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锁春》 第1章 第一章 归家 罗帐灯昏,风寒诱发的难受一股脑袭上萧持盈。 她自幼娇养的身子素来禁不起病痛,此时眉头也不由微微皱起,显出几分倦态。 “水……” 唇舌干涩得像被火燎,迷蒙中她瞥见一张狰狞鬼面挨近,紧接着结实有力的臂膀从床沿探来,将她轻轻托起。 分明她正烧得迷糊,那人的体温却比她更热几分。 茶水润过萧持盈的唇瓣,很快她又被小心放回被褥中。 动作间那人衣袖轻晃,她嗅闻到一股馥郁沉香。 与此同时,一只手稳稳扣住了她露在被外的那只足踝。 烫得惊人,触感更是粗粝,带了些不容抗拒的意味。 头晕目眩里,萧持盈恍惚觉得那手像一条巨蟒缠上脚腕,一寸寸收紧,细密粗糙的鳞片摩挲着她的肌肤,磨出层层薄汗。 她想抽回足踝,想挣脱。 可那手却似铁锁一般牢固,力道虽柔,却半点不许她反抗,甚至隐隐透出一种贪欲,仿佛要将她整个吞没进去。 面具已然抵在她绵软无力的小腿上,压出几点红印。 “卿卿,抓到你了。” …… “不要!” 萧持盈猛地惊醒,霍然坐起身子,薄被顺着肩头滑落,半掩半露几点温软光景。 她下意识伸手,掀开覆在小腿与脚踝处的被角。 “夫人?可是做了噩梦?” 门外传来侍女莲心低低关切的询问。 茗雪与她对视一眼,柔声接话道:“要奴婢们进来服侍吗?” 几个侍女都清楚,这位容貌出众的夫人素来不喜下人近身侍奉,偶尔会说些她们听不明白的话,却意外地温和可亲、平易近人,总带着一种不似尘世所养的清贵气韵。 莲心与茗雪在京中这些年,也见过不少高门贵妇,可她们侍奉的这位夫人,却格外温和纯善,偶尔低眉垂眸时,都流露出一种菩萨般的悲悯,似乎很是怜惜世间的尊卑苦乐。 萧持盈回过神来,恍惚的目光掠过窗外柔和晨景,声音略带一点哑:“……进来吧。” 话音甫落,房门被轻轻推开,两名侍女一前一后走进。 莲心手中端着盛满温水的铜盆,茗雪则托盘里捧着巾帕、牙粉等洗漱用具。 萧持盈侧过身子,在侍女们收拾的空隙间,目光又一次落在自己的脚踝处。 那片肌肤依旧白皙光洁,干干净净。 可在方才的梦中,她却分明觉得有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甚至有温热吐息垂落,在凸起的脚踝骨上留下一痕浅浅齿印。 姿态温柔至极。 唇齿间却又是极尽研磨、吮吸,好似要将她整个吞入腹中。 这让她一度分不清,那究竟是梦,还是别的什么。 …… “夫人今日想穿什么衣裳?” 萧持盈接过湿巾轻轻擦过脸庞,将纷乱思绪暂且抛开,有些倦怠地开口:“今日……是要去拜见我的……” 她微微一顿,尚有些不习惯:“我的外祖吗?” “是。” 茗雪笑着应道,“夫人在郊外庄子上调养多日,谢公同小姐都甚是想念您,昨日还特意遣人来催促,今儿若是再不回去,只怕府中又要派人来接了。” 莲心也道,“谢公最是疼爱夫人,生怕您在这边住得不适。” 萧持盈用茶水漱了口,随意道:“衣裳你们看着挑吧,最好轻便些。” 茗雪素来精于衣饰搭配,“眼下早春,天气还有些凉,给夫人选件料子暖和的……这件正青色的正好,衬得夫人肤色更显温润。” 莲心擅长梳妆,也凑近前来,望着铜镜中的丽人道:“那就给夫人梳个堕马髻,再插缠花梳篦,配上明月珰如何?” 萧持盈轻轻颔首应好,毕竟她自己对这些妆容之事,确实所知有限。 想到此处,萧持盈心头不由一黯。 她完全记不起过往的种种。 …… 萧持盈数日前清醒之后,便知自己失了忆。 那种昏沉混沌之感也是近来才渐渐从脑中散去,额角的伤口尚未痊愈,好在用药得当,而今只余一层薄薄的红痕,偶尔思虑过重时,后脑会隐隐作痛。 听莲心与茗雪讲,她本是井灵人士,一年前夫君亡故,她悲痛难抑,几乎随他而去,恰逢外祖谢尧臣谢公升迁回京,在皇城脚下安置家业,便带她离开了那伤心之地。 而头上的磕伤,则是月前她去京郊散心时不慎摔倒所致,并无大碍,只是记忆因此受损,经不起刺激。 “夫人,头发梳好了。” 莲心的声音打断了萧持盈的思绪。 她抬起眼眸,以指腹轻点口脂涂在唇上,为这张略带病弱之色的脸庞添了几分秾丽。 即便身后两名侍女这些日子日日看着萧持盈,此刻也不禁一时失神。 镜中人面如芙蓉,肤胜岫玉,身姿纤秾得宜,比京中流行的弱柳扶风之态更显丰盈饱满,却反将轻束丝绦的腰衬得格外纤细,盈盈一握。 茗雪看得略略出神,被莲心轻瞪一眼,这才匆忙红着脸低下头去。 夫人实在是……九天神女一般,怪不得…… 茗雪赶紧收住心思,与莲心一同准备回京所需的马车物什。 半炷香后,郊外庄子通往上京的官道上。 马夫稳稳驾车,谢府护卫随行左右,车辕上挂着的铜鸾铃随车身起伏叮铃作响。 萧持盈侧身倚在车中,木几上摆着清淡点心与茶水,她并无多少胃口,只尝了两口,便拿起近日刚看了半本的《风物志》继续翻阅,好借此了解自己失忆之后的当世风土人情。 如今正是大楚嘉平十一年。 帝王正当壮年,皇权臻于极盛,因近十年科举与官制调整,世家对核心**的把持已被**削弱,不复往昔繁华。 她外祖所在的谢氏祖籍淮阳,而今一支孤悬,唯有谢尧臣这一脉在井灵为官,家中只余外孙女萧持盈与曾孙女谢晏宁,人口凋零,无人能独撑门庭。 寒门新贵愈露锋芒,世家大族愈显颓色。 新旧两派最激烈的纷争已在嘉平帝雷霆手段下平息,如今倒也称得上一句太平盛世,海晏河清。 毋庸置疑,这位乃是大楚开国以来最具雄才大略的英明君上。 唯有一点…… 嘉平帝已将至而立,后位却仍是空悬,甚至无妃无嫔。 后宫形同摆设,这样的帝王,即便在萧持盈记忆里的诸多朝代中也属罕见。 等等……她记忆里的朝代? 第2章 第二章 古怪处处 萧持盈心头忽地一滞,面上掠过一丝茫然。 她想要再细细思量,那记忆却像蒙了一层薄纱,影影绰绰,什么都看不真切。 正出神间,马车猛然一顿。 鸾铃叮当作响,随风摇曳。 萧持盈微微掀起车帘一角,遮着半边容颜向外望去。 大楚风俗虽说较为开明,可她总觉还是谨慎些为好。 于是她轻声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茗雪快步上前回禀:“夫人,前方官道正在修整,路面窄了些,正好另一驾马车正往郊外去。” 不远处,一辆驷马高车静静停驻,骏马神骏挺立,车身远看素净无华,却处处透着上等用料。 萧持盈虽不懂车马规制,却直觉车中人身份不凡。 想起这世道对尊卑礼数的讲究,她无心也无力去触碰那些规矩,便低声道:“我们稍等片刻,先让他们过去吧。” 不料,对面车旁侍卫却抱拳朗声开口:“请贵人先行。” 随即几名身形健硕的侍卫利落地赶车侧移,让出道路,动作迅捷有序,好似早已预备妥当。 萧持盈微微一怔,心底涌起一丝异样。 若是要礼让,方才为何不停? 倒像是专程在此等候,做出这番“谦让之态”一般。 茗雪在一旁迟疑着唤了声:“夫人……” 萧持盈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淡淡道:“那便走吧。” 车队重新启程,鸾铃声清脆,两辆马车一高一低,缓缓擦肩而过。 萧持盈低低道了句“多谢”,偏偏此时一阵风来,将车帘轻轻掀起。 她抬眸的瞬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深沉如夜的眼。 那人也沉声回了一句“夫人客气”。 光影交错,容貌看不分明,却足够让她在模糊里瞧见那人硬朗的侧颌线条。 应是一位气度不凡的男子。 两车渐行渐远,萧持盈却不由轻掩胸口,脸色微微发白,浓密的长睫颤动不止,甚至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 她后知后觉,这声音……与她梦中闻见的,竟有几分相似之处。 …… 马车抵达谢府时,正值正午时分。 萧持盈前脚被莲心小心扶下车,后脚便有府中下人匆匆来报。 茗雪自然而然道:“夫人,谢公亲自出来迎您了。” 萧持盈抬眼望去。 门匾之下,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缓步走来。 虽已两鬓斑白,脚步却稳健有力,眉目慈和,身着青灰宽袖袍服,通身书卷气韵。 看见萧持盈后,他语气自然流露长辈的关切与慈爱。 “盈娘,近来身子可还安好?在庄子上散心住得可自在?” 老者神情里满是真切的亲近,询问间带着小心翼翼的疼惜,完全是一位关爱外孙女的和蔼长辈。 萧持盈微微一怔,轻声答道:“一切都好。” 谢尧臣点头道:“没事就好……庄子上走走散散心,外祖也放心。至于从前那些事,过去了便过去了,来京中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大楚民风相对开明,对女子束缚本就少些,和离、再嫁是寻常事,因此谢尧臣口中的“重新开始”说得极为真诚。 萧持盈轻轻颔首,与他寒暄了几句,这才留意到谢尧臣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姑娘。 约莫十二三岁年纪,脸蛋圆润可爱,梳着双平髻,簪了两朵绒花。 与萧持盈目光相触后,她**方方地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 谢尧臣抚着胡须,语气坦然:“晏宁,几个月不见,怎么又对表姑生分起来了?” 