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选篮球》 第一章 蓝球 村东头的破球场,是林远最喜欢的地方。 说它是球场,其实有点抬举了。两块歪歪扭扭的铁架子撑着个锈迹斑斑的篮筐,篮板上的白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板。地上的水泥裂缝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有几处甚至长出了倔强的野草。三分线的白灰早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罚球线更是只能靠感觉去猜。 但这不妨碍林远在这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嘭、嘭、嘭——” 篮球撞击地面,弹起的瞬间他手腕轻抖,球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空心入网。破旧的篮网晃了两下,发出“唰”的一声脆响。 这声音,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音乐。 “第三百个。”他抹了把脸上的汗,低声说。 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晒得水泥地面泛着白花花的光。林远身上的旧T恤早就湿透了,贴在瘦削的背上。他弯腰捡起球,走到三分线外——说是三分线,也就是他拿粉笔在地上画的那道半圆弧。 运球,撤步,起跳,出手。 又是空心。 “三百零一。” 从小学三年级开始,这个破球场就成了他的第二个家。那时候他连个像样的篮球都没有,拿的是体育课从学校借的破球,外皮磨得都快看见内胆了。后来攒了大半年的零花钱,才在镇上集市买了个四十五块钱的篮球。那球硬邦邦的,弹性差得要命,但他抱着睡觉都不肯撒手。 没有教练,没有训练计划,没有任何人教过他标准的投篮姿势。一切都是自己摸索着来。电视上偶尔放NBA比赛,他就蹲在邻居家的窗户底下偷偷看,一遍遍记下那些球星的动作,回来对着破篮筐反复模仿。 他不知道自己的水平到底怎么样。 他们村太小了,小到连个正经的篮球场都没有。村里会打球的年轻人要么出去打工了,要么压根儿不感兴趣。林远从小到大,对手只有他自己——今天投进五百个,明天就要投进五百五十个,后天就要想办法让命中率再提高一点。 “林远!你个臭小子又不吃饭了是吧!” 远处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林远缩了缩脖子,抱着球转过身,就看见他妈叉着腰站在球场边的土坡上,围裙还系在身上,显然是从厨房直接追出来的。 “妈,我再投一百个就回去!” “一百个一百个!你上回说一百个,我炒的菜都凉了你人还在这儿!”他妈大步走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你当你是铁打的?这么大的太阳晒一下午,中暑了咋整?” “疼疼疼——妈你轻点儿!” “轻什么轻!回家吃饭!” 林远龇牙咧嘴地被他妈拖着往回走,篮球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捂着被揪红的耳朵。他妈叫周素芬,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个子不高,嗓门却大得惊人。村里的婶子们都说她是“大喇叭”,隔着三条巷子都能听见她喊儿子回家吃饭。 但她从来不会真的用力揪。 林远心里清楚得很。每次他打球忘了时间,他妈气势汹汹地杀过来,揪耳朵的手劲总是雷声大雨点小。回去的路上还会偷偷打量他,确认他没晒伤没中暑,才继续板着脸叨叨。 “你说你天天打那个球,能打出个什么名堂来?”周素芬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念叨,“考上好高中才是正经事,知道不?” “知道了知道了。”林远埋头扒饭。 “别光知道知道,你给我说说,这回摸底考试考了多少?” “年级第三。” 周素芬筷子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骄傲,但很快又板起来:“第三?上回不是第一吗?” “妈,那可是全县统考……”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周素芬把最大的一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明天给你炖排骨,多补补。瘦得跟猴似的,还天天打球。” 林远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他知道他妈嘴上唠叨,心里是支持他的。要不然,那双磨破了底的旧球鞋,怎么会突然多了一双新的?他从来没说过要买球鞋,他妈也没提过,但他放学回家就在床底下发现了——不是什么名牌,镇上集市四十八块钱一双的帆布球鞋,可他穿上的时候,觉得比什么都好。 他去问妈哪来的钱,周素芬只说了一句:“少废话,穿着合适就行。”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妈连着赶了半个月的夜工给人做手工攒的。 夜里,林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床脚的那双球鞋上。他盯着那鞋子看了很久,然后翻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录取通知书。 省重点高中,临江一中。 这是一所什么样子的学校,林远心里清楚得很。全县最好的高中,每年考上名牌大学的一大把。他能考上,在村里算是头一份。邻居张婶说他家祖坟冒青烟了,村支书还专门上门夸了两句,说他是村里的骄傲。 但林远想的不是这个。 他想的是——临江一中有室内篮球馆。 真正的木地板,透明的玻璃篮板,标准的场地。他在电视上见过那种球馆,灯光打在地板上反着光,球鞋踩上去会发出“吱吱”的声响。 他甚至梦到过那种声音。 “到了高中就好好念书,”他妈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别整天想着打球了,将来考上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妈这辈子就知足了。” 林远翻了个身,把录取通知书塞回枕头底下。 他其实没想过要参加什么篮球队。临江一中是重点高中,优秀的学生多得是。他在村口投得再准,到了真正的球场,说不定连球都摸不着。 万一打不好呢? 万一人家嫌他菜呢? 万一输了,拖了别人后腿怎么办? “算了。”他闭上眼,对自己说,“去了就好好念书吧。打球……有空再说。”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村口的破球场上,手里抱着那个四十五块钱的篮球。篮筐歪歪的,篮板上的漆掉得更厉害了。他运了两下球,正准备投篮,面前的球场忽然变了——水泥地变成了锃亮的木地板,破铁架变成了透明的玻璃篮板,头顶的灯光亮得晃眼。 他愣住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然后他听见有人喊他。 “林远!” 他猛地回头,看见他妈站在球场边上,还是系着那条花围裙,叉着腰冲他笑。 “愣着干啥?投啊!”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球,那球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新的,皮面光滑,弹性十足。 他深吸一口气,举臂,压腕,出手。 在球入网的前一刻,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村子里有公鸡在打鸣。林远躺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床脚那双球鞋,鞋底的纹路还是新的,硬硬的硌着手心。 他坐起来,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抱着他的旧篮球出了门。 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凉意,稻田里的青蛙还在叫。林远踩着坑洼的土路走到村东头,把球往地上一拍—— “嘭。” 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脆。 他运着球跑了两步,在三分线的位置起了跳。 手腕一抖,球飞出去。 空心。 林远看着那个微微晃动的破篮筐,忽然笑了。 管他呢。 去了再说。 九月的第一天,临江一中校门口人山人海。 林远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拎着个蛇皮袋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面前气派的校门,心里有点发怵。到处都是穿着新衣服的学生和家长,轿车停了一排又一排,有学生背着崭新的名牌书包,脚上踩着他只在电视里见过的球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四十八块钱的帆布球鞋,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缩脚。 “同学,是新生吗?” 一个戴着红袖章的高年级学姐走过来,笑盈盈地看着他。 “嗯……嗯。”林远点头。 “哪个班的?我帮你看看宿舍。” “高一(七)班……” “七班?成绩不错啊!”学姐多看了他一眼,“高一七班是重点班里的尖子班,你中考考了多少分?” 林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行……” 学姐笑了笑没追问,领着他往宿舍楼走。一路上给他介绍教学楼、食堂、操场——最后,她指了一下远处那栋白色的建筑。 “那边是体育馆,有室内篮球馆。你要是喜欢打篮球可以加校队,不过我们校队挺厉害的,去年打进了全省八强。” 林远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那栋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泛着光,门口停着几辆大巴车。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能隐约看见馆内锃亮的木地板和整齐的观众席。 比他在电视上看到的还要好。 “学弟?学弟?” “啊……来了。”林远回过神来,快步跟上去。 他的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跳。 很轻,但很急促。 就像篮球击地的声音。 临江一中的新生报到要持续两天,第二天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林远把宿舍收拾妥当,躺在床上翻了会儿课本,实在坐不住,最后还是没忍住,抱着他那个旧篮球溜出了宿舍楼。 体育馆的大门敞开着,他试探性地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没人。篮球馆在二楼,他沿着楼梯上去,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木地板的光泽几乎晃花了他的眼睛。 整片场地空空荡荡,阳光从高高的窗户倾斜下来,在地板上投出明晃晃的光斑。四面墙壁上挂着校队的荣誉锦旗,对面墙上有个巨大的电子记分牌。六个篮筐整齐地排列在场地两侧,篮板是透明的玻璃钢,篮网是崭新的白色尼龙绳。 林远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 他甚至有点儿不敢踩上去。低头看看自己沾着泥的帆布球鞋,总觉得这鞋底不配踩这么干净的地板。 犹豫了半天,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迈出了第一步。 “吱——” 鞋底和木地板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响。这声音比他想象的还要好听,清脆又带着一点摩擦力带来的质感。他又走了两步,每一步都踩得很慢,像在丈量什么似的。 最后他走到弧顶三分线外的位置,抬头看了看面前的篮筐。 这个篮筐不像村东头那个歪七扭八的铁架子。它是正的,完完整整地正对着他,正得让他甚至有点不习惯。 他拍了拍手里的旧球。 那球在这块场地上显得格外寒碜——外皮磨得发白,有几处起了毛边,品牌标志早就看不清了。但他不在乎。他单手抓着球,深吸一口气,微微屈膝,手腕一压—— “唰。” 空心入网的声音在这空旷的球馆里回荡,比在村东头响多了。 林远嘴角微微扬起。 他捡回球,又投了一个,还是空心。运两下球,后撤步跳投,命中。换左手,调整一下角度,再投,还是进。 他越投越快,越投越远。从罚球线到三分线,从三分线到更远的地方,出手的弧度、旋转的速度、落点的精准程度——一切都是他在村东头那个破球场上练过上万次的本能反应。 他没有意识到的是,自己投得有多准。 在他自己的认知里,“没参加过正规比赛”“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没跟真正的高手打过”——就等于“菜”。 所以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他只是觉得,在这块场地上投起来,比在那块坑洼的水泥地上舒服太多了。 “投得还不错嘛。”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林远吓了一跳,球脱手而出,砸在篮筐后沿弹飞出去,滚了好远才停下来。他猛地转身,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手里拿着个保温杯。他个子不高,但身形板正,肩膀很宽,像是常年锻炼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一直盯着林远,像是打量,又像是审视。 “对、对不起!”林远下意识就道歉,“我不知道这里不能随便进来……我马上走!” 他慌慌张张地要去捡球,中年男人却开口了。 “谁告诉你不能进来的?” “……啊?” “篮球馆新生开放日,本来就是给新生熟悉校园用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的保温杯搁在记分台上,目光落到林远手里那个破旧的篮球上,停了一瞬。 “你刚才那个投篮,谁教你的?” 林远一愣:“没、没人教……自己练的。” “自己练的?”中年男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你练了多久?” “呃……五六年吧。” “在哪里练?” “村……我们村有个球场。” 中年男人没再说话,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篮球,在手里掂了掂。这球确实旧得可以,但中年人颠球的那一刻,林远看见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握球的姿势——那是一种非常专业、几乎刻在肌肉记忆里的动作。 “罚球线,十个球。”中年男人把球抛回给他,退了半步,抱着双臂靠在墙边,“投给我看看。” 林远接过球,犹豫了一下。 他有点紧张。以前从来没有人站在旁边看过他投篮,更别提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盯着他的动作。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微微发抖,心跳也快了半拍。 但是当他运了第一下球的时候,那种紧张忽然就消失了。 球拍下去,弹回来。熟悉的触感。熟悉的节奏。 他在罚球线站定,膝盖微弯,起跳,出手。 “唰。” 中年人没说话。 第二球。起跳,出手。“唰。” 第三球。“唰。” 第四球。第五球。第六球。 连续六个空心。到第七个的时候稍微偏了一点,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还是滚进去了。第八个又是空心。第九个、第十个。 十个球,全中。 林远呼了口气,转身看向中年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个……我投完了。” 中年人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不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而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像是在重新审视面前这个穿着旧衣服、抱着破篮球的少年。 “你叫什么名字?” “林远。” “哪个班的?” “高一(七)班。” “七班……”中年人念叨了一声,忽然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远老实巴交地摇头。 “我叫李海。”中年人说,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临江一中篮球队主教练。” 林远愣住了。 李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脚上那双廉价的帆布球鞋扫到手里那个外皮磨秃的篮球,最后定格在他的脸上。 “明天下午四点,过来找我。”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带上你的球。” 说完,他拿起保温杯,转身走出了球馆。 林远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校队主教练? 让他明天过来? 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旧篮球,又看了看李海离开的方向,脑袋里乱七八糟的。 这个人……是不是认错人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足足有两分钟,耳边还回荡着刚才中年人说的那句话。 ——“带上你的球。” 说话的语气不像开玩笑,但也不像有多认真,就是那种平平淡淡的、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似的那种口吻。 林远心里其实是打鼓的。 李海的样子、气场、看人的眼神——你能感觉出来这个人很专业。这种人让你过去,你不可能一点都不当回事。但问题是,除了投篮准一点,他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值得被专门叫过去的理由。 “万一去了,让我跟别人打,我打不过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按不下去了。 他抱着球往外走,经过教学楼走廊的时候,墙上贴着一张红色的喜报——临江一中篮球队,去年全省高中联赛第八名。照片上十几个队员穿着统一的队服,站在体育馆门口合影,一个个肩宽个高,表情自信。 林远在喜报前站了好一会儿。 那些人看着好厉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米七七的个子,在同龄人里不算矮,但和照片上那些队员比起来就显得单薄了。他太瘦了,胳膊上没什么肌肉,腿倒是跑得快,但也仅仅是快而已。 “想什么呢。”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摇摇头,快步走回宿舍。 当天晚上,林远失眠了。他在宿舍的上铺翻了好几个身,听下铺的室友打呼噜,听窗外的虫子在叫,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问题—— 明天要不要去? 去吧……万一丢人了怎么办?人家正经校队的,传球挡拆战术配合,他什么都不懂。他会的那些都是在村东头自己瞎练的,连个标准的篮球术语都没听过,更别说正经的比赛了。 不去吧……教练都亲自开口了。不去的话,是不是显得太怂了? 他的目光落在床脚那双帆布球鞋上。 那双他妈赶了半个月夜工换来的球鞋,刚洗干净,鞋面上还有洗衣粉的味道。他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然后翻身下来,从书包里摸出他那个掉了漆的旧手机,翻到通话记录。 拨通。 “喂?小远?”他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惊讶,“这么晚了咋还不睡?是不是在学校不习惯?” “没有,习惯的。”林远压低声音,怕吵醒室友,“妈,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他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妈,我们学校篮球教练让我过去找他,我有点害怕。” 这话说出来也太没出息了。一个大男生,打个球还怕? “你这孩子,说话咋说一半?”周素芬在电话那头急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给妈说,妈明天就坐车过去——” “没有没有!”林远连忙打断,“没人欺负我。就是……就是那个,我们学校有个篮球馆,特别好,木地板的,还有玻璃篮板。” “哦?你去打球啦?” “嗯……就打了一会儿。” 周素芬在那头笑了:“那你高兴不?” “高兴。” “高兴就行了嘛。我就知道我儿子有出息,到哪儿都能找到球场。” 林远攥着手机没说话。 “小远,”周素芬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第一次去村东头那个球场打球?那会儿你才多大点儿的人,球都抱不住,投篮的时候整个人摔了个屁股蹲儿,膝盖磕破了皮,哭得嗷嗷的。” “……妈,这事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我说八百遍是因为我要你记住。”周素芬说,“你摔了那一跤,我跑过去要抱你回来,你死活不肯,说还没投进去一个球。后来你投了十几次,终于投进去一个,自己高兴得又哭又笑。你那时候才八岁。” 林远没说话,喉头有点发紧。 “你从小就是这样的。”周素芬语气软下来,“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谁说都不好使。现在上了这么好的学校,有更好的球场,你就好好打你的球。怕啥?大不了就是输嘛,输了又不掉块肉。” “可是……” “别可是了。”周素芬说,“你记着,不管你打成啥样,你是好是赖都是我儿子。你打得好,妈替你高兴。你打不好,就回来,妈给你擀面条吃。” 林远吸了吸鼻子:“行了妈,我知道了。” “赶紧睡。明天好好打球,打完了给我打个电话。” “好。” 挂了电话,林远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忽然笑了。 擀面条——他妈从小就说这句话。考试考砸了吃擀面条,摔跤哭了吃擀面条,好像那个擀面条能治一切不开心的事。 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 这回没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第二天下午,四点整。 林远抱着那个破篮球,站在体育馆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脚上还是那双帆布球鞋,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他摸了摸鼻子,又揉了揉后脑勺,磨蹭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了。 球馆里已经有声音了。 是球鞋摩擦木地板的声音,“吱——吱——”的,连着运球的“嘭嘭”声,还有人在喊话。 林远走进去,看见场上有五六个人在热身。都是校队的,穿着统一的训练服,脚上踩着的球鞋他只在网上见过。李海站在场边,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看见他进来了,抬了抬下巴。 “来了。” 林远点了点头,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热身。”李海说完就转回去了,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林远把旧篮球放在场边,开始做一些简单的拉伸。他一边热身一边偷偷打量场上的那些人,心里越来越虚。那些人一个个都比他高半个头,其中有两个人看着像有一米九往上,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他们运球的速度、传球的力道、跑位的节奏,都是林远从没见过的那种流畅。 “那个谁——过来!”李海喊了一声。 林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赶紧小跑过去。 李海指了指场上一个高个子男生:“你跟周鹏打五个球。你攻他防。” 那个叫周鹏的男生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眼,没什么表情。他是校队的首发小前锋,身高一米八七,防守范围大,身体素质极好。林远站在他面前,足足矮了十公分。 “开始吧。”李海退到一边。 林远拿着球站在三分线外,面前是周鹏张开的双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连球都差点没抓住。 “来吧。”周鹏说,语气很随意,显然没把他当回事。 林远咬了咬牙,开始运球。 他的运球节奏很奇怪。不是标准的那种压低重心、有节奏地左右手交替运球,而是一种……怎么说呢,没有章法。球拍得很低,很低,几乎贴着地面弹起,但节奏忽快忽慢,路线也飘忽不定。 这是他一个人在村东头练出来的“野路子”。 没有人教过他标准动作,所以他的一切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运球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晃开那个幻想中的防守者——今天是一棵歪脖子树,明天是一块突起的裂缝,后天是他自己画在地上的粉笔圈。 周鹏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困惑。 他看不懂这个人的运球路线,也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往哪边突。那些标准的防守步伐、滑步技巧,在面对这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节奏时,全都使不上力。 林远忽然一个变向。 动作不大,只是手腕轻轻一抖,球从胯下穿过,身体同时往左晃了一下,但重心瞬间又拉回右侧。 周鹏被晃开了半个身位。 就半个。 但足够了。 林远像一条泥鳅一样从周鹏身侧钻了过去,两步杀到篮下。周鹏的反应很快,回身就是一记追身盖帽——他的弹跳确实碾压林远,手掌几乎封住了所有角度。 但林远没有直接上篮。 他起跳之后身体在空中微微一拧,球从右手换到左手,绕过了周鹏的封盖范围,手腕轻轻一勾—— 球打板入筐。 整个球馆安静了大概一秒。 李海端着保温杯的手停顿了一下。 “再来。”他说。 第二个球。 林远这次选择了投篮。他在三分线外接球,周鹏这次不敢再放他,逼得很紧。林远没有运球突破,而是做了一个投篮的假动作。周鹏重心微微上提,就在这一瞬间,林远直接拔起,在周鹏的指尖上方完成了出手。 “唰。” 三分空心。 第三个球。 周鹏明显认真起来了,防守强度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他的身体对抗能力比林远强太多,贴着林远运球的时候,林远能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快被撞飞了。但他没有硬碰硬,而是顺着那股力道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忽然一个背后运球,整个人从周鹏的防守缝隙里抹了进去,杀到篮下后做了一个上篮的假动作,把周鹏骗得飞起来,自己却收球转身,轻松擦板上篮。 对面两个正在热身的队员停下了动作,看了过来。 第四个球。 周鹏已经有点急了。他从来没被人这么过过,而且对手还是个连件像样球衣都没有的陌生面孔。他开始用全力防守,甚至连手部动作都带上了小动作——推搡、拉拽,裁判看不见的那些招数全用上了。 林远被他撞得胳膊生疼,但他没有抱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只是在底线运了两下球,忽然一个急停,周鹏重心没收住,整个人往前冲了半步,林远顺势从他身边绕过,在零角度完成了一记抛投。 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还是进了。 “停。” 李海放下保温杯。 周鹏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抬头看林远的目光已经不是困惑了——是震惊。 而林远呢? 林远抱着球站在那儿,脸不红气不喘,甚至还有点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看了李海一眼。 “那个……教练,还行吗?”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他以为自己投进的这几个球,对校队的人来说可能很普通。他甚至觉得周鹏可能没尽全力,或者是在让着他。毕竟人家是正经校队的,自己算什么呢? 李海没回答他。 他盯着林远看了很长时间,然后转头对场边喊了一声。 “张扬!”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应声跑了过来。他看起来和周鹏差不多高,但身材更精瘦,动作很灵活。最惹眼的是他的眼神——又亮又锐,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你跟他打五个球。”李海说,“他攻,你防。” 张扬挑了挑眉,看了林远一眼,又看了看旁边还在喘气的周鹏,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行啊。” 他把球抛给林远,退到三分线外,张开双臂,重心压低。 “来吧。让哥们儿看看,周鹏是不是在放水。” 林远接住球,深吸一口气。 张扬的防守风格和周鹏完全不同。周鹏靠身体素质强硬对抗,张扬则是靠速度和预判——他的脚步移动极快,林远刚做出变向的动作,张扬的手已经等在他要去的方向上了。 林远运了两下球,没找到突破口。 “怎么,就这?”张扬笑了一声,“刚才打周鹏不是挺猛的吗?” 林远没有生气,也没有着急。