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一卦,我靠炼尸苟长生》 第一卷 第1章 炼尸宗 东洲,黑山如潮,阴云压顶。 群山最深处,一座山门立在半山腰,石碑上刻着“炼尸宗”三字。 山门前,三百多名少年和少女站成几排。 石阶上,一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披着黑袍,负手看着下方少年,开口道:“从今日起,你们便是炼尸宗的新弟子。今日,先熟悉宗门规矩,不许乱跑,不许乱问,不许乱闯。明日,你们去领自己的阴尸。” 众少年先是一静,随即眼里一亮。 仙门! 他们竟真进仙门了! 少年人群里,一个身形消瘦的少年却还有点懵。 他叫陈平安。 准确地说,刚才他才穿过来。 前世的他是蓝星上一个996的社畜,下班路上被一辆大运撞了,再睁眼,人就到这了。 穿到了一个同名同姓,甚至连模样都一样的少年身上。 此刻,陈平安脑子还有点乱,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不断往外冒。 这里是东洲。 他现在所在的地方,叫炼尸宗。 一听就不是什么善地。 可想到这里,陈平安心里还是有点激动。 炼尸宗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但特么能修仙长生啊。 前世牛马一样活到死,这一世一睁眼,居然直接进仙宗了。 这要是真能混起来,那还不得起飞? 每年,东洲的各大宗门都会去各地招收弟子,为门中补充新血。 原身本是东洲边缘一个村庄里的少年,一日前,他被一位仙师看中,直接带着飞天而起,越过山川,带回了这里。 在凡人眼里,这就叫仙缘。 陈平安刚想到这里,石阶上的黑袍男子又开口笑道:“这一届,倒还行。资质分甲、乙、丙、丁四等,每等又分上中下三品。甲最好,丁最差。” 顿了顿,黑袍男子眼神一亮,道:“这一次,居然出了个乙级的中品阴灵根。阴灵根不错啊,真不错。” “谁叫王铁石?” 话音刚落,一个寸头少年连忙跑了出来。 那少年身材结实,皮肤黝黑,激动道:“仙师,是我!我是王铁石!” “果然是阴灵根。” 黑袍男子盯着他看了两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铁石一听,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周围那些少年,也是一脸羡慕。 乙级中品! 还是阴灵根! 这怎么看,都是前途无量啊! 连陈平安都忍不住多看了王铁石一眼,心里想着这小子真是走运,妥妥是气运之子的人设。 可下一刻,黑袍男子身形一闪。 众人连影子都没看清,就见他已经到了王铁石面前。 王铁石脸上的激动都还没散,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黑袍男子却只是屈指一弹。 噗。 一道乌光一闪而过。 一根漆黑细针直接没入王铁石眉心。 那细针入肉无声,只在眉心处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孔。 王铁石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眼中神采迅速散去,随后整个人直挺挺倒了下去。 死了…… 所有人都看傻了。 陈平安更是头皮发麻,后背瞬间凉透。 卧槽! 什么鬼? 不是说好苗子吗? 不是说阴灵根好吗? 怎么夸着夸着就给弄死了? 黑袍男子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弯腰提起王铁石的尸体,掂了掂,脸上反倒露出满意之色。 “好尸体。” “乙级中品的阴灵根,拿去炼阴尸,再好不过。” “来人。” 说完,黑袍男子将尸体放到一边。 两名灰衣弟子立刻上前,低头道:“执事。” “抬去我洞府炼尸房。” 黑袍男子瞥了尸体一眼后,笑道:“先丢进阴池里泡上三日,让尸气慢慢浸进去。再捞出来,用尸油和阴脂膏反复涂抹,把血肉精气封住。随后挂去阴房风干七日,不得见日头,也不得沾活人阳气。” 说到这里,他又补了一句,道:“等尸身风干得差不多了,再以养尸钉锁住关节,灌入煞气,刻下御尸符。这种货色,很少见,手脚都给我放轻点,别糟蹋了。” “是!” 两名灰衣弟子不敢耽搁,立刻抬起尸体,快步离去。 石阶前,只剩一片死寂。 不少新入门的弟子,脸都白了。 陈平安这才彻底回过神来。 这特么叫哪门子的仙门? 这是魔门啊! 石阶上,黑袍男子看着众人的反应,反倒笑了,道:“怎么,都怕了?我炼尸宗,历来如此。每次招新,门中长老、执事,都有资格先挑一个顺眼的人材。刚刚那个,天赋不错,阴灵根也确实是好东西。可他活着修炼,未必能有多大出息。反倒是死了,炼成尸傀,更能为宗门出力。” “所以,他不是死了。” “他是有用了。” 这毫无人性的话,下方众少年听得心里发毛。 黑袍男子又扫了众人一眼,淡淡道:“至于你们,就别多想了。你们这批人里,除了他,最好的也就那样。剩下大多是丙丁货色。” “一日后领了阴尸之后,尽快学会驱使阴尸。一个月后,宗门会考一次。” “过了,继续留着。” “不过……” 说到这里,黑袍男子森森白牙露了出来,啧啧道:“要是过不了,你们也能派上用场,正好去炼尸房当材料。” 这话一落,一众少年和少女心都凉透了,连忙低头,应声称是。 很快,便有弟子下来发放木牌,安排住处。 陈平安领到木牌,低头一看。 正面一个“丙”字。 背后一个“下”字。 丙级下品。 陈平安脸都黑了。 虽然没刚入门就被人一针弄死,但丙的这种资质跟吊车尾没什么区别,想过一个月后的考核很难啊…… 陈平安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心中忍不住大骂。 这什么破地方,是真特么有病。 资质太好,要被炼。 资质太差,一个月后考核不过,还是要被炼。 合着怎么混都有机会进尸房,人人平等是吧? 陈平安跟着人群往住处走,心里直骂。 可骂归骂,他也明白,到了这种地方,怨天尤人没啥屌用。 想活下去,就得变强。 不变强,别说成仙了,连当个人都难。 “魔门就魔门吧。” “在这鬼地方,不想进尸房当人材,就得先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资格修仙长生啊。” 第一卷 第2章 凶吉阴镯 陈平安跟着人群,一路往山门里走。 炼尸宗很大。 一路走来,到处都是青黑石墙,阴气沉沉,空气里飘着一股腐尸味。 道路两旁,偶尔能看到几个灰衣弟子来回走动。 这些人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阴冷。 更远处,还能看到几具身影僵硬地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人还是尸。 陈平安扫了一眼,没敢多看。 没多久,前方带路的灰衣弟子停下脚步,冷冷道:“甲乙住石屋,丙丁住木房。拿着木牌自己去找,找不到就睡外面。” 说完,那灰衣弟子转身就走,半句废话都没有。 一众新弟子面面相觑,随后各自散开。 陈平安拿着木牌,顺着前面那一排排木屋往里走。 木屋很多。 一间挨着一间,搭得歪歪扭扭,跟前面那些石屋根本没法比。 陈平安走到一间木屋前,抬头看了一眼门牌。 丙下七号。 就是这里了。 陈平安推门进去。 屋里已经有三个人了。 一个瘦高个坐在床边,低着头发呆。 一个圆脸少年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还有一个面黄肌瘦的少年正低头收拾床铺,听到动静后,抬头看了陈平安一眼。 谁都没说话。 陈平安也懒得搭话,找了张靠里的空床,把木牌往床边一放,直接坐了下去。 刚一坐下,那圆脸少年就带着哭腔开口了:“完了……完了啊……一个月后就要考核,过不了就去炼尸房当材料,这不是要人命吗?” 那瘦高个低声骂道:“小点声,你想死啊?” 那圆脸少年一听,赶紧捂住嘴。 可眼泪还是在眼眶里打转。 陈平安坐在床边没说话,脑子里却还在想着白天那一幕。 王铁石前一刻还一脸激动憧憬,下一刻就被一针点死,抬去炼尸房泡阴池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灰衣弟子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四本薄薄的小册子,直接往桌上一扔,道:“这是《御尸基础录》。” 那灰衣弟子扫了屋里四人一眼,继续道:“明日午时,所有新弟子去后山尸棚领阴尸。领到之后,七日内,必须学会初步驱使。一个月后,宗门会考。阴尸能动,听令,就算过。阴尸不能动,或者控制不住被反噬,你们就自己去炼尸房报到吧。” 说完,那灰衣弟子转身就走。 屋里四人,全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面黄肌瘦的少年才苦笑道:“七日学会驱尸,一个月参加考核……这不是逼人吗?” 那瘦高个咬着牙道:“不逼你,难道还养着你?这里是炼尸宗,不是善堂。” 那圆脸少年脸都白了,小声道:“我……我连鸡都没杀过啊……” 陈平安伸手拿过那本《御尸基础录》,翻开看了几眼。 里面写的东西不多。 无非就是阴尸分几种,祭炼时怎么以血留印,怎么以念控尸,怎么避免尸气反噬。 可越往下看,陈平安脸色越黑。 因为这东西写得倒是简单。 可问题是,根本没人教。 新弟子领了阴尸之后,就得自己摸索着练。 练成了算命硬。 练不成就只能当材料。 “妈的……”陈平安低声骂了一句,翻到最后一页,停了下来。 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甲乙之资,月内成者十之七八;丙丁之资,十不足一。” 看到这里,陈平安脸色很难看。 十之七八,十不足一。 这差得也太大了。 也就是说,甲乙资质,一个月内大多都能过。 可到了丙丁资质,能熬过去的连一成都不到。 这不是明摆着筛人么? 那圆脸少年显然也看到了那行字,脸色更白了,“十不足一……这,这不是让我们去死吗?” 屋里一下子没人说话了。 陈平安把册子合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个月后还得考核,这炼尸宗哪是收弟子?分明是在养蛊。 陈平安越想越烦,起身去收拾自己那点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 一身旧衣,一个破包袱,还有手腕上那只灰白色的旧镯子。 那镯子很不起眼。 灰扑扑的,像石头,又像打磨过的骨头,看着一点都不值钱。 这是娘留给原身的东西。 原身是村里的孤儿,爹娘死得早,从小吃百家饭长大。今天在张家混一口,明天去李家讨半碗,东家一顿,西家一顿,磕磕绊绊活到了这么大。 村里人瞧着可怜,也都多少接济过。 原身记忆里,娘临死前把这镯子塞到手里,只说过一句话。 “平安,戴着,别摘。”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再说。 这些年,原身一直把这东西当个念想,哪怕后来被仙师带走,也始终没舍得摘下来。 陈平安低头看了一眼镯子,低声念了一句:“娘留的东西么……” 随后,陈平安随手把包袱往床上一扔,想收拾一下那张破木床。 结果一伸手,床板边缘一根倒刺直接划破了手指。 “嘶!” 陈平安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缩回手。 指尖已经冒出了一滴血。 那滴血顺着手指滑落,不偏不倚,刚好滴在腕上的灰白镯子上。 下一刻。 那镯子一下子凉了。 陈平安先是一愣。 紧接着,那滴血竟像是被镯子吸进去了一样,转眼就没了踪影。 “嗯?” 陈平安低头盯着镯子,心里一跳。 还没等反应过来,一股阴冷气息猛地从镯子里钻出,顺着手腕直冲脑海。 轰! 陈平安眼前一黑,身子都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旁边那圆脸少年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没事。”陈平安扶住床柱,回了一句。 可下一刻。 几行冰冷小字,慢慢浮现出来。 【血引已成】 【阴镯已启】 【可占凶吉】 【一日一封卦】 【祭物可开外卦】 【祭物越重,卦辞越明】 【天机不可尽泄】 陈平安心里一跳,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什么东西? 一日一封卦? 祭物还能开外卦? 封挂? 外卦? 陈平安盯着那几行字,呼吸都快了几分。 难不成,这镯子真能占卜?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陈平安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 可转念一想,都穿越了,还进了炼尸宗这种鬼地方,手上这镯子再邪门一点,好像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里反倒有点期待了。 是真是假,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定了定神,陈平安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明日领尸,我的生路在哪?” 那几行小字缓缓散去。 几乎只是几息,新的字就浮现出来。 【东南】 【井口】 【大财】 看到这三行字,陈平安先是一愣,紧接着眼皮就跳了跳。 东南? 井口? 大财? 也就是说,他明天的活路,不在尸棚里,反倒先在别的地方? 陈平安死死盯着那三行字,呼吸都快了几分。 下一刻,那几行字一闪,彻底散去。 陈平安心里一沉,立刻又想再问。 可这一次,眼前只浮现出四个冰冷小字。 【今日封卦尽】 陈平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一日一封卦。 看来这镯子,也不是能随便乱问的。 可不管怎么说,路已经给出来了。 东南。 井口。 大财。 陈平安抬起头,目光闪动。 第一卷 第3章 【独目女尸】 那三行字刚散,陈平安就坐回了床边。 今日太过劳累,得歇歇才行。 就这副样子摸出去,真撞上巡夜的灰衣弟子,那才叫找死。 陈平安靠着床板,闭眼缓了大半夜,直到屋里另外几人都睡沉了,这才慢慢起身,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外面夜色很黑,山风阴凉。 陈平安摸着墙,一路往东南方向找过去。炼尸宗太大,白天又是跟着人群走,很多地方根本不熟。好在东南这个方位并不算远,绕过两排木屋后,很快就在角落里看见了一口塌了半边的废井。 井边长着杂草。 旁边散着几块青砖。 陈平安盯着那口井,心里一跳,摸索了大半个时辰,还真摸到东西了,摸到一块松动的砖! 掀开一看,下面果然压着个小布包。 “还真有。” “看来这卦没骗自己!” 陈平安心跳一下就快了,赶紧把布包拿起来打开。 里面不是一点碎银。 而是整整十两银子。 除此之外,包里居然还压着一把断剑。 那剑只剩半截,剑身散发着幽幽的乌光,边缘还有崩口,像是早就废了,可入手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冷,像握着一块冰。 “这特么剑还会发光?” “这难道是法宝或者法器?” 陈平安先是一愣,紧接着眼皮就跳了跳。 十两银子。 还有一把残缺法器? “这回真是大财了……” “难怪说是大财!” 陈平安心里一震,呼吸都快了几分。 不过激动归激动,陈平安还是强压着心跳,把银子收好,又把那半截散发着淡淡黑光的断剑拿在手里翻了翻。 “这玩意儿……” 陈平安低头看了眼腕上的阴镯,心里一动。 祭物。 会不会就是拿它来开外卦? 想到这里,陈平安也不敢在井边久留,赶紧把井砖压回去,带着银子和用布包着的断剑一路摸回木屋。 回屋之后,陈平安没急着睡,先把那十两银子小心藏好,这才重新窝在被窝里面,低头盯着那半截断剑。 第一卦只给了个大概方向。 可接下来怎么做,还不够清楚。 也就是封卦给的卦词,会很模糊? 可银子怎么用,路该怎么走,尸该怎么挑,还是一团雾。 陈平安盯着那断剑看了半晌,最后还是把它按在了镯子上。 “试试。” 几乎就在断剑贴上去的瞬间,剑身忽然一点点暗了下去。 原本残存的那丝阴冷气,也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抽空了。 不过几个呼吸,那半截断剑便彻底失了灵性,跟废铁再没区别。 与此同时,眼前几行小字慢慢浮现出来。 【祭物已纳】 【可开外卦一次】 看到这两行字,陈平安心里顿时一振。 果然能行。 陈平安没半点犹豫,立刻在心里默念。 “明日领尸,我该如何争那一线生机?” 这一问落下后,眼前却没立刻出字。 四周一下静了。 屋里那圆脸少年睡得正沉,嘴里还在含糊嘟囔着什么。 那瘦高个翻了个身,又没动静了。 就连那个面黄肌瘦的少年,都缩在被窝里睡得像死猪一样。 陈平安却半点睡意都没有,死死盯着眼前,等着。 一刻钟。 两刻钟。 半个时辰过去了,还是没有字。 陈平安心里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一问,比前面那一卦重得多。 难怪推衍这么慢。 一直等到后半夜,眼前那几行小字才终于慢慢浮现出来。 【灰衣孙六】 【银可开路】 【西棚】 【独目女尸】 【月考可争一线】 看到最后那五个字时,陈平安眼神一下沉了下去。 月考可争一线。 也就是说! 不是一定能过。 只是有机会。 可对现在的他来说,能多这一线,就已经够了。 陈平安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献祭了祭物的外挂,卦辞果然清晰很多… 孙六。 银可开路。 西棚。 独目女尸。 月考可争一线。 也就是说,这些卦辞就是我的一线生机? …………… 第二天一早,陈平安就起床了,脸色还有些发白,昨夜折腾太久,顶着两个黑眼圈。 不过好在,路已经有了。 午时一到,便有灰衣弟子过来赶人。 “都出来,去后山尸棚领尸。” 一众新弟子不敢耽搁,连忙跟着往后山走。 越往后山走,尸臭味越重。 还没靠近尸棚,陈平安便看见前方搭着一大片黑棚子,外头站着几名灰衣执事。 棚里影影绰绰,一具具尸体摆得乱七八糟,有的躺着,有的靠着木架,姿势也是五花八样。 不过新弟子能看到的,也就最外头这一片。 更里面的地方,被木栅和黑布遮得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看见后头似乎还有棚子,根本看不真切。 众人刚进去,眼神就都亮了。 可等真正看清前棚那些尸体,脸色很快又都垮了。 前棚里的尸体看着都一般。 有断手的,有瘸腿的,还有半边脸都烂掉的。稍微能入眼些的,也像是挑剩下的货色。 前头几个新弟子看得直皱眉,显然谁都没想到,分到自己手里的第一具阴尸,居然会是这种歪瓜裂枣。 这时,一个三角眼的灰衣执事抬手往前一指,懒洋洋道:“都去前棚挑。动作快点,一人一具,挑完就滚。” 话音一落,一群新弟子立刻挤了过去。 有人刚想往木栅后头看,那灰衣执事阴沉着脸道:“看什么看?前棚这些,够你们用了!” 这一声骂下来,众人顿时都老实了。毕竟谁也不敢得罪执事。 陈平安站在人群后头,目光闪动。 不是没有更好的。 是压根不让普通新弟子看。 那些不知道行情的,只会以为新弟子本来就只能在前棚挑这些破烂。知道门路的,才知道后头还藏着阴尸。 陈平安抬眼一扫,很快便认出了那灰衣执事腰间的木牌。 孙六。 找着了。 可这一次,陈平安没急着上去。 卦里只说了个“银可开路”,没说他一过去就一定能成。 那就得先看。 陈平安站在人群后头,眯着眼多瞧了几下。 果然,没一会儿,就见一个穿着稍好些的新弟子从旁边绕了过去,低声跟孙六说了两句,袖子一抖,塞了点什么过去。 孙六脸色顿时缓了不少,摆摆手,居然真让那人从木栅旁边过去了。 陈平安心里顿时亮了。 明白了。 这个“银可开路”,就是买路钱。 什么规矩,什么门路,说到底,还不是钱财开路。 陈平安吸了口气,装作紧张模样,小步走了过去。 孙六斜了陈平安一眼,冷声道:“站这儿干什么?去前棚挑去。” 陈平安道:“执事,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想请您指点一二。” 孙六冷道:“看你木牌挂的,就是一个丙下,你也配让我指点?” 陈平安没废话,袖子一动,悄悄把那十两银子中的三两塞了过去。 几两凡俗银子,对他这种炼气六层的灰衣执事来说,自然算不上什么。 真拿去换修炼用的东西,连个响都听不见。 可作为外层执事,平日里本就爱捞些油水。 银子虽然对修炼没多大用,可拿去使唤杂役,打点下面的人,酒买肉,倒是顺手得很。 更重要的是,这钱买的也不是尸,最多也就是他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正西棚那边也没有什么好的尸体,就比勉强比外围好上一些。 想到这里,孙六嗤了一声,淡淡道:“倒是个懂事的。西边那棚你去看一眼,动作快点,别让我难做。” “多谢执事。” 陈平安低头应了一声,立刻绕过木栅,往西边那棚走去。 这一进去,感觉就不一样了。 西棚比前棚更阴森。 里头那些阴尸,也比前棚整齐得多,不像外面那样乱七八糟。 陈平安正顺着一列列往里找,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头一具阴尸,最好挑完整男尸。残尸和女尸,少碰。” 陈平安转头一看,说话的是个少年,年纪和自己差不多,最显眼的是顶着个光头。 那光头少年瞥了眼陈平安,又瞥了眼不远处的孙六,道:“我没别的意思,你会看,也会使路数,倒不像个愣头青。我就顺嘴提一句。” 说完,光头少年也不等陈平安回话,转身就走了。 陈平安也有点不着头脑。 这人是好心? 还是看自己有些机灵,顺手留个脸熟? 不过这几句规矩,倒是记下了。 陈平安继续往里找。 第三列。 第一具。 第二具。 第三具…… 没过多久,陈平安脚步一顿。 找到了。 第九具。 那是一具女尸。 身形瘦削,穿着一身发黑旧衣,皮肉青白,一只眼睛还在,另一只眼眶却黑洞洞的,看着就有点瘆人。 按理说,这种残尸最不讨喜。 选尸最忌残缺,少了一只眼,卖相先差了一截,更别说这还是具女尸。 所以这具尸,旁人几乎连多看两眼的兴趣都没有。 可陈平安凑近一看,却不由愣了一下。 这女尸虽然少了一只眼,脸却生得极好,五官很正,轮廓也细。若不是皮肤青白,死气沉沉,单看另一边脸,竟还真有几分好看。 “这要是完整点,恋尸癖看了都要乐出声。” 陈平安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旁边几名新弟子往这边扫了一眼,见陈平安停在这具独目女尸前,先是一愣,随即便摇了摇头,直接走开了。 显然,他们都觉得这就是具废尸,连多说一句都懒得说。 陈平安见状,心里反倒更稳了几分。 没人抢,正好。 陈平安弯下腰,一把抓住那独目女尸的手腕。 触手冰冷,硬邦邦的。 虽然第一次抓死人尸体,陈平安多少有些膈应,但还是闷头把这具独目女尸从木架上拖了下来。 尸身不算太重,可拖起来也不轻松。 孙六站在不远处看了一眼,心里顿时嗤了一声。 本来还以为这小子挺机灵,知道塞银子走门路,结果绕了一圈,最后居然挑了个残眼女尸? 看来也是个会来事,却没多少见识的短命鬼。 想到这里,孙六顿时没了再多看一眼的兴趣,只随口骂了一句:“挑完就滚,别堵着后面的人。” “是,执事。” 陈平安低头应了一声,抓着那独目女尸的胳膊,一点点往外拖。 尸身冰冷。 手腕硬得像根木头。 可刚拖出去没几步,腕上的阴镯忽然凉了一下。 陈平安脚步一顿,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也就在这时,那独目女尸仅剩的那只眼珠,在旁人注意不到的时候,忽然往上翻了一下,露出大片惨白的眼白。 留意到后,陈平安心里猛地一跳,后背都凉了半截。 “草……” “这玩意儿……不会要诈尸了吧?” 第一卷 第4章 阴池炼尸 “这玩意儿……不会要诈尸了吧?” 陈平安抓着独目女尸的胳膊,站在原地,心里有点发毛。 可再低头一看,独目女尸又恢复了死气沉沉的样子,像刚才那一下只是错觉。 邪门归邪门。 尸都已经挑了,总不能再扔回去。 这具独目女尸,是卦里点出来的一线生机。一个月后的宗门考核能不能争过去,就看这一把了。 陈平安压下那点寒意,抓着独目女尸继续往外拖。 刚出尸棚没多久,前头就有灰衣弟子在喊。 “领了阴尸的,都去外层阴池!” “今日起算,七日之后就是考核!” “连第一口阴气都养不出来的,趁早滚去炼尸房!” 灰衣弟子这一嗓子出来,一众新弟子脸色都变了,拖着各自的阴尸就往后山深处赶。 越往里走,阴气越重。 没过多久,前头便出现了一片大大小小的池子。 最外头这一圈池子最小,池水发黑,水面浮着一层灰气,像一口口挖在地里的小黑井。 再往里,阴池明显大了一圈,池水乌沉沉的,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一股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只是那边全被木栏和铁链围着,还有灰衣弟子守着,一看就知道不是他们这些新弟子能碰的地方。 领路的灰衣弟子冷声道:“新弟子都在外层阴池祭尸养气,一人一池位,谁也不许乱跑。里面的地方,更别想。” 说完,那灰衣弟子又从袖里甩出一叠黄符。 “一人一张镇尸符,自己拿。” “最低等的货色,只够压一压尸气。连这都用不明白,死了也活该。” 陈平安捡了一张。 黄符巴掌大小,纸色发暗,上头的朱砂符纹都发旧了。 灰衣弟子又把一堆木牌扔在地上,继续道:“都给我听清楚了!七日之内,先把第一口阴气养出来!阴气不入体,你们和阴尸那条线就牵不稳。线都牵不稳,还谈什么驱尸?” “这一步成了,才算摸到炼气的门槛。做不到的,考核都不用去了,自己滚去炼尸房!” “要不是宗门有义务让我提醒,我都懒得说你们。” 这几句话一出来,四周本就难看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陈平安心里明白了。 原来所谓考核,祭尸只是第一步。 真正关键的,是借阴池和御尸引,把第一口阴气养进体内。 只要这口阴气成了,和阴尸之间那条线才算真正稳住,到时阴尸才有可能听令。 ………… 陈平安按木牌上的号,被分到了最边上一口小阴池。 池子不大,也就丈许见方,池边长满黑苔,池水腥冷。 这个阴池跟更里面那些大阴池比起来,明显差远了。 可再差,最起码也是正儿八经祭尸的地方。 陈平安把独目女尸拖到池边,累得直喘气。 池边早就挤满了新弟子,放眼望去全是,一个个都有些紧张兮兮的模样。 毕竟,七日后就是考核。 现在还不拼,等到什么时候? 陈平安也不例外,盘膝坐下后,拿出《御尸基础录》翻了一遍,把祭炼新尸那几页来回看了几次。 法子其实不难。 先入阴池,养尸身寒气。 再滴血留印。 血印不散,便可念御尸引,慢慢牵出第一点联系。 等联系稳了,再借阴池里的阴气往体内引。 只要那口阴气成了,才算真正踏进炼气的门槛,阴尸也才有可能听令。 “妈的,来都来了。” 说完,陈平安把书放在一旁,先把独目女尸慢慢拖进阴池。 池水刚没过小腿,那本就青白的皮肉便像又冷了一层,看着更瘆人了。 盯着看了两眼,陈平安咬破手指,在独目女尸额头点下一滴血。 血刚落上去,便在额心慢慢化开,凝成一个细小红点。 等了几息。 没散。 第一步成了。 陈平安心里刚松了口气,赶紧把刚领来的那张最低等镇尸符贴在独目女尸心口,随后盘腿坐在池边,照着书上的法子低低念起御尸引。 “阴气入窍,血印牵尸……” “尸身受引,莫逆莫抗……” 陈平安第一次干这种事,嘴上念着,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 可不管念多少遍,阴池里的独目女尸都没什么反应。 手不动。 眼不动。 整具尸泡在池水里,像块又冷又硬的木头。 一直熬到天黑,四周都点起了灯火,独目女尸还是没动静。 反倒是旁边有具男尸手腕抽了一下,引得池边不少人都围过去看,眼里全是羡慕。 陈平安往那边扫了一眼,心里更烦了。 别人都开始有反应了。 自己这具,怎么跟死透了一样? 一晚上,就这么熬过去了。 早上,陈平安啃了两口干粮,又回到了阴池边。 滴血。 念引。 养尸气。 这一整天,没人敢休息。 甚至,还有人熬夜“肝”,整整一宿没睡觉,就待在这练尸。 陈平安熬到晚上,独目女尸还是没什么大动静。 “你倒是给点反应啊……” “老子十两银子都砸出去了。” “你要真是个废尸,我不就亏麻了?” 骂完,陈平安蹲在池边,伸手拨了一下池水。 黑水一荡,碰在独目女尸的手背上。 也就在这一瞬间,那只泡在水里的手,食指忽然勾了一下。 