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开局被凌迟,老朱求我别死》 第 1章 刚穿越就被砍头?我摊牌了,我是锦衣卫卧底! 红柿子老规矩! 脑子寄存处! 把你们的脑子寄存在这里! 等看完之后再带走! 【各位读者大大,希望大家多多添加书架和多多评论,感谢大家】 。。。。。。。。。。。。。。。。。。。。。。。。。。。。。 冰冷的雨水顺着黑瓦屋檐连成线,砸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血腥味。 杀气。 浓得化不开的杀气,混着血腥味和雨后泥土的腥气,直冲朱熊鹰的鼻腔。 他半跪在泥水里,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 他一点动弹的办法都没有! 额前湿透的乱发黏在脸上,视野一片模糊。 院子里,火把的光在雨中明明灭灭,映出一张张毫无表情的脸。 飞鱼服,绣春刀。 锦衣卫。 “下一个!” 一个粗粝的嗓音响起。 两名锦衣卫校尉走上前,架起跪在朱熊鹰身前的一个年轻人。 那是他的七哥,蓝玉的众多义子之一,平日里最是悍勇。 可现在,他面色苍白。 “我不服!义父为大明流过血,为陛下挡过刀!我等何罪之有!” “噗嗤!” 回答他的,是一柄从他脖颈间悄无声息抹过去的绣春刀。 刀锋割开皮肉和喉管的声音很轻,轻得诡异。 紧接着,一股滚烫的液体喷涌而出,溅朱熊鹰满头满脸。 温热的,黏腻的。 朱熊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死了。 就这么死了。 没有审判,没有挣扎,甚至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没有,像屠宰的鸡一样。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还没过一炷香。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现在长什么样,就要跟这个世界说再见。 蓝玉案。 洪武二十六年,大将军蓝玉以谋反罪论处,族诛。 此案前后株连,共杀一万五千余人。 而他,朱熊鹰,恰好就是蓝玉的义子。 一个在史书上连名字都不会留下的小角色。 一个注定要被“株连”的倒霉蛋。 窒息感从脚底板蹿上天灵盖。 跑? 怎么跑? 整个凉国公府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求饶? 刚刚被一刀了账的七哥,就是下场。 求饶,有用吗? 他死定了。 当这个念头清晰到几乎成为现实时,一道奇异的电流从他灵魂深处炸开。 【检测到宿主强烈求生欲望…】 【身份编辑器系统正在激活…】 【激活成功。】 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电子音在他脑中响起。 朱熊鹰被冻僵的身体一颤。 金手指? 在这要命的关头? 【身份编辑器:可为宿主编辑生成逻辑自洽的全新身份。】 【新手赠送“逻辑自洽”基础包:可凭空生成一个低阶身份的合理存在证据。身份越高,所需逻辑支撑越复杂,破绽越大,请谨慎选择。】 朱熊鹰的心跳急速加快。 活下去! 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脑子飞速转动,所有的念头在死亡的威胁下被压缩。 编辑什么身份? 富商? 没用。 文人? 手无缚鸡之力,死得更快。 蓝玉的政敌之子? 锦衣卫只会觉得杀得更爽,替朝廷除了两个祸害。 必须是一个锦衣卫不敢杀,甚至要保护起来的身份! 有了! 一道电光划破朱熊鹰脑中的黑暗。 锦衣卫! 只有锦衣卫,才能在锦衣卫的刀下活命! 还是那种最特殊的锦衣卫——暗子! 卧底! “下一个!” 催命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冰冷的手抓住朱熊鹰的胳膊,将他从泥水里粗暴地拽起来。 刀鞘摩擦甲胄,发出“铿”的一声,刺耳至极。 不远处,一个高大的身影静静伫立。 他一身飞鱼服穿得一丝不苟,兜鍪的阴影遮住他的脸巴。 他就是锦衣卫指挥佥事,蒋瓛。 “头儿,又一个蓝玉的义子。” 一名校尉拖着朱熊鹰,来到蒋瓛面前,照着他的腿弯就是一脚。 “噗通!” 朱熊鹰再次跪倒,膝盖结结实实地磕在碎石上。 但他没叫,也没求饶。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任由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流过他的脸颊。 他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姿态,望向那片兜鍪的阴影。 这一下,周围几个锦衣卫都愣住。 之前拖出来的那些人,哪个不是哭天抢地,屎尿齐流? 这小子,不怕死? 蒋瓛也终于将注意力落在他身上。 “嗯?” 朱熊鹰强迫自己与那片阴影对视,赌上一切! 赌赢了,海阔天空! 赌输了,不过是脖子上多一道疤! 他压低嗓子,用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到的音量,缓缓吐出三个字。 “风,停了。” 押着他的校尉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抬手就是一个巴掌要扇过来。 “死到临头还胡言乱语!我看你是疯了!” “住手。” 蒋瓛的声音响起。 那校尉的手僵在半空。 他缓缓向前一步,巨大的阴影将朱熊鹰完全笼罩。 “你刚才,说什么?” 朱熊鹰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锁定自己。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说错一个字,下一秒就会人头落地。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重复了一遍。 “我说,风停了。” 他停顿一下,然后接上后半句。 “该收网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冰冷的雨滴声。 几个校尉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茫然。 什么风? 什么网? 这小子真不是吓疯了? 可他们的头儿,蒋瓛,没有动。 他只是盯着朱熊鹰。 朱熊鹰在心中狂吼:“系统!快!编辑身份!锦衣卫北镇抚司,潜伏于蓝玉身边的暗子!代号‘枭’!” 【身份确认:锦衣卫北镇抚司暗子,代号‘枭’。】 【逻辑链生成中…】 【档案植入:北镇抚司档案库,丙字号卷宗第七页,增补暗子‘枭’。三年前由前任指挥使毛骧单线布置,任务为监视蓝玉动向,直属毛骧本人。】 【关联信息:毛骧已死。死无对证。】 【身份凭证生成:左臂内侧,肘下三寸,生成旧伤疤一处,形似鹰爪。此为接头信物。】 【编辑完成。】 系统的声音消失。 朱熊鹰感觉自己的左臂内侧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随即消失不见。 成了! 他的底气瞬间足三分。 蒋瓛终于再次开口。 “收网?” “蓝玉一案,乃圣上钦点,由我锦衣卫指挥使司全权负责。我怎么不知道,这里面还有什么‘网’?” 来了! 质询来了! 朱熊鹰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大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不能慌。 一个高级暗子,有自己的骄傲和规矩。 他脸上露出一抹笑,那笑意混杂着讥讽和无尽的疲惫。 “蒋大人官居指挥佥事,日理万机,自然不知道我们这些活在阴沟里的老鼠。” “我的‘网’,也只对我的上官负责。” “大胆、你放肆!”旁边的校尉按捺不住,腰间的绣春刀“噌”地出鞘半寸, “敢对佥事大人如此无礼!” 蒋瓛再次抬手,制止了他。 他似乎对朱熊鹰产生了那么一丝兴趣。 “你的上官?” “他是谁?” 朱熊鹰垂下眼帘,声音变得低沉。 “毛骧,毛大人。” “轰!” 第2章 朱元璋的送命题:好圣孙,你跟咱说说,蓝玉为啥该死? 这个名字一出口,周围几个资历老的校尉,脸色大变! 毛骧! 前任锦衣卫指挥使! 那个亲手掀起胡惟庸案,让整个京城都泡在血水里的活阎王! 后来因为手段太过酷烈,被朱元璋亲手了断,赐死家中。 一个死人。 一个完美的死无对证。 蒋瓛兜鍪的阴影下,似乎有两道利芒闪过。 “毛骧,死了两年了。”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啊。”朱熊鹰的脖子垂了下去,肩膀开始微微耸动,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混合着无尽怨气的嘶吼。 “他死了,线就断了!我在这狼窝里又苦等了两年!两年!你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过的吗?” 他抬起头,一双眼睛红得吓人。 “我每天晚上睡觉都不敢睡死,就怕说梦话把自己卖了!” “我以为,我以为组织已经忘了我!” “今天你们冲进来,我甚至以为……是来灭口的!”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番话,半真半假。 但那股子求生的欲望,那种被死亡攥住喉咙的绝望与恐惧,却是真的。 最真的表演,源于最真的情感。 几个校尉已经有些信了,看向朱熊鹰的眼神从鄙夷变成惊疑。 毛骧当年行事诡秘,最喜欢往各大勋贵府邸里安插单线联系的死士,这在锦衣卫内部并不是什么秘密。 蒋瓛却没有动。 他任凭雨水冲刷着甲胄,无形的压力让朱熊鹰的后背被冷汗浸透。 朱熊鹰在赌。 赌蒋瓛的多疑,更赌一个枭雄对功劳的贪婪! 突然冒出来一个前任指挥使留下在蓝玉身边潜伏多年的高级暗子,这意味着什么? 天大的功劳! 蓝玉案是铁案,可案子的细节,蓝玉真正的党羽名单,那些藏得更深、连锦衣卫都没挖出来的秘密…… 如果能从一个暗子口中得到补充,这份功劳,足以让他在朱元璋面前,再上一个台阶! 杀了他,不过是为一万五千具尸体再添一具,不值一提。 留下他,却可能是一步登天的梯子! 蒋瓛,怎么选? 终于,蒋瓛伸出手,让朱熊鹰浑身汗毛倒竖。 他没有拔刀,只是伸出两根戴着皮手套的手指,捏住朱熊鹰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 蒋瓛总感觉朱熊鹰的双眼和相貌有点记忆! 但是他确定他是第一次见朱熊鹰。 他也没有在意! “口说无凭。”蒋瓛的声音一点感情都没有,“毛骧行事,必有后手。凭证。” 朱熊鹰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一瞬。 他问凭证,就是动心了! “有。” 朱熊鹰瞥了一眼自己被反绑的双手,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蒋瓛会意,对身旁的校尉偏了偏头。 那校尉上前,手中短刃一划,割断朱熊鹰手腕上的麻绳,接着“刺啦”一声,粗暴地将他的左臂衣袖从中撕开。 一条狰狞的伤疤,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就在朱熊鹰的左臂内侧,肘下三寸处,一道陈旧的疤痕死死烙印在皮肤上。 那疤痕的形状很奇特,像是被三根烧红的铁钩抓过,留下一个扭曲的鹰爪印记。 火光下,那疤痕透着暗沉的肉色。 院子里所有锦衣卫的视线,都聚焦在那道伤疤上。 蒋瓛缓缓蹲下身,第一次与跪着的朱熊鹰平视。 他伸出手指,指甲在伤疤的边缘轻轻划过,带来一阵刺痛。 朱熊鹰的身体一僵,却咬着牙没有出声。 触感是真实的,这疤痕的年份也对得上。 “枭。”蒋瓛吐出一个字。 “鹰爪为记,暗号为枭。这是毛骧当年定下的规矩,只有北镇抚司的几个老人知道。” 朱熊鹰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他赌赢了! 蒋瓛站起身。 “来人。” “大人。” “把他带下去,洗干净,换身衣服。” 两名校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朱熊鹰,动作比之前客气许多。 就在朱熊鹰以为自己暂时安全时,蒋瓛的声音再次响起。 “张三。” “属下在。”一个精瘦的校尉立刻出列。 蒋瓛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喜怒,依旧盯着朱熊鹰的方向。 “去查北镇抚司旧档,丙字卷,第七页。” 说完,他转身。 “在我查清楚之前,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 蒋瓛的声音变得森然无比, “我唯你们是问。” …… 皇城。 奉天殿外,雨水顺着巨大的蟠龙石雕盘旋而下,汇入丹陛下的汉白玉沟渠,哗哗作响。 整个皇城,都笼罩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雨幕里,肃穆,且清冷。 文华殿内,暖炉烧得正旺。 身着明黄色常服的朱元璋,独自一人站在一幅巨大的《大明舆图》前。 他的身形已经有些佝偻,岁月在他脸上刻满沟壑,但那双眼睛,偶尔闪过的精光依旧让人心悸。 皇太孙朱允炆,侍立在一旁,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允炆。” 朱元璋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孙儿在。” 朱允炆立刻躬身,姿态恭敬到极点。 “凉国公府那边,还在杀。” 朱元璋没有回头,依旧看着舆图。 “咱听着这雨声,都好像能闻到从城西飘过来的血腥味了。” 朱允炆喉结滚动一下。 来了! 皇爷爷这是在考校我! 出发前,黄子澄、齐泰几位老师反复叮嘱。 陛下清算蓝玉,必会询问他的看法,这既是考校。 也是他这位皇太孙,在武将集团覆灭之后,正式登上政治舞台中央的机会! 他早已将老师们教的说辞,背得滚瓜烂熟。 “皇爷爷。” 朱允炆上前一步,声音清朗,带着激昂。 “孙儿以为,蓝玉此贼,恶贯满盈,罪不容赦!” 见朱元璋没有反应,他胆气更壮,继续慷慨陈词。 “其身为国公,出入仪仗堪比亲王,此为僭越之罪,其罪一也!” “其党羽遍布军中,广蓄庄园,强占民田,弄得天怒人怨,其罪二也!” “北征归来,夜叩喜峰关,关吏不开,竟纵兵破关而入,视国门如无物,目中无法纪,更无皇爷爷您!其罪三也!” “至于强抢民女,殴打官吏,更是罄竹难书!” 朱允炆越说越激动,白净的脸庞都泛起一层红晕。 “如此国贼,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何以安天下万民之心?” “皇爷爷此举,乃是为国除害,为民除贼,上应天心,下顺民意,孙儿……为皇爷爷贺!” 说完,他深深一揖,等着那句期盼已久的夸奖。 这番回答,条理清晰,罪名确凿,言辞恳切,堪称完美。 大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暖炉中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朱元璋的背影,如同一座沉默的大山。 就在朱允炆心中开始惴惴不安时,朱元璋缓缓地,转过身来。 那双浑浊却又洞悉一切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孙儿,看了足足有十息。 朱允炆被看得浑身发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说完了?” 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是……孙儿说完了。” 朱元璋看着他,忽然问一个和之前所有罪名都毫不相干的问题。 “允炆,你觉得,咱杀蓝玉,是为了这些吗?” 朱允炆彻底懵了。 不是为了这些,还能是为了什么? 难道不是因为蓝玉僭越、跋扈、目无君上? 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模样,那平静的表情终于有一丝松动,却不是赞许,而是一种深藏的疲惫。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缓缓向朱允炆走来。 “你说,他有罪。”朱元璋走到他面前,停下。 “那咱问你,他麾下那十数万在漠北用命,能征善战的将士,他们有罪吗?” 这个问题狠狠砸在朱允炆的脑门上。 这超出黄子澄、齐泰几位老师为他准备的任何答案。 他慌了。 “这……将士们……或许是无辜的……” 他只能凭着本能,磕磕巴巴地回答, “但主帅谋逆,其麾下党羽,恐难分辨……为、为绝后患,当一体……”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朱元璋笑的只有失望。 “好一个‘一体’!” 朱元璋声音里透着失望, “你动动嘴皮子,就是十数万颗人头落地!你可知,咱大明养出这样一支百战之师,要花掉多少府库的钱粮?要填进去多少好儿郎的性命?!” “将士无辜?” 朱元璋向前逼近一步,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煞气狠狠撞在朱允炆的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咱再问你!杀了蓝玉,这群虎狼之师,谁来带?” 朱允炆的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你带?” 朱元璋伸出粗糙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朱允炆的鼻子上。 “还是你那几个满口‘子曰诗云’的老师,去带?” “他们带得了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贴着朱允炆的耳朵吼出来的。 “轰!” 朱允炆的脑袋里一片空白,身体一软,膝盖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下去。 完了。 全完了。 老师教给他的所有道理,所有学问,在皇爷爷这简单粗暴的三个问题面前,被砸得粉碎。 是啊……杀了蓝玉,军队怎么办? 靠朝堂上那些文官的“仁义道德”去感化他们吗? 他不敢想下去。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的孙子,眼中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大儿子,太子朱标。 标儿虽然也仁厚,但他懂!他懂什么是恩威并施,什么是帝王制衡! 如果标儿还在,绝不会说出如此幼稚的话! 他又想起了那个早夭的嫡长孙,朱雄英。 那孩子,若是还在……若是他长成了,又何至于此! 一股无人能懂的孤独和悲凉,涌上朱元璋的心头。 他打下这偌大的江山,杀尽了功臣,费尽了心血。 可到头来,竟找不到一个能真正看懂他心思,能扛起这副重担的继承人。 他一甩袖子,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满是倦意的叹息。 “行了。” 他走回御案后,重重坐下。 “你,回去吧。” “皇爷爷,孙儿……孙儿……”朱允炆如蒙大赦,又满心不甘,挣扎着想解释什么。 “回去,把《资治通鉴》给咱抄一百遍。” 朱元璋拿起一本奏折,甚至没再抬头看他一眼。 “少听些腐儒的空谈,没用。” 这句话,比任何斥责都更伤人。 这几乎是彻底否定了他过去十几年引以为傲的全部学识。 朱允炆的身体晃了晃,最终还是不敢再多言,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行了个礼,失魂落魄地退出文华殿。 。。。。。。。。。。。。 殿内。 朱元璋将手中的奏折重重地摔在御案上。 “废物!” 他闭上眼睛,疲惫地靠在龙椅上,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标儿……雄英…… 咱这江山,到底该交给哪个…… 就在这时,殿门外,一个浑身湿透的宦官,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脚下一滑,扑通一声,重重摔在门槛内的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也顾不上疼痛,手脚并用地爬到殿中。 “陛、陛下!” “锦衣卫!锦衣卫指挥佥事蒋瓛……八、八百里加急密奏!” “唰!” 朱元璋睁开双眼。 上一秒还满是倦意的浑浊眸子,精光迸射,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森然与威严。 蒋瓛? 蓝玉案是他全权负责,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能有什么事,需要动用只有边关战事告急才会用的八百里加急? 朱元璋豁然起身,几步走到殿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雨水里的宦官,整个人的气势,好像一头从沉睡中被惊醒的猛虎。 “宣” 第3章 刚当上卧底,就要被皇帝凌迟? 太监连忙读起来,大意急速: 从蓝玉的义子中,挖出了一个前任指挥使毛骧安插的老牌暗子,代号“枭”,潜伏多年,如今验明正身,请陛下发落。 话里行间,那股子献功的急切几乎要透出纸背。 朱元璋听完没有任何反应。 殿内落针可闻。 跪在地上的宦官,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塞进地砖的缝隙里去。 朱元璋心里翻腾的不是喜悦,更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一种对满朝文武,对自己的爪牙,甚至对自己的子孙,都无法沟通的倦意。 蠢货。 蒋瓛也是个蠢货。 他以为咱杀蓝玉,是为了什么? 为了搜罗他更多的罪证,好让这案子办成铁案? 笑话! 蓝玉的罪,需要更多证据吗? 咱说他有罪,他就是有罪! 咱要他三更死,阎王爷都不敢留他到五更! 朱元璋走到那副巨大的《大明舆图》前,粗糙的手指划过北境的边墙。 开平、大宁、宣府…… 咱在乎的,从来不是蓝玉该不该死! 