谢公的曾孙女谢晏宁小步上前,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乖巧有礼地唤了声“表姑”,随即主动靠过来,轻轻牵住了萧持盈的手。 她仰起脸,笑得娇憨,“我和曾祖可都想您了。” 萧持盈稍稍一顿,顺着她的话柔声回道:“……我亦是如此。” 一老一小,再加上周遭簇拥的仆从,一同将萧持盈迎进了府门。 谢府主子本就稀少,只有谢尧臣与谢晏宁两人。 府中杂务由老管家福伯打理,其余几名主要在人前走动的仆从,一路上都一一与萧持盈见了面。 行走间,萧持盈却忍不住微微侧首,仰头望向府内另一处的四角楼阁。 她总觉得有一道视线,黏腻而沉默地落在自己身上,却又寻不到来源。 莫非是失忆之后疑神疑鬼了? 谢尧臣留意到这一幕,心中微微一跳。 他似是想到什么,抚着胡须出声,将萧持盈的注意力拉了回来:“正好赶上用午膳,今日备的都是你素日爱吃的,盈娘快来,先垫垫肚子。” 萧持盈收回目光,却未曾留意到那四角楼阁的窗边,隐约闪过一道高大身影。 …… 厅堂里三人落座准备用饭。 萧持盈起初还觉得有些生疏怪异,可待看见桌上摆满的都是自己喜爱的菜肴后,眉眼不由自主地柔软下来,她竟从谢府寻到了几分亲人之间的温情关爱。 饭后几人又闲谈片刻,谢尧臣便吩咐莲心、茗雪带萧持盈去后院歇息。 待萧持盈的身影远去,一直安静乖巧坐着的谢晏宁忽然开口:“曾祖,新表姑好漂亮呀,像天上的仙子。” 谢尧臣抿了口茶,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晏宁,以后可不能再加这个‘新’字,她就是你的亲人,你要好好待表姑,咱们是一家人。” “晏宁知道了。” 谢尧臣眼中满是欣慰:“好孩子。” …… 另一边,萧持盈被两位侍女引至一处小院。院门牌匾上四个大字大气磅礴、铁画银钩,题为“沁园”。 名字虽有心旷神怡之意,可那笔锋却透着几分刚烈。 萧持盈问道:“这字……出自谁人之手?” 她记得莲心曾提过,谢公极擅书画,早年在井灵还收过学生,观其为人,字风应不至于这般锋芒毕露。 茗雪下意识脱口而出:“夫人,这字是皇……” 莲心不着痕迹地拧了一下茗雪的手臂。 “是一位久居上京的书法大家所书,往后夫人在京中住得久了,自然也能见到的。” 萧持盈并未留意两个侍女间的小动作,只微微颔首表示知晓,便抬步走了进去。 沁园本是府中专为谢公外孙女“萧持盈”预备的,可在她看来,却处处都合心意得过了头。 太合她的心意了。 …… 一种说不清的古怪感觉油然而生,不等萧持盈细想,莲心呼唤院中婢女的声音已清亮响起。 单是此处伺候的下人便有十几个,萧持盈骨子里有些不惯,只尽量避开,让莲心、茗雪安排便是。 待萧持盈进了内室,有些倦怠地褪去外衫,拆散发髻,躺上柔软的床榻。 纱帘被茗雪轻轻放下,视野变得朦朦胧胧,不多时她便沉沉睡去,只是眉头却在无意识间微微蹙起。 房外莲心收起脸上的笑意,看向院中仆从的目光冷冽而锐利,压低声音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在这个院子里,你们只需好好伺候夫人,至于旁的……” 她轻笑一声,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 “夫人心善,可我眼里却容不得半点沙子。” 安顿好仆从,莲心转头看向茗雪,冷着脸道:“自己下去领罚,也管好自己的嘴,莫要再说错话。” 茗雪并未辩解,只低声道:“夫人那边先劳烦姐姐了。” 莲心淡淡道:“本就是应当的。” 第3章 第三章 贵人 萧持盈并不知晓屋外莲心为她立威之事,她这一觉直睡到未时。 早春时节,室内尚带几分阴凉,萧持盈散着长发,只着寝衣,外披一件薄薄罩衫,斜倚在美人榻上,手里依旧翻着那本《风物志》,又让莲心从院中书房寻来几册与大楚相关的书卷,一并摆在手边。 翻了没几页,一个小小的脑袋从院门外探了出来,发髻上簪着的绒花随动作轻轻颤动,像极了猫竖起的耳朵。 萧持盈微微招手。 藏在门后的小姑娘立刻跑了进来,径直迈过门槛,来到美人榻前。 身后跟着照看谢晏宁的仆从,追上来小心行了一礼,低唤了声“萧娘子”,便规矩地留在院中。 “是晏宁,对吗?”萧持盈问。 小姑娘点头,“见过表姑。” “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谢晏宁道:“表姑生得极好看,晏宁也想和表姑一样,所以要多看看表姑。” 萧持盈唇角微弯,虽说失了忆,可见到这小姑娘却生出几分自然的亲近,她将桌上的点心盘推过去,“要尝尝吗?” 谢晏宁下意识伸手,临到点心边却又顿住,小嘴微微一瘪,“不能吃,会胖的。” 上次在赏花宴上,卫国公府的孟元娘还笑她长得像灌满肉的包子,别家姑娘也跟着取笑,说她是乡下小门小户来的,不像京中贵女那般清雅纤弱、柔美出尘。 萧持盈微微一怔,忽然想起《风物志》里写过,大楚建国之初本推崇健硕丰满之态,可先帝宫中丽贵妃却以弱不禁风为美,一时引领京中风尚,女儿家们平日少进饮食,学着束紧胸腰,只为显出弱柳扶风的模样。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可萧持盈却觉得,美本该是多样的。 这时,谢晏宁腹中响起一声轻微的饥鸣。 她房里的下人不敢过问,或者说也以京中风气为重,而府中唯有男性长辈,很难留意到女孩家为求美而藏起的小心思。 萧持盈并未劝她吃点心,而是反问道:“那晏宁还觉得表姑好看吗?” 谢晏宁认真点头,“表姑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萧持盈笑了笑,“可表姑并不刻意饿着自己。” 谢晏宁脸上满是纠结,她盯着表姑丰润雪白的肌肤,又红着脸偷瞄了一眼对方成熟有致的柔软身形,最终嗫嚅两声,还是拿起点心送入口中。 真香! 整整一个下午,谢晏宁都留在萧持盈屋里,连晚间也在这里蹭了一顿饭。 看着漂亮表姑,向来克制口腹之欲的小姑娘,自发育以来头一次正经吃了个饱。 身旁伺候的嬷嬷、婢女看得欲言又止,却到底不敢多言。 …… 待谢晏宁离开沁园,萧持盈这才转头看向莲心。 她问:“怎么不见茗雪?” 莲心回道:“茗雪素来粗心,夫人午睡时她不小心摔了一跤,我便让她先去歇着……夫人可是有事要吩咐她?不如我唤她过来?” 萧持盈想起此前茗雪灵活能干的模样,摇了摇头,“无事,让她好好歇着便是。” 顿了顿,她又不确定道:“先前收拾东西来谢府时,我记得有个治跌打的药膏,你一会儿给她捎过去吧。” 莲心道:“夫人,那药颇为珍贵……” 萧持盈下意识脱口而出:“那也没有人珍贵。” 莲心微微一愣,片刻后俯身道:“奴婢代茗雪谢过夫人。” 待莲心出了房间,萧持盈才有些困惑地揉了揉眉心,那双春水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解。 分明人人都懂尊卑贵贱,可她怎么就觉得这般别扭呢……这应当是大楚人该明白的常识吧? …… 与此同时,谢府书房之中。 “参见陛下。” 谢公谢尧臣俯身行礼,跪拜于地。 室内烛火昏黄,影影绰绰,只隐约可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窗前,遥遥望向府内沁园的方向。 若萧持盈此时在此,或许便能认出,这位谢尧臣跪拜之人,正是白日里主动为她让路的“贵人”。 双手负于身后的帝王微服现身臣子府中,他依旧望着窗外,在谢尧臣战战兢兢的等待中淡淡道了句“起吧”。 谢尧臣老实起身,白日里那张慈祥的面容此刻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心潮起伏,鬓角冷汗涔涔。 他谢家人丁稀落,儿女早逝,只剩一个曾孙女。 而他谢尧臣虽在井灵为官,却不过是末流,日子过得并不宽裕,曾受上官压制,险些叫歹人欺负了他唯一的曾孙女谢晏宁。 可数月前,京中来的贵人却交给他一件古怪差事。 谢尧臣为家中年幼的曾孙女赌了一把,不想竟顺势升迁、回京,得今上看重,一跃成为上京红人,门庭若市。 贵人嘱托唯有一事,须得好好照料他的新外孙女盈娘,不可有半点差池。 而今日,萧持盈前脚刚回谢府,后脚陛下便在那四角楼阁上等着,暗中留意一切与盈娘相关之事,事无巨细都要过问。 从日常琐事到吃穿用度,到沁园里的一花一草,就连园里那块牌匾……都是今上亲手题写。 谢尧臣一面心惊于陛下近乎骇人的掌控欲,一面讶异对方对盈娘的了解,只能越发小心翼翼,力求周全。 皇帝收回目光,视线轻飘飘扫过谢尧臣,语气沉冷,难辨喜怒,似叮嘱,又似警告。 “谢公可要谨记,你是她的外祖,是她的亲人,对她自该亲厚,也该记得她的喜好偏爱。” 谢尧臣低头应是,心中却忍不住暗道帝心难测。 今上已过而立,后宫至今空悬,身边连个伺候的宫女都没有,朝中臣子急得团团转,便是皇帝有意纳个平民女子为妃,也定无人反对,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他将心中疑虑尽数压下,只把谨言慎行做到了极致。 皇帝并未在谢府久留,问完关于萧持盈的一切,又命御医扮作府医去沁园走了一趟,听完回报,这才起身准备回宫。 御驾在夜色中悄然离去,整个谢府除谢尧臣外再无人知晓。 