虽然动作很小,但陈平安看到后,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动了? 刚才是不是动了? 应该不是自己眼花吧? 陈平安蹲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都快瞪直了。 可等了半天,那只手又没反应了。 池水还是黑的。 尸还是死的。 那只手也还是白得发青,泡在水里,一点变化都没有。 陈平安有点紧张了。 “不会看错了吧……” 没敢出声,只能继续盯着。 又过了一会儿,那只手指,居然又慢慢勾了一下! 这回看清楚了! 也就在这时,腕上的阴镯忽然凉了一下。 那股凉意顺着手腕钻上来,像有一根冰针轻轻扎进了骨头缝里。 陈平安心里顿时有点发毛。 “这尼玛自己动?好邪门的女尸啊……” 沉默了一会儿,陈平安才按着书上的法子,念道:“抬手。” 阴池里的独目女尸,一动不动。 陈平安又念了一遍。 独目女尸还是不动。 “让你抬手,你不动。” “不说话的时候,你自己又动。” 这叫什么事? “把我当猴耍吗?” 陈平安蹲在池边,心里嘀咕着,可那股发毛的劲越来越重。 可刚嘀咕完,那独目女尸泡在池水里的手指,竟又慢慢勾了一下! “真邪门啊……” 说完这句,陈平安没再出声。 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了。 这具尸有自己的反应。 而且这种反应,还不完全受控制。 这就不是什么好消息了。 真要不听话,别说考核争一线了,自己怕是第一个倒霉。 池水一晃。 陈平安继续盯着独目女尸时,只见那只泡在水里的手,竟又慢慢往上抬了半寸! 这一次,不只是手指! 是整只手! 与此同时,腕上的阴镯也跟着凉了一下。 陈平安心里更发毛了。 这女尸,好像有自己的想法啊! 第一卷 第5章 【小祭】 第三日,天刚蒙蒙亮。 陈平安靠在阴池边,只眯了不到一个时辰,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低头去看腕上的阴镯。 阴镯灰扑扑的,还是那副不起眼的样子。 可陈平安心里清楚,这玩意儿比什么法器都屌多了。 一日一封卦。 祭物还能开外卦。 昨晚独目女尸那几下自己动,已经让陈平安明白了。 这尸能用,但是真的是很邪门啊。 光靠一封卦,只够勉强摸个方向。 真想往深里问,还得想法子弄祭物。 “与其白白用掉一封卦,不如先找个能开外卦的东西?” 想到这里,陈平安没再耽搁,直接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今日何处有小祭可得?” 念头刚落,腕上的阴镯便凉了一下。 紧接着,两行小字慢慢浮了出来。 【旁侧】 【小祭】 陈平安盯着那两行字,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抽了一下。 旁侧? 小祭? “不会真让我拿活人去祭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陈平安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 这里可是炼尸宗。 可再怎么魔门,也不至于大白天让新弟子互相宰了拿去祭卦。 更何况,阴池这边到处都是灰衣弟子这些执事盯着。 真敢乱来,怕是还没开出外卦,自己先被扔进炼尸房当人材了。 陈平安皱着眉,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天,也没再看出别的东西。 旁侧。 小祭。 意思就这么一点,再没多给。 下一刻,那两行字一闪,散了个干净。 “就知道不会说得太明白。” 陈平安骂了一句,把这两个词先记在心里,起身看了看四周。 今天已经是第三日了。 阴池边的人,比昨天还多了,也比昨天更疯。 黑水边一圈圈蹲满了新弟子,个个脸色发白,眼眶发青,不少人抱着《御尸基础录》死啃,还有还有人死死盯着自己的阴尸,眼珠都快瞪出来了。 没人敢松劲。 七日一到,就是考核。 阴尸动不了,自己就得进炼尸房,白送命。 到了这一步,谁还顾得上体面,此时不拼更待何时? 陈平安深呼口气,看了自己的女尸一眼。 独目女尸还是那个样子。 皮肉青白,半张脸生得极好,另一边却只剩个黑洞洞的眼眶,看着又好看又瘆人。 昨晚独目女尸自己抬了半寸手,陈平安到现在想起来,心里都还有点发毛。 陈平安没废话,照旧滴血,念引,养尸气。 可忙归忙,心思却始终留了一半在旁边。 “旁侧。” “小祭。” “既然卦说在旁边,那就不会太远。” 陈平安打量着四周。 他这口阴池左边是个瘦猴似的新弟子,挑了具断腿尸,折腾了两天都没动静,今天脸都快绿了。 至于自己阴池的右边,则是个方脸新弟子,正是前天最先让阴尸手腕抽动一下的家伙。 方脸新弟子挑的是具男尸,身板高,皮肉也还完整,比陈平安这具独目女尸卖相强多了。 前天那具男尸刚抽了下手腕时,旁边不少人都羡慕得不行。 今天一早,陈平安就看见方脸新弟子蹲在池边,嘴里一直念御尸引,有点神采飞扬的模样,像是憋着劲想再催一把。 陈平安扫了两眼,心里忽然一动。 “旁侧……” “究竟是我的哪边?” 陈平安目光闪动。 卦辞这玩意儿,能给模糊的方向。 没再多想,陈平安继续盯着独目女尸。 时间一点点过去。 所有人都在咬牙熬。 ………… 午日过后。 陈平安右边那个方脸新弟子忽然低喝了一声,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那具男尸额头上。 “起!” 声音不算大,可阴池边本就安静,这一声落下,旁边几口池子的人都下意识扭头看了过去。 陈平安也抬眼扫了一下。 只见那具男尸肩膀抽了抽,右手真慢慢抬起了一点。 虽然动作僵硬得厉害,也就抬了一点点,可这一下已经足够让不少人眼红了。 方脸新弟子脸色一喜。 “成了?” “他娘的,这一个瘸子尸体都能成?” 旁边,两个新弟子忍不住低声骂着。 当然,多数的新弟子盯着那边,眼里则是羡慕。 陈平安却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方向,感觉到不对劲。 不知道为什么,陈平安总觉得那具男尸抬手的样子有点不对。 太僵了! 像是被硬拽起来的? 而不是顺顺当当听了令? 方脸新弟子尝到了甜头,立刻不肯收手了。 刚抬了一下手,他马上又开始念御尸引,声音比之前更急了。 “起!” “再起!” “给我起来!” 那具男尸刚开始还只是肩膀发颤,到了后面,整条手臂都开始哆嗦起来,动作却越来越别扭。 远处,一名灰衣执事已经皱起眉了,冷声喝道: “够了!压住尸气,慢慢养!” 可方脸新弟子明显上头了。 他这边先让尸动了,心里早就飘了半截,哪肯停手。 再说了,这地方人人都在拼,谁要是真快一步,考核就多一分胜算。 方脸新弟子咬着牙,额头全是汗,还是在硬催。 “起来!” “给我起来啊!” 下一刻,出事了! 那具男尸原本抖个不停的手臂,忽然猛地一拧。 不是往上抬。 而是往前一扑。 动作极快! 方脸新弟子脸上的喜色都还没散,就见男尸一口咬在自己小臂上,紧接着“咔嚓”一声,硬生生把半条手臂扯了下来! “啊——!” 惨叫声出现。 血直接喷了出来。 方脸新弟子整个人往后摔进泥水里,捂着断口惨叫,脸都疼白了。 被扯下来的那截断臂血肉模糊,骨头茬子都翻出来了,连皮带筋扯着一大块烂肉,怎么看都不可能再接得回去。 阴池边顿时乱了。 离得近的几个新弟子脸都白了,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还有人被那一口血喷到脸上,吓得当场骂出声。 守在附近的灰衣执事脸色一沉,几步就冲了上来。 “废物!” 那灰衣执事抬手就是一符拍过去,直接把那具男尸压回了阴池里。 四周乱成一片,陈平安却没退。 陈平安盯着那截被甩飞出来的断臂,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因为那截断臂在泥水里滚了几滚,竟不偏不倚,正好滚到了自己这口阴池旁边。 也就在这时,腕上的阴镯忽然凉了一下。 陈平安愣住了。 “卧槽…” “原来这就是小祭?!” 第一卷 第6章 《五脏炼尸经》 那截断臂滚到阴池边,血还在往外淌,腥气扑鼻。 陈平安盯着那截断臂,心口猛地一跳。 原来这就是卦里的小祭? 可明白归明白,陈平安也不敢立刻伸手去捡。 这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旁边还有灰衣执事压场,真要表现得太积极,反倒惹人生疑。 陈平安只得先按住心思,蹲在原地没动。 那边,方脸新弟子还在泥水里惨叫,断口处血流不止,整张脸都疼得扭曲了。 离得他近的几个新弟子脸色煞白,连着往后退,生怕那具男尸再扑出来咬人。 这时,一名灰衣执事走了过来。 那人鹰钩鼻,薄嘴唇,脸色阴沉,正是平日里负责这片阴池的赵执事。 赵执事低头扫了眼那截断臂,伸手就要去捡。 “虽然废了,可到底还有点精血,拿回去熬尸膏也能用。” 陈平安心里顿时一沉。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声音。 “啧,这点烂肉,你也看得上?” 陈平安抬头一看,来人正是孙六。 孙六晃晃悠悠走了过来,先看了眼地上那截断臂,又斜了赵执事一眼,讥诮道:“血流成这样,骨头都扯裂了,精血早散了大半。你拿回去,是熬尸膏,还是熬你那点穷酸心思?” 赵执事脸色一下沉了,冷冷道:“孙六,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蚂蚁再小也是肉。” “肉?” 孙六嗤了一声,抬脚拨了拨那截断臂。 “就这点烂肉,也配进你的袋子?” 说到这里,孙六目光一转,落到了陈平安身上,道:“你,把这玩意儿拿去后山废沟处理了。埋也好,丢也好,赶紧弄干净,别留在这儿招尸气。” 赵执事皱眉道:“这是宗门的东西。” 孙六瞥了赵执事一眼,懒洋洋道:“行啊,那你拿去。回头我倒想看看,你费这么大劲,最后能熬出几滴尸膏。” 这话一落,赵执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究只是冷哼了一声,没再伸手去捡。 陈平安见状,立刻低头应道:“是,执事。” 说着,陈平安赶紧扯了块破布,把那截断臂包了起来。 等转身走开几步后,陈平安心里才慢慢松了口气。 这不是孙六在帮自己。 看样子,这是孙六跟那个执事似乎有仇。 不过,能把漏捡到手,先前那十两银子,多少也算没白送。 陈平安也不敢走太远。 这里毕竟是炼尸宗,真要乱跑,命都给整没了。 绕过阴池后头那片乱石坡,又沿着后山小路拐了一截,陈平安才在一处草木遮掩的石坡后停下。 四下无人。 陈平安把断臂往地上一丢,破布一散开,血腥味顿时更重了。 那截断臂血肉模糊,骨头都翻了出来,看着就瘆人。 “这东西真也能拿来祭?” 陈平安嘴上这么说,动作却没停,把腕上的阴镯凑了过去。 刚一靠近残肢,阴镯便微微一凉。 下一刻,那截断臂上的血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抽干了似的,迅速发暗干瘪,连皮带肉一点点塌了下去。 不过几息工夫。 原本还血肉模糊的断臂,就只剩下一截发灰的白骨,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摔成粉末。 陈平安看得眼皮一跳。 这阴镯,吃得还真够干净啊。 与此同时,几行小字慢慢浮现出来。 【祭物已纳】 【可开外卦一次】 陈平安心里一振,再不犹豫,立刻在心里默念。 “独目女尸身上,还有什么古怪?” 这一次,阴镯沉寂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新的字才缓缓浮现。 【独目女尸】 【空眶有物】 陈平安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皱了起来。 空眶有物? 那只没眼珠子的眼眶里,还藏着东西? 陈平安下意识就想回阴池边去看,可刚迈出半步,又停住了。 “不对。” “现在不能抠。” “不能当众抠尸体眼珠子。” “阴池边那么多人盯着,真要当众去抠独目女尸的眼眶,别人不把自己当疯子,也得觉得自己脑子有病。” “真抠出东西来,就更解释不清了。” 想到这里,陈平安把那两行字记住,这才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回走。 ……………… 陈平安回到阴池边时,方脸新弟子已经被人拖走了。 泥地上还留着一大摊发黑的血,腥气没散。 旁边几个新弟子脸色都还难看得很,明显被刚才那一幕吓得不轻。 那具失控男尸也被重新压回了阴池里,额头上多贴了两张符,死死镇着,半点都动弹不得。 陈平安扫了一眼,没多看,拖着独目女尸回了自己的小阴池。 接下来的半日。 陈平安照旧滴血,念引,养尸气,和旁人没什么两样。 可心思早就不在这上头了。 “空眶有物。” “那只空眼眶里,到底藏了什么?” 陈平安一直熬到天色发暗,阴池边的人才少了些。 不少的还在硬撑,但更多的实在困得不行,干脆靠在池边打盹。 灰衣执事巡了一圈,见没再出乱子,也懒得说什么。 陈平安这时才抬手按了按额头,装出一副熬得发虚的样子,低声嘀咕了一句。 “撑不住了,脑袋都发胀,得回去眯一会儿……” 这话说得顺理成章,旁边也没人多看他一眼。 这几天大家都快熬废了,撑不住回去歇一阵,再正常不过。 陈平安也不废话,拖着独目女尸回了木屋。 屋里空荡荡的,另外几个新弟子显然还在阴池边硬熬。 陈平安一进门,确定里面没人后,先把门掩好,又把独目女尸拖到床边。 做好这些,陈平安盯着那张半好半残的脸看了半晌。 女尸那只完好的独眼闭着。 空掉的那边眼眶黑洞洞的,里头积着一点发干的暗色污痕。 “怎么看,都不像会藏东西的样子啊?” “可阴镯既然给了卦,就不可能乱写。” “得罪了。” 说完,陈平安伸出手,小心往那只空眼眶里探了进去。 指尖刚碰进去时,陈平安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冰冷。 发硬。 还有点黏。 “操……真恶心。” 陈平安强忍着膈应,皱着眉往里摸了摸。 一开始什么都没摸到,只有一点硬结和发干的血痂。 可再往里探了探,指尖忽然碰到了一点不对劲的东西。 圆的。 硬的。 像颗嵌在最深处的小珠子? 陈平安心里顿时一跳。 还真有? 陈平安立刻捏住那东西,咬着牙往外一抠。 “咔”的一声轻响。 一颗通体发黑、拇指肚大小的珠子,竟真被陈平安从那只空眼眶深处抠了出来。 那珠子乌沉沉的,表面还沾着一点暗色污迹, 若不是硬生生抠出来,谁能想到这玩意儿藏在眼眶里? 陈平安看着掌心那颗黑珠,眼神一喜。 可珠子拿在手里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像法器?” “也不像丹药?” 陈平安想了想,干脆拿起床边一块碎石,对着那黑珠直接砸了下去。 “啪。” 黑珠应声裂开。 外壳碎成几片,里面居然蜷着一小卷极薄的黑色丝帛。 陈平安愣了一下,赶紧把那丝帛捏起来,小心展开。 丝帛薄得跟蝉翼似的,展开有竟有半尺宽,一尺长,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最上头,赫然写着五个暗红大字。 五脏炼尸经。 陈平安心里一跳,立刻凑近往下看去。 越看,眼神越亮。 这上头记的,居然真是一门炼尸法! 而且不是《御尸基础录》那种给新弟子看的浅东西。 这丝帛上写的法门,明显更深,也更阴,里面不少炼尸的路数,连《御尸基础录》上都压根没提过。 最前头几行总纲写得尤其扎眼。 外炼皮肉筋骨,小道尔。 真正的养尸之法,在于以五行奇物养尸身五脏,铸五脏尸基,此乃大道也。 肝木,心火,脾土,肺金,肾水。 五脏若成,内壮尸元,外炼尸身。 看了前面总纲,陈平安又看了眼这功法的名字,下意识呢喃道: “这功法叫……五脏炼尸经?” 第一卷 第7章 【福祸参半】 “五脏炼尸经?” 陈平安盯着那五个暗红小字,心里有点小激动了。 这名字和内容,一听就不是外门烂大街的货色啊! 陈平安压着心里的激动,继续往下看。 这一看,眼神就更亮了。 这门法,不是《御尸基础录》那种教新弟子先把阴尸练动的粗浅法门,而是一门能从炼气一路修到筑基的完整炼尸法! “卧槽!” “还能练到筑基……” 陈平安看得眼神火热。 这几日待在炼尸宗,他也不是白熬。 阴池边那些新弟子天天念叨,灰衣执事骂人时也会顺嘴提上几句,多少让他摸清了这个世界的修炼路数。 炼气,筑基。 先炼气,后筑基。 他们这些新弟子,现在拼死拼活要做的,就是练出第一口阴气,摸到炼气的门槛。 像孙六和赵执事这种灰衣执事,多半就是炼气深一些的层次。 至于入宗那天站在石阶上,一针点死王铁石的那个外门长老,十有八九已经到了筑基。 而自己呢? 现在别说筑基了,连第一口阴气都还没练成,一旦七日的考核不过,就会变成人材。 “这东西得藏好。” 想到这里,陈平安盯着那卷黑色丝帛,眼神愈发发亮,继续往下看。 但越看,眉头越皱。 因为这门法虽然强,可走的路,和宗门发的《御尸基础录》根本不是一回事。 《御尸基础录》讲的是外路子。 先养皮肉筋骨,先稳尸身,再把阴气一点点往里灌。 说白了,就是把尸体先练结实,再慢慢养,路子不算差,胜在稳,也胜在不怎么挑东西。只要肯熬,靠着宗门的阴池和资源,后面一样有机会往筑基上摸。 可《五脏炼尸经》不一样。 上头写得极明白。 外炼皮肉筋骨,小道尔。 真正的养尸之法,在于以五行奇物养尸身五脏,铸五脏尸基,此乃大道也。 肝木,心火,脾土,肺金,肾水。 陈平安盯着这几句,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终于看懂了。 “宗门那本,是先练外头这一层。” “这本……是先炼五脏。” “先把尸身里头练起来,再往外推。” 陈平安喃喃了两句,心里一下就有数了。 难怪这东西敢说能通筑基。 路子确实更深,能够走得更远。 可问题也跟着来了。 这门法要往上练,得靠五行奇物。 木、火、土、金、水,缺一不可。 找不到这些东西,这法门再厉害,也就是看看。 陈平安看着丝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骂道: “法是好法。” “就是太吃资源了。” “我上哪找这些五行奇物去?” “用头找?”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自己现在不过是个刚入门的新弟子,身上比脸都干净,别说五行奇物了,就连普通一点的修炼资源,都未必能轮到自己。 真要找不到这些东西,那这门法就算摆在眼前,跟筑基也没什么关系。 可转念一想,陈平安又觉得可以试一下。 难练,不代表不能练! 至少,这是一条明明白白摆在眼前的路。 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门法练出来的第一口气,也和别人不同。 丝帛上写的很清楚。 寻常炼尸法,练的是一口散阴气,能驱尸就算入门。 《五脏炼尸经》炼出来的,却是五脏尸气。 阴气不散四肢,而是先沉五脏,再反哺尸身。 陈平安看到这里,脑子转得飞快。 “这就有点意思了。” “也就是说,刚入门那一口气,就跟别人不是一路东西。” 这才是他最心动的地方。 别人刚摸到炼气门槛,炼的是散阴气。 自己若能把《五脏炼尸经》练成,炼出来的第一口气,就是五脏尸气! 不说后面,光起步就已经不同了! 陈平安心里那股热气刚往上窜,转眼又被自己按了下去。 不能急啊不能急。 这鬼地方,最忌上头。 前头那个方脸新弟子,不就是个活例子? 才刚让尸动了一点,就觉得自己行了,结果半条手臂都让阴尸给扯下来了。 这地方,死个人可太正常了。 陈平安不想因为捡到一本功法,把自己搭进去了。 “先别急。” “这法门虽然厉害,但也难练啊,不能闭着眼往里跳。” “遇事不决,先问一卦。” “这才是稳妥路子。” 想到这里,陈平安把黑色丝帛重新卷好,贴身藏了起来。 今天不练。 至少,现在不练。 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照旧去阴池边混着。 …………………… 天一亮,陈平安就把独目女尸重新拖去了阴池边。 阴池边还是老样子。 黑水森森,阴风一阵阵吹着,一圈圈新弟子围在各自阴尸旁边,个个脸色都差得吓人。 不少新入门弟子咬破手指一遍遍点血印,念得嘴唇都发白了还不敢停,就为了加快修炼出第第一口阴气。 谁敢偷懒? 七日一到,就是考核。 毕竟谁阴尸动不了,谁就得进炼尸房。 走到自己阴池旁边,陈平安也跟着盘膝坐下,滴血,念引,养尸气。 表面上看,和旁边那些熬红了眼的新弟子没什么两样。 虽然嘴上念的是《御尸基础录》那一套,心可里翻来覆去想的,却全是《五脏炼尸经》里的东西。 五脏尸基。 五行奇物。 五脏煞气。 陈平安一边装模作样地练尸,一边把那卷丝帛上的内容来来回回嚼。 越想,越觉得这门法不简单,越觉得不能乱来。 “这玩意儿真要练成了,肯定比宗门发的那本强。” “可一旦练岔了,多半也比别人死得快。” 陈平安心里嘀咕着,脸上却半点没露。 独目女尸还是老样子,偶尔自己动一下。 这一动,倒是让旁边几个看到的那些新入门的弟子又羡慕又嫉妒啊,艳羡不已。 但只有陈平安知道,这特马的,是这女尸自己动啊。 关他自己屁事! 而且每动一下,陈平安都觉得心里有点发毛,生怕这女尸诈尸,给他来那么一下,就像昨天那个方脸男的下场一样。 可比起前几日那种单纯觉得惊悚,现在陈平安看着这具女尸,已经有点习惯了。 这一整日,陈平安都没碰《五脏炼尸经》。 不是不想练。 是不能乱练啊。 真要练,也得先问过卦象再说。 一直熬到后半夜,阴池边才稍稍静了些。 不少新弟子人撑不住,靠着池边打盹。 等天色刚蒙蒙亮,陈平安慢慢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低头去看腕上的阴镯。 新的一天到了。 封卦又能用了。 这一次,陈平安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这《五脏炼尸经》,我现在能不能练?” 念头刚落,腕上的阴镯便凉了一下。 紧接着,一行小字缓缓浮现。 【福祸参半】 第一卷 第8章 五脏煞气 “福祸参半?” “还好练这个法门不全是祸,那优势在我啊。” “那就练吧!” 看着阴镯上的四个字,陈平安心里反倒定了。 有祸,说明这法门不是白捡的。 参半,说明还能练。 那就够了。 像练这种比较屌点的功法,承担点风险也是很正常的,自己还能接受。 从这一夜起,陈平安白日里照旧泡在阴池边,滴血,念引,养尸气,装得和旁人没什么两样。 但一到夜里,便把独目女尸拖回木屋,关门偷练《五脏炼尸经》。 前两夜,陈平安差点把自己练废。 功法一运转,阴气根本不往四肢散,反而直冲胸腹,往五脏里钻。 那感觉像有人拿冰锥一下下往内里凿,冷得发麻,疼得发紧,真是要人狗命了。 第一夜,陈平安刚把阴气压进体内 可以一进体内,那股气就散了。 第二回再压,才沉进肺腑一点,又猛地乱窜开来,冲得胸口发闷,嘴里都泛起血腥味。 “这尼玛……” “这是给人练的东西吗?” 陈平安疼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额头冷汗一层层往下冒。 这功法是真狠。 而且停不了啊, 一停就前功尽弃。 “越是这种法门,越不可能让人舒舒服服练成吧?” 前两夜里,陈平安反反复复运转,也反反复复失败,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每一次煞气快散掉的时候,独目女尸那边总会有一点细微反应。 手指轻轻一颤。 或者眼皮微微抖一下。 有时更直接,尸身里那股阴冷气息顺着血印和御尸引,极淡地回涌过来。 就是这一点回涌,硬生生帮他稳住了好几次快散开的阴气。 到了第三夜,陈平安才真正想明白。 自己运转《五脏炼尸经》后,与独目女尸比较契合。 换一具普通阴尸,这三夜未必撑得下来。 原来阴镯给的那一线机会,不只是让自己挑中这具尸。 真正的一线机会,是在这里! 在这具尸和这门法刚好对得上。 第三夜,陈平安盘膝坐在床边,把独目女尸放在自己对面,再一次运转《五脏炼尸经》。 这一回,那股阴煞气没再乱。 五股冷流顺着经脉缓缓往里沉,先入胸腹,再落五脏,一点点压了下去。 陈平安只觉得五脏像被浸进了寒水里,先是冷得发僵,随后却稳了下来。 最先起变化的,是丹田。 腹中原本空空荡荡,这时却像忽然沉下去一块东西。 不重。 很实。 下一刻,一缕极细的黑气,缓缓凝了出来。 那黑气细得像一根线,黑得发沉,不飘不散,只安安静静盘在腹中。 “沃日!” “终于成了!” “这就是《五脏炼尸经》练出来的第一口气?” “五脏煞气?” 陈平安心里猛地一震,脸色逐渐狂喜。 但还未结束。 这一缕五脏煞气一成,立刻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散去。 陈平安只觉得腰背一热,体内的经脉被打通了,原本熬了几夜的疲惫被冲散不少。 握拳时,骨节都跟着一紧,力气明显涨了一截。 不仅如此,陈平安更觉得自己视力和听力好了很多。 耳边的风声。 墙角的蚂蚁。 听力和视力,都比从前清楚了许多! 世界一下子变得多姿多彩! 这和凡人的他,完全是两个世界! 更明显的,还是独目女尸。 那一缕五脏煞气刚成,陈平安就感觉自己和独目女尸之间像一下多了一根更深的线。 一抬眼,他几乎能模糊感觉到独目女尸体内那股阴气的流动。 不再是隔着一层雾。 而是像真的牵住了! “试试看!” 陈平安迫不及待,下意识掐诀一引。 独目女尸那只垂着的手,竟真的慢慢抬起了一寸。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稳。 “卧槽!” “果然是成了!” “三天练成,老子这不是天材是什么?” “呸呸呸,是天才才对!” “这几天都要被这狗屁魔门给搞魔怔了,一想到才就想到材。” 陈平安脸色狂喜,整个人都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只觉心里那口气猛地松了,连着几日压在胸口的阴霾都散了大半。 练成了! 这就意味着,七日后的考核,自己能通过了! 不用死了! 不用进炼尸房当人材了! 陈平安兴奋得手都有点发抖,差点没笑出声,可笑意刚冒出来,他又硬生生把自己按住了。 “淡定,淡定……” “这才刚练成,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我已经踏入门槛,是名炼气士了,也算是半只脚正式踏入仙途了,要沉住气啊。” “再说了,这地方可不是能随便得意的时候。” 陈平安连着吸了两口气,才把那股狂喜慢慢压了下去。 可压归压,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一点。 此时此刻,陈平安终于理解什么叫“嘴角比AK都难压”这句话了。 第二天一早,陈平安照旧拖着独目女尸去了阴池边。 虽然体内的五行煞气练好了,成功了的踏入了炼气士的门槛。 但陈平安还是脸上抹了点灰,脸色还是发白,一副熬得半死不活的样子。 到了阴池边,陈平安滴血、念引、养尸气,表面上还是那副苦熬模样。 虽然他已经能让独目女尸整只手抬起,但陈平安依旧只让女尸指尖轻轻勾一下。 故意还要装得吃力,像个随时都可能失败的丙下废物。 “苟着,才活得久。” 陈平安心中嘀咕。 ……………… 阴池另一头。 赵执事的脸色却难看得很。 他面前站着个和他眉眼有几分相似却年轻许多的少年 这人正是他侄子,赵庸。 此刻赵庸满头是汗,声音发虚道:“叔,我这尸不对劲。我练了这么久,阴气灌进去根本留不住,刚动一下就散。” 赵执事没吭声,只沉着脸上前看了几眼,看完,眼神很快冷了下来。 他是老资格炼气士,眼力自然不是赵庸这种新弟子能比。 只看了片刻,赵执事心里就有了数。 这具阴尸外头看着像样,底子却是坏的。 尸窍废了。 阴气一进尸身就散,根本锁不住。 这种尸,平日里还有得慢慢磨,可现在距离考核只剩两天,哪怕立刻重换一具阴尸,也来不及从头祭炼了。 也就是说,赵庸若没有一具现成能用的阴尸,这一关多半过不去。 他把赵庸弄进炼尸宗,不是为了让赵庸来当材料的! 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那就是从这些新入门的弟子里,抢一具祭炼了大半的阴尸给自己侄子。 想到这里,赵执事抬头扫向整片阴池。 他先看的不是尸,而是人。 哪些新弟子背后有人,哪些人进宗前打点过关系,哪些人动了会惹麻烦,他心里其实都有数。 那些人,他不想碰,也碰不了。 真碰了,后头麻烦很多,甚至会招来灭顶之灾。 可那些没背景、没势力、没人护着的新弟子,就不一样了。 这种人,阴尸被抢了也就抢了。 就宗门知道了,多半也懒得理会。 炼尸宗给阴尸,开阴池,供吃住,本来也不是做善堂的。练成了,是弟子有用。练不成,自己进炼尸房当材料,也一样算有用。 赵执事目光一扫,先看中了两三具祭炼到一半的阴尸。 这些虽不算多好,可若只是给赵庸保命,也勉强够用。 可就在这时,他目光忽然一顿。 