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工程司,我在大明开挖掘机》 第1章 大明营造系统 李越在一片荒草中醒过来,头疼得要炸开。 他想坐起来,浑身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布衣,到处都是补丁,补丁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 这什么情况?自己明明是在加班画图,画到凌晨三点,眼睛一闭一睁就到这儿了? 远处飘着几缕黑烟,空气中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破败的官道,两旁的树光秃秃的,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看起来像是刚经历过什么战乱。 突然,脑海里涌进一大堆记忆,像放电影一样。 李越,濠州城外李家庄人,今年二十岁。父母去年被元兵杀了,家里就剩他一个。听说红巾军在濠州起事,他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换了点干粮,就往濠州赶。没想到路上干粮吃完了,饿了好几天,走到这儿就晕过去了。 李越愣住了。 穿越?这种只在小说里见过的事情,居然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嘶嘶吸凉气。不是梦,是真的。 现代的李越,是个土木工程专业毕业的设计师,在一家设计院工作,天天画图画到吐。父母早逝,由奶奶养大,结果奶奶前几年也走了。自己孤孤单单一个人,没想到居然穿越了,还穿越到了元末乱世。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元末明初,到处都是战乱,人命贱得很。自己这副身体又弱,又不会武功,怎么办? 他坐在地上冷静下来,强迫自己思考。 根据记忆里的信息,现在应该是至正十五年。濠州,红巾军起义,朱元璋……对,朱元璋这时候应该就在濠州! 李越心里一动。如果能跟着朱元璋混,以后说不定还有条活路。但问题是,自己怎么才能见到朱元璋?怎么才能让他注意到自己? 他开始分析自己的优势和劣势。 优势嘛,自己是学土木工程的,懂点现代工程知识,这在古代应该是个很牛的技能。而且自己知道一些历史,大概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劣势就多了去了,没有武功,不懂古代礼仪,没有社会关系,没钱没势,这副身体还弱得不行。 他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活下去再说。 就在这时,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冰冷的机械音: 「大明营造系统正在绑定中...」 李越吓了一跳,什么东西? 「绑定进度10%...30%...70%...100%」 「大明营造系统绑定成功!」 「欢迎宿主,李越。」 「本系统旨在帮助宿主成为大明营造总管,利用现代知识改造大明,建设一个强盛的帝国。」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透明的面板,上面显示着一些信息: 宿主:李越 年龄:20岁 身份:流民 积分:0 技能:无 已解锁图纸:无 李越揉了揉眼睛,再看,面板还在。不是幻觉,是真的! 他心里一阵狂喜。系统!穿越者的金手指!有了这个,自己在这个时代就有立足之地了! 「新手任务发布:在三天内加入濠州红巾军。」 「任务奖励:基础建造手册x1,积分x100。」 新手任务?加入红巾军?正好,自己本来也打算去濠州投军的! 李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东西,除了一根木棍,什么都没有。钱?一分钱都没有。干粮?早就吃完了。 他搜索了一下原主的记忆,濠州城的位置大概知道。辨别了一下方向,确定了濠州城在东边。 那就先去濠州城再说。 李越扶着木棍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他一步一步地向东走,脚步很慢。走了没多远,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饿得头晕眼花。 这副身体饿了好几天,得找点东西吃才行。 路上偶尔能遇到一些流民,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呆滞。李越想跟他们搭话,但他们要么不理他,要么只是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李越听到了一些消息。有的说红巾军在濠州,军纪还可以;有的说元兵很快就要打过来了;还有的说其他地方也有人起事了,天下大乱了。 李越心里沉甸甸的。这是个乱世,一不小心就会死掉。但同时,这也是个机会,一个可以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他继续往前走,太阳慢慢向西边沉下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李越瞅了瞅黑漆漆的四周,心说得赶紧找个地方猫一晚上才行。 路边有个废弃的土地庙,瞅着还行,不至于塌了。他一头扎进去,随便找了个还算干净的角落就瘫坐下来,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心里那叫一个乱啊。 “现代的那个我已经凉了,现在老子是元末的李越!”他心里狠狠的念叨着。从今天开始,自己要在这个鬼时代活下去,还要活得牛B! 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饿的前胸贴后背,但没办法,只能忍着。明天继续玩命赶路,必须,一定,要在三天内滚到濠州城,加入红巾军。 夜深了,外面不知道什么虫子在叫,还有远处模模糊糊的狗叫声。李越就那么靠着墙,累的眼皮子直打架,也不知道啥时候就睡死了过去。 这就是他穿越过来的第一晚。 第二天一大早,李越是被活活冻醒的! 这破庙四处漏风,晚上这温度,真有点顶不住啊。他搓了搓手,哈了口气,扶着木棍站起来,继续往东走。 肚子还是很饿,咕咕叫个不停。他四处看了看,路边的地里,有没有什么能吃的野菜?可惜这个季节,能吃的野菜早就被人挖光了。 他叹了口气,只能继续往前走,希望能早点到濠州城。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路上遇到了一个同样往濠州方向走的老者。老者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精神还算不错。 李越快走几步,跟上去,问道:”老丈,你也是去濠州城吗?” 老者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是啊,家里待不下去了,去濠州投军,混口饭吃。” 李越跟他并肩走着,一边走一边聊。从老者嘴里,他了解到更多消息。 红巾军是几个月前拿下濠州城的,领头的有好几个人,朱元璋是其中一个。红巾军的军纪还算可以,不怎么扰民,至少比元兵强多了。但老者也提醒他,投军要谨慎,毕竟是起事的军队,万一打败了,那就是掉脑袋的事。 李越点点头,这些他都知道。但在这个乱世,不投军又能怎么样呢?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路上还看到了几个被遗弃的村庄。村庄里空荡荡的,房屋破旧,有的还被烧过。地上偶尔能看到一些白骨,看得人心里发毛。 李越心里沉甸甸的。这就是乱世,人命贱如草芥。 傍晚时分,终于远远看到了濠州城的轮廓。 城墙不算高,也不算坚固,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很多地方都破损了。城门那块有几个士兵守着,脑袋上都裹着红巾,得,这就是红巾军了。 城门口乱糟糟的挤满了人,有流民,有跑来投军的,还有些卖零碎东西的小摊贩。李越低头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破布衣,用力吸了口气,硬着头皮朝城门走了过去。 第2章 濠州城投军 刚凑到门口,一只大手就伸了过来,直接把李越给拦下了。 拦人的士兵瞧着二十出头,身材壮实的很,皮肤晒的乌黑,看着挺憨厚朴实,一双眼睛倒是很亮,没什么凶神恶煞的感觉。 “站住,干嘛的?”那士兵开口问道,嗓门粗声粗气的,但语气意外的还算平和。 李越赶紧调动脑子里原主的记忆,学着那副样子回话:“军爷,俺是濠州城外李家庄的,叫李越,爹娘……爹娘都被元兵给杀了,实在是走投无路,这才想来濠州投军混口饭吃。” 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李家庄的?家里还有人吗?” “没了,就剩我一个。”李越回答道,语气有点低落。 士兵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问道:”名字?” “李越。” “哪里人?” “濠州城外李家庄。” “多大了?” “二十岁。” 士兵一一记下来,然后把小本子收起来,对李越说:”行了,进去吧。投军的话,进城后一直往前走,看到校场就到了,那里有人专门负责登记。” 李越心里一松,赶紧抱拳:”谢谢军爷!” 士兵摆摆手:”谢啥,都是苦命人。进去吧,小心点,城里最近人多,别惹事。” 李越点点头,走进了濠州城。 城里的街道不算宽,两旁的房屋也都比较破旧,但秩序还算可以。路上不时能看到红巾军的士兵巡逻,一个个精神抖擞。 街边有一些小摊贩,卖着一些简单的东西,烧饼、糖葫芦、一些手工制品,但生意都很冷清,没什么人买。 李越摸了摸肚子,很饿,但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只能咽咽口水,继续往前走。 他看到一个卖烧饼的摊贩,摊主是个中年妇女,看起来很和善。李越走过去,问道:”大嫂,请问校场往哪边走?” 妇女指了指前面:”从这儿一直往前走,大概走两里路,就能看到校场了。” “谢谢大嫂!”李越道谢后,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他注意观察着周围的情况。红巾军的士兵巡逻得很勤,而且看起来军纪确实不错,没有欺压百姓的情况。百姓们虽然看起来都很贫苦,但至少脸上还有点生气,不像路上的流民那样死气沉沉。 李越心里暗自点头。看来红巾军确实不一样,跟着他们混,应该是个正确的选择。 走了大概两里路,果然看到了校场。校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些面色黝黑的庄稼汉,一个个身体强壮,看起来都是干农活的好手。 李越站在校场边上,观察了一会儿。负责登记的是一个中年文士,穿着一身长袍,面色严肃,身边站着几个士兵维持秩序。 排队的人不少,李越走到队伍后面,排队等待登记。 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前登记,很快就轮到他了。 李越走上前,中年文士头也不抬,问道:”名字?” “李越。” “籍贯?” “濠州城外李家庄。” “年龄?” “二十岁。” 中年文士一边问,一边记录。突然,他停下笔,抬头看了李越一眼,问道:”你识字?” 李越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略识几个字。” 中年文士眼睛一亮,把纸笔递给他:”写你的名字给我看看。” 李越接过纸笔,深吸一口气,用工整的楷书写下了”李越”两个字。他前世练过几年书法,字写得还算不错。 中年文士看着纸上的字,眼睛更亮了,又说道:”再写几句话,就写你为什么来投军。” 李越想了想,写道:”父母被元兵所杀,无家可归,闻红巾军仁义,特来相投,愿效犬马之劳。” 中年文士看完,脸上露出了笑容,对李越的态度明显好转,开始详细询问他的情况。 “除了识字,还会什么?”文士问道。 李越心里一动,这是展示自己能力的好机会,但不能太张扬。他想了想,说道:”还会一些木工活,以前在家的时候,跟着村里的木匠学过几年。” 中年文士更加高兴了,连忙叫来一个老兵,对老兵说:”老刘,你看看这个小伙子,识字,还会木工,你要不要?” 老兵上下打量了李越一番,问道:”小伙子,你说你会木工,我问你,做一张桌子,需要几根腿?” “四根,也有三条腿的,但四条腿的更稳。”李越回答道。 “那榫卯结构怎么做才结实?”老兵又问道。 李越结合现代木工知识和原主的记忆,回答道:”榫头要做得比卯眼稍微大一点,敲进去的时候才紧。还要注意木纹的方向,顺着木纹做,才不容易裂。” 老兵连连点头,对文士说:”行,这个人我要了!” 文士当场决定,让李越先在帐下听用,后面再安排具体职务。 李越心里一松,知道自己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老刘带着李越穿过校场,来到军营区域。军营里都是些简陋的营房,一排排的,看起来很朴素。 两人来到一间营房前,老刘推开门,对李越说:”你就先住这儿吧,里面已经住了几个人,都是新兵,你们以后就是战友了。” 李越走进营房,里面有四张床,已经住了三个人。看到有人进来,三个新兵都转过头来看着他。 老刘指着李越,对三个新兵说:”这是李越,新来的,识字,还会木工,以后就跟你们住一起了。你们互相认识一下,好好相处!” 三个新兵连忙点头,一个身材粗壮的新兵先开口说道:”你好,俺是王二牛,是城东王家村的!” 另一个瘦高个的新兵说:”我叫张福安,是城南张家村的!” 第三个看起来比较文静的新兵说:”李寿山,城西李家村。” 李越一一跟他们打招呼:”你们好,我叫李越,濠州城外李家庄的。以后请各位多多关照!” 王二牛很热情,拍了拍旁边的一张空床,对李越说:”李越,你就睡这儿吧!正好我旁边!” 李越点点头,走到床边,放下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其实就是那根木棍。 老刘跟他们交代了一下军营的规矩和作息时间,就离开了。 营房里剩下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陌生。王二牛先打破了沉默,问李越:”李越,你真的识字啊?” 李越点点头:”嗯,学过几年。” “哇,厉害!”王二牛一脸羡慕,”俺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真正识字的人呢!” 张福安和李寿山也都投来羡慕的目光。在这个时代,识字的人很少,尤其是在贫苦百姓中间,更是难得。 李越谦虚地说:”就是略识几个字,不算什么。” 几个人聊了一会儿,慢慢就熟悉了。李越了解到,他们三个都是贫苦百姓,家里活不下去了,才来投军的。 正聊着,外面传来了吃饭的号声。王二牛一下子跳起来,兴奋地说:”开饭了!走,吃饭去!” 四个人一起走出营房,向食堂走去。 食堂很简陋,就是一个大帐篷,里面放着几张桌子和长凳。食物也很简单,每人三个窝头,一碗稀粥,一点咸菜。但对于饿了好几天的李越来说,这已经是顶级美食了。 王二牛打了饭,找了个位置坐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张福安和李寿山也都吃得很快,看样子也饿坏了。 李越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窝头是用粗粮做的,有点硬,也没什么味道,但他还是吃得很香。太饿了,能有东西吃就不错了。 吃饭的时候,王二牛一边吃一边跟李越他们聊天。从王二嘴里,李越了解到更多关于红巾军的情况。 现在濠州城里有好几个头领,其中一个是汤和,是朱元璋的同乡,也是最早跟着朱元璋一起起事的人之一。汤和这个人,豪爽讲义气,而且知人善任,跟着他混,有前途。 李越心里暗自记下了汤和。 吃完饭,四个人回到营房,休息了一会儿。下午的时候,老刘来了,把李越叫了出去。 “李越,跟我来一趟,汤将军要见你。”老刘说。 李越心里一惊,汤将军?是汤和?这么快就能见到汤和了? 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跟着老刘向汤和的营帐走去。 一路上,李越心里有点紧张。汤和可是未来的开国功臣,自己现在只是个小小的新兵,怎么才能给他留下好印象呢? 来到汤和的营帐前,老刘让李越在外面等一下,自己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老刘出来了,对李越说:”进去吧,汤将军要见你。” 李越缓了口气,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情,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第3章 面见汤和 营帐里很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一张床。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盔甲,虽然没有戴头盔,但还是能看出他的英气。这就是汤和了。 汤和打量了李越一番,问道:”你就是李越?识字,还会木工?” 李越恭敬地回答:”回汤将军,正是小人。小人小时候跟着村里的先生学过几年字,后来又跟着村里的张木匠学过几年木工,略懂一点皮毛。” 汤和点点头,又问道:”你为什么来投军?” 李越回答道:”回汤将军,小人父母被元兵所杀,无家可归,闻红巾军仁义,特来相投,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汤和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你对眼下的局势怎么看?” 李越心里一动,这个问题有点敏感,回答不好可能会惹来麻烦。他想了想,谨慎地说:”回汤将军,小人觉得,元廷腐败,欺压百姓,天下百姓苦元久矣,红巾军顺应天意,一定能够成事。” 汤和赞许地点点头。这个回答很得体,既表达了对红巾军的信心,又没有说太夸张的话。 他又问了李越几个问题,都是关于木工和军营管理方面的。李越谨慎地一一回答,既展示了自己的才学,又不张扬。 汤和越听越满意,最后一拍桌子,说道:”好!我看你不错!以后就留在我帐下,做我的帐前小卒吧!” 李越心里一喜,连忙恭敬地行礼:”谢汤将军!小人一定好好干,不辜负将军的信任!” 汤和摆摆手,说:”不用谢!好好干,以后有你出头的机会!” 他让身边的亲兵带李越去帐前听用,熟悉一下工作环境。 亲兵带着李越走出营帐,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帐前的工作内容。 帐前小卒的工作很杂,包括传达命令、整理文书、照顾汤和的生活起居、有时候还要跟着汤和一起出去视察。虽然工作杂,但这是个接近权力中心的好机会,可以第一时间了解到很多消息。 亲兵带着李越认识了其他几个帐前小卒,都是汤和的亲信。大家对李越都还算友善,没有欺负新人的意思。 亲兵还给李越安排了住处,就在汤和营帐旁边的一个小帐篷里,比之前的营房好多了,至少安静。 