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运烽烟:乱世执掌山河鼎》 第01章《血夜龙吟》(上) >大旱三年,赤地千里! >沈家镇枯井深处突传龙吟,却被门阀崔氏定为妖孽作祟。 >父亲被崔氏爪牙拖走时,沈砚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腿。 >“爹!” >“砚儿,记住那口井……” >刀光闪过,爹的血溅了沈砚满头满脸。 >沈砚被崔氏家丁按在枯井旁,逼他承认是妖龙同伙。 >冰冷的刀锋贴上脖颈时,沈砚看见了刽子手头顶盘旋的死兆黑鸦。 >黑鸦化作金线,猛地扎进沈砚的眼睛! >剧痛中,沈砚听见一个冰冷的声音在颅骨里炸开: >“山河鼎碎,人皇绝嗣……汝,当为最后薪火!” ………………………………………………………… 大旱三年。 老天爷像是彻底瞎了眼,吝啬得连一丝水汽都不肯施舍!毒日头悬在干透的天幕上,活像一只烧得滚烫的青铜巨鼎,无情地烘烤着龟裂的大地。沈家镇这条唯一的黄土主道,早被晒成了一块硬邦邦的泥板,踩上去,脚底板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道道裂开的、狰狞的伤口。车轮碾过,尘土不是飞扬,而是像一层绝望的死灰,沉重地扑起来,又沉重地落下,呛得人喉咙发干,肺管子生疼。 沈砚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在道上,肩上压着半袋麸皮,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却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十七岁的少年,骨架是撑开了,可常年食不果腹,身上没几两肉,像一棵被旱风抽干了水分的细柳。他身上的青布短衫洗得发白,肩头和手肘处打着整整齐齐的补丁,浆洗得硬挺,是他娘点灯熬油一针一线缝上去的。这青色,是他唯一还算体面的颜色,也是沈家镇这无边枯黄里,一点微弱的活气。 “咳咳……”喉咙里火烧火燎,他忍不住咳了两声,声音嘶哑干涩。 抬头望天,除了刺眼的惨白,什么也没有。云?那是上辈子的事了;水?镇子边上那条小河沟,早八百年就见了底,河床上只剩下被太阳晒得卷曲发黑的水草尸体,和龟裂成无数碎块的河泥,像一张张无声控诉的嘴…… 绝望,像这无处不在的尘土,细细密密地钻进每一个毛孔,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听说了吗?镇东头老刘家那个刚满月的娃……昨晚……没熬过去……” 路边残破的土墙根下,几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妇人,挤在一小片可怜的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像秋风中簌簌发抖的枯叶。 “唉,作孽啊……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另一个妇人抹着根本流不出来的眼泪,干涸的眼眶通红,“龙王庙的香灰水都喝光了,老天爷不开眼啊……” “嘘!小声点!”旁边一个稍微年长的妇人惊恐地左右张望,生怕引来什么灾祸,“莫提那些没用的,只求崔老爷……能发发慈悲,再宽限几日租子吧……” 崔老爷!这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了沈砚心口那点微弱的暖意!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肩上麸皮袋子的破口,粗糙的麻布纤维摩擦着掌心。崔氏!这盘踞在沈家镇,乃至整个临川郡的庞然大物!他们的田连阡陌,他们的粮仓堆满陈米,他们的狗吃得比镇上的孩子还好!可在这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年月里,他们的租子,一粒米都不能少!催缴的铜锣声,比阎王爷的催命符还响! 沈砚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连那毒辣的日头都驱不散半分。他加快了脚步,只想快点回到镇子西头,那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破败小院。爹还在家等着这点麸皮救命,娘病倒在床榻上,已经好几日粒米未进了!那点麸皮,掺上野菜树根,熬成糊糊,就是全家吊命的指望。 刚拐进通往自家那条更窄、更破败的巷子口,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尘土、汗水和某种更深沉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巷子里死寂一片,连平日偶尔能听见的、有气无力的狗吠声都消失了。家家户户门扉紧闭,窗户后面似乎躲着无数双惊恐的眼睛,窥视着巷子深处。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不祥的预感,浓得化不开! 他发足狂奔,肩上那轻飘飘的麸皮袋子,此刻成了累赘,被他一把甩在地上,细碎的麸皮撒了一路,他也顾不上了!破旧的布鞋踩在滚烫的土路上,扬起呛人的烟尘…… 家!就在前面! 那扇熟悉的、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破木门,此刻竟是大敞着的!像一个无声的、黑洞洞的伤口,狰狞地敞露在毒日头底下! “爹!娘!”沈砚的声音劈了叉,带着撕裂般的惊恐,一头撞了进去! 院子里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爹:沈家镇唯一的书吏,那个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写得一手好字、帮邻里写书信、契据的沈先生,此刻正被两个如狼似虎、身穿崔氏家丁号衣的彪形大汉,死死地按在地上!爹身上的那件同样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沾满了尘土,被粗暴地撕扯开,脸上带着清晰的掌印和淤青,嘴角淌下一缕刺目的鲜红!他挣扎着,那双惯于执笔的手徒劳地抠抓着地上的泥土,指甲缝里全是泥垢和血丝! “爹!”沈砚目眦欲裂,胸腔里炸开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沈砚什么也顾不得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不管不顾地朝着那两个家丁猛冲过去,瘦弱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狠狠撞在其中一个家丁的腰侧! “哎哟!”那家丁猝不及防,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手上力道一松…… “砚儿!别过来!走!快走啊!” 沈父趁着这一丝空隙,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儿子,嘶声大喊,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父亲最后的保护欲!他看到了儿子,看到了儿子眼中和自己一样的恐惧,还有那不顾一切的疯狂! “小兔崽子!找死!”被撞开的家丁恼羞成怒,反手就是一记沉重的耳光,带着风声,狠狠地掴在沈砚的脸上! “啪!” 清脆响亮! 沈砚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瞬间肿起老高,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在嘴里弥漫开!巨大的力量,抽得他站立不稳,踉跄着向后摔倒,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土墙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尘土“簌簌”落下…… “砚儿!”沈父的惨呼声撕心裂肺! “沈明德!”一个冰冷、傲慢、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的声音响起,像毒蛇的信子舔过耳膜。 沈砚挣扎着抬起晕眩的头,模糊的视线聚焦……院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身锦缎长袍,料子在毒辣的日头下泛着油腻的光泽,刺得人眼睛疼。袍子裁剪得极其合身,勾勒出保养得宜、微微发福的身材,与这满院的破败、饥馑格格不入!腰间束着玉带,悬挂的玉佩,随着他迈步的动作轻轻晃动。来人四十上下,面皮白净,留着精心修剪过的短须……正是崔氏在沈家镇的大管事,崔贵!