他抬头看了张扬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运球。 就在张扬以为他要再次尝试突破的时候,林远直接在三分线外起跳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假动作铺垫,就是一个干脆利落的干拔跳投。张扬的反应已经算快了,扑上来的手几乎碰到球,但球已经从他指尖上方飞了过去。 弧线很高,很漂亮。 “唰。” 空心。 张扬愣住了。 “运气不错。”他咬了咬牙,把球抛回去,“再来。” 第二个球。 林远依旧没有多余的动作,接球的同时顺势起跳——二段式跳投。张扬的防守几乎封到了他脸上,但球还是稳稳地飞进了篮筐。和第一个一模一样的弧线,一模一样的声音。 第三个。 第四个。 当第四记三分空心入网的时候,张扬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他不再笑了,也不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林远的手。 那双手太稳了。 每一次出手的姿势、发力、弧线、旋转——几乎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张扬是校队的首发控卫,他见过太多投篮准的人,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稳定程度的。 李海站在场边,把保温杯搁在了记分台上。 他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思索,又从思索变成了某种微妙的凝重。他甚至往前走了两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第五个球将在下章揭晓,而林远还不知道,这五个球将彻底改变他的高中生涯。 第二章 场边的答案 第五个球。 张扬的额头已经沁出了汗珠,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穿着旧T恤的男生。四个球,四记三分,全是空心——这已经不能用“运气”来解释了。 “最后一个。”李海的声音从场边传来,平淡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张扬咬了咬牙,重新直起身,张开双臂。这一次他的防守姿势比之前更加紧绷,重心压得极低,脚步从一开始就紧贴着林远,几乎不给任何投篮空间。 林远运着球往后退了半步。 他能感觉到张扬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压迫感——和周鹏的生猛不同,张扬的防守像一张网,又快又密,每一步都踩在他最不舒服的位置上。林远尝试做了两个变向,张扬的滑步如影随形,完全没有失位。 “投啊。”张扬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挑衅。 林远没有急。他运球的节奏忽然变了——从之前那种忽快忽慢的野路子节奏,变成了一个匀速的低拍球,身体同时微微向左侧倾斜。张扬下意识往左跟了半步,但就在这半步移动的瞬间,林远的右手手腕一抖,球从背后弹到了左手,整个人像被弹簧弹出去一样从右侧突破。 这是他在村东头那个破球场上练过无数次的变向——身后换手加速突破。没有教练教过他,是他对着电视上那些模糊的比赛画面一帧一帧模仿出来的。在那个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他摔过无数次,膝盖上至今还有几块深浅不一的疤。 张扬的反应极快,几乎是身体本能地回追,两个大步就重新卡住了林远的突破路线。他的速度和身体素质确实在林远之上,单论爆发力,林远完全不是对手。 但林远没有继续往里杀。 他在罚球线附近忽然急停,双脚同时落地,身体笔直地弹起——急停跳投。 张扬飞扑上来,指尖几乎擦到了球皮,但林远出手的角度太高了,球以一个夸张的弧线越过张扬的手掌,朝着篮筐飞去。 整个球馆安静了一瞬。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又高又飘的抛物线,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唰”的一声,空心入网。 张扬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回头看着那个还在晃动的篮网,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场边那五六个原本在热身的队员全都停下了动作。周鹏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表情复杂。另外几个人的目光在林远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林远捡起滚到脚边的篮球,挠了挠头,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张扬,又看了看李海。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在他的认知里,投进几个球是很正常的事——他每天在村东头要投进上千个,投不进才奇怪。 但张扬的脸色让他有点慌。 “那个……你没事吧?”林远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张扬没理他,而是转头看向李海,嘴唇抿得死紧,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更像是难以置信。 李海终于从场边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步子不大,手里的保温杯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搁在了记分台上。他走到林远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最后落在林远怀里那个破旧的篮球上。 “这球打了多久了?” 林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球:“这个?呃……两年多吧。” 李海伸手把球拿过来,在手里转了转。外皮磨得发白,品牌标志早就看不清了,球的纹路几乎被磨平,但球面上干干净净,没有积灰,看得出主人很爱惜。 “你跟谁学的篮球?”李海问。 “没人教。”林远老实回答,“就……自己瞎练。” “在哪里练?” “我们村有个球场。” “什么样的球场?” 林远想了想,比划了一下:“水泥地,有点裂缝,篮筐是铁的,篮板是木头的……就是普通的球场。” 他没好意思说那个篮筐是歪的,也没说三分线是他用粉笔画的。他觉得这些东西说出来好像有点丢人。 李海沉默了几秒。 他见过的球员太多了。在临江一中当了十几年教练,各种类型的学生他都带过——有天赋的、有努力的、有被家里逼着练的、有纯粹热爱但天资平庸的。但眼前这个少年,给他的感觉不太一样。 首先是体力。刚才林远连打了十记罚球、五个单挑,又跟张扬打了五个高强度攻防,但他的呼吸几乎没有乱。打完两轮单挑,脸不红气不喘,额头上连汗都没出几滴。周鹏和张扬已经喘得不行了,林远却像刚做完热身。 其次是命中率。罚球十罚十中,五记三分全部空心。更重要的是,每一个进球的弧线、旋转、落点——几乎一模一样。这种稳定程度,不是靠天赋就能做到的。这是上万次重复练习刻进肌肉记忆里的东西。 最后,是他打球的方式。 野路子,但不乱。动作不标准,但有效。他的变向、突破、急停跳投,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奇怪的自成一体的逻辑——像是完全靠自己摸索出来的一套打法,没有任何教练的痕迹,但偏偏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无数次的自我修正。 “你以前打过比赛吗?”李海问。 “没有。”林远摇头。 “校内的班级赛呢?” “也没有。” “初中的校队?” “我们初中……没有篮球队。”林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学校太小了,连个正经操场都没有。” 李海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让全场都愣住的话。 “你的投篮稳定性,比我见过的百分之九十的高中生都强。” 林远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扬在旁边猛地抬起头,嘴巴张了张,到底没说话。周鹏把胳膊从胸前放下来,表情变得更复杂了。 “教……教练,您说什么?”林远的声音有点发飘。 “我说你投得很准。”李海说,“非常准。准到不应该出现在一个没有经过任何正规训练的野球场小子身上。” 林远呆住了。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在村里,没人懂篮球,他在那儿投一整天也没人多看一眼。他妈只会说“别晒中暑了”,村支书只会说“这孩子身体挺好”,邻居家的婶子只会说“天天拍那个球吵死了”。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他以为自己只是“会打”而已。 “但是,”李海话锋一转,“你的问题也很明显。” 林远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你的运球重心太高,突破的时候上半身太僵,左手的力量明显不如右手,防守站位完全不会,挡拆是什么你大概根本没听说过。”李海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林远的耳朵里,“你现在能赢,是因为他们不熟悉你的节奏。等他们摸透了你的路数,你的那些野路子变向,在正规防守面前就是送球。” 林远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知道自己有很多不足,但从一个专业教练嘴里被一条条列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他下意识低下头,手指捏着裤缝,指甲掐得生疼。 “抬起头。” 李海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力量。 林远抬起头,对上了李海的目光。 这个中年人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他的目光像一把尺子——量完了你,然后把刻度清清楚楚地摆在你面前,不夸大也不贬低。 “缺点可以改,”李海说,“但投不进球的人,怎么教都教不会投。” 他顿了顿。 “你想不想进校队?”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场边的队员们齐刷刷地转头看过来,张扬的表情最明显——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但被李海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林远愣在原地。 校队。临江一中篮球队。去年全省第八的球队。照片贴在教学楼走廊里的那些人。他昨天还在那张喜报前面站了很久,想的是“这些人看着好厉害”。 现在,这支球队的教练站在他面前,问他——你想不想进? 他应该直接说想的。这是他从八岁开始就在等的一句话。他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有人跟他说,你可以,你配得上。 但话到嘴边,他忽然说不出口了。 他怕。 怕自己不够好,怕拖别人后腿,怕那些“缺点”——运球太高、防守不会、战术不懂——会在真正的比赛里暴露得一塌糊涂。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说,你看,那个从村里来的,果然不行。 “我……”林远张了张嘴,“教练,我文化课成绩还可以……我想先把学习……” “我问你想不想打球。”李海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没问你学习成绩。” 林远噎住了。 李海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他没再追问,而是转身走到场边,从椅子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了翻,抽出一张纸。 “这是入队申请表。”他把纸递到林远面前,“你不用现在就答覆,拿回去好好看。明天这个时间之前,想好了来找我。不来也可以,不强求。” 不强求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林远莫名觉得这三个字比什么都重。 他双手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表格的最上面一行写着——临江一中男子篮球队入队申请表。 纸张很薄,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行了,今天的训练就到这儿。”李海转身对场上的队员们说,“都散了吧。” 队员们三三两两走向场边,有人拿起毛巾擦汗,有人拧开水壶喝水。张扬走过林远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有不甘,有审视,但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你那个急停跳投,”张扬忽然开口,“出手点确实高。” 说完他就走了,没等林远回应。 林远站在原地,攥着那张入队申请表,手心全是汗。 从体育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水泥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远没有直接回宿舍。 他抱着那个旧篮球,沿着操场边的小路慢慢走。九月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远处教学楼的窗户里亮着灯,高三的学生已经开始晚自习了。 他在操场的看台边坐下来,把球搁在脚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已经被他攥得有些发皱的入队申请表。 表格上的字他其实一个都没看进去。他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问题——我行吗? 今天他投进了很多球,连教练都说他准。但教练也说了,他的缺点一大堆。运球、防守、战术配合——这些东西他全都不懂。周鹏和张扬练了那么久,配合那么默契,他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新人,凭什么挤进人家的队伍里? 而且,他在电视上看过那些高中联赛的比赛。全场紧逼、挡拆顺下、联防轮转——那些术语他连听都没听过。上了场,他可能连站哪儿都不知道。 “万一拖后腿呢?” 他自言自语地在黑暗中说了一句,声音被晚风吹散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是他妈打来的。屏幕亮光在夜色里格外刺眼,上面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十二。 “喂,妈。” “小远!”周素芬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永远那么中气十足,“咋样?今天打球打得咋样?” 林远张了张嘴,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挺好的。” “挺好是啥意思?你去没去找那个教练?” “找了。” “那教练说啥了?” 林远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表格,上面的字在手机屏幕的微光下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他说……让我进校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周素芬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进校队?!真的假的?!我儿子要进校队了?!” “妈你小声点儿……”林远把手机拿远了一些,左右看了看,还好周围没什么人,“还没定呢,他让我明天给答复。” “那你还犹豫啥?去啊!”周素芬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我就知道我儿子厉害!从小我就说,你那个球投得跟电视上的人一样好看——” “妈,你又不懂篮球。” “我不懂咋了?我不懂我看得出来你投得好看!”周素芬理直气壮,“隔壁你张婶还说呢,说你家林远投篮那个姿势,跟他电视里看的NBA球星一模一样。我说那可不,我儿子自己练的,没人教!” 林远忍不住笑了。他能想象他妈在电话那头的样子——一手叉腰,一手举着手机,嗓门大得能让整个院子的人都听见。 笑着笑着,他的笑容又慢慢收了回去。 “妈,”他低声说,“我怕我打不好。” 电话那头的周素芬安静了下来。这种安静很少见,让林远有些不习惯。 “小远,”周素芬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不再是那个大嗓门的农村妇女,而是一个母亲在跟儿子说话的语气,“你还记不记得,你十岁那年的事?” “什么事?” “那年冬天,你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我带你去镇上卫生所打吊针,你躺在那个硬板床上,烧得嘴唇都干了。我问你难不难受,你说难受。我说那就睡一觉吧,睡着了就不难受了。你跟我说,妈,我不能睡。” 林远没说话。这件事他记得,但不太清楚细节了。 “我问你为啥不能睡。你说,你今天还有三百个球没投。”周素芬的声音有点颤抖,但她很快吸了吸鼻子,恢复了正常,“你那时候才十岁,已经知道给自己定规矩了。每天必须投进三百个,少一个都不行。那天打完吊针回去,天都黑了,你硬是跑到村东头,打着手电筒把那三百个球投完了才肯回家睡觉。” 晚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草地的气息。林远攥着手机,喉头发紧。 “儿子,”周素芬说,“你从小就不是个会放弃的人。你想做的事,没有人能拦得住你。现在你上了好学校,有好的球场,好的教练,你怕什么?大不了就是输嘛,输了又不会掉块肉。但是如果你连试都不试,你将来会不会后悔?” 林远低着头,手指捏着那张入队申请表的边缘,捏得纸张发皱。 “可是妈……万一我真的不行呢?万一我拖了别人后腿呢?” “那你就好好练,练到不拖后腿为止。”周素芬说,“你当年在村东头摔了多少跤?膝盖上磕了多少疤?你现在怕摔跤了?” 林远沉默了。 “我再问你一句,”周素芬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你想不想打?” 你想不想打? 这个问题,李海也问过他一模一样的话。 林远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东西。想起村东头那个歪歪扭扭的铁篮筐,想起那个裂缝里长草的水泥地,想起他在烈日下一遍一遍重复的投篮动作,想起冬天手冻得通红还抱着球不肯回家,想起那些一个人对着墙壁练传球的下午,想起他第一次投进空心时自己高兴得在球场上蹦了三圈。 他还想起他妈说,你摔了那一跤,死活不肯回来,说还没投进去一个球。 那时候他才八岁。 他怎么可能会不想呢? “想。”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妈,我想打。” “那就去。”周素芬说,“别的事你别管,好好打球,好好念书。妈在老家好好的,不用你操心。” “嗯。” “明天去找那个教练,跟他说你愿意。别怕,我儿子到哪儿都是好样的。” 林远笑了,眼角有点湿:“妈,你这话从小念叨到大,能不能换一句?” “不换。好话不嫌多。”周素芬说完又补了一句,“记着,你打完球了给妈打电话。打输了也打,打赢了也打。妈擀的面条随时给你备着。” “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远坐在看台上,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动。 夜色越来越浓,操场上的跑步的人也走了。整个校园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路灯的电流声和偶尔一两声虫鸣。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入队申请表,在手机屏幕的微光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 队伍纪律。训练时间。比赛安排。注意事项。 每一个字都代表着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生活。 他把表格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弯腰捡起脚边的旧篮球。球的表皮已经磨得粗糙了,握在手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他站起来,在黑暗中对着空气做了一个投篮的动作。 手腕下压,手指拨球。空的,但肌肉记得。 “明天就去。”他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刚才那些犹豫和胆怯还在,但它们被另一种东西压下去了——那是一个从八岁开始就在村东头破球场上日复一日投篮的少年,骨子里的倔强。 他抱起球,朝宿舍楼走去。 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掏出手机又拨了个号码。 “喂?张扬?”他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刚才在球馆,张扬走之前给他留了号码,说是有事可以找他。 “嗯。”张扬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点刚洗完澡的水汽感,“你终于打过来了。” “我想问一下……”林远斟酌着措辞,“校队的训练,一般是什么强度?我怕我跟不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张扬笑了一声。 “你怕跟不上?”他说,“今天被你打过之后,我倒是怕自己跟不上了。” “别开玩笑了,你明明——” “我说真的。”张扬打断他,语气忽然正经起来,“你今天那五个球,我没放水。一个都没放。” 林远愣住了。 “你那个急停跳投,我看了好几遍回放——我在脑子里回放的,”张扬说,“出手点太高了,弧线太稳了。我防不了,至少目前的我防不了。” “那是因为你不熟悉我的……” “对,不熟悉。”张扬承认得很干脆,“但你知道我打了多少年球吗?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到现在八年。八年里我见过的对手不算少,能让我连丢五个球还摸不着头脑的,你是第一个。” 林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张扬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认真劲儿,“别再说你怕拖后腿了。你该怕的是——你再犹豫下去,我就没有能逼我进步的对手了。” 这话说得很张扬,带着他一贯的骄傲和坦率。林远忍不住笑了。 “明天训练,你来不来?”张扬问。 “来。” “好。明天我练防守,你当我的陪练。你那个变向,我要把它拆明白。” “行。” “别迟到。教练最讨厌迟到的人。” “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远站在路灯下,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夜空。城市的夜空不像村里那么暗,灯光把星星都遮住了,但还是有几颗特别亮的挂在头顶上。 他把球夹在胳膊底下,大步朝宿舍走去。 身后篮球馆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落地玻璃窗反射着路灯的光。 明天,他将第一次以队员的身份走进那里。 林远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室友们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爬到上铺躺下,把那张入队申请表压在枕头底下,和他的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 闭上眼之前,他看到窗外远处体育馆的灯光熄灭了。 他翻了个身,对着枕头底下那两张纸轻轻地笑了一下。 明天。 第三章 第一次合练 林远以为自己起得够早了。 天还没亮透,他就抱着那个旧篮球出了宿舍楼。晨风带着露水的凉意,操场边的梧桐叶子被吹得沙沙响。他昨晚翻来覆去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反复过着李海说的那些话——“运球重心太高”“防守站位完全不会”“左手力量明显不如右手”——每一句都像根小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所以他要早点去球馆。趁别人还没来,先把自己那些毛病练一练。 但他推开体育馆大门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亮灯了。 木地板上传来“嘭、嘭、嘭”的运球声,节奏又稳又快。林远循声走过去,推开篮球馆的门,看见张扬正一个人在场上练运球。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露出线条分明的肩臂肌肉,汗水已经浸透了后背。 张扬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球却没有停。 “哟,来了?”他说,运着球走过来,“我昨天说的话,你还当真了?” “什么话?” “让你别迟到啊。”张扬笑了一声,把球传给他,“这才六点二十,你倒是够积极的。” “你不是更早。”林远接住球,发现这球的手感比他那个旧球好得多——皮面光滑,弹性均匀,手掌贴上去有一种舒服的摩擦力。 “我习惯了,每天早起加练一小时。”张扬擦了把汗,“你呢?昨晚没睡好?” “还行。” “行了别装了,眼圈都是黑的。”张扬走到他面前,伸手从他手里把球拨走,“既然来了,就陪我练练。昨天你那个变向,我想了一晚上,今天要再试试。” 林远还没来得及说话,张扬已经退到了三分线外,张开双臂,摆出了防守姿势。 “来,跟昨天一样。五个球。” 清晨的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镀了一层金色。球馆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球击打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格外清脆。 林远深吸一口气,开始运球。 这一次张扬的防守策略明显变了。昨天他靠的是预判和速度,今天他主动拉开了一点距离,不给林远突破的空间,同时封住投篮的角度。这是一个针对性的调整——既然你的投篮准,我就逼你突破,然后在禁区协防。 但林远没有按他的预想来。 他没有投篮,也没有突破,而是忽然一个背后运球,整个人往左侧横移了一步。张扬下意识跟着滑步,但林远紧接着又是一个胯下变向,重心瞬间拉了回来。张扬的身体往左倾斜了半寸——就半寸——林远已经从右侧钻了过去。 “又来!”张扬咬牙回追。 但林远在罚球线急停,拔起就投。 “唰。” 张扬回头看着晃动的篮网,有些焦躁地拍了一下手:“你怎么就知道投?不能往里杀一个?” “你防守给我投篮空间,我就投了。”林远挠了挠头,语气很老实。 张扬愣了一下,然后“嗤”地笑出声来:“行,你倒是挺会抓空子。” 他没有再抱怨,而是重新摆好防守姿势。这一次他贴得更近,手臂几乎压在林远身上,不给他任何起跳的空间。林远被他逼得有点难受,运了两下球忽然一个转身——动作很粗糙,但速度极快,像泥鳅一样从张扬身侧滑了过去。 上篮,打板,进。 张扬撑着膝盖喘了口气,抬头看了林远一眼,表情复杂——有种“又被过了”的懊恼,但更多的是“这人到底是哪儿冒出来的”的困惑。 “你这个转身谁教的?”他问。 “没人教,”林远说,“我自己琢磨的。” “怎么琢磨的?” “就……我家那边球场地不平,有一块凸起来的水泥棱子,运球路过的时候容易绊倒。我就想办法绕开它,练多了就觉得这个转身挺好用。” 张扬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所以你是说,”他一字一顿地开口,“你那个把我过得干干净净的转身,是从躲一块水泥疙瘩练出来的?” “呃……差不多吧。” 张扬站直了身子,盯着林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球馆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嘲讽,更像是服气。 “你知道吗,我这辈子见过不少人,有天赋的没天赋的,努力的不努力的。但你这种——在破水泥地上自己瞎练,练出一身别人学都学不会的东西——”他摇了摇头,止住笑,“你是头一个。” 他把球抛还给林远。 “再来。三个球。这次我要是再被你过掉,今天中午饭我请。” 七点半的时候,其他队员陆陆续续到了。 周鹏第一个推门进来,看见林远和张扬已经在场上练得满身是汗,愣了一下。紧接着进来的是许大龙——一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大块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走起路来地板都在微微震动。他身后跟着几个林远还没见过的队员,都穿着统一的训练服。 许大龙一进门就看见了林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嗓门粗粗地开口:“就是这小子?昨天把鹏子和张扬都打了?” 旁边几个队员也好奇地看过来。 周鹏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他没‘打’我。教练让我跟他单练,我防得不好。” “防得不好就防得不好呗,还说那么多。”许大龙嘿嘿笑了两声,走过来拍了拍林远的肩膀。这一巴掌力道不小,拍得林远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小子,听张扬说你投篮准得离谱?一会儿让哥们儿见识见识。” 