李越心里暗暗高兴。自己刚加入红巾军,就能留在汤和帐下,这可是个好的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李越开始熟悉帐前的工作。他很认真,也很勤快,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而且学东西很快,没多久就把工作做得井井有条。 汤和看在眼里,对李越越来越满意,有时候会把一些重要的文书交给他整理。李越也不负众望,每次都能很好地完成任务。 这几天里,李越还抽空跟王二牛、张福安、李寿山他们聚了聚,聊了聊各自的情况。王二牛被分配到了步兵营,张福安去了骑兵营,李寿山去了后勤部,大家都有了各自的去处。 李越心里暗自盘算,自己现在留在汤和帐下,这是个好机会,但也要谨慎行事,不能太张扬,免得引起别人的猜忌。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自己要利用自己的现代知识,在这个时代做出一番事业,但也要保护好自己,不能像历史上的那些开国功臣一样,最后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这天晚上,李越躺在床上,想起了系统发布的新手任务。自己已经加入红巾军了,应该可以完成任务了吧?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呼唤系统。 果然,系统的机械音响起:「恭喜宿主完成新手任务:加入濠州红巾军。」 「“任务奖励:基础建造手册x1,积分x100已发放。」 「请宿主查收。”」 李越心里一喜,查看了一下系统空间,发现里面果然有一本手册。他打开手册看了看,里面记录了各种基础建筑的建造方法,房子、城墙、桥梁、道路等等,内容非常详细。 积分也增加了100,可以在系统商城里兑换一些东西。李越看了看商城,里面东西不少,但都需要很多积分,自己现在的积分还太少,只能看看。 第二天一早,李越照常去汤和帐前报到。 汤和正在看一份文书,看到李越来了,招招手让他过去。 “李越,你来得正好。我这里有份文书,你帮我整理一下。”汤和把一叠纸递给李越。 李越接过来,看了看,是一些关于军需物资的记录。记录很混乱,字迹潦草,很多地方都看不清。 “将军,这些记录……”李越有些为难地说。 汤和叹了口气:”是啊,很乱。军中的文书一直没人好好管,我想让你帮忙整理一下,看看能不能理出个头绪来。” 李越点点头:”小人尽力而为。” 他拿着文书回到自己的帐篷,开始仔细研究。 这些记录确实很乱,没有统一的格式,有的用繁体字,有的用简体字,有的甚至用的是方言。而且记录的内容也不完整,有的只有数字,没有说明是什么东西。 李越想了想,决定先从分类开始。他把所有的记录按照内容分成几类,粮食、兵器、衣物、其他。然后在每一类里面,再按照时间顺序排列。 这个工作很繁琐,花了他整整一天的时间。但当他把整理好的记录交给汤和的时候,汤和非常满意。 “好!整理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汤和拍着李越的肩膀说,”你小子,果然有两下子!” 李越谦虚地说:”将军过奖了,小人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汤和哈哈大笑:”好!不骄不躁,是个可造之材!以后军中的文书,就交给你来管了!” 李越连忙道谢:”谢将军信任!小人一定不负所托!” 从这天起,李越正式成为了汤和帐前的文书管理员。虽然职务不高,但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位置,可以接触到很多机密信息。 李越心里清楚,这是汤和对他的信任,也是他的机会。他一定要好好干,争取早日出人头地。 接下来的日子里,李越一边整理文书,一边学习军中的各种规矩和制度。他发现,红巾军虽然是一支农民起义军,但组织纪律还是很严明的,尤其是朱元璋治下的部队,更是军纪森严。 李越心里暗暗佩服。难怪朱元璋最后能夺得天下,就凭这份治军的本事,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也开始思考,自己能为红巾军做些什么。自己懂工程,也懂建筑,这些在古代可都是稀缺技能。 要是能好好利用,绝对能搞出一番大事业。 但他心里也清楚,这事儿急不得。 自己现在就一帐前小卒,资历嫩的很,要是太张扬,反而容易招人嫉恨。得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的来。 这天晚上,李越搞定最后一份文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准备歇了。 突然,外头传来一阵吵闹声。 他走出帐篷,就瞅见几个士兵抬着个人急匆匆的走过去。 “啥情况?”李越拦住一个士兵问。 那士兵说:“城外发现了元兵的探子,这家伙去追,结果让人给砍了。” 李越心里咯噔一下。元兵?卧槽,难道元兵要打过来了?! 他赶紧跑去找汤和汇报。 汤和听完,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立马召集手下大将们开会商量对策。 李越就站在一边,听着那帮将军们的讨论,自个儿心里也开始盘算起来。要是元兵真打过来,这濠州城顶不顶得住?自己又能干点啥呢? 这会开了老半天,最后拍板决定,必须加强城防,再多派点斥候出去打探消息,同时还得跟其他红巾军兄弟部队求援。 汤和散会后,把李越叫到跟前:“李越,你对这城防的事,有啥想法没?” 李越想了想,小心的说:“回将军,我觉得吧,咱们濠州城的城墙有点矮,而且好久没修了,要是能加固一下,肯定更能扛住敌人进攻。” 汤和点点头:“你说的没错。但加固城墙这活儿,要人要东西,现在军中资源紧张啊。” 李越说:“将军,我有个主意,说不定能花小钱办大事儿。” “哦?说来听听。”汤和顿时来了兴趣。 李越就把现代的一些简易防御工事的概念给他白话了一遍,比如挖壕沟,设拒马,还有搭瞭望塔。这些玩意儿都不咋费资源,但对防御力的提升那是杠杠的。 汤和一听,暗自琢磨里一下感觉非常不错:“好,这主意太棒了!李越,这事儿就交给你去办!要人要东西,直接跟我开口!” 李越赶紧应下:“小人遵命!” 他心里那叫一个乐啊。这可是个展示自己的好机会,要是能把这事儿办漂亮了,自个儿在军中的地位那不就蹭蹭的往上涨嘛。 但同时,压力也山大。这可是真刀真枪的战争,不是闹着玩的。 要是搞砸了,不光自己要完蛋,整个濠州城都可能跟着遭殃。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正经琢磨起具体的方案来。 第4章 城防方案 第二天一大早,李越就带着他的城防方案去找汤和汇报了。 他熬了一通宵,把系统给的基础建造手册跟自己的现代知识一结合,捣鼓出了一套简单又实用的防御方案。 “将军,我的方案是这么个意思。”李越铺开一张糙了吧唧的图纸,这是他拿木炭在麻布上画的。 “首先,在城墙外头挖一道壕沟,大概一丈深,两丈宽。 这样一来就能挡住敌人的骑兵冲锋,也能让那帮蛮子攻城的时候更费劲。” 汤和瞅着图纸,点点头:“继续。” “第二呢,在壕沟里头靠城墙这边,设置拒马,就用削尖的木桩子做,专门挡他们步兵。同时,在城墙四个角上搭瞭望塔,大概三丈高,这样能早点发现敌人的动向。” “还有,城墙上多开点射击孔,方便弓箭手往下射。另外,滚木礌石这些老家伙也得多准备点,以防万一嘛。” 汤和听完,琢磨了一会儿,问道:“搞这些,要多少人,花多少时间?” 李越想了想,回道:“回将军,要是把城里的老百姓跟咱们的兵都动员起来,大概要五百人,十天差不多就能搞定。” 汤和皱了皱眉头:“十天?时间有点紧啊。元兵那帮家伙随时都可能杀过来。” 李越说:“将军,咱可以分个轻重缓急,先把最要紧的给干了。比如壕沟跟瞭望塔,这两样是重中之重,大概三天就能完事。剩下的可以慢慢来。” 汤和思索了一阵:“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就按你说的办!我马上下令,动员城里所有人,全力修筑防御工事!” 他立即召集众将,宣布了修筑防御工事的命令。同时,任命李越为这次工程的负责人,全权负责设计和施工。 李越感到肩上的担子很重,但也很兴奋。这是他在古代第一次主持大型工程,一定要做好。 他立即开始组织人手。首先,把五百人分成几个小组,每个小组负责一项工程,挖壕沟的、做拒马的、建瞭望塔的、准备滚木礌石的。 然后,他给每个小组安排了组长,详细讲解了施工的方法和注意事项。 “挖壕沟的时候,要注意土方的处理,挖出来的土要堆在壕沟内侧,这样可以增加壕沟的深度。” “做拒马的时候,木桩要削尖,而且要深埋入土,这样才能稳固。” “建瞭望塔的时候,要注意结构的稳固,塔基要打得深,塔身要用榫卯结构连接,不能用钉子。” 众人听了,都觉得惊奇无比,这与他们所会的天差地别,纷纷按照李越的吩咐去做。 李越亲自在现场监督,发现问题及时解决。他穿着一身粗布衣服,和士兵们一起干活,没有一点架子。 士兵们对这个年轻的文书管理员越来越佩服。不仅识字,还会这些手艺,而且为人谦和,没有架子,真是难得。 第一天,壕沟挖了三分之一,拒马做了一小部分,瞭望塔的地基打好了。 第二天,壕沟挖了一半,拒马做了一半,瞭望塔的塔身开始搭建。 第三天,壕沟全部挖完,拒马全部做完,瞭望塔也建好了两座。 汤和来视察的时候,看到这三天的成果,非常满意。 “好!好!李越,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汤和拍着李越的肩膀说,”这些防御工事,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李越谦虚地说:”将军过奖了,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汤和欣赏不已:”好!不居功,不自傲,是个干大事的人!” 他当场宣布,提升李越为军匠百户,专门负责军中的工程事务。 军匠百户虽然不如军队单位百户,但好歹也是有了安身立命之所。 李越连忙道谢:”谢将军提拔!属下一定更加努力,不负将军厚望!” 从这天起,李越正式成为了红巾军中的一名低级军官。 接下来的几天,李越继续带领众人完善防御工事。壕沟内侧设置了拒马,城墙上增设了射击孔,滚木礌石也准备了不少。 同时,他还设计了一些简易的陷阱,比如陷坑、绊索等等,布置在城外的一些关键位置。 整个濠州城的防御能力,在短短几天内,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汤和看着这些成果,心里暗暗吃惊。这个李越,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会有这么多本事? 他派人去调查了李越的背景,得知他确实是濠州城外李家庄的人,父母被元兵所杀,家世清白,没有什么问题。 汤和心里更加疑惑了。一个普通的农家子弟,怎么会懂这么多东西? 但他也没有深究。在这个乱世,有本事的人多了去了,只要忠心耿耿,其他的都不重要。 而且,李越的表现确实让他很满意。不仅有能力,而且为人谦和,不张扬,不居功,是个可用之才。 这天晚上,李越回到自己的帐篷,累得浑身酸痛。 这几天他一直在工地上忙碌,几乎没有休息过。但看到防御工事一天天完善,他心里很有成就感。 他躺在床上,想起了系统。这几天太忙,一直没有时间查看系统。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呼唤系统。 系统的面板出现在眼前。他看了看,积分还是100,没有增加。看来完成新手任务后,没有新的任务发布。 他打开系统商城,看了看里面的东西。有很多图纸和技能书,但都需要很多积分,他现在买不起。 他叹了口气,关掉了系统面板。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防御工事做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第二天,李越照常去工地视察。 突然,一个士兵匆匆跑来报告:”李百户,不好了!城外发现大量元兵,正在向濠州城逼近!” 李越心里一紧。元兵来了! 他立即去找汤和汇报。汤和听了,脸色凝重,立即下令全军戒备,准备迎战。 李越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滚滚而来的尘土,心里暗暗盘算。 元兵来了,他设计的防御工事,能不能挡住敌军?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真正的战争,心里既紧张又兴奋。 汤和走到他身边,问道:”李越,你觉得我们能守住吗?” 李越想了想,谨慎地说:”回将军,敌军多为骑兵,属下的防御工事,应该能起到一定的作用。但能不能守住,还要看敌军的兵力和我们的士气。” 汤和点点头:”你说得对。传令下去,全军准备迎战!” 城墙上,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紧张地等待着敌军的到来。 李越也拿起了一把刀,站在城墙上,准备和士兵们一起战斗。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的第一场战斗,也是他人生的一个转折点。 远处,元兵的旗帜已经清晰可见。 第5章 元兵攻城 元兵的旗帜在远处飘扬,黑压压的一片,像乌云一样压过来。 李越站在城墙上,手心里全是汗。他数了数,至少有五千人,而且都是骑兵。濠州城里的红巾军,满打满算也就三千人,还大多是步兵。 汤和的脸色很凝重。他当了这么多年兵,一眼就能看出敌军的实力。这支元军,不是普通的杂牌军,是正经的蒙古骑兵,战斗力很强。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准备迎战!”汤和大声下令。 城墙上的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紧张地等待着。很多人是第一次上战场,腿都在发抖。 李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看自己设计的防御工事,壕沟、拒马、瞭望塔,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些东西能起作用。 元军在城外一里地的地方停了下来,开始列阵。一个穿着盔甲的将领骑着马,走到阵前,用汉语大声喊道:”城里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识相的,赶紧投降,饶你们不死!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汤和冷笑一声,大声回道:”放你娘的屁!有本事就来攻城,看老子不把你打得屁滚尿流!” 那个元军将领脸色一变,挥了挥手,下令攻城。 元军的骑兵开始冲锋,马蹄声震天动地,像雷鸣一样。 李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着敌军越来越近,大声喊道:”弓箭手准备!等他们进入射程再射!” 城墙上的弓箭手们纷纷拉开弓,瞄准了城下的敌军。 元军的骑兵速度很快,转眼间就冲到了城下。但当他们看到城外的壕沟时,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壕沟有一丈深,两丈宽,骑兵根本跳不过去。元军的骑兵在壕沟前停了下来,乱成一团。 “射!”李越大声下令。 城墙上的弓箭手们纷纷放箭,箭雨射向城下的元军。元军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个元军将领大怒,下令步兵上前,填埋壕沟。 元军的步兵扛着沙袋,冲向壕沟。但当他们靠近壕沟时,突然发现地上有很多削尖的木桩,拒马。 几个元军步兵躲闪不及,被木桩刺穿了身体,倒在地上惨叫。其他人吓得纷纷后退。 “冲!给我冲!谁敢后退,斩立决!”元军将领大声吼道。 元军步兵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冲。他们用沙袋填埋壕沟,用斧头砍断拒马,一步一步地向城墙逼近。 李越看着城下的情况,大声喊道:”滚木礌石准备!等他们靠近了再砸!” 士兵们把准备好的滚木礌石推到城墙边,等待着命令。 元军步兵填埋了一段壕沟,开始架起云梯,准备攻城。 “砸!”李越大声下令。 城墙上的士兵们把滚木礌石推了下去,巨大的木头和石头砸向城下的元军。云梯被砸断,元军步兵被砸得血肉横飞,惨叫声震天。 元军的第一次攻城,被击退了。 那个元军将领脸色铁青,没想到这座小城这么难打。他下令收兵,重新部署。 汤和看着退下去的元军,哈哈大笑:”好!好!李越,你的防御工事,果然管用!” 李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里松了一口气。第一波攻击挡住了,但元军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还有更激烈的战斗。 果然,没过多久,元军再次发起了进攻。这一次,他们改变了战术,分兵两路,一路继续填埋壕沟,一路用弓箭压制城墙上的守军。 元军的弓箭手射出的箭,像雨点一样落在城墙上。几个红巾军士兵中箭倒地,惨叫声让人心惊。 李越躲在一个垛口后面,大声喊道:”大家小心!不要露头!等他们靠近了再打!” 元军的步兵在弓箭的掩护下,再次填埋了一段壕沟,架起了更多的云梯。 “火油准备!”李越大声下令。 士兵们把准备好的火油桶推到城墙边,等待着命令。 元军的步兵开始爬云梯,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 “倒!”李越大声下令。 士兵们把火油倒了下去,火油淋在元军步兵的身上。然后,火箭射了下去,火油瞬间被点燃,城下变成了一片火海。 元军步兵被烧得惨叫连连,纷纷从云梯上摔下来。云梯也被烧断,攻城的势头再次被遏制。 元军将领气得暴跳如雷,但又无可奈何。这座城的防御,比他想象的要坚固得多。 他下令再次收兵,准备想别的办法。 汤和看着退下去的元军,心情大好。他拍着李越的肩膀说:”李越,你小子,真是个人才!要不是你设计的这些防御工事,今天这城恐怕就守不住了!” 李越谦虚地说:”将军过奖了,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汤和哈哈大笑:“好!不居功,也不自傲,我喜欢!!!” 他转过身跟手下的大将们说:“传令下去,全军休整,准备迎接下一波攻击!告诉兄弟们,只要守住这座城,人人有赏!!!” 士兵们一听,那叫一个群情激昂,一个个嗷嗷叫着举起武器高喊:“守住濠州!!!守住濠州!!!” 李越看着这群脸庞还带着土气的士兵,心里感觉暖烘烘的。这帮人啊,不就是为了活下去,才拼上命拿起刀枪的么。他们要面对的,可是那个强大的元兵,一个不小心,小命就没了。 但他心里清楚,只要大伙儿拧成一股绳,这座城就一定能守得住。 天黑了下来,城外的元军也没再攻过来,看样子是扎营了,准备明天再干一架。 城墙上,李越跟士兵们一块儿,忙着修补白天被打坏的工事。壕沟被填上的,得重新挖开,拒马被砍断的,得重新架起来,滚木礌石用光了,也得赶紧再备上。 李越自己带头干,跟士兵们一起搬木头,石头,挖壕沟。