咱在乎的,是杀了他之后,这十几万在漠北用命,能征善战的骄兵悍将,谁来带! 是这大明的军权,怎么才能平平稳稳地,交到允炆那孩子手里! 这是帝王心术,是为大明百年江山计! 结果呢? 咱的好圣孙,在咱面前背书一样列举蓝玉的罪状,头头是道,却连最核心的军权问题都看不明白。 咱的心腹爪牙,锦衣卫的指挥佥事,却在这种节骨眼上,献上来一个所谓的“暗子”! 一个毛骧留下的暗子? 毛骧都死了两年了! 骨头都能打鼓了! 一个死人留下的探子,能比十几万大军的稳定更重要? 蒋瓛啊蒋瓛,你跟了咱这么多年,怎么还是只盯着眼前那点功劳? 你的格局,就只有针眼这么大? 你以为挖出个暗子,是给咱长脸? 不! 这是在打咱的脸! 这等于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咱这个皇帝,连自己的开国大将军都信不过,要早早安插探子在他身边! 咱的胸襟,就这么狭隘? 这件事传出去,让那些还活着的勋贵怎么想? 让他们手下的将士怎么想? 他们会不会觉得,咱不仅要杀蓝玉,还要把所有武将都当贼一样防着?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这个道理,蒋瓛不懂! 他只看到一个从死人手里抢功劳的机会! 这份密奏,送来的不是功劳,是天大的麻烦。 “告诉蒋瓛。” 朱元璋开口。 跪着的宦官一个激灵。 “毛骧的狗,死了主人,也还是狗。” 朱元璋顿了顿。 “办干净些。” 说完,他转过身,重新凝视着那巨大的舆图,再也没看那宦官一眼。 宦官在原地呆三息,反复咀嚼着这两句话。 毛骧的狗……还是狗……办干净些……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懂了! 全懂了! 陛下这是……嫌这事脏! 嫌这事烦! 陛下根本不在乎什么暗子! 陛下觉得,这个叫“枭”的玩意儿,和蓝玉一样,都是该被清理掉的垃圾! “奴婢……遵旨!” 宦官屁滚尿流地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冲出文华殿,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茫茫雨幕里。 …… 凉国公府。 临时征用的一间偏厅里,蒋瓛正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他派去北镇抚司查卷宗的亲信张三,已经回来。 “头儿,查到了!丙字卷,第七页,页脚真有一行增补的小字,墨迹不超过三年。上面写着:‘枭,鹰爪为记,潜凉国公府’!” 蒋瓛动作停顿一下。 “字迹呢?” “核对过了,是毛骧当年的笔迹没错!咱们司里有他留下的手书,错不了!”张三的声音压得更低, “头儿,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啊!毛骧那个老东西,死了都给咱们送了份大礼!” 蒋瓛把绣春刀缓缓归鞘,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响。 成了。 这一次,真是捡到宝了。 有了这个活口,蓝玉案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那些藏在暗处的党羽,就能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这功劳,足以让自己离那个位置,又能近一步。 “头儿,那小子招了吗?他手里肯定有蓝玉和其他人勾结的实证!” 张三急切地问。 “不急。”蒋瓛摆了摆手, “这种老鼠,熬了这么多年,骨头硬得很。等陛下的旨意到了,有的是法子让他开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先前那个去宫里送信的宦官,一头冲进来。 “蒋、蒋大人……” 蒋瓛眉头一皱,心中却是一喜。 来了! “陛下怎么说?可是要亲自提审那名暗子?” 在他想来,陛下得知有如此重要的活口,必然龙颜大悦,说不定已经备好赏赐。 然而,宦官接下来的话,让他如坠冰窟。 那宦官将朱元璋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一遍。 “陛下说……毛骧的狗,死了主人,也还是狗。” “让您……办干净些。” 偏厅里,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蒋瓛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毛骧的狗……还是狗……办干净些…… 他脸上的肌肉僵住。 张三和其他几个亲信校尉,也都听傻了。 这和他们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没有欣喜,没有嘉奖,甚至没有好奇。 只有……厌恶和不耐烦。 蒋瓛的后背被冷汗打湿。 他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他以为自己在第二层,想到了献功。 可陛下,他娘的在第五层! 陛下杀蓝玉,根本不是为了罪证,而是为了削平山头,为了给皇太孙铺平道路! 整个蓝玉案,从头到尾,都是陛下手上的一把刀! 刀用完了,就该扔了。 他蒋瓛,就是那个递刀和磨刀的人。 而他现在,却拿着从被砍死的人身上掉下来的一块烂肉,兴冲冲地跑去跟主人说:“主子您看,这肉上还有蛆呢!” 这是献功吗? 这是愚蠢! 是没眼力见! 是揣摩上意失败的致命错误! 陛下要的是一个干净利落的结果,不是节外生枝! “咚!” 蒋瓛双膝一软,整个人从椅子上栽了下来,重重地跪在湿冷的地面上,朝着皇宫的方向。 “臣,有罪。” 他的声音充满懊悔和后怕。 一旁的张三等人,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能感觉到,一股恐怖的低气压,正从他们头儿的身上散发出来。 良久。 蒋瓛缓缓站起身。 他脸上的懊悔和恐惧已经消失。 “头儿,那……那个‘枭’,怎么处置?”张三小心翼翼地问。 蒋瓛没有回答他,而是反问一句。 “蓝玉,什么时候处刑?” “回大人,按旨意,是三日后,午时三刻,在西市口。” “嗯。” 蒋瓛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当他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把他,扔进诏狱里。” “告诉他,三日后,和蓝玉的九族一起,押赴西市口,凌迟处死。” 他的声音在场的所有人背脊发凉。 “让他好好活着,感受一下什么叫等死。” 说完,他大步走进雨中。 张三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头儿这是把所有的怒火和恐惧,都转嫁到那个倒霉的暗子身上。 。。。。。。。。。。。。 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 最深处的一间单人牢房里,朱熊鹰盘腿坐在铺着干净稻草的床板上。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囚服,脸也洗干净了,甚至还喝上一碗热乎乎的,带着米油香气的粥。 胃里暖洋洋的,驱散地牢里的阴冷。 赌对了! 蒋瓛信了! 那个伤疤,那套说辞,完美地嵌合进逻辑链。 自己现在已经不是蓝玉的义子,而是锦衣卫失联多年的高级暗子“枭”。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蒋瓛将自己的存在上报给朱元璋。 然后,自己就能以一个“功臣”的身份,从这必死的棋局里,堂堂正正地走出去。 甚至,还能继续以“枭”的身份,在锦衣卫里混下去。 从一个被株连的倒霉蛋,一跃成为天子亲军的一员。 这开局,简直不要太完美。 朱熊鹰开始盘算,脱身之后,第一步该做什么。 是主动提供一些蓝玉的“黑料”来巩固身份,还是继续装深沉,等待新的任务? 等待朱元璋死后,自己就去投靠朱棣这个未来的永乐大帝! 提前下宝! “吱呀——” 沉重的牢门被打开。 一道光照进来,有些刺眼。 朱熊鹰抬起头,看到一个精瘦的锦衣卫校尉,正是那个叫张三的。 他来了。 蒋瓛派他来提审自己。 朱熊鹰站起身,准备迎接自己全新的身份。 “张校尉。”他主动开口,“蒋大人可是要见我?” 张三站在牢门外,隔着粗大的木栅栏,上下打量着他。 脸上忽然咧开一个怪笑,那笑容里混杂着怜悯和说不出的嘲弄。 “见你?你想多了。” 朱熊鹰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冒出来。 “小子,别做梦了。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张三用刀鞘敲敲栏杆,发出“梆梆”的声响。 “你什么意思?”朱熊鹰的声音冷下来。 “什么意思?”张三笑出声来,“意思是,你的死期,定下来了。” 朱熊鹰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这一定是对方的试探。 “我乃‘枭’,是毛骧大人亲自安插的暗子,有档案为证。蒋大人已经验明正身,你们不能……” “哈哈哈!”张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 “‘枭’?还毛骧大人?小子,我告诉你,在陛下眼里,你就是条狗!毛骧的狗!” 朱熊鹰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奉指挥佥事蒋大人之命。”张三收起笑容。 “蓝玉逆党朱熊鹰,三日后午时三刻,押赴西市口,与蓝玉九族并斩,以儆效尤。” 张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哦,对了。不是斩。” “大人特别交代了,对你,要用凌迟。” 第4章 凌迟倒计时!朱元璋,你那个死了的嫡长孙,没死! 凌迟。 朱熊鹰的脑子停止一切想法。 脑海里只有前世里,那种电影和文字里描述的那种恐怖刑法! “……大人特别交代了……” “……凌迟。” 朱熊鹰整个人直挺挺地坐倒在稻草上。 “不……不可能……” “我是‘枭’……” “我是锦衣卫……” “哈哈哈哈!”张三的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还做梦呢?小子,你现在是蓝玉逆党,叫朱熊鹰!是陛下钦点的,要被剐三千六百刀的逆贼!” “记住了,三日后,午时三刻,西市口!” “别死了,也别疯了,蒋大人要你……清醒地,看着自己身上的肉,一片一片被割下来。” 张三说完,转身就走。 “哐当!” 沉重的牢门合拢。 最后的光线消失。 朱熊鹰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完了。 这次是真完了。 不是被砍头,不是被一刀了账。 是凌迟。 他前世只在历史书上看到过的酷刑,那个把人折磨到极致,挑战人类痛苦极限的刑罚,竟然要落在他自己身上。 为什么? 朱熊鹰的牙齿开始打战,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 整个计划,天衣无缝。 系统生成的身份,逻辑自洽,证据确凿。 蒋瓛信了,连北镇抚司的档案都对得上。 自己明明已经从蓝玉义子的身份里跳出来,变成自己人,变成有功之臣! 为什么还要杀我? 还要用这种最残酷的方式杀我? “毛骧的狗,死了主人,也还是狗。” “办干净些。” 朱元璋的话,被张三原封不动地带过来,此刻在朱熊鹰的脑子里反复炸响。 狗…… 干净…… 朱熊鹰打个哆嗦。 他想错了。 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大错特错! 他以为自己是在跟锦衣卫斗智斗勇,是在一个刑侦剧本里求生。 可他妈的,这不是刑侦剧,这是历史剧! 是权力斗争的修罗场! 他一直站在自己的角度,一个现代人的角度,用金手指去解决一个“身份危机”。 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站到棋盘的最高处,去看看那个执棋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那个执棋的人,是朱元璋! 一个从乞丐,到和尚,再到开国皇帝的怪物! 他的心思,是蒋瓛那种只盯着功劳的鹰犬能揣摩的? 朱熊鹰你个蠢货! 你凭什么觉得你比蒋瓛更懂朱元璋? 朱元璋杀蓝玉,真的是因为蓝玉谋反? 是因为他僭越? 跋扈? 强占民田? 放屁! 朱熊鹰前世对明史的知识,涌上大脑。 对于一个开国皇帝,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统治者,手下大将的这点“罪名”,算个屁! 功臣哪个不跋扈? 大将哪个不骄纵? 只要你还能打仗,还能为我老朱家镇守边疆,这些都是细枝末节! 朱元璋真正要杀蓝玉的原因,只有一个! 为了他的好圣孙,朱允炆! 朱允炆是谁? 一个在深宫里长大,满口子曰诗云的白面书生! 他爹朱标死了,他被推上皇太孙的位置。 可他镇得住这帮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骄兵悍将吗? 尤其是以蓝玉为首的淮西武将集团! 这帮人,刀口舔血,战功赫赫,眼里只有带他们打胜仗的大将军蓝玉,心里只有给他们饭吃的老皇帝朱元璋。 他们会服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毛头小子? 做梦! 等朱元璋一死,朱允炆登基。 蓝玉振臂一呼,这大明的军队,是听他这个大将军的,还是听南京紫禁城里那个小皇帝的? 结果不言而喻。 所以,蓝玉必须死! 不光他要死,整个淮西武将集团,所有可能威胁到朱允炆皇位的武人势力,都必须被连根拔起! 这才是“蓝玉案”的真相! 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大清洗! 是为了把大明的军权,从武人手里夺过来,交到朱允炆和那些文官的手里! 是为了给大明未来的“文官政治”,铺平最后一块绊脚石! 在这个血腥的、不讲任何道理的政治目标面前,他朱熊鹰算什么? 一个卧底? 一个所谓的“功臣”? 朱熊鹰现在终于明白朱元璋那两句话的意思。 当蒋瓛兴冲冲地把“挖出一个潜伏多年的暗子”这个消息报上去的时候,朱元璋是什么反应? 是惊喜吗? 是“太好了,可以深挖蓝玉的罪证了”吗? 不! 是厌恶! 是烦躁! 老子杀蓝玉,是为了给孙子铺路,是为了大明江山的稳定! 你他妈跑过来跟我说,你从蓝玉的裤裆里掏出一只臭虫? 这不等于在告诉天下人,我朱元璋早就怀疑蓝玉? 我早就派人监视我的开国大将? 我这个皇帝,心胸就这么狭隘? 连跟自己打江山的兄弟都信不过? 这件事传出去,让李善长怎么想? 让还活着的那些老兄弟怎么想? 让他们手下的兵怎么想? 这不是功劳! 这是在打朱元璋的脸! 是在破坏他精心营造的“君王被迫除奸”的伟光正形象! 朱元璋要的是“蓝玉谋反,证据确凿,朕挥泪斩之”。 而不是“蓝玉可能谋反,朕派卧底查了几年,终于抓到他把柄了”。 前者是天威难测,后者是阴谋算计。 档次,完全不一样。 所以,当他朱熊鹰这个“枭”冒出来的时候,朱元璋根本不在乎他手里有什么证据。 他只觉得,脏。 这事,办得不干净了。 多出来一个不该有的东西。 而他朱熊鹰,就是那个“不干净的东西”。 “办干净些……” 朱熊鹰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所谓的“办干净”,就是要抹掉自己这个“污点”的存在! 他不但不能活,还必须死! 而且要死得和蓝玉的党羽一样,死在明处,死在西市口,被当成“蓝玉逆党”公开处刑! 这样一来,就没有什么暗子“枭”。 只有一个蓝玉的义子,叫朱熊鹰。 历史清清白白。 朱元璋的形象,也清清白白。 想通了这一切,朱熊鹰感觉到无边无际的绝望。 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用自己的小聪明,去揣测帝王的大权谋。 结果,他从一个只需要被砍头的株连犯,一跃成为让皇帝本人都感到厌烦的麻烦。 蒋瓛为什么要把他凌迟? 因为蒋瓛拍马屁拍到马腿上! 他献上的功劳,成了皇帝眼里的垃圾。 他被皇帝嫌弃了! 一个锦衣卫的头子,被皇帝嫌弃,这是多大的恐惧? 蒋瓛不敢恨皇帝,他所有的恐惧和怒火,就只能发泄到自己这个始作俑者的身上! 所以,他要用最残酷的刑罚,让自己在痛苦中死去。 这是迁怒! 也是一种变相的“谢罪”! 向皇帝表明,自己已经把这个“麻烦”处理得干干净净,而且是以最解恨的方式! 一条完整的逻辑链,在朱熊鹰的脑中形成。 每一个环节,都透着血淋淋的现实。 没有生路。 这一次,真的没有生路。 金手指给了他一个完美的身份,却把他推进一个完美的死局。 三日。 他只剩下三日。 然后就要去西市口,在千万人的围观下,被一刀一刀地…… 朱熊鹰不敢再想下去。 黑暗中,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濒临崩溃的情绪,被求生的本能强行压下去。 怕,没用。 悔,没用。 等死,更不是他的风格。 朱熊鹰缓缓抬起头,在极致的黑暗中,他的双眼却亮得吓人。 既然蒋瓛这条路走不通了。 既然朱元璋已经下了必杀令。 那这个局,就是个死局。 除非…… 除非能让那个下命令的人,亲自收回命令。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破土而出。 他要见朱元璋! 他要当着朱元璋的面,告诉他,留下自己,比杀了自己,对他的好圣孙更有用!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他自己否定。 开什么玩笑? 他一个被判了凌迟的死囚,凭什么见皇帝? 连诏狱的门都出不去! 可是…… 除了这个办法,还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了。 朱熊鹰靠在湿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 冰冷的墙面,让他混乱的大脑清晰一点。 见朱元璋,不是目的。 让他改变主意,才是目的。 如何才能让他改变主意? 必须拿出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比“维护君王形象”更重要的筹码。 这个筹码是什么? 朱熊鹰的脑子飞速运转。 朱元璋现在最关心什么? 朱允炆的皇位! 大明江山的平稳过渡! 自己能在这件事上,提供什么价值? 朱熊鹰闭上眼睛,前世的历史知识,像幻灯片一样一页页翻过。 朱标。。。朱雄英。。。朱允炆。。。。 等等! 朱雄英! 朱熊鹰! 自己的名字,这个被写在死亡判决上的名字。 他被这个名字拖进死局,也将顶着这个名字被凌迟。 他在黑暗中,念出这个名字。 “朱……熊……鹰……” 他又念了一遍,这一次,念得慢一些,音节在舌尖滚动。 “朱……熊……鹰……” XiOng……ying…… 一个熟悉又遥远的名字,毫无预兆地撞进他的脑子里。 那个朱元璋放在心尖上,早早夭折的嫡长孙…… 朱熊鹰的身体一震。 黑暗中,他睁开双眼。 他抓住一根稻草。 一根足以撬动整个棋局的,最关键的稻草!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死死盯住牢门的方向,一个比之前更加大胆,也更加危险的计划,在他心中疯狂成型。 他要再赌一次! 这一次,赌上所有! 赌注,就是那个已经死去的名字——朱雄英! 第5章 摊牌了,我是你死了十一年的好大孙! 朱雄英。 不是朱熊鹰。 当这个名字在脑海中炸开时,朱熊鹰抓到的不是一根稻草。 赌! 用自己的命,去赌那个高高在上的老皇帝,心里最痛的那块伤疤! “系统!”他在意识深处咆哮。 【身份编辑器已准备就绪。】 “编辑新身份!朱雄英!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之嫡长孙,懿文太子朱标之嫡长子,朱雄英!” 【警告:此身份等级过高,与宿主当前处境存在巨大逻辑断层。所需逻辑支撑极为复杂,生成后被识破的风险极高。请确认是否继续?】 “继续!” 朱熊鹰在心中狂笑,还有比三天后被剐三千六百刀更高的风险吗? 没有了! “逻辑链,我来提供!你给我听好了!”他大脑飞速运转。 “第一,‘死而复生’!洪武十五年,南京地龙翻身,孝陵轻微受损。我的棺椁就在那时被泥石流冲出地宫,顺着地下暗河漂走。我没死,只是重伤失忆!” 【逻辑链构建中:地质活动事件匹配……南京洪武十五年确有地动记录……逻辑初步成立。】 “第二,失忆后的经历!我被农户所救,忘了自己是谁。身上唯一的信物,是一块刻着‘雄英’的龙纹玉佩!但农户不识字,只当我是个富贵人家的倒霉孩子!” 【身份关联信息生成:生成证物‘龙纹玉佩’,材质为和田羊脂白玉,皇家内造,上有篆体‘雄英’二字。】 “第三,如何到的蓝玉身边!洪武二十年,养父母死于兵灾,我成了流浪的小乞丐。” “洪武二十一年,蓝玉北征归来,见我眉眼酷似他姐姐的女儿常氏,也就是我的亲娘,动了恻心!” “他问我名字,我说不出。他看我骨瘦如柴,但眼神凶狠,便随口取名‘熊鹰’,收为义子!” 这套说辞,天衣无缝! 它解释了一切! 名字的由来,为何身在蓝玉府中,为何一个皇孙会沦落至此! 蓝玉是舅姥爷,常氏长的和他的姐姐非常相似,而朱熊鹰又是眉眼之间非常像常氏。 看朱熊鹰长得像姐姐,心生怜悯,这动机无懈可击! 【逻辑链补全中……关联人物信息修正……逻辑自洽性评估……评估完成度75%……存在关键缺失环节:信物‘龙纹玉佩’当前处于未知状态,无法作为证据。】 玉佩! 朱熊鹰的呼吸一紧。 对,没有物证,一切都是空谈! “系统!把玉佩生成在我身上!” 【无法在严密看管的诏狱内凭空生成物品。】 不行? 朱熊鹰的念头急转,他回忆着被抓后的每一个场景。 院子、偏厅、走廊……偏厅! 蒋瓛审问他的那个偏厅! “生成地点……偏厅!我被撕下的那片衣袖,就掉在墙角,把玉佩塞进那片破布里,藏在东北角第三块松动的地砖下面!” 事后杂役打扫,把破布踢到墙角,合情合理! 【逻辑链修正中……地点确认……物品生成……编辑完成。】 【当前身份:朱雄英(失忆)。】 一股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他“想起”自己是如何趁乱,将一块冰凉的玉佩藏进地砖下的。 最后的拼图,完成了! 现在,只差一个贪婪的,能把事情闹大的东风! “来人啊!” 朱熊鹰扑到牢门前,用力气摇晃着栅栏,发出刺耳的巨响。 “开饭!老子要吃饭!” 嘶吼声在死寂的诏狱里格外瘆人,引来一片咒骂。 “咚!咚!咚!” 一个满脸横肉的狱卒提着油灯走过来,铁棍在栅栏上敲得“梆梆”作响。 “叫魂呢!想提前上路?” 朱熊鹰看着他,露出谄媚的笑容:“这位大哥,饿了。死前,想吃顿好的。” 狱卒“呸”一口:“好的?你想吃龙肉,老子都没有!” “别啊。”朱熊英压低声音,“我拿东西跟你换。” 狱卒一愣,随即大笑:“换?你他妈身上那身囚服都是官家的!” “我身上是没有。”朱熊鹰凑得更近,“可我……在外面藏了点东西。” 笑声戛然而止。 狱卒眯起眼,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动。 “一件宝贝。”朱熊鹰吐字极慢,“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佩,能让你下半辈子不愁。” 狱卒的呼吸重了。 在诏狱当差,捞油水是常态。 可眼前这个,是马上要被凌迟的死囚,风险太大。 “我怎么信你?” “你没得选,只能信我。”朱熊鹰笑了, “反正你没损失。跑一趟,假的,你回来继续给我馊饭。真的……你就发了。我都快死了,骗你图什么?” 这番话,彻底击中狱卒的心思。 富贵险中求! “地址。” “痛快!”朱熊鹰凑到栅栏边,把那个“记忆中”的地址一字不差地告诉他, “……偏厅东北角,第三块地砖是松的,东西就在下面,用我衣服上的破布包着。” 狱卒记下地址,一言不发,提着灯转身快步离去。 朱熊鹰背靠栅栏滑坐在地,后背一片冰凉。 鱼饵,撒下去了。 …… 狱卒刘三的心脏怦怦直跳。 刘三借着回家的路上,他借着狱卒的身份。 混进去了蓝玉府邸! 他没有去厨房,而是直奔前院偏厅。 万一是真的呢? 一块上好玉佩,足够他在京城外置办一座小宅子! 偏厅里空无一人,只有潮气和淡淡的血腥味。 刘三反锁上门,快步走到东北角,蹲下身,指节挨个敲击地砖。 “咚、咚、咔。” 第三块,声音是空的! 刘三的眼睛亮了,抽出短刀撬开地砖,一个凹槽里果然躺着一团脏兮兮的破布。 他一把抓起,里面确实有东西! 他颤抖着手揭开破布,一块通体温润,散发着柔光的玉佩滚落掌心。 那玉佩质地细腻,在昏暗的灯光下,竟像一汪凝固的油脂。 上面雕刻的龙纹活灵活现,工艺绝非凡品。 这是……宫里的东西! 发了! 刘三的脑子嗡的一声,好酒好菜? 去他娘的! 那囚犯马上就要被千刀万剐,这玉佩就是他的! 他手忙脚乱地将玉佩揣进怀里,盖好地砖,借着换防的混乱,从侧门溜出去。 夜雨冰冷,刘三的心却是滚烫的。 他一头扎进黑暗的小巷,只有一个念头: 城西最大的庆丰祥当铺!只有那里,才吃得下这种宝贝! 。。。。。。。。 第二天一早,庆丰祥的后门被敲开。 当铺的老师傅,人称“陈朝奉”,被睡眼惺忪地请出来。 他瞥了眼刘三,很是不快,准备应付一下。 刘三做贼似的掏出那块还带着体温的玉佩。 陈朝奉本来漫不经心地接过来,可手指碰到玉佩的一瞬间,他那昏沉的表情就变了。 这触感……不对。 他把玉佩放在手心掂了掂,又凑到灯下,拿起小镜仔细端详。 越看,他的手抖得越厉害。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惨白。 “这……这龙纹……五爪……”陈朝奉的嘴唇开始哆嗦。 刘三心里一喜,以为是价钱高,催促道:“陈朝奉,您给个实诚价!” 陈朝奉没理他,颤巍巍地拿起玉佩,将光对准玉佩正中的两个古篆字。 当他辨认出那两个字时,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面无人色。 “雄……英……” 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这不是宝贝……” 陈朝奉绝望地看着刘三。 “这是催命符!是诛九族的催命符啊!” 第6章 价值连城的皇孙玉佩,你拿五十两打发叫花子? 庆丰祥的后堂,一盏油灯,两道人影,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哔剥”声。 刘三看着陈朝奉那张比死人还难看的脸,有点不耐烦。 “陈朝奉,您倒是给个话啊?这玩意儿到底值多少?” 陈朝奉的手指头抖个不停,那块玉佩在他掌心,不是温润,是烫手。 雄英。 朱雄英。 懿文太子朱标的嫡长子,当今陛下的第一个嫡长孙! 洪武十五年就夭折了,陛下亲自选的陵址,亲自写的祭文! 这名字在京城里,就是个禁忌。 谁敢提? 这块玉佩,五爪龙纹,皇家内造的制式,绝对错不了。 上面的字,更是能要人命的催命符! 把这东西拿出来当? 这不是脑子有病,这是主动把脖子往铡刀下面送! 陈朝奉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立刻把这玉佩扔进外面的秦淮河,让它沉到河底,永不见天日。 可他的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把玉佩攥得更紧。 羊脂白玉,顶级的和田料子,温润,细腻,没有一丝杂质。 这雕工,这龙纹,出自宫中大匠之手,多看一眼,都觉得自己的眼睛被净化了。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玉。 贪婪,从他心底爬出来,啃噬着他的理智。 万一……只是同名呢? 不可能! 这龙纹,这玉质,老百姓谁敢用? 用了就是谋逆! 那……把字磨掉? 只卖这块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这么一块绝世美玉,磨掉字,也能卖出他一辈子都赚不到的天价。 只要做得干净,神不知鬼不觉…… 陈朝奉抬起头,看一眼面前那个满脸期待的刘三。 一个蠢货。 一个根本不知道自己怀里揣着催命符的蠢货。 他的心一定。 换上一个笑容。 “刘三哥,你……你这东西,是从哪儿弄来的?” 刘三眼睛一瞪:“这你别管,就说值多少!” “值钱是值钱。”陈朝奉把玉佩往桌上一放,小心翼翼地推远一点,像是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可这东西,来路不正吧?” “我瞧着,像是从哪个犯事的大官家里抄出来的。你看这龙纹,虽然看上去五爪,但是我跟说,这个可是假的,里面可是有讲究,五爪,你看它这个爪子,很明显。。。。但也犯忌讳。这字……更是个天大的麻烦。” 他胡诌起来,脸不红心不跳。 “这东西,烫手!哪个当铺敢收?收了,就是死罪!砸在手里,一文钱都不值!” 刘三的话头一下被噎住。 “那……那怎么办?” “唉。”陈朝奉长叹一声,装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也就是看在咱们相熟的份上,我才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这样吧,我担个天大的风险,帮你处理了。但这价钱,可就……” 他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百两?”刘三的呼吸粗重。 陈朝奉冷哼一声,把手放下:“五十两。” “什么?!”刘三竟直接从凳子上弹起来, “这么好的玉,你给我五十两?你打发叫花子呢!” “那你拿走。”陈朝奉一摊手,整个人靠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你现在就出门,去别家问问,看谁敢收。出了这个门,你被人当街拿下,可别说认识我陈某人。” 刘三彻底傻眼。 他就是个大头兵出身的狱卒,哪里懂这些门道。 陈朝奉的话半真半假,却正好踩在他的命门上。 他怕死。 可五十两银子……那也是一笔泼天横财了! 够他在老家盖三间大瓦房,再娶一房年轻媳妇! 他心里天人交战,最后狠狠一咬牙。 “行!五十两就五十两!算我刘三倒了八辈子血霉!” 陈朝奉的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脸上却是一副割肉的表情。 他慢吞吞地从柜子里取出个五十两的银锭,重重拍在桌上。 “拿走吧,赶紧走。以后这种东西,别再往我这拿了,我这小店可经不起折腾。” 刘三把银锭一把抓过,沉甸甸的份量让他心里踏实了。 他对着陈朝奉千恩万谢,感觉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转身就溜走。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陈朝奉拿起那块玉佩,凑到灯下,贪婪地来回欣赏。 五十两? 这块玉,后面加两个零,都有的是人抢破头。 他要把玉佩藏在最隐秘的地方,等风头过去,找个手艺最好的师傅把字磨掉,那就是他陈家的传家宝! …… 雨不知何时停了。 刘三揣着银子,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脚底下轻飘飘的。 他没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一条小巷,在京城最有名的“李记烧鸡”铺子前停下。 “老板,来一只最肥的烧鸡!” “再给我打一壶上好的女儿红!” 他从怀里摸出刚到手的银锭,在案板上一拍,发出“当”的一声闷响,豪气干云。 他忘不了那个还在诏狱里等死的“财神爷”。 这才是第一件宝贝,就换了五十两! 那小子既然能拿出这种东西,外面肯定还藏着别的! 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起码,不能让他舒舒服服地死了! 得把所有的宝贝都榨干净才行! …… 诏狱最深处。 当那股混合着酒香和肉香的热气飘进牢房时,盘腿坐着的朱熊鹰,睁开了眼睛。 鱼,上钩了。 “吱呀——” 牢门上的小窗被打开,刘三那张堆满奉承笑容的脸出现在外面。 “兄弟,醒着呢?” 他把油纸包着的烧鸡和一小壶酒递进来。 “哥哥我今天高兴,弄了点好东西,咱哥俩喝一杯。” 朱熊鹰没说话,接过烧鸡和酒。 他慢条斯理地撕开油纸,那烧鸡烤得焦黄流油,香气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 他撕下一只肥硕的鸡腿,旁若无人地啃一大口,肉质酥烂,满嘴油香。 接着,他拔掉酒壶的塞子,仰头灌一大口。 刘三就这么看着他吃,看着他喝。 这小子,明明两天后就要被千刀万剐,可现在这副样子,哪有半点死囚的狼狈? 那悠闲自得的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自家后花园里吃宵夜。 这份镇定,让刘三心里直发毛。 他越是这样,就越证明他有底气。 “兄弟,你那玉佩……哥哥我帮你出手了。”刘三搓着手,试探着开口, “价钱不怎么好,那玩意儿太烫手,就换了这么点酒肉钱。” 朱熊鹰把嘴里的骨头吐掉,又灌一口酒。 他转过头,看着刘三,脸上露出一副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怜悯的表情。 “对你来说,不少了。” 刘三的心脏“咯噔”一下。 “你……” “一块玉佩而已。”朱熊鹰打断他,把剩下的半只烧鸡推到一边,像是突然没胃口。 “我这条命,可比一块玉佩,值钱多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一个字都不再多说。 刘三站在牢门外,浑身的血液都冲上头顶。 我这条命,比一块玉佩值钱多了!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还有更大的财宝! 意思是,只要他能活下来,自己就能得到更多! 刘三的呼吸急促起来,心里像是有一百只爪子在疯狂地挠。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不能让他死! 蒋大人要他死,陛下要他死,可他刘三,偏要让他活着! 一个死人,一文不值。 一个活着的财神爷,能源源不断地吐出金子! 刘三攥紧了拳头。 他看着牢里那个闭目养神的囚犯,那个背影,此刻在他的眼里,已经不是一个死囚,而是一座闪闪发光的金山。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这条阴森的过道。 他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能在这诏狱里,帮他把一个死人变成活人的关键人物。 北镇抚司诏狱的……牢头! 第7章 李景隆:我爹是开国元勋,我姑父是皇帝,但我快被吓死了! 庆丰祥的后堂,灯火未熄。 刘三走了,揣着五十两银锭的狂喜,脚步轻浮地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后堂里,只剩下陈朝奉一个人。 那块温润的玉佩就静静地躺在桌上,在灯火下,散发着让他心头发慌的光。 五十两? 陈朝奉的脸上的皮肉扯动一下,露出自嘲。 这块玉,都不用提上面的字,单是这块料子,这神鬼莫测的雕工,拿到南边的扬州盐商那里,开价五千两,那些富得流油的家伙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他刚刚,干了一票比抢劫还来钱的买卖。 一股热流从胸膛里升起,烧得他口干舌燥。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拿起玉佩,放在手心里反复摩挲。 那细腻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让他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声。 只要把中间那两个字磨掉…… 就没人知道它的来历。 它就是一块传世的美玉,是他陈家从此一步登天,三代都吃喝不愁的根基! 可他的指肚一碰到那两个字,就感觉被针刺一般。 雄英。 朱雄英! 这个名字背后站着的那个人,是当今陛下! 是那个能因为一句话,就将开国功臣满门抄斩的皇帝! 万一…… 他不敢再往下想。 脑子里全是铡刀落下的声音和西市口飞溅的血。 刚刚升起的那股火热,被兜头浇灭,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不行! 这东西不能留! 这不是宝贝,这是催命的阎王帖! 陈朝奉的牙关开始打战,他猛地站起身,抓起玉佩就想冲到后院,把它扔进那口深不见底的老井里。 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挪不动半步。 就这么扔了? 扔掉一座金山? 扔掉他陈家光宗耀祖的机会? 他不甘心! 陈朝奉在原地来回踱步。 卖掉! 必须立刻! 马上! 卖给一个能镇得住这块催命符的人! 一个不怕事,更有钱,能把这块玉佩的价值榨干,也敢于承担这背后风险的狠人! 京城里,谁有这个本事?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魏国公徐辉祖? 不行,徐家在徐达死后就低调得像鹌鹑,绝不敢沾这种事。 宋国公冯胜? 更不行,那老家伙如今自身难保,跟蓝玉案牵扯不清,躲都来不及。 一个个名字闪过,又被他一个个否决。 突然,一个身穿宝蓝色锦袍的身影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曹国公,李景隆! 对了!就是他! 开国名将李文忠的儿子,当今陛下亲外甥的儿子,根正苗红的顶级勋贵第二代。 这位李公子是全京城出了名的豪奢张扬,搜罗奇珍异宝是他的第一爱好,尤其偏爱宫里的东西。 他出手阔绰,为人又傲慢,天塌下来都有他爹和他姑父顶着,最是不怕惹事。 把玉佩卖给他,简直是为这块玉佩量身定做的买家! 他只爱宝贝,才不管宝贝上刻着谁的名字。 就算真出了事,火也只会烧到曹国公府那样的参天大树上,他一个小小的当铺朝奉,早就揣着银子跑回老家当地主了。 对! 就这么办! 陈朝奉打定主意。 他立刻叫来自己最信得过的小学徒,从柜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过去。 “去,现在就去曹国公府!别走正门,就跟门房说,庆丰祥有件天大的稀罕物,想请公子爷过目!就说两个字——‘龙’、‘宫’!” 小学徒拿着银子,飞也似的跑出去。 陈朝奉关上门,在堂内坐立不安,一杯接一杯地猛灌凉茶,却怎么也压不住心里的燥热和慌乱。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就在他快要坐不住的时候,当铺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压过雨后街道嘈杂的喧哗。 马蹄声,车轮声,还有护卫开道的呵斥声,由远及近,最终“嘎吱”一声,停在庆丰祥的门口。 这排场…… 陈朝奉一个激灵,手脚并用地扑到门缝边往外看。 只见一辆装饰华丽到有些招摇的马车停在当街,十几名高头大马的护卫手按腰刀,气势汹汹地将周围的路人隔开。 车帘被一只摇着玉骨折扇的手轻轻挑开,一个身穿宝蓝色锦袍的年轻公子,微微弯腰,从车里走下来。 那公子面皮白净,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天生的傲慢,不是曹国公李景隆又是谁! 陈朝奉的呼吸停滞了。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不,是自己把财神爷请上门了! 他哪里还敢怠慢,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去,脸上堆满最谦卑的笑容。 “哎哟!李公子!什么金贵的风把您给吹来了!小的给您请安了!” 李景隆用扇子点了点他,似笑非笑。 “陈朝奉,本公子刚从朋友那喝完酒,听下人说你有好东西?要是寻常货色,可别污了本公子的眼。” “不敢不敢!”陈朝奉点头如捣蒜,侧身让开一条路, “小的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次货来糊弄您啊!您请,您请,里面请!” 他哈着腰,将李景隆迎进内堂,又亲自用自己珍藏的雨前龙井,沏一杯热茶。 李景隆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接过茶杯,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却没有喝的意思。 他把玩着手里的玉扇,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拿出来吧。” “您放心!” 陈朝奉的心脏怦怦直跳,转身进了里屋。 片刻之后,他双手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锦盒,小心翼翼地走出来。 他将锦盒放在李景隆面前的桌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李公子,这件东西,来头可不小。”他故意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是从……里面流出来的,绝对的独一份儿。” 李景隆的眉毛动了动,总算来了点兴趣。 他收起折扇,第一次正眼看向那个锦盒。 “打开。” “是。” 陈朝奉拨开锦盒的纯银搭扣。 随着盒盖掀开,一块玉佩,静静地躺在明黄色的绸缎上。 内堂的灯光照在玉佩上,整块玉都散发出一种近乎虚幻的柔光,细腻得仿佛只要轻轻一捏,就能挤出油来。 李景隆本来还有些意兴阑珊,可当他看到玉佩的一瞬间,动作停住。 以他的眼光,哪里看不出这是什么等级的宝贝。 顶级的和田羊脂玉,内务府造办处的雕工,这龙纹,这水头…… 就算是宫里那些受宠的娘娘,也不是谁都有资格佩戴的。 “不错。” 他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这才伸手将玉佩拿起来。 玉佩入手,温润冰凉,手感妙不可言。 他拿到灯下,仔细端详着上面雕刻的五爪龙纹,那龙须龙鳞,纤毫毕现,在灯光下仿佛在游动。 “啧啧,好东西。”李景隆由衷地赞叹。 在他看来,这肯定是哪个不长眼的太监,手脚不干净,从哪个倒霉的主子宫里偷出来的。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陈朝奉见他喜欢,悬着的心放下大半,连忙凑趣道:“公子好眼力!这可是小的花了大价钱才收来的,您看……” 李景隆没理他,只是在手里反复摩挲,感受着那份独一无二的质感,越看越是喜爱。 他随口问一句:“这上面刻的是什么字?” 说着,他将玉佩翻转过来,借着灯光,去看那两个古篆字。 陈朝奉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李景隆脸上的那丝玩味和欣赏,在看清那两个字的一瞬间,僵住了。 他持着玉佩的手,就那么停在半空中。 那柄价值不菲的玉骨折扇从他另一只垂下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脆响。 掉在青石板上,声音在死寂的内堂里格外刺耳。 雄……英…… 那两个字,在他脑子里出现。 好像两把斧头一样,劈在他的脑门上! 第8章 完了,捅到天了! 雄……英…… 李景隆不是不识字的蠢货。 这两个字,他认识。 也正因为认识,他全身的血液都往一个地方涌去,四肢百骸却在发冷。 这不是什么寻常的名字。 这是懿文太子朱标的嫡长子。 是当今陛下,他那位皇爷爷的第一个嫡长孙! 那个被皇爷爷亲自教导,捧在手心怕化了的宝贝疙瘩! 这块玉佩,根本不是什么从宫里流出来的赃物。 这是陪葬品! 是洪武十五年,随着那位夭折的皇孙,一同埋进孝陵地宫的陪葬品! 是皇爷爷心头那道愈合不了的伤疤,是整个大明朝廷无人敢提的禁忌! 一个早已下葬了十一年的物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一家当铺里? 李景隆想说话,但是他张嘴却是发不出来声音。 手里的玉佩,原本温润,此刻却烫手的很。 他想立刻把这东西扔掉,可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收紧,生怕这东西会自己跑了。 “你从哪弄来这东西的?” 李景隆眼睛睁大转头,一步跨过去,一把将陈朝奉的领子薅住,直接从地上提起来。 那张向来养尊处优的白净面皮,此刻因为充血而涨红,再没有半分平日里贵公子的风度。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啊!” 陈朝奉被他这副样子吓破了胆,两腿发软,几乎是挂在李景隆的手上。 