而宫中文渊殿内的灯火,却在御驾回宫之后,一直亮到夜半。 批完最后一份奏折,皇帝捏了捏鼻梁,声音略哑地吩咐道:“周福,去寿康宫走一趟,叫太妃等天气暖些,办一场宫宴。” “奴才遵命。” 周福应声,眼睛转了半圈,又道:“陛下,再过些日子南边便要送樱桃来了,可要奴才想法子,给皇后娘娘送些?” 此话一出,文渊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坐于上首的皇帝漫不经心地垂下眼睫,眸光晦暗,落在人身上却带着千钧之力。 周福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却并不后悔自己脱口而出的“皇后娘娘”。 他长年伺候在侧,总比谢尧臣多懂陛下几分。 从数月前的谋划到如今,若他猜得不错,陛下岂止是想将萧夫人纳入宫中,更是要将其推上后位。 那是多少人眼中心里都盯着,却怎么也抢不到的位置,可如今却被陛下亲自谋划、主动往旁人手里送。 便是周福再没脑子,也察觉出其中的不同寻常。 此刻,他不过是为自己的猜测赌上一把。 “皇后娘娘?你倒是胆大。”皇帝声色平淡,听不出喜怒。 周福立刻跪下,“奴才不敢。” 空寂的文渊殿内响起一道短促的轻笑,在周福小腿肚都微微发颤之际,他听见皇帝道:“朕允了。” 既允了樱桃之事,也允了他在私下称呼萧夫人为“皇后娘娘”之事。 “多谢陛下。” 周福心中一松,知道自己这一赌赌对了。 这宫里,要变天了。 第4章 第四章 再相见 萧持盈脑袋上的磕伤,终于在回到谢府的数日后彻底痊愈。 许是因为伤势彻底痊愈的缘故,之前萧持盈偶尔还能感到的昏沉、眩晕彻底褪去,病气消散,衬得她那张芙蓉面愈发秾艳。 这天晨起后,萧持盈如常先去同外祖和晏宁用早饭。 等用过早饭后,因失忆对这上京一无所知的萧持盈便想出门转转,好生见识一番这座整个大楚内最为繁华的都城。 谢晏宁本也想跟着去,但她还需跟着府中的女先生上课,最终只能恋恋不舍地被身侧侍女带走。 谢尧臣倒是对萧持盈叮嘱了一堆,无非是叫她注意安全、想买什么便买什么,只要开心便好。 听得萧持盈心中发暖,忍不住感慨原来有爱自己的家人是这样的感觉。 只是这样的念头才刚掠过,萧持盈便有些茫然地抿了抿唇。 ……这想法,怎么就好像她从前并未感受过亲人关爱呢? “盈娘可是身上不舒服?” 见萧持盈神色微异,谢尧臣立刻关切开口,忍不住道:“若是身子不适,不然换一天再出门赏玩上京?” “外祖,我没事的。” 萧持盈摇头,望着关心她的老人露出浅笑,“我已经好了,再不出门走走,才真的要闷病了呢。” “那就好。” 谢尧臣捋着胡须松了口气,此刻他瞧着与自己女儿逝去时一般年岁的萧持盈,眼底慈爱更浓,缓声道:“盈娘,你要是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及时告诉外祖,外祖只剩下你和晏宁了……” 最初只是为圣上所下的命令,可谢尧臣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他本就为人朴实,为官数年不愿如旁人般蝇营狗苟,才导致这些年在井灵举步维艰,如今与萧持盈相处,虽是受利益驱使,但也想尽可能无愧于心。 再者,若是他的长女不曾早逝,想必生下的孩子,也有盈娘这般大…… “外祖放心。” 瞧见老人眼底的失神,萧持盈猜测对方定是在思念她早逝的娘和舅舅,她轻声道:“我和晏宁会一直陪着您的。” 谢尧臣张了张嘴,喉中微涩,随即又慈爱地笑了笑,“既然如此,今日盈娘便好生去转转吧,银子都记在外祖的账上!” 萧持盈:“那我便不客气了。” …… 因萧持盈要出府,莲心和茗雪便提前去准备马车,叫了护卫。 大楚民风开放,对女子的限制相对较少,再加上此间盛世,海晏河清,有不少未出阁的少女、初嫁的新妇头戴轻纱帷帽,在上京街上游玩。 萧持盈还是孀妇,因与早亡的丈夫并无儿女,所以孝期已过,穿戴上没别的限制,但想到莲心、茗雪说从前的“她”时常垂泪思念,还是选了件淡色不惹眼的衣裳。 京中繁盛,街道两侧的商铺里什么都有,萧持盈觉得自己对这里的一切都好奇,好似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新奇感。 谢府的马车自街上而过,旁侧行人瞧见腰间别刀的侍卫并不敢靠近,只当是哪家贵人出行。 不多时,他们停在了京中最繁华的**街。 旁侧是茶楼,几个临窗的客人认出了马车上的标志,正是近来极得今上恩宠的谢家,不免小心打量,猜测其中是谢家的哪一位。 很快,一妇人带着帷帽走下马车。 瞧那梳起的发髻,应是谢公的那位死了夫君的外孙女。 街边萧持盈不太适应这些打量的目光,她偏头微侧,抬脚走进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家书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萧持盈偏头对两个侍女道:“书肆里客人多,你们跟着也不便,不若去对面茶楼坐坐?我逛一会儿就好。” “可……” 茗雪话没说全,便被莲心扯了一下袖口。 后者颔首,顺从地应了声,拉着茗雪走出书肆。 …… 萧持盈走到内侧,视线穿梭于书架之间,瞧着那略显复杂的字形时,也只是多思索两秒,就能辨认出来。 柜架上有许多书籍,萧持盈本就是为打发时间才进来的,正巧见到一本《博物志》,便想抽出来看看。 就在她指腹刚碰到书脊时,那书却从书架的对侧被拿了出去。 “等……” 书被抽空,露出了缝隙。 隔着那窄窄的间距,萧持盈才见对面竟还立着一位成年男子。 那人身量挺拔,身形隐在书架的阴影之下,一席玄色长袍低调却于细节处显了富贵来,周身有种不怒自威的冷肃感,手中正捏着那本书。 萧持盈怔然抬眸,同时对面那人也掀眼望来。 隔着朦胧帷帽,也能捕捉到那双黑白分明的凤目,眸底似是蕴着终年不化的雪,面容深邃。 可他二人隔着薄纱对视时,那双眸却忽地柔和下来,就好似在看一位久别的故人。 微服出宫的嘉平帝一手负在身后,指节无意识动了动,在片刻的沉默后,从书架一侧默默递出手中的书。 这般深沉的眼眸和惹眼的下颌线,似是有些眼熟…… 萧持盈瞧着对方的动作,指尖点了点自己,轻声问:“……给我吗?” 嘉平帝颔首。 萧持盈抿唇,她毕竟并非真的想买,此时倒不好叫对方割爱。 于是她轻轻摇头,“多谢,我只随便看看。” 递出书册的手纹丝不动,这人有种莫名的执着。 萧持盈不禁有些迟疑,却见对方的目光仍落在自己的身上,令她忽然有种心慌意乱的不安。 这时对方终于开口了。 “这位夫人,我们又见面了。” 见她面露迷茫,他赶紧补充:“几日前……京郊的那段路上。” 萧持盈一愣,这熟悉的声音,立刻唤回了她此前的记忆。她讷讷道:“是你啊……” “夫人,那日失礼了。” 第5章 第五章 少思虑 明明是主动让路,但对方依旧做足了抱歉了姿态,把路窄的意外都揽在了自己身上,礼貌而谦逊,倒是中和了那一身不怒自威的气质,叫萧持盈稍稍放松了几许。 萧持盈:“没事,道路修缮,又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嘉平帝眉头微扬,他还真能。 萧持盈继续道:“那天本就是意外,还是我占了先行的好处,这书自然再不能同公子争抢。” 说着萧持盈还抬手轻轻推了一下书册的边缘,将其往对方的方向推了推。 嘉平帝握着书册的手指颤了下,这一次他没再推拒,而是顺势收下了东西,“多谢。” 萧持盈摇头,道了一声“不用”,却见那人还定定望着自己,心下微慌,忍不住抬手扶了扶自己的帷帽,以为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听对面的男人忽然开口。 嘉平帝明知故问,“请问夫人可是谢府上的女眷?” 她道:“我外祖是谢公谢尧臣。” 当他听出萧持盈提及“外祖”两字时不自觉柔和的声音,嘉平帝浮动的心绪重归安宁,随即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萧持盈松了口气,她俯了俯身,随即便像是野兽追赶一般匆匆离了书肆,径直往谢府的马车上走。 若是此刻萧持盈回头,或许会发现此间书肆中几个客人纷纷停下手里的事情,面向男人,颔首垂眸,一副缄默忠诚的模样。 嘉平帝抬手慢吞吞抚过书册上方才被萧持盈碰过的位置,像是在贪恋对方的温度。 他低声道:“保护好她,莫要引起注意。” “是。” 原在书肆的这些人散落着离开,呈包围状或远或近停留那辆已经驶开的马车旁侧,竟是无人能发觉。 …… 马车内。 匆匆回来的萧持盈脊背抵着车壁,出书肆的那几步她走得略快了些,一时呼吸有些乱。 似乎还能感受到方才那男子眸光中的炽热,直到她回神拿下头上的帷帽时,才忽然反应过来。 数日前京郊道路修缮,他们不过是各自乘坐在马车里,逆着光影模糊对视,而今她又戴着帷帽,缘何那人一眼便能认出她来?只是因为她开口说的那两句话吗? 某种古怪的战栗后知后觉涌起,尤其想起那隔着皂纱,都令她头发发麻的视线,早已有过感情经历的萧持盈心中忍不住浮现出一个猜测。 该不会…… 不,应当是她想多了,她帷帽下梳的妇人髻清晰可见,那男子瞧着也是显贵之人,或许本身只是多礼细致而已。 这时马车外的莲心忽然道:“夫人,外面有个护卫说,要替他们主子给您转交一份谢礼。” 