他手上都磨出了血泡,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士兵们看着这个年轻的百户,心里都竖起了大拇指。不光脑子好使,还不怕苦不怕累,真是个牛人。 王二牛也参加了守城,他找到李越,兴奋的说:“李百户,你太中了!那些元兵,被你打的屁滚尿流的!” 李越咧嘴一笑:“这哪儿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兄弟们一起拼出来的。” 王二牛挠挠头:“反正俺不管,我就觉得你中。以后俺就跟着你混了。” 李越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以后咱们兄弟一起干大事!” 夜深了,李越回到自己的帐篷,累得浑身酸痛。他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今天的战斗,让他深刻地体会到了战争的残酷。那些死去的士兵,那些惨叫声,那些血肉模糊的场面,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但他也知道,这就是乱世,这就是战争。要想活下去,要想保护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就必须战斗。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明天能守住这座城。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元军再次发起了进攻。 这一次,他们带来了更多的攻城器械,有投石车,有撞城车,还有更多的云梯。 李越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的元军,心里暗暗吃惊。这支元军,果然不简单,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但他也没有退缩。他大声喊道:”兄弟们,元兵又来了!咱们让他们有来无回!” 士兵们纷纷响应,士气高昂。 元军的投石车开始发射,巨大的石块砸向城墙。城墙被砸得震动,几个士兵被震得摔倒在地。 “躲到垛口后面!不要站在空旷的地方!”李越大声喊道。 士兵们纷纷躲到垛口后面,躲避着投石车的攻击。 元军的撞城车也开始行动,巨大的木桩撞向城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城门被撞得摇摇欲坠。 “用火烧!把火油倒在撞城车上!”李越大声下令。 士兵们把火油倒在撞城车上,然后射出火箭。撞城车瞬间被点燃,元军士兵被烧得纷纷逃窜。 元军的将领大怒,下令全军冲锋。元军的步兵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来。 “弓箭手射击!其他人准备滚木礌石!”李越大声指挥。 城墙上的弓箭手纷纷放箭,射杀城下的元军。滚木礌石也被推了下去,砸向爬云梯的元军。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双方都伤亡惨重,但谁也不肯后退一步。 李越亲自拿起一把刀,站在城墙上,砍杀爬上来的元军。 李越握着刀的手在抖。他杀人了。不是画图纸,是真的一刀砍进一个人的脖子里,血喷了他一脸。 他蹲在城墙角落里吐了。吐完抹了把嘴,又站起来。 汤和手起刀落砍翻几个元兵“小子,还行吗?” 李越想说“行”,但张嘴就是干呕。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元军始终无法攻破城墙。最后,元军将领不得不下令收兵,暂时撤退。 濠州城,守住了。 城墙上,士兵们欢呼雀跃,庆祝胜利。李越却累得瘫坐在地上,浑身是血,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了。 汤和走过来,扶起李越,大声说:”李越,今天你小子立了大功!我会上报朱大帅,给你请功!” 李越勉强笑了笑,说:”谢将军……” 话还没说完,他就晕了过去。 第6章 战后封赏 李越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擦过粗糙的麻布。不是营帐的床,是块硬板。身上的伤口被处理过了,缠着布条,勒的有点紧,但好歹不流血了。 屋顶是灰扑扑的木头梁子,上面还结着蛛网。 他盯着那蛛网看了好一会,脑子里才慢慢的把那些碎片给拼起来。城墙,元兵,刀,血从刀口喷出来的温度,是热的。他砍了一个人,又砍了一个,然后......就没然后了。 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伤口。是他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那个被他砍翻的元兵的脸。那人长啥样来着?好像有胡子,又好像没有。记不清了。就记得那人的眼睛瞪的很大,跟不相信自己会被一个瘦巴巴的汉人给砍了一样。 李越把手指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杀人了。 他以前连鸡都没杀过。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李越下意识的想坐起来,结果扯到了右肩的伤口,疼的他“嘶”的一声倒吸口凉气。 门帘子被掀开,进来的是王二牛。 这家伙胳膊上也缠着布条,脸上还有一道血痂,但精神头好得很,一进门就扯着嗓门嚎:“李大哥!你醒啦!俺就说你命硬,死不了!” 他嗓门太大,震的李越脑仁疼。 “别喊,”李越声音有点哑,“啥时候了?” “你昏了一天一夜了,”王二牛蹲到床边,从怀里摸出一个窝头,塞到李越手里,“快吃,俺偷的,炊事营那帮孙子不给留。” 窝头是凉的,硬的能砸死人。李越咬了一口,粗粮的渣子剌的嗓子生疼,但他吃的飞快。太饿了。 “元兵呢?” “退了!”王二牛咧着嘴笑,“昨天夜里就退了,跑的比兔子还快。你是没看见,那些鞑子退兵的时候,连营房都没来得及收,丢了一地的东西,汤将军让人去捡,捡回来不少好玩意儿呢。” 李越嚼着窝头,没说话。退了就好。他还活着,濠州城还在,这就够本了。 王二牛看他吃完,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嗓门:“李大哥,跟你说个事儿。昨天汤将军在帅帐里,当着好几个大将的面夸你了。说你设计的那些玩意儿,管了大用。要不是壕沟跟瞭望塔,这城第一波就顶不住。” 李越瞟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俺表哥在帅帐当亲兵,亲耳听见的。”王二小拍着胸脯,“他还说,汤将军打算把你的功劳报到朱大帅那儿去。” 李越听完,没吭声。 这消息让他心里有了底,但也让他警觉起来。功劳是好东西,但功劳太大,那就不是了。尤其是在一个刚认识你没几天的统帅面前。朱元璋这人。历史上怎么评价他的,他门儿清。 正想着,外面又来了人。 这次是老刘,汤和的亲兵队长。他掀开帘子走进来,看了李越一眼,脸上带着笑:“李百户,能走不?汤将军要见你。” 李越撑着床板坐起来。右肩疼的钻心,但他咬着牙没出声。老刘伸手扶了他一把。 “能走。” 汤和的营帐里不止他一个人。 李越进去的时候,看见侧面坐着个中年文士,穿一身青色长袍,手里捏着支笔,面前摆着纸。这人不认识,但看坐的位置,在汤和身边能有个座,不是一般的小吏。 汤和坐在主位上,盔甲卸了,只穿着件灰布短衫,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轻松不少。他看李越进来,直接招手:“过来坐。伤咋样?” “谢将军挂念,皮肉伤,不碍事。”李越没坐,站着。 “让你坐就坐,伤号还站着干嘛。” 李越这才在侧边的凳子上坐下。屁股只挨了半个凳面,背挺的笔直。 汤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转头对那个文士说:“你瞅瞅,我说的没错吧。守城的时候杀的浑身是血,现在往这一坐,倒像个读书人了。” 文士笑了笑,没接话,只是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李越一眼。 汤和也不在意,转回来对李越说:“叫你来,两件事。第一,昨天那一仗,你的防御工事起了大作用。壕沟拦了骑兵,还有那个瞭望塔,提前发现了元兵的动向。没有你那些东西,濠州城昨天至少要多死一倍的人。” 李越低了低头:“是兄弟们拿命拼出来的。那些工事,不过是个死物。” “死物也得有人设计。”汤和摆摆手,不让他谦虚,“第二件事,我已经把你的名字报给大帅了。大帅听说了你的本事,亲自批的,升你为千户,专管军中营造工程。” 说完,他从桌上拿起一个木匣子,递了过去。 “千户?”他猛的抬头看汤和。 “对,千户。从五品,专管营造。”汤和看着他,“大帅说了,眼下军中能打仗的多,能修城的少。你这号人才,得好好用起来。俸禄按千户的标准,一个月十二石。另外拨给你五十个工匠,归你调遣,专门搞工程。” 李越心里算了算。百户升千户,中间跳了一级。在红巾军这种讲究论资排辈的地方,这升官速度,属实是有点坐火箭了。但他脸上半点喜色都没有,只是把木匣子收好,抱拳说了句,“谢大帅,谢将军”。 那个文士忽然开口:“李千户,汤将军对你赞不绝口,说你不仅会木工,还会设计防御工事,听说还是个识字的。你这些本事,都是跟谁学的?” 李越看了他一眼。 这话问的客气,但里面有钩子。一个农家子,爹妈被元兵杀了,家里就剩他一个,从哪学来这么多本事? 他想了想,回答说:“小时候村里有个张木匠,跟着学过几年手艺。后来逃难的时候,遇到过一个老先生,教过认字。其他的,都是自己瞎琢磨。” “瞎琢磨就能琢磨出这些?”文士笑了笑,那语气不咸不淡的,“李千户这‘琢磨’的本事,可真是了不得啊。” “活不下去了,啥办法都得想。”李越说的很平静,眼神不躲不闪,“不想死,就只能多琢磨。” 文士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汤和看出了气氛有些微妙,挥手打圆场:“行了行了,这乱世里谁还没点奇遇。只要能打仗,能干活,就是好人。李越,你回去好好养伤。明天开始,那五十个工匠就划到你名下,你自己看着用。大帅说了,三个月内,要把濠州城防给我加固一遍。” “卑职遵命。” 李越起身行礼,退出了营帐。 一出了帐子,冷风那么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湿透了,全是冷汗。 那个文士是谁?不是普通幕僚。普通幕僚不会用那种语气追问他。而且他坐在汤和身边,汤和没有介绍他的身份,一个不介绍身份的人,要么太不重要,要么太重要。 李越回了自己的营帐,关上门,打开那个木匣子。 里面是一块铁牌,正面刻着“千户”两个字,背面刻着“营造”。还有一叠纸,是正式的任命文书,盖着朱元璋的印。 他拿起那块铁牌,掂了掂。不重,但意义很重。从今天起,他是千户了。有兵权,有经费,有队伍。 他把铁牌翻过来,看着“营造”两个字。 这是他真正想做的事。不是打仗,是建造。 但那个文士的问话,一直在他脑子里打转。 不是因为他答的不好,是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朱元璋在调查他。 那个文士......八成是老朱派来的。不是专门来审他,但肯定带着“顺便考察一下这小子”的KPI。汤和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不管咋样,有人在盯着他了。 被盯着不是坏事。恰恰说明他的价值已经大到值得朱元璋关注。只要他不犯错,只要他有用,这种关注就是护身符。 就怕哪天没用了。 他把匣子放到枕头底下,躺回床上。右肩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但比疼更磨人的是脑子里转的那些事。朱元璋,文士,五十个工匠,三个月,城防加固。所有事搅和在一起。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有人在远处喊号子,是换岗的士兵。脚步声,铁甲碰撞声,然后又安静下来。 李越闭上眼睛。 今天不想了。明天开始,他有五十个人要管。 第7章 五十个工匠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越就醒了。 右肩的伤结了痂,动起来还是疼,但比昨天好多了。他试着举了举胳膊,能抬到肩膀高,再往上就扯着疼。够了,不耽误干活。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铁牌,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 千户。 从五品。昨天那个文士的问话还在脑子里转,但他现在没空想那个。今天要见五十个工匠,这是他第一支队伍。第一印象要是立不住,后面就难带了。 校场在西城,李越到的时候,太阳刚从城墙后面冒出来。五十个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三三两两蹲在地上,有的在嚼干粮,有的在打哈欠,还有一个靠着墙根在补觉。 李越没急着过去。他站在二十步开外,先看了一遍这些人。 年纪最大的看着有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蹲在地上抽烟袋锅子。最年轻的可能才十五六,瘦得跟竹竿似的,站在人群边上,谁也不认识的样子。大部分人穿着跟李越一样的灰布军服,有几个还带着工具,锯子、刨子、墨斗,用布包着抱在怀里。 老刘站在队伍前面,看见李越来了,扯着嗓子吼了一声:“都起来!李千户到了!” 五十个人稀稀拉拉站起来,歪歪扭扭排了几排。有人还在拍屁股上的土。 李越走过去,站在队伍前面,没说话。他把每个人都看了一遍,看得很慢。人群里开始有人不自在,低头看自己的脚。 看了大概有半盏茶的工夫,李越才开口。 “我叫李越。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 他声音不大,但校场早上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凭什么管我们?就凭他守城的时候立了功?就凭他走了狗屎运?” 人群里有人抬头看他。 “我告诉你们凭什么。”李越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展开,举起来。那是他昨晚画的,濠州城墙的剖面图,上面标着每一处需要加固的位置、尺寸、材料用量。 “这张图,你们中间有谁能画出来?站出来,我现在就把千户的位子让给他。” 没人动。 “画不出来没关系。能看懂的有没有?站出来。” 还是没人动。那个年纪最大的老木匠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 李越把图纸收起来。 “你们不会的,我教你们。你们不懂的,我告诉你们。但我只有一个规矩,我说话,你照做。不明白可以问,但不许阳奉阴违,不许偷工减料。谁犯了规矩,从哪来的回哪去。” 他顿了顿。 “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声音稀稀拉拉。 李越没说话,就这么站着。 人群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带头喊了一声“明白了!”,其他人跟着喊,这回齐了。 李越点点头。 “好。现在一个个报名字和手艺。从你开始。” 他指着第一排最左边的人。 “赵大锤,石匠。” “钱木生,木匠。” “孙铁柱,铁匠。” 五十个人,名字一个个报过去。李越没有拿笔记,就靠在墙边听着,每个人报完,他点一下头。报到第二十几个的时候,前面有个名字他重复了一遍:“钱木生,木匠?” “是,大人。”那人四十来岁,手指粗短,掌心里全是老茧。 “榫卯有几种?” 钱木生愣了一下:“回大人,常见的十二种,加上变形的,少说三十种往上。” “燕尾榫用在什么地方?” “两块木头直角相接,讲究的是越拉越紧。多用在柜子底、箱子角,有时候梁柱接头也用它。” 李越看了他一眼:“行。你当木工组的组长。” 钱木生还没反应过来,李越已经接着往下点了。五十个人报完名字,他从中挑了五个组长,一个石匠,一个铁匠,一个木匠,两个泥瓦匠。挑人的标准很简单,问一个问题,能答上来的就是组长。答不上来的,不管年纪多大,先当组员。 选完组长,李越让五个人出列。 “今天的活,城墙西北角的豁口。那个位置在上次攻城的时候被投石车砸过,外面看着没事,里面已经松了。不补上,下次攻城一石头就能砸穿。” 他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 “钱木生,你带木工组做支撑架。四根立柱,两根横梁,榫卯连接。尺寸去城墙上量,差一寸我找你。” “孙铁柱,铁匠组打铁钉和铁箍。钉子要三寸长,箍要两指宽,今天天黑之前先给我各打五十个。” “赵大锤,石匠组去城外采石场拉石头。挑硬的,青石最好,砂岩不要。尺寸按我图纸上的来,误差超过一指,重做。” “泥瓦匠两组,一组拌灰浆,一组砌筑。灰浆的配比按我说的,一份石灰,三份沙子,水加到能挂住铲子。别给我糊弄。” 他在地上画得飞快,树枝在泥土上拉出一道道印子。五个组长蹲在旁边看,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有什么问题现在问。干起来再问,就晚了。” 孙铁柱先开口:“大人,铁料不够。库里存的铁锭,打不了五十个铁钉加五十个铁箍。” 李越抬头看他:“库里还有多少?” “大概……够打三十个钉子。”孙铁柱算了算,“铁箍就更别想了。” 李越皱了下眉。他在汤和面前拍胸脯说城防加固三个月能做完,结果第一天就被铁料卡住了。 “旧铁器呢?破损的兵器、农具,能不能回炉?” 孙铁柱想了想:“旧兵器倒是有一些,上次元兵撤退的时候捡回来不少弯刀断矛,都堆在库房后面。但是回炉得加木炭,炭也不够。” “炭的事我想办法。你先把能用的旧铁器挑出来,今天上午把回炉的准备工作做好。下午我要是搞来炭,你晚上加班也得给我打出来。” “行。”孙铁柱没废话。 李越站起来,把树枝扔到一边。 “其他人还有问题吗?” 没人吭声。 “那就干活。” 五十个人散开,各自去拿工具。校场上响起金属碰撞声,有人在喊,有人在跑。钱木生带着木工组往城墙走,孙铁柱领着铁匠组往库房去,赵大锤的石匠组推着独轮车出了城门。 李越站在校场中间,看着这五十个人散入清晨的薄雾里。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工地上实习的时候,项目经理每天早上也是这样分活。二十年后的经验,被他搬到了六百年前。 但这不管用。他缺的不是管理经验,是物资。铁不够,炭不够,石灰也不一定够。濠州城被围了这么多天,城里的物资早就见底了。 他得去找汤和。 帅帐里,汤和正对着地图发愁。看见李越进来,他把地图往边上一推。 “怎么,才第一天就来跟我诉苦?” 李越也不绕弯:“缺铁,缺炭,缺石灰。” 汤和看着他:“你要多少?” “铁料至少三千斤。木炭两千斤。石灰五千斤。这是城防加固第一阶段的最低用量。后续还要更多。” 