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寄》 第1章 邙山骨 公元893年,也就是景福二年,洛阳城被军阀孙儒围困,粮尽,人相食,邙山乱葬岗“鬼火”(磷火)昼夜不息,民间称“阴兵借道”,实则是大量尸骸滋生的低级鬼怪在游荡。 邙山乱葬岗的夜,浓得化不开。新坟旧坟层层叠叠,挤得没有一丝空隙,腐烂的棺材板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谁在暗处低声啜泣。 吴十三抹了把额头的汗,深秋的夜里,这汗却带着黏腻的温热。他往火把里添了块松脂,火苗猛地蹿高,将周围散落的白骨映得愈发惨白。 “师父,这地方……太静了。”小柱子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手里的朱砂笔在指间打滑,“那些骨头,看着心里发慌。” “这地儿不静你就该静了!”吴十三眯起眼,六十岁的眼睛在火光里透着历经世事的浑浊,却又藏着一丝锐利。他捏着黄符的手指关节泛白,指尖那道月牙形的旧疤在光线下格外清晰——那是黄巢的队伍刚过淮河时,在宿州城外留下的。 “把罗盘给我。”他的声音带着岁月磨出的沙哑。 小柱子连忙从帆布包里掏出黄铜罗盘,指针却在盘里疯狂打转,铜针撞击边缘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不对劲。”吴十三解开腰间的桃木剑,剑鞘上的朱砂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按说张老爷的公子刚死七日,尸气该聚在东南方才对。” 他踩着没膝的乱草往前走,断碑上军用横刀劈砍的痕迹清晰可辨。三年前洛阳屠城时,他正在北邙山采药,城里的哭嚎声持续了三天三夜,血腥味顺着洛水飘了三十里,连河里的鱼都翻了白肚。 “师父!这里!”小柱子突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慌。 吴十三回头,看见徒弟举着火把,照亮了一个半塌的土坑。坑底积着黑褐色的血痂,十几具尸骸堆叠在一起,大多已经糜烂成泥,唯有角落里的一具尸体,竟保持着完整的人形。 他心头一紧,踩着尸骸跳了下去。指尖刚触到那具尸体的衣袖,一股寒气便顺着指缝钻了进来,冰冷刺骨,像是攥住了一块万年寒冰。火把凑近,吴十三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个年轻女子,青丝散乱在泥中,皮肤白得毫无血色,连皮下的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尸体……怎么会这样?”小柱子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吴十三没有说话,目光死死盯着女子的脖颈。那里有道半寸宽的伤口,边缘齐整,皮肉翻卷的弧度他再熟悉不过——当年在陈州城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伤口,都是军用横刀留下的。黄巢的队伍里,新招募的流民惯用钝器,只有老兵才会用这种横刀。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探她的鼻息,这本是多余的举动,可指尖即将触到她皮肤时,却猛地顿住。那截露在袖口外的手腕,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却又真实存在。 “师父,是白僵!”小柱子的声音陡然拔高,举着火把往前凑了两步,“按规矩……该……” 话未说完,奇异的一幕发生了。随着火把的靠近,那具女尸的肩膀竟缓缓侧了过去,原本对着火光的脸转向了阴暗的角落,乌黑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 吴十三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赶了四十年尸,见过的白僵不计其数,那些东西只会直挺挺地朝着活物扑来,从没有哪个会躲避阳气。 “别动!”他一把抓住小柱子举着黄符的手,掌心的冷汗浸湿了徒弟的袖口。 就在这时,他又看到了那道刀疤。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亮女子颈间翻卷的皮肉,像极了二十年前,他在自家门槛上看到的情景——那年匪患过境,他的女儿倒在血泊里,颈间也是这样一道齐整的伤口。 “师父?”小柱子怯怯地叫了一声。 吴十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桃木剑的剑柄在掌心硌出深深的红痕。行里的规矩早已刻进骨子里:异变之尸,当立即用桃木剑镇杀,绝不能留活口。可不知为何,看着那双被发丝遮住的眼睛,他竟下不去手。 这具尸体在邙山阴脉里保存完好并化为白僵,可普通白僵早已皮肤坚硬如铁,关节僵硬,她却能指尖微动……种种异状,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你去那边找找张公子的尸身。”吴十三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记住,他胸口有梅花胎记。” 小柱子虽有疑虑,却还是听话地举着火把走远了。火光渐渐消失在坟堆后面,吴十三看着月华下的白僵,顿了顿解下腰间的锁尸链,铁链上串着的七枚铜钱泛着青光。这链子用糯米水浸泡了七七四十九天,能锁住尸气。吴十三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铁链缠在女尸腰间,铜钱扣合的瞬间,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罢了。”他喃喃自语,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这具女尸说,“冤有头债有主,你暂且在这儿待着吧。” 他扛起女尸,尸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吴十三在乱葬岗深处转了半柱香的时间,终于找到一口废弃的石棺,棺盖早已被撬开,扔在一旁。里面积着厚厚的尘土,还散落着几片腐朽的衣料。 将女尸放进石棺时,他无意间碰掉了遮住她脸的发丝。借着月光,吴十三看清了她的模样——柳叶眉,挺鼻梁,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竟有几分像他早逝的女儿。 他猛地别过头,不敢再看。将棺盖盖回去时,铁链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吴十三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贴在棺盖上,又用朱砂笔在符上画了个简单的“镇”字。 “师父!找到了!”小柱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吴十三最后看了一眼石棺,转身朝着火光走去。锁尸链能困住她一时,却困不了一世。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只觉得心口像是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让他喘不过气。 夜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吴十三回头望了一眼,石棺静静地躺在乱葬岗深处,仿佛从未有人动过。可他分明听见,那口石棺里,传来了铁链轻微滑动的声音。 七日后,吴十三将张公子的尸身平安送到洛阳城。富商张老爷递来的银子沉甸甸的,他却只取了约定好的,余下的尽数退了回去。小柱子在一旁对此习以为常,师父一向如此,多给的从来不要,给不够约定的,他也不要。 快到邙山时,吴十三让小柱子先带着行头回住处,自己则提着一盏马灯,独自走进了那片乱葬岗。夜色比七日前更浓,风里夹杂着野菊的苦涩气味,那是这荒岗上唯一的生机。 走到那口石棺前,吴十三的心猛地一沉。棺盖被推到了一边,斜斜地倚在坟堆上,上面的黄符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朱砂印记。他深吸一口气,举起马灯往棺内照去——石棺空了。 锁尸链断成了两截,原本串在上面的七枚铜钱散落一地,其中三枚已经裂开了缝隙。吴十三捡起一截铁链,断裂处的铁茬十分锋利,显然是被硬生生挣断的。他眉头紧锁,这锁尸链连百年老僵都能困住,那具刚化白僵三年的女尸,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力气?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棺底。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朵干枯的野菊,花瓣蜷缩着,颜色早已褪去,只剩下灰扑扑的一团。吴十三认得,这是乱葬岗上随处可见的野菊,生命力顽强,即便在白骨堆里也能扎根。可这朵野菊的根茎处,却有着明显的指痕,像是被人紧紧握过。 他沉默地站在石棺旁,马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过了许久,他弯腰将那朵干枯的野菊拾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然后,他将断裂的锁尸链和散落的铜钱一一收好,又把棺盖盖回原位,仿佛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回到住处,吴十三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箱。箱子是祖传的,上面刻着繁复的符文,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他打开箱子,里面放着一本泛黄的札记,上面记录着他几十年赶尸的经历和心得。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是他凭着记忆画下的那具女尸的画像。他将画像小心翼翼地夹进札记里,然后一同放进木箱,锁好。 小柱子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看着他一系列举动,忍不住问道:“师父,您这是……” 吴十三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看着自己的徒弟,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厚重:“小柱子,你记住,咱们赶尸人,赶的是魂,不是尸。这行里的规矩是死的,但人心是活的。有些东西,比规矩更重。” 第2章 骨蛾 其实在吴十三他们离开的第二日,在子时的乱葬岗上,石棺盖与墓壁碰撞的闷响就扩散开来,打破了夜的沉寂。 她的指尖先探出棺外,指甲缝里还嵌着三年前洛阳城的血泥。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左转了半寸,才带动肩膀缓缓撑起,锁尸链的断口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每动一下,关节里就发出如同生锈门轴般的吱呀声,像是有钝器在骨头缝里来回摩擦。 她在棺边停留了许久,意识像是被浓雾笼罩。 邙山的阴气如同潮水般漫过脚踝,钻进她破烂的衣袖。对此,她毫无知觉。这具身体出于本能在躲避光亮,坟头那团青灰色的气团能让她四肢感到舒适,她脑海里却是一片混沌。 “嗬……”喉咙里涌上一股腥气,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捂,却摸到满掌黏腻的黑灰。那是锁尸链上的朱砂符咒被挣断时,灼烧皮肉留下的痕迹,正随着阴气的侵蚀慢慢褪去。 她迈开脚步,每一步都显得蹒跚不稳,像是踩在柔软的棉花上。歪歪扭扭的在坟堆间移动,裙角扫过丛生的野菊,花瓣簌簌落在枯骨上。乱葬岗的夜里从不缺声音,饿狼在远处嗥叫,新死的鬼魂在坟包里呜咽,还有些不知名的东西在草窠里窸窣爬动。这些声响钻进她耳中,都变成同样的频率,单调而沉闷。 她在一座新坟前停下。坟头没有木牌,只用三块石头简单垒起。土里还露着半截小孩的布鞋,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她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坟土,那里有一缕极淡的热气,像冬日里即将熄灭的炭盆。 这种气与坟头的阴气不同,带着一丝甜腥,让她喉咙里的腥气再次翻涌。 忽然,一片阴影掠过坟包。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那东西停在坟顶的芨芨草上,展开的翅膀足有巴掌大,每一片翅鳞都是一截指骨,指节处还留着刀劈的痕迹。它的头是一颗被啃得只剩半边的颅骨,黑洞洞的眼眶里闪着绿火,正低头对着坟包喷气。 骨蛾。 这两个字突然出现在混沌的脑海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认得,就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天亮一样。只觉得那东西翅膀扇动时,周围的阴气都在颤抖,而坟包里那缕热气,正被一点点抽出来,缠在骨鳞上慢慢变黑。 “娘……娘……” 细碎的哭声从坟土里钻出来,细得像一根蛛丝。她蹲下身,看见坟包的裂缝里飘出一个半透明的小影子,梳着双丫髻,肚子瘪得像一张纸。女童的魂体被骨蛾的翅膀扇得摇摇晃晃,每哭一声,身上就淡下去一分。 骨蛾突然尖啸一声,翅膀猛地合拢。那些白骨鳞片瞬间立起,像无数把小刀子刮过女童的魂体。哭声戛然而止,小影子剧烈地抽搐着,原本还算清晰的脸蛋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两只流泪的眼睛还亮着。 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不是因为口渴,也不是因为寒冷。一种陌生的感觉堵在胸口,她看着那只骨蛾再次张开翅膀,看着那些指骨拼成的翅鳞上沾着亮晶晶的魂丝,看着女童的眼睛一点点黯淡下去。 “嗬!” 她猛地扑了上去。 指甲在月光下泛着青白,指尖还留着石棺里的土垢。她没有章法,只是凭着一股本能撕扯骨蛾的翅膀,指骨撞在白骨鳞片上,发出玉石相击的脆响。骨蛾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激怒,尖啸着转身反扑,颅骨撞在她的额头上,将她掀翻在坟堆里。 腐烂的棺木碎片扎进她的后背,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她撑起上半身,看见骨蛾正低头啃咬自己的手臂。那些锋利的骨齿撕开皮肉,露出下面惨白的骨头,连筋络都清晰可见。她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觉得这只虫子无比讨厌,必须捏死才行。 她反手按住骨蛾的背,另一只手死死攥住它的翅膀根部。这一次用了巧劲,指尖准确地抠进翅膀与躯干连接的缝隙。骨蛾疯狂地挣扎起来,翅膀拍打着她的手背,把皮肉打得绽开翻卷,露出森森白骨。 “娘……” 坟包里的哭声又响了起来,微弱得像一根快要烧完的灯芯。 她低下头,透过手臂上的血洞,看见女童的魂体正望着她。那双即将熄灭的眼睛里,不知何时蓄满了泪水。 “嗬……” 她加大了手上的力气。 骨蛾发出凄厉的惨叫,翅膀根部的白骨开始松动。那些指骨拼成的鳞片纷纷脱落,掉在地上化成齑粉。她把整个身体压上去,抵住骨蛾不断扭动的躯干,任凭它的骨齿在自己肩膀上啃出深可见骨的伤口。 夜风里飘来野菊的苦味,混着乱葬岗独有的尸臭味。不知过了多久,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像一把金刀,劈开了邙山的夜色。落在骨蛾身上时,那些白骨鳞片突然冒出青烟,原本坚硬的翅膀迅速软化,像被泡烂的纸。骨蛾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尖啸,整个身体在晨光中蜷成一团,最终化为灰烬,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瘫坐在坟堆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却吸不进一丝空气。手臂此时已经不成样子,皮肉被啃得坑坑洼洼,露出的骨头在晨光下泛着死气。肩膀上的伤口更深,几乎能看见颈椎骨,但随着阴气的流动,那些破损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蠕动、愈合,留下淡粉色的新肉,与周围惨白的皮肤格格不入。 “谢谢……姐姐……” 女童的魂体飘到她面前,对着她深深拜了三拜,每一次弯腰,魂体就透明一分。等抬起头时,小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我要去找娘了。” 说完这句话,女童的魂体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晨曦里。 她看着那片光消失的地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愈合的手臂。脑子里依旧一片混沌,但那股堵在胸口的陌生感觉淡了些。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坟头上那朵野菊,花瓣上还沾着骨蛾的灰烬。 阳光渐渐爬上山头,金辉漫过坟包时,她裸露的手背突然泛起白烟。像滚油里溅了水,皮肉下传来细密的灼痛,让这具身体的本能在尖叫——必须躲开。她蹒跚着扑向坟后那片柏树林,斑驳的树影落在身上,灼痛感才稍稍缓解。 第3章 起居郎 后梁开平三年,白露。 洛阳城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尽。朱温篡唐建梁不过三年,龙椅还没坐热,就已杀得朝堂上空荡荡的。前几日刚剐了礼部侍郎,只因那人奏折里用了个“唐”字,便被指为“心怀故主,意图不轨”。消息传到邙山脚下时,苏文远正蹲在溪边,用一块磨尖的竹片刮着陶罐底的麦麸。 他曾是大唐的起居郎,专管记录皇帝言行。那年洛阳城破,他抱着先帝的起居注躲在枯井里,三天三夜,听着外面的哭嚎从密集到稀疏,最后只剩下野狗的吠叫。等他爬出来时,满城都是穿铠甲的兵,唐旗换成了梁旗,他这个“前朝余孽”,便成了过街的老鼠。 逃吧。往南是吴,往北是晋,可兵戈四起,哪里又不是战场?他挑了最险的邙山,钻进这片连猎户都少来的密林。白天躲在山洞里,夜里才敢出来找些野果,或是在溪边捞两条小鱼。身上这件青布衫,还是逃亡时从死人身上扒的,袖口磨破了,就用麻绳扎紧,前襟沾着的血渍,早已发黑发硬。 黎明的雾最浓,也最安全。 苏文远蹲在那块被他踩得发亮的青石上,从怀里掏出卷麻纸。纸是用树皮和旧布浆的,糙得刺手,却比命金贵——这是他偷偷藏下来的最后几张。炭条是自己烧的,火候没掌握好,画不了几笔就断。但他还是每天都画,画山,画水,画雾,像在完成一份特殊的起居注,记录这乱世里,他这个“劫余之人”的最后日子。 雾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好似是什么东西踩过腐叶。 苏文远手一顿,炭条在纸上划出个歪歪扭扭的墨点。他没抬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对岸的樟树下,立着个白影。 是她。 这一个多月,总在这时遇见。 起初他以为是山里的精怪,吓得差点滚进溪里。后来发现,这“精怪”动作迟缓,见了他也不扑不咬,只是偶尔蹲在溪边喝水,或是盯着林子里的兔子发呆。她的皮肤白得像霜,头发乱蓬蓬的,却总在太阳刚冒尖时就消失。 应该是个“走尸”苏文远猜测着,但见她不伤人,渐渐的胆子便大了起来,“你叫什么名字?”苏文远凑上前去,好奇的问道。 她没应声,只是低头望着溪水里的倒影,那影子在雾中晃荡。 苏文远松了口气,继续在纸上涂抹。他想把她画下来,可炭条太粗,纸太糙,总也画不出那种古怪——明明看着像死人,却又在某个瞬间,眼神里闪过一丝活气。 “无名无姓,无迹可寻……”他低声自语,“总在雾里来,日头一出就走……” 风卷着雾掠过耳畔,他想起昨夜翻行囊时,摸到那本被虫蛀了一半的《诗经》,里面“蒹葭萋萋,白露未晞”的句子忽然浮上来。 “未晞……”他念出声,心头一动,望着那道雪白身影,拍手道:“妙哉!正逢白露,肤白胜雪,破晓即散……” “你叫‘白未晞’可好?” 对岸的白影似乎被这几个字惊着了,微微侧过脸。乱发间露出半张脸,皮肤白得发青,嘴唇没什么血色。苏文远看见她喉结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终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一个快饿死的逃犯,竟给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起名字,这乱世,真是荒唐。 苏文远忽然起了个念头。他在附近找了块拇指大的一块木头,用随身携带的小刀(那是他仅剩的铁器,用来削炭条,也用来割野菜),歪歪扭扭刻了“白未晞”三字。木刺扎进指尖,渗出血珠,他浑然不觉。 次日黎明,他把木牌递过去。白影盯着那木头疙瘩,鼻尖动了动,似乎在分辨气味。苏文远屏住呼吸,看着她缓缓抬起手——那只手苍白消瘦,指甲泛着青黑,却在触到木牌时,动作轻得不像具僵尸。 然后,她张开嘴,对着木牌咬了下去。 “咔哒”一声,木屑簌簌落在她衣襟上。她嚼了两下,“噗”地把木牌吐在地上,还用脚碾了碾,仿佛在确认这东西确实不能吃。 苏文远看得一愣,随即低低笑了。也是,她连字都不识,怎会懂这木牌的意思?他弯腰捡起木牌,上面还留着两排深深的牙印。 他摩挲着那牙印,忽然瞥见脚边的草丛里,躺着两颗有些锈迹铜铃铛。许是以前山民挂在猎兽陷阱上的,绳子烂了,铃铛滚落在这。他捡起来晃了晃,“叮铃”一声,脆生生的,在雾里荡开老远。 白影的耳朵明显动了动。 苏文远心中一动,把两颗铃铛用草绳串了木牌,慢慢递过去。这次她没咬,只是盯着铃铛看,黑沉沉的眼睛里,映出点细碎的光。苏文远握着绳头晃了晃,“叮铃,叮铃”,声音比晨露滴落还清亮。 她的指尖试探着碰了碰铃铛,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缩了缩,却又忍不住再碰。几次三番后她抓住了绳子。 “好玩吗?”他轻声问,明知她听不懂。 她却像是听懂了,抬手拨了拨铃铛,“叮铃”一声。她愣了愣,又拨一下,再拨一下,清脆的响声在雾里此起彼伏。她忽然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点“嗬嗬”的声。 苏文远看着她低头拨弄铃铛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乱世里,竟有了点不真切的暖意。 太阳爬上山尖时,她又要躲进密林了。这次她走得依旧僵硬,手里的铃铛一路“叮铃叮铃”响。苏文远站在溪边,看着那抹白影消失在树后,铃铛声也渐渐远了,才低头在麻纸上写下:“白未晞,喜铃,畏日。” 而此时的那个僵硬的身影,正边走边拨弄手上的铃铛。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觉得这东西会叫,碰一下叫一声,比林子里的鸟雀好玩。至于那块被她咬过的木头疙瘩,也就捎带的看了几眼。 接下来的几日,苏文远照旧在黎明时来溪边。他发现那白影——他心里已叫她“白未晞”了——居然把铃铛木牌挂在了脖子上,手里正抓着一只兔子,如野兽般撕咬着。那两颗尖牙比猛兽的犬齿还要锋利。 半月后。 那天的雾格外淡,苏文远刚走到溪边,就听见林子里传来马蹄声,还有人喊:“搜!仔细搜!上边有令,凡前朝旧吏,格杀勿论!” 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转身就往密林深处钻,慌不择路地跑,树枝刮破了脸也不觉得疼。跑了不知多久,直到听不见马蹄声,才瘫在一棵老树下,大口喘着气。 他再也没回过那条溪边。 第4章 白未晞 苏文远走后的第三个春天,邙山的晨雾里,她已经习惯了溪畔少了那个蹲在青石上画影子的人。 她身上那件粗布裙,是从一座被掘开的坟茔里寻来的。当年从石棺里爬出来时,她穿的还是死时的素色襦裙,早已在三年的阴湿里烂得只剩些布缕,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碎絮。后来在邙山深处游荡,她撞见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土坟——显然是盗墓贼光顾过,棺盖被撬在一旁,泥土里散落着些陪葬的衣物鞋帽。 那该是户普通人家,坟里没什么值钱物件,盗墓贼大概是失望了,只把棺中陪葬的衣裳胡乱扔在坟边。有件半旧的粗布裙,针脚还算细密,只是沾了些泥污,领口和袖口都还算完整。旁边还扔着条褪色的蓝布腰带,上面绣着朵歪歪扭扭的雏菊,线脚都快磨平了。 她那时虽混沌,却也知皮肉裸露着会被树枝刮得有些疼。见那些衣裳没人要,又不像乱葬岗的尸衣那般沾着黑垢,便笨拙地拾起来换上。裙长了些,她就用那条蓝布腰带在腰上缠了两圈系紧,倒也能蔽体。这几年在山里蹭来蹭去,裙摆磨破了边,布面也被荆棘勾出不少细孔。 她还是常去那片溪畔,只是不再盯着活物的血光。某次蜷在老樟树下,恰逢月上中天,树影里渗出丝丝缕缕的寒气,像冰泉顺着叶脉淌。她无意识地张口,竟觉喉咙里的灼意淡了——原来这阴寒之气,竟也能填肚子。 后来她又发现,黎明的露水里藏着更清的气。趴在草叶上舔食时,舌尖能尝到点微甜,比生肉的腥气顺服得多。渐渐的,她不再疯魔似的追猎,更多时候是蹲在背阴的石后,看晨露在草尖聚成珠,看月光在叶隙织成网。 她的腿能打弯了。不再是石棺里刚爬出来时的直挺挺,迈步时膝盖会微微屈起,已有了几分活人的弧度。关节“咯吱”声也轻了些,像磨久了的门轴,添了点顺滑。 正午的日头依旧烫人,但已能在浓密的树荫里待着。某次听见两个采药人说“这株黄精得晒足三日”,她竟隐约懂了“晒”字的意思——就是那让皮肤发疼的光。 “小僵尸,在我根上趴了整月,可还舒服?” 忽有一日,头顶传来粗粝的声音,像老树皮在摩挲。她猛地抬头,见那棵千年老樟树的树干上,裂开道巴掌宽的缝,缝里浮着张脸:眉眼是树纹勾的,眼珠是两团琥珀色的光,正慢悠悠地瞅着她。 她下意识地弹出指甲,青黑的尖在雾里闪了闪。这是她头回见会说话的树。 是的,她已经能听懂些人话了。 “收起你那爪子吧。”老树精笑了,树缝里落下来几片枯叶,“我在这山坳里站了八百年,这山里的事儿就没有我不知道的,况且我见过的僵尸可不少,你身上没沾过人血,还算干净。” 她听不懂“干净”是什么,但却能感觉到这树精没什么恶意。她慢慢收回指甲,往树根里缩了缩,把半个身子埋进腐叶堆——这里比石缝暖和。 老树精便成了她的“窝”。 他教她认猎户下的套子,说“那铁齿咬着腿,比道士的符还疼”;指给她看山壁上画的黄符,说“那玩意儿沾不得,沾了要烧得魂飞魄散”。他还说:“山下的人,不全是苏文远那样给你画影子的。有拿精怪炼丹的老道,也有剥僵尸皮做鼓的邪修,但也有好人,像山那边的哑婆婆,总给过冬的狐狸留窝窝头。” 她把“躲铁齿”“避黄纸”刻在心里,至于“好人坏人”,她还听不明白。 一日,老树精看着她脖子上的铃铛木牌,忽然开口:“你脖子上这木牌,上面刻的是‘白未晞’,是那个画影子的人给你起的名字。你要是喜欢,以后便叫这个名儿。” 她愣住了,低头看着木牌,又抬头望向老树精,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些波动。她记得苏文远,记得他递木牌时的样子,记得他画影子时的专注。虽然不会说话,但她点了点头。 于是老树精开始叫她未晞。 他还教她认山里的植物树木。“那是细辛,叶子像心形的,根能治风寒”“那是何首乌,藤上结的果子紫黑紫黑的,吃了能补身子”“那是断肠草,看着好看,碰不得,沾了要出人命的”…… 老树精化不了人形,也不能动,逮着白未晞这个不嫌烦的,便什么都和她说。从山巅的积雪说到溪边的卵石,从春天的花开说到冬天的落雪,仿佛要把八百年的见闻都一股脑儿地告诉她。 白未晞就静静地听着,有时蹲在树根旁,有时趴在树枝上,脖子上的铃铛偶尔会“叮铃”响一声,像是在回应老树精的话。她的脑子不再像以前那样混沌,那些听到的、看到的,都在心里慢慢沉淀。 入秋时,山风卷着枯叶掠过树梢,空气里漫开股清苦的药香。白未晞循着那股气味往山腰走,脚边的野菊开得正盛,黄灿灿的花瓣沾着晨露。雾浓得化不开,她忽然撞上一个踉跄的影子——是个瘸腿汉子,背着个鼓鼓的背篓,正扶着树干大口喘气。他裤脚沾着深褐色的泥,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裤管被血渍洇出深色的印子。背篓的绳结松了,里面的药草滚出来,在地上铺了片青黄,细辛的碎叶混着当归的根茎,香气愈发浓郁。 “哎哟……这黑风口的雾,真是要人命……”汉子揉着脚踝,声音里裹着疼,却没多少怨怼,倒像在跟自己念叨。 白未晞正想往树后躲,老树精说过,这世上其实最可怕的就是人,好人和坏人太难分辨了。 这时林子里突然炸起一声低吼。一只灰毛畜生瘸着后腿窜出来,眼冒红光,嘴角淌着涎水——那不是狼,是只山狗精,后腿上还插着半截断箭,血把毛黏成了硬疙瘩,每动一下都牵扯得箭杆颤颤巍巍。 山狗精显然被伤痛惹急了,死死盯着汉子,喉咙里滚着威胁的呼噜声,那股凶戾气,像乱葬岗里抢食的野尸,腥臊得让人反胃。汉子吓得脸白了,慌忙摸出柴刀护在身前,手却抖得厉害,柴刀“哐当”一声撞在石头上,火星子在雾里闪了闪。 白未晞皱了皱眉。 她不喜这山狗精身上的蛮横。像以前抢她兔子的同类,眼里只有撕咬的光。那股戾气钻进鼻子,让她喉咙里泛起久违的躁——不是饿,是嫌恶。 她往前挪了半步。没做什么动作,只是浑身的毛孔里,自然渗出些极冷的气。那是沉在骨血里的尸寒,比冬夜的冰潭还要阴,像突然掀开的冰窖门,周遭的雾气都凝了凝。 山狗精的低吼卡在喉咙里,尾巴“唰”地夹起来,看她的眼神像见了阎王。它呜咽一声,转身拖着伤腿,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密林,断箭刮过灌木丛,带起一阵乱响。 汉子愣了愣,缓缓放下柴刀,转头看见树后的白未晞,眼睛直了直。 “姑、姑娘?”他挠挠头,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刚才那野狗……莫不是被你吓跑的?” 白未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眼里没有苏文远的惊奇,也没有猎户的警惕,只有点憨厚的茫然,仿若山脚下吃草的羊。 汉子看清她的模样,松了口气——虽面色白得像蒙了层霜,但眉眼周正。他大概当她是避世的山民,咧嘴笑时露出颗缺角的牙:“我叫阿福,走山货的。每月给山那边的孤老送药。” 他从背篓里翻出块油布,边角磨得发毛,却洗得透亮,上面还留着洗不掉的药汁黄渍。“这天气看着要落雨,姑娘,山里潮,你拿着挡挡。” 白未晞盯着那块布。布面上的浆洗痕迹还在,摸上去糙糙的。她没接,指尖却微微动了动。 “拿着吧。”阿福把油布往她怀里一塞,自己蹲下身捡药草,指腹蹭过地上的细辛,沾了层细碎的绒毛,“我得赶在雨前翻过这山,李大爷的咳嗽药不能耽搁。” 他瘸着腿,一步一颠地走远了,背篓里的药草晃出清苦的香。雾里飘来他哼的调,不成章法,却像山涧的水,透着股活泛的甜。 白未晞捏着油布,软乎乎的,还带着点阿福手心的温度。她往回走,路过老樟树时,树影晃了晃,几片枯叶落在她肩头。 “那是个好人。”老树精说,树缝里的琥珀眼珠闪了闪。 白未晞没应声,把油布铺在了常蹲的树根上。刚铺好,雨就来了,淅淅沥沥打在布面上,发出“沙沙”的响,像苏文远当年画纸的声音。 她蜷在油布里,听着雨打布面的轻响,忽然觉得,这比趴在湿冷的腐叶堆里,舒服多了。 脖子上的铜铃已经开始锈死了,摇起来只剩闷闷的“哐当”声,草绳和木牌被老树精的枝条轻扫过后,倒抵挡住了不少风雨侵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邙山的雾起了又散,树叶绿了又黄。白未晞在老树精的陪伴下,慢慢学着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第5章 黑僵 秋霜染透樟叶时,白未晞在树根下完成了蜕变。 起初只是骨头缝里泛起细密的痒,像有无数条蚕在啃噬。她蜷在阿福送的油布里,无意识地蜷缩手指,指甲弹出的瞬间,映着晨光泛出层乌沉沉的亮——不再是白僵时那青黑的浊色,倒像淬了深潭底的冷铁。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依旧是不见血色的白,却比先前紧致了许多,捏起拳头时,能看见皮下淡青色的筋络,像冰封河面下隐约流动的水。最奇的是眼睛,蒙在瞳仁上的白雾彻底散了,露出纯粹的墨黑,黑得像吸尽了光的夜,只在暗处久了,才会有圈极淡的青晕从眼底漫上来。 站起身时,关节“咯吱”声轻了许多,不再是先前那般刺耳。 脚步比以前稳了些,不再同过去那样沉重不稳,踩在结霜的草叶上,虽仍有响动,却已能稳稳当当迈出步子。先前要费些力气才能完成的屈膝、迈步,如今做得自然了些——昨夜追一只惊惶的锦鸡,她试着加快脚步,虽没追上,却也没像以前那样走几步就踉跄。 而她蜕变后的感官也增强了。 眼睛能看清丈外樟树叶脉的大致轮廓,草叶上滚动的露珠里,能隐约瞧见碎云的影子。夜里蹲在树杈上,能瞧见山涧对面石缝里萤火虫的微光,却看不清振翅的轨迹。 嗅觉倒是敏锐了不少。 泥土里腐烂的落叶味、树根深处渗出来的清寒气、近处野兔走过留下的草腥气……种种气味在鼻端能分辨出不同,像铺展开的一幅简略的画。最奇的是,她能从混杂的气息里,大致挑出自己需要的那缕阴气——比如老坟堆里飘来的、带着陈腐味的冷香,或是月夜里花朵吐纳的、带着甜意的凉息。 “倒是奇了。”头顶传来老樟树粗粝的叹息,树影在她身后晃了晃,“寻常白僵化黑僵,要么嗜血更凶,要么僵硬如铁,哪有你这样……倒添了几分活气的?” 老树精守上千年的山,实在第一次见这样。白僵时该是懵懂凶残,靠本能撕咬;黑僵时该是浑身青黑,力大无穷,尸气如墨,见活物便要扑上去啃噬喉管。可眼前这只,不仅没沾过人血,竟还会对着晨露发呆,会把人类送的油布叠得整整齐齐,甚至在听到“好人”二字时,眼底会泛起极淡的涟漪。 “你到底……是个什么路数?”树影里的琥珀眼珠转了转,带着几分探究,“莫不是借了活人的魂?” 白未晞没接话,只是抬手摸了摸脖子上锈死的铜铃。那铃铛早没了声,她却总爱摸着。 这日清晨,她正趴在树顶看露珠,鼻尖忽然撞进一缕从未闻过的气息。 那气味穿过层层林雾,越过山涧,带着股热乎乎的、混杂着芝麻焦香与蔗糖甜香的暖意,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山林惯有的清冷。她猛地直起身,黑沉沉的眼珠转向气味来处——那是山外的方向,以前她只在那里闻到过偶尔飘来的烟火气,从没有这般鲜活诱人。 她摸了摸脖子上锈死的铜铃,又拽了拽身上那件粗布裙,循着那股从未闻过的甜香往山脚走。不是野果的清冽,也不是药草的微苦,是种混着她不曾感触过的暖意,勾得她喉咙里泛起陌生的痒——不是想咬噬的那种,是想凑近瞧瞧的痒。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 直到,香从一道山坳后飘来。 拨开半人高的蒿草,眼前铺开片热闹景象:青石板路两旁搭着木棚,棚下挂着花花绿绿的布,穿短打的汉子扛着柴禾吆喝着走过,梳双丫髻的小姑娘举着糖人追逐,空气里除了那股甜香,还有膏环的焦、牲畜的臊、胭脂的腻…… 是个市集。 白未晞蹲在山坳的灌木丛后,看得眼睛发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怀里油布的边角——阿福送的这块油布,她总爱揣着,下雨时挡雨直接裹在身上。 有个穿蓝布褂的小贩正站在棚下吆喝:“刚出炉的饴糖!甜掉牙咯——” 他手里的木铲敲着铁锅,“哐哐”响,锅里的糖块闪着琥珀色的光,甜香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白未晞舔了舔嘴唇,舌尖竟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普通僵尸哪会有如此敏锐的味觉,他们只对血腥气敏感,而她,却能捕捉到这细微的甜。 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油布从怀里滑出来,她顺手披在肩上——像在山里时那样,把自己裹了个严实,只露出双黑沉沉的眼睛。 她走得还算稳当,青石板被来往的脚踩得“咚咚”响,没人注意到这个不太起眼的影子。有个卖花的老婆婆抬头看见她,愣了愣:“这姑娘生得真白……” 白未晞没理,径直走到饴糖摊前。 小贩正忙着给客人称糖,没瞧见她。她盯着锅里的糖块,眼睛眨也不眨。 她伸出手,指尖快碰到糖块时,被小贩一把拦住:“姑娘要买?这糖贵着呢,两文钱一块。” “钱?”白未晞终于吐出个字,声音比先前清润些,却带着点生涩的冷,像冰棱敲在石头上。 小贩被她这声吓了跳,才仔细打量她:穿得旧,长得白,眼睛黑沉沉的,肩上还莫名其妙披块油布,看着有点古怪。但瞧着不像坏人,便指了指旁边的肉摊:“就是能换东西的玩意儿,你看那杀猪的,收了钱才给肉。” 白未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见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接过铜板,递过去块带血的肉。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那血腥味混着甜香,有点冲。 她没“钱”,也不想要那带血的肉。她只是想要块亮晶晶的糖。 正琢磨着怎么“要”,忽听身后传来个熟悉的声音:“是你?” 白未晞回头,看见阿福背着空背篓,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个油纸包。他看见她,眼睛亮了:“你怎么下山了?” 白未晞指了指饴糖,没说话。 阿福立刻明白了,哈哈笑起来,露出缺角的门牙:“想吃这个?我请你!”他掏出四枚铜板递给小贩,“来两块,要最亮的!” 糖块递到手里时,是温的。白未晞捏着那块糖,甜香顺着指缝往鼻子里钻。她学着刚才那小姑娘的样子,伸出舌头舔了舔。 甜。 是种让舌尖发麻的甜,她眼睛微微睁大,又舔了一口,这甜意顺着舌尖蔓延开,让她心里泛起一阵奇异的暖意。 “慢点吃,别噎着。”阿福站在旁边看她,像看自家妹妹,“你要是常下山,可别总披块油布,镇上人多,瞧着怪。” 白未晞含着糖块,没应声。她低头看了看肩上的油布——灰扑扑的,确实不如周围姑娘们穿的花布好看。但这是阿福给的,挡过雨,铺过树根。 她没把油布摘下来,只是往阿福身边靠了靠。 市集的喧闹像潮水般涌来,有孩子的哭叫,有小贩的争执,还有远处戏台传来的锣鼓声。白未晞眨了眨眼,瞳仁边缘的淡青闪了闪。 她以前只知道山林的静,雾的凉,露水的甜。原来人间是这样的,吵吵嚷嚷的。 从市集回来后,白未晞心里便有了个念头,她想多看看山外的世界。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待在山里,这里的静已经装不下她对人间的好奇了。 她走到老樟树下,仰头看着树干上那道裂缝里的脸。 “我要走了。”她轻声说,声音虽生涩,却很清晰。 老树精沉默了片刻,树缝里的琥珀眼珠定定地看着她,旁边的风打着旋儿飘过,带着树叶的沙沙声。上千年的岁月里,它见惯了精怪的来去,有修行一半误入歧途的,有厌倦山林去往远方的,每一次离别都寻常。可这次,看着眼前这个从懵懂僵尸慢慢有了活气的白未晞,它心里竟泛起一丝不舍,很淡,却真实存在。 “外面的世界,比山里复杂。”老树精的声音依旧粗粝,对旁边探出头的小松鼠说,“这小僵尸性子纯良,怕是会吃亏。” 松鼠吱吱叫着,像是在赞同。 “罢了,送你件东西。”老树精说着,树干轻轻摇晃,一根小孩手臂粗的枝桠缓缓垂了下来。那枝桠泛着温润的光泽,显然是被它用灵力滋养过,上面还带着淡淡的樟香。枝桠末端被打磨得光滑,像一把天然的鞭子。 “这是我用长了上百年的枝桠做的,用灵力温养过,能当个防身的物件。” 白未晞伸出手,轻轻握住那枝桠鞭子,入手微凉,却透着一股安心的力量。她正想把鞭子别在腰带上,那鞭子竟像是有了灵性一般,自己轻轻扭动起来,顺着她的腰身缠绕了两圈,稳稳地固定住,末端还俏皮地翘了翘。 白未晞惊讶地低头看着缠在腰间的鞭子,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老树精见状,发出了粗粝的笑声:“看来它很喜欢你啊。”树缝里的琥珀眼珠闪了闪,“给它起个名字吧。” 白未晞摸了摸腰间的鞭子,感受着上面淡淡的樟香,心里想着这是老树精用上百年枝桠所做,承载着它岁月的印记。她想了想,轻声说道:“就叫‘年轮’吧。”年轮是树木生长的印记,藏着岁月的故事,这鞭子如同老树精的年轮一般,伴她同行。 老树精晃了晃枝桠,“好名字。” “谢谢。”白未晞低声道,手轻轻拂过腰间的“年轮”。 老树精摆了摆枝桠,像是在说不用谢。“走吧,有机会回来看看。” 白未晞最后看了一眼老樟树,看了看这片她待了许久的山林,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山外走去。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她的脚步虽不算快,却很稳当,腰间的“年轮”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第6章 血参 乱世兵戈声虽未直接扰到这处山坳,苛政却如藤蔓般缠上了每寸土地。白未晞再次踏入市集时,日头已过正午,青石板路上的热气混着鱼腥与牲畜臊味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往阴影里缩了缩,油布边缘扫过墙角青苔,沾了些湿漉漉的绿。 “姑娘?”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转过身,看见阿福背着半篓草药,正一瘸一拐地往药铺走。他脚踝的肿消了些,却仍有些跛,每走一步,眉头就微微蹙一下。 “又见面了,我叫阿福,王阿福。”他挠了挠头,露出缺角的门牙,“姑娘你呢?” 白未晞盯着他被草药汁液染黄的指尖,过了片刻才低声道:“白未晞。” 这是她头回在人前说自己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散。阿福却听清了,点头笑道:“白姑娘,你这是要往哪去?” 未晞茫然地看向市集尽头,那里的炊烟正袅袅升起。她不知道该往哪去,山外的世界太大,她只认得回山林的路,却不想回去了。 见她不说话,阿福才想起这姑娘怕不是真的无处可去。他看了看天色,西边的云已染上橘红,再过一个时辰就要落山了。“天黑了,你没处去,要不……去我家歇脚?” “歇脚”两个字她听不懂,却捕捉到了“家”这个词——老树精说过,家是能挡风雨的窝。她没应声,只是默默地跟在阿福身后,油布的一角偶尔会扫到他的裤腿。阿福脚步放慢了些,配合她不太灵便的步子,他总觉得这姑娘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孤寂,怕是早已没了家人。 阿福家藏在黑风村最陡的坡上,几间茅草屋像贴在山壁上的补丁。四围除了半亩被石头啃得坑坑洼洼的坡地,就是密得能吞人的林子。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昏黄的油灯正映着灶前的身影。 “福儿回来啦?”老妇人的声音带着些沙哑,手里的火钳正往灶膛里添柴,“今儿的药草能换两升粟米不?” 话没说完,她就瞥见了门口的白未晞,手一抖,火钳“当啷”掉在地上。这姑娘白得像冬雪,眼睛黑沉沉的,在昏暗中亮得吓人,瞧着就不像寻常山民。 “娘,这是白姑娘,没地方去,咱……收留她几日。”阿福赶紧扶住老妇人,又转向白未晞,指了指老妇人,“这是我娘。” 白未晞的目光落在灶膛里跳动的火苗上,没有说过。 老妇人瞅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阿福是她唯一的指望,这孩子心善,去年为了救只受伤的山猫,差点摔下断崖。她往灶里多添了把柴:“锅里温着粟米粥。” 茅屋里陈设简单,土炕占了半间屋,墙角堆着晒干的药草,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苦香。阿福把她领到侧屋——其实就是个搭着草棚的储物间,堆着农具和过冬的柴火。他给她铺了层干稻草,又抱来床打了补丁的旧棉被:“你……先在这待着。” 白未晞摸着那床棉被,粗布面下的棉絮结了团,却带着阳光晒透的味道。不远处灶间传来阿福母子低低的说话声, 黑僵的耳朵能听清三里外黄鼠狼偷鸡的动静,自然也能听见阿福母子在炕上说的话。老妇人的声音带着咳嗽:“那姑娘……咋白成这样?莫不是……山里的精怪?” “娘,别瞎想,她……她帮过我。”阿福的声音压得低,“前阵子遇着山狗,是她吓跑的。” “可咱家这光景……”老妇人叹了口气,“王三爷说,再不交上那半石粟米,就要拆茅棚抵租……” 后面的话白未晞没再听。她蜷在稻草堆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面的泥土。白日里市集的热闹还在眼前晃,可这山坳里的愁绪,却比乱葬岗的阴气更沉。她不懂什么是“租子”,什么是“王三爷”,但她能听出老妇人声音里的涩,像嚼了没熟的野果。 次日天刚蒙蒙亮,白未晞就醒了。她看见阿福背着背篓要出门,筐里放着把镰刀和两个干硬的粟米饼。他的脚踝还是有些肿,走在石板上时,脚后跟不敢完全落地。 “去……哪?”她忽然开口,声音生涩得像磨石头,一字一顿。 阿福吓了一跳,回头见她站在门口,油布在晨风中飘了飘:“去后山割柴,顺便……找药草,换粟米。” 白未晞盯着他的脚踝,没再问,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 她走到灶间。老妇人正坐在门槛上择菜,手里的野菜黄不拉几的,根上还沾着泥。见她过来,老妇人手一顿,往灶台上指了指:“粥……还温着。” 白未晞没去看粥,反而蹲下身,拿起一棵野菜。这东西她认得,老樟树说过,叫“苦苣”,没什么养分。她没说话,转身就往外走。老妇人急忙喊:“姑娘!你去哪啊?” 她脚步没停,只背对着阿福娘挥了挥手。油布在晨风中展开,转瞬钻进密林。她记得老树精说过的所有话,她知道什么植物对人类而言更金贵。 午时,阿福背着半筐柴回来,累得满头大汗。刚进门就听见娘在灶间念叨:“……那姑娘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就挖着支血参,比你去年卖的还大……” 他心里咯噔一下,扔下柴就往屋里跑,只见炕桌上摆着支通红的参,足有巴掌长,须根完整。这东西至少能换半石粟米,够交租子了。可这是白姑娘冒着危险采来的,她一个姑娘家在山里讨生活本就不易,自己怎么能拿她的东西呢?阿福看着血参,心里犯起了嘀咕,他想找机会跟白未晞说说,看能不能先找别的办法,这血参还是让她自己留着。 “未晞呢?”他急问。 “在里屋歇着呢。”老妇人笑得眼角堆起褶,“这下好了,租子能交了,还能余下点给你抓药……” 话没说完,院外突然传来粗暴的踹门声,伴随着醉醺醺的叫骂:“阿福那瘸子呢?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王三爷的粟米,今儿必须交!” 阿福脸色一白,赶紧把血参塞进灶膛后面的草堆里,“娘,你进屋!”他心里清楚,这下不能再犹豫了,先用血参度过眼前的难关,以后再想办法补偿白姑娘。 三个汉子闯了进来,为首的满脸横肉,腰间别着把锈刀,是王三爷家的打手刘三。他们看见阿福,眼神扫过他瘸着的腿,露出狞笑:“哟,这不是阿福吗?腿还没好,就敢躲债?” “粟米……我这就送去,马上就送去,再等我片刻……”阿福攥紧扁担,指节发白,他一边说着,一边想着得赶紧把血参取出来去换粟米。 “等?”刘三往地上啐了口,“王三爷的话你也敢不听?”他目光扫过屋子,正好瞥见从里屋走出来的白未晞,眼睛一下子亮了,“哟,这小娘子倒是标致,跟着这瘸子可惜了。”他转头对阿福说,“这姑娘看着不错,让她跟我们回去顶债,你那半石粟米就当勾销了,怎么样?” 阿福一听这话,急得脸都红了:“不行!她是我家客人,你们不能动她!粟米我马上就给你们送去,绝不拖欠!” “客人?我看是你藏起来的宝贝吧。”刘三嗤笑一声,根本不把阿福的话当回事,他冲着手下使了个眼色,“把这小娘子带走,回去给王三爷瞧瞧。” 两个打手一听,立刻就往白未晞跟前凑。 白未晞站在那里,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虽然不太明白“顶债”是什么意思,但看他们那副不怀好意的样子,还有阿福焦急的神情,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那些汉子嘴里的污言秽语像针一样扎得人不舒服,腰间的“年轮”忽然轻轻震颤。 白未晞低头看了看缠在腰间的“年轮”,又抬头看向那些步步紧逼的汉子。她想起老树精的话:“人间容不得异类,莫轻易显露异常,被发现后降魔卫道之辈,最是不容咱们。” 她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年轮”的柄。深褐色的鞭身在昏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随着她手腕轻抖,鞭梢“啪”地抽在门槛上,惊得众人一愣。 刘三没想到这看似柔弱的姑娘还敢动手,顿时怒了:“妈的!给我抓住她!” 另两个汉子刚要上前,白未晞手腕再抖,“年轮”如灵蛇般窜出,分别抽在两人膝盖上。那力道不大,却带着股说不清的寒意,两人腿一软,竟齐齐跪倒在地。 这几下快得像阵风,白未晞自己都有些发怔。她只是跟着掌心的震颤动了动,没想过会是这样。 刘三看着跪倒的同伴,又摸了摸脸上被鞭风扫过的地方,忽然觉得这姑娘不对劲。她的眼神太静了,静得像深潭,让人心里发毛。再看那鞭子,竟像是活物般在她手里轻轻摆动。 “邪门……邪门!”刘三往后退了两步,“咱们走!”他扶起两个同伴,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连狠话都忘了放。 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阿福母子惊魂未定的喘息声。 白未晞松开手,“年轮”自动缠回她腰间,仿佛从未动过。她走到阿福身边,看着他紧绷的脸,没说话。 阿福这才缓过神,看着白未晞,眼里满是感激和愧疚:“未晞……谢谢你,还有……对不起,我不该让你卷进来的。” 白未晞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几支药草,是她刚才一并采的,专治跌打损伤。她把药草往阿福手里一塞,又指了指灶膛后面,意思是:那东西,快去换吧。 阿福接过药草,点了点头,他知道现在不是说客套话的时候,得赶紧把事情解决了。“我这就去换粟米,很快回来。” 老妇人颤巍巍地走过来,拉起未晞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带着老茧,却很暖:“好孩子……快进屋,我给你煮鸡蛋。” 白未晞低头看着被老妇人握住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阿福匆匆离去的背影,喉咙里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唇。灶膛里的火又旺了起来,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啊晃。 傍晚时,阿福拿着换回来的粟米和铜钱回来,把一串沉甸甸的铜钱放在未晞面前,指着说:“这是钱,一文能买两个窝头,十文能换斤肉。” 白未晞盯着那些圆滚滚的东西,指尖碰了碰,冰凉坚硬,不如芝麻糖甜,也不如油布暖。但她看见阿福说起“钱”时,脸上没有了早晨的愁绪,便也跟着点了点头,像是懂了。 夜里,她依旧蜷在稻草堆里,却没再像往常那样竖起耳朵听动静。茅屋里的呼吸声很匀,稳稳地淌着。她摸了摸脖子上锈死的铜铃,又摸了摸怀里阿福给的铜钱。 第7章 离开 还了粟米的那几日,山坳里难得清静。阿福不仅补交了拖欠的半石租子,还特意多送了二十文铜钱给王三爷的管家,赔着笑说是给上次被“误伤”的打手治伤——他没敢说是白未晞动的手,只推说是自己情急之下用扁担打的。管家掂着铜板哼了两声,没再追究,阿福这才松了口气。 用余下的钱抓了药,他脚踝的肿消得更快了,又能像往常一样上山采草药。老妇人脸上的愁云散了,每日里除了侍弄那半亩坡地,就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偶尔会对着在院里发呆的白未晞笑一笑,递过去个烤得焦香的粟米饼。 白未晞依旧沉默,多数时候蹲在屋檐下,看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阿福教她认钱,指着铜板说:“这一贯就是一千文,五百文能买一石米,两贯能买一匹绢。”她听得很认真,黑沉沉的眼珠盯着铜板上模糊的纹路,却还是不太明白——在她看来,能吃的野果、能遮雨的油布,比这硬邦邦的圆片有用得多。 阿福将卖血参剩下的一贯钱给了白未晞,郑重的说道:“其他的,我慢慢还给你。” 平静碎在第三日的午后。 那天阿福刚从镇上换完药回来,还没进门,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腰里别着环首刀,袖口绣着个“王”字,眼神像狼似的盯着茅草屋。不是上次那几个打手,看衣着,倒像是王三爷身边贴身的护院——这种人寻常不轻易出动,除非是三爷亲自发话。 阿福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上前:“两位大哥,有事?” 其中一个高个护院斜睨着他,手里的铁尺在掌心敲得“啪啪”响:“你就是阿福?王三爷问你,前几日打伤他手下的人,藏哪了?” 阿福心里一沉,脸上却强装镇定:“大哥说笑了,我一个瘸子,哪敢打人?许是认错人了。”他想起那日送钱时管家明明收了好处,怎么还会惊动护院? “认错人?”另一个矮胖护院冷笑一声,抬脚踹在门框上,木屑簌簌往下掉,“我兄弟在你这受的伤,不是你这屋里的人干的,难道是鬼干的?” “大哥,那就是个过路人,况且我上次还粟米的时候已经给过补偿了!”阿福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这才明白,那日被打跑的打手根本没敢说实话,只是添油加醋地回禀,把事情闹到了王三爷跟前。 “放屁!我们兄弟可说了,那可是个白花花的大姑娘!”高个护院眼尖,瞥见门后闪过的白影,猛地推开阿福往屋里闯,“人呢?给我搜!” 屋里的老妇人听见动静,扶着门框探出头,看见护院腰间的刀,吓得脸色发白:“官爷,我们没……” “少废话!”高个护院打断她,径直往侧屋走——那里是白未晞住的草棚。 “住手!”阿福张开胳膊拦在门口,心怦怦直跳。他不怕自己遭殃,就怕他们惊动了里屋的未晞。那姑娘的身手若是被这些人看见,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草棚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白未晞站在门后,身上还披着那块油布,黑沉沉的眼珠落在两个护院身上。她听见了“王三爷”,听见了“打人”,也看见了他们腰间的刀——和上次那些人一样,带着凶戾的气,比山狗身上的腥气更让人不舒服。 高个护院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就是这娘们!我兄弟说的,白得像鬼似的!”说着就伸手去抓她的胳膊,“跟我们走一趟,见了三爷,看你还怎么横!” 他的手还没碰到油布,手腕就被白未晞抓住了。 “放开!”高个护院怒吼,另一只手抽出刀就砍。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比上次那把锈刀锋利得多。 阿福吓得魂都飞了,尖叫着“未晞快躲”。 可白未晞没躲。她抓着护院手腕的手轻轻一拧,只听“咔嚓”一声,和上次一样的脆响。高个护院的惨叫声还没出口,白未晞已经侧身避开刀锋,另一只手抓住刀背,像掰柴禾似的,硬生生把那把钢刀折成了两截。 这不是黑僵的蛮力,而是尸身特有的、能扭曲金属的阴寒之气——只是她自己还不知道。 矮胖护院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他看着同伴扭曲成诡异角度的胳膊,看着断成两截的钢刀,再看看未晞那张毫无表情的白脸,喉咙里咯咯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寻常女子哪有这般力道?这分明是山里的精怪! 白未晞扔掉断刀,眼神转向矮胖护院,指尖微微抬起,指甲在阳光下泛出乌沉沉的光。腰间的“年轮”轻轻震颤,像是在催促她斩草除根。 “未晞!别!”阿福疯了一样冲过去,抱住她的胳膊,“不能再伤人了!” 白未晞被他抱住,动作顿住了。她转头看阿福,眼里带着点不解——这些人是来欺负他们的,为什么不能打? “他们……他们是王三爷的贴身护院,打不得。”阿福喘着气,声音发颤,“王三爷在县里都有关系,官府都得让他三分,我们惹不起……” 白未晞不懂什么叫“官府”,但她看懂了阿福脸上的恐惧,那是和上次被打手踹倒时不一样的恐惧,更深,更沉,像要把人溺进去的泥潭。她慢慢收回手,指甲隐回指尖,腰间的“年轮”也安静下来。 矮胖护院见状,连滚带爬地扶起受伤的同伴,屁滚尿流地往外跑,边跑边喊:“阿福!你等着!三爷不会放过你们的!”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阿福粗重的喘息声和老妇人压抑的哭声。 阿福松开未晞,蹲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他知道,这下彻底完了。还了粟米,赔了钱,本以为能息事宁人,可打伤了王三爷的贴身护院,这梁子结大了。王三爷在这一带横行霸道惯了,又极其要面子护短,这次打了他的人,定会带更多人来报复。 更要命的是未晞的身手。寻常人哪能徒手拧断胳膊、掰折钢刀?这要是被王三爷那帮人当成精怪上报官府,或是引来降魔师,白未晞会被当成什么?妖怪?邪魔?到时候别说保护她,连自己和娘都得跟着遭殃。 “福儿……这可咋整啊?”老妇人哭着过来,抓住阿福的胳膊,“要不……咱把那姑娘交出去吧?”她不是狠心,只是实在怕了——前几年邻村有户人家被指认窝藏妖怪,结果被官府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娘!”阿福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她是咱的救命恩人!上次山狗、这次交租子,哪回不是她帮的?咱不能做那忘恩负义的事!” 白未晞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她听不懂“王三爷”的势力有多大,也不懂为什么打了坏人还要害怕,但她能感觉到阿福身上的绝望,如同黑风口的浓雾,浓得化不开。她低头摸了摸腰间的“年轮”,鞭子的温度比往常更低了些。 那天晚上,阿福一夜没睡。他在灶间蹲到天亮,老妇人几次起来想劝,都被他摆手打发回去了。他想过带着白未晞往深山躲,可娘的身子骨经不起折腾;想过去找里正求情,可里正早就被王三爷收买了;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 天刚蒙蒙亮时,阿福站起身,走到白未晞的草棚前。她没睡,正坐在稻草堆上,手里摩挲着那几枚铜板,听见动静,抬头看他。 “未晞,”阿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得走。” 白未晞眨了眨眼,没懂。 “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阿福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那些人还会来,他们很凶,会带来很多人,我们打不过。”他指了指远处的山峦,“往南走,那里有更大的城镇,王三爷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白未晞还是没说话,但她看着阿福的眼睛,那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有一种沉重的、不得不如此的坚定。“娘,收拾东西!”阿福转身对屋里喊,“能带的就带,不能带的……都扔了!” 老妇人虽然不舍,但看阿福的样子,知道他已经做了决定,抹着眼泪开始收拾。她们没什么值钱东西,几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一床旧棉被,阿福采草药的药锄和背篓,还有一小袋舍不得吃的粟米,很快就打包成两个小包袱。 阿福最后看了一眼住了半辈子的茅草屋,看了看那半亩被石头啃得坑洼的坡地,眼眶终究还是湿了。这里穷,偏,却有他所有的记忆,爹教他辨认第一株草药的地方,还有自己摔断腿时躺过的石板。可现在,他们不能再待了。 白未晞跟在他们身后,肩上还披着那块油布。她回头望了一眼茅草屋,灶间的烟囱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像在为他们送别。她摸了摸脖子上锈死的铜铃,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阿福和老妇人,脚步没停。 三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黑风口的密林里。晨雾漫上来,遮住了他们的脚印,也遮住了那间孤零零的茅草屋。 没有人知道,在他们离开后不久,王三爷带着十几个打手气势汹汹地赶来,却只看到一座空屋。愤怒的王三爷下令拆了茅棚,搜遍了山林,却连个人影都没找到。 而此时的阿福,正带着母亲和未晞,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路,往更深的山里走去。前路茫茫,他不知道下一个落脚的地方在哪里,但他知道,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 第8章 汴梁雨 离开黑风口的第三个月,汴梁的城门终于出现在路的尽头。 黄土夯实的城墙高得像座山,砖缝里还嵌着前朝的箭簇,被岁月磨得发亮。城门下往来的人络绎不绝,挑着货担的商贩、披甲带刀的兵卒、衣衫褴褛的流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股被日子催赶的匆忙,唯有城门上那块“大梁”的匾额,红得刺眼,宣告着一个新朝代的到来。 “到了。”阿福放下肩上的担子,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担子一头是母亲,用草绳捆在竹椅上,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椅边的藤条;另一头是他们全部的家当——一个旧包袱,还有未晞一直攥在手里的那块油布,边角已被磨得发白。 白未晞站在阿福身后,仰着头看城门。这里的“人气”比市集浓了百倍,阳光落在青石板上,反射出的光让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空气中混杂着汗味、马粪味、食物的香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紧绷感,像拉满的弓弦,让她本能地想往后缩。腰间的“年轮”微微发烫,这是老树精留给她的警示,提醒她此地异类众多,需得谨慎。 “城里不比山里,规矩多。”阿福回头叮嘱她,粗糙的手掌在她肩上按了按,又转向母亲,“娘,咱先找个地方落脚。” 他们在城郭边缘租了间低矮的土房,是个废弃的菜窖改的,墙角长着青苔,墙角堆着些陈年的萝卜缨子,阴暗潮湿,却便宜——每月只需十五文钱。阿福凭着一手辨识草药的本事,在街角摆了个小摊,一块破旧的麻布上摊着晒干的艾草、薄荷、金银花,给人看些头疼脑热的小病,换些铜钱度日。日子虽清苦,却比在山里担惊受怕强,至少没人会平白无故踹门,也没人提什么王三爷。 老妇人的咳嗽在潮湿的空气里重了些,夜里常咳得整宿睡不着,却依旧每日里扫扫屋子,帮阿福把草药分门别类捆成小束。只是她看白未晞的眼神,总带着些复杂的东西,有感激,有畏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白未晞还是沉默。她不爱出门,多数时候就坐在土炕的角落,看着窗外那方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阿福教她认城里的东西:“那是车,用马拉的,跑的很快。那是布庄,卖做衣服的料子,比你身上的油布好看。那穿官服的,是捕役,专抓坏人,比王三爷的护院厉害百倍。”她听得认真,黑沉沉的眼珠里映着那些新鲜事,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的铜铃。 她学会了用铜板换食物。阿福给她几文钱,让她去巷口的摊子买胡饼,她便攥着钱,走到摊前,递出去,摊主就会给她包好。 出事那天是个阴雨天。 一个肥硕的醉汉撞翻了阿福的药摊,还抬脚要踩那些刚晒好的紫苏。白未晞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攥着给老妇人买的止咳药丸。 她看见这一幕,瞳孔猛地收缩。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抓住醉汉的脚踝轻轻一掀。那醉汉二百来斤的身子,竟直接摔在泥水里,半天爬不起来,酒葫芦滚出去老远,洒了一地的浊酒。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卖杂货的张婆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磨剪子的老李头忘了摇手里的铜铃。阿福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扶起醉汉赔不是,立马收摊后把白未晞拉回屋里,反手闩上门,背靠着门板直喘气:“未晞!你怎么又动手?这里是城里,不是山里!” 白未晞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不解,“他……坏。” “我知道他坏,但不能动手。”阿福急得搓手,指节都红了,“这里有捕快,有官爷,他们要是看见你这身手,会把你当成妖怪抓起来的!” 阿福娘咳得更厉害了。她拉着阿福的手,枯瘦的手指冰凉,低声说:“福儿,这姑娘……留不得。” “娘,你说啥呢?”阿福皱眉,往灶里添了块柴,火光映着他疲惫的脸。 “你看她那身手,哪像个姑娘家?”老妇人的声音发颤,咳了两声又说,“今儿她能掀翻醉汉,明儿就能惹出更大的祸。咱在这儿好不容易安稳了,要是被她连累……”她没说下去,只是咳着,眼里的恐惧却藏不住。 阿福沉默了。他知道娘说的是实话。白未晞太“特别”了,这种特别在山里或许能保命,在这人多眼杂的城里,却是祸根。可让他赶走未晞,他做不到——那是在黑风口护过他、帮他挖过血参的未晞啊,是会把窝头掰给他们吃的未晞啊。 “娘,再看看吧,她会慢慢改的。”阿福叹了口气。 老妇人没再说话,她想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摸出枕下的布包,那是她攒的所有积蓄,一共二百三十文,用油纸包了三层。 午后,阿福去城郊采草药,说是最近有一种“雨前龙井”似的草药,能卖个好价钱。临走前他把几文钱塞给未晞,又叮嘱:“看好家,别出去惹事,我傍晚就回来。” 白未晞点点头,坐在炕角看雨。雨水顺着窗棂流下来,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她模糊的影子。她把阿福给的钱仔细地揣进怀里,和那块油布放在一起。 老妇人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雨,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雨丝落在地上:“白姑娘。” 白未晞抬头看她。 老妇人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竟蓄着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在黑风口,是你救了福儿,我记着这份情。”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放在炕上,推到未晞面前,“这里面有些钱,是我和福儿攒的。你拿着,走得远远的,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过日子。别再跟着我们了,行吗?” 白未晞捏着那个布包,薄薄的,却沉甸甸的,硌得她手心发疼。她看着老妇人脸上的泪,那泪是热的,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流,滴在衣襟上,洇出小小的湿痕,烫得她指尖发麻。她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原来,这里也不是她能待的地方。 想起阿福给她的胡饼,热气腾腾的;想起老妇人给她温的粥,带着淡淡的米香;想起三人挤在土炕上听雨声的夜晚,阿福讲着城里的新鲜事,老妇人偶尔插一句嘴。那些温暖是真的,可现在这驱赶,也是真的。 白未晞慢慢站起身,把布包放在炕上,推了回去。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妇人,看了看这间阴暗潮湿的土房,看了看窗台上阿福晾晒的草药。老妇人别过头,不敢看她,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雨还在下,她没再回头,一步步走进雨里,粗布裙的一角在风中飘动。 傍晚时,阿福背着半篓草药回来,怀里还塞着一小包蜜糕,是给白未晞买的。一进门就喊:“娘,未晞呢?我采了些新茶,给她泡水喝,还买了蜜糕……” 话没说完,他就愣住了。炕上空荡荡的,只有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油布。老妇人坐在炕边,脸色惨白,见他回来,嘴唇哆嗦着:“福儿……她……她走了。” “走了?去哪了?”阿福心里一慌,扔下背篓就往外跑,“我去找她!” “别找了!”老妇人突然拔高声音,眼泪涌了出来,“是我让她走的!福儿,娘是为了你好!她留下,我们迟早要出事!你就让她走吧,啊?” 阿福愣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打湿了衣襟,怀里的蜜糕被泡得发软。他看着母亲哭红的眼睛,看着空荡荡的炕角,那里只剩下一块油布。 他忽然想起白未晞第一次吃饴糖时,眼睛亮得像星星。想起她把胡饼掰成三块的样子,总是把最大的那块给娘。想起她在黑风口,用那双冰凉的手,把断刀扔在地上,默默地挡在他们身前。 原来,这人间的温暖,真的这么短暂。 阿福慢慢蹲下身,雨水混着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掏出怀里泡的发软的蜜糕,甜腻的香气在雨里散开,却再也没人会吃了。 第9章 陋巷影 雨丝斜斜地织着,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白未晞走得很慢,脚下的路渐渐模糊,像被泪水泡软的记忆。离开那间土房时,她把那块油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角——那是阿福给她的,带着阳光和草药的味道,可她不能再带了。 怀里有个硬物硌着心口,是那贯铜钱。 还是在黑风口的时候,阿福用她采的血参换了粟米,回来时把这串用麻绳串起的铜钱塞给她的。 雨停时,她走到了城北的破庙。庙门早就没了,只剩两尊缺头的石佛立在荒草里,佛龛上积着厚厚的灰。白未晞蜷在佛像背后的角落,双臂环住膝盖。没有了油布遮挡,她那过于苍白的皮肤在昏暗里泛着冷光。 她不需要睡觉,却闭着眼坐了整夜。 天快亮时,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刚要爬上破庙的墙头,白未晞忽然睁开眼,往阴影里缩了缩。裸露的脖颈传来熟悉的灼痛感,像有细针在扎——这是她身为黑僵的弱点,日头越烈,灼烧感越甚,在山林里时她总躲在老樟树下,到了汴梁,没了油布遮挡,这痛感便愈发清晰。更让她不安的是,路过的樵夫瞥见她时,惊得差点摔了柴担,那眼神像见了鬼似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冰凉。是太白了,像终年不见光的山涧石,在人群里太扎眼。 太阳爬到树梢时,白未晞才敢走出破庙。她沿着墙根走,苍白的皮肤在斑驳的墙影里忽明忽暗。路过一个杂货摊,看见竹架上挂着些斗笠,麦秆编的,边缘垂着浅褐色的帷帽,能遮住大半个脸。摊主是个络腮胡汉子,正挥着蒲扇打盹。 白未晞停下脚步。 她见过挑柴的樵夫戴这个,能挡住太阳。 “要个斗笠?五文钱一个!”汉子被脚步声惊醒,抬眼看见她,愣了愣——这姑娘的脸白得吓人。 白未晞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贯钱,解下五文递过去。 汉子接过钱,从竹架上取下个最小的斗笠:“这顶吧,帷帽长,能挡太阳。” 斗笠戴在头上,帷帽垂下来,正好遮住眉眼和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阳光被麦秆挡住,灼痛感顿时轻了许多,连路过的行人都只是匆匆扫她一眼,再没露出那般惊惧的神色。白未晞拉了拉帷帽的系带,指尖触到粗糙的布面,忽然觉得安稳了些。 她看了看剩下的钱,想起那天在巷口买胡饼,她看见边上的摊主接过两文钱,递出一个热气腾腾的团子,那么这串钱,该能买很多很多团子吧?可她现在不想买吃的了,她想找个地方,像阿福他们在汴梁租的土房那样,能挡住日晒雨淋的地方。 她沿着墙根继续走,斗笠的帷帽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路过一个巷口,看见个挎着篮子的老妇在喊:“赁房嘞——南头小院,十文钱一月——” 白未晞停下脚步。 她记得阿福租那间菜窖改的土房,每月是十五文。这个更便宜。 老妇见她戴着斗笠,只露出个下巴,撇撇嘴:“你要赁房?有银子吗?” 白未晞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铜钱,解下十文递过去。 老妇眼睛一亮,赶紧接过铜钱揣进袖袋,领着她往巷深处走:“算你运气好,那间屋刚腾出来,就是小了点。” 所谓的“屋”,其实是间废弃的柴房,比阿福他们住的菜窖还小,只有一扇小窗,门是用几块木板拼的,关起来还漏风。但墙角干净,没有青苔,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最重要的是,这里离主街远,日头烈的时候,阳光只能透过小窗斜斜照进来一小块,灼痛感会轻很多。 “每月初十交租,别拖欠。”老妇丢下钥匙就走,临走前还回头看了眼白未晞的斗笠,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白未晞关上门,摘下斗笠放在一边。没有了油布,斗笠成了新的依靠。她不需要烧火,这里也没有灶。也不需要水缸,她渴了就去巷口的井边打水,和山里的露水一样,能润喉。 她其实不需要这些人间的物件。 饥饿感上来时,她会走到城墙根,等着黎明的露水凝结在草叶上,吸一口,便能压下喉咙里的燥;阴寒之气重了,就趁着月色在屋顶坐会儿,让清辉漫过皮肤,像浸在山涧的冷泉里。至于那些热乎乎的食物,更多时候是好奇——饴糖的甜,粟米粥的香,还有阿福买的蜜糕,甜得发腻。 解决了住处,白未晞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在城里转悠。 日头正烈的时候,她戴着斗笠躲在屋檐下看行人。挑担的商贩吆喝着走过,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淌;穿绸衫的公子哥儿摇着扇子,让随从撑着伞挡太阳;还有些和她一样躲在阴影里的乞丐,眼神浑浊地盯着来往的鞋履。她看着看着,就想起阿福在药摊后忙碌的样子,想起他额头上的汗,和这街上的人没什么不同。 等到日头西斜,灼痛感消了,她才能走上街。 她会沿着城墙根走,看砖缝里的野草如何在石缝中扎根;会蹲在布庄门口,看染匠把白布浸进五颜六色的染缸,像在调制山涧的溪水;还会站在戏台对面的茶棚下,听台上的人咿咿呀呀地唱,虽然听不懂词,却觉得那调子像山里的风,起起落落。 有次路过阿福摆摊的街角,她赶紧戴上斗笠,帷帽垂得低低的。她看见他正在给一个小孩把脉,老妇人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帮着递药包。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像幅安稳的画。白未晞往后缩了缩,躲进巷口的阴影里,直到那幅画被夜色盖住,才慢慢走出来。 日暮时分,鼓声响起,所有坊市的大门开始关闭。宵禁开始后,金吾巡逻,更夫打更。 白未晞会在后半夜爬到屋顶,月光漫在皮肤上,不会灼痛,反而有种清清凉凉的舒服。风里的气息也变得柔和。 第10章 地痞鬼 汴梁的草市藏在城外墙根的阴影里。 城外没有宵禁,日头刚偏西,这里就活了过来。挑着烂菜的农妇裤脚沾着泥,摆着残书的书生长衫打了补丁,攥着半块糠饼的乞丐眼神直勾勾盯着蒸饼摊——每个人都在泥地里讨生活,连空气里都飘着股馊味和急切的气息。油盏张的卦摊就支在一棵老槐树下,破木桌腿用三块青石垫着才勉强放平,桌上摆着个黑黢黢的东西——那是盏油灯,瓷瓶裂了好几道缝,用麻线缠着,灯芯是搓烂的棉絮,看着比他身上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短褐还寒酸。 “张半仙,给我算算,今儿能不能讨着块肉吃?”一个瘸腿乞丐蹲在摊前,裤管空荡荡的,眼里闪着饿狼似的光。他怀里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私货。 油盏张眯着浑浊的眼,枯瘦的手在桌上瞎摸,摸到那盏油灯时停住了,指尖在裂瓷上轻轻敲了敲。“噗”地一声,幽蓝的火苗窜了窜,微弱得风一吹就晃。他凑近灯看了看,又斜眼瞅着乞丐怀里的鼓包,嘿嘿一笑:“难。你怀里藏着半个菜窝头,留着自己啃吧,别惦记肉了。” 乞丐脸一红,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走了。油盏张得意地摸了摸油灯。这灯跟了他十年,从长安逃到汴梁,一路捡别人漏下的灯油续命。不知从何时起,这灯竟有了点灵性——夜里他睡着时,它会自己亮起来,照着他别被老鼠咬了。有人来算卦藏着坏心,灯芯就会往自己怀里偏。油盏张管它叫“灯灵”,这是他在这乱世里,唯一能说上话的“活物”。 天擦黑时,草市的人渐渐散了。油盏张正收拾摊子,忽然一阵阴风卷过,吹得油灯的火苗直打颤,槐树叶“哗啦啦”响,好像有谁在暗处磨牙。他心里一紧,抬头看见个模糊的影子蹲在不远处的墙根下——那影子瘦得像根柴禾,肚子瘪得能看见骨头轮廓,正是草市近来作乱的“地痞鬼”。 据说这是个饿死的流民变的,专在夜里吓唬人,抢吃的喝的,尤其见不得亮,见了就发疯似的扑上来。前几日卖豆腐的老李头就被它掀翻了摊子,连木勺都被掰成了两段。 油盏张赶紧把油灯往怀里揣,往最近的灯笼摊挪了挪。可那地痞鬼已经盯上他了,影子一晃就到了跟前,一股馊臭的寒气扑面而来,熏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灯……给我灯……”鬼气里裹着嘶哑的念叨,像饿极了的野兽在磨牙,“我要亮……” “这灯不能给你!”油盏张把油灯死死抱在怀里,指节都泛白了,“我就靠它混口饭吃!你要亮,去那边……那边有灯笼!” 地痞鬼没说话,只是猛地吹了口气。油灯的火苗“噗”地灭了,草市瞬间陷入一片漆黑。紧接着,一股巨力掀翻了木桌,破碗碎了一地,油盏张被带得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垫桌的青石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冷汗直冒。 “还给我!把灯还给我!”油盏张挣扎着去捡油灯,手指刚碰到冰凉的瓷瓶,就被一只枯瘦的鬼爪按住了手腕。那爪子冷得像冰,勒得他骨头生疼,仿佛要把他的血都冻住。 “饿……我饿……”地痞鬼的脸慢慢清晰起来,眼眶是空的,嘴咧得老大,露出黑黄的牙,“把你的灯……还有你的肉……都给我……” 鬼爪猛地掐向油盏张的脖子。他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着怀里的油灯,眼泪混着泥水流下来:“就这点亮……就这点亮你也抢?我活着跟死了也没啥两样,就靠它看看路……你都成鬼了,还跟我抢这点亮?” 怀里的油灯忽然轻轻动了动,灯芯处爆出几点火星,微弱的蓝光在他胸口闪烁,像是在替他反抗。