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第一贪,同伙是朱元璋》 大明洪武马铃薯良种保全与蚜虫综合防治可行性方案 【很多读者在讨论马铃薯第二代后产生的毒素问题,本来不想回复,因为这是后期的爽点。主角本身是想在朱元璋他们种出来第一茬,狂喜的时候抛出这个点来,主要是想割韭菜,一茬又一茬,但很多读者看了前面部分就一直提这些,那就只能把之前就做好的资料放出来了。】 一、总体纲领与核心认知 1.核心问题诊断 退化本质:马铃薯经多代种植后,由蚜虫传播的病毒病(如PVY、PLRV)在植株内逐年积累,导致植株衰弱、薯块变小、产量锐减。 关键矛盾:无现代组织培养技术,无法实现真正“脱毒”。战略目标定为“延缓退化,而非杜绝病毒”。 核心思路:建立“三位一体”防控体系——优选健康种源、阻断病毒传播(杀蚜)、优化生长环境。 2.基本原则 预防为主,综合防治:重“防”于“治”,在蚜虫传毒前即行控制。 种薯优先,资源倾斜:一切最优技术、资源首先保障“原种繁育田”。 因地制宜,土法上马:所有材料与工艺均需源自洪武朝可获得之自然资源与技术范畴。 二、良种培育与保种体系(解决病毒积累问题) 第一部分:三级种薯繁育制度 建立从源头到推广的清晰链条,隔离病源,延缓退化。 1.原原种田(核心圈,约1-2亩) 来源:直接用穿越携带的第一代脱毒薯块繁殖。 选址要求: 地理隔离:远离其他马铃薯田、番茄、辣椒等茄科作物至少500步(约300米),最好有山林、溪流天然屏障。 气候冷凉:优先选择通风、凉爽的坡地或高地,低温可抑制蚜虫活动。 土壤肥沃:前茬为非茄科作物,精耕细作。 管理:由主角及最可靠之助手亲自管理,实行最严格的蚜虫防控与选优措施。 2.原种田(扩繁圈,约10-20亩) 来源:全部种薯来自“原原种田”的优选单株。 选址:紧邻原原种田,同样要求良好隔离。 管理:采用次一级但依旧严格的防控标准,继续实施选优。 3.生产种田(推广圈,50亩以上) 来源:种薯来自“原种田”。 管理:采用标准防控措施,所产薯块主要作为商品粮,少量最健康者可回补至原种田留种,但原则上每3年必须用原种田薯块彻底更换一次。 第二部分:单株循环选优法(古代版“提纯复壮”) 1.原理:利用植株间病毒积累速度与程度的差异。即使在同一感染环境中,也有部分植株因遗传或微环境原因,表现出更强健的生长势。通过连代选择这些“优株”,实质是人工筛选出病毒载量相对较低、耐病性较强的个体,从而延缓群体退化速度。 2.操作流程: 初选(生长中期):在原原种田,标记植株高大健壮、叶片浓绿平展、无任何皱缩、花叶、黄化嫌疑的病态表现之单株。 复选(收获期):挖取初选单株,考察薯块。选择结薯数量多、大小均匀、薯形规整、表皮光滑无病斑者。 单藏:将复选出的单株薯块,用单独容器(如编有号码的竹篮)盛放,置于种薯窖最安全处。 穗行对比(次年):将每个优选单株的薯块单独种成一行(“穗行”)。生长期间对比观察,淘汰表现退化的行,保留甚至扩大表现最优行的种植面积。如此年复一年,循环选择。 三、蚜虫综合防治体系(切断病毒传播途径) 第一部分:监测预警 黄板诱测法: 制作:木板涂刷栀子黄或槐米黄等天然黄色染料,表面涂以粘性桃胶、松脂熬制的粘胶或浓厚糖油混合物。 原理:蚜虫对550-600纳米波长的黄色光谱有强烈正趋性。粘板可诱杀有翅蚜,并直接反映田间蚜虫发生始期与密度。 部署:每亩设3-5块,高出植株顶部一尺。定期检查并计数粘虫量。 第二部分:物理与生态防控 1.银灰驱避带: 制作:将锡箔(中药铺有售)、碾至极细的云母片或蚌壳粉掺入米浆,涂于棉布条或草绳上;或直接将此类亮片撒于田间。 原理:银灰色光反射波长为300-500纳米,蚜虫对此有负趋性(避忌)。可干扰其定位,减少降落。 应用:悬挂于种薯田周围,或铺设在垄间。 2.天敌保护与利用: 原理:瓢虫、草蛉、食蚜蝇、寄生蜂是蚜虫的天然克星。一只七星瓢虫成虫日均捕食蚜虫80-150头。 措施: 明令禁止在种薯田捕捉瓢虫等“益虫”。 田边种植伞形科植物(如茴香、香菜)吸引食蚜蝇;预留少量杂草区供天敌栖息。 3.间作与诱集植物: 驱避植物:在薯田周边种植薄荷、藿香、万寿菊等具有强烈气味的植物,其挥发物可干扰蚜虫嗅觉定位。 诱集植物:在种薯田下风方向,提早种植少量油菜、白菜。这些作物更吸引蚜虫,可将其聚集后集中歼灭(如拔除、喷药),充当“陷阱”。 第三部分:植物源与矿物源杀虫剂制备与应用 所有制剂均需先于小范围测试,再大面积应用。 1.烟草浸出液(主力药剂) 原料:烟叶、烟梗或烟末(烟草在明初已可能传入,可设定主角引种或从商贾处购得)。 制备:1斤烟叶捣碎,加10斤清水浸泡24小时,期间揉搓数次,滤去渣滓。再向滤液中加入等量(10斤)清水稀释备用。 原理:主要有效成分烟碱(尼古丁),是一种神经毒剂。它能与昆虫神经突触后膜的乙酰胆碱受体结合,持续刺激神经,导致昆虫过度兴奋、麻痹直至死亡。对蚜虫等刺吸式口器害虫触杀效果极佳。 使用:于蚜虫点片发生期,以喷壶或苕帚蘸取喷洒叶背。注意:对人畜亦有毒,操作时需掩口鼻,并警示他人。 2.草木灰-皂角复合液 制备: 取草木灰3斤,加10斤水搅拌,静置一夜,取上清液得灰汁。 取皂角1斤捣碎,加5斤水熬煮,滤得粘稠皂液。 将灰汁与皂液按5:1混合。 原理: 草木灰:主要成分碳酸钾,溶液呈碱性,能腐蚀蚜虫体表的蜡质层,导致虫体脱水死亡。同时提供钾肥。 皂角:富含皂苷,为天然表面活性剂。能增加药液附着、展布能力,并可在虫体表面形成薄膜,阻塞气门,致其窒息。 使用:直接喷洒,尤其对幼嫩蚜虫有效。安全性高。 3.苦参、鱼藤等浸出液(拓展药剂) 原理:此类植物含有鱼藤酮、苦参碱等生物碱,能抑制害虫的呼吸作用或神经传导。 制备:类似烟草液,捣碎浸泡后使用。需主角实地考察、辨认并测试本土有毒植物。 4.施药策略 治早治小:依托黄板监测,在蚜虫初发、尚未大规模繁殖扩散前施药。 精准打击:重点喷洒嫩叶背面、心叶等蚜虫聚集部位。 轮换用药:交替使用烟草液、草木灰液等,防止蚜虫产生适应性。 四、整合实施与情节推演要点 1.初期(立足与试验):主角划出“试验田”,制作首批黄板、烟草液,验证效果。可能遭遇“虫子怎能用板抓”、“毒烟怎能浇庄稼”的质疑。 2.中期(体系建立与冲突): 建立三级种薯田,需要说服族长或里长,调整土地分配,引发利益纠纷。 保护瓢虫法令与传统“见虫就杀”观念激烈冲突,主角需公开演示“以虫治虫”之效。 制备烟草液需原料,可能与粮争地,需巧妙规划或发现野生资源。 3.后期(成效与升华): 三年后,采用本体系的种薯田产量稳定,退化缓慢,而相邻传统留种田退化明显。事实胜于雄辩,体系获得认可。 主角将“选种、防虫、养地”等知识编成通俗农谚口诀,便于流传。 方案引起地方官府乃至朝廷(如户部)注意,主角可能被征召参与更大范围的农业改良。 终极成果:主角并未拿出“一劳永逸”的神种,而是建立了一套可持续的科学农业管理体系和知识传承机制。这比单纯的粮食增产,对洪武朝乃至后世具有更为深远的意义。 马铃薯高产栽培之古代肥料制备与应用方案 一、核心认知:马铃薯需肥特性与古代肥料科学原理 1.马铃薯需肥特点分析 高钾需求:块茎膨大期需大量钾元素,钾不足则薯块小、品质差。 适量氮磷:氮促茎叶生长,但过多则“只长秧不结薯”;磷促根系发育和淀粉积累。 喜疏松微酸土壤:土壤板结不利于块茎膨大。 2.古代肥料制备的科学内核(主角的认知优势) 主角需将现代植物营养学原理,转化为古人能理解的“精气”理论: 氮=“叶力”:负责枝叶繁茂(从粪尿、豆科植物中获取) 磷=“根力/骨力”:负责根系发达、果实饱满(从骨骼、骨粉中获取) 钾=“实力/灰力”:负责果实膨大、抗病(从草木灰、秸秆中获取) 有机质=“地气”:改良土壤结构,保水保肥(从堆肥、绿肥中获取) 二、三大核心肥料体系制备工艺 体系一:高温堆肥体系(基础肥,改良土壤) 1.“三明治”堆肥法(适合大规模制备) 选址:地势略高、背风向阳处,挖浅坑或平地堆制。 材料配比(体积比): “绿色层”(氮源):新鲜杂草、菜叶、豆秧、人畜粪尿(1份) “褐色层”(碳源):干秸秆、落叶、锯末、枯草(3份) “激活层”:旧堆肥或肥沃园土(0.5份,含微生物) “矿质层”:骨粉、草木灰、碎蛋壳、灶土(适量) 堆制步骤: 1.底层铺30cm粗秸秆(透气) 2.按序分层堆积:褐色层20cm→泼洒粪尿→绿色层10cm→撒矿质层→薄覆激活层 3.重复堆至1.5米高,最后覆泥封顶(留通气孔) 翻堆与判定: 堆后15天首次翻堆(内外倒换) 温度达60-70℃(插入竹竿烫手)为发酵正常 3-4个月后,物料变黑、无臭味、有土腥味即腐熟 科学原理:通过碳氮比(C/N)调控(最佳25-30:1)和好氧发酵,利用微生物分解有机质,产生腐殖质和可溶性养分,杀灭病原虫卵。 2.“坑沤”液肥速成法(追肥用) 制作:大缸或挖坑,填入杂草、豆渣、粪尿,加水密封沤制1-2月。 使用:取上层清液,兑水5-10倍,于马铃薯块茎形成期沟施。 体系二:专项功能肥制备(针对性补肥) 1.草木灰钾肥(马铃薯核心肥料) 收集:设立专用“积灰坑”,收集所有灶灰、烧荒灰、秸秆灰。 储存:严格防潮密封(陶瓮存储),钾素(碳酸钾)易溶于水流失。 特色强化工艺:将草木灰与向日葵秆灰、烟草秆灰单独收集,前者含钾量极高,后者兼有驱虫效果。 2.骨粉磷肥(古代“磷库”) 原料:所有动物骨骼(猪牛羊骨、鱼骨、禽骨)。 工艺改良: 古法改进:传统“熬骨取髓”浪费磷。主角引入: 1.蒸煮脱脂:骨先大锅蒸煮,脱去油脂(油脂可制肥皂或灯油) 2.曝晒脆化:烈日下暴晒月余,使骨变脆 3.密闭煅烧:将干骨置于密闭陶罐中,在窑火或炭火中煅烧12-24小时(关键:避免明火直接燃烧,防止磷转化为难溶性物质) 4.碾筛:煅后骨块极脆,石碾易磨成粉 原理:通过缺氧煅烧,将骨骼中的磷钙主要转化为可被弱酸(如根系分泌物)溶解的形态,肥效远超简单砸碎。 3.“粪丹”——古代复合肥精制(种薯田专用) 配方(以100斤成品计): 腐熟堆肥细末60斤 腐熟豆饼/芝麻饼粉15斤(高氮) 煅烧骨粉10斤(高磷) 草木灰10斤(高钾) 硫磺粉1斤(杀菌、调酸) 硝土或老墙土4斤(补充微量元素) 制作:以上物料混合均匀,加适量粪水调至“握之成团,触之即散”,制成鸡蛋大丸粒,阴干备用。 使用:播种时每穴旁施2-3粒作种肥,肥效集中持久。 体系三:绿肥与生物固氮体系(养地根本) 1.豆科绿肥轮作 夏季绿肥:在马铃薯收获后(6-7月),抢种一季绿豆、豇豆。 操作:生长40-50天后,在盛花期(养分最高时),就地翻压入土。 原理:豆科植物根系与根瘤菌共生,能将空气中游离氮气(N?)转化为氨态氮(NH?),每亩固氮量相当于30-50斤硫酸铵。 2.水生绿肥养殖 利用池塘、水洼放养满江红(红萍)、水葫芦。 原理:满江红是与蓝藻(鱼腥藻)共生的蕨类植物,固氮能力极强。 应用:定期捞出,直接压青入田或用于堆肥。 三、马铃薯全周期施肥方案 1.基肥(播种前整地时,占总施肥量60%) 配方:腐熟堆肥2000斤/亩+草木灰300斤/亩+骨粉50斤/亩,均匀翻入耕作层。 2.种肥(播种时施用,促早期生长) 方式:穴施“粪丹”或一把腐熟豆饼渣混合草木灰。 3.追肥(关键两次) 催苗肥(出苗后10天):兑水稀粪尿或液肥,偏施氮,促苗齐苗壮。 膨薯肥(现蕾期,块茎开始膨大): 核心措施:结合培土,每亩沟施草木灰200斤+腐熟饼肥100斤。 原理:此时供钾等于直接“喂薯块”,同时培土防止薯块见光变绿。 四、土壤改良配套措施 1.酸性土壤调节 检测土法:取土样浸出液,加入紫甘蓝汁(主角可提前种植作为指示剂)。变红为酸,变绿为碱。 改良:酸性土每亩施生石灰100-150斤,结合整地施入。 2.板结土壤改良 掺沙:粘重土掺入河沙或炉渣。 深翻晒垡:冬季深翻,冻融交替改善结构。 增施有机质:持续堆肥投入是根本。 五、情节融入与冲突设计 1.知识冲突与突破 “煅骨为粉”可能被斥为“亵渎”、“妖术”,主角需演示对比:煅烧骨粉田vs生骨田vs无骨田。 “积灰防潮”违反传统随意堆放习惯,需通过一场雨后肥效对比试验说服众人。 “种豆不收获反埋地”被视为疯狂浪费,主角需组织观摩翻压前后土壤变化。 2.资源争夺与创新 骨源争夺:与制作骨器、骨肥的匠人产生矛盾,主角需开发鱼骨、蛋壳、螺壳等替代源。 “粪权”纠纷:系统收集粪尿触及传统归属,主角需设计“以粪换薯”或“公厕建设”方案。 保密与传播:“粪丹”配方可能成为核心技术机密,引发各方觊觎。 3.系统集成展示 在第三年,主角应能展示一个完整循环: “骨粉壮根,灰肥实薯,豆草养地,堆肥改土——四法合一,薯田永续” 4.超越时代的科学解释 主角可将施肥原理归纳为易于传播的农谚: “氮长叶子磷长根,钾肥专攻大薯块” “耕地不上粪,等于瞎胡混;上粪不科学,力气算白费” 六、终极技术升华:建立“田—畜—肥—田”循环农业模式 主角最终应规划并实施: 1.薯叶、残薯→喂猪、鸡 2.畜禽粪便+秸秆杂草→堆肥 3.堆肥+专项功能肥→施回薯田 4.薯田轮作豆科→养地、供饲草 此肥料方案与前述的良种保全、蚜虫防治方案,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科学、可操作的马铃薯高产可持续栽培技术体系。 第1章 穿越大明!巡城小吏!老朱微服私访! 大明洪武八年,岁在乙卯,正月初八,子夜。 应天府东城墙,风从长江方向刮来,穿过空旷的街道和坊墙,发出呜呜的怪响,吹在脸上,跟小刀子割肉似的。 宫城里那份万国来朝的煊赫,半点也渗不到这黑黢黢的城墙根下来。 朱元璋紧了紧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棉袍子,独自一人,沿着冰冷的墙砖,一步步走得沉缓。 这习惯,从他坐上龙椅那天起就落下了,雷打不动。 宫里暖阁熏香,软榻锦被,他睡不踏实。非得来这曾洒过血、拼过命的地方走上一遭,听听风声,看看夜色,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才似乎能松那么一丝丝。 “居安思危”,这四个字他常说给太子听,说给百官听,实则是刻在自己骨头缝里的。 他是从最底下爬上来的,太知道这巍巍皇城看似铁桶一块,实则处处可能是窟窿。 当年他怎么进的应天,别人未必不能有样学样。 外头,北边王保保虽死,鞑子残余仍像草原上的饿狼,绿着眼睛时不时南下打草谷;西南土司也不甚安分。 去年淮西一场大水,冲垮了河堤,也冲出来无数吞没赈粮、虚报田亩的烂账。 杀了一批,流放了一批,可新补上去的官,眼珠子转得比算盘珠还快。 真正的困境在朝堂之内。 龙椅上看了八年,朱元璋看得越来越清楚。 早年跟着他打天下的淮西勋贵,如今个个位极人臣,国公、侯爷满殿走。 他们抱成一团,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田庄阡陌相连,隐隐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以刘伯温为代表的浙东文人集团,则牢牢把持着中书省、御史台等要害部门的实务,清流风骨是有的,但党同伐异、口诛笔伐起来,笔杆子比刀片子还利。 两派在朝堂上明争暗斗,奏章往来都带着火星子。 他这个皇帝,很多时候倒像是坐在了跷跷板正中,哪边太重了都得赶紧压一压。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贪腐。 他朱元璋恨透了贪官污吏,剥皮揎草、挑筋断指,什么酷烈手段都用上了,可贪风如同野草,烧了一茬,春风一吹,又悄没声地长起来,甚至更密。 户部报上来的数字越来越漂亮,可检校密报里,民间的怨气、底层胥吏的盘剥、富户的逃税,却触目惊心。 他感觉自己像个裱糊匠,白天用金碧辉煌的奏章糊着这大明天下的窗户纸,晚上一阵风吹来,四下里都漏风,呼呼作响。 就在这般心绪纷杂、看谁都可疑的时节,一年前的寒冬,他在这东城门下,撞见了陈寒。 那夜也如今日般酷寒,朱元璋例行溜墙根,仪仗侍卫都在远处值守。 刚走到北门内街拐角,一声断喝炸响在耳边:“兀那老汉!宵禁时辰,鬼鬼祟祟在此作甚?跟我回巡城司走一趟!” 灯笼光猛地照到脸上,朱元璋眯了眯眼,看清是个穿着臃肿皂吏服、顶着狗皮帽子的年轻小吏,脸冻得通红,眼神却亮得逼人,手里拎着根黑沉沉的哨棒。 好些年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了。 旁边的暗处,护卫的手指已然按上了刀柄。 朱元璋却摆了摆手,饶有兴致地看着这愣头青。 他故意含糊道:“老夫……老夫是城中商户,有急事……” “急事?天大的急事也得有官府夜引文书!看你衣着寻常,面生得很,不是奸细就是盗匪!少废话,走!”陈寒手脚麻利,上来就要扭他胳膊。 那一瞬间,朱元璋甚至觉得这小子手上真有几分功夫,不是寻常混日子的兵痞。 直到朱元璋慢腾腾摸出那块御赐皇商的铜腰牌。 那是他出宫常用的伪装身份之一。 陈寒凑到灯笼下仔细瞅了又瞅,脸上那副抓到大鱼的兴奋才褪去,换上一丝悻悻然,嘟囔道:“原来是老黄家的……行了,走吧走吧,下次记得点卯啊。” 竟连句道歉都没,挥挥手就赶人。 朱元璋乐了。 他见过的官,从一品到未入流,见了他这块牌子,哪个不是膝盖发软、满脸堆笑? 这小吏倒好,一副公事公办、嫌你耽误我工夫的模样,有意思。 后来朱元璋才知道,这小吏叫陈寒,是新补上来的东城门巡夜,一个月领二钱银子,住在城墙根下一处低矮的土坯房里,孑然一身。 检校查过他的底细,干净得像张白纸。 调查结果显示,一年前他突然出现在应天城外,昏倒在路边,被巡城司的人捡了回去。 因识得几个字,又会些拳脚,便补了这么个缺。 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他自己也只说家乡遭了灾,逃难至此,其余一概记不清了。 朱元璋起初只当是个寻常流民,直到几次接触,才发现此子言行举止、见识谈吐,处处透着古怪。 而他不知道的是,陈寒自己心里也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并非这个时代的人。 一年前,他还是二十一世纪某省农科院的一名青年助理研究员,主攻马铃薯新品种选育与高产栽培技术。 那天,他带着院里最新培育的一代脱毒高产马铃薯原种“金薯一号”样本,以及一些用作杂交实验的辣椒种子,正骑着小电驴赶往合作试验田。 不料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让他连人带背包,莫名其妙地“跌”入了这个名为大明洪武七年的时空。 万幸的是,那个装有“金薯一号”种薯和少许辣椒种子的防水背包,也随他一同穿越而来。 靠着背包里本来要当作早餐的面包、牛奶和两瓶水,以及丰富的野外生存知识,他挣扎着活了下来,并最终混入了应天府。 那几十斤被誉为“希望之薯”的种薯,成了他在这个陌生时代安身立命、乃至实现抱负的最大本钱,也被他视为不能轻易示人的最大秘密。 之后,朱元璋便时常以“军需皇商老黄”的身份来寻陈寒。 起初或许只是一丝好奇,一点皇帝对异类本能的探查。 但几次接触下来,陈寒此人,愈发让他觉得不同。 首先是混不吝的脾气。 陈寒对他这个颇有背景的皇商,毫无巴结之意,说话直来直去,有时甚至带点市井的油滑和调侃。 “老黄,又来刺探军情啊?你们这些做皇商的,比鞑子探子还勤快。” “今儿个天冷,鼻涕都快冻成冰溜子了,您老这身子骨还出来晃悠,是家里炭火不旺还是姨娘们吵架了?” “哟,今儿气色不佳啊,怎么,朝廷采购又压价了?要我说,你们这些跟官家做买卖的,就得学会哭穷,往死里哭,不然那些官老爷可着劲薅你们羊毛。” 这些话,宫里朝上,一万个人里也找不出一个敢说的。 朱元璋听了,非但不怒,反而有种奇特的松弛感。 在这小巡吏眼里,他老黄就是个有点门路、可能也被官司缠身的普通老头,是可以扯闲篇、发牢骚的对象。 其次,是陈寒偶尔流露出的、与身份极不相称的见识。 这见识并非引经据典,而是另一种角度,一针见血,甚至有些大逆不道。 有一次,朱元璋故意感慨:“如今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喽,各处关卡都要打点,稍不如意就卡你货。” 陈寒啃着烤芋头,含糊道:“正常。上梁……咳咳,我是说,上头抓得紧,下面就得变着法找补。您想啊,陛下他老人家恨贪官,见一个杀一个,可俸禄就那么点。” “京官还好,地方官呢?天高皇帝远,不捞点,怎么养家糊口?怎么应付上官摊派?说句不好听的,这贪腐就像韭菜,光顾着割,不看看底下根肥不肥、土实不实,割了还得长,没准更旺。” “那依你看,怎么治根?”朱元璋不动声色…… 第2章 皇帝,我带你去发个财 “治根?”陈寒撇撇嘴,“难。除非皇上他老人家能变出金山银山,把官俸提到够他们体面过日子,再把那些勋贵皇亲自家占的田、行的商都管起来,断了他们来钱最快的路。” “可这样一来,得罪的人就海了去了。所以啊,老黄,咱们小老百姓,看个热闹就成,真要掺和进去,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还有一次,说起北边局势,陈寒嗤笑:“王保保死了,就以为高枕无忧?草原上长大的狼崽子,记吃更记打。” “现在看着消停,那是还没缓过气,也没找到新头狼。等他们饿极了,或者出了个能服众的,您瞧着吧,肯定还得来。” “对付他们,光靠修城墙不行,得像汉武帝似的,时不时主动出去捶一顿,把他们打疼、打散,再开边市,用茶叶、盐巴、铁锅拴着他们,让他们离不开咱们,这才长治久安。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现在朝廷里大佬们,怕是没几个乐意常年花钱打仗的,都在忙着捞钱置地呢。” 这些话,每每让朱元璋夜深人静时反复咀嚼。 剥去那层市井油滑的外衣,内里的看法,竟与他和少数几个心腹重臣,如徐达、刘基早年的深忧暗合,且角度刁钻,毫无文人奏章那套冠冕堂皇的辞令。 更关键的是,陈寒说这些时,眼神清亮,并非刻意表现,更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认知。 朱元璋也试探过几次,流露出可以举荐他入仕的意思。 甚至半开玩笑地说:“你小子见识不错,窝在这巡城可惜了,老夫在兵部有点关系,给你补个司库或书办的缺如何?好歹是正经官身。” 陈寒的反应每次都是毫不犹豫地摇头,脸上那副混不吝的表情收起来,“别别别,老黄,你可千万别害我!我这人散漫惯了,受不得衙门里那些规矩。见了上官得小心,同僚之间说话都得绕三个弯,一个不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再说,” “就我这口无遮拦的德行,进了官场,怕是活不过三天。你啊,让我安安生生在这儿巡我的城,喝我的小酒,比给我个金山都强。” 拒绝得干脆,理由也透着精明和自知之明。 这让朱元璋更加笃定:此子绝非愚钝,而是太清醒,清醒到对眼下这浑浊的官场敬而远之。 一年下来,朱元璋对陈寒的观察从未停止。 他通过检校查过陈寒的底细,无比干净,甚至干净得有些过分,就像凭空出现在应天一样。 他也注意到,陈寒似乎对农事格外上心,巡城时看到田垄沟渠都会多看几眼,住处旁边有一小块用破砖围起来的自留地,神神秘秘的,不知在倒腾什么。 问他,他只说是从番商那里弄来的稀罕花草,种着玩。 朱元璋隐隐有种感觉,陈寒身上藏着东西,不只是那些惊人之语,还有别的。 而陈寒,似乎也在观察他老黄,用这一年的时间,掂量他这个军需皇商的斤两、门路和可靠性。 这是一种无声的试探与磨合。 直到今夜,洪武八年的这个酷寒深夜。 朱元璋远远看见那个在风中跺脚呵气、提着灯笼的身影,下午刚为浙东与淮西官员互相攻讦的奏章发的火,似乎淡了些。 这小子,就像这沉闷宫城外的一股野风,虽冷冽,却提神。 “小陈大人,又偷懒呢?”朱元璋踱过去,学着对方戏谑的口吻。 陈寒抬头,见是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想也不想摘下腰间葫芦扔过来:“老黄!快快快,灌一口,这鬼天气,尿出去都能立马成冰棍!也就您老这精神头,大半夜还出来挨冻。” 朱元璋接过,拔塞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如一道火线直冲丹田,随即暖意四散,醇厚的粮食香气返上来,通体舒泰。 “好酒!比你上次的还够劲!”他赞道,毫不客气地又喝了几口。 “那是,新提纯的,法子又改进了点。”陈寒自己也喝了一口,咂咂嘴,“您老是识货的。宫里御酒都没我这滋味吧?” “宫里?”朱元璋心里一动,面上呵呵,“宫里酒淡出个鸟来,规矩还大,哪比得上你这自在。” 两人就着寒风,闲聊了几句。 朱元璋问:“刚才嘟囔啥呢?愁你那二钱银子俸禄?” 陈寒叹口气,半真半假:“可不是嘛!这年头,物价涨得比窜天猴还快,二钱银子,买米都不够吃半个月的,还得靠这点外快。” 他忽然凑近些,“老黄,上回你说,你们家买卖做得大,灾年的粮草药材也能插手?” 朱元璋点头:“嗯,皇商嘛,总得给朝廷分忧。怎么,你有门路?” 陈寒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那股混不吝的劲儿里透出十二分的精明:“门路谈不上,但有个一本万利……不,是利国利民还能发大财的买卖,就看你家敢不敢接,有没有能耐接得稳。” 朱元璋心头那根弦微微拨动了一下。 他等的,或许就是这个时候,“哦?说来听听。这应天城里,还没多少咱‘黄家’接不稳的买卖。”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走,去我官署!”陈寒咧嘴一笑,引着朱元璋往城墙根下的巡街亭走去。 这小屋子比外面强点,至少不透风。 陈寒熟络地挂好灯笼,用袖子掸了掸条凳上的灰:“老黄,坐!今儿让你开开眼。” 朱元璋坐下,看着陈寒神秘兮兮地从桌子底下拖出那个鼓鼓囊囊、裹着旧棉絮的大口袋。 口袋一拿出来,就有一股温热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土腥味散发出来。 “还带着热乎气?藏的什么好东西?总不会是给老夫炖的宵夜吧?”朱元璋打趣。 “宵夜?比宵夜金贵一万倍!”陈寒小心翼翼地解开系带,露出里面一个陶盆。 他掀开盖在上面的厚布,一股更明显的温热湿气蒸腾起来。 朱元璋凝目看去。 只见陶盆里是半盆湿润的沙土,沙土中,埋着十几个大小不一、黄褐色、卵圆形的块茎,沾着泥,其貌不扬。 “这是……何物?”朱元璋确实不认识。似芋非芋,似薯非薯。 …… 第3章 老朱:亩产四千斤?你疯了? 陈寒拿起一个,在旧布上擦了擦,递到朱元璋眼前,“此物名叫‘土豆’,也叫‘洋芋’、‘马铃薯’。是我一年前,从一伙遇劫的西域番商遗落货担里捡到的,当时都快发芽了。我就试着在屋后那小破地里种了下去。” “你猜怎么着?这东西好活得很!不挑地,旱点涝点都能长,病虫害也少。我从去年春天开始种,小心伺候着,收了种,种了收,折腾了整整一年,就为了摸清它的脾性和产量。” “现在我可以拍胸脯说,在中等田里,亩产起码二十石往上!若是上好肥田,精心伺候,三十石也未可知!” “多少?!”朱元璋霍然站起,碰得条凳一响。 他死死盯着陈寒手里那泥疙瘩,又看看盆里那些,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动起来。 他是种过地的,太清楚亩产二十石意味着什么! 如今江南肥沃水田,稻米亩产不过两三石,麦粟更少。 二十石? 这简直是传说中的祥瑞! “千真万确!”陈寒把土豆放回去,搓搓手,“而且这东西能吃,顶饿!蒸、煮、烤、炖都行,还能磨粉做饼。存储得当,能放好久。老黄,你想想,要是这东西推广开来,遇到灾年,它就能活人无数!平常年景,也能让百姓多吃一口饱饭!” 朱元璋缓缓坐了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眼神深不见底。 巨大的冲击过后,是帝王本能的计算和疑虑。 如此神物,为何从未见记载?番商所携?如此巧合?陈寒此人,到底什么来历?他献此物,所求为何? 陈寒似乎看穿了他的沉默,嘿嘿一笑,那混不吝的表情又回来了:“老黄,吓着了?别担心,这东西没毒,我拿脑袋担保。我自个儿都吃了大半年了,你看我这不是活蹦乱跳?” “我知道你想什么。这东西,直接献给朝廷,对吧?” 朱元璋不置可否。 陈寒摇摇头,一副你太天真的表情:“老黄啊老黄,你是皇商,官场里那些弯弯绕,你应该比我懂。” “我现在,一个巡城小吏,无凭无据,拿着这泥疙瘩跑到应天府衙,说这是亩产二十石的祥瑞?你信不信,门房能把我打出来!” “就算侥幸见到个官,层层报上去,这功劳,落到我头上能有芝麻大一点就不错了。” “搞不好,还有人说我来历不明,妖言惑众,抓进大牢拷问这‘妖种’从何而来,那才叫冤死!” 他掰着手指分析,“再者,朝廷现在啥情况?淮西的老爷们忙着圈地,浙东的大人们忙着斗嘴,户部国库怕也不宽裕。突然要推广这么个新玩意儿,要钱、要地、要人、要说服地方官和百姓改种……” “这里头牵扯多少利益?多少麻烦?那些官老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算皇帝想推,底下层层拖延、敷衍,甚至暗中使绊子,最后八成是不了了之。咱们这土豆,可就真烂在泥里了。” 朱元璋听着,面沉如水。 陈寒这话,句句诛心,却句句戳在眼下官场的痛点上。 他推行任何新政,最头疼的就是地方阳奉阴违,胥吏借机盘剥。 “那依你之见?”朱元璋声音低沉。 “所以,咱们不能直接献,得‘曲线救国’。”陈寒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狡黠和冒险家的光芒,“咱们合伙!你出本钱、出地、出你家皇商的门路和信誉。” “我在郊外找可靠的佃户,用咱们的种子和法子,悄悄种上几十亩、上百亩。等夏秋收获,产量实打实摆在那里。然后,咱们不卖高价粮,就卖种!” “以比普通粮种稍低、但比市价粮高的价格,卖给周边农户,特别是那些有田的中小地主和自耕农。告诉他们这玩意儿高产、好活。” 他越说越兴奋:“只要第一波种的人得了实惠,见了收成,不用咱们催,第二年自然有眼红的人跟着种!” “口口相传,比官府告示管用一万倍!等种的人多了,形成势头了,咱们再偶然被某位关心农事的清流官员发现,顺理成章地献上去。” “到时候,木已成舟,民间已有基础,皇上推广起来阻力大减,咱们这发现并试种祥瑞的首功,任谁也抢不走!” “而且,前面卖种的利润,早就落袋为安了。这叫‘民推官助,名利双收’!” 朱元璋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他不得不承认,陈寒这个法子,虽然充满了市侩算计,却远比直接献宝更可行、更稳妥,也更能成事。 它巧妙地将利益驱动与惠民目标捆绑,避开了官僚体系的低效与腐败,利用了民间自发的力量。 这需要胆识,更需要对人性和世情的透彻把握。 这小子,不仅有奇物,更有奇谋。 “你想怎么合伙?”朱元璋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陈寒搓搓手,露出招牌式的混不吝笑容:“简单。种子、技术、前期具体操办我来。地、钱、打点各方关系的门路您来。所得利润,你九,我一。” 朱元璋挑眉:“你只要一成?” 这比他预期的低得多。 陈寒耸耸肩,表情却很认真:“老黄,这买卖关键在成事。一成利,足够我改善生活,逍遥自在。” “但九成利在你手,你才会动用所有关系,全力确保这买卖顺风顺水,不会被哪路神仙半道摘了桃子。” “咱们目标一致,这买卖才能做大,做长久。我要的是细水长流,不是杀鸡取卵。” 精明,透彻,懂得取舍,更懂得捆绑利益。 朱元璋深深看了陈寒一眼。 这一年来的观察,今夜这番谋划,让他对此子的评价再次拔高。 这不只是一个有点见识的愣头青,而是一个心思缜密、胆大包天、却又奇异地保留着某种底线的奇才。 更重要的是,他游离于现有的朝堂党派之外,背景干净得像张白纸,却又能力出众。 对于眼下困于党争、急于寻找破局之点、又对原有官僚体系充满不信任的朱元璋来说,陈寒,就像一把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锋利又趁手的新锄头。 这把锄头,或许不能立刻铲除所有荆棘,但至少能在铁板一块的田地里,掘开一道新的口子。 朱元璋需要这样一把非典型的武器。 陈寒需要老黄这样有实力的庇护者和跳板。 一年的试探,今夜的交底,让这种脆弱的、基于利益和相互需要的同盟,有了成立的可能…… 第4章 土豆炖牛肉!杀牛犯法啊! 朱元璋伸出手,拿起一个土豆,掂了掂,粗糙的表皮下是沉甸甸的实在感。 “一成太少。”朱元璋缓缓开口,在陈寒错愕的目光中,继续道,“你出此种,出此法,出此谋,当占两成。剩下八成,也并非全入我囊中,其中三成,需作为打点基金,疏通关节,安抚地方,以备不时之需。此事若成,于国于民,功莫大焉。你小陈,不会永远只是个巡城吏。” 陈寒眼睛一亮,笑道:“成!老黄你够意思!那就这么说定了!具体细节,咱们从长计议?” 朱元璋点点头,将土豆放回盆中:“明日此时,我会带初步选定的地块契书和一笔银钱过来。你这边,准备好详细的种植法要。” “得令!”陈寒学着兵痞的样子抱了抱拳,笑嘻嘻道。 陈寒嘿嘿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显得既狡黠又热络:“老黄,不得不说你今天真的是有口福。” “我这儿今儿个刚弄好的一锅大菜,本来打算自己一个人躲这儿偷偷享用的。毕竟这寒冬腊月,值夜巡城的苦差事,总得弄点热乎的犒劳犒劳自个儿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从桌子底下费力地拖出那个裹着厚棉絮的大口袋。 这口袋鼓鼓囊囊的,看着分量不轻。 “可巧你就来了!得嘞,咱哥俩有缘,今天就让你开开眼,饱饱口腹之欲!”陈寒语气里带着点炫耀,又有点让你捡着便宜了的嘚瑟劲儿。 朱元璋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好笑,面上却配合地露出好奇:“哦?什么好东西,藏得这般严实?” 说话的功夫,陈寒已经解开系带,小心翼翼地从里面端出一个物件来。 这一看,朱元璋愣了愣。 竟是一个硕大的陶盆,足有寻常人家吃席时盛汤装菜的那种大海碗两个大。 盆口圆润,盆身粗朴,看着就是市井常见的粗陶器。 “这么大?”朱元璋忍不住皱眉,“你一个人吃得完这许多?” 陈寒把盆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咧嘴笑道:“老黄,你这就外行了不是?这盆啊,就是个壳,真正的门道在里头!” 他神秘兮兮地说道:“你可站稳了,今儿个让您见识见识,什么叫自热锅!” “自……热锅?”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皱得更深。 这词儿听着就怪,锅还能自己热? 他活了大半辈子,马上打天下,宫里坐了八年龙椅,什么珍奇玩意儿没见过,可这自热锅还是头一回听说。 陈寒可不管朱元璋的疑惑,他嘴里学着戏台子上的锣鼓点,当当当地配着音,双手握住那严丝合缝的木头锅盖,用力一掀—— 呼——! 一大股白茫茫、滚烫烫的水蒸气猛地从盆里喷涌而出,像是揭开了炼丹炉的盖子。 热气扑面而来,把正探过头去想看个究竟的朱元璋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一仰身子。 浓密的热雾瞬间弥漫了小半个屋子,带着一股湿润的暖意,驱散了冬夜的酷寒。 紧接着,一股浓烈、醇厚、勾人馋虫的菜香味,霸道地冲破水汽的封锁,钻进朱元璋的鼻腔。 那是肉香,炖煮得酥烂、浸润了汤汁的肉香,中间还夹杂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属于植物的独特甜糯气息。 “牛肉?”朱元璋脱口而出,随即脸色微变。 牛,在农耕为本的大明,是极其重要的生产工具,地位仅次于人。 《大明律》明文规定,严禁私宰耕牛,违者重罚。即便他身为皇帝,在宫中膳食也极少见牛肉,以示重农恤民。 陈寒看到朱元璋那吃惊中带着审视的眼神,不但不慌,反而嘿嘿一笑,“得了吧你嘞!老黄,你家里是做军需买卖的大皇商,别跟我这儿装正经。” “律法是规定不能宰杀健壮的耕牛,可对于老死、病死或者意外摔死、撞死的牛,只要报了当地县府,勘验属实,登记在册,那肉不就是可以‘依法食用’的嘛!” 他眨眨眼,语气里带着点市井小民看透世情的油滑:“这应天府上下,哪家酒楼后厨没点‘意外身亡’的牛肉?你家的宴席上,难道就清清白白?” 朱元璋被噎了一下。 这话……还真没法反驳。 他深知律法在执行中的种种“变通”,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陈寒这话虽然直白难听,却点破了官场和市井间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他自己设立的检校,报上来的密奏里,这类事还少吗? “哼,”朱元璋哼了一声,算是默认,却又忍不住刺他一句,“那你这个牛,想必也是‘意外’得挺是时候?” 他对陈寒这小子的本事是越发了解了。 别看他只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巡城小吏,每月俸禄二钱银子,住在破土坯房里,可不知怎的,就是有能耐。 东城门这一带的各衙门口,守门的兵丁、打更的梆子、乃至顺天府衙的某些书办胥吏,似乎都跟他有点交情。 这小子仿佛天生擅长钻营人际关系,消息灵通,门路野得很。 弄点“合法”的牛肉,对他而言恐怕真不是难事。 “嗐,您管它怎么死的,好吃不就完了?”陈寒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来来来,别扯那些没用的,您先尝尝味道!凉了可就辜负我这番心思了。” “你这做的……到底是什么菜?”朱元璋自知在这个问题上不占理,也便顺势转移话题,目光重新投向那依旧冒着丝丝热气的盆中。 雾气稍散,盆内的景象逐渐清晰。 只见深色的陶盆里,汤汁浓稠泛着油光,一块块酱红色的牛肉炖得酥烂,几乎要从骨头上脱落下来。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混杂在牛肉之间、浸满了汤汁、呈现出一种诱人浅黄色的块状物。 它们大小不一,边缘被炖得有些圆融,吸饱了肉汁,显得饱满而润泽。 “这叫土豆炖牛肉!”陈寒得意地宣布,用筷子指了指那些黄块,“喏,这黄色的,就是土豆。” “土豆?”朱元璋这才想起,刚才陈寒展示那能亩产二十石的神奇作物时,就叫这个名字。 这东西和牛肉炖在一起能是什么滋味? 他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但另一个疑问随即浮现,而且更加迫切…… 第5章 自热锅?老朱再次震惊! “等等,”朱元璋伸出手,虚按在陶盆上方,感受着那持续不断散发出来的温热气息,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噫,咱差点忘了问,你这锅,是怎么一回事?” 他盯着陈寒,一字一句道:“咱跟你聊了这半晌,又看了你那土豆。从你巡城到回来,少说也过了大半个时辰。” “这寒冬腊月的,就算你出门前锅里装的是滚开的水,这么长时间,也早该凉透了。” “可你这……一打开,热气冲天,跟刚离火似的。你这锅,有古怪!”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作为曾经统兵百万、深知粮秣后勤重要的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嗅觉极其敏锐。 一道美味的牛肉菜或许能让他口舌生津,但一种能让食物在严寒中长时间保持温热的方法,其背后可能蕴含的价值,让他瞬间警惕和兴奋起来。 陈寒脸上露出了就等你问这个的笑容。 他不慌不忙,用一块蘸湿的干净抹布垫在依旧烫手的盆底,小心翼翼地将上面一层盛着土豆炖牛肉的内胆端了出来,放在桌上。 这下看得更清楚了。 原来这大陶盆是个套盆,里面还有一个稍小一圈、同样材质的陶制内胆,紧紧卡在外盆中央。 内胆里是热气腾腾的菜肴,而内外盆之间的空隙…… 陈寒伸手,抓住内胆边缘一个不起眼的、用麻绳系着的铁环,轻轻一提,竟将整个内胆连着底部一块包着亮闪闪锡片的隔层一起提了起来! “嚯!”朱元璋凑近看去。 只见外盆底部,残留着大约小半盆的清水,水已温吞,不再滚沸,但显然之前温度极高。 而更奇特的是,水里面泡着一个鼓胀起来的灰白色厚布袋,布袋口用绳子扎得紧紧,此刻还在往外微微冒着残余的热气。 “这袋子里面……是什么东西?”朱元璋指着那布袋,心中已有猜测,却不敢相信。 “生石灰啊!”陈寒说得理所当然,随手将提起来的内胆和锡片隔层放到一边,拿起筷子搅了搅那布袋,“老黄,你见多识广,该知道生石灰吧?就是盖房子用的那个。” “石灰?”朱元璋当然知道。 修筑城墙、粉刷宫室,都少不了这东西。 “你是说……用石灰发热?” “对啊!”陈寒用筷子戳了戳那不再鼓胀的布袋,解释道,“生石灰这东西,有个特性,遇到水就会哗一下,剧烈发热,能烫熟鸡蛋!” “我从家里把菜做好,趁热装进这内胆,塞进外盆,中间用这包了锡片的木板隔开。等到了巡街亭这儿,估摸着时辰,把随身带着的一葫芦冷水,顺着旁边这个小孔……” 他指了指外盆壁上一個不起眼、被棉絮堵住的小洞,“倒进这夹层里。水一进去,碰到下面布袋里的生石灰,立马就发起来了!热汽往上熏,透过这锡片隔层,就能一直给我上面这盆菜保温。” 陈寒比划着,脸上满是“我聪明吧”的表情:“我试验了好多回,调配好石灰和水的比例,还有这保温的棉套子厚度,就能算准时间。保准我巡逻完这一大圈,累得跟孙子似的回来,掀开盖子,菜还是热乎滚烫的!” “怎么样,神奇不?不用生火,不用柴炭,随时随地,想吃口热饭,就这么简单!” 朱元璋听着陈寒眉飞色舞的讲述,眼睛越瞪越圆,心中的震惊一波接着一波。 这原理听起来竟如此简单! 生石灰遇水生热,这是工匠都知道的常识,可能想到用它来给食物保温,制成这种便携的自热锅,这心思之巧,简直匪夷所思! 这不只是“奇技淫巧”,这是能切实解决大问题的实用发明! 陈寒观察着朱元璋的脸色,见他从疑惑到震惊,再到陷入沉思,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凑得更近些,带着诱惑和怂恿:“老黄,我跟你说掏心窝子的话,这也是我今天找你来的另一个原因。这东西,可是个大宝贝啊!” 他手指敲了敲那其貌不扬的陶盆:“你想,军队在外面打仗,风餐露宿是常事。冰天雪地里,将士们能吃上一口热乎饭,那得多提士气?” “生火做饭吧,烟大火光显,容易暴露军营位置,让敌人探子瞧见。埋锅造饭也费时费力,万一赶上急行军或者埋伏,根本不敢点火。” “可有了我这‘自热锅’,就不一样了!提前把做熟的干粮、肉菜密封装好,行军时带上些生石灰粉和干净水。” “到了地头,需要吃了,倒水进去,等上一会儿,热饭热菜就到嘴了!无声无息,方便快捷,还他娘的能隐蔽!” “这要是在北边边防军里推广开来,冬天戍边的弟兄们,就不用老是啃那冻得硬邦邦、能砸死狗的干粮了!” “这玩意儿,对军队来说,不就是雪中送炭吗?” “厉害不厉害?您说,这是不是条发财的康庄大道?军需采购,那可是大买卖!” 朱元璋听着,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在小屋里来回踱了两步,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作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开国皇帝,没有人比他更懂军队,更懂后勤的重要性! 陈寒描绘的场景,瞬间就在他脑海里形成了清晰的画面: 边关风雪中,蜷缩在烽燧里的戍卒,哆哆嗦嗦地拿出这么个陶盆,倒进水,然后就能吃上热食…… 长途奔袭的骑兵,轻装简从,不用携带笨重的炊具和大量柴火,只需带上这种自热军粮…… 甚至将来远征漠北,深入草原,后勤补给线漫长,这种能自热的便携食物,价值无可估量! 这不仅仅是方便,这直接关系到军队的战斗力、士气和持续作战能力! 是实实在在的国之利器! “小友!”朱元璋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陈寒的肩膀,力道之大,让陈寒都龇了龇牙。 老朱的眼神炽热得吓人,“你这个东西……真是……真是巧夺天工!又简单,又方便,又实用!好!太好了!” 他松开手,急切地问道:“这制作的法子,还有石灰和水的配比,你可有详细的方子?卖给咱!咱一定想办法,把它卖到军方去!这是利国利军的大好事!” 朱元璋太明白了。 这自热锅一旦证实有效,在军队中推广开来,其功德,不亚于又多了一件神兵利器! 将士们若能常年吃上热食,少受肠胃寒苦,这战斗力提升且不说,光是这收买军心、彰显朝廷体恤将士的恩德,就是一笔巨大的政治资本! 对他这个皇帝巩固军权、掌控军队,有莫大好处! 陈寒被朱元璋的反应弄得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那笑容里三分得意,七分生意人的精明:“你真心想买?” …… 第6章 居然从老朱手里坑了五百两 “当然!”朱元璋斩钉截铁,“咱是做军需的,一眼就看出,这是能救命的宝贝!是能让将士们记着好的好东西!” “嘿嘿,那就好说了。”陈寒搓着手,眼珠子转了转,伸出五根手指,在朱元璋面前晃了晃,“老黄,咱们熟人归熟人,生意归生意。” “这样,我五百两银子,把这自热锅从制作工艺、材料配比、到不同气候下的使用注意事项,全套方子,都卖给你!你拿去,爱怎么发财怎么发财,怎么样?” “五百两?!”朱元璋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你小子……这也太黑了吧!一个土陶盆加把石灰,你敢要五百两?你咋不去抢钱庄呢?” 朱元璋不是出不起这钱,内帑里拨出五千两给他买这个方子他眼都不会眨。 但他现在是皇商老黄,一个商人听到这报价,必须有该有的反应。 “我黑?”陈寒顿时叫起屈来,表情夸张,“我的黄老爷哟!您可不能光看材料成本啊!这点子,这巧思,它不值钱吗?” “我试验了多少回,失败了多少次,才弄出这恰到好处的配方,保证既热得起来,又不会把盆炸了或者把菜蒸成烂泥!这心血,这功夫,不值钱?” “而且,我这可是一次性买断!什么叫买断?就是专利!以后这自热锅的买卖,我只认你一家,我自己绝不另起炉灶,也不把这方子卖给别人。” “以后这锅,您想定价十两一个卖给出征的将军,还是定价一两银子卖给边军小卒,那都是你的自由,我绝不干涉!这还不够意思?这等于我把下金蛋的母鸡都抱给你了!” “专利?”朱元璋又听到一个新词,琢磨了一下,有点明白意思了,“就是说,以后这东西只有我能做,能卖?” “对喽!”陈寒一拍手,“独家垄断!你想想,军队采购,那是多大的市场?一旦用上了,形成惯例,以后年年都得买,更新换代也得找您。这细水长流,五百两买断,贵吗?简直便宜到家了!” 朱元璋摸着下巴,做出一副认真权衡的模样。 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陈寒这小子,对商业运作的门道,怎么也如此精通? 这“专利”、“买断”、“独家垄断”的说法,虽然直白粗俗,却直指商业利益的核心。 他不仅懂技术,还懂怎么把技术卖出最大价钱,更懂得用长远的利益捆绑来促成交易。 精明,太精明了! 但这精明,此刻在朱元璋眼里,不仅不讨厌,反而让他更加确信此子的价值。 一个既有奇思妙想,又深谙世情、懂得经营的人才,比一个只懂埋头钻研的匠人,用处大得多! “好!”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显出几分“皇商”的豪气和决断,“五百两就五百两!这东西值这个价!” 他伸手入怀,掏摸了一阵,取出两张折叠整齐、印着复杂图案和面额的大明宝钞,“啪”地拍在桌上:“这是一百贯的宝钞,算是定金!明日此时,咱把剩下的四百贯带来,你把全套方子,一字不落地交给咱!” 陈寒看到宝钞,眼睛一亮,却没有立刻去拿,反而笑嘻嘻地说:“老黄,大气!不过咱可说好了,我陈寒做事,讲究个信义。既然收了你的定金,这方子……” 他话音未落,手却像变戏法似的,从他那件臃肿皂吏服的袖子里,抽出了一卷折叠好的、略显粗糙的纸笺,直接递到了朱元璋面前。 “现在就给你!”陈寒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朱元璋接过纸卷,展开一看,顿时哭笑不得。 只见纸上用还算工整的楷书写着“自热锅制备全法”,下面分条列项,从陶盆烧制规格、隔层锡片包裹法、生石灰纯度要求与分量、不同季节水温与石灰配比表、乃至常见菜肴的预处理和装填注意事项,林林总总,竟有十几条之多,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你……”朱元璋指着陈寒,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小子……连方子都提前备好了?就等着咱来上钩是吧?” 陈寒毫不心虚,理直气壮:“那不然呢?我知道你今晚多半会来,这么好的东西,不先准备好‘货’,怎么跟您这大主顾谈买卖?这叫有备无患,也叫诚意十足!” 说着,他麻利地将桌上那两张面值五十贯的宝钞捞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水印,喜滋滋地塞进自己怀里,“定金我收了,方子您拿好。咱们银货两讫……啊不,是部分两讫,剩下的明天再说!” 朱元璋摇摇头,小心地将那纸方子折好,贴身收起。 这东西的价值,在他心里,远不止五百两。 他已经开始盘算,回宫后就秘密召集将作监的可靠工匠,先小规模试制一批,送到京营或者边镇去试用看看效果。 交易完成,陈寒心情大好,将桌上那盆依旧温热的土豆炖牛肉又往朱元璋面前推了推:“老黄,刚那自热锅啊,都是些取巧的小玩意儿,算是开胃菜。您再尝尝这个。”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吸饱了汤汁、显得晶莹饱满的土豆块,在朱元璋眼前晃了晃。 “这土豆,才是今晚我真正想请您品鉴的主角!” 朱元璋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他看了看那其貌不扬的黄色块茎,又想起陈寒刚才说的“亩产二十石”,神色郑重起来。 如果这东西真的如此高产,那么它的味道和口感,将直接决定它能否被百姓接受,能否顺利推广。 “这‘土豆’……怎么个吃法?就当菜这么炖着吃?”朱元璋接过陈寒递来的另一双干净筷子,有些犹豫地问道。 在他印象里,这般高产的作物,比如某些芋头、薯蓣,口感往往粗糙、涩口,只能勉强果腹,难称美味。 “你尝尝就知道了!”陈寒自信满满,自己先夹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含糊道,“小心烫啊。” 朱元璋将信将疑,用筷子夹起一块土豆。土豆块炖得火候极足,筷子稍一用力,便觉得绵软。他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嘴中。 下一刻,朱元璋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 第7章 老朱被土豆撑到爆! 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极其奇妙的口感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那土豆入口即化,或者说,是那种极致绵软、沙沙的质感,几乎不需要咀嚼,便在舌头上温柔地铺散开。 它吸饱了牛肉汤汁的所有精华,浓稠鲜香的肉味、油脂的丰腴感,完全渗透到了土豆的每一个纤维之中。 更绝的是,除了肉香,这土豆本身还带着一种淡淡的、清甜的、属于植物根茎的本味。 这甜味非但不突兀,反而完美地中和了肉汁的油腻,形成一种层次丰富、醇厚而又不腻口的绝妙滋味。 还有一股隐约的、独特的、让人舌根微微发麻、胃口大开的辛辣感,这味道很陌生,却异常勾人食欲,让朱元璋忍不住又夹了一块,送入口中。 明朝此时还没有辣椒传入,调味主要靠茱萸、花椒、姜、芥末等来提供辛味。 但陈寒作为穿越者,得益于背包里就有高产辣椒种子,种出来后,并将其巧妙地运用在了这道菜里。 这种来自未来的、更纯粹更富冲击力的辣味,对于第一次接触的朱元璋而言,不啻于一次味觉上的革命。 “这……这……”朱元璋连吃了三四块土豆,都顾不上说话,额头上甚至微微见汗。 这土豆的味道,完全颠覆了他对高产作物难以下咽的刻板印象! 它不仅好吃,而且是一种令人愉悦的、饱足感很强的好吃! 比起精米白面或许少了几分精细,但比起寻常的杂粮芋薯,简直是云泥之别! “好吃啊!”朱元璋终于咽下口中食物,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光芒闪动,是惊喜,“这土豆,竟如此美味?绵软入味,饱腹感强,还有这股子提味的辛香?妙!太妙了!” 若此物真能亩产二十石,且味道口感如此之佳,那它就不再仅仅是备荒作物,而是一种可以大规模推广、作为主粮重要补充甚至部分替代的神物! 这对稳固大明根基、应对天灾人祸、养活日益增长的人口,意义何其重大! 陈寒看到朱元璋的反应,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吃吧?好吃您就再多吃几块土豆!牛肉虽好,终究难得。这土豆,才是管饱又美味的关键!” 朱元璋从善如流,果然不再专注于牛肉,而是频频将筷子伸向盆中的土豆块。 他吃得极仔细,似乎在品味,更在评估。 评估这土豆作为军粮、作为赈灾物资、作为百姓日常口粮的种种可能性。 越吃,他心中的念头就越坚定,看向那盆土豆炖牛肉,以及旁边那一口袋种薯的眼神,就越发热切。 小小的巡街亭内,油灯如豆,将两人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一人是大明的开国皇帝,身负江山之重,困扰于党争贪腐,却在深夜的城墙根下,与一个身份卑微的小吏对坐而食。 另一人是穿越时空的来客,怀揣着超越时代的见识和技术,小心翼翼地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试探、生存、寻求机遇。 一盆简单的土豆炖牛肉,一个粗糙的自热陶锅,将这两个身份天差地别的人,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连接在了一起。 他们各怀心思,各有算计,却又在某种程度上目标一致。 一个想借奇物奇谋破局治国,一个想借权贵东风安身立业、顺便做点事情。 朱元璋吃着热乎的土豆,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陈寒此子,必须牢牢控在手中。 其人所献之物、所出之谋,已非凡俗。 私宰耕牛、倒卖“专利”,行事不拘小节甚至多有犯禁之处,但这恰恰说明他并非迂腐之辈,懂得变通,善于在规则缝隙中游走。 这等人物,用得好,是一把无往不利的快刀;用不好,也可能伤及自身。 但眼下,朱元璋需要这把刀。 朝堂上淮西浙东斗得不可开交,地方上官吏贪墨成风,北边边防压力未减,国库也不甚充盈。 陈寒和他带来的土豆、自热锅,就像投入死水潭中的石子,或许能激起不一样的涟漪。 “看来,咱这‘老黄’的身份,还得再用上一阵子。”朱元璋嚼着绵软的土豆,心中暗忖,“先看看这土豆种植结果如何,这自热锅在军中试用效果怎样。此子且容他再‘混不吝’些时日。” “来来来,喝口水顺顺!瞧您这狼吞虎咽的劲儿,跟八辈子没吃过饱饭似的!”陈寒看着朱元璋被那绵软厚实的土豆噎得直伸脖子、脸都有些涨红,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赶紧从屋角那个黑乎乎的瓦罐里舀了一大碗凉白开递过去。 朱元璋还真觉得嗓子眼被那糊状的土豆泥给糊住了,接过碗咕咚咕咚就是几大口灌下去。 冰凉的水顺着食道冲刷而下,这才长长地哈出一口气,用手背胡乱抹了抹嘴边和胡须上沾着的水渍。 “怪了,真是怪了……”朱元璋放下碗,一只手不自觉地按在肚子上,脸上露出既满足又困惑的复杂表情。 他低头看看桌上那盆才被消灭了不到一半的土豆炖牛肉。 牛肉还剩下大半,土豆倒是被他吃了不少。 又抬眼瞅瞅正一脸坏笑的陈寒,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小友,咱这饭量,年轻时候一顿能干下去三大海碗糙米饭,外加两斤酱牛肉!” “如今虽说年纪上去些,可这肚量还没怎么缩水。寻常在家……咳,在咱铺子里用饭,少说也得两碗干饭配着菜。可今儿个……” 他用筷子指了指盆里那些黄澄澄、此刻在他眼中却显得有些诡异的土豆块,语气里满是不解与好奇:“这才吃了十来块你这‘土豆’,怎的……就觉得饱了?真他娘的饱了!” 确实,一股扎实、温和却不容忽视的饱腹感,正从胃部向全身扩散开来。 那不是吃撑了的那种胀满难受,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令人安心的充实感,仿佛整个腹部都被温暖厚实的东西填满了。 朱元璋甚至下意识地、偷偷用手指勾了勾腰间束带的铜扣,悄悄松了半指。 这个细微的动作,在昏暗的油灯光下,却没逃过陈寒那双贼溜溜的眼睛。 陈寒在边上憋着笑,脸皮都快抽筋了…… 第8章 亩产多少?老朱震惊得头皮发麻!! 他心里门儿清:土豆这玩意儿,别的优点先不说,那淀粉含量可是高得吓人! 淀粉进了肚子,遇到水,好家伙,那可不就是见风就长、吸水膨胀的主儿? 十来块下肚,在胃里这么一泡发,占的地方能不大? 别说你朱元璋饭量大,就是来头正值壮年的牛,这么吃也得觉得顶得慌! 他刚才故意不多说,就是想看看这效果,现在看来,效果拔群啊! 不过他面上却装得一本正经,甚至还带着点关切和“你看我没骗你吧”的小得意:“哟,老黄,这就饱了?是不是最近肠胃不太舒坦?” “要不……再尝尝这牛肉?我炖了足足两个时辰,烂糊得很,入口即化!”说着,他还故意用筷子夹起一块颤巍巍、挂着浓稠红亮汤汁的牛肉,在朱元璋眼前诱惑似的晃了晃。 朱元璋看着那香气四溢、色泽诱人的牛肉,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可胃里却诚实地发出了拒绝的信号,甚至隐隐有些发胀。 他有些遗憾地摆摆手,叹道:“不成了,真吃不下了。奇哉怪也……不过这土豆,是真他娘的好吃!又香又糯,吸饱了肉汁,那滋味……啧,比牛肉还足!” 他眯着眼,回味着刚才那奇特的口感:那入口即化的绵软沙沙,那浸润了所有荤鲜精华的极致鲜美。 还有那隐约却勾魂摄魄、让人额头冒汗的辛辣,“小友啊,咱今儿个算是真服了你了!巡城抓贼你在行,种地弄出新粮你也在行,连这灶头上的功夫,都如此了得!这道菜,光吃这土豆就美得很,牛肉反倒成了陪衬!” 陈寒心里得意洋洋,嘴上却假模假式地谦虚:“嗐,瞎琢磨,都是瞎琢磨!这土豆啊,天生就是个‘吸味儿’的贱骨头,你用啥炖它,它就死命吸啥的鲜。” “牛肉的荤腥、油脂,连带着我偷偷放的那些香料味道,全被它吸走了,化在里面了,吃起来自然不腻,只剩满口的香醇厚实。” “至于那红彤彤、让您觉得有点像茱萸可又更冲更带劲的辣味嘛。那是小子我从一个南边来的番商那儿,花了老大价钱淘换来的海外辛料,叫‘辣椒’,据说来自极西之地,滋味霸道,开胃驱寒是一绝!寻常人我还舍不得给呢!” 朱元璋点点头,将这“辣椒”也暗暗记在心里。 这等新奇物事,或许也有其价值。 但他此刻更关心、或者说更震撼的,还是这土豆本身。 饱腹感如此强烈、如此迅速,味道又如此出众,若真如陈寒之前所言,能不挑地、耐旱涝、少虫害,还能亩产二十石。他心中快速换算,约合两千多斤。 那这玩意儿就不再是什么新奇菜肴,而是足以撼动天下粮仓格局、泽被苍生万代的国之重器! 是能写进青史、让他朱元璋名垂千古的大功德! 陈寒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已到,该上正菜了。 他不再插科打诨,一屁股坐回朱元璋对面那个吱呀作响的条凳上,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脸上那惯常的混不吝笑容收起了大半,换上了一副谈大生意时才有的、精光内敛却又透着热切的表情。 “老黄,”他说道:“咱们说回正事。撇开味道不谈,单说这顶饱,你觉得,这土豆怎么样?” “好!”朱元璋毫不犹豫,斩钉截铁,“极好!易饱腹,滋味佳,若真能不挑地、产量高,便是天赐的祥瑞!是活人无数的宝贝!” “对喽!”陈寒一拍大腿,“这才是关键!您想啊,您这么大块头,这么能吃,十来块土豆下肚就饱得松裤腰带了。” “那换成一个普通庄户汉子,或者一个半大正在长身体的小子,五六块是不是就够顶大半天的力气活?若是妇孺老人,三四块怕也足够了。这玩意儿,比糙米耐饿,比芋头好吃,比麦饭顶事!” 朱元璋拿起桌上陈寒不知何时准备好的、削得细长光滑的竹签,慢悠悠地剔着牙,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陈寒的脸:“是这个理儿。寻常百姓,肚里油水少,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荤腥。这等扎实顶饿、滋味又不差、还容易烹煮的东西,怕是比精米白面还受欢迎,尤其是在青黄不接或者灾荒年景。” “咱是吃过苦的,知道饿肚子是啥滋味。真到了那份上,树皮草根都能啃,何况这等美味?” “所以啊!”陈寒身体又往前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呼吸带出的微微热气,“老黄,我之前跟您说的那发大财的路子,关键不在那自热锅。” “那玩意儿虽然新奇好用,毕竟是军需,买卖做得再大,也有限制,也扎眼。真正的金山银山,能细水长流、能名利双收、甚至能……嘿嘿,能让咱们青史留那么一笔的,在这儿呢!” 他伸手指了指盆中剩余的土豆,又重重地指了指墙角那袋看似土气、此刻却仿佛散发着金光的种薯口袋。 朱元璋剔牙的手彻底停了下来,竹签停在嘴角,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发现猎物的鹰隼,紧紧锁定了陈寒:“你是说……这土豆?” “没错!就是它!”陈寒斩钉截铁,毫不回避朱元璋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眼中燃烧着野心和兴奋的火光,“您家里是做军需粮草买卖的,皇商招牌,路子广,信誉好,跟户部、兵部乃至地方上的衙门都能说上话。我呢,有这种子,有这种法,更关键的是……”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卖了个关子。 朱元璋的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 陈寒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却又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说道: “这东西的实际产量,我保守了说!若是上好的肥田,精耕细作,侍弄得好,亩产五六千斤,绝对不在话下!甚至……还能更高!” 轰——!!! 朱元璋只觉得耳边仿佛真的炸开了一声九天惊雷! 震得他脑袋嗡嗡作响,眼前瞬间发黑,金星乱冒,握着竹签的手指猛地一紧! …… 第9章 足以改写农耕文明根基、奠定万世太平基业的神物! “诶哟——!”一声痛呼,朱元璋猛地捂住了嘴,身体都跟着晃了一下。 却是刚才太过震惊,心神失守,手上无意识地狠狠一用力,那细细的竹签尖儿,竟狠狠戳进了牙龈肉里! 一股尖锐的刺痛传来,紧接着便是浓郁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迅速弥漫开。 陈寒吓了一跳,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大,赶紧扯过手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粗麻布递过去:“哎哟我的黄老爷!您悠着点!快,擦擦,压着点!” 朱元璋也顾不上什么仪态,接过布胡乱按在嘴上,好一会儿才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也暂时压下了那股刺痛。 但他此刻根本顾不上这点小伤,只是用那双布满了震惊、狂喜、怀疑乃至一丝骇然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寒,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你……你方才说什么?”朱元璋的声音有些发干,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死死盯着陈寒,又问了一遍,“亩产……五六千斤?你……你不是在跟咱开玩笑?此话当真?!” 作为一个真正从泥土里爬出来、放过牛、种过地、深知“汗滴禾下土”每一粒粮食都来之不易的开国皇帝,他太明白“五六千斤”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何等恐怖的概念! 如今大明最肥沃的江南水田,稻谷亩产不过三四百斤(约合两三石),麦粟等旱地作物更少。 五六千斤? 那是十几倍,甚至二十倍的差距! 若此言属实,这土豆就不再仅仅是祥瑞、良种,而是足以改写农耕文明根基、奠定万世太平基业的神物! 是能让天下再无大规模饥馑的天赐之粮! 他猛地低头,再次看向盆中那些曾经其貌不扬、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散发着神圣金光的黄色块茎。 亲自尝过的绝佳美味,切身体验过的、强烈到诡异的饱腹感,再加上这骇人听闻、几乎挑战他认知极限的产量…… 种种不可思议的因素叠加在一起,在朱元璋那颗久经风浪、坚硬如铁的心中,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陈寒看着朱元璋那副仿佛被雷劈了、又像是突然捡到了传国玉玺般的极度复杂表情,心中既感得意又觉凛然。 他知道,自己抛出的这个炸弹,威力足够大。 但他必须稳住,必须让朱元璋相信这不是天方夜谭。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玩世不恭的表情彻底收起,换上了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诚恳:“老黄,咱们打交道也一年了。我陈寒虽然平时油嘴滑舌没个正形,但你何时见过我在这种关乎身家性命、关乎无数人饭碗的正经大事上,信口开河、糊弄过你?” 他拿起一个土豆,在手里掂了掂,仿佛在掂量其分量:“这土豆,我从番商遗落的货担里捡到,如获至宝。偷偷在屋后那巴掌大的破地里试种,收了种,再种,再收。” “从去年开春到如今,整整一年!我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它们,记录每一天的长势,试验不同的土质、浇水量、施肥方法。失败了不知多少次,才摸清它的脾性,才敢跟您开这个口!” “这亩产五六千斤,不是凭空吹嘘,是我根据已收获的薯块大小、数量,结合种植密度,反复推算出来的保守估计!只多,不少!” “若风调雨顺,田间管理得法,便是达到七八千斤,也未必不可能!” 朱元璋沉默了。 他死死盯着陈寒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虚伪、夸大或惊慌。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自信和一种事实本就如此的坦然。 这种眼神,他曾在徐达、常遇春这些百战名将谈论必胜之役时见过,曾在刘伯温早年运筹帷幄、料敌先机时见过。 这是一种基于绝对把握和深厚底气的眼神。 难道……难道这世上,真有如此颠覆常理的神物? 而这神物,偏偏就被眼前这个身份卑微、言行不羁的小巡吏得到了? 这是天意? 还是……别的什么? 巨大的冲击过后,是朱元璋那深入骨髓的帝王本能开始飞速运转,计算、权衡、怀疑、谋划…… 无数念头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中闪过。 陈寒知道不能让他想太久,必须把话题拉回到“利益”这个双方都能理解、也最具驱动力的核心上来。他趁热打铁,语气重新变得热切而充满诱惑: “咱们回归正题。老黄,您家是做军需的,路子硬,背景深。我呢,有这东西,有这种法。咱们要是强强联手……” 朱元璋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飞得更远。 他想的已经不是单纯的发财,而是这土豆若能顺利推广天下,大明的百姓将再难有大面积饥馑! 边关的将士粮草将更加充裕持久! 朝廷应对水旱蝗灾的能力将成倍提升! 国库或许也能因粮价稳定、农税基础扩大而更加充盈,让他有余力去办那些一直想办却困于钱粮的事:整顿吏治,肃清贪腐,筹备北伐,巩固边防…… 甚至,有足够的粮食作为底气,他对于朝堂上那些尾大不掉的勋贵、那些党同伐异的文臣,处置起来也能更有手腕和空间! 这土豆,或许就是他打破眼下僵局的一把关键钥匙!一把能撬动整个天下粮仓、进而影响朝局走向的神奇钥匙! 但就在他心潮澎湃、思绪万千之际,陈寒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猛地浇在他发热的头脑上,让他瞬间从对未来的宏大憧憬中,跌回冰冷、复杂而充满算计的现实。 “老黄,我再跟你说个事儿,是我最近听到的一点风声,你琢磨琢磨,看看里头有没有机会。”陈寒的声音几乎成了附耳密语,“陕甘一带……听说如今正闹着不小的饥荒,缺粮缺得厉害!” “什么?!”朱元璋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脸上的震撼、惊喜等所有情绪瞬间被惊疑、震怒。 陕甘饥荒? 他怎么不知道?! …… 第10章 陕甘有巨灾!老朱人都麻了! 作为皇帝,天下灾异,尤其是陕甘这样的西北门户、边防重地,若有大的灾情,地方官必须第一时间以“四百里”、“六百里”甚至“八百里加急”奏报中枢! 这是铁律! 即便那些地方官为了政绩、为了头上的乌纱帽,有可能瞒报、缓报、少报,但他亲手设立、遍布天下的检校系统呢? 那些无孔不入、直接向他负责的耳目呢? 为何也杳无音信? 是检校也被蒙蔽了? 还是……连检校系统都出了问题? 或者,眼前这个陈寒,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扰乱视听? 