他手里捏着一把精巧的紫砂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浑浊的小眼睛里射出的是看待蝼蚁般的冷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与兴奋。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院子角落那口被石板盖得严严实实、布满岁月痕迹的古井。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崔贵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块砸在地上,清晰地传到沈砚的耳朵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你家欠下的租子,连本带利,就是把你全家骨头拆了熬油卖,也填不上一个零头!” 他踱步到被按在地上的沈父面前,微微俯身,一股浓重的熏香气味混合着酒气扑面而来,“沈书吏,你好歹也是读过圣贤书的,这点道理,还要本管事掰开了、揉碎了教你?” 沈父喘息着,脸上混杂着泥土、汗水和血污,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读书人的最后一丝倔强! “崔管事!天降大灾,颗粒无收!朝廷早有明令,灾年可缓征、免征!崔氏如此逼索,就不怕激起民变,不怕王法吗?” “王法?”崔贵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短促地“嗤”笑一声,那笑声尖利刺耳,充满了嘲讽,“在这临川郡,在这沈家镇!我崔氏的话,就是王法!” 他直起身,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只剩下赤裸裸的狰狞:“民变?一群饿得站都站不稳的泥腿子?拿什么变?用你们那几根烂骨头吗?”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蛊惑人心的狂热,声音在死寂的小院里回荡,也传向院外那些紧闭的门窗! “再说!什么天灾!分明是妖孽作祟!搅乱了我沈家镇的风水!断了龙脉!才惹得上天降罪于我们!“ 他猛地伸手,指向院子角落那口被厚重石板压住的枯井!那口井,黑黢黢的井口,像一个沉默的、巨大的伤疤! “就是这口妖井!昨夜子时,镇上有耳朵的都听见了!那井底传出的怪声!呜咽翻滚,像龙吟,又像鬼哭!搅得人心惶惶,邪气冲天!” 崔贵的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飞溅,脸上带着一种狂信徒般的偏执:“不是妖孽是什么?定是这井里的东西,吸干了地脉水汽,才招致三年大旱!沈明德!你是这院子的主人,你是看守这口妖井的书吏!你敢说,昨夜那声音,与你无关?与这妖井无关?” “你血口喷人!”沈父气得浑身发抖,挣扎得更厉害,却被家丁死死踩住脊背,只能徒劳地扬起满是泥土的脸,“那不过是……不过是地底岩层,因干旱崩裂挤压之声!古书有载,谓之‘地龙吟’!乃是地气异动,何来妖孽之说!崔贵!你为催租,竟如此颠倒黑白,构陷良民!你不得好死!” “地龙吟?哼!巧言令色!” 崔贵根本不屑于听沈父的辩解,他需要的只是一个由头,一个足够响亮、足够唬住这些愚民、也足够转移崔氏催租激起民愤的由头!一口妖井,一个看守妖井的“妖人”,多么完美的替罪羊!他脸上露出一丝残忍而得意的笑容! 崔贵猛地一挥手,对家丁厉声道:“堵上这老东西的嘴!妖言惑众!把他给我拖走!押到镇中心,当着全镇人的面,让他好好‘交代’!看他还敢不敢嘴硬!” “是!管事!” 两个如狼似虎的家丁立刻动手,不知从哪里扯出一团肮脏油腻的破布,粗暴地塞进了沈父的口中! 沈父的怒骂顿时变成了含糊而痛苦的呜咽!他双眼圆睁,布满血丝,死死地瞪着崔贵,那眼神里,是滔天的恨意和不甘!家丁粗暴地拖拽起他,像拖一条破麻袋,就要往院外走。 “爹!” 那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呼喊,几乎撕裂了沈砚的喉咙!所有的恐惧、疼痛、愤怒,在这一刻轰然炸开!烧尽了他最后的一丝理智!他像一头彻底被激怒、疯狂的小豹子,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气,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扑了过去!他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地抱住了拖拽父亲的那个家丁的一条腿!抱得那么紧,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指深深抠进对方粗糙的裤腿里! “放开我爹!你们这群畜生!放开他!” 少年嘶吼着,声音带着血沫,眼泪和脸上的血污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又咸又腥又苦!他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像秋风里最后一片不肯坠落的叶子! 那家丁猝不及防,被抱得一个趔趄,顿时大怒! “妈的!小杂种找死!” 那个家丁抬起另一只穿着硬底牛皮靴的脚,朝着沈砚的腰腹狠狠踹去! “噗!” 沉闷的撞击声! 沈砚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从腹部炸开,席卷全身!五脏六腑都像是被这一脚,踹得移了位,绞成了一团!眼前阵阵发黑,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的液体猛地涌上,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喷出来……但是,那浓重的铁锈味,已经充斥了他的整个口腔!家丁那巨大的力量,让他抱着对方大腿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一些。 “砚……儿……”被堵着嘴的沈父看到这一幕,眼珠子都要瞪出血来!他拼命挣扎着,发出绝望的呜咽! “拖走!” 崔贵不耐烦地厉喝,眼神阴鸷地盯着沈砚,像是在看一只碍眼的臭虫…… 第01章《血夜龙吟》(中) 家丁更加用力地拖拽沈父。沈砚只觉得怀里的那条腿在剧烈地移动,要脱离他的掌控!不!不能让他们带走爹!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再次爆发出凄厉的嘶喊,不顾腹部的剧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了上去!指甲在对方腿上抓出血痕! “小畜生!松手!”那家丁彻底暴怒,另一只脚也抬了起来,对准沈砚的头脸,带着风声,狠狠踏下!这一脚若是踏实了,不死也残!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来自九幽地底最深处的巨响,毫无征兆地炸开!整个小院,不,是整个沈家镇的大地,都猛地剧烈一震! 这震动如此狂暴,如此突如其来!院墙上的土块扑簌簌往下掉!屋顶的茅草被震得簌簌作响!那口被厚重石板压住的枯井处,更是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剧震惊呆了!踹向沈砚的那一脚硬生生停在了半空!拖拽沈父的家丁也下意识地松了手!崔贵更是吓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紫砂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温热的茶水溅了他一靴子! 紧接着,一股更加奇异、更加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从枯井那厚重的石板底下,穿透而出! “呜……嗡……!” 低沉!雄浑!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古老、苍凉和……愤怒!它不似人间任何已知的声音,更像某种洪荒巨兽在深渊地脉中发出的痛苦长吟!声音不大,却蕴含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钻入骨髓!直抵灵魂! 这声音持续了仅仅是很短的一会儿,便戛然而止!余音却仿佛还在干裂的空气里、在每个人的心腔里,“嗡嗡”回荡,带来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的心悸和……渺小感! 死寂! 比之前更可怕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小院,甚至蔓延到巷子外面!连风声都消失了!