哪里还敢隐瞒,竹筒倒豆子一般,哆哆嗦嗦地全吼了出来。 “是诏狱的狱卒,叫刘三!是他拿来当的!” “他说……是一个马上要凌迟的死囚给他的!” “蓝玉案的逆党!公子!不关小的事啊!真的不关小的事啊!” 诏狱。 狱卒。 死囚。 蓝玉案。 凌迟。 每一个词,连着在一起砸在李景隆的脑子上。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条线索被串起来,一条让他从头皮麻到脚底的线索。 一个被判了凌迟的蓝玉案重犯,手里,拿着本该长眠地下的皇孙遗物。 这里面的事,比他能想象到的任何阴谋,都要大! 大到能把整个南京城给掀翻! 他松开手。 陈朝奉“扑通”一声瘫软在地,缩成一团,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李景隆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地喘息。 怎么办?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把玉佩上交? 交给谁? 直接送进宫里,交给皇爷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打了个哆嗦。 他不敢。 他太了解那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皇爷爷。 多疑,暴戾,凡事都往最坏处想。 自己把这东西送上去,皇爷爷的第一个念头,绝不会是“好孙儿忠心”,只会是: “这东西为什么会到你李景隆手上?” “你跟那个死囚是什么关系?” “你是不是也搅和进去了?” 皇帝若是知道,自己早夭的嫡长孙的贴身玉佩,在十一年后,从一个蓝玉案的死囚手里冒出来,天知道会发多大的火。 到时候,他这个送东西的人,就是第一个被扔进火里烧成灰的! 那……藏起来? 或者毁掉? 更不行! 死囚、狱卒、当铺掌柜…… 已经有三个人知道了! 这事根本瞒不住! 一旦从别的地方爆出来,查到他李景隆曾经接触过这块玉佩,却隐匿不报。 那罪名,比什么都重! 欺君! 这是要灭门的欺君之罪! 他曹国公府,李家满门,都要因为他的一念之差,被绑到西市口,砍得干干净净! 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窜上后脑。 他感觉自己被逼进一个死胡同,往前是死,退后也是死。 没有路了。 这个烫手的山芋,这个催命的阎王帖,他接不住,也扔不掉! 他堂堂曹国公,当今陛下的外甥孙,在京城里向来是横着走的角色。 这一刻,却觉得自己跟地上那摊烂泥一样的陈朝奉没什么两样。 都是一只随时可能被碾死的蚂蚁。 不。 必须把这东西扔出去! 扔给一个能接,也必须接的人! 李景隆混乱的脑子里,跳出一个名字,一个让他平日里都有些犯怵的身影。 蒋瓛! 锦衣卫指挥佥事! 皇爷爷手里最锋利,也最脏的那把刀! 蓝玉案就是他办的!那个死囚也是他抓的! 这件事,源头就在他那儿! 这个锅,只有他能背! 也必须由他来背! 李景隆狠狠一咬牙,从怀里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元宝,看也不看,直接扔在地上。 金元宝砸在陈朝奉身边,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今天的事,你最好烂在肚子里。” 李景隆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之前的暴怒,只剩下不加掩饰的威胁。 “如果外面有半点风声,我让你全家,从应天府里消失。” 瘫在地上的陈朝奉浑身一抖,连滚带爬地磕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小鸡啄米似的呜咽。 李景隆不再看他,转身就往外走。 门外,他那辆华丽的马车和十几名护卫还在等候。 他看都没看那辆代表他身份的马车,直接冲到一名护卫身前,一把抢过对方手里的马缰,翻身就上一匹高大的战马。 “都给我滚开!” 他冲着挡路的护卫和家丁一声怒吼,双腿用力一夹马腹。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随即脱缰而出。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任何一个衙门。 他在南京城深夜湿滑的石板路上纵马狂奔,只有一个明确得让他自己都心头发慌的目标。 北镇抚司衙门! 那座盘踞在京城黑暗中,让百官闻之色变的吃人衙门。 只有那里,才能吞下他手里这块要人命的催命符。 也只有那个人,锦衣卫的头子,此刻正因献功不成而满心邪火的蒋瓛。 才有胆子,去掀开这块玉佩背后,那即将席卷整个京城的风暴。 第9章 皇孙托梦喊冤,纨绔国公被吓尿,连夜磕头求见! 北镇抚司衙门口那两尊石头凶兽,让无数行人都远离此地。 李景隆疯了似的抽打坐骑,已经能看到那片屋顶轮廓。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手里这块烫死的炭扔出去! 扔给蒋瓛! 扔给皇爷爷手下那条最会咬人的疯狗! 可就在这时,一阵夜风吹来,又湿又凉,让他浑身一激灵。 “吁——” 他一把勒住缰绳,力气大得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马蹄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响。 后面的护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连忙围拢过来。 “公子?” 李景隆没吭声。 他盯着不远处那座吃人的衙门,上下牙都在打架。 不对。 他刚刚差点干件蠢事,一件能把自己全家老小都打包送上法场的蠢事! 把玉佩交给蒋瓛? 然后呢? 蒋瓛那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毒蛇,会怎么做? 他会第一时间去皇爷爷面前邀功? 不,他不会! 他会把玉佩藏好,然后装作不经意地在皇爷爷面前提一嘴。 “陛下,臣审蓝玉案的时候,曹国公深夜来访,送来一件奇物,臣不敢自专……” 一句话,就够了! 他李景隆,就会从一个报信的,变成最可疑的那个! 皇爷爷会怎么想? “哦?景隆这小子,大半夜不睡觉,跑去当铺收脏货?” “收到我大孙子的陪葬品?” “他拿到东西,不先来找我这个爷爷,反而先去找你蒋瓛?” “他心里有鬼!” “他跟那个要被剐了的死囚有什么勾当?” 一连串的念头在李景隆脑子里出现。 到那时候,他浑身长满了嘴都说不清楚! 蒋瓛会踩着他李家的尸骨,再往上爬一步! 而他李景隆,曹国公府的独苗,就会成为蓝玉案后,南京城里最大的那个血腥笑话!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刚出的热汗被冷汗取代,里衣湿漉漉地贴在背上。 他错了。 从看到“雄英”那两个字开始,他就没得选。 这不是扔给谁的问题。 他只有一条路可走。 一条笔直通往皇宫,通往他那位皇爷爷的死路……或者说,生路! “调头!” 李景隆的声音已经慌乱起来。 护卫们都愣住,不明白自家天不怕地不怕的公子爷这是怎么了。 “公子,去哪儿?” “皇宫!”李景隆低沉的声音响起。 他一把薅住身边一个护卫的衣领,吼道: “王大!你!现在!带人去庆丰祥当铺!把那个叫陈朝奉的掌柜给我绑了!” “不准他跟任何人说话!他要是跑了,我扒了你的皮!” 被叫王大的护卫吓得一哆嗦:“是!公子!” “找个耗子都钻不进去的地方把他藏起来!等我信儿!” “明白!” 王大一挥手,带走一半人马,马蹄声杂乱地朝着另一个方向去。 李景隆看着剩下的护卫,再次下令。 “跟我走!” 他双腿狠狠一夹马腹,再没有半点犹豫,朝着皇城那巍峨的城墙轮廓,纵马狂奔。 夜闯宫门是死罪。 可他手里这块玉佩,是灭九族的死罪。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没得选! 他只能赌! 赌他那位皇爷爷,在看到这块玉佩时,还能念着那么一点点亲情。 赌他还有机会,跪在那个老人面前,把一切都说清楚! 。。。。。。。。。。。。。。 坤宁宫。 这里曾是大明最尊贵的女主人,马皇后的寝宫。 马皇后走了以后,朱元璋夜里就多歇在这里。 偌大的宫殿,空荡荡的,只有寂静。 一声压抑的闷哼响起。 朱元璋从龙床上豁然坐起。 他额头上全是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枯瘦的手在明黄色的锦被上胡乱抓着,像是要抓住什么。 “陛下!” 守在殿外的老太监听见动静,提着灯,碎步跑到床边。 “陛下,您可是做噩梦了?” 昏黄的灯光下,朱元璋那张刻满风霜的脸上,没有半点皇帝的威严,只有一个普通老人受了惊吓后的茫然。 他没理会太监,两眼发直地看着前方,眼珠浑浊,里面还映着梦里的画面。 他又看见了。 看见了他的大孙子,雄英。 那孩子,穿着他亲手挑的青色小儒衫,就站在他床前,不哭也不闹。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一双干净的眼睛看着他,眼泪珠子却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 “皇爷爷……” 孩子开了口,声音还是记忆里软糯的调子,却带着一股让他心脏揪紧的委屈。 “皇爷爷,你为什么要杀我?” 朱元璋的心被这句话刺得生疼。 梦里的他想开口,想说爷爷怎么会杀你,你是爷爷的心头肉。 可他嘴巴张着,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孩子又往前挪一步,眼泪掉得更凶。 “还要将我凌迟处死。” 这句话,在朱元璋的脑子里炸响。 他看见孩子说完,转身就跑。 “雄英!你去哪!”他在梦里用尽全力嘶吼。 孩子一边跑,一边回头,哭着喊:“我要去告诉奶奶!说你不要我了!你还要剐我!” 奶奶。 咱妹子。 朱元璋伸出手,想抓住那个越跑越远的小身板,却只抓到一手的空。 他醒了。 “陛下?陛下?”老太监的声音把他的魂叫回来。 朱元璋的手还在抖。 他摸了把脸,一手的水。 是汗,还是泪,分不清了。 “咱……咱做了个梦。”他开口,“咱梦见……雄英了。” 老太监的心“咯噔”一下,手里的宫灯都晃了晃,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头死死埋着,不敢接话。 雄英。 这个名字在宫里,是天大的禁忌,是陛下心口那块不能碰的烂肉。 朱元璋却像是没察觉到他的恐惧,自顾自地往下说:“他问咱,为什么要杀他。” “还说……要去告诉咱妹子。” 老太监的身体筛糠一样抖起来。 寝殿里,只剩下皇帝粗重又悲伤的喘息。 他想起了那个孩子,生下来就聪明,标儿抱来给他看,他只看了一眼,就喜欢得不行。 亲自取名,雄英。 手把手教他读书写字,那孩子也争气,过目不忘。 所有人都说,大明有后了。 可洪武十五年,那孩子,说病就病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小的身体在自己怀里一点点变凉。 他的心都碎了。 他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陪着那孩子,一起埋进了孝陵。 十一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认了。 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梦到他? 为什么他会哭着问自己,为什么要杀他,要凌迟他? 凌迟…… 一个荒唐的,却让他心底发寒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难道……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个侍卫冲到门口: “陛下!不好了!” “宫门外,曹国公李景隆在跪地求见,青石板都要被他磕破!” “他说,有惊天要事,关乎国本!” 第10章 完了!皇爷爷刚做完噩梦,我把噩梦本人送来了! 坤宁宫门外,李景隆被两个侍卫架着,两条腿已经下得发软得不听使唤,全是靠着内侍搀扶着才能走动。 夜风一灌,他打了个寒颤,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让冷汗给浸透。 一个领路的老太监走在前面,碎步又轻又快,鞋底落在宫砖上听不见半点声响。 李景隆踉踉跄跄地跟着,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觉得自己活脱脱就是个疯子。 夜闯宫门,这桩罪过就足够他喝一壶的。 前面的老太监没回头,脚步却不着痕迹地慢一丝,等着他跟上来。 李景隆借着被搀扶的力道,整个身子都往前凑。 哆嗦着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金饼,塞进老太监宽大的袖袍里。 他把嘴贴到太监的耳廓边。 “公公……” “皇爷……今晚……龙体如何?” 老太监的脚步连停顿都没有,袖子里的手却稳稳地捏住那块分量不轻的金饼。 他身子朝李景隆这边微微偏了偏,用一股耳语般的气流回话。 “刚从噩梦里醒。” 李景隆的心跳漏一拍。 老太监的身影继续往前飘,声音幽幽地传来,钻进他的耳朵里。 “梦见了……” “那位小爷。” 那位小爷。 在这座皇宫里,有资格被老太监用这种称呼提起的,只有一个。 那个本该在孝陵里长眠十一载,连名字都是禁忌的人。 李景隆的脑子“嗡”地一下。 完了。 这回是真他娘的完了。 他本来是来报信,是想把这个噩梦扔给皇爷爷。 可谁能想到,皇爷爷自己已经做完噩梦了! 他现在凑上来,根本不是报信,是应验! 是把活生生的噩梦,亲手捧到刚从噩梦里惊醒的皇帝面前! 爹啊!孩儿不孝啊! 我把九族都玩成消消乐了啊! 我下去之后,你可不能用马鞭抽我啊! 李景隆脚下彻底一软,若不是旁边的内侍架得死,他能当场瘫在地上。 他现在脑子里就剩下一个念头。 跑。 现在就掉头,跑出这座吃人的宫殿,跑得越远越好! 可他动不了。 全身都发软,全靠人撑着。 寝殿到了。 殿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一股浓郁的檀香混合着草药的味道。 老太监在门口停步,躬身。 “陛下,曹国公到了。” 殿内没有回应。 一片死一样的安静。 老太监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架着李景隆的两个内侍也松了手,退入更深的黑暗里。 偌大的殿门前,只剩下李景隆一个人。 他孤零零地站着。 他不敢进去。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扇门。 他总觉得那门后等着他的,不是他的皇爷爷,而是一头刚刚被吵醒,正饿着肚子的凶兽。 “滚进来。” 一道沙哑疲惫的声音,从殿内传出。 李景隆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倒,然后真的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进殿内。 他不敢抬头,额头死死贴着光滑的金砖地面,一动也不敢动。 一双穿着明黄色软底布鞋的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那双脚,就停在他面前。 紧接着,皇帝的声音从他头顶正上方响起。 “李景隆。” 朱元璋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怒火。 “你最好有个天塌下来的由头。” “不然,你爹不在了,咱照样收拾你。” 这句话,让李景隆浑身的血液都凉透。 他爹李文忠,皇爷爷的亲外甥,跟着他打天下的开国元勋。 可他爹,已经死了。 他爹不在了。 这六个字的分量,比任何雷霆震怒都重。 他必须开口! 必须解释! 他要把那块玉佩的来龙去脉说得一清二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张开嘴,舌头僵硬得不听使唤。 “嗬……嗬……” 他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极度的恐惧,让他丧失说话的能力。 他越是着急,喉咙就卡得越死。 朱元璋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跪在地上,已经抖成一团烂泥的外甥孙。 他刚从那个让他心痛的梦里醒来。 梦里他大孙子那张淌着泪的脸,还清晰地印在脑子里。 “皇爷爷,你为什么要杀我?” “还要将我凌迟处死。” 这两句话,还在他耳边一遍遍地回响。 他胸口堵着一团火,心烦意乱,无处发泄。 偏偏他这个最不成器的外甥孙,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跑来宫门口发疯。 朱元璋看着李景隆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往上冒三尺。 “咱的耐心不多。” 他转过身,慢慢踱步走回床边缓缓坐下。 角落里的老太监和侍卫,全都缩着身子,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壁的影子里。 李景隆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他知道,再不说话,就真的没机会。 他会被当成一个惊扰圣驾的疯子,被直接拖出去砍。 曹国公的爵位也护不住他。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想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来。 “皇……” 声音微弱。 床榻那边,朱元璋皱皱眉。 他不耐烦了。 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在寝殿里弥散开来。 这不是什么情绪,而是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最实质的东西。 李景隆感受到了。 他放弃了。 放弃用那张不听使唤的嘴来解释。 他忽然想通了,现在说什么都是错。 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个能救他命、也能要他命的东西,交出去。 李景隆不再试图说话。 他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几乎要散架,伸出手,往自己怀里掏。 他的动作笨拙得可笑,因为手抖得太厉害,华贵的锦袍衣襟被他扯得乱七八糟。 他终于摸到那个硬硬的、方方正正的物件。 紫檀木的锦盒。 他用两只手,像是捧着自己全家老小的性命,把锦盒从怀里捧出来。 他跪在地上,拼尽全力,高高地,将锦盒举过头顶。 寝殿里死一般寂静。 床榻上的朱元璋,原本不耐地看着别处。 此刻,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转过来,落在那个小小的紫檀木盒子上。 第11章 什么玩意儿把老太监吓成这样?皇爷爷:给咱瞧瞧! 寝殿内,落针可闻。 李景隆跪在地上,全身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他拼尽力气,把锦盒高高举过头顶。 他不敢说话,也不必说话。 他全家老小的性命,都赌在这个盒子里。 朱元璋的目光在锦盒上停片刻,随即移向角落阴影里的老太监。 那老太监姓刘,名诺,宫里上下都称他刘公公。 他从朱元璋起事时便跟着,从尸山血海里伺候主子到了金銮殿上。 主子一个念头,他就能猜到七八分。 “去,拿过来。”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的温度凭空降几分。 “咱倒要瞧瞧,是什么宝贝,让他李景隆大半夜来闯咱的宫门。” “是。” 刘公公躬着身子,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宽大的袍袖垂着,遮住双手。 几十年了,他为皇帝接过无数东西,捷报、奏疏、逆臣的供状,甚至是敌将血淋淋的首级。 他的手,从未抖过。 他走到李景隆面前,眼皮都没撩一下,径直弯腰,伸出双手。 入手微沉,他稳稳托住紫檀木锦盒的底部。 李景隆的手一脱力,整个人再也撑不住,向下一塌,趴在冰凉的金砖上。 他头都无力抬起。 他只希望皇爷爷能饶恕他。 他内心从来没有那么痛恨自己,为什么没事跑出来啊! 他暗自发誓,要是能过这一关,他这一辈子都不晚上出门! 刘公公端着锦盒,转身,迈步。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的距离都用尺子量过一般,分毫不差。 他走到龙床前三步远的位置,停下,跪倒。 朱元璋低头看着他,又看看他手里的锦盒。 “打开。” “是。” 刘公公应一声,抬起一只手,手指触碰到锦盒上那枚小小的纯银搭扣。 “咔哒。” 一声轻响,盒盖松。 他的指尖搭在盒盖边缘,准备掀开。 就在这时,一阵没来由的心慌攫住了他。 伺候主子一辈子,他太清楚什么是祥瑞,什么是祸水。 能让曹国公李景隆那种混不吝的纨绔吓破胆,半夜闯宫来献的东西,绝不会是什么好物件。 这是能把人淹死的祸水。 可皇帝的命令就在耳边,他没有退路。 刘公公定定神,指尖用力,缓缓推开盒盖。 随着盒盖掀开一道缝隙,他低头看去。 锦盒之内,铺着明黄色的绸缎。 那颜色,刺得他眼睛生疼。 绸缎之上,静静躺着一块玉。 只一眼,刘公公整个人都定住。 端着锦盒的手,再也动弹不得。 他看到的不是一块玉。 是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青色儒衫,牙还没长齐,总是喜欢抓着他的拂尘角不放,奶声奶气地喊他“刘伴伴”。 他记得,那个孩子最喜欢他用狗尾巴草编的蚂蚱,每次得了,都要拿去给陛下献宝。 洪武十五年,那个夏天热得邪乎。 孩子病了,病得又快又急,太医们跪一地,个个面如死灰。 最后,是马皇后抱着那个凉下去的小身体,哭得背过气去。 陛下就站在旁边,一滴眼泪没掉,可那张脸,比殿外的天色还要阴沉。 下葬的时候,这块玉佩,就是陛下亲手为那位小爷佩戴在身上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玉佩的络子是马皇后新打的,位置是她亲手摆正的,贴在那孩子冰凉的胸口上。 