此地距离陕甘数千里之遥! 中间隔着千山万水,无数州府! 陈寒,一个应天府东城门小小的、未入流的巡城吏,连京师城门都未必能轻易离开,平日活动的范围恐怕不超过东城一带,他是如何得知这等千里之外、连他这个皇帝都尚未接到正式奏报的机密灾情? 一瞬间,无数阴暗的念头和可怕的猜测,如同毒蛇般疯狂窜入朱元璋的脑海。 细作? 探子? 北元鞑子派来的耳目? 或是朝中某些心怀叵测之人安插的棋子? 之前所有的奇思妙想、惊人见识、包括这土豆和自热锅,莫非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为了接近自己这个“皇商”乃至更深层目标的圈套? 这土豆……莫非是什么害人的妖物? 这陈寒,莫非包藏祸心?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锐利,如同最寒冷的冰锥,又如同出鞘的利刃,死死锁定了陈寒。 他全身的肌肉微微绷紧,那是多年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本能反应,一股无形的、属于帝王的威压和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让这狭小巡街亭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屋外的阴影里,似乎传来极其轻微、几乎不可察觉的衣袂摩擦声和金属轻触声。 那是随行潜伏的护卫高手,察觉到了皇帝气息的陡然变化,瞬间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戒备状态,只要一个信号,他们就能破门而入,将这个可疑的小吏格杀当场! 小小的、原本还算温暖的巡街亭内,气氛陡然降至冰点以下,连油灯昏黄的光晕摇曳不定,仿佛都带上了森森的鬼气。 陈寒被朱元璋这突如其来的、仿佛看死人般的眼神变化弄得心头剧震,后背的寒毛瞬间全部炸起,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怎么了你?” “小友,这等军国大事,可不是你该知道的?”朱元璋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出自己的想法。 “嗨——!”陈寒拖长了声音,松了口气,觉得对方小题大做。 他甚至没有立刻站起来辩解,反而重新坐稳了,拿起自己的筷子,自顾自地夹了块已经微凉的牛肉,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又端起酒葫芦灌了一口,这才咂咂嘴,用一种“你见识太少、脑子太僵”的语气说道:“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呢!吓我一跳!” “老黄啊老黄,您这‘皇商’看来当得也不怎么走心嘛,光盯着上头那点采买份额了?这点事,哪里需要什么千里眼、顺风耳,或者宫里泄露什么机密?” 他放下筷子,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动动脑子,把听到的零碎消息拼一拼,再把朝廷里那些老爷们办事的德行琢磨琢磨,不就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推测?猜?”朱元璋眯起了眼睛,眼中的杀意稍敛,但探究、审视和浓浓的不信之色却更加浓重。 他缓缓地重新坐直了身体,但那股压迫感并未消散。 “说来听听。咱今天倒要好好开开眼,看看你如何坐在这应天府东城墙根下,仅凭‘动动脑子’,就能‘推测’出数千里之外陕甘的灾情!” 他心中冷笑连连,寒意更甚。 若真是靠分析推测出来的,那此子之心智、之敏锐、之对人性和官场规则的洞察,恐怕比他之前展现的农事之才、匠作之巧、商贾之精,还要可怕十倍! 这等人物,若是友,或许能成大事; 若是敌……必成心腹大患! 若是胡诌搪塞……哼,那便是自寻死路! 陈寒知道,这是展现自己真正价值的时刻。 他不再嬉皮笑脸,深吸一口气,将面前那盆土豆炖牛肉彻底推到一边,清出一块桌面。 然后拿起自己刚才用的筷子,在还剩些底子的水碗里蘸了蘸,就在那满是油渍、灰尘和食物残渣的粗糙木头桌面上,划拉起来。 “你看,”他手腕稳定地移动,筷子尖在桌面上留下清晰而连贯的湿润痕迹,“这里,大概就是陕甘一带,在大明的西北边陲,左边是荒漠,右边是高原,下面接着中原,上面顶着北元,地理位置紧要得很,是咱们的西大门。” 朱元璋凝神看去,心中不由再次一震! 只见陈寒看似随意地勾画,寥寥数笔,竟然颇为准确地勾勒出了陕甘地区,大致相当于后世甘肃东部、宁夏南部、陕西北部的大致轮廓、相对位置和主要地形特征! 虽然笔画简陋,但方位、比例竟颇有章法! 这绝不是普通市井小民、甚至寻常低阶官吏能掌握的知识! 即便是朝中不少四、五品的官员,若无详细舆图在手,也绝难如此信手拈来、心中有数! 此子,到底什么来历? 难道真是云游天下的隐士之后? 陈寒没有停,筷子继续移动,画出几条蜿蜒曲折的线:“从陕甘核心地带到咱们应天府,那可是真正的长途跋涉。” “要出陇山,过关中,穿潼关,经河南中原腹地,最后才能进入直隶地界,抵达天子脚下。” “山高水长,官道年久失修,驿马跑死无数,寻常百姓走一趟,怕是得脱几层皮。” 接着,他用筷子重点点了几個位置:“长安府、洛阳、开封……这些都是沿途绕不开的通都大邑,是官道枢纽,也是消息传递、物资流转、人员往来的关键节点。有什么风吹草动,这些地方最先知道,也最能掩盖。” 朱元璋越看越是心惊,背心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年轻人,胸中竟真有山川地理之格局! 仅凭这一手信手挥就的“地图”和清晰的地理脉络分析,就足以证明他绝非池中之物! 自己之前对他的观察和判断,恐怕还是大大低估了! 此人若为将,可运筹帷幄; 若为官,可治理一方; 若为谋士……其能恐不在刘基之下! 可他偏偏只是个巡城小吏,还一副不愿为官、只爱钱财的模样,这正常吗?这合理吗? …… 第11章 灾民被拦杀!官员围追堵截! 陈寒画完大致脉络,放下湿漉漉的筷子,看向朱元璋,眼神清澈而平静,“老黄,我断定陕甘有水灾,而且灾情不轻、可能被隐瞒了,主要有两大依据,都是从咱们眼皮子底下、耳朵边上的小事里品出来的。”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大概半个月前,腊月二十左右,天儿比现在还冷。我在东城门值后半夜的班,天快亮时,城门还没开,就听到外面有哭嚎喧嚷声。” “守门的弟兄出去呵斥,带进来一伙人,拖家带口,男女老少都有,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跟从地狱里爬出来似的。” “我上前盘查,他们说话带着浓重拗口的西北口音,我连猜带蒙才搞明白,他们自称是从‘平凉府’那边逃荒过来的。”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锅底。 有流民从陕甘到了京师城外? 为何应天府、五城兵马司没有任何奏报? 是下面的人隐瞒不报,还是这些流民根本没能接近城门就被驱赶或“处理”掉了? 若是后者……是谁在处理?为何要处理? 陈寒观察着朱元璋骤然阴沉的面色,心中稍定,知道自己戳中了要害,继续说道:“我问他们为何背井离乡,他们哭诉说老家‘夏秋连月大雨,山洪冲了河道,淹了田庄,秋粮颗粒无收。官府开了粥棚,可那粥清得能照见人影,撒把米进去都找不着。” “实在活不下去了,听说东边富庶,皇帝老爷在的地方有饭吃,就跟着人流一路往东逃,看能不能寻条活路。’” “老黄,你仔细想想。从平凉府到应天府,数千里之遥!中间要穿过多少州府县衙?要过多少关卡哨所?” “按照《大明律》和朝廷一贯的做法,流民不得随意离籍,更别说跨省流动,地方官有责任就地安置或遣返原籍,以防滋生事端、冲击治安。他们这一伙老弱妇孺,能一路逃到天子脚下,这意味着什么?” 陈寒自问自答,“这意味着,要么沿途所有官吏都玩忽职守,形同虚设,这可能吗?” “要么……沿途官吏确实拦截了、驱赶了、甚至……处理了,但逃荒的流民数量,已经多到无法有效控制、堵截和安置的程度了!总有一些漏网之鱼,像水滴一样,穿过层层滤网,最终汇流到了这里。” “而能造成如此大规模、难以遏制的人口流动的,绝不会是小打小闹的灾害,必定是波及范围极广、破坏力极强、持续时间也不短的大灾!很可能是连年的水涝,导致土地无法耕种,存粮耗尽,官府救济能力崩溃!” 朱元璋沉默着,面沉如水,手指敲击桌面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显示出他内心的剧烈波动。 陈寒的分析,丝丝入扣,合情合理,甚至冷酷地揭露了地方行政中可能存在的黑暗面。 地方官员为了政绩考成,瞒报、少报灾情是常有的事,所谓“瞒上不瞒下”。 流民被视为不稳定因素,被驱赶、被限制在受灾地区附近不让流动,也是常见手段,美其名曰“就地赈济”。 但若灾情严重到一定程度,超出了地方的控制和承受能力,这些人为的堤坝就会崩溃,流民总会找到缝隙渗出来、涌出来。 应天府外出现陕甘口音的流民,哪怕只是零星一小伙,也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说明上游的“大坝”,可能已经千疮百孔! “第二,”陈寒竖起了第二根手指,“老黄,你还记得去年秋天,大概八九月份,北元那个扩廓帖木儿的残部,不是突然派兵南下,袭扰了咱们的肃州(酒泉)和甘州(张掖)吗?” “规模不算太大,朝廷派了德庆侯廖永忠将军前去抵御,战报上说‘斩获颇丰,敌遁去’。” 朱元璋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确有此事,那一战在他看来规模不大,属于边境寻常摩擦,廖永忠应对得法,迅速击退了元军,战报写得简洁漂亮,他当时并未深究。 “战后,大概十月下旬,有一小队从甘州前线轮换回来的伤兵在东城门附近的营房暂住养伤。” “我巡夜时,偶尔会用自己的俸禄……呃,是搞点外快买些劣酒,带去给他们解解乏,听这些厮杀汉唠唠嗑,吹吹牛。” “有个断了条胳膊的老兵,姓王,喝多了之后,不像别人吹嘘自己杀了多少鞑子,反而骂骂咧咧,抱怨那一仗本来不该打得那么憋屈,那么费劲。” “哦?如何憋屈费劲?”朱元璋的目光锐利起来。 “那老王头说,廖将军用兵老道,布阵得法,元军不过是偏师骚扰,兵力并不占优。可问题是……”陈寒用筷子重重地点了点桌上他刚才画的、代表山西“大同”的位置,“粮草供应扯了后腿!而且是致命的短腿!” “粮草?”朱元璋心中猛地一紧。 “对!粮草!”陈寒语速加快,“那老兵抱怨说,本来按照常例,大军在甘州作战,粮草理应从陕甘本地及附近的军仓、常平仓调拨,距离近,转运快。” “可那次,陕甘本地的官员推三阻四,不是说仓廪空虚,就是说粮食调拨需要层层审批,迟迟运不上来。” “前线将士差点要饿着肚子打仗!最后廖将军发了狠,也可能是得到了什么密令,紧急派人快马加鞭,从大同府调粮!” 大同啊,老黄!”陈寒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的强调,“那是在山西!从大同运粮到甘州,那是多远的路?要翻山越岭,过黄河,穿沙漠边缘!耗费多少时间?多少民夫?多少牲口?多少额外的损耗?” “若非本地实在无粮可调,或者调来的粮食根本不足以支撑战事,廖永忠堂堂一个侯爷,久经沙场的老将,会舍近求远,用这种费时费力、风险极高、还容易贻误战机的蠢办法?他就不怕仗打输了,陛下砍他脑袋?” 陈寒直视着朱元璋,目光灼灼,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陕甘之地,尤其是河西走廊,自古便是屯田重镇,朝廷为了防备北元,在那里设有不少军仓、转运仓。廖永忠在本地筹不到足够的粮,被迫从遥远的山西大同调运,这说明了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让朱元璋自己思考,然后才缓缓说出那石破天惊的结论:“这说明,陕甘本地的粮仓,要么早就空了,要么库存的粮食根本不够支应一场中等规模的边境冲突!” “而军仓为何会空?常平仓、义仓为何也无粮?结合我之前遇到的、从陕甘千里迢迢逃荒而来的难民……” …… 第12章 此子才智通天,杀?不杀? 陈寒双手一摊,做了一个“显而易见”的手势,语气沉静而笃定:“答案不就呼之欲出了吗?陕甘一带,必定是连续遭遇了严重的自然灾害,导致粮食大幅减产甚至绝收。” “地方官府为了维持稳定、掩盖失职,可能早已开仓放赈,动用了常平仓、义仓乃至军仓的储备,导致各级粮仓库存见底,甚至亏空。” “灾情被他们层层隐瞒,粉饰太平,朝廷中枢不知实情。直到北元突然来袭,前线急需调用军粮时,这个捂了许久的盖子才终于捂不住,漏洞暴露出来。” “廖永忠无奈之下,只得行险从大同调粮,以解燃眉之急。而与此同时,大量活不下去的灾民,已经开始向东南方向逃荒,如同无声的潮水,其中甚至有人凭借顽强的求生意志,千里迢迢,挣扎到了京师脚下!” 轰隆——!!! 这一次,朱元璋感觉不仅仅是耳朵,而是整个灵魂、整个认知都被这道无声却威力无比的惊雷狠狠劈中了! 他呆坐在条凳上,一动不动,宛如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泥塑木雕,只有那双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被彻底愚弄的暴怒、对灾民处境的焦灼,以及…对眼前这个年轻人深不可测的智慧的极度忌惮! 陈寒这一番抽丝剥茧、逻辑严密、直指核心的推论,像一把冰冷而锋利无比的手术刀,精准而残酷地剖开了地方官员可能精心编织的层层谎言、迷雾和粉饰太平的奏章,直指那血淋淋、可能无比丑陋的现实真相! 很多之前被他忽略、或者觉得有些蹊跷却未深究的细节,此刻如同潮水般纷涌而至,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理智: 廖永忠那份看似圆满的捷报里,在末尾似乎确实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唯粮秣转运稍滞,赖将士用命,未误战机”; 户部关于陕甘行省去岁夏秋两税征收情况的奏报,总数似乎比往年确有下降,但理由写的是“今岁略有旱情,兼有雹灾,已责令地方妥善抚恤”; 检校似乎曾有密报提及陕甘官员与朝中某些大臣书信往来频繁,但并未截获具体内容,只当作寻常官场交际; 甚至太子朱标前些时日似乎随口提过一句,说听说西北来的商队少了,货物价格有所波动…… 难道……难道这一切零碎的、看似不相关的线索,真的都指向同一个可怕的真相? 陕甘真的正在经历一场被地方官系统性地隐瞒了的、严重至极的大水灾? 而他这个皇帝,满朝文武,竟被蒙在鼓里,如同瞎子聋子一般? 那些官吏,竟敢如此欺君罔上,视百姓生死如草芥? 咔吧一声轻响,朱元璋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攥成了铁拳,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他心中那熊熊燃烧的、混合着耻辱、愤怒和杀意的毒火! 但与此同时,一股更深、更复杂、更令他警惕的情绪,那是对眼前这个年轻人陈寒的极度忌惮与无法抑制的惊叹。 忌惮于他可怕的信息搜集和整合能力、敏锐如猎犬般的观察力、和严丝合缝、近乎恐怖的逻辑推理能力。 这等见微知著、由点及面、从细微处洞察千里之外风云变幻的本事,简直堪比史上最老练的谋士和最顶尖的侦探! 若此子心怀异志,或为他人所用,将是何等可怕的对手? 他今日能推测出陕甘灾情,他日是否就能推测出朝廷的军政机密、甚至他朱元璋的帝王心术? 惊叹于他身处如此卑微之位,却能洞察如此深远之事,将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碎片信息——流民口音、伤兵抱怨、地理常识、官场规则,拼接成一幅无限接近真相的可怕图画。 这等才能,放在朝堂之上,便是能臣干吏,可任御史风闻言事,可任户部稽核钱粮,可任兵部参谋军机; 放在军旅之中,便是良将谋士,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更重要的是,他分析问题时那种赤裸裸的、直指要害、毫不迂回、也毫不留情面的风格,正是朱元璋所欣赏且急需的。 他受够了朝堂上那些奏章里充斥的空话、套话、避重就轻的话、互相攻讦的话! 他需要一双能穿透迷雾看到本质的眼睛,需要一个能跳出派系利益直言利弊的脑子! 朱元璋内心的天平,再次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剧烈摇摆。 炽烈的杀意——此子知道太多,心思太深,不可控; 与炽热的惜才之心——此子大才,能堪大用,或可破局激烈交锋,如同冰与火在他胸中碰撞、撕扯。 最终,超越个人好恶的理智、对现实困局的清醒认识、以及更深沉的帝王心术,暂时压倒了那沸腾的猜疑和杀心。 此人,眼下杀不得,也……舍不得杀。 杀了他,土豆和自热锅的后续验证、推广怎么办? 谁能接手? 谁能保证不出岔子? 杀了他,等于亲手掐灭了一个可能打破朝堂党争僵局、提供全新治理思路的、极其罕见甚至可能是唯一的一簇火种。 杀了他,自己身边,无非是又多了一具无关紧要的尸体,少了一个或许能帮自己看清这浑浊天下、破开这重重迷障的“眼睛”和“刀子”。 眼下朝局,淮西勋贵与浙东文臣两派斗得正酣,双方都在拼命扩张势力,攫取利益,党同伐异。 他们可有一人,真正将千里之外百姓的疾苦、边防的隐忧放在心上? 地方官系统性的欺瞒腐败,又该如何破解? 靠现有的御史台? 靠那些早已被各方势力渗透的检校? 他需要一把不一样的、更锋利也更隐秘的“刀”,一个不在任何现有派系中、背景干净却又能力超群的“眼睛”和“脑子”,去替他看清楚一些事情,去办一些正式官僚体系不愿办、办不了或者会办砸的事情。 陈寒,此刻看来,似乎奇异地符合这个角色。 他有能力,有野心(想发财),有所求(需要庇护和资金渠道),目前看来还没有明显的政治倾向和后台,甚至对进入官场抱有极大的恐惧和抵触。 这说明他至少目前对权力核心没有直接威胁,反而更容易被利益和控制所驱动、所束缚。 “先用着,牢牢地盯着,攥在手心里。看看他到底能做出什么,到底想要什么,背后是否真的还有人。”朱元璋在心中电光火石间做出了决断。 脸上那凌厉如刀的杀意和骇人的威压,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重新换上了属于“皇商老黄”的那种混合着极度惊讶、深深钦佩、商人式的精明以及一丝后怕的复杂表情…… 第13章 沿途官员欺君罔上,诛九族亦不为过 “小友啊小友……”朱元璋长长地、仿佛耗尽力气般吐出一口浊气,摇着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无奈的苦笑,“咱今天……算是彻底服了!五体投地地服了!你这脑袋瓜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等抽丝剥茧、洞察幽微的本事,便是朝中那些自诩精干的老臣,怕也未必及得上你!了不得,真了不得!” 他话锋一转,神色却变得异常凝重,“若你所言推测属实……那陕甘灾情,恐怕已严峻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沿途官员隐瞒不报,欺君罔上,视民命如草芥,更是罪该万死,诛九族亦不为过!” 这话半真半假,既表达了一个“忠君爱国商人”应有的义愤,也继续在观察陈寒的反应,同时宣泄着自己内心真实的暴怒。 陈寒看到朱元璋神态语气彻底缓和,甚至带着点赞叹,心里那块千钧重石咚地一声落地,“他们死不死,怎么死,那是陛下和刑部、都察院老爷们该操心的事。咱们小老百姓,天高皇帝远,也管不着那么宽。” 他凑近些,眼睛闪着精明的光,声音里充满了诱惑,“老黄,咱们说点实在的,说点跟咱们有关系的。” “哦?什么实在的?”朱元璋挑眉,似乎很感兴趣。 “你想啊,”陈寒掰着手指头,像个真正的商人一样算起账来,“这灾情,对朝廷、对百姓是天大的坏事,可对咱们……说不定是天赐的良机啊!危机危机,有危才有机嘛!” “仔细说说。”朱元璋身体微微前倾。 “你看,”陈寒的语速又快又清晰,“灾情一旦捂不住,或者朝廷从别的渠道察觉了,必然要紧急调粮赈济。” “从江南鱼米之乡调粮,路途遥远,漕运此时又不畅,耗费巨大,且缓不济急。等粮食运到,怕是饿殍遍野了。而我家……” “有土豆啊!这东西高产,耐储存,容易运输,关键是顶饿!我现在手头上,光是去年试种收获的土豆,仔细算算,就有二十多万斤,而且开春就能找地大规模种植,到了夏天,又能收一茬!生长周期短,见效快!”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您家有门路,有车队,有关系,能把东西安全、快速地运到陕甘去。” “咱们不用心黑卖高价发国难财,就按照比朝廷从江南调粮成本稍低一点、但比寻常市价粮略高的‘公道价’,卖给朝廷或者当地官府,或者咱们自己出面,在灾区分设粥棚,以工代赈,让灾民修堤筑路来换土豆吃……这可是名利双收、积德行善的大好事啊!” “既解了朝廷燃眉之急,救了无数百姓,咱们也能赚一笔实在的利润,还能落个好名声,为以后土豆在全天下推广铺平道路!这买卖,做得过吧?一本万利,还攒功德!” 朱元璋听着,心中念头如同疾风般飞转。 陈寒这个提议,从纯粹的商业角度看,简直无可挑剔,甚至可以说是个天才的构想。 从朝廷角度看,若能以较短时间、较低成本获得一批易于分发、食用方便、顶饿效果极佳的救灾粮食,无疑是雪中送炭,能大大减少灾民死亡和流窜,稳定地方。 但这里面的操作空间太大了…… 价格怎么定才既显得公道又能让双方满意? 长途运输的损耗、人工成本怎么计算? 和地方各级官府如何交接才能避免被层层盘剥? 中间有多少环节可以产生“油水”? 通过这些“油水”,又能编织起一张怎样的人脉网络,获取多少地方上的真实信息? 他仿佛已经看到,若真以此法操作,陈寒和他这个“皇商老黄”,能在这一场被隐瞒的惊天灾荒中,不仅仅赚取巨额利润。 更能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将触角伸入地方,了解到最真实的民情、官场生态,甚至掌握一些官员的把柄。 这对他这个渴望掌控一切、却又深感被官僚系统蒙蔽的皇帝而言,诱惑太大了。 这小子,不仅能看到问题,分析问题,还能把天大的问题变成天大的生意,把危机转化为对自己极为有利的机遇。 这份胆识、算计和行动力,再次让朱元璋刮目相看,同时也让他心中的警惕弦绷得更紧。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必须牢牢掌控,既要用其才,更要防其变。 “此事……”朱元璋沉吟着,没有立刻答应,显得十分慎重,“关系重大,牵涉国计民生,更牵涉朝廷法度、官场规矩。” “你方才所言,终究是推测。陕甘灾情是否真如你所推断那般严重,是否真有官员隐瞒,还需动用关系,多方查证核实,不能仅凭你我在此空谈。” “这土豆的产量、存储运输之便、以及作为赈灾粮食的实际效果,也需进一步验证,不能贸然行事。” 陈寒虽然觉得这是事实,但他真有点等不起了。 主要是这一年他欠了不少债,而且都是以画饼的方式欠下的。 这要是不能尽快化债,那这一年来积攒下来的信誉就得完蛋。 “老黄,给句痛快话!”陈寒把最后一块土豆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嚷嚷,还伸出筷子敲了敲盆边,发出清脆的“铛铛”声,把朱元璋从翻腾的思绪里拽回来。 “这买卖,你到底做是不做?别跟个娘们似的磨磨唧唧!我可跟你明说,这发财的路子,我也不是你一个‘朋友’!” 他特意把“朋友”两个字咬得重了些,眼皮子一撩,露出那种市井里常见的、带着点要挟和显摆的精明表情:“只不过咱俩这一年处得不错,我觉着你老黄为人还算实在,路子也野,又是正儿八经做军需买卖的皇商,跟你合作,东西能走得顺、卖得上价,我才第一个想着你!” 朱元璋心里一动,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商人式的谨慎:“哦?小友还有别的门路?” 他端起粗瓷碗,慢悠悠喝了口水,借着动作掩饰眼神里的锐利探查。 这小子是在虚张声势抬价,还是真有什么自己没摸清的底牌? 陈寒嘿嘿一笑,那笑容里七分是真着急,三分是故意装出来的嘚瑟和不在乎。 他确实急…… 第14章 我可有背景!差点成魏国公的女婿 那二十多万斤土豆,就像揣着个烫手山芋,更是他全部的家当和希望。 开春要是再不找好销路和大面积种植的地,这些宝贝要么烂在窖里,要么就只能像之前小打小闹那样,半卖半送地给附近农户和几个相熟的饭铺当稀罕物消耗掉。 那才能换几个铜板? 够干啥的? 连还人家的债的零头都不够! 自从那晚从几个西北口音的流民嘴里,隐约拼凑出陕甘可能有大灾的苗头,他这心思就活络开了。 灾荒是什么? 是人间惨剧,可对他手里这高产顶饿的土豆来说,那也是天赐的商机! 是一次性清空库存、回笼巨额资金、还能把土豆这名头彻底打响的绝佳舞台! 只要运作好了,几百两、甚至上千两白银的进项,绝非痴人说梦。 几百上千两银子啊! 搁在洪武八年,那是一笔能让人眼红心跳、杀人都敢干的巨款! 够他在应天城里置办个像样的小院,娶一房媳妇,舒舒坦坦过上好些年。 更重要的是,只要这头一炮打响了,跟“老黄”这军需皇商的线就算牢牢搭上了,往后军队的粮食采买,边防的粮草供应,那是多大的市场?多稳定的财源? 那才是细水长流、真正的金山! 有了钱,才能更好地隐藏自己,才能有余力去做更多想做的事,比如试着改变一些这个时代注定要发生的悲剧。 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陈寒脸上却绷得住,甚至拿起酒葫芦又灌了一口,抹抹嘴,摆出一副“爷不差你这一家”的架势:“嗨,这你就甭打听了。反正路子是有。不过嘛……” 他拖长了声音,眼睛眯着,观察着“老黄”的反应,“看在咱哥俩投缘的份上,我再多透一句——魏国公徐达,徐大将军,你知道吧?” 朱元璋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里头那根弦“铮”地一声就绷紧了。 徐达? 这小子怎么又扯上徐达了? 徐达是他最信任的兄弟,是国之柱石,为人最是谨慎持重,跟陈寒这种跳脱飞扬、满嘴跑火车的性子,根本就是两条道上的人,怎么可能有牵扯? 难道自己之前看走了眼,徐达私下里也在经营些什么? 还是陈寒在胡诌? 无数念头瞬间闪过,朱元璋面上却只是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和些许仰慕,那是普通商人听到当朝第一勋贵名字时该有的反应:“徐大将军?那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北伐灭元,功盖寰宇!小友……你还有这层关系?”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和试探。 陈寒要的就是他这反应。 他胸膛一挺,下巴微抬,那股子混不吝的吹牛劲儿又上来了,反正吹牛不上税,还能给“老黄”施加点压力:“关系?何止是关系!老黄,我跟你掏心窝子说,徐大将军家里那位号称‘女诸生’的千金,徐妙云大小姐,听说过吧?” 朱元璋嘴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何止听说过? 他早就属意让老四朱棣娶那聪慧过人的徐妙云,连私下里都跟徐达透过口风了,这小子想干什么? 只见陈寒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脸上泛起一种回忆往昔、略带遗憾又暗藏炫耀的红光,一半是酒劲,一半是演技:“嗨,说来也是缘分。” “前年徐大小姐出城进香,回来的路上马车惊了,差点摔下山沟。” “正好我巡城路过那一片,也算有点身手,冲上去给拽住了马缰绳,好歹没出大事。后来徐大将军非要谢我,一来二去,就熟络了。” 他故意顿了顿,观察老黄目瞪口呆,其实是被他这离谱故事惊的表情,心里暗爽,吹得更起劲了: “徐大将军那是真看得起我啊!有一回喝酒,他拍着我肩膀说,‘小陈啊,你小子机灵,有胆识,是个可造之材!我家妙云也常夸你见识不凡。’那意思……嘿嘿,老黄你懂的,差点就要招我当上门女婿,跟女诸生结亲!” 噗——! 朱元璋这次是真没忍住,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全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指着陈寒,手指头都在抖,一半是笑的,一半是气的。 气的这混小子敢这么编排他未来的儿媳妇和肱股重臣! 陈寒被喷了一脸水星子,有点狼狈,但见“老黄”笑成这样,脸上也有点挂不住了,梗着脖子道: “诶!诶!老黄你笑啥?不信是吧?我陈寒虽然现在是个巡城的,可也是读过几本书、有点抱负的!” “上门女婿?那是大丈夫所为吗?我当场就义正言辞地拒绝了!男子汉大丈夫,功名但凭马上取,岂能仰仗妇家富贵?” 他越说越“入戏”,仿佛自己真是个被国公爷青睐却坚守气节的奇男子: “不过嘛,这拒绝归拒绝,徐大将军反而更欣赏我了,说我‘有志气’!咱们爷俩这关系,那是打出来的交情,铁磁!懂吗?铁磁!” 噗哈哈哈……咳咳咳…… 朱元璋笑得前仰后合,捶胸顿足,眼泪真流出来了。 他这下算是彻底确定了,这小子就是在胡吹大气! 还“拽住惊马”、“差点当女婿”? 徐达是什么人? 家里女眷出门,护卫能少了? 能让一个巡城小吏凑近? 还喝酒拍肩膀谈招婿? 以徐达那谨慎到极点的性子,根本不可能! 这牛皮吹得,都没边了! 但他笑着笑着,心里那股因为土豆产量和陕甘灾情带来的沉重压抑,却莫名松快了不少。 陈寒这胡吹乱侃、混不吝的模样,反而奇异地消解了一些他心中那翻腾的猜忌和凛冽的杀意。 这小子,有惊世之才,却又有着市井小民的狡黠、虚荣和不着调。 这种复杂的、矛盾的、鲜活的真实感,让他不像那些戴着面具、满口仁义道德或阴谋算计的朝臣,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有着巨大价值,却也带着明显弱点、似乎更容易把控的人。 对于眼下深陷朝堂党争泥潭、看谁都像戴着好几层假面的朱元璋来说,这种“真实感”甚至带上了一点别样的吸引力。 至少,跟这小子说话,不用猜他每句话背后藏着几层意思,不用提防他是不是哪个派系派来刺探或下套的。 他虽然也精明算计,但那算计是摆在明面上的,是为了利益,直接,甚至有点粗糙…… 第15章 朱元璋:咱成孤家寡人了? 朱元璋的笑声让陈寒脸上彻底挂不住了,红一阵白一阵。 毕竟是自己编的瞎话,被这么毫不留情地大笑拆穿,面子上实在过不去。 他啪地放下筷子,佯装恼怒地站起身,一把抓过靠在墙边的哨棒和灯笼,瓮声瓮气道:“行!老黄,你厉害!你就笑吧!当我放屁行了吧?走走走,我要去巡城了,没空跟你这儿扯闲篇!” 说着就要去拉门。 朱元璋一看,这可不行。 酒还没喝够,话还没套完,最关键的是,那土豆和自热锅的事,还有陕甘的线索,都还没定论呢。 他赶紧收住笑,虽然嘴角还抽搐着,却伸手虚拦了一下:“别,别啊小友!我信!我信还不行吗?” 他忍笑道,“像你这般文武双全、侠肝义胆、连魏国公都青眼有加的俊杰,别说徐大小姐,就是皇帝老爷的公主,那都配得上!哈哈哈哈……” 说到最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陈寒听他这明显调侃、半点诚意都没有的“相信”,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哼了一声,拉开门。 凛冽的寒风立刻倒灌进来,吹得油灯剧烈摇曳。 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得了吧你!油嘴滑舌!我给你五天,就五天时间考虑!五天后你要是还没个准信,这发财的路子,我可就真去找别人了!” “人家魏国公在军中的面子,那才是硬通货!皇帝陛下都得给几分颜面!机会我给你了,抓不抓紧,看你自个儿!” 说罢,也不等朱元璋回话,提着灯笼,扛着哨棒,缩着脖子,骂骂咧咧地冲进了门外漫天呼啸的风雪里,那背影怎么看都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这小子……”朱元璋看着重新关上的、还在微微晃动的破木门,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最终化作思索。 他独自坐在昏黄的油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桌面,发出规律而轻微的“笃笃”声。 刚才那段插科打诨,让他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却也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陈寒的“质地”。 有急智,脸皮厚,善于编造故事施加压力,但目的很直接,促成交易,卖出土豆。 这种市侩的、甚至有点拙劣的算计,反而让朱元璋觉得安全。 至少比那些心思深沉、笑里藏刀的朝臣安全。 但真正让他心绪难平的,还是陈寒之前那番关于陕甘灾情的推理。 那不是瞎编,那是基于流民口音、伤兵抱怨、地理常识、官场规则和严酷逻辑拼接出来的、一幅近乎恐怖的真相拼图。 这份洞察力和推理能力,才是陈寒身上最让朱元璋震惊,也最让他忌惮和渴望的东西。 他需要这样一双眼睛,太需要了。 洪武八年的朝堂,是个什么光景? 表面上,天子英明,臣工用命,开国气象蒸蒸日上。 可龙椅上的朱元璋看得比谁都清楚,这煌煌大殿之下,暗流汹涌得能吞没巨舰。 以李善长为首的淮西勋贵集团,那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兄弟,如今个个封公拜侯,手握实权,姻亲故旧遍布朝野。 他们抱成团,互通声气,在朝堂上一呼百应,在地方上田连阡陌,隐隐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这些人仗着开国功勋,有时连他这个皇帝的话,都敢阳奉阴违,或者联合起来软顶硬抗。 动他们? 牵一发而动全身,弄不好就是朝局震荡。 另一边,是以杨宪、刘伯温为代表的浙东文人集团。 他们掌握着中书省、御史台等枢要部门的实际运作,标榜清流,掌控言路,笔杆子犀利无比。 这两派在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奏章往来都带着硝烟味。 淮西骂浙东“结党营私、以文乱法”,浙东斥淮西“骄横跋扈、目无纲纪”。 他这个皇帝,很多时候就像坐在了火药桶上,还得小心平衡着两边的分量,生怕哪边炸了。 更让他心寒的是,这两派在互相攻讦之余,在贪腐这件事上,却往往有着惊人的“默契”。 淮西勋贵利用职权侵占田土、经营商贸; 浙东文臣则把持察举、垄断清要职位,门生故吏相互提携,利益输送。 他朱元璋恨贪官污吏入骨,剥皮揎草、挑筋断指,什么酷烈手段都用上了,可贪风如同韭菜,割了一茬,很快又长一茬,甚至更密。 因为他发现,很多贪腐的根子,就在这些盘根错节的派系关系网里,就在那些他不能轻易动摇的“自己人”身上。 他亲手设立的检校,是他监视百官的耳目。 可如今,连检校报上来的密奏,他都得在心里多掂量几分,这消息,是真实的,还是某派系借检校之手打击政敌的?检校本身,有没有被渗透、被收买? 皇帝成了孤家寡人,这话一点不假。 他坐在文华殿的最高处,俯瞰着文武百官,却觉得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句话都可能藏着机锋。 他渴望知道真相,最直接、最赤裸、不加任何粉饰的真相。 关于百姓的疾苦,关于边境的安危,关于他那些“忠心耿耿”的臣子们,到底在下面干了些什么。 陈寒的出现,像一道撕裂厚重帷幔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他不在任何派系之中,背景干净得像张白纸。 他有惊人的能力,农事、匠作、推理,却对进入正式的官僚体系避之唯恐不及,只想赚钱过舒服日子。 他有着与能力不相匹配的卑微身份和市井习性,这让他显得“可控”。 更重要的是,他展现出的那种直达问题本质的犀利眼光,正是朱元璋急需的。 不杀陈寒,原因很多,很复杂,但归根结底是利弊权衡。 杀了他,等于亲手掐灭了一个可能打破现有信息壁垒、提供全新视角的渠道。 朝堂上的奏报他不敢全信,检校的密奏他也要存疑,那他能信谁? 陈寒这种游离于体系之外、用自己方式观察世界的人,或许能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真实碎片。 陈寒爱财,好,就用巨大的商业利益吊着他。 陈寒不想当官,更好,就让他一直以“皇商合伙人”的身份活动,始终处在灰色地带,离不开自己这个“靠山”的庇护。 同时,要加大监视的力度,把他里里外外、祖宗八代都查清楚,任何可疑动向,都必须第一时间掌握。 同时死死盯着,一旦有失控苗头或发现其包藏祸心,再雷霆处置也不迟。 这是帝王心术,也是当下困局中,一个看似冒险却可能收益巨大的选择。 想到陕甘,朱元璋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刚才因为陈寒吹牛带来的些许轻松瞬间荡然无存…… 第16章 杀!必杀!朱元璋的杀心! 如果陈寒的推测是真的……那不仅仅是天灾,更是人祸! 是地方官员系统性欺瞒中枢的人祸!而能压下如此规模的灾情不报,沿途州县、乃至朝中中枢,必然有人与之勾结,上下其手! 廖永忠在陕甘镇守。 他是淮西勋贵中的重要人物,战功赫赫,但也桀骜难驯。 若灾情为真,他不可能不知情。他为何不报? 是也被地方官蒙蔽?还是……参与了隐瞒? 若是后者,他的动机是什么?怕担责任?还是别有图谋? 而朝中,第一个接到边防和地方奏报的,往往是中书省。 李善长这老狐狸多次以年老为由,在右丞相这个位置上,却处于半隐退状态。 自从杨宪被杀后,大小事务都是中书省参知政事作主。 朱元璋脑海中闪过一张精明干练、却总让他觉得有些过于钻营的脸——胡惟庸。 胡惟庸也是淮西人,与李善长关系密切,正在竭力攀附淮西勋贵集团,扩张自身势力。 若陕甘出事,地方官要隐瞒,很可能走通胡惟庸的门路。 而胡惟庸为了维护淮西集团的“稳定”和自身的权势,会不会帮忙遮掩? 甚至借此拿捏地方,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 拿捏! 对! 就像陈寒说的那样,西北这个盖子一定是捂了很多年,直到廖永忠率军前往才被揭开。 而廖永忠看到这情况,以他的敏锐程度必然知晓,这是拿捏西北的好办法。 文官势力渗透东南,他们淮西必然要掌控西北。 这个逻辑说得通。 说不定就是淮西派帮着西北的官员隐瞒,但代价就是,西北要成为淮西的拥趸。 这是一笔肮脏的交易! 他们这些棋手赚得盆满钵满,但身为棋子的百姓,却沦为白骨。 可恶! 可恶!! 朱元璋气得七窍生烟。 还有浙东那边,会不会也有人插手? 他们是否早就得知风声,却按兵不动,等着淮西集团出错,好发动致命一击? 一瞬间,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势力关系、可能的利益交换和阴谋算计,在朱元璋的脑海中穿梭缠绕。 他感到深深的疲惫,以及更加汹涌的暴怒。 这些臣子,在他眼皮子底下,为了派系利益,竟敢如此枉顾百姓生死,欺君罔上! 查! 必须立刻查! 而且要动用最直接、最可靠的力量去查! 陈寒……或许可以成为这探查行动中,一枚意料之外的棋子。 他的土豆生意,如果真要介入陕甘,不正是一个绝佳的、不引人注目的掩护和切入角度吗? 心中主意渐定,朱元璋不再停留。 他仔细地将陈寒给的自热锅方子折好,贴身收藏。 又看了一眼墙角那袋种薯和桌上狼藉的杯盘,眼神深邃。 然后,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袍,推开门,走入凛冽的寒夜。 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 朱元璋的身影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快速移动,几个如同鬼魅般的黑影从不同角落悄然浮现,无声地拱卫在他前后左右。 他不再掩饰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沉凝气势,步伐迅疾而稳定,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应天府的万家灯火,在雪夜中朦胧如星。而巍峨的宫城,如同蛰伏的巨兽,在黑夜里沉默地张开口。 朱元璋没有回寝宫,而是径直来到了灯火通明的文华殿西暖阁,他平日批阅奏章、召见近臣的地方。 值夜的小太监见他脸色阴沉、带着一身寒气突然出现,吓得慌忙跪倒。 “传毛骧!立刻!马上!”朱元璋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 小太监连滚爬地出去了。 不多时,一阵急促而稳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身材精干、面容冷峻、穿着亲军都尉府服饰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臣毛骧,参见陛下!” 毛骧,亲军都尉府指挥使,朱元璋最锋利、最隐秘的一把刀,直接对皇帝负责,掌管侦缉、刑狱,权力极大。 朱元璋没有让他起身,而是站在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背对着他,“毛骧,陕甘近日,可有异常奏报?” 毛骧心头一凛,立刻意识到皇帝深夜急召,必有大事。 他快速回想,谨慎答道:“回陛下,陕西行中书省近日常规奏报并无特殊提及大灾。唯腊月中有报,平凉、巩昌等府‘秋雨稍多,已伤禾稼,地方正在抚恤’,程度报为‘中等偏下’。” “北疆肃州、甘州前番遭王保保残部袭扰,德庆侯廖永忠已击退,战报称‘斩获颇丰,粮秣转运稍滞,然未误战机’。” 这些都是经过中书省整理递上来的“标准”消息。 “就这些?”朱元璋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射毛骧,“你手下那些散在各地的兄弟,就没听到点别的风声?比如……流民?比如……军粮紧缺,需要从大同千里调运?” 毛骧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皇帝怎么会知道得这么细? 连大同调粮这种具体的军事后勤细节都清楚? 这显然超出了常规奏报的范围! 他手下确实有一些零散情报,比如关于西北流民增多的传闻,关于地方官仓可能存粮不足的猜测,但这些消息未经证实,又涉及边镇大将和地方大员,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他不敢轻易以密报形式上达天听,以免被认为构陷大臣、扰乱圣听。 “臣……臣失职!”毛骧以头触地,“确有一些风闻,但未能核实,不敢妄奏。陛下所言……从大同调粮之事,臣即刻加派人手,详查陕甘一线所有粮草调动、仓储实情及流民动向!”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晌,那目光的压力让毛骧后背衣衫尽湿。 他知道,皇帝对现有的情报系统,已经产生了严重的不满和不信任。 “起来吧。”朱元璋的声音依旧冰冷,“现在,朕给你一条线索。你亲自去办,要快,要隐秘。” 毛骧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请陛下示下!” “东城门巡吏陈寒,给朕盯紧了。他近期接触的所有人,说的所有话,尤其是关于西北、关于粮食买卖的,一字不漏,给朕记下来。另外,” 朱元璋走到御案前,抽出一张空白手谕,提笔疾书,“动用你在陕甘最可靠的眼线,不要经过任何地方官府,直接给朕查清楚:到底有没有连年水涝大灾?灾情范围多大?百姓现状如何?” “各地官仓、常平仓、义仓,还有边防军仓,存粮究竟几何?有没有被挪用、亏空?” “地方官员是否有隐瞒不报、粉饰太平?”“ 还有,德庆侯廖永忠在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他写完,盖上一个私密小印,递给毛骧:“人手不够,从朕的亲军里调。用最快的方法联系。朕要的是真相,血淋淋的真相!明白吗?” 毛骧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手谕,感受到上面字里行间透出的凛冽杀意,心神剧震,肃然道:“臣明白!臣亲自督办,必不负陛下所托!” “去吧。朕等你消息。”朱元璋挥挥手,疲惫地坐回御座,揉了揉眉心。 毛骧躬身,迅速退了出去,消失在殿外的黑暗中,如同融入了夜色的一滴水。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第17章 杀人灭口!他们居然敢杀人灭口! 朱元璋独自坐在巨大的龙椅里,他望着殿顶精美的藻井,眼神却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看到了风雪肆虐的西北荒原,看到了可能正在饥寒交迫中挣扎的百姓,也看到了朝堂上那些衣冠楚楚、却可能心藏鬼蜮的臣子。 陈寒……土豆……陕甘灾情……朝堂党争…… 这一切像一团乱麻,但似乎又隐隐被一根线穿着。 而他,就要握住这根线,把这团乱麻,狠狠扯开! 他需要证据,需要那把能斩开迷雾的“刀”。 “五天……”朱元璋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复杂的弧度,“小子,朕就等你五天。看看你,到底能给朕带来一个什么样的‘惊喜’。”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急了。 洪武八年的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平静。 两天后。 应天府,皇城,文华殿西暖阁。 窗外的天阴沉得像是灌了铅,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殿内,鎏金蟠龙铜炉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却驱不散朱元璋眉宇间凝结的寒意。 他刚批完几份关于淮西勋贵侵占军屯土地的弹劾奏章,心情本就郁躁。 这些老兄弟,仗着从龙之功,手是越伸越长,胃口也越来越大,真当他朱元璋是泥塑的菩萨,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在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盘算着该如何敲打,又不至于引发朝局剧烈动荡时,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暖阁门外。 “陛下,毛指挥使有紧急要事求见!”当值太监尖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朱元璋心头莫名一跳,那股子帝王对危机的本能直觉让他立刻坐直了身体。 “宣!”他沉声道。 门被轻轻推开,毛骧闪身而入,反手又将门小心掩上。 他依旧是那身亲军都尉府的黑色劲装,只是脸上没了往日的冷峻沉稳,取而代之的是震惊、焦虑和完成重任后的疲惫。 他一撩衣摆,单膝跪地,“陛下!臣毛骧,有十万火急之事禀报!” “讲。”朱元璋只说了一个字。 毛骧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平复剧烈的心跳,然后抬起头,“陛下,臣属下在河南与直隶交界处的峭壁栈道旁,救下一名重伤垂危之人。经辨认,乃陕西都指挥使司下属,肃州卫指挥同知陈启亮!” “陈启亮?”朱元璋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是早年间跟随傅友德平定陇右时提拔起来的一员骁将,为人刚直,后来被派驻肃州协防。 “他不在肃州戍边,怎会重伤出现在河南?还是被‘救下’?” 毛骧的声音更低,“陛下,陈启亮身中三箭,刀伤数处,失血过多,几近昏迷。被救醒后第一句话便是:‘末将有天大事,须面呈陛下!德庆侯廖永忠……要杀我灭口!’” 轰——!!! 朱元璋只觉得脑袋里仿佛真有一道炸雷劈过! 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甚至恍惚了一瞬! 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宽大的袍袖带倒了手边一盏温茶的玉碗,啪嚓一声脆响,碎瓷和茶水溅了一地。 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毛骧,那双平日里深沉如古井的眼睛,此刻却爆射出骇人的精光,其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怒、被愚弄的暴戾,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某个小巡吏预言成真的惊悸! 廖永忠要杀陈启亮灭口? 为什么? 陈启亮知道了什么必须要灭口的“天大事”? 而“德庆侯廖永忠”这个名字,与“陕甘”、“追杀”、“灭口”这些词联系在一起,几乎瞬间就与两天前东城墙根下,那个小巡吏陈寒抽丝剥茧推理出的可怕图景,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陈寒……陈寒那小子……难道不是推测,而是……真的说中了?!! 朱元璋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他强行压下那股直冲顶门的眩晕感,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人呢?陈启亮现在何处?伤势如何?” “回陛下,人已秘密安置在亲军都尉府内最稳妥的密所,由可靠医官救治,用了参汤吊命,此刻勉强能说话,但十分虚弱。”毛骧快速回道,“臣不敢耽搁,立刻前来禀报!” “立刻带他过来!现在!马上!”朱元璋几乎是用吼的,他一步跨到毛骧面前,“朕要亲自问话!记住,走最隐秘的通道,避开所有人耳目!若有半点差池,毛骧,你知道后果!” “臣遵旨!必万无一失!”毛骧额角见汗,重重磕头,旋即起身,如同鬼魅般迅速退了出去。 暖阁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地上碎裂的玉碗和流淌的茶水,见证着刚才那一刻帝王的失态。 朱元璋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他背着手,在御案前来回疾走,脚步沉重,仿佛要把脚下的金砖踩碎。 陈寒……陈寒……陈寒! 这个名字此刻在他脑海里反复冲撞。 两天前,那小子顶着风雪,混不吝地拍着胸脯,用筷子在油腻的桌面上划拉着地图,侃侃而谈,从几个流民的口音、几个伤兵的牢骚,硬生生推理出陕甘可能有大灾、有隐瞒、甚至有将领参与其中! 当时他心中虽震撼,却依旧存着七八分怀疑,认为那或许是巧合,或许是陈寒别有用心的构陷。 可如今陈启亮,一个边镇卫所的正四品武官,浑身是伤,逃命千里,指认德庆侯廖永忠追杀灭口! 这难道还能是巧合?! 如果陈启亮所言属实,那陈寒的推理,就不是推理,而是近乎“预言”般的洞察! 这份对信息碎片整合的能力,对人性与官场黑暗面的把握,对逻辑链条的严苛构建简直恐怖! “宰相之才……”朱元璋无意识地喃喃出声,旋即又猛地摇头,眼中闪过更深的忌惮和炽热。 不,不止是宰相之才。 刘伯温善谋断,李善长精政务,可谁能在身份卑微、信息闭塞的情况下,仅凭市井之风闻,便窥见千里之外被重重黑幕掩盖的惊天真相? 此子之能,已近乎“妖”! 但这份“妖”才,此刻却让朱元璋在惊怒之余,生出一种近乎饥渴的占有欲。 他太需要这样一双能看透迷雾的眼睛了! 尤其是在这淮西、浙东两派斗得乌烟瘴气,检校系统都可能被渗透的当下! 但眼下,更重要的是核实陈启亮带来的消息。 若真如陈寒所言,陕甘灾情严重,官员隐瞒,甚至廖永忠这等侯爵大将都牵扯其中那将是一场动摇国本的大地震! 第18章 陛下!灾区已经易子而食了啊! 约莫一盏茶极其难熬的功夫,暖阁一侧隐蔽的暗门被无声推开。 毛骧亲自搀扶着一个身影蹒跚而入。 那人穿着干净的里衣,外罩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下巴和脖颈处,依旧能看到包扎的白布和渗出的暗红血渍。 他几乎是被毛骧半架着来到御案前几丈远的地方。 毛骧松开手,低声道:“陈同知,陛下在此。” 那身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惨白如纸、胡子拉碴、眼眶深陷的脸,正是肃州卫指挥同知陈启亮。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十岁不止,唯有那双眼睛里,还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见到救星般的光芒。 “陛……陛下!”陈启亮的声音嘶哑干裂,像是破旧的风箱,刚一开口,就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但他强忍着,以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末将……末将陈启亮,叩见陛下!末将……终于……活着见到您了!” 朱元璋几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雄壮的将领,如今却如同风中残烛般跪伏在地。 他没有立刻叫他起来,而是仔细打量着他身上的伤处,以及那身虽然干净却难掩潦倒疲惫的气息。 毛骧在一旁低声解释:“陛下,陈同知坚持要以此面目面君,他说……要让陛下亲眼看看,陕甘的将士和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他又是如何逃出来的。” 朱元璋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明白了陈启亮的用意。 这身狼狈,本身就是最触目惊心的证据,比任何华丽的奏章都更有说服力。 他心中的怒意和寒意,又加重了三分。 “起来说话。”朱元璋的声音缓和了些,“赐座。毛骧,扶他起来。” 毛骧连忙搬来一个绣墩,扶着陈启亮勉强坐下。 陈启亮坐下后,身体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不知是伤痛、寒冷,还是激动。 “陈启亮,”朱元璋回到御案后坐下,目光如炬,直视着他,“到底发生了何事?你为何不在肃州值守?廖永忠为何要追杀于你?陕甘……到底怎么样了?给朕从头道来,一字不许遗漏!” 陈启亮听到“廖永忠”三个字,眼中瞬间爆发出刻骨的恨意和悲愤。 他深吸几口气,仿佛在积聚力量,然后嘶声道:“陛下!末将今日拼死前来,就是要告发德庆侯廖永忠,还有……还有那帮黑了心肝的地方官!他们……他们沆瀣一气,欺君罔上,视数十万百姓性命如草芥啊陛下!” 他情绪激动,又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沫。 毛骧赶紧递上温水,陈启亮喝了一口,缓了缓,开始讲述,声音断续,却带着血泪的控诉: “事情要从去年……洪武七年夏秋说起。陕甘多地,尤其是平凉、巩昌、庆阳诸府,连月暴雨,黄河支流多处决口,山洪暴发……那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庄稼全泡在水里,颗粒无收!房屋倒塌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成了拳。 连月暴雨,山洪决口……这灾情,可比地方报上来的“秋雨稍多,已伤禾稼”要严重百倍! “灾情发生后,地方官府开始还象征性地开仓放点粥,那粥……清得能照见人影!”陈启亮眼中含泪,“后来,粥棚也越来越少。末将在肃州,都不断听到逃难过来的军民说,老家活不下去了,易子而食的惨剧……都有发生!” “官府没有赈济?”朱元璋的声音冰冷。 “有……也没有。”陈启亮惨笑,“中书省得到的奏报是秋雨稍多,所以朝廷拨下的钱粮本就不多,再加上层层盘剥,到了地方,十不存一!而且……而且最关键的是,去年朝廷不是下令重修加固黄河沿岸几处险要堤坝吗?那工程……那工程就是个天大的笑话!是个吃人的黑洞!” 他情绪再次激动起来:“负责督造工程的,是当时的……是杨宪举荐的工部官员和地方官。他们勾结在一起,将筑坝用的青石条石,偷偷换成了用芦苇、茅草填充的‘草包坝’!外面糊一层薄泥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暴雨一来,洪水一冲,这些‘坝’瞬间就垮了!不仅没拦住水,垮塌的‘草包’还堵塞河道,让洪水更加肆虐!淹死的百姓……不计其数啊陛下!” “杨宪……”朱元璋眼中杀机一闪。 虽然杨宪已在前几年因他事被处死,但若此事属实,那他死得一点也不冤!甚至死得太便宜了! “那廖永忠呢?他一个镇守边关的侯爷,跟这事有何关联?”朱元璋追问核心。 “去年秋末,北元扩廓帖木儿残部趁机南下袭扰肃州、甘州。朝廷命德庆侯廖永忠率军抵御。”陈启亮咬着牙,“廖侯爷用兵如神,很快击退了元军,这本是大功一件。可是……战后,他却以‘安抚地方、防止灾民滋事’为名,将大军滞留在陕甘核心灾区附近,并……并下令封锁消息!” “封锁消息?”朱元璋眉峰骤挑。 “对!”陈启亮重重点头,“严禁地方官员再以‘水灾’名义上报灾情,所有奏报必须统一口径,只说是‘小有雹灾旱情,已妥善处置’。” “对于逃荒的流民,他派兵沿途设卡拦截,驱赶回原籍,美其名曰‘就地安置’。实则……实则是将灾民圈禁在灾区等死!” “因为地方上早就没粮了!军仓、常平仓的粮食,早就被那些贪官污吏倒卖一空,或者被廖永忠以‘军需’名义调走控制!他这是要用数十万百姓的命,来掩盖地方贪腐工程引发的惊天大祸,保住他自己的官位和那些贪官的黑钱!” 对上了! 果然是这套法子。 廖永忠去了西北,打赢了,但为了拿捏住西北数省官员,于是用大军帮他们镇压流民。 好法子! 真是好法子! 这帮该死的东西!! 第19章 欺君罔上!结党营私!视百姓为草芥!无法无天 陈启亮的声音因为愤怒和虚弱而颤抖:“末将当时在肃州,闻听此事,怒不可遏!多次上书陈情,请求朝廷紧急调粮赈灾,并彻查堤坝贪腐案。” “可奏章……根本出不了陕甘!都被廖永忠的人截下了!他还派人警告末将,莫要多管闲事,否则……否则……” “否则怎样?”朱元璋咬牙切齿地问。 “否则就让末将‘战死沙场’!”陈启亮悲愤道,“末将不甘心,暗中收集了一些证据,想找机会亲自入京面圣。” “不料走漏风声,廖永忠竟真敢派亲兵伪装成马匪,在末将巡查边防时设伏截杀!” “末将带着几名亲信拼死突围,一路被他们从肃州追杀到河南……亲信们全都……全都死了!只有末将侥幸跌落山崖,被树枝挂住,才捡回一条命……” “后来遇到毛指挥使的人……” 他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哭得像是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冰冷的石像。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才是最可怕的表情。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里面却仿佛有岩浆在奔腾,有风暴在酝酿,有尸山血海在翻涌! 陈启亮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他的心里,然后搅动! 地方官员贪墨工程款,草菅人命; 镇守大将不仅知情不报,反而助纣为虐,封锁消息,屠杀试图揭露真相的将领; 数十万百姓陷于水深火热,易子而食; 而他这个皇帝,坐在高高的庙堂之上,听着下面报上来的一片“祥和”,甚至还为廖永忠那粉饰过的捷报嘉奖过! 欺君! 罔上! 视民如草芥! 结党营私! 无法无天!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爆炸开来。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这一切,竟然被一个身份卑微、混迹于市井的小巡吏,通过一些零碎的风闻,就给推测出了个八九不离十! 陈寒当时说“动动脑子,拼一拼,琢磨琢磨”,说得轻松,可这背后需要的洞察力、分析力和对人性的把握,是何等可怕! 朝堂上衮衮诸公,食君之禄,可有谁做到了? 检校遍布天下,可有谁报上来了? 震惊于陈寒的“妖孽”之余,朱元璋胸中的怒火已经快要冲破天灵盖! 这怒火,既是对杨宪、廖永忠以及陕甘那群贪官污吏的,也是对现有官僚体系失灵、对自己某种程度上被蒙蔽的愤怒! “你说的,可有证据?”朱元璋的声音终于响起,平静得吓人。 陈启亮挣扎着从怀中贴身之处,摸出一个用油布包裹了好几层的小小布包,双手呈上:“陛下,这是末将暗中抄录的部分工程物料贪墨账目副本,还有几名知情人的血书,以及……末将沿途记录的灾区见闻和部分被拦截灾民的口供画押……证据虽不完整,但足以窥见冰山一角!廖永忠追杀末将,就是最好的证明!” 毛骧上前接过,检查无误后,恭敬地放在御案上。 朱元璋没有立刻去看那些证据。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启亮和毛骧,望着窗外阴沉压抑的天空。 良久,他才用缓和了一点的语气道:“陈启亮,你忠勇可嘉,受苦了。先下去好好养伤,朕会派最好的太医为你诊治。你所言之事,朕已知晓。下去吧。” “陛下!陕甘数十万百姓……”陈启亮还想再说什么。 “朕知道。”朱元璋打断他,没有回头,“朕,自有分寸。” 毛骧会意,立刻上前搀扶起陈启亮:“陈同知,先随我去疗伤,陛下需要时间。” 陈启亮看着皇帝那如山岳般沉重,又如即将喷发的火山般危险的背影,终究不敢再多言,在毛骧的搀扶下,踉跄着从暗门退了出去。 暖阁里,再次只剩下朱元璋一人。 他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但紧握的双拳和胸口剧烈是起伏,无一不彰显他的愤怒。 突然,他猛地转身,一把将御案上那方价值不菲的端溪紫石砚台扫落在地! 哐当——!!! 砚台砸在金砖上,瞬间碎裂成数块,浓黑的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如同泼洒的污血。 “廖永忠!陕甘的蠹虫们……你们好!你们很好!!!”朱元璋的低吼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充满了暴戾的杀意,仿佛受伤的雄狮,在发出毁灭前的咆哮,“欺朕!害民!贪墨无度!结党营私!真当朕的刀,砍不动你们的脑袋吗?!!” 殿外伺候的宫女太监们听到里面传来的巨响和帝王的怒吼,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一片,浑身抖如筛糠,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很久没见陛下发如此雷霆之怒了。 朱元璋胸膛起伏,眼中血丝弥漫。 他来回疾走,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 陈启亮的血泪控诉,与陈寒那晚冷静到残酷的推理,交织在一起,不断冲击着他的理智。 陈寒……陈寒……此人必须牢牢掌控! 其才惊天,其智近妖! 今日能窥破陕甘黑幕,他日必须为己所用,绝不能为他人所得,更不能任其失控!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以雷霆手段,清洗陕甘,给天下一个交代,给百姓一条活路! 同时那颗能救命的土豆…… 朱元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帝王之怒,不应只是宣泄,更应是行动的号角。 他走回御案,无视地上的狼藉,沉声道:“来人!” “奴婢在!”当值太监连滚爬进来。 “传朕口谕:即刻起,陕甘一切军政事务,暂由长安卫都指挥使代管,原陕甘二省行中书省主官及涉案府县主官,全部停职待参!令亲军都尉府指挥使毛骧,持朕密旨及虎符,率精锐缇骑,秘密前往陕甘,锁拿德庆侯廖永忠及其相关党羽进京!凡有反抗,格杀勿论!沿途所涉州府官员,有敢通风报信、阻挠办案者,同罪!” “再传:召户部尚书、兵部尚书、工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即刻至武英殿议事!不得有误!” “奴婢遵旨!”太监领命,连滚爬地出去传令了。 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就此拉开序幕。 …… 第20章 杀!朱元璋的果断!直接干掉 时间一晃就是半个月。 应天府,午门外。 寒风依旧凛冽,但天空稍微放晴了些。 只是这晴空之下,弥漫的血腥气和肃杀之意,却比寒冬更冷。 数十颗血淋淋的人头,悬挂在高高的旗杆之上,面目狰狞,死不瞑目。 其中最显眼的两颗,正是前德庆侯廖永忠,以及虽已死去但仍被追罪、其家族男丁被牵连处斩的“已故左丞相”杨宪家族代表。 旗下,跪着一长排面色惨白、魂飞魄散的官员,都是陕甘案中牵连较深、罪证确凿的犯官,此刻正被刽子手挨个处决。 鬼头刀起落,血光迸溅,头颅滚地,无头的尸身扑倒,鲜血染红了刑场的大片地面,触目惊心。 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起初是恐惧的寂静,待看到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欺压百姓的贪官恶吏人头落地,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好”! 紧接着,“陛下圣明!”“杀得好!”“苍天有眼!”的欢呼声、哭喊声、叫好声,汇聚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许多人跪地磕头,泪流满面,既有对贪官伏诛的快意,也有对受灾亲人的悲痛,更有对皇帝“明察秋毫”、“为民做主”的感激。 这场由皇帝亲自督办,亲军都尉府雷厉风行执行的“陕甘贪腐瞒报案”的清算,以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震惊了整个大明朝堂,也极大地宣泄了民间的愤懑。 文华殿内,大朝会。 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龙椅上的朱元璋,面色沉静,但那股子尚未散尽的肃杀之气,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似乎低了几度。 站在文官前列,刚刚因杨宪、汪广洋去年被贬,而显得位置有些微妙中书省左丞相胡惟庸,微微侧身。 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身旁闭目养神的已经半隐退的李善长低语:“恩师,杨宪一党彻底覆灭,右相之位空悬……陛下这次雷霆手段,震慑朝野,接下来,该是安定人心的时候了。这位置……看起来还得您重新出山。” 李善长眼皮都未抬,同样低声回道:“惟庸啊,陛下的刀,刚砍卷了刃,血还没擦干呢。这时候往前凑,是嫌自己脖子太硬,还是觉得陛下的刀不够快?”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老谋深算的弧度,“再说了,你忘了那边还有一位吗?” 他极轻微地抬了抬下巴,指向御史台方向。 胡惟庸顺着他的示意看去。 只见御史中丞刘伯温,独自站在文官队列稍前的位置,身形清瘦,面容沉静。 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复杂的忧色。 他既为杨宪最终走向毁灭、牵连无数而痛心,也为陕甘百姓遭遇而忧虑,更对皇帝如此酷烈的手段感到凛然。 感受到目光,刘伯温微微睁开眼,与胡惟庸视线一碰,旋即又淡然移开,古井无波。 胡惟庸收回目光,心中暗忖:刘伯温清誉极高,资历深厚,深得陛下信重,虽亦有忌惮,且此次杨宪案,他并未牵连,反而因其早年对杨宪“有相才无相器”的评价被验证,隐隐更显高深。他若有意左相之位,确是自己恩师的一大劲敌。 不过……看陛下如今对淮西旧人敲打的势头并没太深入,仅是斩了廖永忠,这位置花落谁家,还真未可知。 就在这时,户部尚书吕昶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却带着明显的焦虑:“陛下!廖永忠等罪臣伏法,大快人心,陕甘吏治亦可借此整顿。” “然,当务之急,是陕甘灾区数十万饥民嗷嗷待哺!去岁秋粮绝收,今春青黄不接,各地仓廪在清查中又被发现多有亏空,存粮极度匮乏!” “从江南调粮,漕运未复,陆路转运耗时耗力,缓不济急啊陛下!数十万条性命,悬于一线,恳请陛下速速决断,该如何赈济?户部……户部实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吕昶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本就不平静的朝堂水面,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百官纷纷窃窃私语,面露忧色。 是啊,杀贪官解气,可百姓的肚子问题不解决,要出大乱子的! 龙椅上的朱元璋,听着户部尚书的奏报,脸色不变,心中却猛地咯噔一下! 坏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极其重要,却在这大半个月忙于处理杨宪廖永忠、调兵遣将、肃清陕甘官场而差点被抛到脑后的事! 