可那点光亮在浓得化不开的鬼气面前,就像扔进冰窖的火星,连点热气都散不出来,很快就蔫了下去。 油盏张绝望地闭上眼,脖子上的力道越来越大,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掐碎了,耳边尽是鬼爪磨动的“咯吱”声。 就在这时,破庙的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白未晞今日是在破庙的神龛后的。她离开阿福母子后,在柴房住了半月,今日午后被日头晒得心烦,便寻到这处更深的破庙。蛛网密布的梁上积着厚灰,却能挡住毒辣的日头,窝着窝着居然睡着了。刚才的哭喊声吵到了她,那声音里的绝望,像根细针,扎得她心口发闷。 她循着声音走出来,斗笠的帷帽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墙根下那骇人的一幕撞进眼里:一个影子掐着个老头的脖子,老头怀里抱着个黑东西,嘴里还在呜咽。 风卷着鬼气飘过,带着股熟悉的、让她烦躁的腥臊——比王三爷护院身上的戾气更恶,比山狗的涎水更腥。白未晞皱了皱眉,抬手掀开帷帽,黑沉沉的眼珠盯着那只掐人的鬼爪。 一股寒气从她身上涌了出来,不是刻意为之,更像是本能的回应。那寒气比冬夜的冰潭还冷,贴着地面蔓延,所过之处,泥地里的水洼都结了层薄冰,连槐树叶上的露水都冻成了霜花。 “啊——!” 地痞鬼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它掐着油盏张脖子的手,不知何时覆上了层白霜,寒气顺着指缝往里钻,冻得它鬼爪直哆嗦。那不是普通的冷,是能冻碎魂魄的阴寒。 鬼爪猛地松开,地痞鬼踉跄着后退,看着自己结霜的手在风中消融,眼里(如果那能算眼的话)充满了恐惧。它想扑上来,可白未晞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散发出的寒气越来越浓,像一堵无形的冰墙,让它根本无法靠近。 地痞鬼犹豫了一下,终于尖叫着转身,影子在寒气中迅速变淡,最后“噗”地一声,消散在夜色里,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馊味。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盏张粗重的喘息声。 他瘫在地上,捂着脖子咳嗽,好半天才缓过劲,嗓子眼里又腥又疼。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白得像霜的姑娘站在不远处,斗笠放在身侧,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凝着点白霜,像是在奇怪刚才发生了什么。 “姑、姑娘……是你救了我?”油盏张颤声问,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白未晞没说话,只是看了看他怀里的油灯。那油灯不知何时自己亮了,幽蓝的火苗比刚才旺了些,灯芯处微微跳动,正对着她的方向偏着,像在点头道谢。 她弯腰拾起斗笠戴上,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转身走回破庙,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一串极轻的脚步声。 油盏张抱着油灯,看着那道白影消失的方向,又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勒痕,忽然老泪纵横。他对着油灯喃喃:“老伙计,咱遇上贵人了……还是个比你还亮的贵人……”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墙根的冰渐渐化了,渗进了泥土里。 第11章 血染尘 草市的晨雾还没散,油盏张就揣着块麦饼,蹲在了破庙门口。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黏在脚踝上凉丝丝的。 饼是昨天从相熟的面摊老板那讨来的,带着点碱水的余温,他舍不得吃,用粗布裹了三层,藏在怀里焐着。想起昨夜那道白影,他总觉得是神仙路过,得好好谢人家。为了不打扰恩人休息,他揣着饼在庙门口蹲了快一个时辰,膝盖都麻了,却不敢挪动半步。 庙门虚掩着,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飘得虚浮:“姑娘?你在吗?” 角落里传来极轻的响动,像老鼠碰倒了瓦罐。白未晞从断墙后走出来,粗布麻衣上还沾着露水,领口被夜风吹得有些歪,露出半截苍白的脖颈。她的脸色在晨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在雾里亮得惊人。她看着油盏张,没什么情绪,却也没躲开——这是她离开阿福后,第一个主动找她的人。 “姑娘,饿了吧?”油盏张献宝似的掏出麦饼,布层解开时带着股淡淡的面香,“刚出炉的,还热乎。你瞧你脸色,得吃点好的补补。” 话音刚落,他便轻轻扇了自己个嘴巴子,掌心的裂口沾了血,“呸呸”两声:“瞎说惯了,是昨儿的,昨天儿刚出炉的!面摊王大哥给的,干净着呢。” 白未晞盯着那块麦饼。边缘缺了个小角,上面留着几个浅浅的牙印,是油盏张昨晚忍不住咬的。她指尖动了动,想起阿福给她的蒸饼,也是这样带着人的温度。她没接,只是看着油盏张那双布满裂口的手,指缝里还嵌着昨晚的泥。 “拿着吧,不打紧。”油盏张把饼往她手里塞,糙手碰着她的指尖,像树皮蹭过冰面,“我这把老骨头,饿惯了。年轻时在长安,三天不吃饭都能扛。” 白未晞慢慢接过,指尖碰到油盏张的手,他瑟缩了一下——她的手真凉,好似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 “谢……”一个极轻的气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不成调,却清晰可辨。这是她头回对陌生人说这个字,随即她只掰了一小块,剩下的又还了回去,“不……饿。” 油盏张愣住了,看着白未晞一脸的认真不似作假,他试图再推给她的时候,未晞却不再伸手。他随即咧开嘴笑,露出没牙的牙床,皱纹里还卡着昨夜的泥,“哎!好姑娘!”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油灯忽然亮了,微弱的蓝火苗从布兜里钻出来,在白未晞掌心轻轻跳了跳,像颗眨眼的星星。灯芯爆出的火星落在她手背上,竟不觉得烫,只留下点转瞬即逝的暖。白未晞低头看着那点光,指尖悬在火苗上方,没敢碰,眼里却映出了蓝光的影子。 …… 破庙的人又多了起来,白未晞回到了自己的柴房。日照时间越来越长,她出来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夏至那天,巳时刚过,草市突然乱了起来。哭喊声、呵斥声混着马蹄声炸响,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油盏张正给一个买针线的妇人算卦,闻言手一抖,油灯差点掉在地上,瓷瓶磕着木桌,发出“咚”的轻响:“咋了这是?” “是官军!”卖豆腐的老李头举着木勺往巷口跑,“说是要清乡,抓妖人!” 只见一队披甲的士兵冲了进来,铁甲上沾着晨露,手里的长矛尖闪着寒光,还滴着不知哪来的血。他们见东西就砸,卖菜的竹筐被踩得稀烂,萝卜滚了一地;见人就推,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被搡得坐在泥里,孩子吓得哇哇大哭。为首的校尉骑着高头大马,马靴上镶着铜钉,扯着嗓子喊:“上头有令!凡妖言惑众、装神弄鬼者,一律拿下!” 说是抓妖人,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摊贩的粮车、菜筐,伸手就抢。一个卖鸡蛋的老汉护着篮子,被士兵一脚踹倒在泥里,鸡蛋碎了一地,黄白混着泥,像摊被踩烂的脑浆,让人瞧着既恶心又心疼。老汉趴在地上,手还死死抓着竹筐的破边,指节都抠出血了。 油盏张吓得赶紧收摊,想把油灯藏进怀里。可已经晚了——一个歪戴头盔的士兵看见他桌上的破油灯,又瞥见他瞎摸的样子,立刻扯着嗓子喊:“校尉!这儿有个算命的妖人!还带着法器!” 校尉策马过来,马蹄踏在泥地里,溅起的泥水打在油盏张脸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油盏张,鼻孔里喷出的气在冷天里成了白雾:“你这老东西,装神弄鬼骗吃的?” “官爷,我没有……”油盏张吓得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我就摆个摊,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校尉冷笑一声,马鞭一扬,抽翻了他的卦摊。破木桌“咔嚓”散了架,铜钱滚了一地,被马蹄踩得扁扁的,“还在嘴硬,有人举报你施法害人,这灯就是你的法器吧?妖言惑众,按律当斩!” 士兵们一拥而上,反剪了油盏张的胳膊,麻绳勒得他骨头生疼。他怀里的油灯掉在地上,瓷瓶磕着石头,又裂了道新缝,灯芯剧烈地闪烁,蓝光忽明忽暗,像在哭。 “放开我!我不是妖人!”油盏张挣扎着,看见一个士兵抬脚要踩碎油灯,突然发疯似的扑过去护住,“别碰它!那是我的命!”他死死抱着油灯,像抱着个刚出生的娃,指甲抠进泥里,带出几道血痕。 囚车在草市口停了片刻,往刑场去。油盏张被捆在车栏上,脖子上的绳索勒出了红痕,每颠簸一下,就疼得他抽气。他怀里的油灯不知何时被他攥在了手里,灯芯拼命地亮着,却也于事无补。 “老伙计……别怕……”他对着油灯喃喃,声音抖得不成样,唾沫星子溅在灯壁上,“咱……咱俩也算有个伴……黄泉路上……不黑……” 囚车缓缓停在十字路口的高台下,油盏张被拖下来,按在地上。青石板上还留着前几日行刑的血迹,黑黢黢的,像块硬痂。周围围了好多人,都在交头接耳。 校尉拔出了刀,阳光照在刀刃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那刀身映出油盏张扭曲的脸。 “斩!” 一声令下,刀光落下。 傍晚,白未晞出来时,发现油盏张的摊位没了,已散架的木桌七零八落。她知道出了事,戴好斗笠向不远处的一个豆腐摊走去…… 十字路口的高台下现在只剩下了干涸的血痂。白未晞默默的站着,想起油盏张没牙的笑,想起灯灵在她掌心跳动的蓝光。 她好像有点懂了“死亡”。不是邙山那种腐烂成泥的静,是活生生的、被人掐断的疼。 第12章 树洞 刑场的血迹被夜雨冲刷得只剩浅淡的红痕时,白未晞躲进了草市尽头的老槐树上。 树身空了大半,朽烂的木质里积着经年的落叶,正好容得下她蜷起的身子。白天她就藏在树洞里,听着外面流民的咳嗽、孩童的哭闹、士兵的呵斥,像听一场永不停歇的杂戏。夜里她便探出头,看月光漫过草市的破屋、烂棚,看饿殍在街角僵硬,看精怪在阴影里探头——这里的精怪和邙山的不同,它们身上带着烟火气的馊味,和人类一样,为了块馊掉的窝头就能争斗半天,爪子上沾着的不是露水,是地沟里的油污。 油盏张的死像颗石子投进她混沌的心湖,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她不懂那股堵在胸口的闷是何意,于是她开始看,像老樟树站在山坳那样,看着这片被乱世啃噬的角落,试图从人类的举动里,找到那股“闷”的源头。 草市的清晨总是从争抢开始。 天刚泛白,城门口就挤满了逃难的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肋骨在破布下支棱着,像被风卷来的枯叶子。守城的士兵提着鞭子抽打,骂骂咧咧地把他们往草市赶,却又在搜身时抢走他们怀里最后一点干粮。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下来哭求,被士兵一脚踹翻,怀里的布包滚落在地,露出半块发霉的饼,立刻被周围的流民疯抢,转眼就撕成了碎片,连带着几个人滚在泥里厮打,指甲抠进对方的肉里,嘴里还发出野兽似的低吼。 白未晞坐在树洞里,看着那妇人趴在地上,用手指抠着泥里的饼渣,往嘴里塞。她的孩子已经没了气息,小脸瘦得像片纸,眼睛还睁着,她却还在喃喃:“宝儿,娘给你找吃的了……” 这时,阴影里窜出只灰毛鼠妖,拖着条断腿,想去抢妇人手里的渣。刚靠近,就被妇人一把抓住,狠狠往石头上砸。鼠妖发出凄厉的尖叫,化成一缕黑烟消散了。妇人却像没看见,依旧机械地抠着泥,指甲缝里渗出血,混着饼渣一起塞进嘴里。 白未晞的指尖在树皮上划出浅痕。她见过精怪伤人,也见过人杀精怪,此刻却分不清谁更像“恶”。鼠妖为了活,妇人也是,都在抢那点会烂在泥里的东西。树洞里的风带着土腥味,吹得她睫毛微动,眼里却没什么波澜。 日头升高时,草市会短暂地“活”起来。 有人摆起地摊,卖些偷来的旧衣、捡来的破碗。还有像油盏张那样的,靠着算命、卜卦混口饭吃,只是他们的“法器”更简陋,有的用块破龟甲,有的直接在泥地上用手指划,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白未晞见过一个瞎眼的老妪,靠摸骨算命。有个士兵来问前程,老妪刚说“恐有血光”,就被士兵一巴掌扇倒,踹了几脚。老妪趴在地上,没哭,只是摸索着把散落在泥里的铜钱一个个捡起来,指尖被碎石划破,血珠滴在泥里,很快就看不见了,像从没流过。 可到了夜里,白未晞却看见那老妪把铜钱分给了两个孤儿,自己啃着块树皮,嚼得咯吱响。 她还见过一个瘦高的汉子,白天帮士兵搬运抢来的粮食,得了半块饼,转身就塞进一个奄奄一息的少年嘴里。可第二天,她又看见那汉子为了争一个蒸饼,把另一个流民推下了护城河,看着对方在水里扑腾,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看块漂走的木头。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转。善与恶,在饥饿和死亡面前,变得像草市的光影,忽明忽暗,分不清边界。她只是看着,像看蚂蚁搬家,看落叶归根,指尖的温度没什么变化。 有次,她看见只狐妖化成人形,在角落里给一个快饿死的小女孩喂水。狐妖的尾巴没藏好,在裙摆下轻轻晃,毛茸茸的尖扫过地面。白未晞本以为它要吸女孩的精气,却见它只是等女孩缓过气,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临走前还在女孩身边放了颗野果——那是邙山常见的“酸浆子”,她认得,果皮上还沾着点山里的泥。 她也见过“干净”的人变成最“脏”的。一个穿长衫的书生,起初还在给流民讲“仁义礼智”,唾沫星子溅在破碗上。可当士兵把抢来的米洒在地上,让流民像狗一样争抢时,他却冲得最快,为了一把米,把一个老丈推倒在地,踩着他的手爬过去,长衫被撕破了也没回头,嘴里还念叨着“先活下去再说”。 白未晞蹲在树洞里,看着月升月落,看着人来人往。她脖子上的铜铃早已锈得彻底,却偶尔会在她看见血光时,发出极轻的嗡鸣。她开始明白,油盏张的死不是偶然,就像树洞里的蛛网总会粘住飞虫,这片土地上,死亡和抢夺,本就是常态。 她不再觉得胸口发闷。不是那股情绪消失了,而是像看惯了邙山的阴雾,慢慢习惯了。她依旧会在士兵打人时,指尖泛起寒气,让对方脚下的泥结层薄冰,摔个跟头。会在看见孤儿被欺负时,悄悄把几块石子滚过去,绊倒那些恶少。但她不再追问“为什么”,就像老樟树不会追问风为什么吹,水为什么流。 有天夜里,草市来了个卖唱的女子,嗓子哑得像破锣,却唱着前朝的诗词,“江南好,风景旧曾谙”。周围的流民听得发愣,有个老头突然哭了起来,哭得像个孩子,嘴里喊着“家乡”,眼泪混着鼻涕流进胡子里。 白未晞坐在树洞里,看着那女子唱完,把破碗里的几文钱分给了更饿的人,自己揣着块树皮,消失在夜色里,背影瘦得像根柴禾。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里曾握过饴糖的甜,麦饼的温,灯灵的蓝火,也映过刀光和血。这些东西像珠子,被岁月的线串起来,在她混沌的意识里,慢慢坠成了一块沉甸甸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许是“认知”,或许是别的。但她清楚,自己再也回不到邙山那具无知无觉的白僵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又一批流民涌进了草市,像潮水漫过沙滩。白未晞缩回树洞,闭上眼。外面的嘈杂声渐渐模糊,她仿佛又听见了油盏张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问:“姑娘,你说这世道,啥时候能亮堂点?” 她没回答。 树洞里很暗,却能看见一缕晨光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像一点微弱的、抓不住的希望。 第13章 雪寒 大雪。 汴梁城外的官道上,流民们缩在城墙根下。他们的破棉袄里塞着枯草,风一吹就露出嶙峋的肋骨,呼出的白气刚散开就被风雪撕碎。有人怀里揣着冻硬的糠饼,刚掏出来要吃,就被周遭人扑上抢,转眼雪地里就厮打成一片,糠渣混着血珠粘在冻红的脸上,看着既可怜又狰狞。 白未晞站在护城河的冰面上,青布裙扫过积雪,没留下半分脚印。她来汴梁已有一段时间了,看到了城门上“晋”字旗换成了狼头旗。石敬瑭刚在契丹主的扶持下登基时,簇新得能映出人影的旗面,如今早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此时,一队契丹巡逻兵押着几个被反绑双手、衣衫褴褛的汉子走过,口中嚷着“南奴作乱”,这大概又是被捉获的反抗者,被押到城门祭旗的。 “让开!都给我滚开!” 马蹄声踏碎雪层,一队契丹骑兵簇拥着辆华丽的马车碾过流民堆。枣红色的马喷着白气,铁蹄上的冰碴子溅在流民脸上,疼得他们直抽气。有个老婆婆没躲及,被马蹄扫倒在雪地里,怀里的破碗摔成了碎片,最后一把米撒在雪上,转眼就被马蹄踩进泥里。她趴在地上,枯瘦的手指抠着雪泥,指甲缝里渗出血,嘴里嗬嗬地响。 骑兵里有人回头,貂皮帽下露出张满是横肉的脸,用生硬的汉话笑骂:“老东西,挡路!”马鞭挥下来,抽在老婆婆背上,雪地里绽开道红痕。 白未晞的指尖在冰面上划出浅沟,霜花顺着指缝蔓延。她认得这种气息,蛮横里裹着铁锈味,和当年王三爷家的打手、汴梁城的官军没什么两样,只是换了层皮。 她想起老樟树说过,山里的熊瞎子再凶,也有冬眠的时候,可这些人,一年四季都在咬人。 白未晞看着那汉子的血珠在雪上晕开,忽然想起油盏张死时的血。一样的红,一样的在土里很快就淡了,像从没存在过。 进了城,风雪更急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混合气味:未散尽的烽烟、泼洒在雪地上已然发黑的血腥、以及街角冻毙饿殍开始散出的腐败气息,都压不住从皇宫方向飘来的、契丹人烤炙牛羊的浓重膻味。 往日帝都的市井喧嚣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契丹骑兵纵马过街时粗野的呼喝与皮鞭抽打声、某户人家被砸开大门时的哭喊与哀求声、以及偶尔从里坊深处传来的、短促而凄厉的惨叫,旋即又归于寂静。 州桥边的市集缩在棚子里,卖炭的老汉缩着脖子,炭筐上盖着层雪,手往袖筒里揣了又揣。边上炸膏环的油锅冒着微弱的热气,油香里混空气中的腥气。穿得厚实的契丹人搂着汉家女子,在绸缎铺前指手画脚,掌柜的点头哈腰,眼里却藏着冰。 “听说了吗?滏阳梁晖的义军快打过来了!” “澶州的王琼也快了……” “嘘!小声点!被听见要掉脑袋的!” 两个挑夫蹲在角落里烤火,声音压得像蚊子哼。火星子落在雪上,滋啦一声灭了,像他们没说完的话。白未晞蹲在对面的屋檐下,看着他们冻裂的脚后跟,想起阿福的脚踝。那年在黑风口,他的脚肿得像馒头,却还要上山砍柴,回来时草鞋上全是血。 一阵哭喊声从巷口传来。一个契丹兵正抢一个妇人怀里的孩子,孩子吓得哇哇直哭,小脸憋得发紫,妇人死死抱着不放,被兵卒一脚踹在胸口,趴在雪地里直抽搐,嘴角溢出血沫。兵卒狞笑着,扯过孩子的胳膊就要往马背上甩——听说契丹贵族喜欢养汉家孩童当玩物,玩腻了就杀了喂狗,草市的流民私下里都这么说。 周围的人都低着头,眼皮恨不得粘在地上。卖膏环的老汉往灶膛里添了块炭,火光映着他皱成核桃的脸,嘴角抽了抽,终究没敢抬头,只是把膏环往锅里多炸了会儿,油花溅在他手背上,烫出个水泡也没察觉。 白未晞站起身,青布裙在风雪里抖了抖,裙角沾着的雪簌簌落下。她没靠近,只是往巷口的墙根挪了挪。那里堆着些过冬的柴火,最上面那根枯木裂着缝,她指尖在木头上轻轻一推。 “咔嚓!” 枯木滚落在雪地里,正好撞在那匹战马的前蹄上。战马受惊,猛地人立起来,将契丹兵甩在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的雪屁墩。妇人趁机抱起孩子,连滚带爬地钻进巷深处,消失在风雪里,只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血痕。 契丹兵连忙爬起来,举着刀四处张望,却只看见缩在棚子里的百姓,和漫天飞舞的雪花。他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翻身上马,骂骂咧咧地走了,铁蹄把地上的枯木碾成了碎渣。 卖膏环的老汉偷偷抬眼,看见屋檐下那道白影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沾着点雪,像从没动过。他往灶里又添了块炭,把刚炸好的膏环往那边推了推,隔着风雪喊:“姑娘,趁热吃块?刚出锅的,脆着呢。” 白未晞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暮色四合时,雪又大了。她往回走,路过那座破庙,是油盏张找她的地方,如今更破了,神像的半边脸都塌了,露出里面的泥胎,却成了流民的窝。角落里缩着个瞎眼的中年女人,正摸着给怀里的婴孩喂奶,可她干瘪的乳房里哪有奶水?婴孩哭得声嘶力竭,小脸憋得发青,女人就把冻裂的乳头往孩子嘴里塞,自己背过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闷在喉咙里。 白未晞站在庙门口,看了半晌。 夜深时,雪停了,月光漫过。白未晞站在屋顶上,看着城里的灯火——零零星星的,像随时会灭的萤火,风一吹就晃悠。风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得格外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数着这乱世的日子。 远处的驿馆里,还亮着灯,影影绰绰有人影晃动,笑声和骂声混在一起,飘得很远。她知道那里在发生些什么,也知道城外的流民还在挨冻,知道这世道,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此时屋檐上,有只冻僵的麻雀,翅膀还保持着飞的姿势,羽毛上结着层薄冰。白未晞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羽毛,冰得刺骨。 第14章 夜行 白未晞收回手,看着那只保持着飞翔姿态的小生灵,忽然站起身。 城墙下的积雪被月光照得发亮,却映不出她的影子。她沿着垛口往城西走,青布裙扫过雪堆,裙角沾着的冰晶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驿馆的灯火还亮着,红绸灯笼在风雪里摇晃,把“契丹驿馆”四个字照得格外刺眼。后院的粮草棚外,两个卫兵正缩在避风处烤火,铁甲上的冰霜在火光中融成细流,顺着甲片缝隙往下淌。 白未晞停在粮草棚对面的大树后。棚顶的积雪压弯了木梁,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里面堆着的粮草散出麦香,混着潮湿的霉味,在冷空气中漫开。她想起破庙里那个瞎眼女人怀里的婴孩,哭声已经弱得像风中残烛。 此刻她离那些卫兵不过十步远,她盯着粮草棚门上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和阿福当年用来锁菜窖的那把很像。 她指尖泛起白霜,顺着地面的冰缝往前漫。铁锁上的铁锈遇寒簌簌剥落,只听“咔嗒”一声轻响,锁扣自行弹开了。 卫兵的谈笑声从风里飘过来,说的是草原的烈酒和中原的女子,没人注意到粮草棚的门正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白未晞像片雪花滑进棚内,借着梁柱的阴影走到粮堆前,麻袋里的粟透过粗布缝隙往外漏,在地上积成小小的金堆。 她解开腰间的油布——那是离开阿福后,在柴房找到的旧物,边角磨得发白——铺在地上,抓起粟米往油布上倒。指尖触到温热的米粒,忽然想起以前在集市,阿福曾教她分辨糙米和精米,说精米更养人。 装了两袋精粟米,又摸出四袋风干的肉干,她把油布四角系紧,搭在肩上。重量压得她肩膀微沉,却比空着手时踏实。转身出门时,她瞥见角落里堆着的干草,想起破庙里的孩子总在夜里冻得哭,顺手抱了一捆。 卫兵还在烤火,其中一个正往火堆里添柴,火星子溅在雪地上,瞬间灭了。白未晞贴着墙根走,干草擦过砖石发出沙沙声,被风声盖得严严实实。 回到破庙时,月光正从神像的断颈处漏进来,在地上投下道歪斜的光。瞎眼女人抱着孩子缩在神龛下,孩子的小脸埋在母亲怀里,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几个流民靠在墙角打盹,鼻息声里带着冻得发僵的颤音。 白未晞把干草铺在女人身边,又将油布包放在干草上。粟米的香气顺着油布缝隙钻出来,女人鼻子动了动,摸索着抓住油布角,指尖触到温热的米粒时,突然浑身一颤。 “是……是粮食?”她声音发哑,不可思议道。 白未晞没说话,只是往阴影里退了退。她记得阿福说过,做好事不用留名,如同山里的泉水,默默淌着就好。 女人摸索着解开油布,小米的金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抓起一把米,贴在脸上蹭了蹭,忽然低低地哭了,哭声里混着笑,惊醒了周围的流民。 “有吃的了!”有人低喊,声音里的惊喜像火星点燃了枯草,“是粟米!还有肉干!”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往前挤了两步,伸手就想去抢油布包:“这粮食谁先拿到就是谁的!”他身后跟着两个精瘦的汉子,显然是一伙的,眼神里满是贪婪。 “你怎么能这样!”瞎眼女人急得往前扑,却被壮汉一把推开,踉跄着差点摔倒。 就在壮汉的手快要碰到油布包时,一块小石子突然从阴影里飞出来,“啪”地打在他手背上。壮汉疼得哎哟一声,缩回手一看,手背已经红了一片。 “谁?!”他怒目四顾,破庙里只有缩在角落的流民,没人应声。 另一个精瘦汉子不信邪,刚想再次伸手,又一块石子飞来,正中他的额头,疼得他捂着脑袋直咧嘴。这下众人都明白了,救济他们的高人根本没走,就在暗处盯着呢。 刚才还蠢蠢欲动的人顿时老实了,纷纷往后退了退。那个瞎眼女人摸索着站起身,对着阴影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恩公,这粮食还是大家分着吃吧,孩子们都快熬不住了。” 有个年长的老者站出来,颤巍巍地说:“我看这样,咱们先把小米分了,各家煮点稀粥,肉干留给病号和孩子。”众人纷纷点头,再没人敢提争抢的事。 有人找出藏着的陶罐,小心翼翼地舀来干净的雪,架在临时搭起的石头灶上。火点起来了,跳动的火苗映在每个人脸上,驱散了些许寒意。小米下锅的瞬间,香气更浓了,连神像仿佛都舒展了些。 白未晞蹲在阴影里,看着他们忙碌。瞎眼女人把米粥吹凉,一点点往孩子嘴里喂,孩子的喉咙动了动,发出细弱的吞咽声。 就在这时,庙门口传来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 两个穿道袍的人站在门口,为首的手里握着桃木剑,剑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贫道夜观天象,见此处阴气汇聚,果然有邪祟作祟!”他声音洪亮,震得庙梁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白未晞心里猛地一紧。老樟树说过,道士的眼睛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阴气,手里的法器专克阴寒。 “妖孽在此!”道士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她身上,“看你面如死灰,身带尸气!” 他提剑就冲了过来,白未晞从未与道士交过手,更没见过这种架势,只觉得那道剑光比日头更刺眼,下意识地往后缩,肩膀撞在神像的断手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桃木剑擦着她的锁骨划过,没破皮,却像有团火贴在皮肤上烧,疼得她浑身发颤。这是她第一次尝到道士法器的厉害,比契丹兵的刀更吓人,那是专属于“正道”的、不容分说的杀意。 “降妖卫道,乃是贫道天职!”道士步步紧逼,剑风越来越烈,“此等吸食阴邪之气的怪物,留着必为祸人间!” 另一个年轻道士掏出符咒,往她脚边扔。黄纸符落地即燃,火光中腾起的正阳之气像堵墙,逼得她往角落里缩。流民们吓得往两边躲,有人抱着分到的小米发抖,没人敢出声。 白未晞看着步步逼近的桃木剑,又看了看神龛下吓得紧紧抱在一起的母子,忽然想起油盏张的油灯。那盏灯总在她靠近时跳得格外欢,却从没想过要伤害她。 她猛地转身,撞开身后的破窗,木头碎成碴子溅在雪地上。身体跃出窗口的瞬间,后背还是挨了一剑,疼得她眼前发黑。正阳之气顺着伤口往里钻,像无数根细针在骨缝里游走。 “哪里逃!”道士的怒喝在身后响起,脚步声追得很紧。 她不敢回头,只凭着本能往城外跑。破庙的灯火越来越远,肩上的伤口越来越疼,直到跑出城郭,身后的脚步声才渐渐消失。 靠在老槐树下喘息时,雪落在伤口上,化出淡淡的青痕。她摸着后背的伤口,那里的灼痛比日头烈时更甚,却没心里的茫然来得重。 老樟树从没说过,做好事也会被追杀。就像油盏张没做错什么,却还是死在了刀下。这世道的道理,真难懂。 第15章 汴河舟 暮春 汴梁的柳絮飘得像场雪,粘在朱漆大门上,粘在护城河的绿波里,也粘在沈清辞鬓角的珠花上。那珠花是南海珠串成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此刻却被她攥得发颤,银丝勾住了鬓发,扯得头皮微微发麻。她站在家中后园的假山下,手里攥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诗笺,宣纸上的墨字被指尖掐得发皱——那是顾云章托人递进来的,字里行间藏着句话:“今夜三更,汴河渡头。” 风穿过回廊,带来前院的喧闹。父亲沈崧正在宴请契丹小吏,觥筹交错间,不知哪个小兵在说:“沈田主的千金,与我家大人正是天作之合……”沈清辞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在听到父亲“哈哈哈”的应和声后,血珠滴在诗笺上,晕开个小小的红点,像朵将谢的梅。她想起三日前,那个契丹小吏用马鞭挑她的帕子,眼神像打量牲口,父亲却在一旁赔笑,说“小女顽劣,还望大人海涵”。 白未晞蹲在沈府墙外的老树上,已经待了半日。树身的裂纹里积着去年的枯叶,蹭得她手心发痒。她是跟着股胭脂气来的。树上能看见后园的一角,她看着那个穿粉裙的姑娘站在假山下,看了很久的云,鬓角的珠花被风吹得摇晃,像只不安的蝶,直到日头西斜,影子拉得老长,才轻轻叹了口气。 近黄昏时,一道青影“咚”地翻上墙头,动作笨拙,裤脚还勾住了墙头的碎瓷片,撕开道口子。是顾云章,白未晞认得他——前几日在州桥边的书铺,他给买不起书的孩童讲《论语》,声音很清。他的袖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里子,却依旧挺直着腰板。 “清辞。”顾云章站在三步外,手里的包袱晃了晃,露出里面的碎银和几件换洗衣物,布角还沾着路上的泥,“都准备好了,出了城,往南走,去南唐,那里……那里没有契丹兵。”他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眼睛亮得像星子,却掩不住眼底的慌。 “我爹不会放我走的。”沈清辞的声音发颤,却没抬头,指尖绞着裙摆,把上好的苏绣捏出了褶子,“他收了那契丹人的聘礼,三日后就要……就要送我过门。” 顾云章握住她的手,指尖烫得像火,掌心全是汗:“跟我走,我带你走!你愿不愿意信我?我已托了汴河上的老艄公,他今夜会在渡头候着,只要上了船,我们就能……” 话没说完,前院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是管家带着家丁查夜。沈清辞猛地推开他,往假山后躲,珠花在石棱上刮了下,断了根银丝:“是管家!快走!我信你,我信你的。”顾云章慌慌张张地翻上墙,衣角撕开道更长的口子,他却顾不上,只回头望了眼,身影便消失在暮色里。 沈清辞瘫坐在假山下,忽然捂住脸,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花枝。白未晞在树上看得清楚,她的指缝里漏出极轻的哭,像雨打梨花,碎得不成调,却又死死咬着唇,没让声音传开——这是大户人家的姑娘,连哭都要藏着掖着。 三更的梆子声敲过,汴河的水汽漫得像层纱,沾在人脸上,凉丝丝的。 渡头的灯笼晃着昏黄的光,老艄公正蹲在船头。顾云章缩在柳树后,手心全是汗,他已收到沈清辞传信说会从侧门溜出来,可现在,只有河风卷着柳絮,裹着股说不出的慌。 白未晞坐在对岸的芦苇丛里,看着水里的月影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不断碎开。 “来了!”老艄公低喊一声。 顾云章猛地抬头,看见个粉裙身影提着裙摆跑过来,背着包袱,鬓角的珠花没了,头发散在肩上,几缕沾着泥,正是沈清辞。她手里还攥着个紫檀木小匣子,跑起来时叮当作响,像是金银玉器相撞,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快上船!”顾云章迎上去,刚要扶她,却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是沈家的护院,火把的光映红了半边天,马蹄踏在泥地上,溅起的泥水打在芦苇上,“啪啪”作响。 “抓住他们!”为首的管家嘶吼着,手里的鞭子在空中抽得“啪”响,“小姐要是跑了,小心你们的皮!” 沈清辞脸色煞白,腿一软差点摔倒。顾云章却突然按住她的肩,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手都在抖:“清辞,给我件你的衣服。你先上船!” “不行!”沈清辞瞬间明白了他要做什么,眼泪涌了上来,“要走一起走!” “没时间了,你信我!”顾云章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直接夺过沈清辞的包袱,从里面抽出件粉色披风裹在自己身上,披风上还绣着朵玉兰花,是沈清辞亲手绣的。“船家先走!” 老艄公赶紧将沈清辞拉上船,竹篙一点,小船像支箭似的滑向河心,船头破开的水波里,还浮着片沈清辞掉落的裙角。 顾云章用火折子点燃怀里的诗稿,往空中一扬,火星子在风里飘了飘,随即转身向芦苇荡跑去,故意踩得芦苇“沙沙”响。 “小姐在那边!”护院们看到星点火光里一闪而逝的粉色身影,果然被吸引了,大喊着追了过去,马蹄声离河岸越来越远。 沈清辞趴在船舷上,看着岸上的火光越来越远,忽然从匣子里掏出串金钗,用力扔进水里,这是她最宝贝的一件首饰。,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沈家千金沈清辞,已经死了。 白未晞在芦苇丛里看着。她看见顾云章没跑远,反而绕到了渡头另一侧,借着护院的火把光亮,往相反的方向跑,故意把人往那边引。他跑过柳树时,被树根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发出“咚”的闷响,他却没停,爬起来继续跑,留下道深深的血痕,背影在火光里摇摇晃晃。 甩开这些人后,他找到之前藏在芦苇丛里的小船,一把火点燃了它。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还在芦苇丛转悠的护院们傻了眼。 天快亮时,老艄公的小船在汴河下游的芦苇荡里靠了岸,他指着远处的官道:“往南走,过了陈州,就出了晋地。那边……听说不怎么打仗。”沈清辞从匣子里摸出锭银子递过去,老艄公却摆摆手,“顾公子早就付过了,还说……若你们走散,让你一定要多多保重,他会去找你。” 沈清辞站在岸头,看着晨雾里的小船消失,忽然捂住嘴,哭得不能自已。她知道顾云章独自引开护院是最正确的决定,可心口还是像被掏空了块,冷风直往里灌。只要她先脱身,他总有办法的……他那么聪明,那么会想办法。 这时,一道青影从芦苇丛里钻出来,膝盖上的血浸红了裤管,沾着泥和草屑,正是顾云章。他看见沈清辞,大大松了口气,随即笑了,笑得比晨光还亮,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就知道,你会等我。” 沈清辞扑过去,捶打着他的胸口:“你吓死我了……”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在他沾满泥的衣襟上。 白未晞蹲在远处的沙丘上,看着他们相携着往官道走去。顾云章瘸着腿,却坚持背着行李。还不忘替沈清辞拂去发上的芦苇絮。沈清辞的粉裙沾了泥,扶着顾云章胳膊。风里的胭脂气和墨香缠在一起,慢慢飘远。 官道旁的石碑上,刻着“陈州界”三个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边缘都磨圆了。沈清辞回头望了眼汴梁的方向,那里已经看不见了。她握紧了顾云章的手,他的掌心虽然粗糙,却暖得像团火。 “走吧。”顾云章说,声音里带着点沙哑,却很坚定。 “嗯。”沈清辞应着,脚步没停,粉裙的下摆扫过路边的野草,惊起只蚂蚱,蹦跳着钻进了草丛深处。 第16章 金钗 沈崧坐在书房,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那幅《春江垂钓图》上。案上的碧螺春早已凉透,茶盏边缘凝着圈浅褐色的渍,他指尖反复摩挲着枚羊脂玉扳指——那是契丹主“赏赐”的,冰凉的玉贴着皮肤,偏生像块烙铁,烫得他心口发慌。 “老爷,”管家的声音带着颤,从门外钻进来,靴底蹭过青砖地,发出细碎的响,“没找到小姐,许是乘船跑了。但汴河下游……有艘小船走水了,烧得只剩些木板。” 沈崧的手猛地一顿,扳指硌得指节发白。他没抬头,视线仍落在那幅《春江垂钓图》上,画里的渔夫正弯腰收网,笑得一脸安逸。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响,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捞。” 一个字,却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尾音在梁柱间打着旋,落下来时碎成了渣。 三更到五更,汴河上的火把从没断过。护院们的呼喊、竹篙拍打水面的闷响、偶尔从水里捞起的破木板,都像针,扎在沈崧的心上。他站在渡头,青灰色的衣袍被河风灌得鼓鼓的,鬓角的白发被水汽浸得打了卷。 他都做了什么? 为了保住沈家几十顷良田,为了在契丹人的铁蹄下讨个安稳,他竟然要把清辞嫁给那个只会用鞭子抽汉人的契丹小吏。他以为她会听话,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把委屈咽进肚子里,对着他笑,说“爹爹都是为了我好”。直到昨夜,看见空荡荡的闺房,看见窗台上那支本该插在她鬓角的南海珠花,他才慌了——他的女儿,终究是像她娘,骨子里藏着股不肯屈的劲,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老爷!捞着东西了!” 天快亮时,一个兵丁举着支金钗跑过来,水顺着钗头的莲纹往下滴,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沈崧的呼吸猛地停了一下。 他走过去,接过金钗。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还有那熟悉的缠枝莲纹——清辞总说,这莲花的瓣儿是活的,用指腹蹭着纹路转三圈,就能开出花来。这支金钗是她及笄时,他亲手给她插在发间的,她从不离身,连睡觉时都要放在枕边,怎么会出现在水里? 昨夜的风很大,汴河的水流很急。她若不是……若不是下定了决心要斩断所有牵绊,绝不会把这金钗扔进水里。 沈崧的指腹划过钗尖,河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凉得刺骨。他忽然蹲下身,老泪纵横,浑浊的泪珠砸在金钗上,顺着莲纹的沟壑往下淌。他不是哭女儿“死了”,是哭自己糊涂——她扔了金钗,就是扔了沈家的富贵,扔了他给她安排的路,扔了所有能牵绊她的东西,只带着一颗要走的心,奔向那个穷书生,奔向一条或许泥泞却自由的路。 “老爷……”管家怯怯地开口。 沈崧抹了把脸,把金钗紧紧攥在手心,站起身。晨光漫过他的白发,竟带出几分释然,“传令下去,小女……夜渡汴河,不幸失足溺亡。寻个临水的好地方,立块碑,就刻‘沈氏清辞之墓’。” 管家愣住了:“老爷,那契丹那边……” 沈崧的声音平静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就说,小女福薄,无福消受这份恩宠。真要追究,便说我教女无方,任凭处置。”他顿了顿,补充道,“去库房取内子的紫檀木陪嫁匣,把这支金钗放进去,锁在最里面的柜子里。” 这是他能为女儿做的最后一件事了。用一场“溺亡”,换她一世安稳,换她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必再对着鞭子笑。 汴梁的晨光漫过城墙时,白未晞正走在南街的石板路上。 她从汴河下游回来,裤脚还沾着芦苇的白絮,鞋边蹭着河泥,带着股水腥气。路过沈府侧门时,听见兵丁们在议论“沈小姐溺亡”的消息,语气里带着惋惜,有人说“可惜了那样的好姑娘”,有人叹“沈家这下怕是要遭殃”,却没人知道,那支沉入河底的金钗,藏着怎样的决绝,又托着怎样的生机。 她没停留,继续往前走。街角的酒肆刚开门,掌柜的正往门板上贴“新酿上市”的红纸,浆糊的甜腥气混着酒香飘过来,却被一阵喧哗打断。 “大人!您瞧瞧,这是小的内子,粗通些歌舞,要是能伺候大人……” 一个穿宝蓝色绸衫的男人正弓着腰,对着个契丹兵谄媚地笑,眼角的皱纹里都堆着讨好。他身边站着个妇人,荆钗布裙,粗布裙摆上打了两个补丁,脸上带着泪痕,被男人推搡着往前挪。 契丹兵斜着眼,用马鞭挑起妇人的下巴,铜制的鞭梢刮得她皮肤发红,嘴角咧开淫邪的笑:“你倒是识相。说吧,想要什么好处?” “不敢不敢!”男人连忙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像在敲丧钟,“只求大人赏个差事,让小的在驿馆里当个管事,哪怕是扫院子、倒夜香也行!” 妇人猛地挣脱他的手,往旁边的砖墙上撞去,却被男人死死拉住。他在她耳边低吼:“你疯了?这是多大的福分!等我得了势,还能少了你的好处?到时候穿金戴银,不比现在喝稀粥强?”说着,竟亲手将妇人往契丹兵怀里推,“大人,您带回去慢慢瞧,她……她很听话的。” 契丹兵大笑着,搂过妇人,像拎小鸡似的往驿馆走。妇人的哭声撕心裂肺,却被男人的谄媚声盖过:“大人慢走!小的就在这儿候着您的恩典!” 白未晞站在对面的屋檐下,看着那个男人对着契丹兵的背影磕头,直到那抹亮甲消失在街角,才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眼角眉梢都透着股即将飞黄腾达的急切。阳光落在他的绸衫上,闪着刺目的光。 她想起昨夜汴河上的那艘小船,想起那个粉裙女子扔出金钗时决绝的背影,想起那个瘸着腿也要护住恋人的书生。他们的苦是真的,眼里的光也是真的。 酒肆掌柜的叹了口气,撕下刚贴的红纸,骂了句“什么东西”,转身进了屋,木门“吱呀”一声,把外面的喧嚣关在了门外。石板路上还留着妇人的泪痕,浅浅的一道,很快被往来的脚步踩散,像从未有过,像这世道里无数无声的苦难。 白未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望了望沈府的方向。那里的吊唁灯笼已经挂了起来,素白的绢布在风里飘。她不知道沈崧的挣扎,也不懂那支金钗的意义,但她能感觉到,这城里有两种人:一种在拼命挣脱枷锁,哪怕粉身碎骨;一种在主动戴上枷锁,只为换口残羹。 晚风卷着柳絮飘过街角,粘在那个男人的绸衫上。他正踮着脚往驿馆的方向望,眼里的急切像淬了毒的钩子,恨不得立刻把自己挂在契丹人的衣襟上。 第17章 活下去 白未晞看着契丹兵搂着妇人往驿馆走去,青布裙下的指尖悄悄泛起白霜。她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脚步踏在石板路上,没留下半分痕迹,只有腰间的“年轮”轻轻发烫,像是在应和她心里的躁动。 “妖孽休走!” 桃木剑的寒光劈开暮色,两个道士出现在巷口,正是前日在破庙遇见过的那两个。为首的老道面色冷峻,剑穗上的铜钱叮当作响:“果然是你这阴物在作祟,竟还敢在汴梁城内游荡!” 白未晞皱眉,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怒意。她侧身避开刺来的剑锋,青布裙扫过木箱上的积雪,霜花在裙角凝成细珠:“有个妇人刚被带进去,我想要救她。” “救?”老道冷笑一声,桃木剑挽出个剑花,“妖物口中的救人,不过是吸食生人精气的借口!上次让你侥幸逃脱,这次定要替天行道!” 年轻道士早已掏出符咒,黄纸符在他掌心燃成灰烬,正阳之气如潮水般涌来:“师父说得是!此等邪祟,留着必是祸害!” 白未晞被气浪掀得后退半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她看着步步紧逼的桃木剑,又瞥了眼驿馆,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冰碴:“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非要追着我不放?里边女子……” 白未晞的话音未落,驿馆里便传出女子凄厉的惨叫声 “无冤无仇?”老道怒喝一声,剑风更烈,“人妖殊途,降魔卫道本就是贫道天职!”说到这里后,老道看了眼驿馆,脸上闪过不忍,但还是继续道:“人间事自由人间管,轮不到你这种异类胡乱插手!尔等此类阴邪之物,本就不应存于世间。” 白未晞猛地侧身,剑锋擦着她的脖颈划过,带起的气流割得皮肤生疼。她不懂,为什么这些口口声声说要卫道的人,对近在眼前的苦难视而不见,却非要盯着她这所谓的“异类”不放。 那两道士却对此不为所动,他们现在只想要消灭眼前的妖邪。 白未晞的怒意像藤蔓般缠上心头,腰间的“年轮”突然发烫,一圈圈纹路在她掌心浮现。她下意识地握住那圈泛着青光的纹路,竟感觉有股力量顺着手臂蔓延——那是比自身阴寒之气更厚重的力量,带着老樟树年轮里的沧桑。 “不知悔改!”老道见她竟敢还手,剑招愈发凌厉。桃木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残影,每道影子都带着灼人的正阳之气。 白未晞竟能勉强避开了,脚步虽仍显慌乱,却比上次在破庙时沉稳了许多。她挥动着“年轮”,青光与桃木剑的寒光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 “师父快看,她竟有法器!”年轻道士惊呼,手里的符咒扔得更急。 白未晞被符咒炸开的气浪掀翻在地,膝盖磕在碎石上。她咬着牙爬起来,掌心的“年轮”还在发烫:“你们到底要怎样才肯罢休?” “束手就擒,伏法受诛!”老道的剑直指她的眉心,“我等念在你尚未铸成大错,还能给你个体面!” 体面?白未晞微怔。她想起卖豆腐所告知她的油盏张死时的惨状,想起阿福冻裂的脚踝,想起那个被丈夫献给契丹兵的妇人——这世道给过他们体面吗? 她猛地将“年轮”往前一推,青光骤然暴涨,逼得老道后退半步。趁这间隙,她转身撞开后巷的栅栏,往汴河方向狂奔。身后传来道士的怒喝,却被她甩得越来越远。 直到跑到城外的芦苇荡,白未晞才敢停下喘息。膝盖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比后背的旧伤更甚,掌心的“年轮”却渐渐冷却,恢复了古朴的模样。她蹲在水边,看着水里自己苍白的倒影,第一次对“妖邪”与“人”的界限感到迷茫。 次日清晨,白未晞拖着伤腿回到汴梁,鬼使神差地往城西的破庙走去。那是她初遇道士的地方,也是她给流民分过粮食的地方。 她推开门,看见个妇人站在石台上,面前绕着根粗麻绳,绳的另一头系在断裂的横梁上。妇人的发髻散了,荆钗掉在脚边,露出的脖颈上有青紫的瘀痕,正是昨日被丈夫献给契丹兵的那个。 此刻,她正踮着脚,双手抓着麻绳,将头套了进去。她的眼里没有泪,只有种决绝的、要把自己从这世间连根拔起的狠。 白未晞站起身,走过去。在妇人的身体即将悬空的瞬间,她伸手,轻轻托住了她的腰。 妇人的力气很大,带着赴死的蛮力,却在触到白未晞冰凉指尖的刹那,猛地一颤。她低头,看见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像两口深井,映不出她的狼狈,只映出根晃悠的麻绳。 “放开!”妇人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让我死!” 白未晞却直接将妇人放了下来,她知道这身体里还有气,虽弱,却没灭。 “我脏了!”妇人突然尖叫,指甲抠进未晞的胳膊,“被那种人……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干净!” 白未晞看着那崩溃的妇人,终于开口,声音很冷:“活着。” 两个字,撞在破庙的断壁上,弹回来,嗡嗡作响。 妇人愣住了,随即爆发出更凄厉的哭:“活着?我这样活着给谁看?给街坊邻舍当笑柄?给我那狼心狗肺的男人垫脚石?我娘从小教我,女人的贞洁比命金贵,我现在……连块破布都不如!” 她的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那些话像刀子,既扎向白未晞,也扎向她自己。“你知道什么?”她看着白未晞懵懂的双眼,愤恨道:“你懂什么叫清白?懂什么叫羞耻?” 白未晞确实不懂。她看着妇人脖颈上的瘀痕,又想起昨日那个男人谄媚的笑,忽然反问,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滴水滴入沸油里:“他们不脏吗?” 妇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白未晞,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把你给别人,换富贵。”白未晞慢慢松开手,妇人顺着她的力道瘫坐在地上,白未晞蹲下身,与她平视,“你身子被碰了,叫脏。他一心主动卖你,不叫脏?那契丹兵辱你,他不够脏?” 破庙里静得能听到妇人的呼吸声。 妇人的眼神开始涣散,像是在回想什么——想那个男人把她推出去时的狠劲,想他对着契丹兵磕头时的谄媚,想他说“等我得了势,还能少了你的好处”时的嘴脸。那些画面,以前被“贞洁”两个字盖着,此刻被白未晞一句话掀开,露出底下流脓的疮。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响,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是啊,为什么? 为什么他主动把妻子往火坑里推,不算脏?为什么她被动承受了屈辱,就成了“不干净”?为什么她要为他们的肮脏,赔上自己的命? 这些念头像藤蔓,瞬间缠住了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却也让那股寻死的决绝,慢慢松了劲。 “我娘说……”妇人喃喃着,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却不是绝望,是迷茫,“女人要守节,不然……不然就不是人……” “你是人。”白未晞打断她,指了指她的手,“会疼,会哭,会动。活着,就是人。” 她站起身,往庙外走。清晨的阳光从断墙的缺口照进来,落在她的青布裙上,像撒了层金粉。她不需要知道这妇人会怎样,也不想知道。她只是说了句实话,像告诉迷路的人“日出的方向是东方”一样自然。 破庙里,妇人瘫坐在地上,看着白未晞消失的背影,忽然捂住脸,哭得撕心裂肺。 这哭声和刚才不同,里面有愤怒,有悔恨,有被愚弄的痛,还有种……破土而出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才慢慢抬起头,看着横梁上晃悠的麻绳。 那根象征着“贞洁”的绳子,此刻看着像条毒蛇。 她爬起来,捡起地上的荆钗,插回凌乱的发髻里。然后,她走到庙门口,往汴河的方向望了望——那里有艘运粮船正扬帆,鼓满了风,像只展翅的鸟。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知道,不能死。 不能为那个脏了心的男人死,不能为那些骗人的“贞洁”死。她要活着,像汴河里的水,哪怕被搅浑了,也要往前流,流到哪里算哪里,总比在原地烂掉强。 妇人最后看了眼破庙,转身,一步一步,走进了阳光里。她的脚步有些踉跄,却再也没有回头。 白未晞坐在城外的柳树上,看着汴河上的船。风里传来远处市集的喧闹,有叫卖吆喝,有孩童的笑,还有契丹兵的呵斥,杂在一起,像首乱糟糟的歌。 她不懂那妇人最后为什么笑了,也不懂“贞洁”到底是什么。但她知道,活着的人,总比死了的好。 就像是邙山的野菊,哪怕长在白骨堆里,也要开花。 第18章 带她走 夏日的细雨裹着潮气,把汴梁城泡得发涨。白未晞的青布裙沾了些泥点,是绕着城墙根的狗洞钻进来时蹭的——自上次在后巷与道士缠斗后,她学会了把自己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像块融进泥里的青石。 道人的桃木剑总在日头最烈时泛光,她便专挑阴雨天出门,脚步踩在积水里悄无声息,连腰间的“年轮”都收敛起青光,只余圈淡淡的木痕。 汴梁城外的贫民窟,草棚挨着泥屋,像被水泡烂的蜂巢。惟有草棚竹门上挂着的门神年画,颜色还依稀可见。白未晞蹲在棵歪脖子柳树下,看着雨丝斜斜地扎进泥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是跟着股浓重的死气来的,那气息裹着血腥与不甘,比破庙里的蛛网更缠人。 雨幕中,一个魂体正徒劳地撞向草棚的竹门。是赵山根,四十出头的汉子,生前是郓州的樵夫,脸上刻着风霜凿出的沟壑。他粗布短褂的前襟破了个大洞,暗红的血渍早已发黑,脖子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是被溃兵的铁矛豁开的,每动一下,魂体就会透明几分,像随时会散在雨里。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棚内,像头护崽的狼,连雨丝穿过魂体时激起的涟漪,都带着股不肯罢休的劲。 棚里,十三岁的赵小满正蹲在地上,用块碎瓦片刮着发霉的谷糠。她的头发枯黄如草,瘦得能看见脖颈上突出的骨节,眼睛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警惕——自从三日前爹倒在泥里后,她就学会了用这眼神看所有靠近的活物。 三日前,赵山根还活着。他带着小满逃荒到汴梁,靠在城根下劈柴、扛活换口饭吃。他总把热乎的麦饼塞给小满,自己啃硬邦邦的糠饼,说“爹是山根,耐饿”。小满就坐在他身边,偶尔从怀里摸出颗捡来的野枣,偷偷塞进他嘴里,看他笑得露出黄牙。 变故发生在夜晚。两个兵痞喝醉了,闯进贫民窟抢东西,看见小满,眼睛就直了。赵山根想都没想,推了女儿一把,道了声“快跑”。随即便抄起身边的砍柴刀冲上去,嘴里嘶吼着“跟你们这帮畜生拼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砍柴刀甚至没有碰到对方的衣角,就被铁矛豁开了脖子。赵山根倒在泥里,临死前,他还死死抱着其中一人的腿,指节抠进对方的皮肉里,阻止他去追自己的女儿。血混着雨水漫开来,把那片泥地染成了深褐色,像他老家郓州的土地。 跑了一段的赵小满发现没人追自己后,又小心翼翼地折返回来。直到那些兵走远了,才踉跄着扑过去,抱着父亲渐渐冷透的身体,哭得浑身发抖。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和眼泪一样咸。 此刻,赵山根的魂就站在草棚外,看着女儿把刮好的谷糠倒进破碗,掺了点雨水,小口小口地咽。糠皮剌得喉咙疼,她却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馐。他想进去,却在每次靠近草棚的门时,魂体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弹回来,撞在雨里,散成淡淡的烟,又慢慢聚起。 “小满……爹在这儿……”他对着草棚喊,可声音穿不透雨幕,更穿不透生与死的界。 赵小满抬起头,往门口望了望,眼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啃那难以下咽的谷糠。她的手背上,有块青紫的瘀痕,是昨夜为了护着那点谷糠,被一个乞丐推倒时撞的。那乞丐抢走了半块麸饼,骂骂咧咧地说“小丫头片子,你爹都为你死了,还吃的下去!” 赵山根看着那瘀痕,魂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脖子上的伤口处,渗出淡淡的黑气,那是执念引发的戾气。他想冲出去,想把那个推女儿的乞丐撕碎,可他连草棚的门都进不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女儿缩在角落里,啃着他生前从不让她吃的发霉谷糠。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拼命活着,拼命挣钱,甚至在最后那一刻,用命护住她,就是想让她活下去。他以为只要她活着,就有希望,就有苦尽甘来的一天。可他没料到,活着,竟比死更难。难到他这做爹的,连块干净的糠饼都给不了她。 雨停了,日头露了点影,在泥地上投下片歪斜的光。赵小满揣着剩下的谷糠,走出草棚。她要去城西的大户人家门口等,看看能不能捡到些别人不要的剩菜。赵山根的魂立刻跟上去,不远不近,只是每走一步,魂体就淡一分。 他看着小满被恶犬追,吓得跌在泥里,谷糠撒了一地,她爬起来,顾不上擦脸上的泥,先去捡那些混了泥的糠。他看着小满被别的流民欺负,抢走她好不容易捡到的半个麦饼,她不敢争,只是咬着唇,默默转身,眼里的光暗了又暗。他甚至看着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盯着小满,露出不怀好意的笑,一步步逼近,直到有个路过的货郎喝止,那男人才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啐了口唾沫,说“迟早是老子的货”。 每一次,赵山根都想冲上去,想保护她,想替她挡住所有的恶意。可他只是个魂,连一阵风都不如。他的嘶吼没人听见,他的冲撞穿过了那些人的身体,只留下他自己,在原地徒劳地溃散、凝聚。 他开始怀疑。 是不是……自己错了? 或许死了,才是真的解脱。至少不用挨饿,不用受冻,不用被人欺负,不用活在这吃人的乱世里。他看着女儿坐在墙根下,小口小口地舔着块被踩扁的梨核,眼里的光越来越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那梨核上还沾着鞋印,她却舔得那么认真,仿佛那是什么山珍海味。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毒藤,猛地缠住了他的心脏。 带她走。 与其让她在这世上受罪,不如带她一起走。黄泉路上,至少有他陪着,不会再让她孤单。不用劈柴,不用逃荒,不用怕那些带刀的兵。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他看着女儿瘦弱的肩膀,看着她因为饥饿而微微颤抖的手,魂体里的焦灼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他想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头,然后告诉她“爹带你来世享福去”。 可他不敢,他也做不到。 有时候他哪怕就靠的近一些,赵小满就打个寒颤,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四周,小声喊:“爹?是你吗?” 那一刻,他所有的疯狂都泄了。他怎么能?那是他用命换来的女儿,他怎么舍得亲手把她推入另一个世界?她才十三岁,还没见过真正的春天,还没吃过一口精粟米。 “爹……”小满忽然对着空气喃喃,“俺累了。” 赵山根的魂体猛地溃散,又瞬间凝聚。他看着女儿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痛苦地撕扯自己的魂体,黑气与清明在他眼里反复拉锯——一半是想让她活的爹,一半是想让她解脱的疯魔。 白未晞一直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青布裙被檐角滴落的雨水打湿了一角。她能看见赵山根魂体里的矛盾,一口盛着如山的父爱,一口装着如深潭的绝望,就这样搅在一起。 赵山根的魂忽然转过头,死死盯住白未晞。他浑浊的眼睛里,黑气骤然翻涌——这个白得像雪的姑娘,能看见他! 他踉跄着冲过来,魂体因为激动而变得透明,却依旧固执地跪在白未晞面前,磕了个头,又磕了个头,额头穿过她的鞋尖,撞在泥地上,发出无声的闷响。直到魂体快要散了,才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姑娘……求你……” 白未晞漠然地看着他,指尖的寒意比雨水更甚。 “求你……给她个痛快……”赵山根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和一种扭曲的恳求,“她还小,经不起这世道磋磨……让她走得干净点,别像我……死得这么难看……” 他知道自己杀不了女儿,生前是个老实巴交的山人,死后也成不了厉鬼。他只能求这个能看见他的姑娘,求她发发慈悲,结束女儿的苦难。这听起来像疯话,像最恶毒的诅咒,可在他心里,这竟是此刻能想到的、对女儿最后的“好”。 白未晞静静地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睛里,映不出他的疯狂,也映不出他的绝望。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风吹过贫民窟的破草棚,发出呜呜的响,像谁在哭。赵小满坐在墙根下,不知道远处有人正为她的生死,做着一场最痛苦的抉择。她只是从怀里掏出块干硬的草根,慢慢嚼着,眼神望向远方,那里有炊烟升起,像极了她小时候,在家乡看到的、属于家的模样。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把整个世界都泡得发沉。 第19章 影随行 乾祐二年,秋,乌云满天。 兵戈的痕迹比去年更重了。从汴梁一路往南,官道旁的村落十有九空,断墙残垣上糊着暗红的血,被雨水泡得发乌,像幅狰狞的画。白未晞裹紧了身上的旧布衫,青布裙下摆早已磨破,沾着从不同地方带来的泥——她离开汴梁已近一年,跟着逃难的人流,脚下的路换了名字,眼里的荒芜却从未变过。 这日,她在渑池城外的瓦子镇歇脚。镇子被兵火燎过一半,剩下的几户人家缩在残屋里。她刚在棵大树下坐下,就闻到了股熟悉的、撕裂般的气息——是那对父女。 赵山根的魂体比在汴梁时凝实了些许,可白日里依旧是他的酷刑。只要日头透出一丝光亮,他便拼命往女儿的影子里钻。那影子边缘泛着的微光,落在他魂体上就像烧红的烙铁,滋滋地烫出青烟,脖子上的旧伤更是裂得发疼,仿佛又回到了被铁矛豁开喉咙的那一刻。可他不想躲,哪怕疼得魂体都在发抖,也死死贴着影子最深处,一寸都不肯离开。 他跟着的少女穿着件不合身的男式短褂,头发用草绳束着,脸上蒙着层灰,正是赵小满。不过一年光景,她褪去了稚气,身形抽条了些,手腕上添了道浅疤——是上次为抢块能换粮的碎铁,被其他流民用石头砸的。她眼神里的警惕更重了,只是偶尔看向地面时,那警惕会淡些,仿佛在与谁对视。 “小满,慢点走,前面有坑。”赵山根的魂在她影子里念叨,声音细得像风中的蛛丝。他发现只有把嘴贴在影子最黑处,女儿才能隐约察觉到些什么。这法子是他疼了无数个白日才摸索出来的,每次说完,脖子上的伤口都像被撒了把盐,可只要女儿能顿一下脚步,那疼就值了。 赵小满像是有感应,脚步顿了顿,低头避开了路上的碎石。她早已习惯了这种莫名的“提醒”,有时是避开倒塌的墙,有时是躲开恶犬,甚至有次差点踩进猎人设的陷阱,也是这股莫名的寒意让她及时停了脚。她总觉得是爹在护着她,于是她开始在夜里对着自己的影子说话。 白未晞看着她们走到镇口的破窑。赵小满从背上卸下个打满补丁的小包袱,里面是她捡来的破烂——断了齿的梳子、缺角的瓷碗、还有半块能换口饭吃的铜镜。她熟练地把这些东西摆开,又从怀里摸出块碎布擦了擦铜镜,对着镜面照了照。 这是她的营生。从汴梁逃出来后,她跟着流民一路向南,靠捡拾和变卖这些别人不要的东西活命。有次遇到个瞎眼的老婆婆,饿得直哼哼,她把换来的半袋谷糠分了大半出去,夜里对着影子说:“爹,婆婆眼睛看不见,比俺难。”那天晚上,她梦见爹摸着她的头,笑得露出黄牙。 赵山根的魂就守在她影子里,看着她对着路过的兵痞强装镇定,把领口又拽紧了些,手悄悄按在藏着碎瓷片的口袋上——那是她防身用的。看着她把换来的半块麦饼再分成两半,留一半藏在怀里,对着空气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东西。他知道那是留给“他”的,每次见她这样,魂体就难受得厉害,不是被阳光灼的那种疼,是从心口往外渗的酸。 “爹在这儿,小满不怕。”他一遍遍地说,像句自我安慰的咒语。有时乌云压得低,他能借着阴影稍稍抬起头,看见女儿耳后新添的冻疮,心里就像被钝刀子割,恨自己连片暖烘烘的衣角都给不了她。 傍晚时,麻烦来了。几个满眼血丝、面色狰狞的流民路过,他们腰间别着生锈的短刀,裤脚还沾着泥和血,显然是刚从战场上逃下来的溃兵。他们在破窑前停下脚,目光像饿狼似的盯上了赵小满。 “大哥,你看这小子……瞧着倒像个娘们儿。”其中一个搓着手,笑得不怀好意。 赵小满脸色一白,抓起地上的包袱就想跑。可没跑两步,胳膊就被死死攥住,粗糙的手掌掐得她骨头生疼。“放开我!我不是……” “不是什么?”为首的流民狞笑着,伸手就去撕她的褂子,“是男是女,扒了不就知道了?爷我可不忌口!” 赵山根的魂像被点燃的炮仗,猛地从影子里冲出来,用尽全力去撞那流民。可他的魂体穿过了对方的身体,只带起一阵微风。男人愣了愣,骂了句“邪门”,手上的力道更重了,把赵小满往破窑里拖。 “别碰我闺女!”赵山根嘶吼着,魂体上的黑气疯狂翻涌,脖子上的伤口裂得更大,几乎要把魂体撕开。他一次次冲撞过去,却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挣扎的身影,那种无力感比被阳光灼烧痛百倍千倍。他更加痛恨自己的无能——生前护不住她,死后依旧护不住。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挡在了赵小满面前。 是白未晞。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青布裙在晚风里轻轻晃,眼神平静得像不起波澜的深潭。 赵小满愣了一下,随即大喊:“姑娘快跑,这些不是人,都是禽兽畜生!” “跑?”为首的流民嘿嘿笑起来,其他几个也围了上来,手里还攥着捡来的木棍,“来了就别想走,今儿个正好凑一对!” 白未晞素日里喜暗,白日里多在林子里或屋檐下避着,被人见到的时候不多。世道艰难,她虽皮肤过于白皙,孤身一人,却与其他百姓不同——没有饥寒交迫的困窘,也无苟活于乱世的愁苦,好似株长在荒原上的白草,孤高清冷。大部分人见了只多看两眼便收回目光,自顾不暇的日子里,谁也没心力去探究旁人的不同。 至于那些不长眼的,要么早已没了气息,要么吓得再也不敢靠近。 听到赵小满的提醒,白未晞心里升起一丝异样——这个时候了,她竟还想着别人。她素手向前,抓住了为首那个流民的脖颈,指尖的寒意瞬间侵入对方体内。那流民刚想挣扎,就见她指甲微微变长,泛着乌青的光,在他脖颈上划出道道血痕。 “你……”流民的话没说完,就被白未晞轻轻一挥手,像扔块破布似的甩了出去。 轰! 那人撞塌了边上的矮墙,摔在断壁残垣里,没了声息。 其他流民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敢上前,连滚带爬地逃了,眨眼就没了踪影。 破庙前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赵小满粗重的喘息声。她瘫坐在地上,看着白未晞,眼里满是茫然和后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她刚才看得清楚,那姑娘指尖突然长出的黑色长甲,像淬了毒的匕首,可她心里竟没多少怕,只觉得松了口气。 赵山根的魂“扑通”一声跪在白未晞面前,重重地磕了个头。魂体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脖颈上的伤口渗着黑气,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狰狞。 他没忘,去年在汴梁贫民窟,正是这个姑娘用手掌贴了贴他的魂体。就那么短短的一瞬,他便觉得魂体凝实了许多,也能更清晰地给闺女做些小提醒。那点暖意,支撑着他熬过了无数个灼痛的白日。 这次,他没有求她“给个痛快”。他看着白未晞,又看了眼边上正慢慢爬起来的女儿,忽然明白了——有些苦,是熬。有些命,是挣。他之前想让女儿解脱的念头,不是慈悲,是懦弱。 一丝丝阴气从赵山根的伤口处涌入,像条清凉的小溪,那道裂了许久的口子竟缓缓愈合起来,魂体上的青光也亮了些。他愣了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力”的存在,那是属于魂体的、微弱却真实的力。他终于摸到了些“鬼道”的边。 “谢谢……”赵小满已经擦干了泪痕,深吸了口气,对着白未晞深深鞠了一躬。她知道这声谢太轻,可她实在没什么能报答的,只能把怀里藏着的、那半块早就凉透的麦饼掏出来,往白未晞面前递了递,“姑娘,你吃点吧。” 白未晞没接,只是看着她:“天黑前,离开这里。” 赵小满点点头,慌忙收拾好东西,最后看了白未晞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像是怕被看出眼里的情绪。她转身往外走,脚步还有些踉跄。 赵山根的魂对着白未晞又磕了个头,才转身跟上女儿。他走得不快,却始终与她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他想,或许他该换种方式陪着她——不是劝她死,是陪着她熬,陪着她等,学着强大自己,哪怕只能替她挡挡风,驱驱蚊虫,也好。等哪天这世道好了,等她能真正笑着活下去,他再放心地散了也不迟。 白未晞站在破窑前,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赵小满走得很急,偶尔会回头望一眼,目光落在自己的影子上,顿一下,又加快脚步;赵山根的魂走得慢,却紧紧跟着,同女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部分是光,哪部分是魂。 晚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过。白未晞看了看天色,乌云压得更低了,又快下雨了。不知道这对父女能走多远,也不知道大汉的天,会不会比大晋亮一些。 她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前路依旧是未知的荒芜,或许会遇到新的人,新的故事,或许什么都遇不到。但她知道,得走下去,像赵小满那样,像无数在乱世里挣扎的人那样,一步一步,往前走。 月光漫过瓦子镇的断墙,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第20章 溪上村 乾祐三年,芒种。 山风带着草木的清气,漫过白未晞的发梢。她站在山坳的入口,望着溪畔错落的土屋,眼神里漫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崖壁上垂落的薜荔藤沾着晨露,水珠坠在叶尖,映出她纤细的身影。 她已经不是很惧怕正午阳光了,但还是会有些不舒服,皮肤会泛起淡淡的红斑,像被细针扎过。于是依旧避开那个时间段行路,总在晨雾未散或暮色初临时分赶路,脚印落在潮湿的泥地上,很快又被山风拂平。 半月前从进入崤山起,她就循着一缕极淡的气息往南走,那股气息吸引着她。 脚下的路渐渐清晰起来,不再是荆棘丛生的野径,而是被人踩出的、嵌着碎石的小道。道旁的蕨类植物叶片上还挂着露水,被她的裙角扫过,簌簌落下一串水珠。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山坳里藏着片村落,几十户土屋沿溪而建,屋顶的茅草紧密厚实,用竹篾压着防止被山风掀翻,炊烟在晨雾里袅袅升起,混着隐约的鸡鸣犬吠,像幅被时光浸软的旧画。 “止步。” 一声沉喝自身后传来,带着山间岩石的冷硬。白未晞回头,看见个穿粗麻短打的汉子,背着半篓草药。他腰间别着柄锃亮的猎刀,刀鞘是老松木做的,被摩挲得发亮。他约莫二十三四岁,皮肤是山里人特有的黝黑,眉眼锐利,像鹰隼盯着猎物。这是石生,村里的猎户,也是每日负责巡逻山径的人。此刻他脚边的草叶还在晃动,显然是刚从陡坡上跳下来的。 白未晞停下脚步,看着他。她的眼神很静,没有惊慌,也没有好奇,像看一棵寻常的树。 石生皱起眉,握紧了猎刀。这女人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裙,裙摆绣着几茎兰草,针脚细密,不像山外逃难的粗布衣裳。头发用根木簪绾着,木簪是普通的酸枣木,却被磨得光滑,显然用了有些年头。她皮肤白得不像山里人,更怪的是,她身上没有汗味,没有泥味,只有股淡淡的、像晨露般的凉气,让他想起了北坡背阴处的冰泉。 “你是哪来的?”石生往前逼近一步,猎刀的刀刃在光斑下闪了闪,映得他瞳孔发亮,“这地方从没外人来。”他提高了音量,声音撞在对面的岩壁上,弹回来几声轻响。 白未晞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密林。林间雾气尚未散尽,像团流动的白纱,把来路遮得严严实实。她确实说不清自己“哪来的”,汴梁?郓州?还是更久以前的邙山?对她而言,人间不过是条走不完的路,脚下的泥土换了又换,却都是一个味道。 石生的声音惊动了村里的人。很快,土屋的门纷纷打开,走出些男男女女,手里或握着锄头,锄刃上还沾着新翻的泥土;或牵着孩子,孩童手里攥着没吃完的野莓,汁水流到手腕上,像道淡红的血痕。个个脸上都带着警惕,像受惊的鹿群,既想往前凑,又怕惹来危险。 “石生,咋了?”一个穿靛蓝短褂的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过来,布鞋上沾着草屑,显然是刚从田里回来。他是村长林茂,额角有块疤,据说是年轻时跟熊瞎子搏斗留下的,此刻那疤痕在晨光里泛着淡红。他比石生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厚,往那一站,周围的议论声便小了些。 “林叔,这女的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闯到咱村口了。”石生沉声道,视线始终没离开白未晞,像只护巢的山鹰。 人群里,一个穿碎花布衫的小姑娘探出头,梳着双丫髻,发绳是染过的麻线,洗得有些发白。她是杜云雀,性子最是活泼,此刻手里还攥着半根啃了一半的野薯,眼里闪着好奇:“姑娘,你是迷路了?山外是不是在打仗?俺听鹿鸣哥说,城里面杀人跟切瓜似的。” “云雀,别乱问。”旁边一个拿着笸箩的女子轻声劝道,她是柳月娘,刚过十九,荆钗布裙,却收拾得干净利落。母亲在生她的时候就难产死了,父亲前两年也病逝了,现在就她一个独自生活。她手里的笸箩装着炒好的豆子。她看着白未晞,眼神里有同情,却也藏着戒备,“姑娘,你……要往哪去?”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捻了颗豆子,又轻轻放下。 白未晞的目光掠过他们,落在溪边浣衣的少女身上。那是林青竹,林茂的孙女,约莫十五六岁,梳着双髻,髻上插着朵新鲜的栀子花。她手里正攥着根捣衣杵,木杵上包着层浆洗得发白的布,显然是怕磨坏衣裳。见白未晞看来,她慌忙低下头,耳根却红了。不远处,一个穿灰布衫的年轻男子靠在树干上,手里编着竹篮,篾条在他指间翻飞,是鹿鸣,村里的货郎,每月会沿着隐秘的山道去山外换些盐铁。此刻他停下手里的活,竖着耳朵听动静。 “不往哪去。”白未晞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随便走走。” 这话让村民们更不安了。“随便走走”?谁会往这鸟不拉屎的深山里“随便走走”?石生的手又按在了刀柄上,指节泛白。杜云雀啃野薯的动作也停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林茂沉默了半晌,他打量着白未晞,这女人看着不像兵匪,兵匪眼里有戾气;也不像逃难的——逃难的人眼里有火,是求生的火,她眼里只有水,还是死水,不起半点波澜。 但她的出现,本身就是桩麻烦。青溪村藏在这深山里百年,靠的就是隐秘,一旦被山外的人知道,正逢乱世,后果不堪设想。 去年有队溃兵闯进山下的村子,抢光了粮食,烧了屋子,最后只留下几具烧焦的尸体,那味道,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呛。 第21章 留下 白未晞的目光掠过他们,落在村子深处。那缕气息就是从那里飘来的,很淡,若有若无,却勾得她心里发空,像有根细丝线在轻轻拽。她收回视线,看向石生,声音平静无波:“我要留下。” 石生一愣,像是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眉头皱得更紧了。林茂往前走了两步,“姑娘是山外哪处的?青溪村上百年没接过外客,不是咱不留,是路险,怕委屈了你。”话里的送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与路无关。”白未晞微微侧头,似乎在分辨风里的气息,鼻尖轻轻动了动,“这里有东西,我要找。” “找东西?”杜云雀忍不住插了句嘴,眼里的好奇快溢出来,“俺们村就些山货、庄稼,有啥稀罕物?难不成是传说中那口‘不老泉’?俺奶奶说那泉眼在东山坡,喝了能活一百岁!”林青竹没接话,只是望着白未晞的背影,手里的捣衣杵在石板上轻轻磕了下,发出“笃”的一声。 白未晞没解释。那东西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是物件?是气息?还是某种说不清的“存在”?她只知道,那缕道不明的感觉,吸引着她。 林茂皱起眉。他活了五十年,青溪村的一草一木都熟得像自家掌纹,哪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这女人怕不是借口?他瞥了眼石生,对方正抿着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手按在刀柄上,显然也不信。 “姑娘,”林茂的语气沉了沉,像块石头落进水里,“山外兵荒马乱,咱村藏在这儿不容易。你要是想避祸,咱能给你口吃的,但留下……” “我不避祸。”白未晞打断他,“我只是想找找看。找到就走,找不到,或许住些日子也未必。” 她的语气太坦然,坦然得不像撒谎。林茂心里的算盘却打得飞快:让她走?万一她出去跟人说起青溪村,引来兵匪或逃难的,上百年的清静就毁了。让她留?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总让人心里发毛。但留下她,至少能看住她,她一个弱女子只要不出村,能翻出多大风浪?只要她不往外跑,不乱说话,总比放出去冒险强。青溪村的安宁,比什么都金贵,比他这条老命都金贵。 “也好。”林茂安排道,“柳月娘家西屋空着,你且住着。月娘心细,会照看你。” 白未晞点了点头。对她而言,在哪里落脚都一样,重要的是那缕气息。 柳月娘闻言,温和地笑了笑:“跟我来吧,我去拾掇拾掇。西屋久没人住,怕是落了灰。”她的笑容里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淳朴,却也藏着分寸——不多问,不多劝,只按村长的意思照办。 石生收起柴刀,却没离开,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白未晞跟着柳月娘往村里走。她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没什么声响,裙角扫过石板缝里的青苔,带起些微不可察的绿意。 杜云雀拉着林青竹的胳膊,指甲掐得对方胳膊生疼,小声嘀咕:“你说她要找啥?真有不老泉?要不咱偷偷跟去看看?”