不远处,一具独目女尸静静立在阴池边。 少了一只眼,是女残尸。 可尸身上的阴气,却养得颇稳,祭炼程度明显比旁边那几具半成品高了一截。 赵执事先是一怔,随即轻轻“咦”了一声。 再一看守着那具尸的人,居然是陈平安? 丙下木牌挂在腰间,寒酸得扎眼。 赵执事眼里的惊疑,很快就变成了轻蔑。 “一个丙下废物,也能把尸祭到这一步?” 赵执事只略一转念,心里就有了判断。 不是陈平安有本事。 是这具独目女尸本身底子不错,只是残了眼,又被旁人看走了眼,才让这小子捡了个便宜。 想到这里,赵执事看向那具独目女尸的眼神,立刻变了。 比起刚才看中的那几具半成品,这一具女尸明显更合适。 既快养成了,底子又不差。 拿来给赵庸顶过考核,再合适不过。 而且守着它的人,不过是个丙下货色。 这种废物得罪了怎么样? 想到这,赵执事指着陈平安阴池中的女尸,对着旁边的赵庸理所当然的道: “从现在开始,那具女尸就是你的了。” 第一卷 第9章 抢尸 赵庸先是一愣,随即心里一松。 本来还在为那具废尸发愁,眼下见自己的叔叔直接开口,说要把别的阴尸拨给自己,他只觉得压在胸口那块石头都松了一半。 “多谢叔!” 赵庸压着喜色,赶紧应了一声。 赵执事却没什么笑意,只冷冷扫了赵庸一眼,道:“先把考核过了再说。那具女尸虽然残了只眼,可底子不错,阴气也养得稳,已经祭炼了大半。拿来给你接手,正好够顶这次考核。你那具尸,尸窍已经坏了,阴气锁不住,留着也是废物。现在离考核只剩两天,换别的尸,从头祭炼已经来不及了。你若还想通过考核,就别废话。” 赵庸赶忙点头。 赵庸自己也明白,这次已经踩到鬼门关边上了。 若不是自己的叔叔是炼尸宗执事,这回多半真得进炼尸房。 听完这番话,赵庸再看向不远处那具独目女尸时,眼神变得贪婪起来。 祭炼大半。 阴气稳。 底子还不差。 很快,这就是自己的阴尸了! 赵执事顺着赵庸的目光扫了过去,眼神轻蔑越发明显。 一个丙下废物,居然守着这么一具快成的尸。 不是走了狗屎运是什么? 炼尸宗本也不是做善堂的。 练成了,是弟子有用。 练不成,自己进炼尸房当材料,也一样算有用。 既然如此,这具尸与其留在陈平安手里白白糟蹋,还不如先给赵庸保命。 想到这里,赵执事又淡淡补了一句:“那个丙下若敢废话,你就告诉他,是我说的。” 听到这话,赵庸心里最后那点顾忌也没了。 不过赵庸也没打算一上来就硬抢。 毕竟这么多人看着,真闹得太难看,也不好听。 想到这里,赵庸拍了拍衣袖,正了正神色,这才抬脚朝陈平安那边走去。 ………… 阴池边,陈平安盘膝坐着,嘴里照旧念着《御尸基础录》里的御尸引,手上时不时掐两下诀,装得跟旁边那些新弟子没什么两样。 可只有陈平安自己知道,现在的自己和昨夜刚练成第一口煞气时,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一缕五脏煞气沉在腹中,像一根细细的黑线,安安静静盘在丹田里。 只要心念一动,那股气就会顺着经脉缓缓流开。 瞬间,陈平安只觉得腰杆像一下撑直了,原本熬得发虚的身子竟稳了不少。 手指一握,骨节都跟着绷紧,像平白多出了一截力气。 连阴池水响,甚至旁边新弟子压低声音骂娘的动静,都比前几日清楚了许多。 最重要的是,自己和独目女尸之间那条线更紧密了。 陈平安心里甚至隐隐有种感觉。 只要自己愿意,现在不只是让这女尸抬手转头那么简单,就算让这女尸来跳个舞都行。 “这就是炼气士……” 陈平安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眼神刚亮了点,就又被自己按了下去。 不能露啊。 越是这种时候,越得装。 但陈平安心中也明白,自己昨夜才练成五脏煞气,这种变化不可能一直瞒得住。 迟早会被人瞧出几分端倪,翻出一点蛛丝马迹。 可那也是后头的事。 至少眼下这几天,能藏就藏。 先把考核熬过去再说。 这节骨眼上,可千万别闹出什么幺蛾子。 当陈平安正想着,忽然察觉到前头多了一道影子。 一抬头,就见一个白胖青年站到了自己阴池前。 陈平安先是一怔,眉头随即皱了起来。 看这家伙也是个新弟子。 这家伙不守着自己的尸,跑到自己这边来干什么? 可再一看,那白胖青年一双眼睛一直往独目女尸身上瞟,陈平安心里顿时有了不祥的预感。 妈的。 这家伙不是冲自己的女尸来的吧? 此时,赵庸先看了眼独目女尸,眼底那点贪意都快压不住了,可还是带着几分假客气道:“这位兄弟,我叫赵庸,这具女尸底子不错,姿色也好。但,留在你手里,实在有些可惜了。” 陈平安听到第一句,心里就被恶心到了。 这叫赵庸的,果然就是来抢尸的啊。 赵庸见陈平安没吭声,便继续往下说道:“你不过是丙下资质,七日考核能不能过,自己心里也该有数。可我不一样,我是乙下资质,这具尸若到了我手里,才有机会真正祭成。” 说到这里,赵庸故意顿了顿,又把声音放缓了些,像是真给陈平安留了面子。 “你若点头把尸让给我,我可以让我叔出面,给你家里送些银子过去。你那些家人亲眷,往后也算有人照应。总比你到时候进了炼尸房,什么都剩不下强。” 陈平安听到这里,更恶心了。 赵庸前头绕来绕去,说什么资质,说什么后路,说什么照顾家里人。 其实翻来覆去也就一个意思。 就是你反正快死了,快把尸让出来。 直到这时,不远处那些原本只是抬头看动静的新弟子,眼神才真正变了。 阴池边本就压抑得很,眼下听明白这是来抢尸的,四周立刻多了几分压不住的躁动。 不少人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纯粹看热闹。 不远处,那个断了臂的方脸新弟子也抬起了头,看起了热闹。 少了半条手臂后,这名方脸新弟子的脸一直白得难看。 这几日,他看谁都一脸阴沉。 此刻听见赵庸这番话,方脸新弟子先是一怔,随即心里竟有些幸灾乐祸地冷笑起来。 显然,看到别人也要倒霉,方脸新弟子心里多少舒坦了些。 孙六也在不远处,懒洋洋站着,压根没打算管。 前头收的那十两银子,只够他偶尔卖个顺手人情,可不够他替陈平安跟赵执事对着干。 更何况,孙六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白胖青年正是姓赵的带进来的侄子,赵庸。 他跟那姓赵的执事虽然有点不对付,平日里也乐得给对方添堵。 可那也只是暗地里别苗头,还没到为了陈平安这十两银子,当众撕破脸的地步。 十两银子而已。 “还真想让老子替你跟那姓赵的狠狠干一场?” 不过,当孙六看见那具独目女尸时,眉头还是不着痕迹地挑了一下。 这具尸,是他亲眼看着陈平安挑走的。 按理说,不该祭到这一步… “怪了……” 孙六心里嘀咕了一句。 “难不成,真是老子看走眼了?” 可疑惑归疑惑,孙六还是没动,只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打算先看看。 陈平安抬头看着赵庸:“所以,你这是想抢我的阴尸?” 这话一出,周围那些看戏的新弟子眼神立刻都变了。 一个丙下的新弟子,居然真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赵庸脸色一下僵住了。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把话说得够明白,也够给面子了。 一个丙下废物,听到这里,理当乖乖把尸交出来才对。 可他没想到,陈平安居然一点都不识抬举! 赵庸盯着陈平安看了两眼,不再装了,脸色阴沉道: “给脸不要脸。” “你一个丙下的废物,也配拿这具女尸?” 第一卷 第10章 小露锋芒 “你一个丙下的废物,也配拿这具女尸?” 赵庸盯着陈平安,眼里那点假客气早没了,只剩下赤裸裸的轻蔑。 在他看来,自己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陈平安这种丙下货色,就该乖乖把尸交出来才对。 可这小子居然还敢顶嘴? “那你试试看。” 陈平安抬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回了一句。 这四个字一出来,赵庸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脸都气歪了。 “丙下资质的废物,装什么?” “我这就把你的阴尸抢过来!” 骂完这句,赵庸懒得再废话,直接咬破手指,指尖顿时冒出一滴鲜红血珠,抬手就朝独目女尸额头按去。 阴池边,一下静了。 不少新弟子本来还在看热闹,但他们没想到事情闹得这么大,看得更加专注。 陈平安没动,眼神冷了几分。 《御尸基础录》里本来就提过,阴尸一旦和主人真正立线,旁人再想强行留印,轻则失败,重则被尸气反冲。 可那只是宗门那套普通路子。 而自己练的《五脏炼尸经》更霸道。 五脏煞气不是散在尸身表面,而是先沉五脏,再把那条线死死锁住。 赵庸想强行留下印记,抢尸。 就是是找死! 果然,血指刚落到独目女尸额头,赵庸脸色就变了。 “不对!” “太不对了!” “怎么感觉根本不像是在给一具无主阴尸落印,反倒像是一指头按进了冰窟里?” 而此时,赵庸终于感受到了独目女尸体内那股阴气根本不是死沉沉散着的,而是像早就盘踞成了一团,顺着尸身和血印,死死扣成了一条线! “难道已经立线了?!” 赵庸脸色大变,刚想抽手,却已经晚了。 独目女尸额心那点原本就有的血印,忽然一亮。 下一刻,一股阴冷到极点的尸气猛地倒冲而回,顺着赵庸的指尖狠狠灌了进去! “呃啊!” 赵庸浑身一颤,只觉得像有一条冰冷毒蛇顺着指尖钻进了经脉,眨眼间就窜过手臂,直冲胸口,又沿着血脉往全身乱撞。 太凶了! 指尖先麻,随后整条手臂都像不是自己的了。赵庸明明想抽手,可那只手却像被冻死在了独目女尸额头上,连动都动不了。 紧接着,赵庸只感觉胸口像被一记重锤狠狠干中,闷得他眼前一黑,喉咙里一下涌上一股浓重腥甜,血脉逆行! 赵庸脑子里“嗡”的一声,心口那团气都像被撞散了,整个人站都站不稳。 “一个丙下的废物,怎么可能先自己一步练出第一口阴气?!” “怎么可能和这具阴尸立了线?!” “这怎么可能?!” “不,不对!” “一定是这女尸底子太好!” “噗!” 赵庸猛地喷出一口血,紧接着鼻孔耳朵都渗出血丝,整个人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啊啊啊!” 惨叫声一下响彻附近的阴池。 赵庸双手捂着胸口,满脸是血,在泥地上抽搐起来。 不过几个呼吸工夫,那惨叫声便猛地一断。 赵庸双眼翻白,五窍流血,整个人瘫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四周,死一般安静。 阴池边那些新弟子,一个个全都看傻了。 他们就算再蠢,这时候也看明白了。 赵庸之所以会被反噬,不是因为他自己废,而是因为陈平安已经先一步练出了第一口阴气! 和这具独目女尸真正立住了线! 也只有这样,赵庸强行留印时,才会被尸气反冲! 这说明,陈平安已经练出了第一口阴气了! 一个丙下资质的弟子,居然真在七日之内踏进了炼气士的门槛? 这怎么可能?! 不少新弟子眼神震惊。 而震惊过后,便心中羡慕了。 那可是第一口阴气! 那可是踏进炼气士门槛,活下去的门槛! 他们这些人还在阴池边苦熬,熬得眼发绿,熬得头皮发麻,连尸动一下都要谢天谢地。 可陈平安这个丙下的资质,居然已经成了? “他……他练出来了?” “不可能吧……” “丙下都能成?” “那具独目女尸,真让他祭成了?” “他成了……那七日考核,他就不用死了……” 想明白这一点后,四周的新弟子们炸开了锅。 不远处,那个断了臂的方脸新弟子也看傻了。 他本来还想着看陈平安倒霉,谁知道最后倒霉的居然是赵庸! 更让他不平衡的是…陈平安这个丙下货色,居然真练出了第一口阴气。 想到自己前几日拼命硬催阴尸,结果被反噬断臂,再看看如今站在阴池边好端端活着的陈平安,方脸新弟子眼里嫉妒得很。 “凭什么……” 方脸新弟子喃喃自语,心里难受。 自己差一点就成了,结果断了半条手臂,成了众人的笑话。 可陈平安这个丙下废物,居然先成了? 凭什么是他?! 另一边,孙六脸上的懒散也一下收了几分。 他先看了眼地上五窍流血,昏死过去的赵庸,又看了眼还站在阴池边的陈平安,眼神第一次变了。 一个丙下的货色,居然真赶在考核前练出了第一口阴气? 还偏偏叫他挑中了这么一具邪门女尸? “自己先前,还真看走眼了。” “有点意思……” 孙六眯了眯眼。 ……………… “赵庸!”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赵执事脸色大变,身形一晃,几步就冲了过来。 他本来还只是站在远处压阵,压根没把这边当回事。 在他看来,一个丙下废物,根本翻不起半点浪花。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侄子居然会栽得这么惨! 这小子究竟是有机遇,还是这女尸底子好? 不然,一个丙下天赋的新弟子,能在第五天练出第一口阴气? 赵执事冲到近前,一把扶起赵庸,手指连点几下,先封住他胸前几处大穴,又赶紧探了探鼻息。 “还好救得及时。” “人还没死。” “只是尸气倒冲,伤了经脉,又被反噬得太狠,这才当场晕死过去。” “可就算没死,这伤也绝不轻!” 赵执事脸色难看。 赵庸是乙下资质,又是自己亲自带着的人,按理说怎么都该稳压这些新弟子一头。 可现在,居然在一个丙下废物手里栽成这样? 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栽得如此难看! 赵执事抬起头,看向陈平安,火气大冒。 四周那些新弟子,被他这一眼扫过,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执事咬牙切齿道:“好,好得很啊。老子倒是真没看出来,你这丙下的小畜生,居然还藏了这么一手。” 陈平安站在阴池边,没吭声。 自己才刚踏入炼气士的门槛,就被这么一个老牌炼气士盯上,说心里一点不紧,那是假的。 可这会儿已经到这一步了,再退也没用了。 虽然赵庸是自己撞上来找死,不是自己主动出的手。 可在这种鬼地方,谁特么和你讲道理? 自然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果然,下一刻,赵执事直接把赵庸交给旁边两个灰衣弟子扶住,对着陈平安走了过来。 赵执事盯着陈平安,阴冷道: “臭小子……敢对同门下这等毒手,老子废了你!” 第一卷 第11章 【借势】 赵执事阴着脸,就准备对陈平安动手。 阴池边刚刚还因为赵庸被反噬炸开了锅,这会儿却又一下安静了。 谁都看得出来,这回不是骂两句就完的事。 陈平安心里拔凉拔凉的。 麻烦大了。 刚才靠着独目女尸狠狠干了赵庸一记,确实爽,可爽完之后,真正的麻烦才刚到眼前。 宗门执事这种老牌炼气士,根本不是现在的自己能硬碰的对手。 “妈的……” “该不会真要死在这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陈平安心里就很不甘心。 不甘心。 是真的不甘心。 前面熬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才从尸棚,阴池,考核线里找到一条生路。 结果现在死在这儿? 那也太憋屈了。 “只能问阴镯了。” 陈平安根本不敢耽搁,手腕一凉,直接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怎么才能躲过这一劫?” 念头刚落,阴镯便轻轻一震。 两行小字在陈平安脑海浮现。 【借势】 【人在侧】 陈平安心里猛地一跳。 借势? 人在侧? 不能硬顶。 得借旁边人的力。 到底是借谁的力? 陈平安脑子转得飞快,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新入门弟子肯定不是。 那肯定就是跟这个赵执事势均力敌的执事了! 哪个执事? 究竟选哪个执事? 如果自己叫别人帮忙,别人肯定不会愿意帮自己。 得找什么理由? 想想,快想想! 这死脑,快转啊! 陈平安的脑子都快转冒烟了,最终将目光落到了不远处抱着胳膊的孙六身上。 想到了法子! 就他了! 陈平安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朝孙六那边抱拳,大喊道:“孙执事,助我一次!我已练出第一口阴气,只要过了考核,必入外门!今日你拉我一把,来日我记你这个人情!” 这几句话一出来,阴池边不少人眼神都变了。 这小子,是真会来事。 赵执事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本来都要动手了,谁知道陈平安居然在这时候把话甩给了孙六。 孙六先是一愣,随即哈哈一笑,道:“你小子,倒真不傻。” 话音刚落,孙六身影一晃,人已经挡在了陈平安前头。 这一下,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赵执事脚步一停,脸色阴沉:“孙六,你真要保他?” 孙六斜了他一眼,嗤笑道:“保他又怎么了?赵东,你侄子自己抢尸不成,反被尸气冲成这副死样,怪得了谁?说到底,就是你侄子太废。技不如人,活该。” 赵执事赵东脸上的肉狠狠抽了两下,怒喝道:“孙六!你若帮他,今日之事,我与你不死不休!” 孙六听完,反倒笑了,道:“不死不休?赵东,你少拿这话吓我。你侄子当众强抢别人已经立了线的阴尸,被反噬成这样,丢人是丢人了点,可这事怪不到别人头上。真要动起手来,你也别想好到哪里去。” 赵东脸色铁青。 他知道孙六说得没错。 孙六本和他都是炼气六层。 真动起手来,他未必能立刻拿下孙六。 而且两个执事真在这里打一场,一时半会儿根本分不出高下。 而且事情闹得越大,赵庸当众抢尸,当众丢人的事,就越压不住。 想到这里,赵东又狠狠扫了陈平安一眼,脸色难看道: “好。” “你们等着!” 说完,他一甩袖子,带着昏死过去的赵庸转身就走。 直到看着赵东的背影走远,陈平安心里松了口气。 真险啊。 还好老子聪明。 差一点,今天就交代在这了。 孙六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你小子倒是挺上道。知道什么时候该张嘴,什么时候该低头。不过你也记着,这次是我拉了你一把。这个人情,你欠下了。” 陈平安立刻抱拳:“多谢孙执事相助。” 孙六摆了摆手:“先别急着谢。赵东这人,心眼小得很,又最记仇。你这次当众让他侄子栽了这么大个跟头,他后头肯定还会找机会报复回来。” “这两天你老实点,别到处乱晃,先把考核过了再说。” “只要你成了外门弟子,拿了外门令牌,算是宗门里有名分的人,他就算再想弄你,也不敢明着下手。” 陈平安心里一凛,点了点头。 果然,梁子已经结死了。 孙六“嗯”了一声,也没再多说,转身晃晃悠悠走了。 …… 接下来的两天,陈平安几乎没离开过阴池。 一来,是刚和赵东结下了梁子,不敢乱跑。 二来,也是因为考核就在眼前,根本没工夫松劲。 体内那口五脏煞气,在这两天反复运转下,比最初刚练出来时稳了不少。 陈平安心里有数。 现在的自己,才算是真正站稳了炼气一层。 至少那口气,不会像最开始那样,一动就有点散。 而且自己和独目女尸之间那条线,也明显更深了。 抬手。 转头。 迈步。 … 起身。 这些基本动作,如今他都能指挥独目女尸做出来了。 虽然还谈不上多灵活,但比起前几日那种时灵时不灵的样子,已经强出太多。 唯一的麻烦,就是这女尸还是邪门。 有时候明明没下令,她自己也会忽然动一下。 手指勾一勾。 脑袋偏一偏。 甚至有时站在阴池里,还会给他翻几个白眼,就跟犯病似的。 陈平安每次看到,心里都忍不住发毛。 “你平时抽风也就算了。” “待会儿考核的时候,可千万别给我犯病啊。” “真要像多动症一样乱来,老子就麻了。” 陈平安心里嘀咕。 但,也在这时 午时的铜钟声,响了。 咚! 咚! 咚! 钟声一响,整个外层阴池的气氛顿时变了。 因为这意味着,考核来了! 这时,几名灰衣执事站到高处,冷冷扫视四周。 “所有新弟子,立刻起身!” “考核开始!” “带上自己的阴尸,去前面空场集合!” 陈平安这边的阴池,都是没背景没天赋的新入门弟子。 所以听到执事的话,他们脸色大变。 考核,终于还是来了。 可问题是,这里九成以上的人,到现在都还没练出第一口阴气。 有些人连尸都还没真正牵稳。 去考核? 跟去送死也没什么区别。 一个灰衣执事显然也看出了这些人的心思,冷笑了一声。 “别想着跑。” “宗门内外设有禁制,没有外门令牌,谁敢乱闯山门,谁就得死。” “守山弟子可不会跟你们客气。” 这话一落,四周更安静了。 可还是有人不信邪。 人群里,一个脸色煞白的新弟子忽然怪叫一声,扔下自己那具半死不活的阴尸,转身就往山道那边狂奔。 “我不考了!” “我不想死!” 他刚跑出去没几步,那名站在高处的灰衣执事便冷笑了一声,手指一掐诀,身旁那具一直僵立不动的黑尸猛地睁眼,脚下一蹬,似一阵黑风似的窜了出去! 那逃跑的新弟子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头,黑尸便已经扑到他身后,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猛地一拧!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新弟子的头,竟被硬生生拧了下来! 鲜血一下喷出老高,无头尸体往前扑了两步,才重重栽倒在地,人头滚出去老远。 黑尸提着那颗脑袋,退回执事身边,重新站定,一动不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四周原本还有些躁动的新弟子,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惨白,再没人敢动半步。 那灰衣执事面无表情,淡淡道: “我说了,别跑。” “怎么总有人不信邪?” 陈平安也慢慢站了起来,低头看了眼自己身旁那具独目女尸,深呼吸一口气。 终于到考核了。 前面熬了这么久,能不能通过考核,就看这把了。 想到这,陈平安看了眼独眼女尸,心里默默念着。 “我的祖宗啊,等下就是考核了。” “待会你可千万听话点。” “别又跟多动症一样,给我整出什么幺蛾子。” 第一卷 第12章 【有惊】 陈平安跟着人群走到考核的地方。 考核的空场不大,四周站满了新入门弟子。 一具具阴尸歪歪斜斜地立着,池水腥臭味和尸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皮发麻。 陈平安低头看了眼自己身旁的独目女尸,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 前面熬了这么久。 能不能活着过这一关,就看今天了。 “正常来说,只要体内练出了第一口阴气,踏入了练气士的门槛,与阴尸建立了联系,怎么都会通过考核。” “但我这具女尸不一样,跟有多动症似的。” “能不能通过考核还是有些没谱啊。” 本来陈平安是没这么紧张的,但挑了这么一具女尸,他也是有点无奈。 “先问一卦。” 想了想,陈平安心里默念一句。 很快,阴镯发凉。 两个小字浮现在脑海。 【有惊】 陈平安心里一跳。 有惊? 也就是说中间还得出些岔子? “妈的,果然没这么顺利!” 陈平安暗骂一句,立刻把那点浮躁压了下去。 这时,高处一个灰衣执事扫了众人一眼,冷冷开口: “今日考核,分三批。” “你们这一批都是外层阴池里最末等的新弟子,没背景,资质也最差,基本都是丙丁这一档的废料,先测。” “至于后面那些资质更好,有点背景的,自有别处去测,用不着跟你们挤在一块。” 这话说得半点不留情。 底下不少新弟子脸色一下就白了。 那灰衣执事却像没看见一样,继续淡淡道: “规矩很简单。” “起尸。” “行步。” “听令。” “能让阴尸起身,走步,听令而动,就算通过。” “不过不了的,也简单。” “要么当场死。” “要么拖去炼尸房。” 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 有人忍不住抬头,脸色发白地问了一句:“执……执事,去了炼尸房,是不是还有机会?” 话没说完,那执事笑了一声后,冷冷道:“机会?” “进了炼尸房,血归血池,骨归尸库,皮肉筋脉拆开了都各有用处。” “你说呢?” 这一下,场中彻底安静了。 谁都听懂了。 去了炼尸房,也是死。 而且死得更惨。 听了这话,陈平安心里也是压力山大。 炼尸宗这地方,果然是一点活路都不给废物留。 这时,高处另一个执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催促道:“别磨蹭了,开始!” 第一个上去的新弟子,是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少年。 他两条腿都在抖,嘴里念着御尸引,手诀掐得乱七八糟,冷汗直流。 可他面前那具阴尸只是晃了晃,根本没起身。 高处那灰衣执事看了一眼,连第二眼都懒得给,袖中一抖,一根黑针瞬间飞出。 “噗。” 那瘦高少年眉心一颤,身子一僵,直挺挺倒了下去。 死得很干脆。 见状,人群里顿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个稍微好点。 他的阴尸摇摇晃晃站起来了,也走出了两步。 可第三步还没落稳,阴尸额上的血印忽然一散,整具尸猛地回头,张嘴就咬在了主人肩膀上! “啊!” 那人惨叫着摔倒在地,肩膀硬生生被撕掉一大块皮肉,鲜血一下就流了出来。 高处执事皱了皱眉,吐出两个字:“拖走。” 立刻便有灰衣弟子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人往后拖。 那人一边挣扎一边哭嚎:“我还能练!别送我去炼尸房!我还能!” 声音越拖越远,听得人头皮发麻。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个上去。 一个个倒下。 不少连起尸都做不到,当场就被一针点死。 还有部分新入门弟子勉强让阴尸走了两步,但却根本听不进命令,于是照样被拖走。 ……………………… 整片空场上,血腥味越来越重。 陈平安站在人群里,脸色也不是这么好看。 这特么哪里是什么考核? 怎么感觉像是给这炼尸宗补充人材? 不远处,那个断了臂的方脸新弟子也在人群里。 只是现在,这方脸新弟子脸色阴得吓人,一声不吭,剩下那只手手心狂出汗,眼睛时不时就往陈平安这边扫一下。 也不知是在看他,还是在看他身边那具独目女尸。 陈平安没有理会。 没多久,高处的执事终于念到了陈平安的名字。 “陈平安。” “上来。” 这一声一出,场中不少目光一下就落了过来。 前两天赵庸抢尸,被反噬得五窍流血,当时他们可都看着。 现在谁都想知道,陈平安到底是真成了,还是那天只是运气好? 陈平安心里吐了口气,领着独目女尸走上前去。 高处执事扫了他一眼,淡淡道:“起尸。” 陈平安掐诀,心神一动。 独目女尸身子一颤,慢慢站直了。 第一关,过。 四周顿时响起几声惊呼。 “真起来了……” “他真成了?” 执事神色不变,继续道:“行步,三步。” 陈平安心里那条线一绷,立刻往独目女尸那边压了过去。 独目女尸抬起脚。 一步。 两步。 三步。 动作不快,还有点僵,可就是稳稳走完了。 到这一步,场中那些新弟子看向陈平安的目光已经明显不一样了。 不少人眼神羡慕,自然也有人开始眼红了。 高处执事看了一眼,又吐出最后两个字。 “听令。” 旁边早就摆着一个草人。 草人脖子上挂着一串黑铃。 规则很简单。 让阴尸扑过去,把草人扑倒,扯下黑铃,再回到本人身边,就算过。 陈平安点头,心里却有点忐忑了。 就是这一项。 也是最容易出幺蛾子的一项。 “去。” 念头一落,独目女尸猛地窜了出去! 几个眨眼,她就已经撞到了草人身前,一把扣住草人脖子,顺手就把那串黑铃扯了下来。 铃铛哗啦一响。 快成了! 陈平安心里刚要松口气,可下一刻,眼皮却直跳。 因为那独目女尸扯下黑铃后,居然没立刻停下! 只见她身子微微一顿,然后,自己慢慢偏过了头。 那只独眼翻白似地抬了起来,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不对。” “这不是自己下的命令!” 陈平安心里一个咯噔。 坏了! 四周一道道目光,全落到了陈平安身上。 连高处那几个灰衣执事,都开始皱起了眉。 但,独目女尸却还是没动,就那么歪着脑袋站在原地,像是根本没听见命令。 陈平安有些急了。 死尸,快给老子动啊! 第一卷 第13章 晋升外门 “死尸,快给老子动啊!” 陈平安低喝一声后,那独目女尸终于动了。 可她不是立刻照着陈平安的念头回来,而是先歪着脑袋,盯着那草人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得陈平安心里一突。 下一刻,只见独眼女尸五指猛地一扣! “咔嚓”一声脆响。 那草人的脖子,竟被她硬生生拧断了半截! 四周顿时一静。 连高处那几个灰衣执事,眉头都皱得更深了几分。 陈平安心里也是一跳。 卧槽。 这一下,怎么感觉不像是在听自己命令,倒像是这独眼女尸自己在闹脾气? 这女尸……该不会真要诈尸了吧? 