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刚好在和离后》 第1章和离 府城衙门外,秋日的风已带了些凉意,卷着衙门外石阶上的细尘,扑在刚走出大门的两人身上。 徐大美抬手拢了拢外衣的领口,她刚从衙役手里接过那份和离文书,纸页上的朱印已干透,像烧尽了两年婚姻里最后一点情谊。 另一位周砚就显得茫然的许多。 徐大美是府城下属清溪村猎户的女儿,骨子里带着山野里练出的爽利,从十四岁机缘巧合的嫁进周家门起,就没觉得自己跟那位商户家的公子合过拍。 如今文书在手,往后不用再对着周砚温吞的性子,不用再听周家下人背地里嚼舌根说她“山野出身,登不得台面”,只觉胸口压着的石头落了地,她自由了。 身旁的周砚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妥帖的湖蓝色绸衫,手里的和离文书被攥得边角发皱。 他是府城周记商行的二公子,自小在父母和大哥周墨的庇护下长大,凡事习惯了听家里的安排。 当初娶徐大美,本就是因着徐家对大哥周墨的救命之恩,二年前周墨去清溪山收药材,遇着猛虎,是徐大美的父亲拼了命把他救下来,自己却丧了命。 后来徐父刚走不到半个月,徐母就改嫁了,还想着分周家给的谢礼银,徐大美那病重的祖父怕孙女被磋磨,拖着病体来府城求周家,最后不知怎么商量的,竟让他娶了徐大美。 他不是没反抗过,但在父母的权衡利弊下,他还是娶了徐大美,也因此遭到了朋友的嘲笑。 他不是想和离的,这二年里,虽与徐大美的爽朗和他的温吞总像拧不到一起的绳,日子过得也寡淡,他还真没想过和离。 他想不明白怎么就来府城衙门办了手续,他心里却慌得厉害——家里父母本就对这门“报恩”的亲事看重,希望他们能好好过,但如今他与大美和离了,回去该怎么说? 父亲怕是要动气了,母亲说不定又要抹泪念叨他不懂事,大哥周墨夹在中间,怕是也难做。 风一吹,周砚打了个寒噤,望着回家的路,只觉得脚下的石头都重得挪不开步。 衙门外的风还没停,徐大美的轻快劲儿还没漫下心头,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碾碎。 一队衙役提着铁链快步冲来,寒光闪闪的锁具“哗啦”一声,直直扣向还在发怔的周砚。 “你们做什么?!”周砚猛地回神,下意识想挣开,手腕却被铁链勒得生疼。 徐大美反应极快,脚下一错便退到一旁,目光紧紧锁着衙役,指尖攥紧了怀中的和离文书。 “做什么?”领头的衙役扯着公鸭嗓,眼神扫过周砚,“周砚,周记商行二公子?你家通敌叛国,奉圣旨,六族流放,跟我们走!” “流放?”周砚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不可能!我们就是府城的小商户,怎么会通敌叛国?” “小商户?”衙役冷笑一声,“你们仗着京城周家的名头站稳脚跟,如今京城周家站队三皇子,三皇子谋事败露,连带六族都要流放!你以为躲在府城就没事了?” 周砚浑身一软,脑子里嗡嗡作响。他虽不管家中生意,却也知道家里一直借着京城本家的势,可从没想过会牵扯上皇子之争。 他张了张嘴,却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任由衙役拖着往前走,眼底满是绝望。 他下意识的看向大美,怎么办? “你是什么人?”衙役瞥见站在一旁的徐大美,厉声问道。 徐大美立刻上前一步,将怀中的和离文书递了过去:“我是他前妻,方才在衙门刚办了和离,这是文书。” 衙役接过文书仔细核对,确认印鉴无误后,将文书扔回给她:“既已和离,便与你无关,走开。” 徐大美接住文书,望着周砚被押走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这变故来得太突然,也太险了。 周家人怎么办?对了她的行李还在周家,如今周家出事,若不赶紧去取,怕是要被一并充公。 她咬了咬牙,便跟在衙役身后,往府城周家的方向去。刚到周家门口,就见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衙役正拿着棍子疏散人群。 院子里乱糟糟的,桌椅、箱笼被搬出来堆在院中,几个官差模样的人正清点物品,旁边还立着“抄没充公”的木牌。 “唉,周家这也太倒霉了,京城本家出事,连分支都要流放。” “听说京城那边的人都已经上路了,这分支算是晚通知的,家里的东西全要充公,真是家破人亡啊。” 百姓的议论声飘进徐大美耳中,她踮着脚往院里望,只见周砚的父母瘫坐在台阶上,母亲捂着脸哭个不停,父亲脸色灰败; 周墨和妻子站在一旁,大嫂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大哥嘴里不知在跟官差说些什么;还有周砚的妹妹,躲在大嫂身后,吓得瑟瑟发抖。 周砚被衙役推搡着进了院子,刚站稳,就被另一个官差喝住:“都站好!明日一早就启程流放,今日先看管起来!” 周家人没看见徐大美,以为是徐大美没找到,眼下也不是询问的时候。 徐大美看着眼前的混乱,心里一阵复杂。她没敢上前,只是在门口徘徊,她的东西还在的房间里,现在是不是也被充公了? 徐大美望着周家院内的混乱,心头像被塞进了无数个问题,解不开,沉得发闷。 她与周砚这场仓促和离的由头,竟起于一场实打实的争执,甚至称得上动手。 徐大美打小在清溪村的山野里长大,爬树追兔是家常便饭,骨子里带着股不受拘束的野劲儿。 两年前嫁进周家,不是没试着收敛性子,大嫂握着她的手教她捏着帕子行屈膝礼,教她吃饭时筷子不能碰着碗沿,她都耐着性子学,哪怕身体绷得发酸,也想着这是祖父求来的安稳日子,得好好经营。 可有些人的性子,就像山间的野藤,哪是轻易能捆住的? 第2章大胆 周家大嫂杨春儿是和善温柔的人,徐大美没来之前,小姑子一直跟着她,偏偏她来了,还占据了大嫂的诸多时间,这让这位娇蛮的小姑子很不高兴。 这不在大嫂教导她时,小姑子周玲总爱凑在一旁瞧热闹,总觉得她抢了她大嫂,所以见她行礼时脚步发晃,便捂着嘴笑“走的真难看”。见她夹菜时慢了半拍,又嘀咕“菜都快凉了”。 从前看在长辈的面子上,徐大美都忍了,可自打半年前祖父病逝,她心里那点撑着的劲儿,像断了线的风筝,一下就散了。 那天不过是她给婆婆奉茶时,手滑溅了几滴在桌布上,周玲当即就尖着嗓子喊: “你毛手毛脚的,是想烫着娘吗?是不是故意的?”这话像好似激怒她了,她猛地抬头反驳,两人吵着吵着就红了眼,被婆婆劝住了。 之后她们俩在后院又遇见,徐大美实在忍不住与她动了手,说是动手其实是徐大美生气的抓起她的衣领,将其举起与自己同高, 徐大美原本就比一般女子要高一些,更别说小姑子这个小孩了,她警告小姑子以后再嘲笑她就揍她,小姑子吓的哇哇的喊,最后徐大美将她扔在她丫鬟身上。 只是念着同在一个屋檐下,没真下狠手,可饶是这样,也闹得鸡飞狗跳。 这事最后闹到了公公面前,她也没辩解。公公说一家人嘛,都有错,就这样她、周玲,齐刷刷跪在祠堂里,跪到膝盖发麻,徐大美心里的委屈却越积越满。 当晚回到房里,见周砚还在一旁唉声叹气说她“不该冲动”,她积压的火气一下就炸了,把周砚扑到床上隔着被褥没头没脑捶打了几下,又说了泄愤的气话。 “你又打我,又打我,都说好的你不打我了。”周砚喊道。 “打了就打了,你还想怎么招。”徐大美回道。 周砚也来了脾气,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竟赌着气说要和离,夜里两人一个床头,一个床尾,互不退让,第二天一早就揣着和离文书去了和府衙门。 如今再看周家这光景,徐大美心里五味杂陈。那场争执像个引子,没承想竟让她在这场灭顶之灾前,先一步脱了身。 徐大美望着院内的周家众人,心里也不好受。其实这两年在周家,她过得并不差,不用像在村里那样天不亮就上山拾柴、帮着父亲打理猎物,每日三餐有人端到跟前,衣料也是从前没穿过的细棉。 就连她那总爱来讨要银子的母亲,每次上门都被周家下人客气又坚决地挡回去,从没让她糟过心。 可她总觉得自己与他们像颗隔着层纱的石子,融不进周家这汪水。公婆待她和善,总盼着她和周砚能好好过日子;大哥周墨虽话少,却能在她被下人背后议论时,不动声色地解围。 大嫂教她礼仪时,也从不会真的苛责就连爱挑茬的小姑子,也从没做过真正伤她的事,周砚更是事事都让着她,反正他也打不过她,她轻易拿捏住他的脾气。 可这份“不错”里,总隔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她不懂他们聊的诗画,跟不上他们说的规矩,连吃饭时的坐姿都要时刻提醒自己,这份小心翼翼,让再小的摩擦都变得格外敏感。 如今看着他们落得这般境地,徐大美心里五味杂陈。正愣神时,就见几个衙役开始往车上搬周家的箱笼,领头的还高声喊着“所有财物尽数充公”。 她不知哪来的勇气,她猛地拨开人群冲进去,对着衙役大喊:“不行!住手!” “你是谁?敢拦官差办事?”衙役皱着眉,伸手就要推她。 “我是徐大美!周砚的前妻!”她把和离文书往衙役面前一递,声音发颤却没退, “我们今早刚在和县衙门办了和离!我的嫁妆呢?我自己的东西呢?你们凭什么连我的也抄了?” 话刚说完,她眼珠一转,突然朝着被押在一旁的周砚冲过去,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捶,嘴里还撒泼似的喊: “好你个周砚!我说你怎么突然肯跟我和离,合着是家里要出事,想甩了我?我的嫁妆!我爹留给我的那包药材,还有你答应好要送我回家的马车,现在全没了!你就是个骗子!” 她一边喊一边挠,下手却有分寸,没真伤着周砚。周砚被打得连连躲闪,急得脸都红了:“不是的!大美,我真不知道会这样!” 原本肃穆又悲伤的场面,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闹彻底搅乱。 围观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衙役们上前拉架时,还被徐大美反手捶了两拳,疼得龇牙咧嘴。“够了!住手!”领头的衙役终于忍无可忍,厉声喝止。 徐大美心里其实也怕官差,可想到父亲留下的药材、那是自己唯一的嫁妆,还有周家人以后怎么办,她真的看着不管了吗? 徐大美还是咬着牙挺住:“我凭什么住手?我的东西不能被你们收走!那是我自己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周墨突然开口,声音沉稳:“按我朝律法,夫妻和离后,女方嫁妆及私产归本人所有,与夫家无关。” 领头的衙役愣了一下,接过手下递来的和离文书又看了一遍,确认印鉴无误,沉默片刻后,终于松了口:“既已和离,你的私产可自行取回。但需尽快,我们还要清点其余财物,明日一早便要启程。” 周家的财物被尽数堆在中院,各色箱笼、被褥、衣物堆得像座小山,徐大美一眼就扎了进去,指着最顶上一床绣着鸳鸯的红被褥喊: “这个是我的!还有那个青布面的,都是我嫁过来时带的嫁妆!”其实都不是,那是徐大美嫁来时什么都没带。都是周家准备的。 旁边的衙役瞧着她一口气指了三床,忍不住嘀咕:“哪有这么多嫁妆被褥?” “我们乡下嫁人,被褥得备足了才体面!”徐大美手不停,一边把被褥往自己跟前拢,自己的衣物也都找了出来,一边扯过旁边叠得整齐的几件男士长衫, “这是周砚的!我前夫的,我回清溪村山路远,女装不方便,万一遇着劫匪,穿男装能少些麻烦。” 第 3章离开 衙役被她说得无语,只觉得这话虽听着荒唐,倒也有些道理,便没再拦着。主要是几件衣服也不值钱。 徐大美接着在杂物堆里翻找,手指突然触到个硬邦邦的木盒,是她父亲留给她的那包老参! 她赶紧把木盒揣进怀里,又借着翻找的动作,顺势将旁边几株品相不错的药材一并裹了进去。 “你拿这么多药材做什么?”有衙役看出了端倪。 “我爹是清溪村的猎户!常年在山里采草药,我嫁妆里本就有这些!”徐大美声音脆亮,半点不慌,“不信你们去问附近的街坊,谁不知道我家是以前靠打猎采药过活的?” 衙役还真派了人去门口问围观的百姓,不多时便回来禀报,说的确有人知道徐大美父亲是猎户。 如此一来,衙役也没再怀疑,任由她把药材收了。 还找到了自己的首饰箱,里面没什么,就是几个银钗,手镯,这些都是后来周砚给加进来置办的,还有几个贵重的是过门时婆婆给的。徐大美以前不爱带,但也要带走。 翻着翻着,徐大美忽然瞥见角落立着个熟悉的朱漆首饰箱,她记着从前听小姑子周玲嘲笑大嫂,说大嫂总把钱财首饰塞在一个箱子里,怕丢又偏不藏好。她心一横,冲过去抱起箱子就走: “这是我的首饰箱!” “你且慢!”领头的衙役伸手拦住,接过箱子打开,见里面摆着两副玉镯、三支金簪、两支银钗,一条金项链,还有一些小饰品,忍不住皱眉,“你不是说你父亲是猎户?哪来这么些首饰?” “这些不是我带的嫁妆!”徐大美指着箱子里的物件,语速飞快,“银、玉镯是我嫁进来敬茶时,婆婆亲手给的,金钗是大嫂教我礼仪时,说我学得好赏的,项链是小姑子之前弄坏我东西,赔给我的!还有这支银簪,是周砚上次跟我吵架,特意去首饰铺买了赔罪的!这些都是我的私物,凭什么不能拿?” 她一边说,一边朝被押在一旁的周砚使眼色。周砚愣了愣,随即讷讷点头:“是……是我买的。” 其他周家人也说是的,都是给大美的。 周老爷子说:“大美家对我家有救命之恩,平时给的多点。” “对,对。” 领头的衙役看了眼箱子里的首饰,大多是寻常物件,也有贵重的,再想起和离文书上“私产归女方”的律条,便摆了摆手:“拿走吧。” 徐大美抱着首饰箱,没敢回头看周家众人,她瞧见小姑子周玲想开口,却被前婆婆死死按住了胳膊。 他们想来她应是借着“私产”的由头,多拿些东西好应对日后的生计。他们也愿意配合,以后怕是不再相见了。 她把被褥、衣物、药材、首饰都堆在一旁,又跑到堆放粮食的角落,装了几斤大米和两包现成的糕点:“我回村要走两三天山路,这些路上当干粮,总没问题吧?” 衙役没应声,算是默许了。徐大美却还不罢休,叉着腰问:“周砚之前答应我,要派两个仆人、备一辆马车送我回村,现在人呢?车呢?” “你别得寸进尺!”衙役终于忍无可忍,脸色铁青。 “这是他和离前答应我的。” “你要是不想和离,我们也能成全你。”明显衙役已经不耐烦了。 就在这时,人群后突然走出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周砚从前的贴身仆人。 两人对着衙役躬身道:“我们不是周家的下人,是自愿跟着二公子的。如今二公子要流放,我们也没别的念想,只求能送徐姑娘回村,了了二公子之前的承诺。” 衙役也核实他们的确不是周府的仆人。最后在衙役不善的目光下,他们走到大美跟前。 徐大美没再跟衙役多争执,看着那两个主动站出来的周家仆人,一个是常跟着周砚跑腿的小厮阿福,一个是之前偶尔帮她打理房间的丫鬟春桃,她知道这两个人是兄妹,她没想能要到人,主要是要车。 阿福很快从后院牵来一辆驴车,车身漆皮掉了大半,车轮上还沾着没清理干净的泥点,正是周家平日里用来下乡收药材的旧车。 看衙役没阻拦,春桃则默默帮徐大美把那堆被褥、衣物、药材和首饰箱搬上车,又将装着大米和糕点的布包塞到车座底下。 “二夫人,上车吧。”阿福扶着车辕,声音有些低。 徐大美点点头,踩着车辕坐到铺了被褥的车板上,没敢再往周家院里看,她走后,周砚、公婆、周墨夫妇一家和小姑子,都被衙役押着往府城大牢去了,只待明日天不亮,就要踏上流放东岭的路,去与京城本家的流放队伍汇合。 驴车“吱呀”一声动了,慢悠悠地驶出周家大门。 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好奇地打量着车上的徐大美,也有人对着周家紧闭的大门叹气。 徐大美缩在车座角落,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沉重。 她攥紧了怀里装着老参的木盒,那是父亲留下的念想,手边的首饰箱里,银镯的凉意透过木盒传来,那是婆婆、大嫂和周砚曾给过的暖意。 阿福赶着驴车,春桃坐在一旁没说话,只有驴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的“哒哒”声,伴着车轮的“吱呀”声,一路朝着反方向的方向去。 正午时分,徐大美带着阿福和春桃终于寻到一处落脚的客栈。 青石板路被烈阳染得温热,驴车停在客栈门前,轱辘碾过路面的声响渐渐歇了。 大美抬眼望了望挂着“悦来客栈”匾额的门脸,径直迈了进去,对着柜台后的掌柜朗声道:“要两间二等房,住两日。” 掌柜拨着算盘应道:“二等房一间每日三十文,两间两日共一百二十文。” 大美没多言语,从袖中摸出沉甸甸的铜钱递过去,接过钥匙便转身。驴车上的行囊物件原封未动,她只亲自抱起那两个雕花木盒,里面盛着她贵重首饰和药材。 第 4章 想法 阿福和春桃紧随其后,三人一同踏入二楼的二等房。房间不算阔绰,却也干净整洁,一桌两椅,两架木床,窗棂外还能瞥见巷口。 大美刚将首饰盒放好,阿福便按捺不住心头的焦灼,率先开口:“二夫人,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老爷和二少爷那边……” 阿福话还没说完,春桃也急忙跟着附和,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惊慌: “是啊二夫人,您可不能不管他们呀!” 大美听得诧异,春桃和阿福本不是周家的家奴,不过是蒙二少爷搭救的可怜人,此刻却比谁都牵挂那对父子的安危。 大美坐在床沿,只淡淡反问:“你们既已不是周府的人,何必操这份心?” 阿福上前一步,语气急切而诚恳:“二夫人,您不知道吗?我和春桃当年是被家人卖掉的,原本要沦落到那暗无天日的地方,是二少爷路过,二话不说救了我们。他既没要我们卖身抵债,还容我们在周家做事。在我们心里,早就认他是一辈子的主子了!” “哦,可我打算回老家去。”徐大美反应平淡。 “回老家?”两人异口同声,脸上惊惶更甚。 阿福急得满脸通红:“二夫人,您可要想清楚!您若真回了老家,孤身一人,您母亲那般贪财刻薄的性子,能善待您吗?您忘了您祖父是……” 他说到一半刹住了话头,那毕竟是大美的家事,他不该多嘴的。 可这句话,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大美尘封的记忆。祖父临终前枯槁的手、母亲撒泼耍赖的嘴脸、那些被逼讨钱的日夜,一幕幕在眼前翻涌。 阿福不说,大美也不会忘。当年是祖父拖着病体为她求来这门亲事,后来母亲日日上门纠缠要钱,是祖父拼着最后一口气去拦,最终倒在了她家院子里,让她落得个“不孝”的污名,才让母亲罢休。 原本她和周家想接祖父来府城,可祖父说故土难离。如今她还想回去看看他,却不知和离之后,祖父会不会入梦来骂她。 现在她失了周家庇护,孑然一身回到那个家,母亲怎会放过她?说不定真如阿福所说,会再次把她卖了换钱。可她,绝不会让她得逞。 房间里霎时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窗外隐约的车马声与客栈伙计的吆喝。 斜阳透窗,映着三人各怀心事的面容。大美望着外头,心中一片纷乱——回老家是死路,可留在这乱世,一个女子又能去哪儿寻一条生路? 良久,她抬手揉了揉发紧的眉心,声音透着疲惫:“行了,你们先去歇着吧。这一天折腾的,都累了。” 阿福和春桃对视一眼,见二夫人神色倦怠,显然不愿再多谈,便不敢多言。两人轻轻应了声“是”,蹑手蹑脚退出房间,细心地将门带上,留大美一人静静。 屋里只剩她一个。她确实没了头绪。她本就不是爱动脑筋的人,先顾眼下吧,明日周家走之前,总得给他们置办些东西捎过去。 自从祖父走了,这世上她能称得上亲近的,也就只有周家上下了。 不管是相处和睦的,还是偶有嫌隙的,终究是陪了她这些年的人,是她在这人间,唯一的牵挂了。 甩了甩头,大美强迫自己不再深想。她本就不是心思细密、爱钻牛角尖的人,凡事但求心安。 她转身从床榻取出两个雕花木盒,先打开自己的那个。里面零零散散放着几支银钗、两支金钗、一对玉镯,一对银手镯,还有一小捧金银瓜子,这本是打赏下人用的,可她素来节俭,从未动用过。 指尖抚过这些冰凉的物件,她将盒子翻到底部,抽出几张叠得齐整的银票,凑在一起约莫三百多两,有零有整。 这是她这些年在周家攒下的月例,加上出嫁祖父塞给她的体己,是她全部的家当。 接着,她打开大嫂的首饰盒。里面的物件远比她的精致贵重:玉镯温润通透,金钗镶珠嵌翠,各式首饰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她不知价格,就觉得好看。 但大美无心欣赏,只伸手翻找,记得小姑子说过,大嫂总爱把银票藏在隐秘处。果然,在盒底夹层里,她摸到一沓厚厚的纸张。小心翼翼地拆开,竟是一叠叠崭新的银票,数下来总共有一万七千两之多! 大美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想来大哥这些年在外经商挣的钱,竟全被大嫂收在了这里。 先前小姑总念叨,把这么多钱财放在房里太危险,果不其然,如今不费吹灰之力就全落在了她手里。 握着这叠沉甸甸的银票,大美一时怔住。这笔意外之财烫得她手心发慌,原以为不过是大嫂的些许私房钱,怎料竟是周家大哥的全部家当。 “好家伙……”她喃喃自语,指尖捏着银票边缘,心里乱成一团。银钱是好,可也烫手。 她把银票连同自己的积蓄仔细收好,塞进贴身衣袋,又将两个首饰盒重新藏回床榻,这才松了口气,歪在榻上闭目养神。 奔波半日,身心俱疲,她需要休息一会。 清醒窗外已是午后,客栈里静悄悄的。大美起身推门唤来阿福和春桃,三人下楼寻了个角落坐下,各点一碗阳春面。 热汤下肚,浑身疲惫消散大半。阿福见大美神色稍缓,试探着问:“二夫人,咱们出去是要办什么事?” “买点东西。”大美吸溜着面条,含糊应道,“明天他们就要流放上路了,总不能空着手去。”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阿福,“对了,我后到一步没听清,他们究竟流放到哪儿?” 阿福放下筷子,神色凝重:“听客衙役说了,是东陵卫。那地方远在北边关外,离这儿足有一千多里,一路全是荒山野岭,走起来少说个把月。” “一千多里?”大美心里一沉,望了望窗外天色,“这都入秋了,关外冬天来得早,等他们走到,怕是早已天寒地冻。” 第5章送行 她撂下碗筷起身,“走,先去布庄,买一块防雨布和棉衣棉裤。” 春桃连忙接话:“可他们是流放犯人,官差能让穿这么厚实吗?” “管不了那么多了。”大美摆手,“就算是犯人,也不能活活冻死。棉袍太显眼,就买棉夹袄和棉裤,再备几双厚实布靴,耐穿又不扎眼。” 置办妥当后,三人便出了客栈。午后的日头还高,街上人来人往。他们先去了布庄,挑了一块厚实耐磨的粗布防雨布。 又为周老爷、老夫人、大少爷、二少爷、大嫂、小侄子和小姑子每人备了一套棉夹袄、棉裤,外加一双厚底布鞋。东西一件件叠好,塞得包袱鼓鼓囊囊,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还得买些药。”大美忽然站住脚,“流放路远,磕碰生病都难免,没药可不行。” 三人转去药铺,大美凭着常日里的印象,请掌柜配了些退烧散、止血膏、止泻丸,外加几瓶清热解毒的成药。一应药包都用油纸仔细裹好,收进了包袱最里层。 回到客栈,他们又向掌柜订了两屉白面馒头,嘱咐明早蒸熟带走。 又在小二那借了针线,大美和春桃在这些衣服里缝进去不少银票,心才踏实下来。 一番忙碌下来,已是深夜。三人将采买的物件一一理清,大美望着墙角那两个塞得满满的包袱,心里才稍稍踏实,这是她眼下唯一能做的了,但愿这些东西,真能护着周家人在那苦寒路上少受些罪。 天光未亮,大美一个激灵起身,叫醒阿福和春桃,三人快手快脚将物资分装进两只竹篮: 一篮铺着防雨布,底下垫馒头,中间整齐码着药包,另一篮则叠着七套棉衣棉裤与布鞋,厚实却不惹眼。 昏暗的牢房里,霉味混杂着潮湿的气息弥漫四周,仅有一小方铁窗透进些许惨淡天光。 周家人身着粗布囚衣,瑟缩地挤在角落,手脚上的镣铐偶尔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久前,官员带着冰冷的语调宣读了他们的罪名,字字句句都钉在“涉六族案”上,最终判了流放之刑,家产全部充公,明日便启程押解。 从最初得知罪名时的彷徨无措,到如今尘埃落定,周家人的脸上只剩麻木。 好在官府为了方便明日赶路,并未将他们拆分,一家几口就这样沉默地坐着,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打破这份沉静的,是周老爷子沙哑的嗓音。他看向身旁低头不语的二儿子,沉声道:“小二,你跟大美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和离了?” 这话一出,牢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周砚身上。虽说大美和离是好事,如今周家落难,她不必跟着遭流放之罪,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愿意看到两人走到这一步。 周砚被众人盯得浑身不自在,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没、没什么,就是一时冲动……” “一时冲动?”坐在一旁的周大哥猛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力道不小,“说清楚!好好的日子怎么就过不下去了?” 周砚素来怕大哥,这一巴掌更是让他缩了缩脖子,嗫嚅道:“就是、就是拌了几句嘴,说着说着就提了和离……” 他含糊其辞,实在没脸说出口,大美性子泼辣,身手还比他利索,每次吵架急了都动手揍他,他一个大男人,哪里好意思承认自己打不过媳妇。 周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和离就和离吧,也是大美命好,不然跟着咱们去流放,还不知要受多少罪。” 大嫂接过话头,满脸担忧:“就是有些担心了大美这孩子。她老家那边哪能回去啊?她娘嫁的那个继父,本就不是什么良人,回去了指不定受什么委屈。” “是啊。”周老夫人点点头,眼神里满是牵挂,“不知明日咱们启程,大美来不来送。若是来了,可得好好交代她几句,万万别回老家。她身上带着银子,找个安稳安全的地方落脚,总比回去看人脸色强。” 几人说着,又不约而同地白了周砚一眼,那眼神里满是“若不是你,也不至于这样”的埋怨。 周砚缩了缩肩膀,把头埋得更低,心里也泛着说不清的滋味。 沉默再次笼罩下来,只是这一次,多了几分沉重的思虑。周大哥看向周老爷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的希冀:“爹,咱们此次流放……往后,还能有回头的余地吗?” 周老爷子闻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随即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难啊……”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铁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陷入了回忆, “咱们本就与京城周家嫡系联系不多。我当年是庶出,嫡母待我虽不算磋磨,却也始终冷淡疏离,等我一成年,便早早分了家,打发到这府城来了。后来父亲走了,我的姨娘也不在了,就更断了联系。” 他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儿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这些年,咱们在府城能过得顺风顺水,说到底,还是沾了京城周家的光,仗着那点势头。可如今出了这等事,谁也说不清京城那边是个什么情况,更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管咱们。” 周大哥皱紧了眉头:“那……那咱们就只能这样任人摆布,一路流放到那蛮荒之地?” “不然呢,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周老爷子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疲惫, “官府说,流放途中会与其他涉案人员会合,其中或许就有京城周家的人。等到了那时,再想办法打听打听消息,看看能不能找到转机吧。” 众人听了,脸上都露出了茫然和绝望的神色。前路漫漫,生死未卜,他们能做的,似乎也只有等待明日的启程,以及那未知的命运。 天刚亮周家众人已被差役押在路旁。老爷和大少爷、二少爷头戴木枷,一步一响,面容难看,老夫人、大嫂、小侄子和小姑子虽未带木枷,但衣衫单薄,鬓发散乱,眼中尽是惊惶。 第 6章留下 大美让阿福、春桃留在远处,自己提篮上前,朝领头的衙役赔了个小心:“官爷,都是些路上用的粗物,让他们带着吧,也省得路上添麻烦。” 说话间,悄悄往对方手里塞了几块碎银。 那差役掂了掂银子,瞥了眼篮中内容,见无非是些衣物吃食,便挥挥手算是允了。 “爹、娘、大哥、大嫂、小妹,”大美低声递过篮子,“天要转寒,棉衣尽早穿上。馒头是干净的,药也分包好了,哪儿不舒服就及时用。” 周老爷嘴唇颤动,终是化作一声重叹。二少爷周砚眼眶发红,哑声道:“大美……你自己保重,别回老家,找个安稳地方过日子。” 大美轻轻点头,转向大嫂时,趁递篮的刹那,将一包碎银塞进她手心,指尖微微用力。 大嫂先是一怔,随即会意,迅速将银子拢入袖中。大美又低语道:“衣襟夹层里我还缝了些银票,紧要时拆出来用,千万小心。” 大嫂泪涌于睫,重重颔首,万千言语都哽在喉间。 小姑子扯住大美的袖口,颤声道:“二嫂,我害怕……”大美望着她稚气未脱的脸,心头一酸。 小侄子更是在老夫人身边,还不明白他未来要面对什么。 “别怕,”她轻拍小姑子的手,“一路上互相照应,活下去最要紧。” 衙役已在不远处高声催促:“磨蹭什么!该上路了!” 大美不敢再留,后退两步,让路不再言语。三人立于道旁,望着那列人影在晨雾中渐行渐远,镣铐声渐轻渐杳,终是消失在黎明的尽头。 大美领着阿福和春桃回到客栈,三人一路沉默。 进了房间,大美刚坐下,阿福就忍不住凑近几步,声音怯怯地试探:“二夫人,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就在这儿等老爷他们回来吗?” 大美抬眼看他:“你觉得,他们还会回来吗?” 阿福一怔,脸上的期待一点点褪去,最终化作茫然的摇头。 他看向春桃,春桃也正望着他。那双总是带着机灵的眼睛里,此刻只剩和他如出一辙的无措,像两艘在浓雾中迷航的小船,寻不到可以停靠的岸。 三人相对无言,客栈外的人声鼎沸仿佛隔了一层厚墙,屋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与前路茫茫的惶惑。 半晌,大美先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先别想那么远,找个院子安顿下来再说。” “二夫人,您是说……不回老家了?”阿福猛地抬头,眼睛里瞬间亮起光,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欣喜,“这、这真是太好了!” 大美横了他一眼,眼底却没什么责备之意。回老家?她怎么敢回。他们说的对,回去就是麻烦,说不定。。 贴身藏着的那些银钱,是留下的希望,更是他们三人往后的倚仗。母亲若是知道了,定会像饿狼扑食般抢过去,分毫不剩。她打的过一个两个,要是一群呢。 还有她那个继父,考了十多年科举,连个秀才都没中,却总摆出读书人的架子,暗地里纵容母亲作威作福。 大美从前受的那些委屈,哪一桩少得了他的撺掇?更别提那个被全家寄予厚望的同母异父弟弟,自小被捧在手心,看她的眼神总带着轻蔑。 这些错综复杂的人和事,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现在只想远远逃开,再也不沾。 “嗯,不回了。”大美轻轻点头,语气笃定,“先在这儿租个安稳住处,把脚站稳。往后的事,慢慢打算。” 阿福重重应着,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立刻直起身:“那我这就去打听!看看附近有没有合适的院子,要价格公道、住着清净的。问清楚租多少银子,买的话又要多少。” 大美叮嘱:“别急着定下。多问几家,仔细看看房子有没有漏水之类的毛病。” “知道了,二夫人!”阿福揣着满心雀跃,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大美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头对春桃说:“咱们先把行李收拾妥当,等阿福有了消息,随时都能搬。” 春桃温顺应下,上前扶起大美。两人虽觉前路未卜,心头却添了几分破釜沉舟后的平静与期许。 客栈房间里,春桃蹲在地上,将衣物一件件仔细叠好,放进木箱。 “二夫人,”她忽然抬头,声音轻轻的,“您说……阿福能找到合适的房子吗?要是带个小院子就好了,您平日还能种些花,打发时间。” 大美闻言,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怅然:“随缘吧,干净安全最要紧。种花倒是其次,往后咱们得学着自己过日子。”她顿了顿,“若能种些菜,反倒更实在。” 静了片刻,她又补充:“往后别叫我二夫人了。既然离开了周家,就不必守那些规矩。叫我大美姐就好。” 春桃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哎,大美姐!”这声称呼一出口,两人之间的隔阂仿佛瞬间消散了许多,春桃也放开了些,继续说道, “其实我也不想回去,我老家的人总说我是丫鬟命,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在这里多好,没人认识咱们,咱们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哥哥,说我们以后就跟着二夫人了,不,大美姐。” “跟着我啊,我要是发不出银钱怎么办?” “我们不要银钱,给口饭吃就行。”春桃紧张的看着徐大美。 他们兄妹俩也没地方去,回老家也一定是被卖的命,想想他们和徐大美还真是有些同命相连。 大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是啊,没人认识她们,这或许就是眼下最好的境遇。她望着窗外,如今虽只剩她一人带着春桃和阿福,但这份安稳,她总是觉得比以前还自由。 秋日的街巷里,阿福裹紧了身上的褂子,脚步不停往城南赶,来的时候他听客栈伙计说,城里租房都找“牙行”,那是专管房屋、田地租赁买卖的中介行当,牙郎们消息灵通,靠谱得多。 第 7章 租房 赶到牙行时,屋里有人,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牙郎正趴在案前记账。 见阿福进来,牙郎抬眼打量他一番,笑着起身:“小伙子,是要租房?” “正是!”阿福拱手,连忙说明需求,“我和两位姐姐想租个院子,要干净整洁,带厨房和小院落,三人住刚好,价格别太高,想长期租。” 牙郎点点头,从抽屉里翻出几本簿子翻了翻,指尖在纸上点了点:“巧了,正好有两处合适的,我给你说说。” 他清了清嗓子,细细道来:“第一处离这儿不远,在柳巷深处,是个两进小院,正房两间,厢房一间,院子里有口井,厨房也宽敞,就是租金稍贵,每月三百五十文,押一付三。” 阿福连忙记下,又追问:“那第二处呢?” “第二处在杏花胡同,是个独院,比柳巷那处小些,但胜在安静,出门就是市集,买东西方便。正房一间带隔间,厢房一间,小院子能种些花草,租金每月二百八十文,押二付二。” 牙郎补充道,“还有一处在城郊,价格最便宜,每月二百文,但离城里远,晚上不大安全,你们三个年轻人,怕是不太合适。” 阿福心里盘算着,城郊那处虽便宜,但安全要紧,直接剔除。柳巷的院子宽敞,就是租金稍高;杏花胡同的虽小些,但位置好,价格也公道。 他把两处的地址、格局、租金都记得清清楚楚,又反复问了牙郎房屋的成色、有没有漏水破损等细节,确认无误后,才谢过牙郎,快步往客栈赶。 回到客栈时,大美和春桃也收拾完行李。阿福一进门就兴冲冲地说道:“二夫人,春桃,我找到合适的院子了!牙行给介绍了两处,都挺不错,我给你们说说!” 大美让他坐下说。 他搬了把椅子坐下,把记下来的信息一五一十地汇报,从两处院子的位置、格局,到租金、付款方式,都讲得明明白白,末了还补充道: “我觉得杏花胡同那处更划算,位置好还安静,就是院子比柳巷的小一点,咱们三个住也够了。当然还是听二夫人的,你说去看哪处,咱们就去哪处!” 大美听着他条理清晰的汇报,眼底露出几分赞许,点了点头:“辛苦你了,跑了这么久。明天一早,咱们先去杏花胡同看看,若是合适,就定下来。” 最后徐大美也和他说,以后叫她大美姐,他们出门在外也姐弟相称,阿福明白他们现在的情况就应了下来。 天刚蒙蒙亮,外面就传来了卖早点的吆喝声。大美起身梳洗完毕,叮嘱春桃: “我和阿福去看房子,你留在客栈守着东西,尤其是那两个首饰盒,万万不能离身。”她顿了顿,又加重语气,“不管谁来叫门,没我的话,绝对不能开。” 春桃用力点头,攥紧了放在床头的首饰盒,小声应道:“大美姐你放心,我一定看好!” 大美这才放心,和阿福揣着牙郎给的地址,往杏花胡同走去。 第一处杏花胡同的院子,正如牙郎所说,小巧精致。推开木门,迎面就是一方铺着青石板的小院,墙角种着几丛兰草,虽不起眼,却透着几分清雅。 正房一间带隔间,光线充足,厢房虽小但整洁,厨房挨着厢房,烟囱完好。大美细细查看了屋顶的瓦片、墙角的地基,又摸了摸门窗的木料,转头问阿福:“你觉得怎么样?” 阿福挠挠头:“院子挺干净,位置也方便,就是厢房有点小,我住刚好,就是怕大美姐你觉得局促。” 大美没说话,心里盘算着,又跟着阿福往柳巷去看第二处。 这处两进小院果然宽敞,正房宽敞明亮,厢房也比杏花胡同的大,院子里还有一口老井,井水清澈。只是租金贵了七十文,而且离市集稍远,买东西要多走几步路。 “柳巷这处宽敞,住着舒服,但租金偏高;杏花胡同的紧凑些,胜在位置好、价格公道。”大美站在柳巷院子的门口,眉头微蹙,一时拿不定主意, “再想想,咱们先回客栈吧。”阿福应着。 两人和牙郎说回去考虑一下。 与此同时,客栈房间里,春桃正坐在床边,认真看守两个首饰盒。 忽然,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女人的叫喊和男人的附和,渐渐朝着他们的房间逼近。 “徐大美!你给我出来!”一个尖利的女声在门口响起,正是大美的母亲。 春桃吓得一哆嗦,连忙起身捂住首饰盒,又跑到门边插上门死死顶住。她才十二岁,个子瘦小,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撑着门板,心脏“咚咚”跳得像要蹦出来。 “开门!我是你娘!”母亲的敲门声又急又重,震得门板嗡嗡作响,“我知道你在里面!周家家被流放,你跟人家和离了,快开门跟我回家!” 徐大美的母亲直白的贪婪,已经不需要掩饰了。 继父的声音也在一旁响起,带着几分虚伪的温和:“大美啊,我们知道你受委屈了,爹娘是来接你回家的。你一个女人家在外边不容易,跟我们回去,有我们护着你。” 春桃咬着牙,隔着门板喊道:“二……大美姐不在!你们走吧!” “不在?你骗谁呢!”母亲拔高了声音,敲门声更急了,“我们都问过饭店的小二了,说你们搬到这儿来了!里面的丫鬟赶紧开门,不然我砸门了!” “就是啊,”继父在一旁煽风点火,“这是我们家姑娘,做女儿的哪有不见爹娘的道理?你们客栈也管管,哪有把人家女儿藏起来不让见的?” 客栈的掌柜和伙计闻声赶来,劝道:“二位,你们这样敲门太影响生意了,要是客人不在,你们改天再来吧。” “不在也我就等着!”