草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什么?” “有个自己的院子,种点菜,养几只鸡,每天晒晒太阳,看看书。不用怕有人来抓我,不用怕有人来杀我。”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叶,声音低了下去。 “草民在山里待了三十三年,每一天都在提心吊胆。怕官兵找上来,怕手下人出卖,怕吃了上顿没下顿。那种日子,过够了。”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朕不能放你出去。你出去,就会有人找你,找你的人就会闹事。朕不想再打仗了。” 朱慈烺苦笑了一下:“草民明白。草民也不想再打仗了。草民这辈子,打够了。” 两个人喝了一会儿茶,谁也没有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石榴树的沙沙声,和远处街上隐隐约约的吆喝声。 江澈放下茶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朱慈烺忽然叫住了他。 “太上皇。” 江澈停下来,转过身。 朱慈烺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衫,脚上沾着泥,手上也全是泥,但他的腰杆挺得很直,眼睛很亮。 “草民这辈子,恨过您。恨了很久。”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草民九岁的时候,太监带着草民从地道跑了。草民躲在马车底下,听见城里的哭声,听见喊杀声,听见大火燃烧的声音。草民当时就想,这辈子一定要回来,一定要把失去的东西拿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但草民在山里待了三十三年,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拿不回来了。 前明亡了,不是亡在您手里,是亡在草民爷爷手里,亡在那些贪官污吏手里,亡在那些只知道争权夺利的大臣手里。” 他看着江澈,目光坦然。 “您把天下治理得很好,比草民强。草民就算复了辟,也做不到您这样。草民只会打仗,不会治国。草民在山里待了三十三年,除了打打杀杀,什么都不会。” 江澈看着他,没有说话。 第一千三百五十一章 山东的方向 朱慈烺深深鞠了一躬。 “草民替天下百姓,谢谢您。”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江澈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他没有回头。 但赵羽看见,他的眼角有一点湿润。 离开山东地界那天,天刚蒙蒙亮。 江澈没有急着赶路,而是站在官道边上,最后看了一眼山东的方向。 晨雾笼罩着远处的田野,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在风中起伏如海。 这片土地刚刚经历了一场动荡,但看上去已经恢复了平静。 老百姓该种地的种地,该做买卖的做买卖,该赶集的赶集。 叛军的事,对他们来说,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说过就忘了。 江澈翻身上马,把小平安往怀里搂了搂。 “走吧。” 赵羽跟在他身后,后面跟着六个暗卫,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走着。 马蹄踩在官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出去很远。 这一次他没有赶路。 从山东往南,一路走走停停,一天只走五六十里。 太阳刚偏西就找地方歇脚,第二天太阳升起来了才上路。 暗卫们私下议论,说太上皇这是真把赶路当成了游山玩水。 但赵羽知道,江澈不是游山玩水,他是在等。 等山东的事彻底尘埃落定。 等京城的消息传回来,等那些该抓的人全部落网。 只是这些事,急不得。 小平安的身体已经彻底好了。 能吃能睡能玩,每天在江澈怀里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 看见路边有只蝴蝶,她伸手去抓,身子往前一扑,差点从江澈怀里摔出去。 江澈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把她拽回来。 蝴蝶飞走了,小平安急得“啊啊”直叫,小手在空中乱挥,像是在说“我的我的,蝴蝶是我的”。 “丫头,蝴蝶有翅膀,你没有,你抓不着。” 江澈笑着把她按回怀里。 小平安不理他,继续伸手去抓。 抓了几次都抓不着,她生气了,小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哭。 江澈赶紧从路边摘了一朵野花,塞到她手里。 小平安低头看了看花,又抬头看了看江澈,不哭了,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乳牙,口水流了一下巴。 赵羽跟在后面,难得的笑了笑。 走了半天,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 街上稀稀拉拉几个行人,店铺开了几家,但客人不多,看上去有些冷清。 江澈在一家面馆门口停下来,闻了闻飘出来的香味,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就在这儿吃吧。” 面馆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收拾得还算干净。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娘,系着一条蓝布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 看见客人进来,赶紧擦了一张桌子,招呼他们坐下。 “几位客官,吃点什么?咱这儿的羊肉面是招牌,汤是老汤,熬了三天三夜了。” “来四碗羊肉面。”江澈说。 “好嘞!” 胖大娘应了一声,扯着嗓子朝灶台喊,“四碗羊肉面,多加肉!” 不一会儿,面端上来了。 大碗,宽汤,面条筋道,羊肉炖得烂糊,上面飘着葱花和香菜,闻着就香。 江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喂给小平安。 小家伙张开嘴,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了,然后张嘴又要。 “你倒是会吃。”江澈笑了,又喂了她一筷子。 小平安吃了几口面,又喝了两口汤,吃饱了,靠在江澈怀里,啃自己的手指头,啃得津津有味。 江澈自己吃了几口面,觉得味道确实不错,对赵羽说。 “这面不错,你尝尝。” 赵羽端起碗,呼噜呼噜吃了大半碗,放下碗,抹了抹嘴。 “主子,前面的路怎么走?是直接南下,还是绕道去一趟河南?” 江澈想了想:“直接南下。河南那边没什么事,绕道浪费时间。” 赵羽点头,没有再问。 吃完面,江澈结了账,抱着小平安出了面馆。 胖大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骑马走了,自言自语:“这位爷,一看就是个大人物。” 她男人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他那气势,还有他身后那几个人,一个个腰里别着刀,眼神跟鹰似的,能是普通人?” 她男人缩回头,继续揉面,没再说话。 ………… 走了三天,到了一个叫临清的小县城。 临清不大,但很热闹。 因为运河从这里经过,南来北往的商船都在这里停靠,街上到处都是操着各种口音的外地人。 有操着山东话的,有操着河南话的,有操着南方口音的,偶尔还能听见几句叽里咕噜的洋话。 江澈骑着马,从城门口慢慢走进来,一边走一边看着两边的街景。 临清的街道比一般县城宽得多,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卖什么的都有。 小平安在江澈怀里,脑袋转来转去,眼睛都不够用了。 江澈哭笑不得,对赵羽说:“这丫头,比她哥哥还能要。” 赵羽难得的笑了笑:“小公主随太上皇。” 江澈瞪了他一眼:“朕什么时候这样了?” 赵羽不说话,但那个表情分明在说:您一直都是这样。 江澈哼了一声,走到卖糖葫芦的小贩面前,掏钱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串给小平安,一串给赵羽。 赵羽愣了一下:“主子,属下不用……” “拿着。”江澈把糖葫芦塞给他,“你跟着我跑了这么远的路,连口甜的都没吃上,算怎么回事?” 赵羽接过糖葫芦,看了看,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江澈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叫“运河人家”,在临清城东,离运河不远。 客栈不大,但很干净,后院能停马车,还有单独的院子,适合他们住。 安顿好行李和马匹,把小平安交给暗卫照顾,江澈带着赵羽出了门。 “走,上街逛逛。” 江澈说,“临清这地方,我以前来过。那时候还在打仗,运河边上一片荒凉,连个像样的铺子都没有。现在倒是热闹了。” 赵羽跟在他身后,眼睛扫视着四周,保持着警惕。 第一千三百五十二章 一卦十文钱 临清的街上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 江澈走到一个算命摊前,停住了脚步。 摆摊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眼镜腿断了,用一根绳子系着,挂在耳朵上。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铺着一块红布,红布上画着八卦图。 旁边放着一筒竹签、一本发黄的旧书、一碗清水、三枚铜钱。 老头正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口水都快流到桌上了。 江澈看了他一眼,正要走,老头忽然睁开眼睛,一把抓住了江澈的袖子。 “这位爷,别走!草民看您面相,非富即贵,草民给您算一卦吧!” 江澈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干瘦,骨节突出,指甲里全是泥。 “不用了。我不信这个。” “不信没关系,算着玩嘛!” 老头不撒手,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草民算得不贵,一卦十文钱。算不准不要钱!” 赵羽上前一步,想把老头拉开。江澈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动。 “行,你算吧。” 江澈在小板凳上坐下来。 老头嘿嘿一笑,从筒里抽出三根竹签,在桌上排开,又拿起三枚铜钱,在手里摇了摇,撒在桌上。 铜钱在桌面上转了几圈,倒下了。 老头低头看了看铜钱的正反面,又看了看江澈的脸,掐着手指算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怎么了?”江澈问。 老头抬起头,看着江澈,欲言又止。 “有什么说什么。算不准不要钱。”江澈笑了。 老头犹豫了一下,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这位爷,草民看您的面相,是帝王之相。但您眉间有一道暗纹,主血光之灾。草民斗胆问一句,您最近是不是刚杀过人?” 江澈的笑容僵了一瞬。 赵羽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江澈按住赵羽的手,看着老头:“你接着说。” 老头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草民不敢说了。说多了,要掉脑袋。” “你说了,不会掉脑袋。你不说,朕——我让你掉脑袋。” 老头听见“朕”这个字,脸色刷地白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声音都在抖:“草民……草民有眼不识泰山……草民……” “起来。”江澈打断他,“别跪了。在大街上,让人看见不好。” 老头爬起来,腿还在抖,站都站不稳。 江澈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说吧。说错了也不怪你。” 老头看着那块银子,咽了口唾沫,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这位爷,草民算了一辈子命,从没见过您这样的面相。您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命格贵不可言。但您命里有三劫——第一劫是刀兵劫,您已经过了。第二劫是亲人劫,还没过。第三劫……” 他顿了顿,不敢说了。 “说。”江澈的声音很平静。 “第三劫是……” 老头咬了咬牙,“是江山劫。十年之内,您的江山会有一场大动荡。动荡过去,江山稳固。动荡过不去……” 他没有说下去,江澈沉默了很久。 小平安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抓住了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江澈站起来,把碎银子留在桌上,抱着小平安走了。 走出去很远,赵羽低声问:“主子,那个老头的话……” “算命的话,听听就行了,别当真。”江澈的声音很平静,但赵羽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东西。 当天晚上,江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那个老头说的话——亲人劫,江山劫。 亲人劫,谁的亲人?他的亲人? 江山劫,什么样的动荡?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小平安睡在他旁边,小手抓着他的衣袖,呼吸轻轻的、软软的,像羽毛一样拂过他的心。 他低头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丫头,不管你爹遇到什么劫,你都不能有事。” 小平安翻了个身,小手松开了他的衣袖,又抓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江澈没有再想,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江澈刚起床,赵羽就来敲门了。 “主子,临清商会的会长求见。” 江澈正在穿衣服,头都没抬:“什么人?” “姓林,叫林铁伊。” 赵羽顿了一下,“不是那个林铁伊,同名不同人。此人是临清最大的粮商,运河上三分之一的粮船是他家的。据说家产比王显荣还大。” 江澈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赵羽:“比王显荣还大?王显荣已经够有钱了。” “这个林铁伊,做的不光是粮食生意。”赵羽翻开本子,“盐、茶、布匹、药材,什么都做。他在临清有一座宅院,占地两百亩,比王显荣的王家大院还大。” 江澈来了兴趣:“比王家大院还大?那得去看看。” “主子要见他?” “见。”江澈穿好衣服,走到桌前坐下,“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赵羽领进来一个人。 此人五十出头,身材不高,但很敦实,像一块石头墩子。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绸缎长袍,头戴一顶黑色的瓜皮帽,圆脸,大鼻子,两只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铜铃。 他一进门就满脸堆笑,拱手作揖,动作利落得不像个五十岁的人。 “草民林铁伊,叩见太上皇!”说着就要跪。 江澈摆了摆手:“别跪了。在外面,不用这么多礼。坐吧。” 林铁伊也不推辞,谢了一声,在江澈对面坐下来。他坐得很随意,不像吴庸那样只坐半个屁股,而是整个屁股都坐了上去,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林会长,你怎么知道是朕?”江澈端起茶杯,看着他。 林铁伊嘿嘿一笑:“太上皇说笑了。草民在临清做了三十年生意,别的不敢说,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昨天太上皇在街上溜达,草民正好也在。草民一看太上皇的气度,再看身边那位爷的身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江澈看了赵羽一眼,笑了:“你倒是眼尖。” 第一千三百五十三章 山西送信 “草民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眼尖。” 林铁伊挠了挠头,“太上皇,草民今天来,不是来打扰太上皇歇息的。草民是来送一样东西的。”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盒,双手捧着递过来。 赵羽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玉佩不大,巴掌大小,通体碧绿,上面雕刻着一条龙,龙鳞清晰可见,栩栩如生。 江澈拿起玉佩,看了看,又放下了:“这玉佩,值不少钱吧?” “不值几个钱。”林铁伊嘿嘿一笑,“就是个小玩意儿,给小公主玩的。”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林会长,你送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朕,想干什么?” 林铁伊收起了笑容,认真地说:“太上皇,草民想请太上皇帮一个忙。” “什么忙?” “草民想在运河上开一家票号。”林铁伊的声音很认真,“运河上南来北往的商船多,银子流动大,开票号有前途。但草民一个人干不了,想请朝廷支持。” 江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林铁伊继续说:“草民在临清做了三十年生意,攒了些家底,但票号不是光有银子就能开的,得有信用。朝廷的信用比草民的信用值钱多了。草民想跟朝廷合作,朝廷出信用,草民出银子,利润五五分。” 江澈放下茶杯,看着他:“你跟雷敬业商量过吗?” 林铁伊愣了一下:“雷敬业?平遥那个雷敬业?” “对。” 林铁伊摇头:“草民不认识他。但草民听说过他,他在山西做票号做得不错。” 江澈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票号的事,朕已经让雷敬业在山西和草原上试点了。你要是想在运河上开,等试点结果出来了再说。现在不急。” 林铁伊也不失望,点了点头:“草民听太上皇的。” 他又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闲话,然后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江澈:“太上皇,草民还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草民听说,太上皇在山东抓了王显荣,抄了他的家。”林铁伊的声音压得很低,“草民想提醒太上皇一句——王显荣在朝中有人,而且那个人,位置不低。” 江澈的眼睛眯了一下:“你知道是谁?” 林铁伊摇头:“草民不知道。但草民听说,王显荣被抓的第二天,京城有人往山西送了一封信。送信的人是兵部的。” 江澈和赵羽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怎么知道这些?”江澈问。 林铁伊苦笑了一下:“草民在运河上跑了三十年,南来北往的消息,草民比官府知道得还快。这条运河上,每天有几百条船在跑,每条船上都有人在说话。草民只要坐在码头边上喝一天茶,就能知道半个天下的消息。”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林会长,你这个本事,不小。” 林铁伊嘿嘿一笑,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他走后,赵羽关上门,转身看着江澈:“主子,他说的话,可信吗?” 江澈想了想:“八分。这种人,消息灵通,但不一定准确。派人去查一下,兵部最近有没有人往山西送信。” 赵羽点头:“属下马上去办。” 江澈放下林铁伊送的玉佩,又听了他的提醒,心中的思绪一时有些复杂。 兵部有人往山西送信…… 这背后牵扯的,恐怕比山东这摊子事还要深。 他没有急着去深究,而是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临清城的热闹声瞬间涌入耳中。运河就在不远处,隐约能听到船工的号子声和货物搬运的喧嚣。 “先散散心。”江澈轻声说道。 吃过午饭,他抱着小平安,带着赵羽和几名暗卫,沿着运河边慢慢走去。 临清紧挨着大运河,这里无疑是整个县城最热闹、也最充满活力的地方。 运河水面宽阔,冬日的阳光洒在河面上。 南来北往的船只如同穿梭的梭子,在水面上繁忙地进出,桅杆林立,帆影点点,构成了一幅生动的画卷。 码头上更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装卸工们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地扛着沉重的麻袋,在颤悠悠的跳板上健步如飞。 小平安从未见过如此景象。她坐在江澈的臂弯里,小脑袋不停地左右转动,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老大。 “丫头,你能不能换个词?” 江澈被她那千篇一律的叫声逗乐了,忍不住笑道。 小平安才不理会他,依旧我行我素地“啊啊”叫个不停,小脚丫也在他怀里欢快地踢蹬着。 江澈无奈地笑了笑,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时光。 他沿着运河走了好一阵,直到走到一处人迹相对稀少的地方,这里有几棵粗壮的柳树。 虽然冬季枝叶凋零,但高大的树干和垂落的枝条依然为湖岸增添了几分意境。 树下摆着几张青石条凳,供游人歇息。 江澈选了一张石凳坐下,小平安一得了自由,便立刻从他怀里滑了下来,胖乎乎的小身子跌坐在地上。 她扶着石凳的边缘,颤颤巍巍地努力站起身,两根小腿像面条一样抖个不停。 但小脸上却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认真劲儿,嘴里还哼哼唧唧地给自己打气。 江澈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倒是站稳了。”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人影走了过来,五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布长袍,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 那人走到江澈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从怀里慢悠悠地掏出一个老旧的烟袋锅,熟练地装上烟丝,用火石点燃,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烟雾袅袅升起,带着一股子旱烟特有的辛辣味道。 “这位爷,带孩子出来玩?” 那人主动搭话,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 “对。” 江澈点头应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您是从哪儿来的?” 那人又吐出一口烟圈,缓缓说道:“从南洋。”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味着什么,眼中带着一丝疲惫。 “跑了三个月的船,刚回来。” 江澈的心里猛地一动。 南洋! 这个词在他耳中并不陌生,此刻从一个普通跑船人的口中说出,却带来了别样的信息。 第一千三百五十四章 林继祖 “南洋?” 江澈不动声色地问道,“那边现在怎么样?” 那人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 “不太平啊,这位爷。荷兰人的船在海上堵着,郑成功的船出不去,外面的船也进不来。两边就这么耗着,谁也不退让,都想把对方耗死。” “耗了多久了?” 江澈眉头微皱,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快一年了。” 那人又抽了一口烟,烟雾在他眼前弥漫开来。 “郑成功想打,但打不过。荷兰人的船坚炮利,又都是正儿八经的战船。” “郑成功的船多是商船改的,虽然数量不少,但真打起来,根本不是对手。可郑成功也不退,就那么堵着,死死地耗着。” 江澈沉默了片刻,脑海中浮现出此前密报中提到的南洋战局。 大夏虽立国不久,但对海事一直颇为重视,朝廷与郑成功之间也有书信往来。 但战局胶着到如此地步,却是他未曾想到的。 “您觉得,最后谁能赢?” 江澈试探性地问道。 那人想了想,再次摇了摇头,眼中带着一丝茫然:“不好说啊,这位爷。郑成功人多,军粮物资也不缺,可他的船不行,火器也差了一截。荷兰人船好,火器也厉害,但他们人少,远洋而来,补给是个大问题。这么耗下去,两败俱伤是肯定的,谁也占不到便宜。” 江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听着。 从这些民间跑船人口中得到的消息。 往往比那些经过层层传递的官府情报更加真实,也更接地气。 那人抽完了袋子里的最后一撮烟丝,将烟灰在石凳上磕了磕,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冲江澈笑了笑。 “这位爷,草民多嘴一句——您要是认识什么大人物,替草民带句话。南洋那边的事,不能再拖了。拖得越久,对咱们越不利。” 江澈的眼睛微微眯起,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中的深意:“为什么?” “因为荷兰人不是一个人来的。” 那人压低了声音,目光警惕地朝四周扫了一眼,确定没有旁人靠近,才继续说道。 “草民在南洋跑船的时候,听那些西洋人说,荷兰人背后还有英国人,英国人背后还有西班牙人。” “他们是一伙的,一个一个地来,打不完。咱们得想个办法,一劳永逸!” “一劳永逸?” 江澈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声音沉了下来,“怎么一劳永逸?” 那人嘿嘿一笑,摆了摆手,似乎对自己的多嘴有些后悔了。 “草民就是个跑船的,哪知道这些?草民就是瞎说。您别当真。” 他朝着江澈拱了拱手,没有再多说,转身便迈着略显蹒跚的步伐,消失在了运河码头的喧嚣之中。 江澈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南洋局势……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这不仅仅是郑成功与荷兰人的海战,这背后牵扯的,是整个西方殖民势力对东方的觊觎。 就在江澈沉思之际,小平安扶着石凳终于站累了,小屁股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她顺势伸出小胖手,抓起一把湿润的沙土,想也不想地就往嘴里塞。 江澈回过神来,哭笑不得,赶紧将她抱起来,用手指将她嘴里的沙子一点一点地抠出来。 “丫头,你什么都往嘴里塞,也不怕拉肚子。” 江澈语气中带着一丝宠溺的责怪。 小平安被他抠得不高兴了,小嘴一瘪,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眼看着就要放声大哭。 江澈忙将她搂在怀里,轻轻地摇晃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丫头别哭,爹在呢,爹在呢……” ………… 赵羽办事很快,江澈让他查兵部的事,不到三天,他就有了结果。 “主子,查到了。” 赵羽站在江澈面前,翻开本子。 “兵部侍郎赵明远,上个月派了一个门客,姓钱,叫钱徐庆,往山西送了一封信。收信的人,是王显荣在平遥的管家。” 江澈正在喝茶,手顿了一下:“赵明远?他跟王显荣有什么关系?” “暂时还没查到。” 赵羽摇头,“但属下查了一下赵明远的底细,发现他跟王显荣是老乡,都是山西平遥人。赵明远考中进士之前,王显荣资助过他。” 江澈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赵明远是几品?” “正三品。兵部左侍郎,管着军械司。” “管军械司?” 江澈的声音冷了下来,“也就是说,兵工厂造的火器,归他管?” “对。” 赵羽点头,“属下还查到,近半年,兵工厂往外调拨的火器数量比往年多了三成,但前线收到的火器数量并没有增加。那多出来的三成,不知道去了哪里。” 江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停下来,看着赵羽。 “赵明远这个人,朕见过几次。看上去是个老实人,说话慢吞吞的,做事一板一眼。没想到,他藏的这么深。” 赵羽没有说话。 江澈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赵明远是江源的人还是朕的人?” 赵羽想了想:“他是太上皇在位时提拔的。太上皇登基第五年,他考中了进士,被分到兵部当主事。后来一步一步升上去,到太上皇禅位的时候,已经是兵部右侍郎了。江源登基后,把他提成了左侍郎。” “也就是说,他是朕的老人。” “对。” 江澈沉默了很久。 老人,背叛了他,这个滋味不好受。 “主子,要不要派人盯着赵明远?”赵羽问。 “盯。” 江澈的声音很冷,“但不要打草惊蛇。他一个三品侍郎,敢做这种事,背后一定还有人。把那个人挖出来。” 赵羽点头:“属下明白。” “还有。” 江澈站起来,走到窗前,“咱们得提前回京了。山东的事虽然了了,但朝里的事更棘手。朕不放心。” “那南下的事——” “不去了。” 江澈摆了摆手,“以后再说。先把朝里的蛀虫清理干净。” 赵羽点头,转身出去安排了。 第一千三百五十五章 归京城 江澈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运河。 运河上,船来船往,热闹非凡。 码头上,装卸工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走来走去,船老板站在船头吆喝,小贩推着车在码头上叫卖。 没有人知道,这个站在窗前的中年人,心里在想什么。 小平安在床上翻了个身,小手抓住了被角,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过去。 江澈转过身,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 “丫头,咱们得回去了。你爹有事要办。” 小平安当然听不懂,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江澈决定提前回京的消息,在临清传得很快。 林铁伊是第一个知道的。 他当天晚上就登门拜访了,带着一坛二十年陈酿的女儿红和一只烤得金黄的乳猪。 “太上皇要走,草民没什么好送的,这坛酒和这只猪,算是草民的一点心意。”林铁伊把东西放在桌上,嘿嘿一笑。 江澈看了看那坛酒,又看了看那只猪,笑了:“你这心意,不轻。” “草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只会送东西。”林铁伊挠了挠头,在江澈对面坐下来。 江澈给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林会长,朕走之前,有件事想拜托你。” 林铁伊赶紧放下酒杯,正色道:“太上皇请说,草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是什么大事。” 江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朕想让你帮忙盯着运河上的动静。南来北往的消息,你比官府知道得快。有什么异常,派人告诉朕。” 林铁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太上皇,您这是让草民当暗卫啊?” “你当不当?” “当!” 林铁伊拍了一下桌子,“太上皇看得起草民,草民这条命就是太上皇的!” 江澈摆了摆手:“别说得那么严重。就是让你帮忙盯着点,不是让你去卖命。” 林铁伊嘿嘿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太上皇,草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草民有个儿子,今年十八岁,读了几年书,考了两次乡试都没中。草民想让他跟着太上皇去京城,见见世面。不是要官做,就是去长长见识。”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就不怕你儿子去了京城,回不来了?” 林铁伊苦笑了一下:“草民怕。但草民更怕他窝在临清,一辈子没出息。太上皇,草民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草民想让他跟着您,学点本事。” 江澈想了想,点了点头:“行。让他跟着吧。但丑话说在前头,朕不给他官做,他得靠自己。” 林铁伊扑通一声跪下了,磕了三个头:“草民谢太上皇!” 第二天一早,林铁伊的儿子林继祖就站在了客栈门口。 小伙子十八岁,长得高高大大,浓眉大眼,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不像个读书人,倒像个练家子。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棉布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牛皮腰带,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背上背着一个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他看见江澈出来,赶紧跪下,磕了一个头:“草民林继祖,叩见太上皇!” 江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爹让你来的?” “是。” “你愿意去吗?” 林继祖抬起头,看着江澈,目光坦荡:“草民愿意。草民不想一辈子窝在临清,草民想去京城看看。” 江澈点了点头:“行。跟着吧。但路上你得自己照顾自己,朕不会派人伺候你。” 林继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笑了:“草民不用人伺候。草民一个人能从临清走到京城,不用骑马,走着去。” 江澈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倒是嘴硬。” 林继祖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一行人从临清出发,往北走,回京城。 这一次,江澈没有在路上多耽搁。 每天走八十里,天不亮就上路,太阳落山才歇脚。 小平安被奶娘抱着坐在马车里,小家伙很不习惯,哭着闹着要江澈抱。江澈没办法,只好把她从马车里抱出来,骑在马上,一只手搂着她,一只手牵着缰绳。 小平安坐在马上,东张西望,高兴得手舞足蹈,嘴里“啊啊”地叫着,口水被风吹得到处飞。 赵羽骑在江澈旁边,难得的笑了笑:“小公主喜欢骑马。” “她什么都喜欢。” 江澈低头看了小平安一眼,笑了,“比她哥哥淘气多了。” 林继祖骑在最后面,跟着暗卫的队伍,一句话都不说,但眼睛一直在看——看暗卫的刀,看赵羽的身手,看江澈的一举一动。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次跟着太上皇去京城,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机会。能不能抓住,看他自己的本事。 走了七天,终于到了京城。 远远地,就能看见京城的城墙。 高大、厚重、威严,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趴在大地上。 城门口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守城的士兵在检查进出的人,排着长长的队伍,有赶着骡车的商贩,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骑着马的外地客商,有坐着轿子的官员。 江澈骑在马上,看着城门上“京城”两个字,忽然笑了。 “回来了。”他低声说。 赵羽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小平安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江澈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她的嘴角,一夹马腹,枣红马撒开蹄子,朝城门跑去。 身后,赵羽和暗卫们紧紧跟着。 林继祖骑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些人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催马跟了上去。 京城,到了。 江澈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府邸,而是先去了皇宫。 小平安被奶娘抱回去了,小家伙睡得正香,被抱走的时候一点都没醒,小手还攥着江澈的衣角,奶娘掰了半天才掰开。 江澈站在宫门口,看着那扇高大的朱红色宫门,沉默了片刻。 守门的侍卫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了。 “太、太上皇——” “起来。”江澈摆了摆手,“朕进去看看。” 他大步走进了皇宫。 皇宫还是那个皇宫,红墙黄瓦,飞檐翘角,气势恢宏。但江澈走在里面,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人气。 他一路走到御书房,门口的小太监看见他,吓得腿都软了,跪在地上磕头,话都说不利索。 “太、太上皇驾到——” 第一千三百五十六章 杀人灭口的代价 江澈推开御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江源正坐在龙椅上批阅奏折,手里拿着朱笔,眉头皱得紧紧的,面前的桌上堆着高高两摞文书。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江澈,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绕过大桌,快步走过来。 “爹,您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南下吗?”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江源瘦了,也黑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一看就是长期睡眠不足。 但眼神比去年沉稳了许多,多了几分帝王该有的东西。 “山东的事办完了,就回来了。” 江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你在忙什么?” 江源走回龙椅旁坐下,叹了口气:“忙的事多了。南洋那边郑成功跟荷兰人还在耗着,耗了大半年了,谁也打不过谁。北边草原上三部虽然安分了,但鞑靼残部还在闹腾。还有户部的账,去年亏空了两百万两,到现在还没补上。” “两百万两?” 江澈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亏了这么多?” “南洋那边打仗花的。” 江源翻开一本奏折,递给江澈,“这是兵部的折子,说南洋那边每个月要花二十万两银子,粮草、军饷、火器、船舰维修,样样都要钱。户部拿不出来,只能借,借来借去就亏空了。” 江澈接过奏折,看了一遍,放下。 “兵部的折子,谁写的?” “赵明远。” 江源说,“兵部左侍郎,管军械司的。” 江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明远。 又是赵明远。 “爹,怎么了?”江源看出来他脸色不对。 “赵明远这个人,你了解多少?”江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江源想了想:“他是爹在位时提拔的,在兵部干了十几年,业务熟,做事稳。朕登基后,把他提成了左侍郎。怎么了?他有问题?” 江澈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赵羽查到的那些东西,放在桌上。 “你自己看。” 江源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指在微微发抖,翻到最后,把东西往桌上一摔,猛地站起来。 “这个王八蛋!” 他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他在朕面前装得人模狗样的,一口一个忠君报国,背地里却跟王显荣勾搭在一起,把火器卖给叛军!朕要杀了他!” 江澈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源在屋里走了两圈,停下来,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爹,您是怎么发现的?” “在山东查王显荣的时候,顺藤摸瓜查到的。”江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王显荣往山东运的火器,有一部分是从兵工厂流出去的。管军械司的是赵明远,没有他点头,火器出不了库。” 江源坐回龙椅上,揉了揉太阳穴。 “爹,您说怎么办?” “先别打草惊蛇。”江澈放下茶杯,“赵明远一个三品侍郎,敢做这种事,背后一定还有人。把他背后的人挖出来,一网打尽。” 江源点了点头:“朕明白了。” “还有。”江澈看着他,“你身边的人,不干净。赵明远在你面前装得忠君爱国,背地里却干着吃里扒外的事。你得小心,别让人把你卖了,你还替人数钱。” 江源的脸红了,低下头:“爹教训得是。” “不是教训你。” 江澈摆了摆手,“是提醒你。当皇帝不容易,身边的人多,心思杂。你得学会看人,学会分辨谁是真的对你好,谁是冲着你屁股底下那把椅子来的。” 江源抬起头,看着江澈:“爹,您教教我,怎么分辨?” 江澈想了想,说:“看一个人,不要看他在你面前说什么,要看他背后做什么。不要看他对你怎么样,要看他对你身边的人怎么样。不要看他现在怎么样,要看他以前怎么样。”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不要听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嘴上说忠君爱国的人,不一定真的忠君爱国。那些不声不响、埋头干活的人,反而可能是最可靠的。” 江源点了点头,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 “爹,赵明远的事,朕来办。”他说,“您刚从山东回来,先歇几天。” 江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行。你办吧。办不了了,再来找我。”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江源。 “对了,你娘呢?” “在后宫呢。”江源说,“她知道您今天回来,一大早就让人准备饭菜了。” 江澈笑了,大步走出了御书房。 柳雪柔在后宫的小厨房里忙活。 她穿着一件家常的棉布长裙,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巾,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臂,正在灶台前炒菜。 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响,葱花的香味飘出去老远。 江澈走进来的时候,她正把炒好的菜往盘子里盛,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等一下,还有一个菜就好。” 江澈没有说话,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柳雪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回来了?” “回来了。”江澈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想你了。” 柳雪柔被他逗笑了,用手肘轻轻顶了他一下。 “多大年纪了,还说这种话,也不害臊。” “多大年纪了也是你男人。”江澈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柳雪柔把锅铲放下,转过身,看着他的脸。 “瘦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也黑了。在外面没好好吃饭?” “吃了。”江澈笑了,“就是赶路赶得急,没怎么睡好。” “你呀。”柳雪柔叹了口气,“都退下来了,还这么拼命。山东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 “那就好。”柳雪柔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转身继续炒菜,“去洗把脸,一会儿吃饭。平安呢?” “让奶娘抱回去了。” “你把她一个人扔在府里?” “她睡着了。”江澈在椅子上坐下来,“醒了再让人接过来。” 柳雪柔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专心炒菜。 第一千三百五十七章 这个人不能留 不一会儿,菜端上来了。 四菜一汤,都是江澈爱吃的。 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江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笑了。 “还是你做的饭好吃。” “少拍马屁。”柳雪柔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喝汤,先暖暖胃。” 江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鸡汤鲜美,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舒服得他叹了口气。 柳雪柔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汤,嘴角带着笑。 “山东那边,到底怎么回事?你在信里也没说清楚。” 江澈放下汤碗,把山东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朱慈烺、王显荣、周永年、青云山、石岛、葡萄牙人...... 柳雪柔听着,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青,听到最后,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你呀,走到哪儿都不消停。说是去草原上散心,结果一路从草原管到宣化,从宣化管到山东,从山东管到京城。你这哪是散心,你这是巡狩天下。” 江澈笑了:“顺手的事。” “顺手?”柳雪柔瞪了他一眼,“你顺手抓了三个贪官、抄了两个家、剿了一窝叛军、端了一个洋人据点,这叫顺手?” 江澈不说话了,低头喝汤。 柳雪柔看着他,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就是闲不住。让你在家好好歇着,你非要去草原。去了草原又不安分,到处管闲事。” “那不是闲事。”江澈放下汤碗,“那是正事。” “好好好,正事。”柳雪柔给他夹了一块鱼,“吃鱼,别说话了。”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 江澈忽然问了一句:“江源最近怎么样?” 柳雪柔想了想:“还行。比以前沉稳了不少,但有时候还是急躁。朝里的事多,他一个人扛着,不容易。” “是不容易。”江澈点了点头,“但他得学会扛。朕不能替他扛一辈子。” 柳雪柔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什么时候能学会不操心?” “学不会。”江澈笑了,“这辈子都学不会。” 赵明远是在江澈回京的第三天知道消息的。 那天他正在兵部衙门里办公,面前的桌上堆着一摞公文,他一份一份地批,批得很慢,每一份都要看三遍才下笔。 他的心腹钱徐庆从外面走进来,脸色发白,脚步急促,走到他身边,弯腰低声说:“老爷,太上皇回京了。” 赵明远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公文上点了一个墨点。 他没有抬头,声音很平静:“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太上皇直接从山东回来的,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 “回宫了?” “回宫了。见了皇上,在后宫待了一晚,昨天回了自己的府邸。” 赵明远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钱徐庆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等着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赵明远睁开眼睛,问了一句:“他在山东查到了什么?” 钱徐庆咽了口唾沫:“查到了王显荣,查到了周永年,查到了石岛的葡萄牙人。王显荣的案子已经结了,判了终身监禁,家产全部充公。” “王显荣有没有招出什么?” “不知道。”钱徐庆摇头,“案子是暗卫办的,卷宗封存了,外人看不到。但小的听说,王显荣在牢里写了一份名单,交了上去。名单上有多少人、都是谁,外人不知道。”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的习惯动作,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老爷,要不要......” 钱徐庆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要。”赵明远摇头,“现在动,等于不打自招。太上皇刚回京,还没开始查,咱们就杀人灭口,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咱们有问题吗?” “那怎么办?”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等。” “等什么?” “等太上皇的动作。他现在只是回来了,还没开始查。等他开始查了,咱们再见招拆招。” 钱徐庆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赵明远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堆公文,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手在发抖。 他是从山西平遥走出来的穷书生,当年要不是王显荣资助他读书,他连乡试都考不上,更别说中进士、当官了。 他欠王显荣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但他没想到,王显荣会让他还。 一开始只是帮点小忙——批个条子,放个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来胃口越来越大——调拨火器、挪用军资、走私军火。 他不想干,但王显荣说:“你不干,我就把你收我银子的事抖出去。你一个三品侍郎,收了多少银子,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他没数,也不敢数。 怕数出来,吓死自己。 现在王显荣倒了,名单交上去了,他的名字很可能就在那张名单上。 赵明远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跑。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 跑不了。 暗卫的人无处不在,他一个三品侍郎,目标太大了,跑不出京城就会被抓回来。 他只能等。 等太上皇开恩,等皇上念旧情,等一个活命的机会。 江澈回京的第五天,赵羽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来了一份新的名单。 “主子,查到了。”赵羽把名单放在桌上,“赵明远背后的人。” 江澈拿起来,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 名单上只有一个名字——齐王。 “齐王?”江澈放下名单,看着赵羽,“江源的弟弟?” “对。”赵羽点头,“齐王朱承泽,今年十六岁,是太上皇的第七个儿子,皇上的弟弟。他的封地在青州,但他人一直在京城,没有去封地。” 江澈沉默了很久。 齐王,他的儿子。 “他跟赵明远是什么关系?”江澈的声音很平静,但赵羽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暂时还没查到。”赵羽摇头,“但属下顺着钱徐庆送信的那条线往下挖,发现那封信最终送到了齐王府。收信的人,是齐王的幕僚,姓孙,叫孙文渊。” 第一千三百五十八章 前明的秀才 江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他的儿子,才十六岁,就想造反? 不对,不是造反,是夺嫡。 江源是他的长子,已经当了几年皇帝了,朝局稳定,天下太平。齐王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凭什么夺嫡? 除非有人在背后撺掇他。 “齐王最近跟什么人来往?”江澈问。 赵羽翻开本子:“齐王最近半年,跟朝中的几个大臣走得很近。除了赵明远,还有礼部侍郎钱文华、翰林院学士孙德茂、太仆寺少卿刘文辉。” “刘文辉?”江澈的眉头皱了起来,“山东那个刘文辉?” “对。就是前任山东布政使刘文辉。他在山东的时候,对齐王的事很上心。齐王的封地在青州,刘文辉帮他在青州置办了不少产业。” 江澈冷笑了一声:“好嘛,一个山东布政使,不好好管山东的事,跑去给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置办产业。他倒是会拍马屁。” “主子,要不要查一下齐王?” 江澈想了想,摇头:“先不查。查了,打草惊蛇。齐王是朕的儿子,江源的弟弟,动他之前,得有铁证。” 赵羽点头:“属下明白。” “但赵明远可以动了。”江澈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是兵部侍郎,管着军械司,手里有兵工厂的火器。这个人不能留。” “什么时候动?” “明天。”江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明天早朝,朕去听朝。让江源当朝拿下赵明远,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他的事抖出来。杀一儆百。” 赵羽点头:“属下这就去安排。”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江澈就起了床。 柳雪柔被他吵醒了,揉了揉眼睛:“这么早?” “去听朝。”江澈穿好衣服,走到镜子前,整了整衣冠。 柳雪柔坐起来,看着他:“你要上朝?” “不算是上朝,就是去听听。”江澈转过身,看着她,“江源一个人在朝堂上撑着,不容易。朕去给他撑撑场面。” 柳雪柔笑了:“你呀,嘴上说不操心,心里比谁都放不下。” 江澈笑了笑,没有否认。 他出了门,带着赵羽和两个暗卫,骑马去了皇宫。 早朝在太和殿举行。 江澈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进去,坐在了龙椅后面的帘子里。 帘子是黄色的绸缎做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但从里面能看见外面。 江源坐在龙椅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旒,十二串白玉珠垂在面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文武百官站在下面,分列两班,文东武西,一个个穿着官服,手持笏板,表情严肃。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兵部侍郎赵明远从队列里走出来,跪在丹墀下,双手举着笏板。 “臣,兵部左侍郎赵明远,有本启奏。” “说。”江源的声音很平静。 “南洋战事胶着,粮草消耗巨大,户部拨款不足。臣建议,从江南调拨一批粮草,经海运送往南洋,以解燃眉之急。” 江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赵爱卿,你倒是很关心南洋的事。” 赵明远低着头,没有注意到江源语气中的异样。 “臣身为兵部侍郎,理应为国分忧。” “为国分忧?” 江源笑了,笑得很冷,“你是在为国分忧,还是在为自己分忧?” 赵明远抬起头,愣了一下:“皇上此言何意?” 江源从龙椅上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一份卷宗,扔了下去。 卷宗落在丹墀上,哗啦一声散开,露出里面的纸张和信件。 “你自己看看。”江源的声音很冷。 赵明远捡起那些纸张,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那是暗卫查到的证据——他跟王显荣往来的信件,他收受银子的记录,他调拨火器给王显荣的批文。 一桩一件,清清楚楚,白纸黑字。 “臣......臣冤枉......”赵明远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冤枉?”江源走下丹墀,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王显荣已经招了。你在兵工厂调拨的火器,有三成不知道去了哪里。那三成,是不是送到了王显荣手里?是不是送到了叛军手里?” 赵明远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来人!”江源喊了一声。 殿外的侍卫冲进来,跪在地上。 “把赵明远拿下,押入刑部大牢,严加审讯。” 侍卫上去,把赵明远从地上拽起来,五花大绑。 赵明远被拖着往外走,腿软得像面条,根本站不稳。他嘴里终于挤出了一句话:“皇上......臣冤枉啊......臣是被逼的......” 江源没有回头。 赵明远被拖出了太和殿,喊叫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风中。 朝堂上一片寂静。 文武百官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江源走回龙椅旁坐下,看着下面那些人,声音很冷。 “还有谁?” 没有人说话。 “朕再说一遍,还有谁?” 还是没有人说话。 江源点了点头:“没有就好。但朕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敢吃里扒外,勾结叛军,走私军火,赵明远就是他的下场。” 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下了:“臣等不敢!” 江源摆了摆手:“退朝。” 赵明远被押入刑部大牢的当天晚上,江澈来了。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赵羽和两个暗卫。 刑部尚书张文华亲自在门口迎接,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腰杆倒是挺得笔直,穿着从一品的官服,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威严。 “太上皇,犯人关在地字一号牢房。” 张文华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介绍,“已经审过一轮了,他什么都不肯说,问什么都摇头。” 江澈没有说话,跟着他走进了大牢。 刑部大牢在皇宫的西南角,是一大片低矮的建筑,青砖灰瓦,墙上开着几个小窗,窗上装着铁栏杆。 大牢分天地玄黄四个区域,天字号关的是皇亲国戚,地字号关的是三品以上的官员。 赵明远是正三品,关在地字号。 地字一号牢房在最里面,要经过三道铁门才能到。 每一道铁门上都挂着大铁锁,钥匙由三个不同的狱卒分别保管。 第一千三百五十九章 齐王幕僚 张文华打开最后一道铁门,侧身让江澈进去。 牢房不大,一丈见方,三面是石墙,一面是铁栏杆。 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稻草上坐着一个人——赵明远。 他穿着囚衣,戴着脚镣手铐,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污垢,跟那个在朝堂上穿官服、持笏板的兵部侍郎判若两人。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江澈,浑身一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江澈在铁栏杆外面坐下来,赵羽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 “赵明远。” 江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赵明远从稻草上爬起来,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作响。 “罪臣赵明远,叩见太上皇。” “你知道朕为什么来吗?” 赵明远低着头,声音沙哑:“罪臣知道。罪臣该死。” “该死不该死,不是你说了算。” 江澈看着他,“朕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赵明远抬起头,看着江澈的眼睛,点了点头。 “你跟王显荣是什么关系?” “同乡。” 赵明远的声音很低,“罪臣是山西平遥人,王显荣也是。罪臣当年考中进士之前,家里穷,读不起书,是王显荣资助了罪臣。” “他资助了你多少?” “前前后后,大概三千两。” “三千两。” 江澈点了点头,“他让你还了吗?” 赵明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还了。但还的不是银子,是人情。” “什么人情?” “他让罪臣帮他批条子,调拨火器。一开始只是几杆枪,后来是几十杆,再后来是几百杆。” “罪臣不想干,但他说,你不干,我就把你收银子的事抖出去。” 江澈:“所以你干了?” “罪臣干了。” 赵明远低下头,眼泪流了下来:“罪臣对不起太上皇的提拔,对不起皇上的信任,罪臣该死。” “还有呢?”江澈问。 赵明远抬起头,愣了一下:“还有什么?” “谁在背后指使王显荣?” 江澈的声音很冷,“王显荣一个商人,哪来那么大的胆子,敢在山东招兵买马、走私军火?谁在给他撑腰?”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手指在发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地上。 “罪臣……罪臣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罪臣的家人会死。”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不说,你的家人现在就会死。” 赵明远抬起头,看着江澈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一个帝王在做一个帝王该做的决定。 赵明远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是……是齐王……” “齐王让王显荣在山东招兵买马,等他长大了,就起兵夺嫡。” “王显荣负责筹银子、买粮食、走私火器。” “罪臣负责从兵工厂调拨火器,送到王显荣手里。” “齐王今年才十六岁。” 江澈的声音很平静,“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是孙文渊。” 赵明远说,“齐王的幕僚,孙文渊。他在齐王身边待了三年,把齐王教成了这样。” “他说,皇上不是嫡长子,没有资格坐龙椅。” 江澈的眉头皱了起来。 江源是他的长子,但阿古兰不是他的正妻。 他的正妻是草原上的柳雪柔,江源的母亲是阿古兰。 按照大夏的礼法,嫡长子应该是正妻所生的第一个儿子。 柳雪柔是他的正妻,但柳雪柔没有儿子。 但江源是他的长子,虽然不是嫡出。 但跟着他打天下,立下了赫赫战功,朝野上下都认他这个皇帝。 齐王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凭什么跟他争? “孙文渊是什么人?”江澈问。 赵明远想了想:“孙文渊是江南人,据说是前明的一个秀才,后来投靠了朝廷,在翰林院当了个编修。他书读得多,会说话,齐王很信任他。” “前明的秀才?” 江澈的眼睛眯了起来,“一个前明的秀才,跑到齐王身边当幕僚,教他夺嫡。这个人,不简单。” 赵羽站在旁边,掏出本子,记下了孙文渊的名字。 “还有呢?”江澈问。 赵明远摇了摇头:“罪臣知道的就这些。罪臣只是负责调拨火器,别的事,王显荣不跟罪臣说。” 江澈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明远,你罪孽深重,朕不能赦免你。但朕答应你,你的家人,朕会照顾。” 赵明远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眼泪流了一地。 “罪臣谢太上皇恩典。” 江澈转过身,大步走出了牢房。 赵羽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穿过三道铁门,走出了刑部大牢。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江澈站在大牢门口,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霜。 “齐王。” 江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平静,但赵羽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主子,要不要去齐王府?”赵羽问。 “不去。” 江澈摇头,“现在去,打草惊蛇。先查孙文渊,查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人。查清楚他为什么跑到齐王身边当幕僚,查清楚他背后还有没有人。” 赵羽点头:“属下明白。” “还有。” 江澈转过身,看着他,“齐王才十六岁,他不懂事。他身边的人,才是罪魁祸首。孙文渊、刘文辉、钱文华、赵明远,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抓。把齐王身边的人清理干净了,他自然就老实了。” 赵羽掏出本子,一条一条地记了下来。 江澈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枣红马撒开蹄子,往宫外跑去。 赵羽跟在他身后,马蹄声在夜色中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鼓。 赵羽办事很快。 江澈让他查孙文渊,不到两天,他就有了结果。 “主子,查到了。” 赵羽站在江澈面前,翻开本子,“孙文渊,江南人,今年四十七岁。前明的秀才,崇祯十五年中举,还没来得及考进士,京城就破了。” “后来呢?” “后来他投靠了朝廷,在翰林院当了个编修。干了十几年,一直没升上去。” “五年前,齐王开府建衙,孙文渊托人走了门路,到了齐王府当幕僚。” 第一千三百六十章 没有资格坐龙椅 江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在齐王府干了五年?” “对。” 赵羽点头,“五年时间,从一个小小的幕僚,变成了齐王最信任的人。齐王对他言听计从,什么事都听他的。” “这个人不简单。” 江澈放下茶杯,“一个前明的秀才,在翰林院编修的位置上坐了十几年,一直没升上去。” “说明什么?说明他要么没本事,要么有人压着他。” “但能在齐王身边待五年,把齐王哄得团团转,说明他不是没本事。那就是有人压着他。” 赵羽想了想:“主子怀疑翰林院有人知道他底细?” “有可能。” 江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去查,他在翰林院的时候,跟什么人有过节,谁压着他不让他升官。” 赵羽点头:“属下已经派人去查了。” “还有。” 江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赵羽,“查一下孙文渊的前明背景。他中举之前是干什么的,跟什么人有过往来。前明的余孽在山东闹事,他在齐王身边教唆夺嫡。” “这两件事,说不定有关系。” 赵羽的眼睛亮了一下:“主子是说,孙文渊可能是前明的人?” “不是可能,是八成。” 江澈走回桌前坐下,“一个前明的秀才,跑到大夏的王府当幕僚,教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夺嫡。” “他想干什么?他想把大夏搅乱,好让前明复辟。” 赵羽的脸色沉了下来:“主子说得对。” “查。” 江澈的声音很冷,“把他的底细查清楚。他什么时候出生的,在哪儿读的书,跟谁有过往来,全都查清楚。” 赵羽点头,转身出去了。 齐王府在京城东城,离皇宫不远,坐马车一盏茶的功夫就到。 王府很大,占地几十亩,红墙绿瓦,飞檐翘角,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一人多高,雕刻得栩栩如生。 门口站着四个侍卫,腰里别着刀,精神抖擞。 齐王朱承泽今年十六岁,长得白白净净的,眉清目秀。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蟒袍,头戴玉冠,坐在书房里看书。 书桌上摆着一本资治通鉴,翻到一半,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他看不进去。 赵明远被抓的消息,他已经知道了。 他的脸色发白,手指在微微发抖,但脸上还强撑着镇定。 孙文渊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灰布长衫,瘦高个,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看上去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王爷,别慌。” 孙文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赵明远虽然被抓了,但不一定会供出您来。” 齐王抬起头,看着他:“万一他供出来了呢?” “供出来了也不怕。” 孙文渊放下茶杯,“您是太上皇的儿子,皇上的弟弟。就算赵明远供出您来,太上皇也不会把您怎么样。顶多训斥几句,关几天禁闭,就过去了。” 齐王摇了摇头:“你不懂我爹。他要是知道我干了什么,会打死我的。” 孙文渊笑了:“王爷,您多虑了。太上皇再狠,也不会对自己的儿子下手。虎毒不食子,这个道理,您不懂吗?” 齐王沉默了。 孙文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齐王,看着窗外的天空。 “王爷,您听我说。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是想办法的时候。” “赵明远被抓了,王显荣倒了,咱们的人少了一个。” “但没关系,咱们还有别人。礼部的钱文华、翰林院的孙德茂、太仆寺的刘文辉,都是咱们的人。只要您不倒,这些人就不会散。” 齐王抬起头,看着他:“先生,咱们还能成吗?” 孙文渊转过身,看着齐王,目光坚定:“能成。只要王爷不放弃,就一定能成。皇上不是嫡长子,没有资格坐龙椅。这个天下,本来就应该是您的。” 齐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先生,我听您的。” 孙文渊从齐王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骑着一匹瘦马,沿着东城的巷子慢慢走,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都是高墙,墙上爬满了藤蔓。 巷子尽头是一扇小门,门是黑色的,不大,上面挂着一把铜锁。 孙文渊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锁,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个小院子,不大,但很精致。青砖墁地,角落里种着几竿竹子,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正房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此人六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长袍,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着。 看见孙文渊进来,他放下茶杯,笑了。 “文渊,回来了?” 孙文渊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拱了拱手:“先生,齐王那边稳住了。他虽然害怕,但还没有放弃。” 老人点了点头:“那就好。齐王是咱们的棋子,不能丢。丢了他,咱们就输了。” “先生,赵明远被抓了,会不会牵连到咱们?”孙文渊问。 老人想了想,摇头:“不会。赵明远不认识我,也不知道我的存在。他只知道你,不知道我。你小心一点,别暴露就行。” 孙文渊点了点头。 老人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说:“文渊,你在齐王身边待了五年,该教的东西都教了。现在该让他动手了。” “动手?” 孙文渊愣了一下,“现在动手?太早了吧?齐王才十六岁,手里没兵没将,怎么动手?” “不用他动手。” 老人放下茶杯,“让他写一封信,给南洋的郑成功。” 孙文渊的脸色变了:“给郑成功?先生,您这是……” “借刀杀人。” 老人的声音很平静,“郑成功在南洋跟荷兰人耗了大半年,兵困马乏,粮草不济。” “他需要一个借口撤兵。齐王的信,就是那个借口。” 孙文渊想了想:“先生的意思是,让齐王写信给郑成功,说朝廷要对他下手了,让他赶紧回兵勤王?” “对。” 老人点头,“郑成功手里有几十条船,几万人马。” “他要是从南洋撤兵,北上勤王,朝廷就得两头作战。南洋那边荷兰人趁虚而入,北方这边齐王趁乱起事。” “到时候,天下大乱,咱们就有机会了。” 第一千三百六十一章 暗卫的东西,假不了 孙文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先生,这个计划太大了。万一出了差错,咱们都得死。” 老人看着他,笑了:“文渊,你怕了?” 孙文渊摇了摇头:“不是怕,是觉得不妥。郑成功不是傻子,他不会轻易上当。” “他会的。” 老人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孙文渊。 “因为他跟朝廷有仇。当年他爹郑芝龙投降朝廷,被朝廷杀了。” “他一直想报仇,但没机会。现在机会来了,他不会放过。” 孙文渊看着老人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先生,我听您的。信什么时候写?” “今晚。” 老人转过身,看着他,“你回去让齐王写,写完了送来给我。我找人送去南洋。” 孙文渊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老人站在窗前,看着孙文渊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 “大夏,该换天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赵羽的人一直在盯着孙文渊。 孙文渊从小门出来的那一刻,暗卫就跟上了他。 他骑着瘦马,沿着巷子慢慢走,暗卫远远地跟着,保持着距离。 他拐进那条小巷子的时候,暗卫没有跟进去,而是绕到了巷子的另一头,堵住了出口。 他进去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信封不大,牛皮纸做的,封口用火漆封死了,上面盖着一枚印章。 暗卫没有当场拦截,而是跟着他,看他去了哪里。 孙文渊骑着瘦马,直接回了齐王府。 暗卫把消息传回赵羽那里,赵羽连夜进了宫。 “主子,孙文渊今晚去了一个地方,见了一个人。” 赵羽站在江澈面前,翻开本子,“那个人六十来岁,住在东城的一条巷子里,身份不明。孙文渊在他那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信封?”江澈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信封不大,封口用火漆封死了,上面盖着一枚印章。孙文渊拿着信封,直接回了齐王府。” 江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想办法把信封弄出来,看看里面写的什么。” 赵羽点头:“属下已经派人去办了。” 第二天一早,暗卫从齐王府里偷出了那封信。 孙文渊把信藏在书房的书架后面,以为很隐蔽,但暗卫只用了半个时辰就找到了。 赵羽把信送到江澈面前。 江澈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信是齐王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不马虎,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一页纸。 大意是:郑将军台鉴,朝廷欲对将军不利,请将军速速回兵勤王,共商大计。齐王朱承泽拜上。 江澈看完信,脸色铁青。 他把信扔在桌上,冷笑了一声。 “好嘛,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写信给郑成功,让他回兵勤王。他想干什么?他想造反?” 赵羽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江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停下来,看着赵羽。 “送信的人是谁?” “查到了。”赵羽翻开本子,“是孙文渊的一个门客,姓周,叫周德安。此人武功不错,轻功尤其好,专门负责送信。暗卫已经盯上他了,他还没出发。” “等他出发。”江澈的声音很冷,“让他把信送出去。但信要换掉。” 赵羽愣了一下:“换掉?” “对。”江澈走回桌前坐下,“齐王的信,朕收下了。换一封信,让周德安送给郑成功。信的内容,朕来写。” 赵羽明白了江澈的意思——将计就计。 他点头:“属下马上去办。” 江澈写的那封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郑将军,南洋战事要紧,切勿分心。朝廷信任将军,将军只管放手去打。后方粮草军饷,朝廷会按时拨付,绝不拖欠。” 落款处,他盖上了暗卫的印章。 赵羽把信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好,盖上齐王的印章——暗卫从齐王府偷出来的,用完了又放回去了,神不知鬼不觉。 周德安出发的那天晚上,天上下着小雨。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从齐王府的后门溜出来,骑着一匹黑马,往南边跑去。 暗卫远远地跟着,保持着距离。 跑到城门口的时候,守城的士兵拦住他,问他去哪儿。他掏出齐王府的腰牌,说奉齐王之命出城公干。士兵看了看腰牌,放行了。 暗卫跟在后面,也出了城。 周德安骑马跑了一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到了通州。他在通州换了一匹马,继续往南跑。 暗卫跟着他,跑了三天三夜,到了山东地界。周德安在山东又换了一匹马,继续往南跑。 跑到第五天,到了江南地界。周德安在一家客栈里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 暗卫一直跟着他,到了福建。 周德安在福建的一个小港口找到了一艘船,把信交给了船主,让船主送去南洋。 船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福建人,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穿着一件破旧的蓝色短衫,脚上蹬着一双草鞋。他接过信,塞进怀里,点了点头,上了船。 船开走了,驶向大海。 暗卫看着船消失在海平面上,转身回去了。 半个月后,郑成功收到了那封信。 他正在南洋的一个小岛上,跟荷兰人对峙。他的船队停在港口里,船上的水手们无所事事,有的在补帆,有的在擦枪,有的在打牌。 郑成功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一张海图,眉头皱得紧紧的。他已经跟荷兰人耗了大半年了,打又打不过,退又不甘心,进退两难。 一个亲兵走进来,把信递给他:“将军,大夏来的信。” 郑成功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信放在桌上。 “朝廷倒是大方,让朕只管放手去打,后方粮草军饷按时拨付。可朕的粮草呢?朕的军饷呢?都半年了,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他的副将站在旁边,低声说:“将军,这封信会不会有诈?” 郑成功想了想,摇头:“不会。信上的印章是暗卫的,暗卫的东西,假不了。” 第一千三百六十二章 孙文渊,是个忠臣 郑成功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看着远处的海面。 海面上,荷兰人的船队一字排开,船上的炮口黑洞洞的,对着他的港口。 “等。”郑成功说,“再等一个月。一个月后,粮草不到,朕就撤兵。” 副将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江澈没有等那么久。 周德安送信出去的第十天,他就开始收网了。 第一批被抓的是礼部侍郎钱文华和太仆寺少卿刘文辉。 暗卫是在半夜动的手。钱文华正在后衙跟小妾吃酒,门被踹开的时候,他吓得从椅子上摔了下来,磕破了头。 他的书房里搜出了王显荣送的五万两银票,还有跟孙文渊往来的信件。 刘文辉更惨。他正在家里睡觉,被暗卫从被窝里拖出来,五花大绑,押上了囚车。 他的家里搜出了十几箱金银细软,光是现银就有八万多两。 第二批被抓的是翰林院学士孙德茂。 孙德茂是个老实人,暗卫去抓他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看书。 看见暗卫冲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书,站起来,伸出双手。 “我跟你们走。但能不能让我穿件衣服?外面冷。” 暗卫给他披了一件棉袍,押上了囚车。 他的家里没有搜出赃款赃物,但在他的书房里搜出了一封信。 是孙文渊写给他的,让他帮忙在翰林院给齐王拉拢人。 孙德茂在牢里扛了三天,全招了。 他说,孙文渊是前明的人,一直在暗中联络前明的余孽,准备复辟。 齐王是他的一颗棋子,他利用齐王夺嫡的野心,在朝中拉拢官员,积蓄力量,等时机成熟就起事。 江澈看完孙德茂的供词,沉默了很久。 “前明的人。” 他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平静:“朕还以为,前明的人都在山东的山沟里窝着呢。没想到,他们在京城也有眼线。” 赵羽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孙文渊抓了吗?”江澈问。 “还没有。”赵羽摇头,“属下怕打草惊蛇,想等主子下令。” “抓。”江澈的声音很冷,“现在就抓。把他抓了,送到刑部大牢,朕亲自审。” 赵羽点头,转身出去了。 孙文渊是在齐王府被抓的。 那天下午,他正在书房里跟齐王说话,门被踹开了。赵羽带着二十个暗卫冲进来,把书房围了个水泄不通。 齐王吓得脸都白了,从椅子上滑下来,瘫在地上。 孙文渊倒是很镇定。他站起来,整了整衣服,看着赵羽,笑了。 “赵爷,您来了。” 赵羽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会有这一天。”孙文渊转过身,对齐王拱了拱手,“王爷,草民走了。您保重。” 齐王瘫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文渊转过身,伸出双手,让暗卫绑。 赵羽一挥手,两个暗卫上去,把孙文渊五花大绑,押出了书房。 孙文渊被押入刑部大牢的当天晚上,江澈来了。 他坐在铁栏杆外面,看着里面的孙文渊。孙文渊坐在稻草上,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坦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孙文渊。”江澈开口了。 “罪民在。”孙文渊拱了拱手。 “你是前明的人?” 孙文渊笑了:“太上皇慧眼如炬。罪民确实是前明的人。” “你在齐王身边待了五年,想干什么?” “想复辟。”孙文渊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罪民是前明的秀才,受前明之恩,当为前明尽忠。大夏灭了前明,罪民恨大夏,恨了三十三年。” “所以你就跑到齐王身边,教唆他夺嫡?” “对。”孙文渊点头,“齐王是嫡长子,有资格坐龙椅。只要他夺嫡成功,大夏必乱。大夏一乱,前明就有机会复辟。”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倒是坦白。” “罪民已经落到这个地步了,坦白不坦白,都是死。”孙文渊笑了,“不如坦白了,死得痛快一些。” “你不怕死?” “怕。”孙文渊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铁链,“但罪民更怕活着。活了四十七年,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死了,反倒解脱了。” 江澈沉默了很久。 牢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噼啪的声音和远处狱卒巡逻的脚步声。 “你背后的那个人,是谁?”江澈问。 孙文渊抬起头,看着江澈,笑了:“太上皇,您觉得罪民会告诉您吗?” “你不说,朕也会查出来。” “那就等您查出来了再说。”孙文渊闭上眼睛,靠在墙上,不再说话。 江澈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孙文渊,你是一个忠臣。但你忠的不是大夏,是前明。前明已经亡了,三十三年了。你为一个亡了三十三年的朝廷卖命,值得吗?” 孙文渊睁开眼睛,看着江澈,目光坚定。 “值得。因为罪民欠前明的。当年要不是前明开仓放粮,罪民早就饿死了。罪民这条命,是前明给的。还给它,天经地义。” 江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赵羽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出了刑部大牢。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江澈站在大牢门口,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圆圆的,亮亮的,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霜。 “孙文渊,是个忠臣。” 江澈低声说,“可惜,忠错了对象。” 赵羽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走吧。”江澈翻身上马,“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事。” 他一夹马腹,枣红马撒开蹄子,往宫外跑去。 孙文渊被捕的第二天,京城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但始终没下下来。 江澈一早就在府邸的花厅里坐着,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粳米粥。 一碟酱菜,两个馒头。 粥喝了两口,馒头掰开一半,还没吃,赵羽就来了。 赵羽穿着一身黑色的棉袍,腰间系着暗卫的腰牌,身上的寒气还没散尽,一进门就带进来一股冷风。 他在江澈面前站定,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开,声音压得很低。 “主子,齐王案涉及的官员,全部收押了。” 第一千三百六十三章 老实人也有罪 江澈放下筷子,接过册子,一页一页地翻。 名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官职,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 礼部侍郎钱文华,太仆寺少卿刘文辉,翰林院学士孙德茂,兵部主事三人,户部郎中二人,御史一人,地方官七人。 加上已经抓了的赵明远、孙文渊,总共十七个人。 “十七个。” 江澈合上册子,放在桌上,“朕的朝堂上,被一个前明的秀才拉拢了十七个官员。” “这里面有侍郎,有少卿,有学士,有御史。” “赵羽,你说,是孙文渊太有本事,还是朕的官员太没骨头?” 赵羽沉默了片刻,说:“都有。” 江澈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属下说的是实话。” 赵羽面不改色,“孙文渊在齐王身边经营了五年,五年时间拉拢十七个人,不算多。但这些人的官职都不低,说明他挑人挑得准,专挑那些手里有权的、心里不满的、或者有把柄能捏的。” “钱文华是什么人?”江澈问。 “礼部侍郎,正三品。他在礼部干了八年,一直想升尚书,但一直没升上去。孙文渊答应他,等齐王登基,让他当尚书。” “刘文辉呢?” “太仆寺少卿,正四品。他在太仆寺管着马政,每年过手的银子不下十万两。” “孙文渊抓住了他把太仆寺的马私自卖给蒙古人的把柄,逼他上了船。” 江澈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碗。 “孙德茂呢?他不是老实人吗?怎么也被拉拢了?” 赵羽翻了一页册子:“孙德茂确实是老实人。他没有收银子,也没有帮齐王办过什么大事。他只是帮孙文渊在翰林院拉拢了几个年轻翰林,写了几个折子。他自己在供词里说,他以为孙文渊只是想帮齐王争宠,不知道他想造反。” “争宠?” 江澈冷笑了一声,“争宠争到拉帮结派、私通外藩,这叫争宠?” 赵羽没有说话。 江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册子哗哗作响。 窗外的院子里,那几竿竹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竹叶沙沙地响,像是在诉说什么。 “齐王呢?”江澈问。 “齐王在府里。” 赵羽说,“暗卫一直在盯着,他没有出过府门。但属下听说,他从昨天开始就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都不见。” “怕了。” 江澈转过身,看着赵羽,“十六岁的孩子,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不怕才怪。但怕没用,他得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主子,皇上那边……”赵羽顿了顿,“皇上让属下带话,说想请您入宫商议齐王的事。” 江澈点了点头:“知道了。下午去。上午还有别的事。” “主子是说那个小院?” “对。” 江澈走回桌前坐下,“那个小院,查得怎么样了?” 赵羽合上册子,从怀里掏出另一份卷宗,放在桌上。 “属下带人去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了。院子不大,前后两进,正房三间,厢房两间。住过人的痕迹很明显,但收拾得很干净,什么都没留下。” “什么都没留下?”江澈的眉头皱了起来。 “属下搜了三遍,连墙缝都没放过。” 赵羽翻开卷宗,“但属下在正房的香炉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灰烬。香炉里的香灰,跟普通的香灰不一样。属下让暗卫里懂药理的赵祥看了,他说那不是普通的香灰,是几种草药烧过之后留下的。” 江澈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草药?” 赵羽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江澈。 纸上写着几味药的名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来。 “川贝、百合、麦冬、沙参、五味子……” 江澈念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治肺病的方子。而且不是普通的肺病,是陈年旧疾,至少十年以上的老毛病。” 赵羽愣了一下:“主子懂医?” “不懂。” 江澈摇头,“但朕在草原上见过。” “阿古兰的父王,就是老可汗,得了十几年的肺病,太医开的方子里就有这几味药。” “这个方子,不是普通老百姓能弄到的,得是有身份的人,能找到好大夫、用好药,才能配出这个方子。” “主子的意思是,那个人身份不低?” “不低。” 江澈把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而且他得这个病至少十年了。十年以上的肺病,还活着,说明他保养得好,有人伺候,有银子花。” “这样的人,在京城不会太多。” 赵羽的眼睛亮了:“属下这就去查。” 赵羽点头,转身要走,江澈又叫住了他。 “等等。那个小院,房主是谁?” 赵羽转过身:“查过了。房主是个商人,姓李,在通州开布庄。他说那个院子三年前租给了一个南方来的客人,签了五年的租约,租金一年一付。客人姓王,自称是来京城做药材生意的。” “药材生意?” 江澈冷笑了一声,“倒是会挑身份。做药材生意的,弄几味药不引人注意。” “属下查过那个姓王的,用的是假路引,查不到真实身份。那个商人说,姓王的每年只来京城住两三个月,其余时间院子空着。每次来都是一个人,深居简出,很少出门。” “三年。” 江澈念了一遍这个数字,“三年前就在京城布局了。” “孙文渊在齐王身边待了五年,这个人在京城潜伏了三年。” “赵羽,这个人比孙文渊藏得深。” 赵羽点头:“属下明白。属下会继续追查。” 江澈摆了摆手:“去吧。” 赵羽转身走了。 江澈一个人在花厅里坐了很久。 粥彻底凉了,馒头也硬了。 一个前明的秀才,在齐王身边经营了五年。 拉拢了十七个官员,写信给郑成功,想引外兵入关。 而他的背后,还藏着一个人。 一个更老、更狡猾、藏得更深的人。 这个人是谁? 前明的遗老?还是大夏朝中的人?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第一千三百六十四章 杀鸡儆猴 花厅之内,檀香袅袅。 江澈独自一人坐在梨花木椅上。 面前的茶水已经换了三遍,从滚烫到温热,再到彻底冰凉,他却始终没有碰一下。 阳光从雕花木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也让他脸上的神情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齐王,这个在他印象中还带着几分少年稚气的第七子。 如今却成了一把递向他长子江源背后,也递向整个大夏安稳根基的刀。 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藩王。 无兵无权,久居京城,凭什么去撼动一座已经稳固的皇权大山? 真正可怕的,是那个握着刀的手。 那只手的主人,将齐王的天真、野心、以及作为皇子的身份当成了最好的伪装。 赵明远,以及那牵扯出的十七名官员。 江澈在脑海中将所有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 从山东的王显荣,到兵部的赵明远,再到如今浮出水面的齐王。 线断了。 想把那条真正的毒蛇引出来,就绝不能轻易堵死这个洞口。 许久,江澈眼中的寒芒才缓缓收敛。 “去,把林继祖叫来。” “是。” 片刻之后,林继祖快步走进了花厅。 这位从临清跟着江澈来到京城的男人,此刻正值无所事事的阶段。 京城的繁华虽然让他大开眼界。 但每日无所寸进也让他心中有些发慌,生怕辜负了父亲的托付和太上皇的看重。 “草民林继祖,叩见太上皇!” “起来吧。” 江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个年轻人身上有股商人的精明,又不乏读书人的沉稳,正是他此刻需要的人。 “继祖,你在临清时,可曾帮你父亲打理过生意?”江澈开口问道。 林继祖心中一动,知道这是太上皇要考校自己了,立刻挺直腰背,朗声回答。 “回太上皇,草民自十六岁起,便跟着家父在运河两岸的码头奔走,南来北往的货商、城中各大商行的掌柜,草民都打过交道。” “对米粮布匹、药材茶叶的行情,不敢说精通,却也略知一二。” “很好。” 江澈满意地点了点头,“朕现在交给你一个差事。” 林继祖精神一振,躬身道:“请太上皇吩咐,草民万死不辞!” “不必万死。” 江澈淡淡一笑,“朕要你从今天起,忘掉自己是临清商会少东家的身份,你就当自己是个初到京城,准备做些倒买倒卖小生意的行商。” 他走到林继祖面前,“你的任务,就是用你商人的眼光,去把京城里所有成规模的米粮市场和药材市场都给我摸透了。” 林-继祖听得云里雾里,他完全不明白太上皇为何要关心这些市井间的买卖,但他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火。 这无疑是太上皇对自己的考验! 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谈何将来? “草民领命!” 他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应下,“草民绝不辜负太上皇的信任!” 看着林继祖领命后,那副摩拳擦掌、兴冲冲离去的背影,江澈的眼神也柔和了些许。 这颗棋子,或许能在关键时刻,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打发了林继祖,江澈不再耽搁,换上一身常服。 只带了赵羽,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径直向皇宫驶去。 …… 御书房内,江源,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听到门外太监通报太上皇驾到,他对着左右的宫女太监挥了挥手。 “都退下!” 待所有人都退去,御书房的大门被缓缓关上,江源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爹!您总算来了!” “坐下说。” 江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则率先坐了下来,神情平静得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江源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我待他不薄,封他为王,予他尊荣,他竟然敢在背后勾结朝臣,觊觎这把龙椅!简直大逆不道!” 江澈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江源发泄了一通,情绪稍稍平复,但脸上的纠结之色却更浓了。 “爹,我想了一上午,心里乱得很。” “按大夏律法,谋逆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可他毕竟是朕的亲弟弟,是您的儿子。若是我真的下旨处死他,恐怕会引得朝野震动,天下人都会说朕残害手足,落下一个千古骂名。” 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打算……将他废为庶人,终身圈禁于王府,让他一辈子对着高墙反省自己的罪过。您觉得如何?” 这个处置,既能彰显皇权的威严,又能保全兄弟情分,看似是两全之策。 然而,江澈听完后,却是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源儿,你只看到了齐王这把刀,却没有想过,是谁在挥舞这把刀。” 江源一愣:“爹的意思是?” “齐王今年才十六岁,他懂什么叫军国大事?懂什么叫合纵连横?” “他那点不甘和野心,就像是三岁孩童手里的木剑,看着吓人,却伤不了人。” 他看着江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你若是将齐王这枚棋子直接废了,甚至是处死,那背后下棋的人只会立刻收手,蛰伏得更深,等待下一个机会,寻找下一枚更好用的棋子。到那时,你将面对一个藏得更深的敌人。” 江`源听得脊背发凉,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那……那依您的意思,该当如何?” “杀。” 江澈缓缓吐出一个字,眼中寒光一闪而过,“但不是杀齐王。” 他伸出手指,在桌案上沾了点茶水,写下了十七两个字。 这十七名涉案的官员,从赵明远开始,一个都不能留。 要用最快的速度定罪,用最重的刑罚处置,用最雷霆的手段,把他们的罪证公之于众。 “杀鸡儆猴?” 江源立刻明白了江澈的意图。 “对。” 江澈点头,“先把这群猴子给吓住,让他们不敢再有任何异动。至于齐王……” “他不是喜欢当棋子吗?那就让他继续当。” “把他当成诱饵,引蛇出洞?” “那条蛇既然花了这么大的力气培养齐王,就绝不会轻易放弃这枚棋子。” 江澈靠在椅背上,“只要齐王还在,那条蛇就一定会想方设法与他取得联系,继续他们的图谋。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等着,看那条蛇什么时候会从洞里探出头来。” 第一千三百六十五章 青史留名的野 一番话说完,江源只觉得醍醐灌顶,心中所有的迷雾瞬间被吹散。 他站起身,对着江澈深深一揖:“爹,儿子明白了。就按您的意思办!” 父子二人定下计策,江源立刻传旨,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 从重从快处理赵明远等十七名官员的案子。 一道道圣旨从皇宫发出,京城的官场上空,瞬间布满了肃杀的阴云。 …… 与此同时,赵羽的调查也已经全面展开。 京城之中,患有十年以上肺病,身份不低且有财力长期保养之人。 开始在庞大的京官档案和宗室名册中进行大规模的排查。 然而,调查的难度远超想象。 天子脚下,权贵云集。 符合条件的人一查下来,竟有数十人之多。 这其中,不仅有在朝的官员,更有不少早已告老还乡,在京中颐养天年的功勋老臣。 这些人德高望重,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每一个都不能轻易触碰,否则稍有不慎,就会引起不必要的动荡。 调查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就在赵羽准备扩大排查范围,将一些身份稍低的富商、士绅也纳入其中时。 一名负责整理前明遗留档案的年轻暗卫,带来了一个意外的发现。 “统领,您看这个。” 暗卫将一本已经泛黄发脆的陈旧卷宗,恭敬地呈到赵羽面前。 “这是前朝太医院留下来的医案,我们接管皇宫时一并封存了。属下奉命整理时,无意中发现了这个。” 赵羽接过医案,翻开了那一页被做了记号的地方。 只见上面用工整的馆阁体小楷写着: “内阁大学士魏林,年四十有七,素有肺痨之症,绵延十载,冬日尤甚。常感胸闷气短,咳喘不止,夜不能寐。经院判会诊,此疾根深蒂固,非汤药可除,需以长白山老参、川中贝母、东阿阿胶等珍稀药材,辅以静养,方可延年……” 而在医案的末尾,赫然有着一行朱笔批注。 那笔迹苍劲有力,龙飞凤舞,赵羽一眼就认出,那是太上皇的手笔! “特批,许魏林爱卿每月从宫中药库支取所需药材,自行调理。钦此。” ……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江澈的府邸书房内,烛火通明。 他的书案上,静静地摆放着两份刚刚送达的报告。 第一份,来自赵羽。 上面详细陈述了对前内阁大学士魏林的怀疑,并附上了那份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 十年前的太医院医案记录。 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冰冷的指向性。 江澈拿起第二份报告,这是林继祖今天交上来的第一份市场观察笔记。 不得不说,这小子确有经商的天赋。 短短一个下午,他就跑遍了东城和西城的七家大型米粮行、五家药材铺。 还画出了京城主要商业街区的简易地图,标注了各家商铺的位置。 江澈一目十行地看到笔记的末尾。 林继祖在那里用略带兴奋的语气,提到了一件他认为的怪事。 “……今日申时,草民于东城最大的同仁堂药材行内,见一管家模样之人,出手极其阔绰,竟以高出市价三成的价格,将药行刚刚运抵京城的所有新货——川贝与沙参,悉数包揽。” “草民无意中听药行伙计私下议论,称此人乃是城南退隐的魏大学士府上的大管家,每月皆会来此采买,出手从不问价。那管家还向相熟的掌柜抱怨,说府上老爷的老毛病又犯了,这天一冷,便咳得比往年更凶了……” 看到这里,江澈的目光猛地一凝! 他继续往下看,只见在报告的最后,林继--祖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力,画出了一枚小小的徽记。 “……草民在药行外,见到了魏府前来拉货的马车,车厢侧面刻有此家族徽记,形似一株翠竹,颇为雅致,故记之。” 江澈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了。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两份报告,目光在赵羽的档案和林继祖的笔记之间来回移动。 赵羽的官方档案调查。 林继祖的市井街头偶遇。 两条原本远隔天涯,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在这一刻,却交汇于同一点,指向了同一个名字! 前内阁大学士,魏林! 什么前明余孽,什么乱臣贼子,都不过是障眼法。 真正的敌人,一直就潜伏在他一手建立的朝堂核心之中! 那是一位他曾经无比信任,委以重任,视为左膀右臂的肱股之臣! 一个在他面前永远谦卑恭顺,满口仁义道德的儒家领袖! 江澈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了无尽杀意。 他转过身,对着门外静立的赵羽,用不带一丝感情的语调,缓缓下令。 “备马。去一趟,魏府。” 夜色如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赵羽的驾驭下,驶离了太上皇府邸,悄无声息地汇入京城深夜的街道。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但又很快被夜风吹散。 车厢内,江澈闭目养神。 他没有点灯,黑暗中只有马车轻微的摇晃和他均匀的呼吸声。 但他的脑海里,却翻涌着无数画面。 魏林。 这个名字,在他起事之初便已存在。 那时候他刚拿下京城,百废待兴,身边除了跟着他打天下的武将,文臣寥寥无几。是魏林,带着一箱子书,从江南千里迢迢赶来投奔。 江澈记得那一天。 魏林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风尘仆仆,站在临时行宫的门口,腰杆挺得笔直。 他说:“草民魏林,读过几年书,愿为太上皇效犬马之劳。” 那时候江澈问他:“你为什么要投奔我?” 魏林的回答很直接:“因为大夏需要一个能平定天下的君主,而草民想辅佐一位明君,青史留名。” 坦率,直接,不遮掩。 这是江澈对他的第一印象。 后来的二十年,魏林用事实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他精通经史,擅长政务,处理起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游刃有余。更重要的是,他从不结党营私,从不拉帮结派,永远只对江澈一个人负责。 这样的人,江澈信任他。 第一千三百六十六章 齐王案 一路提拔,从翰林院编修到侍读学士,从礼部侍郎到内阁大学士,步步高升,成为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甚至在江澈禅位之前,他还特意召见了魏林,嘱咐他好好辅佐江源。 魏林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说:“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才过去几年?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江澈睁开眼睛,黑暗中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讽刺。 天大的讽刺。 马车在城南一条清幽的巷陌前停了下来。 赵羽勒住缰绳,跳下车辕,低声说:“主子,到了。” 江澈掀开车帘,下了车。 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有几缕银白色的光线洒下来,照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微弱的光。 魏府就在巷子尽头。 没有高门大户的威严,没有石狮子,没有牌匾,只有一扇黑色的木门,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 围墙不高,爬满了藤蔓,几竿竹子从墙头探出来,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看上去不像一个前内阁大学士的府邸,倒像个隐士的居所。 江澈站在门前,抬头看了看那扇门,沉默了片刻。 “敲门。”他说。 赵羽上前,抓住铜环,叩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片刻后,门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家丁,而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布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微微佝偻着腰。 魏府的大管家,魏忠。 他看见江澈和赵羽,脸上没有任何惊慌,甚至连意外都没有。 只是平静地躬下身子,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太上皇,老爷已经在暖阁等候多时了。” 江澈看了他一眼。 等候多时? 魏林知道他要来? 他没有说话,抬脚跨进了门槛。 赵羽跟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视着四周。 府中庭院深深,月光洒在假山竹林之上,光影斑驳,透着一股幽静雅致的味道。 没有埋伏。 没有暗哨。 甚至连巡逻的家丁都没有。 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正常得让赵羽更加警惕。 魏忠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领着他们穿过一条青砖铺成的小径,绕过一座假山,走过一道回廊。 回廊的柱子上挂着几盏灯笼,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穿过回廊,前面是一处亮着烛火的暖阁。 暖阁不大,建在池塘边上,四面都是雕花木窗,此刻关得严严实实。透过窗纸,能看见里面昏黄的烛光在晃动。 魏忠在门口停下,躬了躬身:“太上皇,老爷就在里面。” 他顿了顿,又说:“老爷身体不好,不能出来迎接,请太上皇恕罪。” 江澈没有说话,伸手推开了门。 暖阁之内,药气弥漫。 浓郁的药味混合着炭火的warmth,扑面而来,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前内阁大学士魏林正披着一件厚厚的貂裘,半躺在软榻上。 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乌,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像一把干柴。 身前的小几上放着一碗刚刚喝了一半的汤药,药汁黑乎乎的,碗底还沉着一些药渣。 旁边放着一碟蜜饯,是用来压药味的。 看见江澈进来,魏林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手撑着软榻的边缘,努力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行了。”江澈抬手制止了他,“躺着吧。” 魏林没有再勉强,靠在软榻上,微微喘了几口气,然后挤出一个苦笑。 “太上皇,臣这副身子,实在是不中用了。连给您行礼的力气都没有,罪该万死。” 江澈没有接话。 他在魏林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个曾经最信任的臣子。 赵羽站在他身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魏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暖阁里只剩下三个人。 烛火在灯罩里跳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魏林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听着让人难受。 他用手帕捂住嘴,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手帕上隐隐能看到暗红色的血迹。 “太上皇,深夜来访,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他的声音很虚弱,但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朝里的事,你应该听说了。” “臣虽然退了,但朝里的事,多少知道一些。” 魏林点了点头,“齐王案牵连甚广,十七名官员锒铛入狱,朝野震动。” “你觉得这个案子,办得怎么样?” 魏林想了想,叹了口气:“赵明远等人罪有应得。臣只是惋惜,他们本是大夏的栋梁之材,却误入歧途,走上了不归路。” 他的言辞恳切,表情惋惜,完全是一个忧国忧民的老臣该有的样子。 江澈看着他,忽然笑了。 “魏林,你知道朕今天晚上为什么要来吗?” 魏林摇了摇头:“臣不知。” “因为朕查到了一个名字。” 江澈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 “一个在幕后操纵齐王、拉拢朝臣、写信给郑成功的人。” 魏林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太上皇查到了?那是谁?” 江澈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小几上。 纸上写着几味药的名字——川贝、百合、麦冬、沙参、五味子。 “东城一个小院里,香炉里发现的。”江澈说,“烧过的药灰。有人用这几味药治肺病,治了至少十年。” 魏林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说话。 江澈又从怀里掏出第二样东西。 那是一张描摹下来的徽记——一株翠竹,线条简单,但很雅致。 “同仁堂的掌柜说,魏府的大管家每个月都会去采购川贝和沙参,出手阔绰,从不问价。马车上刻着这个徽记。” 第一千三百六十七章 计划之内 魏林的目光落在那枚徽记上,沉默了很久。 暖阁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声音。 良久,魏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把几十年的郁结都叹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江澈,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太上皇,臣以为还能再瞒几天。没想到,您这么快就查到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这么说,你承认了?”江澈的声音很冷。 “承认。”魏林点了点头,“齐王的事,是臣在背后谋划。孙文渊是臣的学生,五年前臣把他安排到齐王身边。王显荣的银子,有一部分是臣出的。赵明远调拨的火器,最后送到了臣的手里。” 他一口气说完,没有停顿,没有遮掩。 江澈看着他,心中的怒火在翻涌,但脸上依然平静。 “为什么?” “为什么?”魏林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笑了,笑得很苦涩,“太上皇问臣为什么。” 他挣扎着坐直了一些,双手撑着软榻,目光直视着江澈。 “因为臣不想看着大夏亡了。” 江澈的眉头皱了起来。 “臣追随太上皇半生,看着您从一介布衣,打下这片江山,建立大夏。臣以为,大夏会在您的手里千秋万代,永世不衰。” 魏林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可是太上皇,您看看现在的大夏,还像当初那个大夏吗?” “江源登基才几年,朝政就松懈了。户部亏空两百万两,南洋战事胶着,北边草原不安分,山东出了叛军,连前明的余孽都敢在京城安插眼线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咳嗽也跟着剧烈起来,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臣不是要反大夏,臣是要救大夏!” 江澈冷冷地看着他:“所以你扶持齐王,让他夺嫡,让他写信给郑成功引外兵入关,这叫救大夏?” “齐王虽然年幼,但他有魄力,有胆识,有手段!” 魏林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臣在齐王身边待了五年,教他读书,教他治国,教他驭人之术。他是个可造之材,比江源更适合当这个皇帝!” “江源性格仁厚,但仁厚有余,魄力不足。他守成有余,开拓不足。大夏需要的不是守成之君,是开拓之君!是能带着大夏走向更强盛的君主!” “所以你就背叛了江源,背叛了朕?”江澈的声音冷得像冰。 “臣没有背叛太上皇!” 魏林忽然激动起来,挣扎着要从软榻上下来,但身体太虚弱了,刚站起来就跌坐回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夏!为了太上皇打下来的这片江山!” 他的眼眶泛红,声音沙哑。 “臣不想看着大夏在安逸中慢慢烂掉,不想看着太上皇的心血毁在一個守成之君手里!臣要为大夏选一个更好的君主,哪怕背上千古骂名,臣也在所不惜!”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觉得自己是忠臣?” “臣不敢自称忠臣。”魏林摇了摇头,“但臣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良心?” 江澈冷笑了一声,“你拉拢朝臣,走私军火,写信给郑成功引外兵入关,这叫对得起良心?你知道郑成功要是真的回兵北上,大夏会怎样吗?南北夹击,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这叫对得起良心?” 魏林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臣算过。郑成功不会真的打,他只会把船队开到福建沿海,做做样子。他要的是朝廷的粮草军饷,不是真的造反。只要朝廷给他足够的银子,他就会退回去。” “你算过?” “臣算过。” 魏林点头,“臣在齐王身边五年,每一步都是算好的。王显荣在山东招兵买马,赵明远调拨火器,孙文渊拉拢朝臣,每一步都在臣的计划之内。” “唯一的变数,是太上皇您。” 他看着江澈,苦笑了一下。 “臣没想到您会去山东,更没想到您会亲自查王显荣的案子。臣以为,您在京城享清福,不会管这些事了。臣错了。” 江澈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魏林,你觉得自己算无遗策,但你漏了一个最重要的事。” “什么?” “江源是朕的儿子。他适不适合当皇帝,朕比你清楚。” “他需要时间成长,需要历练,但他是朕选定的继承人,朕相信他能当好这个皇帝。” “你凭什么替朕做决定?你凭什么替大夏选君主?” 魏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你口口声声说忠君爱国,但你忠的君是哪一个?你爱的国又是哪一个?” 江澈的声音在暖阁里回荡。 “你忠的不是朕,是你自己想象中的那个大夏。你爱的也不是这个国家,是你自己手里的权力。” 魏林的身体颤抖了一下,脸色更加苍白。 “臣......” “不必解释了。” 江澈摆了摆手,“朕来,不是听你解释的。朕来,是要告诉你,你的计划已经失败了。孙文渊被抓了,赵明远被抓了,十七个官员全被抓了。齐王现在被软禁在王府里,翻不起任何浪花。” 魏林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臣知道。” “你知道?” “臣知道会有这一天。” 魏林睁开眼睛,看着江澈,“从太上皇回京的那一天起,臣就知道,这个计划瞒不了多久。臣只是在赌,赌太上皇不会查到臣头上。” “你赌输了。” “臣赌输了。” 魏林点了点头,“但太上皇,您以为,这就是全部了吗?” 江澈的眉头皱了起来。 魏林看着他,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臣在齐王身边经营了五年,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难道只是为了扶持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夺嫡吗?太上皇,您太小看臣了。” 江澈的心猛地一沉。 “你什么意思?” 魏林咳嗽了几声,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臣早就料到,这个计划可能会失败。所以臣准备了后手。” “太上皇,您知道沐王府吗?” 江澈的瞳孔猛地收缩。 第一千三百六十八章 后手和替死鬼 沐王府。 盘踞在西南边陲的沐家,世代镇守云南,手握重兵,势力雄厚。 当年江澈平定天下的时候,沐家是第一批投降的。 为了安抚西南,江澈保留了沐家的封地和兵权,只是名义上归朝廷管辖。 这些年,沐家一直很安分,按时纳贡,从不惹事。 但江澈知道,沐家的安分只是表象。 他们手里有兵,有地盘,有民心,一旦有机会,他们不会安于现状。 “臣在沐王府,也有布局。” 魏林的声音很平静,“而且比齐王的局,更大。” 暖阁里的烛火跳了一下,似乎连火苗都被这句话惊到了。 江澈死死地盯着他:“你做了什么?” “臣写了一封信,送到了沐王府。” “信里有一份证据,证明江源不是太上皇的亲生儿子。” 江澈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胡说!” “臣没有胡说。” 魏林摇头,“那份证据是伪造的,但伪造得很真。臣用了三年时间,找到了当年给阿古兰接生的产婆,给了她一大笔银子,让她在证词上签了字。臣还找到了几个太医,用了一些手段,让他们也签了字。” “这些证词加在一起,足以证明江源不是太上皇的骨肉。他是阿古兰在外面跟别人生的野种,被抱进宫里冒充皇子。” 江澈的手在发抖,脸色铁青。 “你疯了。” “臣没疯。” 魏林摇头,“臣只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齐王的计划失败了,如果臣的身份暴露了,沐王府就会收到那封信。到时候,沐家会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讨伐江源这个冒充皇子的伪帝。”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沐家手里有十万大军,都是百战精兵。他们镇守云南几十年,兵强马壮,粮草充足。一旦起兵,西南必乱。到时候朝廷要平定沐家的叛乱,至少要三年,花费至少五百万两银子。” “而在这三年里,南洋的荷兰人会趁虚而入,草原上的鞑靼人会卷土重来,山东的前明余孽会死灰复燃。” 魏林看着江澈,嘴角微微翘起。 “太上皇,您觉得,大夏扛得住吗?” 江澈没有说话,他的脑海里飞速运转,分析着魏林的话。 沐王府十万大军,如果真的起兵,朝廷确实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平定。 “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朕?”江澈的声音很冷。 “臣不是在威胁太上皇。” 魏林摇头,“臣是在跟太上皇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臣让沐王府按兵不动,太上皇留臣一条命。” 魏林的目光坦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臣不想死。至少,不想现在死。臣还有很多事没做完,还有很多书没读完。臣想活着,哪怕被关在牢里,只要活着就行。”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暖阁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你在威胁朕。”江澈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 “臣不敢。” 魏林低下头,“臣只是在求太上皇,给臣一条活路。”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成了唯一的声源。 江澈盯着魏林那张苍白而平静的脸,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像冰块砸在石头上,短促,刺耳。 “朕留你一条命?” 江澈向前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如刀,一寸一寸刮过魏林消瘦的脸颊。 “魏林,你是不是病糊涂了?你现在是阶下囚,是朕砧板上的肉。你凭什么跟朕谈条件?” 魏林并不畏惧江澈的目光,他甚至回以一个虚弱的微笑。 “就凭沐王府那十万大军,只认臣的信,不认朝廷的圣旨。” “哦?” 江澈挑了挑眉,“沐家世代镇守西南,忠心耿耿,会听你一个前朝大学士的摆布?” “他们不会听臣的摆布。” 魏林摇头,“他们只会听从自己的野心。沐家在云南当土皇帝当了几十年,您以为他们真的甘心俯首称臣吗?他们缺的,从来不是反心,只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而臣给他们的,就是天下最好的借口。” 江澈知道,魏林说的是实话。 沐家的野心,他当年就清楚,只是用一道道枷锁暂时锁住了。 现在魏林递过去一把钥匙,那头猛虎随时可能出笼。 “所以,你策划了这一切,扶持齐王,拉拢朝臣,搅乱朝局,最后掀桌子,就是为了换自己一条狗命?”江澈的语气里充满了嘲讽。 魏林没有被激怒,他平静地看着江澈。 “臣想活着,太上皇。活着,才能看到大夏的将来。无论是齐王登基,开创盛世,还是沐家入主中原,重整河山,臣都想亲眼看看。” “你看不到了。” “朕不会杀你。” 江澈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魏林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但,朕也不会让你如愿。你不是想活着吗?好,朕让你活着。” 他走到魏林面前,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从今天起,你不是前内阁大学士,你是一条狗。朕养在暗处的一条狗。朕会把你关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让你活着,让你看着。” “看着江源如何坐稳他的江山,看着大夏如何在朕的安排下,扫平四海,国泰民安。” “至于沐王府,” 江澈直起身,冷笑一声,“你以为朕没有后手吗?” 魏林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派人送去的信,朕也可以派人送。朕会告诉沐王府,你魏林,一个将死的老臣,意图谋反,伪造证据,想要拖沐家下水,当你的替死鬼。” “你说,沐王府是会信你一张来路不明的伪证,还是信朕这个开国皇帝的亲笔信?” 江澈看着魏林煞白的脸。 “他们会怎么对一个把他们当枪使的人?他们会撕了你,把你全家都撕了。” 魏林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撕心裂肺,几乎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 江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现在,你再告诉朕,你要跟朕做什么交易?” 魏林喘着粗气,抬起头,眼中露出了恐惧。 他算计了一辈子,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却唯独漏算了江澈的狠。 “臣……臣愿听太上皇处置。” 魏林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很好。” 江澈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赵羽立刻上前,拉开了门。 冷风灌了进来,吹散了暖阁里浓重的药味。 “赵羽。” “属下在。” “把他带走。”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吊着他的命。朕要他活着,好好活着。” “是。” 赵羽躬身领命,转身走进暖阁。 魏林靠在软榻上,看着江澈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中最后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第一千三百六十九章 沉默的人 魏林被秘密押走的第二天,京城的天色阴沉得像一块铅板。 风从北边刮过来,裹着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脚步匆匆,没人愿意在这种天气里多待一刻。 但比天气更让人喘不过气的,是弥漫在整座京城上空的那股压抑。 三司会审的告示贴满了街头巷尾,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大印。 告示下面围满了人,识字的不识字的都挤在那儿,有看的,有听的,有议论的。 “兵部侍郎,正三品啊,说抓就抓了。” “何止兵部,礼部、太仆寺、翰林院,哪个不是要害部门?这一下子撸了十七个,朝堂都快空了一半。” “听说是勾结叛军,走私军火。” “嘘——小声点,听说还牵扯到齐王……” “不要命了?这种事也敢议论?” 议论声在街头巷尾流传,但传到官府耳朵里之前就消散了。 没人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惹麻烦,官场上更是人人自危。 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同僚,现在见面只是拱拱手,连寒暄都不敢多说了。 谁知道昨天还在一起喝酒的人,明天会不会就进了刑部大牢? 那些跟赵明远有过往来的人,更是吓得夜不能寐,生怕暗卫的人半夜踹门。 有人在烧信件,有人在转移银票,有人在打点关系想外放。 整个京城的官场,像一锅烧开的水,表面上还平静,底下已经翻涌得不成样子。 但这一切,跟江澈没有关系。 他坐在府邸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卷宗,都是赵羽这几天收集来的。 窗外风声呜呜地响,吹得窗棂上的纸哗啦哗啦地抖,他充耳不闻。 一条从齐王府出发,穿过赵明远、王显荣、孙文渊,最后落到魏林手里的线。 这条线很长,弯弯绕绕,牵扯了几十个人、十几年的光阴。 但江澈有耐心,他一个结一个结地解,把每一段关系,每一笔银子、每一封信都理清楚。 魏林在齐王身边经营了五年。 王显荣在山东招兵买马,买粮食、买火器、养三千人的吃喝拉撒,银子从哪儿来。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但江澈不急。 