可还没等陈平安继续发毛,独目女尸已经抓着那串黑铃,慢悠悠转过身来,一步一步走回了陈平安身边。 最后,她把黑铃往前一递。 铃声轻轻一响。 高处那名灰衣执事盯着独目女尸看了两眼,终究没多说什么,只淡淡吐出一句: “陈平安,过。” 这两个字一落,陈平安心里那口气才终于落了下去。 过了。 总算他娘的过了! 刚才那一下,差点把自己魂都吓飞! 前面起尸、行步都还算顺,偏偏最后这一项,这女尸果然又给自己整了个幺蛾子。 阴镯那句“有惊”,还真是一点都没说错。 可陈平安这边刚松口气,四周却一下炸开了。 “过了?!” “他真过了?!” “一个丙下资质的,居然真通过了考核?!” “这怎么可能!” “他还是第一个过的!” “那具独目女尸,真让他祭成了?!” 一道道声音惊呼而出。 那些还没轮到考核的新弟子,一个个都震惊啦。 不少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像是根本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前几日阴池边那场抢尸风波,虽然闹得不小,可真正亲眼看见陈平安练出第一口阴气、祭成独目女尸的,也只是那附近的一小撮人。 如今考核分区分片,不少新弟子都是别处带来的,站得又远,压根不知道前头发生过什么。 所以此刻亲眼见到一个腰挂丙下木牌的新弟子,竟然能通过考核,他们心里当然震惊! 刚才连丙级上品的都没通过,而一个丙级下品的竟然通过了?! 就连旁边几个维持秩序的灰衣执事,也都忍不住多看了陈平安两眼。 眼里那点原本的轻视,明显淡了不少。 高处几个灰衣执事虽然没说什么,可彼此之间也还是互相看了一眼。 显然,这种事,就连他们也没怎么料到。 毕竟丙下资质能在这一批最底层弟子里第一个通过,怎么看都算得上少见了。 至于赵东和孙六,则都不在这里。 宗门考核为了防止执事徇私、包庇,或者借机做手脚,监考执事向来都是打乱轮换的。 赵东被调去了别处盯另一片区域,孙六也一样没留在这一块。 高处执事挥了挥手,道:“通过者,先去旁边歇着,等考核全结束,再统一去七阴殿报道。” 不一会儿,立刻便有一名灰衣执事走了出来,对陈平安抬了抬下巴。 只是这一回,他语气明显比刚才缓和了点。 “陈师弟,跟我来吧。” 陈平安听到这声“陈师弟”,心里也是微微一动。 果然。 人一旦过了考核,成了准外门弟子,待遇立刻就不一样了。 不过他面上没露,只低头应了一声,领着独目女尸,跟着那灰衣执事往旁边走去。 一路走过去时,四周那些新弟子的目光,更是羡慕不已,恨不得取而代之。 …………… 灰衣执事带着陈平安绕过空场,往后头走了一截,来到一排低矮石屋前。 这地方比起先前那些破木屋强了不少,至少四面都是石墙,也没那么漏风。 那灰衣执事随手一指,语气也比先前客气了点。 “这里是丙丁区通过考核的人暂歇的地方。” “陈师弟先在这儿待着,别乱跑。” “等人齐了,自会有人带你们去七阴殿。” 说完,他这才转身走了。 陈平安进了石屋,先把独目女尸靠墙放好,这才吐出一口气。 “总算能缓一缓了。” “今天这一关,真是险得很。” “前面还想着,自己已经练出了第一口五脏煞气,和独目女尸也真正立了线,只要这女尸别犯病,通过考核应该问题不大。” “结果到了最后,还真就差点栽在这祖宗手上。” “有惊,还真对上了。” 陈平安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不过好在,最后还是有惊无险。 自己到底是活着走过来了。 想到这里,陈平安盘膝坐下,慢慢运转起体内那口五脏煞气。 这两天反复温养下来,他已经真正站稳了炼气一层。 那一缕五脏煞气如今沉在丹田里,不再像最开始那样若有若无。 只要心念一动,那股气就能顺着经脉流转开来。 比起前日,现在的自己,才算是真正成了个炼气士。 可他心里也清楚。 炼气一层,在这炼尸宗里根本算不上什么。 撑死了,也就是让自己从“随时能被拖去炼尸房拆掉的人材”,变成了“勉强能算个人”的程度。 离真正稳下来,还差得远。 想到这,陈平安一边运转五脏煞气,一边又想起了《五脏炼尸经》。 这门法,的确厉害,也的确强。 可强归强,问题也摆在眼前。 五行奇物,没有这东西,后面修炼起来只会越来越难。 只有寻到合适的五行奇物,修炼这门法才能事半功倍。 “现在成了外门弟子,活动总归比以前方便些了。” “后面得想办法打听打听。” “这东西看着就不好找,也不可能便宜,可再难也得去找。” 陈平安心里刚盘算到这里,石屋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门一推。 一个脸色发白的人走了进来。 陈平安抬头一扫,先是一怔。 竟然是那个断了臂的方脸新弟子? 这家伙居然也过了? 对方脸色比前几日更难看,断袖那边空荡荡的,整个人看起来很阴沉。 陈平安发现这家伙好像对他有点敌意? 敌意? 这是什么情况? 是自己把他的手臂拿去埋掉了的缘故吗? 虽然陈平安知道自己没埋,而是献祭了。 但这人没理由知道。 “算了,不想这么多,他不搭理自己了,自己也懒得搭理他。” 陈平安心里想着,也懒得搭理这人。 那方脸新弟子也没说话,只是阴着脸走到另一边坐下,像个闷葫芦一样。 陈平安余光一扫,顺手看见了他腰间那块木牌。 上面刻着两个字。 周横。 陈平安心里把这名字记了下来。 石屋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外头的脚步声才再度响起。 这一次,走进来的是个面色发青的灰衣执事。 他进门后,看了陈平安和周横一眼,道: “考核结束了。” “这次新入门弟子,三百多号人。” “丙丁区占了二百五十多个。” “最后活着站出来的,就你们两个。” 这话一落,石屋里顿时一静。 陈平安心里一惊。 虽然早就大概知道结果,但二百五十多个丙丁新弟子,只活下来两个? 这通过率,太特么底啦吧。 那灰衣执事却像早见惯了似的,解释道:“放在往届,这都算不错了。废料就是废料,死得快也正常,你们能熬出来,已经算捡回一条命。” 陈平安心里的猜测更确凿了。 炼尸宗收他们这些丙丁资质的人,就不是为了好好培养,而是为了补充炼尸宗的人材! 而真正被宗门看上的,多半还是剩下那几十个甲乙资质的弟子。 另一边,周横听完,也只是低低点了点头,脸色依旧很差。 那执事看了眼天色,又开口道:“时候差不多了,跟我去七阴殿。今天是外门晋升会,宗主亲自到场,阴刑长老和鬼宝长老也都在。” “你们两个都安分点。” “谁敢在殿上乱来,自求多福吧。” 陈平安站起身,低头看了眼靠在墙边的独目女尸,心里嘀咕道: “祖宗啊。” “刚才考核你已经吓老子一跳了。” “待会儿去了七阴殿,你可千万别再犯病了。” 第一卷 第14章 凝气丹 跟着那名灰衣执事走出暂歇石屋后,陈平安和周横一路往宗门更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四周的建筑便越发高大森严。 青黑石墙一层叠着一层,墙体上刻满阴森符纹,檐角挂着一串串黑铃,山风一吹,像是有无数冤魂在耳边低语。 走到最后,一座大殿终于出现在两人眼前。 那大殿通体乌黑,殿门高大,门上雕着恶鬼吞尸的图案,檐下阴气缭绕。 明明还是白日,可站在殿外,陈平安却觉得像是提前入了夜。 殿门上方,一块巨匾高悬,刻着“七阴殿”三字。 陈平安抬头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这地方,单是远远看着,就很有压迫感。 那灰衣执事把两人带到殿前广场一侧,道:“在这儿候着。” 说完,他便退到了一旁。 陈平安和周横站在原地,谁也没说话。 周横还是那副死人脸,断了一条手臂后,整个人阴沉得很。 陈平安懒得理会他,只把目光往大殿深处扫去。 没过多久,其他方向也陆陆续续有人被带了过来。 果然不止他们这一批。 后面进来的那些新弟子,虽然也有点紧张,可比起陈平安这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样子,明显要从容得多。 特别是最前方的一撮人,衣袍整洁,身边跟着的阴尸也更完整。 陈平安心里一动。 这些,多半就是甲乙资质那批了。 前方的那撮人,应该是资质最好的。 他们和自己这种从丙丁区硬熬出来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又过了一会儿,殿中忽然传来一道低喝: “肃静!” 那声音极大,却震得一众新弟子齐齐一凛,耳膜发痛,再不敢乱看。 紧接着,一名灰衣修士自殿门内走出,冷冷扫了众人一眼,道:“还不速速拜见宗主与二位长老!” 这话一落,殿前几十名新入门弟子齐齐低头,躬身行礼。 “拜见申屠宗主!” “拜见鬼宝长老!” “拜见阴刑长老!” 陈平安也跟着低下头。 低头的瞬间,他余光还是看见了高处那几道身影。 最上首,坐着一道身穿黑云道袍的身影。 那人面容笼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气息很可怕。明明一动不动地坐着,却压得整个大殿安静得像坟地。 这人的左手边坐着的,是个面带笑意的长老。右手边那位长老则身形枯瘦,眼神冷硬。 不用猜也知道。 左边那位,应该是鬼宝长老。 右边那位,应该是阴刑长老。 就在众人低头之时,申屠宗主开口,威严道:“入我炼尸宗,活下来的,才配谈前途,你们今日能站在这里,说明已经迈过了第一道门槛。往后修行,当勤勉苦修,为宗门效力。” “谁有用,宗门便给谁路。谁无用,宗门自也有无用之人的去处。” 几句话不长。 可落进众人耳中,却没人敢吭一声。 陈平安心里也听得明白。 这话表面是在勉励,骨子里却还是那句老话。 有用,则活。 没用,则死。 申屠宗主说完后,便不再开口。 接着,一名灰衣修士迈步上前,肃声道: “众弟子,拜祖师!” 这话一出,殿中不少新弟子都下意识抬起了头。 陈平安也跟着望了过去。 只见七阴殿最深处,立着一尊极高的石雕。 那石雕并非仙风道骨的老者模样,而是个少年。 少年面容俊美,眉眼间却邪气逼人,脸上刻着一道道恶鬼般的纹路,从眼角一路蔓延到脖颈,最骇人的,是他身后还立着三具高大尸傀。 一具披残甲,手提断刀。 一具通体乌黑,双目血红。 还有一具身形修长,十指如钩。 明明只是石雕,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阴煞气。 陈平安只多看了两眼,胸口便发闷,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盯。 这就是炼尸宗开山祖师,玄阴真人? 只是石雕,就有这种压迫感? 这时,鬼宝长老道:“我炼尸宗立宗五百余年,当年玄阴真人横渡东洲,连斩两大金丹,才立下我炼尸宗一脉,你们今日拜的,便是我炼尸宗的开山祖师爷。” “往后入了外门,自当谨记祖师威名,不得怠慢宗门传承。” 陈平安心里一惊。 五百年前,连斩两大金丹? 那这玄阴真人当年至少也是金丹后期,甚至金丹圆满吧? 五百年过去,这位祖师究竟早已坐化,还是已经踏进了元婴? 元婴修士,可享寿千年。 想到这里,陈平安忍不住心头一热。 若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踏进元婴,享寿千年…… 可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下去了。 想太远了。 自己现在才炼气一层。 别说元婴,连筑基都还没摸着边。 这时,鬼宝长老又笑吟吟地开口道:“你们既过了考核,入了外门,自然也有外门的好处。” “稍后领了外门令牌,便可凭令牌去鬼宝阁领基础功法,外门杂物若干。” “此外,每名新入外门的弟子,宗门还会发放一百贡献点。” 这话一出,下方那些新入门弟子明显都有些骚动。 一百贡献点。 陈平安也是第一次正式从长老嘴里听到这玩意儿。 鬼宝长老笑了笑,继续道:“我炼尸宗内,大多数修炼所需,都要靠贡献点换取。” “丹药,尸,符纸,法器,法术,皆离不开贡献点。” “所以,诸位既入外门,往后就记住了,想修炼,先攒贡献点。至于怎么攒,自有宗门任务与外门差事等着你们。” 陈平安认真听着,心头记下。 原来炼尸宗里,真正流通的是贡献点? 随后,阴刑长老也开了口,声音冷道:“炼尸宗有三大戒,六十六条规。” “欺师灭祖者,死。” “勾结外敌者,死。” “无故残害同门者,死。” “此外,擅闯禁地,私盗宗物,违逆号令,皆有刑罚。” “你们既入外门,便把这些规矩记清楚。” “记不住的,后头自然有人帮你们记。” ……………… 这场外门晋升仪式,前前后后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 大多数时候,都是申屠宗主和两位长老在说。 直到最后,一名气息强大的灰衣修士才走上前,将一块块黑色令牌分发下去。 陈平安拿到手时,低头扫了一眼。 令牌通体冰凉,正面刻着“外门”二字,背面则刻着自己的名字。 从这一刻起,他才算真正成了炼尸宗的外门弟子! 走出七阴殿时,天色都已经暗了几分。 很快,便有灰衣执事带着他们这些新入外门的人,往外门住处去。 陈平安分到的地方,在黑湖畔。 等真走到那儿时,陈平安才发现,这地方比自己以前住的地方好太多了。 黑湖平静,湖面阴气弥漫,却不显脏乱,反倒透着一种幽深冷寂。 四周石屋错落,比木屋整齐得多,地上铺着青石路,连空气里那股腐臭味都淡了不少。 最关键的是,这里的灵气确实比先前浓了一点! 虽然只是一点,可对现在的陈平安来说,已经很明显了。 “这外门待遇,果然不一样。” 陈平安心里嘀咕。 带路的灰衣执事将他领到一处小石屋前,道:“这就是你的住处,以后没事别乱闯,黑湖另一头不是你现在能去的地方。” 说完,那灰衣执事便走了。 陈平安推门进去,顿时眼睛一亮。 这石屋虽然不大,可该有的都有。 一张石床。 一方木桌。 几个柜架。 甚至外头还有个不小的前院。 和先前那破木屋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更让陈平安精神一振的是,屋里桌上早就放着一包东西。 显然,这便是外门弟子的入门份例了。 陈平安快步走过去,打开一看。 外门弟子的衣服三套。 疗伤药一瓶。 还有一只小玉瓶,外面写着凝气丹三字。 “凝气丹?” “用来稳固根基的丹药?” 看完这小玉瓶底下压着的介绍,陈平安拔开瓶塞一闻,顿时眼神一亮,心情很好。 前面拼死拼活熬到现在,这修仙路途的日子总算好过了点… “这外门入门份例,倒是没白让自己差点把命搭进去。” “尤其是这颗凝气丹,对现在的自己来说很重要。” “毕竟自己才刚踏入炼气一层,体内那口五脏煞气虽然稳住了,可终究时日还短。” “若能借这颗凝气丹把那口气再压实一些,根基又能扎实一点。” “这才像点样子嘛。” “这些日子,老子总算不是白熬了。” 陈平安心里刚乐完,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 这么晚了,谁会来? 想到这,陈平安皱了皱眉,起身走到门前,把门拉开。 只见门外,站着一名身段婀娜,眉眼清丽的少女… 第一卷 第15章 【机藏门内】 陈平安看了一眼少女后,又看了眼她身后站着的那具阴尸。 那是一具青衣女尸,身形高挑,面容完整,肤色惨白,却没有多少腐烂痕迹。 最关键的是,这具女尸站得很稳。 不像寻常新炼出来的阴尸那样僵得厉害,反倒有种说不出的规整感。 一看就知道,养得不错。 陈平安心里一动。 这少女,多半天赋不错。 门外那少女见陈平安开门,先是看了他一眼,又扫了扫靠在墙边的独目女尸,随即嫣然一笑。 “你就是陈平安吧?” 少女声音倒是挺好听。 陈平安点了点头,没松警惕,先问了一句:“有事?” 少女也不绕,直接道:“我叫李倩,乙级中等资质,就住你隔壁,也刚搬进来。刚才见你也搬过来,就想着过来打个招呼。” 陈平安心里顿时有数了。 乙级中等资质。 难怪这女的看起来就比很多新入门弟子从容多了。 李倩又笑了笑,道:“对了,我来还有一件事。司马印师兄今晚在院里设了个小宴,请了这次新入外门的一些弟子过去坐坐。你刚来,若是愿意,也可以一块去。” 陈平安:“小宴?” 李倩点头道:“司马师兄人不错,也会做人。大家刚入外门,过去认认人,总归没坏处。” 陈平安没立刻答应,沉思了一会。 刚进外门,自己人生地不熟,除了一个孙六,外门里几乎谁也不认识。 现在有人来叫去聚一聚,表面看是吃饭喝酒,可说到底,这种聚会多还是认门路,探消息的作用。 一旦进了新环境,自然就会有各种小圈子。 自己不一定要融进去。 但起码得先去看看,看能不能套到有用的消息。 想到这里,陈平安便点了点头:“行,那就去看看。” 李倩笑道:“那便走吧。” 陈平安随手把门带上,又看了眼墙边的独目女尸。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带上了。 外门这地方,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事。 把这祖宗单独留在屋里,他反倒更不放心。 李倩带着陈平安,沿着黑湖畔又走了一小段路,最后停在一处小院前。 陈平安只看了一眼,眉头一跳。 这院子,比自己那边可强多了。 院门宽,墙也高,里头居然还种着几株乌叶怪树,角落里摆着假山,旁边还有一小方活水池,黑水顺着石缝潺潺流动。最中间摆着一座石亭,亭里灯火通明。 此刻,院中已经坐着七八名新入外门的弟子。 桌上摆着一盘盘酒菜,肉香和酒气飘出来。 陈平安扫了一眼,心里顿时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聚一聚。 这是主人家在亮家底啊。 那位司马师兄,显然很懂这个。 李倩带着陈平安进院时,院中一名青年已经站了起来。 这人一身黑袍穿得很整齐,面皮白净,笑起来倒是温和,给人一种很会说话的感觉。 “李师妹来了。” 他说完,又看向陈平安,笑着拱了拱手。 “这位想必就是陈师弟了吧?久闻大名。今日外层阴池那边的事,我也听说了。丙下资质能过考核,实在叫人佩服。” 陈平安抱拳回了一礼,笑道:“运气好,侥幸而已。” 那青年哈哈一笑,道:“陈师弟倒谦虚。在下司马印,今日就是想请诸位新入外门的同门聚一聚,认认门,交个脸熟。来,先坐。” 陈平安坐下之后,目光随意一扫,便把这场面看了个大概。 桌上这些人,已经隐隐分了层。 最靠近司马印那几个人,说话时明显更随意些,带着傲气,一看就是家里有底子,彼此之间也早有来往。 稍远一点的几人,虽然也在笑,也在附和,可坐的位置,说话的神态,都差了一截。 至于自己,虽被请了进来,可位置自然落在边上。 没人明说什么。 可该有的远近,已经摆得很是明白。 也就在这时,旁边一人顺势接话道:“司马师兄何必自谦?谁不知道司马家在黑水坊里有铺子,专做尸材,阴药,符纸买卖,族里还有筑基修士坐镇。咱们这些刚入外门的,往后还要靠司马师兄多照应。” 这话一出,桌上顿时又响起几声附和。 司马印笑着摆了摆手,笑道:“诸位抬举了。家里是家里,我是我。能走到哪一步,终归还得靠自己,修仙路途如履薄冰啊。” 听着这些恭维的话,陈平安安静干饭。 前几日吃的都是馒头粥水。 这次既然有人请客,还是山珍海味,那他自然吃到饱。 但吃吃归吃,陈平安心里却已经有数。 筑基家族。 黑水坊做生意。 难怪这院子摆得起,酒菜也舍得上。 这司马印,不光出身筑基家族,而且还很会人情世故。 这是举办小宴,是给自己的家族拉生意? 又或者出于别的目的? 酒过几轮,桌上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聊起自己是从哪个家族出来的,也有人问起哪座阁里能换到更好的尸材。 陈平安听得多,说得少。 偶尔有人把话扔到他这边来,无非也就是两句: “陈兄弟运气倒是不错。” “丙下资质也能过考核,实在难得。” 听着像夸,可里面那点意思,其实谁都明白。 言下之意无非是说……这么差的资质也能过考核?运气真好啊。 陈平安听得明白,却半点不恼。 他来这一趟,本来也不是为了交朋友,而是为了套有用的消息。 酒菜吃得差不多时,院里的气氛也渐渐散了。 李倩坐得不远,话不算多,却也没像其他人那样明里暗里踩陈平安。 司马印也始终笑呵呵的,面上挑不出什么错来。 可越是这样,陈平安越清楚。 外门这地方,比阴池边更现实。 若没背景,没靠山,资质又差。 哪怕进了外门,也照样只能坐边上。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里倒是更平静了。 现实点好。 现实点,反倒容易看清啊。 酒足饭饱后,陈平安便起身告辞。 司马印也没留,只笑着拱手:“陈师弟刚入外门,今日也该累了。改日若有闲暇,再来坐坐。” “好说。” 陈平安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当真。 出了院门,夜风一吹,酒气也散了几分。 ……………… 陈平安一路回了自己石屋,关上门后,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外门啊,果然也没比凡俗干净多少啊。” “只不过凡俗看的是家财背景,这里看的是资质,出身,资源。” “说到底,还是那一套。” 陈平安摇了摇头,也没再多想,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 陈平安刚睁眼,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了眼腕上的阴镯。 昨天顾着晋升,搬住处,赴小宴,根本没顾上问卦。 今天总算空下来了。 而他现在最惦记的,还是《五脏炼尸经》需要的五行奇物。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中一定,直接默念了一句。 “我要怎么才能找到五行奇物?” 念头刚落,阴镯微微一凉。 几个小字浮现在脑海里。 【机藏门内】 陈平安先是一愣,随后嘴角就抽了一下。 “机藏门内?” “藏在炼尸宗这里?” “这特么不是废话吗?” “炼尸宗这么大,怎么可能会没有五行奇物?” “问题是在哪啊?” 陈平安想这四个字想了半天,越看越觉得无语。 这封卦,给个大方向还行。 真问到这种具体东西上,果然还是太虚了点。 说了和没说,也没差多少。 陈平安叹了口气,心里倒也明白了。 阴镯这玩意儿,封卦就像给个模糊方向。 真要问细,还是得靠祭物开外卦。 “看来还是得先攒点东西。” “等手上有了能献祭的,再来仔细问。” “眼下还是先把外门这一摊子摸清楚再说。” 想到这里,陈平安也不再纠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顺手看了眼靠在墙边的独目女尸。 祖宗今天倒是安静,没乱动。 “算你老实,还好昨天晋升会会没给我弄幺蛾子出来。” 陈平安嘀咕一句,推门走了出去。 今天要办的事很清楚。 去鬼宝阁,选法术。 “法术啊,那可是真正的仙家手段!” “不知,我能选到什么秘法?” 陈平安心中一阵荡漾,目光期待。 第一卷 第16章 《阴丝缚》 陈平安换上外门黑袍,直奔鬼宝阁。 黑湖畔晨雾未散,远远望去,鬼宝阁像一头伏在雾里的黑兽。 整座楼阁以黑木青石砌成,飞檐挑角,檐下挂着一串串乌黑骨铃。山风一吹,骨铃轻撞,发出细碎脆响,听得人后颈发凉。 可到了鬼宝阁门前,里头却飘出一股淡淡冷香,像药香,又像阴木焚开的气味,闻上一口,脑子都清醒了几分。 “这地方,倒真像个仙家重地。” 陈平安定了定神,抬步走了进去。 鬼宝阁第一层极大,一排排黑木书架整整齐齐立着,上头摆满了各种凡俗武学。 《裂碑手》《阴风步》《血煞十三枪》《断岳刀谱》…… 甚至连《辟阴残卷》这种放在凡俗江湖足以掀起血雨腥风的绝顶秘籍,在这里也只是被随手摆在角落。 “炼尸宗这底子,真不是一般宗门能比的。” 陈平安心里暗暗咂舌。 也就在这时,一道带笑的声音传来。 “师弟是新入外门的吧?” 陈平安回头,只见一个圆脸青年走了过来。那人穿着守阁弟子的灰袍,脸上带笑,眼神活泛,一看就是个会来事的。 “在下方宝财,鬼宝阁守阁弟子,专给新来的外门弟子讲讲门路,省得你们头一回来,摸不着头脑。” “原来是方师兄。” 陈平安抱了抱拳。 方宝财笑着抬手一指:“第一层放的都是凡俗武学,给没炼气的人看还算宝贝。第二层才是外门弟子常来的地方,功法、法术、杂术大多都在上头。第三层内门弟子才能进。第四层往上,就不是你我这种人能想的了。” 陈平安心里有数。 法门这种东西,关乎后头战力和仙途。 在这种事上花点小钱,不亏。 想到这里,他袖子一动,悄无声息转了十点贡献过去。 方宝财腰间副牌一亮,脸上的笑意顿时更热情了几分。 “陈师弟倒是上道。既然你是来挑法门的,那我就给你细讲几门二楼里最值的,省得你白跑一趟。” 说完,便领着陈平安上了二楼。 鬼宝阁二楼安静许多,一排排木架上摆着玉简、黑册、骨片。 方宝财站在木架前,先取出一块木牌。 “第一门,《黑火法》。” “这是猛路子。前期能在掌指间凝出阴火黑焰,中期可把黑火附在阴尸身上,阴尸一扑上去,火也跟着上。后期练深了,整具阴尸都能裹着黑火走,最适合正面斗法。” “缺点也明显,消耗大,练起来还容易伤经脉。根基不稳的人,玩不好先把自己烧废了。” 陈平安点了点头,没急着表态。 方宝财又拿起另一块木牌。 “第二门,《摄阴指》。” “这是小术,讲究快、狠、准。前期可将阴气凝于指尖,伤血脉,乱气机。中期可专点窍穴,后期若练深了,一指出去,专伤经脉。” “好处是省法力,入门快。缺点是得近身,真碰上拉得开距离的,就没那么痛快了。” 说完,方宝财压低了些声音,拿起第三册黑书。 “这一门,懂行的人选得不少,《阴丝缚》。” “这法门不算最响亮,却阴得很,而且是正儿八经的炼尸一脉法门。不是你自己出手,而是借尸行法,以尸出丝。” “前期,修的是一尸一丝。你以自身法力为引,经血印过尸线,把法力凝到阴尸指端,化出一缕阴丝。丝如发,肉眼难见,能缠手、缚脚、割皮肉,最适合阴人。” “中期,修的是一尸三丝。一缕化三,既能缠人,也能缚尸、扰法器。若和阴尸配合起来,一明一暗,最容易叫人吃亏。” “后期,修的是十丝成网。练深了,阴丝交织成罗,一罩过去,不但能困敌、封路,还能层层收紧,勒断血肉筋骨。若丝上附煞,连护体法力都能磨穿。” 说到这里,方宝财眯眼一笑。 “这法门不是最烈的,却是最阴的。真拿来阴人,往往比火法还难防。” “不过它也挑人。心不细,手不稳,法力不够凝,练这东西,就容易先把自己给整没了。” 听到这里,陈平安心里一动。 这个,倒是真合自己路子。 就是有些危险。 方宝财最后又拍了拍一本薄册。 “还有《藏阴术》,不长正面杀力,胜在敛息藏形,适合保命。真练好了,能藏住自己,也能遮一遮阴尸与主人之间那条线。” “总的来说,《黑火法》适合正面对敌,《摄阴指》适合近身阴人,《阴丝缚》最难防,《藏阴术》则是能让人活得久。至于挑哪门,就看陈师弟想走哪条路了。” 陈平安站在木架前,沉默了一会儿。 黑火法太烈。 摄阴指偏近身。 藏阴术够稳,却不长直接杀力。 阴丝缚,倒是阴、细、狠,都有了。 可法门这东西,毕竟是大事。 昨日封卦已用,今天也不能临时再问。 想到这里,陈平安反倒不急了,抱拳道:“多谢方师兄讲解。法门事大,我还想再想一晚,明日再来定。” 方宝财先是一怔,随即心里暗暗点头。 收了十点贡献,又听了这么久讲解,换旁人多半早就热血上头了。 可这位陈师弟居然还能压住性子,说第二日再来定。 这小子年纪不大,倒是谨慎。 这种人,在魔门里往往活得久。 方宝财面上却只笑道:“也好,能多想一想,总归是好的。” ………… 第二日一早。 陈平安从鬼宝阁回来时,桌上已经摆着一册薄薄黑书拓本。 封皮阴沉,写着三个细黑的篆字。 《阴丝缚》。 今晨出门前,他问了阴镯一句: “眼下最适合我的法门是什么?” 阴镯给出的卦辞很短。 【束】 陈平安盯着这个字看了片刻,心里很快有了数。 昨日方宝财介绍的那几门法术里,最贴这个字的,显然只有《阴丝缚》。 “果然是它。” 陈平安吐出一口气。 这法门阴、细、狠,又是借尸行法,和独目女尸正对得上。 若让现在的自己去练《黑火法》那种大开大合的东西,反倒未必真有这门合适。 回屋之后,陈平安把门关好,坐回桌边,仔细翻看《阴丝缚》的拓本。 方宝财昨日讲的是大概,这册子里写的才是细处。 《阴丝缚》走的是阴、细、狠的路子,最关键的是,它本就是炼尸法门。 不是把法力凝在自己身上逞凶,而是以自身法力为引,经血印过尸线,凝于阴尸指端,化作阴丝杀敌。 可越往下看,陈平安眉头皱得越紧。 册子上写得很明白: 丝成于尸,线系于主。丝若失控,先伤己身。 换句话说,这玩意儿不是你把法力灌进阴尸体内就完了。 你还得在阴尸指端,把那股法力一点点压成丝。 丝若太散,凝不出来。 丝若太急,容易当场崩掉。 更麻烦的是,一旦凝丝失控,阴丝未必先伤敌,反倒可能顺着尸线先伤主人。 “难怪方宝财说,这法门挑人。” 陈平安嘀咕了一句。 不过越是这样,他反倒越不想放手。 法门哪有好练的? 真要一上手就成,那才见鬼了。 想到这里,陈平安起身,把独目女尸拖到屋子中间,又照着《阴丝缚》的法门,先在自己掌心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渗出。 