谢礼? 不知怎么的,分明莲心都没说是什么,可萧持盈却下意识想到了书肆中的那个人。 萧持盈抿唇,“莲心,替我收进来吧。” 待莲心将那“谢礼”送进马车上后,萧持盈将其打开,才见是一食盒,其内放着做工精致的点心,以及一份新鲜的酪樱桃。 酪樱桃在大楚京中尤为风行,价格却有些奢侈,因味道、外观与用材好坏直接关联,也只有勋贵人家才吃得起。 而此时送到萧持盈手里的这份酪樱桃,是出自京中某家知名酒楼的,樱桃大而饱满,色泽殷红,奶酪绵绸,同时浇有蔗浆,甜香浓郁。 食盒之上,还夹着一张纸,上面留有几个略显熟悉的字。 “多谢夫人割爱。” ……这字在哪里见到过? 萧持盈将其捏起,却嗅到一股味道。 那是一股格外馥郁的沉香。 恰在此时来自宫中的御赐之物一路被护送至谢府,只道是前些日子谢尧臣办事有功,帝王甚悦,便给府上家眷赏了一筐樱桃,以慰忠臣之心。 谢府门口,谢尧臣跪拜谢恩,只他心知肚明,这哪里是为他办事有功降下的奖赏?这分明是为让盈娘吃到那南边送来的新鲜樱桃。 …… 萧持盈在外转了半日,给自己买了一支木簪,给谢晏宁买了一对像是小兔子耳朵的绒花,又给谢尧臣买了一个砚台,不是什么稀罕之物,但萧持盈总觉得这是份心意,倒也不图多么昂贵。 而那份作为谢礼的酪樱桃,则被萧持盈吃了小半,莲心和茗雪各分了一些。 一开始两个人说什么都不敢吃,脑袋摇得像是个拨浪鼓,偶尔萧持盈瞧着她们年纪不大便装起成熟伺候人的模样,总觉得心里莫名难受,便故意微微嗔怒,捏着木勺在两人僵硬的神情中给喂了过去。 “味道如何?” 萧持盈侧撑着下巴,半倚在马车壁上,笑意盈盈地望着她二人。 莲心面颊还有些红,不只是害羞还是怎的,难得没了沉稳,只讷讷说好吃。 旁边的茗雪倒是更为外向,但一张脸蛋也红得像是个苹果,望着她家夫人的眼睛里绽着星。 茗雪:“夫人,这是奴婢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怎么会不好吃呢?这可是宫中御膳房里做出来的,一路上放在盒中,用冰块冰着,不论是那南边来的樱桃,还是宫中御厨特调的蔗浆,恐怕她们这些人修几辈子都没那么福分能吃上。 萧持盈眸光柔和,含笑看着两个年岁不大的侍女。 她们找了家酒楼用餐,待日头向西偏移几许才慢吞吞往谢府赶。 萧持盈将街上带来的小礼物拿给了谢尧臣和谢晏宁,才知今早圣上给他们府里赏了一筐樱桃。 这筐樱桃瞧着成色极好,瞥一眼便叫人口齿生津,只上午已经吃过酪樱桃的萧持盈兴趣一般,抬手捻起往嘴里塞了一个,其余的便都往外祖和小侄女那边推。 白日里转了大半天,萧持盈也有些累了,她笑着摸了摸谢晏宁的脑袋,又同外公谢尧臣说了几句话,这才往沁园里走。 放起帷帽,拆下发髻,换了寝衣,待她即将上榻之前,却又冲着莲心招了招手。 不久后莲心抱着充作谢礼的食盒进来,萧持盈取出那张有些眼熟的字条,抬手压到了妆奁的最下方,这才躺回床上缓缓闭了眼睛。 虽伤势已经痊愈,但府中请来的大夫还是叫萧持盈尽可能地多休息、少思虑。 第6章 第六章 花宴 李嬷嬷面容慈祥,说话轻声细语,很有耐心,在教导谢晏宁的同时,很大方地邀请萧持盈一起,毫无私藏的意思,甚至还会分享一些她们常年在宫中总结出来的小技巧。 在她的描述里,皇宫似乎只是一处格外祥和的豪华宫廷。 宫殿华耀,珍宝无数,随侍成群,花园灼眼,太妃和善,帝王仁慈……至于萧持盈想象中的勾心斗角,都好似不存在一般,安宁极了。 或许是因为今上后宫空置,无妃无嫔吧? 萧持盈这样想着,心中忽然对这位大楚的皇帝陛下产生了几分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在这个三妻四妾只为寻常的时代坚持多年,不往宫中纳任何一女子? 李嬷嬷笑意盈盈,在讲述宫规时若有若无提及当今圣上,尤其在瞧见萧持盈眼底的好奇后,她更是顺势开口,将有关于今上的过往娓娓道来。 不过她却也疑惑,这事情大楚人尽皆知的,又何必经她之口,再给这位夫人讲一遍呢? 虽是心中不解,碍于身份,李嬷嬷也只是谨遵圣命。 倒是逐渐从言语间拼凑出大楚帝王形象的萧持盈,忍不住将一部分注意落在这位明君身上,随之升起几分好奇。 李嬷嬷一直待到日头西移才离的谢府,马车一路摇摇晃晃,最终被那砖红的宫墙吞没。 寿康宫内。 “如何?”文太妃撑着太阳穴,轻声问道。 “回太妃娘娘,那位是个温柔好说话的,容貌言行皆为上乘,只……” 文太妃:“但说无妨。” “那气质确实不凡,虽来历成谜,可就老奴的眼光来看,便是同京中其他的夫人、贵女站在一起,也毫不逊色,甚至更胜一筹。” 李嬷嬷面上略带回忆的神色,压低的语气中掩不住惊叹,便是她这般的宫中老人,都忍不住多瞧几眼那位萧夫人。 到底是什么人家,才能养出如此的人? …… 文太妃抚掌,露出一抹笑。 “罢了,不论如何,既皇帝交代了,那便替他搭好戏台,这是咱们欠他的……” 顿了顿,文太妃眉眼微微凌厉,“冬狩那日的宫人可仔细叮嘱过?叫他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若是谁走漏了消息……” 顿了片刻,文太妃面庞上有阴翳一闪而过,“可别怪本宫心狠。” 毕竟只有能管住嘴的人,才能在这深宫里活长。 李嬷嬷颔首。 “奴婢一定紧紧盯着,宫中有娘娘交代,他们必然不敢乱嚼舌根,但那日的世家臣子……” 宫里是布置妥当,只冬狩作为大楚历年必有的狩猎活动,不论别的,单帝王首射群臣跟随,几百双眼睛盯着,便早已经不在文太妃所能管的范围内了。 “无妨。”文太妃摇头。 “陛下如今正值壮年,皇权在握,朝堂上的老臣、世家动摇不了分毫,那群老狐狸最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想必他们也对此略有猜测……至于和陛下对着干?呵,他们还没那个胆子。” 今上在位已有十数年,从前尚是皇子时便敢于请命北征,为人狠戾骁勇非常,不过三年时间便将蛮族打得节节败退,而后经茶马互市,达成大楚与北地蛮族的贸易,换取边疆的和平与发展。 经此一役,早年人人看轻的七皇子一跃成为大楚北境玄甲军的领头人,数万铁骑待他忠心耿耿,更是令先帝侧目,召七皇子回京并将其立为太子。 但文太妃心里却清楚,那是衰老体弱、荒废朝政的先帝此举不过是将今上作为挡箭牌,为他与丽贵妃的幼子铺路。 甚至当初那场宫变,外人不清楚,但她作为先帝妃嫔还能不清楚?有人谋反,有人观望,更有敏锐者伺机而动,借护驾之名,暗中推动,逼先帝撑着最后一口气开设科举、扶持寒门、压制世家。 而尚且还是太子的今上,便是其中推手。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先帝适时驾崩,丽贵妃携幼子甘愿陪葬,他则登基为帝,年号嘉平,是为秉承天意,重整山河。 此时文太妃思及今上的雷霆手段,不禁忪怔喃喃道。 “咱们的命是陛下留的,陛下说什么,那便是什么。” 今时这场花宴也好,那位来历不明的孀妇也好,这场戏皇帝搭了台子,他们所有的人便只能当那台上的角儿,好叫他们的陛下得偿所愿。 只求那位也心甘情愿才好,文太妃搓动佛珠,双手合十。 “菩萨保佑。” …… 长安二月三月交,玉兰试花初解苞。 暮春时节,宫城深处琼华园内,太液池畔数百株玉兰花正值盛放。 琉璃瓦,朱红墙,但见琼英满庭芳。 花宴已开,文太妃斜倚在榻上,含笑瞧着满枝琼英和宴前的乐师,只偶尔挪开目光,晃晃悠悠落在不远处,正是身穿一席木槿紫大袖衫、高腰襦裙,肩披泥金描翠帔帛的萧持盈。 身形被玉兰花枝掩着,朦胧之下越显丰腴美艳,同整个上京现下所盛行的扶风弱柳格格不入,却也叫人目光流连。 甚至此番宫宴中,不少束胸勒腰的年轻姑娘,都忍不住把目光往萧持盈身上瞧,侧头小声打听这是谁家的夫人。 只是等她们得知那是井灵来的谢家人,还是个寡妇后,又一个个抿着唇、移开脑袋,面上有些淡淡的羞恼,显然不是很想承自己竟会被一个小门小户来的孀妇吸引。 倒是坐在一侧的谢晏宁与有荣焉,这么漂亮的表姑可是她一个人的。 萧持盈不曾留意周围的打量,也不知道这些人心里五花八门的想法,她只低头轻啜了一口茶水,进宫前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 第7章 第七章 偏殿 文太妃眉眼慈祥,先帝还是皇子时她便陪伴左右,大半辈子耗在这宫墙内,不是今上的生母,但也有几分情谊在,于这深宫中颐享天年。 但即便这位太妃瞧着再慈眉善目,宫中的景色、食物再好,萧持盈依旧有种莫名的恐慌和不安,只想早些结束宫宴,回谢府内的沁园待着。 不知从何时起,有外祖和晏宁在的谢府、处处舒心的沁园,成了她现在最依恋的地方,而这华美皇宫,却令她本能畏惧。 但人越求什么,便越事与愿违,高座上的文太妃忽然支起身体,看向花宴尽头,“周公公?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一众女眷忙跟着她看去,才发觉园门不远处两列宫人走进来,最前方站着的是今上身侧的大太监周福。 周福弯腰行礼,说明来意,原是陛下知晓今日太妃在琼华园设宴,便赏了宫中的玉兰花酿,正好适合女眷饮用。 宫人们鱼贯而入,端上酒水,才刚刚倒入杯中,便能闻到一股清透发酥的玉兰暖香。 