他知道,只要抓住一根线头,慢慢拽,总能把这团乱麻解开。 而那个线头,就是魏忠。 ………… 快到午时的时候,赵羽推门进来了。 “主子,魏忠带来了。” 江澈放下手里的卷宗,揉了揉太阳穴:“在哪儿?” “偏厅候着。属下按您的吩咐,没有惊动任何人,从后门带进来的。” “他什么反应?” 赵羽想了想:“很平静。从被抓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不喊冤,不求饶,也不问为什么被抓。就是沉默。” “沉默?” 江澈笑了,“沉默比哭喊更麻烦。哭喊的人心里有缺口,能攻进去。沉默的人,心里是一堵墙。” “那主子还要审吗?” “审。” 江澈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墙再厚,也有缝。找到那条缝,就能推倒整堵墙。” 他走出书房,穿过一条短廊,到了偏厅。 偏厅不大,是平时会客用的。 此刻门窗紧闭,只有两个暗卫站在门口,腰里别着刀,面无表情。 魏忠坐在厅中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布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很亮,在昏黄的光线中闪着光。 看见江澈进来,他站起来,躬下身子,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草民魏忠,叩见太上皇。” 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跟昨晚在魏府门口一模一样。 江澈在主位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魏忠没有推辞,坐下了。 坐姿跟刚才一样,腰杆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江澈,不躲闪,也不挑衅。 “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吗?”江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草民不知。” “你是不知,还是不想说?” 魏忠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草民只是一个管家,老爷的事,草民知道的不多。” “知道的不多?” 江澈放下茶杯,看着他,“你在魏府当了二十年的管家,魏林吃什么、喝什么、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说你知道的不多,朕不信。” 魏忠没有说话。 江澈也不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魏忠,朕查过你的底细。你是魏林的本家,从小就在魏家长大,跟着魏林从江南到京城,伺候了他三十年。魏林没有儿子,你在他心里,跟儿子差不多。” 魏忠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魏林倒了,他的案子,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你作为他的管家,知情不报,按律当斩。” 江澈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魏忠心口上。 “你想死吗?” 魏忠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朕不想杀你。” 江澈看着他,“你是条汉子,伺候了魏林三十年,忠心耿耿,不容易。但朕需要你帮忙。” “帮什么忙?” “帮朕把魏林的事理清楚。” 江澈靠在椅背上,“他做了什么事,跟什么人来往,银子从哪儿来,送到哪儿去。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朕,朕可以饶你一命。” 魏忠沉默了很长时间。 偏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门外暗卫的呼吸声,能听见远处街上隐隐约约的叫卖声,能听见墙上老钟摆动的滴答声。 “太上皇,草民说了,老爷会死。” “你不说,他也会死。” 江澈看着他,“但他的死法不一样。你说了,朕给他一个痛快。你不说,朕让他生不如死。” 魏忠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草民……草民说。”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魏忠把魏林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他说,魏林从十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那时候江澈刚登基不久,天下初定,百废待兴。 第一千三百七十章 魏忠的心里话 魏林作为内阁大学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风光无限。 但魏林心里清楚,这种风光不会长久。 “老爷说,太上皇是雄主,能用他,也能弃他。等天下彻底稳定了,太上皇就不需要他了。到时候他要么告老还乡,要么被人排挤,没有第三条路。” 魏忠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所以老爷从那时候就开始准备了。他暗中结交朝臣,拉拢地方大员,在各地安插眼线。不是为了造反,是为了自保。但后来,他的想法变了。” “变了?为什么?”江澈问。 “因为皇上登基了。” 魏忠抬起头,看着江澈,“老爷说,皇上不是太上皇,镇不住这个局面。朝里的大臣不会服他,地方上的藩镇不会听他的,连洋人都敢在沿海耀武扬威。大夏在皇上手里,迟早要出事。” “所以魏林就想自己来?”江澈冷笑了一声。 “老爷不是想自己来。” 魏忠摇头,“老爷是想选一个能来的人。他选了齐王。” “齐王年幼,好控制?”江澈的声音很冷。 “齐王有野心,有胆识,有手段。” 魏忠说,“老爷说,齐王像太上皇年轻的时候。” 江澈没有接话。 魏忠继续说,说魏林为了扶持齐王,做了很多事。 他通过王显荣往山东送银子,前后加起来不下五十万两。 他通过赵明远调拨火器,足够装备两千人的队伍。 他让孙文渊在齐王身边教唆,一步步把齐王的野心养大。 他还通过一支马帮,跟西南的沐王府保持着联系。 “那支马帮,是老爷的远房侄子魏虎在打理。魏虎从小在川滇边界长大,熟悉那边的山路,手里有一百多号人,几百匹马,专门跑川滇到京城的线路。” “表面上是运送茶叶和药材,实际上是替老爷送信、送银子。沐王府那边的人,也是通过这支马帮跟老爷联络的。” 江澈的眼睛亮了一下:“马帮的线路,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些。” 魏忠点头,“从京城出发,往西南走,经河北、河南、陕西,进四川,再从四川进云南。全程三四千里,走一趟要两三个月。魏虎在沿途设了好几个驿站,专门供马帮歇脚。” “蜀道茶庄呢?跟马帮什么关系?” “蜀道茶庄是老爷开的,挂在一个商人名下。茶庄的主要业务不是卖茶,是替马帮打掩护。马帮从云南运来的茶叶,通过茶庄卖给京城的茶商。但实际上,茶叶只是幌子,真正重要的是藏在茶叶底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 “信。银票。有时候,还有火器。” 魏忠的声音越来越低,“老爷跟沐王府的联络,从来没有断过。一年至少三四封信,有时候更多。信的内容草民不知道,但草民知道,每次信送出去之后,老爷都会在书房里坐很久,不说话,不看书,就那么坐着。” 江澈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魏虎现在在哪儿?” “算算日子,应该快到京城了。”魏忠说,“马帮一年跑两趟,春夏一趟,秋冬一趟。现在正是秋冬这一趟的时候。魏虎带着马帮从云南出发,走了一个多月了,再有个十天半个月,就该到了。” 江澈和赵羽交换了一个眼神。 十天半个月。 时间够了。 魏忠被带下去之后,江澈回到书房,把刚才问出来的东西一条一条地记在纸上。 马帮。蜀道茶庄。魏虎。沐王府。 这些线索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渐渐显露出魏林经营了十年的那张大网。 但这张网还没有完全显露出来。 江澈知道,魏忠说的只是冰山一角。 魏林经营了十年,不可能只靠一支马帮和一个茶庄。 一定还有别的渠道,别的人,别的东西。 但魏忠不知道,或者,他不愿意说。 “赵羽。”江澈叫了一声。 赵羽从门外进来:“属下在。” “魏忠这个人,不能放。但也不能关得太紧。他还有用。” “属下明白。属下会安排人盯着他,不让他死,也不让他跑。” “还有。” 江澈翻了翻桌上的卷宗,“魏林说的那个产婆和那几个太医,去查一下。看看他们还在不在,证词是怎么被伪造的。找到了,带回来。” 赵羽点头:“属下已经派人去查了。” “马帮的事,你怎么看?”江澈靠在椅背上,看着赵羽。 赵羽想了想:“魏忠说的是真是假,现在还不好说。但有一条线是能查的——蜀道茶庄。如果真如魏忠所说,这个茶庄是魏林开的,那它的账目、往来、人员,一定能查出问题。” “那你打算怎么查?” “属下派人去盯着茶庄,看看都有什么人出入,有没有跟魏府的人来往。” 江澈摇了摇头:“盯梢太慢。而且容易打草惊蛇。魏林刚被抓,茶庄的人肯定已经收到风声了。你现在去盯,什么都盯不到。” “那主子的意思是?” 江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等。” 江澈说,“等那支马帮到京城。魏林倒了,马帮的人不一定知道。他们还会按照原计划来京城,送信、送银子、送东西。到时候,咱们在城门口等着他们,一网打尽。” 赵羽的眼睛亮了一下:“主子英明。” “但光等不够。” 江澈转过身,“你派几个人,沿着马帮的线路往西南走,半路上截住他们。不要打草惊蛇,跟着他们,看看他们在沿途都有什么据点,跟什么人联络。” 赵羽点头:“属下这就去安排。” “还有。”江澈走回桌前坐下,“林继祖那小子,今天该来汇报了吧?”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林继祖的声音。 “太上皇!草民林继祖求见!” 江澈笑了:“说曹操曹操到。让他进来。” 林继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脸被风吹得通红,但眼睛很亮,一副兴冲冲的样子。 他跪下来磕了个头:“草民林继祖,叩见太上皇。” 第一千三百七十一章 搭生意 “起来。”江澈摆了摆手,“查到什么了?” 林继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双手捧着递过来。 “太上皇,这是草民整理的笔记,请太上皇过目。” 江澈接过来,翻开。 江澈盯着那枚徽记看了几秒钟,然后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纸。 那是赵羽从魏忠口中问出马帮特征后,让人画的徽记草图。 两相对照,一模一样,江澈深吸了一口气。 两条看似毫无关系的线索——一条从魏忠嘴里掏出来的。 一条从市井商贩嘴里打听出来的——在这一刻,完美地交汇在了一起。 他放下两张纸,看着林继祖,笑了。 “林继祖,你立了大功。” 林继祖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草民就是跑跑腿,算什么大功?” “跑腿跑得好,也是大功。” 江澈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你画的这枚徽记,帮朕确认了一件事。” “什么事?” “魏林在西南的那条线。” 江澈没有细说,林继祖也没有追问。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继祖,朕现在交给你一个新的任务。”江澈看着他。 林继祖立刻挺直腰背:“太上皇请吩咐。” “你回去之后,想办法跟蜀道茶庄搭上生意。” 林继祖愣了一下:“搭生意?” “对。” 江澈点头,“你不是临清商会的大少爷吗?你爹在运河上跑了三十年,人脉广,路子多。你就以这个身份,去找蜀道茶庄谈生意。就说你想在运河沿线开几家茶叶铺子,需要稳定的货源。蜀道茶庄垄断了滇茶在北方的供应,找他们合作,合情合理。” 林继祖明白了:“太上皇是想让草民打进蜀道茶庄内部?” “不是打进内部,是靠近他们。” 江澈纠正道,“你不需要做什么危险的事,只需要跟他们做生意,顺便看看他们内部的运作,打听一下他们的账目往来。能打听到多少算多少,打探不到也没关系,安全第一。” 林继祖重重地点头:“草民明白。” “还有。” 江澈从抽屉里拿出一块腰牌,递给他,“这是暗卫的令牌。遇到危险,拿着这块令牌去任何衙门,都会有人帮你。” 林继祖接过令牌,手在微微发抖。 从这一刻起,他不只是一个来临清跑腿的商人之子了,他成了太上皇的人。 “去吧。” 江澈摆了摆手,“小心点,别让人看出破绽。” 林继祖跪下来磕了个头,转身走了。 林继祖走后,江澈把赵羽叫了进来。 “马帮的事,不能再等了。” 江澈说,“魏林被抓的消息,迟早会传到西南。必须在消息传到之前,把魏虎的那支马帮截住。” 赵羽点头:“属下已经选好了人手。巴特尔熟悉山路,擅长追踪,属下打算让他带一队人,沿着马帮的线路往西南走。另外再派一队人,直接去云南,盯着沐王府的动静。” “巴特尔?”江澈想了想,“他刚归入暗卫,你信任他?” “属下信任他。” 赵羽说,“他在山东立了功,在白狼卫干了八年,本事过硬。而且他对草原和山区的地形熟悉,走川滇山路,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行,你安排吧。” 江澈站起来,“但有一条——不要打草惊蛇。跟着马帮,不要惊动他们。等他们到了偏僻的地方,再动手。要人赃并获,把魏林跟沐王府往来的信件、银子、火器,一样不少地拿到手。” 赵羽点头:“属下明白。” “还有,派去云南的人,不要跟沐家的人接触。只是盯着,看他们有什么动静。魏林说沐王府有十万大军,但朕不信沐家会为了魏林的一封信就起兵。他们没那个胆子。” “主子的意思是,魏林在虚张声势?” “不全是。” 江澈摇头,“魏林这个人,做事向来留后手。他在沐王府的布局,肯定是真的。但沐家会不会按照他设想的剧本走,那是另一回事。朕需要知道,沐家跟魏林到底是什么关系,是合作关系,还是被利用的关系。” “属下明白了。” “去吧。早去早回。” 赵羽转身走了。 江澈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两张徽记图,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快黑了。 风小了一些,但还是很冷,吹得院子里的竹子沙沙作响。 他把两张图收好,放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魏林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经营了十年,在朝堂上、在地方上、在军队里、在商场上,都有他的人。 这些人像一张大网,把整个大夏都笼罩在里面。 现在魏林倒了,但网还在。 等巴特尔截住马帮,等林继祖打进蜀道茶庄,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个一个地露头。 然后,一个一个地收拾。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就在江澈部署好一切,准备耐心等待的时候,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赵羽去而复返,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推门进来,甚至来不及行礼,直接开口:“主子,宫里出事了。” 江澈的心猛地一沉:“什么事?” “齐王。” 赵羽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齐王中毒了。” 江澈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赵羽:“什么?” “半个时辰前,宫里传来消息。齐王从昨天开始就不吃不喝,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今天晚上,伺候的太监发现他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昏迷不醒。太医已经去了,初步诊断是中毒,但中的什么毒,还没查出来。” “生命垂危?” 江澈的声音很冷。 “太医说,情况不太好。毒已经入了脏腑,能不能救回来,看今晚了。” 江澈沉默了片刻,然后大步往外走。 “备马。去皇宫。” ………… 红墙黄瓦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巡逻的侍卫脚步匆匆,腰间的刀鞘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江澈骑马直接到了齐王府门口。 王府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人影晃动。 第一千三百七十二章 断肠草 江澈下了马,大步往里走。 门口的侍卫看见他,吓得腿都软了,跪在地上磕头:“太、太上皇——” 江澈没有理会,直接穿过了前院、中堂,到了齐王的寝殿。 寝殿门口站着几个太医,一个个脸色煞白,交头接耳。 看见江澈来了,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太上皇驾到——” 江澈推开寝殿的门,走了进去。 寝殿很大,但此刻挤满了人。 太监们在角落里烧炭盆,宫女们在床边伺候,江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张帕子,指节发白。 看见江澈进来,江源站起来,快步走过来,声音都在抖:“爹,您来了。” “怎么样了?” 江澈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齐王。 齐王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角和嘴角都有干涸的白色泡沫痕迹。 太医跪在床边,战战兢兢地说:“回太上皇,齐王殿下中的毒,臣等暂时还没查出来。但脉象紊乱,毒已入脏腑,情况十分危急。臣等已经用了解毒的方子,但能不能救回来,还要看今晚。” “还没查出来?” 江澈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们太医院是干什么吃的?” 太医吓得浑身发抖,额头贴着地面,不敢说话。 江源在旁边低声说:“爹,朕已经让人去查了。齐王今天一天没吃东西,只喝了几口水。水是从王府的井里打的,应该没问题。毒可能是下在别的东西里,或者……” 他没有说下去。 江澈明白他的意思——或者,是齐王自己服的毒。 “把伺候齐王的人,全部拿下。” 江澈转过身,对赵羽说,“一个一个地审。问清楚齐王今天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东西、喝了什么水。一个细节都不能漏。” 赵羽点头,转身出去了。 江澈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齐王那张苍白的脸。 这个孩子,今年才十六岁,他做错了事,但罪不至死。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不能死。 齐王是魏林案最重要的诱饵。 江澈留着齐王不杀,就是为了引蛇出洞,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以为还有机会,一个一个地露头。 如果齐王死了,这条蛇就不会再出洞了,它会缩回洞里,藏得更深。 而且,齐王之死,一定会被魏林的人利用。 他们会说,齐王不是中毒死的,是被江源害死的。 江源怕齐王夺嫡,所以杀人灭口。 到时候,沐王府会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朝中的反对派会趁机发难,天下大乱。 江澈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太医。” 跪在地上的太医抬起头:“臣在。” “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大夫,一定要把齐王救回来。他死了,你们陪葬。” 太医的脸白得像纸,磕了三个头,爬起来,跑到外面跟其他太医商量去了。 寝殿里安静了下来。 江源坐在江澈旁边,低声说:“爹,您觉得是谁下的毒?” “不知道。” 江澈摇头,“但不外乎两种可能。第一种,是魏林的人。他们怕齐王供出更多的东西,所以杀人灭口。第二种——” 他顿了顿,看着江源:“第二种,是齐王自己。” “自己?” 江源愣了一下,“他为什么要自己服毒?” “因为他怕。” 江澈说,“他怕你会杀他。与其等着被你赐死,不如自己了断,至少死得有尊严。” 江源的脸色变了一下:“朕没想过杀他。” “他知道吗?” 江源沉默了。 是的,齐王不知道。 齐王只知道,他勾结朝臣、私通外藩,犯的是死罪。 他以为江源一定会杀他,所以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不吃不喝,等死。 等了两天,等来的不是赐死的圣旨,而是更深的恐惧。 他终于扛不住了,选择了自己了断。 江澈叹了口气。 这个孩子,愚蠢,可怜,也可恨。 但不管怎样,他不能死。 天快亮的时候,太医终于有了进展。 一个年轻的太医在齐王喝水的杯子里发现了一种白色粉末,无色无味,溶于水。他用银针试了,银针没有变色,但用鸡血试了,鸡血很快就凝固了。 “是断肠草。” 老太医捧着那个杯子,手都在抖,“断肠草的毒,无色无味,银针试不出来,但毒性极烈。齐王殿下喝的水里,被人下了断肠草的粉末。” “断肠草?” 江源的眉头皱了起来,“哪儿来的?” “断肠草多生长在南方,北方少见。但太医院的药库里就有,是用来配药的。臣已经让人去查了,看看最近有没有人从太医院领过断肠草。” 江澈看了赵羽一眼。 赵羽立刻明白了,转身出去,派人去太医院查。 半个时辰后,消息传回来了。 太医院的药库记录显示,三天前,齐王府的太监总管王福来太医院领过一批药材,其中有断肠草。 王福说,是齐王最近失眠,需要配一副安神的药,断肠草是其中一味。 但太医说,断肠草有毒,从来不入安神的方子。 王福在撒谎。 江澈问:“王福呢?” “跑了。” 赵羽无奈的开口,“属下派人去抓的时候,王福已经不在齐王府了。他昨天下午就出了府,说是替齐王买东西,一去不回。属下已经让人全城搜捕了。” 江澈冷笑了一声:“好嘛,一个太监总管,给齐王下了毒,然后跑了。他背后的人,不用查也知道是谁。” “魏林的人?”江源问。 “除了他,还能有谁?” 江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魏林被抓,齐王是唯一能指证他的人。只要齐王死了,死无对证,魏林的罪名就不那么铁了。而且,齐王一死,你残害手足的罪名就坐实了。魏林伪造的那份证据,就会更有说服力。” 江源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一直以为,魏林的目标是齐王,是那把龙椅。 但现在他才明白,魏林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江源。 齐王只是棋子,沐王府也是棋子。 魏林真正要对付的,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 “爹,那现在怎么办?” 江澈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齐王。 第一千三百七十三章 残害手足的罪名 齐王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太医说,解毒的药已经起了作用,毒已经控制住了,但能不能醒过来,还要看造化。 “等。”江澈说,“等他醒过来。” “如果他醒不过来呢?” 江澈转过身,看着江源:“如果他醒不过来,那就更要把魏林的人一个一个地揪出来。齐王的死,不能白死。你残害手足的罪名,不能坐实。” “魏林想让你的名声臭了,想让沐王府起兵,想让大夏乱。朕偏不让他如愿。” 江源看着江澈,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江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皇帝。” 天终于亮了。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齐王苍白的脸上。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守在床边的太医惊呼了一声:“齐王殿下!齐王殿下醒了!” 江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 齐王睁开了眼睛,不过当他看到江澈之后,眼泪顿时流了下来。 “爹……我……我怕……”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怕什么?” “怕死……也怕活着……” 江澈没有说话,齐王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枕头上。 “爹,我错了……我不该听孙文渊的话……我不该跟魏林勾结……我不该……不该……” 他说不下去了,哭得浑身发抖。 江澈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知道错了就好。但错已经犯了,你得承担后果。” 齐王闭上了眼睛,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我知道……我愿承担……任何后果……” 江澈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走出了寝殿。 江源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站在寝殿门口的走廊上。 江源低声说:“爹,齐王醒了,是不是就可以……” “还不行。” 江澈打断了他,“他现在不能动。他刚醒,身体虚弱,而且魏林的人还在盯着。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你残害手足的罪名就坐实了。”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魏林的案子彻底结案,等到魏林的人全部落网,等到沐王府那边的事情解决。” 江澈转过身,看着江源,“这需要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你不但不能动齐王,还要对他好。给他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派人伺候他。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着,你江源不是一个残害手足的人。” 江源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朕明白了。” “还有。” 江澈看着他,“你身边的人,不干净。王福能在太医院领到断肠草,说明太医院也有魏林的人。你回去之后,把太医院从上到下查一遍,有问题的,一个都不能留。” 江源点头:“我马上去办。” 江澈骑马出了皇宫。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赶着上工的,有挑着担子卖菜的,有牵着孩子上学的。 没有人知道,就在昨夜,一个王爷差点死了。 没有人知道,这个王爷的死活,关系到整个大夏的安危。 江澈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齐王醒了,这是一个好消息。 魏林虽然被抓了,但他布下的局还在。 那支马帮还在路上,沐王府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朝中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还没有露头。 齐王这枚诱饵,暂时保住了。 但魏林伪造的那份证据,仍然具有更强的煽动性。 齐王醒来的消息,在宫中传得很快。 太医院最先炸了锅。 院正刘茂良被摘了官帽,押出太医院的时候,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是被两个侍卫架着拖出去的。 暗卫的人把太医院翻了个底朝天。 账册是用一种奇怪的符号记的,不是数字,不是汉字。 赵羽翻了两页,一个字都看不懂。 他直接把账册送到了江澈手里。 江澈坐在书房里,翻着那本账册,翻了两页,眉头皱了起来。他又翻了两页,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不是普通的账册。” 他把账册放在桌上,“这是加密的。” “加密?” 赵羽愣了一下,“什么叫加密?” “就是用一种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懂的方式记录。” 江澈指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你看这些符号,不是随便画的,每一个都有规律。这个像十字的,代表数字。这个像弯月的,代表银子。这个像箭头的,代表进出。” 赵羽凑过来看了看,还是看不懂。 “主子看得懂?” “看不懂。” 江澈摇头,“但朕知道这种东西的存在。草原上的萨满巫师就用这种符号记录草药配方,外人看不懂,只有他们自己人知道什么意思。” “那怎么办?找萨满巫师来翻译?” “不用。” 江澈把账册收好,“王福一个太监,不可能有这种东西。张志远一个太医,也不可能有。这东西是别人给他们的。能找到账册,就能找到给账册的人。” 赵羽明白了:“顺藤摸瓜。” “对。”江澈点头,“王福还没抓到,张志远也跑了。但他们跑不远。京城四门都封了,他们出不去。你加派人手,全城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羽领命,转身要走。 “等等。”江澈叫住他,“账册的事,先不要声张。除了你和我,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江澈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又把那本账册翻了一遍。 他看不懂那些符号,但他能看出一些东西。 账册不厚,只有二十几页,但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符号有大有小,有疏有密,有些地方还画了横线隔开,像是在区分不同的条目。 这说明记录这本账册的人,是一个很有条理的人。 一个有条理的人,不会只留一本账册。他一定还有别的东西,藏在别的地方。 江澈把账册锁进抽屉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 王福是在第三天被找到的。 他没跑出京城,甚至没跑出东城。 他藏在东城一条死胡同尽头的一座废弃土地庙里。 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菩萨的脸上全是灰,供桌底下堆着发霉的稻草。 王福就窝在那堆稻草里,饿了三天,渴了三天,整个人瘦得像一只脱了毛的鸡。 暗卫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啃供桌上的一块干馒头。 馒头硬得像石头,他啃不动,用口水泡软了,一点一点地往下咽。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一群黑衣人冲进来,手里的刀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寒光。 他没有跑,也没有喊。 只是把馒头放下,擦了擦嘴,伸出双手。 “我跟你们走。” 第一千三百七十四章 跛脚 赵羽站在庙门口,看着他:“你倒是识相。” 王福苦笑了一下:“识相不识相,都是死。不如死得痛快一点。” 他被押回暗卫衙门的时候,一路上都很安静。 两个时辰后,赵羽走进牢房,在他对面坐下来。 王福抬起头,看着赵羽,但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赵羽问道:“王福,你在齐王府待了几年?” “八年。” “八年不短了。齐王待你如何?” “很好。” 王福的声音沙哑,“齐王殿下把草民当长辈看,逢年过节都赏东西,从来没骂过草民一句。” “那你为什么要给他下毒?” 王福沉默了,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因为草民欠别人的。” 王福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草民欠了别人一条命,得还。” “欠谁的?” 王福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赵羽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加密账册,放在王福面前。 “认识这个吗?” 王福睁开眼睛,看见那本账册,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脸从灰白变成了死灰,嘴唇开始剧烈地哆嗦,手指在发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 “你......你们怎么找到的......” “在张志远的床板底下。” 赵羽看着他,“王福,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太监,一个普通的太监,不会有这种东西。你到底是什么人?” “草民......草民是前明的人。” “草民十五岁进宫,在前明的宫里当了三年太监。京城破了之后,草民逃了出来,在外面躲了几年,后来又托人进了大夏的宫。草民在宫里待了三十三年,换了三个皇帝,伺候了四个主子。没有人知道草民是谁,草民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 赵羽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本账册,不是草民的,也不是张志远的。是另一个人给的。那个人让草民替他在宫里办事,办了好多年了。办了多少事,草民记不清了。但每一件事,都记在那本账册里。” “那个人是谁?”赵羽问。 王福抬起头,看着赵羽,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赵爷,草民说了,能活吗?” “不能。” 赵羽摇头,“你给齐王下毒,死罪。但你说了,你的家人可以活。” 王福笑了,不过那个笑容很苦涩,像一杯放了很多年的陈茶,苦到了骨子里。 “草民没有家人。草民十五岁进宫,这辈子没有娶过媳妇,没有生过孩子。草民是一个人,来是一个人,走也是一个人。”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人,是——” 话没说完,王福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大张,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赵羽猛地站起来:“叫大夫!” 可已经晚了,王福的身体僵了几秒钟,然后软了下来,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赵羽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脸色沉了下来。 但他被关进来之前,已经被搜过身了,身上没有任何东西。 赵羽站起来,看着王福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牢房,对门口的暗卫说:“查。查他进来之前接触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 江澈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晚饭。 赵羽站在他面前,把王福的死一五一十地说了。 江澈放下筷子,忍不住冷笑一声:“看来是有人不想让他开口啊。” “属下也是这么想的。” 赵羽点头,“王福进来之前被搜过身,身上没有任何东西。但毒还是下了。说明下毒的人不是在他身上动手脚,而是在别的地方。” “什么意思?” “王福被抓之前,在土地庙里待了三天。那三天里,有人给他送过食物和水。送东西的人,很可能就是下毒的人。” “送东西的人查到了吗?” “查到了。” 赵羽翻开本子,“土地庙附近的一个乞丐说,王福被抓的前一天晚上,他看见一个人拎着一个食盒进了土地庙。那个人穿着黑色的斗篷,看不清脸,但乞丐记得他走路的样子——左腿有点跛。” “跛脚?” 江澈的眉头皱了起来,“京城里跛脚的人多不多?” “不少。但暗卫的人排查了一圈,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人。” “谁?” “太医院逃跑的那个医正,张志远。” 江澈的眼睛眯了起来:“张志远是跛脚?” “对。” 赵羽点头,“属下查了太医院的档案,张志远三年前骑马摔断了左腿,接骨没接好,走路有点跛。太医院的人都知道。” “也就是说,给王福送饭的人,很可能是张志远。张志远在饭里下了毒,毒死了王福。然后他自己跑了。” “属下也是这么推断的。” 江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张志远这个人,必须抓到。他知道的比王福多。王福死了,他是唯一能开口的人。” 赵羽点头:“属下已经加派了人手。京城四门都有人盯着,他跑不出去。” “不一定。” 江澈摇头,“他能在太医院藏这么多年,说明他不是一般人。他一定有办法出城。你派人去查一下,最近几天有没有什么人从城门出去,用的是什么样的路引。任何一个可疑的,都不要放过。” 赵羽领命,转身走了。 与此同时,林继祖那边也有了进展。 他按照江澈的吩咐,以临清商会少东家的身份,开始跟蜀道茶庄接触。 第一次去的时候,他没谈生意,只是随便看看。 在茶庄里转了一圈,问了问茶叶的品种和价格,买了两斤龙井,就走了。 第二次去,他带了一盒上好的西湖龙井作为礼物,说是从南边带来的,给掌柜的尝尝。 掌柜收了礼物,态度明显热情了许多。 他请林继祖到后堂喝茶,两个人聊了一个多时辰。 林继祖说,他爹在临清做了几十年粮食生意,最近想在运河沿线开几家茶叶铺子。 第一千三百七十五章 赵爷是云南人 运河上南来北往的客人多,茶叶的需求量大,这是个好买卖。 掌柜闻言,顿时就打开了话头。 蜀道茶庄专营云南高端茶叶,滇茶在北方的市场是他们一手打开的。 如果林继祖想在运河沿线开店,他们可以提供稳定的货源,价格从优。 两个人相谈甚欢,当场就定下了一笔小订单——五百斤滇红,先试试水。 第三次,钱掌柜请林继祖吃饭。 地点在京城最贵的酒楼——望月楼。 包了一个雅间,点了一桌子菜,还有一坛二十年陈酿的女儿红。 林继祖到的时候,雅间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此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绸缎长袍,料子不错,但穿在他身上有点不伦不类。 钱掌柜给林继祖介绍:“林公子,这位是赵爷,我们茶庄的大客户。赵爷在西南做生意,每年从我们这儿进的茶叶,比京城所有茶商加起来都多。” 林继祖赶紧站起来,拱手行礼:“赵爷好,晚辈林继祖,临清的,做点小买卖。” 那人看了林继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让林继祖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不是商人的眼神,是军人的眼神。 林继祖在临清见过很多军人,他爹的商队经常跟军队打交道。 这种眼神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 酒过三巡,话多了起来。 林继祖顺着他的话问:“赵爷在西南做什么生意?” 那人放下酒杯,看了林继祖一眼,淡淡地说:“什么都做。茶叶、药材、马匹、矿石,什么赚钱做什么。” 他的口音很重,带着浓重的西南腔。 林继祖在运河上听过各种各样的口音,西南口音他听得出来,云南那边的。 “赵爷是云南人?”林继祖试探着问。 那人没有回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岔开了话题。 钱掌柜在旁边打圆场:“赵爷生意做得大,天南海北地跑,哪儿的人都算。” 林继祖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但他注意到了两个细节。 第一,钱掌柜对这位赵爷的态度,异乎寻常地恭敬。 每次赵爷说话,钱掌柜都认真地听,不住地点头。 第二,赵爷手上戴着一枚戒指。 铜制的,很粗糙,不像值钱的东西。 但戒指上刻着一枚兽纹,一头猛虎,张着大口,威风凛凛。 林继祖在临清见过不少有钱人,戴金戴银戴玉的都有,但没有人戴铜戒指。 铜戒指太寒酸了,配不上这些人的身份。 除非,那枚戒指有特殊的含义。 他悄悄把那枚兽纹的样子记在了心里。 宴席散了之后,林继祖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在街上绕了两圈,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拐进一条小巷子。 赵羽在那里等着他。 林继祖把宴席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赵羽的眉头皱了起来:“像当兵的?” “对。草民在临清见过不少当兵的,那种眼神,草民不会认错。” 赵羽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他手上的戒指,你记清楚了?” “记清楚了。” 林继祖点头,“铜的,上面刻着一头老虎,张着嘴,很威风。” 赵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递给林继祖:“画下来。” 林继祖接过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他画画的水平一般,但记性好,那枚兽纹的样子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 画了几笔,改了几笔,最后画出来的样子,跟原物八九不离十。 赵羽拿起那张纸,看了看,脸色变了。 他没有说话,转身出了门,直奔江澈的府邸。 江澈正在书房里等消息。 赵羽推门进来,把那枚兽纹的图样放在桌上。 “主子,林继祖今天在蜀道茶庄的宴席上,遇到了一个人。” 江澈拿起图样,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那个人手上戴的戒指,铜的,上面刻着这个兽纹。”赵羽的声音压得很低,“林继祖说,那个人操着浓重的西南口音,眼神像军人,不是商人。而且蜀道茶庄的掌柜对他异乎寻常地恭敬。” 江澈盯着那枚兽纹,看了很久。 “沐家。” 江澈放下图样,声音很冷,“沐家的族徽就是猛虎。沐英当年镇守云南,朱元璋赐他虎符,沐家就把老虎当成了族徽,世代相传。”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也就是说,林继祖今天见的那个赵爷,很可能是沐家的人。他跑到京城来,跟蜀道茶庄的掌柜见面,谈什么生意?茶叶生意?” “主子的意思是,沐家已经知道了魏林的事,派人来京城打探消息?” “有可能。” 江澈走回桌前坐下,“但也可能是别的事。魏林说他在沐王府有布局,但沐家的人出现在京城,说明这个布局比我们想象的要深。”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让林继祖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看看那个赵爷还跟什么人见面,住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走。” 赵羽点头:“属下明白。” “还有。” 江澈看着他,“王福死了,张志远跑了,账册看不懂,现在又冒出个沐家的人。魏林虽然被抓了,但他布的局还在动。齐王这枚诱饵,暂时保住了。” “但魏林伪造的那份证据,仍然具有更强的煽动性。” 江澈站在书房的地图前,已经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地图是暗卫绘制的西南全图,从京城到云南,山川河流、关隘驿站,标注得密密麻麻。 他的目光沿着那条红色的马帮线路一路往西南移动,过了太原,过了西安,进了秦岭。 然后在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前停了下来。 巴特尔的信就放在地图旁边,纸张有些皱,边角沾着泥渍,显然是在赶路的途中匆匆写就的。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天可汗,属下无能。马帮进入秦岭山区后,彻底失去了踪迹。 属下在山区搜寻了三天,找到了几处他们曾经歇脚的营地,但都是几天前的痕迹。魏虎对山路极其熟悉,属下的人跟不上。 属下在一个废弃的驿站里发现了五具尸体,看穿着像是另一伙江湖人士,死于利器,一刀毙命,手法干净。 属下怀疑,魏虎不是一个人在跑,他有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而且心狠手辣。 请天可汗指示下一步行动。” 第一千三百七十六章 巴特尔来信 赵羽站在江澈身后,没有说话。 书房里的气氛凝重得像一块铁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跟丢了。” 江澈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冷意。 “巴特尔在白狼卫干了八年,追踪术是草原上最好的。他说跟丢了,那就是真的跟丢了。” “主子,要不要加派人手?”赵羽问。 “加派多少人?” 江澈转过身,看着他,“巴特尔带了二十个人,都是暗卫里最擅长追踪的。他们跟不上的,再派一百个人也跟不上。秦岭那么大,山高林密,岔路无数,魏虎随便钻一条沟,你就得找十天半个月。” “那就这么算了?” “算了?” 江澈冷笑了一声,“算了,魏林伪造的那份证据就会送到沐王府。沐王府收到证据,不管信不信,都会动起来。他们动了,大夏就要乱。大夏乱了,魏林就算在牢里躺着,他也赢了。” 赵羽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属下亲自去一趟。” “你去也没用。” 江澈摇了摇头,走回桌前坐下,“魏虎不是普通的马帮头子,他能在暗卫的追踪下消失得无影无踪,说明他对这一套太熟悉了。” “他走的不是路,是命。” “他知道,那封信送不到,他主子就得死。” “所以他不会走寻常路,他会走最险的路,走谁也想不到的路。” “那怎么办?” 江澈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 魏虎从云南出发,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 按照魏忠的说法,再有十天半个月,他就该到京城了。 但现在他进了秦岭,消失了,那他要么是绕道走了别的路,要么是藏在山里等风声过去。 往西,走甘肃,绕一个大圈,从西北进京城。 往东,走河南,从平原进京城。 但这两条路都太远了,而且沿途关卡多,风险大。 更有可能的是,他藏在山里,等暗卫搜过去了,再悄悄出来,继续赶路。 “赵羽。” 江澈睁开眼睛。 “属下在。” “巴特尔信里说,他在废弃的驿站里发现了五具尸体。那些尸体,是什么人?” 赵羽翻开本子:“信里没说太细,只说穿着像江湖人士,身上带着兵器,没有身份证明。” “江湖人士?” 江澈的眉头皱了起来,“秦岭那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来的江湖人士?而且正好在那个废弃的驿站里,正好跟马帮碰上了,正好被杀了?” “主子的意思是,那些人是冲着马帮去的?” “不是冲着马帮,就是冲着魏虎去的。” 江澈站起来,又走到地图前,“有人在帮我们截魏虎,或者说,有人在替我们干脏活。” 赵羽愣了一下:“谁?” “不知道。但能把五个江湖人士一刀毙命的,不是一般人。而且他们知道魏虎的路线,能在秦岭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堵住他,说明他们对马帮的行踪了如指掌。” “那是谁在帮我们?” 江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可能是沐王府的人。” 赵羽的脸色变了:“沐王府?他们为什么要帮我们截自己的信?” “因为沐王府不想被魏林当枪使。” 江澈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魏林伪造的那份证据,对沐王府来说是把双刃剑。” “用好了,他们可以清君侧,名正言顺地起兵。” “用不好,他们就是谋反,是乱臣贼子,天下共诛之。” “沐家世代镇守云南,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冲动,是谨慎。” “他们不会轻易相信一封来路不明的信,更不会轻易被一个前朝大学士牵着鼻子走。” “所以沐王府派人截住了魏虎,把信拿走了?” “有可能。但也可能是另一拨人。” 江澈转过身,看着赵羽,“不管是谁,魏虎现在不在我们的控制范围内。那封信,很可能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吹得窗棂嘎吱作响,像是在替谁叹息。 “主子,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江澈走回桌前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他皱了皱眉,放下茶杯。 “让巴特尔继续在秦岭搜。不要停,做做样子也好。让魏虎以为我们还在找他,他就会继续躲,继续绕路。他绕得越久,那封信送到的时间就越晚。我们就有更多的时间做别的事。” “做什么事?” “查那个赵爷。” 江澈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不是沐王府的人吗?他不是在京城吗?马帮那条线断了,那就从这条线入手。看看他来京城到底想干什么,看看他跟蜀道茶庄到底是什么关系,看看他背后还有没有人。” 赵羽点头:“属下已经派人盯着了。那个赵爷住在西城的一家客栈里,深居简出,很少出门。但每隔两天,会有人去客栈找他,都是生面孔,来无影去无踪,很难跟踪。” “那就盯客栈。不盯人,盯进出。什么人去了,什么时候去的,待了多久,走了之后去了哪里。把这些记下来,一条一条地捋,总能捋出线索。” “属下明白。” “还有。”江澈看着他,“林继祖那边怎么样了?” “林继祖今天上午又去了蜀道茶庄,名义上是谈那五百斤滇红的运输事宜。钱掌柜接待的他,态度比之前更热情了,主动提出可以长期合作,价格从优。但那个赵爷不在。” “林继祖有没有打听那个赵爷的事?” “打听了。钱掌柜只说赵爷是大客户,在西南生意做得很大,别的就不肯多说了。” 江澈点了点头:“林继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分寸。让他继续接触,不要急。” “那个赵爷迟早会再出现的。” 闻言,赵羽点了点头:“那树下这几天就让下面的人多盯着点,到时候有什么消息,属下在向您汇报。” 江澈没有在说话,挥了挥手,示意对方下去吧。 第一千三百七十七章 银货两讫,各不相 而林继祖没想到,赵爷会主动找他,而且是在两天后的一个傍晚。 那天下午,林继祖正在客栈里整理这几天的笔记,把跟钱掌柜聊天的内容一条一条地记下来 他的字写得不好看,但记得很详细,连钱掌柜说话时的表情和语气都写了进去。 门被敲响了。 林继祖合上笔记本,塞进枕头底下,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人,三十来岁,身材不高,但很结实,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短衫,头上戴着一顶斗笠,看不清脸。 “林公子?” “我是。你是?” “赵爷让小的给您带个话。”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赵爷说,有一笔大生意想跟您谈谈。明天晚上,西郊古窑场,不见不散。” 林继祖接过信封,没有打开,看着那人:“什么生意?不能在城里谈?” 那人摇了摇头:“赵爷说了,城里人多眼杂,不方便。古窑场安静,适合谈大买卖。” 林继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行,我去。” 那人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林继祖关上门,拆开信封。 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西郊,三里河,古窑场。 他把纸条收好,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出门,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小巷子。 赵羽不在,只有两个暗卫守在巷子里的一个暗格里。林继祖把情况说了,暗卫的脸色都变了。 “西郊古窑场?那个地方荒废了好多年了,平时根本没人去。赵爷约你去那儿谈生意,怕是不怀好意。” 林继祖说:“我知道。但这是个机会。那个赵爷一直藏着掖着,现在主动约我,说明他有事找我。不管他安的什么心,我得去。不去,这条线就断了。” 暗卫想了想,说道:“我们陪你去。你在明处,我们在暗处。有什么事,你大声喊,我们冲进去。” 林继祖摇头:“不行。那个赵爷身边有高手,你们跟得太近,会被发现。你们离远一点,给我留个信号,我见机行事。” 暗卫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第二天傍晚,天刚擦黑,林继祖就出发了。 不过这一次,他故意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棉袍。 整个人看起来就跟公子哥一样,但不同的是。 这次他在自己的鞋套里面放了一把匕首。 本来他是想要申请一把手铳的,可暗卫那边也都是有数的。 所有他也只能拿着赵羽给他的匕首过来。 西郊离城里有七八里路,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西走,走半个时辰就到了。 三里河是个小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落在河边。 古窑场在村子的西边,是一座废弃了很多年的砖窑。 窑体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几座残破的窑洞和一圈断墙。 荒草长到了膝盖,风一吹,沙沙作响。 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有几缕银白色的光线洒下来。 林继祖走到窑场中间,停下来,等了一会儿,可是并没有人过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公子,你很准时。” 林继祖转过身,看见赵爷从一座窑洞里走了出来。 他还是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绸缎长袍。 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脚上蹬着一双牛皮靴。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黝黑的脸显得更加阴沉。 他的身后跟着四个人,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魁梧,腰里别着刀。 林继祖拱了拱手:“赵爷约草民来,说有笔大生意要谈。草民不敢迟到。” 赵爷笑了笑,走到林继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林公子,你在临清做了几年生意?” 林继祖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草民十六岁开始跟着家父跑生意,到现在三年了。” “三年。” 赵爷点了点头,“三年时间,就能在运河上混得风生水起,不简单。” “赵爷过奖了。草民就是跟着家父打打下手,谈不上什么本事。” 赵爷没有接话,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给林继祖。 林继祖接过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张运河漕运图,画得很详细。 图上还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旁边写着小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林公子,我们有一批货物,想从西南运到北方。” “货物比较特殊,不能走官道,不能过官府的眼。我们想借用你林家在运河上的渠道,把这批货运出去。” 林继祖抬起头,看着他:“什么货物?” 赵爷笑了笑:“林公子是个聪明人,应该猜得到。” “火器?”林继祖试探着问。 赵爷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不管什么货物,林公子只需要帮忙运。到了地方,有人接货。运费好商量,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两?” “三万两。” 赵爷的声音很平静,“运一次,三万两。林公子一年帮我们运三次,就是九万两。这个买卖,不亏吧?” 林继祖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依然镇定。 三万两,不是小数目。 他爹在临清跑了一辈子船,一年也就赚个两三万两。 赵爷一开口就是三万两,说明他要运的货物,价值远超这个数。 “赵爷,草民斗胆问一句,这批货是运给谁的?” 赵爷的笑容收了起来,看着林继祖,目光变得锐利。 “林公子,做生意有个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你只管运,我们只管付钱。货到了,银货两讫,各不相干。” 林继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赵爷,草民也想做这笔买卖。但草民有个顾虑。” “什么顾虑?” “这批货要是被官府查到了,草民全家都得掉脑袋。三万两银子再多,也得有命花才行。” 赵爷看着他,忽然笑了。 “林公子,你是个实在人。既然你问了,我也不瞒你。” 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这批货,是运给北边的。” “北边?”林继祖愣了一下,“草原上?” “对。草原上的鞑靼残部,跟我们有些生意往来。他们需要火器,我们提供火器,就这么简单。” 第一千三百七十八章 暴露身份 林继祖的心猛地一沉。 鞑靼残部,那是大夏曾经的死敌。 后来被镇压之后,一直都被阿古兰压制。 如果这批火器真的送到了鞑靼残部手里,那北方的边境就别想安宁了。 但林继祖没有露出任何异样,他只是皱了皱眉,像是在权衡利弊。 “赵爷,草民需要时间考虑。这不是小事,草民得跟家父商量商量。” 赵爷点了点头:“应该的。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还是这个地方,我等你的答复。” 他转身要走,林继祖叫住了他。 “赵爷,草民还有一件事。” “说。” “草民有个朋友,在临清开了家镖局,手下有几十号人,都是练家子。如果赵爷的货需要人押运,草民可以帮忙牵线。” 赵爷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继祖,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林公子,你倒是热心。” “草民是做生意的,朋友多了路好走。” 林继祖笑了笑,“赵爷是大客户,草民自然要多上心。” 赵爷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这件事我记住了。到时候再说。” 他带着四个随从,消失在了夜色中。 林继祖站在窑场里,等了一会儿,确认人走远了,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正要离开,一个随从突然折返了回来。 那人走得不快,但脚步很沉,每一步都踩在荒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继祖的心又提了起来,他的手悄悄摸向靴子里的匕首。 那人在他面前停下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很高,眼睛很小。 “林公子,赵爷让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扔在林继祖脚下。 林继祖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那是一块腰牌,黑铁的,正面刻着一个暗字,背面刻着一只狼头。 正是江澈给他的那块暗卫令牌。 “林公子,赵爷想知道,你一个临清的商人,身上怎么会有这个?” 那人的声音很平静,但林继祖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林继祖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但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他捡起那块令牌,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人。 “这位大哥,草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草民就是个做生意的,没见过这个。” “林公子,你身上没带这块令牌,是赵爷的人在客栈里找到的。你的房间,我们搜过了。” 林继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客栈被搜了,他的笔记本,他记的那些东西,全在枕头底下。 如果那些人翻到了笔记本,那他的身份就彻底暴露了。 “你们搜了我的房间?” 林继祖的声音带着一丝愤怒,“赵爷这是什么意思?我林继祖诚心诚意跟你们做生意,你们却派人搜我的房间?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他很清楚,这种事情,绝对不能承认。 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已经合作到了这种地步。 对方就算想要杀他,也得掂量一下。 毕竟如果自己真的是探子,那么自己一死,他们也只能将计划全部放弃。 而现在,他就是要赌对方不愿意放弃计划。 不过那人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注视着他。 林继祖知道,他需要给这块令牌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位大哥,草民说实话。这块令牌,是草民在临清的时候,从一个朋友手里买的。那个朋友说,有了这块令牌,在运河上跑船可以免检,能省不少麻烦。草民花了五百两银子买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买来的?”那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草民就是个商人,只想平平安安做生意。运河上的关卡太多,每次都要被翻个底朝天,耽误时间不说,还伤和气。” “草民听说有这种门路,就托人买了这块令牌。” “草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更不知道它跟什么人有关系。” 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林公子,赵爷说了,不管这块令牌是哪儿来的,你带着它,就说明你跟官府有关系。赵爷不喜欢跟官府有关系的人打交道。” “草民跟官府没有关系。” 林继祖摇头,“草民就是买了个方便,仅此而已。如果赵爷介意,草民可以把这块令牌扔了,以后再也不用了。” 那人看着他,目光里的锐利慢慢消散了一些。 “林公子,赵爷让我带句话,他愿意相信你。但这笔买卖,关系重大,容不得半点闪失。你得证明你跟官府没有关系。” “怎么证明?” “赵爷说了,三天后,你带着你的人,押一批货出城。” “货不重,就是几箱子茶叶,走水路,送到通州。只要这批货顺利出了城,赵爷就相信你。” 林继祖明白,赵爷要用一批货来试探他,看他到底是商人还是官府的眼线。 如果他配合,货顺利出城,那他就是自己人。 如果他不配合,或者货被官府查了,那他就得死。 “行。” 林继祖点头,“草民答应。三天后,草民带人来押货。”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继祖站在窑场里,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浑身都在发抖。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暗卫令牌,令牌上沾着泥土,暗字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这块令牌,是江澈给他的保命符,现在却成了催命符。 他不知道赵爷的人有没有翻到他的笔记本,不知道暗卫的人是不是已经出了事,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能跑。 跑了,就什么都完了。 他把令牌塞进怀里,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出了窑场。 林继祖没有回客栈。 因为赵爷的人随时可能再来。 他直接去了赵羽设在西城的一个秘密据点。 一座不起眼的杂货铺,白天卖油盐酱醋,晚上是暗卫的联络站。 杂货铺的门已经关了,林继祖敲了三下,停了,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着他。 “林公子?” “是我。开门。” 门开了,林继祖闪身进去。 铺子里很暗,只有柜台后面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滋滋响,冒出黑烟。 赵羽不在,只有两个暗卫守在铺子里。 “林公子,怎么了?” 林继祖把古窑场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第一千三百七十九章 将计就计,彻底潜伏 林继祖一口气说完,嗓子都哑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大口,茶水已经凉了。 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但他顾不上这些,放下碗,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赵爷,绝对不是普通的商人。他在西南的生意做得再大,也不至于跟鞑靼残部扯上关系。而且他手下那四个人,我仔细看了,不是护院,是兵。” 此话一出,两个暗卫对视了一眼,脸色都沉了下来。 年长一些的那个姓周,叫周安,在暗卫干了十几年。 听完林继祖的话,沉吟了片刻,开口了。 “林公子,按你说的,那个赵爷不但搜了你的房间,还派人折返回来试探你,这说明他对你的身份已经有了很大的怀疑。那块暗卫令牌,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有的。” “他能认出那是暗卫的东西,说明他本身就跟暗卫打过交道。” 林继祖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还留下来?” 另一个暗卫年轻一些,姓孙,叫孙立,性子急,说话也直。 “林公子,不是我们吓唬你。暗卫令牌出现在一个商人手里,这事儿本来就反常。赵爷现在没动你,是因为他还不确定你的底细。” “等他查清楚了,第一件事就是杀你。” 周安也附和道:“孙立说得对。林公子,你现在的身份已经不安全了。” “趁赵爷的人还没盯死你,我们安排你连夜出城,回临清去。京城的事,自有我们来办。” 林继祖摇了摇头。 “我不走。” “为什么?”孙立急了。 林继祖站起来,在狭小的铺子里走了两步,转过身,看着两个人。 “两位大哥,你们想想。赵爷如果真的确定我是探子,他今晚在古窑场就可以杀我。” “他手下四个人,个个带着刀,我一个人,手无寸铁,杀我易如反掌。但他没杀。” 他顿了顿,继续说:“他不但没杀,还让马三回来试探我。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确定。那块令牌他是在客栈搜到的,不是我身上带着的。” “他可以怀疑我是官府的人,也可以怀疑我是花钱买路子的商人。” “他现在让我押货出城,就是在试探我。如果我跑了,他就确定我是探子。如果我不跑,老老实实帮他运货,他就信我是商人。” 周安皱着眉头:“万一他不是试探,是真的让你运货呢?那批货要是被官府查到了,你就是走私军火,掉脑袋的大罪。” “不会。” 林继祖摇头,“赵爷不会把真正的货让我运。这批货肯定是试水的,要么是空箱子,要么装的是不值钱的东西。他就是要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官府的人,会不会在运货的过程中动手脚。” 孙立还想说什么,被周安拦住了。 周安看着林继祖,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林公子,你说的有道理。” “不过这件事太大了,我们不能做主。得让赵统领知道,让太上皇定夺。” 林继祖点头:“我明白。烦请两位大哥尽快把消息传回去。我今晚不回客栈了,找个地方躲一躲,等你们的消息。” 周安站起来,从柜台的暗格里拿出一把短刀,递给林继祖。 “拿着,防身。赵爷的人要是再找上来,别硬拼,跑。往人多的地方跑。” 林继祖接过短刀,掂了掂,别在腰间,拱了拱手,转身出了杂货铺。 消息传到赵羽耳朵里,是半夜的事。 他正在暗卫衙门的密室里整理这几天的卷宗。 周安亲自来报的,站在密室门口,把林继祖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密室里很安静,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和墙上老钟摆动的滴答声。 “这小子,胆子不小。” 赵羽眼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许。 周安试探着问:“统领,您的意思是?” “他的分析是对的。赵爷现在确实是在试探他,不是要杀他。如果他跑了,反而坐实了身份。” “那押货的事呢?” 赵羽站起来,在密室里走了两步。 “押货的事,不能让他一个人扛。他一个商人,带着三个伙计,万一出了岔子,连个照应都没有。你派两个人,扮成脚夫,跟着他的车队。” “不用露面,远远跟着就行。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报回来。” 周安点头:“属下明白。” “还有。” 赵羽转过身,看着他,“那块令牌的事,得给他圆上。他说是花五百两银子从一个走私贩子手里买的,这个借口不错,但经不起细查。你去安排一下,找那个线人,把这事儿做实了。” “万一赵爷的人去临清查,能查到这个走私贩子,能查到他确实卖过令牌给林继祖。” 周安想了想:“临清那边,咱们确实有个线人,姓吴,专门做走私的买卖,在运河上很有名。让他出面认下这笔交易,应该没问题。” “那就去办。明天一早,我要看到结果。” 周安领命,转身出去了。 赵羽在密室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林继祖的事写在一张纸条上,封好,盖上暗卫的印章。 “来人。” 一个暗卫从门外进来:“统领。” “把这个送到太上皇府上,急件。” 暗卫接过纸条,揣进怀里,消失在夜色中。 江澈接到消息的时候,刚把小平安哄睡,小家伙今天特别精神,在床上翻来翻去。 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听故事,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睡着。 江澈把她的小手塞进被子里,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 柳雪柔还没睡,在正房里等他。 看见他进来,端了一碗热汤递过来。 “喝了暖暖身子。” 江澈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是鸡汤,炖得很浓,上面飘着几颗枸杞。 “平安睡了?”柳雪柔问。 “睡了。折腾了半天,累坏了。” 柳雪柔笑了笑,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羽派来的暗卫站在院子门口,低声说:“太上皇,暗卫急件。” 江澈放下汤碗,走出去,接过纸条,展开。 纸条上的字很密,但写得很清楚,把林继祖遇到的情况。 第一千三百八十章 可造之材 江澈看完,顿时忍不住笑了一声。 柳雪柔从屋里探出头来:“什么事?大半夜的还笑?” “没什么。” 江澈把纸条收好,“一个小子,挺有意思的。我去书房待一会儿,你先睡。” 柳雪柔知道他的脾气,没多问,关上门回去了。 江澈到了书房,点上灯,把纸条又看了一遍。 林继祖。 这个从临清跟着他来的年轻人,比他预想的要聪明得多。 在那种情况下,一般人早就吓跑了,就算不跑也会慌了手脚。 但林继祖没有慌,他不但冷静地应对了马三的试探,还准确地分析出了赵爷的意图。 “可造之材。” 江澈低声说了一句。 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指令。 林继祖答应赵爷的条件,三天后去押货。 暗卫暗中跟着那批货,从出城到交货,全程盯着。 至于那块暗卫令牌的事,必须给林继祖编一个完整的背景。 必须要让这件事要经得起查。 那个走私贩子是暗卫早就布下的线人,可以帮他圆这个谎。 江澈写完了,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纸折好,装进信封,封上火漆。 “来人。” 守在门外的暗卫进来:“主子。” “把这个送到赵羽手里。让他连夜安排,不要耽搁。” 暗卫接过信封,转身走了。 江澈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上,从京城往西南,沿着那条马帮的线路,一直延伸到云南。 这三条线,看似毫无关系,但正在一点一点地交汇在一起。 “沐家,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江澈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没有人回答。 赵羽收到江澈的指令,立刻行动起来。 他先把周安和孙立叫来,把江澈的意思传达了一遍。 “太上皇说了,林继祖的事,按他的分析办。你们两个人,跟着他的车队,扮成脚夫也好,扮成商贩也好,总之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周安点头:“统领放心,属下在暗卫干了十几年,乔装打扮是基本功。” “还有那块令牌的事。” 赵羽看着周安,“临清那个线人,你明天一早就去联系。让他把这事儿认下来。” 周安想了想:“那个线人姓吴,脑子灵光,应该没问题。属下明天一早就动身,去临清一趟。” “不用你去。” 赵羽摇头,“太远了,来回好几天,来不及。你写封信,让人快马送去。吴线人收到信,知道该怎么做。” 周安点头,去写信了。 赵羽又把孙立叫过来:“你负责盯林继祖的车队。不要跟太近,保持在视线范围内就行。有什么异常,立刻报回来。” 孙立领命,转身出去了。 赵羽一个人在密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江澈的指令又看了一遍。 魏林的事还没完,沐王府又冒出来了,现在连鞑靼残部都掺和进来了。 这些人,一个比一个藏得深,一个比一个难缠。 但他们忘了一件事——太上皇的刀,从来不会生锈。 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林继祖这三天没有回客栈,而是借住在暗卫安排的一处秘密住所里。 他每天不出门,只在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其余时间都在整理这几天的笔记。 第三天一早,林继祖带着三个伙计,准时出现在了西郊古窑场。 三个伙计都是他从临清带来的,跟了他好几年,忠心耿耿,嘴巴也严。 他只告诉他们今天要去运一批茶叶到通州,别的什么都没说。 窑场里已经有人在了。 不是赵爷,是马三。 马三今天穿了一身灰色的短打,腰里别着一把短刀,看上去比那天晚上随和了一些,但眼神还是那么锐利。 他身后站着六个人,都穿着粗布衣裳,看上去像普通的搬运工。 但林继祖一眼就看出来,这些人跟那天晚上的四个随从是一路人。 “林公子,很准时。” 马三走过来,拱了拱手。 林继祖也拱了拱手:“马爷,货呢?” 马三指了指窑场里面堆着的十几个木箱子,箱子不大,每个大约三尺长、两尺宽,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上面盖着油布。 “这就是要送的货,茶叶。送到通州码头,交给一个姓周的商人。这是货单,这是地址。” 他从怀里掏出两张纸,递给林继祖。 林继祖接过来,看了看。 货单上写得很简单。 滇红五百斤,产地云南,收货人周开山,通州码头东三号仓库。 地址写得很详细,连从哪个门进码头都标清楚了。 “马爷,货没问题吧?” 林继祖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茶叶,有什么问题?” 马三笑了笑,“林公子要是不放心,可以打开看看。” 林继祖也不客气,走到一个箱子前,解开麻绳,掀开盖子。 箱子里确实是茶叶,压得严严实实的,墨绿色的叶片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他伸手抓了一把,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回去。 “好茶。” 他一连开了三个箱子,都是茶叶,没有别的。 但他没有翻到底。 他知道,如果这批货真的有问题,问题一定在底下。 当着马三的面翻到底,就等于告诉人家你不信任他们,生意就没法做了。 他盖上箱子,拍了拍手,对伙计们说:“装车。” 三个伙计手脚麻利,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十几个箱子就全部装上了三辆骡车。 马三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装车,目光一直在观察林继祖的每一个动作。 装完车,马三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过来。 “这是运费,五百两。货到了通州,尾款两千五百两会有人付给你。” 林继祖接过银票,看了一眼——是汇通票号的,五百两,见票即兑。他收进怀里,拱了拱手。 “马爷放心,货一定送到。” “林公子,路上小心。” 林继祖笑了笑,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骡车跟在后面,吱呀吱呀地上了官道。 车队出了西郊,上了官道,往通州方向走。 第一千三百八十一章 滇红,真枪! 通州在京城东边,走官道大约六十里路,正常速度大半天能到。 林继祖骑马走在最前面,后面是三辆骡车。 每辆车上有一个伙计押车,还有一个伙计跟在最后面,负责看后路。 走了不到五里路,林继祖就发现后面有人跟着。 不是暗卫的人。 暗卫的人他认识,至少能看出个大概。 但这几个人,他从没见过。 两个,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一箭地的距离。 林继祖没回头,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时不时跟旁边的伙计聊几句闲话。 “东家,这批茶叶送到通州,是卖给谁啊?”一个伙计问。 “一个姓周的商人。” 林继祖说,“大客户,以后要长期合作的。这批货送好了,后面还有大生意。” 伙计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这些都是林继祖教好的——如果有人问起,就这么说。 不能说得太细,也不能说不知道,要说得像那么回事。 走了大约二十里路,路边出现了一个茶摊。 茶摊不大,只有几张破桌子、几条长凳,上面搭着个凉棚。一个老头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茶水,热气腾腾的。 林继祖勒住马,看了看天色,对伙计们说:“歇一会儿,喝口茶再走。” 伙计们把骡车停在路边,拴好牲口,进了茶摊。 林继祖要了一壶茶,一碟花生米,几个馒头。 伙计们围坐在一张桌子旁,喝茶吃馒头,有说有笑的。 林继祖一边喝茶,一边观察着四周。 那两个跟着的人,也在茶摊外面停了下来。 林继祖收回目光,对伙计们说:“你们先吃着,我去看看货。” 他走到骡车旁边,掀开一辆车上的油布,打开一个箱子。 箱子里是茶叶,跟窑场里看到的一样。 他把手伸进茶叶里,往下摸。 茶叶底下,是一层油纸。 他的手指触到油纸,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摸。 油纸底下,是铁件。 他摸了一下形状——长条形的,一头粗一头细,表面光滑,有螺纹。 火枪的枪管。 林继祖的手缩了回来,脸上不动声色。 他盖上箱子,重新系好麻绳,拍了拍手,走回茶摊,端起茶碗继续喝茶。 “东家,货没问题吧?”一个伙计问。 “没问题。” 林继祖说,“好茶叶,送过去人家肯定满意。” 他喝完了茶,结了账,翻身上马。 “走了,天黑前赶到通州。” ………… 当天傍晚,车队到了通州码头。 通州码头是京杭大运河北端最大的码头,运河上的船都在这儿停靠,装卸货物,补给物资。 码头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桅杆林立,帆影重重,船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味和货物的混杂气息。 林继祖按照地址,找到了东三号仓库。 仓库在码头的最东边,是一栋青砖灰瓦的大房子。 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圆脸,小眼睛,留着两撇小胡子,看上去像个账房先生。 看见林继祖的车队,那人迎了上来,拱了拱手:“是林公子吧?在下周开山。” 林继祖下了马,拱了拱手:“周老板,货送到了。五百斤滇红,您验验?” 周开山走到骡车旁,打开一个箱子,看了看茶叶,点了点头。 他又打开一个箱子,看了看,又点了点头。 他一连开了五个箱子,都是只看上面,没有翻到底。 “好茶。” 周开山合上箱子,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林继祖。 “这是尾款,两千五百两。林公子点一点。” 林继祖接过银票,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周老板痛快。以后有货,还找您。” 周开山笑了笑:“林公子客气了。以后有的是合作的机会。” 他招呼了几个搬运工,把箱子从骡车上卸下来,搬进仓库。 林继祖站在旁边看着,目光扫过仓库内部。 仓库很大,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货物,有麻袋装的粮食,有木箱装的布匹,有陶罐装的酒。 但在最里面,靠近墙角的地方,他看见了一堆跟他的箱子一模一样的木箱,堆了半人高,少说有几十个。 他没有多看,收回目光,对伙计们说:“走了,找地方住一晚,明天回京城。” ………… 林继祖带着伙计在通州找了一家客栈住下了。 客栈不大,但很干净,在码头附近的一条巷子里,闹中取静。 安顿好之后,林继祖没有出门,而是坐在房间里,把那两张银票拿出来看了看。 五百两的那张,是汇通票号的。 两千五百两的那张,也是汇通票号的。 汇通票号是山西的票号,在全国各地都有分号,在通州也有。 赵爷用汇通票号的银票付运费,说明他跟山西的票号有关系,或者说,他故意用汇通票号的银票,让人查不到他的真实身份。 林继祖把银票收好,又掏出笔记本,把今天的事一条一条地记了下来。 赵爷的人跟着车队,一直跟到通州,看他进了码头,才撤回去。 这说明赵爷对他的试探还没有结束,但至少到目前为止,他没有露出破绽。 周开山验货只看上面,不翻到底,说明他知道货底下藏着什么,不需要验。 仓库里的那些箱子,跟他的箱子一模一样,说明这不是第一批货,也不是最后一批。 林继祖写完,合上笔记本,塞进鞋底的夹层里。 三更时分,窗户被轻轻敲了三下。 林继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前,低声问:“谁?” “我,孙立。” 林继祖打开窗户,孙立从外面翻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林公子,辛苦了。”孙立扯下蒙面布,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孙大哥,你们一直跟着?” “跟着。” 孙立点头,“从西郊跟到通州,一路都没落下。赵爷的那两个人,走到半路就回去了,我们的人继续跟到了通州。” “仓库里的情况,你们看到了吗?” “看到了。” 孙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继祖。 “这是我们画的仓库内部草图,里面的货物分布、人员位置、进出口,都标出来了。” 第一千三百八十二章 入局,长期合作 林继祖接过纸,展开借着月光看了看。 草图画得很详细,连仓库有几扇窗户、几道门都标得清清楚楚。 “六十箱。” 林继祖低声念了一遍,“比我想的还多。” “孙大哥,这批货今天夜里会不会运走?” “不一定。但我们的人会在码头盯着,只要货一动,我们就跟上。” 林继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孙立重新蒙上面布,翻窗出去了。 林继祖关上窗户,回到床上,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消息传回江澈耳朵里,是第二天下午的事。 赵羽亲自来报的,带着林继祖的笔记本——当然,是暗卫抄录的副本。 江澈坐在书房里,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记录。 赵羽的脸色沉了下来:“主子,那批货要不要截下来?” 江澈想了想,摇头:“不截。让它送过去。” 赵羽愣了一下:“不截?” “对,不截。” 江澈走回桌前坐下,“赵爷让林继祖运这批货,本身就是试探。货送到了,他就相信林继祖是商人,不是官府的人。到时候,他会让林继祖运真正的货。”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继续说:“而且,这批货的终点不是草原,是鞑靼残部的手里。我们截了这批货,他们还会想办法运下一批。不如让它送过去,我们沿途盯着,看看这条线上还有谁在帮他们运货、谁在接货、谁在打通关节。” 赵羽明白了江澈的意思:“主子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对。” 江澈放下茶碗,“一条线上的蚂蚱,一个都别想跑。” ………… 林继祖送货回来的第三天,马三又来了。 这次他没去客栈,直接找到了林继祖在京城临时租住的小院。 院子在东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不大,前后两进,住林继祖和三个伙计绰绰有余。是暗卫帮忙找的,房东是个做小买卖的中年人,收了租金就从不过问租客的事。 马三敲门的时候,林继祖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他不想让外人碰他的衣物,尤其是那些贴身的东西,所以一直自己洗。听见敲门声,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开了门。 看见马三,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马爷?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马三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棉袍,腰间还是别着那把短刀。他看了看院子里晾着的衣服,又看了看林继祖手上沾着的皂角沫,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林公子亲自洗衣服?” “伙计们忙,草民闲着也是闲着。”林继祖侧身让开,“马爷里面请。” 马三没进去,站在门口说:“不进去了。赵爷让小的带个话,明天晚上,望月楼,赵爷请您吃饭。” “望月楼?”林继祖的眼睛亮了一下,“赵爷太客气了。什么大事,还专门请草民吃饭?” 马三笑了笑:“林公子去了就知道了。赵爷说了,不见不散。”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林继祖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才关上门。 他回到院子里,把洗了一半的衣服洗完,晾好,然后进屋,从鞋底的夹层里掏出笔记本,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赵爷请吃饭。 这说明什么?说明第一批货顺利送到之后,赵爷对他的态度确实变了。从试探变成了拉拢,从怀疑变成了信任。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他终于打进去了。坏事是,接下来要运的货,恐怕就不是五百斤茶叶那么简单了。 林继祖合上笔记本,塞回鞋底,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起身,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出门去了那条熟悉的小巷子。 赵羽不在,周安在。 林继祖把马三来的事说了,周安听完,沉吟了片刻:“赵爷请吃饭,肯定是好事。说明他对你的试探结束了,该谈正事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继祖点头,“周大哥,明天晚上,你们还跟着吗?” “跟。”周安说,“但不进望月楼。望月楼人多眼杂,我们进去容易被发现。我们在外面守着,有事你大声喊。” 林继祖想了想:“应该不会有事。赵爷真要动手,不会选在望月楼那种地方。太招摇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周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公子,你现在的身份越来越重要了。太上皇那边对你很看重,你自己要当心。” 林继祖心里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傍晚,林继祖换了一身新做的蓝色绸缎长袍,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带着三个伙计,去了望月楼。 望月楼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三层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上面写着“望月楼”三个金字。 楼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菜香。 林继祖进了门,一个小二迎上来,满脸堆笑:“客官几位?” “找人。赵爷订的雅间。” 小二一听“赵爷”两个字,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您是林公子吧?赵爷在二楼雅间,您请。” 林继祖跟着小二上了二楼,走到最里面的一间雅间门口。小二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赵爷的声音:“进来。” 小二推开门,侧身让林继祖进去。 雅间不大,但很精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江南水乡,小桥流水,杨柳依依。角落里放着一盆兰花,花开得正盛,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赵爷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缎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上还是戴着那枚铜戒指。看见林继祖进来,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 “林公子来了?坐坐坐。” 林继祖赶紧拱手还礼:“赵爷太客气了。草民何德何能,让赵爷破费。” “应该的。”赵爷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上次那批货,你送得很好。周老板跟我夸你,说林公子办事利索,是个可以长期合作的人。” 林继祖坐下,笑了笑:“赵爷过奖了。草民就是跑跑腿,没什么本事。” “谦虚了。”赵爷端起酒壶,亲自给林继祖倒了一杯酒,“林公子,来,先喝一杯。” 第一千三百八十三章 出货 林继祖端起酒杯,跟赵爷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是上好的绍兴女儿红,入口绵柔,回味悠长。林继祖放下酒杯,赞了一声:“好酒。” 赵爷笑了,又给他倒了一杯。 两个人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赵爷比上次热情了许多,主动问起林继祖家里的情况,问他爹的身体好不好,问他有没有成家。 林继祖一一回答,说得不多,但每句话都恰到好处。 酒过三巡,赵爷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林继祖。 “林公子,上次那批货,只是试试水。我手里还有一批货,比第一批大得多,不知道你敢不敢接?” 林继祖心里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他也放下酒杯,看着赵爷。 “赵爷,多大的货?” “五十车。”赵爷伸出五根手指,“五十车,从通州上船,沿运河南下,到杭州卸货。然后走陆路,从杭州往南,进福建。” 林继祖的心跳加快了。 五十车,比第一批大了几十倍。而且路线更长,从通州到杭州走运河,从杭州到福建走陆路,全程几千里,沿途要经过十几个府县,几十个关卡。 这么大的量,这么长的路,光靠他林家在运河上的那点渠道,根本不可能。 “赵爷,五十车,太大了。”林继祖摇了摇头,“草民在运河上只有三条船,运不了这么多。” “三条船不够,可以租。”赵爷说,“运费不是问题,你开价。” 林继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赵爷,不是运费的问题。这么大的量,沿途要过那么多关卡,万一被官府查到了,草民全家都得掉脑袋。草民得回去跟家父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安排得过来。” 赵爷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但很快又笑了。 “应该的。这么大的事,是该跟家里商量商量。”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说:“货还在路上,要半个月后才到。你慢慢商量,不着急。” 林继祖点了点头,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借着酒意,他换了个话题。 “赵爷,草民有个事想请教您。” “说。” “草民上次去蜀道茶庄提货,跟钱掌柜聊了几句。他说茶庄在云南有自己的茶园,每年产量上万斤。草民想多进一些货,在运河沿线多开几家铺子,不知道茶庄能不能保证供应?” 赵爷对这个话题显然不太感兴趣,随口说了一句:“钱掌柜跟我是多年的合作伙伴了,信得过。你要进货,找他就行。” “那茶庄在云南有分号吗?草民想直接跟分号联系,省得中间倒手,价格能便宜些。” 赵爷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说:“有。在昆明有个分号,专门负责收茶、制茶、发货。不过你跟分号联系也没用,价格都一样。钱掌柜给的价格已经很公道了,你去找分号,也便宜不了多少。” 林继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端起酒杯,跟赵爷又碰了一下,心里把昆明分号记得牢牢的。 宴席散了之后,林继祖带着三分醉意,出了望月楼。 夜风一吹,酒意醒了大半。 他没有回住处,而是直接去了暗卫的秘密据点。 赵羽今晚在。 林继祖把赵爷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五十车?”赵羽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量,不是小数目。他要运的肯定不是茶叶,是火器,而且是大量的火器。” “我也是这么想的。” 林继祖点头,“赵爷说货还在路上,半个月后才到。这说明他的货源不在京城,在别的地方。很可能是从西南运过来的。” 赵羽沉吟了片刻:“你明天去一趟蜀道茶庄,找钱掌柜谈进货的事,顺便打听一下昆明分号的情况。”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林继祖说,“赵爷对茶庄的事不太感兴趣,但钱掌柜不一样。他是做生意的,跟他聊生意,他话就多。” 赵羽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小心的话,让林继祖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林继祖换了一身朴素的灰色棉袍,带着一个伙计,去了蜀道茶庄。 茶庄刚开门,伙计正在擦柜台,看见林继祖进来,赶紧去后面叫钱掌柜。 钱掌柜从后堂出来,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袍,脸上堆着笑,拱手迎上来。 “林公子来了?快请进,后堂喝茶。” 林继祖跟着他进了后堂,在椅子上坐下。钱掌柜亲自泡了一壶普洱,茶汤红亮,香气浓郁。 “林公子,上次那批货还满意吧?”钱掌柜一边倒茶一边问。 “满意。” 林继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好,价格也好。草民这次来,是想跟钱掌柜谈笔大买卖。” 钱掌柜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大买卖?” “草民想在运河沿线开五家茶叶铺子,从临清到杭州,每个大码头开一家。每家铺子一年至少需要两千斤滇茶,五家就是一万斤。钱掌柜,您能供得上吗?” 钱掌柜听完,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一万斤?林公子好大的手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一万斤,没问题。茶庄在云南有自己的茶园,年产上万斤,供应整个北方市场都不成问题。别说一万斤,就是两万斤,我也能供得上。” 林继祖点了点头,露出满意的神色。 “那太好了。草民还担心货源不稳,不敢铺太大的摊子。既然钱掌柜这么说,草民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又问:“钱掌柜,您茶庄的茶园在云南什么地方?草民有机会想去看看,顺便挑挑今年的新茶。” 钱掌柜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茶园在昆明附近的山上,路不好走。林公子要去看,得等春天,路好走了再去。” “那茶庄在昆明有分号吗?草民想直接跟分号联系,到时候去了也有人接待。” 钱掌柜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林继祖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催,端起茶杯慢慢品茶。 过了一会儿,钱掌柜放下茶杯,笑了笑。 “有。在昆明有个分号,专门负责收茶、制茶、发货。” “林公子要是去昆明,我写封信,让分号的掌柜接待你。” 第一千三百八十四章 小平安抓阄 “那太好了。” 林继祖笑了,“钱掌柜,您这茶庄开了多少年了?生意做得这么大,不简单啊。” 钱掌柜摆了摆手,谦虚了几句,但明显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 林继祖也没有再追问,把话题转回了生意上。 两个人聊了半个多时辰,把五家铺子的供货细节谈了个七七八八。 林继祖答应回去之后把具体的需求写下来,派人送过来。 从茶庄出来,林继祖上了马车,对伙计说:“回住处。” 马车走了没多远,他在车厢里掏出笔记本,把今天跟钱掌柜的对话一条一条地记了下来。 茶园在昆明附近。 分号在昆明城里。 这说明蜀道茶庄在昆明的分号,肯定不只是做茶叶生意那么简单。 林继祖把笔记本塞回鞋底,靠在车厢上,闭上了眼睛。 消息传到江澈耳朵里,是当天晚上。 赵羽亲自送来的,把林继祖的发现一五一十地说了。 江澈正在书房里翻魏忠的那份口供,听完赵羽的话。 他把口供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魏忠说过,魏林跟沐王府的联络是通过一支马帮,马帮的掩护就是蜀道茶庄。” “现在林继祖查到了茶庄在昆明有分号,这就对上了。” 赵羽问题,忍不住问道:“主子的意思是,茶庄在昆明的分号,就是魏林在西南的情报站和联络点?” “不光是情报站。” 江澈站起来,走到地图前,“茶庄在昆明有分号,分号后面连着院子,院子里有马队进出。” “这说明魏虎从云南出发,走川滇线进京城,起点就是蜀道茶庄的昆明分号。” 赵羽走到地图前,看着江澈手指的位置。 “主子,那巴特尔那边?” “让他不要再追魏虎了。” 江澈转过身,看着赵羽,“与其在山里瞎转,不如直接去昆明,盯着蜀道茶庄的分号。” 赵羽点头:“属下马上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江澈又叫住了他。 “等等。让巴特尔小心点。不要轻举妄动,先摸清楚情况再说。” 赵羽领命,转身出去了。 ………… 案子查了一个多月,江澈难得地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小平安满周岁了,按照大夏的风俗,孩子周岁要办抓周宴。 柳雪柔从前几天就开始张罗,让人在花厅里铺了大红毯子。 上面摆满了各种东西。 江澈本来不想大办,但柳雪柔说:“这是咱们闺女第一次过生日,不能马虎。” 江澈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折腾。 抓周宴定在午时,来的人不多,都是自家人。 江源从宫里赶来了,带了一对金手镯作为礼物。 阿古兰从草原上托人送来了一匹小马驹,说等小平安长大了骑。 如今的皇后李氏抱着自己刚满半岁的儿子也跟着江源来了。 两个小家伙第一次见面,互相瞪着眼睛看了半天,谁都不理谁。 小平安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戴着一顶兔毛帽子,小脸蛋红扑扑的,像个年画娃娃。 她被柳雪柔放在红毯上,看着满地的玩意儿,愣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小手,抓住了那把木剑。 江澈笑了:“这丫头,随我。” 柳雪柔白了他一眼:“女孩子家家的,抓什么剑?再抓一次。” 她把木剑从小平安手里拿出来,放在一边,让小平安再抓。 小平安看了看满地的玩意儿,爬了两步,又抓住了那把木剑,攥得紧紧的,怎么都不松手。 江源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爹,看来小妹将来是个巾帼英雄。” 江澈把小平安抱起来,亲了一口她的额头。 巾帼英雄也好,大家闺秀也好,只要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抓周宴很热闹,但江澈心里清楚,这种热闹是暂时的。 宴席散了之后,他送走江源和客人,回到书房,赵羽已经在等他了。 “主子,巴特尔有信来了。” 江澈接过信,展开。 巴特尔在信中说,他已经到了昆明,找到了蜀道茶庄的分号。 茶庄分号开在昆明城最繁华的大街上,门面不大,但后面连着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经常有马队进出。 他蹲守了三天,发现了一个重要线索。 每隔五天,会有一辆马车从茶庄后门出来,往城南的方向走。 他跟踪了两趟,发现马车去的地方是沐王府。 江澈看完信,眉头皱了起来。 “茶庄跟沐王府有直接联系。这就不是魏林一个人的事了。” 他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沐王府知道茶庄是魏林的眼线,但他们不但没有端掉它,反而在跟它往来。这说明什么?说明沐王府跟魏林之间,不只是‘被利用’的关系。他们有合作。” 赵羽的脸色沉了下来:“主子,要不要让巴特尔再深入查一下?” 江澈想了想:“让他继续盯着,但不要轻举妄动。沐王府不是吃素的,巴特尔一个人在那里,万一暴露了,跑都跑不掉。” 半个月后。 张志远被抓的消息传来时。 江澈正在书房里看巴特尔从昆明送来的第二封信。 信上说,蜀道茶庄昆明分号的后院,每隔五天就有马车往沐王府送东西。 他蹲了半个月,摸清楚了规律——每月的初五、初十、十五、二十、二十五、三十,雷打不动。 送东西的人不是茶庄的伙计,而是沐王府派来的亲兵。 穿着便装,但走路的样子、腰间的佩刀,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江澈把信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他皱了皱眉,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赵羽站在书桌前,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他是从暗卫衙门直接骑马过来的,一路疾驰,脸上被风吹得发红。 “张志远在天津抓到的?”江澈放下茶杯。 “对。” 赵羽翻开本子,“在天津卫的一个小港口,叫杨家泊。” “那地方是个渔村,只有几十户人家,有一条破码头,平时停些小渔船。张志远雇了一条渔船,想连夜出海跑到南洋去。” 第一千三百八十五章 太医院药库 “渔船?跑到南洋?” 江澈冷笑了一声,“他是病急乱投医了。就那种小渔船,开到渤海湾就得散架。” “属下也是这么想的。但他说,他在太医院听一个南洋来的商人说过,从天津坐船出海,顺着海岸线往南走,先到山东,再到江苏、浙江、福建,一路换船,总能到南洋。” “他倒是想得美。”江澈站起来,走到窗前,“人呢?” “押在暗卫衙门的地牢里。属下已经审了两个时辰了,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属下觉得他也说了。” “不该说的?”江澈转过身,看着赵羽,“什么叫不该说的?” 赵羽的脸色沉了下来,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 “主子,张志远供出了一些人。太医院的,还有宫里的。其中有一个,在御药房当差,专门负责给皇上煎药。” 江澈的眼神瞬间变了。 “叫什么?” “小德子。大名不知道,宫里人都叫他小德子。在御药房干了六年,专门负责给皇上煎药。” “张志远说,这个人不是魏林直接安排的,是魏林通过一个中间人塞进去的。” 江澈没有说话,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才发现茶已经喝完了。 赵羽赶紧上前,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 “这件事,从现在起,只有你、我、还有那两个暗卫知道。多一个人知道,就打草惊蛇。” 赵羽点头:“属下明白。” “张志远那边,审完了,找个地方关起来。不要让任何人接触他,包括刑部和大理寺的人。他是魏林案的关键证人,他的命比一百个官员的命都值钱。” “属下已经安排人看守了,二十四小时轮班,连送饭都是暗卫的人亲自送。” 江澈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张志远还说了什么?” 赵羽翻开本子,一页一页地翻。 “他说,魏林在太医院安插了不止他一个人。” “药库的保管刘成,是魏林的人。太医院院判孙明德,跟魏林也有往来。” “具体的他不清楚,但他说,孙明德跟魏林认识二十多年了,魏林还在内阁当大学士的时候,孙明德就经常去魏府。” “刘成?孙明德?” 江澈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太医院院判,正六品,官不大,但位置关键。管着太医院的大小事务,太医的考核、升迁、任免,都得经过他的手。” “魏林把孙明德安排在这个位置上,不是一天两天了,是经营了很多年。” “主子,要不要把孙明德和刘成一起抓了?” 江澈想了想,摇头:“不抓。抓了孙明德,太医院就乱了。而且孙明德是院判,抓他得有证据。张志远的供词算证据,但还不够。孙明德在太医院干了二十多年,门生故旧一大堆,没有铁证就抓人,太医院的人会闹。” “那怎么办?” “先盯着。” 江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刘成是药库保管,管着太医院的药材进出。他是魏林的人,那太医院的药库里,肯定有猫腻。你去查一下太医院药库的账册,看看最近几年有没有什么异常。” 赵羽点头:“属下已经让人去查了。” “还有那个小德子。” 江澈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现在还在御药房?” “在。属下已经派人盯着了,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暗卫的眼皮底下。” “不要惊动他。” 江澈走回桌前坐下,“让他继续煎药。但他煎的药,不能送到皇上嘴里。你去找江源,让他从今天起,所有的药都要有人试毒。找一个信得过的人,专司此职。” “属下今晚就进宫。” 江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张志远还说了什么?关于魏林的,关于齐王的,关于那封伪造的证据的?” 赵羽翻了一页本子:“魏林的身体是真的不好,不是装的。那个肺病得了十几年了,每年冬天都要咳血。” “但魏林这个人,意志力极强,病成那样了还撑着。他说魏林曾经跟他讲过一句话,只要一口气在,大业就不能停。” 江澈沉默了片刻。 魏林这个人,他有才华,有能力,有魄力,有毅力。 他缺的,只是一个正确的方向。 他把自己的才华用错了地方,把自己的能力用在了害人上。 “还有呢?” “还有齐王的事。张志远说,齐王中的断肠草,是王福下的,但王福不是主谋,主谋是魏林。魏林怕齐王供出他,所以让王福下毒灭口。” “王福是魏林的人,在齐王府待了八年,明面上是伺候齐王的太监总管,实际上是魏林安插在齐王身边的眼线。齐王的一举一动,都在魏林的掌握之中。” “八年。” 江澈念了一遍这个数字,“魏林在齐王身边安插眼线,安插了八年。齐王五岁的时候,魏林就开始布局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赵羽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一座火山。 “主子,还有一件事。” “说。” “张志远说,魏林在宫里还有一个眼线,比小德子藏得更深。他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他说有一次去魏府送药,魏林正在书房里跟一个人说话。他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听见魏林叫那个人‘先生’。” “先生?”江澈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张志远说,那个人走的时候,他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背影,穿着灰色的长袍,头发花白,背微微有些驼。他没看清脸,但他记住了那个人的走路姿势——左脚有点跛。” 江澈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左脚有点跛。 王福死之前,那个送饭的乞丐说,送饭的人左腿有点跛。 太医院逃跑的医正张志远,也是左腿有点跛。 现在又冒出一个跛脚的“先生”。 京城里跛脚的人,怎么突然这么多了? “张志远有没有说,那个人是什么时候去的?” “他说是三年前的冬天。具体哪一天记不清了,但记得那天下着大雪,他在魏府门口等了半个时辰,靴子都湿透了。” 第一千三百八十六章 皇帝身边的内奸 “三年前。” 江澈站起来,又走到地图前,“三年前,魏林还在内阁当大学士。” “一个能让魏林叫先生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而且那个人跛脚,穿着灰色长袍,头发花白,背微驼。” “你去查一下,京城里符合这些特征的人,有多少。” 赵羽点头:“属下已经让人去查了。” “还有。” 江澈走回桌前坐下,“张志远这个人,不能留太久。他知道的太多了,你找个安全的地方,把他藏起来。” “属下明白。” 江澈摆了摆手:“去吧。把小德子的事先办了。” 赵羽领命,转身走了。 江澈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茶彻底凉了,窗外的天也彻底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院子里的竹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竹叶沙沙地响,像是在替谁叹息。 “先生。” 江澈低声念了一遍这个词。 赵羽的办事效率,从来不用江澈操心。 小德子被抓的消息,是赵羽亲自从宫里带回来的。 那是张志远落网的第二天晚上。赵羽连夜进宫,把张志远的供词当面禀报了江源。 江源坐在御书房的龙椅上,听着赵羽的汇报,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能听见门外太监巡逻的脚步声,能听见远处宫墙外隐隐约约的更鼓声。 赵羽跪在地上,等着。 “小德子。” 江源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但赵羽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他在朕身边待了六年。六年,每天给朕煎药。” “朕喝的每一碗药,都是经他的手。” “朕去年生了一场大病,太医院说是风寒,开了半个月的药。朕喝了半个月,病好了。现在想想,那场病是真是假?那碗药里,到底有没有别的东西?” 赵羽抬起头:“皇上,要不要属下把那段时间的药渣找出来,让人验一验?” 江源摆了摆手:“不用了。验不出来了。都过去一年了,药渣早倒了。” 他站起来,走下丹墀,在御书房里走了两步。 “朕登基这几年,自认对身边的人不薄。赏赐、提拔、恩宠,该给的都给了。可这些人,一个个的,都在背后捅朕的刀子。” “赵明远、孙文渊、魏林、张志远、刘成、孙明德,现在又多了个小德子。” “朕不知道,朕的身边,到底还有多少魏林的人。” 赵羽跪在地上,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江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赵羽。 “小德子,抓了。连夜审,不管用什么办法,撬开他的嘴。” 赵羽磕了个头:“遵旨。” “还有。” 江源走回龙椅旁坐下,“太医院的人,从上到下,全部查一遍。有问题的,该抓的抓,该杀的杀。没问题的,让他们安心做事,不要搞得人人自危。” 赵羽点头:“属下明白。” “去吧。” 赵羽退出御书房,连夜带人去了御药房。 小德子正在御药房里值夜。 御药房在皇宫的西北角,是一排低矮的建筑,青砖灰瓦,跟宫里的其他建筑比起来,显得寒酸很多。 但里面的东西不寒酸。 靠墙摆着一排排的药柜,抽屉上贴着标签,写着各种药材的名字。 黄芪、当归、人参、鹿茸、枸杞、甘草……上百种药材,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 屋子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放着药碾子、药臼、药筛,还有一盏油灯。 灯芯烧得滋滋响,冒出黑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 小德子坐在长条桌旁边,面前放着一碗刚煎好的药,热气腾腾的。 他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慢悠悠地扇着,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瞌睡。 门被踹开的时候,他吓得从椅子上摔了下来,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药碗也翻了,药汁洒了一桌。 他抬起头,看见一群黑衣人冲进来,手里的刀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寒光,脸顿时白了。 “你们是什么人?” 赵羽从黑衣人后面走出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暗卫。奉皇上之命,拿你。” 小德子的脸从白变成了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被五花大绑,押出了御药房,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暗卫衙门的地牢,赵羽亲自审他。 地牢里很暗,只有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滋滋响,照得小德子的脸忽明忽暗。 赵羽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张志远的供词,放在他面前。 “张志远已经招了。他说你是魏林的人。在御药房待了六年,专门负责给皇上煎药。他还说,你手里有一包砒霜,是魏林的人给你的,让你等时机成熟了,在皇上的药里下毒。” 小德子看着那份供词,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我、我没有……” “没有?” 赵羽冷笑了一声,“你的房间,我们搜过了。床板底下,有一包砒霜。你要不要看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扔在小德子面前。 纸包不大,用黄纸包着,外面缠着一根红绳。 小德子看见那个纸包,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石凳上。 “我……我是被逼的……” “谁逼你的?” “魏……魏林。他、他说,如果我不听他的话,他就杀了我全家。” “你全家在哪儿?” “在、在老家,山东。” “山东哪儿?” “青州府,益都县,王家村。” 赵羽把这些信息记在本子上。 “魏林让你在皇上的药里下毒,你下了没有?” “没、没有。” 小德子摇头,“我不敢。我、我怕。砒霜在我手里放了两年了,我一直没敢下。每次煎药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我怕一不小心就把那包东西倒进去了。” 赵羽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在御药房待了六年,除了你,还有谁是魏林的人?” 此话一出口,对面小德子顿时就愣住了。 第一千三百八十七章 沐王府 小德子想了想,说了两个名字。 一个是御药房的管事太监,姓李,叫李安。 一个是太医院的药童,姓王,叫王平安。 赵羽把这两个名字记下来,又问:“魏林在宫里,还有没有别的眼线?” 小德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小太监,魏林不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 “那个给你砒霜的人,是谁?” 小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是、是魏忠。魏府的大管家。” 赵羽的眼睛眯了起来。 魏忠。 魏林的大管家,已经被抓了。 但他给砒霜的时候,是两年前。 两年前,魏林还在内阁当大学士,魏忠还在魏府当大管家,一切都在魏林的掌控之中。 “魏忠给你砒霜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他说,等时机成熟了,会有人通知我。到时候,我把砒霜下在皇上的药里,皇上喝了就会死。他说,死了之后,没有人会怀疑我,因为砒霜无色无味,银针试不出来。” “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是时机成熟?” “没有。他说,等通知。” 赵羽把本子合上,站起来。 “小德子,你犯的是死罪。但如果你配合,你的家人可以活。” 小德子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作响。 “赵爷,我配合。我什么都配合。只求您放过我的家人,他们是无辜的。” 赵羽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地牢。 小德子供出的李安和王平安,当天晚上就被抓了。 李安是御药房的管事太监,在宫里待了二十年,管着御药房的大小事务。 他被抓的时候,正在自己的屋里睡觉。 听见门响,他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一群黑衣人冲进来,脸顿时白了。 “暗卫?我犯了什么事?” 没有人回答他,他被五花大绑,押出了房间。 他的屋里搜出了几封跟魏林往来的密信,信上的内容很简单。 汇报皇上的身体状况、用药情况、太医院的人事变动。 王平安是个十五岁的孩子,瘦得像根竹竿,脸上还有雀斑。 他被抓的时候,正在御药房后面的小院子里洗药罐。 看见黑衣人冲进来,吓得手里的药罐掉在地上,摔碎了。 他抱着头蹲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喊着:“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他被押到地牢里,审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全招了。 他说,他是魏林的人,但不是直接跟魏林联系,是通过李安。 李安让他盯着皇上每天喝的药,看皇上喝了之后有没有什么反应,然后把情况汇报给李安。 赵羽把三个人的口供整理在一起,送到江澈面前。 江澈翻着那些口供,一页一页地看。 看完之后,他把口供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魏林在宫里经营了这么多年,安插了这么多人,他想干什么?他想篡位吗?可他一个文臣,手里没兵没将,就算把皇上毒死了,他也坐不上那把椅子。” 赵羽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江澈睁开眼睛,看着赵羽。 “除非,他有同谋。一个手里有兵的同谋。” 赵羽的脸色变了:“主子是说,沐王府?” “不是沐王府。” 江澈摇头,“沐王府在云南,离京城几千里。” 就算沐家想起兵,也得先派人到京城来联络,里应外合。 魏林在宫里安插这么多人,就是在等沐家的人。 等沐家的人到了,他下毒毒死皇上,然后沐家在西南起兵,他在京城响应。 魏林的那个先生,很可能就是沐家的人。 一个能在京城住三年,深居简出,还有肺病的老头儿,会是谁? 毕竟这些东西不是说班就可以办的。 赵羽自然明白江澈话中的意思,想了想回复道。 “沐家的老太爷?沐英的第八代孙,沐天波?” “沐天波今年七十二岁,确实有肺病。而且沐天波是沐家的族长,他在京城住三年,沐家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但魏忠说,那个小院三年前租给了一个南方来的客人,自称是做药材生意的。沐天波七十二岁,沐家的族长,不可能一个人跑到京城来住三年,连个随从都不带。” “那就不是沐天波。是沐家的另一个人。一个能代表沐家跟魏林谈合作的人,又不至于太引人注目。” 赵羽翻开本子,翻了翻,然后说:“沐家旁支里,符合这个条件的人不多。属下让人查一查。” 江澈点了点头:“另外,沐剑锋那边,让林继祖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看看他还能蹦跶出什么花样来。” ………… 刑部大牢,天字一号房。 这里的墙壁渗着阴冷的潮气,即便是在正午,也只有一线残光透过高处的铁窗照进来。 魏林盘腿坐在枯草席上。 虽然身陷囹圄,但那身囚服却被他整理得一丝不苟。 这三天里,他水米未进,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下去,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狱卒敲了敲铁栅栏,声音有些不耐烦:“魏林,今日的稀粥给你搁这儿了。” “太上皇说了,你爱吃不吃,饿死了,也就是一张草席子卷了扔乱葬岗的事。” 魏林缓缓睁开眼,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合。 “赵统领……可曾回话?” 狱卒冷哼一声:“赵统领忙着呢,没空搭理你这种乱臣贼子。” 魏林自嘲地笑了笑,随即闭上眼,不再言语。 直到第五天,当赵羽那双黑色的皂靴出现在牢门前时。 魏林挣扎着扶着墙站起来,身子晃了晃。 “太上皇说,魏大人既然想死,他不拦着。” 赵羽隔着铁栅栏,语气冷硬,“但他老人家也说了,你欠大夏的债还没还清,死得太容易,便宜你了。” 魏林靠在墙上,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自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臣……知道他舍不得。” “因为这天下,除了他江澈,只有我魏林,最懂这大夏的病灶在哪儿。” “你想见主子,现在不可能。” 赵羽示意狱卒打开牢门,递进去一碗浓稠的肉粥。 “吃下去。主子说了,你若还有话想说,便写下来。纸笔,给你准备好了。” 第一千三百八十八章 废太子 魏林看着那碗粥,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他接过瓷碗,不顾形象地大口吞咽。 直到最后一滴米汤也被舔净,才抬头看向赵羽。 “笔墨要最好的,纸要宣城的。臣……要给这大夏,开一份药方。” 听到这话,赵羽眼中闪过一抹杀意! 对方此言,明显带着威胁,但江澈已经下过命令。 索性他也没有拒绝。 对着身后的人吩咐道:“买最好的!” …………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澈的书房里多了一叠又一叠的宣纸。 每一页纸都由暗卫亲自押送,经过层层检查,最后才呈到江澈的案头。 江澈坐在圈椅里,指尖轻轻划过那工整的小楷。 魏林的字如其人,严谨、冷峻,每一笔都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赵羽立于一旁,看着江澈已经沉默了两个时辰,忍不住开口道。 “主子,这魏林写的……真是供词吗?” “供词?” 江澈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纸页递给赵羽。 “你自己看吧。这是他在教朕,怎么当这个太上皇,怎么保住他江家的江山。” 赵羽接过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纸上洋洋洒洒,开篇第一句便是:“论西南藩镇之毒,不在兵,而在财。沐氏以矿养兵,以商通路,若不断其财脉,纵有百万雄师,亦不过是劳民伤财。” “这……” 赵羽惊愕道,“他竟然把沐王府的底细剖析得如此透彻?他不是在跟沐家合作吗?” “这就是魏林。” 江澈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渐渐凋零的残叶。 “他在卖友求荣。他知道沐家已经成了朕的眼中钉,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把沐家扔出来当垫脚石,想以此换他一条残命。” “那主子打算怎么回他?” 江澈转过头,眼中带着几分讥讽:“回?为什么要回?既然他喜欢写,就让他继续写。南洋的战后重建、草原的互市流转、甚至是朝堂上的那些门阀纠葛,只要他敢写,朕就敢看。” 赵羽疑惑道:“可他最后提到的那句未尽之言,总觉得不像是治国之策,倒像是在威胁我们。” “他确实是在威胁。” 江澈坐回书桌前,手指在那叠纸上重重一扣。 “他在暗示朕,京城里那个左脚微跛的先生,他知道是谁,但他现在不打算说。他在等,等朕忍不住去求他。” “那属下加派人手,再审审?” “不必。” 江澈摆手,“审是审不出来的。魏林这种人,骨头比石头还硬,他若不想说,你拔了他的舌头也没用。让他写,他在文章里透露出的细节越多,留下的破绽就越多。” 与此同时,林继祖在京城的日子过得越发惊心动魄。 自从在望月楼与赵爷定下了那五十车的大买卖,他便感觉自己像是走在了一根悬空的细线上。 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这日午后,林继祖正在院子里核对账目,马三却不请自来,还带来了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人。 “林公子,这位是昆明分号的账房,你叫他胡先生便好。”马三皮笑肉不笑地介绍道。 林继祖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起热切的笑容。 “胡先生,久仰久仰。怎么,赵爷这是等不及要发货了?” 胡先生那双阴冷的眼睛在林继祖身上打量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操着一口浓重的云南口音。 “林公子,赵爷说了,这批货贵重,不能全走运河。” “要分兵两路,一路由你带着走水路吸引官府注意,另一路……” 林继祖心里冷笑:这是想让我当靶子? 他故作惊慌,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胡先生,这不对吧!当初说好了,我只负责运河上的货。分兵两路?万一水路上出了岔子,我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胡先生阴测测地笑了笑:“林公子莫慌,水路上装的是真正的茶叶。” “至于另一路货,自然有我们的人护送。只要你这边的戏演得真,赵爷少不了你的好处。” 林继祖故作沉思,半晌才咬牙道:“行!但这运费,得翻倍。我这是把命拴在裤腰带上给赵爷办事。” “没问题。” 胡先生从怀里掏出一张五千两的汇通银票,压在桌上,“这是定金。” 待两人走后,林继祖立刻将那张银票收好,转身进了内屋。 “赵统领,听到了吗?” 他对着屏风后低声问道。 赵羽缓缓走出,脸色沉重:“分兵两路……他们这是要搞调虎离山。林继祖,这次水路你必须走,而且要走得大张旗鼓。” “我明白。那另一路呢?” “另一路,主子已经亲自去部署了。”赵羽看向南方,“沐家想玩金蝉脱壳,也不问问大夏的暗卫答不答应。” 入夜,书房内的灯火依然通明。 江澈翻阅着魏林最新送出来的稿子,这一篇写的是《论华元之根本》。 魏林在文中精准地指出了:华元的发行必须有实物金银作为支撑,若像端王那般私印钞票、中饱私囊,不出十年,大夏的民生必将崩溃。 江澈看着这些文字,心中也不免感叹:此人若非心术不正,绝对是大夏的一代名臣。 “主子,该歇息了。”赵羽端进一碗参汤。 “魏林在这一页的背面,刻了一个很小的印记。”江澈把纸翻过来,对着烛火。 那是半个模糊的图案,像是一只展翅的鹰,又像是一个字。 “这是什么?”赵羽皱眉。 “这是当年先帝时期,废太子府上的私印。” 江澈的声音有些发冷,“魏林在暗示,京城里那个先生,是当年废太子的遗党。他在告诉朕,这场乱子,不仅仅是沐王府想造反,还有人在想夺回那把椅子。” 赵羽心中大骇:“废太子?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怎么可能还有传人?” “只要有野心在,枯树也能发新芽。” 江澈合上卷宗,眼神深邃得可怕,“赵羽,传令下去,让暗卫把京城里所有年龄在六十岁以上、左脚微跛、且与当年废太子府有过瓜葛的人,全部排查一遍。” “哪怕是死了的,也要去翻翻他们的坟头!” 第一千三百八十九章 茶博士 这天下午,天气难得地晴朗。 京城的天空一改往日的阴沉,露出了一片淡蓝色的底色。 江澈难得地换了一身便装。 一件藏蓝色的棉布长袍,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 这身打扮往人群里一丢,任谁也认不出这就是当年横扫天下的太上皇。 