林青竹没接话,她一向胆小,望着白未晞的背影,手里的捣衣杵不知何时被她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鹿鸣拍了拍石生的肩膀,掌心的老茧硌得石生一缩:“盯着点。”石生“嗯”了一声,眼神依旧锐利。 林茂站在村口,望着溪水潺潺流淌。水面映着他的影子,鬓角已有些斑白,像落了层霜。他知道留下这女人是冒险,但为了青溪村,冒险也值得。只是他没看见,未晞走过溪上的石板桥时,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望向了村子最东头的一个山坡——那里的气息,似乎比别处浓了一丝。 柳月娘的家是两开间的土屋,墙是黄泥糊的,屋顶盖着厚厚的茅草。西屋确实空着,却并不破败,显然常有人打扫。墙上挂着几串干花,是杜云雀摘来的野蔷薇,风干后还留着淡淡的香,花瓣边缘卷着,有些干了。“委屈你了,就一张旧木板床,垫了稻草,软和些。”柳月娘铺着粗布褥子,褥子是靛蓝染的,洗得有些发白,边角却缝补得整整齐齐,“我去烧点水,你洗把脸歇歇脚。” 白未晞摇摇头表示并不委屈。她走到窗边。窗外就是溪水,水流撞击石头的声音清越动听。溪岸边种着几棵垂柳,枝条垂到水面上,被水流拂得轻轻摇晃,投下细碎的影子。水里有几条小鱼,约莫手指长,倏忽游过,尾鳍搅起细小的水花。她望着水面,忽然觉得那缕气息又近了些。 柳月娘端着水盆进来时,见她望着窗外出神,便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笑道:“这溪水里的鱼最是机灵,石生哥撒网都难捕到。不过到了秋天,它们就会往上游去,那时候用竹篓就能捞着。”她把水盆放在窗台上,水汽氤氲,映得她脸颊微红,“你先歇着,晌午来堂屋吃饭,俺做了蒸饼。” 白未晞转过头,看着她。柳月娘的围裙上沾着些面粉,是早上和面时蹭的,袖口卷着,露出纤细的手腕,上面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上山砍柴时被树枝刮的。这双看似柔弱的手,却撑起了一个家,如同溪边的芦苇,看着纤细,却经得住风雨。 “谢谢。”白未晞轻声道,这是她来到青溪村后,说的第一句带温度的话。 柳月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客气啥。” 等柳月娘出去了,白未晞走到床边坐下。床板有些硌人,稻草却晒得干燥,带着阳光的味道。她闭上眼,仔细分辨着空气中的气息——柳月娘身上的皂角味,远处飘来的炊烟味,还有那缕若有若无的、清冽的气息。 第22章 青溪村 青溪村的名字,是因周围青山如黛,和穿村而过的那条溪水取的。水是从山巅融雪和平日雨水汇来的,清得能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还有石缝里钻来钻去的小鱼,银闪闪的。 白未晞住下已有半月,柳月娘给她收拾的西屋,窗正对着溪水,每日听着水流撞击礁石的叮咚声醒来,倒比在汴梁时安稳得多。 她去了东边的山坡三次。 第一次是住下的第三日,天刚亮就动身。山坡上长满了齐膝的茅草,草叶上还沾着夜露,被她的裙角扫过,簌簌落下一串水珠。间或有几丛开着紫花的灌木,是山里常见的紫荆,花瓣薄得像蝶翼,风一吹,草浪翻滚,紫花便在绿浪里起起伏伏,除了草木的腥气,什么都没有。她站了半晌,那缕清冽的气息像被风吹散的烟,连痕迹都没留下。倒是有只灰雀落在她肩头,歪着头看了她半天,见她没动静,又扑棱棱飞走了,留下几片羽毛飘落在草叶上。 第二次是第七日午后,她沿着被鹿踩出的小径往上走。小径两旁的蕨类植物舒展着羽状的叶子,像撑开的小伞。她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坐下,青石被太阳晒得发烫,她却不觉得热,只是望着远处的云雾发呆。那云雾一会儿聚成一团,一会儿又散开,露出后面青黛色的山尖。直到日头偏西,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气息依旧杳无踪迹,仿佛前几日的感知只是错觉。下山时撞见林青竹在采蘑菇,她篮子里的鸡油菌黄澄澄的,见了她,慌忙把最肥的一朵往她手里塞,自己则红着脸往旁边的树后躲。 第三次,石生在半坡撞见了她。他背着弓箭,刚打完一只山鸡,鸡毛沾了些在箭囊上,看着有些滑稽。看见她时愣了愣,随即皱起眉:“那上面没什么好看的。”他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却比初见时少了些敌意。 白未晞停步,“嗯”了一声。 石生挑了挑眉,像是有些意外,没再多问,转身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低声道:“坡顶有处断崖,风大,小心些。”说完便大步流星地去了,箭囊里的山鸡扑腾了两下,带起一阵鸡毛,有根正好落在白未晞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捏在手里,软乎乎的。 白未晞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坡顶的方向,慢慢站起身。她能感觉到,石生的警惕还在,却像初春的冰,开始有了融化的迹象,像溪水里渐渐松动的冰块,顺着水流慢慢漂。 村里人对她的态度,也在这半月里悄悄发生着变化。 柳月娘每日送来的饭菜,从最初的拘谨客套,渐渐多了些自然的暖意。有时是一碗蒸饭,有时是烤饼,放下时会说一句“今儿的烤饼脆,灶膛里焖的”,或是“云雀摘的荠菜嫩得很,怎么做都好吃”,不再刻意回避与她说话,偶尔还会坐下,手里纳着鞋底,跟她说两句村里的琐事,谁家的鸡下了双黄蛋,谁家的菜地里多了几棵野菜。 杜云雀是村里最活泼的小姑娘,起初总和林青竹一起躲在树后偷偷看她,脑袋凑在一处,像两只探头探脑的小松鼠。后来胆子大了些,会在溪边浣衣时主动搭话:“未晞姐姐,你看这鱼,是不是比山外的好看?”她手里举着条好不容易抓到的小鱼,银闪闪的,在阳光下活蹦乱跳,溅了她一脸水花,她也不在意,只顾着咧着嘴笑。 白未晞会停下脚步,看一眼,然后点头。她的回应总是很简短,却足够让杜云雀开心半天,转头就跟林青竹说:“你看,她搭理我了!”说着还把手里的鱼往林青竹面前凑,吓得对方往后躲,两人闹作一团,笑声像银铃似的在溪边回荡。 林青竹性子文静,像她的名字,总抱着个竹篮在溪边采野菜。篮子是她自己编的,纹路细密。遇见白未晞时,她不会像杜云雀那样叽叽喳喳,只是会红着脸,把刚采的、最嫩的那把荠菜递过去,小声说:“这个……好吃。”荠菜上还沾着泥土和露水,新鲜得很。白未晞接过,说声“谢谢”,她便会笑得眉眼弯弯,像月牙儿挂在脸上。 鹿鸣每月会去山外换些盐和针线,回来时偶尔会给村里的小姑娘们带些“稀罕物”——一块光滑的石子,说是山外河边捡的,上面有天然的花纹,像朵小花。或是一片彩色的羽毛,说是落在货郎担上的,蓝得像天空。有次他给未晞带了根骨簪,说是比木簪结实。那骨簪打磨得很光滑,顶端还刻了朵小小的兰花,显然费了些心思。 村长林茂,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每日清晨会在溪边练五禽戏,看见未晞时,会微微颔首,算作招呼。他从不问她在找什么,也从不过问她的去向。 寻找多日无果后,白未晞开始想是不是方向错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她有的是时间,不着急。青溪村的日子像溪水,缓缓流淌,没有汴梁的湍急,也没有乱世的焦灼,每日听着鸡叫醒来,看着日落睡去,倒也安稳。 月中那天傍晚,晚霞把溪水染成了金红色,像打翻了胭脂盒。白未晞吃过晚饭,柳月娘做的薯蓣粥,甜丝丝的。她对柳月娘说:“我去东山看看。” 柳月娘愣了愣,随即点头:“早些回来,夜里山风凉。”她没问为什么,只是从屋里拿了件粗布外褂,那外褂是她父亲生前穿的,洗得有些发白,却很干净,“披上吧,石生说坡上比村里冷。” 白未晞接过外褂,指尖触到布料上粗糙的针脚,是柳月娘的手艺,针脚细密,边角都包了边。她道了声“谢谢”,转身往东山坡走去。 刚走到村口,就看见石生背着弓箭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他脚边放着个火把,已经点燃了,火苗跳动着,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我跟你去。”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夜里有野兽。” 白未晞没拒绝。两人一前一后往坡上走,石生的脚步很稳,踩在草叶上发出沙沙的响,火把照在前面的路上,把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未晞的脚步很轻,像与夜色融为了一体,手里的外褂被风吹得轻轻飘。 快到坡顶时,白未晞忽然停下脚步。 那缕清冽的气息,终于再次出现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郁,像山巅融化的第一捧雪水,带着沁人心脾的凉,又像月下盛开的昙花,带着转瞬即逝的幽。它就盘旋在坡顶的断崖边,随着渐渐升起的满月,一点点变得清晰。 石生见她停下,也跟着驻足,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断崖:“怎么了?”他举着火把往前凑了凑,火光照亮了断崖边的几棵松树,松针在风里轻轻摇。 白未晞没回答,只是望着那轮越来越亮的满月,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原来如此,要等月满之时,那气息才会浓重显露,像藏起来的宝贝,只在特定的日子才肯露面。 她转头看向石生,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竟生出几分柔和,像冰雪初融:“没什么。只是觉得……今晚的月亮,很亮。” 石生愣了愣,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他说无关紧要的话。他抬头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未晞,忽然觉得,这个总是沉默的外乡女子,似乎也没那么难接近,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村里老人说,十五的月亮,能照见人心。”说完自己先笑了,觉得这话有些酸。 白未晞笑了笑,这是她来青溪村后,第一次笑。很淡,却像溪水拂过卵石,带着种说不出的清润。 只是那缕气息的源头,依旧是个谜。它在满月的夜里变得浓郁,却始终不肯显露真身,像在与她玩一场耐心的游戏,躲在暗处,等着她去发现。 白未晞并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在这青溪村,慢慢等,慢慢找。而村里的人,似乎也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这个总是望着东山坡的、安静的外乡女子,像习惯了每日升起的太阳和流淌的溪水。 只是林茂站在自家门口,望着东山坡的方向。他不知道这个女子要找的是什么,只希望她找到之后,能遵守约定,悄然离去。不要打破青溪村上百年的平静,不要搅浑了门前的溪水。 夜风吹过,带来溪水的清凉,还有远处杜云雀和林青竹的笑声,她们大概在院子里追萤火虫,笑声在月光里,脆得像银铃,还夹杂着几声狗吠,是村里的大黄狗在凑热闹。 第23章 有两下子 青溪村的日子,是跟着日头转的。日头刚探进山坳,柴门便吱呀作响;日头坠到西坡,炊烟便漫过屋顶,像给村子笼了层纱。 白未晞在此已住了月余,她似乎越来越习惯这里。习惯了天刚蒙蒙亮,柳月娘的屋就冒起了炊烟,烟色淡青,混着湿柴的气息,从窗缝钻进来,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柳月娘总是村里第一个起身的。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咕嘟煮着粟米粥,米粒在沸水里翻滚,她则坐在门槛上,借着晨光搓麻线。麻纤维粗粝,在她掌心磨出细碎的白屑,手指翻飞间,渐渐变得柔韧光亮。 石生背着弓箭出门时,总能撞见柳月娘。“早。”石生黝黑的脸上泛起微红。 “早,石生哥。”柳月娘抬头笑一笑,往他手里塞个温热的麦饼,“进山垫垫,刚出锅的。”麦饼上还留着指印,带着柴火的焦香。石生也不推辞,接过来揣进怀里,大步流星往东山去,靴底碾过带露的草,惊起几只晨鸟,扑棱棱掠过溪面。 日头爬到竹梢时,村里便活了。林茂扛着锄头往田里去,木柄被磨得发亮。 他走得慢,路过谁家的篱笆,总要停下来瞅两眼,看见歪了的扁豆架,顺手就扶一把。杜云雀和林青竹挎着竹篮,沿着溪边摘野菜,银铃似的笑声惊得鱼群乱蹿,青竹的布鞋沾了泥,云雀便拉着她往水浅处走,两人的倒影在溪水里歪歪扭扭地晃。鹿鸣没去山外时,就在自家院里修补竹器,篾刀翻飞如蝶,青黄相间的篾条在他膝间游走,很快就编出半个精巧的竹筐,边缘还留着故意削出的波浪纹。 白未晞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柳月娘搓麻线,她便看麻线如何从粗糙变柔韧。杜云雀她们嬉闹,她便看溪水如何被笑声惊起涟漪,看水珠溅在青竹的布裙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直到日头爬到正中,阳光变得灼人,她才会拉上粗布窗帘,在屋里静坐——那阳光于她,依旧是带着灼痛的,像陈年的旧伤被反复撕扯,皮肤底下隐隐发麻。 她开始顺手帮些小忙,是从鹿鸣修补栅栏开始的。 那日鹿鸣要把一根粗壮的松木挪到院角,松木被雨水泡得发胀,他试了几次都没搬动,额角渗着汗,粗布短褂湿了一大片。白未晞正好经过,看他憋得脖颈发红,青筋突突地跳,便走过去,轻轻一抬。松木就稳稳放在了指定的位置,连地上的青苔都没蹭掉半分。 鹿鸣眼睛瞪得溜圆:“你……你这力气……”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哪个女子能这样轻松地搬动松木,便是村里最壮的汉子,也得两人合力才能抬起来。 白未晞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身走了。鹿鸣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根自己挪一下都费劲的松木,半晌才挠了挠头,嘟囔一句:“这外乡女子,倒真有两下子。”后来他编竹篮时,特意多编了个小巧的,悄悄放在西屋窗台上。 柳月娘浣纱时,要把浸满水的木盆从溪边挪到石板上,盆底与卵石摩擦,发出吱呀的钝响,她总要攒足力气,脸憋得通红才能做到。白未晞看见,便会走过去,直接搬起,水花都没溅出半滴。“真是麻烦你了,未晞。”柳月娘笑得温和。 村民们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也习惯了她偶尔伸出的援手。她话少,却从不添乱。力气大,却只用在帮人上。杜云雀和林青竹见了她,不再躲躲闪闪,反而会拉着她看新采的野花,云雀还把最艳的一朵往她发间插,被青竹笑着拉开:“未晞姐姐不爱这些的。”林茂在田里遇到她,会主动说一句“今日日头毒,早些回屋”,说完又觉得不妥,补充道“你皮肤白,经不住晒”,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两排黄牙。 有次正午,林青竹忘了时辰,还在溪边洗衣,被突然变烈的日头晒得头晕,手里的捣衣杵“咚”地掉进水里。白未晞恰好掀开窗帘看见,便撑着柳月娘的竹编遮阳帽走出去,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她把青竹扶到屋檐下,指尖触到姑娘滚烫的额头,像碰着块火炭。林青竹脸颊通红,小声道:“谢谢未晞姐姐,你不怕晒吗?” 白未晞指了指自己的手腕,那里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红痕:“有点怕。” “果然女孩子都怕晒!”林青竹笑嘻嘻的,从怀里掏出个野果子,果皮红得发亮,塞给未晞,“这个酸,可得劲了,解乏。” 白未晞捏着那颗红透的山果,指尖传来微暖的触感,她看着林青竹跑开的背影,辫梢的红绳在风里晃,又看了看窗外烈得发白的阳光,将野果子塞进了嘴里。小姑娘撒谎了,这果子甜得很,带着阳光晒透的蜜味。 傍晚时分,炊烟再次升起,比清晨的更浓,混着饭菜香,在村子上空盘旋。石生背着三只野兔子回来,兔耳耷拉着,沾着草籽,杜云雀和林青竹围着看,叽叽喳喳问东问西,云雀还想摸兔毛,被石生笑着拍开:“小心咬你。” 鹿鸣把修好的竹筐给林茂送了过去,两人站在院里说着地里的事。柳月娘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炖着的肉羹咕嘟作响,油花浮在汤面,香飘满了半个村。 喝肉汤的时候,柳月娘舀汤的勺子顿了顿,兴冲冲道:“明儿立秋,按惯例大家要一起在打谷场社饮,一起吃肉,各家再带两个菜,你也一起来!”她眼里闪着光,像藏着星星,“鹿鸣说山外新换了些酒曲,酿的米酒甜得很。” “好。”白未晞点头。一直以来她都随心随性,这次亦然。她是想参与的,想看看打谷场的火把如何照亮夜空,想听听村民们的笑闹如何惊起宿鸟。 夜色渐浓,村里的灯一盏盏亮起,窗纸透出昏黄的光。白未晞坐在桌边,喝着碗里的肉汤,肉质酥烂,带着山野的鲜香。她又看了看窗外朦胧的月色,月光淌过屋檐,在地上铺了层银霜。她知道,自己与这青溪村的距离,一点点靠近。 只是那东山坡上的气息,依旧是个谜。 第24章 篝火 立秋。 日头刚擦着西山头,溪边的空地上就热闹起来。石生从山里拖回头野山羊,肥瘦相间的肉上还沾着些松针,另有几只肥硕的山鸡被铁钩挂着,翅尖耷拉着扫过地面。 他支起粗铁架摆在篝火旁,用锋利的猎刀将羊肉切成大块,穿在削尖的松木上,油脂滴在火里,滋滋作响,混着松木的清香飘得半个村子都是。 柳月娘带着几个妇人,在平整的青石板上摆开各家的吃食:杜云雀家的蜂蜜山药,裹着晶莹的糖霜,甜得发腻。王寡妇做的腌菜,装在粗陶碗里,酸香扑鼻。 鹿鸣拎来几坛自酿的米酒,陶瓮一开封,清冽的酒香就漫了开来,引得不少汉子围着坛子直打转。 白未晞站在柳月娘身后,看着村民们忙碌。石生挥着刀分割羊肉,肌肉随着动作起伏,汗珠子顺着下颌线滚进粗布领口。 林茂坐在篝火旁,用根细木棍拨着火苗,火星子随着他的动作噼啪往上蹿,偶尔和旁边的老人说笑几句。 杜云雀和林青竹穿梭在人群里,手里捧着刚蒸好的菜团子,给这个递一个,给那个塞一个,像两只快活的小雀。 “未晞,来尝尝这个。”柳月娘递过来一块烤得焦黄的野鸡肉,油汁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石生的手艺,鹿鸣说比山外的馆子还香。” 白未晞接过,咬了一小口。肉质紧实,带着烟火气的香,还有种山野特有的韧劲,确实比城里馆子的肉多了几分滋味。 篝火渐渐旺起来,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彤彤的。村西头的钱老汉扯开嗓子唱起了山里的歌谣,调子简单粗犷,却带着股豁朗的野劲,唱到兴头上还会拍着大腿喊两声。杜云雀拉着林青竹,率先围着篝火跳起来,她们的动作轻盈,像溪水里的鱼,裙摆随着舞步飞扬,惊起几片被火烤得卷曲的落叶。 “未晞姐姐,快来呀!”杜云雀看见站在一旁的未晞,笑着招手,辫子上的红绳随着动作甩来甩去,“就当活动活动筋骨!” 白未晞犹豫了一下,刚想摇头,林青竹已经跑过来,拉住了她的手。小姑娘的手心暖暖的,指尖还有点黏:“一起玩嘛,很好玩的,我娘说立秋跳舞能祛秋燥。” 周围的人也跟着起哄:“来一个!来一个!” 白未晞被半拉半拽地加入了跳舞的队伍。她的四肢虽然早已能正常活动,甚至比常人更有力,但关节深处总带着种难以言说的滞涩,远不如常人灵活柔软。这是她岁月里留下的印记,不是轻易能抹去的。 音乐节奏加快,杜云雀她们的舞步也变得欢快,脚步轻快地在篝火旁转圈,像两只追逐的蝴蝶,裙角翻飞间露出纤细的脚踝。白未晞努力跟着节奏抬步、转身,却总慢半拍,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她想抬起手臂,却差点撞到旁边的鹿鸣,害得他手里的酒碗晃了晃,洒了些酒在衣襟上。想跟着转圈,脚下却像被钉住似的,只挪了小半步,裙摆扫过地面的石子,发出沙沙的响。 “哈哈哈,未晞姐姐,你这是在学熊瞎子晃悠吗?”杜云雀笑得直不起腰,指着白未晞的动作,眼泪都快出来了,手里的菜团子差点掉在地上。 林青竹也抿着嘴笑,却体贴地放慢了动作,小声教她:“脚步轻点,像踩在溪水里的石头上,慢慢挪……对,就这样。”她的声音软软的,像羽毛拂过心尖。 村民们围坐在篝火旁,举着酒坛喝酒,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衣襟上也不在意。大家看着白未晞笨拙的样子,都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没有恶意,只有善意的调侃和亲近。她的认真和僵硬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差,透着股说不出的憨态,笨拙却真诚。 白未晞自己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她看着别人轻盈的舞步,再看看自己沉重的脚步,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她本不是在意他人目光的性子,此刻却被这热烈的氛围感染,心里那点因僵硬而生的窘迫,渐渐化成了一种新奇的体验。原来和人这样一起笑闹,是这种感觉。 她不再刻意模仿,只是跟着音乐的节奏,慢慢抬起腿,缓缓转个身。动作依旧不算柔软,却比刚才自然了些,像棵被风吹动的树,带着种独特的、属于她的韵律 “对嘛,就这样!”林青竹笑着为她鼓掌,巴掌拍得通红。 篝火噼啪作响,歌谣声、笑声、米酒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像张温暖的网,把所有人都裹在里面。白未晞看着眼前晃动的人影,听着耳边快活的喧闹,忽然觉得,这深山里的夜晚,比汴梁城任何一场繁华的宴饮都要动人。那里的宴席再精致,也没有这般纯粹的热闹和暖意。 后来不知是谁又起了个新调子,更轻快,更热烈,如山涧的水流奔涌向前。杜云雀拉着她的手,林青竹拽着她的衣角,三人围着篝火转起圈来。随即越来越多的村民们加入了进来,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大家手拉手,形成一个大大的圆圈,随着节奏晃动,像溪水里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白未晞的嘴角,不由自主扬起。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被离她最近的林青竹捕捉到了。小姑娘惊讶地睁大眼睛,拉了拉杜云雀的衣袖,小声说:“你看,未晞姐姐笑了!” 杜云雀回头,正好看见白未晞笑意未散的眉眼,顿时欢呼起来:“真的笑了!未晞姐姐笑起来真好看!” “就是,人就得多笑笑。小姑娘家一天总木着个脸,大家伙儿都不敢和你说话!”村东头的小媳妇张秀打趣道,她手里还端着碗炖菜,说话时菜汤晃了晃。 “可不,我家老爷们也说再热的天,只要看到白丫头就瞬间冷了!”旁边的妇人接话道,引得一阵哄笑。 篝火依旧旺着,歌谣依旧唱着,舞步依旧跳着。白未晞站在人群中,看着眼前鲜活的、热烈的一切,忽然觉得,那些在汴梁积攒的倦怠,那些几十年的沉寂,似乎都在这篝火的暖意里,悄悄融化了一角。像初春的冰雪遇到暖阳,一点点化成水,滋润着干涸的土地。 她不知道这感觉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要找的那缕气息究竟为何物。但此刻,她只想站在这里,感受这人间烟火的暖,感受这深山村落的真。 夜色渐深,米酒喝了一坛又一坛,空陶瓮在旁边堆了一小摞。歌谣唱了一首又一首,嗓子都有些沙哑。白未晞回到柳月娘的西屋时,身上还带着烟火气和米酒的香,头发里甚至沾了片细小的火星灰。她坐在窗边,望着远处渐渐平息的篝火,那里还残留着几点红光。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笑意的余温,淡淡的,却很清晰。 窗外的溪水,还在潺潺地流,偶尔有晚归的虫鸣,和着水流声,格外清幽。 此时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东山坡断崖处传来的那缕气息,比往日浓烈了不少,像被这热闹的氛围惊动了,在夜色里轻轻涌动。但她却没有再起身去寻。她还在回味刚才的感受,那些笑声、歌声,那些温暖的手掌和善意的目光。这对她来说,是很新奇的感觉。 第25章 新衣 雨后的青溪村,空气里浮着草木的清气,混着泥土的腥甜,吸一口都觉得肺腑间沁凉。柳月娘端着针线盒子和叠好的衣服,走进西屋时,白未晞正坐在窗边看溪水。檐角的水珠串成线,一滴接一滴砸在青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未晞,来试试这个。”柳月娘把针线盒放在窗边的矮凳上,打开怀里叠得方方正正的衣裳。里衣是件月白色的细棉布,浆洗得很软。领口绣着圈极淡的缠枝纹,针脚细得几乎要看不见。外面罩着件浅棕色的麻衣,那是麻线原本的颜色,朴素得像山间的泥土,却干净利落。 “前几日看你总穿那件青布裙,洗得都发灰了,也没见你有行李,就给你做了件新的。”柳月娘笑着把里衣递过去,“鹿鸣从山外换了些好棉布,说是镇上大户人家才用的,我裁了件贴身的,外面配件麻衣,山里穿正好,耐脏,还挡风。” 白未晞接过衣裳,指尖触到细棉布的瞬间,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异样。不是丝绸的滑溜,也不是粗麻布的扎人,是种恰到好处的软。她低头闻了闻,布面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阳光的味道。 “我帮你看看尺寸。”柳月娘见她愣着,便拉她到屋中央,比划着衣襟,手指在她肩窝处捏了捏,“果然合身,我就估摸着你的骨架子裁的,肩膀这里收了半寸,太宽了晃荡。袖口留了些余地,山里风大,能把手腕遮住,免得冻着。”她说话时,鬓角的碎发垂下来,扫过脸颊,带着点刚梳过的木梳香气。 白未晞依言换上。里衣贴在皮肤上,像第二层肌肤般服帖,连领口的缠枝纹都正好落在锁骨边,不高不低;外面的麻衣罩上,长短肥瘦竟分毫不差,抬手时胳膊肘处也不紧绷。 “正好!”柳月娘拍了拍手,眼里带着几分得意,“我就说凭我的眼力,差不了。以前给我爹做衣裳,闭着眼都能裁得正好。” 白未晞走到铜镜前。镜是面磨得有些模糊的铜镜,照不出太清晰的轮廓,却能看见个穿着素衣的身影,站在窗前,背后是流淌的溪水,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宁。她抬手摸了摸领口的缠枝纹,指尖划过细密的针脚,心里那点异样又冒了上来。 “月娘,这衣裳……”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衣角打了个结,“我没有钱。” 她的那一贯钱早在汴梁花光了。 “噗!”柳月娘笑出声,用手里的顶针敲了敲她的胳膊,“说什么傻话呢!送给你的,你喜欢就好。”她看出了白未晞的局促,摆了摆手,拿起针线盒打开,里面的线轴整齐地排着,“多大点事。村里的姑娘们,谁不是你帮我做件褂子,我帮你缝条裤子?去年云雀娘还给我纳了双鞋底呢。”她收拾着剪裁剩下的碎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亮了亮,“对了,你要不要试试做针线?闲时缝缝补补,也打发个时间,比坐着发呆强。” “我很喜欢。”白未晞很认真的表明了对衣服的喜爱随即目光落在柳月娘手里的针线上。针尖闪着微光,线轴上绕着线,是刚才缝麻衣剩下的。她心里生出些好奇——那些细密的针脚,是怎么从这小小的针尖里跑出来的? 柳月娘搬来个小竹凳,让她坐在桌边,又拿出块素布和针线筐:“先学穿针吧,不难。”她捏着线头在舌尖抿了抿,捻出个尖尖的头,往针眼里一穿,动作利落,“你试试。” 白未晞拿起针和线。针很细,针眼很小。线是粗麻线,刚被柳月娘捻过,露出点毛茸茸的头。她捏着线头往针眼里送,可线总像长了脚似的,歪歪扭扭地避开针眼,要么偏左,要么偏右,就是不肯钻进去。她甚至觉得,那针眼在故意躲着她。 “别急,手稳点。”柳月娘在一旁指点,声音放得软软的,“眼睛盯着针眼,线头对准了……对,就差一点点。” 白未晞依言调整姿势,她平日里挥拳能打碎青石,徒手能扛起松木,此刻捏着根细针,竟比扛着巨石还费力。好不容易把线头凑到针眼边,手指一哆嗦,线又歪了,像条调皮的小蛇。 白未晞没说话,只是重新拿起针线,继续尝试。这次她看得更准,线头刚要钻进针眼,手指却没控制好力度,针尖“啪”地扎在指腹上。 柳月娘下意识地“呀”了一声,忙凑过来看:“扎着了?快让我看看……”她伸手就要去掰白未晞的手指,眼里满是关切。 白未晞自己也愣了愣,低头看指腹,那里光洁依旧,别说血珠,连个红印子都没有,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错觉。她摇摇头,把手指伸给柳月娘看:“没事。” 柳月娘的目光在她指腹上停留了半晌,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里先是闪过震惊,像被雷劈了似的,随即涌上不安,眉头紧紧皱起,各种光怪陆离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翻腾——山里老人说过的精怪不怕疼,仙人的身子是金石做的,一时间全冒了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猛地闭上,慌乱地移开目光,伸手去收拾针线筐,指尖都有些发颤,碰倒了线轴,滚得满地都是。 白未晞完全没注意到柳月娘的异样,还在跟针眼较劲。她不信自己连根针都制服不了,可越是着急,越不成。不仅没穿上线,反而又扎了几次手,每次都像扎在石头上,毫无反应。她甚至觉得那针尖碰着皮肤时,还有点痒。 柳月娘深吸一口气,在捡线轴的时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看着未晞专注又笨拙的样子,睫毛低垂着,像只认真啄米的鸟,心里忽然软了——管她是什么呢,这姑娘没害过人,还帮村里搬过木头、扶过青竹,总不是坏人。她一把将针线从白未晞手里接过来,脸上努力挤出笑容,语气却带着点刻意的轻松:“算了算了,这针线活看着简单,其实讲究巧劲,不是谁都能做的。” 她把针线筐推到一边,拿起刚才剪裁剩下的碎布:“看来你更适合干力气活,哪能做这些细巧事?以后别费这劲了,真有衣裳要补,拿来给我就是。”她说着,拿起针线飞快地穿好,低头缝起布片,可手指依旧有些不听使唤,针扎错了好几个地方,线脚歪歪扭扭的。 夕阳西下时,白未晞穿着新衣裳坐在溪边。晚风拂过麻衣的下摆,微微扬起。石生打猎回来,路过时看了她一眼,脚步顿了顿,难得多说了句:“这衣裳……挺好看,月娘做的。” 白未晞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却比往日温和些。 石生见白未晞没回应,倒也没在意,转身往村里走去,背篓里的野兔扑腾了两下,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白未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麻衣的糙感。她不知道,柳月娘此刻正站在屋门口望着她,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疑惑,有害怕,却也有不忍。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素布,直到指节发白,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去灶房烧火去了。 远处的炊烟又升起来了,混着饭菜的香,在暮色里漫散开,把整个村子都裹在里面。 第26章 草药香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白未晞就醒了。西屋的窗棂上糊着层薄纸,晨光透过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起身时,听见柳月娘在灶房忙碌的动静,烧菜碰撞的叮当声,混着柴火的噼啪声,格外真切。 走到灶房时,柳月娘正踮着脚够灶台上的陶罐,罐口结着层白霜,里面装的是盐。她的胳膊伸得笔直,指尖刚要碰到罐沿,脚下的木凳却晃了晃,吓得她赶紧扶住灶台,鬓角的碎发都汗湿了。 “我来吧。”白未晞走过去,抬手就把陶罐取了下来,递到柳月娘手里。罐底的盐粒结了块,得用筷子敲才能散开。 柳月娘接过陶罐,拍了拍胸口,她往锅里撒了把盐,水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这盐快见底了,鹿鸣上回出山才换了些回来,不过也快了到下次出去的时候了。” 白未晞没说话,只是看着灶台上的瓶瓶罐罐。装油的瓦罐只剩个底,倒出来时得晃半天才能滴下几滴;墙角的药篓里,只有些晒干的艾草和蒲公英,连治疗风寒的紫苏都没有。她想起前几日林青竹淋了雨咳嗽,柳月娘翻遍了药篓也没找到像样的药材,最后只能用生姜煮水给她喝。 早饭吃的是菜羹,里面掺了些野菜碎。柳月娘喝着喝着,忽然捂住嘴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好半天才缓过来,眼角沁出些泪。“老毛病了,一入秋就犯。”她笑着摆摆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山里潮,往年这时候,我爹总会去采些川贝回来,今年……”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低头搅着碗里的糊糊,不再言语。 白未晞知道,柳月娘的父亲前两年病逝了,家里再没人替她操心这些。她望着窗外的青山,山尖隐在雾气里,像浸在水里的墨画。那里藏着无数草木,或许有能换盐换油的东西。她记得鹿鸣说过,再过五天就是他每月固定出山的日子。 吃过早饭,柳月娘去溪边洗衣。白未晞说要去东山走走,柳月娘叮嘱她早些回来,还塞给她个麦饼:“垫垫肚子,山里的露水重,别沾湿了衣裳。” 接下来的几日,白未晞每日都往东山去。进山的路被晨露浸得松软,她的脚步很轻,目光扫过路边的草木,专挑那些藏在石缝或密林里的药材。先是在一片背阴的坡地发现了紫菀,开着细碎的紫色小花,根部入药能治咳嗽,她小心地用石块刨开周围的泥土,避免损伤须根。又在陡峭的岩壁上找到几株当归,叶片像羽毛似的舒展着,根部粗壮,断面带着淡淡的油光,是年份足的好货。最后在一处潮湿的石洞里,发现了几株铁皮石斛,茎秆肥厚,泛着青绿色的光,这东西在山外的药铺里,能换不少钱。 临到鹿鸣出发的前一天,白未晞已经采了满满一篓草药。她把紫菀和当归分开捆好,石斛则用草绳串起来,挂在篓边,像串碧绿的玉坠。阳光透过树叶照在草药上,带着清苦的香气,比城里药铺的味道干净多了。 这天鹿鸣正在院里收拾行装,竹筐里已经放好了要去换的山货——几张鞣制好的野兔皮,还有些晒干的山菌。他盘腿坐在青石板上,用篾条把山货捆结实,忽然看见白未晞背着半篓草药走来,手里的篾条顿了顿,眼里闪过些惊讶。 “这些……是你采的?”鹿鸣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时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走近了些,捏起一株当归打量,忍不住咂舌,“这当归的根须,比我上次在山外药铺见的还好。” 白未晞把药篓递给他:“换些盐和油,剩下的……看看能不能换些川贝。”她想起柳月娘咳嗽的样子,声音低了些,“月娘需要。” 鹿鸣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你倒是细心。这些草药能换不少东西,别说盐油,给月娘扯块布做件新棉袄都够。”他把草药小心翼翼地倒进自己的背篓里,用草绳捆结实,“放心,我明儿一早就动身,定给你换些好盐回来,再寻寻上等的川贝。” “路上小心。”白未晞看着他把草药和山货仔细分层放好,补充道。 鹿鸣拍了拍背篓:“这条道我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摸到山外。” 白未晞回到柳月娘家时,柳月娘正在晒被子。她把被子放在大石板上,用木槌轻轻敲打,棉絮里的灰尘簌簌落下,在阳光下飞舞。看见白未晞回来,她笑着扬了扬手里的木槌:“今天日头好,把你那床被子也晒晒,晚上盖着暖和。” 白未晞点了点头,转身去西屋抱被子。抬眼便看见柳月娘昨晚咳嗽时用的帕子晾在绳上,上面沾着些淡淡的血迹,像朵没开的红梅。她的脚步顿了顿,心里忽然有些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第27章 野趣 鹿鸣回来时,青溪村刚浸过一场晨雨。石板路被冲刷得油亮,倒映着天上的薄云,空气里飘着湿土混着桂花香的清气。他背着的背篓沉甸甸坠着肩,竹篾条勒出深深的红痕,裤脚沾着泥点,却三步并作两步往村里赶,粗布褂子后背洇着片深色汗渍,脸上却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直奔柳月娘家扬声喊着:“未晞!未晞在吗?”声音撞在湿漉漉的树干上,惊起几只躲在叶间的麻雀。 白未晞正在西屋整理药草,竹筛里摊着半干的紫菀,听见声音便推门出来。晨光斜斜地照在鹿鸣身上,给他周身镶了圈金芒,他背篓里的东西正冒着头——粗麻袋装着的盐巴雪白,陶罐里装的是猪油。还有个蓝布小包袱鼓鼓囊囊的,缝隙里漏出淡淡的药香,混着山风飘过来。 “你给的草药可真值钱!”鹿鸣把背篓往院角的青石上一放,“咚”地一声闷响,他从怀里掏出个青布钱袋,往手心一拍就晃出哗啦啦的铜响,“药铺掌柜的眼睛都直了,捏着那铁皮石斛翻来覆去看,说这品相能供进王府!除了换这些东西,还余下两贯钱呢!”他把钱袋往白未晞手里塞,手指因常年编竹器布满薄茧,指尖还沾着点竹篾的毛刺,“你点点,掌柜的数了三遍,错不了!” 白未晞没接钱袋,指尖轻轻拂过背篓边缘的竹篾,目光落在那个蓝布小包袱上:“川贝换来了?” “那是自然。”鹿鸣笑得更欢了,伸手解开包袱绳,露出里面裹着油纸的小包,打开来是饱满的川贝母,个个圆整如珍珠,断面泛着细腻的白,“掌柜说这是今年新收的道地货,炖雪梨最灵验,专门给的好货色。” 这时柳月娘也闻声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见背篓里的盐巴袋子鼓鼓囊囊,满满一罐的猪油。又听鹿鸣絮絮叨叨说这些都是未晞采草药换来的,眼圈忽然就红了。她走上前拉着白未晞的手,指尖因常年沾水有些粗糙,此刻却微微发颤:“何必为我费这么大劲。”她想再说些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声长叹,转身往灶房走,“我去给你们煮鸡蛋,柴火烧得正好,鹿鸣一路辛苦,未晞也该补补。”走到灶台边时,她悄悄用围裙擦了擦眼角。 白未晞看着柳月娘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耸动,想来是落了泪。这几日柳月娘咳嗽得愈发厉害,夜里常能听见她压抑的咳声。 晨露还挂在草叶上时,杜云雀和林青竹的笑声就飘进了西屋。阳光刚爬上窗棂,把木格窗的影子投在地上。 “未晞姐姐,快出来!”杜云雀扒着门框喊,辫子上的红头绳随着动作晃悠,发梢还沾着片草叶,“今日天气好,咱去后山采马齿苋,月娘说要做腌菜呢!” 白未晞穿着柳月娘做的新衣裳,浅棕色的麻衣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刚打开门,就见杜云雀眼睛一亮,拉着林青竹绕着她转了半圈,忽然拍手笑出声:“人长得俊,穿什么都好看!” 白未晞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摸了摸脸颊。指尖触到微凉的皮肤,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俊”或“不俊”在她漫长的光阴里,从不是值得在意的事。她见过汴梁城最娇艳的花魁,描金画翠,一笑倾城。也见过山野间最质朴的农妇,荆钗布裙,眉眼间却有生活的暖意。于她而言,皮囊不过是副躯壳,能让她在这世间行走罢了。 其实白未晞的相貌,顶多算清秀。眉眼是淡淡的,鼻梁不算高挺,却也周正。唇线不分明,唇色是极浅的粉。只是皮肤白得异常,那是不会因风霜起皱的白,像被溪水浸了百年的玉石,没有一丝瑕疵。既没有人类脸上常见的黑眼圈,也没有细纹,连毛孔都细得看不见,这才让那份清秀添了几分脱俗的意味。 “走吧,再晚露水就干了。”白未晞没接那个话茬,率先往村后走。她对采野菜没什么兴趣,却想趁清晨日头不烈,去东山坡再看看。那缕清冽的气息,近来总在晨露未干时格外清晰些。 杜云雀吐了吐舌头,拉着林青竹跟上:“未晞姐姐就是这样,夸她也不爱听。”林青竹抿着嘴笑,嘴角梨涡浅浅的,手里提着个竹篮。 后山的坡地长满了肥嫩的马齿苋,贴着地面蔓延。叶片上的露珠折射着晨光,亮晶晶的。杜云雀蹲下身,手指飞快地掐着菜梗,动作利落,嘴里还哼着山里的小调,调子轻快,带着野趣。林青竹则细心些,专挑叶片完整的,放进篮里时还会抖掉露水,生怕沾了泥。 白未晞也学着她们的样子蹲下,指尖刚碰到马齿苋的茎,忽然察觉到一丝极淡的灵气——比东山坡那缕清冽气息更鲜活。 她抬起头,目光掠过茂密的草丛,草叶在风里轻轻晃,却什么也没看见。 “未晞姐姐,你看这颗多大!”杜云雀举着株肥硕的马齿苋炫耀,那菜梗粗得像根小手指,忽然“呀”了一声,指着前方不远处,“那是什么?” 白未晞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蒲公英丛里,闪过个六寸高的小小身影。红肚兜,白胖腿,脑袋上还顶着片翠绿的叶子,眼睛黑亮,正好奇地望着她们。眨眼间,那身影就钻进了更深的草丛,只留下几片晃动的草叶,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是……是娃娃?”林青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点发颤,小手紧紧攥着竹篮把手,“怎的那么小?” 杜云雀也愣住了,手里的马齿苋掉在地上,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两步:“我看看……”她扒开蒲公英丛,底下只有湿润的泥土,连个脚印都没有,草根处还沾着几颗露珠,“莫不是眼花了?许是只肥硕的田鼠?” 林青竹皱着眉摇头,语气肯定:“不像,那分明穿着红肚兜……村里老人说,山里有参娃娃,难道是真的?” 白未晞没说话,指尖轻轻抚过刚才那身影消失的地方。泥土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灵气,带着草木的清香和孩童的稚气——是人参成精了。她在邙山深处见过类似的灵物,只是那些老家伙都藏得极深,不像这小家伙这样冒失,还敢在人前露面。想来是这青溪村水土养灵,才让它修出了灵智。 “许是山里的精怪吧。”白未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语气平淡,“老人说,年头久的草木,是会成精的。” “真的?”杜云雀眼睛瞪得溜圆,既害怕又好奇,小手抓着林青竹的胳膊,“那它会不会害人?” “若不惹它,便不害人。”白未晞想起刚才那小家伙怯生生的眼神,像只受惊的兔子,补充道,“它怕人呢。” 林青竹这才松了口气,重新拿起篮子,指尖却还在微微发颤:“那咱快些采,别惊动了它。” 三人不再说话,埋头采菜。马齿苋掐断的脆响里,杜云雀总忍不住往草丛深处瞟,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只警惕的小兽,却再没见到那小小的身影。 日头爬到头顶时,三个竹篮都装满了。马齿苋堆得冒了尖,沾着的露水顺着篮沿往下滴,打湿了裤脚。杜云雀提议往东边绕路,说那里有片野果子,熟得正好。白未晞心里一动,那正是东山坡的方向,便点了点头。 路过一片乱石滩时,白未晞忽然停住脚步。她又闻到了那缕气息,比往日清晨浓了些,顺着风飘过来。她循着气息望去,只见乱石堆深处,有块半掩在苔藓下的青石,石缝里似乎藏着什么,却被茂密的藤蔓挡住了,藤蔓上还开着几朵蓝紫色的小花。 “未晞姐姐,怎么了?”林青竹回头问,看见她望着乱石堆出神,也顺着望过去,却只看到满眼的绿。 “没什么。”未晞收回目光,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走吧,不是要找野果子?” 转过乱石滩,果然见坡地上缀满的野果。杜云雀欢呼着扑过去,刚摘了一颗塞进嘴里,忽然“咦”了一声,指着不远处的草丛:“刚才是不是又有东西跑过去了?红通通的……” 林青竹赶紧拉着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别乱看了,快些摘了回去,月娘该等急了。”她心里还是有些怕,拉着杜云雀的手就往回走。 白未晞望着她们说的方向,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她看见那红肚兜的小小身影正扒着草叶偷看,头顶的叶子还沾着颗野果子。小家伙似乎察觉到她在看,慌忙缩了回去,草叶晃了晃,只留下个圆滚滚的背影。 回去的路上,杜云雀还在念叨那个神秘的小身影,手舞足蹈地描述着红肚兜的样子,林青竹却觉得是眼花,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像两只小麻雀。白未晞走在最后,手里提着半篮野果子,指尖残留着草木的清香,心里却想着那青石缝里的东西,还有那个冒失的小家伙。 快到村口时,石生背着弓箭迎面走来,箭囊里插着只五彩斑斓的山鸡,尾羽长长的,像拖着把扇子。他看见她们,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她们手里的篮子上停了停,“采了不少?” “嗯,月娘要做腌菜。”未晞回答。 杜云雀抢着说:“石生哥,我们刚才在后山看见人参娃娃了!红肚兜,可小了!” 石生挑了挑眉,显然不信,嘴角却扬起点笑意:“你们啊,是采菜采花了眼。山里哪有什么娃娃,当心被蛇咬。”说着将锦鸡从箭上拔了下来,“看,刚打的锦鸡,让月娘炖了,给你们补补。” 杜云雀和林青竹立刻被锦鸡吸引,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该放哪些香料,刚才的害怕早抛到了脑后。 夕阳西沉时,柳月娘的屋里飘出腌菜的酸香,混着锦鸡的肉香,在村里漫开来。白未晞坐在窗边,看着杜云雀和林青竹在溪边洗野果子,水珠溅在她们脸上,灵动鲜活。 草丛深处,红肚兜的娃娃扒着篱笆,偷偷望着那个穿浅棕色麻衣的白影,忽然打了个喷嚏,头顶的叶子晃了晃,露出藏在底下的、圆滚滚的脑袋。 第28章 旧事 白未晞蹲在院角看蚂蚁搬家时,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麦香。阳光把谷粒晒得暖烘烘的,那香气便混着阳光的味道,一缕缕往鼻尖钻。柳月娘正在院子里翻晒新收的谷子,木锨扬起的谷粒在阳光下像碎金,簌簌落着。 “这谷子够吃到来年春了。”柳月娘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汗珠砸在谷堆上,洇出小小的湿痕,“东边菜畦里的茭白刚冒缨,嫩得能掐出水;白菜也包心了,绿油油的瓷实。冬天不愁没菜吃。” 白未晞望着村里错落的屋顶,茅草厚实。烟筒里冒出的炊烟慢悠悠地散开,在蓝天上拖出长长的尾巴。她来青溪村有些日子了,发现这里的日子过得比山外安稳得多。屋前屋后的菜畦绿油油的。 “这里的日子真的很好。”她轻声说,指尖捏起一粒掉在地上谷子。圆润饱满,带着泥土的气息。 “是啊,因着鹿鸣每月都会去山外的集镇。”柳月娘擦了擦汗,“他识得些字,会算账,人也机灵。采买的事都交给他。他回来常说,外边现在糟糕透了!兵荒马乱的,东西贵的离谱。还好咱村里张婆婆会织布,李叔是木匠,桌椅板凳坏了都能修,实在弄不了的,就让鹿鸣捎回来。” 正说着,石生扛着猎物从院外走过。背上的野鹿足有百斤重,四蹄被草绳捆着,血顺着皮毛滴在石板路上,在阳光下凝成暗红的点。他走得很稳,脊梁挺得笔直,肩上的重量仿佛不存在。看见院里的两人,脚步顿了顿,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喉结动了动,却没出声,继续往晒谷场走去——那里有块专门处理猎物的青石板,边缘被刀砍得坑坑洼洼。 “肉都是他打来的?”白未晞望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带着种沉默的力量,好奇地问。 柳月娘的脸颊微微发烫,像被灶膛的火烤过似的,她低头用木锨拨了拨谷子,谷粒滚动的声音掩盖了她的不自在:“嗯,村里就他一个猎户。” “只有他一个?”白未晞有些惊讶。这村子虽不算大,总该有几个会打猎的男丁,山里的日子,离不开肉食滋补。 “说来话长。”柳月娘搬了个小马扎坐下,竹编的马扎硌得慌,却透着清凉,她也给白未晞递了一个,“咱这村子,是当年三个村子的人凑着逃荒过来的。” 她望着远处的山峦,山尖隐在薄雾里,像蒙着层纱,我们小时候都是听老一辈人讲这些故事长大的,他们说:“当年出发的时候足有一千多人,拖家带口,老的老,小的小。一路走得苦啊,天当被地当床,啃树皮挖草根。山匪、流寇跟狼似的盯着,见着东西就抢,见着年轻姑娘就掳。病死的、饿死的,路边的尸体多到数不清。逃荒的人见得多了,也就麻木了,看见死人,先翻一遍身上有没有能用的东西——干粮袋、破衣裳、哪怕是半块碎银子,都得捡着。翻完了,再挖个坑埋了,算是拿了人家东西的回报,也算是积点德。” 白未晞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马扎上的毛刺。她已见过不少死亡,却没想过活人对死人,还能有这样一种复杂的相处方式——既有生存的贪婪,又有一丝卑微的敬畏。 “走到这儿的时候,就剩不到三百人了,还有不少人的身体底子也熬坏了,落脚之后都没能撑几年。”柳月娘叹了口气,“同宗同源的更是没几家,能活下来的,都是命硬的。这青溪村的地还可以,水也甜,大家就扎下根来,互相帮衬着过日子。” 她话锋一转,说起了石生:“石生家祖辈就是猎户。他爷爷石剑锋,爹石虎,都是拿弓的好手,听说一箭能射穿野兔眼睛。当年逃荒路上,全靠他们爷俩打猎,队伍里才能偶尔闻着点肉味,不然死的人更多。” “那他娘呢?”白未晞追问,她想起石生沉默的样子,总觉得那沉默背后藏着很多故事。 “他娘樊雪雁,是被队伍捡来的。”柳月娘的声音低了些,像怕惊扰了什么,“她爹樊松是个郎中,当年带着十岁的她,在路边奄奄一息,嘴唇干裂得像块老树皮。按那时的规矩,这种快不行的,只能让他们自生自灭——逃荒路上,善心就是催命符啊,谁都懂,多个人就多张嘴,粮食本就不够。可樊松气若游丝地说自己会看病,队伍里太需要个郎中了,犹豫了半天,还是把他们父女带上了。” 白未晞想象着那个场景:一群面黄肌瘦的难民,围着一对快要饿死的父女,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挣扎。一边是生存的本能,想把粮食留给自己。一边是权衡利弊放不下那声微弱的“会看病”。最终还是对“郎中”这个身份的渴望占了上风,毕竟谁都可能生病。 “后来樊雪雁长大了,出落得像朵山茶花,又能干又善良,就嫁给了石虎。”柳月娘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着,“听长辈们说他们两口子感情好得很,石生爹打猎,石生娘就跟着她爹学认草药,背着药篓在山里转。日子虽苦,却也安稳,屋里总飘着药香和肉香。”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沉下去,“石生十六岁那年发高热,烧得迷迷糊糊,说胡话,浑身烫得像块烙铁。他爹娘想着进山给他采点退烧的草药,那片山他们走了十几年的,可那天……他们没回来。” 院子里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谷堆的沙沙声。 “村民们找了三天三夜,把那片山翻了个底朝天,只在山涧边发现了些血迹和撕碎的衣角,还有他娘药篓上的铜环。”柳月娘的眼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山里野兽多,熊瞎子、狼群,谁都知道是咋回事,只是没人敢在石生面前说。等他烧退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爹娘去哪了,大家只能骗他说去山外买药了。他爷爷和外祖父,受不了这打击,没过两年也相继去了,就剩石生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 白未晞想起石生沉默的样子,他总是独来独往,眼神像深潭,很少有波澜。 “他自小就跟着爹娘进山,打猎的本事是骨子里带的。”柳月娘抹了把脸,把泪水擦掉,语气里带着心疼,“爹娘走后,他更不爱说话了,天天往山里钻。他那弓,还是他爷爷传下来的,宝贝得很,天天擦得锃亮。” 正说着,石生处理完猎物,提着一块鹿肉走了过来。鹿肉带着血丝,新鲜得很,他用草绳拴着肉皮,递到院门口:“刚剥的,新鲜。”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柳月娘慌忙站起来,接过鹿肉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脸颊又红了:“谢、谢谢。我晚上给你们炖鹿肉汤,放些山药。” 石生没多说什么,只是耳尖红了。 傍晚时分,白未晞坐在窗前,看着柳月娘在灶房里忙碌。鹿肉的香气飘过来,混着麦香和柴火的味道,竟有种奇异的安宁。她想起柳月娘的话,想到逃荒路上的千疮百孔。 青溪村的日子,看似平静安稳,像溪水缓缓流淌,可每个屋檐下,都藏着一段浸着血泪的过往,好似水底的石头,不显眼,却沉甸甸的。 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带着一身的秘密,闯入了这片看似宁静的山林。 夜渐渐深了,村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石生家的窗户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他又在擦拭那把祖传的猎弓,手指抚过冰冷的弓身,就像无数个夜晚那样,在寂静中,与过往对峙,与孤独为伴。 天亮后,一切照旧,石生背着猎弓提着柴刀再次入了山林。晨露沾湿了他的裤脚,草叶上的水珠顺着裤管往下滴。但今天似乎运气一般,走了大半日,只打了只山鸡,并没有见到什么大猎物踪迹。不过这也实属正常,山里的野兽越来越精了。在他往回走时,脚边的落叶突然窸窣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跑过。他猛地顿住脚步,握紧了弓,视线落在泥地上那串蹄印上——碗口大的印子深陷在土里,边缘还沾着新鲜的苔藓,蹄尖的痕迹清晰可见,分明是野猪留下的踪迹,而且是头不小的野猪。 他蹲下身摸了摸蹄印的温度,指尖传来微热的触感,还带着泥土的潮气。这痕迹最多留了半个时辰,而这样大的野猪,近几十年没在青溪村附近出现过了。往常山里最多见些山鸡兔子,运气好能碰上鹿,哪见过这般凶物。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变得凝重。这野猪若是闯进村子,伤了人可就麻烦了。 第29章 野猪 “咋了石生?”进山砍柴的狗子凑过来,柴刀还扛在肩上,木柄被汗浸得发亮。他顺着石生的目光看见那蹄印,顿时倒吸口凉气,往后缩了半步,“这是……野猪?”他常年在山里转,见过不少野兽踪迹,可这么大的蹄印还是头回见。 石生没说话,眉头拧成个疙瘩,顺着蹄印往前探了几步。在块半人高的岩石后,发现了被拱翻的树根,断口处还留着参差不齐的牙印。他伸手摸了摸,指尖仿佛能感受到那股蛮横的力道。石生扛起猎弓转身就往山下走,对边上的狗子道:“回村说。” 消息传到村长林茂耳朵里时,他正蹲在地边看菜苗,指尖捏着片发黄的叶子叹气。听到这些,愣了一下,“你确定是野猪?不是别的啥?”他眼神里带着点侥幸,希望是石生看错了。 “错不了。”石生往地上比划,手掌张开比了个圈,“蹄子这么大,看痕迹少说有二百斤。”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带丝毫犹豫。 林茂的脸色沉了下来,野猪这东西凶猛,不光咬人,还爱拱庄稼,破坏性极强。要是闯进村里祸害庄稼倒还好说,万一伤了人,尤其是村里的娃娃们,那可不得了。他步伐又快又急:“敲锣,叫大家到晒谷场集合。” 铜锣声在村里回荡时,柳月娘正往灶膛里添柴,火舌“腾”地蹿起来,映得她脸通红。听到锣声,她手一抖,火钳“当啷”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时,火钳尖在青砖上划出道白痕。 “怎么了月娘?”白未晞不解。 “走,去晒谷场。”柳月娘捡起火钳,手还在微微发颤,匆忙说道。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这铜锣声急促,定是出了大事。 晒谷场上,林茂站在石碾上高声道:“石生在山上发现了野猪踪迹,是大家伙。现在组建个临时狩猎队,家里有十六岁以上男丁的,一户出一个。先别惊动它们,看看有多少头,在哪片活动,再做打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村民们议论纷纷,嗡嗡声像群蜜蜂。有人害怕,脸色发白。有人兴奋,摩拳擦掌。很快就凑齐了十七个人,手里拿着锄头、镰刀、长矛,各式各样的武器,看着有些寒酸。石生特意叮嘱,“都机灵点,别咋咋呼呼的。野猪记仇,咱们先摸清底细。” 队伍往山里走时,已至午后,日头有些毒辣,晒得人皮肤发烫。白未晞站在树下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密林里。忽然她觉得空气里的土腥味变浓了,混着些若有若无的腥臊气,像臭水沟里的淤泥,直冲鼻腔。 柳月娘站在一旁,一脸担忧道:“未晞,你说……他们没事吧?”她的声音带着颤音,眼神里满是担忧。村里的男丁大多没正经打过猎,对付这么大的野猪,实在让人揪心。 白未晞没有说话,只是凝神细听,风声里夹杂着远处的鸟雀惊飞声,扑棱棱的,还有……某种沉重的喘息,像巨石碾过地面。她闭上眼,鼻腔微微抽动,那股腥臊气越来越清晰,还混着丝血气——不是人血,是野兽的,带着股蛮横的野性。 “不好!”白未晞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灰。 柳月娘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怎、怎么了?” 白未晞没再说话,转身就往山里跑。她的速度比平时快了数倍,裙摆扫过灌木丛,惊起一片飞虫,脚下的石子被踩得“咯吱”响。僵尸的听觉让她捕捉到越来越近的动静——有树枝断裂的脆响,“咔嚓”一声,格外刺耳。有男子的低喝,带着惊慌;还有……某种粗重的咆哮,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密林里,狩猎队正蹲在块巨石后,大气都不敢出。石生指着前方的山谷,那里有三头野猪正在拱土,鼻子在地上蹭来蹭去,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最大的那头鬃毛倒竖,像钢针似的,獠牙闪着寒光,看体型每只大概有二百多斤左右,虽不算大,但也不是他们能轻易对付的。 “就三头。”旁边的狗子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兴奋,还有点紧张,手紧紧攥着柴刀,“咱们这么多人,抄家伙上吧!”他觉得这么多人对付三头野猪,绰绰有余。 “别乱来。”石生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小,“这附近不知还有没后其他野猪……”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响动打断。 旁边个十七八岁的王家后生王家宝突然站起来,梗着脖子喊道:“怕啥!就三头!宰了够全村吃半月的!”他手里的长矛往前一指,声音在林子里格外响亮,像道惊雷。 三头野猪猛地抬起头,黑亮的小眼睛里闪着凶光,死死盯住巨石方向。那头最大的突然发出声咆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四蹄刨地,泥土飞溅,竟直接朝着巨石冲了过来,速度快得像阵黑风,带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 “快跑!”石生拽起还在发愣的王家保就往旁边躲,动作快如闪电。野猪“咚”地撞在巨石上,发出声巨响,碎石飞溅,像下了场石雨。巨石都被撞得晃了晃,可见力道之大。 另外两头野猪也跟着冲了过来,獠牙在阳光下闪着凶光,直扑人群。狩猎队的人顿时慌了神,有人吓得腿软,瘫在地上。有人举起武器乱挥,却章法全无。有个汉子被绊倒在地,眼看野猪的獠牙就要戳到他胸口——他吓得闭上了眼。 第30章 给月娘 白未晞突然从树后冲出,身形快如闪电。她瞅准野猪冲来的势头,双手直接抓住了野猪的脖子。那力道之大,竟让野猪动弹不得。借着冲力猛地往旁边一甩,野猪竟被她硬生生甩飞出去,“砰”地撞在树干上,树干都摇晃了几下,野猪哼哼着,挣扎着要起来时,石生连忙上前狠狠扎了几刀。 “未晞姐?”狗子又惊又喜,手里的柴刀差点掉在地上。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力气,一个姑娘家,竟能把上百斤的野猪甩飞,简直像做梦。 白未晞没看他,眼神锁定另一头扑向王家宝的野猪。王家宝吓得脸色惨白,人彻底僵住了,动都不敢动。白未晞脚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跃起,像只轻盈的鸟儿,落在野猪背上。双腿死死夹住猪腹,任凭野猪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她左手按住猪头,右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照着野猪的天灵盖狠狠砸了下去,一下,两下…… 直到“咔嚓”一声脆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野猪的冲势戛然而止,四肢抽搐着倒在地上,很快就没了动静。 最后那头最大的野猪见状,嘶吼着转身冲向白未晞,眼里满是血丝。它低着头,锋利的獠牙闪着寒光,势要将这个敢伤它同伴的人类戳个对穿。 白未晞不闪不避,迎着野猪冲了上去。就在獠牙即将触到她的瞬间,她猛地矮身,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双手抓住野猪的两根獠牙,双臂发力,肌肉微微隆起。那野猪的冲势极猛,却被她硬生生止住,像被钉在了原地。 野猪疯狂地扭动着,试图挣脱,发出愤怒的咆哮,四蹄在地上刨出深深的坑。可白未晞的手像焊死在它獠牙上一般,纹丝不动。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冽,像寒冬的冰,双臂猛地往两侧一掰,只听“咯吱”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野猪的獠牙竟被她生生掰断! 剧痛让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响彻山林。它发疯似的往后退,却被白未晞抓住机会,抬脚对着它的前腿狠狠一踹。伴随着骨头断裂的声音,野猪轰然倒地,再也爬不起来,只是躺在地上哼哼,没了之前的凶性。 不过片刻功夫,三头野猪都被制服了。狩猎队的人看得目瞪口呆,张大了嘴,手里的武器“哐当哐当”掉了一地。那十七岁的后生王家宝脸涨得通红,像被煮熟的虾子,头垂得快埋进胸口,刚才的嚣张气焰全没了,只剩下羞愧。 白未晞甩了甩手上的血污,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有些发白,还在微微颤抖。她看了眼地上的野猪,又扫了眼目瞪口呆的众人,声音平静无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处理一下吧。” 石生这才回过神,走上前咽了口唾沫,喉咙有些发干:“未晞姑娘,你这力气……”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回去再说。”白未晞打断他,鼻腔里的腥臊气渐渐淡去,却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这附近可能不止这三头。” 石生的脸色凝重起来,点了点头。他看了眼地上的野猪,又看了看白未晞看似纤细的身影,心里忽然生出种莫名的安心。有她在,或许真的能应付接下来的事。 夕阳把村口的老槐树影子拉得老长,村民们望着狩猎队抬回来的三头野猪,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最大的那头横在木杠上,四条粗短的腿耷拉着,断了的獠牙茬上还沾着暗红的血,凝固成块,光是看这圆滚滚的腰身,就知道有多凶悍,站着怕是能到人的胸口。 “我的娘咧,这一头有二百多斤吧?”刘婆婆拄着木棍往前挪了两步,枯瘦的手在野猪肚子上比划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要是冲进村里,土墙都能给你掀了,娃子们可就遭殃了。” 狗子正给木杠换肩,粗布褂子被汗浸得透湿,听见这话直咧嘴,:“可不是咋的!要不是未晞姑娘,我们今儿就得撂在林子里,变成这畜生的口粮!”他这话像块石头投进水里,村民们顿时炸开了锅,嗡嗡声浪差点把槐树叶震下来。 “你说啥?是未晞姑娘杀的?”王大伯手里的烟杆都掉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她一个姑娘家,细皮嫩肉的,咋能……”李家媳妇抱着怀里的娃,一脸不可置信,娃子的小手还在她怀里抓挠着。 “我就说她力气大,上次帮鹿鸣背松木脸不红气不喘的,可这野猪……”赵婶子咂着嘴,眼神里满是惊叹。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被惊飞的蜜蜂。有人偷偷瞅向站在人群后的白未晞,她依旧穿着那件浅棕色麻衣,手上的血污已经洗干净了,指尖却还泛着点不正常的白,是用力过度的痕迹。她看起来跟平时没两样,可一想到她掰断野猪獠牙的样子,不少人后背就莫名发寒,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柳月娘挤到白未晞身边,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攥着白未晞的胳膊:“未晞,你没事吧?刚才听说你冲上去的时候,吓死我了,心都快跳出来了。”她的声音还在发颤,眼里的后怕藏不住。 “没事。”白未晞摇摇头,目光落在那头最大的野猪身上,鼻腔里残留的冷腥味还没散尽。 栓柱把斧头往地上一放,“咚”地一声。他扯开粗布衫抹了把脸,声音带着后怕:“那三头畜生凶得很,我当时都以为躲不开了。要不是未晞姑娘……”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咽了口唾沫,“我这条命怕是保不住了,会被獠牙直接戳穿!” 这话一出,村民们的眼神更复杂了。有感激,有敬畏,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他们知道白未晞力气大,却没想过能大到徒手制服野猪,那可是能把壮汉挑个对穿的凶物。 林茂蹲在野猪旁,看了好一会才抬起头。他看着白未晞的眼神,跟往常截然不同,多了些审视,还有点自嘲——当初留她的时候,还担心她是山外派来的探子,怕她带坏人来对村子不利,现在看来,自己真是想多了,就她一人的本事,抵得上半个村子的壮汉。真要是有个什么坏心思,这村子谁能拦得住? “都安静点。”林茂站起身,声音洪亮,压过了议论声,“这三头野猪,全是未晞姑娘的功劳。按规矩,该归她。” 村民们都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僵住了。虽说是实情,可眼睁睁看着这么多肉飞了,心里难免有点舍不得。有个汉子咂了咂嘴,刚想说句“是不是该分点给大家”,被旁边的婆娘狠狠掐了把胳膊,疼得他“嘶”了一声,把话咽了回去,婆娘还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不要命了”。 白未晞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清清淡淡的,“我只要一头,给月娘。” 柳月娘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未晞,这……这怎么行,太贵重了。”她摆手,手都在抖。 “拿着吧。”白未晞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没再多说。 林茂眼里闪过丝赞许,朗声道:“未晞姑娘说了,一头给月娘,剩下两头,村里分了!” “好嘞!”村民们顿时喜上眉梢,刚才那点复杂心思烟消云散,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张婆婆笑得皱纹挤在一起,像朵盛开的菊花:“还是未晞姑娘仁义!菩萨心肠啊!” 第31章 分肉 分肉的场面热闹得像过年。石生负责分割,他刀工利落,猎刀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顺着骨头缝下刀,“咔嚓”一声就能卸下条腿。 “张婆婆家孙子正长身子,给块肋排,嫩得很。” “狗子刚才抬杠出力了,这条后腿归他,够他啃几天的。” “李家媳妇怀着孕,得要块五花肉,炖着吃补身子。” 村里唯一的读书人赵闲庭在旁边记账,谁分了多少,都用炭笔写在木板上,字迹工工整整。村民们的欢喜很实在,拿到肉的眉开眼笑,掂量着分量。没轮到的伸长脖子等着,脖子都快伸成了鹅,偶尔有人因为块头大小争两句,很快又笑着和解了,拍着对方的肩膀说“下次让你”。 太阳落山时,肉总算分完了。村民们拎着各自领到的肉往家走,一路上说说笑笑,把此次的凶险当成了新的谈资。 “你们是没看见,未晞姑娘抓住野猪獠牙的时候,那眼神,啧啧……跟冰碴子似的,那畜生都吓愣了。” “我瞅着那野猪跟纸糊的似的,说掀就掀了,跟玩似的。” “以后可得跟未晞姑娘处好关系,这本事,咱村可少不得,有她在,啥野兽都不怕。” “你们家这头野猪,我和鹿鸣给你们抬回去。”石生收拾完刀具,对一旁的柳月娘说道,他的猎刀上还沾着点血丝,被他用布先擦了擦。 “我直接扛回去就行。”白未晞出声道,她觉得这点重量不算什么,不用麻烦。 鹿鸣来回看了看,突然捂住肚子,眉头皱成个疙瘩,龇牙咧嘴道:“晓得你力气大,可你扛着,衣服不是脏了吗?这可是月娘特意给你做的。”他知道白未晞宝贝这身衣服,平时都舍不得弄脏。 听他这么一说,未晞果然不扛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麻衣,确实不舍得。鹿鸣见状,心里偷笑,继续道:“我肚子疼,得先回了。你和石生抬着就好了!”说完,便一溜烟跑了,像被狼追似的,生怕慢了一步。 白未晞倒没想太多,只是觉得鹿鸣说得有道理。可她左右一看,见柳月娘和石生的脸都红扑扑的,不解道:“你们两个很热吗?脸都热红了!” “啊,哈哈,这日头下去了还是挺闷的!”柳月娘拿手扇了扇风,眼神有些闪躲,自顾自地先向前走去,脚步还有点快。 石生局促地和白未晞抬着野猪,默默跟着,看着柳月娘的背影,嘴角便不由的扬起。到了柳月娘家后,他又自告奋勇帮忙剥皮剔骨收拾,动作麻利得很,像是在自己家一样。柳月娘见此,打下手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邀请石生留下一起吃饭:“石生,晚上就在这儿吃吧,我炖些肉。” 石生耳尖泛红,头低着,声音跟蚊子似的:“好,谢谢月娘。” 野猪肉的香气在村里弥漫,带着点柴火的味道。石生坐在院里的木凳上,手里摩挲着那把用了多年的猎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映出他沉思的脸。下午那头最大的野猪临死前的哀嚎,总在他耳边回响。 “咔嗒”一声,灶房的门开了。柳月娘端着碗炖得酥烂的野猪肉出来,蒸汽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把碗摆在院里的石桌上。除了野猪肉,还有一大盘香葱炒蛋,金黄翠绿,看着就有食欲。凉拌的爽口野菜,绿油油的,撒着芝麻。还有一大盆大粟米饭,颗粒饱满。“未晞,吃饭了。”柳月娘冲着西屋喊了一声,然后给石生递过碗筷。 石生接过碗,却没动筷子,等白未晞从西屋出来坐下后,他才有些不安地说道:“我觉得,林子里的野猪可能不止那三头。” 柳月娘的手猛地一顿,热气烫得她指尖发红,她却没察觉,声音带着颤音:“你别吓我,那畜生不是都……都被你们解决了吗?” “野猪记仇,尤其是这种成群的。”石生打断她,“今儿咱们杀了它们的同伴,保不齐会回来报复。明儿我得再去探探,看看有没有窝。” 柳月娘的脸瞬间白了,手里的汤勺“当啷”掉在碗里,溅起几滴汤汁:“还要去?太危险了!要不……叫上村里的人一起?人多有照应。” “人多反而容易惊动它们。”石生舀了勺汤,却没喝,放在嘴边吹了吹,“我一个人去,动静小,能看得仔细些。再说,我对山里熟。” 白未晞默默听着,夹了块野猪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带着点草药的清香,是柳月娘特意放的去腥味的。 “不用等明天。”白未晞开口,“山上还有,大概二十来只。” 石生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粗瓷碗“哐当”晃了一下,差点脱手摔在地上。他盯着白未晞,眼睛里满是震惊:“你咋知道?”这深山老林黑灯瞎火的,就算是常年打猎的老手,也不可能隔着这么远摸清野兽的数量。 白未晞没解释。方才回屋后,她特意凝神细听,林子深处传来的喘息声密密麻麻,虽隔着老远,却能估计个大概。 柳月娘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吧”,又觉得白未晞从不说没把握的话,嘴唇翕动几下,终究还是闭上了嘴,指尖绞着衣角,把粗布衫都攥出了褶皱。石生看了眼白未晞,“二十来只……”他喃喃道,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刀柄,木柄上的防滑纹都快被磨平了,“是冲着咱们来的?” 第32章 陷阱 “不好说。”白未晞走到院心,月光落在她脸上,泛着层青白的光晕。“它们现在缩在里面的山坳里,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石生的心沉了下去,像坠了块石头。是等它们的同伴回去报信?还是在等村里的人放松警惕,好一窝蜂地冲下来?他想起小时候听祖父说的,野猪很聪明的,记忆力也好,甚至能识别危险区域,记恨几年都有可能。 “那咋办?”柳月娘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红红的,指节都泛白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冲进村里祸害啊。” “得先下手。”石生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柄出鞘的猎刀,寒光凛凛,“明儿一早,我就去布置陷阱。不用太多,能拦住它们就行,等摸清了具体的路数,再叫上村里的人一起动手。” 白未晞点点头:“我跟你去。” “不行!”石生和柳月娘异口同声地喊道,声音里满是急惶。 “太危险了,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让你冒险……山里的野猪疯起来,可不管你是谁。” “恩?”白未晞看了他一眼,眉梢微挑。石生还想说什么,却对上白未晞那双在月光下泛着青灰的瞳孔,那里面没有丝毫畏惧,让他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卡住了。 “那……多带些家伙。”他突然觉得嗓子有些干,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我这就去磨箭头,再做几个结实的套索,用浸过桐油的麻绳,结实得很。” 柳月娘看着两人,眼眶一热,转身往灶房走,声音带着点哽咽:“我去烙几张饼,明儿带着路上吃,多放些芝麻盐;再煮点咸汤,装在葫芦里背着,路上能解渴。” 白未晞站在原地,看着石生大步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灶房里忙碌的柳月娘。她忽然觉得,这两人的担忧像层薄薄的棉絮,虽挡不住什么凶险,却带着股子让人心里发暖的实在。 夜风穿过梨树枝桠,发出“沙沙”的轻响,像谁在低声絮语。白未晞抬头望向密林的方向,那里的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二十来只野猪的喘息声还在隐隐约约地传来,越来越急,越来越躁,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明天,怕是不会太平了。 天刚蒙蒙亮,东方刚泛起鱼肚白,柳月娘烙的麦饼还带着余温,散发着麦香和芝麻的香气,石生已经背着半篓子陷阱器械站在村口老槐树下了。猎弓斜挎在肩上,箭头被晨露打湿,泛着冷光,腰间别着的三把短刀都是磨得锋利无比的新家伙,刀鞘上还沾着点磨石的粉末。 白未晞来时,穿上了之前的青布裙,裙摆洗得有些发白。今天野猪有点多,她怕把月娘送她的那件麻衣弄脏,那是她身上为数不多带着人间暖意的东西。 “这些是套索和翻板。”石生拍了拍竹篓,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套索能缠住它们的腿,越挣扎收得越紧……” 白未晞点点头,目光越过他往山林里望。晨雾像薄纱似的裹着山林,远处的山峰若隐若现,深处隐约传来几声沉闷的哼唧,像是什么东西在挪动。她侧耳听了听,那些喘息声比昨晚更近了些,带着股子蠢蠢欲动的焦躁,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走吧。”她率先迈步,布鞋踩在沾满露水的草叶上。 石生赶紧跟上。他发现这姑娘走路总带着种说不出的轻盈,鞋底仿佛不沾泥。 两人没走多久,石生突然停住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蹲下身拨开一片蕨类植物。泥土里印着串新鲜的蹄印,比昨天见到的小些,却更深,边缘还沾着带血的苔藓,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蹭过。 “是幼崽的脚印。”他脸色沉了沉,声音压得极低,“它们往这边来了,幼崽在前头,大的肯定就在附近。” 白未晞凑过去看,鼻尖微动。蹄印里的血气很新,带着点淡淡的奶香,应该是刚生下来没多久的小野猪,还没断奶呢。 “加快些。”石生拽出腰间的短刀,握在手里,刀刃在晨光里闪着寒光,“幼崽离得近,母的肯定就在附近,护崽的母野猪最凶,跟拼命似的。” 白未晞没应声,脚步却悄然加快。晨雾被两人撞开,像撕开一道帘子,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地钻进密林,翅膀带起的风拂过脸颊,带着点凉意。石生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额头上渗出细汗,而她依旧气定神闲,仿佛脚下的山路只是寻常巷陌,走得从容不迫。 走到一处狭窄的山涧旁,石生突然摆手示意停下。这里两侧是陡峭的岩壁,上面长满了青苔,中间只有条容一人通过的小道,正是设陷阱的好地方,易守难攻。 “就在这儿。”他放下竹篓,开始摆弄那些绳索和木板,动作麻利得很,“翻板得埋在最窄的地方,上面铺些枯枝败叶做伪装;套索设在两边的灌木丛里,引线用细麻绳,不容易被发现……” “这是这片山林去村里的必经之路,先在这里设一道进行阻挡,咱们再回村叫人。”石生弄好陷阱后起身说道。 白未晞靠在岩壁上看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缝里的青苔,绿色的碎屑粘在指尖。山涧对面的密林里传来窸窣响动,夹杂着幼猪的哼唧声,离得越来越近。她能清晰地听见那些粗重的呼吸,还有蹄子踏在落叶上的闷响,“噗嗤噗嗤”的,带着股子笨拙的凶悍。 “晚了,它们已经来了。”她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石生手一抖,手里的麻绳差点滑落。他迅速将最后一根木桩砸进土里,“咚”的一声,木桩深深嵌入泥土,拍了拍手上的泥:“躲起来!” 两人刚钻进旁边的矮树丛,枝叶划过衣服发出轻微的声响,就见一头野猪从密林里钻出来。它油亮的黑毛上沾着晨露,鼻子在地上不住地嗅探,发出“哼哼”的声响,身后跟着三头小猪崽,粉嫩的鼻子蹭着母兽的肚皮,跌跌撞撞地往前挪,偶尔还会被草根绊倒,发出“吱吱”的叫声。 