酒水不似萧持盈想象中的辛辣,相对甘甜柔和,才下肚,腹中便绽起暖意,驱散了早春庭园中的寒凉。 萧持盈抚着回暖的指尖,对这玉兰花酿很是喜欢,与其说是酒水,倒不如像是鲜花味的小甜水,便忍不住多喝了几杯,直到面颊微热,才有些懊恼地抿了抿湿润的唇,心道不能再多贪杯了。 只是她才想将那酒壶推远几分,旁侧伺候着想要舔酒倒茶的小宫女却忽然跪下磕头。 萧持盈看过去,一抹湿痕自她的裙摆上晕开,而半米之外,则是滚落到地毯上的酒杯。 注意到此处意外的李嬷嬷沉脸拧眉,她重新唤了位宫女,叫对方带萧持盈去偏殿换身衣裳,避免在宫中失仪。 萧持盈无奈,只得起身跟了上去。 …… 此处距偏殿很有一段远路,等到偏殿后,萧持盈**风后重新换上了一席樱桃色的宫装。 只是偏殿的小衣、襦裙、大袖,件件尺寸合身,完全像是比量着萧持盈本人定制的一般,甚至还有配套的首饰。 似是瞧出了萧持盈的疑惑,宫女解释:“宫中设宴都会提前准备全新的衣物,就怕发生意外,扰了贵人们赏花的雅兴。” ……但也不会准备得这般齐全。 当然,萧持盈并不了解其中隐情,只追问:“那我之前换下的衣裳呢?” “会有宫侍来接手,放在此处即可。”宫女对她拜礼,“夫人,这边请……” 萧持盈随宫女从偏殿出来,才走几步,一个小太监慌慌忙忙跑来,说是后边出了差错,着急人手处理。 宫女闻言面露难色,那小太监更是慌得径直跪下磕头了。 萧持盈心觉古怪,这事感觉有些过于凑巧了,她一时间却也想不出来个具体,因此在侧身避开那礼后,只道:“你先同他去吧,这宫中我不熟悉路,便原地等待片刻。” 两人谢恩后匆匆离去,萧持盈则微提裙摆,侧身坐于假山旁的亭边,抬眸打量这处皇廷深处,却越看越有一种无所适从的茫然。 随之而来的则是轻微的眩晕,被风吹过的面颊也有些泛起热意了。 萧持盈后知后觉,方才花宴上的玉兰花酿喝着甘甜没什么酒味,但后劲也不算小,加之她嘴馋多贪了几杯,这会倒是酒意上涌,整个人都有些昏昏沉沉。 她倚栏抱臂,试图缓解这股轻微醉酒的慵懒,便和上眼眸,闭目养神。 倦意席卷,她却惊觉此地似乎太过安静,莫说鸟雀,连风都没了动静。 萧持盈心中一惊,随即下意识起身。 …… 她那拖尾的樱桃色裙边,正好挂到了假山旁探出的花枝上,而微醺导致的迟钝恍惚,也令她脚步发飘,竟是小腿有些发软。 一道沉缓却略急促的脚步声迅速靠近,下一秒,一只有力的手隔着帔帛,稳稳扶住了萧持盈的手肘。 来人居高临下的影子几乎将萧持盈全部吞噬殆尽。 她听到了身后那人低而沉的声音。 “夫人,请多加小心。” 他一出声,萧持盈便忽地回头,眼瞳带了几分惊惶,恍若陷入迷茫的鸟雀,正好撞入了猎人的手掌之中。 嘉平帝的心脏跟着重重一跳。 他堪堪将自己的目光从萧持盈因酒意染霞的面容挪开,呼吸急缓的转换,也不过发生在一瞬间,未曾被萧持盈发觉。 此时萧持盈也朝他望去,瞧着那张不再蒙有皂纱遮挡,显得异常清晰、熟悉的面庞,她略微失神,以至于那一刻忽略了对方身上那件带有金丝的龙纹衣袍。 发觉她瞧得出神,扶着萧持盈手臂的人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的声线很沉,笑过之后,只知礼疏离地松开手掌,略略后退半步,给萧持盈留下了足够的安全距离,这才继续开口:“夫人,这已经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了。” 她终于回神,这才瞧见那代表**、地位的龙纹,下意识想俯身拜见帝王,却再次被对方握住了手臂。 “夫人莫动。” 他制止了萧持盈的动作。 在萧持盈微醺迟钝的怔然注视下,他缓缓俯身,轻薄的鹤氅落地,竟是半蹲在萧持盈面前,抬手拢起那截与花枝缠绕在一起的樱桃色裙摆。 绣有龙纹的金丝宽袖,蹭过女子所穿的缎面绣鞋,明明力度那般轻,可萧持盈却足尖微蜷,只觉脚踝发热,好似又忆起梦中落在那处的滚烫吐息。 萧持盈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因裙上的力道被牢牢定在原地。 半蹲在地上的人抬头,手指一寸一寸从那裙摆边缘松开,视线却紧紧攫着萧持盈,慢条斯理道:“夫人,解开了。” 这幅模样,好似邀功的犬,正等待主人的奖励。 第8章 第八章 似梦非梦 亭外不远处,大太监周福瞧着一幕几乎瞪大了眼睛。 他知陛下看重萧夫人,早有了想要将人接入宫中、献上凤印的想法,这才小心试探,在陛下面前喊出一声“皇后娘娘”后得了赞许。 可他怎么都不曾料到,陛下的看重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堂堂九五之尊、万人之上,登基后便是连天都没跪过的圣上,竟为了给认定的皇后娘娘解裙摆,就如此这般蹲了下去? 这、这简直…… 周福擦过鬓角处的冷汗,做贼心虚似的往周遭瞧,见没什么人才松了口气。 好在今日只他跟着陛下,不然这一幕被其他人看到,定是要被那群顽固老臣用吐沫星子喷死。 怕是还会影响皇后娘娘进宫的大计,他作为陛下的心腹,是得看顾好这一切。 想到这里,周福立马凌厉了视线,往四周扫荡着,避免此处再出现第四个人。 为了陛下和皇后娘娘,老奴也是操碎了心啊。 那边周福心中警惕十足,另一边萧持盈还被酒意熏着,神思迟钝。 她直觉这一幕似乎有点不对,可迟钝的大脑却怎么都反应不过来,等见身着龙袍的男人道出一句“解开了”后,萧持盈茫然看向旁侧。 那边裙子与花枝被彻底分开,甚至裙角的褶皱都被对方悉心整理好,正自然垂着盖住了那双缎面的鞋面。 萧持盈慢吞吞道:“多、多谢?” 嘉平帝勾出笑意,起身后退半步,克制住自己想要继续靠近,将人拥入怀中的冲动,“夫人客气。” 其实今日他本不该出现的,是他太过心急,可他又庆幸自己因为着急而走到了这里。 他极自然地开口道:“夫人也是今日玉兰花宴上,文太妃所请的宾客?” …… “是的,”萧持盈点头,她实在被微醺感惹得有些困倦,话语都仿佛染着一种湿软的潮意,手脚无力,注意力都有些聚不到一处来。 可她却不知不知道,早就对她心中暗生觊觎的嘉平帝爱煞了她这般模样。 嘉平帝又追问:“……可是困了?” 萧持盈眨了眨眼,面颊还染着绯红点了点头。 那玉兰花酿还是嘉平帝专挑最柔和的酒水,叫周福送过去的,宫中太医也说最是适合女眷,具有暖身、安神的功效,但皇帝却忽略了萧持盈的酒量,不成想几杯下肚便叫对方露出了这幅模样。 “去偏殿小憩一会吧。” 说这话的嘉平帝就好似在哄人一般,语气柔和小心,手臂自始至终微微抬着,似乎是怕醉酒的人不小心踩空摔倒。 萧持盈一点一点理解着皇帝的话,她摇摇头,坚持道:“要回去。” 这里让她没有安全感,即便此番进宫至今,萧持盈只感觉到了宫中的和睦,可某种潜意识的畏惧,却依旧驱使她选择离开皇宫。 嘉平帝唇角压平,在险些露出旁的情绪的瞬间,又藏了回去。 “……回谢府吗?” 纵然这些皆是由他亲自筛选、安排的谢家人,他也会妒。 闻言萧持盈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咬着字眼,吐出来来一句令嘉平帝嘴角上掀的话,“沁园……要回沁园。” 她不知道那处庭院是他为她一手布置的。 因微醺而倚在亭内的人面颊染红,眸光朦胧,嘉平帝见人昏昏沉沉,眼睫都要彻底合上了,抬手取下轻薄的鹤氅披在了对方的肩头。 “那便回去吧。” 只是在话落之际,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手背青筋微凸,从腰间随意拽下一玉牌,挂至那鹤氅前襟之上,这才稳稳将人横抱起来。 …… 萧持盈醒来的时候,人已经靠在谢府的马车内,正摇摇晃晃往外走。 马车内原有的包边硬榻上,不知何时多铺了一层软被,绵软暖和,她则斜靠在一软枕上,自下巴下方盖着一深色的鹤氅。 萧持盈眼带迷茫,醉酒初醒时的懵懂尚未散去,怔然盯着马车壁瞧了几眼,才忽然撑着手臂坐起。 那鹤氅从她肩头滑落,带着一股冷冽的,却又被体温染热的沉香,她猛地看向自己的手肘,那处似乎还留有男人过于滚烫的温度残余。 许是听到了车内的动静,一直守在外侧的莲心出声:“可是夫人醒了?” “是……” 萧持盈出声,才惊觉嗓子竟然沙哑得厉害,她才轻咳一声,茗雪便探进来半截身体,将手里早就备好的温茶递了过去。 她接过茶水喝一口润了润嗓子,“我怎么在马车里……” 她只记得自己在玉兰花宴上被酒水弄脏了裙摆,随后便同宫人去偏殿换衣服,至于之后的事情…… 萧持盈低头,看到了这身樱桃红的宫装,以及盖在上面的鹤氅。 她好似在亭中见到了大楚的皇帝?那位已经同她有几面之缘的男人? 是真的还是做梦? 莲心开口解释:“夫人宴上不胜酒力,李嬷嬷便差人先将夫人送回来了,小姐在后面那辆马车上,奴婢刚瞧了一眼,正睡得香呢。” “这样么……” 萧持盈慢吞吞抚了一下身下的软被,顿了片刻又问:“再没别人?” 莲心也顿了顿,面上旋即挂了几分惊讶,“险些忘了,周福周公公还跟来了,差人将咱们的马车重新收拾了一下,吩咐我们要照顾好夫人。” “还有这壶热茶……”茗雪道:“也是周公公叫人一起送来的,说是等夫人睡醒了润口喝正好。” 萧持盈抿唇,她总模糊间觉着有一双结实的手臂抱过自己,如铁钳似的桎梏着她的肩膀、膝弯,无法挣扎、无法逃离,如巨蟒缠绕猎物似的,难以撼动分毫。 只是还不等她说些什么,一抹白忽从鹤氅前襟处滑了出来,正好被萧持盈伸手接住。 