小平安今天也换了新衣裳,一件鹅黄色的小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红扑扑的。 她坐在江澈怀里,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看见什么都新鲜。 “爹爹!那儿……那儿!” 她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指着路边一个吹糖人的摊子,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 “那是糖人,回头给你买。” 江澈笑着把她往上颠了颠,让她坐得更稳些。 小平安不依,身子往前倾,两只小手使劲儿朝糖人摊的方向够,嘴里嚷嚷着。 “要!要!” “你这丫头,跟你娘一个脾气,想要什么就得立刻拿到手。” 江澈无奈地笑了笑,抱着她往糖人摊走过去。 吹糖人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手上的活儿很利索。 一团糖稀在他手里揉几下、吹几口气,就变成了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 小平安看得眼睛都直了,伸手就要去抓。 “别急别急,还没好呢。” 江澈拦住她的小手,对汉子说道:“给她吹个小老虎吧,她属虎的。” “好嘞!” 汉子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不一会儿,一只威风凛凛的小老虎就吹好了。 黄澄澄的糖稀,黑豆做的眼睛,栩栩如生。 小平安一把抓过来,攥得紧紧的,生怕跑了似的。 江澈付了钱,抱着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东城的一条老街时,一阵茶香从路边飘过来。 香味很正,是上好的龙井,不是那种掺了杂质的次品。 江澈顺着香味看去,是一家茶馆。 门面不大,木头的门板上刷着黑漆,漆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暗灰色的木头。 江澈来了兴致,抱着小平安走了进去。 茶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摆了七八张桌子,都是老式的八仙桌,配着长条凳。 这会儿茶馆里没什么人,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老人,还有角落里两个赶脚的车夫在喝茶歇脚。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件灰布对襟衫,袖口挽到小臂,腰间系着一条蓝色的围裙。 看见江澈进来,老头抬起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着很和善。 “客官里边请,随便坐。” 江澈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小平安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用一条胳膊护着,怕她摔下去。 老头端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走过来,把茶壶放在桌上,又摆好碟子。 一碟瓜子,一碟花生,花生是五香味的,闻着就很香。 “客官慢用。” 老头放下东西,没有急着走,而是低头看了看小平安,笑了起来。 “这小闺女长得真俊,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 小平安正专心啃手里的糖老虎,顾不上搭理他。 “这壶茶不收钱,算老朽请小闺女的。” “她要是渴了,别给她喝茶,太小了伤胃。老朽给她备碗白水。” 江澈心里微微一动,抬眼看着老头:“老板太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 老头摆了摆手,“老朽在这儿开了二十年茶馆,见过的小孩儿不少,这么水灵的还是头一个。老朽看着欢喜,应该的。” 老头说完转身回了柜台,从里面端了一碗温水过来,放在小平安面前。 江澈道了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确实不错,汤色清亮,香气醇厚,入口回甘。 他在宫里喝的茶比这个好,但这壶茶胜在泡得讲究,水温、时间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把茶叶的味道发挥到了极致。 “老板好手艺。”江澈由衷地赞了一句。 老头笑了笑:“老朽在茶寮泡了一辈子茶了,再泡不好,那这几十年就白活了。” “听说您是前朝宫里出来的茶博士?” 江澈试探着问了一句。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看了江澈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就消散了。 “那都是老黄历了,不值一提。前朝的事儿,老朽早忘了。”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轻飘飘地把话岔开了。 江澈没有追问,因为这种人,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嘴巴比什么都紧。 你想从他嘴里掏出东西来,得慢慢来,不能急。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 街上人来人往,有个卖糖葫芦的推着车从窗前经过,一个小孩儿追在后面跑。 隔壁桌上坐着的那个老人,引起了江澈的注意。 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能看见头皮。 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深灰色的,袖口和领口有些磨损,但浆洗得很干净。 江澈多看了他两眼,觉得面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老人似乎感觉到了江澈的目光,转过头来,看着江澈。 目光在江澈脸上停了几秒钟,然后老人笑了笑,笑容很淡,但很真诚。 “这位爷,老朽看你有些面善,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江澈摇了摇头,笑着说:“我不记得了。老先生是?” “老朽姓周,叫周文彬。以前在朝里做过几年官,早就退了,不值一提。” 老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江澈心里猛地一跳。 周文彬。 前朝的礼部侍郎,魏林的同科进士,两个人同年中榜,同年入朝,据说关系很好。 后来魏林一路高升,当了内阁大学士,成了朝堂上说一不二的人物。 而周文彬却因为得罪了权贵,被贬出京城,在地方上辗转了好多年,最后告老还乡,从此淡出了朝堂。 江澈在暗卫的卷宗里见过这个名字,但卷宗上写得很简略,只说他是前朝礼部侍郎,因事被贬,卒年不详。 没想到这个人还活着,而且就在京城,在这条不起眼的老街上喝茶。 第一千三百九十章 好与坏之分 江澈不动声色,脸上露出几分敬重的神色,拱了拱手。 “原来是周老先生,失敬失敬。晚辈姓江,做点小买卖,久仰老先生大名。” “江?” 周文彬念了一遍这个姓氏,笑了笑,“这个姓好啊,跟太上皇一个姓。” 江澈笑了笑,没接话。 周文彬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自嘲:“什么大名,一个糟老头子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老先生客气了。” 江澈端起茶杯,朝周文彬的方向举了举。 “能在这儿遇见老先生,也是缘分。晚辈以茶代酒,敬老先生一杯。” 周文彬也端起茶杯,跟江澈隔空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两个人都放下了茶杯,茶馆里安静了片刻。 江澈把小平安扶正,她手里抓着那只糖老虎,已经啃掉了半个脑袋,嘴上沾满了糖渍,亮晶晶的。 江澈掏出手帕给她擦了擦嘴,小平安不乐意,哼哼唧唧地扭来扭去。 周文彬看着小平安,笑了起来:“这孩子真可爱。多大了?” “刚满周岁。” “周岁好啊,正是最好玩的时候。” 周文彬的目光落在小平安身上,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柔软。 “老朽也有个孙女,跟这孩子差不多大,可惜在老家,一年难得见一回。” “老先生老家在哪儿?” “浙江,湖州。那个地方你知道吧?出茶叶,出丝绸,也出文人。” 周文彬说起老家,话多了起来,“老朽在那儿住了十几年,后来觉得待在老家也没意思,就上京城来了。” “京城热闹,虽然乱了些,但有人气儿。” 江澈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道:“老先生以前在朝里做官,做的什么官?” “礼部侍郎。” 周文彬没有隐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很平淡。 江澈笑了笑,试探着把话题往魏林身上引,“晚辈听说,老先生当年跟魏大人是同科进士?” 周文彬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 “是啊,当年我们一起在翰林院修书,他能把一本书从头背到尾,一个字都不差。” “但他从来不显摆。他做事也是这样,永远只露三分,藏七分。你永远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到底在谋划什么。” “老朽跟他相交三十年,到现在也不敢说了解他。” 周文彬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似乎有些凉了,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 “他这个人,对朋友好,好得让你觉得欠他一辈子。” “老朽当年在京城买房,手头紧,他二话不说借了老朽五百两银子,连借条都没要。” “老朽的儿子生病,他请了京城最好的大夫,亲自守在床前,一夜没合眼。” “但他对敌人狠,狠得让你后悔这辈子跟他作对。” “你不犯错,他等。你犯了错,他把你往死里整。不把你整到罢官流放、家破人亡,他绝不罢手。” “老先生说的这些,晚辈也听说过一些。” 江澈顺着他的话往下引,“听说老先生当年被贬出京城,跟魏大人有关系?” 周文彬看了江澈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江澈脸上的笑容很自然,没有任何异样。 他知道这种老狐狸不好糊弄,所以没有表现出任何刻意的兴趣,只是很随意地问了一句,像是在聊家常。 “老朽被贬出京城,确实跟魏林有关系。但怎么说呢,老朽不恨他。因为说到底,是老朽自己撞上去的。” “撞上去的?”江澈问,“老先生这话怎么说?” 周文彬端起茶杯,发现茶水已经凉透了,便放下杯子,叫了一声:“陈老板,添壶热茶。” 柜台后面的老头应了一声,提着茶壶走过来,给周文彬续上热水,又给江澈添了一杯。 老头看了一眼小平安,笑着说:“小闺女还要不要水?老朽再给你倒一碗。” 小平安不理他,专心致志地啃糖老虎,现在已经啃到老虎屁股了。 老头笑了笑,端着茶壶回去了。 周文彬端起热茶喝了一口,长出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老朽当年在礼部,管的是祭祀、典礼、外交这些事。有一年,先帝要修一座庙,说是为了祈福,实际上是给一个宠妃修的。老朽觉得这事不合礼制,上了三道折子反对。先帝不高兴,但也没说什么。” “后来魏林来找老朽,说礼部侍郎的位置,有好几个人盯着,让老朽小心点。老朽没当回事,觉得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直,谁也动不了老朽。” “结果不到三个月,老朽就被贬了。” “罪名是什么?”江澈问。 周文彬苦笑了一声:“罪名是‘私通外藩’。说老朽跟高丽国的使臣往来密切,收了人家的贿赂,泄露了朝廷的机密。全是子虚乌有的事,但有人证有物证,老朽百口莫辩。” “那些人证物证,是魏林安排的?” 周文彬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了一句:“老朽被贬出京城的那天,魏林来送老朽。他站在城门口,拉着老朽的手,眼眶红了,说‘文彬兄,是我对不起你,我没能保住你’。” “老朽当时信了。真信了。觉得他也是身不由己,朝里的事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后来呢?” “后来老朽在地方上待了十几年,慢慢想明白了。” 周文彬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江澈能听见。 “那些参老朽的人,那些站出来指证老朽的人,背后站着的都是魏林。他嘴上说不关他的事,可他的手一直捏着那个线头。老朽被贬,不是因为他想害老朽,是因为老朽挡了他的路。” “挡了他的路?”江澈问,“老先生挡了他什么路?” 周文彬沉默了很久。 茶馆里安静了下来,连墙角那两个车夫都不说话了,打了个盹。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照在街面上,亮得刺眼。有人骑着马从街上经过,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朽知道他一件事。” 周文彬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件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事。” 第一千三百九十一章 巴特尔的发现 江澈心里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 他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等着。 周文彬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不说了,不说了。那些陈年旧事,说了也没意思。魏林现在已经被抓了,案子也快结了,老朽再翻那些旧账,除了给自己惹麻烦,没有任何意义。” 江澈笑了笑,没有勉强。 他把小平安抱起来,给她擦了擦嘴,然后对周文彬说:“老先生,晚辈再多嘴问一句。老先生说的那件事,是不是跟魏大人的身世有关?” 周文彬的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些,滴在桌上。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反应已经告诉了江澈答案。 江澈没有再问,站起来,拱了拱手:“老先生,晚辈还有事,先走了。后会有期。” 周文彬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有些发直,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澈抱着小平安走出茶馆,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小平安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糖老虎已经啃完了,手上脸上全是糖。她伸出黏糊糊的小手去抓江澈的脸,江澈偏头躲开,笑着说:“你这个小脏猫,回去让你娘给你洗洗。” 小平安咯咯地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米牙。 江澈加快了脚步,回到府邸,把小平安交给柳雪柔。 柳雪柔看见小平安满身满脸的糖渍,气得直瞪眼:“你这是带她出去玩还是带她去泥里打滚了?” 江澈笑了笑,没解释,转身去了书房。 “赵羽。”他叫了一声。 赵羽从门外进来:“属下在。” “去查一个人。周文彬,前朝的礼部侍郎,跟魏林同科进士。” 赵羽翻开本子,把名字记下来:“周文彬,属下记下了。” “还有。” 江澈想了想,又说,“周文彬说他知道魏林一件事,一件魏林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事。我要知道他到底是不是魏家的人。” 赵羽点头:“属下这就去安排。” ………… 与此同时,巴特尔蹲在蜀道茶庄对面的小饭馆里,已经整整十天了。 这家饭馆名叫老马家,卖的是过桥米线和卤牛肉,味道一般,但位置绝佳。 二楼靠窗的座位,正好能看见茶庄的后门。 巴特尔每天天不亮就来,坐到天黑才走。 老板以为他是个跑江湖的贩子,图这儿便宜,也没多问。 十天里,他看见茶庄后门进出了几十辆马车,运的全是大箱子,用油布盖着,看不出装的什么。 但他认得那种车辙——太深了,不像是装茶叶,更像是装铁器。 “巴爷,您的米线。” 小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线过来,放在桌上。 巴特尔点了点头,拿起筷子,眼睛却没离开过窗户。 他在这儿蹲了十天,把茶庄的作息摸得一清二楚。 每天清晨开门,午时前后最忙,傍晚关门。 每隔三五天,会有大车从后门出去,往城南的方向走。 他已经跟过两次了,都是到城南的一座大仓库,卸了货就回来。 这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巴特尔正准备结账,忽然听见街上传来了马蹄声。 他往窗外一看,一队马帮从街上走过来,足有二三十匹马,驮着大箱子,在茶庄后门停下了。 领头的那个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眉梢拉到右嘴角。 他穿着一件羊皮袄,脚上蹬着一双牛皮靴,腰里别着一把弯刀,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 巴特尔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魏虎。 他在暗卫的档案里看过魏虎的画像,也看过魏忠的口供里对魏虎的描述。 刀疤脸,左眉梢到右嘴角,身材魁梧,使一把弯刀。 跟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 巴特尔没有动,继续坐在窗前,慢慢吃着米线。 魏虎跳下马,跟茶庄后门出来的人说了几句话。 那个人巴特尔认识,是茶庄的二掌柜,姓刘,四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看着和善,但眼神很精。 两个人说了几句,刘掌柜指了指院子里,魏虎点了点头,带着四个手下进了茶庄。 马队留在外面,十几匹驮马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赶马的汉子们蹲在墙根下抽烟聊天,有说有笑的。 巴特尔结了账,没急着走,又坐了一炷香的功夫。 天彻底黑了,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 茶庄后门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什么都看不清。 又过了半个时辰,魏虎出来了。 他手里多了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把包袱挂在马背上,翻身上马,带着马队往城南走了。 巴特尔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三四十丈的距离。 夜风很大,吹得街上的尘土飞扬,他的脚步声被风声盖住了,前面的马队根本听不见。 魏虎的马队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城南的一片宅院区。 马队在最大的那座宅院门口停下了。 宅院很大,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 巴特尔的心跳加快了。 因为眼前,正是沐王府在昆明的宅子。 他躲进对面的胡同里,探出半个脑袋,盯着沐府的大门。 魏虎下了马,走到门口,跟门房说了几句话。 门房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出来一个人,穿着绸缎长袍,留着山羊胡子,像是管家之类的人物。 管家跟魏虎说了几句,魏虎点了点头,从马背上取下那个包袱,跟着管家进了沐府。 马队留在外面,赶马的汉子们把驮马拴在门口的拴马桩上,蹲在墙根下等着。 巴特尔在胡同里蹲了一夜。 昆明的夜里凉,风从滇池方向吹过来,湿漉漉的,冷得人骨头疼。 天快亮的时候,魏虎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眉头皱着,像是跟人谈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他上了马,带着马队,往北走了。 巴特尔没有跟上去。 他知道,魏虎的线索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沐府跟茶庄之间到底在做什么交易,魏虎来沐府送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他选择留在昆明,继续盯着沐府和茶庄。 第一千三百九十二章 齐王彻底苏醒 天亮之后,巴特尔回到城北的小客栈,写了一封密报,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写了进去。 魏虎出现在昆明,进了沐府,待了一整夜。 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包袱,走的时候空着手。 马队驮着大箱子,从茶庄出来,往城南走,很可能就是送到沐府。 他写完了,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纸折好,塞进一根空心的竹筒里,封上蜡,盖上暗卫的印章。 “来人!”他叫了一声。 下一刻,一个假扮成小厮的暗卫跑进来。 “巴爷,什么事?” “把这封信送到京城。越快越好,钱不是问题。” 小厮接过竹筒,塞进怀里,点了点头:“巴爷放心。” 等对方出去之后,巴特尔坐在床上,把弯刀拔出来,在磨刀石上蹭了蹭。 刀锋在晨光中闪着寒光,映出他黝黑的脸。 他有一种直觉——昆明要出事了。 密报送到江澈手里,是两天后的傍晚。 送信的不是镖局的人,是暗卫在昆明的一个线人,快马加鞭,昼夜不停地跑了两天一夜,到京城的时候人已经累得站不住了。 赵羽接过竹筒,拆开,把密报递给江澈。 江澈看完,没有说话,把密报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魏虎去了沐府。待了一整夜。” 赵羽站在桌前,脸色沉了下来:“主子,这说明沐家已经知道魏林的事了。魏虎去沐府,要么是送信,要么是商量对策。” “都有可能。”江澈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但还有一种可能——魏虎是去求救的。” “求救?”赵羽愣了一下。 “魏林被抓,魏虎的马帮被巴特尔追得躲进了秦岭,他走投无路了,只能去找沐家。” 江澈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他在沐府待了一整夜,说明沐家没有拒绝他。不但没有拒绝,还收了他的东西,留了他一夜。” “那沐家是想继续跟魏林合作?” “不一定。” 江澈转过身,“沐家在观望。魏林倒了,他们手里没了京城的眼线,但他们还有魏虎,还有茶庄,还有那条马帮线路。他们在等,等京城的事尘埃落定,看看风向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赵羽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主子,那我们怎么办?” “等巴特尔的消息。” 江澈走回桌前坐下,“他留在昆明是对的。沐府跟茶庄之间到底在做什么交易,只有他能查清楚。我们在这儿急也没用,等他把证据送回来,再动手不迟。” “那要不要加派人手?” “不用。人多眼杂,容易暴露。巴特尔一个人在昆明,目标小,反而安全。” 赵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三天后,巴特尔的第二封密报送到了。 这一次,他查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信上说,他蹲守在沐府外面,连续盯了三天,发现了一个规律——每隔两天,会有一辆马车从沐府后门出来,往城南的方向走,车里坐着一个人,穿着斗篷,看不清脸。 他跟了两趟,发现马车去的地方是城南的那座仓库——就是之前茶庄的大车去的那座。 他绕到仓库后面,翻墙进去,躲在货堆里,亲眼看见沐府的人跟茶庄的人在仓库里交易。 沐府的人带来的是银票和信件,茶庄的人带来的是火器。 他看见了几十个木箱子,打开之后里面全是火枪和弹药,崭新的,油纸包着,一看就是刚从南方运来的。 他把这些东西都画了下来,附在信里。 画得不好看,但能看出来是什么东西。 江澈拿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火枪的样式他认得——南洋造的那种,比大夏的鸟铳先进,射程远,威力大。 “沐家在走私火器。不只自己用,还在往外卖。卖给谁?鞑靼残部,草原上的那些人。” 赵羽的脸色铁青:“主子,现在证据够了吧?” 江澈摇了摇头,旋即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要是换做之前,早就带着人冲过去了,可现在不行。 各种政策推行,要是这个时候发生动乱,那么政策肯定会延后。 “还不够。” “魏虎去沐府,说明沐家已经知道了魏林的事。我们等着,看他们下一步棋怎么走。” 赵羽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急躁:“属下明白了。” ………… 而此刻的另一边,沉默许久的齐王彻底的恢复了过来。 他已经醒了好几天了,但之前的状态一直是模模糊糊的。 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连人都认不全。 太医说是余毒未清,伤了神志,得慢慢养。 但这天早上,他彻底清醒了。 “殿下!” 守在床边的小太监吓坏了,扑过来扶他,“殿下您别动,太医说您得躺着——” “水。” 齐王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给我水。” 小太监赶紧倒了杯温水递过来。齐王接过去,手在抖,水洒了一半,但他顾不上了,仰头把剩下的全灌了下去。 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他浑然不觉。 “王福呢?” 小太监支支吾吾的不敢说话。 齐王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神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年的,倒像是一个活了很久、看透了很多东西的老人。 “死了?”齐王问得很平静。 小太监低下头:“是。畏罪自尽了。” 齐王沉默了很久。 王福在他身边待了八年。 从他八岁被封为齐王,搬进这座王府的那天起,王福就是他的太监总管。 八年,三千个日夜,王福伺候他穿衣、吃饭、读书、睡觉,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这个人给他下了毒。 想到这里,齐王闭上眼睛,不想再想了。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江源正在批折子。 他这几天睡得不好,眼底下有一圈青黑,脸色也不太好。 自从齐王中毒以来,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不是说他对齐王有多少感情——说实话,这个弟弟跟他并不亲近,从小就不亲近。 但齐王不能死,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皇上,齐王府来报,齐王殿下今日彻底清醒了。” 太监总管李德全弓着身子站在御案前。 “太医说,毒已经清得差不多了,再调养一个月就能恢复。” 江源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 “彻底清醒了?” 第一千三百九十三章 兄弟 李德全点了点头,将齐王府的事情简单的说了一遍。 江源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备马。朕去一趟齐王府。” 李德全愣了一下:“皇上,您要亲自去?” “他是朕的弟弟。他差点死了,朕去看看他,不应该吗?” 李德全不敢再多嘴,躬身退下去安排了。 江源站起来,在御书房里走了两步。 他今天穿的是常服,一件石青色的龙纹袍,头上戴着翼善冠,腰间束着白玉带。 他在铜镜前站了一会儿,整了整衣冠,然后大步往外走。 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想了想,转身去了后宫。 李氏正在偏殿里哄儿子睡觉。 小家伙今天特别闹腾,怎么哄都不睡,李氏被他折腾得满头大汗。 看见江源进来,她赶紧站起来,刚要行礼,江源摆了摆手。 “别多礼了。朕去一趟齐王府,你让御膳房准备一些补品,朕带过去。” 李氏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点了点头:“臣妾这就去安排。” 她是个聪明人,从来不问不该问的话。 江源从后宫出来,到了宫门口,赵羽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赵羽今天穿了一身便装,灰色的棉布袍子,头上戴着一顶毡帽,腰里别着一把短刀,看上去像个普通的护卫。 但他身后那六个侍卫不普通,个个都是暗卫里挑出来的好手,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藏着家伙。 “皇上。”赵羽迎上来,拱了拱手。 江源翻身上马,低头看着赵羽:“太上皇知道了?” “知道了。” 赵羽也上了马,“太上皇说,去可以,但不要一个人去。让属下在暗处盯着。齐王虽然是你弟弟,但他身边还有魏林的人,不能掉以轻心。” 江源点了点头:“朕明白。走吧。” 一行人骑马出了宫门,沿着皇城大街往东走。 齐王府在东城,离皇宫不算远,骑马一刻钟就到。 江源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刻钟后,齐王府到了。 王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看见江源的马队,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江源下了马,把缰绳扔给侍卫,大步往里走。 赵羽跟在他身后,脚步很快,但眼睛一直在四处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齐王府他来过不止一次,但每次来都觉得不舒服。 穿过了前院、中堂,到了齐王的寝殿。 寝殿门口站着两个太医,看见江源来了,赶紧跪下行礼。 江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然后推开寝殿的门,走了进去。 寝殿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烧着的炭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儿,苦得让人想皱眉。 齐王靠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整个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看见江源进来,齐王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挣扎着要起来行礼。 “别动。” 江源快步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躺着吧,别动。” 齐王被他按回床上,仰着头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皇兄,我……我对不起你。” 江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等他哭完。 赵羽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面朝门外,警惕地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齐王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皇兄,我知道我犯了死罪。” “我不该听孙文渊的话,不该跟魏林勾结,不该写信给郑成功。我……我当时鬼迷心窍了。” 江源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很复杂。 “你不是鬼迷心窍。” 江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对一个犯了死罪的人说话。 “你是太想当皇帝了。” 齐王的脸色更白了,白得透明,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江源没有停,继续说下去。 “朕知道你想当皇帝。朕也知道,有人在背后撺掇你。但朕问你一句,你觉得你真的比朕强吗?” 齐王低下头,不敢看江源的眼睛。 “你不比朕强。” 江源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齐王的心口上。 “你连朕的一半都不如。你读书不如朕,治国不如朕,打仗不如朕,连做人都不如朕。你以为当皇帝就是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你以为当皇帝就是让人跪着喊万岁?你错了。”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齐王。 “当皇帝,是要担责任的。天下百姓的生死,都在你手里。你担得起吗?” 齐王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床都跟着晃。 他咬着嘴唇,咬得太用力了,唇上渗出了血,他浑然不觉。 “你担不起。” 江源的声音冷了下来,但不是那种冰冷的冷,而是一种带着失望的冷,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冷。 “所以朕不会把江山交给你。但朕也不会杀你。” “你是朕的弟弟,朕会给你一条活路。等你身体好了,朕送你去封地。” 齐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皇兄……你真的……真的不杀我?” “不杀。” 江源转过身,往门口走。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锦袍的下摆在地上拖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走到门口的时候,江源停下来,回头看了齐王一眼。 “但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下次你再敢动这种心思,朕不会手下留情。” 说完,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寝殿里,齐王趴在床上,磕了三个头。 “臣弟……谢皇上不杀之恩……” 他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 江源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穿过中堂的时候,赵羽快走两步,跟上来,低声说:“皇上,您对齐王还是太仁慈了。” 江源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齐王府的大门。 “他不是朕的敌人。” 江源一夹马腹,往皇宫的方向跑去,“他是朕的弟弟。” 第一千三百九十四章 魏林的过往 夜已深,书房里的烛火跳动了整整一个时辰。 江澈面前的茶换了三遍,从滚烫喝到温凉,又从温凉喝到冰冷。 赵羽站在书桌前,手里捧着一沓纸,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墨迹有新有旧,有些页角已经卷了边,显然翻了很多遍。 “周文彬,湖州人,嘉靖三十一年的进士,跟魏林同科。” 赵羽翻开第一页,声音压得很低,“当年殿试,他排在二甲第十一名,魏林是一甲第三名,探花。两个人同年入翰林院,当了三年编修,关系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江澈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杯沿,发出一圈细微的摩擦声。 “他在翰林院待了三年,编了几本书,表现中规中矩,不算出彩,也不算差。” “后来外放到南京做了一段时间的闲官,再调回京城,进了礼部,从主事做起,熬了十几年才熬到侍郎的位置。” “十几年?” 江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一个进士出身、在翰林院待过的人,爬了十几年才到侍郎,这个速度不算快。” “确实不算快。” 赵羽点头,“跟魏林比起来差远了。魏林同年就进了内阁,三十八岁当上阁臣,四十二岁升大学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周文彬在朝里混了大半辈子,最大的官就是个三品侍郎,还是在礼部那种清水衙门。” 江澈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所以周文彬嫉妒魏林?” “线人是这么推测的。但周文彬自己从来没说过嫉妒这种话。” “他被贬出京城的时候,魏林去送他,他还拉着魏林的手说保重,看上去不像有怨气。” “不像有怨气?” 江澈冷笑了一声,“越是这样的人,越危险。他心里装着刀,脸上还带着笑,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捅你。” 赵羽翻到下一页:“周文彬被贬出京城的真正原因,属下查清楚了。” “不是刑部档案上写的私通外藩,是他无意中发现了魏林的一个秘密。” 江澈的目光锐利起来:“什么秘密?” “魏林的身世有问题。” 烛火跳了一下,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江澈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赵羽,等他继续说下去。 赵羽翻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是他从一个当年在魏府当过差的老仆嘴里问出来的。 那个老仆已经七十多岁了,耳朵背得厉害,说话也含混不清。 但记性出奇地好,三四十年前的事记得一清二楚。 “老仆说,魏林的母亲怀他的时候,魏家在江南老家。” “魏林的父亲魏远山那时候在南京做官,不在身边。” “魏林的母亲是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生的他,当时接生的是村里一个产婆,不是魏府的人。” “后来呢?”江澈问。 “后来魏远山从南京赶回来,把那个产婆打发走了,给了她一大笔银子,让她离开村子,从此不许回来。” “婆拿了银子,真的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魏远山为什么要打发走产婆?”江澈的手指停了下来。 “老仆说,他在门外听见魏远山吼了一句这孩子不是我的。” “魏林的母亲哭了一夜,第二天魏远山就走了,从此再也没回过老家。” 江澈的眼睛眯了起来:“魏林不是魏远山的亲生子?” 江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院子里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地响,月光照在竹叶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魏林的身世……这件事,先不要往外传。” “这些事,得慢慢查。周文彬知道答案,但他不会轻易说出来。” “他那天在茶馆里欲言又止,就是在试探我。他在看我值不值得他信任。” 赵羽皱眉:“主子,您相信他?” “不信。” 江澈转过身,“但他的话里有真东西。魏林的身世,确实是魏林的死穴。如果我捏住了这个死穴,魏林的那张嘴,不用撬自己就会张开。” 他顿了顿,“当然,前提是,周文彬说的都是真的。” 赵羽点了点头,将手里的卷宗合上,收进怀里。 “夜深了,属下先告退。林继祖那边,估计明天就该有消息了。” “去吧。”江澈摆了摆手,“顺便让厨房煮碗面送到书房来,朕今晚不睡了。” 赵羽愣了一下:“主子,您已经两天没睡了——” “睡不着。” 江澈打断了他,声音有些疲惫,“脑子里东西太多了,躺下也是翻来覆去,不如不睡。” 赵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躬了躬身,退出了书房。 暗卫的秘密据点在西城的一条巷子里。 白天是一家杂货铺,卖油盐酱醋,晚上是暗卫的联络站。 林继祖是半夜到的。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棉袍,头上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街上没有行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他敲了三下门,停了,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把他拽了进去。 铺子里很暗,只有柜台后面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滋滋响,冒出黑烟。 赵羽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图上是运河沿线的码头和关卡,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林公子,坐。” 赵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抬头,继续看地图。 林继祖摘下斗笠,在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捧着递过来。 “赵统领,赵爷那边的货已经准备好了。五十车,分两路走。” 赵羽接过纸,展开,借着油灯的光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林继祖自己写的,但内容很详细,连每个车队的出发时间、押车人数、行走路线都标得清清楚楚。 “水路三十车,由草民负责,从通州上船,沿运河南下到杭州。陆路二十车,由赵爷自己的人负责。走哪条路,草民不知道。赵爷没说,草民也没敢问。” 第一千三百九十五章 货单传达 赵羽把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赵爷给了你货单?” “给了。” 林继祖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递过来,“货单上写的是茶叶,滇红,一千五百斤。收货人是杭州的一个茶商,姓陈,叫陈大富。” 赵羽接过货单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但他没有说话,把货单压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林继祖。 “赵爷还说了什么?” “他说,这批货贵重,不能全走运河,得分两路。水路上装的是真正的茶叶,陆路上的货更贵重,由他的人亲自护送。草民只需要把水路的货送到杭州,就算完成任务。” “他有没有告诉你,陆路上的货是什么?” “没有。” 林继祖摇头,“但草民猜,应该是火器。” 赵羽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掀开一块布帘,露出一张更大的地图。 “你说得对。一千五百斤茶叶,用不着分两路走。这分明是调虎离山。水路是幌子,真正的货在陆路上。” 他转过身,看着林继祖:“赵爷让你走水路,就是想让你当靶子。” “官府的注意力都在你那三十车上,他那边二十车就能安安稳稳地运出去。” 林继祖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草民也想到了。但草民不敢不接,不接就露馅了。” “你做得对。” 赵羽走回桌前坐下,“不接,前面的努力就白费了。接,你还有机会。” “赵统领,草民想问一句,草民真的要把那三十车货送到杭州吗?” “送。为什么不让送?” 赵羽拿出一支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不但要送,还要大大方方地送。” 林继祖点了点头,又问道:“那陆路上的那二十车,草民要不要打听一下?” “不用打听。你打听不到的。赵爷不会告诉你,他自己的人也未必知道全部路线。这种大买卖,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赵羽放下笔,“你只管走你的水路,陆路上的事,暗卫会盯着。” 林继祖想了想,然后说道:“草民还有一个担心。如果赵爷在草民的车队里安插了人,一直在盯着草民的每一个动作,草民该怎么办?” 赵羽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你比我想的周到。赵爷肯定会在你车队里安插人。” “可能是一个伙计,可能是一个船工,可能是你意想不到的什么人。” “你不需要去查谁是他的人,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做你自己。你是一个商人,你要赚钱,你要把货送到杭州,你要跟陈大富做生意。” “这就是你的全部想法。其他的,不要想,不要问,不要说。” 林继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草民明白了。” 赵羽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短铳,推到他面前。 林继祖看着那把短铳,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拿起来,掂了掂分量,别在腰间。 “草民用过火铳,在临清跟商队走镖的时候用过。” “那就好。” 赵羽站起来,“三天后,你去通州押货。路上该吃吃该喝喝,该跟人聊天就跟人聊天,别露出破绽。暗卫的人会在暗中跟着,不会让你出事。” 林继祖也站起来,拱了拱手:“赵统领,草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不是交给我。” 赵羽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交给太上皇。你做的这件事,关系到整个大夏的安危。太上皇很看重你,别让他失望。” 林继祖心里一热,眼眶有些发酸。 “草民不会让太上皇失望的。” 天还没亮,通州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林继祖到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他今天换了一身打扮,深蓝色的棉布短袍,袖口扎着黑色护腕。 脚上蹬着一双厚底布鞋,腰间系着一条牛皮腰带,左边挂着那把短铳,右边别着赵羽给的匕首。 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身后跟着三个伙计,都是他从临清带来的老人。 大伙计叫赵虎,三十出头,膀大腰圆,力气大得能一个人扛起两百斤的麻袋。 二伙计叫钱三,二十七八,瘦高个儿,脑子灵光,算账快。 林继祖不在的时候都是他张罗事。 三伙计叫孙旺财,才二十岁,是林继祖从街上捡回来的孤儿,忠心得像条狗,让往东绝不往西。 三个人都换上了新衣裳,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看上去像是要去相亲,不像是去押货。 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三十辆骡车整整齐齐地排在码头上,每辆车都装满了木箱子,用油布盖着,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赶车的车夫蹲在车旁边抽烟,有说有笑的,看上去很放松。 马三站在最前面的一辆车旁边,今天穿了一身灰色的短打,腰里别着那把短刀。 看见林继祖走过来,马三迎上去,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 “林公子,来得早啊。货都备好了,您验验?” 林继祖拱了拱手还礼,没多说话,走到第一辆车旁边,打开了一个箱子。 他伸手抓了一把,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回去。 “好茶。” 他盖上箱子,重新系好绳子,走到第二辆车旁边,又打开一个箱子。 还是茶叶。 他一连开了五个箱子,都是茶叶,跟第一批货一模一样。 茶叶底下有没有藏着别的东西,他没翻,当着马三的面翻到底,就等于不信任人家,生意就没法做了。 “林公子,这批货跟上次一样,全是茶叶。” 马三站在旁边,语气很随意,“您放心运,到了杭州,有人接货。运费已经付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到了再结。” “马爷,货单上写的是一千五百斤,我看这些箱子,少说有三十车,每车少说两百斤,加起来不止一千五百斤吧?” 林继祖拍了拍手上的灰,随意问了一句。 马三笑了笑,笑声很轻:“林公子果然是做买卖的,眼睛毒。这批货确实比货单上写的多了一些,赵爷说了,多出来的算是送的,不要运费。” 第一千三百九十六章 不问,不看,不说 “送的?” 林继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对。赵爷说林公子是实在人,值得长期合作。这批货多出来的部分,算是见面礼。” 林继祖心里冷笑了一声,但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拱了拱手。 “赵爷太客气了。草民受之有愧。” “林公子别客气。” 马三摆了摆手,“赵爷说了,只要这批货运好了,以后有的是大买卖。您把心放肚子里,安安稳稳送到杭州就行。” 林继祖点了点头,转身对赵虎说:“装船。” 赵虎应了一声,招呼钱三和孙旺财干活。 三个伙计手脚麻利,加上赵爷那边的人也帮忙。 不到一个时辰,三十车货全部装上了三条船。 林继祖站在第一条船的船头,看着船工们解开缆绳,撑开船篙,船身缓缓离岸。 马三站在码头上,朝他挥了挥手:“林公子,一路顺风!” 林继祖也挥了挥手,笑了笑:“马爷,回见!” 船驶出了码头,进了运河的主航道。 林继祖在船头的凳子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花生,慢慢剥着吃。 赵虎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手里拿着一个水烟袋,咕噜咕噜地抽了两口。 “东家,这批货真是茶叶?一千多斤茶叶,用得着三十车?” 林继祖剥着花生,头都没抬:“让你运你就运,问那么多干什么?” 赵虎嘿嘿笑了两声:“东家,我不是多嘴。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上次那批货,我搬箱子的时候就觉出来了。这次更沉,我搬了两箱,胳膊都酸了。” 林继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静。 “箱子底下有什么,不是我们该管的事。” “我们只负责把货运到杭州,收了运费,走人。不问,不看,不说。” 赵虎又嘿嘿笑了两声:“明白明白。东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抽了两口水烟,又换了个话题:“东家,我媳妇上个月给我生了个儿子,您知道吗?” 林继祖笑了:“知道。上个月你请了三天假,不就是回去看儿子的吗?怎么样,像不像你?” “像!简直跟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赵虎一说起儿子,眼睛都亮了。 “胖乎乎的,一顿能喝半碗奶,哭声大得半个村子都听得见。我娘说,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那得好好培养。回头等他长大了,送到学堂去读书,别跟你似的,大字不识几个。” 赵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东家说得对。我跟媳妇商量了,等孩子再大些,就送去镇上读书。我们家三代贫农,好不容易出了个带把的,可不能让他再扛麻袋了。” 旁边的钱三听见了,凑过来插嘴:“赵哥,你就吹吧。你儿子才满月,你就知道他有出息了?” “我儿子,我当然知道!” 赵虎瞪了他一眼,“你那媳妇不是也怀了吗?到时候生了闺女,给我儿子当媳妇!” 钱三笑骂了一句,但脸上的笑容藏不住。 他媳妇确实又怀了,已经五个月了,肚子大得像扣了一口锅。 他这次出来押货,媳妇在家里由老娘照顾,走之前还跟他闹了一场,说他整天在外面跑,不着家。 林继祖听着两个伙计斗嘴,没插话,继续剥花生吃。 船队走得不快,一天也就走五六十里。 ………… 直到第四天,船队到了德州。 德州的码头比沧州的大,比天津的乱。 运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水流变急了,船工们撑船的时候得用更大的力气。 林继祖把船靠了码头,让伙计们卸下几个空桶,补充淡水。 林继祖站在船头,扫了一眼码头,没发现什么异常。 他正指挥赵虎卸货,一个陌生人走了过来。 那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青布短衫,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走路很快,但脚步很轻,踩在码头的木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东家,这几个空桶卸下来,要不要刷一刷?里面都长毛了。” “刷。找码头上的苦力刷,别自己干,给他们几个铜板就行。” 那人走到林继祖面前,停下来,低着头,低声说了一句话。 “林公子,赵爷让小的给您带个话。路上辛苦了,到了济南歇一天,别赶路。” 林继祖心里一跳,但脸上不动声色。他转过身,看着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眼。 那人的脸被斗笠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下巴,下巴上有颗黑痣。 “歇一天?为什么?” 林继祖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赵爷说了,济南有人要见您。” 林继祖的心跳加快了一些,但面色如常:“什么人?” 那人没有回答,抬起斗笠的一角,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看了林继祖一眼。 “林公子别问了。到了就知道了。赵爷说了,不见不散。” 说完,那人放下斗笠,转过身,快步走了。 看着对方的背影,林继祖心里一沉。 济南有人要见他,问题是赵爷为什么要让他见,是试探,还是真的有事情! 林继祖回到船上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他站在船头,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陌生人的话。 他想了一路,从德州到济南。 三百里水路,船走了三天,他想了两天半。 赵虎端着饭碗从船舱里出来,蹲在甲板上扒拉了两口,抬头看见林继祖还在船头站着,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东家,您这一天到晚站在那儿,不累啊?” 林继祖没回头:“吃你的饭。” “得嘞。” 赵虎低头继续扒拉,扒了两口又抬头,“东家,您真不吃饭?钱三媳妇做的酱牛肉,香着呢。” “不饿。” 赵虎摇了摇头,不再劝了。 他跟了林继祖五年,知道这位东家的脾气。 想事儿的时候,谁劝都没用。 第三天傍晚,船队在济南码头靠岸。 林继祖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 赵虎扛着一个麻袋从船舱里出来,问他:“东家,今晚住哪儿?还是跟上次一样,找家客栈?” 第一千三百九十七章 点破内情 “你们找地方住。” 林继祖转过身,看着他,“我上岸办点事,今晚不一定回来。” 赵虎愣了一下:“东家,您一个人去?要不要俺跟着?” “不用。你们看好船和货,别出事就行。” 赵虎还想说什么,林继祖已经跳上了码头,头也没回地走了。 林继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棉布长袍,头上戴着斗笠,腰里别着那把短铳。 看着自家大少爷离开的背影,赵虎无奈的摇了摇头。 毕竟有些事情,不是他们这些人可以接触的。 他顺着码头往前走,走过几条街,拐进了一条热闹的大街。 他按照那人给的地址,找到了汇泉楼。 汇泉楼是济南最大的酒楼,三层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个巨大的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汇泉楼三个金字。 林继祖进了门,一个小二迎上来,满脸堆笑:“客官几位?” “找人。赵爷定的雅间。” 小二一听赵爷两个字,脸上的笑容更浓了,腰也弯得更低了。 “您一定是林公子吧?赵爷在二楼雅间,您请,您请。” 林继祖跟着小二上了二楼,走到最里面的一间雅间门口。 小二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进来。” 小二推开门,侧身让林继祖进去。 雅间很大,中间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摆满了菜。 赵爷坐在主位上,今天穿了一件宝蓝色的绸缎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手上还是戴着那枚铜戒指,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看见林继祖进来,赵爷站起来,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 “林公子,一路辛苦。” 林继祖赶紧拱手还礼,态度恭敬:“赵爷客气了。草民不过是跑跑腿,算什么辛苦?倒是赵爷,怎么亲自来济南了?” “正好路过,顺便请你吃顿饭。” 赵爷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别站着。” 林继祖没推辞,坐下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笑着说:“赵爷太破费了,这么多菜,草民一个人哪吃得了?” “吃不了打包。” 赵爷也笑了,拿起桌上的酒壶,亲自给林继祖倒了一杯酒,“来,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林继祖端起酒杯,跟赵爷碰了一下,一饮而尽,赞了一声。 “好酒!” 赵爷又给他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林公子,这一路过来,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 林继祖摇头,“一路顺当,连个水匪都没遇上。我还担心运河上不太平,特意让伙计们带了家伙,结果一个都没用上。” “那就好。” 赵爷点了点头,“这批货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数量大,万一出了岔子,耽误工夫。” 林继祖夹了一块糖醋鲤鱼,慢慢吃着,等着赵爷开口。 赵爷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林继祖。 “林公子,这批货送到杭州之后,我还有一批更大的货,不知道你敢不敢接?” 林继祖心里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 “赵爷,多大的货?” 赵爷伸出五根手指:“五百车。” 林继祖故作震惊,眼睛瞪大了一些,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百车?赵爷,这可不是小数目。草民在运河上只有三条船,运不了这么多。” “三条船不够,可以租。” 赵爷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在运河上跑了这么多年,总认识几个有船的朋友吧?” “运费不是问题,你开价。这批货要是运成了,我保你下半辈子吃喝不愁。” 林继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赵爷,草民斗胆问一句,这批货到底是运给谁的?” “运河上查得严,万一被官府查到了,草民全家都得掉脑袋。” “草民得知道风险有多大,才能决定接不接。” 赵爷的笑容收了起来,看着林继祖,雅间里安静了片刻,连隔壁的划拳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林继祖没有躲闪,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露出诚恳的表情。 “赵爷,草民不是多嘴的人。但五百车,不是五十车。” “这么大的量,沿途要过几十个关卡,每个关卡都有可能翻船。草民得心里有数,才知道怎么应付。” 赵爷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里的锐利慢慢消散了一些。 “林公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不该问的别问。” “但我今天破例告诉你——这批货,是运给鞑靼残部的。” 林继祖心里猛地一震,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鞑靼残部?” “赵爷,那可不是一般人。草原上那些人,跟大夏打了几十年仗,仇深似海。您把货卖给他们,这不是……” “这不是什么?”赵爷看着他。 林继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这不是资敌吗?” 赵爷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反而毫不在意的说道。 “林公子,你做你的生意,我走我的路。” “资不资敌,不是你该管的事。你只需要把货运到,收了银子,走人。其他的,跟你没关系。” 林继祖脸上露出犹豫和挣扎的表情,眉头拧在一起。 “赵爷,草民干了。” 赵爷看着他,笑了,端起酒杯:“这就对了。喝酒。” 两个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赵爷放下酒杯,夹了一块九转大肠,慢慢嚼着,换了个轻松的话题。 “林公子,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林继祖说。 “二十一,不小了。成家了吗?” 林继祖摇了摇头,笑了笑:“还没有。草民这些年跟着家父跑生意,天南海北的,顾不上。再说,做我们这一行的,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儿,谁家姑娘愿意嫁?” 赵爷笑了,笑声很轻,但听得出是真心在笑。 “你这话说的,好像你们这一行是提着脑袋过日子似的。不就是跑船吗?又不是上战场。” 林继祖苦笑了一下:“赵爷说笑了。跑船虽然不危险,但一年到头不着家,媳妇娶回去也是守活寡。草民想着,等生意做大了,在临清买个大宅子,安顿下来,再考虑成家的事。” 第一千三百九十八章 一门亲事 赵爷点了点头:“你这个想法对。男人嘛,先立业后成家。等这批货运成了,我给你介绍一门好亲事。” 林继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赵爷还会做媒?” “怎么不会?”赵爷端起酒杯,“我在西南有个朋友,家里有个闺女,今年十八,长得水灵,识文断字,配你正合适。你要是愿意,等这批货的事儿了了,我带你去看看。” 林继祖心里冷笑了一声,但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赵爷太客气了。草民何德何能,敢高攀赵爷的朋友?” “什么高攀不高攀的。” 赵爷摆了摆手,“你是做生意的,他也是做生意的,门当户对。” 林继祖拱了拱手:“那草民就先谢过赵爷了。” 赵爷笑了,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个人都喝了不少。 “林公子,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随便说的。” “我看你是个可造之材,想拉你一把。但你记住,在这条路上走,最重要的一件事——嘴要严。看见的,当没看见。听见的,当没听见。知道的,当不知道。” 林继祖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草民记住了。” 赵爷点了点头,走回桌前坐下,端起酒杯:“来,再喝一杯。喝完你回去歇着,明天一早还得赶路。” 林继祖端起酒杯,跟赵爷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喝完了,赵爷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这是今天的饭钱,你拿着。” 林继祖赶紧摆手:“赵爷,这可使不得。您请草民吃饭,哪能让您掏钱?”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赵爷把银票塞进他手里,“不是给你的,是给伙计们的。这几天辛苦他们了,买点酒肉犒劳犒劳。” 林继祖接过银票,看了一眼——一百两。 他把银票收进怀里,拱了拱手:“草民替伙计们谢过赵爷。” 赵爷摆了摆手,拿起桌上的斗笠戴上,整了整衣服:“走吧,我送你回去。” “赵爷客气了,草民自己回去就行。” “不送你,我不放心。” 赵爷道:“济南这地方,晚上不太平。” 两个人出了雅间,下了楼,出了汇泉楼。街上还是很热闹,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赵爷走在前面,林继祖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街,到了码头。 码头上比白天安静了许多,只有几个值夜的船工在船头抽烟聊天。 林继祖停下來,转过身,对赵爷拱了拱手:“赵爷,送到这儿就行了。您早点回去歇着。” 赵爷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到了杭州,有人接你。” “赵爷放心,草民一定把货安安稳稳送到。” 赵爷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继祖一眼。 “林公子,记住我的话——嘴要严。” 林继祖重重地点了点头。 赵爷转过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林继祖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自己的船边,跳上去,钻进了船舱。 船舱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摸到床边,坐下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今天晚上的事一条一条地记了下来。 说明他对这批货非常重视,不放心假手于人,要亲自盯着。 五百车,运给鞑靼残部,说明了什么? 说明他在西南的势力比想象的还要大,五百车的火器,足够装备几千人的队伍。 这不是小打小闹的走私,这是大规模的军火交易。 鞑靼残部拿到了这批火器,北方的边境就别想安宁了。 还有,赵爷说要给他介绍一门亲事。 说是西南一个朋友的闺女,十八岁,识文断字。 这是在拉拢他,用婚姻把他绑在自己的船上。 一旦他娶了那个姑娘,他就彻底跟赵爷绑在一起了,想脱身都脱不了。 ………… 京城,清晨的钟声在皇宫上空回荡。 太极殿外。 一下一下,沉重而悠长。 文武百官穿戴整齐,鱼贯走入太和殿。 朱红色的柱子高耸入云,金色的蟠龙盘绕其上。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靴子踩在金砖上的声响。 江源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的众大臣眼中闪过一抹冷漠。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了一地,山呼万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江源抬手:“平身。” 百官站起来,分列两侧。 今天站在最前面的是户部尚书陈文渊。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臣,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陛下,臣有本奏。” “陈卿请讲。” 陈文渊上前一步,展开折子,缓缓的开口说道。 “陛下,今年江南发了大水,苏州、松江、常州三府受灾最重。” “淹了三十多万亩良田,受灾百姓不下二十万户。” “臣派人去核查了,灾情属实,今年的税收比去年少了三成。” 殿内嗡嗡声四起,几个江南籍的官员交头接耳。 而听到这话的江源却是微微皱了皱眉。 “三成?具体数字是多少?” 陈文渊早就明白江源会有此一问,于是接着说道。 “去年江南税银四百二十万两,今年最多三百万两。 臣斗胆建议,减免江南三府今年的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 同时从国库拨银二十万两赈灾,以免激起民变。” “准了。” 江源没有犹豫,“户部拿出具体方案来,灾民的安置、减税的额度、赈灾银子的发放,都要写清楚,三天之内送到朕的案头。” 陈文渊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皇帝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抬头看了江源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臣遵旨。” 兵部尚书周景山站了出来。 这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将,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拉到下巴的刀疤。 那是当年在西北打鞑靼时留下的。 他走路有点跛,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踩在地上的不是砖,是敌人的尸骨。 “陛下,臣有本奏。” “周卿请讲。” “北方鞑靼残部最近有些异动。臣派出去的探子回报,草原上有人在收拢各部,采购大量的马匹和铁器。 臣怀疑他们可能在酝酿大的动作,建议加强边境防守,增派三千精兵驻守宣府、大同两镇。” 第一千三百九十九章 朝会下的密谈 兵部尚书周景山的话音刚落,殿内便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江源坐在龙椅上,目光从周景山脸上扫过,又落在兵部侍郎刘世安身上。 刘世安是周景山的副手,四十出头,在兵部干了八年,一向以谨慎著称。 此刻他低着头,双手捧着笏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兵部此次请调三千精兵,粮草从何而出?”江源开口了。 周景山早有准备:“回陛下,宣府、大同两镇本有屯田,驻军可自给六成。” “剩余四成,可由山西布政使司就近调拨,不需国库额外支出。” “山西去年收成如何?” 户部尚书陈文渊上前一步:“回陛下,山西去年风调雨顺,收成尚可,调拨三万石军粮不成问题。” 江源点了点头,又问:“三千精兵,从何处调?” “可从蓟州镇抽调一千,再从京营抽调两千。” 周景山答得很快,显然这些数字在他心里已经算了无数遍。 “蓟州镇步卒精锐,京营骑兵骁勇,两相配合,足以震慑鞑靼。” 江源沉吟片刻。 鞑靼残部在草原上死灰复燃,这不是小事。 阿古兰虽然压住了大部分部落,但草原太大,总有一些不服管束的残部在暗中活动。 这些人若真得了火器,边境就永无宁日。 “准奏。” 江源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兵部三日内拟出调兵方略,呈朕御览。户部配合,粮草饷银不得延误。” “臣遵旨!” 周景山和陈文渊齐声应道,退回班列。 江源又批了几道折子,然后给太监总管李德全使了个眼色。 李德全会意,上前一步,尖着嗓子喊道:“无事退朝——” 百官再次跪拜,山呼万岁。 江源起身,从龙椅上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后殿。 退朝之后,江源没有回御书房,而是直接出宫,去了太上皇府邸。 马队穿街过巷,在府邸门口停下。 江源翻身下马,门口的侍卫跪了一地。他摆了摆手,大步往里走。 江澈正在书房里看巴特尔从昆明送来的第三封密报。 密报上写着,沐王府最近有大批马车进出,运的全是木箱,尺寸跟林继祖运的那批一模一样。 门被推开,江源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朝服,脸上带着几分倦色。 “爹。” “坐。” 江澈头也没抬,继续看密报,“朝会开完了?” 江源在椅子上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把早朝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周景山请调三千精兵增援宣府、大同,说是鞑靼残部在草原上收拢各部,采购马匹铁器,可能有异动。” “朕准了。” “至于鞑靼残部。” 江澈放下密报,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节骨眼上,他们的动静倒是不小。林继祖那边刚查到赵爷要把五百车火器卖给鞑靼残部,周景山这边就请旨增兵,倒是巧。” “爹觉得其中有蹊跷?” “现在还不好说。” 江澈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鞑靼残部在草原上活动,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你母亲压得住大部分人,压不住所有人。但周景山选在这个时机请旨增兵,时间上确实太巧了。” 他转过身,看着江源:“周景山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江源想了想:“他在兵部干了十几年,是父皇留下的老臣。当年在西北打鞑靼,脸上那道刀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朕登基之后,他一直兢兢业业,没出过什么差错。” “他在西北打仗的时候,伤的不光是脸吧?” 江源愣了一下:“爹怎么知道?” “他走路有点跛。” 江澈走回桌前坐下,“今天早朝,他站出来奏事的时候,我看见了。左脚落地比右脚轻,虽然不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江源点了点头:“听说是当年在大同被鞑靼骑兵的马刀砍伤了左腿,养了半年才好。从那以后走路就有点跛了。” 江澈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 江源看着他,忽然觉得气氛有些不对:“爹,您怀疑周景山?” “不是怀疑。” 江澈摇了摇头,“只是有些事,太巧了。” 他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纸,脸色不太好看。 “主子,您让我排查京城里跛脚老人的名单,属下连夜查了一遍,有结果了。” 江澈接过那沓纸,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江澈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墨迹很新,显然刚加上去的。 “此人老家大同府,十六岁入伍,在西北军中服役十二年。” “十五年在大同与鞑靼作战时左腿中刀,落下残疾,走路左脚微跛,退役后留在京城,后来……” 江澈抬起头,看着赵羽,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他入伍之前,是废太子府上的近身侍卫。”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江源猛地站起来,走到江澈身边,低头看着那张纸。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赵羽继续说道:“此事极为隐秘,周景山入仕之后托人抹去了这段履历,兵部的档案里查不到。” “属下找到了一个以前在废太子府当差的老太监作证,才确认此事。” 江澈站起来,走到窗前。 废太子。 那是朱标之子朱允炆手下的势力。 当年朱允炆继位后一心削藩,被他以清君侧之名推翻。 废太子府的旧人,大部分在那场动乱中死了,活下来的也都隐姓埋名,散落民间。 周景山居然能隐姓埋名几十年,爬到了兵部尚书的位置。 “爹……” 江源的声音有些干涩,“周景山就是魏林口中的那个‘先生’?” “九成把握。” 江澈转过身,目光冷得像冰,“魏林说的那个先生,左脚微跛,头发花白,背微驼,穿着灰色长袍。” “周景山每一条都对得上。而且他是兵部尚书,有资格让魏林叫一声‘先生’。” 赵羽接过话头:“主子,还有一件事。林继祖从济南传回消息,赵爷说那五百车火器,是运给鞑靼残部的。而周景山恰好在这个时候请旨增兵宣府、大同……属下以为,这绝不是巧合。” 第一千四百章 掌控之外 “当然不是巧合。” 江澈冷冷地说道:“周景山要的不是增兵,是调兵的权力。” 江源的脸彻底白了。 他刚刚在朝堂上,亲自批准了周景山的奏请。他亲手把调兵的权力交给了一个废太子遗党。 “朕……朕这就下旨,撤了他的职,把他抓起来!” “不急。” 江澈抬起手,拦住了他,“他在兵部经营了这么多年,抓了一个周景山,剩下的全缩回洞里,再想找就难了。” “那怎么办?” “让他动。” 江澈走回桌前坐下,拿起赵羽送来的名单又看了一遍。 “他要调兵,让他调。他要运货,让他运。等他以为一切都万无一失的时候,就是收网的时候。” 他抬头看着赵羽:“周景山那边,加派人手盯死。他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签了什么军令,我全部要知道。” 赵羽点头:“属下明白。” “还有。” 江澈站起来,“周景山当年是从西北军里爬上来的,他在军中的势力不小。让巴特尔查一查沐王府在军中的眼线,看看除了周景山,还有谁。” 赵羽领命,转身出去了。 江澈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江源:“你现在明白了吧?为什么魏林要叫你皇上。不是因为你是皇帝,是因为他要让你觉得自己是皇帝。” “让你坐在那把椅子上,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掌控。” “等你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的时候,你就什么都掌控不了了。” 江源没有说话,脸色很难看,但他没有反驳。 “周景山这件事,你先不要声张。朝堂上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他递折子你就批,他请旨你就准。不要让他起疑。” 江源点了点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爹,我明白了。” 三天后,早朝。 周景山递上了调兵方略。 三千精兵,从蓟州镇调一千步卒,从京营调两千骑兵,十日内集结完毕。 开赴宣府、大同。 方略写得极为详尽,行军路线、粮草调配、将领任命,每一项都清清楚楚,无懈可击。 江源看完,当殿准奏。 周景山叩首谢恩,退回班列。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眼神平静如水,任谁也看不出他心底在想什么。 ………… 夜。 周景山的府邸在城东,是一栋三进的宅院,不大不小。 可对于一个兵部尚书来说,甚至称得上朴素。 赵羽穿着一身夜行衣,从后院翻墙进去,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贴在墙角,观察了片刻,然后沿着回廊往里走。 他找到了周景山的书房。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窗户上映出一个佝偻的身影。赵羽没有靠近,他蹲在假山后面,等着。 不一会儿,书房的门开了,周景山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拐进了一条窄窄的夹道,往院子的深处走去。 赵羽远远地跟着。 周景山走到一个不起眼的月亮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门后面是一间密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 赵羽从屋顶的瓦缝往里看。 密室里摆着一个铜盆,盆里燃着火。 周景山站在铜盆前,手里拿着一沓纸,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扔。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被映得忽明忽暗。 赵羽看清了那些纸上的印记——江南织造局的暗记。 他在暗卫的档案里见过这种暗记,是织造局用来标记密信的。 织造局隶属内务府,名义上只管丝绸织造,实际上是朝廷在江南的情报机构。 周景山烧的,是织造局的密信。 眼看那些纸就要烧完了,赵羽不再犹豫。他从屋顶一跃而下,一把推开了密室的门。 周景山抬起头,看见一个黑衣人冲进来,脸色骤变。 他伸手去抓铜盆里燃着的纸,但赵羽比他快。 赵羽一个箭步冲上去,一脚踢翻了铜盆,火星四溅,燃着的纸散落一地。 他抄起其中一张残页,用力一甩,甩灭了上面的火。 周景山抄起案上的一把镇纸刀,朝赵羽扑过来。 赵羽侧身避过,反手擒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 周景山闷哼一声,刀落在地上,但他反应极快,借着被拧住的手臂顺势一撞,另一只手抓住了赵羽的衣领往外一扯。 赵羽的外衣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的暗卫令牌。 周景山看见了那块令牌,瞳孔猛地收缩。 他松开手,退后两步,看着赵羽,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既有惊恐,又有愤怒,还有一丝豁出去了的疯狂。 “暗卫。” “太上皇终于查到老夫了。” 赵羽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防止他突然暴起。 “可惜。” 周景山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你查得太晚了。” 他猛地转身,朝墙上那盏油灯扑过去。 赵羽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将他拽了回来。 但同时,一个燃烧的纸团从铜盆里弹出来,落在了墙角的一堆枯草上。 火焰轰地蹿了起来,瞬间吞没了半面墙壁。 赵羽咬牙,一掌将周景山拍晕,迅速环顾四周。 墙上还有没来得及烧的文件、信件、账册,在火光中噼啪作响。 他抢在火势彻底蔓延前,迅速抓起桌上另外几封还完好的信塞入怀中,然后拖着周景山往外撤。 书房在他身后轰然倒塌,火光照亮了半个院子,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夜色浓稠如墨。 赵羽将昏迷的周景山交给接应的暗卫,避开外围追来的家丁,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回太上皇府邸。 江澈的书房灯还亮着。 赵羽推门进去,满脸灰痕,衣服上还余着火燎的烟味。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抢出来的残页,又掏出另外几封未来得及烧毁的信件,一并放在书案上。 “主子,周景山正在烧密信,属下只抢回一张残页。还有几封完整的,来不及细看。” 江澈先拿起那几封完整的信,逐一翻阅。 信的内容都是密语,但他看得懂——当年在军中的时候,暗卫用过类似的加密方式。 他的手指在信纸上缓缓移动。 “这批货走军需通道,户部不会核验。” “水路关卡已疏通,沿途不会盘查。” “江南织造局的账目出了问题,有人醒过味来了,必须尽快平账。” 每一封信的末尾都没有署名,只盖着一个奇怪的印章——一棵松树。 第一千四百零一章 景山如松 “景山如松。” 江澈冷笑了一声,“他倒是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 然后他拿起那张残页。 残页只有巴掌大小,边缘还被火烧得焦黑卷曲。 上面写着几行字,大部分已经被火烧掉了,只剩下几个词:江南水灾、税银、通州、腊月。 江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拿到烛火下看。 光透过纸背的时候,他看出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水印——汇通票号。 赵羽也看到了:“主子,这是汇通票号的特殊水印,大额银两转账用的。” 江澈没有说话。他把那张残页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魏林写的那份药方,翻到其中一页。 那一页上,魏林详细剖析了沐王府的财源——以矿养兵,以商通路。 其中最关键的环节,就是通过江南织造局洗钱。 “魏林在书里写过,沐王府的银子不走正常的票号通道,太招摇。” 江澈的指尖在那张残页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们用的是江南织造局的官银通道。织造局每年经手的款项有上百万两,多一笔少一笔根本查不出来。” “而今年江南发了大水,苏州、松江、常州三府淹了三十多万亩良田,受灾百姓不下二十万户。” “税银比去年少了三成,账目一团混乱。” “二十万两赈灾银子,户部刚拨下去,是用来救命的。” “可这笔银子到了江南,不会发到灾民手里,会被周景山的人扣下来,洗进他们的账里,变成火器,送给鞑靼人。” 赵羽的拳头握紧了:“主子,属下这就去江南——” “先不急。” 江澈拿起那封关于“织造局账目平账”的信,在手中掂了掂。 “这封信上说,江南织造局有人醒过味来了。这说明他们的洗钱通道出了破绽。” “有人察觉到了账目不对劲,正在查。” “这个人是谁?” “信上没说。” 江澈放下信,“但他很危险。周景山急于平账,就是要封他的口。如果他已经被发现了,恐怕凶多吉少。”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圈,然后停下。 “传令给巴特尔,让他想办法查清楚,到底是沐家的哪位在跟沐剑锋合作。” 赵羽点头:“属下这就去安排。” “还有。” 江澈抬起手,“周景山已经被抓了,但江南的同党还不知道。让暗卫封锁周府被烧的消息,就说是一场意外走水,周尚书受了惊吓,在家养病,暂时不能上朝。” “属下明白。” 赵羽转身出去了。 江澈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残页和几封密信。 信纸上的暗语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墨色,像一条条毒蛇,盘踞在大夏的命脉上。 沐王府。周景山。江南织造局。鞑靼残部。 现在他已经抓住了网的中间几根绳索。 但只要还有一根线没收紧,这张网就可能重新收紧,勒住他的喉咙。 ………… 运河上,船队驶离济南已经三天了。 林继祖站在船头,看着前方的河道。秋汛刚过,运河的水位还不算高,水流不急,船行得平稳。 两岸的柳树已经开始落叶,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晃,像一根根枯瘦的手指。 赵虎从船舱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递给林继祖。 “东家,喝口热汤暖暖身子。钱三熬的,放了姜,辣得很。” 林继祖接过碗,喝了一口。 汤很辣,姜放得足,从喉咙一直辣到胃里。 他呼出一口白气,把碗还给赵虎。 “到哪儿了?” “刚过临清。” 赵虎指了指前方,“再往前走两个时辰,就进德州地界了。” 林继祖点了点头。 临清是他的老家,他家的大宅子就在运河边上。 这次路过,他没回去。 他怕回去之后被家里人看见,心里一软,就不想再走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船队拐过一道弯,进入了一段狭窄的河道。 两岸是茂密的芦苇荡,有一人多高,密不透风。 林继祖忽然警觉起来。 他转过身,刚要提醒赵虎注意警戒,芦苇荡里忽然响起了尖锐的哨声。 十几条快船从芦苇丛中飞驰而出,每一条船上有四五个人,穿着黑色的水靠,头上扎着黑布,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刀。他们的船轻快迅捷,转眼间就冲到了船队跟前。 “有水匪!” 赵虎大吼了一声,抄起一根船篙,挡在林继祖身前。 那些快船上的匪徒训练有素。他们抛出铁爪钩住船舷,借着铁索的力道翻身上船。 钱三从船舱里冲出来,手里拎着一根铁棍,照着那个匪徒的脑袋砸下去。 匪徒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劈向钱三的肩膀。 钱三闪身躲开,刀锋擦着他的衣服划过,割开了一道口子。 赵虎趁这个机会一篙扫过去,正中那个匪徒的胸口,把他打翻在甲板上。 但更多的匪徒跳上了船。林继祖拔出腰间的短铳,对准一个冲过来的匪徒扣动扳机。 枪声响起,那个匪徒捂着肚子倒了下去。 但他刚倒下,后面又有两个匪徒扑了上来。 不对劲。 林继祖一边打一边观察,心里越来越冷。 这些水匪太专业了,不是草寇,是训练有素的军人。 他看见三个匪徒已经冲进了底舱,正用撬棍撬货箱。 底舱里有三十个货箱,装的全是赵爷的货。 林继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违和感,这些人不是水匪,这是试探。 赵爷的人在试探他。 想到这里,林继祖拔出了赵羽给的那把短铳。 他没有对准匪徒,而是朝天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夜空中炸响,传出去老远。 这是暗卫约定的紧急信号,附近只要有暗卫的人,就一定会赶来支援。 正在厮杀的双方短暂地愣了一瞬。 匪徒的首领——一个留着一脸络腮胡子的壮汉——猛地转过头,盯着林继祖手里的短铳,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 “撤!” 络腮胡子低吼了一声。 那些匪徒迅速收回铁爪,跳回快船,片刻工夫便消失在芦苇荡深处,无声无息。 赵虎肩膀中了一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但他硬撑着站在那儿。 钱三被砸破了额头,血糊了半张脸,看起来吓人,但伤得不算重。 “东家,他们跑了。” 赵虎喘着粗气说。 林继祖盯着芦苇荡,片刻之后,确定了那些人已经走了以后,他缓缓转过身,扫视着甲板上的狼藉。 船工们在清点损失。 赵虎指挥人把受伤的伙计抬进船舱包扎。 林继祖走到底舱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货箱被撬开了几个,但东西没被拿走,散落了一地。 有货物,有茶叶,有箱底藏着的火器。 第一千四百零二章 沐天恩 匪徒们已经翻到了底部,看见了真正的货物,但他们什么都没拿就走了。 林继祖收回目光,忽然发现了什么。 孙旺财站在底舱门口,手里握着一根铁棍,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但林继祖注意到的不是这些。他注意到的是孙旺财的站姿。 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双手握棍微微前倾,身体侧对着舱门,将身后的货箱完全护住。 这是军中步卒的防御站姿。 林继祖的心脏猛地沉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混战的时候,曾用余光扫到孙旺财——这个平时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小伙计。 在面对水匪的时候没有逃跑,没有躲藏,而是守在底舱门口,用铁棍格挡了两次匪徒的攻击。 不是乱挥乱打,是有章法的格挡。 林继祖没有声张。 他走过去,拍了拍孙旺财的肩膀,语气跟平时一样随意。 “旺财,受伤了没有?” 孙旺财浑身一颤,手里的铁棍差点掉在地上。 他赶紧低下头,又变回了那个胆小怕事的伙计:“没、没有。东家,吓死俺了,俺腿都软了。” “没事就好。”林继祖笑了笑,“去帮赵虎抬人。” “哎!”孙旺财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林继祖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这个孙旺财,是赵爷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在混战中下意识使出了军中独有的防御阵型,拼死护住底舱的货箱,分明是受过正规军伍训练的人。 只是他有些疑惑的是,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时候被赵爷收买的。 还是说,从一开始他就是赵爷的人,只是趁着他招伙计的时候混进来的。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赵爷对他从来没有完全信任过。 林继祖深吸了一口气,把短铳别回腰间。 没关系。既然已经知道了,反而更好办。 知道他身边有眼线,以后说话做事就多留个心眼。 知道孙旺财是赵爷的人,就可以通过他给赵爷传递自己想要传递的信息。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运河上一片漆黑,只有船上的灯火在风中摇曳。 不远处传来水声。 暗卫的人来了——两条快船从下游逆流而上,船上站着七八个黑衣人,领头的正是周安。 “林公子!” 周安跳上船,扫了一眼甲板上的狼藉,“来晚了,你们没事吧?” “没事,遇上一伙水匪,被我们打跑了。” 林继祖说,语气很平淡。 周安看了一眼底舱里的货箱,又看了一眼林继祖,目光里带着询问。 林继祖微微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多说。 周安会意,没有再追问,只是吩咐手下帮忙清理甲板、包扎伤员。 清理完毕之后,林继祖把周安拉到船尾,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黑沉沉的河面。 “周大哥,那帮匪徒不是水匪。” 林继祖低声说,“他们不抢钱,不杀人,专撬底舱的货箱。撬开了几个,看见底下的东西,就走了。” “赵爷的试探?”周安皱起眉。 “嗯!” 林继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不过还有一件事,我身边有个伙计,叫孙旺财,在船上有半年了,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今天露了底。” 周安的脸色变了:“要不要把他扣了?” “不用。” 林继祖摇头,“让他继续待着。他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知道他在做什么,倒不如留着他,给赵爷传一些我想让他传的消息。” 周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小子,胆子比我还大。” “不是胆子大。” 林继祖的声音很平静,“是没办法。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往前走,反而还有一线生机。” 周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船队继续南下。 林继祖站在船头,手里拿着那张运河航道图,在上面标注着此处的遭遇。 周景山失踪的消息传到江南,还需要一些时日。但在那之前,江澈必须先把江南那边的内贼揪出来。 巴特尔从昆明送来的第四封密报里附了一张画像。画像上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七十来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绸缎长袍,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画像旁边写着几个字:沐王府沐剑锋之叔,沐天恩,疑似坐镇昆明分号。 “沐天恩。”江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赵羽站在旁边,翻开本子查了一下:“沐英的第九代孙,沐剑锋的三叔。此人年轻时中过举人,在云南官场混过几年,后来辞官回了沐府,一直深居简出。沐家在云南的生意,据说都是他在幕后打理。” “中过举人。”江澈把画像放在桌上,“一个中过举人的人,不当官,回去经商。要么是官场失意,要么是另有图谋。沐天恩是哪一种?” 赵羽沉吟片刻,然后答道:“从目前的消息来看,更像是后一种。巴特尔说他很少出门,但每次出门都是去茶庄,而且都是在半夜三更,走后门。” “茶庄的新任掌柜呢?” “姓钱的那个还在京城,昆明那边换了一个人,姓朱,叫朱洪。以前是茶庄的二掌柜,钱掌柜进京之后,他接手了昆明分号,业务都是他在跑。巴特尔说这个人话不多,做事很稳,跟沐府的关系比钱掌柜更密切。” 江澈点了点头。相比沐家的旁支,他更关心的是江南那边。周景山烧毁的那些密信里提到了江南织造局,提到了账目出了问题。那个查到沐家洗钱的织造局官员到底是谁,现在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必须尽快找到这个人。 “织造局那边,有消息了吗?”江澈问。 赵羽翻开本子,把最新的消息汇报了一遍。暗卫在江南的线人传回消息,江南织造局最近确实有人在暗查历年账目。但这个人做得很隐蔽,没有惊动任何人,暗卫也是通过一个偶然的机会才发现的。 “什么人?” “织造局的账房主事,姓沈,叫沈清源。今年四十五,在织造局干了二十年,专管丝织品的账目。三个月前,他忽然开始调阅过去五年的账册,说是要核对今年的税银减免。但他查账的时间不对——他查账是在凌晨三四更,等别人都下了值,他才一个人关在账房里翻账本。” “这个沈清源,现在什么情况?” “不好说。线人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三天前,之后就再也没看到他。他的住处人去楼空,桌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稀粥,筷子掉在地上,窗户半开,但没有闯入的痕迹。” 第一千四百零三章 查船危机 江澈的心沉了一下:“沐家的人已经动手了。” “属下也是这么判断的。”赵羽点头,“但有一点很奇怪——沈清源的住处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要么是他自己走的,要么是有人用什么东西逼他走的。他的家人呢?” “他有一个老母,一个妻子,一个儿子。暗卫的人去他家查过,老母和妻子都在,只有儿子不知去向。他妻子说儿子去外地读书了,但暗卫查了当地的学堂,根本没有他儿子的名字。” “他儿子,会不会被沐家掳走了?或者被杀了?” “都有可能,但现在无法确定。沈清源的老母亲已经七十多了,眼睛不好使,耳朵也背。暗卫去问话的时候,老太太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我儿子不会做坏事,他只是帮别人管了不该管的钱。问他管了什么钱,他就不肯说了,只说账目平了就好了。” “帮别人管了不该管的钱。” 江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沈清源知道账目有问题,但他不敢声张,所以自己在那边查。沐家发现了,要灭他的口。他跑的时候连饭都没吃完。”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苏州的位置。 “必须找到沈清源。他知道织造局洗钱的完整账目。有了他,就能把沐家在江南的洗钱通道一锅端。没有他,光靠周景山那几封密信,证据不够。” 赵羽沉思了片刻,然后问道:“主子,要不要让巴特尔直接进沐府?” “不行。”江澈摇头,“沐天恩在沐府,巴特尔一个人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也拿不到证据。我们需要的是沈清源,不是沐天恩。” 他转过身,看着赵羽:“江南那边,加派人手。找到沈清源。另外,派人盯着沈清源的老母和妻子,沐家如果没杀沈清源,一定会拿他的家人威胁他。盯着他的家人,就能找到沈清源。” 赵羽点头:“属下这就去安排。” 与此同时,运河上的船队已经驶过了德州地界。 昨夜那场突袭之后,船队里的人心情都不太一样。 赵虎肩膀的伤已经包扎好了,纱布上渗着淡淡的血迹,但他咬牙撑着,该干什么干什么,一句抱怨都没说。 钱三额头的伤口缝了几针,包着一块灰布,看着有些滑稽,但精神头很好。 最让人意外的是孙旺财,他像变了个人似的,干活比谁都卖力,从早忙到晚,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林继祖知道那是因为什么。 孙旺财怕自己暴露了,所以格外小心。 船队拐过一道弯,进入了淮安地界。 淮安是漕运重镇,运河在这里汇入洪泽湖,再往南就是扬州、镇江,直通长江。 林继祖站在船头,看着前方渐渐开阔的河面,眉头却越皱越紧。 淮安码头方向,飘着大旗——不是漕运的旗,是官府的水师旗。 “东家。” 赵虎走过来,压低了声音,“前面不对劲。官府的船把河道封了。” 林继祖没有说话。 他已经看到了,那巡逻船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官兵,手里握着长矛,腰里别着火铳。 领头的挂着千总的腰牌,正在盘查过往船只。 船队缓缓靠向封锁线。 两个官兵跳上船,开始逐一检查货舱。 千总姓张,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被河风吹得粗糙黝黑。 他站在码头上,手里拿着一张告示,在大声宣读着什么。 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但林继祖听清了几个关键词——官银,二十万两,淮安段,全军覆没。 他的心猛地一沉。 “停船!”张千总喊道,“例行检查!” 林继祖的船队被拦在了封锁线外。 两个官兵跳上船,开始翻查货舱。 林继祖站在甲板上,脸上不动声色,但心脏跳得像擂鼓。 “林公子。”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继祖转过身,看见周安不知什么时候上了船,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船工的破衣裳,脸上抹了灰,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运河昨晚出事了。” 周安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户部拨往江南的二十万两赈灾官银,在淮安段被人劫了。” “押运官兵全军覆没,一个活口都没留。河道已经全线封锁,所有船只都要逐条检查。你的货——” “我知道。” 林继祖打断他,“底舱的火器藏得不够深,翻两层就能找到。” 周安点头:“找到就完了。” 林继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船上的货箱底藏着几十支火枪和弹药,虽然上面铺了茶叶做掩护。 但官兵仔细翻查的话,不出半炷香就能发现,到时候别说这批货,连他的人头都保不住。 但他不能慌。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慌。 他转过身,走到货舱后面,把孙旺财叫了过来。 孙旺财的脸色有点白,显然也听到了消息。 “旺财,你和钱三守住底舱入口。官兵要是往底舱去,你就说底舱进了老鼠,撒了老鼠药,劝他们别下去。” “他们要硬闯,你别拦,让他们打开货箱。我跟你说,如果真查到那一步,箱子打开的时候,你就趴下。” “趴下?”孙旺财愣了一下。 “对,趴下。箱子打开的时候,站着的人会先中枪。” 孙旺财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点了点头,整个人沉了下来,眼里那股子怯懦忽然消失了。 张千总带人上船了。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官兵,个个全副武装,目光凶狠。 “谁的船?”张千总扫了一眼甲板。 “草民的。” 林继祖拱手,脸上堆着笑,“临清商会林继祖,奉家父之命押一批茶叶到杭州。大人请查验。” 他从怀里掏出货单,双手递过去。张千总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扫了一圈船上的货箱。 “茶叶?这么多箱茶叶,值不少钱吧?” “小本买卖,糊口罢了。” 林继祖从怀里掏出几锭银子,塞进张千总手里,“大人辛苦,这些给弟兄们买酒喝。” 张千总掂了掂银子,收进怀里。 他的目光在林继祖脸上停了几秒钟,又扫了一眼货舱的方向。 “搜。” 林继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两个官兵开始翻货箱。他们打开第一个箱子,抓了一把茶叶看了看,盖上。 打开第二个箱子,又抓了一把看了看,盖上。 打开第三个箱子—— “大人!” 一个官兵喊了一声,从茶叶底下抽出了一根铁管。 第一千四百零四章 查得越仔细,草民越安 这一刻,整个货舱里瞬间安静了。 林继祖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跳。 不过他反应也很快,立刻上期那一步,挡在了两个人中间。 “大人,您拿草民的织机轴管做什么?” “织机轴管?” 张千总把铁管举到眼前,借着船舱口透进来的光仔细端详。 “你当本官没见过织机?织机的轴管有这么长?有这么细?” “大人有所不知。” 林继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递过去。 “这是江南织造局新研制的织机图样。” “草民这次去杭州,就是替织造局采办这批新式织机的轴管。” 张千总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看。 纸上画着一台织机的结构图,标注着各种尺寸,织机底下确实有几根细长的轴管,跟铁管差不多粗细。 纸上还盖着江南织造局的红印,印泥鲜艳,一看就是真的。 “织造局的采办,怎么让你一个临清商会的来跑?” 张千总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到林继祖脸上,仍然带着几分狐疑。 林继祖笑了笑,压低了声音:“大人,织造局的采办,明面上是官差,实际上都是外包给商会的。” “草民在运河上跑了几年,路子熟,织造局那边信得过。” “这批轴管要是采办得好,以后织造局的活儿,草民还能多接一些。” 他从图纸底下抽出一张银票,夹在手指间,借着递图纸的动作顺势塞进了张千总手里。 “大人辛苦,这点意思给弟兄们买酒喝。等草民从杭州回来,再给大人带几匹上好的绸缎。” 张千总低头看了一眼银票——五百两,汇通票号的,票面崭新。 这要是换成华元的话,最少也得有个五万元了! “林公子。” 张千总把银票收进袖子里,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本官不是为难你。户部拨往江南的二十万两赈灾官银被劫,上头下了死命令,所有过往船只,逐条检查,一个都不能漏。” “你这批货要是没问题,本官自然放行。” 不过还没等张千总把话说完,林继祖连忙拱手开口道。 “草民明白。” “大人公事公办,草民不敢有半句怨言。” “草民的货都是正经买卖,经得起查。大人尽管查,查得越仔细,草民越安心。” 毕竟有些话不能让对方说出来,不然的话,双方都没有台阶下。 张千总看了他一眼,转身朝其他货箱走去。 林继祖的心又提了起来。 张千总走到第二个货箱前,手搭在箱盖上,正要打开。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水花四溅的声音和一声惨叫。 “哎哟——”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孙旺财摔倒在甲板上,身边翻了一个木桶,水洒了一地,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一个摔碎的瓷碗散落在旁边,碎片溅了一地。 他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捂着膝盖,疼得龇牙咧嘴。 “不长眼的东西!” 赵虎骂了一声,“搬个水都能摔跤,要你有什么用?” “大哥,船晃了一下,我没站稳——” 孙旺财挣扎着要站起来,手在甲板上一撑,怀里忽然掉出一张纸。 纸飘落在水渍里,很快被浸湿了大半。 张千总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瞳孔猛地一缩。 他快步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张纸,甩了甩上面的水,展开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钱票,汇通票号的,面额一千两。 但让张千总停下来的不是面额,是钱票右下角的那枚暗记。 一棵松树,笔画遒劲,针叶分明。 张千总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孙旺财一眼,又看了林继祖一眼,目光里的审视在一瞬间消失了。 “林公子。” 张千总把那张湿透的钱票递给林继祖,“你的人掉东西了。” 林继祖接过钱票,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但脸上不动声色。 他把钱票折好,塞进孙旺财怀里,训斥了一句:“身上的东西收好,再掉了我扣你工钱。” 然后转身对张千总拱了拱手:“大人,草民的伙计粗手笨脚,让大人见笑了。” 张千总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 货舱里的空气凝滞着,所有人都盯着张千总,等他开口。 “林公子。” 张千总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低得只有林继祖能听见。 “你从通州出发,走了几天了?” “回大人,走了七天了。” “路上遇到过什么人?” 林继祖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回大人,在济南停了一天,见过一个朋友,吃了顿饭。其他的,草民没见过什么人。” 张千总点了点头,转过身,对身后的官兵挥了挥手:“收队。” 那个正在检查货箱的官兵愣了一下:“大人,这才查了三个箱子——” “本官说了,收队!” 张千总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官兵不敢再多嘴,收起家伙,跳回了巡逻船。 张千总站在船舷边,转过身看着林继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林继祖心头一震的话。 “林公子,运河上不太平。从淮安到扬州这段,水匪出没频繁,你一个人走不安全。” “本官派两艘巡逻船送你一程。” “大人,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 张千总打断了他,“织造局的采办,朝廷的大事,不能出岔子。你安心走,本官让弟兄们送你到扬州地界。” 林继祖拱了拱手,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草民谢过大人。大人这份情,草民记在心里了。” 张千总没有再说话,转身跳下船。 两艘水师巡逻船很快靠过来,一左一右,将林继祖的三条货船夹在中间。 船队重新起航,驶过封锁线,往南而去。 林继祖站在船头,看着前方开阔的河道,脸上还挂着笑,但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船队驶出淮安地界,进入了一段宽阔的河面。 水师的两艘巡逻船一左一右,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林继祖回到船舱,关上门,把那根铁管从货箱里翻出来,放在桌上仔细端详。 第一千四百零五章 防潮海漆 铁管比寻常的火枪管略短,管壁更厚,内壁有螺旋形的膛线。 这不是普通的火枪管,这是南洋造的新式火枪的枪管。 比大夏自制的鸟铳精度更高,射程更远。 赵爷说的那批火器,根本不是普通的火铳,而是南洋最先进的燧发枪。 林继祖把枪管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从怀里掏出那张湿透的钱票,翻来覆去地看。 钱票已经被水浸得皱巴巴的,纸面发软,但右下角的那棵松树暗记依然清晰。 他在临清的时候听一个老票号掌柜说过。 汇通票号有一种特殊的暗记,只在给特定客户开票的时候使用。 这种暗记不是印上去的,是用特制的钢印压出来的,摸上去有凹凸感,旁人模仿不了。 孙旺财一个伙计,身上怎么会有汇通票号的特制钱票? 而且是一千两的大额。 林继祖把银票收好,推门出去,找到周安。 周安正蹲在船尾的甲板上,手里拿着一个水烟袋,咕噜咕噜地抽着。 “林公子,那个张千总不对劲。” “我知道。” 林继祖蹲下来,也压低了声音,“他看见孙旺财那张钱票之后就变了态度。不但不查了,还派船护送。这说明那张钱票上有他认识的东西。” “什么东西?” “汇通票号的特殊暗记,一棵松树。” 林继祖低声说,“张千总看见那棵松树,就知道这批货是谁的。他不是在护送我们,他是在护送这批货。” 周安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的意思是,淮安水师跟赵爷有勾结?” 林继祖神色愈发的难看:“不光是勾结。” “现在运河全线封锁,说是要查被劫的二十万两官银,可张千总看见那棵松树就放行了。” “这说明封锁河道的真正目的,不是查官银,是掩护特定势力的船过境。” 周安沉默了片刻,脸色渐渐沉了下去:“你是说,官银被劫案,淮安水师也有份?” “不是有份,是主谋。” 林继祖的声音冷了下来,“二十万两官银,押运官兵全军覆没,这不是水匪能干出来的事。” “能在这段河面上做到不留活口的,只有水师的人。” “他们劫了官银,然后以搜查的名义封锁河道,名正言顺地拦截其他船只,防止有人撞破他们的好事,可以说是一箭双雕。” 周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这件事得立刻报给太上皇。” “你写密报,我盯着船上。” 林继祖站起来,“孙旺财那边,我会留意。” 周安点了点头,转身进了船舱。 林继祖站在船尾,看着两艘巡逻船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心里的寒意越来越重。 ………… 京城。 江澈的书房里铺满了地图和密报。 赵羽站在桌前,把从淮安送来的密报一份一份地摊开,按时间顺序排列。 江澈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巴特尔从昆明送来的最新密报。 目光落在一行字上——沐天恩三日未出府,府内马车进出频繁。 运出之物皆为铁箱,尺寸与林继祖所运货箱一致。 他把密报放下,又拿起周安从运河上送来的密报。 淮安水师护送船队过境,张千总见松树暗记即放行。 “松树。” 江澈念了一遍这个字,拿起周景山密室抢出的那几张残页,凑到烛火下仔细看。 纸张背面,在烛火的映照下,泛出一层淡淡的油光。 他把纸张翻过来,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背面,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赵羽,你过来闻闻。” 赵羽走过来,接过纸张闻了闻:“主子,这是什么味道?” “防潮海漆。” 江澈放下纸张,靠在椅背上,“南洋商船在海上跑,船底要用这种漆刷一遍,防止船底被海水腐蚀生虫。” “这种漆造价昂贵,大夏境内用得起的,只有跑南洋的大商船,和江南水师的战船。” 赵羽的脸色变了:“主子是说,周景山在江南水师也有人?” “不是有人。” 江澈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是整支江南水师都可能已经被他的人渗透了。” “二十万两官银在淮安段被劫,那段河面是江南水师的防区。” “押运官兵全军覆没,一个活口都没留,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水师自己的战船。” 他转过身,看着赵羽:“二十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藏不住的。唯一的办法,是把银子花出去,换成不容易被查到的东西。” “火器?”赵羽脱口而出。 “对。用劫来的官银买南洋的火器,然后用走私的方式运进大夏。” “官银被劫的案子查不到银子,就永远结不了案。时间一长,就成了悬案。” “而周景山那边,既拿到了火器,又抹平了账目。” 江澈走回桌前,拿起那封关于织造局账目的密信,在手里掂了掂。 “织造局那个账房主事沈清源,查账查了大半年,查到的应该就是这个。” “但他查得太深了,惊动了周景山的人,所以才要灭他的口。” 赵羽问:“主子,沈清源会不会已经……” “不会。” 江澈摇头,“沈清源是织造局的账房主事,管着织造局二十年的账目。” “他手里掌握的证据,不只是一本账册那么简单。” 赵羽沉吟了片刻:“主子,要不要让江南那边的暗卫加大力度?” “加。沈清源的家人那边,继续盯着。另外,让暗卫查一下江南水师各营的将领,看看谁跟周景山走得近,谁跟沐家有关系。” 赵羽点头:“属下这就去安排。” 江澈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些密报又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落在周景山密室抢出的那张残页上。 那几个残缺的字在烛火下格外刺眼——江南水灾、税银、通州、腊月。 江南水灾。 今年江南发了大水,苏州、松江、常州三府受灾最重,淹了三十多万亩良田。 户部拨了二十万两银子赈灾,这笔银子在淮安段被劫了。 二十万两,足够装备一支三千人的火器队伍。 这些火器运到北方,卖给鞑靼残部,鞑靼人拿到火器,北方的边境就别想安宁。 而周景山作为兵部尚书,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请旨增兵,把京营的兵力调到北方去,削弱京城周边的防守力量。 等京城空虚了,沐家在西南起兵,周景山在北方响应,里应外合。 第一千四百零六章 举荐方文进 次日的早朝,太极殿内鸦雀无声。 百官分列两侧,低着头,等着皇帝开口。 江源坐在龙椅上,面前摆着几道折子,都是关于官银被劫案的。 “众卿,二十万两赈灾官银在淮安段被劫,押运官兵无一幸免。” “此事震动朝野,必须彻查到底。众卿以为,何人可担此任?” 话音刚落,周景山从班列中走了出来。 “陛下,臣举荐一人。” “周卿请讲。” “江南按察使方文进。” 周景山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方文进在江南为官十余年,熟悉当地民情。此人清廉刚正,办事得力,由他督办此案,必能水落石出。”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江源看着周景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里冷笑了一声。 方文进,江南按察使,周景山的门生,在江南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两江。 让方文进去查官银被劫案,无异于让贼去抓贼。 “方文进……” 江源故意沉吟了片刻,“此人朕听说过,在江南的口碑确实不错。” “陛下英明。” 周景山躬身,“方文进这些年在江南清理积案、整顿吏治,做了不少实事。” “由他督办此案,既熟悉地方情况,又能调动地方力量,比从京城派人下去要方便得多。” “周卿考虑得周到。” 江源点了点头,“那就依周卿所奏,着江南按察使方文进全权督办官银被劫案,限期一个月,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臣替方文进谢陛下隆恩。”周景山躬身退回班列。 江源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冷笑。 退朝之后,江源没有回后宫,直接去了江澈的府邸。 江澈正在书房里写东西,看见江源进来,放下笔。 “爹,您料得没错,周景山果然举荐了方文进。” “方文进。” 江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周景山的门生,江南按察使。” “他举荐方文进,是想把案子捂在江南,不让人查到京城来。” “朕准了。” 江源坐下来,“爹说过要让周景山觉得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朕就顺着他来。” “好。” 江澈点了点头,“他现在越得意,后面收网的时候就越干净。” ……………… 昆明。 巴特尔蹲在沐府对面的小饭馆二楼,已经连续蹲了五天了。 沐府的大门紧闭,只有侧门和后门偶尔有人进出。 进出的都是沐府的下人,穿着统一的灰布衣裳,面无表情,走路都低着头。 马车很普通,灰布篷子,一匹老马拉车,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 但赶车的人不普通。 那个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巴特尔看见了他握缰绳的手——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的人。 巴特尔结了账,出了饭馆,远远地跟在马车后面。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城南的一片宅院区。 这片宅院区住的都是昆明的富商和官员,宅子一栋比一栋气派,门口都蹲着石狮子。 马车在一座大宅门口停下了。 宅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两个大字——朱府。 巴特尔躲进对面的胡同里,探出半个脑袋,盯着朱府的大门。 马车停下之后,赶车的人跳下车,走到门口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出来,跟赶车的人说了几句话。 巴特尔认出了那个人——朱洪,蜀道茶庄昆明分号的掌柜。 朱洪从马车里搬出几个木箱子,搬进了朱府。 箱子不大,但朱洪搬的时候腰弯得很深,显然不轻。 赶车的人把空箱子搬回马车上,赶着马车走了。 巴特尔没有跟马车,而是继续蹲在朱府外面。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朱洪从朱府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衣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绸缎长袍,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腰间挂着一块玉佩。 看上去像个富商,不像是茶庄的掌柜。 巴特尔跟着他,穿过几条街,到了一座小院门口。 朱洪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看见是他,让他进去了。 巴特尔绕到院子的后墙,翻墙进去,蹲在窗户底下。 屋里传来两个人的对话声。 “沈先生,你再不出来,你的老母亲和妻子就没命了。” “你放了我家人,我就出来。” 另一个人的声音很虚弱,像是很久没吃饱饭了。 “你先把账册交出来,我就放了你家人。” “沈先生,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家主子的耐心是有限的。” “你们主子的耐心有限,我的耐心也有限。” “你回去告诉沐天恩,我沈清源不是吓大的。” “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他也知道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杀了我,那些东西就会送到京城,送到太上皇手里。” 屋里沉默了片刻。 朱洪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冷了。 “沈先生,你以为你还能活多久?” “周大人已经派方文进下来查案了,你以为你藏的那些账册能保住你的命?” “别做梦了。交出来,我给你一个痛快。不交,我让你生不如死。” “那就试试看。” 巴特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沈清源,织造局的账房主事,原来他不是逃了,是被沐家的人抓到了昆明。 巴特尔没有贸然行动。 他记住院子的位置,记住朱洪的脸,记住屋里传出的每句话。 ………… 运河上,船队进入了扬州水域。 河面比上游宽阔了许多,水流也慢了,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 林继祖站在船头,目光落在孙旺财身上。 孙旺财今天格外安静,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吃饭的时候也只扒了几口就放下了碗。 天黑之后,船上的人陆续睡了,只有值夜的船工偶尔在甲板上走动。 三更时分,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河面上漆黑一片。 孙旺财从船舱里出来,沿着船舷走到船尾,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翻过了船舷。 他跳上了一条系在船尾的小舢板,解开缆绳,无声无息地划了出去。 林继祖从船舱的窗户里看见了这一幕。 他推醒赵虎,压低声音:“赵虎,跟着孙旺财。” 第一千四百零七章 黑色的火药 赵虎二话不说,摸了一把匕首别在腰间,翻身出了窗户,跳上另一条小舢板,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林继祖站在船头,看着两条舢板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中,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 赵虎还没回来。 林继祖在船头来回踱步,心里越来越不安。 就在这时,岸边的芦苇荡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个人踉踉跄跄的脚步声。 “东家……东家……” 林继祖猛地转过身,看见赵虎从芦苇荡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浑身是血,左臂上插着一把短刀,右手里握着一把带血的匕首。 “赵虎!” 林继祖跳下船,一把扶住他。 赵虎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但眼睛还亮着。 “东家……孙旺财……被人杀了……” “什么人杀的?” “不知道……俺跟着他上了岸,走了半里路,到了一片树林子里。” “树林里等着七八个人,都穿着黑衣裳,蒙着脸,手里拿着刀。” “孙旺财走过去,跟他们说了几句话,忽然就动起手来了。” 话音未落,河面上忽然亮起了成片的火把。 十几条快船从芦苇荡里冲出来,每条船上坐着四五个人,都穿着黑色的水靠。 快船的速度极快,借着夜色的掩护,转眼间就冲到了货船跟前。 “杀!” 领头的一声暴喝,十几个黑衣人同时抛出铁爪,勾住船舷,翻身上船。 林继祖拔出手铳,对准领头的那个人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夜空中炸响,那个黑衣人捂着胸口倒了下去,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赵虎咬着牙拔掉手臂上的短刀,拎起一根铁棍,挡在林继祖身前。 “东家,你下去,俺顶着!” “顶什么顶,一起顶!” 林继祖从货舱里翻出一把备用的短铳,双枪在手,对准冲上来的黑衣人连连射击。 枪声接连响起,三个黑衣人倒在甲板上,但剩下的仍然悍不畏死地往上冲。 钱三从船舱里冲出来,手里拎着一根船篙,照着最近的一个黑衣人横扫过去。 黑衣人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劈在钱三的肩膀上。 钱三闷哼一声,手里的船篙脱手,但他没有后退,而是猛地扑上去,抱住那个黑衣人的腰,两个人一起滚倒在甲板上。 更多的黑衣人跳上了船。 林继祖的短铳打完了子弹,来不及装填,他拔出匕首,跟一个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黑衣人刀法凌厉,每一刀都奔着要害来。 林继祖左支右绌,勉强招架,身上已经被划了几道口子。 赵虎那边也陷入了苦战,他浑身是伤。 但硬是凭着一股蛮力挡住了三个黑衣人的进攻。 船上的船工们也被惊醒了,有的拿起船篙,有的抄起扁担,跟黑衣人混战在一起。 但黑衣人人多势众,而且个个刀法精湛,船工们渐渐不支。 林继祖环顾四周,心里一沉。 再这样下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整条船的人都会被杀光。 他的目光落在货舱门口,货舱里,有三十箱火器。 “赵虎!” 林继祖大吼一声,“砸开货箱!” 赵虎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他一铁棍砸开最近的一个货箱,箱子里滚出几根铁管和几个油纸包。 林继祖冲过去,撕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包黑色的火药。 他抓起几根铁管,把火药塞进铁管里,又从货舱里扯出一块破布堵住一头,然后把铁管扔向最近的一条快船。 铁管落在船上,滚了两下,没有爆炸。 林继祖咬咬牙,抓起一个油纸包,从火把上引了火,扔向快船。 剧烈的爆炸在河面上炸开,那条快船被炸成了碎片,船上的人被气浪掀飞出去,落在水里,生死不知。 “就这么干!” 林继祖大喊。 赵虎和钱三学着林继祖的样子,把火药塞进铁管里,点燃引线,扔向快船。 接二连三的爆炸在河面上炸响,七八条快船被炸得四分五裂。 剩下的黑衣人见势不妙,纷纷跳河逃生,但爆炸也引燃了甲板上的货物,火势迅速蔓延开来。 林继祖指挥船工们扑火,同时把剩下的货箱往船舱深处转移。 硝烟散去,河面上漂浮着碎木和尸体。 林继祖坐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赵虎靠在船舷上,浑身是血,但眼睛还睁着,嘴里嘟囔着。 “东家,俺还没死……俺儿子还在家等着俺呢……” 钱三肩膀上挨了一刀,血流了一地,但伤得不深,被船工们抬进船舱包扎去了。 林继祖站起来,走到那个领头黑衣人的尸体旁边,蹲下来,搜了一遍。 从尸体腰间摸出一块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江南织造局五个字,背面刻着一串编号。 他把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不是仿制品,然后收进怀里。 又检查了黑衣人手中的刀。 刀身比寻常的刀窄,刀背厚,刀锋淬了蓝火,是江南水师的制式佩刀。 林继祖站起来,环顾四周。 那些被打死的黑衣人,身上的水靠虽然都是黑色,但材质统一,做工精细,不是草寇能置办得起的东西。 “周景山的人。”林继祖低声说。 这些刺客不是赵爷派来的,是周景山派来的。 他们要毁掉这批货,抹除火器走私的物证。 同时把劫持官银的罪名全部嫁祸给赵爷和沐家。 林继祖走到货舱门口,看着那些被砸开的货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快步走进货舱,从地上捡起一根铁管,凑到火把下仔细看。 铁管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南洋兵工厂,燧发枪机,甲申年制,编号零三九。 燧发枪机,不是枪管,是枪机。 林继祖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抓起另一根铁管,内侧也刻着同样的字。 他又撬开三个货箱,里面装的都是燧发枪机。 林继祖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靠在货箱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赵爷让他运的三十车货,不是掩护,不是幌子,是核心部件。 