石生屏住呼吸,指节因攥紧短刀而泛白,连大气都不敢出。他看见母猪的前蹄离翻板陷阱只剩半步,那片伪装用的枯枝败叶下,是三寸长的尖木桩,正闪着森然的光,像藏在暗处的獠牙。 就在这时,最前头的小猪崽突然“嗷”地叫了一声,大概是被什么吸引了,直奔山涧边一丛开着淡紫小花的野草,小尾巴摇得欢快。母猪见状,急得原地打转,发出“哼哼”的警告声,见小猪崽不听,猛地调转身子去追。 “嗤啦——” 它的前腿刚踏上套索的触发绳,藏在灌木丛里的麻绳突然绷直,像条蓄势待发的毒蛇,“唰”地缠上它的脚踝。绳结瞬间收紧,像铁箍似的深深嵌进肥厚的皮肉里,勒出几道血痕,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嗷——!” 母猪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浑身的鬃毛根根倒竖,像炸了毛的猫。它猛地抬起前腿,试图挣脱,却被绳索咬得更紧,那麻绳是用浸过桐油的山藤编的,越拉越结实。巨大的拉力带着它往旁边的岩壁撞去,“咚”的一声闷响,震得石屑簌簌往下掉,落在两人藏身的树丛里。 三头小猪崽吓得四散奔逃,尖声叫着,像没头的苍蝇。其中一头慌不择路,竟一头撞在翻板上,小身子还没翻板大。 “咔嗒”一声轻响,那块伪装成地面的木板突然翻转,露出下面的黑洞。小猪崽还没反应过来,就像掉进了无底深渊,“吱”地叫了半声,便被翻板下的尖木桩贯穿了身体,声音戛然而止。鲜血顺着木桩的缝隙汩汩流下,染红了周围的泥土,带着股浓重的腥气。 被困的母猪见小猪崽丧命,彻底疯了。它弓起身子,像拉满的弓,用粗壮的后腿疯狂蹬地,每一次发力都让套索的木桩往地里陷进半寸,泥土被刨得飞溅。绳结勒得更深,血珠顺着麻绳滴落在草叶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它猛地转过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矮树丛的方向,似乎察觉到了人的气息。“嗷呜——”一声狂啸,它竟拖着套索往这边冲来,獠牙在晨光里闪着骇人的光,像要把一切都撕碎。 石生刚要起身,握紧了手里的短刀,就见母猪的后腿突然踩进另一处陷阱。那是个埋在土里的竹夹,两片削尖的竹片“啪”地合在一起,力道极大,死死咬住它的蹄子,竹片都嵌进了肉里。 “嗷——!” 凄厉的哀嚎响彻山林,惊得树上的山雀扑棱棱飞起。母猪疼得原地打转,前腿的套索和后腿的竹夹相互拉扯,让它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用脑袋撞击岩壁,发出“咚咚”的闷响,像面破鼓在山谷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躲在暗处的白未晞微微挑眉。她看见母猪的眼球因剧痛而暴突,布满了血丝,嘴角淌出白色的涎水,却依旧不肯罢休,还用獠牙疯狂地刨着地面,泥土飞溅中,露出更多深埋的尖木桩,那股疯狂的劲头,像要同归于尽。 “砰!” 一头稍小的野猪从密林里冲出来,大概是听到了同伴的哀嚎,想过来帮忙。它壮着胆子往这边跑,小眼睛里满是惊慌,却没注意脚下的藤蔓。那藤蔓连着远处的机关,被它一扯,悬在头顶的巨石突然松动,“轰隆”一声滚了下来,带着股山崩地裂的气势,正好砸在它身前半尺处,激起一片尘土。 碎石飞溅中,那头野猪吓得屁滚尿流,夹着尾巴调头就跑,连滚带爬地钻进密林,蹄子踏过的地方留下串串慌乱的脚印。 第33章 倾巢出动 石生看着眼前的景象,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贴身的粗布衫都粘在了身上。白未晞却显得平静,她看着母猪渐渐没了力气,前腿的套索已勒见白骨,后腿的竹夹被血浸成了暗红色,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对她而言,这不过是机关运转的必然,就像日升月落,本就没什么值得动容的——生死本就是世间常态,尤其是在这弱肉强食的山林里。 只是她突然感受到一道目光在盯着他们,抬眼望去,见草叶间露出半张圆乎乎的小脸。红肚兜,绿叶子顶在头上,正是那日的人参娃娃。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瞅她,像两颗黑葡萄,见她望过来,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米粒大的白牙,然后转身钻进草丛,留下串细碎的脚步声。 正在检查战果的石生并没有注意到人参娃娃,他看着那头受惊逃窜的野猪消失在密林深处的方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坏了,这畜生肯定是回去报信了。” “它们会回来的。”白未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指尖的青苔碎屑簌簌掉落,“而且会来得更快,更凶。”她能听见远处山林里传来的骚动,大概二十来头野猪的喘息声像闷雷般滚过,每一声都带着要撕碎一切的暴怒。 石生点点头,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现在回村里叫人明显来不及,他比谁都清楚野猪的习性,这群畜生最是记仇,刚才那头逃脱的回去报信,剩下的定会红着眼冲过来报复——他们刚杀的里边可是有个小猪仔,这梁子算是结死了。一个野猪群是由一头祖母级别的首领母猪,带着它的雌性后代和幼崽组成,如今断了人家的血脉,简直是捅了马蜂窝。石生曾听爷爷说过,“宁惹熊瞎子,莫断野猪路”,这话此刻像烙铁似的烫在他心上。 “得换个法子。”他咬了咬牙,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往山涧深处望了望,目光在密林间扫视。白未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指尖悄然勾住了腰间的年轮。此刻她能感觉到石生身上的气息变了,刚才的紧张变成了一种沉稳的锐利,像柄蓄势待发的猎刀,正等着出鞘的时机。 “你看这儿。”石生带着她走到一处狭窄的隘口,两边是陡峭的山壁沟壑,崖壁上的藤蔓垂下来像绿色的帘子,中间只有条丈许宽的通道,“这地方叫‘一线天’。” “咱们把地上堆些干柴和引火的艾草。等它们冲进通道,咱们直接点火。”石生蹲下身,拨弄着地上的枯枝,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 白未晞挑眉,指尖在鞭柄上轻轻摩挲:“用火?” “对,用火。”石生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像找到了救命稻草,“野猪最怕火,尤其是在这种窄地方,火光一起来,它们肯定慌不择路,到时候……”他指了指通道两侧的斜坡,那里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咱们在坡上埋些削尖的木刺,它们一乱,保准掉下去。” 两人说干就干。石生负责往路上铺干草干柴,他抱来一捆捆干草,堆得像堵矮墙,又在周围撒了些松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白未晞则在通道两侧的斜坡上挖坑,她力气大,很快就挖好了十几个坑,里面插上削尖的木刺,,再用枯枝败叶盖好,伪装得跟平地没两样。 “我去引它们过来。”石生擦了擦汗,郑重地说道,掌心的汗把刀柄都打湿了,“我知道你速度比我快,但我熟路,能把它们稳稳引到这儿。” 白未晞看了他一眼,解下腰间的鞭子,鞭身在空中划过道弧线,发出“啪”的脆响:“你想去就去。” 她的不客气让石生愣了一下,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劝她留在原地的话,此刻全堵在了喉咙里。 “怎么了?”白未晞不解,鞭梢在地上轻轻点着,激起细小的尘土。 “没,没事。”石生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尴尬。他从背篓里掏出块野猪肉,用绳子系着,往通道另一头走去:“我把这肉往它们老巢那边扔,再故意弄出点动静,保准能把它们引过来。你就在这儿等着,听见我的哨声,就点火。” 白未晞点头,石生走后,她静静地坐在路边的岩石上,鞭子盘在膝头,像条蛰伏的蛇。她能听见远处山林里的动静越来越大,野猪的喘息声变得粗重而愤怒,像是一群被激怒的公牛,四蹄踏在地上的震动顺着岩壁传过来,让她坐着的石头都微微发颤。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哨声传来,尖锐得像划破了空气。紧接着,是石生的呼喊声:“快来追啊!”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挑衅。 白未晞握紧了手里的火折子,指尖的温度几乎要把那小竹管捏碎。她看见通道尽头的密林里冲出一片黑压压的影子,足有二十来头野猪,像股黑色的潮水,这些野猪的个头可不是昨日那三头可比拟的,除了几头幼崽,其他的都四百多斤左右。居中的那头野猪更是大的离谱。鬃毛像黑色的火焰,獠牙闪着凶光,正疯狂地追着石生往前冲,蹄子踏得地面“咚咚”作响。 石生跑得飞快,像只灵活的兔子,他故意把路线往通道这边引,时不时还回头扔块石头,精准地砸在领头野猪的背上,把那群畜生惹得更加暴怒,嘶吼声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就是现在!” 随着石生奔过通道入口,野猪群紧跟着涌上通道,蹄子踏在干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白未晞猛地划着火折子,火星子在风中跳跃了一下,点燃了路上的干草。火舌“腾”地蹿起丈许高,映着地上的干柴噼里啪啦燃烧起来,松脂让火势更旺,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墙,把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冲在最前面的那头野猪猝不及防,一头撞在火墙上,燎得它黑毛直冒烟,烫得嗷嗷直叫,转身就往回跑,却被后面涌上来的同伴挤得动弹不得。后面的野猪被挡住了去路,顿时慌了神,挤在一起乱作一团,有的用头撞前面的同伴,有的试图往两侧的斜坡上爬,发出混乱的嘶吼。 “快!把它们往两边赶!”石生的声音从火墙另一边传来,他正躲在块巨石后喘着粗气。 白未晞抓起地上的石块,朝着野猪群扔了过去,同时手腕一扬,膝头的“年轮”突然活了过来,老藤鞭身像有了生命般窜出去,“啪”地抽在一头试图冲过火墙的野猪脸上。那畜生吃痛,尖叫着往侧面躲闪,正好撞在另一头野猪身上,两头畜生滚作一团。石生躲在巨石后看得目瞪口呆,他原以为这只是根普通的藤条,没料到竟如此灵活,抽打的力道更是惊人,那野猪厚实的脸皮竟被抽出道血痕,可见威力有多强。他忽然想起村里老人说过的精怪物件,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再看白未晞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石块砸在它们身上,疼得它们四处乱窜。有几头慌不择路,一头冲进了旁边的斜坡,“噗通”几声,掉进了埋着木刺的坑里,发出凄厉的哀嚎,鲜血顺着坑沿渗出来,染红了周围的落叶。 此时他们观察到中间那头体型最大的母野猪显然是族群的核心,它站在火墙内侧,粗壮的脖颈来回转动,小眼睛里闪烁着凶狠的光,像两团燃烧的炭火。当石生射出的利箭擦着它的耳际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时,箭羽还在嗡嗡震颤,它猛地低下头,亮出两根泛黄的獠牙,蹄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壑,泥土飞溅。 石生见此大喊:“它要冲过来了!” 话音未落,母野猪已经像辆失控的战车,四蹄翻飞地撞向火墙。干燥的柴草被它撞得漫天飞舞,火星子溅在它油亮的黑毛上,烫得它发出一声震耳的咆哮,却丝毫没有减速,硬生生在火墙上撞开个缺口,浓烟呛得它不住打喷嚏,却依旧红着眼往前冲。 白未晞迎着扑面而来的腥风和热浪,突然矮身,手腕翻转,“年轮”如灵蛇般缠住母野猪的左前腿,老藤瞬间绷紧,上面的年轮纹路仿佛都变得清晰,深深嵌进它厚实的皮肉里。借着冲力猛地向后一掀,将近五百斤的庞然大物竟被掀得离地半尺,可它的獠牙还是擦着白未晞的肩头划过去,白未晞立即侧过肩膀,连忙避开。母野猪在空中扭转身子,沉重的身躯砸在地上,震得石屑簌簌掉落。石生在一旁看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他从没想过这看似不起眼的藤鞭竟有如此大的力道,能把这么壮硕的野猪掀翻,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手里的弓都差点掉在地上。 没等白未晞站稳,母野猪已经挣扎着爬起,疯了似的用头撞击她的腰侧。白未晞被撞得后退三步,后背重重磕在岩壁上,她握着“年轮”的手更紧了。她看着母野猪再次低下头,獠牙闪着寒光,突然明白了这畜生的狠劲——它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受伤,只想用蛮力撞飞眼前的敌人,同归于尽。 “抽它鼻子!”石生的吼声从侧面传来,他正被两头半大的野猪缠住,挥刀砍得眼花缭乱,根本脱不开身。 白未晞眼中闪过一丝冷冽。在母野猪的獠牙即将触到她小腹的瞬间,她猛地闪身躲避,手腕一抖,“年轮”松开前腿,转而缠住它的脖颈,猛地向后一拉。母野猪的头被拽得后仰,露出湿漉漉的鼻子,白未晞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扣住对方的鼻子,指尖几乎要嵌进那层厚实的皮肉里。母野猪的呼吸被堵住,发出“呜呜”的闷响,疯狂地甩动脑袋,试图把她甩下去,脖子上的老藤被绷得笔直,发出“咯吱”的声响,上面的年轮纹路仿佛在微微发光。 第34章 全猪覆没 白未晞的双脚在岩壁上蹬出两道浅痕,石屑簌簌落下,借着反作用力将身体悬空,双腿如钢箍般缠住母野猪的脖颈。 母野猪的挣扎越来越剧烈,它带着白未晞撞向岩壁,撞向火墙,烧焦的鬃毛气味混着血腥味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白未晞的指尖突然摸到一块凸起的骨头——是鼻骨。她深吸一口气,将全身力气凝聚在指节,猛地发力,同时“年轮”鞭梢狠狠扎进野猪的咽喉。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皮肉被穿透的闷响,母野猪的哀嚎戛然而止。它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两下,庞大的身躯缓缓倒下,压得地面都震颤了一下,掀起一阵尘土。 石生解决掉缠人的野猪跑过来时,看着地上死透的庞然大物,再看看白未晞手中那柄沾血的藤鞭,突然觉得这姑娘身上有着太多秘密。 白未晞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几步,看着母野猪死不瞑目的眼睛,抬袖子抹了把脸,擦掉脸上的血污。掌心黏糊糊的,还残留着野猪鼻息的腥臊味,混杂着温热的血。 石生看看白未晞平静的双眸,又看看地上死透的庞然大物,发现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得胜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刚才杀死的不是一头凶神恶煞的野猪,只是碾死了一只挡路的虫子。 可他不知道,白未晞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刚才扣住野猪鼻子时,她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那种鲜活的生命力,竟让她有了片刻的恍惚。她在邙山的时候,也猎杀过不少动物,食其血肉,那时候无知无觉,只是顺应自己的本能。 此时传来更多野猪的咆哮。它们显然已经察觉到首领的死亡,那头体型最大的母野猪轰然倒地的瞬间,整个野猪群并未有片刻停滞,反而像被点燃的炸药桶,瞬间炸开。 最前面的几头母野猪猛地抬起头,鼻尖在空气中剧烈抽动,嗅到领头者的血腥气后,小眼睛里瞬间布满猩红。它们没有丝毫犹豫,喉咙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四蹄刨地,朝着石生和白未晞猛冲过来,蹄子踏得地面咚咚作响。 火墙另一侧的野猪群也被彻底激怒,它们像疯了一样撞向火墙,干燥的柴草被撞得四散飞溅,火焰虽被暂时压下去一些,却依旧灼热逼人。三头半大的野猪更是直接从火墙边缘的缝隙中钻了过来,身上带着火苗,浑然不觉,只顾着往前冲,黑毛被烧得滋滋作响。 “不好!”石生低喝一声,握紧手中的短刀。他发现两侧斜坡上的陷阱此刻已经起不了多大作用,那些野猪正踩着坑里同伴的尸体往上爬,一具叠着一具,硬生生铺出条路来。 一头带着幼崽的母野猪最为疯狂,它用鼻子拱着地面,速度快得惊人,直接朝着白未晞撞去。白未晞侧身避开,手腕一扬,“年轮”如灵蛇窜出,鞭梢的雷击木狠狠抽在它侧腹。野猪发出一声哀嚎,却并未倒下,反而转过身,再次发起攻击,獠牙闪着寒光。 越来越多的野猪冲破阻碍,朝着两人涌来。它们前赴后继,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有的野猪被木刺划伤,鲜血淋漓,却依旧疯狂地咆哮着。有的野猪眼睛被火焰灼伤,看不见东西,就凭着嗅觉胡乱冲撞,撞到岩壁上也不罢休。 白未晞握紧“年轮”,老藤在掌心微微发烫。她虽身手矫健,力气巨大,但面对剩下的八九头疯狂的野猪,也渐渐有些吃力。一鞭抽飞左侧扑来的野猪,那畜生撞在岩壁上晕了过去,却没注意到身后另一头野猪已经张开了獠牙,悄无声息地逼近。 “小心!”石生大喊一声,挥刀砍向那头野猪,刀刃深深嵌入它的脖颈,可他自己的胳膊却被旁边一头野猪的獠牙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半边袖子,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村民们的呼喊声。原来柳月娘见石生和白未晞迟迟未归,心里坐不住,便去找了村长。村长一听情况,当即召集了村里的人,提着锄头、扁担等武器赶了过来,脚步声杂乱却有力。 “石生!未晞姑娘!我们来了!”林茂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带着些喘息,他手里握着根粗木棍,额头上全是汗。 村民们的到来,令石生和白未晞的压力缓解不少。他们纷纷加入战斗,锄头、扁担挥舞着,虽然不如猎刀锋利,却也实打实给野猪造成了阻碍,至少能拖住它们的脚步。 白未晞的“年轮”在手中翻飞,时而缠住野猪前腿,时而抽向它们脆弱的鼻子。连续打倒了几头野猪,藤鞭上的血痕越来越深。但野猪数量实在太多,而且太过疯狂,村民们渐渐落入下风,不时有人被野猪撞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却没人喊着后退。 “往这边退!”石生大喊着,指挥大家往通道狭窄处退去,这样可以减少被攻击的面积,集中力量抵抗。 大家依言后退,背靠背站在一起,奋力抵抗着野猪的攻击。白未晞依旧是最勇猛的一个,“年轮”每一次挥出都能让一头野猪吃痛后退,身上也渐渐添了些伤口,衣服被划得破破烂烂,却不见血迹流出,只有身上溅的野猪血污,在混乱中没人注意到这异样。 战斗持续了半个多时辰,地上躺满了野猪的尸体,足有十来头,还有几头野猪依旧在疯狂攻击。村民们也有不少人受伤,有的被野猪咬伤,有的被撞伤,万幸的是,没有一人死亡。 终于,剩下的野猪由于失血过多,渐渐耗尽了力气,行动越来越慢,被一拥而上的村民们按住,抹了脖子。 战斗结束,大家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通道里回荡。白未晞松开紧握“年轮”的手,老藤鞭身因长时间绷紧而微微发烫,她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将鞭子重新盘回腰间。 她靠在岩壁上,看着地上的狼藉,眼神有些复杂。她没想到这些野猪如此疯狂,也没想到村民们会不顾危险赶来支援,那种齐心合力的劲儿,是她从未感受过的。 林茂走到白未晞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未晞姑娘,多亏了你和石生,还有你这鞭子,真是好物件。” 白未晞摇了摇头,没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心里第一次有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一线天”的通道里,把一切都染上一层金色。村民们互相搀扶着,开始清理战场,收拾野猪尸体,准备回村。虽然大家都疲惫不堪,身上或多或少带了伤,但脸上却透着胜利的喜悦,有人还哼起了小调。 第35章 出村 回村后,伤患们先回了家。村里没有大夫,都是自家找块干净布子,烧壶热水烫烫,蘸着锅底灰往伤口上一抹,再粗粗缠起来。石生胳膊上的伤是柳月娘给包的,她撕了块新棉布,用烈酒消了毒,缠得又紧又齐整。 家里人都催着他们歇着,可没一个听得进去。张有粮的儿子被野猪撞破了膝盖,他娘刚给他包扎好,他就一瘸一拐往晒谷场挪,嘴里念叨着“我得去看看。”栓柱媳妇把丈夫胳膊上的伤口用草药敷了,正想扶他上炕,转头就见人没了影。不多时,晒谷场就聚了不少人,个个身上缠着布条,有的还渗着血,却都咧着嘴笑。 这次白未晞和石生功劳最大,可两人都坚持要统一分配。白未晞是因为柳月娘执意不要。石生则是自父母双亡后,村里人对他照拂有加。 石生的胳膊缠着柳月娘给的布条,血渍已经发黑,他用脚尖踢了踢旁边一头稍小的野猪:“留五头晒肉干,够吃到开春了。剩下的……得想法子卖掉。” “卖掉?”狗子挠了挠头,“往哪儿卖?咱村除了鹿鸣和林伯,谁出过山?”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安静下来。青溪村的人守着这片山窝子住了几十年,当年逃荒的创伤刻在老一辈的骨子里。虽然现在亲历过的没剩几人,但听着他们的讲述,还有每月鹿鸣带回来的消息,大家总觉得外面的世界比山里的野猪更凶。要不是盐铁这些必需品非换不可,怕是连鹿鸣都不愿每月往外跑。 林茂背着手:“选十个人一起走,省得来回折腾。到了王家屯,鹿鸣先去找买家,咱们一起等着,把板车看好。” 鹿鸣点点头,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一头三百斤的野猪,剔了骨头能出百多斤肉,按市价大概五六钱一斤,、十八头就是……”他手指在算珠上拨了两下,“八贯钱上下。” 白未晞靠在磨盘上,看着他麻利的样子,想起柳月娘说过,鹿鸣是村里唯一识数的年轻人。当年他爹临死前,硬是把自己在村塾学的那点本事全教给了儿子,那村塾还是赵闲庭祖父开的。 “十个人,两辆板车。”林茂眼神扫过在场的男丁,“带足干粮和水,猎弓长矛都带上,防着路上不太平。” 选人的时候起了点小波折。狗子非要跟着去,说自己力气大,能帮着抬肉。他娘在旁边拽着他的胳膊哭,说外面有拐子,把人拐走了就剁成肉馅。最后还是石生拍板:“让他去,我看着他。” 出发前的两天,村里像过年似的忙碌。妇人们忙着剔骨割肉,把最好的五花肉和里脊肉切成条,用盐腌了装在竹筐里。男人们在李木匠的带领下,把两辆旧板车修得结结实实,车轴上抹了猪油,推起来吱呀作响。 白未晞没掺和这些,她只是每天清晨去看那些装肉的竹筐,用指尖捻起点盐粒尝尝——柳月娘说过,盐放少了肉会坏,放多了齁得慌。她总觉得人类的口味很奇怪,明明生肉也能吃,偏要费这么大劲折腾。 第三天一早,队伍准时出发。十个人轮流推着两辆板车,石生背着猎弓走在最前面,鹿鸣跟在旁边,时不时叮嘱大家把篷布盖严实些。狗子扛着根长矛,走两步就偷瞄路边,脸颊涨得通红——这是他头回见山外的景象,既新鲜又发怵。 路过一片田地时,地里立着个扎着破草帽的稻草人。有个叫栓柱的中年汉子突然停下脚步,嘴唇动了动,低声对旁边的人说:“那衣裳……看着比俺家娃的强。”他眼神里带着点羡慕,又飞快低下头,像是怕被人笑话。没人接话,几个第一次出村的都抿着嘴,偷偷打量那稻草人,又赶紧把目光移开,山外的物件,连吓唬鸟的都比村里的周正。他们不知道,那片田,是一个大田主的。 白未晞跟在队伍最后,脚步轻快。她能闻到远处集镇的气息,混杂着汗味、油烟味和铜臭。石生回头看了她好几回,总觉得让个姑娘家跟着遭这份罪不妥,可白未晞只是摆摆手,意思是不用管她。 是村长让她来的。经过野猪这事,村长早已确定白未晞没有异心。就算有,他们也没办法。毕竟这是村里最强的战力,带着总妥帖些。 快到王家屯时,路边蜷缩着个讨饭的老妪,灰扑扑的头发粘成一团,像块肮脏的破棉絮,几缕散乱的发丝挂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手里的破碗豁了个口,边缘磨得发亮,碗底空空的,只有几点干涸的污渍。不远处还蹲着几个流民,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衣服破烂得遮不住身子,露在外面的胳膊腿细得像柴火棍。看见他们一行人推着板车过来,几双眼睛都直了,像饿狼盯着猎物,一眨不眨地瞅着车上盖着篷布的竹筐。 有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少年,肚子瘪得贴在脊梁骨上,他死死盯着狗子腰间挂着的麦饼,那是出门前他娘塞给他的,油纸包着还能看出个轮廓。少年的喉咙动了动,上下滚动了一下,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眼神,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张着,像是在无声地祈求。 栓柱看得直揪心,他家里也有个差不多大的娃,见这光景不免有些心疼。他没多想,从怀里掏出个麦饼就要递过去,那麦饼是他特意省下来的,还带着点体温。 “别多事!”林茂一把按住他的胳膊,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可那孩子……”栓柱还想争辩,话没说完,边上那老妪突然抬起头,脸上的灰被汗水冲出几道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像突然活过来似的。她猛地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一把就去抢栓柱手里的麦饼,嘴里嚷嚷着:“给我!都给我!”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这时旁边突然窜出两个半大孩子,也是一副面黄肌瘦的模样,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也跟着起哄,嗷嗷叫着往板车那边扑,伸手就往板车上的竹筐摸,动作又快又急。 石生眼疾手快,“噌”地抽出腰间短刀,往地上一插,刀刃深深扎进泥土里,刀柄还在微微颤动。那几个流民顿时不敢动了,脸上的贪婪变成了惊惧,骂骂咧咧地缩回手,却还是不甘心地盯着板车,一步三回头地往后退。 栓柱愣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知所措,手里的麦饼“啪嗒”掉在地上,沾了层土。老妪见状,像疯了似的扑过去,一把抢过麦饼,连土带饼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嚼都没嚼几下就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用枯瘦的手使劲捶着胸口。 “说了别乱发善心!”林茂气得发抖,指着地上的刀对栓柱低吼,“这世道容不得你乱发善心!” 栓柱的脸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手指头都在抖,心里又委屈又后怕,刚才要是被那几个孩子摸到竹筐,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他低下头,不敢再看那些流民,默默地推起板车,脚步有些沉重。 第36章 采买 进了王家屯,景象更分明了。街边有穿绫罗绸缎的富人,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走着,看见他们这群穿着粗布衣裳、带着山野气息的人,皱着眉往旁边躲,嘴里还嘟囔着:“哪来的山民,一身土气,熏着人了。” 有个戴玉扳指的胖子,瞥了眼他们板车上的东西,对身边的随从嗤笑道:“看这模样,怕不是刚从山里刨了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来换米吧?” 狗子气得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被石生暗暗按住。而另一边,几个挎着篮子卖菜的穷人家,看着他们一行人个个身形健壮,脸上虽带着风霜却不见菜色,眼神里满是羡慕。一个卖菜的大婶低声对同伴说:“还是山里好啊,至少能吃饱饭,你看他们多壮实。” 行至主街时,林茂示意大家将板车停在路边,大家一起守着。鹿鸣揣着块麦饼,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去去就回,最多半个时辰。” 石生把匕首塞给他:“遇事别硬刚,往回跑就是。” 鹿鸣走后,林茂让大家轮流歇脚。狗子蹲在地上,用树枝划着圈,小声问:“石生哥,咱是不是太寒碜了?刚才那胖子看咱的眼神……” 石生没说话,只是把长矛往地上戳了戳,矛尖入土半寸。白未晞闭着眼听着远处集镇的喧嚣,有车轱辘声,有叫卖声。 “未晞姑娘,你说鹿鸣能成不?”栓柱搓着手问,他还在为刚才的事懊恼,手心全是汗。 白未晞睁开眼,看向不远处酒楼的方向:“能。”她已经听到了酒楼里的交谈声。 果然,不到一刻钟,鹿鸣就跑回来了,脸上带着喜色,额头上全是汗:“成了!张记酒楼的老板愿意六文一斤收,还说让咱把肉直接拉到后厨。” 众人顿时松了口气,推着板车往酒楼后门走。路过酒楼门口时,几个挎着菜篮的妇人停下来打量他们,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几分轻慢。狗子攥紧了手里的长矛,指节发白,却没敢抬头——他怕自己眼里的慌张被人看出来。 到了酒楼后厨,老板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胖子,围着板车转了三圈,捏捏这块肉,拍拍那块骨,最后点头:“秤吧。” 鹿鸣跟着账房先生过秤,嘴里念念有词:“这筐三十二斤,那筐四十五斤……”狗子站在旁边,看着后厨锃亮的铁锅,还有挂在墙上的铜勺,眼睛都直了,又赶紧低下头,手在衣角上蹭来蹭去,把粗布衣裳蹭得起了毛。 有个学徒嫌他们身上有汗味,嘟囔了句“山里来的就是脏”,被石生冷冷瞥了一眼,那学徒顿时闭了嘴,往后缩了缩。 最终十六头野猪的肉卖了八贯二百文,沉甸甸的铜钱装在布袋子里,压得板车都往下沉了沉。林茂把钱袋揣在怀里,手捂着就没松开过,时不时还低头摸摸,生怕被人抢了去。 买东西的时候更热闹了。鹿鸣拿着清单挨家铺子转,盐要粗盐,说腌肉耐放;铁要打农具的熟铁,硬度刚好。李木匠跟在铁匠铺老板后面,指着新出的刨子不肯走,听老板说这刨子一天能刨十块木板,他嘴唇动了半天,才憋出句“能……能给俺留着不?”,声音带着点祈求。 女人们托带的花布,红的绿的堆了小半车。孩子们盼着的饴糖,用草纸包着,散出甜甜的香气。白未晞站在种子铺前,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种子,有她认识的菜种,也有不认识的。老板说那是胡瓜和茄子的种子,种出来特别好吃。她想起柳月娘说过,村里的菜畦总是那几样,便买了两包。 归程时,板车上的肉换成了盐铁种子,还有几十只乱叫的鸡鸭。狗子抱着只芦花鸡,被鸡啄得手忙脚乱,却咧着嘴笑——刚才买鸡时,摊主夸他力气大,没像别人一样斜着眼看他,让他心里舒坦了不少。 路过那片田地时,夕阳正红,把天边染成一片橘色,稻草人依旧立在地里,破草帽在风里轻轻晃。栓柱突然说:“回去俺也扎个,给菜畦挡挡鸟。”没人接话,但几个第一次出村的都抬起头,认真看了看那稻草人,像是在心里记下了它的模样。 林茂看着车上的东西,叹了口气:“这外面的世界,苦的人多,心眼多的也多,可……也有咱能学的东西。” 白未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种子袋,指尖传来干燥的触感,颗粒分明。她忽然明白,这些人不是怕外面的世界,只是怕再经历一次逃荒的苦。可当他们鼓起勇气走出去,带回的不只是盐铁,还有些比这更金贵的东西——比如敢去看看外面的胆量。 快到村口时,很多村民早在路边等着了,见了他们就迎上来。孩子们围着板车蹦蹦跳跳,等着大人发糖吃。妇人们看着鸡鸭笑不拢嘴。白未晞把种子递给柳月娘,看着她惊喜的样子,眼睛都亮了,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冒了出来,比野猪肉的香气更让人踏实。 夜色降临时,晒谷场还亮着灯,松明火把噼啪响。林茂正给大家分这次赚的钱,抛过各家采买订单后,多退少补。栓柱把自己的那份小心包好,说要给娃攒着下次多买一些糖,他眼神里没了白天的自卑,多了点亮闪闪的东西。 白未晞站在灯影里,看着这些被烟火气包裹的人,有说有笑的,突然觉得,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升起,她好像……有过这样的生活,温暖又安稳。 第37章 筹备村塾 晒谷场上的灯火还没熄,狗子突然凑过来,手里捏着块皱巴巴的纸,他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蜜饯”二字,挠着头问:“鹿鸣哥,这俩字念啥来着?” 鹿鸣接过糖纸,指尖在字上划了划:“这是蜜饯,这东西比饴糖还甜。”他顿了顿,看着狗子问道:“这哪来的?” “糖铺老板家八岁儿子写的。”狗子咧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你们买糖的时候我看到那东西新奇,问他那是啥,他说蜜饯,我当时没记住又问了句蜜什么来着?那小孩正在边上练大字,便直接写了给我,说让我忘了就看看。”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几个刚从王家屯回来的村民都围了过来。栓柱想起酒楼账房先生笔下的数字,一横一竖都透着规矩,再看看自己平时在地上划的歪歪扭扭的记号,突然叹了口气:“别说账房先生,咱们连八岁小儿都不如。” 林茂看了众人一眼:“咱村不是没人能教。” 众人顿时静了下来,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村东头那间矮屋。那里住着赵闲庭,是村里唯一还捧着书本的年轻人。他祖父赵鹤远曾是士人,当年一起逃荒到青溪村,还开过几年村塾,鹿鸣他爹就是那时候识的字。后来村民们觉得种地才是正经事,学那些“之乎者也”顶不上一碗饭,来的人越来越少,村塾也就散了。连赵闲庭的爹赵执信都把书本束之高阁,天天扛着锄头下地,见儿子拿起书本还觉得他不务正业。 “赵先生肯教吗?”栓柱搓着手问,眼里带着点期盼。他白天在王家屯,连布庄老板说的“尺”和“寸”都分不清,闹了不少笑话,此刻想起还觉得脸上发烫。 “得去问问。”林茂站起身,“明儿我去趟赵家。” 白未晞站在灯影里,想起在邙山的时候,老树精告诉她木牌上是一个叫苏文远的人给她起的名字,还说了这名字的含义,她很喜欢。所以,她认识自己的名字,也只认识自己的名字。可除此之外,那些所谓的字在她眼里,跟山间的乱枝没什么两样。 “那些弯弯曲曲的,很重要?”她忽然问石生,指尖无意识地在种子袋上划着。 石生愣了愣,想起王家屯里那些账本和招牌,点头道:“重要得很。不认字,就像摸着黑走路,迟早要跌跤。” 第二天一早,林茂就带着两斤野猪肉去了赵家。赵闲庭正在院里晒书,见村长来了,赶紧放下手里的木板,袖口沾着的墨迹蹭在蓝布衫上,看着有些显眼。他爹赵执信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见这阵仗,脸顿时沉了下来:“又来劝他不务正业?” “执信你别急。”林茂把肉往桌上一放,“我是来求闲庭的,想请他开村塾,教村里的娃认字。” 赵执信愣住了,手里的锄头“哐当”掉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赵闲庭却眼睛一亮,怀里的书本差点滑出来:“村长是说……要开村塾?” “对。”林茂看着年轻人眼里的光,想起当年赵鹤远教书时的模样,“咱村不能总困在山里,娃们得学着认认外面的世界。” 重开村塾,这件事一直是祖父的执念,赵闲庭自是欣然应允,只是祖父已驾鹤西去,没能看到这一天,他心里默念着,希望祖父泉下有知,也算告慰了。至于赵执信,虽依旧不喜儿子整日与书本打交道,但也并未阻拦,只是沉默地看着父亲生前常坐的摇椅发呆。 消息传到晒谷场时,村民们炸开了锅。有拍手叫好的,也有犹豫的,说耽误了下地咋办。直到鹿鸣说起王家屯账房先生的本事,又讲了不识字的各种不便,大家才渐渐动了心。 “我家狗子要学!”狗子娘第一个举手,想起儿子把那张皱了的纸看了又看的模样,眼圈有点红。 “我也要去!”杜云雀“蹭”地举手,小脸上满是坚定。 “女娃娃学字做什么,还不如多帮帮家里的忙!”栓子娘白了她一眼,语气带着不屑。 “学,青竹也去!”林茂直接出声,语气不容置疑。 有了村长这句话,好几家的女孩们便摇着大人的胳膊,眼睛里闪起点点星光。 林茂见差不多了,双手向下一压,示意大家安静:“闲庭做先生教娃们认字,总不能让他自己贴钱买笔墨。”他开门见山,“咱得凑点束脩。” “束脩是啥?”狗子娘没听过这词,忍不住问。 “就是给先生的钱,或者粮食、菜都行。”鹿鸣解释道,他爹当年上学时,就给赵鹤远送过自家种的粮食。 这话一出,村民们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说家里刚分了野猪肉,能送两斤的;有说地里的白菜快熟了,每月送一捆的;栓柱琢磨着自家编的竹筐结实,或许能顶个学费,也举了举手。 “我看这样。”林茂想了想,“一个孩子一年束脩五百钱,有钱出钱,有粮出粮,实在拿不出的,帮着学堂修修桌椅、挑挑水也能抵。咱们村里人都知根知底,谁家什么情形,大家也都清楚,别总想着占便宜!”他顿了顿,看向众人,“另外,村里那片油茶林,往年的收成都是分了,今年留一半,卖了钱专门给学堂买笔墨纸砚,由鹿鸣管着,账目公开,大家都能看。” “那家里没人上学的怎么说?”孙大虎看了眼边上两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出声问道。 “爹,我十岁了,能帮家里做事,二丫才五岁,就让她去上学吧!”大丫怯生生的说道,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 “学什么学,大老爷们讲话哪有你们小丫头插嘴的份!”孙大虎的娘孙李氏双手叉腰扯着嗓子吼道,唾沫星子都溅到了跟前的人身上。 见状,孙大虎的媳妇刘雨连忙将大闺女往自己身后拉了拉,随即看向不远处的两个人,那是一对四十来岁的夫妻,正低着头,躲闪着女儿期盼的目光。 “不同意的可以不出。”林茂眼皮子抬了抬,继续说道,“不过以后再想送孩子进来,笔墨纸砚自备就是了。” 此话一出,本不打算送孩子去学的顿时面面相觑,心里都打起了算盘。 “给大家一晚上考虑时间,都回去好好想想!”村长林茂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说完便负手离开,留下一众人在晒谷场议论不休。 第38章 争取 次日天刚亮,露水还挂在晒谷场的草叶上,村民们就陆续来了。有五户人家一早就凑在角落,孙李氏站在最前面,叉着腰跟旁边的人念叨:“凭啥拿油茶林的收成给学堂?那林子是全村人的,凭啥偏给那些念书的娃占了便宜?” 她儿子孙大虎蹲在地上,闷头不吭声。旁边的王老五接话:“就是,我家俩小子都下地了,不念书,凭啥要分走我家那份?”这话说到了另外三户的心坎里,几人连连点头,眼里满是不忿。 林茂踩着晨露走来,手里攥着个账本——那是历年油茶林的收成记录。他往场中央一站,咳嗽两声:“都到齐了?那咱就说说油茶林的事。前日说了,今年留一半收成给学堂买笔墨,同意的举个手。另外说清楚,不同意的,到时候把属于你们那一份会发给你们。往后你们家里的娃要是想上学,笔墨纸砚就得自备,学堂的公账可不再管。” 话音刚落,大部分人都抬起了手。狗子娘举得最利索,她瞅着孙李氏那边,撇撇嘴:“自家娃能念书,拿点茶油换笔墨,值当!”栓柱也跟着举手,他昨儿刚给学堂编了个新竹筐,想着娃能认字,以后就不用像他这样连尺寸都分不清。 人群里,周桂花悄无声地举起了手。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后跟着她的傻妹妹周兰花。周兰花手里攥着根布条,眼神呆呆的,看见人多就往姐姐身后缩。 不止周桂花,没成婚的陈武也举了手,他挠了挠头,粗声粗气地说:“以后总要成家有娃,先垫着。”李木匠家的孙子才两岁,他婆娘抱着,也跟着举了手:“早作打算,娃大了正好用得上。”还有几家娃已经过了上学年纪的,也纷纷举手,想着村里娃多认点字,总归是好的。 这举动让不少人愣住了。尤其是周桂花,她是村里的老姑娘,一辈子没嫁人,就守着傻妹妹过活,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谁都少搭话。村民们看她们姐妹俩总带着点异样——有人说周桂花傻,放着好人家不嫁,偏要养个累赘。也有人说周兰花是个拖累,让姐姐一辈子抬不起头。她们俩从不掺和村里的事,今儿却主动举手,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周大娘,你咋也举了?”有个年轻媳妇忍不住问,“你家又没娃要上学……” 周桂花没看她,只望着远处的油茶林,声音低哑:“娃们念书是好事。”她手里的篮子晃了晃,里面装着刚摘的野菜,沾着新鲜的泥土。 孙李氏嗤笑一声:“装啥好人?自家日子过得紧巴,还替别人操心?怕不是想跟着沾光?” 这话像根刺,扎得周围人都静了。周桂花的脸僵了僵,握着篮子的手指紧了紧,骨节泛白,却没回嘴。她妹妹周兰花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拽着姐姐的衣角,小声嘟囔:“姐,回家……” 林茂瞪了孙李氏一眼,沉声道:“少说两句!桂花愿意为学堂出力,是好事!”他清了清嗓子,数了数举手的人,“除了这五户,剩下的都同意。那就这么定了,油茶林的事,由鹿鸣盯着,收了茶油先过秤,一半入公账,一半按户头分。那五户的份额,到时候单独拎出来给你们分了。” 见已有定论,周桂花牵着妹妹率先离开了。路过油茶林时,周兰花突然指着树上的白花笑起来:“姐,花……好看……” 周桂花停下脚步,抬头望着满树雪白的油茶花,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她脸上,映出眼角的细纹。她想起小时候,赵鹤远先生还在开塾,她总趴在学堂后窗听念书声。那时候她娘还在,说等攒够了钱,就送她去认字。可没等钱攒够,娘就没了,只留下她和傻妹妹。 如今她们没必要再念书,也没后代要指望,可她总觉得,那些念书声里,藏着村里人走出山窝子的盼头。多凑点笔墨钱,让娃们多认几个字,总不是坏事。 她从篮子里拿出块蒸野薯,塞到妹妹手里,轻声道:“兰花,咱回家。” 周兰花咬着野薯,含糊地应着,手里的布条被风吹得飘起来。不远处,白未晞静静看着这一切,她不懂孙李氏的尖酸,也不懂周桂花的沉默,只觉得人心过于复杂——有人为了眼前的几分利争得面红耳赤,有人却愿意为不相干的人事,尽自己的一份心。 此时,油茶林的事刚定下来,晒谷场的人还没散尽,刘雨突然往前挪了两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村长,我想让大丫也去学堂。”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刘雨在村里向来是出了名的懦弱,说话细声细气,跟人对视都发怵。自打生了两个丫头没添个儿子,她在婆家更是低眉顺眼,孙李氏指桑骂槐时,她从不还嘴,只敢背地里抹泪。 孙大虎刚抬脚要走,闻言猛地回头,眉头拧成个疙瘩:“你说啥?” 刘雨攥着衣角,指节都在抖,却还是梗着脖子重复:“大丫也能念书,我多干点活,她的束脩我自己挣,只要让她去学堂……” 大丫站在娘身后,小手紧紧拽着娘的衣襟,指腹都掐进了粗布衣裳里。她想起昨儿夜里,娘搂着她和妹妹说的话——“大丫先去学,等学会了就教二丫,咱娘仨攒着劲儿,日子总会好的”。此刻听着娘为自己争取,她鼻子一酸,眼泪啪嗒掉在娘的手背上,却咬着唇没敢出声,只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你疯了!”孙李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几步冲过来指着她的鼻子骂,“一个丫头片子念啥书?认得几个字能当饭吃?” 刘雨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却没退缩:“女娃咋了?云雀能去,青竹能去,俺家大丫也能去……” “你还有脸提!”孙李氏的声音更尖了,手指头在刘雨脑门上戳了起来,“云雀她娘就生了她一个,青竹是村长家的孙女,你能比?别一天想那些没用的,尽快给我家生个儿子才是正事!” 这话戳到了刘雨的痛处,她眼圈一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掉下来。 第39章 道歉 这时,人群外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刘雨的爹娘挤了进来,她娘拉着她的胳膊就往家拽:“雨啊,你咋这么不懂事?快跟我回家,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她爹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家里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一个丫头片子念啥书?安安分分在家学针线,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经事。你非要折腾,是想让全村人都笑话我们老两口吗?” 白未晞站在老槐树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刘雨爹娘那副嫌恶又冷漠的模样,让她忽然想起阿福娘——那个为了让儿子活命,硬生生把她推开的妇人。还有赵山根,那个死了还不放心女儿的汉子。原来不是所有父母都真心疼孩子,有的为了面子能舍下骨肉,有的却能为孩子豁出性命。 刘雨看着亲生父母,突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她猛地甩开娘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昨日婆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大丫,你们就在旁边,装看不见!今天我想让娃去学堂,你们倒跑来指责我!难道没有儿子真的就这么十恶不赦,抬不起头吗?”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杜云雀和林青竹身上:“别人家分明不是啊!云雀爹娘把她当宝贝,青竹有爷爷护着,还有月娘……” 提到柳月娘,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羡慕:“月娘父亲在世时,可是把她宠在心尖上的。我们小时候都见过,月娘的爹爹总把她举起来,坐在自己肩头,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呸!”孙李氏淬了一口,脸上满是不屑,“你还敢提柳月娘?她就是个祸害,克父克母的丧门星!她娘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她爹前两年也病死了,撇下她一个人,现在这么大了也没成婚,谁敢要她?!你还想让大丫学她?我看你是疯了!” “你放屁!”石生猛地往前冲了两步,手里的长矛“哐当”砸在地上,震得尘土飞扬。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孙李氏,胸膛剧烈起伏,“月娘爹是啥样的人?当年你男人在山上摔断腿,是谁把他背回来的?月娘哪招你惹你了?用得着你这么糟践人?” 白未晞往前迈了一步,只冷冷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给月娘道歉。” 几个字像块石头砸在地上,晒谷场瞬间静得能听见风吹草动。 孙李氏本想撒泼,刚要张嘴就被孙大虎死死按住。她挣了两下没挣开,抬头对上白未晞的目光——那双眼睛平静无波,不含任何感情,看得她后颈发毛。 猛地,孙李氏想起了什么。这白未晞可不是善茬,就她那身手,村里根本没人比得上。并且真把她得罪了,往后她猎来的好东西,怕是半分也落不到自家手里了。 念头一转,孙李氏脸上的横肉顿时松了,反手就往自己嘴上扇了一巴掌,力道不轻,“啪”的一声响。 “是我嘴贱!是我浑!”她脸上堆起笑,对着柳月娘的方向拱了拱手,“月娘,你别跟我这老糊涂计较,我这张嘴就是个粪坑,该打!往后我再乱说话,就让我出门踩狗屎!” 柳月娘没想到会这样,愣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脸上,一时忘了擦。 石生也有些意外,随即眉头舒展了些,看孙李氏的眼神依旧带着厌恶,却没再发作。 林茂瞪了孙李氏一眼:“以后管好你的嘴,再让我听到你胡说八道,就给我滚出青溪村!” “月娘,你别往心里去!”收拾人可以,安慰人林茂确实不是强项,只能干巴巴的开口道。 柳月娘吸了吸鼻子,对着林茂点了点头,又看了眼白未晞和石生,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便先转身离开了。石生见此,连忙快步追了上去。 白未晞看着孙李氏那副谄媚又算计的样子,眼里没什么情绪,神色依旧冰冷。 孙李氏讪笑着,不再说话,孙大虎也尴尬的站在一旁。 此时,林茂瞥向他们:“大丫上学的事儿?” “去,当然去!油茶林我们也同意一半给娃娃们用!”孙大虎应道。 刘雨眼里泛起泪光,拉着大丫给林茂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村长。”大丫也跟着弯腰,小脸上满是激动,偷偷攥紧了拳头,在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学。 可刘雨的爹娘还没罢休,她娘拉着她的胳膊喋喋不休:“雨啊,你咋就不听劝呢?丫头片子念书有啥用?你现在最要紧的是给孙家生个儿子!有了儿子,你在婆家才能站稳脚跟,老了才有依靠,死了也有人给你摔盆送终啊!” 她爹在一旁帮腔:“你娘说得对,这世道,没儿子就是不行。你看村里哪家不是盼着有个男丁?你可得争点气,别让我们老两口跟着你抬不起头。” 这些话像冰锥一样扎进刘雨心里,她只觉得越来越寒心,声音都在发颤:“儿子儿子,你们眼里就只有儿子吗?大丫二丫也是我的心头肉,难道她们就不该有出路吗?我就算没儿子,老了自己能养活自己,死了没人摔盆又能怎样?” “你这死丫头!”她娘气得抬手就要打,却被林茂喝住。 “够了!”林茂脸色沉得吓人,“人都死了,还管那些虚礼干啥?我死了,就让青竹给我摔盆,咋了?不行吗?”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晒谷场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好一会儿,栓柱才讪讪地开口:“村长,您别担心,青竹爹娘肯定会回来的。他们就是出去闯荡闯荡,总会回来的。” 五年前,青竹爹娘实在受不了山里日复一日的单调日子,提出要出去看看。林茂当然不同意,山里虽苦,但外面的世界更凶险。可两人铁了心要走,闹了好几天,最后说出去闯荡,有本事了就回来接他们,然后就背着包袱离开了,至今杳无音信。 林茂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是望着村外的方向,眼神复杂。 第40章 咳血 白未晞回去的时候,刚走到月娘家院外时,就听见里面传来石生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和试探。 “月娘,我知道……今天让你受委屈了。”石生的声音有些干涩,“往后,有我在,不会再让别人这么欺负你。” 白未晞的脚步顿住了。她能听出石生话里的认真,那不是普通的安慰,带着点不一样的意思。 院子里静了片刻,才传来柳月娘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石生哥,谢谢你。但这话……别再说了。” “为啥?”石生满是不解,“月娘,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没有!”柳月娘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顿住,像是吓到了自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声音轻得像要飘走,“如果我做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让你产生了误会,我向你道歉,以后我会注意的。” “月娘!”石生的声音里带着受伤,“你为什么要说这样话?!” “石生哥,你走吧,以后……别再说这些了。” 院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能隐约听到石生沉重的呼吸声。白未晞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直接进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到石生的脚步声响起,一步步朝着门口走来。白未晞往旁边挪了挪。 门“吱呀”一声开了,石生低着头走出来,肩膀垮着,往日里挺直的脊梁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他猛地抬头,正好对上白未晞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说话,只是对着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一步步朝着村外走去,背影落寞得很。 白未晞看着他走远,才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西边的窗纸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她走到屋门口,没敲门,直接掀了门帘。就见柳月娘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的哭声从臂弯里传出来,听得人心头发紧。 白未晞没说话,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碗水放在她手边。 柳月娘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泪珠,看到是她,慌忙用袖子去擦。 “未晞……你咋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 白未晞看着她,淡淡开口:“听见了。” 柳月娘的脸瞬间涨红,又变得煞白,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她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砸在粗布衣裳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爹爹临终前咳血的模样在眼前闪回,那帕子上的暗红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心。她不能拖累石生,更不能让他将来像自己当初送别爹爹一样送别自己。 柳月娘吸了吸鼻子,端起碗,却没喝,只是捧着碗,任由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夕阳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却暖不了她此刻冰凉的心。 白未晞没再说话,就坐在旁边的板凳上,安安静静地陪着。有时候,不说比说更有用。 柳月娘的咳嗽声是从后半夜开始的。 起初只是压抑的轻咳,像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一声接着一声,裹在被子里也能听见闷响。天快亮时,咳得越发厉害,她慌忙摸黑爬起来,抓起枕边的帕子捂嘴,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等咳劲过去,窗纸已经泛白。她对着窗棂看帕子,上面沾着几点暗红,像溅上的朱砂。手一抖,帕子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捡,指尖触到那处湿痕,凉得刺骨。 白日里,她像没事人一样。只是做针线活时,针脚越来越密,几乎没停过。白未晞的屋里已经堆了不少她做的东西:三双布鞋,两双棉的一双单的,鞋底纳得厚厚的,针脚匀得像尺子量过。四件短打,有粗布有细布,袖口裤脚都缝了双层边。还有两双棉袜,袜头缝得特别厚实。 这天午后,白未晞从山里回来,刚进门就看见柳月娘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鞋底,头埋得很低。阳光落在她背上,能看见肩膀在微微发颤。 “咳咳……”柳月娘猛地侧过身,用袖子捂住嘴,咳得腰都弯了下去。手里的锥子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 白未晞把猎物往墙上一挂,走过去。 柳月娘咳完,抬起头,脸憋得通红,额头上渗着细汗。她看见白未晞,慌忙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拿起锥子要继续干活:“你回来了。” “嗯。”白未晞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手边的竹筐里。里面放着刚剪好的鞋样,已经够做五六双鞋了。 柳月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手往筐里拢了拢:“闲不住,多做几双,山里冷得早。” 白未晞没说话,转身去倒水。刚拿起水壶,就听见身后又是一阵咳嗽。这次咳得更急,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她回头,看见柳月娘正往灶房跑,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帕子。 等柳月娘从灶房出来,眼睛红红的。她走到竹筐边,拿起鞋样要剪,手却抖得厉害,剪刀怎么也落不下去。 白未晞把水碗往桌上一放,声音很平:“你是不是生病了?” 柳月娘的手顿住,没回头:“没有,老毛病了,换季就咳嗽。” “咳血也是老毛病?” 这话一出,柳月娘像被钉住了。她慢慢转过身,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你……你咋知道?” 她明明每次都把帕子洗得干干净净,晾在最隐蔽的角落。 白未晞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柳月娘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小声抽泣,是放声大哭,肩膀抖得厉害,手里的剪刀“哐当”掉在地上。 “我爹当年就是这样……”她哽咽着,话说不完整,“一开始也是咳嗽,后来就咳血……一天比一天重,最后……最后就起不来了……” 白未晞看着她哭,等她哭声小了些,才开口:“收拾收拾,明天我带你出去看病。” “不去了,村里的老人都说,是肺痨……治不好的……”她用袖子抹着脸,泪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死,我也要死在青溪村……” “先去看。”白未晞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看完了,咱再回来。” 柳月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对上白未晞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静,却透出不容置疑。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剪刀,手指抠着衣角,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白未晞拿起桌上的水碗,递过去:“喝点水。” 柳月娘接过来,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不少,落在手背上,冰凉一片。 这天晚上,柳月娘没做针线活。她坐在灯下,翻出一个旧包袱,把几件自己的衣裳叠进去。叠得很慢,叠了拆,拆了又叠。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包袱上,白花花的一片。 后半夜,她又咳了起来。这次没那么急,咳完了,她看着帕子上的暗红,没像往常那样慌张。她把帕子叠好,放进包袱角落,然后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屋顶,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白未晞来叫她时,柳月娘已经站在屋门口,背着包袱,头发梳得很顺,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裙。 “走了。”白未晞扛起背篓,里面放着水和干粮还有一些药材。 柳月娘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路过石生家院外时,她脚步顿了一下,往里面看了一眼,院门关着,没什么动静。 第41章 骡车 柳月娘轻轻叹了口气,随即道:“咱们先去村长家说一声。” 白未晞点头表示同意。 两人走到林茂家篱笆墙外,林青竹正在喂鸡,见她们过来,连忙直起腰喊:“未晞姐姐,月娘姐姐。” “你爷爷起了吗?”白未晞问。 “起了,起了。”林青竹说着,往屋里喊了声,“爷爷,未晞姐姐和月娘姐姐来了。” 林茂从屋里走出来。他看到白未晞背上的大背篓,又看了看柳月娘苍白的脸色,眉头一下子拧成了疙瘩:“这是咋了?月娘脸咋这么白?” “带月娘出去看看病。”白未晞答。 “看病?”林茂往前凑了两步,盯着柳月娘的脸,“是那咳嗽的毛病加重了?”见柳月娘低下头没说话,他重重叹了口气,“早就说让你多歇着,别总熬夜做针线活。你们俩丫头片子出去咋行?未晞你虽说身手好,可照顾病人哪有那么容易。” 他想了想转身对自家孙女说道:“青竹,别喂了,去收拾点衣物,跟她们一块去,路上也好照看月娘。” 林青竹眼睛一亮,“哎!我这就去!”她长这么大还没出过村,脚底下像踩了风,噔噔噔就往屋里跑。 “村长,不用……”柳月娘想推辞。 “咋不用?”林茂摆摆手,“青竹心细,能帮衬着点。我再去叫上鹿鸣,那小子常年在外跑,周边乡镇熟得很,知道哪家医馆靠谱。对了,还有石生……” “别叫石生!”柳月娘猛地抬头,脸一下子涨红了,“真不用那么多人,我跟未晞俩人够了。” 林茂愣了一下,看看柳月娘,又看看白未晞,眼里闪过一丝了然,没再坚持提石生,只道:“那让鹿鸣跟青竹一块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你们先在这儿等着,我去叫鹿鸣,让他也准备准备。”说着便往院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青竹!快点收拾,别磨磨蹭蹭的!” 屋里传来林青竹的应声:“知道啦爷爷!” 没多大功夫,林青竹背着个小包袱跑出来,辫子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我好啦!” 柳月娘看着她,嘴角也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没过多久,林茂带着鹿鸣来了。鹿鸣肩上搭着个布袋:“我听村长说了,我建议咱们直接去县城看,那有个老大夫,医术很好。” 白未晞点点头:“那就去县城,走吧。” 四人往山路口走,一向腼腆的林青竹像变了个人一样,一路问个不停:“鹿鸣哥,县城里有卖糖人的吗?是不是跟画儿上似的?”“未晞姐姐,镇上的房子是不是都比村里的高?” 鹿鸣笑着答:“不光有糖人,还有卖皮影的,可好看了。” 柳月娘走在后面,看着青竹开心的样子,咳嗽了两声,眼里却有了点光。她悄悄拉了拉白未晞的衣角:“其实……我也没见过县城啥样。” 白未晞侧头看她:“看完病带你逛逛。” 出了山口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林青竹的脚步慢了下来,额头上渗着汗,时不时往路边的树荫瞟。柳月娘的咳嗽又犯了,咳得弯下腰,好半天才直起身,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 白未晞停下脚步,看了眼天色,问鹿鸣:“到县城还有多远?” “从这儿出去得先翻两道山梁,下了山梁走官道,县城在官道尽头。以咱这速度,不歇脚也得走一天半,要是中间歇两回,怕是得两天。”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县城里那家‘回春堂’的李大夫是真有本事,听说好多镇子上看不好的病都是在他那儿看好的。” 白未晞点点头,目光落在柳月娘身上,她正用帕子捂着嘴,肩膀还在轻轻发颤。“这样走太慢,先去镇上买辆马车。” “买马车?”鹿鸣眼睛瞪得老大,“那玩意儿可贵了,一头好马至少得三锭银!” 林青竹也跟着咋舌:“那么贵!马长什么样子啊?” 白未晞没说话,往背篓里探手,拎出个油纸包解开。里面是株小孩巴掌大的灵芝,“这个够不够?” 鹿鸣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手都有些抖:“这……这是灵芝?咱镇上药铺掌柜的去年收过一株小的,都给了两锭银呢!你这株……” “够就行。”白未晞把山参重新包好塞进背篓。 柳月娘拉了拉她的衣角,声音低低的:“未晞,不用这么破费,我能走……” “你走不动。”白未晞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不用钱,这些留着也是烂在山里。” 柳月娘看着她,眼圈一下子红了。这会儿想再说点什么,猛地想起白未晞的异常,瞥见鹿鸣和青竹都在旁边,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青竹看着白未晞,眼睛里满是崇拜:“未晞姐姐,你太厉害了!” 鹿鸣定了定神:“镇上不一定有马车卖,最多有骡车,而且得先把药材换成银子。前面就是王家屯,咱先去那儿看看。” 几人加快脚步,不到半个时辰就进了王家屯。镇上人来人往,林青竹眼睛都看不过来了,拉着柳月娘的手东张西望,嘴里不停念叨:“月娘姐姐你看,那布庄的花布真好看!还有那卖糖葫芦的,红彤彤的!” 柳月娘被她拉着,嘴角也带着笑,只是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咳两声。 鹿鸣熟门熟路地带着她们到了镇上最大的药铺,跟掌柜的嘀咕了几句,先拿出一小部分草药换成银子,揣进怀里。“剩下的去县城换,值钱!” 从药铺出来,鹿鸣带着她们往牲口市走。刚进市口,就见个黑脸汉子牵着匹灰黑色的骡子站在槐树下,骡子旁边搁着个破木牌,写着“售骡”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那骡子看着骨架不小,就是毛色有点干,站在那儿甩着尾巴,时不时低头啃两口地上的干草。 鹿鸣拉着白未晞往那边靠了靠,低声说:“这骡看着岁数不大,先问问价。” 他走上前,围着骡子转了两圈,伸手在骡脖子上摸了摸,又弯腰扒开骡嘴看牙口。那卖主是个急性子,见他光摸不说话,忍不住开口:“客官要是真心想买,给个实价。这骡是前年从关外换来的,能拉车能驮货,一天走百里地不费劲。” 鹿鸣直起身,“老哥这话说得不实诚。你看这骡前腿,膝盖上有块旧疤,怕是以前拉重载伤过吧?还有这牙口,看着倒是齐整,就是齿缝里卡着草渣子,怕不是平时喂得糙,肠胃不一定好。” 卖主脸一红,梗着脖子道:“干活的牲口哪能没点小伤?总比那些娇滴滴的强。一口价,一锭银,少一分不卖。” “七千钱。”鹿鸣出声道,“你这骡看着瘦,我买回去得先喂半个月精料才能上工,这笔钱不算在里头?再说你这缰绳都磨得快断了,买回去还得换新的。七千钱我立马牵走。” “不行不行,最少九贯!”卖主急得摆手。 鹿鸣往白未晞那边看了眼,见她没动静,又对卖主说:“八千钱!我给你现钱,不用你找零,你再把那套旧车辕子搭给我,反正你留着也没用。” 卖主蹲在地上,手指头在泥地上划拉着算账,嘴里嘟囔着:“八千钱……还得搭车辕子……”他抬头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骡子,咬咬牙,“行!不过你得保证,回去好好待它,别总让它干重活。” 鹿鸣笑了:“放心,咱买回去是拉人,不是拉石头。”说着从怀里摸出钱袋子,数好铜钱递过去。卖主接过后又数了两遍才揣进怀里。 鹿鸣又去买了个板车,一起套好,“这样就方便了,你们都可以坐在车上,能省不少力气。” “对了,再买点茅草铺到上边,你们坐着也舒服!” “茅草还得买?”林青竹睁大了眼。 “那可不,这不比咱们山里,就是烧的柴火也得买呢!” “不买茅草,直接买个褥子铺上去!”白未晞突然出声道。 “不用,不用,那怎么行!”柳月娘连忙摆手。 “茅草就顶顶好了,要我说直接坐也行,没多硬,比走路强太多了!”林青竹也连忙接话。 “我有钱!”白未晞理直气壮道,“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硬板子坐久了会很不舒服,茅草会沾到你们身上。” 听了未晞的话,柳月娘和林青竹皆是心里一热,平日里瞧着未晞总是没什么情绪,带着疏离,但她做的事却比任何人都妥帖。 “不用买褥子,直接去故市买条旧床单铺到茅草上就行,保证又软和又干净!”鹿鸣直接提议道。 “多买几层褥子不就好了!”白未晞继续开口,俨然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 “就听鹿鸣的,我的小姑奶奶,知道你有钱行了吧!”柳月娘忍不住拍了白未晞一下,嘴角带着笑意。 “故市是什么?”林青竹不解的问道,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卖旧物的,专门交易旧物的集市。”鹿鸣一边说着,一边牵起骡子,带着她们向前走去,“离这不远,很快就能到,你们放心,旧布料衣物等都是好好浆洗过的……” 骡车一切弄好后,白未晞扶着柳月娘和林青竹坐上车后,自己纵身一跳坐到了车尾。 鹿鸣则坐到车辕上,甩了甩缰绳:“走喽!” 骡子“咴”地叫了一声,拉着板车慢慢往前走。林青竹坐在车上,晃悠着腿,伸手够路边的狗尾巴草,笑得咯咯响,“鹿鸣哥,你还会赶车呐!” “赶车算什么,就没有你哥我不会的!”鹿鸣神气的一边甩着鞭,一边吹着牛。 柳月娘靠在车帮上,看着坐在车尾正在拉扯腰间鞭子的白未晞百感交集。 她悄悄拽了拽白未晞的袖子:“等咱们回去了,我给你做个披风,刚才我可看到了街上有好几个人穿着,真威风!” 白未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将筐子里的装水葫芦给她递了过去。 板车在官道上慢慢走着,骡子蹄子踏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音,一路朝着县城的方向而去。 第42章 进城 骡子车刚到县城门口,就见守城的兵丁正准备关门。鹿鸣赶紧甩了甩缰绳,骡子加快脚步,赶在最后一刻进了城。 夕阳把城墙的影子拉得老长,街上的行人都行色匆匆。鹿鸣熟门熟路地往“回春堂”的方向赶,到了门口才发现,医馆的门板已经上了大半,只有个小伙计在收拾门口的药渣。 “大夫呢?”鹿鸣跳下车问。 小伙计抬头看了看:“李大夫刚走,明天一早再来吧。” 见此几人只好作罢,白未晞看了眼天色:“先找客栈住下。” 鹿鸣领着众人在医馆附近找了家客栈,掌柜的见他们带着个病人,倒是挺周到,给安排了三间挨在一起的房。青竹扶着柳月娘进了最里面一间,白未晞和鹿鸣各住一间。 晚饭时,柳月娘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小半碗粥。林青竹倒是吃得香,边吃边说:“明天看完病,鹿鸣哥你得带我们去逛县城。” 鹿鸣笑着应:“行,看完病就去。”随即,他看着月娘没什么胃口的样子,劝慰道:“月娘,你放心好了,李大夫的医术很好,听说就连府城都有人特地来找他瞧病的。你那一到换季就咳嗽的小毛病一定能治好。” 鹿鸣和林青竹一直都觉得柳月娘就是换季咳嗽的病,一路并未多想。 柳月娘也没多说什么,嘴角挤出丝微笑,“但愿吧!” 吃过饭回到房间后,林青竹让小二打了水后便喊月娘先去洗漱,她去铺床了。夜里,柳月娘又咳了好几回。林青竹揉着眼睛爬起来给月娘倒水喝。 第二天一早,几人吃过早饭就往医馆去。刚走到“回春堂”门口,就见台阶下蹲着个人,穿着件灰布短褂,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了胡茬,居然是石生。 他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看到柳月娘时,一下子站了起来,动作太急,差点踉跄着摔倒。 “月娘!”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好几天没喝水。 柳月娘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鹿鸣在旁边咋舌:“石生哥,你咋来了?” 石生没理他,眼睛一直盯着柳月娘,往前走了两步:“你病得厉害?咋不跟我说一声?” “我……”柳月娘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白未晞往旁边站了站,给他们留出点空隙。 石生的手在身侧攥了攥,指关节都泛了白:“我昨天去你家送东西,见门锁着,就去问村长。他一开始不肯说,被我磨了半天才告诉我,说你咳嗽的厉害,来县城看病……”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我连夜就往这边赶,路上就歇了两回,今早城门一开就进来了,找了好几个人才问到这家医馆,在这儿守了快一个时辰了。” 他身上的衣服沾着不少尘土,裤脚还破了个洞,鞋子上全是泥,一看就知道这一路走得有多急。 柳月娘看着他这副模样,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你咋这么傻……” “我不傻。”石生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碰到她,“你病了,我能在家里坐着?” “可我这病……”柳月娘的声音带着哭腔,“是肺痨,治不好的。石生哥,你别在我身上耽误功夫,你该找个好姑娘……” “我不管!”石生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引得路过的人都停下来看,“肺痨咋了?治不好咋了?我陪着你!你活一天,我陪一天,你活一年,我陪一年!啥耽误不耽误的,我乐意!” 周围有人开始议论:“这小伙子倒是痴情。” “这年头这样的人真是不多了。” “这姑娘也好啊,不愿意拖累心上人!” …… 而此时林青竹和鹿鸣都愣住了! “肺痨!”青竹声音都在打颤,柳月娘的爹爹就是肺痨去世的,想到月娘爹临终前的样子,眼窝深陷,瘦的不成人形。林青竹的眼眶顿时红了起来,她不敢想象她的月娘姐姐也变成那样。 而鹿鸣此时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柳月娘一路的低落,当时村长叫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路上别提石生。他下意识的想到是不是俩人闹脾气了,所以柳月娘才一直不太开心的样子。 柳月娘哭得更凶了,眼泪掉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你为什么要这样……我给不了你什么,还可能……还可能拖累你……” “哪有什么拖累。”石生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哽咽,“我就怕你一个人扛着。月娘,咱不躲了行不行?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睛里的红血丝更明显了。 旁边一个卖早点的大娘叹了口气:“姑娘,这小伙子对你是真心的,别错过了。” 柳月娘抬起头,看着石生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下巴上的胡茬,看着他身上的尘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想摇头,想让他走,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石生见她没再拒绝,慢慢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胳膊,又有些犹豫,最后只是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角。 “先看病。”白未晞开口打破了僵局,“看完再说。” “就是就是,说不定不是肺痨呢!”鹿鸣连忙附和。 医馆的门板“吱呀”一声被拉开,还是昨日关门的那个小伙计打开了门:“来的可真早,还有你们刚才说的话都被李大夫听到了,快进来吧!” 第43章 喉痹 “回春堂”的门板刚卸下两块,药香就顺着门缝漫了出来。进门是个方方正正的天井,青石板缝里钻出几丛青苔,墙角摆着个半旧的陶缸,里面养着株半死不活的薄荷。正屋门楣上悬着块黑檀木匾,“回春堂”三个字被香火熏得有些发黑,旁边挂着串晒干的艾草,风一吹晃晃悠悠。 李大夫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正用个小铜碾子轧着药材。他约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却梳得齐整,下巴上留着三缕山羊胡,沾了点药末子,他时不时用手指捋一下,倒显出几分斯文。 见有人进来,他放下铜碾子,抬眼打量着众人,目光落在柳月娘苍白的脸上时,眉头轻轻蹙了下:“是你不舒服?” 白未晞点头:“劳烦大夫给看看,她总咳嗽,还带血。” 李大夫“嗯”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长凳:“坐吧,伸手。” 柳月娘刚坐下,鹿鸣就见墙上挂着排整齐的药柜,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泛黄的标签,“当归”“黄芪”“川贝”……字是用毛笔写的,笔锋遒劲。柜顶上摞着几个粗瓷药罐,罐口结着层深褐色的药垢,一看就用了有些年头。 李大夫给柳月娘诊脉时,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他指尖搭在柳月娘腕上,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过了半晌才收回手,又从抽屉里那出个小木片,举到眼前:“张嘴。” 柳月娘依言照做,喉咙里还带着咳嗽后的干涩。李大夫将木片压住了月娘的的舌头,仔细看了看喉咙。石生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夫捻着木片的手指——那手指关节有些粗大,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腹上结着层薄茧,一看就是常年跟药材打交道的。 李大夫放下木片,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茶渍在碗底结了圈黑印。他慢悠悠地用袖口擦了擦胡子上的水珠,才开口:“姑娘这病,不是肺痨。” “啥?”石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往前凑了半步,差点碰翻旁边的药碾子,“真的吗?” 