质感温润细腻,白璧无瑕,上边雕琢出一条盘起的五爪龙,验证了萧持盈在那凉亭中的全部经历。 今日种种,不是梦,是真的。 第9章 第九章 徐徐图之 萧持盈沉沉呼出一口浊气,面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愁绪。 莲心适时开口:“夫人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我没事。”萧持盈长呼一口气,随后下意识摇头,反手将那龙纹玉牌藏了起来。 从初见到眼下的桩桩件件,即便萧持盈失忆了,可她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或者说那位陛下也没有很刻意地掩饰,于是某些企图、欲求便已经摆明了。 只是……想来还有些难以置信。 萧持盈抿唇,收起了那枚玉牌,只是在回到谢府,将困兮兮的谢晏宁送回房间后,又去寻了一趟谢尧臣。 “盈娘?可是有什么事情要来找外祖?” 谢尧臣放下手中的书卷,捋了捋胡子,看向匆匆站定在书房内的外孙女。 萧持盈脑中一团乱麻,轻声道:“外祖,我有东西……可能需要您帮我转交给陛下。” 谢尧臣手指一紧,差点把自己的胡子拽下来,还不等他开口,便听萧持盈继续出声,说她在今日的玉兰花宴上贪杯醉酒,不小心冒犯了陛下。 说着她便将那件鹤氅和玉牌拿在了谢尧臣的眼前。 瞧见那鹤氅时谢尧臣表情还算平常,可当他视线偏移,落在这枚龙纹玉牌上,却忍不住失了态,险些打翻手边的茶水。 萧持盈对此看得分明,“外祖,这玉牌……” 谢尧臣摇头,压低声音道:“这玉牌并非普通的御用之物,见此物如陛下亲临,其中贵重难以想象。” 饶是谢尧臣也不曾料到,今上竟会将这东西直接交给盈娘。 萧持盈垂眸,“或许是陛下不小心落在我这里了。” “盈娘,”谢尧臣欲言又止,他抬手悬空点了点那玉牌上的细带,“这带子,是被扯断的。” 宫中用度无论大小均属大事,纵然是随处可见的固定玉牌的系带,都要经由巧匠特意编织,刀刃割划尚需废几分力气,更别提这般直接被扯断的裂口。 况且今上十五岁便随军上了战场,**小小的战役经历过不下百场,更是有百步穿杨、射石饮羽之能,这般骁勇善战的人,又怎么可能会察觉不到? 谢尧臣:“盈娘,陛下他对你……” 瞧着萧持盈那张秾艳的面上浮现彷徨不安,谢尧臣终究没将“有意”二字说出口。 谎言已经酿成,他要保全谢家、保全晏宁,现在便是他心觉愧疚也早已经迟了,谢尧臣心中一叹,只想着尽可能补偿盈娘,尽可能将这份外祖的慈爱变成真真正正的情谊。 “外祖,我只同陛下见过三次。”萧持盈试图为自己解释。 她也承认,陛下其人玉润金清,从容貌到气度无一不凡,再加上其继位至今后宫无人,便是已年过三十,京中依旧有不少贵女想要入宫参加大选,偏偏皇帝却从未给出这个机会。 能得皇帝费尽心思的靠近,是该高兴才对,可萧持盈只觉得无所适从,就好像在她的潜意识中,这样的事情是不应该发生的。 是因为她虽失忆,却还本能记挂着那位早亡的夫君吗? 谢尧臣:“盈娘,这两样东西先放下吧,待明日外祖入宫面圣,再做打算。” “外祖,您会为难吗?不然……” “无事,你先去休息吧。”谢尧臣笑道:“陛下英明神武,这点小事上从不会为难臣子。” …… 这晚,回沁园躺下的萧持盈有些睡不着觉,她盯着夜色下的纱账辗转反侧,最终实在熬不过困意,这才闭上了眼睛。 梦中她似是独身走在一处冰天雪地之下,寒冷逼人、冷风呼啸,很快模糊的场景变换,她被一手臂捞进怀中,那力道近乎要将萧持盈揉到骨血之中。 她想要抬头看看救了自己的人是谁,却怎么都看不清,只能朦胧瞧见半截玄色的鬼脸面具。 萧持盈竭尽所能,操控自己抬手,想要将那张面具取下来,谁知下一秒却骤然睁大眼睛,整个人惊坐而起。 她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这梦怎么如此稀奇古怪的,而、而且……她竟梦见了那位陛下! …… 下朝后的谢尧臣跟着大太监周福,一路穿过宫墙,踩着地上难以积起来的细碎雪粒,进了御书房。 书房内的盘龙香炉青烟袅袅,谢尧臣低眉顺眼,并不做声,而立于他旁侧的周福则手臂微颤,端着一木质托盘呈了上去。 坐于书桌前的皇帝眼皮轻轻掀起,托盘上正是整齐叠好的鹤氅,以及那枚玉牌。 嘉平帝放下手中的折子,问:“谢公这是何意?” 这话一出,周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而谢尧臣则不紧不慢地抱手俯身,忍着来自上位者的压迫感开口。 “回禀陛下,家中外孙女唯恐那日在宫中冒犯陛下,心中恐慌辗转难眠,臣这才替她走了一趟,想将此等贵重之物归还于陛下。” 闻言嘉平帝一怔,“恐慌?” 谢尧臣颔首:“是,盈娘心中很是不安。” 嘉平帝:“谢尧臣,你以什么身份同朕说这句话?” 御书房内安静一瞬,就在周福为身侧人捏把汗的同时,谢尧臣反倒心中一静。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本就愧对萧持盈,加之现在的身份是盈娘的亲人,于是谢尧臣不紧不慢道:“臣是以一个外祖的身份,同陛下说这句话的,盈娘刚刚病愈,受不得刺激,臣想或许顺其自然,” 上首的皇帝沉沉笑了一声,似是愉悦,又像是满意,御书房内的气氛松快几分,他摆手,“罢了,东西先收起来吧。” 也是……他该再小心些、再缓慢些的。 随即嘉平帝又发出很轻的笑音,视线落在了谢尧臣的身上,“你倒是做得不错。” 到这一刻,谢尧臣的心才彻底放了下去。 不论往后如何,他是且只会是盈娘的外祖,欺瞒一事上他对不起盈娘,可旁的……他也确实是把盈娘当作自己亲外孙女在看待,只愿陛下所求和盈娘所想,能得善终啊。 第10章 第十章 寻春 谢尧臣从御书房内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炷香之后了,才走几步,便迎面瞧见了相伴而来的户部、礼部、工部尚书。 三个尚书都是宫中的老人,虽对这位升迁回京的新同僚谈不上了解,但也看得出陛下对其的重视,因此见面之后主动拱手问候。 谢尧臣也俯身回礼,在静默的对视之后,户部尚书轻咳一声,压低了声音问道:“谢大人,今日陛下他……心情可好?” 谢尧臣一怔,回了一句“还不错”。 闻听此言,几个尚书同时松了口气。 自数日前他们被圣上传召进宫,便开启了忙碌模式,一向神武的陛下先是过问了户部有关百姓户籍、赋税的细节,又问了礼部科举考试、学子教育之事,末了看向工部尚书,水利、土木、器物利用之式均不曾放过。 问答间,几个尚书汗流浃背,就怕是圣上想找个法子发落他们,谁知事后等来的却是一个连一个的任命委派,忙到几人接连数日都宿在各部,连回家的机会都没有。 此刻听谢尧臣说陛下心情不错,几个尚书笑着同人打完招呼,只盼一会陛下听完他们的汇报,还能继续保持心情。 毕竟……有些事情真不能一蹴而就啊。 …… 天气渐渐回暖。 自那件大氅和玉牌被还给陛下后,萧持盈便过了一段时间的悠哉日子。 白天府里请的女先生给谢晏宁上课,萧持盈来兴致了便会去旁听,也算是充实她失忆后过于空白的大脑了。 等到了午后,她有时候会带着谢晏宁一起上街,去茶楼喝茶、吃茶点,去酒楼听书、听曲,或是乘坐谢府马车往京郊去,散步、踏青、放风筝。 这天正好女先生休息,谢晏宁上午时得了空,便抱着她新做的纸鸢来沁园寻萧持盈。 “表姑!表姑!陪我一起放风筝去吧!今天先生休息,我们可以去玩一整天!” 斜依在榻上正看闲书的萧持盈坐起来,她见谢晏宁神情激动,温柔地笑了笑,“今日李先生没留课业?” 李先生便是谢府请来转为谢晏宁授课的女先生,姓李名青,是个面色冷淡、身形高挑的女子,主要给谢晏宁教授诗词书画,以及初等算数。 这种请女先生上门的行为,也算是世家私底下的默契,毕竟大楚现下的学堂多只招收男孩,并不曾开设女学,为着家中的女孩,教导之事万不能省。 毕竟纵是当朝开明,女师却到底只是少数,因而大家都只心照不宣。 谢晏宁点头,“先生说我今日可以好好休息一天!所以表姑,陪我一起去玩嘛!我还想骑马!” 萧持盈捏了捏小姑娘的腮帮子,“骑马我可不会……到时候让府上的护卫牵一匹小马来,想上可以,但必须叫人牵着,知道吗?” “知道知道!我一定听表姑的话!” 见谢晏宁答应利索,萧持盈也笑着起身,唤了莲心、茗雪帮她换一身装扮。 眼下已过四月,天气逐渐热了起来,茗雪为萧持盈选了一件淡雅恬静的水蓝色衣裙,帔帛换成了更为方便的珍珠白纱织罩衫,倒是衬得萧持盈身形朦朦胧胧,有种隔雾观景的妙感。 莲心则给萧持盈簪了一支萧持盈先前自街上买回来的木簪,轻便舒适,不似其他珠花那般坠得人头皮发紧。 马车一路驶向京郊。 他们的目的地是会灵山下的那片草地。 四月的上京正是杨柳依依、暖风拂面的时节,会灵山脚下绿茵遍地,萧持盈带着府中的人挑了一处略平坦的地方,莲心将软布铺在地上,拿了提前备好的茶点,更是架起小炉,煮起了飘香的石榴茶。 护卫守歇在不远处,被茗雪拿了吃食送过去,萧持盈则领着谢晏宁往草地开阔的地方走,准备放风筝。 谢晏宁的新风筝是萧持盈和李青李先生一同帮她画的老鹰,气势威武、英姿勃发,谢晏宁小跑着拉扯线绳,顺着风那老鹰很快便一飞冲天,翱翔在那蔚蓝的天空之上。 “表姑!看我的老鹰!它飞得好高啊!” 