林远揉着肩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了点头。 最后一个到的是个中等个子的男生,身形精瘦,腿很长,走路带风。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目光直接越过所有人,落在了林远身上——那道目光不像张扬那样好奇,也不像许大龙那样大大咧咧,而是带着一种冷冷的审视。 “方旭。”张扬走到林远身边,压低声音介绍,“他是我们队原来的首发得分后卫。你来了,他的位置可能会受影响,所以他看你不太顺眼。别往心里去,人其实不坏。” 林远看了一眼方旭,发现对方已经移开了目光,开始在场边自顾自地热身。他的运球动作很干净,投篮姿势也很标准,一看就是受过多年正规训练的。 林远心里忽然有点发虚。 又是这种感觉——那种站在一群训练有素的人中间,觉得自己格格不入的感觉。 八点整,李海准时出现在球馆门口。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运动服,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脸上依然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他扫了一眼场上所有人,目光在林远身上停顿了半秒,然后移开。 “集合。” 所有队员迅速站成两排。林远不知道自己该站哪儿,犹豫了一下,站到了队伍的最边上。 “今天的训练内容:基本功练习半小时,体能训练半小时,剩下的时间打对抗赛。”李海说完,目光转向林远,“新来的,入队申请表交了吗?” 林远连忙从书包里翻出那张已经被他折得有些发皱的表格,双手递过去。 李海接过去扫了一眼,随手夹在文件夹里:“行。从今天开始跟队训练。装备去找后勤老师领,队服、球鞋、训练服——学校统一配发,不要钱。” 林远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他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后勤老师,也不好意思问。 “我一会儿带他去。”张扬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李海微微点头:“训练开始。老规矩,先跑十圈热身。” 十圈。 林远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个球馆一圈大概两百米,十圈就是两千米。他在村东头打球从来不专门跑步,但他上山下地干活的体力应该还顶得住。 但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李海说的“跑十圈”,不是慢跑。是变速跑。直道冲刺,弯道慢跑,节奏由他吹哨控制。林远前三圈还能跟得上大部队,到第五圈就开始掉队了,呼吸越来越急促,腿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张扬在前面回头看了他好几次,但变速跑的节奏不允许等人。 第七圈,林远已经落了大半圈。 第八圈,方旭从后面超上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淡淡地说了一句:“不行就别硬撑。” 林远咬了咬牙,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继续迈腿。他的肺像被火烧一样疼,汗水顺着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涩涩的。那双四十八块钱的帆布球鞋在木地板上不停地“吱吱”响,声音越来越沉重。 第九圈。 第十圈。 当他跑完最后一圈停下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体育馆都在旋转。他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滴在地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印。 “还行。”李海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没吐就是好事。” 林远抬头看了他一眼,李海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马上走开,而是站在旁边看了林远几秒,确认他没有要倒下的迹象,才转身走开。 基本功练习。 这是林远第一次知道,原来他什么都不会。 运球练习——不是拍着球来回走,而是规定的动作、规定的路线:绕桩运球、变向运球、八字运球、高低运球交替。张扬在旁边示范了一遍,球在他手里就像黏住了一样,左右手切换流畅自如,节奏快慢随心所欲。 林远试了一下。 他的绕桩运球在第一根桩就球砸到了脚尖,弹飞了。 “手腕发力,手臂放松。”李海在旁边说。 林远重新试了一次,这回球没砸脚,但运球的高度忽高忽低,节奏完全是乱的。他绕到第三根桩的时候左脚踩到了右脚,差点摔倒。 方旭在旁边运着球经过,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已经够让林远的脸发烫了。 然后是防守滑步练习。 两人一组,一人进攻一人防守,防守方要保持低重心,用滑步跟住对方的横向移动。林远跟张扬一组,张扬往左晃了一下,林远整个人的重心就被带偏了,张扬轻松从他身边突过去,林远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他身后两米远了。 “重心太高了。”李海的声音又响了,“腿再弯一点,屁股往下坐。” 林远照着做,但坚持了不到二十秒大腿就开始发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上抬。 “掉下来了。重来。” “腿再弯。” “重心不要上下晃——滑步的时候平稳移动——” “你这不叫滑步,这叫小碎步。滑步是贴着地面滑,不是抬腿跑。” 一上午的基本功练习,李海的声音几乎没停过。他对其他队员的要求也很严格,但指出来的都是细节问题;到了林远这边,用李海的话说——“你就像一个从来没碰过篮球的人,但偏偏投篮又准得离谱。这是我最搞不懂的地方。” 体能训练更是一场灾难。 负重深蹲、折返跑、核心力量训练——这些林远全都没练过。他在村东头能打一整天球不觉得累,但这和系统化的体能训练完全是两码事。一组折返跑下来,他直接瘫在了地板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 张扬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第一次都这样。我初一刚进队的时候,跑完体能练习直接吐了。” “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特别。”林远接过水,有气无力地说。 许大龙也晃过来,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喘气的样子,像在看什么有趣的动物。 “你小子体能是真不行啊。”许大龙诚恳地评价,“就这体格,打满全场估计得累趴下。” “我知道。”林远坐起来,狠狠灌了一口水,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打湿了T恤领子。他抹了把嘴,目光落在手里的旧篮球上,看了很久。 “但我想试试。”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许大龙和张扬对视了一眼。 “行,”张扬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午对抗赛,你就跟着我跑。我让你去哪儿你去哪儿,别乱跑。” “对抗赛……我能不能不上?”林远犹豫着说,“我还不太会那些战术跑位……” “你怕什么?”张扬笑了一声,“你昨天打我的时候可没这么怂。再说了,上了场你就知道了——我传球给你,你投就完事了。别的先别想,把球投进去就行。” 林远抬头看着他,张扬的眼神很坦荡,没有试探,没有挤兑,就是纯粹地说了一个他相信的事实——你能投,你投就行。 林远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篮球上的纹路,嘴角微微扬起。 “好。”他说。 下午的对抗赛是林远高中生涯的第一场真正的全场五对五比赛。 他被分在替补队,和张杨一起。对面是主力队:周鹏、方旭、许大龙,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学长。李海站在场边,保温杯搁在记分台上,手里拿着个哨子。 “二十分钟一节,打两节。输了的那队,全员加练折返跑五组。”李海说完,吹响了开场哨。 哨声一响,林远的大脑几乎是空白的。 全场五对五和他之前打的所有“比赛”都不一样——太快了。每个人都在跑,每个人都在动,球在场上飞来飞去,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张扬从底线接球推进,林远下意识想往三分线外站,忽然意识到——等等,我现在该站哪儿? 之前张扬跟他说了几个基本跑位:侧翼四十五度、底角落位、弧顶接应。但到了实战中,所有人的位置都在不停移动,那些“固定位置”转眼就变了。林远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扔进激流里的旱鸭子,手忙脚乱地想抓住点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第一次触球,他在四十五度三分线外接到张扬的传球。方旭立刻贴了上来,防守姿势标准得无可挑剔。林远运了两下球想变向突破,脚尖却在转身的时候踩到了边线。 “出界!”李海吹哨。 “没事没事,下次注意!”张扬喊了一声,跑回去防守。 第二次触球,他试图跑一个张扬事先交代的挡拆配合,但掩护的位置站错了——太靠外,防张扬的人轻松绕过了他的掩护。张扬没有生气,但林远能感觉到全队的进攻节奏被他打断了。 第三次触球更糟糕。防他的人换成了周鹏,今天周鹏的防守策略完全不一样——他主动拉开距离,放林远投篮,封他的突破路线。林远犹豫了一下是投还是突,就在这犹豫的半秒里,方旭从侧面杀出来,一把将球拍掉了。 快攻反击。对面得分。 “犹豫了。”张扬跑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多想,拿到球第一反应就是投。” 接下来连续几个回合,林远几乎摸不到球了。他的队友们开始习惯性地绕过他传球,毕竟球到他手里要么失误,要么犹豫,还不如不打他这一点。林远在场上跑来跑去,脚步越来越沉,心里也越来越沉。 第一节打完,替补队落后十一分。 林远下场的时候,方旭经过他身边,看了一眼,还是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眼比什么话都扎人。 “感觉怎么样?”张扬走过来,递了条毛巾给他。 “不太好。”林远诚实地说。他的声音闷闷的,刚才在场上跑的时候还不觉得,下了场才感觉到嗓子眼发紧,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我太菜了。”他低声说。 张扬没接话,只是站在他旁边,把水瓶递给他。沉默了一会儿,张扬忽然开口:“你今天被断的那个球,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吗?” “犹豫了。” “嗯。还有呢?” 林远想了想:“……我不知道他会上来包夹。” “对。你不认识他,不知道他的防守习惯。方旭最擅长的是协防抢断,他从后面摸球的成功率是全队最高的。”张扬说,“但这不是你的问题。你刚来,你不知道。谁刚来的时候都这样。” 林远没有说话。 “你今天跑不动,是因为体能差。你可以练。你今天不懂战术,是因为没学过。你可以学。你今天被断球,是因为不熟悉对手。你可以看录像,可以记每个人的习惯——这些东西,全是靠时间和汗水堆出来的,没有哪一样是你天生就不能做的。”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但是你投篮准,这个东西,别人练再多也追不上。” 林远抬头看他。 “所以你别搞反了。”张扬说,“你来这个队,不是来拖后腿的。你是来补上我们最缺的那一块拼图的。” 第二节开始。 林远再次被派上场,这次张扬在底线发球前特意跑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站底角。我喊你的时候,你就投。” 底角三分。 林远站定了,深吸一口气。 这是他在村东头那个破球场上模拟过无数次的场景。夕阳斜照,他想象比赛还剩最后几秒,想象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想象防守者疯狂扑上来——然后他出手。 每一回,每一回,他都在心里重复:必须进。不能失手。 而现在,他站在真正的木地板上,四周是真正的篮筐,防守者就在三步之外。 张扬运球在弧顶观察防守,右手运球,左手高高举起,食指竖起。 “一!”他喊了出来。 这是提前说好的暗号。一号战术——给底角的林远制造无球掩护,让他出三分线接球投篮。 接球,他没再犹豫。 第一节的失误、方旭的目光、被断球的懊恼——所有这些东西在球触手的瞬间都消失了。他的身体自动进入了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状态:屈膝,举臂,压腕。 方旭的防守扑上来了。 但他还是慢了半拍。 球从林远的指尖飞出去,带着比正常弧度略高一点点的抛物线——这是他多年来自己摸索出来的出手习惯。太高的弧度,在野球场上被说“费力气不讨好”,但这个弧度恰好能越过大多数高中级别防守者的指尖。 “唰。” 空心入网。 李海在场边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林远落地的瞬间,听到张扬在旁边狠狠地拍了一下巴掌:“对!就是这样!” 接下来几个回合,林远像是忽然被打开了什么开关。虽然战术跑位他依然跑不好——有时候跑错位置,被李海在场边大声纠正;有时候掩护的角度依然不对,被张扬跑过去重新调整。但一旦球到他手里,他的投篮就稳定得可怕。底角接球跳投,四十五度接球就射,弧顶运一步急停出手——三记三分,稳稳命中。 每次出手的弧度、旋转、落点,几乎全部一致,像是用模子刻出来的。 李海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他不是不满意。恰恰相反,他太满意了。满意到让他觉得不真实——这种投篮稳定性,在这个年龄段的球员里,他只在极少数人身上见过。而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是从五六岁就开始接受系统训练的。面前这个在破水泥地上长大的少年,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方旭的脸色越来越复杂。他在场上跑动的速度明显加快了,防守端的身体对抗也更积极。他和林远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但张扬总在恰当的时机用一个传球或者一个眼神把火药味压下去。 比赛还剩最后一分钟。替补队只落后一分。 张扬运球在半场压住节奏,抬手示意所有人拉开。他扫了一眼场上,林远正在右侧四十五度三分线外,被方旭紧紧贴着,几乎没有接球空间。但张扬看到了一个细节——方旭的脚步站得太死了,重心压在林远左侧,防他往左路接球突破。 张扬改变了原定的战术。他没有叫挡拆,而是忽然加速突破,杀入内线。许大龙立刻补防,张扬跳起来在空中拧身——他明明可以试试强投,但他没有。他将球从许大龙腋下传了出去,一个低平球,又快又急,准确地飞向了林远所在的方向。 方旭反应过来的时候,球已经快到林远手里了。他猛地扑上去,但林远接球之后没有丝毫停顿,像是早就知道球会传到这里一样——接球,起跳,出手。 方旭的手打在了他的手腕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荡的球馆里格外刺耳。 但球已经飞出去了。 它划出一道高得有点夸张的抛物线,越过所有人仰起的头,越过篮板上沿的一角——然后笔直地落下来,穿过篮网。 “唰。” 哨声同时响起。 “三分算!加罚一球!”李海吹哨,做了个犯规手势。 场边的队员们一下子炸开了锅。许大龙第一个跳起来,震得地板“咚”的一声巨响:“好球——!”替补队的几个队员冲到场边挥舞毛巾,就连刚才一直冷着脸的周鹏都忍不住点了点头。 方旭站在篮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好几秒。 林远被张扬一把拉起来。张扬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我说什么来着?你就是我们缺的那块拼图。” 林远走上罚球线,接过裁判抛来的球。 他的手还在发麻——方旭那一下打得确实不轻,手腕上已经红了一片。但他没有揉,也没有甩,只是低头拍了两下球。篮筐就在眼前,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他想到了昨天。 昨天他站在这个球馆里,对着李海罚了十个球,全进。那十次出手和这一次之间,不过隔了二十四个小时。但就是这二十四个小时,他跑了人生第一个变速跑十圈,做了人生第一组防守滑步练习,被断过球,踩过线,跑错过位置,被队友绕过,也被队友拉起来。 然后他站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出手。 球划过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训练结束的哨声吹响之后,林远几乎是拖着腿走出球馆的。他的小腿又酸又胀,膝盖隐隐发疼,脚底磨出了两个水泡,手上的红印还没消。但他的脸上带着笑,走到门口的时候甚至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完成了什么事情似的。 张扬从后面赶上来:“明天早上六点,还是那个时间。” “好。” “别迟到。” “不会。” 张扬拍了拍他的后背,转身往宿舍楼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今天那个加罚,弧线有点歪。明天我帮你调调。” 林远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歪了还不是进了。” “进了也得改!”张扬头也不回地说,“能进和一定进之间的差距,你还差得远呢。” 林远站在体育馆门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身后那栋白色的建筑重叠在一起。他回头看了一眼体育馆,有人在关灯,球馆的窗户一扇接一扇暗下来。 他转身朝宿舍楼走去,经过教学楼的时候,又看到了走廊墙上那张红色的喜报。临江一中篮球队,去年全省第八。照片上的人如今他都见过了,李海、周鹏、张扬、方旭——他们的脸不再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而是今天和他一起跑过圈、流过汗、抢过球的人。 他在喜报前站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明年这上面再拍一张照片,自己会在哪里? 也许站最后一排最边上?也许挨着张扬站?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得太远了,快步走回宿舍。 但那个念头没有消失,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土里,安静地等着发芽。 回到宿舍,林远第一件事就是给他妈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小远!”周素芬的声音永远那么精神,“今天咋样?第一天跟队训练,累不累?吃没吃饭?” “妈,你一个一个问。”林远靠在床头,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变速跑跑了最后一名,防守滑步被教练纠正了无数次,基本功练习球砸到脚,对抗赛一开始连球都摸不到。他讲得很详细,连自己的失误都没略过。 “但是妈,”他最后说,“后来我投进了。三记三分,还有一个三加一。”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然后周素芬的声音响起来,声音大得林远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些:“三加一?!就是那种投三分被人犯规了还能多罚一个球?!” “对对对,就是那个。” “我的天爷啊!我儿子太厉害了!你张婶上回在电视上看比赛还问我那个三加一是啥意思,我说我哪知道。现在我可得给她好好讲讲——我儿子也打出来了!” 林远笑得肚子疼。他妈就是这个脾气,自己不太懂篮球,但儿子只要有一点成绩,她能宣传到整个村子都知道。 “行啦妈,回头你见了张婶再说。你先别嚷嚷。” “谁嚷嚷了?我这是替你高兴。”周素芬稍微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那股子得意劲儿一点没减,“对了,饭吃了没?” “吃了。食堂还行。” “什么叫还行?你得好好吃饭,别省着。你现在打球了,消耗大,得吃肉。” “知道了知道了。” “还有啊,那个叫什么——训练的时候小心点,别伤着了。膝盖啊脚踝啊都宝贝着点儿。” “好。” 挂了电话,林远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了会儿呆。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到他的脑子里还在一遍一遍地重放——失误的、进球的、李海蹙眉的、张扬拍他肩膀的。这些画面叠在一起,像一部剪得乱七八糟的片子,但他舍不得关掉。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远处体育馆里传出隐约的灯光,大概有人在夜训。林远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他梦到了村东头那个破球场。 梦里没有比赛,没有对手,没有木地板,没有观众。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道他自己用粉笔画的弧线后面,对着歪掉的铁篮筐,投出去一颗又一颗的球。 而这一回,他看见那个永远站在场边叉着腰等他的身影,正坐在一旁的石头上,安静地看着。 梦里,周素芬没有催他回家吃饭。 只是笑着,看着,等着他投完最后一个球。 第四章 野路子 林远在临江一中校队的第一个星期,每天都像在渡劫。 变速跑的最后一圈永远是爬着跑完的,大腿酸得蹲坑都打哆嗦。防守滑步被李海纠正到第七天的时候,他终于没有再被晃开,但动作依然僵硬得像个木头人。体能训练后的折返跑,他依然是最后一个——不过在第十天的时候,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的差距从半圈缩到了二十米。 “快了。”张扬把水瓶扔给他,随口说了一句。 林远接住水瓶,瘫在地板上喘着粗气,抬起眼皮看了张扬一眼:“什么快了?” “追上来的速度快了。”张扬在他旁边蹲下来,胳膊搭在膝盖上,脸上的汗珠在灯光下反光,“第一天你跑完折返跑,躺了五分钟才坐起来。今天只用了一分半。” “一分半就值得表扬了?” “进步就值得。” 林远没说话,狠狠灌了一口水。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打湿了他身上新领的训练服。这套蓝白色的训练服是学校统一发的,胸前印着“临江一中”四个字,料子比他之前穿的旧T恤好得多,吸汗,透气,跑起来不会被湿透的布贴着后背。 他第一次穿上这身队服的时候,站在宿舍的破镜子前照了很久。他妈要是看见了,肯定又得嚷嚷得全村都知道。 但他没敢拍照片发过去。他想等自己再强一点,至少别在队里垫底的时候,再让他妈看他穿队服的样子。 “行了,别躺着了。”张扬站起来,一把把他拽起来,“下午还有分组对抗。上午的基本功练习你又把运球绕桩搞砸了,教练看了你三回,那眼神——” “别提了。”林远揉了揉太阳穴。 那天上午的八字绕桩运球练习,他运到第四根桩的时候球砸到了左脚脚踝,直接弹飞出去,滚到隔壁排球场那边去了。李海端着保温杯,站在场边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本子记了一笔。就是这一笔,让林远比挨骂还难受。 挨骂至少知道教练还在乎你。不说话,只记一笔,那意思是——你还没到值得我骂的程度。 “我那个八字运球,怎么练都练不好。”林远低着头说,“左右手切换的时候总是慢半拍,球就飞了。” 张扬想了想,走到场边拿起两个球,把其中一个抛给他。 “你跟我说说,你在老家球场,一般都怎么练运球?” 林远接住球,拍了拍:“就……拍球呗。” “我是说具体怎么练。有没有什么专门的训练方法?” 林远认真地回忆了一下。 他的运球是怎么练的?村东头那个破球场,水泥地不平,篮筐是歪的,三分线是他自己画的。他投篮投累了就开始运球跑,从底线到中场折返,一个人拍着球在裂缝和野草之间穿梭。有时候他把球场边的歪脖子树当作防守者,变向绕过它,转身过掉它。有时候他拿粉笔在地上画几个圈,规定自己必须在圈里完成变向。 但他的运球有个一直改不掉的毛病——重心太高。他在电视上看到那些职业球员运球的时候,重心压得低,球几乎是贴着地面弹起的。他也试着模仿过,但总觉得别扭,压下去就忘了拍球,拍了球就又直起腰来。 “没人纠正过你?”张扬问。 “没有。”林远说,“就我自己瞎琢磨。” 张扬沉默了一会儿。 他其实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林远的投篮是天才级别的,这一点没有任何疑问。但他的基本功——运球、防守、体能、战术意识——这些东西差得离谱。正常来说,一个投篮好到这个程度的人,要么是从小接受过极其系统的训练,要么是天赋异禀到什么都能自己领悟。 但林远不是这两种。 他是第三种:在一个完全封闭的环境里,自己跟自己较劲,把“投篮”这一项技能磨到了极致,但代价是完全不均衡的发展。就像一棵在荒野上独自生长的树,向阳的那一面枝繁叶茂,背阴的却几乎光秃。 “你知道你这个叫什么吗?”张扬忽然笑了。 “什么?” “野路子。”张扬拍着球说,“不按套路来,全是自己瞎弄。野路子。但这玩意儿是双刃剑——你今天被断那几次球,就是因为野路子不够野了。你开始学着用正规动作,但还没学到位,结果两头不靠。” 林远想了想,觉得张扬说得有道理。他第一次跟周鹏单挑的时候,靠着完全不合常规的运球节奏把周鹏耍得团团转。但那是周鹏第一次见到他,完全不熟悉他的路数。打了快半个月了,周鹏、方旭这些人已经慢慢摸清了他的习惯——他的变向虽然飘忽,但重心高,容易被力量强的防守者直接卡住路线;他的突破虽然快,但左手运球明显不如右手,往左边的突破几乎全是转身或者垫步。 “所以我现在该怎么办?”林远问。 “继续学。”张扬说,“正规动作必须学,这是基础。等基础打牢了,你再去想怎么把你那些野路子融合进去。我见过你那个转身,说实话——全校队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得出来。那不是教练教的,那是你自己在水泥地上摔出来的。这个你得留着。但不能这个东西还没练好,基本功反而丢了。” 林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扬看了他一眼,把他手里的球拨走了。 “行了,别想了。下午对抗赛,打好自己的就行。” 然而下午的对抗赛,林远没有打好。 问题不出在他的投篮上——他今天手感不错,三分球五投三中,命中率依然好看。问题出在防守端。 分组对抗打了两节,李海忽然叫停,让方旭和林远换位对位。方旭今天打得极具侵略性,他的运球速度比林远快得多,突破的第一步爆发力更是碾压级别。第一回合他直接一个加速就过掉了林远,杀进内线打了个二加一。第二回合他做了个投篮假动作,林远重心往上提了半寸,方旭立刻压低重心从他身边抹过去,挑篮得分。第三回合林远学聪明了,贴得更紧,但方旭忽然一个背后运球衔接急停跳投,林远伸手去封盖的时候,哨声响了——打手犯规。 “别伸手!”李海在场边喊了一句,“脚下跟上再伸手!脚下没到就伸手,就是犯规!” 接下来的十分钟,林远成了方旭的提款机。方旭从他身上拿到了八分三次助攻,打得越来越顺手,甚至在一次突破得手后回防的时候和他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恶意,但有一种毫不掩饰的炫耀:看到了吧?这才叫打球。 林远下场的脚步很重。 方旭从他身边走过,顿了顿,说了一句:“投篮确实准。” 然后他走了。 这句话不是夸奖。林远听得出来。这句话的意思是——除了投篮,你还会什么? 林远在更衣室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其他人都洗完澡走了,只剩他一个人还穿着训练服,膝盖上放着那个旧篮球。 他知道自己今天打得很烂。方旭突他的每一个回合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加速过掉他、假动作骗他、背后运球拉开空间——所有动作拆开了他都见过,但放在一起就是防不了。他在村东头练了上万次投篮,但没有一次练过怎么防一个受过正规训练的后卫。 他脱了球鞋,低头看着脚上那双学校新发的球鞋。这鞋比他自己的那双好太多了,鞋底软硬适中,包裹性很强,白色的鞋面上还带着三道蓝色条纹。他穿着这双鞋跑了快两个星期,依然觉得有点不习惯——太舒服了,舒服到有时候他会怀疑自己配不配穿这么好的鞋。 “还不走?” 林远抬头,看见李海站在更衣室门口,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 “教练。”他连忙站起来。 李海走进来,在他对面的长椅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空气中只有天花板排风扇运转的嗡鸣声。 “你觉得自己今天打得怎么样?”李海问。 “不好。”林远低头承认,不敢看他的眼睛,“防守很差。” “不只是防守。”李海说,“你的技术动作——运球、滑步、跑位——全部都有问题。方旭过了你那几个回合,不是因为你不够快,也不是因为你不够拼命。是因为你的基础根本没打好。我带的队员里,动作像你这么粗糙的,你是第一个。” 这一句一句,林远都听进去了。他没有反驳,也没有低头,只是两只手慢慢地攥紧了膝盖上的旧篮球,指节微微发白。 李海看着他的手,顿了一下,语气忽然缓了下来。 “但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在破水泥地上自己练出这种投篮的。” 林远抬头看他。 李海靠在长椅靠背上,手里的保温杯拧开又拧上。 “你们村那个球场,篮筐是歪的吧?”他问。 “有一点。” “歪了多少?” 林远想了想,用手指比了个大概的角度:“差不多……往左边偏了一指宽?” “所以你投篮的弧线才会那么偏右。”李海说,“上次训练我就注意到了,你的投篮弧线不是标准的抛物线,总往右边偏一点。我以为是你的发力问题,后来想了想——你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调整了自己的出手角度,来适应那个歪掉的篮筐?” 