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保持着剧震发生时的姿势,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恐和茫然…… 崔贵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刚才的趾高气扬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被未知力量震慑的呆滞和……一丝更深的、被戳中心事的慌乱!他死死盯着那口枯井,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沈砚也僵住了,抱着家丁腿的手臂无意识地松开。他同样听到了那声诡异的“龙吟”!那声音……昨夜子时,他也曾隐约听过!当时只以为是风声或者幻觉!此刻如此近距离地再次听闻,那声音里蕴含的悲怆与愤怒,竟让他心口莫名地一痛! 被堵着嘴的沈父,眼中却猛地爆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震惊!难以置信!随即是一种深切的悲哀和……了悟!他不再挣扎,目光死死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眷恋和急切,投向被家丁踹倒在地的儿子! “呜!呜呜呜!”他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咽,拼命地朝着沈砚的方向摇头、使眼色!目光的焦点,死死地钉在沈砚身后不远处:那口刚刚发出过异响的古井! “爹!” 沈砚从剧痛和那声“龙吟”的震撼中勉强回神,看到了父亲眼中那从未有过的、近乎燃烧般的急迫目光!那目光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脏一缩!他下意识地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向那口黑黢黢的枯井。 井?爹想说什么?记住那口井?昨夜的声音?刚才的声音?爹的眼神……为什么那么绝望?又带着一种……托付? “妖……妖井!果然是妖井!” 崔贵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疯狂,指着枯井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妖孽显形了!沈明德!你还有什么话说!快!快把这妖人押走!押到镇中心的刑桩上去!让所有人都看看,勾结妖孽、祸害乡邻的下场!” 他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声音越拔越高,尖利刺耳。 家丁们也被这诡异的“龙吟”吓得不轻,听到崔贵的命令,才如梦初醒,粗暴地重新架起沈父,动作比之前更加粗暴和急切,仿佛要尽快逃离这个不祥之地。 “爹!” 沈砚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拖向院门,那绝望的眼神,那无声的呜咽,那最后的、投向枯井的复杂目光,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口反复切割!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想再次扑上去,可腹部的剧痛和刚才那一脚带来的眩晕,让他眼前发黑,浑身脱力,只能徒劳地伸出手,五指在滚烫的尘土里抓挠着,留下几道深深的、无力的指痕! “带走!快走!” 崔贵厉声催促着家丁,自己却有些忌惮地扫了一眼那口沉寂下来的枯井,又瞥了一眼地上如同濒死的小兽般的沈砚,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和冷酷!他不再停留,率先转身,急匆匆地跨出院门,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被那井里的“妖物”吞噬! 沉重的脚步声和父亲被拖行时,身体摩擦地面的声音,混杂着家丁粗暴的呵斥……迅速远去,消失在巷口…… 死寂重新笼罩了这座破败的小院,只剩下尘土在惨白的阳光下,缓缓飘落,还有沈砚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他趴在地上,脸颊贴着滚烫的、混杂着父亲血迹的泥土。那腥甜的味道,父亲最后绝望的眼神,那声来自地底的、苍凉悲怆的“龙吟”,还有崔贵那毒蛇般的目光……所有的一切,都在他混乱而剧痛的脑海里疯狂搅动、翻腾! “娘……娘!”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闪电般击中了沈砚!他猛地抬起头,顾不上腹部的疼痛,手脚并用地朝着那间低矮破败的茅草屋爬去!爹被拖走了,娘呢?娘还在屋里!刚才那么大的动静…… “娘!”他嘶哑地喊着,用尽全身力气撞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房门。 昏暗的光线下,一股浓重的药味和……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小的土炕上,薄薄的、打满补丁的被子下面,一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妇人,静静地躺着。脸色蜡黄灰败,双眼紧闭,嘴唇干裂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娘!”沈砚扑到炕边,颤抖着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到母亲的鼻端。 冰冷! 一片死寂的冰冷! 没有一丝温热的气息! 那最后一点微弱的生气,仿佛在刚才院中的剧变和绝望的嘶喊声中,彻底消散了。 世界,在沈砚眼前彻底崩塌、粉碎!他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痛觉都麻木了!他呆呆地跪在炕前,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泥塑木偶!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眼眶,死死地、茫然地瞪着母亲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死了! 都死了吗? 爹被当作“妖人”拖走,生死未卜!娘……娘已经…… 巨大的悲恸和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瞬间将他彻底淹没!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如同秋风里,最后一片残叶,随时都会彻底碎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霎那,也许是一万年……院外,由远及近,传来了喧嚣的人声、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崔贵那刻意拔高、充满了煽动性的声音,穿透了薄薄的土墙,清晰地钻进他一片死寂的脑海: “……父老乡亲们!妖孽祸根已除!妖人沈明德,勾结枯井妖龙,吸干地脉水汽,致使我沈家镇赤地千里,三年颗粒无收!其罪当诛!天理难容!今日,就在镇中心,当众行刑!以儆效尤!以慰天心!求降甘霖!” “杀了妖人!” “求老天爷下雨啊!” “烧死他!烧死他!” 外面群情激愤的呼喊声,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沈砚的心窝!绞得他血肉模糊! 妖人?爹是妖人?勾结妖龙?吸干地脉?崔贵!好毒的心肠!好狠的手段!不仅要把爹置于死地,还要让他死后都背负污名,永世不得翻身!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掩盖崔氏催租逼死人的暴行!为了他们那永远填不满的贪婪! 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寒刺骨的恨意,混合着滔天的悲愤,猛地从沈砚心底最深处炸开!瞬间冲垮了那将他淹没的绝望潮水!烧尽了他所有的恐惧和软弱! 爹! 娘! 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能让他们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不能让崔贵这畜生得逞!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沈砚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得甚至牵扯到了腹部的剧痛,但他浑不在意!