母亲蛮不讲理地喊道,“这是我女儿的房间,我凭什么不能进?” 双方僵持着,母亲的敲门声、叫喊声,继父的附和声,掌柜的劝说声,搅得整个客栈不得安宁。 第8章愤怒 春桃死死顶着门,胳膊都开始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松手,她知道,一旦开门,大美姐的首饰和钱财就都保不住了,她们的所有对未来的规划,也会瞬间化为泡影。 大美和阿福刚踏进客栈大门,就听见了楼上的喧闹和春桃的哭喊,两人脸色一变,快步往楼上冲去。 就在春桃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外面传来了阿福的声音。 “你们干什么。” 春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隔着门板哭喊道:“大美姐!哥哥!快来啊!” 只见客栈房间门口,大美母亲正叉着腰使劲敲门,继父在一旁帮腔,掌柜的急得团团转。 大美脚步一顿,眼底瞬间燃起怒火,快步走上前,沉声道:“你们来这儿做什么?” 大美这一站定,眼底的怒火便烧得噼里啪啦,看向母亲和继父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祖父当年就是被母亲气的吐血而终。 还有父亲刚过世半月,她转头就改嫁给了这个只会啃老的酸腐秀才,如今有了小儿子,更是把她当成予取予求的摇钱树,时不时就上门打秋风,虽没讨到多少便宜,却膈应得人日夜难安。 “你还愣着干什么?”大美母亲叉着腰,尖利的声音刺破客栈的喧闹,“赶紧收拾东西跟我回家!要不是今日我们来府城,都不知道周家人被流放,现在你又和离了,哼,这般丢人现眼,在外边浪荡像什么样子!” “既然觉得我丢人,何必来找我?”大美冷笑一声,目光直戳戳地扫过两人贪婪的嘴脸, “无非是听说我拿回了嫁妆,祖父还留了些银钱,想来分一杯羹罢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继父连忙上前,摆出一副慈父模样,手却不自觉地往大美胳膊上伸, “你如今孤身一人,在外边无依无靠,回家有我们护着你,难道还能害你不成?” 他心里打得算盘精着呢,大美身上的钱财到手,就把她卖给邻村那个老财主做填房,又是一笔丰厚的彩礼。 至于他自己,拿着这笔钱上京找个有名的先生补课,定能一举考上秀才,摆脱这蹉跎十多年的童生身份。 大美一把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继父踉跄了两步。 “护着我?你们护着我就是盘算我的银子,再把我卖掉换钱?”她越说越气,想起这些年受的委屈,想起祖父和父亲的离世,怒火再也压不住, “我今天就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话音未落,继父见软的不行,索性露出了真面目,伸手就去拉扯大美:“跟我们走!由不得你胡来!” 大美母亲也扑上来,指甲挠向大美脸颊,嘴里还骂着:“不孝女!我们养你这么大,拿你点银子怎么了!” 大美被惹得彻底动了怒,抬手就朝着继父脸上扇去,“啪”的一声脆响,打得他半边脸瞬间红肿。 “我让你们抢!让你们卖我!”她边打边骂,手脚并用,招招都往继父身上招呼,她恨透了这个男人,恨他纵容母亲,恨他榨干家里的钱财只为科举梦。 阿福见状,立刻冲上去拦住大美的母亲,他虽知道这是大美姐的亲娘,却也清楚这对夫妻的德行,哪里还顾得上客气? “你别动手!再打大美姐我可不客气了!” 大美母亲一听,更是撒泼般往阿福身上撞,阿福也不示弱,抬手挡住她的冲撞,时不时还推回去,两人扭作一团。 房间里的春桃听见外面打作一团,再也按捺不住,拉开房门冲了出来。 她虽只有十二岁,却护主心切,看见大美母亲正要撕扯大美,立刻扑上去抱住大美母亲的胳膊,又抓又挠:“不许你打大美姐!你们这些坏人!” 一时间,客栈二楼乱成一团。大美和继父扭打在一处,她虽为女子,但力气不小,打得继父嗷嗷惨叫。 阿福拦着大美母亲,左躲右闪间也没让她占到半分便宜,春桃则死死抱住大美母亲的腰,拖住她。 三人齐心协力,竟是把大美母亲和继父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客栈掌柜和小二急得团团转,一边跺脚一边喊:“别打了别打了!这可是影响我的生意啊!” 旁边围观的客人却看得津津有味,有人喊道:“掌柜的别急!不影响我们住店,接着打!” 还有人起哄:“这对夫妻看着就不是好东西,该打!” 大美母亲和继父本就心虚,又被打得狼狈不堪,继父打倒在地,大美母亲的发髻也散了,衣衫凌乱。 两人见讨不到好处,反而要挨更多打,连忙挣扎着往外逃。她母亲一边跑一边回头骂:“徐大美!你这个不孝女!早晚天打雷劈!” 大美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朝着他们的背影怒吼:“我不怕!有本事就让雷来劈!看是先劈死你们这对贪财忘义的人,还是先劈死我!” 看着两人跌跌撞撞地逃出客栈,消失在巷口,阿福和春桃才松了口气,连忙围到大美身边:“大美姐,你没事吧?” 大美摇摇头,擦了擦脸上的汗,眼底的怒火渐渐褪去,只剩下一丝疲惫。 “我没事。”她转头看向掌柜,歉意地说:“掌柜的,抱歉,惊扰了你的生意,损坏的东西我们照价赔偿。” 大美抬手理了理被扯得歪斜的衣襟,脸上带着几分歉意,朝着掌柜和围观的客人团团拱手:“实在对不住各位,方才一时冲动,惊扰了大家休息,也给掌柜的添了麻烦,真是抱歉。” 掌柜的搓了搓手,看着满地狼藉,又看了看大美泛红的眼眶,终究没说什么重话,只是叹了口气: “姑娘也是被逼得没办法,那对夫妻看着就不占理。算了算了,只要没人受伤就好,损坏的东西也值不了几个钱,不用赔偿。” 旁边一位穿着青布衫的老者点点头,附和道:“姑娘不必道歉,我们都看在眼里,是那对夫妻贪心不足,上门欺负人,该打!” 另一位年轻客人也笑道:“就是!这种倚老卖老、谋夺晚辈钱财的,就该给他们点教训,我们可没觉得被惊扰,反倒觉得解气!” 还有人接口:“姑娘放心,我们不会到处乱说的,出门在外谁还没点难处,你们多保重。” 第9章决定 听着众人的宽慰,大美心里涌起一股暖意,眼眶微微发热,再次拱手道:“多谢各位体谅,今日之事让大家见笑了。” 阿福和春桃也连忙跟着道歉,春桃还小声补充:“都是那两个人不好,总来欺负大美姐。” 掌柜的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快回房收拾收拾吧,我让人来打扫一下。” 三人谢过掌柜和众人,才快步回到房间。一进门,春桃就赶紧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着气:“刚才可吓死我了,不过打得真解气!” 阿福也拍着胸口:“大美姐,你刚才太厉害了,一拳就把那老东西打得嗷嗷叫!” 大美没说话,只是坐在床边,慢慢将扯松的发髻重新挽好。 她的衣袖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领口也歪了,阿福的短褂更是被扯得皱巴巴的,春桃的小辫子也散了几根。 三人互相帮忙整理衣物,阿福把撕坏的衣袖翻到里面,春桃则重新编好辫子,大美则用一根布条暂时系住领口,遮住破损的地方。 收拾妥当后,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刚才的喧闹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三人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只剩下愤怒后的平静。 最终还是徐大美先打破了沉默,方才翻涌的情绪已然平复,眸底反倒燃起一簇清亮的光,像是被迷雾遮蔽的前路骤然破开了口子。 她转向阿福,语气沉静却带的坚决:“我要去趟衙门。” “衙门?”阿福和春桃同时惊出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阿福更是急得声音都发颤,上前一步:“夫人,您这是要……要告老夫人和张老爷吗?万万不可啊!” 他额角渗出细汗,语速飞快地劝道,“他们固然做得过分,可这世道终究以孝为先。今日您告了亲母继父,传出去旁人只会说您忤逆不孝,于您名声有损啊!” “不是去告他们。”徐大美打断了他的话,“咱们去开路引。” “路引?”两人愈发懵了,你看我我看你,满脸都是困惑。 “对,路引。”徐大美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果决, “我仔细想过了,就算在这镇上租了房子安身,他们若是执意纠缠,必定不得安宁。一次两次,旁人或许会念及情理站在咱们这边,可时间久了,‘孝道’两个字压下来,谁还会记得前因后果?到头来,错的反倒成了我。”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远方,语气坚定:“所以我决定了,不租房子了。咱们追上去他们,跟着他们一起流放。” “一、一起流放?”阿福惊得舌头都打了结,“二夫人,这……这能行吗?那流放之地据说环境恶劣,荒无人烟啊!” “有什么不行?”徐大美转过身,眼神亮得惊人,“再苦再偏的流放地,终究也是城池,也是有人烟的。他们能走的路,我为何不能走?谁规定了,我就只能困在这方寸之地任人拿捏?咱们就坠在他们身后,总能寻一条生路。” 阿福怔了怔,看着她眼中从未有过的决绝与勇气,心头的疑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热血上涌。 他用力拍了拍胸脯,声音洪亮:“二夫人既然决定了,我阿福便跟着您!我不怕苦,刀山火海都陪您去!” 春桃也连忙点头,小脸涨得通红,语气却无比坚定:“我也去!我什么苦都能吃,只要能跟着二夫人,我没问题!” “好。”徐大美露出一抹释然的笑,这笑容里带着的轻松,更带着对未来的期许,“那咱们现在就收拾收拾,先去衙门探探情况,能开出路引最好。” 她转身回到房中,迅速收拾了几件随身衣物,又从箱底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些散碎银子,随后又抽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贴身藏好,两个首饰盒藏在床里。 一切准备妥当,三人走出房门,徐大美叫住客栈掌柜,又塞给旁边的小二一角银子,郑重叮嘱道:“掌柜的,小二哥,劳烦你们多费心,帮我看好这间房,里面还有些物件。” 小二掂量着手里的银子,眼睛瞬间亮了,连忙拍着胸脯保证:“客官您放心!我向您保证,往后谁也别想踏进您这房间半步,保管万无一失!” 徐大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阳光穿过客栈的天井,落在三人身上,镀上一层暖亮的光晕。 他们相视一眼,眼中都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冲劲,脚步轻快却坚定地朝着衙门的方向走去。 衙门的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内是青石板铺就的庭院,两侧立着几株枯瘦的老槐,枝桠横斜映在斑驳的墙面上,透着几分肃穆与冷清。 庭院尽头的正厅檐下悬着“明镜高悬”的匾额,匾额下方的公案后,几名吏员正低头处理文书,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空气中弥漫着墨汁、纸张与淡淡的尘土气息,偶有皂隶走过,脚步声沉稳厚重,更添了几分威严。 徐大美三人走到公案前,一名身着青衫的吏员抬起头来,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神色算不上热情,却也并无刁难之意,只是公事公办地问道:“三位何事而来?” “回大人,”徐大美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从容,“我们想申请三张路引,前往西北东陵流放之地。” 吏员闻言愣了一下,抬眼重新打量了她一番,又看了看身旁的阿福和春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流放之地?那地方环境恶劣,荒草丛生,三位为何要往那里去?” “家中有亲眷在彼处,我们前去探望,也好有个照应。”徐大美早已想好说辞,语气平静无波。 吏员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道:“把你们的牙牌拿来看看。” 徐大美连忙从怀中取出三人的牙牌,一一递了过去。 吏员接过牙牌,仔细核对了上面的户籍信息,目光在徐大美的名字与籍贯上停顿了片刻,显然是认出了她的身份——毕竟,周府的事在当地也不算什么秘密。 第10章准备 他抬眼看向徐大美,眼中满是佩服,轻叹一声:“原来是周二夫人,倒是有几分胆识。那流放之地可不是什么好去处,风沙大,粮草缺,寻常人避之不及,你们可要想好了?” “多谢大人提醒,我们心意已决。”徐大美微微颔首,语气坚定。 吏员见状,便不再多言,转身取来三张空白路引,提笔蘸了墨,依照牙牌上的信息,一一填写了三人的姓名、籍贯、年龄,又在目的地一栏注明了西北流放地,最后标注了路引的开具日期与有效期限。 写完后,他盖上衙门的朱红大印,将路引递还给徐大美,又叮嘱道:“这路引你们收好,沿途关卡都会查验。到了目的地若是要久待,切记要去当地衙门办理停留手续,不可擅自逗留。” “多谢大人告知,我们记下了。”徐大美接过路引,小心翼翼地收好,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小锭碎银,递了过去,“一点心意,劳烦大人了。” 吏员看了眼碎银,并未推辞,随手收下,又道:“一路保重,凡事多加小心。” 徐大美三人再次道谢后,转身离开了衙门。阳光洒在手中的路引上,朱红的印记格外鲜明,三人脸上都露出了释然的笑容,脚步也愈发轻快,前路虽远,且布满荆棘,但此刻,他们终于有了前行的方向。 离开衙门时,日头已过正午,街市上的人声愈发喧闹。徐大美攥着怀中温热的路引,转头对阿福和春桃道:“咱们先去银楼兑了碎银,再添置行囊,流放之地苦寒,该备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三人循着记忆找到镇上的“裕丰银楼”,门楣上的铜铃随着推门声叮当作响。 掌柜见是带着路引的客人,不敢怠慢,接过徐大美递来的五十两银票,仔细验了防伪印记,便从柜台下取出一锭十两的银元宝,余下的都兑成了散碎银子和铜钱,一一过秤后用布包好递还:“客官点验,五十两分毫不差。” 徐大美粗略数了数,将银包贴身藏好,又把十两元宝单独分出,以备不时之需。 接下来便是采买衣物。他们直奔之前光顾过的“锦绣阁”,老板娘见三人再来,笑着迎上前:“三位可是要添新衣?” “劳烦老板娘,”徐大美开门见山,“给我们三人各备两套春秋常服,要耐磨的粗布;再各来两套冬衣,内里得絮厚棉,领口袖口要严实。还有每人两双棉皮靴,鞋底得纳三层麻绳,要防滑保暖的。” 老板娘闻言点头应着,转身去后堂取货样:“春秋粗布衫一套二百文,冬棉服一套五百文,棉皮靴一双八百文,三位各两套衣物两双靴,算下来是九两银子。” 徐大美毫不犹豫:“再加急赶制,明日一早要取货,加价多少?”老板娘笑道:“加急需多付一两银子,总共十两,保证明日天亮交货。” 徐大美爽快付了五两定金,约定好取货时间便转身离开。最后一站是“仁安堂”药铺。一进门,药香便扑面而来,掌柜正低头碾药。 徐大美上前拱手:“掌柜的,劳烦配些远行必备的药材。”她凭着上次的经验,一一报出药材名: “风寒散三帖,治伤风咳嗽;黄连丸止泻解毒;金银花、蒲公英各半斤,煎服能清热消炎;再要些止血的三七粉、治跌打损伤的红花油,还有两斤甘草。” 掌柜一边应声一边麻利地抓药,用牛皮纸分包捆好:“风寒散一帖五十文,三帖一百五十文,黄连丸一盒三百文,两盒六百文,金银花和蒲公英各半斤,共四百文,三七粉一两二百文,红花油一瓶一百五十文,甘草两斤二百文,总共一千七百文,折合一两七钱银子。” 徐大美付了银子,让阿福和春桃小心提着药包,三人返回客栈。 回到房间时,店小二早已守在门口,一见他们回来,赶忙笑着迎上前。 徐大美松了口气,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放好,看着桌上堆起的衣物和药包,心里渐渐踏实下来,明天取了做好的衣服,再去趟铁铺,应该就准备得差不多了。 夜深了,客栈里的烛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徐大美让春桃先去休息,又嘱咐阿福守好房门,别让外人靠近。之后她独自坐在桌边,手指轻轻摸着怀里的银票。 这一路奔波又艰险,大额银票虽然带着方便,却容易惹人注意。流放路上人来人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琢磨了一会儿,她从大嫂留下的首饰盒底层又抽出三张一百两的银票,和之前剩下的五十两凑在一起。 “明天一早再去银楼,把这三百五十两兑开,”她在心里默默打算,“两百两换成十两一张的小额银票,刚好二十张,买大件东西时用,剩下一百五十两,全都换成碎银和铜钱,平时吃饭、买点零碎也方便。” 银钱安排妥当,她又想到路上还缺的东西:粮食得多备一些,最好是能久放的干粮、面饼和糙米,这样路上才不至于饿着。 之前的驴车还算结实,但长途赶路,车轮和车架得去铁铺加固一下,免得半路出问题。 西北那边风沙大,万一碰上下雨下雪,还得买块厚实的防水布,既能盖行李,也能临时遮雨挡风。 “明天让阿福跟我一起去办这些事,”她心里定了计划,“先去兑银钱,接着买粮食,再去铁铺加固驴车,顺便打一把小斧头、几根铁钎子,说不定路上用得上,最后去布庄买防水布。” 把这些杂事在脑子里一件件过完,确认没有遗漏,让阿福也去休息,徐大美才吹熄了蜡烛。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平静的侧脸上。 她躺上床,合眼休息,静静等待着天光亮起。 天刚蒙蒙亮,街市上便已有了零星人声。徐大美叫醒春桃,简单梳洗后,徐大美和阿福驾着驴车出发了,留春桃在客栈守着行囊。 街角的裕丰银楼刚卸下门板,掌柜正擦拭柜台,见两人再次登门,连忙笑着迎上来。 第 11章出发 “掌柜的,劳烦再兑些银钱。”徐大美取出三百五十两银票,“两百两换成十两一张的小额银票,余下一百五十两全兑成碎银和铜钱。” 掌柜不敢怠慢,连忙取出票号账本核对,又唤伙计从库房取出崭新的小额银票,一张张贴好字号,仔细数了二十张递过来,随后又用天平称出一百四十两碎银,分装进三个沉甸甸的布包,再搭配上几串铜钱:“客官点验,二十张十两银票,碎银铜钱一百五十两,分毫不差。” 徐大美让阿福逐一核对,确认无误后,将银票贴身藏在衣襟内侧的暗袋里,碎银和铜钱则分装在两人随身的小包袱中,稳妥得很。 离开银楼,两人直奔镇上最大的“丰谷粮铺”。此时粮铺已是人声鼎沸,往来都是采买粮食的客商和百姓。 徐大美走到柜台前,对掌柜道:“掌柜的,要五十斤糙米、三十斤白面、二十斤干面面饼,再要十斤风干肉和五斤盐巴,都用结实的麻袋装好。” “好嘞!”掌柜高声应着,指挥伙计备货。糙米耐储存,白面可偶尔做些面食,面饼不易变质,风干肉能补充体力,盐巴则是续命的必需品,都是长途跋涉的佳品。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称重打包,不多时便将一大袋粮食堆在面前,算下来共花了三两二钱银子。 徐大美付了钱,让粮铺伙计先帮忙看管,约定好稍后让阿福赶来取货,便带着阿福赶往打铁店。 打铁店“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炉火熊熊,火星飞溅。店主是个络腮胡大汉,正挥着铁锤砸向铁块。 徐大美说明来意,大汉围着驴车转了一圈,粗声粗气道:“车架加两道铁箍,车轮换加厚辐条,再给车轴抹上牛油,保你走千里路不出岔子。” “多谢师傅,”徐大美补充道,“再麻烦打一把斧头、三根铁钎、三个锄头,三把菜刀,都要趁手耐用的。咱这有铁镖吗?” “有的”大汉拿过来一个,大美看了一下,是她要的那种,要来2个。 大汉咧嘴一笑:“好说!加固驴车和铁器一共20两银子,半个时辰就能好。” 大美看他家还有水桶,又要了2个小水桶,3个水囊。大汉心情好,水桶水囊没收费,送给大美了。 趁着加固驴车的功夫,徐大美又带着阿福去了布庄,挑了两块厚实的油布防水布,又买了几丈粗麻绳,花了三百文。 等两人返回打铁店时,驴车已加固完毕,车架上的铁箍泛着冷光,车轮也显得愈发结实,小斧头、铁钎和菜刀被磨得锋利,用布包好递了过来。 付了银子,两人赶着加固好的驴车返回粮铺,小二早已等候在那里。 三人合力将粮食、防水布等物资搬上车,用麻绳捆扎牢固,再盖上防水布,又检查了一遍衣物、药材等物件,确认所有行囊都已备妥。 到了客栈,又将房间的行囊尽数搬上加固后的驴车,防水布将粮食、衣物、药材裹得严严实实,麻绳捆扎得密不透风,只待明日出发。 徐大美提前结清了客栈的房钱,连押金带几日的食宿,又在客栈那拿了20个馒头,20包子,一坛咸菜。共付了一两三钱银子。 回到房间时,日头还未西斜。三人简单吃了些,便各自歇下。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没有了前几日的辗转反侧,唯有对前路的满心期许。 徐大美躺在床榻上,脑海中闪过衙门吏员告知的路线:流放队伍沿官道西行,因押解的人身带镣铐,行速缓慢,按他们的脚程,不出两日便能追上。 次日天刚破晓,公鸡的啼鸣声划破晨雾。三人迅速起身梳洗,最后检查了一遍行囊:路引贴身藏好,银票、碎银分置各处,衣物、药材、粮食件件齐全,小斧头、铁钎等工具也安置在驴车侧边,伸手便能拿到。 阿福拉起驴车缰绳,春桃坐在车内护,徐大美则坐在车头,目光望向官道西行的方向。“走吧。”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轻快。 驴车轱辘碾过客栈前的青石板,缓缓驶入晨光熹微的街市。此时的街市已有了烟火气,小贩们支起摊位,吆喝声此起彼伏,却再勾不起三人的停留之意。 他们沿着官道一路向西,路面虽不算平整,却因驴车刚加固过,行驶得颇为稳当。 阿福不时勒住缰绳,对照着衙门打听来的路线确认方向,官道旁的枯树、岔路口的石碑,都与吏员描述的一致。前进。 “照这个速度,后日午后便能追上他们了。”阿福回头笑道,语气里满是信心。 徐大美点头,望着前方延伸向远方的官道,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路面上,镀上一层暖光。驴蹄踏在土路上,发出“哒哒”的声响,伴随着车轮的轱辘声,像是一首前行的序曲。 所有的准备都已就绪,路线清晰,行囊充足,两日的路程不算遥远,他们终将追上那支流放队伍,一同踏入西北的风沙之中。 驴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声响,徐大美坐在车头,望着前方渐渐明亮的天色,所有准备都已就绪,接下来,便是追赶流放队伍,奔赴那未知的西北之地了。 晨光把乡间土路染成暖金色时,阿福将驴车停在溪畔休息, 大美指着那头毛色油亮的老驴道:“今日起我们轮流练赶车吧,以后有什么事也应付的过来。” 阿福和春桃也觉得大美说的对,“好,那一会启程我就教你们。” 徐大美撸了撸袖子率先上前,她打小跟着猎户爹在山里奔波,牵过烈马、追过野兔,手上有蛮力,性子更泼辣。 阿福先仔细演示着“嘚”催步、“吁”刹车,再教她遇坑洼时轻拽缰绳调方向,她听一遍便接了缰绳,指尖搭得稳当,喊一声“嘚”底气十足。 老驴应声抬步,她跟着车沿走了两步,索性纵身跳上车辕,左腿一跨坐得稳稳当当,时不时轻轻抖抖缰绳,遇着小土坡还会俯身拍一拍驴背: “老伙计,加把劲儿!”驴车跑得又平又稳,连车上的包袱都没晃一下,她回头冲春桃扬眉,眼里满是满意。 第12章驾车 “大美姐,你真厉害。”春桃特别的捧场。徐大美更是得意了。 大美赶着驴车走了一段路,就下来了,这回要换春桃学驾车了。 春桃怯生生上前,十二岁的姑娘瘦得像根豆芽菜,估计连拎桶水都费劲,此刻双手攥着缰绳,浑身都很僵硬。 阿福在旁叮嘱:“别拽太紧,老驴通人性,勒疼了就会闹脾气的。”她点头如捣蒜,可刚喊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嘚”,路边突然窜出一只灰兔,春桃吓得“呀”地尖叫,手一抖,缰绳狠狠往右边拽去! 老驴被拽得猛然偏头,驴车瞬间往右侧倾斜,车斗擦着地面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车上的干粮袋“咕噜噜”滚到车边,眼看就要掉下去。 春桃吓得脸都白了,双手乱挥着想稳住,身子却往车外滑,连忙呼喊:“救命!它不听我的!” “吁——”徐大美见状,纵身从车辕上跳下来,几步冲到车侧,左手一把按住春桃的腰将她往回带,右手死死攥住跑偏的缰绳,手腕用力一拧,硬生生把缰绳拽回正中,同时对着老驴沉声道:“吁!老实点!” 老驴被这股力道镇住,慢慢停下脚步,倾斜的车斗也渐渐回正。 阿福赶紧上前扶稳车辕,捡起滚落的干粮袋,见春桃只是吓哭了没受伤,才松了口气:“别怕,老驴稳当,不会真翻车的。你就是太紧张,手劲没个准头。” 春桃抽抽搭搭地抹眼泪,攥着缰绳的手还在发抖:“我……我控制不住它……” 徐大美蹲下身,帮她擦了擦眼泪,把缰绳重新塞进她手里,手把手教她:“你看,握缰绳要像摸小猫似的,轻轻的,喊口令要脆生生的,别跟蚊子似的哼哼。来,我陪你走,咱们慢点儿。” 她站在春桃身边,春桃每拽一下缰绳,她就帮着调整力道,教她喊口令时抬高声音。 这次春桃不敢再分心,眼睛紧紧盯着老驴的耳朵,小嗓子憋得通红,喊出一声清晰的“嘚”。老驴慢慢迈开步子,虽然走得慢悠悠,却没再跑偏。 徐大美在旁不断鼓励:“对喽,就这样!再喊一声‘吁’试试!”春桃鼓起勇气喊出声,老驴果然乖乖停下,她脸上瞬间露出又惊又喜的笑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日头渐渐升高,驴车继续前行,徐大美已经能熟练地赶车,时不时还会哼两句山里的小调;春桃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学着搭手,偶尔拽偏了缰绳,被徐大美提醒一句,便赶紧纠正,现在也多了几分喜悦。 老驴蹄声“哒哒”,伴着两人的笑语,在乡间小路上慢慢驶向远方。 驴车在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上碾过两天光阴,车轱辘滚过碎石的“咯吱”声,成了日夜相伴的背景音。 徐大美和春桃的驾车技艺日渐熟练,徐大美早已能独当一面。 春桃也褪去了最初的怯懦,虽仍需小心翼翼,但喊出口令时底气足了不少,只是遇到不平的道路,还是会下意识攥紧缰绳,引得徐大美阵阵打趣。 车上的空间被塞得满满当当,几床被褥铺在车厢底部,既当了坐垫也做了床榻,上面堆着干粮袋、换洗的粗布衣裳,还有阿福备好的打火石、水壶和少量草药。 赶路的日子清苦,他们从不在吃食上讲究,每日只在途经溪边或水井时停下,阿福负责打水,徐大美捡些枯枝生火,春桃则帮忙擦拭水壶、整理干粮。 滚烫的热水就着硬邦邦的馒头下肚,便是一餐,偶尔能在路边采到几颗野果,反倒成了难得的调剂。 他们并不急着赶路,心里都清楚,周家人以前都是娇生惯养,根本走不快,不出几日便能追上。 夜色降临时,便是一天中最安稳的时刻。阿福会找一处平坦的空地,将驴车停稳,在车旁铺开防水布,垫上一床薄被,便在露天歇息; 车厢里则留给徐大美和春桃,两人挤在铺好的被褥上,盖着同一条厚毯,聊着山里的趣事、家乡的模样,倦意袭来时便相拥而眠。 夜里风凉,阿福总会把自己的外套搭在车厢上挡风,徐大美看在眼里,私下跟春桃商量: “往后路难走,说不定会遇到荒山野岭,咱们得轮流值夜,让大福也能在车厢里睡个安稳觉。” 春桃点点头,虽有些害怕夜里在外待着,但想到往后的艰难,还是攥紧了拳头应下。 第三日午后,日头正毒,徐大美赶着驴车走在前面,忽然眯起眼睛望向远方。只见尘土弥漫的官道尽头,出现了一串人影。“阿福!你看!”她高声喊道,伸手往前指去。 阿福闻言催步上前,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眼中瞬间亮了起来。 待走近些,便能看清那些人影的模样,面带菜色的周家人,背着简陋的行囊,步履蹒跚地往前挪动。 在人群两侧,几个穿着皂衣、腰佩短刀的衙役正来回走动,时不时呵斥几句! “追上了!真追上了!”春桃扒着车厢边缘,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多日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阿福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总算赶上了。” 徐大美勒住驴缰,让驴车放慢速度,嘴里喃喃道:“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说话间,前方的衙役也发现了他们,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衙役抬手示意他们停下,脸上带着几分审视的神色。 “什么人?站住!”他呵道。 徐大美连忙勒住驴缰,跳了下去。只见前面挎着短刀的衙役正警惕地盯着他们,眉头拧得紧紧的,流放之路偏僻,官道上除了押解的官差和罪犯,极少能见到旁人。 另两名衙役闻声也围了过来,三人呈三角之势,眼神里满是审视。 “差爷们莫慌,”徐大美拱手作揖,声音沉稳不慌,“我不是歹人,是这流放队伍里周砚周二少爷的前夫人。” 第13章跟随 这话一出,三个衙役都愣了愣。押送这七人上路时,他们就听闻过这桩奇事,周二少爷流放当天,竟与发妻和离了,还让她带走了全部嫁妆,当时不少人都议论这女子精明,捡了个大便宜脱身。 领头衙役挑了挑眉:“前夫人?既已和离,你追来做什么?” 徐大美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反倒露出几分恳切:“差爷有所不知,我与周砚成亲两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虽获罪流放,但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遭难不管。”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真诚,“我听闻流放路途艰险,他自小娇生惯养,身子本就不硬朗,万一半路有个三长两短……我听说在押送途中,若是犯人没了,怕也只是往荒野一扔,连个埋骨的坑都没有。我这一路跟着,不为别的,就盼着真到了那一步,能亲手给他刨个坑埋了,也算全了这一世的夫妻情分。” 衙役们听得面面相觑,脸上满是匪夷所思,这到底是情深还是情薄?哪有追着流放队伍,就为了给前相公收尸的?领头衙役憋了半天,才道:“按规矩,你这情况不算违规,但你这说法……倒是闻所未闻。” 徐大美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得整齐的路引递过去:“差爷请看,我这路引齐全,绝非私自尾随,是真心实意想来送他最后一程。” 领头衙役接过路引,借着日光仔细看了看,上面籍贯、事由、官府印鉴一应俱全,显然是早有准备。他沉吟片刻,知道这女子铁了心要跟着,再拦也无益,便沉声道: “跟可以,但有规矩。他们是戴罪之人,你不能让他们坐车,也不能私下接触扰乱秩序。” “差爷放心,”徐大美立刻应下,“我就在后面跟着,绝不靠前打扰,也绝不违规。” “还有,跟远些,至少隔二十丈,不许随意上前搭话。”领头衙役补充道,挥了挥手,“走吧,别耽误行程。” 徐大美谢过衙役,转身往驴车走去。这才抬眼望向不远处的流放队伍,那七人早已停下脚步,个个满脸诧异地望着她。 尤其是周砚,站在队伍中间,脸上又是震惊又是动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眼眶都红了。 “看什么看!耽误这么久,脚程本就慢,还不快走!”旁边的衙役不耐烦地呵斥一声,推了周砚一把,“有话等歇脚再说,再磨蹭天黑都到不了宿营地!” 周砚踉跄了一下,只能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回头又望了徐大美一眼,才跟着队伍慢慢挪动脚步。 徐大美跳上驴车,冲阿福和春桃使了个眼色:“走吧,跟在后面就行,别靠太近。” 阿福点点头,轻轻抖了抖缰绳,老驴慢悠悠地迈开步子,保持着二十丈的距离,跟在流放队伍后方,车轮碾过尘土,留下两道浅浅的辙印,在官道上缓缓延伸 日头偏西时,队伍终于在一片槐树林歇脚。衙役们找了块平坦的地方坐下,卸下腰间的短刀,脸上满是疲惫。 徐大美见状,让春桃守着驴车,自己拎着一个粗布包袱,径直走向那三个衙役。 “差爷们,一路辛苦。”她将包袱递过去,语气诚恳,“这是我来时备的些干粮,馒头放了几日,已经不怎么松软了,肉干也是干净的,不成敬意,还请差爷们别嫌弃。” 领头的衙役掀开包袱看了看,里面躺着几个尚且完整的馒头,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肉干,他们押送流放犯,随身带的不过是些糙米饼子,难以下咽,这馒头和肉干已是难得的吃食。 他也不客套,冲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接了过来:“多谢了,你倒是有心。” “官爷,能容我和周家人说几句话吗?” 衙役的领头人看着大美手里已经没有东西了,就无所谓的点点头。 徐大美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周家人。 “大美?”周母看见她过来,惊得站起身,快步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你怎么来了?你这孩子,你不是都和离了吗?怎么还跟着我们这罪臣之家受苦?” 周围的人也都围了过来,脸上皆是诧异。徐大美看着眼前这些人,不过短短几日,他们早已没了在府城的体面,衣衫沾满尘土,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唯有眼神里的震惊格外真切。 她轻轻拍了拍周母的手,实话实说:“娘,我和离时也是一时意气,如今静下心来想想,天下之大,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你们这一路艰难,我跟着过来,好歹能给你们搭把手,互相有个照应。” “你还真……是来给我收尸的?”周砚站在人群后,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这句话。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脆响,周大哥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怒斥道:“你闭嘴!会不会说话?大美好心来陪我们,你竟说这种浑话!” 周砚捂着脸,愣在原地,明明是大美说的,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吭声。 徐大美倒是没在意,只是看着众人道:“收尸的话是说给衙役们听的,找个借口吧。咱们都是一家人,不管以前怎样,如今落了难,就该互相扶持。只要咱们努努力,一定能走到地方,都会好好的。” “二嫂……”旁边的小姑子周玲突然哭了起来,她本是家里最小的,娇生惯养,这几日的奔波早已让她脱了形,此刻红着眼圈,拉着徐大美的衣袖哽咽道, “以前都是我不好,总跟你顶嘴,说你坏话……我没想到你还会来救我们,二嫂,对不起……” 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朝气蓬勃、爱撒娇耍小性子的小姑子,如今哭得像个泪人,短短几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徐大美的心也跟着揪了揪。 她抬手擦了擦周玲的眼泪,轻声道:“都过去了,以前的事别再提了。你还小,这一路好好照顾自己,别多想。” 她的目光又落在大嫂怀里抱着的孩子身上,三岁多的周进学,小脸脏兮兮的,眼神怯生生的,被大嫂抱在怀里,嘴唇都有些干裂,大美看就心疼的不行。 第14章汇合 因为男子脖子都戴着木枷,行动不便,孩子全靠女眷轮流抱着、哄着,一路下来,女眷们也早已累得筋疲力尽。 徐大美走上前,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柔声道:“这孩子遭罪了。往后赶路,我看看找机会跟衙役们说说,让孩子偶尔上我的驴车歇歇脚,总这么抱着也不是办法。” 这话一出,周家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们最担心的就是这年幼的孩子,怕他们熬不过这漫长的流放之路,如今徐大美这么说,无疑是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周母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大美,真是……真是太谢谢你了,你真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 徐大美摇了摇头,她得走了,就听见周砚在旁边小声问:“这……这就走了?” 她转头看向周砚,想起他方才那句浑话,又看他此刻欲言又止、满脸复杂的模样,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不然呢?留着跟你聊天?你们好好歇着,我回车上了,明日赶路还得靠力气。”说完,她转身就往驴车走去,留下周砚愣在原地,想再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周大哥在一旁瞪了他一眼:“该!让你嘴欠,大美好心来帮咱们,你还不领情!” 徐大美回到驴车旁时,春桃正喂老驴吃草。见她回来,春桃连忙问:“大美姐,跟他们说好了吗?” “嗯,说了。”徐大美坐上车辕,望着不远处互相依偎的周家人,轻声道,“往后的路,希望咱们能顺顺利利” 夜色如墨,泼洒在荒野之上,唯有篝火余烬泛着微弱的红光,映着周家一行人沉默的脸庞。 徐大美与阿福、春桃简单用过干粮后便各自歇息,阿福守在车厢外,借着月光警惕地望着四周,春桃与大美蜷在车厢里,铺着简陋的毡毯,伴着远处驴子悠闲的嚼草声,渐渐有了困意。 而另一边的周家人那边,却无半分睡意。周大哥往篝火里添了根枯枝,火星噼啪跳起,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老爷子,低声道: “爹,大美那丫头竟然真跟过来了,瞧她那架势,带着路引,还备了露营的物件,怕是真要跟咱们一路到流放地了。” 老爷子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暖意,又有几分怅然:“嗨,这孩子,心性跟她爹一模一样,都是个重情重义的。” 周大哥默默点头,沉甸甸的愧疚翻涌上来。大美爹是为了救他才没的,按理说,周家该好好照拂大美才是,可她在周家这些年,不仅没享过几天福,还因与二弟周砚和离,如今竟要跟着他们这流放之人,踏上这吉凶未卜的路。