林远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件事。他只知道投进去就好,手感、姿势、角度——这些对他来说都是感觉层面的东西。歪筐就歪着投,正的反而一时半会儿不习惯。他从来没把这些当成可以被分析和拆解的东西。 “你这些东西,不是坏习惯。”李海把保温杯搁在一旁,声音不紧不慢,“是你的身体在没有任何指导的情况下,自己找到的解决方案。这叫什么?这叫球感。真正从泥地里长出来的球感,比训练场上教出来的更难得。” 他看着林远的眼睛。 “但光有球感不够。你得把它放在正确的框架里,才走得更远。不然方旭这样的后卫,每一个都能过你。” 林远攥紧的手慢慢松开了。 “所以,”李海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六点,你跟我练基本功。张扬教你的那些标准动作,我重新给你过一遍。至于你能走到哪一步——看你自己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还有,你那个歪把子弧线不用改。那是你的东西。世界大赛的顶弧三分王,十个里至少有两个人出手弧线都不是标准化的。重要的是投得进。”李海顿了顿,“但你得知道,为什么能投进。”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排风扇还在嗡嗡地响。 林远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磨得发白的旧篮球,忽然笑了一声。 歪把子弧线。 他往右边偏的那道弧线,他妈说“好看”,他自己没觉得。李海说那是身体自己找到的最优解——在那个偏了半寸的篮筐面前,他的身体替他做了所有他不理解的计算,用上万次重复刻进了肌肉里。 他站起来,抱着球走出更衣室。走廊里已经黑了,只有体育馆门口的路灯亮着。他走到球馆门口的时候,发现里面居然还亮着一排灯——不是全开,只有靠窗那一排,几个篮筐沉默地立在昏黄的光里。 张扬还没走。 他一个人在场上练着什么,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林远走近了才看清——张扬正在反复做一个动作:压低重心,横向滑步,然后往上扑。 是林远今天被方旭过掉之后,李海在场边喊的那句话——脚下先跟上,再伸手。 张扬在练防守。他看见林远走进来,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边滑步边说:“刚才你被过那几个球,我看了。不全是你的问题。” “什么意思?” “方旭启动之前有个预判动作——换重心的时候脚后跟会先抬起来。你应该能提前半拍看出来,但你没看。”张扬停下来,喘了口气,“他今天针对你了,所以打得特别凶。但你眼睛不应该看他的脸,应该看他的脚。” 林远走过来,把旧篮球放在场边:“你怎么还在练这个?” “不只是给你看的。”张扬擦了把汗,“下个月市里要搞个高中篮球邀请赛,参赛队伍都是市内强校。我也得把自己的防守再提一提。方旭能过你是因为你基本功还不够好。但跟我打的时候他能逼我到这种程度——” 他指了指自己脚边的汗渍,一滩水痕在木地板上反着光。 “说明我的防守也还有问题。” 林远走到场上,捡起滚到场边的球。 “那个邀请赛,”他犹豫了一下,“我会上吗?” “你想上吗?”张扬反问。 “想。” “那你得先把运球绕桩练好。”张扬笑了一声,“不然教练让你带球过半场,你砸脚上了,全队都跟着丢人。” 林远也笑了。但这次他没有不好意思,而是走到另一边的篮筐底下,把球往地上一拍。 “你练防守,我练运球。你帮我看着。” 张扬挑了挑眉,退到场边,抱着胳膊靠在墙上。 林远开始运球。 八字绕桩是最基础的运球训练——两脚分开,左右手交替运球绕过脚踝,球在地上画一个“8”字。林远练了这么久依然做不顺,因为到了左手那一下总是力度不够,球弹起来慢了半拍,整个节奏就乱了。 他低着头,咬着牙,一遍一遍地做。球弹飞了就捡回来重新开始,打到脚了就把球拍起来继续。他试了二十几次,断了二十几次。他的左手接球之后总是下意识地停顿,像是大脑不信任这只手能把球控制住一样。 “慢一点。” 张扬的声音从场边传来。 “你现在不要追求快。放慢——慢到你能感受到球拍起来那一下的弹性为止。左手不是力气不够,是你不熟悉它发力点在哪。找到发力点,然后重复,直到你闭着眼睛也能停住球。” 林远照着做。他把速度压到了几乎是慢动作的程度——右手拍两下,换左手,拍两下。他的左手小臂很僵硬,手指抓球的力度总是掌握不好。但放慢之后,他确实感受到了一种以前没注意过的东西——左手拍球的时候,球弹起来的方向总是往左边偏一点。不是力气不够大,是发力方向不对。 他调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再拍。 这次弹起来正了一点。 再来一次。 再正了一点。 张扬靠在墙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球馆里只剩下运球的声音,“嘭——嘭——嘭——”,节奏很慢,但很稳。窗户外面路灯的光把场地照得半明半暗,两个少年一个在场边站着,一个在场上弯着腰、低着头,和一个弹来弹去的球较着劲。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路灯都关了一盏,球馆里暗下来大半。 林远终于在最后一组八字绕桩中完成了全程——十次绕桩,球没有掉。速度不快,动作也谈不上流畅,但真的没有掉。 他直起腰,转头看向张扬。他已经走了,球馆里只剩林远一个人。但他发现自己的脚边多了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和一条叠好的毛巾。 林远看着那瓶水,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弯腰把球捡起来,发现球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从训练记录本上撕下来的,上面是张扬龙飞凤舞的字—— “左手好了之后,明天练防守滑步。下个月邀请赛,我要一个能防方旭的你。” 林远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 走出体育馆的时候,月亮正亮。操场边那一排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路灯把他的影子照得长长的,怀里那个旧篮球的纹路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他站在体育馆门口,掏出手机,拨了他妈的号码。 “喂?小远!”周素芬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今晚咋这么晚才打过来?我等你半天了!” “刚练完球。”林远在台阶上坐下来,“妈,我问你个事。” “啥事?” “我在村东头投篮的时候,你是不是老觉得我的弧线往右边歪?” 周素芬愣了一下:“歪?没觉得歪啊。好看。跟电视上那些人的弧线一样好看。” “但确实是往右边偏的吧?” “偏不偏的,投进去不就行了!”周素芬理直气壮地说,“你管它歪不歪呢。” 林远憋着笑,声音有点抖:“妈,那个篮筐是不是歪的?” 周素芬沉默了片刻。 “那可不。”她说,“你爸还在那会儿安的,自己焊的铁架子,他手艺本来就不行。我记得是往左边偏了半指头。怎么了?你去学校的新篮筐是不是发现投篮不准了?” “没。”林远说。他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新球鞋上沾的灰——那是在木地板上蹭的,干干净净的灰。 “妈,我在新篮筐上投篮,还是准的。” “那不就结了!” “但我今天才知道,”林远说,“那个歪篮筐让我投出了一个歪弧线。我的身体自己调整的,我不知道。” 周素芬在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你们教练咋说?” “他说不用改。这是我的东西。” 周素芬听到这句话之后的笑声,隔着一个手机都能感受到。 “你这教练,有眼光!”她说,“我跟你说,你爸要是还在,肯定比我还得意。他当年焊那个歪铁架子的时候,哪想得到把他儿子的手感给练出来了。” “妈,这也能让你听出夸奖来……” “本来就是夸奖!”周素芬在电话那头好像擦了一下眼角,吸了吸鼻子,但声音里全是笑意,“行吧,赶紧去睡觉。明天还训练吧?多穿点,早上凉。” “好。” 挂了电话,林远站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城市里看不到几颗星星,但今晚月亮格外亮,银白色的光洒下来,把眼前那条通往宿舍的路照得温温柔柔的。 他沿着路往宿舍走,怀里的旧篮球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下个月的高中篮球邀请赛上,他会坐在板凳上还是在场上跑动,他自己其实也不太确定。基本功依然很烂,防守依然被方旭过,跑位的时候依然偶尔会站错。但他知道了一件事——他的弧线是歪的。不是标准抛物线,是那个歪篮筐用自己的方式把他塑造成了现在的模样。 夜里,他又做了那个梦。 村东头的破球场,歪掉的铁篮筐,水泥地上的裂缝。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金黄色,他站在自己画的弧线后面,一次又一次出手。每一颗球飞过的弧度都是偏右的,歪的,他自己的。 而这一次,在他身后看他打球的不只是母亲一个人。 多了个人站在球场边,端着保温杯,正在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的每一次出手。 第五章 邀请赛 市高中篮球邀请赛的通知下来的时候,林远正在场上被方旭过。 方旭一个交叉步变向,林远的滑步慢了半拍,整个人被晃得重心一歪,膝盖差点磕到地板上。方旭顺势拔起跳投,球干脆利落地穿过篮网,然后转身跑回去防守,经过林远身边的时候连一眼都没有看。 “林远!”李海在场边喊了一声,“重心别先丢!” 林远撑着膝盖站起来,点了点头,汗水顺着额头滴在地板上。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被过了,被喊,站起来继续。这段时间每天早上六点和张扬一起加练,下午跟着全队合练,晚上回去还要看李海布置的防守录像。他的八字绕桩已经不会砸到脚了,防守滑步的大腿也能撑过完整的一组练习了,但面对方旭这种级别的持球人,他还是防不住。 不是不努力。是差了太多年。 张扬从后场走过来,运着球拍拍他的后背:“别急。你刚才滑步的时候前脚踩得太靠外了,所以他变向你就会——” “林远,张扬,过来一下。”李海在场边喊了一声。 两人跑过去的时候,发现李海手里拿着一张传真纸,上面印着红头文件。其他队员也陆续围了过来,刚洗完澡还在擦头发的许大龙凑到最前面,斜着眼睛看了两眼就嚷嚷开了:“邀请赛?下周六?这么快!” “临江一中、城南体校、育才中学、含章中学,四所学校,单循环赛制,两天打完。”李海把传真纸递给旁边的周鹏,“市体育局主办的一个中小型邀请赛,规模不大,但是含章中学去年是市里亚军,城南体校一直是传统强队。” “含章中学也来?”张扬的眼睛亮了,“去年半决赛把我们淘汰的那个含章?” “对。今年他们换了新教练,打法可能会有变化。”李海顿了顿,“这个邀请赛成绩虽然不算正式积分,但下个学期就是市联赛预选赛,这是提前摸底的好机会。” 许大龙嘿嘿笑了两声,粗声粗气地说:“摸什么底?直接打服他们。” “你就吹吧。”周鹏在旁边淡淡地说了一句,把传真纸卷起来敲了下他的头。 李海没有笑,等他们闹完了才继续说:“时间紧,下周六就开打。这个星期的训练强度要加。张扬,你这两天多练一组挡拆后的分球选择。周鹏,防挡拆换位的时机再练练。方旭的无球跑位要更积极一点,别老站着等球。” 他说了几个名字,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对抗赛阵容按上次的分组来。首发——许大龙、周鹏、方旭、张扬、陈默。” 林远站在人群边缘,听到陈默的名字被念出来,不自觉看了过去。陈默站在最外围,听到自己的名字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这个人在队里存在感极低,穿着训练服往队伍里一站就像融进了背景墙。林远不太了解他,只听张扬随口提过一句——他是全队单防能力最强的人,但进攻端几乎不出手。 “替补轮换根据情况再定。”李海最后说,“所有人都有机会上。” 这句话明显是说给替补们听的。但林远注意到李海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让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分组训练的时候,林远被分到了替补队打得分后卫。对面的首发阵容已经磨合了大半个赛季,配合默契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张扬带球推进,许大龙提上来挡拆,张扬绕过掩护突入内线,吸引补防后向外分球给周鹏或者底角的方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林远在防守端几乎找不到空隙。 但林远在场上有一种所有人都没有的直觉。 他总能提前判断球的落点。 张扬在弧顶向外分球的时候,方旭在底角已经站好了位置。张扬的手腕一压,球的飞行方向和弧线一瞬间就被林远读懂了——不是靠眼睛,是靠一种在破水泥地上独自练了上万次投篮之后,对球轨迹的本能判断。 他在球飞行的中途就启动了脚步,横跨两步,在球还在空中旋转的时候已经站到了方旭身前。“啪”的一声,他直接把球断了下来,然后快速推进反击。 “好断!”张扬在场边喊了一声,然后才想起来这个断球是对自己传球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 方旭第一次被断,咬了咬牙,回防的时候又多看了林远一眼。第二次,林远在协防的时候忽然横移,将周鹏传给许大龙的击地传球直接拦截,弯腰,抄球,推进。 第三次,替补队的后卫投篮不中,篮板被许大龙轻松摘到。球还没落地,一只手从侧后方伸过来,在许大龙双手还没合拢的瞬间把球捅飞了。球滚出场外,裁判吹了暂停。 许大龙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转头看着那个滚远的球,整个人都懵了。 “这球怎么丢的?”他问,语气里不是愤怒,是纯粹的困惑。 林远站在旁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收球的时候习惯先放低到胸口位置,中间有个空档……我看过几次录像,记住了。” 许大龙瞪大了眼睛:“你专门研究我怎么接篮板?” “我每个人都研究了一点点,”林远说,“张扬教我的。” 许大龙看向张扬,张扬立刻抬头看天花板。 方旭一直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像许大龙那样直接说话,但第三个球被断之后,他跑回自己半场的时候经过林远身边,脚步慢了一拍。 “你要是在我队里就好了。”他低声说。 说完就走了。 林远愣在原地,看着方旭的背影跑远。方旭的后背被汗水浸透了,训练服贴在他精瘦的背肌上,肩膀和手臂的线条在灯光下很分明。这个从林远第一天来就看他不太顺眼的人,从来没有主动跟他说过一句好话。刚才那句话很短,方旭的语气也谈不上多热情,但林远听得出来——那是真心实意的一句。 张扬从后面小跑上来,一头雾水地看了看林远又看了看方旭:“他刚才跟你说什么?” “他说……我在他们队就好了。” 张扬愣住,随即“噗”地笑了一声:“方旭居然能说出这种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拍了拍林远的后背,力气不小,拍得林远往前踉跄了一步。 “看到没有?”张扬说,“这就叫被人认可。比你被过了一百次都值得,是不是?” 林远揉着后背,“嗯”了一声。 接下来一周的训练,强度猛涨。 李海每天下午的训练时间延长了一个小时,跑动战术增加了三套新内容。变速跑从十圈加到十二圈,折返跑从五组加到八组。许大龙在第四天折返跑直接瘫倒在地板上,周鹏把他扛回更衣室,回来的时候自己也扶着墙喘了足有一分钟。 但所有人都在咬牙撑着。因为邀请赛在即,因为那个去年淘汰他们的含章中学也要来。 林远的体能依然在全队垫底,但他跑最后一圈的时候不再爬了。张扬每天早上的加练依然继续,八字绕桩他已经可以闭着眼睛做完整套动作,防守滑步的大腿也能在整组练习中保持重心不上下晃动。但他进步最大的,是脚下的移动。 邀请赛前的最后一次合练,李海让全队打了四节模拟赛。林远在替补队打满了后两节,防守端的表现让方旭在赛后沉默了很久。他依然过不了方旭的全部突破——第七回合被晃开过一次,第九回合被加速直接甩开了半步——但在第四回合,方旭在右侧强突的时候,林远的滑步跟住了,身位没有丢,手臂张开了迫使方旭在篮下改成了高难度反手上篮,没中。 许大龙抢到篮板传给张扬的时候,张扬回头看了林远一眼。 “行啊你。”他喊道。 方旭没有说话,但他接下来的几个回合明显打得更加认真了。他甚至在一个暂停间隙走到林远旁边,说了一句:“你刚才那个滑步,手还是举慢了。” 然后走了。 林远喘着粗气,看着方旭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邀请赛的前一天晚上,林远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室友早就打呼噜了,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他翻身拿起手机,想了想还是拨了他妈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喂?小远!”周素芬的声音还是那么大,“这么晚还没睡?明天不是要比赛了吗?” “妈,你又没在现场,怎么就知道我明天比赛。” “你上周不是说了嘛,周六周日打,叫啥——邀请赛?我都记着呢。” 林远沉默了。他上周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连日期都没细说。他妈把日期都算好了。 “小远,你是不是紧张?”周素芬的声音忽然放轻了,没有嚷嚷,没有“我儿子最厉害”的那一套。 “嗯。”林远承认。 “紧张啥?” “怕打不好。怕上场了又出丑。”林远攥着手机,低声说,“妈,我们队里有个人叫方旭,他练了七八年篮球,动作又标准又好看。还有张扬,他带球的时候那个节奏,我感觉自己一辈子都学不会。我怕我上去了,人家看到我跟他们站在一起,会觉得我……” 他没说完。 周素芬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儿子,我问你,”她的声音还是轻的,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记不记得村东头的球场上有块凸出来的水泥疙瘩?” “记得。” “你小时候被它绊了多少回?” “数不清。” “后来呢?”周素芬说,“后来你练会了那个转身,不是绕着它过,而是看见它就自己动脚。” “嗯。” “你把一个绊脚石,练成了一个别人都没有的本事。” 林远没说话。 “别人练七八年,是在跑道上练的。你练了多久?也是七八年,不比你队里那些人少。你只是在不一样的地方练的。”周素芬说,“去了就好好打,打成啥样算啥样。打不好,回来妈擀面条给你吃。” 林远笑了,眼眶微微发热。 “妈,你这句话都说了一万遍了。” “管用就说一万零一遍。” 挂了电话,林远在黑暗里躺了很久。他妈说话就是这样,没读过什么书,不会讲大道理,但每一句都刚好扎在最需要被扎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 明天,就是他的第一场正式比赛。 周六早上,临江一中体育馆门口拉起了横幅——“市高中篮球邀请赛”。 校门口停了几辆大巴车,穿各色队服的球员陆续往体育馆里走。城南体校的天蓝色球衣在阳光下格外扎眼,育才中学的红白配色中规中矩。含章中学的大巴最后到,车门一开,下来的球员个个人高马大,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戴白色头带的瘦高男生,目光锐利,下巴微微上扬。 张扬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远,你看那个人——含章中学的队长,傅一鸣,控球后卫。去年半决赛就是他一个人拿了三十分,硬生生把我们打没了。” 林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傅一鸣穿着一件黑色的热身服,手腕上绕了几圈白色绷带,走路带风,气场很足。他走到体育馆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横幅,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混合着自信和傲慢的弧度。 “他今年更壮了。”张扬低声说,语气里有一丝不甘。 第一场比赛,临江一中打育才中学。 育才中学在市里算中游水平,整体实力不弱但也不拔尖。李海赛前布置得很清楚——让张扬和许大龙多打挡拆,靠内线身高优势打开局面。周鹏负责盯防对方外围射手,方旭被安排大量跑动拉扯防线。 林远坐在替补席上。 他早知道第一场比赛不会首发,但真正坐在场边看着张扬、方旭他们在场上跑动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一种微微的酸。他穿着统一的蓝白色训练外套,膝盖上放着自己的旧篮球,身后是学校的助威方阵,擂鼓声震天响。 不过他很快就顾不上酸了。 育才中学的内线比预期中强硬得多。许大龙在高位挡拆后顺下攻框,第一球被对方一个大帽扇出底线。第二球他低位背打,拱了两步转身打板,球在篮筐上弹了四下才滚进去。 “育才今天内线换人了,”坐在林远旁边的替补控卫赵海洋低声说,“那个中锋上次交手还没这么高。” 比赛打得很胶着。第二节张扬连拿了七分终于把分差拉开到六分,但第三节育才的外线射手群忽然开火,将分差追至仅落后两分。 李海在场边来回走动了两次,然后停下来,转头看向替补席。 “林远。” 林远猛地抬起头。 “上。替方旭。你打二号位。” 方旭从场上跑下来,和林远击掌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掌相击的那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一种无声的交接。 林远跑上场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但当他站在三分线外、球从张扬手里传过来的那一刻,世界忽然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擂鼓声、呐喊声、看台上的喇叭声——全部退成了背景。球到他手里的瞬间,他习惯性地屈膝,身体微微一侧,找到了视野上方那个熟悉的篮筐。 比村东头的正多了,没有往左偏。 但他的手指自动调整了角度。那个李海说不用改的、歪歪的弧线,从指尖弹出去,划过一道高而准的抛物线。 “唰。” 空心。 第一记三分入网之后,张扬跑过来跟他碰了一下拳头。 “还是这个声音。”张扬喘着气说,“比早训的时候还脆。” 接下来几个回合,林远的投篮稳定得像是机器校准过的。底角三分、四十五度三分、弧顶运一步急停跳投——他在防守端依然被过了两次,但进攻端的手感太好了。育才中学的防守者开始紧张了,教练在场边喊了一声“别放他投”,之后每一次林远接球都有人直接飞扑上来。 第四节中段,林远在底角接到张扬的突破分球,起跳投篮的同时被防守者撞在了身上。哨声响了,球也进了。 加罚命中。 林远走回防守端的时候,听到看台上有同校的学生大声喊他的名字,震耳欲聋。他不敢回头,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笑得太傻。 终场比分定格在七十八比六十九,临江一中赢了。 赛后握手的时候,育才中学的主教练特意走到林远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新生?以前没见过你。” “嗯,今年刚进校队。”林远老实回答。 “投篮很厉害,”对方教练点了点头,“但防守回去再练练。” “好。”林远说。他没觉得被冒犯,因为他知道人家说的是实话。 下午第二场比赛,临江一中轮空。 这是观察对手的好机会——含章中学打城南体校。 比赛一开始,含章中学就展示了什么叫降维打击。傅一鸣在第一节单节轰下十五分,他的控球节奏快得惊人,突破第一步的爆发力远超这个年龄段的平均水平。城南体校的后卫根本防不住他,无论换谁去对位,傅一鸣总能找到空当——突破、急停跳投、分球给内线,每一个回合都处理得干净利落。 张扬坐在看台上,手指攥得发白。他在一节比赛结束的间隙,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锁在傅一鸣身上,像是要把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拆开来刻进脑子里。 “他的运球节奏是假动作的一部分,”张扬自言自语一样低声说,“球拍起来那一下已经在骗人了。” 林远坐在他旁边,也看得很认真。但他注意到的不是傅一鸣的控球,而是他接球投篮的节奏——傅一鸣的投篮弧线很低,几乎是平的,但球速极快,出手极短,防守者根本来不及封盖。 和他那种高抛物线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他出手好快。”林远说。 “嗯。去年他就靠这个打爆了我们。”张扬的声音闷闷的。 含章中学最终以一场大胜结束了比赛,八十九比五十二。 傅一鸣全场三十一分、八次助攻、四次抢断,走到场边的时候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目光扫了一眼看台。他的视线在看台第二排停了一下——那里坐着临江一中的全体队员。 他微微抬起下巴,拧上瓶盖,转身走进了球馆通道。 第二天下午,临江一中迎来了对阵含章中学的关键战。 这场比赛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火药味。张扬在跃起开场的时刻就和傅一鸣直直地对上了目光,两个人的眼神撞在一起,像是去年那场半决赛还没打完。 第一节,张扬火力全开。他连突带投狂砍十一分,数次用速度强过对位的防守者杀入内线造杀伤。在他的带动下,临江一中和含章中学打了个你来我往,比分紧咬。 但林远能感觉到不对劲。 张扬太亢奋了。他每个回合都在发力,一个人硬扛着全队往前走。周鹏试图控球分压,但张扬每次过半场都直接要球,他的眼睛里只有篮筐。他去年被傅一鸣淘汰的恨意,憋了整整一年,到现在全部爆发出来了。 林远在第二节替补上场后,投进了一记底角三分和一记利用预判抢断后的反击上篮。但他在场上待的时间不长——含章中学的进攻节奏太快了,傅一鸣的传球在强侧和弱侧之间飞得又急又准,林远的防守滑步还是慢,被连续打了两次之后李海将他换下。 下半场,情势急转直下。 含章中学加强了对张扬的针对性防守——双人包夹,提前夹击,不给他启动的空间。张扬在弧顶持球,对方两个防守者立刻逼上来,他尝试突破但被挤偏了启动步,勉强将球分出外线,传晚了半秒,被含章中学的前锋伸手抄走。 快攻反击得分。 张扬的脸已经涨红了,回到替补席的时候他坐在长凳上,毛巾盖在头上,一言不发。 “他们针对你了。”李海说。 “……我知道。”张扬的声音从毛巾底下传来。 “那为什么不传?”李海又问。 张扬没回答。林远坐在替补席的角落里看着他,想说什么,但张扬把毛巾拿下来站起来走开了。 第四节,张扬用尽全力试图追分。他打成两次高难度突破,周鹏也一次强投加一次稳定的急停中投跟上;方旭在底线抢到进攻篮板二次进攻得分。但含章中学每一次进攻都几乎做到完美,牢牢压制住临江一中追赶的势头。 傅一鸣每次进球后回防,都会看一眼临江一中的替补席。那不是在看某个人——而是在看整个临江一中队,目光平静而挑衅,像是在说,你们还没准备好。 终场哨响,比分停在七十六比八十四。 含章中学赢了八分。 列队握手的时候,傅一鸣握着张扬的手,淡淡地说了一句:“不错。比去年多了点血性。” 张扬没有说话,手指攥紧了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林远站在队伍末尾看着这一切。他的手掌还热着——只在场上待了不到一节时间,下半场基本都坐在板凳上。但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傅一鸣助攻和投篮的动作,回放着张扬被包夹不得不传球的无奈,回放着自己防守滑步慢掉、含章中学从他那侧打进的分。 回宿舍的路上,张扬一直沉默。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我今天不该这么打。” 林远停下脚步,看着他。 “去年他们淘汰我们,我以为是我还不够强。”张扬说,“所以我拼命练了一年。今天我就想证明——你看,我比去年更强了。我可以跟傅一鸣对位了。” 他苦笑了一声。 “结果呢?他根本就不是靠个人在赢球。他传了那么多个助攻,我光顾着看他得了多少分,忘了他旁边有四个人等着他传球。” 张扬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篮球不是一个人打的。”他说,“我打了快十年球,今天才真正搞懂这个。” 林远没有接话。两个人站在宿舍楼下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两人之间那条狭窄的水泥路上。 “回去吧。”林远说。 “嗯。” 张扬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下次再打含章中学,我不会再这样了。” “好。” 回到宿舍洗完澡,林远用毛巾搭在脖子上,走到楼下的空地,拨了他妈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 “喂!小远!比赛打完了?赢了输了?”周素芬的声音还是那么中气十足,但这次多了一点克制着的急切。 “第二场输了。”林远说,“八分。” “那第一场呢?” “第一场赢了。我投进了三个三分。” “三个!”周素芬的声音直接跳了起来,“我就说我儿子厉害!那个什么加罚也进了没?” “进了一个。” “那你总共拿了多少分?” “第一场十四分,第二场……”林远顿了顿,“没怎么上,就几分。” 周素芬沉默了一瞬,但她很快把话题换了:“你们那个队友呢?叫什么张扬的?他打得咋样?” “他很难受。”林远在台阶上坐下来,九月的夜里起了一点凉意,“他觉得输在他身上。但其实不是——我们队整体配合没人家好。含章中学那个队长叫傅一鸣,特别厉害,张扬跟他对着打,后来被针对了。” 周素芬在电话那头“啧啧”了两声,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打球的,都是倔脾气。一个人扛着全队往前走,扛不动了就觉得是自己的错。你妈见得多了——村东头你张婶家儿子去打工也是这样的,自己不吃饭省钱寄回来,寄得少了就觉得对不住家里。你们都是一类人。” 林远没说话。 “不过你跟我说实话,”周素芬话锋一转,“你那个队友是不是也跟你一样,练球不要命?” “你怎么知道?”