然后,棺椁合拢,铁钉钉死,沉入孝陵地宫深处,永世不得见天日。 可现在。 十一年后。 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股寒气从刘公公的尾椎骨直冲后脑。 “哐当!” 一声脆响。 他脱手了,紫檀木的盒盖从僵硬的指尖滑落,砸在金砖地面上。 那声音在死寂的寝殿里,尖锐得扎耳朵。 跪在地上的李景隆浑身一抽,把头埋得更深,恨不得就此昏死过去。 朱元璋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看见刘公公的身体在发抖。 他捧着锦盒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不得。 那样子,哪里是捧着一件宝贝,分明是捧着一条会咬人的毒蛇。 朱元璋浑浊的眼睛里,原先的烦躁和不耐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阴冷。 他这个老奴才,跟着他几十年了。 当初陈友谅几十万大军围城,炮弹就落在身边,这老东西给他端茶的手都没晃一下。 今天,一个锦盒,就把他吓成这副鬼样子? 朱元璋没有发作,只是看着。 刘公公的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想合上盒子,想把这东西扔出去,想跪地磕头告诉陛下一个字也别看! 可他动不了。 他手里捧着的,是陛下的禁忌,是陛下心头那块剜不掉的烂肉。 是能掀起滔天血海的引子! 他甚至能想象,当陛下看到这块玉佩时,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那不会是悲伤,只会是怒火,是能把整个南京城都烧成白地的帝王之怒! 所有沾过这东西手的人,到眼前的曹国公李景隆……还有他自己! 一个都跑不掉! 朱元璋看着刘公公那张扭曲的脸,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慢,很沉。 “怎么?” “那里面……是阎王帖不成?” 刘公公的身体随着这几个字,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 他想回话,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朱元璋的耐心,耗尽了。 他不再看这个没用的奴才。 他自己从床榻上欠起身,那具枯瘦的身躯坐直,然后,他双脚落地,穿上软鞋,站起来。 他一步一步,朝着跪在地上的刘公公走过去。 每一步都踩在刘公公和李景隆的心尖上。 他走到刘公公面前,低头,那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老太监完全笼罩。 他伸出那只枯瘦却依旧有力的大手,没有去接那个锦盒。 他的手,直接探进盒子里面。 第12章 皇爷爷拔剑了!他要把我活剐了! 朱元璋的手指伸进盒中,触到一片冰凉滑腻。 那手感,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指腹在锦盒里细细摩挲,很快便勾勒出物件的轮廓——圆形,有孔,遍布着精细的雕刻。 他将那物件从盒中取出,拿到眼前。 寝殿的灯火昏黄,他年纪大了,眼神早已不如当年,一时看不真切,只觉得那玉色温润,在光线下透着一股子油光。 “灯。” 他只吐出一个字。 跪在一旁的刘公公全身一颤。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跄着扑到桌案边,一双手抖得不成样子,将一盏宫灯高高捧起,举到朱元璋面前。 灯火,凑近了。 光芒驱散昏暗,将那块玉佩照得通透。 顶级的和田羊脂玉。 朱元璋的眼睛眯起来。 这玉,他认得。 当年为了给他的大孙子做贴身玉佩,他下令让内务府搜罗天下最好的玉料,最后才在数百块美玉中,选定这一块。 他缓缓抚过玉佩上的龙纹。 五爪的金龙,盘绕而上,龙首相顾,须发飞扬。 这雕工,出自宫中第一玉匠之手,据说每一片龙鳞,都耗费匠人整整一天一夜的心血。 天下间,只此一块,别无二致。 朱元璋的呼吸没有变化,脸上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的手,停住了。 他将玉佩翻过来。 玉佩的背面,静静地刻着两个字。 他曾手把手教过那个孩子如何握笔,如何落墨。 那孩子聪慧,学东西极快,写出的字,稚嫩中带着一股他朱家子孙特有的倔强味道。 他至今都记得,自己当时还拍着那小小的后背,笑着夸他:“咱大孙的字,比你爹当年写得强!” 那孩子就咧开还没长齐牙的嘴,咯咯直笑,口水糊他一身。 灯火之下,那两个古朴的篆字,一点一点,在他浑浊的瞳孔里变得清晰。 雄…… 英…… 脑子里“嗡”的一声。 刚刚的那个噩梦,再一次冲垮他的理智。 那个穿着青色儒衫的小小身影,那张挂满泪珠子的脸,那句带着无限委屈的质问,一遍遍地在他耳边回响。 “皇爷爷,你为什么要杀我?” “还要将我凌迟处死。” 手中的玉佩不再温润,那触感变得灼人,烫得他的心无比的疼! 这不是梦。 这是真的! 他大孙子的陪葬品,真的从孝陵的地下,爬出来了! 一股尖锐的痛楚从心口炸开,顺着血脉钻遍全身。 可这痛楚只停留短短一瞬,就被一股更加暴烈的力量彻底冲垮。 那不是悲伤。 是怒! 是能把这天都烧出一个窟窿的滔天大怒! 他的大孙子! 他捧在手心,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嫡长孙! 那个他准备将整个大明江山都交到他手上的孩子! 死了,埋了。 如今,竟连在地下都不得安宁! 有人掘了他的坟! 动了他的棺! 拿走了他贴身的遗物! 这不只是盗墓! 这是在挖他朱元璋的心啊! “嗬……嗬……” 沉重而嘶哑的喘息从朱元璋喉咙里挤出,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因气血上涌,呈现出一种吓人的紫红色。 捧着灯的刘公公看见皇帝这副样子,吓得三魂丢七魄。 “陛……陛下……” 他连忙放下油灯,搀扶住朱元璋。 朱元璋对他搀扶一点不在乎。 他一脚把刘公公踢倒在地上! 他脖颈僵硬地一寸寸转动,骨节发出轻微的错响。 一双本该浑浊的老眼,此刻竟是一片骇人的赤红,里面再没有人祖父的慈爱,只剩下野兽被触及逆鳞后的暴戾和疯狂。 那能杀死人的视线,越过抖成一团的刘公公,死死地钉在趴在地上的李景隆身上。 李景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后脑,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凉下去。 他不敢抬头,却能清楚地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他后颈上。 “这东西……” 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他这辈子从尸山血海中出来的腥臭味。 李景隆的身体狠狠一抽。 朱元璋往前踏出一步。 “从哪来的?” 李景隆的脑子已经不会转了,他张着嘴,拼命想要解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呜咽。 “说!” 朱元璋又往前一步,离李景隆更近。 这声暴喝终于把李景隆的魂叫回来一点,求生的本能让他把所有能想到的词都往外扔: “是……是庆丰祥当铺……陈朝奉……” “不……不是臣……臣是听下人说……有……有稀罕物……” 他的话语支离破碎,不成句子,只想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可这些话落在朱元璋的耳朵里,却拼凑出另外一个版本。 当铺? 他李景隆,堂堂曹国公,他李文忠的独子,大半夜不睡觉,跑去当铺收一个死人的东西? 这里面要是没鬼,谁信! 朱元璋看着地上这滩扶不上墙的烂泥,胸口剧烈起伏,心里的杀意再也压制不住。 他忽然不问了。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墙边。 那里,作为装饰挂着一柄宝剑,剑鞘镶金嵌玉,华丽非常。 “哐”的一声巨响,他一把将整柄宝剑从墙上扯下来! 他看都没看那华美的剑鞘,左手握住,右手抓住剑柄,手臂肌肉贲张,用力一拔! “噌——” 一道清越的龙吟响彻寝殿。 剑光在殿内划出一道凄厉的白虹,映亮他那张因为暴怒而扭曲的脸。 刘公公“扑通”趴在地上跪着,丝毫不敢抬头。 这个时候,几个黑影从黑暗中出现。 朱元璋提着剑,转过身。 “滚出去。” 黑影无声无息的消失。 朱元璋赤红的眼睛,再一次锁定地上的李景隆。 他一步一步,朝着自己的亲外甥走过去。 剑尖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拖行,划出一串尖锐刺耳的啸叫,火星四溅。 李景隆瞪圆了眼睛,看着那个提着剑,一步步走向自己的人。 那不是他的皇爷爷。 那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身上还带着洗不掉的血腥味。 他想跑,可四肢灌满了铅,僵硬得不听使唤。 他想求饶,可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完了。 他爹是开国元勋又怎么样? 他爹已经死了! “皇……皇爷……” 他声音里全是绝望的哭腔。 朱元璋走到他面前,停下。 高大的身影将李景隆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剑。 明晃晃的剑尖,对准李景隆的咽喉。 “咱再问你最后一遍。” 朱元璋的声音里任何的亲情。 “这块玉,到底,是从谁手里,到你这的?” “你又跟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剑尖,微微向前一送。 冰冷的金属触感贴上李景隆的皮肤,一股死亡的寒意顺着喉管灌进肺里。 “说不出实话,”朱元璋的声音压得更低, “咱现在就亲自动手,活剐了你!” 第13章 城地震!朱元璋深夜调兵,要亲手挖开皇陵! 剑刃的锋利,隔着一层皮肉,那个冰冷已经刺进李景隆的骨头里。 他整个人都在极度的恐惧之下,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 视野里,只有皇爷爷那双烧得通红的眼睛,里面翻滚的不是血丝,是能焚尽应天府的野火。 完了。 他要死了。 死在自己亲皇爷爷的剑下。 爹啊,你当年怎么就跟了这么个主子! 临走前还让咱好好孝敬他! 一股求生的欲望从冻僵的四肢百骸深处炸开,冲破所有的麻木和恐惧。 不能死! 他李景隆还没活够! 还没把他搜罗来的那些宝贝盘出包浆! 那张不听使唤的嘴,在死亡的逼迫下终于反应过来。 “臣……” “臣……就是个收破烂的!” 他用尽全力喊出来。 朱元璋提着剑的手,纹丝不动。 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就这么看着地上这个不成器的东西,等着他后面的话。 李景隆趴在地上,额头磕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把头死死抵在冰凉的金砖上,用最快的语速解释起来。 “听……听府里下人说,庆丰祥当铺收到一件奇物,值大钱!臣……臣就好这个!” “臣一时手痒,就去了!” “到了那儿,那个叫陈朝奉的掌柜,就把这盒子拿出来了!他说是件宝贝!” “臣一打开,就看见了这块玉!” 他的语速快得吓人,生怕慢上一个字,脖子上的那道寒意就会变成一道血口。 “臣问他哪来的!” “他说……他说是一个狱卒当的!诏狱的!叫刘三!” “刘三又说,这东西,是一个蓝玉案的死囚给他的!” “那个死囚,明天……明天就要剐了!” 蓝玉案! 凌迟! 死囚! 从李景隆嘴里一蹦出来,朱元璋攥着剑柄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地坟起。 他依旧没说话,但手腕微微一沉。 “嘶——” 剑尖又往前送半分。 李景隆感到脖子上一凉,随即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皮肤淌下来。 他吓得魂飞魄散。 “皇爷爷!亲爷爷!饶命啊!” “臣一听见‘雄英’那两个字,当场就吓瘫了!真的!臣没半句假话!” “臣当时脑子就一个念头,这东西要命!是催命符!得赶紧扔出去!” “臣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送去给蒋瓛!这案子是他办的,人是他抓的!这个锅他背最合适!” “可臣……臣不敢啊!” 李景隆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思路却在死亡的威胁下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这是他活命的唯一机会。 他必须让皇爷爷明白,他不是蠢,只是怂! 他分的清哪条是死路,哪条是活路! “蒋瓛那条毒蛇!他是什么货色您比谁都清楚!” 李景隆趴在地上,顾不上脖子上的伤口,一股脑地把心里的盘算全吼出来。 “臣要是连夜把东西给了他,他转头就能在您面前参我一本!” “他会怎么说?他会说,‘陛下,曹国公深夜拜访,送来一件涉案奇物,臣不敢自专’!” “一句话!就这一句话!” “到那时候,皇爷爷您会怎么想?” 他一边喊,一边拿头去撞地,发出“砰砰”的闷响。 “您只会想,我李景隆,大半夜不睡觉,跑去当铺里倒腾一个死囚的东西!” “为什么拿到殿下的遗物,不第一时间来找您这个亲爷爷,反而先去找他蒋瓛?” “您只会觉得,臣心里有鬼!跟那个死囚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到时候,我爹就算从坟里爬出来,也保不住我!我们李家一百多口,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啊!”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这是他从当铺出来后,在冷风里想得清清楚楚的道理。 他把头埋在地上。 “藏起来?借臣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那是欺君之罪!要灭门的!” “毁掉?臣更不敢!那是殿下的东西!臣要是毁了,就是我李家的不孝子孙,死后都没脸去见我爹!” “这事根本瞒不住!当铺的掌柜,诏狱的狱卒,都知道了!风声早晚会传到您耳朵里!” “臣……臣是被逼得没路走了!” 他抬起那张涕泪横流的脸,看向朱元璋脚下的那片地面。 “往前是死,退后也是死!臣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就是来找您!” “来找您这个能给臣做主,也能给殿下做主的亲爷爷啊!” “这天下,除了您,谁敢接这个东西?谁配接这个东西?” “这天下,也只有您能查清楚,殿下的安息之所,到底被哪个天杀的畜生给惊扰了!” 他喊完最后一句,整个人都虚脱趴在地上。 寝殿里,一片死寂。 只有李景隆风箱般的喘息声,和朱元璋那压抑到极点的呼吸声。 那柄悬在李景隆脖子上的长剑,剑尖上还挂着一滴血珠,终于,缓缓撤开了。 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全身,李景隆再也撑不住,整个身子瘫软趴在地上。 朱元璋收回剑。 他没有再看地上那摊烂泥一眼。 他那双充血的眼睛,穿过殿门,望向外面那片深沉的黑暗。 李景隆刚才那番话,扎在他的心上。 蒋瓛会怎么做? 他这个混账外甥孙,平日里斗鸡走狗,不学无术,可在这点权谋的道道上,看得比谁都清楚。 他说的,全对。 如果这玉佩真的先到了蒋瓛手上,那他李家,今天晚上就得满门下狱! 好一个蒋瓛! 好一条他亲手养出来的,连主子的亲戚都敢算计的狗!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诏狱。 蓝玉案的死囚。 雄英的陪葬玉佩。 这三者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是有人监守自盗,掘坟取宝? 还是…… 一个更可怕的,让他浑身血液都逆流的念头浮现出来。 他的大孙子,根本就没死在十一年前那场病里? 不! 不可能! 他亲眼看着那个孩子在他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亲手为他穿上寿衣,亲眼看着棺椁封死,沉入地宫。 那这玉佩,是怎么出来的? 掘坟? 谁有这个胆子! 敢掘他朱元璋儿孙的坟! 那滔天的怒火再一次冲垮所剩无几的理智。 他不再去想那些复杂的可能。 他要用最直接,最粗暴的办法,去找到唯一的答案。 他要亲自去看! 朱元璋转过身,提着那柄剑锋上还沾着李景隆鲜血的宝剑,大步走向殿外。 他对着门外那片虚空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嘶吼。 “来人!” 几个一直潜伏在殿外廊柱阴影里的黑影,无声无息地滑出,齐刷刷地跪在殿门外。 “传旨!命锦衣卫指挥佥事蒋瓛!即刻!马上!带人查封城南庆丰祥当铺!” “把掌柜陈朝奉,给咱活捉回来!” “再派一队人去诏狱!把一个叫刘三的狱卒,给咱从老鼠洞里揪出来!” “告诉蒋瓛!半个时辰内,咱要见到活人!人要是跑了,或者死了,他那个指挥佥事也不用干了!让他自己把自己剥皮重草,送到宫里来!” 帝皇的威严不容迟疑。 跪在外面的黑影中,立刻分出一人,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融入更深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朱元璋的胸口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再传旨!”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调五军都督府!着中军都督佥事徐辉祖,亲领京卫三千营!” “一个时辰内,给咱把孝陵围起来!一只鸟都不准飞进去!” 这个命令,让殿外跪着的所有黑影都僵一下。 调动京营兵马包围皇陵? 这是要出天大的事了! 没有一个人敢问为什么,又一个黑影领命,身形快如鬼魅,消失在宫墙之外。 整个应天府,注定无眠。 寝殿里,只剩下提着宫灯,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老太监刘公公,和趴在地上不知死活的李景隆。 朱元璋提着剑,在原地站着,高大的身影在灯火下拉长,投射在金砖上。 他缓缓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被他体温焐热的玉佩。 然后,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 刘公公连滚带爬地跟上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下……夜深了……您这是要去……” 朱元璋没有回头,只是对着殿外的夜空。 “备马。” “咱要亲自去孝陵。” “咱要开棺!” 第14章 京城变天! 北镇抚司衙门,大堂。 蒋瓛手里捏着一本册子,另一只手随意地从面前那堆抄没来的珠宝里,捻起一支金步摇。 步摇上的珍珠圆润,光泽内敛,是上好的东海珠。 他只看一眼,就把东西扔回那堆金银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下一箱。” 他的声音让站在下首的锦衣卫千户心头一紧。 “佥事大人,这是从蓝玉府上西跨院库房里清出来的最后一箱了……” 千户躬着身子,不敢抬头。 蒋瓛没说话,只是翻动着手里的册子,指尖点在其中一行。 “和田玉马,一对,高六寸。东西呢?” 千户的冷汗“刷”地一下就冒出来。 他赶紧示意手下人上前,从箱子最底层小心翼翼地捧出两个用黄绸包裹的物件。 黄绸解开,一对玉马出现在烛光下。 玉质通透,雕工精湛。 蒋瓛拿过其中一只,拇指在马背光滑的曲线上轻轻一推。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只听见烛火爆开的“哔剥”声。 “蓝玉是武将,喜欢的是汗血宝马,筋骨雄健。” 蒋瓛的手指停在马臀的位置。 “这对玉马,雕的是供皇家游园用的仪仗马,肥硕,温顺。” 他把玉马放回桌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蓝玉的品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千户的腰弯得更低,头几乎要触到地面。 “大人明察……这……小人不知……” “你是不知,还是不敢知?” 蒋瓛抬起手,旁边立刻有校尉递上一块温热的布巾。 他仔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把刚才触摸过玉马的触感,一点点抹去。 “这对手串,成色倒是足。” 他看也不看那堆珠宝,像是自言自语。 “比总旗张三上个月给他老娘祝寿时,当掉的那对,看起来还要好一些。” 千户的身体剧烈地一抖,整个人都快趴到地上。 “大人!属下该死!属下治下不严!” 蒋瓛把布巾扔回托盘里。 “蓝玉的案子,是陛下钦定。抄没的家产,一针一线都要入国库。” 他站起身,走到千户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对方完全笼罩。 “咱家吃的是皇粮,不是断头饭。” “谁的手不干净,我就亲自帮他剁了。” “回去告诉张三,东西我替他收着了。让他自己来我这儿领。” 千户连滚带爬地叩头:“谢大人!谢大人不杀之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校飞奔而入,单膝跪地,声音急切。 “大人!宫里来人了!” 话音未落,一个身穿灰袍的小太监已经一阵风似的飘进来。 他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青,见到蒋瓛,连礼节都顾不上,直接开口。 “蒋佥事!陛下口谕!” 蒋瓛整理一下自己的衣冠,准备跪下接旨。 那小太监却一把拉住他。 “不必了!事急从权!” 小太监凑到他耳边,用一种又快又尖的声音飞速说道: “陛下口谕!