柳月娘也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喉痹。”李大夫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喉结随着说话上下动了动,“内里有热毒,郁在喉头,所以总咳嗽,咳得急了就带血丝。跟肺痨的症状有点像,但不是一回事。”他说话时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白未晞一直站在门口,后背靠着斑驳的门框,听到这话,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她往药柜那边扫了眼,最底层的抽屉半开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药包,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像是被风吹走了。 “真……真的不是?”柳月娘的声音还有些发颤,眼眶一下子红了,这次却不是因为伤心。 “我从医四十年,还能看错这个?”李大夫笑了笑,眼角堆起几道褶子,“你这是忧思过度,又受了风寒,热毒没处散,才拖成这样。放心,好好吃药,再放宽心,不出一个月就能好利索。” 石生猛地攥紧拳头,又松开,反复好几次,才哑着嗓子说:“那……那咳血……” “喉痹咳得狠了,喉咙里破了就会带血,跟肺痨的咳血不一样。”李大夫拿起狼毫笔,在泛黄的药方纸上写着,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你看她的舌苔,是红的,肺痨病人的舌苔多是白腻的,不一样。” 鹿鸣长舒了口气,拍着胸脯说道:“我就说不一定是了,还是咱们李大夫医术好!” 林青竹也跟着拍手,辫梢的红头绳晃悠着:“太好了月娘姐姐,不是肺痨,真的不是肺痨,你会好的!” 柳月娘捂着嘴,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却笑得肩膀直抖。她瞥见李大夫正低头写药方,山羊胡随着笔尖的动作轻轻晃动,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咚”地落了地。 “哭啥,该笑才对。”石生想给她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是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眼眶却红了。这两天他赶路时心里的焦灼,守在医馆门口的不安,这会儿全化成了热流,在心里头翻涌。 李大夫很快写好了药方,字迹龙飞凤舞。他把药方递给石生,又叮嘱:“按这个抓药,一天两副,早晚煎了喝。忌辛辣,别熬夜,最重要的是别胡思乱想,郁结散了,病就好得快。”说罢又拿起铜碾子,继续轧刚才没轧完的药材,碾子与铜盘摩擦,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石生双手接过药方,像捧着什么宝贝,小心翼翼地交给小伙计:“麻烦按方子抓药,要好的药材。” 小伙计拿着药方后堂转了圈,抱着个纸包出来,掂量着说:“这药里有几味贵的,总共一千六百钱。” 石生赶紧往怀里掏,摸出个沉甸甸的布包,解开一看,里面是穿好的五贯还有一些散的铜钱,这些是他全部身家,这次全带出来了,。正在往出数钱的时候,柳月娘急忙掏出自己的布包,“哪能让你掏钱,我自己付就好。” 两人正推让着,白未晞忽然把背篓往旁边的八仙桌上一倒,“哗啦”一声,里面的油纸包全滚了出来。她解开最上面的包,露出里面巴掌大的灵芝,还有几包品相极好的天麻、首乌。 “李大夫,这些你收吗?” 李大夫原本正轧着药,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手里的铜碾子“哐当”掉在桌上。他连忙几步凑到桌边,手指轻轻戳了戳灵芝,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灵芝?纹路多清晰……” 他翻来覆去地看,山羊胡都抖了起来,抬头看向白未晞,眼神里满是探究:“姑娘这药材是从哪儿采的?” “山里。”白未晞答得简单。 李大夫咂咂嘴,重新把药材归置好,算盘打得噼啪响:“这灵芝我最高能给你六锭银,剩下的天麻首乌凑一起一锭,总共七锭银,你看咋样?” 鹿鸣在旁边听着,眼睛瞪得溜圆,“这可比镇上高多了!” 林青竹也看直了眼,嘴里小声嘟囔:“白姐姐太厉害了……” 石生和柳月娘也愣住了,手里的铜钱和布包都忘了递出去。 “可以。”白未晞点头同意道。 “姑娘是要白银还是铜钱?” “四锭银子,其他铜钱。” 李大夫嘱咐小伙计去换钱后,又指了指柳月娘的药包:“那药就当我送的,以后姑娘采了好药材,直接往我这儿送,价钱保准比别处高。” 白未晞点了点头:“谢了。” 拿好包好的药包和换好的银钱后几人出了医馆,柳月娘看着白未晞,嘴唇动了动:“未晞……” “走,去逛逛!”白未晞打断她,“你不是要给我做衣服吗?多买些布料,你的,青竹和云雀都做身新衣裳。” 林青竹一听,不由欢喜:“谢谢未晞姐姐!云雀知道了肯定也高兴的不得了!” 石生攥着手里的布包,心里五味杂陈,刚才还觉得自己那些钱能派上用场,此刻才明白,白未晞早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快步跟上,在白未晞身边小声说:“回去后我多打点猎物都给你。” 第44章 置办 出了医馆,日头正好。鹿鸣牵着骡子在前面带路,林青竹拉着柳月娘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中间,石生跟在柳月娘身侧,时不时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白未晞则走在最后,目光平静地扫过街边的铺子。 路过一家布庄时,白未晞的脚步顿住了。布庄门口挂着各色布料,红的像火,粉的像霞,还有些绣着金线银线,在阳光下闪闪烁烁。她盯着那块正红的绸缎看了片刻,转头问:“嫁衣用哪种布料?” 这话一出,走在前面的几人都停下了脚步,一时间没人说话。林青竹眨巴着眼睛,看看白未晞,又看看柳月娘,不明白好好的怎么说起嫁衣了。鹿鸣刚要挠头,就见柳月娘的脸“腾”地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她低下头,耳朵尖都红透了。 “噗嗤”一声,鹿鸣先笑了出来,“未晞姐,你咋突然问这个?” 石生也有些不好意思,往后退了半步,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柳月娘身上瞟,嘴角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 白未晞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又往前走了两步,指着那块红绸缎问柳月娘:“嫁衣是自己绣还是买成衣?” 柳月娘的脸更红了,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哪……哪有在大街上说这个的……” “就是问问。”白未晞一脸坦然,“成亲要准备些什么?” “未晞姐,你这是替谁问呢?”鹿鸣凑过来,挤眉弄眼地笑。 石生被说中了心事,咳嗽了两声,却挺直了腰板,往柳月娘身边靠了靠,像是在宣告什么。柳月娘感受到他的动作,脸更红了,却没躲开。 柳月娘嗔了鹿鸣一眼,才红着脸对白未晞说:“嫁衣讲究些的是自己绣,用大红的杭绸,上面绣些莲花,石榴……,也有嫌麻烦买成衣的……成亲要准备的可多了,被褥、婚书……”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偷偷看了石生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两人都慌忙移开视线,脸上却都带着笑。 “咱青溪村还没人在县城买过嫁衣布料呢。”鹿鸣拍了下手,“既然来了,不如就买回去,正好有骡车能拉,多方便。” 石生一听,眼睛亮了,看向柳月娘:“月娘,要不……咱看看?” 柳月娘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脖子。 “我付钱。”白未晞说着就要往布庄里走。 “不行!”石生和柳月娘异口同声地喊道。 石生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未晞,这次真不能让你付钱。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这嫁衣……该我来准备。” 柳月娘也跟着点头:“是啊,未晞,你别再花钱了,我们自己来就行。” 白未晞皱眉:“我不用钱。” “咋会不用钱呢?”林青竹不解地问,“穿衣吃饭,哪样不要钱?还有看病更花钱!” 白未晞刚要开口说自己不会生病,吃不吃也没关系,月娘给她做的衣服也早够穿了,柳月娘就赶紧接过话头:“未晞的意思是,她会采药,随时能换到钱,不缺钱花。” 众人这才恍然,石生看着白未晞,心里越发觉得她不一般,不仅身手好,还懂药材,难怪这么有底气。 “布料我买。”白未晞坚持,“其他的你们自己来。” 石生和柳月娘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明白这已经是未晞最大的让步了,只能同意。 进了布庄,柳月娘看着满墙的布料,眼睛都看直了。白未晞直接让伙计把最好的大红杭绸取下来,又挑了些金线银线,让伙计包好。另外又选了其他平日穿的布料,她那会说过的,青竹云雀她们都有新衣裳。 石生和柳月娘则在旁边挑挑拣拣,选了些做被褥的布料,都是自己付的钱,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出了布庄,几人又接着逛。林青竹看到卖酒的,便问鹿鸣哪个酒好喝,她想给爷爷买一坛。鹿鸣立即答到河阳酒。 林青竹买好酒后又在旁边的绢花铺给好姐妹云雀挑了两朵颜色鲜亮的绢花,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 鹿鸣则是对那些新奇的小玩意最感兴趣,在一个摊位前停下,买了个会转圈的小风车,又买了个能吹出声音的泥哨,拿在手里摆弄着,像个孩子。 路过一家书肆时,白未晞走了进去。众人以为她只是随便看看,没想到她直接走到柜台前,对掌柜的说:“羊毫笔,一百支。” 掌柜的愣了一下,连忙应着:“好嘞。” “墨锭,六十块。” “竹纸,三百刀。毛边纸,二十刀。” “砚台,三十方。” 掌柜的越听越惊讶,手里的算盘打得飞快,最后算下来是两锭银。 石生几人站在旁边,又被震住了。青竹吐了吐舌头,小声说:“买这么多笔墨纸砚干啥呀?” 柳月娘也有些不解,看着白未晞,不明白她买这些做什么。 白未晞付了钱,对众人说:“给学堂的。” 众人这才恍然,石生看着白未晞,心里对她又多了几分敬佩,没想到她看着冷冷的,还想着村里的学堂。鹿鸣也点了点头,觉得白未晞真是个心善的人,就是行事让人猜不透。 出了书肆,日头已经有些偏西。鹿鸣看了看天色,说:“差不多该回去了,再晚赶不上路了。” 众人都点了点头,往骡车的方向走去。 路上,柳月娘悄悄对石生说:“未晞真是个好人。” 石生嗯了一声,看着白未晞的背影,说:“她确实不一般。” 林青竹也凑过来说:“白姐姐好厉害,又有钱又有本事,还想着学堂,比村里好多男人都强。” 鹿鸣笑着说:“不止是村里,我敢说就是外边的男人也没几个能比过。” 白未晞似乎没听到他们的议论,只是平静地走着,竹筐里背着给学堂买的东西,脚步稳健。 回到骡车旁,几人把买的东西都放上去,然后坐上骡车,依旧是鹿鸣赶车,石生坐在了车辕另一边。 “咱们赶天黑能到黄土镇,在那歇一宿,明天回村!”鹿鸣提议道。 几人都表示同意,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中弥漫着喜悦的气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心里也都有着各自的想法。 石生看着身边的柳月娘,觉得这次县城之行真是值了,不仅知道她的病不重,还确定了彼此的心意。柳月娘靠在车帮上,看着渐渐远去的县城,心里甜滋滋的,想着回去后要好好绣自己的嫁衣。林青竹把玩着鹿鸣送给她的风车,想着回去后要跟云雀好好炫耀一番。鹿鸣则摆弄着他的泥哨,时不时吹一声,引得骡子加快脚步。 第45章 煎药风波 骡车进黄土镇时,日头已经擦着西边的山尖了。鹿鸣熟门熟路地把车赶到镇东头的“迎客来”客栈,掌柜的见他们带着个病人,给安排了个带院子的跨院,总共三间房。 “我跟石生哥一间,你们仨一间。”鹿鸣放下车帘,指了指靠东的两间房。 白未晞点点头,扶着柳月娘进了中间那间房。屋里摆着两张木床,靠墙还有张条桌。林青竹手脚麻利,从包袱里拿出褥子铺在床上,柳月娘在旁边帮忙抻被角,白未晞则把药包和瓦罐放在条桌上,又找了块布擦起桌子来。 “我去熬药。”林青竹铺好床,拎起瓦罐和药包就往外走,“正好院子里有石台,省得在屋里熏着。” 柳月娘叮嘱:“火小点,别熬糊了。” 林青竹应着去了院角,蹲在石台上生火。药罐刚坐上,她就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舔着罐底,很快就有清苦的药味漫出来。 屋里,白未晞刚把另一张床铺好,就听见院外传来争吵声。 “哪来的野丫头,敢在这儿熬药?我们家小姐怀着身孕,闻不得这味!” “这院子是我们先定下的,我姐姐生病了必须吃药!”是林青竹的声音,带着急劲。 白未晞立即往门外走去,柳月娘也赶紧跟上。刚到门口,就看见个穿青布衫的婆子正抬脚往药炉上踹。 白未晞手腕一扬,腰间的鞭子“嗖”地飞出去,鞭梢精准地缠住婆子的脚踝。她往回一拽,婆子尖叫着被拖倒在地,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疼得龇牙咧嘴。 “你敢打人?”一个穿着水绿色绸裙的年轻女子扶着腰站在台阶上,用帕子捂着鼻子,正是柳家小姐柳玉茹。她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壮汉,见状立刻就要往前冲。 “住手!”鹿鸣和石生听到动静从东厢房跑出来,鹿鸣抄起墙角的扁担,石生攥着拳头,两人往白未晞身边一站,两个汉子挡在前面,气势一下子压了过去。 柳玉茹带来的两个家丁脚步顿住了。白未晞手里的鞭子还在微微晃动,鞭梢沾着点尘土,眼神冷得像冰。鹿鸣和石生虽然穿着粗布衣裳,可常年在山里劳作,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一看就不好惹。家丁对视一眼,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真要动手,他们俩未必占得着便宜。 “反了反了!”柳玉茹气得发抖,指着白未晞骂,“哪来的粗人,敢动我的人?知道我是谁吗?” “玉茹,体谅一下吧。”北厢房的门“吱呀”开了,一个五十出头的老者走出来,穿着半旧的蓝布长衫,袖口磨得发毛。他身后跟着个七八岁的小子,梳着总角,怯生生地拉着他的衣角。 柳玉茹的火气一下子转了方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张仲远,我叫你一声公爹是给你脸了!你倒会做好人,我现在闻着这药味就恶心,跟你身上这股散不了的臭药味一样!要不是你儿子死了,看你可怜……哼,早把你赶出去了!” 张仲远的脸瞬间涨红,嘴唇哆嗦着:“你怎么能讲出这样的话?若不是你……” “若不是他没用,给李太后瞧病都瞧不好,你们父子能被罢官?”摔在地上的王婆子爬起来,捂着腰尖着嗓子帮腔,“现在可不是当年在太医院当医官的时候了!你儿子死了,你跟这小拖油瓶,还不是得靠我们家小姐活着?” 那小子吓得往张仲远身后缩了缩,小声喊:“爷爷……” 张仲远搂着孙子,气得浑身发抖:“我儿子是被你们逼死的!他心里郁气难平,你们又每天落井下石,冷嘲热讽,他才会借酒消愁……才会失足落水!若不是为了你肚子里他留下的这点骨血,我张仲远凭着一手医术,去哪不能讨口饭吃?” “哟,还真当自己是神医了?”柳玉茹冷笑一声,“医术好?好咋没把你儿子教好,怎么没能治好太后的病?我看就是浪得虚名!现在跟我这儿装硬气,有本事别跟着我们回柳家啊!” “你……你……”张仲远指着她,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栽倒。小子赶紧扶住他,仰着小脸瞪柳玉茹:“你坏!不许说我爷爷!” “小杂种,还敢瞪我?”柳玉茹抬脚就要踢,被王婆子拦住了。 “小姐别动气,仔细身子。”王婆子转向张仲远,恶声恶气地说,“老张头,识相点就带着你这宝贝孙子回屋去,别在这儿碍眼!惹恼了小姐,有你好果子吃!” 石生在廊下听得眉头紧锁,悄悄对柳月娘说:“这女人太过分了,哪有这么对长辈的?” 柳月娘也红了眼眶,轻轻拍着胸口顺气——刚才的争吵让她又开始咳嗽。她总算听明白了,这老者原是太医院的医官,儿子跟他一起被罢官,后来没了,这孕妇应该是续弦,带着身孕要回娘家,老者不放心她肚子里的孩子才跟着,却被这般折辱。 白未晞走到青竹身边,看了眼瓦罐里的药,已经熬得差不多了。她把药倒出来,递给柳月娘,然后对张仲远说:“药渣子倒哪?” 张仲远愣了愣,指了指院角的灰堆。 白未晞拎起药渣往外走,经过柳玉茹身边时,脚步没停。王婆子还想拦,被她一个眼神扫过去,又缩了回去。 等白未晞回来,柳玉茹已经被王婆子扶回房了,院子里总算安静下来。 张仲远对着白未晞拱了拱手,声音有些涩:“抱歉,失礼了。” “与你无关。”白未晞淡淡道。 林青竹嘟着嘴:“那女人太坏了,还有那个老婆子,说话跟刀子似的。” 鹿鸣蹲在石台上添柴,哼了一声:“看她那样子,家里怕不是有俩臭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张仲远叹了口气,拉着孙子回了屋。门关上的瞬间,隐约传来小子的哭声,还有老者低低的安慰声。 柳月娘喝了药,咳嗽渐渐止住了。她看着北厢房的门,轻声道:“那张大夫看着像个好人,咋就落得这般境地……” 石生攥了攥拳头:“世道就是这样,好人不一定有好报。” 白未晞没说话,坐在廊下的石阶上,看着院墙上的月影。她想起张仲远刚才气得发抖的手,想起那小子怯生生的眼神,又想起柳玉茹那张刻薄的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鞭柄。 夜渐渐深了,跨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西厢房和北厢房都没再点灯,想来是都歇下了。 第二天一早,林青竹去牵骡子时,看见张仲远正蹲在院角给孙子梳头。小子的头发有点乱,他梳得很仔细,嘴角带着点笑意,瞧着倒比昨晚舒展多了。 “张大夫早。”林青竹打了声招呼。 张仲远抬头笑了笑:“早,姑娘。” 刚说完,西厢房的门就开了。柳玉茹打着哈欠走出来,看见张仲远,脸立刻沉了:“大清早的在这儿碍眼,不会去别处待着?” 张仲远没理她,牵着孙子往外走,经过白未晞他们身边时,停下脚步:“姑娘若是不嫌弃,老夫略通医理,可为这位姑娘看看脉象?” 柳月娘愣了愣,看向白未晞。 白未晞点头:“多谢。” 张仲远坐在石阶上,给柳月娘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和药方后,沉吟片刻道:“方子开的不错,按时吃药。只是还需静养,莫要动气。”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这是我自己配的润喉丸,含着能舒服些,不值钱的东西。” 柳月娘接过纸包,连忙道谢。 王婆子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哟,前医官还给人瞧病呢?可别把人瞧坏了,赔得起吗?” 张仲远没接话,只是对柳月娘道:“记得忌生冷。”说完便牵着孙子往外走了。 柳玉茹看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假好心。” 白未晞站起身,对鹿鸣说:“收拾东西,该走了。” 骡车驶出客栈时,白未晞回头看了一眼,正看见张仲远牵着孙子站在街角,那小子手里拿着个刚买的糖画,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张仲远也看见了她,远远地点了点头。 林青竹赶着骡子,嘴里还在念叨:“那柳小姐真讨厌,张大爷多好的人啊……” “别气了。”柳月娘拍了拍她的手,“路还长着呢。” 石生在旁边接口:“这种人,总有她吃亏的时候。” 白未晞没说话,只是往车后看了一眼,黄土镇的轮廓渐渐模糊。她把张仲远给的润喉丸递给柳月娘:“含着吧。” 柳月娘剥开纸包,取出一粒放进嘴里,淡淡的薄荷味在舌尖散开,喉咙里的赤痛被缓解。心中对张仲远的感激又加了一层。 第46章 捡个大夫 骡车刚拐过山坳,就听见前面传来打骂声。 鹿鸣赶着骡子凑近了些,突然“呀”地叫了一声:“是张大夫他们!” 白未晞抬眼望了一眼,直接跳下了车。 路边的草地上,两个家丁正摁着张仲远打。他的蓝布长衫被扯得稀烂,嘴角淌着血,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怀里的小包袱被踩得变了形。王婆子死死拽着张仲远小孙子的胳膊,孩子哭得满脸通红,嗓子都哑了。 “放开我爷爷!”小子突然张开嘴,狠狠咬在王婆子的胳膊上。 “哎哟!”王婆子疼得松手,往旁边跳了两步,捂着胳膊上的牙印骂:“小杂种!敢咬人!” 小子顾不上擦眼泪,跌跌撞撞地扑向那两个家丁,抱住其中一个的腿就往后拽:“别打我爷爷!别打了!你们这些坏人,不许打了!” 那家丁正打得兴起,被拽得一个趔趄,回身就一脚踹在小子胸口。孩子一下子倒飞出去,“咚”地撞在石头上,半天没动弹。 “住手!”石生从车上跳下来,气得浑身发抖,“你们咋能对老人孩子下这么重的手!” 鹿鸣此时也停下了车,几人都下车走了过来。 柳玉茹站在一旁的树荫下,手里摇着团扇,看着热闹,脸上带着点不耐烦。见有人过来,她抬眼一看,撇了撇嘴:“又是你们?阴魂不散的。” 那两个家丁见有人插手,动作顿了顿,看柳玉茹没说话,又要动手。白未晞的鞭子“嗖”地飞出去,鞭梢卷住一个家丁的手腕,往旁边一甩。那家丁疼得惨叫一声,另一个刚要上前,看到又上前一步的白未晞吓得连忙后退了几步。 “张大夫!”柳月娘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张仲远,感觉眼睛酸酸的,她的喉咙里还含着张仲远送她的药。 此时张仲远的小孙子缓过劲来,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扑在张仲远身上,哭得撕心裂肺:“爷爷!爷爷你醒醒啊!” 张仲远慢慢睁开眼,看见孙子,嘴唇动了动,想抬手摸摸他的头,胳膊却软得抬不起来,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看什么看?”柳玉茹扇着扇子,语气刻薄,“这老东西自找的!竟敢给我下药,想害我肚子里的孩子,没打死他就算便宜了!” 王婆子在旁边帮腔:“就是!我们家小姐好心带他祖孙俩,他倒恩将仇报,真是个白眼狼!” 白未晞没说话,走到张仲远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脖子,对石生说:“还有气,先抬上车。” 石生赶紧和鹿鸣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张仲远抬到骡车的板上。小子紧紧跟着,抓着爷爷的衣角不放,眼泪一滴滴落在张仲远的衣襟上。 柳玉茹看着他们忙活,翻了个白眼:“多管闲事。我们走!”她转身就走,王婆子和两个家丁赶紧跟上,走的时候还回头啐了一口。 “他们太不是人了!”林青竹气得直跺脚,“张大夫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下药!” 柳月娘轻轻拍着小子的背,轻轻安抚着:“别怕,我们送你爷爷去看大夫。” 鹿鸣赶着骡车,往最近的镇子赶。张仲远躺在板上,呼吸微弱,小子趴在他身边,小声地哭,怕吵着爷爷。 车上是坐不下那么多人的,只有张仲远祖孙和柳月娘在车上。其他人尾随其后。 到了镇上的医馆,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大夫正坐在柜台后翻医书。见他们抬着人进来,赶紧放下书迎上来:“这是咋了?” “被人打了,快给看看!”石生急声道。 大夫把张仲远扶到里间的诊床上,先解开他的衣襟,只见胸口、背上满是青紫的瘀伤,嘴角的血渍已经凝固。他伸出手指搭在张仲远腕上,闭着眼诊了半晌,又翻了翻他的眼皮,四处摸了摸,才松了口气:“还好,骨头没断,就是外伤重了点,气血瘀滞得厉害。” 他转身从药柜里抓了些当归、红花、三七,用秤称好,又取了些捣碎的桃仁,一起包进纸包:“这药回去用黄酒煎了,一天喝两次,能活血化瘀。再拿这瓶药膏,每天抹在瘀伤处,消肿快。” 接着他走到小子身边,见孩子胸口有块明显的青印,伸手轻轻按了按:“这儿疼不疼?” 小子咬着唇摇了摇头,眼睛却一直盯着床上的爷爷。 大夫笑了笑,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就好。惊吓着了,我给你开点安神的药,泡水喝两天就没事了。”说着抓了些合欢皮、远志,单独包了个小包。 “总共多少钱?”石生掏出银子。 “药钱加诊金,一共四百文。”大夫把药包递过来,“老的得好好歇着,别沾凉水,小的别再受惊吓,问题都不大。” 石生付了药钱,鹿鸣把张仲远扶到医馆的偏房躺下。张仲远的小孙子守在床边,用袖子蘸着水给爷爷擦脸,动作笨笨的,却格外认真。他叫张愈之,名字是张仲远取的,希望孙子也能从医救人。这孩子性子倔,平时不爱说话,可心里透亮,谁对他好,谁对他坏,分得清清楚楚。刚才被家丁踹倒时,他咬着牙没哭,可看见爷爷不动弹,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 张仲远醒来时,看见白未晞他们,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柳月娘按住了。 “别乱动,好好歇着。” “是你们?!谢谢……谢谢。”张仲远喘着气,目光落在床边的孙子身上,摸了摸他的头,声音软了些,“这孩子叫愈之,他娘走得早,在孩子三岁那年得了急症,没扛过去。” 张愈之听到爷爷提起亲娘,眼圈红了,往爷爷怀里缩了缩。 张仲远叹了口气,继续说:“他娘是个好姑娘,手巧心细,可惜命薄。之后我跟儿子忙着太医院的事,家里没个女主人照看,愈之就跟着我们爷孙俩熬日子,小小年纪就懂事得让人心疼,从不跟人哭闹,自己能做的事绝不麻烦别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些苦涩:“直到孩子六岁,家里实在不像个家,我才催着儿子续弦。柳家是做绸缎生意的,当时媒人把柳玉茹夸得天花乱坠,说她贤良淑德,会持家,谁知……” 他抓起那包被踩扁的小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包被揉碎的药材,“我……我确实下了药……” 这话一出,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张仲远闭上眼睛,两行老泪滚了下来:“今儿个午时在酒楼用过餐后,柳玉茹说要午休一个时辰便和婆子进了客房,我瞧着她今日面色不好,便想着上去给她号个脉,结果刚走到门口就听见王婆子跟她说话……说什么她表哥托人带了信,催促她赶紧回去。王婆子还提议说让她赶紧把我和愈之打发走,说现在已经六个多月,到了生产日子月份上就瞒不住了……” 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按日子算,那月份根本对不上!那一个月我儿子都随圣驾在外头,我儿子……我儿子根本没在家!我也是够蠢的,那段时间他表哥来这边做生意,就一直在我们府上住着。这贱人早就红杏出墙,怀了孽种!” 愈之似懂非懂地看着爷爷,小手紧紧攥着爷爷的衣角,小脸上满是倔强。 “我儿子的死,本就跟她脱不了干系!”张仲远猛地捶了下床板,疼得龇牙咧嘴,“若不是她日日冷嘲热讽,说我儿子没出息,害得我们父子被罢官,我儿子怎会日日酗酒,最后失足落水?我忍着气跟着她,原是想照顾好她腹中胎儿,我儿子的血脉。没成想……没成想她竟如此作践我张家的门楣!” 他抓起那包碎药,手指抖得厉害:“我本想弄死她,可我一辈子行医救人,实在下不去手……最后才想,让这孽种别来到世上丢人现眼……可我从没做过这种事,那会在山脚休息,我往水壶里撒药粉时太过于紧张,就被他们发现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谁也没想到,这里面竟藏着这么多龌龊事。 林青竹看着愈之紧绷的小脸,心里酸酸的,走过去给他递了块糖:“好孩子,受苦了。” 张愈之看了看她,没接糖,只是绷着个小脸。 石生挠了挠头,一脸复杂:“这……这换了谁,怕是都忍不住……” 白未晞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以后打算怎么办?” 张仲远苦笑一声:“还能怎么办?报仇?我这把老骨头,带着个孩子,哪还有力气?只能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把孙子养大,对得起我那苦命的儿子就行了。” 这话刚说完,石生和柳月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念头。 “张大爷,”石生往前凑了凑,“要不……你跟我们回青溪村吧?” 张仲远愣住了。 “我们村里缺个大夫,”柳月娘笑着说,“以前村里的大夫是石生哥的娘和祖父,都是外来的,村里人待他们可好了。你去了,正好能给村里人看看病,也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鹿鸣也跟着点头:“是啊张大爷,我们村山清水秀的,没人会欺负你们爷孙俩。愈之还能跟村里的孩子一起玩呢。” 张愈之听到“一起玩”,眼睛亮了亮,又很快低下头,怕爷爷不同意。 “对了,我们村现在都有村塾了,小愈之去了刚好能上学……” 张仲远看着他们,浑浊的眼睛里慢慢亮起一点光。他看看身边的孙子,又看看眼前这些素昧平生却愿意帮他的人,嘴唇动了动,突然老泪纵横,“若能如此,老夫……老夫感激不尽!” 张愈之学着爷爷的样子,也对着他们作了个揖,小身子站得笔直,引得众人既好笑又心酸。 第47章 名字刻好看些 镇子的鸡刚叫头遍,白未晞就醒了。推开窗,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张仲远喝了两剂药,气色好了些,只是还不能坐太久。鹿鸣把骡车的板铺得厚厚的,垫了层褥子,张愈之紧挨着着他爷爷坐下,另一侧放的是他们购置的东西。柳月娘坐在车辕边上。 “坐稳了。”鹿鸣拍了拍车辕,他在地上走着,手里的鞭子轻轻一扬,骡车慢悠悠地往村外走。 张愈之抓着爷爷的衣角,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骨碌碌地转,看着路边的野菊和飞过的蜻蜓。 柳月娘时不时的看看面前的祖孙俩。她的咳嗽轻了许多,脸上有了点血色。 林青竹和白未晞并排走着,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照得发梢泛着点金芒。 石生走在最后,时不时的看向柳月娘的背影。嘴角总带着点藏不住的笑。 “未晞姐姐,你说村长会答应让张大夫留下不?”林青竹搓了搓手,悄声问道。 白未晞盯着路边一丛长势极好的艾草:“会。” “你咋知道?” “村里缺大夫。”她蹲下身,掐了片艾草叶子,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几不可察地舒展开来——这草的气味比镇上药铺的新鲜多了。 日头爬到头顶时,终于望见了青溪村的炊烟。村口的老槐树比镇上的那棵粗多了,枝桠像撑开的伞,树下几个捶衣裳的妇人直起身子,望着他们先是瞪圆了眼,接着就炸开了锅。 “那是……骡车?”王二婶手里的棒槌“咚”地掉进水盆,溅了满身水花,“咱村可没这大牲口啊!” “是石生他们!车上还躺着人!”李嫂子扒着树杈往前凑,“月娘咋跟他们一起?” 田埂上正在干活的汉子们也都停了手,直勾勾地盯着骡车。青溪村穷,并没有大牲口,更别说能拉车的骡子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轱辘声,在安静的村里显得格外响亮,惊得鸡飞狗跳。 “这鹿鸣小子,啥时候弄来的骡车?”有人扛着锄头跟在后面跑,想凑近些看稀罕。 骡车慢悠悠地进村,所到之处,干活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计,伸长脖子张望。连趴在墙上晒太阳的老黄狗都竖起了耳朵,跟着车跑了两步。 村长林茂正在自家院子里整理柴火,听见动静探出头。他穿着件灰布短褂,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看见骡车停在门口,赶紧放下木柴迎上来。 “可算回来了!”林茂迎上来,眼睛先在骡车上转了两圈,才落到张仲远身上,“这是?还有这骡车……” “石生把村长拉到一边,三言两语说了张仲远和白未晞卖药材买骡车的事。 林茂听完,点了点头:“留下吧,先让他们祖孙住我西屋。”他站起身,往车上喊,“张大夫,委屈几天,先在我这儿养伤。” 张仲远挣扎着想下车,被林茂按住了:“躺着吧,都是实在人,不客气。”随即他又嘱咐了下孙女,“青竹去收拾一下西屋!” “哎!”林青竹应了一声,手脚麻利的走进屋子。 张愈之从车上探出头,看着院子里的柴火,小手在车板上抓了抓。 正说着,石生突然红了脸,挠着头对林茂说:“村长,我还有事想跟你说——我想娶月娘。” 柳月娘刚要进门,听见这话,脸“腾”地红了,转身想躲,被林青竹拽住了。 林茂愣了愣,随即笑了:“好事啊!你们俩都是好孩子,这婚事由我给你们办!” “谢谢,谢谢村长!”石生感激不已,他和月娘家中都已经没有了长辈,村长愿意给他们操持是最好不过的。 “对了,月娘没什么大问题吧,县城的大夫怎么说?”林茂继续问道。 “是喉痹,大夫给开了药,说一个月就能好……”鹿鸣上前说道。 林茂进屋拿出具注历【现在的老黄历】翻得哗哗响,“月娘还得养一个月病,还得绣嫁衣,我看看……”他指尖在日历上点了点,“两个月后的初三是个好日子,秋收刚过,地里的活计闲了,就这天吧。” 石生的眼睛一亮,使劲点头:“成!都听村长的!” 柳月娘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爷爷,收拾好了!”林青竹从西屋走出来喊道。 “鹿鸣,石生,先把张大夫扶进去休息!” 两人点头,扶起张仲远向西屋走去,张愈之紧跟在身后。 “谁回来了?”院门口传来清脆的声音,云雀挎着个竹篮跑进来,辫子上的红头绳晃悠着,“你们可算回来了!” 她跑到柳月娘跟前,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听说你病了,咋样了?好点没?走的时候也不告诉我,还是村长爷爷跟我说的!” 林青竹一见杜云雀,急忙从板车上自己包袱里掏出绢花,给杜云雀递了过去:“给你的,好看不?” “好看!”云雀摸了摸绢花,又看见白未晞开始分布料,柳绿的给青竹,鹅黄的是云雀的。 杜云雀眼睛瞪得溜圆,“这是给我的?” 白未晞点头,“给你做件新衣裳。”她平时话少,此刻却记得云雀喜欢鲜亮的颜色。云雀抱着布料转了个圈,突然想起什么,拉着柳月娘的手:“月娘姐姐,你的病真的好了?” “好了,就是还得养着。”柳月娘笑着说。 一旁的林青竹没再注意自己的布料,而是将酒坛子抱出来,“爷爷,给你买的,鹿鸣哥说这个好!” 林茂打开闻了闻,眯起眼睛笑了:“还是我孙女疼我。” 这时鹿鸣指着车上放的大竹筐说道:“村长,这是未晞给学堂带的笔墨纸砚。” 打开箱子,雪白的竹纸摞得整整齐齐,墨锭泛着光,三十方砚台摆得像块块黑玉。林茂摸了摸胡子,眼圈有点红:“未晞啊,这可真是……村里的娃们谢谢你了。” 白未晞点点头,“那你给我立个兴学碑,名字刻好看些。” 噗! 杜云雀率先笑出声,紧接着众人都笑起来。白未晞不明所以,看看这个,瞧瞧那个。 “刻!”林茂忍着笑意,应声道。 …… 院子里杜云雀还在跟林青竹叽叽喳喳地说笑着,石生和柳月娘在跟村长商量着婚事,张仲远躺在西屋的床上,听着院子里的动静,轻轻拍着身边张愈之的背。 夕阳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林茂抬头看了看天色,“都别走了,在我家吃饭。” “哎!”杜云溪脆生生应着,又拍了下脑门,“我得回家跟我娘说一声,不然她该等着我吃饭了。”说着风风火火跑了出去,辫子在身后甩得老高。 没多大功夫,她又跑了回来,怀里抱着个小筐,里面装着十几个圆滚滚的鸡蛋。“我娘让我把这筐鸡蛋带来,说给大家补补身子。” 林茂笑着接过筐:“你娘有心了,替我谢过她。” “云雀,来帮忙!”林青竹对自己的小姐妹是一点都不客套的。 “我也来帮忙。”柳月娘刚要起身,就被林青竹按住了。 “月娘姐姐你歇着,可不能累着。”林青竹推着她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有我和云雀呢,保准把饭做得香喷喷的。” 白未晞看她们往灶房走,也跟着站起来:“我也去帮忙。” 柳月娘想到白未晞的异常,赶紧拉住她:“未晞你也歇着吧,灶房地方小,她们俩够用了。” 白未晞愣了愣,看了眼灶房里已经忙活起来的青竹和云雀,默默坐回了原位。 灶房里很快传来咚咚咚的切菜声,混着柴火的噼啪声,还有青竹和云雀的说笑声。石生在院里劈柴,鹿鸣蹲在旁边帮着递木头,时不时往灶房瞅两眼,闻着香味直咽口水。 饭菜做好时,天已经擦黑了。林茂点上油灯,昏黄的光把院子照得暖融融的。林青竹端着一大盆炖鸡汤出来,油花在汤面上泛着光,云雀端着炒鸡蛋和一碟咸菜,最后是一大盆冒着热气的麦饼。 “我先给张大夫送点过去。”鹿鸣拿起个两个麦饼,又盛了碗鸡汤,端着往西屋走。 张仲远正靠在床头,张愈之坐在床边给爷爷捶腿。鹿鸣把碗筷往床头的小桌上一放,拿起勺子舀了勺汤:“张大夫,我喂你喝。”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张仲远摆着手,挣扎着坐直些,“你看,我这胳膊还有劲呢。”他拿起勺子,自己舀着汤喝了一口,虽然动作慢,却很稳当。 “那我把愈之带出去吃,让他也尝尝青竹做的菜。”鹿鸣伸手想去拉张愈之。 张愈之往爷爷身边缩了缩,摇了摇头:“我不出去,我要陪着爷爷。” 张仲远摸了摸孙子的头,笑着对鹿鸣说:“让他在这儿陪我吧,我正好跟他说说话,你们去吃吧。” 鹿鸣只好作罢,又往张仲远的碗里夹了块鸡肉,才转身回了院子。 石生已经把碗筷摆好了,见鹿鸣出来,往他身边挪了挪:“张大夫咋样?” “挺好的,自己能吃饭。”鹿鸣坐下拿起饼子,咬了一大口,“愈之那小子非要陪着爷爷,不出来吃。” “孩子懂事。”林茂叹了口气,给每个人碗里都舀了勺鸡汤,“来,大家快吃,菜要凉了。” 白未晞拿起麦饼,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偶尔瞟向亮着灯的西屋。那里的灯影里,祖孙俩的身影依偎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院子里的笑声此起彼伏,混着蟋蟀的叫声,在夜色里漫开。青溪村的夜,总是这样,带着烟火气,又带着点说不出的安稳。 第48章 雇人 天刚蒙蒙亮,青溪村就醒了。鸡叫声此起彼伏,混着各家开门的吱呀声,还有远处田埂上传来的咳嗽声。村长林茂披着件灰布褂子,踩着露水往自家西屋走,鞋底子沾了些湿泥,走在院角的石板路上,留下串串浅浅的脚印。 西屋的门虚掩着,张仲远正靠在床头,看着张愈之用块破布擦桌子。孩子踮着脚,胳膊伸得老长,额头上渗着细汗,擦得却格外认真。 “张大夫,好些了?”林茂推开门,笑着往里瞅。 张仲远抬眼,连忙要起身:“林村长来了。” “躺着吧躺着吧。”林茂按住他,往炕边的凳子上坐,“愈之这孩子,真懂事。” 张愈之停下手里的活,怯生生地喊了声“林爷爷”,又低头继续擦桌子。 张仲远从枕下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锭银,二十两。他把银锭子往林茂面前推了推:“林村长,这些钱你先收下,算是我祖孙俩的伙食费,往后还要麻烦你不少事。” 林茂的眼睛瞪圆了,连忙摆手:“这可使不得!住我这儿哪能要你钱?村里虽不富裕,添两双筷子还是有的。” “不是这个意思。”张仲远叹了口气,“我想在村里长住,往后还得麻烦你批块地,找人帮着盖两间房,打套家具。这些都要花钱,这银子你先拿着,不够我再添。” 林茂这才明白过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你肯留下,那是村里的福气!盖房的事包在我身上,保准找几个手艺好的给你盖得结实敞亮。这银子太多了……” “先用着。”张仲远把银锭子往他手里塞,“我虽是落难了,这点家底还有。总不能白吃白住,让村里人戳脊梁骨。” 林茂见他态度坚决,便只拿了一锭,:“成,那我先替你收着,盖房时记账上,随后给你退。”他站起身,“我这就去跟村户们说,让他们先匀出些木料来。” 张愈之听到“盖房”,眼睛亮了亮,偷偷往爷爷身边凑了凑。张仲远摸了摸他的头,眼里的愁绪淡了许多。 另一边,柳月娘家的小院里,院墙根的牵牛花爬得老高,紫色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白未晞把柳月娘扶到炕边坐下,转身就往灶房走。 “未晞,我自己来吧。”柳月娘想跟过去,被白未晞按住了。 “你是病号,歇着。”白未晞的语气不容置疑,径直进了灶房。 柳月娘在炕上坐不住,扒着门框往外瞅。就见白未晞笨手笨脚地往锅里添水,柴禾塞了半天没塞进灶膛,反倒弄了一身灰。她想进去帮忙,又想起白未晞的性子,只好在门口急得直搓手。 白未晞总算把火点着了,拿起药包正要往锅里倒,没留神碰翻了旁边的油罐,油洒了一地。她蹲下身去擦,袖子又带倒了盐罐,白花花的盐粒撒得满地都是。 “这是咋了?”石生背着锄头进来,刚到院门口就看见灶房里的乱象,还有手足无措的白未晞。 白未晞直起身,脸上沾着灰,眼神有点发愣,像是没料到会弄成这样。 石生赶紧放下锄头,往灶房里走:“我来吧,你出去歇着。”他手脚麻利地把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添柴、倒水、放药包,一气呵成,比白未晞熟练多了。 “你咋来了?”柳月娘红了脸。 “刚从地里回来,过来看看你。”石生一边看着药锅,一边说,“我这几年一个人过,做饭还算拿手。往后我每日过来给你煎药做饭吧。” 柳月娘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哪能总麻烦你?村里人知道了,该说闲话了。” “怕什么,我们也快成亲了!”石生昂着头道。 “那也不行!”柳月娘嗔怪道。 白未晞站在灶房门口,听着他们说话,突然开口:“雇个人来做。” 石生和柳月娘都愣住了。 “找周桂花。”白未晞补充道。 石生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意外。他没料到白未晞会提起周大娘,周桂花和她妹妹日子过得艰难,村里没几个人愿意帮衬,白未晞看着冷冰冰的,心里却这般透亮。他看着白未晞沾着灰的侧脸,突然觉得这姑娘其实是面冷心热。 “去问问吧,工钱一日十文。”月娘附和道,“这个钱你们两个不要再抢,我自己出。” 见柳月娘一脸严肃,两人想说话的又咽了回去。 “我这就去说。”石生向外走去。 周桂花家在村子最东头,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院墙是用黄泥糊的,有些地方已经剥落。石生到的时候,周桂花正坐在门槛上搓麻绳,她四十五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刻着些风霜的痕迹,眼神却很清亮。她妹妹周兰花,三十七岁,正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眼神有些呆滞。 “周大娘。”石生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周桂花抬头,看见是他,笑了笑:“石生啊,有事?” “想请您帮个忙。”石生走进院子,“月娘病了,未晞姑娘不太会做饭,想请您每日过去做两顿饭,一天十文工钱。” 周桂花的笑容淡了些,摇了摇头:“不行,我走哪都得带着兰花,去了怕给你们添麻烦。”村里的人都说她性情古怪,不爱跟人打交道,其实是怕妹妹不懂事惹人嫌。 “不麻烦,月娘和未晞都是好人。”石生想起小时候,父母刚出事那阵子,周桂花总趁没人的时候给他塞好吃的,“我过两个月就要和月娘成亲了,别人来我不放心。” “月娘是个好姑娘,你可要对人家好!”周桂花神色缓和了几分,她心知石生他们是有意照拂自己的,可看了看身边的妹妹,周兰花正对着石生傻笑。她叹了口气:“我这妹妹……” “兰花姨挺好的,不碍事。”石生赶紧说,“每日就做两顿饭,收拾下屋子,不累的。” 周桂花犹豫了半天,看着石生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妹妹,终于点了点头:“那……我试试?要是不行,我就不去了。” “谢谢周大娘!”石生高兴地说。 石生带着周桂花和周兰花往回走时,白未晞正站在院门口的树荫下。树影斑驳落在她身上,她忽然瞥见墙角的杂草丛里,有个红彤彤的小脑袋冒了出来,顶着两片翠绿的叶子,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 是那个人参娃娃。 白未晞的眼神顿了顿。那人参娃娃见她看来,吓了一跳,连忙缩回去,只露出半片叶子。过了会儿,又悄悄探出头,对着她晃了晃叶子,像是在打招呼。 白未晞微微挑眉,也对着它晃了晃手指。人参娃娃像是受了鼓励,又往前挪了挪,随即像是想起什么,飞快地缩回土里不见了。 白未晞看着空荡荡的草丛,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她都快忘了自己来青溪村是为了什么。明明是循着那股莫名吸引她的气息来的,可这些日子,忙着给月娘治病,忙着处理各种杂事,竟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想到这里,她眼神有些茫然,又很快恢复平静。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她不急的。 这时,石生带着周桂花和周兰花到了。周桂花穿着件打补丁的灰衣,手里紧紧牵着周兰花。 “月娘姑娘,未晞姑娘。”周桂花有些局促,“石生小子跟我说了,往后我来做饭,多谢你们照拂。” “辛苦你了。”柳月娘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了个座,“家里没啥重活,就是做两顿饭,收拾收拾屋子。” 周兰花看见炕上的花布褥子,伸手想去摸,被周桂花轻轻拉住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你们见笑了。” “没事。”白未晞从屋里拿出块饴糖,递给周兰花,“拿着吃。” 周兰花接过去,咧开嘴笑了。周桂花眼圈红了,低声说了句“谢谢”。随即便带着周兰花进了灶房。 过了一会儿,从菜园子转了一圈的石生回来了,“周大娘,刚摘的菘,嫩着呢,中午给月娘炖上。”他把菜往灶台边一放,见周桂花正低头择菜,周兰花坐在灶门口,手里拿着根柴火棍儿发呆。 周桂花抬头笑了笑:“你倒有心。”她指了指案板上的面团,“发了点面,中午蒸菜团子,再配上菘正好!” 石生笑了笑,“兰花姨,这是给你的。”石生从兜里摸出颗野山楂,递到周兰花面前。周兰花愣愣地接过去,咧开嘴笑了,把山楂往嘴里一塞,酸得眯起了眼。 周桂花看着妹妹的样子,眼里泛起些暖意,又很快掩饰过去,低头继续择菜:“石生,你往后别总给她带东西,那会未晞刚给了一块饴糖,你们这样下去会把她惯坏的。” “没事。”石生蹲下身,帮着添了把柴。刚要起身,就见周兰花拿着根烧黑的柴火棍儿,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抬头冲他傻笑。 “兰花姨画得好。”石生竖起大拇指,周兰花笑得更欢了,又在圈里点了个点。 周桂花叹了口气,但眼里的愁绪却减少了很多。 第 49 章 上学 立秋后的日头还带着灼人的热,村西头的荒地上却已聚起了全村的人。 林茂背着手在空地上转了三圈,脚下的黄土被踩出串串深窝,最后他用脚圈出两大块地:“东边这块给村塾,西边挨着的给张大夫,两处房子一般模样,都盖三间茅草土坯房。” 他手里的烟杆往地上一点,:“今秋雨水少,正好打土坯。愿意干的来找我报名,一天十八文,不管饭!争取霜降前让娃子们进新塾堂,让张大夫祖孙住安稳。” 村民们闻言都应和着,除了家里实在没有壮劳力或者走不开的,其他都报了名。这边刚登记好人数,那边便开始行动了。 此时日头已经爬得老高,晒得地上发烫。打土坯的场子先支了起来。黏土被翻晒得松散,混着铡碎的稻草,泼上溪水后,十几个汉子光脚踩进去,泥浆没到脚踝,咯吱咯吱地碾。石生脱了短褂,古铜色的脊梁上淌着汗,踩得最卖力,泥浆溅得满脸都是。狗子年纪轻,专管往模子里装泥,他臂力小,装到第三模就直喘气。 …… 村西头的夯土声震得窗纸发颤时,白未晞正背着竹篮筐往外边走,“肉干见底了。”白未晞拽了拽腰间的年轮“晚些就回。” “注意安全,别太晚!”柳月娘叮嘱道。 白未晞应了一声,戴上斗笠大步向外走去。 她穿过村口时,正撞见林茂举着木槌喊号子。土坯场上的汉子们赤膊踩泥,泥浆溅得满脸都是,夯地基的号子声撞在山壁上,滚出一串嗡嗡的回音。 后山的密林里腐叶下的蘑菇泛着白胖的肚皮。白未晞踩着厚厚的松针,带起细碎的声响。忽然,她在一片榛子林前停住——地上有串新鲜的爪印,三瓣形的,沾着未干的泥。 顺着爪印往坡下走,灌木丛里传来窸窣响动。白未晞矮身躲在树后。逆光里,一只灰毛野兔正蹲在树根下啃榛子,圆滚滚的身子随着咀嚼一颠一颠,耳朵尖警惕地竖着,忽然猛地抬头,红通通的眼睛直勾勾撞上她的视线。 白未晞腰间的鞭子疾甩而出,直接将野兔卷回到了手边。 绑好放到背篓后,她的目光扫向榛子树后。那里的茅草被碾出条浅沟,沟尽头是个碗口大的洞,洞口散落着几撮灰毛。白未晞往洞里探了探,指尖刚碰到毛茸茸的东西,里面就炸开一片细碎的骚动,伴着幼兔细弱的呼吸。 她又折了根柔韧的青藤,在洞前编了个漏斗形的活套,套口恰好能容幼兔钻出。做完这些,她提着母兔往林子深处走,打算先处理掉猎物,回头再来收网。 落日时,背篓里已多了两只山鸡,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金绿的光泽。返回榛子林时,活套里果然套住了只半大的幼兔,正四脚乱蹬,而洞口又探出三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红眼睛湿漉漉的。 白未晞刚要伸手去摘活套,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坡上的蕨类丛里,有团红影一闪。 是那个人参娃娃。 它顶着两片翠绿的叶子,红通通的小身子藏在蕨类植物后面,只露出颗圆脑袋,黑葡萄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手里的幼兔。 那眼神里没有了上次的怯生生,反倒带着点说不清的锐利,像被踩了尾巴的小兽,一瞬的凶光闪过,又飞快换上那副无害的憨态,甚至还朝她晃了晃叶子,像是在打招呼。 白未晞的动作顿了顿,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继续解活套。 坡上的人参娃娃往前挪了挪,叶子蹭过蕨类的叶片,发出沙沙的轻响。它的眼睛始终黏在那几只幼兔身上,刚才那瞬间的敌意像错觉般消失无踪,只剩下纯粹的好奇,仿佛只是个看热闹的孩童。 白未晞将四只幼兔都装进背篓,转身时,人参娃娃还在原地盯着她。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直到走出很远,她才隐约听见身后传来窸窣的响动,像是有什么小东西跟了过来,却在她回头的瞬间,消失在浓密的灌木丛里,只留下一片晃动的草叶,和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参须的清苦气息。 半个月后。 秋阳晒得新夯的土坯房泛出浅金色,村西头的两处院子终于落了成。柳月娘站在自家院门口忍不住深吸了口气——这半个月来,她咳嗽的越来越少。胸口那股闷胀感也散了,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未晞姐,快来!赵先生说辰时开课呢!”杜云雀扎着红头绳,拽着林青竹从土路上跑过,辫子梢的银铃叮当作响。 白未晞正帮柳月娘收晾晒的干菜,闻言直起身。新盖的村塾就在张仲远家斜对面,三间土坯房连在一起,茅草屋顶压得平平整整,门楣上挂着块褪了色的“启蒙”木匾,是赵闲庭从家里里拿过来的以前他爷爷写的。 “张愈之呢?”白未晞边走边问。 “他不来!”林青竹答道。张仲远祖孙还在她家住着没有搬,住所不比村塾,置办的东西要多一些。 “他不放心他爷爷,想等的张大夫好利索了再去上学。”杜云雀接话,随即补充道,“小愈之启蒙过了,比咱们都厉害!” 白未晞点了点头,三人往村塾走去。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十六个孩子挤在一间房里,正围着赵先生分笔墨纸砚。外边也被村民们围了个水泄不通,第一天开课,都好奇得紧。 赵闲庭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正在给孩子们发笔墨纸砚。 村里人已经知道这些是白未晞捐的,此时看到她脸上皆带着感激之情。 “都排好队!”林茂背着手在屋里转,“七岁的锁头站最前,大丫跟紧了,家宝别推人!”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找座位。教室两边靠墙摆着四排长凳,是用树干锯成的,凳面磨得发亮;中间是拼在一起的旧门板,全当课桌,腿是用土坯垫起来的,高低不一。 锁头穿着件露肘的短褂,抢到最前排的位置,手里攥着新分到的毛笔,在麻纸上乱涂,墨点溅得满脸都是。大丫扎着羊角辫,怯生生地坐在第二排,把砚台小心翼翼地摆好,生怕碰坏了。杜云雀和林青竹挨着坐,两人头凑在一起,偷偷闻着墨锭的香味,眼睛弯弯的。王家宝仗着身量高,抢了个靠窗的位置,正用手指抠着砚台边缘的石屑。 白未晞走到最后排的空位坐下。她身形纤细,穿着件麻衣布衫,坐在一群半大孩子中间,眼睛扫过桌上的笔墨纸砚时,带着点审视的认真。 “都静一静!”赵先生拿起本线装的《千字文》,书页泛黄发脆,他打开第一页,看了看四周,此刻面对十六个娃和满窗的脑袋,耳朵红得像秋柿子:“叔伯婶子们放心,我……我先读一段,大家听听声儿。”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那本泛黄的书卷,念得抑扬顿挫:“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声音在土坯房里荡开,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娃们听得发愣,锁头嘴里的饴糖粘住了舌头,大丫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杜云雀的眼睛瞪得溜圆,窗外的大人们也跟着静下来。 赵闲庭念完一段,合上书卷:“这是开篇几句,咱今日先学头四个字。”他拿起松烟墨,在砚台里磨出稠黑的墨汁,转身在石板上写下第一个字,“天——” “天——”娃们跟着喊,声音七零八落。狗子把“天”念成了“颠”,被他娘在窗外拧了把胳膊,疼得龇牙咧嘴。大丫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杜云雀却脆生生的,尾音带着点颤。 赵闲庭耐心教了三遍,又写下“地”字。他正指着石板讲解“地是脚下土”,眼角瞥见最后排的白未晞。她坐得笔直,手里的毛笔没蘸墨,只盯着石板,像在琢磨什么。 “未晞也跟着念呀。”赵闲庭笑着招呼。 白未晞抬眼,思绪回拢,应了声“地”。 窗外的大人们渐渐少了。大丫娘刘雨要回家做饭,临走时扒着窗棂叮嘱女儿:“记牢点,晚上教娘认这‘地’字。”狗子娘叹着气往棉花地走,心里盘算着让儿子多念几遍,自己说不定也能记个一两句。 赵闲庭教完“玄”和“黄”,见娃们学得七七八八,忽然想考考他们:“方才我念的第一段,谁还记得一两个字?” 杜云雀把手举得老高,站起来却只记得“天地玄黄”和“宇宙洪荒”,脸顿时红了。 就在这时,最后排传来清冷的声音: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一字不差,连赵闲庭念时那点抑扬顿挫的调子都有。 屋里屋外瞬间静了,窗外还没走的林茂和鹿鸣对视一眼,都停住了脚步。 “你……你全记住了?”赵闲庭惊得声音都变了调,他不过念了一遍,这姑娘竟像刻在脑子里似的。 白未晞点头。赵闲庭又念了段“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念完盯着白未晞。 她眼皮都没抬,照样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仿佛那些字长了腿,自己钻进了她脑子里。 其实白未晞很早就意识到她能记得自己从乱葬岗“醒来”后的所有事,遇到的每个人说过的每句话她都记得住。只要她看到听到的就会自动存入脑海一样。 接下来的时辰,赵闲庭教得越发带劲。他教娃们用手指在桌上划字,狗子划得太用力,把老门板划出浅痕。大丫划得慢,却一笔一划不肯错。杜云雀和林青竹凑在一起,你教我我教你,墨汁蹭了满脸。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影子,那影子里,仿佛藏着青溪村往后的日子,一字一句,慢慢铺陈开来。 第 50 章 早课 村塾开课第二天,日头刚爬过上去,赵闲庭就觉出不对劲了。 头天教《千字文》,他才念了两段,白未晞就坐在最后排,眼皮都不抬地跟着背。别的孩子还在跟“寒来暑往”较劲,她已经能顺着往下溜,字正腔圆,比他念得还稳当。 “你真的没学过?”赵闲庭难以置信。 “没有。”白未晞应声。 赵闲庭一字一句指着书给她读了一遍。然后随手指一个字问她是什么,没想到她答对了,一字不差! “世上当真有如此奇人?!”赵闲庭感慨不已。 白未晞低头,心想,“我早就不是人了……” 辰时,赵闲庭让娃们在院子里描红,把白未晞叫进了屋。土坯房里还留着昨晚的灯油味,他从布包里掏出本磨了角的《论语》,往桌上一放。 “我教你这个,能记多少是多少。” 他翻开书,指着“学而时习之”那段,慢慢念了一遍。白未晞坐在对面,麻衣布衫的袖子挽着,露出的手腕细白,指尖还沾着点昨天的墨痕。她没说话,只盯着书页上的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试试?”赵闲庭合上书。 白未晞张口就来,从“学而时习之”到“人不知而不愠”,一句没落。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连他念时不小心打磕巴的地方,都顺顺当当接了过去。 赵闲庭“嚯”了一声,又翻到“吾日三省吾身”。这次他念得更快,念完就盯着她。白未晞眨了眨眼,照样背得丝毫不差,像早就背过百八十遍。 “成,你自己看。”赵闲庭把书推给她,“有不认的字再问我。” 白未晞拿起书,手指捻着泛黄的纸页,看得飞快。不过两袋烟的工夫,她就把书合上了,放在一边。 赵闲庭指尖点在“孝”字上:“知道这‘孝’字啥意思不?” 白未晞的眉峰动了动,摇了头。她能记住这字的模样,记住它在书页的位置,但字的含义却不甚清楚。 “你看张愈之。”赵闲庭想了想说道:“他们来了有一段时日了,他爷爷伤着,他不贪玩,天天守着,给爷爷端水喂药,这就是‘孝’。” 白未晞思索片刻后,再看纸上的“孝”字,忽然觉得那字的撇捺间,藏着点暖烘烘的东西。 “那‘悌’呢?”她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就像云雀和青竹。”赵闲庭笑了,“云雀跳脱,青竹稳重,可云雀摔跤了,青竹会扶。青竹被欺负了,云雀会喊,姊妹俩互相帮衬,这就是‘悌’。” 白未晞低头看着字,指尖在“悌”字的竖画上轻轻划着。她想起自己和月娘,月娘病着,她打猎采药。她握不住针线,做不了饭,月娘会给她缝衣做饭,从不笑话。这算不算“悌”? “再看这个‘犯上’。”赵闲庭又指了个字。 白未晞念得顺畅,却还是摇头。 “就像王家宝,上次他爹让他去挑水,他偏不去,还顶嘴,这就是‘犯上’。”赵闲庭说得直白,“村里的规矩,小辈得敬着长辈,不能由着性子来,不然家就乱了,村也就乱了。” 讲完了意思,赵闲庭铺开麻纸:“来,把‘孝’字写写看。” 白未晞拿起笔,“孝”字的上半部分写得太大,像个歪戴的帽子,下面的“子”字被挤得缩成一团,活像个被压得喘不过气的小娃。她自己看着也皱了眉,又在旁边又写了一个。 第二个“孝”字更糟。上半部分斜得快要滑出纸外,下面的“子”字撇捺张得太开,好似一个撑破了衣裳的憨小子。 “你看,”他指着字笑,“这字知道要护着下面的‘子’,就是歪了点,心是对的。” 白未晞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拿起笔,在废纸上画了个小人给另一个老人捶背,画得简单,却能看出是张愈之和张仲远。她在旁边又写了个“孝”字,依旧歪歪扭扭,却比前两个好了很多。 日头往西斜时,白未晞已经能背出半本《论语》,也懂了“温故而知新”是说天天看旧书能看出新意思,“学而不思则罔”是说光背书不想意思等于白搭。她把这些意思记在心里,像老树精给她见过的一些植物的药性似的,清清楚楚。 临走时,她把写满丑字的麻纸叠得方方正正,放进背篓。赵闲庭看着她的背影——这姑娘记字快,懂意思慢,可一旦懂了,就会像刻在骨子里似的,扎实得很。 至于写的字,丑是丑,但一笔一划都透着实在,慢慢写,总能写顺的。 翌日。 这已是村塾开课的第三日。 此刻,日头刚爬上东边的山尖,村里的鸡叫得正欢,娃们还没往村塾赶,赵闲庭已在灶房烧了锅热水。白未晞来得比他还早,背篓里装着刚从山里摘的野栗子,正蹲在院角的石碾子旁,用石块敲着栗子壳。 “未晞。”赵闲庭走过去,哈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得很快,“跟你说个事。” 白未晞抬头,手里的石块停在半空,栗子壳裂开的缝隙里,露出金黄的果仁。 “这几日看你念书,”赵闲庭蹲在她对面,手指无意识地划着石碾子上的纹路,“大课的进度,对你来说实在太慢了。” 白未晞没说话,只是把敲开的栗子仁放进随身的小布袋里,动作依旧沉稳。 “我想着,”赵闲庭清了清嗓子,“往后你不用跟大伙一起上大课了。每日天一亮,你就过来,咱单独学一个时辰,等辰时娃们到了,你再回去歇着,看看书,多练字” 他说得恳切,眼睛里带着点期盼,又有点忐忑——这提议在村里算是新鲜事,怕她觉得被排挤,又怕她嫌麻烦。 白未晞把最后一颗栗子敲开,布袋里已攒了小半袋果仁。她把布袋递过去:“刚摘的,甜。”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把布袋往他手里塞了塞。 赵闲庭接过布袋,指尖触到她的手,冰凉凉的。他赶紧把栗子揣进怀里焐着:“你觉得……成不?” “成。”白未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栗子壳,“明日我什么时候来?” “卯时就行。”赵闲庭松了口气,“我把《论语》再往后备备,咱从‘为政’篇开始讲。” 白未晞点头,背起空背篓往院外走。晨光正顺着村路漫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第二日,鸡刚叫头遍,村西头的土坯房就亮起了微光。赵闲庭刚把学堂的门闩拉开,就见白未晞站在门外。 “进来吧,刚烧的炭火。”赵闲庭往灶膛里添了块松木,火苗“噼啪”窜起来,映得两人脸上都暖融融的。学堂里还弥漫着昨日的墨香,桌上的砚台洗得干干净净,旁边压着本线装的《论语》,书页上用朱砂点了几个圈——都是他夜里琢磨着要重点讲的地方。 “先背背昨日的‘学而’篇。”赵闲庭把油灯往桌上挪了挪,光线下能看清白未晞袖口磨出的毛边。 白未晞从善如流,开口便背:“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声音在安静的学堂里荡开,带着点晨间的清冽。 赵闲庭听着,手里的毛笔在砚台里慢慢磨着,等她背到“其为人也孝悌”,忽然抬手打断:“这‘孝悌’二字,昨日我跟你说过意思,你再讲讲看。” 白未晞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树上。树影在晨光里摇摇晃晃,“孝,是对长辈好,像愈之待他爷爷那样。悌,是姊妹兄弟互相帮衬,像云雀和青竹。” 说得直白,却半点没错。赵闲庭点头,拿起毛笔在麻纸上写“孝”字:“你看这字,上半部分是‘老’字的头,下半是‘子’,意思就是做儿女的,要背着老人,敬着老人。” “‘悌’字从心,从弟,”赵闲庭又写了个“悌”,“意思是做弟弟的要存恭敬心,做兄长的要存慈爱心,说到底,就是要和睦。” ……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村里传来各家开门的吱呀声,还有妇人唤娃起床的吆喝。赵闲庭看了看日头,把《论语》往白未晞面前推了推:“今日就到这,你把‘为政’篇再仔细读读,有什么不明白的明日再问我。” 白未晞点头,她拿起《论语》,刚要出门,就撞见杜云雀往学堂跑,辫子上的银铃一直响。 “未晞姐,你咋在这?”杜云雀睁着圆眼睛。 “我来早了些。”白未晞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让路。 赵闲庭在屋里听见动静,探出头笑:“云雀来了?快进来,以后未晞不和你们一起上课了……” 白未晞往村外走时,学堂里已传来娃们朗朗的念书声,赵闲庭温和的讲解声混在其中,如秋日里的阳光,不烈,很舒服。她摸着手里的书——原来念书这回事,不只是记字那么简单,那些藏在笔画里的意思,才是要紧。 白未晞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野栗子的甜香,有泥土的腥气,还有学堂里飘来的淡淡墨香。她忽然觉得,这每日清晨的一个时辰,特别好。 第 51 章 溶洞 白露这天的露水,比往日重了三分。 天刚蒙蒙亮,村塾里还有些暗,白未晞已站在院外。赵闲庭开门时,见她肩上落了层白霜,忍不住道:“这天越发凉了,明日多穿件衣裳。” “嗯。”白未晞应着,走进学堂。炭火盆里的火还旺着…… 一个时辰的课很快过去,她揣着写满丑字的麻纸出门时,朝阳已升。 回到柳月娘家,白未晞如往常般背起了背篓。 “往哪去?”柳月娘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件浆洗好的厚布衫,“今日别进山了,风硬。” 白未晞接过布衫穿上,领口的布磨得发软:“去看看。”她没说去看什么,柳月娘也没再问,只是把两个热饼子塞进她手里。 这阵子,白未晞往山里跑得愈发勤了。说不清是从哪天起,那股吸引她来青溪村的气息,像雨后的青苔似的,在林子里疯长。起初只是偶尔在风里飘来一缕,淡得像错觉,可入了秋,尤其是近几日,那气息浓得化不开,总在她鼻尖萦绕,勾着她往更深的地方走。 东山的林子越走越密,腐叶积得能没过脚踝,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声。风穿过树梢,带着白露特有的凉意,吹得她脖颈后的碎发直颤。 走到一片榛子林时,她忽然停住脚。 红影一闪,人参娃娃从一棵老松树后探出头来。还是那副模样,红通通的小身子,顶着两片翠绿的叶子,只是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没了上次的怯生生,反倒亮得有些刺眼。 白未晞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鞭子上。这娃娃的眼神不太对劲,直勾勾地盯着她。 可眨眼间,人参娃娃就咧开嘴,露出两瓣粉嫩的牙,朝她晃了晃叶子。它往后退了两步,见白未晞没动,又退了两步,始终与她保持着丈许的距离,一步一回头地往东山深处走。 这是在引她。 而那股吸引她的气息,此刻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顺着人参娃娃走去的方向飘过来。 她来到青溪村本就是那丝气息吸引,所以此时也不再犹疑,直接迈步上前。 人参娃娃走得不快,总能恰到好处地让她看见那抹红影。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眼前忽然开阔起来——山壁上竟有个黑黢黢的洞口,像只巨兽张开的嘴,洞口挂着些湿漉漉的藤蔓,水滴顺着藤蔓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个小小的水洼。 气息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人参娃娃在洞口停下,转过身看着她,叶子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催她进去。白未晞借着天光往洞里看,深不见底的黑,隐约能听见水滴落在石上的“叮咚”声。 白未晞在附近转了转,找到一个分叉的树枝后又找了一小块松脂塞入分叉裂口,从背篓里摸出火折子。 这个是石生教给她的。 举着火把走进溶洞,潮气扑面而来,带着股陈年的土腥气。洞不宽,仅容两三个人通过,石壁上渗着水珠。走了约莫二里地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个极大的溶洞,顶部悬挂着形状各异的钟乳石,有些尖得像獠牙,还有圆的,扁的,火把的光扫过,在石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溶洞最里边,有一汪深潭,潭水有些发黑,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最奇的是潭面上。每隔两三米,就有一级石阶从潭边延伸过去,石阶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青苔,一直通向潭中央的一个石台。石台上,赫然放着一把伞。 一把绿伞。 伞面是极深的绿,在昏暗的溶洞里,竟透着层幽幽的光。那股吸引白未晞的气息,就从那伞上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她举着火把往前走,就听见“咔嚓”一声轻响。低头一看,竟是踩碎了半块骨头,白森森的,不知在这潮湿的洞里埋了多少年。 再往四周看,潭边的石壁下,散落着不少白骨,有的完整,有的碎裂,还有些被水浸泡得发了白。火把的光扫过,还能看见些锈迹斑斑的东西——像是断裂的剑鞘,朽烂的法铃,还有些看不清形状的铜器碎片,散落在骨头堆里,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 这是个死地。 她抬头看向潭中央的石台,那把绿伞静静地躺在那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她猛地回头,深潭洞口前,人参娃娃就站在那里。脸上的憨笑不见了,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它头顶的叶子绷得笔直,像两把小刀子,死死地盯着她,。 白未晞忽然明白过来。这娃娃哪是在引路,分明是想把她往死路上带。那些白骨,那些碎法器,还有这深潭里的绿伞,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人参娃娃见她不动,忽然发出“咯咯”的笑声,带着孩童的清脆,但在此时的环境下却有着说不出的诡异。 白未晞举着火把,冷冷地看着它。洞里的水滴声“叮咚”作响,混着那清脆的笑声,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 突然,一股寒气从潭底涌上来,不是溶洞里的潮冷,是带着腥甜的怨毒,像无数根冰针,顺着她的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唔……”她闷哼一声,握火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火把的光抖了抖,在石壁上投下的影子突然扭曲,那些白骨仿佛活了过来,在地上蠕动着,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随即,一股铺天盖地怨毒念力向白未晞裹挟而去,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原本清亮的眼仁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暗红。牙关不受控制地发紧,两侧尖牙伸出,喉咙里涌上股腥甜,是嗜血的本能被勾了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怨念。是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杀戾,是被活生生撕碎的魂魄在哀嚎,是枉死的怨气凝成的毒。它们像饿极了的狼,扑上来就往她骨子里钻,要扯出她最原始、最狂暴的本性——那属于僵尸的,以血为食、以杀为乐的本性。 “嗬……”她弯下腰,手撑在石阶上,指腹抠进青苔里,抠出几道深痕。脑子里像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嘶吼着“杀”,要撕碎眼前的一切,要饮尽所有活物的血,另一个却在拼命拉扯,喊着“月娘”“石生”“云雀”……是青溪村的人,是那些给她递过吃的、笑她写字丑、在她打猎回来时围上来问东问西的人。 人参娃娃还站在洞口,此刻一直在笑。它看着白未晞痛苦挣扎的样子,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兴奋,小身子轻轻晃着,像是在催——快失控吧,快变成那个见人就咬的怪物吧。 它太清楚这溶洞里的怨念有多凶,能唤醒所有“异类”最凶戾的本性。 它恨青溪村的人。恨他们占了这片山,恨他们将它的同类全都采之殆尽换他们自己安稳地活着! 白未晞的指甲开始变长,泛出淡淡的青黑色,指尖几乎要刺破掌心。 “不……”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眼前闪过柳月娘给她缝补衣衫的样子,闪过和石生猎杀野猪时,村民们赶来的画面,闪过杜云雀把山楂塞给她,说“这个甜,你尝尝”…… 这些画面像炭火,在她快要被怨念冻住的心里燃起来,发出微弱的光。 “吼!”她猛地抬头,眼里的暗红退了退,又被更凶的怨念压回来。指甲深深掐进石阶的石头里,竟硬生生抠下一小块碎石。血腥味在喉咙里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闸门。 人参娃娃看得更兴奋了,小身子往前挪了挪,头顶的叶子轻轻颤动。就在这时,白未晞突然抬手,不是去抓什么,而是狠狠的拍在了不远处一个断裂的桃木剑上。 灼痛感立即传来,和在汴梁时,被道士追赶,并被其桃木剑所伤的痛楚一模一样。 “我不会……那样做……”她喘着粗气,声音发颤,却带着股狠劲。她死死抓起那半截桃木剑,用疼痛逼自己清醒。 可就在这时潭边的白骨突然剧烈震颤,断裂的法器碎片上腾起灰黑色的雾气,那些雾气汇聚成无数张扭曲的脸,尖啸着往她身上扑。 这是那些枉死者和破碎法器积攒了几百年的恨,像附骨之疽,死死咬住了她。 白未晞的瞳孔彻底染成暗赤,眼白处爬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皮肤下的青筋突突跳动,好似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她能感觉到四肢百骸都在发烫,骨头缝里像是塞进了烧红的铁针,疼得她浑身抽搐。 “呃——!”一声压抑的嘶吼从她喉咙里炸开。那些怨念钻进她的七窍,却在触及她本源的瞬间被弹了回去,不是被她的理智挡回,是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碾碎。 第 52 章 跳僵 日头坠进山坳时,最后一缕金辉刚擦过青溪村的老槐树梢,柳月娘就提着竹篮往村口走。篮里是刚蒸好的菜窝窝,还温乎着——往常这个时辰,白未晞该背着山货从东山下来了,布衫上沾着草叶,裤脚卷着泥,见了她总会先笑一笑,接过窝窝就往嘴里塞。 可今日,山风卷着落叶在土路上打旋,村口空荡荡的,只有那棵老槐树把影子拉得老长。 柳月娘站了片刻,指尖捏着篮沿的布,把粗布都捏出了褶子。她往东山的方向望,暮色正像泼翻的墨汁,一点点把山林染黑。这段时间,未晞总往东山跑,她嘴上没多问,心里却记着——那片山深,平日里除了石生偶尔去设陷阱,鲜少有人敢往深处走。 “月娘姐,未晞姐还没回?”杜云雀挎着洗衣盆从河边回来,辫子上的水珠滴在青石路上。 柳月娘摇头,脸上的担忧越来越重。 “不能再等了!“柳月娘的心猛地往下沉,转身就往村东头跑。她的咳嗽刚好利索,跑起来胸口发闷,却不敢停,鞋跟磕在土路上,发出急促的“噔噔”声。 村长林茂正在自家院里劈柴,斧头劈在松木上,发出“咔嚓”的脆响。见柳月娘慌慌张张闯进来,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月娘?咋了这是?” “未晞……未晞没回来!”柳月娘的声音发颤,“她这阵子天天往东山去,往常这时候早该到家了,今日……今日连个影子都没有!” 林茂心里“咯噔”一下,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扔,粗粝的手掌在身侧擦了擦:“别急,以未晞丫头的身手不会有事的,我这就喊人去找!” 铜锣声响起,不一会村民们便在晒谷场聚集。林茂说明了一下情况后,大部分人都说着赶紧去找。 “我看你们就是瞎操心,她那么厉害能出什么事儿!”孙李氏撇了撇嘴。 “再厉害也是个小姑娘,山林走深很容易迷路的。” “就是,万一遇到什么危险,她一个人……”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危险?”孙李氏嗤笑,“真有她都对付不了的危险,你们这些人去了不也是送死吗?” “娘!”一听这话,边上的孙大虎脸色一变,将他娘扯了一把后,立即上前了一步“村长,我去!” 一听到这话,刚要对孙李氏开骂的村民们纷纷停住。 “儿啊,你糊涂了!”孙李氏不可置信吼道:“东山多危险啊,虽然野猪打死了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你忘了石生爹娘……” “孙婆子!”林茂厉声,“你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就离开青溪村!” “小雨,先带娘回去。”孙大虎对一边的刘雨说道。 孙李氏看到大家不善的目光,也不敢再多言,低着头跟着儿媳妇就走。 …… 其他人纷纷表示要上山寻找,村长点了十个汉子,从墙根抄起火把点燃:“都跟上,举高点,别掉队!” 火把的光在暮色里连成一串,像条发光的蛇,钻进东山的林子。柳月娘站在村口,望着火把越来越远,直到被树影吞没,才捂着脸蹲下身,肩膀轻轻发抖,她在心里一遍遍念着,求山神保佑,让未晞平平安安回来。 东山的夜比村里冷得多。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身前丈许地,林茂举着火把走在前头,喊着“未晞”,却无人回应。 “白未晞——!”石生大喊,心里却也紧张起来,白未晞的身手没人比他见识的更清楚,这山里还能有什么把她绊住…… 栓柱举着镰刀劈开挡路的荆棘,嘟囔道:“这姑娘,准是又追啥野物跑深了,等找着了,看我不好好说说她!”话虽硬,脚步却迈得飞快,眼睛在树影里扫来扫去,生怕漏了什么。 他们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后,前面出现个茂密的灌木丛,正准备绕过的时候,石生看到了地上的鞋印,这是月娘纳的鞋底! “在这!”石生喊道。众人穿过灌木丛后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藤蔓垂在洞口,被风吹得轻轻晃,像女人散开的头发。石生举着火把凑过去:“村长,这洞我没来过!” 林茂往洞里探了探,一股寒气顺着裤腿往上钻:“进去看看。” 十个汉子鱼贯而入。溶洞里比外面更黑,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地上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一些不知名的小虫在暗处爬动,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未晞——!”众人往里走,喊声响彻溶洞,惊得头顶的水滴“滴答”砸下来,落在火把上,溅起细碎的火星。 可走了没多远,林茂突然停住脚,皱起眉头:“不对。”他举着火把照向左边的石壁,“方才这地方有块凸出来的石头,咋又看着眼熟?” 石生也愣了:“我记得刚进来时,右边石壁上有串钟乳石,像串葡萄,咋……咋又看见了?” 众人停下脚步,你看我我看你,后背都冒出层冷汗。鹿鸣举着火把往回走了几步,又往前探了探,愣了愣:“咱在打转!” 明明看着是条直路,走了半天却像在原地绕圈。火把的光在地上照出的影子,竟像是在画圈,把他们死死圈在通道里,再往前迈一步,眼前的景象就会重叠,又回到刚才的地方。 “邪门!太邪门了!”