他以血重描尸印,再把手按在独目女尸额头,低声念起法诀。 “以主引尸,以尸行法……” “阴气不散,丝行指端……” 口诀一落,体内那缕五脏煞气便被缓缓调动起来。 五脏煞气一动,陈平安顿时觉得胸腹微冷,这股冷意顺着经脉往下走,再通过血印与尸线,一点点送进独目女尸体内。 这一步不算太难。 真正难的,是后头。 他得借着那股联系,把煞气一点点推到独目女尸的指尖。 第一次尝试,刚推到女尸手腕,那股气便散了。 第二次稍好些,煞气顺着尸臂往前爬了一段,可一到指节处,便像撞上了什么东西,当场乱掉。 第三次更惨。 煞气才将将凝到独目女尸中指前端,她那根手指忽然自己抖了一下。 陈平安脸色一变。 下一刻,一缕极细极淡的黑线,忽然自她指尖弹了出去! 速度极快!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那缕阴丝已经擦着他左臂掠了过去。 下一刻,手臂一凉,随即便是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陈平安低头一看,左臂衣袖已经裂开,皮肉也被划出了一道细口子,鲜血顿时渗了出来。 “嘶!” “妈的!” “这玩意儿还真先伤自己?!” 陈平安倒吸一口凉气,赶紧退开半步。 刚才那一下,若不是他退得快,擦的就不是手臂,而是脖子了。 真要划在要害上,怕是刚学第一天就得把自己送走。 陈平安捂着手臂,额头都冒出了细汗。 这《阴丝缚》,果然没那么好练。 刚才那一下,也算把他打醒了。 这种法门,急不得啊。 越急,死得越快。 想到这里,陈平安反倒不敢再莽了。 先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又看了看站在面前一动不动的独目女尸。 而后将心里那点躁意慢慢压了下去。 “再来。” 陈平安深吸了口气,重新稳住心神,再次运转五脏煞气。 这一回,不再贪快。 一缕煞气,一点点顺着血印与尸线往前送。 先到肩。 再到臂。 再到腕。 最后,一寸一寸,推到独目女尸的右手食指上。 独目女尸那只手本就细长惨白,指甲又尖。此刻煞气一压进去,整根食指紧绷了一下。 陈平安心头一跳。 可这一次,他没再硬催,也没再像刚才那样一股脑往前顶,而是顺着那条尸线,一点一点地磨。 慢一点。 再慢一点。 那股原本几次都要散掉的煞气,这一回,居然真的稳住了。 陈平安眼神一凝。 他能感觉到,自己心静下来放慢之后,反而更稳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那一点煞气在独目女尸指尖越压越细,越压越凝。 下一刻,一缕极细极淡的黑线,忽然自她指尖快渗了出来。 陈平安瞳孔一缩。 要成了? 第一卷 第17章 【水客】 陈平安盯着独目女尸那根食指,目光专注,不敢分神丝毫。 “凝。” 下一刻,陈平安在心里默念一声。 只见………那缕五脏煞气在独目女尸指尖先是一散,差点又要崩。 这时,女尸指尖忽然自己轻轻一勾。 就是这一勾。 原本要散掉的那点煞气,竟像被什么东西一下捏住了似的,猛地细了下来。 黑气一丝一丝往外抽。 最后,竟真在她指尖凝出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黑线。 细得像头! 不,比头发还细! 若不是屋里光线很好,陈平安又一直死盯,甚至都发现不了那玩意儿真的存在。 这缕阴丝一出来,屋里的温度都像低了几分。 “成了?!” 陈平安心头一震,眼神一下亮了。 但谁知! 这独目女尸却是不太安分了,指尖那缕阴丝刚凝出来,她整只手又自己往旁边偏了偏! “我的祖宗!” “别乱动啊!” 陈平安看得眼皮一跳,赶紧顺着尸线往回一拽。 这一次,独目女尸倒像真听进去了一点,那只手停顿了。 陈平安不敢耽搁,立刻操着尸线,把那一缕阴丝往前一送。 黑线无声无息地划了出去。 “嗤。” 一声细响。 面前那张木桌的桌角,竟被硬生生削掉了一块! “啪” 半截木角掉在地上,切口平滑整齐,像是被什么极锋利的薄刃一下抹过去似的。 陈平安低头看着地上那块断木,有点激动了。 “这才只是第一缕丝的一点点……就已经能把桌角切下来?” “这才还没练成。” “若以后真练到一尸三丝、十丝成网,这法门该有多厉害?”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丝不是自己出的。” “是独目女尸出的。” “这一下,炼尸法门和阴尸本身,才算真正连上了。” “这才叫炼尸法门啊。” 陈平安心中嘀咕。 凡俗武夫练到头,终究还是一身血肉。 不过高兴归高兴,陈平安也很快冷静了下来。 因为刚才这一下,已经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阴丝缚》入门是真的难。 自己能这么快把第一缕丝凝出来,不只是因为有五脏煞气,更因为独目女尸本身就邪门,和这法门居然意外契合。 换一具普通阴尸,今天怕是根本做不到这一步。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差点先把自己手臂给划开。 “这才第一天。” “后头还得慢慢磨。” 想到这里,陈平安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又看了眼独目女尸,忍不住啧了一声,道:“你这祖宗,平时犯病也就算了,练个法门,你还差点先把我送走。” 独目女尸自然没回话。 只是那只独眼,似乎微微抬了抬。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陈平安看得头皮一麻,赶紧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算了,能用就行。” 说完,陈平安重新坐了下来,把《阴丝缚》摊在膝上,一边按着书上法门反复琢磨,一边恢复刚才消耗掉的那点煞气。 …………… 这七日里,陈平安几乎夜夜都在练。 很多时候,阴丝才凝出来半寸就散了。 最为危险的一次,是那独目女尸忽然自己偏一下头,差点把窗棂都割断。 还有一次,陈平安才刚把尸线压稳,那祖宗手指莫名其妙抖了一下,阴丝直接擦着他耳边飞了过去,吓得他当场出了一身冷汗。 甚至还有好几两回都很凶,黑线擦着地面掠过去,青石板上都被切出细细一道白痕。 陈平安看着那痕迹,后背发凉,连着半夜都没敢再硬练,只能先打坐稳气,等心神定下来后再继续。 可险归险,陈平安还是硬着头皮往下磨。 一遍不成,就十遍。 十遍不成,就继续熬。 到第七日夜里,他终于能把那一缕阴丝送出去了,虽还谈不上多精细,却已能大概控制方向。 院中,夜风微冷。 “终于入门了。” “试试威力先。” 陈平安站在石屋前院里。 他面前则立着独目女尸。 陈平安盯着前院里那块半人高的青黑岩石,心念一动。 下一刻。 独目女尸抬起惨白的食指,朝前轻轻一划。 “嗤!” 那缕黑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只在空气里留下一道极淡的阴气痕迹。 那块青黑岩石先是一静。 紧接着,“咔嚓”几声闷响传来。 整块岩石竟从中裂开,分成了三四块,哗啦一声倒在地上! “成了!” 他压了七天的那口气,终于彻底吐了出来。 “妈的,耗费七天时间,终于入门了!” “爽啊……” “不愧是修仙。” “这他妈放在前世,不叫超能力叫什么?” 陈平安盯着地上那几块碎石,心中兴奋,越看越觉得舒坦。 这一刻,陈平安才真切感觉到仙凡有别。 什么横练高手,什么绝顶宗师,拳脚再狠,轻功再快,真碰上这缕阴丝,也多半只是几块烂肉的下场。 武功和法门,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东西。 修仙,果然就是修仙。 “如今的自己,炼气一层稳了,《阴丝缚》也初步掌握了” “该去接任务了。” 深吸口气,陈平安很快把那点兴奋压了下去,心思又落回了正事上。 五行奇物。 《五脏炼尸经》摆在这里,没有五行奇物,后头就走不远。 “得去赚贡献点了。” “贡献点换这本《阴丝缚》已经全部花完了。” “只要有了贡献点,换点好东西开外卦看看,怎么把五行奇物搞到手。” 想到这里,陈平安也没耽搁,次日一早便收了独目女尸,直奔外门的外务殿。 外务殿就在外门一片开阔地带尽头,黑石砌殿,门前立着一面高高的石牌,牌上刻着两个大字。 外务。 还没走近,陈平安便先听见了一片嘈杂声。 殿前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有外门弟子摆摊以物易物,也有人直接用灵石交换东西,还有人领着阴尸站在边上,面无表情地讨价还价。 殿门两侧还立着两具高大的黑甲尸,眼眶里幽光浮沉,一动不动地守着门。 来往弟子再闹,也没人敢在殿前真动手,显然都清楚这地方不是能撒野的地方。 外务殿前,正飘着一张张惨白的人皮。 人皮被绷得笔直,上头符文闪烁不定,密密麻麻全是任务内容。 陈平安抬头一扫,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 【去制皮房打下手三日,剥外门死尸十具,得贡献点二。】 【随队入黑水沟采阴骨草,得贡献点六。】 【送新炼成尸傀去阴池浸泡,得贡献点一。】 【…………】 【试吃新配尸丹一枚,生死自负,得贡献点二十八。】 【去乱葬坡搬运腐尸二十具,得贡献点三。】 “这都什么破任务……” 陈平安看了一圈,看到了各种各样的任务。 这些有的是宗门悬赏,有的是长老或者弟子颁布,令人看都看不过来。 容易做的,报酬低得可怜。 累死累活,才一两点,两三点。 而报酬高一点的,不是费时费力,就是一看就危险。 至于试吃尸丹这种,更是离谱,简直就是拿命去换贡献点。 “贡献点,果然不好挣。” “我这种小虾米,很多任务都做不了…” 陈平安站在人皮榜前,看了半天,也没挑出自己特别想做的的。 就在这时,陈平安心里一动,又想起了阴镯。 今日封卦还没用,可以用来选任务啊。 想到这里,陈平安也不犹豫,直接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我眼下接什么任务最好?” 念头刚落,阴镯一凉。 两个小字浮现在脑海里。 【水客】 陈平安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就抽了一下。 “水客?” “又来这套?” “这封卦是真他妈惜字如金啊。” 陈平安皱着眉站在原地,琢磨这两个。 水客,水里的常客? 那不就是鱼吗? 想到这里,陈平安的脸色顿时古怪起来。 “我这他妈是在魔门,不是在水边。” “总不能真叫我去钓鱼吧?” 可念头虽这么想,陈平安还是抱着半信半疑的心思,在外务殿里又转了起来。 他先绕着前头那些显眼的人皮榜看了一圈。 没有。 又往侧殿那边走,扫了几眼那些挂得稍偏的悬榜。 还是没有。 陈平安又往后头转了大半圈,穿过一排摊位,绕过几个正争得面红耳赤的外门弟子,最后目光才落到一张挂得偏后的旧人皮榜上。 那张榜挂的位置并不显眼,像是挂了有些时日了。 旁边还有两个弟子只扫了一眼就走,压根没把这种偏门任务放在心上。 可上面的字,却让陈平安当场给干沉默了。 【去后山尸湖坑钓腐骨鱼三尾,得贡献点十二。】 陈平安:“……………” 还真被自己找到了? 玛德…… 果然哪个世界都不缺钓鱼佬啊! 第一卷 第18章 尸湖 接了“钓腐骨鱼”的任务后,陈平安便按着外务殿给的路线,往后山去了。 越往后山走,四周的人影便越少。 两侧黑木越来越密,地上常年不见天光,空气里始终飘着一股淡淡的腐味。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视野忽然一阔。 陈平安脚步一顿,抬头看去。 湖。 一座极大的湖! 这湖横在后山深处,南北少说有七八里,东西也有五六里,远远望去,几乎像一片小海。 湖面上常年飘着一层惨白雾气,雾贴着水走,不上天,也不散。 白雾之下,湖水却很黑,站在岸边往里看,像是在看一口巨大的深渊,越看越觉得心里发寒。 “这就是尸湖?” 陈平安低声念了一句。 很快,他就明白这地方为什么叫尸湖了。 因为岸边到处都能看见半沉半浮的碎骨,有些地方甚至还立着半截腐朽木桩,上面钉着看不懂的镇尸符。 更远处的浅水区里,还能看到一些早就泡得发白的残骸,在水面下若隐若现。 来之前,陈平安已经从外务殿那边打听过一些。 这尸湖原本只是后山一座天然大湖。 后来炼尸宗立宗多年,淘汰的尸骸、废掉的尸材、失败的炼尸材料、阴兽残骨,渐渐都往这里沉。 年深日久,尸气入水,阴气积湖,普通鱼虾早就死绝,反倒养出了不少能在阴水里活下来的怪鱼。 腐骨鱼,只是其中一种。 此外还有阴鳞鱼、白骨鲫、金线尸鲤之类的鱼类。 这些怪鱼都能拿去炼器炼丹,或者喂养某些阴尸阴兽,所以宗门才会时不时放出相关任务,让外门弟子来这儿碰运气。 可也只是碰运气。 因为这玩意儿实在太难钓了。 三五天钓不上来一条,很正常。 运气差一点的,守上十天半月,甚至两三个月空军都不稀奇。 也正因如此,这任务看着有十二点贡献,真正愿意接的人却不多。 毕竟对大多数外门弟子来说,十二点贡献不少,可若为了这十二点,在尸湖边白耗两三个月,那就亏麻了,接别的任务不香吗? 更别说这地方鱼没钓上来,鱼线,鱼钩先折进去,也是常有的事。 所以尸湖这差事,说白了就是个鸡肋。 钓上来了,不亏。 钓不上来,那就是白熬。 陈平安站在湖边,看着那一排排守着鱼竿的外门弟子,嘴角忍不住扯了扯。 湖边竟坐了不少人。 不少盘膝不动,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水面,跟入定似的。 甚至还有人蹲在石头上,一手抓竿,一手抓着酒囊,时不时骂上两句。 这时,一位矮胖的外门弟子刚钓上来一条巴掌大小的白骨鲫,乐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旁边几人看得一脸羡慕,活像凡俗里赶集抢货。 “虽然鱼难钓。” “但哪个世界都不缺钓鱼佬啊……” 陈平安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不过吐槽归吐槽,他也没忘正事,先顺着尸湖边往前走,去领钓具。 尸湖边本就设有领具处,一间小小石棚,外头挂着块木牌。 凭任务木牌,便可领一套制式钓具。 一根阴竹竿。 一卷尸蚕丝线。 一枚乌铁倒刺钩。 一小团浸过尸油的腐肉饵。 看守石棚的是个瘦得像麻杆一样的外门弟子,他抬头看了陈平安一眼,慢吞吞道:“钓具免费领。空手而归不罚,不过竿折了、线断没了、钩丢了,要记账。手上有贡献点的当场扣,没贡献点的,先欠着,日后从任务所得里抵。” 陈平安领了钓具,顺口问了一句:“这腐骨鱼,真这么难钓?” 那外门弟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道:“你待上一天就知道了。” “尸湖里的怪鱼是挺多,可你钩下去了,咬不咬,咬哪个,什么时候咬,全看命。” “钓上来半截烂骨头的有,钓上来泡烂尸手的也有。真能钓空两个月的人,多得是。” 陈平安心里了然,拿着钓具转身离开。 …………… 陈平安沿着湖岸走了一阵,正想找个稍微偏一点的位置坐下,目光却忽然一顿。 不远处,一道身影正坐在一块黑石边,手里也拎着根阴竹竿。 那人脸色还有些发白,眼下微青,嘴唇也没多少血色,看着比前些日子更阴了几分。 正是赵庸。 “这叼毛也在?” 陈平安心里微微一动,很快就反应过来。 看赵庸这副模样,前几日那场反噬,多半还没彻底养好。 再加上他是靠赵东压下风头,应该是又拿了别人的阴尸才勉强混进外门。 最近这赵庸显然不敢再出去招摇,只能先来尸湖这种地方混点贡献,顺便把手里那具阴尸再磨合一下? 想到这里,陈平安本不想理他,偏偏赵庸已经歪过脑袋看见了自己。 见到是陈平安在,赵庸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就阴了下来。 “我当是谁。” “原来是你。” 赵庸盯着陈平安,冷笑了一声。 他这声音不大不小,附近几个正在守着鱼竿的外门弟子都下意识看了过来。 陈平安面无表情,懒得搭理,直接提着鱼竿往旁边走。 可赵庸却阴阳怪气道:“一个丙下货色,不去老老实实搬尸剥皮,也跑来尸湖碰运气?” “果然,资质差的人,就爱走这种偏门路子。” 这话一出来,附近那些钓鱼的外门弟子眼神顿时就变了。 “丙下?” “丙下也能过考核?” “真的假的?” 不少人压低声音,有人直接转头打量起陈平安来。 一道道目光落到身上,陈平安脚步却没停,只是偏过头,淡淡看了赵庸一眼,道:“你伤养好了?看来上次反噬得还不够重?” 赵庸脸上的肉顿时一抽,心中大怒。 可怒归怒,他到底没敢立刻发作。 这里不是阴池,赵东他叔也不在旁边。 前几日他已经丢够脸了,如今他叔叔又特意压着自己低调些。 他自己就算再恨陈平安,也不敢在尸湖边再闹出什么大动静。 更何况,旁边这么多人看着。 想到这里,赵庸只能阴着脸冷笑一声,道:“嘴倒是挺硬。可丙下终究是丙下。真以为靠运气过了一回考核,就次次都能走狗屎运?” 这一次,附近那些外门弟子听得更明白了。 “原来他就是那个丙下?” “我倒是听说过,前阵子阴池那边出了个丙下的,硬是过了考核。” “啧,丙下都能进外门,不是撞大运,就是走了什么门路吧?” “也未必,听说那人祭成了一具邪门女尸……” “再邪门也是丙下,能熬一次,未必还能熬第二次。” 不少外门弟子心存狐疑,但更多的却只觉得陈平安这个丙下的天赋还能进外门,真是运气好啊。 陈平安听在耳里,神色却没什么变化。 这种地方,实力才是王道,嘴上争来争去毫无意义。 “手下败将,只会狗叫。” 陈平安啧了一声,懒得理会面红耳赤的赵庸,提着鱼竿走到稍远些的一块黑石边,盘膝坐了下来。 独目女尸静静站在他身后,像一截立在岸边的冷木头。 附近几个弟子目光古怪。 那胖子竟然还败在过这丙下资质的手里? 这么废物的嘛? 连丙级下品都打不过,难怪只会在那里叫嚣。 感受到其他外门弟子的目光,赵庸脸色难看无比,可他也没再多说,只黑着脸回过头,继续盯着自己的鱼竿。 尸湖边,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守竿的守竿。 空军的空军。 陈平安看了几眼,也不再分神,按着领具处那人说的法子,把那团浸过尸油的腐肉饵一点点捏在乌铁倒刺钩上。 腐肉一上钩,顿时散出一股浓郁腥臭。 “难怪说普通饵料没用……” “这腐骨鱼,吃的都不是正经东西。” 这味太冲,连陈平安自己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随后抬手一甩。 鱼钩噗通一声落进尸湖里。 黑水微微一荡,便再没了动静。 陈平安握着阴竹竿,盯着水面,心里却没表面那么平静。 说实话,他也没底。 这地方钓鱼,真是纯属碰运气。 阴镯给了个“水客”,可到底是今天就能得,还是蹲上几日才有收获,谁知道? 更别说旁边还有个赵庸阴魂不散地盯着,湖边那些弟子也都时不时往他这边扫几眼,显然都想看看自己究竟能不能钓到鱼。 要是今天钓不到,就撤了。 陈平安心中做了决定。 时间一点点过去。 湖面上的白雾还在飘着。 附近有人提竿,看到脱钩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也有人竿尾一颤,兴奋地拉起来,结果只钓上一截发黑烂骨,脸顿时绿了。 赵庸那边也没动静。 他脸色难看地坐在石头上,眼睛盯着水面,嘴角时不时抽一下,显然也在强压火气。 陈平安看了一眼,心里倒平衡了点。 至少不是自己一个人空着啊… “哪个世界都一样……” “空军才是常态啊。” 陈平安心里正这么想着,忽然,握在手里的阴竹竿,小幅度地动了一下。 嗯? 有鱼上钩了? 不知道是什么鱼? 第一卷 第19章 鱼咬人 阴竹竿那一下动得很轻。 若不是陈平安一直盯着,险些都要当成错觉。 “真有东西咬钩了?” 陈平安心头一跳,没急着提竿。 尸湖里的鱼本就邪门,咬钩不一定是真吞饵,也可能只是试探。 若提早了,十有八九要脱钩。 所以陈平安只是盯着水面,耐着性子等。 果然,不过两息,那阴竹竿又轻轻一颤。 这一次,比方才更明显! 紧接着,竿梢往下一沉,水面“啵”地荡开一圈细纹。 来了! 陈平安眼神一凝,手臂骤然发力,猛地一提! 哗啦! 黑水炸开,一团灰黑影子被硬生生扯出了水面。 那东西刚离水,便在半空里疯狂甩尾,张口乱咬,嘴里竟是一排排细密尖齿。 整条鱼约莫七八斤重,鱼身发黑,鳞片边缘却透着一层惨白,最骇人的是这鱼的那张嘴。 张开时几乎占了半个鱼头,里头密密麻麻全是倒钩似的利齿,若真被它咬上一口,别说手指,半条小臂都未必保得住。 “这玩意儿长得尼玛凶残?” 陈平安看得眼皮一跳,把鱼竿往后一甩,甩在岸边石地上。 啪! 怪鱼被砸得翻了个身,尾巴还在乱甩,嘴却仍咔嚓咔嚓咬个不停,像是恨不得立刻扑上来咬人一口。 尸湖边原本还算安静。 这一声动静出来,附近不少守竿的外门弟子都看了过来。 “中鱼了?” “还真叫他钓上来了?” “是腐骨鱼!” 有人一眼认了出来,眼里满是羡慕。 腐骨鱼虽然不是尸湖里最值钱的怪鱼, 可也是正儿八经能换贡献点的东西。 更何况,眼下陈平安才坐下没多久就开了张,自然惹眼。 赵庸那边更是脸色一沉。 他盯着地上那条还在乱甩乱咬的腐骨鱼,眼神不好看了。 “不可能。” “这就是运气好。” 赵庸冷哼。 旁边几个外门弟子听见,也像是一下找到了由头,纷纷接话。 “第一次来尸湖,运气好点也正常。” “新手头一竿中鱼,不算稀奇,我以前第一次来也钓上来过一条。” “不错,这地方怪得很,有时候老手守一月没动静,新来的反倒容易走狗屎运。” “也就是头一竿了,等会儿就知道空军是什么滋味了。” “说白了,还是碰运气。” 这些话一出来,原本那些羡慕的氛围,冲淡了许多。 赵庸听着这些议论,脸色总算好看了点,冷笑道:“我还当真有什么本事。闹了半天,不过是走运罢了。” 陈平安没理会他们。 因为他自己其实也有点意外。 这鱼来得确实快了些。 可意外过后,他心里却一点点定了下来。 “第一条若还能说是运气。” “如果再上第二条。” “那阴镯给出的“水客”两个字,就不可能只是巧合了。 陈平安心里闪过这个念头,手上却没停。 他先把那条腐骨鱼扔进一旁的粗藤鱼篓里,又重新给乌铁倒刺钩挂上腐肉饵,顺手一抖,再次把鱼钩甩进了尸湖。 噗通。 黑水荡开,白雾轻轻一晃,又很快平了下去。 周围那些外门弟子虽然嘴上说着“新手运”,可眼睛却还是时不时往陈平安这边瞟。 显然,他们自己也想知道,这个丙下资质的小子,究竟是真撞了狗屎运,还是……真有点说法。 赵庸也是眼睛时不时瞟过去,盯着陈平安的竿。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过一炷香左右,陈平安手里的阴竹竿,竟又动了。 这一次,动静比方才更大。 竿梢先是一抖,随后猛地一沉,几乎被拉出个弧度来。 “又来?” 陈平安心头一震,眼神也跟着亮了。 他这回没半点迟疑,手臂一拧,腰背同时发力,把鱼竿往上一挑! 哗啦! 又是一团黑影破水而出。 可这一条,比方才那条明显大了一圈,足有十二三斤,鱼腹发白,鱼头狰狞,离水之后竟在半空里疯狂甩尾。 “嘶~” “又中了?!” “这么快?” “这不对吧……” “第一条还能说是运气,这第二条怎么解释?” 岸边顿时一片骚动。 方才那些嘴硬说“新手运”的,此刻闭嘴不说话了。 赵庸脸色更难看了。 他盯着那条更大的腐骨鱼,忍不住脱口而出:“不可能!还是运气!” 可这话刚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不相信。 一条是运气。 两条还能是运气? 陈平安却没理他,只把鱼摔上岸,再扔进鱼篓里。 这一次,他心里已经明白了。 一条可以说运气。 两条,就不是运气了。 阴镯那句“水客”,果然不是随口给的! 他猜到了,自己就该来钓鱼… 想到这里,陈平安重新挂饵,下钩。 湖边那些钓鱼的外门弟子,此刻已经顾不上自己那点小心思了,一个个都时不时往陈平安这边看。 他们钓尸湖,守上半日没动静都正常。 眼下这个丙下的小子,坐下还不到半个时辰,竟连上两条? 这事有些邪门啊。 “难道他是天生钓鱼圣体?” “不可能吧?” 不少外门弟子心中嘀咕。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把他们看得有些沉默了。 因为陈平安第三钩,又中了! 第四钩,还是中! 第五钩,再中! 半个时辰不到,陈平安脚边的粗藤鱼篓便已压得沉甸甸的,里头五条腐骨鱼挤作一团,时不时还要互相发狠地咬上两口,听得人牙酸。 尸湖边,这些外门弟子都沉默了… 方才那些说陈平安“新手运”的,此刻一个个都闭了嘴。 再好的运气,也不可能他娘的这么连着中吧?! 不少弟子盯着陈平安手里的阴竹竿,怀疑是不是钓具有问题。 可那钓具分明是尸湖领具处统一借出的制式货,和他们手里的没半点区别… 这小子,果然是钓鱼圣体! ……………………… 赵庸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盯着陈平安脚边那只鱼篓,他只觉得自己好气啊。 凭什么? 自己在这尸湖边坐了这么久,一条都没上? 陈平安这个丙下货色,凭什么半个时辰连中五条? 凭什么前几日自己在他手里栽了一次,现在连钓鱼也要被他压一头? 越想,赵庸胸口越堵。 到最后,他脸色竟猛地一白,嘴角都渗出了一缕细细血丝。 显然是气得太狠,连前几日那场反噬的旧伤都被勾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陈平安手里的阴竹竿,忽然猛地往下一坠! 这一坠,和前面五条完全不同。 前面那些腐骨鱼咬钩后,虽也有力气,却终究还在“鱼”的范围里。 可这一下,简直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狠狠干拽住了钩子。 阴竹竿瞬间被拉成一张满弓! “卧槽!” 陈平安猝不及防,整个人都被带得往前一个踉跄,脚下青黑碎石都被拖出一道痕来。 “这他妈钓的是鱼?” “还是钩上来一头水兽?!” 陈平安眼角一跳,双手同时握竿,腰背一沉,强行把身形给稳住了。 如今他已是炼气一层,单手举个百八十斤的东西都不算难。 可此刻,水底的东西一发力,竟还是把他拖得往湖边直滑! 这尼玛! 上钩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那边怎么回事?” “这拉力……不对啊!” “不是腐骨鱼!绝不是腐骨鱼!” “………” 尸湖边那些原本还在守竿的外门弟子,此刻也全都顾不上钓鱼了,看向陈平安,甚至不少人站了起来。 赵庸也顾不得擦嘴角那点血了,死死看着这边。 他巴不得陈平安倒霉。 最好这一次,直接被湖里的东西拖进去,让那怪鱼把他咬死才好。 此刻,陈平安却已没心思管旁人怎么想了。 双脚扎住地面。 双臂肌肉都跟着紧绷。 体内五脏煞气流转。 陈平安整个人像钉在岸边似的,和水底那东西较起劲来。 一人一鱼,隔着黑水死命拉扯。 竿身绷得要断! 就这么僵持了足足半炷香工夫。 水底那东西似乎也被彻底惹烦了,竟然猛地往上一蹿! 哗啦! 黑水炸开,陈平安只来得及看见一道巨大的黑影。 那东西露出的不多,可光是一截背脊,就已有半人多长! 更骇人的是,它背上赫然生着一排金黑色的倒刺! 见状,尸湖边有人认出来了,失声惊呼道:“是金棘裂齿鱼!” “金什么几把齿鱼?!” “这名字听着倒是厉害啊!” 陈平安心头猛地一跳。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水里的大鱼便像是被激怒了,猛地又是一挣,鱼竿被拽得嗡然作响。 旁边一名年纪稍长的外门弟子脸色发白,提醒道:“这玩意儿凶得很!别说炼气一层,就算炼气二层碰上了都得头疼!它要是被惹急了,真会跃上岸咬人!” 另一名高瘦的外门弟子也跟着叫道:“快松手!你压不住它的!” 赵庸心里呵呵冷笑。 对。 别松手。 就继续这么下去。 最好下一刻就让那畜生扑上岸,把陈平安咬死! “哼!” 陈平安却紧握着鱼竿。 都特么拉到这一步了,让自己松手? 可也就在这时,那黑水中的巨鱼似乎彻底不耐烦了。 只听哗啦一声巨响,大片黑水冲天而起! 那头金棘裂齿鱼竟真的借着鱼线猛地蹿出了湖面,张开满口森森利齿,朝着陈平安狠狠咬了过来! 陈平安眼角狂跳,心里大骂道: “这鱼真特么能上岸咬人?!” 第一卷 第20章 七骨会 这一念头刚在陈平安脑子里炸开,那头金棘裂齿鱼已经扑到了眼前。 鱼嘴大张,满口利齿森森发亮,腥风扑面。 距离太近了! 近到陈平安甚至能看清它齿缝间挂着的碎肉和黑色水沫。 这一口若真咬实了,别说半条胳膊,怕是连肩膀都得咬下来! “妈的!” 陈平安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往旁边一偏。 可那金棘裂齿鱼来势太凶,鱼线又还绷在自己手里,这一下根本躲不干净! 电光火石之间,陈平安眼神骤冷。 不能再藏了! 下一刻,体内那缕五脏煞气猛地一转。 站在他身后的独目女尸,右手食指几不可察地一勾。 嗤! 一缕极细极淡的阴丝,无声无息地掠了出去! 