汤和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库里能给你凑出一千斤铁,一千五百斤石灰。炭倒好说,城外就有炭窑,派人烧就是了。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元兵撤退的时候,在城外扔了不少东西。帐篷、兵器、粮草,乱七八糟堆了一地。我让人捡了一部分,还有好多没来得及收。你带人去找,能用的都拉回来。铁不够就拆元兵的兵器,石头不够就拆他们的营寨。”汤和说完,又补了一句,“但动作要快。探子说元兵只是暂时退到徐州,什么时候再杀回来,谁也说不准。” 李越听完,点了下头。 “还有一件事。我要五十把新锤子,铁匠组的工具太旧了,锤头都磨平了。这个得从库里出。” “行。” “还要十个年轻人,身体好的,不一定要懂手艺,能扛东西就行。我的工匠年纪最大的快六十了,让他去搬石头,干不了三天就得趴下。” 汤和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什么事都想到了?” “习惯了。”李越说。 汤和笑了一下,拍了拍桌子:“行了,锤子跟人都给你。赶紧去干活,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座元兵攻不破的城墙。你要是做到了,我请你喝酒。要是做不到......”他顿了顿,“我也请你喝酒,不过是送行酒。” 李越没接这个玩笑。他抱了抱拳,转身走出帅帐。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校场上,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8章元兵营寨 当天下午,李越带着二十个人出了城。 十个是他从汤和那里要来的壮劳力,十个是他手下年轻力壮的工匠。每人扛着扁担和麻绳,赵大锤还推了一辆独轮车,轮子是用硬木箍铁圈做的,走在土路上咣当咣当响。 元兵撤退时丢下的营寨在城北十里外,紧挨着汴河的一条岔流。李越对这一带的地形不太熟,但队伍里有个叫刘老实的兵,本地人,对这一带了如指掌,走在最前面带路。 十月初的淮西,日头不算毒,但闷。走了没多远,李越的里衣就湿透了。右肩的伤口被汗浸着,又痒又疼,他咬着牙没吭声。 路上经过几个村子,都空了。房子还在,门板被卸了,院子里长着半人高的荒草。有间屋子门口倒着一辆纺车,纺锤上的线还缠着,已经被雨水沤烂了。 没人说话。二十个人就这么闷头赶路。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臭味,是尸体腐烂的味道。说不清是从哪个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但一直在鼻子里钻。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到了地方,所有人都愣住了。 元兵的营寨比他们想象的大得多。帐篷已经拆走了,但留下的东西,太多了。木料、兵器、车架、铁锅、陶罐,散了一地。还有几辆被砸烂的辎重车歪在河边,车轮陷在泥里。 “发财了。”赵大锤两眼放光。 李越没急着让人动手。他先绕着营寨走了一圈,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列清单。 能做建筑木料的松木和杉木,大概有四五十根,长短不一,有的已经被劈开了,但大部分是整的。铁器更多,断刀、断矛、箭头、马镫、铁链,散得满地都是。他在一堆灰烬旁边捡起一把弯刀,刀身弯了,刀刃上全是缺口,但铁料没问题,回炉就能用。 还有好东西。他在河边发现了一堆碎石料,是元兵从别处拉来垒灶台用的,青石质地,敲了敲声音很脆,是好料子。赵大锤蹲在旁边拿手比了比尺寸,回头冲李越咧嘴:“千户,这石头修城墙正合适,比咱去采石场拉的还好。” 李越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 “先搬铁器,再搬木料,最后搬石头。铁器优先捡完整的,断的太厉害的不要,回炉太费炭。木料挑直的,弯的不要。石头不分大小,能搬的都搬。独轮车先装铁器,人扛木料。” 他说话很快,但每条指令都清清楚楚。二十个人分成四组,五个人捡铁器,五个人挑木料,五个人搬石头,剩下五个人负责装车和捆绑。 分工一明确,效率就上来了。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没有一个人闲着。 李越也没闲着。他和士兵们一起搬木头、捡铁器,右肩的伤口被木头压得生疼,他换到左肩扛。赵大锤看他要搬石头,赶紧拦住:“千户,你伤还没好利索,别搬了。” “搬不动大的搬小的。多一个人就快一分,天黑之前必须回去。”李越蹲下来抱起一块脸盆大的青石,摞到独轮车上。 赵大锤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太阳慢慢往西斜。汴河上起了风,吹得芦苇沙沙响。有人在哼小调,是淮西一带的民谣,调子很悲,词听不太清。没有人说话,都在闷头干活。 李越站在河边,看着对岸的芦苇荡。风吹过来的时候,芦苇倒成一片,露出里面一截黑乎乎的东西,是一具泡胀的马尸,不知泡了多少天了,半边身子陷在水里,几只乌鸦站在上面。 他把目光收回来。 “加快速度。” 铁器堆了满满一辆独轮车,木料捆了二十几根,石头堆了一堆还没来得及装。李越算了算,还得再来一趟。 “赵大锤,你带五个人先押车回城。铁器和木料全部卸到校场,石头卸到城墙脚下。卸完带独轮车再来一趟。路上不要停,天黑之前必须回来。” 赵大锤应了一声,带着第一批人走了。 剩下十五个人继续捡东西。李越让他们重点找铁料,尤其是铁钉。上次守城的时候,城墙上需要固定的地方太多,钉子根本不够用。元兵留下的帐篷和辎重车上,铁钉不少,虽然锈了,但锤一锤还能用。 太阳沉到汴河对岸的芦苇荡后面,天色开始发灰。李越站在营寨边上,估算剩下的物资还够不够来第三趟。 赵大锤赶在太阳落山前回来了,带着独轮车和五个新来的人。是汤和听说他们在城外找到了东西,又多拨了几个人过来帮忙。两趟跑下来,铁器基本上搬空了,木料还剩十来根不够直的,石头也搬了大半。李越看了看天色,让所有人装最后一车,能装多少装多少。 “剩下的明天再来。”他把绳子在车把上打了个结,用力拉了拉,确认不会松。 回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独轮车超载,木料和石头堆得像座小山,轮子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赵大锤在前面拉,两个人在后面推,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歇一歇。 李越走在队伍最后面,肩上扛着一根松木。汗水流进眼睛,火辣辣的。右肩的伤口大概是裂了,温热的液体顺着胳膊往下淌,但他腾不出手去擦。 他又想起了那个文士的问话。 “你这些本事,都是跟谁学的?” 他当时回答得很平静,但那句问话本身比问话的内容更让他警惕。在一个识字的都算稀罕物的时代,一个农家子懂工程、会管理、能画图纸,确实太扎眼了。汤和信他,是因为亲眼看到了效果。朱元璋信他,是因为汤和的举荐和守城的战功。但这种信任有多脆弱,他心里有数。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在这个时代,藏拙的人活不下去。不展现出足够的价值,连被怀疑的资格都没有。 他想得有些出神,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子一歪差点摔倒。肩上的松木滚到地上,扯得伤口一阵剧痛。 “千户!”走在前面的赵大锤回头喊了一声。 “没事。”李越弯腰捡起松木,重新扛到肩上,“继续走。” 回到濠州城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城门口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守城的老兵认出李越,二话没说就开了门。 校场上堆着小山一样的物资。第一批运回来的铁器已经分类堆好,铁钉归铁钉,断刀归断刀,铁链单独放了一堆。木料码得很整齐,长短粗细分得清清楚楚。李越看了一眼,知道是钱木生做的,只有老木匠才有这个习惯。 钱木生正蹲在校场边上抽烟袋锅子,看见李越回来,站起来说:“孙铁柱让我跟你说,铁匠铺的炉子已经烧起来了。他今天晚上不睡了,能打多少打多少。” 李越把肩上的松木卸下来,喘了口气。 “石灰呢?” “库里只有一千三百斤,差太多了。”钱木生皱了皱眉,“按你说的配比,光城墙西北角一个豁口就得四百斤打底。” 李越算了一下。濠州城的城墙周长大概四里半,需要加固的点至少有七八处。按最低用量算,也得三千斤石灰起步。库里只有一千三。 “明天去城外找石灰窑。你认识烧石灰的人吗?” 钱木生想了想:“以前南门外有个老王头,专门烧石灰的。后来元兵围城,他一家子跑了,窑还在。要是窑没塌,咱们自己烧也行。” “好。明天分一路人去。” 李越把各组的进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铁料虽然不够,但元兵营寨里的这批旧铁器能补上一部分缺口。石料暂时够了。木料也勉强。最大的缺口还是石灰和炭。 他正想着下一步怎么安排,系统忽然在他脑子里响了一声。 这一次不是任务发布的提示音,而是一串冰冷的数字。 「工分+16」 「工分来源:队伍管理+8,物资搜集+5,施工组织+3」 「当前累计工分:28」 「备注:工分达到100可兑换系统商城技能书」 李越愣了一拍。 工分?不是积分。这个系统还有另一套计算方式? 他又看了一眼系统面板,积分那一栏还是100,是上次完成任务留下的。工分是新增的一项,来源不是完成任务,而是他在现实中做的具体工作。队伍管理、物资搜集、施工组织,每一项都有对应的分值。 也就是说,他不用靠系统发布的任务也能攒东西。干活本身就是积分。 这个发现比捡到一堆铁料更让他兴奋。但他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 “都回去休息。明天天亮校场集合。”他冲剩下的人挥了挥手。 工匠们散了,校场安静下来。灯笼被吹得嘎吱嘎吱响,光线一晃一晃。李越看了看堆成小山的物资,又看了看城墙方向,孙铁柱的铁匠铺里果然还亮着火光,隐隐约约能听见锤子砸铁的声响。 他没有回去睡觉,而是转身去了铁匠铺。 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 第9章铁匠铺的夜晚 铁匠铺在城西,本来是个钉马掌的。红巾军来了,就给征用成了铁匠作坊。铺子不大,四面土墙黑黢黢的,都是烟熏的,房顶就一盏油灯,被风炉的热气顶的,火苗飘摇不定。 李越一脚踏进去,就看见孙铁柱正光着膀子抡大锤。炉火烧的正旺,风箱“呼哧,呼哧”的响,每拉一下,火苗子就“呼”的从炉口窜起老高。孙铁柱浑身是汗,在火光下油亮油亮的,大锤砸在铁砧上“叮当!叮当!”,火星子炸的到处都是。 旁边还蹲着俩学徒,一个拉风箱,另一个管着往炉子里添炭。墙角那边,堆着今天从元兵营寨拉回来的破烂,弯刀,断矛,马镫,还有铁链,乱七八糟的堆了半人高。 孙铁柱瞅见李越,手里的锤子没停,就拿眼梢瞥了他一下,算是打了招呼。他一口气“咣咣”的砸了十多锤,把那块烧红的铁料敲成个钉子的大概模样,这才直起腰,呼哧呼哧的喘气。 “千户,这大晚上的不睡觉,跑俺这儿来闻煤烟味儿?” “来看看进度咋样了。”李越也不嫌弃,在角落里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儿蹲了下来。 “钉子打了三十来个,铁箍就搞了五个。”孙铁柱拿手背胡乱抹了把汗,指了指墙角的一个木箱子,“都在那儿呢。主要是铁料不够,炭也不够使。我跟那俩小子说了,今晚通宵干,能搞多少算多少。” 李越顺手拿起一枚刚出炉的铁钉瞅了瞅。三寸来长,钉身笔直,钉帽方正,跟他在现代见过的机器货比起来,那叫一个糙,但搁在这年代,绝对是顶尖手艺了。 “铁箍呢?” 孙铁柱从另一个箱子里拎出来一个。铁箍有两指宽,弯成个半圆,接口的地方打了三个铆钉孔。李越接过来掂了掂,分量挺足,焊接的痕迹也处理的挺利索。 “手艺可以啊。” “那必须的。”孙铁柱嘿嘿一笑,露出了缺了一颗的门牙,“俺爹打了一辈子铁,俺十二岁就抡大锤了。后来元兵来了,把俺爹抓走给他们打兵器,人就死那儿了。俺这才接了他的摊子。” 李越沉默了。这世道,谁还没点破烂伤心事呢,太正常了。 他把铁箍撂到一边,又走到那堆废铁前蹲下,随手捞起一把弯刀翻来覆去的看。刀身上全是口子,刀刃都卷成锯子了,不过这铁料是真不错,上好的熟铁。 “这种能回炉吗?” “能。得先把外头的铁锈敲了,再熔了重打。”孙铁柱也凑过来蹲下,从废铁堆里扒拉出一把断矛,“但这个就不行了。” “为什么?” “里面掺了生铁。”孙铁柱把断矛翻过来,指着断口那茬子,“千户你看这儿,断口是白的。生铁脆的很,一敲就碎,打出来的家伙根本用不住。也不知道是哪个鞑子的破烂货,拿来糊弄人的。” 李越接过来扫了两眼。断口果然是白的,晶粒粗糙,典型的白口铸铁,含碳量太高,贼脆,回炉重练也是个废。 “这种有多少?” “估摸着有三成。”孙铁柱在废铁堆里哗啦哗啦的翻了翻,挑出七八件扔到另一边,“这些,都不行。剩下的还能用。” 李越心里默默的盘算了一下。今天拉回来的废铁大概七八百斤,三成是垃圾,能用的也就五百斤。加上库里给的一千斤,总共一千五百斤。可要加固城防,起码得三千斤,这缺口直接一半去了。 不过他没把这话说出口,孙铁柱都拼成这样了,跟他说这些除了增加压力,什么都没用。 “老孙,我问你个事儿。” “千户您说。” “咱自己能不能炼铁?” 孙铁柱直接愣住了,把锤子往铁砧上一搁,琢磨了好一会儿才说:“能是能,但很麻烦。得有铁矿石,得有炭,还得有专门的炉子。俺就会打铁,炼铁那玩意儿真不会。那都是大地方的活儿,听说徐州那边就有铁矿。咱这濠州地界,压根不产铁。” 李越心里“咯噔”一下,没再往下问。 不产铁,这可就要命了。意思就是,所有铁料全得靠外面买,或者打仗缴获。现在元兵围着城,商路断了,缴获又不稳定,这铁料缺口短期内是别想补上了。这问题他暂时无解,但起码,他现在知道最坏的情况是啥样了。 “炭还能烧多久?”他换了个话题。 “省着点用能撑三天。”孙铁柱指了指墙角的木炭堆,“今儿库里拨了五百斤,这才烧了大半宿,已经下去快一半了。这风炉啊,可比打铁的小炉子吃炭厉害多了。” “明天我让人再去城外烧一窑。炭的事你别操心,我给你管够。” 孙铁柱闷闷的应了一声,重新抄起了大锤。风箱又“呼哧呼哧”的响起来,火苗子一窜,铺子里又重新响起了“叮当,叮当”的打铁声。 李越站起来,刚想走,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认不认识会做风箱的师傅?” “认识是认识一个,东城的周木匠,做风箱是把好手。不过上个月元兵攻城,他家房子被投石机砸塌了,人没死,腿断了,现在还躺家里动弹不得呢。” “那他徒弟呢?” “没徒弟。就他一个人。” 李越想了想,说:“让他口述,我让钱木生带人去学。风箱这玩意儿,以后肯定得多搞几个。就你这一台,打起铁来效率太低了。” 孙铁柱看他的眼神,活像在看什么怪物。一个千户,管铁料,管炭,现在连风箱都要管。他打了半辈子铁,就没见过哪个当官的,把铁匠铺的事问的这么底儿掉。 但他没多问,只闷着头“嗯”了一声:“行。明天我让人去跟老周说一声。” 李越走出铁匠铺,外头一阵凉风,直接灌进他脖子里。他下意识的拢了拢衣领,回头看了一眼铺子。孙铁柱又抡起了大锤,叮当声一下接一下,节奏稳的就像人的心跳。 锤声在空空荡荡的巷子里飘出去老远。远处城墙上,火把的光在晃悠,是巡逻的士兵在换岗,隐约能听到有人喊口令。从汴河那边吹来的风,带着股水腥味,比白天那股子臭味好闻多了。 他就在铁匠铺门口站着,让风吹了一会儿,脑子里飞快的过了一遍今天的烂摊子。铁料不够,但好歹今天这批废铜烂铁能先顶一阵。石灰缺口大,不过钱木生说明天去找窑口,要是能自己烧,成本就下来了。炭的问题最小,城外山上到处是树。 最大的问题,还是人。 五十个工匠,听着不少,但真能独当一面的没几个。钱木生算一个,孙铁柱算一个,赵大锤也算一个。其他人基本都是半路出家的野路子,手艺糙的很,只能干点力气活。想靠这点人,三个月把濠州城防给翻新一遍,纯属做梦。 得扩招,必须扩招!不是那种随便拉壮丁的凑数,是要正儿八经带徒弟,传手艺。 他心里算计着,转身往营房那边走。走到一半,猛的想起来,忘了跟钱木生交代明天找石灰窑让谁去了。 算了,明天再说吧,累死了。 回到住处,隔壁营房的灯还亮着。王二牛那雷鸣般的呼噜声从门缝里钻出来,一声高一声低,跟拉破风箱似的。李越在门口站了片刻,推门进去,摸黑的走到床边坐下。右肩膀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是肿了一大圈,轻轻一碰就钻心的疼。他没点灯,就那么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跑了过去,大声的在喊:“报,徐州方向有信!!!” 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那铁匠铺的叮当声,还在不知疲倦的响着。 第10章石灰窑 第二天,钱木生就带了五个人,跑去南门外找石灰窑去了。 李越没跟着去。他天还没亮就爬上了城墙,带着赵大锤跟石匠组的人,把西北角那个豁口里里外外的全给测了一遍。 那豁口从外墙看,就三尺来宽的一条缝,瞅着不咋起眼,但李越拿根铁钎往缝里一捅。 好家伙,铁钎插进去两尺多深都还没到底。 里面的夯土早就松了,外面那层砖整个就是空挂着的,真要是一块投石砸过来,这地方百分百得塌。 “外面这层砖,全给我敲了,”李越拔出铁钎,随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两边再各自往外多敲三尺,敲到结实的地方为止,再重新砌。” 赵大锤探头往裂缝里瞅了眼:“乖乖隆地洞,里头都空了!上回元兵那投石车,是不是就可着这儿一个地方砸的?” “不是专门砸,是这墙自己就有毛病。” 李越蹲下身,用手指在城墙砖上比划了一下,“你看这砖的砌法,外面用大砖,里面是小砖,中间填的夯土跟碎砖头。这么干是省料,但里外两层皮没个拉扯。投石砸在外墙上,那股子震劲儿散不出去,全闷在墙里头,一闷就把夯土给震松了。” 赵大锤听得一知半解,但“里外两层没拉扯”这句话,他算是记下了。 “千户,那咱重砌的时候,咋整?” 李越站起身,走到垛口边,随手拿起一块备用城砖,摞在另一块上,让两块砖对齐。 “老法子是这么砌的,砖缝对砖缝,一层层往上码。好处是快,坏处嘛,就是一条缝从头通到脚,哪儿裂了,就哗啦一下全裂开。” 他把上面那块砖挪了半块砖的位置,“咱换个法。上面这块砖,正好压住下面两块砖的接缝,每一层都这么错开。这样一来,就算裂了道缝,也穿不透,裂不到底。这叫‘错缝砌筑’。” 赵大锤在旁边蹲着瞅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嘿!是这个理儿,俺以前咋就没想到呢。” “现在想到了也不晚。”李越把砖头丢到一边,“就按这个法子砌。料一个不多花,但墙能结实三成。” 赵大锤赶紧招呼石匠组的人过来,把李越刚才那套玩法又比划了一遍。 几个石匠都是老油条了,一看就懂,一个劲的点头。 石匠组立马开工,叮叮咣咣的敲起了外墙的松砖。 