有个年轻汉子腿肚子发软,往石壁上靠了靠,“村长,咱出去吧,这地方……不是咱该来的。” 林茂咬着牙,举着火把又试了两次,结果还是一样。 “走!先出去!”林茂当机立断,“在洞外分两组,一组往南搜,一组往北,天亮前在这儿汇合!” …… 而此时的溶洞深处的深潭边,白未晞正趴在那里,浑身的筋骨像被拆开重拼,每一寸肌肉都在突突跳动,疼得她连眼皮都抬不动。 她动弹不得,五感却在蜕变中变得异常敏锐。她听见村长他们前来寻她……那些声音穿透层层石壁,像带着温度的水流,一点点淌过她紧绷的神经。 白未晞想应一声,想告诉他们不要进来,但却发不出声音。 可很快,她就“听”见了不对劲。那些脚步声在通道里徘徊、打转,带着困惑和惊慌,始终没能再往前一步。她甚至能“看”到他们举着火把在原地兜圈的样子,像被无形的墙拦住了去路。 当感知到他们最终退出溶洞,火把的光渐渐远去时,白未晞终于松了口气。 还好,他们进不来。 黑僵的躯壳在这极致的刺激下开始蜕变,筋肉发出噼啪的脆响,骨骼被拉长少许。她闭上眼,任由那股力量在体内游走。村里的人还在找她,这份惦记像块暖玉,贴在她的心口,让她觉得这撕心裂肺的蜕变,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咳……”她感觉到胸口的闷痛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新生的力量,正顺着筋骨往四肢蔓延。 她摸了摸心口,那里不再像刚才那样翻涌着嗜血欲,只剩下一种陌生的充盈感, “这……这不可能!”人参娃娃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惊恐。它能感觉到白未晞身上的气息变了,不再是黑僵那种沉滞的阴冷,而是带着股跃动的凶戾。 白未晞自己也察觉到了变化。身体轻得像片羽毛,却又沉得能碾碎石头,五感变得异常敏锐,能听见潭底水流声,能闻到人参娃娃身上那股参须的清苦,甚至能看清怨念里每张脸的细微纹路。 这就是跳僵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点浅浅的白痕。她再次伸手握了握那把断开的桃木剑,木头在她掌心簌簌碎裂。换作从前,这一下至少要让她疼得蜷起身子,可现在,只像被火星烫了下。 人参娃娃看着白未晞眼里渐渐褪去的赤红,只剩下冰冷的清明,突然尖叫一声,转身就往溶洞深处钻。它算错了,这怨念没能逼疯她,反倒让她脱胎换骨。 白未晞猛地回头,双脚猛地蹬地,竟直直跃起三米多高,冲人参娃娃追去。 潭边的怨念还在嘶吼,却不敢再轻易靠近,像是被她身上新生的气息震慑。绿伞在石台上静静躺着,发出柔和的光。 第 53 章夙愿生 “躲得过么?”白未晞的声音比往常低了些,带着刚褪去过激力量的沙哑。人参娃娃那点红影正拼命往溶洞左侧的石缝里钻,细弱的根须在青苔上拖出浅浅的痕。 她足尖猛地蹬地,身形在空中划过道残影,四米开外的石缝前,裙摆扫过湿漉漉的青苔,只带起一声极轻的“沙沙”。石缝窄得仅容半只胳膊探入,黑黢黢的深处,两点绿光正簌簌发抖——是人参娃娃的眼睛,方才那点凶戾早被惊得散了,只剩纯粹的慌。 “出来。”白未晞伸出手,指尖离石缝还有半尺,石缝里突然窜出团红影,小家伙顶着两片叶子,小嘴张得老大,露出尖尖的牙,竟想往她手背上咬。 白未晞手腕翻得比风快,一把攥住了那两片嫩叶。叶子像浸过晨露的藤蔓,被攥住的瞬间剧烈扭动,带着底下的红身子在她掌心乱蹦,发出“吱吱”的尖啸,声儿里全是气急败坏怒。 “再动,就把你叶子摘了。”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指尖却微微收了力。人参娃娃顿时僵住,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翻涌着恨,却再不敢妄动——灵物的叶是命根,摘了便要损去大半元气,它比谁都清楚。 白未晞从背篓里抽出根青藤,是进山时顺手扯的,藤皮坚韧,原本想用来捆野物。她把人参娃娃的红身子缠了两圈,藤结打得紧实,只留两片叶子在外头。小家伙被捆得像个红粽子,塞进背篓时还在乱扭,竹条被它撞得“咯吱”响,却怎么也挣不开。 “老实点。”白未晞拍了拍背篓底,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稳。背篓里的挣扎瞬间停了,只剩那两片叶子还在轻轻颤,像憋着股不敢发作的气。她知道这精怪心思深,留着它在眼皮子底下,总比让它在暗处捣鬼强。 做完这些,她才转过身,真正看向石台上的绿伞。 火把早已熄了,溶洞里的光全来自那伞。碧色的光淌在石台上,像摊化了的翡翠,把深潭的水也染的开始发绿。 吸引她来青溪村的,就是这股气息。 从初进山时的若有若无,像风里飘的野花香。到东山深处的日渐浓郁,再到此刻近在咫尺的醇厚——她终于走到了这气息的源头。 白未晞跨过石阶,走上石台,伸出手。 指尖刚碰到伞面的刹那,像被烙铁烫了下,一股钻心的麻顺着胳膊窜上头顶。眼前的溶洞猛地碎了,湿冷的空气、深潭的水光、背篓里的动静,全被一股腥甜的风卷走。 再睁眼时,脚下踩着的是黏腻的血泥,没到脚踝,腥气直冲脑门,混着铁锈和腐烂的味儿。远处的厮杀声浪翻涌过来,有人被砍掉胳膊,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有匹战马前腿被劈断,轰然倒地时压碎了旁边兵卒的脊梁骨,白花花的骨髓溅在血泥里。 一个穿破道袍的男人蹲在尸堆里,头发乱得像草,正用根磨尖的人骨,小心翼翼地从颗烂掉半边的头颅里挑东西。尸堆缝里渗着暗红的血,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油光,几只绿头苍蝇在他鼻尖嗡嗡转,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啧,这煞气够冲。”男人低笑,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刮木头,“比去年在长安城外挖的万人坑,纯多了。” 白未晞看清他腰间木牌上的“阴九”二字。她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幻境把她钉成了动弹不得的看客,只能眼睁睁看着。 画面突然晃了晃,变成间漏雨的破庙。屋顶的窟窿漏下灰黄的光,照在阴九身上。他正把堆破烂往陶釜里扔:染血的战旗、爬满白蛆的裹尸布、还有些从瘟疫死者身上扒的衣裳,堆在一起像团烂肉。他往釜里倒了些黑糊糊的东西,腥气顿时漫开来,墙角结网的蜘蛛“唰”地缩成了黑球,顺着墙缝溜得没影。 “还差点意思。”他瞥了眼庙外哭嚎的灾民,眼里没什么温度,倒像是在看缸里待腌的咸菜,“这满城的怨毒,得再熬四十九天。” 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跌进来,怀里揣着半块发霉的饼,看到釜里翻滚的绿雾,吓得尿了裤子,哭得浑身发抖。阴九拎起孩子后领,跟提只兔子似的往釜边凑,孩子的哭声快把庙顶掀了。他指尖在孩子细得像柴禾的手腕上蹭了蹭,忽然松了手。 “罢了,娃娃的怨气太浅。”他抹了把脸,手上的血污蹭得满脸都是,眼里闪过点什么,快得抓不住,“等‘夙愿’成了,这点软心肠,迟早要了我的命。” 白未晞这才瞧见他脚边那截黑木头,纹路里渗着血丝,像根刚从活人身上剜下来的骨头。阴九拿起木头,用刀削出根伞骨,眼神专注得像是在给刚出生的娃做襁褓,刀滑了一下,在指腹划出血,血滴在木头上,竟晕开一朵小小的血花,“滋”地被吸了进去。 十年光阴像翻书似的跳过。 断魂谷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阴九站在块黑石上,头发白得像堆雪,脸上沟壑纵横,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团烧在坟头的鬼火。他跟前飘着把绿伞,伞骨黑得发乌,隐隐有血珠渗出来。伞面深绿色,上面爬满细细的纹路。 “成了……”他声音发颤,不是怕,是馋。手指刚搭上伞柄,整个人猛地一哆嗦,像被抽了筋,却又笑得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终于成了……” 这动静太大,把那些躲在深山里斩妖除魔的道士全招来了。 龙虎山的老道们捏着雷符赶来,黄纸符上朱砂画的雷纹闪着光,领头的老道胡子都吹起来了:“此等霍乱阴阳的凶物,留着必成大患,当劈碎之以儆效尤!” 纯阳宫的剑修们提着剑追过来,剑光在谷里闪得像流星,他们练的是纯阳剑气,最厌恶这种阴邪玩意儿,为首的年轻修士冷着脸:“此伞吸噬生魂,与邪魔无异,岂能留世?” 茅山的修士也来了,背着黄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全是法器,他们又怕又想要——这伞属于阴物,要是能弄到手研究研究,说不定能让自家的驱鬼术更厉害,领头的中年修士搓着手:“先擒下再说,或许能净化了……” 乱世里这些门派本就不对付,这回倒奇了,竟凑成伙,黑压压一群人往断魂谷涌,目标就一个——阴九的命,还有那把伞。 “永寂……永寂……”阴九望着伞底下那片黑沉沉的影子,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样就没人能伤着我了……” 他想起洛阳城破那天,媳妇把重伤的他藏进死人堆,并将最后块饼塞他怀里,转身就往乱兵堆里冲,红裙在刀光里像朵炸开的花。想起师门被瘟疫端了那天,师父咳着血塞给他半卷破经,说“活着比啥都强”。想起这些年见过的饿死鬼、白骨堆、烧塌的屋……原来他费十年功夫炼的不是啥凶器,是个能把自己裹起来的壳,跟乌龟似的,壳再硬,心里还是空的。 “可这壳……真他妈冷啊。”他把脸贴在伞面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绿伞轻轻抖了抖,像在给他顺气,伞面的绿光柔和了些,映得他老泪纵横的脸忽明忽暗。 他抓起伞,猛地往旁边石头上戳。伞尖刚碰到石头,那石头就迅速的化掉了,冒出绿烟,带着股蚀骨的腥。阴九看着这光景,眼里闪过丝怯,跟着就被疯劲盖了过去:“蚀得透顽石……吸得走魂魄……你比我狠多了……” “这世道对我不仁不义,我凭什么对它心软?”阴九举着伞,对着谷里的风喊,声音被刮得破破烂烂,“从今往后,我阴九的命我自己说了算!谁敢挡道……”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咚咚”的脚步声,还有法器碰撞的脆响——人来了。 阴九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就像个笑话。 他再厉害,手里有伞,可架不住对方人多。龙虎山的雷符跟不要钱似的往他身上砸,“噼啪”的雷光炸得他衣衫焦黑;纯阳宫的剑气刮得他脸皮生疼,一道血口子从额头划到下巴。茅山的道士念着咒,黄符贴在他背上,“滋啦”冒烟,让他浑身发麻。他被打得浑身是伤,全靠对地形熟,还有那伞的邪门法子——喷股绿瘴开路,叫些阴兵晃对方的眼,戳人家一下就能吸点力气续命,这才杀出血路逃了。 追的逃的缠了好几个月,荒山野岭里打,破城里打,连坟堆里都打过。阴九的伤越来越重,咳出来的痰都带着血,有时候咳得直不起腰,得扶着伞柄才能站稳,眼看就撑不住了。 最后他被堵进断魂谷深处一个溶洞里,这洞是地震震出来的,里面黑沉沉的,满是阴气,正是地脉的阴眼所在。追来的人里,还剩五六十个厉害角色,都是各派的精英,堵在洞口,手里的法器闪着光,像圈烧红的铁,非要他的命不可。 阴九背靠着阴眼,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他突然哈哈大笑,笑声在洞里滚来滚去,又悲凉又愤怒:“你们天天喊着正道,这乱世里,你们跟那些屠城的兵将有什么两样?抢地盘,争名利,见了好处就红了眼!这伞是乱世里磨出来的刀,轮得到你们这些伪君子来抢?” 要同归于尽了。他捏碎了自己苦修多年的阴丹,那点本源力气全灌进绿伞里,拼命扯着洞里的阴气,发动了禁术“九幽地脉煞”。这不是什么精巧的阵法,就是同归于尽的绝阵,用自己最后的命,拖着这些人一起烂在这阴眼里。 刹那间,溶洞里成了阴曹地府。刺骨的寒气像海啸似的涌过来,见什么冻什么。龙虎山的雷符刚掏出来就灭了,符纸硬得像冰。纯阳宫的剑“咔嚓”冻成了碎片,剑气散得无影无踪。茅山的符箓“滋啦”一声就化了,墨迹在冰面上流成黑泪。惨叫声此起彼伏,那五六十个道士,肉啊骨头啊都僵了,魂魄也冻成了渣,粘在洞壁上,成了新的印记。他们的法器、碎骨头被阴气裹着,成了洞的一部分。而他们心里那股子恨——对阴九的恨,对彼此的怨,对这乱世的愤——就成了后来那道能勾人发疯的怨毒,毕竟到死都憋着口气,没处撒。 他还想说啥,突然咳得直不起腰,咳出的血滴在伞面上,“嗖”地就被吸进去了。阴九看着自己的手,瘦得跟鬼爪似的,裂开的地方渗着黑血——十年炼伞,他的精气神早就被这伞吸得差不多了,与其说是他炼伞,不如说是伞在慢慢吃他。 “原来……还是要死的。”他笑了笑,比哭还难看,“也好,总算留下点东西……” 幻境“啪”地碎了,像块被砸烂的镜子。 白未晞猛地回神,还站在溶洞里,指尖还搭在那把绿伞上。掌心的伞面烫得厉害,绿得像活了过来,在她手心里轻轻动着,带着股说不出的委屈,像个被全世界欺负过的孩子。 她总算明白这伞为啥叫“夙愿”了。就是个在乱世里熬日子的人,用十年血汗攒出来的念想,打造出一座孤零零的堡垒,想靠着它活下去,想凭着它喘口气。 “你……”她刚想说话,绿伞突然剧烈地抖起来,伞面的绿深得发黑,像有无数冤魂在里面哭嚎,震得她指尖发麻。 背篓里的人参娃娃透过竹条缝隙,尖声叫:“它要醒了!要杀你了!这伞吸了太多命,早就成了凶物!” 白未晞没松手。她能感觉到,这伞的抖里,除了凶劲,更多的是委屈和孤单,慌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那些被它吸进去的怨毒,那些缠着它的戾气,说到底,不过是阴九和那些逝去生灵的苦。 她轻轻握住伞柄,低声说:“我知道……你不好受。” 绿伞慢慢不抖了,伞面的绿也柔和了些,像被顺了毛的猫。一缕细细的意念顺着指尖飘过来,怯生生的,带着点黏人劲儿,像只刚被收留的流浪狗,在她掌心蹭了蹭。 白未晞向外走去,抬头望向洞口,晨光从藤蔓缝里钻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忽然想起阴九最后那句话,他留下的这东西,哪是物件,分明是个沉甸甸的念想。 她不知道这把伞会陪着她走向哪里。但她清楚,从握住这把伞开始,她的命就跟那个乱世里挣扎的方士,跟这把藏着太多悲欢的“夙愿”,缠在一块儿了,解不开,也甩不掉。 第 54 章 找到了 晨光漫过东山的山脊时,白未晞正从溶洞的藤蔓后走出来。 洞口外的空地上,十个汉子正蹲的蹲、站的站,石生手里的火把早已燃尽,只剩半截焦黑的木杆被他攥在手里。林茂靠着块岩石,鹿鸣则在空地上来回踱步,粗布鞋底把地上的草碾得倒了一片——他们找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才约好在这洞口汇合,心里的焦灼像灶膛里没燃透的柴火,闷得人发慌。 直到那抹身影从藤蔓后显现,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把伞。碧色的油纸伞面在晨光里泛着玉石般的柔光,伞骨好像是乌木的,被一只白皙的手握着,指节分明。 村民们这才恍然发觉,自己好像从来没这样仔细打量过白未晞。 她来青溪村这些日子,大家对她的印象就是惊人的力气,说话时淡淡的语气,还有就是那身白得扎眼的皮肤——不是村里姑娘家晒不黑的粉白,而是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此刻被晨光一照,竟透着股说不出的清寒。 她的麻衣外袍袖口和下摆磨出了细密的毛边,沾着些深褐色的泥点,是在溶洞中挣扎时蹭的。中衣白色细棉布领口平整地贴着脖颈,虽也溅了些灰,却更衬得那截皮肤过于白皙。她颈间挂着的那条双铃配木牌的独特串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 “未晞?!”鹿鸣最先反应过来,他往前跑了两步,又猛地顿住,眼睛在她身上来回扫,“你……你没事?” 石生也跟了上来,手里的焦木杆“哐当”掉在地上,“这一夜你去哪了?月娘不知道多担心你,肯定在家都哭好几回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围上来,语气里的焦急带着松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流连。以前咋没发现?这丫头站在晨光里,绿伞微微倾斜着,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下颌线干净利落,身上的麻衣、细布、绿伞凑在一起,竟生出种说不出的意味——不像村里任何一个姑娘,也不像外边的女子,就像……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好看,却让人不敢随便搭话。 “这伞……”栓柱挠了挠头,声音比平时小了些,“怪好看的,是山里捡的?” “颜色真鲜。”旁边的汉子附和着,眼睛盯着伞面。 白未晞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她刚要开口,一直没吭声的林茂忽然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落在那把绿伞上,又慢慢移到白未晞脸上,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东西找到了?”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刚平静下来的水潭,喧闹的人群瞬间静了。 石生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鹿鸣脸上的热络也淡了,他往旁边挪了挪脚,踢到块小石子,石子滚进草丛,发出“窸窣”的轻响,在这沉默里格外清晰。 他们瞬间想到了白未晞刚到青溪村那天。她说,“找东西。找到了就走。” 此刻看着她手里那把透着异样的绿伞。这,就是她要找的东西吧。 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都带了点复杂。脑子里不断想起她来后与他们的相处和交集,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们早已接纳她,把她当成了青溪村的一份子。 空气里突然有点闷。“咳!”孙大虎突然咳嗽一声,嗓门贼大,他抬头看了看天,其实天明明晴得很好,东边只有几缕薄云,他却硬说,“看这天!东边乌云上来了,怕是要下雨!赶紧下山,别淋在路上!” “对对对!”狗子爹连忙附和,手忙脚乱的左右转悠,“我家那口子应该起了,再晚回去赶不上挑水该骂我懒汉了!” “石生,月娘早等着急了吧?”有人拍了拍石生的胳膊。 “村长,咱们快回去吧,我饿的都发昏了!” ……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脚步也动起来,往山下走,谁都没再提“找到东西”这茬,仿佛刚才那句问话只是阵风吹过。石生走在白未晞旁边,几次想开口,都被鹿鸣用眼神拦了回去,最后只是沉声道:“一会儿月娘肯定要说你……” 白未晞没说话,嘴角却翘了翘。她将伞收起放进背篓时,突然想到了那个被她捆的严严实实的人参娃娃。 快到村口时,远远就看见柳月娘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块帕子,帕子边角都被捏皱了。看见他们一行人,她的身子明显晃了一下,帕子掉在地上,人却没动,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白未晞的方向,眼睛亮得吓人。 “月娘!”石生喊了一声。 柳月娘这才像醒了神,快步迎上来。她的脚程不快,走几步就喘一下,显然是等了很久。走到白未晞面前,她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手在她胳膊上、背上摸了摸,确认没伤着,突然就红了眼眶,抬手往她胳膊上拧了一把,力道却轻得像挠痒。 众人相视一笑,彼此打了下招呼,便纷纷回家。石生本不想走,却被鹿鸣拽到一边嘀咕了几句后也跟着离开了。 “你这死丫头!”见大家离开后,柳月娘直接大声吼道。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又有点生气,“整夜不回!不知道让人担心吗?我……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骂着骂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白未晞的麻衣上。她胡乱抹了把眼泪后,连忙从怀里掏出俩鸡蛋,还带着点余温:“饿了吧,快吃,垫垫肚子。” 白未晞看着她,忽然把绿伞往她手里一塞,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她的指尖还是那么凉,触到柳月娘温热的脸颊,柳月娘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开。 “找到了。”白未晞轻声说。 柳月娘低头看了看伞,又抬头看了看白未晞,猛的把伞插进她背上的竹筐,拉住了她的手,“走,回家!灶上还给你温着粥,再不吃就凉透了!” 她的手很暖,带着常年做家务的薄茧,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身边的人就会离开。 白未晞被她拉着,一步步往家走。绿伞在她背筐里,碧色的伞面在朝阳里轻轻晃。 第 55 章 她是僵尸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柳月娘的脚步晃了晃。她的眼睛里红血丝越来越多。灶台上的粥还温着,锅盖缝里冒出的白汽在晨光里散得很慢,带着点甜香。 “先睡会儿。”白未晞放下背篓。 柳月娘攥着她的手腕,掌心很烫:“你先说,往后还会不会这样?一声不吭就跑没影,让人心悬到嗓子眼。”她的声音发哑,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 白未晞看着她眼下的青黑,那是比任何言语都重的牵挂。“不跑了。”她轻声说,“到时辰回不来也会提前说的。” 柳月娘这才松了手,打着哈欠回屋去了。 白未晞喝了碗粥后,看着背篓里被布盖着的人参娃娃,那小东西不知何时安静了,只偶尔发出点细碎的挣动。她原本想一进门就跟柳月娘说这精怪的事,可看着那双熬红的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午后的日头爬到窗棂正中时,柳月娘才醒。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白未晞正坐在炕边的矮凳上,面前摆着个竹簸箕,里面摊着些晒干的药材——黄芪、党参、枸杞,都是些补气养神的东西。她手里拿着油纸,正把药材分门别类包成小包,动作不快,却很仔细。 “醒了?”白未晞抬头,递过一个油纸包,“这个你先煮水喝,补气的。” 柳月娘接过,指尖触到纸包的温热,心里那点残存的气顿时散了。她瞥了眼簸箕里剩下的药材,突然明白过来:“这是给村长他们的?”昨夜进山的汉子们熬了整夜,定是累坏了。 白未晞点头,把最后一包药材系好:“上午青竹和云雀来过,见你睡着,站了会儿就走了。”她说着,拎起墙角的背篓,往炕上倒了倒——红通通的人参娃娃滚了出来,被青藤捆得结结实实,头顶的叶子蔫蔫地垂着。 “哎哟!”柳月娘吓了一跳,往炕里缩了缩,“这……这是啥?” “人参精。”白未晞的语气很平淡,“想害村里人。” 柳月娘刚要追问,见白未晞抿着唇,知道她不爱多话,便拍了拍炕沿:“走,先去村长家。正好把药送了,这事也跟他说道说道,省得你回头再讲一遍。” 两人背着背篓向村东头走去。 村长家的院门没关,刚走到院外,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林茂正和几个会打井的村民们商量着给张仲远家打口井的事,他们前一段已经搬进新房了。那边离溪水有点远,一老一小吃水有点困难。 “你们有什么事?”林茂问道。 柳月娘把药材往桌上一放:“未晞给昨个熬夜的大伙们备了点草药,煮水喝能解解乏。” “听说要打井?我们这一把子力气可以帮忙的的!”鹿鸣的声音从外边传来,众人抬眼只见他和石生相跟着一起走来。 “都在啊!”进院看到这么多人,“看来月娘休息的不错,可把某些人担心坏了!”鹿鸣冲着石生挤眉弄眼道。 “青竹,再去倒四碗水!”林茂喊了一声后,看向白未晞,“可还有别的事?” 白未晞没多话,从背篓里拎出那个红布包,往桌上一倒。人参娃娃滚落在粗木桌上,青藤勒得它“吱”地叫了一声,黑葡萄似的眼睛立刻瞪向在场的人。 “这是……”石生的喉结动了动,忽然倒吸口凉气,“人参娃娃?” 山里老辈常说,百年人参能化形,穿红肚兜的娃娃模样,最是心善,见了能保家宅平安。鹿鸣蹲下来想摸,被娃娃张嘴咬了手,疼得“嗷”一声跳起来。 “它想让村里人死。”白未晞的声音轻轻巧巧,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石生的眉头瞬间拧成疙瘩。这娃娃分明是传说里的灵物,怎会…… 其他几人也是既稀奇又震惊的看着小人参精。 “你说啥胡话。”林茂笑了,皱纹里盛着暖意,“老辈讲的,人参娃娃最是良善,见人遇难还会指路呢。” “它引我去溶洞。”白未晞望着那团红影,“里面有怨气能勾人发疯。” 娃娃突然尖声叫起来,指着白未晞喊:“她是僵尸!喝血的僵尸!你们别被她骗了!” 众人一听,都愣了。 柳月娘率先“嗤”地笑出声,伸手把白未晞往身后拉:“你这小娃娃咋满嘴胡吣?未晞才十七,细皮嫩肉的,哪点像那些青面獠牙的东西?” “就是!”李木匠皱眉,“老辈讲的僵尸,哪有这么俊的?” 娃娃见没人信它的话,急得直跺脚,小脸涨得通红:“她不敢午时的太阳,还有她今天得的那把伞,阴森森的准不是好东西!” 拿着碗进来的林青竹抬头,不以为意道:“哪有女孩子不怕烈阳的。” 白未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月娘暗中掐了把胳膊,不让她开口。 娃娃的挑拨没能得逞,眼里的光亮黯淡下去,突然泄了气似的蹲坐在地上,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和绝望:“你们都不信我……也是,你们怎么会信我呢……” 它抬起头,看着屋里的人,缓缓说出了真相:“这片山以前是我们的家,到处都是我的兄弟姐妹。你们的祖辈来了,发现了我们,就开始不停地挖。他们太贪心了,不管大小,见着就挖,把这片地都挖空了……” 它的根须猛地绷紧,像是又感受到了当年的痛,“那些人把小人参们刚结的红籽摘下来,把根须扯断,又捡起扔进背篓里。我听见他们说‘这参年份足,能卖好价钱’,听见他们笑……” “我那时已经八百岁了,是它们里年份最长的,可还不能化形。它们知道我是唯一有希望逃脱的,就都把自己吸取的天地精华给了我,助我化形逃了出去。可我境界不稳,逃出去就陷入了沉睡,一睡就是二百多年。” “等我醒过来,回到这里,什么都没了,我的家没了,我的亲人也没了,只剩下你们在这儿繁衍生息,过得好好的……我恨你们,可我太弱小了,什么都做不了……” 林茂磕了磕烟杆,打断了人参娃娃,“我们祖上逃荒过来还不到百年,哪有本事采参?两百年前那拨采参客,早就走光了。” “我们要祖先要真是采参了,我们能过现在这样的日子吗?”狗子爹翻着白眼。 人参娃娃猛地僵住,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不……不可能……”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突然发出细碎的呜咽,像被踩碎的枯枝,“那我恨谁去啊?我熬了这么多年,就等着报仇……” 它的红身子瘫在石桌上,叶子蔫得快要贴住桌面,刚才的凶戾全没了,只剩一片空落落的悲戚。 白未晞看着它,忽然想起乱葬岗时吴十三说的话。她顿了顿,开口道:“冤有头,债有主。” 人参娃娃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尖声笑起来:“不是他们的先祖又怎样?人类都不是好东西!你们不是把野猪全杀了?!还有你,小僵尸,抓兔子也是一窝端。你们就连路边的野花,都要摘下来玩够了再扔!” 这话像根针,扎得众人都沉默了。山里人靠山吃山,捕猎采摘本是常事,被这精怪点破,倒显得有些尴尬了。 第56章 种人参 石桌上的呜咽声低了下去,人参娃娃蜷成个红团,叶子耷拉着,像被雨打蔫的花。院里静得能听见灶间柴火噼啪响,王屠户攥着粗瓷碗的手松了松,石生刚要开口说句软话,白未晞忽然往前站了半步。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里,像山涧水砸在青石上:“万物都如此。” 人参娃娃猛地抬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错愕。村民们也愣了——这丫头平日话少得像金贵的盐,今儿竟主动接了话,还是这般硬邦邦的句子。 “规避风险,占地盘,抢资源。”白未晞看着石桌上的红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子,“你们人参,不也这样?”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山里的光景:“你们喜阴,得长在密林底下,见不得强光。为了扎根,须根会缠上别的草木,争土里的水,抢石缝里的肥。我曾在邙山见过两株老参,根须缠成一团,你死我活的,最后都枯了。” 这话像道惊雷,劈得人参娃娃直愣愣地忘了动。它红通通的身子微微发颤,叶子张了张,却没说出一个字——它知道,白未晞说的是真的。 “贪婪和无私,胆小和无畏,本就长在一块。”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就像这山,有吃人的深沟,也有养人的清泉。不能因为沟深,就说山不好。也不能因为泉甜,就忘了沟险。” 院里彻底静了。灶间的柴火燃尽,发出“噼啪”一声轻响,在这沉默里格外清晰。 人参娃娃张着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第一次没了怨毒,只剩茫然。 一旁的林茂看向白未晞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这丫头不单是力气大、记性好,心里竟装着这么透亮的道理。他活了大半辈子,见多了山里的争斗,也见多了人间的冷暖,却从没这般直白地想透这层理。 要不这样,我们重新规划出一片地方,专门用来种植人参,你提供些种子,我们好好照看,等它们长大了,这里又会是你的家了。”林月娘突然出声道。 众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一亮。 人参娃娃愣住了,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大家觉得怎么样?”林茂问道。 “我觉得可行啊,我们会好好照顾那些人参的,就像照顾自己的庄稼一样。” “我也觉得好,想一下咱们村有一个小人参精还能种人参,以后给孙子讲故事都觉得特别厉害!” “我同意!” “我也同意!” …… 人参娃娃看着眼前这些真诚的面孔,眼里的怨毒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一丝微弱的希望。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 檐角的白霜结了又化,人参娃娃在瓦罐里蜷了足有半月。这日清晨,柳月娘去给它添山泉水时,见那红通通的身子动了动,两片叶子颤巍巍地抬起,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没了往日的戾气,倒像蒙着层薄雾。 “东山阴坡第三道梁,”它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那里的土是黑的,能攥出油来,晨露能浸到半寸深……” 白未晞没说话,只是把瓦罐往太阳底下挪了挪。 半晌,人参娃娃才鼓起勇气,根须从罐口探出来,托着一些比粟米还小的红籽,像托着什么稀世珍宝:“这是……最后留下的籽。埋在那儿,或许能活。”它的叶子垂了垂,“你们要是……要是不嫌麻烦的话。” 这话传到林茂耳朵里时,他根本没犹豫,“叫上大伙,去看看。” 东山阴坡果然如人参娃娃所说,黑土松松软软,踩上去能陷下半只脚。林茂蹲下身抓了把土,在手里搓了搓:“是块好地。”他回头看向跟来的村民,“这事儿,愿意搭把手的就留下,不愿的也不勉强。” 没人走。石生把猎刀往树上一插,开始砍竹篾:“搭棚子得用三年生的青竹,不然经不住雪压。”鹿鸣从背篓里掏出筛子,蹲在地上筛土,细土簌簌落下,连小石子都挑得干干净净:“参籽金贵,土得细得像面。” 妇女们带着娃们捡腐叶,娃们趴在地上,一片一片挑干净的,连沾着的泥块都用小手搓掉。柳月娘捧着参籽,指尖轻轻捏起一粒,往筛好的土里嵌,动作轻得像在给睡着的娃盖被子:“埋浅点,别闷着了。” 人参娃娃被石生用竹篮提着,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它看着村民们忙忙碌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过些复杂的光。石生搭棚子时,竹篾编得密了些,它想说“太密了透不过气”,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小声嘟囔:“……那边的竹篾松点。”石生听见了,二话不说拆了重编,还回头冲它笑:“这样中不?” 白未晞蹲在自己的地块前,用指尖把土扒成小窝,柳月娘往窝里放参籽,再盖上腐叶。晨光透过刚搭好的竹棚,在她们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人参娃娃忽然小声说:“……晨露最好,日出前得浇一次。” “晓得了。”柳月娘应着,没抬头,手里的活计却没停。 日子在浇水、翻土、修棚子的忙碌里过着。村民们从不说“我们欠你的”,也不说“你该谢谢我们”,只是每日按人参娃娃说的章程照料那些参籽。石生打猎回来,总会绕到阴坡,看看棚子有没有被风刮坏。鹿鸣去镇上换东西,回来时总不忘带些松针,说是铺在棚子上能挡雪;娃们每天早上提着小陶罐去接晨露,小心翼翼地浇在参地里,像在完成一件顶重要的事。 人参娃娃也渐渐放下了戒备。它会主动滚到地里,用根须探探土的干湿,会提醒“今日风大,把棚子绑牢些”,甚至会在石生的猎篮里打滚,让他捎着去看看远处的参地。只是偶尔,它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叶子会轻轻颤一下——这些人,和两百年前那些举着铁铲的人,明明都是人类,却又好像不一样。 第57章 秋收 青溪村被四周被连绵的山峦裹得严实,因为藏在山里,所以没有赋税。于是村里人种地,大都是量力而行。 他们只有四十二户人家,一百多口人,每家也就两三亩,有两个壮劳力的,种个五六亩也就够吃了。 这日秋阳正好,白未晞站在山上,往下望时,坡地里的景象比她想象的更“素净”。没有连片的稻田(山里缺水,种不了水稻),也没有望不到头的麦田(麦子娇贵,经不起山里的寒霜),只有零零散散的地块,种着些耐活的作物。 大多是粟米。长在向阳的坡地上,秸秆不高,穗子却沉,金黄的颗粒密密实实挤在一起,风一吹就“哗啦啦”响。村里八成人家都种这个,磨成面能做煎饼,煮成粥黏稠暖胃,。周桂花家的两亩地全种了粟米,此时她正蹲在地里,用小镰刀贴着根割,妹妹兰花手里的篮子装着掉落的穗子。 稍陡些的地块种着高粱。秸秆比粟米粗,能长到半人高,穗子红得发紫,沉甸甸地垂着。这东西不挑地,耐旱,磨成面有点涩,却能酿出烈酒,秸秆还能编筐、做篱笆。石生家种了半亩,他正光着膀子往下砍,每砍倒一丛就往旁边的背篓里塞,嘴里哼着调子:“红高粱,穗子长,砍回家来酿酒香……” 山坳里背阴的地方,种着荞麦。叶片三角形,开着细碎的白花,此刻已经结了籽,黑黢黢的像缩小的麦粒。这东西成熟得快,能赶在早霜前收,磨成面能做凉粉,也能和着粟米面蒸窝窝,就是产量低,村里只有三四户人家种,够偶尔换个口味。鹿鸣家的荞麦地挨着山泉,他正蹲在地里摘杂草,见白未晞望着这边,直起腰喊:“等收了,给你做荞麦凉粉,搁点蒜泥,开胃得很!” 除了这些主粮,家家户户的地头埂边,还见缝插针地种着些作物。葱,蒜,韭菜,还有几畦豆子,有黄豆,也有绿豆,豆荚鼓鼓的,摘下来煮熟能当零嘴,磨成豆腐更是稀罕物——村里只有刘雨她娘会做,逢年过节才磨一次,谁家想尝尝,就拿点豆子去换。 白未晞看着这零零散散的地块,忽然明白过来。山里的地本就金贵,大多是坡地,牛耕不了,全靠人力刨。又缺肥,只能靠积攒的草木灰和粪肥。灌溉更是看天,遇到旱年,收成就得减半。所以他们从不贪多,够一家人吃穿就行,余下的力气,男人们去山里打猎、砍柴,女人们缝缝补补、采些山货,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 “这就叫‘藏在山里,不求富贵,只求安稳’。”柳月娘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手里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摘葱蒜,“前几年山外打仗,听说有些村子为了交粮,连种子都没留,来年只能逃荒。咱这山窝子虽偏,却保住了这点活命的根本。” 日头爬到头顶时,地里的人开始往晒谷场挪。割下来的粟米、高粱被捆成束,扛在肩上,压得人腰都弯了。 大家脸上都是汗,手上磨出了红印,可没人抱怨,嘴角都带着笑——今年雨水匀,粟米穗子比往年饱满,高粱也结得稠,够吃了,还能余下点卖了给娃们做件新衣裳。 晒谷场在村子中央,是块用石碾子压平的黄土地。村民们把谷物倒在场上,用木锨摊开,让太阳晒透。大石碾子是全村共用的,此刻正被三个壮劳力推着碾粟米,石碾子“咕噜咕噜”转着,把谷壳压碎,露出里面金黄的米粒。可石碾子太沉,推不了两圈,几个人就喘着粗气换班。 “未晞姐,来试试不?”狗子抹了把汗,挤眉弄眼的冲她喊。 白未晞点了点头,走过去握住碾杆。她的手刚搭上,那三个汉子就觉得压力一轻,再看时,沉重的石碾子竟被她推得飞快,“咕噜咕噜”转得平稳,碾过的地方,谷壳碎得均匀,米粒滚得满地都是,比刚才快了一倍还多。 “好家伙!”林茂嘴角含笑。 “未晞来!”柳月娘的声音传来,大家回头一看,只见柳月娘牵着骡子过来了。 众人眼睛一亮,大家心里都清楚,狗子喊未晞试试就真的只是带笑闹的试试,他们可不会真让白未晞在那一直推。 石生将碾杆套在了骡子身上,只见它不慌不忙地迈开蹄子,石碾子“咕噜咕噜”转起来,碾过粟米时发出“沙沙”的轻响,谷壳被压碎,金粒儿顺着碾盘边缘滚下来。 “你们家这骡子养的真好!”栓柱羡慕的说道。 “秋收完了各家记得给月娘他们送干草和麦秸。” …… 脱粒后的青溪村,晒谷场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清晨的露水刚被太阳晒散,村民们就扛着木锨、推着独轮车往场里赶。脱好的粟米最金贵,得摊得薄薄的,才能晒透。林茂蹲在场边,用手扒拉着粟米,指缝漏下的颗粒饱满圆润,他眯眼瞅着太阳:“今儿天好,晒上三天,就能入仓了。” 孙大虎光着膀子,挥着长柄木锨翻粟米。木锨带起的谷粒在空中划出弧线,阳光透过谷粒,亮得晃眼。“得勤翻着,不然底下的潮,容易长霉。”他喊着,额头上的汗珠滴在粟米里,溅起细小的土花,旁边的大丫赶紧用小扫帚扫开:“爹,汗!娘说汗滴进粮里,来年长不出好苗!” 高粱穗不用摊晒,村民们找了粗壮的树干,把捆好的高粱束倒挂上去。一串串红穗子垂下来,像挂了满树的红玛瑙,风一吹,穗子互相碰撞,发出“沙沙”的响。鹿鸣踩着梯子往上挂,他娘在底下递,嘴里数着:“这串穗子大,留着酿酒;那串颗粒匀,磨面吃。” 荞麦最娇气,怕潮也怕暴晒。村民们在场边支起竹编的浅筐,把荞麦粒倒进去,放在树荫下阴干。 林青竹她们坐在小马扎上,用手一粒一粒挑拣——把空壳和碎粒捡出来,只留饱满的黑籽。 “这东西金贵,一点潮汽就容易坏。”她跟蹲在旁边的白未晞说,“等晾干了,磨成面,让月娘给你做荞麦饼,软和。” 白未晞点头,帮着把竹筐往树荫深处挪了挪。她看着村民们无比上心的侍弄着这些粮食。粟米晒到半干,要用细筛子筛一遍,把没脱净的谷壳筛出来。高粱穗要时不时抖一抖,把藏在穗子里的小虫子抖掉……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午后日头正烈,林茂突然抬头看了看天,喊道:“收!西边起乌云了!” 话音刚落,场上的人都动了起来。男人们抡着木锨,把粟米往中间拢,女人们抖开麻袋,撑开布袋,孩子们则抱着小簸箕,把散落在边边角角的谷粒扫进来。白未晞伸手抓起一个大麻袋,往粟米堆里一兜,满满一袋粟米足有百十来斤,她拎起来跟拎个小鸡崽似的,三两下就倒进了旁边的粮仓——那是个半埋在地下的土仓,里面铺着干稻草,防潮。 “未晞这力气,真是帮大忙了!”锁头娘抱着簸箕跑过来,笑着说,“往年收粮,得四五个人才抬得动这麻袋,你一个人就成了。” 白未晞把最后一袋粟米倒进仓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乌云已经压到山头,风里带着潮气,村民们刚把粮食收进仓、盖好帆布,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打在晒谷场的土地上,溅起一片泥星。 第58章 好事将近 储藏的学问比晾晒更细致。 粟米最金贵,晒干后要倒进陶罐。云雀娘正坐在灶房里,把粟米倒进细筛,一点点晃着,把最后的碎壳筛干净。“得装在陶罐里,口上盖层麻布,再压块石头,防老鼠也防潮。”她一边筛一边说,灶台上摆着五个大陶罐,都是往年攒下的,“这罐留着做粥,那罐磨面,最小的那罐,装挑出来的饱满颗粒,留着当明年的种子。” 高粱穗挂在房檐下最稳妥。石生家的房檐下已经挂满了,红彤彤的穗子垂下来,把窗户都遮了一半。“这样通风,不怕潮,想吃的时候摘一串,脱粒磨面,或是直接用来酿酒。” 荞麦和豆子要装在麻布袋里,吊在房梁上。赵执信踩着梯子,把装荞麦的麻袋往房梁挂钩上挂,赵闲庭在底下扶着梯子:“再往左边点,离灶火远些,别沾了油气。”麻袋晃悠着,里面的荞麦粒发出“哗啦”的轻响,像在跟梁上的燕子打招呼。 菘和芦萉则要藏进地窖。村里的地窖都挖在屋角,深丈许,底下铺着干沙。柳月娘带着白未晞往地窖里搬菜。“这地窖冬暖夏凉,菘能存到开春,芦萉埋在沙里,吃的时候挖出来,还新鲜着呢。”她指着角落里的陶罐,“那里头是腌好的芦萉干,就着粥吃,开胃。” 白未晞蹲在地窖里,听着头顶传来的雨声,忽然觉得这地窖像个踏实的肚腹,把一年的收成稳稳藏在里面。村民们的储藏,没有什么精巧的法子,却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智慧——陶罐防潮,麻布袋通风,地窖恒温,连挂在房檐的高粱穗,都是为了借穿堂风把最后一点潮气吹干。 雨停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村民们又把粟米摊回晒谷场,木锨翻动的声音、孩子们的笑声、远处传来的鸡鸣,混在一起。 白未晞站在场边,看着夕阳把粟米染成橘红色,看着林茂用手掂着粟米,跟林青竹说“明年再多种半亩”,看着村民们脸上挂着的笑意。 她忽然想起汴梁城的破庙,墙角边的摊位,破旧的草棚……而此刻,晒谷场的金、房檐的红、地窖的土黄,还有村民们脸上的汗和笑,把这山窝子填得严严实实,平和安稳。 秋意渐浓,田埂上的草枯成了金褐色,秋收的忙碌刚歇下,村里的日子就换了副模样。 村西头的村塾里,赵先生的戒尺“啪”地敲在案上,读书声立刻像春芽似的冒了出来:“人之初,性本善……”窗纸被阳光照得透亮,能看见孩子们攒在一起的小脑袋,有的跟着摇头晃脑,有的偷偷用手指卷着衣角,还有的盯着先生案上的砚台发愣。 小锁头坐不住,被先生用戒尺敲了手心,咧着嘴想哭,听见窗外传来的笑声,又把眼泪憋了回去——那是白未晞路过,正被几个孩子围着,要她看刚写的字。 边上不远处的院子里,,张仲远正在翻晒药材。他手里捏着柄小竹耙,动作慢悠悠的,竹耙划过竹匾里的黄芩,发出“沙沙”的轻响。黄灿灿的药材在阳光下摊成薄薄一层,边角微微卷曲,散出清苦的药香。 “爷,这金银花晒得够干了不?”张愈之蹲在旁边,手里捧着个簸箕。 张仲远放下竹耙,拿起朵金银花捻了捻,花瓣脆得一捏就碎。“行了,收起来吧。”他的声音带着沙哑,“装在陶罐里,留着开春给娃们防风寒。” 这院子不大,却摆满了竹匾、簸箕,里面摊着各式各样的药材:柴胡梗子青中带黄,板蓝根切成了薄片,还有些不知名的野草,都是爷孙俩这段时间在山里采回来的。 “张大爷,在家忙呢?”院门口探进个脑袋,是张秀,她手里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个红皮萝卜,“刚从地里拔的,脆得很,给您和愈之尝尝。” 张仲远刚要推辞,张秀已经把芦萉放在了石阶上:“您可别跟我客气,前段我发高热,不是您给开的药,哪能好得这么快?这点东西算啥。” 话音刚落,狗子娘也来了,手里捧着半袋粟米:“张大哥,这是今年新打的粟米,熬粥香。”她说着,眼睛往竹匾里瞟了瞟,“这药材晒得真精神,明年开春我家那口子的腰疼,还得劳您费心。” 没一会儿,院门口就热闹起来。张奶奶让儿子送来了一小袋豆子。李大叔扛着捆干柴进来,往灶房边一放:“天冷了,烧火暖和。” 张仲远看着堆在墙角的粮食、蔬菜,还有那捆干柴,眼眶有点发热。他摆了摆手,让张愈之往每个人手里塞了包刚晒好的金银花:“拿着,泡水喝。” 张愈之小捧着药材跑前跑后,小脸跑得通红,嘴里喊着:“王婶,这是您的!李大叔,给您……” 山坡上的田地里,壮劳力们正忙着晒垡。林茂挥着锄头,把秋收后的土地翻过来,大块的土坷垃被他敲碎,露出里面的土。“把土晒透了,来年开春种粟米才长得好。”他喊着,额头上的汗珠滚进皱纹里,“石生,你那片地再翻深点,底下的僵土得晒酥。” 石生应着,抡起锄头往下砸,“咚”的一声,土块裂开细纹,阳光钻进裂缝里,把土晒得暖烘烘的。 柳月娘家的院子里,聚了四五个妇人。她们坐在向阳的石阶上,手里的针线在粗布上来回穿梭。柳月娘正纳鞋底,麻线穿过布眼,发出“嗤”的轻响,针脚又密又匀。“:大丫娘,大丫的棉袄,袖口得再放宽点,明年还能穿。”她笑着说,手里的鞋底是给周挂花做的,上年纪的人脚凉,她特意纳得厚实些。 林青竹手里拿着块靛蓝粗布,正裁小褂,布料是鹿鸣从镇上换回来的。 “月娘,你这针线活是咱村里第一好。”有人打趣,“等你过几天嫁过去了,石生可就成了咱们村穿的最好的汉子了。” 柳月娘的脸腾地红了,针扎在手指上,赶紧往嘴里吮了吮,惹得众人一阵笑。 村头的老槐树下,男人们正忙着编东西。鹿鸣削着柳条,刀刃在他手里转得飞快,柳条被削得又细又匀,泛着青白色的光。“这柳条得泡过才不脆。”他说着,把削好的柳条扔进旁边的水盆里,“编筐子得用三年生的柳条,结实。” 云雀爹正蹲在地上,用高粱杆编席子,手指翻飞间,金黄的杆儿就排得整整齐齐,边缘用细篾固定住,“这席子铺在炕上,冬天不凉,夏天不热。”旁边堆着刚编好的篓子,有的圆口,有的方底,都是家用的物件,等着晾干了就能用。 白未晞回到院子,就见草棚口堆起了小山似的干草和麦秸。钱老汉拄着棍子站在旁边,他孙子正帮着把最后一捆麦秸摞上去。“未晞丫头,这是给大骡子的。”钱老汉笑得眼睛眯成条缝,“你家骡子秋收时帮了大忙,这点草料不算啥。” 狗子娘也拎着半筐豆饼过来:“给大骡添点料,看这些天都瘦了。” 柳月娘从灶房里出来,往每人手里塞了块刚烤好的野薯,香气在门口散开。大骡子从棚里探出头,鼻子里喷出白汽,看着那堆草料,尾巴甩得欢快。 夕阳把村头的炊烟染成了橘红色。学堂的读书声歇了,孩子们一窝蜂的往出跑跑。田地里的男人们扛着锄头回来,裤脚沾着泥土。妇人们收拾起针线,说着笑着往家走。槐树下的柳条和高粱杆还在阳光下晒着,编了一半的席子露着整齐的纹路。柳月娘把晒干的棉袄收进柜子时,柜板上大红嫁衣的并蒂莲开的耀眼。 白未晞坐在门槛上,看着大骡子在棚里嚼着干草,听着柳月娘在屋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轻快得像沾了蜜。 夜色弥漫时,林茂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灶膛里的火光舔着干柴,把他脸上的沟壑照得忽明忽暗,锅里炖着的芦萉汤“咕嘟”冒泡。 石生掀帘进来时,带了股夜寒,“叔,我跟月娘说了,她咋都成,就等您拿主意。” 林茂往灶里塞了根松枝,火星“噼啪”溅出来:“坐。说正事。”他用铁勺搅了搅锅里的汤,“那就按之前说的,拜高堂就用你们爹娘的的牌位,磕三个头,就算认了亲。聘礼嫁妆都免了,总归就是你俩过日子。” 石生点头,手在膝头搓着:“就……就酒席的事,我琢磨着……” “关于酒席,咱不图铺张,就图个热闹。” 林茂把火压小了些,往灶门口挪了挪:“场地就用你家院子。你那三间土坯房,院子够大,让村里人帮忙搭个草棚,挡挡风寒。桌凳不用愁,挨家借,凑个八桌十桌的不难。” “每桌八个菜就够了。”他掰着指头数,“荤菜就用你打的野味,不够就让鹿鸣提前出去买。 “素菜呢?” “菜就在村里收,凑一筐就够了。”林茂往锅里撒了把盐,“再弄些蒸饼,熬一锅粟米粥。热热乎乎的,比啥都强。” “酒……酒咋办?我酿的高粱酒还有两坛,够不?” “我这还有五坛,够的。”林茂把铁勺往灶台上一搁,“掌勺就让刘雨来,她做的炖肉香。摘菜洗菜这些,云雀娘已经提过,她和锁头娘就行。” “您的酒留着自己喝,我让鹿鸣从镇子里再买些就是。”石生连忙道。 “废话少说。”林茂摆了摆手,“那就这么定了。明儿你再跟月娘说道说道,看她还有啥想法,别委屈了人家。” 石生应着,看着锅里汤快煮好了,便起身要走。“喝一碗再走,暖和。”林茂招呼道。 “不了叔,我先回,有什么其他的明个还得来麻烦您。” “石生。”老人站在灶门口,油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老长,“日子是自己过的,你们俩都是好孩子,好好把日子过起来!” 石生重重点头,转身往外走。夜风带着点凉,吹在脸上却不冷。 屋里,林茂正喊孙女林青竹过来一起喝热气腾腾的汤…… 第59章 这里是你的家 秋高气爽,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落。 离十月初三还有三天,石生家的院子里,西墙根架着两排竹笼,是他前儿跟鹿鸣学编的,柳条还泛着青。上层笼里关着四只山鸡,羽毛油亮得能映出人影,正伸着脖子啄食槽里的粟米粒,“咯咯”声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满院都是活气。下层笼里卧着三只野兔,耳朵耷拉着,石生刚割了野苜蓿铡碎了拌糠,它们正埋着头啃,爪子偶尔扒拉两下笼底,带起细屑。 “得让它们再养两天,成亲那天杀,肉才嫩。”石生蹲在笼边,往食槽里添新磨的粟米,指尖沾着糠粉。他左手虎口有道新疤,是昨天进山套野兔时被荆棘划的,这会儿还泛着红,却半点不影响动作——给山鸡添食时会错开它们扑腾的翅膀,给野兔换水时会慢慢挪开陶碗,怕惊着这些“宴席上的贵客”。 竹笼旁摆着个陶瓮,盛着刚从山泉挑来的水,瓮口盖着粗布,防着落灰。旁边的石板上晾着些处理干净的鹿肉,切成了条,抹了盐,正晒着。 白未晞站在院门口,看着石生把晒好的肉条往屋檐下挂,木架上已经挂了不少,油亮亮的,风一吹就晃。他身上的粗布褂子沾了不少草屑,却收拾得整齐,领口扣得严实,那个扣子还是柳月娘帮他缝的。 “去看喜房不?”石生招呼白未晞,转身往东屋引。那是他们从县城回来后他就开始收拾的,土坯墙用白灰刷了遍,原先发黑的墙皮变得亮堂;屋顶的茅草换了新的,铺得厚,能挡秋夜的凉。推开门,松木的清香先飘出来,是李木匠新打的家具味。靠墙角立着个半人高的衣柜,用的是后山的青松,没上漆,只打磨得光滑。 “这是月娘给我做的喜服。”石生拿起衣柜里的绛红袍服,往身上比了比,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还有这个鞋子,你看这鞋底,纳得比我平时穿的厚一倍,她说成亲那天要走不少路,得穿舒服。” 柜里除了喜服,还叠着两床新被褥,被面是浅蓝粗布,没绣花样,却是石生新买的布,让娘婶们缝的,棉絮填得足,看着就暖和。 窗边摆着木盆架,架腿上还留着新鲜的木纹,架顶挂着块米白粗布巾,是石生托鹿鸣从镇上换的,比家里常用的灰布软和。最显眼的是炕边的梳妆台,台面是块平整的榆木板,上面摆着个粗瓷镜——镜沿磕了个小角,却是石生跑了两个镇子才寻来的,旁边还放着把新木梳,梳齿打磨得圆润,不会挂头发。 “月娘会喜欢的。”白未晞看了一圈后,由衷的说道。 当她回去的时候,一进门就看见月娘坐在凳子上,手里攥着块旧帕子。 柳月娘看见白未晞,一把拉着她往柜子那走,“未晞,你说……成亲那天我要不要穿这双夹棉鞋?”月娘把白未晞拉进自家灶房,灶台上摆着双青布鞋,鞋头绣着个简单的花草,是她前阵子抽空做的,“可现在天还不算冷,穿夹棉鞋会不会热?可当时做鞋的时候就光想着天越来越凉,夹棉鞋穿的久一些,还有宴席上的菜,咱们村子小,我们的席面就是摆在一起的……”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带着控制不住的慌。 她拉着白未晞的手,往炕边坐,“村里跟我和石生一辈的,早就成亲了。我总觉得……像做梦似的,怎么就轮到我了呢?”她说着,摸了摸自己鬓边的银簪——是石生前几日给她的,说是他母亲留下来的。 “对了,我嫁过去后,你也得跟着去。”月娘忽然停下动作,看着白未晞,眼里亮闪闪的,“他家西头那间朝阳,冬天不冷,你住正好。往后咱们还能一起生活,我给你缝衣裳……”白未晞靠在灶门框上,看着月娘期待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我留这儿。” 咋还留这儿呢?”柳月娘走到她跟前,拉着她的手不放,“这屋虽住惯了,可石生家屋子多,又宽敞。你一个人住这儿,我总不放心——夜里要是起风,窗户纸破了都没人补。” “你嫁过去,我帮你看着这屋,等你想回来住了,推门就能进,炕是暖的,灶是干净的。”她顿了顿,又补充了句,“这里是你的家。” 白未晞的话音未落,柳月娘便抑制不住的吸了吸鼻子,眼中的泪珠开始打转。她别过身子,胡乱抹了把眼泪。 这时,院门口忽然传来鹿鸣的声音:“未晞,月娘,我去镇上了!”两人走出去,见鹿鸣背着个大大的褡裢,“你们有什么要带的吗?” 月娘赶紧迎出去,想了想说道:“你去镇上的点心铺看看,有没有那种糖糕,买两斤回来当喜饼——成亲那天给来的娃们分,让他们也沾沾喜气。再看看有没有细点的红头绳,要红得正的,我盘头发用。” 鹿鸣低头在纸条上画了两道,刚要把笔揣起来,白未晞忽然开口:“我跟你一起去。” 这话让柳月娘和鹿鸣都愣了,柳月娘疑惑地看着她:“你去镇上干啥?一会就要吃饭了。” 白未晞指了指院角的竹筐,里面装着些晒干的柴胡、金银花,是她前阵子跟着张仲远进山采的,挑了最干、最完整的装在筐里:“这些药,想拿去镇上卖了。”柳月娘这才明白,笑着点头:“也是,这些药留着也是留着,卖了还能换点钱买块布,做件新衣裳。” “鹿鸣,秋收完了各家要带的东西挺多吧?你把骡车赶上,省劲!”柳月娘边说边去牵骡子。 “真是瞌睡送枕头,我还想着问完你们就推平板车呢!”鹿鸣高兴道,边说边跟着进去帮忙套车。 ”那你们路上小心,早去早回!”柳月娘挥着手。 …… 山间的小道上,鹿鸣赶着车,白未晞背着竹筐坐在一边,鹿鸣乐呵呵的说着,“镇上的点心铺有两种糖糕,一种裹芝麻的,一种不裹的,裹芝麻的贵些,咱买不裹的就行。还有卖红绳的铺子,一尺才两个铜板……” 走了一个时辰,两人到达镇上。鹿鸣要买的东西很多,白未晞跟他约好在杂货铺门口等后便拎着竹筐往东街走。首饰铺不大,门面是块发黑的木板,上面刻着“银饰坊”三个字。铺子里摆着些银簪、银镯子,都做得小巧,没有繁复的花样,价格也不贵。 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见她进来,抬头问道:“姑娘买啥?” 第60章 很好 “要两只银镯子。”白未晞指着柜台里的银器,目光落在最下层——那里摆着几对薄款银镯,镯身没花纹,只在中间刻了道细圆痕,看着素净却扎实。 老汉拿出一对递给她:“姑娘有眼光,这是最实在的款,纯银的。这对镯子算你两贯钱,这实心的,戴在手上沉实。” 白未晞捏了捏镯子,冰凉的银器压着手心。她从布包拿出两贯钱递过去,老汉见她爽快,找了块红绸子包起来,笑着说:“姑娘定是给新人买的吧?这镯子叫‘稳心镯’,寓意日子稳稳妥妥,寓意好!” 出了银饰坊,她往西街的脂粉铺去。掌柜的是个中年妇人,见她是个姑娘家,热情地介绍:“这胭脂是新捣的红蓝花做的,是我们店里顶好的上等货,加水就能用,用完脸上不起皮也不泛红,一块八百文,能用好久的。” 白未晞仔细闻了闻,确定是红蓝花做的后要了一块,又问有没有梳头用的桂花油。妇人从柜台下摸出个小陶瓶:“这是昨儿刚榨的桂花油,就剩这瓶了,八十文卖给你——现在麻油都要五十文一斤,这桂花油算便宜了,擦一点头发就顺溜。”买完这些,她往烛铺走。青溪村人家是没人用蜡烛的,连麻油灯都很少,一盏灯一夜要耗两文钱的麻油。 烛铺里的红烛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每根都裹着油纸,上面印着歪歪扭扭的“喜”字。掌柜的说:“这红烛是蜂蜡做的,可不是那种牛油羊油的,点着烟大味臭。”白未晞点头,买了六根红烛,花了四百六十文钱。 等她拎着竹筐去跟鹿鸣汇合时,鹿鸣已经买好了村里人要的所有东西,板车上摆放的还挺整齐,他正坐在车辕上啃麦饼。见她过来,鹿鸣瞅了瞅她的筐:“药卖了?咋看着比刚才沉了?” “没卖,那药我打算给月娘留着,平时用得到。” “那你……”鹿鸣恍然,“你给月娘买东西了是不?” 白未晞点头,鹿鸣笑道,“添妆好啊,月娘没有亲人,你们这几个小姐妹处的还真不错,青竹和云雀托我给带的东西也是给月娘的。” 鹿鸣说完后瞄了一眼,等着白未晞问她们让带的是什么东西?结果只听见她一句轻轻的。”嗯“ ”你就不好奇是什么吗?“鹿鸣边说边瞥向白未晞的背筐,他实在是太好奇了。 ”过两日就见到了。“白未晞将背筐放到板车上,自己坐在车辕另一边。撑起‘夙愿’,到正午了,秋老虎还是有些灼人的。 伞面展开的瞬间,周遭的灼热气浪倏地退去。伞所覆盖的地方,阳光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只剩下清凉的暗影。 “未晞,你这伞……”鹿鸣惊奇地看着伞下的阴影,“真是个好东西。” “确实很好。”白未晞摩挲着伞柄轻声道。 “你带吃的没?我这还有麦饼,你要不要吃点?” “我不饿,也不想吃。” “成,那就直接回村。”鹿鸣扬起了鞭子,开始赶车。 因着有骡车的缘故,未时他们便已回到村里。鹿鸣将“大件”们给村民送了之后,将车赶到柳月娘家的大门口,搭上满满的褡裢跳下骡车。 “未晞你回吧,剩下的我走几步就送了。” 白未晞点头,院门轻闭着,柳月娘不在家。白未晞推开院门归置好骡子后将背筐放下。 白未晞刚把背筐放进里屋,就觉院角的大树叶子“哗啦”响得厉害——方才还灼人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了大半,风卷着地上的碎叶打旋,落在骡棚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她抬手摸了摸门框,指尖竟沾了点凉意,抬头望时,天边的乌云正往一块聚,墨色的云边镶着圈淡灰,看着就沉得慌。 “要下雨了!”村里传出喊声。 不多时,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白未晞静静站了一下,感知到柳月娘位置后,她进屋拿了把油纸伞,撑着‘夙愿’出了门。 她想起柳月娘之前提过,她给房有粮家刚出生的小闺女缝制了一件小衣。 “月娘!”白未晞站在房家栅栏外喊道:“我来接你了!” 院内屋门打开,房有粮的母亲拿着伞和柳月娘前后脚走了出来。这雨来得及,儿媳妇坐月子,儿子去送,孤单寡女也不合适,只能她出来送。 “白丫头!”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喊道,“家里就一把伞,柳丫头不肯带走,怕我们用得到。我说去送她,更是不肯,不放心我这老婆子。还好你来了,不然只能等雨停了!” “我这不来了!”白未晞应道,她已经越来越像个‘活人’了。 寒暄过后,两人各自撑着伞向前走着。 在快到大槐树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下方有个人影。 “是鹿鸣在那躲雨。”月娘仔细看了看,随即说道,“过去把我的伞给他,我同你撑一个。”白未晞点点头,俩人继续走着,突然一个惊雷砸了下来,就在大槐树那里。 白未晞如残影般掠过,在雷劈下的瞬间,她左手持伞,右手探出去将鹿鸣一把拽到伞底。 “没事吧!”奔过来的柳月娘惊呼。 白未晞摇了摇头,将胳膊缩了缩。鹿鸣大呼真险,叹道自己不曾做过亏心事怎么就差点被雷劈了。 月娘直接将手中的伞塞给鹿鸣,“快回去,雨太大了。”说罢便将他打发走了。大雨滂沱,鹿鸣没看到,但月娘看的清楚,那道雷已经劈下了,但消失了! “这伞………”柳月娘看着眼前这诡异的景象,忍不住开口道。 白未晞低头望着手中的伞,伞面沉绿色的纹路在领域内微微发亮。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精纯的阴煞之气在领域内缓缓流动,滋养着她的那条胳膊。拉回鹿鸣的瞬间,她的胳膊被劈到了,挺疼的。但就这一会儿已经被伞里的阴气滋养的好了很多。 “这伞很好。” 第61章 闾山别 闾山的晨雾裹着松针的寒气,钻进修士袍的缝隙时,林泽的指节还在泛白。他攥着那柄桃木剑的力道,和三年前被黑雾缠腿时,攥着吴秀英手腕的力道一模一样。 许真君道长的拂尘扫过阶上的露水珠,“滴答”一声落在青石板上,却像砸在他心里,“当年你们要走,是觉得青溪村的日子太静,静得能看见下辈子?” 林泽喉结滚了滚,没说话。可眼前却晃开了曾经的记忆。自打他出生起,就在那处“兵找不到、税吏进不来”的窝。后来在晒谷场的石碾子刚安好的时候他和吴秀英成的亲,青竹从五岁起,扎着俩小辫,秋收时天天跟在父亲身后捡粟米穗。可他总觉得那山窝子憋得慌。 他有一次偷溜出去,听镇上的货郎说,汴梁城有高楼,有能映出人影的铜镜,有不用自己纺线的细布。他跟父亲吵,拍着晒谷场的石碾子喊:“爹!咱不能一辈子窝在山里!我要出去闯,给青竹挣个好前程!”他爹当时气得手抖,“闯?外头是吃人的乱世!多少人逃还来不及,你非要出去送死?我林茂没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 五年前的晒谷场,石碾子“咕噜”转着,粟米的碎壳飘在风里,他爹林茂蹲在门槛上嘴里反复念叨“山里安稳就是福”。可他总觉得这山窝子是个囚笼:“爹!咱一辈子种三亩粟米,青竹将来也嫁个山里汉,这日子一眼能望到头,有啥意思?”吴秀英当时也点着头,她跟林泽想的一样,觉得山里的日子太窄,窄得装不下“前程”两个字。 林茂当时气得直哆嗦:“你们出去,遇上兵、遇上匪,连骨头都剩不下!” 他们没听。 走那天,林青竹抱着林泽的腿哭,林泽没敢回头。林茂站在老槐树下,背对着他们,肩膀在抖,却没说一句留人的话。他们揣着林茂偷偷塞的三贯钱,以为能闯出名堂,却没料到乱世的刀子,是那么狠。 三贯钱撑了五个月,他们在汴梁城外做过挑夫,被工头扣了工钱。跟着货郎走南闯北,货郎被乱兵杀了,他们只能捡些别人剩下的干粮。最后流落到一片荒山里,天快黑时找到间破庙,庙里蛛网结得能裹住人,窗纸破得漏风,地上还散落着几根人骨。 “先歇会儿,明天再找路。”林泽把仅有的半块干饼递给吴秀英,刚要生火,庙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不是风推的,是一团黑雾裹着几根白骨,慢悠悠飘了进来。那黑雾里裹着个模糊的人影,声音像指甲刮着木头:“又来两个送死的,正好,我好久没尝过新鲜的人肉了。” 吴秀英吓得往后躲,林泽把她护在怀里,伸手摸向腰间的柴刀,那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磨得雪亮,可在黑雾面前,根本没用。 黑雾猛地扑过来,裹住林泽的腿,刺骨的疼瞬间袭来,“疼……”林泽咬着牙,把吴秀英往庙外推,“你走!别管我!”可黑雾更快,一卷就缠住了吴秀英的头发,把她往里拽。吴秀英尖叫着,手指抠着庙门的木头,指甲都翻了。 那黑雾里的人影笑得更难听:“走?我可是跟你们一段了,听到你们说家里人。等着吧,你们山里的爹,还有那个小丫头,早晚也得像你们这样,被我们啃了骨头,吸了精气!” “你敢!”林泽红了眼,挣扎着要扑过去,可黑雾缠得更紧,腿上的肉像被什么东西咬着,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想起他爹蹲在门槛上的样子,想起青竹抱着他腿哭的模样,心里像被火烧:“我操你娘的!有本事冲我来!别碰我家人!” 就在他以为要被黑雾吞了时,庙门外忽然闪过一道金光。一位道长手拿黄符冲了进来,符纸贴在黑雾上,“滋啦”一声,黑雾像被开水烫了似的尖叫起来,裹着的白骨“哗啦”散了一地。道长的拂尘一扫,剩下的黑雾化成一缕青烟,没了踪影。 林泽和吴秀英瘫在地上,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却顾不上疼,刚才那鬼怪的话,像根毒刺扎在心里。“我爹……青竹……”吴秀英哭着抓着道长的衣角,“它说要吃我爹和我娃,是真的吗?” 许真君蹲下来,给他们敷上止血的草药:“那是‘影鬼’,专吸在外行走的人精气,喜欢用家人的安危吓唬人。可它的话,也不是全假,乱世里,鬼怪横行,你们若没本事,自己活不了,也护不住别人。” 从那天起,他们就跟着许真君去了闾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画符,林泽的手被桃木剑磨出了血泡,结痂了又磨破。吴秀英的手指被符纸的朱砂染得通红,夜里练到胳膊抬不起来。他们不敢偷懒,一闭眼就想起影鬼的尖叫,想起那句“你们的爹、你们的娃,早晚也得被我这样啃了骨头”,他们恨那鬼怪,更怕自己没本事。 “这三年,你们练得比谁都苦。”许真君看着林泽攥得发白的指节,“是怕回去后,护不住家人?” 林泽猛地抬头,眼里的泪水差点掉下来。是,他怕。他怕自己现在回去,还是个没用的废物,连影鬼那样的东西都打不过,更别说护着家人。吴秀英的手指紧紧攥着符袋,里面藏着个小石子,那是当年从青溪村的溪流里带出来的,她每天都摸一遍。 “我梦见过青竹,”她声音发颤,“梦见她蹲在晒谷场边,看着别人的娘给娃缝衣裳,她自己站一边不说话。我怕……怕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不认得我了,更怕我护不住她。”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松枝,落在他们的道袍上。 “你们的本领,够护着家人了。”许真君递过来一个布包,里面是叠好的符箓,“影鬼那样的东西,现在的你们,一张符就能打散。这里有为师画的五雷符和召将符共五张,遇到大凶可用。” 林泽接过布包,指尖触到符纸的纹路,忽然想起当年林茂塞给两贯钱时,也是这样的布包,粗粗的布,却裹得严实。他鼻子一酸,终于忍不住问:“师父,要是……要是我爹还在气我当年的冲动呢?” “他气的是你不懂得惜命,不是气你想闯。” 吴秀英想起当年走的时候,林茂背过身,她以为是生气,后来才明白,那是怕他们看见他哭。 “走吧。”林泽拉着吴秀英的手,往山道下走。鞋子踩在露水上,发出“啪嗒”的轻响,他手里的桃木剑不再是摆设,怀里的平安符也不是安慰,他终于有本事,回去护着他想护的人了。 “这儿离青溪村有千里远,这一路咱们正好可以收妖捉鬼,检测我们所学。”林泽声音坚定。 吴秀英点头,把符袋攥得更紧。她想起影鬼的话,心里的恨又涌了上来,可更多的是决心,她要把本领练得更好,要护着林茂,护着青竹,护着青溪村的每一个人,再也不让鬼怪敢打家人的主意。 “咱们这次,再也不离开了。”吴秀英轻声说,眼里闪着光。林泽握紧她的手,重重点头。这一次,他们不会再因为“觉得日子没意思”就冲动离开,不会再让家人担心,更不会让鬼怪有机会伤害他们在乎的人。他们要在青溪村,守着父亲,守着女儿,守着那片能看见“下辈子”的粟米地,用手里的本领,护着这一方安稳。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山道上。闾山的铜钟声还在山间回荡。 第62章 成亲 十月初三。 天刚蒙亮,白未晞推开门就看到柳月娘屋子里已经亮起的灯。她敲了敲门,喊了声月娘。 柳月娘打开门后,白未晞看到炕边放着大红嫁衣。 这嫁衣十日前就绣完了,张奶奶帮着锁了领口边,金银花从肩头蜿蜒到袖口,针脚密得能挡住秋夜的风,可柳月娘总怕哪里绣得不好,昨夜里翻来覆去没睡,眼下泛着淡淡的青。 “怎么不多睡会儿?”白未晞问到,将红绸包放在一边。两人一起坐到炕沿上。 柳月娘声音有点发哑:“总觉得像做梦,怕一睁眼,啥都没了。”她望着白未晞,眼里满是依赖,“未晞,你说……” 两人正说着,院门口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是林青竹和杜云雀来了。 “月娘姐!未晞姐!我们来啦!”云雀一进门就嚷嚷,看见炕边的红绸包,眼睛瞬间亮了,“这就是给月娘姐的添妆吧?快让我们看看!” 白未晞刚要打开,院外又传来了脚步声,是张秀。她是村里的全福人。林茂特意请她来主持妆发。 “丫头们别急,先让我给新娘子开脸梳头,这可是正经规矩。”张秀笑着走进屋,“按老礼,新娘子要过‘三梳三开’,才算真真正正的新人。” 柳月娘的手瞬间攥紧了嫁衣,指尖泛了白。张秀看出她的紧张,从盒里掏出滑石粉,往她脸上轻轻抹了层:“别怕,我手轻。” 细线在张秀手里绷成小圈,贴着柳月娘的脸颊轻轻绞动。月娘屏住呼吸,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却像受惊的蝶翼般不停抖。白未晞站在她身边,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低声说:“忍忍,很快就好。”林青竹和杜云雀凑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张秀的动作。直到细线移到下巴,月娘才轻轻“嘶”了一声,不是疼,是痒,她想笑,又怕动了让细线绞错地方,只能使劲憋着,脸颊鼓得像含了颗糖。 “好了!”张秀收起细线,拿起桃木梳,白未晞拿出桂花油递了上去。 “未晞姐姐,你也太细心了。”杜云雀用胳膊肘戳了戳边上的林青竹,“你快学着点!” “你羞不羞啊!”林青竹笑道,“看上谁了这是,着急成亲了?” “才没有呢!” 俩人笑闹着。 张秀往梳齿上抹了点桂花油,清香味瞬间飘满屋。她按住月娘的头发,缓缓往下梳,声音又轻又稳:“一梳梳到尾,夫妻恩爱不分离——”桃木梳划过发丝,带走细碎的毛躁,月娘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二梳梳到尾,多子多福笑开眉——”张秀把头发分成两缕,慢慢往上盘,林青竹赶紧递过红头绳。“三梳梳到尾,平安顺遂过百岁——”最后一缕头发盘好,张秀用红布花别在发髻上,那花是用染布的边角料做的,虽不是真花,却也艳得喜人。 “看看!”张秀把铜镜递到月娘面前。镜里的姑娘脸上没了细汗毛,皮肤透着粉,发髻上的红布花衬着大红嫁衣。 “还有我的添妆!”云雀赶紧把红布包掏出来,打开是一对铜镀银耳坠,坠子是小小的柳叶形,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这是我让鹿鸣哥捎的,镀了层银,你戴着试试!”她怕月娘嫌弃,赶紧补充,“虽不是纯银的,可亮得很,配你的红嫁衣正好。” “真好看。”柳月娘连忙道,“你给我别上!” 杜云雀小心翼翼地把耳坠别在她耳垂上,月娘的耳垂薄,坠子刚挂上就轻轻晃,铜镀银的光映在油灯下,竟比屋里的灯芯还亮些。 “还有我的!”林青竹从怀里掏出块叠得整齐的粗布,展开来是一对枕顶。青布底上绣着“鱼戏莲”:莲花绽在布角,荷叶卷着边,两条小鱼翘着尾巴,鱼眼用黑丝线点得圆溜溜的,像要从布上跳下来。“我攒了两个月的碎布拼的底,用的丝线是我娘之前留下的,绣了大半个月才成。”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针脚有点歪,你别嫌弃。” “嫌弃啥!”月娘接过枕顶,指尖摸着凸起的绣线,眼眶有些发热。“这鱼绣得活灵活现的,比我绣的好看多了。往后枕着这枕顶睡觉,梦都是甜的。”她说着,把枕顶放进旁边的嫁妆筐,怕被油灯的火星燎到。 “我们快看看未晞姐准备了什么好东西!”杜云雀看向一旁的红绸包,好奇道。 白未晞打开红绸包。拿出一对纯银镯,素净的镯身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没有花纹,却沉甸甸的压手。“戴上试试。”白未晞拿起银镯,轻轻往月娘手腕上套。 “我的娘哎!这是真银的!”张秀凑过来摸了摸,眼睛都直了,“这样的镯子一对至少要两贯钱!够买三石粟米嘞!”云雀瞪圆了眼:“两贯?我家这么多年才攒了一贯钱!” “啪!”林青竹在她背上拍了一把,“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呢!” “就咱们村,都没有在外的营生,谁不知道谁家啊!”杜云雀笑嘻嘻道。 白未晞继续掏出一块胭脂,用红纸包着,透着淡淡的红蓝花香。她倒了点温水在瓷碟里,蘸着胭脂往月娘脸颊上抹,动作很轻。 “这胭脂香得很!”林青竹凑过来闻,“比之前鹿鸣带回来的香粉好闻得多!” “这一看就是镇上脂粉铺的上等货,上色正,还不脱妆。”张秀也用指尖沾了点,抹在手上,红得鲜亮:“我当年成亲的时候也买过,比这个淡多了,味道也不好闻。” 柳月娘望着镜里的自己,脸颊泛着胭脂的粉,腕上银镯闪着光,耳坠晃着亮,忽然觉得像活在画里。她只觉得喉咙堵得发慌,只能用力点头:“谢谢,谢谢你们……” “谢什么!”白未晞帮她理了理嫁衣的下摆,“我们只想要你高兴。” 第 63章 家人 天刚擦亮起,柳月娘家的院门就再没闭上过。王寡妇挎着竹篮先来,篮里是刚蒸好的粟米糕,还冒着热气。李婶拿着块红布,特意送给柳月娘的。张奶奶带着两个年轻媳妇,进门就喊:“新娘子在哪呢?”一时间,小小的堂屋挤满了人。妇人们围着炕边七嘴八舌地说着话:“这枕顶绣得真俊!青竹丫头手真巧!” “月娘这嫁衣,啧啧,是我见过最好看的。” “我带了点新摘的桂花,一会装荷包里给月娘挂到腰上,香得很!” 柳月娘被围在中间,脸上红扑扑的,手里攥着衣角,听着妇人们的夸赞,心里又暖又慌。 白未晞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嘴角带着笑意。 直到日头爬到树梢,把院子里的露水晒得干干净净,巷口才传来震天的欢笑声,紧接着是鞭炮“噼里啪啦”的响,石生的迎亲队伍,踩着正晌午的阳光来了! 按照老礼,迎亲要等天大亮,取“光明正大”之意。钱老汉走在最前头,手里举着块染红的粗布,清了清嗓子就喊:“月娘丫头,快梳妆!石生小子等得慌哟!”杜云雀早打开窗户,半个身子探出去,脆生生地应:“来啦来啦!石生哥快进来!”屋里人瞬间涌到窗边,白未晞稳稳扶着柳月娘的胳膊,她能感受到月娘此刻的紧张。 巷口的队伍也很热闹,林茂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笑的眼角的褶皱更深了。石生穿了件绛红色新褂子,手里攥着根红漆秤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脸涨得比褂子还红,连手都在微微发颤。张仲远拿着两匹红绸,被几个半大孩子围着扯衣角,有个孩子踮脚要摸红绸,差点摔进他怀里。 云雀娘带着三个妇人,手里各拎个竹篮,篮里是裹着红纸的喜糖,见孩子就塞,嘴里还念“沾喜气,长志气”。余下十几个村民,或举着纸糊的“喜”字,或抬着卷红毡。脚步声、说笑声、孩子的嬉闹声混在一起,热闹不已。 “石生哥,秤杆都要被你攥断啦!”杜云雀指着窗外,笑得直拍炕沿。按老礼,秤杆是“挑盖头”的要紧物,得攥稳了才吉利,石生这紧张模样,逗笑了一屋子的人。 柳月娘的心跳越来越快,下意识攥紧白未晞的手,手心的汗濡湿了腕上的银镯,冰凉的银器被焐得发暖。 全福人张秀早把红盖头捧在手里,那盖头是柳月娘前几日按“蒲公英引福”的老意绣的,边缘缀着细碎的白绒,她轻轻覆在月娘头上,轻声道:“按礼,新娘盖头落,不见外男面,咱等石生来接。” 盖头落下的瞬间,月娘眼前的光暗了半截,只剩鼻尖萦绕的桂花蜜香(梳发时抹的)和胭脂甜香(未晞给的红蓝花胭脂)。白未晞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像落在鬓边的风:“别怕,我跟着你。” 院门上的铜环“当啷”响了两声,是石生按礼“扣门”。张秀在里边喊:“石生小子,想接新娘子,得说吉祥话!”屋里人都屏住呼吸,就听石生憋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喊:“月娘……月娘,我来接你……过好日子!” “不行不行!这可不够!”门外起哄声一片。石生深吸了口气,大声道:“一接月娘进门庭,二接日子节节兴,三接子孙满院庭!”这段话还是他提前从赵闲庭那里学来的。 “好!”屋里屋外齐声应和。张秀笑着去开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石生站在门口,绛红褂子在晨光里亮得晃眼,手里的秤杆还在抖,见了月娘,嘴张了张,只说出句:“月娘,我……我来接你了。” 根据“扶轿礼”,张秀扶着月娘的左臂,白未晞扶着右臂,林青竹和杜云雀在旁托着嫁衣下摆,怕裙摆沾了地上的露水,不吉利。月娘的脚刚沾地,就软了一下,不是怕,是欢喜得紧,连路都快不会走了。张秀赶紧低声说:“慢点,踩稳了,红毡在前面呢。” 王家宝在一旁拽着石生的褂子喊:“石生哥!等会儿挑盖头,可别掉秤杆啦!”引得众人哄笑,月娘藏在盖头下,嘴角的笑意藏不住,连肩膀都轻轻抖着。 迎亲队伍往石生家走,按“红毯引路”的老礼,两个村民在前头铺红毡,铺一块走一块,绝不踩露土,说是“踩红毡,踏吉祥”。林茂走在最前,时不时回头喊:“慢些!别让新娘子摔着!” 石生跟在月娘身侧,偶尔胳膊碰到月娘的袖子,就像被烫着似的赶紧缩回去,但又忍不住的想要装作不经意的凑过去。 石生家院子的“天地桌”早按礼摆好:桌面铺了块蓝布,布上摆着两碗米酒、一碟粟米糕、两个红布包的铜钱,桌前还并排放着四个牌位——是石生和月娘早逝的父母灵位,牌位前点着两根红烛,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曳。 赵先生穿件新洗的青布长衫,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日头下传得老远:“吉时到——行拜堂礼!”村民们瞬间安静下来,孩子们也停了嬉闹,围着天地桌站成圈。 “一拜天地,敬神明庇佑!”赵先生唱礼。石生和月娘并肩站定,对着太阳深深弯腰,按礼,拜天地要拜“东南西北”四方,可农村简化为拜东方,取“日出东方,福满门庭”意。周围的村民们笑着鼓掌,孩子们撒起了五谷,金黄的粟粒、暗红的豆子落在红毡上。 “二拜高堂,谢养育之恩!”赵先生又唱。按礼,新人成婚必拜父母,石生和月娘父母早逝,需要对着灵位行礼。林茂亲自上前,扶着两位新人转向灵位,低声道:“对着爹娘的牌位磕个头,告诉他们,你们成亲了,往后会好好过日子。”石生攥着月娘的手,两人对着灵位深深跪下。烛火映着牌位上的名字,月娘望着那陌生的“柳氏”二字,忽然想起小时候娘抱着她纺线的模样,眼泪“啪嗒”掉在红毡上:“爹,娘,我成亲了,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的……” 石生也红了眼,声音发哑:“爹,娘,我娶媳妇了,往后会好好待月娘,不让她受委屈……”周围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噼啪”轻响,连孩子们都懂事地没出声。王寡妇悄悄抹了把泪,跟旁边的妇人说:“可怜见的,总算成家了,石虎他们在天有灵,该放心了。” “夫妻对拜,愿百年好合!”赵先生的声音刚落,石生转过身,慌里慌张的竟撞到了月娘的胳膊。两人都往回撤。李婶子在人群里喊:“对拜要头挨头,才算‘夫妻同心’的好彩头!” 石生的脸更红了,慢慢往前凑了凑,月娘也轻轻抬了抬头,两人的额头隔着红盖头轻轻碰在一起,石生的额头滚烫,柳月娘的脸颊也烧了起来,心跳快得像要蹦出嗓子眼。周围的哄笑声、掌声混在一起,把秋晨的凉都烘得暖了。 拜堂毕,送入洞房。人群欢闹着,将新娘子先送了进去。 “各位!”石生突然冲大家拱了拱手,“咱都是一个村的,剩下的虚礼就不讲究了。我这就进去揭了盖头,带月娘出来同大家伙一起吃饭!” “你小子!”林茂石生背上拍了一下。 “哈,还是石生会疼人!”锁柱笑道。 “快去,快去,我看你是等不及了吧!”鹿鸣挤眉弄眼道。 “哎,真好啊!我成亲那会,饿了整整一天。”张秀嘟囔道。 “谁不是,我家那口子进来还吐了我一身!”李婶子瞪着自家老汉。 …… 石生站在新房门口,深呼吸了一会才敢推门。他握着红漆秤杆,第一次挑,秤杆滑到了地上,第二次勾住了月娘的盖头,却把发髻上的红布花带了下来。第三次才终于稳住,慢慢把盖头挑开——月娘的脸颊泛着胭脂的粉,眉眼间都是羞涩。 “啪叽!”扒在门口看热闹的人挤来挤去,直接将门挤开了。 “我们什么都没看到!”鹿鸣率先说道。 “对对对,我们没看到盖头三次才挑开!”狗子促狭的大喊。 “哈哈哈,都别逗了,看他俩脸都红成啥了!”李木匠出声,随即提醒道,“该合卺礼了。” 张秀端来两碗米酒,碗边缠了根红绳。石生哆嗦着端起一碗,又颤巍巍地递到月娘嘴边,手太抖,酒液洒了些在月娘的嫁衣上,像开了朵小小的红梅花。月娘抿了一口,米酒的甜混着胭脂的香,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 可石生却忘了新人要“交杯”,还是张秀在旁提醒:“绕着胳膊喝,才叫‘合卺’!”