这缕阴丝刚一出现,便缠上了那头金棘裂齿鱼张开的鱼嘴。 “给我缚住!” 陈平安心中低喝,顺着尸线猛地一收。 那金棘裂齿鱼正扑到半空,鱼嘴却猛地一顿,原本张到极限的大嘴竟被硬生生勒合了一半!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 上下利齿猛地撞在一起,闭上了嘴。 也就是这一下,陈平安险之又险地偏过了身子,那鱼头几乎是擦着他的肩膀掠了过去。 下一刻,金棘裂齿鱼重重砸在岸边乱石上,疯狂扑腾起来! 它尾巴一抽,石屑飞溅。 整条鱼像疯了一样乱弹,可嘴被阴丝死死缠着,张不开,也咬不出来,只能干挣扎。 尸湖边顿时炸开了锅。 “缠住了?!” “法术!这是法术!” “这小子居然已经把法术练出来了?” “怎么可能?!” 方才那些还认定陈平安死定了的外门弟子,此刻一个个全有些看傻眼了。 外门弟子初学法术,快的也得一两个月才能摸到门槛,慢一些的,三五个月乃至半年都不稀奇。 可陈平安进外门才多久? 半个月都不到! 就把这《阴丝缚》给练成了? “这也太快了吧……” “就算只是勉强施展出来,也够离谱了。” “一个丙下,怎么可能?” 另一边,赵庸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自己在赵东的指点下,选的是《黑火法》。 可他练到现在,掌心那点黑火都时灵时不灵,离真正入门,至少还差两个月光景。 凭什么? 凭什么陈平安这个丙下货色,先他一步把法术练出来了? 赵庸越想越气,胸口都堵得发闷,几乎又要把旧伤气出来。 另一边,陈平安眼神闪动。 方才那一下虽然险,但他其实还留着手。 那缕阴丝,他只发挥出一半实力。 若真把底全亮出来,阴丝还能更粗长一倍,也更快一倍。 “差不多够了。” 陈平安心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心神一动,直接催动独目女尸扑了上去。 独目女尸身形一晃,瞬间压到金棘裂齿鱼身前,抡起拳头,对着鱼头砰砰两拳头砸了下去! 砰! 鱼头一震,扑腾得更厉害了。 独目女尸面无表情,抬手又是一拳! 砰!砰! 接连好拳下去,那金棘裂齿鱼终于抽搐着软了下来,扑腾劲越来越弱,最后彻底不动了。 看到这一幕,尸湖边那些外门弟子眼神更复杂了。 一个丙下资质,半个时辰连中五条腐骨鱼,如今又钓上了一头金棘裂齿鱼,还用法术和阴尸把它干翻了。 这种事,放在谁身上不眼红? 陈平安没理会他们,先收了阴丝,这才蹲下身,翻出钓具里附带的薄册查了起来。 不查还好。 这一查,陈平安眼神大喜。 “金棘裂齿鱼,背棘可炼刺类法器,裂齿可磨粉入药,鱼骨可入器胚,整鱼上交外务殿,可得贡献点十。” “十点贡献?!” 前面那五条腐骨鱼算是完成任务,真正值钱的,还是这条金棘裂齿鱼。 “这下赚大发了。” 陈平安低头看着那条死透的大鱼,心情大好。 …………… 陈平安把金棘裂齿鱼收进鱼篓后,又继续在湖边守了两个多时辰。 这期间,别说再钓上什么大货了,连腐骨鱼都没再上一条。 一回钩上来的是半截发黑烂骨,一回是饵被咬没了,还有一回拉起来一只泡烂的尸手,腥臭得他脸都黑了。 “果然,前头那几条已经算走运了。” 陈平安倒也不失望。 今天这一趟,收获已经够大了。 五条腐骨鱼,再加一条金棘裂齿鱼,怎么都不算亏。 想到这里,他也懒得再死耗,干脆收了鱼竿,提着鱼篓和那条金棘裂齿鱼,准备离开尸湖。 可他刚走出没几步,前头便有人拦了上来。 “这位师弟,请留步。” 来人是个面白无须的青年,穿着干净黑袍,腰间挂着外门木牌,脸上带着三分笑,看着倒挺客气。 陈平安脚下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青年先扫了眼陈平安手里的金棘裂齿鱼,这才拱手笑道:“在下许成,是七骨会的人。师弟这条金棘裂齿鱼,正好是七骨师兄近来炼器所缺的一味主材。” “若师弟愿意割爱,我愿出两点贡献,把它收下。” 说到这里,他又顺手抛出一句:“除此之外,师弟还能得一个入七骨会的机会。” 陈平安眉头一皱,道:“七骨会?” 许成笑了笑,语气里多了几分自矜,解释道:“不错。七骨会是由七骨师兄所建,外门里想进去的人可不少。入了会,不但能接触许多寻常弟子接触不到的消息,往后若遇上什么麻烦,也总有人照应一二。这机会,可不是谁都有的。” 陈平安一听就明白了。 两点贡献? 这鱼薄册上写得清清楚楚,上交外务殿就值十点。 这人一张口就压了两点,还拿个“入会资格”来补差价,摆明了是想低价捡便宜。 想到这里,陈平安脸上没什么波动,只淡淡道:“两点太低了,外务殿都不止这个价。” 许成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可他很快又恢复如常,笑着说道:“师弟,话不能这么说。外务殿给的是死价,我这边给的虽少八点,可这入七骨会的机会,可不是区区两点贡献能换来的。” 陈平安听完,只觉得有点想笑。 拿个还没到手的资格来压价? 真当自己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 想到这里,陈平安摇了摇头:“不卖。” 许成脸上的笑终于淡了几分,道:“师弟可想清楚了?七骨会的门,不是谁都能进的。” 第一卷 第21章 【离火在野】 “七骨会的门,不是谁都能进的。” 许成眯着眼,看着陈平安,语气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优越感。 陈平安脚步一顿,转头看了他一眼。 许成见他停下,还当他真动了心思,便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师弟刚入外门,怕是还不明白。七骨会可不是什么街边凑起来的散摊子。凡是进了会的,只要肯跟着七骨师兄走,往后前途都不会差。” 陈平安没接话,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 许成见状,笑了笑,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能外传的秘密,继续道:“咱们七骨会,讲究的是先筑基带后筑基。” “只要我们先把资源往七骨师兄身上堆,助他先一步踏进筑基,后面他自然会提携同会之人。到时候,资源、门路、消息,都会慢慢往下分。” “等七骨师兄成了筑基修士,我们这些跟着他的,往后未必就没有筑基的机会。” 听到这里,陈平安眉头微微一皱。 先筑基带后筑基? 这话落进耳朵里,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什么仙缘福地,反倒是前世听烂了的四个字。 庞氏骗局。 “披了层修仙皮,味怎么还是这个味?” 陈平安心里嘀咕一句,面上却没露,只淡淡道:“所以呢?” 许成还当他真听进去了,神色顿时更从容了几分,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我是在提携你”的意味。 “所以,我这是在给你机会。” “别人想进七骨会,挤破头都没门路。可我手里,恰好多一个名额。” “师弟你若识趣些,把这条金棘裂齿鱼让出来,我不但按两点贡献收了,还能把这名额顺手给你。往后你在外门,也算有个靠山。” 说到这里,他脸上又露出那种“这是抬举你”的笑意。 陈平安听完,差点笑出声。 先是压价收鱼。 再拿一个还没到手的名额当甜头。 一手捡便宜,一手卖人情。 这一套,倒是玩得挺熟。 想到这里,陈平安摇了摇头,道:“鱼不卖,会也不进。” 听到这话,许成脸上的笑,顿时一点点淡了下去。 “师弟,你可想清楚了。” “这机会,不是谁都能碰上的。” 陈平安提着鱼篓,语气平平:“那就让别人碰去。” 说完,转身便走。 许成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阴了下来。 过了几息,他才冷哼一声,低声骂道:“不识好歹。” “一个丙下的货色,真当自己有多大本事?” “若不是我手里多个名额,你这种人,这辈子也摸不着七骨会的边。” 陈平安走得不快,这句话自然也听见了。 可他连头都懒得回。 七骨会也好,八骨会也罢,第一次见面就想着低价捡他便宜,还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这种地方,进去能有多少好事? “先进会,再抬人,再说以后带你筑基……” “越听越像坑。” 陈平安心里摇头,脚下不停,直接往外务殿去了。 …… 到了外务殿,交任务倒是顺得很。 五条腐骨鱼,外加一条金棘裂齿鱼,一样样验过之后,很快便折成了贡献点。 负责验货的灰衣弟子拿起那条金棘裂齿鱼时,还特意多看了陈平安一眼,显然也有些意外这条鱼竟是他钓上来的。 不过那弟子也没多问,只按册子上的价给他划了贡献。 再加上陈平安原本剩下的那点家底,最后一算,竟正好凑到了三十点贡献。 看着木牌里那三十点贡献,陈平安心里先是一松,随即又生出几分底气来。 “这下总算不算穷得叮当响了。” 可这股底气维持不到两分钟… 因为他很快便去外门坊市看了一圈法器。 不看还好。 一看之下,陈平安整个人都沉默了。 最普通的下品法器,动辄三四十点贡献。 稍微像样一点的,八九十点起步。 再好些的,更是上百往上。 有几件一看便阴气森森、威势不俗的,旁边甚至连价牌都懒得挂,明显已经不是他这种手头只有三十点贡献的人该碰的东西。 “……三十点贡献。” “连件像样法器都摸不着边?” 陈平安嘴角抽了抽。 前头他还觉得这趟尸湖算是赚大了,结果一转头来到坊市,才发现这点家底,压根不经花。 法器,是真贵。 贵得离谱。 “这修仙,是真烧钱啊。” 陈平安站在摊位前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急着出手。 法器这种东西,一旦买错了,那可不是几两碎银的小事。更何况,比起法器,眼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五行奇物。 这才是对自己修炼帮助最大的东西。 法器再好,也只是眼前护身之用。 五行奇物,却关系着他后头这条路到底能不能继续往前走。 想到这里,陈平安没再继续看法器,而是转头去了卖血肉材料的地方。 低等妖兽肉,一块一贡献点。 价格不贵,可架不住眼下每一点贡献都是真金白银。 陈平安站在摊前,心里还是肉疼了片刻,最后先买了三块。 回到住处后,他把门关好,独目女尸照旧靠墙立着,一只独眼阴沉沉地望着前方,也不知到底在看什么。 陈平安懒得理她,盘膝坐下,把那三块妖兽肉一块块放到阴镯前。 “给我开个外卦。” 阴镯微微一凉。 那三块妖兽肉很快就干瘪了下去,像是里头的血肉精华被什么东西一口吸了个干净。 紧接着,几行小字浮现在脑海。 【祭品不足】 陈平安眼角一抽。 “三块还不够?” “你还挺能吃。” 骂归骂,他也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心疼,只能转身又出去买了三块妖兽肉回来。 第二次献祭。 阴镯还是一凉。 几息后,又浮现出同样四个字。 【祭品不足】 陈平安站在原地,差点气笑了。 “六块还不够?” “喂猪呢?” 这要不是自己亲眼看着贡献点一点点花出去,他都快怀疑这镯子里是不是养着什么吃肉不吐骨头的祖宗。 可再怎么骂,阴镯也不理他。 陈平安没办法,只能咬着牙又买了一块回来。 第七块妖兽肉一放上去,阴镯终于有了不同反应。 那块妖兽肉瞬间失了血色,像是精华一下被抽得干干净净,连着原本还带点血腥味的肉块都迅速灰败下去。 紧接着,两行小字缓缓浮现在脑海。 【离火在野】 【随车而行】 第一卷 第22章 护送任务 【离火在野】 【随车而行】 石屋里,陈平安盯着脑海里那两行卦辞,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离火? 这两个字一出来,首先想到的便是火属性。 也就是说,这次要找的五行奇物,多半是火行奇物? 至于“在野”,意思也不难猜。 不在炼尸宗内,而在宗门外头。 后面那这句“随车而行”,就有点难猜了。 “车……” “难不成是车队?” 陈平安低声念了一句,脑子转得飞快。 如果这火属性奇物在宗门外,又和什么“车”有关,那八成不是让自己一个人乱跑去碰运气,而是得跟着某支车队走。 问题是,他一个外门弟子,总不可能想出宗就出宗。 炼尸宗又不是什么善地,山门内外规矩森严,没令牌,没差事,没名头,谁敢乱走,怕是还没摸到奇物的边,就先被守山弟子打断腿。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里渐渐有了数。 “真要光明正大出宗,最稳的法子,还是去外务殿接差事。” “离火在野,随车而行……” “八成得找个护送车队的任务了。” “那我明天得去一趟外务殿。” 念头一定,陈平安便有了主意。 第二日一早。 陈平安便去了外务殿。 外务殿一如既往地热闹。 来来往往的外门弟子不少。 殿中,一张张惨白人皮悬在半空,符文闪烁不定,其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任务内容。 陈平安进了殿,也没耽搁,直接去找护送车队的差事。 可这一找,便找了足足一个多时辰。 从前头几张最显眼的人皮榜看到偏角的悬榜,再从主殿转到侧殿,别说什么护送车队了,连正经出宗的差事都没看见。 陈平安找得眉头都拧了起来。 “不对啊……” “卦辞都点到这一步了,怎么会没有?” “总不能真让我混进凡俗商队里硬跟着走吧?” 又转了一圈后,陈平安脚步终于停了下来,目光落到了角落里一名负责整理任务的灰衣执事身上。 这人年纪不大,脸色蜡黄,正站在一张半卷的人皮榜下头,整理着上头的任务条目。 “我找不着,不见得是真没有。” “也可能……是打开方式不对。” 想到这里,陈平安走上前去,先抱了抱拳,随后不动声色地划了两点贡献过去。 那灰衣执事腰牌一亮,手上动作顿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陈平安一眼,很上道地问:“想找什么任务?” 陈平安抱拳道:“我想找个出宗护送的差事,可看了半天,都没见着。” 那灰衣执事听完,嘴角居然带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护送差事?” “那种有油水的活,哪能老老实实挂在外头。” 说着,他抬手朝后殿一招。 只见一张原本藏在阴影里的惨白人皮,顿时轻飘飘飞了出来,悬在陈平安面前。 人皮上符文一闪,一行行字迹缓缓浮现。 那灰衣执事笑了笑,像是早见惯了这种事,继续道:“这种差事,报酬虽然不算高,但胜在风险也不算太大,还能去宗门外面潇洒一趟,自然有人盯着。没点眼力见,哪轮得到你们自己翻出来。” 听到这话,陈平安额角差点冒出黑线。 难怪自己找了半天都没找到。 原来这任务,根本就没摆出来。 没再说什么,陈平安低头去看那张人皮榜上的任务内容。 护送沈家车队,前往赤石集。 七日后出发。 报酬:十点贡献。 看完之后,陈平安眼神闪动。 赤石集。 光听这名字,就带着一股火气。 再加上“随车而行”那句卦辞,这任务怎么看都像是冲着自己来的。 更何况,这报酬也不算低了。 护送一趟便有十点贡献,难怪会被人压着不往外放。比起那些搬尸、制皮、试毒的苦差,这任务显然更有油水。 “就是你了。” 陈平安心里下了决定,直接把任务接了下来。 领了任务木牌后,陈平安又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 七日后出发。 时间不算长。 也就是说,留给他准备的时间,只有七天。 “出宗和待在宗门里可不一样。” “真到了外头,谁还会跟你讲什么规矩?” “有人或许会忌惮炼尸宗的名头,可万一呢?” “独目女尸和阴丝缚是有了,可真碰上事,手里没件法器,终究还是差了点意思。” 陈平安摸了摸腰间木牌,盘算了一下手头剩下的贡献点,心里很快又冒出个念头。 打听五行奇物的消息,阴镯喂掉了七块妖兽肉,如今只剩二十三点贡献。 方才又塞给这灰衣执事两点。 满打满算,自己也就还剩二十一点。 这点家底,别说像样法器,连稍微过得去的恐怕都摸不着边。 更麻烦的是,七日后就要出发了。 这么短的时间,他根本来不及再去接别的差事慢慢攒贡献点。 “法器,还是得买。” “哪怕买不起好的,至少也得弄一件能应急的。” 只是法器这东西,贵得离谱,他前一日已经见识过了。 真要闭着眼乱买,十有八九是花了大钱,还买回一件不中用的废物。 “还得问阴镯。” 想到这里,陈平安转身离开外务殿,先回了石屋。 ………………… 第二日一早。 陈平安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低头去看腕上的阴镯。 今日封卦还没用。 正好拿来问法器。 在心里斟酌了片刻,陈平安才默念一句: “眼下最适合我的法器,是什么?” 念头刚落,阴镯便一凉。 下一刻,一个小字浮现在脑海里。 【针】 陈平安盯着这个字看了半晌,嘴角一点点抽了起来。 “针?” “就一个针字?” “炼尸宗里,针类法器类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骨针,阴针,毒针,透骨针,锁魂针……鬼知道自己该买哪一根? “就这还封卦?” “用头去找吗?” 陈平安心里骂了两句,可骂归骂,也明白这字终究还是有点用的。 至少,比起刀、剑、幡、铃这些杂七杂八的法器,自己现在能缩小范围到“针”上头了。 不过,只靠这一个字,显然还不够。 想到这里,陈平安叹了口气,只能再去买祭品。 如今用阴镯的次数多了,他也渐渐摸出些门道。 问得越大,祭品要得越多。 问得越细,越贵,越重要,祭品也越不够用。 买法器这种事,虽然比不上五行奇物重,可毕竟关系到自己七日后那趟出宗任务的成败,也马虎不得。 而且他现在手里只剩二十一点贡献。 若再喂阴镯几块妖兽肉,后头能拿去买法器的钱,也就只剩十几点了。 想到这里,陈平安也只能咬着牙,在心里把价位往下压。 好的法器他已经不想了。 眼下只求一件便宜能用的就够了。 于是陈平安只能去买了两块低等妖兽肉回来。 回到石屋后,陈平安把那两块肉放到阴镯前,心里默念: “有什么针类法器,最适合我现在用,而且尽量便宜?” 阴镯发凉。 那两块妖兽肉很快干瘪下去。 几息后,几个字浮现出来。 【祭品不足】 陈平安看着这四个字,眼皮忍不住跳了跳。 “又来?” “便宜法器两块也不够?你是真能吃啊。” “不过好像也是,这么便宜的法器的确很难找。” 没办法,陈平安只能又跑了一趟,再买了两块回来。 这一次,四块妖兽肉一齐放上去后,阴镯终于有了变化。 肉块迅速失色,精华被吸得一干二净。 片刻后,三行小字,慢慢浮现在陈平安脑海之中。 【西坊】 【残器】 【骨针】 第一卷 第23章 法器,骨针 【西坊】 【残器】 【骨针】 三行卦辞浮在脑海里,陈平安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西坊,他知道。 残器,也不难懂。 多半就是外门西边那片旧摊子,专卖些旧货、残器、便宜法器的地方。 而最后那两个字,骨针,更是把范围缩死了。 “这回总算不像上次那样,光甩个‘针’字过来糊弄人了。” 陈平安心里嘀咕一句,随即又飞快算了算自己手头的贡献点。 原本二十一点贡献,买四块妖兽肉又去了四点,如今满打满算,只剩十七点。 这点家底,放在外门里,连穷都算不上富裕的穷,只能说是勉强不至于叮当响。 “就这点贡献,还想买法器?” “也只能往残器上想了。” 想到这里,陈平安也不耽搁,第二日天一亮,便直奔西坊。 西坊还是那副旧气森森的样子。 比起东边那些稍微体面些的铺子,这里明显要杂乱许多。摆摊的多是外门弟子,也有些一看就混了很久的老油子,直接在地上铺块旧布,往上头一摆,骨珠、残片、破幡、旧符、针钉小器,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 空气里混着阴木味、腐纸味和一股淡淡血腥味,走在其间,倒真有点像翻死人口袋的地方。 陈平安一路看过去,也不乱问。 阴镯既然把卦辞给得这么清楚,他便只盯着“骨针”和“残器”去找。 走了约莫两刻钟后,他脚步一顿。 在一处不起眼的小摊前,终于瞧见了目标。 那是一枚灰白色的骨针,约莫半尺来长,针身极细,表面生着几道淡淡阴纹,放在几件断了口的骨刀和半残的黑色骨牌旁边,不仔细看,几乎一眼就会略过去。 可陈平安只扫了一眼,心里便动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东西一看就不是什么堂皇正路的玩意儿,拿来阴人,八成比拿来正面对敌更有用。 陈平安蹲下身,把那枚骨针拿起来掂了掂。 入手冰凉,分量极轻,针尾处却有一道很细的裂痕,像是曾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崩过一下。 “这是什么法器?” 摆摊的是个枯瘦老头,眼皮耷拉着,闻言才慢吞吞开口: “白骨阴针。” “下品法器。” “旧货,还是残器。” “胜在催动起来快,适合偷袭阴人。可正面硬拼不行,针身也有损,威力只剩七八成。” 说到这里,那老头抬了抬眼皮,看了陈平安一眼。 “你若是想拿它跟刀剑类法器正碰,那就是自己找死。” 陈平安心里倒是更满意了。 自己本来也没想着拿这东西去堂堂正正和人斗法。 骨针这种东西,本来就该走阴路。 “多少贡献?” “十八点。” 陈平安听到这个数,眼角轻轻一抽。 十八点。 自己手头总共才十七点。 这要是真按这价买,他连张嘴的资格都没了。 想到这里,陈平安也不急着把骨针放下,只低头又看了一眼那道细细裂痕,随口道: “针尾裂了。” “催动时若法力一冲,未必稳得住吧?” 老头哼了一声。 “残器自然有残器的价。” “若是完整的白骨阴针,少说二十五点往上。” 陈平安点了点头,又道:“还立了两道,法力流转不够顺。真拿出去用,怕是比普通下品法器还更挑人。” 老头眼皮一掀,终于正眼看了他一回。 “小子,懂得还不少。” 陈平安笑了笑,语气平平:“懂不懂先不说,反正我手里就十七点。你这骨针若真这么好,也不至于摆在这里吃灰。” 这话一出,那老头脸上的褶子动了动,居然像是笑了一下。 “十七点?不卖。” “那我走了。” 陈平安说着,真把骨针放回去了,起身便要走。 他不是装。 若这老头一口咬死十八点,他还真买不起。 可他刚转过身,身后便传来那老头慢悠悠的声音。 “回来。” “十六点。” 陈平安脚步一顿,心里微微一松,面上却没露,只转过头去。 那老头懒洋洋道:“老头子今日心情还行,给你个便宜价。十六点,拿走。” “再少没有了。” 陈平安也没再磨。 十六点,已经在他能承受的极限里了。 “成交。” 贡献一划,那枚白骨阴针便归了他。 陈平安把骨针收进袖中,转身离开时,木牌里只剩下孤零零的一点贡献。 “这修仙,是真他妈烧钱。” 心里骂了一句,可摸着袖里的那点冰凉,他到底还是安稳了些。 至少这趟出宗,手里不算全无底牌了。 …………… 回到石屋后,陈平安第一件事便是关门。 独目女尸仍旧靠墙站着,一只独眼阴沉沉的,像是什么都没看,又像是什么都看着。 陈平安早习惯她这副鬼样子了,也懒得多理,只盘膝坐下,把那枚白骨阴针取了出来。 这玩意儿虽买到手了,却还不能立刻用。 旧法器也好,残器也罢,终究是别人用过的东西。里头多少还残着前主人的法力痕迹和阴气习惯,若不重新祭炼一遍,催动起来不仅费劲,关键时刻还可能掉链子。 想到这里,陈平安先逼出一滴精血,抹在骨针上。 那滴血刚一沾上针身,便顺着那几道阴纹慢慢晕开,像是渗进了骨里。 紧接着,他又调动体内五脏煞气,法力一缕缕往针里送。 第一次尝试,白骨阴针微微颤了一下,随即便没了动静。 第二次,针身上的血色稍微深了些。 到了第三次,那针尾处忽然一震,竟差点把他那缕煞气给崩散。 “果然残器就是残器。” “难伺候得很。” 陈平安低骂一句,却没停手。 这种东西,本就急不得。 他一连熬了两日,每日除了温养五脏煞气,便是拿这白骨阴针一点点磨。 白日里祭炼,夜里也祭炼。 累得眼底都浮了淡淡血丝。 到了第三日,白骨阴针终于有了像样的回应。 那针在他掌心轻轻一颤,像条细小白蛇似的,竟能勉勉强强浮起半寸来高。 陈平安心里一喜,立刻又催动煞气。 白骨阴针在半空里歪歪扭扭飞了两圈,最后“啪”地一声撞在墙上,掉了下来。 “……” 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还是把它捡了起来。 “能飞就好。” “至少路子对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又接着祭炼。 一次比一次顺。 一次比一次稳。 到了第五日,白骨阴针已经能在他身前来回飞掠个丈许距离,虽说还谈不上如臂使指,可至少不再像先前那样乱撞。 第六日,陈平安试着让它绕着屋里桌角转了一圈。 骨针在空中划出一道细细白影,虽有些晃,可到底还是绕回了他掌心。 “成了。” 陈平安捏着那枚白骨阴针,终于松了口气。 这东西,算是初步祭炼成了。 往后若再慢慢温养,针身上的裂痕未必不能借煞气弥补一二。就算补不了,至少现在拿来阴人,也够用了。 “独目女尸,阴丝缚,再加一枚白骨阴针……” “这一趟出宗,总算不是赤手空拳。”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里那点不安,终于散了不少。 第七日,很快便到了。 天色刚亮,外头便已有零零散散的脚步声传来。 陈平安睁开眼,先把白骨阴针收入袖中,又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阴镯。 “离火在野,随车而行……” 陈平安心里默念一句,缓缓吐出一口气。 随后,他起身整理衣袍,把独目女尸带上,推门走出了石屋。 外头晨雾未散,黑湖边风声微冷。 可陈平安站在门口,眼神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这一次,出宗。 这么久,终于能出一次练尸宗了! 第一卷 第24章 出宗门 第七日一早,天色还未全亮,陈平安便已出了门。 黑湖畔晨雾弥漫,风里带着一点湿冷阴气,吹在人脸上,叫人精神倒是清醒了不少。 陈平安身披外门黑袍,袖中藏着那枚刚祭炼成的白骨阴针,身后跟着独目女尸,一路往山门外的集合处走去。 这一次,是出宗。 一想到这里,陈平安心里便隐隐有些发热。 进炼尸宗这么久,他不是在死人堆里挣命,就是在阴气里打滚,前前后后吃了不知道多少苦头。 如今总算能真正走出山门,看一眼外头的天地了。 更重要的是,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凡人了。 炼气一层。 独目女尸。 阴丝缚。 白骨阴针。 这些东西放在宗门里,自然算不上什么。 可若放到凡俗里,已经足够叫九成九的人抬头仰望。 集合的地方,就在外山门外不远的一片平地。 陈平安赶到时,天边才刚泛出鱼肚白,平地上已停了七八辆马车。 车都不算华贵,却扎实得很。车轮包铁,车板加厚,最前头两辆装着沉货,蒙着厚厚油布,压得车辙都陷进地里一截。后头几辆则更像载人的,帘布厚实,边角还缀着小铜铃。 此外,旁边还站着十余名护卫。 这些人一色劲装短打,腰佩刀剑,身形精悍,一看便知都是常年走镖护货的主。 其中两个年纪稍大的,气血充盈,太阳穴微鼓,显然还是凡俗里一等一的高手。 陈平安脚步刚一靠近,那边原本还在低声说话的人,顿时便齐齐安静了几分。 先是几名护卫朝他看过来。 紧接着,他们的目光便越过陈平安,落在了他身后的独目女尸身上。 那女尸身形瘦削,皮肉青白,一只独眼阴沉沉地半睁着,另一边眼眶却黑洞洞的,像是深了进去。她就那么静静站着,一动不动,偏偏比那些张牙舞爪的活人更叫人发怵。 一名年轻护卫原本还抱着刀靠在车边,见了独目女尸后,脸色顿时白了半分,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旁边另一人也连忙收起了先前那副散漫模样。 “炼尸宗的仙师来了……” 不知是谁低低说了一句。 这一句话出口,四周那些原本搬货的、理缰绳的、查车轮的护卫,动作都跟着收敛了些。 再看向陈平安时,眼里那点轻慢和随意,早已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敬畏。 凡俗里,武夫再强,终究也是血肉之躯。 可仙门弟子不一样。 尤其是炼尸宗这种魔门里的仙师,更不一样。 他们身后跟着的,根本不是人,而是尸。 而且还是能听令,能杀人的阴尸。 这样的人,对他们这些凡俗护卫来说,和神怪传说里的存在,其实也没差多少了。 陈平安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心里那股微妙的舒坦感,顿时更浓了几分。 这种感觉,还真有点爽。 就在这时,一辆居中的马车帘子轻轻掀开。 先下来的是一名三十来岁的妇人。 那妇人穿着一身深青长裙,发髻挽得极稳,眉眼不算如何艳丽,却自有一股端庄沉静的气度。只是她眼角隐隐带着几分疲色,显然这阵子没少操心。 她一下车,先看了陈平安一眼,随即便上前两步,微微欠身,道:“沈家沈兰,见过陈仙师。” 