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猛地转头,狠狠瞪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周砚。周砚正低头拨弄着地上的草叶,冷不防被大哥瞪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有些发慌。 他暗自嘀咕:和离是事实,现在她自己要跟来,难不成还怪我?可对上大哥那双带着责备与愧疚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敢缩了缩脖子,假装没看见。 然而,周砚的心底,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窃喜,像初春的嫩芽,悄悄冒了头。 他与大美和离,原是性格不和,他总以为,这一世大抵是再无牵扯了,却没想到,在他最狼狈、最落魄的流放途中,她竟会义无反顾地跟来。 她图什么呢?总不会是图这流放路上的苦日子吧?想来,是还念着往日的情分,是看重他这个人。 这般想着,周砚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连带着心里的惶恐与不安,都淡了几分。 可这份窃喜又不敢外露,只能偷偷藏在心底,借着低头的动作,掩去眼底的光亮。 “唉……”一旁的周老夫人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担忧, “大美这孩子,好好一个姑娘家,跟着咱们这流放的队伍,一路上风餐露宿,磕磕绊绊的,要是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好?明儿我得劝劝她,让她回去吧,找个安稳地方过日子,别跟着咱们受苦了。” 大嫂抱着已然睡熟的孩子,怀里的小家伙们眉头还微微皱着,这几日的奔波劳碌,让幼子瘦了不少,也受了不少罪。 她听着老夫人的话,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心里却是矛盾得很:大美能跟过来,她私下里是松了口气的,有大美在,孩子多少能多些照拂,这一路的艰难,有个人搭把手,总能轻松些。 可她也清楚,大美照顾他们是情分,不照顾是本分,人家一个姑娘,凭什么要陪着他们受这份罪?这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小姑子周玲坐在大嫂身边,双手紧紧攥着周夫人的衣服,脸上带着几分怯意。 她往日里总爱挑大美几句不是,可此刻见大美不计前嫌跟来,心里竟也生出几分复杂的情绪。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二嫂来了……咱们往后的路,会不会能好走一点?” 话一出口,又赶紧低下头,生怕被旁人听见。 其实她心里更多的是害怕,这流放之路凶险未知,他们自己都自身难保,如今多了个大美,既怕连累了她,又隐隐盼着能有人一同分担,那份忐忑与纠结,让她坐立难安。 篝火渐渐弱了下去,夜风吹过,带来几分凉意。周家一行人各怀心事,没人再说话,只有沉默在夜色中蔓延。 他们感念着徐大美的重情重义,又忧心着她这一路的安危,更惶恐着前方未知的命运,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这沉默才被清晨的鸟鸣悄悄打破。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荒野上便有了动静。徐大美率先起身,车厢外的露水打湿了衣角,她却浑然不觉,轻轻推醒了春桃,又朝阿福道: “阿福,你去附近树边瞧瞧,看看有没有干净的水源,打些回来备用。” 第 15章 热粥 阿福应声而去,大美与春桃则在车厢旁忙活起来。春桃从行囊里掏出杂粮,大美则取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肉干。 两人拾了些干柴,架起简易的陶锅,倒入阿福打来的清水,待水沸后撒入杂粮,搅拌均匀,再将肉干细细掰碎撒进去,撒上少许盐巴。 不多时,一锅热气腾腾的杂粮肉末粥便煮好了,浓郁的香味混着米香,在清晨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勾得人腹中馋虫直叫。 大美盛了满满一碗粥,径直走向衙役们歇息的地方。领头的衙役见她过来,抬眼打量了一番,见是普通的杂粮粥,只是多了些肉末,脸上露出几分缓和的神色。 “官爷,早上天凉,喝点粥暖暖身子。”大美语气恭敬,将碗递了过去。 衙役也不客套,接过碗便喝了起来,其余2个衙役见状,也纷纷上前,各自分盛了一碗。他们自己带了碗筷,倒也方便。 一碗粥下肚,浑身的寒气散了不少,领头的衙役看大美愈发顺眼,也明白她的意思朝她摆了摆手:“剩下给他们拿去分了吧。”大美谢过,提着剩下的粥回到周家人那。 春桃和阿福早已候在一旁,见状连忙上前帮忙。周老夫人、老爷子、周大哥、大嫂抱着孩子,还有周砚和小姑子周玲,都已起身,正望着这边。 “娘,爹,大哥大嫂,你们快趁热喝点粥。”大美将瓷罐递过去,声音温和。大美这声爹娘就让周家老夫妻眼泪涟涟。 大嫂接过瓷碗,看着碗里浓稠的粥,还有浮在表面的肉沫,眼眶不由得一热。 春桃和阿福连忙上前帮忙。这流放路上,他们吃的不是干硬的黑馍,就是难以下咽的粗粮,这般温热鲜香的粥,还是这几日来头一回。 她舀了一勺递到孩子嘴边,心里更是暖烘烘的。 “大美啊,”老夫人放下碗,拉着大美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哽咽, “你能来,我们心里都记着你的好。可这流放的路太苦了,风餐露宿,还可能遇到危险,你一个姑娘家,何必跟着我们遭这份罪?如今咱们也没走出多远,你听娘一句劝,回去吧,找个安稳的地方过日子,别跟着我们受苦了。” 老爷子和周大哥也纷纷点头,眼里满是赞同与不忍。 大嫂抱着孩子,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话,只是眼神里带着几分期盼与愧疚。 大美反手握住老夫人的手,指尖带着粥的余温,语气坚定:“娘,我既然决定跟过来,就没想过回去。您也知道,我爹和祖父都走了,母亲又身是那个样子,在这世上,我早就把您和爹、把周家当成最后的亲人了。我与周砚虽已和离,但这份情分还在,你们有难,我没有道理袖手旁观。” “好孩子,好孩子啊……”老夫人听得眼泪直流,紧紧攥着她的手,“是我们周家亏待了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如今还要跟着我们遭罪。” “娘,别这么说,我和您说实话,你们刚走,我那个娘就来找我了,我觉得跟着你们是我最好的选择。” “你娘来了,又欺负你了。”周夫人紧张的问道。 “没有,我打回去了。”大美不在意的说道。 “那就好。可是跟着我们太受罪了。” “娘,别说这些了,快喝粥吧,粥要凉了。”大美抽出一只手,轻轻拭去老夫人眼角的泪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见她态度坚决,没有丝毫动摇,周家人也不再劝说。 大美趁着众人喝粥的间隙,往衙役那边望了一眼,随即压低声音问道:“娘,大哥,这几位衙役大哥平日里待你们还好吗?有没有为难你们,或是身上受了伤?” 周大哥放下碗,也压低了声音回话:“多亏了你之前给的钱财,说不上多好,一路上没怎么为难我们,更没动过鞭子。” 老爷子也点点头,补充道:“都是些吃公家饭的,咱们不找事,他们也犯不着跟流放的人较真,眼下算是和平相处着。” 大美闻言,悄悄松了口气,眉头却又微微蹙起:“这样便好,只是我听说,前头到了下个驿站,咱们得和京都流放过来的一批人汇合同行。那些人背景复杂,随行的衙役怕是也更难打交道,到时候……” 她的话没说完,但周家人都懂了。周大哥脸上的神色也凝重起来,叹了口气:“是啊,这也是我们一直担心的。现在这三位衙役还好说,等汇合之后,人多眼杂,变数就大了。” 小姑子周玲听到这话,手里的粥碗都晃了一下,眼里的惧意更浓,下意识往大嫂身边靠了靠。大嫂抱着孩子的手臂紧了紧,脸上也露出了忧虑之色。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下来,方才因热粥带来的暖意,被这未来的担忧冲淡了几分。 大美见状,连忙宽慰道:“大家也别太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往后咱们多留意些,凡事谨慎些便是。” 众人默默点头,心里却都清楚,这流放之路,真正的考验或许还在后头。 大美没有多做停留,知道往后的日子还长,不必急于这一时。待众人喝完粥,大美和阿福春桃便提着空罐回去,又烧了一锅热水,用干净的陶罐装着,给周家人和衙役们都送了过去。 衙役们见她这般识趣懂事,对她的态度愈发和善,也不再阻拦她与周家人往来。 只提醒道他们是戴罪之人,流放不是享福的,大美忙表示明白了,之后有什么事就一个人过去,那衙役点了点头。 趁着大美送完热水转身要走的空隙,周砚快步追了上来,声音带着几分局促,还有几分别扭:“大美,谢谢你……谢谢你愿意过来。”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比在周家时清瘦了些,眉眼间却依旧带着那份温婉坚韧,心里不由得一阵发酸,又想起往日自己的种种不是,连忙补充道:“以前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 第 16章 野鸡 大美脚步一顿,转头看他。晨光洒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她的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几分释然:“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不必再提。” 她目光掠过他消瘦的脸庞和略显憔悴的神色,顿了顿,又道,“这一路艰险,咱们都好好的,争取能平安抵达目的地。” 说完,她微微颔首,便提着陶罐转身离去,留下周砚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庆幸,还有对未来会变好的期盼,在晨光中悄悄滋长。 早饭过后,衙役一声令下,队伍便再度启程。徐大美坐在车厢里,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前方周家人蹒跚的背影,有些心酸。 老爷子年事已高,脚步虚浮,全靠周大哥搀扶着,大嫂抱着一个、老夫人牵着小姑子,幼子时不时哭闹着要歇息;周砚和小姑子也面带倦色,裤脚沾满了尘土,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大美握着车帘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泛起阵阵酸楚,可终究还是狠下了心。她的车厢虽能挤下几人,但这流放之路本就步步维艰,她也没办法让他们上车。 于是她默默放下车帘,吩咐阿福放缓车速,远远跟在队伍后方,不疾不徐,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一路无话,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衬得这荒野之路愈发寂静。 日头渐渐升高,衙役选了一处树荫浓密的地方停下歇息,让众人避过正午的酷热。 大美并未像清晨那般生火做饭,她清楚,自己能帮一时,帮不了一世,总不能顿顿都包揽周全。 她对阿福道:“咱们去附近找找水源,把水囊灌满,顺便看看能不能拾些干柴备用。” 春桃留在车厢旁看守行李,大美便带着阿福循着地势往下走,不多时便在一片低洼处找到了一条浅浅的水沟。 沟水不算清澈,却也不算浑浊,带着草木的清香。阿福连忙拿出水囊和小水桶,蹲下身舀水。 不多时,几名衙役也循着方向走来,语气还算和善:“你们这东西都备的挺齐的。”大美顺势退到一旁,含笑道:“路途遥远,有备无患” 看着他们将水囊灌满,也没多言,只拉着阿福默默返回。 中午的歇息时光格外短暂,众人各自啃着干粮果腹。大美他们也拿出备好的麦饼,就着早上剩下的热水咽下去,麦饼干硬,却也能勉强充饥。 周家人那边,大嫂将仅有的一点干粮掰成小块,先喂给孩子,自己则只吃了几口便作罢,大美看在眼里,心里又是一叹,却依旧没有上前。 待日头西斜,避开了最毒的日光,队伍再次出发。这回大美换了阿福赶车,自己则坐在车辕上,随着车轮的颠簸晃悠晃悠地前行。 路越走越偏,两旁的草木愈发茂密,远处的村落早已不见踪影,连飞鸟都渐渐稀少,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凉,风吹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带着几分阴森。 大美素来警惕,赶车时目光始终在四周扫视。行至一片茂密的树林边缘时,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树林深处似乎有黑影一闪而过,速度极快,像是寻常的野兔山鸡。 她心里一动,随即停下马车,对阿福道:“阿福,你来赶车,我去林子里看看。” 阿福顿时面露忧色:“姑娘,这林子看着怪吓人的,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大美摆了摆手,从车厢侧面抽出一把的铁镖,镖身细长,打磨得极为锋利,是她自幼练就的绝技,百发百中, “我就在附近转一转,不远走,看看能不能打只小动物,给大家改善改善伙食。你看好车,别让春桃担心。” 说罢,她不等阿福再多说,便提着铁镖,脚步轻快地钻进了树林。 她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浓密的树荫之中,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狸猫,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前方赶路的周家人和衙役,都沉浸在各自的疲惫与思绪中,竟无一人留意到,身后那辆马车旁,少了一个人的身影。 林子里光线昏暗,草木丛生,脚下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大美屏住呼吸,循着方才瞥见黑影的方向缓缓前行,铁镖在手中握得更紧,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 林子里光线愈发幽暗,参天古木的枝叶交错纠缠,将日头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光斑透过叶缝洒落,在厚厚的落叶上跳跃。大美循着方才野鸡惊飞的方向缓步前行,脚下踩着腐叶,只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手中的铁镖被攥得温热,细长的绳子缠在手腕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发现了一只野鸡,瞄准,投掷,失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些许急躁。这两年在府城,早已没了往日在乡野间打猎的利落身手,方才那一镖,明明瞄准了野鸡的翅膀,却因手腕发力稍滞,铁镖擦着羽尖飞过,只惊得那彩羽斑斓的野鸡扑棱着翅膀,钻进了更深的灌木丛。 “果然生疏了。”大美低声自语,却没有半分气馁。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尖划过铁镖锋利的边缘,往昔跟着父亲在山林间狩猎的记忆涌上心头——父亲曾说,打猎最忌心浮气躁,要沉得住气,辨得清风,听得懂草木的动静。 她闭上眼,凝神静气,将周遭的风声、虫鸣都纳入耳中,再睁开眼时,目光愈发沉静。 她循着野鸡留下的痕迹继续前行,灌木丛上挂着几片散落的彩羽,地面上有浅浅的爪印,甚至能嗅到一丝禽类的腥气。 大美放缓脚步,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身姿压低,借着树干和灌木丛的掩护,一步步逼近。 不多时,前方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传来了轻微的啄食声。大美悄悄探出头,只见一只毛色鲜亮的野鸡正低头啄着草籽,脖颈灵活地转动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尾羽展开,像一把华丽的扇子。 第17章烤鸡 这只野鸡比方才那只还要壮实些,若是能捕到,足够一行人好好改善一顿伙食了。大美屏住呼吸,缓缓抬起手臂,手腕微微下沉,铁镖对准了野鸡的脖颈。 这是最要害的部位,既不会破坏太多羽毛,又能一击致命。 她凝神片刻,回忆着父亲教过的发力技巧,腰部带动手臂,手腕猛地一甩,铁镖带着破空的轻响,如一道黑色闪电射了出去! “噗”的一声轻响,铁镖精准地射中了野鸡的脖颈!那野鸡猛地一颤,扑棱着翅膀想要飞起,却因脖颈受创,力气瞬间卸了大半,只在原地打转,发出急促的咯咯声。 大美见状,立刻拉紧手腕上的绳子,铁镖被拽得绷紧,牢牢锁住了野鸡的动作。 她快步上前,一把按住扑腾的野鸡,指尖触到它温热的羽毛和有力的心跳,脸上瞬间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褪去了往日的温婉隐忍,带着几分野性的鲜活,眼角眉梢都染上了雀跃,像个终于得偿所愿的孩子。 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成了!” 野鸡还在挣扎,大美从腰间掏出备好的麻布条,利落地理顺它的翅膀和爪子,将其捆扎结实,确保不会挣脱。 她掂量了一下,这只野鸡足有三四斤重,分给衙役他们一些,也足够她再分些给周家人吃上一些了。 林子里虽可能还有其他猎物,但大美素来不贪多,见好就收。 她提着野鸡,检查了一下铁镖,确认无误后,便循着来时的痕迹往回走。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映得她眼底的笑意愈发明亮,连日来赶路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意外的收获冲淡了,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走出树林时,远远便看到阿福正站在马车旁翘首以盼,脸上满是焦急。 大美扬了扬手中的野鸡,高声喊道:“阿福,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阿福和春桃应声一看,是野鸡。 “大美姐,你捉到了野鸡,太厉害。”春桃真是满眼星星眼,现在她对徐大美都崇拜的不得了。 阿福连忙上前接过野鸡,“好重啊,大美姐,你真厉害。” “还好,还好。”大美心情很好。 日头西斜时,山道上终于传来轱辘辘的驴车声。大美攥着缰绳,阿福和春桃坐在车斗里,那只肥硕的野鸡被粗麻绳捆着翅膀,正不安地扑腾,彩色的羽毛闪着光,好看极了。 前方的流放队伍早已停下,衙役们选了一处废弃的山神庙落脚,庙宇不算破败,正殿勉强能遮风挡雨,院坝也宽敞,正适合十号人歇脚过夜。 周家人正扒着庙门张望,看见驴车驶来,周夫人猛地松了口气:“你们可算赶上了!” 大美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拎起野鸡晃了晃:“放心,运气好,山里打了个小家伙。” 衙役们已经解了男人们头上的木枷,把枷往墙角一摞,分发着粗粮饼子。 领头的衙役见大美他们带了猎物,眼皮挑了挑,没多说什么,流放路上规矩虽严,但大美不是流放之人,所以只要不惹事,他们不会管的。 大美找了块平整的石板,让阿福拾来干柴堆在旁边,又从驴车的竹筐里翻出打火石和一把磨得锃亮的菜刀。 她蹲下身,利落地褪去野鸡毛,热水一浇,刮净细绒,再顺着骨骼划开,剔除内脏,动作娴熟得不像话。 阿福在一旁添柴,春桃则从包裹里拿出之前买的姜片,用石头砸出姜汁,均匀地抹在野鸡肉上去腥。 火塘燃起,木柴噼啪作响,油脂顺着野鸡肉的纹路渗出,滴在火里溅起细小的火星,一股浓郁的肉香渐渐弥漫开来,越来越醇厚,盖过了粗粮饼子的干涩气味。 “嚯,这香味儿!”一个十五六岁的小衙役忍不住凑了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烤得金黄的野鸡,“大姐,这野鸡是从哪儿弄的?” “山里打的。”大美翻了个鸡身,手腕发力让肉受热均匀。 小衙役咂咂嘴:“厉害啊!这荒山野岭的,我们走了一路都没见着几只活物,你居然能打着这么大一只。” “打小跟着我爹学的。”大美嘴角勾了勾,眼里闪过一丝怀念,“我爹是猎户,五岁就带我进山认陷阱,十岁就能拉弓射兔,这点本事不算什么。” “原来是猎户家的姑娘!”小衙役恍然大悟,又忍不住问,“那你怎么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谁没有难言之隐。 大美没接话,只是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笑道:“等会儿烤好了,你们也尝尝鲜。” 小衙役脸一红,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们有干粮就行。” 说话间,野鸡已经烤得外皮焦脆,油光锃亮,香味几乎要把整座山神庙都裹住。 大美拿起菜刀,“咔嚓”一声将野鸡从中间劈开,一半递到小衙役面前:“拿着吧,路上辛苦,分着尝尝。” 领头的衙役远远看着,没说话。小衙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连声道谢:“那多谢大姐了!” 他把野鸡分给其他衙役,几个人围着火堆撕着肉吃,脸上满是满足——流放路上顿顿都是难以下咽的粗粮,这喷香的烤野鸡,简直是人间至味。 大美捧着另一半野鸡,走到周家人身边。小孩子早已馋得直咽口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手里的肉。 大美把肉撕成小块,先塞给孩子,再分给周氏和小姑子:“快吃,热乎着呢。” “谢谢,二婶。”周进学眼睛亮亮的看着大美,大美摸了摸他的头,小孩子这几日瘦了好多。 春桃的姜片水也煮好了,辛辣混着鸡肉的鲜香,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驱散了一路的风寒和疲惫。 周夫人咬了一口肉,眼眶有点发热:“这是流放以来,吃得最香的一顿了。” 大美笑了笑,没说话。她看向不远处的衙役们,之前总是板着脸的几个,此刻也对着她露出了友善的笑容。 第18章大雨 小衙役还朝她举了举手里的鸡骨头,大声道:“大姐,你这手艺绝了!” 火塘的光映着每个人的脸,食物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连日来的紧张和压抑仿佛都被这一餐烤野鸡冲淡了。 这荒野中的一餐热食,不仅暖了肚子,更悄悄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原来再僵硬的关系,在烟火气和食物的暖意面前,也能变得柔和起来。 之后几日,流放队伍的氛围竟悄悄松快了许多。大美像是摸透了人心似的,每到队伍歇脚时,便拎着柴刀钻进路边林子,有时叫上手脚麻利的阿福作伴。 林子里的馈赠从不吝啬,青蘑肥厚鲜嫩,挂在枝头的野枣酸甜多汁,甚至被大美认出几种清热祛湿的草药,她用驴车的竹筐妥帖装好,赶不上队伍也无妨,驴车轱辘慢悠悠碾过山路,总能在黄昏时追上前方的人影。 大美和他们熟络起来,领头的衙役叫赵忠,年纪比较小的叫赵小虎,另一个叫张柱,这三个人都不是那苛刻之人,这也是周家人的幸事。 他们的伙食彻底变了样:野蘑煮成鲜美的汤,就着粗粮饼子下肚;野枣分给孩子和小姑子当零嘴,酸甜解乏;草药则和姜片一起煮进汤里,驱散连日赶路的湿气。 大美从不吝啬,每次有收获总会分一半给衙役们,三个衙役起初还客气推辞,后来也渐渐习惯了这份山野馈赠,热汤热菜总比干硬的粗粮饼子受用,何况大美行事有分寸,从不走远,也绝不惹是生非,他们便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甚至会主动提醒她“前头林子密,早些回来”。 变故发生在第四日下午。原本还算明朗的天,不知何时起被乌云压得极低,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铺在天际,连风都变了性子,起初只是偶尔掠过的凉风,渐渐变得狂躁起来,卷着路边的枯叶和尘土,打在人脸上生疼。 “不对劲,这是要下大雨的架势!”领头的衙役赵忠勒住马缰,眉头紧锁地望向天色,“加快脚步!前面有没有能避雨的地方?” 随行的老衙役张柱翻了翻手里的简易地图,摇头道:“按行程,前头三十里内都没有驿站,只有荒山野岭。” “真倒霉!”年轻衙役赵小虎骂了一句,催着周家人:“都快点走!能多赶一步是一步,别等下了雨被浇成落汤鸡!” 可天公不作美,风越来越急,乌云像是被人打翻了墨汁,瞬间染黑了整片天空。 “不行了!再走要出危险了!”领头的衙役大喊一声,目光扫过四周,“就这儿了!找地方搭棚子避雨!” 衙役们迅速从马背上卸下防雨布——那是一块粗麻布,足够遮护几个人。 他们找了两棵挨得近的大树,用绳索将布的四角固定在树干上,搭起一个简易的雨棚,匆匆躲了进去。 赵小虎也匆匆给周家人解了枷锁。 另一边,大美早察觉到天气异常。在雨点落下的前一刻,她便带着阿福和春桃拐进了路边一片相对稀疏的林子,寻到一处背风的土坡。 “快!卸驴车!”大美声音清亮,盖过风声。阿福立刻拉住驴缰绳,春桃则帮忙解开驴车的固定绳,三人合力将驴车推到土坡下,用备好的防雨布严严实实地罩住车身,两侧延伸出去一些。 又把驴子牵到布棚一侧,让它避风。 豆大的雨点先是零星砸落,没过片刻便成了瓢泼之势,哗啦啦的雨声淹没了脚步声和说话声,山路瞬间变得泥泞湿滑,脚下稍不留神就会摔跤。 雨水越下越大,砸在防雨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汇成水流顺着布沿往下淌,在地面冲出一道道小水沟。 大美用石头压住防雨布的边角,防止被狂风掀翻:“你们都进车厢来躲躲,别淋着雨着凉了。” “我去看看周家那边。”说完穿上雨梭去找周家人。 周家人那边和衙役们在一块,他们也有防雨布,人多却手脚慢,都淋湿了,选的地方也不好,四面漏雨。 周氏抱着孩子挤进来,看着外面茫茫的雨幕,忍不住念叨:“这雨来得也太急了,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大美望了望不远处衙役们的雨棚,雨水顺着棚沿往下淌,把他们的裤脚都打湿了。她收回目光,从包裹里摸出几块干姜,塞进周氏手里: “先把孩子护好,等雨小些,烧点热水驱驱寒。”然后帮忙加固了一下他们的防雨布。 风裹着雨水呼啸而过,两个简易的雨棚在荒野中摇摇欲坠。雨幕中,原本泾渭分明的两拨人,此刻都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忙碌着,空气中只有雨声和风声。 狂风卷着暴雨,像无数条鞭子狠狠抽在简易雨棚上。那本就是用几根歪扭的木杆撑起油布,全靠麻绳草草捆绑,先前大妹虽帮着拉紧了几道绳结,可在这瓢泼大雨与呼啸狂风的夹击下,终究是不堪一击。 突然“哗啦”一声,雨棚的一角被狂风硬生生掀起,油布像张失控的巨帆,带着撕裂般的声响往空中扯去。 “快拽住!”周家大哥嘶吼着扑上前,双手死死攥住油布边缘的木杆,浑身瞬间都湿透。 周砚也反应极快,一把抱住另一根摇摇欲坠的木柱,浑身湿透的衣袍紧贴在身上,冷得牙关打颤。 狂风还在肆虐,雨水顺着油布的破口灌进来,原本就蜷缩在棚下的妇孺早已浑身湿透,年幼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小脸冻得青紫,嘴唇不停哆嗦。 “这样下去孩子会出事的!”周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被风雨搅得断断续续。 棚内空间狭小,雨水积了满地,脚下的泥土变成黏稠的烂泥,每个人都在瑟瑟发抖,尤其是最小的那个孩子。 第19章平安 周家大哥看了眼怀中的孩子,心一横:“你们撑住,我去求衙役!”周老爷子接了他的位子,他便松开手,顶着狂风暴雨冲了出去。 雨水迷得他睁不开眼,脚下的路湿滑难行,每一步都像是在沼泽中跋涉。不远处,衙役们躲在临时搭建的坚固油布下,正烤着火取暖。 “官爷!求求你们开恩!”周家大哥冲到棚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雨水混着泥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们的雨棚被掀了,孩子快撑不住了,求你们让孩子去大美那边避避雨,就孩子过去,我们大人怎样都好!” 衙役头目探出头,看了眼远处摇摇欲坠的油布,又瞥见周家大哥身后那几个缩在烂泥里的妇孺,眉头皱了皱。 他们此行的任务是将这些流放亲属安全送到与京都人汇合,若是在路上出了人命,终究是麻烦。 当下狂风暴雨,这伙人也无处可逃,真要是冻出个三长两短,反而棘手。也看在大美这些天与他们相处不错的情分上。 “罢了,”赵忠挥了挥手,“让孩子过去吧,你们大人也赶紧找地方躲着,别真出了人命。” 周家大哥大喜过望,连磕了三个响头,转身又冲进雨幕。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大美他们的栖身之处,那是个相对坚固的油布前。 “大美!大美!”周家大哥用力拍打着车门。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大美衣探出头,看到浑身泥泞、狼狈不堪的周家大哥,顿时一惊:“大哥,怎么了?” “油布被掀了,孩子快撑不住了!”周家大哥喘着粗气,“我求了衙役,他们同意让孩子过来避雨,你们这儿还有地方吗?” 大美二话不说,转身从棚内拿出一套蓑衣:“快穿上,我跟你去接人!” 她麻利地帮周家大哥披上蓑衣,自己也紧了紧腰间的绳结,两人一前一后,再次冲进了茫茫雨幕中。 风雨依旧狂暴,但想到瑟瑟发抖的孩子,他们脚下的步伐愈发急切,每一步都踩得泥水四溅,却丝毫不敢停歇。 风势愈发猖獗,雨柱像钢针似的扎在脸上生疼。徐大美和周家大哥刚冲回原先的栖身地,就见那简易雨棚已经歪歪扭扭塌了大半,油布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几乎要整个脱离木杆飞上天去。 周砚死死抱住一根立柱,胳膊青筋暴起,浑身湿透的衣袍冻得像铁甲贴在身上;周老爷子佝偻着身子,双手紧紧攥着油布的绳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脚下的烂泥已经没过了脚踝。 “再这样下去,大人也撑不住!”徐大美一眼扫过缩在棚下瑟瑟发抖的妇孺,周砚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周老爷子也是。 她当机立断,转身就往衙役的棚屋冲,周家大哥刚想跟上,就被她回头按住:“你在这稳住他们,我去说!” 她踩着雨靴,深一脚浅一脚地撞进衙役的棚子,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滩水洼。 “官爷!”她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那边棚子快全掀了,光接孩子走,剩下的大人迟早冻出人命!我那边棚屋背风,防雨布也厚实,不如让他们全挪过去,我们把两边的布连起来,既能避雨又不占地方!” 衙役头目还在犹豫,徐大美又紧接着补了一句,语气坚定:“我们都是安分人,只求能熬过这场雨,绝不敢逃跑!官爷若是不放心,我可将路引放在你们这,出了任何事我一力承担!” 赵忠瞥了眼窗外漫天的风雨,终究是松了口:“行,快点挪,别磨蹭!” “谢官爷!”徐大美话音未落,已经转身冲进雨里。 两人回到棚下,来不及多说话,立刻动手拆雨布。徐大美挥刀割断捆绑的麻绳,周大哥和周砚合力扯下松动的油布,将妇孺们一个个扶起来,让他们紧紧裹在油布下遮雨。 周老爷子被人搀扶着,还不忘叮嘱:“小心脚下,别摔着孩子!” 一行人互相搀扶着,在狂风暴雨中艰难前行。徐大美走在最前面开路,用蓑衣挡开迎面而来的雨柱。 周家大哥断后,紧紧护着落在最后的周大嫂和孩子。短短几十步的路,他们走得磕磕绊绊,泥水溅满了裤腿,却没人敢放慢脚步。 终于到了徐大美的棚屋,这里果然背风,防雨布也钉得牢固。众人一拥而入,棚内顿时挤得满满当当。 徐大美立刻指挥着周家大哥和周砚阿福,将带来的油布与原有棚布对接,用木杆压实、麻绳拉紧,又在四周培上泥土,很快就搭起了一个更大更牢固的避雨空间。 风雨被挡在外面,棚内终于有了一丝安宁。 “快,把湿衣服换了!”春桃早已拿出备好的干净衣物,徐大美也翻出自己和春桃的备用衣裳。 女人们七手八脚地给孩子脱了湿衣,裹上柔软的布衣,又把春桃的夹袄给孩子层层裹住,只露出小脸蛋。 周砚和其他人也纷纷换上干净里衣,可惜备用衣物不多,阿福的衣服勉强够分,周砚便只套了件单薄的里衣,将自己的外衣让给了年纪最小的周玲。 棚角早已升起一堆小火,木柴噼啪作响,火光映得众人脸上有了暖意。 春桃端来熬好的姜水,碗沿还冒着热气,一个个递到众人手里:“快喝点暖暖身子,别着凉了。” 周老爷子喝了口姜水,咳嗽声渐渐平复,看着眼前这安稳的棚屋、跳动的火光,又看了眼忙前忙后的徐大美和春桃,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 周砚捧着温热的碗,感受着身上渐渐回暖的温度,看向徐大美的眼神里满是感激。 狂风暴雨还在棚外肆虐,但棚内的众人围坐在火堆旁,听着柴火燃烧的声响,喝着暖暖的姜水,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总算熬过了这场凶险的风雨。 大雨终于在天蒙蒙亮时收了尾,东方泛起鱼肚白,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气。 周家大哥见棚外雨停风歇,先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揣上徐大美备好的一小瓷瓶驱寒药丸,快步往衙役的驻地走去。 第20章 银两 “官爷,雨停了,给您报个平安,我们一行人都安好。” 他走到棚外拱手说道,将瓷瓶递了过去,“这是大美备的驱寒药丸,说给各位官爷留着应急,感谢昨日通融之恩。” 衙役赵忠看了眼瓷瓶,摆了摆手:“不必了,我们自己带了药材,心意领了。” 旁边小衙役也跟着附和,说各自行囊里都有防寒的药,实在用不着。 周家大哥推辞了两句,见他们态度坚决,便不再勉强,收回瓷瓶道:“那便多谢官爷体谅。” 回到棚屋,周家大哥把药丸还给徐大美,说了衙役不收的缘由。 徐大美点点头,倒也不介意,当即把药丸分给众人,尤其给两个孩子各喂了一粒,又叮嘱大家用温水送服。好在昨晚烤火喝姜水及时,众人虽有些疲惫,却没人发烧发热,总算是躲过了一场风寒。 简单吃过干粮和热粥,衙役的催促声便传了过来:“都收拾利索了!赶紧上路,误了时辰可担待不起!” 众人不敢耽搁,连忙打包行囊出发。可经了一夜暴雨,原本就崎岖的土路变得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便是深深的泥坑,拔腿都要费几分力气。 孩子年纪尚小,根本无法在烂泥中行走,被妇人轮流抱着,没走多远就气喘吁吁,怀里的孩子也被颠簸得哭闹不止。 队伍行进的速度慢得惊人,衙役们脸色越来越沉,时不时呵斥两句,语气也愈发急躁。 他们此行有严格的时限,若是因这烂路耽误了行程,回去没法交差。 徐大美看在眼里,心里暗急。她瞥了眼自己那辆还算稳固的驴车,车轮裹着泥却依旧能行,当即咬了咬牙,快步走到衙役头目身边: “官爷,这样下去实在耽误时间。不如让孩子先坐我的驴车,等路好走了再让他下来,也能快些赶路。” 赵忠皱着眉思忖片刻,昨日徐大美一行人安分守己,遇事也懂分寸,并未添什么麻烦。 眼下这路况确实棘手,孩子哭闹拖拽,只会让行程更慢。权衡之下,他终是点了头:“行,就让孩子先上你的车,但必须跟紧队伍,不许擅自停留!” “多谢官爷!”徐大美松了口气,转身快步回到队伍中,招呼大嫂把孩子抱过来。 “大美,太谢谢你了。”大嫂真心实意的感谢。 大美接过孩子,对大嫂说:“谢什么,咱们是一家人。” 春桃早已在车里垫了厚布,又拿出小毯子给孩子盖好,柔声哄着孩子。 驴车缓缓前行,避开了最深的泥坑,车里的孩子渐渐止住了哭声。 大人们减轻了负担,脚步也轻快了些,队伍总算重新加快了行进速度,在晨光中朝着前方一步步艰难却坚定地挪动着。 驴车里的时光是孩子流放路上最难得的慰藉。铺着被子的车厢软和保暖,大美用粗布裹住他的小脚丫,又把仅存的薄毯叠了两层垫在身上。 “谢谢婶婶。”孩子乖乖的,大美摸摸他的头。 车轮碾过土路的轱辘声成了催眠曲,孩子攥着大美衣角,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草木味,一路酣睡到日头西斜。 晚上他们终于不是住在荒郊野岭,他们找到了一处破庙。 夜里在破庙歇宿时,孩子回到了周家人那里,孩子在周大嫂那还念叨着驴车的舒服,周家人看在眼里,私下跟大美说: “明日就不让孩子过去了,不是我们狠心,往后路远,衙役们本就不允罪奴坐车,先前是怜惜孩子走不动,已是格外开恩。”大美点头应着,她心里清楚。 次日清晨,队伍踏上官道,孩子果然乖乖下来自己走。只是偶尔跟不上队伍时,由大嫂他们背着,但大多时候都是自己咬着牙往前赶。 摔了跤就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继续跟着,小脸被晒得通红,也不再哭泣。 这样走了两天,第三天午后,远远望见了城池的轮廓,青灰色的城墙巍峨矗立,城门处有兵卒值守,正是沿途必经的县城。 衙役们吆喝着队伍停下,为首的对大美说:“你们可以跟我一起去官府盖印,确认路引和后续行程,其他人在城外等候。” “多谢官爷。”大美三人忙谢谢这衙役,有他在,想来这官府的官员也不会为难他们。 大美把驴车停放在周家人那就跟着衙役走进县衙,办事的吏员见手续齐全,验过文书、盖了官印,又核对了路引上的信息,不多时便办妥了。 出来后,大美惦记着买些东西,就和这衙役说了一下,正好他也要在县府那些补给,他们就分开走了。 大美他们绕到城里卖吃食的小摊前,买了20个白面馒头、10个菜包子,20个肉包子,又特意买了10斤耐放的粗饼,路过一个糕点店,大美买了一点糕点,这东西卖还不禁放,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 回到城外,孩子见她回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怀里的包裹,满眼的期盼。 大美分给衙役一些馒头和肉包,然后又去周家这边每人都给了一个肉包和馒头,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模样,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大美拿出糕点给了孩子,看小姑子也是想吃的样子,也给了她一块, “我不要,给小宝吧。” “吃吧,这东西不禁放。” “那给娘吧。”