林远失笑,“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加练,我第一天去他就是自己一个人在那儿。” “那不就是了,”周素芬说,“跟你一样轴,也跟你一样对自己狠。这种人,输一次两次不算事。他会把你带着一起往前跑的。你也是。你们互相带。” 林远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挂了电话回到宿舍,他看见手机上新的一条短信。不是他妈发的,号码显示是方旭。 短信只有一行字—— “回去后天台加练,防挡拆。来不来?” 林远看着屏幕,笑了一声。 “来。” 他回复完,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室友已经睡了,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月色很亮,远处体育馆的轮廓在夜幕中安安静静地立着。 林远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的第一场正式比赛已经结束了。赢了一场,输了一场。他上场的时间不算多,犯的错误依然不少。但他在第一场比赛投进那记三分之后,看台上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下一场比赛会是什么时候?他不知道。 但他已经知道一件事——站在真正的赛场上,听到球穿网而过的声音,和他一个人在村东头听到的那种,不一样。 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第六章 磨刀石 邀请赛结束后的第三天,临江一中的篮球馆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 李海在战术白板上写下了一行大字——“含章中学84:临江一中76”。白板笔戳在板面上的声音很重,每一下都像敲在队员们的心口上。他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怒意,但那种平静比任何一次训话都让人喘不过气。 “我昨晚把这场比赛的录像看了三遍。”李海把保温杯搁在记分台上,盖子拧开又旋上,“输八分,不多。但你们知道含章中学什么时候就已经赢了吗?” 没人回答。 “第一节。”李海自问自答,“第一节他们助攻六次,我们零次。” 张扬坐在队伍最前排,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后背微微一僵。 “不是你们投不进,是你们根本没把球传给该传的人。”李海的目光从张扬身上扫过,没有专门停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说的是谁,“一个人运球过半场,一个人突破,一个人投篮。剩下四个人站在场上陪跑。这不是篮球,这是个人秀。” 球馆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从今天开始,训练加一项——传切配合。不练个人突破,不练单打,只练传球和跑位。”李海拿起战术板上的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圈,“张扬,你是控卫。控卫的任务不是得分,是让全队得分。上一场你拿了二十七分,但助攻只有三次。你觉得这样能赢含章?” 张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今天下午的对抗赛,我有一个新规则。”李海放下记号笔,目光扫过全队,“任何人不传球超过三次以上,直接下场。得分最高的不一定是赢球的那一方——哪一队的助攻多,哪一队算赢。” 这个规则一出来,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许大龙第一个举手,粗声粗气地问:“教练,那我这种大中锋,传了球队友投不进我还得接着传?” “接着传。”李海看了他一眼,“你的队友投不进你就抢篮板再传,抢到了再传,直到传进去为止。” 许大龙挠了挠头,大概没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没有追问。李海的训练规则从来没人敢追问。 下午的对抗赛,分组和前几次差不多。林远被分在替补队,张扬和他一组。对面主力队的阵容没变——许大龙打中锋,周鹏小前锋,方旭得分后卫,陈默负责防守。 但今天的比赛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开场才三分钟,张扬第一次触球就下意识想突——习惯了。但他刚启动一步,就听到李海在场边吹了一声短促的哨音。张扬硬生生把球拉了回来,抬头扫了一眼场上,发现林远已经在底角落位。他咬了咬牙,手腕一抖把球传了过去。林远接球后立刻被周鹏贴住,没有投篮空间,他也没犹豫,把球回传给张扬。张扬接到回传之后顺势往内线一塞——许大龙接球转身打板,轻松得分。 “好球!”林远喊了一声。 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他以前在场上的时候几乎不说话——以前一个人打球不需要说话,后来进了校队怕说错话也不敢说。但刚才那个球从张扬手里传到林远手里又传回张扬手里,再到许大龙手里一共只用了三秒。那三秒里球几乎没有沾地,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们三个人串在了一起。 林远觉得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回防!回防!”他喊道。声音还有点紧,但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沉默着跑位的少年了。 张扬跑过他身边的时候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接下来几个回合,林远开始主动喊跑位。 “底角空了一一底角!”他的声音大起来,虽然还带着点迟疑,但方向是对的。 张扬在弧顶持球,被两个人夹击,听到林远的喊声之后头都没转——他早就用余光瞟到了底角的人影。一个低平球从夹击缝隙里塞出去,球速极快但落点精准,林远接球的一瞬间防守者离他还有两步远。他没有犹豫,起跳,出手。 “唰。” 空心。 回防的时候张扬跑到他身边,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击掌没有拥抱,只是眼神碰了一下,就都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打了。 第二节,替补队逐渐找到了节奏。张扬不再执着于个人突破,他的视野开始变宽了——以前他只盯着篮筐,现在他看到的是整个半场。林远在弱侧的跑位越来越积极,他不是那种靠速度甩开防守者的跑位类型,但他的预判太准了——他总是能提前一步跑到防守者还没到的那个位置。陈默今天被安排盯防林远,他的防守确实厉害,贴上来的脚步又快又密。但林远不跟他硬碰硬——他利用无球跑动不断变换位置,每次都在陈默刚站稳的时候已经启动下一个跑位了。 两人一个沉默地追,一个沉默地跑,队服边缘都渗出了汗渍。 林远在场上跑动的数据并不好看,但他每一次触球都形成了有效处理——要么投篮得分,要么回传组织,要么一记助攻。他在替补队打了快二十年球的人一起配了一整节,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顺”过。 第三节,李海让全场换人调整。他把张扬、林远和陈默分到了同一队。 “你们三个,”他站在场边说,“张扬负责组织,陈默死盯对面持球人,林远负责把跑出来的空当变成得分。十分钟,让我看看你们能打出什么来。” 张扬和陈默同时点了点头。林远站在他们中间,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这是他第一次被李海明确地放在战术体系的核心位置上,不是替补,不是轮换,而是作为战术板上的一个名字出现。 张扬发底线球推进到前场,对面主力队的防守阵型压得很紧。林远在右侧四十五度被贴住,陈默在弱侧毫无攻击意图。 张扬抬了抬手。 林远立刻启动,从四十五度横切到弧顶,陈默同时往右侧底线走,把防守者带开。林远跑到弧顶接张扬的手递手传球,顺势转身面对篮筐,和从底线提上来的陈默打了个漂亮的交叉换位。 “换位!”方旭在对面喊道。 但已经晚了。 林远借着陈默的掩护跑到了弧顶三分线外半步的位置,张扬的传球几乎和他跑到位置是同一时间到的——不高不低,正好在胸前。林远的身体顺势起跳,手臂一扬——球还没离手他就知道有了。 “唰。” 空心三分。 接下来的回合里,三个人越打越默契。张扬在弧顶控球把控节奏,陈默如同暗影般死死缠住对面的持球人在防守端被完全锁死。而林远在进攻端不断变换跑位角度穿插两个防守人之间陈默的防守为他创造了无数进攻机会,他投出去的三记三分全中。陈默打满本节没有一次投篮,但他让对面的得分手一分未得。张扬这一节助攻八次,其中五次给了林远。 终场哨声响起的那一刻林远撑着膝盖抬头看了看记分牌。七十六比六十一——他们赢了十五分。三人在场上配合的十分钟打出了一波摧枯拉朽的进攻高潮,全场都在他们脚下旋转。 更重要的是林远看着张扬和陈默走过来。张扬在笑,陈默面无表情,但他们三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每个人都在出汗,都在喘,都在用同一种频率呼吸。那种感觉他以前从来没有过——不是一个人投进空心之后的高兴,而是你知道旁边的人和你一起在拼命,你知道你的跑位一定会被看到,你知道你传出去的球一定会被接到。 “这才是我想打的篮球。”张扬忽然说了一句。他没有看任何人,而是抬着头望着天花板上那些灭掉的灯,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陈默难得地接了一句话:“早这样的话,含章那场不一定输。” 张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说得对。” 他拿起地上的毛巾搭在脖子上,转身往更衣室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远一眼。 “明天还是六点?”林远问。 “明天六点含章那个挡拆后提前夹击的战术,”张扬说,“我想到了破解办法。你早点来,我们试试。” “好。”林远说。 训练结束后,林远一个人走到操场边。天已经快黑了,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城市里的秋天来得不明显,叶子不是变红才掉,是还绿着就被凉风吹落了。 他坐在看台上,拨了电话。 “妈,今天训练特别高兴。” “咋了?你们教练夸你了?”周素芬的声音永远那么利索。 “没。”林远说,“但今天我们分组配合打得特别好。张扬,就是上次一个人扛着全队输球那个,今天他传了好多个球。还有陈默——他一句话都不说,但他防守真厉害,把人盯得死死的。” 周素芬在那头安静地听着。 “妈,我发现我以前打球,是一个人的力气的篮球。”林远说,“一个人的力气再大也就那么大。但今天张扬他发球推进的时候敢把球传给我而不是自己硬冲,说明他信任队友。我终于明白——他以前不是不信我们,是一时忘了。” 周素芬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但语气还是那个语气:“儿子,你长大了。” “打篮球还能长大了?” “不是打篮球让你长大了。”周素芬说,“是你自己,把你自己弄明白了。” 挂了电话,林远在台阶上坐了很久。月亮升起来了,操场上空荡荡的,风吹过跑道边缘的沙坑,扬起细细的沙粒。 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喂?”方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有运球的声音——他也在练球。 “张扬和陈默明早六点加练,你来不来?”林远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几点?”方旭问。 “六点。球馆见。” 方旭没回答,背景里的运球声停了。 “我会来。”他说。 林远挂了电话,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碎叶子。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夜空,城市的星星确实没有村里那么多,但今晚他看到了几颗。 然后他大步朝球馆走回去。 体育馆的灯还没关完。他推开门的时候,发现李海在办公室里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在播含章中学上一场比赛的录像。傅一鸣的突破分球在慢动作下一帧一帧地播放,李海用笔在本子上画战术路线图,旁边还搁着那个陪了他一整天、早就冷掉的保温杯。 林远站在门口没有出声,静静看了两秒。然后他把门轻轻关上,转身走进了球馆。 晚上十一点半,张杨从宿舍楼出来透口气。走到体育馆门口的时候,发现二楼篮球馆的灯居然还亮着。他愣了一下,推门进去。木地板上,林远正一个人运球跑战术——不是瞎跑。他从底线跑到四十五度停顿一下,又从四十五度切到弧顶停顿一下,嘴里念念有词:“强侧转移到弱侧,挡拆后外弹……” 他的帆布球鞋在地板上不停地响着。 张扬站在门口看了很长时间,没有出声。他本来想下场一起练,但看着林远认真跑位的身影,忽然不想打扰这个人。林远的跑位路线有些地方还很生硬——比如交叉跑位时重心会不自觉地往上飘,比如掩护后转身启动那一下脚尖总是内拐。但他在练。一个人,没有球,对着空气做了一遍又一遍。 张扬转过身,往回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亮。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五,篮球馆的灯已经亮了。林远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场上早就不止张扬一个。方旭在底角练投篮,张扬在练挡拆后的分球,陈默正在做防守滑步的热身。四个人面面相觑了一瞬。 然后张扬笑了。他把球传给他们每一个人。 “既然都到了,”他说,“那就开始吧。” 第七章 铁三角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六,临江一中体育馆的灯从早上七点一直亮到晚上九点。 李海把省联赛预选赛的抽签结果贴在白板上的时候,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十二支队伍,分四组,每组三进一。临江一中所在的B组,另外两支队伍是含章中学和城南体校——邀请赛上刚交过手的两支强队,一个都没落下。 “这签谁抽的?”许大龙瞪着白板看了半天,嗓门粗粗地冒出一句。 “我。”李海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表情纹丝不动。 许大龙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再出声。 “预选赛三周后开打,小组三进一。”李海用记号笔敲了敲白板,“每一场都是生死战。输一场,基本就没了。” 球馆里的空气忽然变沉了。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和头顶日光灯管微弱的电流声。含章中学——邀请赛上刚把他们打掉的那支队。城南体校——虽然邀请赛没碰到,但那支队伍的身体素质在整个市里都是出了名的强悍。 周鹏站在队伍后排,双臂抱在胸前,盯着白板上的“含章中学”四个字看了很久。方旭在他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张扬站在队伍最前面,没有说话。自从上次输给含章中学之后,他的性子收敛了不少,这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白板,眼神里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 林远站在人群边缘,心跳得很快。不是紧张,是说不上来的一种感觉——像是等一个消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却发现这个消息比自己预想的要大。 三周。三周后,要么往前走,要么整个赛季就此结束。 “从今天开始,训练强度翻倍。”李海放下记号笔,目光扫过全队,“战术配合重新打磨,体能再加一组。张扬的挡拆处理、周鹏的防守换位、林远的无球跑位——三周之内,这些全部要到位。我知道你们累。但你们记住一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进地板里。 “含章中学不会等你们。” 训练从当天下午就开始了。 李海把全队分成两组轮换打全场对抗,主练阵地进攻中的传切配合和攻守转换的落位速度。张扬在场上喊得嗓子都哑了,每过半场就抬手指挥跑位,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球馆里回荡——“底角落位!”“弧顶接应!”“弱侧拉开别挤在一块儿!” 林远跑了整整一下午,跑了多少趟他已经数不清了。体能训练里他依然在全队垫底,变速跑后半段的冲刺越来越慢,折返跑到最后一组的时候腿软得差点踩不住地板。方旭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过了”,就跑得远了。但方旭是冲刺完后才说的,声音绷得紧紧的。 无球跑位的反复跑位训练,林远咬着牙一趟一趟地跑——底角到弧顶,弧顶到四十五度,四十五度再绕掩护切到另一侧底角。他跑完之后弯腰撑着膝盖在底线喘气,汗珠从额头滴到木地板上。张扬跑过来把水瓶递给他:“你那个反跑切底线,比邀请赛那会儿快多了。” “真的?”林远接过水瓶,抹了把脸上的汗。 “真的。但还能再快。”张扬说,“你的启动步那一下还是犹豫。不要看防守人——跑起来的时候眼睛看球,腿自己知道往哪走。” 林远点了点头,拧开水瓶灌了一大口。 不远处,方旭和陈默还在场上加练。方旭在底角投篮,陈默在弧顶做防守滑步。两个人互相不搭话,但球场的另一头始终传来一下又一下球击地板的声音。 林远走过去的时候,听见方旭正对陈默说:“你防我的时候脚步很干净。但有时候太干净了。实战里后卫撞你一下你就退半步,你要学会吃住力量不退。”陈默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说,退回弧顶重新摆出防守姿势。 “我能不能一起练?”林远走到场边问。 方旭和陈默同时转过头来看他。方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下头:“你过来防我突破,练防守。” 林远站到方旭对面,张开双臂,压低重心。方旭运了两下球忽然一个加速,林远的滑步勉强跟上,但方旭紧接着一个急停拉球,他重心没收住整个人往前冲了小半步。方旭拔起投篮,球从他头顶飞过,“唰”地进了。 “滑步的后脚没收住,”方旭落地后说,“你再往后仰就失去重心了。滑步不是跟着我的节奏,是压住我的路线。” “再来。”林远说。 接下来几个回合林远被方旭连续过了四次,第五个回合方旭做了一个假变向,他判断失误重心被晃开了。方旭突入内线上篮得手,回身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以为方旭会说“你就这水平”或者“再练练”——但方旭没说话,只是把球抛还给他,重新回到三分线外,摆好防守姿势。 “轮到你了,”方旭说,“我防你。” 林远愣住了。方旭是全队外线防守仅次于陈默的人,主动提出陪他练进攻,这是他进队以来头一次。 “别愣着,”方旭皱眉,“来。” 林远接住球,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开始运球。方旭的防守压力比实战还大,双臂张开压低重心,脚下滑步密不透风。林远试图用那天张扬陪他练过的变向过人,但被方旭完全锁死路线,球差一点被拍掉。他稳住球退回原地,脑门上已经沁出了汗。 “你变向的时候右脚压得太外了,”方旭说,“收回来半步再来。” 林远照着做,收了半步,右脚踩实之后再启动,变向的瞬间果然流畅了不少。虽然还是被方旭跟住了,但节奏已经明显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四个人练到保安上来催了两回。 第二回的时候,保安大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大串钥匙,一脸无奈:“我说你们这些小孩,明天还要上课呢!这都几点了?”张扬连声答应“马上就走马上就走”,等人一走又回头说,“再练十个球。” 方旭白了他一眼,但也没有走。陈默已经把自己的毛巾搭在脖子上准备离开,听到张扬的话又把毛巾放回长凳上。 林远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张扬回头看他。 “没什么。”林远说,“继续吧。” 实际上他知道自己在笑什么。进队两个多月了,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在训练中唯一加练的人。 第二周,意外来了。 周二的下午,方旭在训练中和许大龙争抢篮板落地时踩到对方脚背,脚踝向外猛地一崴。球馆里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一声闷响,方旭倒在地板上的时候咬着牙没有喊,但额头的汗珠瞬间就滚了下来。李海快步走上去单膝跪在他身边,检查了一下脚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扭伤,不是骨折。但至少休两周。” 队医把方旭扶起来的时候他单脚跳着往场边走。走到林远身边时,他停了一拍。 “轮到你上了。”他说。声音很平静,没有不甘,没有嘱托,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远看着方旭被队医搀着一瘸一拐走出球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方旭从第一天就看他不顺眼,后来慢慢认可了,但也始终保持着距离——两个人默默练球,不聊天也不客套。可现在方旭倒下了,把这个位置交给他,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说“轮到你上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方旭已经走远了。 当天下训后,林远在球馆多留了一个小时。他练投篮,不是定点投,是跑动中接球投篮——从底角跑到四十五度接张扬的传球,出手;从弧顶绕掩护切到另一侧底角接球,出手。他的汗把训练服浸透了两件,手臂抬到最后已经开始发抖,但他没有停。他在底线每一个位置做了上百次变向移动,直到小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才靠着墙坐下去。 方旭说“轮到你上了”。这句话不是客套,也不是鼓励。方旭是在告诉他:从现在开始你不是替补了。你是首发得分后卫。你要撑起那一侧的火力。 林远坐在地板上喘着气,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帆布球鞋——这双鞋穿了快三个月,鞋底的花纹已经磨得差不多了,右脚小趾位置磨出了一个小洞。但他还穿着,因为这是他妈给他买的鞋。 他掏出手机想给妈打个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收回去。这两周周素芬电话打得少了,以前隔天一个,现在三五天才打一次,而且每次都说不了几句就匆匆挂了。林远问过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周素芬只说最近活儿多,让他安心训练别惦记家里。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把手机塞回了口袋里。 周六,市体育馆。 B组首轮,临江一中打城南体校。城南体校的首发五人个个身强体壮,中锋身高接近两米,光是站在篮下就像一堵移动的内线城墙。他们的打法简单粗暴——抢篮板,打快攻,用身体碾压。开场才五分钟,临江一中内线就陷入了犯规麻烦——许大龙第一节还没打完就背上两次犯规,篮板球被对方冲抢得七零八落。 李海被迫让许大龙下场保护,换上了替补内线赵大伟。赵大伟个子不小但经验太少,抢篮板卡位总是慢一拍被挤开。城南体校趁势打出一波流,分差在第二节中段拉开到两位数。 李海迅速换上小个阵容——周鹏顶上四号位,林远和张扬双后卫,陈默和另一名前锋负责防守和冲抢篮板。这个阵容没有传统中锋,但速度一下子提了起来。 “跑起来!”张扬后场接球就往前冲,扯着嗓子喊道。 林远在底线发球后立刻跟上去,他跑得快不是因为他体力好,而是他不需要思考——张扬推快攻的时候传给林远的落点永远在两步以外的地方,提前量精准得像是心里刻了把尺子。他接球,起跳,出手。“唰。”追身三分命中。 回防的时候周鹏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下手不重,像是在说“好样的”——但周鹏一句话都没说,已经转身跑回去落位防守了。周鹏平时话不多,场上情绪也不外露,但他的动作林远已经能读懂了。 下半场,城南体校开始针对林远布置防守。他们的外线防守者身高体壮,防守的时候喜欢贴身对抗,用身体力量挤压投篮空间。林远被撞得几次差点摔倒,但他没有抱怨——他想起方旭说的那句话:有时候你要学会吃住力量不退。 他咬紧牙关,每次接球都主动往防守者身上靠了一下再弹出,用身体对抗为自己换来出手空间。第四回合他在右侧四十五度接球,防守者扑上来的时候他肩膀一沉,顶住了那一撞,顺势拔起投篮。弧线偏高,旋转极强——“唰”,空心入网。他倒在地上,张扬一把把他拽起来,两人击掌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比赛最后两分钟,双方只差三分。城南体校的半场阵地进攻被陈默防得寸步难行——陈默今天几乎没怎么投篮,但他把对方得分手的每一次持球都咬得死死的。对方接球,他贴着;对方突破,他跟住;对方想传弱侧,他侧移断掉了球。 断球之后陈默没有自己推进,单手将球抛给张扬。张扬接球立刻启动快攻,杀到前场做了一个上篮假动作,吸引了两个人的注意力,然后脑后不看人传球——球精准地飞到跟进到弧顶三分线外的林远手里。林远接球,起跳,出手。三分命中。 分差拉开到六分,比赛基本失去悬念。 终场哨响,临江一中七十二比六十四赢下首轮。 赛后握手的时候,城南体校的主教练走到林远面前用审视的目光将他从头打量了一遍:“你就是那个刚冒出来的新生?你们学校从哪儿挖到你的?” 临江一中下一场比赛将在五天后面对含章中学,上个月刚输过的老对手。这场,将决定谁能从B组出线进入省联赛。 当晚回学校的大巴上,队友们全在后排睡着了。周鹏靠在车窗上,呼吸均匀。许大龙歪在座椅上打着鼾,大脑袋一点一点的。林远挨着张扬坐在靠过道的座位上,车窗外的路灯一道一道地扫过扬的脸,明一阵暗一阵。 张扬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车窗外,过了很久忽然开口:“方旭要是下一场能回来就好了。” “嗯。” “含章中学和城南不一样。他们有傅一鸣。”张扬的声音很平静,“上次我被他带跑了节奏,光顾着跟他较劲,忘了传球。” 林远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这次我不会了。”张扬说。他伸手拍了拍林远的肩膀,力道不重。“你今天的跑位比之前更好。但是打含章的时候他们会针对你——你上一场投了太多空位,含章的助教肯定看录像了。” “我知道。”林远说。 “不,你不知道。”张扬看着他,“含章那个前锋防守很脏,垫脚、推人、肘子——什么招都用。你得提前准备好。”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方旭跟我说过。‘轮到你上了’——他不只是说位置让给我。他知道含章会针对我,所以他在提醒我。” “那你还怕不怕?” “怕。”林远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但我更怕不上场。” 张扬笑了笑,没再说话。 大巴驶进校门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林远最后一个下车,走到体育馆门口的时候发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李海还没走。 他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李海坐在笔记本电脑前,屏幕上正在放含章中学上一场对阵育才中学的比赛录像。傅一鸣的突破分球被一帧一帧慢放,李海在战术本上画了满页的防守轮转路线图。保温杯搁在旁边,杯盖开着,热气早就没了。 “教练,还没休息?”林远站在门口问。 李海没回头:“方旭的位置是你顶。含章看完你的录像,一定会布置针对你的防守。你的跑位路线、接球习惯、出手弧度——全会被研究。你准备好了没有?” 林远站在门口,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走了进去,坐在李海对面。 “没准备好也要上。”他说。 李海终于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了。他看着林远,看了好一会儿,微微点了下头——这个点头太快太轻,如果林远不是正盯着他看几乎会错过。 “你觉得你准备好了什么?”李海问。 林远想了想:“投篮。还有跑位。” “防守呢?” “还在练。方旭陪我练了。”林远如实说,“他受伤那天走之前说‘轮到你上了’,然后我去找陈默加练滑步。” 李海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说“很好”也没有说“继续努力”,只是把保温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然后又放回去。 “回去睡觉。明天早训之前,把含章上一场对育才的录像看完。张扬那里有拷贝,你问他拿。” “是。”林远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教练,你怎么还不回去?” 李海没答话,只是拿起笔在战术本上又画了一条线,头也没抬。林远等了几秒,知道他不会回答了,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月光如洗。他沿着体育馆外的台阶往下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掏出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未读消息。他翻了翻通讯录,手指在“妈”的号码上悬了一瞬,最终还是按了拨出键。 响了很久。 没人接。 林远看了看屏幕——晚上十一点半。这个点他妈应该还没睡,往常守着《晚间新闻》一边摘菜一边等他的电话。也许是今天太累了,睡了吧。他这样想着,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宿舍走,但心里那个微小的不安开始发芽。 宿舍楼上大部分窗户都暗了。