陈寒!五天!土豆! 他答应了陈寒五天之内给回复! 可今天……已经远远超过五天了!大半个月都过去了! “该死!”朱元璋心里暗骂一声,罕见的有一丝慌乱掠过心头。 他不是忘了陈寒,相反,陈寒那惊人的推理能力,在这半个月里每每想起都让他心惊。 只是陕甘案发,千头万绪,生死攸关,他全部精力都扑在了这上面,竟把与陈寒的“五日之约”给耽搁了! 那小子,手里可是捏着号称亩产数千斤、能当主食、顶饿耐储的“土豆”啊! 陈启亮带来的消息证实了灾情的严重和粮食的极度紧缺,若陈寒所言土豆产量不虚,那这二十万斤,甚至可能更多土豆,简直就是及时雨! 是能救活无数人性命的天降祥瑞! 可自己食言了! 以陈寒那混不吝、精明又记仇的性子,会不会一气之下,真去找别人合作了? 他上次不是还吹嘘跟魏国公徐达有关系吗? 虽然知道那是吹牛,但万一……万一他真有别的门路呢? 或者,他觉得自己没诚意,把土豆另作他用了? 想到那金灿灿、沉甸甸、能活人无数的土豆可能因为自己的延误而错过,朱元璋心里就跟猫抓似的。 不,绝不能错过! 陕甘灾民等不起,朝廷的威信等不起,他朱元璋更不允许自己犯这种错误! “陛下?陛下?”户部尚书吕昶见皇帝半晌不语,神色变幻,忍不住又唤了两声。 朱元璋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还在朝会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急切,恢复帝王的威严,沉声道:“赈灾之事,事关重大,朕已深思。江南调粮,需双管齐下,漕运、陆路同时进行,由户部、工部、兵部即刻会同拟定详细章程,不惜代价,以最快速度调拨第一批粮草入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百官,继续道:“至于应急之粮……朕另有安排。退朝!” 说完,不待百官反应,朱元璋霍然起身,一甩袍袖,径直从御座旁的侧门离开了文华殿,脚步匆匆,竟带着几分罕见的急迫。 留下满殿文武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第21章 陈寒痛骂朱元璋:你个狗日的姓黄的 陛下说“另有安排”? 是什么安排? 这节骨眼上,除了从外地调粮,还能有什么办法变出粮食来? 难道陛下还藏着什么秘密粮仓? 胡惟庸与李善长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刘伯温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而朱元璋,此刻哪里还顾得上朝臣们的猜测。 他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乾清宫,一边走一边急声吩咐:“快!给朕更衣!换那件半旧的灰棉袍!快!” “还有,立刻去内帑,取……取五百……不,取一千贯!用普通青布包袱裹好!再……再把前几天毛骧送来的,京郊那几块上好水田的地契找出来!快!朕急用!” 太监宫女们被皇帝这突如其来的、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急躁命令弄得手忙脚乱,却又不敢多问,只能以最快速度执行。 朱元璋一边任由宫女伺候着换上那身“皇商老黄”的行头,一边心里飞速盘算:陈寒那小子,吃软不吃硬,喜欢真金白银和实在利益。 自己延误了半个月,他肯定有气。 得加码! 之前答应他的合作条件,地、钱,都要给足,甚至给更多! 态度要诚恳,要把他抬起来,让他觉得被重视,被需要! 只要能把土豆弄到手,解了陕甘燃眉之急,这点付出,千值万值! 更关键的是,要通过这件事,把陈寒这个人,和他所掌握的土豆、自热锅等技术,彻底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此子大才,必须为己所用!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半旧灰棉袍、揣着鼓鼓囊囊的银袱和地契、面色焦灼中带着一丝期待的老者,在几名如同影子般的护卫暗中随行下,匆匆出了皇宫侧门,再次融入了应天府冬日午后清冷的街道,目标直指东城墙根。 朱元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陈寒小子,你可千万要把土豆给朕留着! 朕这次,带着十足的诚意来了!这陕甘数十万百姓的生机,或许真就系于你一身了! …… 当天晚上,朱元璋换上了那身半旧的灰棉袍,怀里揣着地契和宝钞,心里揣着一团火,顶着凛冽的北风,急匆匆又来到了东城墙根下。 子时已过,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在空旷的街道和坊墙间呜咽穿梭,吹得人脸颊生疼。 宫城的巍峨轮廓在远处隐现,与这漆黑冰冷的城墙根仿佛是两个世界。 朱元璋熟门熟路地摸到东城门内街拐角,那处熟悉的巡街亭黑灯瞎火,门扉紧闭。 他心中那股急切越发炽烈,上前拍了拍门板,压低声音唤道:“小陈?小陈大人?老黄来了!” 没有回应。 朱元璋皱了皱眉,提高了一点音量:“陈寒!开门!是咱,老黄!” 依旧寂静。 他凑到门缝边往里瞧,里面黑黢黢一片,连那盏熟悉的油灯光晕都没有。 不对啊,按日子算,今夜本该是陈寒值后半夜的班。 就算这小子又偷懒打盹,也不至于连灯都不点。 “这小子……”朱元璋心里嘀咕,隐隐有些不安。 他耐着性子,在寒风里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手脚都冻得有些发僵,鼻涕不知不觉流下来,被他用袖子胡乱抹去。 平日里九五之尊,何曾受过这种罪? 可此刻他心里惦记着土豆和灾情,竟也顾不上了。 直到远处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天。 朱元璋实在等不下去了,这么干等不是办法。 他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决定去城门附近转转,或许陈寒偷懒躲到哪个避风的角落去了。 刚走到城门洞附近,就瞧见一个缩着脖子、提着昏暗灯笼、扛着哨棒的年轻身影,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沿着城墙根溜达,看那臃肿的皂吏服和狗皮帽子,正是巡城的衙役。 朱元璋心头一喜,连忙快步上前,也顾不上掩饰语气里的急切,一把拉住那年轻衙役的胳膊:“小哥!且慢走!” 那年轻衙役被这突然一拽吓了一跳,灯笼都晃了晃,待看清是个穿着普通棉袍的年轻人,却不是陈寒。 那人脸上立刻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用力想甩开朱元璋的手:“嘿!干嘛呢老头!大半夜的拉拉扯扯,想吓死人啊?巡城呢,没空跟你扯闲篇!” 朱元璋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松了手,但脸上焦灼之色未退,连忙问道:“对不住对不住,小哥,老夫是想打听个人。今夜……不该是陈寒陈小友在此当值吗?怎的没见他?” 年轻衙役揉了揉被捏得有点疼的胳膊,上下打量了朱元璋几眼,嘴里嘟囔:“又是一个找陈老大的……你谁啊?找陈老大干嘛?” 语气里带着点警惕,又有点习以为常? “陈老大?”朱元璋愣了一下,借着灯笼光仔细看了看这衙役的脸,确实很年轻,不过二十一二岁模样,比陈寒看上去大些,“他……他年纪瞧着比你还小点吧?你叫他老大?” “切!”年轻人嗤笑一声,那副市井小民混日子的惫懒劲儿上来了。 他把哨棒杵在地上,搓了搓冻红的手,“年纪小咋了?人家有本事啊!有钱,说话办事也利索,对我们这些弟兄也够意思!” “上个月我娘病了,手头紧,陈老大二话不说,塞给我三钱银子,让我赶紧抓药去。” “这不,前几天他又给了我二十枚大钱,让我替他值几个夜班。这雪夜风寒的,谁乐意在外头冻着?可陈老大这钱给得痛快,事儿也交代得明白,这样的头儿,叫一声老大怎么了?” 朱元璋听得心头又是一动。 陈寒这小子,收买人心倒是有一套。 不过他也终于明白,为何过去一年里,有好几次本该是陈寒值夜,他却能“恰好”溜出来跟自己“偶遇”或者蹲在巡街亭里捣鼓那些稀奇玩意儿,原来是早就花钱雇好了替身。 这心思,这手段,用在正道上是一把好手,用在歪路上,朱元璋不敢细想。 “那他今晚……也是让你替了?”朱元璋追问。 “对啊!”年轻人点点头,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陈老大说了,他最近有要紧事忙,没空来巡这劳什子城。” “反正巡城司那点俸禄,还不够他塞牙缝的。哦对了,”年轻人忽然想起什么,眼睛转了转,露出一丝暧昧又羡慕的笑容,“老头,你跟陈老大很熟?那你知不知道,他最近可是发了笔小财,抖起来了!” 朱元璋心中那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缓:“发小财?他一个巡城吏,俸禄微薄,能发什么财?莫非又找到了什么新奇门路?” 他想起陈寒之前提过的“搞点小钱”。 年轻人嘿嘿一笑,仿佛知道陈寒的发财经就等于自己也沾了光似的,“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陈老大能耐大着呢!前几天他还嘟囔,说什么……‘有个狗日的姓黄的放了他鸽子,说好的大买卖黄了,到嘴的鸭子飞了’……” 年轻人模仿着陈寒的语气,惟妙惟肖。 朱元璋老脸一热,幸亏夜色深沉,灯笼光昏暗,看不真切…… 第22章 朱元璋暴怒!陈寒居然公然腐蚀官员! 那“狗日的姓黄的”,除了他还有谁? 约定五日之期,他却因陕甘巨案耽搁了整整半个月,这鸽子放得确实理亏,被骂也是活该。 年轻人没注意朱元璋的尴尬,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陈老大当时气得够呛,骂骂咧咧的。” “不过他说啊,大钱赚不了,也不能干等着饿死。东方不亮西方亮,他得去搞点‘小钱’周转周转,也顺便……出口恶气!嘿,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朱元璋顺着他的话问,心却提了起来。 陈寒所谓的“搞点小钱”、“出口恶气”,可别又是什么犯禁的勾当。 “人家转头就在咱们东城门这一片,盘下了一个大铺面!”年轻人用手比划了一个很大的形状,脸上满是惊叹,“原先是家经营不善的酒楼,地方大,但位置有点偏,生意一直半死不活。” “陈老大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用很低的价钱就盘了下来,连带着后面的院子、仓库,好大一片地方!听说光是占地,就得有百十来亩!” 百亩? 朱元璋瞳孔微缩。 在应天府,即便是相对偏远的东城,百亩大小的地产也绝不是小数目。 陈寒哪来这么多钱? 就算他之前卖“自热锅”方子得了五百两,也不够吧?除非…… “他哪来这么多本钱?”朱元璋沉声问道。 年轻人没听出异样,依旧兴奋:“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听说,陈老大把那铺子改了个特霸气的名字,叫‘天下第一庄’!说要开一个全应天……不,全大明最大、最气派、饭菜最独一无二的饭庄子!” “这几天正热火朝天地装修呢,叮叮当当的,阵仗可大了!” 他顿了顿,左右看看,“我还听说啊,咱们巡城司的主事王大人,好像也在里面掺了一股呢!是陈老大拉他入伙的!有王大人的面子在,这饭庄子以后生意能差得了?” “巡城司主事?!”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在寒夜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立刻意识到失态,连忙咳嗽两声掩饰过去,但心中的震惊和怒意却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 巡城司主事,那是正儿八经的从七品朝廷命官! 《大明律》明文规定,官员不得经商,不得与民争利,违者重处! 这是为了防止官员利用职权牟取私利、滋生腐败而定下的铁律! 陈寒自己是个未入流的小吏,钻钻空子或许还能勉强说得过去,可他竟然拉拢正经官员入股做生意? 这是知法犯法,是公然腐蚀朝廷官员,是贪污腐败的苗头! 好你个陈寒! 咱还以为你只是贪财精明,有些市井习气,却不想你胆子肥到这种地步! 竟敢拉官员下水! 朱元璋胸中一股邪火“腾”地就烧起来了。 他平生最恨贪官污吏,最恨官员不守律法、与民争利。 陈寒此举,简直是踩在了他的逆鳞上! 有那么一瞬间,朱元璋真想立刻让暗处的护卫现身,去把那“天下第一庄”查封了,把陈寒和那个什么王主事抓起来,按律严惩!以儆效尤! 可是……他猛地想起陈寒的土豆,想起陕甘数十万灾民嗷嗷待哺,想起朝堂上那些阳奉阴违、结党营私的臣子,想起自己急需一把不在任何派系中的“快刀”。 那熊熊怒火,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杀一个陈寒容易,可那救命的土豆怎么办? 那能看透迷雾的“眼睛”怎么办?那可能打破僵局的“变数”怎么办? 不行,现在还不能动他。 至少,在土豆的事情解决之前,在摸清他全部底细和意图之前,不能轻易动他。 但敲打,必须敲打! 必须让他知道利害,知道分寸! 不能任由他这么无法无天地胡来! 朱元璋的脸色在黑暗中变幻不定,最终勉强恢复了平静,“小哥,你可知道那‘天下第一庄’具体在何处?” 年轻人指了个方向:“就沿着这条街往东走,过了两个路口,右手边最大最气派、正在叮叮咣咣装修的那家就是,招牌都还没挂全呢,但阵仗一眼就能看出来。” “多谢。”朱元璋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塞到年轻人手里,“天寒地冻,买碗热酒驱驱寒。” 年轻人掂了掂手里的钱,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哟,谢您老赏!您要是去找陈老大,替我问个好!就说柱子祝他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朱元璋没再多言,点点头,转身便朝着年轻人指的方向大步走去,步伐沉缓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 毛骧和几名护卫如同影子般,无声地跟上,隐入街道两侧的阴影中。 寒风呼啸,朱元璋的心却比这寒风更冷。 陈寒啊陈寒,你最好能给咱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 朱元璋没有直接回寝殿,而是心事重重地回到了乾清宫书房。 时辰已是后半夜,宫殿内灯火通明,却显得格外寂静清冷。 他刚踏入殿门,就看见马皇后披着一件厚实的锦缎披风,正坐在暖阁的软榻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显然没看进去,目光不时投向殿门方向。 “重八?”见朱元璋回来,马皇后放下书卷,起身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关切和担忧,“这大冷天的,怎么又出去这么久?还穿得这么单薄?” 她伸手摸了摸朱元璋的手,触手冰凉,更是心疼,“手都冻僵了!快进来暖暖!” 对于“重八”这个小名,如今普天之下,也只有马皇后能如此自然地唤出口了。 这是独属于他们夫妻之间,历经患难、相濡以沫的见证和亲密。 朱元璋任由马皇后拉着自己在炭火盆边坐下,感受着暖意渐渐驱散四肢的寒气,心中那股因陈寒而起的郁躁也稍缓了些。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罕见的疲惫和困惑。 “妹子,还没歇息?”他问,语气柔和了许多。 “你不回来,我哪睡得踏实?”马皇后一边示意宫女去端姜汤,一边在朱元璋身边坐下,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色,“又去体察民情了?还是又发现什么让你烦心的事了?” 朱元璋握住马皇后的手,那双手并不细腻,甚至有些粗糙,是早年操劳留下的痕迹,却让他感到无比踏实。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是发现了个很有意思的年轻人。有才,有大才!见识、心思、手段,都是咱这些年少见的。若用在正道上,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国之栋梁。” 马皇后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尤其是陛下你常说的,需要能办实事、懂民间疾苦的干才。此人现在何处?身居何职?” 朱元璋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可惜啊,这棵苗子长得有点歪。心思太活络,胆大包天,不守规矩,甚至有点视律法如无物。” 他把今晚的见闻简略说了一遍,说了陈寒作为巡城小吏,如何花钱雇人顶班,如何盘下大铺面开饭庄,还拉了巡城司主事入股…… 第23章 有一百副面孔的陈寒 马皇后听完,眉头也微微蹙起:“与官员合伙经商?这确实触犯了律法。陛下你向来最恨此事。”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在惩治贪腐、整顿吏治上,朱元璋是从不手软的。 “是啊,”朱元璋眼中寒光一闪,“按律,当严惩不贷!那主事官,至少也是个罢官流放!陈寒这小吏,更是难逃罪责!” “那陛下为何……”马皇后敏锐地察觉到了丈夫的犹豫。 朱元璋叹了口气,揉着眉心:“因为此子……确有非凡之处。他之前与咱……与咱结识时,曾展现过一些极为独特的见解和……一些可能于国于民大利的奇物。” “咱……咱还想再看看。况且,朝堂之上,淮西、浙东两派斗得厉害,许多事,咱们在宫里听到的、看到的,未必就是全部。有时候,需要一些不一样的‘眼睛’和‘耳朵’。” 马皇后是何等聪慧之人,立刻明白了丈夫的言外之意和更深层的考量。 她既欣慰于丈夫虽怒却未失理智,懂得权衡利弊,又为那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感到一丝担忧。 被皇帝如此“看重”,究竟是福是祸,实在难料。 “陛下既然已有决断,那便按陛下的心思去做便是。”马皇后温言道,“只是,如此胆大妄为、不守规矩的性子,若要用之,需得严加管束,时时敲打,万不可任其恣意生长,否则恐成祸患。再者,此人背景,务必查清查实。” 朱元璋点点头:“妹子说得是。咱心里有数。只是今晚这一出……着实让咱又气又……啧,那小子骂咱‘狗日的姓黄的’,骂得倒也没错。” 他自己说着,都忍不住摇头失笑。 马皇后闻言,也忍不住莞尔。能把她这位杀伐果决的丈夫气到自嘲,那年轻人也是够本事。 “好了,天都快亮了,赶紧歇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处理不迟。”马皇后劝道。 朱元璋也确实感到疲惫,不仅是身体,更是心神。他点了点头,夫妇二人这才安歇。 ……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朱元璋便起来了。 心里揣着事,睡不踏实。他匆匆用了早膳,再次换上那身灰棉袍,唤来毛骧。 “毛骧,点几个精干稳妥的护卫,随咱出宫。便服,低调。”朱元璋吩咐道。 “陛下,今日不去东城门?”毛骧有些诧异,昨日陛下回来时脸色可不好看。 “去!但不是去城墙根。”朱元璋眼神微冷,“去会会那位‘陈老大’,看看他的‘天下第一庄’,到底是个什么气派法!” 毛骧心头一凛,立刻领命:“是!” 不多时,朱元璋只带了毛骧和四名扮作寻常家丁的护卫,再次出了宫门,径直朝东城东边方向而去。 清晨的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挑担的、推车的、赶早市的,为这座巨大的都城带来些许生气。 越往东走,街道越发宽敞,虽不及皇城周边和城南繁华,却也店铺林立。 行了约两刻钟,过了两个路口,果然如昨夜那年轻衙役所说,右手边出现了一片占地极广、正在大兴土木的工地。 即便还蒙着防尘的草席和幔布,也能看出其规模的宏大。 青砖高墙已经砌起大半,朱漆的大门框架气派非凡,门楣之上,一块硕大的匾额被红绸遮盖,隐约能看出“天下第一庄”几个描金大字的轮廓。 工地上,数十名工匠正忙碌着,锯木声、凿石声、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显得热火朝天。 进出的物料车辆络绎不绝,看得出主家财力雄厚,工期抓得也紧。 朱元璋站在街对面,眯着眼睛打量这“天下第一庄”。 占地果然不下百亩,在这东城地界,绝对算得上是庞然大物。 他心中那股因陈寒“不走正道”而生的不悦,又加重了几分。 这得投入多少银子? 陈寒的钱从哪里来? 那王主事又出了多少? 这里面有没有权钱交易、利益输送? 他正思忖间,只见一辆装饰颇为讲究、但并不过分奢华的青幔马车,在几名骑马的随从簇拥下,从街道东头缓缓驶来,停在了“天下第一庄”气派的大门台阶前。 一名穿着体面绸缎棉袄、管事模样的人早已候在门口,见状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躬身行礼。 马车帘掀开,先探出一只穿着厚底锦缎棉靴的脚,接着,一个身影弯身钻了出来。 朱元璋定睛一看,饶是他见惯风浪,此刻也差点惊得眼珠子掉出来! 只见那人身披一件油光水滑、毫无杂色的玄色貂裘大氅,内衬月白色云纹锦袍,腰束玉带,悬挂着一枚碧莹莹的玉佩。 头戴一顶镶着块暖玉的貂皮暖帽,帽檐下露出一张面白如玉、唇红齿白的俊脸。 眉眼依旧能看出是陈寒,但那气质、那做派,与夜间穿着臃肿皂吏服、顶着狗皮帽子、冻得鼻涕哈拉的巡城小吏,简直判若云泥! 活脱脱一个从钟鸣鼎食之家走出来的翩翩贵公子,还是那种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富贵闲人味道的纨绔子弟! “这……这……”朱元璋指着那边,手指都有些抖,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知道陈寒善于伪装,心思活络,可这也差得太远了! 晚上是挣扎求存、带点油滑精明的小人物,白天就成了挥金如土、派头十足的富家掌柜? 这小子到底有几副面孔?! 毛骧也是目瞪口呆,他虽未与陈寒直接照面,但根据描述,也绝想不到是这般模样。 那边,陈寒已下了马车,貂裘在晨光下泛着华贵的光泽。 他随手将马鞭丢给旁边一名随从,又紧了紧领口的貂毛,动作自然而带着一股养尊处优的随意。 那管事的凑上前,点头哈腰,满脸谄笑:“掌柜的,您来了!路上辛苦!这地上有冰茬子,您当心脚下!” 陈寒“嗯”了一声,声音比起夜间那带着市井气的清亮,多了几分慵懒和拿腔拿调:“还有多久能完工啊?这都多少天了?少爷我投了这么多银子,可不是来看你们磨洋工的!耽误了本少爷选好的黄道吉日开业,影响了财运,你们担待得起吗?”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居高临下的责问。 嘿!朱元璋听得气不打一处来。 这副做派,这副嘴脸,哪里还有半点当初跟他蹲在巡街亭里喝酒吃肉、谈论天下大事时的影子? 活脱脱一个被惯坏了的、不知民间疾苦的纨绔! 第24章 毛襄:他疯了,居然敢推搡陛下! 他喜欢的、欣赏的,是那个虽然混不吝、却眼神清亮、见识不凡、偶尔还能说出些惊人之语的年轻人,而不是眼前这个拿钱砸人、颐指气使的“陈掌柜”! 一股莫名的失望和恼怒涌上心头,甚至压过了之前对他拉官员入股的愤怒。 朱元璋觉得,自己好像看错了人,或者说,陈寒身上那层他欣赏的“真实”和“特别”,或许也是一种更高明的伪装。 他正心头火起,犹豫着是直接上前斥责,还是扭头就走时,那边陈寒似乎也注意到了街对面这几个站着不动、一直打量这边的人。 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起初并未在意,但目光扫过朱元璋身上那件眼熟的半旧灰棉袍,以及那张虽然蓄了胡须、改了部分气质却依旧轮廓清晰的脸时,眼神猛地一凝! 陈寒脸上的慵懒和不耐烦瞬间消失,那双总是带着点戏谑或精光的眼睛,骤然锐利起来,直直地盯住了朱元璋。 朱元璋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陈寒一把推开还在身边絮叨的管事,迈开大步,竟是直接穿过街道,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步伐又快又急,那身华贵的貂裘随着动作摆动,在清晨的寒风中竟有几分凌厉的气势。 毛骧和几名护卫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手悄悄按向了腰间暗藏的兵器。 眨眼间,陈寒已走到朱元璋面前,也不说话,一把抓住朱元璋的胳膊,拽着他就往“天下第一庄”的工地里面走! “哎!你……你干什么?!放开咱!”朱元璋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又惊又怒。 他可是皇帝!万乘之尊!何时被人如此粗暴地拉扯过?即便是伪装身份,这也太放肆了! 陈寒却不理他的挣扎,手上力气不小,语气更是火急火燎,还带着一股子压抑的怒气:“放开?放开让你再跑咯?姓黄的!你可算露面了!耍了少爷我半个月,放了我鸽子,害我大买卖泡汤,你还有脸找上门来?” “走走走!别在大街上丢人现眼,到里边儿算账去!少爷我今天非得跟你说道说道!” 他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拽着朱元璋,穿过那些好奇张望的工匠和管事,径直往工地里面一座临时搭建、供监工休息的木板工棚里钻。 毛骧在后面看得是目瞪口呆,魂飞魄散! 我的老天爷!那……那可是皇帝陛下啊! 是真龙天子! 是能决定亿万人生死的九五之尊! 这……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陈寒,居然敢……敢这么拖着陛下走? 还嚷嚷着要“算账”? 这……这简直是抄家灭族都不够的大罪啊! 他下意识地想冲上去阻拦,却被朱元璋一个极轻微、却异常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朱元璋虽然被陈寒拽得有些狼狈,心中恼怒更甚,但在这一瞬间,他反而奇异地冷静了下来。 陈寒这反应……虽然粗鲁无礼至极,却恰恰说明,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只把自己当成了那个失约的、可能坏了他“大买卖”的皇商“老黄”。 这种基于错误认知而产生的愤怒和拉扯,虽然冒犯,却真实。 而且,陈寒嘴里嚷着算账,却把他往人少的工棚里拉,而不是当众吵闹,说明他还顾及一点合作的情面,或者,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朱元璋心中电转,强行压下了立刻翻脸的冲动,对毛骧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在外面警戒即可。 他倒要看看,陈寒这小子,到底想跟他“算”什么账! 也好,趁此机会,把他开饭庄、拉官员入股的事,一并“算”清楚! 毛骧接收到皇帝的眼神,虽心急如焚,却也不敢违逆,只能眼睁睁看着陛下被那个胆大包天的陈寒,连拖带拽地“请”进了那座四面漏风的破工棚里。 他连忙对几名护卫使了个眼色,几人迅速分散开,看似随意,实则已将工棚周围可能的方向都控制住,手始终未离暗藏的兵刃,耳朵竖得尖尖的,只要里面传来任何异动,他们立刻就会冲进去。 工棚里,陈寒一把将朱元璋按在一张粗糙的长条木凳上,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对面的一张破椅子上,顺手抄起桌上一个缺了口的陶壶,对着嘴灌了一大口冷水,然后“砰”地一声把壶墩在桌上,溅出几滴水花。 他扯了扯勒得有点紧的貂裘领子,喘了几口粗气,这才抬起眼,瞪着朱元璋。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戏谑或精光,也没有了刚才在外面那副纨绔子弟的慵懒做派,只有一种压抑着的、混合着恼怒、失望和委屈。 “行啊,老黄!”陈寒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刺,“您老人家可真是贵人事忙,神龙见首不见尾啊!” “说好的五天,我眼巴巴等了五天,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好,我琢磨着,许是您家里买卖大,一时半会儿周转不开,或者被什么事绊住了,我再等等。这一等,就是半个月!半个月!”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朱元璋面前用力晃了晃:“您知道这半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揣着那二十多万斤土豆,就像揣着个烧红的炭盆!又烫手,又怕它凉了!” “开春不等人,地不等人,陕甘那边……哼,虽然你可能不在乎,但我听说的消息,那边的情况恐怕一天比一天糟!” “我这土豆早一天种下去,早一天运过去,可能就是几千几万条人命!” 陈寒越说越激动,站起身,在狭小的工棚里来回走了两步,“我天天蹲在东城门喝西北风,就盼着你来给句准话!” “地呢?钱呢?合作呢?屁都没有!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皇商’的招牌,怕也是掺了水的吧?” “说话当放屁?还是觉得我陈寒人微言轻,耍了就耍了,无所谓?” 朱元璋被他这一通连珠炮似的质问和埋怨,说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他自知理亏,尤其是陈寒提到陕甘灾民,更是戳中了他的痛处和愧疚。 被一个小子这么指着鼻子骂,他这辈子是头一遭,心中那股帝王傲气让他极度不适,恨不得立刻拍案而起。 可理智又告诉他,陈寒骂得并非全无道理。是自己失约在先,误了大事。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陕甘案发、自己如何忙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现在是“老黄”,一个皇商,有什么理由因为朝廷大案而耽搁与陈寒的私人生意约定? 这解释不通,反而可能暴露身份。 第25章 我贪污?老黄你贪的更多吧 见他沉默不语,陈寒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怎么?没话说了?理亏了?姓黄的,我陈寒虽然只是个巡城的小吏,没什么大本事,但也知道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您这样言而无信,以后谁敢跟您做买卖?” 朱元璋被他挤兑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也来了火气,沉声道:“小友!咱确有要事耽搁,非有意爽约!此事是咱不对,咱认!但你也用不着如此咄咄逼人!” “咱今日来,就是来解决此事的!地契、银钱,咱都带来了!” 说着,他就要去掏怀里的东西。 “地契?银钱?”陈寒却嗤笑一声,打断了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那副混不吝的痞气又回来了,只是眼神依旧冰冷,“晚了,老黄!黄花菜都凉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给块糖,打一巴掌,再给块糖就能哄好?” 他指了指工棚外:“看见没?‘天下第一庄’!少爷我另起炉灶了!大买卖黄了,我总得吃饭吧?总得把投在土豆上的本钱赚回来吧?搞不了军国大事,我还不能搞点‘小钱’养活自己?”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满不在乎、甚至有点破罐破摔的样子,心中那点愧疚又被新升起的怒火取代。 他猛地一拍桌子,怒道:“陈寒!你搞‘小钱’?你这是搞小钱吗?百亩饭庄!好大的手笔!这且不说,你竟敢拉巡城司主事入股?你可知这是犯了王法,是大罪!要砍头的!” 陈寒被他突然爆发的怒火震得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老黄”会突然揪住这件事,而且反应如此激烈。 但他随即就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副“你大惊小怪”的表情,甚至还带着点嘲讽: “哟?这会儿知道关心王法了?老黄,你一个做皇商买卖的,跟官府打交道少了?这里头的门道,你不比我清楚?” “王法?王法那是给平头老百姓看的!真要是处处按王法来,你那‘皇商’的牌子,能挂得那么稳?宫里采买、军中供应,里头有多少油水,有多少‘变通’,你心里没数?” 他凑近一些,挑衅道:“王主事那点股份,算什么?这应天府上上下下,从六部小吏到地方衙门,有多少官员暗地里没有点产业?没有点干股?”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老黄,你要是真这么‘守法’,你的买卖,能做到今天这么大?” “你……你强词夺理!”朱元璋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手指着陈寒,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是歪理!是狡辩!官员经商,与民争利,败坏吏治,乃国朝大害!陛下深恶痛绝,屡次下诏严禁!你……你这是在玩火!” 陈寒看着“老黄”气得脸色发红、浑身发抖的样子,心里反而有点奇怪。 这老黄头,反应是不是太大了点? 一个商人,就算跟官府关系好,至于对官员经商这么义愤填膺吗? 难道真是个特别“耿直”的皇商?或者,背后有什么别的牵扯? 他眼珠转了转,故意用一种满不在乎、甚至带点无赖的语气说道:“玩火?嘿,我还就玩了,怎么着吧?” “老黄,你今天要是来教训我的,那门在那边,好走不送!我陈寒怎么做事,用不着你来教!” 要是来谈之前那桩‘大买卖’的……”他拖长了声音,斜眼看着朱元璋,“那就拿出点真正的诚意来!别光拿地契宝钞糊弄人!我陈寒现在,也不差那点地、那点钱!” 他拍了拍自己身上华贵的貂裘:“看见没?少爷我现在,自己也能搞到钱!开饭庄怎么了?拉官员入股怎么了?只要生意做起来,日进斗金,到时候我想种多少土豆就种多少,想怎么卖就怎么卖!” “说不定,还能通过王主事,搭上更上面的线,直接把土豆卖到兵部、户部去!不比跟你这儿干等强?” 朱元璋听着陈寒这番赤裸裸的、充满市侩算计和叛逆意味的话,胸中怒火翻腾,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真恨不得立刻亮明身份,让毛骧进来把这无法无天的小子拿下,投入诏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王法如炉,什么叫天子一怒! 可……土豆!陕甘!还有陈寒身上那让他又恨又惜的“妖才”! 他死死盯着陈寒,陈寒也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工棚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火药味。 良久,朱元璋才强行将那股杀意和怒火一点点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缓缓坐直身体,脸上的怒容渐渐褪去。 他不再看陈寒,而是望着工棚外忙碌的工地,声音变得平静,: “陈寒,咱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也不是来教训你的。” 朱元璋被陈寒这通歪理邪说气得胸口发闷,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不只是因为陈寒胆大包天地拉官员下水做买卖,更是因为这小子做这事时那种满不在乎、甚至带着点挑衅的混不吝态度。 这是明目张胆地腐蚀朝廷命官!这是要杀头的大罪! “我说陈寒,”朱元璋压着火气,手指头差点戳到陈寒鼻子上,“你自己做买卖也就罢了,那是你有点歪才,能折腾。可你拉巡城司主事一起干?你这是想干什么?嗯?” 他往前逼近一步,虽然穿着半旧棉袍,但那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还是不自觉地流露出来:“你这是明目张胆地腐蚀官员!是在朝廷的律法上蹦跶!这要是被抓到了,那是要砍脑袋的!你知不知道?!” 陈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厉架势弄得愣了一下,但随即那副混不吝的表情又挂回了脸上。 他不但没后退,反而往前凑了凑,几乎要和朱元璋鼻子碰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然后重重一点头: “我知道啊!” “知道你还敢做?!”朱元璋声音陡然拔高,气得胡子都在颤,“还把招牌定这么大!‘天下第一庄’?你是生怕应天府、刑部、都察院那些老爷们不知道你在搞什么名堂是吧?你这是提着灯笼上茅房——找死(屎)啊!” 他真是恨铁不成钢…… 第26章 我们贪?那也是被皇帝逼出来的! 这小子明明有惊世之才,明明能拿出亩产数千斤的土豆、能发明自热锅这种利国利军的好东西,明明看问题一针见血,怎么偏偏在“规矩”这两个字上,就这么不开窍?就这么喜欢往刀口上撞? 朱元璋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贪腐。 他见过元末官场腐败到什么程度,见过百姓被盘剥得活不下去的惨状。 所以他坐上龙椅后,才用那么酷烈的手段整治贪官,剥皮揎草都不解恨。 可眼前这小子,居然当着他的面,虽然不知道他是皇帝,笑嘻嘻地拉官员入股做生意,还一副“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德行! 陈寒看着老黄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模样,不但不慌,反而嘿嘿一笑,那笑容里三分戏谑,七分“你装什么装”的揶揄。 “腐败?”陈寒拖长了声音,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伸手拍了拍朱元璋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把朱元璋拍得一愣,“老黄,要真按你说的,搞点生意拉扯官员就是腐败,那要砍脑袋的话……你不得是第一个被砍的?” “咱?!”朱元璋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问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只见陈寒不紧不慢地转过身,走到工棚角落那个破木箱边,翻腾了几下,拿出一卷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走回来,当着朱元璋的面,“唰”地一下展开。 正是那四百贯的大明宝钞,以及那张写满了“自热锅制备全法”的纸笺。 陈寒用两根手指捏着那张宝钞,在朱元璋眼前晃了晃,脸上露出那种“人赃并获”的得意笑容:“瞧瞧,这是什么?四百贯!真金白银……啊不,是陛下钦印的宝钞!这可是你亲手给我的,买我的‘发明专利’——自热锅!!” 他把“发明专利”四个字咬得特别重,然后斜眼看着朱元璋,眼神里满是“看你怎么说”的挑衅。 朱元璋被他这么一将军,顿时语塞,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他当然记得这事,而且心里很清楚,自热锅这东西若真能在军中推广,价值何止四百贯? 四千贯、四万贯都值!他给这钱,给得心甘情愿,甚至觉得给少了。 “咱……咱这是为了大明官军着想!”朱元璋梗着脖子辩解,但语气明显弱了几分,“这东西能帮将士们吃上热饭,是利国利军的好事!咱花钱买你的方子,是要献给……是要想办法用到边军去!这是正事!是好事!” 陈寒听着他这番“义正言辞”的辩解,脸上那混不吝的笑容更盛了。 他把宝钞往桌上一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朱元璋,“哦……为了大明官军着想?好,说得真好。那人家巡城司王主事,还是为了东城门那帮苦哈哈的巡城弟兄们着想呢!你怎么说?” “这……”朱元璋被噎住了。 陈寒不等他反应,竖起一根手指,开始掰扯: “老黄,你既然是做皇商买卖的,跟官府打交道多,那《大明律》你应该也知道点皮毛吧?” “律法可是规定得明明白白。衙门里面的皂吏,能正经领朝廷俸禄的,名额有限制!像东城门巡防司这种地方,满打满算,能名正言顺吃皇粮的,不超过七个!” 他掰着手指数给朱元璋听:“巡城司主事,正七品,一个;同知,从七品,一个;下面能领俸禄的皂吏名额,最多五个!加起来,七个!对吧?”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这规矩是他定的,他当然清楚。 当初这么规定,就是为了精简衙门,杜绝元末那种十羊九牧、人浮于事、白白耗费朝廷钱粮的弊病。 他认为,衙门人少而精,效率才高,才能办实事。 陈寒见他点头,两手一摊,做出一个极其夸张的“无奈”表情:“七个!老黄,你让这七个人,去管东城门内外方圆十几里地的巡防治安?日夜轮班?刮风下雨、寒冬腊月都得在外头转悠?你觉着,现实吗?累死他们也干不了啊!” 他拍了拍桌子,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点替人叫屈的意味:“可活儿总得有人干吧?城门要守、街道要巡、宵禁要查、盗贼要防……” “这么多事,七个人怎么够?没办法!只能是主事大人自己掏腰包,从牙缝里省出钱,私下里又雇佣了二十来个像你我这样的‘编外’皂吏!” 陈寒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工棚外:“包括在下我!还有晚上替我值班的柱子,还有另外十八个弟兄!” “我们这二十号人,干的是一样的巡城守夜的活儿,风吹雨打一样不少,可我们领的不是朝廷的俸禄,是主事大人自己掏的钱!一个月二钱银子,就这,还常常发不及时!” 朱元璋听着,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亲自定的规矩,自然知道其初衷是好的。但陈寒说的这种情况……他似乎从未仔细想过。 或者说,他想到过基层可能会有“变通”,但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近乎悲壮的“变通”。 一个七品主事,要自己掏钱雇佣二十个人,才能完成本该由朝廷配备人手完成的任务? 他忽然想起自己夜里溜墙根时,确实见到不少巡城吏卒,原来其中大部分,竟是这样来的? 陈寒观察着老黄神色的变化,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继续加码: “主事大人那点俸禄才多少?一个月不到五石米,折成银子,也就四五两!他自己一家老小要吃饭,要穿衣,要应酬同僚上官,本来就不宽裕。” “还要拿出至少四两银子来贴补我们这二十号人的‘工资’?他贴得起吗?他贴了快两年了!家里那点祖产、田亩,都快典当光了!” “前些日子,王主事红着眼睛找到我,说‘陈寒啊,哥哥我实在顶不住了,再这么下去,家里老婆孩子都得喝西北风了。可这巡城的差事不能停啊,停了要出乱子,上头怪罪下来,我更担当不起。’” 陈寒模仿着王主事那副愁苦又无奈的语气,惟妙惟肖,然后话锋一转,指向工棚外那热火朝天的工地: “所以啊,老黄,这才有了这‘天下第一庄’!这饭庄,不是我陈寒一个人要开的,是王主事、刘同知,还有我们这二十来个指望着这份差事养家糊口的弟兄们,大家一起想出来的法子!” 他眼神清亮,看着朱元璋,一字一句道:“饭庄开起来,赚了钱,首先就用来付我们这二十个编外兄弟的工钱!让大家能实实在在拿到钱,养家糊口,不用再让主事大人从牙缝里抠!” “剩下的利润,主事大人和同知大人拿一小份,算是补贴他们这两年倒贴的家当,也让他们往后不至于为了这点钱,再去想别的歪门邪道!” 朱元璋沉默了。他背着手,在狭小的工棚里踱了两步,眉头紧锁…… 第27章 你就拿这个考验干部? 陈寒这番话,像一把锥子,扎在了他某个一直没太在意的地方。 他制定严苛的吏员编制,是为了防弊,是为了节省开支。 可他似乎忽略了,许多基层事务,确实需要足够的人手去执行。编制卡死了,事情却不会减少,那多出来的人力和开销从哪里出? 要么事情荒废,要么就像陈寒说的这样,由主管官员自己想办法解决。 而官员自己想办法……往往就容易走向“歪路”。 王主事自己掏钱雇人,固然是尽职尽责,但长久下去,必然难以为继。 那么接下来呢?会不会就开始在别的地方找补?比如敲诈商户,比如摊派杂税,比如收受陋规?这岂不是又回到了他深恶痛绝的老路上? 而陈寒这个办法……开个饭庄,用赚来的“私钱”来支付“公家”该出的人工,让官员不再为经费发愁,从而可能减少他们贪墨的动机? 这思路怎么……这么别扭,却又好像……有几分歪理? 朱元璋心里乱糟糟的。 他一方面觉得这根本是胡闹,是变相的“以商养吏”,是混淆公私,绝不可取。 另一方面,理智又告诉他,陈寒揭露的这个问题,可能是基层普遍存在的真实困境。 自己那套理想的制度,在现实执行中,恐怕已经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扭曲和副作用。 他看向陈寒,眼神复杂。 这小子,到底是忠还是奸? 说他奸吧,他好像是在帮王主事和那些底层吏卒解决实际困难,甚至可能间接防止了官员因贫腐化。 说他忠吧,他这手段,完全是在挑战朝廷法度,是在灰色地带疯狂试探。 陈寒可不管朱元璋心里那些弯弯绕绕。 他见老黄脸色变幻,沉默不语,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眼珠子一转,那副生意人的精明热络劲儿又上来了。 他凑到朱元璋身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对方,脸上堆起那种有财一起发的笑容,“老黄,我看你……也不像缺钱的主儿。你这身行头……” 他上下打量着朱元璋那身半旧但料子极好的灰棉袍,以及脚下那双做工精细的棉靴,“是苏杭的上好细棉料子吧?光这一身,没七八两银子下不来。还有你这气度,一看就是做大买卖的。” 朱元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这是马皇后亲自给他挑的料子,让宫里尚衣监做的,外表朴素,内里却讲究,没想到被这小子一眼看出不凡。 他暗叫一声“失策”,下次再出来,得穿得更破点才行。 陈寒可没打算深究老黄的衣服来源,他图的是别的事。 他搓着手,笑得像只看见肥鸡的黄鼠狼:“老黄,怎么样?这‘天下第一庄’,你也入一股?我的手艺你也尝过了,土豆炖牛肉,自热锅,那都是开胃小菜!” “等饭庄开起来,我还有更多拿手绝活!保证让应天城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们,吃得舌头都吞下去!这买卖,绝对能让你赚得盆满钵满!” 朱元璋一听,脸立刻板了起来,刚才那点复杂的思绪瞬间被怒火取代。 好小子,绕了一圈,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不仅拉官员下水,现在还想拉他这个“皇商”下水?这是要搞个“腐败联盟”? “你少来这套!”朱元璋一甩袖子,义正辞严,努力扮演一个“清白商人”的角色,“你就是用这个来考验官员的?啊?哪个官员经不起这样的考验?咱是清清白白的生意人,岂能受你这种腐蚀?这事儿,没门儿!” 陈寒看着老黄那副“正气凛然”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围着朱元璋转了小半圈,眼神里满是“你装,你继续装”的戏谑。 “老黄,你骗鬼呢?”陈寒撇撇嘴,伸手指着朱元璋的鼻子,“清官?就你?一个从六品的军需官?啊,不对,皇商可能还没品级,但你能跟宫里、兵部做上买卖,里头没点门道?谁信啊!” 他不给朱元璋反驳的机会,语速飞快:“你不贪污?不捞油水?不跟那些官老爷们‘打点打点’?那你身上这七八两银子的行头哪来的?” “你家里怕是早就堆金积玉了吧?跟我这儿装什么两袖清风呢?咱俩谁跟谁啊?贪官跟奸商,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朱元璋被他这番连珠炮似的抢白,说得脸皮一阵发烫,心里又气又急。 气的是这小子口无遮拦,把自己跟贪官相提并论; 急的是自己竟然一时找不到有力的言辞反驳! 因为他现在扮演的“皇商老黄”,按照常理推断,确实不可能完全清白!这角色扮演得太投入,反而把自己套进去了! 他只能绷着脸,强作镇定:“咱……咱那是正经生意赚的!是宫里采买,明码标价!你少胡说八道!” 陈寒嘿嘿一笑,也不继续拆穿,知道适可而止。 他重新坐回破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他竖起一根手指,在朱元璋面前晃了晃,脸上露出一种神秘而自信的表情。 “老黄,咱们说点实在的。我也不跟你扯那些虚的。就告诉你一句话……”他看着朱元璋的眼睛,缓缓吐出几个字: “这饭庄,开起来,利润……一天,这个数!” 朱元璋看着他竖起的那根手指,迟疑道:“一……一两?” 一天一两,一个月三十两,对寻常饭庄来说,也算不错了。 陈寒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那根竖着的手指,坚定地晃了晃。 “一百两!!”陈寒一字一顿,像小锤子敲在朱元璋耳膜上。 噗——!!! 朱元璋差点真的一口老血喷出来!他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见了鬼一样看着陈寒,“多……多少?!一百两?!一天?!你抢钱啊?!” 他差点从条凳上蹦起来! 一天一百两?一个月就是三千两!一年就是三万六千两! 这他娘的比很多州府一年的赋税收入都多了! 一个饭庄子?卖的是龙肝凤髓吗?! …… 第28章 帝王般的享受!老朱:我天天享受啊! 陈寒对朱元璋这反应毫不意外,反而一副“你少见多怪”的表情。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工棚门口,掀开厚厚的草帘,指着外面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又指了指远处的景致,开始了他那套极具煽动性的“推销”。 “老黄!你瞪大眼睛瞧瞧!看看这环境!看看这地段!”他手臂挥动,仿佛在指点江山,“咱这‘天下第一庄’,前枕钟山紫气,俯卧秦淮烟波!闹中取静,静中有贵!风水上佳,气势天成!” 他转过身,面对朱元璋,眼睛里闪着那种狂热推销员特有的光芒:“来咱们这儿的客人,那都得有门槛!身价少于三千两白银的,对不起,门都不让进!!咱们只招待真正的豪客!非富即贵!” 朱元璋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喃喃:“三千两……才让进?” 陈寒重重一点头:“对!少一个铜板都不行!为啥?咱们卖的不是饭菜,是格调!是身份!是别人享受不到的‘体验’!”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个缺口的陶壶,做了个“倾倒”的动作,仿佛里面是琼浆玉液:“在这儿,一盘清炒白菜梆子……” 他看向朱元璋,伸出那根手指,“一两银子!还得提前预定!就这,我还觉得卖便宜了!” “疯了你!”朱元璋终于忍不住,一拍桌子站起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陈寒脸上了,“一盘炒白菜,你管人家要一两银子?!你真当那些富商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他们是钱多,但不是傻子!鬼才会进你这个门!!” 陈寒看着朱元璋跳脚的样子,不但不生气,反而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不懂行”的优越感和一种“看我给你洗脑”的兴奋。 他绕过桌子,走到朱元璋面前,双手按住朱元璋的肩膀,这个动作又把朱元璋弄得一愣。 把他重新按回条凳上,然后他自己拉过那张破椅子,面对面坐下,身体前倾,目光灼灼。 “老黄,别激动。来,咱们玩个游戏,假定……”陈寒伸手指着朱元璋的鼻子,“你现在就是我‘天下第一庄’的尊贵客人!你不是老黄,你是个身价几十万两白银的巨富!钱多得不知道往哪儿花!” 朱元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角色扮演弄得哭笑不得,本能地反驳:“哄鬼呢你!咱才不做这冤大头!” “别打岔!就当你是!”陈寒不容分说,继续他的表演,语气充满诱惑,“现在,我告诉你,在我们‘天下第一庄’,你能享受到帝王般的服务!怎么样?心动不心动?想不想来体验体验?” 噌——!!! 朱元璋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一样,猛地再次蹦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指着陈寒,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找死!!这话也是能胡说的?!帝王……帝王般的……你……你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这小子,真是胆大包天到了极点! 居然敢用“帝王”来做噱头招揽生意?! 这要是传出去,别说陈寒,就是这饭庄里的老鼠,都得被碾成齑粉! 陈寒也被朱元璋这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但随即就撇撇嘴,伸手又把朱元璋拉着坐下,满不在乎地说道:“哎哟喂,我的黄老爷!你至于吗?这里就你我二人,一个奸商,一个……嗯,疑似贪官,你当什么真啊!” 朱元璋气得头都快炸了。 他凑近些,“‘帝王般的享受’,那就是个噱头!刺激吧?勾人吧?谁听了不想来试试?谁心里没点那啥……咳咳,你懂的!” “咱们就是抓住这点心思!再说了,咱们只接待富商,不接待官员,更不接待平民!安全得很!” 他继续蛊惑:“老黄,你想想,这叫什么?这叫‘劫富济贫’啊!从这些为富不仁的巨贾身上,‘劫’出银子来,养活我们这些苦哈哈的巡城兄弟,补贴清贫的官员,让他们不至于去盘剥更穷的百姓!这买卖,干得不亏心吧?啊?你来不来?投不投?” 朱元璋被他这套“劫富济贫”的歪理说得一愣一愣的,胸中那股因“帝王”二字掀起的惊涛骇浪,居然奇异地被这番鬼扯……稍稍平息了一些? 他仔细琢磨陈寒的话。 只坑富商,不碰官员和平民? 用富商的钱,来解决基层吏员薪俸和官员补贴问题,从而可能减少他们对百姓的盘剥? 这逻辑……虽然依旧离经叛道,但听起来,好像……好像没那么“坏”了? 甚至,隐隐有那么一点点……“侠盗”的味道? 尤其是“劫富济贫”这四个字,莫名地戳中了他内心深处某个角落。 他朱元璋出身贫苦,最恨为富不仁、盘剥百姓的豪强地主。若真能只赚这些人的钱…… 见朱元璋眼神闪烁,脸上怒意渐消,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权衡利弊的神色,陈寒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怎么样,老黄?”陈寒笑眯眯地,再次伸出了手,“劫富济贫!干不干?入股不入股?” 朱元璋坐在条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内心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这绝对不行,这是纵容违法,是混淆视听,是拿朝廷法度开玩笑。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说:这小子说的基层困境可能是真的;这办法或许真能解决点实际问题;而且……只坑富商…… 最终,那点对“劫富济贫”的隐秘认同,加上对陈寒此人后续价值的看重,以及一种“朕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的探究心理,战胜了纯粹的律法洁癖。 朱元璋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个奸商!歪理邪说一套一套的!咱……咱就当是看看你这‘劫富济贫’的戏法,到底灵不灵!咱……入股!” 说出“入股”两个字,朱元璋老脸有点发烫,那感觉就像一个扛了几十年贞节牌坊的寡妇,被忽悠去卖身一样。 陈寒一听,顿时眉开眼笑,那笑容灿烂得跟朵花似的。 “哎哟!这就对了嘛!老黄!识时务者为俊杰!跟着我陈寒,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他用力一拍朱元璋的肩膀,拍得朱元璋龇了龇牙。 高兴归高兴,生意归生意。 陈寒立刻收敛笑容,伸出一只手,摊在朱元璋面前,拇指和食指熟练地搓了搓,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诚惠,五百两!现银最好,宝钞也行,但得是足额崭新的!”陈寒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朱元璋。 “五百两?!”朱元璋差点又跳起来,声音都劈了,“你个奸商!刚刚才给了你四百贯买自热锅方子!这才几天?又要五百两?!你当咱是金山银山,会下银子雨啊?!” …… 第29章 老朱:你个奸商!脏心烂肺的黑商 他是真有点急了。 内帑虽然有钱,但他平时用度节俭,这次出来带了几百两银子和一些宝钞,已经是很大一笔了。 最重要的是今年才开始推行宝钞,律法层面虽然规定不许金银作为货币使用,但政策推行需要时间,不可能一蹴而就,所以就造成洪武八年还是宝钞、金银并行的年代。 而如今宝钞的价值还是贵比白银,不像后来擦屁股纸那样廉价,这就更让他心疼。 刚才给了四百贯,现在又要五百两? 就算他是皇帝,内帑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每一笔都有用处。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是“皇商老黄”,一个商人,随身带这么多现银,合理吗? 陈寒一看老黄那副肉疼又窘迫的样子,心里明镜似的。 他知道不可能一次要足,但生意规矩不能坏。 他搓着手,脸上露出理解又为难的表情:“老黄,我懂,我懂!大额银钱,谁也不会天天揣身上。” “可你看,咱们这是合伙做买卖,讲究个诚意,是不是?你空口白话,说我入股了,我信,可回头我跟王主事、刘同知,还有别的想入股的伙计们怎么说?” “我说‘老黄入股了,但钱还没给’?这不合规矩啊!” 他推心置腹般说道:“这么着,老黄,你身上现在有多少?不拘多少,先给点定金!这是咱们这行的规矩!” “有了定金,字据一立,你就是咱们‘天下第一庄’正儿八经的股东了!我也好跟其他人说道,说咱们连军需皇商都拉进来了,这买卖,硬气!” 朱元璋看着陈寒那副“我很通情达理,但规矩不能破”的样子,心里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他知道,今天不拿出点真金白银,恐怕过不了这关,而且也会让陈寒怀疑自己这个“皇商”的实力。 他黑着脸,不情不愿地伸手入怀,摸索了半天。 怀里其实还有几张宝钞和一些散碎银子,但他故意只掏出了两张来。 “啪!” 两张最大面额的宝钞,也就是五十贯的被拍在了油腻的破木桌上。 “咱身上就剩这一百贯了!”朱元璋气哼哼地说,脸上写满了爱要不要,“全给你了!就当定金!剩下的……咱回头再凑!” 陈寒眼睛一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那两张宝钞抓在手里,对着从工棚缝隙透进来的天光仔细看了看水印和印章,确认无误,这才喜滋滋地折好,塞进自己怀里那件华贵貂裘的内袋。 “得嘞!一百贯就一百贯!”陈寒拍板,“算你入股的定金!按咱们之前的议定,总股本五千两,分十成股。这一百贯,先算你占一成的定金!等剩下的四百两到位,这一成股就正式归你!” “一……一成?!”朱元璋这回是真跳起来了,指着陈寒的鼻子,手指都在抖,“你个奸商!黑心烂肺的奸商!五百两银子,才占一成股本?!你……你这饭庄是金子砌的还是银子铺的?你这是明抢啊!” 他感觉自己心脏都在抽抽。 五百两,才一成? 那这饭庄总股本不得五千两? 一个还没开起来的饭庄,估值五千两?这比抢钱还狠! 陈寒早就料到他有这反应,不慌不忙,上前一把拉住气得要走的朱元璋,把他又按回凳子上,脸上堆起那种给客户算账的耐心笑容。 “老黄!老黄!稍安勿躁!听我给你算笔细账!算完了,你要还觉得亏,我陈寒立马把这一百贯还你,咱们一拍两散,就当交个朋友,如何?” 朱元璋气呼呼地坐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算!咱倒要听听,你能算出什么花来!” 陈寒清了清嗓子,拿起桌上那根刚才画地图的筷子,蘸了点碗底剩下的冷水,就在桌面上划拉起来,虽然水渍很快干掉,但他语气却极富感染力: “假定,咱们这‘天下第一庄’,开业之后,生意红火,真做到了我预估的,一天净利润,一百两!” 他在桌上写了个“100”。 “那一个月,就是三千两!”写了个“3000”。 “一年下来,就是三万六千两!”写了个“36000”。 朱元璋看着这些数字,眼皮跳了跳,他先是愣了一下。 算筹的符号他见多了,没见过这样的算筹符号啊! “你这竖棍圈圈的是啥东西?”朱元璋问。 陈寒当然知道他想问的是阿拉伯数字,但现在不是跟他说这个的时候。 “好,你占一成股。”陈寒用筷子点着朱元璋,“那一年下来,你能分到的红利,就是三千六百两!对不对?” 朱元璋下意识地点点头。算术他还是会的。 “你投入多少?五百两!”陈寒在“500”和“3600”之间划了条线,“一年分红三千六,你的本钱,不到两个月就回本了!剩下的十个月,净赚三千一百两!这买卖,比你做皇商,倒腾军需粮草,风险小,利润低吗?” 朱元璋愣住了。 这么一算……好像……是挺划算? 两个月回本,年利超过六倍?!这简直是暴利中的暴利! 他做皇帝,掌管天下赋税,知道很多生意的利润,但年利六倍……闻所未闻! 陈寒观察着他的神色,知道他被这数字惊到了,心中暗笑,继续加码,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老黄,这还没完!我说的,只是在应天府开这么一家‘天下第一庄’!” 他站起身,双臂张开,做出一个拥抱天下的姿势,眼神灼热:“咱们的目标,可不是窝在应天这一亩三分地!等咱们这‘天下第一庄’的名头打响,模式跑通,咱们就要开枝散叶!去苏州!去杭州!去扬州!去长安!去所有富商云集、纸醉金迷的地方!开它十家!百家!” 他重新俯身,盯着朱元璋的眼睛,语气极具蛊惑力:“到那时,一天一百两?太保守了!可能是二百两,三百两,甚至五百两!十家店,一天就是几千两!一年就是上百万两的流水!” “而你,老黄!”陈寒用力拍了拍朱元璋的肩膀,“作为最初的股东,你的股份可能会被稀释,但你的收益,将会成十倍、百倍地增长!到那时候,你一年分的红利,可能就不是三千六百两,而是三万六千两!甚至更多!” “这,不是投资现在,这是投资未来!是给你的子孙后代,打下了一座挖不完的金山!” 陈寒最后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朱元璋内心最深处! 子孙后代! 朱元璋身体微微一震,眼中的怒气、算计、权衡,渐渐被更加深沉、更加灼热的光芒所取代。 第30章 怼得老朱脑袋冒烟!宝钞就是废纸! “老黄,你先别瞪眼,听我慢慢跟你掰扯。” 陈寒被朱元璋那骤然锐利起来的眼神盯得心头一跳,但面上依旧是那副混不吝的模样,甚至还拿起桌上那个缺口的陶壶,又灌了一口冷水。 这才咂咂嘴,仿佛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咱们这位皇帝陛下啊,”陈寒开了口,“心思肯定是好的,这点我不否认。他老人家吃过苦,知道铜钱铁钱笨重,大宗买卖扛着几箱子钱跑来跑去不方便,还容易招贼。弄出这‘大明宝钞’,薄薄一张纸,就能当几贯、几十贯钱用。” “揣怀里就能走南闯北,对咱们做买卖的人来说,刚开始那阵子,确实是方便,是好事。” 朱元璋听到这里,紧绷的脸色稍缓,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宝钞推行之初,商贾便利,市面也未见异常,这是他颇为自得的政绩之一。 但陈寒话锋随即一转,那眉头就皱了起来,“可是啊,老黄,这里头有个要命的关窍。这宝钞,它凭啥能当钱用?凭的就是上面印的‘大明通行宝钞’这几个字,凭的是朝廷盖的那个红彤彤的大印!” “说穿了,它凭的是朝廷的信用,是陛下他老人家的金口玉言,说这纸值多少钱,它就值多少钱!” 他顿了顿,看向朱元璋,“朝廷信用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比黄金还金贵,也……比纸还薄脆。” “用得好了,是利国利民的神器;用歪了,那就是刮骨吸髓的刀子,还是钝刀子,慢慢割肉,一开始还不觉得疼。” 朱元璋的眉头又重新皱紧,他隐隐感觉到了陈寒要说什么,这正是他内心深处对宝钞政策的隐忧。 “老黄,你也是生意场上打滚的人,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陈寒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要是你突然发现,自家仓库里那点压箱底的宝贝,不用真金白银去换,只需要找块木板刻上字、刷上墨,就能‘印’出来一大堆,而且拿出去别人还不得不认……你会不会手痒?会不会想着,多印点?反正印起来也不费多少工夫,纸墨才几个钱?” 他不用朱元璋回答,自己就摇了摇头,“是人就会手痒!是朝廷……恐怕更痒!” “眼下陛下圣明,或许还能绷着弦,严格控制着印多少宝钞,得跟天下间流通的货物、金银大致对得上号,这宝钞才能稳当。” “可以后呢?万一……我是说万一啊,朝廷国库紧了,哪里要花钱了,边关打仗,修河赈灾,或者宫里想盖个新园子……” 陈寒拖长了声音,“到时候,掌管印钞的衙门大笔一挥,加班加点,‘唰唰唰’印出几百万、几千万贯宝钞来,直接就能当军饷、当工钱、当采买款发出去。” “钱嘛,纸嘛,要多少有多少!多方便?多痛快?陛下说不定还会觉得,这是不费金银就能办成大事的妙法呢!” 朱元璋听到这里,呼吸已经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陈寒描绘的这幅场景,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潜意识里对货币滥发最深的恐惧! 他是皇帝,太明白缺钱的滋味了,也太明白印钱就能解决问题这个想法,对掌管最高权力的人来说,会有多么巨大的诱惑力! 他自己在极度困难时,难道就完全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 只是深知其害,强行按捺住了而已。 “可纸印得再多,地里的粮食不会一夜之间多出来,工匠手里的货物也不会凭空变多。”陈寒的声音把朱元璋从惊悸的思绪中拉回来。 “宝钞满天飞,而市面上的东西还是那么多,结果会怎样?” “很简单,东西就贵了呗!原来一石米卖一两银子,或者值一贯宝钞;现在宝钞多了,大家手里都有,可米还是那些米,可能就要两贯宝钞、三贯宝钞才能买一石!这就叫‘钱毛了’。” “这宝钞的信用啊,从它诞生的那天起,其实就在往下掉,只是刚开始大家觉不着。” “可一旦朝廷开了随意加印这个口子,尝到了甜头……老黄,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皇权……嘿嘿,更是没人能约束。” “到那时候,这宝钞就不是钱,是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是朝廷悄无声息把老百姓手里真金白银、粮食布匹‘偷’走的工具!” 陈寒看向朱元璋,眼神复杂,最后总结道:“所以我才劝你,手里有宝钞,趁它现在还值点钱,能换成实实在在的金银铜钱,或者换成地、换成货,就赶紧换。别囤着,更别把它当传家宝。” “这玩意儿……长久不了。我估摸着,快则二三十年,慢则五六十年,恐怕就得烂大街,没人要了。”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朱元璋心底那点因为宝钞政策而生的自得,彻底凉透,取而代之的是后怕。 陈寒的分析,剥去了所有冠冕堂皇的外衣,直指最核心的人性弱点和权力本质。 他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的眼光,毒辣得可怕! 这番对货币信用的理解,对权力滥用的预见,简直不像这个时代的人该有的见识! 难道……他真的能未卜先知? 还是……这只是基于对人性和历史的深刻洞察而做出的惊人推断? 震惊归震惊,朱元璋毕竟是大明开国皇帝,心志坚毅远超常人。 他迅速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重新摆出那副商人的固执和将信将疑,哼了一声:“你小子,就会危言耸听!陛下的圣明,岂是你能揣测的?朝廷法度森严,宝钞印制皆有定规,岂能随意滥发?