小姑子好似也长大了。 “吃吧,都有。我就买了这些,咱们都给吃了,”大美每人都给了一小块。大家都珍惜的吃完它。 “大美,以后别破费了啊。”周夫人说道。 “不破费,都是大嫂的钱。”大美说完大家才记起,大美拿了周大嫂的首饰盒。 周家老爷夫人不知道,但周大哥和大嫂知道啊,那里有上万的银票啊。 大美也是趁着现在能说上话,才提的这事,这银票太多,她独吞不大合适。 “财不外露,自己小心些。”周大哥低声道。 “那这银票。” “都是你的。” “啊?不合适吧。” “合适。” “你们在说什么呢?”周砚插嘴道。 第21章等待 “没你的事。” “没你的事。” 周大哥回头继续和大美说道:“这事以后别再提了,你多注意就行,回头我会和你大嫂说的。” 大美看周大哥的意思是真的给她,也不说了,以后的事以后说吧。 周砚看他们说完,就挤到大美这:“大美” “干什么。” “你怎么就凶我。” 大美白了他一眼,不理他。 “大美,我脚疼,都是血,可疼了。大美。” “闭嘴。” 周砚在大美身旁哼哼唧唧。 没一会,大美起身离开。 周墨大哥说他:“现在知道叫大美了,早干什么去了。” “大哥。” “别叫我。” 周砚说后悔吧,和离了。不后悔吧,流放了,他也矛盾。 大美这时候又回来了,这次带了金疮药来的, “省着点用。”一把塞给周砚后,又离开了。 “大哥,你说大美是不是......”周砚高兴对大哥说。 “闭嘴。”好吧,周砚美滋滋的收起药瓶。 领头的衙役回来,还带回来几个人,那几人看见周家人急促的呼喊:“春儿!春儿!” 周大嫂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只见街口奔来三个人影,为首的老妇人鬓发斑白,正是她日思夜想的母亲。 “娘!”周大嫂失声唤道,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的父亲拄着拐杖紧随其后,弟弟杨明远年轻的脸庞上满是焦急与心疼,三人脚下生风,直奔她而来。 原来周大嫂的娘家人,他们得知女儿一家被流放的消息后,老两口日日以泪洗面,索性让儿子带着下人在这城门口、官道旁轮流守候,只求能再见女儿一面,送些路上用度。 周大嫂不敢奢望真能遇见亲人,此刻见他们奔来,只觉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的儿啊!”杨母一把抱住周大嫂,哭声凄厉,“苦了你了,苦了孩子了!” 周大嫂紧紧回抱母亲,泪水打湿了彼此的衣襟,连日来的委屈与惶恐在亲人的怀抱中轰然崩塌。 “娘,我没事,你们别担心。”她哽咽着安慰,却止不住肩膀发抖。 “好了好了,”杨父沉声道,目光扫过一旁的衙役,压低声音, “此地不宜久留,别让官差不耐烦。”他说着,朝儿子使了个眼色。杨明远立刻上前,将肩上的布包递过来,里面鼓鼓囊囊的, “姐,这是爹娘给你准备的,都是耐放的饼子、肉干,还有几件厚夹袄,路上天越来越冷,给孩子们穿。” 衙役上前粗略翻查了一番,见都是些吃食衣物,便挥了挥手示意无妨。周大嫂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不仅有孩子们的衣物,还有一小包碎银子。 “爹,娘,小弟,”她望着亲人,泪水再次模糊视线,“你们多保重,待将来……” “别说将来!”周母打断她,抹了把泪, “春儿,你要不要。。要不要。。” “母亲,我不想。”她知道母亲的意思,和离,这样她能脱身,可她不想。 周大嫂的母亲和父亲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我的儿啊,你只管照顾好自己和孩子,路上万事小心,逢人留个心眼,别委屈了自己。” 她父亲说道,他们也想到了,她会不愿意,他们不是盲婚盲嫁。哎。 杨明远攥着姐姐的手,声音发颤:“姐,要是遇到难处,就想办法捎个信,我会想办法帮你的。” “姐夫,你可要护住我姐啊。” 周墨大哥站在一旁:“小舅子放心,我定会护着春儿和孩子。” 时间紧迫,衙役已在催促。周大嫂依依不舍地松开母亲的手,又摸了摸弟弟的脸颊,“爹娘,小弟,你们回去吧,多保重身体。” 杨父点了点头,眼里都是心疼,但强忍着说道:“走吧,一路平安。” 周大嫂最后看了亲人一眼,转身跟上队伍。杨母还在低声啜泣,杨明远望着姐姐离去的方向,眼圈通红。 队伍又沿着官道继续前行,朝着更远的流放之地走去。 这些日子的赶路里,大美和周家人始终安分守己,不吵不闹也从不添乱,好似在一路的风尘磨平了性子。 衙役们看在眼里,也不动辄呵斥催促。那领头的衙役性子不算坏,偶尔歇脚时还会跟大美多说两句,这天趁着众人喝水的间隙,他瞥了眼远处的官道,沉声道: “你是个明事理的,我也就多嘴一句。咱们现在走的都是官道,很快就到汇合的驿站,可等跟京都来的流放队伍汇合后,那才是真正的难。” 大美握着水瓢的手一顿,抬眼认真听着。衙役又道:“越往北走越荒凉,官道会断,换成崎岖山路,荒无人烟的地方,土匪、野兽都敢冒出来,夜里更是不太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家里的几个女眷,“到时候你们女眷和孩子,可得格外小心,夜里别乱跑,跟紧队伍。你们也一样。” 大美连忙点头,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知道衙役是真心提点,轻声道了句 “多谢赵头”。 接下来的两天,队伍依旧平静赶路,没出半点岔子。傍晚时分,终于抵达了北上途中最后一个驿站。 衙役们去接洽时,得知京都来的流放队伍还没到,估计今明两天就会抵达。 这是流放以来,他们头一回能住进驿站的房间,而非破庙或露天地,所有人都透着股难掩的疲惫与欣喜。 大美没敢怠慢,悄悄塞了些文钱给驿站小二,让他多烧些热水。 又跟衙役商量,匀了一间不大的房间,周家人轮流进去擦洗,孩子们浑身是泥垢,大人们也早已汗臭缠身,温热的水浇在身上,洗去的不仅是风尘,还有连日来的紧绷。 趁着这空隙,大美又跟小二打听后续的路况。 这驿站本就是流放队伍北上的必经之地,小二见得多了,压低声音道:“姑娘,你们往北去,可得多做些准备。 过了这驿站,经过一个城池,再往前就是荒山野岭,土匪常埋伏在林子里抢东西,山里的狼和野猪也不少,前阵子还有商户的人被野兽伤了呢。”这话跟衙役说的别无二致,大美心里愈发沉甸甸的。 好在出发前,她特意买了不少创伤药和止血粉,此刻摸了摸随身的包裹,那油纸包着的药粉还在,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前路漫漫,未知的危险如影随形,谁也说不清接下来会遇到什么。 第22章京都 夜色浸着凉气,驿站的油灯忽明忽暗。赵衙役带着两个手下找到周家人的房间,语气比往日沉了些: “明日跟京都来的队伍汇合后,我们就交差了。”他目光扫过缩在角落的孩子,顿了顿, “往后的路,归京都的衙役管,能不能活着到流放地,全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这话像块石头砸在周家人心上,席间瞬间没了声响。 周家老爷子叹了口气,拱手道:“多谢赵头多日照拂。”赵衙役摆摆手,没再多说,转身带着手下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叹息,孩子不懂“造化”是什么,却被大人们凝重的神色吓得不敢出声。 真正的考验从明天才正式开始。 次日中午,驿站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和呵斥声。大美起身走到窗边,只见尘土飞扬中,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正朝着驿站赶来,前头是十来个腰佩长刀的衙役,后头跟着上百号流放之人,有老有少,个个灰头土脸,成年男人身上都带着枷锁。 “是京都来的队伍。”周家人低声道,声音里藏着忐忑。 不多时,赵衙役便带着手下迎了上去。京都衙役的头领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脸上带着一道疤痕,眼神锐利如鹰。 两拨衙役在驿站门口交接文书,赵衙役指着周家人的方向,低声说了几句,又特意提了句“有个女眷跟随”。 疤痕头领扫了一眼站在人群后的大美,只是点点头,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交接得很快,赵衙役等人核对完文书,便翻身上马,朝着来时的方向离去。临走前,赵衙役看了大美一眼,没在打招呼就离开了。 大美对着他的背影微微颔首,算是道谢。转过身时,疤痕头领已带着人走到近前。 他身后的衙役分作两波:一波跟在他左右,神情严肃,态度不远不近,既不热情也不恶劣,另一波则落在后头,约莫三个人,眼神滴溜溜地在大美身上打转,那目光里藏着不加掩饰的贪婪与恶意,像饿狼盯着猎物,看得大美心头一紧。 疤痕头领开口,声音粗哑:“既已交接,便收拾东西上路。你既非流放之人,可随行,但规矩得守,不准干预队伍事务,不准流放之人私藏违禁之物,违者按律处置。” “民女明白。”大美垂首应道,目光却警惕地扫过那几个带着恶意的衙役,想着之后的日子要格外小心了。 衙役们交接完毕,核对过名册后,便挥手示意让他们与京都流放之人汇合。 周老爷子带头向周家嫡系的队伍那走去,周家嫡系的人也不过寥寥数人,与韩、傅两家的人丁兴旺形成鲜明对比。 原来周家祖上本是京都望族,周大哥的祖父一生只育有两子,长子是嫡出,便是如今带队的周大人,而周大哥的父亲是庶出,自小不受嫡母待见,刚成年便被分了家,带着微薄家产搬到府城附近定居,平日里极少回京都,与嫡系往来稀疏。 直到嫡母与祖父相继离世,两房才偶尔有了些走动,却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关系并不算深厚。 此次流放,周家嫡系这边,周大人只带了一妻,后院里三个孩子,嫡出的周大公子周明轩、周大小姐周婉宁,还有妾室所生的二小姐周婉柔(妾室病故)。 因是六族流放,周家亲戚本就不多,大多早已没有了,此番涉案后最终随行的只有他们两房人,加起来不过十余人,成了三伙人中最少的一支。 反观另外两伙,韩家声势最盛——韩家与三皇子的舅舅曲家是联姻关系,此次正是因牵涉三皇子谋逆案被流放,一族三房连同叔伯分支,足足六房人,男女老幼加起来近五十多口,队伍浩浩荡荡,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压抑。 他们和曲家是实打实的姻亲,两家盘根错节绑得极紧:韩家两个姑娘嫁进了曲家,曲家也嫁了一个姑娘过去做儿媳,亲上加亲的关系,让他们在这场祸事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曲家才是这桩案子的核心,曲家舅舅在边关领兵。 三皇子主战,力主出兵平定边关乱象,却触怒了主张议和的皇上,龙颜大怒之下,三皇子被囚于京中,曲家自然首当其冲——除了远在边关打仗的舅舅和麾下将士,留在京中的曲家人,也和三皇子一样囚于京中。 傅家则是三皇子的授业恩师,家风严谨,此次流放也有五房人随行,虽不及韩家人多,却个个神色凝重,透着读书人的隐忍与沉郁。 而周大公子,正是当年三皇子的伴读,自幼一同长大,情谊深厚,此次也正因这层关系,才被牵连其中,跟着家族踏上了流放之路。 三家皆是因三皇子一案获罪,前路漫漫,谁也不知道这流放之路的尽头,究竟是生是死。 两伙人聚齐后,衙役们重新清点人数,喝令众人整队出发。 周大嫂望着身旁嫡系那几位面容生疏的族人,又看了看韩、傅两家乌泱泱的人群,下意识地往周大哥身边靠了靠,握紧了怀里的孩子,前路漫漫,这陌生的队伍里,唯有身边的家人,才是她唯一的依靠。 周老爷子攥着树根当拐杖,脚步有些踉跄地走上前,望着眼前的嫡兄,昔日在京都朝堂上意气风发的一品大员,如今鬓发霜白,官袍换成了粗布囚衣,脊背也弯了几分,活像个被岁月压垮的普通老者。他喉头动了动,只唤出一声:“大哥……” 周大人闻言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得厉害:“二弟,对不起。”短短五个字,带着无尽的愧疚与疲惫, “是我连累了你们,若不是我家与三皇子牵扯过深,也不会让你们遭此流放之罪。”虽说两房自小分离,情谊淡薄,但血浓于水,他始终难辞其咎。 周老爷子摆了摆手,神色平静得很:“大哥无需道歉。”他抬眼望着嫡兄,语气淡然, “这些年我们在府城安稳度日,多少也沾了京都周家的光。此番劫难是命中注定,怨不得旁人,更怨不得你。” 他看得通透,既已身陷囹圄,再纠结过往也无济于事。周大人望着二弟坦荡的神色,心中五味杂陈,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 周大哥和周大嫂牵着孩子上前,对着周大人与夫人躬身行了一礼,周大哥也与周大公子等人互相颔首示意。 虽无过多寒暄,但血脉相连的默契仍在,两房人自然而然地汇到一处,跟在周大人身后,融入了流放的长队中。 衙役的皮鞭在空中甩了个响,喝令众人赶路。周家一行人沉默地跟着队伍前行,脚步声与车轮声交织在一起,朝着遥远而未知的流放之地,缓缓挪动。 第23章启程 流放的队伍继续北上,徐大美带着阿福和春桃远远驾着驴车跟在后面。 周家人本就人少,在三户流放人家中一直落在队尾,府城周家的人汇合后,也一同走在后面。 路上不少人注意到了徐大美,见她跟在后面,便暗自猜测她是哪家的亲戚,很是羡慕。 只是流放途中人人自顾不暇,没人有精力上前八卦。只是府城周老爷悄悄告诉了同行的周大老爷子,那赶驴车的妇人,是周家小儿子的前儿媳。 周大老爷子瞥见远处的驴车,凑到府城周老爷子身边,低声问:“和离了?” 府城周老爷子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嗯,我那不成器的小儿子的前媳妇。” “那还竟跟着流放队伍来了,难得。”京都周大老爷子感慨道。 府城周老爷子瞥了眼前方,嘴上应着:“可不是嘛,旁人躲都来不及,我们记着这份情就好。” 周老爷子颔首,没再说话,只是望向驴车的目光,多了几分动容。 流放的队伍艰难跋涉,终于挨到了日暮,在官道旁的空地上停歇休整。 各户人家自发凑成小堆围坐,周家人和府城周家的人也聚在一处。 官差们松了松部分人的镣铐,允许他们外出寻找木材生火,只是外出的人都有官差远远盯着,确保在视线范围内,女眷们也可去附近搜寻可食用的野菜野果,官差也并未阻拦。 徐大美看着眼前的景象,自己走到领头官差面前,客气地打招呼:“官爷,我是徐大美,之前交差时您该听过我。我带着两个下人,一路跟着周家的流放队伍,还请您多担待。” 领头官差面色严肃,目光扫过她和身后的驴车,沉声道:“跟着可以,但不许掺和流放队伍的事,也别添乱,更不能靠得太近。” 大美闻言,放低姿态恳求道:“官爷,您看这野外夜里不太平,难免有野兽或是意外,我带着两个下人都是妇孺,能不能通融下,晚上休息时让我们稍稍挪近些?我保证绝不破坏规矩,不跟流放队伍攀扯,就求个安稳。” 官差眉头皱了皱,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也罢,夜里就允你们挪到队伍外围,离着三丈远即可。但白天必须退到后面,敢越界一步,即刻赶离。” 大美顺势递上一包备好的银子,想略表心意,却被官差抬手挡了回来。“不必,”他语气没有丝毫缓和,“规矩在前,记好我说的话就行。” 大美连忙点头应下:“谢官爷通融,我记下了。”说完便退回远处,大美带着阿福和春桃,在周家人身后不远处寻了块平整地卸下驴车。 阿福按着吩咐去附近拾了些干燥木材,春桃则烧起热水,三人就着剩下的干粮简单果腹,并未额外开火做食。 大美站在驴车旁,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休息的人群与官差,渐渐看出了端倪。 衙役们分明分成了两波:一波以领头官差为首,约莫八个人,行事还算规矩。 另一波却只有三人,个个眼神阴鸷,态度格外蛮横。大美心中纳闷,这三人明显与其他人不合,领头官差却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愿多管,她暗自猜测,或许这三人有些特殊背景。 不多时,官差开始分发晚餐。他们从两辆马车上搬下食物,竟是些发黑发硬的馒头,每人仅得一个,分量少得可怜。 那三个态度恶劣的衙役分发时格外粗鲁,馒头随手扔在地上,让流放之人弯腰去捡,轮到女眷,更是手脚不老实,对着未婚的姑娘们言语轻佻、频频揩油,行径颇为恶劣。 大美看得心头一紧,却见领头官差那边偶尔有人过来走动,那三人便会稍稍收敛几分。 她瞬间了然,这两波衙役应是互相牵制的关系。 周家人也拾了些柴火,从竹筐里翻出一个小小的瓷碗,架在火上烧起热水,那发黑的硬馒头实在难以下咽,他们打算泡软了给孩子吃。 这一幕被本家的二小姐看在眼里。她比周大哥、周二哥都小,犹豫了片刻,等周家人用完水,便走上前,轻声喊了句:“周墨大哥。” 周大哥抬眼看来,二小姐有些局促地说:“能不能借你的瓷碗用用?我们流放得太急,啥都没准备,连煮水的家伙都没有。” 她红了红脸,又补充道,“我们好多天没喝上热水了,娘身子本就不好,这几日还腹泻,实在熬不住了……” 周大哥闻言,爽快地把瓷碗递过去:“客气啥,拿去用吧。” “谢谢周墨大哥!”二小姐连忙道谢,接过瓷碗快步走回自家那边。不远处的周大少爷看在眼里,朝着周大哥的方向点了点头,示意感谢。 二小姐烧好热水,先端给周夫人喝。周大哥瞥过去,见周夫人脸色苍白,精神萎靡,明显是病得不轻,不由得皱了皱眉。 夜幕降临,流放队伍的喧嚣渐渐沉寂,众人耗尽了力气,大多蜷缩着入睡,远远能听见此起彼伏的鼾声。 周大哥借着“方便”的由头起身,徐大美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两人走到稍远的僻静处,周大哥停下脚步,大美轻声唤了句:“大哥。” “过来吧。” “我跟周少爷那边打听了下,”周大哥开门见山,语气凝重,“你就在后面跟着,尽量别轻易来找我们,多注意安全。” 大美蹙眉:“怎么了?” “今天发食物的那三个衙役,不对劲。”周大哥压低声音,“像是被人收买了,故意针对流放的人。那领头官差和他们互相牵制,根本管不了。” “会牵扯到我们吗?”大美追问。 “暂时不会,但他们的具体目标谁也说不清。”周大哥叮嘱道,“你虽不是流放之人,可真跟他们对上,普通人也占不到便宜,别让他们抓到由头。” 大美点头:“我知道了。大哥你也放心,实在不行再想办法。” 周大哥沉吟片刻,又问:“你之前给我们的止泻药丸,还有吗?” “有,怎么了?” 第24章赠药 “周家嫡系那边有人生病了,是周夫人,腹泻得厉害。”周大哥解释,“之后的路还长,谁也说不准有没有翻身的机会,现在打好关系总没错。我想把药给他们一些,特意跟你说一声。” “大哥你决定就好。”大美应道,“要是不够,我这儿还有,你随时跟我说。” 两人不敢多言,怕引人注意,简单交代几句便各自散开,悄悄返回休息的地方。 周大哥返回队伍,径直走到周大少爷身旁躺下,假意闭眼入睡,众人本就围坐一处歇息,他这样并不显得突兀。 他刚躺下,周大少爷便睁开了眼。两人并肩躺在树下,周大哥趁夜色侧身,悄悄将手里的药递了过去。周大少爷心领神会,立刻攥紧药包缩进袖子里。 “止泻的,”周大哥压低声音,说完便翻了个身,面朝另一侧假装睡去,“家里人提前备的。” “多谢。”周大少爷低声回应,也跟着翻身,没再多言。 周大哥刚平复气息,身旁的二弟周砚便凑了过来,伸手轻轻扒拉他的胳膊。 周大哥没理会,周砚却不罢休,又扒拉了几下,小声追问:“哥,你方才跟大美说啥了?” 周大哥颇感诧异,没想到这平时看着傻愣愣的二弟,竟注意到了他和大美方才的举动,便低声斥道:“管那么多干嘛?” “就问问嘛,”周砚不依不饶,又拽了拽他,“大美跟你说啥了?” “跟你没关系,睡觉。”周大哥不耐烦地转过身,背对着他。 周砚见状,顿时不高兴了,狠狠“哼”了一声,也翻身背对他躺下,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明明是我的……” 一夜无眠,天还未亮,官差们便厉声催促着众人起身,准备赶路。 洗漱早已是奢望,流放之人个个神情麻木,顺从地接受着这般境遇。 早饭依旧是那不到拳头大的黑面疙瘩,一人一块,干涩难咽。 周家人照例燃起柴火,用那个小瓷碗烧了热水——家里的小家伙实在咽不下硬邦邦的干粮,只能泡软了喂他。孩子也听话不言不语地小口吃着。 用完碗后,周大哥直接将瓷碗递给了周大少爷那边,两家人轮着用。 这般默契的举动,让原本生疏的氛围明显亲近了几分。昨夜那包药的情分,大家虽没明说,却都记在心里,悄悄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稍作休整,流放队伍便再次启程,沿着官道继续北上。 队伍一路行走,中午未曾停歇,直到未时(古代下午1-3点),日头稍烈,才在路边林地旁停下休整——这一轮休息并无口粮分发,仅允许少量人外出寻觅可食之物,每家约莫只能出一两人。 周家这边,周大哥与周大少爷结伴,一同钻进林子里找食物去了。 变故就在这时发生。韩家一位女眷往林子深处去解手,一位未婚少女,与家人分开了一些距离。 她不曾察觉,三个坏衙役中的一人李广早已盯上了她,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待她寻到僻静处,那衙役突然蹿出,伸手便要拉扯。女眷惊声尖叫,一边奋力反抗,一边厉声辱骂,屈辱的哭喊在林子里格外刺耳。 好在领头官差恰好巡查至此,见状厉声喝止,才算没让那衙役得手。 可这衙役仗着背后有人,丝毫不惧,反倒嬉皮笑脸地轻佻道:“不就是看了两眼吗?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她自己脱了让我看,还不许看了?都成流放犯了,真当自己还是千金大小姐?我还未必看得上呢!” 一番话极尽羞辱,领头官差徐强脸色沉沉,却也没多追究,只冷声道:“归队!下次不许独自离队,都安分点!” 那衙役悻悻地走了,韩家人连忙赶过来,将浑身发抖、泪流满面的女眷扶回队伍。 她一路哭个不停,眼神空洞得没了半分神采,即便身为流放之人,这般公然的羞辱也足以击垮人心,此刻的她,已然生无可恋。 周婉宁和妹妹周婉柔在石头上坐下,不远处突然传来短促的惊呼,等她抬头,就听见隔壁世家的韩姑娘在林里的惨叫声。 韩家人冲过去时,那衙役已经离开了。韩家老爷的脊梁早没了京城时的挺拔,只敢捂着胸口咳嗽,韩夫人拉着女儿哭,话里却全是“忍忍就过去了”,然而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周围其他流放的人家,只是在一旁注视,没有嘲笑,也没有帮助,从京城到这荒郊野岭,日复一日的奔波早磨空了他们的锐气,连愤怒都成了耗不起的力气,只剩一脸麻木地避开目光。 徐大美挎着药篮从溪边过来时,风波已歇,她目光扫过那衙役腰间的腰牌,其实她刚才看见了,她听见那个韩姑娘的喊声时,她就在附近,她到的时候领头的官爷就过去了,徐大美把那人模样记在了心里,他应该是那三人中的。 当晚扎营时,周明轩看着两个妹妹,声音比平时沉了些:“往后不论打水还是如厕,必须两人同行,我或爹陪着最好,绝不能单独出去。” 周婉宁点头时,瞥见其他人家的未婚姑娘,都变得更小心了,白日那一幕像根刺,终于扎醒了这群麻木人里,最后一点关于“保护”的意识。 徐大美和众人本以为白日衙役轻薄姑娘的事会就此过去,没再多提。 一行人在途中寻找可充饥的食物,大多是京都里养尊处优的老爷、夫人,从没辨认过野菜,只能随意摘些看着能吃的囫囵咽下。 幸运些的找到几颗野果,没找到的便只能靠喝水勉强充饥。 一日午后,他们避开了秋老虎最烈的时段,待日头稍斜才继续赶路,一直走到天黑,翻过一座山头后,才在山脚下看到一座破庙。 衙役们率先占据破庙,只有少数人跟着挤了进去,其余人都被拦在庙外。周家人没有争抢进庙的位置,在庙外找到一棵大树,便在树下停下休息。徐大美也将骡车赶到大树附近停放。 此时天虽擦黑,但秋季的夜晚已十分寒冷,为了避免在野外生病、无法顺利抵达流放之地,他们还得趁着还有些天光,四处寻找枯枝、茅草等柴火,准备生火取暖。 第25章 落水 徐大美安顿好驴车,摸了摸车上的水囊,见剩下的水只够勉强应付一晚,便拎着三个空水囊和阿福两人,顺着路边的草痕往低洼处找水。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才听见潺潺水声,待拨开芦苇,竟见一汪不大的湖,月色洒在水面上,泛着冷光。 此时天已全黑,只有星星点点的光勾勒出湖面轮廓。 徐大美和阿福快步上前,蹲在湖边打水,刚把三个水壶都灌满,起身时忽然听见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白日里被衙役轻薄的那个韩家姑娘,垂着头站在不远处,手里什么都没拿。 徐大美起初没在意,只以为姑娘也是来打水的,转身往回走了一段路,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这姑娘空着手,哪像是来打水的? 她猛转身往回跑,阿福不明所以但也跟着往回跑,还没到湖边,就见那姑娘站在湖边湖边,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了下去,“扑通”一声,水花在夜里溅起老高。 徐大美吓得心都揪紧了,当下把水囊往阿福身上一扔,顾不上多想,就冲了过去。 她自小跟着父亲在山里生活,上山打猎、下水摸鱼都是常事,水性本就好, 所以她没有犹豫甩掉布鞋就跳了下去。湖水冰冷刺骨,大美凫水游到姑娘身边,伸手去拉,却被对方拼命挣扎着推开,姑娘眼底满是求死的决绝。 可冰冷的湖水很快漫过口鼻,窒息的绝望感猛地攫住了姑娘。她手脚乱蹬,又本能地想抓住了身边的救命稻草。 大美见状,干脆腾出一只手,狠狠薅住她的后衣领子,像拎小鸡似的,拖着她往岸边游。 水花翻涌间,两人终于扑到了岸上。 岸上的阿福急的不行,他家二夫人就这样在他面前跳下去了,他都傻了。他现在该干什么啊? 见徐大美把那姑娘拖上岸时,阿福赶忙上前搭了把手,把已经瘫软的韩姑娘拽了上来。 大美把姑娘往地上一扔,自己也瘫在旁边,大口喘着粗气。 徐大美的衣袍也早被湖水浸透,冷风一吹,浑身打了个寒颤。 她没去看姑娘的模样,只蹲在岸边拧着衣角的水,心里暗忖:若不是正巧撞见,若不是自己会水,这姑娘的命早沉在湖里了,流放路上,多管闲事从来没好下场,太冷了可别生病。 “大美姐,穿上我的吧,别着凉。”阿福的想把自己的外衣给她。 “不用,先回去。” 等她拧完水起身要走,才瞥到那姑娘还瘫在地上低低哭着,便停下脚步,语气没什么温度:“你要再跳,我不会再救你了。救一次是我心善,再救就是我傻。” 那姑娘的哭声猛地一顿,过了好一会儿,才细若蚊蚋地说了句“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道歉,”徐大美打断她,声音直白得不留余地, “你该想想你家人,想想以后有没有翻身的机会——活下去才有希望。” “可我都被轻薄了,我还有什么可活的……”姑娘的声音带着绝望,头埋得更低了。 徐大美挑了挑眉,弯腰拎起岸边的水囊,随口道:“谁看见了?现在活着都难,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再者说了,被轻薄又不是你的错,为这点事把命丢了,才是真不值当。” 她顿了顿,脚步没停,只回头丢了句硬邦邦的话:“你要真想死,不如想办法带走一个,总比自己白白送命,让家人伤心强。”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往破庙方向走,只留姑娘在原地,哭声彻底停了,只剩夜风吹着芦苇,沙沙作响。 阿福跟在徐大美后面,总感觉哪里不对,带谁? 徐大美和阿福拎着沉甸甸的水囊往回走,夜色只时已经黑了,破庙方向的火光隐约在林子里闪着。 她脚步快,到了驴车旁,春桃正踮着脚等她,伸手接水囊时,指尖无意间碰到她的袖口,顿时惊呼一声:“大美姐,你衣服怎么湿了?” “嘘——”徐大美立刻按住她的手,把水囊塞过去,“别声张。”说着便弯腰钻进车厢,从包袱里翻出套干爽的粗布衣裳换上。 换下的湿衣被她随手拧了拧,水顺着指缝滴在车板上,她看着皱巴巴的布料,心里叹口气:算了,权当是在湖里顺带洗过了,便搭在车厢壁的挂钩上晾着。又拿布巾擦了擦半干的头发,才掀帘出来,对春桃说: “往东边走半柱香路程,有个小湖,水还算干净,你要是想洗漱,就结伴过去,记着俩人一起,别单独行动。” 春桃点头应下。她刚才听阿福说了,大美姐救了个人。 三人随后烧了些热水,就着怀里揣的干粮充饥——还是上次在驿站补给的馒头和包子,放得久了有些发硬,嚼起来费力气,可眼下也只剩这些能填肚子。 徐大美啃着馒头,目光往不远处周家休息的老槐树下扫了眼,心里盘算着:明日若是方便,分食物给周家。 正想着,忽然听见庙外传来一阵细碎的喧哗,有人在低声议论“不小心掉湖里了”“还好爬上来了”。 徐大美抬头望去,就见那个跳湖的韩家姑娘,被两个女眷扶着往自家休息的地方走,头发和衣摆还滴着水,脸色苍白得像纸。 想来是姑娘回去后,怕家人担心或惹来闲话,便编了个“失足落水”的由头,把方才的事掩了过去。 徐大美收回目光,没再多看她,这姑娘究竟听没听进她的话,往后又会怎么做,眼下都不重要,先顾好眼前的日子才是真的。 入夜后,破庙外的火堆渐渐弱了些,只剩零星火星在夜色里明灭。徐大美坐在火堆旁,手里攥着根烧剩的木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灰烬。 忽然,眼角瞥见一道黑影从暗处挪过来,是周砚。 徐大美立刻直起身,压低声音问:“你怎么过来了?就不怕被衙役看见?”她知道周砚若是被巡逻的衙役发现擅自离队,少不了一顿鞭子。 周砚没答她的话,只在她身边蹲下,目光落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眉头皱起来:“你咋了?换衣服了。” 第 26章 危机 他眼尖,白天见徐大美穿的还是件灰布衫,此刻身上却是件深蓝色的粗布衣裳,再联想方才隐约听见的“落水”传闻,心里便有了数,“你也掉湖里了?” 徐大美愣了下,随即嗤笑一声:“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眼尖?” 周砚没接话,伸手就去拉她的手腕,触到一片凉意,脸色更沉了:“怎么这么不小心?湖水多凉。” 徐大美赶紧把手抽回来,推了他一把:“快回去,别在这待着。” “我这不是担心你?”周砚嘟囔了句,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好心没好报。” “谁要你好心。”徐大美抬眼瞪他,“走不走?再不走我喊大哥了。” “我才不怕呢” 周砚撇撇嘴,刚要起身,手腕却被徐大美一把拉住。“等会。” 她说着,转身掀开驴车的帘子,从里面的包袱里翻了翻,摸出个油纸包来,是两块烧饼,她不敢多拿。她把油纸包塞进周砚手里:“拿着,路上饿了吃,注意点。” 周砚喜滋滋的拿着烧饼回去了,被他大哥呲了句“没出息”。 又是一夜无事。只是入了山,夜风声里总掺着些远处山林传来的野兽嚎叫,嗷呜声在山谷里荡着回音,听得人心头发紧。 周婉宁姐妹俩缩在母亲身边,直到天快亮时,那叫声才渐渐歇了,众人悬着的心才算落地。 天刚蒙蒙亮,衙役的鞭子就抽在地上,吆喝着“起来!赶路了!”。 众人揉着冻僵的手脚爬起来,领了衙役分发的、硬得能硌牙的窝头,就着冷水咽下去,便又踏上了山路。 这山路比昨日的官道难走百倍,碎石子硌得鞋底生疼,路边的荆棘时不时勾破衣袍,衙役们也没了往日的磨蹭,催得极紧据说得翻过眼前这座山,才能回到官道,山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一行人吭哧吭哧走了大半日,裤脚沾满了泥和草屑,有人脚磨起了水泡,疼得直咧嘴,却不敢停下。 走到一处岔路口,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有争吵,还有器物碰撞的脆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衙役们让流放之人停下脚步,派了个人去前方探查。 闻声,领头衙役抬手喝止,绵长的流放队伍骤然停在山巅。 他正欲分拨两人上前探察异响,山坳另一侧已奔来数人,尘土中裹挟着呼救,竟是商队遇了劫。 “官爷救命!”商队护卫护着主家二人与两名女眷,身后追着二三十个土匪,刀光在日头下晃得刺眼。 这伙土匪不仅劫货,更要掳人,此刻已呈合围之势,将商队逼得节节后退。 衙役统共11人,身边虽跟着数十流放者,但却个个头戴木枷、双手被绑,仓促间根本来不及解绑,只能缩在一旁,徒增人数却无半分战力,商队那头能动的,也只有6名护卫,和2名男者。 两方算下来,能持械对抗的不过19人,在人数上远逊于土匪。领头衙役当机立断,抽出身侧长刀,其余衙役纷纷效仿,刀刃出鞘的脆响划破山间,硬生生和商队与土匪之间筑起一道人墙。 风卷着山草掠过,两方人对峙着,连呼吸都似凝在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子里的风呼次呼次的响,一个铁塔似的大汉从匪群里迈出来,手里的长刀在树影下泛着冷光,粗布短打沾着泥点,腰间胡乱缠了圈麻绳,活脱脱一副山大王的模样。 他扫了眼官差押送的队伍,咧嘴笑出声:“倒没瞧出来,这荒山野岭还能撞上这么些人。”语气里半点儿怯意没有,满是挑衅。 “大胆!”领头的衙役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刀鞘上,“我们是官府押送流放犯的队伍,休得胡来!” “官府?”大汉嗤笑一声,脚在地上碾了碾,“在这深山老林里,官老爷的规矩管不着老子!” 他的目光掠过人群,很快落在那些男犯身上,又扫过缩在队尾的女眷,眼神顿时亮了,大汉把长刀往天上一投,,粗哑的嗓音在林子里炸开: “这票干成了,金银不说,里头的娘们够多!咱们兄弟一人分一个,往后再守着荒山就不寂寞了!” 这话一落,土匪们顿时嗷嗷叫着举刀冲上来。 官差这边,领头的捕头刚拔出刀,就见三个衙役脸色煞白,竟猛地往流放人群里缩,他们把男犯往身前一拽,成了他们的挡箭牌,连刀都没敢拔。 “孬种!”看见的其他衙役啐了一口,转身冲剩下的八个衙役和商户带来的六名护卫喊:“别退!他们人多,但咱们退了就是死!护着队伍,跟他们拼了!” 话音未落,那土匪大汉已挥着长刀扑来,刀风裹着腥气直劈捕头面门。捕头攥紧刀柄侧身躲,长刀擦着他的肩甲劈在树干上,震得木屑飞溅。 他趁机反刀刺向大汉腰侧,却被对方用刀背狠狠磕开,虎口瞬间麻得没了知觉。 两人你来我往缠斗十数回合,衙役渐渐力不从心,另一边的土匪已冲散了护卫阵型,两名衙役倒在血泊里,还有三个土匪绕到他身后,举刀就往他后背砍。 领头衙役察觉时已来不及完全躲开,只能硬生生扭身,让刀锋划开胳膊,可肚子还是被另一个土匪的短刀捅了进去。 “呃!”他闷哼一声,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捂着冒血的肚子往后踉跄两步。眼看土匪大汉的长刀又要劈来,跟在他身边的年轻衙役突然扑过来,用自己的刀死死架住大汉的武器,嘶吼着喊: “大人!我来挡着!”另两名衙役也立刻围过来,一人扶着捕头往后撤,一人挥刀逼退逼近的土匪。 领头衙役靠在树干上忍痛喘息时,流放人群里早已乱作一团,却没一个人能逃走。男人们互相搀扶着往中间聚拢,把老人、孩子和女眷护在圈里。 有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想冲出去帮衙役,却被手腕上的束缚拽得一个趔趄,只能弯腰捡起根断成两截的树枝,紧紧攥在手里,还有人把地上的石子拢在怀里,盯着外围的土匪,眼里满是急色。 第27章搏斗 女眷们抱着孩子缩在圈心,有的捂住孩子的眼睛,有的却在小声喊:“小心身后!”她们帮着盯梢,把土匪的动向传给外圈的男人。 没人有像样的武器,男人们就把肩膀抵在一起,用手死死抓住身边人的胳膊,不让圈子散掉半分,用血肉之躯,在衙役和护卫身后,又筑了一道单薄却不肯退的屏障。 可这拼死的场面,落在那三个躲在人群后的衙役眼里,竟成了他们苟活的“屏障”。 其中一个瘦高个,见有土匪往人群这边靠,竟猛地把身边一个老妇人往前推了一把,老妇人踉跄着撞向土匪,还好那土匪没有看向她,这妇人又被同伴带了回来,真是惊魂未定。 那衙役自己则趁机往人群更深处缩,另一个矮胖衙役,盯着流放者怀里攥着的半块干粮,趁人不注意一把抢过来塞进嘴里,嚼着还嘟囔: “都快死了,还留着这玩意儿干嘛!”最过分的是那个三角眼,见有个女眷怀里抱着个布包,以为是值钱东西,伸手就去扯,女眷死死护着哭求,他竟抬脚踹在对方膝盖上,骂道: “不识好歹的东西!给老子拿来!”他们躲在流放者用血肉筑成的圈里,既不帮着抵挡,反倒欺负起这些手无寸铁的老弱,跟外围浴血的衙役、护卫,还有拼死护家的流放者比起来,更像一群躲在暗处的蛆虫。 厮杀声刚漫过林梢时,落在队伍最后的大美就猛地勒住了驴车缰绳。春桃和阿福很慌,大美却没半分犹豫,扯着驴车往旁边密林中拐,车轮碾过落叶的声响被远处的喊杀盖得严严实实。 她利落跳下车,把驴绳牢牢拴在粗壮的树干上,又从车底拖出藏着的菜刀和锄头,先拽着春桃往车后茂密的草丛里躲,往她怀里塞了一把菜刀,按了按她发颤的肩:“在这儿别动,听见啥动静都别出来。” 春桃刚要开口,大美已转身把锄头塞给阿福,声音脆得没半点颤:“跟我走,去周家人那边。” 阿福攥着锄头急得直跺脚:“大美姐,前面都是土匪,你这是要干啥?”可大美脚步没停,他只能咬着牙跟上。 到了周家人缩着的土坡后,大美把阿福往周老爷子身边一推:“守着他们,别乱跑。” 周老爷子颤声问:“大美,你要去哪?”大美没回头,只攥紧了腰间的菜刀。 阿福见她要往厮杀声里冲,眼圈一下红了,带着哭腔喊:“大美姐!你疯了?这去了就是送死啊!” 这话刚落,周砚声音带着急:“阿福!还愣着干啥?快去把她带回来啊!” 阿福捏着锄头的手更紧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他才十三,哪见过这样的阵仗,僵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迈哪步。 “阿福,过来。”周大哥周墨开口,手腕被粗麻绳捆着,目光先扫了眼远处的厮杀声,才落在阿福腰间的菜刀上,“拿刀过来,给我和二弟断绳。” 阿福猛地回神,声音发颤:“大少爷!不行啊,外面都是土匪,……要是遇着危险可咋办?” “不松才危险。”周墨声音沉得稳,指了指大美远去的方向,“大美一个人扛不住,我小时候跟着武师学过两招,能去搭把手,总不能看着她送死。” 他又瞥了眼缩在一旁的二弟,“二弟跟着我,只在边上搭把手,不往前冲。” 阿福还是犹豫,脑子里满是刚才土匪挥刀的狠劲。周墨见状,又补了句:“你放心,我护着你和二弟,断不会让你们出事。” 这话让阿福定了心,忙解下菜刀蹲下身,刀刃颤巍巍划过麻绳,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两人的手绳都切断。 刚松开,一旁嫡系周大公子看见了,扯着嗓子喊:“周墨!我也能搭把手,快把我也放开!” 周墨回头看了眼他,见他眼神里没半分退缩,便朝阿福点头: “给他也解了。”阿福应着,又蹲到周大公子身边割绳。周围有看见的人,也喊着要解手,被周墨拒绝了,不认识,跑了怎么办。 周墨弯腰在枯枝里翻找,先拎起一根碗口粗的树棍,掸了掸泥土塞给二弟:“握着,有土匪靠近就举棍打他。” 又找了根更粗壮的递给刚松绑的周大公子,“你力气大,这根合用。”周砚攥着树棍指节泛白,周大公子却接得稳,还掰了掰手腕。 