他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干涸的血泪混合物,眼神变得像淬了火的刀子,冰冷、锐利、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他最后看了一眼炕上,母亲冰冷的遗容,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最沉重的告别!然后,他猛地转身,冲出了房门!冲出了这座瞬间家破人亡、只剩下无尽冰冷的小院!汇入了外面被崔贵煽动起来的、涌向镇中心的人群洪流! 沈家镇的中心,有一个小小的、泥土夯实的晒谷场。此刻,晒谷场中央,一根碗口粗、一人多高的松木桩子,被深深砸进了干裂的泥地里。桩子顶端,用粗糙的麻绳,死死地捆绑着一个遍体鳞伤、衣衫破碎的人:沈明德! 他口中的破布被拿掉了,脸上血污和泥土混在一起,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样貌……他的嘴唇干裂,渗着血丝。但他没有求饶,没有哀嚎,只是微微仰着头,那双曾经温和、睿智的眼睛,此刻却异常平静地扫视着围拢过来的、黑压压的人群……那眼神深处,藏着一丝悲悯,一丝洞悉了世情的无奈,还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他的目光,穿透了喧嚣的人群,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爹!” 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呼喊,带着泣血的悲怆,从人群外围传来! 沈砚像一头发疯的小牛犊,不顾一切地分开人群,朝着木桩猛冲过去!他瘦小的身影,在愤怒或麻木的人群中,显得那么单薄,却又带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拦住他!” 站在木桩不远处的崔贵脸色一变,厉声喝道! 立刻有几个家丁如狼似虎地扑上来,轻易地将瘦弱的沈砚死死按住,拖拽到离木桩几丈远的地方,强迫他跪倒在地! “爹!爹!” 沈砚拼命挣扎,目眦尽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死死地盯着木桩上,伤痕累累的父亲!他看到父亲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自己的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灵魂吸进去的凝视! 沈明德看着儿子,看着儿子眼中那滔天的仇恨和不顾一切的疯狂,他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动了动,无声地、清晰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做出了一个口型…… 不是“报仇”! 不是“快走”! 而是“井!” 记住那口井! 沈砚读懂了!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他挣扎的动作猛地僵住! 井!又是那口井! 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念念不忘的,还是那口枯井! 昨夜的异响!刚才的“龙吟”!爹绝望的眼神!爹无声的托付! 所有的线索,在沈研混乱而剧痛的脑海中,一霎那间串联了起来!那口井!绝对藏着什么!是爹想告诉他的!是崔贵拼命想掩盖的! 在这心神剧震的时候! “时辰到!”崔贵那刻意拉长的、带着残忍快意和仪式感的声音,如同丧钟般敲响! 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如同铁塔般的刽子手,排开众人,大步走到了木桩前。他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毒日头下泛着油光,虬结的肌肉一块块隆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他头上缠着一圈洗得发白的红布巾,脸上蒙着一块同样发灰的黑布,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如同死鱼般的眼睛!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那把巨大的鬼头刀!刀身宽厚,刃口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眼、冰冷的寒芒!刀背上几个沉重的铁环,随着他的走动,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哗啦”声!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把即将饮血的屠刀上。空气凝固了,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铁环碰撞的轻响。 魁梧的刽子手,在沈明德面前站定,如同审视待宰的牲畜。他缓缓举起了那把沉重的鬼头刀,双臂肌肉贲张,刀锋斜斜指向天空,蓄积着雷霆万钧的力量!阳光在冰冷的刀刃上跳跃,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爹!” 沈砚发出了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谋划,都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只剩下最原始的、撕裂心肺的剧痛!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濒死反扑的幼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然猛地挣脱了按着他肩膀的一个家丁!他不管不顾地朝着木桩的方向扑去!哪怕明知是徒劳,哪怕下一秒就会被乱刀砍死,他也要扑过去! “行刑!”崔贵冷酷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宣判! 鬼头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化作一道凄厉刺目的白光,如同九天坠落的雷霆,朝着沈明德的脖颈,狠狠劈落! 刀光!刺目的刀光!瞬间占据了沈砚全部的视野! 在这危急的关口,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的一瞬间…… 沈砚那双,因为极致的悲痛和愤怒而布满血丝、几乎要瞪裂的眼睛,猛地一缩!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极致的死亡刺激,轰然点燃! 世界,在他眼中,陡然变了颜色! 不再是惨白的日光,不再是黑压压的人群,不再是冰冷的刀锋和父亲绝望的身影! 他看到了一股气!一股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充满了死亡、腐朽和不祥气息的……黑气!这股令人作呕的黑气,如同活物般翻腾、扭曲,从那个魁梧刽子手的头顶冲天而起!它凝聚着,盘旋着,最终形成了一只巨大的、羽翼残破、双眼燃烧着惨绿鬼火的……乌鸦! 死兆!浓烈到极致的死兆黑鸦!它无声地张开巨大的、由纯粹噩运组成的翅膀,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冷漠和贪婪,盘旋在刽子手的头顶!它似乎在等待着,等待着刀锋落下、鲜血喷溅的那一刻,去享用那死亡瞬间,喷射出的最精纯的绝望和恐惧! 沈砚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幻觉?还是……极致的恐惧带来的幻视? 然而,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那冰冷的刀锋,即将吻上沈明德脖颈皮肤的一刹那!那只盘旋在刽子手头顶、由纯粹噩运和不祥构成的巨大的黑鸦,似乎……感应到了沈砚的注视! 它那燃烧着惨绿鬼火的空洞眼眶,猛地转向了沈砚的方向!隔着几丈的距离,隔着喧嚣的人群,隔着生与死的界限,与沈砚那双骤然收缩、充满了惊骇和血丝的瞳孔,瞬间对撞! “唳!” 一声嘶哑的、直接在沈砚灵魂深处炸开的凄厉鸦鸣! 下一刻,那巨大的噩运黑鸦,猛地炸开了! 第01章《血夜龙吟》(下) 不是消散,而是化作无数道细密的、闪烁着冰冷幽光的黑色丝线!这些丝线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和急切,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物理的阻碍,如同万箭齐发,朝着沈砚的双眼,疯狂地、暴烈地穿刺而来! 太快了!快得超越了思维的速度! 