这一礼,行得很稳。 既恭敬,又不至于显得慌乱失措。 陈平安心里立刻有了判断。 这女人,怕不只是个寻常内宅主母,而是真正能做主的人。 他点了点头,淡淡道:“沈夫人。” 紧接着,车上又下来一名少女。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素青裙,身形纤细,眉目清秀,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亮而静,像浸在水里的两颗黑玉。 她下车后先是看了陈平安一眼,随即又忍不住把目光偏向了独目女尸。 那眼神里,既有紧张,也有压不住的好奇。 不过她很快便收回视线,跟着沈兰一同行礼。 “小女沈青莲,见过陈仙师。” 声音轻轻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清澈。 陈平安看了她一眼。 这便是沈青莲? 面上不露,心里却是多留意了几分。 无他。 只因为这少女下车之后,周围几名护卫的位置,明显悄悄变了。 原本站位分散的两人,不动声色往前半步,恰好把她护在中间。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刀客,则悄悄侧了侧身,目光始终扫着四周。 动作都很细,若不仔细瞧,几乎看不出来。 “有点意思……” 陈平安心里一动,却没多说。 沈兰见陈平安神色平静,态度也越发恭谨了些,又朝旁边一招手,一名护卫立刻捧着个木盒走了过来。 她亲手接过木盒,双手奉上。 “这一路,便有劳陈仙师照拂了。” “车队里大多都是凡俗之人,若路上真遇上阴兽、散修,又或其他不干净的东西,还望仙师多多担待。” “盒中是些灵果茶点,不值什么钱,只当给仙师路上解乏。” 陈平安看了眼那木盒,心里不由更舒坦了些。 瞧瞧。 什么叫仙师? 这就叫仙师。 主母亲自见礼,凡人护卫低头收声,连路上的茶点都得恭恭敬敬送到自己手里。 陈平安伸手接过木盒,语气也淡了几分,却更显得有分量。 “沈夫人客气了。” “我既接了这差事,自会护你们一路。” 话音不重。 可一出口,沈兰眼里的那点紧绷,明显就松了下来。 旁边那些护卫也都像吃了定心丸似的,不少人看向陈平安的眼神里,已隐隐带上了几分崇敬。 凡俗镖师说一百句“有我在”,也未必抵得上仙师轻飘飘一句“自会护你们一路”。 倒是沈青莲,在退回车旁时,又忍不住偷偷看了独目女尸一眼。 独目女尸自然不会理她,只静静立在陈平安身后,像一截立在晨雾中的冷木。 可正因如此,沈青莲反倒看得更认真了几分,目光里既有几分怕,又明显带着藏不住的羡慕。 羡慕。 这一点,陈平安看得很清楚。 也不奇怪。 对凡俗女子而言,能驾驭阴尸、出入山门、被人称一声“仙师”,本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会羡慕,再正常不过。 ……………… 安静下来后,陈平安才有空打量这支车队。 最前头两辆重车,装的确实是货,压得车轴都低了一截。后头那几辆则明显护得更严,帘布更厚,木板也更结实。看起来,表面上倒真像是一支正常商队。 可陈平安越看,越觉得有点不对。 因为真正被护在中间的,并不是那几辆装货重车,而是沈青莲先前坐的那辆青篷马车。 护卫们的站位,目光的落点,甚至连沈兰时不时扫过去的眼神,都在说明一件事。 这趟车,真正紧要的,不是货,而是人? 有意思。 “明面上说是送材料。” “可这阵势,怎么看都像是在护人。” 陈平安心里起了丝疑惑,却并不打算点破。 他接的是护送任务,不是查案任务。 只要这趟差事不妨碍自己顺着卦辞去找火行奇物,那车队真正要护的是谁,跟自己其实关系不大。 就在这时,一名中年护卫走上前来,朝沈兰低声道: “夫人,货都点齐了,车轮和缰绳也查过一遍,没什么问题。” 沈兰点了点头,又问:“青莲那边呢?” 那护卫立刻压低声音:“都安排妥当了。” 说这句话时,他声音已经放得极轻,可陈平安离得不远,依旧听见了。 尤其是那句“青莲那边”,听着就不像是在说普通小姐出远门。 紧接着,沈兰又补了一句。 “记住,人比货重。” 那中年护卫神色一凛,立刻低头道:“属下明白。” 陈平安眼神微微一动。 果然。 这趟车队,表面上是送货,可真正要护住的,多半还是沈青莲。 风从山道那头吹来,卷起几分尘土。 前头牵马的护卫已经开始整队,车轮也一辆辆动了起来,发出低沉木轴声。 沈兰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又朝陈平安这边欠身到: “陈仙师,时候差不多了。” 第一卷 第25章 仙凡之别 车队很快便动了起来。 前头驮货的马先行,后头几辆马车压着辙印,沿山道缓缓往外去。晨雾未散,路边荒草挂着水珠,偶有山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车轮。 陈平安没坐车。 他嫌车里闷,也懒得和一群凡人挤在一处,只披着黑袍,沿着山道不紧不慢往前走。 独目女尸则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像一道贴地而行的阴影。 最开始时,沈家那些护卫还没觉得有什么。 可走了十几里后,渐渐就有人察觉出不对来了。 这一路山道崎岖,坡多石多,常人走上一阵,气息多少都会乱些。就连那两个凡俗里一等一的高手,走久了之后,呼吸也会略微变沉,偶尔还要暗暗调息。 可陈平安却始终脸色如常。 步子不快。 甚至看着还有些闲散。 可偏偏他每一步迈出去,都像比常人远了不少。别人要快走几步才能追上的距离,他轻轻一跨,便过去了。 一步,几乎顶得上寻常人三四步。 走到后头,车队里已有不少护卫额头见汗,连牵马的手都发酸了。 陈平安却仍旧神色平静,连气都不见喘一下,仿佛这几十里山道在他脚下根本算不得什么。 而他身后的独目女尸,更是一路沉默相随。 不知疲,不知累。 不喘,不歇。 只那么阴沉沉地缀在后头,任谁回头看一眼,心里都会莫名发毛。 这一幕落在沈家众人眼里,比先前那种骑尸赶路,反倒更让人心里发紧。 一个是看着怪。 一个是看着就不像人。 几个年轻护卫越看越心惊,忍不住低声嘀咕起来。 “陈仙师这脚力……” “都走了这么久了,竟半点不累?” “你看他的脸色,连汗都没出。” “还有后头那具阴尸,真跟个活鬼一样……” 连那两个凡俗高手,这会儿看向陈平安的眼神,也都彻底变了。 他们练了半辈子武,自然看得出来,陈平安这已不是“脚力好”那么简单了。 这是体魄、气息、根底,全都和凡人不在一个层面上。 凡俗武夫再强,也还是血肉之躯。 可修士一旦踏进炼气门槛,整个人便已脱了那层壳。 想到这里,两人心里都不由得生出一丝难言的复杂。 这就是仙师。 哪怕不出手,光是走路,都比他们这些凡俗高手高了一层。 沈青莲一路都坐在车里,原本只掀着一点帘角偷看。这会儿见陈平安走了这么久,依旧气定神闲,眼睛顿时亮了许多,连帘子都不自觉掀高了几分。 连沈兰都看得暗暗一叹。 她不是没见过仙门中人。 可每回亲眼看着这些“仙师”把凡人做不到的事做得轻描淡写,心里还是会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这就是仙凡之别吗? ……………… 一路走出二十来里后,车队渐渐放松了些。 最开始时,那些护卫还拘谨得很,别说主动搭话,连往陈平安那边多看两眼都小心翼翼,生怕冲撞了仙师。 可走了大半日后,他们见陈平安虽不算热络,却也不是那种喜怒无常、动辄翻脸的魔门凶人,胆子这才一点点大了起来。 终于,一个年轻护卫壮着胆子凑近了些,小心问道: “陈仙师,仙门……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人虽然没跟着问,可耳朵却全都悄悄竖了起来。 连前头赶车的老车夫,挥鞭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沈青莲原本坐在车里看书,这时也不动声色地把书卷放低了几分。 陈平安听到这话,倒没立刻不耐烦。 他偏头看了那护卫一眼,淡淡道: “仙门也没你们想得那么好。” “外门弟子每日忙着修行。” “至于宗里的长老、宗主,那种人物,已不是你们能想的了。” “真到了那等境界,杀人未必还要自己动手。一念之间,阴尸成潮,法器纵横,便是你们眼里的江湖宗师,也不过是一碰就碎的泥偶。”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 可落进沈家众人耳里,却像重锤似的砸了下来。 几个年轻护卫听得眼神都发直了。 一名护卫忍不住低声喃喃:“江湖宗师……也不过一碰就碎?” 旁边那两个凡俗高手,脸色则都变得有些微妙。 他们自然知道,陈平安这话未必有半分夸张。自己这些人在凡俗里,也算站在上层了,可在真正的修士眼里,恐怕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苦练几十年筋骨,终究敌不过旁人一丝法力。 沈青莲却听得更认真了。 她看着陈平安,眼神都和先前不一样了。 那里面不再只是单纯的羡慕,而是多了几分真正的向往。 沈兰见气氛差不多了,便笑着接过话头。 “仙师说笑了。再怎么说,我们这些凡俗之人,也总得先把凡俗里的买卖做好,才有机会去碰仙门的边。” 陈平安偏头看了她一眼:“沈家是做什么买卖的?” 沈兰道:“杂一些。火砂、赤铜、生丝、药材,平日里都做些。尤其是赤石集那边,靠着火脉,矿料和火砂最值钱,我沈家这些年也大多是走那条路。” 陈平安心里一动。 火砂、赤铜、火脉。 这几样一串起来,便让他对“离火在野”那句卦辞又多了几分把握。 果然,这趟路没走错。 沈青莲这时也轻声插了句:“赤石集那边,听说还能见到不少仙门中人呢。” 沈兰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却到底没说,只轻轻“嗯”了一声。 陈平安把这点异样看在眼里,心里却并不点破。 反正他早看出来了,这趟车队真正护的,多半不是货了。 …………… 过了午后,车队渐渐行到一处险地。 前方两侧山壁收拢,山道一下窄了不少,石壁灰黑,风从里头灌出来,呜呜作响。 一名老护卫脸色微变,低声道:“前头是黑风口。” 这地方两侧都是乱石坡,上头杂草丛生,正是最适合藏人的地形。 沈家那两个凡俗高手一下都绷紧了神色,手按在兵器上,目光不断往两侧扫。 陈平安却仍旧神色平静,脚步不停。 也就在车队刚进黑风口不久,两侧乱石坡上,忽然传来一阵尖锐唿哨! 紧接着,乱石滚落,草丛乱晃。 下一刻,大批人影从两侧猛地冲了出来! 有的提刀,有的持枪,有的背弓,乌泱泱一片,前后加起来,竟足有上百号人! “有匪!” “迎敌!” 沈家护卫顿时大乱,随即又在那两名凡俗高手的喝斥下稳住阵脚,拔刀出鞘,狠狠干了上去。 一时间,黑风口里刀光剑影乱闪,喊杀声震得山壁都在回响。 那些护卫虽然精悍,可对面匪盗人数太多,而且分明是早有埋伏,一冲下来便占了先手。 前头几个护卫刚一接战,便被压得连连后退。 而真正让沈家众人脸色大变的,还不是这些喽啰,而是后面缓步走出来的那名黑脸大汉。 那人个头极高,肩宽背厚,提着一把厚背长刀,刀身上还带着暗红旧血。 他只是往那儿一站,周围那些匪盗的气势便都跟着涨了一截。 沈家一名年长护卫看清那人后,脸色骤变。 “裂山刀霍魁?!” 这四个字一出,周围几名护卫脸都白了。 显然,这人在凡俗江湖里,绝不是一般人物。 霍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吼道:“既知道是老子,还不把车和人都留下?”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已提刀冲出,速度快得吓人。 沈家那两名凡俗高手立刻迎了上去。 三人刚一撞上,便是数声爆响。 刀光翻飞,砂石乱溅。 可不过几个照面,其中一人便被霍魁一刀震退,虎口崩裂,另一人更是胸口中了一脚,连退数步,脸色都白了。 “完了……” “连韩师傅都挡不住他?” “这可是宗师啊!” 后头车队里,已有人面色发白,声音都发颤了。 沈兰脸色也彻底变了。 沈青莲坐在车里,眼神紧张。 这一刻,凡俗护卫再拼命,也挡不住那种差距。 除非是仙师出手! 也就在这时,一道淡淡声音响起。 “不必打了。” 声音不高。 却偏偏压过了黑风口里的喊杀声。 众人一愣,下意识转头望去。 只见陈平安仍旧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得很,甚至连衣角都没怎么乱。 霍魁也偏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抹凶光:“小崽子,你算什么东——” 话还没说完。 独目女尸忽然动了。 她那只惨白的手微微一抬,食指轻轻一勾。 嗤! 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线,骤然掠出! 霍魁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没来得及散去,整个人便猛地一僵。 下一刻,他胸口至脖颈间,陡然裂开一条细细血线。 随后…… 噗! 鲜血一下喷出老高! 第一卷 第26章 有卦 霍魁脸上的狞笑还僵着,整个人却已猛地一分为二,半边身子带着那把厚背长刀,一起砸进泥里。 黑风口,一下死寂了。 方才还喊杀震天的山道,静了。 那些匪盗先是愣住,随即齐齐变了脸色。 “霍……霍爷死了?!” “这怎么可能?!” “仙师!是仙师出手!” 也不知是谁先喊破了音,下一刻,匪盗人群便一下炸了。 刚才还提刀持枪往前冲的悍匪们,此刻一个个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往后退,什么刀啊弓啊都顾不上了,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可独目女尸手指一动,那缕阴丝又无声掠了出去。 嗤!嗤!嗤! 最前头几个跑得慢的,几乎连惨叫都没叫全,便齐齐僵住。 下一刻,有人拦腰而断,有人整条手臂连着兵器一起飞起,更有一个刚转过头来,脖颈处便多出一条细细血线,随后脑袋一歪,滚落在地。 这一幕太快了。 堪称是屠杀! 快到那些沈家护卫都还保持着提刀迎敌的姿势,场上的局势却已彻底翻了过来。 剩下的匪盗彻底吓破了胆。 “快逃!” “妖术!这是妖术!” “还打个屁,跑啊!” 一群人乌泱泱地冲出来,又乌泱泱地溃回乱石坡,狼狈得像被火烧了屁股,转眼便跑得干干净净,只在地上留下十几具断尸和满地血。 沈家众人呆呆站在原地,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那两个凡俗高手喘着粗气,可脸上的神情却已完全变了。 尤其是先前被霍魁压着打的那个韩师傅,此低头看着地上那两半尸体,喉头滚了滚,只觉得心里一阵发寒。 自己苦练几十年刀法,放在江湖上也算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可刚才在霍魁手里,仍旧只有挨打的份。 结果这样的凶人,在陈平安面前,竟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完。 这就是仙师? 这就是修士? 韩师傅嘴唇动了动,最后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话:“仙……凡……果然不是一路人。” 旁边那些年轻护卫,神情更是精彩。 他们看陈平安时已经不只是敬,而是带着明显的畏。 先前他们只知道仙师厉害。 可那种厉害,终究只是听说。 现在亲眼见了,才知道那不是“厉害”,而是根本不讲道理。 凡俗里凶名赫赫的宗师人物,在仙师手里,竟和草人木桩也没什么区别。 另一边,沈兰脸色也发白。 可和护卫们不同,她毕竟更稳得住些,第一个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几步,朝陈平安深深一礼。 “多谢陈仙师救命。” 这一礼,比起先前在车队初见时,还要更深。 先前是恭敬。 现在已是真正的敬畏。 陈平安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碎尸与血,心里也有一瞬恍惚。 原来这就是仙凡之别。 凡俗宗师,悍匪头目,百十号刀口舔血的凶人,在法术与阴尸面前,竟真脆得和纸一样。 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陈平安很快便压了下去,脸上仍旧没露太多,只淡淡道:“先把路清了。” 这一句话一出口,那些护卫才像猛地惊醒似的,纷纷低头应是。 “是!” “快,快清路!” “都别愣着了!” 方才那几个还算有点心气的凡俗高手,这会儿也不敢再拿大了,一个个动作都利索得很。 韩师傅更是亲自提刀,把挡路的尸体一具具拨到边上。 而其余护卫,则开始搜尸。 这本是凡人打杀后的常事,可这一回,所有人搜得都极规矩。 谁也不敢私藏,不敢乱动。 因为他们心里知道,这一战真正救下整支车队的,不是他们,而是陈平安。 更重要的是,仙师谁敢得罪? 万一惹得不高兴,不就跟这些匪徒的下场一样? 没过多久,东西便全送到了陈平安面前。 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 几张染血银票。 还有几本金皮小册子。 送钱过来的护卫姿态放得极低,双手奉上时,头都不敢抬太高。 “陈仙师,这是从霍魁和几个悍匪头子身上搜出来的。” “银两、银票,还有些秘籍册子,都在这儿了。” 陈平安扫了一眼,没急着伸手。 倒是沈兰在旁边轻声开口道:“仙师出手救我沈家车队于危难之中,这些贼人身上的财货,本就该由仙师先取。若没有仙师,这会儿别说这些银两,就连我们这些人的命,怕也都没了。” 话说到这份上,陈平安自然也没什么好客气的了。 他接过钱袋掂了掂,分量不轻。 再看那几张银票,面额也都不小,粗粗一算,竟有五百多两。 “这些贼人还挺肥。” 陈平安心里嘀咕一句,随手把银票和钱袋先收了起来。 至于那几本册子,前两本不是刀谱就是横练法门,对自己都没什么用。 直到翻到最后一本时,陈夜目光才停了一下。 《改骨易容术》。 陈平安眉头一挑。 这本倒不错。 能改一改,总比顶着同一张脸到处跑强。 想到这里,陈夜直接把这本薄册单独收起,剩下那两本凡俗武学,则随手又丢了回去。 “这两本你们拿去吧。” 那护卫一愣,连忙躬身接住,嘴里连声道谢。 这一幕落在沈家众人眼里,自然又是另一层意思。 仙师就是仙师。 凡俗里能争得人头打破的高级武学,在陈平安眼里,竟连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沈青莲一直站在沈兰身后。 从方才那一战起,她看陈平安的目光就已经变了。 先前是羡慕。 现在,那份羡慕里已明显多了几分炽热。 尤其此刻见陈平安随手翻过几本秘籍,神色始终淡淡,她心里那股“仙凡有别”的感觉,便越发浓了。 心中对修仙的向往也愈加强烈…… ……………… 车队很快重新整好,继续往前赶路。 只不过这一回,气氛和先前已完全不同。 若说先前沈家众人对陈平安是恭敬里带着一点小心,现在便是十成十的敬畏。 护卫们看见他,离得老远就会先低头让路。 连那两个凡俗高手,说话时也比先前谨慎了许多。 而沈兰,更是在当天夜里命人另备了一辆更宽敞的车,请陈平安歇脚。 陈平安没坐,只收了那份心意。 毕竟对现在的他来说,打坐比睡觉有用得多。 夜里扎营后,别人忙着包扎伤口、守夜、清点货物,陈夜则独自坐在火堆不远处,把那本《改骨易容术》拿了出来。 这门术法不算仙门正统大术,更像凡俗江湖和旁门杂术混出来的偏门玩意儿。 讲究的,是改筋肉,挪皮相,压骨节,再配一点气血运转之法,做到变面易容。 若是普通凡人来学,少说也得下几年苦功。 可自己不同。 他已踏入炼气,又有五脏煞气在身,筋骨,气血,感知都比常人强出太多。 一看之下,竟觉得这门法子并不算太难。 “原来如此。” “改的不是骨,先改的是脸上这点筋肉。” 陈平安心里一边琢磨,一边依着册子运转气血,试着去控制脸颊,下颌和眉眼的细微变化。 第一夜,只能勉强让颧骨微提一点,眉角压下一分。 到了第二夜,便已经能把面皮轮廓改出几分差别。 第三夜时,陈平安对着铜镜再看,镜中那张脸,赫然已经和原先有了不小变化。 眉眼平了些,鼻梁低了半分,下颌也更钝了一点。 乍一看,仍是个年轻人。 可若是不熟的人,已很难一眼认出这是陈平安。 “成了。” 陈平安看着镜中那张有些陌生的脸,满意点了点头。 这门术法,拿去骗真正的修士或许还差点意思。 可骗骗凡人,或是应付些不那么熟的人,已经足够了。 第二天一早,陈平安顶着那张改过的脸走出营地时,果然把沈家众人都吓了一跳。 一个年轻护卫本还想上前请示,结果刚看清,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你是……” 沈青莲更是一下睁大了眼。 昨夜还是那张脸,怎么一夜过去,就像换了个人? 只有独目女尸还阴沉沉跟在后头,半点不受影响。 陈平安看着众人的反应,问道:“怎么,不认识了?” 声音一出,沈兰才先回过神来,到:“陈仙师?” 陈平安点了点头。 这一下,周围顿时起了小小一阵骚动。 车队继续往前走。 又过了半日,前方山势渐缓,道路也逐渐宽了起来。 远远地,已能看见前头隐隐有一片连绵屋舍与棚市,灰黑瓦顶挤成一片,外围还竖着不少杂色旗幡。 风里隐约传来人声、马嘶声,还有讨价还价的喧闹。 一名老护卫站在车辕上,眯着眼望了望前方,随即声音里带着几分松气和兴奋。 “夫人,前面就是西坊了!” 听到这话,车队里不少人神色都是一振。 就连沈兰,也明显松了口气。 陈平安则抬头看向前方,目光闪动。 西坊。 这地方,可不是寻常凡俗集市。 听说那里三教九流混杂,散修、商队、小家族,仙门弟子,什么人都有。旧法器、残器、矿料、火砂、妖兽材料,甚至一些来路不明的好东西,也常会在那里流出来。 眼力够,运气够,说不定就能从一堆破烂里捡到真正的好东西。 当然,若是眼力不够,花了大价钱买回一堆废物,也是再正常不过。 可对陈平安来说,这种地方,反倒正合心意。 因为自己有卦啊! 第一卷 第27章 【劫】 西坊到了后,沈家车队并未立刻启程。 一来是连日赶路,人和马都得缓一缓。 二来沈家本就是跑买卖的,既到了西坊这种地方,自然没有空手路过的道理。 该补的货,该卖的料,该打点的人情,都得趁着这一日办妥。 陈平安也正好乐得清闲。 第二日一早,刚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低头去看腕上的阴镯。 今日封卦还没用。 到了这种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不先问上一卦,他心里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想到这里,陈平安在心里默念一句: “今日此行,吉凶如何?” 念头刚落,阴镯一凉。 下一刻,一个小字浮现在脑海里。 【劫】 陈平安盯着这个字看了半晌,嘴角一点点抽了起来。 “又一个字?” “你是真不肯多给半句啊。” 劫。 这字一出来,第一反应自然不是什么好事。 “难不成今天有人要劫我?” 陈平安心里嘀咕了一句,随即又摇了摇头。 自己如今一身炼尸宗外门黑袍,身后还跟着独目女尸,凡人见了都得绕着走。 就算真有人想打劫,也该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条命。 可既然卦辞出了“劫”字,那便说明今天这趟出去,多半少不了一场夺来抢去。 “小心些总没错。” 想到这里,陈平安也不敢大意,先运起《改骨易容术》,把自己的眉眼轮廓悄悄改了改。 眉骨压低一些,鼻梁塌下半分,下颌钝一点。 再配上他刻意沉下来的气息,整张脸便立刻变得平平无奇起来。乍一看,只像个跟在商队里的年轻护从。 若不是独目女尸仍旧阴沉沉立在身后,谁都难把他和前几日黑风口里出手杀敌的“陈仙师”联想到一块去。 想了想,陈平安还是觉得有点不稳妥。 于是把独目女尸又给易容成男的了后,心中才踏实。 做完这些,陈平安这才出了门,随着沈家车队一道进坊。 …… 西坊果然热闹。 青石街道一条条铺开,两侧楼阁、棚市、摊位挤得满满当当。卖矿料的、卖药材的、卖皮货的、卖残器的、卖旧符的,什么都有。 街上更是人声嘈杂,驴马叫唤,偶尔还能见到几个气息不弱的散修从人群中穿过,叫周围凡人连忙低头避让。 这里和炼尸宗外门那种阴沉沉的气氛完全不同。 虽同样带着几分脏乱杂,可活气十足,像一锅什么人都能往里滚一滚的大杂烩。 更有意思的是,这里居然还有不少凡人都能用的“不入流器物”。 那些东西放在真正修士眼里,连法器都算不上,大多只是残留一点灵性的边角料,或是修士玩剩下的废器改出来的次品。可落到凡人手里,却已和神兵利器没多大区别。 陈平安亲眼看见,一家铺子里挂着一面辟秽铜镜,凡人持在手里,若附近有阴气太重的地方,镜面便会自行发热示警。 旁边还摆着几把火砂短匕,刀身里嵌了火砂,一刀扎出去,刃口能窜出半尺火星,用来破皮甲、吓阴物都很好使。 再往里,还有一匣黑木镇阴钉,钉在门框窗角上,寻常阴魂邪祟便不敢轻易靠近。 这些玩意儿,陈平安瞧不上。 可沈家显然很看得上。 沈兰进坊后没多久,便买下了一面辟秽铜镜、一把火砂短匕,又顺手收了一匣黑木镇阴钉,说是路上备用,也给宅子里添几分安稳。 陈平安在旁边看着,心里只冒出一个念头。 这沈家,是真有钱。 不过想想也正常。 没点家底,哪请得起炼尸宗的外门弟子一路护送? …… 沈家忙着采买,陈平安也懒得掺和,带着独目女尸在坊中慢慢逛着,心里也在盘算。 自己如今手头只剩一点贡献,在宗门里几乎等同于穷光蛋。 可到了坊市,银两却还能顶些用。 之前从霍魁那些人身上搜出来的钱袋和银票,足有五百多两。对真正的修士好东西来说自然算不得什么,可若只是在凡俗与散修混杂的地方淘点边角货,已不算太寒酸了。 正想着,腕上的阴镯忽然忽然凉了一下。 那凉意来得极轻,却让陈平安心中一惊。 阴镯有反应? 陈平安立刻顺着感觉望去。 只见前头一处玉石摊旁,正站着个穿锦衣的胖子。 那人年纪不大,圆脸,大肚,脖子上挂着一串金珠,腰间玉带镶得花里胡哨,连靴边都绣着金线,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我很有钱”的味道。 身后还跟着四名护卫。 四人一色青衣短打,腰跨弯刀,气息沉稳,显然都不弱,是凡俗中的高手。 而此刻,这胖子正笑眯眯地捏着一块巴掌大小的赤纹玉石,跟摊主讨价还价。 那玉石表面生着一道道天然火纹,乍一看平平无奇,可陈平安却能清晰感觉到,阴镯对它有反应。 很淡。 却实实在在有反应。 “这东西……” 陈平安心头一热。 能让阴镯发凉的,怎么也不会是普通货色。就算不是五行奇物,多半也带点灵性,拿来献祭,说不定也比妖兽肉强得多。 可还没等他走过去,那锦衣胖子已哈哈一笑,把一张银票拍在了摊上。 “行了,别磨蹭了。” “本少买了。” 说完,他抓起那块赤纹玉石便塞进袖里,转身就走。 陈平安脚步顿了一下,额角忍不住跳了跳。 得。 晚了一步。 他盯着那胖子的背影看了几眼,心里迅速盘算起来。 硬买?这位“富哥”一看就不缺钱。 加价?也未必会卖。 而且这里是坊市,人多眼杂,真闹起来也不合适。 正想着,陈平安心头忽然又是一动。 不对。 前头那个锦衣胖子富得扎眼,走路还挺招摇。可人群里,已经有几道目光悄悄黏在他身上了。 那几人衣着普通,混在人群里并不起眼,可步子轻,眼神毒,气息也比寻常护卫沉得多,显然都是练家子,而且不是一般的练家子。 陈平安目光一转,立刻就看明白了。 “原来不是我要被劫。” “是有人盯上这富哥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点警惕反倒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古怪。 “劫字……” “不会是应在这儿吧?” 他没急着动,只不远不近地缀了上去。 反正东西已经落进那富哥手里,眼下想从摊主那边买已经没戏,不如先看看再说。 果然,那锦衣胖子带着护卫在坊里又转了两圈后,便慢悠悠出了西坊东侧的小门。 西坊里不能随便动手,可一出坊门,外头就是另一回事了。 陈平安见状,神色愈发平静。 “富哥啊富哥。” “你这一身行头,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钱。” “这下好了,真有人想打劫富哥了。” 他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催动易容术,把面相又悄悄改了两分,随即无声跟了出去。 …… 西坊外头是一片半荒的小坡地,再往前便是几条岔路,平日里人多时还算热闹,可这一会儿正是午后,行人不多,倒显得有些空。 那锦衣胖子带着四名护卫刚走出没多远,前头便有两道人影挡住了去路。 一高一矮。 一个提刀,一个持短枪。 后头的乱石旁,又慢慢走出来三人,把退路也堵了。 