命锦衣卫指挥佥事蒋瓛,即刻调拨亲军三百,前往孝陵!” 蒋瓛的动作停住。 小太监的声音继续钻进他的耳朵里,带着一股让他心底发寒的颤音。 “一个时辰内,封锁孝陵全境!” “任何人不得进出!” “一只鸟,都不准飞出来!” 小太监说完,退后两步,整个人缩在墙角的阴影里,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大堂内,一片死寂。 蒋瓛站在原地,没有动。 孝陵。 不是皇宫,不是诏狱,不是任何一个部院衙门。 是孝陵。 是朱元璋特定安息的地方,是马皇后长眠安息的地方! 更是那位早夭的皇长孙,沉眠十一年的地方。 深夜,调动锦衣卫亲军,封锁皇陵。 这道命令里,每一个字都透着血腥味。 这不是抓人。 也不是办案。 蒋瓛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自己腰间的绣春刀上。 刀柄冰凉。 他感觉到了。 今晚南京城要变的这个天,比蓝玉谋逆那天,还要黑。 他没有问为什么。 作为皇帝的刀,他只需要执行命令。 “传令!” 蒋瓛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北镇抚司第三、第五百户所,全员着甲,一刻钟内,衙门前集合。” “告诉他们,今晚的差事,只带耳朵,不带嘴。” “谁敢多问一句,就地正法!” 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 诏狱。 京城里最阴暗的角落。 这里的光,永远是浑浊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血腥、腐烂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刘三此刻正缩在牢头王大的值房里,搓着手,一脸的兴奋。 王大四十多岁,一脸横肉,眼小,常年不见光,看人时总是眯着。 “就为了口吃的?” 王大眯着的眼睛里闪着算计。 “给了你这么个宝贝?” “可不是嘛!”刘三凑过去,压低声音。 “头儿,我看的真真的!那小子快饿疯了,看见肉,眼睛都绿了!我估计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玩意儿值多少钱!” 王大冷笑一声。 “你懂个屁!” 他往后一靠,肥硕的身体把那张破椅子挤得“嘎吱”作响。 “这是蓝玉的干儿子!跟着凉国公,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他会不认得这玉的成色?” 刘三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那……他这是为啥?” “为啥?” 王大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他这是在拿这玩意儿当鱼饵,钓咱们呢!” “他一个死囚,明天就要千刀万剐了。他不怕死,但他怕死得没价值。” 王大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刘三的脑袋。 “他这是告诉咱们,他身上有货。有比这块玉佩,值钱一百倍,一千倍的货!” 刘三的呼吸一下就粗重起来。 “头儿……你的意思是……” “蓝玉搜刮了半辈子,富可敌国。抄家是抄了,你真信锦衣卫那帮狗东西能把所有老鼠洞都翻出来?” 王大的声音里全是贪婪。 “这小子,就是蓝玉藏在外面,最值钱的一笔私产!” 刘三的眼睛亮了,他已经看到数不清的金元宝在向他招手。 “那……那咱们……” “他明天就要上剐刑台了。”王大嘴角咧开。 “到了地方,割成什么样,谁还认得清?” “咱们今晚,把他弄出来。” “找个地方,好好‘问问’他,剩下的宝贝都藏哪了。” 刘三听得心惊肉跳,却又无比激动。 “弄出来?怎么弄?这可是诏狱!” “这几天城外不是闹瘟病,死了不少没人收的流民吗?” 王大轻描淡写地说。 “花十两银子,买一具身形差不多的尸首,换进来。” “明天天一亮,往法场一送,谁会多看一眼?” “等风声过去,这小子问完了话,咱们把他往秦淮河里一扔。神不知,鬼不觉。” 刘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脏“怦怦”直跳。 这是掉脑袋的买卖。 可要是成了…… 他这辈子都不用再闻这牢里的臭味! “头儿!你真是……高!” 他对着王大竖起一个大拇指。 王大很受用,他抓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两碗浑浊的米酒。 “光靠吓唬可不行。” 他拿起一碗,递给刘三。 “咱们得先给他点甜头,让他觉得有活路。” 王大拿起另一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把里面灰色的粉末全都倒进酒里,用手指搅了搅。 “这酒里,我加了点好东西。保证他喝下去,问什么,答什么。” 他端起那碗加料的酒,站起身。 “走,咱们哥俩,去送送这位财神爷。” 地字号牢房的尽头。 朱熊鹰靠在的墙壁上,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计划,应该是成功了。 那块玉佩,就像一颗石子,投进这潭死水里。 现在,他要等。 等那块石子激起的波澜,变成能掀翻一切的巨浪。 他等的人,是蒋瓛。 是锦衣卫。 一阵脚步声传来。 不是他预想中,大队人马的沉重脚步。 是两个人,脚步虚浮,带着一股轻车熟路的懒散。 朱熊鹰坐直了身体。 牢门上的小窗被拉开,透进一束昏黄的光。 两张脸,一前一后,出现在小窗外。 是狱卒刘三,和他那个一脸横肉的上司,王牢头。 王牢头的手里,提着一个黑陶酒壶,脸上挤满笑容。 “小兄弟。” “这么冷的夜,哥哥们怕你冻着,特地给你送碗热酒暖暖身子。” 他把那碗下了料的酒,从窗口递进来。 “喝了这碗,明天好上路。” 第15章 我被掉包了!老朱:把孝陵给我围了,开棺! 朱熊鹰靠着潮湿的墙壁,一动未动。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玉佩已经送出去了。按照他对那个便宜皇爷爷性格的分析,这会儿整个南京城都该被惊动了。 蒋瓛和他手下的锦衣卫,应该已经在来诏狱的路上。 这碗酒,就是他们动手前的“安抚”。 既是给狱卒的甜头,也是稳住自己的手段。 他必须演下去。 演出一个被死亡压垮、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死囚。 他撑着墙壁,身体很轻地晃一下,然后慢慢挪过去,伸出手。 指尖触到陶碗的粗糙和温热。 “谢……谢两位大哥。”他的声音被刻意压得很干。 看到他这副样子,王大和刘三交换一个只有彼此能懂的讯号。 王大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一下,咽了口唾沫。 成了。 “快喝吧,喝完睡一觉,就什么都过去了。”王大催促着,肥硕的脸上堆着笑。 朱熊鹰把碗端到嘴边。 他没有再迟疑,仰起脖子,将碗里的酒液灌进喉咙。 辛辣的酒水划过干涩的喉管,落入胃中,一团火气“腾”地烧起来。 他放下空碗,长长地哈出一口气。 “好酒!” “那是,咱们哥俩的好东西。”王大笑得更开怀。 朱熊鹰靠回墙角,一股暖意从腹部扩散开。 但这股暖意不对劲。它没有让他放松,反而让他的四肢百骸开始发麻,一种被抽离身体的感觉迅速蔓延。 眼前的火光开始拉长、扭曲,王大和刘三的脸变得模糊,他们的笑声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嗡嗡的回响。 不对! 这不是普通的蒙汗药! 药效太快,太霸道! 他的意识在急速下沉,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他想抬起手,手指却只能轻微地抽搐。 他想开口呼救,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的大脑还在疯狂运转,每一个关节都在尖叫着危险,但身体已经成一具被线操控的木偶,而提线的那只手,正在松开。 计划……蒋瓛……皇爷爷…… 他算到了一切。 但他没算到,在这一环扣一环的通天棋局之外,两个最底层的狱卒,那最原始贪婪,会成为最致命的变数。 他预判了皇帝的预判,却没算到人心的黑洞。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没前,他脑中只剩下最后一个破碎的念头。 贪……我算漏了…… “头儿,他不动了。” 刘三扒在小窗上,紧张地盯着牢房里的动静。 “废话,老子这药,就是头大象也得给它放倒。”王大一把推开他,自己凑上去确认一下,才压着嗓子:“别愣着了,动作快!” 他从腰间解下一大串钥匙,摸索着插进锁孔,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沉重的牢门被打开。 刘三咬咬牙,钻进牢房,架起瘫软的朱熊鹰往外拖。 王大则快步走到拐角,推着一辆吱吱作响的独轮车过来,车上用破草席盖着什么。 “掀开。” 草席下,是一具已经僵硬的尸体,同样穿着囚衣,身形与朱熊鹰差不多。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进行调换。 很快,牢门重新上锁,板车上的“货物”也被草席盖好。 王大看着板车上昏死过去的朱熊鹰,脸上横肉抽动一下,低声自语:“走,带咱们的财神爷,换个地方好好聊聊。” 两道黑影推着车,迅速消失在诏狱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 同一时刻,南京城东,紫金山南麓。 孝陵。 往日里寂静肃穆的皇陵禁地,今夜却被成百上千的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三千京卫官兵铁甲铮铮,长矛如林,将整个孝陵围得密不透风。 一个年轻的士兵握紧了手里的长矛。 他不敢抬头,只能看到前方不远处,一个高大的身影端坐在战马之上那身影。 他所效忠的陛下! 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飞鱼服校尉簇拥着蒋瓛疾驰而来。 蒋瓛在马前数步飞身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臣,蒋瓛,参见陛下!” 他身后,三百锦衣卫亲军齐刷刷跪下,甲胄碰撞声沉闷如雷。 马上的朱元璋没有看蒋瓛,而是调转马头,缓缓走向那群被缴械后跪在地上的守陵卫。 马蹄踩在石板上,“哒、哒、哒”,每一下都敲在众人的心脏上。 他停在为首的守陵指挥使面前。 “咱把咱的婆娘,咱的儿子,咱的大孙,都交给你看着。”朱元璋开口,声音却比冬日的寒风更刺骨。 “你就是这么给咱看的?” 那指挥使全身剧烈一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闷响。 “陛下!臣罪该万死!臣……臣不知啊!” 朱元璋手里的马鞭动了。 他没有抽打,只是用鞭梢,挑起了那指挥使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你是不知,还是不敢知?”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压抑的杀意泄露出来,让全部人都浑身一寒, “咱大孙的陪葬品,都跑到外面的当铺去了!你跟咱说你不知道?!” 这句话让跪在后面的蒋瓛身体都冷汗直流。 他明白了一切,一股寒气从脊椎爬上后脑。 完了,天真的塌了。 朱元璋松开马鞭,任由那指挥使瘫软在地。 他环视着那些哭嚎求饶的守陵卫,那双在火光中泛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转头,看向蒋瓛。 “蒋瓛。” “臣在。” “咱养的狗,有时候会咬人。咱现在分不清,哪些是狗,哪些是披着狗皮的狼。”朱元璋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可怕的平静, “你给咱查。把这孝陵卫,从上到下,给咱一个一个地查!” 他停顿一下。 “要是让咱查出来,是他们监守自盗……咱就把他们,挨个活剐了,给咱大孙陪葬!” “臣,遵旨。”蒋瓛的头垂得更低。 朱元璋不再理会任何人。 他翻身下马,独自一人,朝着明楼下那巨大的陵墓石门走去。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三千兵马,数百锦衣卫,看着那个苍老却挺直的背影。 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贴在石门上。 终于,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黑压压跪一地的人。 夜风吹动他玄色的衣角,猎猎作响。 在数千道紧张的注视下,皇帝举起一只手。 现场寂静得能听到火把燃烧的“哔剥”声。 “开棺!” 第16章 开棺!朕要看看,我大孙到底还在不在! “开棺!” 两个字,从朱元璋的嘴里吐出来,震惊在孝陵前每一个人。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 火把燃烧时爆裂的“哔剥”声,夜风吹过松林的“呜呜”声,数千人压抑的呼吸声,全都没了。 一个离得近的京卫小旗,手里的长矛“哐当”一声没握住,掉在地上。 他却毫无反应,只是直挺挺地跪着,整个人成一尊失魂的泥塑。 开启皇陵,挖掘皇孙的棺椁。 这是刨祖坟! 是忤逆人伦、惊动鬼神的大不敬之举! 大明开国三十年,谁听过这等荒唐事? 更何况,下这道命令的,正是这座皇陵未来的主人,当今的天子! 跪在人群最前方的蒋瓛,兜鍪下的脸一片冰凉。 他以为今夜的阵仗,是要将守陵卫上下屠戮干净,他连怎么用刑都想好了。 可他万万没算到,皇帝的怒火,竟会烧向地下的皇孙。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只是将头更深地埋下去,恨不得当场变成一块不会思考的石头。 死一样的寂静中,终于有一个人有动作。 中军都督佥事,魏国公徐辉祖,从队列中站起来。 他快步走到朱元璋的马前,利落地单膝跪地,抱拳。 “陛下。” “开启皇孙地宫,事关国朝体统,非同小可。”他顿一下, “须由工部督造官员现场勘查,礼部官员全程监察,并由钦天监择定吉时。此刻擅动,恐……” 他的话有理有据。 这是劝阻。 马背上的朱元璋,没有低头看他。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只是冷冷地看着前方那扇巨大的石门。 他抬起手,将那柄剑锋上还挂着李景隆血珠的宝剑,慢慢地,插回身边侍卫的剑鞘。 “哐。” 一声轻微却决绝的金属归鞘声。 徐辉祖后面所有的话,都被这个动作硬生生堵回喉咙里。 朱元璋高大的身影走到徐辉祖面前。 “咱今天,就是工部。” “咱,也是礼部。” 他的靴子,重重踩在通往陵墓的石板路上,发出一声闷响。 “至于钦天监,”他缓缓转过身,“咱说现在是吉时,现在就是!” “开!” 最后一个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徐辉祖抱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最后却只能化作一声低沉的应答。 “臣……遵旨。” 他站起身,脸上再无波澜,转身,开始有条不紊地发布命令。 皇帝疯了,他不能跟着疯。 他要保证这桩泼天的大事,在流程上不出任何纰漏。 “传令工兵营!带绞盘、杠杆!准备开启地宫!” 几个负责陵墓营造的老工匠,被锦衣卫从守陵卫的队伍里提出来。 他们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指认出开启千斤闸的机关所在。 巨大的绞盘被数十名精壮的工兵合力架起,水桶粗的麻绳套上石门后的机关铜环。 “嘿……唷!” 随着工兵营校尉的号子,数十名士兵咬着牙,将全身的力气都压在粗长的杠杆上。 “嘎……吱……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地底深处传来。 尘封了十一年的巨大石门,在绞盘和杠杆的作用下,开始一寸一寸地,向上升起。 一道黑色的缝隙,出现在石门下方。 一股阴冷、腐朽,混合着泥土和陈年木料的气味,从那道缝隙里涌出,掐灭最前排几支火把。 “锦衣卫!” 蒋瓛豁然站起,腰间的绣春刀“噌”地出鞘。 “点火!清道!” 两列锦衣卫校尉毫不迟疑,点燃备用的火把,在石门升到可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高度时,如狼似虎地冲进去。 火光,迅速撕开门后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甬道里,被照亮。 没过多久,一名校尉飞奔而出,单膝跪在门外。 “启禀陛下!甬道内无毒气,无机关,一切如常!” 朱元璋没有理会身后刘公公的搀扶,一把推开他,自己提着一盏宫灯,迈开步子,第一个走下通往地宫的台阶。 通往地宫的石阶很长,向下延伸,没入未知的黑暗。 朱元璋走得很慢。 他的靴底踩在石阶上,发出“哒……哒……”的空洞回响。 身后,蒋瓛带着一队锦衣卫精锐紧紧跟上,他们手中的火把连成一条火龙,将甬道照得通明。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绘着色彩斑斓的壁画。 火光扫过,能看见画上是一个穿着太子常服的小小少年,正在东宫的院子里,骑着一匹温顺的小马,咧着嘴笑。 马前,还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伸手护着他。 朱元璋的脚步,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他记得这个场景。 那年大孙刚学会骑马,兴奋得不得了,非要拉着他去看。 他就在旁边看着,生怕那孩子摔下来。 他没有再看,继续往下走。 那股从地宫深处涌出的阴冷气息越来越浓,钻进鼻腔,带着一股陈腐的尘土味道。 刘公公提着宫灯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灯里的烛火也跟着他的动作,忽明忽暗,把墙壁上那些神态各异的仙人仪仗照得鬼影幢幢。 终于,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一个巨大的空间出现在众人眼前。 主墓室。 墓室正中,按照皇家仪仗规制排列的陶俑军阵,整齐划一。 无论是披甲的武士,还是捧笏的文官,都静静地站在自己十一年前的位置上,没有一具倒下,没有一具破损。 两侧的壁龛里,金银器、玉器、各色珠宝,在火光的映照下,流转着光。 这里的时间,是凝固的。 蒋瓛没有被这景象震慑,他打出一个手势,身后的校尉立刻分散开来,两人一组,开始快速而仔细地检查墓室的每一个角落。 他自己则提着绣春刀,绕着墓室边缘走一圈。 他走到一个摆满金盘玉碗的壁龛前,停下。 他没有用手去碰,而是用刀鞘的末端,在一个金盘的盘底轻轻划过。 一道清晰的痕迹,出现在厚厚的灰尘上。 他又走到另一侧,检查了封存丝绸卷轴的漆盒,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 一圈走完,他回到朱元璋身后,躬身,压低了嗓子。 “陛下。” “臣已查验。地宫四壁无破损,所有陪葬品按礼单所载,皆在原位,封存完好。” 他停顿一下,补充道。 “地宫之内,尘埃均匀,并无外人闯入或盗掘的痕迹。” 这句话,让朱元璋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有点停息。 不是盗墓? 他那股要把人烧成灰的杀意,忽然之间,找不到宣泄的地方。 如果不是盗墓贼掘他大孙的坟。 那块玉佩…… 是怎么出去的? 一股比愤怒更深沉的寒意,从他心底的最深处冒出来,沿着他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往上爬,让他整个人都发起冷来。 他的眼,越过蒋瓛的肩膀,越过那些价值连城的金银珠宝,越过那一排排沉默的陶俑。 最后,死死地,定格在墓室的最深处。 那里,安放着一座巨大而孤寂的汉白玉石椁。 通体洁白,在火光下反射着温润又冰凉的光泽。 那就是他大孙子的安眠之所。 他五指收拢,骨节之间发出轻微的“咔咔”错响。 他开始往前走。 他走到了石椁前。 伸出手。 那只布满老茧,曾经牵着他大孙子学走路,教他写字的手,此刻竟有些拿捏不住的轻颤。 他把手,轻轻地,放在冰冷的玉石上。 他没有回头。 他对着身后,那个一动不敢动的锦衣卫指挥佥事,下达今夜最让人头皮发麻的命令。 “蒋瓛。” “把家伙事儿都拿上来。” “咱要亲眼看着,” 他的手掌在石椁上重重一按, “把它撬开!” 第17章 棺材呢?老朱挖开皇陵,里面竟是空的! 这道命令,比刚才那句“开棺”还要让人胆寒。 撬开皇孙的石椁! 这已经不是惊动鬼神了,这是要让皇孙死后都不得安宁。 蒋瓛的身子僵住。 他身后的锦衣卫们,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角色,此刻也都停下手里所有的动作,大气不敢出。 刘公公的牙齿在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地宫里格外清晰。 “陛下……不可啊!” 老太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滚带爬地抱住朱元璋的腿。 “使不得啊陛下!这是大行皇孙的安息之所!您……您这么做,会让殿下不安的啊!” 朱元璋低头,看着脚下这个哭得涕泪横流的老奴才。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那只按在石椁上的手,却一分一分地收紧,骨节凸起,上面的皮肤绷得发亮。 “蒋瓛。” 他没有理会刘公公,只是又喊一声。 蒋瓛的身体一震。 他抬起头,迎上皇帝投来的视线。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里面燃烧的已经不是怒火,而是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 蒋瓛的心沉下去。 他知道,今天谁也拦不住这位已经陷入偏执的帝王。 任何劝阻,都只会为那团黑色的火添上新的柴薪。