沈砚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连闭眼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无数道死亡的黑线,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之箭,瞬间刺穿了他瞳孔的防御,狠狠扎进了他的眼球深处! “啊!” 无法形容的剧痛!仿佛有两根烧红的、带着倒刺的铁钎,被人用万钧之力狠狠捅进了他的眼窝,并且还在疯狂地搅动!直抵脑髓深处!那痛苦超越了肉体的极限,直击灵魂!沈砚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猛地向后弓起,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眼前瞬间一片漆黑,随即又被无数疯狂闪烁、炸裂的黑色和惨绿色的光斑所充斥!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耳鸣,盖过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在这足以让人瞬间崩溃的极致痛苦中,一个冰冷、宏大、仿佛来自亘古洪荒、又像是直接在他颅骨内部炸响的声音,带着一种非人的漠然和不容置疑的威严,轰然降临: “山河鼎碎!人皇绝嗣!气运散尽,烽烟四起!汝身负遗脉,目承劫灰……当为最后薪火!燃此残躯,承吾之瞳!望气……通幽!”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沉重的巨锤,狠狠砸在沈砚的意识深处!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难以言喻的冲击!山河鼎?人皇?遗脉?劫灰?薪火?望气通幽?这些词语带着古老而沉重的信息碎片,粗暴地塞进他混乱的脑海,却又无法立刻理解,只留下无尽的震撼和……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冰冷的悸动! 剧痛还在持续,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神经。沈砚死死捂住双眼,身体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扔进沸水里的虾米,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般的痛苦喘息。汗水、泪水、还有不知是血还是别的什么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泥土,一片狼藉。 他看不见了。 外界的一切声音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崔贵那得意而残忍的宣告?人群的惊呼或麻木?刀锋切入骨肉的闷响?父亲最后的气息断绝?他全都听不真切,也……感受不到了。 只有那深入骨髓、直抵灵魂的剧痛!只有脑海中回荡的那个冰冷威严的声音!只有那强行烙印在他灵魂深处的“望气通幽”四个字! 他像被遗弃在黑暗深渊里的破布娃娃,在极致的痛苦中沉浮、痉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那非人的剧痛,如同它来时一样突兀,开始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眼球深处和大脑核心区域一种被强行撑开、又被强行缝合后的酸胀、灼热和……一种奇异的、冰凉的空洞感。 沈砚急促而粗重地喘息着,汗水浸透了他那件破旧的青衫。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死死捂住双眼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沾满了血污和粘稠的、带着一丝腥气的液体(可能是泪水混合着眼球受创的渗出物)。 他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试探,一点一点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是一片模糊的重影,带着挥之不去的黑色和惨绿色的残影光斑,刺痛感依旧存在。他用力眨了眨眼,挤出酸涩的泪水。 模糊的视野,开始艰难地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那片依旧惨白、刺目的天空。毒辣的日头,像一个巨大的、燃烧的白色火球。 然后,他看到了人群。黑压压的,围在晒谷场周围。他们的脸,一张张或麻木、或惊恐、或带着病态兴奋的脸,此刻,在沈砚的眼中,却笼罩上了一层奇异的“气”! 大部分人的头顶,都弥漫着一层灰蒙蒙、如同劣质烟雾般的死气,稀薄而黯淡,象征着他们被饥馑和绝望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命运。少数几个衣着稍微体面些的,头顶则是一缕缕浑浊、发黄的气息,像劣质的油光,代表着他们苟延残喘、朝不保夕的生机。而那个站在场边、脸上带着残忍得意笑容的崔贵…… 沈砚的目光猛地钉在了崔贵身上! 在崔贵的头顶,他看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气! 那是一股暗红色的气!浓稠!粘腻!如同刚刚从伤口里涌出的、尚未凝固的污血!这股血气翻腾着,扭曲着,隐隐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贪婪、暴戾和……无数细小的、扭曲挣扎的灰白色人脸!那是被他盘剥、逼死的佃户的怨念!而在那翻腾的血气深处,沈砚甚至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金线?那金线极其黯淡,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却又带着一种顽固的、属于权势和富贵的气味。这暗红血气和微弱金线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邪恶的图景!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这就是崔贵的气运?如此污浊,如此邪恶!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场中央,那个行刑的地方…… 木桩还在。 鬼头刀被随意地插在旁边的泥土里,宽厚的刀身上,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刀尖,一滴一滴地渗入干裂的泥土,留下深褐色的印记。 木桩下,一大片深褐色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液体,在惨白的阳光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暗光。旁边,滚落着一颗……沾满尘土和血污的头颅。花白的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面容,但那双曾经温和、最后时刻却异常平静的眼睛,此刻空洞地圆睁着,失去了所有神采,直直地“望”着天空,也似乎……“望”着沈砚的方向。 爹! 沈砚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捏得粉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诡异视觉,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血淋淋的、残酷到极致的景象彻底碾碎!只剩下冰冷刺骨的绝望和……那足以焚尽一切的滔天恨意! 他死死地盯着那颗头颅,盯着那片刺目的暗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口腔里再次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皮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这时! 异变陡生! 沈砚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片浸透了父亲鲜血的土地。在那片深褐色的、象征着死亡终结的血泊边缘,他看到了! 一股极其微弱、极其黯淡、却异常纯净的金色气流!它细若游丝,如同初春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芽,艰难地从那片污浊的血泊和泥土中……顽强地钻了出来! 这股微弱的金气,在沈砚那双刚刚被强行“开启”的眼中,是如此清晰!