正提着竹筐低头捡花,准备编几个花环把玩的萧持盈笑颜明媚,“晏宁好厉害,今天的比之前的风筝都高呢。” 被漂亮表姑一夸,谢晏宁更高兴了,一张略有些婴儿肥的脸笑得通红,许是因为萧持盈来谢府后,她不曾再为瘦身而节食,最近越发显得气血充沛,连跑动起来都更有劲了。 见谢晏宁跑得略远,萧持盈叮嘱道:“莲心,你盯着晏宁,可别让她走太远了。” “是,夫人。” 见莲心跟上谢晏宁后,萧持盈轻笑着摇头,则继续俯身寻找适合编织花环的植物。 萧持盈垫脚,折下几根纤细柔韧的柳条,将其首尾交织穿插,便有了最基础的环状,随后她把几枚花茎略长的落花搭配开颜色,插到柳条内,逐渐显露出花环的雏形。 但这样瞧起来仍有些寡淡,萧持盈抬头看向四周,见远处鲜花更加艳丽,便抬脚往那边走。 正摆弄茶点的茗雪询问:“夫人,可需要奴婢陪您一同?” “不用,我很快就回来。”萧持盈摇摇头,语气轻快柔和,“你先准备吃食吧,省得一会儿晏宁玩累了觉得饿。” 距离虽有些远,但谢府的护卫也在不远处,喊一声就能听见,萧持盈倒不觉得这般光天化日之下还能出什么危险。 她一手扶着帷帽,一手抱着竹筐,顾自走走停停寻春折花的人并不知道,她早已经成了另一人眼中无法替代的景。 远处山顶的石亭外,禁军交错散于山林间,在护卫环绕的**,则是静坐于石亭内的嘉平帝。 批着案上堆积的公文,他不时视线下落,瞥向那抹寻花的身影,这般工作似乎更有盼头了,就像是在奖励自己一般,嘉平帝批完一份折子,才允许自己抬眼瞧一瞧那早已经刻在他梦中的身影。 第11章 第十一章 怎么可能呢 会灵山间一派清灵自然之景,萧持盈捡够了花,便侧身坐在一块石头上细细编织,不多时一个花环成型,但萧持盈瞧着却总觉缺了一种颜色,还是有些单调。 她索性瞧向周遭,正巧半山石阶一侧浅蓝的花色分外灼眼,原地犹豫片刻,她还是同茗雪说了一声,提起裙摆踩上了那通向上方的石阶。 两侧树丛影影绰绰,光斑散落,萧持盈只着软底的缎面绣鞋,踩在这石阶上略有些硌,于是她走得更缓慢了。 山间石亭内,周福道:“陛下,皇后娘娘往上边走了。” 嘉平帝扫过一眼没了人影的草地,只道:“让侍卫们藏起来,莫拦着,也莫吓到人。” 周福:“是。” 只停顿片刻,嘉平帝又出声:“张继,去山里摘些花,挑好看的捡。” …… 另一边,路到一半能模糊看到石亭的边角,路两侧则落了几朵浅蓝色的野花,萧持盈唇角微扬,才捡起放进竹篮,便听天空霎时间响起一声惊雷。 天气就好像孩子的脸一般说变就变,上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那云就凝了起来,天色发昏,雷声轰鸣,更有豆大的雨点向下砸落,于石阶上留下深色的水痕。 山脚下的莲心、茗雪反应极快,先带着谢晏宁回马车避雨,萧持盈恐原路返回这几步会将自己淋得更湿,便遥遥给茗雪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上行去石亭中躲雨。 但还不等她再上几级台阶,原先向下砸落的雨水似乎忽然被什么挡了去,潮湿的雨水中夹杂有一股清冽的沉香,唤起了萧持盈平复了数日的神思。 她缓缓抬头,只见更上一级的石阶上,正站着手持油纸伞,将大半伞面都遮于她的头顶,却淋了自己满肩雨水的大楚皇帝。 山间烟雨蒙蒙,那人被水汽染得活像是藏起了利爪的扮乖的野兽。 嘉平帝唇角勾起弧度,“夫人,我们又见面了。” …… 这是第四次了。 萧持盈唇角微抿,她回神后便想俯身,可眼前的皇帝却依旧抬起手臂,半握住她的手肘,一如上次一般,制止了她想要行礼的意图。 “陛下……”萧持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本以为上次之后,自己与皇帝之间便不会再有联系,毕竟在某种程度上,她也算是回避了九五之尊的示好,虽只在私底下有过交集,但以帝王之傲气,大抵是不愿意再搭理她的。 可眼下…… 上方的油纸伞面抖了抖,向外甩下雨水的痕迹,后方握着伞追来的周福一惊,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出声。 “哎呦……陛下您这……这后背怎的都湿了?这个季节最易受凉风寒了!” 嘉平帝压低嘴角只回了一句“多嘴”。 萧持盈心底感叹,或许是因为脱离了皇宫那般充满威严与规矩的环境,此刻她倒是稍稍放松,抬手轻推了一下那举在自己面前的伞柄。 “陛下,春雨寒凉,别淋着自己了,我还有帷帽呢。” 面对周福时的“多嘴”变成了眼底含笑的一声“好”,嘉平帝手臂半护在萧持盈身后,将伞面稍稍倾过半截,但依旧大半挡在身边人的头顶。 嘉平帝:“雨湿地滑,夫人上阶时可搭在我手臂上。” 萧持盈犹豫地看了一眼石阶,这雨来得又急又大,她那软底缎面的绣鞋几乎已经湿了小半,踩在这石头台阶上确实有些危险。 思前想后她道一声多谢便抬手小心翼翼搭了上去。 当皇帝的,都这么……没架子吗? 嘉平帝一手撑伞,一手半托着萧持盈的手臂,周福另举一把伞跟在后方,脸上几乎笑出一朵花来。 一瞧见皇后娘娘,陛下的心情都好了! 春四月的雨水依旧噼里啪啦下着,不多时便从台阶一侧聚集起流水。 青色的石头阶面因为水迹而变得颜色更深,也愈发湿滑危险。 萧持盈脚下的缎面鞋彻底被洇湿了底子,即便她轻搭着嘉平帝的手臂,可落脚间还是猛地一滑,帷帽皂纱乱颤,不等她惊呼出声,后方便伸来一截手臂,如铁钳一般稳稳当当环住了她的腰。 她整个侧肩几乎都被拥在了男人的胸膛上,鼻腔间充斥着那带有春雨潮意的朦胧沉香,腕间的竹筐晃动,指尖还勾着花环,萧持盈只听一声“拿稳了”,便整个人被横抱起来。 洇湿了下摆的裙边晃动两下,摔落一连串水珠。 萧持盈急急抬手拢住自己倾斜的帷帽,却是整个人都栽向嘉平帝的怀里,于上方听见了一声男性低沉沙哑的闷笑。 “我抱夫人上去避雨吧?” 询问间礼貌温和,可抱住萧持盈后腰、腿弯的双手却带有几分强势的执着,她低低应了一声,忽庆幸自己戴了帷帽,省得直面对方显得尴尬无措。 会灵山的石阶上,嘉平帝怀里抱着萧持盈,周福手里拿过两把伞,他小心看了一眼眉眼舒展的今上,便将手中的油纸伞主要往萧夫人身上拄,果然得了陛下一记赞许的眼神。 他就知道!往后有什么时候都先紧着皇后娘娘,那陛下肯定没话说!皇后娘娘可比陛下好伺候多了! 嘉平帝身量高,臂力足,他抱着满怀腴润暖香也依旧健步如飞,等带着人走进石亭后,他才微微俯身,将僵在自己怀里的人放在了先前他批复奏折的位置上。 那个石凳上是提前铺好了软垫的。 那坐垫上绣着代表地位的五爪金龙,萧持盈余光瞧见这一抹明黄,心中一惊,下意识抬臂拢着花环、竹筐,抱住了皇帝的脖颈。 女子微凉的指腹自嘉平帝的脖子上一蹭而过,他喉结滑动,颈侧青筋微跳,却也只是心平气和地拍了一下萧持盈的脊背,低声安抚道:“无事,这些俗物本就是该被人用的。” 萧持盈松了力,任嘉平帝将她放了下来。 有时候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于大楚皇权的感知总有些古怪,一方面畏惧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的可能,另一方便又打心底里觉得古怪、不适,就好像…… 她并不属于这个时代似的。 怎么可能呢? 第12章 第十二章 期来日 萧持盈低头无声轻笑,可下一秒却惊得睁大眼睛,睫毛乱颤。 “陛下……” 那声音有惊有急,还带有几分隐晦的羞愤。 听到动静的周福瞥过一眼,心道一声哎呦,立马转头拧开脖子,在石亭口装得眼盲耳聋,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 而亭中,嘉平帝撩开一侧衣袍半蹲在萧持盈面前,也不管自己的袍脚是否会落地,只抬手小心拢起对方被雨水打湿的衣裙,碰上那湿凉的缎面绣鞋。 萧持盈想躲,却被对方温热的手隔着罗袜,捏住了脚腕。 “出行时可有带替换的鞋袜?” 萧持盈一时间紧张得额间冒汗,帷帽下的面颊发红,手里还汗津津地紧紧攥着竹筐和花环,声音轻而浅,带有几分羞恼,“不、不曾。” 还不等嘉平帝动作,萧持盈先有些警惕地问:“陛下想做什么?” 嘉平帝漫不经心地用虎口轻卡那只绣鞋的软底,只缓缓问:“夫人可知朕对你的心思?” 萧持盈未曾想到今上会如此直白地挑开,她如受惊的鹿,下意识想缩腿,却正好将嘉平帝的手夹在了脚腕**。 男子体热,春雨后周身微寒的萧持盈更是被烫的小腿微微一颤。 见状嘉平帝并不抬头,只慢条斯理地一边握着萧持盈的脚踝,一边将那湿了绣鞋褪下,“看来是已经知道了。” 萧持盈神色藏于帷帽之下,齿尖咬着下唇,有些艰难道:“陛下,我已嫁人。” “朕知道。” …… 潮潮的绣鞋被放在一边,就连湿了半截的白色罗袜也不曾被放过,嘉平帝随手解开几乎被他体温熏干的外袍,一侧垫于萧持盈足下,另一面正好叠起,盖在了她冰凉的脚面上。 绣痕蹭过足背,原先垂下视线的帝王缓缓掀起眼皮,分明是半蹲的下位姿态,可抬眼间却有种步步紧逼的强势。 他道:“可朕也知,那位夫君早已亡故。” 不论是这个世界,还是另一个世界……嘉平帝在心中喟叹,他无数次都由衷地希望夫人另一个世界里那位名义上的夫君,是死的。 此刻一层朦朦胧胧的皂纱挡在萧持盈和嘉平帝之间,可她却觉对方的眼眸深沉到几乎将她吞没,似乎这一刻,他才稍稍展露出自己作为上位者的侵略性。 但他依旧很小心。 