四人没往战斗中心冲,只贴着林子边缘走,刚撞见两个绕后想偷袭衙役的土匪,周墨先挥刀逼退一个,周大公子举棍砸向另一个的腿,阿福赶紧用锄头抵住土匪的胳膊,二少爷也慌慌地举着树棍砸向他。 没一会儿,就帮衙役制住了这两个土匪。 远处的大美见这边有了帮手,也松了口气,转身没在理会他们。有了周墨四人在边缘策应,衙役们不用再防着土匪绕后,对付正面敌人的压力一下轻了不少,喊杀声里渐渐多了几分底气。 大美那攥着镐头伺机帮忙,木柄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滑,她却握得稳稳的。 眼尖地瞥见靠在树干上的衙役,他肚子上的血浸得衣袍发黑,正捂着伤口躲闪一个土匪的劈砍,眼看就要撑不住。 大美借着树影藏了半秒,等那土匪的刀再次举过头顶时,她突然从侧面冲出去,双手攥着镐头柄,顺着对方挥刀的空隙,狠狠将镐头尖往土匪后脑勺砸去。“咚”的一声闷响,那土匪连哼都没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没等其他人反应,大美已把镐头横过来,长柄正好挡住另一个土匪刺向衙役的短刀。 她借着镐头长的优势,东一镐头逼退扑来的土匪,西一镐头敲向对方持械的手腕,动作不算花哨,却每一下都卡在要害,这是上山对付野猪时练的,专挑对方没防备的地方下手。 原本快撑不住的衙役们,见突然冲来个姑娘拿着镐头帮忙,顿时振奋起来。 年轻衙役抹了把脸上的血,冲大美喊:“姑娘,左边!”大美立刻会意,镐头往左侧一挡,正好替他架住了土匪的刀,衙役趁机反砍过去,总算喘了口气。 第28章胜利 那领头衙役靠在树上,看着大美灵活的身影,也咬着牙捡起地上的刀,勉强加入防御,局势竟真的慢慢稳了下来。 土匪大汉正挥着长刀压制两名衙役,眼角余光瞥见自己人接二连三被一个拿镐头的姑娘逼退,顿时红了眼。 他刚要提刀冲过去,另一边却突然传来土匪的惨叫,原来是个漏网的土匪想绕去偷袭护着周家人的阿福,被周大少爷眼疾手快拦了下来。 周大少爷他们慢慢靠近大美这里。 大美攥着镐头横在身前,没给对方拔刀的机会,先是用镐头尖狠狠顶向土匪胸口,逼得他连连后退,接着趁对方踉跄之际,双手抡起镐头,一下砸在他肩膀上。 “啊!”土匪痛得龇牙咧嘴,刚要抬手挡,大美已换了方向,镐头一下接一下往他胳膊、后背砸去,木柄撞得骨头“砰砰”响,没几下,土匪就满头是血,浑身是伤的被翻倒在地上,捂着伤口蜷缩着惨叫。 剩下的就是阿福的工作量,但凡倒地的土匪都被阿福关照了一遍。 这一幕恰好落在躲在大哥身后的周家二少爷眼里。 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眼睛却瞪得老大,盯着大美握镐头的背影,喉结狠狠滚了滚,从前大美跟他置气,顶多是拿扫帚揍他两下,或是拧着他耳朵骂,他还总觉得她凶悍。 可现在看她握着镐头利落制敌的模样,才后知后觉地心慌:原来从前大美对他,竟是真的手下留情了。 他哆哆嗦嗦地往大哥身后又缩了缩,声音发颤:“大、大哥……她、她以前打我,真的没用力……” 话没说完,又被远处的打斗声吓得闭了嘴,只敢隔着人群,偷偷看向那个从前他总嫌“泼辣”的女人。他大哥都没时间理他。 这边刚制住土匪,大美就转身迎上冲来的土匪大汉。她心里一紧,却没往前冲,知道镐头长,拼近身肯定吃亏,便握着木柄往后撤了两步,眼睛死死盯着大汉的动作。 眼看长刀就要劈到跟前,她突然矮身,借着镐头柄长的优势,猛地把镐头尖往大汉膝盖窝捅去。大汉没料到她这么敢打,吃痛之下膝盖一弯,动作顿时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秒的空隙,靠在树干上的衙役突然攒足力气,忍着肚子的剧痛扑过来,手里的刀狠狠刺进大汉后腰。 大汉惨叫一声,回身想砍捕头,大美见状立刻上前,双手攥紧镐头,用尽全力往他后脑勺砸去。 “咚”的一声闷响,大汉身体一僵,手里的长刀“哐当”落地,重重栽倒在地上,再没了动静。 周围的土匪见头领倒了,瞬间没了气势。有个小土匪刚想跑,被衙役一刀架在脖子上,剩下的人更是慌了神,扔了刀就往深山里窜,哪还敢回头。 大美握着镐头喘着粗气,看着跑远的土匪,才发现手心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捕头捂着肚子走过来,声音虽弱却带着劲:“姑娘,多谢了。” 旁边的衙役们也纷纷点头,眼里满是感激,刚才要是没她,这仗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 战斗平息。领头衙役伤势颇重,其余衙役围上前,拿出药粉为他上药包扎。 大美瞥了一眼,见领头衙役虽伤重,却未及要害,且衙役们自带的药物看着比她的好,便没有上前。 这时,三个先前躲在流放队伍后面的衙役走了出来,装作也参与了击退土匪的样子,想要抢功。 和衙役们一同对抗土匪的商人们看得清楚,谁真出力谁偷懒,压根不理会这三人。 三人讨了个没趣,转而想去惩罚从流放队伍里出来帮忙的周大哥等人。 “他们是来帮忙的,又不是逃跑,凭什么惩罚?”其他衙役愤愤不平地反驳,直接把这三人轰走了。 这三个没脸没皮的家伙在原地转悠了一阵,瞥见手握带血锄头的大美,没敢上前,只在远处嘀咕了几句,便悻悻离开。 一位年长商人走上前,对衙役们拱手说道:“我们是前方城池里药房的主人,这次是护送药材去别处。为了赶时间图近道,才走进这山里,没想到遇上土匪,给各位添麻烦了。” 他再三感谢衙役们出手相助,又说:“我们车上有不少药材,愿意拿出来给各位用。另外,这点银子,算是一点心意,还请收下。”说着,让人递上银子。 衙役们大战一场,头领又受了伤,也没客气,收下了药材和银子。 年长商人又单独给了大美一份,大美看衙役们没说话,便也接了过来。打开一看,竟是五十两银子,她心想,衙役们那边给的定是更多。 随后,商人让2名护卫留下照看女眷,自己带着其他人去前方寻找车辆。没过多久,他们找回了几车药材,损失不算大。 商人回来后,对衙役们说:“我们不进山了,打算跟着你们折返回去,改走别的路。” 衙役没多计较,摆摆手说:“跟着也行,跟在队伍后面就好。前面过了山道就是官道,不打紧。” 衙役们在收拾战场,死了的统计人数,没死的带走和流放之人绑在一起。这些人要交给下个城池的衙门。 众人稍作休整后,便继续动身上路。商人驾着那辆找回的药材车,跟在大美乘坐的驴车后方。 一行人沿着山道缓缓前行,商人一家也随队同行。这家一共四口人:老夫妻二人,带着儿子和儿媳,他们这趟出门,本是要送货兼探亲,谁料半路遇上了土匪。 队伍在林间路上行进得不算快。因前方流放的队伍走得缓慢,加上山路难行,大美便与同行的商人一道落在了队伍后头步行,让春桃和阿福留在车上歇着,两人先前受了些惊吓,倒是大美状态还算如常。 途中,商人家的年轻儿媳主动走过来搭话。大美也想便借着这个机会,了解一下前面城池的消息,便与她闲聊起来,彼此也简单了解了对方的情况。 商人的儿媳妇主动凑到大美车边,笑着打招呼,问道:“姐姐,看你一直跟在这支队伍后面,是有什么缘故吗?” 第 29章 镇口 面对对方“怎么跟他们走在一起”的询问,大美见她并无恶意,只说是纯粹好奇,便坦诚答道“这流放队伍里有我家亲戚”,其他的未再多言。 女子听后颇为诧异,随即露出佩服的神色,称赞大美“真是重情义”。 女子看向大美,想起之前大美对抗土匪的勇姿,眼里的敬佩又深了几分,她主动介绍自己,提及自家是前方城池的药材商户,此次进山一是为赶时间交货,二是因家中有位亲戚病危,需尽快前去探望,故而行色匆匆。 随即又朝大美拱手,语气里满是真切的佩服: “姑娘竟愿为流放的亲戚奔波,这份情义真是难得。”说罢她又觉失了礼数,连忙补道:“忘了自我介绍,我夫家姓苏,在前方清河镇开着家‘苏记药行’,街坊邻里配药都爱往我们这儿来。我叫苏赵氏,姑娘您怎么称呼?” 大美抬手还了个礼,声音温温的:“我叫徐大美,你喊我大美就成。” “大美姑娘,”苏赵氏往前凑了半步,避开路过的枯树枝,又多问了句,“大美可曾习武?” 大美笑着回答“我父亲是猎户,我小时就和父亲一起进山。” 二人又说了几句其他,大美又随口问起清河镇的路况,苏赵氏也耐心答着,说镇上的石板路比这林间好走百倍,等出了山到了镇口,还能寻家茶馆歇脚。 刚踏出林间最后一片浓密的树荫,清河镇的镇口就赫然出现在眼前,果然如苏赵氏先前所言,毫无耽搁。 临分别时,苏赵氏一家又跟大美道了谢。男人背着快步走到马车旁,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我们还是得赶紧走,不能休息了。” 苏赵氏也跟着点头,望向远方的眼神里满是牵挂:“亲戚那边实在等不起,生死大事,耽误不得。” 大美望着他们匆匆登车的背影,也挥了挥手,目送马车朝着另一条岔路疾驰而去。 按规矩,流放队伍本应径直路过清河镇,绝不会踏入城镇半步。可先前对抗土匪时,不少衙役受了伤,领头衙役更是伤得重,虽没伤及要害,却流血不止,他们这才不得已在镇口停了下来。 衙役们先将流放之人驱赶到镇口对面的宽阔空地上,又留下几名未受伤的同伴看管,随后便扶着重伤的领头衙役匆匆进了镇,四处打听有没有医师能诊治伤口。 清河镇的镇口实在算不上热闹,土黄色的夯土围墙矮矮垮垮,墙头还爬着半枯的杂草,唯一的两扇木门也裂着几道深缝,看着就透着股贫瘠。 门口只零星站着三五个镇民,都是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还攥着没编完的竹筐或没放下的锄头,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引出来的。 他们远远望着被驱到空地上的流放队伍,眼里满是新奇,毕竟这镇子偏僻,平日里就是一些从官道过往的人。 镇口的那些人悄悄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却没一个人敢往前挪半步,只隔着条土路远远瞧着。 流放的人们则没心思管这些目光,一个个耷拉着肩膀往地上坐。有的直接靠在断墙上喘气,额头上的汗混着尘土往下淌 有的则盯着自己磨出血泡的脚踝发呆,眼里满是疲惫,赶路的辛苦、木枷的沉重,再加上刚躲过土匪的惊魂未定,每个人都疲惫的不行。 众流放的人瘫在地上,等着衙役发那黑黢黢的窝头。这是他们一天仅有的两顿饭,再难吃,也得往嘴里塞。 对面镇口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不知过了多久,一辆小车轱辘轱辘推过来,车上是一家四口。 那家男人掀开盖子,白花花的蒸馒头冒热气,他扯开嗓子喊:“馒头!新鲜的热馒头!热乎的馒头。” 不用有人去问价,男人伸出一根手指:“一两银子,十个!” 这话一出口,流放的人心里都骂娘。平时几文钱的馒头,现在翻了几百倍,明摆着宰人。 可谁让他们是流放的囚徒,有在的是要命的饿,有的是藏着的碎银子。 几个衙役闻声看过来,男人赶紧堆起笑,拱着手喊:“官爷!小本生意,正经买卖!” 衙役扫了一眼,没吭声。除了三个手脚不干净的,剩下的都还算正直,知道这些流放的人兜里多少有点钱,却也没趁机苛扣勒索。 那三个坏心眼的衙役凑到一起,眼睛盯着馒头,又瞟向流放的人怀里的钱袋子,嘴角撇出点坏笑。就等着谁买好也去收一笔钱。 但流放的人,谁都没动,大家也不傻,这时候敢掏银子买馒头,不等把馒头攥热乎,那三个黑心衙役就得扑上来,把你兜底的碎银搜刮个干净。 宁可饿着,也不能惹这个麻烦。 推车那家人有点急了,男人吆喝得更起劲,女人还特意把蒸笼盖子掀得更大些。 热馒头的香味混着面香,一阵一阵往流放的人鼻子里钻,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偏偏没人敢应声。 蒸笼里的馒头还冒着热气,这边的一家人却先闹了起来。 女人叉着腰,满脸抱怨地戳着男人的胳膊:“你看你看!蒸了满满几笼,一个都没卖出去!我就说一两银子十个太贵了,快降降价,能卖多少是多少!” 男人眼一瞪,声音陡然拔高,狠狠呵斥她:“降什么降?卖不出去就带回家自己吃,也不看看对面是什么人,还想降价?” 旁边站着的一儿一女,模样倒随了爹娘。女儿怯生生地缩在一边,垂着脑袋一言不发,透着股老实劲儿。 儿子却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梗着脖子附和:“就是!就不降价,我看他们饿到极致,待会儿说不定还得涨价!一群不知好歹的囚徒,也配嫌贵?”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儿子在旁添油加醋,絮絮叨叨没个完。 那眉眼间的贪婪、刻薄,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一家子,压根就不是什么正经做买卖的,满心都是趁火打劫的坏心思。 第30章 打架 两方正僵着,进镇治伤的衙役们回来了。 五个受伤的里,就领头的伤得重,剩下的都是皮外伤,胳膊腿上缠着绷带,还顺道在镇上采买了些补给。 路过馒头车时,领头的衙役掀了掀眼皮,问了句:“馒头怎么卖?” 男人刚张嘴要喊“一两十个”,就被自家女人狠狠拧了下胳膊,连忙改口:“五、五文钱一个!” 这价不算便宜,比平常贵两文,但也算在情理之中。 衙役们没多说,直接要了二十个,揣在口袋里就往回走。路上有人小声嘀咕:“刚才明明喊的一两十个,合着是专宰流放的?” 衙役们没理会,把补给搬上车,又小心把领头的扶上去歇着。看他脸色发白,但气息还算平稳,伤重却不致命。 流放的人见领头的回来了,原本按捺着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眼看天要擦黑,队伍也该启程了,有个胆子大的凑上去问衙役:“官爷,我们能去买几个馒头吗?” 那衙役点了头:“别多买,一人一个够了。” 那三个坏衙役本想找茬,可想到之前剿匪时自己缩在后头没出力,被领头的抓着话柄,只能悻悻地别过脸,没敢吭声。 有人开了头,后面的人就跟着动了。藏着碎银子的,都攥着钱过去买,转眼就把馒头买走大半。 周家的人赶到时,就剩最后几个了。付了钱一数,才八个。周大嫂皱着眉:“怎么少两个?刚才不说一两十个吗?” 男人把蒸笼盖子一摔,耍起了无赖:“卖完了就这些,爱要不要!嫌少?那现在就是一两银子八个了!” 买馒头的是周家大嫂和周夫人。 大嫂本是个文静人,可这银子都是路上救命的,少一个子儿都心疼。 见对方耍无赖坑两个馒头,忍不住皱着眉说了两句。她生过孩子,眉眼却依旧清秀,看着好欺负。 “刚明明说是一两十个馒头的,你这不是坑人吗?” 那卖馒头的女人一听,当即叉着腰骂起来:“流放的贱坯子!给你们吃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两个破馒头也值得你们叨叨?” 旁边那儿子更是眼露猥琐,见大嫂长得清秀,竟然伸手就要去拉扯她胳膊。 大嫂和周夫人吓得往后躲,想走却被那家人堵着路,愣是没挪动半步。 这一幕刚好被不远处的大美瞅见。 大美本就不是好惹的性子,一看那混小子竟敢动手拉扯自家大嫂,火气“噌”地就窜上来了。 她二话不说,大步冲过去,一把攥住那小子的手腕,反手一拧,抬脚就踹在了他腿弯上。 “狗东西!光天化日之下也敢耍流氓!” “你敢打我儿子!”女人尖着嗓子扑过来,伸手就去抓大美的脸。 大美侧身躲开,一把将周家大嫂和周夫人拽到身后。她本来就没打算买这坑人的馒头,自己随身带了补给,又不是流放的身份,回头去镇上铺子买什么都方便,哪料到这家人竟然敢动手动脚。 自打和周砚和离,大美就没再憋着性子,当下瞪眼骂回去: “耍无赖坑钱就算了,还敢动手动脚?真当我们好欺负!” 那女人被骂得急眼,扑上来就薅大美头发,两人瞬间扭打在一处。 男人一看这架势,也顾不上什么买卖了,挥着拳头就冲过来,连带着那儿子也跟着上手。 这边动静刚起,春桃和阿福就冲了过来。俩人跟大美并肩打架也不是头一回了,熟门熟路,上去就跟那家人撕扯起来。 可惜春桃和阿福年纪小,对面那一家子都是干粗活的,力气大,没一会儿就落了下风。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喊,啊~原本躲在后面的周大嫂竟然也冲了上去。 周家人闻声想赶了过来,被衙役制止,只能眼睁睁瞧着这一幕。旁边的小姑子看得急了,跺着脚喊:“啊,你敢打我大嫂!”说着也撸起袖子加入战局。 周夫人赶紧把馒头放一边,咬咬牙也冲了上去:“啊,太欺负人!” 这下人数彻底占了上风,几个女人围着那一家子撕扯,扯头发的扯头发,踹肚子的踹肚子。 没多大一会儿,卖馒头的一家子就被揍得哭爹喊娘,瘫在地上直哼哼。大美叉着腰站在最前头,喘着粗气瞪着他们,算是彻底赢了这一仗。 打斗的动静闹得大,很快就把衙役们引了过来。 领头的衙役被人扶着,走上前去,扫了眼地上鼻青脸肿的一家子,又看了看头发散乱,却依旧挺直腰杆的大美几人。 “怎么回事?”他声音沙哑,带着伤后的疲惫。 周家大嫂喘着气,先一步开口:“官爷,是他们先坑我们银子,还动手拉扯人!” 那卖馒头的男人一听,当即嚎起来:“冤枉啊官爷!是她们先动手打人……”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一个正直的衙役打断:“行了,刚才的动静我们都听见了。你们喊一两银子十个馒头,专宰流放的人,当我们是聋子?” 那泼妇还想撒泼,被领头的衙役冷冷瞥了一眼,瞬间噤了声。 领头的衙役摆摆手,沉声道:“流放之人也是人,轮不到你们这般欺辱。这事儿,是你们理亏在先。赶紧收拾东西滚,再敢在这镇子附近坑蒙拐骗,休怪我们不客气。” 那一家子哪还敢多嘴,连滚带爬地扶起彼此,推着空车就跑。 领头的衙役又看向大美几人,语气缓和了些:“都散了吧,天快黑了,收拾收拾,准备启程。” 人群散了,大美捡起地上那八个馒头,拍了拍上面的灰,塞到周夫人手里。 她转头瞅了瞅周家大嫂、周夫人还有小姑子,三人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衣襟扯歪了,脸上还沾着点土,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大美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真没看出来,你们仨还挺能打。” 大嫂的脸腾地红了,声音细若蚊蚋:“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当时看你那边吃亏,脑子一热就冲上去了。现在想想……真是臊得慌。” 她活了这么大,别说打架,连句重话都没跟人说过,今天这一出,算是把这辈子的脸面都豁出去了。 第31章青阳 周夫人倒是看得开,理了理自己的发髻,叹了口气:“以前总想着规规矩矩做人,守着那些条条框框。 今儿这一架打下来,倒像是打开了个新世界,往后啊,不能再拿老想法过日子了。” 那边小姑子被大嫂扶着,还在小声哼唧。大嫂紧张地问:“哪疼了?要不要紧?” 小姑子摇摇头,脸上没了往日的娇憨,反倒多了点倔强,扬着下巴道:“没事!我也挠到那小子胳膊了!” 周家人揣着那八个馒头,回到流放的队伍里。 没人耷拉着脑袋了,刚才那场架打得虽狼狈,却像是把连日来赶路的憋屈、流放的惶恐,全给打散了。 每个人脸上都透着点不一样的劲儿,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模样。 大美带着春桃和阿福也上了车,掀帘子时回头看了眼周家几人。 之前他们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生分和隔阂,经这么一闹,竟悄无声地没了。 领头的衙役看了眼日头,喊了声“启程”,队伍便又缓缓动了起来。 周夫人她们回到队伍里,周家的几位男人看着这几位,眼神都直了,就跟看什么稀罕物似的。 周夫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微怒道:“看什么呢?我们脸上长花了?”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周老爷摇摇头,叹了口气,眼神里却带着几分赞许: “真没想到,我那平日里端庄的夫人,还有这般泼辣的一面。” 周夫人拢了拢有些乱的发髻,神色却比刚才坚定了许多:“这世道,总不能让大美一个人冲在前头拼命吧。” 这些日子流放路上的痛苦、屈辱和压抑,堵在胸口实在难受。刚才那一架,虽然打得狼狈,却把这一路积攒的郁气全给撒出去了,心里反倒痛快。 周砚在一旁撇撇嘴,小声嘀咕:“看吧,我就说大美打架厉害着呢。” 大嫂在旁边忍不住接话:“可不是嘛,以前只当你是夸大其词,听你总说大美打你,还以为你是为了博同情呢。” 大哥周墨也点头,若有所思:“看来以前小二说大美揍他,估计都是真的。” 周砚翻了个白眼,一脸“你们终于知道了”的表情,冷哼一声:“本来就是事实!我那是家丑不可外扬,毕竟被媳妇打也不是什么光彩事,我才懒得跟你们多解释。” 一家人说说笑笑,气氛竟比这一路来任何时候都要轻松。前头的周家嫡系,听着后面的周家人说话,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们没觉得不对,只觉得他们周家人没受欺负就行。 队伍驶上官道,路面平坦宽阔,走起来顺畅了许多。连日来的阴霾仿佛都被刚才那场架驱散了,连风都显得温柔了些。 “再往前走,会经过青阳城,那可是这一路最大的城池了。”一个年轻衙役跟身边人闲聊着,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附近的流放之人听见。 另一个衙役点点头:“过了青阳,再往北,可就真的是荒无人烟的地界了。天也会越来越冷,到时候想吃口热的、穿件暖的,都难。” “老大说了,到了青阳城,允许他们进城采购些御寒的衣物和吃食。”先前说话的衙役补充道,“毕竟,真要是冻饿死在路上,我们也不好交差。” 这话一出,流放的队伍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一丝期待,这或许是他们抵达流放地前,最后一次能好好准备的机会了。 周老爷眼神凝重起来:“看来,我们得好好盘算盘算,该买些什么才好。” 周夫人也点头附和:“尤其是孩子,身子骨弱,再给哥儿添件厚衣服吧。” 大美坐在驴车上。青阳城吗?大美听了这消息,心里也盘算开了。她虽然没有地图,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所谓的“最后一个大城池”意味着什么。 一旦出了城往北走,那就是真正的荒凉之地,到时候再想买什么都难了。 “阿福,春桃,听见没?”大美放下手里的水囊,转头冲车厢里喊道,“到了青阳城,咱们得大买特买。” 阿福闻言抬头:“小姐,咱们车上的补给还够用一阵子呢。” “够用也得买。”大美摆摆手,眼神锐利,“那是北上的路,听说冷得能冻掉耳朵。咱们有驴车,能多带东西,那就是保命的本钱。别嫌沉,只要车上塞得下,药材、棉衣、棉被、厚底的靴子,还有那耐放的肉干、咸菜,能买多少买多少。” 春桃点了点头,机灵地接话:“小姐是想帮京城周家人也带点吧?他们腿脚慢,身上又没多少力气,肯定带不了太多东西。” 大美挑了挑眉,没否认:“既然凑到了一块儿,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冻死饿死。到时候看情况,能帮一把是一把,万一以后咱们能靠着他们翻身呢。” 她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城池轮廓,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青阳城,不仅是物资补给站,恐怕也是这一路最后一点人间烟火气了。 经过前些日子的相处,大美也和这些衙役说上话了,领头的衙役叫徐强,负责这次押解流放之事,和大美说话的叫张杰,他很感激大美之前帮助他们击退土匪。 大美还知道了那三个不怀好意的衙役的名字,李广,李立他们是不是兄弟俩,还有一个就马涛,他们自成一派。 张杰隐晦的还告诉大美,这三人他们老大都不好管,让大美也注意点。 大美很感激张杰的提醒。 队伍又紧赶慢赶走了两三天,那座传说中的最后一座大城青阳城,终于出现在眼前。 城墙高耸,城门巍峨,看着就比之前路过的那些镇子气派得多。 到了城门口,队伍被驱赶至一旁的空地上停下。过了好半天几名文书模样的官差走过来,拿着卷宗开始进行繁琐的文件交接和身份核验。 大美带着阿福和春桃也下了车。 “行了,在这儿休整半日。”领头的衙役虽然伤口还疼,但精神头尚可,他看了一眼身后这群面黄肌瘦的流放之人,沉声道, “允许每家出两个人,进城采买最后的补给。丑话说在前头,日落之前必须回来,谁要是敢逃跑,休怪本官刀下无情!” 第32章购置 这话刚落,那三个平日里就招人厌衙役立刻凑了上来。 为首的那个三角眼的马涛搓着手,一脸媚笑地冲领头的拱了拱手:“头儿,您身子不便,这带他们采买的活儿,就交给我们哥几个吧?保管让他们买齐了东西,绝不敢出乱子。” 领头的瞥了他们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三人是想借着采买的机会,去流放之人身上刮层油水。 但他也没直接拒绝,毕竟他们身后有人,只是淡淡道:“行,你们去可以。老张,你也跟着一块去。”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身材魁梧、面容正直的年轻衙役。 三角眼脸色微僵,心里暗骂一声,但也不敢反驳,只能硬着头皮应道:“是,有张兄弟跟着,那是再好不过了。” 老张抱了抱拳,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往那三个坏衙役中间一站,那意思很明显:想搞小动作?有我盯着呢。 安排妥当后,各家流放之人开始商量谁去采买。周家人围在一起,周老爷和周夫人身体不好,自然不能去。周大少爷:“我带着小二去吧。”周老爷子点点头:“行,“ 结果衙役说不行,他们算是京城的周家人,他们一共出2人。 周家这边商量了一下,决定派大少爷周明轩和二公子周砚去采买。虽然木枷被暂时卸下了,但他们毕竟是戴罪之身,身份敏感,自然不方便像大美那样随意坐马车,只能跟在队伍里步行。 进了青阳城,繁华的景象扑面而来,与城外的荒凉形成了鲜明对比。 “就这条街了,速买速归。”那个个高衙役说道,就在街边等着,他们快速的朝着自己需要的店铺走去。那三个衙役就溜溜达达的跟着。 大美也停下脚步对他们说道:“你们先买东西。我得先去衙门那边办个文书手续,回头过来找你们。” 周砚点了点头,便在粮店里转悠起来。“明轩大哥,咱们得多买点干粮,那种耐放的。”周砚一边看一边低声说道,“还有,我娘说要买些常用的药材,防着路上生病。” 周明轩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了角落里的布匹和成衣上,眉头紧锁:“粮食固然重要,但这御寒的衣物才是关键。过了这城往北,天寒地冻的,我们身上这单衣根本顶不住。要是没有厚实的棉衣,恐怕真走不到流放地。” 周明轩盘算着手里仅剩的那点银子,心里暗暗发愁。这青阳城虽大,但物价也不低,要把这几样东西都置办齐了,还真得精打细算一番。 “明轩哥,我有银子,够我们买的了。”周砚小声和周明轩说道。 “这。。。” “我哥说了,我们要一起走到东陵,我们要一起。”说完直直的看着他。 周明轩明了,将这些都记在心里。 而另一边,大美带着阿福和春桃去办理文书。那负责登记的官员看了一眼大美递过来的路引,又打量了一下她这一行人,倒是没多刁难,很快便办好了手续。 “行了,这文书你拿着,路上要是遇到盘查,出示这个就行。”官员把文书递还给大美。 大美他们收好文书,道了声谢,转身便往粮店赶。 大美办完文书,没过多久就在成衣铺附近找到了周砚和周明轩。 周明轩正对着货架上的棉衣挑挑拣拣,虽然家里遭了变故,但他毕竟是读过书的人,即便落魄,选东西也会讲究个结实耐用。 还好这青阳城虽大,物价倒还算公道,加上他们手里还留了些私藏的碎银,买这些过冬的棉衣倒还够。 周砚看见大美来了,像是见了救星,赶紧把手里拿着的一顶棉帽放下,几步迎上去,把大美拉到一边。 “大美,你来得正好!”周砚神神秘秘地凑到大美耳边,压低了声音,“那个……我娘刚才让我买那个,就是……月事带。” 大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之前光顾着买吃的、穿的和常用药,这种私密物件,还真给忘了。 “行,我知道了。”大美点点头,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反倒是周砚自己,说完脸都红到了脖子根,不敢看大美的眼睛。 大美转身就要去旁边的杂货铺,路过周明轩身边时,随口问了一句:“大哥,你们那边女眷多,这种东西够不够?要是没备齐,我顺便一起买了。” 周明轩正拿着一件棉袄比划,闻言手猛地一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万万没想到大美会这么直白地问出来,周围还有其他客人呢。 “呃……这、这个……”周明轩结结巴巴,尴尬得手足无措,只能连连点头,冲着大美深深鞠了一躬,“弟妹费心了,那就……有劳弟妹帮忙多备一些吧。” 大美也没客气,应了一声就去了隔壁铺子。这种东西,男人买确实不方便,她买着也顺手。 不仅帮周家女眷买了不少干净的布条和棉垫,也给自己和春桃多备了一些。 毕竟这一去流放之地路途遥远,条件艰苦,这种必需品确实不能短缺。 出了成衣铺,大美又马不停蹄地钻进了药店。 “掌柜的,伤寒药、冻疮膏,止血粉,还有止泻的药,每样都给我包十份。”大美语速飞快,指着柜台说道。 掌柜的手脚麻利,很快就把药包好。大美付了钱,让春桃拎着,心里盘算着:北上之路天寒地冻,卫生条件又差,这些药简直就是保命符,宁可多买也不能不够用。 另一边,阿福也没闲着,在粮店里买了几大袋的粗粮饼子和肉干和一些粗粮。等大家在城门口汇合时,每个人手里都大包小包的,可谓是满载而归。 负责押送的衙役虽然看着他们买了不少东西,但也没多说什么。 毕竟只要人还在,东西多点少点无所谓,而且他们也不希望这些流放之人在路上病的病、死的死,那只会增加他们的麻烦。 东西买得差不多了,几大包沉甸甸地拎在手里。大美看了看周明轩选的那些棉衣料子,虽然结实,但也确实花了不少钱,便随口问道:“明轩大哥,你手里的银两还够吗?要是不够,我这儿先垫上。” 第33章缺水 大美心里其实有本账。她看这周明轩虽然落魄,但气度还在,加上之前那几个正直衙役对周家人的态度,不难看出这周大人的官声其实不错。 既然现在搭伙过日子,将来若是有机会翻身,这人情自然是要做足的。 周明轩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了笑:“弟妹费心了,目前手里的钱倒还够用。” 周砚在一旁却没那么多顾忌,凑到大美身边小声嘀咕:“大美,其实是我娘特意交代的,让先花我们哥俩身上的碎银子。她说……带着太多现银在身上,万一被那几个坏衙役搜去就亏大了。反正你有驴车,身手又好,钱放在你那儿最稳妥,真要是我们花完了,最后还得靠你兜底呢。” 大美挑了挑眉,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不过这也确实是个理儿,那三个衙役贼眉鼠眼的,确实得防着点。她点了点头:“行,那你们就先花着,不够了随时跟我说。” 买完这些大件,几人正准备往回走,路过一家馒头铺时,热气腾腾的香气又勾住了大家的脚。 “再买点这个吧。”大美指了指蒸笼,“刚出锅的,带着路上当干粮,比饼子顶饿。” 于是又买了一大袋热乎乎的馒头,塞给阿福放车上。 这才算是真正的满载而归,手里提着的不仅是物资,更是接下来北上之路的希望。 他们没有擅自行动,而是在集合点耐心等待。看着其他流放之人陆续回来,虽然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东西,但仔细看去,买的全是些粗布棉衣、厚棉裤,甚至还有人买了些廉价的皮毛坎肩。 这些人虽然落魄,但都不傻。谁都知道过了这青阳城,往北就是极寒之地,能不能活下来全看这身皮。 所以哪怕再缺钱,也得咬牙把过冬的行头置办齐了,至于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根本没人看一眼。 负责看管的那个贼眉鼠眼的衙役,原本还指望能从这些人身上再刮出点油水来,结果一看大家买的都是些不值钱的破棉袄,脸上的横肉顿时耷拉下来,满是嫌弃。 “啧,真是一群穷鬼!”他把鞭子往手心一抽,骂骂咧咧地说道,“买的这都是些什么破烂?连点像样的东西都没有,真是晦气!” 旁边的流放之人吓得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眼看日头偏西,时间差不多了,那衙役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都齐了吧?赶紧滚回去!别在这儿碍眼!” 众人如蒙大赦,排着队往城外营地走去。听着那衙役一路的骂骂咧咧,心里却很踏实,不管怎么说,该买的保命棉衣,他们都已经买到手了。 大美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的确该回去了,再不回去恐怕就要耽误行程了。 一行人随着人流走出城门,重新回到了城外的营地。周家人看到他们带着这么多物资回来,脸上都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周大老爷子看着那些厚实的棉衣和沉甸甸的药包,眼眶微红,他知道明轩身上的银子是买不了这些的,冲周老爷子兄弟拱了拱手:“谢谢你们了,有了这些东西,我们这一路……或许能好过些。” 周老爷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都赶紧分分,把东西收好,别让那几个贼眉鼠眼的看见眼红。”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东西归置好,虽然还没出发,但心里的底气明显足了不少。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带着几分凉意。 离开青阳城,队伍继续北上。 刚出城门那会儿,周围还有些村落田地,越往后走越荒凉,景色便肉眼可见地变了。繁华的喧嚣彻底被抛在身后,眼前的景象变得苍凉而萧瑟。 夕阳西下,将四周的荒野染得一片血红。队伍在一片空旷的野地上停了下来,准备扎营休息。 “都动作快点!过了这青阳城,才算真正开始了。”一个年长的衙役一边催促着众人安顿,一边随口跟旁边的人闲聊,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竖着耳朵听的流放之人心头一沉。 “再往前翻过那两个山头,就开始真正的进入流放之地了。”衙役指了指远处连绵起伏的黑影,语气里透着股麻木, “到了那边,天寒地冻,水源稀缺,那才是常态。你们最好都有个心理准备,别到时候冻得哭爹喊娘。” 听到这话,原本还在忙着铺干草的流放之人动作都僵了一下。 大美靠在驴车边,裹紧了身上的衣服,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峦。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看来,真正的苦头,明天就要开始了。”大美低声对春桃和阿福说道。 不远处的周家人也听到了衙役的话,周夫人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眼神里满是担忧。 周老爷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刚买的棉衣,又看了看远处漆黑的山林,眼神渐渐坚定起来:“不管多苦,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大家今晚都早点睡,养足精神。” 又行了几日,队伍正式进入了山区。 这里的山,跟之前路上见到的截然不同。山势虽然不算陡峭,但山上的植被明显稀疏了许多,放眼望去,尽是嶙峋的怪石和干枯的枝桠,透着一股子肃杀的荒凉劲儿。 “都抓紧了!前面路不好走!”领头的衙役在马上喊了一嗓子。 到了一处稍微平坦点的山谷,队伍停了下来。这一次,衙役们没有像往常那样把人看得死死的,反而挥了挥手,允许一部分流放之人进山去碰碰运气,找点野果野菜之类的填填肚子。 “去几个人,找些枯枝回来生火。”一个衙役吩咐道。 然而,比找吃的更让人焦虑的是水。 之前的路虽然苦,但河边、溪流总还是能见到的。可到了这地界,走了大半天,连个水洼子都没瞧见。空气干燥得厉害,每个人的嘴唇都裂了口子。 “水……这水怎么办?”周夫人看着怀里干渴的孩子,急得眼圈都红了。 领头的衙役也皱着眉,看了看天色,沉声道:“这鬼地方水源难找,不能让你们乱跑,万一跑丢了或者掉坑里,我们还得捞。” 第34章傅家 他转头点了几个看着身强力壮的流放汉子,又派了两个衙役跟着:“你们几个,跟我这两个兄弟去那边山沟里找找,看看有没有积雪融化的水或者是泉眼。 记住了,统一找,统一拿回来分,谁也别想藏私,也别想偷懒!” 那几个汉子如蒙大赦,虽然身体虚弱,但为了喝口水,还是强撑着身子跟在衙役后面钻进了山沟。 大美站在车旁,看着那几个人离去的背影,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连水都要这么费劲地去找,这才刚进山,往后的日子,怕是真的难熬了。 进山之后,气温骤降,风里夹杂着雪粒子,刮在脸上生疼。那些体弱的流放之人,早就受不了了,纷纷把在青阳城买的厚棉衣裹在身上,缩着脖子瑟瑟发抖。 可这衣服也不是人人都有。像周家和大美这样有备无患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家,尤其是那些原本家底就被抄得干净的,手里没几个钱,买的衣服少得可怜。 有的一家子凑不出一人一件的棉衣,只能两人合盖一件破棉袄,互相取暖。 “给爹穿上,给当家的穿上。”旁边不远处,一个妇人咬着牙,把一件勉强能遮体的旧棉袍披在了自家男人身上,自己则穿着单薄的单衣,冻得嘴唇发紫,“你要是倒下了,我们也活不成的。” 那男人看着妻子冻得直打哆嗦,眼圈发红,却也没推辞。在这生死关头,活下去才是硬道理,只能先顾着顶梁柱。 又一日下午,队伍在山里闷头赶路,除了荒凉的景色和偶尔遇到的几丛枯草,倒也没发生什么变故。 傍晚扎营时,大美想着既然有了自由活动的时间,便打算进山碰碰运气。阿福和春桃守着车,她则独自钻进了树林。 她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凭借着以前跟着父亲上山的经验,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发现了一处的泉眼,虽然水流不大,但只要化开,足够大家喝上一阵。 大美心里一喜,自己将身上水囊灌满,转身回去叫人,在回去的路上,看见一个矮树上似乎挂着个什么东西。 她定睛一看,那是人。 那是之前她路过时看到的那个老妇人。当时大美以为她也是来山里找吃的,正颤颤巍巍地扶着树干喘气。 可现在,她整个人吊在半空中,身体随着寒风轻轻晃动,脚尖离地半尺,早已没了声息。 大美快步走过去,抬头看着那张灰败扭曲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这老妇人,刚才还活生生地站在那里,怎么转眼就……是因为冷?是因为饿?还是因为手里那点救命的钱和物资被搜刮干净了,觉得没了活路? 大美咬了咬牙,没再多想,转身朝着营地的方向跑去。这事儿,还得告诉衙役们来处理。只是这一幕,注定要成为这北上之路上,所有人心里挥之不去的阴影。 大美跑回营地报信,傅家人和衙役们闻讯赶来,看到那一幕,所有人都沉默了。 