你这都是杞人忧天,胡说八道!” 他不能轻易承认陈寒说得对,那等于否定自己的一项重要国策。 至少在老黄这个身份上,他必须维护朝廷(也就是他自己)的权威。 陈寒一看老黄这反应,就知道自己这番话多半是白说了。 他也不生气,反倒嘿嘿一笑,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德行,耸耸肩:“得得得,算我多嘴,算我放屁!你就当我喝多了胡说八道!反正话我说了,听不听在你。到时候宝钞真成了废纸,你别哭天抢地来找我就成!” 他摆摆手,一副“懒得跟你这老顽固争”的样子。 朱元璋见他不再纠缠宝钞之事,心里也松了口气。 跟这小子讨论这种触及国本的问题,压力太大,一不小心就可能露馅。 他赶紧将话题拉回当下最紧迫的事情上,也是他今天来的主要目的…… 第31章 灾民还算人吗?老朱头皮发麻!! “行了,少扯那些没影的事!”朱元璋清了清嗓子,“小友,咱问你,之前说好的那单大买卖土豆!还做不做数?陕甘那边,可是真的等米下锅,一天都耽误不起了!” 说到土豆和灾情,朱元璋的心又揪了起来。 陈启亮的血泪控诉,朝堂上户部尚书的焦急,无数灾民可能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画面,交织在他脑海中。 陈寒听到“土豆”和“陕甘”,脸上那玩世不恭的表情也收了几分。 他看了朱元璋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似乎在掂量什么,最后叹了口气:“唉,老黄啊老黄,也就是看在你今天这一百贯定金,算是咱们正式合伙人的份上……要不然,就凭你放我半个月鸽子这事,这买卖我早找别人了!” “土豆嘛……二十万斤,我已经让人打理好,分批装在几条可靠的货船上了。就泊在秦淮河码头下游那个僻静的‘张湾’废仓附近。都是上好的种薯,保管得当,绝无腐烂。” 朱元璋一听,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找到了! 粮食有着落了! 二十万斤土豆,虽然相对于数十万灾民来说可能依旧不足,但绝对是及时雨,能救活无数人! 而且直接就能在最缺粮的地方种下去,既可以试验一下种植成果,又能给当地恢复粮食产量,这不仅能解决眼前的问题,还能解决百姓将来的生计问题,这可是一举多得的好事情。 “好!好小子!”朱元璋激动地一拍大腿,差点又要站起来,“咱就知道你办事牢靠!快快快,告诉咱具体位置,咱立刻安排人手去接货!银钱咱都准备好了!” 他说着又要去掏怀里的银票地契。 陈寒却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脸上露出一种近乎严肃的表情:“老黄,货在那里,跑不了。钱的事,咱们按合约来,我不担心。但在你去提货之前,作为你的合伙人,也……勉强算是个朋友吧,我得再啰嗦几句,给你个忠告。” “忠告?什么忠告?赶紧说!”朱元璋现在满心都是尽快拿到土豆运去陕甘,语气不免急躁。 陈寒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你把这批土豆运到陕甘灾区之后,记住,千万别免费发放!更别贱卖!一定要按照……嗯,按照比当地正常粮价高出不少,但又没高到离谱的价格,堂堂正正地卖出去!” “什么?!!” 朱元璋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条凳上蹿了起来,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喜悦瞬间被震惊和暴怒取代!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免费发放?贱卖? 他想的何止是免费发放,他甚至恨不得亲自押送,看着每个灾民都能立刻吃上这救命的土豆! 可现在,陈寒居然告诉他,不要免费,还要卖高价? “陈寒!你……你再说一遍?!”朱元璋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难以置信而有些颤抖,手指着陈寒,指尖都在发颤,“陕甘数十万百姓嗷嗷待哺,每日不知多少人饿死沟渠!你……你竟然让咱趁机卖高价?赚这黑心钱?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你这叫为富不仁!叫吃人血馒头!!” 巨大的失望和愤怒淹没了朱元璋。 他原本以为,陈寒虽然油滑贪财,但心底总还有一丝良知和底线,否则不会拿出土豆这种活人无数的祥瑞,也不会之前为灾民担忧。 可如今这番话,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 这小子,骨子里果然还是个唯利是图、冷酷无情的奸商! 甚至比一般的奸商更可恶,因为他明明有救人的能力,却想着趁火打劫! 陈寒被朱元璋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和劈头盖脸的痛骂弄得一愣,但他似乎早有预料,脸上并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和苦笑。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依旧坐在那张破椅子上,只是仰头看着气得浑身发抖的朱元璋,等对方骂完,喘着粗气怒视自己时,才缓缓开口: “老黄,你先别急着骂娘。我问你几个问题,你摸着良心回答我。” “第一,我那二十万斤土豆,就算全运到灾区,分给几十万灾民,每人能分多少?吃几天?吃完了之后呢?他们接着吃观音土?啃树皮?等死?” 朱元璋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二十万斤听起来多,但摊到几十万人头上,确实杯水车薪。 陈寒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紧接着问出第二个问题,语气更加尖锐: “第二,你以为灾区现在是什么光景?是大家排着队,和和气气等着领救济粮吗?” “我告诉你,那是人间地狱!易子而食都不再是传闻!黄金在那里,换不来一口吃的!人命……有时候贱得不如一口粮食!” 这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朱元璋的心口! 他猛地想起了自己早年的经历,父母兄长相继饿死的惨状,那种绝望和疯狂……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话来。 “第三,”陈寒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诛心,“如果按照你‘老黄大善人’的想法,要求所有运粮到灾区的商人,都必须免费发放,或者只能按平常价卖,甚至官府强行压价征购……” “那么我问你,除了朝廷征调的粮队,还有哪个脑子正常的商人,会冒着风险,自己组织车队船队,千里迢迢把粮食往灾区运?” “他们是活菩萨吗?他们家里没有老小要养吗?他们做买卖不是为了赚钱吗?” 朱元璋被问得哑口无言,胸膛剧烈起伏,却找不到有力的话来反驳。 是啊,如果无利可图,甚至要亏本,凭什么要求商人去做? “最后,”陈寒站起身,走到朱元璋面前,目光坦然,“老黄,你觉得我让你卖高价,是在害灾民?我告诉你,恰恰相反!我是在救更多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酝酿一个石破天惊的道理:“灾荒之时,最可怕的不是粮价高,而是根本没有粮!” “黄金珠宝,换不来一粒米!朝廷的救济粮,永远是慢一步,少一口!” “只有让商人看到,把粮食运到灾区,能赚到钱,而且是赚大钱,他们才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拼命地从全国各地调集粮食,想尽一切办法,以最快的速度运过去!” “粮车粮船络绎不绝,市场上的粮食才会多起来!就算一开始价格高得吓人,但只要粮食源源不断,价格总会慢慢稳住,甚至回落!” “而那些囤积居奇、想卖天价的,也会因为后续粮食越来越多,而不敢一直捂着!” “这叫‘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也叫‘千金买马骨’!” “朝廷要做的,不是强行压价,逼得商人不敢运粮;而是应该鼓励,甚至提供便利,保护商路,让所有商人都知道,去灾区卖粮,虽然风险大,但利润更高!” “这样,四面八方的粮食才会像水一样,自发地流向干涸的灾区!” “这比全靠朝廷慢吞吞地从国库调粮、从江南征粮,要快十倍!有效一百倍!” 陈寒的声音在狭小的工棚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着朱元璋固有的认知…… 第32章 老朱被陈寒一番教训搞得哑口无言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道理,如此赤裸裸,如此功利,却又……如此残酷地真实! 与他的“仁政”、“爱民如子”、“重农抑商”的理念,完全背道而驰! 可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陈寒说的,可能是对的。 在元末天下大乱、饥荒遍野的时候,他见过太多类似的情形。 官府赈济永远不够,而哪里有高价,粮食就会神秘地出现在哪里,虽然贵,但至少能买到,能活命…… 朱元璋呆立在原地,脸上的暴怒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迷茫、挣扎和震撼。 他感觉自己的头脑像要炸开一样,两种截然不同的观念在里面激烈厮杀。 一方是根深蒂固的君王道德和朴素正义感;另一方,是陈寒揭示的、冰冷无情却可能更有效的“市场法则”。 陈寒看着朱元璋这副失魂落魄、仿佛信仰崩塌般的模样,心里也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对这个时代的任何人,尤其是对朱元璋这种出身底层、对百姓疾苦有切肤之痛又手握至高权力的人来说,冲击力有多大。 他走回桌边,拿起酒葫芦,自己喝了一口,又递给朱元璋:“喝口吧,压压惊。我知道这话不中听,像是在为奸商张目,是在你心口捅刀子。” “但老黄,这就是现实。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救灾……有时候光有菩萨心肠不行,还得有雷霆手段,和一点‘奸商’的头脑。” 朱元璋木然地接过酒葫芦,机械地灌了一口,烈酒入喉,带来灼烧般的刺激,却没能驱散他心头的冰寒和混乱。 工棚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远处工地隐约传来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陈寒才再次开口: “怎么样,老黄?这买卖,你还做不做?要做的话,咱们就当是跟……嗯,跟朝廷做这笔买卖。” “价格嘛,我看在咱们合伙的份上,也看在那几十万灾民的份上,不按‘灾区高价’算,就按比应天府目前粮价稍高一点,但绝对合理的‘批量采购价’给你。” “比如……一两银子四石?这样你运过去,转手卖给官府或者设粥棚,也有点辛苦钱,不至于白忙活,朝廷那边也好交代,灾民也能实实在在地、相对廉价地吃上饭。” “如果你觉得我这人太奸猾,这买卖不做也行。那我大不了多费点事,多雇点人押运,自己把土豆拉到陕甘去。到时候卖什么价,可就由不得我了。” “运输成本、风险成本摆在那儿,翻个一两倍卖,也是合情合理,毕竟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今天,我可是把最后的选择权给你了,老黄,你琢磨清楚。” 最后通牒般的语气,让朱元璋从混乱的思绪中猛地惊醒。 他抬起头,看向陈寒。 眼前的年轻人,脸上又挂起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惫懒和精明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言辞锋利、直指本质的“妖孽”只是幻觉。 但朱元璋知道,那不是幻觉。 陈寒的话,虽然离经叛道,却像一把钥匙,可能打开了一扇他从未想过、却或许更有效的救灾之门。 更重要的是,陕甘的灾情刻不容缓,二十万斤土豆近在眼前,他别无选择。 心中天人交战,最终,对灾民的担忧,和对“试一试”这种新思路的复杂冲动,压过了纯粹的道德愤怒和理念不适。 朱元璋狠狠地咬了咬牙,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做……这单买卖,咱做了!就按你说的价!” 说出这句话,朱元璋感觉自己一直坚守的某些东西,好像裂开了一道缝隙。 但他告诉自己,这是权宜之计,是为了救人。 至于陈寒那套“歪理邪说”,他需要时间,需要找人印证,需要好好想想。 陈寒脸上顿时绽开笑容,一拍手:“痛快!老黄,这就对了嘛!咱们这是救人,也是做买卖,两不耽误!” 他立刻转身,冲着工棚外喊了一嗓子:“老王!老王!死哪儿去了?把咱们的笔墨合约拿进来!” 不多时,那个管事模样的人小跑着进来,手里果然拿着笔墨和几张略糙的纸张。 陈寒接过来,铺在还沾着水渍和灰尘的破木桌上,也不讲究,提笔就写。 他的字算不上多好,但还算工整,条理清晰。 很快,一份简单的买卖契约就写好了。 大致内容是:卖方陈寒,提供上好土豆种薯二十万斤;买方黄姓商人,以总价白银或同等折银的宝钞五百两购买。货物存放于秦淮河码头张湾废仓附近指定货船,三日后买方凭此契约及尾款提货,钱货两讫,不得反悔。下面留了空,等着双方签字画押。 “看看,没问题就签字按手印。”陈寒把契约推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仔细看了一遍,重点确认了价格、数量、交货地点和时间,心中默默计算: 一千两白银,买二十万斤能救命的粮食。 这价格,简直便宜得不可思议! 若在平时,这些钱连两万斤普通粮食都未必买得到。 陈寒这次,确实没在价格上黑他,甚至可以说是半卖半送。 他心情复杂地拿起笔,在买方那里,郑重地写下了“黄石”两个稍显粗拙的字,然后接过陈寒递过来的红泥,用力按下了手印。 陈寒自己也签了名,按了手印,又让管事作为见证人也按了一个。 然后他小心地吹干墨迹,将其中一份递给朱元璋,自己收好一份,见证人保留一份。 “成了!”陈寒把契约折好,塞进怀里,松了口气般笑道,“三天后,巳时初刻,张湾废仓码头,不见不散。你带足剩下的银子,我带你去验货点货。” 朱元璋也将契约贴身收好,那张轻飘飘的纸,此刻却感觉重若千钧。 这不仅仅是二十万斤粮食,更是陕甘数十万灾民的一线生机,也是他内心一场风暴的开始,更是整个天下的一线机会。 他抬起头,看着陈寒,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小友,你今日所言……关于宝钞,关于灾粮买卖……咱心里乱得很。咱……咱若是想找明白人请教请教,该去问谁?” 他确实需要找人印证,需要听听不同的声音。 刘伯温? 李善长? 还是……回宫后找机会问问皇后? 陈寒闻言,挑了挑眉,他摸着下巴,故作高深地想了一下,然后嘿嘿一笑: “问谁?这我可说不好。” “不过老黄,你既然能做皇商,想必也认识几个朝中的官儿吧?” “哪怕是品级不高的清流言官,或者户部、地方上管过钱粮刑名的老吏,不妨找他们私下聊聊,别摆官架子,就请教……” “请教他们:如果他们是灾区的县令,手里没粮,上头救济迟迟不到,眼看着百姓要饿死造反,这时候有商人运粮来,他们敢不敢强行压价甚至没收?后果会怎样?” 他拍了拍朱元璋的肩膀,语重心长:“老黄啊,道理不是坐在高堂上想出来的,是站在泥地里趟出来的。你多听听下面的人怎么说,尤其是那些真正办过事、担过责的人,或许就明白我今天为啥要‘讨骂’了。” “不是我嘴毒,现实就是,灾区的百姓,真的是人吗?不……有很多人已经沦为了野兽,是饿兽……” 朱元璋深深看了陈寒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感觉自己今天接收的信息太多,冲击太大,需要时间独自消化。 “咱……先走了。三天后,码头见。”朱元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向工棚外走去。 背影竟显得有些沉重和疲惫…… 第33章 傲娇的朱元璋!凭什么?一介商人!! 朱元璋从那座叮叮咣咣、尘土飞扬的“天下第一庄”工地出来。 顶着晌午过后略显疲软的日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东城街道上的积雪化了些,露出底下黑黢黢、泥泞不堪的路面,混着牲口粪便和垃圾的污水四处横流,空气里飘着一股子复杂的腥臊气。 可这些,朱元璋此刻全然闻不到,也看不见。 他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被猫抓过的乱麻,又像是有人拿着个破锣在他耳朵边上一通猛敲,敲得他脑仁儿生疼,心口憋闷,那股子邪火在腔子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 “凭什么?啊?凭什么?!” 朱元璋心里头一遍遍翻腾着这句话,牙齿咬得咯吱响,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走得又快又急,后面远远跟着的毛骧和几名护卫,见他这副模样,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悄悄拉开些距离,警惕着四周,心里头却也在打鼓:陛下这是怎么了?从那个陈寒的工棚里出来,脸就黑得像锅底,比得知陕甘灾情时还吓人。 朱元璋确实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 陈寒那小子的话,在他心里头最信以为真的地方,慢吞吞地割开了一道口子。 不流血,就是疼,钻心的疼,还带着一股子陈年的、让人恶心的铁锈味。 “天底下的商人,难道真就都是这副德性?眼里就只剩下黄的白的那点玩意儿?良心呢?良心都让狗吃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家乡遭灾,爹娘哥哥活活饿死的惨状。 那时候要是有哪个粮商能发发善心,哪怕只是贱卖一点粮食,家里或许就不会是那般光景。 他也想起打天下时,遇到过一些为富不仁的豪绅,囤积居奇,趁乱抬价,把粮价炒到天上,眼睁睁看着百姓易子而食,他们却躲在高墙大院里数钱享乐。 对这种人,他朱元璋向来是手起刀落,绝不留情! 所以他才那么恨贪官,那么警惕商人。 他觉得,官商勾结,或者商人唯利是图,就是天下不安、百姓受苦的根子之一。 登基之后,他推行重农抑商的政策,给商人设置各种限制,抬高他们的赋税,动不动就搞“徙富户实京师”,不就是怕这些有钱没良心的家伙,有一天尾巴翘到天上去,反过来祸害他的江山,欺压他的子民吗? 在他看来,商人,尤其是大商人,就跟田里的稗草差不多,你得时不时薅一把,踩几脚,不能让它长得太旺,抢了庄稼(农民)的养分和阳光。 可今天陈寒这番话,却让他这个根深蒂固的想法,产生了动摇。 不,不是动摇,是被人拿着大锤子,咣咣猛砸! 那小子居然说,救灾的时候,不仅不能要求商人平价甚至免费放粮,反而要鼓励他们,保护他们,让他们觉得运粮去灾区能赚大钱! 这样粮食才会像水一样,自己流过去! 还说什么……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救灾也得有“奸商”的头脑? 这他娘的叫什么话?! 这跟趁火打劫、发国难财的畜生有什么区别?! 朱元璋胸口堵得厉害,一股恶气直冲顶门。 按照以往的性格,他早就把陈寒拉出去砍了。 但今天不知为何,他犹豫了。 除了不舍得陈寒这个人,更多的还是听完了他的那番话,他觉得有点道理。 在觉得陈寒说的话有那么一点道理的那一刻,他猛地停下脚步,站在一条污水横流的小巷口,望着远处巍峨宫城的轮廓,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他仿佛能看到,千里之外的陕甘大地,寒风呼啸,饿殍遍野,无数双枯瘦的手伸向天空,无数张青灰色的脸上只剩下对一口吃食最卑微的渴望。 而在另一边,是江南那些粮仓里堆积如山的米粮,是商人们拨拉算盘、算计着利润的油光满面。 “难道……真像那小子说的,咱用刀逼着,用律法压着,也挡不住这些人心里头那点算计?” “咱越是压价,越是强征,他们就越是把粮食藏起来,或者干脆不往灾区运?” 朱元璋喃喃自语,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忽然想起陈寒最后那几句看似随意的话:“你多听听下面的人怎么说,尤其是那些真正办过事、担过责的人……” 是啊,他自己是皇帝,是制定规则的人。 可他定的规则,在下面到底是怎么运行的? 那些州县官,那些户部、工部的办事官吏,他们遇到这种事,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难道……他们也都认同陈寒这套“歪理”? 这个念头让朱元璋不寒而栗。 如果连他的官员们都觉得陈寒说得对,那他这个皇帝,他坚持的这些东西,又算什么? “不行!咱得弄明白!咱就不信,这天下就没有一个明白人,没有一条既能让商人出力、又不让他们赚黑心钱的两全法子!” 朱元璋狠狠一跺脚,踩得泥水四溅。 他决定了,回去就找人问! 找个既懂经济民生,又有操守、敢说真话的人问! 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朝中大臣。 李善长? 老滑头一个,心思深,说话绕弯,未必肯说透,说不定还揣摩着自己的心意说。 胡惟庸? 正削尖脑袋往上钻营,更不可靠。 徐达? 打仗是把好手,可这钱粮经济……怕是不擅长。 最后,一个人的名字跳了出来——刘基,刘伯温。 虽然这老小子有时候神神叨叨,说话也噎人,性子孤高,跟自己也不是一条心,但有一点朱元璋不得不承认: 刘伯温有真才实学,看问题往往一针见血,而且骨头硬,敢说话,不怕得罪人。 更重要的是,他早年做过元朝的官,后来又辅佐自己打天下、治天下,既懂实务,又有谋略,对民间疾苦和官场运作,都有很深的了解。 “就他了!”朱元璋打定主意,不再犹豫,迈开大步,朝着皇宫方向疾行而去,背影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和急于寻求答案的焦灼。 朱元璋不喜欢刘伯温这个老神棍,但他不得不承认,关键时刻还是刘伯温最冷静。 …… 第34章 刘伯温忐忐忑忑!豁出去了!! 与此同时,御史中丞刘伯温的府邸中。 书房里炭火温煦,却驱不散刘伯温眉宇间那浓浓的忧色。 他刚刚送走了一位从户部过来的旧识,两人关起门来谈了足足一个时辰,话题只有一个——陕甘赈灾。 此刻,刘伯温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积雪未消的枯枝,手中无意识地捻着几缕清髯,眼神却飘向了遥远的西北方向。 “难啊……真是难……”他低声叹息,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户部那位朋友带来的消息,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朝廷能紧急调拨的粮草,杯水车薪; 从江南征粮,路途遥远,漕运不畅,等运到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指望地方官仓? 陕甘的案子刚发,各级仓库亏空得一塌糊涂,能搜刮出点陈年霉米就算不错了。 眼下最现实、最快的办法,就是鼓励、甚至“引诱”民间的大粮商,组织运力,把粮食贩运过去。 商人逐利,只要利润足够厚,他们就有动力去克服路途艰险、匪患丛生等困难。 朝廷只需要提供一些便利,比如派兵保护商路,减免部分过关厘税,再许以一些政治上的好处,比如褒奖、赐匾,或许能成。 可是……这个法子。 刘伯温只敢在心里想想,是万万不敢轻易跟皇帝提的。 他太了解朱元璋了。 这位皇帝陛下,出身贫苦,对贪官污吏、为富不仁者有着刻骨的仇恨。 在他眼里,商人重利轻义,与民争利,是必须要严加管束、甚至打击的对象。 你让他现在去“鼓励”商人,去“保护”他们赚钱,甚至可能还要让他们赚“大钱”? 这简直是在挑战陛下的底线,是在他心头最敏感的地方点火! 刘伯温几乎能想象到,如果自己提出这个建议,朱元璋会是什么反应。 拍案而起,勃然大怒,痛骂自己“与奸商沆瀣一气”、“不顾百姓死活”,搞不好当场就能让人把自己拖出去打板子。 就算陛下念着旧情不动手,这番话一旦传出去,那些早就看自己不顺眼的淮西勋贵,还有朝中那些顽固的清流,立刻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扑上来,给自己扣上“勾结商贾”、“动摇国本”的大帽子。 “可是……若不用此法,陕甘数十万百姓,又当如何?”刘伯温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仿佛看到了饿殍遍野、人相食的惨剧,看到了流民四起、烽烟再燃的危机。 那不仅仅是人命,更是大明朝立国不到十年的根基所在! 一旦西北糜烂,北元残余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一边是君王的雷霆之怒和自身的仕途安危,一边是数十万生灵和江山稳固。 这个抉择,像一块巨石压在刘伯温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就在他心乱如麻、进退维谷之际,书房外传来管家急促而恭敬的声音:“老爷,宫里来人了,陛下急召,请您立刻进宫觐见!” 刘伯温霍然睁开眼,心头猛地一紧。 这个时候急召? 是为了陕甘之事吗? 难道陛下已经有了决断? 还是……要听取朝臣意见? 他不敢怠慢,立刻整理衣冠。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书案上自己刚刚写下的、关于赈灾的几条粗略设想,其中就隐晦地包含了利用商贾之力的想法,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带上。 罢了,且看看陛下是什么心意,再见机行事吧。 若陛下盛怒,这些话,或许只能烂在肚子里了。 怀着忐忑不安、却又带着一丝决绝的心情,刘伯温登上了前来接他的宫中马车,朝着皇城方向驶去。 马车颠簸,他的思绪也随着起伏不定。 这一次面圣,是凶是吉,他实在没有把握。 …… 文华殿西暖阁。 朱元璋已经换回了常服,但脸上那股子余怒未消。 他背着手,在铺着厚厚地毯的暖阁里来回踱步,脚步沉重。 御案上摊开着户部、工部还有亲军都尉府毛骧刚送来,关于陕甘的最新奏报和密报,字里行间透出的紧迫和绝望,让他心头像压着一块铅。 就在这时,贴身太监王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禀报:“陛下,御史中丞刘大人到了。” 朱元璋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平静一些,“传他进来。” “是。”王宏领命,快步出去。 不多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刘伯温低着头,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暖意融融却气氛凝重的西暖阁。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御案前、面沉似水的朱元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陛下这脸色……看来心情极差。 想想也是,过完年刚开朝不久,就接二连三发生这么多糟心事,皇帝能顺心就是怪事。 想到此,他心里越发苦涩,这策略怕是不好献。 不过为了西北百姓,豁出我刘伯温这条性命去,也不是不可。 念及此处,他立刻趋步上前,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声音清朗而恭敬:“臣,刘基,参见陛下。” 朱元璋对刘伯温,虽然忌惮其智谋超群、并非淮西嫡系,但内心深处始终存着一份对“帝王师”的尊重。 见他行礼,便上前虚扶了一把,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先生免礼。咱说过,不是正式朝会,不用行这么大礼。” 这话半是客套,半是试探,想看看刘伯温如何应对。 刘伯温顺势直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微笑,话语却滴水不漏:“陛下宽仁体恤,是陛下的气度。然君臣之礼,不可废弛。若臣因陛下仁厚而僭越,便是臣不识大体,蹬鼻上脸了。” 这话既捧了皇帝,又表明了自己恪守本分,毫无毛病。 果然,朱元璋听了,脸上紧绷的线条略微柔和了些,心里那点因为陈寒而起的烦躁也似乎被这标准的“臣子答案”抚平了一点点。 他还是喜欢这种有规矩、知进退的臣子,哪怕他知道刘伯温心里未必真这么想。 反观淮西派的武将,那帮人是真敢在朝堂上跟流氓似的打架…… 第35章 刘伯温化身知心姐姐,听老朱吐槽! “先生坐。”朱元璋指了指旁边的绣墩,自己也走回御案后坐下,却没什么心思处理奏章,而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有些游离,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 刘伯温谢恩后,侧身坐下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静静等待。 他知道,皇帝突然召见,必有要事,而且看陛下的神色,此事恐怕颇为棘手。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朱元璋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挠了挠头。 这个略显粗野的动作,在他做皇帝后已经很少见了,显见他此刻心绪的烦乱。 然后看向刘伯温,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仿佛只是随口闲聊般的随意: “先生啊,今天咱……嗯,微服出去走了走,体察一下民情。碰巧,遇到一位民间的小友,挺有意思的一个人。咱跟他……谈成了一单买卖。” 刘伯温微微抬眼,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好奇:“哦?陛下日理万机,竟有闲暇与人做买卖?却不知……做的是何买卖?” 他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陛下微服私访?跟人做买卖?这可不是寻常事。什么人能跟陛下“做买卖”?这买卖又是什么? 朱元璋端起茶碗,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咱从他手里……买了点粮食。数目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二十万斤。” “二十万斤?!” 饶是刘伯温城府深沉,听到这话,脸色也是控制不住地骤然一变!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那双总是显得深邃平静的眼眸里,瞬间掠过震惊、警惕、疑惑种种复杂情绪。 二十万斤粮食! 在这个节骨眼上! 陕甘灾情如火,朝廷上下为筹粮焦头烂额,陛下微服出宫,居然就“碰巧”买到了二十万斤粮食?这未免太巧了!巧得让人心惊!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囤积居奇! 必是那等奸诈巨贾,不知从何处提前得了陕甘大灾的确切消息,早早囤积了粮食,就等着朝廷或者像陛下这样的“大主顾”上门,好狠狠宰上一刀,发一笔天大的国难财! 这种人,其心可诛! 刘伯温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但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没有立刻出声。 因为他看到,朱元璋在说出“二十万斤”这个数字时,脸上并没有多少欣喜,反而有种更加复杂的、近乎憋闷的表情。 朱元璋将刘伯温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里莫名地竟然有点“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摆了摆手,语气有些闷:“咱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在想,这家伙是不是故意囤粮,等着卖高价,赚黑心钱?” 刘伯温没有否认,微微颔首,谨慎道:“陛下明鉴,值此非常之时,臣确有此类忧虑。不知此人……开价几何?” 他必须问清楚价格,这直接关系到对此人动机的判断。 朱元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先生可知,如今江南,上好的稻米,市价几何?” 刘伯温不假思索:“回陛下,江南鱼米之乡,近年也算风调雨顺,粮价平稳。上好粳米,大抵在一两银子……四石左右。” 这是户部常报的数据,他记得很清楚。 “嗯。”朱元璋点了点头,脸上那种憋闷的神色更重了,他咂咂嘴,仿佛那茶水有什么怪味,“咱那……小友,给咱开的价,也是一两银子,四石。” “哦?”刘伯温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眉头却依然蹙着。 按照这个价格,二十万斤粮食(约合两千石),总价就是五百两银子。 在太平年景,这价格算正常,甚至略低。 可在如今陕甘大灾、朝廷急购的背景下,这个价格简直可以说是“良心价”,甚至是“半卖半送”了! 毕竟,只要消息灵通点的商人,此刻把粮食捂在手里,等朝廷正式开仓征购或者灾情彻底传开,价格翻上一两倍都毫不稀奇。 “若果真如此……”刘伯温沉吟着,语气变得郑重了些,“那微臣……倒要恭喜陛下。能在此刻以此平价售粮,不论此人是否知晓陛下身份,其行止,已可称得上‘义商’二字。非有大胸怀或特殊缘由者,不能为也。” 这话说得中肯。 朱元璋心里也清楚,陈寒在这价格上,确实没坑他,甚至可能还亏了。 想到那小子抱着酒葫芦、混不吝地说“就当交个朋友”的样子,朱元璋心里的憋闷感稍减,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困惑。 “先生说的在理。”朱元璋放下茶碗,“可问题不在这儿。咱不是以皇帝的身份跟他做这买卖,咱扮的是个寻常皇商,姓黄。那小子……他也只当咱是个有点门路的‘老黄’。” 刘伯温心中一动,隐约抓到了什么关键。 陛下隐瞒身份……对方不知情……却仍以平价售粮? 这似乎更说明对方并非纯粹趋炎附势或投机之辈。 但他没有插话,静待下文。 “买卖成了,价钱也说定了。”朱元璋语速加快,“可临了,那小子跟咱说了一番话,差点没把咱的肺给气炸!”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那股重新窜起的怒火,一字一顿地复述: “他说啊,‘老黄,你这批粮食运到陕甘,记住喽,千万别免费发!也别想着按平常价,甚至低价卖!你得卖!还得比当地平常粮价,高出那么一些来卖!’” 朱元璋说到这里,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先生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陕甘现在是什么光景?那是人间地狱!百姓易子而食!他让咱去卖高价粮?这不是趁火打劫是什么?这不是吃人血馒头是什么?!” “他还跟咱说什么……‘灾民这时候不算人了,有口吃的就得感恩戴德’?呸!这混账话,要不是……要不是咱觉着这小子本质可能不坏,手里又有粮,咱当时就能让侍卫把他拿下,就地正法!五马分尸都不解恨!” 朱元璋是真的气,气得肝疼。 这些话,每一句都踩在他的痛点上,挑战着他最基本的道德底线和帝王尊严…… 第36章 臣恭喜陛下找到了一个旷世奇才!! 他发泄般地说完,重重地哼了一声,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抬眼看向刘伯温,想从这位以睿智耿直著称的谋臣脸上,看到与自己同仇敌忾的愤怒,看到对这番“谬论”的痛斥。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一张陷入极度震惊、继而陷入深深思索的脸。 刘伯温没有立刻表现出义愤填膺。 在听到朱元璋复述那番“卖高价粮”的言论时,他最初也是瞳孔一缩,本能地感到不适和反感。 但紧接着,当听到“灾民不算人”、“有口吃的就得感恩”这种更刺耳、更极端的话时,他反而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僵在了原地。 这些话……太赤裸,太残酷,太不近人情。 可正因为其赤裸和残酷,反而撕去了一切温情脉脉的伪装,直指灾难中最血淋淋、最无奈的核心! 刘伯温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他不是迂腐的酸儒,他经历过元末乱世,见过真正的饥荒和人性沦丧。 他深知,在绝对的物质匮乏和生存危机面前,很多平时奉为圭臬的道德准则,是多么苍白无力。 朝廷的仁义,官府的赈济,在滔天灾祸面前,往往慢如蜗牛,少如杯水。 而陈寒这番话,虽然难听至极,却从一个极其冷酷的角度,提出了一个可能性:如何用最快的速度,撬动民间最大的粮食,流向最需要的地方?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渐渐变得明亮,锐利,甚至带上了发现瑰宝般的灼热光芒! 他仿佛看到,在一片赈灾策略的泥沼中,突然有人插下了一根与众不同的、带着尖锐倒刺的路标! 朱元璋等了半晌,没等到预想中的附和与声讨,却见刘伯温眼神发直,脸色变幻,最后竟像是恍然大悟一般,整个人都透出一股激动的神采。 这反应大大出乎朱元璋的意料。 “先生?”朱元璋疑惑地唤了一声,眉头又皱了起来,“你……你这是怎么了?可是也觉得此言荒谬绝伦,气得不知说什么好了?” 刘伯温猛地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 他抬头,迎上朱元璋探究中带着不满的目光,非但没有惶恐,反而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了身。 然后,在朱元璋错愕的注视下,刘伯温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袍,双手抱拳,对着朱元璋,竟是深深地、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感慨: “陛下!” 刘伯温直起身,目光清亮如电,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臣,刘基,要恭贺陛下!” “陛下微服出巡,偶遇的这位‘小友’……” “实乃——绝世大才!!!” 此话一出,暖阁内,一片死寂。 朱元璋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又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笑话。 他呆呆地看着刘伯温,看着这位素以智慧、清高著称的谋臣,脸上那绝非作伪的激动和赞叹,脑子一时之间,彻底懵了。 朱元璋在听完了刘伯温那石破天惊的“绝世大才”评价之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滚烫的浆糊,又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闷棍,嗡嗡作响,眼前都恍惚了一下。 “先……先生……” 朱元璋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仿佛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听岔了,或者这暖阁太热,炭火太旺,把自己和刘伯温都烤糊涂了。 “你是不是……听差了?或者……这几天为陕甘之事操劳,心神耗损太大?” 他往前凑了半步,试图让刘伯温清醒一点,也让自己混乱的思绪找个落脚点。 “咱说的可是,那家伙,他居然敢说,灾区的灾民……不算人!” 朱元璋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挤出这句话。 每吐出一个字,他眼前仿佛就闪过一张陕甘灾民青灰绝望的脸,闪过自己父母兄长征饥饿而死的惨状。 这话太毒,太冷,太不是东西! 它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直接捅穿了他作为皇帝、作为一个曾经深切体会过饥寒之苦的贫民子弟,内心深处最不容触碰的底线! “他说灾民有口吃的就得感恩戴德!说这时候黄金不如一粒米!这叫什么话?啊?!” “他把咱们大明的子民当什么了?把人的尊严、把朝廷的体统、把天理良心都置于何地?!” “这样冷酷无情、唯利是图、满嘴歪理邪说的混账东西,你……你刘伯温,饱读圣贤书,执掌御史台,纠察天下善恶,居然……居然说他是什么‘绝世大才’?!” 朱元璋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那身明黄色的常服仿佛都束缚不住他体内奔涌的怒火。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刘伯温,面朝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目光却空洞地落在上面代表陕甘的那片区域,声音里带上了前所未有的严厉和猜忌: “先生,咱现在有理由怀疑……你跟他,是不是一路人?” “是不是也觉得,这天下百姓,在你们这些聪明人眼里,就只是可以算计、可以权衡、甚至……可以为了某些‘大道理’而牺牲的蝼蚁数字?!” 这话太重了,几乎是指着鼻子骂刘伯温“其心可诛”。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重压力弥漫开来。 侍立在角落里的太监王宏,吓得脸色煞白,腿肚子发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心里头直叫苦:我的老天爷,刘大人今天这是触了哪路龙须?陛下这话……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然而,面对朱元璋如此直白的质疑和几乎喷薄而出的帝王之怒,刘伯温却并未像寻常臣子那样惶恐跪地,涕泪横流地辩解。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腰杆依旧挺得笔直,脸上那激动兴奋的红潮稍稍褪去。 仿佛朱元璋这激烈的反应,正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是他所期待的…… 第37章 刘伯温豁出性命重锤敲老朱! 只见刘伯温不急不缓,先是整了整并无线头褶皱的衣袖,然后对着朱元璋的背影,再次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 他的声音清朗依旧,却不再有刚才的激动:“陛下,请您暂息雷霆之怒,且容微臣……为您细细剖析一番。” “等微臣说完,若陛下仍觉微臣之言荒谬,与那等‘冷酷混账’同流合污,那时再治微臣之罪不迟。” 朱元璋没有回头,但从那微微停顿的呼吸声和不再敲击桌面的手指,刘伯温知道,皇帝在听。 他需要的就是这个倾听的缝隙。 “陛下,您方才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皆因您心中装着百姓,视民如伤,此乃圣君明主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同辉。” 刘伯温先定了调子,把朱元璋捧到了“仁君”的高度,这是谈话的基础,也是自我保护。 “您当年身处淮右,亲历大灾,目睹亲人凋零,深知饥寒交迫是何等滋味,锥心刺骨,永世难忘。” “如今陕甘祸起,黄河肆虐,百姓流离,您感同身受,痛彻心扉,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去,将国库粮仓倾倒在灾民面前,此心此情,绝非那些安居庙堂、不知民间疾苦的庸碌之辈所能体会万一。” 这话说到了朱元璋心坎里。 他紧绷的后背肌肉,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是啊,他是真的痛,真的急!那种无力感和焦灼,日夜煎熬着他。 “因此,在您看来,救灾赈民,天经地义,乃朝廷第一要务。” “凡我大明子民,官、吏、兵、商、士、农、工,皆应在此刻同心协力,有钱出钱,有粮出粮,有力出力。” “尤其是那些家赀丰厚的商贾,更应慷慨解囊,踊跃捐输,方不负朝廷平日的照拂,方显其‘义商’本色。” “若有商人于此紧要关头,仍锱铢必较,甚至想趁机牟利,那便是为富不仁,是喝灾民的血,吃灾民的肉,其心可诛,其行当剐——陛下,您心中所想,可是如此?” 朱元璋终于缓缓转过身,脸上怒色稍敛,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盯着刘伯温,从鼻子里重重“嗯”了一声:“难道不该如此?大是大非面前,个人私利算得了什么?朝廷养士百年,用在一时!” “商人虽贱,亦是大明子民,国难当头,岂能只思自保?自古商贾重利轻义,咱如今算是看得更明白了!” “那小子,还有那些和他一样想法的奸商,都该杀!” 刘伯温听着朱元璋这番杀气腾腾的话,心中却暗暗叹息。 陛下这想法,理想固然崇高,情绪亦可理解,但却将复杂无比的现实和人性的幽微,想得太简单了。 他必须小心翼翼地,把这层看似坚不可摧的“道德铁壁”,撬开一道缝隙。 “陛下所言,乃堂堂正正之王道,是圣人之心,自然无错。”刘伯温先肯定,这是他一贯的话术,先立于不败之地,“若天下人人皆是尧舜,皆是陛下这般心系苍生的圣人,那赈灾何难?” “一道旨意下去,天下粮仓自开,富户争相捐献,灾民立得饱暖,天下大同矣。” 他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现实的无奈和沉重:“然而,陛下,请恕微臣直言。这普天之下,亿兆黎民,像您这般的‘圣人’,千古能有几人?” “若人人皆有圣人之德、圣人之能,那这江山……又何须陛下您栉风沐雨、提着头颅,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方能坐得稳呢?”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朱元璋一下,让他心头微震。 是啊,如果人人都是圣贤,这天下早就太平了,何来元末乱世,何来他朱元璋的机会? 刘伯温观察着朱元璋的神色,继续推进,“陛下,您坐在这九五之尊的位子上,俯瞰的是天下大势,推行的是煌煌王道。” “可您要知道,在这王道之下,支撑这煌煌盛世的,是无数庸庸碌碌、有着七情六欲、要养家糊口、会算计得失的‘俗人’。” “官吏是俗人,他们领俸禄,也想升官发财,光宗耀祖,也会害怕担责,畏惧严刑。” “兵卒是俗人,他们出征卖命,也盼着军饷足额,封妻荫子,也会惜命畏战。” “农夫是俗人,他们面朝黄土,只求风调雨顺,交了皇粮还能剩下口粮养活妻儿。” “工匠是俗人,他们凭手艺吃饭,计较工钱多少,活计轻重。” “而商人——”刘伯温在这里稍稍加重了语气,“他们更是俗人中的俗人!他们不事生产,不通文墨,毕生所求,便是那‘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一个‘利’字!” “他们奔波南北,沟通货殖,担着风险,算计着本钱、运费、损耗、市价……一切的一切,最终都落在那个‘利’上。” “无利可图,甚至要亏本的买卖,您指望他们靠‘仁义道德’、靠‘朝廷大义’去前赴后继?陛下,这……现实吗?” 朱元璋沉默了。 他并非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他内心深处,始终对商人这个群体抱有极大的警惕和道德上的优越感。 他认为,朝廷给了商人经商的资格和一定的便利,商人就应该在关键时刻回报朝廷,这是天经地义的“交换”。 可刘伯温的话,却将这种“交换”背后的冷酷逻辑,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如果“交换”的条件不对等,甚至要商人亏本来“交换”,他们凭什么继续? “那依先生之见,就该任由这些奸商,在灾民饿殍遍野之时,囤积居奇,抬高粮价,大发国难财?!”朱元璋的声音依旧带着火气,但其中的绝对化已经少了一些,多了点质问的味道,“如此一来,朝廷威严何在?律法尊严何在?天下百姓,又会如何看待咱这个皇帝?岂不是要骂咱昏庸无能,纵容奸佞,与民争利?!” “陛下,非是纵容,而是‘疏导’,是‘利用’。”刘伯温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您那位‘小友’所言,虽言辞粗鄙刺耳,甚至有些大逆不道,但他却无意中点破了一个或许更为有效的赈灾之道。” “那便是,顺应人性,利用商贾逐利之本能,为我所用,以解燃眉之急!” “顺应?利用?”朱元璋咀嚼着这两个词,眉头拧得更紧。 …… 第38章 名声,身后名,对于开国皇帝而言,尤为重要 “正是!”刘伯温上前一步,声音变得更有力。 他仿佛不是在说服皇帝,而是在阐述一个自己思考已久的救国良策。 “陛下请想,陕甘灾情如火,数十万饥民每日皆有人饿死。” “朝廷从江南调粮,筹备、征集、装船、漕运或陆路转运,千里迢迢,关山阻隔,其间人力、物力、时间损耗几何?” “等粮食运到,又该饿死多少人?此乃‘远水’,难救‘近火’!” “而陕甘本地及周边,难道就真的一粒粮食都没有了吗?” “非也!山西、河南,乃至更远的湖广,民间必有存粮,富户必有囤积。” “可他们为何不主动运往灾区?因为无利可图,甚至可能亏本!” “路途风险、匪患、地方胥吏盘剥、到了灾区可能被官府以‘平价’甚至‘征用’的名义强行买走……” “种种不可测之风险,足以让任何理性的商人望而却步。” 刘伯温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朱元璋:“可如果,朝廷换一种做法呢?” “如果朝廷公开宣告,甚至派兵保护商路,承诺凡运粮至陕甘灾区的商人,其粮食,官府可按比灾区现行粮价稍低,但比其购粮成本及运输损耗之和高出不少的价格,全部收购?” “或者,允许他们自己在灾区设点售卖,官府只负责维持秩序,打击哄抢,而不强行压价?” 朱元璋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似乎有点明白刘伯温和陈寒想说什么了。 “如此一来,会如何?”刘伯温自问自答,语气中带着一种推演大势的自信,“那些嗅觉灵敏、敢于冒险的商人,立刻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饿狼,蜂拥而动!” “他们会想尽办法,调动一切资源,从四面八方,以最快的速度,将粮食运往陕甘!因为那里有‘利’,有大‘利’可图!” “粮车粮船,将络绎于途!陕甘灾区的粮食供应,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极大的补充!” “粮食一多,即便初始价格仍高,但也至少让灾民‘有钱能买到粮’!” “而随着粮食源源不断地涌入,价格自然会逐渐企稳,甚至缓慢回落。” “那些想囤积居奇、卖天价的,也会因为后续粮食的竞争,而不敢一直捂着不放。” 刘伯温越说越快,仿佛一幅生动的画卷在他眼前展开:“陛下,此法看似朝廷‘多花了钱’,或者说‘让商人赚了钱’。” “但您仔细算算:朝廷省去了千里转运的巨额耗费和漫长的时间!” “灾民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了救命的粮食,少死了无数人!” “民间秩序得以更快稳定,避免了民变流寇之祸!” “而商人,虽然赚了钱,但他们承担了风险,支付了成本,其所得,亦可视为对其‘冒险救灾’行为的酬劳。” “这难道不是……一举多得,四角俱全?” 他最后总结道,“您那位小友说‘灾民不算人’、‘有口吃的就得感恩’,这话固然难听,却是撕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直指灾荒中最残酷的真相。” “在绝对的粮食匮乏和生存危机面前,空洞的仁义口号救不了命,能救命的,只有实实在在、能送到嘴边的粮食!” “而如何让粮食最快地送到嘴边?” “光靠朝廷的‘仁政’和‘征调’,慢!靠商人自发的‘义举’,少!唯有靠‘利益’这根最粗最韧的绳索,才能驱赶着那些逐利的‘驽马’,拼了命地把粮食拉过去!” “这,便是‘千金买马骨’!今日朝廷以‘利’驱商,解陕甘之围,救万民于水火。” “他日任何地方再有灾荒,天下商人皆知。运粮往灾区,虽险,但有利可图,且朝廷会保驾护航。” “那么无需朝廷催促,他们自会趋之若鹜!这才是一劳永逸、可传之后世的赈灾良法!” “比单纯依靠朝廷力量,更快、更有效、也更可持续!” 刘伯温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朱元璋再次深深一揖:“陛下,此人能见微知著,洞察人性之幽微与利益之关窍,并能以如此离经叛道却又直指核心的方式提出解决之道,其才其智,岂是寻常‘人才’可比?” “臣称其为‘绝世大才’,或许有过誉之嫌,但其见识,确已远超朝中绝大多数衮衮诸公,有宰辅之器!” “臣,恳请陛下,万勿因其言辞粗直而弃之,更应设法收揽其才,为国所用!” 暖阁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朱元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泥塑木雕。 只有他那双深陷的眼眸中,变幻着极其复杂的光芒——震惊、恍然、挣扎、惭愧、怀疑、乃至一丝隐隐的兴奋。 刘伯温这一番长篇大论,如同在他面前推开了一扇从未想象过的窗户。 窗外不是他熟悉的王道乐土、仁义乾坤,而是一个更加赤裸、更加务实、甚至有些冰冷的,由无数个体利益交织驱动的世界。 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与他一直以来信奉并努力推行的“皇帝—官僚—百姓”自上而下的治理模式,截然不同。 他忽然想起了陈寒那小子在巡街亭里,一边啃着烤芋头,一边含糊说的话:“贪腐就像韭菜,光顾着割,不看看底下根肥不肥、土实不实,割了还得长,没准更旺。” 当时他只觉这小子角度刁钻,现在结合刘伯温的话再想,其中似乎都蕴含着同一种思路。 解决问题,不能只盯着表面现象和道德谴责,更要看到现象背后的根源和动力。 难道……自己真的错了?或者说,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可是……”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依旧有些残留着疑虑和不甘,“先生所言,固然有其道理。但如此行事,朝廷颜面何存?史笔如铁,后世会不会说咱洪武朝,竟要靠纵容奸商牟利来救灾?这……这与民争利的名声,咱背不起啊!” 这是他作为帝王的另一重顾虑。 名声,身后名,对于开国皇帝而言,尤为重要…… 第39章 刘伯温:与这样的人交往,必要时要下狠手 刘伯温早已料到皇帝会有此一问,从容答道:“陛下,此事操作得当,非但无损陛下圣名,反而可成一段佳话。” “哦?”朱元璋挑眉。 “陛下可下明诏,直言陕甘灾情紧急,朝廷全力调粮之余,亦深知远水难解近渴。” “为救民于倒悬,特允民间有识之士、义商大贾,运粮往赈。” “凡运粮至灾区,平价或略高于市价售予灾民或官府者,朝廷予以嘉奖,赐‘义商’匾额,减免其部分税赋,并派兵保护其商路安全,严惩沿途勒索之胥吏匪患。” 刘伯温缓缓说道,“此诏一出,天下皆知,陛下非是‘纵容’,而是‘借助’民间之力;” “商人非是‘牟利’,而是‘响应朝廷号召,行义举而获应有之酬’。” “陛下既显爱民之心,又展务实之智,更彰朝廷包容并蓄、善用民力之胸怀。” “后世史官,只会赞陛下应变机敏,仁智兼备,何来污名?” 朱元璋听着,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起来,眼神闪烁不定。 刘伯温这个说法,确实巧妙地将“纵容牟利”包装成了“借助民力、嘉奖义举”,面子上好看多了。 而且,具体操作上,完全可以控制“溢价”的幅度,不至于让商人赚得太离谱。 见皇帝意动,刘伯温趁热打铁,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热切:“陛下,臣斗胆,恳请陛下一事。” “何事?” “臣……想见一见您口中的这位‘小友’。”刘伯温的目光清澈而坦诚,“听陛下转述,其言虽糙,其理却至深。臣有许多疑惑,想与之探讨。” “如此人物,隐于市井,实乃朝廷之失,陛下之失啊!” “若此人果有经世济民之实学,即便性情桀骜,不愿受官场束缚,陛下亦应以客卿、顾问待之,引为臂助。” “其于钱粮经济、吏治民生之见解,或可补朝堂谋略之不足,开治国理政之新篇!” 朱元璋看着刘伯温那毫不作伪的求贤若渴的神情,心中最后那点因陈寒“混账话”而起的芥蒂,终于彻底动摇了。 连刘伯温这等眼高于顶的人物,都如此推崇,甚至不惜冒着触怒自己的风险为其说话,那陈寒这小子恐怕真不只是有点小聪明那么简单。 他忽然想起了土豆,想起了自热锅,想起了陈寒对陕甘灾情那恐怖的推断能力,想起了他那套“劫富济贫”的饭庄理论…… 这一切碎片,似乎都在刘伯温这番“商道之辩”的框架下,找到了某种内在的联系和解释。 这小子,像个浑身是刺、却又藏着无数宝贝的刺猬。 你不懂方法,会被扎得满手是血,骂他是祸害; 你若懂得如何拿起他,或许就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惊喜。 “先生……”朱元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怒容尽消,取而代之的是疲惫、释然和新的好奇交织的复杂神色,“咱……好像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也好像……有点明白那小子为啥总是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德性了。”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头脑风暴。 “见他倒也不难。”朱元璋嘴角勾起无奈的、又带着点古怪笑意的弧度,“那小子,现在正热火朝天地搞他的‘天下第一庄’呢,阵仗大得很,在东城东边,一眼就能瞧见。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刘伯温,眼神变得玩味起来:“先生若想去见,还需委屈一下,不能以御史中丞的身份去。” “那小子……胆子是大,但也精得很。他只当咱是个有点门路的皇商‘老黄’。” “你若突然以高官显宦的身份出现,怕是会把他吓着,或者……让他起了别的心思。” “他那套‘混不吝’,在咱们面前或许还能露出点真东西,若知道了咱们的身份,怕是就只剩下油滑算计了。” 刘伯温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朱元璋的顾虑,同时也对皇帝如此维护与那小友的私下交情感到一丝讶异和玩味。 陛下对此人,看来不仅仅是“惜才”,更有一种复杂的、近乎“棋逢对手”般的关注。 “臣明白。”刘伯温躬身道,“臣可扮作陛下……哦,是‘黄老爷’的账房先生,或者旧友,前去拜会。只作寻常谈天,探讨些经济民生之道,绝不透露朝廷身份。” 朱元璋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也不急在这一时。三天后,咱跟他要交割土豆,地点在城外码头。” “到时候,先生可随咱一同前往,远远先看看此人行事作风。若觉得确实可谈,再见不迟。” 他还是存了份小心,想让刘伯温这个明白人先帮自己再把把关,看看陈寒在具体事务上,是否真如言辞那般犀利可靠。 “陛下思虑周详,臣遵旨。”刘伯温自然没有异议。 事情似乎就此定下。 朱元璋感觉心头那团乱麻,被刘伯温这番梳理,虽然并未完全解开,但至少理出了几个线头,不再那么堵得慌了。 他正想让刘伯温先退下,自己再好好琢磨琢磨,忽然又想起一事。 “对了,先生,”朱元璋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带着点试探,“依你之见,若咱……咱是说如果,咱也想掺和一下他那‘天下第一庄’的买卖,你觉得妥否?” 刘伯温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抹了然和更深的笑意。 陛下这是不仅想用其才,还想通过利益,将其更紧密地绑住? 或者说,陛下自己也对那套劫富济贫的买卖,产生了兴趣? 他略一沉吟,谨慎答道:“陛下若以‘黄老爷’之身份,以私人钱财入股,参与商事,从律法而言,并无明禁。” “然,陛下需知,此举易授人以柄,若被朝中知晓,恐生非议。” “再者,与这等心思活络、胆大妄为之辈合伙,利弊皆存。” “利者,可借此更近观察,掌握其动向,或可引为己用;弊者,恐深陷其中,牵扯过深,有损清誉。其中分寸,陛下圣心独断,当远超臣之所能揣测。臣只提醒陛下,与此人交道,须时时握紧缰绳,万不可任其脱缰。” 这番话,既点明了风险,又没有明确反对,将决定权完全交还给皇帝,同时暗含提醒,可谓老辣…… 第40章 当代贾诩,舍刘伯温其谁!! 刘伯温一番话,如同在朱元璋耳边敲响了一口沉重的古钟,余音嗡嗡,震得他心神摇曳。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银丝炭偶尔爆开的轻响。 朱元璋背着手,在地毯上来回踱步,那明黄色的袍角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像极了此刻他心中摇摆不定的思绪。 刘伯温静静地站在一旁,不再言语。 他知道,该说的、能说的,他已经说尽了。 剩下的,需要这位心思比海深的皇帝自己慢慢咀嚼、消化,最终做出决断。 他这番“离经叛道”的言论,无异于在朱元璋坚守多年的治国理念堤坝上,狠狠凿开了一道口子。 是堵上,还是顺势疏导,乃至改道易辙,全在皇帝一念之间。 朱元璋的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停在了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 目光落在西北那片,广袤而此刻在他心中正承受苦难的土地上。 他仿佛能透过地图,看到风沙中蜷缩的灾民,听到孩童虚弱的啼哭。 那熟悉的、混合着无力与焦灼的刺痛感,再次攥紧了他的心脏。 刘伯温说得对,远水解不了近渴。 朝廷的调粮流程,他比谁都清楚,层层报批,征发民夫,组织运输,沿途损耗,关卡查验…… 等粮食真的运到陕甘,恐怕已是两三个月后。 到那时,还能剩下多少活人? 而陈寒那小子歪理邪说般的“市价贩粮”、“重利驱商”,虽然听起来刺耳无比,冰冷残酷,却像一把快刀,直指问题的核心——如何以最快的速度,让粮食出现在最需要的地方。 “难道……真是咱想错了?”朱元璋无意识地喃喃出声,“难道这救灾……真得像打仗一样,不能光讲仁义,还得讲……讲手段?甚至……讲算计?” 他缓缓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向刘伯温。 这位老臣脸上依旧平静,但那双睿智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笃定的光芒,仿佛早已看穿了朱元璋内心的挣扎。 刘伯温见皇帝神色松动,知道火候已到。 他再次躬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推动决策的清晰力量:“陛下,您心中所虑,无非是此法有违圣贤之道,恐损朝廷颜面,更怕商人无德,哄抬物价,反害了灾民。” 他顿了顿,抬眼迎上朱元璋审视的目光,话锋巧妙一转:“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陛下当年于鄱阳湖决战陈友谅,可曾因‘仁义’之名,而坐视战机流逝?” “治国如用兵,庙堂之上是王道,是堂堂之阵;而应对此等突发巨灾,便需一些‘奇谋’,一些能迅速见效的‘旁门左道’。” “只要最终目的,是为了救更多黎民,是为了江山稳固,手段……或许可以商榷。” 他巧妙地用朱元璋最得意的军事成就来做类比,一下就说到了皇帝心坎里。 是啊,打天下的时候,什么诈降、埋伏、断粮道,只要能赢,什么手段没用过? 怎么到了治天下,救灾民,反而束手束脚起来了? 朱元璋脸上的犹豫之色更浓,他摩挲着下巴上硬挺的短须,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刘伯温趁热打铁,上前半步,语气变得更加务实,甚至带着点怂恿:“陛下,您心中既有疑虑,何不……以此事为验,亲自看看那位‘小友’所言,究竟是荒谬绝伦的歪理,还是……或许真的行之有效的‘奇策’?” “嗯?”朱元璋挑眉,“如何验?” “眼下朝廷从江南调拨的第一批粮草,筹备装船至少还需十日。”刘伯温快速说道,“这十日,便是窗口。陛下可密令亲军都尉府,自京师起,沿通往陕甘的主要官道、水路,悄然散布消息。” “什么消息?” “就说……”刘伯温眼中精光一闪,“朝廷体恤商贾运粮艰辛,为尽快纾解陕甘粮荒,特颁临时敕令:凡运粮至陕甘灾区售卖之商旅,只要所售粮价不超过……嗯,不超过‘一两银子两石米’之限,沿途关隘予以便利,地方官府不得以任何名义强行征购、压价,并派兵保护主要商道安全,严惩匪患。” “唯有一条,敢有趁乱哄抬物价,超过此限者,一经查实,货物充公,主犯严惩不贷!” 他特意强调了“不超过一两银子两石米”这个上限。 这个价格,在平常年景的陕甘,算是略高,但在大灾之年,若真有商人能把粮食运过去,按这个价卖,已是暴利。 而设置这个上限,既是给朱元璋一个“防止奸商无度”的心理安慰,也是给市场一个明确的信号和框架。 朱元璋听完,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几乎是脱口而出:“一两银子两石?先生,你这价……定得是不是太高了?灾区百姓哪里买得起?这不成纵容奸商了吗?依咱看,顶多……顶多一两银子三石!不,四石!” 他骨子里对商人趁灾抬价的深深不信任和厌恶,再次冒头。 在他看来,能允许商人卖粮已是“让步”,价格必须压得越低越好。 刘伯温心中暗叹,知道这才是最难逾越的一关。 但他早有准备,不慌不忙,脸上露出那种“陛下您还是太仁厚”的无奈笑容,语气却更加恳切: “陛下,您这是以应天府、太平年景的米价,去揣度陕甘灾区,生死关头的粮价啊。” “您想想,从山西、河南乃至更远地方将粮食运到陕甘,千里迢迢,车马劳顿,人吃马嚼,损耗几何?” “沿途税卡、匪患风险又几何?若没有数倍的利润,哪个商人肯冒这个险?他们在家乡安稳卖粮不好吗?” 他见朱元璋脸色依旧不豫,便换了个角度:“再者,陛下,您设定这个上限,并非要求所有商人都必须按这个价卖。” “它更像一个锚,一个标杆。有朝廷背书这个价格,那些原本想把粮价炒到一两银子一石甚至更高的贪婪之辈,便不敢太过放肆。” “而更多的商人,为了尽快脱手回笼资金,避免粮食积压霉变,或者为了抢占市场,他们实际的售价,很可能会低于这个上限!” 刘伯温以洞悉市场的冷静的姿态道:“商人逐利,亦知竞争。当十个、百个粮商都涌向灾区,他们带来的粮食堆积如山时,为了最先卖掉自己的货,降价将是必然之举。” “到时,别说一两银子两石,说不定会出现一两银子三石、四石的局面!” “而这,正是我们想要看到的。粮食充足,价格自然回落。我们设定上限,是防恶;而市场竞争,才是惠民的关键。” …… 第41章 徐达?这不是那小子的‘岳父’吗? 朱元璋听得有些愣神,这个逻辑……似乎又绕回来了,但好像比陈寒那赤裸裸的“就该卖高价”更容易接受一些。 至少,听起来朝廷还是在“管控”,在“为民着想”。 他背着手,又踱了两圈,内心天人交战。 理智上,他不得不承认刘伯温或者说陈寒说的这套,虽然难听,但可能真管用。 情感上,让他这个恨透了贪官奸商的皇帝,主动去鼓励甚至保护商人赚灾民的钱,实在如鲠在喉。 最终,对灾民处境的极度焦虑,和对试一试可能带来的快速成效的一丝期待,压倒了他的情感洁癖。 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跟自己赌气,对着门外沉声道:“毛骧!” 早已候在门外的亲军都尉府指挥使毛骧立刻闪身而入,单膝跪地:“臣在!” 朱元璋指了一下刘伯温,语气带着点烦躁:“听先生安排!把他刚才说的那什么……散布消息的事,给咱办妥帖了!要快,要隐秘,别大张旗鼓,但要确保该听到的商号、粮行,都能听到风声!” “臣遵旨!”毛骧领命,但眼中还是掠过一丝不解和诧异。 鼓励商人运粮灾区? 还设个不算低的价格上限? 这可不是陛下往常的作风啊。 但他不敢多问,只是将目光投向刘伯温。 刘伯温对毛骧微微点头,将他拉到一旁,低声将刚才议定的细节,特别是“一两银子两石米”的上限、沿途便利与保护、以及严惩哄抬物价者的要求,仔细交代了一遍。 毛骧越听越是心惊,这等于是给了商人一颗定心丸,又悬了一把惩戒之剑。 