他选择以仰视的姿态告诉萧持盈他的欲求,于是这层侵略性也变得温和很多。 萧持盈喉间发涩,却见原先气势上有些步步紧逼的人缓了神情,只起身净了手,倒了一杯热茶递了过来,“夫人,喝茶压惊。” 萧持盈面色微冷,不欲说话。 便是此刻面对的是皇帝,不应该意气用事,可萧持盈却实在有些憋闷,就好像一切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嘉平帝忍不住笑,“夫人生气都这般温和的吗?” 面前的人唇瓣紧闭,指尖似是因为情绪而细微颤着,正死死握着那竹篮,印出一圈红痕。 嘉平帝面色一凝,单手略施巧劲便拿开了那竹篮、花环,用略深一个色号的指腹,一寸寸展平对方那雪腻柔软的掌心。 “夫人,气归气,但别拿自己的身体撒火。”嘉平帝有些无奈。 萧持盈抽不回手,有些破罐子破摔道:“那陛下可以不气我!” 手心的红印被一点一点揉开,随后那温度适中的茶水被嘉平帝放到了萧持盈的手里,嘉平帝后退半步,坐于对面的石凳之上,一边捏着萧持盈编了一半的花环打量,一边懒懒散散开口。 “……朕也想要一个花环。” 萧持盈抿了一口温热的石榴茶,平下去的那口气又被嘉平帝这句话给激了起来,她分明都是顶好的脾气,怎的遇见这人却频频生恼。 她没好气道:“那是给晏宁的,陛下要同小孩子抢吗?” 嘉平帝一句“要”砸的萧持盈无话可说,她呼吸急促,到底忍不住道:“陛下,我们至今只见过四次。” 一次京郊,一次书肆,一次皇宫,一次现在,于萧持盈这般慢热的人而言,眼前的帝王于她也不过是个陌生人罢了! 不算熟稔的关系,再怎么有意也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 “四回,不少了。” 嘉平帝的指腹蹭过花环上嫩绿的柳枝,只是夫人不知道,早在这四次之前,他已经见过她千次万次了…… 比见色起意更早的,是他心中藏了十几年的执念与觊觎。 萧持盈声线微颤,忽然开口:“我有别的选择吗?” 石亭内的气氛略紧,看天看地看风景的周福头皮发紧,哪怕背着身,都能感知到圣上身上那股沉静又慑人的压迫感。 在片刻的寂静后,嘉平帝没有回答萧持盈的问题,只低声道:“夫人,朕不愿做恶人的。” 萧持盈压抑住发急的呼吸,嘉平帝倾身靠近,忽地抬手,抽开那帷帽上的系带,在萧持盈惊惶的注视下,将其拿开。 轻薄的皂纱带走了那片朦胧的雾,时隔多日,嘉平帝又一次窥见了对方的玉容,他伸手捋开萧持盈鬓边的碎发,将另一支盛开水红色海棠簪于其发间。 萧持盈脑子都是乱的,完全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嘉平帝袖间的沉香混着着水汽熏得她昏昏沉沉。 不远处,降低存在感的周福早已经利索在石亭旁侧生了一团火,刚想去把萧持盈的鞋袜烤干,却见圣上伸手,揽下了全部有关于皇后娘娘的事情。 周福老实后退,眼观鼻鼻观心,继续当背景板欣赏着亭外的春日烟雨。 这雨天的景可真好看啊! 会灵山间因雨水染了薄雾,嘉平帝中途潜藏于林间的侍卫下山向谢府的人送个信,只道他们府上的主子待雨停后再回去。 萧持盈才知亭外不远处藏着皇帝的人,原本发僵的面容立刻染了红,显然是想起先前嘉平帝半蹲给她褪去鞋袜的事情,整个人都有些不大自在。 嘉平帝倒是老神在在,指腹抵在那缎面绣鞋上试着干湿程度,“他们不敢看。” 萧持盈不想说话,尤其不想同皇帝说话。 嘉平帝并不在意,他小心烤干了萧持盈的鞋袜,才想抬手,便见坐在自己不远处的人小腿后缩,略显彷徨地踩在他的外袍上,警惕道:“我自己来。” “听夫人的。” 反正……他总有机会。 第13章 第十三章 丢不了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近卫军首领手里提着一筐花,护送萧夫人往山下走。 会灵山位于京郊,雨后更是山色空濛,张继很小心地走在萧夫人身侧略靠后一点的位置,他不善言谈,比起大太监周福那般能说会道,他更为木讷沉默,只以完成陛下的命令为先。 先前他倒也见过这位萧夫人几面,最早一次可追溯到去岁冬狩,那时天寒地冻、风雪飘摇,萧夫人穿了一身极其古怪的衣裙,昏倒在冰湖旁侧。 也是那次,他罕见地窥见了陛下的失态,头一次知道,原来他们英明神武、不近女色的圣上,心中也是会惦念旁人的。 石阶不长,待到最后几级的时候,萧持盈轻声开口:“张大人,送到这里便好。” 将人送到后,张继把手里的竹筐送了出去,萧持盈盯着那满筐艳色,出神半秒,终是收了下来。 只是当萧持盈抬脚踩在那柔软略潮的草地上时,不免又想到先前在石亭中,那双落在自己脚踝上滚烫又粗粝的手。 她脚下虚浮两步,呼吸也急了几分,只半扶着帷帽匆匆离开,似是在躲什么洪水猛兽。 张继对先前在石亭中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他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心道难不成自己生得如此吓人?怎的萧夫人如此慌不择路? …… 萧持盈一路顺着她来时的路往外走,雨水浸润过的树林逐渐稀薄,很快便走到了山脚下那空旷的草地间。 瞧见萧持盈归来的莲心和茗雪也均松了一口气。 隔着老远,手里挽着几根柳枝的谢晏宁便瞧见了手提花篮的萧持盈。 “表姑!” 小姑娘小跑过来,有些依恋地腻在萧持盈身侧,轻声道:“刚刚下雨我没见着表姑,还以为我把表姑弄丢了……吓死我了。” 萧持盈不由浅笑:“表姑已经是大人了,丢不了的。” “哼,可表姑这么漂亮,我怕有人同我抢!” 谢晏宁说这话时是无心,可才有石亭里那一遭的萧持盈却心绪微动,她下意识偏头,看向那被树丛遮掩,影影绰绰的会灵山。 显而易见,那人尚不曾离开,说不定还静坐在那里,俯瞰着她呢。 思及此,萧持盈便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后脊上生了小爬虫,叫她有意背离山中石亭的方向。 “表姑,山上有什么呀?我还没从这条路上过会灵山呢?”谢晏宁有些好奇。 京郊的山连绵一片,世家贵女多从修建有凌云寺的那一端进山礼佛,反倒这边倍显冷清,几乎没什么人来。 萧持盈简略提及半山腰只有一个小石亭,至于再深入的她也不知道,好在小孩子的注意力转移地快,等瞧见她竹筐内点缀露珠的鲜花时,便撅着嘴问:“诶,表姑你编的花环怎的没了?” 谢晏宁挠挠头,她分明记得先前放风筝时回头看过一眼,表姑手里已经有了一个半成品的花环,怎么躲完雨反倒只剩下花枝了? 萧持盈领着谢晏宁快步走到谢府的马车边,她重新坐在莲心、茗雪搬出来的木凳上,略略心虚道:“那花环躲雨的时候弄坏了,表姑再重新编一个给你。” 谁能想到,当今圣上还要同十来岁的小姑娘抢花环?抢了花环不说,还将萧持盈先前捡好的那一筐花都提走,换了近卫军首领张继去林间重新摘的! 那副连吃带拿的模样,萧持盈都忍不住怀疑,坐在自己面前的到底是大楚的皇帝,还是那街边耍赖的乞儿。 谢晏宁可不知道萧持盈心底有多么的波涛汹涌,更不知道表姑给她的花环此刻正放在当今圣上的桌前,她笑着蹭在萧持盈身边,笑着说要同表姑戴一样的花环。 萧持盈手指灵活地摸索在柳枝上,垂头间眉眼温柔明媚,虽瞧着手上动作不停,可实则她的心却飞到了另一处。 她也想让自己先放下石亭里发生的事情,可越是如此,便越忘不了,反而陷入纠结,忍不住自问为什么会是她呢? 以今上的身份地位来看,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怎么会是她这般嫁过人、亡过夫的孀妇呢? 可她还有别的选择么。 待成型的花环戴在谢晏宁头上时,瞧着对方的笑容,萧持盈也勾起来了嘴角。 再熬过一段日子,待那高位之人没了兴趣,或许也就没什么可忧心的了。 …… 踏青之后,几人在午饭之前回了谢府,等陪谢尧臣用完午膳后,便各回各屋准备午休。 确有些疲惫,萧持盈难得懒散,一觉睡了许久,只把自己睡得浑身酥软、昏昏沉沉,才终于撩开色调柔和的纱帐。 眼下已到申时,春日的光线正好,萧持盈懒懒梳洗过后,披着柔软浓密的长发,枕着下巴,半依在窗边。 只是这个角度,便正好能叫她瞧见不远处那插在玉瓶中的花。 “莲心,这些花……” 莲心一边倒茶,一边道:“我瞧上午夫人的筐里还剩下许多,便做主往屋里的花瓶里插了些,夫人可是不喜欢这种花?” “……插着吧,挺好看的。” 花是无辜的,不插白不插,萧持盈犯不着为这点事情迁怒,只是这般不免又叫她想起了那位扰人心神的陛下。 萧持盈唇角微压,她随手用木簪挽起长发,踩上绣鞋,披了件大袖外衫,便道:“莲心、茗雪,你们再找找屋里可有别的瓶子,我去院里摘些花,正好装扮一下。” 沁园内种的花只多不少,院里的仆从也照顾得精心。 一开始萧持盈心里还有旁的杂思,但摘着摘着,便沉浸在了自己的乐趣中,至于嘉平帝……谁还记得他呀? 插花在大楚也算是贵族消遣解闷的活动,萧持盈猜测自己失忆前或许经常触过,以至于当她握起剪刀,修剪花枝时,只觉得心应手。 尤其瞧着花枝经搭配后插入釉色优美的瓷器,她更是心中涌现出几分热意,模糊间还能从脑海里窥见几个零碎的片段。 萧持盈心中惦记着自己的过往,兴致大起,窝在屋内捣鼓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