石生赶紧照做,两人的胳膊绕在一起,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两人对视着,没忍住齐齐笑出了声。 婚宴摆桌是按照“长幼分席”摆开:主位留给林茂和张仲远等长者,其余桌按村民辈分依次排开。每张桌上都是八道,荤的是红枣炖鸡,炖方肉,肉末蒸蛋。素菜有凉拌莴笋,炒豆子,还有一碟腌萝卜,主食是蒸秋芋,粟米膏。这个规格已经算顶好的了。 妇人们围着月娘,你一言我一语,“月娘腕上的银镯,两贯钱呢!村长当时把未晞丫头安排到我家住就好了。” “就你那抠唆样儿,未晞真去了,吃不到你两顿饭,就得被你阴阳一天!” “我哪有,你忘了之前你儿子受伤我可是送了两枚鸡蛋呢!” “噗!”众人哄笑。 “好了好了,不说那些,你们看这胭脂,是红蓝花胭脂,是上等货!我当年成亲,就抹了点锅底灰描眉,哪有这体面!” …… 男人们聚在主桌旁,林茂端着粗瓷酒碗,跟石生碰了碰:“石生,我得嘱咐你一句,你们俩都是苦过来的,要相互扶持,遇事要有商有量,互相理解,好好的把日子过起来。”石生赶紧点头,喝了口酒,脸更红了,却梗着脖子说:“叔放心,我这辈子都对月娘好!” 张仲远在旁笑:“这两个孩子都是好的,不用你多操心。” 孩子们围着桌子跑,按“讨喜”的规矩抢喜糖、抓粟米糕,有个孩子把糖糕粘在了脸上,像沾了块红胭脂,他娘笑着用手帕擦,嘴里还骂:“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白未晞坐在一旁的木凳上,看着眼前的热闹,她看见月娘被妇人们围着,脸上带着笑,腕上的银镯在阳光下亮闪闪的。看见石生被男人们劝酒,一边喝一边偷瞅月娘一眼。看见林茂坐在主位上,喝着酒,眼里满是欣慰。甚至看见院外的绿草里,人参精探着个头,偷偷往这边望,见她看过去,又“嗖”地缩回土里,只留片叶子在外面晃。 这时,石生扶着月娘,手里端着两碗温透的米酒,绕过村民,一步步往白未晞坐的位置走去。柳月娘一只手攥着嫁衣下摆,眼里盛着泪,却笑得亮:“未晞,你得喝这碗酒。” 白未晞刚要起身,石生已把碗递到她面前,粗瓷碗沿还带着点温意,他声音发哑,却字字实在:“若不是你执意带月娘去找郎中,就……不会有我们今天……” 月娘接着话头,眼泪终于掉下来,“这嫁衣的杭稠,是你在县城给我买的。腕上的银镯,也是你,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亮的银器。还有婚房里的红烛,就连镇上的人都舍不得点,你却买了四根……这些东西,我和石生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白未晞先接过酒,想表示这些对她而言并不算什么。月娘却直接把自己的碗和她的碗并在一起,轻轻碰了碰:“你不用说,我都明白。我和石生没别的能报答,往后你在村里,你想吃啥,我天天给你做。石生进山打猎,准给你留最肥的肉……”石生也跟着点头,把碗举得更高:“未晞,你是我们的恩人,更是家人。这碗酒,敬你,也敬往后的日子。” 白未晞望着两人眼里的真诚,端起碗,米酒的甜香漫进鼻尖。她轻轻抿了一口,甜意顺着喉咙往下,很暖。 第64章 早雪 青溪村的晨霜结到第三日,白未晞刚把晒好的柴胡收进陶瓮,就见柳月娘挎着竹篮站在院门口,篮里是件厚麻衫,“昨儿见你还穿单褂,连夜给你絮了件夹袄,里面填的旧棉絮(木棉),虽不软和,却挡寒。” 白未晞接过麻衫,说话间,石生扛着捆茅草从巷口过来,草叶上的霜簌簌落在肩头:“屋顶得再铺些茅草,冬日能暖和些。” 此时,张仲远背着药篓经过,篓里的艾叶和紫苏晒得干透,他扬声说:“白丫头,前儿教你的冻疮膏方子记牢了?猪油熬时多搁把艾叶,比镇上药铺的管用。” “记下了!”白未晞应声,这段时间张仲远教了她不少东西。 屋顶修补好之后,月娘她们要去地里,白未晞左右也无事,便也跟着去了。 田埂上,石生正赶着骡子翻地。木犁的铁铧在冻土上划出浅沟,翻起的土块裹着霜气。他时不时回头望,月娘拎着陶罐站在田边,罐里是温好的粟米粥,罐口盖着粗布防烫。“歇会儿再翻!”月娘扬声喊,石生咧着嘴笑,把骡子拴在树桩上,接过粥碗时,指腹蹭过月娘的手,两人都红了脸。 白未晞抱着赵闲庭的《农桑辑要》坐在田埂上,书页被风掀得轻响。 这书里说‘冬耕宜早,冻土宜深’,她看着石生翻的地,正合书上说的‘深五寸,晒三日’,老辈的法子,都是藏着学问的。” 午后,白未晞去参地铺了干草。人参娃娃缩在石头后,见她来,叶子摇了摇。 “赵先生的书里说,人参过冬要‘藏于阳坡,覆以干草’。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随时来找我们。”人参精的根须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点了点头。 回到村里时,鹿鸣正帮赵先生糊窗纸。麻纸裁得方方正正,用糨糊抹匀了往木格上贴,鹿鸣笨手笨脚地弄皱了两张,被赵先生笑:“还不如未晞手巧,前儿她给学堂糊的窗,平展得像新的。”白未晞接过刷子,指尖沾着糨糊,三两下就把纸贴得服帖,赵先生看着她手边的《千金方》,叹道:“我爷爷留下的书,你都看完了,我会的也都教给你了。” 一旁的鹿鸣张大了嘴巴,“这才三个月左右就把你二十年里学的都学完了?” “可不,就是那字得好好练练!” 白未晞:“……” 次日大早,霜降的痕迹还没从青溪村的田埂上褪尽,第一场雪就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早雪落在青溪村的瓦檐上时,白未晞正往石生家走。她怀里揣着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紫苏叶,前几日石生说月娘有些咳嗽,让她帮忙留意山里的草药。 骡子跟在身后,蹄子踏在初雪的土路上,发出“咯吱”的轻响。这牲口平日里最是欢实,今儿却蔫头耷脑的,脖子缩在厚实的鬃毛里,路过巷口的歪脖子树时,突然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半步,蹄子在地上刨出个浅坑。 “怎么了?”白未晞停住脚。 此刻它耳朵尖绷得笔直,正警惕地望着石生家的方向,鼻孔里喷出的白汽在冷空气中凝成细小的冰珠。白未晞顺着它的目光望去。石生家的烟囱正冒着烟,淡灰色的烟柱被风扯得细长,看着没什么异常。 作为僵尸,她对阴邪之气的敏感远超常人,之前哪里有山精或是坟头草里藏着的孤魂,只要靠近半里地,她就能感觉到。但今天,石生家方向只有寻常的烟火气,甚至还混着点粟米糕的甜香,可偏偏……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明明不舒服,却找不出哪不对。 “走吧。”她拍了拍骡子的脖颈,往前走了两步。离石生家越近,骡子的躁动越明显,蹄子不停地在雪地上磨蹭。 院门关着,却没上闩。白未晞轻轻推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闷响,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石生正在院里劈柴,斧头举得老高,落下去时却偏了半寸,只在木头上砍出个浅痕。“未晞?”石生回过头,脸上沾着点雪沫,“这么大雪还跑过来,快进屋。”他说话时,白未晞注意到他右手的指关节红通通的,像是被冻裂了,可这天气虽冷,还没到能冻裂皮肤的地步。 “给月娘送点紫苏。”白未晞走进屋时,月娘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塘里的火苗忽明忽暗,映得她脸膛发红。灶台上摆着个陶碗,里面是刚蒸好的粟米糕,冒着热气,可靠近碗沿的地方,竟凝着一圈极细的白霜。“怪事了,”月娘直起身,用抹布擦了擦碗沿,“这糕刚出锅,怎么就结霜了?”她拿起一块递给白未晞,“尝尝,石生今早磨的新粟米。”白未晞接过糕,指尖触到的地方一片冰凉。她明明看见月娘从蒸笼里取出来的,前后不过片刻,竟冷得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更奇怪的是,那股甜香里混着点若有若无的腥气,不是肉腥,也不是土腥,像……像冬天冻裂的河底淤泥,裹着股陈腐的冷。 “石生的手怎么了?”白未晞没提糕的事,咬了口粟米糕,舌尖尝到的不是软糯,而是带着冰碴的硬。 “冻着了。”月娘往灶里添了根柴,火光跳了跳,“昨儿后半夜说渴,起来倒水,回来就说手疼,今早就成这样了。”她目露担忧,“不光这个,今早我去鸡窝捡蛋,那只最能下蛋的芦花鸡,蹲在窝里一动不动,摸它都不带动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根。”白未晞的目光落在墙角。那里堆着些过冬的白菜,用稻草捆着,最上面那棵的菜帮上,有块指甲盖大的黑斑,边缘泛着青,像是被什么东西冻过。 她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指尖刚要碰到白菜,骡子突然在院外发出一声长嘶,声音里满是惊恐。 “我去看看。”石生放下斧头往外走,白未晞跟在后面,眼角的余光瞥见灶台上的陶碗,刚才那圈白霜不知何时扩展开来,沿着碗沿爬下桌,在青石板上凝成一道极细的冰线,正往墙角的白菜堆延伸。院外,老黑正对着柴草垛刨蹄子。那柴草垛是石生昨天刚码的,码得齐整,此刻却有几根柴禾斜斜地掉在地上,断口处异常平整,像是被硬生生咬断的,断面上凝着层透明的冰壳。 “这牲口今儿不对劲。”石生想去牵骡子,刚走两步,脚下突然一滑,踉跄着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白未晞注意到柴草垛后面的雪地上,有串奇怪的脚印。那脚印很小,比孩童的脚还窄,深深浅浅地印在雪上,每个脚印的边缘都结着层薄冰,却看不出是兽是禽,更诡异的是,脚印到柴草垛前就断了,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这是啥留下的?”石生也看见了,皱着眉挠头,“山里的狐狸?不像啊。”白未晞没说话,目光扫过柴草垛顶。那里的雪比别处薄,隐约能看见几根黑色的鬃毛,不是骡子的,骡子的毛粗硬,而这些鬃毛细得像丝,沾在柴草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着冰。 她凑近闻了闻,那股河底淤泥般的腥气更浓了。 “月娘,你家柴草垛是从哪砍的?”白未晞突然问。“东山坳啊,”月娘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石生说那边的柴干,好烧。” 山坳?白未晞想起骡子最早就是对着山坳方向不安的,石生的手、灶上的霜、奇怪的脚印、山坳的柴草…… 她直觉有东西来了,就在附近。可她感受不到丝毫阴邪之气,那东西像裹在层看不见的壳里,把所有的恶意都藏得严严实实,只漏出些细碎的痕迹,像在试探,又像在戏耍。 “石生,”白未晞的声音很稳,“这柴草别用了,先搬到院外去。还有,最近别去东山坳砍柴了。 ”“咋了?”石生不明所以。 “未晞说不去就不去!”柳月娘接话道。 “骡子给你们留下。”白未晞出声道,“雪来的急,那边只有一面棚墙。” “成,这边的棚子是三面有墙,暖和些。” 白未晞点头,她没说那奇怪的脚印,也没提石生手腕的寒意,有些事,在没头绪之前说出来只会添乱。 离开石生家时,雪下得更大了。白未晞回头望了眼,石生正抱着柴草往院外搬,柳月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块布,大概是要去擦灶台上的霜。风卷着雪粒子扑在脸上,那股腥气若有若无的弥散着。 第65章 冻骨精 风卷着雪粒子往衣领里钻,白未晞拢了拢粗布衫的领口。离开石生家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睫毛上就凝了层细霜,眨眨眼时,霜粒便落在颧骨上。她没往自己家走,而是偏向了村西头。 张仲远家的门虚掩着,药香混着股奇怪的冷意从门缝里飘出来。白未晞推开门时,正撞见张仲远蹲在药箱前,左手攥着右手手腕,指关节红得发紫,连手背都泛着青,和石生的手一模一样,只是更严重些,虎口处竟凝着层极薄的冰壳。 “未晞?”张仲远抬头,额头上渗着冷汗,声音发颤,“你来得正好……我这手不知怎的,像是被冰碴子裹住了,疼得钻心。”他指了指旁边的晒药架,上面铺着的紫苏、防风全冻成了冰疙瘩,连最耐冻的艾叶都卷着冰边,“今早还好好的,半个时辰就冻成这样了,灶里的火就没灭过,这屋子怎么就暖不起来!” 白未晞走过去,指尖碰了碰晒药架上的紫苏。冰壳硬得能硌疼指尖,冰下的草药还保持着新鲜的绿色,像是被瞬间冻住的。这不是寻常低温能做到的,更像有股带着“啃噬性”的冷,硬生生把草药里的水汽抽成了冰。她凑近闻了闻,那股河底淤泥般的腥气又浓了几分,这次还混着点淡淡的、类似骨头腐烂的味道。 “张老,你昨儿去山坳了?”白未晞突然问。 张仲远一愣,点头道:“去了趟东山坳,前几日听人说那附近长了株老柴胡,想着挖回来。怎么了?” “你在山坳里见着什么了?”白未晞的目光落在药箱最底层,那里露着半截黑色的东西,细得像丝,沾在药箱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着冰,和石生家柴草垛上的鬃毛一模一样。 “没见着啥特别的,”张仲远回忆着,眉头皱成疙瘩,“对了,地上有块半埋的白石头,摸上去温温的,不像这天气该有的凉。” 白石头? 石生家的柴草来自山坳,张仲远也去了山坳。两人都受了“冻伤”,草药和粟米糕都被异常的冷冻住,还有那些细如丝的黑鬃毛、边缘结霜的怪脚印——所有的线头,都往那块山坳收束。更重要的是,那白石头大概率就是掩盖气息的东西,能让她这具对阴邪之气敏感到的尸身,都只能捕捉到零碎的冷意,却抓不住核心。 “那石头你带回来了?”她追问。 “没,”张仲远摇头,“怎么,那石头有问题?” 白未晞没答,只是蹲下身,盯着张仲远脚边的地面。青砖缝里凝着层极细的白霜,霜线弯弯曲曲,像条小蛇,从门槛一直延伸到药箱底下,最后在药箱角汇成个小小的冰珠。 “张老,你别再碰从山坳带回来的东西,”白未晞站起身,声音比往常更冷些,“手疼就用温水泡,别沾凉的,我去趟山坳。” “这么大雪去山坳?”张仲远急了,想站起来拦她,却被手腕的疼拽得龇牙,“你一个姑娘家……” “我心里有数。”白未晞打断他,拿起自己的“夙愿”伞她推门时,正好撞见雪地里窜过个小小的影子,是张仲远的的孙子张愈之,他手里攥着根树枝,脸冻得通红。 “未晞姐!”张愈之跑过来,树枝上挂着块冰碴,“我在巷口看见这个,冰碴里裹着根黑毛,像兽毛!” 白未晞接过树枝,指尖捏着那块冰碴。冰碴里的黑毛细得像蚕丝,在雪光下泛着冷光,正是她在石生家、张仲远家都见过的那种。冰碴的断面很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更大的冰块上掰下来的,断面处还沾着点土——是山坳特有的青黑土,带着点腐叶的腥气。 “这是在哪捡的?” “那个歪脖子树下!”张愈之指着不远处。 她没再停留,转身往山坳走。雪下得更密了,脚下的路渐渐被雪埋住,只能凭着田埂的轮廓辨认方向。越往山坳走,风里那股陈腐的腥气越浓烈。 白未晞脚步猛地顿住,这具僵躯对阴邪之气的本能预警,竟硬生生冲破了那层始终笼罩的、看不见的掩盖。 雪下得更疯了,密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没有寻常落雪的软,倒像细小的冰碴子。 她回头望了眼石生家的方向,原本飘着淡烟的烟囱,此刻竟被浓得发黑的雾气裹住,烟柱断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灭。更让她心沉的是,风里混着骡子的嘶鸣,不是平日里温驯的低唤,是带着绝望的、撕心裂肺的慌,听得人头皮发麻。 “不好。”白未晞转身就往回跑,粗布鞋底踩在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每一步都溅起细碎的雪粒,又瞬间被身后的风雪填平。村里小路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的院门都关得严实,只有风卷着雪粒子撞在土坯墙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暗处扒拉。刚拐过去,石生家的景象就让她瞳孔骤缩,院门大敞着,门轴在风雪里来回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哀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院里的柴草垛塌了大半,原本码得齐整的柴禾散落在雪地里,每一根都裹着层透明的冰壳,冰壳下隐约缠着几缕细黑的毛。 骡子不见了,草棚里的拴马桩上,缰绳断成两截,断口处凝着青黑色的冰,边缘齐整得像是被冻脆后硬生生掰断的。雪地上,一串熟悉的细窄脚印从拴马桩延伸出去,朝着山坳方向,每个脚印的边缘都结着薄冰,冰面下沾着的黑绒毛。印旁还散落着几片白菜叶,是从墙角那堆过冬白菜里掉出来的,叶子上也裹着冰,边缘泛着青黑,像是被寒气啃过。 “月娘!石生!”白未晞喊了一声,声音在风雪里飘出去不远,屋里没有回应。她快步冲进堂屋,火塘里的火早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灶台上的陶碗倒扣在地上,粟米糕散了一地,每一块都冻得硬邦邦的,沾着雪粒。 “他们去追骡子了?”白未晞心想。石生和月娘性子实诚,听到骡子叫声,出来看不到,定是要去寻的。 她转身冲出堂屋,朝着山坳方向狂奔。粗布裤腿很快就被雪打湿,贴在腿上,可她丝毫感觉不到冷,僵躯本就无温的。 越靠近山坳,雾气越浓,浓得能看见眼前三尺外的雪粒悬在半空,不飘不落,像是被冻住的尘埃。风里的腥气越来越重,不再是若有若无的淤泥味,是股骨头泡在冰窖里腐烂的冷腥,混着淡淡的怨念,闻着就让人喉咙发紧。 突然,风里传来月娘的惊呼,断断续续的,被风雪扯得变了调:“石生!别碰那雾!”白未晞心头一沉,跑得更快了。转过一道山弯,终于看见前面的景象。 石生和柳月娘站在雪地里,月娘死死拽着石生的胳膊,石生手里举着柴刀,正对着一团人形白雾。白雾里隐约能看见无数细冰针在转动,雾团下方,骡子躺在雪地里,浑身裹着冰壳,只剩下鼻子还在微弱地喷着白汽,蹄子上的冰已经冻到了膝盖。 “冻骨精!”白未晞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僵躯特有的冷意,瞬间穿透了风雪。白雾猛地顿住,冰针转动的速度慢了下来。雾团缓缓转向她,里面传来细碎的“咔嗒”声,像是冻裂的骨头在摩擦,那声音又尖又冷:“是……活尸?……你竟追来了?” 石生和月娘回头看见她,眼里满是惊喜和担忧:“未晞!你怎么来了?这东西……” “别靠近它!”白未晞快步走到他们身边,将两人护在身后。她能感觉到,冻骨精的雾气里裹着无数细小的骨头,有指骨、有趾骨,每根骨头上都凝着青黑色的霜,怨念像蛛丝一样缠在雾团上,这是冻死的人畜怨气所化,专吸活物阳气,之前那层掩盖气息的屏障,想必是它藏在某处的邪物,此刻见了她,倒不再刻意遮掩。 “你以为凭你能拦我?”冻骨精的雾团突然膨胀起来,冰针朝着石生和月娘射去,“这两个人的阳气,比那牲口足多了!” 白未晞猛地张开双臂,她这具僵躯的至阴之气瞬间散开来,像一道无形的墙挡在石生月娘身前。冰针撞在气墙上,“滋啦”一声全碎了,化作细小的冰碴落在雪地里,瞬间融化。 “不可能!”冻骨精的声音里满是惊恐,雾团往后退了半尺,“你的阴气……怎么能克我?” 白未晞并未多言,只是一步步往前走,至阴之气越来越浓,周围的雪粒开始往她身边聚集,却在靠近三尺内就化作水汽。她能看见雾团里的骨头在发抖,那些怨念也开始散逸。 冻骨精胆寒,它一路而来小心翼翼,只敢吸牲畜的没敢动人,就是担心引来玄门道士,没想到苟到这里,看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山民们,准备对人动手的时候却杀出这么个玩意儿。 “你给我等着!”雾团突然朝着山坳深处逃去,逃跑时还不忘卷起地上的骡子,冰针像刀子一样往后射。 白未晞抬手一扬,至阴之气化作一道冰线,缠住了雾团的一角。只听一声凄厉的尖叫,雾团猛地挣脱,丢下骡子,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山坳深处的浓雾里。白未晞开始查看骡子,指尖的阴气温柔地划过冰壳,冰壳瞬间融化,露出下面湿漉漉的鬃毛。骡子缓缓睁开眼,发出一声虚弱的嘶鸣,用头蹭了蹭她的手。 “你们没事吧?”白未晞回头问石生和月娘。石生的手还是红通通的,柳月娘的脸颊冻得发紫,两人都在发抖,却紧紧攥着对方的手。“没事……多亏你来了。”月娘声音发颤,“我们看见骡子跑出来,就追过来,刚到这就看见这雾团,石生的手碰了下雾边,就冻得疼。” 雪还在下,山坳里的雾气渐渐散了些,露出满地的冰壳和黑绒毛。白未晞抬头望了望冻骨精逃走的方向,她知道,冻骨精只是暂时逃走,但没关系,它没了掩盖气息的屏障,就已经没有下次了。 “我们先回村。”白未晞扶着月娘,石生牵着骡子,三人一兽在风雪里往回走。雪地里的脚印歪歪扭扭,身后的山坳里,风还在呜咽。 第 66 章 生杀予夺 将月娘夫妇和那头侥幸捡回性命的骡子送回村,安置妥当后,白未晞并未在村中多做停留。那层曾经阻碍她感知的屏障已然消失,山坳深处那股腐骨般的阴寒怨气,清晰无比地指向它的源头。 她再次踏入风雪,手中的“夙愿”伞缓缓撑开,风裹挟着的雪花在飘到伞的范围内时再难寸进,直直下落。她回忆起在赵闲庭那里看过的书里关于冻骨精的记载。 《荒异志·北境篇》有载:“冻骨精”,非生非死,乃极寒之地,人畜冻毙后,怨念郁结不散,汲阴寒之气,附于残骨之上所化。其性如冰,贪婪阴冷,尤嗜活物阳气精血。形无定,常为翻滚白雾,内蕴冰针无数,触之则血肉僵冻,元气顷刻被夺。所过之处,冰霜啮噬,草木皆僵,留有黑鬃状寒。 循着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怨毒寒气,白未晞很快便找到了冻骨精的藏身之处——山坳最深处一个背阴的冰蚀洞穴。洞口垂挂着参差不齐的冰棱,宛如恶兽的利齿。 尚未靠近,一股混合着绝望哀嚎的极寒旋风便从洞中扑出,卷起漫天雪沫冰碴。 “你竟敢追来!”冻骨精的尖啸在洞穴中回荡,比风雪更刺耳。那团人形白雾再次涌现,但似乎凝实了些许,雾气中心,隐约可见一块悬浮的、不断散发着灰败死气的暗沉骨玉,正缓缓旋转。那骨玉透着一种镇压、禁锢亡魂的邪异力量,显然是它刚刚寻得、用以对抗白未晞这“同类”的依仗。 “你的阴气……如此纯粹……吞了你,我必能凝聚真形,再无需躲藏!”冻骨精的声音充满了贪婪与癫狂,它已将白未晞的僵躯之源视作了大补之物。洞穴内的温度骤降,无数冰针在其雾状身体中加速旋转,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白未晞静立风雪中,麻衣布衫裙摆微动,神情是一贯的淡漠,仿佛对方那滔天的怨念与狂言只是耳畔微风。她甚至没有去看那块对寻常尸魅鬼怪或许有奇效的镇魂骨玉。 她的沉默与无视,彻底激怒了冻骨精。 雾团猛地膨胀,带着碾碎一切的寒威和无数尖啸的冰针,如同一张巨大的白色罗网,朝白未晞当头罩下!那块镇魂骨玉灰光大盛,道道死气如锁链般率先缠向白未晞,欲将她定在原地。 也就在这一刻,白未晞动了。 手腕微抬,“夙愿”伞倏然飞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剥夺”。 伞面旋转,直接迎上了那扑来的灰光死气与森然冰针。预想中的碰撞并未发生。所有触及伞面的东西,无论是那镇魂骨玉发出的灰光,还是足以洞穿金铁的冰针,乃至冻骨精扑来的雾状本体——都在接触的刹那,发出了细微却令人心悸的“滋啦”声。 “生杀予夺。”白未晞轻声道。 冻骨精那狂妄的尖啸瞬间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惨嘶! 它感觉到一种无法抗拒的、霸道至极的力量正通过那看似普通的伞面,疯狂撕扯、抽取着它存在的根本!那并非简单的能量抵消,而是最本源的掠夺! 它的怨念、它的寒气、它凝聚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精魄碎片,乃至构成它形体的那些哀嚎亡魂残力,都如同百川归海,又像是被无形巨鲸张口吞噬,不受控制地涌向那把旋转的绿伞。 伞面边缘,泛起一层淡淡荧光,掠夺来的庞大阴寒怨力,在触及伞身的瞬间,便被伞中蕴含的更深邃力量彻底转化、提纯,化为一股精纯至极、冰冷死寂的阴煞尸气,涓滴不剩地融入白未晞体内,却未能让她冷漠的表情产生一丝波动。 那块被冻骨精视为凭依的镇魂骨玉,首当其冲。在“夙愿”伞展开的领域内,它的灰光迅速黯淡,死气锁链寸寸断裂消散,本体上更是蔓延开无数裂纹,“啪”的一声轻响,爆碎成一把毫无灵性的骨粉,被风雪卷走。 冻骨精惊恐万状,想要后退,想要逃离。但它发现自己仿佛被粘在了那张旋转青绿伞面上。它的雾状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透明。 “不……这是什么……饶……”它的惨嚎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 仅仅两三个呼吸间。 那原本张牙舞爪、凶焰滔天的冻骨精,最后的残余雾气被彻底抽尽,最后一声哀嚎戛然而止,如同被掐断了喉咙。 洞穴内外,风雪依旧,但那蚀骨的阴寒和怨毒之气已荡然无存。 “夙愿”伞轻轻合拢,伞尖点地,白未晞任由雪花落在身上,没有一片化的。 “回去了。”她轻喃一声,起身离开。 风雪很快抹去了她来过的痕迹,仿佛这片山坳从未有过什么精怪,也从未有人来过。唯有那彻骨的寒冷,似乎比之前少了几分怨毒,多了几分天地自然的纯粹凛冽。 第67章 渐停 风雪是在后半夜收的势。狂啸了半宿的风先歇了劲,只剩些余尾卷着零星雪粉,在灰蒙的天底打了个旋儿,落在青石板上,没等积住就化了。 等晨光漫过东山坳的轮廓时,檐角垂着的冰棱开始滴水,“嗒、嗒”地砸在窗下的雪堆上,溅出细小的雪沫。 村里的院门是跟着天光一道醒的。先是李木匠家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他裹着件打了补丁的厚棉袄,“这雪来得邪性,往年这时候,厚衣都穿不上哩。” 隔壁王寡妇正拎着木盆出来倒水,热水泼在雪地上,冒起股白汽:“可不是嘛!昨儿夜里风刮得跟狼嚎似的,我家芦花鸡缩在窝里直哆嗦。对了,我好像听见骡子叫了……” 说话间,路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白未晞走在雪地里,旧粗布衫外头套着件半旧的棉坎肩——是月娘前几日絮的,针脚有些歪。她步子轻,靴底踩在积雪上,只留下浅浅一道印,像片羽毛落过。手里的“夙愿”伞拢着,伞柄贴着裤缝,粗布伞面沾着点没化的雪粒,看着和寻常雨具没两样。 “未晞姑娘早啊!”王寡妇先看见了她,扬着声打招呼,“这雪刚停,你冷不?”白未晞停了步,指尖碰了碰坎肩的布面,温温的。她朝着王寡妇轻轻点了点头:“不冷。”声音不高,却透过清晨的静气,清晰地传过去。 没多停留,她顺着路往石生家走,路过张仲远的药铺时,特意顿了顿。药铺门口的竹匾里,晒着刚解冻的紫苏叶,张仲远正坐在门槛上翻拣,手里捏着个小木耙。他的左手腕还缠着圈布,却不像之前那样肿得发亮,布底下露着的指节,红痕淡了许多,翻草药的动作也灵活了不少。张愈之蹲在旁边,手里捧着个陶碗,时不时递过一块温热的薯干,祖孙俩的说话声轻轻巧巧的,混着药香飘出来。 白未晞没进去,只是看了两眼,便继续往前走。石生家的院门虚掩着,院里扫出了一小块空地,雪堆在墙角,堆得方方正正。石生正握着扫帚,往雪堆上拢雪,只是他右手握得有些吃力,扫帚柄在手里转了半圈才稳住,指节上的红还没全褪,稍一用力就会扯着疼。 棚子里,月娘正给骡子添干草,那牲口站在原地,耳朵耷拉着,嚼草的动作慢腾腾的,但眼里有了点神采。 “未晞来了!”月娘看见她,放下草料筐就往这边走,围裙上还沾着点草屑,“快进屋,灶上温着水呢,刚烧的。”石生也停了扫帚,转过身时,脸上带着实诚的笑:“是啊,进屋暖和暖和,外头风还硬。” 白未晞没挪脚,目光先落在石生的右手上:“手还疼?”“ 好多了好多了,”石生赶紧活动了下手指,“按你说的,用温水泡了两回,比之前利索多了。” 她又转头看向棚里的骡子,牲口像是认人,见她望过来,抬了抬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让它再歇几天,别拉东西。” “哎,记着呢!”月娘应得快,转身往灶房走,没一会儿就端出个粗布包,布角还沾着点灶灰,递过来时能感觉到烫手,“刚蒸的芋头,用灶灰焐着的,还热乎,你拿着吃。” 白未晞伸手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包,热气透过粗布渗出来。 白未晞冲两人打了声招呼,就往回走。 俩人在院门送白未晞离开后,便一起回到灶房,柳月娘开始擦陶碗,布巾在碗沿上转着圈,发出“沙沙”的响。石生添完最后一根柴,蹲在灶膛边,看着火苗舔着锅底,忽然犹豫着开口:“月娘,昨儿在山坳里……你还记得那雾团喊未晞啥不?” 柳月娘擦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动起来,语气听着和平时没两样:“啥?当时风那么大,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我光顾着抓着你,哪听得清那怪物说啥?”石生看了柳月娘一眼,声音低了点:“我好像……听见它喊‘活尸’?当时没敢多问,可心里总犯嘀咕。未晞姑娘她……” “你这汉子,净瞎想!”柳月娘放下陶碗,转身拿过热水壶,给石生倒了碗热水,递过去时眼神很亮,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未晞有本事,那怪物害怕。就故意胡咧咧,想挑拨咱们呢!” 石生接过热水,指尖碰着温热的碗沿,没再说话。其实他记得真切,当时那雾团的声音虽飘,却字字扎耳,再加上未晞姑娘总比旁人冷的手、雪地里不化的脚印,他不是没猜过。可看着月娘认真的模样,看着碗里冒着的热气,他忽然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未晞护过他们,护过村里的人,这就够了。 月娘见他不说话,知道他是听进去了,又拿起布巾擦碗,语气软了点:“往后别再提这话了,咱们啊,好好过日子,别瞎琢磨那些没用的。” “哎,知道了。”石生喝了口热水,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心里那点嘀咕也散了。灶膛里的火苗“噼啪”跳着,映得两人的脸都红红的,窗外的雪还在化,滴水声和屋里的动静混在一块儿,温温软软的,再没了半分山坳里的冷意。 此时白未晞走在村里,偶尔有村民打招呼,她都会稍慢脚步,应一声“早”,或是点下头。不知不觉间,她好像已经融入了青溪村,成了这个村的一份子。 回到月娘家自己的小屋,白未晞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却收拾得整齐。她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布角,露出里面的芋头,外皮剥了半边,露出嫩黄的肉,热气裹着甜香漫开来,让冷清清的屋子也多了点烟火气。 她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外面的天光已经很亮了,太阳虽没出来,却把雪地里的光映得晃眼。 村子里,大家还在扫雪,王寡妇家的鸡窝旁,芦花鸡开始刨雪找食,孩子们的笑声从村尾传过来,混着狗叫,热热闹闹的。白未晞看着窗外,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桌上的芋头。檐角的冰棱还在滴水,水珠落在雪地上,积出小小的水洼。 第68章 笛婆婆 暮色把官道染成深褐色时,吴秀英的裙摆又被路边的荆棘勾破了道口子。她弯腰拽了拽布角,指尖沾了点泥,抬头时看见林泽正站在前面的土坡上等着,手里的桃木剑斜挎在肩上,剑穗上系着的红绳被风吹得晃,那是她去年绣了半宿的平安结。 “歇会儿吧。”林泽朝她伸手,掌心还带着点握剑的薄茧。吴秀英搭着他的手爬上坡,脚刚落地就忍不住揉了揉脚踝——从闾山下来这半个月,走的尽是些荒山野路,鞋底早磨薄了,连带着脚踝也肿了圈。 “再走两天该到清河镇了吧?”吴秀英靠在老槐树上,从布包里掏出个麦饼,掰了半块递给林泽。 林泽接过饼,没立刻吃,先从水壶里倒了点温水递过去:“嗯,到了镇上给你买块新布,把裙摆补了。”他目光扫过她破了的裙摆,眉头轻轻皱了下。 吴秀英笑了笑,把水递回去:“补啥,等回了青溪村,我给咱们一家人都重新做新的。” 提起青溪村,两人都静了静。他们在村里长大时,日子过得慢,早上听着家里的鸡叫起床,傍晚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吃晚饭,别说妖物,连山里的野狼都没见过几只。这次出来才知道这世上竟有这么多吸人精气、害人性命的异类,只是那时总觉得,那些凶险离青溪村远得很。 “应该是。”林泽咬了口麦饼,声音低了些。 吴秀英拨了拨头发:“这些害人的东西可真狡猾,前阵子在桐柏山斩那花妖,虽说也费了些劲,可没像昨天那只黄鼠狼精那样,竟会装成老太太骗小孩。” 她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符袋。这一路走下来,符用了不少,桃木剑的刃也添了几道缺口,不变的是,每次见着那些异类害人的模样,心里的厌恶就多一分。 天色开始变暗,风卷着枯草屑往衣领里钻,吴秀英刚把最后一块硬麦饼掰给林泽,就听见身后传来“吱呀”一声——是辆独轮车的轱辘声,裹着股松针的冷香。 两人同时摸向腰间:林泽的桃木剑刚出鞘半寸,吴秀英的符袋也掀开了角,转头就见个穿粗布短打的樵夫推着车过来,车上堆着半捆松柴,柴枝上还挂着未化的雪粒。樵夫约莫五十来岁,脸上刻着深沟似的皱纹,见他们这副模样,倒先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牙:“后生仔,别怕,我就是个砍柴的。” 林泽慢慢收了剑,却没完全放松:“老伯,这附近……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他刚才就觉得风里缠着股软乎乎的气,像要往人脑子里钻。 樵夫闻言,脸色沉了沉,把独轮车往路边停稳,从怀里掏出个陶壶,喝了口才开口:“你们是外乡人吧?着急的话就别往前了,换条路走。” “前头有什么?”吴秀英连忙问道。 “往前再走半里,可能会听到笛子声。听到了就会被迷住,会耽搁时间。”樵夫挑着眉说道。 “迷住?”吴秀英追问,指尖捏着符纸的边,“是有精怪?” “大伙都叫她笛婆婆。”樵夫往西边指了指,那里的暮色更浓一些,“约莫十多年前就有了,经常黄昏吹笛,谁要是听见了,就会愣在原地不动,像睡死了似的。不过也怪,最多十二个时辰就醒,就是说梦里见着最想见的人了。”他摸了摸车把上的布巾,看到两人的装束之后又说道:“是道士啊,你们可不用管她,不坏,我去年就被迷过一次,看到俺爹和俺娘了。”说完,樵夫还笑了笑。 林泽和吴秀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警惕——师父说过,凡能勾人幻境的,多半是执念成精,就算暂时无害,以后可说不准。“老伯,这笛婆婆……见过她模样吗?”林泽问。 樵夫摇了摇头:“没人见过真容,只听见笛声从西边的破戏台飘过来。有人说她是十年前死在戏台的孤老婆子,也有人说她是戏班里的,谁知道呢。”他看了看天,“快黑了,你们赶紧走,我也得赶回去了。”说罢,推着独轮车匆匆往东边走,轱辘声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两人没走。林泽把桃木剑握得更紧:“去看看。”吴秀英点头,从布包里多摸了两张黄纸——一张醒神符,一张镇邪符,都叠得方方正正揣在手心。 往西走了半里,果然看见座破戏台。戏台的木柱都裂了缝,上面的红漆掉得只剩斑驳的印,台板上积着厚厚的灰,还散落着几根断了的戏服丝线。风从戏台的破窗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响,像有人在哭。 突然,笛声飘了过来。 不是尖锐的,是极软的调子,像江南的春雨,缠在耳边,带着股麦香。吴秀英猛地晃了晃头——眼前竟出现了青溪村的巷口:林青竹正站在院门口喊她,手里拿着刚做好的花鞋。晒谷场的石磨旁,林泽正蹲在地上,给她捡掉在缝里的簪子。 “秀英!别愣着!”林泽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吴秀英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已经往戏台走了两步,脚像不是自己的。她赶紧掏出醒神符,往眉心一贴,符纸的凉意瞬间驱散了幻境,眼前的青溪村消失了,只剩破戏台的灰和冷。 “什么精怪,少在这里装神弄鬼,还不出来!”林泽握着桃木剑喊道。 笛声停了。 戏台的破帘子被风掀开,一个身影从里面走出来。不是想象中的凶神恶煞,是个穿灰布衫的老婆子,头发花白,用根木簪挽着,脸上的皱纹很深,却很慈祥。她手里拿着支竹笛,笛身上刻着个小小的太阳,还有道浅浅的裂痕,像是摔过。 “为什么要醒呢?”老婆子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颤,像风吹过旧纸,“能见到自己最想见到的人不好吗?” 林泽握紧桃木剑,却没再往前:“你的笛声勾人幻境,耗人精气,虽暂时无害,久了必伤性命。” 老婆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笛,指尖轻轻摸过笛身上的太阳刻痕,眼神软了下来:“这不是害人的笛,是我儿子的。”她的声音慢了些,带着股化不开的愁,“十年前,抓壮丁,他才十六,被硬生生从家里拖走,走的时候说等打完仗回来,还吹给我听。” “再后来,我染了风寒,死在这戏台上。”老婆子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却没半点悲伤,“死后倒好,能一直吹笛了,也能一直看见他了。有人听见笛声,进来呆一会,我也没拦着。他们眼里的,不也是自己最念想的人吗?就像我想我儿子一样。” 风更冷了,老婆子的灰布衫被吹得晃了晃:“他走后,我就天天在这戏台上等,想着他说不定会来这找我,以前他总爱来这听戏。后来,我发现只要吹这笛,就能看见他:有时候他在田埂上吹笛,有时候他蹲在院里给我剥花生,跟真的一样。” 第69章 笛断魂消 吴秀英的手松了松,符纸差点从手心掉下来。她想到林青竹,想到青溪村的日子,心里竟有点发酸。但瞬间,她便猛的摇了摇头,冷声道:“果然狡猾,竟然使我生出动摇之心。你说没害人就没害人?异类的话本就不可信!前阵子我们遇见过个花妖,也说自己只吸花蜜,结果暗地里吸了三个姑娘的精气!” 她从符袋里掏出黄纸,朱砂瓶在手里攥得发烫,“就算你现在没害人,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变?等你哪天觉得‘见儿子’不够了,会不会去吸人的精气?” “我不会!”笛婆婆急了,往前迈了步,拐杖差点戳到地上的石子,“我只要我的笛子,只要能看见小平……” “多说无益!”林泽突然挥起桃木剑,剑刃朝着笛婆婆的手腕砍去,想要打掉那支能勾魂的笛子。在他看来,那笛子就是笛婆婆的灵器。 笛婆婆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手,慌忙往后躲,拐杖“哐当”掉在地上,手里的笛子却还攥得紧。 吴秀英趁机往前冲,手里的黄纸已经画好了半道镇邪符,朱砂在纸上拖出红痕:“林泽,逼她丢笛子!”他们两个想到一起了。 笛婆婆吓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在柱子上。她看着林泽的剑又挥过来,只能用胳膊挡,粗布衫被剑刃划开道口子,露出下面干瘦的胳膊,却没流血——她死后成了灵体,早没了血肉,只有执念撑着这副躯壳。 “别碰我的笛子!”她尖叫着,声音里满是绝望,可她没什么战力,连躲都躲得狼狈,只能死死把笛子护在怀里。 林泽的剑突然变了方向,朝着她的手背挑去。笛婆婆吃痛,手一松,笛子“啪嗒”掉在地上。吴秀英见状,立刻冲过去,抬脚就往笛子上踩——“咔嚓”一声脆响,梨木笛身断成两截,碎片溅到地里,沾了层黑泥。 “我的笛子!”笛婆婆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是刚才的柔弱嗓音,是像被掐住喉咙的厉喊。她的眼睛瞬间变红,浑浊的黑气从眼窝、嘴角冒出来,裹住她的身体,原本干瘦的躯壳突然膨胀起来,布衫被黑气撑得裂开,露出下面泛着青灰的骨头。“你们毁了我的笛……毁了我的小平……” 黑气猛地卷向吴秀英,她没来得及躲,被黑气缠住脚踝,狠狠往后方摔去,她后背撞在戏台上,疼得她眼前发黑,手里的符纸也掉了。林泽赶紧挥剑砍向黑气,剑刃穿过黑气,却只划到空处,反而被黑气缠住手腕,桃木剑“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异类果然是异类!”林泽咬着牙,趁黑气稍松,拉起吴秀英往后退,“果然,本性迟早会露出来。” 吴秀英点点头,忍着后背的疼,从布包里掏出最后一张画好的镇邪符——这是她白天提前画好的,本想留着应急。她朝着笛婆婆扔过去,符纸在空中烧起来,青蓝色的火苗逼得黑气往后缩了缩。林泽趁机捡起桃木剑,朝着笛婆婆胸口的黑气刺去,那里是黑气最淡的地方,也是她执念最盛的地方。 “啊——”笛婆婆发出一声哀嚎,黑气瞬间散了大半,她的躯壳又恢复成干瘦的模样,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她伸出手,朝着断笛的方向抓去,指尖沾到笛身的碎片,紧紧攥在手里,声音轻得像缕烟:“小平……笛子……没了……” 她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最后化成点点白光,散在戏台上,只有那半截断笛还留在地上。 林泽捡桃木剑时,手指擦过剑刃上沾着的黑气残影,虎口还在发颤,刚才被笛婆婆的黑气缠住时,他是真的慌了。可看着地上那截被踩碎的断笛,那点慌乱很快被冷硬压下去。他想起笛婆婆发狂时的模样,想起那些黑气卷向吴秀英时的狠厉,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果然没猜错。异类就是异类,哪怕装得再温和,骨子里的凶性藏不住,今天不除,明天指不定就害了更多人。他甚至在暗怪自己刚才动手晚了,若一开始就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吴秀英也不会被摔得后背青肿。 吴秀英正靠在林泽身上缓劲,后背撞在戏台上的地方还在疼,可她盯着笛婆婆消散的方向,眼神却越来越亮。她想起笛婆婆说“没害过人”时的样子,想起那支磨得发亮的旧笛子——现在看来,全是伪装。什么想儿子,什么无害幻境,不过是个幌子。她捏了捏手里剩下的符纸,指尖因用力泛白,心想着异类的执念就是毒,今天念着笛子,明天可能就念着活人精气,根本改不了。刚才若不是他们两人配合着用镇邪符逼退黑气,指不定要栽在这“无害”的老东西手里。 两人互相扶着往外走时,脚步比来时更沉,也更硬。他们没回头。那截断笛也好,笛婆婆消散前的呜咽也罢,都只让他们更确信,自己手里的剑和符,才是真的,是对的。 第70章 年关 腊月初八的雪,是青溪村冬藏里最软的一次。 白未晞推开门时,檐角的冰棱正往下淌水,一滴一滴砸在窗下的青石板上,雪已经停了,天却更冷,空气里飘着股甜香。是村里人在煮八宝粥,糯米混着红豆、花生等在陶锅里咕嘟了半宿,香气漫过整个村子。 她披上月娘前几日给她做好的斗篷,这具躯壳本不畏寒,可穿惯了薄衫的肩颈,竟渐渐习惯了这层暖意。 村子里早热闹起来。王寡妇正站在院门口翻晒腊肉,绳上挂着的猪肋条油光锃亮,她用布巾擦着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见白未晞出来,扬声喊:“未晞姑娘,来尝尝我家的腊肉?刚熏好的,咸淡正好!”白未晞停在巷口,摇了摇头:“不了,月娘说给我留了粥。”她的目光落在王寡妇手里的布巾上——那布巾磨得发毛,边角却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 “你这姑娘,总客气。”王寡妇笑着往她手里塞了块,油蹭在布巾上,留下个印子,“拿着!这腊肉配粥才香,我家孩子今早就着粥吃了两大碗。” 白未晞接过腊肉,指尖沾了点油,凉的。她低头闻了闻,烟熏的焦香混着肉脂的敦实。 “谢谢。”她轻声说,转身往石生家走——月娘昨儿说今早煮了腊八粥,让她过去吃。石生家的院门没关,灶房的烟囱正冒着白汽,淡灰色的烟柱被风扯得细长,却舍不得散。月娘蹲在灶前添柴,火塘里的火苗忽明忽暗,映得她鬓角的碎发都泛着暖黄。她手里攥着根麻线,线轴在膝头转着,线穿过布片的孔,发出“沙沙”的响。 “来了?”柳月娘抬头笑,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粥在陶锅里温着,我给你留了碗稠的,多放了红糖。”她把手里的针线往灶台上一放,起身要去盛粥,却被白未晞按住了手。 “我自己来。”白未晞走到灶台边,陶锅的盖子烫,她垫着布掀开,甜香瞬间涌出来,糯米在锅里胀得圆滚滚,红豆沉在底。她盛粥时,指尖擦过锅沿,竟下意识缩了缩——这具躯壳早不怕烫,可指尖的本能还在。 石生蹲在院里修犁,犁头锈了,他用砂纸磨着,火星“噼啪”跳起来,落在雪地上,瞬间灭了。“未晞,你看我这犁修得咋样?”他举着犁头笑,鼻尖沾着点灰,“等开春雪化了,就能翻地种粟米,今年定要比去年多收两担。” 白未晞端着粥走到门口,看他磨犁的手——指节粗,虎口有层厚茧,磨砂纸时胳膊上的筋绷着,是常年劳作的样子。她喝了口粥,红糖的甜混着糯米的软,暖得喉咙发轻:“比之前的亮。” “那是!”石生得意地扬下巴,“我新砂纸是我让鹿鸣去镇上时特意换的,李大叔用他编的筐换了斤糖,王婶把她家鸡下的蛋换了块花布,说要给孙女做件新袄过年。” “镇上有卖黄纸的吗?”白未晞突然问。前几日她路过林茂那,见他在裁黄纸,说是备着腊月廿三祭灶王爷用的,能保来年平安。 柳月娘正往灶里添柴,闻言笑了:“村长那有,不过不用买,他每年都给各家送两张。等过几日我去拿,给你也捎一张。”白未晞没说话,只是低头喝粥。她不是信,只是觉得,人们把“盼头”揉进这些细碎的事里,很有趣。 用腊肉熏出年味,用针线补出暖意,用黄纸贴出平安,像把一年的力气都攒在冬天的缸里,等开春再慢慢倒出来。 过了几日,鹿鸣说镇上有集市,各家有什么需要换的或者买的说一声,这是年前最后一趟出去了。白未晞一听,便好奇的同鹿鸣一起去了。 集市在镇子外的空地上,雪扫得干净,露出黑黄的土。摆着各种小摊,有的筐里放着鸡蛋,红布盖着,怕冻着。有的地上摆着编好的筐,大小不一,竹纹透着青。还有卖药的,上面放着晒干的艾草、紫苏等,摊主正给个妇人称药,嘴里念叨着“这紫苏煮水喝,能防风寒”。最热闹的是卖糖人的摊子,一个老汉坐在马扎上,手里捏着糖稀,熬得金黄,在石板上绕出个兔子的模样,引得几个孩子围着喊“要兔子”“要老虎”。老汉笑,皱纹挤得眼睛眯成条缝,手里的糖稀又绕出个小老虎,递给出钱的妇人:“给娃拿好,别烫着。” 白未晞看着孩子们举着糖人跑,糖稀滴在雪地上,凝成小小的黄珠。鹿鸣说的“换东西”——人们也可以不用银钱,用荷包换砂纸,用鸡蛋换花布,用编筐的力气换糖,原来“年”也是可以这么换来的。 “未晞,给你一张黄符。”鹿鸣朝她扬了扬手,手里还捏着张黄符,“村长说今年黄纸不够了,让我带些回去,先给你一张,回去贴灶上。”白未晞走过去,接过符纸。黄纸糙,朱砂画的灶王爷模糊,却透着股郑重。 “近水楼台先得月?”白未晞看向鹿鸣。 “啊?一张黄纸而已,你别乱用词……” 此时,在他们的边上,一个姑娘手里攥着块蓝布,是要换鸡蛋的,两人笑着讨价还价,说“布再添半尺”“鸡蛋多给两个”,好像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 腊月二十四那天,村里打尘埃。柳月娘拿着扫帚站在院里,要扫房梁上的灰,石生搬来梯子,扶着让她爬,嘴里不停喊“慢点儿”“抓稳了”。 白未晞站在院门口看,月娘的粗布衫被风灌得鼓起来,扫帚在房梁上划,灰“簌簌”掉下来,落在石生的头上,他也不擦,只是笑着仰头看月娘。 “未晞,明天扫咱们家。”月娘从梯子上下来,拍着身上的灰喊,“让石生给咱们爬梯子,房梁上的灰该清了。” 第71章 年三十儿 腊月三十的晨光,是裹着雪意来的。青溪村的屋顶都覆着层薄雪,风一吹,雪沫子落在冻硬的土路上,咯吱作响,却盖不住村里飘来的酒香——是各家酿的粟米酒,埋在灶膛边温了半宿。 白未晞过去的时候,正撞见月娘抱着个老松木匣子往堂屋走。匣子边角磨得发亮,刻着几道浅淡的云纹,是石生家传下来的。“未晞来了?”月娘笑着停脚,指了指院里的石桌,“石生去井台打水了,我刚把供品摆出来,你帮着看会儿,别让鸡啄了腊肉。” 石桌上已摆好了祭祖的物件:粗瓷碗里盛着切成方块的腊肉,油光锃亮。陶盘里放着三个白面馒头,蒸得暄软,顶上用胭脂点了红点。还有一壶粗陶装的粟米酒,壶嘴冒着细白的热气。月娘蹲下身,打开松木匣子,里面露出两块灵牌——一块炭痕深些,刻着石生祖辈的名字;另一块字迹稍浅,是月娘父母的名讳。早几年石生见月娘除夕总对着空墙发呆,便寻了块老杉木,请人帮忙刻了牌位。他们俩成亲后,石生就让和自家的并在一处,说“以后咱的先人,就是一家的,过年总得凑一块儿热乎”。 白未晞站在石桌旁,指尖轻轻碰了碰桌沿的粗瓷碗,碗沿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 她望着那两块牌位,忽然想起汴梁的腊月三十,也是这样的雪天,她缩在城墙根下,只见过冻饿的乞丐抢着地上的残羹,最后倒在雪地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那时的“年”,是富人檐下的红灯,是穷人巷尾的冷尸,哪有这般两块木牌并排的暖,这般小心摆放的供品。 “水来了!”石生扛着木桶回来,桶沿结着层薄冰,水珠顺着桶壁往下滴,落在雪地上,砸出小小的坑。他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张黄纸,是“祭祖符”,按民间的说法,贴在神主牌旁,能“引先人魂归享食”。他把符纸小心贴在两块木牌中间,又从灶房取来香,点着后先递三炷给月娘,自己留三炷,两人对着木牌屈膝,动作轻缓。 月娘握着香,声音软乎乎的,像在跟家里长辈说话:“爹娘,今年咱还在一块儿过年。求你们保佑来年种地顺顺当当,别涝别旱;也保佑村里平平安安的,孩子们都健健康康。”石生跟着点头,补充道:“今年收了三担粟米,明年定多打些,到时候再给您二老多供两碗新米。”香烟绕着木牌飘,淡青色的烟丝缠在一块儿,竟像真的把两家先人连在了一处。 白未晞站在旁边,没靠近。拜完祖,柳月娘就忙着备年夜饭。 除夕饭讲究“有丸有羹”,丸是“牢丸”(饺子),羹是肉羹。她把白菜切碎,和着腊肉末拌馅,油星子渗出来,香得人喉咙发紧。石生坐在旁边擀皮,面团是前几日发的,揉得筋道,擀面杖转着圈,擀出来的皮圆滚滚的。 “未晞来帮忙剥豆子。”柳月娘递过个竹篮,里面装着晒干的红豆,颗粒饱满,“等会儿煮在肉羹里,甜丝丝的,可好吃了。” 白未晞坐在灶膛边,指尖捏着红豆,一粒一粒往碗里放。红豆的硬壳蹭过指尖,她想到汴梁过年时,见过的那个妇人。她抱着孩子,在粮铺外哭求掌柜给把碎米,最后只得到半勺发霉的粟米。那时的“年饭”,连粒完整的豆子都难寻。她抬头看灶膛里的火,火苗舔着锅底,把柳月娘的侧脸映得暖黄,石生擀皮的“咚咚”声,和着窗外的风声,比汴梁城稀稀拉拉的爆竹声好听多了。 “这牢丸要捏紧些,不然煮的时候会破。”柳月娘见她盯着饺子看,笑着递过个面皮,“你试试?”白未晞捏起面皮,放了点馅,笨拙地捏着边,指腹不知轻重,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像只缩着的虾。石生见了,忍不住笑:“比我第一次捏的还丑,我那会儿至少捏得像个元宝。”柳月娘拍了他一下:“别笑,未晞第一次做,已经很好了。” 白未晞看着手里的饺子,忽然说:“这样的日子挺好。”柳月娘笑道:“自然是好的,无病无灾,安安稳稳比什么都强。”石生点头,跟着笑,灶房里的热气裹着笑声,飘出窗外。 与此同时,山下的镇子里,林泽正攥着吴秀英的手,站在客栈门口望着漫天飞雪。 他们昨日赶了一整天路,本想今早从镇上动身,翻过山就能到青溪村,赶三十回家。可天不遂人愿,后半夜开始下雪,到天亮时,雪已经没过脚踝,镇上的老掌柜劝他们:“后山的路陡,雪一盖连个脚印都看不见,往年总有赶路人摔下去,开春才能寻着尸首,你们年轻,别拿命赌。” “要不……再等等?”吴秀英的声音发颤,她望着山路的方向,雪雾把山影遮得严严实实,连往日清晰的山口都成了片白茫茫。 “等不了!”林泽咬着牙,从客栈里借了根粗木棍,“咱走慢点,拄着棍,总能上去。 两人踩着雪往山路走,没走几步,吴秀英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的坡下倒去。林泽眼疾手快,伸手拽住她的胳膊,可雪太滑,两人还是往坡下溜了半丈,最后重重撞在棵枯木上才停下。吴秀英的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泪都快出来,手里的符袋也掉在雪地里,黄纸散了一地,被风吹得滚远。 “不行,这路走不了。”林泽捡起符纸,指尖捏着皱巴巴的黄纸,看着吴秀英红肿的膝盖,声音沉了下来。他知道,再往前走,不是回家,是送命。 “那……那咱先在镇上住下,等雪小了再走。”吴秀英咬着唇。 林泽没说话,只是扶着吴秀英往客栈走。雪落在他的肩上,很快就积了层,像披了件冷硬的壳。他回头望了眼山路,雪雾更浓了,像道无形的墙,把他和青溪村隔在两边。 青溪村的雪,也渐渐大了起来。 白未晞站在门口,看着雪片落下来,落在屋檐上,落在刚贴好的红纸上,那是柳月娘剪的“岁朝图”,剪了只歪歪扭扭的鸡,按说法,能“驱邪纳福”。雪片落在红纸上,没立刻化,倒像给红纸镶了层白边,看着竟有些好看。 “未晞,进来烤火!”柳月娘在堂屋喊,“肉羹快煮好了,等会儿就下牢丸,再晚些汤该凉了。” 白未晞转身进屋,堂屋的火塘里燃着松木,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跳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石生正往酒壶里续酒,粟米酒的甜香混着火塘的木柴香,漫在屋里,让人鼻头发酸。她走到火塘边坐下,手里还攥着刚才剥豆子的竹篮,指尖残留着红豆的温意。 这是她第一次和人一起过年。在汴梁时,她见过的年,是富人的笙歌,是穷人的白骨。是城墙上挂着的彩灯,是街角冻僵的手。可在这里,年是温着的酒,是暄软的馒头,是捏得歪歪扭扭的牢丸,是火塘边的笑声。她像个站在窗边的看客,没凑进那团暖,却也沾上了温度。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把青溪村裹在片白里。堂屋里,月娘正往锅里下牢丸,沸水冒着白汽,氤氲了她的眉眼。石生端着酒壶,给白未晞面前的粗瓷碗里倒了点酒,酒液泛着淡淡的黄,仿佛融化的阳光。 第 72章 回来了 大年初一的青溪村,是在一片炫目的洁白与断续的爆竹声(爆的真竹子)中醒来的。 昨夜的雪已然停歇,天色澄澈,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将覆盖万物厚厚的积雪映照得刺目耀眼。家家户户门楣上新贴的桃符、悬挂的苇索,在素白背景中点缀出零星的红,透着几分笨拙而真挚的祈愿。 村中土路已被早起的人清扫出窄窄一道,露出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两旁雪墙高垒。孩童们穿着臃肿的棉袄,脸蛋冻得通红,在雪地里追逐笑闹。 空气里弥漫着松枝燃烧后的清香,以及残留的年节食物的气味。拜年的乡音俚语隔着院墙传来,透着一年初始的松快与希冀。 白未晞立在月娘家小院的篱笆旁,看着这一切。阳光落在她身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只将她苍白的皮肤映得近乎透明。 热闹延续到初二,便开始渐渐沉淀下去。日子总要渐渐回归它本来面目。 初三一早,天色依旧晴好,但风里已带了刀锋般的锐利。 村口,远远地出现了两个身影,他们走得很稳,不同于寻常归乡客的急切或疲惫,步履间带着一种勘测地形的审慎。 男子身形挺拔了些,虽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外面罩了件厚实的粗布袄子,背上负着一柄以布囊包裹的长物,隐约是剑的形状。 女子跟在他身侧,同样道袍加身,面容清减,眼神却比五年前离乡时那份盲目的憧憬多了十分的沉静与锐利。她手中握着一根随手折来的枯枝,偶尔看似无意地点在身侧的雪地上,枯枝触及之处,雪下的某丝若有若无的阴秽气息便悄然消散。 正是林泽与吴秀英。 他们一路行来,千里路途,以闾山修士之名,驱鬼降妖。三年的苦修,已将当年被影鬼追得狼狈逃窜的农夫农妇,锤炼成了真正能斩妖除魔的修士。 越是接近青溪村,他们的心却越是沉凝。近乡情怯之外,更添了一份沉重的责任与审视。 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还在,枝桠上压着厚厚的雪。几个孩童正在树下嬉闹,看见这两个面生又带着几分出尘气息的外乡人,都怯怯地停了动作,好奇地打量着。 林泽的目光却越过孩童,直直望向村中自家那处低矮的院落。吴秀英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袖中的符袋,那里面,除了新画的符箓,还有那片早已枯黄脆弱的粟米叶。 他们回来了。不再是当年那个空有热血、莽撞无能的自己。 有早起的村民瞧见了,眯着眼打量半晌,忽然失声叫道:“那……那不是林茂家的泽小子吗?旁边是他媳妇秀英?” 消息像滴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村里炸开。 林泽与吴秀英对视一眼,大声道:“是,我们回来了!”他们的脚步加快,径直走向那扇记忆里更加斑驳的木门。 院内,林青竹正端着一盆刚化开的雪水,准备倒入屋檐下的水缸。少女的身形单薄,动作却利落,五年光阴将她磨砺得沉静而坚韧。听到脚步声,她下意识地抬头。 “哐当——” 水盆脱手坠落,冰冷的雪水泼湿了她的鞋面和裤脚,她却浑然未觉。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门口那两道身影,呼吸仿佛都在那一刻停滞了。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像是想喊什么,却又被巨大的震惊和汹涌的情绪堵住了喉咙。 “青竹!怎么了?”屋门猛地被推开,听到声响的林茂走了出来。老人手里还抓着半截正在修补的农具,当他的目光落在院门口的儿子和儿媳身上时,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 老人的脸先是骤然亮起一种近乎狂喜的光彩,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本能喜悦,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想要上扬。但这喜悦只存在了一刹那,便被更猛烈、积压了五年的怒火、担忧、委屈和后怕彻底吞噬。他的脸色迅速涨红,胸膛剧烈起伏,握着农具的手抖得厉害。 “你们……你们两个……”林茂的声音粗嘎得吓人,带着剧烈的颤抖,“你们还知道滚回来?!五年!五年啊!你们当我死了吗?!当青竹没爹没娘了吗?!” 他气得浑身发抖,扬手似乎想将手里的农具砸过去,最终却只是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外面那么好闯?前程那么好挣?怎么不死在外头?!还回来做什么?!看我们老的小的笑话吗?!” 怒骂声如同炸雷,在小院里回荡。 吴秀英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雪水里:“爹!我们错了!我们真的知道错了!”她泣不成声,不再是当年那个只想着好日子的无知妇人,这声忏悔里浸满了五年来的恐惧、悔恨与艰辛。 林泽没有跪,但他的腰深深地弯了下去,声音沉痛,带着前所未有的沙哑和坚定:“爹,儿子不孝!当年是儿子混账,不知天高地厚,让您和青竹受苦了!您怎么打骂都行!但我们……我们这次回来,不是空手回来的。” 他抬起头,眼神不再是五年前的虚浮,而是如同经过淬火的铁,沉凝而锐利:“我们在外头……遇了事,也学了本事。以后,哪也不去了!就守着家,守着您和青竹! 林青竹直到此刻,才仿佛从冰封中解冻。她看着跪地痛哭的母亲,看着弯腰悔过、眼神却异常坚定的父亲,看着暴怒却又明显苍老憔悴了许多的祖父,五年来的所有委屈、思念、怨恨、担忧……无数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她的防线。 她没有扑上去,也没有说话,只是猛地转过身,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出,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 林茂看着儿子那截然不同的眼神,听着那斩钉截铁的誓言,满腹的怒骂突然哽在了喉咙里。老人张了张嘴,最终,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化作了两声沉重的、带着泪意的咳嗽。他别过头,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院子里,阳光静静地照着,雪水在地上慢慢洇开。激烈的情绪如同暴风雪般席卷过后,留下的是满地狼藉和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寂静。恨意未消,隔阂仍在,但那斩不断的血缘与失而复得的庆幸,正艰难地在冰冻的土壤里探出一丝芽尖。 第73章 缓和 那一场激烈的情绪风暴过后,院子里是长久的沉寂,只余下林青竹极力压抑却仍漏出丝缕的抽噎,以及林茂粗重未平的喘息。 最终还是林泽将吴秀英先扶了起来。吴秀英腿上沾着的雪水已冻得发硬。她抹了把脸,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努力挤出一点日常的语调:“爹……青竹……外面冷,先进屋吧。我们……带了点干粮,先垫垫肚子。” 这话语平常得近乎笨拙,却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那绷紧到极致的气氛。林茂重重哼了一声,没再看他们,扭头颤巍巍地率先走进了冰冷的堂屋。林青竹迟疑了一下,还是低着头,跟了进去。 林泽和吴秀英这才松了口气,连忙提起随身的包袱跟入。 吴秀英手脚麻利地从包袱里取出几块硬邦邦的、却掺着细白面的饼子,又找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些肉干碎屑,她小心地撒在饼子上,拿去灶房想热一热。林泽则沉默地找来柴火,引燃了冰冷的灶膛。 一顿简单至极的“接风饭”,就在这种沉默而尴尬的氛围中进行了。没人说话,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偶尔的碰撞声。林茂吃得很快,几乎没怎么抬头。林青竹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饭后,林泽抢着去烧了热水,吴秀英则将屋里屋外粗略收拾了一遍。这些力所能及的劳作,稍稍缓解了那份无形的僵持。 夜色渐深,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桌上点燃,晕开一小团模糊的光晕。一家人总算围坐了下来,气氛依旧沉闷,但最初的剧烈对抗已悄然转化为一种更加复杂、暗流涌动的僵持。 林茂吧嗒着早已熄火的旱烟杆,浑浊的眼睛在儿子和儿媳身上扫了几个来回,终于哑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说说吧。这五年,到底咋回事?真像你们走时想的,在外头挣下大前程了?”话语里带着明显的讽刺,但更多的,是一种疲惫的探究。 林泽和吴秀英对视一眼,知道终究要面对这个问题。 吴秀英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取出那个小心珍藏的符袋,轻轻放在桌上,又缓缓推过去一个略显沉甸的粗布钱袋。 “爹,青竹,”林泽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们没挣来什么富贵前程……倒是差点把命丢在外头。”他开始讲述,从离开青溪村后的茫然,到汴梁外的艰辛,再到破庙中遭遇影鬼的惊魂一夜,以及被许真君所救,最终拜入闾山修道的经历。他省去了许多细节的凶险,但那份死里逃生的后怕和三年清苦修行的决心,却透过平实的言语传递出来。 吴秀英在一旁默默垂泪,偶尔补充一两句,尤其是说到那影鬼威胁要伤害山里家人时,她的声音再次哽咽。 林茂听着,脸上的怒容渐渐被震惊和后怕取代,握着烟杆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想象不出儿子口中“黑雾”、“影鬼”具体是何等恐怖模样,但“差点没命”、“啃骨头吸精气”这些词,足以让他这个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的老农心头发寒。他这才明白,儿子儿媳是真的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又走了另一条他完全无法想象的路。 林青竹也听得入了神,忘了之前的隔阂,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交织着恐惧、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我们在闾山学了三年,”林泽总结道,语气坚定,“师父说我们已有能力护佑一方平安。这次回来,路上我们也帮一些镇上的富户处理了几桩邪祟事体,这些钱……”他指了指那个钱袋,“便是所得的酬谢。不多,但够家里添置些东西,或者……给青竹攒着。” 林茂看着那鼓囊囊的钱袋,又看看儿子儿媳身上明显不凡的气息和那柄用布裹着的剑,沉默了许久许久。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五年来的重担似乎稍稍卸下一点的疲惫,也带着对命运无常的茫然。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粗糙的手,将那个钱袋慢慢挪到了自己面前,这是一种默然的接受,但离原谅,似乎还有一段距离。 话题一时有些沉滞。 这时,林青竹忽然小声开口,眼睛看着跳跃的灯花,语气还带着点别扭,却掩不住那份好奇:“那……外头的精怪,真的很多吗?都很厉害吗?” 这个问题打破了沉重的气氛。 吴秀英忙道:“也说不上多,但荒山野岭、古旧废弃之地,确实容易滋生精怪,或盘踞邪灵。有的厉害,有的也只是些扰人的小东西。”她想起一路收服的那些邪祟,心有余悸。 林青竹“哦”了一声,想到了人参娃娃,“我们村里也有一个……” 林泽和吴秀英闻言顿时一惊,猛地坐直了身体:“村里也有?!是什么妖物?在何处?可曾伤人?!”他们瞬间进入戒备状态,修士的本能让他们绷紧了神经。 “不是的不是的!”林青竹见父母如此反应,连忙摆手,“没伤人,现在处的挺好,年前房奶奶病了差点没挺住,还是小人参精拔了根须子……” 一直沉默旁听的林茂这时忽然咳嗽了一声,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平稳了许多,带着一种乡里长者特有的、想要掌控话题的沉稳。 他看向一脸惊疑的儿子儿媳,语气变得轻描淡写:“不祸害庄稼,也没伤到人。村里人瞧着稀罕,也没人去害它。一来二去的,处得还挺好。” 老村长顿了顿,拿起水碗喝了一口,继续道:“后来大家伙儿就商量着,索性试着在那附近辟了片地,学着种点人参,托它的福,长得还真不赖。” 他三言两语,将一段可能惊世骇俗的异类共生之事,说得如同村里多了口甜水井般平常自然,并且巧妙地模糊了一些东西。整个过程,他只字未提那个麻衣少女的身影,仿佛这一切的发生,都是自然而然的。 林泽和吴秀英在听到是人参精时便已松了口气,人参娃娃可是灵物,是纯真善良的,与那些阴邪之类全然不同。 第74章 好奇 次日,天才蒙蒙亮,林泽和吴秀英归来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飞遍了青溪村的每个角落。 好奇的村民们按捺不住,三三两两地聚拢到林茂家那低矮的院墙外,探头探脑,或干脆寻个由头,挎着篮子、拿着些自家晒的菜干、攒的鸡蛋,踏进了院门。 “茂叔,听说泽小子和秀英回来了?真是菩萨保佑!” “这一走五年,可把你们惦记坏了吧?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瞧着气色倒是不错,就是清减了些,在外头受苦了吧?” 七嘴八舌的问候涌来,带着乡里人特有的质朴与探究。林茂脸上堆着些复杂的笑,应酬着。林泽和吴秀英也赶忙出来,对着这些熟悉的、却又添了许多风霜痕迹的面孔,一一拱手回礼,动作间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修道人的清雅气度,与周遭的环境既融合又有些微妙的疏离。 有眼尖的妇人瞅着吴秀英那虽然旧却浆洗得格外干净、连一个褶子都似乎精心打理过的道袍,以及她言行举止间那份不同于寻常村妇的沉静,便忍不住问道:“秀英啊,你们这五年……是去了哪座仙山宝地修行不成?瞧着可真是不一样了。”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 林泽与吴秀英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早有默契,有些事,不宜宣扬,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过度的好奇。 吴秀英便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历经风波后的平和,温声道:“婶子说笑了,哪是什么仙山。就是机缘巧合,在闾山一处清静道观里,跟着师父读了几年道经,学了点静心养性的法子,平日也就扫洒庭院,打坐诵课,粗茶淡饭的,求个心安罢了。” 她语气平常,将三年苦修、符箓剑法、斩妖除魔的惊心动魄,轻描淡写地归结为“读经”、“静心”、“扫洒”,仿佛只是去参加了一场漫长的静修。 林泽也接口道:“是啊,外头世道不太平,道观里反而清静。修身养性,也能磨磨以前的急躁性子。”他拍了拍自己的胳膊,“身子骨倒是比从前结实了些。” 村民们听着,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道士、道观、读经、打坐……这些概念对他们而言,远不如“捉鬼降妖”来得刺激和骇人。他们自动将“修道”理解成了某种高级版本的“隐居”或“修养”,顶多是身体变好了,脾气变好了。 “哦哦,读经好啊,读书明理!” “是哩是哩,心静自然凉,日子就过得舒坦。” “瞧着是稳重多了,比以前那个毛头小子样强!” 阳光暖暖地照在院子里,村民们唠嗑的声音嗡嗡作响。人群外围,白未晞不知何时静立在那里,依旧是一身麻衣,仿佛只是路过,又仿佛已听了许久。 当林泽和吴秀英口中说出“闾山”、“道观”、“读经”这些字眼时,她空洞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汴梁。阴冷的巷弄。桃木剑灼热的气浪,朱砂符箓带着破邪的金光,紧追不舍。道士们的叱骂声:“妖孽!伏诛!”“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属于追逐与猎杀的尖锐记忆碎片,因着“修道”二字,骤然刺破沉寂,带来一阵无声的、只有她自己能感知的冰冷颤栗。她周身的空气似乎更冷冽了几分,脚下残雪悄然凝结出更细微的冰晶。 她的视线通过院门落在林泽和吴秀英身上,那目光里褪去了一贯的纯粹空茫,首次染上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本能的审视与疏离。 然而,这丝波动很快便隐没了。她看到他们接受着村民质朴的问候,看到林茂脸上的复杂与开怀,看到一旁的青竹抑制不住的上扬嘴角。 她微微偏头,似乎在重新评估。最终,她只是静静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喧闹的院落,如同从未出现过。 与此同时,院内的气氛依旧热烈。有年轻人好奇,还想多问几句道观里是否真有法术神通,又问起现在外边情况如何,一直沉默旁观的村长林茂适时地咳嗽了一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他拿着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并不存在的烟灰,用一种不容置疑的长者口吻说道:“行了行了,都别围着了。泽小子和秀英刚回来,一路辛苦,让他们好好歇歇。修道修道,修的是心,是性,是安分守己,是本分做人!又不是街头卖艺的,哪来那么多稀奇古怪可看?都散了,该忙啥忙啥去!” 这话既是说给好奇的村民听,也是再次给林泽夫妇的行为定下调子,修身养性,安分守己。村民们对老村长向来敬重,听他这么一说,顿时觉得再追问下去确实有些失礼,也显得自己太过大惊小怪。 于是纷纷笑道: “茂叔说的是,修心养性最要紧!” “那你们好好歇着,改天再聊!” “有啥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啊!” 人群说说笑笑地渐渐散去了。林泽和吴秀英看向林茂,脸上带着孺慕。 林茂对上他们的目光,哼了一声,背着手转身往屋里走,嘴里嘟囔着:“清净地方待久了,怕是连斧头都拿不稳了吧……明天赶紧劈柴去!”语气虽硬,那背后细微的关切与尝试重新接纳的意图,却悄然流露出来。 林青竹看着祖父的背影,又看看父母,抿了抿唇,也低头跟着进了屋。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只余下阳光和融雪的声音。 第75章 深不可测 青溪村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轨道,只是多了林泽和吴秀英两个身影。他们跟着林茂下地,重新熟悉着近乎陌生的农活,动作虽稍显生疏,但那份沉静专注的气度,却让偶尔路过的乡邻觉得,这读过道经的人,到底是不一样些。 这日晌午过后,日头偏西,林泽帮着村东头的老赵家修补被雪压坏的篱笆。吴秀英在一旁递着削好的木楔子。夫妻俩配合默契,话不多,却自有一股旁人难以介入的沉凝气场。 正忙着,只见村道那头,一个麻衣少女缓缓行来。她手里提着个不大的木桶,似是刚从井边取水回来。阳光照在她异常白皙的脸上,几乎不见血色,衬得那双眼眸越发深黑。 是那个叫白未晞的姑娘。林泽和吴秀英早已注意到村里这个特殊的存在,她不怎么说话,且并非本村人。只是几次远远照面,并未有过交谈。 少女走近,目光平淡地扫过正在忙碌的两人,并无停留之意,仿佛他们与路边的石头、树木并无区别。 吴秀英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指尖微微收紧。她能感觉到,这少女周身的气息异常干净,干净到近乎虚无,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并非妖邪的污秽之气,却也绝非寻常生灵的蓬勃生机。 林泽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的灵觉比吴秀英更敏锐些,能隐约察觉到那看似平静的躯壳下,蕴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不见底的沉寂力量,如同冰封的深海。但这感觉极其隐晦,若非他三年苦修灵台清明,几乎无法捕捉。但是,这少女身上并无煞气或怨念,与他在外遭遇的那些害人精怪截然不同。 白未晞似乎完全没感受到两人细微的警惕,她脚步未停,径直从他们面前走过,木桶里的水纹丝不动,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村道拐角,林泽和吴秀英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与审视。 “这位白姑娘……”吴秀英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不确定,“瞧着怪冷的。” 林泽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气息很怪,但也不像异类。” 自那之后,林泽和吴秀英便开始有意无意地向相熟的村民打听起白未晞? “未晞那孩子啊?哎,可厉害了!”一个老婆婆絮叨着,“心肠也好,谁家有个重活累活,她看见了,顺手就帮了,力气大得惊人哩!” 力气大?林泽心中一动。 另一个汉子在田间歇晌时,听他们问起,顿时来了精神,比划着说道:“嘿!你们是没见着!去年山上出现一群野猪……” 汉子说得唾沫横飞:“我的娘诶!那叫一个厉害!她就那么冲进去,一鞭子扫过去,一头几百斤的壮野猪直接就飞出去老远,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断了气!” 林泽和吴秀英听得心中骇然。这绝非寻常武艺高强所能解释! “还有呢还有呢!”另一个妇人也凑过来,“去年夏天山洪冲垮了石桥,那么大的石头,七八个壮劳力都抬不动,她一个人就给挪开了,清出了道!当时我们都看傻了!” “是啊,平时看着瘦瘦弱弱的,谁知道有那么大的力气……” “人也安静,性子好……”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多是惊叹和感激,并无恐惧,显然已将白未晞的异常视为了一种对村子有利的奇事。 然而,这些听在林泽和吴秀英耳中,却让他们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力大无穷,不惧凶兽,行动无声,气息冰冷沉寂,来历不明…… 所有的线索汇聚起来,指向一个他们极不愿面对,却又无法忽视的可能性。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子。 她,究竟是什么? 三日后的傍晚时分,林泽和吴秀英沿着没化冻的溪边的小路往家走。 就在溪流转弯处,他们又看见了那个身影。 白未晞正蹲在溪边一块光滑的大石上,她微微倾身,在一个有流水处的薄冰缝隙里,一只苍白的手探入水中,指尖似乎正轻触着一枚被水流冲刷得圆润的鹅卵石,神态专注而平静。夕阳的金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精致却毫无血色的轮廓,那皮肤白得近乎剔透,与山野村妇的健康肤色截然不同。 林泽和吴秀英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白未晞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目光,缓缓抬起头,深黑的眼眸转向他们。那目光平静无波,没有惊慌,没有好奇,也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悦,只是淡淡地看着。 吴秀英心头莫名一紧,手下意识地捏住了袖中暗藏的护身符箓。林泽则上前半步,将妻子稍稍挡在身后,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算是和善的笑意,拱手道:“这位姑娘,听说是村中新来的?我们是林茂家的,刚回村不久。” 白未晞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一瞬,又落回溪水中,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便不再多看他们一眼,继续用手指拨弄着水下的石子。 她的反应如此平淡,甚至可以说是漠然,反而让林泽夫妇准备好的说辞卡在了喉咙里。对方既无敌意,也无攀谈之意,他们若再追问,反倒显得唐突。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 “呃……姑娘好兴致。”林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见对方再无反应,只得道,“那……我们不打扰了。” 夫妻二人绕过她,继续向村里走去。走出十几步远,吴秀英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夕阳下,那麻衣少女依旧蹲在石上,身影孤直,与周围的溪流、山石、霞光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仿佛她本就是那景致中的一部分。 “泽哥……”吴秀英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惊疑,“你感觉到没有?她……” 林泽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气息很怪,深不可测。”他握紧了拳。 这次短暂的、近乎无声的第一次交流,表面上平静无波,却在林泽和吴秀英心中投下了更大的疑影。这个名叫白未晞的女子,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他们重新安定下来的心,再次泛起了警惕的涟漪。 