他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面色沉凝的皇帝,见陛下没有反对的意思,这才凛然应下,快步退出去布置了。 暖阁里又剩下君臣二人。 朱元璋看着刘伯温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带着点计谋得逞意味的淡笑,心里那股别扭劲又上来了,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先生就这么笃定?那些黑了心肝的商人,闻着点腥味,就真会像你说的,不要命似的往灾区跑?还自己降价竞争?” “咱可把丑话说前头,要是他们联合起来,囤积居奇,把这个上限当成保底价,甚至暗中勾结,就按一两二石这个价卖,那灾民岂不是雪上加霜?咱这‘试验’,可就成了大笑话,成了纵容奸商的蠢政!” 刘伯温捋了捋清髯,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狐狸般的狡黠:“陛下所虑,自然在理。商人重利,亦可能结盟。然,陛下可知,这世上最难守住秘密、也最难维持的,便是同盟,尤其是基于利益的同盟。” 他慢悠悠地说道:“第一批听到风声、行动最快的,必是那些胆大精明、本钱雄厚的大粮商。” “他们或许会想控制粮源,把持价格。可消息一旦散开,就像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那些本钱稍逊、但数量更多的地方中小粮商,乃至家有存粮的大户,又会如何想?” “他们会甘心看着大商人独占暴利吗?他们会冒着粮食砸在手里、错过这波行情风险,去遵守一个脆弱的价格同盟吗?” “人性本私,见利而忘义。”刘伯温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洞察,“当后续的粮食源源不断涌入,市场上的粮食越来越多,第一个撑不住、想降价快点脱手的,往往就是那些同盟内部的人。” “到时候,价格崩塌,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 “陛下,我们需要的,只是用允许他们赚钱这个诱饵,把第一波粮食快速勾引过去。” “只要开了这个头,后续……就由不得他们了。” “粮食到了地头,不卖,就只能烂掉。届时,是咬牙守着高价饿死,还是忍痛降价求生,他们自会掂量。” 朱元璋听着这番对人性与市场赤裸裸的剖析,背脊竟微微有些发凉。 这刘伯温,平日里一副清高谋臣的样子,剖析起这些鬼蜮伎俩、市井算计来,竟也如此犀利透彻,与陈寒那小子颇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果然,能站在这个位置的人,没一个是简单的。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们这些聪明人的弯弯绕,咱听着头疼。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先生,咱跟你打个赌如何?” 刘伯温眼睛一亮:“陛下想赌什么?” “就赌你这法子,能不能在一个月之内,让陕甘的粮价,真如你所说,降下来!不说降到一两四石,只要能有实实在在的粮车进入灾区,粮价不再疯涨,就算你赢!”朱元璋盯着他,“你若赢了,咱赏你一坛……不,咱陪你喝一坛真正的御酿‘金陵春’!管够!” 刘伯温哈哈大笑,难得地露出几分畅快意气:“好!陛下,那微臣这坛御酒,可是喝定了!到时候,陛下可莫要心疼!” “咱金口玉言,还会赖你一顿酒?”朱元璋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但随即又想起一事,眉头微蹙,“对了,先生,三日后,便是咱与那陈寒小子约定在码头交割土豆的日子。你可有兴趣,随咱一同前去看看?” “咱也好奇,你这位伯乐,见了那匹千里马,会是什么光景。” 刘伯温闻言,精神大振,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 他立刻躬身:“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微臣正想亲眼见识一下,这位能拿出亩产数千斤祥瑞、又能说出那般惊世骇俗之论的少年,究竟是何等人物!” “嗯。”朱元璋点点头,上下打量了刘伯温一番,忽然叮嘱道,“去见那小子,你可别穿这身官服,也别摆什么名士派头。” “穿得普通些,越普通越好。那小子精得跟猴似的,眼睛毒,鼻子灵,稍微露出点官味,他就能嗅出不对劲,往后怕是再难跟他说实话了。” 刘伯温会意,笑道:“微臣明白。便作一寻常老儒,随黄老爷前去谈生意便是。” 事情议定,刘伯温便行礼告退,准备回去换身不起眼的行头,也好好琢磨琢磨三日后该如何观察、试探那位神秘的“小友”。 朱元璋独自留在暖阁中,思绪又飘到了别处。 他忽然想起另一员爱将,问道:“王宏,天德是不是前几日已回京了?” 侍立角落的太监王宏连忙上前:“回陛下,魏国公确是前日回京复命的。听闻……背上的旧疾又有些反复,太医看过后,让在家静养些时日。” 提到徐达的背疽,朱元璋的眉头立刻紧锁起来,脸上露出真切切的担忧和烦躁。 徐达是他最信任的兄弟,国之柱石,这背疽之疾缠绵数年,时好时坏,每每发作都让人揪心。 宫里的御医、民间的名医看了不少,汤药膏贴用了无数,总不见根除。 “这个徐天德,就是不听劝!让他少操劳,少冒风受寒,偏生不肯!”朱元璋又心疼又气恼地嘟囔了一句。 一个有些荒谬,却又忍不住升起的念头,悄然划过他的脑海:陈寒那小子,既然能弄出土豆、自热锅这些稀奇玩意儿,会不会也对医术有点旁门左道的研究?哪怕只是些偏方…… 他随即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这想法有点病急乱投医了。 徐达的病,多少名医都束手,一个巡城小吏,能有什么办法? 但那个念头,却像一颗种子,悄然落在了心底。 …… 第42章 老朱:徐达,走看看你未来“女婿”去 三日后,秦淮河码头,张湾废仓附近。 初春的寒意依旧料峭,河风带着湿润的腥气,吹得人脸颊生疼。 往日里这里还算僻静,只有几条破旧的漕船和渔舟懒洋洋地靠在岸边。 今日却因几条吃水颇深、显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大货船停泊,而多了几分不寻常的气息。 陈寒穿着他那身标志性的臃肿皂吏服,外面随意罩了件半旧的羊皮坎肩,狗皮帽子歪戴着,抄着手,在岸边冻得时不时跺跺脚。 他身边站着两个同样穿着朴素、但眼神精亮的年轻伙计,是他从“天下第一庄”工地临时调来的,算是心腹。 “掌柜的,”一个伙计搓着手,哈着白气,小声抱怨,“这都过了巳时了,黄掌柜他们怎么还不来?船老大刚才又催了,说再耽误下去,就不是二两银子能打发的了。” 陈寒瞥了一眼不远处那条货船上,正抱着胳膊、一脸不耐烦朝这边张望的船老大,啐了一口:“催催催,催命呢!跟他说,再等一刻钟,加他五钱银子辛苦钱!咱们这单买卖做成了,他那点船租算个屁!” 伙计应了一声,小跑过去传话。 陈寒心里其实也有点打鼓。 约定的时辰快到了,老黄却不见踪影。 这半个月的放鸽子经历,让他对这老头的信誉实在不敢抱太高期望。 虽然前几天对方找上门,态度诚恳,还付了定金,立了契约,但谁知道会不会又出什么幺蛾子? 那可是二十万斤土豆,他全部的家当和希望! 要是老黄突然反悔,或者出了什么意外,他这劫富济贫、开饭庄的大计,可就真得从头再来了。 更让他隐隐有些不安的是,老黄此人,越来越让他觉得看不透。 起初只觉得是个有点门路、可能也贪点小钱的军需皇商,行事带着点老派商人的固执和讲究。 可接触多了,尤其那天在工棚里争论救灾之法时,老黄身上偶尔流露出的那种绝非普通商人能有的、近乎本能的、对朝廷体统、君王颜面的敏感和执着,让他心里直犯嘀咕。 这老黄头,该不会真是朝廷哪个衙门放出来的探子吧? 专门调查民间不法商贾、尤其是可能涉及边镇粮草买卖的? 自己卖土豆、开饭庄、甚至之前弄点合法牛肉、搞自热锅专利,虽然都有点擦边,但应该还不至于惊动上面专门派人来钓自己吧? 正胡思乱想间,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陈寒抬头望去,只见三匹颇为神骏的健马,护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缓缓朝码头这边驶来。 骑马的三人都穿着寻常的黑色或土黄色短打劲装,戴着遮风的范阳笠,虽极力掩饰,但那挺直的腰背、锐利的眼神,以及控马时那种自然而然的娴熟与警惕,分明是久经训练的护卫好手。 马车在离陈寒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帘子掀开,率先钻出来的,正是穿着一身半旧灰棉袍、面色被河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老黄。 陈寒心里松了口气,脸上立刻堆起那副混不吝的招牌笑容,搓着手迎了上去:“哎哟我的黄老爷!您可算是来了!您再晚来一会儿,我这脖子都得让河风给吹折了,船老大怕是得把我这身皮扒了抵船钱!” 朱元璋跳下马车,哈哈一笑,声音洪亮,“路上雪化泥泞,耽搁了点时辰。小友久等,莫怪莫怪!”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用眼神扫过那几条货船,看到那吃水线,心中一定。 这时,马车上又下来两人。 左边一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外罩一件半新不旧的藏青色棉布直裰,头戴方巾,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眼神温和中透着睿智,像个家境普通、但气质不俗的落魄老书生。 右边一人,则是一身土黄色粗麻布短打,外罩同色旧棉袄,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虎目,虽然穿着朴素,但站在那儿便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只是脸色似乎有些不太健康的苍白,眉宇间偶有痛楚之色闪过。 陈寒的目光在这两人身上飞快地扫过,心里咯噔一下。 那老书生还好,虽然气度不凡,但勉强还能解释为老黄身边有点学问的账房或清客。 可那魁梧汉子……乖乖,这气势,这眼神,这站姿……这哪里像个商人或者普通护卫? 这分明是杀过人、见过血、指挥过千军万马的主儿! 自己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和眼力,在这位面前,简直不够看。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和探究,打着哈哈道:“老黄,您这排场是越来越大了啊!这两位是……?” 朱元璋早就料到陈寒会起疑,神态自若地介绍:“都是自己人,生意上的伙伴。这位是温先生,咱请的‘西席’,学问大,帮咱看看文书合约,掌掌眼。” 他指了指刘伯温。 刘伯温上前一步,对着陈寒微微一笑,拱手为礼,动作标准而含蓄,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矜持:“老朽温仲,见过陈小友。常听东家提及小友年轻有为,见识不凡,今日得见,果然……嗯,一表人才。” 他本来想说“名不虚传”,但看着陈寒这身巡城吏的打扮和那吊儿郎当的气质,临时改了口。 陈寒赶紧还礼,嘴上却不着调:“哎哟,温先生您可别捧我!我这就是混口饭吃,什么年轻有为,那是黄老爷抬举!您这学问人肯来这河风嗖嗖的地方,才是给面子!”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刘伯温,总觉得这老书生看自己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小商贩,倒像是在观察什么稀罕物件,充满了探究和兴趣。 朱元璋又指了指徐达:“这位是魏大海,魏兄弟。咱多年的老交情了,走南闯北,功夫硬,路子广,这次押运粮食去陕甘,少不了他出力。” 徐达对着陈寒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陈小友。” 他说话简短,目光在陈寒身上和周围环境扫过,带着军旅之人特有的警觉,但并无恶意,反而在听到粮食、陕甘时,眼中掠过不易察觉的凝重和关切。 陈寒心里更加笃定,这“魏大海”绝非寻常人物。 名字听着像是随口编的,但这气度做不了假。 老黄身边突然冒出这么两位,看来这趟“土豆买卖”,水比自己想的还深…… 第43章 朱元璋、徐达、刘伯温齐齐试探陈寒! 难道是朝廷要对陕甘用兵,提前筹备军粮?老黄这皇商,路子硬到能接这种核心业务? 他心念电转,脸上却笑得越发灿烂热情:“魏老哥!一看您就是干大事的人!有您押运,这趟买卖肯定稳了!” “来来来,黄老爷,温先生,魏老哥,这河边风大,咱们别站着了,上船看看货?船老大催得紧,咱们验完货,点了数,钱货两讫,大家都安心!” 他故意把“钱货两讫”说得很重,既是提醒老黄带足了尾款,也是在试探对方的反应。 朱元璋岂能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大手一挥,对身后一名扮作仆从的护卫示意了一下。 那护卫立刻从马车里搬出一个沉甸甸的青布包袱,走过来当着陈寒的面打开。 里面是码放整齐、银光闪闪的官银元宝,还有几张大明宝钞。 四百两现银,加上一些宝钞凑足尾款,分量十足。 “小友放心,咱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信用!”朱元璋拍了拍那包袱,豪气干云,“银子在这儿,货在船上。咱这就验货,只要货对板,这银子你立刻搬走!” 看到真金白银,陈寒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大半。管他老黄是什么来路,只要钱给够,买卖做成,其他事以后再说。 “得嘞!黄老爷痛快!”陈寒一挥手,“伙计,搭跳板!请黄老爷和两位贵客上船验货!” 一行人顺着颤巍巍的跳板,登上了最大的一条货船。 船仓里光线昏暗,但通风尚可,一股泥土和植物根茎特有的清新气味扑面而来。 只见仓内整整齐齐地堆放着无数麻袋,鼓鼓囊囊,一直堆到舱顶。 陈寒示意伙计解开几个麻袋口,伸手从里面掏出几个沾着些许湿泥、黄褐色、大小不一的土豆,递给朱元璋三人。 “黄老爷,您瞅瞅,都是好货!个头均匀,芽眼饱满,没冻伤,没腐烂。我特意用干沙土和稻草隔开,路上注意通风,保管得好着呢!”陈寒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您要是不放心,可以随便拆几袋验。” 朱元璋接过土豆,入手沉甸甸,表皮虽然粗糙,但硬实有弹性,凑近闻,只有泥土和植物淀粉的清淡气味。 他仔细看了看芽眼,确实饱满,没有霉变。 他又递给刘伯温和徐达。 刘伯温拿着这从未见过的“祥瑞”,眼中异彩连连,翻来覆去地看,甚至轻轻用指甲掐了一下,感受其质地,低声问道:“陈小友,此物……便是那亩产可达数千斤的‘土豆’?当真……如此神奇?” 徐达也拿在手里掂量着,他更关心实际效用,沉声问:“此物果真顶饿?易于储存运输?” 陈寒见这二位问得专业,心中那点他们不是普通人的感觉更强烈了,但面上依旧那副混不吝的德行,拍着胸脯道:“温先生,魏老哥,我陈寒虽然爱财,但从不坑人!” “这土豆,我拿脑袋担保!您二位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生火,我让我伙计现场给你们烤几个尝尝!保证香糯顶饿!” “储存嘛,避光、阴凉、干燥,放小半年没问题!运输就更不怕了,比稻谷麦子皮实,只要别泡水,随便颠簸!” 刘伯温手里捧着那颗沾着湿泥的土豆,指尖传来的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头震荡不已。 他活了这么多年,读遍经史子集,见过元末乱世的饥荒惨状,也辅佐朱元璋建立了这大明王朝,可手中这其貌不扬的黄褐色块茎,却让他感受到一种近乎神迹的冲击。 他深吸了一口气,河风带着水腥味灌入胸腔,试图平复那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但声音依旧带着抑制不住的微颤:“小陈掌柜……这土豆……老朽斗胆再问一句。” “你方才说,若是精心侍弄,亩产当真可达……五千斤?” 他特意将五千斤这三个字咬得很慢、很重,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需要极大的勇气来确认这超越常理的数字。 那双平日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紧紧锁定着陈寒的脸,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陈寒正蹲在麻袋边,随手又掏出几个土豆,在手里掂了掂,闻言抬起头。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走到刘伯温身边,也拿起一个土豆,像是在掂量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货物。 “温先生,”陈寒的语气很平常,“五千斤,那是顶好的肥田,用了独门的沤肥法子,从播种到收获,每一步都按最精细的规程来,人盯人、眼盯眼地伺候着,一点懒都不能偷,一点岔子都不能出,才能摸到的数。” 他顿了顿,把土豆抛回麻袋堆里,然后转过身,背靠着鼓囊囊的麻袋,抄着手,迎着河风,咧了咧嘴:“要是寻常农户,照着老法子种地,没那么足的底肥,也没那么多人手天天在地里转悠,风调雨顺的话,亩产四千斤上下,是稳当的。” “再差点,三千五六百斤,也总归是有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早吃了几碗粥。 可这话听在朱元璋、刘伯温、徐达三人耳中,却不啻于九天惊雷! 朱元璋刚才验货时已经强压下去的激动,此刻再次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甚至更加汹涌! 他握着土豆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粗糙的表皮硌着掌心,带来真实的触感。 他不是没听过陈寒说亩产数千斤,但那时更多是震惊和将信将疑。 如今二十万斤实实在在的土豆堆在眼前,陈寒又如此具体地说出四千斤、五千斤的数字,这冲击力完全不同! 他猛地扭头看向刘伯温,正对上刘伯温同样震撼到近乎失神的眼神。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涛骇浪。 那是身为统治者,对粮食这个帝国根基最深刻的理解所带来的、几乎本能的狂喜与战栗。 徐达虽不直接管钱粮,但多年军旅,太清楚后勤粮秣意味着什么。 他盯着手中那颗土豆,仿佛那不是植物块茎,而是一块沉甸甸的金砖,不,比金砖更重! 金砖不能当饭吃,而这东西,能活人!能养兵!能定天下! “四……四千斤……”朱元璋喃喃重复,声音干涩。 …… 第44章 陈寒当着朱元璋的面狂扇皇帝的脸! 他下意识地望向船舱里堆积如山的麻袋,又仿佛透过船舱木板,看到了千里之外陕甘龟裂的土地、面黄肌瘦的灾民。 看到了江南鱼米之乡那也不过亩产两三百斤的稻田…… 这差距,何止十倍?二十倍!是足以改天换地的差距! 刘伯温终于从巨大的震撼中稍稍找回一丝理智,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友……此言……可有依据?老朽并非不信,只是此事……太过惊世骇俗!” “若真如此,此物……此物便是活人无数的无价祥瑞!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 他说着,忍不住又对着陈寒拱手,腰弯得比刚才更低,那是发自内心的敬重,尽管他面前只是个穿着皂吏服的年轻人。 陈寒被刘伯温这郑重其事的礼节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那狗皮帽子歪到了一边:“哎哟,温先生您别这样!折煞我了!什么祥瑞不祥瑞的,就是种能吃、能顶饿的土疙瘩罢了。”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他走到陈寒面前,目光如炬,沉声道:“小友,若你所言不虚,这土豆……便是天赐大明,赐予天下百姓的救命粮!其功之大,难以估量!”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刘伯温和徐达,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 这批土豆,一颗都不能轻易吃掉!必须全部作为种子,以最快的速度,最稳妥的方式,推广开来! 至于陕甘灾民……朝廷必须立刻另想办法,加大力度从别处调粮。 或者…… 朱元璋脑海中闪过陈寒之前那套市价贩粮、重利驱商的刺耳言论,虽然依旧让他心里别扭,但在此刻这土豆带来的巨大希望冲击下,似乎也不再是那么完全不能考虑的邪说了。 至少,那或许是一条能快速见效的奇路。 刘伯温捋了捋被河风吹乱的长髯,平息了一下心绪,但他深知此事关系太过重大,细节必须问清。 他想了想,看向陈寒,语气变得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小友胸怀磊落,老朽佩服万分。只是……如此神物,其种植养护之法,想必也是关键所在,凝聚了小友无数心血。不知……不知小友可否愿意,将这种植之法,传授一二?” 问出这话,刘伯温自己心里其实也有些打鼓。 他深知这等能决定国运的神物,其培育方法的价值,恐怕比土豆本身更甚。 这就好比握着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一般人谁肯轻易把养鸡的法子告诉别人? 平心而论,若易地而处,他自己恐怕也会紧紧捂在手里,待价而沽,甚至作为晋身之阶。 如此直接索要核心技术,确实有些猛浪了。 朱元璋和徐达闻言,心也立刻提了起来,目光紧紧盯住陈寒。 是啊,光有种子,不懂种法,万一种坏了,或者产量远不及陈寒所说,那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这种植方法,某种程度上,就是点石成金的金手指! 然而,让他们,尤其是让刘伯温这个以揣度人心著称的谋臣都感到意外的是。 陈寒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脸上那混不吝的笑容都没变一下,很随意地挥了挥手:“嗐!我当什么事呢!没问题啊!那点种地的法子,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诀,您想知道,我告诉您就是了!保证不藏私!” “啊?”朱元璋这下真愣住了,脱口而出,“小友,这……这可是亩产四五千斤的神粮!关乎泼天的财富和……和功德!你就……就这么痛快?” 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世上还有这么傻的人? 还是说,这小子另有所图? 陈寒看着朱元璋那副惊愕中带着审视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了。 他拿起脚边一个滚过来的土豆,在手里抛了抛,又接住,动作随意得像在玩石子。 “老黄啊老黄,”陈寒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也带着点超乎年龄的通透,“你说得对,这东西是能带来泼天的富贵。可你想想,这富贵,我一个人接得住吗?捂得住吗?” 他走到船舱口,望着外面秦淮河上来往的船只,“我陈寒就是个巡城的小吏,有点小聪明,想赚点钱,过点舒坦日子,不假。” “可我也明白,什么东西该拿,什么东西拿了烫手。这土豆,亩产几千斤的消息一旦漏出去,你以为会怎样?” 他转回身,看着朱元璋三人,“应天城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宫里那位洪武爷,是什么脾气?” “他老人家要是知道有这么个东西,被我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吏捏在手里,捂着种法想着发财……嘿,您猜,他是会客客气气请我进宫领赏呢,还是会觉得我其心可诛,派锦衣卫的大爷们连夜把我请进诏狱,好好‘聊聊’这土豆的来历和我的‘居心’?” 陈寒说着,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脸上却还是那副混不吝的笑:“老黄,你们做皇商买卖的,消息灵通,应该比我还清楚咱们这位陛下吧?” “他老人家眼睛里可揉不得沙子,尤其是这种关乎社稷根本的东西。” “我呀,用这东西,从你们这儿换点实实在在的银子,把欠的债还了,把饭庄开起来,以后安安生生做我的富家翁,这就够了。剩下的福,我享不起,也不敢享。”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再说了,这土豆说到底,不就是个吃食吗?拿来发财,是条路子,但拿来让更多人吃饱饭,不更好?” “我陈寒虽然爱钱,但也知道盗亦有道……啊呸,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用这玩意儿赚了该赚的钱,再把种法传出去,让天下百姓都能种上,都能吃饱,这对我而言,才是真正的积德,比烧多少香、拜多少佛都管用。何乐而不为呢?” 一番话,说得坦坦荡荡,有理有据,既有市井小民的精明算计,又有超脱于眼前利益的朴素善意。 听得朱元璋、刘伯温、徐达三人面面相觑,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刘伯温最先反应过来,他整了整衣袍,对着陈寒,竟是深深一揖到地,比刚才更加郑重,声音里充满了真挚的感慨:“小友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胸怀见识!‘取之有道,用之有度’,更兼心系苍生!” “老朽……老朽真是惭愧!方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老夫……代天下可能因此物而得活的黎民百姓,谢过小友高义!” 他是真的被触动了。 朝堂之上,多见争权夺利、党同伐异,何曾见过如此纯粹又通透的选择? 这陈寒,看似混不吝,实则心里跟明镜似的,把利害得失、人性帝王心术,看得清清楚楚,然后做出了一个最聪明、也最厚道的选择。 朱元璋看着刘伯温对陈寒行此大礼,听着他那番由衷的赞叹,心里头那感觉更是古怪得很。 一方面,他有点得意,瞧见没?咱老黄交的朋友,就是这般人物! 高风亮节,通透豁达! 比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蝇营狗苟的家伙强了不知多少倍! 另一方面,又有点哭笑不得,这小子口口声声“洪武爷多疑”、“锦衣卫请喝茶”,把自己这个正主形容得跟个活阎王似的…… 不过,仔细想想,这小子对自己的判断,还真他娘的准! …… 第45章 想拉皇帝下水做大买卖!! 他忍不住瞟了刘伯温和徐达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你们看看,咱眼光如何”的炫耀意味。 刘伯温和徐达何等人物,立刻捕捉到了皇帝这细微的表情。 刘伯温直起身,对着朱元璋微微颔首,露出心悦诚服的笑容,低声道:“东家慧眼识珠,温某佩服。” 徐达虽没说话,但也朝着朱元璋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坚毅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那意思很明显——这小子,确实有点意思,您这“朋友”交得不赖。 朱元璋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方才被陈寒编排“洪武爷”的那点小别扭也烟消云散,甚至生出一种莫名的、与有荣焉的感觉。 他挺了挺腰板,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那种“看吧我就知道”的得意笑容,声音都洪亮了几分:“哈哈哈!老温,老魏,瞧见没?” “咱早就说过,咱这陈小友,别看年纪轻,那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在陈寒面前晃了晃,“高风亮节!功德无量!跟咱做买卖,那讲究的就是一个实在,一个厚道!怎么样?没看走眼吧?” “那是自然!东家目光如炬,温某自愧不如!”刘伯温笑着附和。 徐达也沉声道:“陈小友,非常人。” 两人这恰到好处的捧哏,让朱元璋更加受用,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得意劲儿,活像只斗胜了的公鸡,昂首挺胸。 陈寒看着眼前这老黄突然嘚瑟起来的样子,有点摸不着头脑,不就是夸我两句吗? 这老黄头怎么高兴得跟捡了金山似的? 不过他也懒得深究,商人嘛,都好个面子,自己合作伙伴被夸,他脸上有光也正常。 “行了行了,老黄,您可别捧我了,再捧我可要上天了!”陈寒笑着打断朱元璋的自我陶醉,搓了搓手,“货您也验了,话也说开了,咱们是不是该……那个,银货两讫了?船老大可还在边上等着呢,再耽误,他又得加钱!” “对对对!正事要紧!”朱元璋回过神来,想起正事,立刻对身后扮作伙计的护卫示意了一下。 那护卫提着之前那个沉甸甸的青布包袱过来,当众打开。 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官银元宝,白花花的晃人眼,还有一叠大明宝钞。 朱元璋指着银子道:“这里是四百两现银,是咱入股你那‘天下第一庄’的一成股本金。另外,” 他又从怀里掏出几张宝钞和一小袋碎银,“这是买这二十万斤土豆的尾款。小友你点点,一共五百五十两,咱们之前说好的价格,一两银子四石,二十万斤合两千石,总价五百两,定金五十两早付了,尾款四百五十两,加上股金四百两,总共八百五十两。你清点清楚!” 陈寒看到真金白银,眼睛立刻笑得眯成了一条缝,也不客气,招呼自己带来的两个伙计:“来来,仔细点点数,成色、分量都验验!” 他自己则拿起那几张宝钞,对着光看了看水印暗记,又搓了搓纸张,确认无误,这才美滋滋地揣进怀里,拍了拍鼓囊囊的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妥了!这下可算能把那些窟窿填上了!无债一身轻啊!” 朱元璋听他这话,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好奇地问道:“哦?听小友这意思,你搞这土豆买卖,还有开那饭庄,难不成……都是‘空手套白狼’?本钱都是借的、赊的?” 他语气里带着点探究,也有一丝商人本能的警惕,可别是个拆东墙补西墙的主儿。 陈寒正乐呵着,闻言瞥了朱元璋一眼,见他一脸你可得给我说清楚的表情,忍不住嘿了一声,伸手把朱元璋指过来的手指扒拉开:“打住打住!老黄,你别一听‘欠债’就跟踩了尾巴似的!” “我陈寒做生意,讲究的是‘借力打力’,是‘盘活资源’,可不是那等下三滥的空手套白狼!你听我跟你算算这笔账,算完你就服了!” 朱元璋被他扒拉开手指,也不生气,反而更感兴趣了,抱臂往船舱柱子上一靠:“成!你算!咱倒要听听,你这‘借力打力’是怎么个打法!要是说得在理,咱服你!要是胡吹大气,哼……” 旁边的刘伯温和徐达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刘伯温精于谋略,对经济之道也有涉猎; 徐达掌管大军,后勤辎重就是最大的生意。 他们都想看看,这个能拿出土豆、说出那般救灾奇论的年轻人,在具体的生意经上,到底有多少真材实料。 陈寒清了清嗓子,掰着手指头,开始一笔一笔算起来,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 “第一笔,地租。我包那一百亩地,不是白包的,跟主事大人说好了,按市价,一年租金一百两银子。这是硬成本,得认。” 刘伯温微微点头,地租是固定支出,合理。 “第二笔,人工和日常开销。种土豆不是撒把种子就完事的。从整地、施肥、播种、田间管理到收获,我需要雇人。一百亩地,两茬庄稼,前前后后雇佣的短工、长工,加起来有好几十号人。” “他们的工钱,加上干活期间的伙食,这是一大笔。还有,我用的肥料,有些是买的,有些是自己沤的,买的部分要钱,自己沤也要人工和材料。粗粗算下来,这块的支出,差不多四百两银子。” 徐达暗自思忖,大规模种植,人力物力消耗确实巨大,这个数字听起来合理。 “第三笔,就是这沤肥的独门方子和精细管理的法子,是我自己琢磨试验出来的,这里头花费的心血和时间,折算成钱,我说值一百两,不过分吧?”陈寒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想了想,技术投入,确实该算成本,便点了点头。 “所以你看,”陈寒摊开手,“地租一百两,人工开销四百两,技术折算一百两,这就是六百两银子的总成本。对不对?” “对。”朱元璋承认。 “可这六百两银子,我一开始有吗?”陈寒反问,随即自己答道,“没有!我一个巡城小吏,月俸二钱,不吃不喝攒一辈子也攒不出六百两。” “那你这钱……”朱元璋皱眉。 …… 第46章 老朱:你岳父在这里你可认识?陈寒:不认识!咋了? “赊的!借的!”陈寒理直气壮,“靠着主事大人的信誉担保,靠着我在东城门这一带一年多攒下的人缘和面子,我跟提供肥料的说,等土豆卖了结账;” “我跟雇的农户说,工钱先记着,收获了一起算;” “地租也是跟主事大人说好,收获后从收益里扣。大家都信我,愿意给我这个时间差。” 刘伯温眼中露出赞赏,这就是“信用”和“人情”在商业中的运用,看似无形,实则价值千金。这小子深谙此道。 “现在,”陈寒拍了拍怀里刚揣进去的宝钞和银子,“老黄你买自热锅方子,给了我五百两。入股我的饭庄,又给了五百两股金。加上今天这卖土豆的一千两尾款,我手头现在有了两千两现银。” 他继续算:“拿到这两千两,我第一件事,就是立刻把那赊欠的六百两成本还清!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信誉不能塌。” 朱元璋脸色稍缓,这小子还算有担当。 “接着,我盘下‘天下第一庄’那个铺面,连带后面的院子仓库,总共花了五百两。” “装修、购置必要的家具器皿、雇佣厨子伙计的先期费用,又花了五百两。” “这些,也都是先赊欠或借贷的。”陈寒说道,“所以,两千两银子,还掉种土豆的六百两欠账,再还掉开饭庄的一千两欠账,刚好剩下四百两。” 他看向朱元璋,笑了笑:“这四百两,就是我目前能自由支配的‘活钱’。” “看起来不少,但要维持饭庄前期运营、应付可能的意外,还得留出接下来可能推广土豆种植的备用金,其实也不宽裕。” “所以我说,‘又要回到一穷二白了’,是夸张了点,但压力确实不小,可没骗你。” 一番账算下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虽然有借贷赊欠,但都在可控范围内,而且最终用实实在在的货物和未来的收益作为抵押和偿还来源。 这不是空手套白狼,而是典型的利用信用杠杆和预期收益来滚动发展的商业操作,甚至可以说相当高明。 朱元璋听完了,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疑虑尽去。 他不得不承认,陈寒这小子,不仅在奇物奇谋上有见识,在这实实在在的“做生意”上,也是个鬼才! 胆大心细,善用人情信誉,对成本和收益算得门儿清。 “行啊,小子!”朱元璋最终叹了口气,拍了拍陈寒的肩膀,“是咱小看你了!你这不叫空手套白狼,你这叫……叫……” 他一时想不起合适的词。 “叫资源整合,借鸡生蛋。”陈寒笑嘻嘻地接了一句。 “对!借鸡生蛋!”朱元璋哈哈一笑,“有点意思!不过,” 他话锋一转,又想起昨天陈寒那番惊世骇俗的“天下第一庄”蓝图,尤其是“一盘炒白菜卖一两银子”的狂言,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 “你昨天跟咱吹的那劫富济贫的饭庄,到底打算怎么弄?你光说能日进百金,可怎么做到,咱心里还是没底。” “正好今天老温和老魏都在,他们都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你要是能说服他们,说不定他们也有兴趣投点钱,你这买卖不就更稳了?” 说着,他朝刘伯温和徐达使了个眼色。 刘伯温会意,立刻抚须笑道:“是啊,小陈掌柜。昨日听东家提起,老朽也是好奇得很。一盘白菜卖一两银子……” “这生意若真能做起来,岂非点石成金?老朽虽非巨富,但也有些许积蓄,若小友真有妙法,参一股见识见识,也未尝不可。” 徐达也沉声开口,他说话直接:“魏某也好奇。应天富商虽多,但并非傻子。你如何让他们心甘情愿掏这冤枉钱?” 他常年与军中粗豪汉子打交道,问得也直接。 听到徐达说话,朱元璋忽然指着徐达忽然问道:“小友,你之前认识我这位朋友不?” 陈寒上下打量了一下徐达:“不认识,怎么了?” 听到陈寒的回答后,朱元璋哈哈大笑。 “没事!” “没事!哈哈哈……” 朱元璋指着徐达那一问,还有随后那阵子突如其来、止不住的大笑,把在场的三个人都给弄懵了。 陈寒被笑得莫名其妙,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自称“魏大海”的魁梧汉子。 国字脸,浓眉虎目,即便穿着粗布短打,也掩不住那股子久居人上的沉稳气势,只是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 陈寒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在应天府这一年多攒下的人脉关系网,从守城门的兵丁到顺天府衙的书办,从酒肆掌柜到走街串巷的货郎,确认绝无此号人物。 “不认识啊,”陈寒回答得干脆,随即眉头就皱了起来,“老黄你今天出门是不是没吃药?还是路上灌了几口西北风把脑子给冻瓷实了?” “瞅瞅你这笑,嘎嘎的,跟刚下了蛋的老母鸡似的,捡着金元宝了?还是瞧见我这位魏老哥,想起你家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了?” 他嘴里没把门地调侃着,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不对劲。老黄这反应太奇怪了。 自己说不认识“魏大海”,他乐成那样,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可这有什么好笑的? 除非……除非这魏大海的身份,或者他这张脸,在某个圈子里,应该是人尽皆知。 或者说老黄以为自己应该认识的?可自己偏偏不认识,这才戳中了老黄奇怪的笑点? 难道这魏大海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绿林豪杰?隐退的将军? 还是……朝廷里某位微服私访的大员? 可看这气度,确实不像普通商贾护卫。 陈寒心里那根警惕的弦又悄悄绷紧了些,但脸上依旧那副你丫有病得治的表情。 朱元璋被陈寒这连珠炮似的挖苦呛得咳嗽了两声,好不容易止住那几乎要掀翻棚顶的大笑,但眼角眉梢依旧残留着笑意。 他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花子,摆着手,声音还带着笑后的喘息:“没……没事!真没事!哈哈哈……咱就是突然想起个笑话,没忍住,没忍住……跟你魏老哥没关系,跟你也没关系!” …… 第47章 这小子骂皇帝吃错了药?皇帝还不生气? 他这话说得欲盖弥彰,连旁边一直静静观察的刘伯温都忍不住捋了捋长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莞尔。 陛下这是……因为陈寒不认识魏国公,所以放心了? 觉得陈寒的背景确实干净,与朝中勋贵毫无瓜葛? 还是纯粹觉得,一个能拿出土豆、自热锅,又能说出那般惊世骇俗言论的“奇才”。 居然连大名鼎鼎、军功盖世的魏国公徐达站在面前都认不出来,这种反差本身就极具喜剧效果? 徐达本人倒是依旧沉稳,只是看向朱元璋的眼神带着无奈。 他自然明白皇帝为何发笑。 自己这张脸,虽说不上天下皆知,但在应天官场、军界,乃至消息灵通的商贾圈子里,认识的人绝不在少数。 这陈寒小子口口声声门路广、消息灵,吹牛都能吹到徐达府上去,可真佛站在眼前了,却压根对不上号。 这足以说明,这小子之前的门路更多是市井层面的钻营,与真正的上层权贵圈尚有壁障。 对陛下而言,这或许反而是件好事。 一个能力出众却又暂时未与任何高层势力勾连的白身,用起来更放心,也更容易掌控。 “没事了……真没事了……”朱元璋好不容易平复了气息,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他拍拍陈寒的肩膀,那力道显示出他心情极好,“你小子……啧,继续说,说说你那‘天下第一庄’的宏图伟业,要怎么铺开?咱听着,保证不笑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眼里那荡漾的笑意,分明还在回味刚才那瞬间的笑点。 陈寒被朱元璋这反复无常的笑弄得有点烦躁,加上心里对魏大海身份的猜疑和被打断兴头的不爽,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彻底上来了。 他把手里刚捡起来打算继续比划的干树枝往地上一扔,双手往破棉袄袖子里一揣,脖子一梗,白眼一翻: “我说老黄!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还是被秦淮河哪个姐儿灌了迷魂汤?” “这正说到紧要关节呢,你一会儿指着魏老哥问我认不认识,一会儿自个儿笑得跟抽了羊角风似的!耍猴呢?” “我这说正经买卖呢,你当是茶馆听书,还得给你来段定场诗暖暖场子?” 他越说越不客气:“到底还听不听了?不听拉倒!爷我还省点唾沫星子,留着暖和暖和这冻得发僵的嘴皮子!” “亏得我刚才掏心掏肺跟你们白话那么多,合着是对牛弹琴,白费劲!” 这一通夹枪带棒、市井味十足的抱怨甩出来,旁边的徐达听得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朱元璋。 他可是知道,满朝文武,敢这么跟陛下说话的,坟头草早就几丈高了。 刘伯温也是眼角微跳,心中暗叹:这小子,真是胆大包天,偏偏又浑然天成,毫不作伪。 看来陛下平日里以老黄身份与他相处时,就是这般平等甚至受气的模式,难怪陛下对此子又爱又恨,另眼相看。 朱元璋被陈寒骂得一愣,非但不怒,反而觉得熟悉又亲切。 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陈寒嘛! 刚才自己那通笑,确实有点莫名其妙,打断人家兴致了。 他赶紧收起脸上残余的笑意,努力板起脸,但那眼角的皱纹还是泄露了他心情的愉悦。他拱手作揖,姿态放得极低,学着市井里道歉的模样: “哎哟,小友息怒!息怒!是咱不对,是咱失态了!该打,该打!” 说着还装模作样轻轻拍了自己脸颊两下,“你讲,你继续讲!咱保证,眼观鼻,鼻观心,竖起耳朵好好听,一个字都不漏!再笑……再笑我就是你孙子!” 这最后一句赌咒发誓,更是市井气十足,听得刘伯温都忍不住以袖掩口,轻咳一声掩饰笑意。 徐达也是嘴角微微抽动,赶紧低下头,生怕自己脸上露出什么不该有的表情。 陈寒见老黄态度诚恳,认错及时,心里的那点不快才散去。 他哼了一声,重新捡起那根干树枝,在脚下冻得硬邦邦的泥地上划拉了两下,算是找回了状态。 “这还差不多!”陈寒嘟囔一句。 然后清了清嗓子,“接着说啊,我这‘天下第一庄’,光有想法、有场地、有银子还不够,最关键的一步,是得把名声打出去,把架子端起来,让那些有钱的老爷们,未进门先好奇,进了门就服气,出了门还想来!” 他看到三人的注意力都重新集中过来,尤其是老黄那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这才满意地继续道: “我这头一炮,已经打响了!就在你们来之前,我刚把这事儿安排下去。” “哦?这么快?”朱元璋适时地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小友是如何安排的?” “简单!”陈寒用树枝在地上虚点着,仿佛在排兵布阵,“我呀,雇了五百号人!” “五百人?”徐达有些惊讶。 这手笔不小,寻常店铺开业,雇些人敲锣打鼓、散发揭帖也就罢了,一出手就是五百人? “对,五百个!”陈寒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脸上带着点小得意,“而且不是随便拉来的乞丐流民。” “我让手下的伙计,专挑那些看起来机灵、口齿清楚、穿着也得体些的闲汉、帮闲、甚至茶馆酒肆里能说会道的跑堂、货郎,许以不错的工钱,简单培训了一下。” 刘伯温眼中精光一闪,已然猜到了几分:“小友是要……让他们去散布消息?” “温先生明鉴!”陈寒一拍大腿,“就是散布消息!但不是胡乱瞎嚷嚷。” “我给他们定了统一的‘说辞’,分了片区,从东城开始,逐渐往应天府最繁华的南城、秦淮河两岸、各大衙门口附近的茶楼酒馆、富人聚居的坊市渗透。” 他模仿着那些人的语气,拿腔拿调地说道:“哎,听说了吗?东城那边,紫金山脚下,秦淮河拐弯的地方,要起一座‘天下第一庄’!” “嚯!好大的口气!什么来头?敢称天下第一?” “听说东家是个神秘人物,手眼通天!这庄子占地一百多亩,背山面水,请的是江南最顶尖的园林大家设计,亭台楼阁那叫一个雅致!里面用的碗碟,都是景德镇御窑水准定烧的,独一份!” “这还不算,听说这庄子规矩大得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得有身份,有身家!进去吃的也不是寻常饭食,那叫一个讲究……一盘普普通通的炒白菜,听说就得卖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一盘白菜?抢钱啊!谁去啊?” 第48章 陈寒的生意经,让朱元璋都感慨! “这你就不懂了吧?人家卖的不是白菜,是格调!是身份!是圈子!” “听说啊,能进那门的,非富即贵,都是身家几千上万两的大老爷!人家在那里面,谈的都是几千上万两银子的大买卖!你去?门都摸不着!” 陈寒学得惟妙惟肖,把那市井传闻中混杂着惊讶、质疑、羡慕、炫耀的复杂语气表现得淋漓尽致。 说完,他丢掉树枝,嘿嘿一笑:“就这样,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不直接说我们饭菜多好吃,而是拼命渲染庄子的格调之高、门槛之严、客人之尊贵、在里面能办成的事儿之大!把好奇心和攀比心给勾起来!” 刘伯温听得缓缓点头,抚须道:“妙哉。投石问路,引而不发。将天下第一庄的奇、贵、秘先行传出,却不露全貌。” “如此一来,无论信与不信,好奇者必众。人心皆有好胜猎奇之念,尤其是那些自诩身份财力足够的富绅豪商,即便心中嗤之以鼻,多半也要按捺不住,想来看个究竟,验证传闻。” “或是不甘人后,生怕错过了什么真正的高端圈子。” 他看了一眼朱元璋,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此法,与军中散布流言、动摇敌军心志,或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小友是用在了商道之上。” 徐达虽不擅经商,但精通兵法,闻言也是心中一动。 确实,这先声夺人、制造舆论、吊足胃口的手法,本质上也是一种心理攻势。 只是这陈寒,将兵家诡道如此自然地化用于市井商战,这份举一反三的机变,着实令人侧目。 “温先生不愧是学问人,一眼就看穿了!”陈寒对刘伯温的剖析很是受用,兴致更高,“您说得对,我就是要让他们好奇!” “管他是想来骂我狂妄的,还是想来探我虚实的,或是真心想结交人脉的。” “只要他们肯来打听,肯在茶余饭后谈论我‘天下第一庄’,我这第一步就算成了!” “名声这东西,有时候就是吵吵出来的,越有人说贵,越有人说进不去,反而越有人削尖了脑袋想进去试试!” 朱元璋此时已完全沉浸在这精妙的商业策划中,追问道: “光散布消息恐怕还不够吧?若是有人真找上门来,你庄子还没完全弄好,如何应对?岂不是露了怯,砸了招牌?” “老黄问到点子上了!”陈寒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所以啊,我这消息散播,是有节奏的。” “现在只是第一波,范围主要在东城和临近的普通富户区,内容也比较模糊。” “等过几天,庄子前期的门脸、一部分景观弄得差不多了,我再雇第二波人,散播更具体、更‘内部’的消息。” “比如庄子里的某处景致是仿照哪座名园,定烧的瓷器有什么特殊纹样,甚至……假装不经意地泄露一点已经预定了位置的贵客名单。” “当然,名字都是假的,但身份背景要编得像模像样,让人听了觉得‘哦,连某某行业的巨贾、某某致仕的老大人都有兴趣,看来这地方确实有点门道’。”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快了起来:“在这期间,我会在庄子外围,离正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设一个简单的‘知客处’。” “派两个长相周正、识文断字、说话得体的伙计守着。” “凡是听到传闻想来打听、甚至想提前预订的,一律由他们接待。” “态度要客气,但规矩要咬死:庄子正在紧锣密鼓筹备,东家要求极高,力求尽善尽美,故正式开业日期未定。” “目前只接受意向咨询和初步登记,留下您的姓名、籍贯、大概营生和家资情况。” “我们审核之后,若觉得符合咱们庄子的门槛,开业前会专人递送请柬。若不符合……嘿嘿,那就只能抱歉了,连门朝哪开都不会告诉他。” “这一手高啊!”朱元璋忍不住抚掌,“一来,把架子端足了,越发显得神秘高深;” “二来,提前筛选了客源,那些只是来看热闹或者明显不够格的,一开始就挡在了外面,省得到时候人多眼杂;” “三来,这意向登记本身,又是一轮宣传。能留下名字的,自然会觉得自己可能摸到了门槛,免不了跟人炫耀;” “没留下名字或者被拒的,要么心生不甘更加好奇,要么出去骂骂咧咧,反而进一步扩大了传闻。” “而且,你还能提前拿到一批潜在客人的基本信息,心里更有底。” 陈寒冲着朱元璋竖起大拇指:“老黄,您这生意脑子,转得也不慢!就是这么个理儿!” “这就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咱们把饵做得香喷喷、金灿灿,把线放得长长的,规矩立得高高的,自然会有大鱼耐不住,凑过来试探。” “咱们呢,稳坐钓鱼台,不急不躁,等庄子完全弄好,各方面都妥帖了,再选个黄道吉日,广发请柬,正式开门迎客!那时候,水到渠成,轰动全城!” 他描述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了开业那天车水马龙、宾客盈门、人人以手持“天下第一庄”请柬为荣的景象。 刘伯温沉吟片刻,问道:“小友思虑周详,步步为营,老朽佩服。” “只是,如此大张旗鼓,又设下高门槛,是否会过于树大招风?” “应天府内,权贵云集,富商遍地,难免有那心高气傲、或是背景深厚者,觉得被你一个小小饭庄定了规矩、筛了一遍,心中不忿,前来寻衅滋事,又该如何应对?” “你虽有些身手人脉,恐怕也难以应付所有局面。” 这个问题很现实,也很尖锐。 徐达也微微点头,看向陈寒。 商场如战场,有时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尤其是你这买卖摆明了要从那些有身份有钱的人口袋里掏钱,还掏得这么理直气壮、挑三拣四,难保不会触怒某些地头蛇或过江龙。 陈寒听了,非但没有忧色,反而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市井的圆滑和几分有恃无恐的算计。 “温先生,您这问题提得好!不过啊,我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他搓了搓手,“这应对之策,分三层。” “哦?愿闻其详。”刘伯温向前倾了倾身子。 第49章 机关算尽!徐达和刘伯温都觉得胆寒! “这第一层,叫做‘借势’。”陈寒伸出第一根手指,“咱们这‘天下第一庄’,明面上的东家是我陈寒,一个有点想法、胆大包天的巡城吏。” “可咱们背后的股东是谁啊?” 他目光扫过朱元璋、刘伯温、徐达,“是您老黄。应天府里路子最野、背景可能直通兵部乃至宫里的军需皇商!” “是温先生——学问渊博、见识不凡,一看就非池中之物,说不定是哪位致仕老大人家的西席或旧友!” “是魏老哥——走南闯北、功夫硬朗、气势慑人,保不齐是镖局总镖头或者哪位将军的旧部!” 他嘿嘿一笑:“咱们这股东阵容,拿出去说道说道,是不是也挺能唬人?寻常的地痞流氓、小衙内、土财主,听到这背景,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惹不惹得起。” “这就叫‘扯虎皮,拉大旗’,先把可能的低级麻烦挡掉一大半。” 朱元璋听得心中暗笑,这小子,倒是懂得利用现成资源。 不过他说得也没错,“老黄”这个皇商身份,在应天商界和某些衙门里,确实有一定的威慑力。 “那第二层呢?”徐达沉声问。他更关心实际应对冲突的能力。 “第二层,叫做‘规矩和银子’。”陈寒伸出第二根手指。 “咱们开门做生意,尤其是做这种高端生意,讲究的是一个‘理’字和‘利’字。咱们的规矩,明明白白,门槛清清楚楚,童叟无欺。” “你符合条件,我们客客气气请进来,奉为上宾;你不符合,或者想硬闯,对不起,恕不接待。咱们占着理儿。” “至于可能来的硬茬子、故意找事的,”陈寒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咱们庄子里雇的护卫伙计,那可都不是吃素的。” “我早就物色了一批身手不错、底子干净、懂得分寸的退伍老兵或者江湖好手,由魏老哥这样的行家帮忙掌眼训练。” “平时维持秩序,关键时候能镇住场面。而且,咱们给他们的工钱,是别处的三倍!” “要求就一条:忠心,听话,懂规矩。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也必有忠仆。” “只要咱们自己不违法乱纪,站得住脚,真有人来硬的,咱们也有人能顶上去,不至于任人拿捏。” 徐达微微颔首。 这考虑算是周全,用退伍老兵,比用纯粹的市井打手更可靠,也更容易训练出纪律。 重赏收买人心,也是军中常用之法。 “那第三层呢?”朱元璋饶有兴趣地问。他很好奇,陈寒还有什么后手。 陈寒伸出第三根手指,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高深莫测,甚至带着点狐狸般的狡猾:“这第三层嘛,叫做化敌为友,或者说,把麻烦变成机会。” “嗯?”刘伯温眼中露出深思之色。 “您想啊,”陈寒解释道,“真有不开眼,或者自视甚高,觉得我们这小破庄子配不上他尊驾,非要来砸场子显威风的,那身份地位一般低不了。” “这种人,往往能量也不小。对付这种人,硬碰硬有时候得不偿失,就算一时压下去了,也结下仇怨,后患无穷。” “那怎么办?认怂?”朱元璋挑眉。 “认怂?那不可能!”陈寒断然摇头,随即话锋一转,“咱们可以以柔克刚,曲线救国。” “比如,某位侍郎家的公子,或是某个侯爷的远房侄子,听了传闻不服气,带着人来挑刺。” “咱们先礼后兵,客客气气请到一旁雅间,好茶好水伺候着,让温先生这样有学问、会说话的人陪着,慢慢聊。” “聊什么?就聊咱们庄子的理念,聊这天下第一不是狂妄,而是一种追求,是为了给真正有实力、有品位的人物,提供一个绝佳的交流环境。” “聊咱们的会员制度,聊在这里能结识到什么样的人物,做成什么样的买卖。” “甚至……可以不经意地透露,宫里某位得宠的太监的干儿子,或者某位尚书大人的门生,已经是咱们的预约客户了。” 陈寒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这种人,往往虚荣好面子,吃软不吃硬。你跟他硬顶,他为了面子死磕到底;” “你把他抬起来,给他描绘一个更高级的圈子,暗示他若闹事反而自降身份、错过机遇,他多半就会犹豫。” “这时候,再给他个台阶下,比如,破例给他一个‘体验会员’资格,让他进来感受一次,见识见识咱们庄子的环境和可能遇到的人物……” “十有八九,他不仅不会再来闹事,反而可能被吸引,成为咱们的客户,甚至帮忙宣传——‘连某某衙内都在那里有席位,看来这地方确实不凡!’” 他总结道:“所以啊,对我来说,没有纯粹的麻烦,只有还没转化好的潜在客户。” “关键是要看清来人的目的、脾性和软肋,用合适的方法应对。咱们开的是高端场所,求的是财,是名,是编织人脉网,不是跟人争勇斗狠。” “能用银子、用规矩、用话术、用更高层次的诱惑解决的问题,绝不轻易动拳头。” “当然,真要有那油盐不进、死活要砸招牌的,那咱们也得有亮剑的底气和准备,魏老哥的训练,就是这最后的底气!” 一番话,将可能遇到的挑战和应对之策分析得头头是道,既有市井的圆滑狡黠,又有超越寻常商贾的大局观和应变智慧。 听得朱元璋、刘伯温、徐达三人心中各有所感。 刘伯温想的是:此子深谙人心,精通世故,不仅擅谋,更擅转圜,能将不利化为有利,将敌人化为助力。 这份手腕,已不仅仅是商业头脑,更隐隐有几分政客的玲珑与韬略。 只是,过于依赖机变和算计,是否根基不够稳固? 若遇真正不讲规则、手握绝对权力的碾压,又当如何? 不过看他将老黄的背景作为第一层倚仗,似乎也并非毫无依靠。 徐达想的是:此法与军中应对骄兵悍将、或是安抚地方豪强,确有相通之处。 无非是“恩威并济,软硬兼施”,只是陈寒将其用在了商贾交际之中,更加细腻,也更注重利益的转化。 他提出的护卫训练,倒是可以借魏大海这个身份,暗中物色些真正可靠的退老兵卒,既能护庄子周全,也算给一些老部下谋个稳妥生计。 朱元璋想得最多。 第50章 朱元璋、徐达、刘伯温三个人被陈寒忽悠住了! 陈寒这套“三层应对”策略,再次展现了他全面的能力。 整合资源(借势)、建立规则(立矩)、训练武力(备兵)、灵活应变(化敌)。 这几乎是一个小型组织的完整构建思路了。 更难得的是,他始终围绕着利益和圈子这个核心,一切手段都是为了维护和扩张这个核心。 这种清晰的目标感和执行力,正是很多官员所缺乏的。 而且,陈寒对可能遇到的权贵子弟闹事情况的处理设想,让朱元璋心中微微一动。 这不正是一个观察朝中勋贵、文武官员及其家眷子弟行事作风、甚至暗中了解一些派系动向的窗口吗? 若天下第一庄真能成为高层人物的聚集地,那么这里流淌的信息,其价值或许远超金钱。 他看着陈寒那因为畅谈而微微发红、闪烁着自信光芒的脸庞,心中那个“牢牢掌控,为己所用”的念头越发坚定。 此子,必须握在手中,引导其力,用其所长。 “好!好啊!”朱元璋再次抚掌赞叹,这次是发自内心的赞赏,“小友这谋划,真是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咱今天这趟,真是没白来,长见识,太长见识了!” 他话锋一转,问道:“不过,小友你刚才说已经开始雇人散播消息,这雇人的钱,还有后续庄子装修、定制器皿、雇佣护卫伙计……这些花费,恐怕如流水一般。” “你之前说手头只剩四百两活钱,够用吗?” “可别到时候声势造起来了,庄子却因为银子不凑手,弄了个虎头蛇尾,那可就真成笑话了。” 提到钱,陈寒脸上那飞扬的神采稍微收敛了些,露出一丝愁容。 但很快又被一种“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混不吝劲儿取代。 他挠了挠头,那顶狗皮帽子又歪到了一边: “老黄,不瞒你说,银子确实紧巴。雇这五百人散消息,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一人一天哪怕只给三十文工钱加十文饭钱,五百人一天就是二十两,我打算先散个五六天,这就是一百多两出去了。” “庄子那边的工程更不能停,工钱、材料钱,每天睁眼就是几十两。我这四百两,撑死了也就够个把月的开销,还得紧着点花。” 他叹了口气,但眼睛随即又亮起来,看向朱元璋三人:“不过嘛,这不是有您几位股东在嘛!咱们之前可是说好了,您老黄再追加六百两,魏老哥出五百两,温先生出谋算干股。” “这一千一百两现银,要是能尽快到位,我这心里就踏实一大半了!至少能撑到庄子主体和门面弄得差不多,可以开始接受一些体验预约,回笼点资金。” 说着,他又掰着手指头算起来:“等庄子有点样子了,我就先小范围地邀请一些提前登记过、看起来比较靠谱的潜在客户,搞个‘内测品鉴会’。” “不对外营业,就请他们来看看环境,尝尝我们初步研发的几道特色菜,感受一下服务。” “一来收集反馈,二来嘛……这些人既然肯来,多半是有兴趣的,到时候顺势推出创始会员认购,比如预存五百两,享受开业后金牌会员待遇,或者优先获得独立包厢的预订权……这又是一笔进项,能缓解不少压力。”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脸上的愁容散去,又变成了那种精明的算计表情:“所以啊,关键就是前期这口气不能断,银子得跟上。” “只要撑过最开始这段最难的日子,等庄子正式开业,名声打响了,会员制运转起来,那就是良性循环,财源滚滚了!” 朱元璋听着陈寒这既务实又充满信心的规划,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看了一眼刘伯温和徐达,两人都微微点头,示意可以支持。 “小友放心!”朱元璋大手一挥,展现出皇商的豪气。 “咱们既然合伙,自然不会看着你为难。这样,咱明天……不,今天回去就安排,最迟后天,先把咱答应追加的六百两,还有魏兄弟的五百两,一共一千一百两现银,给你送过来!” “温先生这边,也会尽快帮你参详章程,引荐些风雅之士,先把庄子的‘文气’抬起来!” 陈寒一听,顿时喜笑颜开,搓着手连连道:“哎哟!那可太好了!老黄,魏老哥,温先生,您几位可真是及时雨啊!” “放心,银子到了,我保证每一文都花在刀刃上,尽快把庄子弄出个模样来,绝不让你们的投资打水漂!” 刘伯温微笑道:“小友办事,我们自然是放心的。不过,老朽还有一事好奇。” “温先生您说!” “你方才提及内测品鉴会与创始会员,此法定然能吸引一部分人。” “但应天城内,藏龙卧虎,眼光挑剔者甚众。” “你这庄子,除了环境、服务、圈子这些软的东西,在硬的方面,比如菜品酒水,可有什么真正能镇得住场子、让人吃过之后念念不忘的‘绝活’?” “总不能真靠一盘炒白菜打天下吧?纵然有‘格调’之说,但若入口之物太过平庸,恐怕也难以长久。”刘伯温问得直接,这也是美食之道的基础,终究要好吃。 陈寒闻言,非但没有被问住,反而眼睛一亮,露出了那种“你可算问到我最得意的地方了”的表情。 他神秘兮兮地左右看看,尽管棚子下除了他们没别人,还是压低了声音: “温先生,您这话可问到根子上了!光靠吹牛和摆架子,或许能唬人一时,但留不住客。咱们‘天下第一庄’的菜,当然得有真东西!” “哦?莫非小友还藏着什么秘传菜谱,或是请了御厨?”朱元璋也来了兴趣。 “御厨不敢说,但秘方嘛……嘿嘿,还真有几个!”陈寒得意地挑了挑眉毛,“不过,天机不可泄露太多,我可以稍微透一点。比如,咱们庄子的酒水,就不是寻常酒楼能比的。” “酒水?”徐达也提起了些兴趣,军中之人都好酒。 “对!”陈寒点头,“我琢磨出一种新的蒸馏提纯法,能让烧刀子的口感更加醇烈、清澈,却又少了那股子冲鼻的杂味和焦苦,入口顺滑,回味绵长,后劲足但不烧心。” “我管它叫‘第一庄特酿’,到时候只供应给银牌以上的会员,而且限量。物以稀为贵,好酒更能助兴谈事,也是身份的象征。” 蒸馏提纯? 第51章 刘伯温:陛下,此子确非常人,其谋虽商,其局却大 朱元璋和刘伯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这小子,怎么连酿酒的法子都能改进? “还有菜品,”陈寒继续道,“除了常规的山珍海味请好厨子精心烹制,我还会定期推出一些时令特色菜和东主私房菜。” “这些菜的食材或许不算顶级稀有,但做法一定独特,调味一定有秘方。” “比如,我能用一些特殊的香料和方法,把最普通的猪肉做得比牛肉还酥烂入味;能用海外传来的辣椒,调配出让人欲罢不能的独特辛香;” “甚至……我还能弄到一些市面上极少见、但味道极其鲜美的‘海外食材’,偶尔作为惊喜奉送。” 他说的海外食材,自然是指他利用穿越者知识或者特殊渠道弄到的一些,这个时代明朝尚未普及或罕见的调味品、蔬菜等。 这对他来说,也是增加神秘感和吸引力的手段。 “总之,”陈寒总结道,“咱们的菜,不求最贵,但求最精、最新、最有特色,让客人每次来,都能有点新发现、新期待。” “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嘴,有时候反而会被一口匠心独运的新奇和地道征服。” “再配上绝佳的环境、顶级的服务、和同样顶级的圈子……您说,这一两银子的炒白菜,它值不值?” 值! 太值了! 朱元璋心里已经给出了答案。 陈寒这套组合拳打下来,从造势到运营,从硬件到软件,从规矩到人情,几乎考虑到了所有方面。 虽然具体执行中肯定还会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困难,但这份计划的完整性和前瞻性,已经远超寻常商贾的范畴。 这小子,真是个天生的“弄潮儿”,在商海政海之间那种模糊地带游刃有余的奇才。 “好!好啊!”朱元璋站起身,用力拍了拍陈寒的肩膀,感慨道: “小友,听了你这番谋划,咱现在觉得,那一成半的股,怕是占了你天大的便宜!你这天下第一庄,何止是饭庄,简直就是一个……一个微缩的名利场,一个精致的情报汇,一个高端的交际台!若真能做成,其影响恐怕远超你我今日所想。”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陈寒:“好好干!缺什么,少什么,遇到什么难处,尽管跟咱,跟温先生,跟魏兄弟开口!” “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劲儿往一处使,把这天下第一庄,真正做成天下第一!” 陈寒被朱元璋这番话说得心头热乎乎的,尽管他依旧觉得老黄这人越来越看不透,但至少此刻的认可和支持是实实在在的。 他也站起身,挺了挺并不宽阔的胸膛,难得收起了那副混不吝的样子,郑重地拱手: “老黄,魏老哥,温先生,承蒙看得起,我陈寒别的不敢保证,但做事一定尽心尽力!” “咱们同心协力,把这买卖做大,做强!让这天下第一庄,成为应天府,不,成为全大明最响亮的招牌!” “好!”朱元璋一拍大腿,“既然都说定了,那事不宜迟。” “小友,你抓紧回去拟章程、算细账、画图纸。咱这边,银子回头就让人给你送过去。” “地契你收好,京郊那百亩水田,就是咱们土豆种植的根基,也是咱们这买卖的底气之一!” 他顿了顿,看向刘伯温和徐达:“温先生,魏兄弟,咱们也回去准备准备。五日后……不,三日后吧,咱们还在码头这儿碰头,把该立的文书都立了,该详谈的细节都谈了。如何?” 刘伯温和徐达自然点头应允。 陈寒更是喜不自胜,连连作揖:“多谢老黄!多谢温先生!多谢魏老哥!三位放心,我陈寒别的不敢说,做事一定尽心尽力!保管让咱们这买卖,红红火火,日进斗金!” 他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土豆的事,老黄您也抓紧。开春不等人,地得赶紧安排人整饬,肥料、种薯都得准备好。等庄子这边步入正轨,土豆那边也得跟上。两边互相借力,才是长久之计。” 朱元璋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道:“放心,土豆的事,咱比你上心。地契不是给你了吗?那百亩水田,位置、肥力都是上选,你随时可以带人去看。种薯你保管好,种植法子你也得尽快整理出来,咱们的人好学。” “成!回头我就把种植要诀写下来,保证不藏私!”陈寒拍着胸脯。 大事议定,几人又闲聊了几句。河风渐大,天色也不早了。 朱元璋便起身告辞,刘伯温和徐达也随之离开。 陈寒殷勤地送到马车边,看着三人上了车,马蹄声嘚嘚远去,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用力挥了挥拳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发财了!这次真要发财了!”他低声嘟囔,转身看着那几条装满土豆的货船,又看看怀里揣着的地契和银票,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而马车上,朱元璋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刘伯温与徐达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深思。 “东家,”刘伯温轻声开口,“此子……确非常人。其谋虽商,其局却大。天下第一庄若成,恐非寻常饭庄可比。” 朱元璋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先生觉得,该用,还是该防?” 刘伯温沉吟片刻,缓缓道:“可用,但需善用。其才可利国,其智可通幽。然其性跳脱,其根未明,须以利驱之,以势导之,更需……以缰绳束之。陛下……” 他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改口,“东家心中有乾坤,自有决断。” 徐达沉声道:“此人胆大心细,行事不拘一格。土豆、自热锅、乃至这饭庄之谋,皆非常人能想。可用为奇兵,但不可付以常理。” 朱元璋点点头:“是啊,奇兵。眼下朝堂……正需要一些不一样的动静。让他去折腾吧,咱们看着便是。” “对了,先生,三日后立契,你拟个章程,既要让他放手去干,也得有些条款,确保大局不乱。” “老朽明白。”刘伯温颔首。 朱元璋又看向徐达:“天德,你背疽未愈,今日又吹了风,回去好生休养。陈寒那小子……回头找个机会,让他给你瞧瞧?说不定有些偏方。” 徐达摇摇头:“陛下,区区小疾,不必劳烦。那陈寒虽奇,终究非医者。