陆路上那二十车火器,才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赵爷不仅用他当诱饵,连周景山都被骗了过去。 周景山以为赵爷运的是成品火器,派水师夜袭毁船,是想抢在赵爷之前把物证毁掉。 第一千四百零八章 背水一战后的抉择 但他们毁掉的只是一堆枪机,没有枪管,这些枪机毫无用处。 而那些枪管,在陆路上,在赵爷自己的人手里。 林继祖站起来,正要转身去清点火药存量,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鼓声。 鼓声从下游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林继祖跑到船头,往南望去,瞳孔猛地收缩。 江面上,三艘主力战船已经呈品字形列阵,堵住了南下杭州的水路。 战船比他的货船大三倍,船头架着火炮,船舷两侧站满了全副武装的水师官兵,手里的火枪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战船正中央最高的桅杆上,挂着一面大旗,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江南水师。 林继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三艘战船,几十门火炮,几百名官兵。 他的三条货船,十几个人,几把短铳,几箱火药。 这是死路。 但林继祖没有慌。 他转身跑回货舱,把所有剩下的火药集中在一起,塞进十几个铁管里,做成简易的火药包。 然后把火药包分给赵虎和钱三。 “每人三个,等他们靠近了再扔。别浪费。” “东家,你打算怎么办?”赵虎问。 林继祖看了一眼躺在甲板上的沈清源,又看了一眼货舱里那些燧发枪机,咬了咬牙。 “跟他们拼。” 林继祖拍了拍他的手,转身走了出去。 三艘战船正在缓缓逼近。 船头的火炮已经对准了他的货船。 林继祖站在船头,手里握着一把短铳。 身后站着赵虎和钱三,还有七八个船工。 他们都是普通人,跑船的,扛货的,有的是临清的老乡,有的是运河上招的短工。 但此刻,没有一个人退缩。 “东家。”赵虎站在他身边,浑身是血,但手里的铁棍握得紧紧的,“俺要是死了,你帮俺照顾俺儿子。” “闭嘴。”林继祖盯着前方的战船,“谁都不会死。” “东家。” 钱三的声音在发抖,但手里的火药包稳稳地托着,“我媳妇要是生了,你帮我告诉她,她男人没给她丢人。” 林继祖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三艘战船上,脑子里飞速运转。 敌众我寡,硬拼是死路。 唯一的办法,是利用河道的狭窄和货船的灵活,制造混乱,找机会突围。 他刚要开口下令,战船上忽然响起了号角声。 呜!呜!呜! 三声长号,在夜空中回荡。 战船的速度慢了下来,在距离货船五十丈的地方停住了。 船头站出来一个人,穿着水师参将的甲胄,腰里挂着佩刀,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 “前方船只听着!本将是江南水师参将吴世昌!接兵部命令,尔等涉嫌走私军火、勾结叛匪,立即停船受检!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林继祖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吴世昌身上移开,扫过三艘战船的火炮分布,扫过船舷两侧官兵的站位,扫过战船之间的间隙。 五十丈。 火炮的有效射程是两百丈,五十丈的距离,一炮就能把他的货船炸成碎片。 但吴世昌没有开炮。 他选择了喊话。 这说明他不想毁掉这条船,他要的是船上的东西。 “林公子。” 一个声音从旁边的暗处传来。 林继祖转过头,看见周安不知什么时候上了船,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周大哥,你怎么——” “别问了。” 周安把布袋塞进他手里,“暗卫的兄弟们在岸上,一共十二个人,都是好手。你拖住他们一炷香,我们从岸上绕到战船后面,炸了他们的船舵。” 林继祖掂了掂布袋的分量,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个铁铸的圆球。 “一炷香。” 林继祖把布袋系在腰间,“够了。” 周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翻过船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林继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那三艘战船。 “吴参将!” “草民是临清商会的林继祖,船上是正经茶叶,不是走私军火!吴参将是不是认错船了?” “认错?” 吴世昌冷笑了一声,“林继祖,你船上的货是什么,你心里清楚。” 林继祖笑了,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吴参将,你说草民走私军火,可有证据?就凭一张兵部的命令,就要把草民抓了杀了?这大夏的天下,还有王法吗?” 吴世昌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料到林继祖会当众说出这种话。 岸上虽然没有多少人,但运河两岸的村庄里,肯定有人在听。 如果林继祖的话传出去,传到了京城,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后果不堪设想。 “林继祖!”吴世昌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吴参将,草民倒是想问一句。” 林继祖的声音不紧不慢,“你那三艘战船,连夜开到运河上来拦草民的三条货船,是奉了谁的命令?兵部的命令?哪个兵部?” 吴世昌的脸色彻底黑了。 “开炮!” 但炮声没有响起,因为周安的人已经到了。 战船的后方,忽然亮起了成片的火光。 紧接着,几声巨响传来,战船的船舵被炸飞了,战船在水中剧烈地摇晃起来,船上的官兵乱成一团。 “动手!” 林继祖一声令下,赵虎和钱三同时点燃了手中的火药包,朝最近的那艘战船扔了过去。 火药包在空中划过几道弧线,落在战船的甲板上。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在战船上炸开,甲板被炸出一个大洞,几个官兵被气浪掀飞出去,掉进了水里。 林继祖拔出手铳,对准吴世昌的方向扣动扳机。 枪声响起,吴世昌身边的旗手应声倒下,战旗从桅杆上滑落下来。 “杀!” 暗卫的人从岸上冲出来,翻过船舷,跟战船上的官兵厮杀在一起。 林继祖带着赵虎和钱三,跳上最近的一艘战船,冲进了混战中。 这一夜,运河上的喊杀声传出去十几里。 天亮的时候,三艘战船有两艘被炸沉,一艘搁浅在河滩上。 吴世昌带着残兵败将逃了。 林继祖的货船被炸得千疮百孔,但没有沉。 沈清源还活着,燧发枪机还在。 周安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升起的太阳,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林公子,接下来怎么办?” 林继祖看着南方的河道,沉默了很久。 “去杭州。” “去杭州?那边全是周景山的人。” “所以才要去。” 林继祖转过身,看着周安,“赵爷让草民把货运到杭州,草民就把货运到杭州。货送到了,赵爷就得出面。只要他一出面,太上皇就能收网。” 周安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跟你走。” 第一千四百零九章 沐天恩亲临 林继祖的船队在暗卫的护送下,于三日后抵达杭州码头。 杭州城比京城多了几分江南的婉约,秋雨绵绵,青石板路上泛着水光。 钱塘江边桅樯林立,商贾云集,但林继祖无暇欣赏这些。 他的船队靠岸时已是傍晚,天色阴沉,江面上飘着一层薄雾。 赵虎的伤势已经好转了不少,钱三的肩膀也结了痂,两人站在船头,警惕地扫视着码头上的人来人往。 孙旺财死了,船队里少了那个眼线,反而让林继祖松了一口气。 但他知道,赵爷的人一定在暗处盯着他们,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会被汇报上去。 “东家,码头东边有人接咱们。” 赵虎指了指远处一个撑着油纸伞的身影。 那人穿着青色长衫,四十来岁,圆脸,留着八字胡,手里举着一块木牌。 上面写着林字。 林继祖下了船,走过去拱了拱手:“在下林继祖,阁下是?” “在下陈大富,赵爷让在下在此等候林公子。” 那人笑容可掬,说话带着浓重的杭州口音。 “货呢?” “在船上。” 林继祖侧身指了指身后的三条货船。 “一千五百斤滇红,按赵爷的吩咐送到了。” 陈大富走到船边,打开一个货箱,抓了一把茶叶闻了闻,点了点头,又打开一个箱子,同样只看了上面,没有翻到底。 他合上箱子,拍了拍手,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过来。 “这是尾款,两千五百两。林公子点一点。” 林继祖接过银票看了一眼,收进怀里,脸上露出笑容。 “陈老板痛快。赵爷呢?草民想当面谢过赵爷。” 陈大富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赵爷在城里办事,今晚在望湖楼设宴,请林公子务必赏光。” “一定到。” 林继祖拱了拱手。 陈大富招呼搬运工卸货,林继祖让赵虎和钱三盯着,自己带着周安去了客栈安顿。 客栈在西湖边上,名叫望湖客栈,推开窗就能看见雨中的湖面,烟雨朦胧,远山如黛。 周安关上门,压低声音说道:“林公子,今晚的宴恐怕不是鸿门宴那么简单。” “我知道。” 林继祖坐在床边,把那把短铳拿出来擦了擦,又别回腰间。 “赵爷设宴,要么是收网,要么是给新任务。不管是哪种,我都得去。” 周安沉默了片刻:“我陪你去。” “不用。你带着暗卫的人在暗处盯着就行。” 林继祖站起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蓝色绸缎长袍,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一个人去,反而显得坦荡。” 傍晚时分,雨停了,西湖上泛起一层薄雾。 望湖楼在西湖东岸,三层楼阁,飞檐翘角,灯笼高挂。 林继祖到的时候,天刚擦黑,楼里已经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从窗户里飘出来,伴着酒香和菜香。 小二引着他上了三楼,推开最里面雅间的门。 雅间很大,临湖的窗户敞开着,湖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湿润的水汽。 圆桌上摆满了菜,还有一坛绍兴老酒,泥封已经拍开,酒香四溢。 但林继祖的目光没有落在菜上,而是落在了圆桌主位上坐着的那个人身上。 不是赵爷,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老者。 老者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盘在头顶,用一根玉簪别住。 脸上皱纹纵横,但皮肤红润,精神矍铄。 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绸缎长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 袖口绣着暗纹,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 老者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拐杖头上雕着一只猛虎。 林继祖看见那只猛虎,瞳孔猛地收缩。 此人手里的东西,跟赵爷手上那枚铜戒指的兽纹一模一样。 “林公子,久仰。” 老者站起来,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老夫沐天恩,沐剑锋的三叔。剑锋在西南有事脱不开身,托老夫来杭州见你一面。” 林继祖心里猛地一跳,沐天恩。 沐王府的三爷,在幕后操控沐家生意的真正掌舵人。 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 “草民林继祖,见过沐三爷。” “坐。” 沐天恩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亲自给林继祖倒了一杯酒。 “林公子,这一路辛苦了。淮安那段路不太平,你能把货运到杭州,不容易。” 林继祖端起酒杯,没有喝,看着沐天恩:“沐三爷都知道了?” “运河上的事,没有老夫不知道的。” 沐天恩笑了笑,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吴世昌那个蠢货,以为三艘战船就能拦住你,结果被你炸了两艘,灰溜溜地逃回松江。你胆子不小。” 林继祖的心跳加快了,沐天恩连吴世昌逃回松江都知道。 说明他在江南水师里的眼线,不止吴世昌一个人。 “沐三爷过奖了。草民只是运气好。” “运气?” 沐天恩放下酒杯,看着林继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 “三十车货,十几个人,炸沉两艘水师战船,杀了几十个官兵,还能把货完好无损地送到杭州,这叫运气?林公子,你太谦虚了。”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林继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看着沐天恩。 “沐三爷,草民斗胆问一句,这批货的枪管,什么时候到?” 沐天恩笑了,笑声很轻,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得意: “林公子果然是聪明人,已经看出来了。枪管走陆路,由剑锋亲自押送,再有十天就到杭州了。” “到时候枪机和枪管一合,就是三百支完整的南洋燧发枪。” 林继祖心里算了一下,三百支燧发枪,足够装备一个营的精锐。 鞑靼残部拿到这批枪,北方的边境就别想安宁。 “沐三爷,草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这批枪卖给鞑靼人,草原上有了火器,大夏的边境就永无宁日。 太上皇和皇上查下来,沐王府担得起吗?” 沐天恩的笑容收了起来,看着林继祖,目光冷了下来。 雅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连窗外的虫鸣都停了。 “林公子,你是在教训老夫?” 第一千四百一十章 黎明将近 “草民不敢。” 林继祖低下头,“草民只是担心。草民是做生意的人,只想安安稳稳赚钱。” “这批货太大了,万一出了事,草民全家都得掉脑袋。” 沐天恩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声比之前大了些,但听着更冷了。 “林公子,你放心。这批货不是卖给鞑靼人的,是卖给北边另一个人的。 那个人在京城,地位比你想象的高得多。有了他罩着,没人敢查这批货。” 林继祖心里一动,但他没有再追问。 他端起酒杯,敬了沐天恩一杯:“那草民就放心了。草民敬沐三爷一杯。” 沐天恩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林继祖借着酒意,试探着问了几句,沐天恩没再说正事。 宴席散了之后,林继祖出了望湖楼,夜风一吹,酒意醒了大半。 他没有回客栈,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周安在那里等着他。 “沐天恩亲自来了。” 林继祖压低声音,“他说枪管由沐剑锋亲自押送,十天到杭州。三百支南洋燧发枪,买家不是鞑靼人,是京城里的一个人。” 周安脸色一变:“谁?” “他没说。但他说那个人在京城,地位很高。” 林继祖深吸了一口气,把沐天恩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周安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 “这件事得立刻报给太上皇。你继续留在杭州,盯着沐天恩和沐剑锋。我和暗卫的人在暗处接应你。” 林继祖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密报送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的深夜了。 赵羽推开书房的门,看见江澈正坐在桌前翻魏林写的那沓稿子。 这半个月来,江澈每天都会翻看魏林的文章,有时候看得很快。 一炷香翻十几页,有时候看得很慢,一页看上半个时辰。 魏林写的那些东西,越往后看越有意思。 “主子。” 赵羽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意。 “林继祖从杭州送来的急报。沐天恩亲自到杭州了。” 江澈接过密报,一目十行地看完,眉头皱了起来。 他把密报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沐天恩亲自到杭州,说明这批货比他说的还要重要。” “三百支燧发枪,不是小数目。京城里那个买家——能让沐天恩亲自跑一趟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主子,会不会是废太子那边的人?”赵羽试探着问。 “废太子都死了多少年了,就算有遗党,也成不了气候。” 江澈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沐天恩说那个人在京城,地位很高。京城里地位高的人,扳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他转过身,看着赵羽:“周景山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暗卫衙门的地牢里关着。属下审了他三天,他只字不说。不过他烧掉的那些密信,暗卫的技术匠人已经修复了一部分,拼出了几段完整的内容。” 赵羽从怀里掏出几张纸,双手捧着递过来。 “其中有一段提到了通州仓库,说腊月之前必须清空。” “还有一段提到了江南织造局沈某,说此人手里有一本账册,记录了近五年的全部资金流向。” 江澈接过那些修复的纸页,仔细看了一遍。 纸页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大部分内容能辨认出来。他把纸页放下,沉默了片刻。 “沈清源。沐天恩抓他,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那本账册。” “主子,巴特尔从昆明也送来了密报。” 赵羽又掏出一封信,递过来,“他找到沈清源被关押的地点,在昆明城南一座废弃的绸缎庄里。沐天恩派了八个人看守,日夜轮班。” “沈清源还活着?”江澈眼睛一亮。 “活着。巴特尔说他在绸缎庄外面蹲了三天,听见里面传出过说话声,虽然虚弱但还清醒。沈清源不肯交账册,沐天恩的人也不敢杀他,就这么僵着。” 江澈走回桌前坐下,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条线。 从昆明到杭州,从杭州到通州,从通州到京城。 沐家的这条走私线路,横跨大半个大夏,牵扯了几十个官员。 十几家商号、无数的银子、无数的火器。 “让巴特尔想办法把沈清源救出来。账册的事,是重中之重。 沐家经营了五年,所有罪证都在这本账册上。 拿到账册,就能把沐家在江南的洗钱通道一锅端,断了他们的财源。” 赵羽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江澈叫住他,“让林继祖继续盯着沐天恩和沐剑锋,不要打草惊蛇。沐剑锋十天后到杭州,到时候我们要人赃并获,连人带货一起拿下。” 赵羽领命,转身出去了。 江澈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沈清源的事又捋了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沈清源是织造局的账房主事,在织造局干了二十年,专管丝织品的账目。 他手里有沐家洗钱的账册,但他只是一个账房,沐家的资金往来那么复杂。 除非,他有同伙。 江澈猛地站起来,走到桌前,翻出巴特尔从昆明送来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只说沈清源被关在绸缎庄里,有人看守,但没说他是一个人被关还是和别人一起。 “赵羽!” 江澈喊了一声。 赵羽还没走远,听见喊声快步跑回来:“主子?” “让巴特尔查清楚,沈清源到底是一个人查账,还是有人帮他。” “织造局的账目那么复杂,一个人不可能在三个月内查清楚五年的账。” “他背后一定有人,可能是一个江南本地的家族,可能是一个官场上被沐家排挤的官员。” “找到这个人,就能找到账册的线索。” 赵羽点头,连夜去传令了。 七天后的一个深夜,昆明城南的那座废弃绸缎庄外面。 巴特尔带着五个暗卫,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围墙下面。 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住了大半,街上没有行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绸缎庄不大,前后两进院子,临街的门面已经破败不堪,油漆剥落,招牌歪斜。 后院有几间厢房,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留一扇小门进出。 巴特尔观察了三天,摸清楚了守卫的换班规律。 第一千四百一十一章 账册在哪? 每两个时辰换一班,每班四个人,两人守在门口,两人在院子里巡逻。 换班的时候有一炷香的间隙,守卫会松懈片刻。 巴特尔选择了换班的时候动手。 他带着两个人翻过后墙,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子里。 看守换班刚结束,新来的四个人还没进入状态,两个在门口抽烟聊天,两个在院子里转悠。 巴特尔摸到巡逻的两个人身后,一人一掌,劈在脖颈上,两个人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门外的两个人听见动静,刚要转身,暗卫已经冲上去,一人捂嘴一人拿刀,瞬息间解决了战斗。 巴特尔推开厢房的门,屋里黑漆漆的,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屎尿的臭气。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瘦得像一具骷髅,头发蓬乱,脸上全是污垢,看不清长相,穿着一件破烂的灰色长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手和脚都被铁链锁着,铁链的另一头固定在墙上的铁环里。 链子很短,只能在方圆三尺的范围内活动。 “沈清源?” 巴特尔蹲下来,压低声音。 那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巴特尔,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 “你是谁?” “大夏暗卫。奉太上皇之命,来救你。” 沈清源的身体猛地一颤,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嘴唇哆嗦着。 巴特尔从腰间拔出匕首,砍断了铁链。 铁链很粗,但巴特尔的刀是暗卫特制的精钢刀,砍了三下就断了。 他扶起沈清源,沈清源站不稳,整个人靠在巴特尔身上,轻得像一个孩子。 “账册在哪儿?”巴特尔问。 沈清源的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了几个字:“通州……仓……” 他的话没说完,头一歪,昏了过去。 巴特尔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 他背着沈清源,带着暗卫翻过后墙,消失在夜色中。 ………… 巴特尔救出沈清源的消息传到京城,江澈正在吃早饭。 他听完赵羽的汇报,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对方。 “沈清源说的通州仓库,跟周景山烧掉的信里提到的通州仓库是同一个。账册藏在通州。” “主子,属下已经派人去通州查了。” 赵羽翻开本子,“通州的仓库少说有上百座。沈清源只说‘仓’,没说是哪个仓,范围太大了。” 江澈想了想,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通州的位置上画了个圈: “暗卫的密报里提到,沐家在运河沿线设有秘密仓库,专门用来转运走私的火器。 林继祖上次送的那批货,就是从通州装船的。 通州码头东三号仓库,收货人是周开山。” “主子记得那个仓库?”赵羽愣了一下。 “记得。林继祖的笔记里写得很清楚——仓库里堆了几十个跟他的箱子一模一样的木箱,堆了半人高。他说的是‘一模一样’,连箱子都一样,那就不是巧合。” 赵羽恍然大悟:“主子的意思是,那些箱子里装的也是火器?通州东三号仓库是沐家在京东的秘密据点?” “不是据点,是总枢纽。” 江澈转过身,“沐家的走私线路从昆明出发,走川滇线到京城,再从京城转到通州上船,沿运河南下到杭州,最后从杭州出海到南洋。沈清源的账册,一定藏在通州东三号仓库里。” 赵羽没有犹豫,立刻安排人手去通州。 暗卫的人连夜出发,第二天一早就到了通州码头。 东三号仓库门口挂着锁,锁上落了一层灰,看上去很久没人来过了。 但暗卫撬开门进去,仓库里面却干干净净,货架上的箱子码得整整齐齐。 地上没有灰尘,像是有人经常来打扫。 暗卫的人翻遍了整个仓库,没有找到账册。 他们把每一个箱子都打开检查,把每一块地砖都撬起来看。 把每一面墙都敲了一遍,仍然一无所获。 带队的暗卫叫刘铁柱,是个老手,在暗卫干了十五年。 他没有放弃,而是蹲在仓库中间,环顾四周,把自己想象成沈清源。 如果他是沈清源,会把账册藏在什么地方。 仓库不大,宽五丈深八丈,四周是青砖墙,墙根处有排水沟。 刘铁柱的目光落在那条排水沟上。 沟不深,只有两尺,用青砖砌成,上面盖着铁篦子。 他走过去,撬开铁篦子,伸手在沟里摸了一遍,触到了什么东西。 他从沟底摸出了一个油纸包,油纸包得很严实,外面裹着好几层,还用蜡封了口。 他拆开油纸,里面是一本账册,不厚,只有三十几页。 但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符号。 账册的首页写着一行字——大夏通商货殖录,甲申年正月立。 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写着:“通州仓,甲申年正月十五,入滇茶三百箱,出银一万二千两。” 数字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一个沐字。 账册的最后几页记录了一笔让刘铁柱心惊肉跳的交易。 “通州仓,乙酉年腊月初三,入南洋火枪五百支,出银三万两。买主:兵部。” 后面附了一张收据的副本,上面盖着兵部的官印。 刘铁柱把账册收好,连夜赶回京城,送到了江澈的书房里。 江澈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看了整整两个时辰。 赵羽站在旁边,看着江澈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心里也跟着沉了下去。 “主子,账册上写了什么?” 江澈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沐家在江南洗钱五年,通过织造局转出去了至少三百万两银子。 这些银子一部分买了南洋的火器,一部分送给了朝里的官员,一部分运回了云南养兵。” 他睁开眼睛,看着赵羽:“账册最后一页记录了一笔交易是乙酉年腊月初三。” “兵部从沐家手里买了五百支南洋火枪,付了三万两银子。” “收据上盖着兵部的大印,经办人是兵部侍郎刘世安。” 赵羽的脸色变了:“刘世安?他不是周景山的副手吗?” “周景山在兵部经营了这么多年,刘世安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是周景山在兵部最信任的人。” 江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周景山被我们抓了,刘世安还在兵部。这件事他知道多少,还得查。” “主子,要不要把刘世安也抓了?” “不急。” 江澈抬起手,“抓了周景山,刘世安肯定已经收到风声了。” 第一千四百一十二章 第一刀落 赵羽点头,又把林继祖从杭州送来的密报递了上来: “林继祖说,沐剑锋已经到杭州了。 三百支燧发枪的枪管,分装在二十辆骡车上,由沐剑锋亲自押送。林继祖问什么时候动手。” 江澈想了想,在地图上找到了杭州的位置:“让林继祖按兵不动,等沐剑锋把货送到沐天恩手里再动手。人赃并获,让他们无话可说。” 与此同时,杭州城里,林继祖收到了暗卫传来的指令。 按兵不动,等沐剑锋送货上门。 他站在客栈的窗前,看着窗外的西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沐天恩那天晚上说的话。京城里的买家,地位很高,能罩住这批货的人,到底是谁? 他想了一整天,把京城里能排得上号的大人物挨个捋了一遍。 六部尚书、九卿、内阁大学士、皇亲国戚。 周景山已经被抓了,不是他。剩下的那些人里,谁有这个胆子? 林继祖想不出来,但他知道,等到沐剑锋把货运到杭州。 等到账册上的东西公之于众,那个人自然会浮出水面。 三天后,沐剑锋的骡车队到了杭州。 二十辆骡车,每辆车装十五根枪管,用油布盖着,从城外的官道上浩浩荡荡地进了城。 林继祖站在望湖楼的窗前,看着楼下的骡车队,心跳如擂鼓。 沐剑锋骑马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劲装,腰里别着一把弯刀,脸上那道刀疤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他比林继祖想象的年轻,三十出头,身材魁梧,眼神锐利。 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 骡车队在望湖楼门口停下,沐剑锋翻身下马,大步走进了楼里。 一个时辰后,林继祖的房门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门口站着的是马三。 “林公子,沐爷有请。” 林继祖跟着马三上了三楼,走进那间临湖的雅间。 雅间里只有两个人——沐天恩和沐剑锋。 沐天恩坐在主位上,乌木拐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沐剑锋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的西湖。 “林公子来了。” 沐天恩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继祖拱了拱手,坐下。 沐剑锋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打量了林继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纸上是林继祖的那份暗卫令牌的描摹图,画得很精细。 “林公子,这块令牌,你是从哪儿来的?” 沐剑锋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像刀一样,剜着林继祖的脸。 林继祖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 “沐爷,草民上次就跟马爷说过了,这块令牌是草民花五百两银子从临清一个走私贩子手里买的,为了在运河上跑船免检。” “临清的走私贩子?” 沐剑锋冷笑了一声,“我让人去临清查过了,你说的那个走私贩子里查无此人。你编的。” 雅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继祖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他没有慌。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沐剑锋。 “沐爷既然查过了,那草民也不瞒您了。这块令牌是暗卫的人给草民的。” 沐天恩和沐剑锋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动,但沐剑锋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弯刀上。 “草民确实是暗卫的人,但不是来查你们的。” 林继祖的声音很平静,“草民是来救你们的。” 沐剑锋的手顿了一下:“救我们?” “对。太上皇已经知道了沐家在走私火器,知道了魏林跟沐家的往来,知道了你们在江南织造局洗钱的账目。 你们的每一步,都在暗卫的监视之下。 你们以为自己在暗处,其实你们一直在明处。” 沐天恩的脸色变了,脸上的红润消退了大半,露出底下的苍白。 “林公子,你这是在吓唬老夫?” “沐三爷,草民不是在吓唬你。” 林继祖从怀里掏出几封信,放在桌上,“这是太上皇让草民交给你们的。” 沐天恩接过信,拆开,一页一页地看。 他的手在发抖,信纸在手中哗哗作响。 沐剑锋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信上写着——沐家走私火器、私通鞑靼、勾结朝臣、洗钱贪墨,罪证确凿。 但太上皇念在沐家世代镇守云南,有功于社稷的份上,愿意给沐家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条件是:第一,立即停止一切走私活动。 第二,交出在江南洗钱的全部账目。 第三,交出京城里的同党名单。 第四,沐天恩、沐剑锋二人进京请罪。 太上皇保证,只要沐家配合,既往不咎,沐家可以继续镇守云南,世袭罔替。 “林公子,老夫凭什么相信你?” 沐天恩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复杂的神色。 “沐三爷,您可以不信。但太上皇说了,三天之后,如果您还不交出账册和名单,暗卫就会查封蜀道茶庄在全国的所有分号,冻结沐家在汇通票号的全部资产,同时把沐家走私火器的证据公之于众。” 林继祖的声音不紧不慢,“到时候,沐家就是大夏的叛臣贼子,天下共诛之。” 沐剑锋猛地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你敢威胁我?” “沐爷,草民不是在威胁您,草民是在告诉您事实。” 林继祖也站起来,跟沐剑锋对视,目光不闪不避。 “您想想,太上皇如果真的要灭沐家,用得着跟你们谈条件吗?” “他老人家一句话,十万大军就能踏平昆明。” “他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他老人家知道,沐家是被魏林和周景山拖下水的,不是主动要造反。” 沐天恩抬起手,示意沐剑锋坐下。 他看着林继祖,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太上皇要的名单,老夫可以给。但老夫有一个条件。” “沐三爷请说。” “沐家的这些事,是老夫一个人干的,跟沐家其他人没有关系。 老夫可以进京请罪,但剑锋得留在昆明,接管沐家的一切。” 林继祖想了想,点了点头:“草民可以替您转达。” 沐天恩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放在桌上。 小册子比账册厚得多,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官职、银两数额、往来时间地点。 第一千四百一十三章 云南的民心 林继祖合上小册子,收进怀里。 “沐三爷,草民替太上皇谢过您。三天之内,草民会给您答复。” 他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林公子。”沐天恩叫住了他。 林继祖转过身。 “老夫问你一句话——你到底是商人,还是暗卫?” 林继祖笑了笑:“草民先是商人,后来才成了暗卫。” 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当天夜里,林继祖的密报连同沐天恩交出的名单,由暗卫的快马连夜送往京城。 江澈收到密报和名单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赵羽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三十八个名字,从兵部到户部,从江南到西南。 这张网的根扎在魏林的谋划里,枝蔓延伸到周景山的权力中,枝叶覆盖了半个官场。 “主子,这些人……怎么办?”赵羽试探着问。 江澈把名单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阴沉,风从北边刮过来,裹着沙尘,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不急。抓了周景山,拔了沐家的网,这些人掀不起什么浪了。” “但要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办,不能一锅端。” “一锅端了,朝堂就空了,大夏的政务就瘫痪了。” “先从方文进开始。他是周景山的门生,在江南经营多年,手里沾的事最多。” “抓了他,就能顺藤摸瓜,把江南那一窝全端了。” 赵羽领命,转身出去安排了。 江澈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本名单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那个名字被沐天恩写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 字迹比前面的小,墨迹也比前面的淡。 但江澈看清了那个名字,瞳孔猛地收缩。 他放下名单,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 三天后,南京城,江南按察使衙门。 方文进坐在后堂的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份案卷,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眼皮一直跳,跳了整整一个上午,右眼跳灾,他心里不安。 这几天南京城里不太平。 街上的陌生人多了,那些人的眼神跟常人不一样,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锐利。 方文进在官场混了二十年,见过不少人,但他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人。 他有一种直觉——自己被盯上了。 方文进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几个差役在廊下打盹,石阶上落了几片枯叶,风吹过沙沙作响。 他转过身,回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匣子,里面是一叠银票和几封密信。 他把银票和密信装进一个布包里,塞进怀里,又从墙上取下一把短刀,别在腰间。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正要往外走,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面无表情,腰里别着一把刀。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同样穿黑衣的人,把后堂的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方大人,暗卫办案,跟我们走一趟吧。” 领头的黑衣人亮了亮腰间的令牌。 方文进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的短刀,但黑衣人比他更快,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他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短刀被人抽走了,布包被人搜走了。 银票和密信散落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方文进被押走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南京城。 官场上炸了锅。 那些跟方文进有往来的人吓得夜不能寐,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但暗卫没有给他们机会。 名单上的三十八个人,暗卫在一夜之间抓了二十六个。 从京城到南京,从苏州到杭州,暗卫的人同时动手。 二十六个人被押进刑部大牢的那天,刑部尚书亲自坐镇。 一个一个地审。有人哭,有人闹,有人喊冤,有人求饶,有人一言不发。 但他们的口供都指向同一个人——周景山。 周景山被从暗卫衙门的地牢里提出来,押进刑部大堂的时候。 他的头发白了大半,人瘦了一圈,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眼神依然平静如水。 刑部尚书问他:“周景山,你可知罪?” 周景山看着他,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老夫无罪。老夫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夏。” 刑部尚书愣了一下:“你私通沐家、走私火器、收受贿赂,还说是为了大夏?” “沐家走私火器,是老夫默许的。那些火器,不是卖给鞑靼人的,是送到北边给戍边将士的。 大夏的军队用的火器还是几十年前的鸟铳,射程近威力小,跟鞑靼人的弓箭比都占不了便宜。 南洋的燧发枪比我们先进得多,老夫买过来,是为了装备我们的军队。” 刑部大堂里鸦雀无声。 周景山继续说下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沐家在江南洗钱,老夫知道。” “那些银子,有一部分确实进了老夫的口袋,但更多的银子,老夫拿去买了军粮、修了边墙、抚恤了阵亡将士的家属。” “朝廷拨的银子不够,老夫只能自己想办。” “你把这些事瞒着朝廷,就是欺君之罪!”刑部尚书一拍惊堂木。 “瞒着朝廷?” 周景山笑了,“老夫在兵部干了十几年,递上去的折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几道被认真看过?” “老夫说要增兵,朝廷说没钱。老夫说要换火器,朝廷说没必要。” “老夫说要修边墙,朝廷说等等再说。老夫等不了了,鞑靼人也等不了了。” 他转过身,面朝北边的方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太上皇,皇上,老臣对不起你们。” “但老臣对得起大夏的将士,对得起北边的百姓。” “老臣死不足惜,只求朝廷不要撤了宣府、大同的增兵,鞑靼人正在集结,他们手里已经有一批火器了,如果不加强防守,边境必有大乱。” 说完,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刑部大堂。 周景山的供词送到江澈手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江澈看完,却是忍不住冷笑。 赵羽站在旁边,试探着问:“主子,周景山说的有几分真?” “一半真,一半假。” “那方文进那些人呢?” “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流放的流放。” “名单上的三十八个人,一个一个地办,绝不留情。” 赵羽点了点头,又问:“沐家那边呢?沐天恩已经进京请罪了,沐剑锋回了昆明。主子真的要放过他们?” 江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沐家世代镇守云南,在西南经营了几百年,根深蒂固。” “杀了沐天恩和沐剑锋容易,但杀了他们,沐家的十几万人马怎么办?” “跟沐家联姻的几十个土司怎么办?云南的民心怎么办?” “所以主子要留着沐家?” “留着。但要敲打。” 江澈转过身,“沐天恩进京请罪,朕让他住在京城,好吃好喝招待着,但不准他回云南。” “沐剑锋留在昆明接管沐家,但要他把沐家的兵权交出一半,由朝廷派人监管。” 赵羽点了点头:“主子英明。” 第一千四百一十四章 京城里的买家 杭州,夜。 望湖楼的雅间里灯火通明,但气氛冷得像腊月的冰窖。 沐天恩交出的名单就摆在桌上,江澈派来的暗卫指挥使韩武正一页一页地翻看。 林继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西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韩大人,名单上的三十八个人,暗卫都抓了吗?” “抓了二十六个,还有十二个在逃。” 韩武头也没抬,“但这些人都是小鱼小虾,翻不起什么浪。” 林继祖转过身,看着韩武:“那大鱼呢?” 韩武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林继祖: “你是说……那个京城里的买家?” “沐天恩说那人地位很高,高到能罩住这批货。” 林继祖走到桌前坐下,“但他交出的名单里,官最大的就是周景山。周景山已经被抓了,那个人还在。” 韩武合上名单,靠在椅背上: “太上皇也说了,这个人藏得很深。沐天恩不是不想交,是不敢交。 那个人手里有沐家的把柄,交出来沐家就真的完了。” 林继祖沉默了片刻:“那批货呢?三百支燧发枪,怎么处置?” “太上皇的意思是,全部运回京城,充入京营。” 韩武站起来,“明天一早,江南水师会派船来押运。” 林继祖点了点头,但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站起来,走出雅间,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窗户,看着楼下码头上停着的货船。 三百支燧发枪,枪管和枪机已经组装完毕,就装在那些木箱里,等着明天一早装船。 “林公子。” 身后传来周安的声音。 林继祖转过身,周安从暗处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我的人刚才在码头附近发现了几个可疑的人,穿着黑衣,蒙着脸,在货船周围转了一圈就走了。” “沐剑锋的人?”林继祖皱起眉。 “不像。” 周安摇头,“那些人走路的样子,像是在军队里待过,而且不是普通的军队,是那种精锐中的精锐。” 林继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是说……那个人的死士?” 周安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湖面,带着一股潮湿的寒意。 “加派人手。” 林继祖终于开口了,“今晚我要亲自盯着那批货。” ………… 子时三刻,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码头上漆黑一片。 货船静静地停在水面上,船上的灯火早就灭了,只有值夜的船工偶尔在甲板上走动。 林继祖蹲在码头边的一个货堆后面,手里握着那把短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货船。 周安带着五个暗卫埋伏在货船两侧的民房里,每个人都握着刀,屏住呼吸。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码头上安静得只能听见水拍打船舷的声音。 林继祖的眼皮开始发沉,他使劲眨了眨眼,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风吹过芦苇的声音,但他知道那不是风。 那是衣袂破空的声音。 林继祖猛地抬起头,看见十几条黑影从码头两端的屋顶上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那些黑影速度快得惊人,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每个人的手里都握着一把窄刃长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林继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看见了这些人的眼神,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这不是普通的刺客,这是死士,因为真正的死士,不惧生死,只认命令。 “动手!” 林继祖一声暴喝,举起短铳对准最前面的那个黑衣人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夜空中炸响,那个黑衣人的胸口炸开一朵血花。 但他没有倒下,而是踉跄了两步,继续往前冲。 直到第二枪打中了他的脑袋,他才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周安带着暗卫从两侧杀出来,跟黑衣人混战在一起。 林继祖冲到货船边,刚要跳上船,一个黑衣人从侧面扑过来,一刀劈向他的脖子。 林继祖侧身避过,反手一铳砸在那个人的脸上,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个人闷哼一声,但没有后退,而是扔掉刀,双手死死地抱住林继祖的腰,把他往后拖。 林继祖挣了两下没挣开,低头一口咬在那个人的手腕上。 那个人终于松了手,林继祖一脚踹开他,跳上了货船。 货船上的情况更糟。 三个黑衣人已经上了船,正用撬棍撬货箱的盖子。 船工们有的已经倒在血泊中,有的正拿着船篙跟黑衣人拼命。 赵虎浑身是血,但硬是凭着一股蛮力挡住了两个黑衣人的进攻。 “东家!” 赵虎吼道,“他们把箱子撬开了!” 林继祖冲过去,看见货箱的盖子已经被掀开,露出里面油布包裹的燧发枪。 但黑衣人没有拿枪,他们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了货箱里。 林继祖的瞳孔猛地收缩,那不是油纸包,那是火药包。 “他们不是来抢货的!他们是来毁货的!” 林继祖吼道,一脚踢飞了一个黑衣人手里的火折子。 但已经晚了,另一个黑衣人已经点燃了火药包的引线,引线嗤嗤地冒着火星,飞速燃烧。 林继祖扑过去,抓起那个火药包,扔进了水里。 火药包在水下爆炸,炸起一根几丈高的水柱,货船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把所有的货箱都打开!把里面的火药包找出来!” 林继祖吼道,一边跟黑衣人缠斗,一边指挥船工们翻箱倒柜。 周安带着暗卫杀上了船,跟黑衣人展开了殊死搏斗。 黑衣人虽然人少,但个个悍不畏死,刀法精湛,暗卫的人一时半会儿拿不下他们。 混战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当最后一个黑衣人被赵虎一刀劈翻在甲板上时,林继祖已经累得站都站不稳了。 他靠在船舷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甲板上的狼藉。 “清点货箱!” 周安带着人一个一个地清点。 第一千四百一十五章 内务府暗子 半炷香后,周安的脸色铁青。 “林公子,少了十箱。一百支枪,连箱子一起不见了。” 林继祖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蹲下来,检查那些黑衣人的尸体,从领头那个人的腰间搜出了一块铜牌。 铜牌上刻着四个字——内务府,侍卫营。 林继祖的手指猛地收紧,铜牌的边缘嵌进了肉里,他感觉不到疼。 内务府侍卫营,那是皇帝的亲军,只听命于皇帝一个人的禁卫军。 “内务府……侍卫营……” 林继祖喃喃地念了一遍,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那个京城里地位很高的人,不是六部尚书,不是内阁大学士,不是皇亲国戚。 那个人藏在皇帝身边,藏在最不可能被怀疑的地方。 周安走过来,看见那块铜牌,脸色也变了。 “林公子,这……” “别声张。” 林继祖把铜牌收进怀里,“这件事,只能告诉太上皇。” ………… 京城。 赵羽推开书房的门,脸色很难看。 “主子,杭州出事了。一百支燧发枪被劫,劫匪用的是内务府侍卫营的腰牌。” 江澈正在喝茶,手顿了一下,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赵羽。 “内务府侍卫营?” “是。林继祖亲手从黑衣人首领身上搜出来的,铜牌是真的,暗卫的技术匠人验过了。”赵羽把一块铜牌放在桌上,“而且,黑衣人用的刀也是侍卫营的制式佩刀。” 江澈拿起那块铜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放在桌上。 铜牌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内务府三个字在光线下格外刺目。 “侍卫营一共多少人?” “三百人,分三营,每营一百人。” 赵羽翻开本子,“统领是内阁大学士徐阶的次子,徐宽。” “徐阶。” 江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江南松江府华亭县人,三年前入阁,以清流自居,在朝中口碑极好。” 赵羽点头:“此人在朝中不结党、不营私,皇上曾夸他是本朝第一清官。” “第一清官。” 江澈冷笑了一声,“往往就是第一贪官。周景山在明,他在暗,一明一暗,把大夏的官场玩弄于股掌之间。” “主子,要不要抓人?” “不急。” 江澈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徐阶是内阁大学士,抓他得有真凭实据。” “光凭一块铜牌,扳不倒一个内阁大臣。” “他会说是有人栽赃陷害,然后反咬一口说暗卫陷害忠良。” “到时候朝堂上那些清流一闹,反而不好收场。” 赵羽沉默了片刻:“那怎么办?” “等。” 江澈转过身,“徐阶劫走一百支枪,不是为了拿着玩。他需要这批枪来装备自己的人。” “他的人在哪里?他在京城有多少死士?他的计划是什么?这些都不知道,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林继祖和周安已经在追查那批枪的下落了。” “他们查到那批枪被装上了一条快船,沿运河北上,往京城方向去了。” “徐阶要把枪运进京城,只能走水路。” 江澈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让暗卫沿运河两岸设卡,每条船都要查,每个码头都要盯。一百支枪不是小数目,藏不住的。” 赵羽领命,转身要出去。 “还有。” 江澈叫住他,“派一队人盯着徐阶府邸,他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要汇报。” ………… 三天后,通州码头。 夜。 林继祖蹲在码头边的一堆货箱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 三天了,他和周安带着暗卫沿着运河追了三天。 从杭州到苏州,从苏州到扬州,从扬州到淮安,一路追到了通州。 那批被劫走的枪,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踪迹都没有。 “林公子。” 周安从后面摸过来,压低声音,“码头西边有一条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那条船吃水很深,但甲板上只有几个空箱子。船工说运的是粮食,但粮食不会让船吃水那么深。而且那条船的船底涂了防潮海漆,是跑南洋的船才用的东西。” 林继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船在哪儿?” “西三号码头,最边上那条。” 林继祖跟着周安,借着夜色的掩护,摸到了西三号码头。 果然,码头最边上停着一条大船,船上挂着漕运的旗子。 但甲板上的货箱很少,稀稀拉拉地堆着几个,一看就是幌子。 船工们已经睡了,只有驾驶舱里亮着一盏灯。 林继祖和周安翻过船舷,无声无息地落在甲板上。 他们摸到了底舱的入口,撬开门锁,钻了进去。 底舱里堆满了木箱,码得整整齐齐,比甲板上的箱子多了十倍不止。 林继祖撬开一个箱子,里面是一层稻草,扒开稻草,底下是一根油布包裹的铁管。 他抽出铁管,借着微弱的灯光凑近一看——枪管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南洋兵工厂,燧发枪机,甲申年制,编号零三九。 一模一样的枪管,一模一样的编号。 “是这批枪。” 林继祖压低声音,“一百支,全在这里。” 周安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时候,底舱入口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两个人猛地转过头,看见入口的铁门被人从外面锁死了。 紧接着,甲板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 “中计了。” 林继祖的心沉到了谷底,“这是陷阱。” 话音刚落,底舱的角落里忽然亮起了火光。 一个黑衣人从暗处走出来,手里举着一个火把,身后跟着十几个人。 领头的黑衣人看着林继祖,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 “林公子,追了三天,辛苦了。” “我们主人说了,这批枪是送给林公子的礼物。林公子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林继祖拔出短铳,对准那个黑衣人:“你们主人是谁?” “你猜。” 黑衣人的笑容更大了,“猜对了,我让你死个痛快。” 林继祖没有废话,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底舱里炸开,回声震得人耳朵发嗡。 但那个黑衣人反应极快,侧身避过了子弹,同时一挥手,身后的死士蜂拥而上。 第一千四百一十六章 宣府急报 周安拔刀迎战,刀光在狭小的底舱里闪烁,金属碰撞的声音刺耳地响着。 林继祖双枪在手,连连射击,三个死士应声倒地,但更多的死士涌了上来。 混战中,林继祖被一个死士扑倒在地。 刀锋擦着他的脖子划过,割开了一道口子,血珠渗了出来。 他双手死死地抵住那个人的手腕,不让刀落下来。 刀锋离他的喉咙只有一寸,死士的力气大得惊人,林继祖的手臂开始发抖。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底舱入口的铁门被炸开了。 巨大的气浪把几个死士掀飞出去,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赵虎从浓烟里冲出来,手里拎着一把大刀,一刀劈翻了压在林继祖身上的死士。 “东家!俺来晚了!” “不晚!”林继祖爬起来,捡起短铳,“来得正好!” 赵虎带来的暗卫跟死士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那个领头的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跑,林继祖拔腿就追。 两个人一前一后冲出底舱,穿过甲板,跳上了码头。 黑衣人的轻功极好,在货箱之间腾挪跳跃,快得像一阵风。 林继祖追不上,但他没有放弃,咬着牙拼命地追。 两个人一追一逃,穿过了大半个码头,来到了一片空旷的货场。 黑衣人忽然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林继祖。 “林公子,你追了我三里地,够执着的。” 林继祖喘着粗气,举起短铳对准他:“跑啊,怎么不跑了?” “不用跑了。” 黑衣人指了指林继祖身后。 林继祖猛地转过头,瞳孔猛地收缩。 他身后站着三十几个黑衣人,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把燧发枪,黑黝黝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他。 “这批枪的第一次试射,就拿林公子祭旗吧。” 黑衣人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开枪!” 林继祖闭上了眼睛,就在这一刹那,货场四周的屋顶上忽然亮起了数百个火把。 火光将整个货场照得亮如白昼。 数百名暗卫从屋顶上站起来,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把弩,箭矢对准了那些黑衣人。 赵羽从火把最密集的地方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刀,刀尖上还在滴血。 “放下枪,饶你们不死。” 黑衣人的首领脸色变了,但他没有放下枪,而是举起了手,准备下令射击。 “你可以试试。” 赵羽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的燧发枪装填一颗子弹需要三十息,我的弩可以连射三次。你开一枪,我的箭能把你射成筛子。” 黑衣人的手僵在半空中,货场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僵持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黑衣人的首领终于放下了手。 “我们认栽。” 他扔掉手中的枪,身后的死士也跟着放下了武器。 林继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湿透。 赵羽走过来,伸出手,把他拉了起来。 “干得不错。” “大人,您怎么知道这是个陷阱?” “太上皇猜到的。” 赵羽笑了笑,“徐阶劫走这批枪,不是为了用,是为了引你们上钩,然后一网打尽。太上皇说,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林继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太上皇……料事如神。” “走吧。” 赵羽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批枪找到了,一百支,一颗都没少。太上皇还在等你的消息。” 就在杭州火器争夺战尘埃落定的同一天,北方边境的急报像雪片一样飞进了京城。 ………… 早朝。 江源坐在龙椅上,面前的案几上堆了十几份急报,每一份的内容都触目惊心。 “陛下,宣府急报!” 兵部侍郎刘世安跪在大殿中央,额头贴着地砖,声音发抖。 “鞑靼残部集结骑兵三万,突袭宣府镇西翼,守军不敌,烽火台被毁七座,宣府参将王振邦战死,全军覆没!” 殿内哗然。 江源的脸色沉了下来:“大同呢?” “大同……更糟。” 刘世安的声音越来越小,“鞑靼人分兵两路,一路佯攻宣府,一路主力直扑大同。 大同总兵李进率部出战,中了埋伏,全军覆没,李进被俘。大同北线三座关隘全部失守,鞑靼骑兵已经进入长城以内,正在劫掠周边村镇。” “什么!” 江源猛地站起来,“大同总兵被俘?三座关隘失守?刘世安,兵部是干什么吃的!” 刘世安磕头如捣蒜:“陛下息怒!兵部尚书周景山被……被抓之后,兵部诸事无人统筹,粮草调度不灵,将领调遣混乱。加上宣府、大同的守将大多是周景山的旧部,周景山一倒,他们人心惶惶,指挥失灵,所以才……” “所以才打了败仗?” 江源冷笑了一声,“朕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什么用!” 殿内鸦雀无声,百官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江源深吸了一口气,坐回龙椅上,看着那些急报,脑子里飞速运转。 鞑靼人手里有火器——这是林继祖之前传回来的消息。 赵爷卖给鞑靼人的那批火器,至少有五百支已经到了草原上。 有了火器的鞑靼骑兵,战斗力翻了好几倍,大夏守军用的还是老式鸟铳,射程近、威力小,根本不是对手。 “众卿,谁有退敌之策?” 江源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的脸。 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文官,此刻一个个低着脑袋,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砖缝里。 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武将,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江源的心越来越冷。 “退朝。” 说完,他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后殿,连太监总管李德全喊“退朝”的声音都没听见。 ………… 太上皇府邸。 江源推开门的时候,江澈正在书房里跟赵羽说话。 “爹,北边出事了。” 江源把急报放在桌上,把朝堂上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江澈看完急报,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鞑靼人这次的动作,不像是普通的劫掠。” “你看,他们佯攻宣府,主力直扑大同,同时切断了宣大之间的联络通道。这是典型的钳形攻势,有高人指点。” 第一千四百一十七章 周景山最后的算计 江澈看着江源指点的模样,并没有着急开口。 江源却忍不住发问:“爹是说,有人在帮鞑靼人?” “不是帮,是联手。” 江澈转过身,“周景山倒了,徐阶急了。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查出来,所以要先下手为强。让鞑靼人在北边闹事,把朝廷的兵力吸引到北方去,他在京城就有机会动手。” 江源的脸白了:“他要……造反?” “不一定是造反。” 江澈摇了摇头,“但他的目标,至少是要控制京城。他劫走那一百支枪,不是为了用,是为了引林继祖上钩,顺便试探暗卫的反应。现在他知道了暗卫的底牌,下一步就该亮自己的牌了。” “那怎么办?” 江源的声音有些发紧,“北边鞑靼人已经打进来了,宣府、大同的守军不堪一击。兵部一团混乱,粮草调度不灵,将领调遣无方。再这样下去,鞑靼人就要打到京城脚下了。” 江澈没有说话,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 “周景山还在刑部大牢里?” “在。” 赵羽点头,“一直关着,没动。” “提审他。” “什么?”江源愣住了,“爹,周景山是罪臣,他害得北边打成这样,您还要提审他?” “他害的?” 江澈看着江源,“北边打成这样,是因为他周景山被抓?还是因为朝廷的防御体系本来就有问题?” 江源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周景山这个人,贪是贪了,但他对北方的防御体系最熟悉。” 江澈的声音很平静,“鞑靼人的作战方式、边境的兵力部署、粮草的调度路线,这些东西都在他脑子里。不用他的脑子,我们就要用更多将士的血去填。” 江源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朕明白了。” ………… 刑部大牢。 周景山被从牢房里提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盏灯。 他被押进提审室,铁链在地上拖行,发出刺耳的声响。 江澈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盏油灯,灯火在风中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周景山,你知道北边出事了吗?” 周景山点了点头,声音沙哑:“鞑靼人打进来了,对吗?” “宣府参将战死,大同总兵被俘,三座关隘失守。” 江澈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你说对了,鞑靼人手里确实有火器。” 周景山的身体猛地一颤,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老夫早就说过,要加强北方的防御。朝廷不听,现在出事了,来找老夫了?” “我不是来找你问罪的。”江澈站起来,走到周景山面前,“我是来问你,怎么退敌。” 周景山抬起头,看着江澈,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太上皇,您就不怕老夫骗您?随便说一个计策,把朝廷的军队引到死路上去?” “你不会。” 江澈看着他的眼睛,“你要真想害大夏,就不会在刑部大堂上说那些话了。 你说你对不起将士,对不起百姓,这句话是真的。” 周景山沉默了很久。 提审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滋滋声。 “宣府、大同的防线,是老夫一手建起来的。” 周景山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每一座城池的兵力部署,每一条粮道的位置,每一个关隘的弱点,都在老夫脑子里。” “鞑靼人这次打进来,用的是钳形攻势,佯攻宣府,主力打大同。” “这是老夫以前在兵部推演过的战法,专门用来对付宣大防线。” “破解的办法只有一个——放弃大同,集中兵力守宣府。” 江澈皱起眉:“放弃大同?” “对。” 周景山点头,“大同的位置太靠前,三面受敌,易攻难守。鞑靼人打大同,不是为了占领,是为了牵制。他们把朝廷的兵力吸引在大同,然后从宣府方向突破,直插京城。” “朝廷的兵力有限,守不住两个方向。与其两头都守不住,不如放弃一头,集中兵力守另一头。” “放弃大同,鞑靼人进了城,拿到了粮草和军械,实力会更强。”江澈摇头,“这不是好办法。” “所以不能让他们拿到。” 周景山的声音冷了下来,“撤走大同的百姓,搬空城里的粮草和军械,然后在城里埋上火药。等鞑靼人进了城,一把火烧了整座城,把他们的主力烧死在大同城里。” 提审室里安静了片刻。 江澈看着周景山,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复杂。 “火烧大同,那里有几万百姓。” “所以才要先撤走百姓。” 周景山没有丝毫退缩,“太上皇,打仗不是请客吃饭,是要死人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百姓打不了仗。您要是心软,就等着鞑靼人打到京城脚下吧。” 江澈沉默了很久。 “还有呢?” “宣府那边,不能硬守,要找鞑靼人打野战。” 周景山继续说道:“鞑靼人手里有火器,但他们的人不多,三万骑兵里真正能打的不到一万。” “剩下的都是凑数的牧民,手里拿着弓箭马刀,根本不是朝廷正规军的对手。” “放弃城墙,出城迎战。用火铳手正面压制,骑兵两翼包抄,步兵中间推进。” “鞑靼人没见过这种打法,第一次交手肯定会乱。只要打乱了他们的阵型,剩下的就是屠杀。” 江澈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太上皇。”周景山叫住了他。 江澈转过身。 “老夫知道,老夫罪该万死。但老夫求你一件事。” “说。” “如果……如果老夫的计策有用,老夫死的时候,给老夫留个全尸。别让老夫身首异处,那样到了阴间,老夫没脸见祖宗。”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等你活着从牢里出来,再说这些吧。” “莫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要做什么。” 此话一出,周景山顿时入赘冰库。 第一千四百一十八章 老刀需磨 江澈回到府邸的时候,赵羽正在书房里等他。 “主子,韩凌和李默已经收到了消息,正在从美洲赶回来。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到。” “半个月。” 江澈皱起眉,“太久了。北边的战事等不了半个月。” “那怎么办?” 江澈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匣子。 匣子很旧,漆面已经斑驳,边角磨得发亮。 他打开匣子,里面装着一块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匹战狼,背面刻着两个字——天狼。 赵羽看见那块铜牌,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主子,您这是……” “周悍。” 江澈把铜牌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他在北平?” “在。周老将军告老还乡之后,一直住在北平城外的老宅子里。” 江澈笑了笑,“他倒是会享清福。走,去北平。” 当夜,江澈带着赵羽和二十名暗卫,连夜出京,快马加鞭赶往北平。 北平距离京城八百里,快马三天能到。 江澈没有走官道,而是穿山越岭,走的都是暗卫专用的秘密通道。 第三天清晨,北平城出现在地平线上。 北平比京城小得多,城墙也不如京城高大,但城里的百姓安居乐业,街面上人来人往,一副太平盛世的模样。 周悍的老宅子在北平城南门外五里处,是一座三进的院子,不大,但很气派。 院门口种着两棵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把整个院门都罩在荫凉里。 江澈翻身下马,走到院门口。 门没有关,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一个老仆人在廊下晒太阳,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请问,周老将军在家吗?” 老仆人睁开眼睛,看了江澈一眼,又闭上了,含糊不清地说: “老爷在后院,自己进去吧。” 江澈穿过前院、中堂,来到后院。 后院有一棵大枣树,树下摆着一把藤椅,藤椅上躺着一个老人。 老人五十来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脸上皱纹不多,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短褂,敞着怀,露出结实的胸膛。 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摇着,脚边趴着一条大黄狗。 江澈走到藤椅旁边,站定,没有开口,老人没有睁眼,蒲扇继续摇着。 大黄狗抬起头,看了江澈一眼,又趴下了,连尾巴都懒得摇。 “周悍。”江澈开口了。 老人的蒲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摇。 “老头子告老还乡了,早就不问世事。” 江澈笑了,从怀里掏出那块铜牌,放在藤椅扶手上。 铜牌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天狼两个字格外刺目。 老人的蒲扇彻底停了,他睁开眼睛,看着那块铜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澈。 “王爷?!” 他的声音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二十年了,他已经二十年没见过这块铜牌了。 “周悍,你老了。” 江澈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意,“但也结实了。” 周悍猛地从藤椅上站起来,蒲扇掉在地上,他一把抓住江澈的手,嘴唇哆嗦着,眼眶泛红。 “王爷,您怎么来了?是不是出事了?” “北边出事了。” 江澈拍了拍他的手背,“鞑靼人打进来了,宣府、大同丢了三个关隘。朝廷的军队打不过,兵部一团混乱。我要用你。” 周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声很大,震得枣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起来。 “主子,您可算想起我来了。”他松开江澈的手,转身走进屋里,“二十年了,我这把老骨头都快生锈了。” 他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灰色的劲装,黑色的皮靴,腰间别着一把弯刀,刀柄上缠着黑色的皮绳,磨得发亮。 他站在阳光下,挺直了腰杆,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 “天狼卫,白狼卫,戍边军。” 周悍一字一顿地说,“王爷,您让我带哪一支?” “都带。” 江澈看着他,“你是三军统帅。” 周悍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笑容里有得意,有兴奋,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杀气。 “打仗?掀桌子?” 周悍把弯刀拔出来,在阳光下一晃,刀光刺目,“王爷,那您找我可算找对人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翻身上马。 那匹老马是他养了十几年的,平日里温顺得像头驴。 此刻感受到主人身上的气势,猛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跃跃欲试。 “走!” 周悍一夹马腹,老马长嘶一声,箭一般地冲了出去。 江澈翻身上马,带着赵羽和暗卫,紧随其后。 二十几匹马在官道上奔驰,扬起漫天尘土。 周悍骑马走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白发在风中飞舞。 从暗卫建立之初,从江澈穿越过来的那一天起,他就跟着这个人。 天狼卫、白狼卫、戍边军,这些震古烁今的铁血雄师,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但他的本事,是江澈教的。 江澈教会了他怎么打仗,怎么杀人,怎么在大漠深处追敌千里,怎么在冰天雪地里死守孤城。 二十年过去,他的刀还在,他的胆还在,他杀敌的心还在。 “王爷!” 周悍回过头,大声喊道,“鞑靼人在哪儿?” “大同!”江澈喊道。 “那就去大同!” 周悍一鞭抽在马屁股上,老马嘶鸣着,跑得更快了。 赵羽策马跟在江澈身边,压低声音说:“王爷,周老将军一个人够吗?” 江澈看着前方周悍的背影,笑了笑。 “你知不知道,当年我在草原上跟鞑靼人打仗的时候,周悍一个人,带着三百天狼卫,追着三千鞑靼骑兵跑了两百里?” 赵羽愣住了:“三百追三千?” “追了两百里,杀了八百,俘虏了一千二,剩下的跑散了。” 江澈的声音很平静,“从那以后,鞑靼人听见天狼卫三个字就腿软。周悍的名字,能止草原小儿夜啼。” 赵羽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主子,我信了。” “走吧。” 江澈一夹马腹,“天黑之前赶到保定,明天中午之前到宣府。” “周悍去大同,我去宣府。咱们分头行动,看谁先打下鞑靼人的帅旗。” 第一千四百一十九章 烧城 大同城头,风沙漫天。 周悍勒住缰绳,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歪斜的旗帜,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城门口挤满了逃难的百姓,推车的、挑担的、抱着孩子的,哭喊声、骂声、牲畜的嘶鸣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烂粥。 守城的士兵非但没有维持秩序,反而混在百姓中间往外挤。 有的人连铠甲都没穿,手里连兵器都没有。 “让开!让开!” 一个穿着千总服色的军官推开人群,拼命往外挤,身后跟着七八个亲兵,个个灰头土脸,兵器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周悍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那个千总的衣领。 “站住。” 千总被拽得一个踉跄,抬起头刚要骂人,看见周悍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你是什么人?” “周悍。” 千总的脸色瞬间白了。 周悍这个名字,在北方的军队里就是一道符,能止小儿夜啼的符。 “周老将军?您不是告老还乡了吗?” “告老还乡就不能回来了?” 周悍松开他的衣领,目光扫过他那身皱巴巴的官服。 “你的兵呢?” 千总低下了头,不敢说话。 周悍没有骂他,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转身对身后的赵虎说: “收缴他的腰牌,记下他的名字。临阵脱逃,按军法当斩。” 千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周老将军饶命!小的上有老下有小——” “你的老小是人,城里的百姓就不是人?” 周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赵虎,把人押下去,砍了。” 赵虎二话不说,一把拎起那个千总,拖到了一边。 刀光一闪,惨叫声戛然而止,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周悍站在城门口,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洪亮得连城墙上的风都压不住。 “大同等了你!” “大同总兵李进被俘,本将奉太上皇之命接管防务。从此刻起,大同城内的每一个人,都得听我的。” “想跑的,可以。但你们跑得过鞑靼人的马刀吗?” 人群安静了下来。 周悍扫视了一圈,继续说道:“鞑靼人三万人马正在往大同开进,最迟明天傍晚就到。 你们现在跑,能跑到哪儿去?宣府? 鞑靼人分兵两路,宣府那边也在打仗,你们去了也是送死。” “那、那我们怎么办?”人群中有人颤声问道。 “听我的指挥,分批撤。” 周悍抬起手,指着城内的方向,“城里的百姓,老弱妇孺先走,青壮年留下,帮着守城。 守住了大同,朝廷有赏。守不住,大家一起死,谁也别想活。” 人群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但没有人再往外冲了。 周悍转过身,大步走进城里,大同城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街面上到处都是散兵游勇,有的蹲在墙角抽烟,有的靠在店铺门口打盹。 还有的干脆把兵器扔在地上,三五成群地聊天。 城墙上更惨,烽火台被毁了三座,垛口塌了十几个,连修补的砖石都没有。 城防营的副将张龙迎上来,四十来岁,方脸膛,一脸胡茬,眼睛红得像兔子,显然好几天没合眼了。 “周老将军,您可算来了。” 张龙的声音沙哑,眼眶泛红,“李总兵被俘之后,城里就乱套了。 三个参将一个跑了,一个称病不出,还有一个倒是想打,可他手下的兵不听他的。 粮草只剩下五天的,军械库里的火铳有一半打不响,火药也不多了。” “还剩多少?” “火药不到八百斤,火铳能用的不到三百支,刀矛倒是有两千多把,但朝廷的兵谁愿意拿刀矛去跟鞑靼人的火铳拼?” 周悍没有接话,大步走进了帅帐。 帅帐里挂着一幅大同周边的地形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鞑靼人的行军路线,兵力部署和进攻方向。 周悍站在地图前,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然后转过身。 “张龙,城里的百姓有多少?” “三万出头,加上城外的难民,大概五万。” “三天之内,全部撤走。” 张龙愣住了:“三天?周老将军,五万人三天怎么撤得完?” “撤不完也得撤。” 周悍的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鞑靼人后天就到,城里的百姓不撤走,等鞑靼人进了城,这些人全得死。” “可是!” “没有可是。” 周悍打断他,“你去安排,老弱妇孺先走,走北门,往山里撤。 青壮年留下,帮着搬运粮草、修补城墙。 你派人去城里所有的米铺、油铺、布庄,把能搬走的物资全部搬出来,一粒米都不留给鞑靼人。” 张龙咬了咬牙:“末将领命!” 周悍又转向赵虎:“你带人去找火药,把城里所有的地窖、枯井、废弃的房屋都搜一遍,能搜出多少算多少。” “周老将军,您要这么多火药做什么?”赵虎忍不住问。 周悍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埋。” “埋在哪儿?” “全城。” 帅帐里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看着周悍。 张龙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发颤:“周老将军,您要烧城?” “对。” 周悍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鞑靼人打进来,不是为了占领大同,是为了抢粮草、抢军械、抢百姓。我们把粮草搬空,把军械带走,把百姓撤走,留下一座空城。 等鞑靼人进了城,一把火烧了整座城,把他们的主力烧死在大同城里。” “可那是五万百姓的家!” 一个年轻的副将忍不住喊了出来,“烧了城,他们回来住哪儿?” 周悍看了他一眼,没有生气,甚至露出了一丝苦笑。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末将陈武。” “陈武,你告诉我,是人重要还是房子重要?” 陈武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房子烧了可以再盖,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周悍的声音低了下来,“鞑靼人三万人马,我们大同现在能打仗的不到五千。 硬拼是死路,守城也是死路。唯一的活路,就是玉石俱焚。 鞑靼人进了城,发现什么都抢不到,还被烧死了一大半,他们下次就不敢来了。” 第一千四百二十章 安家费 陈武沉默了。 周悍转过身,继续看地图。 “张龙,城里有多少火药?” “不到八百斤。” “不够。” 周悍摇了摇头,“至少要两千斤。你派人去城外的矿场、采石场,把能买到的火药全部买回来。赵虎,你去找暗卫的人,让他们从京城调火药过来,越多越好。” “末将领命!” 两个人同时应道,转身出去了。 周悍一个人站在地图前,手指在大同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疏散从当天下午就开始了。 周悍没有搞什么花架子,他让人在城门口支起桌子,摆上毛笔和册子,一个一个地登记。 “姓名。” “张三。” “家里几口人?” “五口,老婆、两个娃、还有老娘。” “能走的走,不能走的抬。明天天黑之前,你们必须出城。” 那个叫张三的汉子犹豫了一下,低声问:“将军,俺家的房子……烧了朝廷赔不赔?” 周悍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这是朝廷给你的安家费,五两。等打完了仗,朝廷再给你盖新的。” 张三看着那锭银子,眼眶红了,接过银子,跪下磕了三个头,转身带着家人走了。 周悍站在城门口,看着排成长龙的百姓队伍,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赵虎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周老将军。”赵虎压低声音,“您真的要烧城?” “你以为我想烧?” 周悍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赵虎能听见。 “大同是李进经营了十年的地方,城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条街,我都熟悉。 我以前在这里驻防的时候,城东有家包子铺,掌柜的姓王,他家的包子皮薄馅大,我一顿能吃二十个。 城南有家铁匠铺,老铁匠打了一辈子刀,他打的刀比朝廷发的都好用。 城西有座关帝庙,庙里的老和尚会看病,我以前受伤了都是找他包扎。”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现在,这些都要没了。包子铺要烧了,铁匠铺要烧了,关帝庙也要烧了。 老和尚要搬家,老王头要带着全家逃难,老铁匠要把打了一辈子的家当全部扔掉。 我周悍这辈子杀人无数,从来没手软过。 但这次,我手软了。” 赵虎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周悍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杆,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洪亮。 “走吧,去看看埋火药的地方。” 埋火药的工作比他想象的更难。 城里的百姓虽然已经撤走了一部分,但还有一些人不肯走。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死活不肯离开。 “我哪儿也不去!我在这住了四十年了,我男人就是在这屋里死的,我死也得死在这屋里!” 周悍蹲下来,看着老太太的眼睛,声音很温和。 “大娘,鞑靼人快打进来了,您不走,他们会杀了您的。” “杀就杀!我这么大岁数了,怕什么!” “您不怕死,可您的儿子呢?您的孙子呢?您要是死了,他们怎么办?” 老太太愣了一下,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了下来。 “我儿子在外面跑买卖,还没回来……我要是走了,他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周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老太太。 “这是您儿子的名字和地址,朝廷会派人去找他,告诉他您去了安全的地方。” “真的?” “真的。我周悍说话算话。” 老太太终于站了起来,颤颤巍巍地跟着一个士兵走了。 周悍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身对赵虎说:“继续。” 大同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焦土之策的同时,宣府这边,江澈已经到了三天了。 他没有像周悍那样强行疏散百姓,也没有在城里埋火药。 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疯了的事。 打开城门,宣府守将孙胜听到这个命令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 “太上皇,您说什么?” “打开城门。” 江澈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声音很平静。 “鞑靼人两万人马,明天就到。我们城里只有八千人,硬守是守不住的。 他们的火器比我们的厉害,城墙挡不住火铳的子弹,也挡不住火炮的轰击。 与其让他们把城墙轰塌了冲进来,不如我们自己打开城门,冲出去。” 孙胜的脸白了。 “太上皇,出城野战,那不是送死吗?” “鞑靼人也是这么想的。” 江澈转过身,看着孙胜。 “他们以为我们不敢出城,以为我们会像以前一样缩在城里挨打。 所以他们的阵型一定是进攻阵型,重火器在前面,骑兵在后面,步兵在中间。 这种阵型,正面进攻厉害,但侧翼和后方是空的。”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宣府城外的地形上画了几条线。 “我们从城门冲出去,兵分三路。中路正面迎敌,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左右两路从侧翼包抄,打他们的后方。只要打乱了他们的阵型,剩下的就是屠杀。” 孙胜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 “太上皇,末将明白了。” “明白就好。” 江澈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准备吧。把城里最好的火铳集中起来,给最精锐的士兵用。 子弹不够就从百姓手里收,他们手里有打猎用的鸟铳,子弹口径不对也没关系,堵上布条一样能打。” “末将领命!” 孙胜转身跑了出去。 江澈一个人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的旷野。 旷野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卷起的沙尘和稀稀拉拉的枯草。 但他知道,在那片旷野的尽头,两万鞑靼骑兵正在逼近。 他们的手里,握着南洋最先进的燧发枪。 那些枪,原本是沐家走私进来的,原本是要卖给鞑靼人的。 赵羽走上城墙,站在江澈身后,低声说:“主子,林继祖从通州发来消息,那批燧发枪已经装上船了,日夜兼程往宣府送,最快后天就能到。” “后天太晚了。” 江澈摇了摇头,“明天的仗打完了,枪才到,还有什么用?” “那怎么办?” “用我们自己的。” 江澈转过身,“朝廷的火器虽然不如南洋的先进,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用。 鸟铳的射程近,威力小,但近距离一样能打死人。 我们不打远,放近了再打。五十步之内,鸟铳和燧发枪的差距就没那么大了。” 第一千四百二十一章 白刃战 赵羽点了点头:“属下这就去安排。” “还有。” 江澈叫住他,“那批南洋燧发枪到了之后,不要发给普通士兵,全部留给天狼卫。 天狼卫是精锐中的精锐,给他们最好的装备,他们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第二日清晨,鞑靼人的大军出现在宣府城外的地平线上。 两万人马,骑兵在前,步兵在后,火铳手分列两翼,中间是主帅的大旗。 帅旗是一面黑色的狼头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江澈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骑兵,心里默默地数了一遍。 两万,只多不少。 鞑靼人显然没有把宣府的守军放在眼里。 他们的阵型松散,骑兵之间的距离拉得很大。 火铳手也没有按照标准的战术阵型排列,松松垮垮地跟在骑兵后面。 这是轻敌。 江澈心里冷笑了一声,转过身,对孙胜说:“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江澈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天狼卫,跟我上!” 他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冲出了城门。 身后,三百天狼卫紧随其后,每个人的手里都端着一把火铳,腰间别着两把短铳,背上还背着一把刀。 再后面,是三千宣府守军,手持鸟铳、长矛、大刀,排成整齐的方阵,跟在江澈身后。 鞑靼人的主帅叫巴图鲁,是鞑靼残部中最凶悍的将领之一。 他看见宣府城门打开,看见大夏军队主动出击,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大夏人疯了!他们居然敢出城野战!” 他拔出马刀,指向天空,大吼一声:“儿郎们,杀!第一个冲进宣府的,赏一百个女人!” 鞑靼骑兵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江澈没有下令开枪,他带着天狼卫继续往前冲,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双方的距离在急速缩短。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分!” 江澈一声令下。 三百天狼卫瞬间分成三队,一队跟着江澈正面冲锋,两队向左右两侧散开。 鞑靼骑兵没有料到这一手,他们的骑兵已经冲得太快,阵型拉得太散,根本来不及调整。 江澈带着一百天狼卫正面撞上了鞑靼骑兵的先锋。 “开枪!” 一百把火铳同时开火,铅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而出,冲在最前面的鞑靼骑兵齐刷刷地倒下了一片。 战马嘶鸣着摔倒,把后面的骑兵绊倒了一大片。 江澈拔出短铳,连开两枪,打死了两个冲上来的鞑靼骑兵,然后拔刀砍翻了第三个。 天狼卫的火铳打完了,他们扔掉火铳,拔出刀,跟鞑靼骑兵展开了白刃战。 与此同时,左右两翼的天狼卫已经从侧翼包抄到了鞑靼骑兵的后方。 他们的火铳对准了鞑靼骑兵的后背,一轮齐射,又倒下了一片。 鞑靼骑兵的阵型彻底乱了。 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打法。 大夏军队以前只会缩在城里挨打,偶尔出城也是被动防御,从来没有主动出击过。 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一上来就冲进他们的阵型里,跟他们打白刃战。 巴图鲁的脸色变了。 他意识到了不对,但已经来不及调整了。 就在北方战事正酣的时候,西南的昆明城里,沐剑锋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沐天恩被押进京城已经半个月了。 太上皇没有杀他,但不准他回云南,让他住在京城,好吃好喝招待着,实际上就是软禁。 沐剑锋接到消息的那天晚上,摔了三个茶杯,骂了半个时辰的娘。 沐家在云南经营了几百年,世镇西南,手握十几万人马,从未受过这种屈辱。 但沐天恩临走之前留下了一句话:“不要轻举妄动,太上皇在考验我们。” 沐剑锋忍了半个月,忍得心肝肺都在疼。 这天夜里,一个不速之客敲开了沐王府的后门。 来的人四十来岁,穿着灰色长袍,圆脸,八字胡,说话带着京城口音。 “沐将军,在下徐安,奉我家主人之命,给沐将军送一封信。” 沐剑锋接过信,拆开,一页一页地看。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徐阶愿意跟沐家合作,只要沐家在西南起兵,牵制朝廷的兵力,让大夏腹背受敌。 事成之后,徐阶保举沐家恢复全部兵权,沐剑锋封侯,世袭罔替。 沐剑锋把信放在桌上,看着徐安,目光闪烁。 “你家主人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他?” “沐将军,您不帮我家主人,难道要等着太上皇把沐家一点一点地蚕食掉?” 徐安的笑容很温和,但话里的刀子很锋利。 “沐三爷在京城为质,沐家的兵权被朝廷派人监管,蜀道茶庄被暗卫查封了三十多家分号。 再这样下去,沐家十几万人马就要被朝廷一口一口地吃掉。 沐将军,您甘心吗?” 沐剑锋沉默了。 他不甘心,他当然不甘心。 但沐天恩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沐将军,您不用现在答复我。” 徐安站起来,拱了拱手,“三天之后,在下再来。到时候沐将军想好了,就给在下一个准信。” 他转身走了。 沐剑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那封信,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就在这时,书房的窗户被人敲了三下。 沐剑锋警觉地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谁?” “沐将军,属下巴特尔,有要事求见。” 沐剑锋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 暗卫的人,来得比他想象的快。 他打开门,巴特尔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普通的灰布衣裳,脸上带着笑,手里提着一壶酒。 “沐将军,深夜打扰,不好意思。属下买了壶好酒,想请沐将军喝两杯。” 沐剑锋看着那壶酒,又看着巴特尔,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吧。” 巴特尔走进书房,把酒放在桌上,也不客气,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好酒。沐将军,您不喝一杯?” 沐剑锋坐在他对面,没有动。 “巴特尔,你是来杀我的?还是来监视我的?” 第一千四百二十二章 阵型中反复冲杀 “都不是。” 巴特尔放下酒杯,收起了笑容。 “我是来救您的。”沐剑锋冷笑了一声:“救我?” “对。” 巴特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太上皇让我转交给您的。” 沐剑锋拆开信,看完之后,脸色彻底变了。 信上写着——徐阶已经派人去接触你西南方向的土司了,许诺给他们更大的地盘、更多的奴隶、更低的税。 只要土司们答应在沐家起兵的时候按兵不动,徐阶就用朝廷的名义给他们册封。 沐剑锋的手在发抖。 他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 “徐阶这个老狐狸!他表面上是来跟我合作,实际上是想架空我!” “对。” 巴特尔点了点头,“所以他找您合作是假,真正的目的是让您在西南起兵,吸引朝廷的注意力。 然后他的人在背后策反您的土司,等您跟朝廷打得两败俱伤的时候,他再出来收拾残局。 到时候,沐家就真的完了。” 沐剑锋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太上皇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 巴特尔的声音很平静,“沐将军,您只需要按兵不动,什么都别做。徐阶的人再来找您,您就拖着,不给答复。西南的土司那边,属下会安排人去盯着,不会让他们被徐阶策反。” 沐剑锋睁开眼睛,看着巴特尔:“太上皇就这么信得过我?” “太上皇信不过您。” 巴特尔笑了笑,“太上皇信得过的是沐三爷。 沐三爷在京城,您的家眷也在京城。太上皇说了,只要沐家不乱,沐家就是大夏的功臣,世镇西南,永不变更。” 沐剑锋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告诉太上皇,剑锋明白了。” 巴特尔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宣府城外的战斗,从清晨一直打到了傍晚。 江澈带着天狼卫在鞑靼骑兵的阵型中反复冲杀了七次。 每一次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鞑靼人的心脏。 鞑靼人的阵型彻底散了。 骑兵跟步兵脱节,火铳手被天狼卫追着打,主帅巴图鲁被江澈一刀砍断了帅旗,狼狈地逃出了战场。 两万鞑靼大军,被八千大夏军队打得溃不成军。 战场上到处是鞑靼人的尸体,到处都是丢弃的兵器、旗帜、火铳。 江澈骑在马上,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孙胜!” “末将在!” “带人打扫战场,收缴兵器、火铳、马匹。俘虏全部押回去,有伤的治伤,没伤的关起来。” “末将领命!” 孙胜的脸上全是笑容,笑得合不拢嘴。 他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 八千打两万,打赢了,还杀了至少五千,俘虏了三千。 这不是打仗,这是屠杀。 江澈翻身下马,走到一片空地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赵羽跟过来,递给他一壶水。 “主子,您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江澈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然后看着远处的夕阳,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宣府保住了。现在就看周悍的了。” “周老将军那边……能行吗?” “能行。” 江澈笑了笑,“他要是不能行,这世上就没有能行的人了。” 大同这边,周悍的焦土计划正在按部就班地执行。 城里的百姓已经撤走了四万多,剩下的八千青壮年帮着搬运粮草、修补城墙、埋设火药。 两千斤火药被分成了四十个火药包,埋在城里的各个角落。 地窖里、枯井里、废弃的房屋里,甚至关帝庙的佛像底下,都埋了火药。 引线全部通到帅帐,周悍亲自掌控。 鞑靼人的大军比预期的晚了一天,但他们还是来了。 三万骑兵,黑压压地铺满了城外的旷野。 周悍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骑兵,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张龙。” “末将在。” “带人从北门撤。老弱妇孺已经走了一天了,你们走快点,天黑之前能追上。” 张龙愣了一下:“周老将军,您呢?” “我留下。” 周悍的声音很平静,“引线在我手里,我得等鞑靼人进了城才能点火。点完了火,我再走。” “那怎么行!” 张龙急了,“您一个人怎么走?鞑靼人几万人马,您点完了火,他们不把您撕成碎片?” “放心。” 周悍笑了笑,“我周悍在草原上跑了十几年,鞑靼人想抓我,没那么容易。” 张龙还想说什么,周悍摆了摆手。 “别废话了,快走。你再磨蹭,鞑靼人就要开始攻城了。” 张龙咬了咬牙,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转身跑了。 鞑靼人开始攻城了。 他们没有用云梯,没有用冲车,直接派人喊话。 “城里的守军听着!巴图鲁大人说了,只要你们投降,保你们不死!要是敢抵抗,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周悍站在城墙上,哈哈大笑。 “回去告诉你们巴图鲁,老子周悍在此!有本事就来拿老子的命!” 城外的鞑靼人听见周悍的名字,骚动了一阵子,但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巴图鲁没有因为周悍的存在而放弃攻城。 他派了一万人攻城,两万人在城外待命。 大同城的城墙本来就年久失修,鞑靼人只用了半个时辰就攻破了城门。 鞑靼骑兵蜂拥而入,冲进了城里。 周悍带着最后的几百个士兵,且战且退,把鞑靼人一步步引进了城中心。 等鞑靼人的主力全部进了城,周悍点燃了引线。 引线嗤嗤地燃烧着,飞快地向城里蔓延。 周悍翻身上马,一刀砍翻了冲上来的几个鞑靼骑兵,大吼一声:“走!” 几百个士兵跟着他,从北门冲了出去。 身后,大同城变成了一片火海。 两千斤火药同时爆炸,整座城都在颤抖。 地窖里的火药炸飞了半条街,枯井里的火药炸塌了几十栋房子。 关帝庙的佛像被炸成了碎片,连庙顶都被掀飞了。 鞑靼人在大火中惨叫、奔跑、挣扎,但火太大了,烧得太快了,他们根本跑不出去。 一万人攻城,至少有七千人死在了火海里。 剩下的三千人,被炸得晕头转向,刚逃出城,就被周悍留在城外埋伏的骑兵截住了。 一天一夜,三万鞑靼大军,死了一万五,俘虏了八千,剩下的七千散兵游勇逃回了草原。 第一千四百二十三章 舆论在战 巴图鲁被炸断了一条胳膊,被亲兵拼死救了出去,狼狈地逃回了草原。 宣府大捷和大同火海的战报几乎是同时送到京城的。 江源看完战报,在龙椅上坐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说。 百官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好。” 江源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好!打得好!” 他猛地站起来,把战报举过头顶,声音洪亮得整个太极殿都在回荡。 “宣府八千破两万!大同火烧三万鞑靼精兵!这是大夏立国以来,对鞑靼最大的一次胜利!” 百官齐声高呼万岁,声音震得殿顶的瓦片都在嗡嗡作响。 江源坐回龙椅上,看着跪了满地的文武百官,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豪气。 但同时也有一丝寒意。 这场仗虽然赢了,但赢得太险了。 差一点,就差一点,鞑靼人就要打到京城脚下了。 而这一切的根源,是朝堂上的蛀虫。 是那些吃着朝廷的俸禄、穿着朝廷的官服、却在背地里挖朝廷墙脚的蛀虫。 “传旨。” 江源的声音冷了下来,“方文进等二十六人,贪赃枉法、私通外敌、罪不可赦,斩立决。其余十二人,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另外,周景山虽然罪大恶极,但献计退敌有功,免死,改判终身监禁。” “周悍、林继祖、孙胜等人,各有封赏,着吏部拟旨。” “臣等遵旨!” 百官齐声应道。 江源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后殿。 宣府大捷与大同火海的辉煌战果,如同一阵席卷天下的狂风。 将笼罩在大夏朝堂上空的阴霾一扫而空。 京城之内,万民欢腾,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皇帝江源龙颜大悦,在太极殿大宴群臣,犒赏三军。 新晋镇北侯周悍、宣府总兵孙胜等一众战将,成了满朝文武追捧的英雄。 一时间,歌舞升平,似乎所有的危机都已烟消云散。 然而在这片盛世欢歌之下,一股无人察觉的暗流,却已悄然涌动。 庆功宴后的第七天,当胜利的余温尚未完全散去,一封由都察院左都御史刘铮领头,联合数名言官御史联名上奏的奏疏,被悄无声息地送到了江源的御案之上。 翌日,早朝。 当值太监用尖细的嗓音,将那封奏疏的内容公之于众时,整个太极殿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臣闻,为君者,当以苍生为念,行仁政,施德化。 今镇北侯周悍,为保一己之战功,竟行焦土之策,焚毁大同坚城,致使五万百姓流离失所,家园尽毁。 其行径酷烈,与禽兽无异,上干天和,下损民心……” 奏疏念罢,满殿死寂。 片刻之后,朝堂轰然炸开了锅。 “刘御史所言甚是!大同乃九边重镇,百姓世代守疆,何其无辜? 周悍一把火烧了他们的家园,此等作为,简直是丧心病狂!” 一名清流文官立刻出列附和。 “简直一派胡言!” 兵部尚书气得须发皆张,排众而出,“若非周老将军当机立断,以雷霆手段焚城诱敌,如今鞑靼五万大军早已兵临城下! 你们这些只会在朝堂上动嘴的文官,可知刀剑加颈是何滋味?!” 左都御史刘铮一身绯红官袍,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如刀。 他冷哼一声,直视兵部尚书。 “张尚书此言差矣!保家卫国,乃军人之天职。 但为将者,岂能为求胜利而不择手段?牺牲百姓以换战功,此乃虎狼之师,非王道之师! 我大夏以仁孝治国,岂能容忍此等残暴之举?” “说得好!刘大人所言,正是我等读书人之心声!” “请陛下明察,严惩周悍!” 一时间,以都察院和翰林院为首的文官集团纷纷出列,言辞激烈,矛头直指刚刚被奉为英雄的周悍。 弹劾的奏折,更是如雪片般呈了上来。 龙椅之上,江源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拳头在龙袍之下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在打他的脸! 周悍的封赏是他亲口所定,是他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笔写下的圣旨。 如今,这些人跳出来弹劾周悍,就是在质疑他的决定,挑战他至高无上的皇权! “够了!” 江源猛地一拍龙案,发出一声巨响,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冰刀般扫过下方跪了一地的文官,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们的意思是,朕错了?朕赏错了人?朕是一个为了战功,便不顾百姓死活的昏君?” “臣等不敢!” 刘铮等人叩首在地,声音却依旧铿锵有力,“臣等只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万民计。恳请陛下三思!” “好一个为江山社稷计!” 江源怒极反笑,“来人!将这左都御史刘铮给朕拖下去,打入诏狱! 朕倒要看看,他这张巧舌如簧的嘴,还能硬到几时!” 殿前武士闻声而动,立刻上前要架起刘铮。 百官之中,江澈始终沉默不语,只是冷眼旁观。 直到此刻,他才悄然对身旁的太监总管李德全递了一个眼色。 李德全心领神会,连忙凑到江源身边,低声道:“陛下息怒,为这点小事,在朝堂之上动了刑,恐失了天家颜面啊。” 江源胸膛剧烈起伏,最终还是强压下怒火,挥了挥手: “退朝!” 说罢,他拂袖而去,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御书房内,江源余怒未消,来回踱步,将桌上的一个笔洗狠狠摔在地上。 “欺人太甚!这帮读死书的腐儒,安稳日子过久了,忘了刀是什么滋味了! 朕若不杀一儆百,他们还真以为朕的江山是靠嘴皮子说出来的!” “源儿。” 江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跟了过来。 “父皇。” 江源看到他,脸上的怒气稍稍收敛了几分,但语气依旧愤懑。 “您也看到了,这帮人何其猖狂!” “朕若不处置他们,今后谁还敢为朕在边疆卖命?” 江澈平静地说道:“刘铮等人,现在还不能杀,甚至不能动。” “为何?”江源不解,“难道就任由他们如此放肆?” 江澈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弹劾周悍的奏疏,目光幽深。 “你觉得,这真的只是文官们一时激愤的清议吗?” 江源一愣。 江澈继续说道:“宣府大捷,大同火海,我们赢了正面战场。可您有没有想过,那些藏在暗处,盼着我们输的人,他们会甘心吗?” 他将奏疏轻轻放下,一字一顿地说道: “战场上打不赢我们,他们便换一个战场。笔墨做刀枪,人心为战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朝堂之争,这是敌人发动的另一场战争。” “舆论战?” 江源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第一千四百二十四章 纨绔入局 徐阶案尘埃落定,已是腊月初三。 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细细密密地飘着,转眼就化了。 江澈裹着一件灰鼠皮袄,站在太上皇府邸的院子里,看着赵羽指挥下人扫雪。 沈婉儿从偏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递给他。 “太上皇,天冷,喝口姜汤暖暖身子。” 江澈接过碗,喝了一口,辣得直咂嘴:“你这姜放得也太狠了。” 沈婉儿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回了偏院。 她住进府里快一个月了,每天就是整理暗卫历年来的密文档,从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把有用的信息摘录出来。 分门别类归档。 赵羽私下问过江澈打算怎么安排沈婉儿,江澈只说了一句话:“不急,随缘。” 赵羽便不再问了。 他跟着江澈二十多年,知道这人说话越是简单,心里想得越清楚。 政务上,江澈已经彻底放手了。 早朝不去了,折子不批了,连御书房的钥匙都交还给了江源。 每日不是在南城的小茶楼里听书,就是在琉璃厂逛古董铺子,偶尔带着赵羽去郊外骑马踏青。 朝堂上的大臣们私下议论,说太上皇这是要当陶渊明了。江澈听了只是一笑,不置可否。 这天午后,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懒洋洋地照着京城。 江澈换了身灰色棉袍,戴了顶瓜皮帽,把帽檐压得低低的,独自出了门。 赵羽扮作茶客,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衣裳,隔着十几步远远跟着。 南城的悦来茶楼在琉璃厂东街拐角处,门脸不大,但在京城名气不小。 一来是茶好,二来是说书先生王瞎子本事了得,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 江澈推门进去,茶楼的伙计迎上来,满脸堆笑: “这位爷,楼上请,二楼靠窗有位子。” 江澈上了二楼,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龙井,一盘瓜子。 赵羽在一楼角落里坐了,要了一碗面茶,一边喝一边用余光扫着楼上楼下。 说书先生王瞎子今天讲的是宣府大捷。 醒木一拍,满堂安静。 “话说那宣府城外,鞑靼两万铁骑黑压压一字排开,那阵势,真是飞鸟不敢过,走兽不敢藏! 可咱们的太上皇呢?站在城墙上,端着茶杯,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台下叫好声不断,有人拍桌子起哄:“王瞎子,你倒是说说,太上皇喝的是什么茶?” 王瞎子醒木又是一拍:“当然是龙井!太上皇是杭州人,不喝龙井喝什么?你们别打岔,听我说——只见太上皇把茶杯往城垛上一搁,拔刀出鞘,那刀光啊,晃得太阳都暗了三分! 然后他就带着三百天狼卫,从城门冲了出去——” 江澈磕着瓜子,听得直乐。 王瞎子嘴里的那个太上皇,他自己都不认识。 三百追两万,这故事传着传着就变了味,但他也不打算纠正。 百姓需要英雄,朝廷需要神话,这是好事。 正听得入神,隔壁桌忽然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什么宣府大捷,不过是运气好罢了。鞑靼人那两万骑兵,大半都是刚抓来的牧民,连马都骑不稳,打赢了有什么稀奇的?” 江澈的瓜子磕到一半停住了。 他侧过头,看见邻桌坐着四五个文人模样的年轻人,穿着绸缎长袍,腰间挂着玉佩,一看就是官宦子弟。 为首的那人二十七八岁,面白无须,眉宇间带着一股倨傲之气,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大冬天的扇个不停,生怕别人不知道他风流。 另一个年轻人附和道:“说得对。要我说,真正能打的还是周悍。人家在大同火烧三万鞑靼精兵,那才是真本事。太上皇嘛——就是躲在后面摘桃子的。” 几个人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慢。 那个摇折扇的白面年轻人把扇子一收,往桌上一拍,压低了声音,但压得不够低,至少江澈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不知道吧?太上皇最近迷上了一个卖花的寡妇,天天往府里带。 都年近半百的人了,还好这口,啧啧啧……听说那寡妇还有个女儿,长得水灵灵的,太上皇这是想大小通吃啊。” 几个人又是一阵哄笑。旁边一个年纪小些的年轻人有些不安,左右张望了一下。 “徐兄,小声点,这里人多嘴杂,万一被暗卫听了去——” “暗卫?” 那白面年轻人把折扇重新抖开,不屑地冷哼一声。 “暗卫算什么东西?小爷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太上皇就是老不羞,怎么了?” “谁要是觉得我说错了,当面来找我理论!” 江澈端着茶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瓜子盘,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这位兄台,” 江澈在他们桌边站定,笑呵呵地说,“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白面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灰色棉袍,瓜皮帽,脸被皮袄领子遮住了大半,看着像个做小买卖的商贩。 他鼻子哼了一声,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江澈把瓜子盘放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嗑了一颗瓜子,随口说道: “兄台刚才说的那些,我听着觉得挺有意思。不过有一句我没听清——你说太上皇迷上了一个卖花的寡妇?” “这事我怎么没听说过?你在哪儿看到的?” 白面年轻人斜眼看着他,带着几分警惕:“你谁啊?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个做买卖的,姓江,在琉璃厂开铺子的。” 江澈拱了拱手,满脸和气,“这不是好奇嘛。太上皇那种人物,什么女人没见过,能看上卖花的?我是真不信。” 白面年轻人被他的态度哄得放松了几分,把折扇一合,往桌上一敲: “这你就不懂了。越是高高在上的人,越喜欢换口味。” “宫里的嫔妃个个端庄贤淑,看腻了,出来找个野的,叫什么来着——对,尝鲜。” “哦——” 江澈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兄台说得有道理。那兄台是怎么知道的?莫非你认识太上皇身边的人?” 第一千四百二十五章 甲申年,徐阶入阁 白面年轻人被问得一愣,旁边的同伴连忙替他解围: “徐兄的舅舅在礼部当差,消息灵通得很,知道这些有什么稀奇的?” “原来如此。” 江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兄台还知道什么?说来听听,我就是好奇。” 白面年轻人的兴致上来了。 他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像是要发表什么重要演说似的。 “我告诉你,太上皇这个人啊,打仗是有一手,但做人嘛——” 他摇了摇头,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荒淫无度,骄奢淫逸。你知道他府里养了多少人吗?” “光是厨子就养了二十多个,天南海北的菜系全有。他一个人吃得过来吗?” 江澈认真地点了点头:“确实,二十多个厨子,确实多了点。兄台接着说。” “还有呢。” 白面年轻人越说越来劲,“他当年在杭州的时候,听说跟一个唱戏的——” 他说到这,忽然顿住了,似乎意识到什么,话锋一转。 “算了算了,这些陈年旧事不提了。总之,这种人,也就是命好,投胎投对了地方。” “要是生在普通人家,早被人打死了。” 江澈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把茶杯放下,看着白面年轻人,目光很温和。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白面年轻人把折扇唰地抖开,摇了三摇,下巴微微一抬:“听好了——小爷我叫徐朗,我爹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张文远。怎么样,怕了吧?” “徐朗。” 江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徐公子,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说。” “你刚才说你爹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张文远,那你为什么姓徐?” 徐朗的脸色微微一变。旁边的同伴连忙打圆场: “徐兄的爹是张大人,但徐兄从小随母姓,这有什么稀奇的?你到底什么人,查户口呢?” “不不不,我就是随便问问。” 江澈摆了摆手,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我这个人好奇心重,爱打听。徐公子别介意。” 徐朗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他把折扇收起来,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 几个年轻人跟着站起来,匆匆下了楼。 江澈没有拦他们,靠在椅背上,继续嗑瓜子,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赵羽从一楼上来,在江澈对面坐下,压低声音:“主子,要不要跟上去?” “不急。” 江澈吐了一颗瓜子壳,“先去查查这个徐朗的底细。他说他爹是张文远,翰林院侍读学士。你给我查查,张文远这个人的底子干不干净。” 赵羽点头,起身要走。 “还有,” 江澈叫住他,“查查徐朗那个在礼部当差的舅舅是谁。连太上皇府里养了多少厨子都知道,这个舅舅的耳朵够长的。” 赵羽领命,快步离开了茶楼。 江澈一个人坐在窗前,端着一杯凉透了的龙井,看着窗外的街景。 半个时辰后,赵羽回来了。 他在江澈对面坐下,把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 “主子,查到了。” 江澈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看。 赵羽的调查很详细,张文远的履历、家世、社会关系,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 张文远,四十六岁,山西平阳府人。 崇祯十五年中进士,三甲第一百二十一名,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此人在翰林院混了八年,默默无闻,编了几本不痛不痒的书,没犯过什么错,也没立过什么功。 三年前,忽然在京城东城买下了一座三进大宅,又在通州置了五百亩良田。 这笔钱从哪儿来的? 赵羽查了他在汇通票号的账目,发现三年前有一笔八千两的汇款,汇出地是南京,汇款人的名字——徐安。 江澈的手指在“徐安”两个字上停住了。 “徐安,”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徐阶的门客,上次去昆明策反沐剑锋的那个?” “就是他。” 赵羽点头,“张文远跟徐阶的门客有往来,而且不是一次两次。” 江澈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这个张文远,是徐阶安插在翰林院的棋子。” 江澈冷笑了一声:“徐阶在朝堂上经营了这么多年,拔掉了一个周景山,底下还藏着一窝。 宣府大捷打赢了,正面战场他们输了,就开始打舆论战。 让这些文人清客在茶楼酒肆里散布谣言,抹黑太上皇的形象。 百姓不懂朝堂上的事,但这种花边新闻,他们最爱听。” 赵羽问:“主子,要不要把徐朗抓起来?” “抓他干什么?” 江澈摇头,“一个纨绔子弟,把他抓了,反而坐实了张文远的‘忠臣蒙冤’人设。不能抓,但可以敲打。” 他把册子还给赵羽:“去查查张文远在翰林院跟谁走得近,他一个七品编修,忽然有钱买三进大宅,这笔钱的性质要是能查清楚,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赵羽点头,转身要走。江澈又叫住他: “那个徐朗,这几天盯紧点。这种嘴上没把门的人,喝了酒什么话都能说出来。 他要是再在外面编排太上皇,别拦着,让他说,把他说的话全部记下来,录成口供。” “属下明白。” 赵羽走后,江澈又在茶楼坐了一会儿。 王瞎子又开始说大同火海的故事,把周悍吹成了天神下凡。 台下的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掌声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江澈付了茶钱,戴上瓜皮帽,慢悠悠地走出了茶楼。 街上的雪已经化了,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两旁店铺的幌子和灯笼。 他忽然想起沈清源那本账册上的一句话。 “大夏通商货殖录,甲申年正月立。” 甲申年,是徐阶入阁的那一年。 三日后,琉璃厂。 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青石板路上,两旁的铺子早已开了门,伙计们站在门口吆喝招揽生意。 江澈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外面罩了件青黑色的马褂,头上还是那顶瓜皮帽,帽檐压得不高不低。 沈婉儿走在他右侧,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挽着,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种清雅之美。 她平日里在府里整理卷宗,穿得朴素。 今日出来难得换了一身衣裳,倒像是换了一个人。 左手边,阿云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 第一千四百二十六章 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江伯伯,那个是什么呀?” 阿云指着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眼睛亮晶晶的。 “糖葫芦。”江澈笑了笑,“想吃?” 阿云用力地点了点头,两个小揪揪跟着晃了晃。 江澈掏钱买了一串,蹲下来递给阿云。 阿云接过去,先举到沈婉儿嘴边:“娘,你先吃。” 沈婉儿低头咬了一小口,伸手摸了摸阿云的头顶。 很快,三人走到一家古董铺门口,铺子里摆着几件青铜器和青花瓷,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博古斋”三个字。 江澈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一眼匾额,正要跟沈婉儿说什么,铺子里忽然冲出一个人。 那人走得急,低着头,一只脚还在门槛里,另一只脚已经跨了出来,阿云刚好走到门口,差点撞个满怀。 江澈眼疾手快,一把将阿云抱了起来,阿云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掉了。 “不长眼睛啊!” 那人骂骂咧咧地抬起头,一张白净的面皮,正是徐朗。 他今天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缎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手里摇着那把折扇。 身后跟着三四个家丁,排场比上次在茶楼更大了几分。 徐朗的目光先落在江澈身上,没认出来。 那天在茶楼江澈穿着灰色棉袍戴着瓜皮帽,今日换了一身衣裳,帽檐也高了,露出了大半张脸。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沈婉儿身上。 那一刻,他的眼睛像是被什么钉住了,整个人愣在原地,目光在沈婉儿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沈婉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江澈身后躲了躲。 “这位小娘子好生标致。这位老兄——是你夫人?” 江澈把阿云换到左手抱着,右手自然地挡在沈婉儿身前。 “是内人。公子请让一让,我们还要赶路。” “赶什么路啊?” 徐朗把折扇唰地合上,往手心里一拍,侧身一步,拦住了去路。 他歪着头,目光越过江澈的肩膀,落在沈婉儿脸上,笑容愈发油腻。 “小爷我今天心情好,想请小娘子喝杯茶。这位老兄,你开个价吧。” 此话一出,身后的几个家丁嘿嘿笑了起来,笑得肆无忌惮,好像这种话他们早就听惯了,跟着徐朗做这种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沈婉儿的脸色变了。 阿云虽然小,但听得懂大人在说什么,她把糖葫芦攥在手里,瞪着徐朗,小脸绷得紧紧的。 江澈没有动。他站在徐朗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过三尺,他比徐朗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纨绔子弟。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但沈婉儿感觉到,他挡在她身前的那只手,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 那不是害怕,是克制。 “徐公子。” “光天化日之下,你这样做不太合适吧?” 徐朗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不合适?哈哈哈……” “你知道我爹是谁吗?翰林院侍读学士张文远!你知道我舅舅是……算了,不说了。总之,在这京城的地面上,还没有小爷我不合适做的事。” 他说着,把折扇往身后一递,有家丁接过去。 他空出右手,朝沈婉儿伸了过去,五根手指张开,作势要去拉她的手腕。 江澈往前一步,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徐朗面前,抬手格开了他的手。 “徐公子,请你自重。” 徐朗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目光从轻佻变成了阴鸷。 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江澈一遍,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穿破棉袍的老东西,也敢拦小爷?” “来人!把这家伙给我拉开!” 两个家丁冲上来,一左一右,伸手就要去抓江澈的肩膀。 他们块头不小,个个膀大腰圆,一看就是专门养着干这种事的打手。 江澈抱着阿云,腾不出手,但他连躲都没躲,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冲上来的两个人。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赵羽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裳,看着像个普通的跟班。 但当他走到徐朗面前,抬起头的瞬间,那双眼睛里射出的光芒,让两个冲上来的家丁同时停住了脚步。 赵羽没有说话,没有拔刀,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了徐朗一眼,然后从腰间摸出一块令牌,在徐朗眼前晃了一下。 