那锦衣胖子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就白了。 “几位……几位朋友,这是何意?” 提刀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何意?” “自然是借你身上的东西一用。” 那胖子身后的护卫反应倒快,立刻拔刀护主。 “保护少爷!” 话音刚落,双方便狠狠干在了一起。 可那两个拦路的,显然都是真正的硬茬。 尤其那持刀之人,刀法狠辣得很,几乎一个照面,便把最前头那名护卫的肩膀连皮带骨劈开了半边。另一人短枪一抖,又快又毒,转眼就把另一名护卫逼得连连后退。 后头那三人也一拥而上。 不过片刻,四名护卫便死的死,伤的伤,全倒在了地上。 那锦衣胖子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刚想往后退,便被一脚踹翻在地。 “别杀我!” “银子给你们,东西也给你们!” 他抖着手把身上的钱袋、玉佩全往外掏,连袖里那块赤纹玉石也一并摸了出来。 提刀那人接过玉石,眼里明显亮了一下。 “算你识相。” 可下一刻,他还是一刀捅进了那胖子胸口。 噗嗤。 刀身入肉。 那锦衣胖子惨叫都没来得及叫全,整个人便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少爷!” 旁边还有个没死透的护卫嘶喊一声,挣扎着想爬过去,却被短枪那人顺手一枪钉死在地。 从头到尾,陈平安都站在不远处的乱石后头,静静看着,没有半点要出手的意思。 不是他来不及。 而是他压根没想管。 富哥也好,护卫也罢,跟他非亲非故,连话都没说过一句。自己只是看上了那块能让阴镯发凉的玉石,又不是出来替人行侠仗义的。 更何况,这里是魔门地界。 他若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胖子贸然出手,先不说会不会把自己提前暴露出来,单是这份多管闲事的毛病,就不像个能在炼尸宗活长久的人。 “你们死不死,关我什么事?” “我若不来,你们本来也得死。” “尊重他人命运,才是正经道理。” 陈平安心里吐槽了一句,神色却始终平静。 直到那几人搜刮完财物,提着玉石准备离开时,他眼神才终于动了动。 东西既然已经到手了。 那就该轮到自己了。 也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旁边慢悠悠走了出来,正好挡在几人去路上。 那人一身不起眼的青袍,面容寻常,扔进人堆里都不显眼。 可他身后,偏偏跟着一具男尸。 那男尸往那儿一站,空气都阴冷了几分。 见状,提刀那人脚步一顿,眼神骤然大变:“修士?!” 陈平安站在路中间,目光先落在那块赤纹玉石上,随后又扫了扫地上“死透”的胖子,心里已然有了数。 那富哥胸口确实挨了一刀,可气息却还没断得干净。 多半身上有什么护心的东西,正在装死。 陈平安懒得点破,也懒得多管。 当一想到那个【卦】字,陈平安脸色很古怪。。 自己早上还琢磨了这字大半天。 结果绕了一圈才发现。 原来不是别人劫自己。 是自己踏马的劫别人…… 第一卷 第28章 黄雀在后 “几位,把东西留下吧。” 陈平安这句话一出口,那五人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齐齐变了。 尤其是提刀那人,目光越过陈平安,落到他身后那具尸傀身上时,眼皮更是狠狠一跳。 那尸傀身形高瘦,外头套着一件宽大灰袍,脸上也不知抹了什么东西,皮色灰败,轮廓生硬,乍一看像个沉默寡言的阴冷青年。 这哪里是什么寻常人能养出来的东西? “仙……仙师?!” 后头一人声音都变了调。 提刀那人脸上的凶色也是一僵,刚才还提着玉石准备离开的手,下意识便缩了一下。 他们是劫道的,不是找死的。 劫凡人,杀护卫,抢商队,那是他们吃饭的本事。 可真碰上仙门中人,哪怕只是个炼气一层的小修士,也不是他们这些凡俗高手能硬碰的。 凡俗武夫再强,终究还是血肉之躯。 可修士动起手来,法术、阴尸、法器,哪一样不是要命的东西? “走!” 提刀那人几乎连想都没想,低喝一声,转身便跑! 其余四人也不傻,听到这一声后,连地上的钱袋和尸体都顾不上了,拔腿就往不同方向窜。 跑得那叫一个干脆。 连半点交手试探的念头都没有。 因为他们心里很清楚,跟仙师动手,那是拿命去赌。 既然赌赢的可能小得可怜,那自然是先跑再说。 可惜,他们想得倒美。 陈平安站在原地,看着这几人四散而逃,脸上却没什么波动。 跑? 这种靠杀人越货吃饭的东西,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条命。 自己杀起来根本没有任何心理压力。 更何况,自己想要的玉石还在他们手里。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里没有半点犹豫,道:“一个都别放。” 下一刻,伪装成灰袍男尸的独目女尸忽然动了。 她那只惨白的手微微一抬,食指轻轻勾起。 嗤! 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线,骤然掠出! 跑在最前头的提刀之人本已窜出数丈,正想借着乱石坡翻上去,脖颈却忽然一凉。 他身形猛地一僵。 下一刻,一条细细血线,慢慢自喉头浮现出来。 再下一刻,血线裂开。 噗! 鲜血激射而出,那人脑袋猛地一歪,整个人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滚了两滚,再没了声息。 其余几人听见动静,心头大骇,跑得更疯。 可快,又哪里快得过阴丝? 嗤!嗤! 又是两道几不可见的细线一闪而过。 一人后背骤然裂开,血肉翻卷,整个人向前扑倒,拖出长长一道血痕。 另一人则是右腿齐根而断,惨叫声才喊到一半,那灰袍尸傀已鬼魅般一掠而至,五指一压,直接拧断了他的脖子。 剩下那两人更是魂都快飞了。 “饶命!” “仙师饶命!” 其中一人边跑边喊。 陈平安听都懒得听。 饶命? 既然做的是这种买卖,那就该有被人反杀的觉悟。 “白骨阴针。” 陈平安心念一动。 袖中白影骤然一闪。 咻! 那最后一人刚冲出去不到五丈,后心便猛地一震,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狠狠干了一锥,脚下一软,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白骨阴针已从前胸穿出,带起一缕细细血线。 身子抽了两下,不动了。 ……………… 短短几个呼吸,五人尽死。 周遭一下安静下来。 只剩下地上那几具尸体、淡淡血腥气,还有风吹过乱石坡时发出的低低呜咽。 陈平安这才缓步上前,先把那块赤纹玉石捡了起来。 玉一入手,腕上阴镯顿时轻轻凉了一下。 果然。 就是这东西。 陈平安心头微定,把玉石收进怀里,又顺手把几人身上的银票、钱袋、零碎物件全翻了一遍。 这种人出来劫道,身上自然不会干净。 七拼八凑下来,竟也有百多两银票和几块碎银。 “杀人越货,来钱是真快。” 陈平安心里嘀咕一句,却也没什么感觉。 毕竟这本就是他们从别人手里抢来的东西,如今换到自己手上,也不过是再换个主人而已。 搜刮完后,他才转过身,看向地上那具“死透”了的锦衣胖子。 这胖子胸口插了一刀,衣裳血红,看着确实凄惨。 可陈平安早就看出来了,这家伙气息虽弱,却还没真断。 多半身上藏着什么护心的玩意儿,替他挡掉了大半刀势。 “还挺能装。” 陈平安看了他两眼,淡淡道: “你再躺下去,我就真送你上路了。” 地上的胖子眼皮猛地一颤。 下一刻,他像诈尸似的弹了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白得跟纸一样。 “仙人饶命!仙人饶命!” “小的不是故意装死,小的是……小的是吓傻了!” 他一边说,一边额头直冒冷汗,连胸口那把刀都顾不上拔,整个人哆嗦得跟筛糠一样。 陈平安没理会他的废话,只问了一句: “这块玉,从哪来的?” 胖子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道: “回仙人,是……是在西坊里头一个旧摊子上买的。” “小的也不知道它到底有什么用处,就是看这玉纹路奇特,颜色也好,想着带回去把玩……” “那摊主只说,这玉是从赤石集外头一处废矿坑里翻出来的旧货,真假他也不敢保,小的就是图个新鲜……” 赤石集外头。 废矿坑。 陈平安心里顿时一动,把这两点默默记了下来。 这时,那胖子大概是见陈平安没立刻动手,胆子也稍稍回来了点,连忙又补了一句: “小的罗海富,乃是离火郡赤石集罗家商行的人,家里……家里有筑基老祖坐镇……” 话才说到这,陈平安脸色便一沉:“你是来威胁?” 罗海富吓得脸都青了,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不敢!不敢!” “小的哪敢威胁仙人!” “小的只是怕仙人误会小的来路不明,一时嘴快,这才胡说八道!” “仙人恕罪!仙人恕罪!” 他一边磕头,一边心里都快哭出来了。 平日里报家门报惯了,今天这一急,竟顺嘴就把筑基老祖给抖出来了。 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陈平安看着这胖子,心里却微微一动。 赤石集罗家商行? 这倒是巧了。 自己护送沈家车队,此行终点本就是赤石集。若这胖子真是本地罗家的人,后头说不定还真能派上用场。 想到这里,陈平安脸上的冷意才稍稍淡了些。 罗海富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一见陈平安神色稍缓,立刻顺杆往上爬。 “多谢仙人手下留情!” “若不是仙人在后,小的这条命今日怕是真交代在这儿了。” “这几条狗东西胆大包天,敢在西坊外头截杀小的,死了也是活该!” “仙人今日出手,不仅除了他们,也算是……也算是替小的捡回一条命。” 说到这儿,他像是生怕陈平安不信,又连忙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黑色小幡。 幡面乌沉沉的,边角绣着几道暗灰色符纹,隐隐透着一股阴气,一看便不是凡物。 罗海富双手把那面黑幡捧了起来,脸色讨好,声音恭敬道: “仙人救命之恩,小的不敢不报。” “这面乌烟幡,虽不算多厉害,可一催动便能放出一团黑烟,遮目乱神,最适合脱身保命。” “还请仙人笑纳。” 第一卷 第29章 乌烟幡 “还请仙人笑纳。” 罗海富把那面乌烟幡捧得高高的,脸上带笑,心里却像在滴血。 这东西,可不是他随口说说的寻常货色。 当初他爹为了给他备一件将来踏上仙途后能用的保命法器,专门托了赤石集里的关系,辗转找到一名散修,花了大价钱才换回来。 平日里他自己都舍不得多碰,生怕磕了碰了,结果今日为了活命,竟要亲手送出去。 一想到这里,罗海富心都在抽。 可再肉疼,他也不敢露半分。 命都攥在人家手里了,这时候再舍不得,那就是舍不得命。 陈平安接过乌烟幡,眼神顿时动了动。 这幡确实比白骨阴针完整得多。 骨针虽阴,却终究是件残器,胜在隐蔽。 可这乌烟幡不一样,幡面完整,阴气内敛,里头隐隐还有一股流转不息的灰黑气机,一看便知是正经祭炼过的法器。 “说说,看它怎么用。” 罗海富赶紧答道:“回仙人,这幡一催,便能放出一团乌烟。烟一起来,不但能遮人视线,还能乱感知,扰心神。凡俗武夫一旦陷进去,多半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便是炼气初期的修士,若一时不察,也得被扰上一扰。” “若是拿来正面对敌,未必多厉害。可拿来脱身、阴人、掩形,却很好用。” 说到这里,罗海富又连忙补了一句: “也正因此,家父才费了大心思替小的换来此幡,只想着以后小的若真有机会踏入仙门,也好有件傍身之物。如今落到仙人手里,也算它有了好归宿。” 罗海富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却早已把陈平安骂了个狗血淋头。 狗东西。 一个区区炼气一层,也配拿他的乌烟幡? 就是可惜自己没尽早踏入仙途修炼出法力,不然也能催动这乌烟幡了。 若不是今日翻了船,若不是这几条蠢贼坏了事,哪轮得到这种货色在自己面前摆谱? 等回了赤石集,见了家里人,这面幡,那块玉,还有今日这口恶气必须出! 这家伙,必须死! 陈平安把玩着那面乌烟幡,神色不显,心里却微微一动。 方才有一瞬,罗海富眼底深处那丝怨毒,虽压得极快,还是没逃过他的眼睛。 这胖子嘴上求饶,心里却已恨上自己了。 不过这也正常。 换谁平白被夺了保命法器,嘴上再怂,心里也得发狠。 陈平安没点破,只淡淡问道:“赤石集里,你们罗家算什么成色?” 罗海富一愣,随即连忙答道:“不敢在仙人面前夸口,可在赤石集那边,我罗家商行还是有些脸面的。做火砂、矿料、生丝、药材这些买卖,都沾一点。尤其火砂和赤铜,路子更熟些。” 陈平安点了点头,又似随意般问了一句:“赤石集最近,可有什么大事?” 罗海富想了想,小心道:“若说最近最显眼的,倒还真有一桩。我们家族的探子打听到,听说沈家出了个仙苗,被赤霞宗一位长老暗中看中了。” 陈平安眸光微不可察地一闪。 果然。 陈平安面上却仍旧平静:“赤霞宗?” 罗海富点头道:“赤霞宗和炼尸宗同处一域,门下弟子素来不算和睦,私下摩擦不少。可那是仙门里的事,像我们这些凡俗家族,哪边方便,便和哪边打交道。” “那位长老听说是看中了沈家那位小姐的资质,又不想把消息传开,更不想让宗内其他长老知道,怕人被抢走,便只暗中递了个话,让沈家自己把人送到赤石集来。” 话说到这份上,陈平安心里已彻底明白了。 原来如此。 怪不得沈兰一路谨慎,怪不得护卫们始终护着沈青莲那辆车,怪不得先前说是送货,实则人比货重。 自己之前猜得没错。 这一趟车队,真正要送的,从来就不是货。 想到这里,陈平安对这胖子倒又高看了一眼。 这家伙虽怂虽滑,可知道的东西还真不少。 “行了。” 陈平安把乌烟幡收入袖中,淡淡道:“该问的,我问完了。” 罗海富一听,心里顿时一松。 这意思,是肯放人了? 他赶紧又赔出一个笑脸:“多谢仙人开恩,多谢仙人开恩。” 陈平安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东西我收了,你可以走了。” “是,是!” 罗海富连忙起身,连胸口伤势都顾不上细看,转身便往来路走。 可才走出几步,脸上的讨好和惶恐全部褪去,一脸怨毒。 该死的东西。 真是贪得没边! 抢了玉,还要夺他的乌烟幡,一直向自己打听东西,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不过是个炼气一层的小修士,也配踩在自己头上拿乔! 要不是今日自己一时贪玩,孤身跑来西坊闲逛,又怎么会翻这种跟头? 这笔账,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等回了赤石集,见了家里人,他定要把此人的样貌、尸傀模样、手段路数全都说清楚。 到时候请出家里供奉,再把乌烟幡和那块玉一并夺回来。 这些账,都要算! “狗东西……” 罗海富心里越想越愤懑,恨不得现在就回去搬人,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弄死 可就在这时,罗海富脚步忽然一顿。 因为前方,不知何时,已多出了一道灰袍身影! 那具被易容成阴冷青年模样的尸傀,正静静立在路中央,挡住了去路。 风吹过,灰袍轻轻摆动。 那张灰败僵硬的脸,在日头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死气。 罗海富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褪了个干净,喉头滚了滚,腿都一下软了半分,声音发颤道: “仙……仙师……” “您不是说,放我走了吗?” “怎么会……怎么会……” 他一边往后退,一边惊恐地看向陈平安。 陈平安站在后头,看着面如土色的罗海富,嘴角微微一扯,淡淡道: “我是答应放你。” “可我这祖宗还没答应。” …………………………………………… PS:各位读者老爷,如果写得还行的话,求加入书架,求追更! 每日最少三更起步! 说到做到! 第一卷 第30章 赤霞宗来人 “我是答应放你。” “可我这祖宗,脾气一向不好。” 陈平安话音刚落,罗海富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了两下,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本能地转身想跑。 可才退了半步,那具灰袍尸傀便已到了他身前。 快得像一道贴地掠过的灰影。 罗海富只觉喉头一凉,下一刻,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已被狠狠按倒在地。 “仙师!仙师饶——” 求饶声戛然而止。 陈平安站在后头,神色淡淡,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这胖子嘴上求饶,心里却早已记恨上了自己。今日若真放他回了赤石集,十有八九便会带着罗家的人反咬过来。 这种人,留着就是祸根。 既然如此,还不如现在就断干净。 片刻后,灰袍尸傀松开手。 罗海富瘫在地上,已经没了声息。 陈平安走上前去,先把尸体翻了一遍。 前头那几个匪徒搜得不算细,只拿走了明面上的钱袋和玉石,却没翻出更贴身的东西。陈平安摸到罗海富腰带内层时,指尖一顿,从夹缝里抽出了一叠叠折得极薄的银票,粗略一数,竟有近千两。 “倒是会藏。” 除此之外,他还从罗海富胸口摸出了一块巴掌大的裂纹铜镜。 那铜镜已被捅得凹陷下去,镜面上爬满裂纹,显然就是这东西替罗海富挡了大半刀势。若无此物,这胖子先前早就被那一刀捅死了,根本没有装死的机会。 铜镜背后,还贴着一块小小的青铜令牌。 正面刻着“罗家商行”,背面则有“少东”二字。 陈平安把令牌掂了掂,目光微微一闪。 这东西,留着说不定还有点用。 至于尸体,他也没打算就这么大喇喇丢在外头。 陈平安先让灰袍尸傀把罗海富拖到乱石坡后头,又把周围脚印和拖痕尽量抹乱。那五个匪徒的尸体,他倒没怎么管。任谁看见,多半也只会当成黑吃黑翻了船。 而罗海富这里,能遮一分是一分。 做完这些,陈平安才重新看向手里的乌烟幡。 这东西比白骨阴针完整太多,既已到手,自然得先祭一祭。 他寻了块背风的大石盘膝坐下,逼出一滴精血,轻轻点在幡面中央。 嗡。 血珠一沾幡面,立刻渗了进去。 下一刻,那乌沉沉的幡面竟微微一抖,边角几道暗灰色符纹一下亮了起来,仿佛有气在里头流转。 陈平安神识一引,顺势把体内五脏煞气送进幡中。 呼? 一大团灰黑烟雾骤然从幡面里涌了出来,瞬间便把周遭数丈都笼了进去。 烟不算浓,却阴冷得很。 一卷起来,四周景物立刻模糊了三分,连声音都像隔了一层。 陈平安自己站在其中,都觉得视线微微一花,心神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我操。” “这他妈才是真正的法器啊。”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乌烟幡,眼里顿时多了几分喜色。 白骨阴针当然好,够阴,够狠,也够适合偷袭。 可说到底,那终究是一件残器,胜在隐蔽难防。 这乌烟幡却不同。 幡一开,黑烟一起,便立刻有了法器该有的样子。 拿来遮目、乱神、掩形,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骨针还是差了点意思。” “不过一个主阴杀,一个主遮掩,倒也正好互补。” 想到这里,陈平安抬手一收,黑烟顿时一丝丝缩回幡中,干净利落。 这东西,他是越看越喜欢啊。 …… 稍稍收拾一番后,陈平安便重新运起《改骨易容术》,把自己的面皮筋骨一点点挪回车队熟悉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陈平安才不紧不慢回了西坊外的集合处。 沈家车队早已收拾妥当,只等他一个。 沈兰见他回来,明显松了口气,忙上前道:“陈仙师,可都安排妥了?” 陈平安淡淡点头:“无事。” 沈兰也不多问,只是吩咐车队继续启程。 接下来的三日路程,倒还算平稳。 沿途虽也遇到过几个不开眼的小毛贼,可远远看见车队里有尸傀跟着,便都识趣地散了,根本没人再敢凑近。 陈平安一路走着,心里却早已有了打算。 只要把沈家这趟差事送到地方,自己立刻就撤,绝不停留。 赤霞宗和炼尸宗虽不算死敌,可彼此素来不对付,门下弟子见了面,少不了要生出些幺蛾子。 他一个炼气一层的小修士,犯不着在这种地方多沾麻烦。 能走就走。 越快越好。 三日后,前头地势终于渐渐开阔起来。 远远望去,已能看见一片依山而建的城镇,灰墙黑瓦,街巷交错,外围还有一座座高低不一的石墙。 更特别的是,这些石墙都隐隐带着几分赤色,连风里都仿佛夹着一点燥意。 “赤石集到了!” 前头赶车的护卫忍不住高喊了一声。 “走了这么久,终于到了,终于是有惊无险。” “是啊,终于到这个地方了,这下子我们任务也完成。” “这下小姐…” “嘘!别乱说话!” “嗯…” 车队里不少人都跟着精神一振,忍不住道。 马车里,就连一向稳得住的沈兰,脸上也明显浮出几分轻松之色。 而车厢里,沈青莲更是压不住眼里的兴奋,掀着帘子往外看,脸颊都泛了红。 她等这一刻,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到了镇外岔路口时,沈兰忽然低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便有护卫从车中取出一面小旗。 那旗通体火红,边缘绣着细密火纹,中间还印着一道赤霞形状的暗金标记。 护卫把那旗挂到最前头的车辕上后,整支车队的气息都像一下变了些。 陈平安看着那面旗,眼神一沉。 这东西,显然就是接引的信物了! 也就在旗挂上的一瞬间,陈平安心头忽然一跳。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扫过一样。 陈平安下意识抬头。 前方赤石集外,一座石楼高处,不知何时已多了两道人影。 那两人隔得很远,看不清脸,可身上那股气机却和凡人截然不同,笔直地落在了车队这边。 赤霞宗的人? 还特么的是两个修士来接引? 第一卷 第31章 尸吞火机 陈平安站在车队侧后方,心中有了决定。 人一交,他就走。 赤霞宗和炼尸宗虽不算死敌,可门下弟子素来不算和睦。这里又已到了赤石集外,算半个赤霞宗的地盘,自己一个炼气一层的外门弟子,多待一会,恐怕都有麻烦上身。 下一刻,那两道身影已自高处掠下,轻飘飘落在车前。 一人年长些,赤边白袍,神色平平,眼神却沉,落地后先看了眼车头那面赤霞接引旗,又扫过沈家众人,始终没什么表情。 另一人则年轻得多,最多二十出头,眉眼里自带几分高高在上的味道,落地之后先看了沈青莲一眼,眼底明显掠过一丝满意,随后才偏过头,望向陈平安。 这一望,他眉头便皱了一下。 陈平安如今站在那里,还是这几日车队众人看惯了的模样。至于身后那具尸傀,也仍旧维持着灰袍阴冷青年的伪装。 可伪装终究只是伪装。 那股尸气,瞒过凡人还行,想瞒过同为炼气士的赤霞宗修士,显然不太可能。 年轻修士鼻间一哼,道:“沈家倒是会省事。接人去赤霞宗,路上却请了炼尸宗的人护送。尸气带到这里来,也不嫌晦气。” 这话一出口,沈家护卫们脸色紧张。 沈兰眉头轻蹙,刚要上前把场面缓一缓,却见陈平安已先一步抱了抱拳,语气平平,道:“护送差事而已。如今人既已送到,贵宗既已来接,在下这便离开,不再打扰。” 他说得平静,也退得干脆。 那年轻修士本还想顺着这炼尸宗外门弟子踩上一脚,见陈平安退得这么快,反倒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眼底掠过一丝不快。 也就在这时,沈青莲忽然轻轻往前走了半步。 她先朝那两名赤霞宗修士欠了欠身,这才轻声道:“若非陈仙师一路护持,我们未必能平安走到这里。黑风口那一关,若非他出手,青莲恐怕也见不到二位仙师了。” 说完,她又安安静静退回了沈兰身侧,眉眼温顺,举止知礼,像只是陈述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陈平安听在耳里,目光却微微一动。 这少女,倒不是单纯的柔弱性子。 她这句话,表面上像是在替自己说句公道话,实则更像是在稳场面。 毕竟车队还没真正交接完。 自己这护送之人若此刻被赤霞宗当众踩得太难看,沈家脸上也不会太好看。 是在记情? 也许有一点。 但更大的可能,是她知道这时候谁还有用,知道什么话该在什么时候说。 倒是会看风向。 陈平安心里转过这个念头,面上却没露,只朝沈兰点了点头,便往车队边缘退去。 ………… 陈平安本想再退远些,等沈家那边彻底完成交接,自己便立刻抽身。 可才退开十余步,怀中那块赤纹玉石,忽然微微发热。 陈平安心头一跳。 不是阴镯先有反应。 而是那块玉石本身,像是到了这赤石集地界,被什么东西引动了似的,里头原本沉寂的燥意,一下子活了过来。 到了这里,才真正起反应? 陈平安心里一动,立刻扫了眼四周。 这时沈家众人的心神都在赤霞宗那两名修士身上,没人注意到他这边。 陈平安也不耽搁,只转身往旁边那片乱石坡走去,借着几块高石把自己和尸傀身形挡了起来。 到了背光处,陈平安先把那块赤纹玉石取了出来。 入手比先前更热。 表面那些原本只是静静盘踞的火红纹路,如今竟像活过来一般,隐隐有细丝游走,看久了甚至叫人有种直视火炭的错觉。 陈平安盯着看了几息,先调了一缕五脏煞气,小心往玉中探去。 “不对劲。 这股煞气才碰到玉石,便像碰上了一块烧得发红的铁胚,顺着经脉反卷回来,带起一阵灼辣热意。 不算太猛。 却足够让他立刻收手。 这东西,不是不能用。 而是… 太糙。 太烈了。 自己若直接吞,先伤的怕是经脉。 想到这里,陈平安又把那块石头递向身后尸傀,顺着尸线去感受。 结果依旧不太对。 独目女尸对这东西显然并不完全排斥,甚至那条尸线隐隐还有种被牵动的感觉。 可这玉里的火性太杂太乱,像一团尚未驯服的野火,尸气虽能承一部分,却根本吞不进去。 真要强来,多半只会让尸气和火性互冲,反倒坏了尸身根底。 “怎么办才好?” 陈平安盯着手中玉石,心思转得飞快。 自己不能直接用。 尸也不能直接吞。 可先前在西坊外,这东西分明又引得阴镯发凉。 既然阴镯对它有反应…… 会不会…是自己想的太多了,这东西只对阴镯有用? 念头一起,陈平安便不再迟疑,直接将赤纹玉石贴上腕间阴镯。 刹那间,阴镯猛地一热。 那热意不是灼烧,而像是什么沉寂了许久的东西,忽然吞到了一口对路的好物。 陈平安清楚地看见,玉石表面那些最鲜亮、最躁烈的赤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一截。 与此同时,阴镯深处竟像有极细极细的一点微光,轻轻亮了一下。 只是一瞬。 却还是被陈平安捕捉到了。 果然。 这镯子不像完整之物。 倒像是件残了的东西,在一点点吞东西补自己。 而且,它吞的显然不是全部。 阴镯热意退去后,陈平安再低头去看那块赤纹玉石,便发现它还没废,只是先前那股暴躁炙烈之意,被硬生生抽去了最凶的一层。 剩下的火性,反倒变得更纯、更顺,也更安稳。 像是被阴镯先提炼过一遍了。 陈平安心里顿时亮了几分。 原来如此。 阴镯吸走的是它自己要的那一口。 剩下这部分,反倒更适合炼尸! 这念头一出来,陈平安几乎立刻就想到了《五脏炼尸经》。 这玉虽不是真正的火行奇物,可既然沾了火气,又被阴镯抽杂留精,怎么也算个小小的火性之物了。 拿来给独目女尸试一试,未必不行。 想到这里,陈平安索性抬手扯去尸傀脸上那层伪饰,露出底下那张青白僵冷的独眼女尸面孔。 想了想,陈平安把玉石按到女尸掌心,顺着尸线一点点将那股已被提纯过的火性灵机往里送去。 起初,女尸只是指尖一颤。 可很快,那股火机便顺着尸线滑入尸身深处。 原本阴冷死寂的尸体,竟第一次生出一丝极淡极淡的温意。 若不细察,几乎察觉不到。 可陈平安与她尸线相连,这一点变化便无比清楚地落进了他的感知里。 紧接着,女尸食指尖端那缕本就细得近乎不可见的阴丝,边缘竟隐隐多出一线极淡的赤痕。 不明显。 却真真切切存在。 更重要的是,陈平安发现,那条连接自己与女尸的尸线,也被这口火机炼得更紧了些。 不再只是单纯的阴冷缠连。 而像是多了一点活劲。 下一刻,一股精纯得多的暖流,忽然顺着尸线反涌回来,没入陈平安体内。 陈平安脸色一变,立刻盘膝坐下,运转五脏煞气,将那股反哺回来的火性灵气一点点纳入体内。 丹田微热。 五脏煞气轻轻一震。 尤其是心口那一处,像被一缕温火轻轻点了一下,整个人的气机都随之往上拱了一截! 炼气二层的门槛,竟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果然有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