铁锤砸在砖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碎砖还有夯土顺着裂缝往下掉,扬起老大一片灰。李越在旁边盯了一会儿,看他们敲的方向没跑偏,这才转头下了城墙。 他得去铁匠铺瞅瞅。孙铁柱那家伙昨晚又熬了个通宵,也不知道活儿干到哪一步了。 铁匠铺里还是那个叮叮当当,烟熏火燎的鬼样子。 风炉就没停过,风箱的呼呼声跟锤子的叮当声搅和在一起,震的人耳朵嗡嗡的。 孙铁柱两眼全是血丝,但手上的锤子一点不含糊,一锤接一锤,节奏跟昨天晚上没半点差别。 看见李越进来,他这才放下锤子,从墙角拖出俩木箱。 “铁钉一百二十个,铁箍三十个。昨晚到现在就这么多。”他嗓子都哑了,一听就是一宿没合眼,“库里拨的铁料用光了。剩下的得用从元兵那儿扒回来的那些破烂,还没功夫去熔呢。” 李越瞅了他一眼:“你歇会儿。让徒弟们去熔那些旧铁,你赶紧去睡两个时辰再起来。” “那不行。” 孙铁柱摇的跟拨浪鼓似的,“那些旧铁里头混着生铁,他们那帮小兔崽子分不清。要是把生铁混进去熔了,这一炉料就全废了!我再顶一顶,等这批料用完再说。” 李越也没再劝。他蹲下身,检查打好的铁钉跟铁箍。铁钉的尺寸都差不多,钉帽方正,钉尖锋利,堆在木箱里真跟一箱黑麦穗似的。铁箍每个都千锤百炼的,接口严丝合缝,铆钉孔打的也干净利落。 熬一个通宵就能干出这么多活,孙铁柱这手艺,这耐力,都让李越忍不住高看一眼。 “给你加俩学徒。”李越站起来,“你只管带人,教他们怎么认料,怎么打铁。粗活累活全让学徒干。” 孙铁柱抹了把汗:“那敢情好!不过千户,丑话俺得说前头,学徒打打下手还行,但这铁钉,铁箍啥的,最后那一下必须我自己来。交给别人,俺不放心。” “随你。但你必须睡够了!每天起码三个时辰!你要是倒了,这铁匠铺也就瘫了。” 孙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了那颗豁牙:“千户,你可比俺家那婆娘还啰嗦。” 李越懒得理他这茬,转身要走,又想起个事儿,回头说: “对了,钱木生找石灰窑去了,等他回来,我让他安排人跟周木匠学做风箱。你回头跟周木匠通个气。” 孙铁柱点点头,又抡起了他的大锤。 李越走出铁匠铺,正琢磨着去库房盘点下石灰存量,就远远看见南门外扬起一片土,钱木生他们回来了。一辆独轮车上堆着几块灰白石头,钱木生在前面走的飞快,那张脸笑的跟朵花儿似的,一看就是有好消息。 “千户!” 钱木生人还没到跟前,嗓门就先到了,“窑找到了!老王家的窑没塌,还好好的!” 独轮车推到校场上,钱木生从车上搬下一块灰不拉几的石头递给李越。石头拿到手里很轻,比普通青石轻了起码一半,质地也松,手指头一抠就能抠下来。 “石灰岩。”李越翻来覆去的看了看,“成色不错。窑在哪?” “南门外三里地,就挨着汴河的一条小河岔子。 窑是现成的,就是大半年没烧过,里头都长草了,得收拾收拾。”钱木生抹了把脸上的汗,接着说,“旁边还有俩废窑,塌了半边,但底子还在,修修补补也能用。” “石灰石呢?从哪儿弄?” “窑边上就是个采石场。老王头以前就从那儿炸石头。石头多的是,满地都是,随便捡。” 李越心里飞快的过了遍账。 三座窑,要是都修好,每座窑一炉能出两千斤石灰,三座就是六千斤。 烧一炉大概七天,再加上采石跟清理的时间,一个月起码能出两炉,那就是一万二千斤。 第一阶段加固城防只要三千斤,绰绰有余啊。剩下的还能匀给城墙其他地方用。 “这窑,咱们自己烧。”李越把石灰岩丢到地上,“钱木生,你带泥瓦匠组的人去修窑。修好后留俩人专门管烧石灰。不用找老王头了,咱自己干。” “自己烧?” 钱木生愣了一下,“千户,烧石灰可是个技术活。火大了石头烧酥了,火小了又烧不透。俺倒是知道个大概,但手生啊。” “我教你。”李越说的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好像这压根不算个事儿。 钱木生瞅了他一眼,没再吭声。 这几天下来,他已经习惯了这位年轻千户,时不时的就冒出点谁也想不到的骚操作。 刚开始他还有点不服,觉着自己干了半辈子木匠,凭啥听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指挥。 但城墙上的错缝砌法,灰浆配比,还有铁箍加固,每一样都让他开了眼。 现在李越说他会烧石灰,他第一反应已经不是怀疑了,而是好奇这回又能从他身上学到啥新东西。 “修窑要多久?”李越问。 “那俩废窑都塌了半边,得重新砌窑顶。连拆带砌,估计得五天。那座好的,收拾收拾就能用,明天就能点第一炉火。” “太慢,三天。” 李越竖起三根手指头,“你先集中人手整那座好的,今天清完,明天就装料点火。另外两座慢慢修,不着急。第一炉出来前,库里那千把斤石灰先用着,紧着城墙西北角那个口子来。” 钱木生心里扒拉了下人手,说:“行,三天就三天。但俺得从赵大锤那儿借俩人。” “你自己去跟他掰扯。” 钱木生点点头,转身就带着人往城墙那边去了。 李越站在校场上,瞅着独轮车上的石灰岩。 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校场上热气开始蒸腾,空气里还是那股淡淡的焦糊味,但今天闻着,倒没那么刺鼻了。 他脑子飞快的转着,铁料的缺口始终像块大石头压在他心口。从元兵营寨里扒拉回来的那点破铜烂铁撑不了多久,城外不产铁,商路也断了,光靠缴获过日子,终究不是个长久办法。 不过他也知道,这事儿急不来,得先把眼面前能解决的问题,一个一个的啃掉。 石灰有着落了,算是今天最大的好消息。 等钱木生那边点了火,濠州城就有了稳定的石灰来源。这么一算,城防加固的三大材料,石料,石灰,都算搞定了,就剩下个铁。 铁的事儿,他得再想别的办法。 他蹲下身,又捡起块石灰岩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丢回车上。 “把石头卸到窑那边去。” 他冲着推车的士兵说,“然后回来搬石灰。库里那千把斤,今天全给我搬到城墙西北角去。” 士兵应了声,推着独轮车就往南门走了。 李越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就在这时候,老刘从帅帐那边跑了过来,到了跟前气都还没喘匀就开口了:“李千户,汤将军让你过去一趟,徐州那边有军报!” 第11章 徐州军报 老刘说“徐州方向有军报”的时候,李越正在校场上拍手上的石灰。 他跟着老刘往帅帐走,一路上没说话。 老刘走的很快,几步就窜出去一大截,李越得加快步子才能跟上。 穿过校场的时候,一队换岗的士兵正从城墙上下来,领头的百户认识李越,冲他点了下头。李越也点了一下,脚下没停。 帅帐门口站着四个亲兵,比平时多了两个。 老刘掀开帘子让他进去,自己留在外面。 帐里的人李越都认识。 汤和坐在主位上,盔甲穿的整整齐齐的,不像平时那样卸了甲斜靠着,而是腰杆笔直,两只手按在膝盖上。 旁边坐着那个青衣文士,上次问过他话的那个,今天还是一身青袍,手里捏着一封信。 另外还有三员将领,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叫冯国用,是汤和的副将,上次守城时李越在城墙上见过他。 汤和没让李越坐,直接开口: “元兵没退远。徐州那边新到了一批援军,加上从濠州撤下去的残部,拢共大概八千人,正在徐州休整。探子报回来的消息,短则一月,长则两月,还会再来。” 他说完,帐里没人接话。 八千...... 李越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掂了好几遍。 上次濠州保卫战,元兵出动了五千人,濠州城差点破了。 这次八千人,而且是有备而来,上一次吃的亏他们不会再吃第二次。 壕沟会被填的更快,城墙会被攻的更猛,瞭望塔,元兵的弓箭手肯定会专门对付瞭望塔上的哨兵。 “怕了?”汤和看着李越。 “怕。”李越说。 汤和眉毛动了一下。 “怕才有用。” 李越接着说,“怕了才会仔细的想怎么守住。不怕的人,死的快。” 汤和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嘴角一扯,不知道算笑还是不算笑。 “说说,这次该怎么守。” 李越走到汤和的桌案前,上面摊着一张濠州城防图,是他前几天画的。 城墙上标注了八个需要加固的点,已经开工的有两处,西北角的豁口是其中之一。 “八千人对三千人,硬打是打不过的。” 李越指着城墙外围,“但元兵这次的软肋跟上次一样,他们是攻城方,我们是守城方。攻城方永远比守城方急。他们要从徐州拉辎重过来,补给线拉的越长,我们就越有机会。上次的壕沟跟拒马挡了他们两天,这次他们会专门准备填壕沟的沙袋和砍拒马的斧头。所以光靠外围工事不够,城墙本身得硬到让他们撞不动。” “城墙加固要多久?” “全部八处加固完,至少两个月。但要命的四个点,西北角,南门两侧,东墙水门,一个月内能做完。” 李越在图上挨个指出来,“这四个点是上次攻城时被集中攻击的位置,城墙内部损伤最大。只要这四处加固到位,就算外围工事被破了,城墙也能扛住第一波冲击。” 汤和转头看冯国用:“你怎么看?” 冯国用捋了一把胡子:“李千户说的在理。上次能守住,外围工事立了功,但归根到底是城墙没塌。只要城墙还在,三千人能挡住八千人。城墙要是塌了,三万人也白搭。”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光靠修墙不够。元兵这次来,肯定会带更多投石车。上次他们只有四架,这次翻一倍都不稀奇。” “投石车交给我。”李越说。 冯国用愣了一下:“你有办法对付投石车?” “投石车的射程最多三百步。在城墙外两百步的位置,埋一圈陶罐,罐子里装火油。元兵的投石车要架设,就得进这个圈子。等他们架好了,火箭射过去,陶罐一碎,火油一烧,投石车是木头的,烧起来快的很。” “火油不够。” 冯国用摇头,“库里存的火油,上次守城用了大半,剩下的最多够埋二十个陶罐。” “不用全埋真的。”李越说,“二十个真罐子混八十个空罐子,埋的时候别让元兵看出来。他们踩到空罐子也会响,听见响声就不敢往前推投石车。真的假的混在一起,他们分不清哪里能架哪里不能架,光是试探就得耗掉半天。打仗打的是时间,多拖他们半天,城墙上就能多杀两波人。” 冯国用张了张嘴,然后转头看汤和:“嘿,这小子脑子是怎么长的?” 青衣文士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冷不丁开口:“李千户,这些法子,也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帐里几个人一下都不出声了。 李越看着那个文士。 上次就是这个声音,不紧不慢的,问他是跟谁学的本事。 他当时回答的很平静,但事后想了很多。今天又是这个人,又是同样的问题。 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个文士叫什么名字,在军中是什么职衔,只知道他每次出现都坐在汤和身边,而汤和从没介绍过他。 “是。”李越说,“小时候在村里,孩子们打架,人少的要打赢人多的,就得想别的办法。挖坑,设绊子,声东击西,都是一个道理。” 文士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的点了一下头。 不是信了,是“这个问题先到这里”的意思。 汤和好像没注意到这段对话,他把桌上的城防图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问李越: “一个月之内,你说的那四个点能做完?” “能,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从明天起,城墙上的工匠每天管三顿饭。早上窝头稀粥,中午加一顿干的,晚上再一顿。干活的人吃不饱,砌出来的墙是糊弄人的。” 汤和点头:“准了。第二呢?” “加人。不要兵,要城里的百姓。有力气的出力,有手艺的出手艺。愿意来的,每天管两顿饭,外加一升米带回家。” 李越看着汤和,“修城不光是军队的事,城里两万百姓,城墙塌了他们第一个死。” 冯国用在旁边插了一句:“这话实在。上次守城的时候,城里百姓躲在自家地窖里发抖,什么都没干。让他们出来修城,既是帮我们,也是帮他们自己保命。” “还有第三。” 李越说,“我要一个人在城墙上盯着。这个人不用懂工程,但得懂打仗。哪段城墙容易被攻击,投石车的角度从哪边来,攻城梯可能架在什么地方-这些我不如打仗的人懂。工程得跟着实战走,危险的地方先加固。” 汤和想了想,转头看向冯国用。 “我去。”冯国用站起来,“反正守城也是我带兵,提前上去踩踩点。” 汤和点了点头。冯国用是自己人,跟着他打了这么多年仗,放在城墙上他放心。 “行了,都散了吧。”汤和站起来,“李越留下。” 其他几个人退出帐去,冯国用走的时候拍了拍李越的肩膀,那只手跟铁砂掌似的,拍的他右肩的伤口一阵刺痛。 青衣文士最后一个走,经过李越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掀开帘子出去了。 帐里只剩下汤和和李越两个人。 汤和从桌案底下摸出一个陶壶跟两个粗陶碗,各倒了半碗酒。 他把一碗推到李越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猛灌了一大口。 “刚才人多,我没问你。”汤和放下碗,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你到底有几成把握?” 李越没有端那碗酒。“将军问的是城,还是人?” 汤和沉默了半晌。 “都问。” 李越想了想,很认真的回答: “城的话,只要材料跟得上,一个月内四个要命点加固完,七成把握。剩下三成看天意,元兵来的太快就不行,下大雨也不行,灰浆干不透。” 他顿了一下,“人的话,说实话,不知道。” “不知道?” “上次能守住,是因为元兵没想到城外的工事那么难缠。这次他们有备而来,知道我们有什么花样了。三千人对八千人,就算城墙扛住了,死的人也不会少。” 李越看着桌上那碗酒,没有喝,“但守不住也得守。濠州要是丢了,往南三百里没有一座城能挡住元兵。到时候他们一路推过来,死的就不只是守城的三千人了。” 汤和又灌了一口酒,然后把碗重重的顿在桌上。 “你小子说话,从来不拐弯。” “拐弯浪费工夫。” 汤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帐外有人在喊口令,换岗的士兵列队走过,脚步声齐刷刷的,震的帐帘轻轻晃动。 “去吧。”汤和说,“ 把那四面墙给我修结实了。 等你修完,这碗酒再喝。” 李越站起来,抱了抱拳,转身往外走。 走到帐门口的时候,汤和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那个穿青袍的,姓刘,叫刘基。” 李越脚步顿了一下,手指搭在帐帘上,没有回头。 风从帘子缝里灌进来,吹的桌案上的烛火猛的晃了一下,汤和的影子在帐壁上拉的老长,像一把歪斜的尺子。 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第12章 刘伯温 李越从帅帐里出来,被太阳晃的有点懵。 刘基......刘伯温。 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江山刘伯温; 前朝军师诸葛亮,后朝军师刘伯温。 他站在帅帐门口,脑子里就跟单曲循环似的,全是这名字。 之前就觉得那个文士不对劲,每次都跟个挂件似的坐在汤和身边,一开口就跟查户口似的,还特么从来不自报家门。 不介绍自己身份的人,要么是小卡拉米,要么就是真大佬。 现在看来,是后者。 汤和刚才专门告诉他,就是给他提个醒。 但老汤没说的是,刘伯温这尊大佛,怎么会出现在濠州? 按李越那点可怜的历史知识,这位大神这时候应该还在处州老家呆着,或者在元朝那儿当他的江浙行省都事,离投奔老朱还有起码三年呢。 除非......他记忆里的历史出了bug。 或者,刘伯温来这儿,有别的什么小九九。 他没敢在原地多呆。 帅帐门口那四个亲兵的眼神跟探照灯似的,他可不能露出一丁点不对劲的表情。 他面无表情的整理了下衣领,跟个无情的走路机器一样,迈开步子就往城墙方向走,速度,节奏,都跟平时一毛一样。 穿过校场,他老远就看见冯国用已经蹿上了城墙,正站在西北角的豁口边上,对着赵大锤一顿比比划划。 冯国用那大嗓门,简直是人肉扩音器,隔着八百米都能听见他在那咆哮: “这儿,就这儿。上次那帮元兵孙子架了三架云梯,全特么怼这个口子,你给老子把这儿修的跟铁桶一样。” 赵大锤被他吼的脖子都快缩进胸腔里了,但还是特认真的听着,一个劲的点头。 李越没过去凑热闹。 他继续往城东走。 从帅帐到东城墙脚下,也就一里多路,平时他一天要跑好几趟,但今天他走的特别慢。他满脑子都是刘伯温的事。 如果刘伯温现在就已经在朱元璋身边了,那说明老朱的发育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不是一点半点。 他记忆里,刘伯温投奔朱元璋是至正二十年后的事,可现在才至正十五年。 整整差了五年。 这五年的时间差,意味着他那点可怜的剧透知识在这个世界不一定好使了,很多事情可能会提前,很多人的剧本可能都改了。 不过,这还不是他眼下最需要操心的。 刘伯温再牛逼,现在也就是老朱手底下一个谋士,暂时还不是他的敌人。 反过来想,如果他能让刘伯温认可自己的价值,那这家伙不就成了自己在朱元璋面前的一道护身符,甚至是能抱的大腿么? 刘伯温说句话,在老朱那儿可比圣旨还管用。 问题是...... 怎么才能让一个聪明到妖孽的家伙点头说一句 “你很不错”? 一路走到东城墙脚下,几个正在拌灰浆的泥瓦匠看见他,赶紧停下手里的活喊了声“千户”。 李越点了下头,蹲下来瞅了瞅那灰浆的稠度。 今天的配比是钱木生亲自调的,一份石灰三份沙子,水加到刚好能挂住铲子,那颜色,那黏糊劲儿,正好。 他用手指沾了点搓了搓,砂粒粗细均匀,没啥大颗粒的垃圾。 “行,就按这个标准来。” 他站起来,“钱木生人呢?” “去石灰窑那边了。” 一个泥瓦匠朝南边指了指,“他说今天要把第一炉的料给装好。” “等他回来你跟他说,西北角那块的灰浆里多加半份黄泥。那段墙老被雨水冲,墙根都泛碱了,纯石灰浆粘不牢。掺了黄泥粘性大,能多顶几年。” 那泥瓦匠一下就愣住了:“大人,您连泛碱都知道?” 李越没搭理这茬。他看着城墙根上那层白花花的碱壳,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事儿,这破城比他想的还要破。 城墙砖都是北宋的老古董了,砖缝里的灰浆早就被雨水泡烂了。 表面的裂缝好糊弄,但墙心里的病,那才是要命的。 三个月加固城防,是他跟汤和立的军令状。但现在越修,问题越多。 他在东城墙根那儿转悠了一圈,又发现两处墙面鼓了包。 拿铁钎子上去敲了敲,声音空空荡荡的,里面八成也酥了。 他掏出炭笔在墙上画了两个圈,标上“三号”,“四号”,又记在随身那本破麻布本子上。 这本子都快记满了,每一页都画着鬼画符似的草图,标着数字和符号,别人铁定看不懂,但他自己看一眼就知道哪儿出了什么毛病。 从东城墙下来,他拐去了铁匠铺。 人还没到门口,就听见孙铁柱那中气十足的骂人声传了出来。 “你个败家玩意儿!这是熟铁,不是生铁。 熟铁要趁热打,凉了就脆了。 你给老子看看你打的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钉子不像钉子,钩子不像钩子,拿去挂尿壶都嫌它歪。” 李越站在门口没进去。 