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已经恢复平日的冷硬。 “遵旨。”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外面候命的工兵营挥一下手。 “带工具。” 几个膀大腰圆的工兵,抬着几根儿臂粗的铁撬棍和一堆厚重的木楔子,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为首的工匠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他就是当年负责督造这座地宫的匠头之一。 他走到石椁前,看着这件自己亲手打磨过的杰作,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动手。” 蒋瓛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老工匠哆嗦着跪下,对着石椁的方向重重磕三个头。 然后,他才站起来,拿起一根撬棍,摸索着找到石盖与椁身之间那道细微的缝隙。 “慢一点。” 他的嗓子干得冒烟。 几名工兵上前,将沉重的木楔,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敲进那条缝隙里。 “咚。” “咚。” 沉闷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 每一下,都让人的心脏跟着收缩一下。 朱元璋就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时间在这里变得黏稠。 终于,木楔将那道细小的缝隙撑开一道可容手指伸入的口子。 老工匠拿起最粗的那根铁撬棍,招呼几个力气最大的士兵。 “都过来!” “听我号令!” 几名士兵走上前,握住铁棍。 “一!” “二!” “起!” 随着老工匠一声嘶哑的号令,几名士兵同时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下去。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那重达数千斤的汉白玉石盖,被撬动。 “继续!” “嘎吱……吱嘎……” 石盖被一点一点地,缓慢地挪动。 朱元璋的身体,随着那摩擦声,出现极其细微的颤动。 他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宽的缝隙,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情绪在剧烈地翻滚。 有愤怒,有悲痛,有疑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病态的期待。 他期待在里面看到什么? 看到他大孙子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还是看到一副被人惊扰过的,散乱的骸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亲眼看见。 “嘿!” 随着士兵们最后一次合力推动。 “轰隆——” 一声巨响。 沉重的石盖被完全移开,一半悬在空中,一半搭在椁身上。 成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伸长了脖子,将手里的火把高高举起,凑过去。 光,照亮了石椁的内部。 下一刻。 “嘶——” 地宫里,响起一片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石椁之内。 空空如也。 没有想象中的丝绸锦被。 没有想象中的金棺银椁。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棺木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就这么空着。 洁白的汉白玉石椁底部,平整如镜,在火光的照射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这不可能!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朱元璋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他眼前发黑,地宫里所有的火光,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远去。 旁边的刘公公尖叫一声,连忙伸手去扶。 “陛下!” 朱元璋却一把将他推开,那一下的力气大得惊人,老太监直接摔倒在地。 他跌跌撞撞地冲到石椁边。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光滑的石底,可他的手抖得根本不听使唤。 他低下头,将整个上半身都探进石椁里。 他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寸一寸地,疯狂地扫视着石椁的内部。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啊……” 一声嘶吼,从他的喉咙深处挤出来。 那滔天的愤怒,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撑爆的杀意,在看到这诡异的空棺时,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 然后,那股无处可去的狂暴情绪,开始疯狂地反噬他自己。 他的脸由红转为铁青,又由铁青变得惨白。 一口腥甜的液体涌上喉头。 他用手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陛下!” 蒋瓛和徐辉祖大惊失色,同时冲过来。 朱元璋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靠近。 他撑着石椁的边缘,缓缓地直起身体。 那张苍老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已褪尽,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他没有再看那口空空如也的石椁。 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地宫入口的方向。 他在想那块玉佩。 那块此刻还被他贴身放在怀里,带着他体温的玉佩。 如果地宫没有被盗掘。 如果石椁里,从一开始就是空的。 那十一年前…… 十一年前,他亲眼看着封进去的,到底是什么? 那个在他怀里咽气的孩子…… 又是谁? 一个荒诞到让他自己都觉得疯了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他脑海的最深处,破土而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蒋瓛,突然有了动作。 他没有去扶皇帝,而是直接跳进那口汉白玉石椁里。 他蹲下身,伸出手,用指腹在光滑的石椁底部,仔细地摩挲着。 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并拢,在石椁底部的一处,用力地敲三下。 “叩、叩、叩。” 声音清脆。 “叩、叩、叩。” 他换了个位置,又敲了三下。 声音沉闷。 不对! 蒋瓛站起身,对着身后的校尉下令。 “把石盖,完全移开!” 几名士兵再次上前,合力将那半悬的石盖彻底推到地上。 完整的石椁底部,完全暴露在火光之下。 所有人都看到了。 在石椁正中的位置,有一块方形的石板,颜色和周围的玉石有着极其细微的差别。 蒋瓛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 那块方形的石板,竟然被他轻而易举的按下去。 石板之下,不是实心的地基。 是一个黑色的,深不见底的洞口。 一股潮湿、带着浓重泥土腥气和水汽的寒风,从洞口里“呼”地一下涌出来,吹得地宫里的火把一阵摇曳。 “哗……哗哗……” 隐约的,有水流的声音,从那无尽的黑暗深处传来。 “地下暗河……” 蒋瓛蹲在洞口边,借着火光,仔细检查洞口断裂的痕迹。 “陛下,您看这里。” 他指着洞口边缘的石壁。 “这是陈年旧痕,应是多年前地龙翻身,震裂了陵寝地基,恰好沟通了这地下的水脉。”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他站起身,做出最后的推断。 “殿下的梓宫怕是因为地龙翻身震动,这石棺底座被震松!” “殿下的梓宫,恐怕是……坠入了这条暗河之中。” 这句话,劈在朱元璋的天灵盖上。 他沉默地听着。 那张因失血而惨白的脸,没有任何变化。 坠入暗河…… 不是被人盗走…… 而是因为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天灾,掉下去了? 那块玉佩…… 那块从一个即将被凌迟的死囚身上,辗转流出来的玉佩…… 如果棺椁是掉进了水里…… 那玉佩,又是怎么从一个封闭的棺椁里,从一条深埋地底的暗河里,流到外面去的? 那片死寂的,绝望的废墟之上,因为这两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实,强行地,生长出一点近乎疯狂的,骇人的希望。 我的大孙…… 或许……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蒋瓛的衣领。 朱元璋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查!” “给咱顺着这条河查下去!” 他因为激动,声音都在发颤。 “活要见人,死……” 他顿住,那个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死也要给咱把梓宫捞上来!” 第18章 蒋瓛:诏狱提人,你给我个尸体? 朱元璋那股烧尽一切的狂怒,在看到黑洞的瞬间,熄灭了。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那个洞口,然后低头,摊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 一种全新的清醒重新占据他的头脑。 他转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不再有任何疯狂,只有一种要将人生吞活剥的锐利。 他锁定蒋瓛。 “庆丰祥的掌柜!” “诏狱那个叫刘三的狱卒!” “给咱带来!活的!现在,立刻,马上!” “咱要知道,那块玉,到底是怎么从这条河里,跑到他们手上的!” 蒋瓛的心脏重重一跳。 皇帝不提“梓宫”,不提“盗墓”,只提“玉”。 他明白了。 那荒唐的念头,皇帝信了。 那么,诏狱里的那个死囚,就不再是蓝玉案的余孽,而是皇帝滔天怒火和病态希望之间,唯一的支点。 这个人,就是天。 蒋瓛抱拳,头盔下的声音没有迟疑。 “臣,遵旨!” 他将孝陵现场的指挥权飞快地移交给旁边的徐辉祖,自己则带着一队最精锐的亲信,头也不回地冲出地宫。 “驾!” 十几匹快马卷起烟尘,马蹄声如急鼓,狠狠砸在南京城空旷的青石长街上,火把的光焰在夜风里被扯成一条条红线。 蒋瓛伏在马背上,夜风从甲胄的缝隙里灌进来,却丝毫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 皇孙玉佩,死囚,空棺,暗河…… 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他不敢去想,却又必须去执行的可能。 他再次挥鞭,坐下战马的速度又提了几分。 这个人,绝不能有半点差池! …… 诏狱。 牢头王大正坐立不安地在值房门口来回踱步。 他时不时搓搓手,哈出一口白气,然后又抬头望向街口不见底的黑暗。 再有一个多时辰,天就亮了。 只要行刑队那辆破车一到,把牢里那具花十两银子买来的尸首拉走,这事就算成。 他把那个姓朱的小子藏在外面的一间废宅字里。 地方隐蔽,万无一失。 等风声一过,他有的是时间和法子,从那“财神爷”嘴里把蓝玉搜刮一辈子的家底给掏出来。 一想到那堆成山的金银,王大肥硕的脸上就挤出一层油光,他甚至能闻到秦淮河画舫上的脂粉香气。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又急又密。 王大精神一振。 来了! 他赶紧把自己的衣帽正了正,脸上堆起惯有的谄媚笑容,准备迎上去。 可他很快察觉出不对。 那声音太重,太快,不是行刑队那两匹老马能跑出来的。 火光由远及近,映出十几个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铁甲的骑士轮廓。 为首那人,一身只有北镇抚司缇骑才能穿的飞鱼服,腰间的绣春刀在火光里闪着寒气。 锦衣卫! 王大的心“咯噔”一下,一股凉气从脚底板蹿上来。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蒋瓛已经到跟前。 蒋瓛翻身下马,甲胄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他看都没看王大一眼,手按刀柄,直接下令。 “封锁诏狱!” “任何人不得进出!” 他身后的校尉们齐声应诺,如狼似虎地散开,转眼间就将诏狱前后门死死控制住。 王大的腿肚子一软,他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凑上去。 “蒋……蒋佥事,您……您这是有什么公务?” 蒋瓛吐出两个字,已经迈步往诏狱里走。 “提人。” 王大的心跳直接漏了一拍,他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舌头都有些打结。 “提……提谁啊?” 蒋瓛的脚步没有片刻停顿。 “蓝玉案死囚,朱熊鹰。” 这几个字,塞进王大的胸口。 他整个人都傻了,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怎么会是现在? 怎么会是这位活阎王亲自来? 他脑子飞速转动,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张开双臂拦在蒋瓛面前。 “大人!大人,这不合规矩!” 王大急得满头是汗。 “犯人是明早才行刑的,验明正身的文书还没下来,按规矩,今晚谁也……” 蒋瓛停下脚步,终于回头看他一眼。 那道视线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就像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或者一只挡路的死狗。 王大所有的话堵死在喉咙里。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蒋瓛不再理会他,绕开他继续往里走。 王大和几个闻声赶来的狱卒,只能面如土色地跟在后面。 通往地字号牢房的路,王大每天走十几遍,闭着眼睛都摸得到。 可今天,这条路却长得没有尽头。 蒋瓛的靴底踩在湿滑的石板上,每一下“哒、哒”声,都像是踩在他自己的心尖上。 终于,地字号牢房到了。 蒋瓛停在门前,偏了偏头。 “开门。” 王大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串,手抖得几次都对不准锁孔。 “咔哒。” 牢门被推开,一股混杂着霉味和腐烂气味的恶臭涌出。 牢房角落的稻草堆上,一个用破草席盖着的人形轮廓,安静地躺着。 蒋瓛没有动,只是对身后的校尉扬了下下巴。 一名校尉上前,一把扯开草席。 一具穿着囚衣的尸体,暴露在火光之下。 蒋瓛的视线先落在那尸体的手上。 那是一双粗糙、变形的手,指甲里全是黑泥,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刨一辈子地的农夫。 绝不是一个在国公府里长大的公子哥的手。 王大看到蒋瓛的视线,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蒋瓛走到尸体旁,蹲下身子。 他没有碰触,而是用绣春刀的刀鞘,轻轻在那僵硬的尸体小腿肌肉上按一下。 肌肉没有留下任何凹痕。 尸僵已经形成了。 接着,他用刀鞘的末端,拨开尸体脖颈处的囚衣。 一大片暗紫色的尸斑,清晰地显现出来。 他掀开头,看着头发里里那乱七八糟的五官。 朱熊鹰可是他在蓝玉府邸里亲自抓的。 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他内心冷冷一笑。 做完这一切,蒋瓛才站起身,缓缓地,转过来。 他的视线,终于落在那个从刚才起就抖得像筛糠的牢头王大身上。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质问,只有那种亲近之人才能知道,这才是蒋瓛要杀人的前奏。 “我的人,在哪儿?” 第19章 追丢了!锦衣卫指挥使差点气到拔刀! 蒋瓛的这股平静,却让牢头王大的心脏都停止跳动。 锦衣卫那些手段那些招式,一一浮现出来脑海里。 牢房里火把的光线,照在蒋瓛那身飞鱼服的纹绣上,那些鳞片与兽首,活了过来,正无声地狞笑。 王大腿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 “大人……饶命……饶命啊!”他语无伦次地磕着头,额头撞在湿冷的石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是……是小人一时糊涂!小人财迷心窍啊!” 蒋瓛没有去看他,而是缓步走到那具尸体旁,用刀鞘挑起尸体的一只手。 “这双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是个干了一辈子农活的苦哈哈。”他自言自语, “咱大明朝,什么时候国公府的公子,要去亲自下地种田了?” 他松开刀鞘,任由那只僵硬的手臂“啪”地一声掉回去。 “你找个替死鬼,倒是舍得下本钱。” 蒋瓛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抖成一团烂肉的王大。 他继续说着。 “你叫王大,对吧?老家是应天府上元县的,三代狱卒。你婆娘在城西开了个豆腐坊,人称豆腐西施,给你生了两个儿子。大的那个今年八岁,在街南的王夫子那里启蒙,据说很聪明,先生夸他将来有状元之才。小的那个才四岁,长得虎头虎脑,很讨喜。” 王大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肥脸上满是惊骇,他想不明白,这位高高在上的锦衣卫佥事,为何会对自己的家底了如指掌。 蒋瓛的脸上,被兜鍪的阴影笼罩,看不清表情。 他蹲下身,与王大平视。 “王牢头,你是个聪明人。” 蒋瓛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 “你知道蓝玉的案子有多大,所以你不敢声张,只想自己发一笔横财,然后远走高飞。” “你做得很不错,狸猫换太子,神不知鬼不觉。” 他拍了拍王大的肩膀。 “但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动了不该动的人。” 蒋瓛的手,顺着王大的肩膀,慢慢滑到他的脖颈上。 “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 “告诉我,他在哪。” “说出来,你贪墨的银子,我当没看见。你玩忽职守,调换死囚,我也可以帮你抹平。你还是你的牢头,你婆娘的豆腐坊还能继续开,你的大儿子,将来或许真能中个状元。” 王大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线生机。 他张开嘴,就要说话。 蒋瓛的手指,却在他的喉结上,轻轻地,摩挲一下。 “可是……” “如果你骗我,或者,我去晚了,他出了任何一点意外……” 蒋瓛的声音更轻。 “你知道南京城有一种刑罚,叫‘贴加官’吗?就是用浸湿的桑皮纸,一张一张,贴在犯人的脸上。第一张,你会觉得呼吸有些闷。第二张,你会开始挣扎。等到第五张、第六张……你的肺会因为吸不进气而炸开,你的眼珠会从眼眶里凸出来。” “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大儿子,那个状元之才,被贴上第一张。” “然后,是你的小儿子。” “最后,是你那个漂亮的婆娘。” “等他们都断了气,我再送你上路。至于你的父母,你的族人,我会把他们全都发配到辽东最苦寒的地方,一代一代,永为奴役。” “你一辈子都在这诏狱里看别人受刑,但你想象不到那种场面。” 蒋瓛松开手,站起身。 “现在,想好了吗?” “我的耐心,不太好。” “哇——” 王大再也撑不住,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哭,涕泪齐下,整个人趴在地上,指着一个方向嘶吼。 “在……在城南的破瓦窑!最里头那个!人……人我交给了我兄弟王二麻子看着……大人,求您快去!快去啊!!” 蒋瓛没有再看他一眼。 “带上他!” 他吐出三个字,转身便朝诏狱外冲去。 两名校尉架起已经瘫软如泥的王大,紧随其后。 马蹄声再次撕裂南京城的寂静,这一次,带着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 …… 同一时刻,城南,废弃的瓦窑。 朱熊鹰的意识,是从一阵剧烈的头痛中挣脱出来的。 眼皮沉重,他费很大的力气才睁开一条缝。 视线里,是陌生的,用黄土夯成的窑顶,几根朽烂的木梁上挂着蛛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还混杂着刺鼻的尿骚。 他被人从冰冷的地上一把拽起来,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窑壁上。 “醒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朱熊鹰的视野慢慢清晰。 眼前是两个人。 一个是憨憨的汉子张四,此刻正一脸紧张地搓着手。 另一个是个满脸麻子的壮汉,手里提着一桶水,正用一种打量牲口般的眼神看着他。 王二麻子。 