令牌是暗金色的,正面刻着一个暗字,周围环绕着细密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内敛而威严的光泽。 徐朗看不清楚令牌上的字,但他看清楚了那个颜色。 暗金色,那不是铜,不是铁,那是内务府特制的鎏金令牌。 整个京城,能用这种令牌的只有一支力量——大夏暗卫。 他的脸瞬间白了。 徐朗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脚后跟踢在门槛上,差点摔倒。 两个家丁也看清了那块令牌,脸色比徐朗还难看,腿都软了,扶着门框才没跪下去。 “走!” 徐朗终于挤出了一个字,声音嘶哑,像是被人在喉咙上掐了一把。 他转过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古董铺的大门,连折扇都忘了拿。 几个家丁跟着他,一溜烟跑了,消失在琉璃厂的人流中。 跑到街口的时候,徐朗停了一下,转过头,远远地看了江澈一眼,咬了咬牙,丢下一句话: “你给我等着!迟早有你好看!” 琉璃厂的街上,人群恢复了流动。 看热闹的人见没热闹可看了,散了,该买画的买画,该喝茶的喝茶,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澈把阿云放下来,蹲下身,替她整了整被弄歪的小揪揪,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糖葫芦。 阿云举着糖葫芦,歪着脑袋看着江澈,奶声奶气地问: “江伯伯,那个坏人走了吗?” “走了。” 江澈笑了笑,捏了捏她的小脸蛋,“阿云不怕,有伯伯在。” “阿云不怕。” 小姑娘挺了挺胸,举着糖葫芦,“阿云有糖葫芦!” 沈婉儿站在一旁看着江澈蹲在地上给阿云整头发的样子,嘴唇动了几下,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她只是走上前,把阿云从地上拉到自己身边,然后对江澈弯了弯腰。 江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走吧,还没买笔墨呢。” 第一千四百二十七章 收纳寡妇入府 回到太上皇府邸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赵羽跟着江澈进了书房,关上门,点上灯。 江澈脱了马褂,挂在衣架上,在书桌前坐下,端起茶壶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放下。 赵羽站在桌边,没有说话,等着他开口。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主子,” 赵羽先开口了,“要不要把张文远抓了?” 江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急。”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赵羽听出了底下的寒意。 他跟了江澈二十多年,知道这人说话越平静,心里的火越大。 琉璃厂徐朗伸手去拉沈婉儿的那一刻,赵羽看见江澈的手指弯了一下,那是握刀的动作。 如果当时不是在大街上,不是抱着阿云,如果不是要维持那层身份,那一掌就不会只是格开徐朗的手那么简单了。 “徐阶虽然倒了,但他的人还藏在暗处。这个徐朗敢这么嚣张,说明他们觉得自己还没输。” 江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让他们跳。跳得越高,摔得越狠。” 他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目光落在灯火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去查查徐朗这些年干了多少缺德事。人证、物证全部落实。” 赵羽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与此同时,徐朗回到府里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张文远正在书房里练字,听见门被撞开的声音,毛笔顿了一下,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印。 他抬起头,看见儿子站在门口,衣裳凌乱,额头上全是汗,手里的折扇也没了。 “怎么了?” 徐朗踉跄着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壶对嘴灌了一大口。 “爹,有人欺负我。” 张文远的眉头皱了一下,放下毛笔,绕过书桌走到徐朗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说清楚。” 徐朗把琉璃厂的事说了一遍,只是经过被他改得面目全非。 他说自己好好地走在街上,无缘无故被人拦住,对方还动了手,家丁被打伤了两个。 “那女人长得确实标致,爹你是没看见——不对,这不是重点。” 徐朗擦了把汗,“重点是那个男人身边有个跟班,那人亮了一块暗金色的令牌,上面写着一个暗字。 爹,暗金色的令牌啊,整个京城除了暗卫还有谁用那种东西?” 张文远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趟,忽然停住,转过身盯着徐朗。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徐朗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那个男人长什么样。仔细说。” 徐朗挠了挠头,努力回忆,说是四十来岁的模样,个子比他高半个头,穿着一件灰色棉袍,外面罩了件青黑色的马褂。 具体的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人站在那儿的时候浑身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势。 不像个做买卖的,倒像是……倒像是在哪儿见过。 张文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说他的跟班亮了暗卫的令牌?” “对,暗金色的,绝对是暗卫的人。” “暗卫的人跟着他,他身边还带着女人孩子——” 张文远自言自语地说着,忽然眼睛一亮,随即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握住徐朗的手腕:“你碰那个女人了?” 徐朗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讷讷地说:“我就是想请她喝杯茶,没碰着,那人挡着,我没碰着。” “真没碰着?” “真没碰着!” 张文远松开儿子的手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脸上阴晴不定,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徐朗摇头。 张文远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太上皇。你拦的是太上皇的路,伸手要拉的是太上皇身边的女人。” 徐朗的脸彻底白了。 “什么?不可能!太上皇怎么会穿成那样在大街上乱逛?” “怎么不可能?”张文远冷笑了一声,“当年他在杭州的时候,还扮成商人去茶楼听书。这人从来就不守规矩。” 徐朗的腿软了,扶着桌沿才没坐在地上:“爹,那……那我怎么办?” “他要杀你,当场就杀了,不会让暗卫的人放你走。” 张文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桌上慢慢敲着。 “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徐朗的脸从白变成了灰,张文远睁开眼睛,看着儿子这副样子,心里既气又心疼。 这是他独子,从小惯坏了,走到哪儿都趾高气扬,终于踢到了铁板。 但事已至此,骂也没用。 “去,把赵明义给我请来。” 徐朗一愣:“赵明义?翰林院那个赵明义?” “对。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赵明义来得很快。 他是翰林院编修,正七品,比张文远低了两级。 平日里跟张文远走动不多,但两人是同乡,都是山西平阳府人,在京城的老乡会上见过几次,算是点头之交。 深夜被请到张府,赵明义心里犯嘀咕,但脸上没露出来。他坐在客厅里,端着茶碗,等着张文远开口。 张文远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把徐朗在琉璃厂的事说了一遍。 赵明义听完,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张大人,令郎这是……这是捅了天了。” “我知道。” 张文远叹了口气,“赵老弟,我叫你来不是诉苦,是想请你帮个忙。” 赵明义放下茶碗,身子往前倾了倾:“张大人请讲。” “太上皇收纳寡妇入府的事,你知道吧?” 赵明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听说过一些。” “那个女人姓沈,是个卖花的寡妇,带着个五六岁的女儿。住在太上皇府里快一个月了,这事京城里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秘密。” 张文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想请你,明日早朝上一道折子。” 赵明义的脸色变了:“弹劾太上皇?张大人,你这不是害我吗?” 第一千四百二十八章 反话死谏 “不是弹劾,是劝谏。” 张文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措辞十分讲究,通篇没有一个罪字。 但每一句话都在说太上皇行为不检。 赵明义沉默了很久,目光在折子上来回扫了几遍,咬了咬牙:“张大人,我上有老下有小……” “事成之后,五百两银子。” 张文远竖起五根手指,“另外,翰林院下一个侍读的空缺,我替你想办法。” 赵明义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可是万一皇上……” “皇上不会把你怎么样。” 张文远打断他,“皇上现在最怕的就是落人口实。你劝谏的是太上皇,不是他。他要是因为这件事处置你,朝野上下都会说他袒护太上皇、不敬言官。这个名声,他担不起。” 赵明义犹豫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把折子收进了袖子里。 张文远送走赵明义,回到书房。 徐朗还坐在那儿,脸色已经好了些,但眼神还是飘忽不定。 “爹,赵明义靠得住吗?” “靠不住。” 张文远坐下来,端起茶碗,“但没关系。他只是一个开始。” “什么意思?” “明天赵明义上折子,皇上肯定会压下来。后天再上三个人,皇上还是会压。大后天我亲自上折子,他压还是不压?” 张文远冷笑了一声,“他压一次两次可以,压三次五次,朝野上下就会说他独断专行、不听劝谏。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那些清流自己就会跳出来。” 五日后,早朝。 江源坐在龙椅上,面前摆着几道折子,都是户部和兵部的日常事务。 他一道道批了,殿内气氛平和,看不出任何异常。 “众卿还有何事?”江源扫了一眼殿下。 赵明义从班列中走了出来。 他低着头,双手捧着笏板,手心全是汗。走到大殿中央,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声音有些发紧。 “臣,翰林院编修赵明义,有本启奏。” 江源看了他一眼:“讲。” 赵明义从袖子里掏出折子,双手举过头顶。当值太监接过去,展开,念了起来。 “臣闻,天子以德化民,太上以身作则。今太上皇虽已传位,然位尊九五,德配天地,一言一行皆为天下表率……” 念到这里,殿内还是一片平静,这种拍马屁的开头,每天都能听到。 但当值太监继续念下去的时候,殿内的气氛渐渐变了。 “……臣闻坊间传言,太上皇近日收纳一寡妇入府。据闻该妇以卖花为业,携幼女寄居檐下,姿色颇佳。太上皇以万乘之尊,纳此等女子于私邸,臣不敢言其非,然恐有损圣德……” “寡妇”“卖花女”“携幼女”——这几个词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站在前排的几位尚书互相看了一眼,脸上表情各异。后面的小官们更是交头接耳,嗡嗡声越来越大。 江源坐在龙椅上,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但他没有发作。 当值太监念完了折子,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龙椅上的年轻皇帝。 赵明义跪在大殿中央,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江源没有立即说话,沉默了片刻,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明义。 “赵编修。” 江源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太上皇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赵明义愣了一下,他原以为皇上会勃然大怒,或者直接驳回折子,没想到问出这么一句。 他硬着头皮答道:“臣……臣是听坊间传闻。” “坊间传闻?” 江源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不高不低,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寒意。 “朕的朝堂,什么时候成了听传闻议事的地方?” 赵明义的头磕得更低了:“臣……臣……” “赵编修,朕问你,你亲眼见过太上皇府里有寡妇吗?” “臣……不曾。” “你亲耳听太上皇说过他收纳了什么人吗?” “不曾。” “那你凭什么写这道折子?凭你在茶馆里听说的闲话?还是凭你在大街上听到的碎嘴?” 江源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赵明义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江源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声音恢复了平静。 “退朝。” 说完,他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后殿,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赵明义跪在大殿中央,浑身发抖,不敢起来,还是旁边的官员拉了他一把,他才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大殿。 但事情没有就此结束。 第二天早朝,又有三名御史联名上奏,措辞比赵明义激烈得多。 折子里直接写了“太上皇若不能自律,恐陛下为难”这样的话,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太上皇行为不检,你当皇帝的不闻不问,是为不孝;你要是管了,就是不敬太上皇。横竖都是错。 江源再次按下不表,当场退朝。 但他回到御书房,摔了三个茶杯。 第三天,张文远亲自出马。 他没有直接弹劾,而是以劝谏的名义上了一道折子。 折子写得很长,用词极其讲究,通篇没有一句冒犯的话。 反而处处在夸江源孝顺、夸江澈英明,但夸完之后话锋一转。 “然太上皇功在社稷,位极人臣之上。 正因其德配天地,更应谨言慎行,为万民表率。 今寡妇入门,名不正言不顺,虽太上皇圣明烛照,必无失德之举,然悠悠之口不可不防,天下人言不可不畏。 臣等冒死劝谏,恳请太上皇以大局为重,将沈氏遣出府邸,以正视听。 臣等虽死,亦含笑九泉矣。” 这道折子写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连江源看完都挑不出毛病。 他把折子摔在桌上,脸色铁青,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 “父皇,这些人越来越不像话了!” 江源咬着牙,“朕这就下旨,把张文远罢官免职!” “你罢了他,明天就会有更多人跳出来。” 江澈坐在御书房的椅子上,神色平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道折子写得多好啊,字字句句都在替我着想,替朝廷着想。你拿什么理由罢他?劝谏有罪?” 江源站住了,转过身看着江澈。 “父皇的意思是……张文远背后有人?” “嗯!” 江澈站起来,走到御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 “我要是翻脸,把张文远抓了,他们就说我是恼羞成怒、以权压人,所以这场仗,他们怎么打都不亏。” 江源听完,脸色更难看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这么闹下去。” 江澈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看着江源。 “让她走。” 江源愣住了:“父皇!” “让她走。” 江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不是真的走。赵羽,你过来。” 赵羽从门口走进来,躬身站定。 “你安排沈婉儿和阿云去通州的庄子上住几天,对外就说已经被遣出府了。” 赵羽犹豫了一下:“主子,沈姑娘那边……” “我去跟她说。” 江澈的眼神暗了暗,“这笔账,我先记着。” 第一千四百二十九章 双面细作 沈婉儿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赵虎亲自赶车,车板上搁着两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一盒子阿云爱吃的桂花糕。 沈婉儿从偏院出来,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阿云还没睡醒,趴在她肩上,迷迷糊糊地揉眼睛。 江澈站在后门口,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通州的庄子不大,但清净。院里有棵枣树,秋天结的枣子还没摘完。你去了正好赶上。” “厨房的地窖里存了过冬的白菜和萝卜,米缸是满的。” “隔壁住着一户姓周的老夫妻,男人腿脚不好,女人会做针线。有什么事找他们就行。” 沈婉儿点了点头。 她抬起头看了江澈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保重。” 然后她抱着阿云上了马车。 阿云被放进车厢里,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扒着车窗往外看。 看见江澈站在门口,咧开嘴笑了,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伯伯再见!伯伯记得来看阿云!” 江澈冲她挥了挥手:“阿云乖,到了通州听娘的话。” “阿云最听话了!”小姑娘用力点头,小揪揪跟着一颠一颠的,“伯伯你要给阿云带糖葫芦!” “好。” 马车动了。赵虎一抖缰绳,两匹老马拉动车子,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清晨的雾气里传出去很远。 沈婉儿没有回头。 阿云一直趴在车窗上,冲江澈挥手,小手挥了很久,直到马车拐过巷口,看不见了。 江澈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晨风吹过来,卷起他袍子的下摆,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转身进了府门。 书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赵羽已经等在里面了。 桌上摊着厚厚一摞卷宗,纸张泛黄,墨迹新旧不一。 暗卫的人这十天没干别的,把张文远一脉的老底翻了个底朝天。 江澈在桌前坐下,端起茶壶倒了一杯凉茶,一口灌下去。 “说吧。” 赵羽翻开最上面的一份卷宗。 “张文远,山西平阳府人,崇祯十五年三甲进士。现在的家产——京城三进大宅一座,通州良田五百亩,平阳老家宅院两处、田产三百亩。汇通票号存银一万二千两。” 江澈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通州的五百亩田,是从一个叫刘老实的农户手里弄来的。” 赵羽把一份口供推过来,“这是刘老实的儿子刘大的口供,属下亲自录的。” 江澈拿起来看。 刘大的口供写得很直白:他爹有块祖上传下来的水浇地,二十亩,地里还有一口井。 张文远派人来买,扔下十两银子就要收地契。刘老实不干,告到通州县衙。 县太爷升堂问了两句,判他诬告良绅,打了二十板子。 刘老实被抬回家,当夜吐了血,没几天就死了。那二十亩地还是归了张文远,一分没多给。 “十两银子,” 江澈把口供放下,“买二十亩水浇地,还搭一条人命。张文远这买卖做得够精的。” 赵羽又推过来一份卷宗。 “这是徐朗的。他在京城开了三家当铺,挂在别人名下,实际都是他出钱。 经营的路数一样——来人当东西,故意把价往低了压。 一幅宋代的字画,市面上值二百两,他给二十两。 不当你滚,反正京城当铺多的是——但急用钱的人等不起。” 江澈端起茶杯,发现杯子空了,自己续了一杯。 “还有吗?” “有。”赵羽翻开第三份卷宗,“这是最关键的一份。” “徐阶案发前一个月,张文远派人往徐府送过一个木匣子。 属下找到了当时抬箱子的脚夫,姓王,叫王老三。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个木匣子特别沉,两个人抬都费劲。 到了徐府门口,徐府的人接进去,连脚夫都没让进门。” 江澈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银子不会发出铁疙瘩的声音。” “对。” 赵羽点头,“所以木匣子里装的很可能不是银子,是别的什么东西。” “金条?” “不像。金条也发不出铁器碰撞的声音。”赵羽顿了一下,“属下怀疑是火器。”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江澈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些卷宗上。 张文远,一个七品编修,三年之内升到五品侍读学士,买宅子置田地,儿子在京城横行霸道。 这些事单拎出来哪一件都够他喝一壶的,但江澈没有急着动他。 “还不够。” “这些东西只能扳倒张文远,扳不倒他背后的人。我要知道除了张文远,还有谁在幕后操纵这场弹劾。” 赵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属下已经锁定了三个人。翰林院掌院学士王崇古、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李先达、户部侍郎钱伯庸。” “双面细作。” 江澈冷笑了一声,“周景山和徐阶他两头押注,哪边赢了都不吃亏。这种人倒是活得好。” 赵羽继续说道:“王崇古是张文远的上司,张文远的升迁就是他一手操办的。 李先达在都察院,是刘铮的左膀右臂,弹劾周悍的那道奏疏就是他起草的。 这三个人加上张文远,正好串成一条线——翰林院起草弹劾奏疏,都察院联名上奏,户部在背后提供资金。” 江澈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忽然站住了。 “钱伯庸是户部侍郎,管的是朝廷的钱袋子。他在户部待了多少年?” “十二年。” “十二年,经历了两任尚书。” 江澈转过身,“户部的账目他比谁都清楚。你说一个在户部待了十二年的人,想从朝廷的账上做点手脚,难不难?” 赵羽的眼睛亮了一下:“主子的意思是——顺着钱伯庸查户部的账?” “不是查户部的账。”江澈摇了摇头,“是查他经手过的每一笔钱。军饷、河工、赈灾、修城,一笔一笔地查。我不信一个两头押注的人,手上会干净。” “属下明白了。”赵羽合上本子。 “张文远先别动。” 江澈重新坐下来,“让他继续跳。他跳得越高,拉下水的人越多。我要的不是一个张文远,是他身后那一整条线。贺辅贞的债,是时候连本带利讨回来了。” 赵羽收起桌上的卷宗,躬身退了出去。 第一千四百三十章 诬蔑与对峙 第五天早朝,张文远一党已经彻底不装了。 三道折子同时递上来,矛头直指周悍。 翰林院掌院学士王崇古亲自操刀,洋洋洒洒三千字,字字如刀。 “周悍焚大同,五万百姓流离失所。虽说退敌有功,然功不掩过。臣请陛下将此案移交三法司会审,明正典刑,以谢天下。”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李先达紧随其后:“臣附议。若不审周悍,天下人必谓朝廷只重军功,不恤民生。” 户部侍郎钱伯庸也站了出来:“臣亦附议。大同焚城一案,疑点甚多,当重审。” 江源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 “大同焚城是朕批准的。”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们要审周悍,是不是连朕一起审?” 王崇古面不改色:“陛下,臣等绝无此意。然则陛下为周悍所蒙蔽,臣等不敢不言。” “放肆!” 江源猛地站起来,袖子扫翻了案上的茶盏,茶水溅了一桌。 “你们说他是滥杀无辜?那三万鞑靼骑兵不是他烧死的?大同城里埋的不是他的刀?” “若非他那一把火,鞑靼人早就打到你们家门口了!到时候你们这些只会动嘴皮子的东西,还有机会站在这里弹劾他?” 李先达跪下来,额头贴地:“陛下息怒。臣等并非否认周悍的功绩,只是功过不能相抵。若能收回周悍的封赏,改判其罪,此乃朝廷之公义。” “好一个功过不能相抵。” 江澈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见太上皇穿着一身玄色蟒袍,从偏殿的侧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没有笏板,腰间没有佩刀,只是一个人,慢慢地走到大殿中央。 殿内鸦雀无声。 “王崇古。”江澈看着他,“你说周悍滥杀无辜。那我问你,大同城里的五万百姓,在鞑靼人进城之前,是谁撤走的?” 王崇古愣了一下。 “是周悍。” 江澈替他说了,“三天三夜,五万百姓,全部安全撤走。一粒米都没给鞑靼人留。你说他滥杀无辜,他杀的无辜在哪里?烧死的七千鞑靼人吗?” 李先达抢过话头:“太上皇,周悍焚城一事——” “你闭嘴。” 江澈甚至没看他,目光转向钱伯庸,“钱伯庸,你是户部侍郎,管钱的。我问你,大同城重建需要多少银子?” 钱伯庸额头冒汗:“这个……这个尚需核算……” “不用核算了。” 江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大同城防营账册记载,城内存银三万两,粮草五万石,军械七千件。 周悍焚城之前,这些东西全部运出了城。 你说他滥杀,他连银子都没给鞑靼人留一两。你倒是给我说说,他滥在哪里?” 钱伯庸说不出话了。 王崇古咬着牙,声音发硬:“太上皇,军功是军功,律法是律法——” “律法?” 江澈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行,你们要讲律法,朕跟你讲律法。” 他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摔在王崇古面前。 “这是暗卫查到的证据。张文远收受徐阶门客徐安八千两贿赂,在翰林院安插暗桩。你王崇古作为他的上司,三年来收了他多少银子?一千两?两千两?要不要朕一笔一笔念给你听?” 王崇古的脸瞬间白了。 “这是诬蔑——” “诬蔑?” 江澈又抽出一张纸,“这是汇通票号的转账记录,上面有你的画押。要不要朕把票号掌柜叫来跟你对质?” 王崇古的声音像被掐住了脖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澈把纸收起来,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文官,声音不高不低。 “你们弹劾周悍的那道折子,是谁起草的?张文远。张文远的银子是哪儿来的?徐阶。徐阶是谁?鞑靼人的内应。” “你们拿鞑靼人内应的银子,弹劾大夏的功臣。这叫为江山社稷计?” 满殿死寂,安静得能听见殿外的风声。 江澈转过身,走到大殿门口,丢下最后一句话。 “周悍的案子,朕定了。谁再翻案,按通敌论处。” 从太极殿出来,赵羽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他的脸色很难看。 “主子,出事了。” 江澈脚步没停:“说。” “沈姑娘和阿云不见了。”赵羽压低声音,“通州庄子昨夜遭到夜袭,两个暗卫被打晕,地上有挣扎的痕迹,还有一滩血。” 江澈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赵羽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 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但脸色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子时。暗卫今早换班的时候才发现的,报上来已经是辰时了。” “查。” 江澈只说了一个字。 赵羽点头,快步离去。 王府书房里,江澈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他的手很稳,稳得连茶杯里的水都没有一丝波纹。 但他端着茶杯,没有喝。 整整三息之后,才把茶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天黑之前,我要知道是谁干的,人在哪里。” 赵羽躬身:“属下明白。” 他转身出去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江澈一眼。太上皇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杯,神情平静,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 但赵羽知道那不是平静。 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越是平静,底下的暗流就越是汹涌。 一个时辰后,暗卫全线出动。 京城内外所有暗桩同时启动。码头上、城门口、官道上,暗卫的眼线像一张大网铺开。通州、大兴、昌平,周边的村镇全部纳入搜查范围。 两个时辰后,消息来了。 不是暗卫查到的,是对方主动送来的。 一个流浪儿在王府后门口丢下一个布包,转身就跑。 守门的侍卫追了两步没追上,回来打开布包,脸色变了。 布包里是一缕女人的头发,长长的一缕,用红绳扎着。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三行字:“想要人,三日后独自来城南土地庙。若带人,等着收尸。” 江澈拿起那缕头发,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桂花头油的味道。 他把头发放在桌上,端详着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字写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故意掩饰笔迹。 “不用查了。” 他放下纸条,对赵羽说,“我知道是谁。” 赵羽愣了一下:“主子知道?” 第一千四百三十一章 戏的结尾 “张文远。” 江澈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朝堂上弹劾周悍被驳回,王崇古被当众揭了老底,钱伯庸不敢再动。 他们正面打不过我,就换个战场。绑走沈婉儿,逼我独自赴约。 等把我骗到城南土地庙,几十个人围上来,刀枪齐下——堂堂太上皇,死在荒野破庙里,明天京城的街头巷尾就会传:太上皇与寡妇私会,遭人劫杀。死都死得不清不白。” 赵羽的脸色变了:“主子,您不能一个人去!” “谁说我要一个人去?” 江澈转过身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没有温度,冷得像腊月的刀刃。 “我说的是独自,没说不能带暗卫。你们在暗处,我在明处。他要见我,我就去见见他。” 赵羽沉默了片刻,然后躬身:“属下这就去布置。” “等一下。” 江澈叫住他,从桌上拿起那张纸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对折起来,收进了袖子里。 “那两个被打晕的暗卫,叫什么名字?” “李大山,张铁柱。伤得不轻,李大山断了三根肋骨,张铁柱脑袋被砸了个口子。” “给他们记功。另外,传话给周悍。” 江澈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赵羽能听见。 “告诉他,他的老上司要去一亩泉转转,让他带几个人,提前过去看看。” 赵羽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属下明白。” 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书房里只剩江澈一个人。 他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他没有叫人来续,自己走到炉子边,提起铜壶往茶杯里加了热水,然后端着热茶坐回原位。 夜色越来越浓,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 三日后,城南土地庙。 废弃的破庙塌了半边屋顶,月光从豁口漏进来,照得满地碎瓦白惨惨的。 庙前歪脖子槐树上蹲着两只乌鸦,被脚步声惊起,扑棱棱飞走了。 树下站着一个黑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江澈推开破庙门,迈过门槛。 他穿着灰布棉袍,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身上没有带任何兵器。 风吹过庙堂,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响。 “太上皇果然守信。” 黑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刻意压着嗓子。 “人呢?”江澈没废话。 黑衣人拍了拍手。 庙后走出三个人,两个押着沈婉儿,双手被麻绳捆在身后,嘴里塞着布团。 另一个抱着阿云,孩子趴在他肩上,小脸肿得跟桃子似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只剩抽噎的劲儿。 江澈的目光在沈婉儿脸上停了一息,又挪到阿云身上。拢在袖子里的手指动了一下。 “放人。你要什么,开价。” “开价?” 黑衣人笑了一声,“太上皇觉得我是来要钱的?” 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五十来岁的脸,方脸膛,浓眉,鹰钩鼻,眼神阴鸷。 “钱伯庸。” 江澈的语气没有一丝波动,“果然是你。” “太上皇猜到是我?” “张文远一个侍读学士,没那么大胆子。” “翰林院、都察院、户部,三方联动,不是他能撬动的。你在户部干了十二年,门生遍地,这才是你的底牌。” 钱伯庸拍了拍手:“太上皇厉害。可惜,聪明人总是死得早。” “你想杀我?” “不。”钱伯庸摇头,“想跟您做笔交易。” “放徐阶,翻了他的案子,就说证据是伪造的。然后您主动退位,传给——” 他顿了顿,笑了笑,“不是江源。” 江澈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你觉得可能吗?” 钱伯庸指了指沈婉儿和阿云:“您有得选吗?” 沈婉儿拼命摇头,眼泪流了一脸,塞着布条的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那双眼睛分明在喊——别管我,走。 “钱伯庸。知道我这辈子最恨什么吗?” 钱伯庸眉头微动。 江澈抬起头,眼神陡然锋利如刀,“最恨别人拿我的人来威胁我。” 话音未落,庙外火光骤起,数十个火把同时点燃,将破庙照得亮如白昼。 赵羽带着二十名暗卫从四面围上来,手里的弩箭对准了庙内每一个黑衣人。 钱伯庸脸色大变,转头一看,自己带来的七八个人已经在火光中缩成了一团。 但他没有慌,反而冷笑起来。 “太上皇,您的暗卫是可以把我们都杀了。但在弩箭射过来之前——” 他朝阿云的方向一抬下巴,“那个小丫头的脖子,早就断了。” 抱着阿云的黑衣人把手放到了阿云脖子上,孩子吓得又哭起来。 “钱伯庸,你以为我为什么让沈婉儿去通州?” 钱伯庸微微一愣。 “你觉得我是因为怕了你们的弹劾,才把她送走的?” 江澈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极淡的嘲讽,“通州庄子上早就布了暗卫。你的人去绑人的时候,暗卫为什么没拦住?” 钱伯庸的脸色彻底变了。 “因为那是我让他们放的水。” 江澈一字一顿,“不放你们把人绑走,你怎么会自己从户部衙门里爬出来?你以为你在钓鱼,其实你从头到尾都在我的网里。” 他拍了拍手。 抱着阿云的黑衣人松开了手,把蒙面巾一扯,露出一张属于暗卫的脸。 阿云从他怀里挣出来,跌跌撞撞地扑向江澈,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 钱伯庸的脸色白得像死人,他猛地转头看向自己带来的其他人,发现有一半都在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那些都是暗卫假扮的,早就混进了他的队伍。 “你……你什么时候……” “从徐朗在茶楼骂我老不羞的那天起。” 江澈蹲下,把阿云抱起来,另一只手拽断了沈婉儿手腕上的麻绳,扯出她嘴里的布。 “赵明义上折子是张文远指使的,张文远的银子是你给的,徐朗在琉璃厂调戏民女是你设计探我底的——弹劾是假,制造舆论是真。绑人是假,引我独行是真。翻案是假,逼宫是真。” 他站起来,把孩子交给沈婉儿,看着钱伯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钱伯庸,你在户部十二年,说辞我都能替你编好了:太上皇遇刺身亡,皇帝震悼,辍朝三日。 徐阶案既然证据是伪造的,那自然是周景山的党羽陷害忠良。 徐阁老昭雪出狱,官复原职,你钱伯庸因检举有功,擢升户部尚书——” 第一千四百三十二章 三十万两的亏空 破庙里安静了片刻。 江澈蹲下来,把阿云抱在怀里,另一只手牵着沈婉儿。 “你们演的每一出戏,都在我的剧本里。现在,戏演完了。” 钱伯庸的脸色白得像死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转头看向自己带来的那些人,发现有一大半都在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那是暗卫的人,早就混进了他的队伍。 从始至终,他都不是猎人。 他是猎物。 赵羽一挥手,暗卫蜂拥而上,将钱伯庸和他剩下的几个死忠捆了个结实。 钱伯庸没有反抗,他的腿已经软了,是被两个暗卫架着拖出破庙的。 江澈抱着阿云站起来,转身看着沈婉儿。 沈婉儿的眼眶红红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还有泪痕。她的手腕上被麻绳勒出了两道红印,肿得老高。 “疼吗?”江澈问。 沈婉儿摇了摇头,声音发哑:“不疼。” “走吧,回家。” 江澈说完这三个字,转身走出了破庙。 沈婉儿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抱着阿云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月光下,几匹战马停在庙门口。 赵虎牵着马,看见江澈出来,咧嘴笑了:“主子,您没事吧?” “没事。”江澈把阿云递给他,“你带沈姑娘和阿云先回府。” 赵虎接过阿云,小姑娘已经哭累了,趴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伯伯……糖葫芦……” 沈婉儿上了马,赵虎翻身上马,一手抱着阿云,一手牵着缰绳,两腿一夹马腹,先走了。 江澈翻身上马,赵羽跟上来,压低声音:“主子,钱伯庸押回暗卫衙门了。” “审。” 江澈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冲了出去。 暗卫衙门的地牢里,灯火昏暗。 钱伯庸被绑在木桩上,五花大绑,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他的头发散了,官袍上沾满了泥和血——不是在破庙里受的伤,是他自己摔的。 被拖出破庙的时候,他腿软得站不住,在台阶上磕破了额头。 赵羽坐在他对面,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潮湿的石墙上。 “钱大人,说吧。” 赵羽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钱伯庸抬起头,看着赵羽,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说什么?我没什么好说的。” 赵羽没有跟他废话。 他从桌上拿起一摞纸,一张一张地摊开,摆在钱伯庸面前。 第一张是汇通票号的转账记录,钱伯庸三年来往徐府汇款的明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第二张是钱伯庸在通州私宅的地契,三进大院,比张文远的还大,登记在他小舅子名下。 第三张是户部粮库的出入账目,红笔标注的地方,全是涂改过的痕迹。 每一张都是铁证。 钱伯庸的目光从那些纸上扫过,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 赵羽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念了起来。 “崇祯十六年三月,你挪用太仓银五万两,借给南京商人周德茂,利息三分,周德茂至今未还。” “崇祯十七年八月,你私自调拨军粮八千石,卖给通州的粮商王大全,所得银两全部进了你的私账。” “甲申年二月,你以‘修缮粮库’为名,虚报开支三千两,实际只花了两百两。” 赵羽念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 每一笔,都有时间、有地点、有数字、有证人。 钱伯庸的脸色从白变灰,从灰变青。 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你……你们什么时候……” “从你第一次挪用太仓银的那天起。” 赵羽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你以为你在户部干了十二年,底子埋得够深。但暗卫盯上你,不是因为你跟徐阶有往来,是因为你在粮库的账目上做手脚。” “粮库的账,每个月都要往内务府报一份。内务府的存档跟户部的账对不上,差多少?五十万石。” 钱伯庸的身体猛地一颤,木桩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五十万石粮食,够京城吃两个月。这些粮去哪儿了?被你卖了。卖了的钱去哪儿了?被你侄子钱通拿去囤粮食和药材了。” 赵羽站起来,走到钱伯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钱大人,你侄子钱通在徐阶案发前,私自动用了太仓银三十万两。这笔账一旦被查出来,钱家满门抄斩。所以你想出了一个方案——伪造粮库账目,把太仓的存粮变没,制造粮荒,等粮价暴涨后再用赚来的钱填补亏空。”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 “我说的对不对?” 钱伯庸的最后一根弦断了。 他的头低下去,下巴抵着胸口,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塌塌地挂在木桩上。 沉默了很久。 地牢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滋滋声。 “对。” 钱伯庸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你说的都对。”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三十万两的亏空,我填不上。钱通是我亲侄子,我不能看着他死。我想了很久,唯一的办法就是制造粮荒。” “粮荒一来,粮价翻三倍,我把囤的粮抛出去,三十万两就回来了。亏空填上了,账目就平了。没有人会知道。” “你想过京城百姓会怎样吗?” 赵羽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钱伯庸沉默了。 他当然想过,但他不在乎。 地牢里再次安静下来。 赵羽没有继续问,他转身走出地牢,留下钱伯庸一个人挂在木桩上,像一条被晾干的咸鱼。 赵羽走出地牢的时候,江澈正站在院子里。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寒意。 “招了?” “招了。” 赵羽把审问的结果一五一十地说了。 江澈听完,沉默了很久。 “三天后?” “钱伯庸说,户部将在三天后公布本年度的粮食库存报告。他已经让人在报告上做了手脚,把实际库存从八十万石写成三十万石。” “报告一旦公布,京城的粮商必然闻风而动,囤积居奇,粮价将在一夜之间翻三倍。 到时候百姓买不起粮,就会闹事。朝廷为了维稳,只能开仓放粮,到时候恐慌会进一步加剧,京城就会陷入混乱。” 第一千四百三十三章 太仓的袋子 江澈靠在院墙上,抬起头看着夜空。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星光暗淡,天色黑得像墨。 “钱伯庸囤的粮食和药材,藏在哪儿?” “他说在通州南边的几个仓库里,具体位置他侄子钱通知道。钱通今天下午已经跑了,属下已经派人去追了。” “不用追。” 江澈摇了摇头,“他知道的不会比钱伯庸多。钱伯庸在户部干了十二年,他藏粮的地方,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 赵羽皱起眉:“那怎么办?” 江澈没有回答,在院子里踱了几步,忽然站住了。 “户部的粮食报告,什么时候上朝?” “后天早朝。” “钱伯庸已经被抓了,明天的早朝他肯定到不了。户部那边会起疑。” 江澈转过身,“让暗卫的技术匠人模仿钱伯庸的笔迹,写一份病假折子,就说他偶感风寒,告假三日。拖住他们。” “同时,派人连夜去太仓,重新盘点粮库的实际库存。我要在早朝之前拿到真实的数据。” 赵羽犹豫了一下:“主子,太仓那么大,一夜之间盘点不完。光是粮库就有几十个,每个库里存着上万石粮食,一粒一粒数,三天三夜也数不完。” “不用盘完。” 江澈摇头,“只需要查清楚一件事——钱伯庸把那三十万两银子囤的粮食和药材藏在哪儿。找到这批粮,就能找到他伪造账目的铁证。” 赵羽的眼睛亮了一下:“属下的意思是,查粮库的出入记录?” “对。” 江澈点头,“钱伯庸要把太仓的存粮‘变没’,必须在账目上做手脚。他在账目上做手脚,就会留下痕迹。顺着这些痕迹,就能找到那批粮的去向。” “钱伯庸说他把粮食卖给了通州的粮商王大全。但王大全只是一个中间人,真正的买家是钱伯庸自己——他用别人的名义,把粮食从太仓买出来,然后藏到自己的仓库里。” “所以,只要能找到王大全,就能找到那批粮。” 赵羽立刻明白了:“属下这就去查。” “王大全在通州开了三家粮铺,城南有一家,城东有两家。” 江澈说,“你带人去通州,不要打草惊蛇。先盯住王大全,看他这几天跟谁接触。” 赵羽领命,转身要走。 “还有。” 江澈叫住他,“钱伯庸说户部的粮食报告三天后公布。这个时间点很巧——三天后,正好是周悍回京的日子。” 赵羽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主子的意思是……钱伯庸跟张文远是配合好的?” “不是配合好的,是分工好的。” 江澈的声音冷了下来,“张文远在朝堂上弹劾周悍,制造舆论压力。钱伯庸在背后制造粮荒,制造社会动荡。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双管齐下。” “他们的目标不是我,是整个朝廷。” 赵羽的脸色变了。 “去吧。”江澈挥了挥手。 赵羽快步离去。 江澈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着夜空。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他想起了沈婉儿手腕上的勒痕,想起了阿云肿得像桃子的小脸,想起了钱伯庸在地牢里说的那些话。 三十万两的亏空。 八十万石粮食变成三十万石。 京城数十万百姓。 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神经。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月亮被云遮住,直到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才转身回了书房。 赵羽带人出京的时候,城门刚关。 暗卫二十骑换上便衣,分三路走。 赵羽走水路,沿着通惠河往下,丑时三刻到了通州码头。 码头上漆黑一片,河面上泊着十几条粮船,吃水很深,船身压得舷帮都快贴着水面了。 线人老孙头蹲在码头边的窝棚里,看见赵羽,缩着脖子凑上来。 “赵爷,就是那些船。半个月前开始来的,一条一条地来,白天不卸货,专挑半夜卸。卸了货也不进太仓,全拉去南边的货栈了。” “货栈谁家的?” “挂的是隆昌粮行的牌子,但隆昌的东家去年就死了,铺子早关了。” 老孙头压低嗓子,“我瞅见过管事的,是钱家的人。” 赵羽点了下头,扔给他一锭银子。 “带路。” 货栈在城南,占地十几亩,围墙两丈高,墙头上还插着碎瓷片子。 正门口守着七八个人,腰间别着刀,来回踱步。 赵羽没走正门,他绕到货栈后面,带着两个人翻墙进去。 墙内是一排一排的库房,门都锁着。赵羽用匕首撬开最近一间库房的门锁,推门进去。 火折子亮起来,照出一屋子摞得整整齐齐的麻袋。麻袋堆了两丈高,从墙根一直码到房梁。 赵羽划开一个麻袋,白花花的大米从豁口淌出来,落在火折子的光里,像一道小型的瀑布。他伸手捞了一把,米粒饱满,是江南的新米。 “这一间多少?” 身后的暗卫掏出册子,借着火光估算了一下。 “这间库房长十丈,宽六丈,麻袋码到顶,少说三万石。” 赵羽把匕首收起来。 “挨个查。” 货栈一共十二间大库房。前八间全是粮食,大米、小麦、粟米,分门别类码着。第九间是杂粮,第十间是盐。 最后两间库房在最里面,门上挂着铜锁,比前面几间都大。 赵羽撬开锁推门进去,火折子的光照见的不是麻袋,是一排一排的木架。 架子上摆满了药匣,每个匣子上都贴着标签,人参、黄芪、当归、鹿茸、灵芝。 赵羽打开一个标着“人参”的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根参。 每一根都有指头粗,芦头圆润,是上了年份的好货。 “把这些药匣子全部登记。” 他转头看着身边的暗卫,“再画一张货栈的地形图,把每间库房的位置和存货标清楚。” 暗卫领命,点上油灯开始清点。 赵羽在货栈里转了一圈,走到墙根下停住了。 墙根堆着几十个空麻袋,上面印着两个字——太仓。 他蹲下来,拿起一个空麻袋看了看,嘴角扯了一下。 “太仓的袋子,装的是私人的粮。钱伯庸,你连口袋都懒得换。” 清点完了。粮食约二十万石,药材价值不下十万两。 赵羽把所有数据封在蜡丸里,让人连夜送回京城。 他自己带人悄悄翻出墙,留下三个暗卫在货栈外围盯着,带着其余人撤回了京城。 他没动货栈里的任何东西。这些粮食和药材,是早朝上用的证据。 第一千四百三十四章 下官钱通,特来探 第二天一早,户部衙门。 郎中钱通坐在签押房里,手里的茶已经换了三盏,一碗也没喝。 “我叔父昨天下午就没来衙门,说是告了假。但我派人去钱府探望,被挡回来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户部的主事,姓孙。 “挡回来了?谁挡的?” “钱府的管家,说是钱大人偶感风寒,不宜见客。但我认得那个管家——他不是钱府的人。” 钱通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站住了。 “备轿,我亲自去一趟。” 钱府的宅子在东城,门面不大,但里头很深。 钱通的轿子停在门口,他掀帘子下来,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仆人,面生。 “钱大人可在府中?下官钱通,特来探望。” 其中一个仆人躬身:“钱大人染了风寒,正在服药,不便见客。钱郎中请回。” 钱通盯着那个仆人看了两息。 “你是谁?我在钱府没见过你。” 那仆人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小的是新来的,钱郎中没见过也正常。” “那好。”钱通往前迈了一步,“新来的总该知道府里的大管家叫什么名字。” 仆人愣了一下。 钱通退后两步,转身上轿,脸色铁青。 轿子没有回户部,直接去了翰林院。 王崇古在书房里见了他。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窗外廊下的一个杂役蹲在地上擦栏杆,手里的抹布动得很慢。 “王大人,我叔父出事了。” 钱通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府里的人被换了,叔父告假的折子是假的。江澈的人肯定已经把他抓了。” 王崇古的脸沉下来。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你叔父被抓,那货栈的事——” “不知道他招没招,但货栈里的东西不能再等了。”钱通的声音发抖,“王大人,一旦货栈被他们找到,咱们全得完。必须提前动手。” “提前到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不等早朝了,明早就放出消息,说户部粮库告急,存粮不足三十万石。粮价一涨,京城就乱了,到时候江澈忙着安抚百姓,就没工夫查货栈了。” 王崇古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去办。我这边让张文远准备好弹劾的折子,趁乱再参江澈一本。罪名就是——私调太仓存粮,中饱私囊。”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窗外,那个擦栏杆的杂役收起抹布,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廊下。 半个时辰后,这份对话就摆在了江澈的桌上。 江澈看完,放下纸条。 “他们明早要动手。” 赵羽站在他面前,身上还带着通州码头的水汽。 “货栈里的东西都清点完了。粮食二十万石,药材十万两。太仓的空麻袋我也带回来了几条,上面有太仓的印戳。” “够了。” 江澈站起来,“明天早朝,我去。” “主子,您——” “他们要在早朝上制造粮荒的谣言,我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钱伯庸囤的粮食拿出来。他不是说粮库告急吗?那就让满朝文武看看,这告急的粮,到底告到了谁的口袋里。” 赵羽犹豫了一下:“张文远那边——” “王崇古让张文远弹劾我私调太仓存粮,他大概还不知道,他侄子的货栈已经被我们摸清楚了。他要参我中饱私囊,我就让他看看,到底是谁在私吞太仓的粮。” 江澈的眼神冷下来。 “还有。你提前在户部安插两个暗卫,明天早朝上,要确保户部那边拿出来的账册,跟货栈的存货对得上。” “属下明白。” 江澈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明天早朝,新账旧账一起算。” 次日,太极殿。 五更天刚过,百官已经在殿外列队等候。 冬日的天亮得晚,殿檐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张文远站在翰林院的班列里,面色如常,甚至还跟旁边的同僚低声交谈了几句。 王崇古站在前排,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微微低垂,看不出什么异样。 李先达在都察院的队列中,不时抬手整理官帽,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早朝做最后的准备。 钱通站在户部的班列末尾,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他用袖子擦了两次。 殿门开了。 百官鱼贯而入,三拜九叩,山呼万岁。 江源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正要开口说众卿平身。 殿外忽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音——太上皇驾到! 满殿哗然。太上皇已多日不临朝,今日怎么突然来了? 张文远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王崇古拢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李先达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殿门。 钱通的双腿开始发抖。 江澈从殿门外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明黄龙袍,袍上绣着五爪金龙,腰间系着玉带,脚下蹬着皂靴。 整个人从上到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势,赵羽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个木匣。 “儿臣恭迎父皇。” 江源站起来,亲自走下御阶。 江澈摆了摆手,示意他坐回去。自己走到御阶之下,转身面朝百官。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扫到张文远的时候停了一瞬,扫到王崇古的时候又停了一瞬,扫到李先达和钱通的时候连停都没停,只是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朕今天来,说几件事。” 几个站在后排的小官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头一件,关于前些天有人弹劾朕私德不修的事。” 他从赵羽手里接过一本折子,翻开,不紧不慢地念道,“翰林院侍读学士张文远,甲申年二月,通过徐阶门客徐安,向时任内阁首辅徐阶行贿白银八千两,谋取编修升侍读之缺。 这里有徐阶的亲笔供状,画了押的,张大人要不要看看?” 他把供状举在手里,朝张文远的方向扬了扬。 张文远的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是诬蔑,但到了舌头上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很清楚,徐阶的亲笔供状是什么分量。 第一千四百三十五章 养不教,父之过 “先别急着跪。” 江澈没看他,从赵羽手里接过第二份文书,“你儿子徐朗的。强占民田,逼死人命,强抢民女,罪状十二条。通州农户刘老实,二十亩水浇地,你儿子扔下十两银子就要收地契。刘老实告到县衙,被打了二十板子,当夜吐血而亡。” 他把状纸翻了一页,“琉璃厂布商赵寡妇,你儿子见人家长得标致,派人把赵寡妇的丈夫打残了,逼得人家上吊。赵寡妇带着三岁的孩子跳了井,孩子救回来了,人没了。” 又翻了一页,“城南当铺掌柜周老六,你儿子强占他的铺子,把人家闺女抢进府里关了三天。周老六告到顺天府,顺天府的人还没出门,你儿子就带人把周老六的腿打断了。” 他合上状纸,看着张文远。 “张大人,十二条。你儿子今年二十七岁,这十二条罪状最早的一条是四年前犯的。二十三岁就开始抢民女、占民田、逼死人命。 养不教,父之过。你不教,朝廷替你教。” 张文远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翰林院那几个之前跟着他一起弹劾江澈的年轻编修。 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后退,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砖缝里。 “再说第二件。” 江澈没有看张文远,把目光转向户部那边,“户部侍郎钱伯庸,私自动用太仓银三十万两,交给他的侄子钱通,用于囤积粮食和药材,意图制造粮荒、扰乱京城。 昨天夜里,暗卫在通州南城外找到了那批货——十二间大库房,粮食二十万石,药材十万两,装粮食的麻袋上印着‘太仓’两个字,连口袋都懒得换。” 他从木匣里拿出一个空的麻袋片,抖开,举起来给满殿文武看。 麻袋上太仓两个墨字,清清楚楚。 户部班列那边,钱通的脸白了。 “钱伯庸昨天已经招了。” 江澈放下麻袋,“他招的不光是自己,还有同谋。翰林院掌院学士王崇古。” 他看向王崇古的目光平得像一面镜子,“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李先达。” 王崇古猛地抬头,脸色铁青:“太上皇,这是诬蔑!臣与钱伯庸素无往来——” “素无往来?” 江澈从木匣里又取出一本账册,翻开,“这是钱伯庸的私人账本,上面记录了近三年他给王大人送礼的明细。景泰元年中秋节,送端砚一方、徽墨十锭,折银八十两。 景泰二年春节,送现银五百两。 景泰三年王大人寿辰,送和田玉笔洗一件、金条两根,折银一千二百两。要不要我把这本账册递给王大人,你自己看看?” 王崇古脸上的铁青变成了惨白。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先达见势不妙,抢先跪下来:“陛下!太上皇!钱伯庸一人之言,不足为凭!臣从未参与制造粮荒之事,臣冤枉——” “冤枉?” 江澈从木匣里取出最后一本册子,扔在他面前,“这是钱伯庸跟你之间的通信。信上字迹,都察院有你的存卷档案,对一对就知道了。 最后一封信是三天前写的,你让钱伯庸提前公布伪造的粮食库存报告,时间就定在今天早上。” 他顿了顿,“李大人,你比钱伯庸还急。” 李先达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浑身发抖。 “都拿下。”江澈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殿前武士一拥而上,将张文远、王崇古、李先达、钱通按跪在地。 乌纱帽滚落,几人的头发散了,官袍被扯得歪歪扭扭。 王崇古挣扎着还想说什么,嘴里只冒出一串含糊的声音。 张文远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是被两个武士架出去的。 朝堂上一片死寂。那些之前跟着张文远上折子弹劾的言官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有几个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江澈,目光撞上江澈扫过来的视线,又飞快地低了下去。 江澈扫视了一圈,开了口。 “朕这一辈子,杀过人,放过火,也受过委屈。但朕从不欺负人,也不许人欺负朕的人。谁动朕的人,朕就动他全家。” 太极殿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江源第一个站起来,朝江澈躬身一礼。 百官跟着跪倒,山呼万岁。 那呼声震得殿顶的瓦片嗡嗡作响,比早朝开始时的山呼更响——那一次是例行公事,这一次不是。 江澈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太极殿。 赵羽捧着木匣紧跟其后。 江源站在御阶上,看着江澈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等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百官时,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继续早朝。钱伯庸一案的余党,交由三法司会审,从重治罪。太仓存粮实数为八十万石,今日午时户部重新公布粮食库存报告。通州南城外那批粮食和药材,全部运回太仓,由户部重新登记入册。” 百官跪拜:“臣等遵旨!” 江源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传旨——周悍守土有功,加封太子少保,赏金百两,赐府邸一座。” 他看了一眼殿下跪着的那些言官,“都听清楚了?” “臣等听清楚了!” 这回的声音格外整齐。 早朝散了。 百官退出太极殿的时候,不少人发现自己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有人在小声议论,说太上皇最后那句话,够他们记一辈子。 还有人问旁边的同僚:“太上皇说的朕的人,到底是说沈姑娘,还是说周悍?” 同僚拉了他一把:“闭嘴吧你,少打听。” 江澈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照在金水河上,泛起一层细碎的光。 赵羽跟上来,把木匣交给等在门口的天狼卫统领,跟在他身后半步。 “主子,沈姑娘和阿云已经从通州接回府了,大夫给沈姑娘手腕上了药,说没伤到筋骨。阿云的脸也消肿了,只是还有些红。 小姑娘从回来到现在一直念叨着伯伯,说想吃糖葫芦。” 刚才在太极殿上面对满朝文武都没有丝毫波动的江澈,听到这句话,脚下忽然顿了一下。 “让厨房熬碗姜汤给她送去。” 他重新迈开步子,走得更快了,“糖葫芦让她等着,我回去的时候买。” 第一千四百三十六章 流放路 钱伯庸案审了十天,三法司的大堂上,供状堆了半尺高。 堂上问一句,他答一句,不辩不推,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局。 堂上的笔吏一字一句记下,墨迹未干就有人捧着供状让钱伯庸画了押。 钱通跪在叔父身后,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不过任他说的声音再大,可没有人看他。 站在堂下的刑部书办甚至偏过头去,目光落在墙角的一盆枯梅上。 第十日傍晚,判决下来了。 钱伯庸、钱通叔侄斩立决。 张文远、王崇古、李先达流放三千里。 徐朗强抢民女、逼死人命,判绞监候,秋后处决。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二场雪。 雪花大片大片地落,落在刑部大牢的青瓦上,落在菜市口刑场的青石板上,也落在张家大门口那对石狮子的头顶上。 张文远被押出大牢的时候,雪已经积了两寸厚。 他穿着单薄的囚衣,手脚上铐着铁镣,走一步铁链就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押送的差役撑着伞缩着脖子,嘴里骂骂咧咧地催他快走。 他在流放路上走了十七天。 出京,过保定,进山西,到大同的时候,押送的差役发现他靠在囚车的木栏上,一动不动。 过去推了一把,人已经硬了。 差役从他怀里翻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六个字——太上皇亲启。 信是赵羽送进府里的。 江澈坐在书房里,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臣一生机关算尽,自以为天衣无缝,不意太上皇明察秋毫。臣死不足惜,唯愿太上皇善待百姓,善待天下。” 这一刻,江澈完全可以想到当时的场景。 不过对于他来说,这些人,都是罪有应得。 在做的时候,就该把后果想好,不要到了最后还有悔心。 江澈看完,把信纸对折,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上纸边,一点一点往上爬。 赵羽站在门口,看见江澈拍了拍手上的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雪停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廊下的灯笼被雪压得歪了半边。 昏黄的光洒在雪地上,照着两串小小的脚印。 “阿云踩的?” 赵羽点头:“上午在院子里堆雪人,堆了一半被沈姑娘叫回去吃饭了。小姑娘不乐意,说吃完饭还要来堆完。” 江澈看着那串脚印,嘴角动了一下。 “明天让赵虎把院子里的雪扫了,别让孩子滑倒。” 说完他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折子翻开,没有再说话。 赵羽知道他不想再谈了,躬身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沈婉儿和阿云是腊月十二回的府。 马车停在偏门口,阿云先从车上跳下来,小棉袄裹得圆滚滚的,两个揪揪上扎着红绳,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她跨过门槛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自己站稳了,拍拍膝盖上的雪,继续往前跑。 江澈站在正厅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手里端着一个盘子。 盘子里是三串糖葫芦,山楂裹着亮晶晶的冰糖,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阿云跑进院子,一眼看见他,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小灯笼。 “伯伯!” 她张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像一颗出膛的小炮弹一样直直地撞进江澈怀里。 江澈蹲下来接住她,手里的盘子晃了一下,糖葫芦差点掉了。 “慢点慢点,糖葫芦要撒了。” “伯伯伯伯伯伯——” 阿云搂着他的脖子,嘴里像连珠炮似的喊个不停,小脸使劲往他肩膀上蹭,蹭得两个小揪揪都散了半边。 “阿云想伯伯了,想了好多天,天天都想!” 江澈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肿已经消了,只剩一点淡淡的红印,被冻得凉丝丝的。 “脸还疼不疼?” “不疼了!”阿云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伯伯说过,阿云最勇敢了!” “对,阿云最勇敢。”江澈把糖葫芦递到她面前,“喏,欠你的。” 阿云接过糖葫芦,先举起来对着太阳看,看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然后大大地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甜不甜?” “甜!” 沈婉儿站在门口,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裙,外面罩了件旧棉袄,头发用木簪挽在脑后,比走的时候又清瘦了几分。 江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委屈你了。” 四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沈婉儿一个人能听见。 沈婉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滴在青布衣襟上,洇开一团一团深色的印子。 “我不委屈。” 她摇了摇头,声音发颤,“我是怕——怕你真的不要我们了。” “傻话。” 江澈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动作很轻,像是在抱一件怕碰碎的东西。 “我说过,谁动我的人,我动他全家。”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是我的家人。谁也动不了你。” 沈婉儿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没有声音。 阿云站在旁边,一手举着糖葫芦,一手扯了扯江澈的衣角。 “伯伯,娘怎么哭了?” “没事。”江澈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娘是高兴的。” 赵羽站在回廊下,看到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咧了一下。 他弯腰把阿云抱起来,从她手里接过糖葫芦。 “阿云,走,赵叔叔带你去院子里堆雪人。你上午堆的那个还没堆完呢,再不去雪要化了。” “好!” 阿云立刻忘了娘还在哭这件事,搂住赵羽的脖子,又转过头朝江澈喊,“伯伯也来!” “伯伯一会儿就来。” 赵羽抱着阿云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江澈和沈婉儿两个人。 雪又开始落了,细细密密地飘着,落在沈婉儿的头发上,落在江澈的肩头,转眼就化了。 沈婉儿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已经有了一丝笑意。 “你的袍子被我哭湿了。” “一件袍子而已。” 江澈低头看了看胸口那片湿痕,又抬头看她,“你哭完了?” “哭完了。” “那就进屋吧,外面冷。” 第一千四百三十七章 户部清账 晚上,江澈和沈婉儿坐在书房里下棋。 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沈婉儿执白,江澈执黑。 她下棋没什么章法,想到哪儿下到哪儿,开局不过二十手就被江澈吃了三个子。 “你让让我。”沈婉儿皱着眉头,手里捏着一枚白子,在棋盘上空比划了半天也没落下。 “已经让了五个子了。” “再让三个。” “再让三个你就赢了。” “那你让我赢。” 江澈笑了一声,在两角各放了一枚白子。 沈婉儿满意地点了点头,落下一子,吃了他一片黑棋。 “赢了。” 她把棋子一推,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嗯,赢了。” 江澈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地收进棋盒里,黑白分明,不紧不慢。 沈婉儿看着他收棋子的手,忽然说了一句:“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有了一个家。” 江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棋子。 “这不是觉得。” 他把最后一颗黑子放进棋盒,抬起头看着她,“这就是。” 沈婉儿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哭。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假装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卷宗,背对着江澈,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 “你的书真多。” “大多是暗卫的档案,没什么好看的。” “那我也想看。” “想看就看。” 江澈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我让赵羽在偏院给你收拾了一间书房,你想看什么,让人搬过去。” 沈婉儿转过身,看着他。烛火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沈婉儿愣住的话:“因为你也对我好。” “我对你好过吗?”沈婉儿愣了。 “在杭州的时候,你给我送过三个月的花。” 江澈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每天早上,把花放在我书房的窗台上。风雨无阻。” 沈婉儿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以为他早就忘了。 “走吧,夜深了,送你回房。” 两个人走出书房,穿过回廊,走到沈婉儿住的偏院门口。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洒在雪地上,照出一圈暖暖的光晕。 沈婉儿站在门口,没有推门进去。 “江澈。” 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太上皇,不是老爷,是江澈。 江澈停住脚步,看着她。 沈婉儿转过身,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那个亲亲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还没等人反应过来。 她就已经红着脸推开门跑了进去,门帘子哗啦一声落下,挡住了她的背影。 江澈站在门口,摸着自己被亲过的地方,愣了好一会儿。 赵羽正好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阿云吃剩的半串糖葫芦。 他看见江澈站在偏院门口,一手摸着脸,嘴角挂着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不小。 但赵羽跟了他二十多年,从没在他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像个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子,被姑娘亲了一口,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主子?” 江澈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迅速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恢复了平日里的面无表情。 “什么事?” “没事。属下来送糖葫芦,阿云说留给伯伯吃。” 赵羽把半串糖葫芦递过去,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江澈接过糖葫芦,低头看了一眼,山楂被咬得参差不齐,冰糖化的差不多了,竹签子上还沾着阿云的口水。 他咬了一颗,嚼了两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赵羽。” “属下在。” “明天去把牙行的人叫来,把隔壁那套宅子买下来。” 江澈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冷静,但嘴角那个弧度还没完全消下去。 “这府里地方小,阿云长大了总得有间自己的屋子。” 赵羽的嘴角也咧开了:“属下明白。” 江澈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咬了一颗糖葫芦。 ………… 腊月十五,户部清账。 钱伯庸案结案不过七日,刑场的血迹还没被雪盖干净,户部衙门的算盘珠子已经噼里啪啦响了三天三夜。 江澈坐在御书房的暖阁里,手里翻着一本奏折,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 赵羽掀帘子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手里捧着一摞账册。 “主子,户部初步清点的结果出来了。” 江澈放下折子:“说。” “太仓银的实际亏空——” 赵羽顿了一下,“不是三十万两。” 江澈抬起头。 “是四十万两。” 暖阁里安静了两息。 “钱伯庸交代的是三十万两。” 江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多出来的十万两,他怎么说?” “他不知道。” 赵羽把账册放在桌上,“审了他三遍,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只动过那三十万两。多出来的十万两亏空,他上任之前就在账上了。” “他上任之前?” 江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钱伯庸是哪年做的户部侍郎?” “景泰四年。到现在整五年。” “你的意思是,这笔十万两的亏空,至少在他上任之前就存在了。” 江澈靠回椅背,眉头微微皱起,“户部的账,五年都没人发现少了十万两?” “钱伯庸自己也不知道。” 赵羽翻开最上面一本账册,“他是这么交代的——他挪用的三十万两,是从太仓的日常流水里拆东墙补西墙,这边挪一点那边补一点。 但那十万两的窟窿,不在流水账里,藏在户部的总账底下,不专门查根本看不出来。” 江澈沉默了一会儿。 “把户部过去十年的账册全部调出来。” 赵羽一愣:“十年?” “对。” 江澈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大夏疆域图前,背对着赵羽。 “十万两银子不会自己长出翅膀飞走。能在一个王朝的户部账目上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五年,这不是一个人的手笔。” 他转过身,“暗卫的技术匠人不是有一套对账法吗?让他们查。” 赵羽躬身:“属下这就去办。” 调取户部十年账册的动静不小。 第一千四百三十八章 清廉了一辈子的贪 户部尚书亲自带着二十几个书办,从库房里搬出一箱又一箱的发黄账本,堆了满满一屋子。 暗卫的技术匠人来了八个。 领头的姓沈,五十来岁,原是杭州织造府的账房先生,被江澈挖过来专门查贪官的黑账。 沈师傅站在那堆账册面前,拈着山羊胡子笑了一声。 “十年账册,少说三千本。赵大人,给我们几天?” “三天够不够?” “朝廷的账,嘿嘿——” 沈师傅拍了拍最近的一个木箱,扬起一层灰。 “说好查也好查,说不好查也不好查。朝廷的账有两套,一套给皇上看的,一套自己记的。给皇上看的那套天衣无缝,自己记的那套全是窟窿。三天,够了。” 他带了八个匠人分两组。 一组查户部明账,一组查太仓实账。 沈师傅用的法子说穿了也简单——不查总数,专查零头。 “朝廷的账,大数目上头没人敢动手脚。十万两、二十万两的出入,一眼就看得出来。但零头不一样。” 沈师傅一边翻账本一边跟赵羽解释,“一笔五千两的银子拨下去,实发四千八百两,账上记五千两。多出来的二百两去哪儿了?没人在意。但十年下来,几百个二百两加在一起,就是一座山。” 第三天傍晚,沈师傅从账房里出来,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赵大人,有眉目了。” “说。” “户部的账目从八年前就开始出问题了。” 沈师傅把一本密密麻麻写满数字的册子递过去,“每年都有几万两银子凭空消失,数目不大,三千、五千、一万,分散在几十笔账里,单独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八年累积下来——” “多少?” 沈师傅报出一个数字:“六十二万八千四百两。” 赵羽接过册子,目光在那些数字上扫过。 “换算成华元呢?” “六千二百多万。” 赵羽合上册子,转身就走。 御书房里,江澈看完那份初步核对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六十二万两。”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比钱伯庸挪的还多一倍。” “而且时间更早。” 赵羽站在桌前,“钱伯庸是五年前开始动手的。这六十二万两的亏空,最早的一笔可以追溯到八年前。 也就是说,在钱伯庸之前,户部就有一个人在偷银子。” “是谁?” 赵羽翻开报告的最后一页。 “所有账目的异常,都指向同一个人,已故的前户部尚书,李东阳。” 江澈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 “李东阳?”他把茶杯放下来,“你确定?” “确定。沈师傅核了三遍。” 赵羽的声音压低了,“李东阳在户部尚书的任上干了十二年,历经三朝。这六十二万两银子,每一笔都经过他的手。有的是他亲自批的条子,有的是他签字画押的拨银单,有的干脆就是他的私印盖的。属下让人比对了内务府存档的印鉴,确认无误。”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的噼啪声。 江澈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李东阳。 这个名字在京城官场就是一个传奇。 景泰、天顺、成化三朝户部尚书,管了大夏二十年的钱袋子。 经手的银子何止亿兆,自己却住在城南一座破旧的四合院里。 连件像样的皮袄都买不起。 死的时候,家里翻遍了也只凑出八两碎银子。 棺材板是邻居凑钱买的,下葬那天皇帝亲自赐了一百两安家银,才把丧事办了。 满朝文武哭成一片,说他是一代廉吏,是官场楷模。 江澈见过他一次。 那时候江澈还是太子,在御书房听政,李东阳来报户部的年度收支。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补丁摞补丁的官袍洗得发白,跪在地上口齿清晰地报出一串又一串数字,一个磕巴都不打。 先皇当时说了一句:李爱卿若去,朕的户部便塌了一半。 这样一个清官,怎么可能挪用六十二万两银子? “主子。” 赵羽打破了沉默,“有两种可能。” “你说。” “第一,李东阳是被人栽赃的。有人在他死后,在账目上做了手脚,把亏空嫁祸给他。反正死人不会开口,想怎么栽就怎么栽。” 江澈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第二。” 赵羽顿了一下,“李东阳的清名是装出来的。他是一个比钱伯庸、比徐阶隐藏得更深的人。” “可他已经死了五年了。” “死了没关系。” 江澈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又开始飘雪,细密的雪花落在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如果他是清白的,朕要还他清白。如果他是黑心的——” 他转过身,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那就把他的坟刨了,把骨头拖出来鞭尸。” 赵羽打了个寒颤。 他跟了江澈这么多年,知道这人说得出就做得到。 “去查。” 江澈重新坐回桌前,“查李东阳生前所有往来、信件、账目、家产。他的老家在哪儿?” “山西平阳府。” “派人去平阳,把他老家的宅子、田地、祖坟全部查一遍。” 江澈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在京城,查他在城南那座四合院。那座院子还在吗?” “在。他死后家里没人了,院子一直空着。” “进去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东西来。” 赵羽躬身:“属下明白。” 他转身要走,江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查查李东阳生前跟谁走得近。” “一个六十二万两的亏空,不会是他一个人干的。户部是个衙门,不是他一个人的私账。他在户部干了十二年,手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这些人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官?” 赵羽的眼睛亮了一下:“主子的意思是——查他的门生故吏?” “对。” 江澈端起茶杯,发现茶又凉了。 他没有叫人续,自己把茶杯放回桌上。 “查他在户部提拔过多少人。这些人的履历、财产、社会关系,全部查清楚。我要知道这些人里面,有没有人跟李东阳一样——清廉了一辈子,死后却被人查出几十万两的亏空。” 他顿了顿,“或者,清廉了一辈子,死后家里却富得流油。” 第一千四百三十九章 彻查东阳小院 赵羽掏出随身的册子,把江澈的命令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主子,李东阳的门生故吏很多。” “户部、工部、吏部都有他的人,最远的做到了布政使。” “全查。” 江澈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赵羽合上册子,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澈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初步核对报告上。 报告上的数字密密麻麻,红笔标注的地方是李东阳经手的异常账目,一笔一笔,触目惊心。 六年前,拨江南水患赈灾银八万两,实到六万五千两,少了一万五。 七年前,拨西北军饷十二万两,实到十万两,少了两万。 八年前,拨京城修缮款五万两,实到三万八千两,少了一万二。 每一笔都不多,每一笔都分散在不同的账目里。 如果不把十年的账册放在一起对比,根本发现不了。 这些银子的去向,全部指向一个人。 李东阳。 一个死的时候连棺材钱都凑不齐的清官。 江澈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那行触目惊心的总账——六十二万八千四百两。 换算成华元,六千二百多万。 这还只是八年的账。李东阳在户部干了二十年。前面那十二年的账册,还没有来得及查。 如果查了,这个数字会变成多少? 一百万两?两百万两? 江澈站起来,开始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 壁炉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如果李东阳真的是个贪官,那他的清名是谁帮他立的?那些补丁摞补丁的官袍,是谁帮他缝的?那口靠邻居凑钱才买得起的棺材,是谁帮他演的? 如果他不是贪官,那这六十二万两银子去哪儿了? 被门生故吏私下瓜分了?被户部的账房先生偷天换日了?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朝廷内部的另一股势力,在利用李东阳的清名做掩护,暗中挪用户部的库银? 而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大的问题。 因为李东阳的手,沾过朝廷的每一笔大钱。 如果他是黑的,那朝廷在过去二十年里所有由他经手的财政决策,就都值得怀疑。 这些问题,牵涉的不只是户部,而是整个大夏朝廷。 想到这里,江澈走到案前,翻开一本空白的折子,提起笔,在折子上写了几行字。 然后他放下笔,站起来,推开御书房的窗户。 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作响。 “李东阳。” 他对着窗外的风雪,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寒风吹过金水河,吹过太仓空了一半的粮库,吹过南城那座荒废了五年的破旧四合院。 满院的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像是在替那个死去的人回答什么。 但没有人能听清。 赵羽带着六名暗卫翻进南城那座四合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门上的锁早锈成了铁疙瘩,用匕首一撬就开。 门轴怕是五六年没上过油,推开时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惊得隔壁院子的狗狂吠了几声。 “分开搜。” 赵羽压低声音,六个暗卫分三组散开。 正堂不用看了,桌椅板凳东倒西歪,供桌上的牌位歪在墙角,老鼠在上面啃了个月牙形的豁口。 两个暗卫进去翻了一圈,连地砖都挨个敲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 后堂书房更空。 书架是空的,抽屉是空的,连窗台上的笔筒都被什么人翻过了,歪倒在一边。 赵羽用手量了量墙壁的厚度,又敲了敲地面,没有夹层,没有地窖。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子时三刻,赵羽站在院子里,终于咬了咬牙。 他把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声音闷闷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收队。” 话音刚落,院墙西南角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暗卫踩塌了一块石板,整个人陷下去半截。 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他,低头一看——石板底下不是土,是个洞。 “赵大人!” 赵羽三步并两步赶过去,蹲下,把火折子往下探。 一股潮湿的霉气扑面而来,火苗跳了两下差点灭了。 甬道很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石阶上长满了青苔。 他率先钻了进去。甬道不长,十来步就到头了。 尽头是一间半间屋子大小的密室,夯土墙上挂着蛛网,墙角渗出一片黑乎乎的水渍。 密室里只有三样东西——一张木桌,一把椅子,一口铁皮箱子。 木桌上有本发黄的账册。赵羽翻开,书页已经脆得往下掉渣,但墨迹还能辨认。 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每一笔都写了三个内容:银两从哪来,到哪去,经手人是谁。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总账:六十二万八千四百两。 跟他查出来的亏空不多不少,分毫不差,但银子的去向,让赵羽的手顿住了。 “扬州水灾,无名氏捐赈灾银八千两。” “淮北旱荒,无名氏捐粮七千石。” “宣府阵亡将士遗孤抚恤,无名氏捐银三千两。” “泰安府决堤修河,无名氏捐银一万二千两。”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时间、地点、数额、用途,甚至有些账目旁边还附了收条。 地方官府收到无名氏捐款的确认文书,盖着官印,画了押。 赵羽把账册放在桌上,蹲下来打开那口铁皮箱子。 箱盖锈得厉害,用刀撬了三次才掀开。 里面码着一摞信件,用油纸裹了好几层,保存得比账册好得多。 最上面一封落款是十八年前。 最下面一封,是五年前的腊月,李东阳死前三个月写的。 收信人只有一个——已故内阁首辅,周延儒。 赵羽捧着木匣回府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江澈坐在书房里等着他,桌上那杯茶不知道换了多少次,最后一次端上来又凉透了。 赵羽把木匣放在桌上,把密室里的发现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完之后屋子安静了很久。 江澈翻开那本账册,从第一页开始看。 窗外鸡叫了三遍,天色大亮,又暗了下去,他的手指翻到最后一页才停住。 “六十二万两。” “他在户部管了二十年钱袋子,经手的银子比整个国库还多。” “到死的时候连一副棺材板都买不起。邻居凑钱买的棺材,还是松木的,薄得透光。下葬那天我去吊唁,看见他那身寿衣,是他当新郎官时做的那件蓝布衫,袖口磨得发白,补丁摞补丁。” “他女儿说,他这辈子就这一件体面衣裳。” 赵羽不知道该说什么,书房里只剩烛火跳动的声音,那摞信件江澈也看完了。 第一千四百四十章 一人之罪,换万人之 十八年前,李东阳刚入户部,写了封信给恩师周延儒。 “恩师在上。学生入户部三月,见库银如山。然每有拨款,层层盘剥,十不存一。 上月江南水灾,圣上拨银五万,过巡抚衙门减三万,过知府衙门减一万,到灾民手中只剩几千两。 学生痛心疾首,却无计可施。” 十五年前,李东阳升了户部侍郎,又写了封信。 “恩师教诲,学生铭记于心。有些规矩,不是用来守的。 学生用了三年时间摸清户部账册的每一个死角,今年试了一回——从修城款中截留三千两,越过府衙直接发给灾民。 府里没发现,灾民有粮吃。 学生自知此举触犯律法,但若不如此,三千两到了灾民手里只剩三百两。 学生愿以一人之罪,换万人之食。” 十年前,李东阳已经在户部尚书任上干了八年。 “恩师。学生这些年截留的银子,每一笔都记在账上,从不取分毫入私囊。 但截留之举,终究是欺君。学生夜不能寐,常以此言自问: 以欺君之罪,行济民之实,到底是忠还是奸? 恩师当年说,让百姓吃饱饭,比什么都重要。学生深以为然。” 最后一封信,是五年前的腊月。 “恩师。学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那本账册学生藏在老宅密室之中,不知何日能见天日。 学生死后,贪官的罪名大概很快就会扣上来,学生不怕,学生对得起天下百姓。 学生怕的是——那些银子以后没人截了,灾民怎么办,遗孤怎么办?” 江澈合上最后一封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悲是怒。 “他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他知道自己死后会被人扣上贪官的帽子,他甚至连辩解都不打算辩解。 他把账册藏在密室里,等有朝一日被人发现,等有人能替他说一句公道话。” 赵羽握紧了拳头,咬着牙说:“钱伯庸的亏空,跟李东阳完全没有关系。他是被栽赃的。” “不是栽赃。他觉得没有关系,是因为他知道户部官员中,有人在贪污,但他没有揭发。 他只截留那些贪官们从拨款中克扣的银子,他不碰国库的正账。” “所以户部的账目上没有他的痕迹。 钱伯庸他们以为他是傻子,觉得一个清官好欺负,明目张胆地挪用户部库银。 却没想到李东阳一直在查他们,只是没有公之于众。” 赵羽愣住了:“他不揭发,是怕断了百姓的救命钱。” “对。他把那些贪官当成肥羊,任由他们贪污。 然后截留这些贪污款来救济百姓。一旦揭发,朝廷彻查,他截留银子的通道就断了。 他宁愿自己背负骂名,也要保住那条通道。” 赵羽沉默了,他从没想过,还有这种清官。 李东阳是清官,用贪官的法子做清官该做的事。 他不要名声,不要棺材本,不要脸皮。 他只要那些银子能一文不少地送到灾民手里。 谁都不可以说他是贪官,因为那六十二万两白银,一文都没有进过他自己的口袋。 江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账册哗哗翻页,翻到最后一页。 江澈伸手把账册按住了。 “你要为李东阳翻案吗?”赵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用翻。翻案要三法司会审,要让满朝文武都知道——户部尚书挪用库银六十二万两。 百姓不懂什么绕过规矩,他们只听得懂贪官两个字。翻案等于再泼一次脏水。” 江澈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提起笔。 “拟旨。前户部尚书李东阳,居官二十载,两袖清风,心系黎民。 朕深知其忠,特旨恢复其清名。 户部亏空案,查明与他无关,钱伯庸之罪,勿攀忠良。 另赐白银千两,重修其墓,立碑以记其德。” “另外,查清楚那批贪官,在户部内部公布,全部抄家,抄出来的银子,一部分充国库,一部分设立专项赈灾银,名字就叫——无名氏。” 赵羽躬身,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主子,李东阳这辈子图什么。” 江澈没有回答,而书房里很安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 腊月十八,京城又下了一场雪。 李东阳牌位入贤良祠的旨意贴遍了四九城的告示栏。 琉璃厂的茶楼里,说书先生王瞎子醒木一拍,临时改了话本。 “列位,今日咱们不讲三国,不讲水浒,单讲咱大夏第一清官李东阳李老尚书! 这位老尚书,管了朝廷二十年钱袋子,经手的银子能从京城铺到南京城,自己却连件像样的皮袄都置办不起。 死的时候,棺材板是邻居凑钱买的——” 台下有人拍桌子:“王瞎子,这我们都知道!你倒是说点新鲜的!” 王瞎子醒木又是一拍:“新鲜的?列位听好了——太上皇亲自下旨,查明了那六十二万两库银的去向! 你们猜怎么着?全被李老尚书悄悄送到了灾民手里!” 茶楼里一片哗然。 王瞎子趁热打铁,把嗓子一压:“太上皇还说了,要在户部设一笔专项银子,专管赈灾,名字就叫无名氏。 李老尚书生前做好事不留名,死后这无名氏三个字,就是他的牌坊!” 台下叫好声轰然炸开,铜钱碎银子往台上扔了一地。 但在东城一座深宅大院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吏部尚书马文升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半盏凉透了的茶。 他今年六十七岁,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精光四射,看不出半点老态。 “爹,户部那边传来消息,暗卫的人已经开始调取前几任尚书的账册了。” 说话的是马文升的长子马延庆,兵部武选司郎中,四十出头,方脸膛,浓眉,跟他爹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马文升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没说话。 马延庆压低声音:“李东阳的牌位要入贤良祠,仪式定在腊月二十。陛下亲自主祭,百官都要去。” “慌什么。” 马文升放下茶杯,声音不紧不慢,“李东阳都死了五年了,骨头怕是都朽了。翻不了案。” 第一千四百四十一章 周正的母亲 马文升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积了一夜的白雪。 “不过,太上皇这步棋确实厉害。既替李东阳正了名,又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以后谁再敢说李东阳半个不字,那就是跟朝廷作对。你那边,账目都抹干净了?” “抹干净了。” 马延庆点头,“当年经手河南赈灾银的几个人,周正死了,其他几个也死得差不多了。最后一个活口两年前在老家染了风寒,没熬过去。现在知道那批银子去向的,就只剩下咱们自己人。” 马文升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入祠仪式那天的路引和护卫安排,你亲自盯着。” “爹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 马文升闭上眼睛,“小心驶得万年船。” 腊月二十,天还没亮,贤良祠外的长街上已经挤满了百姓。 五城兵马司的人一大早就拉了绳子。 但挡不住人越聚越多,从贤良祠门口一直挤到了长安街口。 辰时三刻,净街的铜锣响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八百羽林卫分列两队开道,后面跟着六十四名礼官,再后面是百官依品级列队步行。 队伍最前面,二十四名太监抬着十二顶黄罗伞盖。 江源的龙辇在黄罗伞盖下缓缓驶过长安街,两侧百姓跪倒了一片。 贤良祠在皇城东边,紧挨着国子监,是一座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不大但庄重。 祠门口种着两棵柏树,树干笔直,高过屋顶,树冠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龙辇在祠门口停下。 江源穿着一身明黄龙袍,走下龙辇。 江澈在他身侧,穿着玄色蟒袍。百官分列两侧,屏息静立。 礼官上前,唱喝声在晨空中回荡:“吉时已到——开祠门——迎新主——” 两个礼官上前,一左一右,伸手去推那两扇朱红色的祠门。 门开了。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站在最前排的几个礼官同时捂住了口鼻。 朱红的门槛上,黑黄相间的粪水正沿着石阶往下淌,在积雪上浇出一条触目惊心的沟痕。 粪水上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八个大字。 贪官入祠,天理不容。 整条长街瞬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粪水滴在雪地上的声音。 江源的脸色铁青:“放肆!” 百官跪倒了一地,鸦雀无声。 江澈没有跪。他站在那滩粪水面前,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问了一句: “礼官,贤良祠昨晚谁值守?” “回太上皇,按例是礼部祠祭司主事王大人——” “查。” 江澈说完刚转身,人群中忽然扑出一个人影。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穿着破烂的灰色棉袄,棉袄上补丁摞补丁,棉花从破洞里翻出来,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头发散乱,满脸皱纹,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踉踉跄跄撞上石阶,一把抱住贤良祠门口的石狮子,嚎啕大哭。 “李东阳!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哭声凄厉,震得柏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江澈走到老妇人面前,蹲下,声音温和得像换了个人:“老人家,你儿子怎么了?” 老妇人哭得说不出话。她张着嘴,喉咙里只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江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她没接,趴在地上双手揪着石阶上的青砖,手指在砖缝里抠出了血。 人群中走出一个年轻的读书人,穿着打补丁的青布长衫,二十来岁,朝江澈磕了个头。 “启禀太上皇,这位老婆婆姓周,她的儿子周正,十八年前是户部的主事。” “户部?” 江澈眉头微皱。 “是。” 年轻人抬头看了江澈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草民常在这附近卖字,周婆婆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在这街上捡菜叶子,草民认得她。 她说她儿子十八年前被户部的人害死了,死后落了个贪官的罪名,到现在都没人替他翻案。” 石阶下的百官议论纷纷。 江澈站起来:“继续说。” 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气,把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周正是户部的一名七品主事,专管赈灾银的发放。 十八年前——景泰五年——河南大旱,朝廷拨了八万两银子。 银子从京城户部出发的时候是八万两,到河南巡抚衙门的时候只剩了四万两。四万两银子凭空消失。 河南巡抚上书弹劾户部,户部查了三个月,把经办这笔银子的周正推了出来。 说他在转运途中私吞了四万两,收押在刑部大牢。周正喊冤,但没有证据。案子结了,判了斩监候。 结果还没等到秋后问斩,周正在天牢里染了风寒,不到一个月就病死了。 周母每年都去户部衙门口喊冤,跪在门前举着状纸,有时跪一整天,有时跪三天三夜。 户部的人绕着她走。她找都察院,都察院说案子已经结了。 她找刑部,刑部说当年的案卷找不到了。 她找顺天府,顺天府的人把她架到街边,说再闹就以滋事罪收监。 十八年来,她从四十出头的寡妇变成了六十多岁的老婆子,头发从黑变白,膝盖跪出了老茧。 她儿子的坟头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她每年清明去上坟,连纸钱都买不起,只能拔几把草压在坟头上。 长街上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江澈转过身,面朝百官,声音不高不低:“今日这粪水,泼得好。” 百官愕然抬头。 “李东阳入贤良祠,你们以为泼粪是在辱他清白?” 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不。泼粪的人知道李东阳是清官。他泼的不是李东阳,他泼的是当年害死周正的那些人。” 他继续说下去:“当年周正被冤杀,户部可有人替他翻案?没有。为什么?因为真正的贪官需要一只替罪羊。 周正一个七品主事,无权无势,正好拿来顶罪。 而真正私吞那四万两银子的人,至今高官厚禄、安享富贵。”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那些人,现在就在这个院子里。” 百官中有人身子一颤。 江澈看向人群中缩在后面的吏部尚书马文升:“马尚书。” 马文升猛地抬起头,脸色僵硬:“臣在。” “你是吏部尚书,又是户部侍郎出身,当年周正的案子,你知道多少?” 马文升叩首在地:“回太上皇,景泰五年臣在户部左侍郎任上,案子是刑部审的,臣——” “你要说不知道?” 第一千四百四十二章 柳雪柔的认可 此话一出口,马文升的话噎住了。 他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后背的冷汗浸透了三层官袍。 江澈看在眼里,冷在心里,转身对赵羽说了一句: “传令暗卫,调景泰五年户部赈灾银的全部存档、刑部周正案全部卷宗、河南巡抚当年弹劾户部的原折,天黑之前送到朕的书房。” 赵羽躬身:“属下即刻去办。” 江澈再次看向马文升:“马尚书,天黑之前你若愿意开口,朕可以从宽处理。天黑之后——” 没有再说下去。转过身,抬高了声音:“礼官,把石阶冲洗干净。入祠仪式照常进行。这些粪水,留着,朕有用。” 百官面面相觑,没人敢问太上皇留这些粪水做什么用。 仪式结束之后,人群散了。 贤良祠门口的青石台阶被水冲了五遍,但那股味道始终散不掉,像是渗进了石头的缝隙里。 江澈站在贤良祠门口,看着那两扇重新敞开的朱红大门,对身边的赵羽低声说了一句: “当年的户部,是一条黑到底的河。” 赵羽没有说话。 当夜,御书房灯火通明。 暗卫的效率比江澈预想的还快。 傍晚时分,景泰五年的户部存档、刑部卷宗、河南巡抚的原折,连同李东阳留下的那本私人账册,整整齐齐码了半张桌子。 赵羽站在桌前,把一份名单放在江澈面前:“主子,查出来了。” 江澈拿起名单,目光从上往下一扫,停在第一个名字上。吏部尚书马文升。 “户部主事周正经手的八万两赈灾银,在出京之前就被截留了四万两。”赵羽翻开一份发黄的户部内档,“截留者是时任户部侍郎马文升。河南巡抚弹劾的原折也找到了,折子上弹劾的人不是周正,是马文升。” “折子被人篡改了。”江澈放下名单。 赵羽点头:“这份原折在兵部压了十天,送到御前的时候,‘马文升’三个字被改成了‘周正’。改折子的人,是当时的内阁辅臣徐阶。” 江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切都能串起来了。马文升和徐阶联手截留赈灾银。 徐阶压下了弹劾马文升的原折,把罪名扣到了周正头上。 周正被冤杀后,李东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下属死于非命,他却不能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会牵扯出一串人。 “李东阳的账册上有一笔记录。” 赵羽翻开李东阳的私人账册,翻到一页,“景泰五年,河南大旱,无名氏捐银四万两,附注只有一行字——此银代周正还河南灾民。” 江澈沉默了。 “所以李东阳八年后开始私截库银,绕过正规程序直接发给灾民,不是心血来潮。” 赵羽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救了无数人,却救不了自己的属下。” 赵羽站在桌边,低声问了一句:“主子,马文升怎么处置?” 江澈睁开眼睛:“明日早朝,把他请到太和殿来。” 赵羽问:“若他不认?” “他认不认不重要。” 江澈站起来,推开身后的窗户,夜风灌进来,“证据都已经在这里。他不认,自有三法司审他。”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慈宁宫的灯笼早早点上了,红绸罩子映着烛火,把整条回廊照得暖洋洋的。 廊下摆了一溜儿炭盆,烧的是上好的银丝炭,不见烟,只闻得到淡淡的松木香。 阿云从宫门口就开始跑。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新棉袄,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白兔毛,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 各簪了一朵红绒花,跑起来绒花一颤一颤的,像两只扑棱棱的小蝴蝶。 “大娘!” 她跨过慈宁宫正殿的门槛,一头扎进柳雪柔怀里。 柳雪柔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一把将她搂住,上下端详: “哎哟,这是谁家的小仙女儿啊?让大娘好好看看。” 阿云仰起脸,认真地纠正:“不是小仙女儿,是阿云。” “对对对,是阿云。” 柳雪柔把她抱到腿上,从果盘里拈了一颗蜜枣塞进她嘴里,“甜不甜?” “甜!” 阿云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又问,“大娘,伯伯说今天有好吃的,好吃的在哪儿呀?” “你伯伯就知道吃。” 柳雪柔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放心,少不了你的。” 说话间,江澈和江源一前一后进了殿。 江澈还是那身玄色蟒袍,领口微微敞着,看着比上朝时随意了不少。 江源换了件宝蓝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 走在江澈身后半步,像个跟班的小辈。 沈婉儿走在最后面。 柳雪柔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嘴角的笑又深了几分。 宴席设在暖阁里。 “来,都坐。” 看着眼前的几人,柳雪柔眼中有些期待。 同样,她也有些无奈,不过在看到阿云的时候却是笑了起来。 “阿云跟大娘坐。” 阿云看了看椅子,又看了看柳雪柔,小短腿一蹬一蹬地蹭上去。 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眼睛却盯着桌上的桂花糯米藕,挪都挪不开。 江源忍不住笑了:“阿云,想吃就自己夹。” 阿云转头看了看沈婉儿。沈婉儿微微点了下头,她这才伸出筷子,夹了一片最大的。 柳雪柔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吟吟地开了口。 “皇爷,奴今日有句话,憋了许久了。” 满桌的筷子同时顿了一下。 “沈姑娘在府里住了这么些日子,京城里风言风语也不少。” 柳雪柔放下酒杯,目光从江澈身上移到沈婉儿身上,又移回来,“你就打算这么一直不明不白下去?” 沈婉儿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那片糯米藕颤了一下,差点掉回盘子里。 江澈端着酒杯,面不改色。 江源在旁边憋着笑,故意帮腔:“母后说得是。父皇,朕也觉得您该给沈姑娘一个名分了。” 江澈放下酒杯,看了柳雪柔一眼,语气很淡:“朕的事,朕自有分寸。” 柳雪柔压根不吃他这一套。 她跟了他快三十年,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朝堂上杀伐决断从不手软,偏偏在这种事上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不过这话她没说出口。 第一千四百四十三章 阿云想吃酥酪 她直接转向了沈婉儿,声音比刚才柔了三分。 “婉儿,你跟姐姐说句实话——你愿不愿意?” 沈婉儿窘得连脖子都红了。 她捏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发白,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个字: “太后,妾身——” “你别管什么太后不太后的。” 柳雪柔打断她,“今晚没有太后,只有姐姐和妹妹。你说,愿意还是不愿意?” 阿云在旁边歪着脑袋,嘴里还含着半片藕:“娘,你快说呀!” 满桌的人都笑了。 江源笑得肩膀直抖,连忙端起酒杯佯装喝酒。 江澈低头夹了一口菜,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沈婉儿被女儿这一句逼得彻底没了退路,咬了咬嘴唇,抬起头看了柳雪柔一眼,又飞快地看了江澈一眼,最后低下头,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 “妾身……愿意。” 柳雪柔一拍桌子,桌上的酒杯都跳了一下。 “好!来人,把哀家备好的东西拿来。” 宫女捧上来一个紫檀木锦盒。 盒子不大,四角包着银片,锁扣是两只交缠的凤凰。 柳雪柔打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层大红的绒布,布上躺着一对白玉龙凤配。 龙佩雕的是五爪金龙,盘旋腾云,鳞片根根分明。 凤佩雕的是凤凰展翅,尾羽修长,嘴上衔着一朵牡丹。 两块玉并排躺在一起,龙凤相望,中间留了一条极细的缝,像是天生就该合在一处的。 “这是当年哀家入宫时,先皇赐的。” 柳雪柔把锦盒推到沈婉儿面前,目光柔和下来。 “这些年一直压箱底,总觉得没遇到合适的人来戴它。如今哀家送给你们,算是长辈的见面礼。” 沈婉儿看着那对玉佩,手都不知往哪里放:“太后,这太贵重了,妾身——” “拿着。” 柳雪柔把锦盒塞进她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还有,以后别叫太后了。叫姐姐。” 沈婉儿抱着锦盒,眼眶一下就红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姐姐。” “这就对了。” 柳雪柔笑得眼睛眯起来,又朝阿云招了招手。 “来,阿云,大娘给你也准备了东西。” 阿云小脸上满是惊喜的神色,从椅子上蹭下来,跑到柳雪柔面前。 柳雪柔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布小荷包。 荷包上绣着一只胖乎乎的小老虎。 “囔,阿云是属虎的,对不对?” 阿云接过荷包,捏了捏,里面哗啦哗啦响。 她打开一看,倒出来一把金锞子,每一个都打成了小老虎的形状。 阿云的眼睛都直了。 “谢谢大娘!” 她把金锞子一个一个地塞回荷包里,而后仰起脸,认真地补了一句。 “大娘,以后阿云都喜欢你。” 柳雪柔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大娘也喜欢阿云。” 宴席上的气氛松快下来。 柳雪柔又端起酒杯,看着江澈,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三分认真: “皇爷,奴把话撂在这儿了,婉儿以后就是哀家的妹妹。” 江澈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嘴角噙着笑,但眼神却有些飘忽。 那是赵羽这辈子头一回在他脸上看到的神情,像被人当众戳穿了什么心事,端着架子硬撑着。 “你笑什么?”柳雪柔不依不饶。 “没笑。” 江澈放下酒杯,脸上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但那抹笑意怎么都消不掉。 赵羽站在廊下,跟赵虎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虎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 “俺跟了主子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脸红。” 赵羽没接话,但他嘴角那个弧度,跟赵虎一模一样。 宴散的时候已经过了戌时。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落的,细细密密地飘在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宫灯的光洒在雪地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黄。 江澈和沈婉儿一前一后走出慈宁宫。 阿云吃饱了就犯困,被宫女抱到偏殿里睡着了,柳雪柔说今晚让孩子留在宫里,明天再送回去。 沈婉儿本想推辞,柳雪柔一摆手:“哀家想跟阿云多待一晚上,不行吗?” 沈婉儿便不好再说什么了。 回廊很长,两个人并肩走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沈婉儿腰间挂着那枚凤佩,白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摸着玉佩上的纹路,一遍又一遍。 走了好长一段路,她忽然停住脚步。 “江澈。” 她叫了他的名字。 江澈转过身,看着她。月光洒在她脸上,把她清瘦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 她的睫毛上沾了一片雪花,她眨了眨眼睛,雪花便化成了水珠,挂在她睫毛尖上。 “你真的不介意?” 风吹过回廊,卷起廊下的积雪,打着旋儿飘远了。 江澈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他不是木头,这一辈子,他又三个女人。 而算上如今的沈婉儿,那就是第四个。 “你不是卖花的寡妇。” 沈婉儿抬起头,睫毛上的水珠滚了下来。 “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普通人的人。” 沈婉儿攥着玉佩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没有说话,只是重新迈开步子,跟上了他的步伐。 两个影子在月光下的雪地上拖得长长的。 慈宁宫殿内。 江源还没走,站在暖阁门口。 看着那对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柳雪柔从殿里走出来。 “母后。” 江源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朕头一回见父皇这个样子。” 柳雪柔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让他去吧,你娘给你父皇生下了你和你妹妹小平安,可我到现在也没有给他留下一儿半女的。” 此话一出口,江源顿时不说话了,毕竟他的母亲为父皇生下了两个孩子。 不过就在江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阿云不知道时候跑了出来。 “大娘,阿云睡不着,阿云想吃酥酪。” 柳雪柔低头看着这个小东西,把她抱起来,捏了捏她的小胖脸: “都刷了牙还吃,不怕长虫子?” “就吃一小口。” “行吧,一小口。” 江源站在旁边,看着这对毫不相干却亲如祖孙的两个人。 忽然觉得这座冰冷了几十年的皇宫,今晚好像不那么冷了。 第一千四百四十四章 绝笔 腊月二十六,京城大雪。 沈清源死在卯时三刻,守在床边的暗卫换班时还听见他咳嗽,咳得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换班后不到半个时辰,再进去看,人已经没了气息,手垂在床沿外,指尖还沾着墨。 桌上摊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五个字,太上皇亲启。 字迹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了很长,像是写到那里力气忽然断了。 赵羽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暗卫衙门排布成都的人手。 他看完信的内容,沉默了片刻,把信装进怀里,对报信的暗卫说了一句:“厚葬。” 暗卫领命而去。 赵羽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临终前还说了什么?” “回赵大人,沈先生写完之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就再没睁开。没留别的话。” 赵羽点了下头,翻身上马。 伴随着雪越下越大,太上皇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江澈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从户部调来的十年账册。 沈师傅带着技术匠人已经核了五天五夜,李东阳案牵扯出的线索越挖越深。 从户部延伸到吏部,从吏部延伸到兵部,赵羽推门进来的脚步声比平时急。 “主子,沈清源走了。” 江澈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今早卯时。” 赵羽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双手递过去。 信封上沾了一点墨迹,是咳出来的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江澈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他最后怎么样?喝了药,写了信,就走了。” 江澈拆开信封。 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被血洇了好几处,但内容异常清晰。 “太上皇钧鉴:草民沈清源,本织造局一介账房,贪生怕死,藏匿五年,不敢将沐家罪证呈上。 今垂死之际,再不说便没机会了。 沐天恩在杭州望湖楼交给林公子的那本册子,只是沐家在江南洗钱账目的一部分。 真正的完整账册,藏在蜀道茶庄成都总号的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树干里。 那棵槐树是沐家太祖沐英亲手栽的,三十年前被蛀空了心,沐家用铁皮把树洞封了口,外面糊了泥巴。 所有真账全在里面,包括沐家跟朝廷官员往来的全部记录、贿赂明细、走私火器的详细路线图。 草民本该五年前就把这东西交给您。 草民怕死,躲了这么多年,连累了周正,连累了李尚书,连累了织造局十几个被灭口的兄弟。 草民没脸求您恕罪,只求您拿到账册,替那些死了的人讨一个公道。草民沈清源,绝笔。” 江澈把信放在桌上。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送信的人呢?” 赵羽转过身,朝门外喊了一声:“带进来。” 两个暗卫押着一个中年人走进来。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棉袍,圆脸,八字胡,浑身发抖,进门就扑通跪下了。 “小人陈九,叩见太上皇。” “你是沐家的人?” 陈九的额头贴着地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小人是蜀道茶庄京城分号的掌柜。 茶庄被查封之后,小人一直躲着没敢露面。但是沈先生对小人有救命之恩——十年前小人押货在运河上翻了船,是沈先生垫了二百两银子替小人赔了货款。 他临终前找到小人,说有一件事必须面呈太上皇。 小人知道小人罪该万死,但沈先生说了,这件事关乎大夏江山社稷,小人不敢不来。” 江澈低头看着他:“你就不怕朕杀了你?” 陈九磕了一个头:“怕。但沈先生说太上皇赏罚分明,小人只要说实话,太上皇不会杀小人。”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又补了一句: “太上皇,还有一件事。沐家已经收到风声了,正在往成都总号调集人手,想抢在朝廷之前把那本账册毁掉。 时间紧迫,太上皇要派人,必须今夜就动身。 成都总号后院的槐树只有沐家嫡系知道位置,旁人就算进了院子也找不到。 但小人知道,小人十年前在成都总号当过三年伙计,那棵槐树小人亲手浇过水。” 江澈站起来。 “赵羽。” “属下在。” “传信巴特尔,让他带天狼卫所属,日夜兼程赶赴成都。京城到成都两千四百里,我给他十天。成都总号后院那棵老槐树,务必在沐家动手之前拿下。” 赵羽躬身,转身走到门口时,江澈又说了一句。 “这人先押在暗卫衙门。等账册到手,若所言属实,免他该死。” 陈九被带下去之前,忽然抬起头。 “太上皇,沈先生还有一句话,让我一定告诉您。” “说。” “沈先生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当年没胆子把账册直接交给您。他怕死,躲了这么多年,连累了许多人。但他最后说——能死在太上皇手里,他认了,没白活。” 陈九被押走了。 江澈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沈清源的信又看了一遍。信纸上的字迹被血洇开的墨迹里,是一个账房先生用命护了五年的真相。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走到窗前。窗外的雪还在下,积了半尺厚。 “你放心走。”他对着窗外的夜空说了一句,“这笔账,朕替你算了。” 成都总号的消息是腊月二十九从巴特尔那边传来的。 一切都很顺利。 巴特尔带着天狼卫所属一起出发,顺便把陈九从暗卫衙门提了出来给他带路。 两千四百里路,天狼卫只用了九天。 成都总号的后院不大,种着几棵银杏,正中间就是那棵老槐树。 树干有一抱粗,树皮皴裂,看着跟普通的槐树没什么两样。 巴特尔按陈九指的位置敲了敲,声音空洞,确实被蛀空了。 用刀刮开外面糊的泥巴,露出底下的铁皮。 铁皮封得很严实,用铆钉铆死的,撬开花了半盏茶的功夫。 树洞里藏着一口铁箱子。箱子不大,但很沉。 打开之后,里面码着七本账册,每本都有两指厚,用油纸裹了好几层,保存得比沈清源那本密室里的账册还要完好。 巴特尔翻开最上面一本,看了几页,合上了。 “全部带走。树洞封回去,不要留痕迹。” 第一千四百四十五章 沈清源的坟 账册送到京城的时候,正月十二。 江澈在书房里翻了整整一夜。 七本账册,从景泰元年到景泰二十年,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沐家走私火器的路线图、跟鞑靼人的交易暗号、朝中收受贿赂的官员名单。 兵部、户部、吏部、工部,六部几乎无一幸免。 最后一本账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发黄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沐天恩的笔迹。 “以上人等,皆为我沐家所用。若有朝一日事发,此册可保沐家满门。” 江澈合上账册。 “传旨。沐天恩即刻押入刑部大牢,沐家走私案、贿赂案、通敌案三案并审。 成都沐家总号查封,蜀道茶庄全国一百三十七家分号全部充公。 沐剑锋的兵权全部收回,沐家在云南的私兵限三月之内全部解散。” 赵羽躬身领命,又问了一句:“主子,账册上那些朝中官员——” “一个一个地查。” 江澈站起来,把那七本账册摞在一起,推给赵羽。 “这上面的人,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正月的京城还在下雪,窗外的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 远处隐隐传来鞭炮声,是百姓在过正月十五。 “沈清源的坟修好了吗?” “修好了。按您的吩咐,葬在城西的义庄边上,跟李东阳的墓隔了一条街。” 江澈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把陈九放了。告诉他,沈清源的恩情他还完了。以后好好做人。” 赵羽点头,退了出去。 江澈一个人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炭火烧得噼啪响,烛火跳动着,把墙上挂着的那幅大夏疆域图照得忽明忽暗。 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沈清源那封被血洇开的信,端详了片刻。 然后把它放进案头一个上了锁的木匣里。 木匣里还放着李东阳那本发黄的账册、周悍在大同埋火药前写给朝廷的军令状。 以及孙旺财临死前没来得及送出去的那张汇通票号钱票。 ………… 正月十八,清晨。 江澈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沐家那七本账册的最后一本。 炭火在铜盆里烧了一夜,只剩几块暗红的余烬。 门被推开,赵羽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 “主子,京城暗桩传消息来了。” 他顿了顿,“定远侯刘瑾昨夜在府中宴客,宾客名单上有五个人,全在沐家账册上。” 江澈没抬头:“哪五个?” “兵部武选司郎中马延庆、户部浙江清吏司员外郎孙懋、通州卫指挥同知韩豹、太仆寺少卿钱槐、顺天府治中王维。” “吏部、户部、兵部、太仆寺、顺天府。” 江澈把账册合上,“一个侯爷,把六部凑齐了大半。席间说了什么?” “有人喝醉了说太上皇来了也不怕。” 江澈嘴角扯了一下:“记下这个人。” “已经记下了,是钱槐。” “刘瑾这是摆给我看的。” 江澈站起来,“他知道我在查账,故意把这些人请到府上,告诉我法不责众。” 赵羽问:“主子,动不动他?” “动他干什么?让他继续请客。他请得越多,名单越全。” 江澈走到门口,“去准备一下,咱们也出门。” “去哪儿?” “南边。” ………… 偏院里,沈婉儿正在收拾行装。 阿云坐在床上,抱着柳雪柔给的那个红布荷包,两条小短腿在床沿上一晃一晃。 “娘,我们又要搬家吗?” 沈婉儿蹲下来,把她小棉袄的领子整了整:“不是搬家,是跟伯伯一起出去玩。” 阿云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去哪儿玩?” “去南边,坐大船。” “有糖葫芦吗?” “有。” 阿云立刻从床上跳下来,翻箱倒柜把自己攒的小包袱拖出来。 往里面塞了三个糖葫芦的竹签子,又塞了柳雪柔给的那包金锞子。 沈婉儿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带金锞子做什么?” “给伯伯买糖葫芦。”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宫女捧着个包袱进来了。 “太后娘娘让奴婢送来的。” 沈婉儿接过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件灰鼠皮袄,针脚极细,领口镶着一圈黑狐皮。 包袱底下还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只有一行字,是柳雪柔的笔迹。 拆开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外面不比宫里,照顾好自己。” 沈婉儿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对宫女鞠了一躬: “替我谢谢姐姐。” 赵羽在暗卫衙门安排南下事宜。 京城暗桩全部启动,沿运河两岸布设联络点,杭州、南京、扬州的暗桩提前三天出发。 正忙着,韩凌和李默的密报从美洲送到了。 赵羽拆开看了,快步走进书房:“主子,韩凌和李默从美洲启程回国了,预计两个月后到。” 江澈正在看运河地图,头也不抬:“让他们直接去杭州会合。” 前院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赵虎大步走进来,身上的铠甲还没卸,腰里别着那把弯刀。 他一进门就跪下了:“主子,俺也要去。” “你留下。” 赵虎急了:“主子——” “听我说完。” 江澈把他扶起来,“三件事。一,盯紧京城里那些勋贵的动向,刘瑾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全部记下来。 二,太后和阿云在宫里,你给我守好了,不许出半点闪失。 三——” 他指了指院子角落里那棵枣树,“每天浇水。” 赵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主子,您放心。俺要是办不好,提头来见。” 他转身走到枣树前,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忽然扭过头喊了一声: “弟兄们把院子扫干净!主子不在,谁要是敢偷懒,俺第一个饶不了他!” 声音洪亮,震得枣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赵虎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赵羽站在廊下,声音很轻:“这老小子哭了。” 出发前夜,江澈单独召见了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姓郑,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 他捧着那本抄录的名单,手一直在抖。 “太上皇,三十七个名字,六部都有。若是查到皇亲国戚——” 江澈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淡:“照查不误。大夏的天下,不是哪一家的。” 第一千四百四十六章 送上门来的肥羊 郑尚书双手接过名单,额头上的汗滴在官袍上:“臣,遵旨。” “一个一个地查,不要打草惊蛇。账册上的每一笔记录,都要找到对应的物证。” 江澈站起来,“我回来之前,一个都不许动。等我回来,一个都不许跑。” 郑尚书跪下行礼,退出去的时候撞到了门框。 正月十九夜。 京城多处暗桩同时传回消息。 刘瑾府上的管家连夜出城,去了通州码头,有人看见他往船上搬了十几口箱子,箱子上贴着通州卫的封条。 马延庆府里烧了一夜的信件,火光从后院映出来,整条巷子都是焦纸味。 孙懋派人往老家送了八车东西,说是送回老家,但马车出城之后拐进了锦衣卫千户的别院。 赵羽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念给江澈听。 “他们慌了。” 江澈冷笑了一声:“慌了才好。慌了才会出错。” 正月二十,天还没亮。 一辆青布马车停在后门口,马是两匹普通的蒙古马,车篷上盖着油布,看着跟运河上跑买卖的商队没有任何区别。 二十名暗卫扮作商队护卫,牵着骡马等在巷口。 江澈穿着一身灰色棉袍,戴着瓜皮帽,先把阿云抱上车。 小姑娘裹得像个粽子,怀里还抱着那个小包袱,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嘴里还在嘟囔: “伯伯,到船上叫我。” 沈婉儿最后上车,身上穿着柳雪柔送的那件灰鼠皮袄。 赵羽低声道:“主子,都安排好了。” “走。” 马车缓缓驶出巷子。 京城还在沉睡,街上没有行人,只有打更的老头缩在墙角,看见马车经过,敲了两下梆子。 出了南门,天边才泛起一抹鱼肚白。 马车驶过城外十里亭时,江澈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京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的灯笼还没熄,像是几点昏黄的星子。 沈婉儿问他:“看什么?” 他放下车帘:“没什么。走吧。南边的事办完了,再回来看。” 马车沿着官道继续往南,晨雾渐浓,很快就吞没了京城最后一点影子。 ………… 正月二十五,扬州码头。 江澈的商船靠岸时,天刚蒙蒙亮。 码头上已经聚了上百人,举着横幅跪在扬州知府衙门口,横幅上写着官商勾结,断我生路八个大字。 赵羽跳下船,扫了一眼码头,低声交代身后两个暗卫: “去问问怎么回事。” 半个时辰后,赵羽回到船上,手里拎着几包干粮,往桌上一放。 “主子,徽州一品茶庄的东家陈裕,在扬州的三家分店被查封了,理由是走私茶叶。但陈裕手里有户部颁发的茶引,手续齐全。” “谁封的?” “扬州知府夏闻道。” 赵羽倒了杯水,“说是整顿茶市,实际上是把陈裕的店强行收购,转手给了扬州最大的盐商刘勋。” 江澈端着茶杯没喝:“刘勋什么来路?” “刘瑾的远房亲戚,沐家账册上有他叔叔的名字,收了一万二千两。” 江澈把茶杯放下:“再查。” 赵羽领命下船。 与此同时,沈婉儿带着阿云从船舱里出来。 阿云一眼看见了码头对面卖糖葫芦的摊子,拽着沈婉儿的袖子不肯松手。 “娘,阿云想吃那个。” 沈婉儿看了江澈一眼。江澈站起来:“走,下船转转。” 扬州的街市比京城热闹得多。 青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沈婉儿给阿云买了串糖葫芦,路过一家紫砂铺子,又停下来给江澈挑了把壶。 “你书房那把壶嘴磕了。”沈婉儿把壶递给他。 江澈接过来看了看,泥色紫润,做工精细,是把好壶。 他正要说话,阿云忽然指着街角一家茶楼喊了起来。 “伯伯,那里有人在讲故事!” 茶楼里坐满了人。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正讲到太上皇火烧大同的段落,唾沫横飞,把江澈吹得天上有地下无。 沈婉儿凑到江澈耳边小声问:“他说的是你吗?” 江澈摇头:“不是,说的是另一个人。” 他在角落里坐下,目光却落在旁边一桌。 两个中年人正低声交谈,一个穿着知府的官服,一个穿着绸缎长袍、手上戴着三枚金戒指。 赵羽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在江澈耳边低语: “穿官服的就是夏闻道,旁边那个是刘勋。” 江澈没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夏闻道压低了声音,但茶楼里人多嘴杂,他的话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那些茶商……刘侯爷的意思……不能让步……” 刘勋冷笑了一声:“怕什么?京里有人兜着。那几个不识相的,让他们闹,闹大了正好杀鸡儆猴。” “陈裕的茶引是真的,万一他告到京城——” “告到京城?” 刘勋端起茶杯,“你忘了刘侯爷是谁了?在京城,还有侯爷摆不平的事?” 夏闻道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那就按之前说的,明天我带人去码头,把陈裕那批货扣了。” “这就对了。” 两人起身离开,浑然不知旁边的灰袍商人就是太上皇。 ………… 当天夜里,客栈后院。 两个黑衣人刚翻过墙头,就被暗卫掐住了脖子。 赵羽搜了身,从领头那人怀里摸出一封信,拆开看了一眼,转身走进江澈的房间。 “主子,刘勋派来的。信上写着——查清楚那个打听茶市的商队底细,如果是京城来的人,立刻回报。” 江澈接过信扫了一眼,信末还有一行小字:刘侯爷说了,扬州茶市的事办成了,给你升官。 “把人放了。” 赵羽愣了一下:“放了?” “放了。让他们回去报信,就说商队只是路过,明天就走。” 赵羽瞬间明白了:“主子想看看刘勋接下来做什么?” 江澈没答,站起来推开窗户。 夜色中的扬州城灯火点点,运河上的船灯倒映在水面上,随波光晃动。 次日清晨,知府衙门。 夏闻道刚升堂,衙役递上来一张拜帖。帖子上的名头写得很简单——京城商人江某,做茶叶生意。 夏闻道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京城来的商人,主动上门,这不就是送上门来的肥羊吗? 他连忙整理官袍,亲自迎到二堂。 第一千四百四十七章 臣有眼无珠 江澈换了一身宝蓝色绸袍,腰间系着白玉带,身后跟着赵羽,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夏大人,久仰。” “江老板客气,请坐请坐。” 寒暄几句,江澈开门见山:“在下在京城做了几年茶叶生意,听说扬州市面好,想在这边投一笔。 听说大人在整顿茶市,特来请教。” 夏闻道心里一盘算,脸上的笑容更殷勤了: “江老板有眼光。扬州的茶市,向来是天下第一。不过嘛——要做茶市生意,得有个本地人带着。” “哦?那依夏大人看,在下应该找谁?” 夏闻道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这样吧,入干股三成,每年分红五千两。江老板只出钱,不出面。生意上的事,刘某人和本府替你打理。” 江澈笑着问了一句: “你们这个茶市,后台是谁?” 夏闻道往江澈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刘侯爷。京城的定远侯。” 江澈点了点头:“刘侯爷。” “对。” 夏闻道的笑意更深了,“江老板在京城做茶叶生意,应该听过刘侯爷的名号。扬州的事,说起来是本府在管,其实都是刘侯爷在京城打点。” 江澈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笑: “原来如此。那——陈裕的事也是刘侯爷的意思?” 夏闻道的笑容僵了一瞬:“江老板认识陈裕?” “不认识。只是昨天在码头看见一群人喊冤,听了几句。” 夏闻道放下心来,摆了摆手:“那帮人就是刁民。 江老板不用担心,本府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就把陈裕那批货扣了,他要是再闹,就以聚众滋事下狱。 到时候扬州茶市就彻底清静了。” 江澈站起来:“夏大人,今天先到这儿。过两天在下请你和刘老板吃顿饭,大家认识认识。” 夏闻道大喜,亲自送到门口:“江老板慢走,改日本府设宴,给江老板接风。” 接下来的三天,江澈每天准时出现在知府衙门后堂。 夏闻道把他当成了财神爷,茶水点心变着花样上,连府里珍藏的雨前龙井都拿出来了。 两人谈茶市、谈分成、谈刘勋的势力有多深。 夏闻道越说越没顾忌,恨不得把扬州官场的底裤都掀给这位“江老板”看。 “江老板放心,在扬州做茶叶生意,有刘某人和本府替你撑着,天王老子来了也查不到你头上。” 江澈端起茶杯:“刘老板在扬州做了多少年了?” “三年。” 夏闻道伸出三根手指,“三年前刘勋还只是个开当铺的,现在是扬州最大的茶商。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刘侯爷在京城给他兜底。” “三年做这么大,不简单。” “那是。” 夏闻道压低声音,“实话告诉你,扬州城里但凡有点名气的茶庄,没有一家逃得过。识相的,乖乖把店交出来,刘老板给他留一成干股。不识相的——”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江澈笑着点了点头,没接话。 当天夜里,赵羽把一本蓝布封面的账册放在江澈面前。 “主子,刘勋商号里搜出来的。近三年每一笔保护费和分红都记在上面。十七家茶庄,每年获利三万二千两。刘瑾拿两成,夏闻道拿三成,刘勋自己吞五成。” 江澈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 账册记得很粗,但每一笔的经手人和日期都清清楚楚。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 他抽出来展开。 信是刘瑾亲笔写的,字迹潦草,只有三行:“扬州的事你看着办。放手做,出了事本侯兜着。京城这边有我。” 落款是一个刘字,盖着定远侯的私印。 江澈把信折好,夹回账册里。 “夏闻道明天还请我吃饭。” 赵羽问:“主子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就明天。” 次日中午,知府衙门后堂摆了一桌酒席。 夏闻道亲自给江澈斟酒,殷勤得连旁边的师爷都看不下去,借故退了出去。 酒过三巡,夏闻道忽然放下酒杯,凑近了些。 “江老板,有件事本府想跟你商量商量。” “夏大人请说。” “本府有一个小女,今年十九,尚未许配人家。江老板在京城做大买卖,想来家中必有妻妾。不过男人嘛,三妻四妾也正常。若是江老板不嫌弃——” 话说到一半,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沈婉儿端着一壶热茶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对襟褂子,头发用银簪挽着,不施粉黛,看着清清爽爽。 夏闻道愣了一下:“这位是?” 江澈没起身:“内人。” 夏闻道脸上的尴尬一闪而过,连忙站起来拱手: “原来是江夫人。失敬失敬。在下刚才——刚才的话夫人别往心里去。” 沈婉儿放下茶壶,笑了一下:“夏大人说什么了?我没听见。” 夏闻道干笑了两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江澈端起沈婉儿刚倒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块暗金色的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夏闻道的目光落在那块令牌上,脸上的笑容先是僵住,然后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撑开一样,扭曲成一个极其难看的表情。 “江老板,这——这是什么?” “你不认识?” 江澈的声音很平静。 夏闻道当然认识。暗金色的令牌,整个大夏只有一块。 他在扬州做了六年知府,没见过这块令牌,但他听过无数遍。 太上皇的暗卫令。 他的脸从白变灰,从灰变青,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往后踉跄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花架。 瓷盆摔在地上,碎成七八片,泥巴溅了一地。 “你——你到底是谁?” 江澈站起来,把头顶的瓜皮帽摘了,放在桌上。 夏闻道看清了那张脸。那张脸他在进京述职时远远见过一次,站在皇帝身边,满朝文武没人敢抬头直视。 他的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金砖上,磕得咚咚响。 “太上皇——太上皇饶命!臣有眼无珠——” 第一千四百四十八章 茶案结案 江澈又从怀里掏出那本蓝布账册,翻开刘瑾亲笔信那一页,蹲下来,举到夏闻道面前。 “这封信,你看过吗?” 夏闻道抬起头,看见信上的字迹和刘瑾的私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瘫软在地上。 “臣——” “不用臣了。”江澈站起来,对门外喊了一声,“赵羽。” 赵羽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四个暗卫。 “全部拿下。” 与此同时,扬州城最大的酒楼望江楼里,刘勋正在宴请扬州府衙的十几个官员。 桌上摆着山珍海味,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杯刚斟满的花雕。刘勋满面红光,从袖子里掏出三张地契,往桌上一拍。 “诸位大人,这三家铺子,是前几天刚收上来的。今天请大家来,一是庆功,二是分红利。按老规矩,人人有份。” 在座的官员们笑着举杯,一片恭维声。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十二个暗卫鱼贯而入,人手一把短铳,黑黝黝的枪口对准了满桌的官员。 刘勋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赵羽从暗卫身后走出来,把一块暗金色的令牌举到他眼前。 “大夏暗卫。刘勋,你的事发了。” 刘勋的脸瞬间白得像纸。他猛地转头看向桌上的地契,伸手想去抓,被一名暗卫按住手腕反剪到背后。 整个人压在桌面上,脸贴着那三张刚收回来的茶庄地契。 “全部带走。”赵羽一挥手。 十几个官员被挨个押出包间。酒楼里的食客们吓得躲到墙角。 眼睁睁看着扬州府衙的同知、通判、知县大人们被暗卫押下楼梯,塞进停在门口的囚车里。 消息传开的时候,扬州城炸了锅。 那个被刘勋查封了全部分号的徽州茶商陈裕,正蹲在知府衙门外举着状纸喊冤。 他已经在衙门外蹲了七天,嗓子喊哑了,状纸被雨水淋烂了三回,从头到尾没人理过他。 忽然衙门的大门开了,赵羽走出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陈掌柜,你的案子平了。” 陈裕愣住了:“什么?” “太上皇亲自来了扬州。夏闻道已经被拿下,刘勋抄家,你的三家分号明天就能解封。 查封期间造成的损失,朝廷照价赔偿。” 陈裕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顺着赵羽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一个穿着灰色棉袍的中年人正从衙门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妇人和一个小丫头。 陈裕认出了那张脸。 他在茶馆的说书摊上听过无数遍太上皇的故事,说书先生把太上皇吹得神乎其神。 他总觉得那是编的。 现在真人就站在他面前,穿着灰棉袍,戴着瓜皮帽,看着跟运河上跑买卖的商贩没什么两样。 陈裕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扑通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磕出了血。 “草民——草民这辈子值了!” 江澈走上前把他扶起来:“陈掌柜,你是正经商人,手里有户部颁发的茶引,做的也是清白买卖。朝廷该护着你,不是你该跪着求朝廷。” 陈裕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点头。 正月底,扬州茶案结案。 从立案到结案,只用了三天。 夏闻道革职查办,押解回京交三法司会审。 刘勋抄家,名下资产全部充公。 一栋五进大宅、两座茶山、三间当铺、现银一万二千两。 加上运河上泊着的四条货船,折合白银不下三万两。 扬州府衙同知、通判、推官、江都知县等十三个涉事官员全部收监,押回京城候审。 连带着茶市上仗势欺人的十几个地头蛇也被暗卫一锅端了,扬州百姓拍手称快。 卷宗整理好的那天晚上,江澈一个人在书房里又翻了一遍那本蓝皮账册。 他把里面的内容一页一页看完,然后合上,连同刘瑾那封亲笔信一起装进油纸袋里,用蜡封了口。 “赵羽。” “属下在。” “把这些连同扬州茶案的卷宗,一起送回京城,亲自交给刑部郑尚书。告诉他,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不管查到谁头上,都不要停。” 赵羽接过油纸袋,掂了掂分量,又问了一句:“刘瑾那边?” “现在动不了他。京城那边,我们办完江南的事回去再说。” 赵羽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二月初一,江澈带着沈婉儿和阿云上了船,继续沿运河南下。 船刚离岸,码头上忽然涌出黑压压的人群。 有茶商,有船工,有码头扛货的苦力,还有被查封了铺子又被解封的小商贩。 没有人组织,他们自发地站在岸边,有人手里举着刚写好的横幅,墨迹还没干。 阿云趴在船舷上,两个小揪揪被河风吹得一颠一颠的,她朝岸上的人使劲挥手,嘴里喊着: “再见啦!再见啦!” 岸上的人也朝她挥手,有人扯着嗓子喊:“太上皇万岁!” 江澈站在船舱口,看着码头上密密麻麻的人头,脸上的表情很淡。 沈婉儿站在他身边,手里还捏着那把在扬州买的紫砂壶。 “你不出去说两句?” “说什么?” “他们都在等你。” 江澈沉默了一会儿,走到船舷边。 岸上的人看见他出来,喊声更高了。他抬起手,压了压。 人群安静下来。 江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顺着河风传出去很远。 “诸位,扬州茶市的事,朝廷已经办了。 以后做买卖,凭本事,凭良心,不用看谁的眼色。 谁要是再受欺负,去京城告,去暗卫衙门告,去刑部告。 大夏的天下,容不得一群蛀虫。” 他拱了拱手:“散了吧。风大。” 说完他转身回了船舱。 岸上的人没有散。 他们站在风里,看着那条挂着商船旗子的客船慢慢驶离码头,消失在运河的晨雾里。 陈裕站在人群中,手里攥着那张已经被雨水泡烂了三次的状纸,对着船消失的方向又磕了一个头。 他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捅了捅他:“陈掌柜,太上皇都走了,你还跪着呢?” 陈裕站起来,擦了把眼泪,把那团烂纸塞进怀里。 “走了也得跪。” 第一千四百四十九章 官老爷好威风 二月初三,船到苏州。 码头比扬州大了不止一倍,运河两岸商铺林立,丝竹声从岸上的茶楼里飘出来,混着桂花糕的甜香。 阿云第一个跳下船,仰着脑袋看岸上的牌楼,嘴巴张得圆圆的。 “娘,这里好大!” 沈婉儿牵住她的手:“别乱跑。” 江澈换了身青布棉袍,腰里系着一条半旧的革带,瓜皮帽压得不高不低。 赵羽已经把客栈安排好了,就在山塘街尽头,门脸不大,后院清静。 安顿好行李,阿云就坐不住了,拽着江澈的袖子往外拖。 “伯伯你说要带我出去玩的!” “去换件衣裳。” 阿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小红棉袄:“这件不好看吗?” 沈婉儿蹲下来给她整了整领子:“好看,但外面冷,再加一件。” 阿云乖乖地套了件坎肩,又把自己的小荷包揣进怀里,这才拉着江澈出了门。 拙政园在城东北,占地好几十亩。 阿云一进门就撒开了沈婉儿的手,沿着回廊跑出去老远,两个小揪揪在风里一颠一颠的。 “娘!这里有个大池子!” “娘!这房子是建在水上的!” 沈婉儿追在后面,裙摆被廊下的水汽打湿了半截,嘴里喊着慢点慢点,阿云根本不听。 江澈站在水边的亭子里,看着阿云蹲在池边伸手去够锦鲤,沈婉儿一把把她拽回来,小姑娘嘟着嘴不乐意。 赵羽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半步。 “主子,杜云升的底细摸清楚了。” “说。” “杜云升,苏州织造局郎中,正五品,今年四十有三。管江南丝绸采办和贸易整十年。沐家账册上记着,十年间收受沐家贿赂白银一万八千两,帮沐家通过丝绸贸易洗钱。” 赵羽顿了顿,“暗卫查了他名下的产业——苏州城外有座庄园,占地五十亩,亭台楼阁俱全,养了十六个丫鬟仆人。 城里有三间铺面,挂的是他小舅子的名。通州老家还有田产八百亩。” 江澈看着池子里的锦鲤:“年俸多少?” “正五品年俸一百二十两。他那座庄园,光日常开销一年就不下三千两。” “银子从哪来?” “织造局的丝绸采办。” 赵羽压低声音,“他从江南各地收购生丝,报给户部的价是每担八十两,实际收购价只有四十两,一担就吃四十两的差价。 十年下来,少说吞了十万两。” 江澈没说话。 阿云从池边跑回来,手里举着一片捡来的红叶,非要给江澈看。 江澈蹲下来接过叶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好看,回去夹在书里。” 阿云满意了,又跑开了。 第二天去虎丘,阿云非要自己爬那个斜坡,爬到一半脚下一滑,沈婉儿眼疾手快捞住了她。 “娘,我自己能走!” “刚才谁差点摔了?”阿云鼓着腮帮子不说话了。 下午逛山塘街,石板路两旁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卖什么的都有。 阿云先是被卖糖人的摊子吸住了,蹲在摊前看了半天,回过头喊江澈。 “伯伯,我要这个!” 江澈走过去,是个捏成孙悟空的糖人,金箍棒举得老高,做得挺精细。 他掏钱买了一个,阿云举着糖人高兴得原地转圈。 江澈蹲下来,跟摊主老头搭话。 “老丈,在这街上摆多久了?”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年了。以前这条街热闹得很,铺子一家挨一家,卖什么的都有。这些年不行喽——” “怎么不行了?” 老头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织造局的杜大人,把街上的铺面都收了去,租金涨了三倍。好多老商户做不下去了,卷铺盖回了老家。” 江澈问:“杜大人收铺面做什么?” “开绸缎庄。织造局的丝绸,左手进右手出,银子全进了他私人的口袋。”老头叹了口气,“我这摊子小,他瞧不上,才留到了今天。” 江澈点了点头,站起身,又往老头的钱匣子里放了一小块碎银子。 “您收着。” 老头愣愣地看着他走远。 走到街口,阿云忽然指着前面喊:“伯伯,那是什么?” 一顶八抬大轿正从街心过,前头有人鸣锣开道,后头跟着十几个家丁,排场比苏州知府还大。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白净面孔,留着三缕长须,正端着茶碗在轿子里喝茶。 “那是官老爷。”江澈说。 “官老爷好威风。” 江澈笑了笑:“过几天就不威风了。” 当天夜里,赵羽把一份新的密报放在江澈桌上。 “主子,暗卫跟了杜云升三天,发现他每隔两天去城外庄园住一晚。 每次去,都有马车从庄园后门运箱子出来。箱子很沉,车轮在青石板路上压出的印子有两指深。” “箱子里是什么?” “银子。初步判断,杜云升把织造局洗出来的银子通过庄园中转,再运到别处藏匿。” 赵羽翻开密报,“关键是运去哪儿。暗卫跟踪了其中一批,走水路到了镇江,在镇江码头换船,继续往北走。” “往北?” “对。属下怀疑最终目的地是京城。” 江澈靠在椅背上:“刘瑾。” “很有可能。杜云升是刘瑾的人,织造局洗出来的银子,一部分留在苏州供他挥霍,大头往北送,进了刘瑾的私库。” “那个账房先生呢?” “姓吴,叫吴有德,杜云升的远房表亲,专门在庄园里负责记账。 此人胆小怕事,但深得杜云升信任,所有黑账都在他手里。” “从他身上打开缺口。” “属下已经安排人盯住了。吴有德每隔三天去一趟城里的赌坊,输多赢少,欠了一屁股债。 赌坊老板最近在催他还钱,他正焦头烂额。” 江澈想了一下:“让暗卫扮成外地商人,去赌坊跟吴有德搭上线。输他几把,再借他银子。等他欠够了人情,再亮身份。” 赵羽点头:“属下明白。” 二月初五,江澈在城里的聚贤茶楼听评弹。 茶楼不大,台上一个抱琵琶的女子正唱着珍珠塔,声音软糯。 第一千四百五十章 翠竹山庄 江澈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碧螺春。 隔壁桌坐着两个穿绸缎长袍的中年人,一个胖一个瘦,低声议论着什么。 胖的那个说:“杜大人最近在到处收丝绸,价格压到了市价的六成。我那批货,成本都不够。” 瘦的那个苦笑:“你不卖?不卖就别想在苏州做买卖。织造局管着茶引和丝引,他不给你批文,你连货都运不出去。” “这是什么世道。我们辛辛苦苦做买卖,赚的还不如他抽的多。” “忍忍吧。听说太上皇在扬州把夏闻道办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到苏州了。” “太上皇来了就有头了?我看未必。杜云升在苏州经营了十年,根深蒂固,哪有那么容易动。” “总有人能治得了他。” 胖商人叹了口气,端起茶杯:“但愿吧。” 两人并不知道,隔壁桌那个穿着青布棉袍、安安静静听评弹的中年人,就是他们口中念叨的太上皇。 赵羽从茶楼门口走进来,在江澈耳边低语了几句。 “主子,吴有德上钩了。暗卫扮成的外地商人在赌坊跟他赌了一晚上,输了他三十两银子,又借了他二十两。吴有德感激涕零,约了明天喝酒。” 江澈端起茶杯:“明天喝酒,后天收网。” 赵羽又问:“主子,杜云升那边,还见不见?” “见。” 江澈放下茶杯,“明天让暗卫以京城商人的名义去织造局递拜帖,就说京城江老板要谈一笔大生意。杜云升不是爱银子吗?送上门的大客户,他不会不见。” “见面的地点?” “就定在他城外的庄园里。他会在那儿见我,因为那儿是他的地盘。” 赵羽嘴角扯了一下:“他大概不知道,谁的才是暗卫的地盘。” 江澈站起来,往桌上放了茶钱。 “后天带齐人手,埋伏在庄园周围。我进去跟他谈生意,你们在外面等着。以我摔杯为号,全部拿下。” 二月初六,苏州织造局。 杜云升坐在签押房里,正翻着这个月的账本,师爷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拜帖。 “大人,有个京城来的商人,想跟您谈一笔丝绸生意。” 杜云升接过拜帖扫了一眼。帖子上的名头很简单——京城江记商号东家江某,经营丝绸、茶叶,年营业额二十万两。 “江记商号?京城的?” 师爷点头:“送帖子的人在门口等着,说江老板久仰大人的威名,特来拜会。” 杜云升把拜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的。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京城来的商人他见过不少,但年营业额二十万两的大商号,没理由没听说过江记这个名字。 不过转念一想,京城那么多商号,没听过也正常。 “要多少货?” “来人说,第一批先要三千匹,长期合作。” 三千匹丝绸,按市价算就是三万两银子的大买卖。杜云升的眼睛亮了一下。 “见。让他今日午后到城外翠竹山庄来,本官在那儿设宴款待。” 翠竹山庄就是杜云升那座占地五十亩的庄园。 师爷犹豫了一下:“大人,要不要先在衙门里见见?” “衙门里人多嘴杂。山庄清净,好谈事。”杜云升摆了摆手,“你去安排。” 师爷不再多说,躬身退了出去。 二月初七,黄昏。 夕阳把苏州城外的河道染成一片暗红,几条运丝船懒洋洋地泊在码头边,船工蹲在船头吸着旱烟。翠竹山庄在城西五里处,背靠一片竹林,门前是条仅容两辆马车并行的青石路。 江澈的马车停在山庄门口时,天色刚暗下来。 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两扇朱红大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翠竹山庄”四个鎏金大字,气派不输京城的侯府。 杜云升亲自站在门口迎接。 四十多岁,白面微须,一身湖蓝色绸缎长袍,袖口绣着金线。 腰间的玉佩在灯笼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江老板!久仰久仰!” 杜云升拱手迎上来,满脸堆笑。 江澈下了马车,依旧是那身青布棉袍,瓜皮帽压得不高不低。 身后跟着赵羽和两个扮作随从的暗卫。 他拱了拱手:“杜大人,叨扰了。” “哪里的话!江老板这样的贵客,平日里请都请不来。” 杜云升侧身做出请的手势,“来来来,里面请。我这园子虽然比不上京城的大园子,但在苏州也算数一数二了。” 杜云升领着江澈在庄园里转了一圈。 园中有假山、水池、亭台、花厅,池子里养着锦鲤,假山上种着兰花。 光是花厅前那两株西府海棠,就值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 江澈边走边点头:“杜大人这园子,少说也值个几万两吧?” 杜云升摆手笑道:“小意思小意思,江老板在京城做大买卖,什么世面没见过?我这园子也就是个消遣的地方。” 转过假山,花厅里已经摆了一桌酒席。 十二道菜,道道精美,用的是银器餐具。 陪坐的是杜云升的两个小妾,一个抱琵琶,一个执酒壶,姿色都不俗。 杜云升在主位坐下,招呼江澈入席:“江老板请坐。今日没有外人,咱们边吃边谈。” 江澈在客位坐下,赵羽立在他身后。 杜云升看了赵羽一眼,江澈随口道:“跟了我多年的伙计,信得过。” “那就好那就好。” 杜云升亲自给江澈斟了一杯酒,“这是绍兴三十年的花雕,江老板尝尝。” 酒过三巡,杜云升开始谈正事。 他放下筷子,凑近了些:“江老板说想要三千匹丝绸?” “三千匹是第一批。” 江澈端着酒杯,神色从容,“若是货好,后续还有大单子。杜大人手里有多少,我要多少。” 杜云升眼睛一亮,放下酒杯:“那杜某就直说了。市价一匹丝绸十两银子,江老板若是量大,我给七两。” “七两?” 江澈眉头微挑,“比市价低了三成,杜大人这买卖不亏本?” 杜云升哈哈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江老板是自己人,我也不瞒你。 织造局的丝绸,成本低得很,朝廷给桑农定的价是每担生丝四十两,织户的工钱也是按官价算。这中间的差价嘛——” 他拍了拍桌子,笑得意味深长:“杜某帮江老板省了。” 第一千四百五十一章 杜大人的门路 江澈端着酒杯,心里冷笑。 一匹丝绸市价十两,织造局的成本不过三两,杜云升开价七两,一匹就赚四两。 三千匹就是一万二千两银子,这还只是头一批。 但他脸上不露分毫,反而笑着点头:“杜大人好手段。” “那是自然。” 杜云升被他捧得飘飘然,又灌了一杯酒。 “江老板在京城做买卖,应该知道——做生意嘛,光有本钱不行,还得有门路。” “哦?” 江澈放下酒杯,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杜大人的门路,想必不简单吧?” 杜云升已经喝了不少,加上江澈表现得十分上道,他放松了警惕,往椅背上一靠,摇着手里的酒杯,得意洋洋地说道。 “我跟江老板投缘,说出来也无妨。我杜某在苏州能坐稳这个位置,靠的是谁?” “靠的是京城的定远侯,刘侯爷。” “刘瑾刘侯爷?”江澈的语气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惊讶。 “正是。” 杜云升抹了把嘴,越说越来劲,“刘侯爷在京城帮我打点上下,我在苏州帮刘侯爷敛财。苏州的丝绸、扬州的盐、杭州的茶叶——刘侯爷手里不只有我这一条线,整个江南都有他的人。 这些年合作下来,双方都赚得盆满钵满。”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凑到江澈耳边,满嘴酒气: “江老板,实话告诉你——刘侯爷说了,只要我在苏州,这买卖就没人敢动。” “那要是太上皇来了呢?” 花厅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杜云升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桌上的酒杯都在抖: “太上皇?太上皇忙着在京城享福呢! 听说他最近迷上了一个卖花的寡妇,哪有空管我们这些小买卖!” 他的两个小妾也跟着掩嘴笑了起来。 江澈也笑了。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暗金色的令牌,轻轻放在桌上。 令牌落在银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杜云升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盯着那块令牌,瞳孔猛地收缩:“这——这是什么?” “你不认识?” 江澈靠在椅背上,声音不紧不慢,“你刚才还说,太上皇忙着在京城享福,没空管你——现在太上皇就坐在你面前,你倒不认识了。” 杜云升的酒醒了大半,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尖叫。 那两个小妾吓得花容失色,琵琶啪地掉在地上,琴弦崩断。 “你——不可能——不可能!” “赵羽。” 赵羽推开花厅的门,门外已经站着十二个暗卫,手里的弩箭对准了花厅里每一个人。 杜云升的脸从白变灰,从灰变青。 他猛地弯腰,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把短刀,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寒光。 “都别过来!” 他话音未落,赵羽已经欺身上前,一脚踢飞他手里的短刀。 那刀打着旋儿飞出花厅,插在门外的泥地里。 赵羽反手一拧,把杜云升按在桌面上,桌上的酒杯菜盘翻了一地,酱汁泼了杜云升满脸。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的人吗?刘侯爷不会放过你们的!” 杜云升半边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嘴角挂着酱汁,狼狈不堪。 江澈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头看着他:“你让他来找我,你看他敢不敢来!” 杜云升还要挣扎,赵羽手上加了几分力道,他疼得龇牙咧嘴,终于不再动弹。 两个暗卫把他从桌上拖起来,五花大绑。 那两个小妾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 “赵羽,搜。” 暗卫分头搜查庄园。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赵羽从书房里捧出一本蓝布封面的账册,双手呈上。 “主子,在他书房暗格里找到的。” 江澈接过账册翻开。 一笔一笔,密密麻麻。 近十年来杜云升通过织造局洗钱的每一笔交易都记得清清楚楚,白银、丝绸、茶叶、瓷器,总额高达三十万两。 账册的最后几页,是刘瑾亲笔写的收据,日期和数额清清楚楚,盖着定远侯的私印。 江澈合上账册:“全部带走。庄园里的东西,登记造册,充公。” 赵羽躬身:“属下明白。” 杜云升被押出花厅时,还在回头嘶喊:“刘侯爷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等着——”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江澈在花厅里又坐了一会儿。 赵羽带人清点庄园里的财物,他一页一页翻着那本账册。烛火跳动着,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主子。” 赵羽从门外进来,“庄园里的财物初步清点完了。 现银一万二千两,金条两百根,古玩字画三十七件,田产地契十八份。 那些被杜云升霸占的商铺和良田,明天就开始归还给原来的主人。” 江澈站起来:“回客栈。” 客栈里,阿云趴在桌子上,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但还是撑着不肯睡。 沈婉儿把热好的饭菜温在灶上,坐在旁边陪着她。 江澈推门进来,阿云一下跳起来:“伯伯!抓到坏蛋了吗?” “抓到了。” 江澈蹲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胖脸。 阿云高兴得拍手:“伯伯最厉害!” 沈婉儿把饭菜端上来,一碗红烧肉,一碟青菜,一碗米饭。 江澈吃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苏州的事办完了,下一站去杭州。” “去杭州做什么?” 江澈端起碗继续吃:“去见一个老朋友。” ……………… 二月初十,船到杭州。 江澈没惊动任何人,依旧扮作茶商,带着沈婉儿和阿云住进西湖边一座不起眼的客栈。 阿云头一回来杭州,趴在窗口看得眼睛都直了。 “伯伯,这个湖好大!比咱们府里的池子大太多了!” 沈婉儿替她整了整被湖风吹乱的揪揪,笑道:“这是西湖,当然大了。” 当夜,赵羽将杭州暗桩的密报呈上。 江澈翻着密报,眉头越皱越紧。 情况比苏州更严重——杭州织造局是沐家洗钱的总枢纽,沐天恩虽已押入刑部大牢,旧部仍在。 织造局郎中周文炳,是刘瑾的连襟,管着江南三成丝绸贸易。 “周文炳已经在销毁账册、转移财产了。” 赵羽指着密报上一段,“杭州府衙、织造局、市舶司,至少十几个官员跟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第一千四百五十二章 刘瑾的门客 江澈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住了:“他最近频繁往清风茶楼跑?” “对,每次都带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茶楼东家姓钱,表面做茶叶生意,实际是刘瑾在杭州的联络点。” “韩凌和李默什么时候到?” “八百里加急传讯,三日后到。” 江澈把密报合上:“让他们直接去清风茶楼对面的客栈找我。” 第二日,西湖边。 阿云在苏堤上跑来跑去,两个小揪揪被湖风吹得一颠一颠的。 沈婉儿难得露出轻松的笑容,跟在后面喊慢点慢点。 江澈走在最后,目光扫过湖边的茶摊和商铺,心里盘算着昨夜赵羽说的那几个名字。 走到断桥边,一个卖藕粉的老婆婆支着摊子,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阿云跑过去看了半天,回过头喊:“伯伯,我想吃这个!” 江澈掏钱买了三碗。老婆婆舀藕粉的手很稳,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 “这位老爷,您是从京城来的吧?” 江澈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老妈妈怎么知道?” “听口音。” 老婆婆往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老爷,您要是做买卖,千万别跟织造局的人打交道。去年有个徽州茶商,叫程敬堂,在清河坊开了家茶庄,生意好得很。 周大人看上他的铺子,要低价收,他不肯。 第二天全家就被抓进了大牢,罪名是走私茶叶。 人都关了一年了,铺子早归了周大人,人到现在都没放出来。” “程敬堂。” 江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家里人怎么样了?” “老婆子去年在牢门口见过,哭得都没人样了。” 老婆婆叹了口气,“老爷,我多嘴了。您吃了藕粉就走吧,杭州这地方,做买卖的都得看织造局的眼色,外人更得小心。” 沈婉儿听得攥紧了阿云的手。 江澈放下碗,往老婆婆的摊子上放了一锭银子: “老妈妈,您这藕粉做得好。改天我还来。” 老婆婆愣愣地看着那锭银子,等她回过神来想推辞,三人已经走远了。 阿云拉了拉江澈的袖子:“伯伯,那个婆婆说的程敬堂,是好人还是坏人?” “好人。” “那伯伯会救他吗?” “会。” 阿云满意了,又跑去看湖里的鸭子。 二月十三,杭州码头。 韩凌和李默的船靠岸时,天刚亮。 两个人从跳板上走下来,黑了,瘦了,但精神极好。 韩凌的胡子长了一寸多,李默的袖口磨出了线头,脚上那双靴子补了三块皮子。 看着比码头上扛活的苦力还寒碜。 江澈站在码头对面的茶棚下,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瓜皮帽压得低低的。他看着两个人走近,嘴角动了一下。 韩凌先看见了他,脚步一顿,扯了李默一把。 两个人快步走过来,扑通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板路上,咚咚两声。 “主子——” 韩凌的声音发哽,说不出话。 江澈把他们拉起来,一手一个,拍了拍肩膀。 “回来就好。走,回去说话。” 客栈房间里,赵羽守在门口。 韩凌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拆开来是一卷发黄的图纸,摊在桌上,四角用茶杯压住。 “主子,这是当地土著炼银的技术图纸。” 韩凌指着图纸上的线条,“他们用汞齐法,比咱们现在的灰吹法效率高三倍。同样的矿石,以前能出一百两,现在能出三百两。” 江澈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划过:“银矿呢?” “找到了三处。” 李默接过话,“其中一处储量极大,在一条河谷里,露出地表的矿脉就有两丈宽。初步估算,年产白银可达百万两。” 百万两。赵羽站在门口,眼皮跳了一下。 朝廷一年的白银产量也不过四百万两,这一处矿就等于朝廷四分之一的岁入。 “图纸誊抄两份,一份密送京城户部,一份留在身边作证据。” 江澈把图纸卷起来,交给赵羽,“银矿的事,除了在场这几个人,不许再有别人知道。” 韩凌和李默同时点头。 李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江澈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主子。” 韩凌替他说了,“我们在泉州港停船补给的时候,遇到一队商船。 三艘大船,吃水很深,船上装的不是货,是人。 我们在码头住了三天,发现他们正在招募水手和矿工,管事的开了很高的工钱,是市面上行情的三倍。” “谁的船?” “船上的旗帜挂的是泉州白家的名号,但我们在酒馆里打听到,白家只是台面上的幌子,真正的东家是——刘瑾的门客,一个叫郑宝山的商人。” 江澈的眉头拧了一下。 “我派人跟踪了郑宝山的人。” 韩凌压低声音,“他们手里有一张海图,标注的位置跟我们发现银矿的坐标几乎重合。刘瑾已经知道了美洲银矿的位置,想抢在朝廷之前把那里占为己有。”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江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刘瑾这只老狐狸,手伸得够长。” 韩凌问道:“主子,要不要我带人先赶回去?” “不急。让他去,去得越远越好。” 江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西湖的晨风吹进来。 “他现在动得越多,留下的痕迹越多。等我们把证据收齐了,连根拔。” 他转过身看着李默:“你带人去泉州港。查清楚那队商船的具体出发时间和人数,务必在他们出海之前把人截住。船扣下,人抓了,海图收缴。” 李默躬身:“属下即刻动身。” “韩凌留下。银矿的事还要你详细写一份条陈,户部那边等着用。” 韩凌点头。 当夜,清风茶楼对面。 江澈坐在一家小酒馆的二楼临窗位置,叫了一壶黄酒,两碟小菜。 窗户半开,正好能看见对面茶楼的门口。 赵羽扮作酒客坐在隔壁桌,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杯酒,慢慢喝着。 酉时三刻,周文炳出现了。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看着像个落魄文人。 第一千四百五十三章 五五分成 但江澈看清了他腰间那块玉佩。 上等的和田玉,白如羊脂,在灯笼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种成色的玉,没有五百两银子买不下来。 周文炳推开茶楼的门,闪身进去了。 二楼雅间的灯亮起来,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约莫半个时辰后,又一个人来了。 绸缎长袍,方脸膛,留着短须,步子很大,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他进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招牌,借着灯笼的光,江澈看清了他的脸。 赵羽走过来,压低声音:“钱守业。明面上是茶叶商人,暗地里是刘瑾在杭州的线人,专门负责转送江南各处搜刮来的银子。杭州府、织造局、市舶司,银子都从他手里过。” “他在杭州多少年了?” “六年。六年前还只是个卖茶叶的小贩,现在是杭州城里数得着的富商。” 江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又过了半个时辰,周文炳下楼走了。 他手里提着的那个木匣子不见了,空着手,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钱守业没有跟着下来,二楼雅间的灯还亮着。 赵羽低声问:“主子,今晚动手?” “不急。等他走远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钱守业也下楼走了。 他出门的时候左右看了看,然后上了一顶小轿,轿夫抬着快步消失在巷口。 江澈放下酒杯:“走。” 赵羽会意,下楼招了招手。 六个暗卫从暗处走出来,跟着赵羽过了街。 清风茶楼的门已经上了闩。 赵羽没有走正门,绕到侧墙,踩着墙头的瓦片翻了进去。 两个暗卫守在门外,三个跟着他翻墙。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二楼雅间的灯还亮着——临走时忘了灭。 赵羽摸上楼,推开雅间的门。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已经凉了。 他蹲下来,敲了敲地板,敲到墙角的时候声音不对。 用匕首撬开一块松动的木板,底下是一个暗格,木匣子就躺在里面。 他把木匣子取出来,打开。 三本账册,十二封书信。 赵羽翻了翻,把木匣子合上,揣进怀里,把木板盖回去,踩实,带着人原路翻出去。 客栈里,江澈坐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着账册。 账册上记录了过去半年杭州织造局向刘瑾输送的银两明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半年,八万两。 江澈把账册放下,拿起那十二封书信。 信是刘瑾的亲笔回信,字迹潦草,但措辞老辣。 他把信一封一封地看完,翻到最后一封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信上写着:“苏州事急,暂且收敛,待风头过去再做计较。若有差池,按老规矩办。” 江澈把信纸放在桌上,拿起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账册的最后一页用朱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比前面的记录更工整,像是专门留作备忘的。 “事泄之日,灭口为先。” “好一个老规矩。” 江澈的声音很轻。 赵羽站在桌边,看着那行朱笔小字,后背一阵发凉: “主子,灭口为先的意思是,一旦事情败露,先杀了同伙灭口?” “不止。” 江澈把账册合上,“包括那些替他们办事的、知情不报的、经手银子的。一个不留。” 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他没有叫人续,放下杯子。“赵羽,传令暗卫,盯死周文炳和钱守业。让他们继续送银子,继续写信,继续按老规矩办。” 二月十五,杭州织造局。 周文炳在签押房里坐了小半个时辰,茶换了三盏,一盏都没喝。 钱守业已经三天没有消息了,派去茶楼的人回来说大门紧闭,门口贴着内部修缮,暂停营业的纸条。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妙,但又不敢主动联系刘瑾——这时候联系,等于不打自招。 正琢磨着,师爷推门进来,递上一张拜帖。 周文炳接过来一看——京城江记商号东家江某,有一批上等湖丝想脱手,希望跟织造局面谈。 他的手指在拜帖上敲了两下,京城来的,姓江。 苏州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杜云升就是见了一个京城商人之后被抓的。 “大人,见不见?” 周文炳盯着拜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 杭州不是苏州,他在杭州经营了十五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织造局、府衙、市舶司,哪个衙门没有他的门生故吏? 就算真是太上皇来了,也未必能动得了他。 “见。今日午后,就在织造局衙门。” 午后,江澈带着赵羽走进了杭州织造局。 织造局衙门比苏州的还气派,三进大院,门口站着四个带刀衙役。 周文炳坐在二堂主位上,端着架子没起身,只是拱了拱手:“江老板请坐。” 江澈坐下,开门见山:“周大人,在下手头有一批货,想借织造局的路子运出去。” “什么货?” “湖丝,三千担。” 周文炳的眼睛亮了一下。 三千担湖丝,按市价算就是三万两银子的大买卖。 但他脸上不露分毫,端起茶杯慢悠悠地问:“江老板的意思,是要用织造局的官价走货?” “正是。差价部分,在下单独付给周大人。” 周文炳放下茶杯,皮笑肉不笑地说: “江老板,这种事风险可不小。织造局的运单是要报户部的,万一查出来——” “周大人放心。” 江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推到周文炳面前。 “在下在苏州跟杜大人做过生意,规矩都懂。这是定金,一千两。” 周文炳低头一看——汇通票号的印戳,真金白银。 他把银票收进袖子里,脸上的笑容真了几分:“江老板爽快。那咱们谈谈具体怎么分?” “三七。” “五五。” 江澈笑了:“周大人,杜云升也只收三成。” 周文炳听他直接叫杜云升的名字,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散了。 杜云升跟这姓江的确实熟。 他靠在椅背上,伸出四根手指:“四成。杭州的关卡比苏州多,打点的地方也多。” “成交。” 周文炳大喜,正要招呼师爷拿契约来,却见江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手一松。 茶杯落在地上,瓷片四溅。 第一千四百五十四章 把事情闹大 堂外同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十二名暗卫破门而入,弩箭对准了周文炳的脑袋。 周文炳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还没站稳就被赵羽按回椅子里,一把匕首贴住了他的脖子。 “你——你们是什么人?!”周文炳的声音都变了调。 江澈站起来,摘下瓜皮帽,露出真容: “你刚才说,你跟杜云升做过生意。杜云升现在在大牢里,你要不要去陪他?” 周文炳的脸瞬间变成死灰色。 他在杭州经营了十五年的势力,在这一刻像纸糊的墙一样塌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舌头像被冻住了似的,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赵羽从他袖子里搜出那张一千两的银票,连同他腰间的和田玉佩一起放在桌上。 暗卫同时搜查织造局衙门,不到半个时辰就从书房的暗格里搜出了三本黑账,二十七封信件,以及一份尚未销毁的杭州官场受贿名单。 名单上十九个人,从知府衙门到市舶司,从通判到主簿,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 江澈拿起那份名单扫了一眼,递给赵羽:“按名单抓人。一个都别让跑了。” 消息传开的时候,杭州城炸了锅。 百姓蜂拥而至,把织造局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人往衙门里扔烂菜叶子,有人举着用床单写的太上皇万岁横幅。 当年被周文炳霸占铺子的老商户们跪了一地。 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掌柜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磕头。 人群中忽然有人喊:“太上皇在哪?让我们见见太上皇!”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赵羽从衙门里走出来,抬手压了压,高声说道: “太上皇有令——都回去吧。受了欺负的,明天去知府衙门登记,朝廷照价赔偿。” 人群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震得织造局门口的灯笼都在晃。 与此同时,杭州府大牢。 牢门打开的时候,程敬堂正蜷缩在牢房角落里。 他被关了一年零三个月,罪名是私贩茶叶,其实是当年不肯把祖传茶庄贱卖给周文炳。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狱卒走进来,态度跟之前判若两人:“程掌柜,太上皇有令,您的案子是冤案,今日无罪释放。” 程敬堂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地坐在地上。 直到狱卒把他扶起来,他才颤着嘴唇问了一句: “太上皇?太上皇亲自来了杭州?” 狱卒点头:“周文炳已经被抓了。您出去吧,茶庄也还给您了。” 程敬堂走出大牢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被关了一年多,眼睛已经不习惯光。 他在牢门口站了片刻,忽然扑通跪了下来,对着织造局的方向连磕了三个头。 牢门外站着一排刚被放出来的囚犯,全是当年不肯向周文炳低头的商人。 他们一个接一个跪下,黑压压跪了一片,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哭声。 ………… 二月十八,杭州客栈。 江澈翻着周文炳的黑账,赵羽推门进来,身后跟进来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 锦衣卫指挥使叶春秋,五十八岁,头发花白,腰杆笔直。 一进门就跪下:“太上皇,京城出事了。” “起来说话。” 叶春秋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子,是刘瑾五天前递的。 前半段夸江澈巡狩江南、惩治贪官是为国锄奸,万民称颂,后半段话锋一转。 说江澈不经三法司擅自抓捕朝廷命官,滥用暗卫,私设刑堂,动摇国本。 “皇上把折子压下来了,但刘瑾一党闹得很凶。 马延庆、孙懋、钱槐联名上奏,说太上皇在江南架空朝廷,刑部按暗卫名单抓人是搞株连。现在朝堂上每天就是吵架。” 江澈把折子放下:“江源怎么说?” “皇上说——朕的父皇在外面替朕收拾烂摊子,你们在京城坐享其成,还有脸弹劾?说完就退了朝。但刘瑾没收手,正在联络勋贵集团,想把事情闹大。” “你查到多少?” 叶春秋又掏出一本密册:“刘瑾频繁接触定远侯府的老部将,兵部、户部、工部都有他的人。 他准备在太上皇回京前制造一场粮荒,嫁祸给太上皇——说在江南抄家太狠,粮商不敢往京城运粮。” 江澈冷笑了一声:“钱伯庸的老套路,他也就会这点出息。” “你先回京城,告诉江源,不管刘瑾怎么闹都别急。让他把弹劾我的折子全部留中,一个字都不要批。等我把刘瑾在江南的根基拔干净了,我看他拿什么闹。” 叶春秋点头,又转过身:“还有一件事。刘瑾的侄子刘承恩,在五军都督府任左军都督,手下有两万京营兵马。刘瑾最近频繁出入刘承恩的府邸,两人密谈多次。属下怀疑——他们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江澈的眼神冷下来:“他要动兵?” “现在还没有。但刘承恩已经开始悄悄往京城外围调兵,名义上是换防,实际上是布控。” “告诉江源,京营的调兵令必须经过他的手。刘承恩再敢私自调兵,以谋反论处。另外——让赵虎盯紧刘瑾的府邸,一只苍蝇飞进去都得给我记下来。” 叶春秋躬身:“属下明白。” 转身大踏步出了门。 江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把韩凌叫来了。 他把银矿图纸还给韩凌,说了一句让韩凌心头一震的话。 “刘瑾想要银矿,我让他看看什么叫银矿——但不是给他的,是给朝廷的。” “你带着图纸回京城,找户部尚书,让他公开这份图纸。告诉满朝文武,告诉天下人,大夏在美洲发现了一座年产百万两白银的巨型银矿。 这座银矿归朝廷所有,任何私人不得染指。” 韩凌愣了:“主子,这消息一旦公开,刘瑾那边——” “我就是要让他知道,他要抢的那座银矿,现在全天下人都知道了。他要是还敢动手,就是跟全天下人抢银子。” 韩凌恍然大悟:“釜底抽薪。” 江澈点头:“去办。” 韩凌收好图纸,连夜启程。 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江澈叹了口气,心里说不出的愤怒。 第一千四百五十五章 倭寇头子 二月二十,杭州码头。 天还没亮透,运河上的雾气还没散尽,江澈已经站在市舶司衙门口了。 他没带多少人——赵羽和十二个暗卫,加上从水师借调的二十名兵士。 三十来个人,在清晨的薄雾里像一群无声的鬼魅。 市舶司的大门还没开。 赵羽上前敲门,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个衙役的脑袋,睡眼惺忪。 “谁啊?衙门还没——” 赵羽一把推开门,那衙役被门板撞得踉跄了两步,还没站稳就被暗卫按住了。 “你们——你们什么人?这是市舶司衙门!” 赵羽没理他,侧身让出道路。 江澈跨过门槛,目光扫过院子。 院里堆着几十个木箱,码得整整齐齐,箱子上盖着油布,油布上压着石头。 库房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 “有人在搬东西。”赵羽低声说。 江澈没说话,大步往里走。 马文彬站在库房门口,正指挥人往里搬箱子。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袖子挽到胳膊肘,额头上全是汗。 “快!快!天亮之前必须全部入库!” 他话音未落,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马文彬扭头看见一群人闯进来,脸色一沉,把袖子往下一撸,大步迎上去: “什么人敢闯市舶司衙门?!” 赵羽亮出令牌,暗金色的令牌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马文彬的脚步钉在原地,瞳孔骤缩。 “暗……暗卫?” 他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高亢的怒斥变成了嘶哑的气音。 江澈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走向库房。赵羽一挥手,暗卫散开,控制了院中所有通道。 “拦住他们!” 马文彬大喊,但声音已经没了底气。 两个衙役犹豫着往前走了半步,看见暗卫手里的弩箭,又退了回去。 江澈走到库房门口,门半敞着,里面堆满了木箱。 他随手一指:“撬开。” 两个暗卫上前,用匕首撬开最上面一个箱子的盖板。 木屑飞溅,盖子掀开,露出里面的东西,并不是上面标记的农具,而是鸟铳。 崭新的鸟铳,枪管上涂着一层防锈的桐油,在库房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整整齐齐码在稻草里,一支挨着一支,铳托朝外,铳口朝里。 赵羽拿起一支,翻过来看了看枪托上的铭文,递给江澈。 “杭州军器局造。” 江澈接过来看了一眼,把鸟铳放回箱子里,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继续撬。” 暗卫一连撬了二十几个箱子,没有一个例外。 赵羽走到江澈身边,压低声音:“主子,库里至少还有两百个箱子。” 江澈转过身,看着站在院子中间、脸色白得像纸的马文彬。 “马提举,五百箱农具,每箱二百斤。十万斤铁器,全是鸟铳。” “大夏的丝绸织造,需要这么多火器?” 马文彬的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这……这是……这是军器局调拨的……” “调拨?” 江澈从赵羽手里接过那支鸟铳,翻转枪托,把铭文亮给马文彬看。 “杭州军器局造的鸟铳,调拨给市舶司?市舶司是管海上贸易的衙门,要火器做什么?打倭寇?” 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还是送给倭寇?” 马文彬的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官帽歪到一边,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掉在青石板上。 “太上皇……臣……臣什么都不知道……臣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马文彬不说话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瘫在地上。 赵羽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按在最近的一个木箱上。 箱盖上的木刺扎进马文彬的后背,疼得他惨叫一声。 “说!卖给谁!” 马文彬的脸贴着箱子,嘴里涌出一股酸液,顺着嘴角淌下来。 他闭着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个名字。 “汪……汪直。” 赵羽的手顿了一下,松了半分力道。 江澈走过来,蹲下,跟马文彬平视:“汪直?东南沿海那个倭寇头子?” “是……是他……” “你们把朝廷的军火卖给倭寇?” 马文彬不敢答,但也不敢不答,喉咙里挤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是”。 江澈站起来,对赵羽说:“清点库房,全部登记造册。一件都不许漏。” 赵羽领命,带着暗卫开始清点,一个时辰后,数字报上来了。 鸟铳三千二百支,火药两万一千斤,铅弹十万零八千发。 赵羽翻开马文彬的账册,又往前翻了三年。 “主子,过去三年,通过这条路子运出海的军火,至少是现存的三倍。” 他把账册递给江澈,“杭州军器局每年定额生产鸟铳五千支,其中三千支走这条线。五年累计下来,至少一万五千支鸟铳、十万斤火药、五十万发铅弹,从市舶司出了海。” 江澈接过账册,一页一页地翻。 账记得很详细,每一批军火的调拨时间、数量、经手人、运输船只、出海日期,全部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是利润分成,汪直收货后支付白银。 刘瑾拿六成,马文彬拿两成,军器局相关人员分两成,五年下来,仅刘瑾一人就从中获利不下二十万两。 江澈合上账册,看向跪在院子中间的马文彬。 “刘瑾是怎么跟汪直搭上线的?” 马文彬已经彻底瘫了,声音断断续续:“五年前……刘侯爷……不,刘瑾派了一个叫郑宝山的人……去舟山跟汪直接头……郑宝山以前在海商圈子里混过……认识汪直的人……” “郑宝山?” 赵羽插了一句:“韩凌在泉州港查到的那个商人,就是郑宝山。刘瑾的门客。” 江澈点了点头,一切都串上了。 刘瑾的门客郑宝山,一方面帮刘瑾在东南沿海招募水手矿工,窥探美洲银矿,另一方面负责跟倭寇头子汪直接头、走私军火。 一条线,两头吃。 “汪直拿了这些火器,做什么?” 马文彬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抢劫商船……攻打沿海村镇……逼朝廷增加海防拨款……” “海防拨款的审批权,在谁手里?” “兵部和户部……都有刘瑾的人……” 第一千四百五十六章 白沙岛 江澈冷笑了一声。 刘瑾把军火卖给倭寇,倭寇拿了军火抢劫大夏商船、屠杀大夏百姓,朝廷被迫增加海防拨款,拨款经过刘瑾的人审批,又流回刘瑾的口袋。 以国难发财,用百姓的血肉填自己的银库。 “赵羽。” “属下在。” “传令杭州水师,封锁杭州湾。所有准备出海的船只,一律截停检查。发现军火,连船带人一起扣。” “是。” “再传令舟山水师,封锁舟山海域。汪直藏在舟山群岛里,我要他出不了那片海。” 赵羽转身要走,江澈又叫住了他。 “还有,军器局的人,一个都不许跑。全部拿下。” 与此同时,杭州军器局。 郎中于绍正在签押房里收拾东西。 他动作很快,把桌上的账册塞进一个布袋里,又从抽屉里翻出几封信,揣进怀里。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于绍的手顿了一下,侧耳听了听,脸色骤变。 他猛地站起来,扑向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木柜,拉开柜门,里面是一道暗门。 暗门刚推开一条缝,房门就被踹开了。 四个暗卫冲进来,为首的那个一把揪住于绍的后领,把他从暗门边拖了回来。 “于大人,急着去哪儿?” 于绍挣扎了两下,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 暗卫从他怀里搜出那几封信,拆开看了一眼,递给旁边的人。 “刘瑾的亲笔信,让他在三日内销毁所有账目、灭口所有知情人。” 为首的暗卫蹲下来,拍了拍于绍的脸:“于大人,你动作慢了。太上皇已经在市舶司等着你了。” 于绍的脸埋在砖缝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二月二十二,杭州水师。 水师提督姓林,叫林镇海,是江澈当年在杭州做太子时提拔的将领。 他接到赵羽传信的时候正在校场操练水兵,看完信,把信纸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大喊了一声。 “传令!全营集结!所有战船升帆!” 两个时辰后,十二艘战船驶出杭州湾,在海面上排成一字长蛇阵,封锁了所有进出航道。 林镇海亲自坐镇旗舰,站在船头,海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提督,有船!”桅杆上的瞭望兵喊了一声。 林镇海举起千里镜。 三条大船,吃水很深,正从东南方向驶来,船头朝北,是往杭州湾里进的。 船帆上没有挂旗,船身刷着灰漆,看着像是商船,但吃水线以上的船板比普通商船厚得多。 “拦下来。” 旗舰打出旗语,两艘船迎上去,炮口对准了三条船。 “停船检查!” 三条船没有减速,反而升满了帆,试图冲过去。 林镇海放下千里镜,冷笑了一声。 “开炮警告。” 旗舰船头的一门火炮轰然作响,炮弹落在领头那条船前方三十丈处,激起一根高高的水柱。 三条船终于停了。 水兵跳帮登船,在船舱里搜出了八百支鸟铳、三千斤火药,以及一张标注了舟山群岛暗礁分布的海图。 船上的倭寇试图反抗,被水兵的刀剑逼回了船舱,有几个跳海的,被随后赶来的小艇捞了上来。 林镇海亲自审了船上的倭寇头目。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手臂上纹着一条青龙,被五花大绑按在甲板上,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林镇海蹲下来,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汪直在哪儿?” “呸!” 林镇海没跟他废话,一刀割断了他手腕上的绳子,把他从甲板上提起来推到船舷边,指着远处的海面。 “你不说也行。舟山群岛一千八百个岛,我一个个搜,总能搜到。但你等不到那一天了。” 他朝旁边的水兵一抬手。 两个水兵上前,一人架住倭寇头目一条胳膊,把他半个身子推出了船舷。 下面是汹涌的海浪,船身随着波浪起伏,海水一涨一落,离他的脸忽远忽近。 “说——不说不说?” 倭寇头目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 “白……白沙岛……在舟山群岛北边,汪直的大寨在白沙岛……” 林镇海把他拽回来,扔在甲板上。 “地图。” 水兵递上海图,林镇海在上面找到了白沙岛的位置,拿笔圈了个红圈。 “把这几个俘虏押回杭州,交给太上皇。其他人升帆,去白沙岛。” 舟山海域,二月二十四。 海面上起了薄雾,二十条水师战船像鬼魅一样从雾中驶出。 桅杆上的旗帜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但旗号被雾气吞没,从远处什么也看不见。 戚振国的旗舰镇海号打头,船头上架着六门红夷大炮,炮衣已经卸了,黑洞洞的炮口指向东南。 江澈站在船头,灰色的披风被海风扯得笔直。 赵羽立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按着刀柄。 “太上皇,前面就是白沙岛了。” 戚振国从船舱里出来,一身铁甲,腰间挂着佩刀,走到江澈身边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末将听太上皇调遣!” 江澈伸手把他扶起来:“戚提督,这是海上,不用这么多礼。” “礼不可废。” 戚振国站起来,指着前方雾气中隐隐约约的岛影。 “白沙岛不大,方圆不过三里,但三面都是悬崖,只有西面一片沙滩能登岸。 汪直在岛上经营了七八年,山洞里囤了粮食、火药、淡水,够他守三个月。” “他守不了三个月。” 江澈看着那片岛影,“天亮之前必须拿下。” 戚振国点头:“末将已经安排好了。二十条船分三路,十条船从正面佯攻,吸引汪直的注意。 五条船绕到岛北,从悬崖上攀上去;剩下五条船在岛东待命,堵住他们的退路。” “悬崖能攀上去?” “能。末将手下有一队人,专门练过攀岩,宣府那边的山崖比这个陡多了,他们照样能上。” 江澈看了他一眼:“周悍带出来的?” 戚振国咧嘴笑了:“太上皇好眼力。末将在宣府跟周悍打了三年仗,攀岩、夜袭、火攻,都是他教的。” “周悍现在在京城享福呢,你倒还在海上吃苦。” 第一千四百五十七章 围杀汪直 “享福?”戚振国摇头,“末将听说他天天在府里练刀,院子里那棵枣树都被他砍了三回。他那个人,闲不住。” 船队继续往前,雾气渐渐变薄。 远远地,白沙岛的轮廓从雾里浮现出来,黑黢黢的,像一头趴在海面上的巨兽。 戚振国举起千里镜看了看,放下,转身对传令兵说了句: “打旗号,各船按计划行动。” 十艘战船亮出旗帜,鼓声震天,径直朝西面的沙滩冲过去。 岛上传来尖锐的号角声,倭寇发现了船队,开始往沙滩上集结。 “放炮!” 戚振国一挥手。 镇海号船头的红夷大炮率先开火,炮弹落在沙滩上,炸起一片沙石。 其余九艘船紧随其后,炮火连天,沙滩上的倭寇被炸得四散奔逃。 但汪直毕竟是在海上混了多年的老狐狸,很快就反应过来。 沙滩上的人撤回了山洞,岛上的火力点开始还击。 几门小炮从悬崖上的射击口里往外轰,炮弹落在船队周围,激起一根根水柱。 “他们在拖延时间。” 戚振国看着岛上的火光,“等天亮了,我们的船就暴露了。” 江澈没说话,目光盯着岛北的悬崖。 那边静悄悄的,没有炮声,没有火光,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忽然,岛北的悬崖顶上亮起一盏红灯,晃了三下。 戚振国猛地一拍船舷:“上去了!” 北边的五艘船立刻加快了速度,绕过岛角,在悬崖底下的礁石群里靠岸。 水兵们从船头跳到礁石上,攀着事先准备好的绳索往上爬。 那是一支三百人的精兵,人人腰间别着短刀和火铳,嘴里咬着匕首,手脚并用,像壁虎一样贴在悬崖壁上往上移动。 岛上的倭寇大部分被西面的佯攻吸引了注意力。 等他们发现背后有人摸上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第一队攀上悬崖顶,落地无声,十个人同时拔出火铳,对准了崖顶上的倭寇哨兵。 “砰——”火铳声划破夜空。 哨兵应声倒地,崖顶上顿时乱成一锅粥。 三百精兵陆续攀上崖顶,从背后包抄了倭寇的巢穴。 战斗在悬崖顶上、山洞里、沙滩上同时打响。 戚振国指挥的正面佯攻部队也开始登陆,水兵们从船头跳进齐腰深的海水里,举着刀往前冲。 倭寇虽然凶悍,但面对训练有素的水师精兵,根本不堪一击。 他们习惯了在海上抢劫商船,靠的是人多势众和突然袭击。 真到了硬碰硬的阵地战,连阵型都排不出来。 不到半个时辰,岛上的倭寇死的死、降的降,沙滩上和山洞外的战斗已经基本结束。 但汪直带着二十几个死忠退进了山洞最深处,洞口用沙袋垒成了工事,里面传来火药的气味。 戚振国走到洞口,朝里面喊:“汪直!你跑不掉了!出来投降!” 里面传来一阵狂妄的笑声: “投降?老子在海上混了二十年,还没学会这两个字! 你们敢进来,老子就点火,这洞里堆了两万斤火药,大家一起上西天!” 戚振国的脸色变了,退回来,在江澈耳边低声道: “太上皇,汪直在洞里囤了大量火药,硬攻的话,他真敢点火。” 江澈没说话,走到洞口。 洞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里面的人在大声争吵。 汪直的命令和手下人的反驳交织在一起,夹杂着几句倭语。 他侧过头,对赵羽说:“找个会说倭语的来。” 赵羽转身,很快带了一个水兵过来。 那水兵三十来岁,姓林,在海上跟倭寇打过多年交道,能说一口流利的倭语。 江澈对他说:“传话进去——放下武器投降,可以从宽发落,顽抗到底,洞里的人一个不留。你们的主子刘瑾已经保不住你们了。” 林水兵站在洞口,用倭语把话喊了三遍。 洞里的争吵声更大了。 有人在大声质问汪直,有人在哭喊,还有人在用倭语骂着什么。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洞里的喧哗声忽然停了。 然后是一阵金铁落地的声音,清脆而密集,像是一大堆刀剑同时扔在地上。 “绑了!把他也绑了!”洞里传来一声怒喝,用的是倭语。 紧接着是激烈的扭打声和咒骂声,很快又归于平静。 几个倭寇从洞里走了出来,双手举过头顶,脸上带着畏惧和讨好混杂的表情。 他们身后,另外两个倭寇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那中年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方脸膛,左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穿着一身已经被扯烂的倭国武士服。 他被推搡着走到洞口,抬起头看了江澈一眼,目光凶狠,但眼神深处藏着一丝恐惧。 “汪直?”江澈问。 “老子就是汪直。” 他的大夏官话说得很标准,带着一股浙江口音。 “你就是太上皇?” 江澈没答他这句话,转身对戚振国说了一句:“搜洞。” 水兵们鱼贯而入,举着火把在山洞里搜索。 山洞比想象的大得多,汪直在这里经营了七八年,把整个山腹都挖空了。 里面分成了七八个大小不一的房间,有卧室、议事厅、库房。 甚至还有一间供奉着倭国神像的小佛堂。 库房里的东西让搜索的水兵们倒吸一口凉气。 戚振国亲自带人清点,火光把库房照得通亮。 第一间库房里堆着几十口大木箱,撬开一看。 整箱整箱的白银,银锭上刻着不同商号的印记,有些已经发黑,显然是沉在水里很久又被捞出来的。 “这些银子是从沿海商船上抢来的。” 戚振国拿起一锭银子看了看,“至少上万两。” 第二间库房里是火器。 鸟铳、火绳枪、火药、铅弹,堆了满满一屋子。 戚振国数了数,鸟铳不下五百支,火药有三十多桶,铅弹装了几十个木箱。 “这些火器跟我们之前在杭州市舶司查到的是一批。” 戚振国翻开一支鸟铳的枪托,上面刻着“杭州军器局造”的字样,“刘瑾卖给汪直的。” 第一千四百五十八章 别让我受罪 第三间库房里是粮食和物资。 大米、面粉、咸鱼、腌肉,堆得像小山一样。 角落里还堆着几箱布匹、瓷器、茶叶,都是从商船上抢来的赃物。 戚振国正打算结束清点,一个水兵从库房最里面喊了一声:“提督!这儿还有个暗洞!” 戚振国走过去,看见库房最里面的石壁上有一个半人高的洞口,被一块大石头堵着。 几个水兵合力把石头推开,举着火把钻了进去。 片刻之后,里面传来一声惊呼。 “提督!您快来看!” 戚振国钻进去,火光照亮了暗洞里的东西。 一口铁皮箱子,箱子不大,但上面贴着三道封条,封条上盖着汪直的私印。 撬开箱子,里面是三本账册。 戚振国翻开第一本,手指顿住了。 账册上记录的全是刘瑾向汪直出售军火的明细,时间、数量、价格、交接地点、经手人,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第一笔是五年前的三月,鸟铳五百支,火药三千斤,铅弹一万发。 成交价白银八千两,交接地点在舟山群岛外海的一个无名小岛。 最后一笔是三个月前,鸟铳三百支,火药两千斤,成交价白银五千两。 五年下来,刘瑾通过杭州军器局和市舶司的路子。 向汪直出售军火不下二十批,总价值超过十万两白银。 戚振国翻开第二本账册,脸色彻底变了。 这本账册记录的不是军火交易,而是一套完整的作战计划——刘瑾的备用计划。 账册最后一页,用朱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显然是刘瑾亲笔。 “若有朝一日事发,引倭寇北上,分大夏之疆土。”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详细列出了倭寇北上的路线图、登陆地点、以及刘瑾在沿途州县的内应名单。 戚振国的手开始抖,把账册递给站在洞口等着的江澈。 江澈接过来,翻到最后那一页,看着那行字。 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赵羽注意到,他捏着账册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好一个分大夏之疆土。” 江澈合上账册,“刘瑾连卖国都卖出花样来了。” 戚振国咬着牙说:“太上皇,末将这就带兵回京,把刘瑾满门抄斩!” “不急。” 江澈把账册收进怀里,“这些东西是杀他的刀,但要杀他,得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杀。” 他转身走出暗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铁皮箱子。 “仔细搜,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水兵们继续搜索,半个时辰后,又有了新的发现。 暗洞的最深处,堆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木箱和麻袋。 水兵们以为是金银珠宝,撬开一看,里面不是银子,是种子。 各种各样的种子,装在麻袋里,用油纸裹了好几层,保存得很好。 韩凌被叫了过来,他在美洲待了大半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农作物种子。 蹲下来抓起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捏碎了一颗看了看里面的胚芽。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主子,这不是普通种子。” 韩凌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这是甘薯和玉米的种子,从美洲传过来的。” 他举起一颗玉米种子,“这种作物在美洲产量极高,一亩地能产三百斤,养三个人绰绰有余。” 又拿起一块甘薯,“这个更厉害,种下去不用怎么管,旱涝保收。一亩地能产上千斤,是真正能救命的粮食。” 江澈蹲下来,看着那些种子,沉默了很久。 “一亩地养三个人。” 他重复了一遍韩凌的话,声音很轻。 “对。如果在全国推广种植,大夏就再也不会有饥荒了。” 韩凌的眼眶有些红,“主子,这些东西比银子值钱多了。” 江澈站起来,把手里那颗玉米种子放进怀里。 “带回去。让户部在全国推广种植。” 他对赵羽说,“这是大夏百姓的命根子,一点都不能糟蹋。” 赵羽点头,亲自带人把装种子的木箱和麻袋搬上了船,足足装了三十多箱。 清点完毕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晨光照在白沙岛上,把昨夜战斗的痕迹照得一清二楚。 沙滩上的血迹、悬崖上被火药熏黑的岩石、倒塌的工事和散落的刀枪。 汪直被押上镇海号的时候,忽然站住了。 回头看着自己经营了七八年的巢穴,脸上的刀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老子输了。” 他对江澈说,“但输得不冤。能在海上跟你打这一仗,值了。” 江澈看了他一眼:“你输的不是海战,是你投错了人。” 汪直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投错了人?刘瑾那个王八蛋?” 他笑够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太上皇,你杀我的时候利索点,别让我受罪。” “我不杀你。” 江澈转身走向船舱,“朝廷会审你。你对大夏百姓做的那些事,让朝廷来定你的罪。” 汪直的笑声停了,脸上那抹疯狂的嚣张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害怕了。 他被押进了船舱。 二十条战船编队返航,镇海号打头,桅杆上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江澈站在船头,怀里揣着刘瑾那本分大夏之疆土的计划书,手里捧着那颗玉米种子。 赵羽走到他身后:“主子,刘瑾这回跑不了了。” 江澈没答这句话,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忽然说了一句: “戚振国。” “末将在。”戚振国从船舱里出来。 “汪直手下那些人,你审一审,把刘瑾在沿途州县的内应名单全挖出来。” “末将明白。” “还有。那个叫郑宝山的商人,在泉州港招募水手和矿工,准备去美洲挖银矿。你派两条船去泉州,把人截住,船扣下,海图收缴。” 戚振国领命,转身去安排了。 船队继续往北,朝着杭州的方向驶去。 海面上的雾气散了,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金。 第一千四百五十九章 往来记录 同日,京城。 户部衙门的大堂里挤满了人。 满朝文武三品以上官员几乎全部到齐,连几个平日称病不出的老尚书都拄着拐杖来了。 韩凌派出的信使骑着八百里加急的快马,一路换马不换人。 三天三夜跑完了从杭州到京城的两千四百里路。 把美洲银矿的图纸和江澈亲笔写的公开告示送到了户部尚书手中。 户部尚书双手捧着江澈的告示,站在大堂中央,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奉太上皇令——大夏在美洲发现巨型银矿一处,初步估算年产白银百万两,命名为大夏矿。 此矿归朝廷所有,任何私人不得染指。图纸及开采方案已送户部存档,即日起在全国公布。” 他把告示念完,从桌上拿起那张发黄的图纸,展开,举起来给满堂官员看。 图纸上标注着银矿的具体位置、矿脉走向、以及初步的开采规划。 线条密密麻麻,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一看就是行家的手笔。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百万两白银?一年?” “朝廷一年的白银产量也不过四百万两,这一座矿就等于朝廷的四分之一!” “太上皇这是在美洲挖到宝了!” “大夏矿——这名起得好,这座矿姓大夏,不姓别的!” 几个老尚书围上来,凑在图纸前端详,眼睛里全是光。 户部侍郎更是激动得手都在抖,拉着郑尚书的袖子反复确认: “尚书大人,这图是真的?这数据是真的?” “暗卫送来的,太上皇亲笔签的令,能是假的?”郑尚书瞪了他一眼。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京城传开。 茶楼里说书先生把醒木一拍,临时改了词儿: “列位,今儿不讲三国,不讲水浒,单讲太上皇在美洲发现的大银矿! 年产百万两白银,够咱们大夏百姓吃十年的!” 百姓们听得热血沸腾,纷纷议论着朝廷要发财了、天下要太平了。 定远侯府。 刘瑾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喝。 马延庆站在他面前,脸色比刘瑾还难看。 “侯爷,消息已经传遍了。满朝文武都在议论那座银矿,那几个原本支持咱们的勋贵,今天上午已经有人去户部套近乎了。” 刘瑾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数心跳。 “郑宝山那边呢?”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 “已经在泉州港集结了三条大船,招募了三百多个水手和矿工,就等出海了。” 马延庆压低声音,“但是——太上皇那边已经知道了。暗卫的人正在赶往泉州的路上。” 刘瑾的手指停住了。 “海上呢?戚振国的水师呢?” “戚振国的船队已经封锁了杭州湾和舟山海域,汪直那边——” 刘瑾猛地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马延庆脸上。 “汪直怎么了?” 马延庆咽了口唾沫:“太上皇亲自去了白沙岛,汪直被活捉了。他藏在山洞里的账册全被暗卫搜走了,包括——包括侯爷跟他的那些往来记录。”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刘瑾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手很稳,稳得连茶水都没有一丝波纹。 但马延庆注意到,他端茶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暴了起来。 “还有什么?” 马延庆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这是我们在杭州的线人传回来的最后一封密报。太上皇在白沙岛搜到的东西——除了账册,还有一样。” 刘瑾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洞中发现大量农作物种子,已全部运回杭州。” 刘瑾皱起眉头:“种子?什么种子?” “不清楚。密报上没写,只说韩凌看了之后很激动,说那些种子能救大夏百姓的命。” “救大夏百姓的命?他江澈倒是会收买人心。”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汪直的账册落在暗卫手里,我们跟倭寇的往来就瞒不住了。引倭寇北上的计划也暴露了。郑宝山的人在泉州港,只要戚振国的船一到,三条船全部扣下。” “侯爷,那我们现在——” “现在?”刘瑾冷笑了一声,“现在什么都不做。” 马延庆愣住了:“什么都不做?” “对。什么都不做。” 刘瑾坐回椅子上,“江澈手里有我的账册、有我的计划书、有汪直的人证、有郑宝山的物证。我要是现在跑了,等于认罪。我要是不跑,他反而不能轻举妄动。” “为什么?” “因为我是定远侯。” 刘瑾的声音冷得像冰,“大夏开国以来,还没杀过侯爵。 他江澈想杀我,得有皇上的旨意,得有三法司的会审,得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件一件摆证据。” “他摆得出来,但我不认,又能怎样?朝堂上还有一半的人是我的人。 他要是硬来,就是独断专行,就是铲除异己。这个名声,他担不起。” 马延庆的脸上露出一丝希望:“那侯爷的意思是——拖?” “拖。拖到朝堂上的风向变,拖到那些勋贵们回过神来,拖到江澈在江南待不住,自己回京。” 刘瑾放下茶杯,“他以为把银矿公开了就能堵住我的嘴?笑话。那座矿在美洲,隔着万里大海,朝廷能派人去挖,我也能。他在明处,我在暗处。他挖他的,我挖我的。” 马延庆犹豫了一下:“可是太上皇说了,任何私人不得染指——” “他说的话,在我这里不算数。”刘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这座天下,不是他一个人的。” 杭州,三月初一。 江澈从白沙岛返回杭州已经三天了。 三天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让赵羽把汪直连同搜出来的账册、计划书、人证物证,全部押解回京,交给刑部郑尚书。并且传话给他——“这些东西先收好,等我回京再动。” 第二件,让戚振国派了两条战船去泉州港,截住郑宝山的那三艘私掠船。船扣下,人抓了,海图收缴,船上三百多个招募来的水手和矿工全部遣散。 第三件,让韩凌把从白沙岛搜出来的那些甘薯和玉米种子分成三份。 一份留在杭州,在西湖边找块地试种。 一份送回京城,交给户部在全国推广。 第三份存在暗卫的库房里,作为备份。 第一千四百六十章 拆牌 三件事办完,已经是三月初一的傍晚。 江澈站在客栈的窗前,看着西湖上的落日。 沈婉儿坐在桌边,手里做着针线,在给阿云缝一件新坎肩。 阿云趴在桌上画画,画的是海——一个大圆圈代表太阳,几条波浪线代表海浪,海浪上画了一条船,船头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头上画了一个圆圆的帽子。 “伯伯你看!”阿云举起画纸。 江澈转过身,看了一眼:“这是谁?” “伯伯呀!”阿云指着那个人头上的圆帽子,“这是伯伯的瓜皮帽!” 江澈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赵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京城送来的密报。 “主子,京城那边有消息了。银矿公开之后,朝堂上炸了锅。几个原本支持刘瑾的勋贵已经开始倒戈,户部那边更是天天有人去打听开采的事。刘瑾这两天闭门不出,谁都不见。” 江澈接过密报,扫了一眼:“他倒沉得住气。” “还有一件事。”赵羽压低声音,“郑宝山的那三艘船已经扣下了,船上的海图和航海日志全部收缴。经办此事的泉州知府是刘瑾的人,已经被暗卫拿下,正在押解回京的路上。” “泉州的事办完,江南这一圈就差不多了。”江澈把密报放在桌上,“苏州、扬州、杭州、舟山,刘瑾在江南的根基已经被连根拔起。” 赵羽点头:“杭州织造局、苏州织造局、扬州盐运司、市舶司、军器局,全部换上了我们的人。刘瑾在江南的银子来源彻底断了。” “银子断了,狗就没力气叫了。”江澈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明天启程去泉州。” 沈婉儿抬起头:“还要走?” “最后一站。办完了就回家。” 阿云从画纸上抬起头:“伯伯,回家以后还能吃糖葫芦吗?” “能。天天吃。” “那阿云想现在就回家。” 江澈笑了,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举高了些:“再忍几天,伯伯带你去泉州看大船。” “比戚伯伯的船还大吗?” “大得多。” 阿云满意了,搂着江澈的脖子不撒手。 沈婉儿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了。傍晚的风有些凉,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 她转过身,看着江澈,欲言又止。 江澈问:“怎么了?” “没什么。”沈婉儿低下头,重新拿起针线,“就是觉得,你太累了。这些天没见你睡过一个整觉。” 江澈没说话,抱着阿云在椅子上坐下来。 阿云已经趴在他肩膀上开始打瞌睡了,小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赵羽知趣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沈婉儿缝衣服的针线声和阿云细细的呼吸声。 江澈忽然开口:“这一趟出来,办了四件事。扬州的茶案、苏州的织造局、杭州的市舶司和军器局、舟山的倭寇。” “刘瑾在江南的钱袋子、刀把子、人脉网,全被我拆了。” 沈婉儿抬起头看着他。 “但他还没倒。”江澈的声音很平静,“他在京城还有势力,朝堂上还有一半的人听他使唤。他侄子刘承恩手里还有两万京营兵马。他还有翻盘的机会。” “那怎么办?”沈婉儿问。 “让他翻。”江澈说,“他翻得越高,摔得越狠。”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又说了一句:“你知道刘瑾输在哪儿吗?” 沈婉儿摇头。 江澈从怀里掏出那颗玉米种子,举在灯下。 种子不大,黄澄澄的,在烛火的光芒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刘瑾以为自己输在火器走私上,输在倭寇勾结上,输在朝堂弹劾上。” 他把种子翻了个面,让沈婉儿看清楚上面的纹路。 “其实他输在了美洲的一片叶子上——” “那片叶子的种子,现在全天下的人都盯着。” 他把种子重新揣进怀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什么都拿不到了。” 沈婉儿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人站在权力的最顶端,手握生杀大权,却愿意蹲下来给阿云系鞋带,陪她吃糖葫芦、听她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 他用最冷酷的手段对付敌人,却用最温柔的方式对待身边的人。 她低下头,继续缝那件坎肩。 针脚很密,线走得笔直。 三月初二,清晨。 江澈的马车停在杭州码头。 韩凌已经提前出发去了京城,带着美洲银矿的详细开采方案和那份“大夏矿”的告示。 赵羽在码头上清点行装,二十名暗卫牵着马等在一边。 戚振国专程从舟山赶回来送行,身上还穿着铠甲,风尘仆仆。 “太上皇,末将不能远送,海上那边还得盯着。”戚振国单膝跪地。 江澈把他扶起来:“舟山那边你盯紧了,汪直的人一个都不能漏。泉州那边我已经让李默带人过去了,你跟他保持联络。” “末将明白。” “还有。”江澈压低声音,“刘瑾要是派人往南边跑,走海路的话,你的船队必须拦住。一条船都不能让他跑出去。” 戚振国点头:“太上皇放心,末将的水师守在海上,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江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上了马车。 阿云趴在车窗上,朝戚振国挥手:“戚伯伯再见!下次阿云还来坐大船!” 戚振国咧嘴笑了,朝阿云敬了个军礼:“小郡主慢走,下次戚伯伯给你备更好的!” 马车缓缓驶出码头,沿着官道往南走。 赵羽骑马跟在车旁,回头看了一眼杭州城的轮廓,又转过头来,对车里的江澈说了一句: “主子,泉州的事办完,刘瑾就彻底没牌了。” 江澈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他没牌了,就该我们出牌了。” 三月初八,泉州港。 船还没靠岸,海风里的腥咸味就扑面而来。 阿云趴在船舷上数桅杆,数到第四十七根就数不下去了。 港里的船太多,密密麻麻的帆影一直铺到海天交接处。 第一千四百六十一章 既是罪证,也是护身 赵羽从跳板上走下来,一个穿粗布短褐的汉子已经等在码头上。 泉州暗桩的头儿,姓丁,本地人,在港口扛了十年大包。 三教九流没有他不认识的。 “东西呢?”赵羽没废话。 “林万川手里。”丁头低声说,“郑宝山被抓前三天,亲自送过去的。铁匣子,三道锁,林万川藏在哪儿还没摸清楚。” “崔敏学和陆广源什么动静?” “昨夜在林万川的仓库里碰了头。在场的还有七个本地豪绅,两个市舶司的副提举。一直谈到后半夜。” 赵羽点了点头,转身上船禀报。 江澈听完,只说了四个字:“先摸清楚。” 夜深时分,泉州城南一座偏僻的仓库里烛火跳得正旺。 林万川是个五十出头的胖子,一件绛紫色的绸袍裹在身上,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汗衫。他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碗盖子叮当响。 “太上皇已经到了杭州,下一步必然是泉州。郑宝山那个蠢货把东西留在我这儿,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依我看,一把火烧了干净!” “烧?”崔敏学放下茶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烧了咱们拿什么跟太上皇交代?铁匣子里的东西,既是罪证,也是护身符。” “崔大人说得对。”陆广源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太上皇要是真查到泉州,咱们把匣子往外一交,就说郑宝山寄存的,咱们不知情。” “不知情?”林万川冷笑,“郑宝山是我结拜兄弟,全泉州谁不知道?” “所以要抢在太上皇之前,把匣子里的东西过一遍。”崔敏学站起来,“该留的留,该烧的烧,该改的改。等太上皇来了,咱们交上去的是一本清账。” 在座的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没人说话。 崔敏学又补了一句:“太上皇要的是刘瑾的罪证,不是要咱们的命。只要把刘瑾摘出去的东西交上去,咱们顶多是个失察之罪,花点银子打点一下就过去了。可要是把匣子烧了,那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崔大人说的是。”一个姓黄的盐商先开了口,“我赞成。” 其他人纷纷附和。 林万川咬了咬牙:“那就这么办。匣子我藏在一个稳妥地方,三天之内我把里面的东西理一遍。” 散了之后,陆广源和崔敏学并肩走出仓库。海风吹得巷口的灯笼直晃,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 “林万川这个人靠不住。” 陆广源压低声音,“他要是扛不住,第一个供出来的就是咱们。” “所以匣子不能留在他手里。”崔敏学左右看了看,“后天晚上,你带人去他的别院,把匣子拿回来。” 客栈里,江澈翻完了丁头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密密麻麻写着泉州官场和商界的脉络。 崔敏学是刘瑾的连襟,在泉州经营了八年,市舶司的关税和走私两头通吃。 陆广源的泉州卫名义上是海防驻军,实际上有一半兵额被吃了空饷。 空出来的饷银全进了刘瑾的私库。 林万川靠郑宝山的关系拿到了海外贸易的专营权,名下十三条商船,垄断了泉州到琉球的航线。 江澈合上密报:“林万川手里的铁匣子,里面装的不只是刘瑾的罪证。” “主子的意思是——” “郑宝山被抓前三天才把匣子送出去,说明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一个要死的人,最后托付的东西一定是值钱的。” 赵羽皱眉:“可崔敏学说那是护身符——” “既是罪证,也是护身符。” 江澈站起来,“罪证指向刘瑾,护身符指向海外。 郑宝山替刘瑾经营了这么多年,手里不可能没有后手。 那个铁匣子里装的东西,够他在关键时刻跟刘瑾谈条件。” 赵羽恍然大悟:“所以林万川不肯交,不是怕牵连,是舍不得匣子里的东西。” “对。派人盯死林万川的别院,日夜不断。他一定会动那个匣子,等他动的时候,人赃俱获。” 江澈重新坐下来,又问了一句,“崔敏学和陆广源那边呢?” “今早两人偷偷见了一面,在城北的一座小庙里。 暗卫没听清他们说什么,但陆广源出门时吩咐手下后天晚上备马。” “后天晚上。” 江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准备收网。” 三月初九,泉州港。 晨雾还没散尽,码头上的苦力已经开始扛货了。 阿云拽着江澈的袖子在栈桥上跑。 “伯伯!那艘船好大!” 她指着一艘三桅大帆船,船身上雕着异域花纹。 暹罗商船正在卸货,码头上弥漫着胡椒的辛辣味。 沈婉儿追上来,把阿云的坎肩领子紧了紧:“别跑那么快。” 江澈站在栈桥上扫了一眼港口。 比杭州港大出数倍,琉球的贡船、吕宋的商船、甚至还有一艘弗朗机的远洋帆船。 阿云蹲在暹罗商船前,盯着苦力们搬下来的一对大象牙。 “小妹妹,喜欢这个?” 一个穿素白绸衫的年轻女子从跳板上走下来。 十五六岁,腰间挂着一把短剑,笑起来眉眼弯弯。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串红珊瑚手串,蹲下来递给阿云。 “送你。” 阿云接过手串,脆生生地说了句:“谢谢姐姐。” 沈婉儿上前道谢。 攀谈中得知这女子叫林晚棠,刚从琉球贩货回来,船上的丝绸和瓷器都是她自家商号的货。 “林姑娘年纪轻轻就独自出海,真不简单。” 林晚棠爽朗一笑:“从小在码头长大,习惯了。对了,我家在城南开了间茶庄,姐姐若不嫌弃,过去坐坐?” 江澈一直在旁边没说话,这时候才开口:“那就叨扰了。” 茶庄不大,院子里种着两棵凤凰木,花开得正盛。 林晚棠亲自烹茶,手法娴熟,茶汤澄黄透亮。 阿云在院子里追蝴蝶,跑得满头是汗。 “林姑娘跟义父住在一起?” 江澈端起茶杯,随口问道。 “义父就住在茶庄后院。” 林晚棠放下茶壶,眉心微蹙,“这几日他总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半夜还亮着灯。我问他,他只说生意上有些麻烦。” “什么麻烦?” “不清楚。前天夜里崔叔叔和陆叔叔来找他,三个人关在书房里谈了很久。崔叔叔走的时候脸色很差,陆叔叔连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第一千四百六十二章 心事重重 江澈抿了口茶,没说话。 “义父以前不这样的。”林晚棠叹了口气,“他以前最烦这些应酬,现在连白日里都拉窗帘。” 赵羽站在廊下,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阿云追蝴蝶追到廊下,撞在林晚棠腿上。林晚棠把她抱起来,眼里的愁容散了几分:“我要是有这么个妹妹就好了。” 沈婉儿笑了笑:“林姑娘若不嫌弃,改日带阿云来玩。” “真的?” 林晚棠眼睛一亮,“那就说定了!” 三月初十,深夜。 浓重的海雾自港口弥漫而来,将整座泉州城都包裹在一片潮湿的寂静之中。 林府后院,一道黑影自排水渠中无声滑出,一共六名暗卫精英。 在赵羽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林府深重的夜色里。 林府占地极广,前后七进的院落,亭台楼阁,假山叠嶂。 一行人避开所有巡夜的家丁,直抵后院深处的祠堂。 祠堂内,供桌上那尊重达百斤的纯铜香炉。 不过赵羽早就摸透了,这玩意就是唯一的钥匙。 赵羽打了个手势,两名暗卫上前,运气于臂,合力之下。 沉重的香炉被平稳地抬起。 香炉之下,暗格的封口青砖与地砖严丝合缝。 “动手!出去两个人放风!” 暗卫取出特制的薄刃钢片,沿着缝隙花了小半个时辰,才将封砖完整取下。 暗格之内,一只铁匣子静静躺着,旁边还有一本封皮已经磨损的册子。 而这,正是林万川私记的密账。 赵羽先翻开了密账。 借着从怀中取出的微光萤石。 他看到上面用蝇头小楷,详细记录了泉州十二家海商。 是如何以海外贸易为幌子,将走私军火换来的白银,混入香料、象牙之中。 再通过市舶司的内线逃避关税,源源不断地运往京城,流入刘瑾的私库。 看着上面的内容,赵羽心中并没有任何波兰,毕竟他见过的也不少! 赵羽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取出随身携带的薄宣纸与微型墨盒。 将账册的每一页都迅速拓印下来。 随后,他打开了那只三道锁的铁匣子。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图纸与信件。 海图三张,密信十七封,以及一份标注着海外私港具体位置的舆图。 这一刻,哪怕是赵羽也有些懵了。 因为他发现其中一张描绘着南洋水域的海图上不仅用朱笔圈出了美洲银矿的大致方位。 更在马六甲海峡附近,详细标注了一座已经初具规模的私人武装基地! 图纸的边角处甚至还用小字写着。 囤积弗朗机火炮三百门,鸟铳两千支。 这是刘瑾为自己准备的退路,一条裂土封王的退路。 赵羽将所有物品用同样的方式拓印完毕,再原样放回,封好暗格。 最后连那尊铜香炉摆放的角度,都恢复得分毫不差。 一行人来时无声,去时无影。 凌晨,客栈灯火通明。 江澈翻看着那些拓印下来的密信和图纸,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结成了冰。 刘瑾在给郑宝山的密信中,字迹狠戾: “若大陆事泄,即率船队退守南洋基地,与弗朗机人结盟,断绝大夏南海商路,届时朝廷自顾不暇,你我便可拥兵自重,另立乾坤。” 这条老狐狸,他要的早已不是一个侯爵之位,他要的是半壁江山,甚至是整个天下! 三月十一,天色微明。 一骑八百里加急的信使冲入泉州城,高举的火牌与明黄文书,让沿途所有岗哨兵丁无不退避。 太上皇已抵达泉州,命市舶司提举崔敏学、泉州卫指挥使陆广源,即刻到知府衙门觐见! 崔敏学接到文书时,正在书房里亲手销毁最后一批与刘瑾往来的信件。 半个时辰后,泉州知府衙门大堂。 江澈换上了一身玄色四爪蟒袍,端坐于主位之上。 他没有说话,仅仅是坐在那里,那股君临天下的威压,就让整个衙门落针可闻。 赵羽率十二名佩刀暗卫,如雕塑般分列两侧,眼神森然。 崔敏学与陆广源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大堂,一见到江澈,便扑通一声齐齐跪倒。 “臣,市舶司提举崔敏学,叩见太上皇!太上皇圣安!” 崔敏学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洪亮,态度恭顺到了极点。 江澈没有让他起身,只是端起手边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崔提举,朕听说,泉州港近来不太平啊。郑宝山那三艘满载军火的私掠船,就是从你市舶司的眼皮子底下出的海,此事,你可知情?” 崔敏学闻言,身体一颤,连忙抬起头,脸上挤满了惶恐与冤屈。 “太上皇明鉴!郑宝山那厮一向狡诈,借着泉州大族白家商号的幌子行事,所有通关文书、货运清单一应俱全,臣确实亲自查验过,绝不知他竟敢胆大包天,私藏军火!” “臣有失察之罪,罪该万死!请太上皇责罚!”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天大的罪责,轻飘飘地化作了一句失察。 江澈笑了笑,放下茶杯。 “既如此,崔提举不妨戴罪立功。” “郑宝山在逃走前,于泉州藏匿了一批涉及刘瑾的重要文书,据说就在泉州某位海商手中。” “崔提举在泉州为官多年,人脉广博,替朕把这个人,还有他手里的东西,找出来。” 崔敏学心中咯噔一下,但脸上不敢有丝毫犹豫,连连磕头称是。 待他与陆广源退出去时,后背的绯色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江澈看着他的背影,对身旁的赵羽淡淡说了一句:“盯死他。他今晚,就会去找林万川。” 果不其然。 当夜,一顶不起眼的青呢轿子,悄悄停在了林府的后门。 清晨。 林晚棠提着两盒糕点、一包糖果和一匹琉球来的细棉布,敲开了客栈的门。 阿云看见糖果,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脆生生喊了句林姐姐,就拉着人家的手不肯松开了。 沈婉儿沏了茶,两个人坐在窗边闲聊。 说了几句家常,沈婉儿把话题一转:“林姑娘上次说你义父最近心事重重,这几天好些了吗?” 林晚棠摇摇头,眉头皱了起来:“比前几天更糟了。前天夜里他跟崔大人在书房里吵了一架,声音大得我在后院都听见了。” “吵什么了?” 第一千四百六十三章 想清楚再动手 林晚棠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才说道: “我听见义父吼崔大人——‘你们当初拉我下水的时候怎么说的?” “现在出事了就想让我一个人顶罪?后来崔大人走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连招呼都没跟我打。” 隔壁房间里,赵羽把这句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里,转身走到江澈身边。 “主子,林万川和崔敏学之间有裂痕。林万川是被裹挟的,他怕死,更怕给刘瑾陪葬。” 江澈点了点头:“是时候了。” 沈婉儿起身走到里间门口,朝林晚棠招了招手: “晚棠妹妹,你进来,姐姐跟你说几句体己话。” 林晚棠跟着她进了里间。 沈婉儿把门关上,转过身,拉住林晚棠的手。 她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晚棠妹妹,姐姐问你一句实话——你义父替刘瑾做的那些事,你知不知道?” 林晚棠脸色刷地变了。 她猛地站起来,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那把短剑的剑柄上。 沈婉儿没有退,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太上皇已经查到了所有证据。你义父手里那只铁匣子,里面装着刘瑾通敌卖国的铁证。” “如果他现在交出来,太上皇可以网开一面。如果等暗卫破门搜查,林家满门都保不住。” 林晚棠的身子晃了晃,嘴唇抖了起来:“义父他是被逼的,崔敏学拿林家上下几十口人的命要挟他,说不上船就让我们在泉州待不下去……” 沈婉儿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所以你要救他。让他来见太上皇,就今晚。” 林晚棠眼泪掉了下来,使劲点了点头。 当夜,一顶青呢小轿停在客栈后门。 林万川弯着腰从轿子里出来,林晚棠扶着他。 他手里捧着一只铁匣子,手指攥得发白,指节根根凸起。 进了门,看见江澈坐在上首,林万川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把铁匣子高高举起,额头贴着地面。 “罪民林万川,叩见太上皇!” “所有罪证都在这里,只求太上皇饶我林家无辜之人一命!” 赵羽接过铁匣子,打开,放在江澈手边的桌上。 里面的东西比暗卫拓印的更为触目惊心。 除了海图和密信,铁匣底部还压着一份装订整齐的册子,封面上一行端正的小楷《南洋基地章程》。 江澈翻开册子,一页一页看下去。 这份章程详细规划了一座军事要塞:选址在马六甲海峡最窄处的礁岛上,可容纳五千兵马,配三十门火炮、五十门弗朗机速射炮、仓库可囤粮草三年。 章程末页盖着定远侯的朱红大印,旁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汉字签名。 若昂·卡瓦略,弗朗机商人代表。 章程下面压着刘瑾给郑宝山的最后一封密信。 江澈展开信纸,字迹狠戾:“若江澈逼人太甚,即引弗朗机舰队北上,以通商为名,以炮舰为实。彼时朝廷必有顾忌,我可在朝中策应,逼其退位。” 江澈看完,冷笑了一声:“好一个以炮舰为实。刘瑾为了保命,连引狼入室的招都敢用。” 他把信和章程递给旁边的韩凌。 韩凌被紧急召来,已经在旁边等了半个时辰。 他接过东西,先看了海图上标注的南洋基地位置,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主子,这个位置卡在马六甲海峡最窄的地方,东西方贸易的咽喉要道。” “谁控制了这里,谁就控制了南海商路。” 韩凌的手指在海图上比划着:“如果刘瑾真的把这个要塞建起来,以后所有过往商船都得向他交买路钱,一年少说能收几十万两白银。” “而且这个地方地形险要,礁石密布,大船吃水深,只能走固定航道。” “他在航道两侧架炮,朝廷水师就算派再多的船也很难硬攻。” “多久能建起来?” “按照这份章程的规划,弗朗机人提供火炮和工匠,郑宝山出船出人,全力动工的话——两年就能成型。” “一旦成型,就是一颗钉子。再想拔,就难了。” 江澈把章程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带着腥咸的味道。 他看着窗外黑暗中的泉州城,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八个字: “传令戚振国,调集水师。南下。” 赵羽立刻应声:“是。” 江澈转过身,看着还跪在地上的林万川。 “林万川,你给刘瑾做了多少年的账?” 林万川哆嗦着抬头:“回太上皇……十一年。从嘉靖十五年郑宝山引荐我认识刘瑾开始,泉州这边所有走私货物、军火交易的账目,都是经我的手记的。” “所以你最清楚刘瑾在江南的钱是怎么走的。” “清楚。每一笔都清楚。” 林万川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双手呈上:“这是罪民自己留的备份。” “刘瑾在江南的钱分三条线走,苏州织造局的丝税,扬州盐运司的盐税,泉州市舶司的关税和走私。” “三条线汇总到杭州,再由汪直的人换成倭银,从海路运到京城。十一年间,总计白银两百三十万两。” “两百三十万两。” 江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知道朝廷一年的税收是多少吗?” “知道,去年朝廷税入白银六百万两,刘瑾十一年贪的钱,够朝廷花四个月的。” “记得这么清楚,说明你心里早就知道这些事不该做。” 林万川磕了个头,声音沙哑:“罪民知道。但罪民不敢不记——因为我留备份,是为了有朝一日这些东西能保命。” “现在这些账册确实保了你林家满门的命。” 江澈把账册放在桌上,“刘瑾在京城的日子不多了。等他倒了,你在三法司的堂上,把这些话再说一遍。” 林万川愣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太上皇……真的饶了林家?” “朕说了,网开一面。” 江澈看着他,“但有个条件。” “太上皇请说!” “你在泉州经营了这么多年,对南洋的航线、港口、各处海商的情况都清楚。” “刘瑾在南洋搞的那个要塞,你替朝廷去指认位置。” “罪民愿意!” 林万川重重磕了个头,“罪民亲自带路!”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名暗卫匆匆进来,在赵羽耳边说了几句话。 赵羽的脸色沉了下来,转身向江澈禀报:“主子,陆广源动了。” “他派了一队亲兵,半夜去了泉州卫大牢,要把那四十个京营老兵提走。” “我们的人拦在牢门口,两边对峙起来了。” 江澈转过头,目光扫了一眼桌上的密信,又看了一眼韩凌。 韩凌立刻说道:“那四十个老兵是关键。他们会操炮、会使火铳。” “他们散到南洋之后呢?” 韩凌顿了顿,说道:“他们会去那个要塞的位置。没有郑宝山带队,但弗朗机人还在。章程上写得清楚,若昂·卡瓦略手里有一份备用方案,如果大陆出事,由他接管南洋基地的建设。那四十个老兵就是现成的教官,能替弗朗机人训练出一支能打仗的雇佣军。” 江澈没有犹豫:“赵羽,带人过去。那四十个人,一个都不准放。” “是。” 赵羽转身就走。 “等等。” 江澈叫住他,补了一句,“陆广源如果要拦,告诉他,太上皇就在泉州,让他想清楚再动手。” 赵羽嘴角扯了一下:“他不敢。” 第一千四百六十四章 陆广源,你要抗旨吗? 三月十三,丑时。 泉州卫大牢外的巷子里没有月光,海风把火把吹得摇摇晃晃。 两个哨兵缩在墙角避风,一个抱着长枪打盹,一个叼着烟杆,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赵羽蹲在巷口的暗处,把面罩拉下来,回头打了个手势。 六名暗卫贴着墙根摸过去。打头的是丁头,泉州本地的老暗桩,对这大牢的布局比自家院子还熟。 他嘴里叼着一根细竹管,摸到哨兵身后三步远的时候,鼓起腮帮子吹了一下。 一股极淡的白烟飘过去,两个哨兵身子一软,顺着墙滑了下去。 “三个门。” 丁头压低声音,“第一道铁栅栏,锁是老式铜锁,钥匙在牢头身上。” “第二道木门,里面是狱卒的值房,这个时辰应该有四个狱卒在打牌。” “第三道铁门,钥匙只有陆广源和牢头各一把。” 赵羽问道:“牢头呢?” “值房里。” 赵羽拔出匕首,带着人摸到第一道铁栅栏前。 锁是铜的,锁孔已经被海风锈出了绿斑。 一个暗卫从怀里掏出两根细铁丝,插进锁孔捣了三四下,锁舌弹开了。 铁栅栏推开一条缝,刚好容一人侧身挤过去。 第二道木门后面果然亮着灯。 透过门缝能看见四个狱卒围着一张方桌推牌九,桌上摆着碎银子和几个酒碗。 牢头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光着膀子,脸上贴了三张纸条,正扯着嗓子喊天门。 赵羽把一个铜制的小香炉从门缝底下塞进去,又拔开了一个瓷瓶的塞子。 一股甜丝丝的气味在值房里弥漫开来。 不到二十息,牌九声停了,紧接着是身体倒地的闷响。 丁头推门进去,从牢头腰上摸出钥匙,掂了掂。 第三道铁门最麻烦。 锁是双层机括锁,钥匙插进去要拧三圈半,拧错了方向锁芯会卡死。 丁头把钥匙交给赵羽:“大人,这锁我行会开,但声音太大。” 赵羽接过钥匙:“那就光明正大地开。陆广源的人到哪了?” “南街口,还有半盏茶的功夫。” “够了。” 赵羽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三圈半。 锁芯弹开的声音在空旷的牢道里回荡,他推开铁门,大步走了进去。 最里层的牢房关着四十三个京营老兵。 手脚都戴着镣铐,但脸上气色不差,显然陆广源这些天没亏待他们。 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兵看见赵羽手上的令牌,眼睛亮了。 “暗卫?” “赵羽。” 赵羽蹲下来,用匕首撬开他的脚镣,“太上来皇让问你们一句话——你们是替朝廷当兵,还是替刘瑾当兵?” 络腮胡子把胸膛一挺:“替朝廷当兵!” “那就跟我走。外面有陆广源的两百人,你们怕不怕?” “怕个鸟。” 络腮胡子把撬开的镣铐往地上一摔,“大人,刀给一把就行。” 赵羽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递给他,转身对丁头说:“所有人的镣铐全部打开。” 镣铐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四十三个人站在牢道里,有的活动着手腕,有的在捡地上的锁链当武器。 就在这时,大牢外面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铁甲撞击声、刀枪出鞘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一个中气十足的吼声从外面炸进来。 “什么人敢劫朝廷大牢!弓箭手准备!” 弓弦拉满的吱嘎声从四面响起,至少有五十张弓对准了大牢门口。 赵羽不慌不忙地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对身后的老兵们说了一句:“在这等着。” 然后一个人朝大牢门口走去。 外面火光通明。 两百多泉州卫士兵把大牢围了三层,前排刀盾兵蹲着,后排长枪兵站着,墙头上趴着弓箭手。 陆广源骑在一匹黑马上,披着锁子甲,腰刀出了鞘,刀锋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赵羽从牢门里走出来,停在大门正中间。 火把的光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棱角分明,暗金色的令牌挂在他举起的右手上,在火光里熠熠生辉。 他的声音不高,但穿透了整条巷子的嘈杂。 “大夏暗卫指挥使赵羽,奉太上皇圣谕提调要犯。陆广源,你要抗旨吗?” 陆广源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认得那块令牌。整个大夏只有一块暗金色的令牌,持有者可先斩后奏,调动五品以下所有官员。 但这块令牌他从没亲眼见过,今天是头一回。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关节捏得发白。 脑子里翻江倒海地盘算着。 这四十三个老兵是他替刘瑾扣下的关键棋子。 郑宝山被抓之后,这些老兵就是南洋基地最后的火种。 弗朗机人还在海上等着,只要把人送到,刘瑾手里就还握着一张翻盘的底牌。 可现在暗卫直接动手抢人了。 太上皇就在泉州城里。 如果硬拦,就是抗旨,等于公开谋反。 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他陆家上下四十七口人全在泉州,跑都跑不掉。 但如果不拦,这四十三个人落到暗卫手里,口供一审就出来了。 刘瑾在海外的所有布局全部曝光,他陆广源这些年吃空饷、走私军火、勾结弗朗机人的事一件都兜不住。 横竖都是死。 他咬着牙,刀柄上的手指微微发抖。 身后的士兵们开始交头接耳。 他们不傻,赵羽手里的那块令牌他们都听说过。 暗卫指挥使亲自来提人,还口口声声说奉了太上皇圣谕,这阵仗他们从没见过。 副将陈彪凑到陆广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大人,那可是太上皇的人。弟兄们大多是本地人,家里都有老小,抗旨的罪名——” “闭嘴。” 陆广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但他的刀没有拔出来。 赵羽站在火光下,一眼都没看他按在刀柄上的手。 他转过身,朝大牢里喊了一声:“全部带出来。” 丁头带着暗卫押着四十三名老兵鱼贯而出。 老兵们手上还提着镣铐的残链,但腰杆挺得笔直。 络腮胡子走在最前面,看见墙头上密密麻麻的弓箭手,不但没低脖子,反而把胸膛挺得更高。 第一千四百六十五章 瓮中鳖 弓箭手们的手指搭在弓弦上,箭尖对准了这群人。 但没有一个人放箭。 赵羽走在队伍最后面,经过陆广源马前时停了一步。 “陆指挥使,太上皇让你明日早上去知府衙门述职。” 陆广源没说话,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好好准备。” 赵羽说完这四个字,头也不回地走了。 二十名暗卫押着四十三名老兵沿着巷子往外走,整齐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围堵的泉州卫士兵自动让开一条路,刀盾兵收起盾牌,长枪兵把枪尖朝上竖起,弓箭手松开了弓弦。 没有人下令,没有人指挥,两百多人的阵型就这么无声地裂开了。 陆广源骑在马上,看着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终于从刀柄上松开了。 陈彪小心翼翼地问他:“大人,明天——” “回营。” 陆广源打断他的话,掉转马头,“传令下去,今晚的事谁都不许往外说。” 他说完策马走了,马蹄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踢踢踏踏地响着。 陈彪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大牢敞开的门,从心里冒了一句:完了。 ………… 三月十三,清晨。 市舶司衙门里,崔敏学坐在签押房的红木椅子上,手里的茶盏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喝。 管家崔安推门进来,脚步匆忙,袍角带翻了门口的花架,瓷盆摔在地上碎成七八片。 “老爷,大牢那边传来消息——陆广源交人了。四十三个人全被暗卫提走了。” 崔敏学的手指在茶盏边沿上停住了,指节发白。 他沉默了三四息,忽然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茶水溅出来湿了半张桌面。 “陆广源这个废物,两百人围不住一个大牢。” 他站起来,踱了两步,猛地转过身,“崔安,收拾东西。” 崔安愣了一下:“老爷——” “把书房暗格里那只羊皮褡裢拿来。金条、银票、通海文牒,全装进去。其他的什么都不要带。” 崔敏学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扔过去,又抬手摸了摸自己蓄了十几年的三缕长须,咬了咬牙。 “去拿剃刀来,要快。” 崔安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刷地白了,转身跑了出去。 半柱香后,崔敏学站在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剃光了胡子,换了件灰布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打着两块补丁。 他拿起桌上的假路引翻了翻——吕宋商船的货主,姓钱,做瓷器生意,通关文牒上的官印盖得清清楚楚。 这套文牒他备了三年,原以为永远不会用上。 崔安把羊皮褡裢递上来,沉甸甸的,坠得褡裢的皮带子绷得笔直。 里面装着三百两金条和两万两银票,是他经营市舶司多年攒下来的私产。 他把褡裢背在身上,外面罩了件宽大的短褐遮住,拍了拍,看不出异样。 “老爷,走哪条路?” “后巷。穿两条街就是码头,吕宋的船午时启航。” 崔敏学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签押房墙上挂着的市舶司匾额,嘴角抽搐了一下。 “走吧。” 后巷的石板路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舔爪子。 崔安走在前面,崔敏学低着头跟在三步之后,步子又急又快,几次踩到自己的裤脚。 巷口拐角处,一个蹲在墙根补渔网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穿线。 那老头是丁头扮的。 他把渔网往旁边一撂,朝身后的小乞丐打了个手势。 小乞丐点点头,一溜烟跑向了码头方向。 崔敏学主仆二人穿过两条街,码头豁然出现在眼前。 晨雾还没散尽,栈桥两侧泊着十几条商船,桅杆上的帆半升半降,船工们正在做出海前的最后检查。 一艘三桅大帆船停在三号码头,船身上雕着佛郎机风格的缠枝花纹。 船舷上漆着圣玛利亚四个洋文大字。 正是那艘去吕宋的商船。 船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吕宋人,头发卷曲,皮肤黝黑,正站在栈桥头上拿着货单核验上船的货物。 崔敏学快步走上栈桥,从怀里掏出那套伪造的通关文牒,双手递了过去。 “掌柜的,昨天跟您定好的,去吕宋贩瓷器。” 船主接过文牒,翻开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他一眼。 眼前这人穿着灰布短褐,脸上光溜溜的,看着像个落魄的小商贩。 “钱老板,你这批货——” 船主话说到一半,余光瞥见栈桥两侧忽然涌出十几个穿黑衣的人影。 他们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眨眼间就围死了栈桥的前后两端,手里端着的弩箭在晨雾里泛着冷光。 船主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文牒啪嗒掉在木板上。 崔敏学猛地转身。 赵羽从栈桥头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没有拿刀,但那双眼睛像两把刀子一样钉在崔敏学脸上。 十二名暗卫端着弩箭呈扇形散开,箭尖对准了栈桥上每一个能跑的方向。 崔敏学的脸从白变灰,从灰变青,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两下。 他的右手猛地往腰间一探,拔出一把短刀,刀刃只有巴掌长,但在晨光里闪过一道寒光。 他不是要杀赵羽,他是要把刀架到自己脖子上。 刀刚举起三寸,赵羽已经欺到了他身前。 谁也没看清赵羽是怎么动的。 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崔敏学的手腕被拧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短刀当啷掉在木板上,弹了两下滚进了栈桥下的海水里。 赵羽反手一压,把崔敏学整个人按在栈桥的木板上。 木板被撞得嘎吱作响,海鸥从旁边的桅杆上惊飞起来,在头顶盘旋着尖叫。 “崔提举,太上皇还等着你去对质呢,急什么。” 赵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崔敏学的耳朵里。 崔敏学的半边脸贴在粗糙的木板上,嘴里灌进了一口夹着海水腥味的风。 崔安吓得跪在栈桥上,两只手抱在头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羽一只手按着崔敏学,另一只手扯开了他背上的羊皮褡裢。 褡裢的带子绷断了,金条从里面滑出来,在木板上滚了两滚。 第一千四百六十六章 夺命信件的拦截 银票用油纸裹着,散了一地,最上面那张是汇通票号一千两面额的官票,盖着红彤彤的印戳。 “崔提举出门带这么多盘缠,倒是讲究。” 赵羽把褡裢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金条、银票、假文牒、钥匙、还有三封压在褡裢底层的信。 信纸已经泛黄,折痕磨出了毛边,显然被反复翻看过很多遍。 赵羽把信展开,扫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他松开崔敏学的手腕,让两个暗卫把人架起来,自己走到栈桥边,对着晨光把三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一封是半年前刘瑾的密令,让崔敏学在泉州市舶司为郑宝山的走私船开绿灯。 第二封是三个月前马延庆的代笔,催崔敏学加快往京城转运白银。 第三封信纸还是新的,墨迹不过三五天。 赵羽认出那是刘瑾的亲笔,字迹比前几封更潦草,力道大得几乎把纸戳破。 信上只有一行字。 “泉州事急,杀林万川灭口,携铁匣子速来京城。” 赵羽把三封信叠好收进怀里,转过身走到崔敏学面前,把第三封信举到他眼前。 “杀林万川灭口——崔提举,这道命令你执行了没有?” 崔敏学被两个暗卫架着,脑袋垂在胸前,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没……没有。我派人去找过林万川,但他的别院已经空了,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所以你打算自己跑。” 崔敏学苦笑了一声,嘴唇颤抖着,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赵大人,刘侯爷的话我不敢不接,但林万川要是真的死了,太上皇第一个杀的就是我。” “我没杀他,只求太上皇能从宽处置。” 赵羽没再看他,转身对丁头吩咐:“把崔敏学押回暗卫衙门,褡裢里的东西全部登记造册。” 丁头点头,带人把崔敏学和崔安押走了。 赵羽站在栈桥上,把三封信在怀里揣稳,大步朝知府衙门走去。 知府衙门后堂,江澈正坐在案后翻看昨夜从林万川铁匣子里取出来的南洋基地章程。 韩凌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海图,正用炭笔在上面标注暗礁的分布。 赵羽推门进来,把三封信放在桌上。 “主子,崔敏学在码头被截住了。从他身上搜出三封信,其中最要紧的是这封刘瑾三天前刚送来的,命令灭口林万川,销毁铁匣子。” 江澈拿起第三封信,扫了一眼那行字。他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放在桌上。 “命令灭口,等于承认了一切罪责。” 赵羽点头:“这封信跟汪直的账册、林万川的铁匣子、郑宝山的海图串在一起,刘瑾通敌、走私、贪墨、谋反,每一条都钉死了。” 江澈站起来,走到窗口,晨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拉得又直又长。 “把崔敏学、陆广源连同这封信,一起押解回京。” “泉州涉案官员和海商,凡在账册上有名者,一个不留,全部拿下。” 赵羽躬身:“名单上总共十九人。崔敏学、陆广源、市舶司副提举两人、泉州卫千户三人、海商十二人。” “今早已经抓了八个,剩下的是现在动手还是——” “现在动手。一个都不许跑。” “是。” 赵羽转身走到门口,江澈又问了一句:“林万川呢?” 赵羽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林万川主动交出铁匣子,且戴罪立功招供了全部同党,按您之前的承诺,免了他死罪。他今天一大早就带着林晚棠来衙门口跪着,说要当面谢恩。” 江澈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桌上那封刘瑾的亲笔信上。 “让他进来。” ……………… 林万川是被两个暗卫架进来的。 