晚风吹过操场边的梧桐树沙沙作响,月光把球场的轮廓勾成一片银白。林远站在宿舍楼下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体育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在深夜里像一粒孤零零的火光。 他们在为一场必须赢的比赛各自睁着眼睛。 第八章 决战前夜 林远第三次拨出那个号码的时候,听筒里传来的依然是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的时间显示是晚上十一点五十二分。宿舍已经熄灯了,室友的呼噜声从上铺一阵一阵地传下来,窗外操场边梧桐树的影子被路灯投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林远翻了个身,把手机压到枕头底下,闭上眼。过了不到两分钟,又掏出来,打开短信。最近一条消息是他妈三天前发的,只有四个字:“好好打球。”往上翻,消息越来越短。以前他妈发消息恨不得每条都写满一屏——今天张婶说什么了,今天村头谁家猫下崽了,今天你爸留下的那棵柿子树结果了。现在只剩四个字。 睡意彻底没了。他坐起来,在黑暗里摸索着穿好衣服,抱着旧篮球出了宿舍楼。十一月的夜风已经带上了冬天的凉意,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外套,出门的时候被风迎面一扑,哆嗦了一下,却没有回头——球馆的灯还亮着。 从那天看完含章中学录像之后,他连着几晚都睡不踏实,一到半夜就想去球馆投几百个球。那个破球场养成的习惯刻在骨头里——心里有事就去投篮,投到胳膊抬不起来,心就静了。 球馆里果然有人。 陈默一个人站在弧顶做防守滑步,脚下踩得又快又密,听到开门的声音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继续滑。林远走到场边把旧篮球搁在长凳上,开始热身。两个人一个在场地这头滑步,一个在那头跑位,头顶只开了一排灯,球馆大半都浸在暗处。林远跑了几趟无球跑位,停下来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陈默,你紧张吗?” 陈默的滑步停了。他在弧顶站直身子,想了想:“紧。” 简短到只有一个字。林远等了一会儿,确定他没有下文了,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不说话是因为不紧张。” “不是。”陈默说,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是说了也没用。” “那你为什么要打球?” 陈默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刚想弯腰捡球,就听见他的声音从弧顶传过来,很轻,但很清楚:“我不会投篮。不会突破。不会组织。但我会防守。”他顿了一下,“一个人只会一样东西,如果还不用到最好,站在场上就没有意义了。” 林远看着他,忽然觉得以前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所以你天天晚上加练滑步?” “嗯。”陈默说,“后天含章那个得分后卫,左手突破比我快。不快一点,跟不上。” 他没有问林远为什么半夜来球馆,也没有问他投了多少个球。他只是重新摆好了防守姿势,继续做滑步。林远把旧篮球从长凳上抱起来,走到另一侧的篮筐底下开始投篮——跑动中的接球投篮,底角投完跑四十五度,四十五度投完切弧顶。他的出手弧线依然偏高,但现在那束光里扬起的灰尘都仿佛在跟着他的节奏浮动。 两个人隔着整个球场,各自在属于自己的半场里重复着练习,谁也不打扰谁,只有两种声音交替着在地板上回荡——“吱——吱——”的滑步声,“嘭——唰——”的投篮声,一直持续到后来连保安都懒得上来催了。 第二天下午,全队最后一次合练。 李海把对抗赛阵容写在白板上。首发:许大龙中锋,周鹏大前锋,陈默小前锋,林远得分后卫,张扬控球后卫。战术要点列了四条:一、阵地战主打挡拆外弹,利用林远投篮拉开空间;二、防守端陈默全场盯傅一鸣,不允许换防;三、张扬控制节奏,不许上头;四、篮板卡位,含章的内线冲抢很强。 白板笔在“不许上头”四个字下面重重画了两道横线。张扬坐在前排,表情平静地点了点头。 对抗赛开始后,替补队模拟含章中学的打法,赵海洋扮演傅一鸣的角色,模仿他的快速突破和分球。虽然赵海洋的速度比傅一鸣差了不少,但战术模拟的效果还是出来了——陈默死死咬住赵海洋,张扬在弧顶耐心地组织,球从强侧转到弱侧,再转回来,每一次出手都经过至少三个人的手。 林远在进攻端的跑位比以往更加积极。他不断变换节奏,快速启动、急停、反跑、再启动,方旭不上场之后,没人能像他这样用无球跑位持续拉扯防线。他在一节时间里投进四记三分,命中率接近七成。但他不敢放松——模拟赛的防守强度和实战相比还差得远。含章那个前锋叫孙昊,防守的时候小动作多但裁判很难吹到,是那种用整个身体压你的狠角色。 训练结束的时候,李海把所有人叫到中圈。他站在弧顶,手里的保温杯罕见地搁在了一旁,没有战术板,没有白板笔。 “你们当中有的人打了三年,有的人是第一年。”他开口,目光从周鹏脸上扫到张扬,再扫到林远,“预选赛生死战,一场定去留。我带了临江一中十二年,送走过比你们强的队伍,也送走过比你们弱的队伍。被淘汰的和晋级的之间,差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没人回答。 “不是差在谁投篮更准、谁跑得更快、谁跳得更高。”李海说,“是差在一件事:到了最后三分钟,你们是希望球在自己手里,还是相信队友能投进。” 他让这句话在安静的球馆里落了几秒。 “明天下午四点,市体育馆。别迟到。” 晚上,林远一个人坐在宿舍走廊尽头的窗台上。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操场上那条跑道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他又拨了那个号码,这次不是没人接,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从窗台上跳下来,靠在墙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打给了邻居张婶。电话响了好一阵才接通,那边传来张婶困意十足的声音:“谁啊……这么晚了……” “张婶,我是林远。不好意思这么晚打给您,我想问一下——我妈这几天在家吗?我怎么一直打不通她电话。”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这两秒让林远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你妈啊,”张婶的语速快了一拍,像是在遮掩什么,“她这两天有点感冒,嗓子都说不出话了,可能手机没电了没顾上充。你别担心啊,就是小感冒……小毛病,能下床,能喝水,没事的!” 林远攥着手机,没有说话。 “张婶,”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您别骗我。我妈到底怎么了?” 听筒那边沉默了很久。张婶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软了,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无奈:“你这孩子……你妈不让我告诉你。她说你要打大比赛了,不能分心。她……她其实住院了,就是前几天的事。医生说是什么旧毛病复发,要住院观察一阵子,不是要命的病,但人确实虚弱得很。我说了,不是要命的病!你听见没有?你妈就是不想让你分心——你别急着跑回来,她自己肯定第一个骂你……” 林远听着,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走廊里有穿堂风吹过,冷得他缩了缩肩膀。 “她到底什么病?”他问,声音闷在膝盖中间。 “医生说她底子亏得厉害,需要静养。你放心,没什么大事。你妈说的,你好好打球就是给她最好的药。” 挂掉电话之后,林远在走廊里蹲了很久。他想起三周前周素芬打电话来说“最近活儿多”,想起她的消息越来越短,想起上次电话里她一句话没说完就匆匆挂了——当时她说“我去接个水”,后来就再也没打过来。那不是接水。那是在医院里,也许正躺在病床上,怕他听出背景里的点滴声。 他猛地站起来,跑回宿舍拿了手机,想给李海打电话说他不打了,他要回家。号码已经翻出来了,手指悬在拨出键上方—— 然后他停住了。 他想起他妈以前在村东头球场边上等他回家的样子,系着那条花围裙,叉着腰,夕阳把她的头发染成金色。她从来不会拉他回家,只会在场边站着,直到天黑透了才喊一声“差不多了吧”。后来他问她怎么不早点叫,她说你投球的时候那个表情太认真了,打断了怕你漏掉下一个球。 他不回去了。不是不担心,是回去了他妈真会骂他。而且他知道,如果他站在他妈面前,她会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自己多难受,而是“你怎么来了?比赛呢?你赶紧给我回去。” 林远把手机塞回口袋,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大步走向球馆。 体育馆的门锁了。他绕到侧面踩着空调外机翻上了二楼阳台——这地方是张扬发现的,二楼走廊的窗户锁扣是坏的,轻轻一推就开了。他翻窗进到走廊里,球馆的门没锁死,推开一条缝挤了进去。 黑暗中,他摸到了自己的旧篮球。没有开灯,也不准备开灯。整个球馆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发着幽幽的绿光。他站在三分线外,在那个绿光勉强能照到的位置,起跳,出手。 “唰。” 没有观众,没有哨声,没有队友的击掌。只有月光从高窗洒下来,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他捡回球,又投了一个。再投一个。再投一个。 村东头那个歪掉半寸的铁篮筐,水泥地上裂缝里长出的野草,四十五块钱的硬邦邦的旧篮球,他妈赶了半个月夜工换来的帆布球鞋。这些都是从这里开始的。现在他要从这里走出去,走进一个更大的比赛里,带着那个歪篮筐教会他的弧线,带着一个人躺在病床上都不敢让他知道的消息。 “妈,”他站在黑暗的球馆中央,对着空气低低地说,“后天我会赢。你等我。” 第二天下午三点,临江一中校门口,大巴车发动引擎的声音震得车窗微微发颤。队员们陆续上车,背着训练包,穿着统一的蓝白色出场服。张扬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林远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那个旧篮球。 “你怎么又把那个破球带上了?”张扬看了一眼。 “带着踏实。”林远说。 张扬没有追问。他今天异常安静,从上车开始就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在大腿上无声地敲着运球的节奏。 大巴驶过市区,驶过跨江大桥,最后在市体育馆门口缓缓停下。体育馆的外墙被夕阳染成了橙红色,入口处挂着巨大的横幅——“全省高中篮球联赛预选赛”。林远透过车窗看着那行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怀里的旧篮球。 更衣室里,李海在战术板上写下最后一句话——“拼到最后一秒。别让去年的比分再发生一次。”他把笔搁下,看着面前十四个队员,沉默了几秒。 “上场。” 球员通道里,林远站在队伍中间,头顶是体育馆内传来的山呼海啸——含章的助威团已经开嗓了,整齐划一的口号震得水泥地面都在轻轻震动。透过通道口的栏杆,他能看见含章中学正在场地另一侧热身,傅一鸣的白色头带格外扎眼。 “林远。” 他转过头。方旭拄着拐杖从通道口走过来,脚踝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他今天不能上场,但穿上了队服外套,拄着拐杖也要在场边站着。 “含章那个前锋孙昊,防守的时候喜欢在投篮人落地之前多垫半步。”方旭说,声音不大,语速很快,“我看了他们上一场的录像,他的垫脚不是每次都来,但你要是投开了他就一定来。你落地的时候注意收脚。” 林远看着他。方旭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从停车场拄拐走到这里对他来说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记住了。”林远说。 方旭点了点头,拄着拐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还有——投不进也别停。一直投。” 林远看着他慢慢走到场边的替补席坐下,把拐杖靠在椅子旁边。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球员通道尽头那片耀眼的灯光。 是时候了。 第九章 燃 市体育馆的穹顶下,灯光亮得刺眼。 林远站在球员通道出口,抬头看着头顶那块巨大的电子记分牌。红色的数字还亮着——“含章中学0:0临江一中”。场馆里鼓声震天,含章中学的助威方阵穿着统一的黑色T恤,在看台东侧排成一片。临江一中的学生方阵在西侧,人数少一些,但擂鼓的分贝丝毫不让。两种声浪在场馆上空撞在一起,震得人胸腔发麻。 “别看了。”张扬从他身边走过,拍了一下他的后背,“上了场,那些声音就没了。” 林远点了点头,跟着队伍跑进球场。 热身的时候他的手感不错。底角三分五投五中,四十五度三分四投三中,弧顶的急停跳投命中率也在七成左右。球从指尖飞出去的弧线依然偏高,依然带着那个微妙的右偏角度,但落点无一例外地穿过篮网。 李海站在场边看着,手里端着保温杯,一句话都不说。林远热身的命中率一向很高,他早就习惯了。重要的是比赛开始之后,当对面派人死死贴住他,当他被撞得重心不稳,当他的体力在防守端被消耗殆尽——那时候还能不能投进,才是真正考验。 含章中学在场地另一侧热身。傅一鸣运球过半场,手腕轻抖,球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传到了切入内线的队友手里。他的动作看起来毫不费力,像是在玩。孙昊在底角投篮,姿势不算标准但效率很高,每次出手后他都会向前多跨半步——刚好站在投篮人落地的位置上。 林远想起方旭的话,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裁判吹响了准备哨。双方队员回到替补席,李海蹲在队员面前,战术板摊在地上。他没有讲战术,而是抬起头,看着每一个队员的眼睛。 “我们练了一个多月。这一场,就是检验。”他顿了顿,“记住一件事——场上的五个人,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最后出手的那个人。无论谁拿到球,剩下的人都要相信他。” 张扬第一个把手伸出来。然后是许大龙、周鹏、陈默、林远——五只手叠在一起,重重地压下去。 “一——二——三——” “临江!” 开场哨响。 许大龙跳球赢了含章中锋,张扬在后场接球推进。他运过半场的节奏很稳,没有急于突破,而是在弧顶举起左手指挥跑位。林远在底角往四十五度移动,周鹏在弱侧拉开空间,陈默站在底线随时准备冲抢篮板。 第一个回合,张扬把球传给了低位的许大龙。许大龙背打含章中锋,拱了两步转身勾手——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没进。含章抢下篮板立刻发动快攻,傅一鸣带球狂奔过半场,他的速度太快了,临江一中的退防根本没落位。他杀到篮下做了个背后传球——球从陈默的指尖边擦过去,飞到了跟进的大前锋手里。轻松上篮得分。 零比二。 “退防要快!”李海在场边喊,“回不去就别冲抢前场篮板!” 张扬运球过半场,这次他选择了挡拆。许大龙提上来在弧顶做掩护,张扬绕过掩护往右路突破——含章立刻换防,他们的防守轮转比邀请赛时更快了。张扬突不进去,把球分给外线的林远。林远刚一接球,孙昊就贴了上来,整个人压得很低,一只手臂抵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在他眼前晃动。 林远试着运球变向,但孙昊的防守比周鹏更压迫。他的滑步不快但身体很强壮,每一下都卡在林远最不舒服的位置上。林远把球回传给张扬,重新跑位。 第一个回合没有出手机会。 第二个回合也没有。 到第三个回合,林远在底角接到张扬的突破分球——孙昊慢了半步扑上来,林远在他封盖之前起跳出手。“唰。”三分命中。看台上临江一中的方阵爆发出一阵欢呼,“林远!林远!”的喊声在场馆里回荡。 回防的时候张扬和他击了一下掌:“稳住。就这么打。” 但接下来,含章中学开始变化了。 孙昊的防守动作越来越大。他在林远跑位的时候用手肘顶他的肋骨,在卡位的时候用膝盖撞他的大腿。这些动作幅度都很小,裁判看不见,但每一下都精准地打在林远最不舒服的地方。林远在无球跑动中被撞得几次差点摔倒,气息也开始变得不均匀。 第一节还剩两分钟的时候,林远兜出来在四十五度接球,拔起投篮。孙昊扑上来的同时,右脚在落地位置往前垫了半步——林远落地的时候脚踝踩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重心一歪,一屁股坐倒在地板上。 脚踝传来一阵钝痛。 裁判没有吹哨——孙昊的动作隐蔽极了,从他的角度看,只是一次正常的防守扑防。林远坐在地上抬头看了孙昊一眼,孙昊正低头看着他,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小心点。”他说,然后转身跑回去进攻了。 张扬一把将林远拉起来:“没事吧?” “没事。”林远活动了一下脚踝,还能动。他跑了两步,钝痛慢慢消退,但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还残留在脚踝上——方旭说的没错,孙昊确实会在投篮人落地之前多垫半步。方旭的拐杖还在场边立着,人坐在替补席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不能怂。但也不能硬来。 接下来的几个回合,林远调整了跑位方式。他开始更频繁地利用掩护,在接球之前就观察好防守者的位置。投篮出手之后他会下意识收脚——这个习惯是从现在开始刻进他骨头里的。 第一节结束,临江一中十八比十六领先两分。分差很小,但场上的火药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第二节,含章开始反扑。傅一鸣接管了比赛。 他在第二节单节砍下十二分。不是靠三分,是全靠突破。他的第一步爆发力在这个年龄段几乎是降维打击,陈默的防守已经做到极限了——滑步跟得很紧,重心压得很低,手臂张开了所有角度——但傅一鸣每三次突破总有一次能撕开防线。杀入内线后他的选择太多了,可以自己上,可以分给外线射手,可以高吊给内线的大前锋。含章的进攻体系完全围绕他展开,其他四个人只需要站好位置等他传球。 张扬没有被带跑。他稳住了——傅一鸣得分他控制节奏回应,不跟着含章打快。但含章的防守强度在第二节骤然提升,他们的包夹更快了,轮转更密了,张扬几次突入内线都被逼到不得不把球分出去。外线队友接球的时候,含章的防守者已经轮转到位了。 临江一中的进攻开始变得艰难。林远被孙昊死死贴着,几乎没有接球空间。他在无球跑动中跑了多少趟已经数不清了,从底线到弧顶,从弧顶到另一侧底线,每次刚要甩开就被孙昊用身体挡回来。他的球衣被汗水浸得透湿,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张扬在第二节中段连得六分稳住了阵脚,但一个人撑不住全队的火力。半场结束,含章中学四十比三十五领先五分。 更衣室里,李海没有骂任何人。他把战术板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下半场,改联防。”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临江一中很少有联防,李海喜欢人盯人,因为人盯人能把每个人的防守责任压到最实。但今天傅一鸣的单点破坏力太大了,一个人撕开防线牵动了整个防守阵型,必须用联防来保护内线。 “陈默,你留在弧顶。你的任务是干扰傅一鸣的传球路线,别让他轻易把球分到弱侧。张扬和林远在两翼负责切断外线接球点。许大龙篮下护筐,周鹏负责协防补位。”李海在战术板上画了一个三二联防的站位图,“联防不是让你们松懈,是让你们互相补位。谁的位置丢了,旁边的人立刻补。补位的原则是什么?” “放远不放近。”张扬回答。 “对。放他们投远距离,不给内线和突破。”李海把笔放下,“联防是五个人一起防。一个人的漏洞就是全队的漏洞。你们要信的不是我一个人——是旁边站着的那个。” 下半场开场,含章中学显然没预料到临江一中会突然变联防。傅一鸣照例在弧顶持球,发现面前不再是陈默的单人盯防,而是三道防线——陈默在上线,张扬和林远在两侧张开,许大龙和周鹏在内线组成最后一道屏障。 他突破的第一步依然快,但突进三分线后发现自己被包围了。往外分球,陈默的长臂已经等在他的传球路线上。往里高吊,许大龙的身高完全压制了内线的接球点。含章中学的进攻节奏被打乱了,连续三个回合没能得分。 反过头来,临江一中的进攻也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林远在联防阵型里得到了更大的跑位空间——他不再被孙昊一个人死贴,而是可以利用阵型的掩护和交叉跑位不断变换位置。 第三节开场三分钟,他在左侧底角接到张扬的传球,孙昊扑晚了半步,“唰”——三分命中。三十八比四十。 又过了两分钟,他从右侧四十五度弧形跑位到底角,张扬分球到位,孙昊这次扑得很凶,但林远依然在他封盖之前完成了出手——“唰”。四十一比四十。反超。 看台上临江一中的方阵彻底炸了。“林远!林远!林远!”的喊声震耳欲聋,鼓点密集得像是心跳。 第四节,决战。 含章中学在节间调整了战术,开始针对联防打挡拆外弹。傅一鸣不再急于突破,而是利用挡拆后向外传球,让大前锋在高位接球投篮。这一招很有效——含章连得五分,重新领先。随后双方进入了全场最高强度的拉锯战,比分交替上升,两队都拼到了极限。 比赛还剩一分四十秒,含章中学六十二比六十一领先一分。含章球权。 傅一鸣在弧顶控球,压住节奏。他的眼神和邀请赛时一模一样——平静、自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比赛还有一分多钟,含章手握一分领先和球权,只要能打进这一攻,临江一中就很难翻盘了。 傅一鸣开始运球。他在弧顶不断交叉变向,陈默的滑步死死咬住他,但挡拆来了——含章大前锋在高位做了一个掩护,傅一鸣绕过掩护突入三分线内。 就在他准备急停跳投的瞬间,林远从弱侧补防过来。他的滑步不如陈默快,但他跑到的是傅一鸣最不舒服的位置——右侧。傅一鸣被迫往左调整了一步,就在这一步之间,陈默从后面追了上来。两个人把傅一鸣夹在中间,他传不出球,只能强行出手。 球砸在篮筐后沿弹出来。许大龙高高跃起,双手把篮板球抓在手里。 “暂停!暂停!”李海在场边喊道。 张扬立刻叫了暂停。时间还剩一分十二秒,临江一中落后一分,球权在自己手里。 李海在战术板上快速画了一个战术:“这一攻不打快,打稳。阵地战。许大龙高位挡拆。张扬你绕过掩护往右路突,观察林远的位置——如果孙昊协防就传,如果不协防你自己来。” 林远擦着汗,气息还没喘匀。他已经跑了快三十分钟了,今天上场时间是全队最高之一,体力接近极限,但眼神是亮的。 “林远,”李海忽然叫他,“你准备好接球了没有?” 林远点头。 暂停结束,全场起立。裁判把球交给张扬。 张扬运球过半场,举起一只手组织进攻。弧顶,许大龙提上来做掩护。张扬绕过掩护往右路突破,含章防线被压缩,孙昊犹豫了一瞬——协防张扬还是死守林远? 他选择了协防张扬。 就在他脚步移动的同一瞬间,张扬的传球飞了出来。一记低平球,速度极快,擦着孙昊的指尖飞过去,精准地落在林远手里。林远在底角三分线外接球,拔起出手。 弧线很高,很稳定,是他一直以来的弧线——右偏,高旋,稳得像用尺子量过。 球在空中旋转。 整个体育馆安静了不到一秒。 “唰。” 三分空心入网。 看台上炸开的声音几乎掀翻了穹顶。临江一中的学生全部站了起来,鼓声、喊声、尖叫声混成一片。林远落地之后没有庆祝,转身就往回跑。比赛还没结束——还剩四十九秒,他们只领先两分。 “防住这一球!”张扬喊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含章中学的最后两攻,傅一鸣打挡拆突破上篮被许大龙干扰偏出,含章中锋抢到进攻篮板补篮被周鹏封盖。抢到防守篮板的张扬运球杀到前场消耗了含章最后一波战术犯规。虽然两罚一中,但终场哨响—— 六十六比六十三。 赢了。 哨声响起的那一刻,张扬直接瘫倒在地板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许大龙跑到他身边把他扛起来。周鹏站在篮下仰着头大口喘气,汗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地上。 陈默站在弧顶,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手臂里。他今天被傅一鸣突过很多次,但他的联防站位和那次对傅一鸣的关键包夹,是这场比赛赢下来的基石。 林远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忽然被人从后面抱住了——是方旭。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替补席冲上来了,拐杖都丢在场边,单脚跳着过来,抱住林远的肩膀。 “你做到了。你做到了。”方旭的声音在发抖。 过了很久之后,林远才知道方旭为什么哭。不是因为赢了一场球——是因为他在场边看到孙昊垫脚的那一刻,看到他落地之后活动脚踝站起来继续跑的那一刻。那个从农村来的、穿四十八块钱帆布球鞋的小子,不但没有被打倒,反而在下半场变成了全队最硬的进攻点。 林远轻轻拍了拍方旭的后背,然后转头看向看台。 临江一中的方阵还在欢呼,鼓声震天,校旗在看台上挥舞。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亮。但他顾不上回应那些声音——他从场边拿起手机,拨出了那个号码。 响了漫长的几声。 然后接通了。 “小远……”周素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虚弱,不像以前那样中气十足,但确实是她的声音。 “妈。”林远一开口,眼眶就红了。他背对着所有人,面对着球员通道的墙壁,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赢了。我投进了好几个三分。” “我……我听见了。”周素芬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带着笑意,“张婶用手机给我放的……虽然她举着手机那角度晃来晃去看看我头晕。你最后那个球啊,弧线还是偏的。” 林远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但他笑得很用力。 “妈,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住院了?” “告诉你干嘛?你来医院又不能替我打针。”周素芬语气轻松,“行了别哭了,你不说我都知道你肯定掉眼泪了。你赶紧跟队友去庆祝,别管我又没事,老毛病,养养就好了。” “真的?” “真的真的。你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林远用手背抹了把脸:“那我打完省联赛回来看你。” “省联赛?”周素芬的声音微微扬了一下,虽然还是虚弱,但那股得意劲儿又冒出来了,“我儿子要打省联赛了?行。等你打完,不管赢了输了,妈给你擀面条吃。” “好。妈,你好好养病。我回头再打给你。” “去吧。好好打球。” 林远挂了电话,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球员通道里有穿堂风吹过,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远处的球场上,队友们还在庆祝,张扬被许大龙举在肩膀上,陈默被周鹏拍着后背,方旭拄着拐杖在场边笑得比谁都大声。 他抹了把脸,从通道里走出来,跑向球场中央。但刚跑到场边,他就看到李海站在替补席前,没有加入任何庆祝。李海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是赢球后该有的样子,眉头紧锁,目光沉得像一口井。 “教练?”林远走过去。 李海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目光从林远脸上移开,看向还在庆祝的队员们,然后又移回来,用一种林远从未见过的语气开口。 “林远,你过来一下。” 林远的心跳忽然慢了半拍。 “怎么了?” 李海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林远,上面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发件人是林远的邻居张婶。林远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去。方旭还在场上喊他的名字,许大龙还在吼着什么,那些声音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教练……”他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见。 李海的手按在他肩膀上,力道很重。 第十章 遗言 李海的手机屏幕上,张婶的消息只有短短三行。 “李教练你好,我是林远家的邻居。林远妈妈刚才情况突然恶化,医生说可能撑不过今晚。她一直在念叨林远的名字,问他比赛赢了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能不能让林远接个电话。” 林远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球场上的欢呼声还没停,许大龙把张扬架在肩膀上绕着场地跑,周鹏难得笑出了声,替补队员们挥舞着毛巾在场边又蹦又跳。那些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进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失真了,模糊得像水底的回响。 “林远。”李海的手还按在他肩膀上,力道比平时任何一次都重。 “教练,我得回去。”林远的声音很平,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现在就走。” “我让大巴送你。”李海没有劝,没有说“明天还有训练”,没有说“省联赛马上开始了”。他把手机收回口袋,转头看了一眼还在庆祝的队员们,然后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王师傅,把大巴开到南门,有急事。去清溪村。” 林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帆布球鞋。