从门框缝里往里看,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学徒正低着头挨训,手里死死攥着根打废了的铁钉,脸憋的通红。 孙铁柱嘴上骂的凶,手上却把那根废钉子扔回炉子里,又夹了块烧的通红的熟铁出来,往铁砧上一放,说: “看好了!锤子要这么握,手腕子要用活劲,不能僵。” 说完“砰”的一锤砸下去,火星子溅了他一脸,他连眼皮子都没抖一下。 李越没进去打扰,转身走了。 孙铁柱这人,骂归骂,但真教东西。 这种人带出来的徒弟,三个月能顶别人一年。 从铁匠铺往自己住的营房走,天色已经擦黑了。 汴河那边起了风,吹的路边的槐树叶子沙沙的响。 李越走到自己营房门口,刚准备推门,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门是虚掩的。 第13章 营中对话 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出门的时候把门关严实了。 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板上,没敢立刻推。 营房周围安静的很,隔壁王二牛那标志性的呼噜声还没响起来,这小子睡得早,一般天一黑就开工,今天没动静,说明时辰还早。 远处有人在收衣服,木头撑杆磕在竹竿上,发出空洞的“叩叩”声。 他轻轻的,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屋里有人。 昏暗里,一个瘦削的影子坐在他床边,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看不真切。但借着窗户缝里漏进来那么一丢丢天光,李越看清了那张脸。 一身青衣,身形清瘦。 两条眉毛又黑又浓,眉梢却微微往下耷拉着,显得有点苦大仇深,但那双眼睛,在黑不拉秋的屋里亮的跟两盏小灯泡似的。 “李千户。” 刘伯温把他手里的东西放到了床铺上。是那块刻着“营造”的铁牌,李越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专门压在枕头底下的。 “你的门没锁,”刘伯温淡淡的说,“我就先进来坐了。” 李越走进屋,也没点灯。 他在刘伯温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俩人隔着一张三尺宽的破床板,那块铁牌就横在中间。 屋子里暗的只能看见个轮廓。 但这反而让李越觉得自在,黑灯瞎火的,正好,省得做表情管理。 “刘先生屈尊来我这破地方,是有什么事要盘问?” 刘伯温没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从李越脸上挪开,慢悠悠的扫了一圈这间堪称家徒四壁的营房,四面土墙,一张硬板床,一口破木箱子,墙角堆着几卷图纸。 除了一盏缺了口的油灯跟一双磨穿了底的破布鞋,毛都没有。 “我查过你,”刘伯温开口了,“濠州城外李家庄的,爹妈去年让元兵杀了。村里的里正说你小时候跟个姓张的木匠学过手艺,但你跟那木匠学手艺是十三岁到十五岁,满打满算也就两年。两年时间,能学会木工,石工,画图纸,配灰浆、烧石灰、建窑,再加上搞城防?” 他的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像审问,更像是在做一道复杂的数学题,然后发现答案对不上。 李越没说话。 “还有你设计的那些城防工事。” 刘伯温继续说,“壕沟加拒马的组合,错缝砌墙法,火油罐真真假假的计策,这些玩意儿,可不是一个二十岁的农家小子能凭空想出来的。我把《武经总要》跟《守城录》都翻烂了,也没找到跟你搞的这些工事一模一样的记录。你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屋里安静的能听见隔壁营房里有人翻身的声音。 李越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在想怎么编瞎话,而是在飞快的做判断。 刘伯温不是来抓他小辫子的。 如果红巾军已经怀疑他是奸细,那现在冲进来的就不是刘伯温一个人,而是一队亲兵。刘伯温是冲着他的“不正常”来的。他的本事,超出了刘伯温的认知,所以这个聪明人必须亲自来搞清楚。 但如果他回答的太完美无缺,反而更危险。像刘伯温这种人,最不信的就是“天衣无缝的解释”。 “刘先生,”李越开口了,声音平静的吓人,“你信这世上有天才吗?” 刘伯温没吱声,那双亮的出奇的眼睛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我不是什么世家子弟,没拜过名师,也没读过几天正经书。”李越继续说。 “但我从小就有个毛病,看啥都想给它拆了,看看里面到底是个啥构造。张木匠教我做桌子,我做完了就拆,拆了再装,来回折腾十几次,直到不用一根钉子也能让桌子稳如老狗。后来家里没木头让我拆了,我就用泥巴捏,用石头垒。村里人都觉得我脑子有病,但我就是停不下来。” 他顿了一下。 “至于城防,那玩意儿跟做桌子是一个道理。一座城,就是一个超大号的榫卯结构。材料不一样,但道理是通的-力往哪儿走,哪儿是软肋,怎么用最少的料去补最要命的窟窿。元兵攻城的时候,我在城墙上站了一天,就看他们的投石车砸在哪儿,云梯架在哪儿,弓箭手戳在哪儿。我看了一天,然后……我就懂了。” 他不再说了。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刘伯温还是坐在床边,一动不动,跟个石雕似的。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短促的跟嗓子眼儿里卡了根毛似的。但李越听出来了,那声笑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丝说不清楚是意外还是释然的味道。 “用最少的料,补最要命的窟窿,”刘伯温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所以你的火油罐计策,也是这个道理,二十个真罐子混八十个空罐子,不是为了烧光他们所有的投石车,而是为了让他们不敢往前拱。拖延时间,比杀伤更重要。” 他站了起来,瘦长的影子把半面墙都给罩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床铺上那块铁牌,没拿,也没再说什么。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脚步停了一下,背对着李越,声音不高不低的飘了过来:“那个真正懂你、惜你才能的人,还没来。在那之前,先把这四面墙修好。” 门帘被掀开,又落下。 脚步声不紧不慢,慢慢消失在校场方向的风里。 李越还坐在黑暗里,手指慢慢的攥紧,又松开。 他这才发现,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铁牌,拿起来翻到背面,“营造”两个字在黑暗中被窗缝里透进来的那丝月光舔了一下。 他把铁牌重新塞回了枕头底下。 隔壁,王二牛的呼噜声终于响了起来,高一声低一声,跟有人在拉一架破了洞的风箱似的。 第14章第一炉石灰 钱木生蹲在石灰窑顶上,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 天还没亮他就带人过来了。 老王的窑在南门外三里地,紧挨着汴河的一条小支流,地方不算偏,但大半年没人来过,窑口爬满了野藤,窑里面积了半尺厚的泥巴还有枯叶子。 清理这些垃圾就花了整整一上午,三个人的手都被野藤上的刺划的稀烂。 现在窑是清理干净了。 窑底铺好了引火柴,上面码了三层石灰岩,每层之间留着通火的空隙。 料装的不算满,李越交代过,第一炉不要贪多,主要是试火候。 装太满了反而不好控制温度。 但钱木生蹲在窑顶上,迟迟没有点火。 “钱头儿,”底下的小徒弟抬头喊,“柴都备好了,火啥时候点?” “急什么。” 钱木生从窑顶上爬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走到窑口前面,弯腰往里看了看。 黑洞洞的窑膛里,石灰岩码的整整齐齐,像一锅等着上笼的馒头。 但他心里没底。 烧石灰他不是没干过,年轻时候跟老王头搭过伙,知道个大概。 火候小了石头烧不透,芯子里还是青的,见了水不化,等于白烧。 火候大了石头烧过火,酥的像掰碎了的炊饼,糊到墙上不出三个月就往下掉。 这个度怎么拿捏,老王头当年是靠鼻子闻的。 石灰烧到火候的时候,会有一股特别的味道,是石头被烧透了但又没烧焦的味儿。 但老王头没说那到底是什么味儿,只说“你多烧几炉就知道了”。 可钱木生没有多烧几炉的时间。 千户说了,第一炉必须成。 “钱头儿?”徒弟还举着火把站在窑口,胳膊都举酸了。 “点火。”钱木生咬了咬牙。 火把塞进窑底,引火柴呼的一下着了。 火苗窜的很快,顺着石头的缝隙往上爬,噼里啪啦的响声从窑膛里传出来,是石头受热开裂的声音。 钱木生往后退了两步,盯着窑口里的火光,两只手合拜,暗自祈祷。 火烧了整整一天。 天擦黑的时候,李越来了。 他是从城墙上直接过来的,衣服上全是灰。 “老钱怎么样了?” 他走到窑口边上,往里看了一眼。 “烧了一天了,按你说的,火没敢停过。” 钱木生的声音有点哑,他守在窑口一天没挪窝,眼睛里全是血丝。 “但是千户,俺说实话,这火候到底到没到,俺心里没底。” 李越弯腰从窑口捡了一块掉下来的碎石,翻来覆去看了看。 碎石表面已经变成了灰白色,但掰开来看,芯子里还是青灰色的,没烧透。 “火再加大一点。让你备的干柴呢?” “在那边堆着。” 钱木生指了指旁边一堆劈好的松木,“但是千户,火再加大,俺怕烧过了。” “不会。” 李越把碎石扔到地上,拍了拍手。“石灰石从外往里熟,你现在看到芯子是青的,说明外面的温度够了,里面的还没传到。这时候不能减火,反而要加火,把温度往里逼。等芯子也白了,立刻停火,一息都不能多。” 钱木生听了,没再多问,亲自抱了一捆松木塞进窑口。 火苗舔着新柴,轰的一下窜起来,窑口的温度猛的提了上来,他的眉毛被热气撩了一下,发出一股焦糊味。 又烧了将近一个时辰。 李越一直站在窑边上,没走。 他不说话,就是盯着窑口看。 钱木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觉得这位千户看火的眼神跟他看图纸的时候一模一样,专注,冷静,像是在等一个精确的时间点。 然后李越忽然动了。 “停火。把窑口封死。” 钱木生愣了一下:“封死?” “封死。用泥巴把窑口糊上,所有的火眼全堵住。别让一点热气跑出来。窑里的温度要慢慢降,降太快石头会裂。封窑闷三天,自然冷却。” 钱木生和徒弟们七手八脚的往窑口糊泥巴。 火一闷住,窑口的温度立刻降了下来,但窑体本身还是滚烫的,手贴上去能感受到深处隐隐的震动,是石头在高温中继续反应的声音,闷闷的,像是窑膛深处有一只巨大的心脏在缓慢的跳动。 “这就行了?”钱木生把最后一团泥巴拍到窑口上,回头问。 “行了。三天后开窑。”李越说,“到时候我来。” 钱木生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要是烧坏了怎么办,因为他看的出来,千户比他更在意这一炉石灰的结果。 第一炉成了,后面两座窑就能同时开烧,濠州城就有了稳定的石灰供应。 第一炉砸了,不但浪费三天时间跟一窑石料,更麻烦的是耽误工期。元兵不会等人。 接下来三天,钱木生几乎没怎么睡。 他每天早晚各跑一趟石灰窑,绕着窑体走一圈,用手摸摸温度,趴在封死的窑口上听里面的动静。 第一天还能摸到明显的热度,第二天温了一些,第三天早上,窑体已经彻底凉透了。 他把手掌贴在窑壁上,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然后扭头对徒弟说:“去请千户。就说窑凉了。” 李越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铁钎还有一把锤子。 他把铁钎插进封窑的泥巴缝里,手腕一拧,咔吧一声,干裂的泥壳崩开了一大块。 一股热气和着灰白色的粉尘从窑口涌出来,呛的几个围观的工匠直咳嗽。 封泥一块一块被撬掉。 窑口完全打开的时候,李越没有急着往里钻-刚开封的窑,里面的空气不好,但更要命的是如果这一炉石灰没烧透,等于白干。 钱木生忍不住了,挤到前面,伸手从窑口边上扒拉出一块烧好的石灰石。 石头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原本青灰色的石灰岩变成了乳白色,表面均匀的布满了细密的小孔,掂在手里比原来轻了将近一半。 他用手指捏了一下,石头咔的一声碎成了粉末,细腻的跟面粉一样。 “成了!”钱木生捧着那团石灰粉末,转过身来冲李越喊,“千户!成了,这一炉烧透了!” 李越从他手里捻了一点石灰粉末,放在手心里,往上面吐了口唾沫。 唾沫刚沾上去,粉末就嗤嗤的冒起了一缕白烟,温度猛的升高,烫的他手心发红。 他把手甩了甩,嘴角动了一下。 “品质不错。” 他把手在衣服上蹭干净,“起窑。把烧好的石灰装筐,过秤,记录分量。今天就开始烧第二炉。第二炉装料可以加两成,窑温的控制就按今天这个节奏来。另外两座废窑修的怎么样了?” “一座已经砌好了窑顶,明天就能装料。” 钱木生说,“还有一座塌的太厉害,得重新砌半边墙,还要三天。” “不用等了。两座窑同时烧,一座烧石灰,一座备料。你当窑头,负责这三座窑的烧制和品控。”李越拍了拍钱木生的肩膀,在他衣服上留下一个灰白的手印,“石灰的事,以后我不用操心了。” 钱木生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手印,然后抬头看着李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千户信任,想说这法子你是怎么知道的,想说俺以前烧过石灰但从没见过这么利索的烧法。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狠狠的嗯了一声,转身冲徒弟们喊: “都愣着干什么,搬筐来,最大的那个。” 李越从石灰窑离开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了。 他沿着汴河的小路往城墙方向走,河面上几只野鸭子扑棱棱的飞起来,带起一串水珠子。 他走的并不快,一边走一边算。 第一炉石灰出了一千八百斤左右,比想的要少点,但品质过关。 按这个烧法,三座窑全开,一个月能出两炉,一炉两千斤,一个月就是一万二千斤。 城防加固,城墙修补,还有后续的营房建设,石灰的供应算是稳住了。 石灰稳了,炭稳了,石料也稳了。 现在最大的缺口,还是铁。 他正想着铁的事,脚已经走到了校场边上。 远远看见一队人从北门进来,领头的是上次去元兵营寨时带路的刘老实,后面跟着七八个人,有的挑担子有的推车,车上堆着黑乎乎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刘老实老远就冲他挥手:“李千户,给你拉了好东西回来!” 第15章 铁料 刘老实拉回来的,是铁。 不是元兵营寨里捡的那种破刀断矛。 是正儿八经的铁锭,码在独轮车上,黑沉沉的摞了半人高,压的车轮在土路上碾出两指深的辙印。 李越走到车前,拿起一块铁锭掂了掂。 拿到手里,那分量坠的手腕子一沉。 表面是一层暗红的铁锈,可敲开锈壳,里头是灰白色的熟铁,断口细的跟面粉似的,没气孔也没夹渣。 好东西,比孙铁柱这些天用的那些回炉料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哪来的?”李越把铁锭放回车上。 刘老实抹了把汗,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大门牙中间那道能跑风的宽缝。 他说话是有点漏风,但嗓门半点不小: “北边三十里外的刘家集。上回鞑子退兵在那儿囤过辎重,撤的太急,好多玩意儿都没来得及带走。这批铁锭就藏在祠堂后头的地窖里,上头盖着一层干草,俺们来回翻了两遍才给扒拉出来。” “北边三十里。” 李越看着刘老实脸上那道从眉梢拉到耳根的新疤,心里默算了一下来回的距离。不算远,但那是元兵撤退的路线,路上难说有没有掉队的散兵游勇。 “遇到鞑子了?” “三个掉队的。” 刘老实说的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好像只是在路上踩死了几只蚂蚁,“俺们人多,干掉了。王小七胳膊上挨了一刀,皮肉伤,不碍事。” 是个狠人,李越心里对刘老实点了一个大大的赞。 “铁锭一共多少斤?” “没来得及称,毛估估一下,怎么也得有两千斤往上。刘家集那头还有,这一车拉不完,还得再跑两趟。”刘老实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那儿不止有铁。还有点别的玩意儿。” “什么东西?” “说不清。有一个大木箱子,上了锁,死沉死沉的,俺们搬不动,也打不开,怕是鞑子留的什么要紧物件。” 李越眉头一紧。 元兵撤退时留下的物资,大部分是军需品,粮食,兵器,还有帐篷之类的。 但上了锁的木箱子,而且死沉,听起来不像普通的军需。 如果是什么重要文书或者印信,对军情判断也许有用。如果是别的东西,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但没有往下细想。 “下一趟什么时候去?” “明天天不亮就走。千户,你要不一起去瞅瞅?”刘老实问。 李越想了想,点了头。 “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铁锭先拉到铁匠铺,孙铁柱那儿等这些料等得眼睛都绿了。” 铁匠铺里,孙铁柱正蹲在门口磨一把凿子。 这些天一直用旧铁器回炉,料子杂,打出来的东西他心里其实不满意,但又没别的法子。看见独轮车推进院子,他手里的凿子差点掉地上。 “俺的亲娘嘞!” 他噌的一下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车前,拿起一块铁锭翻来覆去的看,又拿指甲在断面上刮了刮,然后猛的抬头看李越,眼睛里冒着绿光,跟饿狼见了肉似的。 “千户,这料子哪搞来的?顶好的东西啊,熟铁,打啥都行!” “刘老实从刘家集拉回来的。这批铁料交给你,钉子,铁箍,还有墙钩,城墙加固用得上什么就给我打什么。” 李越看着孙铁柱那张被炉火烤的通红的脸,“料够不够?” “够,够够的!” 孙铁柱一把将铁锭搂进怀里,那架势跟搂着亲儿子没两样。 “有了这批料,俺一天能给你砸出一百五十个铁钉,四十个铁箍,墙钩也能打。之前那些破铜烂铁回炉的玩意儿,打三个废一个,俺都不好意思往城墙上送。有了这些......” 他“啪啪”拍着铁锭,铁锈渣子簌簌的往下掉。 “俺保证,城墙上每一根钉子都给你整的跟枪一样直溜。” 李越看他那兴奋的就差绕着独轮车跳大神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扯了一下。 孙铁柱这人,简单。 给他好料,他就浑身是劲儿。 给他破料,他就边骂边打,骂完了还是接着打,但心里憋屈。 你把他当人看,他就把活儿当命看。 “记得睡觉。”李越丢下这句,转身就走。 孙铁柱在后头扯着嗓子喊:“千户你放心,料都到了还睡个屁的觉!” 当天下午,李越上了城墙,把东西南北四个角楼挨个走了一遍。 冯国用也在城墙上。 