太医调理即可。” 朱元璋也不坚持,只是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陈寒这小子,好像总能弄出点意想不到的东西……万一呢? 马车朝着皇城方向驶去。 车外,应天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洪武八年的这个冬天,似乎因为一些人的相遇和谋划,正悄然发生着变化。 而码头边,陈寒哼着小曲,招呼伙计开始卸货。 那二十万斤土豆,即将找到它们的用武之地。他的天下第一庄,也即将从蓝图走向现实。 未来会怎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抓住了一个机会,一个可能改变很多人命运,也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干活干活!”他吆喝着,臃肿的皂吏服在寒风里鼓荡,狗皮帽子下的眼睛,却亮得像黑夜里的星。 …… 第52章 老朱乐了!粮商硬生生把灾区粮价给打下来了! 拿到钱的陈寒开始大展拳脚,一心一意谋划他的天下第一庄的大买卖。 时间一晃,半个月就溜过去了。 应天府,皇城,文华殿。 殿内鎏金蟠龙铜炉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朱元璋眉宇间那惯常的沉凝。 不过今日,那沉凝底下,隐隐透着一丝期待。 亲军都尉府指挥使毛骧,一身风尘仆仆来到御前: “上位,遵照您的旨意,诚意伯安排的‘风声’,弟兄们这半个月撒了出去,不敢说无孔不入,但该听到的耳朵,基本都竖起来了。” 朱元璋端坐在宽大的龙椅上,闻言抬了抬眼皮:“嗯,说仔细点。都有哪些‘大鱼’动了?” 毛骧从怀中掏出一份薄薄的、写满蝇头小楷的密笺,双手呈上: “回上位,消息传开后,反应最快的,是几家根基厚、路子野的大粮商。山西的‘登丰号’,河南的‘谷天下’,还有湖广来的‘雨顺行’,动作最大。” “他们联合了沿途一些中小粮号,打着‘平价赈灾、共纾国难’的旗号。当然,私下里利润怎么分,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他们组织起了庞大的车队船队,据各关卡哨所兄弟们的暗中统计和估算,这半月内,仅是这三家牵头、明确运往陕甘方向的粮食,总数就不下一百万石!” “这还只是已经上路、能被看到的,后续还在集结的,恐怕更多。” “一百万石?!”朱元璋握着镇纸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精光爆射! 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个数字震了一下。 这几乎相当于朝廷正常情况下,从江南调拨半年漕粮的近半数目! 而且是在短短半个月内,由民间自发组织运往灾区的! “好!好得很!”朱元璋忍不住抚掌。 那惯常紧绷的嘴角罕见地向上扬起,露出真切的笑容。 连日来因陕甘案杀戮过甚而积郁的些许阴霾,似乎都被这个好消息冲淡了不少。 “这帮子奸商……咳咳,是这些‘义商’,鼻子倒是灵得很!闻到铜钱味,跑得比兔子还快!” 毛骧见皇帝高兴,也微微松了口气,继续道:“正是。由于粮食涌入得又多又快,陕甘灾区几个主要集散地的粮价,已经稳住了,并且开始缓缓下跌。” “虽然暂时还达不到刘大人当初定的‘一两银子两石’的上限理想价,更远未到往年正常年景的水平,但相比之前‘有价无市’、‘斗米千金’的疯狂,已是天壤之别。” “市面上能见到粮食了,恐慌情绪大减。根据前方兄弟的观察和线报,只要后续粮源不断,这价格被打下来,只是时间问题。” “哈哈哈!”朱元璋终于忍不住,畅快地大笑出声,洪亮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妙!妙啊!咱这回,可算是开了眼了!没动朝廷一兵一卒去强征,没下一道圣旨去摊派,就靠散出去几句‘闲话’,定了个不痛不痒的‘上限’,这帮平日里算盘打得贼精的粮商,就自己个儿颠颠地拉着粮食往灾区跑!还他娘的跑出个争先恐后!” 他越想越觉得这法子透着股邪性的巧妙,指着毛骧,笑道:“毛骧,你瞧瞧!往常出了灾荒,咱跟朝廷那帮老爷们,愁得头发都快揪光了!” “办法就那么几条:要么从国库里抠银子买粮,层层盘剥下去,十两米到百姓嘴里能有一两米就不错;” “要么就让地方上的富户‘自愿’捐输,那跟明抢也差不了多少,得罪人不说,下次真有事,谁还搭理你?搞得咱们朝廷跟个劫道的似的!” 朱元璋站起身,背着手在御案前踱了两步,语气里满是感慨:“现在倒好!咱把规矩画个圈,明明白白告诉他们:这圈里头,你们随便折腾,赚多赚少看你们本事,只要别过线,朝廷给你们撑腰,保你们平安赚钱!” “嘿,怎么着?他们比咱还积极!为啥?有利可图啊!” “从山西、河南贩粮到陕甘,就算按现在这被压下来的价卖,刨去运费损耗,那利润也够他们做梦笑醒!” “这就叫……叫什么来着?陈寒那小子说的,‘市场规律’?‘重利驱商’?话是难听,可理是这个理!” 他踱回御案后,重新坐下,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朝廷省了心,省了力,还省了大笔冤枉钱;百姓得了实实在在的粮食,不用卖儿卖女就能活下去;” “那些粮商呢,赚了钱,还可能捞个‘义商’的名头,以后做生意路子更顺……嘿嘿,这一石三鸟……不,是一举多得!” “痛快!咱这心里头,多久没这么痛快过了!” 毛骧垂首听着,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亲自参与了消息散布和后续监控,亲眼看到那些粮商是如何从最初的观望、怀疑,到试探性地组织小规模运粮。 再到确认沿途关卡真的予以便利、地方官府不敢刁难后,是如何疯狂调集资源、扩大规模的。 那种纯粹被利益驱动的、野蛮而高效的运转模式,与朝廷官僚体系层层审批、效率低下的调粮流程,形成了鲜明到残酷的对比。 陛下说得对,这法子,邪性,但真管用! “这都是上位圣明烛照,刘大人运筹得当。”毛骧适时地送上一记马屁,接着话锋微转,语气变得谨慎了些,“不过上位,粮食问题暂时缓解,另一桩麻烦,却有些冒头了。” “嗯?”朱元璋笑容稍敛,“什么麻烦?” “水退之后,天气渐暖,陕甘灾区有些地方,开始出现……瘟疫的苗头。”毛骧沉声道,“弟兄们回报,主要集中在几个积水未退干净、灾民聚集比较密集的临时安置点。” “已经出现了零星的发热、腹泻、乃至身上起红疹溃烂的病例。地方上的郎中和官府已经着手隔离,但效果似乎不大,人心有些惶惶。” 朱元璋的眉头立刻拧紧了。 水灾过后必有疫,这是老话,也是历代赈灾最头疼的后续难题之一…… 第53章 瘟疫来了!刘伯温:可以去问问小友啊! 粮食能买能运,可这瘟疫一旦蔓延开来,死人速度可能比饥饿更快,而且极易引发更大的恐慌和动荡。 “瘟疫……”朱元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可是个沾上就甩不脱的鬼东西!太医院那边,有什么章程?” 毛骧摇头:“太医院院使前日才接到地方急报,已紧急召集太医商讨,但……自古应对瘟疫,无非隔绝、焚烧、用药石汤剂,能否遏制,多半看天意。且如今药材运输亦是不易。”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刘先生今日可在宫中?” “刘大人此刻应在文渊阁当值。” “立刻传他过来!”朱元璋下令,“还有,去酒窖,取坛金陵春来!快点!” 毛骧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陛下这是要践行与刘伯温的打赌之约了。 他连忙应道:“臣遵旨!” 不多时,刘伯温迈着平稳的步子走进了文华殿。 “臣刘基参见陛下。”他一丝不苟地行礼。 “先生快快请起!”朱元璋此刻心情颇佳,亲自从御案后绕出来,虚扶了一把,脸上笑容热络,“看座!上茶!” 待刘伯温坐下,朱元璋也不绕弯子,指着毛骧笑道:“先生,你让毛骧他们撒出去的那把‘沙子’,可是引来了一场好大的‘粮雨’啊!” “登丰、谷天下、雨顺这些大粮号,半个月就往陕甘砸了一百多万石粮食!粮价已经稳住了,正在往下走!灾民吃饭的问题,眼看着就要解决了!” 刘伯温闻言,眼中也是亮起欣慰的光芒,抚须微笑道:“此乃陛下仁德感召,苍生有幸。臣与陈寒小友所言,不过是为陛下拾遗补阙,略尽绵力罢了。能见实效,臣心甚慰。” “先生过谦了!”朱元璋大手一挥,“赌约就是赌约,咱输了就是输了!愿赌服输!” 他一指旁边小太监刚刚小心翼翼捧上来的一个尺许高、造型古雅、泥封完好的青瓷酒坛,“喏,金陵春,咱一直没舍得喝。今日,就便宜先生你了!” 刘伯温看着那坛酒,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再次躬身:“那臣就却之不恭,谢陛下厚赐了。” 他也没过多推辞,君臣之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他知道,皇帝此刻的高兴,不仅仅是因为赌约,更是因为找到了一条或许可以长期借鉴的、调动民间力量应对危机的可行思路。 朱元璋让太监把酒坛放到刘伯温身边的矮几上,自己也坐回御案后,神色稍稍严肃了些:“先生,粮食的事,托你的福,算是见着亮了。可瘟疫又开始在灾区冒头了。” “太医院那边,暂时拿不出太好的办法。先生博古通今,学究天人,可有什么良策?” 提到瘟疫,刘伯温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眉头微微蹙起。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瘟疫自古便是大灾之后的大难。” “医书所载,无非《素问》‘避其毒气’,张仲景《伤寒杂病论》详辨症候,孙思邈《千金方》广搜验方。” “然其病源诡谲,传播迅猛,往往方药未至,疫情已蔓。寻常应对,首重‘隔断’,将病患与健康之人分离,病患衣物用具尽皆焚烧;” “次则‘施药’,以清热败毒之方剂广施,然效果实难预料,更多是尽人事,听天命。” 他说的这些,朱元璋自然也清楚。 隔离、焚烧、施药,老生常谈,可每次大疫,该死多少人还是死多少人。 难道这次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刚有活路的灾民,再被疫病收割一轮? 殿内一时有些沉默。 忽然,刘伯温抬起了头,试探着说道:“陛下,瘟疫之事,医家束手,朝堂难策。然世间总有奇人异士,或有非常之见。臣斗胆建,或许,可再问问那位‘小友’?” “陈寒?”朱元璋挑眉。 “正是。”刘伯温点头,“此子每每有出人意料之想。土豆、自热锅乃至此番以商赈灾之谋,皆非常理可度。瘟疫防治,或许……他也能有些与众不同的看法?” “即便只是些偏方土法,或民间流传的防疫心得,汇集起来,或也能多几分把握。况且,”他顿了顿,“陛下不是也一直惦记着,他那‘天下第一庄’筹备得如何了?他那自酿的美酒,陛下可是念了好些天了。” 最后一句话,算是说到了朱元璋心坎里。 他确实有点馋陈寒那提纯过的烈酒了,宫里的御酒跟那一比,简直淡出鸟来。 而且,他也确实好奇,陈寒那小子鼓捣的“天下第一庄”,半个月过去,到底折腾出什么模样了? 听说雇了五百人散播消息,搞得应天城都快传遍了,这手笔,这折腾劲儿,不去亲眼看看,心里还真痒痒。 更重要的是,刘伯温这个提议,再次搔到了他内心深处的那点念想。 陈寒这小子,好像总能从某个意想不到的角度,给出点不一样的答案。 万一呢? 万一他对这要命的瘟疫,也知道点门道呢? 哪怕只是些减少传染的土法子,能多救几个人也是好的。 “先生所言有理!”朱元璋一拍大腿,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那小子鬼点子多,说不定真有什么偏方!就算没有,去蹭他几坛好酒喝喝,顺便看看他那‘天下第一庄’是不是还在吹牛,也是桩美事!” “走,先生,咱们这就换身衣服,再去会会那小子!毛骧,你也跟着,便装!” 一个时辰后,秦淮河码头,张湾废仓附近。 与半个月前土豆交割时的肃杀寒冷不同,今日天气暖和了些,河面的冰化了大部分,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 废仓依旧破旧,但人气却明显旺了不少。 原本杂草丛生的地上,搭起了几个简陋的草棚子,一些穿着短打、看起来精神头不错的汉子进进出出,搬运着木料、砖石等物。 不远处,那片被陈寒盘下、准备建设“天下第一庄”的原酒楼,已经立起了简易的围栏,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施工声响,虽然离得远看不太真切,但那股子动工的势头是有了…… 第54章 蒸馏提纯酒!把老朱给喝上头了! 陈寒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臃肿皂吏服,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色棉布直裰。 头上也没戴那顶歪歪扭扭的狗皮帽子,只用一根木簪草草绾了个发髻,几缕不听话的头发散在额前。 他正蹲在一个草棚子底下,面前摊开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草图,手里拿着根炭笔,对着旁边一个工头模样的人指指点点,唾沫横飞: “这儿!看见没?这个拐角,必须给老子用青砖砌实了!别想着省那几块砖头!” “这是门面!是脸!到时候那些老爷们坐着马车过来,第一眼瞧见的就是这墙拐角!” “你要是给老子弄出个豁口或者用烂泥糊弄,坏了风水气势,老子扣你全年工钱!” 那工头是个黑脸膛的汉子,一边点头哈腰,一边小声辩解:“陈掌柜,不是小的省料,是您这要求……这拐角弧度有点刁,青砖得专门打磨,费工啊……” “费工?费工也得干!”陈寒眼睛一瞪,手里的炭笔差点戳到工头鼻子上,“工钱老子少给你了?一天三十文,管两顿干饭,这待遇你满应天打听打听去!” “让你干点精细活就唧唧歪歪?再啰嗦,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去码头上,随便一嗓子能喊来一百个抢着干的?” “别别别!陈掌柜息怒!小的干!一定按您的要求干得漂漂亮亮的!”工头吓得赶紧拍胸脯保证。 陈寒这才哼了一声,收起炭笔,挥挥手:“赶紧去!天黑前我要看到这面墙雏形起来!” “还有,那边挖沟的,看着点!别把老子预留的下水道位置给填了!到时候庄子里面污水横流,臭气熏天,别说一两银子的炒白菜,你就是白送都没人来!” 打发走工头,陈寒直起腰,捶了捶后腰,嘴里骂骂咧咧:“这帮杀才,一个个眼珠子就盯着那点工钱,半点不肯多费心思!非得老子跟催命似的盯着……” 他一转头,正好看见朱元璋、刘伯温、徐达三人,在几个便装护卫的隐约环卫下,朝着这边走来。 “哟呵!”陈寒脸上那点不耐烦瞬间烟消云散,换上那副熟悉的灿烂笑容,颠颠地就迎了上去,“老黄!温先生!魏老哥!今儿个是什么风,把您三位贵人给吹到这尘土飞扬的工地来了?莫不是心里惦记着咱们的买卖,特意来视察进展?” 朱元璋看着陈寒这身“稍微体面了点”但依旧难掩尘土、发髻松散的模样,再看看周围热火朝天的施工场面,心里倒是点了点头。 这小子,嘴上跑火车,干起事来倒是不含糊,看样子是真在折腾。 “来看看你小子是不是又把咱的银子扔水里听响了。”朱元璋故意板着脸,背着手,打量了一下四周。 “架势倒是拉起来了,雇了这么多人?银子够烧吗?别到时候庄子没盖起来,你先把自己埋债堆里了。” “哪能啊!”陈寒嬉皮笑脸地凑近,“老黄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您那六百两,魏老哥那五百两,那可是及时雨!我都用在刀刃上了!瞅瞅,” 他指着那些忙碌的工人和远处的围栏,“基础工程已经动起来了,材料源源不断在进。我雇的那五百个‘宣传员’,这半个月可没闲着,应天府里现在但凡有点家底的,谁不知道东城紫金山脚下要起一座‘天下第一庄’?” “连门槛都打听清楚了,身家不过三千两,恕不接待!” “嘿嘿,现在就已经有好几拨人,拐弯抹角找到我这临时知客处,打听怎么‘预约登记’了!” 刘伯温抚须微笑,适时问道:“哦?看来小友这先声夺人之策,已然见效。” “只是不知,这庄子具体何时能开门迎客?总不能一直让客人预约着。” “快了快了!”陈寒搓着手,眼睛放光,“主体建筑和主要景观,我请了高手设计,正在加紧干。” “我打算先弄出个六七成的样子,大概再有一个多月,就先搞个内测品鉴会!” “小范围邀请那些登记过的、看起来最靠谱的潜在客户,进来感受感受环境,尝尝我们初步研发的几道镇庄之宝,先把口碑和期待感拉满!” “到时候,顺势推出创始会员认购……嘿嘿,那又是一大笔流水进账,后续工程款就更宽裕了!” 朱元璋听着他这环环相扣的算计,心里倒是挺满意。 这小子在赚钱这件事上,脑子是真清楚,执行力也强。 “行了,知道你本事。”朱元璋摆摆手,四下看了看,“这儿乱糟糟的,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你上次那自热锅炖的土豆牛肉,还有那好酒,可是让咱惦记了好久。” “今天特意过来,你小子可不能抠门,得好酒好菜招待!有没有清净点的地方说话?” 陈寒一听,立刻拍胸脯:“有!必须有!哪能让您几位站这儿喝风吃土?” “走走走,这边请!我在那边河边搭了个临时歇脚的棚子,虽然简陋,但干净,景致也不错,正好能看到庄子工地全景!酒菜早就备下了,就等贵客呢!” 他引着三人,穿过忙碌的工地,来到河边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 这里果然搭着一个简陋但结实的竹棚,三面通风,一面朝着秦淮河,视野开阔。 棚子里摆着一张原木钉成的粗糙方桌,几把条凳,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简单的凉菜,一大盆用厚棉被裹着保温的硬菜,还有几个粗陶碗和一坛子泥封未开的酒。 “条件简陋,您几位多包涵!”陈寒招呼着三人坐下,亲手拍开酒坛的泥封。 顿时,一股比上次更加醇烈、更加清澈的浓郁酒香,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河风的腥气和水汽。 朱元璋的鼻子不由自主地抽动了几下,眼睛盯着那坛口,喉结滚动:“嘶!小子,你这酒……好像比上次的又够劲了?” 陈寒得意地嘿嘿一笑,一边给三人面前的陶碗斟酒,那酒液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浅琥珀色,在粗陶碗里微微晃动,挂壁明显:“老黄你好舌头!上次回去,我又改进了点蒸馏的工艺,多提纯了一道,杂味更少,口感更顺,但后劲嘛……嘿嘿,你喝了就知道!” 朱元璋迫不及待地端起碗,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凑到嘴边先深深嗅了一下,那直冲脑门的醇香让他精神一振,然后浅浅抿了一口。 “唔——!”朱元璋眼睛猛地瞪大,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酒液入口,丝毫没有普通烧刀子的辛辣冲鼻,反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粮食焦香的甘醇,顺着喉咙滑下,一线温热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但紧接着,一股绵长却扎实的后劲缓缓升起,不霸道,却让人通体舒泰,额头微微见汗。 “好酒!真他娘的好酒!”朱元璋忍不住赞道,又狠狠灌了一大口,咂咂嘴,回味无穷,“宫里那些所谓的御酿,跟你这玩意儿比,简直就是刷锅水!小子,这酿酒的法子……” 第55章 陈寒果然是天才!防瘟疫也知道!! “打住!打住!”陈寒赶紧摆手,一副“你别想”的表情,“老黄,咱们熟归熟,这酿酒的核心秘法,可是我的命根子!‘天下第一庄’以后就靠它撑场面呢!” “独家供应,限量发售,金牌会员专享!这可不卖啊!你要是爱喝,以后庄子开了,我给你留个永久金牌席位,酒管够!” “但方子嘛……嘿嘿,得加钱,而且得是天文数字!” 看着陈寒那副奸商嘴脸,朱元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过他也知道,这等绝佳的酿酒技术,价值确实不菲,陈寒捂得紧也正常。 反正以后合作久了,有的是机会慢慢掏弄。 刘伯温和徐达也各自品了酒,刘伯温点头称赞“清冽醇厚,别具一格”。 徐达则是一口闷了半碗,感受着那暖流入腹、驱散体内隐隐寒气的舒坦,沉声道:“确是好酒,行军时若能有此物御寒提气,将士们必当用命。” 几口酒下肚,气氛活络起来。 陈寒掀开那盆硬菜上的厚棉被,一股混合着肉香和辛香料气息的热气扑出,竟是一盆红亮油润、香气扑鼻的……红烧肉? 但仔细看,那肉块似乎比寻常猪肉更加酥烂,色泽也更红亮诱人。 “来来来,尝尝这个!”陈寒热情地招呼,“这是我新琢磨出来的秘制坛肉,用的猪肉,但用了独门香料和手法,炖了两个时辰,保证入口即化,肥而不腻!下酒绝配!” 朱元璋夹了一块送入口中,果然,那肉几乎不用咀嚼,便在舌尖化开,浓郁的酱香、咸甜适中的调味。 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人食欲大开的复合辛香,瞬间征服了味蕾。 更妙的是,这肉虽然肥瘦相间,却真的一点不腻,反而满口生香。 “你小子还真有点庖厨的天分!”朱元璋吃得满意,又喝了口酒,觉得这趟来得真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发融洽。 朱元璋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开口:“小友啊,你这又是盖庄子,又是琢磨新菜新酒的,脑子是真好使。” “咱今天来,除了蹭酒喝,其实还有件挠头的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陈寒正啃着一块肉,闻言抬起头,油光光的嘴上还沾着酱汁,含糊道:“啥事?老黄你还有搞不定的事儿?说说看,我给你参谋参谋,不收咨询费!” 朱元璋与刘伯温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伯温会意,接过话头,语气带着适当的凝重:“小友,实不相瞒,东家有些生意上的朋友,如今正在陕甘那边处理一些赈灾粮的后续事宜。” “粮食是暂时不缺了,可近来那边天气转暖,水退之后,滋生了不少秽物,一些灾民聚集的地方,开始有人发热、拉肚子,身上还起疹子。” “听说,可能是起了疫气。这东西一旦传开,比缺粮还麻烦。” “东家那位朋友颇为忧虑,不知小友可曾听闻过,民间有什么防治这疫气的土法子、巧办法?哪怕只是些预防的心得也好。” 陈寒啃肉的动作停了下来,擦了擦手和嘴,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些,眼睛眨了眨,露出思索的神色。 “瘟疫啊……”他咂咂嘴,身体往条凳上一靠,翘起二郎腿,那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但眼神里却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老黄,温先生,你们这朋友……消息够灵通的啊。陕甘那边的事,我这应天小吏都只是隐约听点皮毛,你们连瘟疫苗头都知道了?” 朱元璋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生意做得大,消息自然要灵光些。何况是关乎那么多条人命的事,知道了,心里总不安生。怎么,小友有忌讳?” “忌讳倒没有。”陈寒摆摆手,拿起酒碗喝了一口,似乎在组织语言,“就是觉得吧……你们这朋友,心肠倒是不坏,还知道惦记灾民的死活。不过,瘟疫这东西,历朝历代都是大难题,哪有那么容易对付?太医院那帮老爷们都没辙吧?” “正是因为没有万全之策,才想广纳民间智慧,集思广益。”刘伯温恳切道,“小友见识广博,思路奇诡,或许能有旁人想不到的角度?” 陈寒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缘,沉吟了好一会儿。朱元璋和刘伯温也不催他,只是静静等着。 徐达则默默喝酒。 终于,陈寒开口了,语气不像平时那么跳脱,反而带着点罕见的、近乎科普般的平静,但又混杂着他特有的市井表达: “要我说啊,这对付瘟疫,跟打仗有点像,不能光等着它来了再硬拼,得‘防’字当头,把功夫做在前面。” “哦?如何防?”朱元璋身体微微前倾。 陈寒这一句“防字当头”,让朱元璋、刘伯温连同一直沉默饮酒的徐达,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河风穿过竹棚,带着初春的寒意和水腥气,但此刻三人的注意力全在陈寒那张带着油光、却难得显露出几分正经。 “老黄,温先生,还有魏老哥,你们想过没有,这瘟疫,它为啥总是在大灾之后,尤其是水灾之后,蹦跶得最欢实?” 刘伯温沉吟道:“古籍有载,‘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盖因灾后尸骸暴露,秽气滋生,加之百姓流离,聚集而居,卫生不洁,故疫气易生。” “文绉绉的,但意思差不多。”陈寒点点头,“要我说啊,那些太医署的老爷们,还有古往今来那么多名医,为啥对着瘟疫总是一筹莫展?不是他们笨,是他们把劲儿使错地方了!” “哦?此话怎讲?”刘伯温眼神微凝。 “他们光盯着怎么‘治’已经得了病的人,用什么方子,下什么药。”陈寒伸出食指,在空气中虚点着。 “这没错,病人得救。可他们没想明白,或者想到了也没太当回事。” “最要紧的,是别让更多的人得病!” “这瘟疫就跟野火似的,你光忙着救已经烧起来的这一片,不赶紧把周围没烧着的柴火搬开、挖条防火沟,那火能灭得了?” “只能是越烧越旺,救火的累死,烧死的更多!” 这个比喻简单粗暴,却瞬间让朱元璋和刘伯温心头一震…… 第56章 给朱元璋、刘伯温说得一愣一愣的! 是啊,历代应对瘟疫,似乎总是疲于奔命地治疗已病者,对于如何阻止蔓延,除了粗暴的隔离和焚烧,似乎并无太多良策,更缺乏一套系统、有效的预防理念。 “你的意思是,”朱元璋身体前倾,目光灼灼,“重心不在‘治’,而在‘防’?防其传播?” “对喽!”陈寒一拍大腿,“老黄你一点就透!这就跟打仗一个道理,最好的胜利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最好的治病,就是让人不得病!” “尤其是瘟疫这种一传十、十传百的玩意儿,‘防’住了,事半功倍;‘防’不住,累死三军也白搭!” 他越说越来劲,索性把翘着的腿放下来,手肘支在粗糙的木桌上,压低了声音,仿佛在传授什么不传之秘: “你们不是问民间有啥土法子巧办法吗?我这儿啊,没啥秘方仙丹,就是一些听起来简单、但真要做好了能救大命的‘笨办法’!” 朱元璋和刘伯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郑重。徐达也放下了酒碗,目光炯炯地看向陈寒。 “首先第一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陈寒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了些。 但语气依旧带着他特有的市井味儿,“水!灾区的水,绝对不能直接喝!一滴生水都不能进嘴!” 刘伯温立刻问道:“小友是指……水源不洁?” “何止是不洁!”陈寒撇撇嘴,“你们想啊,大水一冲,啥玩意都混一块了。田里的粪肥、死猫烂狗、茅坑里那些腌臜东西、腐烂的植物动物尸体、还有各家各户倒的脏水臭水……全泡在一块了!” “那水里头,藏着多少看不见、却能要人命的‘脏东西’?你们那位朋友不是说有人拉肚子、发热吗?十有八九就是喝了这种水!” 朱元璋眉头紧锁:“百姓渴极了,哪还顾得上水干不干净?朝廷赈灾,运粮已是艰难,运水……谈何容易?” “所以啊,就得告诉他们,并且逼着他们做到,喝的水,必须烧开!滚开的那种!至少烧开小半刻钟!” “别信什么山泉水、井水,看着清亮就没事,烧开了再喝,这是铁律!” “家里没条件生火的,集中设几个开水点,派专人盯着,就供应开水。” “告诉灾民,谁喝了生水拉肚子,没人管,自己受着!” “但谁要是被发现偷偷喝生水,罚他一天的口粮!非常时期,就得用非常手段,心软害死人!” 刘伯温若有所思:“煮沸之法,古籍确有提及可去秽气,然民间多不以为意,或困于柴薪……” “柴火不够就想办法!拆了泡烂的木头房子,清理出来的破烂家具,甚至……嗯,有些没办法的。” 陈寒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总之,燃料和水,必须优先保障烧开水!这比发药还重要!” “你们可以跟你们那朋友说,如果实在运水困难,又想快速见效,就在灾区广泛宣传,甚至编成顺口溜让小孩都会唱。 “就唱‘灾后水,毒如蛇,喝进口,鬼来拖;要想活,烧滚它,喝开水,保全家!’话虽糙,但老百姓听得懂,记得住!” 朱元璋默默记下,心中暗忖:此法虽简单,但若真能严格执行,或许真能切断一条重要的疫病传播途径。只是地方官吏能否如此细致执行,又是难题。 “第二,”陈寒竖起第二根手指,“管住拉和撒!” 这话太过粗俗直白,让刘伯温都忍不住轻咳一声,朱元璋也是嘴角微抽。 只有徐达面色不变,军中更粗鄙的话他也听过。 陈寒却不管他们反应,继续道:“灾民聚集的地方,最容易脏乱差,屎尿遍地流,跟脏水混一块,那真是疫病的温床!” “必须划出专门的、远离水源和居住地的地方,挖深坑做茅厕,还得是那种有盖子、定期用生石灰或者草木灰掩埋消毒的茅厕!” “派专人管理,定时清理。规矩立死:谁敢随地大小便,抓住就罚,罚他去做最脏最累的清理活儿!” “还得让所有人都看见!脸面?命都要没了,还要啥脸面?等瘟疫真起来了,那才叫没脸,死人都没地方埋!” 他描述得绘声绘色,甚至带着点狠厉,却让朱元璋听出了背后的紧迫感和实用性。 乱世用重典,灾时亦需严规。 “第三,隔离!”陈寒竖起第三根手指,“你们朋友那边不是已经有人发病了吗?赶紧的,把发病的人,和他们密切接触过的家人、邻居,统统挪到专门划出来的‘病患区’去!” “离健康人群越远越好!病患区要有专门的人送水送饭,有专门的茅厕,病人用过的衣物、被褥、碗筷,要么用开水反复烫煮,要么直接烧掉!别舍不得!这些东西上全是‘病气’!” 刘伯温追问:“此即医书所载避其毒气,然隔离之后,病患岂非自生自灭?且如何区分密切接触?” “所以第四条来了,”陈寒伸出第四根手指,“管好照顾病人的人和进去送东西的人!” “这些人,算是‘敢死队’,待遇得给足,工钱加倍,伙食从优。” “但他们进去之前,出来之后,必须用热水、胰子彻底洗手洗脸,最好能用热水洗澡,换下的衣服立刻处理。” “在病患区里,尽量用布蒙住口鼻,虽然作用有限,但总比没有强。” “至于啥叫‘密切接触’?”陈寒挠挠头,“就是跟病人在一个屋檐下住,一起吃饭喝水,照顾过病人,或者……” “嗯,总之就是可能沾上病人‘病气’的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先隔离开观察几天,没发病再放回去。” “这时候,不能怕麻烦,不能怕冤枉人,心慈手软,害的是所有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病患区要通风!别把病人关在黑咕隆咚、不通风的棚子里,那只会让‘病气’更重。当然,别让风直接对着病人吹。” 朱元璋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小友,你方才一直说‘病气’,又说水里有‘脏东西’,这瘟疫之源,究竟是气,还是物?亦或是二者兼有?” 陈寒眨巴眨巴眼睛,心想跟古人讲细菌病毒太费劲,便换了个说法:“老黄你这么理解就成:这瘟疫啊,就像是一种看不见的‘霉毒’或者‘微小毒虫’。” “它可能附着在脏水上,人喝了就进肚子;可能混在病人咳出的唾沫星子里,被旁边人吸进去;” “也可能沾在病人摸过的东西上,健康人再摸,不洗手就吃东西,也吃进去了。” “所以啊,防这玩意儿,就得从它可能走的这几条路上堵:管住嘴、隔开人、切断路。” 这个“霉毒”、“微小毒虫”的比喻,虽然依旧模糊,却比单纯的“疫气”、“秽气”更具体,更容易让人联想到实际的防护动作。 刘伯温眼中异彩连连,显然觉得这个说法颇有新意。 第57章 朱元璋的老毛病又犯了!猜忌!! “第五,”陈寒的声音放缓了些,但依旧清晰,“别饿着病人,更别只给清汤寡水!” 这话让三人都是一愣。 刘伯温迟疑道:“小友,病患体弱,脾胃虚衰,不宜进食油腻厚重,当以清淡流食徐徐调养,此乃医家常理……” “常理个屁!”陈寒毫不客气地打断,那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温先生,您那是平常小病小痛的说法!” “瘟疫是啥?那是要人命的恶疾!病人本身就被那‘毒虫’折腾得够呛,身体里正缺力气跟‘毒虫’打仗呢!” “您这时候只给点米汤菜叶,那不等于给自己家的军队断粮,让他们饿着肚子跟敌人拼命吗?能打赢才怪!” 他拿起筷子,敲了敲桌上那盆已经凉透、但依旧油光红亮的秘制坛肉:“得给病人吃点好的!有营养的!热的!烂糊的!” “像这种炖得稀烂的肉糜,熬得浓稠的肉粥,蛋花汤,只要病人能吃得下,就给他们吃!让他们身体有本钱去扛!” “很多人不是病死的,是饿死、拖死的!身体底子好了,有时候不用药,自己就能扛过去。这叫……叫‘扶正祛邪’!对,就是这话儿!” 朱元璋听得心头震动。 他想起早年军中,受伤的士卒若能得到一碗热腾腾的肉汤,恢复起来就是比只喝稀粥的快。 这道理,放到病患身上,似乎也相通? 只是与历来“病中宜清淡”的观念颇为冲突。 陈寒看出他们的犹疑,嘿嘿一笑:“我知道你们觉得这说法离经叛道。但你们可以试试嘛,找一小批病得还不算太重的,按我这法子,好吃好喝供着,再看看另一批只喝清粥的,比比哪个好得快,哪个死的多。实践出真知嘛!” 刘伯温沉吟着,在心底默默记下这一条。虽然惊世骇俗,但细想之下,不无道理。 非常之时,或可一试。 “第六,”陈寒的语调变得有些微妙,带着点戏谑,又像是认真,“别把病人当祖宗供着,也别当瘟神躲着。得让他们动起来!” “动起来?”徐达第一次主动开口,浓眉微挑。病人卧床休养是天经地义,怎还要动? “对,能动弹的,只要不是高烧得昏过去,就得让他们每天在隔离区里溜达溜达,晒晒太阳,伸伸胳膊腿。”陈寒比划着: “人躺久了,气血不畅,那‘毒虫’更得意。活动活动,出点汗,气血活了,自身的‘正气’就足,更能抵抗‘毒虫’。” “当然,量力而行,别累着。还有,多跟病人说点宽心的话,告诉他们这病能治,朝廷没放弃他们,好好配合,很快就能好。” “人心里头有了盼头,病都好得快三分!最怕就是病人自己绝望,那真是神仙难救。” 这话涉及身心调理,更显周全。 朱元璋深深看了陈寒一眼,此子对人心、对病患心理的把握,竟也如此细腻。 “第七,环境卫生,重中之重!”陈寒竖起第七根手指,语气加重,“灾民聚集点,每天必须打扫!垃圾集中处理,能烧的烧掉。” “污水要有地方排,不能积着。尤其是尸体如果有不幸病死的,必须尽快深埋,埋得远远的,坑要深,上面撒上厚厚一层生石灰!” “处理尸体的人要做好防护,事后彻底清洗消毒。这件事,官府必须强硬起来,谁敢阻挠,以重罪论处!这时候讲不得人情!” 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这才是关键!尸体处理不当,确实是酿成大疫的祸根。 “最后,”陈寒放下手,身体往后一靠,长长舒了口气,“就是药材了。我知道你们肯定想问这个。说实话,具体的药方,我不是大夫,不敢乱开。但我知道几个原则。” 他掰着手指头:“第一,用药要对症。发热的、拉肚子的、起疹子的,症状不同,用药也该有区别,不能一个方子包治所有。” “第二,药材得干净,别用发霉变质的。” “第三,有些常见的草药,比如鱼腥草、马齿苋、金银花,据说都有清热解毒的效果,可以大量采集熬成大锅汤,让还没发病的健康人,包括那些照顾病人的,每天都喝一点,算是个预防。” “至于已经发病的,怎么用药,还是得靠有经验的大夫根据病情来调方。我能说的,就是这些预防和护理的‘笨办法’、‘土规矩’。” 一番话,洋洋洒洒,从水源管理、粪便处理、病患隔离、个人防护、营养支持、心理疏导、环境卫生到用药原则,几乎涵盖了一场瘟疫防控的所有关键环节。 虽然用语市井,比喻粗俗,但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操作性极强。 更难得的是,其核心思想:“预防为先”、“切断传播”、“提升自身抵抗力”,超越了时代的局限,直指现代传染病防控的精髓。 竹棚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河水潺潺流淌的声音和远处工地隐约传来的敲打声。 朱元璋、刘伯温、徐达三人,都被陈寒这一套看似简单、却自成体系的“防疫论”给震住了。 刘伯温手中的筷子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怔怔地看着陈寒,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人。 之前觉得他奇技淫巧,善于钻营,有急智,懂人心。 可此刻,他在这市井油滑的外表下,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对生命规律深刻洞察的、近乎冷酷的理性,以及在这种理性指导下的、极具操作性的务实智慧。 这绝非一个普通小吏,甚至绝非寻常博学之士所能具备! 他到底师承何人?这些闻所未闻却又直指要害的见解,从何而来? 朱元璋内心的震撼更为剧烈。 作为皇帝,他看过太多关于瘟疫的奏报,无非是“疫情蔓延,死者枕藉,臣等已尽力施药隔离,然收效甚微,伏乞陛下圣裁”。 空洞,无力。 而陈寒今日所言,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瘟疫”这个庞然恐怖的怪物,解剖成了一个个可以具体应对的环节: 水、粪、人、物、食、心、境、药…… 每一个环节,都有明确、甚至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应对之法。 没有玄之又玄的“疫气”,只有实实在在的“脏水”、“毒虫”、“接触”。 这种将复杂问题拆解、落地、执行化的思维方式,正是朱元璋最欣赏也最需要的! 更让他心中翻腾的是,陈寒在讲述这些时,那种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这不明摆着吗”的语气。 仿佛他说的不是困扰了华夏千年的绝症难题,而是一件只要按规矩办就能解决的寻常麻烦。 这种超然的自信,若非无知狂妄,便是……真有倚仗! …… 第58章 陈寒:老黄,你这一趟没少赚吧! 徐达想得则更为直接。 他是军人,看惯了战场上的伤亡,也深知“营中一疫,甚于千军”的道理。 陈寒这套办法,虽然琐碎,却像极了一套严谨的军规。 划定区域(隔离)、明确职责(管理水源、厕所、垃圾)、保障后勤(营养)、提振士气(心理)、严格纪律(处罚违规)。 若真能在灾区推行开来,即便不能立刻根治瘟疫,也必能极大遏制其蔓延,减少伤亡。 此子,确有将才的布局思维,只是用在了这防疫之事上。 良久,朱元璋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端起已经凉透的粗陶碗,将里面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冰凉的酒液入喉,却压不住心头的火热。 他看着陈寒,眼神复杂,“小友……今日一席话,真让咱……茅塞顿开,豁然开朗!这些法子……虽然听起来有些……嗯,不拘常理,但细细想来,却句句在理,环环相扣!” “若真能照此办理,这瘟疫……或许真不再是什么无法抵挡的洪水猛兽!” 刘伯温也回过神来,由衷叹道:“小友真乃奇才!此番‘防疫八条’,条条切中要害,化繁为简,重预防,重执行,重实效。” “老朽……受益匪浅!若陕甘官员能得此良策,实乃灾民之幸,朝廷之幸!”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甚至带着几分激动。 困扰古今的难题,似乎真的被眼前这个年轻人撬开了一道缝隙! 陈寒被两人这么一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那副混不吝的嘴脸又摆了出来,嘿嘿笑着摆摆手: “得了吧二位,可别捧我!我就是随口瞎咧咧,想到哪说到哪。这些法子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不容易,得下狠心,花大力气,还得有得力的人去盯、去管。要不然,全是白扯。” 朱元璋重重一拍桌子,震得碗筷一跳:“小友放心!你这番话,咱一定原原本本,告诉咱那位在陕甘的朋友!让他无论如何,想尽办法,也要按你说的这些去试试!银子、人手、物资,咱让他全力支持!这可是救命的方略!” 陈寒笑了笑,没接这话茬,反而眼珠子一转,凑近朱元璋,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点贼兮兮的探究笑容,“老黄,说正经的,这次陕甘的土豆买卖……你跟你那位朋友,到底……捞了多少?” “嗯?”朱元璋一愣,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突然跳到这了。 陈寒搓着手指,挤眉弄眼:“别装傻啊!咱们这么熟了,透个底呗?我可是把老底都掏出来种土豆了,你们这转手一卖,还是赈灾的急粮,价格肯定低不了吧?有没有……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朱元璋面前晃了晃。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财迷样,又好气又好笑,方才那份震撼和郑重顿时被冲淡了不少。 他故意板起脸,哼了一声:“你小子,就知道钱!咱那是为朝廷分忧,为灾民解难!能赚什么钱?”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若按陈寒之前“市价贩粮”的思路,这其中的利润空间…… 他脸上微微发热,强作镇定地也伸出两根手指,含糊道:“也就……差不多吧。” “两千两?”陈寒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声音都拔高了几度,“卧槽!老黄,你可以啊!心够黑的!我累死累活种地,担惊受怕,最后大头让你赚了!” “还是你们这些做皇商的厉害,空手套白狼……哦不,是借鸡生蛋,玩得溜!” 他这反应半真半假,既有对利润的惊讶,也有刻意的调侃,冲淡了之前谈论瘟疫的沉重气氛。 朱元璋被他嚷嚷得老脸更热,赶紧咳嗽两声掩饰:“胡说八道!什么空手套白狼!” “咱那是……那是合理利润!操持这么大一摊事,打通多少关节,不要成本的?再说了,这不还得分你一成吗?少不了你的!” 陈寒这才撇撇嘴,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但嘴里还在嘟囔:“下次有这种好事,我得跟你好好算算账,不能光让你们吃肉,我喝汤……” 刘伯温在一旁看着两人斗嘴,捋须微笑,心中却暗道: 陛下此番,倒也不算全然说谎。 若那“以商赈灾”之策真能推行,其中牵动的利益何止万千? 只是这利益,怕是大多要归于那些运粮的商贾和……背后推动之人了。 陈寒小友若知眼前坐的便是决定这一切的人,不知作何感想。 陈寒那副财迷嘴脸让朱元璋哭笑不得,方才谈论瘟疫时的沉重气氛倒是冲淡了不少。 刘伯温捋须微笑,心思却还在陈寒那套“防疫八条”上打转。 他越想越觉得精妙,越琢磨越觉得此子不凡。 可一想到这样的人物竟混迹市井当个巡城吏,心里又生出更多疑惑。 趁着陈寒和朱元璋插科打诨的间隙,刘伯温端起粗陶碗,抿了口酒,状似随意地开口: “小友方才那番防疫之论,着实让老朽大开眼界。” “不过老朽心中还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想请教小友。” 陈寒正跟朱元璋讨价还价下次买卖的分成,闻言转过头来: “温先生您说,啥事?” 刘伯温放下酒碗,目光落在棚外码头上那些正在卸货的麻袋。 那些麻袋里装着的,就是陈寒口中亩产数千斤的土豆。 “小友,”刘伯温缓缓道,“这土豆,若真如你所言,亩产可达四五千斤,那便是活人无数的祥瑞。” “此等神物,价值何止万金?” “你既已种出,又手握种植之法,为何不紧紧捂着,待价而沽,反而如此痛快地献出种子,连种植法子也愿倾囊相授?” 他顿了顿,看着陈寒的眼睛: “老朽并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此事……实在超出常理。” “小友方才说,是怕怀璧其罪,怕宫里那位洪武爷起疑。” “这话固然在理,但老朽总觉得,小友心中所虑,恐怕不止于此。” 朱元璋听到这话,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徐达也放下酒碗,看向陈寒。 这正是他们心里一直存着的疑问。 之前陈寒用“怕洪武爷起疑”搪塞过去,听起来合理,但细想之下,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这小子精得跟猴似的,怎么可能只因为“怕”就放弃这么大的利益? 陈寒听刘伯温这么问,脸上的嬉笑慢慢收敛了。 他拿起酒坛,给自己碗里又倒了半碗,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第59章 这玩意儿是祥瑞?不,是催命符! 河风从竹棚外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远处工地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衬得棚子里一时安静。 “温先生,”陈寒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些,“您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怕洪武爷起疑,只是一层。” “还有更深的一层,我不敢说,也不好说。” 朱元璋心头一跳,立刻追问: “有啥不敢说的?这儿就咱几个,出你口,入咱耳,还能传出去不成?” “你说,咱保证不传!” 陈寒瞥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复杂。 “老黄,温先生,魏老哥。” “你们三位,走南闯北,见识广。” “那我问你们,如今洪武爷治下的大明,是个什么光景?” 刘伯温沉吟道: “陛下驱逐胡虏,恢复中华,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正是百废待兴,欣欣向荣之时。” 陈寒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话没错,但只说对了一半。” 他掰着手指头: “洪武爷是干了不少实事。清丈田亩,编订黄册鱼鳞册,整顿吏治,严惩贪腐。” “可你们知道,洪武爷心里头最想要的是个什么样的天下吗?” 朱元璋眼神微凝: “啥样?” 陈寒吐出四个字: “铁板一块。” 他放下酒碗,双手比划着: “老百姓老老实实在户籍地上种田,交粮纳税,服徭役。” “商人?老老实实做生意,别到处乱跑,别钻空子,更别跟官府勾连。” “官员?老老实实办事,别贪别占,更别结党营私。” “卫所军户?世世代代当兵,子承父业,别想着脱籍。” “整个天下,就像一张大棋盘,每个人都是棋盘上的棋子,该在哪儿就在哪儿,不能乱动。” 他看向三人: “我说得对不对?” 刘伯温心中震动,缓缓点头。 徐达面色沉静,眼中却闪过思索。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陈寒说的,正是他内心深处最根本的治国理念—— 稳定,有序,可控。 一切可能破坏这种稳定的人或事,都是他警惕和打击的对象。 陈寒见三人反应,知道说中了,便继续道: “那你们想想,土豆这玩意儿,要真推广开来,会变成什么样?” “它不挑地,沙土地、坡地、旱地都能种。” “它产量高,一亩地能出四五千斤,顶得上十几亩麦子。” “它还好储存,放地窖里能存大半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要是天下百姓都种上这玩意儿,会发生啥?” “第一,老百姓对土地的依赖会变。” “以前一家五口,要活命,至少得有二三十亩好地。” “现在呢?三五亩薄地种上土豆,就够全家吃饱,还能有富余。” “那些原本被逼着租地主田、交重租的佃户,会不会想着自己开点荒地,种土豆?” “那些原本活不下去、只能卖身为奴的,会不会觉得有活路了?” 朱元璋眉头皱了起来。 刘伯温深吸一口气。 徐达也听出了门道。 陈寒接着说: “第二,人就会开始流动。” “洪武爷定的户籍制度,军户世代当兵,匠户世代做工,民户世代种田,不能随便改行,更不能随便搬家。” “可要是土豆普及了,粮食多了,吃饱饭容易了,那些被绑在贫瘠土地上的农户,会不会想往别处挪挪?” “那些卫所军户,守着几亩薄田,日子过得紧巴巴,要是知道种土豆能吃饱,会不会有人动心思?” “朝廷的徭役、税赋,都是按黄册上的人丁田亩来征的。人要是开始乱跑,这册子还准不准?税还收不收得上?” 朱元璋的手指敲击声停了。 他忽然想起去年户部呈上的奏报,说有些地方黄册上的丁口数与实际对不上,怀疑有隐户逃户。 当时他只当是地方官吏办事不力。 现在听陈寒这么一说,背后可能还有更深的原因。 陈寒的声音还在继续: “第三,这玩意儿会打破现有的利益格局。” “老黄,你们做皇商,应该清楚如今大明的粮食买卖,是谁在掌控。” “地方上的士绅大户,卫所的军官,甚至朝中某些勋贵,他们手里攥着大片土地,囤着大量粮食。” “粮食价格涨跌,很多时候不是看天时,是看他们愿不愿意放粮。” “土豆一出来,情况就变了。” “这玩意儿太好种,产量太高。一旦推广开,粮价必然大跌。” “那些靠囤粮赚钱的,靠控制粮食来控制佃户的,他们的根基就动了。” “还有,如今官员的俸禄,卫所军的粮饷,很多都是折成粮食发放的。” “粮价要是跌得太狠,他们拿到的俸禄粮饷,实际价值就缩水了。” “这些人能乐意?” 刘伯温听到这里,已经彻底明白陈寒在说什么了。 这不是简单的“祥瑞”,这是一把双刃剑。 不,这简直是一把能搅动整个天下的重锤。 朱元璋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 他之前只想着土豆能多产粮食,能救人,是好事。 可现在听陈寒这么一分析,背后牵扯的,竟是整个国家的统治根基。 户籍制度,土地关系,利益分配,官僚体系,军队供给…… 全都会被这小小的土豆搅得天翻地覆。 陈寒看着三人越来越沉的脸色,苦笑了一下: “现在你们明白,我为啥说这玩意儿烫手了吧?” “它确实是祥瑞,能活人无数。” “可它也是催命符,谁把它捧在手里,谁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地方豪强会恨你,因为你动了他们的粮食生意。” “卫所军官会恨你,因为你可能让底下军户生出别的心思。” “朝中那些靠田庄吃饭的勋贵会恨你,因为粮价跌了,他们的收入就少了。” “甚至……”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朱元璋: “甚至宫里那位洪武爷,可能也会忌惮你。” “他老人家要的是天下稳定,是棋子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可土豆这玩意儿,偏偏会让棋子乱动。” “你们说,他老人家是会高兴,还是会觉得……此人其心可诛?” 第60章 朱元璋要的是稳定!土豆会完全打破这一套! 竹棚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河风呼呼吹过,远处工地的声响隐隐传来。 朱元璋坐在条凳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陈寒说的每一句话。 越想,心越沉。 对啊。 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只看到土豆能产粮,能救灾,是好事。 却没想到,这东西一旦推广,会对整个社会结构产生多大的冲击。 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户籍制度、赋税体系、军队供给…… 全都会被这东西打乱。 那些依附在现有制度上的利益集团,会拼命反抗。 到时候,朝廷要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推广新作物的技术问题。 而是整个统治阶层内部的剧烈震荡。 刘伯温看着陈寒,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他之前以为的“有些小聪明的市井之徒”。 这人看得太深,想得太远。 他看到的不是一亩地能多收几千斤粮食。 他看到的是这几千斤粮食背后,牵扯的天下大势,人心向背,利益纠葛。 这等见识,这等格局…… 莫说寻常官吏,便是朝中那些阁老尚书,又有几人能及? 徐达想得相对直接些。 他是军人,首先想到的是军队。 卫所军户制度,是大明军队的根基。 军户世袭,平时种田,战时出征。 如果土豆普及,军户种地容易了,吃饱饭不难了,那他们还会老老实实待在卫所吗? 会不会有人想脱籍? 会不会有人觉得,当兵卖命不如回家种土豆? 还有,军队的粮饷,很大一部分是粮食。 粮价要是跌了,朝廷发的那些粮食,实际价值就低了。 底下士卒会不会有怨言? 将领们会不会不满?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可能动摇军心。 陈寒见三人都不说话,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拿起酒碗,又喝了一口,语气轻松了些: “所以啊,老黄,温先生,魏老哥。” “这土豆,我献出去,不是因为我高风亮节,更不是因为我傻。” “是因为我拎得清自己几斤几两。” “这东西,不是我一个小小巡城吏能捂得住的。” “捂在手里,迟早是个祸害。” “不如大大方方交出去,换点实在的好处,安安生生过我的小日子。” 他看向朱元璋: “老黄,你们皇商路子野,背后可能通着天。” “但这土豆的买卖,我劝你们也慎重。” “赚一笔就走,别陷得太深。” “这东西……水太深了。” 朱元璋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小友,照你这么说,这土豆……难道就不能推广了?” “就因为它会带来这么多麻烦,就眼睁睁看着它烂在地里,看着百姓饿死?” 陈寒摇摇头: “那倒不是。” “土豆肯定要推广,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但怎么推广,什么时候推广,在哪儿推广,这里头讲究大了。” 他掰着手指头: “首先,不能一下子全国铺开。” “得选几个地方试点,比如那些土地贫瘠、粮食产量低的边远州县。” “这些地方本来就不是产粮区,对现有的粮食格局冲击小。” “而且这些地方的百姓最苦,最需要这东西救命。” “其次,推广的时候,得配套别的法子。” “比如,土豆种下去了,粮食多了,得给百姓找别的出路。” “不能让他们光种土豆吃饱饭,然后就闲着。” “得引导他们种点经济作物,或者搞点手工业,把多余的粮食和劳力消化掉。” “再比如,土豆推广了,粮价可能会跌,那朝廷的赋税制度就得跟着调整。” “不能还按以前的法子征粮,那会出问题。” “还有,对那些利益受损的群体,得想办法安抚,或者……压制。”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朱元璋: “总之,这不是种个地那么简单。” “这是要动很多人的蛋糕,要改很多规矩。” “没有雷霆手段,没有周全谋划,干不成。” 刘伯温听得连连点头。 他忍不住追问: “小友,若让你来谋划这土豆推广之事,你会如何做?” 陈寒想了想: “我?我可没那本事。” “不过要是非让我说,我会这么干。” “第一,选陕甘灾区试点。” “那儿刚遭了灾,粮食紧缺,百姓嗷嗷待哺。” “这时候推广土豆,阻力最小,百姓最欢迎。” “而且那边土地大多贫瘠,种别的庄稼产量低,种土豆正合适。” “第二,朝廷出面,在灾区设‘土豆推广司’。” “专门负责发放种薯,教授种植技术,收购多余的土豆。” “收购价不能太低,得让百姓觉得种土豆划算。” “收上来的土豆,一部分储存起来当种子,一部分可以加工成土豆粉、土豆干,便于运输储存。” “第三,对当地那些可能反对的士绅大户,要区别对待。” “愿意跟着朝廷政策走的,给点甜头,比如允许他们优先承包土豆加工生意。” “死硬反对的,那就得用点手段了。” “陕甘刚闹过粮荒,查查他们有没有囤积居奇,有没有欺压百姓,一查一个准。” “第四,最重要的是,要给百姓画饼。” “不能光说种土豆能吃饱,得告诉他们,种了土豆,日子会怎么变好。” “比如,朝廷可以承诺,种土豆的农户,头三年减免部分赋税。” “比如,土豆丰收后,朝廷可以组织商队来收购,让百姓能换到钱,买到盐铁布匹。” “得让百姓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才愿意跟着干。” 他一口气说完,端起酒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朱元璋、刘伯温、徐达三人,听得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一个巡城小吏能想出来的? 这分明是一套完整的、可执行的国策方略! 从试点选择,到机构设置,到利益协调,到民心引导,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刘伯温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对陈寒拱手: “小友大才,老朽……今日真是受教了。” 他是真心佩服。 这套方案,不仅考虑了技术问题,更考虑了人性、利益、政治。 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既务实,又高明…… 第61章 徐达:这个人当女婿好像也不是不行! 朱元璋看着陈寒,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小子,一次又一次打破他的认知。 原以为就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商贾之材。 后来觉得可能是个善于机变的谋士之才。 现在才发现,这人竟有治国安邦的宰辅之器! 更可怕的是,他还如此年轻,如此……混不吝。 徐达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陈小友,你说这些,就不怕……惹祸上身?” “有些话,说得太透,未必是好事。” 陈寒嘿嘿一笑: “魏老哥,这儿就咱们四个人,我说说怎么了?” “再说了,我说的这些,你们三位难道想不到?” “老黄走南闯北,温先生学问渊博,魏老哥见多识广,这些道理,你们肯定都懂。” “我就是把话挑明了说而已。”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 “其实我说这些,也是想给老黄提个醒。” “土豆这买卖,能做,但得小心。” “你们皇商背后有人,可这天下,利益牵扯太多。” “一不小心,就可能被人当枪使,或者……当替罪羊。” 朱元璋心头一震。 他听懂了陈寒的潜台词—— 土豆推广,必然触动无数人的利益。 到时候,明枪暗箭,不会少。 那些利益受损的人,不敢直接对抗朝廷,但收拾几个“办事不力”的皇商,还是很容易的。 刘伯温也听明白了。 他看着陈寒,忽然觉得,此子不仅有大才,更有大智。 看似混不吝,实则事事通透,处处留有余地。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端起酒碗,对陈寒说: “小友,今日这番话,咱记住了。” “你放心,土豆这事,咱会慎重。” “你那饭庄,好好弄,缺银子缺人手,跟咱说。” “咱们的买卖,长着呢。” 陈寒笑了,端起碗跟朱元璋碰了一下: “成,有老黄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来,喝酒喝酒!” “菜都凉了,赶紧吃!”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但朱元璋、刘伯温、徐达三人心里,却都压上了一块大石。 陈寒那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们从未仔细审视过的门。 门后不是金光大道,而是错综复杂的利益迷宫,是潜藏在太平盛世下的暗流汹涌。 刘伯温一边喝酒,一边悄悄观察陈寒。 越看,越觉得此子深不可测。 那些看似随意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直指要害。 那些混不吝的表情底下,藏着的是一双能把世事看透的眼睛。 这样的人,若能为朝廷所用,必是国之利器。 若不能…… 刘伯温不敢往下想。 他看了一眼朱元璋。 皇帝此刻正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跟陈寒插科打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刘伯温知道,陛下心里,一定已经翻江倒海。 徐达吃得不多。 他背上的疽疮又隐隐作痛,加上听了陈寒那番话,心里沉甸甸的。 他看了一眼陈寒,忽然想起皇帝之前开玩笑说,要让他当自己“女婿”。 当时只觉得是戏言。 现在却觉得…… 此子若真能收归己用,倒也不是坏事。 只是,这样的人,恐怕不会轻易被束缚。 酒足饭饱,天色渐晚。 朱元璋起身告辞。 陈寒送他们到马车边。 临上车前,朱元璋回头对陈寒说: “小友,你那饭庄的图纸、章程,也准备好,咱一起看看。” 陈寒连连点头: “放心,保准弄得妥妥的!” 马车驶离码头,消失在暮色中。 陈寒站在河边,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转身往回走。 心里却在想: 老黄啊老黄,你到底是什么人? 温先生,魏老哥…… 你们三个凑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普通商人。 不过无所谓了。 只要钱给够,买卖照做。 至于土豆那些事…… 该说的我都说了,听不听,是你们的事。 反正我陈寒,就是个想赚钱过好日子的小人物。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马车里。 朱元璋闭着眼睛,靠在车厢壁上。 刘伯温和徐达坐在对面,都没说话。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良久,朱元璋睁开眼睛。 “先生,天德。” “今日这番话,你们怎么看?” 刘伯温沉吟道: “陛下,此子所见,远超臣之预料。” “他所言那些隐患,句句在理,皆是臣等未曾深思之处。” “土豆若推广,确会动摇国本,此事……须从长计议。” 徐达沉声道: “臣只想到军中之患。” “若军户因土豆而易生异心,军制必乱。” “此子能见微知著,非常人也。” 朱元璋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说得都对。” “可正因为都对,咱心里才更……” 他没说下去。 但刘伯温和徐达都明白。 皇帝心里,既欣喜于发现这样的大才,又忌惮于此子看得太透,想得太深。 更纠结于土豆这个两难的选择—— 推广,会带来无数麻烦。 不推广,眼睁睁看着百姓挨饿,看着祥瑞蒙尘。 刘伯温轻声道: “陛下,臣以为,陈寒小友那套‘试点推行’之法,或可一试。” “先在陕甘灾区小范围推广,看看效果,观察反应。” “若有问题,及时调整。” “若无大碍,再徐徐图之。” 朱元璋想了想: “也只能如此了。” 他顿了顿,又说: “至于陈寒此人……” “先生,你多费心,再观察观察。” “看看他除了这些见识,还有多少本事。” “也看看……他到底有没有别的心思。” 刘伯温躬身: “臣明白。” 马车驶入皇城,在宫门前停下。 朱元璋下车前,对徐达说: “天德,你背上的疽,回头让太医好好看看。” “实在不行,咱再寻名医。” 徐达拱手: “谢陛下关心,臣无碍。” 朱元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陈寒那小子,连土豆这种千古难题都能分析得头头是道。 会不会……对背疽这种顽疾,也知道点什么偏方? 哪怕只是万一的希望……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土豆的事处理好。 把陈寒这个人……看紧。 夜深了。 陈寒回到自己在东城租的小院。 院子里堆着不少建材,都是为“天下第一庄”准备的。 他点上油灯,坐在桌前,拿出纸笔。 开始画饭庄的布局图,写运营章程。 脑子里却不时闪过白天说的话,老黄他们的反应。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该说的都说了。” “听不听,是你们的事。” “反正我陈寒,就想过点安生日子。” “可别真把我卷进什么大麻烦里……” 他嘀咕着,继续埋头画图。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这个洪武八年的春天,似乎因为一些人的相遇,一些话的说出,正悄悄滑向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向。 而在皇宫深处,朱元璋站在御书房窗前,望着夜空中的寒星。 手里捏着一颗从码头带回来的土豆。 粗糙,朴实,沉甸甸的。 就像这个刚刚建立八年的王朝,看似稳固,实则内里千头万绪。 就像那个混不吝的年轻人,看似简单,实则深不见底。 “陈寒……” 朱元璋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夜风吹过,带来初春的寒意。 星星在夜空中沉默闪烁,仿佛在注视着这片古老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无人能预知未来。 但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注定会生根发芽。 无论那是土豆的种子。 还是思想的种子。 或者……野心的种子。 …… 第62章 朱元璋爽啊!爽到天上去了!! 文华殿内,百官依照品级肃立。 绯袍青袍,玉带乌纱,在空旷的大殿里形成一片寂静而规整的色块。 早春的晨光从高大的殿门外斜照进来,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炭火在铜炉里静静燃烧,殿内还算暖和,但那股子属于朝堂的肃穆和压抑,却比外头的寒风更让人脊背发紧。 在一片奏对陈情之后,户部尚书赵勉出列了。 这位掌管天下钱粮的老臣,总是一副眉头深锁的模样,仿佛国库里永远缺钱,天下永远有地方在伸手要粮。 他手持玉笏,迈着略显沉重的步子走到御阶前,躬身行礼。 “陛下圣明。” 赵勉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也有一份真实的如释重负。 “如今在陛下运筹帷幄、颁行良策之下,陕甘粮荒已得极大缓解。” “各地粮商踊跃运粮,市面粮价日趋平稳,灾民得食,人心渐安。” “此皆陛下仁德感召、庙算深远之功。” 他顿了顿,抬起头,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 “臣执掌户部,深知此番若非陛下另辟蹊径,调动民间之力,单靠朝廷转运,此刻陕甘恐已饿殍遍野。” “陛下圣断,臣……心悦诚服。” 话音落下,阶下文武百官,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齐齐躬身。 洪亮而整齐的颂声在文华殿高大的穹顶下回荡。 “陛下圣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浑厚,透着臣服的力道。 朱元璋端坐在宽大的龙椅上,感受着这熟悉的、代表至高权威的声浪包裹全身。 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凉坚硬的木质表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节奏轻快。 好。 好得很。 他心里头那股子舒坦劲儿,就像三伏天灌下了一碗冰镇酸梅汤,从喉咙眼一直爽快到脚底板。 不,比那还痛快。 是那种憋了许久的一口浊气,终于畅快地吐了出来。 是看着一群平日里自诩聪明、满腹经纶的臣子,被自己随手抛出的一招闲棋搞得晕头转向,继而不得不心悦诚服地山呼圣明时,那种混合着得意、畅快和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微妙成就感。 当然,这笑声他只敢在心底最深处肆意翻滚。 面上依旧是那副威严沉静、高深莫测的帝王相。 只是那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闪烁的光彩比平日亮了些许。 当圣明君王,听着满朝赞誉,原来是这般滋味。 尤其是当这赞誉并非来自自己熟悉的、在战场上杀伐决断,而是来自另一个看似歪门邪道、却真真切切解决了实际大麻烦的领域时。 这种成就感,似乎格外的新鲜。 格外的……让人上瘾。 朱元璋甚至有点遗憾。 陈寒那小子此刻不能在场。 要是让他瞧瞧,他那套被自己骂作奸商邪说的鬼主意,真能在庙堂之上、在这么多饱学之士面前,发挥出如此立竿见影的奇效。 