鞋底的花纹快磨平了,右脚小趾的位置磨出了一个小小的洞,鞋面上沾着今天比赛留下的灰。这双鞋是他妈赶了半个月夜工换来的。他穿着这双鞋投进了今天最关键的那个三分,穿着这双鞋打赢了含章中学。现在他要穿着这双鞋回去。 “我跟你一起去。” 林远抬起头。张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许大龙肩膀上跳下来了,站在他面前,满头是汗,呼吸还没喘匀,但眼神是认真的。 “我也去。”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他还穿着球衣,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地方,但脚步稳稳地站到了陈默旁边,点了下头,什么都没说。 周鹏从人群中挤出来,身上披着毛巾,看了一眼李海又看了一眼林远,只说了一句:“车上等我。”然后就转身去拿训练包了。 许大龙最后一个反应过来。他还站在中圈,肩膀上扛过张扬的汗渍还没干,声音粗粗地问:“咋了?你们去哪儿?”张扬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许大龙愣了一下,看了看林远的表情,嗓门忽然压了下去,“……我也去。” 方旭拄着拐杖从替补席上站起来。他的脚踝还肿着,拐杖在地板上敲出闷闷的声响。他没有说要跟去,因为他知道自己去了也帮不上忙。他只是走到林远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手掌在肩上停了很久。 “去吧。”方旭说。 林远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向球员通道。 大巴在高速公路上疾驰。车厢里没人说话。张扬坐在林远旁边,陈默坐他后排,周鹏和许大龙坐在过道另一侧。李海坐在最前排,一直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安排什么。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飞速后退,照亮了车厢里每个人的脸,又暗下去,再亮起来。 林远靠着车窗,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张婶的电话号码。他没有拨,因为他知道张婶在医院里,信号不好。他也没有拨他妈的号码,因为他怕没人接。 一个多小时前,他妈还接了他的电话,声音虽然虚弱,但还能笑,还能说“你那个弧线还是偏的”。现在张婶说,情况突然恶化。突然——这两个字在林远脑子里反复滚动,滚得他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紧。 “妈,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住院了?” “告诉你干嘛?你来医院又不能替我打针。” 他当时笑了。现在笑不出来了。 清溪村的村口还是老样子。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树下那块刻着村名的石头还在,只是夜里的路灯太暗,照得一切都灰蒙蒙的。大巴开不进村里的窄巷子,停在村口的水泥坪上。林远跳下车就往卫生院的方向跑,张扬跟在他身后,陈默、周鹏、许大龙和李海跟在后面。 乡镇卫生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日光灯管有一盏坏了,在一闪一闪地跳,把惨白的光打在绿色的墙裙上。值班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病房,说了一句什么,林远没听清,跑过去的时候鞋底在地板砖上打滑,差点摔倒。 病房门口,张婶正坐在长椅上抹眼泪。看到林远跑过来,她站起来,嘴巴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小远……你妈她……医生在里面……” 林远推开病房门。 房间很小,两张病床,靠窗那张空着,靠门那张躺着一个人。周素芬闭着眼睛,脸上的皮肤干涩发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输液管从吊瓶上垂下来,连着她的手背,滴得很慢,像是在数着最后的时间。病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平稳的“嘀——嘀——”声,屏幕上绿色的波峰一跳一跳的。 林远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凳子是那种最便宜的蓝色塑料凳,坐上去咯吱一声。 “妈。”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周素芬没有反应。 “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轻的,像是怕吵醒她。 周素芬的眼皮动了动。过了好几秒,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看到林远的一瞬间,她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那个光很微弱,像一盏快没电的灯又挣扎着闪了最后一下,但确实亮了。 “小……小远……”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比电话里还要虚弱得多,“你怎么……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刚……刚打完吗……” “妈,你别说话,好好休息。”林远抓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手指上的茧还在——那是擀面条擀出来的茧,常年握擀面杖的地方磨出了一层厚厚的硬皮。他握着那只手,把脸埋进她手心里,肩膀在抖,但没让自己哭出声。 “比赛……赢了没?”周素芬问。这是她醒过来之后的第二句话。 “赢了。” “怎么赢的?” “我投进了好几个三分。”林远的声音闷在她手心里,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张扬控球,陈默让那个傅一鸣下半场哑火,我们在最后追回来,最后四十九秒打回来。妈,我那场的三分弧线还是偏的,但全进了。” 周素芬笑了。她笑的时候嘴角只是微微牵了一下,但眼角全是满足。 林远把她的手贴在脸颊上,没有松开。 走廊里,张扬靠墙蹲着,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盯着对面那盏坏掉的灯管看了很久。灯管隔几秒就跳一闪,把走廊照得一明一暗。陈默站在他对面,后背贴着墙,眼神落在病房门上,始终没有移开。 “林远他妈……我一直听他打电话。”张扬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知道陈默在听,“林远每次跟家里打完电话都说‘我妈挺好的’,说她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今天我还听他在更衣室里自言自语——‘妈你看我们赢了’。” 陈默没有说话。 “我们以后打完比赛,要记得给家里打电话。”张扬说,“每次都要。” 陈默点了点头。 周鹏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着几瓶矿泉水,是从卫生院门口的自动贩卖机那儿买的。他把水分给张扬和陈默,靠在墙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许大龙在外面车上,他说不想进来。不是不想,是不敢。”他顿了顿,“外婆走的时候他也没赶上最后一面。那年他才初一。” 张扬接过矿泉水,没有拧开。他盯着手里的水瓶,瓶身因为灌得太满而微微鼓胀,透明的塑料在灯管闪烁的光里一明一暗。 许大龙坐在卫生院门口的台阶上。他个子太大了,坐在那里像一座小山半途塌了。他低着头,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没有说话。面前的空地停着临江一中的大巴,车灯已经熄了,司机王师傅靠在驾驶座上闭目养神。 李海站在大巴旁边,拿着手机,一直在打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急促,像是在联系什么人。夜色里他的身影被车灯照成一道长长的影子,拖在水泥地上,轮廓模模糊糊的。 病房里,周素芬的精神忽然好了一些。 她让林远把床头摇起来一点,喝了口水,然后靠在枕头上,慢慢地打量着他的脸。她的目光从他头发扫到眉毛,从眉毛扫到嘴唇,像是在用眼睛把他从头到脚重新认一遍。 “瘦了。”她说,“你们学校食堂是不是伙食不行?” “挺好的,每顿都有肉。”林远说,声音还在抖,但他努力控制着让自己听起来正常一点。 “那就好。”周素芬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病房的窗外是一堵墙,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目光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小远,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去村东头打球是什么时候?” “八岁。” “嗯,八岁。”周素芬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翻一本很旧的相册,“那个球是你爸从镇上带回来的,橡胶的,硬邦邦的,在地上一拍弹不了多高。但你抱着睡觉都不肯撒手。我问你为啥这么喜欢,你说——投进去的时候有声音,好听。” 林远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就让他顺着脸颊往下淌。 “后来你爸走了,你拿着那个球在村东头待了一整天。天黑了也不肯回来。我去找你,你站在那个破篮筐底下,跟我说——妈,爸走了,我要把投篮练好。他走之前说他唯一放心的就是我投篮比他准。”周素芬说到这里,眼圈开始泛红,“那年你九岁。九岁的孩子,跟我说要把投篮练好。” “妈……”林远的声音开始失控了。 “你知道我最骄傲的是什么吗?”周素芬说,“不是你投篮准。是你从来没放弃过。村东头那个破球场,冬天冷得石头都结冰,夏天晒得能掉一层皮,你一天都没断过。这个才是我最骄傲的事。”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是凉的,但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所以不管将来打到什么程度——能打省联赛也好,打不了省联赛也好——你在妈心里,早就是最好的球手了。” 林远握住她的手,用力攥着,像怕那只手会从自己手里滑走。 周素芬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她看着儿子,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露出一个笑容——笑得和她站在村东头土坡上叉着腰喊他回家吃饭时一模一样。 “小远,以后无论打什么比赛……妈都不在你身边了。但你记着——你投不进去的时候,妈也在那个篮筐底下站着。” “妈,你别这么说——”林远的声音忽然堵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死死卡在喉咙里。 “不说不行了。”周素芬轻声说。她的目光慢慢转向床边的柜子,抬手指了指。林远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柜子上放着一只旧布包,洗得发白的蓝色碎花布,边角磨出了线头。那是他妈用了多年的针线包。 “那个里面……我刚住院那几天闲着没事做,给你缝了点东西。你打开看看。” 林远打开布包。里面没有针线,只有一双鞋垫。很普通的棉布鞋垫,针脚密密麻麻,用的是最便宜的白棉线。左脚的鞋垫上绣着两个字——坚持。右脚的鞋垫上绣着两个字——勇敢。 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线松了又重新补过,看得出缝的人手不太稳,拆了好几次。 “本来想多绣两个字的。”周素芬看着那双鞋垫,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甘心,“但手上没力气了,绣了拆拆了绣,就剩下这四个字。你垫在鞋里,打球的时候就不用想妈妈了——妈妈替你想着。” 林远攥着那双鞋垫,再也忍不住了。他把脸埋进母亲的手心里,哭得浑身发抖。 心电监护仪的“嘀”声开始变慢了。 周素芬的目光从鞋垫上移开,落在林远的脸上看了很久。然后她转头看向病房门口的方向,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走廊上的灯。 “你那些队友……都来了?”她问。 林远抬不起头,只能点点头。 “那我得跟他们说几句话。”周素芬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有力了一些,像是在调动剩下的所有力气。 门被推开了。张扬站在门口,身后是陈默、周鹏、许大龙和李海教练。他们走进病房,挤在小小的空间里,队服上还带着今天比赛汗湿又干透的痕迹。坐大巴赶过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但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 周素芬的目光从张扬看到陈默,从陈默看到周鹏,再看许大龙,最后落在李海教练脸上。她一个接一个地打量,像是在认人。 “你是张扬?”她看着张扬。 “是的阿姨。”张扬走上前一步,声音很轻,怕惊到什么似的。 “小远老跟我说起你,说你是控球后卫,传球特别好,带他打了好多场球。”周素芬的气息不匀,但努力让自己的话连成句子,“你是他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小远从小就朋友不多,老是一个人打球……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我这当妈的,心里踏实。小远以后……就拜托你们了。” 张扬的肩膀在抖。他一直是个骄傲的人,从不在任何人面前示弱,但此刻他的眼眶红透了。“阿姨,”他说,声音在发抖,“您放心。我一定把林远带好。我们还要打省联赛,打全国大赛,打世界比赛——我会把他带到最高的领奖台上去。我保证。” 周素芬笑着点了点头,又看向陈默。陈默站得很直,和他在球场上一样沉默,但喉咙在轻轻滚动。 “你是陈默?小远说你是全队防守最厉害的人。有你在后面守着,他在前面投篮踏实。” 陈默没有说话。他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他低下头去,用肩膀蹭了一下眼睛,抬起头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他依然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点头比任何誓言都重。 周素芬又看向周鹏和许大龙。 周鹏往前走了半步。“阿姨,”他说,声音很稳,不太像平时那个沉默到几乎不存在的人,“林远在大巴上说您擀的面条最好吃。等他打完省联赛,我们全队一起来吃。到时候您——”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然后他用力吸了一口气。 “我们全队都是林远的兄弟。您放心。” 许大龙站在周鹏身后,两只大手攥在身前,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一开口眼泪就滚了下来:“阿姨,我……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就想说,林远特别厉害。他投三分的时候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我会一直给他抢篮板。您别担心。” 周素芬的眼眶也湿了,但她还在笑。她的手从林远脸上移开,握住了林远的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拍了拍。 “小远,妈妈没什么能给你的了。”她说,“就这两样东西——一个是你自己练出来的本事,谁拿不走。一个是你身边的这些朋友,你要对得起他们。” 林远抬起头,满脸是泪,点了一下头。 “还有你妹。”周素芬顿了顿,“小雨,她比你小四岁,性格像我——急了会骂你,但她心里疼你。以后你要多看着她点儿。” “妈,我一定会照顾好妹妹。”林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周素芬点了点头。然后她靠在枕头上,用最后的一点力气,慢慢地弯起嘴角——那个笑容和她在村东头土坡上叉着腰看儿子投篮时一模一样,骄傲、心疼、毫不掩饰的爱。 “行了,去吧。别让妈妈走的时候,看到你们哭。” 她的眼睛慢慢合上了。过了好几秒,心电监护仪的“嘀——”声越来越慢,越来越弱。林远跪在床边,把脸埋在母亲的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那双手已经没有了温度,但皮肤上的茧还在——那是擀面条擀出来的茧,那是这十几年日复一日在厨房里、在集市上、在昏黄灯光下拼命劳作留下的印记。 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长的平音。 病房里很安静。 走廊上许大龙转过身,面对着墙壁,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在剧烈地抖动。周鹏走过去拍他的后背,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他旁边。许大龙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发白,按在墙面上,像要把墙按出一个坑来。 陈默靠在病房门外的墙上,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他没有说话,没有动,但眼泪从脸上滑下来滴在地板砖上。 张扬站在病房门口,没有动。他看着里面,咬着牙,眼眶红透了,但没有哭出声。他答应过阿姨,要把林远带到最高的领奖台上。从这一秒开始,这不只是一句在病床前说的话了。 张婶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用手绢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李海教练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所有人,面对着窗外漆黑的夜。他的肩膀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树,但攥着手机的手指节节发白。 他曾经在球场上跟队员说过无数遍——“拼到最后一秒”。现在,这个躺在病床上的农村妇女,用自己最后的力气,教会了他和他的队员们,什么叫真正的拼到最后一秒。她撑到儿子打完比赛,撑到儿子走进这间病房,撑到跟他说完所有想说的话。 李海把手机屏幕按灭。屏幕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他在窗玻璃的倒影里看到自己的脸,看到自己眼眶红了。他没有擦。 病房里,林远不知道跪了多久。他一直握着母亲的手,没有松开。直到护士轻轻推门进来,直到走廊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直到小雨被人接到医院,红着眼睛跑进病房,扑到床前哭出来。 然后他慢慢地站起来。 他把那双鞋垫小心地对折好,放进自己球衣内衬的口袋里——那个口袋在左胸口,队徽的背面,紧贴着心脏。然后他弯下腰,在母亲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说完之后,他直起身,走到窗边站定,仰头看着窗外的夜空。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轮半弯的月亮挂在远处山脊上。 张扬推开门走进来。他站在林远身后,没有开口,只是把一只手放在林远的肩膀上——很有力,很稳。 “回去吧。”林远的声音很平。 “林远……” “回去。妈走之前说了,别让你们看到哭。”他把眼泪用力地逼回去,眼眶红透了,但没有再让泪水掉下来,“全队都在这里。她看到了。最后她是笑的。” 他转过身,面对张扬,把左胸口的衣料按了一下,感觉到里面那双鞋垫硬硬的边角。 “省联赛还有多久?”他问。 “二十天。” “二十天。”林远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目光已经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被悲痛淹没的暗淡,而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被悲伤淬炼过的坚毅。“我要打。” 张扬看着他,用力地点了下头。 林远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帆布球鞋。鞋底快磨平了,右脚小趾位置破了一个洞。他把那双绣着字的鞋垫从怀里拿出来,弯腰,一只一只塞进球鞋里。左脚——坚持。右脚——勇敢。他直起身,踩了两下,鞋垫贴着脚底,棉布柔软,每一个针脚都像是在轻轻按着他的脚心。 他走出病房。走廊里,周鹏和许大龙同时站直了身子,他们沉默地目送林远走向大门口。陈默从墙边站起来,跟在林远身后。 李海站在大巴旁边。他看见林远走出来,没有说什么节哀顺变的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问:“能撑住?”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他点得很用力,像在给自己确信。 大巴车门缓缓合上,驶离了卫生院。窗外的枣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乡间的路灯越来越少,最后只剩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车窗外,清溪村越来越远,村东头那片暗沉沉的树影后,隐约能看见那个歪着铁篮筐的破球场。 就在那里,夕阳西下的傍晚,系着花围裙的女人站在土坡上,叉着腰骂他怎么还不回家吃饭。骂完了,又从怀里摸出刚烙好的饼子递过来,说再投五十个就赶紧回来,凉了不脆了不好吃。 林远在黑暗的车厢里慢慢闭上了眼。他听见张扬在旁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听见大巴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砸在胸口上。 那双鞋垫贴着他的脚底,软软的,暖暖的。 “妈,我会赢。带着你一起。” 第十一章 鞋垫 从清溪村回来后的第三天,林远出现在球馆里。 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体育馆的灯只开了一排,木地板在昏黄的光里泛着冷冷的光泽。他穿着那双帆布球鞋,抱着旧篮球,站在三分线外,一下一下地投篮。没有跑动,没有跳投,就是站着投——罚球线投十个,三分线投十个,再退后一步投十个。球弹在地上的声音很单调,一下接一下,像钟摆。 他已经在球馆里待了一个半小时。他的手臂有些发酸,手指也有点僵硬,但每次球从指尖飞出去,那道弧线依然稳稳地划过空中,空心入网。鞋垫垫在鞋底,软软的,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被什么托住了脚心。左脚——坚持。右脚——勇敢。那针脚一针一针地硌着脚底,不疼,反而像她用手指在轻轻戳他:“别停。” 张扬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林远站在三分线外,出手,球进,捡球,走回原位,再出手。每一个动作都和之前一模一样,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你几点来的?”张扬问。 林远没有回答,只是把球传给他,然后跑到底角站定,抬起双手做了个要球的手势。张扬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走到弧顶,开始给他传球。 训练的时间在一天天减少,省联赛在一天天逼近。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远变成了全队最早到、最晚走的人。每天早上五点四十,球馆的灯准时亮起。张扬、陈默、方旭也陆续加入,后来周鹏、许大龙也来了。没有人约定,但早上六点出现在球馆,渐渐成了全队的默契。李海从不问他们为什么来这么早,只是在某天早上提前开了球馆的灯,然后在场边多放了几瓶水。 一天下午,李海宣布了一件事。上一场战胜含章中学之后,林远的表现引起了省青年队主教练周国兴的注意。周指导带队来临江一中做了一次考察,看了林远的训练,又调取了比赛录像,最终决定向林远发出邀请——让他去省青年队参加试训。 消息传到林远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场边擦汗。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李海。李海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波澜。 “省青年队的训练条件比我们好,教练团队也是专业级别的。你有机会接触到更高水平的对抗,这对你来说是好事。”李海说,“试训为期两周。学校同意了。” “教练,我——”林远的话刚出口就被打断了。 “别急着回答。你先去。”李海顿了顿,“这个邀请不是随时有的。含章那场录像周指导看了三遍才打这个电话。去两周,看看外面的世界。省联赛还有二十天,你回来之后还赶得上。” 林远沉默了片刻:“那我妹怎么办?” 小雨已经转到镇上的寄宿学校了。妈走之后,家里的亲戚帮忙办了转学手续,但小雨不想寄人篱下,坚持要自己住校。林远走之前去学校看她,她站在校门口,穿着新校服,书包背得端端正正。“哥,你去吧。妈说了,让我照顾好你。你好好打球,我好好念书。妈看着我们呢。”小姑娘没有哭,说话的样子比林远想象的平静得多。林远点了点头,转身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哥,加油。”他没有回头,怕自己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省青年队的训练基地在省城郊区,一个标准的现代化体育中心。三块标准篮球场一字排开,地板是进口枫木,灯光是专业级无影灯,体能房里的器械擦得锃亮。队员们的年龄从十五岁到十九岁不等,个个都是从全省各市选拔上来的尖子。 林远第一次踏进这个球馆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片陌生的海域。但他没有像刚进临江一中时那样犹豫和胆怯。他站在场边换好球鞋,踩着那双绣着字的鞋垫,迈出第一步。 试训的第一天,没人注意他。第二天,有几个队员开始多看他两眼。第三天,省青年队的主控赵磊——一个运球节奏极快、视野极宽的左撇子后卫——在分组对抗后主动走过来,把水瓶往地上一搁,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眼。 “你就是临江来的那个?”赵磊说,“投篮弧线挺怪,但就是能进。怎么练的?” “我们村篮筐是歪的。”林远如实说。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嗤”地笑出声来:“行,这理由我头一回听。明天加练,来不来?” “来。” 如果说临江一中是林远篮球之路的起点,那么省青年队就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熔炉。这里的训练强度和临江一中完全不是一个级别。变速跑的热身圈数从十圈变成了全速折返跑,防守滑步训练引进了阻力带,体能训练里甚至加入了高原模拟面罩。头三天,林远几乎每天都在呕吐的边缘,但他在训练后留下来练投篮的习惯没有改。 赵磊的传球让林远有了全新的体验。赵磊的球速比张扬更快,角度更刁钻,而且他习惯在跑动中不看人传球。林远刚开始接他的球总是慢半拍,球从指尖边擦过去,砸在地板上滚远。队友们不说什么,但眼神里分明写着“接不住就别跑这个位置”。他没有回嘴,只是下一趟跑得更快,手伸得更远。 他和全省各地的尖子一起打球。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什么叫“人外有人”——篮下晃过两人防守的大中锋、三分线外三步就能出手的神射手、持球只需一眼就能看穿全场防守漏洞的控球后卫。他在队内对抗赛中被晃开过,也被迎面扇飞过,但他没有低头。每天结束训练后,他一个人留在球馆里,拧开手机,反复播放存下来的录像——省队里有谁的习惯他还没摸透,张扬在上一场市决赛给他传过什么样的球,省联赛要面对的主力队员是谁。灯有时候亮到保安上来催。 与此同时,在临江一中,队友们也没有停下来。张扬每天清晨独自在球馆里反复练习出球——一个人,一只球,对着一排训练桩绕掩护,球在手里不超过一秒就必须出手。省队,国家青年队,他也有被选中的可能。周指导对林远说过的那个截止日期,同样压在他的心上。“林远,你在省队拼命是吧?我也在拼命——省联赛我们还要一起打。” 陈默每天傍晚给自己加练,内容是极限反应扑救。他让队友站在罚球线用最快的速度传球,自己从禁区另一端扑出去断球,一遍一遍地重复。 两周的试训转眼结束。周指导找林远谈话的时候,夕阳正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照在那张老旧的皮沙发上。 “你有两个短板。”周指导开门见山,“第一,爆发力不足。省联赛级别的对抗,后卫的第一步速度决定攻防转换的主动权。第二,防守,横向移动还是慢。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很多从基层打上来的孩子都有这个缺陷,因为小时候没人教系统防守。” 他停了一下,翻着面前的笔记本。 “但你的投篮是我在基层高中比赛里见过的最稳定的。这不是天赋,这是上万次重复练出来的肌肉记忆。省青年队的门暂时不关。你先回去打完省联赛,那边的成绩出来之后,我们再谈下一步。临江一中和你的教练是你最重要的起点,你要对得起他们。” 林远认真听完,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周指导。”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周指导忽然加了一句:“赵磊让我给你带句话——下次训练别穿那双帆布鞋了。鞋底快磨平了,看着都危险。” 