它散发着一种与崔贵那污浊血气截然不同的气息!温和!坚韧!带着一种属于文字的墨香,属于书卷的沉淀,还有一种……被强行斩断、却尚未彻底消散的、守护着什么的责任! 这金气,来源于父亲!来源于那颗滚落的头颅!它没有立刻消散,反而在艰难地凝聚、挣扎,似乎想向沈砚传递着什么!传递着父亲最后的执念! 井!那口枯井! 沈砚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瞬间贯通!父亲临刑前无声的口型!昨夜枯井的异响!刚才家中小院枯井的“龙吟”!还有此刻,父亲残存气运所指向的……那口井!那口被崔贵污蔑为“妖井”、急于掩盖的古井!那里,绝对藏着秘密!是父亲用生命守护、用最后气运指引他去探寻的秘密! “妖孽!沈家这小崽子也是妖孽同伙!他刚才看崔管事的眼神不对!他定是被妖井里的东西附身了!” 一个尖利的声音突然在人群中炸响!充满了恶毒的煽动!是崔贵身边一个獐头鼠目的狗腿子!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无数道或惊恐、或厌恶、或贪婪(崔家许诺的赏钱)的目光,“唰”地一下,如同泡了剧毒的冰针,狠狠刺向还跪在地上、死死盯着父亲头颅方向的沈砚! 崔贵阴冷的目光也扫了过来,当看到沈砚那双布满血丝、眼神却异常锐利(甚至让他心底莫名一寒)的眼睛时,他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悲悯,也彻底撕去,只剩下赤裸裸的杀机!斩草除根! “对!抓住他!别让这妖种跑了!”崔贵厉声尖叫,指向沈砚,“把他捆起来!丢到那口妖井里去!镇了妖孽!给沈家镇除害!” “抓住他!” “丢进妖井!” 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丁,脸上带着狞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分开人群,凶神恶煞地朝着沈砚猛扑过来! 冰冷的杀意,如同潮水般瞬间将沈砚包围!死亡的阴影,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迫近!比刚才目睹父亲行刑时更加直接!他几乎能闻到那些家丁身上散发出的汗臭和贪婪的气息! 跑!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沈砚混乱而剧痛的脑海!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丢进那口井里!爹用命守护的秘密!娘冰冷的遗容!崔贵那污浊的血气!这一切的仇恨和不甘!都化作了此刻求生的本能! 他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超乎想象!腹部的剧痛还在,眼球的灼热和酸胀也未曾消退,但一股新生的、源自血脉深处的、被那“望气之瞳”强行激发出的力量,支撑着他!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在那些家丁扑到的前一瞬,险之又险地从他们挥舞的臂膀缝隙中,猛地窜了出去! “拦住他!” “别让他跑了!” 家丁的怒吼和人群的惊呼在身后响起…… 沈砚什么也顾不上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方向:家!那口枯井! 他像一支离弦的箭,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朝着镇子西头、那个刚刚经历了家破人亡的破败小院,亡命狂奔!风声在他耳边呼啸,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身后,是越来越近的、沉重的脚步声和凶狠的叫骂! 近了!更近了! 那扇熟悉的、敞开的破木门就在眼前!如同地狱的入口,也如同……唯一的生路! 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开那扇门,冲进死寂的小院!目光瞬间锁定角落:那口被厚重石板压住的枯井! 他像疯了一样扑到井边!冰冷的石板触手粗糙而沉重!他瘦弱的双臂爆发出最后的力量,青筋根根暴起,死死抠住石板的边缘! “啊!”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用尽吃奶的力气向上掀动!腹部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崩裂,温热的液体渗透了青衫,但他浑然不觉! “嘎吱……吱呀……” 沉重的石板,在他拼死的撬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终于……被掀开了一道足以容纳一人钻入的缝隙! 一股冰冷、潮湿、混杂着浓重土腥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古老气息的阴风,瞬间从漆黑的井口深处倒灌而出!扑面而来!吹得沈砚一个激灵! 井口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小杂种在那里!” “快!抓住他!丢下去!” 院门口,崔贵气急败坏的尖叫和家丁凶恶的呼喝声已经近在咫尺!杂乱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狠狠敲打在沈砚的心上! 没有时间犹豫了! 回头,是崔贵狰狞的脸和冰冷的刀锋,是必死的结局! 跳下去,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是未知的……可能也是死亡! 爹最后的目光,娘冰冷的遗容,那声悲怆的“龙吟”,那刺入双眼的黑鸦死气,还有脑海中冰冷的“薪火”之音……所有的一切,在沈砚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和决绝!不再看身后追来的凶徒,不再看这满院的破败和绝望,他双手扒住冰冷的井沿,身体一缩,毫不犹豫地朝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井口,纵身一跃! 身体瞬间失重! 冰冷的、带着浓重土腥味的黑暗,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彻底吞没!下坠!急速地下坠!风声在耳边尖锐地呼啸!井壁粗糙的触感刮擦着他的手臂和身体!头顶上方,最后一丝惨白的天光迅速缩小,变成一个小小的、遥不可及的惨白圆点! 崔贵和几个家丁气喘吁吁地冲到了井边,只看到那黑洞洞的井口,和井沿上几道清晰的、带着血迹的抓痕。 “妈的!让他跳下去了!”一个家丁探头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黑暗,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崔贵脸色铁青,眼神阴晴不定地盯着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井口,胸膛剧烈起伏。他脸上没有抓到人的快意,反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和惊疑。刚才那小子跳下去前回头看他的那一眼……那双眼睛……冰冷得不像活人!还有这口井……昨夜和刚才的异响…… 他猛地一跺脚,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盖上!快把石板给我盖严实了!找最重的石头压上!用……用铁水给我浇死封住!不能让任何东西出来!听见没有!封死它!” 家丁们被他狰狞的表情吓了一跳,慌忙应声,七手八脚地去拖拽那沉重的石板,试图将那道刚刚被沈砚撬开的缝隙重新封死。 冰冷的、绝对的黑暗包裹着沈砚。 身体在急速下坠!失重的感觉让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耳畔只有呼啸的风声和井壁刮擦身体的刺耳声响!那浓重的土腥味和一种更深沉的、如同铁锈混合着腐朽草木的气息,疯狂地涌入鼻腔! 爹!娘! 崔贵! 还有那口井……井底到底有什么?是死亡?还是…… 无尽的黑暗如同巨兽的胃袋,疯狂地撕扯着他下坠的身体。就在意识即将被这极速的坠落和绝望彻底吞噬的一刹那,沈砚那双在剧痛中强行睁开的眼睛,于这绝对的漆黑深渊里,骤然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光! 不是来自头顶那早已遥不可及的井口天光! 而是……来自下方! 来自那深不见底的井底深处! 一点极其微弱、极其黯淡的……暗金色光芒!它微弱得如同风中的烛火,却顽强地穿透了浓稠的黑暗,如同茫茫苦海中的唯一灯塔,骤然映入了沈砚那双刚刚被赋予了“望气”之能的瞳孔深处! 那光芒,并非静止。它在缓缓地……脉动! 像一颗沉睡在九幽地底、被遗忘千万年的……巨大心脏!