他腿软得走不成路,一进门就扑通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身后跟着林晚棠,同样跪倒,但她腰杆挺得笔直,进门先看了江澈一眼,才低下头去。 林万川双手举过头顶,捧着一卷泛黄的羊皮纸,纸边已经磨出了毛茬,用一根红绸系着,打了三个死扣。 “太上皇,罪民世代经营海商,祖上传下来一份海图,记录了从泉州到南洋、西洋的完整航线,沿途暗礁、洋流、淡水补给点,全部标注在册。” 他说话时声音抖得厉害,但一字一顿,像是憋了许久。 “罪民愿将此图献给朝廷,替朝廷开辟海上商路,以赎罪民之万一。” 赵羽接过羊皮纸,解开红绸,在江澈面前展开。 海图极大,铺满了整张桌面。 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数十条航线,墨迹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代人绘制的。 从泉州出发,经吕宋、浡泥、满剌加,一路延伸到西洋尽头。 图的西南角另有一条红线,直直指向东面大洋深处,标注了洋流走向、信风季节和沿途补给岛屿。 韩凌站在桌边,俯身看了那条红线,手指顺着线往东划过去,划到图边停住了。 “主子,这条线比我们之前摸索的航线更精确。按这个走,三个月之内就能到美洲。沿途补给点标注了七处,比我们上次多出四处。” 江澈看着海图,沉默了片刻。 这份图的价值不在银子,在时间。 有了它,朝廷的船队不必再用人命去试暗礁和洋流,不必像韩凌上次那样在海上漂了半年才摸到美洲的边。 银矿开采的矿石走这条航线运回大夏,成本能压缩三成以上。 他把海图卷起来,交给赵羽。 “林万川。” 林万川猛地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磕出了血印子。 “你替刘瑾洗钱、隐匿罪证,论律当斩。” 江澈顿了顿,“但念你主动交出铁匣子,揭发同党十二人,又献此图,朕免你一死。” 林万川的嘴唇剧烈哆嗦起来,老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他想说谢恩,喉咙里只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林家在泉州的商号保留三成,其余充公。日后专营朝廷许可的海外贸易,戴罪立功。” 林万川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得极重,最后一个额头贴在地上半天不肯抬起来。 “罪民——罪民替林家满门谢太上皇不杀之恩——” 第一千四百六十七章 海宁郡主 就在这时,林晚棠忽然抬起头。 她跪在林万川身后半步,一直没说话,但那双眼睛从头到尾都在看着江澈,没有畏惧,只有一股子豁出去的劲。 “太上皇,民女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林万川吓得转头去拽她的袖子,被她轻轻挣开了。 江澈看着她:“说。” “民女从小在海边长大,会操船、会使剑、能说倭语和弗朗机语。民女想跟着朝廷的船队出海,替大夏去美洲探路。” 满堂人都愣了一下。 赵羽皱起眉头。韩凌从海图上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连沈婉儿都放下了手里的针线,看向这个跪在地上却把脊背挺得笔直的姑娘。 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家要出海,在当时是骇人听闻的事。 江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她:“你跟谁学的倭语和弗朗机语?” “倭语是跟码头上的老通译学的,他在琉球做了二十年买卖。” “弗朗机语是跟一个从满剌加逃难来的商人学的,他在泉州住了三年,民女替他看过货,他教民女说弗朗机话。” 韩凌忽然开口:“主子,我们在美洲跟土著打交道,最缺的就是懂多种语言的人。上次带去的通译只会倭语,遇到说弗朗机语的商人全靠比划。” 江澈看了韩凌一眼,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林晚棠。 “会操船?你上过船?” “义父的商船上,民女跟着出过三次海,最远到过吕宋。民女能爬桅杆、会看罗盘、会使六分仪。” “会剑?” 林晚棠从腰间解下那把短剑,放在地上。 剑鞘磨得发亮,鞘口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民女三年前跟着一个退下来的老水师教头学的,学了三年。打不过正经的兵,但能自保。” 江澈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问赵羽:“沈清源临终前,是怎么找到陈九的?” 赵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沈清源救过陈九的命,陈九欠他一条命。” “林万川欠朝廷一条命。” 江澈站起来,走到林晚棠面前。 “韩凌说朝廷船队缺一个懂多种语言的联络人。既然你敢去——” 他顿了顿,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更震惊的话:“既如此,朕收你为义女,赐名海宁郡主。日后你以朝廷的名义出海,没人敢拦你。” 林晚棠愣住了。 她跪在地上,张着嘴,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 林万川在旁边急得推了她一把,她才猛地反应过来,眼眶一下就红了,跪在地上给江澈磕了三个头。 “儿臣定不辱使命!” 沈婉儿在旁边抿嘴笑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林晚棠跟前,弯腰把她扶起来。 林晚棠脸上的泪还没擦干,沈婉儿递给她一块帕子,小声说了一句:“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林晚棠接过帕子,攥在手里,使劲点了点头。 阿云从沈婉儿身后钻出来,仰着脸走到林晚棠面前。 “你是姐姐了吗?” 林晚棠蹲下来,看着眼前这个小丫头。 阿云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正认真地打量着她。 “是姐姐。”林晚棠的声音有点抖。 阿云忽然上前一步,两只手抱住林晚棠的脖子,脆生生喊了一声:“姐姐!” 林晚棠的眼眶再次红了。 她一把搂住阿云,把脸埋在小丫头的肩膀上,肩膀微微地抖着。 江澈转过身,对赵羽说:“泉州涉案的十九个人,都拿下了吗?” “全部拿下。崔敏学、陆广源已经押上囚车,市舶司两个副提举、泉州卫三个千户、十二个涉案海商,一个都没跑。” “账册、海图、密信、口供,全部整理归档。” “好。” 江澈走到厅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戚振国的水师到哪儿了?” “已经在泉州港外集结,二十艘战船整装待发。戚提督派人来问,何时出发南下。” “让他等着。告诉他,南洋那颗钉子要拔得干净。” 赵羽躬身:“属下即刻传讯。” 韩凌走过来,把海图卷好收进一个防水的牛皮筒里,问了一句:“主子,林晚棠——海宁郡主的事,要不要先跟京城那边通个气?” “不用。”江澈说,“回京之后颁布封册,规矩照办。” 韩凌点点头,不再多言。 江澈站在知府衙门的台阶上,看着天色。 泉州的晨雾散尽了,港口方向的帆影清晰可见,海风带着腥咸的味道从巷口灌进来。 沈婉儿走到他身边。 “江南的事,办完了?” 江澈转过身看着她,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过跪安退下的林万川、搂着阿云不松手的林晚棠。 以及满院子忙碌着搬运卷宗和账册的暗卫们。 “办完了。” 从扬州到苏州,从杭州到泉州,刘瑾在江南的财路、军火线、人脉网被连根拔起。 走私的银子断了,倭寇的老巢端了,南洋的基地位置暴露了,朝中同党一个接一个落网。 只剩最后一步。 江澈走下台阶,赵羽牵马上前。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知府衙门的匾额,然后拨转马头朝向北方。 “差不多了。回京。” ………… 三月十八,泉州港。 二十条战船泊在码头外,戚振国分了十条船组成护航编队,炮口对准了所有可能来犯的方向。 江澈站在船头,回头看了一眼泉州城。 赵羽走过来:“主子,都安排好了。戚提督的水师今晚就南下,林晚棠跟着韩凌的船队走,先回杭州试种甘薯,再择期出海。” 江澈点头:“林万川呢?” “在码头上跪着呢,说要跪到船看不见为止。” 江澈没回头,摆了摆手:“开船。” 十条战船升帆起锚,海风鼓满船帆,推着船队缓缓驶出泉州港。 阿云趴在船尾的栏杆上,朝岸上使劲挥手。林晚棠站在码头上,红着眼眶,也朝她挥手。 船队驶出港湾,海面开阔起来。 船舱里,沈婉儿坐在窗边,把阿云一路收集的小玩意儿摊了一桌。 阿云把手串戴在腕子上,举起来对着阳光看。 第一千四百六十八章 船翻了,谁也跑不 珊瑚珠子在光里泛着温润的红,她眯着眼,嘴里嘟囔:“回家要送给大娘。” 沈婉儿摸了摸她的头:“大娘肯定喜欢。” 阿云仰起脸:“娘,咱们什么时候到家?” “快了,你伯伯说三月二十八就到。” “那还能赶上吃糖葫芦吗?” 沈婉儿笑了:“能。” 船队沿着海岸线北上,走走停停。 每过一处卫所,赵羽都要下船查验防务,把沿途的军情汇总成册。 江澈大多数时候待在船舱里,翻看从泉州带回来的账册和供状,偶尔抬头,问赵羽一句京城那边的动向。 赵羽每次的回答都差不多:“刘瑾三天没上朝了,定远侯府大门紧闭,暗桩回报说里面日夜亮着灯。” “让他亮着。” 江澈翻了一页账册,“灯油烧干了,人也就消停了。” ………… 通州码头上,赵虎已经等了三天。 这个八尺高的汉子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短褐,腰里别着弯刀,蹲在码头上啃烧饼,啃得满嘴芝麻。 远远看见船队的旗帜,他把烧饼往怀里一揣,跳起来就往栈桥上跑。 “主子!” 船还没靠稳,赵虎就跳上了甲板,扑通跪在江澈面前,眼眶通红。 江澈把他拉起来:“京城怎么样?” “热闹得很。” 赵虎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帮孙子天天在家烧纸,恨不得把账册全点了。刘瑾三天没上朝,老东西憋坏呢。” “雪柔和阿云她们——” “太后好着呢,天天念叨您。阿云那丫头在宫里吃胖了一圈,柳娘娘给她做了七八身新衣裳,一天换一身。” 江澈看了他一眼:“你呢?交代你的事办好了?” 赵虎咧嘴一笑,压低声音:“刘瑾府上俺盯了两个月,连他半夜起来上茅房俺都知道。他侄子刘承恩调了八千兵进了城,说是换防,实际上把崇文门、宣武门、东便门全捏手里了。” “还有呢?” “叶春秋那边也准备好了。锦衣卫和暗卫的人已经混进九门,只要刘瑾敢动,咱们能在半个时辰内把他那三门全部端了。” 江澈点了点头:“今夜在通州歇一晚,明天进城。” 赵虎问道:“主子,明天走哪个门?” “永定门。” “永定门不在那老小子手里,最稳妥。” 赵虎一拍大腿,又犹豫了一下,“可他要是半路动手呢?” “他不会半路动手。” “为啥?” “因他想在所有人面前动手。” 江澈走下跳板,“他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着京城百姓的面,把我从太上皇的位子上拉下来。” 当夜,通州驿馆。 叶春秋从京城赶来,带了一份名单,上面写着刘瑾最近联络过的所有官员。 名单很长,六部的、五军都督府的、顺天府的,密密麻麻列了大半页。 江澈看完,把名单还给叶春秋:“这些人里面,有多少是死心塌地跟他走的?” “不到十个。其他人都是墙头草,看哪边风大就往哪边倒。刘瑾一倒,这帮人第一个跳出来跟他划清界限。” “那就让他们倒。”江澈站起来,走到窗口,“明天进城,该抓的抓,该审的审。刘瑾要动手,就让他动手。他不动手,反而不好定罪。” 叶春秋愣了一下:“主子的意思是——” “谋反是大罪,得抓现行。”赵羽在旁边淡淡地说了一句。 ……………… 三月二十八,卯时。 定远侯府。 刘瑾的书房里挤了七八个人。马延庆坐在左手边,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汗。 孙懋和钱槐坐在对面,一个不停搓手,一个反复摩挲茶杯。 刘承恩站在门口,手里按着刀柄,脸上带着紧张又兴奋的神色。 马延庆先开了口,声音发颤:“侯爷,暗桩回报,太上皇卯时从通州出发,走永定门,预计辰时三刻入城。刑部那边已经把账册和密信整理好了,三法司的会审就定在今天下午。咱们还有——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孙懋搓着手:“侯爷,那些账册一旦当堂亮出来,咱们一个都跑不了。汪直的口供、崔敏学的供状、林万川的账本,每一样都——” “够了。” 刘瑾打断他,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太上皇这是逼咱们做最后一搏。” 钱槐小心翼翼地问道:“侯爷的意思是——” 刘瑾没有答他,转头看向门口的刘承恩:“承恩,京营那边布置得怎么样了?” 刘承恩上前一步:“八千兵马已经控制了崇文门、宣武门、东便门。剩下的在城外待命,随时可以进城。只要叔父一声令下,半个时辰之内就能把皇城围了。” 马延庆手抖得更厉害了:“侯爷,这——这是要——” “要什么?”刘瑾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江澈今天进城,刑部的会审就在今天下午。让他把账册亮出来,让三法司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审我?马尚书,你觉得自己能扛得住几天?” 马延庆不说话了,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掉在膝盖上。 刘瑾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京城舆图前,手指在永定门的位置点了点。 “永定门不在我们手里,硬攻不是上策。让他进城,等他进了皇城,咱们再动手。”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狠劲: “逼江源下旨,削去江澈的太上皇尊号。他没了尊号,什么都不是。” 钱槐忍不住问道:“暗卫那边呢?赵羽手下那帮人怎么办?” 因为他是真的害怕暗卫的那帮人! “一起拿下。” 刘瑾一挥手,“以清君侧为名,清洗暗卫衙门和刑部大堂。所有账册、密信、供状,全部销毁。” 马延庆咽了口唾沫:“侯爷,万一——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刘瑾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马尚书,你还有退路吗?” 马延庆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低下了头。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刘瑾重新坐下来,端起茶壶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茶,动作很稳,茶水没有溅出一滴。 他举起自己那杯,说了一句:“诸位,咱们在一条船上。船翻了,谁也跑不了。” 第一千四百六十九章 弹劾三事 卯时三刻,天边刚泛鱼肚白。 永定门外的官道上,一支商队模样的队伍缓缓驶来。 二十几匹骡马,七八辆大车,车篷上盖着油布,看着跟运河上跑买卖的商队没什么两样。 江澈依旧穿着那件灰色棉袍,瓜皮帽压得不高不低,坐在第二辆马车里,车帘半掀,露出一张平淡无奇的脸。 赵羽策马跟在车旁,手按刀柄,目光扫过城墙上的旗号。 旗是墨绿色的暗卫旗,守城的士兵刀枪明亮,队列整齐,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的把总,正站在城门洞里朝这边张望。 “主子,永定门是咱们的人。”赵羽低头朝车帘里说了一句。 “看出来了。” 江澈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赵虎呢?” “在正阳门等着。” 城门洞开,叶春秋从门内拍马迎出来。 他穿着一身青布长衫,扮作账房先生的模样,但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揣着家伙。 “主子。” 叶春秋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前,压低声音。 “刘承恩的八千人已经控制了崇文门、宣武门、东便门。” “宣武门的守军换上了京营的旗号,崇文门那边还在对峙,赵虎的人没撤。” “刘瑾呢?” “定远侯府昨夜灯火通明,天快亮时才熄。暗桩回报,马延庆、孙懋、钱槐、刘承恩都在里面,卯时才散。” 江澈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永定门的城楼。 城楼上的旗号换过了,是暗卫的墨绿旗,垛口后的士兵持枪而立,枪尖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这是赵虎提前布置好的,他放下车帘。 “走正阳门,直接进宫。” 车队穿过永定门,沿着南大街往北走。 辰时三刻,车队抵达宫门。 正阳门外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羽林卫列队两侧,刀枪明亮,旗号整齐。 赵虎站在宫门口,看见车队远远驶来,把嘴里叼着的半块烧饼往地上一摔,大步迎了上去。 “主子!” 他跑到车前,扑通跪地。江澈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 “吃烧饼也不知道等吃完再跑。” 赵虎咧嘴一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饼渣:“俺等您等得急,早饭没顾上吃。” “城里的情况。” “崇文门还在对峙。刘承恩的人想换防,俺让咱们的人顶住了,说没有兵部的调令谁也不许动。” “宣武门已经换了京营的旗,但守城的千总是咱们的人,旗是换给刘瑾看的,人没换。” 赵虎压低声音,“东便门那边麻烦些,守军是刘承恩的亲兵,八百人全是京营的老底子,咱们的人混不进去。” “不用混。”江澈走下马车,“正阳门呢?” “正阳门是咱自己的地盘。” 赵虎拍了拍胸脯:“俺亲自带了三百暗卫守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好。” 江澈转过身,朝车队后面招了招手。 沈婉儿抱着阿云下了车,柳雪柔从宫门里迎了出来。 柳雪柔穿着一身绛紫色宫装,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两个宫女。 她远远看见沈婉儿,步子加快了几分。 沈婉儿抱着阿云走上前,刚要行礼,被柳雪柔一把拉住了。 “瘦了。” 柳雪柔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肩膀都硌手了。江澈在路上没让你吃饱?” 沈婉儿眼眶微红,叫了声:“姐姐。” “哎。” 柳雪柔应了一声,接过阿云抱在怀里,捏了捏她的小胖脸。 “哎哟,这小东西倒是没瘦,还圆了一圈。” 阿云搂着柳雪柔的脖子,脆生生喊了一声:“大娘!” “乖。” 柳雪柔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布荷包塞进她手里。 “囔,大娘给阿云攒的。” 阿云打开荷包,倒出来一把金锞子,每一个都打成了花生米的形状。 小姑娘眼睛都直了,举起来给沈婉儿看:“娘你看!大娘给的花生!” 沈婉儿还没来得及说话,江源从宫门里大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明黄龙袍,腰间系着玉带,步子很快。 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小跑着才能跟上。 “父皇。” 江源走到江澈面前,躬身行礼。 江澈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上下看了一眼:“不错。” 江源笑了笑,随即压低声音,凑到江澈耳边:“父皇,刘瑾的人已经在朝堂上等着了。百官齐聚太和殿,他从卯时就开始召集人手,六部三品以上全部到齐。” “马延庆、孙懋、钱槐坐在前排,刘承恩带了二十个亲兵站在殿外,说是护卫,实际上是示威。” “他准备弹劾我什么?” “三条。” 江源伸出三根手指,“一,不经三法司擅自抓捕朝廷命官。” “二,在江南私设刑堂、滥用暗卫。” “三,动摇国本、架空朝廷。他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逼朕下旨削去您的太上皇尊号。” 江澈笑了一下:“就这三条?” “他还准备了人证。杭州军器局一个姓于的郎中——于绍的副手,被刘瑾的人从大牢里弄出来了,换了身干净衣裳,准备在朝堂上指证您私吞军器局的库银。” “于绍的副手?” 江澈眉头微挑,“叫什么?” “姓白,白世杰。此人三年前因贪污被于绍革职,后来投了刘瑾的门路,一直在定远侯府当门客。他手里有一份伪造的账册,上面记着您私吞军器局五万两白银的假账。” 赵羽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刘瑾这是黔驴技穷了,连这种人都搬出来。” “越是假的东西,越要在人多的地方说。” 江澈把瓜皮帽摘下来,递给赵羽:“在太和殿上当着一百多个官员的面,他说一遍,假的也能变成真的。只要有人信了,他就有翻盘的机会。” 江源脸色凝重:“父皇,要不要朕先把他拿下?” “拿下他有什么用?” 江澈看了儿子一眼,“他准备了两个月,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跟我打这一仗。你现在拿下他,反倒坐实了他的话。” 他顿了顿,“让他把话说完。说完了,我再跟他算账。” 第一千四百七十章 逼宫前的安排 江源看着自己父皇,眼中闪过一抹犹豫。 毕竟这些事情一旦做了,那可就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当然,这也是他跟江澈不同的地方。 “可是白世杰那份假账——” “假账就是假账。” 江澈打断他,“真的账册在我手里。汪直的供状、崔敏学的口供、刘瑾的亲笔信、林万川的铁匣子、南洋基地的章程——你怕什么?” 江源不说话了。 江澈转过身,对赵羽说了一句:“把东西都带上。今天不用留手。” 赵羽躬身:“属下明白。” “赵虎。” “在!” “你带三百暗卫守在太和殿外,刘承恩那二十个亲兵,一个都不许放进去。他要是不服,让他来找我。” 赵虎咧嘴一笑:“他敢?” “叶春秋。” 叶春秋从旁边走过来:“属下在。” “暗卫封锁宫门,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出入。传令下去,太和殿的殿门许进不许出。” “是。” 江澈把这些安排完,转过身看着江源。 “你先回去换身衣裳。” 江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龙袍,没明白:“这身就行!” 江澈看着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今天要见血。” 太和殿内,满朝文武分列两侧。 三品以上大员悉数到齐,连几个常年称病的老勋贵都被抬了进来。 殿外羽林卫的刀枪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殿内的蟠龙金柱将人影割裂成明明暗暗的碎片。 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连呼吸声都被压得极轻。 刘瑾站在文官之首,穿着一身簇新的蟒袍,腰间的玉带扣得一丝不苟。 他面上平静如水,唯独端着笏板的手指微微泛白。 马延庆缩在他身后,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官袍领口洇湿了一圈。 孙懋和钱槐分立在侧,一个搓着手,一个不停抿嘴唇。 孙懋的手指已经搓得发红,钱槐的嘴唇抿得发白。 刘承恩全身披挂站在殿外,手按佩刀。 他身后是二十名京营亲兵,刀枪出鞘,把太和殿的正门堵得严严实实。 刀锋反射的寒光从殿门口一直投到金砖地面上,像一道冰冷的栅栏。 殿外的羽林卫面面相觑,领头的千总按着刀柄上前半步,被刘承恩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京营奉定远侯令护卫太和殿,闲杂人等退后。” 刘承恩的声音从殿门口传进来,带着刀锋般的冷硬。 江源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他身边的太监常安捧着一个黄绸包袱。 里面装着这几个月来刘瑾一党弹劾江澈的全部折子。 包袱沉甸甸的,常安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殿内百官的呼吸声更轻了。 刘瑾上前一步,笏板高举过头,声音洪亮: “陛下。太上皇离京数月,在江南擅杀朝廷命官、私设刑堂、抄没商贾家产,激起民怨沸腾。臣等联名上奏——” 他顿了一下,每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凿出来的:“请陛下下旨,削去太上皇尊号,交宗人府议罪。”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十几个勋贵同时出列跪倒,蟒袍上的金线在金砖上拖出簌簌的声响。 “臣等附议!” 又有七八个文官跟着跪下。他们跪得很快,像是提前演练过无数遍。 马延庆犹豫了一瞬。 他回头看了一眼殿门口刘承恩的刀,咬了咬牙,扑通跪倒,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孙懋和钱槐紧随其后,跪下去的姿势比马延庆还快。 眨眼间,大殿中央跪了黑压压一片。 三十多个人,从勋贵到文官,从二品到四品,蟒袍和绯袍交错在一起,像一片凝固的血。 殿内站着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有人偷偷抬头去看龙椅上的皇帝。 户部尚书郑文渊站在文官队列里,纹丝不动。 他双手捧着笏板,目光直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兵部尚书周鸿远站在他对面,同样没动。 两个人隔着大殿中央跪倒的人群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各自移开。 江源看着跪倒的群臣,沉默了三息。 “刘爱卿。”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跪在最前排的刘瑾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刘瑾从袖中掏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 奏折极厚,封皮是明黄色的绸缎,上面用朱笔写着江南士绅联名血书八个字。 “江南一百三十七名士绅联名血书,状告太上皇滥用私刑、抄家灭门。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明察。” 常安从龙椅旁走下来,接过奏折,转身呈上。 他走路时腿都在打颤,黄绸包袱在他怀里晃了晃。 江源接过奏折,翻开,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他扫了一眼,合上,把奏折放在龙椅扶手上。 “刘爱卿。” 刘瑾抬起头。 江源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这联名书上的人,你自己认识几个?” 刘瑾的神色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直起腰,声音反而更大了几分:“陛下,太上皇在江南所为,已非一朝一夕。” “臣这里有详细记录,扬州知府夏闻道被抄家,苏州织造杜云升被暗卫私刑逼供,杭州织造周文炳被当街抓捕,泉州市舶司崔敏学在码头被截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上群臣,一字一顿地说: “这些人都是朝廷命官,不经三法司审理,不经陛下御批,太上皇说杀就杀、说抓就抓,这是置陛下于何地?” 殿上鸦雀无声。 刘瑾越说越快,声音从激愤转为悲怆,最后一句几乎是在嘶吼: “臣为大夏江山社稷计,冒死上谏——太上皇之权已凌驾于陛下之上,若不削其尊号、收其暗卫,大夏国将不国!” 话音刚落,跪在地上的三十多个官员齐声附和:“臣等附议!” 声音震得殿顶的藻井嗡嗡作响。 几个原本站着没动的中间派官员,脸上也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他们偷偷交换眼神,有人脚尖已经转向了跪倒的那一片。 刘瑾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 第一千四百七十一章 清查核算 江源坐在龙椅上,沉默了片刻。 刘瑾以为他被说动了,正要乘胜追击,却听江源开口问了一句: “刘爱卿,你说太上皇在江南擅杀朝廷命官。那朕问你几件事。” “陛下请问。” “夏闻道强占茶商铺面、收受刘勋贿赂,扬州茶市被他一手遮天,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刘瑾脸色微变:“臣——臣不知。” “杜云升在苏州织造局洗钱三十万两,你知不知道?” “臣不知。” “周文炳把杭州军器局的火器卖给倭寇头子汪直,五年间走私鸟铳一万五千支,你知不知道?” 刘瑾的额头渗出了汗珠。 “崔敏学在泉州市舶司替你洗钱转运白银,你知不知道?” “陛下!”刘瑾猛地抬头,“这是污蔑!” “污蔑?” 江源从龙椅上站起来,声音冷了下来:“那朕再问你一件事——汪直在白沙岛的账册里,为什么记着你的名字?那封引倭寇北上,分大夏之疆土的亲笔信,是不是你写的?” 满殿哗然。 站着的官员们齐刷刷看向刘瑾,跪着的三十多个人里有几个已经开始发抖。 刘瑾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他咬了咬牙,忽然厉声道: “陛下这是听信了太上皇的一面之词!臣在朝四十三年,对大夏忠心耿耿,岂会做出这等事?那些账册、信件,谁知道是不是太上皇伪造的?” 他转身面朝百官,声音慷慨激昂:“诸位同僚,太上皇在江南数月,暗卫随行,想伪造几本账册、几封信件,易如反掌!他这是要借江南之案铲除异己,架空陛下!” 这话一出,殿上又安静了几分。 几个中间派官员交换了眼神——伪造账册这种事,确实不是没有可能。 刘瑾见有人动摇,声音更大了:“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召太上皇入殿对质!若太上皇不敢来,便是心虚!”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谁说朕不敢来?” 赵虎一脚蹬在门板上。 两扇朱红大门轰然洞开,门外的阳光泼洒进来,把殿内昏暗的烛火冲得七零八落。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叫,殿内百官齐刷刷转头,跪在地上的勋贵们有人膝行着往旁边挪了半步。 刘承恩的二十名亲兵齐刷刷拔出腰刀。 刀只拔出一半就停住了。 他们看见门口站着的人,身后只带了两个人。 一个是赵羽,一个是赵虎。 赵虎还保持着蹬门的姿势,腿上那股力道震得门板上的铜钉嗡嗡作响。 江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腰里系着半旧的革带,头上戴着那顶在江南戴了三个月的瓜皮帽。 他就这么走进太和殿,脚步不快不慢,像是散步散到了自家后院。 瓜皮帽的帽檐压得不高不低,跟他在扬州茶楼里听评弹时一模一样。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户部尚书郑文渊把手里的笏板往胸前一横,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 兵部尚书周鸿远站在他对面,用笏板遮住了半张脸,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跪在地上的勋贵们有人下意识想站起来,膝盖刚离地三寸。 刘瑾一个眼神瞪过去,又硬生生跪了回去。 江澈走到大殿中央,在刘瑾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比刘瑾高半个头,低头看着这位定远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刘侯爷,几个月不见,你气色不错。” 刘瑾的脸色铁青。他没想到江澈真敢来,更没想到他只带两个人就敢来。 他的目光越过江澈的肩膀,看向殿门口,刘承恩的二十个亲兵握着刀站在原地。 刀锋对着赵虎的后背,但没有一个人敢动。 刘瑾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江澈已经转过身面朝江源,拱了拱手:“陛下,臣在江南替朝廷办了件小事,抓了几个蛀虫,抄了几家贪官,追回了几百万两银子。折子已经递到户部了,陛下可曾看过?” 江源站起来,朝江澈躬身行礼:“父皇辛苦了。折子朕已看过,户部正在核对数目。” “那就好。” 江澈转过身,重新面对刘瑾。他的目光从刘瑾脸上移到马延庆脸上,又从孙懋移到钱槐,最后重新落回刘瑾身上。 “刘侯爷刚才说朕擅杀朝廷命官?” 刘瑾咬了咬牙:“太上皇在江南不经三法司审理,擅自抓捕、抄家、下狱,扬州知府夏闻道、苏州织造杜云升、杭州织造周文炳、泉州市舶司崔敏学,这些人都是朝廷命官,太上皇说抓就抓,说抄就抄,这不是擅杀是什么?” “夏闻道。” 江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开。 “扬州知府夏闻道,伙同盐商刘勋强占茶商铺面十七家,收受保护费每年三万二千两。刘勋是你远房亲戚,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刘瑾面不改色:“臣不知。” “杜云升。” 江澈翻到下一页,“苏州织造局郎中,十年间通过丝绸采办侵吞库银三十万两,在城外建了一座占地五十亩的庄园。他的账册上记着给你送了八万两银子,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臣不知!” “周文炳。” 江澈又翻了一页,“杭州织造局郎中,你的连襟。” “五年间把杭州军器局一万五千支鸟铳卖给倭寇头子汪直,账册上记着你拿了六成。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刘瑾的额头开始冒汗:“臣——臣不知!” “崔敏学。”江澈翻到最后一页,把册子合上,“泉州市舶司提举,替你洗钱转运白银十一年,总计两百三十万两。他在泉州码头被截住的时候,身上揣着你三天前写的亲笔信——杀林万川灭口,携铁匣子速来京城。” 江澈把册子往刘瑾脚下一扔,册子落在金砖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些人都跟你有关系,你一个都不知道?” 刘瑾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太上皇这是欲加之罪!那些账册谁知道是真是假?你暗卫随行,伪造几本账册易如反掌!” 第一千四百七十二章 你才是狗 “伪造?” 江澈打断他,转过身朝殿外喊了一声:“赵羽。” 赵羽从殿门口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铁匣子。 他把铁匣子放在大殿中央,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本账册、十几封信件、一张泛黄的海图、一份装订成册的南洋基地章程。 江澈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展开,举起来给满朝文武看。 “这是刘侯爷亲笔写给汪直的信,上面写着——泉州事急,杀林万川灭口。这笔迹,刘侯爷不会不认得吧?” 刘瑾盯着那封信,瞳孔骤缩。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笏板,指关节捏得咯咯响。 江澈又拿起那份南洋基地章程,翻开最后一页,举起来。 “这是刘侯爷跟弗朗机商人若昂·卡瓦略签的协议。在马六甲海峡建一座军事要塞,囤积火炮三百门、鸟铳两千支,驻兵五千人。章程上盖着定远侯的朱红大印,刘侯爷,这印也是朕伪造的?” 满殿哗然。 站着的官员们纷纷伸长脖子去看那份章程。郑文渊大步上前,从江澈手里接过章程翻了翻,转身面朝百官,把章程举过头顶。 “确实是定远侯的印。本官在户部核对了十一年账册,这印戳跟定远侯府历年来的公文印戳分毫不差。” 刘瑾的嘴唇剧烈哆嗦起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跪着的勋贵们,但那些人此刻都低着头,没有一个敢跟他对视。 马延庆跪在地上,膝盖已经在金砖上蹭出了两道汗印子,整个后背的官袍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江澈又从铁匣子里拿起一封信,这封信的纸已经泛黄,折痕磨出了毛边。 “这一封更早。刘侯爷亲笔写给郑宝山的密信,上面有一句话朕念给诸位听听——若大陆事泄,即率船队退守南洋基地,与弗朗机人结盟,断绝大夏南海商路。” 他把信纸翻过来,朝着跪在地上的勋贵们亮了亮。 “断绝大夏南海商路。诸位,这不是贪污,这是卖国。” 太和殿里安静了三息。 三息之后,跪在地上的勋贵里忽然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侯爵,姓徐,世袭的靖安侯。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在发抖,但声音很稳。 “臣——臣不知刘瑾有这等大逆不道之举。臣受人蒙蔽,请陛下治罪。” 他说完走到大殿另一侧,重新跪下。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跪在地上的勋贵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从刘瑾身边散开,走到大殿另一侧重新跪下。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刘瑾身后只剩了三个人。 马延庆、孙懋、钱槐。 马延庆跪在地上,整个身子抖得像筛糠。 他抬起头看了刘瑾一眼,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侯爷——那些信——那些信是真的?” 刘瑾没有看他。 江澈又把手伸进铁匣子,这一次掏出来的不是信,是一本蓝布封面的账册。 江澈从铁匣子里拿起那本蓝布封面的账册,翻开,举在手中。 “这一本,是你在泉州通过林万川洗钱的明细。十一年,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把账册放在御案上,又拿起那张泛黄的海图。 图纸展开,南洋水域的暗礁、洋流、补给点标注得密密麻麻。 马六甲海峡附近那个朱笔圈出的位置上,南洋基地四个字触目惊心。 “这张海图上画的是什么,不用朕多说了吧?” 江澈把海图放在账册旁边,又拿起那份装订成册的南洋基地章程。 他把章程翻过来朝殿上百官亮了亮:“诸位爱卿,刘侯爷这份章程规划得比兵部的边防方案还详细。” “你们说,他这是要替朝廷守海疆,还是要替自己打江山?” 殿上鸦雀无声。 他把信纸翻过来,朝着跪在地上的马延庆亮了亮。 “马尚书。” 马延庆浑身一抖,抬起头,脸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掉在金砖上。 “你是吏部尚书,又是刘瑾的亲家。” 江澈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信举到他眼前,“你替他伪造了那么多调令,替他在吏部安插了那么多党羽。这封信上的事,你知不知道?” 马延庆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臣——臣——” “说!” 马延庆猛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臣知道!臣全部都知道!刘瑾跟汪直的交易,跟弗朗机人的协议,南洋的基地——臣都知道!” 他抬起头,脸上的鼻涕眼泪糊成一团:“臣是被逼的!太上皇明鉴,臣是被刘瑾拿住了把柄,他威胁臣——说不上船就灭臣满门——” “马延庆!” 刘瑾猛地转过身,声音尖锐得像刀片刮过瓷盘:“你这条狗!你敢反咬老夫?!” “你才是狗!” 马延庆忽然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刘瑾的鼻子吼了回去,唾沫星子喷了刘瑾一脸。 “你让我替你贪,替你瞒,替你杀人灭口,到头来你写的信里有我一个字吗?你那南洋基地的章程上有我马延庆的名字吗?” “你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带我走!你早就准备把我丢在大陆给你当替死鬼!” 孙懋和钱槐跪在旁边,两个人抖得像是被风刮过的树叶。 孙懋忽然也跟着站了起来,踉踉跄跄走到江澈面前,扑通跪下。 “太上皇!臣有罪!刘瑾给汪直送军火的调令,是臣经手办的!臣愿意戴罪立功,把知道的全部招出来!” 钱槐紧随其后,几乎是爬着过来的:“太上皇饶命!刘瑾在京营安插的人不止刘承恩一个!还有——还有东城兵马司的韩豹,通州卫的孙旺——” “钱槐!” 刘瑾的声音炸裂了,他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咆哮: “你这条养不熟的白眼狼!老夫当年是怎么提拔你的?你一个小小的太仆寺少卿,要不是老夫,你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 “你提拔我?” 钱槐猛地转过头,脸上的肥肉因激动而剧烈抖动:“你拿我当狗使唤!你让我替你洗钱,替你销赃,替你给倭寇送银子!老子替你做了多少掉脑袋的事?到头来你连一条退路都不给我留!” 第一千四百七十三章 谋反的现行 钱槐此刻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命,他可以放弃一切! 他扭头朝江澈磕了一个头:“太上皇!臣愿意当堂作证!刘瑾通敌卖国、贪墨军饷、私造军火、勾结倭寇——每一条臣都能拿出证据!” 殿上百官已经彻底炸了。 站着的官员们纷纷出列跪倒,齐声高喊:“请太上皇严惩国贼!” 跪在另一侧的勋贵们也膝行着转过身来,朝江澈的方向磕头。 靖安侯徐老爵爷磕得最用力,额头上已经见了血,嘴里喊着:“老臣糊涂!老臣瞎了眼!请太上皇治罪!” 江澈转过身,面朝刘瑾。 刘瑾站在御阶前,蟒袍的领口歪了,玉带歪了,发冠也歪了。 他身后的三个人已经全部倒戈,大殿中央跪倒的三十多个党羽此刻全在磕头求饶。 “刘瑾。” 江澈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要证据,朕给了你证据。你要对质,朕跟你对质。你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话说清楚,朕让你把话说清楚。” “现在你的同党都招了,你的罪证都齐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刘瑾盯着江澈,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抽动了两下。 然后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满朝文武被他笑得毛骨悚然。 马延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孙懋和钱槐更是缩到了柱子后面。 “好!” 刘瑾止住笑,盯着江澈,眼神里露出最后一丝疯狂。 他眼白上布满血丝,瞳孔里映着殿门口泼进来的阳光,像两团烧到尽头的炭。 “好一个太上皇!果然什么都查到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变得又尖又厉。 “你查到了又如何?老子在朝四十三年,从先帝爷那时候起就给大夏卖命!没有老子,先帝爷能坐稳江山?没有老子,这大夏的江山早就——” “早就什么?” 江澈打断他,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早就被你卖给倭寇了?早就被你送给弗朗机人了?刘瑾,你给大夏卖命?你卖的是大夏的命!” 刘瑾的脸扭曲了一下,但没有再争辩。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你说得对,老子就是要分你的江山,就是要引弗朗机人北上,就是要让倭寇打你的百姓——你能拿老子怎么样?” 他猛地转身朝殿外大吼:“刘承恩!动手!” 殿外没有任何动静。 阳光从敞开的殿门泼进来,照在门槛上,照在金砖上,照在殿门口那群持刀亲兵的铠甲上。 那些亲兵站在原地,刀锋朝下,纹丝不动。 刘瑾愣了一瞬,又吼了一声:“刘承恩!京营听令!拿下这个假太上皇!” 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殿门外,刘承恩被两个亲兵按跪在地上,刀刃架在脖子两侧,脸贴着冰凉的台阶。 他想挣扎,肩膀刚动了一下,刀刃就压得更紧,脖子上勒出一道血痕。 “叔父——叔父救——” 他的话没说完,旁边的亲兵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的脸重新按回台阶上。 张平大步走进殿内。 他脚上的军靴踩在金砖上,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 走到江澈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单膝跪地,铠甲上的铁片哗啦一声撞在一起。 “末将京营指挥同知张平,叩见太上皇!” “八千京营兵马已全部归建,刘承恩及其党羽十三人已被拿下,崇文门、宣武门、东便门全部收回,请太上皇发落!” 刘瑾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认出了这个人——张平,五军都督府的老将,在京营里做了十年指挥同知。 平日里唯唯诺诺,从不得罪任何人。 刘承恩进京营的时候,张平第一个表态支持,还主动把自己手下的两个千户拨给刘承恩调遣。 “张平?你——你怎么会是——” 刘瑾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颤抖,不是愤怒,不是疯狂,是恐惧。 赵羽一直站在江澈身后,这时才开口。 “刘侯爷,三个月前你第一次调刘承恩进京营的时候,我就已经把张平策反过来,安排在你侄子身边了。” “张平拨给刘承恩的那两个千户,从头到尾都是暗卫的人。” “你侄子每天住在哪个营房、见什么人、发什么命令,我第二天早上就知道了。” 赵羽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对了,你侄子身边那二十个亲兵,有十五个是暗卫扮的。剩下五个不知情的,今天早上被换了岗。” 刘瑾的嘴角开始抽搐。 他转过头,看着殿门口被按跪在地上的侄子,又转过头,看着殿内跪了一地的同党。 马延庆躲在柱子后面不敢看他,孙懋和钱槐把脸埋在金砖上,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江澈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刘瑾。” “你以为你在京城经营了二十年,满朝文武都是你的人。” “你以为你在暗处调兵遣将,朕在明处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朕为什么在江南待了三个月?” “不是因为你藏的深。” 江澈自问自答,声音平淡。 “是因为朕要把你的每一条罪证都收齐,要把你在江南的每一根钉子都拔干净,要让你在满朝文武面前——亲口说出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你不说出来,满朝文武怎么知道你刘侯爷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不喊动手,朕怎么拿到你谋反的现行?” 刘瑾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后退。 他踉跄了一步,又一步,蟒袍的下摆拖在金砖上,绊了他一下,差点摔倒。 他伸手去扶什么,但身边没有人让他扶。马延庆躲了,孙懋躲了,钱槐躲了,他身后空荡荡的,只有御阶上一级一级冰冷的汉白玉台阶。 他的脚步越来越乱,呼吸越来越急促,眼角余光扫过殿门口,刘承恩还被按在地上。 扫过殿内,跪倒的勋贵们在磕头。 扫过龙椅,江源坐在上面,目光冷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他退到御阶前,后脚跟撞上第一级台阶,身子往后一仰,整个后背重重地撞在汉白玉栏杆上。 第一千四百七十四章 轰开大夏的南大门 刘瑾靠在御阶边上,仰着头,看着站在面前的江澈,又看了看满殿鸦雀无声的文武百官。 那些刚才还跪在地上附议他的勋贵们,此刻正一个个往旁边蹭,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领里。 马延庆已经瘫在地上,官袍下摆湿了一片,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孙懋和钱槐相互搀扶着才没倒下去,两个人的腿都在打摆子。 “江澈,你以为你赢了?” 刘瑾撑着御阶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蟒袍的领口依旧歪着,玉带依旧斜挂在腰上。 他整了半天也没整明白,索性不整了,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江澈。 “你可知道——大夏的南大门已经破了?” 满殿哗然。 刚跪下去的勋贵们猛地抬头,郑文渊手里的笏板差点脱手,连一直稳如泰山的周鸿远都皱紧了眉头。 江澈的眼神微微一凝。 刘瑾从怀里掏出一个已经被捏皱的蜡丸,举在手中。 蜡丸表面沾着汗渍和污迹,显然在他怀里揣了很久。 “我早就料到自己会有今天。” “三个月前,郑宝山被抓之前,我就已经派了一支船队出海南下。” 他把蜡丸捏碎,里面露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行潦草的汉字: 弗朗机舰队已启程北上,三月内抵达大夏沿海。 底下盖着一个西洋纹章的火漆印。 “带队的是郑宝山的副手宋文彪,带着一百万两白银和三份条约草案。” “他们已经到了马六甲,跟弗朗机舰队签订了盟约。” 刘瑾把纸条举高,让满殿官员都能看见那个火漆印。 “太上皇博学多才,应该认识这枚火漆印,这是弗朗机国王若昂三世的纹章。” “宋文彪拿着我的银子,替大夏跟弗朗机签了通商条约。” “如果我不死,条约可以慢慢谈。如果我死了——”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眼睛喷出最后一丝疯狂: “弗朗机的盖伦帆船和重炮,就会轰开大夏的南大门!”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彻底炸了锅。 “弗朗机人?这怎么可能——” “盖伦帆船?臣在泉州见过那种船,三层炮甲板,一艘船能装四十门重炮!” “刘瑾你疯了!你居然引外敌入寇!” “完了完了,水师主力还在北边,南海那边根本挡不住——” 刘瑾站在御阶前,听着满殿的惊惶声,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江澈,等着从他脸上看到惊慌或者恐惧,可江澈脸上什么都没有。 “原来如此。” 江澈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就是你的最后一张牌。” 江澈转过身,从御案上拿起那份南洋基地章程,翻到海图那一页,铺在御案上。 他指着海图上那个朱笔圈出的位置,抬头看向刘瑾。 “你说的弗朗机舰队,是不是准备停在这里——你那个还没建成的私人要塞?” 刘瑾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你怎么知道?” “三个月前,朕在泉州客栈里看到这份章程的时候,就已经派戚振国率领二十条战船南下了。” 江澈把海图合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大殿。 “你现在收到这枚蜡丸,应该是宋文彪出发前发的最后一封信。但他不知道的是——戚振国的船队比他的信使还快了两天。” 刘瑾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江澈转过身,面朝满朝文武,抬高了声音。 “诸位爱卿,刘瑾说弗朗机人要来,朕信。但朕想告诉诸位一件事——朕在泉州认了个义女,海宁郡主林晚棠。” “她替朝廷绘制了南洋最完整的海图,标注了马六甲海峡的每一处暗礁和航道。戚提督带着这份海图南下,现在应该已经在那里等着弗朗机人了。”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海宁郡主?太上皇在泉州收了义女?” “林晚棠——臣听说过这个名字!泉州林家的姑娘,从小在码头长大,会操船,会使剑!” “戚提督已经南下了?那弗朗机人——” 郑文渊大步出列,声音激动得发颤:“太上皇,戚提督带了多少战船?多少兵将?马六甲海峡距京城万里之遥,消息传递至少要两个月,这仗怎么打?” 江澈看向他。 “二十条战船,三千水师精锐。戚振国出发前,朕给了他一句话。” “什么话?”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江澈顿了顿,“海上的仗,朕不打。让他打。” 郑文渊愣住了。 周鸿远出列,抱拳道:“太上皇,弗朗机人的盖伦帆船,臣在兵部档案里见过图样。三层炮甲板,一艘船装四十门重炮,射程是我朝火炮的两倍。戚提督的船队能打得过?” “打不过。” 周鸿远一愣:“那太上皇为何——” “打不过船,就打人。” 江澈看着周鸿远,“刘瑾的南洋基地还没建成,弗朗机人远道而来,没有补给点,没有淡水码头,没有熟悉海况的引水员。他们的船再大,能停在海上多久?” “一个月。” “那就耗到他们没水为止。等他们撑不住了,自然会派小船出来找水。出来一条打一条,出来十条打十条。” 江澈转过头看了一眼韩凌。 韩凌会意,上前一步,展开他手里那份从泉州带回来的海图。 江澈说:“林晚棠在图上标注了马六甲海峡所有能取淡水的岛屿。戚振国不用打弗朗机人的大船,只要堵死这些淡水点,弗朗机人就撑不过三十天。三十天后他们要么退走,要么上岸。” 韩凌补充道:“太上皇还让戚提督带了三十箱甘薯种和玉米种。这些作物在湿热的地方长得极快,两个月就能收一茬。水师驻扎在当地,不怕断粮。” 满朝文武听到这里,已经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堵淡水点,断补给线——这不是当年周悍在大同打鞑靼人的法子吗?” “周悍是陆上打,戚振国是海上打,兵法一样的道理!” 第一千四百七十五章 她值这个封号 “这位海宁郡主,居然连淡水点都标出来了?” 靖安侯徐老爵爷拄着拐杖出列,声音沙哑:“太上皇,老臣想问一句——这位海宁郡主,当真懂海图?” 江澈点头:“她从小在泉州码头长大,跟着义父的商船出过三次海,最远到过吕宋。这份海图是她用祖上三代人的航海记录整理出来的,每一处暗礁、每一段洋流,都是她亲手标注的。朕收她为义女,给她郡主的封号,不是因为她姓什么,是因为她值这个封号。” 徐老爵爷沉默片刻,忽然抱拳:“老臣服了。太上皇远在千里之外,能把南洋的事安排到这个份上,老臣无话可说。” 江源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深施一礼。 “父皇运筹帷幄,儿臣钦佩之至。” 江澈伸手扶起儿子,目光扫过跪了满地的叛党,又扫过站着的忠臣。 “上阵父子兵。” 他将那块暗金色的令牌从腰间解下来,递到江源面前。 “江源,皇位你坐着,天下咱们一起守着。京城这边该抓的抓,该审的审,该杀的杀——你去做。” 江源双手接过令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那块令牌系在了自己腰间。 这是大夏开国以来,第一回由在位皇帝执掌暗卫令。 他转过身,面朝百官,声音沉稳有力。 “传朕旨意。” “定远侯刘瑾,通敌卖国,贪赃枉法,废其爵位,打入天牢,三日后凌迟处死。” “马延庆、孙懋、钱槐,一律革职收监,交三法司会审。” “定远侯府,满门抄斩。” 顿了顿,又道:“刘瑾在六部、五军都督府、顺天府的所有党羽,全部彻查,一个不留。” 殿外,赵虎已经带着三百暗卫和羽林卫将太和殿团团围住。 刘承恩被按跪在台阶上,脸贴着冰冷的石板,听见殿内传出的旨意,整个人瘫软在地。 张平带着京营兵马分三路出动。 一路抄了定远侯府,一路查封了刘瑾在京城的所有产业。 一路围住了马延庆、孙懋、钱槐的府邸。 刘瑾被两个暗卫从殿内拖出来。 蟒袍被扯掉了,玉带被拽断了,发冠滚落在金砖上,花白的头发散了一脸。 他经过江澈身边时,忽然挣扎着回过头。 “江澈,弗朗机人还没到!你凭什么说你就赢了?” 江澈转过身看着他。 “弗朗机人会不会来,朕不知道。但你刘瑾——已经等不到那一天了。” 三天后,西市刑场。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手拉手筑成人墙,挡不住黑压压的人头一层一层往上涌。 辰时三刻,远处传来铜锣开道的声音。 囚车从刑部大牢驶出,车轮碾过青石板,轱辘声沉闷得像敲在每个人心口上。 刘瑾披枷戴锁站在最前面一辆车上。 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花白的发丝黏在脸上的血痂上。 他身上的蟒袍被剥了,只穿一件白色囚衣,背上一个朱笔写的“斩”字,墨汁顺着布纹洇开,像渗出来的血。 他身后第二辆囚车押着孙懋,整个人瘫在木笼里,囚衣上沾满了烂菜叶和唾沫。 第三辆是钱槐,他比孙懋还不如,已经吓得失了禁,囚车底板上一滩水渍。 行刑台上,监斩官郑尚书正襟危坐。 他面前的长案上摞着三法司会审的全部卷宗。 蓝皮账册、泛黄密信、羊皮海图、按了血手印的口供,摞了整整三尺高。 风一吹,最上面那本账册的书页哗哗翻动,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朱笔批注。 郑尚书抬头看了眼日头,沉声开口。 “刘瑾,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刘瑾被两个刽子手从囚车里拖出来,脚镣拖在刑台台阶上,刮出一串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被按着跪在铡刀前,膝盖磕在木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听见郑尚书的话,他忽然睁开了眼。 他望着天。三月的京城难得放晴,天蓝得像被水洗过。 一行大雁从城楼上方飞过去,叫声又高又远。 他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好天气。” 刽子手往手里吐了口唾沫,握紧了铡刀的木柄。 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刀面上映出台下百姓黑压压的影子。 “成化三年,老夫中进士那天,也是这么好的天气。” 刘瑾盯着那片天,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四十三年的功名,到头来就剩这一刀。” 郑尚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从签筒里抽出火签,在烛火上点燃,签头上的火苗跳了两跳。 “行刑。” 火签落地,刀落。 血溅在刑台的白灰上。 台下的百姓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喊声。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在地上朝天磕头。 王瞎子站在街边的桌子上,醒木举在半空,半天没拍下去。 “王瞎子,你怎么不说了?” 他擦了把脸上的泪,把醒木轻轻放在桌上。 “这一回,不用我说了。大伙都看着呢。” 同一天,刑部大牢。 马延庆被狱卒从牢房里拖出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软得撑不住身子。 他抓着牢门的木栅栏不肯松手,指甲嵌进木缝里抠出了血。 “我不服!我要见太上皇!我要——” 白绫套上他脖子的那一刻,所有的喊声都断了。 孙懋在隔壁牢房听见马延庆椅子倒地的闷响,整个人从草席上弹起来,扑到牢门前拼命拍打木栅栏: “我招!我都招!户部还有三个——工部还有两个——我全都招!” 狱卒打开牢门,面无表情地把白绫套上去。 “晚了。” 钱槐是最后一个。 他没等狱卒进来,自己在牢房角落里用裤带挂了梁。 狱卒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舌头吐出来老长,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臣罪该万死。 三法司的差役同时抄了四座府邸。 定远侯府被京营兵马围了三层,张平亲自带队破门。 正堂里供着的丹书铁券被摘下来摔在地上,金漆崩裂,露出底下黑沉沉的铁胎。 府中四百余口被挨个从各个院落里拖出来。 男丁在正堂前排成一排跪着,女眷被赶到西跨院,奴仆在东跨院集中。 第一千四百七十六章 官场大清洗 刘承恩被押回侯府观刑。 张平让人把他按跪在正堂前的石阶上,让他亲眼看着刘家十五岁以上男丁一个一个被按倒在铡刀下。 刀落一次,他的身子就抽搐一下,到最后整个人已经不会动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地上汇成小溪的血水。 “四百三十二。” 张平低声报了个数,旁边的书吏提笔在册子上画了个圈。 六部衙门里,三法司的差役拿着名单挨个拿人。 户部三个郎中在签押房里被铐走,吏部两个主事从茅房里被拖出来,兵部武选司韩豹在衙门大门口被按住。 他挣扎着回头喊了一句“你们凭什么”。 赵羽把一张按了他手印的口供举到他面前,他看完就不喊了。 从京城到江南,从苏州织造局到泉州港,涉案官员总数超过百人。 这是大夏立国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官场清洗。 空出来的位置,在御案上列了长长一列——吏部尚书、兵部武选司郎中、户部浙江清吏司员外郎、太仆寺少卿、顺天府治中、苏州织造局郎中、杭州织造局郎中…… 三品到五品,足足三十多个缺。 江澈在御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天。 他把所有候选官员的履历翻了一遍,有些名字他画了圈,有些画了叉,有些他看了很久,最后把折子合上推到一边。 江源站在案前,手里捧着茶,茶已经凉透了。 “父皇,吏部那边送了几份推荐名单——” “退回去。” 江澈把最后一份折子合上,往案角一推:“宁缺毋滥。” 江源点头:“儿臣明白。” ………… 三月末的南海上,海风已经带上了初夏的湿热。 戚振国的旗舰镇海号劈开碧绿的海浪,桅杆上的大夏龙旗猎猎作响。 他身后是二十五条战船排成的雁行阵,船舷上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南方。 “戚督帅!前方三十里发现船队!” 桅杆上的瞭望兵扯着嗓子喊。戚振国举起千里镜。 海天交接处,桅杆一根接一根地冒出来。 不是商船的圆帆,是盖伦帆船特有的方形帆,一共十二艘,排成两列纵队,吃水很深。 “还真来了。”戚振国放下千里镜,咧嘴一笑。 林晚棠站在他身边,穿着一身改过的水师戎装,腰间挂着那把磨得发亮的短剑,正举着千里镜观察敌舰阵型。 “怕不怕?” “怕什么?” 林晚棠放下千里镜,“我巴不得他们来。” 戚振国哈哈大笑,转身对传令兵喝道: “左翼五条船绕到敌后,断他们的退路!右翼五条船堵住西南方向!中军随我正面迎敌!火炮装填,等我的命令再开火!” 二十五条战船像扇子般展开,动作整齐划一。 对面的弗朗机舰队显然没料到大夏水师会在这么靠南的位置设伏。 旗舰打了一串旗语,十二艘盖伦帆船笨拙地调整阵型。 这些船吃水太深,在暗礁密布的水域里掉头像瘸了腿的牛。 林晚棠快步走进船舱,铺开祖传海图,用炭笔迅速标注暗礁区边界: “戚督帅,他们吃水深,往西南最多走三里就得调头,正好撞上咱们右翼的火力网。” 戚振国低头看了一眼海图:“来人!右翼往南挪一里,炮口对准西南航道,等他们撞上来再开火!” 他重新举起千里镜。敌舰的炮窗一排接一排,少说四十门重炮。 船比他的大,炮比他的多,但他一点不慌。 在宣府跟周悍打了三年仗,学到的第一条铁律就是——打仗从来不是比谁的炮多。 暗礁、洋流、风向、阵型,这些才是海战真正要命的东西。 “准备接敌!” “右翼到位!” 传令兵的声音从瞭望塔上传来。 戚振国举起千里镜,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弗朗机人的十二艘盖伦帆船挤在暗礁区的狭窄航道里,船头挨着船尾,阵型乱得像一锅粥。 “他们吃水深,最右边那三艘已经蹭到礁石了。” 林晚棠指着敌舰右翼,“现在不打,等他们退出去就来不及了。” 戚振国放下千里镜,吼了一声:“右翼开火!” 右翼五条战船早把炮口对准了那个方向。 命令一到,二十门火炮同时喷出火光,炮弹呼啸着砸进弗朗机人最密集的那片水域。 第一轮齐射就中了三艘。 最靠外的那艘盖伦帆船被击中火药舱,整个船尾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球,碎木片飞起来十几丈高,船上水手的惨叫声隔着三里地都能听见。 “第二轮!放!” 右翼战船在副将指挥下迅速完成装填,又是二十发炮弹砸过去。 第二艘敌舰的前桅被拦腰炸断,方形帆带着燃烧的帆布盖下来,把甲板上乱窜的水手兜头罩住。 火苗顺着帆绳往主桅上蹿,噼噼啪啪烧得跟过年放爆竹似的。 弗朗机人的旗舰打出一串紧急旗语,剩下的船开始笨拙地掉头。 但这些盖伦帆船吃水太深,在暗礁密布的航道里转弯慢得像瘸牛。 第三艘敌舰掉头时船底被礁石刮出一道大口子。 海水灌进去的速度比抽水快得多,船身肉眼可见地往左倾斜。 “中军随我正面迎上去!” 戚振国拔出佩刀,“堵住他们的退路,别让他们跑出暗礁区!” 镇海号一马当先,十条战船呈雁行阵向前推进。 对面的弗朗机旗舰终于调转了方向,侧舷四十门重炮的炮窗齐刷刷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镇海号。 “他们在装填。” 林晚棠站在船舷边,举着千里镜死死盯着敌舰炮窗。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戚督帅,他们重炮装填比刚才慢了至少三成。” “你确定?” “确定。第一轮装填时炮窗关了三息就开了,这次关了五息还没动静。他们的炮手连续作战体力跟不上了,而且甲板上有人在跑,不是在运炮弹,是在提水——他们的火药舱可能进了水。” 戚振国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一拳砸在船舷上:“传令!福船队出击!” 六艘机动性最强的福船从船阵中驶出。 第一千四百七十七章 分割包围 这种船比盖伦帆船小得多,吃水浅,转向快,帆桨并用,在暗礁区里灵活得像泥鳅。 每艘福船上载着五十名全副武装的水兵。 腰间别着短刀和火铳,嘴里咬着匕首,蹲在船舷后等着冲帮的命令。 弗朗机旗舰发现了冲过来的福船,剩余的火炮仓促开火。 但福船的目标太小,速度又快,炮弹大多落在船尾的水面上,炸起的水柱连船板都没溅湿。 只有一艘福船被击中左舷,木屑横飞,但船体没破,继续往前冲。 “炮火掩护!”戚振国一挥手。 中军十条战船同时开火,炮弹像暴雨一样砸向弗朗机旗舰。 敌舰甲板上的火炮被掀翻了三四门,炮手炸得东倒西歪。 船尾的指挥舱被一发炮弹贯穿,里面的航海图被气浪掀出来,在半空中烧成了灰。 趁这个间隙,六艘福船贴上了敌舰。 “上!” 领头福船的百户第一个跳上弗朗机旗舰的船舷,手里的火铳一枪撂倒了迎面冲来的弗朗机军官。 身后五十名水兵蜂拥而上,短刀砍在西洋弯刀上火星四溅,火铳声和喊杀声混成一片。 第二艘、第三艘福船相继靠帮,水兵们从船舷、从炮窗、从桅杆上往上爬。 弗朗机人的指挥官是个金发碧眼的大胡子,举着弯刀站在指挥舱门口嘶吼着调兵。 他一刀砍翻了一个冲上来的大夏水兵,正要砍第二个,斜刺里一把短剑刺进了他的肋下。 林晚棠拔出短剑,血溅了她半边袖子。 她没停,一脚踢开指挥舱的门,里面的航海图和旗语本还在桌上摊着。 蜡烛被风吹灭了,青烟袅袅。 “旗舰到手!” 瞭望塔上的大夏水兵把弗朗机旗扯下来,换上了大夏龙旗。 龙旗在硝烟里展开的那一瞬间,剩下的弗朗机战船彻底乱了。 有的还在试图抵抗,有的已经开始升白旗,有两艘慌不择路往暗礁区里冲。 船底被礁石撕开,海水灌得太快,船上水手像下饺子一样往海里跳。 “分割包围!一艘都别放跑!” 戚振国站在镇海号船头,佩刀指向敌舰最密集的方向。 十条中军战船像铁梳子一样从弗朗机人残存的阵型中间穿过去。 左舷右舷同时开火,炮弹在十几丈的距离上贴着脸炸。 两艘弗朗机船企图从西面突围,迎面撞上早就堵在那里的左翼五条战船。 一轮齐射就把领头的打成了火球。 剩下的四艘敌舰同时挂起了白旗。 戚振国放下千里镜,海风吹散了硝烟,露出被炮火烧得焦黑的海面。 击沉三艘,俘获五艘,缴获弗朗机重炮六十门、火药三千斤、航海图十七份。 金银财物折合白银十五万两。大夏水师只损失了两艘福船,阵亡四十七人。 “让他们把俘虏捞上来。” 戚振国收刀入鞘,“传令下去,旗舰的航海图和所有书信全部收缴,派专人送回京城。” 他转过身,看着林晚棠。 这姑娘半边袖子被血染透了,脸上也被硝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正蹲在甲板上擦她那把短剑。 戚振国把刀插回鞘里,转头看着眼前这个袖子被血浸透半截的姑娘。 “海宁郡主,这一仗,首功记在你头上。没有你那几处淡水点的标注,弗朗机人不会往暗礁区里钻。” 林晚棠把短剑擦干净了,剑锋在袖子上蹭了蹭,插回腰间。 “戚督帅,这功不是我一个人的。暗礁位置是我爷爷跑了一辈子海记下来的,我爹又补了二十年,我不过是照着图念了一遍。”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真要论功,桅杆上那个瞭望兵最先发现敌舰,左翼五条船顶着炮火把敌人往暗礁区里逼。 六艘福船上的弟兄贴着四十门重炮往上冲——戚督帅,你把首功记给我,我受不起。” 戚振国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行,战报上我就写——海宁郡主林晚棠献海图、标注暗礁淡水,水师将士誓死用命,大破弗朗机舰队。” 林晚棠点了点头,转身去帮水兵们捞俘虏了。 “传令——全舰队打扫战场!” 戚振国转身朝传令兵喊道。 “左翼负责拖拽俘获敌舰,右翼收拢俘虏,中军救治伤员。日落之前,我要看到所有战船整编完毕。” “是!” “把缴获的航海图和所有书信全部收缴,派快船送回京城。告诉朝廷,弗朗机人这回是来探路的,后面可能还有大舰队。” “是!” 旗语打出去,二十五条战船在海面上拉开阵型。 俘获的五艘盖伦帆船被缆绳拴在大夏战船船尾,吃水太深,拖起来费劲,但戚振国舍不得烧。 这五艘船上的重炮和造船图纸比银子值钱。 三天后,舰队整编完毕。 戚振国留下五条战船驻守马六甲海峡,带着其余的战船和俘虏北上返航。 他把航海图和弗朗机密信装进一个防水的牛皮筒里,用蜡封了三道,交给传令官。 “八百里加急,直接送京城。” “是。” 传令官接过牛皮筒,跳上快船。 船帆吃满了风,朝北驶去,很快就消失在茫茫海面上。 京城,太和殿。 江源坐在龙椅上,面前的御案上摊着兵部递上来的海防折子。 “陛下,弗朗机人的商船去年在广东海面出没了十七次,比前年多了十二次。今年正月到三月,又来了九次。” 周鸿远抱着笏板出列,声音很沉。 “其中有三次直接闯进了珠江口,水师巡逻船上去盘问,他们掉头就走。臣怀疑,这不是商船,是探路的哨船。” “广东水师有多少战船?” “大小战船四十二条,但大半是福船和哨船,真正能海战的大船只有十二条。炮是旧炮,射程不够。弗朗机人的盖伦帆船一旦真来犯,广东水师挡不住。” 大臣们面面相觑。 郑文渊出列:“陛下,海防拨款去年只批了三十万两,修船都不够。兵部连着递了三道折子要钱,户部实在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也得拿。” 江源打断他。 “弗朗机人不是倭寇,倭寇抢一把就跑,弗朗机人要的是通商口岸。一旦让他们在南边站稳了脚跟,再想赶走就难了。” 第一千四百七十八章 献海图破敌舰 江源站起来,在御阶上来回踱了几步。 “传旨——广东水师增设炮台二十座。从杭州军器局调拨新式火炮一百门,三个月之内到位。银子从内帑里出。” 周鸿远和郑文渊同时愣了一下,然后抱拳躬身:“臣领旨。”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当值太监小跑着冲进大殿,手里举着一个封了火漆的牛皮筒。 “陛下!南境水师八百里加急捷报!” 满殿安静了一瞬。 江源转身,三步并两步走下御阶,一把接过牛皮筒,撕开封口。 信纸不多,他先扫了一遍,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开始微微发抖。 大臣们的心都提了起来。 江源转身走到御案前,把捷报往上一拍,声音都在发颤。 “戚振国率水师二十五条战船,在马六甲以北海域与弗朗机舰队十二艘盖伦帆船接战。 击沉三艘,俘获五艘,缴获重炮六十门、火药三千斤、航海图十七份。 弗朗机舰队溃败,余部逃遁。大夏水师阵亡四十七人。” 大殿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轰的一声炸了锅。 “击沉三艘?!” “俘获五艘?那东西三层炮甲板,一艘装四十门重炮,戚振国怎么打的?” “只阵亡四十七人——这不可能!” 江源把捷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声音更高了几分: “海宁郡主林晚棠献祖传海图,标注了马六甲海峡全部暗礁和淡水岛屿。 戚振国据此布阵,将弗朗机舰队诱入暗礁区,趁其阵型混乱发动围攻。 敌舰吃水深,无法展开火力,被分割围歼!” 郑文渊出列抱拳:“此战之胜,赖太上皇运筹在先,戚提督用命在外,海宁郡主献策在侧。臣请旨,对参战将士从优叙功!” 靖安侯徐老爵爷拄着拐杖出列,声音激动: “海宁郡主,就是太上皇在泉州收的义女?献海图破敌舰,这姑娘了不起!老臣请旨,重赏海宁郡主!” 周鸿远也出列:“戚振国此番用兵,堵淡水、断补给、诱敌入礁,全部都是太上皇临行前定下的方略。太上皇在千里之外算到了弗朗机人的每一步——臣服了!” 江源把捷报放在御案上,抬起手压了压。 满殿安静下来。 “传旨——戚振国水师参战将士,从优叙功。 阵亡四十七人,加倍抚恤。俘获的盖伦帆船,拖回泉州港,让船匠把图纸拆下来,朝廷要自己造。缴获的弗朗机炮,全部送到军器局仿制。” “遵旨!” “海宁郡主林晚棠,献图之功暂且记下。 她是太上皇的义女,封赏的事,朕要先去向太上皇请旨。” 大臣们纷纷点头。 退朝之后,江源带着捷报和缴获的弗朗机密信,直接去了武英殿。 武英殿里,江澈正坐在案后翻看从江南带回来的最后一批卷宗。 赵羽站在旁边,把刘瑾余党在各地被抓的消息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兵部武选司韩豹已押入刑部大牢,供出了刘瑾在五军都督府的七个同党。” “通州卫指挥同知孙旺涉案,已经被锦衣卫拿下。” “顺天府治中王维在老家被抓,从他名下抄出白银三万两,全部是刘瑾的赃款。” 江澈头也不抬:“这些人的案子,按律办就行,不用再报我了。让江源自己批。” 赵羽正要接话,殿门被推开了。 江源大步走进来,手里拿着捷报和牛皮筒。 “父皇,戚振国那边来捷报了。” 江澈放下笔,接过捷报。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到林晚棠献图那段时停了一下,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四十七人阵亡,换了弗朗机人十二艘船。” 他把捷报放下,“戚振国这一仗打得漂亮。” “损失了两艘福船,回头从福建船政给他补两条新的。俘获的盖伦帆船图纸让他派人送回京城,军器局和船政衙门一起看看能不能造出来。” 江源应了一声,又把缴获的弗朗机密信递过去。 “父皇,这是戚振国从敌舰上缴获的密信,一共十七封。” “其中有几封是弗朗机国王若昂三世的亲笔信,信上写着,若与中国贸易不成,当以武力迫其开放口岸。” 江澈接过信,一封一封地看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戚振国截住的这十二艘船,只是弗朗机人派来探路的先锋。” “后面还有更大的舰队。若昂三世想要的不只是通商,他想要一个落脚点,然后慢慢往内陆渗透。” 江源的脸色凝重起来。 “父皇,下一步怎么打?” “不急。” 江澈把信折好放回牛皮筒里。 “弗朗机人这次吃了亏,短时间内不会再派大舰队过来。” “先让戚振国把马六甲海峡守住,那是南边的咽喉。只要海峡在我们手里,弗朗机人的大舰队进不来。” “第二,让福建船政仿制盖伦帆船。我们现在的船太小,近海防御够用,远海作战不行。要造大船,造能装四十门炮的大船。” “第三,让韩凌带着甘薯和玉米种子去广东和福建试种。水师驻扎在海外,粮食补给是大问题。这两种作物产量高,能在湿热的地方长得快,先种两季,看看收成。” 江源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父皇,还有一件事,海宁郡主林晚棠的封赏,儿臣想听听父皇的意思。” “她是你的义女。” 江澈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封赏的事,你自己决定就行。你现在是大夏的天子,一个郡主的赏赐还要来问我?” 江源愣了一下,然后抱拳躬身:“儿臣明白了。” 江澈走到殿门口,拉开朱红大门。 午后的阳光照在金砖上,明晃晃的。 他转过身看着江源。 “你先回去。戚振国那边的战报,让兵部誊抄几份,发到各沿海卫所,让所有水师将领都看看,弗朗机人不是打不过的。” “儿臣遵旨。” 江源退出武英殿时脚步坚定了许多。 殿外的阳光洒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上,把那上面的五爪金龙照得熠熠生辉。 第一千四百七十九章 一次性入库 戚振国回京那天,永定门外的官道上挤满了人。 赵虎带着三百暗卫在城门口列队。 远远看见船队旗号,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戚督帅回来了!” 二十条战船泊在通州码头,跳板刚放下,戚振国第一个走下船。 黑了,瘦了,左胳膊上缠着绷带。 但腰杆笔直,走路带风。 他身后跟着林晚棠,一身水师戎装洗得发白,腰间那把短剑的剑鞘磨得锃亮。 “太上皇呢?” 戚振国上了码头就问。 “武英殿等着呢。” 戚振国大步流星往宫里走,走到武英殿门口,扑通跪倒。 “末将戚振国,叩见太上皇!弗朗机十二艘盖伦帆船,击沉三艘,俘获五艘,余部逃遁。” “缴获重炮六十门、火药三千斤、航海图十七份。” “大夏水师阵亡四十七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折子,双手呈上。 “详细战报都在这里。” 江澈接过折子没看,先把他拉起来。 “伤怎么样?” “皮肉伤,不碍事。” 戚振国咧嘴一笑:“周悍教的那套攀岩功夫,在海船上一样好使。” “林晚棠呢?” 林晚棠从殿外走进来,跪下行礼:“儿臣叩见父皇。” 江澈看着她:“首功想要什么?” “儿臣什么都不要。” 林晚棠抬起头,“只求父皇准儿臣跟着下一趟船队出海。” “还出?” “出。弗朗机人这次吃了亏,下次来的一定更多。儿臣要把南洋每一处暗礁都摸清楚,让他们来一次栽一次。” 江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准了。” ………… 随船带回的不止战利品。 韩凌从美洲运回的第一批白银到了。 整整三十万两,装在一百二十口铁皮箱子里,每口箱子要四个壮汉才能抬动。 户部库房的大门敞开着,火把把库房照得通明。 郑文渊捧着账册站在库房中央,手抖得翻不动页。 “三十万两。” “臣当了十二年户部尚书,头一回见这么多现银一次性入库。” 江源站在他旁边,看着银箱子一口一口往里搬,忽然说了一句: “郑尚书,这批银子朕不入户部正账。” 郑文渊愣住了。 “直隶、山东、河南三省,各设十万亩试种田。韩凌带回来的甘薯和玉米种子,全部由朝廷补贴发放。种子不要钱,农具不要钱,第一年的收成朝廷按市价保底收购。” 江源转过头看着他,“这批银子就是本钱。” 郑文渊在心里飞速盘算了一下:“三十万两够覆盖三省试种田的第一年开销。可是陛下,万一有人——” “有人什么?” 郑文渊犹豫了一下:“万一有人在粮价上做文章……” “你是说有人会囤积居奇?” “臣只是担心。甘薯亩产上千斤,玉米亩产三百斤,一旦推广开来,粮价必然暴跌。京畿一带的大地主手里攥着几万顷良田,他们不会坐视不管。” 江源看了他一眼:“郑尚书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郑文渊压低声音:“御史崔瑀昨天上了道折子,说京城市面上的米价涨了两成,盐价也跟着往上窜。臣派人去查了,不是零散商户涨价,是几家大粮商在同一天动的。手法老练,不像临时起意。” “崔瑀?” “老御史了,在都察院待了二十年,从不掺和党争。他递这道折子,怕是真看出了什么。” 江源点了点头:“朕知道了。” 当夜,永和号后院。 永和号是京城最大的粮商,铺面占了半条米市大街。 后院有三进,最里面一进是仓库,仓库底下挖了一间密室。 密室里坐了七八个人。 为首的是赵崇礼,前礼部侍郎,三年前告老还乡,在直隶有良田两万七千亩,是京畿一带最大的地主。 他今年六十八岁,头发全白了,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看不出半点老态。 坐在他对面的是永和号东家钱大宏,五十出头,胖脸,八字胡,手指上戴着三枚金戒指。 剩下的几个人也都是京畿有名的大粮商和大地主。 桌上摊着一张纸。 是从户部誊抄出来的试种田规划图。 赵崇礼把图捏在手里,看了又看,忽然笑了。 “十万亩试种田,直隶、山东、河南各十万。甘薯亩产上千斤,玉米亩产三百斤。诸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人说话。 “意味着朝廷以后不需要从我们手里买粮了。老百姓种甘薯就能吃饱,谁还买咱们的麦子?咱们手里这几万顷良田,种出来的粮食卖给谁去?” 钱大宏搓着手:“赵老,您的意思是——” “这试种田,不能让它种成。” 赵崇礼把规划图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上纸边,图上的田亩、数字、地名一个接一个化成了灰。灰烬飘落在桌面上,被窗外灌进来的风吹散。 “怎么个不让法?”有人问。 “米价不是已经涨了两成吗?” 赵崇礼弹了弹手指上的灰,“继续涨。把市面上能收的存粮全收上来,让老百姓买不到米,买不到盐。等民怨起来了,朝堂上自然会有人站出来说话。” “崔瑀那把老骨头已经递了折子,接下来还会有第二个崔瑀、第三个崔瑀。言官们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太上皇再硬气,也不能不管民意。” 钱大宏犹豫了一下:“可万一朝廷查下来——” “查什么?” 赵崇礼冷笑,“我们是正经商人,钱在我们手里,粮食在我们库里,我们想卖就卖,不想卖就不卖。哪条王法规定粮商必须亏本卖粮?” 在座的人对视了一眼,有人点头,有人还在犹豫。 赵崇礼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的人耳朵里。 “诸位,这不是生意,是存亡。甘薯一旦种成了,你们的田、你们的铺子、你们攒了几辈子的家业,全都不值钱了。” “现在太上皇刚从江南回来,一门心思扑在刘瑾的案子上。等他把朝堂收拾干净了,腾出手来,就该收拾粮价了。咱们必须在他动手之前,先把水搅浑。” 钱大宏咬了咬牙:“赵老说得对。明天我就把米价再往上提一成。” 其他人纷纷附和。 第一千四百八十章 顺天府的批文 翌日清晨,赵羽把一份密报放在江澈案头。 “主子,暗卫盯了永和号三天。 昨夜赵崇礼、钱大宏还有六个大地主在永和号后院密室碰头,谈了半个时辰。 他们要把市面上的存粮全部收上来,继续推高米价。” 江澈翻开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在场每个人的名字、身份、田产数量,以及赵崇礼说的每一个字。 “崔瑀的折子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崔瑀确实是独立上奏,跟赵崇礼没有关系。但赵崇礼利用了崔瑀的折子,故意在同一时间动手,让朝堂上的人以为囤积居奇和言官弹劾是一回事。” 赵羽顿了顿,“另外,暗卫查到钱大宏昨天下午派人去了通州,把通州码头上三船漕粮全部截了下来,出价是市价的两倍。漕运衙门的人拦不住,因为钱大宏手里有顺天府的批文。” “顺天府的批文?” “顺天府治中王维签的。王维是刘瑾的人,已经下狱了,但批文是他下狱前签的最后一批。” 江澈没说话,把密报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赵崇礼、钱大宏等人的下一步计划。 三天之内把京城米价推高到市价的五成。 同时在直隶各州县散布谣言,说朝廷的新作物有毒,吃了会死人。 “这老东西动作够快。” 江澈把密报合上,转手递给旁边的赵虎: “送到乾清宫去,交给皇上。” 赵虎接过密报要走,江澈又叫住了他。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细狼毫,在密报最后加了一行字。 “查下去,别急着收网。” 三月底,保定府。 试种田选在城东二十里外,一片河滩地,土是沙壤土,韩凌亲自挑的。 他说这东西在美洲就长在这种地里,不挑肥,旱涝保收。 开犁那天,方圆几十里的百姓全来了。 田埂上站满了人,有拄拐杖的老头,有抱孩子的妇人,有从隔壁县赶来的佃户。 他们伸着脖子往田里瞅,瞅韩凌手里那筐灰不溜秋的东西。 韩凌蹲在田垄上,从筐里拿出一个甘薯。 “这东西不能整个埋下去,得切块。” 他把甘薯举起来,让周围的人都看清。 “一个薯切成七八块,每块上留两三个芽眼。切好了蘸上草木灰,隔两尺埋一块。不用深挖,三寸就够。” 旁边一个老农皱着眉:“韩大人,这东西真能一亩产上千斤?” “能。” 韩凌把切好的薯块埋进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 “我在美洲亲眼见过,一亩地挖出来堆成小山。那边的人拿它当主粮,吃了上千年。” 老农还是不信,但不敢再问。 韩凌又把玉米种子拿出来。 种子黄澄澄的,颗粒饱满,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他弯腰在地里戳了一排浅坑,每个坑里丢两颗种子,用脚尖把土盖上。 “玉米比甘薯娇贵些,得勤浇水。但长得快,两个月就能收。” 头十天,一切顺利。 甘薯苗破土而出,绿油油的秧子一天一个样。 韩凌天天蹲在田埂上,拿着炭笔往本子上记: 苗高三寸,叶色深绿,无病虫害。 玉米苗也出了,齐刷刷一排,风吹过去像一队站岗的兵。 围观的百姓少了大半,但还是有人天天来。 有人蹲在田埂上吧嗒旱烟,看着那片绿秧子自言自语: “这东西要是真能长成千斤,以后就不怕荒年了。” ………… 第十一天夜里,出事了。 那天没有月亮,风很紧。 试种田周围扎了一圈木栅栏。 栅栏上挂了灯笼,但灯笼里的蜡烛烧到后半夜就灭了。 天快亮的时候,韩凌照常从住处往田里走。 走到地头,远远看见栅栏豁了一个大口子,木板被撬断了,断口参差不齐。 他跑过去。 十亩甘薯秧,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秧子横七竖八地倒在田垄上,根须朝天,叶子已经蔫了。田垄上踩满了脚印,脚印很大,不是一个人的。 旁边的玉米地更惨,幼苗被踩得东倒西歪,有几垄被连根铲了,土翻得乱七八糟。 韩凌站在田埂上,低头看着那片枯死的秧子。 他蹲下来,捡起一棵被拔断的甘薯苗。 苗的根须上还带着泥土,茎秆上的断口是扯断的,不是割断的。 他在田埂上蹲了半盏茶的功夫,一个字都没说。 围观的百姓来了,田埂上越聚越多。 有人骂,有人叹气,有人蹲在韩凌旁边,把被踩倒的玉米苗一棵一棵往起扶。 “韩大人,这——” 韩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重新种。” ………… 消息当天就传回了京城。 早朝上,江源让常安把保定知府的急报当众念了一遍。 常安念到最后,声音都在发抖。 满殿安静了片刻,然后炸了。 “毁坏朝廷试种田,这是公然对抗国策!” “甘薯和玉米是大夏百姓的救命粮,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保定知府干什么吃的?试种田周围为什么没有安排守夜的人?” 郑文渊出列,声音压过了满殿嘈杂: “陛下,此事绝非偶然。京城市面上的米价还在往上涨,试种田又在同一时间被人毁坏。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看,背后一定有人在统一调度。” 江源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 “保定知府钱守正何在?” “臣在。” 一个四品官从队列末尾小跑出来,跪在御阶前。 四十来岁,瘦脸,额头上全是汗。 “三日内破案。破不了,你自己递辞呈。” 钱守正磕了个头:“臣遵旨。” 他出了太和殿,官袍后背已经湿透了。 回保定的马车上,他把府衙所有捕快的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越想过越觉得这些人靠不住。 保定府的捕快平时抓个偷鸡贼还行。 这种案子他们连门都摸不着。 但他不知道的是,赵羽的人比他快得多。 暗卫的暗桩在试种田开犁那天就已经布下去了。 第三天夜里,子时。 保定城西一座废弃的城隍庙。 庙门早就塌了,正殿里的神像倒了半边,瓦顶上破了个大窟窿。 两个汉子缩在供桌底下,正打火折子点蜡烛。 第一千四百八十一章 白银入超疏 火苗刚窜起来,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至少七八个人。 两个人对视一眼,翻身就往供桌后面钻。 晚了。 四个暗卫从破墙豁口翻进来,两个从正殿梁上跳下来,堵死了所有出路。 两个汉子还没站起来就被按住,脸贴在冰凉的地砖上。 为首的是一个百户,蹲下来搜了其中一个人的身。 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布包里裹着十两碎银子和一封信。 信纸折了两折,拆开来上面只有一个字:赵。 “谁让你们来的?” 百户把信举到那人眼前。 那人咬着牙不吭声。 百户没跟他废话,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推到墙上。墙上的泥灰簌簌往下掉。 “你不说也行,到了京城自然有人让你说。” 那人脸色变了:“京城?” “太上皇亲自问话。” 那人扑通又跪下了:“我说!我说!是永和号的王管事让我们干的!他给了十两银子,说只要把田里的秧苗全拔了,回来再给十两!” “永和号的东家是谁?” “钱大宏。” “这封信上的赵字是谁写的?” “不——不知道——王管事说这是上头的指令——” 百户把信收进怀里,对身后打了个手势: “带走。把那个也带上。” 供状在卯时送到了武英殿。 江澈刚批完最后一本折子,赵羽推门进来,把供状放在他面前。 “主子,保定府的案子破了。两个毁田的人当场抓获,供出了永和号的王管事。王管事已经被拿下,供出了钱大宏。这封信是从现场搜出来的。” 江澈把信展开。 泛黄的纸,一个字,笔迹潦草但力道很足,墨迹渗透了纸背。 他看了一会儿,把信放在桌上。 “钱大宏只是台面上的人,这个赵字才是正主。赵崇礼写得一手好字,这笔迹我在礼部存档里见过。” 赵羽点头:“暗卫已经锁定了赵崇礼的老宅。他和六个大地主昨晚上又在永和号后院碰了头,商量要把直隶另外两个试种点也拔掉。” “动作够快。” 江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早春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供状哗哗响。他转过身。 “去乾清宫,把皇上叫来。” 江源来得很快。他看完供状,又把那封只有一个字的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拧在一起。 江澈看着他。 “赵崇礼,前礼部侍郎,在直隶有良田三万亩。他名下的十三家粮行,通过钱大宏的永和号控制了京城三成的粮食买卖。毁试种田的银子是他出的,推高米价的粮食也是他囤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甘薯亩产上千斤。 一旦推广开来,百姓不用买粮了,他手里三万亩良田种出来的麦子烂在地里都没人要。 他不是在毁田,他是在保他自己的地价和粮价。” 江源沉默了片刻:“父皇,儿臣想缓一缓再动他。” “为什么?” “现在动他,抓的是赵崇礼一个人。他名下那十三家粮行、永和号的仓库、跟他联手的六七个大地主,都会把粮价推得更凶。京城的百姓已经买不到平价米了,再乱下去,先撑不住的是老百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等他们把同党都牵出来,把囤积的粮食都暴露出来,儿臣再收网。 到时候不是抓一个赵崇礼,是把这条囤积居奇的线连根拔掉。” 江澈看着他,没说话。 他重新坐下来,从腰间解下那块暗金色的令牌,放在桌上,往江源手边推了推。 令牌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四月初五,米价涨到了每石一两三钱。 涨幅不大,隔几天才涨一文,但整整涨了一个多月,没有停过。 百姓开始慌了。 米铺门口天不亮就排起长队,队伍从铺子门口拐过街角,一直排到巷子尾。 但大多数铺子辰时开门,不到巳时就挂出售罄的木牌。 “昨天不是还有米吗?”有人拍着门板问。 伙计隔着门缝往外喊:“进货进不到了,通州那边的漕粮被订完了。” 五城兵马司的人在大街上贴了三道安民告示,白纸黑字写得清楚。 太仓存粮充足,百姓不必恐慌。 但告示贴出去一上午就被风吹雨打烂了。 下午又被新的告示盖上,一层压一层,像糊在墙上的补丁。 京城的百姓不懂什么叫白银入超,只知道手里的铜钱能买的米一天比一天少。 户部大堂里,郑文渊把算盘拨得噼啪响。 桌上摊着三本账册。 太仓存粮账册、市面粮价记录、以及韩凌刚从美洲运回来的白银入库清单。 三本账册上的数字他都核对过三遍,越算越不对劲。 太仓的粮食够京城吃一年,没问题。 美洲的白银陆陆续续运回来,也没问题。 问题出在这两件事撞在了一起。 郑文渊又拨了一遍算盘,拨到最后把算盘往桌上一搁,提起笔写了一道奏疏。 洋洋洒洒三千字,从白银流入写到铜钱贬值。 从粮价波动写到百姓困苦,核心意思就一句话。 银子太多了,物价会乱,朝廷得管。 写完已经是深夜。 他把奏疏誊抄了两遍,吹干墨迹,揣进怀里就往宫里递。 第二天早朝,这份《白银入超疏》被常安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了出来。 “银子多了,粮价涨了。” “但百姓手里只有铜钱,铜钱没变多,银子变多了。” “一石米原来卖八钱银子,现在要一两三钱。” “百姓拿铜钱换银子买米,银子贵了,铜钱贱了,等于米价凭空涨了四成。”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江源坐在龙椅上听完了,没当场批,只说了一句: “散朝之后郑尚书到御书房来。” ………… 当晚,御书房里的灯亮到三更。 郑文渊把账册一本一本摊在御案上,翻到哪一页说到哪一处,说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美洲白银的成色到京城市面上流通的铜钱数量。 从太仓的存粮到底下州县报上来的粮价,每个数据都背得滚瓜烂熟。 第一千四百八十二章 合法合规 江源听完,问了一句:“郑尚书觉得该怎么管?” “开设平准仓。” 郑文渊不假思索,“朝廷在五城各设一座官仓,按市价的八成出售官粮。不限量,卖到市面上粮价回落为止。这样一来,粮商想囤就囤,囤多少朝廷就卖多少,看他们有多少银子跟朝廷耗。” “银子耗得过吗?” “耗得过。太仓的粮食够京城吃一年,美洲的白银还在往回调。朝廷手里的粮和银子都比那些粮商多得多。只要平准仓运作三个月,粮价必然回落。到时候那些囤粮的粮商亏得裤子都不剩,下次再也不敢囤了。” 江源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 郑文渊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拟好的条陈,双手呈上。 条陈上列着五座平准仓的具体位置、每座仓的储粮数量、开仓时间以及人员安排。 连五城兵马司怎么出人维持秩序。 顺天府怎么派人发放购粮凭证都写得清清楚楚。 江源看完,提笔在条陈末尾批了一个字:准。 然后从案头拿起一块黄绸包着的印盒。 打开,取出天子行玺,在条陈上盖了印。 “明日发下去。” ………… 平准仓的告示贴出来那天。 京城百姓差点把五城兵马司的衙门口挤破了。 五座官仓同时在东西南北中五城开放,每座仓门口排着两列长队,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手拉手维持秩序。官价米比市价便宜两成,每人限购五斗,不限次数。 买到的百姓眉开眼笑,扛着米袋子回家,逢人就说朝廷做了件好事。 但只过了三天,怪事就来了。 平准仓每天辰时开仓,不到午时米就卖完了。 不是来买米的人太多,是有人雇了上百个人,每个人反复排队,把官价米一袋一袋地买走。 郑文渊派人查了三天,查清楚了。 这上百个买米的人全是永和号钱大宏雇的,买走的官价米全部拉进了永和号后院的仓库。 等于朝廷用低价从太仓运出来的粮食。 全被赵崇礼那帮人用高价吸走了。 郑文渊气得在户部大堂里拍了桌子: “这是吸朝廷的血!” ………… 同一天夜里,直隶赵家老宅。 赵家在保定府城西三十里外,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子,青砖灰瓦,院墙有三丈高。 正堂后面是赵家祠堂,供着赵家从洪武年间到现在的十七块牌位。 这会儿祠堂里没有供香火,摆了四张八仙桌拼成的长案。 案上放着十三只粗瓷碗,碗里倒了半碗鸡血酒。 赵崇礼站在长案上首,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绸袍,袖口上沾着几滴还没凝固的鸡血。 他面前站着十三个人。 钱大宏站在左手第一位,剩下的十二个都是直隶地面上排得上号的大地主。 每户名下少则八千亩良田,多则两万。 赵崇礼环视一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诸位,平准仓的事你们也看到了。太上皇和皇上这一手确实厉害,用官粮平抑市价,想逼我们松手。但平准仓的米不是白给的,是朝廷用太仓的存粮在填。太仓有多少存粮?够京城吃一年。我们就吸它一年,看谁能撑到最后。” 有人问:“赵老,要是朝廷再加价呢?” “加价更好。” 赵崇礼冷笑,一字一顿的说道: “诸位手里的地,加起来少说二十万亩。” “回去告诉你们的庄头和佃户,谁敢种朝廷发的甘薯玉米,明年就不租地给他。” “让他连种麦子的地都没有。” 在座的人对视了一眼,纷纷点头。 赵崇礼端起面前的鸡血酒,声音忽然拔高了。 “诸位,这不是为了几两银子的事。一旦甘薯玉米推广开来,粮食遍地都是,谁还买咱们的粮?谁还租咱们的地?咱们祖祖辈辈靠土地吃饭,不能让几个海外番薯断了根!” 十三只粗瓷碗碰在一起,血酒一饮而尽。 酒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青砖地上,跟地上的鸡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酒。 祠堂里烛火跳动,把十三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赵崇礼把空碗往桌上一顿,擦了擦嘴角的血酒,又补了一句: “明天,联名上书。以祖制不宜轻改为由,请求朝廷停止推广海外作物。这道折子,老夫亲自写。” 十三个人鱼贯走出祠堂。 脚步声在深宅大院里回荡了一阵,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祠堂重新安静下来。 可是他们没有发现,刚刚的祠堂上方,正有一个黑影看着他们。 而此人,正是赵羽手下的暗桩。 ……………… 五月初一,东城平准仓开业。 郑文渊站在仓门口,看着排队的人群从仓门口一直排到街口拐角。 百姓手里拎着米袋、布口袋,还有人扛着扁担。 扁担两头挂着空箩筐。库丁扛着米袋从仓里往外搬。 汗水把短褐湿透了,贴在脊背上。 “一个一个来!排好队!每人限购五斗!”库头扯着嗓子喊。 排在第一位的是个老太太,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颤巍巍递过来。 账房接过去过了秤,在账册上记了一笔,旁边的库丁往她布袋里舀了五斗米。 老太太抱着布袋,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了一团。 郑文渊翻开账册,第一天,东城平准仓卖出去一百二十石。五座仓加起来六百石。 按这个速度,太仓存粮能撑两个月。 他合上账册,心里盘算着赵崇礼那帮人不会坐视不管。 开业第三天,怪事来了。 排队的人群里多了许多生面孔。 短褐布衣,看着像普通百姓,但个个身板结实,眼神不对。 这些人买粮时直接掏银锭,一买就是十几石,买完不走正街,扛着粮袋拐进小巷。 郑文渊派人跟上去,巷子里停着骡车,车板上已经摞了七八袋粮。 领头的看见暗探,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张顺天府的批文。 “永和号采购官粮,有批文,合法合规。” 暗探回来禀报。 郑文渊又翻了一遍账册。 三天之内,平准仓三成的粮食被这些人买走了。 第一千四百八十三章 遗传的坑人 郑文渊放下账册,坐轿直奔乾清宫。 乾清宫里,江源正在批折子。 郑文渊进门就跪下了。 “陛下,平准仓出了件怪事。” 江源放下笔,示意他起来。 “钱大宏雇了上百个人,每天在平准仓排队买官价米。三天之内买走了三成库存,装上骡车运往城外的私人粮仓。臣查过了,他们手里有顺天府的批文。” “顺天府的批文?” “王维下狱前签的最后一批。” 江源笑了笑,把批折子的朱笔搁在笔架上。 “继续卖。他们要多少,朝廷卖多少。” 郑文渊急了:“陛下,这样下去太仓存粮撑不过一个月——” “太仓空了,还有通州仓。通州仓空了,还有江南运来的漕粮。” 江源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漕运图前,手指点着通州码头的位置。 “朕想问郑尚书一件事——赵崇礼有多少银子?” 郑文渊愣住了。 “赵家在直隶有良田三万亩,加上永和号的流水和另外十三家地主凑的份子,估摸着能调动的现银不超过二十万两。算上银票,撑死了八十万两。” “那就对了。” 江源转过身,“他拿八十万两白银吞朝廷的官粮,朕就拿太仓的存粮换他八十万两白银。等他的银子花光了,朕的漕粮还在运河上一船一船地往京城运。到时候他没银子了,粮仓里堆的全是高价收来的粮食,卖不出去,烂在手里——你说他会怎么样?” 郑文渊张了张嘴,脸上的焦虑慢慢变成了另一种表情。 “会破产。” “破产还是轻的。他手上那十三家粮行的铺面、三万顷良田的地契、永和号的仓库,全都得拿出来抵债。” 江源重新坐下来,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 “平准仓继续卖,不限量。赵崇礼不是要把全天下的官粮都吞下去吗?朕让他吞。” 与此同时,赵崇礼在永和号后院密室里见了钱大宏和另外十三个地主。 桌上摊着这三天平准仓的出货记录,账册摞了两尺高。 钱大宏站在桌前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停住了。 “赵老,三天吞了平准仓三成存粮,花了三万四千两。按这个速度,再有个十天,平准仓的库存就空了。” 赵崇礼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 “朝廷那边什么动静?” “什么动静都没有。平准仓照常开,官价照常卖,郑文渊天天坐在东城仓门口翻账册,翻完就走,一句话都没多说。” 赵崇礼皱起眉头。 “赵老,会不会是朝廷故意放水,想套咱们的银子?” “套什么?太仓存粮就那么多,咱们算得清清楚楚。朝廷一年的税粮运到京城也不过六十万石,太仓常平仓的存粮撑死了四十万石。平准仓一天卖六百石,一个月就是一万八千石,两个月三万六千石。太仓拿什么撑?拿空气撑?” 钱大宏说道:“可要是朝廷从江南调粮呢?” “从江南调粮走运河,最快也要一个半月。等漕粮到京城,平准仓的米早就卖光了。” “到时候市面上没粮,百姓买不到米,粮价暴涨,咱们把手里的存粮往外一抛——翻倍的利润,你算算是多少?” 在座的人对视了一眼,纷纷点头。 赵崇礼站起来:“诸位,老夫把话撂在这儿。把全副家当都押上,凑八十万两现银,十天之内把平准仓的存粮全部吸干。十天之后市面上粮价至少涨到每石二两,咱们按一两五钱往外卖,每石净赚七钱。八十万两本钱,回报至少翻三成。” “万一朝廷真有后手呢?”有人不放心。 “朝廷的后手就是太仓。太仓有多少粮咱们心里都有数。郑文渊现在不动声色,是在硬撑。等太仓空了,他第一个慌。” 十三只粗瓷碗又碰在了一起。 从第二天起,永和号的人倾巢出动。 不光雇排队买粮的人手,还在五座平准仓门口各设了一个临时粮栈。 这边官仓出来,那边直接装车,骡车连成一串往城外拉。 第五天,平准仓一半存粮被买走了。 第八天,库存只剩两成。 许多人都以为平准仓快要没了,如果不是提前知道。 郑文渊本人估计也是坐不住的。 可现在他是知道的。 郑文渊坐在东城仓门口,翻完账册,对身边的库头说了一句。 “明天开始从通州仓调粮。”说完坐轿进宫。 御书房里,常安正在给江源念户部刚送来的密折。 “通州仓存粮十二万石,已调拨三万石补充平准仓。第一批江南漕粮三万石已在路上,预计五月下旬到通州。第二批五万石六月初出发。户部已拨出美洲白银二十万两,其中五万两用于沿途收购漕粮,不依赖税粮。” 江源接过密折看了一遍,提笔在上面批了四个字。 照此办理。 他放下笔,对常安说:“派人去永和号门口盯着。” 五月十四,平准仓开业第十四天。 太仓存粮九成被买空,赵崇礼为此花了七十八万两白银。 永和号后院的仓库已经堆不下了,钱大宏又租了城外三座旧粮仓,全部装满。 十几万石粮食压在手里,堆积如山。 钱大宏跑进赵家大院时满脸红光,手里扬着今天平准仓的出货记录,人还没进正堂就喊: “赵老,平准仓挂牌了!售罄!五座仓全部售罄!” 正堂里坐着十三家地主,听到这个消息,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拍桌子大笑。 赵崇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 “明日抬价。每石二两一钱,一钱一钱往上加。老夫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没粮的日子才刚开始。” 就在这时,城外官道上。 赵虎骑在一匹黑马上,身后是望不到头的漕船桅杆。 通州码头泊着八十条漕船,吃水线压到了船舷,船工们正搭跳板准备卸粮。 码头上的苦力扛着粮袋排成一串。 从船头一直排到码头上的临时粮仓。 赵虎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运河方向。 河面上船灯点点,倒映在水波里,一摇一晃。 “告诉郑尚书。第一批三万石,到了。” 第一千四百八十四章 吸粮 五月中,赵家大院祠堂。 赵崇礼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账册,算盘珠子拨了整整一个时辰。 钱大宏站在旁边,额头上的汗擦了三回,手帕已经能拧出水来。 “赵老,账出来了。” 赵崇礼头也不抬:“念。” “八万石粮,买价加上运费、仓储、人工,一共花出去十万零三千两。” 伴随着一个又一个的账单出来。 赵崇礼的手指停住了,指腹压在算盘珠子上,珠子嵌进了木框里: “亏了多少?” 这一刻,他的真的慌了,因为他的现银全部都投入了进去。 可以说这一次要是成功,那么他们赵家将会在上一个台阶。 可一旦失败…… “三——三万多两。” “三万多两。” 赵崇礼面色虽然平明,可眼中却是烧不尽的怒火。 他不明白,为什么朝廷的粮食会有这么多。 “平准仓呢?平准仓不是售罄了吗?” 钱大宏咽了口唾沫:“今天早上又开了。” 赵崇礼的脸僵住了,腮帮子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通州码头那边,派人去看了没有?” “派了,探子刚回来。” “怎么说?” 钱大宏深吸了一口气: “通州码头上泊着三十条漕船,全是从江南拉来的粮食,正在卸货。” 祠堂里安静了片刻。 赵崇礼忽然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砸在地上,碎瓷片溅到供桌腿上。 此刻他就是再傻也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他嘴唇剧烈哆嗦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江源比他爹还阴险!” “他故意让咱们吸粮,故意让太仓放空了让咱们觉得撑得住,他早就算好了!” 赵崇礼的拳头砸在桌面上,震得油灯跳了两下。 “咱们拿真金白银去买他的官粮,他拿漕船一船一船往里补,咱们在明处他在暗处,从头到尾都是套!” 祠堂外面站着的十几个地主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赵老,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抛。” 赵崇礼咬着牙说,“明天就把囤的粮全部往外抛,趁着市价还没跌到底,能回多少是多少。” “可市面上的粮已经多了,百姓知道平准仓又开了,咱们的粮——卖不上价了。” 钱大宏的话说得磕磕巴巴,赵崇礼站起身,一把揪住钱大宏的领口,力道大得把他拽了个趔趄: “卖不上也得卖!” 就在这时,祠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老仆,脸型瘦长,颧骨很高,头发灰白,脚步慌张得像踩在炭火上。 他是赵家在河间府的庄头,姓吴,替赵家管了二十年的田产。 平日里见人总是笑嘻嘻的,这会儿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处,进门就嚷嚷。 “老爷!不好了!” 赵崇礼松开钱大宏的领口,眉头皱成一个疙瘩:“什么事?” “刘秉义——刘秉义那老小子背着咱们偷偷往市集上卖粮!他家的骡车天不亮就拉了三车粮去了城南的集市,比平准仓的价还低,一石只卖九钱银子!” 祠堂里顿时炸了锅。 “刘秉义?他疯了?” 钱大宏揉着脖子,瞪大了眼睛。 “咱们花了十万两银子才把米价撑到这个份上,他低价抛售?这不是拆自家的台吗?” 吴老头喘着粗气:“不止刘秉义,小的打听得清清楚楚,河间府还有两家——周掌柜和孙掌柜——也在偷偷出货。” 赵崇礼的脸色铁青,他一把抓过椅背上的外袍披上,大步往祠堂外走: “备马!去河间府!” 钱大宏追在后面:“赵老,要不要多带几个人——” “带!” 当天下午,赵崇礼带着二十多个家丁,骑马赶到河间府刘家庄。 刘家庄的朱红大门半敞着,门前的拴马石上空荡荡的,院子里安静得不正常。 赵崇礼翻身下马,一脚蹬开大门,大步冲进正堂。 刘秉义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看见赵崇礼闯进来,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随即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站起来。 “哟,赵老,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赵崇礼站在正堂中央,身后的家丁已经把门口堵死了,他盯着刘秉义,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刘秉义,你什么意思?” 刘秉义笑了笑,脸上的褶子挤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什么意思?赵老这话可问得住我了,我不过是做点小买卖,倒几车粮食,怎么——这也碍着您老人家了?” “你不知道我们在统一抬价?你不知道我们花了将近十万两银子才把市面上的粮价撑起来?” 赵崇礼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了刘秉义的鼻子上。 “你在私市上低价抛售,是在往我们所有人的后背上捅刀子!” 刘秉义的笑容收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赵崇礼的手指,又抬起头看着赵崇礼的脸。 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 “赵老,咱们把话说明白。 你说朝廷撑不过三个月,说太上皇和皇上的平准仓是个空架子,说只要咱们联手吸粮,粮价必然暴涨——你当时是这么说的,对不对?” 赵崇礼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当时信了你,把家底全掏出来了,五万两。” 刘秉义伸出手,张开五根手指,在赵崇礼面前晃了晃,脸上浮起一丝讥讽的笑容。 “五万两现银,一分不剩全押在你这个联盟上了。 可现在呢?现在撑不住的不是朝廷,是咱们。” 赵崇礼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这是过河拆桥。” “过河拆桥?” 刘秉义忽然笑了,他猛地一拍桌子,指着赵崇礼的鼻子吼了回去。 “你说撑三个月,这还没半个月你就坐不住了!通州码头上江南的漕粮一条船接一条船往里运,你那八万石囤粮现在连成本都卖不回来!老子凭什么跟你一起死?你说!” 赵崇礼后退了一步。 “不跟你玩了。” 刘秉义抹了一把嘴角的唾沫,摆了摆手。 赵崇礼愣在原地。 他身后的家丁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刘秉义已经转身往里屋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奉劝你一句,你那八万石粮赶紧出手,再不出手别说亏三成,连一半都收不回来。” 第一千四百八十五章 朝堂,最后一张牌 接下来的十天里,先后有七家地主退出了联盟。 第二个走的是衡水的大地主孙茂才,他在联盟里出了三万两。 他不像刘秉义那样偷偷摸摸地卖。 而是直接找上了平准仓,把囤的几千石粮食以市价的七成全部卖给了朝廷。 赵崇礼在祠堂里听到消息时,手里的茶杯直接摔在了地上。 “卖给朝廷?他把粮卖给朝廷?!” 赵崇礼的声音都变了调: “朝廷的粮就是从平准仓里出来的,他这是把咱们花钱吸出来的粮又卖回去了!” 第三个走的是沧州的粮商周德旺,第四个是保定的田主冯国柱,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十天的工夫,赵崇礼的联盟散了架。 钱大宏最后一次来祠堂见赵崇礼时,脸色比上一次更难看了,进门就说:“赵老,永和号撑不住了。咱们名下的十三家粮行,六家已经关门了,剩下七家的资金链全断了。囤的那八万石粮出不了手,市面上满是从江南运来的漕粮,粮价不但没涨,反而跌了两钱。” 赵崇礼坐在太师椅上,花白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盯着面前那本亏空的账册,半晌没有说话。 “赵老。” 赵崇礼慢慢抬起头,看着钱大宏,忽然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老夫还有最后一张牌。” 钱大宏愣住:“什么牌?” “朝堂。” 赵崇礼站起来,走到供桌边,从香炉底下抽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都察院崔瑀亲启七个字,一笔一划极为工整。 他把信递给钱大宏,“这封信,你替我送到都察院去。” 钱大宏接过信,翻开看了一眼,脸色骤然变了: “弹劾郑文渊?” “对。” 赵崇礼理了理衣领,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滥用库银、扰乱粮市、与民争利——这三条,条条都是死罪。 崔瑀是我同年进士,在都察院做了二十年御史,从不掺和党争。 由他出面联名弹劾,份量比咱们在这儿折腾十次都重。” 钱大宏犹豫了一下: “可是郑文渊开平准仓是皇上亲笔批的——” “那又如何?” 赵崇礼冷笑了一声,“皇上批的是平抑粮价,不是让他拿朝廷的白银无限制地往市面上砸。郑文渊这几个月放出去多少官粮? 花了多少库银?他把太仓和通州仓的存粮全放空了,万一今年秋季歉收怎么办? 万一漕运断了怎么办? 这是把朝廷的安危押在一场赌局上——你觉得满朝文武会坐视不管?” 钱大宏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赵崇礼站起来,拍了拍钱大宏的肩膀: “去吧。咱们在商场上输了一局,但在朝堂上还没输。 只要弹劾成功,郑文渊一倒,平准仓一撤,市面上没粮了,咱们手里那八万石粮还能翻三倍往外卖。” 当夜,都察院。 崔瑀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赵崇礼送来的那封信,旁边的烛火跳了两跳。 他是个六十出头的瘦老头,在都察院干了二十年御史,历经三朝,从不参与党争。 他弹劾过地方官,也弹劾过朝中大臣,但从来没有弹劾过户部尚书。 现在他手里捏着赵崇礼的信,信上的三条罪名写得清清楚楚: 滥用库银、扰乱粮市、与民争利。 每一条都附了详细的数据——太仓存粮被放空的速度。 平准仓每天卖出的粮食数量。 从通州码头调拨漕粮的频率。 这些数据摆在一起。 说郑文渊不是在平抑粮价而是在扰乱粮市,他是信的。 他提起笔,在一份空白的奏折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臣都察院御史崔瑀,弹劾户部尚书郑文渊滥用库银、扰乱粮市、与民争利。 写完这一行,他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写。 郑文渊主掌户部以来,平准仓日放官粮数百石,太仓存粮数月之间放空九成。 通州码头漕粮源源不断调入,库银如流水般花出去。 臣以为此举名为平抑粮价,实为扰乱市道、与商贾争利。 若遇荒年,太仓无粮可调,朝廷何以应对? 他写得很快,洋洋洒洒八百言,一气呵成。 写完之后,他把折子晾在桌上,起身走到值房门口,对着走廊尽头的方向喊了一声: “来人。” 一个年轻的主事小跑过来,就着灯火,在折子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崔瑀接过折子,把墨迹吹干,装进奏事匣子里。 “明日早朝呈上去。” 他已年过花甲,好不容易才看到大夏在当今陛下和太上皇的治理下出现如今的盛世。 他不想因为此事而被破坏。 ……………… 五月十八,早朝。 天还没亮透,太和殿里的蟠龙金柱就已经被烛火映得通明。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笏板如林。 江源刚在龙椅上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文官队列末尾便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 崔瑀手持笏板出列。 他今年六十有七,头发全白了,走路时袍角拖在金砖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到大殿中央,整了整衣冠,跪下去的动作很慢,膝盖磕在金砖上的那一声却很响。 他身后,十六名言官鱼贯而出,齐刷刷跪倒在他身后。 绯色官袍连成一片,在烛火下像一滩凝固的血。 满殿哗然。 崔瑀双手高举笏板,声音苍老而悲怆: “陛下!臣崔瑀,弹劾户部尚书郑文渊擅开平准仓、以官粮与民争利、扰乱京畿粮市三桩大罪!”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短短半月之间,平准仓抛出漕粮十万石!” 崔瑀的声音骤然拔高,眼眶泛红,花白的胡须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京畿粮价应声暴跌,十三家粮行已有六家关门,数千伙计生计无着、沿街乞讨! 郑文渊名为平抑粮价,实为与民争利、动摇国本!臣请陛下即刻停止平准仓,追究郑文渊之责!” 十六名言官齐声附和:“臣等附议!” 声音整齐划一,震得殿顶的藻井嗡嗡作响。 几个站在前排的老勋贵面面相觑。 这是刘瑾倒台之后,朝堂上最大规模的一次集体弹劾。 第一千四百八十六章 全员觐见 户部尚书郑文渊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来。 魏未心中一片欢喜,可以说任务中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已经解决,接下来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定能阻止哪吒自杀的悲剧。 传说数千年前,百族林立,其中,魔族,龙族,狐族,人族傲然于世,忽现一大神尊,统一众族,然数千年后,众族销声匿迹,鲜有人知其踪影。 灵毅给了他们生存的机会,可以不用考虑这么多,至少在张成看来,灵毅已经做得足够好,原本素不相识的人,只是在灵毅的出现后,让他们从生存的边缘吃了一口饱饭,有了一处安稳的家园,住的已经舒适,生活趋于幸福。 白盛笑呵呵地看着他,道:“本王相信你。出去以后记得把本王府里的厨子招来,这里的饭菜实在太难以下咽了,本王实在吃不下。 看到他的那一刻,几乎所有的人都已经可以肯定,果然,这次的事与琮王脱不了干系。 不然,怎么对得起直播间那一串又一串的祝贺,那一屏又一屏的贺礼呢? “我……我只是恨那老王爱过她。”人渣果然是人渣。这也算是理由? 此时传承便会自行终止,到那时,黎星也就接收不到,完整的传承了。 分担了最高战力,灵毅率领着骑兵一路攻击,压力倒是不大,虽有损伤,可是自己这边装备精良,伤亡并不算大。 赵青是可以这么潇洒,但是其他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就是各自有着自己的事情。 人只要生活在未来社区中,就很难摆脱,会陷入其中,只要是与人有关的衣食住行,这个社区全部涵盖了,包括了租车业务等等,原来为了未来三十年设计的停车场全部派上了用场。 “别放在心上,下一次处理球果断点!也不能失了分寸!”回防角球,德里安慰范迪克。 真如此,他的神识将会大受伤害,肯定能被打回到普通人的水平,也许连普通人都远远不如。 到那个时候,在各路高手围剿之下,我高杰岂能有生存下去的希望? 甚至只是一个眼神,就能够爆发出比之天道圣人还要恐怖的威能。 “你要做什么?”果果有些慌张,自己认识的夏曦珩怎么是这样的人。 温一诺想着,突然露出一个璀璨的微笑,还朝飞机上某个疑似监控摄像头比了个V字。 “之一学长,你好。”忽然间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回头之后看到了叶仪,刘之一楞了一下,想起来是谁了。 绵香可口,而又营养丰富,柿子饼作为过冬储粮,真是再好不过了。 一向温润如玉的颜珏面色变得阴沉起来,就算是同颜珏一同长大的萧九,也罕少他如此。 “不,我不信命,我这个师弟,江南同样如此,我们从不信命,我们只信自己的努力”。禹风一脸坚定的反驳道。 刘锜这一醉直到第二日中午才醒转,醒来后想起胡寅拜托之事还没回复,便抱着一个昏沉疼痛的头颅去寻虞琪、胡寅。 这时间算起来,也差不多了。那个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得到了妖帝传承的裴东来,应该马上就到万妖山中了。 “放手!”白荇芷用力捶打,“除了你之外,还有谁会欺负我!”骂罢,不由得悲从心来,趴在王洵的胸口放声痛哭。 说完之后,野猪抬手就要抓雪纱的脸,淘沙在边上“呵呵”的笑了起来,这笑声当中充满了讽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只是四大名捕再也想不到,在任劳任怨两人因为参与谋反而被处决了之后的现在,居然又有了必须要用到他们的时候。那可真叫天有不测之风云了。可惜人死不能复生,纵然怀念,却又能如何了? 状态:未绑定。本物品只有在绑定在指定使用者身上之后,才能进行使用。 诸葛不亮嘴角露出一丝yin笑,不紧不慢的朝着前方走去。不多时,他们便踏上了那片山丘,只要再往前走出百米的距离,便会触这里的绝杀大阵。 诸葛暮烟也在其中,此刻就连清傲的诸葛暮烟都露出一副痴迷之色。 “你不知道你正在做一件后果很严重的事吗?现在我要你封闭天外战场的入口!”凌九霄喝道。 时间过得很慢,我数着日子过日子,是越数越慢,我的心情也越来越差。好不容易从狱警万意的口中知道今天我就可以出去放风了,我却还是没有高兴起来。 朴延沧心知肚明,在有些人看来,他朴延沧是背叛相氏得来的奖赏,本来很不愿意接受,但想到再推辞,主子一定会再次不高兴,只得谢了。 它的整体外形与雄狮有着九成的相似,甚至于都有着那标志性的蓬松的鬃毛,只是,它比狮子多了一些东西——在它的脑袋上有着两只角,如同山羊一样蜿蜒的角。 我手中的手机一下子就摔在地上,我忽然觉得我的头很疼,疼的就好像随时都有可能要炸开一眼,然后我忽然觉得眼前一黑,直接就晕了过去。 “恩。”她笑了,笑容有些模式化,脸上也有些倦色,大约昨天晚上值夜班了。 安逸轩神情淡定,瞧顾四周没有人,他们身处一片漆黑的森林里。“这里是……”他掏出怀里的IP,迅速查看了地图,地图显示他们身处斯图城附近的森林当中。 两个藤箱自从到了寻宝人手中,没有任何人打开过,因此到底里面有些什么,有多少,全是一个迷,只有苌舒和存温知道,在苌舒的请求下,谷母令人将装箱的宝物一件一件用葛丝包裹了起来,从外面看不出是什么宝物。 薛君怡从外面回来时牟逸晨已经离开了,她只听别人说有一个很像沈铜的人来过,但此时管家手里的礼盒却引起了薛君怡的注意,那个盒子她见过,而且她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第一千四百八十七章 首恶必诛,胁从不 江源站在门口,换了一身宝蓝色的常服,腰间的玉带解了,只系着一条半旧的革带。 他手里没拿折子,也没带随从,连常安都没跟着。 “父皇还没歇着?” “进来。” 江源走进来,在书案对面坐下。 赵羽躬身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父子俩隔着一张书案,中间放着那摞厚厚的卷宗。 买厨具总比买什么破破烂烂的衣服还有弄那一些古古怪怪的头型要好多了。 楼兰护者被抢白一通,闷哼着转过身去,他倒要看看储云峰能有什么高招。 恐怖禁区,虽然危机重重,死亡率极为逆天,可却是有着很多机缘。 独孤问天自然没有那种要命的情绪,长扑而出,长剑再次出手,这次的去向是刘雪峰的咽喉。他要用雪花庄主的人头来奠定在江湖中的地位。 感受到李晴瑶那犀利的眼神射了过来,龚智远和龙康乐立即老实的坐在座位上,不说话。 芸豆这才和樱桃上前扶着阿沁来,不,与其说是扶起阿沁来,不如说是她们俩儿将阿沁架起来了。 两人相视一眼,目光顿时转向身后,这才发现拳灵的身影呈为一排堵着门口,二人的脸色变得苦涩,声色俱厉的说道:“放我们离去,否则我们二人现在便大喊,将这里发生的事传出去”。 “既然没有别的选择,那我们也是只能选择苟活了!”裂山界主三人叹息道。 熟悉的沙哑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猝不及防,冯玉婷心头一跳,险些跳起来。 萧如月倒是不介意,吩咐奉茶,上点心,这架势摆明了是要留客叙话。若换了之前,王夫人心中可能会生出其他的情绪,可自从她看见那方天丝绣帕,便想从皇后娘娘身上追出点什么来。眼睛一刻未曾离开萧如月。 当年那一代宗师卓傲的传奇如今还被永徽城的人们口口相传,甚至越传越神奇,仿若那卓傲就是天人下凡,专门庇护这永徽城永世平安的。 奈何,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一旦动手,就决定了他们此时的命运。 龙皮软甲通体粉碎,紫绶仙衣毕竟不是自身炼制的法宝,根本无法做到随心所欲,那股力量直接震碎了夏颉后心正中的脊椎骨,透进了夏颉的身体。五脏六腑彷佛被天雷命中,夏颉‘嗷’的一下,一口血就喷了夷令满头满脸。 在前方五百米之外密集的混战空间里忽然亮起了几十团团耀眼的金光,犹如流星一般朝着龙魂战车飞扑而来。 刚刚见识了北京这个大城市的无穷魅力的王一龙,此时又来到了香港,更加显得像个乡巴佬。 这一次,就让她帮帮忙,把凤凰十二盟主叫齐,嘿嘿,都来给我拍广告吧。 而龙宇此时却是一怔,虽然他没有回头,但却早已知道来人是谁。 “你们不是在说笑吧!”堂本静有点半信半疑的问道,毕竟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太过诡异,让他有点难以把持。 描述:东方神话传说中的四林兽,因犯天条被贬入凡间,后被时空大爆炸的产生的空间漩涡吸到了深渊世界,灵力尽失,实力大减。 “阿瑟!”无敌口高喊一声,黑色的骑士枪上猛地燃烧起熊熊的烈焰,胯下的火焰魇马也仿佛心有灵犀,原本隐藏于体内的火系魔力汹涌地透体而出,整个马身上同时燃起一层烈焰。 史蒂夫·罗杰斯目光扫过几人,知道他们心情焦躁难耐,此刻急需要一个好消息来稳定他们躁动的心,而幸好,山姆·威尔逊带来的正是这样的一个好消息。 战后社会主义国家出现了巨大动荡,社会主义建设问题没解决好,修正主义的出现使社会主义阵营内部出现分裂,非斯大林化过程完成了否定社会主义的准备工作。 寒冰见洛儿眼中尽是伤心难过之色,他的心中也不禁随之一阵抽痛。可是为了不引起雪幽幽的怀疑,他却不得不如此狠心地对待洛儿。 九天真龙舞得半晌,终于也是微累,尔后便巨大的龙躯一盘,盘在庄万古地身边,白衣如雪的人,狰狞漆黑的巨龙,到是对比宣明,那白衣之人淡淡神情。 席撒心更紧。这种山野村庄地域绝不会没有凶匪,它们盘踞山林,靠勒索劫掠村民产粮生活,偶尔也下山作些买卖。因此之故,这类村庄绝没有太多余粮家畜,够自家勉强过活都已非常难得。这村子却显得太过富足。 但是在同时她也感受到了托尼·斯塔克的暴躁,显然他来攻击他们……准确的来说是攻击冬兵巴基·巴恩斯,是有原因的。 伽蓝亲手将西方知的尸体进了巨石中央的深坑,紧接着将四下飞散的石屑重新掩盖上。 李松苦笑一声。看了看手中的扁拐与轮回杖。当真个应了地界的那句话“活到老,学到老”或许,只有等自己证得了大道,才会将一切都想得明白。看得弈楚吧。 涂山氏铁青了脸,也料不到鲲鹏妖师的法力会厉害到这个地步,不过眼下自己却没有退路了,总不能真的答应下嫁给他。 第一千四百八十八章 耳报神 清晨十分。 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盛。 姚黄魏紫一簇挨着一簇,蜜蜂嗡嗡地绕着花心打转。 小平安蹲在一株姚黄跟前,歪着脑袋看了老半天。 伸手想去揪花瓣,又缩了回来。 “阿云姐姐,这个花能吃吗?” 阿云站在她旁边,比她高了半个头。 两条小揪揪用红绳扎着,说话时一颠一颠的。 “你还玩真的?”此时的五彩蛙一跳三尺高猛然从土中钻出,那肥胖的脑袋更是向前一探,撒开丫子就跑!可是那一身的肥肉,怎么跑的过那身体灵巧的巨蛇呢? “这也是我来你这里的主要目的,王爷要我来和你探讨一下”萨镇冰说道。 彭墨咽下口中的绿豆糕,舌尖清爽的甘甜让她有了幸福的感觉,看着二人斗嘴,禁不住发笑。 冥望师报臂在胸,用右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下颌,默默注视着监视器中举杯畅饮的萧梦楼,没有回话。 时间转眼就要到了16号,师意忙碌着格林餐厅开业,费良言忙碌着自己的婚礼。 “你可以在美国举行一次招聘会,各类人才都要,报酬方面我们要高于美国”陈宁建议道。 “你先坐下来,听我把话说完嘛!”拉住史炎,雪灵又接着说道。 至此,因北部湾海军冲突事件而引起的内外红利分配,以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局面全面结束,其中只有一人赚的是里里外外满荡荡。 “我们和他们拼了,卡洛斯,我会把你的那一份儿一块拼上去。”朴海超一把抓住卡洛斯的手,语带哭音地说。 “没……当然乐意……”王轩龙呵呵一笑答道,当然,这呵呵一笑肯定是苦笑,十一年了,他再熟悉不过,刘晓玲每次说逛商场,到最后都是他大出血。 五个黑风衣男子大惊失色,其中有三人举起手中的微型冲锋枪,朝着杂草一阵扫射。 “你也不行?”林晓蕾很奇怪,因为之前高亮亮一直在研究李洪涛的特殊能力。 “这是真的吗”林朝辉喃喃自语,他曾无数次幻想朱魅儿抱着自己,可是从来没有实现过。 继续往前走了数百米,走过一道长长的下坡道路,我们忽然看见了封道警示牌。而在警示牌的后面,停着数不清的警车。人影幢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莫名的紧张不安气息。 青铜雕像的底座跟大地连在了一起,看起来坚固异常,我试着用力推了推,发现纹丝不动。 意识迅速抽离,画影暂停。我没有急着睁眼,脑中回复着那瞬间两秒,首先高城肯定不是!他的身影我再熟悉不过,哪怕是一晃而过都不可能认错。而且舱房是他的,但凡他想利用花花那条腿做点什么,也无需这般鬼鬼祟祟。 天石教也与龙之爪结怨了的,那么,天石教将要面对的敌人不止战豹和ST国,还有龙之爪。 大家眼中闪过一丝慌张,想起来之前在爷过无痕的两次指挥下,被BOSS杀的落花流水的情境。 “化龙,龙啸。”伴随着巨大的漩涡,最后那将我阻隔在外的时空之壁给冲塌。 “我明白了,中午在哪里?”既然有把柄在他手里,我也不好拒绝了。 那座高塔也不知是否就是朝堂,光是见得到的那一部分便亮起许多灯火。 神灵,尤其是信仰神灵之于其信徒,后者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几乎在神的完全掌控之中,没有丝毫隐私可言。 第一千四百八十九章 分杀而治 三日后,三法司会审的结果递到了江源的御案上。 赵崇礼,斩监候。崔瑀,革职流放三千里。 十三家地主交出全部囤粮,平价卖与朝廷,免于追究。 十七名言官,为首六人革职永不叙用,其余降级留用。 江源提起朱笔,在斩监候三个字上画了个圈,又批了一行字: 无论别人如何看待他们俩的爱情。他们认为只要是对的就是对的。 精英人员执行任务回来后需要休养调整,加上其中有许多教官,就需要更长的时间来缓缓,所以差距可以说是相当大了。 经过走廊时,沐宸御清楚地听到了这个消息,听到江净珞的名字,他真的很震惊。心跳半了半拍,没有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情。他脑子里不断地澎涨着,心里一咯,有些慌乱。 “你要是不认真,你就永远不可以碰我,知不知道?”林可儿问到。 虽然程菲没有说这个“她”的名字,段承煜却仿佛与程菲心有灵犀似的,微微点了点头,肯定了程菲的话。 “这些年发生的事情想必你也有所耳闻,我亲眼见到想来不会错。可是,这事真的要把外人牵扯进来吗?”