林远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右脚小趾位置又磨出了一个新洞,左脚鞋底的花纹几乎看不见了。“这双鞋还能穿。”他说。周指导没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理解什么东西。 试训结束回到临江,距离省联赛开幕只剩最后几天了。林远回来的那天下午,大巴车把他放在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背着训练包,抱着那个旧篮球,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栋白色的体育馆还亮着灯,二楼球馆的落地窗透出熟悉的光。 他没有直接回宿舍,推开体育馆的门。然后他愣住了。 球馆里所有人都在。张扬在场上组织联防跑位——是省队教练教的那个新站位,他正用记号笔在战术板上画箭头,旁边围着周鹏和陈默。方旭脚踝恢复之后已经可以扔掉拐杖正常训练,正跟许大龙一对一卡位。方旭的脚踝已经没有大问题了,复出之后状态不但没掉,反而因为这段时间在场边看了太多,视野变得更宽了。替补队员们散在场边做基本功练习,赵海洋在弧顶投三分。 林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只有两周没见,一切都不一样了。两周的时间可以很短,短到只够投进几千个球;也可以很长,长到足以让一个队伍在默契、战术和心态上完成一次蜕变。他们像是商量好了一样,等他回来,把省队的训练方法和战术体系带回来一起研究。而那些没有被省青年队看中的人,也没有一个在松懈。每一个人都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把自己往上提了一截。 “愣着干嘛?”张扬抬头看见他,笑了,“换鞋,上场。” 更衣室里,林远把那双鞋垫从帆布球鞋里抽出来,放进新鞋里。左脚——坚持。右脚——勇敢。针脚已经被踩得有些起毛了,但字迹依然清晰。新鞋是学校新发的,鞋底纹路很深,踩在木地板上“吱”地一声响,很脆。他把旧鞋装进塑料袋,塞在更衣柜最里面的角落。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跑向球场。 当天晚上回到宿舍已经熄灯了。林远躺在下铺,室友的呼噜声从上铺传下来。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光在黑暗里格外刺眼。他打开短信,点开那个熟悉的号码。消息记录停在半个月前。往上翻,是暴雨天摔倒膝盖磕破皮,是进校队那天的兴奋,是无数个日常琐事。每一条短信他读了很多遍。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早已不会传来新消息的号码,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简简单单的。 “妈,我们都准备好了。省联赛,看我们的。” 第十二章 省城一中 省联赛开幕那天,临江一中的大巴车在高速公路上开了将近三个小时。 车窗外的风景从县城变成了郊区,又从郊区变成了省城的高楼大厦。林远靠着车窗,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外面的立交桥和商业中心一座接一座地掠过去。他在村东头打球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一辆大巴车上,和一群穿着统一队服的队友一起,去省城打比赛。 张扬坐在他旁边,戴着耳机闭目养神,嘴里跟着耳机里的音乐轻轻哼着什么。但林远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敲——不是随意的敲,是运球的节奏。从上车到现在,这个节奏就没停过。 许大龙坐在后排,一个人占了两个座位的宽度,脑袋靠着车窗,张着嘴睡得正香,鼾声大得连大巴的发动机都盖不住。方旭坐在许大龙旁边,被他的呼噜声吵得直皱眉头,干脆把毛巾叠了叠捂在耳朵上,低头研究李海发下来的球探报告。 周鹏坐在过道另一侧,什么也没做,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陈默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和他平时在球场上的位置一样——角落里,不说话,但存在感很强。 林远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开那条他反复看过无数遍的短信。是他妈发来的最后一条,四个字——“好好打球。” 他把手机关掉,放回口袋。伸手摸了摸脚底那双鞋垫,棉布的触感隔着鞋底传上来,一针一线都像是她用手指在轻轻按着他的脚心。 “紧张?”张扬忽然摘下耳机,偏头问他。 “还好。”林远说。 “骗人。”张扬把耳机线绕在手指上,不急不缓地说,“我第一次打省联赛的时候,紧张得前一天晚上都没睡着,第二天热身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你也会紧张?” “废话,谁不怕。”张扬说,“但上了场就好了。等裁判吹开场哨,你就什么都顾不上想了。脑子里只有球。” 林远点了点头。他其实不怕打球——打球这件事本身他从来不紧张。他紧张的是别的:怕自己不够好,怕拖队友后腿,怕在全场观众面前丢人。但他没有把这些说出来。因为他知道张扬会说——你投篮比谁都准,你丢什么人? 大巴驶入省体育馆的时候,车上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省体育馆的外墙是一整面深灰色的混凝土,入口处挂着巨大的横幅——“全省高中篮球联赛”。广场上已经停了好几辆大巴车,穿各色队服的球员陆续往场馆里走。临江一中的蓝白色队服在这个场景里不算最显眼的,但每个人胸口那四个字——“临江一中”——在这一刻都变得格外有分量。 李海第一个走下大巴,手里拎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保温杯。他站在车门口,看着一个个队员走下来,目光从张扬扫到林远,再扫到后排的每一个人。 “到了。”他说。就两个字,但每个字都踩在每个人的心跳上。 更衣室里,李海在白板上写下了首发阵容——许大龙、周鹏、陈默、方旭、张扬。林远的名字没有出现在首发名单里,他的目光在那块白板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很正常——方旭的脚踝已经完全恢复了,作为老队员首发是理所当然的。他会在轮换时间上去,把该投的球投进。 战术布置结束后,队员们开始在更衣室里换衣服、系鞋带、做最后的准备。许大龙对着镜子把自己的球衣拉了一遍又一遍,周鹏把鞋带拆了重新系,系完又拆,反复调整松紧。陈默一如既往地安静,但他把自己的护腕紧了又紧,像是在检查什么精密仪器。 张扬坐在长凳上,身体前倾,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他没有说话,但林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轻轻发抖——不是紧张,是亢奋。和之前被含章淘汰后在更衣室闷坐时完全不同的状态。 方旭系好鞋带站起来,走到林远面前。他是老队员里对林远态度变化最大的人——从最初的冷眼和排斥,到后来在训练中一次次陪练、指点,再到今天站在他面前,表情平静但语气认真地说:“等我体力下来你上。他们的后卫很快。第一次打省联赛的强度,前几个回合可能跟不上——别放在心上。”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投进就行。” 林远抬起头。方旭已经转身走了,拎着毛巾往热身区走去。 走出更衣室的时候他最后一个离开。关灯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长凳——两年前他也曾一个人在村东头球场长凳上坐着,抱着四十五块钱的破篮球,不知道未来的路在哪里。而现在他站在省联赛的赛场上,胸口印着四个字——临江一中。那双绣着字的鞋垫贴着脚底,每一步都踏实。 热身的时候,林远终于亲眼见到了省城一中的队伍。他们的队服是白色底配红色条纹,每个人的球鞋都是统一配色,连热身的流程都整整齐齐。跑在最前面的是他们的队长——控球后卫赵磊,一个左撇子,运球的节奏极快,左右手切换几乎看不出任何缝隙。 林远盯着赵磊看了很久。这个人比录像里更快。他的运球不只是快,是快中有变——忽快忽慢,节奏切换毫无预兆。林远想起自己在村东头歪脖子枣树前面练出来的那种飘忽的运球,和赵磊的路数有几分相似,但赵磊的更精细,更系统,显然是经过无数次实战打磨出来的。 “别光盯着人家看。”张扬从旁边走过来,把球传给他,“热身要紧。该投的球先投开,手热了比什么都强。” 林远接过球,在三分线外起跳出手。球划出一道熟悉的弧线——空心入网。又投一个,还是空心。他的出手弧度依然偏高,那个微妙的右偏角度还在,在这个端端正正的篮筐面前依然稳稳地找到篮网的中心。 但他也注意到了一件事——省城一中的篮筐是标准篮筐,和他这段时间在临江一中投惯了的篮筐一模一样。可是省体育馆的穹顶更高,灯光更亮,空间感完全不同。在更大的场馆里,投篮的背景纵深变了,视觉参照物全都不一样了。他在热身时手感很好,但几记远距离投篮的落点总比平时偏了不到一拳的距离——在场下看不出来,他自己心里却清楚。 比赛开始前五分钟,李海把全队叫到替补席前。他蹲在队员面前,战术板摊在地上,在“省城一中”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他们的强点是赵磊。左撇子,速度快,突破第一步爆发力极强,挡拆后可以直接杀篮下也可以分球给外线射手。去年他在省联赛场均二十五分,六次助攻。”李海在赵磊的名字上重重画了个圈,“陈默,你的任务就是他。” 陈默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进攻端,”李海继续画箭头,“许大龙高位挡拆,张扬利用掩护往右路突,周鹏弱侧拉开,方旭底角等球。省城一中的内线身高一般,但他们抢篮板会全员冲抢,五个位置全上。所以我们——退防速度比前场篮板更重要,许大龙除外。”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队,最后落在林远身上。“林远。你等轮换上。省城一中的后卫群速度快,你要适应他们攻防节奏,保持跑位。这是你第一次打省联赛。紧张是正常的。但上了场,你就是得分后卫。该投的球,一个都别犹豫。” 林远点头。 开场哨响。 许大龙跳球赢了省城一中的中锋,张扬在后场接球推进。他运过半场的节奏很稳——比预选赛时更稳了。以前张扬过半场习惯先看篮筐,现在他先看队友。他举起一只手指挥跑位,周鹏在弱侧拉开,方旭在底角落位,许大龙在低位要位。 第一个回合,张扬把球传给低位的许大龙。许大龙背打省城一中的中锋——对方中锋身高不如许大龙,但下盘很稳,卡位的脚步非常扎实。许大龙拱了两步转身勾手,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没进。 省城一中抢下篮板立刻发动快攻。赵磊接球的那一瞬间,场上的节奏就变了。他推快攻的速度太快了——不是那种闷头冲刺的快,是他一边跑一边观察全场,每一步都踩在临江一中退防的缝隙上。陈默第一时间追上去,滑步贴得很紧,但赵磊在高速推进中忽然一个背后运球,整个人像被弹簧弹出去一样从陈默身侧抹了过去。 杀到篮下后,赵磊没有自己上——他跳起来做了一个上篮假动作,吸引了许大龙的补防,然后在空中把球分给了底线跟进的大前锋。轻松上篮得分。 二比零。 李海在场边喊了一声:“退防要快!回去就别冲前场篮板!” 张扬运球过半场,这次他选择了挡拆。许大龙提上来在弧顶做掩护,张扬绕过掩护往右路突破——省城一中立刻换防,他们的防守轮转比含章中学还快。张扬突不进去,把球分给弧顶的周鹏。周鹏做了个投篮假动作,防守者没有吃晃,他只好把球传给底角的方旭。 方旭接球后做了一个突破的假动作,省城一中的防守者后退了半步。就在这半步的空隙里,他拔起投篮——球划出一道弧线,空心入网。二比二。 “好球!”张扬拍了拍方旭的后背。 接下来的几个回合,双方你来我往。省城一中的进攻更多依靠赵磊的个人能力和快速反击,而临江一中则靠张扬的组织和周鹏、方旭的外线火力维持比分。第一节打了五分钟,双方战成十比十平。 但林远在场下注意到了一些东西。省城一中的防守收缩得很紧,许大龙在低位每次接球都会被两个人夹击。外线的投篮空间也被压缩得很小——他们的防守轮转太快了,每当你以为找到了空位,下一秒就有人补上来。 第一节还剩三分钟的时候,李海叫了暂停。 他的表情很平静,一边在战术板上画路线一边说话。“他们的防守很凶。但不代表没有漏洞。你们被他包夹的时候不要慌——他包夹你,说明有一个人是漏掉的。把球分出去。张扬,你挡拆后的分球选择再多一点,别老想着突到底。许大龙,低位拿球后先看看弱侧有没有人放空。方旭——你今天手感不错,多跑动拉扯,他们追不上你的无球跑位。” 然后他转头看向替补席。“林远,上。” 林远站起来的时候,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他脱掉热身服,走到场边准备换人。方旭从场上跑下来和他击掌的时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上场不用证明什么。投就是了。” 林远点了点头,跑上场,站定在熟悉的弧顶位置。省城一中那个白色球衣在眼前变得很近。 第一次触球,他在右侧四十五度三分线外接到张扬的突破分球。防守者立刻扑上来——他的速度比他盯防方旭时更快,贴得更凶。林远没有出手空间,把球回传给张扬,重新跑位。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亲身感受到省联赛级别的防守强度。不是市级邀请赛那种偶尔的压迫,而是每一个回合、每一个动作都被严密盯防。他在无球跑动中跑了多少趟已经数不清了,每次刚要甩开防守就被追上了。 第二次触球,他在底角接到周鹏的分球。这次他直接出手——防守者的手几乎擦到了他的指尖,但球还是飞出去了。弧线依然偏高,旋转依然很强,在篮筐后沿擦了一下,弹进去。 哨响——三分有效。 林远回防的时候张扬隔空对他竖了个拇指。 但防守端,林远遇到了大麻烦。他被安排去盯防省城一中的得分后卫——一个速度极快的右手球员,第一步爆发力不亚于赵磊。对方第一次突破就直接过掉了他,杀到篮下打了个二加一。第二次林远学聪明了,贴得更近,但对方做了一个投篮假动作,把他重心骗起来之后轻松从他身边抹过去,挑篮得分。 李海在场边喊了一句:“多滑一步,别伸手!” 林远咬着牙,重新调整防守姿势。他知道自己的防守还不够好——这不是一天两天能补上来的差距,是很长一段时间都要不断磨的基础。但他在场上每一秒都在试图做得更好:脚步慢就狠练滑步,对方突他就多跟一步。半节下来,他每球必争,抢到一次地板球直接促成快攻,方旭上篮得分。 第一节结束,临江一中以二十二比二十领先两分。优势微乎其微,但全队的节奏已经找到了平稳的节奏。 第二节,省城一中开始变化。 他们加强了对张扬的包夹——不再是挡拆后才夹击,而是张扬一过半场就有两个人逼上来。张扬的球被迫提前分出去,组织节奏被打乱了。与此同时,赵磊开始接管进攻——他在第二节单节砍下十一分,靠着一次次不讲理的突破撕开防线,杀到篮下后分球给外线投手,省城一中的外线射手群也终于找到手感了。 半场结束,省城一中以四十七比三十八领先九分。 回到更衣室,队员们一言不发。许大龙半场得分只有两分,篮板也只抢到三个,被对方的卡位战术完全限制住了。周鹏的投篮手感冰冷,几次空位机会都没有把握住。 林远的额头还在冒汗。他在攻防转换中几乎没停过跑动,底角三分进了一个之后再没得到轻松出手机会。省城一中的防守很强,而且他们懂得针对他——他每到一个新位置刚站稳,就有人贴上来。 张扬坐在长凳上,毛巾盖在头上,呼吸还没匀。他在第二节被包夹到几乎崩溃,但没有一次抱怨。李海走进来,带上了门。 他没有骂任何人,只是在战术板上写了一个数字:九。他们落后九分。 “我们打得很好。”他说。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你可能觉得落后九分怎么叫好。但他们在主场,有裁判,有阵容,有压迫。你们在上半场没有崩盘。我们只输九分。下半场我们要把球传起来,让他们跑。跑得越多,他们就会露出缝隙。” 他停了一下。 “不要等到被包夹再分球,改变节奏,提前转移球权。防守失位就立刻补。上半场该试的错大家都试过了,下半场该赢回来了。” 下半场开场,临江一中率先做出改变。张扬不再等人包夹再分球,而是传球速度明显快了一个拍子——甚至有两次球还没到手他就看到了已经启动的林远。林远在无球端开始尝试新的跑位路线,在更高的三分线外来来回回地跑动,利用忽然反向切回来制造接球空间。 第三节时间过半,林远三分线外接球,这一次省城一中的防守者扑得更凶。他没有硬投,眼看到陈默正在篮下跑出空位——他毫不犹豫把球塞了进去。陈默轻松上篮得分。 这是林远整场比赛第一次助攻。陈默回防时和他击了一下掌,没有言语,但掌心那一瞬间硬而有力。 比赛还剩四分钟时,林远底角接球被包夹,第一时间分球给弱侧周鹏,周鹏主动造犯规,两罚全中,分差缩窄到六分。最后一分半钟,他回防的时候从身后追帽了对方快攻上篮,虽然那一球后来被补进,但他整个人都扑到了地板上去拼这个机会。坐在地板上的时候他听见张杨在场边喊:“干得好远子!” 终场比分最终定格在七十八比七十二——临江一中以六分之差落败。 省城一中确实更强。他们的赵磊全场三十分九次助攻,几乎是一个人撕裂了临江一中的防线。他们的防守压迫感比含章中学更强,攻防转换的速度也完全超出了临江一中平时训练的强度。 但和预选赛不同,这次没有人在握手之后低头走回更衣室。 张扬在握手的时候和赵磊对视了一眼。赵磊说了一句“你们的投篮点很有威胁”,然后拍了拍张扬的肩膀,语气平和,不像挑衅,更像是同行之间打招呼。张扬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但走回更衣室的时候脚步比之前更稳。 许大龙没有像上次那样瘫倒。他低着头走回更衣室,主动对周鹏说了一句:“下次挡拆你往右,我往左下顺。右侧太挤了。”周鹏想了一下,点头。 方旭走到林远旁边,扔给他一条毛巾:“你第四节那个盖帽是把命豁出去扑的。”林远苦笑了一下,擦着汗没说话。方旭顿了一下又说,“不过省联赛就是这种拳拳到肉的对抗。你能撑住。” 林远低头看着手里的毛巾,嘴角动了一下。 在更衣室里,李海没有讲太多。他把全队叫到中间,只说了一句话:“小组赛还有两场。输一场不算事。把今天学到的带回去。”他的目光从张扬脸上扫到林远,再扫到许大龙。 林远坐在长凳上,手里攥着那条白毛巾。他脚底的那双鞋垫还贴着他的脚心,软软的,温温的。他在场上拼了每一秒——从被晃开到爬起来,从跑位被挤开到重新启动,他一样都没有放弃。这就是省联赛。是妈让他来打的那个比赛。他来了。他还要接着打。 回程的大巴上,林远靠着车窗,掏出手机。他盯着那个熟悉的号码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 “妈,今天第一场输了。但我们学到了很多。后天第二场,我们一定赢。” 他按下发送键。短信飞进了一个永远不会再有回复的号码里,但他不在乎。他知道她能看到。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大巴在高速公路上疾驰,车厢里没有人说话,但这一次的沉默和来时不一样——不是紧张和不安,而是所有人都在心里复盘、消化、准备。林远靠着车窗,闭上眼。明天他会继续五点四十到球馆。后天,他们会赢。 第十三章 反弹 省联赛小组赛第二场,临江一中对阵长河中学。 从省城回来后的两天里,李海把省城一中的比赛录像放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暂停、回放、画箭头——赵磊的突破路线、省城一中的包夹时机、防守轮转的缝隙。他在战术板上写满了要点,字迹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上一场我们输了六分。”李海站在全队面前,手里的保温杯难得地搁在了一旁,“不是输在投篮不准,是输在前场篮板。他们抢了十二个前场篮板,我们只有四个。等于我们每防下来一次,有将近三分之一的概率又被他们拿回球权。这个数字不降下来,打谁都会输。打长河,前场篮板必须卡住人。不光许大龙要抢,每个人都得卡自己的人。” 他顿了顿,把保温杯拿起来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全队。 “省联赛小组赛是三场。第一场输给最强的一中,第二场拿下长河,第三场拼掉剩下的。我们的命运还在自己手里。” 长河中学是B组相对较弱的对手,去年省联赛排名垫底。但李海赛前强调了一件事——省联赛没有真正的弱队。能打进省联赛的队伍,每一支都是从市级预选赛杀出来的。长河中学虽然整体实力不如省城一中,但他们的内线有一对身高一米九五的双胞胎兄弟,篮板球和二次进攻的能力非常强。 比赛在临江一中的主场进行。 这是林远第一次在主场打省联赛。体育馆看台上坐满了穿着校服的学生,蓝白色的旗帜在人群里翻飞。他走上场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以前他也是在那些旗帜底下抬头看着场上的人,现在场上的人在看着他。张晓燕坐在看台中间,抱着他的旧篮球,旁边是小雨。小雨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外套,扎着马尾辫,坐得端端正正。 开场哨响,许大龙高高跃起将球拍给张扬。张扬运球过半场,他的节奏比上一场更稳了,不是那种刻意的慢,而是一种掌握了场上节奏的从容。林远在底角往四十五度弧形跑位,方旭在弱侧拉开空间,陈默站在底线随时准备冲抢。 第一个回合,张扬将球传给了低位要位的许大龙。许大龙背打转身勾手——球弹框而出,但许大龙落地之后没有后退,硬是从长河中学中锋头顶上将篮板摘了下来,二次进攻打进。二比零。 回防时许大龙拍了一下手,声音大得半个场都能听见:“好板!” 张扬在弧顶对他竖了个拇指。 长河中学显然研究过临江一中的打法。他们的防守收缩在内线,不给许大龙轻松接球的空间,同时外线防守者紧贴林远,不让他轻松接球投篮。林远在无球跑动中跑了多少趟已经数不清了,每次刚要甩开防守,对方立刻换人盯防。但他在跑动间隙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对方防守的注意力全在自己和张扬身上,方旭那一侧出现了空位。 “张扬!方旭!”他喊道。 张扬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看到了方旭的空位。球从弧顶斜传过去,方旭接球后虚晃一枪,防守者扑上来,方旭顺势突破杀入内线,面对补防的大个子将球高高抛起——许大龙从弱侧插上,起跳,空接暴扣。 全场欢呼声炸开。临江一中的看台上一片蓝色的旗海,鼓声震天。 方旭落地后转身指了指张扬,张扬指了指林远,林远指了指许大龙。四个人互相指了一圈,然后各自跑回自己的防守位置。没有人说话,但那个意思每个人都知道:这球是大家一起打进的。 第一节结束,临江一中二十四比十六领先八分。李海在场边端着保温杯,只说了一句:“打完这场再高兴。” 第二节,长河中学开始反扑。双胞胎内线开始发力,连续抢下进攻篮板二次补篮得分。分差一度被追到只差三分。李海在场边喊了一句:“卡位!记住卡自己的人!” 林远在一次防守轮转被对方的得分后卫突破打了个错位,对方起跳投球后他追身补防起跳封盖。两只手在空中碰在一起。裁判吹了犯规——他的手指擦到了对方手腕。一个很小的动作,但在裁判的视角看得很清楚。 这是林远整场比赛的第三次犯规。李海暂时将他换下,让方旭顶到二号位,赵海洋替补上场打三号位。林远坐在场边,用毛巾擦了把脸,看着场上。他的眼神没有离开过比赛。 “他们的内线很喜欢在投篮后往前多垫半步,抢篮板同样如此。”他忽然对方旭说道,“你落地的时候注意收脚。” 方旭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第三节末段林远重新回到场上。一上场他就接张扬传球命中了一记底角三分。球划出那道熟悉的偏高偏右的弧线,稳稳落入篮网。防守端他在一次快速退防中补位到篮下,卡住了双胞胎中的哥哥,让对方错失了进攻篮板的绝佳位置。许大龙从他身后跳起来摘下篮板落地时和林远撞了个满怀,但他站稳后第一句话是:“好样的卡位!” 林远喘着气没有说话。他的体力已经消耗大半了,但他知道这场比赛不能输。省城一中输掉情有可原,长河中学如果再输,出线就难了。 终场哨响,临江一中八十二比七十赢下小组赛第二场。 握手的时候长河中学的主教练走到林远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投篮很准的新生?我看过你上一场打一的录像。你的投篮弧线挺有意思。” 林远愣了一下:“谢谢教练。” “不用谢。”对方教练笑了笑,“下一场再让我们内线多抢一个前场篮板,我可饶不了他们。” 回更衣室的路上,小雨从看台上跑下来,怀里抱着林远的旧篮球。她跑到林远面前,把球塞进他手里:“哥,你今天打得好看。” 林远低头看着手里的旧篮球,磨得发白的皮面在灯光下显得更旧了。他蹲下来,看着小雨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小雨,妈要是看到了,会说啥?” 小雨想了想,学着周素芬的语气,叉着腰,嗓门虽小但气势十足:“还行吧!但有两个篮板怎么没抢到!明天再练!” 林远笑得眼眶发热。他把旧篮球夹在胳膊底下,揉了揉小雨的脑袋:“走吧,妈肯定在电视上看着我们呢。” 小雨点了点头,跟在林远身后往更衣室走。走了几步,她忽然拽住林远的衣角:“哥,你那双鞋垫还在吗?” “在。”林远说。 “那就好。”小雨松开手,认真地看着他,“妈说要垫着,打多久都不累。”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球鞋。左脚——坚持。右脚——勇敢。棉布已经被脚底磨得起毛了,但字迹依然清晰。 终有一天,这些字迹会被彻底磨平。但到那时候,它们已经刻进他的脚步里了。 更衣室里,李海在白板上写下下一场的对手——江北实验中学。这是小组赛最后一个对手,同样一胜一负。谁赢谁出线,谁输谁回家。 “江北实验的外线射手很强,他们的第六人是个三分球命中率过四成的投手。”李海在白板上画了个圈,“赢了,我们进淘汰赛。输了,赛季结束。” 球馆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许大龙第一个站起来,嗓门大得整个更衣室都在震:“那就赢。”张扬坐在长凳上没有动。他看着白板上的名字,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运球的节奏,嘴角动了一下。 “回去研究录像。”他说。 林远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体育馆办公室的灯又亮到深夜。李海把江北实验本赛季所有能调到的比赛录像在笔记本电脑上一遍一遍地放。保温杯搁在旁边,热气早就没了。林远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张扬、方旭和陈默也在,三个人各自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 “教练,我睡不着。”他说。 李海头也没回:“搬椅子过来。” 林远搬了把椅子坐下。屏幕上定格的是江北实验第六人的出手瞬间——一个很瘦的后卫,出手速度极快,弧线很平。林远盯着那个定格画面看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 “他的出手点不高。如果陈默去防,可以封到。” 陈默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微微点了下头。 窗外的月光很亮,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讨论声。保温杯里的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五个人挤在一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对着录像一帧一帧地拆解对手的战术。 赢下长河中学,出线形势已经转变——下一场对阵江北实验,谁赢谁出线。李海的战术板上已经写满了江北实验的进攻路线图。林远靠在墙边,低头看着脚上那双帆布球鞋。鞋底快磨平了,右脚小趾位置又磨出了一个新的小洞。 “妈,”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张扬在旁边听到了,“明天我们一定赢。” 第十五章 试训 “你们也就才先天三重的修为而已,连这样的强者都不放在眼里?别是吹牛吧?死鸭子嘴硬!”李青冷笑一声。 狐媚儿脸色再变,脚下陡然加速,身体化作一道残影冲向大门,却听到哐当一声。 由于罗浮岛的面积实在是太大,因此岛上足足建造有东、南、西、北、中这五座城池,每一座城池的规模都极其庞大,人口众多,真不愧是东海第一大势力。 我的手指始终没有离开店伙计的额头,直到这店伙计最终晕厥了过去。 “蓝蓝,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就这么死去,你就听我的吧,我愿意为你而死!”少年温柔的动情说道。 黎鸿渊见龙星麟转过身面对着他,也只是咧嘴一笑,不过笑却很阴寒。 在一连串的怒吼,与歇斯底里的惨嚎过后,这间病房瞬间安静了下来。毛学强连喊疼都忘了直接抱着脑袋卷缩在地上。 一片诺大的海域之上,十多艘巨大战船稳稳的行进着,数十米高的船帆侧方,一面面战旗随风摆动间猎猎作响。 哪咤虽然很想跟雷军一起去S市,可这边的事情有自己搭把手的确是要方便一点,也就没有说什么。 巫灵儿为了偷喝酒,找的位置十分隐蔽,四周都是郁郁葱葱的大树,不走到跟前完全看不到这里的情况,但也正因为如此,这里的光线十分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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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他的大吼声,只见外面冲进来了四个黑衣人,正是齐东海那四个保镖。但看到秦风耀武扬威的站在饭桌上。以及齐东海口鼻流血的倒在地上时,他们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忙是朝着秦风打了过来。 “那成,叔把这八亩地都给我家买下就是了”。这个价钱是在柳义雨承受的价钱之内。 她今天没有忍住了,以赵云的武艺都如此重视的东西,她实在是好奇,自己的夫君到底是让赵云押运了什么。 男子脸色一喜,随后身体再次向后退了退,右手在一旁画了一个圆弧,随后往前面一甩,一道青色的镰刀状风劲朝着风无缺飞了过去。 到最后,今日柳家一天收入了一百六十三个铜板,成本大概是一半的,一天下来,柳家就净收入了八十个铜板了。 刘琦听了李华这话后立即开口说道,那吃惊的样子就如同是刚发现那个被挨打的人是李华的样子。 同时,袁峰告知赵生,剩下的秘料好好收着,能不能拦住这场灾劫,那些秘料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