傅家人的男丁跪在地上,抱着老妇人渐渐冰冷的身体嚎啕大哭,那哭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酸。 其他的家眷也围在一旁抹泪,却连把老人从树上放下来的力气都快没了。 “行了,人死不能复生,这荒山野岭的,只能就地掩埋了。” 领头的衙役叹了口气,脸上虽有不忍,但职责所在,他们不可能为了一个死人耽误太久行程,让人把这妇人从树上弄了下来,这路上死了人,也只能就地埋了。 可这就难住了傅家人。傅家拢共五户人,却没一个能扛事的壮劳力——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他们一路流放,早已被折磨得手无缚鸡之力,别说挖个坑,就连挥锄头的劲儿都没有。男丁跪在地上,绝望地看着周围,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来吧。” 就在这时,大美拎着一把锄头走了过来,阿福也扛着一把跟在后面。这锄头是她们之前买的,原本是为了防备路上遇到野兽或者进山需要,没想到先用来干了这个,之前与李忠他们说的话应了,只是人不对。 “多谢……多谢姑娘……”傅家人看着徐大美,眼泪流得更凶了,连声道谢。 大美没多话,只是默默地走到树旁,选了块稍微松软点的土地,挥起锄头就开始挖。阿福也跟着一起动手。 “吭哧、吭哧……” 锄头撞击泥土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大美力气大,动作快,阿福也不含糊,没一会儿就挖好了一个坑。 傅家人小心翼翼地将老妇人放进去,用那几件单薄的破衣服裹好。男丁抓起一把土,一点点撒在母亲身上,其他的人也跟着动手填土。 没有棺木,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稍大些的石头被立在坟头,算是个标记。 一家人跪在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算是最后的告别。 “走吧。”领头的衙役看了一眼天色,语气沉重地催促道。 傅家人互相搀扶,不舍得离开。 第35章挨打 这是流放队伍里第一个去死的人。大家都互相认识,傅老太这是怕拖累他们,大家心里都很难受,那座孤零零的新坟被抛在身后,队伍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每个人都默默地走着,心里都在想:下一个倒下的,会不会是自己家人? 周嫡系的那一家人走在前面,看着后面大美的车和周老爷一家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周明轩转头看了眼自己的母亲,母亲虽然面色苍白,嘴唇干裂,但呼吸还算平稳。他心里清楚,若是没有周府城那一支给的药,母亲恐怕早就跟刚才那个老妇人一样,挺不过这一路的风寒了。 “大哥……”周二小姐红着眼眶,她也是后怕,“咱们带的那些棉衣,还有给娘买的伤药,都是二房那边……” “我知道。”周明轩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在青阳城那会儿,咱们手里那点钱根本不够买这么厚实的棉衣和药。是二房的弟妹(大美)和二公子(周砚),硬是塞给了我们银子,还说是‘借’的。咱们这落魄样,哪还有还的机会?这分明就是送啊。” 旁边的周大老爷也低声说道:“是啊,刚才那老妇人……要是咱们没这些东西,你母亲恐怕也撑不住。这一路上。。。。” 周明轩紧了紧手里的包裹,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他们虽然现在落难了,但心里的账本没糊涂,他们不会一直这样的。 “这笔恩情,咱们记下了。”他咬着牙,在心里暗暗发誓,“只要咱们还有一口气在,只要将来还有机会翻身,周府城这一支的大恩大德,咱们就有机会报答。往后要是有出头之日,绝不能忘了拉他们一把!” 后面的周老爷似乎感觉到了前面的目光,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嫡系那一家子,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脚步迈得更稳了些。 这流放的路虽然苦,但在这生死关头,这一大家子人的心,反倒因为这些磨难和互助,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下午队伍在一处矮坡下扎营,坡势不高,勉强能挡风。流放的人们各自找地方坐下,有的靠着背篓,有的直接躺在干草上,脸上都写着疲惫和麻木。 大美把马车上的东西简单归置了一下,又对春桃叮嘱了几句,便拎起斧头,对阿福道:“走,进山捡点干柴,晚上烧火。” 阿福应了一声,拿着麻绳跟在她后面。 两人刚走进林子没多远,身后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大美回头一看,竟是周砚跟了上来。 “你怎么来了?”大美随口问。 周砚走得有点急,喘了口气,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阿福,才对大美道:“大美,我想跟你说点事。” 大美停下脚步,把刚捡的一根枯枝往地上一丢:“什么事?说。” 阿福一看这架势,机灵地往后退了两步,走到不远处一棵枯树旁,装作继续捡柴的样子,眼睛能看见两人,却故意离得远些,听不清他们说话。 周砚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大美,你……要不回去吧。别再跟着我们了。” 大美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什么意思?” 她心里本就因为白天的事闷闷的,虽然那老妇人的死跟她无关,但亲眼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没了,谁心里都不好受。 这会儿周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让她心里更添了几分烦躁。 周砚避开她的目光,看着地上的枯枝,语气却异常认真:“这一路,我都看在眼里。你要是不跟我们一起流放,哪怕随便找个陌生的镇子落脚,凭着你的本事,也能活得很好。没必要……没必要跟我们一起受这份罪。”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声音很是坚定:“我们已经和离了。既然和离了,就不该再牵扯不清。你走吧。” 他说这话时,刻意装得狠下心,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说一个字,心里都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只是不想再看着大美跟着他们,万一他..... 大美听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她盯着周砚看了半晌,突然“啪”地一声,把手里抱着的一捆干柴狠狠摔在地上。 枯枝散落一地,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把周砚吓了一跳,身子明显一哆嗦。 “大美,我……你别误会,我是说这日子太苦了,你没必要……”周砚被那一声巨响吓得正想解释,话还没说完,眼前人影一晃,就被大美一把撸了过去。 “误会你大爷!”大美也是气急了,这一路上累死累活的,没图他周家半点好,好心当成驴肝肺,还被这小白脸赶人! 她也没客气,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周砚背上,“啪”的一声脆响,打得周砚“哎哟”一叫唤。 紧接着,大美左右开弓,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揍。 她虽然是个女人家,手劲儿可不小。不过她也没下死手,毕竟是夫妻一场(虽然离了)。 哪里肉多、哪里疼但伤不到骨头,大美心里跟明镜似的。 “让你赶我走!让你长本事了!”大美一边骂,一边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又在他后背上捶了两下,最后照着他屁股就是一脚。 周砚虽然平时看着斯斯文文,但以前做夫妻那会儿,大美就没少收拾他,早就被打出经验来了。 他也不敢还手,抱着脑袋在那儿跳脚,嘴里嗷嗷叫唤:“哎哟!疼疼疼!大美你轻点!我错了还不行吗……” 旁边的阿福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柴火都忘了捡,心想这二公子也是,明知道大美姐不好惹,非得上赶着找揍。 大美揍了一通,把这几天积攒的憋屈、还有刚才被那老妇人的事勾起的郁气,全撒在了周砚身上。 看着周砚那副狼狈样,她心里的火气也顺了不少,这才停下了手,指着他:“再有下次,我打断你的腿!” 周砚被大美一顿收拾,灰溜溜地回到了营地。他一边走一边揉着胳膊和后腰,那是被大美掐得最狠的地方,现在还火辣辣地疼,脸上也挂着一副被欺负惨了的蔫样。 第 36章食物 周大哥正坐在草堆上烧火,抬头看见弟弟这副德行,眉头一皱:“你这是怎么了?不是跟大美去拾干柴了吗?柴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还一脸的……” 他想了想,实在找不到词形容,最后憋出一句:“怎么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周砚呲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也不敢说是被大美揍了,只能含糊其辞:“没……没看见什么干柴。我就……我就溜达了一圈。” 周大哥气不打一处来,手里的干柴往地上一摔,作势就要起身:“你说你,平时文不成武不就的,让你干点活你也干不好!这荒山野岭的,大家都冷得缩成一团,你倒好,溜达一圈就回来了?我看你是皮痒了,信不信我现在就……” 正说着,阿福抱着一捆干柴从树林里走了出来。他看见周砚那副惨样,又看了看大少爷怒气冲冲的架势,心里“咯噔”一下,也不敢多嘴,生怕把气撒到自己头上,或者问起刚才的事。 阿福默默地把干柴往大少爷身边一放,低着头,连个招呼都没敢打,转身就跑回大美的那边去了,那速度,跟身后有狼撵似的。 周大少爷看着地上那捆分量十足的干柴,到了嘴边的骂声又咽了回去,只是狠狠地瞪了周砚一眼,心里明白了:他这弟弟定是和大美说什么了,还被收拾了。 而另一边,大美正靠在驴车边,手里拿着根草棍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刚才那一顿揍,虽然没怎么用力,但心里的那股闷气算是彻底散了。她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微微上扬,心情竟莫名地好了不少。 接下来队伍又连赶了几日路,周遭荒寂更甚,水源越找越难,往往走大半天才能寻到一处浅洼活水。 衙役那边的粮食发放也越发抠搜,从前早晚还能各领一顿粗粮,如今直接缩成一日一餐,堪堪够吊命。 “自己进山找吃的去!”衙役们甩着鞭子催赶,满脸不耐, “再等着投喂,没到流放地就得全饿死在半道,我们可不想抬尸体!” 众人虽身虚力竭,也只能强撑着进山,拔枯草、寻野果、挖草根,但凡能入口的都往怀里塞。 之前身上的木枷,磨得脖颈手腕全是血泡,可先前衙役看得紧,半点不肯松。 如今见众人都蔫蔫的,连站着都晃悠,没半点逃跑的力气,也懒得再拘着,索性把木枷全解了,只吩咐看好人就行。 没了木枷束缚,众人也半点轻松不起来,只觉得浑身酸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前路茫茫,只剩满心绝望。 日头正烈,队伍歇在一片荒坡下,众人要么蜷在阴凉处喘气,要么强撑着四下翻找吃食,都等着日头稍落再赶路。 大美带着周夫人、周家大嫂一道寻食,他们虽藏了点粗粮,却从不敢明面吃,就怕被衙役搜刮,徒惹麻烦。 那三个衙役果然又在营地晃悠,还绕着大美的驴车转了两圈,见车旁没半点吃食痕迹,啐了口唾沫才悻悻离开。 三人往坡后走了段,周家大嫂忽然蹲下身,扒开枯草抠了抠土:“娘,大美,你看这土,鼓囊囊的,不像是野地的样子。” 大美凑过去,指尖捻了点湿土:“莫不是有野地瓜?这东西耐旱,荒坡里倒常见。” 然后大美二话不说,随手捡了块石头扒土,没两下就露出个紫红的小疙瘩,捏着还硬实:“还真是。” 周家大嫂眼睛亮了,忙跟着扒:“可算找着能吃的了。” “慢着扒,别刨断了根,旁边定还有。”周夫人按住她的手,又往旁边挪了挪,果然又扒出好几个, “小声点,别被旁人听见,尤其是那几个衙役,看见了准得过来抢。” 大美把扒出来的野地瓜拢进衣襟:“先找够这几顿的,别贪多,省得惹人眼。” 周家大嫂攥着两个野地瓜,嘴角压着笑:“多亏了这些,不然今儿又得啃草根了。” 三人扒够野地瓜,也不敢多耽搁,就地剥了皮各啃了两个垫肚子,剩下的都掖进衣襟里藏严实,才往营地走。 刚拐过坡角,就见京都周家的周二小姐和周三小姐正被个衙役堵在树旁,正是那三个坏衙役的领头李广。 他涎着脸凑上去,手里捏着块干硬的饼子,语气轻佻:“周二小姐,别跟哥哥客气,拿着吃。这荒山野岭的,跟着大部队哪有活路,跟着哥哥,保你饿不着。” 周二小姐吓得往后缩,周三小姐更是缩在后面:“不用了,多谢差爷,我自己有吃的。” 李广脸一沉,伸手就去扯她的胳膊:“给脸不要脸是吧?拿着!” “住手!”周大少厉声喝止,快步冲上去把周二小姐她们护在身后,冷着脸道,“我家妹妹说了不用,差爷请自重。” 李广捏着饼子,斜睨着周大少,嗤笑一声:“自重?在这地界,爷的话就是规矩!你们这帮戴罪的,还敢跟爷摆架子?” 周大少攥着拳,毫不退让:“我等虽戴罪,却也容不得差爷这般无礼。” 李广呸了一口,吐在地上:“矫情!现在嘴硬,早晚有求到爷的那一天!” 正说着,他余光瞥见大美一行人走过来,见今天的时机不好了,他狠狠瞪了周二小姐一眼,撂下狠话:“等着,总有一天,你得乖乖来求爷!”说完,甩着鞭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周二小姐本是京里娇养的闺秀,落难至此,往日的锦衣珠翠早换成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边角磨得发毛,还沾着些尘土草屑。 乌发松松挽了个简单的髻,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衬得那张鹅蛋脸愈发苍白清瘦,一双往日含着秋水的杏眼,此刻满是惊惶,睫羽簌簌颤着,像受惊的雀鸟,透着股被磋磨后的柔弱,却仍咬着唇不肯低头,守着最后一点闺阁风骨。 “没事吧,二妹。” 第 37章称呼 周二小姐眼眶早红了,泪珠在睫羽上打颤,嘴唇嗫嚅着,话还没说出口,身旁的周三小姐先红了眼,攥着大哥的衣袖哽咽道: “他、他刚才一直缠着二姐,还拿饼子引诱,伸手就来扯她……我们躲都躲不开,可怎么办啊?” 周大少沉脸拍了拍周三小姐的肩,沉声安抚:“别怕,往后万万不可单独出来,就跟着大部队,绝不能再落单给这恶差可乘之机。” 周家大嫂:“是啊,不行就跟着我们,人多他不敢乱来!” 周二小姐忍着泪,微微颔首,声音轻细却透着感激:“多谢婶娘,大嫂,多谢。” 大美问:“你们……可是寻到吃食了?” 京都周家的人闻言都低了头,面露难色地摇了摇。他们本是京中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别说山野寻食,就连粗活都不曾沾手,能强撑着走到这里已是不易,哪懂分辨能吃的野菜野果,这几日全靠啃干硬的粗粮度日。 大美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他们没找到,也没多说,从衣襟里摸出几个裹得严实的野地瓜,塞到周二小姐手里:“拿着,先垫垫肚子。” 周二小姐忙摆手推辞,连声道:“不用不用,你们自己留着,这荒地里寻食不易……” “这时候还客气什么!”周夫人把地瓜往她手里按了按,语气恳切,“咱们都是周家子孙,同根同源,眼下能活着走到流放地才是正经事,分什么你的我的。” 大美也在一旁开口,语气干脆:“拿着吧,这地瓜是我们一起挖的,数量够,那里还有,晚点我找个时间再去挖。” 周二小姐看着手里的野地瓜,鼻尖一酸,泪珠终于落了下来,对着众人福了福身:“多谢各位……”周三小姐也红着眼道谢,姐妹俩攥着地瓜,跟着府城周家的人,一道往营地的方向走。 周明轩少爷,原是京中温文的世家公子,他身形本是清隽挺拔,如今因连日饥寒瘦了不少,颧骨微显,却脊背挺得笔直,半点没有落魄之人的佝偻。 面容俊朗,眉眼间凝着世家子弟的温润,只是眼下覆着淡淡的青黑,衬得那双墨眸愈发沉敛,偶有眸光转动,藏着隐忍的坚韧。只是此时的神情染上了阴郁。 他们回来时,大美就和他们分开了,周墨、周砚早已拾来干柴拢起了火堆,橘色火苗舔着枯枝,在微凉的风里晃出暖融融的光。 众人围坐一圈,大嫂把藏好的野地瓜分下去,每人手里攥着一个。 周大老爷捏着地瓜,瞧着围坐的后辈,笑着摇头:“这地瓜哪来的?我还不信,你们这群孩子五谷不分的,竟能寻着吃食。” 周二小姐捧着地瓜,轻声道:“爹,是二婶和大嫂她们寻着的,我们跟着沾了光。” 周明轩捧着地瓜,看向府城周家的众人,语气诚恳:“多谢二婶、大嫂,这些日子多亏你们照拂,不然我们这一房,怕是撑不下来。” 周夫人摆了摆手,笑盈盈的:“明轩说的什么话,都是周家子孙,客气什么。快趁热吃,填填肚子。” 火堆噼啪响着,暖意裹着众人,周大老爷看着眼前凑在一起的两房人,忽然开口: “我这几日听着你们喊哥喊弟的,都混着,倒不如今儿个定个规矩。按年纪排,两房合在一起论,往后也好相称。” 他看向周墨,“周墨你年纪最长,便是大哥。”又转向明轩,“明轩稍小些,做二哥。”最后看向一旁的周砚, “你最小,便是三弟。”说着自己先笑了。 “那我这周老爷,往后就成周二老爷咯。”周二老爷也跟着笑着说。 他身旁的夫人也笑着接话:“那我便跟着,做个二夫人。” 一旁平素少言的大夫人,也难得扯了扯嘴角,补了一句:“那我就是大夫人了。” 周砚捏着地瓜啃了一口,含糊道:“还有大美呢。” 一旁的小姑子周玲忽然眨了眨眼,掰着手指算:“那我岂不是成六小姐了?”顿了顿又笑,“倒也没事,反正我本来也最小。” 一句话逗得众人都笑了,火堆旁的气氛更暖了。从前府城周家与京都周家,虽同宗却隔着些生疏,可这一路流放的磋磨,再加上这一声明明白白的排行、几句打趣的话,倒像是真真正正拧成了一股绳,成了不分彼此的一家人。 火苗跳着,映着一张张带着倦意却又透着暖意的脸,荒郊野岭的苦日子里,倒因这一声排行,生出了几分踏踏实实的归属感。 日头稍斜,大美带着阿福,往坡深处寻食,大美扒开厚积的枯叶与松软泥土,想再翻些野地瓜,忽然触到冰凉滑腻的触感,反手一扣便攥住一截蛇身,扯出来时,是土骨蛇,蛇蔫蔫蜷着,半点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不远处的阿福瞥见,吓得嗷一声后退半步,脸都白了:“大美姐!是蛇!” 大美掂了掂蛇身,眉峰都没动一下:“怕什么,秋深快入冬了,早蔫了,没攻击性。这玩意儿能吃,补得很。” 阿福仍缩着脖子,目光直勾勾盯着蛇:“那……那它有毒吗?可别被咬了!” “有毒,所以得小心点。”大美说着,扯了截葛藤缠紧蛇头蛇尾,递向一旁的阿福,“放竹篮里,盖层干草,别让旁人瞧见。”阿福递过篮子,又找了一些干草放了进去,阿福还总是地瞟着竹篮,心想可别跑出来。 之后两人把剩下的野地瓜搜刮干净。 回到营地,春桃正守着驴车整理东西,见大美他们回来,刚要开口,就见大美从竹篮掏出个鼓囊囊的东西,仔细竟是条蛇蜷在手心。 “啊——!”春桃吓得往后缩了半步,脸色发白,声音都发颤,“大、大美姐!怎、怎么有条蛇?” 大美把蛇放进一旁空着的竹篮,又压了层干草,蛇只懒懒蜷着,连抬脑袋都懒。 她抬眼瞧着春桃的模样,安抚道:“放心,我绑好了的,而且现在快冬眠了,蔫得很,咬不了人。” 第38章毒蛇 春桃仍心有余悸,瞟着竹篮不敢靠近:“那、那留着它做什么呀?” “秋凉了,大家身子都虚,这蛇肉补得很。”大美指了指竹篮,又叮嘱,“你好生看着,别让旁人瞧见,也别惊着它——现在没法煮,等寻着合适的机会,炖了给大人和孩子补补。” 春桃虽怕,但还是慢慢挪到竹篮边,盯着里面蔫蔫的蛇,小声应道:“是,大美姐,我、我看着就是。” 大美点点头,又道:“就放车下面角落,盖块布,别让那几个衙役瞅见,省得生事。” “晓得了。”春桃伸手扯了块粗布,轻轻盖在竹篮上,仔细将竹篮挪到了车下面最里头的角落。 春桃蹲在驴车边,眼睛盯着盖着粗布的竹篮,连大气都不敢喘,时不时还偷瞟两眼,生怕里面的蛇突然动起来。 大美走过来,将刚捡的几根干柴扔在一旁,瞧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瞧你那点胆子,怎么和你哥哥一样,都快冬眠的蛇,比条蚯蚓还蔫,能吃了你?” 春桃回头,脸还有点发白,小声嘟囔:“大美姐你不怕,我怕啊……滑溜溜的,看着就瘆人。”说着又瞥了眼竹篮, “真要留着炖羹啊?这玩意儿在跟前,我夜里都睡不踏实。” 大美蹲下身,掀开粗布一角,见那乌蛇依旧蜷着纹丝不动,伸手戳了戳蛇身,确认没动静才把布盖好:“留着,这一路饥寒交迫,老的小的身子都虚,蛇肉最补,总比啃草根强。” 她抬眼叮嘱:“就放这儿,别往人多的地方挪,也别跟旁人提——那几个衙役鼻子比狗灵,闻着味准来抢,咱们这点东西,经不起折腾。” 春桃点点头,又怯怯问:“那我得天天看着它?它要不要吃东西啊?” “不用喂,快冬眠的蛇不吃东西。”大美拍了拍她的肩,“就帮我守着,别让它跑出来,等寻着能生火又隐蔽的地方,我再处理。” 春桃咬了咬唇,重重点头:“知道了大美姐,我一定看好,绝不叫人发现。” 大美嗯了一声,起身往周家人那边走,身后春桃又挪回竹篮旁,依旧是那副紧张又不敢离身的模样。 找到野地瓜后,周遭几家流放之人也陆续在附近寻到了一些能吃的食物,看来这一片荒坡的吃食还算不少,众人便都铆着劲多挖多采,想攒些存粮,为后续的路铺个底。 第二日众人走到下午,又在休息的时候分散着寻食,周大老爷也跟来,想帮衬着捡些枯枝,谁知脚下坡地湿滑,一个趔趄竟直直摔了下去。 周大老爷摔在坡下动弹不得,大腿和脚腕处疼得钻心,一时根本辨不清伤得轻重。 身边的周明轩慌忙过去扶他起来,查看他的情况,看到他爹大腿全是血,也慌的不行。 “爹,你怎么样?”边说便从身上的衣襟里摸出个止血包——还是先前在城池里特意备下的,此刻竟成了救命的东西。 “别,别慌,我还好。”周大老爷撑着身子还想安抚自己的儿子。 周明轩抖着手拆开药包,小心往老爷子血肉模糊的大腿和肿得老高的脚腕上敷药包扎,周老爷脊背绷得笔直,额角冷汗直往下淌,浸透了鬓角,却硬是咬着牙没吭一声。 不远处的大夫人她们也赶了过来,蹲在一旁攥着他的手,眼眶通红,声音发颤,泪珠止不住地落:“老爷,你怎么样?可疼得厉害?”二小姐和三小姐捂着嘴小声啜泣,满眼惶恐。 周大老爷喘着粗气,强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哑声安慰:“别哭,看着没断骨头,歇会儿就好。” 上完药,老爷子依旧没法挪动,二小姐见状,立刻拉着三小姐快步去找府城周家的人,不多时就领着周墨、周砚赶了过来。 三个兄弟也不多话,小心地一人抬肩两人抬腿,慢慢将周大老爷子抬了回去。 将人抬回营地后,众人都围在周老爷身旁,瞧着他肿得老高的脚腕和渗血的大腿,满脸愁容,现在不光是没有大夫,也没法赶路,可流放队伍岂会因人停步。 “不行,还是得去求求衙役。”周墨沉声道, “先问问能不能让大伯上他们的车,实在不行,大美那边的车也能凑活,总不能就这么拖着,误了行程更麻烦。” “我去说。”周明轩立刻应声,攥了攥拳,又看向众人,“辛苦大家先照看一下我父亲,我去去就回。” “快去吧。”周墨点头应着。 看着周明轩快步往衙役那边走的背影,周墨立在原地,目光扫过身旁抹泪的大夫人、惶恐不安的女眷,还有扶着周大老爷满脸焦灼的他爹,心底沉沉的。 这一路颠沛,老的弱的都受了苦,眼下能撑事、能帮上忙的,也就他们仨兄弟和大美了。 他望着衙役那边的方向,暗自祈愿,只盼这些衙役能念着老爷子伤重,通融一二,别再为难他们这一家人。 周明轩快步来到衙役跟前,对着领头的徐强躬身哀求:“徐差爷,求您行行好,家父摔折了腿,实在走不动路,能不能让他在车上捎一段?哪怕就一程也好!” 话刚落,李广就从旁凑过来,嘴角扯着刻薄的笑,一口回绝:“不行!你们这帮戴罪的,也配坐车?车上堆着粮食和木枷,连我们都没处坐,还轮得到你们?想都别想!” 徐强没理会李广的聒噪,只沉声道:“伤得严重吗?带过去我看看。” 几人又来到周大老爷跟前,徐强掀开染血的裤腿,见腿骨没歪,只是皮肉摔得青紫肿胀,筋肉似受了伤,血还在渗,便皱了眉——看这模样,确实没法走路。 他本想松口让老爷子搭个车,可李广在旁不依不饶,扯着嗓子念叨“规矩不能破”“戴罪之人没这待遇”,话里话外堵得死死的。 他话里满是刻薄,徐强虽面露迟疑,却终究没驳李广的面子,别开了眼。 第39章伤腿 周明轩瞧着这光景,心里凉了半截,知道再求也是枉然,强压着心头的愤恨,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便不麻烦差爷了。” 待领头的徐强转身走开,李广忽然回头,目光在周明轩身上扫过,又落在不远处的周二小姐身上,嘴角勾着阴翳的笑,对着周明轩无声地动了动嘴——我等你们来求我。 说完,便大摇大摆地甩着鞭子走了,那副得意的模样,刺得人眼疼。 周明轩攥紧了拳,眼眶涨得通红,转身快步回到周大老爷身旁,声音哑得厉害,却字字坚定:“爹,回头路上,我背您走。” 周老爷看着儿子泛红的眼眶,又瞧着一旁面色焦灼的几个孩子,心底酸涩翻涌,重重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成了孩子们的拖累,满是愧疚。 周二老爷让周墨兄弟两去帮忙,周墨、周砚也立刻上前:“明轩,我们轮着来,隔段路换一次。” 大美得了消息赶过来时,周老爷腿上的伤已被周明轩简单包扎妥当,虽止了血,可肿起的地方依旧触目惊心。 还得知衙役不肯通融让上车的缘由,大美当即道:“他们不让,那就用我的驴车,好歹能让大伯少受点罪。” 周明轩却摇了摇头,声音沉哑道:“谢了弟妹,不必了。那李广摆明了故意刁难,就算借了车,他也定会找由头生事。” 大美听罢,心头腾地冒起火气,只恨这李广心术不正,偏生是衙役,他们这些戴罪之人,纵是满心愤怒,也不敢真的得罪,就怕衙役一句话,让他们这一路的日子难上百倍。 周墨几人也打定主意,接话:“无碍,我们几个兄弟背着大伯走,总能撑过去的。” 周砚也连忙开口:“行了大美,你也别操心了,快回去吧。最近衙役明显在针对咱们,别因这事再给你惹上麻烦。”他是怕李广记恨,迁怒到大美身上。 大美听着,目光扫过几人,唯独看向周砚,直截了当问:“你背得动吗?” 周砚当即瞪大眼睛,心里憋着气:我好心劝你,倒还质疑我?他咬牙切齿道:“我行不行你不知道?快走!” 大美对着他翻了个白眼,心里暗忖:就他那小身板,谁信? 大美见他们态度坚决,也不再劝,只转身快步回了自己的驴车,翻出两个油纸包递过去,一个裹着止血的金疮药,一个是磨成粉的消炎草药末:“这些留着,伤处勤换着药,别感染了,我那还有。” 说话间,大美余光瞥见李广带着两个跟班正往这边靠,目光直勾勾盯着他们,摆明了在监视他们。 她递完药刚要走,一个衙役就上前拦了步,语气倨傲:“闲杂人等少往这边凑,都是戴罪的,安分点往后边待着,别乱走!” 大美压着心头的气,冷冷瞥了他一眼,没应声,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地方。 日头偏西,队伍踩着荒草慢慢挪步,周墨、周明轩、周砚三兄弟轮着背周大老爷。 周墨大哥常年进山收货,身子骨本就扎实,背人尚且稳当,周明轩,虽是读书人,六艺骑射样样会,底子也不差,只是流放路上饥寒磨得身子不如以前,但也坚持背着走了一段路,到了周砚这刚起老爷子没走几十步,腿就打颤,腰杆弯成弓,憋得脸涨红,换班时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周砚心想还好大美不在。 周家的女眷们跟在旁侧,瞧着心疼却插不上手,想搭把力扶着,反倒怕脚下不稳添乱,只能紧紧跟着,满心焦灼却无计可施。 队伍里的旁人瞧着周家这光景,脸上都露着不忍,傅家那边,派了人过来探望——是傅家二老爷傅菘领着小儿子傅卓云。 傅家众人多是读书人,本不懂医术,唯独这傅卓云性子沉静话少,偏生嗜书如命,连医书也翻了不少,虽从不在人前行医,却也略通些门道。 傅二老爷先对着周家人拱了拱手,轻声道:“我这小儿子瞧过些医书,让他帮着看看大伯的腿,别的忙我们也实在搭不上,自家子弟身子都弱,不麻烦旁人背就已是万幸了。” 周家人忙应声谢过,傅卓云蹲下身,按医书里说的法子轻触周老爷的大腿和脚腕,指尖轻敲慢按,半晌才抬眼,声音清清淡淡:“医书里说骨断则触之有异响,按之剧痛难挨,周叔这腿骨应是没断,只是皮肉伤重,脚腕筋络扭损了。” “多谢,卓云兄。”周明轩对傅卓云感谢道。 这话让周家人稍稍松了口气,傅二老爷又客套两句,便领着傅卓云回去了,倒也实在帮不上更多忙。 倒是韩家,虽是队伍里人最多的,平素也最是高傲,也派了两个汉子过来,对着周墨几人沉声道:“往后若是实在背不动了,喊我们一声便是,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他们三家本都是三皇子一派,此番一同流放,皆是因党派遭难。韩家虽与周家往日无甚深交,相互间也从无龌龊,虽性子傲,却也念着同派的情分。 周墨几人忙拱手道谢,韩家二人也不多话,颔首后便转身回了自家队伍,依旧是那副清冷高傲的模样。 夜里歇营,众人再出去寻柴火,周二小姐攥着往坡边走,偏偏撞见李广倚在树旁,手里捏着块饼子,见了她,又露出那副轻佻的笑,朝她勾了勾手。 周二小姐脚步猛地顿住,白日瞧着兄弟们背着重病的父亲,一步一踉跄,瞧着家人饿到发虚的模样,她竟有一瞬的犹豫——若是应了他,是不是能换来些吃食,是不是能求他松口,让父亲少受点罪?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压下。她是周家的姑娘,纵使落难,也断不能折了风骨,更不能用这样的方式换取苟且。 李广见她杵着不动,挑眉笑道:“怎么?这回想通了?过来,跟着爷,保你家人少受点苦。” 周二小姐咬着唇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快步走了,只是心底的纠结与酸涩,却久久散不去。 这一幕,全被树后的韩姑娘看在眼里。 第40章意外 她攥着刚挖的几根野菜,藏在树影里的眸子,死死盯着李广轻佻的背影,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仇恨。那日被他轻薄的屈辱,此刻混着见周二小姐被逼的愤懑,在心底烧得滚烫。 她看着李广嚼着饼子,满脸得意的模样,又望向不远处周家人扶着老爷、兄弟几人累得踉跄的身影。 一个念头,在她心底狠狠落定——这恶差,留不得。 与其日日活在他的觊觎与欺压里,与其看着身边人不断被他刁难折辱,不如拼上一把,哪怕同归于尽,也绝不让他再作威作福。 她缓缓收回目光,将野菜狠狠塞进怀里,转身隐入更深的林影。 周二小姐踉跄回营,一眼就见周老爷倚着石头坐着,腿上的伤口被大美给的止血药敷得整齐,用干净布巾缠了好几圈,血总算是止住了,没再往更坏的事态发展。 可周大少三兄弟坐在一旁,脸色苍白得像纸,连喝口水的力气都快没了,营地里的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每个人脸上都覆着一层疲惫的愁云。 后面的大美也瞧着这光景,皱着眉走上前:“这样不是办法,上我的驴车,我去跟徐差爷说。” 周大老爷却摆了摆手,喘着气拉住她,声音沙哑:“大美,不用。看这架势,他们是故意针对咱们,别因我这事,再给你惹上麻烦。让这几个孩子们轮着背,辛苦他们些,哎,是我拖累你们了,快些回去吧。” “是啊,大美你回去吧,我们还能坚持。”周墨大哥说道。 大美看着李广远远投来的阴翳目光,心里透亮——这哪里是规矩问题,分明是李广记恨先前的事,故意找周家的茬。 她抿了抿唇,没再坚持,只转身快步走到驴车里,把身上的银钱数了数,明天找个机会和领头衙役再说说。 晚上一宿,大家都是心事重重,周二小姐躺在干草上翻来覆去,心底一直在唾弃自己的犹豫。 可李广的话总在耳边晃,兄弟们踉跄的背影,父亲忍着痛的模样也刻在眼前,她熬了半宿,终究咬着牙做了决定。 次日一早,有人在前方不远处寻到一汪浅泉,他们也要去打水,周二小姐忽然站起身,声音轻的很:“我去吧,不远,很快就回来。” 周三小姐立刻拉住她: “二姐,我跟你一起!” “不用,就几步路,我一个人够了。”周二小姐轻轻挣开她的手,拎起水囊就往泉边去,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决绝。 她打满水,刚要往回走,手腕突然被人攥住,李广那张油腻的脸凑了上来,语气轻佻又带着威逼:“周二小姐,倒是巧,爷正找你呢。” 没等她反抗,李广就拽着她往旁边的林丛里拖, “跟爷走一趟,保你周家往后的路顺顺当当,不然……你那老父亲的腿,可经不住再折腾。” 闻言周二小姐竟不挣扎了,她被拽进林子里,看着李广步步逼近,昨夜做好的心理建设瞬间崩塌,恐惧涌上来,她拼命挣扎:“你放开我!滚!” “放开?到了这儿,由得你吗?”李广狞笑着伸手去扯她的衣襟,周二小姐死死护着,哭喊着反抗,却抵不过他的蛮力。 他们不知道的是,韩家姑娘一直在关注他们,此时她双手攥着早已选好的粗木棍,眼底恨意烧得通红,屏住呼吸,她只想一棍砸下去,亲手送这恶差归西。 从树后出来没上两步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稳稳按住了她的胳膊。韩家姑娘一惊,猛地回头,见是大美,刚要出声,就被大美用指尖抵在唇上,压得极低、极稳:“别出声,别动,我来。” 原来大美惦记着周家几兄弟轮流背人一路辛苦,知道附近有处清泉,想找个僻静地方,把那条入冬蔫着的毒蛇炖了,悄悄给众人补补身子。 她刚寻到一处隐蔽林子,就听见前方撕扯叫嚷,赶过来一瞧,正好撞见李广欺辱周二姑娘,韩姑娘又要豁命上前。 不等韩姑娘开口,大美已经掀开手边竹篮,里面正是那条一直昏昏沉沉的毒蛇。韩姑娘一见那冰凉滑腻的身子,心猛地一提。 只见大美面不改色,把蛇拿了出来,抬手“啪、啪”两声,重重拍在蛇身上,原本蔫耷的毒蛇瞬间被拍醒,身子猛地绷紧,吐着信子滋滋作响,毒牙微露,瞬间被激出了凶性。 此时李广正急不可耐,弯腰去扯裤带,后背与臀部完全露在外面,半点防备也无。大美眼神一冷,手腕猛地发力,将毒蛇狠狠一甩——那蛇在空中一拧,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李广后腰,顺着衣料滑下,一口狠狠咬在他臀上。 “嗷——!” 李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猛地蹦起来,疼得原地乱跳,伸手疯了似的去抓蛇。毒蛇松口落地,蜷成一团,却已将毒液注入血肉。 大美上前一把拉过瘫软的周二小姐,护在身后,冷眼看着李广。 韩家姑娘攥着木棒站在一旁,看着李广疼得满地打滚,眼底的恨意终于散了些,却仍攥着木棒没松手。 李广捂着屁股,疼得脸色青紫,毒血很快从牙印里渗出来,顺着腿往下流,他指着大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敢害爷!我要杀了你!” 大美挑眉,冷声道:“不过是条蛇,自己不小心招惹了,怪谁?” 周二小姐靠在大美身后,身子还在发抖,却死死咬着唇,看着李广满地哀嚎的模样,心底的恐惧里,竟掺了一丝解脱。 “你们等着.....”李广在地上打滚。 “官爷可别瞎说,明明是你自己在外方便时偶遇了毒蛇,跟我们可半点关系没有。走!”大美扯着周二小姐的手腕,冷瞥了眼满地狼嚎的李广,转身就走。 路过树旁时,大美回头扫了眼韩姑娘,韩姑娘攥着木棒,冲二人沉沉一点头,便转身从另一侧林丛悄声走了。 只留下毒发的李广在原地。 第41章无事 回营地的路上,周二小姐身子还在轻颤。大美放缓脚步,沉声道:“理理衣襟,擦了脸上的泪,别让人看出异样。” 周二小姐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发哑:“这样……真的可以吗?不管他?” “不管。”大美语气直截,“这蛇是剧毒,但毒发慢,不能立刻死人,可没人救他,他今天必死在这林子里。况且他为了占你便宜,把你拖得离打水的地方老远,一时半刻根本没人会往这边来。” “死了?”周二小姐低下头喃喃道。 二人脚步放快,顺着荒草路悄无声息折回队伍,营地里乱糟糟的,没人留意她们。 那两个跟李广一伙的那两衙役马涛和张力正缩在石头后,贼眉鼠眼地往泉边方向瞟,还小声嘀咕: “老大咋还没回来?别是得手了忘了咱?等他回来,说不定能跟着沾点光。” 二人对视一眼,得意的笑了起来,压根没发现周二小姐已经回来,此时的她举止如常地拎着水瓢囊去归置,和周夫人低声说了两句,便蹲在一旁整理干草,神色平静得不像话,但要忽略她发抖的手。 大美回到驴车旁时,春桃和阿福早已在原地等候,见她回来得比预想早,手里只拎着空竹篮和瓷罐,两人都有些诧异。 阿福上前一步,小声问道:“大美姐,您不是说去炖蛇……”话没说完,就被大美轻轻打断:“跑了。” 春桃和大福同时一愣,满脸惊讶。 “一时没看住,钻草丛跑了。”大美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事别再提了,收拾收拾东西,一会儿队伍就要启程。”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问。多年当下人的习惯刻在骨子里,不该问的不多嘴,不该说的不乱讲,只默默应了声“是”,便低头整理起车上的行囊,不再多言。 就这般耗到队伍快启程,徐强开始清点人数、催着众人收拾行装,其他人发现少了李广,扯着嗓子喊了两声,竟半点回应都没有。 马涛和张力也开始心里发慌,往泉边方向望了望,一回头瞧见了队伍里的周二小姐,她不仅回来了,还在帮着周家女眷捆扎包袱,神情淡然,完全不是他们预想中受了欺辱、哭哭啼啼的模样。 “咋回事?”马涛挠挠头,满脸疑惑, “她咋回来了?老大呢?难不成没得手?” 另一个张力也皱着眉,眼神狐疑地打量着周二小姐: “奇了,看她这样子,半点事都没有,老大跑哪去了?” 两人满心不解,却不敢声张,只敢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一时也没敢去跟徐强禀报,只盼着李广能突然从林子里钻出来,可队伍都要整队出发了,林子里依旧静悄悄的,连半点动静都没有。 队伍整队待发,徐强沉脸看向他那两个跟班:“李广呢?去哪去了?” 两人吓得一缩脖子,支支吾吾道: “不、不知道啊徐头,方才还见他往泉边去了,这都半天了,没见回来……” 没了李广撑腰,二人半点不敢出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徐强皱着眉,就指派他们两个衙役:“去泉边附近找找,速去速回,别耽误赶路。” “好好,我们马上去。” 不多时,找的人连滚带爬跑回来,脸色煞白:“徐、徐头!找着了!李广他、他死在林子里了!人都硬了!裤子还没穿上……” 众人闻言俱是一惊,徐强带着人赶去查看,只见李广蜷在林丛里,面色青紫,嘴角挂着白沫,屁股上的蛇咬伤口黑紫溃烂,裤腰褪在大腿根,模样狼狈不堪。 