朱熊鹰的脑子还有些发沉,但基本情况已经明了。 他没有被送去行刑,而是被刘三和牢头这两个贪心的狱卒,弄到这个鬼地方。 “小子,别装死!”王二麻子把水桶“哐当”一声放在地上,走上前来,蒲扇般的大手在朱熊鹰脸上拍了拍, “我大哥说了,你是蓝玉的钱袋子。识相的,把蓝大将军藏起来的金山银山在哪,都告诉我们兄弟。” 朱熊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有说话。 他在拖延时间,同时快速评估着眼下的处境。 这里是瓦窑内部,空间狭小,只有一个出口。 对方两个人,都很壮实。 自己手脚被粗麻绳反绑着,药效还没完全过去,浑身发软。 死局。 “跟他废什么话!”张四在一旁急不可耐,“大哥说了,这小子骨头硬,直接上家伙!”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生了锈的铁钳子,在火光下晃了晃。 “是先拔你的指甲,还是先夹断你的骨头,你自己选。”刘三嘿嘿一笑,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 王二麻子也狞笑起来,他从墙角抄起一根烧火棍,在手里掂了掂。 “我数三声。” “一。” 朱熊鹰靠着墙壁,缓缓地,调整一下自己的坐姿,让身体的重心更稳。 他的视线,从王二麻子手里的烧火棍,移到张四手里的铁钳,最后,落在他身侧地面上,一块拳头大小、边缘锐利的碎瓦片上。 “二。” 王二麻子举起烧火棍。 张四也拿着钳子,朝他的手伸过来。 就是现在! 在张四弯腰的瞬间,朱熊鹰的双腿猛然发力,整个人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贴着地面,不是后退,而是朝前蹿出去! 这一下,完全出乎两人的意料。 张四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本该任他宰割的囚犯,竟然像一头豹子,直接撞向他的下盘。 他重心不稳,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倒。 “砰!” 他的后脑,结结实实地,磕在朱熊鹰刚才靠着的那面窑壁上。 一声闷响。 张四的身体抽搐一下,便没了动静。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王二麻子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他只看见人影一晃,自己的同伴就倒下。 “你他娘的找……”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朱熊鹰在撞倒张四之后,根本没有停顿。 他身体在地上强行一扭,反绑的双手抓住了那块他早就看好的碎瓦片。 接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腰腹发力,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地上弹起,转身,将锋利的瓦片,狠狠送进王二麻子的脖颈。 “噗嗤!” 瓦片割开皮肉和气管的声音,在死寂的瓦窑里,格外清晰。 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溅在朱熊鹰的脸上。 王二麻子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不断涌出的血液,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手里的烧火棍掉在地上。 高大的身体,重重地,向前栽倒。 朱熊鹰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墙上,剧烈地喘息。 药力还在,他刚才那一下爆发,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顾不上擦脸上的血,用那块还在滴血的瓦片,飞快地割断手上和脚上的绳子。 自由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一死一昏,没有任何迟疑,转身就朝瓦窑的出口冲去。 这里不能待了。 蒋瓛随时可能找来,而皇帝那边的计划,也因为这两个蠢货的贪婪,彻底被打乱。 他现在,谁也不能信。 就在他一只脚踏出瓦窑的瞬间,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火光,已经映亮了街口。 是锦衣卫! 朱熊鹰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朝着瓦窑后方那片更深、更沉的黑暗,一头扎进去。 几乎就在他身影消失不久。 “砰!” 瓦窑的破门被人一脚踹开。 蒋瓛手持绣春刀,第一个冲了进来。 火光照亮了窑内的一切。 满脸麻子的尸体趴在地上,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着血,血液在地面上汇成一滩小小的血泊,尚未冷却。 另一边,张四躺在墙角,生死不知。 蒋瓛的视线,扫过这一切,最后定格在那滩血泊上。 他蹲下身,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指,在血泊里蘸了一下。 血,还是温热的。 他站起身,目光穿过洞开的窑门,望向外面无尽的黑暗。 “人刚走不久。”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封锁南城所有出口!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传我的令,所有当值的缇骑、校尉,全部出动!” “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咱找出来!” “活的!” 第20章 人跑了!蒋瓛:我只能拿九族的脑袋给您,陛下? 一瓢冷水,劈头盖脸地泼在张四的脸上。 那狱卒一个猛颤,从昏沉中睁开眼,视线涣散。 “醒了?”旁边一个锦衣卫校尉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 张四的瞳孔慢慢聚焦,他看清了眼前这群身披铁甲的凶神,又扭头看见了倒在旁边血泊里的同伴。 一股腥臊的热流瞬间从他身下涌出,在清晨的寒气里蒸腾起白雾。 他尿了。 蒋瓛的视线在那滩液体上停留一瞬,便移开了。 他蹲下身,与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平视。 “人,往哪儿跑了?” 他的声音很平。 这平淡的问话,却让张四的牙齿开始打战,发出“咯咯”的声响。 “人……跑……跑了……”他的嘴唇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天黑……他冲出来……老王他……” 蒋瓛的耐心正在被东方天际那一抹渐亮的鱼肚白消磨殆尽。 他伸出手,五指扣住张四的下颌骨,发力上抬,迫使那张涕泪横流的脸正对自己。 骨节错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只问最后一遍,他往哪个方向跑了。” “不……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张四彻底崩溃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撞了我一下,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大人饶命!饶命啊!” 蒋瓛松开手,任由那颗脑袋无力地垂下。 他站起身。 从这个被吓破了胆的废物嘴里,再也问不出一个字。 他转过身,看向东方。 那一抹灰白色的晨光,落在他眼中,比诏狱里最锋利的刀子还要刺人。 人,丢了。 陛下在孝陵地宫那口空棺材里,好不容易刨出来的一点火星,就在他蒋瓛的手里,熄灭了。 他甚至能提前看到奉天殿上的景象: 自己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朱元璋那双熬了一夜而通红的眼睛,从御座上投下来,问出那句轻飘飘的“人呢”。 自己该如何回答? 不,他不需要回答。 答案只有一个——拖下去,剐了。 连明天押赴刑场的蓝玉都等不到,自己就要先走一步。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升起,沿着脊柱一节节攀升,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大人?”身边的亲信校尉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死寂,低声唤一句。 蒋瓛没有回应。 他转回头,那双在黑暗中一直保持沉静的眸子里,燃起一股要把整座南京城都烧成灰烬的戾气。 “来人!” 声音让在场的所有校尉心头剧震。 “信号!” 一名校尉不敢有片刻耽搁,从怀中取出一支穿云箭,对准天空。 “咻”的一声锐响,一道红光刺破黎明,在半空炸开一朵血红的焰火。 南镇抚司,最高等级的紧急召集令。 “传我将令!”蒋瓛的声音变得短促而清晰, “封锁城南所有渡口、小路!所有轮值、休沐的校尉、力士,即刻归队!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城!” 亲信校尉的心脏重重一缩,抱拳道:“大人,无兵部调令,擅自封锁京城要道,这……” “那就让兵部尚书,亲自去北镇抚司的大堂找我要人!”蒋瓛打断他,“现在,执行命令!” “遵命!”校尉再不敢多言,带人转身离去。 院子里瞬间空旷下来,只剩下蒋瓛和几个心腹,以及一死一瘫的两个狱卒。 他看着地上那具逐渐僵硬的尸体,脑子在疯狂转动。 不对。 只封锁城南,不够。 那个逃犯,能在两个看守的监视下,用一块瓦片精准地割开一个人的喉咙,再顺势撞晕另一个。 这份冷静和狠毒,绝不是一个普通的蓝玉的义子。 他不会蠢到只选一条路逃跑。 蒋瓛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寸。 他一把抓住另一个校尉的衣领,将对方扯到自己面前。 “你!骑我的马!去北镇抚司衙门!传我的总旗令!”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南京内城外郭,十三座城门,即刻关闭!” 那校尉的脸“唰”地一下白。 “大人!关闭城门?天一亮,百官上朝,万民出入……没有圣旨,这是谋逆之罪啊!” “谋逆?”蒋瓛的话音里面全是自嘲, “让他跑出南京城,我们连谋逆的机会都没有!你觉得陛下会赏我们一个全尸?” 他凑到那校尉的耳边,气息冰冷。 “你现在去,我们还有一线生机。你若不去,我保证,天亮之前,你的老婆孩子就会在诏狱的大堂里,看着你的皮被一寸寸剥下来。” 那校尉的身体剧烈一颤,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被这句陈述击得粉碎。 他挣脱开蒋瓛的手,连滚带爬地冲出去,翻身上马,疯了一样向城北驰去。 两个足以震动京城的命令已经下达,但蒋瓛胸中的焦躁却有增无减。 封城,只是把狼困在了羊圈里。 但南京城这么大,要怎么把这头狼找出来? 他需要一个更精准的工具。 “你!”他指向最后一名亲信,“去诏狱,把所有见过朱熊鹰的狱卒、杂役,全部带到北镇抚司!让画师过来!我要他的画像!” 他补充了一句。 “告诉画师,画得像,赏银百两!画得不像,让他用自己的血当墨!” “是!” 亲信转身欲走,蒋瓛又叫住他:“等等。” 他走到死去的狱卒身边,蹲下,从对方还在渗血的脖颈伤口旁,捡起那块凶器——碎瓦片。 瓦片的边缘,有一个天然形成的锋利尖角。 蒋瓛用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上面凝固的血迹有一种粗粝的触感。 在那种绝境之下,能找到这样的武器,还能如此冷静地一击毙命。 他要找的,根本不是一个走投无路的逃犯。 而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就在此时,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急促的马蹄声,从街道的尽头传来。 来人不是他的手下。 马蹄声在瓦窑门口骤停,一名宫里的小太监从马上滚下来,声音尖利刺耳。 “蒋……蒋大人!陛……陛下他……他老人家回宫了!” 蒋瓛握着瓦片的手,骤然收紧。 “陛下传旨……”小太监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命您……命您即刻带朱熊鹰……到……到奉天殿外候旨!” 他最后几个字喊得声嘶力竭。 “陛下要……亲……亲自审问!” 奉天殿。 亲自审问。 蒋瓛缓缓抬起头,看向小太监身后,那座在晨曦中现出巍峨轮廓的紫禁城。 皇帝回来了。 皇帝要见人。 而他的人,已经消失在这座即将被他亲手封锁的,巨大的牢笼里。 他跨上战马,手里死死攥着那枚带血的瓦片,一言不发,朝着皇宫的方向驰去。 他什么都带不了,只能带上他自己这条命。 马蹄踏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发出“嗒、嗒、嗒”的单调声响,每一下都敲在他的神经上。 那种从第一次在蓝玉府邸见到朱熊鹰时就有的熟悉感,又开始在他脑中盘旋,像一团抓不住的雾。 午门到了。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禁卫,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晨光穿过高大的宫墙,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空气里满是拂晓时分的清冷。 当他的靴底,踏上那条通往奉天殿的汉白玉御道时,一股彻骨的冰凉顺着脚底直冲头顶。 他猛地停下脚步。 脑中那团乱麻,被这股寒气狠狠一激,一个被他遗忘在记忆深处的画面浮现出来。 不是因为五官,也不是因为轮廓。 是那双眼睛。 那双在蓝玉府邸里昏暗的灯火下,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 多年前,也是在宫里,一场盛大的宫宴,灯火辉煌,歌舞升平。 他只是个不起眼的锦衣卫小旗,有幸远远地瞥了一眼御座之侧。 那个人……懿文皇太子的原配正妃,早逝的开平王常遇春长女,常氏。 他记起来了。 那场宫宴上,有不开眼的勋贵子弟言语冲撞,常氏没有动怒,没有斥责,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了那人一眼。 就是那一眼。 和朱熊鹰在蓝玉府邸里看他的那一眼,一模一样。 那是深植于血脉中的,不容冒犯的平静。 第21章 一幅画,让老朱龙椅都坐不稳了! 黎明前的黑暗被朱熊鹰甩在身后。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带着一种新生的刺痛。 他沿着墙根飞速潜行,脚下的地面坚硬而真实。 久违的自由感让他的血液都热起来。 然而,这股感觉并未持续太久。 当他拐上一条主街时,预想中菜市口的喧嚣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一队锦衣卫快马从街头疾驰而过,马蹄声敲碎清晨的宁静。 “封锁南城各路口!盘查所有行人!” 那声呵斥让他心头一沉。 一张天罗地网,正以他为中心,迅速张开。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定格在一处院落。 墙内,晾晒的衣物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他没有半分迟疑。 手脚并用,借助墙壁粗糙的砖缝,他整个人贴着墙面,悄无声息地翻进去。 他可是蓝玉的义子,这些小问题。 落地无声。 他迅速剥下那身散发着霉味的囚衣,换上一套挂在竹竿上的粗布短打。 衣服并不合身,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着一股陌生的皂角气味。 就在他准备从另一侧离开时,屋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伴随着一个老妇人含混的叫骂。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收敛所有气息,贴在墙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直到屋内的声音平息下去,他才从另一侧的墙头翻出,融入更深的巷弄。 囚衣解决了。 但一个新的难题摆在面前。 他身上没有路引,没有户籍文牒。 在这座已经变成铁桶的南京城里,他就是一个黑户。 寸步难行。 他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在这座巨大的牢笼里自由行走的身份。 。。。。。。。。。。。。 黎明前的黑暗,被奉天殿外汉白玉栏杆切割成一块块冰冷的几何图形。 蒋瓛迈上御道的每一步,都感觉脚下踩着的不是坚实的石板,而是通往地府的虚无。 他的脑子里,那双眼睛的影子挥之不去。 不是蓝玉府邸昏暗灯光下的那双眼。 而是多年前,他在宫宴之上,远远瞥见的那位早逝的懿文太子妃,常氏的眼睛。 一样的平静,一样的,看淡一切。 一个逃犯,怎会有那样一双属于皇室正妃的眼睛? 这个荒谬至极的念头,刺入他的脑髓,带来一阵疯狂的战栗。 也成了他敢下令封锁十三座城门的唯一依仗。 他是在赌。 用自己的项上人头,用整个北镇抚司的命运,去赌一个足以颠覆大明朝堂的可能。 所以,当他摘下兜鍪,跪倒在空旷的奉天殿中央时,他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等待骰子落地的沉静。 高高的御座之上,一夜未眠的朱元璋面色灰败,唯独一双眼睛里布满骇人的血丝。 他没有发怒,甚至没有提高声调。 “咱让你去提人。” 声音沙哑,飘忽不定,却让殿内侍立的刘公公感到一阵牙酸。 “你到了诏狱,人没了。” 朱元璋的身体动了动,似乎想调整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你追到瓦窑,人又跑了。” 他低头,看着脚下这个为他办无数脏活的锦衣卫指挥佥事。 “蒋瓛,你告诉咱,从昨夜到今晨,除了那口空棺,那个黑洞,还有那具顶包的烂尸,你还给咱带来了什么?” 蒋瓛将额头更深地埋下,一言不发。 他不能说出那个猜测。 在没有铁证之前,那个猜测就是催命符。 他只能等。 等那个被他从诏狱火速提出来的画师,不要让他失望。 朱元璋从御座上站起来。 他走下丹陛,龙袍的下摆扫过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一步一步,走到蒋瓛的面前,巨大的身影将蒋瓛完全笼罩。 “人,你给咱弄丢了。” “咱心里头……好不容易从坟里刨出来的那点火星儿,也被你这一盆冷水,给浇灭了。” 朱元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疲惫。 他抬起手,对着殿侧两名御前侍卫,轻轻挥了挥。 “拖出去。” 平静的三个字。 “剐了吧。” 又是三个字。 两名侍卫应声出列,身上铁甲碰撞,发出“铿锵”的冷响。 死亡的气息,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真实。 蒋瓛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侍卫粗糙的手掌即将触碰到自己肩膀的瞬间。 赌输了。 就在这时! 一个尖锐到变调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陛下——!” 一名小太监手脚并用地扑进殿门,因为跑得太快,整个人摔在光滑的金砖上,但他顾不上疼痛,手中的一个卷轴被他死死举过头顶。 “北镇抚司!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画……画像!” 即将按住蒋瓛肩膀的两只手,停在半空。 已经转身准备走回御座的朱元璋,脚步一顿。 蒋瓛猛地睁开双眼,那颗已经沉入谷底的心,被这声尖叫硬生生拽回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到那个连滚带爬,跪行到御前的太监身上。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 刘公公连跑带颠地过去,从那小太监手里接过画轴,一路小跑呈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没有去接。 他只是伸出一根因为彻夜未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对着那卷轴,轻轻一点。 刘公公会意,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卷画轴,当着皇帝的面,缓缓展开。 炭笔勾勒出的线条,先是眉,再是鼻。 最后,是一双眼睛。 画上的年轻人,面容清瘦,轮廓分明,但所有的神采,都汇聚在那双眼睛里。 那不是一双属于死囚的眼睛。 画轴完全展开。 当看清那张完整的面容时,朱元璋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一下。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一步,那一步踩空丹陛的台阶,整个人险些摔倒。 “陛下!”刘公公惊呼着要去搀扶。 可朱元璋却一把推开他,死死地,死死地盯着那幅画。 那不是朱熊鹰的脸。 不。 那分明是…… 是那个已经故去多年,他亲自挑选,亲自赐婚给太子朱标的发妻,那个贤良淑德,却又英年早逝的常氏! 是一个男版的常氏! “她……” 一个字从朱元璋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见鬼似的,极度的惊骇与茫然。 “她不是……早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