夫妻俩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忧虑与决意。无论她是什么,他们都必须弄清楚。 第76章 打探 正月初十,年节的热闹气儿还没散尽,一场大雪又悄然而至,纷纷扬扬,将青溪村再次裹入一片厚重的洁白之中。天地间万籁俱寂,唯有雪花扑簌落下的细碎声响。 林泽和吴秀英去修补了一下秀英家的屋子,自打吴秀英父母去世后,房子就一直空着。他们收拾完刚走到村中那段较为开阔的土路时,便远远看见一个身影。 是白未晞。 她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麻衣。在一片冰天雪地中,身影显得格外突兀。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撑着一把伞。 那伞样式古朴,伞骨似乎是颜色较深的木色,伞面则是看不出质地的绿色。上面隐约有些极淡的、难以辨认的暗纹。大雪依旧密集飘洒,但奇异的是,所有靠近那伞的雪花,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竟无一片能落在伞面之上,只是在伞缘外寸许之地便悄然滑落,在她周身形成一个诡异的、无雪的球形空间。 她正撑着伞往石生和月娘家方向走着。 当林泽和吴秀英的目光触及那把伞时,两人几乎是同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并非强烈的攻击或威胁,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自灵觉本源的不适与排斥。仿佛那伞的存在本身,就在无声地吞噬着周围某种看不见的“生气”,散发出一种极其隐晦却无比纯粹的阴寒死寂之力。 白未晞似乎察觉到他们的注视,微微侧过头,深黑的眼眸瞥了他们一眼,依旧没什么情绪,随即又转回去,继续行走。并未有任何表示。 林泽和吴秀英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加快脚步从她不远处走过。直到走出很远,两人才停下脚步,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与凝重。 林泽面色沉肃,眉头紧锁,“那伞有问题,阴寒死寂,绝非人间寻常之物。她撑着那伞,站在雪中,竟片雪不沾……” 一个力大无穷、气息冰冷的神秘女子,再加上一把同样诡异莫名的伞……这一切都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诡异。 又过了两日,天气放晴,积雪开始消融。林泽找了个机会,在李木匠那拿之前定好的供桌时,状似随意地闲聊道:“李大叔,那位白姑娘……我看她好像有把挺特别的伞?下大雪那天瞧见她撑着,倒是别致,是在镇子上买的吗?” 李木匠正打磨着一把椅子头也没抬,很自然地接话道:“哦,你说未晞那伞啊?不是镇上的,应该在山洞里捡的吧,当时我们还找她找了一整夜…” 说到这,李木匠突然停住了,笑道:“快回去吧,雪开始化了,路上有泥不好走。” 林泽见状明白李木匠不愿多说,付了铜板后便搬起桌子往回走去。 到了下午,林泽瞅准了机会,见拴柱正独自在自家院门口劈柴,便拎了壶自家酿的、尚未完全滤清的粟米酒带着吴秀英一起走了过去。 “拴柱哥,歇会儿,喝口酒暖暖身子。”林泽笑着招呼,将酒壶递过去。 拴柱见是林泽,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放下斧头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哈出口白气:“啧,还是你家的酒够劲儿!比老王头兑水的强多了!” 林泽顺势靠在一旁的柴堆上,状似随意地闲聊一番后说道:“听说你们为找未晞姑娘,跑了一夜东山。到底是咋回事?她迷路了吗?” 一提这个,拴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透出些后怕:“别提了,可邪乎了。俺们十来个大老爷们,举着火把,找到一个溶洞里。那洞明明看着是条直道,可走着走着就绕回原处了!那石头、那水滴滴答答的声音,一遍遍重复,就跟鬼打墙似的!你爹的脸都青了。” 林泽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好奇:“还有这种怪事?那洞在哪儿?长啥样?” “就在东山坡那片老榛子林后头,平时根本没人去,藤蔓遮得严严实实的。”拴柱又喝了口酒,压低了声音,“黑黢黢的洞口,往里瞅深不见底,冷风嗖嗖地往外冒,吹得人汗毛倒竖!俺们试了好几次,就是进不去深处,邪门得很!” 吴秀英此时也佯装路过,停下脚步听着,适时插话问道:“那……未晞姑娘后来是怎么出来的?她没说在里头遇到啥了?” 拴柱摇摇头:“她没说啥,就说是迷路了。可俺觉得不对劲!”他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几分神秘,“俺们退出洞口又分开找了一圈,天亮在那汇合的时候就看见她从溶洞里走出来了,手里多了把伞!” 林泽和吴秀英交换了一个眼神,心脏微微收紧。 “伞?”林泽故作惊讶,“就是从那个怪洞里带出来的?” “八成是!”拴柱笃定地点点头,显然对这个发现印象深刻,“俺记得清楚,进去找她的时候,她背篓里有没有伞俺没留意,但出来的时候,那把伞就在她手里攥着呢!乖乖,那洞邪性成那样,她不但没事,还能从里头带东西出来……” 拴柱絮絮叨叨又说了些当时的细节,语气里充满了对白未晞能耐的惊叹和对溶洞邪门的后怕,并未作太多他想。 然而,这些信息听在林泽和吴秀英耳中,却不异于惊雷! 一个连十个壮劳力都无法深入、诡异得好似鬼打墙的溶洞……白未晞不仅进去了,安然无恙地出来了,还从里面带出了一把气息如此诡异、强大的伞! 那溶洞深处究竟藏着什么?那把伞又究竟是什么来历?白未晞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她得到这把伞,是偶然,还是某种必然? 重重疑问如同冰水般浇在他们心头,让两人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白未晞的强大与神秘,远远超出了他们最初的预估。而那把源自诡异溶洞的伞,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不祥气息的谜团。 他们不再仅仅怀疑白未晞的来历,更开始担忧,那把伞和它背后的溶洞,是否会给这个平静的村庄,带来无法预料的灾祸。 这一切,都像是一团迷雾,笼罩在白未晞身上,让她本就神秘的身份,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让林泽和吴秀英心中的警惕提升到了极致。 他们隐隐觉得,那把伞,或许是解开白未晞身上秘密的关键之一。而那个她捡到伞的山洞,或许也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线索。 第77章 被影响 积雪渐消,山路露出了湿滑的黑土和斑驳的残冰。林泽和吴秀英心中的疑团如同藤蔓般滋长,那把伞和拴柱描述的诡异溶洞,像一根刺扎在他们心头。两人商议后,决意亲自前往探查。 次日清晨,他们借口去东山转转,看能否下几个套子捉些野兔,便带着些必要的工具和符箓出了门。殊不知,他们略显凝重的神色和不同于平日劳作的准备,被心思细腻的女儿林青竹看在了眼里。 “爹,娘,你们这是要去哪儿?”青竹追出院子,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吴秀英脚步一顿,回头扯出一个笑容:“去东山看看,很快就回。”林泽也含糊地应了一声,催促着妻子加快脚步。 林青竹望着父母迅速消失在村口的背影,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东山深处,凭着拴柱模糊的描述和修道人对异常气息的感知,林泽和吴秀英很快找到了那个被藤蔓遮掩的洞口。一股阴寒的气息从中透出,让两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他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林泽深吸一口气,率先拨开藤蔓,吴秀英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了溶洞。 预想中的“鬼打墙”并未出现。通道虽然昏暗潮湿,石壁滑腻,但于他们而言,只是路径曲折了些,并未迷失方向。显然,那迷阵似乎只对毫无修为的普通人有效,或者说,它排斥的是纯粹的“生”气,而他们身负修为,气息已然不同。 越是深入,那股阴寒死寂的气息便越是浓重。当眼前豁然开朗,出现那巨大的溶洞和中央幽潭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两人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累累白骨散落在潭边,有些深陷泥沼,有些半掩石下,锈蚀断裂的兵器、破损的法器碎片夹杂其间,诉说着不知多少年前的惨烈与绝望。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怨毒与死寂,空气中仿佛漂浮着无数看不见的冰冷触手,试图钻入人的七窍,侵蚀心神。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吴秀英声音发紧,下意识地靠近了丈夫。 林泽面色凝重,目光扫过那些白骨和法器残片,最终落在潭中央那空荡荡的石台上——那里,想必就是那把伞曾经放置的地方。 就在这时,周遭那浓郁的、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怨念似乎被生人的气息激活,无声地缠绕上来。起初只是觉得心烦意乱,洞内的阴冷湿滑、同伴的呼吸声都变得格外刺耳。 “你刚才就不该走那么快,差点滑倒!”吴秀英忽然没好气地抱怨道,语气冲得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泽正全神贯注地探查环境,被这没来由的指责弄得一怔,心头莫名火起:“我何时快了?是你自己心神不宁,跟不好步子!” “我心神不宁?若不是你非要来这鬼地方……” “难道不是你一直对那白未晞疑神疑鬼,撺掇我来查探的吗?” 往日的默契与体贴荡然无存,压抑的焦躁和莫名的戾气被怨念无限放大,两人竟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起来,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显得格外尖锐刺耳。这在他们成亲以来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猛地,林泽先一步惊醒过来,脸色煞白:“不对!英娘,是这怨气!它在影响我们!” 吴秀英也瞬间回过神来,惊出一身冷汗,方才那些刻薄的言语竟是自己说出的?两人立刻背靠背警惕四周,同时迅速从怀中取出“静心符”拍在身上。微弱的清光闪过,一股清凉之意勉强驱散了部分烦躁,让他们的理智暂时回归。 “此地不宜久留,快走!”林泽低喝道。 然而,当他们试图移动时,却发现周身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之中。那些怨念如同有了实质,化作冰冷粘稠的触手,死死缠绕着他们的手脚,竟让他们举步维艰!更糟糕的是,贴身的静心符光芒正在快速变得黯淡,显然无法长时间抵御这浓烈怨气的侵蚀。 “不行!符箓撑不了多久!”吴秀英焦急道,试着催动灵力,却如石沉大海,反而引得怨气更加汹涌地反扑。 无奈之下,两人只得原地盘膝坐下,竭力运转师门所传的清心法诀,依靠自身修为和所剩不多的符箓硬抗。时间一点点流逝,溶洞内唯有水滴声和彼此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那无孔不入、试图撬开他们心防的恶念低语。 …… 日头渐渐西斜。 林青竹在家中坐立难安,天色将晚却仍不见父母人影。东山那片地方,近来总是透着古怪,尤其是未晞姐上次失踪之后。 她再也按捺不住,跑去找爷爷林茂:“爷爷,爹和娘一早去了东山,现在还没回来!我有点怕……” 林茂正在编草绳,闻言动作一顿:“东山?他们说去做啥?” “就说去转转,下套子……”青竹话未说完,一旁正好来送编好筐篓的拴柱下意识地接了一句:“啊?他们不会是去那个邪门的溶洞了吧?昨天泽哥还特意问我洞在哪儿来着,问得可仔细了!” 林茂脸色骤变,手中的草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溶洞!那两个不知轻重的小子!他猛地站起身:“胡闹!” 深知那地方的邪性,林泽夫妇虽学了点本事,但贸然闯入只怕凶多吉少!此刻召集大量村民恐怕也无济于事,反而可能造成更多伤亡。 老村长当机立断,语速极快地对青竹道:“青竹,你快去寻未晞姑娘!把这事告诉她,快去!”眼下,或许只有那个同样神秘莫测、能从洞中安然出来的白未晞,才有办法解决。 同时,他对拴柱喝道:“你去叫石生和鹿鸣到村口等我!” “我也一起去!”拴柱连忙说道。 林茂点点头,“不要再叫其他人了。人多了没用。” 拴柱应声,林青竹早已吓得脸色发白,但听到爷爷的吩咐,立刻点头,转身就朝着柳月娘家飞奔而去。林茂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惶,快步地走向村口,花白的胡须在晚风中微微颤抖。 第 78章 没必要 林青竹一路飞奔,找到白未晞时,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未晞姐……我爹娘……他们去了东山那个怪洞……到现在没回来……爷爷说、说让你快去……” 白未晞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山脊。闻言,她沉默地转过头,深黑的眼眸落在青竹挂满泪痕、写满惊恐的小脸上。她没有立刻询问或安慰,只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伸出手,极轻地、几乎算得上生疏地,摸了摸林青竹的头发。 那动作冰凉,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别怕。”她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有着千斤重。随即,她站起身,向外走去。 这一步踏出,她便知道,自己在青溪村这平静的“日常”,恐怕要到头了。此去,她的非同寻常,将再难遮掩。 走到村口时,石生和鹿鸣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火把和猎叉,脸上带着凝重和困惑。老村长林茂站在最前面,眉头紧锁,见到她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白未晞的目光扫过石生和鹿鸣,最后落在林茂脸上,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其实,你没必要叫他们的。” 一旁的拴柱没多想,憨直地接话道:“未晞姑娘,话不能这么说,多个人多份力嘛!那洞邪性得很!” 但林茂听懂了。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被看穿心思的窘迫与愧疚。是的,他存了私心。他知道白未晞与月娘亲近,与石生、鹿鸣也算相熟。他怕,怕她会因为林泽夫妇之前的怀疑和探究而袖手旁观,所以他特意叫来了与她有交情的人…… 此刻被她一语点破,老人脸上火辣辣的,他羞愧地低下头,哑声道:“未晞丫头,我……” “走吧。”白未晞打断了他,没有责备,也没有承诺,只是转身率先向着东山走去。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股能扛起万钧之重的沉静。 林茂见状,心中更是复杂,连忙示意石生他们跟上。 到了那被藤蔓遮掩的洞口,阴寒之气比白日更甚。白未晞停下脚步,对身后三人道:“在此等着。不用进去,”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也进不去。”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石生和鹿鸣虽然担忧,但见识过溶洞的邪门,也只能握紧手中的家伙,紧张地守在洞口。林茂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那黑黢黢的洞口。 白未晞独自一人步入黑暗。她步履不停,径直向着怨气最浓重的核心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那冰冷的、充满了绝望与恶毒的怨念越是汹涌。但对于如今的她而言,这些曾让她痛苦挣扎的气息,已难以再动摇她的根本心志。她如同走在无形的惊涛骇浪之中,周身却自有领域,万邪不侵。 很快,她便看到了潭边景象。 林泽和吴秀英盘膝坐在冰冷湿滑的地上,脸色苍白如纸,汗出如浆,身体不住地颤抖,显然已到了极限。他们身上的静心符早已光华黯淡如同废纸,周身缠绕着肉眼几乎可见的灰黑色怨气,那些怨气化作无数狰狞的鬼面,正疯狂地试图钻入他们的七窍,啃噬他们的理智与生机。两人牙关紧咬,嘴角甚至溢出了血丝,仍在凭借最后一丝清明苦苦支撑。 听到脚步声,林泽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看到那个麻衣少女缓步走来,神情冷漠,仿佛周围那足以将人逼疯的怨毒浪潮只是拂面微风。 巨大的惊骇和一直以来深藏的怀疑瞬间爆发,林泽用尽力气嘶声问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未晞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掠过他们,扫过这片遍布白骨与法器的死地,最终,落在了那深不见底的幽潭之上。 她将手伸向背后背着的伞,将其轻轻一扬。 伞面倏然张开! 并非机械的撑开,而是一种如同沉睡古兽苏醒般的舒展。深邃的绿色伞面上,那些原本极淡的、难以辨认的暗纹骤然亮起,流动着幽邃的光芒,仿佛有无数古老的符文在其中生灭。 一股无法形容的、超越了在场所有人理解的庞大吸力,自伞下轰然降临! “嗡——” 整个溶洞似乎都为之震颤了一下。 霎时间,洞内气息涌动! 那些原本张牙舞爪、肆虐咆哮的怨毒能量,像是遇到了无底的黑洞,发出凄厉绝望的尖啸,却根本无法抵抗那绝对的掠夺之力!它们化作肉眼可见的、浓稠如墨的灰黑色气流,如同百川归海般,疯狂地涌向“夙愿”伞的里面! 潭水剧烈翻涌,仿佛底部有什么东西被惊动。散落在地的白骨咔咔作响,那些锈蚀的法器碎片嗡嗡震颤,其内残留的最后一丝灵性与怨念也被强行抽离,化作缕缕黑烟,投入伞中。 伞面之下,仿佛开启了一个通往幽冥的漩涡,贪婪地吞噬着这积攒了数百年的死寂与怨毒。光芒流转越来越快,伞骨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鸣响,那幽绿的色彩变得越发深沉,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林泽和吴秀英周身一轻,那几乎将他们撕裂压垮的恐怖压力骤然消失。两人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抬头望去。 只见白未晞静立原地,单手执伞。伞下,她的面容被幽光映照得一片冷白,双眸深邃如古井,无悲无喜。衣角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她站在那里,执伞吞噬怨念,仿佛一界之主,巡行于她的疆域,收编着溃散的亡魂。 这一幕,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威严与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非人”的漠然,深深地、永久地烙印在了林泽和吴秀英的眼中、心中。 他们之前所有的猜测、怀疑,在这一刻得到了某种惊心动魄的证实,却又远远超出了他们想象力的边界。 她,与他们,绝非同类! 第79章 筹备 林泽和吴秀英被村民抬回家中,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悠悠转醒。刚一睁眼,溶洞中那恐怖绝望的景象以及白未晞执伞吞噬怨毒的骇人画面便瞬间涌入脑海,让他们惊坐而起,冷汗涔涔。 “泽哥!她……她绝不是人!”吴秀英抓住丈夫的胳膊,声音颤抖,脸上血色尽褪,“那伞……那吞噬怨气的样子……是邪物!是妖魔!” 林泽脸色同样难看,重重喘息着,眼中充满了后怕与前所未有的坚定:“没错,那溶洞中的怨气何等恐怖,她竟能轻易吸收化为己用!此等存在,留在村中,必然是大患!” 强烈的恐惧和一种“洞悉真相”的使命感驱使着他们,立刻去找了林茂。 “爹!我们必须告诉您真相!”林泽语气急促,将溶洞中的经历和他们的推断尽数道出,尤其强调了白未晞非人的特征和那把诡异伞的邪门,“她留在村里定有所图!我们必须立刻召集村民,严加防范,并且要想办法将她灭掉!” 林茂听着儿子儿媳激动的话语,眉头越皱越紧,旱烟锅在桌角磕得砰砰响:“胡闹!简直是胡闹!”他猛地站起身,指着两人,“你们是不是被洞里的邪气冲昏头了?未晞丫头刚把你们从鬼门关拉回来!你们转头就要对付恩人?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爹!那不是恩!那是……”吴秀英急道,“那或许只是她暂时不想暴露!或者那些怨气对她是大补之物,她只是顺带救了我们!您想想她的力气,想想她那把来路不明的伞!想想她能在那个我们都进不去的洞里来去自如!这正常吗?” “不正常又如何?”林茂声音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们,“她来村里这些时日,可曾害过一个人?可曾做过一件对村子不利的事?反倒帮衬良多!若她真如你们所说是什么邪魔歪道,真有坏心,就凭你们说的那些本事,咱们青溪村早就鸡犬不留,连渣子都不剩了!还能等到你们今天在这里嚷嚷?” 林泽急道:“爹!知人知面不知心!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她迟迟不动手,必定有更大的阴谋!或许是在等待时机,或许是需要村民的生机修炼什么邪功……” “荒谬!”林茂气得胡子发抖,“我看你们是在外头学了几年道,把脑子学迂了!滚回去好好清醒清醒!” 见父亲如此固执,根本不信他们的话,林泽夫妇又急又怒,却无可奈何。他们认定父亲是被白未晞平日的表象所迷惑,或者是因为她救了他们而心存感激,不愿相信残酷的“真相”。 “爹不信,是因为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她会对村子不利……”回到自家小屋,林泽阴沉着脸道。 吴秀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有一个‘人’……一定知道她的底细。” “你是说……那个人参精?” 林泽点头:“不错!而且必须将它控制在手,以免它向白未晞通风报信,或者临阵反悔。” 参地在村里并不是秘密,他们很快便找到了。 人参娃娃见到他们,先是吓了一跳,转身就想往土里钻。 “站住!”林泽低喝一声,一道强劲的“定身符”和一道防止它土遁的“锁地符”便同时打出,将其彻底制住。人参娃娃惊恐地瞪大眼睛,“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这段时间它一直在参地地,并不知道村里的事。 吴秀英蹲下身,看着它,语气尽量放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我们只想问你,白未晞,她究竟是什么?告诉我们,我们绝不为难你。” 人参娃娃扭动着身子,显然不愿配合。 林泽眼神一冷,指向旁边那片长势喜人的参地,声音冰寒:“你若不说,或是胡说八道……我便引天火符,毁了这里。” 此言一出,人参娃娃猛地一颤。 …… “原来是僵尸,可她与寻常僵尸差别也太大了。”林泽眉头紧锁,感到不可思议。 “这世间什么样的妖魔鬼怪都有,想来她可能是有其他机遇,但这种类人的岂不是更可怕。”吴秀英一边说,一边将小人参精提起,放入一个贴有符箓的布袋中,冷声道:“不必害怕,只要你乖乖配合,指认了那僵尸,我们不会伤你性命。但若你敢耍花样……”人参娃娃在袋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显然这威胁再次击中了它。 林泽夫妇回到村里后,表面上恢复正常,仿佛彻底接受了林茂的训斥,不再追究溶洞和白未晞之事。暗地里,他们却在紧张地筹备上元节的“审判”。 他们仔细检查了师父所赠的所有法器符箓,尤其是那三张紫气氤氲、雷纹闪耀的“五雷符”。 “僵尸乃阴邪之魁首,至阴至寒,最惧天地至阳至刚之力。”林泽摩挲着雷符,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磅礴正气,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此符蕴含一丝天雷真意,威力无穷,正是克制她的无上利器!届时我们当众揭穿,以雷霆之势将其制服,必能成功!” 吴秀英也重重点头,眼神坚定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上元节,村民聚集庆祝,她必然也有所顾忌,是我们最好的时机!为了青溪村的安危,为了爹和青竹,我们必须这么做。不能让一个僵尸长久潜伏在身边。” 他们完全沉浸在自己“替天行道、保护村庄”的正义想象中,忽略了白未晞以往的种种善意,忽略了林茂理性的话语,甚至忽略了内心深处那丝因胁迫精怪、恩将仇报而产生的细微不安。 被装在符袋中的人参娃娃微微颤抖着,眼睛里充满了悲凉、怨恨和一丝无可奈何。它成了这对夫妇偏执计划中的一枚关键棋子,一场针对白未晞的风暴,正随着上元节的临近,悄然逼近。 第 80 章 要来试试吗 上元节至,青溪村的晒谷场难得地映照着暖融灯火。篝火在场地中央噼啪燃烧,孩子们提着简陋的灯笼奔跑嬉笑,空气中交织着粗粝米糕和烤薯的香气,勾勒出一幅看似寻常却来之不易的乡村节庆图景。 白未晞被柳月娘拉着,静静站在一旁。她一袭麻衣,看着人群中的热闹,记得上次的篝火她还跳舞来着…… 林泽与吴秀英隐在人群暗处,交换了一个眼神后,林泽猛地一步踏出,身形骤然暴露在篝火最亮处,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他脸色铁青,手臂抬起,指尖笔直地指向白未晞,声音因极力控诉而扭曲尖锐:“大家听我说,她——”那指尖狠狠指着,“根本就不是人!” 场内的欢笑声、谈话声戛然而止。村民们愕然转头,视线在林泽激动到变形的脸和白未晞毫无波澜的面容之间来回移动,一片茫然。 吴秀英应声而出,声音拔高,凛然道:“我们绝不会看错!她是僵尸!是死后所化的邪物!在村里这么久必有图谋!”话音未落,她竟从袖中抖出一柄贴着明黄符纸的短刃,寒光一闪,以极其刁钻狠辣的角度,猛地刺向白未晞的手臂! “住手!”柳月娘的惊叫。 白未晞没动。 嗤啦—— 布帛撕裂声格外刺耳。衣袖应声裂开一道长口,露出底下那片异常苍白的肌肤。 没有预想中的皮开肉绽,更没有一滴鲜血流出。 那皮肤光洁依旧,在跳跃的火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连最细微的划痕都找不到。 林泽见状,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高举双臂,对着彻底惊呆的村民嘶吼:“看到了吧!她没有血!她不是活人!”他挥舞着紫气氤氲的五雷符,作势便要扑上。 然而,回应他的并非恐慌的骚动或支持的呐喊。 是死寂。 比冬夜更冷的死寂。 村民们看着白未晞裸露出的、毫无伤痕的手臂,脸上浮现的不是恐惧,而是讶然。随即他们望向林泽夫妇的目光里充满了震惊,不解,和说不清的难过。 雪花,恰在此时悄然飘落。起初细碎,随即渐密,无声地覆盖上每个人的肩头、眉梢,冷却了篝火的热度。 一片冰冷的寂静中,柳月娘动了。 她猛地一步踏出,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死死挡在白未晞面前。因极致的愤怒和激动,她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却清晰地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林泽!吴秀英!你们疯了!未晞她何曾害过任何人?!你们竟要这样对她?!”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石生高大的身影已沉默地矗立在她身旁,如同一座沉毅的山峰。他没有看白未晞,也没有多余言语,只是用冷冽如刀的目光,死死盯住了林泽夫妇。 “还有我!”杜云雀带着哭腔的尖叫声划破寂静,她像只被激怒的小兽,猛地冲过来,一把紧紧抓住白未晞冰凉的手,用自己温热的身躯挡在前面,“未晞姐是天下最好的人!不许你们这样!” 就像堤坝决开了第一个口子。 鹿鸣扔下了酒碗,碗底磕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站起身,走了过去。“呵,没有她。那群野猪冲下来,这村子早被踏平了吧!” 赵闲庭合上了手中的书卷,轻轻放在一旁,拂衣而起,“那么多的笔墨纸砚,够村里娃儿用很久了。” 李木匠扔掉了手里准备加进篝火里的木材,站到了白未晞身前,“如果遇到的不是白丫头,人参精的灭村计划,应该能成。” “刚立冬那会,那雪粒子邪的哟!村里的畜牲们没一个安分的,听说石生和张老还被冻伤了。可第二天刮骨的怪风啊什么的就停了,大家猜猜是不是山神显灵?”王寡妇唠家常似的说着,脚下一步没停。 孙李氏则直接冲着林泽他们啐了一口,“都说我老婆子不咋的,但我可比你们强,人可是前脚刚救了你们。”说罢,便拉着儿子儿媳站了过去。 张秀将吓哭了的孩子往怀里按了按,没有丝毫犹豫,走到了最前面。 张仲远,房大娘、王家小子……一个,两个,十个……越来越多的人动了。 他们没有再出声,没有喧哗,只是沉默地、坚定地迈出脚步,从场地的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男人、女人、老人、青年……他们用自己的身体,一层又一层地挡在了白未晞的前方、侧翼,形成了一堵沉默却蕴含着磅礴怒意的人墙。这堵墙,隔绝了林泽夫妇恶意的目光,也护住了身后那片风雪中的身影。 最后,林青竹走了出来。她脸上泪水纵横,死死咬着下唇,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面目扭曲的爹娘,快步走到柳月娘身边,用自己纤细的肩膀,成为了那堵人墙的一部分。 林茂是最后一个。他没有站进人群,而是一步步沉重地走到彻底僵住、面无人色的林泽和吴秀英面前。雪花落满他花白的头发和胡须,老人眼中的失望与痛心几乎要溢出来,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孽障……你们……究竟要糊涂到什么地步?!究竟要做什么啊?!” 林泽和吴秀英彻底被这骇人的阵势击懵了。他们看着眼前这堵冰冷、陌生、充满谴责意味的肉墙,看着那一张张熟悉此刻却写满决绝疏离的面孔,只觉得天旋地转,完全无法理解。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都不信?!”林泽崩溃地嘶吼,声音破裂不堪,“她是僵尸!你们看清楚!她没有血!她的心是冷的!冷的!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对了,人参精呢英娘,快让它出来!它可以作证的!” 吴秀英听后连忙放出了小人参精,并揭下了它身上的符纸,“说啊,你快说,你告诉他们,白未晞到底是什么!” 人参精叹气,对着林泽夫妇道:“你们真的以为,村里人不知道吗?” 林泽和吴秀英彻底被击懵了,“什么……怎么可能……为什么?!”林泽崩溃嘶吼,“她是僵尸!你们看清楚!” 石生沉声道:“她是什么,重要吗?” 鹿鸣接口,清晰冷静:“谁的心里没杆秤?谁的眼睛看不出点不同?可咱们做人,讲的是良心!” “她是什么,重要吗?”林茂痛心疾首地重复着这句话,老泪纵横,“重要的是她做了什么!你们……不明事理,不辩是非,与恶鬼又有什么不同?” 林泽被这排山倒海般的质问和谴责逼得踉跄后退,他看着村民们铁桶般的护卫,看着父亲眼中的泪,只觉得所有人都疯了。 他猛地指向一直沉默、任由积雪覆满肩头的白未晞,发出绝望的怒吼:“你们看清楚!看看清楚!她不是人,没有人气,大雪落了一身而不化!她没有血,她的心也是僵的!你们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她就是个死人!死人!” 就在这时,一直痴痴傻傻旁观的周兰花,忽然嘻嘻笑了两声。她蹒跚着,歪歪扭扭地穿过沉默的人群,走到白未晞身边。伸出手,踮起脚尖,努力地将白未晞背着的“夙愿”伞,笨拙地打开后举过白未晞的头顶,想要为她遮住那漫天风雪。 “未晞……不怕……”她口齿不清地嘟囔着,“打开伞……雪……雪就淋不到了” “对,淋不到了。”白未晞一向平静的黑眸里泛着微澜。 她抬起手,轻轻接过了周兰花手中的伞。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周围激昂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所有目光都汇聚到她身上。 然后,她撑着那把绿色的“夙愿”,向前走去。 挡在她面前的村民们,无论是激动的柳月娘、沉毅的石生,还是泪眼婆娑的杜云雀、一脸决然的李木匠……都下意识地、默默地、为她让开了一条通路。 她的步伐很轻,落在积雪上几近无声。伞沿阻隔了飘落的雪花,在她周身形成一片奇异的、无雪的领域。她就那样,在全体村民沉默的注视下,一步步穿过了人群,走到了孤立无援、面色惨白的林泽和吴秀英面前。 站定。 她的目光掠过两人因惊骇和紧张而剧烈颤抖的手,以及那手中紧握的、隐隐有雷光流转的紫色符箓。 雪花在她伞缘外无声飘洒,映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也衬得她那把伞愈发幽深。 她看着他们,声音清淡得像拂过的冷风,却清晰地钻入两人耳中,也落入身后每一个屏息凝神的村民耳中: “你们手里的五雷符,”她顿了顿,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要来试试吗?” 第 81 章 动手 林泽和吴秀英对视一眼。多年的夫妻与同门修行,早已让他们的心思在瞬间交汇。村民们如山如海的维护,父亲眼中沉痛的失望,确实像冰水浇头,让他们有一瞬的茫然和窒息。但三年的苦修,对“非人”之物的深刻警惕,以及那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扭曲使命感,在此刻压倒了理智。 他们坚信自己是在斩妖除魔,是在众人被蒙蔽时,强行拨乱反正!哪怕手段激烈,哪怕不被理解,也必须去做! 念头电光火石间闪过。吴秀英眼中厉色一闪,毫不犹豫地将手中“五雷符”猛地甩向白未晞面门!紫电缭绕,发出噼啪爆响,带着至阳至刚的破邪之力,声势骇人! 几乎在同一瞬间,林泽身体前倾,体内修炼出的微薄真气灌注于桃木剑身,剑尖震颤,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直刺白未晞心口!这是闾山剑法中最为迅疾狠辣的一式,专攻要害! 他们的动作快得惊人,配合更是默契无间,显然是拼尽了全力,毫无保留! 然而—— 白未晞右手依旧稳稳地撑着那把“夙愿”伞,纹丝不动。面对那呼啸而来的、足以让寻常妖邪魂飞魄散的雷符,她甚至没有抬眼去看。 雷符携着刺目的紫光撞近,白未晞执伞的右手腕一翻,符箓在碰到伞面后,其上流转的雷光符文骤然黯淡、扭曲,发出一声轻微的“噗”响,竟如同烧尽的纸钱般,瞬间化为一小撮飞灰,被风雪一卷,便消散无踪。 与此同时,她的左手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精准无误地向上一探,不偏不倚,正正握住了林泽全力刺来的桃木剑尖! 那灌注了真气、坚逾寻常木石的桃木剑,被她苍白的手指轻轻握住,竟如同撞上了万丈山岩,再也无法前进分毫!林泽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死寂的力量从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几乎要裂开。 紧接着,白未晞五指收拢,轻轻一捏。 “咔嚓……簌簌……” 那柄被林泽视若珍宝、修炼多年的桃木剑,从剑尖开始,瞬间崩裂出无数细密的裂纹,随即如同腐朽的枯木般,寸寸碎裂,化作一蓬淡黄色的木屑粉末,从她的指缝间簌簌落下,飘散在雪地里。 此时,只有风雪吹过篝火发出的呜咽声。 林泽和吴秀英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彻底的灰白和难以置信的骇然。他们倾尽全力的攻击,他们仗之以斩妖除魔的最大倚仗……就这样……被对方轻描淡写地,用一只手,一把伞,就碾成了齑粉和飞灰? 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掀起。 直到这一刻,亲眼目睹、亲身感受了这令人绝望的实力差距,他们才真正、彻底地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有多么的自不量力和可笑不已。他们所有的怀疑、所有的谋划、所有的“正义”,在对方面前,简直如同蝼蚁对着山岳嘶吼,滑稽而可悲。 这样的存在……若真的心存恶念,想要对青溪村做些什么,就凭他们这点微末道行,怎么可能拦得住?恐怕连让她稍微认真一下都做不到。他们一直以来的恐惧和防备,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村民们的维护,父亲的斥责,并非是被蒙蔽,而是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看清了某种他们被“正道”理念蒙蔽双眼所看不到的本质。 吴秀英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林泽下意识地扶住她,但自己的手臂也在剧烈颤抖,几乎无法支撑妻子的重量,更像是依靠着妻子才勉强站稳。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信念和勇气都在那轻轻一捏中化为了乌有。 周围的村民们也被这电光火石间的交锋惊得屏住了呼吸,直到此刻才回过神来。没有欢呼,没有指责,只有一片复杂的沉默,以及几声沉重的叹息。 这时,柳月娘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对林泽夫妇的愤怒,只是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甚至嘴角还含着一丝极淡的、宽慰的笑意,仿佛刚才只是一场无谓的玩闹终于结束了。 她走到白未晞身边,很自然地看了看她被划破的衣袖,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谈论今天的晚饭: “未晞,没事了。咱们回家吧。”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白未晞撑着伞的手臂,动作熟稔而亲昵,“你这袖子破啦,回去我给你细细补补,保证看不出来。” 白未晞微微颔首,任由柳月娘挽着她的手臂,撑着那把隔绝风雪的“夙愿”伞,转身融入细雪之中,缓步离去。石生紧随其后,他们的背影在雪幕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他们离开后,聚集的村民们也沉默地开始散开。没有人再多看林泽和吴秀英一眼,那无声的忽视比任何指责都更令人窒息。人们低声交谈着,摇着头,各自搀扶着家人,默默走向家的方向。 场中那堆曾照亮节庆的篝火,早已被越来越密的雪花彻底打湿、浇灭,只余下一缕青烟和一堆暗红的、苟延残喘的余烬。 空旷的晒谷场上,很快便只剩下寥寥数人。 雪地里,林泽和吴秀英依旧呆坐着,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吴秀英瘫软在地,目光空洞地望着那堆熄灭的篝火灰烬,脸上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灰败。林泽勉强跪坐在她身边,手臂还维持着搀扶的姿势,却同样浑身脱力,头颅深深垂下,雪花落满他的肩背,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正在被冰雪埋葬的石雕。他们的世界,在攻击被轻易碾碎、信念彻底崩塌的那一刻,就已经天翻地覆。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悔恨、恐惧和巨大的茫然。 林茂没有离开。老人佝偻着身子,站在风雪中,花白的头发和胡须上沾满了雪沫。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自己那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儿子和儿媳,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痛心、失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重地呼吸着,每一次呼气都带出一团浓白的雾。 林青竹站在原地,她脸上泪痕交错,双手紧紧揪着自己衣角,看着父母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又看向爷爷沉重的背影,任由风雪打湿她的脸颊。 雪,无声地落着,覆盖了先前的脚印,也好像覆盖了这场刚刚发生的、差点撕裂了整个村庄的冲突。 “村长,他俩还威胁我,要毁掉我的参地!”小人参精突然出声,双手叉着腰,气鼓鼓的告状道。 第 82 章 变天 日子仿佛又滑回了原来的轨道,只是那层被强行捅破的窗户纸,终究留下了一道无法完全弥合的缝隙。 青溪村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溪水潺潺,炊烟袅袅。但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 林泽和吴秀英将自己关在家中,几乎足不出户。挫败、羞愧、后怕,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茫然,将他们紧紧包裹。 村民们默契地不再提起那晚的事,但对待白未晞的态度,却有了微妙而复杂的变化。感激和信任仍在,却蒙上了一层清晰的敬畏。 人们依旧会与她打招呼,笑容却更谨慎了些。一起干活时动作间多了份小心翼翼,避免着不必要的触碰。 孩子们似乎也被轻声告诫过,不再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围着她嬉闹。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村里蔓延:绝口不提她的身份与力量,维持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略显疏离的“正常”。 白未晞依旧沉默,对于这些变化,她似乎并无太多表示,只是偶尔,那双深黑的眼眸里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困惑的情绪。 正月一出,鹿鸣照例出山,去往几十里外的镇集采买村中紧缺的盐铁针线。回来时,却不像往常那般与人说笑,眉宇间带着一抹罕见的凝重。 消息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村民们聚在林茂家的小院里,气氛沉闷。 “变天了!”鹿鸣蹲在门槛上,灌了一大碗凉水,抹了把嘴,对围过来的众人压低声音,“镇上都在传,汴梁城头换了大王旗!那刘家的汉朝廷没了!” “没了?”李木匠瞪大了眼,“啥叫没了?” “就是亡国了!”鹿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说是枢密使郭威,已经在汴梁登基,改国号叫‘大周’了!如今是广顺元年!” “郭威……周……”林茂喃喃道,握着烟杆的手微微发抖。他虽然只是个山村野老,却也明白“改朝换代”背后往往是尸山血海。院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 “这可咋办?会不会又要打大仗了?” “粮价盐价肯定要飞涨!” “唉,这世道,真是不让人安生……” 最初的恐慌过后,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开始在人群中弥漫。沉默之中,几个家中有适龄儿女的村民,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王周全看了眼身边沉默寡言、已到婚龄的儿子,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打不打仗的……咱在这山里也管不着。就是这日子……咱躲进来是为了活命,可这山坳地薄,养不活太多人。往后……”他话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语——人口越来越多,田地却只有这些,更紧要的是…… 张秀搂着怀里懵懂的女儿,忍不住低声对旁边的妇人嘀咕:“……是啊,丫头小子们一年年大了,这山里就这几户人,越往后翻来覆去都是沾亲带故的,总不能……唉……”嫁娶之事,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鹿鸣犹豫了一下,继续说到:“那郭威……我听镇上路过的行商说,倒不像是个残暴的主……若是新朝真能稳当下来,这山路……是不是也能稍微太平点?”他的话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不敢确信的、微弱的期望。 这话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众人沉默下来,眼神复杂地交换着心思。恐惧仍在,但一种对于改变现状、尤其是打破婚配僵局的隐秘渴望,也在担忧的缝隙中悄然滋生。外面是乱世,可山里何尝不是一座温柔的牢笼?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白未晞,听到“汴梁”、“郭威”这些字眼时,深黑的眼眸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然而,她那细微的反应,却没有逃过一直用余光关注着她的林泽和吴秀英。他们虽在家中自闭,但如此重大的消息,还是让他们走出了房门,恰好听到了鹿鸣的叙述和村民们的议论。 看到白未晞那瞬间的异样,再听到村民们对山外既怕又盼的复杂话语,两人心中更是巨震。一个更令人心悸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他们脑海:与外界的兵荒马乱和村子面临的现实困境相比,眼前这个沉默的、非人的存在,究竟哪个更可怕?哪个才是他们真正该畏惧的? 林茂重重地磕了磕烟袋锅,烟雾笼罩着他愁苦而复杂的面容:“都别瞎琢磨了!管他外面姓刘还是姓郭,咱们先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日子,好好观察一番再做决定。” 村民们低声议论着,脸上交织着对动荡的恐惧和对未来一丝渺茫的期盼,最终三三两两地散去,各自回家消化这个重大的消息。 院子里很快空荡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的脚印。 林茂却没有动。他蹲在门槛上,浑浊的目光望着虚空,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直到村民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才猛地吸了一口烟,将烟锅在鞋底用力磕了磕,发出沉闷的响声。 “鹿鸣,”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你等一下。” 鹿鸣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老村长,脸上还带着谈论外界巨变时的凝重。 林茂站起身,走到鹿鸣身边,目光扫过寂静的村落,沉声道:“从今儿起,你往外头跑的勤些。以前是一个月一趟,改成……半月一趟。” 鹿鸣闻言,眼神一凛,立刻明白了村长的意思。这不是为了多换东西,而是…… “外面换了天,是福是祸,咱们缩在这山里,不能当睁眼瞎。”林茂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你下次出去,多听,多看。粮价盐价怎么变,镇上的人心慌不慌,有没有听到什么打仗的风声……特别是往北边、往汴梁方向的消息,多留心。” 他顿了顿,花白的眉毛下,眼神锐利如鹰:“咱们得知道外面是刮风还是下雨,才能决定是把门堵死,还是……偶尔开条缝透透气。明白吗?” 鹿鸣重重点头,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我明白,林叔。您放心,我会把眼睛擦亮,耳朵竖起来,有啥动静,一定尽快回来告诉您。” “嗯。”林茂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重,“去吧,自己也多加小心。” 鹿鸣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脚步比来时更加沉稳而急促,肩头似乎压上了一副无形的担子。 林茂独自站在空荡的院子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有对外面风雨欲来的担忧,也有对脚下这个村子未来命运的深深思量。 第 83 章 月娘有孕 出了正月,年节的最后一点余味儿也被山风吹散了。青溪村露出了它原本忙碌而质朴的面目。时节流转,白未晞在这小村中,竟也快度过一年光景。 积雪消融殆尽,露出湿润的土地。男人们忙着整修农具,检查田埂,斧头砍削木头的声响和着溪水潺潺。妇人们清理着房前屋后的菜畦,播下耐寒的菜种,或是晾晒冬日里纺好的麻线。孩子们也被送进了村塾,赵闲庭的学堂里又响起了参差不齐却充满生机的读书声。 就在这片忙碌中,一个喜讯传来——柳月娘有身子了! 最先察觉的是她自己。持续的倦怠和反胃让她心下疑惑,踌躇了几日,还是去寻了村里的郎中张仲远。张仲远须发开始灰白,举止间带着一种与山野郎中所不同的、沉淀过的从容。他仔细为月娘号了脉,指下的感觉圆滑如珠,流利有力。他沉吟片刻,并非思索病症,而是在品味这清晰无比的喜脉,与他过去在宫中时,为那些贵人妃嫔所诊之脉象并无二致,只是在这山野间,更显纯粹有力。 “错不了,是喜脉!”张仲远抚须微笑,语气肯定,“胎气很足,石生小子有福了。” 当时在张仲远那瞧病的还有几人,于是消息很快传开。石生得知时,正在溪边磨斧头,愣了好一会儿,随即咧开嘴傻笑了半天,连斧头都忘了拿,跌跌撞撞就往家跑。村民们纷纷道贺,真心为这对夫妻感到高兴。 白未晞当时正在院中整理晒干的药材。近一年的村落生活,每日听着人语炊烟,看着四季更迭,她虽依旧沉默寡言,但那份最初的、近乎停滞的懵懂已渐渐褪去。少了些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多了几分融入日常的流畅。听到月娘带着羞涩和喜悦亲口告诉她时,她分拣柴胡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自然地将手中的药材归入筐中。 她缓缓直起身,深黑的目光落在月娘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那目光里没有常人的惊喜或祝福,而是一种极致的、纯粹的好奇与专注,仿佛在观察一滴露水如何在叶片上凝聚,或是一只蜘蛛如何编织它的网。 她似乎在“倾听”和“感知”。在她那片死寂冰冷的世界里,柳月娘体内那团新生的、微弱却蓬勃的生命力,像黑暗中突然点亮的一盏小小烛火,温暖、炽热,带着一种与她自身存在截然相反的、几乎令她困惑的活跃频率。这种强烈的“生”的气息,对她这具僵死的躯壳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吸引,一种源于生命最本源的、近乎法则层面的牵引。 她甚至不自觉地微微偏过头,鼻尖几不可察地轻动了一下,仿佛试图捕捉那无法被常人嗅到的、生命萌芽的细微气息。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伸出了一根手指。她的指尖苍白冰冷,在空中迟疑了一下,最终极轻极轻地、隔着厚厚的冬衣,点在了月娘的小腹位置。 没有温度,没有力道,更像是一种严谨的确认,一次沉默的测量。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去触碰和理解那个正在生长的“奇迹”。 片刻后,她收回手,抬起头,看向月娘的眼睛。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一丝,泛起极细微的、类似于“理解”了的涟漪。她非常认真地看着月娘,然后用一种近乎陈述自然规律的平静语气,清晰地说道: “很好。” 只有两个字。没有恭喜,没有祝福那些人世间的客套。而是直接指向了生命本身存在的状态,这个新生命的孕育和存在,是一件符合某种古老自然法则的、“很好”的事。 柳月娘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轻轻抚了抚小腹:“才一个多月,张老说好着呢,还什么都看不出来呢。” 白未晞安静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她如今已能更准确地捕捉和理解这些人类的情感与身体语言。她沉吟了片刻,像是在脑中检索着什么,然后开口,声音依旧清淡,却比初来时连贯平稳了许多:“需要安静和好的食物。” 她不再只是沉默地给予,而是尝试着提出基于观察的建议。 接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走进自己住的西屋。片刻后,她拿出一包紫苏梗。 “这个,”她将紫苏梗递给月娘,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和,“对你现在的情况,应该有益。可以煮水,或者炖汤。” 她的表达依旧直接,逻辑清晰,识别出需求(孕育需要滋养),提供最有效的解决方案(紫苏梗有益)。此刻的她,多了几分基于一段时间共同生活后得出的、更贴切的判断。 柳月娘接过那紫苏梗,心中暖流涌动。她看着白未晞,笑容温柔:“谢谢你,未晞。” 白未晞只是微微颔首,重新低下头,继续分拣那些药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她动作间似乎比平时更轻柔了些,取放药材时几乎不发出声音,仿佛怕惊扰了身边那份正在悄然生长的、柔软的生机。 山风拂过小院,带来泥土和嫩芽的气息。生命的延续,总能冲淡世间的忧虑,带来最原始而强大的力量。而一个非人的存在,正用一种她独有的、安静而奇特的方式,守护并理解着这份“生”的悸动。 第 84 章 新政 时光流逝,春耕的忙碌方才歇下,山间的日头便一日烈过一日。溪水不再冰冷刺骨,变得温润起来,孩子们已敢赤脚伸进里边。 这天傍晚,鹿鸣的身影出现在村口,不像往日那般疲惫,脚步竟带着几分轻快。他没顾上回家,径直敲开了林茂家的木门。很快,村里能拿主意的几个老少爷们和伶俐妇人便聚到了那棵老槐树下。 “叔,婶子,好消息!”鹿鸣接过林茂递来的粗瓷碗,咕咚灌了一大口凉水,抹了把嘴,眼睛亮晶晶的,“这回出去,镇上不一样了!贴了安民告示,还有官差敲锣打鼓地宣讲,说是汴梁城的郭官家,坐了龙庭后,颁了新政令!” 众人一下子围拢过来,脸上好奇多于激动。税赋徭役,对他们这些藏在深山、几乎被外界遗忘的山民来说,更像是个模糊而遥远的词儿。但“新政”二字,总归带着点不一样的意味。 “快说说,都有啥令?”李木匠催问道。 “多着呢!”鹿鸣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数,“头一条,就是‘除苛捐,减徭役’!告示上白纸黑字写着,从前那些数不清的摊派、杂税,好多都给免了!往后纳粮,就照着田亩实数来,清清楚楚!” 有人下意识点头,随即又讪讪一笑——他们这犄角旮旯,本就无人问津,哪来的税吏?但这消息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仿佛外面那喘不过气来的世道,终于松快了些。 “第二条,”鹿鸣声音扬高了些,“‘恤刑狱,释囚徒’!说是除了杀人放火那等十恶不赦的大罪,别的许多小过错,家里使点钱就能赎人,或者也能减刑放出来!好些地方的牢狱都在清点放人呢!” “还有呢,”鹿鸣越说越起劲,“‘劝农桑,奖耕织’!鼓励大伙儿开荒,新垦的荒地,头三年赋税减半!还严令各地官府,不准动不动就拉壮丁服徭役,耽误了地里庄稼!” 一条条听下来,槐树下的人们脸上渐渐漾开了真切的笑容。虽然他们不指望着朝廷的减免,但外面能安安稳稳的,他们出山换盐铁、卖山货,心里也踏实。这世道,似乎真的透进了点光亮。 正说着,旁边传来一阵压抑的干呕声。只见柳月娘扶着墙,脸色煞白,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难受得几乎直不起腰。石生慌忙揽住她,粗糙的大手笨拙地轻拍她的背,眉头拧成了疙瘩,连声问:“咋又吐了?难受得厉害不?要不咱再去找张郎中瞧瞧?” 月娘摆摆手,话都说不出来,缓了好一阵,才虚脱般地靠在他身上,气息微弱:“没……没事,吐过就好了……”她这话说得勉强,孕吐的折腾几乎掏空了她的力气,吃啥吐啥,人都瘦了一圈。 可就在这时,她无意识地抬起手,极其轻柔地抚上自己稍稍隆起的小腹。一瞬间,那苍白憔悴的脸上,竟像被春风拂过般,绽开一个极温柔、极满足的笑容,眼底流淌着蜜一样的光彩,仿佛所有的难受都被那小小的生命带来的巨大喜悦冲淡了。那是一种近乎神圣的幸福感。 白未晞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柳月娘身上。她清晰地“看”到那具温暖身体里两种力量的拉扯:一种是让她虚弱不堪的剧烈排斥;另一种却是蓬勃坚韧、充满欢欣的生机。她微微偏头,深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痛苦,她理解这种身体的警示。愉悦。这种情绪她也日渐熟悉。 可为何能同时存在?承受着如此明显的苦楚,为何还能涌现出那般纯粹的幸福?这属于“生”的悖论,让她感到微妙的不解。她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试图解析这复杂的人间情感。 林茂看了看虚弱却洋溢着母性光辉的柳月娘,又看了看议论纷纷、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村民,用力磕了磕烟袋锅,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了,”老人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断,“外头的天,看样是真要晴了。咱们青溪村,也不能一辈子把脑袋埋土里过日子。”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鹿鸣,往后你还半月出去一趟,带上村里人。彼此有个照应。不光买盐铁,也把耳朵竖起来,眼睛擦亮点,好好看看那新政令是不是真落到了实处,山外的路,是不是真的太平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重重敲在每个人心上:“咱们躲进来,是为了活命。可这山窝子就这点薄地,养不活一代又一代越来越多的人。小子姑娘们眼瞅着大了,总不能……总不能都在一个锅里搅勺子,眼睁睁看着血脉越来越近……” 他的话没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家里有适婚儿女的,更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手。这才是最现实、最刺骨的焦虑,比任何赋税都更迫在眉睫。林茂的话,像一把钥匙,小心翼翼地拧开了那扇紧闭多年的、通往山外的门,透进一丝带着风险却也充满诱惑的光。 事情议定,众人心下仿佛落定了一块石头,又仿佛悬起了另一块。话题又转回日常,李木匠嘟囔着犁头该修了,张秀和几个妇人商量着拆洗夏被,谁家娃夜里哭闹可能是受了惊……柴米油盐的琐碎,才是生活真正的底色。 白未晞依旧安静,听着这些充满烟火气的计较。她或许不懂新政细节,也不全明白血脉传承的沉重,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村民们心头那冻结多年的坚冰正在悄然融化,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渴望的生机,正破土而出。 山风掠过树梢。青溪村,这个几乎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在新朝伊始的微风与内部生命的萌动中,站在了一个崭新而未知的岔路口。 第 85 章 盛夏 盛夏时节,烈日将山峦烤得一片油绿,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蒸腾出的浓郁生机。青溪村的日子,悄然发生着变化。 自鹿鸣带回新政消息、林茂松口后,村里通往山外的那条小路,似乎一夜之间变得热闹起来。最初还只是鹿鸣按约定,半月一次带着孙大虎和栓柱出去采买,谨慎地探听着外界的风声。但年轻人那颗被山峦压抑了太久的心,一旦被外界的光透进来,便再难按捺。 先是几个半大小子磨着父母,找借口跟着鹿鸣去“见见世面”,回来后就变得有些魂不守舍,聚在一起时,嘴里蹦出的不再是山里的野兔山鸡,而是镇上的青石板路、吆喝叫卖的货郎、飘着香气的食铺,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父辈们眼中从未有过的、名为“远方”的光彩。 接着,姑娘们也开始蠢蠢欲动,私下里央求相熟的婶娘,下次出去时带上自己,哪怕只是去镇边的集市看看那些花花绿绿的丝线和头绳也是好的。她们低声谈论着听说来的镇上姑娘的打扮,言语间充满了小心翼翼的羡慕和向往。 一种躁动而兴奋的情绪,像夏日的藤蔓,在年轻一代的心间悄悄蔓延。这座他们出生、成长的深山,第一次让他们感到了某种程度的“狭小”。 与此同时,柳月娘的肚子已像揣了个小西瓜般圆润地隆起,行动日渐笨拙。孕吐的折磨总算过去,取而代之的是容易疲惫和腰酸背胀。石生心疼媳妇,进山打猎越发勤快,天不亮就带着家伙什出门,日落才归,希望能多换些钱粮,给月娘买些细面、鸡蛋,或是据说对孕妇好的红枣、核桃。他沉默寡言,却将所有的担忧与期待都化为了更辛勤的奔波。 白未晞待在月娘身边的时间明显多了起来。她似乎本能地不放心这个孕育着脆弱新生命的女子独自一人。月娘在院里纳凉做针线,她就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时而落在月娘隆起的腹部,时而望向远山,不知在想什么。月娘要起身走动,她会不动声色地靠近半步,一种无形的警觉笼罩四周,仿佛随时准备扶住任何可能出现的踉跄。 但有一件事,是白未晞绝对无法胜任的——厨房。 她曾试图帮忙。一次月娘腰酸得厉害,勉强想煮点粥,白未晞便跟了进去。然而,对于一具感受不到温度、也无法精确控制力量的尸身而言,灶房无疑是灾难现场。和之前一样,一动手就会手忙脚乱,她想帮忙切菜,那力道不是将菜墩劈出裂痕,就是把鲜嫩的野菜碾得不成形状。她甚至无法判断米粥的稀稠生熟。 柳月娘看着被她弄得一团糟的灶台,先是愣住,随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连忙扶着肚子道:“哎哟我的未晞,快放下快放下,你这哪里是帮忙,简直是来拆我家灶房的。” 白未晞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造成的狼藉,又看看笑弯了腰的月娘,默默放下了手里的菜刀。她似乎终于明白,这充满烟火气、需要精准掌控温度和力道的领域,是她无法触及的禁区。 自那以后,她便找到了自己在灶房里唯一能稳稳当当做好的位置——灶膛前的小木凳。 于是,夏日午后的灶房里常常出现这样的景象:月娘挺着肚子,额上挂着细汗,动作略显迟缓却依旧利落地在灶台边忙碌,洗米切菜,准备着简单的饭食。而白未晞就安静地坐在灶膛前,负责照看火势。 她添柴的动作依旧有些僵硬,但比最初已好了许多。她能根据月娘“火大点”或“火小点”的指令,机械地增加或减少柴禾,保证灶膛里的火维持在一个稳定的状态。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她苍白平静的侧脸,那双深黑的眼眸里倒映着橘红色的火焰,却依旧是一片沉寂的古井,仿佛那能煮熟食物、温暖人心的热量,无法在她眼中点燃丝毫波澜。 她就这样守着火,听着锅里水米翻滚的咕嘟声,看着月娘忙碌的背影,以及那不时被锅勺碰撞声、食材下锅的滋啦声充满的狭小空间。这是一种奇特的陪伴,无声,却带着一种笨拙而固执的守护。 窗外蝉鸣聒噪,灶房里烟火氤氲。一个鲜活的生命在辛苦而幸福地忙碌,另一个沉寂的存在则守着一膛炉火。 第 86 章 大王村 盛夏的蝉鸣还未歇止,山间的晨雾却已裹上了一层薄薄的秋意。在一个露水微凉的清晨,林泽和吴秀英背着洗得发白的行囊,走进了林茂低矮的堂屋。 屋内的气氛有些凝滞。林茂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脸上的沟壑。林泽沉默了片刻,率先开口,声音比往日低沉沙哑了许多:“爹,我们……打算再出去走走。” 林茂磕烟袋锅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带着沉重的疑问。 吴秀英接过话头,语气里没了以往的尖利,只剩下反思后的平静:“上回的事,是我们错了。眼睛只盯着‘非我族类’,却忘了分辨真心假意,学了点皮毛就不知天高地厚……我们的道行和心性,都还差得太远。”她看了一眼窗外,溪边,白未晞正陪着腹部隆起的柳月娘慢慢散步,那画面安宁得刺眼。“留在村里,于己无益,于人……我们也担不起‘守护’二字。” 林泽抬起头,目光里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那是挫败后生长出的清醒:“我们想去找找真正的道。不是符咒法术,而是……修心的道。或许去名山大观寻访,或许就在人世里磨炼。不真正明白些道理,我们没脸回来,也没本事护着青溪村。” 林茂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吸了口气,他看着眼前仿佛一夜之间成熟了许多的儿子儿媳,眼底的情绪复杂翻涌,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他站起身,粗糙的手重重拍了拍林泽的肩膀:“……去吧。人这辈子,知道自个儿缺啥,能低头去寻,就不算晚。家里有我,青竹……你们放心。” 林泽夫妇二人临走前,竟犹豫着,想要和白未晞说一声。 他们想告诉她,之前是他们狭隘偏激,多有得罪。他们现在要离村修行,若遇上乡邻们实在迈不过的坎,希望她能看在平日情分上,伸伸手。 可转念一想,他们又觉得这些话说出来过于可笑。曾几何时,他们视她为洪水猛兽,如今却要托请她照拂村庄。虽然这并非虚伪的客套,而是被现实狠狠敲打后最清醒的认知,有这个强大而并无恶意的存在留在村里,反而是青溪村最让人安心的一道屏障。这让他们能毫无后顾之忧地离开。 但他们实在是说不出口,两人沉默转身,沿着出山的小路走去,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霭与林荫深处。 青溪村的日子依旧按着它的节奏流淌,溪水潺潺,炊烟袅袅。少了两个道士,于日常并无影响。而白未晞,也依旧是她那副安静模样,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她行走坐卧间,似乎更融入这片山水了几分。 秋意渐浓,山里的野果熟了,榛子、山核桃沉甸甸地挂满枝头,正是采收的好时节。青溪村里,一种微妙的变化也在悄然发生。 青溪村的村民自从开始外出后,他们的魂就像被勾走了一半。 渐渐地,村里下山的人越来越多。不再仅限于采买盐铁,更多的是背着各式山货——新采的蘑菇、晾干的野果、品质上乘的榛子核桃,甚至还有妇人精心编织的草席、筐篓,想去山外换些活钱,扯几尺新布,买些村中少见的稀罕物事。那条通往山外的小路,竟也渐渐被踩得结实了些。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狗子、水生和铁蛋三人便结伴出了门,各自背着满满一筐这几天起早贪黑采收的顶级山榛和野山菌,兴冲冲地往山外距离青溪村最近的一个大村落——大王庄走去。他们听鹿鸣说,大王庄的集市比镇上近便,人流也不少,正好适合他们这些小打小闹的。 与此同时,柳月娘的孕期已近七个月,肚子隆起得老高,行动愈发不便。石生进山打猎越发勤勉,想多攒些钱物。这日他天不亮也进了山,说要去更深的老林子里碰碰运气,看能否打到值钱的皮子。柳月娘嘴上嘱咐他小心,心里却免不了牵挂。 白未晞看在眼里。近一年的相处,她虽依旧不能完全理解人类情感的复杂细腻,但对“担忧”这种情绪已能隐约感知。 日头渐渐升高,平日早该返回的狗子他们,却不见人影。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村里一个腿脚快的小子气喘吁吁地从山道上跑回来,嚷嚷着:“不好了!狗子他们在大王庄集上跟人打起来了!好像被讹上了,围了好多人!” 消息传来,柳月娘心里跟着一急,猛地站起身,肚子却抽痛了一下,吓得她赶紧扶住桌子,脸色发白。白未晞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未晞……”月娘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带着焦急和无力,“石生不在,村里能主事的男人今天大多都进山干活了……狗子他们年纪小,没见过世面,我怕他们吃亏……” 白未晞看着月娘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恳求,沉默了片刻。她对于“吃亏”没有太多概念,但她能感知到月娘的焦虑,以及这件事对村里平稳状态的扰动。 “不去。”她依旧平静道:“我不放心你。” 柳月娘一愣,心中又暖又涩,她抽了抽鼻子说道:“你把我送到张老那,他医术高明,就算有什么,也能及时处理的。” 白未晞看着柳月娘脸上的急切担忧,点了点头。 将柳月娘送过去后,她转身,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她的速度极快,看似不疾不徐,几步之间却已远去,仿佛缩地成寸,寻常人需要走半晌的路程,于她不过片刻功夫。 …… 大王庄位于出山的要道上,比青溪村大了不止一倍,人也杂得多。三个年轻人初来乍到,有些怯生生地找了个街角摆开摊子。他们的山货品相好,价格也实在,很快便吸引了不少人围拢过来。 生意正好时,麻烦来了。村里有名的泼皮无赖,刘老二,晃悠了过来。他瞧见水生筐里几个品相极好的野山榛,伸手就抓了一把,嘴里嘟囔着:“哟,这榛子不错,爷尝尝。”说着也不问价,磕开就吃。 水生年轻气盛,见他白拿,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这要钱的……” 刘老二眼一瞪,把吃剩的榛子壳往地上一摔:“嘿!小子,你说啥?爷吃你几个烂榛子是给你脸!”他话音未落,突然“哎哟”一声,躺在地上,捂着肚子叫疼。 跟他一伙的几个闲汉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帮腔: “好哇!你们这几个山旮旯里来的穷小子,卖的东西有问题,都吃坏人肚子了。” “赔钱!赶紧赔钱!不然拉你们去见里正!” 狗子他们哪见过这阵仗,急得脸红脖子粗,连连辩解:“你胡说!我们筐里只有山货,干干净净的!” “就是!你分明是想讹人!” 刘老二躺在地上,哼哼得更响亮了:“就是你们榛子有问题……哎呦……没有五百文钱,今天这事没完!” 争吵声引来了大王庄的里正和不少村民围观。刘老二在当地是出了名的滚刀肉,里正也头疼,但看着他那“痛苦”的模样和几个外地小子百口莫辩的着急样,心下也偏向了自己村的人,便对狗子他们说:“你们撞伤了人,总得有个说法。赔些汤药费,息事宁人吧。” 水生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铁蛋死死攥着拳头,狗子则又急又怒,他们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也不够五百文,更咽不下这口恶气。 “你们欺负人!”铁蛋向前一步,大声吼道。 刘老二见此给身后的兄弟们使了个眼色,于是立即有人上前一脚踹翻了狗子他们的筐子,将铁蛋狠狠推了一把! 第 87章 讲道理 当白未晞的身影出现在大王庄集市喧嚣的边缘时,里面的混战已近尾声。 只见狗子、水生和铁蛋三人被刘老二那伙闲汉推搡围在中间,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踩烂的山货碎屑。狗子额角青了一块,嘴角破裂,渗着血丝,却仍死死护着身后两个更年轻的同伴,眼睛赤红,像一头被困的幼兽,徒劳地挥舞着拳头,却被对方轻易格开,换来更多的嘲笑和推打。水生和铁蛋更是狼狈,衣服被扯破,脸上也挂了彩,被几个彪悍的闲汉反扭着胳膊,疼得龇牙咧嘴却挣脱不得。 周围的村民围了一大圈,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却无人真正上前阻拦。大王庄的里正皱着眉头站在一旁,脸色有些难看,却也只是呵斥了几句“别打了!像什么样子!”,并未真正强力制止。他心下自然知道刘老二是个什么货色,但眼看着自己村的人占了上风,对方又是几个面生的外乡小子,那点“一致对外”的乡亲情结便压过了公理心。 “妈的!穷山沟里出来的瘪犊子,还敢跟你刘爷横!”刘老二啐了一口,得意洋洋地指着散落一地的山榛野菌,“这些破烂玩意儿,抵了爷的汤药费都不够!赶紧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不然打断你们的腿!” 就在这时,狗子眼尖,猛地瞥见了刚刚过来的白未晞。他所有的委屈、愤怒和恐惧瞬间爆发出来,带着哭腔嘶声大喊:“未晞姐——!他们欺负人!讹我们钱!还打人!” 水生的和铁蛋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挣扎着扭过头,带着淤青的脸上满是委屈和期盼,跟着喊:“未晞姐!救命!” 他们这一喊,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白未晞身上。 当看到狗子三人喊来的“救星”,竟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一身素净麻衣,身形纤细、面容苍白安静的少女时,整个集市先是诡异地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响亮的哄笑声! “噗——哈哈哈!我当是喊了谁来呢!原来是个小丫头片子!” “哎哟喂,这几个小子是吓傻了吧?一个小姑娘能顶什么事?” “这细皮嫩肉的,怕是经不起刘老二一巴掌吧?哈哈哈!” 刘老二和他那伙闲汉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刘老二抹着眼角,指着白未晞,对狗子嘲笑道:“小子,这是你相好的?长得倒是不错,怎么,想让她来陪爷喝杯酒,替你们求情啊?啊?哈哈哈!” 里正也无奈地摇了摇头,装腔作势的对刘老二等人瞪了一眼。 面对这满场的哄笑和恶意,白未晞倒是没什么多余表情。她平静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那些人一边笑一边下意识地给她让路,仿佛在看什么有趣的笑话。她径直走到被扭押着的狗子三人面前,目光在他们脸上的伤痕和淤青上扫过,最后落在散落一地、被踩得稀烂的山货上。 “怎么回事?”她开口,声音清冷平稳,像山涧的溪流,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狗子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却又飞快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刘老二如何白拿山货,如何故意讹诈,里正如何偏袒,他们如何争辩不过反而被打…… 周围的笑声渐渐小了些,有些人脸上露出了些许了然和尴尬,显然狗子说的符合他们对刘老二秉性的认知,但依旧没人出声。 刘老二被当众揭穿,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地打断狗子:“放你娘的屁!小贱人,少听他们胡说八道!赶紧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揍!”说着,竟挥拳就向背对着他的白未晞后脑打去!这一拳带着风声,显然用了狠力! “未晞姐小心!”狗子大叫。 围观人群也发出一阵惊呼,有些人甚至不忍地闭上了眼。 然而,预想中的惨叫声并未响起。 白未晞甚至没有回头。 就在刘老二的拳头即将触及她发丝的瞬间,她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般,头微微一侧,那势大力沉的拳头便擦着她的耳畔落空了。与此同时,她看似随意地向后抬起手,精准无误地、用两根手指捏住了刘老二来不及收回的手腕。 刘老二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道冰冷的铁箍死死钳住,一股剧痛传来,骨头仿佛要碎裂开来!他所有的嚣张气焰瞬间化为乌有,只剩下面孔扭曲的痛苦和难以置信的惊骇:“啊!疼疼疼!放手!你他妈给老子放……啊啊啊!” 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因为白未晞捏着他手腕的两根手指,微微用力一折。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地传遍了突然变得死寂的集市。 刘老二杀猪般的嚎叫冲天而起,整个人瘫软下去,抱着以诡异角度弯曲的手腕在地上翻滚哀嚎。 整个集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依旧面无表情的玄衣少女。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刚刚还在哄笑的闲汉。 那些闲汉被她目光扫过,如同被冰水浇头,吓得齐齐后退一步,脸色煞白,扭着狗子他们胳膊的手也不自觉地松开了。 白未晞的目光最后落在脸色惨白、冷汗直流的里正脸上,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现在,可以讲道理了么?” 那声清脆的骨裂和刘老二杀猪般的嚎叫,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集市上所有的喧嚣和哄笑。只剩下刘老二在地上翻滚哀嚎的刺耳声音。 大王庄的里正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他确实被白未晞那鬼魅般的身手和狠辣果决震慑住了,心脏怦怦直跳。但震惊过后,一股强烈的恼怒和被外来者挑衅的屈辱感涌了上来,尤其对方还是个如此年轻的女子,当着他这个里正和村里人的面,把他村里的人手给废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惧,上前一步,指着白未晞,色厉内荏地呵斥道:“你!你这女子……怎地如此狠毒!不过是口角争执,你竟下此重手!折人手腕,未免太过分了!真当我大王庄无人了吗?!”他试图用音量和大义来掩盖自己的心虚,目光却不敢直视白未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白未晞仿佛没听到他的指责。她甚至没再看那惨叫的刘老二一眼,只是缓缓转过身,走到刚刚被松开、还愣在原地的狗子、水生和铁蛋面前。 三个少年脸上还带着伤,衣服破烂,模样狼狈,看着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后怕,还有一丝不知所措的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