徐强蹲下身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脖颈,已然没了半点生气,再瞧那伤口,分明是毒蛇所噬。 徐强站起身,扫了一圈围在旁边的人,沉声道:“看这样子,是被毒蛇咬了,中毒死的。 他看向李广那两个跟班,问马涛:“你们过来的时候,看见别的不对劲没有?” 马涛吓得腿都软了,说话磕磕巴巴:“没、没有,徐头……我们来的时候就、就这样了。我、我赶紧去找您,张、张力在这儿看着……” 他心里乱成一团,只剩一个念头:完了完了,一路跟着李广吃香喝辣、狐假虎威,现在靠山一倒,他们俩可怎么办?越想越慌,话也说不连贯,眼神躲躲闪闪。 徐强看他这副模样,也没多问,只淡淡定了性:“那就是他自己倒霉,撞上毒蛇了。” 他又吩咐道:“这事我回头往上头报一下,人就地处理了,别耽误队伍赶路。” 李广那两个跟班见状,嘴皮子动了动,想说这事蹊跷,李广怎会平白在这林子里被蛇咬,可瞧着眼前的光景,再想想方才周二小姐安然回来的模样,两人半点证据没有,又怕扯上自己,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只喏喏应着。 李广平日里作恶多端,如今人死了,更没人愿为他多嘴为何现在有毒蛇出没。 徐强也懒得深究,只让人找了块破布裹了李广的尸体,随意交给他的两个跟班处理,戴罪的流放队伍本就自顾不暇,哪有余力为一个作恶的衙役收尸,他只需只向上级做个报告就行。 他回身喝令众人:“走!不过是个意外,别耽误路程!” 那两个跟班简单的处理后事后,缩在其他衙役后后,偷瞟了眼神色如常的周二小姐,又瞥了瞥面无波澜的徐强,心底满是狐疑,却终究没敢再做多余的动作。 李广的死,就这般被轻飘飘定成了意外,随着队伍的前行,很快湮没在荒郊的风尘里。 队伍重新上路,三个知情的姑娘各忙各的,谁也没多说话。 周二姑娘看着几个哥哥轮流背着父亲,走得满头大汗,忍不住轻声提议:“大哥,二哥,那个李广已经死了,要不……我们再去跟衙役说说,让爹上车吧?” 周明轩喘了口气,摇了摇头:“再坚持坚持,等下午休息的时候,我再去找领头的差爷提一提。” 第 42章上车 旁边两个兄弟听了,心里都松了口气。不是不想背,实在是体力快到顶了。 大美这边也早看明白了,回头对阿福和春桃低声说:“等下周大老爷说不定会来咱们车上歇着。李广一死,他们肯定会再去跟衙役商量,衙役那边没多余位置,最后多半还是会想到我这儿。” “知道了,大美姐。” 另一边,韩家姑娘韩明月走在队伍里,只觉得浑身说不出的轻松,像是压了许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母亲是韩家三房柳夫人,女儿自从上次被李广轻薄过后,就变得沉默寡言,整日低着头,谁也不理。 她知道女儿受了委屈,可不敢问,也不敢提,只能小心翼翼陪着。 但今天上路,她明显觉得女儿不一样了,像是蒙了灰的明珠,忽然又亮了起来。 柳夫人忍不住拉住她,轻声问:“月儿,你……你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心事?” 韩明月转头看向母亲,心里一暖。这些日子,爹娘待她处处小心,她都看在眼里。她从小被教着要端庄守礼,被人轻薄过后,要装作若无其事,实在太难。 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有些事,过去了,也就真的轻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又安稳:“没什么,母亲,我很好。” 柳夫人看着女儿的神色,心里隐约猜到,大概是李广死了,女儿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万万想不到,这件事里也有女儿的一份,只当是恶人遭了报应,女儿终于能放下心结,便不再多问,只默默陪着她往前走。 到了午后,日头越来越毒,流放队伍终于停下休息。 周明轩和周墨一刻也没顾着歇,直接去找领头的徐强。 尤其是周墨,刚把周大老爷放下,脸上全是汗,呼吸都还没平稳,一看就是累到了极点。 两人走到徐强面前,拱了拱手。 周明轩先开口,语气带着恳求: “徐差爷,您也看见了,我父亲的腿一点没好,根本走不了路。这一两天,全是我和两个兄弟轮流背着。我们实在是撑不住了,求您通融一下,让我父亲坐会儿车,哪怕半天也好。我们也不想拖累队伍,实在是没办法了。” 周墨在旁边跟着说,声音还有些发喘: “徐差爷,要是您车上实在挤不开,让我大伯去大美那辆驴车上也行,求您行行好。” 徐强心里其实早就松快了。之前是李广一直在中间搅和,现在李广死了,他也不想故意为难周家。 再说,这些人是受三皇子一案牵连才流放的,三皇子在京城好好的,曲家也没事,谁知道将来这些人会不会翻身?他乐得卖个人情。 徐强沉吟了一下,道: “我们官车确实满了,木枷、粮食都堆在车上,实在腾不出地方。既然你们说大美那有车,就让你父亲坐她车上吧,只是不能离队伍太远,让她跟紧点。” 周明轩和周墨立刻喜出望外: “没问题!没问题!我们这就去跟大美商量!多谢徐差爷!” 徐强点点头:“行,回头我派个弟兄过去看一眼。” “多谢差爷!” 两人满脸喜色地回来。 周家人一看这神情,就知道事情成了。 周墨笑着说:“官车坐不下,差爷同意让大伯去大美车上,你们放心,我这就去说,大美那边肯定没问题。” 周砚立刻上前一步:“哥,我也去。” 周墨愣了一下:“你添什么乱?” 周砚梗着脖子:“我不添乱。” 自从李广那件事后,大美这两天很少靠近他们,他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自在,想亲自过去一趟。 周大老爷见事情成了,心里又松快又不好意思,长长叹了口气: “总算是不用再拖累孩子们了……可到头来,还是要麻烦二房你们一家。” 他看向周二老爷,满脸愧疚:“当初连累你们跟着流放,如今还要指望你家儿媳妇,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周二老爷摆了摆手,笑得坦荡: “嗨,说这些干什么!咱们当初在府城好好的,还不是托你们的照应?孩子们没事就比什么都强。都是一家人,别说见外的话,我们还指望着你,将来咱们一家子,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周大老爷重重点头,拍了拍他的胳膊: “是呢,不会一直这样的。” 周二老爷也用力点头。 没一会儿,一个叫张杰的衙役就过来了。 周明轩弯腰背起父亲,周墨和周砚一左一右跟着,一行人往大美驴车这边走。 大美早就等着了,见他们过来,心里暗道一声果然如此,连忙从车上下来。 “差爷,大哥。” 张杰扫了一眼,淡淡开口: “人就放你车上,不许离队伍太远,得在我们视线里,不能像之前那样走得偏,还有人能走了就得立刻归队。” “还有,不许私下串通流放之人,我看过你车上东西了,人安置好就行,别搞多余动作。” 大美连忙应:“明白,您放心。” 周墨也跟着道:“差爷放心,我们省得。” 张杰叮嘱两句,转身就走了。 春桃和阿福赶紧上前,小心翼翼把周大老爷扶上车,车上位置早就腾好。 周大老爷坐安稳,看着大美,连声叹: “辛苦你了,侄二儿媳妇。” 大美笑了笑:“甭客气,您养好伤,大家都省心。” 周明轩上前,对着大美郑重一揖: “辛苦弟妹了,这次大恩,我不多说,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必定尽力。” 大美连忙扶住他:“您别这么客气,咱们也算一家人。” 见周明轩一口一个“弟妹”,大美又补了句: “你还是叫我大美吧,别总弟妹弟妹的。” 说着,不经意瞥了周砚一眼。 周明轩愣了下,看向周砚。 周砚立刻瞪回去:“你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不让叫的!” 周墨在旁边实在听不下去,抬手给了他一杵子: “你可给我闭嘴吧!” 大美手都有点痒。 周明轩也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好,那弟妹我以后就叫你大美。” 这事就这么笑着过去了。 大美在心里悄悄叹:算了,爱叫啥叫啥吧。 第43章顺当 安置好周大老爷,三兄弟转身要回去。 大美叫住周砚,伸手递过一小包东西。 “拿着。” 里面是她之前在山里挖的野地瓜,切好晒干的地瓜干。 “饿了就嚼一个,还不太湿,这天气也放不坏,你回去给大家分分。” “好嘞。”周砚也不客气就收了,把食物揣进怀里,反正打他挨过了。 大美也把驴车往前赶了赶,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停下,既不脱离那些衙役视线,也不至于太挤。 周大老爷在车上歇着,大美便托付给阿福帮忙照看着,自己带着春桃往旁边林子里走,想再找找野菜和干柴,顺便看看能不能再寻点吃的。 大美带着春桃走到不远处拾了些干柴,顺便看看能不能找点吃的。 只是越往北走,野物野菜就越少,两人找了半天也没见着什么。 正走着,就看见大嫂带着侄儿周进学,还有周二小姐周婉宁也过来了。 周进学这孩子现在比以前瘦多了,平时不是窝在周二夫人身边,就是跟着大嫂,一路流放,神情看着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好在他们出发前衣服备得足,孩子倒也没受太大罪。 “二婶婶。” 大美看了他一眼,摸摸头。 周婉宁走上前,轻声开口,特意来谢她: “大美,这次真是多谢你了,为我父亲的事,让你费心了。” 大美笑了笑:“不用客气,都是自家人,别总谢来谢去的。” 周婉宁轻轻点头:“嗯。” 大美看着她行事大方、神色平静的样子,心里暗暗感叹:这姑娘心思是真强,经历了李广那样的事,还能撑得住,看上去比韩小姐稳当多了,那韩小姐之前还想过跳湖。 她们几人一起又找了一会儿,见实在没什么收获,就一起回了队伍。 接下来的路,又安安稳稳走了几天。 周大老爷在驴车上养着,腿伤好了不少,人也精神多了。 这天,队伍里传来消息,他们马上就要到马陵镇了。 听说这是他们北上路上,最后一个像样的镇子,过了这里,再往北走,就离流放的目的地不远了。 队伍很快进了镇子。这镇子看着不小,可市面上能买的东西也没多少,到处都显得冷清。 衙役们在这里统一补给粮草,照旧是各家派两个人出去采买。 再过两天就要到最终的地方了,所有人都很默契,没买什么大件,只挑最实用的——常用的草药、好携带的干粮、能御寒的零碎小东西。 谁也不想在最后关头惹眼,安安稳稳到地方比什么都强。 大美也进去添补东西,她比旁人宽裕些,能多备就多备,大多买的是耐放的干粮。 路过一家兽皮店时,她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 她换了一整张完整的大皮子,铺在驴车上能软和些,又多买了几张小皮子,花了不少钱。 从兽皮店出来,正好碰见傅家的两个人。大美认得其中一个是傅卓云,另一个看模样,应该是他父亲傅崧。 两人在旁边的巷子里正低声争执着,脸色都不太好看。 大美本想绕开,却无意间听见了几句。 原来,傅卓云想把身上藏着的一本孤本卖了。大美心里好奇,这一路查得严,他是怎么把书带过来的。 就见傅卓云紧紧抱着一件内衫,想来那书是贴身藏在衣服里带过来的。 到底是读书人,别的什么都可以不带,唯独书舍不得丢。 傅崧在一旁劝:“别卖了,这书留着吧。” 傅卓云声音发哑:“之前不卖,是怕李广在,书没卖成反倒被抢。可祖母她……就那么没了。”他心里满是愧疚,觉得是自己当初执意留书,才没能多换点吃的用的。 傅叹了口气:“这事跟你没关系。当初不卖,是你祖父和我们一大家子一起决定的,谁也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这是你最喜欢的一本书。” “现在喜不喜欢不重要了,”傅卓云摇头, “能让大家活下去才最重要。这本书,对我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 傅崧看着小儿子,心里清楚,他向来把书看得比命重。如今能说出这种话,可见祖母的死对他打击多大。 他一遍遍劝,说没人怪他,就怕儿子钻牛角尖。可傅卓云执意要卖,傅崧拦不住,只能跟着他往一旁的书店走去。 大美这才从旁边慢慢走出来。她不是故意要偷听,只是刚好撞上,听了这么一段。 等大家都买得差不多了,衙役们却没立刻动身。 徐强带着人去了镇口的官府对接。一来一回,耽误了小半个时辰。 大美他们也一起去了,完事后也跟着众人一起站在官府后院等候。 等所有文书对接完,队伍才重新整理好,再次上路。 徐强衙役路过,顺口提醒了她一句: “等到了安置的地方,记得去登记落户,把户籍落好。” 大美点点头:“多谢差爷,我记下了。” 最后两天的路走得格外顺利,一行人平平安安,终于到了流放之地。 一进城门,就看见一座破旧不堪的老城。这里已是北地,又赶上深秋,天上飘起了雨夹雪,冷风吹在脸上刺骨的凉。 连押送他们的衙役都忍不住感叹,说他们命好——这雨夹雪要是早来几天,落在半路上,他们这群人少不得又要遭一场大罪。 众人先被领到当地官府的后院,圈在一处空地上等着。徐强带着几个衙役进去办交接,核对文书、清点人数,一笔一笔登记清楚。 把路上的情况上报备案:流放的人里死了一位傅家老太太,押解的衙役李广被毒蛇咬死,这些都要一一登记清楚谁在路上病故,谁平安抵达,一并交代明白。 等里面的手续全都办妥,这边的衙役出来,对着名册一个个核对过人,确认无误后,才朝徐强点了点头。 押送的队伍总算完成了任务,从这一刻起,他们这些流放的人,就正式交给了这边的官吏看管。 旧衙役撤去,新衙役上前。他们的流放之路,到此算是真正走完了。 往后流放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第44章落户 徐大美、阿福、春桃三人,暂时和周家那群流放之人分开了。 经过这些天在驴车上休养,周大老爷的伤口已经长好,能慢慢活动,也跟着队伍一起等候安置。 等流放的人先被带走,大美才带着阿福、春桃去官府办手续。 管事的小吏坐在案前,按规矩一一问清:姓名、籍贯、因何来此、是自愿留居还是安置、有无亲人同往,都要一一登记在册,再入户籍档册,发下一张简易的居留凭单。 有了这张单子,才算在这边正式落了脚,能买房置地、赁屋居住,不然便是黑户,随时会被查拿。 大美他们一一答了,按了指印,缴了少量手续费,又悄悄递了点碎银子。 小吏收了,语气也缓和下来,问她想落在哪个村屯。 大美便问:“官爷,之前那批周家流放的人,安置在何处?” 小吏翻了翻册子,道:“他们分去了西边最外围的村子,那地方偏,离城远,还时常有外族人过来骚扰,不安全。你要是只想找个安稳地方,我给你安排近一点的。” 大美摇了摇头,诚恳道:“多谢官爷提醒。我们与周家是相识的,他们在哪,我们便在哪。” 小吏看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劝,收了银子,提笔在文书上落了字:“既如此,我便把你们也落在那个村。话我可说在前头,那地方苦,你们自己想好。” “我们想好了,多谢官爷。”三人办完手续,拿着居留凭单,也算在这北地正式落了户。 而另一边,周家和傅家两家人,被分到了同一个村子——边安村。韩家之人被安排在邻村。 正如之前小吏说的,这村子在城池最外围,偏远又荒凉。他们又走了一个半天才到,真真的地广人稀。 他们先行被衙役带去村里,正式落户后,就开始了流放后的日子。 大美三人牵着驴车慢慢赶路,虽然比流放队伍晚了一步,可靠着驴车代步,没多久还是赶了上来,一路跟着进了边安村。 衙役带着周家和傅家等人找到村长,只说是新来的流放户,按老规矩安置。 所谓老规矩,流放之人由官府统一划拨宅基地和荒地,不用掏银子,只管落脚开垦。 衙役交代几句便离开了,村长正想怎么安置,大美牵着驴车走了过来,对着村长客气一礼,拿出了官府开的居留凭单。 “村长,我也落户在边安村,麻烦您看看有没有核实的宅基地。” 村长接过单子一看,见她不是流放犯人,是自愿落籍的,顿时一脸诧异: “你不是被发配来的?这村子偏远苦寒,靠近边境不安稳,旁人都想往近处凑,你怎么反倒主动往这儿来?” 大美语气诚恳: “我们就是自愿来此地的。” 村长点了点头,心里便有数了。 他在边地这么多年,也遇过不少类似的事——有的是亲友,有的是恩人,一路跟着流放之人过来,只求在一处落脚。 便道:“行,官府文书齐全,我就给你落。只是他们是流放安置,不用出钱,你是自愿落户,按规矩得交一点宅基地的银子,你要是愿意,我就给你办。” 大美立刻应下:“应该的,多少钱我出。” 村长见她爽快,又看她跟周、傅两家都认识,便干脆一并安排: “你们既然是一起的,我也不把你们拆开。村里不可能把你们安在村中间,你们都是外来的,就统一划在村子最边上那一片,彼此挨在一起,也有个界限。” 他指了指村尾一片连在一起的空地: “除了你们这几户,眼下村里也没别的流放之人,这整片地就都划给你们,屋子、荒地都在一块儿,也好管理。” 大美看了看,位置虽偏,却和周家、傅家挨得紧紧的,当即点头: “这样最好,多谢村长。” 村长趁这会气的功夫,跟他们多说了几句村里的实情。 “咱们这村,叫边安村,听着带个安字,可真正安稳的时候没几天。” 他顿了顿,抽了口旱烟,才慢慢往下说:“我姓王,你们叫我王村长就行。” “到了这儿,有些规矩我得跟你们说明白。你们是流放安置的,不能擅自离村,真要进城,也可以,但人一次一家不能超三人,得跟着村里的牛车,提前跟我打个招呼,官府那边我也好交代。” “再说水。村子中偏后方有一口公用水井,那是大家吃水的地方,都去那儿挑水。再往前些,有一条小溪,洗衣、洗菜、刷东西都可以,只是别弄脏了水源。小溪再往前,就是山了。” “现在天寒地冻,地都冻实了,开荒也开不了,这段日子,你们就先顾着自己活命。柴火只管去山脚下捡,真有本事、胆子大,进山寻点野物野菜填肚子,我也不管。只是咱们这穷地方,没有郎中,没有药,真要是伤了、病了,只能自己扛着,谁也帮不上大忙。” “粮食这事,我也不跟你们绕弯子。你们从前都是城里过来的,手里多少有点积蓄。想进城买就跟着牛车去,也可以拿东西跟村里人家换点粗粮。我能帮你们的,就是不刁难、不克扣,按规矩办事。” 王村长吐了口烟,语气平淡,却都是实在话: “话就说到这。到了边安村,是死是活,全看你们自己。安分过日子,我不难为你们,真要惹是生非,我这儿也不留人。” 说完这些不用他人回应,转头收了大美的房子钱,就带着他们去了房子那。 王村长把他们安置在了边安村最外侧的一片地界里。 几户人家挨在一起,既是邻居,也是依靠。 流放之路算是到了头,可在这苦寒北地,一起活下去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到了地方放眼望去,一片土坯房挤在一起,又旧又破,长久没人住,墙皮剥落得厉害,屋顶的茅草也稀稀拉拉,风一吹就晃,透着一股荒凉劲儿。 这里是边安村最外侧,专门安置外来流放户,和本村人隔着一道明显的界限,孤零零的一片。 大美因为交了宅基地银子,村长松了口,让她先挑。 大美选了东面的一处房子。 第45章选房 傅家人挑了西面相连的小屋,勉强够住。 傅家的人丁本不算兴旺,满打满算也就十四口人。 但这一家子家风极正,几代人都是无妾无偏室,全是原配妻儿,守礼本分,只是常年读书,身子都偏文弱。 当家的是老爷子傅敬山,发妻在路上没了。 下头有三个儿子二个女儿,都已嫁人未受牵连,大房傅渊稳重寡言,妻子刘氏,二房傅菘性子干脆,妻子苏氏,三房傅慷体年纪最小,妻子林氏。 孙辈也都是嫡出,均未娶嫁:大房一子傅卓林、一女傅清婉。 二房长子傅卓安、次子傅卓云、一女傅清芷。 三房一子傅卓然。 个个斯文安静,虽落得流放境地,举止间仍带着书香人家的规矩和气度。 周家是两房人,分了东边的屋子,与大美他们相邻。房子都差不多,破是真破,但胜在数量够,不至于露天过夜。 大美家在最边上一间,隔壁住的是周砚和周明轩一间,再过去是周墨夫妻带着孩子一间、然后是三个女孩,最里头是周大老爷、周二老爷两房老人,隔了一条窄窄的土路,对面就是傅家的几间屋子。 几户人紧紧挨在一块儿,喊一声都能听见。 大美选的那一处相对最齐整的,墙没怎么裂,门也还能关严实,比旁人的稍微强上一点。3间屋子,正好他们一人一间。 阿福和春桃看着眼前的屋子,都有点发怔。 土墙被风吹得干裂,窗纸破得只剩几个洞,屋里积着厚厚的灰,墙角还挂着蜘蛛网,地上散落着碎草和土块,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先收拾吧,能住人就行。”大美淡淡开口。 三人立刻动手,把屋里的杂物先清出去,又用带来的布把窗洞临时糊上,挡风。 周家人见了,也纷纷开始动手,扫的扫,搬的搬,男人们就近找了一些干柴回来,女人们则简单收拾灶台。 傅家的人也在默默收拾,傅卓云帮着把屋里的土坑扫干净,一言不发,却手脚麻利。 曾经的书香门第,如今也只能在这破败小屋里,一点点撑起日子。 天色渐渐暗下来,风更冷了,雨夹雪又开始飘。 几户人家几乎同时在灶台里点起了火,一缕缕青烟从破烟囱里冒出来。 火一烧,屋里的寒气慢慢散了些,霉味也淡了。 大家简单啃了点干粮,喝了几口热水,累了一天,谁也没力气多说。 这是他们在边安村的第一天。 屋子破,天气冷,前路茫茫,可几户人挨在一起,总算有了个遮风挡雪的地方。 长夜漫漫,北风在屋外呜呜地刮。 但至少,他们都活下来了。 到了第二天,一早醒来就觉得天气又冷了一截,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既然要在边安村扎根,就得一步步把日子捋顺。 如今没了衙役看管,他们也算真正自由了,几户人又挨在一起住,往后自然要一起商量着过日子。 天刚亮,周墨大哥就过来找大美,他们站在院子里说话。 周墨先开口问:“大美,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大美心里早有盘算,缓缓说道:“这天已经入冬,地都冻硬了,肯定没法耕种。咱们得先捡够过冬的柴火,再想办法进城补点粮食——咱们手上的存粮都不多了。另外屋子也得好好修整,漏风漏雪,这个冬天肯定扛不过去。这些事,我先去问问村长,弄清楚规矩。” 她又补了一句:“还有水,我看这边又干又荒,水源紧张,每天去打水很麻烦,得问问能不能打井。” 周墨大哥立刻点头:“成,就按你说的办。你去问村长房子和水井的事,我跟明轩他们去咱们分的荒地看看,顺便捡些干柴回来。” 旁边的周家人听得清清楚楚,全都没有异议。 往后都在这苦寒之地一起生活,自然是互相照应、一起出力才是正理。 当下便分了人手:大美带着春桃,往村长家走去,打听水井、修屋、进城采买的规矩。 周砚带着阿福去村中打点水回来,周墨和他父亲、周明轩往村外划分给他们的荒地走去,一边查看地形,一边顺手捡拾枯枝柴火。 其他女眷留在屋里继续收拾打扫。 大美带着春桃,一起往村子深处走去,边走边看,村里的房子比他们住的那片破屋稍好些,可也好得有限。 边安村看着占地不小,布局却十分空旷,房屋稀稀拉拉散着,没有挤在一起扎堆,一眼望去空荡荡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院子围着简陋的木栅栏,风一吹就吱呀响。 院里空荡荡的,没什么菜畦绿植,也没多少鸡鸭,大概是天已转冷,地里早就不长东西了。 路上零零散散碰到几个村民,大多是老人和妇女,看见大美和阿福这两张生面孔,也没人上来说话。 他们早就听说,昨天来了一批流放的犯人,里头还有一个不是发配、自愿留下来的。 都只远远站着打量,没人上前搭话,也没人露出多余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走过,这里的人常年在边地苦熬,神情都带着几分麻木,眼神沉沉的。 不热情,也不算恶意,就是一种熬久了日子、见惯了悲欢的漠然。 大美目不斜视,只带着春桃,朝着村长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会到了村长家,她上前轻轻敲了敲门,一个妇人走出来,打量了她们一眼:“你们找谁?” 大美客气道:“大婶,我们是新来落户的,想找村长问几件事。” 妇人点点头,让她们进了院子。 村长家在村里算是条件好的,可也只是土墙更厚实一点,院子收拾得干净,屋里陈设依旧简陋。 不多时,村长拿着一杆旱烟袋走了出来,往院里石凳上一坐,开口问道:“有事就说吧。” 第46章询问 大美也不空手,把之前在镇上买的一包糕点和一小包红糖递了过去,交给旁边的妇人。 妇人看了村长一眼,见他没说话,便默默收下了。 大美这才开口:“王村长,我们刚到边安村,很多规矩不懂,想问问村长,往后要进城要怎么走,大概多远的路程?” 村长抽了口烟,缓缓道:“村里每五日会有一趟牛车进城,在南边是你们来的城口下的一个镇子,后日有车你们到时跟着一起走就行。一人一个铜钱,到时候在村口集合,你有驴车可以自己过去,但他们不行得和我们一起。” 大美点头表示明白了。 大美又问水源:“王村长,那我们若是想在自家院子里打一口井,方便吗?” 王村长闻言摇了摇头:“自己打井倒是不犯规矩,只是你们那片地不成。早先也有流放户在那儿住过,也曾找人看过,地下无水脉,打不出井,白费力气。” 他顿了顿,又劝道:“你们住在村尾,离后山那条小溪并不远,上山也方便。只是现在入冬了,小溪基本干了,没什么水。等到夏天雨水足,溪水就多了,到时候洗漱、洗衣物,去溪边就行。冬日来村中这口公井。这么一算,其实也还算便利。” 大美听了,心里虽有几分遗憾,可也知道这是没法子的事,只能点头应下:“我明白了,多谢村长如实告知。” 大美又问起最要紧的事:“我们那几间屋子空了太久,破败得厉害,眼看要过冬,想修整一下。不知村里能不能找人帮忙?” 村长看她说话,不像是缺钱的样子,便道:“想修房子就来找我,我给你安排人手。一人一天多少钱,我给你算清楚,也不用管饭,到时候人给你派到位。” 所有事都问明白了,大美站起身,郑重谢了村长:“多谢村长指点,我们回去商量一下,要是定下来,再来找您。”说完,便带着春桃,离开了村长家。 两人特意绕了个弯,先去看看日后要常用的水源地。先是村北的公共水井,井口用石块垒着,井绳盘在一边,这会儿没人来打水,安安静静的,水面清冽,看着倒是干净。 两人又顺着路往前,不多远就看见了那条浅溪。 溪水不宽,水流平缓,一看就是从山上渗下来的雪水融水,冰凉清澈。 溪的尽头,就是连绵的山脚。 一座连着一座,山不算特别高,却一眼望不到头,黑压压地横在天边,往后还不知要绵延多远。 村里人口中传的是,这一片大山背后,再过一片平坦荒地,就是外族人的地界了。 平日里没有大规模攻城掠地,可小打小闹的骚扰、顺手牵羊的抢掠,隔三差五就会来一回。 官府人手不够,边安村又靠在最边上,村民们常年提心吊胆,日子才过得这么辛苦、这么麻木。 大美站在溪边望了一眼,没多停留,带着春桃转身往住处走。 地方她看过了,心里大概有了数。 大美带着春桃回到住处时,周墨、周明轩还有傅家人都还没回来,想来是在远处拾柴,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大嫂一看见她们回来,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无措。 “大美,你回来了。” 大美一看她这样子,忙问:“大嫂,怎么了?” 大嫂眼圈微微发红,低声道:“没事,就是我们已经尽力在收拾了,可……可实在是。。。。这房子四处漏风,墙是透的,窗是破的,连个挡风寒的东西都没有。昨天你拿出被子,还分了几条给大伯家,可这么冷的天,就那几床被子,根本不够用。” 她越说声音越低,也有惶恐,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夜里风一吹,屋里跟外头差不多冷,再这样下去,别说过冬了,连这几天都难熬。” 大美一听,轻松了下来:“这不是大事,房子的事我打听好了,等我和大哥他们商议一下何如修缮。” 大美接着说,“我已经问过村长了,后天就有村里的牛车进城,咱们可以进城一趟,买粮、买布、买修补房子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大嫂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那太好了!” 不知不觉中大家把大美当成了主心骨。 大美望着眼前四处漏风的破屋,眼神坚定。 再苦,也就苦这几天了。 大美和春桃进了她们的房子处,她们这间屋,门前带着个小小的土院子,原本围着一圈木栅栏,早就烂得东倒西歪,好几根都断在地上,风一吹就晃,跟没围一样。 院里满是枯叶、碎草和土块,坑坑洼洼的。 两人先把断了的烂木头捡到一边,把地面大致扫平,又把还能凑合用的栅栏扶正几根,勉强挡一挡风、遮一遮视线。 再看这屋子—— 屋顶的茅草薄厚不均,好几处都透光,真要下起大雪,肯定漏。 屋里更显简陋。 一进门就是一股霉味混着土味,地面就是踩实的泥地,坑洼不平。墙角结着蛛网,窗棂早就朽了,原来的窗纸烂得一点不剩,只剩个空架子,冷风直往里灌。 靠里有一个土炕,占了小半间屋,炕面坑坑洼洼,积着厚厚一层灰。 另一边堆着她们带来的简单行李、干粮和那几张兽皮,算是屋里唯一像样的东西。 所谓厨房,就是屋角一个土坯搭的简易灶台,连个像样的烟囱口都不齐整,昨天生火时,烟还倒灌了一屋。 春桃站在门口看着,小声叹道:“大美姐,这屋子,的大修吧。” 大美拍了拍手上的灰,淡淡道:“能住就行。破是破了点,可遮风挡雨,有火有炕,就已经比路上强太多了。” 她把带来的大皮子铺在炕上,又把碎布先糊在窗上挡冷风。 “等后天进城买了东西,再好好修一修,就能像样了。” 不一会儿,周大嫂便带着小姑子周玲、还有周婉宁姐妹一同过来帮忙。 大美见了,连忙迎上去:“大嫂,你们怎么又过来了?” 周大嫂笑了笑,放下手里的布巾:“我们那边收拾得差不多了,看你们这边还有得忙就过来了。进学在娘那边看着,不用操心。” 第47章锐气 几人也不客套,当下就动手收拾起来。她们早已没了往日在京都、府城里那般养尊处优的模样,一路流放颠簸,心态早已磨得平和踏实。 到了这屋子再破旧,也没有一人面露怨色,只是从前极少做这些粗活,手脚还生疏笨拙,却都安安静静、认认真真地学着做,努力适应着眼下的日子。 一边收拾,大美随口问道:“你们这儿粮食还够撑几天?” 大嫂道:“还能对付几日,就是锅碗瓢盆都不全,开火也不方便。” “等后天进城就好了。”大嫂点头,“到时候一并添置齐。”话题轻轻落到银钱上,大嫂声音放低了些:“我们那儿还剩不少,够用一阵子。真要是不够了,再和你提。” 旁边的周婉宁也小声跟着说:“我们的也够。” 大美笑了笑,语气坦荡:“我这儿也有,你们不用顾虑。咱们都到这份上了,就是一家人。” 几人对视一眼,都轻轻点头,手上的活计更快了些。在这苦寒陌生的边地,这点互相兜底的心意,比什么都暖和。 这边刚收拾得差不多,周家人和傅家人就都回来了。 人人背着都抱着一大捆干柴回来。傅家人默默回了自己屋,周砚和阿福则给大美也抱来了一大捆。 大美没客气,就收下了。 见周家那边的人都回来,大美便直接走了过去,找周墨大哥商量事,刚好明轩也在院里。 她把从村长那儿打听来的事一一说了:牛车每五日一趟、后天就能进城、自己打井不行、后山可以去、村里没有郎中、修房子可以找村长派人。 两人又凑在一起商量修屋的事。 “这屋子四处漏风,不修整根本过不了冬。”周墨道,“下午我再去一趟村长家,问问简单修补要多少钱,先把漏风漏雪的地方补上就行。”大美点头:“就这么办。” “有钱也别露富,简单就行。咱们是外来户,惹人眼不是好事。” 大美明白他的意思:“我晓得。” 大美又想起一事:“我们还有驴车,后天不用挤村里的牛车,我赶车去就行,方便,也能多拉点东西。” 周墨眼睛微亮:“那更好,省了不少事。” 事情大致商定,大美刚要起身,旁边的周明轩又补了一句:“等会儿我把这些消息也跟傅家那边说一声。不算抱团,可在外人眼里,咱们几户就是一体的。傅家人看着规矩,没什么坏心思,就是文弱了点,能处。” 周墨应道:“应该的,通个气也好。” 事情说定,大家心里都松了一截。 在这苦寒陌生的边安村,几户人互相靠着,总算有了点活下去的头绪。 大美回到屋里,周墨和周明轩去大老爷屋里。他把大美从村长那里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跟周大老爷、二老爷、讲了,又提了进城买粮、修房子的打算。 周大老爷沉吟片刻,点头道:“既然房子漏风漏雪,过不了冬,那修房子是头等大事。” 周明轩主动开口:“那我去趟傅家,跟他们说一声下午去找村长修房的事,大家一起商量,也好有个照应。” 大老爷点头:“也好。” 紧接着周大老爷说“明轩,以后家里的事,就让你大哥周墨做主。” 周大老爷看向周墨:“你是大哥,见识多,遇事稳当。往后家里大小事,你就拿主意。明轩能干的,你让他尽管做,他不懂、不会的,你多提点着点。家里的女眷孩子们,也多劳你媳妇多照看。”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从今往后,周家以周墨为主心骨。 周墨连忙拱手,语气诚恳:“大伯,您客气了,这都是我该做的。咱们一家人不分彼此,而且很多事,我都是和大美一起商量着来,她稳妥、有主意。” 周大老爷点了点头,长长叹了一声:“我明白。大美是个好孩子,你们年轻人商量着来就好。” “我们这些老的,往后就不瞎做主了,能不拖你们后腿,就知足了。这一大家子,往后就靠你们小辈撑着了。” 周墨一听大伯竟要把全家都交到他手里,脸色顿时一紧,连忙摆手:“大伯,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咱们是一家人,有事自然是一起商量着来,哪能全压我一个人身上。”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句:“再说,咱们也不能一辈子困在这儿,往后还要靠您、靠明轩一起撑着。” 周大老爷摆了摆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眼下,就先听你的。” 这话里隐隐透着底气——放心,咱们不会一直困在这里。 一旁的周明轩也重重点头,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定: “大哥,你放心。咱们一定会有出头之日的,要是没有我就算顶破天,也得让咱们一家人有出头之日。” 周墨一怔。 一路过来,周明轩向来温文尔雅,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斯文和气,此刻眼底却露出一股从未有过的锐利与韧劲。 这让周墨明白了,这不是冲动,是养精蓄锐,是藏在斯文底下的硬骨。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推辞:“好。那我就不客气了。这段日子,我先打头。” 周明轩去了隔壁傅家,把情况一说,傅家二老爷傅菘也当即应下,只等下午一起去村长家。 午后,两户人家便约好了一同前往。 周墨、周明轩跟着傅家二老爷傅菘,一起到了村长家。 几人说明来意,只说想把房子简单修补一番,保证冬天不漏风、不漏顶,不求多好,能安稳过冬就行。 村长抽着烟,听明白了,便道:“你们这要求实在,我也清楚。你们要是急着过冬,我就多找几个人,两天内给你们弄好,不着急,我就少找几个人。” 周墨连忙道:“村长,我们当然想尽快。这晚上漏风,实在扛不住。” 村长点点头,报了一个银钱数目,不算多,却也足够人工开销。 几人二话不说,把银子递了过去,还补了一句:“村长,要是不够,我们再补,要是有富余,就当是您的辛苦费。” 第48章上山 王村长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这几人,倒也没推辞。 他接待过不知多少流放之人,有的傲慢无礼,拿鼻孔看人,有的一毛不拔,哭穷耍赖。 就这一波外来户,懂规矩、有礼貌,又干脆利落。 村长心里观感顿时好了不少,便道:“行,你们放心,我给你们加急办。这房子,我一定给你们修得能挡住风。” 几人谢过王村长,转身离开。 屋子修房的事,算定了下来,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二天一早,村长果然如约,带了十来个村民过来修房子。 人多手快,活儿也好安排。 王村长当场吩咐:泥土把所有墙缝都填实,屋顶的茅草重新翻一遍、补上新草,厨房修葺好,原先东倒西歪的木栅栏也都扶正扎紧,能修的修,不能修的就重新打几根木桩子挡一挡。不求好看,只求挡风、不漏雪、能过冬。 几家商量好,每家留下几个男人搭手照看:阿福留在大美这边帮忙,周家这边,周大老爷、周二老爷和周夫人也留下照看,傅家也留了两个人。 剩下的人——周墨、周明轩、周砚和女眷,连同傅家人,全都背上捆绳,一起外出拾柴去了。 村长看了点头:“你们这样安排就对了。这边冬天长,冷得要命,柴火多囤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又多叮嘱了一句:“要是身子骨利索,也可以往山边转一转,挖点野菜野食。这边野果不多,但能填肚子的东西还是有点的,总比干等着强。” 几人连忙谢过村长提醒,拾柴的队伍便一道出了村。 他们走之后周大老爷主动上前,客气地对王村长拱手打了招呼:“有劳村长亲自跑一趟,还费心安排人手,实在麻烦你了。” 他语气平和,礼数周全,可那股久居上位、端严沉稳的气度,是藏不住的。 哪怕如今落了个流放的身份,从前毕竟是当过官的人,一言一行自有规矩,和村里寻常百姓截然不同。 王村长跟大美他们说话都很随意,毕竟都是小辈,怎么自在怎么来。 可面对客气周大老爷,他竟难得地有些拘谨,手脚都放得规矩了几分,说话也客气不少。 周大老爷一眼就瞧出了他的不自在,也不多说什么,只闲聊了几句屋舍修缮的事,语气随和,不摆半点架子。 几句话下来,气氛松快了些。 王村长交代好工匠们该做的活计,又和大老爷客气两句,就离开了。 风依旧冷,可这一片破屋,在叮叮当当的修补声里,终于一点点有了家的样子。 一群人跟着周砚一路来到之前拾柴的地方,刚到地方,周砚就抬手指向山脚下一片开阔荒地对大美讲: “大美,你们看。”周砚指着那片地, “这一片,就是咱们来年要开荒的田。” 众人望过去,都愣了愣——地是真不小,一眼望过去平展展一大片。 春桃忍不住轻声道:“给……给这么大一片吗?” 周明轩点了点头,斯文的脸上带着几分认真:“是按人头分的,咱们周家跟傅家连在一块儿。这边地力薄,产量低,不多种点,往后口粮不够。” 大美立刻接话:“那明天进城,咱们得顺带看看农具、种子之类的东西,提前预备着。” 这话一出,剩下几人都有些茫然。 别说种地,他们连锄头怎么拿都不熟。 春桃、阿福自小就进了周府当差,也没碰过农活,周家几个姑娘更是从小在深宅里长大,连田埂都没下过。 大美看在眼里,无奈道:“咱们得找机会,向村里人请教请教。” 说完她自己也笑了笑:“我也不会。我爹是猎户,家里不算穷,又只有我一个女儿,没正经种过大田。也就是在家门口小园子里,种过几畦菜,勉强懂点松土浇水。” “真要说开荒种地,咱们一大家子,都是门外汉。” 众人心里没数,回头种地这事必须得问,可村里人和他们界限划得明显,大多不愿跟流放之人多牵扯,怕惹麻烦。 周墨说:“这事慢慢来,回头我找机会和村长聊聊。” 大美点头:“我跟村长打过两次交道,人还算实在。” 之后众人便散开拾柴,经过一路流放磨砺,拾柴这事他们早已做得熟练,弯腰、捆扎、堆放,动作都麻利不少。 刚刚大美他们说话,傅家人也在一旁听着,别人听着没什么,但傅卓云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他自幼便在学院中闭门读书,平日里除却经史子集,也涉猎过各类杂书。那些被旁人视作闲书的农书、月令、图谱,他从前只当是消遣,如今听大美一说,竟像是突然被点醒了一般。 他想起年祖父曾抚着他的头叹道:“我孙儿虽年纪尚轻,但手中书卷,绝非寻常人可比。” 自启蒙识字起,他便手不释卷,自认饱读诗书,却从未想过这些“闲书”,也许在这流放之地派上大用场。 