这位副将自从那天在帅帐里撂下话要来踩点,就真的天天泡在城墙上,天不亮就来,天黑透了才走,比他这个正儿八经管工程的还勤快。 冯国用站在南门城楼上,指着城外一片开阔的说: “看见没有?那片地最平,最适合骑兵集结。上回元兵就是从那边冲过来的。要是下次再来,他们八成还会选这个方向。” 李越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 南门外的地势确实平坦,大片的荒地连着远处的官道,视野开阔,没有沟坎,骑兵冲起来毫无阻碍。 “南门两边的墙,上次伤的最重。” 李越靠在垛口,用手指在砖缝里抠了抠,抠出一小撮泛白的灰渣。 “你看这缝,里头的灰浆都成豆腐渣了。上回元兵的云梯就搭在这儿,十几个大汉往上爬,那墙直晃悠。要不是滚木礌石砸的快,这段墙当时就得让人给破了。” “所以我把你叫上来看。” 冯国用转过身来,双手撑着垛口,看着城外那片荒地: “如果元兵再来,第一批骑兵肯定是佯攻。上次他们在壕沟上吃了亏,这次一定会有备而来,他们会用骑兵吸引我们的弓箭手,然后派步兵从侧面包抄,找城墙最薄弱的地方架云梯。南门两侧,还有东北角,这两处地势最平,云梯最容易架起来。” 李越拿出随身带的麻布本子和炭笔,翻开新的一页画了个简单的方位图。 南门两侧标注“A区”,东北角标注“B区”,然后在旁边画了几道横线跟箭头,标示预估的敌军进攻路线。 第16章 出发 他的图画的很快,线条潦草但结构清晰,冯国用凑过来看了一眼,看不太懂,但大致意思明白了。 “这两个区优先加固。砖墙全部改用错缝砌法,砖缝之间的灰浆加厚一倍。另外在每个区的城墙上加两道铁箍,横向的,箍在墙体外侧,这样就算里面被撞松了,外面有铁箍绷着,不会一下子塌。” 冯国用听完,半天没出声,忽然开口:“李千户,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你这脑子,不去带兵打仗,窝在这儿修墙,不觉得屈才?” 李越把炭笔夹到本子里,合上。 “冯将军,我也想建功立业,好男儿志在四方,但是我这个人胆小,成不了气候。” 冯国用没说话。 他看着城外那片被风吹的沙沙响的荒草地。 “我不是怕打仗。但我不适合带兵。适合带兵的人,杀了人,晚上能睡得着。我睡不着。所以我修墙。墙修结实了,兄弟们打仗的时候,就能少死几个。” 冯国用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鄙视,也不是同情,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头一回认识他这个人一样。 “行。” 冯国用重重的拍了拍垛口上的青砖,砖面上的灰渣被震的簌簌往下掉。 “那你就把这墙给我往死里修,修到谁他娘的也撞不开。打仗的事儿,我来。” 李越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把本子揣进怀里,往石匠组干活的方向走去。 城墙西北角的豁口已经基本砌好了。 赵大锤带着石匠组用新烧的石灰浆把外墙重新砌了一遍,用的是李越教的错缝砌法。 砖缝之间灌足了灰浆,最外层加了两道铁箍,那是孙铁柱用最后一点旧铁料赶出来的。 虽然料子不好,孙铁柱打的时候骂了一路,但箍在墙上绷的紧紧的,李越拿铁钎子撬了一下,纹丝不动。 “就这地方,上次投石车砸了三下就裂了。” 赵大锤用力的拍了拍新墙,那声音,邦邦的,一听就是实心墙才有的动静。 “现在让他砸十下试试!千户,俺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要不是你教的这个砌法,俺们这些老家伙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砖还能这么垒。干了一辈子石匠,感觉全白干了。” “没白干。” 李越说:“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现在会了,以后教给徒弟,徒弟再教给徒弟的徒弟。没准一百年后,全天下砌墙的法子,都是从咱们濠州这儿传出去的。” 赵大锤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这个中年石匠笑起来跟哭似的,满脸褶子全挤在一起,但他笑的很用力,好像李越说的话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一个他够得着的,实打实的东西。 太阳一点点沉了下去。 汴河那边吹来的晚风带着凉气,城墙上的工匠们开始收拾家伙,有人拿湿布把剩下的灰浆盖好,这都是钱木生交代的,灰浆不能过夜,干了就废了。 还有人在数剩下的砖料,扯着嗓子跟同伴报数。 铁匠铺那头的“叮叮当当”声就没停过,节奏比前几天还快还密。 孙铁柱那家伙,拿到好料以后,果然没睡。 次日,五更天,李越就起了。 窗户外头还是乌蒙蒙的,校场方向传来几声鸡叫。 李越摸黑穿上衣服,把铁牌塞进怀里,又往绑腿里别了一把短刀。 刀是孙铁柱前几天给他打的,比军中的制式佩刀短三寸,但分量趁手,刀刃上有一道漂亮的淬火纹。 推开门,晨风凉飕飕的灌进来。校场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是炊事营的老军头挑着水桶往伙房走,扁担吱呀吱呀响。 远处城墙上有人举着火把巡逻,火光在垛口之间一明一灭,像一颗慢慢的眨着的眼睛。 刘老实已经在北门口等着了。 他带了八个人,加上李越一共十个。 每个人腰间都挂着刀,有两个还背着弓箭。 刘老实看见李越来了,把手里的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是个杂面饼子,硬的能砸钉子。 “千户,路上吃。三十里地,走的快的话,晌午能到。” 李越接过饼子咬了一口。 杂面饼子里掺了麦麸跟豆渣,嚼起来沙沙的,但好歹是粮食。 他一边嚼一边打量刘老实带的这八个人,都是上次跟他一起去元兵营寨的那批,个个精壮,眼神很硬。 那个叫王小七的年轻人也在,左边胳膊上缠着布条,是昨天在刘家集跟元兵散兵交手时留下的刀伤。 “伤怎么样?”李越问王小七。 “不碍事,千户。” 王小七咧嘴笑了笑。 他大概十六七岁,嘴唇上刚冒出一层软软的绒毛,笑起来还是一副孩子样。 但他腰里挂的那把刀,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血浸的发黑了。 “走吧。” 十个人出了北门,沿着官道往北走。 十月初的淮西,天亮的晚。 走了四五里地,东边的天边才泛起一层鱼肚白。 路两旁的田地大半荒着,稻茬子歪歪倒倒的立在干裂的田里,有的地里还插着去年秋收时没来得及收走的镰刀。 偶尔能看见一两间农舍,门板都卸了,门口的石磨歪在一边,磨盘上长了一层青苔。 没人说话。 十个人的脚步踩在土路上,沙沙的,像一把钝刀子在刮树皮。 走到一半的时候,路过一片乱葬岗。 坟头已经被野狗刨开了,碎骨头散了一地,有几根肋骨上还挂着腐烂的布片。 一只乌鸦蹲在半截墓碑上,歪着头看他们走过,黑眼珠子亮的像两颗铁钉。 刘老实往那边瞟了一眼,啐了口唾沫: “鞑子干的。去年冬天,把这一片三个村子的人全赶到这里,挨个砍。砍完了连土都不盖,就让野狗啃。” 李越没说话。 他想起原主记忆里父母被杀的场景,也是元兵。 母亲把他塞进草垛子里,自己跑出去引开元兵。 他透过草垛子的缝隙,看见母亲跑了十几步就被一箭射穿了后背,一声没吭就栽倒在地上。 父亲在外面的声响他听不见,但他记得那个等了很久很久的寂静的下午。 “快点走。”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到了刘家集的时候,日头已经快到头顶了。 这是个被废弃的镇子。 第17章 刘家集 从集头到集尾大概有两条街,街上空空荡荡。 铺面的门板东倒西歪,有几家被火烧过,房梁塌了一半,烧焦的木头支棱在断墙上,黑乎乎的,像是被雷劈过的树杈子。 地上散着破瓦罐,烂草鞋,踩扁了的铜盆,还有一面被撕了半截的“酒”字旗,在风里有气无力的翻卷。 刘老实领着众人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小巷,走到一座祠堂前面。 祠堂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刘氏宗祠” 四个字被刀砍过,从中间裂开了,但没掉下来。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左边那只被砸掉了半个脑袋,石茬子白森森的露在外面。 “铁锭在祠堂后头的地窖里。那个木箱子也在。” 刘老实指了指祠堂里面。 地窖入口在祠堂后院,上面盖了一层干草跟破席子,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几个士兵把覆盖物掀开,露出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石板。 两个人合力把石板撬开,下面是一道窄窄的石阶,黑洞洞的,往外冒着一股子潮湿发霉的味儿。 “俺先下去。” 刘老实点了一根火把,弯腰钻了进去。 李越跟在他后面。 石阶很窄,只能侧着身子走,脚下的石板上长了一层滑腻腻的青苔。 下了大概十几级台阶,脚踩到了实地。 火把的光照开来,地窖的轮廓慢慢的浮了出来,不大,大概一丈见方,四周用青砖砌的整整齐齐,地面是夯实的硬土。 角落里堆着剩下的铁锭,大概还有千把斤,码的方方正正。 另一个角落里,放着一口大木箱。 木箱确实大。 差不多有半人高,六尺来长,三尺来宽,用的是上好的榆木,四角包着铁皮,正面上了一把拳头大的铜锁。 李越走过去试着推了一下,纹丝不动。死沉。 “两个人抬不动?”他问刘老实。 “抬不动。俺们试了四个人,只能挪几步。这箱子少说有七八百斤。” 刘老实举着火把凑近了,火光在铜锁上照出一层暗绿色的铜锈。 “千户你看这把锁,不是咱中土的样式。” 李越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确实不是中土的样式。 中土的铜锁一般是长方形或者圆形的锁身,但这把锁是六边形的。 锁面上刻着一串弯弯曲曲的文字,不是汉字,看着像蒙古文,又有点像英语。 靠,我英语靠才考60啊,不认识这种复杂的单词。 李越心里吐槽了一句。 锁孔不是常见的“一”字形,而是一个十字形的小孔。 “鞑子的东西?”刘老实问。 “不好说。可能是元兵的军需箱,也可能是元兵抢来的东西。” 李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先搬铁锭。这箱子最后再说。” 从地窖里往外搬铁锭是纯粹的力气活。 十个人排成一条线,上面的人从窖口往下递绳子,下面的人把铁锭捆好,上面的人拉上去。 铁锭一块少说四五十斤,拉了几趟,每个人的手上都磨出了红印子。 王小七左手有伤,但他坚持要拉,李越看了他一眼,没拦。 搬了一个多时辰,铁锭全部运上来了,在祠堂后院里堆了一小堆。 李越数了数,大概还有一千三百斤,加上上次拉回去的两千斤,总共三千多斤熟铁。 够孙铁柱用一阵子了。 “那个箱子怎么弄?” 刘老实坐在石阶上喘气,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显出肋骨的轮廓。 李越站在地窖口往下看了看。 木箱在黑咕隆咚里杵着,活像口棺材。 “抬上来。” 四个人下去,用粗麻绳在木箱上绕了两圈,上面留四个人拉。 八个人一起发力,麻绳绷的吱吱响,箱子被一寸一寸的从地窖里拽上来。 桐木底板在石阶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好几块砖都被压裂了。 箱子落在地上的时候,地面闷闷的震了一下。 李越绕着箱子走了一圈。 凑近了才闻到一股淡淡的怪味,不是木头发霉的味道,而是一种更刺鼻的,有点像硫磺又有点像硝石的气味。 他把鼻子凑近箱盖的缝隙闻了一下,然后直起腰来,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 这味道他前世在工地上闻过。 炸药? 不对。 元末明初,火药已经有了,但配方还不稳定,爆炸威力有限。 元兵用火药主要是做震天雷跟火箭,不是什么稀奇东西。 但眼前这个箱子里装的如果是火药,为什么用这么结实的箱子装着? 还上了锁? 如果是火药,不应该上锁。 打仗的时候需要用火药,上锁反而耽误事。 如果不是火药…… “把锁撬开。” 李越往后退了两步。 刘老实从院子里找来一根铁钎,插进锁环里,用力的撬。 铜锁纹丝不动。 又撬了两下,锁还是没开,铁钎反倒弯了。 刘老实骂了一句,换了个角度,把铁钎插进锁环和箱体之间的缝隙,整个人压在铁钎上,脸涨的通红。 嘎嘣一声,锁环断了。 铜锁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李越脚边。 刘老实甩了甩被震麻的手,弯腰去掀箱盖。 盖子很沉,他掀了一条缝就松了手。 “千户,里头还有一层油布。” “掀开。” 刘老实把箱盖完全推开,露出里面一层厚厚的油布。 油布是深褐色的,用细麻绳密密的缝在箱子内壁上,封的严严实实。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沿着油布的边沿割开一道口子。 一股浓烈的,刺鼻的硫磺硝石味从割开的口子里涌出来,熏的刘老实猛的往后仰了一下,连打了两个喷嚏。 李越没躲。 他走到箱子边上,伸手把割开的油布口子撕大了一些,往里看去。 箱子里整整齐齐的码着一块块砖头大小的黑灰色块状物,每一块都用油纸包着,码的密密匝匝,一块挨着一块,塞的箱子里一点空隙都没有。 他拿起一块,掂了掂分量,比同样大小的石头轻,但比木炭重。 凑近了闻,硫磺和硝石的味道冲的他鼻腔发酸。 不是普通的火药。 普通火药是粉末状的,装在陶罐跟竹筒里。 这些是压制成型的块状火药,密度更高,燃烧速度更均匀。 他以前在一本关于火药史的旧书里看到过类似的记载,说元朝中后期从西域传入了一种压制火药的工艺,比宋朝的散装火药威力大得多。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箱子里不止有火药块。 火药块下面,压着一层发黄的纸。 李越轻轻的拨开上面那层火药块,把那张纸抽出来。 是一张图。 图是用炭笔画的,线条潦草但很详细,画的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一个圆筒状的金属管。 管身粗的像人的大腿,尾部封死,管身上标注了尺寸,壁厚,火药装填量,引信位置,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击发装置。 图的右下角画着这个东西发射时的示意图: 一根粗大的箭矢从管口射出去,射程标注是五百步开外。 刘老实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懂: “千户,这是啥?” 李越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是盏口铳。” 他把图纸重新叠好,声音压的很低。 “还没造出来的那种。” 绝世神兵。 第18章 绝世神兵 盏口铳。 李越把那张黄图纸塞进怀里,手碰到纸边的时候,都在发抖。 不是怕,是TM的兴奋。 他在现代见过这玩意儿的实物,博物馆里摆着的元代盏口铳,铜铸的,碗口粗的铳口,笨得跟一截下水道管子似的。 那是中国最早的金属管形火器,火门铳的祖宗,后面所有火枪火炮的老祖宗。 但博物馆里那个是至正二十年以后的货色。 也就是说,按正常的历史,这东西现在压根不该冒出来。 可眼前这张图纸,画得比他记忆里的元代盏口铳精巧多了。 管身更细,铳膛更长,屁股后面还有一个类似扳机的击发装置,这个设计在元代实物上是没有的,起码也得等到明代中期的火绳枪上才会出现。 画这张图的人,要么是个穿越时空的天才,要么就跟他一样,是个知道点不该知道东西的挂逼。 “千户,这玩意儿很猛?” 刘老实蹲在箱子边上,拿袖子捂着鼻子。 那股子硫磺味熏得他眼睛通红。 “比投石车猛,至少在现在,是真正的绝世神兵。” 火器和冷兵器是两个跨时代的标志。 永乐皇帝只凭借神机营的火器就打的瓦剌如丧家之犬,就足以见得其威力,更别提后世的飞机坦克了。 李越把图纸在怀里揣好,回头瞅了一眼箱子里的火药块。 “这些火药不能见明火,搬的时候给我轻点,再轻点。运回城里交给孙铁柱,不,别给孙铁柱。找个地方单独放,就城西那个废掉的粮仓,派两个人看着,谁都不许靠近!” “那这箱子?” “一起拉回去。箱子里每一块火药,每一张纸都不许少。” 刘老实难得见李越这么个严肃表情,没敢再多嘴,站起来冲手下人挥手: “都听见了?轻拿轻放,谁他娘的手抖谁就去给我挑大粪!” 回去的路上,十个人的队形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是散开的走,谁快谁慢没人管。 回去的时候,李越让装铁锭的独轮车走最前头,火药箱子搁在队伍中间,四个人抬着,前后各留俩人警戒。 他自己就走在箱子边上,一只手始终搭在箱盖上。 不是因为箱子不稳,箱子捆得死紧,麻绳绕了三道,道道都是死结。 是因为他心里一直在琢磨那张图。 画图的会是谁? 元兵的军械师? 不太像。 如果元兵已经有了这种图纸,濠州城早就被轰上天了。 上次攻城的时候,元兵用的还是老掉牙的投石车跟震天雷,连个管形火器的影子都没有。 那就是说,这张图可能压根没送到元兵手里。 也许画图的人不想交出去,也许画图的人在半道上挂了,箱子落到了撤退的元兵手里,又被他们扔在了刘家集的地窖里。 不管怎么样,现在这东西在他手里。 而他,恰好知道怎么把这玩意儿给造出来。 走到濠州城北门的时候,太阳已经歪到西边了。 守门的兵认识李越,远远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李千户回来了”,然后撒丫子跑去通知汤和了。 汤和来得飞快。 他正在校场上操练新兵,连盔甲都没卸,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听说你从刘家集拉回来一车宝贝?” “将军,您这消息可真灵,两车。”李越指了指后头。 汤和先去看了看那堆铁锭,抄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点了点头。 好料。 然后他走到那口大木箱前头,看了看被撬断的铜锁,又看了看箱盖上割开的油布口子,弯腰往里头瞄了一眼。 “火药?” “压制成型的块状火药,燃烧速度比粉末状的均匀,爆炸威力起码大三成。” 李越蹲下来,从箱子里拿起一块黑灰色的火药块,放在手心里。 “这种工艺,还有这个配方,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汤和没听懂“工艺”跟“原本不该出现”这俩词,但他听懂了“威力大三成”。 他接过那块火药块,翻来覆去地看。黑灰色,表面糙得很,压得特别密实,比军中用的散装火药沉多了。 “够炸开城墙?” “这种分量,如果装在密闭的铁管子里,点火之后能把管子里的弹丸射出五百步,打穿三层皮甲。如果用足够大的量,集中塞进城墙根底下,城墙也能给你炸塌一截。” 汤和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把火药块小心翼翼地放回箱子里。 “来人,把这个箱子抬到后衙库房。加双岗,没有我的手令谁都不许动。” 四个亲兵上来就要抬箱子,被李越拦住了。 “将军,我有个请求。” “说。” “这张图纸是从箱子里找到的。” 李越从怀里掏出那张黄纸,展开给汤和看。 “这是一种还没造出来的火器,叫盏口铳。如果我按这张图改一改,能造出比元兵手里任何火器都厉害的东西。但我需要铁料,炭还有两个会铸铜的工匠。铁料从这批新拉回来的熟铁里扣,炭我去城外自己烧,工匠,城里有没有会铸铜的?” 汤和接过图纸瞅了一眼。 他对火器不算纯外行,早年在郭子兴帐下见过震天雷跟火箭,但图上这个东西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一个铜管子,尾部封死,上面有个扳机一样的小铁片,管子里塞火药,点火之后能把一根铁箭射出去。 他看了半天,愣是没看明白,干脆把图纸还给李越。 “两个铸铜匠,明天给你找来。铁料,你要多少?” “先要五百斤。造一尊样品出来,试射成功了再加。” “准了。” 汤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图纸的事,还有谁知道?” “刘老实看见了,但他没看懂。其他人只搬了箱子,不知道里面是啥。” “刘老实的嘴严实。其他人,你回头跟他们说,箱子里装的是军需品,不许对外提半个字。谁敢乱说,军法处置。” 汤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很,但“军法处置”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那分量就是不一样。 李越点了点头。 天色擦黑的时候,铁锭全部进了铁匠铺的料库。 孙铁柱拿着火钳蹲在料堆边上,一块一块地翻看,嘴里嘀嘀咕咕的,像是在跟他的宝贝说情话。 李越站在门口看他这副痴汉样,没进去打扰他。 他转身去了城西。 第19章 我信你 城西的废粮仓,地方不大。 一个四方院子,三面仓房,中间是块压实的土场。 元兵围城前这儿存过军粮,后来搬空了,就一直荒着。 刘老实已经按他说的,把火药箱子搬进了最里头的仓房。 门口俩哨兵。 都是刘老实自己人。 “千户。” 哨兵看见李越,腰杆一下绷直。 “箱子放进去有人靠近过吗?” “没有。就刚才汤将军来过一趟,瞅了一眼就走了。” 李越走进仓房。 火药箱子在墙角,盖了块防潮的油布。 他掀开油布,打开箱盖。 那股子硫磺硝石的冲鼻味又蹿了出来。 他没碰那些火药块,把那叠发黄的纸全拿了出来。 一张一张摊在地上。 一共十七张。 第一张是总装图,画的盏口铳的整体结构。 后面十六张是零件分解图,铳管,铳膛,尾銎,火门,扳机,支架。 每一张都标了尺寸,材料和加工要求。 字是楷体,写的工工整整的。 笔锋却僵硬的要死,不像书法家写的,更像一个工程师再画图。 横平竖直,间距精准。 每个数字都标的清清楚楚。 他看完了所有图纸。 盘腿坐在仓房的泥地上,盯着面前那十七张纸,脑子飞速的转着。 画图的这个人,懂的太多了。 不一定是穿越者,也肯定碰过这时代不该有的东西。 这些图纸,比那两千斤铁锭金贵太多。 有了图纸,他就不用从头摸索。 按图施工,再用他的现代知识搞点优化就行。 但问题也有。 图纸上的盏口铳是铜铸的。 铜熔点比铁低,铸造简单。 可铜太软,铳管容易变形,射不了几次就废了。 换铁来铸,熔点高,难搞。 但铳管结实,能反复用。 缺点是铸造要求更高,铁水浇铸时温度不够,或者模子里有气泡,铳管出来就有裂纹。 一点火就炸膛,直接送走操作员。 铜还是铁? 李越想了一炷香的时间,最后下了决定。 用铁! 造一尊能反复用的,总比造一尊打几次就废的强。 铸铁的难度他门儿清,他有这个时代的工匠没有的知识。 他有法子控制铁水的碳含量,有法子用回火工艺消除铸件的内应力。 他把图纸重新叠好。 只留下总装图跟铳管零件图。 剩下的都放回箱子,盖上油布,锁了仓门。 他对哨兵交代。 “除了我跟汤将军,谁都不许进。” 然后直奔铁匠铺。 孙铁柱正再那堆铁锭边上折腾,听见脚步声抬头,满脸放光。 “千户,这批料真的好!俺刚才试了一炉,打出来的铁钉……”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噎住了。 李越脸上没表情,让他后面的话卡在了嗓子眼,他把总装图摊在铁砧上,用铁块压住四角。 “老孙,我要造个东西。你帮我看看,能不能铸出来。” 孙铁柱把火钳撂到一边,低头看图。 他看了很久,眉头越拧越紧。 孙铁柱盯着那张图看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抬起头来。 脸上是李越从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困惑,不是为难。 是手艺人撞见神仙活儿时,眼睛里的光。 “千户,这玩意儿是铳?” “盏口铳。铜铸的叫盏口铳,咱们用铁铸。” “铁?” 孙铁柱咂了下嘴。 他把油灯往图纸边上挪了挪,粗大的手指戳在铳管的剖面图上,顺着管壁的线条往下移。 “千户你看这儿,铳管长四尺,内径两寸,壁厚只有半寸。这么细的管子,里头还是空的,铁水浇进去怎么保证不堵?俺以前铸过铁钟,钟壁厚,铁水走得起。这么细的管子,铁水刚走到一半就凉了,凉了就堵,堵了就废。” “分段铸。” 李越翻出铳管分解图,指着上面标注的接缝线。 “铳管分成三段,每段一尺三寸三分,分段铸造,最后用铁箍套接。单段长度短了,铁水就走得起了。” 孙铁柱愣了一下,低头重新看图纸。 片刻后,他猛的一拍大腿,铁砧上的锤子被他震的蹦了一下。 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妙啊!分段铸,再用铁箍套起来,俺怎么没想到。” “不是你没想到,是你没往这方面想。” 李越弯腰把锤子捡起来放回铁砧上。 “老孙,咱们铁料够不够?” 孙铁柱走到料堆边上,弯腰扒拉了几下,拿起一块铁锭在手里掂了掂。 “第一批从刘家集拉回来的两千斤,加上今天这一千三,总共三千三百斤。打铁钉铁箍用了不到五百斤,还剩两千八。铸这一根管子,算上损耗,大概用三百斤铁料。” 他顿了顿,又拿起一块小点的铁锭。 “但千户,铸件跟打铁不一样。打铁是熟铁,软,好锤。铸件用的是生铁,硬,但是脆。咱这批料是熟铁,直接拿去铸,铸出来太软,铳管一炸就裂。” “所以要加碳。熔铁水的时候往里加木炭粉,把含碳量提上来。比例按生铁的含碳量来调,百斤铁加三斤炭粉。” 孙铁柱听完,没立刻答话。 他又低头看了看图纸,然后抬头看着李越。 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晃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了一下。 “千户,说实话。” 孙铁柱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没了平时那股大大咧咧的劲儿。 “俺打了一辈子铁,铸过钟,铸过犁,铸过铁锅,但从没铸过铳。这玩意儿要是铸不好,点火的时候炸了膛,死的不是敌人,是咱们自己人。你信俺?” 李越看着他的眼睛。 “我信你。” 孙铁柱吸了下鼻子,弯腰把地上的锤子捡起来,握在手里。 他扯开嗓门冲后院的学徒喊。 “二狗,三墩!把化铁炉给我清出来,明天开始铸铳!” 第20章 铸铳 铁匠铺后院,立着化铁炉。 那是一口半人高的土炉子,外头砌耐火土,里头糊着碎石英砂拌的黄泥。 炉子是铺里最大的家伙,平日里不动。 化铁太费炭,一炉铁水烧下来,能耗掉半个月打铁的炭量。 但今天,孙铁柱没半句废话。 天刚亮,他自个儿就蹲在炉子前头掏炉灰,把炉膛里的旧渣子刮的干干净净。 “千户,俺昨晚琢磨了一宿。” 孙铁柱一边刮炉灰一边说,眼睛红通通的。 “分段铸的法子是好,可三段铳管的口咋对齐?铳管里头是空的,外头是圆的,三段铸好了往一块套,里头的孔对不上咋办? 差一丝,弹丸就卡住了。弹丸卡在里头,火药一炸,整根管子都得炸开。” 他以经在想上手干的门道了。 这正是李越看重他的地方。 手艺好的匠人不难找,手艺好还肯动脑子的,在这年头比金子还精贵。 “做个芯子。” 李越蹲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用硬木车一根圆棒,尺寸照着铳管里头来。铸每一段的时候,把这棒子塞进模子正中间,铁水浇在外头。 等铁水凝了,棒子抽出来,每一段的内径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三段一套,一点不带差的。” 孙铁柱手里的刮刀停了。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鬼画符。 半晌,咧开嘴,豁了口的门牙亮了出来。 “千户,你这个脑子,打铁真是屈才了。” “不打铁才可惜。” 李越把树枝扔开。 “车棒子去找钱木生,他最细的活能车出筷子粗的榫头。模具的砂箱你来做,石英砂跟黏土的比例按我说的配。今天天黑前,模具跟棒子必须全弄好。” “明天开炉。” “明天?” 孙铁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千户,这化铁炉光烘炉就得一天。烘不好就开炉,炉壁里的水汽炸出来,铁水能飞上天。” “那就今天烘炉,明早开炉浇铸。” 孙铁柱没再吭声。 他转过身,冲着后院扯开嗓子就喊。 “二狗,去木工房叫钱木生,跑着去!” 钱木生来的很快,手里还捏着一把刨花,刚正刨着木料。 李越把车圆棒的要求跟他一说,硬木,三尺三寸长,两寸粗,不能差过半分。 钱木生把刨花揣进怀里,蹲下拿手指比了比李越画的尺寸,寻思了片刻。 “硬木行,用枣木,车出来光溜,不变形。但两寸粗三尺长的枣木棒,车到半分不差,得慢慢磨,急不得。” “多久?” “一天。” “天黑前给我。” 钱木生点点头,转身就走。 他跟孙铁柱一个性子,接了活不啰嗦。 铁匠铺后院,吵吵了一整天。 孙铁柱在烘炉,炉里柴火烧足了一天,火苗子先是红,再转橙,最后烧成了鬼火似的淡蓝。 炉壁上的湿气被一点点逼出来,在炉口腾起一团白雾。 钱木生在木工房里车圆棒。 枣木硬,车刀推快了就崩口,他只能一刀一刀的削,削下来的木花薄的能透光。 李越在两个院子来回跑,一会看砂箱配比,一会看圆棒准头,又跑去城墙上看赵大锤他们的进度。 城墙西北角的豁口全砌完了,新砖缝里灌满了石灰浆,外头三道铁箍绷的死紧。 赵大锤正带的石匠组往东城墙挪。 李越在墙头上找到冯国用,把昨天从刘家集带回火药的事说了。 冯国用听完,闷了半天。 “盏口铳,我以前在大都见过类似的东西。” 他用手比了个碗口大的圈。 “铜铸的,打石头弹丸,两三百步能打死人。你说你能造出打五百步的,我不懂铸造,但我懂个理,好东西出来前,晓得的人越少越好。” 李越点头。 “只跟你和汤将军说了。” “够了。” 冯国用拍了拍垛口的青砖。 “你专心造你的铳,城墙上的事,我盯着。” 天黑前,钱木生把车好的枣木圆棒送来了。 李越拿卡尺量了三遍。 两寸粗,三尺三寸长,从头到尾误差不到半分。 枣木面光得能照出人影,摸上去滑溜溜的。 “行吗?” 钱木生站在边上,两手全是碎木屑。 “行。明天浇铸,你也来看看。” 第二天一早,化铁炉点火。 孙铁柱往炉膛里塞了足足三百斤铁料,上头又铺了层碎木炭粉,按李越的方子,百斤铁三斤炭。 风箱由两个学徒换着拉,呼哧呼哧的动静比打铁时快了一倍。 炉温一上来,整个后院的热浪跟墙一样推过来,吸进肺里的气都是烫的。 孙铁柱光着膀子站炉前,汗珠子掉在炉口的耐火土上,嗤一声就没了。 铁水开始化的时候,炉膛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嘟声,地底下有头巨兽在打呼噜。 “砂箱!” 孙铁柱哑着嗓子喊。 模具架好了。 砂箱里埋着三段铳管的铸模,枣木圆棒精准的插在正中。 两个学徒抬着坩埚过来时,手都在抖。 李越亲手扶住坩埚的把手,眼睛钉死在砂箱上。 “浇!” 铁水从坩埚口冲出。 橘红色的液流划出一道弧线,灌进砂箱浇口。 铁水碰上石英砂,发出滋滋的响。 火星子溅出来,一颗掉在李越手背上,他眉头都没动一下。 三段铳管,挨个浇完。 砂箱里升起一缕缕青烟,那是模具里的黏土被高温烤出的水汽。 孙铁柱放下坩埚,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地上。 他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渗出的血珠子混着铁渣,他哪管的上。 “成了?” 二狗小声问。 “铸件成不成,得等铁凉了拆箱才晓得。” 孙铁柱抹了把脸上的汗。 “但至少没炸模,铁水没漏,浇口没堵,最危险的一关渡过去了。” 接下来是熬人的等待。 铁水凝固要几个时辰,这期间绝不能开箱。 开早了,铁件遇冷气一缩,立马就裂。 没人比孙铁柱更懂这道理,可他偏偏是第一个熬不住的。 每隔半个时辰,他就凑到砂箱边上蹲一会,离着三寸远,仔仔细细看砂箱有没有裂缝,有没有漏气,嘴里还念念有词。 天擦黑,砂箱终于凉透了。 “开箱。”李越说。 孙铁柱吸了口气,双手稳住砂箱把手,缓缓掀开上箱。 砂模碎裂,石英砂簌簌落下。 铁灰色的光,从残砂里一点点透了出来。 是三段铳管。 铁灰的管身还带着余温,面上沾着细砂,但形状完整。 圆筒笔直,内腔光滑,壁厚均匀。 孙铁柱用小锤轻轻敲掉管身上的砂壳,越敲手越快,脸上的神情从紧张到不敢信,再到狂喜。 “千户,内壁没气孔!” 他拿起一根铁钎探进铳管里,转了一圈拔出来,铁钎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氧化皮。 “光溜的很,弹丸推的进去。” 李越接过铳管,对着城墙后快要沉下去的夕阳,眯眼看了看内腔。 管壁里头的圆弧很正,没瞧见偏心和裂纹。 “三段都合格。明天开始打磨管壁,车螺纹。” 李越顿了一下。 “不,不用螺纹。用铁箍,三段用铁箍套接。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完整的铳管立在城墙上。” 第21章 试射 三段铳管套接在一起,孙铁柱的手抖的厉害。 不是紧张。 是熬了三天两夜没合眼,端起茶碗都晃。 二狗递来一碗凉水,他接过来一口闷干,把碗递开。 “再来一碗。” 李越蹲在铁匠铺门口。 一截四尺长的铁管子,要八个壮汉才能抬上独轮车。 管身笔直,铁灰的表面留着打磨过的痕迹。 三道铁箍勒在接口处,每个箍都铆死三颗铆钉。 尾銎单独铸造,比铳管粗一圈。 上面开了火门,火门边焊着个击发铁片。 扳动铁片,火绳下压,正好对准火门。 “四百二十斤。” 孙铁柱的嗓子哑了。 “比铜铸的重,但管壁比铜硬的多。按你图纸上标的装药量,这种壁厚,炸不了膛。” “炸不炸,试了才知道。” 试射场在城北河滩。 汴河在这里拐了个大弯,冲出一片开阔的鹅卵石滩。 背后是十几尺高的土崖,天然的挡弹墙。 冯国用带了五十个兵,死死围住河滩。 李千户推着个盖了麻布的独轮车,走向河滩中央。 谁凑近看,就被冯国用一眼瞪回去。 “往后站。” “五十步内不许站人,一百步以内不许站马。” “谁的马惊了,谁的军棍。” 独轮车推到河滩中央。 八个壮汉卸下铳管,架在榆木架子上。 底座用四根铁钎钉死在地里。 铳管卡进凹槽,尾銎抵死在一块包铁的挡板上。 铳口上扬,对准河对岸三百步外的一道土坡。 土坡上立着三层皮甲,后面是一排装满沙子的麻袋。 李越从木匣子里取出一块火药,掂了掂分量。 刘家集拉回来的压制火药,单块半斤。 第一发试射,减量装药,一块就够。 先看铳管能不能受得住。 塞火药。 长杆推到底。 压紧。 再塞麻布。 最后是石弹丸。 赵大锤亲手凿的花岗岩,凿的溜圆。 直径一寸九分,比铳管内径小一分,滑进滑出没有卡顿。 “你们都往后退。” 李越把火绳压进击发铁片的夹槽,扭头对身后的人说。 “我要是被炸死了,让汤将军换个人继续造铳。” 没人笑。 所有人都退到了五十步开外。 河滩上空荡荡的,只剩李越蹲在木架子后面,手里捏着一截点燃的松木条。 五十步外,孙铁柱揪着腰带,肉眼可见的紧张。 钱木生站在他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 冯国用按着刀柄,低骂一句“这小子疯了”,却没动。 李越把松木条凑上火绳。 火绳嗤的一声着了。 火星子顺着麻线窜向火门。 他扔掉松木条,整个人蹲到木架子侧后方,双手捂住耳朵,张大了嘴。 火绳烧进火门。 世界安静了一瞬。 轰。 一声干净的爆鸣。 铳口喷出灰白色的烟团,河滩上的鹅卵石都在跳。 铳身猛的后坐,木架子的四根立柱同时闷响。 铁钎钉死的地面被扯出一道两寸深的槽。 石弹丸带着尖啸飞出,瞬间砸进对岸土坡,溅起一蓬黄土。 烟雾散开。 李越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蜂鸣。 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走到铳管旁边。 管身滚烫,热气蒸腾的空气都在扭曲。 管壁没有裂纹,火门没有变形,铁箍上的铆钉纹丝不动。 “没炸。” 他自言自语。 转过身,他冲着远处那群人咧开嘴,露出满口白牙,笑的畅快。 “老孙,没炸!” 孙铁柱第一个跑过来。 他连滚带爬的冲下土坎,跑到铳管跟前。 先是弯腰看火门,然后抱着铳管用袖子使劲的擦。 擦完他直起腰,眼眶通红。 三天两夜没合眼的血丝,全红成了一片。 “没炸。千户,真的没炸。”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颤。 钱木生和冯国用也到了。 冯国用在铳管上摸了一把,烫的缩回手,脸上却是几天来头一次的松弛。 他转头喊。 “去对岸看弹着点!” 亲兵跑过河,蹲在弹坑边比划了一阵,扯着嗓子喊回来。 “弹丸穿透三层皮甲!” “第一层打穿一个碗口大的洞,后面两层的麻绳全断了!” “钻进沙袋两尺深!” 冯国用沉默了。 他回头看李越。 “第一发减量装药就打穿三层皮甲。标准装药呢?两倍装药呢?” “标准装药打骑兵,五百步内人马俱碎。” 李越一边收拾剩下的火药块,一边回答。 “两倍装药攻城用,抵近射击,城墙上能轰开一个豁口。” “但攻城得用专门的攻城弹丸,石弹不行,得铁弹。铁弹的事让孙铁柱去办,他打了半辈子铁,打几个铁球不在话下。” 孙铁柱在旁边听见,头摇的飞快,嘴上却应下。 “行。明天就给你车铁弹丸。” 当天下午,铳管被推回铁匠铺做全面检查。 他自己再去了帅帐。 李越一进门,汤和就推开军粮帐子。 “响了?” “响了。三百步穿三层甲,铳管毫发无伤。” 汤和重重一拍桌案。 “好!” 他收起笑,压低声音。 “这事先不要张扬。铳是好东西,但眼下只有一尊,传出去元兵有了防备,反而不美。” “你回去继续造第二尊第三尊。” “铁料不够跟我说,工匠不够也跟我说。元兵再来之前,我要城墙上至少有三尊能打的铳。” “第二尊会快很多。模具和圆棒都是现成的,孙铁柱的徒弟以经摸清了铸造流程,下一次只要两天就能出管。但有一样东西,比铳更难弄。” “什么?” “火药。” 李越从怀里掏出一块黑灰色的火药块放到桌上。 “刘家集这批压制成型的火药,威力大,但数量太少。总共不到两百块,只够试射和一两次实战。打完了就没了。咱们得自己造。” 汤和拿起那块火药块在鼻尖嗅了嗅,皱着眉放下了。 “你说怎么造。” “硝石硫磺木炭,按比例混合。散装火药也行,只是威力不如压制成型的。咱们先搞散装的应应急。硝石要提纯,硫磺要碾碎过筛,木炭要用柳木炭,别的木头烧出来的炭灰分太大,影响燃烧速度。” 汤和听的很仔细,听完后沉默了。 他拿起那块火药,又在鼻尖嗅了嗅。 眉头锁的更紧了。 最后,他把东西放下,只说了一个字。 “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