每一次微弱的光晕扩散,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而古老的韵律,仿佛能引动周围地脉的共鸣! “呜……嗡……” 那低沉、雄浑、带着无尽悲怆与苍凉的奇异声音,竟然再次隐隐响起!这一次,不再是穿透石板的沉闷,而是如此近距离地、仿佛直接响彻在沈砚的灵魂深处!声音的源头,赫然便是那点脉动的暗金光芒! 这声音……这光芒…… 沈砚的心脏,在这一刻,狂跳得几乎要炸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无法遏制的剧烈悸动!仿佛有什么沉睡在他灵魂最深处的东西,被这井底的光芒和声音……唤醒了!一股微弱却灼热的暖流,无视了急速下坠的冰冷和死亡的恐惧,猛地从他心口炸开,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爹……这就是你要我记住的吗?这井底……到底藏着什么? 那脉动的暗金光芒,在他急剧放大的瞳孔中,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光芒的中心,似乎隐隐勾勒出一个庞大、古朴、带着无尽岁月沧桑和……一丝裂痕的轮廓! 就在他的身体即将狠狠砸入那未知的暗金光芒、被其彻底吞噬的前一瞬! 一个冰冷、带着金属摩擦质感、仿佛从无尽岁月尘埃中苏醒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近乎空白一片的脑海深处响起,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重量: “鼎……碎……人……皇……绝……汝……为……薪……火……?不……对……” 声音突兀地停顿了! 紧接着,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难以置信的惊疑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狂喜颤音: “汝……身……上……有……她……的……气……息?不……可……能……!她……早……已……陨……落……万……载!” 第02章《望气初醒》(上) 冰冷!刺骨的冰冷! 沈砚像一块被投入寒潭的顽石,在无边的黑暗里疯狂下坠。风在耳畔尖啸,如同鬼哭,粗糙的井壁狠狠刮蹭着他的手臂和后背,每一次摩擦都带起钻心的火辣痛楚。爹最后那声凄厉的“龙吟”,娘苍白僵硬的脸,崔贵狞笑挥来的刀光,还有脑海里那声冰冷刺骨的“薪火”……无数破碎的画面在急速坠落中狠狠搅动他的神经! “不能死!”一个声音在他心底炸开,带着血淋淋的执拗,“爹娘的血……还没算!” 下坠!永无止境的下坠!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瞬间—— 一点光! 井底深处,一点微弱的、几乎随时会熄灭的暗金光芒,如同溺水者最后的稻草,猛地撞入他剧烈收缩的瞳孔! 那光……竟在缓缓脉动! 像一颗沉睡在九幽之下的巨大心脏!每一次光芒的微弱涨缩,都伴随着一声低沉到灵魂都在震颤的嗡鸣!呜……嗡……那声音悲怆苍凉,带着横跨万古的孤寂,穿透冰冷刺骨的水汽,直接撞进沈砚的脑海深处! 爹……这就是你要我记住的……井底的秘密?! 光芒的核心,一个庞大、古朴、布满裂痕的轮廓在沈砚急剧放大的瞳孔中越来越清晰! 就在他即将砸入那片未知光芒的前一瞬! “鼎……碎……人……皇……绝……”一个冰冷、带着金属锈蚀摩擦感的古老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一片空白的意识里响起,每一个字都沉重得能压垮魂魄,“汝……为……薪……火……?不……对……” 声音骤然停顿,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存在,那冰冷的语调猛地拔高,透出难以置信的惊疑和……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狂喜颤音: “汝……身……上……有……她……的……气……息?不……可……能……!她……早……已……陨……落……万……载!” 轰! 最后一个“载”字如同炸雷在脑中爆开!沈砚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这声音狠狠撕裂!一股难以形容的、源自血脉最深处的灼热洪流猛地从心口炸开!像有烧红的烙铁捅进了双眼! “啊!”他再也无法抑制,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 剧痛!无法想象的剧痛!仿佛有两只无形的手正蛮横地撕开他的眼眶,将滚烫的岩浆灌入其中!视野瞬间被一片猩红覆盖,随即又被更强烈的金光彻底吞没!无数细碎扭曲的符文、疯狂流转的光带、支离破碎的星辰轨迹……在他烧灼的视野里爆炸、旋转、重组! 下坠的速度诡异地慢了下来,身体像是落入粘稠的泥沼。冰冷浑浊的井水猛地灌入口鼻,刺骨的寒意激得他一个哆嗦,反而将那撕心裂肺的灼痛感压下去一丝。 “噗通!”沉闷的落水声响起,水花四溅。 沈砚像一截沉重的朽木,直直砸进井底冰冷刺骨的积水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腥臭浑浊的泥水疯狂倒灌进口鼻。窒息!冰冷的窒息感瞬间扼住了喉咙!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双眼的剧痛和灵魂的震荡,他四肢胡乱地在水底划动、挣扎,拼命向上蹬踹! “哗啦!”破水而出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剧烈地咳嗽着,贪婪地、狼狈地大口呼吸着井底潮湿阴冷的空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部撕裂般的痛楚。冰冷的井水顺着额发、脸颊、破烂的衣襟不断淌下,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四周是无边无际的、粘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前方…… 沈砚猛地抬头! 那点脉动的暗金光芒,就在前方不远的水面下!它并未因他的坠落而消失,反而在水波的荡漾下,显得更加清晰、更加神秘。那庞大的、布满裂痕的轮廓,沉静地躺在水底淤泥之中,仿佛一头蛰伏的太古巨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 刚才那声音……“她”的气息?爹娘只是最普通的书吏和小户之女……这“她”是谁?这井底到底是什么东西?! 疑问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心头。沈砚死死盯着那片暗金光芒,心口那股灼热并未因井水的冰冷而熄灭,反而在血脉深处持续奔涌,与那水底的脉动隐隐呼应。 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找到答案!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分。他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神秘的光芒,开始打量四周。借着那点微弱的光晕,勉强能看清井壁并非完全光滑,一些坍塌的砖石在水面附近形成了参差的落脚点。 沈砚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他伸出被井壁刮得血肉模糊的手臂,摸索着,抠住一块凸起的砖石边缘,指甲瞬间翻起,鲜血混着泥水渗了出来!钻心的痛楚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不能停!崔贵那条恶狗,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一旦被堵死在这井底…… 他奋力向上攀爬!每一次挪动都耗尽全身力气,每一次抓握都带来新的伤口。冰冷的井水浸泡着伤口,痛得钻心。不知过了多久,头顶那遥不可及的惨白圆点终于变大了一些。他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手臂和大腿上布满了被粗糙井壁刮出的血痕,火辣辣地疼。 终于,手指触到了井沿下那块熟悉的凸起!是那块被他撬开缝隙的石板边缘! 沈砚心头一紧!屏住呼吸,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壁上。 死寂。 井口上方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断壁残垣发出的呜咽声。 崔贵和他那些狗腿子……走了?还是躲在暗处?他不敢赌。 他小心翼翼地、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挪动着头顶那块沉重的石板。