不知道那混不吝的脸上,会是怎样一副得意又欠揍的表情? 说不定又要搓着手,贼兮兮地凑过来说: “老黄,你看,我没骗你吧?是不是该加点钱?” 想到老黄这个称呼,朱元璋心里那点飘飘然顿时收敛了些。 他轻咳一声,将思绪拉回现实。 嗯,不能太得意。 戏还得接着演。 阶下,户部尚书赵勉并未退回班列。 他顿了顿,脸上的轻松之色只维持了一瞬,便重新被更深沉的忧虑取代。 他再次躬身,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带着显而易见的沉重。 “陛下,粮食之困虽暂解,然……” “水退之后,天气转暖,陕甘灾区多地,已开始出现瘟疫苗头,且有蔓延之势。” “据各州县急报,染疫者发热、腹泻、体生红疹溃烂者日增,虽已尽力隔离施药,然收效甚微,人心惶惶。” “此乃大灾之后常有之大难,历朝历代皆为之束手,死者往往十之五六,甚或更多……” 赵勉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带着恳求。 “恳请陛下圣裁。” “瘟疫”二字一出,方才还因粮食问题缓解而略显松快的大殿气氛,陡然间再次绷紧。 甚至比之前更加凝重、压抑。 不少官员脸色微变,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声音里充满了惊惧和无力。 这可是比饥饿更难对付的鬼魅。 无声无息,蔓延极快,沾上便是九死一生。 更能轻易摧毁刚刚重建起来的一点点秩序和希望。 龙椅上的朱元璋,脸上的那丝细微的轻松也瞬间消失。 眉头习惯性地拧起,眼中锐光凝聚。 瘟疫。 果然还是来了。 毛骧前日的密报,刘伯温的提醒,都在预示着这个最坏的可能。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户部尚书口中听到蔓延之势这几个字,他心头依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官员们不安的呼吸声。 许多目光偷偷上抬,窥探着皇帝的脸色。 猜测着这位以铁腕和务实著称的开国君主,面对这自古无解的难题,会作何反应。 是雷霆震怒,督促太医院? 还是下旨严令地方,不惜代价隔离扑杀?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中,朱元璋忽然动了。 他并非拍案而起,也非怒声呵斥。 只是将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抬了起来,在空中很随意地、却又带着某种笃定意味地摆了摆。 然后,一个不高不低、却清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的声音响了起来。 语气里甚至带着点……与眼下凝重气氛不太相符的、近乎轻松的笃定。 “慌什么?” 朱元璋扫视了一圈阶下神色各异的臣子。 目光在几个面露惊惶的官员脸上刻意停留了一瞬,看得他们慌忙低下头去。 这才缓缓继续道,声音平稳,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诸位爱卿,粮食的事,咱有办法。” “这瘟疫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咱,也有办法治。”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如果说之前解决粮荒,还能解释为陛下圣明烛照、善用商贾之力。 虽然这法子本身也够惊世骇俗。 那么此刻,面对这困扰了华夏千年、无数名医圣手都束手无策的瘟疫。 陛下竟然也敢如此轻描淡写地说有办法治? 一时间,文华殿内落针可闻。 几乎所有官员都愕然抬头,望向龙椅上的皇帝。 那眼神里,有难以置信,有将信将疑,有单纯的震惊。 也有极少数深藏的不以为然。 陛下虽英明神武,但毕竟出身行伍,于医道瘟病,恐怕…… 此言未免托大了吧? 唯有站在文官班列靠前位置的刘伯温,低垂的眼帘下,一丝了然又带着点莞尔的笑意飞快掠过。 他几不可察地轻轻捋了捋颌下清髯。 心中暗道。 来了。 果然来了。 陛下这是食髓知味,又要拿着从陈寒小友那里借来的法宝,在这庙堂之上,再行那惊世骇俗之举了。 只是不知,这番关于瘟疫的高论,陛下能记得几成,又能说出几分精髓? 朱元璋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心中并无恼怒,反而有种莫名的快意。 …… 第63章 朱元璋浑身八万四千个毛孔无一不舒坦,无一不畅快 果然如刘伯温和徐达所预料的那样,老朱是直接将陈寒说的那些,一个字不漏地复述了出来。 满朝文武,包括那些太医,听得是目瞪口呆,继而眼中异彩连连。 这哪里是简单的“防治瘟疫”? 这分明是一套完整、严谨、极具操作性的防疫体系。 虽然古人没有现代防疫概念,但他们能直观地感受到这套办法的周密和有效。 太医院院使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 他再也顾不得朝仪,颤声道。 “陛下!” “陛下此番部署,条理之清晰,思虑之周全,远超历代医家所载。” “老臣……老臣恳请,将陛下今日所言,详细记录,整理成册,颁行天下州县,以为后世防治瘟疫之圭臬。” “此乃活人无算之仁政,功在千秋啊陛下。” 其他太医也纷纷附和。 看向朱元璋的眼神,充满了真正的敬仰。 再无半点因皇帝出身而产生的微妙隔阂。 在关乎性命的技术领域,实打实的有效方法,比任何出身和头衔都更有说服力。 史官在殿角更是运笔如飞,满脸兴奋。 皇帝陛下于朝堂之上,亲自阐述如此系统、有效的防疫之策。 这绝对是能够载入史册的重大事件。 是彰显洪武皇帝文治武功的绝佳素材。 朱元璋听着太医们发自肺腑的赞叹。 看着史官那激动的模样。 心里头那叫一个美啊。 简直比喝了陈寒那提纯过的烈酒还要舒坦。 但他强行按捺着。 脸上依旧保持着严肃和深沉。 仿佛这些不过是随手为之的小事。 “院使和诸位太医过誉了。” “此不过是一些粗浅心得。” “若能对救治灾民有所助益,便是最好。” 他语气淡然。 却透着一种“朕知道的还多着呢”的潜台词。 果然,他话锋一转。 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强调的意味。 “不过,方才所言,皆是外部防治。” “还有两点,关乎病患自身,亦是重中之重,尔等需切记。” 太医和官员们立刻又竖起了耳朵。 如同聆听圣训。 “这第一点。” 朱元璋缓缓道。 “切不可让得了瘟疫的病人,只躺在床上等死,只灌些清汤寡水。” 此言一出,太医院那边不少人脸上露出了迟疑和不解。 病人体弱,需静养,饮食宜清淡,这是医家常识啊。 陛下此言…… 太医院院使谨慎地开口。 “陛下,病患脾胃虚弱,若进油腻厚味,恐加重病情,不利康复。” “故医家多以米粥、菜汤等清淡之物徐徐调养。” 朱元璋摇了摇头。 “院使,你那说的是平常小病小痛。” “瘟疫是啥?” “那是要人命的恶疾。” “病人本身就被那‘毒虫’折腾得够呛,身体里正缺力气跟‘毒虫’打仗呢。” “你这时候只给点米汤菜叶,那不等于给自己家的军队断粮,让他们饿着肚子跟敌人拼命吗?” “如何能赢。” 他顿了顿,想起陈寒当时拍着桌子说的那番话。 “得给病人吃点好的。” “有营养的,热的,烂糊的。” “像炖得稀烂的肉糜,熬得浓稠的肉粥,蛋花汤。” “只要病人能吃得下,就给他们吃。” “让他们身体有本钱去扛。” “很多人不是病死的,是饿死、拖死的。” “身体底子好了,有时候不用药,自己就能扛过去。” “这叫‘扶正祛邪’。” 这番话,比刚才的水源管理更冲击太医们的认知。 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不少太医皱眉思索。 这说法,与医书所载相悖。 但细想之下,似乎又有几分道理。 太医院院使沉吟良久,才缓缓道。 “陛下此论,老臣闻所未闻。” “然……细思之下,不无道理。” “非常之疾,或需非常之养。” “只是,如何把握分寸?若病人虚不受补,反生他变……” 朱元璋一挥手。 “所以让你们去试。” “找一小批病得还不算太重的。” “按咱这法子,好吃好喝供着。” “再看看另一批只喝清粥的。” “比比哪个好得快,哪个死的多。” “实践出真知嘛。” 他这话说得干脆。 带着洪武皇帝一贯的务实风格。 不管你们信不信,先试试看。 试了才知道有没有用。 太医们互相看了看,最终院使躬身。 “老臣……遵旨。” “必当谨慎试行,观察效果。” 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伸出最后一根手指。 “还有最后一点。” “别把病人当祖宗供着,也别当瘟神躲着。” “得让他们动起来。” 这话又让众人一愣。 动起来? 病患卧床休养,不是天经地义吗? 朱元璋解释道。 “能动弹的,只要不是高烧得昏过去。” “就得让他们每天在隔离区里溜达溜达,晒晒太阳,伸伸胳膊腿。” “人躺久了,气血不畅,那‘毒虫’更得意。” “活动活动,出点汗,气血活了,自身的‘正气’就足,更能抵抗‘毒虫’。” “当然,量力而行,别累着。”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还有,多跟病人说点宽心的话。” “告诉他们这病能治,朝廷没放弃他们,好好配合,很快就能好。” “人心里头有了盼头,病都好得快三分。” “最怕就是病人自己绝望,那真是神仙难救。” 这番话说完,整个文华殿寂静无声。 百官们,尤其是那些太医,都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陛下今日所言,实在太过颠覆。 从水源到粪便,从饮食到活动,甚至到病人的心情。 几乎将瘟疫防治的每一个环节,都提出了全新的、具体的做法。 而且听起来,每一条都有其道理。 虽然有些与常理相悖。 但陛下那句“实践出真知”,又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是啊,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 太医院院使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躬身。 “陛下今日教诲,如醍醐灌顶。” “老臣行医数十载,自诩博览群书,今日方知天外有天。” “陛下虽非医者,然此番见解,直指疫病防治之本源。” “老臣……拜服。” 这一次,他是真心实意地佩服。 不只是因为皇帝的身份。 更是因为这番话里蕴含的、超越时代的防疫智慧。 满朝文武,此刻已是心悦诚服。 无论是出于对皇帝权威的敬畏,还是对这套前所未有、却处处透着务实与智慧的防疫策略本身的信服。 所有人都深深躬身,发自内心地高呼: “陛下仁德睿智,洞幽烛微!臣等五体投地!” “陛下心系万民,思虑周详至此,实乃苍生之福,社稷之幸!” “有此良策,陕甘瘟疫必能遏制!陛下真乃千古圣君!” 颂声如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都要真诚。 朱元璋端坐龙椅,接受着这汹涌的赞誉,只觉得浑身八万四千个毛孔无一不舒坦,无一不畅快! 那种凭借“真才实学”折服满朝精英的感觉,实在太过美妙! 尤其是看到那几个素来自矜出身的文官,此刻也低眉顺眼,口中称颂不已,他更是觉得扬眉吐气! 刘伯温在台下,看着朱元璋那虽然极力掩饰、却依旧从眉梢眼角、从挺直的背脊里透出来的浓浓得意,心中真是五味杂陈。 又想笑,又感慨。 陛下啊陛下,您这可真是……把陈寒小友的价值,利用到了极致。 不过,能将那市井之间的“土法子”、“笨办法”,如此条理化、权威化地在朝堂推出,并且切实部署下去,救民于水火,这也确确实实是陛下的本事和功德。 只是不知,若那混不吝的小子,知道他那些被“老黄”骂作“歪理邪说”的言论,如今成了洪武皇帝金口玉言的“防疫圣策”,会作何感想? 恐怕第一反应不是得意,而是跳着脚骂“老黄你这奸商,又拿老子的主意去骗赏钱”吧? 徐达也是暗自摇头,嘴角噙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陛下这般“现学现卖”,虽然场面有些令人忍俊不禁,但结果终究是好的。 能解决实际问题,救人性命,便是最大的正道。 早朝便在朱元璋志得意满、百官真心叹服的气氛中结束了。 旨意一道道发出,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携带着皇帝陛下亲自口授的“防疫八条”,飞向陕甘及各个相关衙门…… 第64章 妹子,那小子是块材料,但也是把双刃剑,野性难驯 退朝后,朱元璋回到乾清宫,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马皇后见他面带红光,眉宇间阴霾尽扫,不由奇道:“重八,今日朝上有何喜事?陕甘又有好消息?” 朱元璋哈哈一笑,拉着马皇后的手坐下。 难得地眉飞色舞起来:“妹子,你是没瞧见!今日咱在朝上,把那帮子……咳,把诸位爱卿问得是哑口无言!” “尤其是说起防治瘟疫的法子,嘿,连太医院那帮老头子都听得一愣一愣的,直夸咱是‘天纵奇才’、‘洞见症结’!哈哈!” 马皇后见他如此开怀,也抿嘴笑了:“看来重八你是真的有了良策?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能救多少人啊!” “良策……嘿嘿,”朱元璋笑容微敛,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又被得意取代: “算是吧!总之,这回陕甘的瘟疫,咱心里有底了!” “只要下面的人照着办,不敢说立刻根除,起码能按住势头,少死很多人!”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旁边侍立的太监王宏吩咐道:“去,把毛骧给咱叫来。” 毛骧很快到来。 朱元璋屏退左右,只留马皇后在侧,“你派几个最精干、嘴巴最严的弟兄,给咱盯紧了东城东边,秦淮河码头附近,那个叫陈寒的小子,还有他那‘天下第一庄’。” “他每日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尤其是有没有跟官员私下往来过密,都给咱记清楚了,定期密报。” “记住,只是盯着,没有咱的旨意,不许惊动,更不许干涉他做事,有危险还要帮他解决。” 毛骧心中一凛,立刻躬身:“臣遵旨!定安排妥当人手,绝不露出痕迹。” 朱元璋点点头,挥挥手让他退下。 马皇后有些担忧地看着朱元璋:“重八,你这是……” 朱元璋握住她的手,目光深邃:“妹子,那小子是块材料,但也是把双刃剑,野性难驯。” “用得好,能成利器;用不好,恐伤自身。咱得先把他攥在手里,看得明明白白,才能决定怎么用。” “至于现在……先让他折腾吧。他那饭庄子,不是快开业了吗?咱还挺好奇,他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又补充了一句:“对了,你准备一下,过些日子,等他那庄子有点模样了,咱带你也去瞧瞧,顺便……蹭他几坛好酒喝喝!那小子酿的酒,是真不错!” 马皇后看着丈夫眼中那难得一见的、混合着算计、好奇和一丝“顽童”般期待的光芒,心中了然,也不再多问。 只是温柔地笑了笑:“好,都听你的。” 窗外,春日暖阳正好。 应天府的大街小巷,似乎也因皇帝陛下朝堂上的“神策”而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与希望。 而东城东边,那片叮当作响的工地上,“天下第一庄”的招牌,在阳光下正被工匠们小心翼翼地悬挂上去,闪烁着崭新的、野心勃勃的光泽。 未来会如何? 无人知晓。 但至少此刻,朱元璋觉得,手里的牌,似乎又多了一张有意思的。 而陈寒那小子,大概还在他的工地上,对着偷懒的工匠跳脚大骂,盘算着他的“天下第一庄”如何日进斗金,丝毫不知自己信口胡诌的“土办法”,已然成了震动朝野的“洪武防疫方略”。 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已然落入了这个帝国最高权力者不动声色的凝视之中。 秦淮河码头那场冻得人鼻涕直流的土豆交割,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快进入四月份,应天府彻底脱去了冬日的枯寒,春日暖烘烘地照在街巷屋瓦上,连带着人心似乎都活泛了不少。 东城东边,紫金山脚下那片工地,如今可是大变样了。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工匠们中气十足的吆喝声、骡马拉着木料石料的吱呀声,从早到晚几乎没停过。 那道曾经只是划在地上的白灰线,如今已经垒起了半人高、带着明显弧度与棱角的青砖墙基,看着就扎实。 围栏里头,几处主要建筑的框架已然立起,飞檐斗拱的雏形在春日阳光下勾勒出野心勃勃的轮廓。 虽还未完工,但那股子“这儿要干大事”的气场,已经捂不住了。 陈寒今儿个没在工地监工。 他换了身簇新但料子不算顶好的靛蓝色直裰,头发用一根半新不旧的玉簪子绾得还算齐整,蹲在“天下第一庄”工地对面、临时搭起的一个简陋“知客处”棚子里,正对着面前一摞写得密密麻麻的簿子发愁。 这棚子是他主意,美其名曰“提前筛选优质客户,营造神秘氛围”。 实际上,就是为了应付那些被那五百个“宣传员”勾得心痒痒、忍不住跑来打听的富户们。 棚子外头还煞有介事地挂了块木牌,上书“天下第一庄筹备处,非请勿入,咨询请至知客处”,架子端得十足。 “掌柜的,这……这又来了三份‘意向登记’。”一个穿着干净短打、口齿伶俐的年轻伙计,小跑着进来,将几张墨迹未干的纸放在陈寒面前,脸上又是兴奋又是无奈。 “都是南城那边的老爷,家底听着都挺厚实,最差的那个也说家里开着两家绸缎庄、城外有几百亩水田。” “都打听咱们庄子啥时候能进,规矩咋样,能不能……通融通融,先给个准信。” 陈寒拿起那几张纸,扫了几眼,上面写着姓名、籍贯、营生、家资估算,还有引荐人。 他撇撇嘴,把纸往那摞簿子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响。 “通融?通融个屁!”陈寒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帮大爷,耳朵里就听进去‘天下第一’、‘门槛三千两’了,没听见后边‘审核’俩字?真当咱们这儿是菜市场,给钱就能进啊?” 他拿起旁边粗瓷碗里已经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口,咂咂嘴,继续抱怨:“你看看这都多少份了?快两百了吧?” “好家伙,应天府里有头有脸、家里趁三千两以上的,怕不是有一小半都来探过风声了?这他娘的不是好事,这是架在火上烤啊!” 伙计陪着笑:“掌柜的,这不正说明咱们声势造得好嘛?名声出去了,往后不愁客源。” “客源是不愁!”陈寒翻了个白眼,“可你们看看,来的都是些探路党,真正的大头都没来!” 伙计们也是无奈,即便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动静,但来的还不是那些真正的大头,这才让掌柜的这么的不痛快…… 第65章 老朱狠啊!一次就种了一百多亩土豆!! 时间很快就过去半个月。 这日武英殿早朝。 早朝的气氛,与月前那一次朱元璋抛出“防疫八条”时已截然不同。 虽然依旧庄严肃穆,但那份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焦虑和绝望,已然消散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轻松、钦佩,甚至一丝不可思议的微妙氛围。 户部尚书赵勉,今日出班奏事时。 那总是紧锁的眉头难得地舒展了许多,连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陛下圣明!天佑大明!据陕甘二省及各地卫所最新急报,自陛下颁行良策以来,灾区形势已大为好转!” 他手持玉笏,一条条禀报,每个字都透着如释重负的欣喜: “其一,粮荒已解!” “自陛下准许商贾运粮入陕、并予以便利之消息传出,晋、豫、湖广乃至更远之地粮商闻风而动,运粮车队船队络绎于途。” “如今陕甘各主要州县,粮铺林立,粮源充足,粮价已从峰值断崖式下跌。” “现已普遍低于陛下当初所设‘一两银二石米’之上限。部分地方甚至已接近往年正常粮价!” “市面有粮,人心大定,灾民哄抢、流徙之患已基本杜绝!” 阶下百官,虽然早已通过各自渠道有所耳闻。 但亲耳听到户部尚书在朝堂之上正式奏报,依旧引起了一阵低低的、充满惊叹的嗡嗡声。 这么快? 效果这么好? 简直匪夷所思! 赵勉继续道,声音更加激动:“其二,瘟疫得控!” “自陛下亲授防疫八条,各地严格推行:集中供应开水,深挖专用茅厕,及时隔离病患,妥善处置污物,并以石灰消毒……” “加之天气转暖,利于清洁保持。据各地医官统计,瘟疫蔓延之势已被有效遏制,新发病人数逐日锐减,原有病患亦因营养改善、照料得当,痊愈者日增!” “此实乃旷古未有之防疫奇功!” 这一次,惊叹声变成了由衷的赞叹。 太医院院使更是出列,颤声附和,老泪纵横: “陛下真乃天纵医圣!老臣行医数十载,遍览古籍,从未见如此体系、有效之防疫法!” “活人无数,功德无量!臣恳请,将此‘洪武防疫方略’载入医典,颁行天下,泽被万世!” 朱元璋高踞龙椅,面色沉静,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臣工。 他能看到那些文官眼中的震撼与折服。 也能看到少数人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对“商贾之力竟如此奏效”的惊疑与不适。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灾情控制住了,人救下来了,他的权威,他“拿来”的方略,被证明是行之有效的! 那种混合着巨大成就感、智谋得逞的畅快、以及一丝对陈寒那小子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的滋味,再次涌上心头,比上次更加强烈。 赵勉最后总结,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 “陛下,如今陕甘灾区,非但灾情得控,更因大量商贾涌入,物资流通,竟带动了当地些许商贸复苏。” “百姓得粮,疫病得防,秩序井然,皆颂陛下仁德睿智,皇恩浩荡!” “此实乃陛下运筹帷幄、洞悉时弊、善用民力之无上圣功!” “臣为陛下贺!为大明贺!为天下苍生贺!” “臣等为陛下贺!为大明贺!为天下苍生贺!”满朝文武,齐齐躬身,颂声如潮。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整齐,更加响亮,也似乎……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毕竟,实实在在的政绩和救活的人命,比任何空洞的赞美都更有说服力。 朱元璋微微颔首,接受着这汹涌的赞誉,心中那股熨帖感,简直难以言喻。 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再次轻轻敲击着,节奏轻快而稳定。 退朝后,回到乾清宫,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马皇后见他这般开怀,也抿嘴笑道:“重八,今日朝上,又是为了陕甘的事高兴?” “何止是高兴!”朱元璋拉着马皇后的手坐下,难得地眉飞色舞。 像个考了满分急于向家人炫耀的孩子。 “妹子,你是没瞧见赵勉那老家伙奏报时的样子!” “还有那帮太医,就差把咱供起来了!粮食价格打下来了,瘟疫摁住了,灾民安置得妥妥当当!” “嘿嘿,都说咱是泥腿子出身,不懂圣人大道,不懂治国深理?” “可咱这泥腿子想的法子,就是管用!比他们那些之乎者也、引经据典的奏章,管用一百倍!” 马皇后温柔地笑着,轻轻拍着他的手: “是是是,咱们重八最厉害。不过这法子……当真是你自己想的?” 她目光清澈,带着了然的笑意。 朱元璋笑声微顿,脸上闪过一丝赧然,但随即又被得意覆盖: “呃……咱自然是……融会贯通,加以完善!” “那小子……咳咳,总之,结果是好的!” “百姓得了实惠,朝廷省了心力,这就够了!管他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不过经此一事,咱倒是越发觉得,陈寒那小子……真是个宝库。” “他那些想法,看似离经叛道,甚至冷酷无情,可偏偏……能撬动事情,解决难题。用得好,是利器……” 他没有说下去,但马皇后明白他的担忧。 …… 翌日一早。 “陛下,”王宏小心翼翼开口,“早膳准备好了,您用点儿?” 朱元璋摆摆手:“不急。先去皇庄。” “现在?” “现在。” 王宏不敢多问,连忙去安排。 朱元璋换了身常服,青色棉布袍子,黑色四方巾,看着像个寻常富户。 他带着毛骧和几个侍卫,骑马出宫,往城南去。 皇庄在城外十里,是朝廷的官田,专门种些试验的作物。土豆就种在这里。 是的,从陈寒那买来的二十万斤土豆,都没弄到陕甘,都在这里呢。 到了庄口,庄头早得了消息,带着几个老农候着。见朱元璋下马,众人齐刷刷跪下。 “都起来。”朱元璋说,“土豆种在哪儿?带咱去看看。” 庄头连忙起身引路。 庄子很大,一畦一畦的田整整齐齐。 穿过麦田,后面是片新开的地,土色深黑,一看就是上过肥的。 地里种的不是粮食,而是一垄一垄的绿苗。苗不高,尺把长,叶子肥厚,绿得发亮。 朱元璋眼睛一亮。 这就是土豆苗? 他快步走过去,蹲在田埂上,伸手摸了摸叶子。叶子硬挺,叶脉清晰,长势很好。 “什么时候种的?”他问。 庄头躬身答道:“回陛下,是四月初八下的种。按您给的方子,先用草木灰拌种,再起垄下种,株距一尺,行距两尺。” 法子是陈寒给朱元璋他们的。 陈寒都没有任何保留,就全交给他们了。 朱元璋点点头:“种了多少亩?” “一百二十亩。”庄头说,“买来的二十万斤土豆,挑出能作种的八万斤,一亩用种六百斤,刚好一百二十亩。” 朱元璋心里算了算。 二十万斤土豆,能作种的只有三成不到。 这个陈寒说过,土豆要挑芽眼饱满、无病害的才能当种。 剩下的十二万斤,一部分吃了,一部分留着看能不能强行种。 一百二十亩地,一亩用种六百斤,确实不少。 一亩地下种六百斤,收成好的话,能收四五千斤。 四五千斤啊。 朱元璋看着眼前的绿苗,心里那股闷气散了些。 要是真能收那么多,大明百姓就饿不着了…… 第66章 老朱又犯难了!土豆生虫了!找陈寒啊!! “肥上得怎么样?”他问。 陈寒不止一次叮嘱过,土豆这东西耗费。 庄头连忙道:“庄子里有之前用的人粪、猪粪、草灰、河泥,按比例混的,堆了两个月的肥,都用上了。每亩地上了二十担底肥,又追了一次肥。” 朱元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明朝的沤肥技术,其实已经很成熟了。农家种地,都知道粪肥重要。 只不过陈寒给的方子精细了一些。 什么氮磷钾比例,什么发酵温度,什么翻堆次数……一套一套的,庄头刚开始都听懵了。 可照着做下来,效果确实好。 这土豆苗,比旁边麦子长得还壮。 这是自然,搞农业是陈寒的主业,要是这点都不会了,他都对不起自己的专业。 “长势不错。”朱元璋说,“照这个样,什么时候能收?” 庄头想了想:“那位说,从种到收,得四个月左右。四月初八下的种,算下来……八月中旬左右就能收。” 朱元璋算了下时间。 现在离收获还有三个来月。 三个来月后,就能知道这土豆到底能产多少了。 他蹲下身,拨开一株苗根部的土。土层湿润,但不黏手。几条白色的根须露出来,细细的,扎得深。 “根扎得深,苗才壮。”朱元璋喃喃道。 他是农民出身,太懂这个道理。 小时候在濠州,家里那几亩薄田,父亲带着他们兄弟几个,一锄头一锄头地刨。 地要深翻,肥要上足,苗要勤看。一点懒都不能偷,一点马虎都不能有。 可就算这样,一亩地也就收一两百斤粮食。碰上灾年,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有块自己的地,好好种,让全家人都吃饱饭。 后来天下乱了,他投了军,打了仗,坐了江山。 地有了,整个天下都是他的。 可百姓还是吃不饱。 陕西旱灾,饿殍遍野。朝廷要赈灾,要调粮,可粮从哪儿来?国库空虚,百姓困苦,商贾囤积…… 难啊。 朱元璋看着眼前的土豆苗,眼神渐渐柔和。 这绿油油的苗子,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地里干活的日子。 太阳晒着,汗水滴进土里,手上磨出老茧,可心里是实的。 种地的人,就盼着庄稼长得好。 现在他是皇帝了,不种地了。可他心里那份对土地的念想,从来没断过。 “好好伺候。”朱元璋站起身,对庄头说,“这是大明的希望,不能出一点岔子。” 庄头连忙躬身:“陛下放心,小人日夜盯着,绝不敢怠慢。” 朱元璋又在田里转了一圈。 对毛骧道:“再调三千京师卫所兵,把皇庄团团围住,没有朕的命令擅自闯入者,格杀勿论!!” 朱元璋这话说的杀气腾腾,可见对土豆的重视。 毛骧应了声喏。 朱元璋看着一百二十亩土豆,绿油油一片,在晨光里闪着光。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像在说话。 他忽然想起陈寒那小子。 混不吝的,说话没个正经。可拿出来的东西,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每一样,都能活人,都能利国。 可那小子偏偏不领情,还说什么“洪武爷多疑”“亲军都尉司请喝茶”,把他形容得跟活阎王似的。 朱元璋想到这儿,又好气又好笑。 他是多疑,是狠。可那不是没办法吗? 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元朝的余孽还在,朝中的党争不断,地方的豪强不服……他不狠,不疑,这江山坐得稳吗? 可这些话,没法跟陈寒说。 说了,身份就暴露了。 朱元璋叹了口气。 当皇帝,有时候也挺孤单的。身边都是臣子,没几个能说真心话的。 陈寒那小子算一个。 虽然不知道他是皇帝,可说话实在,不藏着掖着。该骂骂,该夸夸,把他当个普通商人看。 这种相处,朱元璋其实挺享受的。 如此想着,朱元璋蹲在田埂上,手指捻着一片土豆叶。 叶子背面趴着几只细小的黑虫,一动不动,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庄头在旁边哈着腰,满脸愁容:“陛下,这虫子是前几日才见的。起初就几株有,老奴让人抓了,可这两日越来越多。咱……咱没见过这种庄稼,也不知道该用啥法子治。” 他搓着粗糙的手,声音越来越低:“这苗金贵,老奴怕胡乱用药,反倒给烧坏了……” 朱元璋没说话。 他把那片叶子摘下来,对着光仔细看。虫子很小,黑褐色,聚在叶背和嫩茎上。确实是没见过的东西。 他是种过地的。早年家里那几亩薄田,哪年不生虫子?菜青虫、蚜虫、地老虎……名堂多了去了。可那些虫子他都认识,也知道土法子治。这土豆招的虫,他没见过。 “除了这黑虫子,还有别的毛病吗?”朱元璋问。 庄头连忙道:“暂时就发现这种。苗子长势倒是好,就是这虫子烦人。老奴让人早晚盯着,见着就捏死,可架不住它生得快……” 朱元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心里那股因为土豆长势好而升起的喜悦,淡下去一些。 庄稼就是这样,你伺候得再精心,一场虫、一场病,可能就全毁了。 这土豆是大明的希望,不能出一点岔子。 他看向庄头:“你们先用草木灰水喷喷试试。记着,别用太浓,先挑几垄试试效果。” 庄头连忙应下:“是,老奴这就去办。” 朱元璋又在田里转了一圈。 一百二十亩土豆,绿油油一片,在风里轻轻摇晃。远看是喜人,可走近了,蹲下去细看,就能发现那些不起眼的小黑点。 他想起陈寒那小子。 那小子既然能拿出土豆,能说出那么详细的种法,会不会也知道怎么治这虫子? 就算不知道,以他那脑子,说不定也能想出什么歪点子。 朱元璋心里有了计较。 他转身对毛骧道:“回宫。准备一下,明日咱们再去东城工地。” 毛骧问:“陛下,还是微服?” 朱元璋点头:“嗯,老样子。另外……” 他顿了顿,“去请皇后,还有刘先生、徐达。就说朕请他们去看个热闹。” 毛骧心里明镜似的,躬身道:“臣明白。” …… 第67章 又被坑!朱元璋:我掐死你个脏心烂肺的奸商!! 翌日上午,东城紫金山脚下。 “天下第一庄”的工地比半个月前又变了模样。 围墙已经砌起一人多高,青砖抹缝,看着就扎实。里头几处主要建筑的框架都立起来了,飞檐斗拱的雏形有了,虽然还没上漆彩绘,但那股气势已经透出来。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工匠的吆喝声、骡马的响鼻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很。 工地对面河边那个竹棚子还在,只是多了几张条凳,棚子边还搭了个简易土灶,上头坐着一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不知道炖的什么,香味飘出老远。 陈寒今天穿了身半新不旧的靛蓝短打,裤腿挽到小腿,脚上一双沾满泥的布鞋,头上还是那顶歪戴的狗皮帽子。 他正蹲在棚子口,跟两个工头模样的汉子说话。 “……窗棂的花样就按我画的来,别自作主张改。还有后院那池子,挖深三尺,底下的淤泥清干净,回头我要种荷花……”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 陈寒抬头,看见三匹马护着一辆青幔马车,正朝这边来。 他一眼就认出骑马在前头的老黄。 还有老黄旁边那个气度不凡的老书生温先生,以及那个魁梧的魏老哥。 马车帘子掀开,下来个妇人。 妇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穿着藕荷色的棉布褙子,外头罩了件半旧的藏青斗篷,头上只簪了根银簪子,脸上未施脂粉,但眉眼温和,气质端庄。 陈寒心里“咦”了一声。 老黄带女人来了? 看这年纪和气度,不像小妾,倒像是正妻。 他赶紧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迎过去。 “哟!老黄!温先生!魏老哥!”陈寒脸上堆起那副熟悉的笑容,“今儿个什么风,把您几位又吹来了?还带了位……嫂夫人?” 他看向那妇人,笑嘻嘻地拱手:“嫂子好!我是陈寒,老黄的……嗯,生意伙伴。” 马皇后看着眼前这年轻人。 二十出头,个子挺高,模样周正,就是皮肤有点黑,像是常在外头跑。身上衣服半旧,沾着灰土,狗皮帽子歪戴着,一副市井混子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亮得很,看人时带着点打量,又透着股机灵劲儿。 她笑了笑,声音温和:“陈小友客气了。常听我家老爷提起你,说你年轻有为,见识不凡。今日冒昧前来,打扰了。” 陈寒连忙摆手:“不打扰不打扰!嫂子能来,我这破地方蓬荜生辉!来来,棚子里坐,外头灰大。” 他把几人让进竹棚。 棚子里简陋,就一张破木桌,几条长凳。桌上摆着粗陶碗和一个大茶壶。 陈寒招呼他们坐下,亲手倒了几碗茶:“粗茶,嫂子别嫌弃。” 马皇后接过,笑道:“不妨事。” 朱元璋坐下,喝了口茶,眼睛往棚子外工地上瞟。 “小子,你这庄子,弄得不慢啊。” 陈寒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那是!银子到位,啥都快。老黄你那四百两股金可是及时雨,我全砸在材料和人手上了。照这进度,再有一个月,主体就能完工,到时候先搞个内测品鉴会……” “行了行了,知道你本事。”朱元璋打断他,“咱今天来,是有正事问你。” 陈寒眨眨眼:“啥事?土豆出问题了?” 朱元璋心里一惊。 这小子,怎么一猜就中? 他脸上不动声色,从怀里掏出个手帕包,打开,里头是几片土豆叶子,叶背上还能看见细小的黑虫。 “你瞧瞧这个。” 陈寒接过来,凑到眼前看了看,又闻了闻。 “蚜虫啊。”他随口道。 “蚜虫?”朱元璋没听过这名字。 “就是这种小黑虫子,专吸嫩叶嫩茎的汁。土豆苗嫩,它们最喜欢。”陈寒把叶子递还给朱元璋,“咋了?你种的那土豆招这个了?” 朱元璋盯着他:“你怎么知道咱种了土豆?” 陈寒一愣,随即笑起来:“老黄,你这话问得。二十万斤土豆,你全买走了,不种难道留着吃啊?那玩意儿当菜吃还行,当主食吃,能把你吃吐了。你既然是皇商,背后通着天,肯定得把这祥瑞献上去。献上去,朝廷能不种?” 他说得理所当然。 朱元璋一时语塞。 好像……是这么个理。 刘伯温在旁边轻轻捋须,眼中带着笑意。 徐达则端起粗陶碗,默默喝茶。 马皇后看看丈夫,又看看陈寒,觉得这对话有意思。 朱元璋咳嗽一声:“是,种了。种了一百二十亩。苗长得不错,就是这虫子烦人。庄头说没见过,不敢乱用药。咱就想着,来问问你,有没有法子。” 陈寒没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朱元璋皱眉:“你笑什么?” 陈寒抬起头,脸上果然憋着笑,眼睛都弯了。 “老黄啊老黄,”他摇摇头,“我早就料到你会来问。” 朱元璋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陈寒身体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那副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 “我当初给你土豆,跟你说种法的时候,是不是说得特别详细?啥时候下种,株距行距多少,怎么施肥,怎么管理……” 朱元璋点头:“是。你说得很细。” “可我是不是没提防虫的事?”陈寒问。 朱元璋想了想。 确实,陈寒说了很多,但真没专门说虫子怎么治。 “我当时就想啊,”陈寒坐直身子,胳膊撑在桌上,凑近朱元璋,脸上露出那种狐狸般的狡猾笑容,“你种下去,苗长出来,肯定欢喜。可种地哪有不生虫的?尤其是新庄稼,本地虫子没见过,可不得尝尝鲜?” “等虫子来了,你抓瞎了,就得来找我。” 他嘿嘿笑起来:“到时候,我就能再跟你谈笔买卖了。” 朱元璋眼睛慢慢瞪大。 他指着陈寒,手指有点抖:“你……你早就知道会生虫?你故意不说?” 陈寒耸耸肩:“也不算故意。我就是想看看,你种下去之后,是自个儿琢磨着治,还是来问我。你要是自个儿琢磨出来了,那算你本事。你要是来问我……” 他搓了搓手指:“那我不就能再赚一笔了?” 朱元璋“腾”地站起来,一把揪住陈寒的衣领。 “奸商!你个黑心烂肺的奸商!连合作伙伴都坑!” …… 第68章 老朱蒙了!陈寒早就挖好了坑等他!! 陈寒被他拎得脚都快离地了,赶紧扒拉他的手:“哎哎!老黄!松手!喘不过气了!” 马皇后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老爷!有话好好说!” 刘伯温也劝:“东家,莫冲动。” 徐达放下茶碗,看着两人,没动。 朱元璋气得脸都红了:“好好说?妹子,先生,你们听听!这混账东西,他早就挖好坑等着咱跳呢!咱还当他是个实诚人,结果他连治虫的法子都捂着,就等着咱去求他,他好坐地起价!” 陈寒挣扎着:“我……我没坐地起价!我这不是还没开价嘛!” “那你笑什么!”朱元璋吼。 “我笑……我笑你果然来了啊!”陈寒也喊,“我早就跟温先生说过,你这人,看着粗,其实细!种地的事,你肯定上心!生虫了,你肯定舍不得苗子,肯定得来问!你看,我说中了吧?” 朱元璋一愣。 他看向刘伯温。 刘伯温轻咳一声,点点头:“陈小友确实曾与老朽言,东家是惜物之人,于农事上尤甚。” 朱元璋手上的劲儿松了点。 陈寒趁机挣脱,跳到一边,揉着脖子:“老黄你手劲真大……我差点以为你要掐死我。” 朱元璋狠狠瞪他一眼,坐回凳子,端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才顺过气。 马皇后看着陈寒那狼狈样,又看看丈夫那气呼呼的模样,忍不住抿嘴笑了。 她难得见丈夫这么……鲜活。 在宫里,他是皇帝,是天子,喜怒不形于色,心思深如海。 可在这市井小子面前,他像变了个人,会生气,会跳脚,会揪人衣领。 这种样子,她很多年没见过了。 “陈小友,”马皇后开口,声音温和,“你既早料到会有虫害,想必也有应对之法。不知可否告知?若真能治住虫子,保住庄稼,也是功德一件。” 陈寒看向马皇后。 这妇人说话不急不缓,语气温和,但话里意思很清楚。你别光想着赚钱,先说说怎么治虫。 他挠挠头,那狗皮帽子又歪到一边。 “嫂子这话在理。其实吧,治这蚜虫,法子不难。” 朱元璋立刻竖起耳朵:“啥法子?” 陈寒走到棚子边,从土灶旁抓起一把草木灰。 “这玩意儿,有吧?” 朱元璋点头:“庄子里有。” “草木灰兑水,喷在叶子上。别太浓,一桶水抓两把灰就行。早晚喷一次,连着喷三天。”陈寒说,“蚜虫怕这个。灰沾在它们身上,它们就动弹不了,慢慢就死了。” 朱元璋记在心里。 这法子简单,不费钱,庄子里就能办。 “还有呢?”他问。 陈寒想了想:“要是草木灰效果不好,就用烟叶水。弄点烟叶子,煮水,放凉了喷。那玩意儿更狠,虫子沾上就死。” “烟叶子?”朱元璋皱眉,“那东西金贵,庄子里怕是没有。” “没有就去买点。或者用辣椒水也行。干辣椒煮水,喷上去,虫子也受不了。”陈寒说,“不过辣椒水别太浓,不然把苗子也烧了。” “好你个陈寒,辣椒咱就在这你这里见识过,你是不是早就想好坑咱了?”朱元璋指着他道。 陈寒满脸无辜,“你这是倒果为因,太冤枉人了,我说用辣椒水,是因为我这里有才说的。当然你要是想买,我卖点也可以。” 朱元璋被他这副奸商外表快气炸了。 朱元璋手劲儿松了,陈寒赶紧跳到一边,揉着脖子大口喘气。 马皇后看着好笑,温声道:“老爷,陈小友既说了法子,总归是好事。草木灰水、烟叶水、辣椒水,听着都简单易得,不妨让庄头先试试。” 刘伯温也劝:“东家息怒,陈小友虽有谋算,但终究没真的坐地起价。这治虫的法子,他若不说,咱们一时半会还真难办。” 朱元璋气哼哼地坐回条凳上,瞪了陈寒一眼:“你小子,早晚有一天,咱得被你气死!” 陈寒赔着笑脸凑过来:“哪能啊老黄,咱们是合作伙伴,共赢,共赢!这样,为了赔罪,我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朱元璋没好气地问。 “你种的土豆,不是在庄子吗?”陈寒搓着手,“我这庄子后头,也有块地,我自己也种了些土豆。正好你来了,咱们去瞧瞧,我教你怎么挑种、怎么留种,保你下一茬更高产!” 朱元璋心里一动。 土豆的事,确实是他心头最要紧的。 一百二十亩地,绿油油一片,可那些小黑虫子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陈寒既然肯教治虫,再教教留种选种,自然是好事。 “成。”朱元璋站起身,“那就去看看。你小子要是再耍花样,咱真掐死你。” “不敢不敢!”陈寒连连摆手,引着几人出了竹棚。 庄子后面确实有块地,约莫十几亩,原本是酒楼附带的花园和菜地,如今被陈寒归置出来,大部分还荒着,只收拾出两亩多地,种上了土豆。 朱元璋一眼就看出了不同。 他庄子里的土豆苗,虽然也绿,但叶片略显单薄,株距行距规整是规整,却透着股刻板。 陈寒这两亩地里的苗,长得更壮实,叶子肥厚油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垄起得更高更宽,苗与苗之间的空隙也留得更从容。 “你这苗……长得比咱庄子里还好。”朱元璋蹲下身,仔细看叶背,果然干净,几乎看不见那种细小黑虫。 陈寒也跟着蹲下,随手拨弄一株苗的根部泥土:“老黄,我问你,你种的那土豆,是直接拿我卖给你的那些当种薯下的地吧?” “对啊。”朱元璋点头,“你给的种薯,挑芽眼饱满的,按你说的法子拌了草木灰,四月初八下的种。” 陈寒抬起头,脸上又露出那种狐狸似的笑:“那你知不知道,我卖给你的那些土豆,已经是第三代了。” “第三代?”朱元璋皱眉。 “这么说吧。”陈寒拍了拍手上的土,“这东西,跟稻子麦子不一样。稻麦你今年收了,挑饱满的谷子麦粒留种,明年种下去,只要地肥水足,差不到哪儿去,顶多稍稍减产。可这土豆,你连着种,一代不如一代。” 刘伯温听得专注,忍不住问:“小友此言何解?为何会一代不如一代?” “温先生问得好。”陈寒站起身,指了指眼前的土豆苗,“这东西,容易招病,尤其是些看不见的‘病气’。” “这些病气,会藏在薯块里,一代传一代。种得久了,苗就长不壮,结的薯块小,产量哗哗往下掉。” “最要命的是,有的病气厉害了,长出来的新薯块还会带毒,人吃了要出事的。” 朱元璋脸色变了:“带毒?你不是说这土豆能吃吗?” …… 第69章 拿捏!原来土豆种子得隔几年就换! “能吃啊!”陈寒赶紧道,“新鲜的、没发芽的、没变绿的,当然能吃。我说的是那种病气特别重的,或者存放不当发了芽的,芽眼周围会产生毒素。” “所以我再三叮嘱,发芽的、皮变绿的,一定不能吃,挖深坑埋掉。” 他顿了顿,看着朱元璋:“老黄,我卖给你的二十万斤,是第三代。你种下去,这一茬收成应该还行,但薯块里头,已经或多或少带了点病气了。” “你再用这些收上来的土豆当种薯,种下一茬,产量肯定不如这一茬。再种,再减。种个三四代,可能就剩不到一半的产量了,薯块还容易带毒。” 朱元璋心往下沉。 他仿佛看到一百二十亩地丰收的景象,转眼又变成了一堆堆越来越小、甚至有毒的土疙瘩。 “那你当初怎么不说!”他又想揪陈寒衣领。 陈寒灵活地躲到马皇后身边:“嫂子你看,老黄又要动手!” “我冤枉啊!我当时说了要精心管理、注意防虫,可这种薯退化的事,得亲眼看见、亲手种过才知道门道。” “我空口白牙说‘这种薯种几代就不行了’,你们信吗?肯定觉得我危言耸听,想抬价!” 马皇后轻轻拍了拍朱元璋的手臂,温声对陈寒道:“陈小友,那依你看,此事该如何破解?总不能种一季就绝收吧?” “所以啊,我带你们来看这个。”陈寒指着自己那两亩地,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我这儿留的,是‘原原种’。” “原原种?”刘伯温咀嚼着这个词。 “对。”陈寒蹲回地边,小心地拨开一株苗根部的土,露出底下几个刚刚开始膨大的小薯块雏形。 “我从海外弄来这土豆,第一批种出来的,是最干净的,病气最少。我从里头挑最好的单株,单收单藏,专门用来繁殖种薯。这叫‘原原种’。” 他站起来,比划着:“用原原种结的薯块当种子,种出来的叫‘原种’。原种种出来的,才能当‘生产种’,给普通百姓大田种。而且不能一直用,种两三代,就得换新的原种。” 朱元璋是种地老手,立刻听明白了:“你是说,得像养牲口一样,年年挑最好的留种,还得隔几年就换一波‘种根’?” “老黄聪明!”陈寒一拍大腿,“就是这么个理儿!而且这挑种留种,讲究大了。不是光挑个头大的就行。得看苗期长势,看抗病抗虫,看结薯多少、大小均不均匀。” “我这二亩地,就是‘种子中心’,专门培育和保存最干净、最健壮的原原种和原种。” 他看向朱元璋,笑得有点贼:“你那二十万斤土豆,种完这一茬,收上来的,最好别全吃了,也别全当种薯接着种。” “挑一部分品相最好的,送到我这来,我帮你用原原种重新‘复壮’。或者,你直接从我这儿买新一代的种薯。不然,明年你的产量,嘿嘿……” 朱元璋这下全明白了。 难怪这小子当初那么痛快,连种植法子都肯教。 原来真正的命门,握在这儿呢! 没有他陈寒持续提供的好种薯,这土豆的高产,就是昙花一现! “奸商!奸商!”朱元璋指着陈寒,手指直抖,“你这是掐着咱的脖子!咱还当你是个实诚的,结果你挖了个更大的坑等着!” 陈寒叫起撞天屈:“天地良心!老黄,我这可是为你好,为大明好!” “你想想,要是没有这套选种留种的规矩,大家胡乱种,胡乱留,要不了几年,这土豆就废了,又变回低产的破烂玩意儿,白瞎了这祥瑞的名头!” “我这是想让土豆真正在大明扎根,一直高产下去!” 刘伯温眼中闪过明悟,缓缓点头:“小友深谋远虑。此事,看似掐着源头谋利,实则……是保这新作物的长远生机。若无此规矩,放任自流,恐不过十年,此物便泯然众矣。届时,朝廷和百姓空欢喜一场。” 徐达也听懂了,沉声道:“军中的好马,也需精心配种,择优而育。一种新庄稼,想来也是这个道理。” 马皇后看着陈寒那副看似委屈、实则眼中精光闪烁的模样,心里暗叹: 此子心思,真是七窍玲珑。看似步步算计,可这算计的背后,又确实藏着对事物本源的深刻认知和长远考量。难怪重八对他又气又恨,又忍不住想用。 朱元璋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气的是陈寒早就想到了这一步,却一直憋着不说,等到土豆种下去了,虫害出来了,才一点一点往外掏。这感觉,就像被人牵着鼻子走,一步步掉进早就设好的套里。 可偏偏,陈寒说的句句在理。 他是老农出身,太知道种子退化的厉害。 老家种了几十年的麦种,越来越瘦,越来越爱生病,不就是因为没人懂选种,年年胡乱留吗? 这土豆要是也那样,别说亩产四五千斤,能保持一两千斤就不错了。 他压下火气,盯着陈寒:“你这套选种留种的法子,详细说给咱听听。还有,怎么防那些病气,怎么对付虫子,都一次说清楚!再敢藏着掖着,咱真跟你没完!” 陈寒见朱元璋虽然还板着脸,但语气已经松动了,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搓搓手,嘿嘿笑道:“成,老黄你既然想听,我就给你掰扯清楚。咱们也别站这儿喝风了,回棚子去,我慢慢说。嫂子,温先生,魏老哥,都请。” 一行人又回到河边的竹棚。 陈寒让伙计重新烧了热水,泡了粗茶,几人围着破木桌坐下。 陈寒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这种薯退化,根子上是‘病气’积累。这病气,有些是土里带的,有些是虫子传的。尤其是蚜虫,它吸了病苗的汁液,再去吸健康的苗,就把病气传过去了。” “所以防虫,不仅仅是保眼前这茬苗,更是保种子的纯净。” 朱元璋点头,这个他懂。 “所以,要想土豆一直高产,得三管齐下。”陈寒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建立良种培育和保种体系。第二,建立防虫体系,切断病气传播。第三,优化种地的方法,让苗长得壮,自身抗病力强。” 刘伯温听得认真,示意陈寒继续。 “先说第一种,良种培育。”陈寒拿根炭条,在桌上画了个圈,“最核心的,是我这儿,叫‘原原种田’。地方不大,一两亩,但要求最高。” “必须远离其他土豆田,最好有山有水隔开,地要肥,前茬不能种过土豆、辣椒这些同类的庄稼。” “这里的种薯,是我从最开始那批最干净的薯块里,一代代精挑细选出来的,病气最少。” 他在圈外又画了个大点的圈:“用原原种的薯块当种子,种出来的地,叫‘原种田’。” “十亩二十亩,紧挨着原原种田,管理一样要精细,但可以稍微放宽点标准。” “这里的土豆,结出来主要是为了繁殖更多的种薯。” 再画第三个更大的圈:“原种田的薯块,再种下去,就是‘生产种田’。” “五十亩、一百亩,甚至更多。这里的土豆,才是真正给百姓当粮食吃的。” “但这里的种薯,不能一直用,种个两三茬,就必须用原种田的新种薯换一遍。不然就退化了。” 朱元璋盯着桌上那三个圈,脑子飞快地转。 这不就是军中精锐、战兵、辅兵的区分吗? 最精锐的种子营,保持最纯粹的战斗力,然后扩编成战兵营,战兵营再带辅兵。 辅兵打久了,疲了伤了,就从战兵营补充。 战兵营损失了,再从种子营调精锐补上。 如此循环,才能保持大军长久战斗力。 这小子,居然把治军之法,用到了种地上! “有点意思。”朱元璋摸着下巴,眼神锐利,“那你这‘原原种田’里的好种薯,是怎么挑出来的?光看个头?” “哪能啊!”陈寒摇头,“这里头门道多了。我管这叫‘单株循环选优法’。” 他详细解释起来。 第70章 这才是王牌!土豆高产种子始终在陈寒手里! “首先,在苗长到一半的时候,我就下地溜达,看哪一株长得特别壮,叶子又大又绿,没半点毛病,就在旁边插根小竹签做记号。” “等快收的时候,把这些做了记号的单株,单独挖出来。看它底下结的薯块多不多,大小均不均匀,薯形好不好看,表皮光不光滑。都好的,才算初选合格。” “然后,把这些优株结的薯块,单独用竹篮子装起来,一个篮子只装一株的,篮子上挂编号牌子。存在地窖最干爽通风的地方,专门保管。” “第二年,把这些优株的薯块,单独种成一行,一行就是一个‘家庭’。长的时候,仔细看,哪一行整体长得好,没病没灾,产量还高,就留哪一行的种子。表现不好的,整个一行都淘汰。” “这么年复一年,循环选下去,留下的,就是最强壮、病气最少、产量最稳的种子。” 朱元璋听得入神。 这不就跟乡下老农挑种猪种牛一个道理吗?看骨架,看精神,看后代。 只不过陈寒把这套做得更细,更系统。 “那防虫呢?除了草木灰水、烟叶水、辣椒水,还有别的法子?”朱元璋追问。 他深知,光有好种子,虫子治不住,一切都是白搭。 “防虫是大事,得有一套组合拳。”陈寒来了精神,“首先得知道虫子什么时候来,来了多少。我有个土法子,叫‘黄板诱测法’。” “找些木板,刷上黄颜色,用栀子或者槐米煮水染就行。板上涂一层黏糊糊的东西,桃胶熬化,或者糖油混合物都成。把这种黄板插在地里,高出苗尖一尺。” “蚜虫这东西,特别喜欢黄颜色,见了就往板上扑,一扑就粘住了。定期数数板上粘了多少虫子,就知道地里虫情严不严重,该不该打药了。” 刘伯温眼睛一亮:“此法甚巧!以虫之习性制虫,不费多少银钱,却能先知先觉。” “没错。”陈寒点头,“知道了虫情,就该防了。有些土法子也能用。比如,在地边种点薄荷、藿香、万寿菊,这些菜有股怪味,虫子不爱靠近。” “或者在地里撒些碾碎的蚌壳粉、云母片,亮晶晶的,也能晃花虫子的眼,让它们不敢落下来。” “还可以在地头下风方向,特意种一小片油菜或者白菜。这些菜更招蚜虫。虫子都聚到那片‘诱集田’里去了,再集中收拾它们,要么拔了烧掉,要么重点喷药。这叫丢卒保车。” 徐达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此乃兵法中的诱敌、集中歼之。” 陈寒笑道:“魏老哥懂行!就是这个理儿。” “当然,该打药还得打药。”陈寒接着说,“除了草木灰水,还有几样好东西。一是烟草水。找点烟叶子或者烟梗,捣碎了泡水,泡一天一夜,滤出来的水喷叶子,杀蚜虫厉害。” “不过这东西有点毒,打药的人得捂住口鼻,打完药的地,过几天再进。” 朱元璋记下了。 烟草在明初已有少量传入,多是达官贵人用于祛秽,民间罕见。 但若真有效,想办法弄些也不难。 “还有皂角水。”陈寒继续道,“皂角捣烂煮水,黏糊糊的,喷到虫子身上,能把它们闷死。跟草木灰水掺着用,效果更好。” “另外,田里的瓢虫、草蛉这些,是吃蚜虫的好手,得保护。见了别打死。地边留点杂草,或者种点茴香、香菜,能吸引这些益虫来安家。这叫以虫治虫。” 马皇后听得连连点头:“万物相生相克,陈小友这是把道理用活了。” 陈寒挠挠头:“嫂子过奖了。其实种地跟养孩子差不多,你得懂它的脾气,顺着它的性子来,该补的时候补,该防的时候防,不能一味蛮干。” 他总结道:“所以老黄,你那二十万斤土豆,现在首要的是治住蚜虫,保住这一茬收成。收上来的土豆,挑最好的,送到我这来,我帮你用原原种‘复壮’,或者你直接买我新一代的种薯。” “然后,你那庄子里,最好也划出一小片地,按照我说的‘原种田’来弄,派最信得过、最仔细的人管着,专门留种。这样,才能细水长流。”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陈寒,这个二十出头、一身市井气的小子,突然觉得有点看不透。 你说他奸猾吧,他掏出来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而且眼光看得极远,直指要害。 你说他忠厚吧,他步步算计,每个环节都留着后手,把你拿捏得死死的。 可偏偏,他的算计,又都围绕着“让这东西真正扎根、持续高产”这个目标。这目标,跟他朱元璋想让天下百姓吃饱饭的愿望,是一致的。 “你小子……”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复杂,“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些门道,都是你自己琢磨的?” 陈寒嘿嘿一笑:“老黄,我这个人吧,没啥大本事,就是喜欢瞎琢磨。看见个新鲜玩意儿,总想把它弄明白,怎么来的,怎么长的,怎么能变得更好。” “种地也是,做买卖也是,都是一个理儿。” 刘伯温深深看了陈寒一眼,心中波澜起伏。 此子看似随意说出的这套“三位一体”之法。 良种繁育、虫害防控、精细管理。 其内在逻辑之严密,思虑之长远,已远超寻常农书所载。 更难得的是,他所有方法,都立足于洪武朝当下能获得的材料和技术,并非空中楼阁。 这绝非一个寻常小吏,甚至绝非一个寻常天才所能及。 他到底从何而来?师承何人? 朱元璋长长吐了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 “成,就按你说的办。”他沉声道,“治虫的法子,咱立刻传信给庄头。选种留种的事,等这茬收了再说。你那新一代的种薯,给咱留着,价钱……好商量。” 陈寒眼睛一亮,搓着手:“老黄爽快!你放心,我这种薯,绝对物超所值!保你明年产量更上一层楼!” “你先别高兴。”朱元璋盯着他,“你那‘天下第一庄’,还有土豆这长远买卖,咱们得立个章程。亲兄弟明算账,以后怎么合作,利益怎么分,规矩怎么定,得白纸黑字写清楚。省得你小子哪天又冒出个新主意,坑咱没商量。” “应该的,应该的!”陈寒连连点头,“回头我就拟个详细的章程,咱们一起商量。保证公平合理,共赢!” 事情谈到这里,基本定了调子。 朱元璋心里那块关于土豆未来的大石,总算落下了一半。 虽然被陈寒拿捏着种源命脉让他很不爽,但至少看到了长久维持高产的希望。 总比眼睁睁看着祥瑞退化,变成鸡肋强。 天色渐晚,朱元璋起身告辞。 陈寒殷勤地送到马车边,看着三人上了车。 马车驶出一段,朱元璋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陈寒还站在河边棚子前,那顶狗皮帽子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滑稽,但他挺着腰板,正对伙计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侧脸在余晖中透着股勃勃的生气和野心。 “这小子……”朱元璋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刘伯温轻声道:“东家,此子今日所言种薯之法,虽为谋利,然其格局,已不限于一庄一店。其所谋,乃是让此新作物能真正惠及天下,而非昙花一现。仅此一点,便胜过许多夸夸其谈之徒。” 徐达也道:“他说的选种、防虫、以虫治虫,与练兵选将、侦敌诱敌、以夷制夷,道理相通。此子若生于行伍,或为一员良将。” 朱元璋没睁眼,只是淡淡道:“先生,天德,你们说……他这套种地的法子,能不能用到别处?比如,稻子,麦子?” 刘伯温心中一震,沉吟道:“稻麦亦有种性退化、虫病害之忧。其选优汰劣、隔离防病、综合防治之思路,或可借鉴。然具体方法,须因地制宜。此子……或真有改良天下农事之能。” 朱元璋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不再说话。 …… 初二这天,天还没亮透。 陈寒就在天下第一庄里窜来窜去。 他眼睛里带着血丝,嗓子有点哑,但整个人精神头足得很。 “那盆‘十八学士’往左再挪两寸……对,花瓣得正对着寅时日头出来的方向!” “檐角挂的风铃都查过了?音要准,声要清,不能有杂音!” “冰窖!窖底铺的松针换了吗?每天一换!存酒的土陶瓮半点湿气不能沾!” 他穿着靛青杭绸的直裰,袖子挽到胳膊肘,一根羊脂玉簪子松松绾着头发,几缕散发贴在冒汗的额角上。 整个庄子上下百十号伙计、厨子、侍女,被他支使得脚不沾地。 庄外头,卯时三刻,秦淮河边的大路上已经传来车轮子响。 陈寒从门缝里往外瞅了一眼,嘴角往上扯了扯:“还挺急。” 这段时间,应天府里家底超过三千两的富户,早被那五百个“宣传员”嘴里零星的词儿勾得心痒痒。 “没金帖子进不去”、“窗户是水玉做的”、“酒菜是天上的滋味”…… 现在这“知味雅集”总算要开了,谁愿意落在别人后头? 辰时刚到,庄子前头的空地上已经车马挤得跟长龙似的。 锦缎轿子、雕花马车、简朴但木料扎实的青篷骡车,把沿河的路堵得花花绿绿。 手里攥着烫金“漱玉帖”的富商、戴方巾的读书人、还有几个气度不凡但穿着低调的官老爷,都在晨雾里静静等着。 陈寒没急着开门。 他让人在门前摆了两排紫檀木的高脚案,案上铺着贡品级的雪白缎子,缎子上按北斗七星的形状摆了七盏器皿。 不是金的也不是玉的,竟是七种颜色不一样的透亮琉璃盏,盏壁薄得像蝉翅膀,在天光底下流转着虹彩。 每盏旁边立着一枚沉香木签子,上头用小楷刻着字: “寅露·钟山第一泉,子时打的水,用竹子滤三遍,松炭文火煎到冒蟹眼泡,存在钧窑月白瓮里,早起用青瓷勺子分装。” 穿天水碧齐胸襦裙、梳惊鸿髻的侍女低着头站在案后,见客人来了,就用银镊子夹起相应的琉璃盏,双手递过去。 水是温的,进口清润得像山里的雾气,细品还有松针和晨露的幽远味儿。 就这一盏迎客的寅露,已经让几个平时特别讲究的江南老饕脸色正经起来。 这不是摆阔,是讲究…… 第71章 天下第一庄试营业!玻璃装饰品亮瞎所有人的眼!! 辰时二刻,两扇百年银杏木包铜的大门悄没声地滑开了。 没有吵闹,没有敲锣打鼓。 先飘出来一股清冷的香气,像雪里的梅花,又像月亮底下的竹子,接着有古琴音从深处流出来,弹的是《流水》的调子,空灵干净。 门里头两边,各站着八个穿石青色杭绸短褂、腰扎玄色织锦带的知客,相对着躬下身,齐声说: “漱玉迎君,请随引步。” 声音不高,像玉碰玉的动静。 客人按顺序往里走,跨过门槛的刹那,几乎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睛看过去,是一片被晨光照亮的琉璃世界。 地上铺的是一尺见方的汉白玉板,磨得跟镜子似的,倒映着天光和云影。 四周墙上的多宝阁、隔断的屏风、转角的花几,架子都是无色的水晶琉璃。 里头摆着北宋官窑的雨过天青瓷器、和田籽玉雕的山水、还有天然成形带着烟霞纹路的灵璧奇石。 但最抓人眼球的,是大厅正中间悬着的那盏“九霄环佩”灯。 灯架子是紫檀木的,雕成九层莲台。 每一层莲瓣,都由几百片浅粉、月白、鸦青三色的琉璃拼成,薄得像指甲,透得像冰。 莲心那儿,没点蜡烛,却挂着一枚拳头大的夜明珠,其实是精心打磨的巨型玻璃球,里头嵌了萤石和反光箔片。 这时候晨光斜着照进来,经过琉璃瓣千百次的折射,再和珠光混在一起,洒下满屋子流动的、像有实感的七彩光雾。 人站在里头,像走在彩虹之间,像踏进水晶仙宫。 静得很。 只有琴音在流。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倒吸凉气的声音,抖着响起来:“这、这水晶琉璃……能透亮到这个地步?还这么大片,一点瑕疵没有?” “何止!你细看那灯的结构,莲瓣一层叠一层却不挡光,暗合勾股割圆的道理!这不是匠人手艺,是天工啊!” “汉白玉铺地……《墨子》里说‘吃饱了才求好看’,这儿已经到‘求好看’的化境了。” 低声议论慢慢起来,最后汇成一片压不住的惊叹。 陈寒躲在月亮门后头,看着这场面,眼睛里光一闪一闪的。他要的就是这种超出寻常金银的震撼。 “东家,”心腹伙计悄步走过来,“黄老爷的马车到侧门了。” 陈寒精神一振:“快请!引到二楼‘观山阁’,别和前头的人混了。” …… 侧门外,朱元璋戴着一顶普通的六合巾,像个家底厚实但不张扬的老书生。 马皇后陪在旁边,气度温和安静。后头跟着四个少年: 太子朱标,二十出头,穿月白直裰,眉眼温润,举动间已经有山一样的沉稳。 秦王朱樉,十九岁,眼睛活泛,不住打量庄子高墙,满脸好奇。 晋王朱棡,十七岁,气质偏文静,只看不说话,眼里也藏着新鲜。 燕王朱棣,十五岁,一身靛蓝箭袖,腰扎皮带,站得像棵松树。眼神利得像刚磨好的剑,嘴角抿着,对这趟好像不太乐意。 朱元璋回头瞥了一眼,低声说:“老四,绷着脸干嘛?宫里演武,天天能练。这儿的世情,未必容易见到。” 朱棣闷声说:“爹,这种奢靡地方……” “知道它奢,才晓得俭朴的可贵;看见它巧,才明白朴实的真。多看,多想。”朱元璋打断他,话里有话。 这时候侧门轻轻开了,一个穿素锦的知客无声地作揖:“黄老爷、夫人,几位公子,东家已经在阁里等着了,请随我来。” 一行人跟着他沿安静的游廊绕过去,竹影花香里,直接上了二楼“观山阁”。 这阁子布置得清雅,分成三块: 靠窗摆着一排湘妃竹榻和云石小几,能远看紫金山的雾气; 中间放着一张又大又稳的紫檀圆桌;里头用一架琉璃嵌雪浪纹的屏风隔出个小角落,里头有书案棋盘,幽静自成天地。 三面窗户,一面看山,一面看河,一面能微微俯瞰前厅的热闹,却听不见吵嚷。 陈寒已经在阁里等着了。 见人进来,他脸上露出一种恰好的、懂分寸的热情,拱手迎上来。 “黄公!夫人!总算把您二位盼来了,庄子都亮堂了!”他礼数周全,接着目光扫过四个少年,笑着夸,“这四位肯定是府上的公子?个个芝兰玉树,都是人中俊杰,黄公教得好!” 在老黄家人面前,总不能没大没小的喊老黄,得给人家留面子,这是陈寒做人的宗旨。 朱元璋捻着胡子,眼里掠过一丝得意,摆手说:“小子们顽皮,当不起这么夸。今天带来见见世面罢了。” 陈寒笑着引大家坐下。 阁子里的摆设,又和楼下的辉煌不一样。 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进贡的缠枝莲纹毯,踩上去没声音。 椅子是特制的“养和椅”,仿唐朝胡床改的,用沉香木做架子,铺着天鹅绒软垫,贴着腰背。 茶几是整块“冰纹琉璃”做的,底下衬着深青缎子,上头摆一套汝窑天青釉的“雨过天青云破处”茶具,素净到极点。 朱樉坐下,轻轻“咦”了一声:“这椅子……像榻又不是榻,托着腰靠着背,妙!” 朱棡也小心坐下,脸上露出讶异又舒服的表情。 朱标沉稳地坐了,微微点头。 朱棣还站着,目光扫过琉璃茶几、汝窑茶具,最后落在窗外,脸色没动。 陈寒心里有数了,亲自拿起一把南瓜形的紫砂壶,给朱元璋夫妇倒茶。 茶水倒进那薄得像蛋壳的汝窑杯里,汤色杏黄,清得见底。 “黄公,夫人,请品。这是顾渚山今年头一茬‘紫笋’,水是昨天从惠山‘天下第二泉’打回来的,用银锅慢火煎的。”陈寒奉上茶,话说得不紧不慢。 朱元璋接过来,先看颜色,再闻香气,然后轻轻啜了一口,闭眼片刻,才叹道:“火候、水候、茶候,三样都准,难得。” 他细看手里的杯子,“这汝窑的器物,温润含蓄,比楼下那些琉璃,另有一种往里收的贵气。” 马皇后也微笑:“琉璃晃眼,瓷器养心。陈东家安排,费心了。” 正说着,门外又有脚步声。 徐达和刘伯温前一后进来了。 徐达还是一身半旧的棉袍,洗得清爽,身边跟着十二岁的长子徐允恭和十五岁的长女徐妙云。 徐妙云穿着淡紫绫子的襦裙,外罩月白比甲,梳双平髻,只簪一根珍珠小簪。 她身量已经显出来了,模样清丽,最打眼的是那双眼睛,静得像深潭,看人时有种超过年纪的淡然和明白。 刘伯温身边是长子刘琏,书生打扮,守着礼数。 两边见了礼,朱元璋笑着说:“魏兄,温先生,近来可好?” 陈寒张罗着安排座位,不经意地,把朱棣和徐妙云的座位对着放了。 朱棣看见徐妙云坐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很快移开视线。 徐妙云则眼观鼻,鼻观心,姿态娴雅,没抬眼。 朱元璋和马皇后交换了个眼神,马皇后眼里有点无奈,朱元璋像没看见,和徐达聊起闲话。 第72章 极致的美酒、美味,征服所有人的味蕾! 这时候,前厅的琴音慢慢停了,一阵清越的编钟声叮叮当响起来。 众人从窗户往下看,只见那“九霄环佩”灯底下,客人都聚齐了。 几百号人或坐或站,都被厅里的景象震住了,说话声都压得低低的。 “拿帖子的有五百七十多人,”陈寒在旁边轻声说,“应天和苏、松、常、镇、杭、嘉、湖这几府,家里有钱有清名的,十成里来了七八成。” 朱元璋俯视着那一片锦绣,目光深深。 朱樉忍不住低声说:“爹,您看那老头手里的鸠杖,头是不是羊脂玉的?” 朱元璋轻斥:“好眼光得看人气度,不是盯着珠宝看。” 朱棣忽然开口,声音清亮:“陈东家,这么多水晶琉璃,烧起来不容易,运过来也难。庄子里的摆设,花钱恐怕海了去了,日常维护更不是简单事。这么做生意,就算能赚千金,怕是长不了?” 陈寒眼里闪过一丝赞赏,笑着道:“公子眼尖。不过琉璃贵不在料,在技术和心思。” “我这儿的器物,都是用秘法烧的,成品的比例比平常高得多。” “至于损耗……来‘知味’的人,品的是韵味、赏的是手艺、会的是精神,器物只是载道的,就算坏了,道已经传了。” “而且,”他笑容深了点,“今天这场雅集,一席的花费,顶得上平常琉璃作坊一年的收入。” 朱棣听了,若有所思,不再多说。 这时候,前厅编钟声歇下去,二十四个穿浅碧色云锦宫装、梳朝云近香髻的侍女,手捧黑漆鎏金托盘,鱼贯走出来。 盘子里不是酒也不是菜,竟是二十四卷素白宣纸和二十四方青玉砚台。 侍女在各席前盈盈下拜,铺纸研墨。 客人都愣住了。 一个知客朗声说:“漱玉知味,头一桩是清心。请各位提笔,默写平生最爱的一句咏物诗,或者画心中最清静的一处景。落了笔,心就静了,然后才能品天地的酒。” 这出人意料的安排,一下子把满屋子的铜臭浮躁气扫空了。 富商读书人们或捻胡子想,或挥笔写画,脸色都正经专注起来。 一时满屋子墨香,盖住了浮华气。 朱元璋在楼上轻轻拍手,低声笑:“好一个‘清心’!这小子,摸透了这些人既要风雅又要面子的心思。” 连刘伯温这样的正经文人都被这一手给弄得有些会意。 下面这些人都是富商巨贾,有钱了自然追求附庸风雅。 陈寒这是精准拿捏住了他们的所思所想。 过了一会儿,侍女收卷子。 没评高低,只是把每幅字画仔细卷好,系上绿丝绳,还回去,当作“雅念”。 清心完了,真正的“品鉴”才开始。 丝竹又响起来,奏《阳春》。 三十六个侍女这回捧的东西,是一组组形状不一样的酒器: 有上古样式的青铜爵、唐朝的金杯、宋朝的玉卮、本朝官窑的青花执壶,还有几种从没见过的琉璃奇形杯。 酒还没出来,香气已经飘开了。 那香气不是一味地冲,是一层一层漾开: 先是清雅绵长的粮食焦香,像秋天晒场; 接着转出花果蜜甜,像进了春园;最后沉淀下一缕幽深的陈木和药材清气,往人心里钻。 “今天敬酒,不拿一味独尊,用‘天地玄黄’四品来献,对应四季、四方、四德。”主事的知客声音清朗。 “天字品·流霞。”侍女执水晶琉璃雕的“仰天钟”杯,斟酒。 酒色浅金透亮,香气高逸。“这是用高粱做主料,配上闽地的桂圆、塞外的沙枣,按‘九蒸九晒’的古法,窖藏三年成的。性子清冽味道甘醇,适合配江鲜、时蔬。请品。” 客人举杯,浅酌。 进口像清泉流过石头,接着暖意慢慢起来,果香回味无穷。 赞叹声起来了。 阁楼上,朱元璋也举杯品了,点头:“清但不薄,甜但不腻,好一个‘流霞’!” “地字品·玄玉。”这回换黑釉建盏,酒液是深琥珀色,稠得像蜜。 “这酒用糯米、黑米做主料,加了阿胶、枸杞、地黄等八味药材,进陶瓮埋在地窖里,陈了十年。性子温补,味道醇厚,适合配红肉、羹汤。请品。” 这酒进口绵稠,药香和酒香混成一体,暖流窜到手脚。 几个上年纪的富绅喝了,脸红红的,闭眼回味,像上了仙境。 徐达喝完一盏,长舒一口气:“好酒!筋骨都松快了三成!” “玄字品·春白。”用的器具是素白甜瓷盏,酒色竟然是乳白微浊,香气温润,带着明显的米乳和花香。 “这不是蒸馏的酒,是仿古法‘醴’,取太湖糯米、清早的荷花露、蜂蜜酿的,只发酵,不蒸馏,酒劲浅,味道甜得像糖,女子、不擅饮的客人都适宜。请品。” 马皇后和徐妙云各执一盏,轻轻抿了一口。 马皇后微笑:“香甜润口,像喝琼浆。”徐妙云也微微点头,眼里有一点亮色。 朱樉喝惯了烈酒,对这嗤之以鼻,朱元璋却说:“五谷的精华,发出来成了醴,这是酒的本源。你们该知道。” “黄字品·第一庄。”最后奉上的,竟是特制的极薄透明琉璃“竹节杯”,酒液无色像水,但香气却最霸道冷冽,刚一倒出来,满屋子发寒。 “这是取川南的精糯、关中的小麦,用独家的‘三重天’蒸馏法取酒心里最烈最纯的一段,再用长白山的野山参、天山的雪莲等奇珍泡过,进龙泉青瓷坛封存五年。性子极烈,味道极纯,一线下喉,又像火又像冰。请小心品。” 这酒一出,满座都惊了。 胆大的举杯试,往往一口下去,脸通红,咳嗽连连,但过后又觉得一股浩荡热气从肚子里升起来,浑身舒坦,忍不住大喊“痛快”! 朱棣看着杯里水一样的琼浆,终于举杯,一口干了。 酒液过喉咙,像吞刀子,像着火,他身子微微一震,眼里锐光更盛,半晌,沉声说:“好烈的酒!干净!” 朱元璋大笑,对陈寒说:“这酒合老四的脾气!” 酒过了四巡,客人有点微醺,心神飘荡。这时候,菜才开始上。 同样不是以量取胜,而是靠“意境”和“巧技”抓人。 第一道:沧海明月。 竟是一只两尺宽的整块深海寒冰雕的冰盘,盘里盛清水,清水上浮着几片用萝卜雕的、薄得像蝉翅膀、透得像琉璃的“荷花”,荷花心里各托着一枚手工剔透的虾丸。 虾丸粉嫩,在冰雾和清水衬着下,活像月下荷塘。吃进嘴里,虾丸鲜甜弹牙,萝卜清爽,眼睛和舌头都美极了。 第二道:文思天穹。 一碗清汤,汤色澈得像秋水。用勺子轻轻一拨,汤底才显出几千缕细得像头发丝、长不断的食材: 豆腐丝、笋丝、鸡脯丝、火腿丝、紫菜丝,五色交杂,在清汤里微微荡漾,活像天河倒映。刀工的精妙,已经近于道了。 第三道:开水白菜。 这菜名字朴实到极点,端上来也就是一盅清汤,一棵嫩白菜心。 但汤一进口,瞬间鲜香满嘴,层次多得说不清。 分明是集了鸡、鸭、火腿、干贝、肘子等十几种顶鲜的东西,经一天一夜文武火交替,反复吊扫,才得来这至清至纯的汤,再用极致的法子沁进白菜里。 看着平淡,其实是奢华往内收的顶峰。 第四道:檀香炙雪。 这是一道烤菜。用的是塞外不满一岁的羔羊最嫩的里脊,拿茉莉花、松针、檀香木屑熏入味,烤之前刷一层岭南荔枝蜜。 烤好后外皮焦糖晶莹,里头粉嫩多汁,搁在铺着新鲜松针的热石板上,配着西域孜然、安息茴香、南洋肉豆蔻等十二味秘制香料粉。 吃进嘴,焦香、鲜甜、异域香料味儿一层层爆开,霸道直接,和前几道的清雅对比鲜明,引得朱樉这种爱重口味的人大呼过瘾。 第五道:麒麟踏雪。 其实是古法复原的唐代烧尾宴名菜“箸头春”的升级版。 取肥鹌鹑,只取胸脯两块栗子肉,用花雕、酱汁腌透,裹上极薄的猪网油,穿进新鲜紫苏枝,慢火烤。 端上来时,紫苏枝是“蹄子”,鹌鹑肉金红是“身子”,盛在铺满盐雕“雪山”的琉璃盘里,旁边摆着萝卜雕的“祥云”。 形、色、味都好,古意满满。 一道道菜,像艺术品一样端出来,不仅味道登峰造极,更在眼睛看、典故、意境上做足了文章。 时鲜、古法、巧思、奢华、内蕴,织成一席真正的“天下第一”盛宴。 阁楼里,朱元璋细细品完“开水白菜”,沉默了挺久,才对马皇后叹道:“这小子……了不得。吃喝用度的极致,人心想要的把握,已经到化境了。这庄子称‘第一’,不在金玉,在这儿。” 他指了指心口。 马皇后点头。 招呼完了老黄一家,看到下面就过三巡菜过五味的客人们,陈寒知道,重头戏得由自己来打开…… 第73章 会员制!所卖非酒非菜,乃‘人脉’与‘身份’ 陈寒从前厅侧面的月门快步走出,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神采飞扬的表情。 他走到那盏巨大的琉璃吊灯下,站定。 灯光透过琉璃珠折射出斑斓色彩,落在他身上。 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年轻的掌柜。 陈寒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充满自信的穿透力: “诸位!” “今日能聚于此,皆是应天府及周边州县有头有脸的人物。” “陈某在此,代东家谢过诸位赏光!” 他拱手环顾一圈。 下面三百多双眼睛都盯着他。 有人好奇,有人审视,有人纯粹等着看热闹。 陈寒放下手,背脊挺得笔直。 “诸位方才喝的酒,滋味如何?” 话音刚落,下面就有人喊起来: “好酒!” “从未喝过这般醇厚的酒!” 陈寒等声音稍歇,继续道: “方才听见有员外问,这酒如何售卖?” “陈某在此宣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第一庄’,天下第一庄独有,概不外售!” “啊?” “不外售?” “那我们来喝个什么劲?” 下面顿时响起一片失望和疑惑的议论。 陈寒抬手虚按: “诸位稍安勿躁。” “听陈某说完。” “此酒虽不外售,但……” 他拉长了声音: “但凡成为我天下第一庄‘会员’者,每次莅临,皆可享用!” 会员? 这个词太新鲜。 下面的人都愣住了。 一个穿着绸缎袍子、肚子微凸的中年员外忍不住开口: “陈掌柜,何为‘会员’?” 陈寒看向他,笑容加深: “问得好!” “会员,便是天下第一庄认可的贵宾!” “今日诸位持帖而来,算是体验。” “但自明日始……” 他声音提高: “非会员者,不得踏入天下第一庄半步!”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大厅里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 “不得踏入?” “我们花了钱来吃饭,还要什么会员?” “荒唐!” “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议论声越来越大。 二楼观山阁里。 朱元璋也皱起了眉头。 他端着琉璃杯,看着楼下陈寒那副昂首挺胸的样子,低声对身边的马皇后道: “这小子,搞什么名堂?” “吃饭就吃饭,弄这些虚头巴脑的作甚?” 马皇后轻声道: “看他如何说。” 刘伯温捋着胡须,眼中带着思索。 徐达依旧沉默,但目光也落在陈寒身上。 朱棣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的陈寒,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忽然低声对身边的朱标说: “大哥,你觉得有人会买账吗?” “一个饭庄子,进门还要先花钱买个什么‘会员’?” “应天府里饭庄酒楼多了去,又不是非他这里不可。” 朱标沉吟了一下: “四弟,你看下面这些人。” “他们虽然议论,但并没有人拂袖而去。” “这说明,他们至少还愿意听下去。” 朱棣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楼下。 陈寒听着那些议论,脸上笑容不变。 他等声音稍微小了些,才再次开口: “诸位!” “我知道你们心中疑惑。” “天下饭庄何其多,为何非要来我天下第一庄?” “又为何要设这会员门槛?”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琉璃灯光最亮的地方。 “今日,陈某便与诸位说个明白!” “第一……” 陈寒竖起一根手指: “天下第一庄,要做就做天下第一!” “既称第一,便要与别处不同!” “别处饭庄,抬脚便进,不满意甩手就走。” “我们这里,进门就要有门槛!” “但……” 他话锋一转: “只要进了这个门,我天下第一庄便敢保证,让你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若有一丝不满,全桌酒菜,分文不取!” 这话说得底气十足。 下面议论声小了些。 有人开始掂量。 全桌酒菜分文不取,这承诺可不小。 陈寒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 “诸位以为,来天下第一庄,仅仅是为了吃饭?”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 “错了!” “来此地,是为面子!是为格调!是为谈成买卖!” “诸位都是做大生意的人。” “请朋友来此,朋友觉得你有面子。” “请生意伙伴来此,人家觉得你懂格调,有实力。” “席间谈事,事半功倍!” “多促成一桩买卖,几十两银子的饭钱,算什么?” 这话戳中了不少人的心思。 下面那些富商,彼此交换着眼神。 确实。 他们不缺一顿饭钱。 缺的是能彰显身份、又能促成生意的地方。 陈寒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更加激昂: “第三!” “我天下第一庄,严格控制会员数量!” “今日在场六百余人,但最终能成为会员的估计只有一半!” “也就是说……” 他目光炯炯地扫过全场: “能拿到会员牌的,都是经过筛选的,真正有实力、有信誉的大商人!” “你们手上的生意,遍布南北。” “你们掌握的渠道,贯通东西。” “而天下第一庄,就是给你们提供一个互相认识、互通有无的平台!” “试问……” 陈寒提高了声音: “在其他地方,你们有机会一下子结识这么多同行,这么多潜在的生意伙伴吗?” “没有!” “但在这里,可以!” “一杯‘第一庄’下肚,几句闲谈,可能就是一桩几千两银子买卖的开端!” “这笔账,诸位难道不会算?”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镇住了。 是啊。 他们之前只想着来享受,来尝鲜。 可现在一想,若真如这陈掌柜所说,那这天下第一庄,就不只是个饭庄子了。 它是一个圈子。 一个高端商人的圈子。 能进这个圈子,本身就是身份的象征。 更别说其中蕴藏的生意机会。 二楼。 徐妙云静静地听着。 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第一次对楼下那个滔滔不绝的年轻掌柜,露出了真正的兴趣。 她微微侧头,对身边的父亲低声道: “父亲此人思路,好生特别。” 徐达点点头: “将饭庄做成生意场,确是奇思。” 朱元璋在楼上,也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放下酒杯,咂咂嘴: “这小子……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啊。” 刘伯温轻声道:“东家,此子深谙人心,更懂商贾所求。” “他所卖非酒非菜,乃‘人脉’与‘身份’耳。” 朱元璋哼了一声:“倒是会琢磨。” …… 第74章 极限鼓动!拍卖四等会员名额!! 楼下。 陈寒看着众人神色变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拍了拍手。 “来人!” “将东西呈上来!” 后堂帘子掀开。 十名身着统一靛蓝色苏绣长袍、头戴方巾的年轻男子,鱼贯而出。 每人手中托着一个红木托盘。 托盘上铺着深红色绒布。 绒布上,整齐排列着一排排牌子。 牌子在琉璃灯光下,折射出不同光泽。 有温润白玉,有灿灿黄金,有皎皎白银,也有古朴青铜。 陈寒从第一个托盘里,依次拿起四种牌子。 他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诸位请看!” “此乃天下第一庄会员信物!” “玉牌、金牌、银牌、铜牌!” “四等会员,权益不同!” 他放下其他牌子,单独举起那枚白玉牌。 白玉牌约莫巴掌大小,雕着云纹,中间刻着一个“天”字。 “玉牌会员,为天字一等!” “享天字号包间,最低消费每回一百两!” “酒水,‘第一庄’畅饮!” “菜品,天下第一庄最新菜式优先尝鲜!” “席间,有天字乐师专场演奏!” 他又举起金牌。 金牌上刻着“地”字。 “金牌会员,地字二等!” “享地字号包间,最低消费每回五十两!” “酒水,‘第一庄’每回供应三壶!” “菜品畅饮,地字乐师演奏!” 接着是银牌。 “银牌会员,玄字三等!” “玄字号包间,最低消费三十两!” “酒水供应两壶,菜品畅饮,玄字乐师演奏!” 最后是铜牌。 “铜牌会员,黄字四等!” “黄字号包间,最低消费十两!” “酒水供应一壶,菜品畅饮,黄字乐师演奏!” 陈寒说完,将四块牌子放回托盘。 他环顾全场。 下面的人已经听懵了。 分级。 最低消费。 乐师还分字号。 这一套一套的,他们从未听过。 陈寒不给太多思考时间。 陈寒站在玻璃灯下,看着下面那些交头接耳的富商。 他脸上挂着笑。 其实这也是他要做的。 他要做的是高档会所的形式。 把所有的买卖家都给锁在这个圈子里。 到时候他要做大买卖,也能通过这些人的渠道铺开。 虽然有老黄他们那几个路子野的合伙人。 但是总不能一味地在一棵树上吊死。 特别是他马上要推广的青霉素。 军需路线自然是要做的。 可民间同样有很大的市场。 通过这些买卖人推广出去,这才是硬道理。 下面的富商们,已经开始心动了。 有人小声议论。 有人已经开始摸钱袋子。 陈寒等声音稍微小了点,再次开口。 “其四。” 他竖起第四根手指。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大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不知道这第四点又能说出什么花样。 陈寒深吸一口气,声音清亮。 “我们天下第一庄,将会设立一个慈善堂。” 这话一出,下面的人都愣住了。 慈善堂? 这跟吃饭有什么关系? 不少人脸上露出疑惑。 陈寒不着急,慢慢说道。 “从今日起,天下第一庄每笔收入的一成,会入慈善堂的账。” “这笔钱,用来做三件事。” “第一,成立养济院,专门收养无人照顾的老人,还有失了爹娘的孩子。” “第二,支助贫困的读书人,给他们笔墨纸砚,帮他们赶考路费。” “第三,支助朝廷的修河筑坝工程,哪里需要捐钱,我们就捐。” 他说完,看着下面。 下面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懵了。 这是什么路数? 吃饭就吃饭,怎么还扯上慈善了? 二楼观山阁里。 朱元璋也挑起了眉毛。 他转头看向刘伯温。 “这小子,又搞什么名堂?” 刘伯温捋着胡须,眼中闪着思索的光。 “东家,这一招……妙。” 朱元璋哼了一声。 “妙在哪儿?吃饭就吃饭,弄这些虚的作甚?” 刘伯温摇摇头。 “非是虚的。” 他指了指楼下那些富商。 “东家您看,下面这些人,虽然有钱,可地位如何?” 朱元璋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 商人在大明,地位不高。 虽能坐马车,可见了官要低头,见了士绅要赔笑。 就算家里堆着金山银山,出门还是被人叫一声“掌柜的”,而不是“老爷”。 刘伯温继续说道。 “陈寒这一招,是要给这些买卖人,挣脸面。” 马皇后在一旁轻轻点头。 “这孩子的脑袋,确实活络。” 朱标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的陈寒,眼中露出欣赏。 “爹,此人若是为官,定是能臣。” 朱棣站在另一边,脸色不太好看。 他看了一眼徐达。 徐达正端着酒杯,假装在看楼下,根本不接他的眼神。 楼下。 陈寒等议论声稍微小了点,才继续说话。 “我知道诸位在想什么。” “你们肯定觉得,我陈寒是在说大话。” “吃饭就吃饭,搞什么慈善堂?” 下面有人喊。 “陈掌柜,不是我们不信你!” “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们是来吃饭谈生意的,不是来捐钱的!” 这话引起了不少附和。 “对啊!” “我们花钱吃饭,你拿去做慈善,那我们成什么了?” “冤大头吗?” 陈寒笑了。 他抬手虚按。 “诸位,稍安勿躁。” “听我把话说完。” 他走下玻璃灯下的台子,走到人群前面。 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我和你们一样,都是买卖人。” “我和你们一样,有切肤之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不管我们赚多少钱,坐多好的马车。” “在天下人眼里,我们是什么?” 没人回答。 但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陈寒自己说了下去。 “是贱业。” “是不事生产的蛀虫。” “是只会倒买倒卖的奸商。”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有人低下头。 有人叹了口气。 有人脸上露出愤懑。 陈寒的声音提高。 “可今天,我要告诉天下人,他们看错了!” “我们这些买卖人,不是蛀虫!” “我们交税,我们养活伙计,我们让货物流通,我们让百姓能买到南边的米,北边的皮,东边的盐,西边的马!” “没有我们,这天下就是一潭死水!”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下面不少人都抬起了头。 眼中有了光。 陈寒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宁愿多缴点税,也不想被人这么看不起!” 这话戳中了痛处。 有人大声喊。 “对!” “我宁愿多缴税!” “凭什么我们辛苦赚钱,还要被人戳脊梁骨?” “说得对!” “我们也是凭本事吃饭!” 声音越来越大。 情绪被调动起来了…… 第75章 三个玉牌会员!每个起拍价三百两!! 陈寒等声音稍歇,才缓缓说道。 “天下人既然这么看我们,那我们就做给他们看。” “我们成立慈善堂。” “我们赡养孤寡老人,收养失怙孩童。” “我们支助穷书生,让他们能读书考功名。” “我们捐钱修河筑坝,让百姓少受水患之苦。” “我们花的每一分钱,都会有一部分,回报给这天下。” 他环顾四周。 “而这些事,都会以你们的名义去做。” “每一笔支出,都会写明是哪位会员的善款。” “每一座养济院,都会刻上捐资人的名字。” “每一段河堤,都会立碑记录谁出了钱。” “到时候,天下人看到的,不是一群唯利是图的奸商。” “看到的是一群有担当、有仁义的善人!”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让这些话在每个人心里发酵。 然后才问。 “诸位。” “花一点钱,就能改变你们的形象。” “能让你们走到哪里,都被人尊敬。” “能让你们的子孙,不再被人说是奸商之后。” “这一百两,多吗?” 寂静。 然后有人喊。 “不多!”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多!” “值!” 声音越来越大。 最后汇聚成一片。 “值!” 陈寒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等声音平息,他拍了拍手。 “既如此!” “今日,天下第一庄首次发放会员资格!” “所有资格,价高者得!” “玉牌会员,起拍价一百两银子!” “每次加价,不得低于十两!”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下面顿时炸了。 “什么?” “还要拍?” “我们不是来吃饭的吗?” “怎么变成拍卖了?” “荒唐!太荒唐了!” 不少人脸上露出不满。 有人甚至转身就要走。 陈寒面不改色。 他提高声音。 “诸位!” “天下第一庄的规矩,便是如此!” “愿者上前,不愿者……” 他笑了笑。 “大门在那边,恕不远送!” 这话说得不客气。 但反而让一些人生出逆反心理。 我们大老远来了,酒也喝了,见识也长了。 现在让我们走? 那刚才那杯“第一庄”岂不是白喝了? 一个穿着宝蓝色绸袍、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走了出来。 他朝陈寒拱了拱手,“陈掌柜,老朽有一问。” 陈寒回礼,“员外请讲。” 老者道。 “你这会员,买了之后,有何凭证?” “日后若是他人仿制牌子,冒名顶替,又当如何?” 陈寒笑道,“问得好。天下第一庄的会员牌,皆由名家雕琢,内有暗记。” “每块牌子,对应一位会员姓名,登记在册。入庄时,需验明正身。” “他人仿制,绝无可能。” 老者点点头。 又问,“那这会员资格,是终身的,还是……” 陈寒摇头,“非终身。” “玉牌、金牌会员资格,以一年为期。” “银牌、铜牌,以半年为期。” “期满之后,需重新竞拍,或按当年行情续费。” “当然,老会员有优先续费权。” 老者若有所思。 他退后一步,不再说话。 陈寒知道,第一个问题已经解决。 拍卖开始了。 陈寒站在玻璃灯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小木槌。 他脸上笑容没变,声音却拔高了些。 “诸位!” “既然规矩都明白了,那咱们现在就开始。” “玉牌会员,名额一共三个!” “起拍价一百两,每次加价不得低于十两。” “现在开始!” 这话一出,下面先是安静了一瞬。 随即炸了。 “三个?” “怎么才三个?” “这也太少了吧!” “就是啊,咱们这儿三百多人呢!” “少才好。”有人低声嘀咕,“没听刚才说么,玉牌会员美酒畅饮。那‘第一庄’的酒你们也尝了,值这个价。” “再说了,物以稀为贵。” “要是满大街都是,还叫什么天下第一?” 议论声嗡嗡响。 陈寒不着急,等着他们自己消化。 二楼观山阁里。 朱元璋也皱起了眉头。 他转头问旁边伺候的伙计。 那伙计是陈寒特意安排的,机灵,有眼力见。 “你们掌柜的怎么回事?” “最贵的玉牌,反而只给三个名额?” “这是什么道理?” 伙计嘿嘿一笑,躬身回答,“黄老爷,我们掌柜说了,这叫‘饥饿营销’。” “越是抢手的东西,越不能给多了。” “得让客人觉得难得,觉得珍贵。” “要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到,那就不值钱了。” “再说了,美酒畅饮不假,可我们酒窖里存量也有限。” “真要是放开卖,不得赔死?” 朱元璋听完,愣了一下,随即笑骂,“这小子,鬼精鬼精的!脑子里全是算计!” 刘伯温在一旁捋须微笑。 徐达也微微点头。 朱元璋挥挥手,伙计立刻退出包厢,绝对不听任何悄悄话。 这时候楼下已经有人喊价了。 “我出三百两!” 声音洪亮,带着势在必得的劲儿。 全场哗然。 “三百两?” “直接就翻了三倍?” “这谁啊,这么阔气?” 众人循声望去。 喊价的是个穿绸缎袍子的中年胖子,面生,不是应天府本地口音。 看打扮像是北边来的商人。 陈寒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绷着。 “好!这位爷出三百两!” “还有没有更高的?” 话音刚落,另一边又有人喊。 “三百五十两!” 也是个生面孔,穿青衫,看起来文质彬彬,像个读书人。 但能出这价,肯定不是普通书生。 “四百两!”胖子不甘示弱。 “四百五十两!”青衫男子立刻跟上。 两人杠上了。 你加五十,我加五十。 眨眼就飙到了五百两。 下面的人都看傻了。 五百两银子,够在应天府买处不错的宅子了。 现在就拿去买个吃饭的资格? 还是每年要续费的? 疯了。 二楼。 刘伯温看着下面那胖子,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他眯着眼仔细看了看。 “咦?” “那个人……” “是不是之前跟在陈寒身边那个二掌柜?” 徐达也看过去。 确实有点眼熟。 朱元璋挥挥手,站在远处的伙计又跑了过来。 “几位掌柜,有什么吩咐?” 朱元璋把刚才问题复述了一遍。 伙计嘿嘿一笑,“两位爷好眼力。那是我们管事,掌柜安排的‘托’。” …… 第76章 爽!血赚两万九千两!!!! “托?”徐妙云第一次听说这词,有点好奇。 “就是烘托气氛的。”伙计解释,“掌柜说了,拍卖最怕冷场。” “得有人带头,有人抬价,场面才能热起来。” “不然大家都观望,谁都不出价,那不就砸了?” 徐妙云听完,忍不住看向楼下还在激情喊价的陈寒。 撇了撇嘴,“真坏。” 可是眼底却满是欣赏之意。 朱棣在边上看着,哼了一声,更不说话了。 楼下。 价格已经抬到五百五十两。 那胖子有点犹豫了。 五百五十两,不是小数。 他虽然有钱,但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青衫男子见他迟疑,立刻又加了一句。 “六百两!” 胖子咬咬牙。 “六百五十两!” “七百两!” 青衫男子寸步不让。 胖子脸色变了变,最终摇摇头,坐了回去。 不跟了。 陈寒适时举起小木槌。 “七百两第一次!” “七百两第二次!” “还有没有更高的?” 他环顾四周。 没人应声。 “七百两第三次!” “成交!” 木槌落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恭喜这位爷,拿下第一个玉牌会员!” 青衫男子微微一笑,拱手致意。 立刻有伙计端着托盘过去,收钱,登记,发放玉牌。 一气呵成。 楼上。 朱元璋、刘伯温、徐达三个人,眼睛都直了。 七百两。 就这么到手了? 啥还没干呢,光是一个资格就卖了七百两? 刘伯温掰着手指头算。 “陛下,咱们各占一股。” “这一单,咱们每人……分七两?” 朱元璋点头。 “对,七两。” 徐达也凑过来。 “照这么算,光是这场拍卖,咱们就能赚不少。”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嘿嘿。 马皇后在旁边看着,有点纳闷。 “你们笑什么?” 朱元璋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收敛笑容,正色道。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买卖有意思。” 朱标和朱棣也看出不对劲。 但两人都没多问。 这时候楼下已经开始拍第二个玉牌名额了。 有了第一个七百两打底,第二个竞争更激烈。 起价还是一百两。 但这次没等陈寒多煽动,下面自己就抢起来了。 “两百两!” “三百两!” “四百!” “五百!” “五百五!” “六百!” 价格一路飙升。 最后定格在八百两。 被一个江南口音的丝绸商人拿下。 第三个名额更离谱。 直接喊到了一千两。 全场寂静。 一千两。 买一个吃饭的资格。 这已经不是奢侈了。 这是疯了。 但那个出价的中年人面不改色,当场就让随从抬了箱银子过来。 打开。 白花花的官银,晃眼。 陈寒笑得见牙不见眼。 “恭喜这位爷!” “您是咱们天下第一庄,第一位玉牌会员!” “往后您来,天字包间随时给您留着!” 中年人点点头,很满意。 三个玉牌会员,总共卖了两千五百两。 楼上。 朱元璋三个人又凑一块算账。 “两千五百两,咱们每人分二十五两。” “这才刚开始。” “后面还有金牌、银牌、铜牌呢。” “今天这一场下来,咱们估计能赚……” 刘伯温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 赚翻了。 马皇后终于忍不住了。 “重八,你们是不是……”她压低声音,“是不是入股这庄子了?” 朱元璋嘿嘿一笑,也不瞒着了,“对,入了点小股。” 马皇后哭笑不得。 “你自己定的律法,官员不得经商。” “你这……” 朱元璋摆摆手,“咱又没以皇帝身份入股。咱现在是‘黄老爷’,普通商人。再说了,咱这是暗中观察,体察民情。顺便赚点零花钱。” 马皇后白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心里却想。 这要是让御史知道,怕不是得撞柱子死谏。 楼下。 陈寒趁热打铁。 “玉牌会员没了,诸位也别灰心。” “咱们还有金牌会员。” “名额五十个,起拍价五十两,每次加价不得低于十两。” “现在开始!” 有了玉牌的天价打底,金牌就显得“亲民”多了。 而且五十个名额,机会大。 下面立刻活跃起来。 “六十两!” “七十!” “八十!” “我出一百!” 价格稳步上升。 陈寒在台上煽风点火。 “诸位想想,金牌会员虽然不能美酒畅饮,但每次来送三壶!” “三壶‘第一庄’,外面买都买不到!” “而且金牌会员接触的,也都是有实力的大商人。” “在这里谈成一笔买卖,会员费算什么?”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不少商人眼睛一亮。 是啊。 要是能在这里认识几个大客户,促成一笔生意,几十两银子算什么? “一百二十两!” “一百五!” “一百八!” 价格继续涨。 最后均价定在二百两左右。 五十个金牌会员,卖了一万两。 楼上。 徐妙云已经算不过来了。 她看着楼下那个侃侃而谈的陈寒,心里第一次生出佩服。 这家伙。 是真会赚钱。 金牌卖完,陈寒没停。 “接下来,银牌会员,一百个名额。” “起拍价三十两,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五两。” “开始!” 银牌名额多,竞争反而更激烈。 因为大家都看出来了,再不抢,就真没了。 “四十两!” “五十!” “六十!” “八十!” “一百!” 三十两的起拍价,硬生生被抬到均价一百两。 一百个银牌会员,入账一万两。 最后是铜牌。 “铜牌会员,一百五十个名额。” “起拍价十两,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一两。”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往后天下第一庄,只认会员,非会员恕不接待。” “诸位,想清楚了。” 陈寒说完,静静等着。 下面沉默了几息。 然后爆发。 “十五两!” “二十!” “二十五!” “三十!” “四十!” “五十!” 十两的起拍价,最后均价冲到五十两。 一百五十个铜牌会员,卖七千五百两。 至此,所有会员拍卖完毕。 玉牌三个,两千五百两。 金牌五十个,一万两。 银牌一百个,一万两。 铜牌一百五十个,七千五百两。 总计两万九千三百两…… 第77章 马皇后傻眼了!朱元璋、刘伯温、徐达三个老头在算分红! 陈寒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些或兴奋、或肉疼、或期待的商人。 心里乐开了花。 但他脸上还是那副从容的笑。 “恭喜诸位,成为天下第一庄第一批会员。” “往后,咱们就是自己人了。” “今日拍卖所得,其中一成,即刻入慈善堂账目。” “稍后我们会公布具体数目,以及第一批善款用途。” “保证每一文钱,都花在明处。” 这话说完,下面响起掌声。 虽然花了钱,但想到其中一部分是去做善事,心里舒服不少。 而且陈寒承诺公开账目,这让他们觉得踏实。 二楼。 朱元璋长长吐了口气。 “两万九千三百两。” “这小子,一天就赚了这么多。” 刘伯温点头。 “而且这是纯利。” “庄子还没正式营业,就先锁定了三百多个稳定客户。” “往后这些人来消费,又是源源不断的进账。” 徐达也感慨。 “此子若为将,必善理财。” “军需粮草,怕是难不倒他。” 朱元璋没说话。 他看着楼下被众人围住的陈寒,眼神复杂。 有欣赏,有忌惮,也有期待。 这时候,陈寒已经安排伙计们开始收尾。 拿到会员牌的商人们,被引到专门的区域登记详细信息。 姓名、籍贯、营生、家资估算…… 这些都是陈寒要掌握的。 他要的不只是一个饭庄子。 他要的是一个网。 一个能把应天府乃至周边州县有实力商人都网进来的关系网。 有了这张网,往后他想做什么,都方便。 “你们先出去吧!”朱元璋挥挥手让观山阁里面伺候的伙计出去。 伙计们也是非常识相的,他们早就在培训的时候知道,要尊重客人的隐私。 于是两个伙计微微一躬身,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关上门,朱元璋才放开笑。 “哈哈哈哈哈!” “痛快!” “真痛快!” “你们算算,今天咱们赚了多少?” 刘伯温早就算好了。 “陛下,咱们三人各占一股,总股本三十股。” “今日拍卖所得两万九千三百两,按股分红,每股约九百七十六两。” “咱们每人能分……九百七十六两。” 朱元璋眼睛瞪大。 “多少?” “九百七十六两?” 刘伯温点头。 “对。” 朱元璋倒吸一口凉气。 “一天就赚这么多?” “那一年下来……” 他不敢想了。 徐达也震惊。 他虽然是国公,俸禄不低,但一年下来也就几千两。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实际上朝廷发俸禄,很多时候是折成粮食、布匹,真正到手的现银不多。 陈寒这一天,就顶他好几个月俸禄。 “这买卖……值。”徐达由衷道。 朱元璋冷静下来,想了想。 “不过这笔钱,咱们不能全拿。” “陈寒那小子不是搞了个慈善堂么?” “咱们也表示表示。” “从分红里拿出一成,捐给慈善堂。” 刘伯温点头。 “陛下圣明。” “如此既做了善事,也能拉近与陈寒的关系。” 朱元璋嗯了一声。 “另外,你们觉得,陈寒今天这一套,能长久吗?” 刘伯温沉吟,“短期内应该没问题。他抓住了商人的心理。一是面子,二是人脉。这两样,恰恰是商人最缺的。” 徐达补充,“但他这庄子,开销也大。那么多琉璃器皿,那么大的场面,还有那些侍女、乐师……每天光是维持,就得不少银子。” 朱元璋点头,“所以他才搞出这个会员制,先回笼资金。这小子,步步都算好了。” 他顿了顿,“不过,咱最感兴趣的,还是他那套‘慈善’的说法。你们觉得,他是真想做善事,还是只是幌子?” 刘伯温想了想,“臣以为,两者都有。做善事不假,但借此提升庄子形象,吸引更多客人,也是真。此子做事,向来是一石多鸟。” 朱元璋笑了,“这才有意思。要是他真只是个一心赚钱的奸商,咱反倒没兴趣了。” 徐妙云站在观山阁的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袖口。 楼下拍卖的热闹已经平息,伙计们正引导着拿到会员牌的商人们去侧厅登记。 可她脑子里却还在反复滚着一个数字。 两万九千三百两。 这个数字让她手心微微出汗。 魏国公府,堂堂开国公爵,一年的俸禄折合成现银,不过五百两。 这还得是朝廷按时发放、不折色不拖欠的情况下。 府里上下几十口人,田庄铺面的进项,人情往来的开销,哪一样不要钱? 母亲精打细算,才能维持住国公府的体面。 可陈寒这里…… 徐妙云抬眼,望向楼下那个正和几个大商人谈笑风生的年轻掌柜。 他站在那群绸缎裹身、玉佩叮当的富商中间,却显得格外扎眼。 不是衣着,是那股子劲儿。 从容,笃定,好像刚才收进来的不是两万多两银子,而是两筐萝卜。 徐妙云轻轻吸了口气。 两万九千三百两。 魏国公府不吃不喝,得攒五十多年。 而在陈寒这儿,不过是一个上午。 卖的还是虚的。 一个进门吃饭的资格。 她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父亲在沙场上刀头舔血,母亲在府中日夜操持。 一家人谨言慎行,生怕行差踏错,辜负了皇恩,也怕丢了徐家祖辈用命换来的体面。 可这些体面,这些小心翼翼,在陈寒那一摞摞白花花的银子面前,显得那么…… 苍白。 徐妙云垂下眼。 她不是羡慕那些银子。 她是突然看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天下,这个洪武皇帝亲手打造的、讲究规矩尊卑的天下,底下藏着另一套东西。 一套更实在、更汹涌的东西。 钱。 那些商人穿着再好的衣裳,见了官也得低头,见了士绅也得赔笑。 可他们手里攥着的银子,却能撬动粮食,能养活灾民,甚至能…… 让皇帝陛下都不得不换个法子想事情。 徐妙云抬起眼,再次看向陈寒。 这个男人,太厉害了。 他轻飘飘几句话,就画出了一张网。 一张把应天府有钱人都网进去的网。 而他自己,站在网中央,笑呵呵地收钱。 …… 第78章 他们求的,不止是吃饭谈生意,更是那份体面,那份被认可的感觉 朱元璋背着手,在观山阁里踱了两圈。 楼下的喧嚣渐渐散去。 刘伯温站在窗边,望着那些陆续离开的马车,轻声道:“东家,今日这场面,老朽也是开了眼。” 朱元璋哼了一声,“开了眼?咱是开了窍。” 他转过身,盯着刘伯温。 “先生,你给咱算算。” “一个饭庄子,啥也没干,光卖个进门资格,就收了两万九千三百两。” “这说明啥?” 刘伯温沉吟片刻,“说明天下的商人,比咱们想的要有钱。” “何止有钱!”朱元璋一摆手,声音沉下来,“是太有钱了!” 他走到桌边,抓起那个玻璃杯子,在手里转了两圈。 “朝廷收商税,三十取一,已是极轻。” “可你看看他们,为了个吃饭的牌子,几百两几百两地往外掏,眼都不眨。” “这说明啥?说明他们赚的,远比交的多!” 朱元璋放下杯子,眼神锐利,“先生,你说,这些买卖人,平日里哭穷叫苦,说朝廷盘剥,生意难做。” “可今天这架势,像是难做的样子吗?” 刘伯温捋须,缓缓道:“东家,商人逐利,天性如此。他们有钱,却无地位,心中难免憋屈。今日陈寒给了他们一个既能彰显身份、又能互通有无的圈子,他们自然舍得花钱。” “至于有钱……” 他顿了顿,“这次陕甘赈灾,若不是商人运粮,粮价岂能降得这般快?他们手中确有钱粮,只是平日不显罢了。” 朱元璋沉默。 他想起了陈寒之前说的话。 “劫富济贫”。 当时只觉得是歪理邪说。 可现在看,这小子还真摸到了一点门道。 富,是真富。 只是这富,藏在市井里,藏在账本里,藏在那一车车南来北往的货物里。 朝廷看不见,管不着。 太子朱标站在一旁,听了半晌,此时轻声开口:“父亲,温先生说得是。” “商人有钱,却无地位,心中不甘,才会如此追捧‘天下第一庄’这样的地方。” “他们求的,不止是吃饭谈生意,更是那份体面,那份被认可的感觉。” 朱标看向朱元璋,眼神清澈。 “既然他们有钱,朝廷何不善加引导?” “就如陕甘赈灾,朝廷稍加便利,商人便踊跃运粮,解了燃眉之急。” “若能在别的事上,也让他们出钱出力,岂不是两全其美?” 朱元璋看了儿子一眼。 朱标的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是啊。 商人有钱,却贱。 朝廷缺钱,却要维持体统。 这中间,难道就没有个两全的法子? 朱元璋走回窗边,望着楼下正在指挥伙计收拾场子的陈寒。 这小子,鬼精鬼精的。 他搞的这个“天下第一庄”,不就是把商人的钱和面子,绑在了一块吗? 朝廷能不能也这么干? 朱元璋心里转着念头。 面上却不动声色。 “标儿说得有理。” “不过这事,急不得。” “咱得再看看,再多想想。” “陈寒这小子,路子野,脑子活,倒是可以多跟他聊聊。” “看看这些买卖人,到底在想啥,到底能干啥。” 刘伯温躬身:“东家圣明。” 徐达一直没说话,此时却忽然开口。 “东家,陈寒此人,可用,但须慎用。” “他今日能聚商贾之财,他日若聚众……” 后面的话他没说。 但朱元璋听懂了。 能用钱聚人,就能用别的东西聚人。 陈寒太聪明,也太会琢磨人心。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 朱元璋摆摆手。 “咱心里有数。” “先看看他这庄子,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 下面陈寒揉了揉脸,换上笑容,转身往后堂走。 伙计小跑着过来。 “掌柜的,二楼观山阁的贵客问,什么时候开席?” 陈寒一拍脑门。 “差点忘了!赶紧的,让厨房准备,按天字号的席面再做,十二菜一汤,酒多上几样,送去观山阁。” “再告诉几位贵客,我稍后就到。” 伙计应声去了。 陈寒整了整衣袍,往后厨方向走。 边走边想。 老黄他们,是股东,更是贵客。 今天这场面,他们都在楼上看着。 得让他们吃得满意,喝得痛快。 更重要的是…… 得分红。 陈寒摸了摸怀里那沓宝钞,嘴角翘了翘。 该给的钱,一分不能少。 这样,下次才好再找他们要钱。 …… 观山阁里。 众人已经落座。 马皇后坐在靠窗的软榻上,轻轻摸着那面透明的玻璃窗。 窗外是秦淮河,初春的柳枝刚刚抽芽,嫩绿嫩绿的。 可奇怪的是,窗子关着,外头的叫卖声、车马声,一点都听不见。 只有隐约的人影晃动。 “重八,你摸摸,这窗子真稀奇。” 朱元璋走过去,伸手摸了摸。 冰凉,光滑。 他从里往外看,清清楚楚。 可站远点,从外往里看,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反光。 “这小子说,这叫‘玻璃’,里面能看见外面,外面看不见里面。” 朱元璋啧了一声,“也不知他从哪儿弄来的方子。” 马皇后轻声笑,“这陈掌柜,脑子里稀奇古怪的东西真多。” “方才楼下那些琉璃灯、琉璃器皿,已是晃花了眼。” “现在这窗子,又这般神奇。” “跟他多打交道,倒真长见识。” 朱元璋哼了一声。 “长见识是长见识,就是心累。” “这小子,太能折腾。” 另一边,朱樉和朱棡正围着那张大圆桌转悠。 桌子中间有个圆盘,轻轻一推,就能转动。 上面已经摆了几样凉菜,盘子随着转盘轻轻滑过。 “大哥,你看这个!” 朱樉兴奋地指着圆盘。 “这桌子真好,菜放上面,转过来就能夹,不用站起来!” 朱棡也点头。 “陈掌柜真是巧思。” “这么大的桌子,若是寻常摆菜,坐在那头的人,想吃这头的菜,还得让人递。” “现在好了,自己转就行。” 朱标坐在沙发上,试了试柔软的坐垫。“这椅子也舒服。” “里面不知填的什么,又软又有弹性。” 朱棣没说话。 他站在墙边,看着墙上挂的一幅画。 画是寻常的山水,但装裱的框子,却是透明的琉璃。 画仿佛悬在空中。 他伸手摸了摸框子,冰凉。 这时,门被敲响。 接着,那扇厚重的包厢门被推开。 陈寒笑着走进来。 “诸位,久等了久等了!” 他身后,十个身着淡粉色苏绣宫装的侍女,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菜还没见,香气先飘了进来。 那是混合着肉香、油香、酱香的热气。 一上午没正经吃东西,这香气一扑,顿时勾得人肚子里咕噜作响。 刚才虽然也上了一些精致的菜品,但大家都客气矜持着,而且一看那菜就知道,不是为了吃饱饭的。 现在这一桌子,大鱼大肉的,才是正经吃饭。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住了那些托盘。 侍女们动作轻盈,将一道道菜放在转盘上。 洁白的盘子,造型各异。 有荷叶边的,有菱花口的,有八方形的。 每一道菜摆进去,都像是嵌在了盘子里。 颜色搭配,形状摆布,看着就舒服。 接着,又有侍女进来,摆放酒具碗筷。 酒壶是执壶,细颈圆肚,天青釉色。 酒杯是敞口小杯,薄如纸,透如冰。 碗是斗笠碗,筷子是乌木镶银头。 每一样,都和那些盘子一样,透着讲究…… 第79章 大开眼界!辣椒菜征服大明顶层人物! 陈寒端着酒壶走进观山阁,脸上挂着那种熟络又带点油滑的笑。 “让诸位久等了!今日头一回开火,厨房里忙得跟打仗似的。” 他边说边给桌上众人斟酒。 酒是米酒。 因为一圈下来陈寒发现,喝白酒的还是少。 朱元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眯起眼回味,这才看向桌上已经摆好的几道菜。 菜式他大多没见过。 中间一个大白瓷盘,堆着炸得金黄酥脆的鸡块,鸡块间混着许多深红色的干瘪物件,还有不少花椒粒。 红油亮晶晶的,看着就诱人。 旁边一盘豆腐,嫩白豆腐泡在红油酱汁里,面上撒着碎肉末和葱花。 另一盘是切得细如发丝的淡黄色条状物,炒得油亮,里头掺着几丝青红椒。 十几道菜陆陆续续上齐了。 大圆桌中间的转盘被摆得满满当当。 除了亮相过的辣子鸡、麻婆豆腐、酸辣土豆丝、土豆炖羊肉,又添了许多新花样。 一道水煮鱼片,白嫩的鱼片浸在红油里,面上堆着花椒和干辣椒段。 一道回锅肉,五花肉片炒得卷曲,配着青蒜和深红色的辣豆瓣酱。 一道宫保鸡丁,鸡丁、花生、葱段混炒,糊辣咸香。 一道蚂蚁上树,粉丝吸饱了肉末酱汁,微微泛着红油光。 还有几道不辣的菜:清蒸鲥鱼、白切鸡、酒香草头、蟹粉豆腐、腌笃鲜。 外加两个冷盘:水晶肴肉、凉拌三丝。 最后是一大钵萝卜排骨汤,撒着葱花。 菜色有红有白,有浓有淡,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朱元璋扫了一眼,心里有数。 这小子倒没全上辣菜,懂得搭配。 陈寒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酒壶,脸上堆着笑。 “诸位,菜齐了。今日这席面,算是咱们天下第一庄正式开张的头一顿。我特意让厨房多备了几道,大家尝尝。” 他先给朱元璋斟酒,又依次给众人满上。 马皇后看着那盆红彤彤的水煮鱼,轻声问:“陈掌柜,这鱼……也是辣的?” “回夫人,这是川菜做法,叫水煮鱼。用的是草鱼,片得薄,烫熟,浇上辣油。您别看着红,其实辣度我调过了,不算太冲。”陈寒解释道。 徐达拿起筷子,先夹了块辣子鸡。 “唔,”徐达点点头,“今日这鸡,炸得更酥。” “魏爷好舌头,”陈寒笑道,“今日用的是小公鸡,肉嫩。油温我让厨子也调高了半成,所以更脆。” 刘伯温小心地夹了片水煮鱼。 鱼片滑嫩,入口即化,辣味混着花椒的麻,在舌尖上炸开。 他顿了顿,细细咀嚼,然后眼睛微微一亮。 “这味道……层次颇丰。辣、麻、鲜、香,俱全。” 陈寒嘿嘿一笑:“温先生懂行。这菜的关键在刀工,鱼片要薄而不碎,火候要刚好断生。底料用的是我特制的辣锅底料,加了十几种香料。” 朱元璋也夹了片鱼,吃得很平静。 他已多次吃过辣椒,已有认知,今日再吃,便不觉得突兀。 倒是那麻味,让他多品了品。 “这花椒,用的是川椒?”朱元璋问。 “老黄厉害,”陈寒竖起大拇指,“正是汉源贡椒,麻味纯正,不苦。” 朱樉早就忍不住了,夹了一大筷子回锅肉塞进嘴里。 五花肉的油脂香混着辣豆瓣酱的咸辣,嚼起来满口生香。 “好吃!”他含糊地嚷道,又灌了口酒,“这肉肥而不腻,辣得够劲!” 朱棡则对那盘蚂蚁上树感兴趣。 粉丝滑溜,吸饱了汤汁,咸鲜中带着微微的辣。 他小口吃着,低声问:“陈掌柜,这粉丝……是怎么做的?” “这是绿豆粉丝,先用温水泡软。肉末要煸得干香,加特制豆瓣酱炒出红油,再加高汤烧开,下粉丝收汁。”陈寒说得仔细,“关键是不能让粉丝糊锅,得不停翻炒。” 朱标吃得很稳重。 他每样菜都尝一点,尤其对那盘清蒸鲥鱼多夹了几筷。 鲥鱼鳞下多脂,清蒸最能体现其鲜嫩。 “这鲥鱼,是长江刚送来的?”朱标问。 “公子好眼力,”陈寒道,“今日一早到的,还活蹦乱跳。蒸的时候只加姜片、火腿片、香菇,一滴水不放,全靠蒸汽。吃的时候蘸点醋,去腥提鲜。” 朱棣没说话,闷头吃菜。 他先吃了麻婆豆腐,又夹了宫保鸡丁,再尝水煮鱼。 每样都辣,但辣得不一样。 麻婆豆腐是麻辣,宫保鸡丁是糊辣,水煮鱼是鲜辣。 他吃得额头微微冒汗,却不停筷。 徐妙云坐在徐允恭旁边,吃得很秀气。 她先尝了蟹粉豆腐。 豆腐嫩滑,蟹粉鲜香,是不辣的菜。 然后她小心地夹了一小根酸辣土豆丝。 入口脆爽,酸味打头,辣味收尾,很是开胃。 她顿了顿,又夹了一根。 徐允恭则对辣子鸡情有独钟,吃得满嘴油光。 刘琏是书生,吃得斯文,但对那辣味颇感新奇。 他小声对刘伯温说:“父亲,这辣椒……倒比茱萸香些。” 刘伯温微笑:“各有所长。茱萸麻涩,这辣椒直接。初尝不惯,多吃几口,便觉畅快。” 马皇后每样都尝了一点。 她年纪大了,对辣接受度不高,但腌笃鲜她很喜欢。 咸肉、鲜肉、笋块慢火炖成,汤色奶白,味道醇厚。 “这汤炖得入味,”马皇后轻声道,“火候到了。” 陈寒忙说:“夫人喜欢就好。这汤得炖两个时辰,肉烂笋鲜,最适合这个时节。” 一顿饭吃了半个多时辰。 起初大家还对辣菜有些犹豫,但几口下来,都渐渐放开了。 尤其那辣味,越吃越开胃,竟让人停不下筷。 朱元璋吃得多,但很从容。 他每样菜都品过,心里在评估。 这些菜式,大多用了辣椒,味道新奇,但确实好吃。 若在军中推广,或许能改善伙食。 尤其土豆,既能当菜,又能当粮。 他看向陈寒:“小友,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陈寒正给众人斟酒,闻言笑道:“老黄,不瞒你说,我这人就好琢磨吃的。” “以前巡城时闲着没事,就爱钻厨房看厨子做菜。” “有些是看会的,有些是自己瞎琢磨的。” “瞎琢磨能琢磨出这般花样?”徐达抬眼看他。 “老魏,这做菜跟打仗一样,得多试。”陈寒说得随意,“什么料配什么料,火大火小,咸淡酸甜,试多了就有数了。再说了,咱们做买卖的,不得弄点别人没有的?不然凭什么让人掏银子?” 这话实在,倒让徐达点点头。 刘伯温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陈掌柜,你这辣椒,可有种子?能否种植?” …… 第80章 饭桌上,陈寒教训永乐大帝! 陈寒道:“有种子,但不多。我自己在庄子后头种了点。” “若能成,倒是一桩好事。”刘伯温道,“此物调味,别具一格。” 朱元璋忽然问:“小子,你这些菜式,可能教给旁人?” 陈寒一愣,随即笑道:“老黄,你这是……想挖我厨子?” “那倒不是,”朱元璋摆摆手,“咱是想,若军中伙夫能学几道,给将士们换换口味,也是好事。” 陈寒眼珠一转:“军中用菜,讲究量大、省事、耐放。我这儿的菜,有些合适,有些不合适。不过若老黄你有门路,我倒可以琢磨几道适合大锅做的辣菜。辣味开胃,天冷吃了暖和,将士们应该喜欢。” 朱元璋点头:“你有这心就好。回头需要什么料,咱可以帮忙弄。” “那敢情好,”陈寒笑得见牙不见眼,“有老黄你支持,这事就好办。” 徐妙云安静地听着。 她看着陈寒跟朱元璋说话,态度自然,不卑不亢,甚至带点生意人的油滑。 但话里话外,又透着几分实在。 这人真奇怪。 说他精明吧,他确实精明,一天赚两万多两银子。 说他俗气吧,他又搞慈善堂,说要助读书人。 说他是个厨子吧,他谈吐见识又不似寻常庖厨。 徐妙云垂下眼,夹了块白切鸡。 鸡肉嫩滑,蘸着姜葱油汁,清香爽口。 她忽然觉得,这天下第一庄,或许真能成气候。 饭后,侍女撤下残席,换上清茶果点。 众人移到窗边的软榻坐下。 窗外秦淮河上已有点点灯火,画舫悠悠,丝竹声隐约传来。 朱元璋端着茶杯,靠在软榻上。 陈寒端着酒杯,脸上带着那种混不吝的笑,目光扫过桌上众人。 “咱们今天这一场拍卖,拢共收了两万九千三百两银子。” “有了这笔钱打底,往后咱们这买卖就能稳稳当当做下去。” 他喝了口酒,咂咂嘴,“这样一来,就算皇帝陛下给咱们这些当官的开多低的俸禄,咱们都可以兢兢业业为朝廷干活!”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桌上气氛微微一凝。 朱棣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放下杯子,看向陈寒,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较真。 “陈掌柜,按你的意思说,如今朝廷出现这么多贪官污吏,都是因为朝廷俸禄太低了?” 这话问得直白。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徐妙云低着头,莫名有点心慌。 毕竟陈寒这话是在议论朝政,而桌上坐着的就是皇帝和皇后。 她真想踢陈寒一脚,让他闭嘴,可两人隔得远,她只能干着急。 陈寒先看了朱元璋一眼。 朱元璋脸上挂着笑,摆摆手。 “没事,咱们现在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说啥都无所谓!你尽管说。” 陈寒得了这话,胆子更大了。 他放下酒杯,看向朱棣。 “四公子,你要这么说,也是可以的。” 朱元璋听了,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官员的俸禄标准是他亲手定的。 他出身贫寒,小时候见过太多官吏欺压百姓,对当官的从来没什么好感。 在他想来,能给这些官员一口饱饭吃就不错了,哪还能让他们享福? 他就是故意把俸禄压得低,好让这些当官的也尝尝老百姓的苦,知道知道民间疾苦。 朱棣听陈寒居然真的点头,心里那股火就上来了。 “那些个当官的都是圣人门徒,读书做官也是为了匡扶天下。” “若一味沉迷享受,这样的官员有什么用?” 他说得义正辞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理想主义。 朱元璋在边上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老四这话说得对,当官的就该清正廉洁,一心为民,要那么多银子干什么? 陈寒听完,哈哈一笑。 “看起来四公子还真的是对圣人道理很是了解!” “老黄,你是要把自己的儿子培养成兼济天下的栋梁之材啊!” 朱元璋也笑了,脸上带着骄傲,“咱家老四可是有这样的心思的。” “小陈掌柜,你觉得如何?” 他对自己这个儿子很满意,有抱负。 而陈寒是他看中的人才,他甚至想过将来让陈寒辅佐太子。 现在能让两人多交流,是好事。 陈寒目光在朱棣脸上停了停。 “心中有兼济天下的雄心壮志,是好事。” “但四公子,你这话里,却缺了对朝廷官员的基本了解。” 这话一出来,桌上气氛顿时变了。 刘伯温和徐达同时手一抖,差点把筷子掉桌上。 朱标也抬起头,看向陈寒,眼神里带着思索。 朱棣可是皇子,朱元璋一直都很注重皇子们的教育,如今在陈寒嘴里,居然成了“不了解朝廷官员”? 这话要是传出去,得惹多大麻烦? 朱棣如今才十五岁,还没练出后来的沉稳,听了这话,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我不了解?” “陈掌柜倒是说说,我怎么不了解?” 陈寒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大明的皇帝开国之后,对于官员俸禄的制定,乃是历朝以来最低。” “一个七品知县,一年俸禄折成银子,不过四五十两。” “底层官员领到的俸禄,往往只够一家老小吃喝而已。” “四公子,你觉得这正常吗?” 朱棣想也不想,“够吃够喝了,还要干嘛?”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朱元璋在边上听着,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当年他饿得啃树皮的时候,那些当官的可是大鱼大肉。 现在他让这些官员能吃饱饭,已经够仁义了,还要怎样? 陈寒听完这话,差点笑出眼泪来。 他放下筷子,指了指桌上的菜。 “老黄,就你现在吃的这些菜,我开口说一道菜一两银子,不过分吧?” 桌上顿时沉默了。 一道菜一两银子。 这桌上十几道菜,加上汤,光是菜品就要十几两银子。 这还只是菜钱,没算酒水、环境、服务。 十几两银子,够一家五六口人一年的嚼用。 而他们不过是一顿饭。 朱棣看着桌上的菜,突然觉得有些吃不下去了。 他从小受朱元璋教育,养成了节俭的习惯。 现在知道这一顿饭要花这么多钱,心里顿时涌起一股罪孽感。 陈寒看着他的表情,知道火候到了。 “四公子,你想想,富贵人家一顿饭就要花费十几两银子。” “可是有些官员的俸禄,一年也不过才几十两而已。” “那还是七品官,知县大老爷。” “堂堂知县,一天到晚过得抠抠搜搜,可他瞧不上的富商们,吃一顿饭就比他干好几个月挣得还多。” “他们心里能平衡?” 朱棣沉默了。 他现在听出来了,陈寒就是要用这顿饭来教育他。 陈寒继续往下说,语气平静,却字字扎心…… 上架通知!! 兜兜转转,终于还是迎来了上架!! 1月14日,00:00上架!! 在这里很感谢一直追读过来的彦祖们,没有你们的支持,可能这本书也不会有上架的这一天。 在连载期间就有很多读者老爷们说更得太慢了,每天只有4000字。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是上架了,那就不一样了。 我之前就说过,小作者有点存稿,所以这一次我会一次性放出不少于10万字的大爆更。 虽然比不上那些百更的大神,但这也是小作者能够拿出的最大诚意。 废话不多说,在这里求首订! 首定成绩很重要,非常重要,在这里拜托大家了。 如果成绩好的话,接下来的一个月,都将会是万字以上的更新。 求首订!!! 《大明第一贪,同伙是朱元璋》上架通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大明第一贪,同伙是朱元璋》新百强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81章 朱棣!你懂个蛋啊! 任思念笑得柔和,手在说话间抚上了冷忆的手,若说当年的一切都只剩记忆,那眼前的这个呢?若不是心里有着当年,又怎么会让秦逸三摸到了心思,又怎么会留下眼前的冷忆呢? 鲁达自从艺成之后,未逢敌手,今日是真正遇到敌手,且胜负之数难以预测,心中不禁觉得可惜,他一直认为武松是无赖的头领。 “宁教授,时间到了,想必古字已经解开了?”维尔斯刚进来,看到宁宏太便询问古字。 但更让他感到神伤的,却并不是郑天成把他调走,不是他要离开这间他最为熟悉,为之奋斗了多年,奉献出了最美年华的医院这件事情。 此时的他,真的是到了穷途末路的境地了,毕竟蒋仁国之前已经非常明确的表示过,以后秦照的事情,他不会再理会了,所以,这次的事情也就只能靠秦照自己的能力去解决了。 “收起这副表情,接下来我们去的地方如果顺利的话,完成之后可以让司徒大人很高兴”艾欣淡淡说道。 “你居然没事?”秦三煌惊讶不低于姜怀仁,噬魂是他传承功法中的秘术,只要中招,必死的存在,可事实却并非如此。秦三煌发现,他错了,在噬魂发动的时候,他便应该动手,现在,他没有机会。 在这样漆黑的环境中,一个少年半跪着苦痛的哭泣着,在这一刻,周围的世界都不重要了,他还火灾心中的那个世界,那个自己的故土。 一路上张天更是看到了多处开采的魔石矿脉,大批的劳工进进出出搬运着一些石头,有的石头还会露出半截魔石,看的张天很是眼馋。 此时,上官宇豪扫视一眼,并没有回答李龙泽的话,而是皱眉问道。 他们脑海疯狂的转动着,哪怕他们已经尽可能的放开大脑的想象力,但是他们还是不敢相信杨峥等人在一百年之中,就增加了六位宇宙尊者。 而她并不知道,她暗中调查楚雨曼的同时,也引起了某人的注意。 张晨害怕楚雨曼,尽管他极力克制,可在三人看来,依旧是那么的别扭和让人无语。楚雨曼意外成了怪兽,也不知道是谁的悲哀。 “山谷外面的树林里,呈防御态势,没有离开的意思。”这名士兵赶紧说道。 白雪摇了摇大脑袋,翻了个可爱的白眼,娇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而且南北最大的区别在于,东北这里婚礼只有中午这一顿饭,上了礼钱吃完这一顿就可以回家了,而南方是全家人去了,中午吃完晚上还有一顿,中间时间办事情的人要负责包个茶楼来供大家娱乐,打牌或是其他游戏。 玉帝目光闪烁,和王母娘娘对视一眼,同样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和不可思议。 白骨精森然如妖的脸部白骨上,一层层淡淡胭脂红,在澄碧似玉的骨资上一点点晕开,向锁骨而去。 “若我蜀门输了,下一届的修真界武斗大会开始之前,绝不会再与昆仑派为难。”鹤迟眼中精光一闪,连忙接话道。 “你不是要闭关?”姜自在上次还听说她要巩固一下成神后的境界呢。 在这些收获之外,一路也遇上一些冻原星特有的灵药灵材,其中不乏万年以上的。 她想着李建成刚才与自己交锋的机智,认为对方早就想好了解决办法。 终于把她带出来了,姜自在直接把她甩了,在黑暗之中迅速返回祭神殿。 “我会帮你告诉乔光,让他催一催的。”肖戈言终于开了口,对白雪说。 在对方手持那黑色魔刀劈斩上来的时候,姜自在双眼燃烧时刻,他的吞噬领域,同样扩充,填补在这个战场上。 有些事情,她不方便开口,可又实在不愿素素如此误会下去,只好出此下策,只希望素素能够聪明一些。 他紧紧咬住钢牙,忽的将血寒紧握在手,一阵戾气飘过,倒是让一旁的柳传风吓了一大跳。 “你说的很对,比有一些人强很多。”肖戈言对她微微一笑,点点头。 神识攻击,对于没有修炼过神识的人是无影无形的。一下子大批的蝍蛆变成飞灰,在罗刹天龙眼里简直是诡异之极,愣神之际根本没有对石全出手相阻。 当月嫂说,有些爱美的妈妈为了保持自己完美的身材而故意不给嗷嗷待哺的宝宝喂奶时,田甜甭提有多震惊了。 虎子叔只是点点头,目光都转移到何举闻的手上去了,不自觉地自己的手竟然也跟着颤抖起来!显然是多年金盆洗手,如今再回到老路上难免兴奋。 王厚知道这是正常情况,不能揠苗助长,必须让她俩自己突破瓶颈,终于到了第五天,柳晗烟终于体内真气又有了增长;第六天,周清竹也出现类似的情况,两人清楚自己终于有了新的突破,都兴奋不已。 秦管事气苦,哪里是他没多买,是在半路上的时候被莫成贵抓了,木材被莫成贵当做柴火烧了,要不是他拼命拦阻,说这杉木价格昂贵,说不定都留不下来几块。 三位长老对于几个孩子的恶作剧,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他们也没有想到,月无常的酒量居然这么差,就这么几个孩子,就把他给灌趴下了。 “果然厉害!,没想到钱魍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石全心中暗道。 “我们农村人的特点是‘憨’,思想简单而纯朴,所以,没有城里人那么精明及瞻前顾后。 “切,我还以为光辉骑士有什么了不起的呢,还不是TMD乌龟儿子。”幽灵点灯开始喷垃圾话。 第82章 饱暖思……那啥!毕竟单身!毕竟有钱了! 鲍超怕出意外,早早便将一营人马,拉到发审局周围布防。辕门内外,仍由李臣典带着亲兵把守。周围的空气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來。 里傲的简单粗暴,斗气护身直接从10米高的城墙上跃下,“轰”的一声巨响,在地上留下一个大坑,安全着陆。 铃儿听见呼唤,惊喜得睁开了双眼,这一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四目相对,铃儿吻着吻着开心得笑了,可修道却在她的眼角看到了淡淡的泪痕。 “那,就拜托了。”乔能笑了下,转身大步离开,高大的背影此时无端给人一种萧索冷清的感觉。不过片刻,院外传来了汽车发动的声音,而等到院长出门时,汽车早已没入了夜色不见了踪影。 这其中与他修炼时间太短,底蕴不足,对武道的理解还不够深刻,有着一定的关系,但这也跟他没有一位可以指点他的良师有关。 船靠岸后,曾国藩在萧孚泗、李臣典二人的搀扶下,也來到船上。 “你闭嘴,再要嘟囔,就休怪我手下无情了。”白猿跳脚,活像一只愤怒的刺猬在张牙舞爪。 想到这里,玉面杀手心底更是高兴,对叶林的态度更是热情了。却不知道,其实他已经上了叶林的当。 每一个碎片都有着代表它自己的光华闪耀,仿佛包含着厌世所吞噬进的无尽能量。 黑雾并非实体,巨阕斩下去也只能将它们暂时驱散,但不要片刻,便又裹卷上来。无数黑雾凝滞的犹如实质的天地灵气涌动,让叶林也不敢真的发动太猛烈的攻击。不然就有可能引爆这些灵气。 他能看出来,这个鲁迅脸在队伍里应该属于刽子手、双花红棍那种级别,瞧他面色不善,喊自己绝对没什么好事。 被啃食的人身体似乎微弱的抽搐了一下,鲜血淋漓的手指有个细微的蜷缩动作,一点点用力,从老五嘴里扯了出来。 叶飞扬见他丢了一样东西过来,立刻伸手接住,拿起来一看,是车钥匙。 风尘三侠中的虬髯客?常歌行仔细打量了一番虬髯客,生得是虎背熊腰,一双牛眼恶狠狠的盯着自己,像是要择人而噬般。 我看着老聃,白了他一眼,没再理他,扭脸就把他们都打发回宾馆去休息了,然后带着李忆稍微的重新布置了一下守卫的人员以后,便前往了拍卖会的会场。 朝堂上已经有许多王公大臣恭候圣驾,互相恭维着、拉着家常,简直就是一场华丽的盛宴,大隋天下间凡是头脸峥嵘之辈全都汇集于此。 “哇,爸爸,今天的菜好合胃口哟。都是我爱吃的菜。”叶飞扬拿起筷子,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声音再次出现了,但是李商却没有了刚才的那种疯狂,满脸都是冷笑,光芒一闪,两颗闪着光芒的圆珠出现手中,不断的转着。 见虹晖的服务员跟着走进来,他也不好当面外人的面斥责自己店里的人,那不是当着别人的面打自己巴掌吗?他便忍了下来,想着等外人走了,再说道说道,怎么可以直接冲进来? 宋酒脑子里‘嗡’的一声,目呲欲裂一声怒吼,朝着宋瑶摔落的位置疾奔而去,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三人瞠目结舌,愣在原地。 “棘手了。”黄东来喃喃自语道,自己从三楼直接跳下来,就是为了节省时间,以免被杀手逃脱,可谁想这个杀手非常的狡猾,在逃到二楼与一楼之间的楼梯口时,却是不见了踪影。 “如此,我便出去了。”如九表示谢意的点点头,下人支起门帘,如九走出门外。 “慕爷来也!”慕白冷喝一声,提着血魂,冲将出去。同一时间,将肉身之力催动到极致。 以前米子轩回家家里永远有人,米大勇会坐在客厅里就着一叠花生米,一口口抿他买的廉价散白酒,喝得那叫个美,就仿佛这酒是琼浆玉液似的,黄凌云会一边唠叨一边做饭。 不过相对于这些别有用心的长老来说,看重白夜的那些长老就很开心,因为白夜的实力配得上这样的待遇,如若不如此,他们反而觉得心寒。 然而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柳泉看到他眨了眨眼睛,然后,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变了。 也是在这时,脑袋忽然一阵炸裂的痛,同时眼前一个恍惚,然后一大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涌入脑海,她顿时惊立在那里,忘记了反应。 由此,南北两路诸侯援兵断绝,殷商处境更为艰难。只有东伯侯姜恒楚亲自领着东方大军三十万来朝歌助战。 第83章 被人贴身伺候真不习惯……还挺惬意!! 当凌风再次缓缓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四肢已经被镣铐锁住了,身处一个地牢之中,周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深渊主宰!”叶默艰难的说道,实在没有想到,深渊主宰竟然会亲自出面,当然,他也知道,这不可能是深渊主宰的本体。 “原来是这样的!”凌风的心中似乎有些明白了,难道西门齐是为了西门霜和左誉其之间的婚事而来的? “老郝,设计得不错,不过,有一点需要改动,那就是一半的土地绿化,四分之一的土地预留,四分之一的建设,我们一步一步来,用三到五年的时间,要把这里建设成世界的金融一极。”乐凡说道。 就在这时,我突然感觉车体好像颠簸了一下。随即罗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车子缓缓停了下来,晨龙会所现在还是没有开门的,所以马龙带着叶枫从侧门进入了大厅,而且大家还为叶枫准备晚餐的,叶枫也不和大家客气什么,直接美美的吃了一顿,然后才和大家一起训练。 “如果真的存在山灵的话,那么如果引爆山灵的话,无艮山也会第一时间爆炸,这也附和玉如娇所说的!”凌风的眼中露出了一丝坚定。 战争玩偶,拥有着一些透视功能,能够呈现出灭魔阵的能量流动,而根据能量流动,江流儿就能够用最短的时间推算出重要的节点。 人作为高级动物却还是摆脱不了动物的本能,受伤了,总喜欢默默地躲起来,独自tian着伤口。 炮击一直持续到了晚上六点才停止,也拉开了鬼子夜袭的序幕,一场彻夜血腥的厮杀也即将在东庄、火石埠上演。 今天,胡不归不想以这样的方式与郑海东交流。他把另一把椅子拉到自己的身边,示意郑海东坐下。 苏绵绵端上最后一钵水煮嫩牛‘肉’,那股子油辣的香味直呛的人想打喷嚏。 她说完,转身,只留下了意味深长的微笑,眼眸冰冷到了几点,她的红唇诱人,轻轻抿着。 这一刻,他也心跳加速了起来,有种忍不住的冲动,甚至还有一丝丝邪恶的想法。 谁知他才说了这么一句话,大鹏鸟就弯下了自己的脑袋,意思就是让众人上来。 尤其是,两个长得这么帅的男神,他们讨好还来不及,干嘛还要投白眼。 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刺眼的笑容,确实挺难受的,他低估了这个药效。 郑依依被他冰冷的视线盯着,一时间竟然失去了声音,心里冷意窜上来,把刚才那点兴奋都浇灭了。 可能这两天真的进入了一个魔咒,不然怎么老是往医院跑,她昨天刚刚出院,今天他就病了。 这颗星球突然安静了下下,地上的人们睁大着眼睛,目睹了这一幕。 薛依依那么美丽的脸蛋,被这王骨之魂弄的那么扭曲,他很不爽。 扶罗韩下令大军整队,列下阵势,他本来以为汉军会趁他们列阵的时候进攻,还备了一只人马,准备以防冲击,可是大军列阵完必,也不见有人马过来,扶罗韩的目光不由得露出了几分疑色。 黑大的双眼血红,那毫无掩饰的杀机从他的身体里面爆发出来,令得这里的气温都是微微下降了一些。 “我靠,这是变身怪兽吗?”雪影此时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昂着脑袋看着李云枫。 罗亚特这会也不去想假扮了丁立的部下,以后到了丁立那里要如何面对丁立了,就抖嗖了精神打扮起来,这是她惟一摆脱袁绍的机会,她绝不能放过。 这是赤果果的逐客令。尽管大家都想留下来等着陆夏醒来,却没人想在这个时候惹怒陆苍。陆夏就是陆苍的逆鳞,没有人敢触及。思及此,众人都在心里默默的为颜少点了一排蜡烛。 这些冷奕倒是没有感到特别的惊异,毕竟这种被深埋地下上千年的气息他在大漠刀皇的遗迹也到见到过。 “我就想知道这里的这股能量到底是怎么回事?”冷奕长出了一口气,最后才耐着性子问道。 仪器显示完全正常,也就是说,刚刚的测试结果并没有问题。那为何陆夏两次的测试结果截然不同? “好,好,好!这才是你张翼德该有的志气!今日你投入我麾下,来日我必叫你衣锦还乡!”刘天浩干紧上前扶起张飞说道。 “哈哈,我得到手了,谁要是敢再过来抢老子就毁了这九曲灵参···”忽然间,只见那九曲灵参落入一个靠得比较近之人的手里。 王绾见状摇摇头,儿子是少年人,锐气十足。太急于求成,素不知‘玉’速则不达,稳妥二字才最是难得。 这是一座非常朴素的寺院,黄泥砌成的墙还有些凹凸不平,许多地方还留有水浸与烟火的痕迹,连匾额上的三个金漆大字,也脱落得黯淡无光了,与京城华贵典雅的白云庵简直是天壤之别。 可是他们不能后退,因为背后就是他们的父母妻子,如果匈奴人的铁骑杀到了关下,那绝对是一场屠杀,无论是平民还是士卒都不能幸免的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