三爷爷无奈的说道。 “好,注意点。司机师傅,你开慢一点儿。”陈巧兰自知碍不过苏暖暖,也便由着她,叮嘱了司机一句。 “你!你当初睡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我不行?”苏暖暖情急之下口无遮拦。 胖和尚心猿意马,被吓了一跳,他立刻化作一道霓虹朝着工程的方向去了。 “有什么不能帮的?两个时辰的折子,难道都是重要的事情吗?不重要的事情交给别人解决不就好了?你是摄政王,又不是奴隶,又何必事事躬亲?”完颜凌月埋怨道。 安心月见荀萱要走,想到自己一人留在长乐轩也没什么意思,免得一会儿碰上柳氏对方又要找她麻烦,便想着和荀萱一起离开。 单薄的身体,披着一件单薄的睡衣,给人一种柔弱,我见犹怜的感觉。 那边安灵清正为荷包中未放纸条的事情郁闷着,这边碧罗人却已经赶到了赵王府门口。 睡梦中的她感觉到自己睡得挺沉的,可是,她却清晰地听到了有很是轻微的却是熟悉的脚步声响起。 言罢,苏凛夜拔出长剑,剑鸣清脆利落,可谓十分潇洒。还未等完颜凌月回神,苏凛夜便已开始了剑式。 那个流浪汉也愣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抬眼向着贝龙和唐樱看来。 犬句坐起身,一把抱了她,把腿蜷起来,给她坐着的时候倚靠,一切安排好,这才躺下。 更何况,这个季节,学院即便是不放他们出来,他们的心,他们的身体也躁动得很,没有多少心思能花在修炼上。 但是那一次,她提出了条件,只要白景梁派人杀了完颜凌月,她愿意为白景梁做任何事,只求白景梁来日登基为帝,给白晟睿留一条后路,让他们二人可以长相厮守。 青雉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也没有说完的机会了,因为一把赤红色的长枪贯穿了他的身体,而另一头抓着枪身的人正是李林。 他赶紧收功,因为这星速拳对强悍和星云漩涡的宇宙压缩方式要求都很高,练了好久都不能激发,刚刚还是第一次激发出来,谁知仅仅击出了30多拳就控制不住了。 第一千四百九十章 死钱 “我想看看银子多了,粮价到底动了没有。” 王主事愣了一下,转身去翻账册。 半个时辰后,一张表放在郑文渊面前。 郑文渊看了半天,眉头皱成了疙瘩。 银子翻了四倍,粮价涨了两成。虽然不多,但趋势摆在那里。 他提起笔,开始写奏疏。 总不能回答说他利用了刚才那十几秒钟的时间,脑补了一出慕丫头和张明旭两个家庭之间指腹为婚的狗血剧情……这种狗血剧情,大概只会出现在言情里面了。 “是吗?那要不要我再来一次。”南宫霖毅靠近她的唇,一副要吻下来的样子。 “不是,我……”俞升越是看到慕容现在的样子,他越是觉得心里仿佛在被什么撕扯。 萨伊的突然出现,着实的让皓陇一惊。单论这无声无息的一手,同为斗尊强者皓陇,自认为是做不到的。 ,谢半鬼没有丝毫的停留急冲几步,双爪左右开弓接连在人咽喉上划过,短短刹那就又有三名大汉头飞命残。 而自己,堂堂乃是兽神靡下得力战将灵虎的后代,居然是的,到了八阶之境,还是的没有觉醒,这事可就是的有些让人悲屈了。 “你说呢?当然是做我一直很想对你做的事情……”南宫霖毅靠近她,暧昧的气息时不时的萦绕在他耳际。 我觉得露兹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恶心,毕竟那家伙可是为了保存气味,动不动就把东西放入嘴里含着。真希望她有自己是怪人的自觉。 笑着对两人点点头,董卓显得很是满意,这才转过头,看向屋中另外一处地方,之前的布置,基本上都是他原来的旧部,这些人,可以说是董卓军的根基所在,不过,他可不会因为此,就忽视了其他人。 好不容易挤到前面,鱼儿等人都冒汗了,但喜悦依旧挂在脸上,丝毫不觉得有一丝的疲惫。码头的最外面,是陈勇等几个兄弟站在鞭炮旁,等着新船进港后,就点燃鞭炮,让这里更喜气一些。 “我会让江凯和胡浩迅速打通通道,让胡浩的部队和我们这边联系上,你呢,先过去,先到胡浩那边去看看情况,其他的军级参谋长,师级参谋长,朕马上就会选派过去,有问题吗?”皇帝看着马雄劲问道。 至于吴冥,他认识白杀不是一天两天了,十分了解他的性子,尽管也杀过了人,但吴冥还是有些抗拒,也就没去找恶心了。 “没错,这样打,我们还能拖延很长时间,不过,联军打盟军的时候,我们估计还是要攻击联军才行!”张德彪对着胡浩说道。 为首一个白翼星人冷哼一声,终于出手发出一道剑气,“轰”地一声震散了王凡的火球。 海姆达尔正一脸凝重的‘观看’着约顿海姆的战事,突然,这名强大的神祗脸色大变。 而且光皇家的粮食还不够,行政院那边还是需要采购大量的粮食。 楼四海一声冷笑,早已准备好的掌心,猛地重重一握,可怕的灵力匹炼,如流星般的轰向洛北,如此近的距离,这样的力道,让人毫不怀疑,这一次,洛北怕是在劫难逃了。 林峥没有拒绝,这种时候,无论给他什么任务,他都会毫不犹豫的接受。 只要保住了我们这些大国,我们才能继续和联军打下去!”赵傲听到了,点了点头,对着胡浩说道。 “是!”王尧听到了,立刻开始給司令部那边打电话到司令部那边,不一会视频就接通了。 王一龙身形一动,整个身体就藏到了办公桌的桌面下边,并且,身体完全挤进了中间凹的空间里,一点也没有露在外面。 能收一个满意的传人不容易,尤其是亡灵巫师,就算有数百年的寿命,也未必找得到合适的人选,所以老巫师怎么也不愿意放弃。 这时我发现她们的脸色都很难看,很显然她们意识到这一层的BOSS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 之前一直抱着怀里的妩媚娇娘在怀里的陈王大胖子,看到众人牌面上的筹码越堆越多,心里猛的哆嗦了一下,他知道,这次不论输赢,后果都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哈哈。。。没问题,这里美酒时刻为玉龙兄准备着,兄弟随到随喝,就是带走一些我也是不会介意的。”华纳德知道既然留不住子龙,但也不希望失去这个朋友,便一扫刚才的不悦大笑着与子龙对饮起来。 “不知道,我打电话问问。”提到两人,陈志明恍然大悟的看着母亲一眼,不过他也觉得这主意不错,便起身打电话。 总算两妖徒布置此阵已有数次,对阵法运行之道又是了若指掌,此刻法力缓缓催动之下,竟然真的在保持了阵法封锁之能的同时,大大减弱了杀伤力,将那梦魇九变之一的怒潮变,以一种极为轻柔的法子使了出来。 下了出租车,林雅婷稍微停留了一下,到售票厅买了票,然后返回停车场,上了开往长山县的大巴。 三米多,你怎么不说你能尿到月亮上去呢!校长牙疼似得抽了抽嘴。 “我的儿子……”天夜叉当时就哭出來了。而那一刻黑死神眼睛突然圆睁。一道精光闪过。 “不能就这样算了,不但要赔偿,我还要报警,把这样打人的歹徒抓起来。”姜蕾的姐姐甚是嚣张的对着苏游等人道。一边说着一边掏出手机拨打报警电话。 第一千四百九十一章 匠人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一个小竹筒里,用蜡封了口。 船上有三只信鸽,是专门用来送急报的。她从笼子里抓出一只灰色的,把竹筒绑在鸽腿上,走到船尾,松开手。 鸽子在码头上空盘旋了两圈,朝西北方向飞去。 信鸽飞到泉州用了三天。 路上,张若来真的出了不少题目考陆玄心,让他惊讶的是,陆玄心竟然能答对一大半,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一举动,也使这个摇摇欲坠的皇朝,顷刻就土崩瓦解,彻底分裂。 毕竟无论是几天时间进步六百名,还是华夏人爱救外国人,网友们都不会买账。 “诸葛叔,这都是误会,妗姒刚才只是和花姻闹着玩呢,可没什么深仇大恨的……”面对气渊如海的诸葛玄策,闻幽蝶也不禁紧张。 清欢终于舍得放下袈裟,抖了抖手臂,但袈裟上的那个破洞,怎么看怎么刺眼。 人生在世,总会遇到各种各样不如意的事,没有力量的人只能选择隐忍。 “精神集中”时,眼耳鼻舌身意还在同时运作,被物质维度干扰者。 “龙兄弟,待会就轮到你了,好好准备吧。”古玉堂将顺走的玉笛递给郑渊。 她长得好看,每次去通告却会穿些丑衣服,硬生生地拉低了自己的美感。就连去电视剧里客串的角色,也几乎是些要画特效妆的老丑角色。 本想摆她一道,却被反将一军,他心中自然有气,却也不会在面上显露。 刚才花两亿买条手链就算了,如今竟然出来挑衅黎静珩,这人是真傻。 李三一下令,右边的四个打手立刻把手中的木棒扔掉,向叶雨涵气势汹汹的走了过去,一边走着,一边摩拳擦掌,甚至都能够听到清脆的手骨因为收紧时,关节发出的声响。 如果不是自古不准许男性成为总统,恐怕她的位置早就该退让给他了。 听到路勤的话,路令心头微微一喜,刚要恭恭敬敬的应下,突然一人推门走了进来。 就在这时,他看向了卢沟桥,然后将卢沟桥成为了他的发泄对象。 虽说手机放进了兜里,但直播还在继续,只是画面一片漆黑,但水友们能听到声音。 这种东西在二十一世纪满大街都是,又叫水写布,可以反复使用。 “沐寒!”眼看铜山的拳头就要砸中沐寒的胸口,沐漓吓得心神大乱,声音中充满了颤抖和恐惧。 郁凝芙来电话时,郁倾尘的眉心一跳,听闻她说了后,他的心提起来。 不想着去结交这种侠肝义胆的人,反而天天跟在刘子谦这种人渣后面捧臭脚。 这是楚凌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地方,透过眼前发生的种种,楚凌明白一点,昨日的考验恐是通过了。 比起沈雪瑶对于黎嘉妍的敌意,破天荒的,安定侯倒是对黎嘉妍非常慈祥。 虽然他认为有刀疤这些人已完全足够,可人多总是没坏处无非多花点钱,跟秦江要的七百万比,这点钱又能算什么。 最后一类,恐怕也就是宋琰昱刚刚跟自己所提到的,被朝廷流放到这里的人了。 但如此强大的一个国家,为什么却突然在历史的长河中销声匿迹了? 以前他还在家里没有去当兵时,父母虽然偏心,但是没有这么明显。 秦遥话里的意思是头一天上班,着赵光义回了自己的大宋,这不得梳理梳理昨天一天的收获。 标枪末端有特殊机括,只要成功刺进鲸鱼肉里,就会紧紧的卡在肉中。 “能解决的我一定会解决,不能解决的我也想办法给你解决。”赵振东拍着胸脯保证。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情,康鹏再三劝降,审配就是不降,康鹏最后无奈说道:“好吧,孤也不杀你全家,赐你全尸,让你入祖坟安葬,你总该满意了吧?”审配大喜,磕头拜谢而去。 交战双方停了下来,缓缓后退,所有希腊人和特洛伊人都停了手,战场平息了下来。 云含烟拿着冰髓玉芝的感觉,就和易辰完全不一样,没有觉得有丝毫寒意,有的只是无比的舒坦。 “咳咳咳。”一句话,就把刚吃东西的江欣怡给呛到了,好像是菜屑呛到气管里了。 “迅影·疾闪!”绿色境界和轻功的完美结合,就像是瞬移一般,直接将宁雨飞拖进了传送门中。 营地内火化尸体的柴火日夜燃烧,尸体被一具又一具从营帐内搬了出来。 这也是内部减少数量的做法。乌羊王的做法虽然看似残忍,其实也是给了更多羊族机会,至少出去之后总会有一线生机。 随着印法一步步缓慢的完成,那在林动经脉之中游动的元力种子,也是突然传出些许波动,不过这种波动很是细微,一闪之下,便是消失不见。 “噗”额上鲜血喷溅,瞬间洞穿,妖魂出现,就要逃出,空中波纹一闪,就此消失不见。 江欣怡怕有人盯着,就装作不认识安鹏飞的样子,走了过去。可是没等她走过那马几步,就被人给拎上了马背。 冷月咬紧牙关没有发出这一声惊呼,认命的以诡异的姿势趴在她肩膀上。斯年狠狠的瞪了她一眼,任由攸宁揪着自己的衣领,随着她走上逼仄的楼梯。 当然一二层的玉简基本上是给一二阶的修士看的,所介绍的也都是一些基础的东西,比如说魔修身上气息不正,遇到了之后,要给周围的同伴发传讯符,大家合力围剿种种。 “天狼传说?”凌霄武和雨潇潇眼睛微微一闪,互相对视了一眼。 冰螭这家伙还在沉睡,墨七七把螃蟹钳子给处理完了之后便出了长生渡,距离霜杰大陆也没多少路程了,刚刚靠岸的时候,冰螭就醒了。 一束金黄色的光芒从镜面上射出,其中竟然还饱含着一道申屠凌风‘化身为剑’的虚影。 “竟然到了日本的海鱼,那韩国的海域应该也不是太远了。”楚仙心中思索着。 第一千四百九十二章 银监司的内奸 坊正一挥手,两个匠人上前,用铁钩撬开封泥。 炉膛里是一片刺目的白光。 熔化的银水在炉底翻滚,像一锅沸腾的粥。 匠人用铁勺舀起一勺,倒进旁边的模具里,银水顺着槽流进去,发出滋滋的响声。 许如妍先忍不住夹了一块,过了油的五花肉肥而不腻,酱油的香气夹杂着糖的微甜,刺激着每一处味蕾,她生平第一次吃到红烧肉,竟不知道是如此的极致美味。 听到这个数字,原本就已经有士气上升起来的众人更是疯狂起来。 许如娇倒是会做,上辈子被秦战北圈在身边,这也不许那也不许的,她便每日研究做菜,全便宜了那男人的胃。 来到前哨,这里一下子就有了战斗的紧张气息:时不时的有带火的箭矢划破长空射下来,耳边尽是人的呼喊声,也有无数的箭矢从他们所在的方向射出,就落地点来看,似乎来敌不少。 沈故渊全程跟在她身旁,不管她看到什么,都会毫不犹豫的掏钱买下来。 随着林浩话音落下,手里提着巨斧,一身黑甲的刘闯从那树丛之中走出,朝着林浩直奔而来。 罗曼看了一眼抬头望着自己的艾莉亚,收下了那两枚符咒,留下了一句“不用客气。”便转过头走回了自己的船舱。 “那你们呢?”辰尘看向另外的两个学生。她们两个似乎是被吓到了,齐齐的哆嗦一下,半晌没有说话。 沈若琛仰头将一杯水喝完,杯子被他搁在茶几上,玻璃碰撞声在房间内十分刺耳。 有证儿就是合法夫妻,摆酒请大家吃饭,其实就是告诉大家一声,结婚了,仅此而已。 李山心里笑骂自己,若是血珠的秘密如此好破解,那它也不是一件奇宝了,和这低级的玉牌法器有什么区别?这样一想心里也释然了不少。 “苏丹士,宁丹师的炼丹童子,端木离自然不敢冒犯。只是刚才端木离在以丹宗宗规教训他而已,怕是宁丹师来了,也不好说我什么吧!”端木离丝毫没把苏翔放在眼中,拿话怼了回去。 诸葛无双出来后,冷冷的看着戴安娜,顿时身上气息涌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动手。 李豪之前所投资的校园青春网剧,因为剧本版权在对方手里,所以并不像这一次,制片拼命想办法压低成本,获得合作。毕竟如果李豪不愿意跟他们合作,那绝对是他们自己损失。 若非是事关宗门生死兴衰的大事,一般而言,这丹灵殿都是处于肃穆关闭的状态,概不对谷内众修开放,更遑论是传令四方,让得诸多长老与供奉悉数赶来,齐聚丹灵殿内。 “要不然你以为还有什么?”风凰说着,感觉到林语的灼灼目光不禁脸色一红,忙不迭的别过头去闭上双眼却不再说话,可一直如坐针毡,因为林语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不曾离开。 “哎。”郑赫蕤的脸上颇为无奈,好像这个事情还有很多难言之隐。 徐陌森硬拉着姜蠡做好了一桌子吃的,大家都吃饱了之后,因为古淰需要休息,童乐郗把汤圆儿交给了他爸,以便支开了他,那件事,还是瞒着他好了。他们就去了外面找了一个包间,可以特意的来商量一下昏迷的这件事情。 “敌人来了吗。”易叔心里想着,但油门还是踩到了死,这可是劳斯莱斯幻影,跑车里的贵族,无论是速度还是稳定性都是所有汽车中的顶尖水平,只要他拼命冲刺,他不相信那些袭击自己的敌人追得上来。 说罢,桂用空余出的右手手掌向上微微抬起,施展念力,把王志燃和吊篮都抬了起来,放在了天台上,随后自己也带着还在挣扎的沃菲,缓缓降落到了天台上。 萧墨竟然有些不适应了,想着也许是因为习惯了她的叽叽喳喳吧,突然这么的安静,就有点儿不适应。 “可是,盟主,你曾说过可救得我们所有人的挚亲,为何现在便匆忙开始?”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术士问道。 若不是段染可以近距离观看,段染都不会发现,可见她的皮肤白皙到何种程度。 慕母美丽端庄,仪态不凡,气质出尘,苏欣实在找不到可以将慕母的形象形容详尽的词语。 一般来说,一个隐藏职业,基本能顶得上十万玩家,毕竟隐藏职业,在使出杀招之后,那对于普通玩家来说,那就是无敌的。 慕辰沉默了两秒:“帮你善后。”苏欣一听这话,再看看慕辰为了自己工作量大大增加,内心涌起一种名为愧疚的情绪。 苏欣回到家后,先是翻箱倒柜找出类似酸奶面包之类的东西填了填肚子,接着去床上,好好睡了一觉。 “你不是让林浠雯也抄写了吗?这有什么错?”清雅不甘心的问道。 伴随着季余的喊唱,后面队伍有序向着测灵台排列走去,随着太阳逐渐西落,但是长队才过去一半的样子。 刺目的白光不断落下,郑鸣不耐烦的皱了皱眉,走出了防御塔的范围。 我已经没时间考虑太多,下意识就想去保护纪沐晴,我直接从三头鸟身上跳了下去,与此同时,体内好像有一股热流在四处乱窜。 星球上,被好几架探测器围困住的未知生命体,提出了要跟苍狼号舰长见面的请求。 订单已经抢到了,但是跑腿平台也不是十恶不赦,比如说接了单不能取消啥的,因为跑腿号称什么都能帮忙做,有的事情做不到,加上有要求的,作为飞毛腿们是可以拒绝的。 第一千四百九十三章 汞齐法工艺图 “戚振国的水师现在分散在三个海域,马六甲那边有五条船,舟山那边有十条,泉州这边剩了五条。” “他分散了,我们就能集中。集中任何一处,都能在局部形成优势。” 龚子韬压低了声音。 真正让网吧受到重创的并不是‘蓝极速’也不是‘非典’,而是电脑入户!当电脑从奢侈品变为日用品的时候,网吧不可避免的将会走向衰弱,不过这一点卫家就不会和魏金元说了。 照理说云岚宗根本不可能关注这么一个三流的城市,又怎么可能知道刘哔的消息。 现在已经是头中两把刀,要是再给他剃个头发,杨玉就真的可以去演大人般的哪吒传奇。 伴随着玉京山神化,天空之中乌压压的成仙劫顿时减去七分威能,褪去三分煞气,化作平淡无奇的天雷。 当张华在银行看着赵江川的账户往他账户划进去两千万之后,那一连串的数字让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兴奋。 商锦的手无意识的敲着玻璃,这辈子的走向跟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太过迷失了自己。 此时的欧阳兰早已浑身无力,全身瘫软一片的她,如果不是赵江川抱着早掉地上了。 “不好意思这位先生,我们暂时还没有找到医护人员,请问您是有哪里不舒服吗?”空姐虽然满脸焦急和忧愁,但依旧职业习惯让她依旧耐心的回答卫家的问题。 突然之间,天际上绝大部分的神雷都急速汇聚在一起,然后形成了一个类似于金钟罩形状的庞大神雷。 周围的环境一片破败,再配上鬼哭声,还真有那么几分阴森氛围了。 波伊的骑士们住不惯石头建的城堡,断界山要塞也装不下一万骠骑兵,所以干脆在要塞后方建起了游牧营帐,远远望去宛如一座突然冒出来,人烟稠密的城镇。 都不成这才把他扔在一边,一砸墙壁,墙壁上那块“取财无道”的牌子掉了下来,一起掉下来的还有一本账本。 三足蟾那贼溜溜的眼睛一转依旧不肯松口,反倒是向后挣扎的力气更大了,那脖子也被顺势拉得越来越长,还不停的摇着脑袋,那架势就是:死我都不给你的。 “哈哈,不要说了,我们继续吧,这次我换新的姿势!”孙卓兴奋地把她拉到场上。 秦静渊如同闲庭信步的走着,他那一头长发,缓缓飞舞着,根根分明,十分飘逸。 军中的事,秦静渊没有再理会,霍山王国是存是留,也与秦静渊没有关系。 大家看到高老板那真诚绝望的样子似乎也不像是装出来了,那种浑身的寒意让他们不再发问了,这高老板肯定是有什么顾忌,八成是见鬼了。 事实上,就连洛伦自己都不愿意相信,那个逃出来,又协助护卫骑士干掉了整整一个百人队的“法师”是法内西斯。 方家在灵石矿脉方面,已经与金玉坊达成了合作,秦静渊又交代了蓟城城主府以及治下官员,给予方家帮助。叶曦在这里生活,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同时那老人也受到反噬,一口逆血喷出,脸上出现一颗颗指拇大的火红血泡。 “这里?”叶刑天一脸古怪的问。这个别墅以前是有主人的,不过听说最近移居到国外去了,就打算盘出去,在他出国玩时还没卖出去,难道这几天被人买了?而且里面还住着个美人? 只见这些鬼怪嘴巴一片乌黑,眼睛也全是黑的,身上浓浓的怨气,似墨汁一般将要把一切都给染黑。我刚一靠近,那些鬼怪身上的凶气就猛的释放了开来,模样凶悍至极呢。 “是语嫣那?”王夫人声音闪过一丝慌乱。她没想到王语嫣竟然这么时候回来了。 唐饶在徐家住了三天而已,这天,他被徐若飞从床上拖起来,唐饶正梦到大波美妞,突然被吵醒,他的起床气指使唐饶一拳头把徐若飞给轰飞。 自他的父母驾驶苍龙号意外失事之后,他从来没有像此刻睡得这般安稳。 又是两天后,一路风尘仆仆,叶枫打算去附近的一座城池住下,休整一天。 最终,欧阳春华也没有告诉秦朗,她回去是要做什么,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由于前段时间闹矛盾,艾木都拉让赛乃姆删掉了马隆的好友,所以作为朋友的马隆虽然与他们两位十分亲近,眼下却也无法得知赛乃姆的具体情况。 而刘懿在试探出他们的实力之后,也不再和他们多浪费时间。直接发动神通“四时阴阳”。 有钱就是大爷,这句话说的一点也没有错,即便是在这和修真界,也是一样。 她的脸上也变得火辣辣的,心里又羞又气,但是又不敢表现出什么异样,万一被底下那么多同学发现了那不是丢脸丢大了吗? 杨昌木听到可以留下,心里也放下了,至于当没有名分他也同意了,因为在他的心里也不想休了刘氏,毕竟刘氏跟他还是有两个孩子的,而且虽说他现在对于瑶瑶手里的药有些上瘾,可是他的心底对于休刘氏还是有些挣扎的。 第一千四百九十四章 东边有船 京城,武英殿。 窗外的秋阳正好,照在金砖上暖融融的。 江澈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韩凌从直隶送回来的甘薯秋收报告。 报告写得极细,从开犁到收获。 每一道工序都记录了具体的日期。 最后附了一张表格,表格上写着几行数字。 暗魔力虽然厉害,但是也是魔力的一种。如果说,我用星辰之力将之中和,帮助魔剑一把,不知道会有什么效果?焦急之中,黄轩还是保持着冷静,脑海中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贾会计也只能卷钱跑路,远赴大洋彼岸去造车,在江湖上留下一个“下周回国!”的传说。 苏玄双手拢袖,走出房门,来到后院,续上一杯新茶后,继续品尝苍坡镇独有的千姿茶,据说有千种滋味,只要用心品尝。 “行,容我想想。”周概动摇归动摇,可也没有立即同意,毕竟这是一门吃饭的技术,人人都学了去,到时候饿肚子的就是他。 恰巧王子围生性又是最好美酒,不然后世又如何会将他与商王帝辛相提并论? 阿姐也没客气,一家人有什么好客气的?她随即告知了航班号,就挂了机。 最后商讨出的结果便是在舷窗里外设计了四层玻璃,可以使得舱内外的热量交换大幅降低。 那个冷镰应该是货真价实的人类,被那个武徒斩伤后留下的伤口也是人族的血腥味。 来到办公室,先是给高卫光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然后又再次给其他员工介绍了一遍。 “有杀气!”早就飘飘欲仙的黄轩,本来沉浸在那享受的世界中。突然,感觉在那个世界中出现了一股莫名的杀气,迎面而来,目标非常之近。 徐江南皱了下眉头,又撇过头,想把这个话题给抹过去,正想开口。 “谢谢!”白老头还是持续的感谢。他刚接受自己是一个鬼魂的事实,又见识到龙阳可以看见鬼魂的特殊本领,他还没有完全适应。 “你好!”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真没有想到在这个地方能遇到自己的同志,龙阳很高兴。 房屋中没有动弹,悟空想着是不是自己长得太凶残,让人家感到害怕,就在他纠结是不是要破门而入的时候,一阵汽鸣声传来,数道光柱照亮夜空,最前面的越野车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悟空身前不远。 三人举盾承受的了石惊天的体重,想缩回长矛在换个位置刺出,不料石惊天随手用力抓住一根长矛,猛的从士兵手中拔出。当中这三面盾牌虽然连在一起,但是和四周的盾牌仍有不少缝隙。 熊霸委屈得嚎啕大哭,他算是彻底被秦狩玩崩溃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天真很无知,自己就是头山野里的乡巴佬狗熊,哪儿知道能有人把五禽戏耍得这么炫酷? “喂,大流氓,你这是什么眼神。”慕轻语感受到了叶凌寒那炽热的目光,一片红霞顿时布满了整张脸。 “异能者?”当悟空和兴华走出防御阵,一个浑身黑红长袍衣服的西方男子漂浮在空中,俯视着他们俩个,看就看吧,还露出一种居高临下和嫌弃一样的表情。 “怎么办呢?”天天已经哭出声来,她是真的着急,真的担心龙阳错失上学的好机会。 而这个失忆哥,就属于有怨念的,所以才需要我来替他化解才能使其重新进入六道轮回。 最后用一根檀木簪子把头发给绾起来,一个简单而又不失大方的发型就好了。 从方才发生的事情来看,江胤也是了解了历史那强大的惯性,所以也没有跑远,就在杨铁心和包惜弱战死的竹林躲藏起来,继续修复着自己的筋脉。 江胤两眼有点发亮,这还真是个大宝贝,可惜了,自己跟玄天圣道剑终身绑定,要真拿了这柄散发着恐怖血腥还嗜血的魔刀,那圣道剑应该会果断的宰了自己的,要不起,要不起。 老和尚不知道这少白头的家伙在搞什么飞机,连眼睛都闭上了,但是他之前使出的少室绝技还历历在目,老和尚也不敢大意,屈指一弹,铁指禅功法使出,一道近乎化罡的内力射出。 “虽然是多问,但我还是要问一下,你只有焱玄丹的丹方吗?”洛阳院长问道。不知为何,她有股强烈的感觉,那就是龙星麟不单单只有焱玄丹的丹方,可能已经全齐了,她有着很强的感觉。 三地域化身的江断流开始了令人惊骇欲绝的战斗,而战斗地点,自然不会是长寒雪山,而是如同虚空挪移般的,出现在了崩塌的剑刃巨山之处。 不仅如此,这道皇命的影响甚至超越了人类国度,传到了天罚的更深处,因为那皇命上赫然写着,种族不限,各族天骄皆可报名。 只见塔克巨大的身影在这片区域上空盘旋,似乎发现了什么,久久不肯离去。 那一刻,她懂。虽然落雪眼中无光,略显沧桑;语声淡淡,话音微凉,可她的心,从来不像一个真正的夜游者那般冰冷黯然。 凤鸢听闻,揭帘进帐,一边抹去眼角泪痕,一边挨着巧珠坐下,不知主子要吩咐何事。 虽然很奇怪紫霄山的高手怎么会因为区区溪水便染上风寒,但见杜老和陈贤都不愿多说,她当然不会傻到继续去追问。 “太过于残暴?这话怎么说?”沈枫一时间也是有些好奇的问道。 第一千四百九十五章 不留活口 七条快船,船身刷着黑漆,没有挂任何旗号。 吃水很浅,船型是改造过的福船,船头装了铁角撞角,两舷开了炮窗。 他在海上跑了二十年,一眼就认出了这种改装法。这是专门用来打海战的船。 “转舵!” 他猛地吼了一声,“往北走!避开——” 而此时,端木蓉和高月才惊觉,莫墨居然在做饭,而不是在摆弄其他东西,而更让她们不敢置信的是,作为侍妾的月神却老神在在的在和她们坐在一起喝茶,丝毫没有去帮忙的意思。 许是这道题比较简单,赵亦双的话音一落,就有好几组选手举起了手。 对于星纹之力达到八级,又对五行法则极为了解,建立传送阵,也不是不可能。 王城就在占城的西北,背后有一座大山,很是巍峨,而王城就沿着山坡向上修建,而最高处的那座类似佛塔的建筑物就是占婆罗王的皇宫。 比起后边历史动不动数十万大军,这会儿打仗真心可怜,能上万人,那都是超级大部队了,一般都是一两三千号人的居多。 就在这时,地面一阵摇晃,甚至还夹杂着兽吼之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到,顿时弥漫了过来。 “比苜蓿草好吃多了。”说着莫墨随手掏出了一瓶洗髓丹,然后倒出几粒,像吃糖果一样一颗颗扔进嘴里吃掉,而且他还故意没盖上玉瓶,让丹香在林中缓缓扩散。 他洗漱了下,躺到了床上。还没等他回想这几天发生的这么多事,他就进入了梦乡。 但是,仇明远的话,最终让李秀宁想出了一条完善的计策,敌方又不是什么名将能人,甚至从未有过领兵打仗的经验,四百打两千五,真的赢不了?未必吧。 这片无垠的星空和我们所在星域不同,更加的苍茫浩瀚,远古洪荒气息极其浓郁。远处一颗颗星辰之上,都散发出那种古老的气息,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 “太好了,你是这长安城的城隍老爷吧,我是鸿蒙大圣陈昊的母亲,我有事找你。”阿刘嫂说道。 “两位前辈,我们当初也是收灵石做事,从未想过要害谁的性命,不然当初我们也不会冒着得罪穷奇宗弟子的风险,暗地里给你们送疗伤丹。 她退后几步,死死盯着门把手,短短20秒犹如过了一整个世纪,脚步渐行渐远,没有将门打开。 她脸上红肿的掌印在路上越发的肿胀起来,白芷颜那一巴掌力气不低。 知道端木戈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端木恒连一声二王兄都不愿意称呼了。 机器人启动,但不是开始用与内核相连的工具切割或拉锯,而是麻利地将所有工具与电线都收进它们该存放的位置,然后挪开了盖在工作台上的一块钢板。 秦盼直接下驱逐领,确实跟张毅军的照片没有关系,本来他和钟慧都以为能成功,没想到被面具男三两句话就搞得三大家族来针对他。 一束日光,穿过铁条缝隙形成倾斜的锥形,勉强照亮天窗下,一间约六七个平米的房间。唯一的光源中,闪光的灰尘上下翻飞,象天使不停洒落的眼泪。 李不凡释放的灵力团包裹着自己一路飞到了云端,看到在楼顶闪开的零本泽,暗道一声真好命,接着控制自己向顶楼冲去。 第一千四百九十六章 于礼不合,于法无 赵羽的声音压得很低,“事发前后,赵明达名下有三条快船从马尼拉港秘密出航,出航时间跟袭击时间精确对应。” 江澈放下折子,拿起密报从头看到尾,然后把它放在桌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杨夙枫将米奇尔步枪斜斜的扛在肩头上,依然低头默默地前进,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干嘛这么匆忙,今天不是不上班吗?”周壹睁开眼睛疑惑第问道。 当场之中,不知道有多少大能强者,猛地一下,发出来了强烈的吼啸。 她语焉不详,马上便使岳老四浮想联翩,反而真有些相信海浮石还在人间了。 玄河的目光,已经看到了那赤血之光的中央,一尊血衣血发血眸的年轻人,站立当场,手托着一座赤血洞府,滴溜溜地旋转,而在他的身后,也有十多名与他一般模样的血色身影,恭敬地侍奉着。 云若汐声音中带着一丝羞意,风离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往他脸上看去,却看见那张绝美出尘的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教廷,神迹大陆的信仰,如果让教廷消失的话,恐怕神迹大陆上的人类也不会答应,既然已经稳住了局面,唐浩又何必再引一次民变呢? “喂……老家伙,你好歹是个外星人好吧?电脑这玩意你玩不转?”见特斯拉在那里拿捏,林枫知道,特斯拉这人就是这样,自己再怎么软语相求,他都不会因此而说什么好话的。 几天后,岳老四亲自跑了过来,身后跟了两只跟屁虫,一个是紫草,一个是上次见过的六长老韩百子。 慕孟晨除去吃喝玩乐,便没提过正经事,这样的皇子,真的可以成大统么? “你双手护胸做什么。”嘴角一抽,风华无语,她怎么就没发现这海带,还有着这种属性呢。 那对年轻人非常的懂事有礼貌,搬家的第一天就来拜访过了,而且带的礼物也很合心意。 就算多了魔法师战士召唤师这样的身份,也只是会成为,让她变得更强的手段。 元笑一想到那些慕斯蛋糕或是冰淇淋,就开始咽口水。比起她内心的纠结,她的肚子,明显诚实了许多,咕噜噜的叫了几声,元笑到了嘴边的拒绝,硬生生的变成了一个字。 “你在这陪着她,我去叫师父过来。”至善朝着它吩咐了一声,便转身朝着门外的方向走。 “殿下!太殿下!”离的近的大臣惊惧的叫唤着,满殿因这突然的变故而顿时沸腾了起来。 扯下黑巾的瞬间,手中的火折子吧嗒落地。四下陡然陷入一片阴冷的黑暗中,那张脸永远都不会忘却,始终在眼前在脑子里徘徊不去。 官红颜凝聚出来他的本命剑灵,一把火红色的灵剑,仿佛着火了一样,玄幻美丽,官红颜口中念念有词,手也不断的在空气中画出各种符号,源源不断的灵力注入灵剑之中,灵剑仿佛活了过来一样,围绕着房子来回转。 苏恨天得不到苏轻盈的回应,大抵也知道这种方式,是治不了苏轻盈的,便又将苏轻盈身体扶正。 长老自此成为秦洋的下手,为之驱使,秦洋当下便计划在仙田之中种植仙药。 这让刘寿光下了决心,一定要找一个比储物袋还要空间充足的法宝来装诸多法宝。 第一千四百九十七章 修好城墙 话音刚落,严文渊就转过身来,笏板几乎戳到了钱宏的鼻子上。 “钱侍郎说得轻巧!吕宋国王现在困在王城里,连马尼拉港都出不了,他拿什么处置赵明达?” 各种低沉的吼叫声在山脉深处偶尔响起,而且响起的方位还不同,单单听声音最起码有魔兽过百。 整个江南市,他谁都可以招惹,哪怕是柳家和孟家这样的江南豪门,他们青洪集团如今也不放在眼里。 而这一瞬间,地面上的所有的苍炎帝国的人在这一刻都是一愣,他们都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盯着周元。 周元觉得,经过几次调查妖皇,就会引出更大更强的地域,这就说明这个妖皇真的非常强,而且,其身份更是无比的神秘。 他身上这个伤,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好的,虽然他在医院有电脑也能处理工作,但办公时间有限,加上霍北林的手段,在董事会上编排他一二,就能暂时取代他的位子。 贺家实在没办法,手术之后,直接将贺承泽给接回去了,而简溪一开始是在医院里面,但是没想到南湘在医院看到了她。 话说吴亮这次的C级任务,是为了猎魔徽章,因此,并没有规定C级任务的高低,就选择最低的C级任务,猎杀血猿王。 大门后面的大厅里,柳家众人在柳大年的带领下围拢在一起,商讨着对策。 想要成为强大武者非常困难,而想要成为强大的炼药师,更是难上加难。 二郎真君虽然厉害,但那也是以前,现在看到这东西向自己飞来,也是感受到了一点的压力,立马向后一退,随即,那三尖两刃枪便是在空中挥舞了起来。 “可是我们村子内不还是有另外一个漩涡一族吗?让她去和千穗解释的话,不会更好吗?”波风水门发现了华点。 姓周的就是想用这句话威胁他,而且是当着徐鸾这个徐家大宗的面上警告他。 谭伦闻言,突然心中一惊,至延德朝,他知道的蝗灾就爆发了三十多次。 “想走?把命留下!”临远天将见状,一声长啸,愈战愈勇,紧追其后,竟直接飞出火域,大战到了天边。 果然,到了第二天,卫辉周边的卫所一点动静都没有,王府的护卫和街面上的混混也撤地撤,散地散,只有客栈门前跪倒一片璐王府的属官。 还是另一个时空中的明朝,张居正当权时,其子张嗣修考中丁丑科榜眼,另一子张懋修考中庚辰科状元,人们怀疑是张居正利用权利,指使主考所为。 当众人听到丁二到徐鹤那句【是朝廷辜负了他们】这句话时,所有人都哭了。 吴长老挑了挑眉头,拿眼睛斜睨他,似是很反感这种质疑的语气。 不过这都不是最重要的,因为战斗的根本就不是杰顿卵,而是宇智波悠二这个创造了杰顿的主体。 鸦色的仙气污了她的衣袖,顺着她的手腕漫上去,化成了一片灰黑。 她当然明白,在这个家里苏千茗处于弱势的地位,就没敢违抗命令。 “谁说的,我这不是担心吗?”愣了几秒,她违心的争辩了一下,有点心虚的跟着白明一起走进了病房里。 第一千四百九十八章 面对的不是商船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转到最后全部汇成了一个念头。 他抬起头,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跟父亲一模一样的冷硬。 “父皇,儿臣明白了。” 而随着季承三人联手将得五更残月体内的混沌气息全数的清除之后,此刻却是见得此刻五更残月顿时便是恢复了灵台的清明,却也是缓缓的昏了过去。 如今风欣可是风家的宝贝,体质极为特殊,乃是阴煞神体,若不是有着风无影等人陪同,风家根本不会让风欣这样的人物来这里的,如今风欣对战低阶圣尊的强者,也不一定会输。 雷军心里已经有了计较,既然是兄弟,就应该好好帮助他们,这一次就都满足他们,何况现在自己有这个能力。 不过医生也并不打算告诉他们,他们不知道或许是更好的,医生相信就算是雷军在这里也会这样做的。 雷军与医生自然想到了,两人是心有意会,是人都有私心,陆宏有私心并不奇怪,雷军也没有说什么,就当没有听见他前面的问题。 “看来你的运气不错,至少净灵青莲已经现世,你还有机会得到它。”尹天鸿轻声一笑。 众人精神一振,各自打出了底牌,一道道威力强大的攻击落入了李青所在的位置。 “我有点担心这贞凰是诈降,等会中门开启后,不知道她会不会突然转向,将超电磁炮瞄准缓冲内城的城门。要知道,外城门已经破裂,坚持不了太久。如果内城门也被毁了,冰之巨人可以轻松冲入堡定城。”魏京担心道。 “大人的实力深不可测,定然也是不会被得霜青劫与着皓炎二人所诛杀!”而反观此刻的霜满天的眼中看向季承尽是那忠诚与着信任之色,仿佛在得他的世界之上,就是没有季承解决不了的困难。 金万千的“豪言壮语”还没说完,就已经被金百万咆哮着给打断掉了。 “装神弄鬼!突击队!上船!”驱逐舰中的指挥官显然将政纪的警告当做了是虚张声势的表演,下达了命令。 一道法阵,在修罗塔的每一层亮起,不管外界怎么变,内部都特别单调,单调的只有平平的塔面,不过在平摊的地面四周,那些墙壁上,都整齐挂着一圈圈灯笼。 “进来吧”,一个好像历经了无数风雨沧桑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竟然让人会产生一种信任与崇敬的感觉。 楚天羽没有耽搁时间,静下心来,默念【联盟世界,出】,然后他便再次回到了现实世界。 政纪的眼睛微微亮,这个味道,果然是难得的佳肴,也难怪,有人为了河豚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了。 可苏可儿的表情就好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一样的难受,还不得不想应该要怎么回答林碧霄。 那时,寒虎感觉到无比幸福,那种幸福,都是直接表现在面孔上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寒研一下子既然想到了这样的事情。 “我们这边已经有一个同事死去,我想他们主要的目标是你。”郭丽沉声道。 “诶,医生,麻烦您,等一下”苏子墨出门外,见到远去身穿白大褂的医生,连忙出生喊道。 第一千四百九十九章 三匠回归 戚振国在泉州港整军备战的时候,吕宋那边的暗卫已经动了。 马尼拉港的码头边上有一家福建茶馆,门脸不大,摆了七八张方桌,墙上挂着武夷茶的招牌。 此时,站在银行门口的冬瓜,隔着玻璃门,看到里面的凌悦和刘依娜,气的把眼,把眼一翻。 改土归流势在必行,但绝不是在现在。最好是等大明解决掉满清这个麻烦再推行。 汉中城中的百姓听到这些呼喊以为明军真的攻入城中了,便纷纷涌出来查看。 “拿到了冠军,我们有休息时间吗?”苏叶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 不过,这也让张澈得到了一个教训,那就是今后关于铁男姑娘的事情,自己一定不能怠慢,否则就是自讨苦吃。 秦良玉在石柱宣抚司乃至整个重庆府境内的号召力、威望都是惊人的。 “当然发现了,真龙显灵了,这是好兆头。当年,祖上有一句话,当真龙显灵之时,就是我妖神塔重执牛耳的时候。”米龙天说道。 方才还在下路的打野翠神,直接赶到中路,赶到蓝BUFF的野区,发动了这一波团战。 此时的玄煞冥龙也终于适应了身周空间的重力力场,面对那疾飞而来的石矛,虽然已经是躲避不及,却也在关键时刻扭动了一下身躯。 在甲板两边靠近船舷的地方,隔不远就会有四个手指粗细的钢棍突出船板一大截,上面还套着几个六方形的钢环。 虽然再有几天,贾琮就要回来了,还会带着她回京,可黛玉心中并没有太多喜意。 庞大异兽与数十头异人再度一拥而上,纷乱争斗一刻也未曾停息过。 妹子的话还没有说完,李雪、李霜冰姐妹两个就拿起手机,登录了网络头条。 楼破军也是首次当这科考检察官。他对这次的科举考试也是十分的重视,这不仅是一次人才选举的盛会,更是一场正邪较量的战场。 一双枯槁的手朝着那光华所在抓去,似乎要将那团光攥在掌心,就算三人都知晓那光华不过是幻境的一部分。 “这一措施是很有必要的,因为争霸赛的项目仍然很艰巨很危险,不管我们采取多少预防措施,六七年级以下的学生是根本不可能对付得了的。 只是当时那位修道者没有教导方士的意思,简单地将心法交给他便离开了。 下一刻,沙之守鹤几乎第一时间就对那些水之过忍者发动了攻击。只见大量的流沙如同洪流一边朝着附近区域的水之国忍者涌去。 礼堂里响起一片紧张的低语,大家都惊恐地、不敢相信地看着邓布利多。 看了看是林立慧的来电,马上就对房事龙报以歉意的眼神,然后就乐呵呵的接电话了。 “可是这石壁硬的跟铁一般,乳白色的石头嵌在其中,根本凿不动,你看我的手!”摊了摊红肿的双手,胖子一脸无奈。 到了晚上十一点钟,关于【林子幽演唱会】的话题是一步一个脚印,终于冲上了热搜冠军。 韩歌刹了车,望着赵倾城脸上淡淡的绯红之色,然后霸道地吻了上去。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前辈唤我来神殿,是觊觎至尊星神的道统,想强行祭炼呢!实际上,这传承早已成为我的肉身本源,肉身灭传承灭,是无法被剥夺的。”薛昊解释。 “就今天一天没见,我怎么会胖呢?没有一周看不出长胖!——我爸就是这么和我妈说的,是吧爸爸!”头脑清晰的男孩有条有理地依据说道,最后还看了一眼他的父亲求支持。 “说到保养的方子,妾身才想起上回贵妃娘娘让我寻一个古方,我才找到带了过来,想着给太子妃娘娘请过安,就给贵妃娘娘送过去,宫里宵禁早,若是留了饭再去只怕就迟了……”静和说着,面上装作犹豫的样子。 叶蓁蓁想得心花怒放,愈加坐不住。瞅着谢贵妃午睡的时候,悄然嘱咐了绣纨几句,便带着绘琦走了趟青莲宫,影影绰绰提到有人欲在宫外加害何子岑。 不过,王长老也没有亏待他,即便是要好的朋友,公私分明,还是按照现在的价格,支付所有人的乘船费用。 “其实也不是多担心吧!只是有一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对我们不太友好。”韩歌说道。 将一颗灵桃吃完后,殷枫顿时觉得火热难耐,脸色通红,感觉腹部像是着了火似的,七窍都有白雾在喷吐。 在场的人里,只有他能听懂李羡鱼的一语双梗,不由得想起当初在虚拟世界里捉弄雷霆战姬的荤段子。 数十位暗影殿弟子,不论先天武者还是灵海境修者,没有丝毫反抗之力,直接被这道剑意斩为两截。 雷电法王压了压手,示意身边跃跃欲试的员工们稍安勿躁,李佩云在宝泽的悬赏任务里,价值300点积分,老值钱了。 真是讽刺,有的哥哥竟然对血脉相连的妹妹下毒手,有的人就算不是血亲,却存在着比母亲更深的羁绊。 第一千五百章 龙旗升,大夏至 “前方有船!” 戚振国举起千里镜。 海天交接处,十二个黑点正朝船队迎面驶来。 黑点越来越大,渐渐显出了轮廓。 十二条改装过的福船,船身漆着黄底黑字的赵字旗,船头装了铁角撞角,两舷炮窗全部打开,炮口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终于来了。” 戚振国放下千里镜,转头对传令兵说了四个字。 涂宝宝在病房外面决定要打一个电话给徐雅然告诉她一声,尹子夜现在在医院里。可是打过去徐雅然那边关机了。涂宝宝见联系不上徐雅然只好放下手机,叹了一口气,没有想到今天会发生这么多的事情。 “砰!”一枪过來,那个正在莫浅夏身上兴风作浪的手,被打的一手血。 “吱呀”一声,木门被轻轻推开,一团黄光猛地刺向她的眼睛,而刚才停立的脚步亦由远及近,径直走到了她的眼前。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了莫浅夏一个耳光,这是有多么的丢脸,大家全部都在看着她,莫浅夏的脸被打的通红,她自己也没明白过来,张兰为何打她。 千皇失落的回到了部落,他去看巫东的时候巫月正在给巫东喂药,但是很明显的那药救不了巫东。 瞳目熊没有吱声,目光没有再落到那果子上,而是脑袋一歪盯着白雅看了起来,不是没有听懂就是不知该如何回答。不过看样子,它最起码已经没有刚才那么饿了。 车停下周博朗眉头一簇,他开的慢么?怎么是另外的一辆车先到的地方。 这让莫浅夏惭愧不已,反倒是刘晓燕安慰她,让她不要着急,这天,莫浅夏又出去找工作,一直白吃白喝让她非常不好意思,社会可怕,可要生存下去必须找工作。 苏瑾望着被拉下去的淑妃,心中像是被打翻的五味瓶般,心中不是滋味,眼眸中闪过一抹悲凉,都说自古帝王多无情,呵呵~苏瑾今日才是真正的见识到,从淑妃错愕的面容上来看,她一定认为钟离沉毅会替她求情吧。 三日之后,郁风再次被杜越松叫了出来。他被带到广场东侧的一座建筑里,这里十分宽敞,一眼看去便知是练武之地。房间的四个角落里,摆放有各种武器,十分齐全。四周,还有不少弟子在此舞刀弄剑,进行联系。 黄彰瞄上的是那23亿美金,他倒是不贪心,但只要展雄集团肯漏点出来,魅族科技就有足够的底气和其他投资方周旋,获得更多的融资额。 “是与不是你自己清楚,想要问清楚你可以去天牢之中去问你三个好弟弟,也可以现在被孤软禁在大明宫中的好父皇,送客。”李慎冷声说道。 “今年的干旱情况估计比较严重,希望众位爱卿能够妥善进行处理。”李慎说道。 所以吕镜堂对于请杀手这事也慢慢觉得心灰意冷,他觉得要想报仇,还得靠自己的实力。于是,他一面在招募人才,一面在等待机会。 周日。昨天被桐乃折腾了一天的夏悠,今天并没有窝在家里休息,而是依旧早早起床。 花老爷征求了苗老爷的同意,蒋虎将认了苗六公子作义子,开始教他骑射武功。 当胡郎中拿起绵白布,要给和尚伤口包扎时,却再次被和尚拦住。 没有人知道夜兰手是为了什么,她赚的赏钱,绝对已经够躺着花三辈子。 第一千五百零一章 最新式滑膛炮 十二条船被楔形阵从中间撕成两半。 左翼的往左散,右翼的往右躲,中间的被镇海号压着打。 他们的火炮倒是不少,但各船各自为战,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炮弹东一发西一发,大半落在海里,激起的水柱倒是挺高,就是打不着人。 刚刚才吃完三狼尚未升到三级的徐亚楠在知道千珏以及宝石入侵了他的野区之后直接走人朝着下路赶去准备打刚刚才被沙皇插过眼位确定还存在的大鸟以及下路野区尚未被动过的石甲虫。 要吞季氏的存粮?荣掌柜想了想:我们几家联合在一起,可以吞下十万石吧? “都说什么了?这么严重?”百合顿时对公开信的内容产生了好奇,这雨霏又做了什么样的名堂?居然可以直接影响到张齐远的仕途? 擂台下的欢呼声震耳欲聋,秋源村连赢两局了,底下的秋源村村民们士气大震。 我与六子合力把包都拎了起来,回来时是顺风而行,比较轻松。到了骆驼旁边,盛世尧弯腰拉开包的拉链,把一些沉重的物品往外抛,我转头去看另外的人,见他们也在减少负重,把能扔的东西都扔了。 纪挽歌才懒的理他,天下人都说太子宅心仁厚,可是在纪挽歌看,这太子实在是被皇后保护的太好,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以为那个位子只会是他的。 “干,那还等什么,别让那帮崽子得了手!”屠龙诈尸般叫道,掂着巨锤就往深处冲去。 只是每天还要打几瓶点滴,护士说是消炎,百合也没有多问,因为做过手术的下也不像前两天那样每天都会有很多血水流出,想来都是这些药液的功劳。 卢比奥伸手叫来挡拆,然后借过挡拆往篮下杀去。亦阳要跟上卢比奥并不费劲,但这个篮球智商超高的家伙肯定不会傻到倚着亦阳强行攻框。毕竟防守他的那个中国人,可是连中锋都能封盖的狠角色。 林晗昱只摇了摇头,他想起那日李成济看那丑八怪的眼神,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李成济他,是不是喜欢那个丑八怪? 车速总算是慢下来,到了歇马岭的岭根底下,孙海德赶紧下车,趴在路边就开始吐了起来。 他容貌如画,漂亮得根本就不似真人这种容貌,这种风仪,根本就已经超越了一切人类的美丽。 门房听闻了此番言语,不由得是越发觉得喉咙气紧,赶紧是拍了拍洛云真手劲儿十足的玉手,继而被洛云真放了下来,才缓声说道。 “通通石化!”司薰头也没抬对准声音源头念出咒语,突如其来的咒语阻碍了狼人的动作。 魏丹闻言,不由得是眉毛蹙的越发厉害了,只见他缓缓地拍了拍那老太监的肩膀,旋即是飘身而起,向着金印所在的位置是直直而去。 “跟他解约,跟我签合同,就这么简单。”张泽淡定的说出了结果。 那蟹螯,酒楼买已领银子一只,那些贵公子,吃了以后,觉得非常鲜美。 可是,尽管他说了半天,可君墨寒似乎压根不关心这事,最后只是抬眸,非常之平淡的回了他一句,你决定即可。 高兴的是他今天终于抽了时间跟自己见面吃饭,难过的是他之前也明明能抽时间,却不愿意。 第一千五百零二章 图纸被人换 龚子韬愣了一瞬。 然后他全都明白了。 “假图——” 王语嫣一脸疑惑,她博学古今未来,但是未曾见过这种修炼方法。 两千九百多种大道同时运转,在各大神魔的操控下越发恐怖,化成道道杀机。 努力拼搏了整整十五年,却连剑者四段都无法突破,这不是庸才,还会是什么? 空气中一阵响动,一招风刃过后章逸呈右臂出现了五道深深的爪印,狼王的左眼也被风刃割破,变成了一只真正的独眼狼。 这个少年与天地合一,如同空谷幽静,神山冰泉,清冷如风,却又有一种天地唯我独尊,万物与我合一的气魄。 零寒从树上下来到地面上,俊美的神情冰冷不带一丝表情,就连一个眼角余光都没给到咪咪。 如今墨星把狼杀放出来,这可是一个大杀器,迅速成为抵御魔兽的主力。 虽然白漪已经死了,但是总不能把遗骸还留在塔里关着,白漪算起来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个亲人。 不论白素贞说什么,龙玄都是千篇一律的摇摇头,他是铁了心要拒绝。 “远望此殿,背后云起霞涌,不如就叫凌霄宝殿吧!”李陵暗道,忽攸攸,牌匾应声浮现四个大字,“凌霄宝殿”。 她伸头看了一眼敞着的厅门口,急切之下开始冲着老府医发脾气。 尸鬼居正在庆祝暴君阿巴东的消失,而与此同时,冥城,实际上也在举办硕大的盛世活动。 “不!这还远远不够,这只是魔法神丹的粗坯而已,下面只能使用传统工艺煅烧魔法神丹,让神丹产生出神秘的丹纹。”巫师肖恩说道。 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已经被痒痛麻交接的让人崩溃的感觉刺激到再也承受不住的徐列宇,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就算是死,师姐也不会让他们得逞。”那位师姐脸色一冷,露出厌恶的表情。 当时就把个通天教主羞红满面,怒火攻心。事情到此,已无可挽回。三大士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在随后大战中,三人合力大战金灵圣母。 “百谷兄,你让人请我们来所为何事?”欧子凯看着这是霸楼的后堂,倒也别致。 郝窈窕把她和郝蓁蓁去的时候看到郝栎欺负郝瑄的事情说了一遍,碍于郝瑄那熊孩子的面子她到底还是忍着没说郝瑄被压在底下打的事情,而是着重说了自己揍郝栎的经过。 松下原是一个急脾气,他不想多费口舌,也知道就算自己有九张嘴巴,也说不过他阿诗龙;反正佐藤一郎等人就是被你阿诗龙杀死的,不管你承不承认,今天非杀了你阿诗龙不可。 “姑爷放心,那两幅卖画的人家我已经暗镖通知了,我离开的时候,主人家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陆庆回道。 而出手之人,正是还拉着自己向前走的齐王建,其竟然不知何时看穿了李知时的身份,假装没有识破,然后选择在这个与李知时最为接近的时间点直接抽出袖中剑一剑刺出,如此陡然发作简直是避无可避。 第一千五百零三章 大夏的吕宋 不过一个时辰,港口外围的防线全线崩溃。 护商队死的死、降的降,百来个扔了刀跪在沙滩上,双手抱头。 水师士兵从他们身边跑过去,直奔港口中心的赵家大宅。 “堵住所有出口!” 注意保密?听见这四个字,肖钢伸出的手一顿,心里惊疑万分,他自然知道这几个字的含义。 jackon始终不相信温正雄和于维娜,所以他首先检查了他们正在进行搜索的活动,啪啪啪的对着键盘就是一顿操作,然而越是到后面,眉头锁的就更紧了。 月落日出,月圆月缺,杨戬已在西海海岸站了整整一个月,终是进了西海龙宫。 周承泽努力脱困,魂力急速减少,当杀阵被他耗成废阵时,他也离废不远了。 雨眠不是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但他是目前战胜肖戈的最佳人选,等废了肖戈后,她在寻机甩了他。 “我不看了,你点了就好。”唐阳手心冒出一丝汗水,早知道就该把苏若晴给自己的那张卡带在身上了。 蒋华无比诧异,他只知道楚尘是千亿富豪,以及天韵珠宝公司的副总裁两个身份。 “有些事情并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曹耀柏凭什么能在清源、汉嘉嚣张了这么多年,难道就真的是因为他是人大代表吗?”唐阳摇了摇头说道。 唐海臣望向她离去的翩翩背影,心中像是有股邪气怎么都无法发泄出去。 杨怡安想着临近年关,师徒一场,还是应该先去看看万俟风,然后去看看燕萍。 林媚娩忧郁的看着那些咬着脖子眼睛发红的人,心里想起当时他们是如何对她的?想到,有时间可要把那些不知死活的厉鬼清理一下,拿包不知何时在背后桶一把刀子。 古飞扬扫了一眼众人,视线在唐笑和他身旁的白羽身上多停留了一会。 等到全部都弄完,都已经是黄昏时分。慕容芷也不是太冷酷的人,早早的给陈东明备下了茶水,弄得陈东明一脸受宠若惊。 “哈哈!工作了工作了!”段继志连忙转过头,拿起桌子上的资料,开始看了起来。 清歌缓缓叹了口气,脸上难掩失望之色,一动不动,一缕佛光溢出,顿时把和尚推出数丈。 丁火想了想,一个十四级的斗士,无论用来做什么,都是比较有用的吧,于是他点点头,表示同意。 黑龙宝玉改造了他的声带,他的声音与以前不一样,显得有些无力,仿佛这才是天下第一的王者,他的血液也发生了变异。 说着,美露丝将目光放在蓝幽明的身上,稍稍扫视了几眼,眼中闪过一丝的惊异,然后一点点的鄙夷就出现在了她的脸上,只不过刚才发出一声大喊的蓝幽明并没有注意就是了。 燕兴旺违抗军令,一意孤行,导致骑兵团损失惨重!按照军法,应该枪毙。 空间破碎,无数三叉戟在这一刻突破了空间,让四名传说斗士周遭的空间,都变成了一轮巨大的绞‘肉’机器,四名传说只是稍微抵抗了一下,就被绞成了碎片。 本就受伤极为沉重的两人,激战至此,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族人没有出什么事,苏风逍也犯不着针对这个筑基境修士做什么,且安排族人转移之后,也就意味着要放弃这座岛屿,所以苏风逍也懒得再搭理对方,不过离央问起了,他自然要回答。 第一千五百零四章 陈昭 吕宋海战大捷的消息传到京城那天。 都察院门口那条街上,炮仗皮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临街的铺子全挂了红灯笼,伙计们把算盘拨得噼啪响。 酒水、红绸、鞭炮。 三样东西的存货一个上午就卖空了。 因为叶望、叶良辰二人和陆羽等人结怨更早,所以陆羽一行早就处于了叶家的监视之下,只是后来陆羽直接被毒药仙带走,给叶家的人十个胆子也不敢贸然触怒喜怒无常的毒药仙。 易秋独自一人来到了后山,只见一道柔美的身影,屹立在山巅,青丝如瀑,随风飘荡,绝美的容颜,除了略显苍白之外,没有丝毫的变化。 虽然时间还只是下午两三点,杨光明却已经不想再继续猎杀丧尸了,而是亟不可待的准备回到安全的落脚点去,将系统升到第三级再说。 击杀了王少英,古蓝溪便退下了擂台,回到了剑宫看台,此刻剑宫看台已经是一片欢呼,除了秦天君之外,其他剑宫传人,无不上前恭贺连连,俨然将古蓝溪当成了剑宫的英雄。 童氏商行,名望极大,一般若是哪里设立了童氏商行的分店,就会自然而然的引来不少人,因此一般的城主,都不敢招惹童氏商行的公子。 “老匹夫!你说什么?!”鹰老六本就奇丑的脸庞顿时扭曲起来,涨红着脸,怒喝道,此时他已经魔之力外放,似乎只要一言不合,他便要大打出手。 现如今有了老祖宗的谕令就不同了,整个彭家谁敢违背老祖宗的令法,那可就等同于自逐彭家!只要家族内部没有其他声音,整个徐州就不会捅出大篓子,这一点他身为徐州州牧还是信心十足的。 “他好思维,我且要,他把你弄过来,打算让你吞噬我!”青冥子这,仰面躺下不动了。 只是如果天机山的新一辈弟子都只能排名第三,那么前二名中云隐寺再占去一位的话,还有一位花落谁家呢? “二弟!战场凶险,你多保重!”看着二皇子李政正要离去的身影,李贤出声叫住李政,叮嘱了一句。 听到连城翊遥的肯定回答,凌清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口里也一直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 李维斯想笑不好笑,在背后捏了一把他的手,宗铭眼中露出一丝笑意,也反捏了一下他的手。 draco不得不承认他心里还是有些得意和高兴的。这两种心情在整个过程中和丢脸并存,十分矛盾,造就了他的脸像是调色盘一样混乱的奇怪景象。 江夏想了想钱晓丽说的也是有道理的,而且这个关乎到钱晓丽的未来前途,怪不得她那么的上心呢。 只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目光便已经被房间中场面镇住了,后面的话生生就噎了回去。 为官者,不能失信于民!!这个是常识,如果一个政府连这么一点点基本的道理都不知道的话,还把自己的民众当成是一个可以愚弄的对象的话,那么这个政府还能长久吗? 流风察觉到他的动作,刚想要开口阻止,然而还不等说完,便见到鬼手圣医如同他之前那般,被一道光壁猛地弹了回来,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脚下还踉跄了几步。 更何况昆仑派的太上长老的实力秦峰也不知道到底有多么的强悍。 李维斯简直要笑岔气了,事实上如果于天河对昨晚醉酒之后发生的事情有记忆的话,恐怕会比他更痛苦吧? 一边吃面条,一边顺手打开微信,才上线就“叮叮叮——”收到七八条消息。 待到发现自己正在以台下观众的视角远离了自己刚刚还在拼搏的“战场”,顿时懊恼地猛捶了自己的大腿,没想到作为最终的考验自己竟然是直接输在了身体的素质上面。 心知是面临最后的生死关头了,于是也便不再隐藏,直接从空间戒指中拿出了道具。 毕竟,他纳鲁金辉,要实力没实力,要势力也没有势力,霜狼魔君要自己还有什么作用。 这是穷苦人家最真实的写照,也是全阳村百姓最真实的写照,日子本来就不好过,全是靠老天爷这张脸吃饭,就指望着地里的些许庄稼养活一大家子人。 正在想着冷月孤薇用日月阴阳索的另一头捉住了映月光轮,如此一来林越的两件法宝皆被锁住,可是同样的冷月孤薇也失去了偷袭的利器日月阴阳索。 当杨逸他们已经到达了中海市城区之后,菲狼眼光一闪,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转过了头,目光炯炯的看向了杨逸。 “你这骚包,亏你能想的出这么下流的办法,真是服你了!”冷霏霏嘟嘟着嘴看着叶龙说道。 杨逸满意的打量了打量自己各方面的数据,心中简直不要太惬意。 不远处的暴风雪忽然停了下来,三丫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了起来。 “这可不是什么星云核晶,而是万年冰心石,它最大的用途,就是能够让人领悟冰灵之心,让修者释放的招式,能够出现冰冻效果。 云如果得到王皓月手里那个,若是修复好,那他手里就多一个阳魂。 在演唱会进入到了三分之二的时间段,金圣晗作为演唱会的嘉宾在员工通道开始standby。 白苏在把脉的时候,季明红那绷紧的手指努力抓挠着,疯长的指甲距离白苏的手不足一寸。 叶匀立即起身,几人来到中央一看,本晶原核上面被开凿出一个直径,一丈多大的洞口,而洞口深约千米,像极一个晶莹透彻的星洞。 第一千五百零五章 断章取义 “看了。” 旁边的刘东家把一份抄件扔在桌上。 “入港白银要报备,大额流动要审批,汇率由银监司统一核定,这是要掐咱们的脖子。” “何止掐脖子。” 坐在对面的马东家冷笑了一声。 “统一核定汇率,咱们还赚什么差价?白银和铜钱的兑换价以后是朝廷说了算,不是咱们说了算。” 望江府开盘的时候号称十三江第一,房价是第一,服务和安保也是第一,开发商就是王伟强本人,在造好房子之后,他把楼王别墅留给了自己,安保队也知道这是王总的房子,每天都要巡逻七八遍。 副店长虽然有些失望自己猜错了,但还是大声答应下来,顺道卖了个好。 结果赵岩朋一大早来通知他,让他准备一下,参加中午的回门宴。 刘协手持天子剑,面色坚毅,听着耳畔传来的近乎狂热的呼喊声,胸间的血液翻滚。 这是欧藏华初次见到正德朝智勇第一的名将,其人四十来岁,正直壮年,目炯双瞳、眉宇气润、身躯六尺、背阔厚沉,光是坐在那里,便是威风凛凛。 一旁的姜尚泽也在那里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脸上的神情,也是对姜云充满了担心。 江绾靠着墙瘫软的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呼吸,干呕出声,嗓子传来一阵阵剧痛。 然后才蹑手蹑脚拿了条毯子,退到苏染刚躺过的沙发上,关了灯,平躺下,一动不动。 画像足足有十几张,每一位都是出身名门望族的大家闺秀,无论身份地位还是样貌品性都是拔尖。 此等场景,令得那苍鸠大巫祝等人瞳孔一缩,攻势无力的垂落而下。满脸绝望。 “只会恃强凌弱吗?你算是个什么男人?有什么事冲我来便是,何必故意刁难那些不相干之人?”此刻的陈浩也是怒了。这李剑三番两次的挑衅,己经逼得陈浩淡定不下去了。 她心里千回百转,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跑,不停地往前面跑,身后是必死无疑,前路却是不可预知的危险,一片黑暗,一如她的世界,透不尽一丝光,那般的绝望却不甘心。 纤云回答的很是自然,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也无法辨别她是否有什么不同和异样。 一想到自己的母亲,林晨的内心,便是再也抑制不住那种深深的思念。 受到空间煞气波动和纯阳之气的影响,十二万金甲尸同时发出声声哀嚎,全力催动体内九转玄元功的运转,原本再也无法吸收的煞气再次被吸入体内,伴随着煞气吸入的,还有那丝丝纯阳之气。 还有一点便是他们竟会用易容的法子来骗自己,而且还是用的相识不过一天的楚芸怜的身份来骗苏眉,而且在被发现之后的第一时间不是离开而是隐藏。 但就在他刚走出佣兵大厅没多久,就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异常,眉头微微皱起。 慕如初听闻夏岚略带嘲讽的话,手不由自主握紧成拳,青筋暴起,面具下的脸色阴沉的吓人,满腔的怒意恨不得燃成熊熊的烈火。 说着,那中年人把石头还有一张纸丢给了陈浩,便径自往椅子那边去了。 清川坊市比苍岷星的天元坊市要大很多,而且分了好几个区域,其中有凡人的市场,但主要还是修真者专用的区域,普通人可以进去,但根本消费不起,因为这里是用灵石交易的。 第一千五百零六章 收买地 “都看过了吧?” 梁铮环视了一圈。 坐在他对面的恒裕当铺东家马守成先开了口: “看了三遍。越看越不是滋味。” 交流的两人赫然是被春和强令带过来的柳天和明珑,他们一直躲在和安阵营的最深处,暗中观察着战局,和安城的强大让他们浑身都在颤抖,虽然他们在和安城待了那么长时间,自认为已经摸到和安城的些许底线。 何碧婉一阵恶寒,看到这个实力不如自己的人,说出这种话来,她就感到十分的无语,但是现在连跟他废话的心思都没有,如果真上了擂台,何碧婉才是真不会手下留情的那个。 元雪的计划是,根据当时三皇子走过的线路,在各个停留可能停留的客栈进行搜索,也许会发现一些线索。 等待了那么长时间,就是为了重新出世,如果一出世就死亡,那它还不如变成一颗蛋。 褚青鲵果决的打断了祝京山的话,而后便是环顾左右,周边皆是下人和楼里的仆役在打扫大厅。 进到墨城那天,他和皇甫初约定,只要见了章凌寒确认了林知墨的消息就去找他,哪想到直接被章凌寒带去了别庄,根本找不到借口离开。 等到头狼发泄完了自己的怒火,乌卡部落的人已经被咬的遍体鳞伤。 旬静在旁原本也是忧心忡忡,只看着褚青鲵提裙走来,只嫣然一笑向着乾仁皇帝一礼。 时不时的翻倒打个滚,蛋壳上浮现一双血瞳,好奇的打量着外面的两人。 这话一说出来,顾尊刚才还笑着的脸马上就僵了,穷亲戚,要不要这么现实?说的也太赤裸裸了吧。 只是,吉他于他来说,倒不会很陌生,去年开演唱会时他还专门练过一段时间,有大师水准自然是不敢说,但循规蹈矩地完成歌曲倒是问题不大。 那家伙的口味真特别,喜欢看情侣打架,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无情至极。 身上的衣服变得破败不堪,无数的伤痕布满全身,却没有一丝鲜血流出。 真正有血性的人,固然会为了好友受到一点言辞的侮辱而暴跳如雷,但想明白之后,一样可以稳如泰山,来学校时水寒叫他不要理会这类人,他现在已经很懂得其中的道理了。 这是一个重大发现,只要沿着这些足迹,他们应该就能找到狼窝。 听到这声吼,那周遭漫天遍野的魔族强者,虽说不甘愿,但最终还是无奈的抬起了双手。接下来,秦焱的眼前,便是出现了一个很是奇怪的一幕。 秦焱与白清玄几乎同时绷紧身子,宛如劲弓,下一瞬更是直接从那地面上拔地而起,对着那扑面而来的十三位魔族天骄暴掠而去。 当黑雾散去,此地的死亡气息变得无比凝重,寻常炼魂境后期的武者进入,亦是难以承受。 “哪七派?”水寒问道,眼前这人说的可能是这个地球上地下势力的关键资料,这些可是网上查不到的。 强烈的震动,想要抖开王鹏的双手,同时锤身不断的荡起一层层的黑光,目标同样是攻击着王鹏的双手。 能力?听到老大的话,阿多斯和阿拉密斯顿时反应过来波尔多斯的诡异是因为恶魔果实的能力。 江源与周通向屋里走去,不再管他们,周哲也熬了一锅热水,将丹药化开,与众人抹了。 沐梓丞看他还要起来,直接摁着他的脑袋往水里泡,而后又抬起他的头,免得他窒息。 她这一世是偷来的,还有很多事要做,并不想要用上大把的时间去讨好一个以后都没有多大交集的老太太。 神天宗其实并非坐落于不周山,或者说它其实只有这个名字,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山门。 “白老头呢,说好的美食呢?”江源没回头,已经能够想到那一身肥肉的宋亮了。 所以宋北云对草原人实施的救助方式与对本地汉民其实是没有任何区别的。长安不缺这点钱,大中国也不缺这点气度。 比如人间酒肆中的烧乳鸽,在这里叫做比翼鸟,一份也从一吊钱提到了三吊钱,比如一份人间酒肆中的扣白肉,在这里变成了脂玉胭脂扣,价格也便从半吊钱变成了两吊钱。 “死……”席元彪单手一拍,却出现在了那还未合成屏障的一点。 他收起手机,神越加的疲倦起来,摸了把脸后,他起,抓起一把钥匙,就离开了禄宅。 白瑶打出的是一波由法则之力所化的白色剑影,看上去如影似幻,但却散发着锐利的锋芒。 任天崩面露笑意的灵识传音道,他说着,自储物戒指内取出了一个用道符封住了的玉盒,随后将之交到了李木的手中。 炼制灵宝不能中断过长的时间,即便李木这是在混沌之火一边煅烧一边凝刻阵法的情况下,也不能拖太长的时间,没有丹药恢复气血,李木就得靠自己的身体慢慢的恢复,那恢复速度没有个七八上十天,根本不可能恢复多少。 “好的,有您在我身边我就安心多了!”我微笑的等着爸爸的回应,但是等了半天,爸爸一直在那儿忙自己的,没说话,也没一点儿表示,可能都是大老爷们,突然说这么油腻的话,确实不好回应。 “咦,真的?那我们不用担心蚊虫了?”高婕顿时大喜,夏日的蚊虫最让人烦恼,她是招蚊体质,每年夏日都要在身上抹一些驱蚊的香粉,腻折磨人。 现在帝泽居然准备要打破封印,隔绝了九州大陆和蛮荒之境几千年的封印,到如今帝泽竟然要打破他。 “嗖”的一声之后,明显是金丝收缩的动静,我们顿时不知所措,而老君叔和安十一一人一边,好像提前商量好一样,各管一面。 第一千五百零七章 白银回流 密报当天夜里送进了宫。 赵羽拿到密报时,正坐在武英殿偏殿的值房里。 他拆开火漆封口,展开布帛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遍时,嘴角浮出一个冷冽的弧度。 他把密报重新封好,起身出了值房。 武英殿里,江澈正在批折子。 他们却忘了,洛阳就在他们身边,当洛阳将战龙大炮的枪口对准他们,他们吓得赶紧颤颤兢兢的求饶。 猪头三作为八洞主之一,实力在整个大龙山都是拔尖的,可在洛阳的惊世一击之下也如同朽木一斩而折,在所有妖兽的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了点点光芒消散一空。 刚想摇头告诉棠姨吃不完不要浪费时,她突然看到不远处一桌人,立即低下头不吭声。 “没想到,多年以后,我还能见到她的后人。。。”叶青儿下意识更愿意相信叶轻尘就是她故人的后人。 他为什么演技会这么好?不,或者说,是不是黎家的人演技都这么的好? 谈沉年这次完全没机会避开,又因为身上有伤,身子直接撞在了桌角上,痛的他脸色当场大变,额头上沁出了冷汗。 眼前的男人,赫然就是龙君墨。有了上次的教训,叶轻尘赶忙拉过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心中同时暗骂,这个男人莫不是上瘾了?总是三更半夜来她房间。 中午俩人一起吃了午餐,休息了会儿,慕词开车带白意安去了华艺。 老爷子她拿到手机就发了短信让对方先回家,此时正和白振凯坐在沙发上。 “这里的浪头也是挺大的,我要你们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再进行任务,不要做无谓的人员损耗,懂我意思了吗?”张家勇接着说道。 张家勇算是看出来了,这鲲鹏根本就是一个吃货,美食对于他似乎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之前侯勇还没报什么希望,记过听人说一大早就看到九天开着飞梭走了,一直没回来,他这才求神拜佛的希望自己能把虫王钓出来,没想到真成了。 “清儿姑娘,华道友!这是我们酒坊珍藏的美酒红颜醉,今日特拿来给二位品鉴一番,还请二位赏光!”凌湘说着,拿起酒壶,将内里鲜红色的美酒分别倒满两只酒杯。 唯一的不确定因素就是玄心宗宗主,毕竟身为一宗之主要为整个宗门考虑,张家勇的身上现在牵扯到了登仙路的秘密,既然她知道了,就得想办法为宗门谋求一个天大的因缘福利。 除了我之外,几乎没人知道刘燕莎是个蜘蛛精,就算我大张旗鼓的跟别人说刘燕莎是个蜘蛛精,也没人相信。 弄完了之后两个很有逛了逛街,给何浅雪买了六件衣服,叶译峰也买了两件,毕竟有新衣服谁不喜欢? 不知道他真实姓名,下面的人都叫他地尊将军,而吴仁道则叫他“六指先生”,因为他左手有六个手指。 他真的没有想到,来这里采摘辟邪紫金竹会遇到这样的事,一切都超出了预料。 “怎么样?是不是很棒的主意!”墨妍仿佛没有感受到华天的怒意,而是十分得意的说道。 “可你……”杏儿还未来得及阻止,素依却已然扭头就走了。望着素依离去的背影,杏儿不由得叹了口气,可旋即便露出一副欢喜的笑容。 了过去,每次眼光转到风无情这边,就直接元神掉了风无情身边的一切。 由此王浩明发,在这个世界上自己不了解的事情,还是有很多的,仅仅是一个活佛就如此神奇,甚转世班禅呢,浩明不敢保证在他面前,自己还可以保守住眼睛的秘密。 田伊用羞怯而细微的声音回道,“山口组的大佬都是好色之徒,他们都殷勤的讨好我。只不过,我看到他们就烦,大多时候只是彼于应酬而已。”解释如此之多,就是怕赵子弦误会。 泽曼皱了皱眉头,他这种情绪可不太对劲,大卫是从李氏财团走出去的第一位高级经济官员,具有一定的示范作用,他如果失败了,人们对永安金融乃至李氏财团的体系都会有负面认知。 其实赵子弦的实力,现在若回到都市的话,根本没有人能与他匹敌。 “还记得桃花酥吗?那夜我去给你送桃花酥,素依正在沐浴,你却偷偷地出去了……”弘昼说道,面容柔和起来,仿佛陷入一段美好的回忆之中。 \t赵子弦听到前半段心底还很舒服,可听着听着这后面的话咋就变味儿了呢? 她不会记错,在她说出“是”的时候,他冷星冽亮的眸子里闪过的受伤和悲哀。 “这么重要的时间,为什么不叫上我?”乔思哲抗议,身体挂在言谈的脖子上,恨不得勒死自家老爸。 “这敛气诀,倒也有意思!哈哈哈!”叶晨仿若收获意外之喜,笑了出来。 送走了李平这事才算开了个头,得先张罗着买东西,到了冬天最冷的时候才能舍粥呢,这会子倒不急。 第一千五百零八章 皇帝试吃 韩凌愣住了。 “谁死了?哪个柳树屯?这就是柳树屯!你们村里死了人,你们自己不知道?” 那村民也愣了一下。 “我们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不认识。一个穿灰衣裳的,在集市的茶馆里说的。” 她相信南宫墨云,只要他答应下来的事,便没什么做不到的,传世玉牌到手,是迟早的事,现在南宫墨云不在身边,与这个南萤帝,还是少接触些为妙。 “真的么?阿哥真的是要送给我么?”莎铃儿将手里的玉佩握在手里捧在怀里激动不已,对于刘盈主动送珍贵的东西给她,她很开心,却是她没有想到的。 而且虽然现在的情况对风一扬是不利的,却也没有见他怎样着急的样子,万俟凉很怀疑这是不是又是一个圈套,不过现在也已经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么多,她更想要知道的是到底怎么来打败他。 “唔,唔,唔……”一个闷闷的声音从其中一个里间传了出来,此时听着是那么清晰。 水灵儿居然利用这次机会大肆排除异己,那她哥哥身边还能剩下什么人?要是碰到危险了怎么办?她真想直接联系哥哥,让哥哥将水灵儿杀了,杀不了就赶走,或者直接离开灵武学院,那劳什子皇者能做什么。 可是好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已经死了的任枫身上,也许他们更想知道武林盟主的盟印在哪里,有了盟印才是光明正大的武林盟主,否则就算发生什么都不作数。 “若是你不在这里,他们的死活便与我无关。”万俟凉才不会多管闲事,不过似乎连有琴珈天的事情也可以很无情地归为闲事那一类呢。 本来在两个月前,敲定下的来年选秀还是一场全国大选,所以根本光顾不到罗东府,孟瑄彼时也未曾料想到,有一天身份堪称微贱的何当归,也能有幸分到一个选秀名额。 二人就像天真活泼无拘无束的孩童,笑着闹着,为彼此擦擦嘴角的残留污渍,好不亲密。 “不,没什么,只是从没听他提起。”万俟凉干脆也扮回柔弱,她对赫连云杰的评价没有高到哪里去,一般的演技就足够能骗过他。 “求你啦!”江萱干脆直接两腿分开骑在叶灵身上,夹着叶灵的腰,这样行成一个极其紧固的姿势,再加上一双藕臂环着叶灵的脖子,所以叶灵没有办法将江萱从身上弄下来。。 这时,姚明月想到叶希鹏所说的楚江开曾经与陈遇仙为了白玉京而大战于东海之滨,不禁心中一个机灵。 叶鸿枫躺在地上,雨水拍打在他身上,他突然觉得眼皮十分沉重,好想就这样睡去。 “大家,我还是昨天晚上那句话,只要你肯将东西交出来,我们都相安无事。”那年轻男子缓缓道。 “不用,我这不需要你帮忙,我准备明天的时候再处理这些肉,你赶紧回去吧,都这么晚了,还要走回去。”宁静好担心的对着冷天宇说着。 镜中的脸变成了史上飞,史上飞满眼嚣张,随后这张带着嘲讽的脸,突的变成了不可置信的年轻脸蛋,眼里的惊恐,再配上满满的惊呆和呆滞,活生生的就如讥笑和不屑般。 墨来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是其中一种最大的可能就是融合!就像外面两个完全不是一种东西的神器,刚刚还在互相搏杀而现在则被七窍玲珑心混在一起成为了不该出现在此世的一步第九境的存在。 他当然不会与兽王真拼杀起来,不提乱石堆中重重包围的妖兽,单是那兽王便是已达真血境界。在妖兽中,真血境大抵相当于修士的结丹境,以筑基硬抗结丹,傻子都不会如此选择。 “好呀,你这徒儿你都不想要了,看不出来玉成子你如此狠毒,怕你徒儿说出你伪善的一面竟然想要把自己亲徒儿都一并杀死。”白玉京一边说着一边将永福往玉成子身前一推。 白玉京只记得姚明月说过她家在眉山脚下,曾经在眉山净月庵修习剑法。他原本以为眉山就是峨眉山,但到了眉州,他才知道峨眉山根本不在眉州。那眉山自然不是峨眉山了。 咧开的大嘴獠牙密布,一个紧接着一个,看得人心里发颤,口齿之间的口水拉的很长,吼吼着向外吐着白黄色的浓息。 邱少泽看着远处的商梦琪此时双脸通红,显然是喝酒喝的,毕竟以后要在苏杭立足不简单,不把关系拉好显然是不行的。 “它死了?”我排出了肺里的浊气,这才看了一眼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的变异水蛭,在它巨大的身躯下流淌了一地浑浊的黄水,大块身体都被它那强酸性胃液腐蚀成了液体。 “还记得我们初次相识吗?”黎若晴目光炯炯的看着我,眼底的爱慕之意丝毫不加掩饰。 从乌烟瘴气的大厅里走了出来,混合着青草香气的春风拂面而来,让我烦躁的心情好了许多,那些联邦城的城主已经翻不出什么浪头来了,联邦城合并已成大局,至于后续的事情那就是郑国锋操心的了。 第一千五百零九章 三路齐动 武英殿里烛火通明。 江澈看着面前摊着赵羽呈上来的全部证据。 而此刻的江源同样站在案前,郑文渊站在他旁边。 赵羽立在门口,殿里没有第五个人。 “都到齐了吧?” 江澈把最后一页口供翻过去,抬起头看着众人。 “今晚就把网收了。” 由于有SAT和ACT两门考试要考,陈楚默不得不在香港呆上一周。在这一周里,陈楚黙甚少出门,出门也多是选择在夜晚行动。行事之谨慎,像足了过街老鼠。 因为多空决战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你死我活的博杀,并不是唯一的选择。一方主动认输闪人,一方得胜凯旋也不借。 吴谦暗暗告诫自己,若是不能保陈君梅安全,自己何以立足于天地!? 我就说吗?康迪怎么会输,他可是我们学员当中力气最大的球员,就算跟教练他们几个比赛掰手腕,也能平分秋色。 见里面有不少的伙夫都在里面干活,忙碌着准备各类的食材,这大颠国士兵领头也是后退了几步。 虽意识到这东西完全可以当□□来用,但云秀并没有忘记,她做这五色烟炮的初衷是为了向十四郎道歉。 从前那些能令他皱眉的敌手,早就消失在历史中,成了真正的好敌手。 虽然都数到曾祖那一辈了,但这年头的人生孩子早,其实才不过六七十年而已。当事人都还有尚在人世的。他说曾祖父见过,恐怕是真的。 华宪一个闪身,剑气打在厚重的青钢岩石上,岩石顿时化为碎片。 这一点寒芒眼看就到了袁士霄面门之前,袁士霄心一横,决意不躲不避,拳路随心而动,无视那点神佛之力,百花错拳依然保持着原本的速度,轰向呼音克。 “哇!老,老虎!这,水里居然是有老虎!”人们看到了不应该看到的东西,老虎!水里又怎么可能会有老虎呢?老虎无法在水中生存,那是必然的。 耳边再次传来了那残酷的厮杀声,还没等他细听,面前的场景再次一变。 “暖暖,我坐了一天的飞机,又开了一下午的会,现在又累又困、浑身不自在,完全没有力气回公寓去了。”霍风撒着娇,把左再搂在怀里。 柳玉润觉得就像是陈阿娇还比自己幸福,最起码还有过“金屋藏娇”,在汉武帝还是太子时就做了太子妃,后来又成为皇后,长达十几年的时间夫妻恩爱呢!可是现在柳玉润却是什么也没有的,比陈阿娇要惨。 这个男子一脸笑意地看着众人,正是“元素之诗”的队长———金明杰。 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五个来势汹汹的秃子正面带煞气地站在门口。五人的脑袋上都纹了一条巨大的墨黑色的龙,盘旋在“寸草不生”的头皮上,显得更加狰狞。 两人看向赵京,他们虽然是主持人,但也得按照基本法来,苏仙儿不按套路出牌,再加上刚刚打乱了节奏,自然要赵京来做决定。 这些士兵俱都是披坚执锐,全副武装,后面还跟着几个伙计和一个骑马的将军。 赵沈平远远的目送他离去之后,也在附近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准备进入新的轮回世界。 村民们都看着张秋池,村民们都觉得张秋池是说得太可怕了!要真是这样的话,那可真不得了!怕!十足的怕!而张秋池却是时不时地瞄几眼任达父子,任达父子的脸色大变了。 这么久以来她在春阳市见到过的男人中对她不动心的好像也只有一个赵传洋。 九江太守接手寿春城,尚未来得及全面占领九江郡,袁术已经迫不及待要求他进攻广陵。 德川家康、伊达宗政、武田忠义几个大名对视一眼,这一次上杉谦信,将会发动SSS级特性“毘沙门天”,进行人生最后一次豪赌。 叶开心头十分得意,随后打开了系统面板,查看自身目前的状态。 李淮这边的人看到后,忍不住出手了,一个高手正准备过去直接将他斩杀,但是他这一动,李茂贞那的高手也直接窜出去和他纠缠在一起,哪里会给他救大皇子李彦卓。 看着苏云那无精打采的神色,韩静与沈月淑掉着眼泪还算克制,而林卿直接扑在了苏云的身上,晶莹的泪不断涌出。 装修公司因为觉得给梦洋带来了麻烦,所以这一次不仅没有收钱而且还格外用心,把每个地方都细细的检查了很多次。 而且,也不知道灰袍中年人会不会有什么能够控制角蟒的能力。毕竟一个真元境巅峰的马庆璋,居然也会有能够毒到本身带毒的角蟒,也是不简单。 方才在那灵泉入口近处,白青倒是稍稍感应了一番。的确是有结界,不过并非是用于阻碍外敌入侵的设置,似乎阵法比较简单,只能起到警示主人有入侵者的作用。 原本已经对极道真人失去信心的人见他原来这么厉害,顿时情绪高涨,再次兴奋的大声呐喊起来。 负责看守他们的魔卫或许是无聊,自己在井口喋喋不休地念叨了一会儿。 不过即便只是说了一个大概,却也让韩家之人俱都脸色惨白,心中不免放弃一阵阵寒意,感觉自己四肢有些发麻、有些冰凉。 众人都知道在这银雾森林中自己这些人的实力不但被限制,就连大杀伤性的法术不能使出,根本就很难奈何住这三头犬。而且前面的路还长,众人不得意只好答应了它的要求。 密密麻麻的九雷慧光莲接连不断的砸落下去,被无形的力场一绞只是轻轻一声爆破,几条电光闪烁过后便纷纷消散于无,根本伤害不到妖狐一根毫毛。甚至还被妖狐连消带打,抢先发出一片诡异七彩虹光朝王辰射了过来。 第一千五百一十章 一个没跑 马守成的脸在火把光里抽搐了两下,忽然冷笑了一声: “冯大人,你们抓了我,粮价就能稳住?” “你知不知道京城有多少人盼着平准仓倒闭?你抓得完吗?” “抓不抓得完,审了才知道。” 冯铨一挥手,“带走。” 她不能否认差一点就脱口而出想要答应他的事实,可她的理智却强行的把这股冲动按捺了下去。 她眼下自然是得意洋洋了,自从她阿玛立了大功后,她便开始得宠了。 “我明白。”思举操控风的力量,让旋风包围在藤蔓之外,形成又一道防线。 凌慕辰的眸色顿时变得柔和下来,看一眼自己的手背,突然有点儿不想洗手了怎么办? 甄柔看得难受,姜媪是她的乳母,她历来视姜媪为长辈,乃至半母,她不愿姜媪操心,却又隐瞒不下去,唯有沉默地点了点头。 “你对这个学生了解多少?”何源波稍微缓和了一下语气,事情没弄清楚之前也不宜太过训斥。 这心里盘算着,怎么去说,才能两边都不得罪,一来算是听了宝贵妃的去说了,二来又不会让皇上过于气愤把自己怎么着。 看到黑司御看了她一阵,然后面无表情走了出去,还带着非常不爽的气息。 钱氏惊叹了一声,的确是没有办法想象,这一地的黄金白银,该是怎么样的一个场面。 最让蒙苏感动的还不只是项烨念的这首词里的气势,而是他在提到范蠡的时候,还不忘提及西施。 解决掉泊尔谢米一伙之后,路飞和艾斯因为路飞不想失去朋友而不招供的原因吵了起来,萨波则冷静的分析的形势后一起回到了达旦的家里住了下来。 “是要好好教训了一下,不然都成了乌合之众。”杨青山点头同意道。 “嘿嘿!”龙涛傻笑着扣扣脑袋,然后就抚摸着胯下的月狼,月狼在他的抚摸下舒服的轻声叫唤着。 雷辰无奈的摇摇头,让于长丰开公司也不知道是对是错,因为他太大方了,对兄弟们几乎是无条件信任。或许正是因为他的这种性格,才能让几十名飞车党对他忠心耿耿吧,这也是种人格魅力。 接到局长办公室的通知,杨国侠等公安局高层人物迅速集合到秘密会议室。 “哇塞!这墙上这么多钻石,这要是拿回去卖,那不是得发财了…”古拉手摸着墙壁,真想把这些全部挖走。 “没有选择了,今曰必有一战!”年轻男子轻声道,眼中却是怒火冲天的盯着天游氏族的祖地方向! 两道气势相撞,相互吞噬的同时不断的发出哔哔啵啵的声响,似是战场上的刀兵相撞的声音般,听起来激烈无比。 这里的机遇和危机是相对的,这里可以蒙蔽天道探寻至尊境,但是这里却遗留天道的气息,稍有不慎将成为天道傀儡,永生永世不得轮回转世! “既然是神殿人员做的,那正好,我正想要找他们呢。”陆阳语气冰冷说道。 这是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魔影聚集残魂,一旦完成,恐怕这道魔影将会重生,就连召唤他而来的江诚,都被魔影的生命力震撼了。 宇宙本源在身,灭天古剑在手,在这一刻罗伊敢于与三位大罗强者战,可谓气贯长虹,势不可挡,灭天古剑透发着万丈光芒,将他衬托的高大无比,如一个巨人矗立在高空一般。 林晚看到他找到了,已经走了过来。他转头按开吹风机,说了一句:“我帮你。”说完,就走到她面前,对着她的发顶吹了起来。 也只有使用了“阿赖耶识”系统之后,才能够轻易的做出一些高难度的动作,这些驾驶员都是能够把MS机体当然人类的身体来控制的,这正是他们实力强大的原因。 苏宛芷这番话气的杨成吹胡子瞪眼,却说不出话来,杨复在苏宛芷的浅笑中,越来越没底。 “走!”艾初将剑拔起,警惕的看着吞月宫主,他自己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羞恼于愤怒,却被其很好的掩盖,他慢慢的收回右手,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 虽说母宇宙的死亡崩溃,他们很是伤心痛苦,但是这绝对不是他们要与宇宙陪葬的的理由,他们都不想要死。 第一眼看到陆阳的时候,戴正豪就觉得陆阳很普通,所以他根本就没有把陆阳当回事。 向薇嘴角上扬,代替月瑶说道:“姑娘的意思,将你提为一等丫鬟,你就要做好份内的事。还有,要时刻警醒自己”。 高亚楠虽然和刘家儒他们不是一个专业,但因为那一届不同专业招生人数不多,所以一个班级中有不同专业的学生,高亚楠的材料物理学专业学生就刚好和刘家儒他们原子物理学专业的学生合在一个班了。 向薇其实觉得月瑶有些妄自菲薄。这几年月瑶的努力以及进步向薇都看在眼里,其实按照向薇来说,月瑶就算不拜师,将来在画坛也定然有她的一席之地。达到玉山先生那样的高度,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她就知道,这一旦开了“斋”,他又要肆无忌惮了,而她更知道,这些日子他忍得有多辛苦,即便是刚才,也是竭力克制自己,生怕伤着她。 明珠被廷正的笑容闪花了眼,忍不住又上前捏了廷正的脸蛋。这手感真好,咳,恨不能多摸两下。 “果然没错。”墨凉城托着下巴,双眼仔细的凝视着那玄冥妖戒。此时它上方原本是很美丽的黑曜石,已经变得邪恶狰狞,好像是一只正在狞笑的眼睛。 樊映波不动声色的瞧了她一眼,将自己手中的河灯放入水中,撩动水波轻轻送走。 早在几天之前,丹玄就宁潇去圣光城就已经交代过宁潇了,所以现如今临别也没有说的太多,只是重复的嘱咐了两句。 当然,巫黎位面的本地人怎不知信息的实时好处?每一个巫黎位面成员天生都有一个对应编号,凭借此编号,他们可以通过任意法器联络上需要联络上的人员。 第一千五百一十一章 合理合法 梁铮沉默了两息,不过他也明白,这些事情,人家早就查实了。 “是。但那只是商贾之间的闲聊,当不得真。” “闲聊?” 渐渐的,肖云的魂魄重新变得实质化,原本由白色烟雾汇聚成的魂魄,此时透出淡淡的五彩光纹,只是和最初的魂魄相比,还是要虚弱很多。 这道劫雷凝而不散,表面愈加凝实,浮现出一道道菱形的纹路,像一个野兽一般,发出低沉的吼声。 凤漓落:汐诺,你知道吗,这样的你,我真的好喜欢,可你却要成亲了。汐诺,你叫我拿你怎么办? 谌羽家乡的活动,艾米莉娅很想参加,可不知道她有没有那个资格。 “我不是很累。”富江说道,以她的查克拉制造能力来说,这种程度连运动都算不上。 我本来是想将他们消灭的,不过没忍心下手,于是精心照顾了数万年,没当夜睡之时,便把他们放在腹下,然后他们先后破壳而出了。 言歹悟趴在地上一阵急咳,好不容易缓过了气,眨掉金眸中的雾气,却见眼前一双纯白锦靴。 无比的惊惧中等了一会,淅淅索索,那人似乎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灼热的视线停留在她腿间幽私之处,久久不再有声音传来。 温莹玉其实对这个“情敌”没多大热情,带她回来只是杜绝她被古飞带去神农山,省得她把古飞抢走。 李玄闻言侧身一看,今日的二夫人却是身衣一件浅绿色的罗衣,人看上去倒是极为清丽,而且眉宇之间似乎也没有什么凶戾之气。 回到屋内的时候,灯光已经不是很亮了,叶晓莲已经睡着了。这么半天的功夫,想来早就扛不住了。王晨刚进来她就醒了,肚子此刻不是很明显,可规律的生活还是需要的。 袁重霸此刻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硬顶着这些青鬼的攻击前行,也不还手,还手会让他的速度变慢。 城门打开了,几个探子朝着外面冲了出去。他们要看看敌人走了没有,然后城门里面的士兵才会出来打扫战场。这些攻城的人太可恶了,留下了一地的垃圾。战场结束了忙碌了一下午才打扫完,一把火配合上火油就烧没了。 琴公子与秦冠玉的战斗,显然是输了,不过,他却因此拿到了第二名,而叶霖和楚域风则是并列第三。 作为基建狂魔的民族,等发展十年之后,王晨就可以考虑着手火车了。一条南北东西直达的火车出现,绝对可以保证帝国的安稳。当然这些都需要慢慢发展,只要国家平定下来五年就差不多可以着手开始了。 在这种情况下,是否乘虚而入,直捣黄龙,一举攻下右扶风,就成为了摆在马超眼前的一个极为困难的抉择。 华子安听到阿波罗说的话,心中暗自思忖:看来得罪了梦魇组织,自己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几乎在同一时刻,乔海的眼底闪过一丝沉重,继而紧紧抓住了沐妍的手。沐妍企图松开却是被乔海握的更紧了。 云志强在静海,好歹也是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现在混成这个样子,也是够惨的。 想到这里,苏恒不禁有些悲伤,自己辛辛苦苦了两个月,才重新把酒酿好,不知道能不能抵得住他们喝上五年。 “你这法子能不能成?”苏无常尽力张开四周无穷的魂魄海洋,就连他脚下的黑色蛟龙也被他崩碎了,化作本源被他吸收。 有些弟子远远地看到了,心下震惊之余就将这件事情散播了出去,所以到了后来,任何遇见他们二人的弟子都远远地避开两人,门派弟子大多为剑修,他们知道,剑修到了付明轩和沈伯严的这个境界,便是最为无情。 突然出现这么一档子事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但既然问题出现了就必须积极的去解决。 “抱歉,接个电话。”和桌上的几人打了声招呼后,吴斌拿着手机走到了房间外。 “谁?你妹妹出事了你竟然还在做醉猫?”明月一见,顿时怒气上涌。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余彤面前,一把拎起余彤的衣领。 在路边招了计程车,一路看着川秀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又听着司机热情介绍了川秀的风景、风光。 海禁结界与大家无关,只要确保烽火台安全,在正常秩序下开启血脉,天塌下来自有高人去接着。 这可是七百年的跨度,两个时代在这座溶洞中,通过一部手机联系起来,说出去恐怕不会有人信。 年长管事显然并未并说服,眉间皱纹没有展开,但是他像是也想不到什么好的说辞,一时间沉默下来。 大院大门紧闭,两边没有任何标识,围墙上方露出的建筑屋顶却让他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暗自摇头,心想这云贵之地的门庭那样多,总有些奇奇怪怪的宗门是自己不熟悉的。 只见城镇内房屋错落有致,街道宽敞整洁,不时还有修士来来往往,一片繁忙而和谐的景象。 巨大的身躯矗立于乳海之上,双臂泛红,怀抱巨山,爆发出令众神惊恐的龙象巨力。 “我们两个之间高低胜负不是已经分得很清楚了吗?”秦若时唇角勾起弧度,一手执着骰子盅,安静坐在那里。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入城门的那一刹那,身后突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喝,如同惊雷在晴空炸响,让人心惊胆颤。 这件瓷盘一看就很精美,而且刚刚出土的痕迹非常明显,应该是一件很值钱的好玩意。 何晓玲翻了个白眼,有你这么谈生意的吗?这不明摆着是让对方宰你吗? 第一千五百一十二章 陈国公府名列第一 马守成不吭声。 “你不说,我替你说。” 郑文渊把表格展开:“九千七百亩。全部是以高利贷手段套取地契,利率全部超过一百分。涉及农户一百七十三家。” “马东家,你真以为这一百七十三家农户都欠你的钱?” 一切都是为了魔主的安全,当然他的这般想法叶梵天还是颇为的无奈的,宛如一个保姆一样的存在,放在他的身上确实头疼的很。 “陛下,午膳已经弄好了,可以过来吃了,把政儿带过来吧!”湖心岛上的阴明月向着杨暕招手。 奥丁之矛伸展,掌控着这般神器的奥丁,仿佛是化身成为了天地间的主宰,那恐怖的神力挥动,重重的和妖龙大帝撞击在了一起。 林凯因为受伤了,所以就由吴氏三兄弟每人背着一会,倒也不耽误没有拉队。可是那些到处乱跑的人可就惨了,没有一个能够逃得了魔王的扫荡大军的围攻。 一对双目微微的睁开,看着叶梵天的神念消失,双目之中似乎是带着一抹欣慰,带着一丝怀念,更似乎是有着一种竭力的回忆,但是瞬间这一对双目却再次的消失掉,宛如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他这么说着,就给罗副官讲起了事情的经过,原来,四爷达到北平的第四日,三公主就空降了。本来四爷这次行程不是机密行动,行踪容易确定,所以三公主径直就到了六国饭店。 突然身后想起了脚步声,男人回过头,望见长街尽头。江岚正朝他漫步走来。 林凯和我面面相视,呵呵此时和我们就没有什么关系了,现在你的安全我们已经解决了,过几天你也辞职别干了换个公司吧,要不然这两颗阴树还会招惹更多的鬼魂过来。 雪崩傲娇的翻了个身,朝江岚眨眨眼,似乎在说:我压根不需要你保护。 车子是没法要了,只能拜托一下警局的同志们,帮忙把车子也托走,这种车子再开的话,怕是有危险。 “不错,都是好苗子。”被杨宗叫做严哥的中年人看着洪武三人,露出了笑容,以他的眼力自然看的出来洪武三人年级都不大,可修为却很高,特别是莫鸢,都已经修炼到武师境五阶了,这样的人可不多。 “杀了他!!!”听到林修那嚣张之极的话语,田坤的眼神顿时一变,恨不得自己直接冲上去,把林修给击杀掉。 上好而又厚重的红木办公桌,就这么被苏明一掌给拍的四分五裂了,要知道苏明压根就没使用技能呀,结果就能爆发出如此可怕的力量。 邓肯接球后一个大步就迈进了禁区,然后轻轻跳起来了一个扣篮,古登只能无奈地成了背景板。 没招了,只得在一旁的草地上,胡乱摆放了一些个花瓣啥的当作地图,给这位萝莉扫盲。 他之前以为幻神级数的法宝已经是顶级法宝,没想到幻神之上还有无极纯阳。 “你那口破钟,发出来的声响,确实让我有点头疼。”林修此时冷声说道。 无心参与红尘纷争的二人,一坛清酒下肚,闲敲棋子,默契地达成了共识,趁战乱初露端倪,便隐姓埋名,开始了不问世事的云游之旅。 “绿,绿巨人?”赵颖颍这称呼还真是挺特别的,不过,唐亚雄怎么会是绿巨人呢? “那,要你自己去寻找了。”郁垒这个家伙,果断是秉承了诸天神佛的传统,说话只说一半的恶心毛病。 “好的,继续监视他们的动向。别挂电话,持续给我报告,这个月电话费哥给你报了。”我一边说,一边调转车头向林业路的方向开了过去。 瞎道人感受着雕像的共振,还有冥冥中的空间,一双手深入星云摸索,就是在摸鱼一样。 容离举止十分得体,端庄大方,进退得当,老皇帝眼里浮起赞许,蒋静诛教育的孩子倒是不错,容启想到了容臻,随之又是一股恨意,若是容臻是自个的孩子一一。 我觉得刘宇的话说的有道理,我们两个在一楼开始仔细的寻找着地下室的门。 梁嫤抱紧了孩子,生怕在孩子的哭声中,自己会妥协,将自己怀胎十月的孩子拱手让出。 被自己哥哥看得有点心虚,云汐握着杯子垂着眼,继续喝,不敢看他。 旋转之时,她回眸之间,眼眸明亮,脸上笑意,好似春光,将满室照亮。 慕天辰直接就是使用出百影身,现在的他已经是能够勉强的凝聚一个影子在自己的原地了。 “不行,我们不能等。”对于龙战的提议,林萧云当即就否定了。 “娘子,老四让我明天去找爷爷帮忙,你看到时候应该怎么说?”有谢芊芊这个贤内助在,吕礼自然要求教一二。 是的,韩少勋在吻她,吻她的唇,吻她的脸,吻她的眼睛,吻她的额头。 当徐子墨再次查看时,才发现剑皇体内的器官已经全部成粉末飘散了。 所以在这个家伙停下来的一瞬间,他就是十分明智的选择了,不在,与他纠缠直接吵吵,不过在逃跑的过程中,却是在不断的挑衅着自己面前的这只豹子。 “好了,我们好不容易在一起放松一下,别想其他的了。”时衍揽过安离泱的肩,把她半抱在怀中。 虽然说他觉得毒刃的这一种做法是不对的,可是你并没有去责备,他知道自己说了是绝对有用的,不过现在他可不是自己现在是主宰。 王绮涵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她和向恒,怎么可能?而且人家向恒有喜欢的人了,她插上一脚算怎么回事? 其实他看出来安离泱好像有些怕他、不喜欢他。但没关系,他可以一步一步来的。 只要不去挑衅一些底线,就算被‘神盾局’发现他的身份也无所谓,因为‘神盾局’的创立,从来也不是为了彻底消灭‘超凡者’。 宫千竹只觉眼前玄影一闪,来人飞身而起,在空中稳稳抱住了颜如玉。 经理曲娜还有倩倩等人都有些躲闪唐雅,毕竟他们曾教唆高伟非礼过唐雅的,不过,幸好的是没人知道真相。而且,高伟入狱后,也没把他们出卖,这是因为曲娜比较聪明,只是暗示性的提示高伟。 第一千五百一十三章 陈国公府名列第 严文渊拄着拐杖出列,径直走到大殿中央,转身面向文官队列。 “陛下!” 严文渊举起笏板,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梁铮被捕时,喊的不是冤枉,不是饶命,而是要见陈侍郎!” 茉蕾娜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惊吓到,咒语骤然停止,她低下头,抿起嘴瞪着对方。 紧接着,他的精神力激活卡牌,一团巨大的火球出现,向着木元白所在的寒冰领域轰去。 轰隆隆!轰隆隆!随着两声剧烈的爆炸,她看了看尤金的帐篷化为灰烬,外面四个警卫也当场被炸死,她拍拍手轻笑一声在夜幕的掩护下回自己的帐篷。 “你要不要来试试!”马吉尔半跪起来,一副马上要和提林决斗的样子,提林也毫不示弱的蹲坐起来,刚擦干净的匕首横在胸前。 袁志洵刚一进门,目光就被墙角那一堆礼物吸引住了,半晌才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除了愤怒,还多了几分失望和伤心。 现在正是以纳兰家二少爷的身份参与商业活动,对于他的到来,众人一惊。 可是,她们还沒有來得及喘息呢,郁紫诺的眼前忽然亮光一闪,两道亮晶晶的银芒刷刷两声,狠戾强劲地袭向了她和璇儿的脖颈。 林山笑着拉过箫芷柔的纤手,进入到餐厅里面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要知道一直修炼界和这些大家族本来就不对付。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不是一天俩天了。 说着,便抱着孩子,低声诱哄起來,双臂轻轻抖动,那孩子睁着一双灵动的眸子,纤长的睫毛上还含着泪,却是沒有再哭,而是睁大眼瞧着青瑶。 “为什么不要”李回举起剑,几乎就要劈了下去,听见刘圆圆的话,却停了下来。 虽然我也恨不得让余静去死,可是要是赔上婆婆的命,我就觉得不值了,更何况我还看到了后面追上来的余明。 就算黑影来到了床前不远处,李明国和花玥还没有发现!依旧在那说着事后的情话。 几句话说的俩人哑口无言,的确,这样下去只能是死路一条,天上不会掉馅饼下来,一切只能靠自己。 “没问题,对了,那个大哥,你等下哈,李少皮有点痒痒,我先让给你准备准备省得等会儿不好打!”白发男,应了一声,便走进九班,而走之前说的话,让周围的人,立马哄堂大笑起来。 也许可能是王子菁和叶童的关系太好了,张林还真怕遇到叶童,这一路上,都挺紧张的,也不敢和王子菁走太近。 我俩没走多时,便望见前方丛林中出现了块空地,周哥哥喜笑道:“到了,就是这儿。”,于是往前紧跑几步。 不到半日功夫,王子重伤、悬赏高人的告示贴满了王城内外,并向周边各地迅速蔓延开来,一时间成为城乡遍处纷纷议论的话题。大家都在拭目以待,谁会有这样的能耐获得这个天大的赏赐呢? 面前薛芷杀气腾腾,配合略显狰狞的鬼角青面,像是随时会张开獠牙将自己生吞活剥了一样。 这地方也不是西餐是中餐。不过格调不低,这家餐厅走的就是高品质餐厅。 身体强大不会受到一般伤害的同时,就是受到伤害的时候,得到的疼痛冲击力会比一般人的要更加强大。 一眼之间,望便全局,陆柳芸内心之中,竟然莫名一叹。峨眉之间,不由浮现几分惋惜的神情。 课还没开始上呢,班长辰西举起了手,顿时班里哗啦啦的全部掏出了手机看直播,辰西的表情有点得意,像是早就知道又有大新闻发布。 “什么?”贺金明惊呼一声,瞬间明白那家伙找到了自己老家,心想正想着托谁去找他报复,没想到这家伙居然送上门来。 “重画。”江东羽说出两个字,顿时让端木白洁大怒,你看都不看就否定了我的成果吗? 这两个集团一南一北的成为了龙族财团的两大定海神针。加之京华的总公司,以及明珠的分公司。 唐宝山说完这句话之后,严家的姑侄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夏元的目光则透出一股狰狞的寒意,严美芳打了个激灵,她不明白夏元为什么会这样,但严泽却有一些犹豫,但想了想还是低下头没吭声。 也并没有人注意到,在更远的山丘上,正有两个外剑宫的弟子,目瞪口呆的看着裂开的剑壁,还有走进剑壁的叶飞等人。当然,他们并没有看到老者,仿佛那老者,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柳菲又惊又怒,她做梦都没想到,认为已经必死的叶飞,会在聚宝楼的外面出现。 “我们来之前已经和这一方的各大门派的掌门沟通过,我们此行算是应邀来解决你们这些冥界叛逆者的!”那名青年男子轻笑一声,说出的话却让刀鬼王陷入了绝望,他很清楚,一旦被抓回地府,等待他会是什么下场。 秦岳早就郁闷的丟了筷子,死死盯住墙壁,你要么什么也别说,可说三分藏七分生生勾起人好奇心却还不给解释,算个什么事。 第一千五百一十四章 代持 “那就再看看这个。” 赵羽拿起第二份文件,“这是顾敬堂与陈府大管家陈忠的银钱往来明细。暗卫从顾敬堂的账册中摘录,再与陈府在银监司报备的对外支出逐一对照,三年间累计进出白银四十三万两。” 沈穆清目光一闪,望着渐渐逼近的两个大汉,脑子里已乱成一团麻,摇了摇手,一边笑说着“不要紧,我不要紧……”的话,一边转身就窜进了路边的松树林。 一只彩蝶,在老道的周围翩翩飞舞,带着一团团彩‘色’的炫光,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那么内定的人员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对于隐世家族之人的特殊招生手段?”身为皇室的她,多少清楚星河学院的运作方式。 “我师傅不会出现,信我,我就治,不信你就回去”雪萝玥看着男子,既然来了,这摆明着想要一试。 忽然,陈二辉的手忽然感觉到一阵柔滑的细腻,冰凉,柔软,如玉一般光滑。 “你不配问我是谁,你只需要告诉我,这是哪”那男子稍稍闭上了眼睛,黑色的能量从我身边瞬间划过,接着他睁开了眼睛,轻蔑的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声音。 “我最近去找过楚俊风几次,你应该问我为什么找他。”莫西北一口咬在慕非难的肩上。 “你是谁,凭什么管我们昊天学院的事情?”江旖旎凭感觉,就知道这两个男生绝对不是昊天学院的人。 第二天一大早,刘大柱就出去了,打算亲自去李家庄一趟,先去把李家庄的事情搞定之后,好让李云过来帮忙。 雷加突然轻轻笑了起来,他的手掌不住地一张一合,科斯威特的灵魂在他手掌的压力下变幻着形状。 “呵呵,这些人真有耐心,还不出手!难道想等这些人死光了才动手吗?”邋遢老头拧开酒壶,自顾的喝了一口酒道。 “嘘!不要说……陌儿,就让我以为你是爱我的好吗?”抚上雨陌的头,盯着天花板,冷玄夜淡淡的说道。 对于自己的本钱,狄羽墨自然是熟悉的很。可以说在整个寒风帝国,甚至说是整个雷霆大陆,除了一些修为境界高深莫测或是有着隐疾的人来说,很少有人能够做到如同萧祈这般。 白云灵阴霾心路好似被拨开重云,一缕缕金色阳光照进来,人也明媚几分。虽然不太饿,还是勉强端起面条尝了一口。 “可,可你的神魂不是同我的武魂玉牌一同被那黑光击碎了么?怎么会?”萧祁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问道。 谢谢!NTPY没事!离清雪轻轻的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虚弱,显然是秘法的副作用和剑伤造成的。 冉家于数万年前以经商起家,数万年后的今天,其实力已经成为当世的顶级世家之一,最为恐怖的就是其恐怖的财富,那可是真正的富可敌国,是三大帝国当之无愧的第一财团。 “好了好了……”林主任一个尽的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是不自在。 “老格斯!你又来这里干什么?”西姆斯一口问道。他就不信,格斯特森不是来抢人的。 “我们上去见一下老板。”卡亚里咽了口唾沫,有些无奈的说道。 当然,简禾很清楚,志不同道不合的人,迟早是要分道扬镳的。等跨出了虬泽的地界,抵达下一个安全的地方时,天高地阔江湖坦荡,就是各走各路的时候了。 第一千五百一十五章 安康 陈道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韩济。 “韩侯爷,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在九门提督衙门当了六年提督,左营参将吴世忠是你的人。” 玉无树摇首,“她……如何了?”父皇不惜以圣旨相传,将他传回了这方土地。所有该面对的不堪,该经受的折磨,他已经做足准备。 沉浸在心绪里黯然神伤的心湖没有注意到,背过身去的洛冉初,唇边溢出一抹若有似无的轻叹。 “别的美人?谁喔?”之心将最后一匙羹喂给娘子,含着勺儿问。 说到这里,高嬷嬷有些顾忌的看了李贵妃一眼。虽然李贵妃己遁入空门,不再过问后宫事务,可如今在主子跟前,明明白白的说出自己对有违宫规之举,采取了视而不见的态度,高嬷嬷心有顾忌却是再所难免的。 天边晚霞的映衬之下,整座山庄显得格外肃穆静谧,带着点暑气的风习习吹过,让人有点缱绻倦意。 “所以我真的没有动用仙法,你冤枉我了。”奕凡无辜的看着她。 “回禀王。刚刚有人潜入了王城。方向似乎就是朝着你这里过來的。属下担心你的安危。特來巡查刺客。王这里可有异常。”是国师的声音。栖蝶听到此处。手一下子就停了下來。一个大手伸了过來。拍拍她。 “一个奇男子,一个高瞻远瞩、当机立断的大丈夫。”崔呈秀目光闪烁地答道。 刚踏入宫殿,正在殿院里干活的周成立即上前请安,“奴才参见辰婕妤娘娘,不知娘娘因何事造访?”说话间,周成余光下意识的向寝殿主向瞄去。 但没有掌喆天的中国队,不但媒体都不敢乱猜测这场比赛的胜负,就连球迷也一片哀声,要知道,中国队在主场都输给对手,何况是客场? 不过可惜的是当时的人可能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想法,但是随着岁月流转,人族慢慢掌控了自然规律,他们便是这自然的主人,他们自然也成为了最有潜力的种族。 蒙哥的父亲托雷一生有很多的儿子,但是除去率军征服西南亚地区,被册封为伊尔汗,建立伊利汗国的旭烈兀之外,剩下的人里真正厉害的也就只有蒙哥,忽必烈以及阿里不哥了。 对他来说,跟着妹夫跑了一趟,迷迷糊糊就有了自己的生产厂子。 这里虽然只有一万西凉兵,但是在一刻钟内,就能得到西凉联军主力的支援。 不过其他的妖兽不会这么觉得,他们其实都在等待上面的答复,他们需要知道答复才好接下来下一步的行动。 不远处传来压抑的叫声,很像春天的猫儿,想起外面的黄杏,不能被喵星人糟蹋。 “无妨,只不过遇到了一些机缘罢了。”陈凡强行按耐住自己内心的狂喜,假装平静的微笑道。 这么多年来,这魔头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他早已经将他自己杀死的那些人当成了利用的傀儡,这么多年里,他从来就没有放弃过作恶。 “别可是了。今晚是咱们的大喜日子,洞房花烛夜还没有呢。我都等不及了。”孙潜满脸淫笑的朝着洛妍走去,一副今晚非得吃了她的模样。 第一千五百一十六章 小报告 江源看向赵羽:“暗卫能调多少人?” “京城暗卫三百,加上五城兵马司可以调动的便衣暗桩,一共五百。” 赵羽拱手:“臣请命,今晚就派人控制九门提督衙门的所有关键位置。” 这种因为极度意外而表现出来的震惊,是很难作假的。而且,在场诸人也不相信,就凭这两人的年纪,能把这种复杂的表情给诠释得这么传神。 昨晚那个奇怪的梦再次在脑海闪现,就像放过的皮影般,一闪而逝。但就是这样一瞬而过的画面勾起了他心里深深的恐惧。 “难道就许你在,我们就不能来么?”蓝冰儿笑着说道。一笑倾城,乃至倾国。 “大家停一下,我们来认识一个新同学!”课间时间,老师领着费良言走进了班里。 那雷兽脚踏虚空,在它的周身,密布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紫雷,雷霆缠绕于周身,竟然还散发着一股炽热的雷火! 但谁也不敢保证,在这杀戮不断的乌龙泽里,明天不会在出现一个血僧亦或是铁枪之类的强绝之人。 于是众人眼前景色变幻一个世外桃源就此展现在他们眼前!虚空中出现一座天梯,尽头是个充满灵气的宫殿。天灵巨人和九天神将一迈步刹那间众人就来到了虚空中的那一座宫殿。 只见那是一座辉宏的建筑,看到这建筑,史炎都不知道用什么词语来形容出它的气派,只联想到了那被一把火付之一炬的阿房宫。史炎还在愣神,就被那大汉带入了门中。 相反,此次大战,盛朝大陆绝对会血流成河!云峰之所以没有出面援助,就是看看这些万族大帝,在这厮杀之中,能不能激发自己的潜力,在面对三古强者之时,能不能独挡一面! 而崔封,手中的戌牙附着着流转不休的玄色灵力,毫不迟疑地,他抬起手臂,再度斩出一道剑芒。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够完全不介意此事,跟云迟如此自然地谈论起这么一个“倒霉蛋”。 京中世家,盯着靖王府的不在少数,谁让他们放出消息要为嫡孙定亲呢。 此时,一张张标签,被一个个灵控师控制着飞掠向了自己,贴到自己身后。 “全力准备!”林萧眉头一挑,手中出现了一柄长剑,双手持剑,高高举了起来。 “我们来得够早的了,”胖总嘀咕,天不亮他们这帮人就起床了,他们还得要怎么早? 他们这两天本来就喝不够水,之前在海上岩壁中的那些鱼汤虽然鲜美,但是离现在也已经过去了一天。 房间大概就10个平方,一个大衣柜,一张床,还有张铺着桌布的桌子,摆放着护肤品,没有其他的了。 我家将军就拿手指了你一下,你就把我家将军的手指给弄折了,这到底是谁先动的手? 所以为了防止皇长孙受册为太孙之后,东宫声势大涨,彻底绝了他们觊觎储君之位的路径,在这时候变本加厉做点什么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集合!都跟我去蛙跳!”老铁跨出队伍呐喊,丹田的气劲使他声音洪亮,脖子通红。他们乖乖整理队伍,跟在老铁后面蛙跳。 胭脂意外地瞧见江郁竟坐在石阶上,错愕不已地走上前将她仔细地瞧了下。 第一千五百一十七章 诛杀奸臣,废除新政 三千卫所兵排成四列纵队,火把将官道照得通明。 “眀指挥!” 反而井田上二这一两年来,已经退隐,专心修炼,很少过问公司的事情。 江泽一拳打向尹正的侧脸,尹正也不是好惹的,瞬间反击,二人都身负重伤,唐雅想要送尹正去医院。 “以后岁月就用来炼制法宝、符箓、融合法宝来用,修炼还是以外界自然为主!”颔首之后,杨真依稀感觉到一旦踏入仙皇,他也要如严通一样,受到天地桎梏,修炼难度恐怕是玄仙境界的百倍。 幅页面上,是粗红字标注的用工机构,每个招工单位下方,都是密密麻麻一片的岗位。 “此人的确实力不错,比风城城主李逍风实力,厉害几分!”帝王目前对杨真而言,依然是一座巨山。 我毫不犹豫带着凌霄直接坐到了三尾火狐的背上,三尾火狐看了一眼地形,然后瞬间窜了出去,论逃跑她在此处有着绝对的自信,在这里活了几十年可不是白白活着的。 “那天魔神阳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天魔神阳彻底灭绝了吗?”秦云问道。 “哎?你们都那么紧张干什么?本少爷今天不是来消遣你们的。”刚才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满,又透着一股玩笑。 然界具备存储性质的物质那么多,他们没可能掌握所有材料的制造工艺。 “这不是你的力量!”太昊一下敏锐的开口道,他在远古时期就与神农大帝有过接触,神农虽然尝百草,但真正所求这些远古鸿蒙都心知肚明,他对生命之力的理解远远没有达到这种程度。 朱翊钧看着冯保蠢笨的模样,就是气不打一处来,怎么说也是宫里的老祖宗,长了个七窍玲珑心,怎么在这件事就是抓不到重点。 说着,她掌心摊开,一团黑色火焰飘了出来,那些叶尘的尸体逐渐化作灰烬,不一会,整个叶尘消失不见。 失去妖灵的巨蟒双目立刻变的空洞,身子软塌塌的摊倒在了地上。 樵夫长长叹息了一声,同情的看了一眼树下的两人,扛着木柴离开了此地。 裴远咎不知道曲娆是怎么想的,他每次见到曲娆,尤其是看到她被紧绷的布料包裹勾勒出的身体曲线时,都会不可避免的想到那天晚上,她在自己身下尽情绽放的样子,一览无余。 众人脸色难看,咬牙暴怒之余,不由想起叶天刚才的言语,心头越发恼恨。 陈三听着他这些言论只能是哑口无言,他乐意自己还能说什么呢? 话虽这么说,真要去找场子的时候唐糖还是毫不犹豫的跟了上去。 于是就有了这样一幕奇景,赵胜抬头挺胸走在队伍的最前头,敲一下手中的锣便高声喊一句。 但在阮娇娇的心里他真不算太封建大男子主义,关键是拿这个时代的大多数男人来与他对比也就能看出来了。 如果没有这一道仙灵气,凭借凌云现在的修为,这株七曜草对凌云的帮助已经微乎其微了,但是有了这道仙灵气,制作出来的七曜丹可就不同了,它们仍然能够帮助凌云冲击练气期。 尚信无奈的摇摇头放下电话,只希望双方不要闹的太僵,否则又要搞地震了,陆海现在实在是经不起折腾,近发生的事,哪件不是大事,高层已经有人怀疑他对陆海的掌控力了。 是夜,渐渐步入夏天的东京,没有了春天晚上特有的凉,又半个月过去,一轮明月又回复了圆满,圆润得就像一个玉盘,挂在暗暗天幕之中,银色的光华,把整个黑夜都照得亮堂堂的。 来不及感怀其他事情,美琴甚至将睡衣的款式都丢在脑后——因为她们看到了摊坐在椅子上,就像是睡着了一样的佐天泪子。 “我去做饭!我马上去!”一听到自己姐姐说肚子饿了,刚刚从内心纠缠中解脱出来的木子秋,立即从李孝利怀里挣脱而出,抹了抹脸颊的湿痕,打开屋内的灯后,立即跑进了厨房里。 周林听说她介绍各个城市的优点和不足,便随便说了两个,邱灵听了有点不满,再三问他选择的原因,在他确定后就高兴地选择了一个周林并没有选取的城市。 我则跟易云师侄以及师孙们一一话别。想到马上就要走了,再不欺负一下这帮侄儿孙子,实在是技痒难耐,我唤了众弟子在大殿门前。 “胜,说吧。”窝在被窝里,山口美玲子望着一旁躺着的藤木胜,淡淡的一句,没有头,没有尾。 这种怪物级别的英灵居然成为了自己的从者,将会和自己一同参加圣杯战争? “宙斯,你在酒吧吗?”田子航一听就听出来宙斯周边声音的来源。 今年这边雪不大,地里还可以见到深犁翻过来的垡头,路边的排水沟依旧保持良好,说明没有受到大水灾害,不然泥土淤积也会拥堵水渠的。 bp;bp;bp;bp;而星条国酒店和入住协会拿着这些简易的临时制毒实验室也是非常头疼,那些毒贩就像游击队,流窜在各个汽车旅馆之间做化学实验。 “哈哈哈哈哈!”萧鹏和戴博隆对着笑了起来,亚莉等人不明所以。 冰雪风暴以龙儿为中心开始扩散了起来,一个巨大的冰雪风暴将龙儿包围在内,众人眼中早已没有了龙儿那般绝美的身影。 好不容易看到希望了,一路追赶张凤山到现在,却被王玮轻易拿到手了,怎么可能心平气和? 第一千五百一十八章 满门抄斩 去乾清宫的那一路最惨。 带路的是乾清宫御前太监刘喜,在宫里当了十二年差。 这家伙被陈道衍用一千两银子买通了。 而今晚在他当值的时候。 按照计划应该趁换班的时候打开乾清宫的侧门,放私兵进去。 但他刚走到侧门口,就看见赵羽靠在门框上等着他。 这是用达希尔的生命之树的枝干制作的,年代久远的一如精灵族皇城的那棵被称为“苍穹之冠”的守护之树。 “靠!你不早说?害我白等这么久?”燕飞站了起来,然后在自己的空间戒指里一阵翻找,突然,燕飞嘴角一抽,拿出了一套衣服来。 他的心中一紧,林国公的语气极为虚弱,根本不像是通玄境强者。 “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居然一连敲响了九次古钟?”精灵甲说道。 唐衍笑了起来,不可否认他年轻时必定是位风流倜傥的人间美男,英俊而不失阳刚,儒雅而兼有稳重,笑起来令人如沐春风。 一方面是他将纯元功第六层和第七层悟通,修炼起来流畅,可随时进入开脉七段。另一方面是他以魂眼内视,控制元脉之中的元劲,可防止庞大的元劲损害自身。 “我准备感悟星辰,等有所突破后就飞升神界,在神界可是有我的使命,你可要努力修习才行,在这段期间我会去凤凰一族看看林若曦,看看她如今的情况怎么样了。”楚林峰说道。 “你没事吧,我没收住手……”曹雪阳有些紧张,同时又很奇怪,只是擦了一下边,为何矛杆会碎成这个样子? 而且,秦暮也从那紫月之主冷冷的脸庞之上,感觉到了一丝冷冷的不屑。 黑鹌鹑们缓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露出轻松之色,报信人的下一句话就把他们摁进了冷水里。 三个失去飞行能力的武圣强者,简简单单的翻越一座高山,竟是把三人bī到如此狼狈的境地,yào王谷外围高山上的危险,可想而知。 见识到族长大人的厉害,紫炎战士们都出兴奋的吼叫声,跟随着夜枫展开了一场单方面的大屠杀,血雨腥风。 “这别墅里,坐的是李方明,李老板吗?”冰冷的话语挤出唇间。 一时间,雷格纳和伊妮莉斯都露出了一种不解的表情,弄不清楚当时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苍狼骑兵再厉害,面对城墙和屋顶上如雨的弩箭也毫无办法,他们的坐狼耐力比不得战马,再加上蛮军的身体本身就重,所以他们身上没什么铠甲防护,在箭雨中只能徒劳的挣扎等死。 好在姜宰相早有准备,他是私下禀告的,又做出一副关切刘澹的模样,说平州天寒地冻,秋陵县连一栋完好的屋子都没有,灾民尚且不说,刘将军不知如何了。 “他……”雅兰的双眸掠过一丝黯然,两行晶莹的泪水也自眼中滑落下来,顺着光滑的脸颊滴落下地。 这么说或许有些伤秦尘的自尊吧?但是毕竟是他送给自己的礼物,自己要是卖给别人他一定会很伤心吧。 “要活,还是要死?”风落羽的精神力凝聚成了一个意志,向邪眼的灵海中刺去。邪眼以灵魂之力攻击见长,再加上吃了不少人脑,智商已经和一般的人类相差无几了。对于风落羽的意思,它完全能够理解。 特别是到了夜晚,霓虹灯闪烁,一片紫醉金迷的景象,很容易就会让人迷失其中。 契丹朝堂通过众议,众契丹大臣认为此时正是时机,这时机可非大军进犯强侵的好时机,而是西夏国现有了两位皇子主争上位率。 “可以说了。”司霆暝面无表情的看着殷成业,目光清冽,气质矜冷,静静的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身上散发出来的尊贵之气便让人有种打从心底里感觉不敢与其直视的敬畏之意。 江城策不敢爆出江姓的名字,生怕慕豪爵听到过自己的花边新闻,于是只好报上了真实身份,毕竟家世显赫的南宫后人,报出名号来还是很有面子的。 听到那奔马声,所有的喧嚣和笑语声都是一止。有‘性’急的,更是转身便向停放坐骑的地方奔去——他们都是久经杀戮的,一听这马蹄声,便知有急事发生。 殷涟就这么看着对方,带着两分戾气的秀美微微挑着,手插在口袋里的散漫样子看上去相当嚣张。 叶凡冷冷一瞥三狗儿,什么话也没说,却吓得三狗儿缩了缩脖子。 不过还没有等到他喜悦多久,一股强大的轰鸣声从天际传来,四股诛仙剑气终于降临到了剑魂大陆的上空,五行八卦显现在了何清凡布置的三才剑阵上,四股诛仙剑气更是直接冲向了那道黑色的影子。 也不看她,他径自从怀中掏出手帕,轻轻地拿起她的手腕,他把那伤口一把包住。手帕不够,他从左袖上撕下一块布帛,加覆在伤口上。 顾玖看着他的评论,很不优雅的翻了一个白眼,他没有想到这人竟然还夸自己,真的自恋极了。 第一千五百一十九章 陈侍郎,别来无恙 三法司会审持续到第七天。 陈道衍被押上大堂时,身上的囚衣还是干净的。 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杆挺得笔直。 锁魂兽之所以要锁魂,就是需要生命气息的支撑,这次因为萧晨的吸食,才不得不离开金夫人。 瑾容的俊脸一如既往,处变不惊,瑾兮已经花光了所有的力气,也没把哥哥掐出一点情绪来,最后干笑着,收回手。 随即一条柳鞭焕发出白光,直接打的空气啪啪作响,而后打向焦灼的战场。 得益于四个极点的压力同时减轻,要不然的话,三界六道的通道也不可能重开,位于其他三界六道中的仙神也不能够回到仙界来。 她一脚猛踩地面,漩涡真气赫然从脚底开始形成,紧接着她双掌出击,漩涡真气如同龙卷风一般直接将岩龙松给困住了。 什么人会把俱乐部建在这种地方,这山路十八弯的,是想让人找到还是不想让人找到? 但萧晨觉得,对方肯定不会这么送东西过来,要么是用飞的,要么是用隐身的。 他身背东华帝君的纯阳传承,机缘巧合之下,参悟了柳若云所传承的上古太阴星君的传承,领悟了一丝太阴之气的玄妙,逐渐的开始融合太阳太阴,重返混沌,才会有了他狂飙猛进的实力。 她的丈夫,竟能说出让她去死的话来?她究竟是有多么的十恶不赦?至于他来要她的命? 森林依旧是原来那个森林,唯一不同的是距离众人不远处的那满地的疮痍。 为何我护不住姜族?是不是我的族人再也没有了未来?是不是姜族的道路到此为止?是不是千年大劫……我们渡不过去? 因为已经被杨天收服,这个雷电之锤中的雷电,对他的身体并没有丝毫伤害。 下一刻,七人齐齐挥剑,一道巨大的星辰剑气瞬息间从侧面,后发先至狠狠地撞击向孙若愚面前的风刃。 她的眼神落在了刚刚服务生送进来的茶水里,还有一直敬着她茶的王总,以及此刻王总那副总味深长的眼睛。 还别说,之前妖族阵法师孙二力,蛮族阵法师石勇,海族阵法师蓝风等人的破阵方式,还真让杨天感到新奇与新鲜。 孙若愚神情略微产生了一丝变化,他体内内劲狂涌,长剑震颤出撕裂般的剑音,凶猛绝伦的力量灌注之下竟是让长剑剑身哀鸣,剑身肉眼可见般的弯曲,似乎下一刻就会被崩碎一样。 覆盖着整片浓雾的感知结界天雷狱网,就像是无数根比发丝还要纤细百倍千倍的导电线。 只知道这人很神秘,媒体上没有一张他的照片,也没有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秦战略微思考了一下,看了看后边一个个用满含期待的眼神看着他的佣兵们,扔出了一袋子钱。 可就在房间里的所有人,心里都还没完全松下一口气来的时候,原本还埋在程毅怀里的新娘,突然猛地又探起头。 随后,一人直接走到病床前,按住刘俊的身体,以防他一会会由于疼痛而剧烈挣扎。 他还想开口,却被某种可怕的气息阻碍,嘴巴不断地轻微张合,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 第一千五百二十章 官场中的底层代码 赵羽站起来,把椅子拎到一边,目光也逐渐锐利起来。 “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死得明白。” “是想让你知道——从你踏进瑞丰茶庄那天起,你就输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牢房,身后传来陈昭歇斯底里的嘶吼声,吼了整整一夜。 最惹人瞩目的不是那座金黄色的雄城,而是雄城前方视野辽阔的数万大军。 听边维讲过一嘴字画,想必他家里人是有这爱好,这几天也了解过藏品市场,拿得出手藏品,起步大10万。 “这个黑夜盗贼一定很久没喝酒了。”徐阳拿着酒葫芦,正要走过去。 “不敢不敢”波空说道,之前一直看不起王飞主要是因为王飞是新人,相比他们其他人资历浅,但这一次交手让他们意识到了王飞实力的可怕,心中也是服气了。 听到杨国强的话,原本还有些跃跃欲试,要问叶修微信号的年轻医生们,只能讪讪地打消了念头。 接连三声碰撞声响起,接着就是几声惨呼,只见三人都分别挡住了张天的长剑,但是剑势所携带的剑气却是避过阻拦,准确的切入三人的咽喉。 等到披着貂皮的太师椅真的搬来时,江满楼笑眯眯转过身,低头哈腰邀请着自家夫人落座歇息,然后揉肩捶背,尽显男儿风范。 “为何要挂在你身上?”姜怀仁继续问道,他觉得其中肯定有原因。 不知二人又走了多长时间,终是一无所获,哪里有什么邪修的影子,只有一天紫金双色的星辰和无边无际的荒野。 “浩哥,我们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们想和你组队,我们辅助你,野性荆棘可以增强你的战力,老二的猎鼻可以找到合适的猎物。”赵强紧紧地盯着杨浩,期待地道。 然而实际上金誉转过身后,并没有像之前一样抨击尤海,而是照常地吐槽了他一番以后,倒是说了一句这人挺懂得感恩的。 秦阳一拿球,就吸引了包夹,然后篮球传给了空切的卡斯比,卡斯比传给空切的鲁迪盖伊。 六月中旬,或许真是一个十分有冲劲的日子,在聂衣镇一家人出去旅游的时候,张教授给王易打来报喜的电话。 “多谢了。”李云笑着接过清茶,微微抿了一口,舒爽的感觉顺着咽喉而下,一股暖意传遍全身。 骑士队没有退路,开始放飞自我,其他人接到詹姆斯传球的时候,投篮十分果断,反正整个系列赛都输了,投不进也没事。 而另一边同样十分了解周九的脾气,知道对于普通鸟儿而言十分正常的行为,放在周九的身上那就是完全的不正常的齐莞莞。 刚才怕不是也是中邪了,说好了的要保存好自己的秘密,不要说出来的呢? 艾琳爷爷平时以砍柴为生,赚取几个可怜的铜板,刚好保证爷孙两不饿死。 明夜觉得,自己的确在这里学到了很多,关于求道和寻道的理解,可这理解并不包括道家经义在内,可以说在这里没有听过任何关于道家经义的讲坛。 他娘的放一些狗腿子过来。那不是一个带把的爷们该做的事儿!”说罢,李强根本懒得去理会气的面色通红的秦世龙,直接超自己的座位走去。 看了一遍心法,随后便在脑海中的精神世界里演练,一遍又一遍,每一遍掌握一个要领,十六个要领几乎要演练十六遍,不过这很值得。 可心在门口逛了许久未敢进屋,重玄瞧见对着她招了招手,可心赶紧走到屋中间儿。 朱晓红看着这个让人讨厌的胡二牛,妩媚的桃花眼儿也满是鄙夷之情,心想人家也是绣花枕头,你倒好,不是绣花枕头也就算了,居然连这事儿都没有啥大的建设,还想着玩老娘的后门,你这孬样恐怕连进去的资格都没有呢。 当封天来到江淮义的办公室时,这里已经被警卫军给包围,江淮义的办公室门是开着的。 “嫂子,也许你会觉得我自不量力,也许你会觉得我太过嚣张,但是请你告诉我那些人的名字,总有一天,我会让整参与到这座杀阵的所有人都会死的非常难看的!”李强目光坚定地看着杨玉姗,声音坚定。 吴旪当即就拿出治疗药水往嘴巴里猛灌,治疗药水属于练级必备,两人的包裹里这东西是最多的,队伍里没有治疗职业只能携带治疗药水。 被提名当相当于高官的左右布政使的第一人选比较搞笑,乃是当朝首辅温体仁。 或许,这要是换做是其他人,恐怕早就已经忍受不住了,但是,孙皓的确是有几分血腥,纵然是在这种强烈的疼痛下,仍旧是强忍着,只不过,他的身体浮动却是越来越大。 “不,我不会的,我不能害她,哪怕得不到她,我也不能把她往火坑里推。”陈子豪用力的摇头说道。 “哈哈,哪里的话。我是那样的人吗?我这是为了宋氙好,你要是让他来智伯,别的不说,一个部门负责人我还是拿的出来的。”吴骆盯着林兰说道。 毕竟,星辰至尊的口谕禁碑,就立在至尊道庭门口,那鸿钧道人若是不想被星辰至尊再次打上门,一掌拍死,那他便只能遵守星辰至尊定下来的规矩,仅仅只能够以半步禁忌至尊的实力,常驻在天外天中。 包括吴华腾的四个老婆,她们虽然有权限进入其中,但是目前却没有权限命令这些基地的智能机器人管家做与吴华腾命令相违背的事情。 想到这里,项清溪闪身来到石园,和姐姐叶若华打过招呼,便坐着传送阵来到杏梨园,这个传送阵已经被项清溪和海大胖子坐了无数次,蓝田玉已换了多块。 “那个……胜男,我还没救呢,神医也说了,也许会有救,现在能帮我拿来一个食品注射器了吗?”项清溪有些无奈,心中虽然窃喜,但此时这些,真不是时候。 第一千五百二十一章 大夏再无世袭罔替 江源再次扫视下方众臣,一道让所有人都无法接受的旨意从他的口中缓缓道出。 “从今日起!大夏再无世袭罔替之爵。” “所有勋贵封爵,降三级承袭。” “南洋贸易收归市舶司统一管辖。私设码头、私造船只者,以谋逆论处。” 而且,这里的阴气虽然沉重,可叶默本来就有一个分身是巫妖,从死亡中而来,根本不会受到这里阴气的影响。 她上网去搜他的信息,除了说明他是封宸集团的大公子之外,并没有发现什么很有价值的信息。 邵飞的话叫钟彬听的越来越糊涂,什么“时间不多”,什么“怪事”。钟彬知道再问邵飞也不会说,与其被拒绝,到不如不问。于是,钟彬答应了邵飞,给他粮食和一张河南地图。钟彬到想看看,接下来河南会发生什么怪事。 他如今已掌握万物皆为器的道理,自是得心应手,转眼蚕宝宝泛着淡淡蓝光,身体如冰晶一般透明美丽。 “达芙妮是我当年第一次执行任务时候的目标。”凌风淡淡的说道。 当当年的那种感觉再一次重现,趴在车窗上的唐易恒手开始发着抖。 邵飞顿时心潮澎湃,一眼就认出来那人是周总理。还是那么的和蔼、那么的可亲、那么的睿智。心中不由的肃然起敬,甚至有上前打招呼一睹总理风采的冲动。 “做咱们这一行,首先就是要开放,死贴犯贱的让男人开心,你倒好,天天板着个臭脸给谁看?”菜刀娘骂骂咧咧的说着,手也不安稳,抬起手又是一个巴掌朝着舒贤慧扇下去。 鲜血漫天弥漫,淡红色的迷雾将众人笼罩,跟着只听阵阵惊呼声,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隐身在一簇花丛后,君绮萝对乐笙乐箫交代了几句,便施了轻功离开了德懿殿,去了太后的慈安宫。 难道是在和我说话?林鹏猛的想起自己初次和对方见面时的情景,料定一定是被发现了,老老实实的从大树后面走了出来。 听见,孤落眼中精光一闪,“果然。”但是他并没有表露出什么,不然让对方起的疑心,待会交手就出不了奇效。 三胖子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不过,总的来说,也算是个三观比较正的射会主义四有青年。 青铜龙头刀所到之处,摧枯拉朽,所向披靡!一尊尊武士俑,纷纷身首异处,身体支离破碎,这青铜龙头刀,砍在武士俑的身上,就如同砍瓜切菜一样。 这次,是他们头审我,说我的手长得很好看,就用板子打我的手,就成现在这样了。 唐洛冷笑一声,收起手机,驱车离开别墅,直奔‘糖果娱乐会所’。 而此时此刻,武林各大门派的掌门人正齐聚烈焰门,开始有条不紊的商议起下一任武林盟主的接班人来。 三人依次于车棚中坐好以后,皮鞭抽打在马身上的声响伴随着车夫一声嘹亮的“驾”,马车就这样在颠簸中驶向了那个前途未卜的远方。 待他们走后,,老甲和汤沐阳又来了。带来很多水果,并告诉左轮不要灰心丧气。左轮很坚定的点点头,送走了他们。 “那,你是准备直接杀了我,还是让我生不如死呢?族长大人?”冰兽皇皮笑肉不笑,眼中却隐隐闪过一丝不甘:若是没有影子,他就可以报仇了。 第一千五百二十二章 银监司立足 江澈闻言,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些事情,不过对于他来说,这些已经是无足轻重了。 但有些事情,最起码要做到规整,规整之后,那些人怎么说,就无所谓了。 这种修行最是凶险,一般武者修炼到这个关头之时都是要闭关,与外界隔绝的。 绿色的虚空之力,这是脱胎于空间之力的一种强大力量,在领悟了玄级空间之力后,便能够初步掌握虚空之力的运用之法。 虽然巨汉只是刚刚走进游骑兵营地,但是他已经将之前的一幕尽在了眼中,扫了一眼远去的莱茵克斯和兰斯洛特,巨汉忍不住走到了叶奇的身旁,一脸担忧的道。 轻松之极的,叶奇牢牢的抓住了奸商的肩膀,然后,老约翰的鞋底,狠狠的踢在了奸商的屁股上。 之前上官家正昏倒的时候一直是闭着眼睛,王铮自然没有看到过他的眼神,不过,这次和上官家正一对视,王铮确实找到了一种熟悉感。 因此,叶奇选择了等待——以猎魔人赴约的准时态度,只要对方准时的话,叶奇相信他不用等待太久;而实际上,从斯多非出现后,在叶奇第二次向面前的篝火内添入干柴时,盲斗感知的范围内就出现了数个波动。 金导对上那双眼,惊喜得屏住呼吸,就怕吓到了眼前的人一般。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头,吼着让摄影师对眼睛特写。 听徐子陵的口气就知道事情紧急,所以阿萨德也不啰嗦,马上就联系他们的坦克,传了坐标过去,让他们开炮。 而唯一的不同之处,就只有这越来越近的海浪——不仅比之前的要巨大,甚至还多了一种说不出的狰狞的感觉;就如同一个被逼上绝路的通缉犯一般,那种从双眼中透漏出的目光,就好令人不自觉的后退、避开对方的双眼。 “这件事情我知道,当时就是苏铭一人力揽狂澜将苏氏部落从悬崖边救起。”唐心怡说话之时,眼神中流露出欣赏之色。 可惜普通战甲只能隔离大部分异生兽磁场,而不能做到完全隔离,相当于接触不良,时灵时不灵。 好在,船员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人,并没有出现乱作一团的事情。 直升机到达船的正上方,几名反恐部队端着冲锋枪,遥遥指着他,不断喊着举手投降,放开人质等屁话。 发表完讲话后,亨森进入店内,而已排队等候的消费者们已经迫不及待了。 想通了此中关键,姒卞镇定了下来,如果姒启不发疯,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讨伐这个部落。 一直以来他都在与十字军舰队硬拼,就是想要一鼓作气全歼对手。 地上的人一个个的都捂着腮帮子趴在地上可怜着自己得牙齿,围观的众人则是跳的好远,生怕自己也倒霉的沾到了一颗不明来历的牙齿。 闫妄拧腰撤手,拖拽之间,直接沉肩撞在这个保镖的胸口。人如秃鹫般直接跃起,一击膝顶朝司机的下巴磕去。 方老三慢慢起身,见麻将馆里再无人注意自己,顺手把面前的几个硬币又划拉到口袋里,这才缩头缩脑的走出去。 夏尔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的起伏了几下之后就恢复了平静,到了现在,他的心理调节能力已经非常的强了。 第一千五百二十三章 南洋最安全的船 郑文渊从泉州回京后,马不停蹄地赶到保定。 他站在韩凌的试种田边上,看着延绵到地平线的绿色秧海。 “韩大人,你这试种田,现在有多少亩了?” 张道神情无奈,当年端木丹主之下,他与司徒香二人最是得宠实力也最强。 “那再见”余海平像林格挥挥手,“再见”林格点了点头。就转向交易市场内。 面对这种结果完颜烈也就不在勉强,转身坐回椅上,吩咐一旁的汉子道:“既然寺卿大人不识时务,阿图你就让他长长记性!”说罢端起茶杯靠在椅背,等待着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深吸口气,直升百会穴,再循冲脉下至丹田,再由会阴回升到百会,口中的津液甜美,香柔之气自然顺咽下,通体舒泰,神清气爽。 起斧头对着战友和骷髅兵砍去,在杀死骷髅兵的时候,也将自己的战友一起杀死。 百晓生看来对何谓城并无反感,呵呵一笑,指着自己头顶晃了晃脑袋没说话。 当最后一连串撞击声响起的时候,森林中忽然就变得安静了下来,变得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语气,仿佛他认定的东西,一定会得到,他承诺的事情,也一定会做到。 无论是被邻国出卖,还是他们的人中有内奸,都不是现在解决的时刻,他们已被猎物盯上,当务之急是甩掉对方才是重中之重。 眼泪疯狂的不停涌出,他就算是变成了这个样子,依然想着她,念着她,想要保护她。 想到这里艾玛的神情就有些落寞,不自禁的又喝了一口红酒来掩藏自己心中的那一份无奈。 林宇掏出手机拨打了水天山庄楼处的电话,没一会就有一个身穿西装的中年赶了过来。 两架直升机转了几圈,发现外面已经不可能有活口后随即超低空停留,上面放下两条速降绳,看样子是直升机上的武装人员要速降下来接收黑鱼号了。 身穿紫衣的“元歌”在空中拉出一条黑色的细线,身边骤然出现了一个傀儡,化身成敌人的模样,歪头歪脑地朝着对面的基地靠近。敌方的玩家无知无觉,错将他当成了自己的“队友”,被元歌从背后一击致命。 林宇一句话直接就戳到了他们内心深处那一幕幕不堪回首的往事。 6张卷子凌乱地铺在桌面上,鲜红的分数和打分痕迹刺痛着顾叶的眼球。 “你对这些数据有多大把握?”吉姆虽然整天在伊莎贝拉裙子边转,但不可否定其是个非常严禁的人,对数据特别铭感那种。 梁伯和李胖等人并没有随云轩一起回来,且不说云轩没地方给梁伯他们住,即便梁伯愿意回来,他也不能回来,毕竟他的身份特殊,若是让地魂族的人发现,反倒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最终,随着一道古怪的声音响起,那火龙竟是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火焰一般,灰溜溜地在空中化为了一团烟雾。 其实云秋梦之所以会突然抛下那三人来此,目的就是为了见云乃霆。方才提到无眠之城时她莫名的感到一丝心酸,因为她知道云乃霆回到程饮涅身边已成定局。 “我们在这里休息好了,正好等着他们来,以逸待劳,一击而溃!”侯选高兴得不想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