石板与井沿摩擦,发出极其轻微、却在他耳中如同雷鸣般的“嘎吱”声。他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冷汗混着冰水从额角滑落。 缝隙!一道狭窄的、仅容一人侧身挤出的缝隙终于被推开!惨白的天光猛地刺入被黑暗禁锢已久的瞳孔! 沈砚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猛地睁开!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井口周围,一片狼藉!倒塌的院墙,烧焦的房梁,散落的瓦砾……浓重的焦糊味和血腥气混合在冰冷的空气里,呛得他几乎呕吐!他曾经熟悉的家,彻底化为一片冒着青烟的废墟! 崔贵!这个畜生!连死人都不放过! 一股暴戾的怒火猛地冲上头顶!烧得他双眼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爹娘……连尸骨都…… 他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助那点尖锐的痛楚维持着最后的清醒。侧着身,如同一条泥泞中挣扎的鱼,一点点从狭窄的石板缝隙里挤了出来。冰凉的空气裹挟着灰烬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伏在冰冷的瓦砾上,剧烈地喘息。湿透的青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绷紧的轮廓。他警惕地转动着眼珠,扫视着这片死寂的废墟。没有活人的气息,只有几只被惊起的乌鸦在远处焦黑的树梢上发出嘶哑难听的“呱呱”声。 暂时安全……吗? 沈砚不敢放松,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想尽快离开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废墟。刚迈出一步,脚下却猛地一软! “唔!”他闷哼一声,差点摔倒。 不是因为脱力。是眼睛! 那股刚刚被冰冷井水稍稍压下的灼热,在接触到废墟中某种无形气息的瞬间,轰然复燃!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霸道!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眼球,疯狂搅动! “呃啊……”他痛苦地弓起背,双手死死捂住双眼,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渗出,不知是血还是泪。视野里一片混乱的光斑和扭曲的线条疯狂炸开! 废墟!在他的“眼”中,彻底变了模样! 不再是单纯的断壁残垣。无数道或浓或淡、色彩诡谲的“气”如同活物般升腾、流淌、纠缠! 倒塌的房梁上,缠绕着浓稠如墨汁、散发着绝望与死寂的黑气!那是爹娘临死前的怨愤与不甘!断墙的角落里,残留着几缕暗红如凝固污血、带着凶戾与贪婪的气息:是崔贵和那些家丁留下的!更远处,整片废墟上空,都笼罩着一层稀薄却无处不在、令人作呕的灰败气息,像一层肮脏的裹尸布!那是灾厄和破败之气! 这些“气”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地刺激着他刚刚觉醒的“望气之瞳”,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眩晕!胃里翻江倒海! 他猛地弯下腰,“哇”的一声,将胃里仅存的酸水全都吐了出来。呕吐带来的痉挛牵动了全身的伤口,痛得他浑身发抖。他死死咬住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强迫自己抬起头,再次看向这片“气”的世界。 适应……必须尽快适应这该死的眼睛!否则在这危机四伏的逃亡路上,他就是一个活靶子! 他喘息着,集中全部意志,试图去“看”清,去“理解”那些混乱的气流。渐渐地,在剧烈的痛苦和眩晕中,一丝奇异的明悟如同黑暗中挣扎出的微光,开始浮现。 那缠绕在焦木上的浓黑死气,其流转似乎在某一个节点……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迟滞”?像奔涌的洪水遇到了一块微不足道的小石子? 还有崔贵留下的暗红凶戾之气,其中几缕在靠近断墙边缘时,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要淡薄一点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力量? 破绽! 这两个字如同闪电劈开混沌,骤然照亮沈砚混乱的意识!这些看似汹涌恐怖的气,并非浑然一体!它们有弱点!有流转不畅的节点!有力量相对薄弱之处!这双被诅咒的眼睛……竟能看到气运流转的“破绽”?! 就在这时! “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明确方向感的枯枝败叶被踩踏的声音,从废墟东侧那片半塌的灌木丛后传来! 不是风声! 沈砚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猛地伏低身体,像受惊的狸猫般缩进一堆半塌的土墙阴影里,屏住呼吸,只露出一双因剧痛和高度紧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同时,他那双刚刚开启的“望气之瞳”下意识地运转起来! 灌木丛后,几道“气”如同黑夜里的火炬,清晰地映入他剧痛的视野! 三道!都是人形! 最浓郁的一道,呈现出一种浑浊肮脏的土黄色,厚重粘稠,像一团搅和了泥浆的污物,其中翻涌着贪婪、凶残和野兽般的饥饿感!这道气的主体流转还算浑厚,但在其左肩位置,土黄色的气流却诡异地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不断旋转的“涡旋”!像是一个漏气的破口袋,一丝丝土黄之气正缓慢却持续地从那个涡旋里逸散出去! 另外两道则稀薄得多,是驳杂的灰白色,带着胆怯、麻木和一丝狐假虎威的凶戾。它们如同藤蔓般缠绕着那道土黄色的主气,其中一个的“气”在胸口位置明显稀薄黯淡,另一个则在腿脚部位流转得异常滞涩。 流寇!是流窜到这附近趁火打劫的乱兵或匪徒! 沈砚瞬间做出了判断。他紧紧贴着冰冷的土墙,湿透的青衫紧贴在身上,冻得他嘴唇发紫,身体却因极度的紧张而微微发烫。他死死盯着那个土黄气流左肩位置的“涡旋”破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逃?以他现在的体力,能跑得过这些刀头舔血的亡命徒吗? 拼了!像刚才在井底那样,抓住那唯一的“破绽”! 灌木丛被粗暴地拨开。三个身影钻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身高近九尺的巨汉,如同半截铁塔!满脸横肉虬结,一道狰狞的蜈蚣状刀疤从左额角一直划拉到下巴,将一只眼睛拉扯成恐怖的三角状。他上身胡乱裹着件沾满黑褐色污渍、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皮袄,敞着怀,露出浓密卷曲的胸毛和鼓胀如铁的肌肉,腰间胡乱插着一把缺口卷刃的厚背鬼头刀。那双仅存的独眼,像饿狼般闪烁着凶残贪婪的光,肆无忌惮地扫视着废墟。 他身后跟着两个喽啰。一个尖嘴猴腮,眼珠滴溜溜乱转,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柴刀,弓着背,一副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的架势。另一个则是个矮壮的胖子,脸上带着憨傻的凶相,扛着一根碗口粗、带着尖刺的木棒,走路时右腿明显有些拖沓。 “呸!真他娘的晦气!”刀疤巨汉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独眼扫过废墟,骂骂咧咧,“烧得比狗舔过的骨头还干净!连块囫囵点的木头都找不到!白跑一趟!” “疤爷,您看那口井!”尖嘴猴腮的喽啰眼尖,指着被掀开石板、黑洞洞的井口,压低声音,带着谄媚和一丝兴奋,“石板挪开了!刚才那动静……会不会有人下去摸东西了?” 刀疤脸疤爷的独眼猛地一亮!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他娘的!还是你小子机灵!走!过去看看!是只肥羊最好!要是穷鬼……”他狞笑着,反手拍了拍腰间的鬼头刀,“正好给老子这口宝刀开开荤!祭祭肚子里的馋虫!” 三人不再掩饰行踪,大咧咧地踩着瓦砾,径直朝着古井方向走来!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槌,一下下敲在沈砚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