这一天他们都在外面拾柴,中间还回去过,收获也挺好,下午时大美捆好一捆柴,走到周墨和周砚身边:“我往山上走几步,看看情况。” 周砚立刻伸手拉住她,脸色都紧了几分: “你干什么!拾柴就在这儿拾就够了,往山上跑什么?村长不是说了吗,山里不安生,谁知道有什么。” “我就上去看一看。”大美挣了挣手腕,语气平静,“村长都说山里有野物,真能打上一只,咱们今晚就能开荤。” 周砚攥着她的手不放,急得压低声音:“你逞什么能?都到了地方,平平安安的不好吗?银钱咱们又不是不够,犯不着冒这个险!” “我心里有数,就看一眼就回。”大美不再多言,一个用力,便推开了他的手,抬脚就往山坡上走。 周砚气得直跺脚,又实在放心不下,咬了咬牙,还是快步跟了上去:“哎,你等等我!” 大美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脚步放慢了些,等他跟上来。 第49章添置 两人沿着山脚往上走了一段,林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脚踩枯枝的“咔嚓”声。放眼望去,只有稀疏的灌木和落尽叶子的杂树,别说野鹿野兔,连只野鸡都没瞧见。 “看来想猎点东西,得往山深处走才行。”大美停住脚,扫了一圈四周,心里有数了。 看天色不早了,转身就往回走:“走,下去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周砚松了口气,连忙跟上。 从山上往下走的时候,周砚还是忍不住劝大美:“你以后别总往山上跑了,多危险。你手里不是还有银钱吗,缺什么买就是了。” 大美摇了摇头:“这不行,什么都靠买。长久下去不是办法。 “你银钱又不是不够。”周砚脱口而出。 大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眼神认真得让他心里一哆嗦。 “干嘛?” “顿顿买菜,顿顿买粮,你觉得没毛病?”大美沉声道, “你听过一句话没有,财不外露。” 周砚愣了愣:“不至于吧……” “不至于?” 大美呼了口气,“这地方人人都过得紧巴,就我们天天吃香喝辣,你说钱从哪来?咱们现在是什么身份,心里没数吗?真把人招来了,一个,二个,更多呢?。” 周砚一下子哑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别管了。”大美继续往前走, “我以后上山打点东西,至少银钱上有个来路,不招人眼。回头有时间我再去王村长那租两亩荒地自己种。” 周砚默默跟在后面,一路没吭声,把大美这番话在心里来回嚼了几遍,越嚼越明白。 等快到山下时,他才开口:“那你下次上山,叫上我吧,我帮你拿东西。” 大美没说话,周砚就当她应了。 两人回到拾柴的地方,和众人一起把最后几捆柴捆好。 夕阳西下,一行人背着沉甸甸的柴火,踩着暮色,结伴回了边安村。 他们背着柴火回到村里时,帮着修房子的村民也差不多收拾妥当,准备走了。 领头的一个汉子跟他们说:“今天人多手快,漏风的墙缝全都用泥堵上了,火炕也修的差不多了。明天再来一趟,把屋顶再铺严实,院墙栅栏再加固好,一天工夫就能全完事。” “窗户你就自己糊上纸就行了。” 又叮嘱道:“这两天把柴火烧旺点,多烘烘屋子,潮气散了,冬天住进来就稳妥了。” 众人一听,脸上都露出了真心的欢喜。 房子眼看着就要修好,遮风挡雨的家总算要成型了。 第二天一早,众人按着村长说的时辰,赶到村口等进城的牛车。 这次去的人不少:周家去了周墨、周明轩、大嫂三人,傅家则是大夫人刘氏、二夫人苏氏,带着大房的儿子傅卓林。 六人刚到牛车旁,车上已经坐了两个本村的妇人,见他们过来,两人都下意识往边上挪了挪,眼神明显避开,明显不愿和流放户多沾边。 周家几人交了铜板,依次上车,本就不大的车厢立刻挤了起来。 没等片刻,又上来一位妇人带着个小男娃,露天的车厢一下子塞得满满当当。 带孩子的妇人一上车,见挤成这样,脸色当即就沉了,扫了眼周家、傅家这群人,语气立刻尖酸起来: “哎哟,这是多少人啊!一车塞得满满当当,还让人怎么坐?” 她瞥了瞥这群一看就不是本村人的流放户,话里话外全是嫌弃: “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不干人事落得这般下场还出来晃荡,真当这牛车是给你们预备的?” 说着,又往后面瞥了眼大美赶的驴车,声音更尖: “后头不是还有驴车吗?听说也是你们一起的,干脆坐驴车去得了,跟我们挤什么挤,晦气!” 周、傅两家人听得脸色微沉,却都没作声。 他们从前都是体面人家,哪里跟这种村妇吵过架?嘴笨,也拉不下脸,更知道眼下身份悬殊,多说多错,只能硬生生忍着。 那妇人见他们不吭声,更要得理不饶人。 旁边最先上车的两个本村妇人实在看不过去,一个开口拦道: “行了李嫂,人家也没占你位子,这不都坐下了吗?后面也没人再上车了。” 另一个也跟着帮腔: “就是,以前还坐过更多人,大家不都是挤着坐嘛。” “再说他们刚来这边,人多需要的东西多,进城多买些家用也正常,何必这么说话。” 被称作李嫂的妇人立刻嗤笑一声,撇撇嘴: “那也是他们活该,还买东西?也配。” 两个妇人懒得再跟她纠缠,又回了两句,那李嫂才不情不愿地闭了嘴,一脸不乐意地扭过脸去。 周墨和周大嫂见状,对着刚才帮腔的两位妇人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两个妇人也没再多言,只“嗯”了一声,便转回头去,可见不愿与他们多交流。 赶车的老汉见不再来人,一甩鞭子,“驾”了一声,牛车晃晃悠悠,载着一车子各怀心思的人,朝着镇上驶去。 一行人在路上走了快一个半时辰,才总算到了镇口。 进了镇,赶车的大爷停下牛车,扬声交代: “你们各自去买东西,我就在这边等着,到下午2时辰后准时动身回去,过时不候,到时候你们自己想办法回村!” 众人早在家里就商量妥当买什么了:被褥、粮食这些大件笨重的,一律先送到大美那头驴车上寄存,小件零碎、值钱不显眼的,就各自收好,等下一并装车带回。 到了地方,他们跟着人流一起进了镇子,阿福留下看车。 这镇子不算大,街道也不宽,却门脸密集、人声鼎沸,跟京都、府城的精致雅致完全是两个天地。 路边多是卖兽皮、粗布、铁器、柴火、粗粮的,随处可见挂着野兔、山鸡的摊子,皮毛油亮,一看就是刚从山里打下来的。 街上人穿得都结实粗犷,布料厚实耐穿,没什么绣花镶边,吆喝声嗓门洪亮,透着边地人的爽利。 第50章砍价 两家都是从富贵窝里出来的,乍一见这阵仗,都有些新奇。 一路转过去,小酒楼、小饭铺也有那么两三家,只是装潢简单,更多的还是农具铺、杂货铺、粮店、布店,卖的全是过日子最实用的东西。 这地方不养闲人,一切都只为活命、过冬、活下去。 一行人七个没有分散,要买的东西也相近,便一同逛着。 他们先进了一家卖被褥的铺子,一进门就看见现成被褥、定做的棉胎,还有堆得老高的各种兽皮。 周大嫂上前问道:“掌柜的,被褥怎么卖?” 老板爽快道:“现成棉被一床半两银子。” 几人心里一惊——这价钱比京里便宜太多。 再一问兽皮,价格竟和棉被差不了多少。 看他们神色,老板哈哈一笑:“几位是头回来吧?咱们这儿离边关近,后山林子又大,猎户多,兽皮来得容易,自然不贵。” 周大嫂又问:“可有布料成衣?” “有,这边呢。” 老板引着他们到另一侧,摆着成衣和各色布料。 几人商量了一下,每家都先买了几床被褥,又各挑了几张兽皮。 掌柜说这东西最实用,做坎肩、缝衣裳,天冷铺在炕上,比棉花还暖和。 接着每人又添了一套成衣应急,再挑了一大批粗布。女眷们针线活都还在手,为了省钱,打算回去自己做衣服。 大美也跟着买了差不多的份,她自己不会针线,可春桃手巧,回去让春桃帮忙缝制就行。 一众人选好被褥、兽皮、成衣、粗布,齐齐堆在柜台前,连店老板都看得眼亮。 他拿起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拨弄,算得清清楚楚。 “算的了,各位听好了: 棉被一共二十九床,十四两五钱; 兽皮二十九张,也是十四两五钱; 成衣二十九套,折算下来四两三钱; 粗布三家一共买了不少,算二两六钱。” 老板顿了顿,把算盘一转,亮给众人看: “总共加起来,五十六两三钱银子。”,周大嫂刚要点头掏钱,大美在旁边冷不丁开口: “老板,给便宜点吧。” 掌柜一愣,连忙摆手:“哎哟姑娘,这都是成本价了,实在没多少赚头。” “我们买这么多,一大家子的东西都在你这儿置办,”大美也不退让,“您多少让点,以后我们还来光顾。” 掌柜也是个精明人,一眼就看出来——这一群人里,就眼前这姑娘会讲价,其余都是体面人出身,拉不下脸还价。 他琢磨了片刻,笑着松口:“成成成,看你们买得多,我也不跟你们计较。这样,我饶你们一人一袜子,总行了吧?” 众人这才猛然想起——一路赶路,脚上的鞋早就破了,偏偏还忘了买鞋。 老板眼尖,立刻指着墙角摆好的布鞋:“几位看这儿,布鞋结实耐穿,价钱也实在。” 他们这才注意到铺子角落摆着一排排靴子。 老板立刻趁热介绍:“这是皮靴,皮子防水,下雪天穿不冻脚、不渗水,咱们这儿家家户户都穿这个。” 几人上手一摸,果然厚实暖和,就是价钱听着有点小贵。 老板看他们心动又犹豫,干脆一咬牙:“这样,你们每人再加一双皮靴,我不光把账抹个零头,再每人多送一双普通布鞋2双袜子!我这也是冲你们是大主顾,往后常来!” 大美心里一盘算,这价钱确实实在了,便点头:“成,那就按您说的来。” 老板喜得眉开眼笑,重新扒拉算盘: “皮靴二十九双,再加五两二钱,总共还是六十一两五钱。 方才说定的,抹零、送袜子、再送每人一双布鞋,最后只收六十一两整!” 大美不再还价:“成,就六十一两。” 当下三家凑出银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老板看着白花花的银子,笑得嘴都合不拢,这一单下去,库存都清出去小半,当即手脚麻利地把东西一一捆好。 大美让老板把这些东西扎扎实实捆好,捆得紧实又不占地方,方便搬运。 周墨、周明轩和傅家的公子傅卓林三人上前,一人扛起一个大包,把东西全都先放到阿福看着的驴车上放好。 剩下的人继续去置办粮食、锅碗瓢盆这一应用度。 一行人先到了粮店,刚进门就有伙计笑着迎上来:“几位客官,里边请,想看点什么粮?” 店里不算大,粮囤一排排放着,品种却不多,也就小米、高粱米、玉米面、黑豆几样粗粮,细粮白面只在角落里堆了一小堆,看着金贵得很。 大美上前一步打头问道:“都怎么卖?” 伙计麻利报价: “白面八文一斤,小米六文,高粱米五文,玉米面四文,黑豆三文。” 大美一听,心里都有数了——北地粮少,价比南边略高些,看得出来粮食金贵。 周家、傅家的人一路颠沛,偶尔进城也略知一二,只有大美一眼就瞧明白:这地方,粮是顶顶要紧的东西。 大美回头和众人道: “白面少来些,主要备粗粮。 每家高粱米两斗、玉米面两斗、小米一斗、黑豆半斗,先撑过这段日子。” 大家没有意见,大美就让小二拿了粮食。 伙计连声应着,麻利装袋。 大美又扫到墙角摆着一捆捆干菜,问道:“这干菜怎么卖?” “姑娘好眼光,”伙计笑着介绍,“这是咱们北地的干菜、干豆角、干蘑菇,冬天没新鲜菜,全靠这个撑着。水泡一开,炒着吃、炖着吃都行,耐放又顶饿。” 大美点头:“每样来两捆。” 又添上盐、酱油、醋、酱块几样调料,都是过日子少不了的。 伙计见他们一口气买这么多,笑得合不拢嘴,算盘一打,主动道: “几位是大主顾,零头我就给几位抹了,往后常来照顾小的生意!” 众人谢过,把粮食、干菜、调料都拎好,转身又去了隔壁杂货店。 缺的铁锅、陶罐、碗碟、瓢盆、扫帚、麻绳、火折子、油灯一应事物,挑结实耐用的一一补齐,零碎虽小,样样都用得上。 第51章回家 等从杂货铺出来,人人手里都拎着东西,才算把家用彻底置办齐整。 最后到了农具铺,周墨和付卓林、周明轩回来了,傅卓林只是上前看了两眼、问了几句价钱,因为开荒的事还要回去问村长,几人商量后只看不买,没有下单。 旁人看农具时,大美却注意到旁边摆着不少木家具。 他们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周大嫂、傅家大夫人、二夫人也过来瞧,都觉得实用,可大柜子体积太大,驴车根本拉不回去。 最后大家一致决定:不买大件,只挑小巧结实的小木箱,专门装银子、布料这些贵重东西。 大美给自己挑了一个,也给春桃带了一个。 周大嫂给周家女眷每人一个,傅家也给自家女眷各挑了一只。 等大美她们挑完小箱子回来,就见傅卓林和周墨他们已经在农具架前挑了几样小巧的铁器。 小二在一旁殷勤介绍:“客官,这是小挖铲、小铁镐,轻便趁手,进山挖野菜、挖野地瓜、挖木薯都使得。” 周墨掂了掂,对众人道:“咱们眼下冬天不能开田种地,可进山挖些野生作物总没问题。这东西小巧实用,不必人手一把,每家备上两把,轮换着用就够了。” 众人都点头称是。 周墨又拿起一把砍柴刀,试了试刃口:“咱们如今拾柴,只捡地上枯枝干草,再过些日子就少了。往后要往远处去,有砍刀,砍些枯树枝丫就方便,也不必贸然往深山里走。” “每家再添两把砍刀。” 大美在一旁听着,也觉得实在,当即开口:“我也来两把挖铲、两把砍刀。” 说话间,大美眼角一扫,瞥见柜台内侧摆着几把金光发亮的短匕首,刃口锋利,一看就极为趁手。 她心里一动,看向老板:“老板,这匕首怎么卖?” 老板道:“这柄精钢匕首,3两银钱。” 大美回头示意了一下周墨:“你们要不要也备上一把?” 周墨脸色微变,立刻上前一步,压着极低的声音对她道: “我们买不了。我们这身份,长刀利器是万万不能碰的,被人举报就是大祸,绝不能沾。” 大美瞬间明白过来,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对老板道: “给我拿一把最趁手的。” 老板点头,当下让小二算账。 周墨和傅卓林各自掏出银子铜钱,付了自家的农具钱。 大美也把自己的挖铲、砍刀和匕首钱一并付清。 老板见他们账目清爽、付钱爽快,笑着将东西一一包好。 大美不动声色地将匕首收好,藏在腰间衣襟内侧,一行人这才转身离开农具铺。 这些小箱子统一交给大美,先放到驴车上放好。 剩下的粮食、锅碗瓢盆这些零碎,体积不大,就由众人各自拎着,带回牛车上带着。 返程集合前,大美想着家里还有老人和孩子,便想顺路买些精细点心带回去。可她在街上扫了一圈,别说精致点心铺,连个像样的糕饼摊子都没有。 想来这偏远边镇,本就不兴那些精细吃食。 倒是街边有几家热气腾腾的小摊,卖着煎饼、肉包、菜包,香气飘得满街都是。 大美回头跟众人说了一声,等大家都到齐了,便一起上前买了一大包。 两家人许久没吃过这么热乎新鲜的吃食,都各自买了些,统一放在大美的驴车上,回家一起解解馋。 东西都置办妥当,人也聚齐了,一行人这才往镇口牛车停靠的地方走,准备按时返程回村。 众人回到牛车旁时,其他村民还没回来。 他们先把车上的东西仔细归置好,赶车的老爷子看了一眼,没多吭声,由着他们安顿。大美也把驴车上的东西都捆扎牢固,车上已经放不下别的东西了。 她从刚买的热包子里拿出两个,递到老爷子面前:“大爷,一路辛苦您了,拿着垫垫肚子。” 老爷子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收了车钱的,哪能再要你的东西。” “一点吃食,不值当什么,您拿着吧。”大美又将包子推了过去。 老爷子见她是真心实意,推让了两下,便接了过去,小心翼翼揣进怀里,没舍得立刻吃。 他心里想着,这肉包子在镇上也要三文钱一个,带回家给孙儿尝尝正好。 大爷把包子揣好,眼角余光瞥见他们把一只只小木箱整整齐齐码在驴车上,便随口提醒了一句: “丫头,跟你们说一声,咱们村里也有做箱子、打柜子的,比镇上便宜实在。” 大美立刻认真听着。 “就是东头那个李师傅,大伙儿都叫他李瘸子,人实在,活儿不差,价钱也不贵。你们往后要是想打大点的柜子、箱子,别在镇上花冤枉钱,找他就行。” 他又补了句:“真要做好了,大件不好拉,你就来寻我,我帮你们拉回去。” 大美连忙道谢:“好嘞,谢谢大爷,记着了。” 老爷子摆了摆手:“谢啥,往后常坐车。我姓王,你叫我王叔就行。” “哎,王叔。” 大美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王姓,和村长一个姓。 想来这一姓的在村里不少,说不定还沾点亲带点故。 刚收好,村里那几个妇人就回来了,人也到齐了。 老爷子见状,拿起鞭子一扬,喊了声:“坐好咯,回村了!” 牛车缓缓启动,载着一车人和满满当当的货物,朝着边安村驶去。 回去的路上,车上依旧安安静静。 先前那两个本村妇人本就话少,一路沉默。唯独那个李嫂,眼珠子咕噜咕噜转个不停,一会儿瞟瞟周家、傅家人手里拎的东西,一会儿又盯着他们买的锅碗瓢盆、粮食袋子。 看来看去,都是些粗粮、粗布、寻常农具,没一件值钱玩意儿。 她撇了撇嘴,心里越发不屑。 正这时,她怀里的小孙子忽然扭了扭,哼唧起来: “奶奶,我想吃包子……我闻到包子味儿了……” 李嫂当即一巴掌轻拍在孩子背上,压低声音呵斥:“胡说什么!哪来的包子?我看你像包子!” “我明明闻到了……” “别废话!安分点!” 她压根没闻见什么包子味,只当是孩子嘴馋瞎闹。 车上其他人听了这对话,都没作声。 小孩子被奶奶训了两句,委屈地瘪了瘪嘴,也不敢再闹了。 第52章踏实 一行人拎着东西回到住处时,修房子的工匠已经全都撤走了。 几人站在院门口一看,全都眼前一亮屋顶重新铺得严严实实,再也不漏风,院墙也整整齐齐围好了,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果然是人多手脚快,一两天工夫就彻底像样了。 大家心里都松快,当下把车上、手里的东西搬下来,两家人分好,各自拿回屋整理。 春桃和阿福主动帮大美把东西一趟趟拎进她的小院。 他们这院子格局简单: 东屋是大美住,西屋隔成两小间给春桃和阿福住,中间是堂屋,靠前一点的是厨房,虽不大,却五脏俱全。 大美把买来的粮食、被褥、小箱子一一归置妥当,粮食放进仓角,箱子摆在屋角。 春桃跟着收拾完,长长舒了口气,眼睛都亮了: “大美姐,今天晚上咱们终于能吃上一顿正经的热乎饭了。” 傍晚,春桃跟着大美在厨房里忙活。 灶火映着两人的脸,锅里渐渐飘出饭香。春桃一边添柴,一边犹豫着开口: “大美姐……我们要不要,去二少爷那边帮忙搭把手?” 她话说得吞吞吐吐,阿福在旁边收拾碗筷,也抬眼看向大美。 大美擦了擦手,抬眼看他们:“你们想过去?” 阿福连忙说,怕大美误会:“大美姐,我们就是看着他们自己忙里忙外,心里有些别扭。毕竟从前……他们是主子,我们是下人。” 春桃也小声附和:“是啊。” 大美沉默了一下,问:“那你们以后,是怎么打算的?如果他们一直这样,翻不了身,你们也一直这么跟着?” 她其实心里也在想,真有一天周家能翻身,他们俩,还是仆人吗?可他们现在,已经是自由身了。 阿福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 “大美姐,不怕您笑话。我们没别的出路,也没别的本事,除了伺候人,别的都不会。真要离开了周家,就我们两个人,很难养活自己。不是我们甘愿一辈子当仆人,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活。”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大美:“以后……我们还是想跟着周家人走。” 大美一下子就听明白了他们的顾虑。 如今明显是她们这边日子松快些,大美自由、手里也有银钱,不像周、傅两家处处束手束脚。 春桃和阿福怕的是,眼下不回去尽心伺候,万一将来周家有翻身的一天,反倒怪他们不懂规矩、忘恩负义。 大美点了点头: “我懂了。你们别多想,也别自己瞎琢磨。你们一路忠心护主到这儿,这份心意谁都挑不出错。 晚上我找个机会,帮你们探探口风。你们先安心住着,有我在,不会让你们两头为难。” 春桃和阿福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脸上的不安淡了不少。 吃过晚饭,碗筷收拾妥当,大美便让阿福去隔壁把周砚叫过来。 他和周明轩住在一起,就在隔壁,没几步路。阿福去了没一会儿,周砚就掀帘进来了,一脸纳闷。 “怎么了?大晚上找我。” 大美直截了当开口:“我问你,春桃和阿福,你以后有什么安排?” 周砚眼睛一瞪:“啥安排?他俩现在不是跟着你吗?” 大美看他一眼,心里默默觉得,把他叫来,简直是个错误,早知道直接找大哥了。 “你就没想过以后?”大美耐着性子,“要是一直这样也就算了,可他们本就不是奴籍,一路跟着到这儿,已是情谊。万一将来有一天,你们能翻身,能回府城,你怎么安排他们?” 周砚愣了愣,才道:“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在外头待着,我给点银钱,让他们做点小买卖。” 他说着,转头看向阿福:“你想做什么?” 阿福立刻躬身,语气坚定:“二少爷,我还是想跟着您。” 周砚又看向春桃:“你呢?” 春桃也连忙点头:“我……我也是。” 周砚转回头,一脸理所当然看向大美:“你看,这不就安排完了吗?” 大美简直无语,深吸一口气:“那行,回头让他们两个去你那边帮忙。” “那不行。”周砚立刻摇头,他不聪明但也不傻, “我现在是流放之人,定期会有人过来查看,万一被人看见,说我私下役使旧人,反倒给家里招祸。就让他们先在你这边待着,帮你搭把手,有什么事互相招呼一声就行。” 他顿了顿,看向阿福,语气严肃了一些:“你们也别多想。一路走到这儿,我从来没把你当下人看。” 周砚吸了口气,说得认真:“我把你当心腹看。” 阿福身子一震,“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眼眶都红了:“二少爷!您放心,将来不管如何,我铁定跟着您!不跟着您,我就跟着二少夫人!” 春桃也连忙跟着跪下,哽咽着表态忠心。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安慰、互相表决心,一下子全都踏实了。 大美站在旁边,看得直翻白眼。 真是服了,一个个全是一根筋。 她懒得再掺和,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时候不早,阿福,送你家二少爷回去吧。” 等周砚走了之后,阿福和春桃明显就活泛多了,手脚也轻快起来,屋里屋外忙前忙后,收拾得格外起劲,那模样,就像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整个人都踏实了。 之后的几天,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众人整日在外拾柴,女眷们偶尔上山挖些吃食。 这期间,周墨带着周大嫂,约上傅家老三和他妻子,去了一趟王村长家。 回来之后,村长家的媳妇和儿媳妇便主动上门,连着陪她们上了几回山,手把手教她们辨认北地的野菜、可挖的根茎,哪些有毒不能碰,一一交代清楚。 等她们都记熟了,周墨几人夜里又悄悄送过去一块细布,算是谢礼。 大美则去了王叔说的工匠家,定了几个不大不小的炕柜和桌子回来。 第53章学习 往后女眷们便自己结伴上山,男人们砍柴打理杂事,每天多多少少都有收获,日子渐渐安稳下来。 大美见院里柴火堆得差不多够过冬,心里又动了上山的心思。 她倒也没想着非要打什么大猎物,只是觉得,这片荒远地界,或许反倒更适合她活下去。 这天过了晌午,她带上新买的匕首,还有早早就备好的铁镖,叫上阿福和周砚,一同往山上去。 三人一路走到山脚下,再往上走,山林越来越密。草木枯黄,遍地落叶,看着一片萧条。 周砚越走心里越没底,忍不住开口:“这地方都冷成这样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东西了吧?” 大美摇头:“不是所有动物都冬眠。大熊这类大兽会躲起来过冬,可小些的活物,还是要出来觅食的。” 周砚一听“熊”字,脸都白了不少,他长这么大都没见过那东西,当即就有些发怵:“那、那咱们还是别往深山里走了吧,太危险了。” 大美被他逗得轻嗤一声:“你还想见熊?这山脚附近根本就没有,想碰都碰不上。” “胆小鬼。” 周砚被大美这么一说,脸又红了。 阿福见状连忙说:“二少爷,我也怕,咱快点走吧,大美姐都上去了。” “知道了。” 三人又往林子里走了小半个时辰,草木枯黄,四下里静得只剩脚下落叶的沙沙声。 大美忽然抬手,往下一按,示意两人噤声。 “别出声。” 她目光落在前方一丛枯草丛里,那里正蹲着一只灰毛野兔,耳朵竖得笔直,埋头啃着草根。 周砚和阿福立刻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大美指了方向,让他们过去,然后大美缓缓取下手腕上的铁镖,她直接朝兔子射去,铁镖“嗖”地破空而出,扎中了兔子,但兔子没有马上死, 想野兔受惊,猛地一窜,大美向后猛地拽过铁镖。 兔子也被带回一个跟头,还想扑腾。 大美她脚步马上上前,手上动作干脆利落,一下就扣住了兔子的长耳朵,将它拎了起来。 周砚和阿福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凑上前。 “抓住了!大美你也太厉害了!” 大美笑了笑,只是蹲下身,扫了眼地上几个不起眼的小洞口,开口: “这是兔窝,不止一只。” 她指了指两侧:“阿福守左边,周砚守右边,别出声,我来赶。” 两人连忙点头,各自站好位置。 大美捡起一根枯枝,在洞里一阵敲打,没一会儿,其它洞里果然又慌慌张张窜出两只兔子,一灰一褐。 大美脚步一错,挡在中间,铁镖随手一掷,擦着一只兔子的耳边飞过,逼得它掉头往周砚那边跑。 周砚虽然慌,却也记得死死堵住路口,和阿福一前一后围堵,很快就把两只兔子全都按住。 “三只!咱们抓到三只!”周砚抱着兔子,笑得合不拢嘴。 大美看了眼渐渐西斜的太阳,轻声道:“咱们要是带了火,能抓更多,这也差不多了,下山吧。” 三人沿着原路返回,走到一片低矮灌木丛旁时,大美又停下脚步。 她弯腰拨开半枯的枝叶,伸手往里一摸,竟捧出一窝带着花纹的野鸡蛋,圆滚滚、热乎乎的。 “这里还有。”就是没有野鸡,想来应该是去觅食了。 “野鸡蛋!”周砚凑过来看得眼睛发亮。 “小心拿着,别打碎了。”大美把野鸡蛋递给阿福。 三人拎着着兔子,怀中捧着野鸡蛋,一路脚步轻快,满心欢喜地往山下走去。 半路上,他们碰到挖野菜的村民,见几人拎着猎物,又是羡慕又是惊讶。 这群流放户里,竟然有能在山里猎到东西的能人,消息很快就在村里悄悄传开了。 回到住处,几人把兔子拎到周家院子。周进学闻听着动静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兔子。 周砚心软,逗他说给留一只玩耍,可周进学却懂事地摇摇头:“不用,我不玩,我想吃肉。”一句话把众人都逗乐了。 几只兔子处理干净,大美做主送傅家送去了一只兔子,剩下和干菜一同下锅炖煮,肉香飘满院子。 周大嫂又用野鸡蛋做了一锅汤。 这一顿,周家一大家子和大美、春桃、阿福凑在一起吃,往日都是各吃各的,今天因为这锅兔肉,第一次热热闹闹围在一块儿。 周玲尝了一口,忍不住惊叹: “哇,兔子肉真好吃,二嫂你真厉害!” 大美真是笑了,想起以前这小姑子总说她这不好那不好的,这回说她厉害了。 “哦,现在知道我厉害了。”大美说。 “厉害,厉害,我二嫂最厉害。”周玲怕大美提以前连忙说道。 “现在是三嫂。”周大嫂纠正她,有周明轩,现在周砚排老三了。 “哦哦,就顺嘴了。” “哈哈哈哈。”又是一阵欢歌笑语。 一路颠沛流离,众人早已许久没沾过荤腥,这会儿谁也顾不上规矩礼仪,放开肚皮狠狠吃了一顿,暖乎乎的肉下肚,连寒凉的天气都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之后的几天,大美隔三差五便能从山上带回些小猎物。周家、傅家的年轻汉子看在眼里,心里都痒痒的——若是能学会打猎,冬天就能存下肉食。 傅家最终厚着脸皮找上周家,想托他们跟大美说说,能不能也教教他们。 周墨、周明轩听完也都有些意动,便由周墨前去询问大美。 大美十分大方:“这有什么不能教的,想学就一起上山。” 他们到了约好的日子,周墨、周明轩、傅卓林、傅卓安、傅卓云,再加上傅三爷傅慷,一群人精神抖擞跟着进山。 大美简单教了辨认踪迹、投掷手法,可一群人轮流试下来,要么偏、要么软、要么动静太大,连根兔毛都没碰到。 一群年轻力壮的汉子,愣是一个有天赋的都没有。 大美看着眼前一群垂头丧气的男人,愣了愣,有些诧异地开口: “不应该啊……你们不是都读过书吗?学过那什么君什么艺?” 周明轩尴尬地咳了一声:“学过,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对啊,里面不是有射吗?怎么会这样?”大美更不解了。 第54章被抓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脸色古怪。 傅大少挠了挠头,小声道:“我……我擅长琴。” 另一个跟着道:“我、我学的是画画。” 还有人小声补充:“我就会读书。” 傅三老爷叹了口气,一脸无奈:“我擅长下棋。” 得,这是脑子是够用,手也不行呗。 大美又看向周明轩和周墨。 周明轩清了清嗓子,语气发虚:“以前……倒是接触过,也不太行。没想到,这么......” 周墨也开口,语气很无奈:“我没试过,但现在看来,也不太行。” 一群人沉默下来。 只有周砚在旁边抱着胳膊,一脸“我早知道”的表情。 他压根就没试,他早就觉得,这玩意儿他根本用不上。 回去之后,众人不甘心,在院子里摆上瓷罐练投掷,可依旧没什么长进。 反倒是一旁看热闹的周进学和傅家二房的小女儿,随手一扔便稳稳入罐。 大美上前又教了几手,两个孩子学得极快,准头十足。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不是两家没天赋,是天赋全落在两个小孩子身上。 只是孩子年纪太小,一个4岁,一个11岁,都不能进山,一群大人折腾几天,最终也只能无奈放弃,打猎的事,依旧只能靠大美。 傅家人对大美说了,以后你的柴火他们管了,平日里也可以教大美读书写字,以感谢大美送过去的野味。 大美的回复是拾柴可以,剩下的就是恩将仇报了。 这日天气晴好,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林间,暖洋洋的。 大美再次带着周砚和阿福进山。 站在林中望去,四下里竟比往日热闹了些,也不知是天气好,还是上次他们打到猎物让大家心气儿都提了起来。 三人在林中转了一圈,却没撞见半只猎物。 为了寻些新踪迹,他们索性翻过一道从前从未走过的山梁,顺着一条窄窄的山路往下走,不远处传来溪水叮咚的声响。 还未走到溪边,他们就在山上看见了猎物。 溪水边,有一正低头饮水的野鹿。 个头不算大,身形纤细灵巧,一身皮毛是浅棕带淡褐的花色,干净又顺滑,阳光一照,泛着淡淡的柔光。 两只小角刚冒出头,嫩生生的,还没长成硬角。它耳朵轻轻转动,警觉地听着四周动静,长长的脖子一弯一抬,喝水的模样安静又轻盈。 整头鹿看着温顺秀气,却又透着山林里独有的灵劲儿。但在他们眼里就变成烤羊排,三人小心的过去,还未等靠近,这野鹿就机警的看了过来,野鹿瞪着蹄子,一下就跳开了。 三人可不想这么放弃,立刻追了上去,野鹿跑得极快,几人越追越偏,大美冲在最前,不知不觉与阿福、周砚拉开了距离。 等她意识到追不上,准备折返时,林间忽然传来沉稳的马蹄声。 三匹高头大马冲出树林,马上坐着三个面目凶悍的外族人,正是越境来劫掠女人和粮食的劫匪。 他们见大美孤身一人,又是健康结实的年轻女子,顿时露出贪婪笑意。 他们一眼就盯住了站在原地的大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贪婪又猥琐的笑,嘴里用着大美听不懂的话说话。 “哈哈哈,天上掉下来的!” “正愁找不到女人和粮食,这就送上门了!” “这女人身子结实,健康得很,正好带回去!” 三人眼神像饿狼一样黏在她身上,缓缓策马围拢,不给她半点退路。 大美心头发紧,手悄悄摸向腰间匕首,脚下慢慢后退。 她对付过野兔、对付过山羊,可眼前这三个是骑马持刀、常年厮杀的外族壮汉,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其中一个外族男人不耐烦再多说,猛地从马上跃下,大步朝她扑来。 那人身高体壮,手臂比她的腿还粗,带着一股腥膻气。 大美咬牙侧身躲开,反手想掏匕首,可对方反应极快,大手一捞,狠狠扣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拧。 “呃——” 剧痛瞬间传来,匕首“哐当”掉在地上。 另一个外族人大笑着上前,大手像铁钳一样按住她的肩膀,狠狠往下一压。 大美整个人被直接按跪在地上,力气悬殊太大,她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放开!” 她厉声喝了一声,刚想抬头,就被人用粗麻布绳子反捆住双手,一圈又一圈,勒得皮肉生疼。 前后不过两三个呼吸。 她连一招都没撑过。 其中一人弯腰扛起她,像扛一件货物一样,随手扔在了自己的马背上。 “走,先把人送回去,交给老四看着,晚上咱们再突袭一个庄子,咱们就回去。” 回身看了一下地上的匕首,弯腰捡了起来。 而后三人策马往深山而去。 她被掳走了。 而不远处,终于追上来的阿福和周砚,只来得及看见三匹马和一个被绑在马背上的身影,飞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看见大美被掳走,周砚眼睛都红了,拔腿就要追。阿福急忙拉住他:“二少爷,你去了也是送死,咱们得回去报信!” “你快去报信,我去追!”周砚一把推开他, “二少爷” “别废话,越快越好!” 阿福咬牙转身,疯了一般往回赶。周砚则死死盯着马蹄印与草木痕迹,拼了命地追上去,一刻也不敢停歇。 三个外族人骑着马,一路穿林越岭,没往人多的村庄走,而是绕进了一片更偏僻的深山坳里。 坳中藏着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口被乱树遮掩,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是他们临时的落脚点。 他们这个小队一共也就四个人,算不上什么精锐队伍,就是北边缺粮、缺人手,才凑在一起越境过来,抓几个女人、抢点粮食回去凑合过冬。 大美,是他们撞上的第一个猎物。 大美被他们从马背上拽下来,手脚都捆得死紧,一路推搡着扔进了山洞里。 洞里已经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外族汉子,是他们口中的老四,正靠着石壁擦刀。 见同伴这么快就回来,还带回来一个捆着的女人,他愣了一下,站起身问到: “大哥,这么快就回来了?这是……” 第55章反抗 “哈哈哈,半路捡的!”领头的汉子拍了拍大美,“这女人结实,健康,正好带回去。你在这儿看好她,别让她跑了。” 老四上下打量大美一眼,咧嘴一笑,拎着刀走到洞口守着,眼神放肆。 “我们三个再去一趟附近庄子,晚上动手,再抓几个、抢点粮食就撤。” “看好她,别出岔子。” “放心,大哥。” 交代完,三个外族汉子翻身上马,再次冲进山林,朝着山下村庄的方向去了。 洞里,只剩下被捆在地上的大美,和守在洞口的老四。 洞里又阴又冷,大美被扔在角落,双手反绑在身后,绳子勒得皮肉生疼。 老四守在洞口,并没有进来为难她。 他心里清楚,这女人是要带回去的“货色”,老大没发话,他不敢随便动,真要惹恼了老大,小命都难保。 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搬了些枯柴在洞口生火,一边烤火一边擦刀,懒得再往里看。 山洞外,密林里。 周砚几乎是爬着摸过来的,衣衫被树枝刮破,手上脸上全是血道子,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真真是一刻不停的赶路,他害怕大美出事,也害怕太黑看不清他们在林中的痕迹,还好跟上了。 在山洞下他看见了那叫老四的外族人,他不敢大口喘气,在远处死死盯着洞口那个外族人,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 他就这么缩在树后,一动不敢动,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 机会终于来了—— 老四站起身,骂了句听不懂的蛮语,转身往山洞侧面的草丛走去,看样子是要小解。 就是现在! 周砚身子一矮,像只狸猫一样贴着地面,飞快窜进洞口,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山洞里。 “大美!”他压着嗓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大美原本闭着眼,心里一片冰凉,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这一声微弱的呼唤入耳,她猛地睁开眼。 昏暗中,她看见那个平时吊儿郎当、干啥都没长性的周砚,正浑身是伤,却眼神惶恐地朝她摸过来。 那一刻,她死寂的心,猛地活了过来。 她一直觉得周砚冲动、毛躁、没本事,就是个被家里护着的二少爷。 可此时此刻,这个她瞧不上的少年,竟一个人追了这么远的山路,闯到这虎狼窝里来救她。 原来,他也不是一无是处。 “快,帮我解开。”大美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周砚手抖得厉害,却不敢慌,蹲在她身后,咬牙去解那死结。 洞口传来老四回来的脚步声,两人同时僵住,连呼吸都停了。 等脚步声在洞口停下,没往里面来,周砚才飞快地解开绳子。 绳结一松,大美缓缓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腕和肩膀,肩背传来一阵阵刺痛。她慢慢坐起身,周砚连忙伸手轻轻扶着她。 “大美……接下来怎么办?我们怎么出去?”他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浑身还在控制不住地发颤。 大美压低声音,气息平复下来:“另外三个已经下山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回来。他们一回来,我们两个都活不成。” 她缓了缓,声音冷了几分:“必须尽快离开,不能等。” 周砚脸色一白,哆嗦着往洞口方向瞟了一眼:“不、不如等他再去小解的时候,我们趁机跑……” “不行,那时候就晚了。”大美立刻打断,“等他再小解,那三人都回来了,时间太长了。” 她伸手在身上快速摸了一遍,摸到了缠绕在手腕上的铁镖。 这镖被她磨得锋利,平时打猎一掷一个准,现在,是他们唯一的武器。 大美缓缓回头看向周砚。 山洞里极暗,只有洞口一点微弱火光,可周砚却清清楚楚看见,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又冷又定。 他心里莫名一慌。 下一秒,大美开口,声音轻得像雾,却重得像石头砸在心上: “我们两个,必须想办法杀了他。” 周砚猛地一僵,脑袋一阵天旋地转。 他一路追上来,拼光了所有勇气,只想着把人找到,从来没想过要杀人。 这三个字砸下来,他身子都软了。 “杀、杀了他……” “不能再拖了。”大美呼吸微沉,一字一句,“没有别的路。等,就是死路一条。” 洞里一片死寂,只有洞口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短短几瞬,却像过了很久。 周砚牙齿打着颤,喉咙滚了滚,终于发出细弱却坚定的声音,一遍又一遍: “好……我听你的,大美。 听你的……都听你的。” 她抬眼,对周砚说: “我引他进来,你抱腰拖腿,别让他转身,剩下的我来。” 大美把下面要做的事在心里过来几遍,告诫自己一会要杀的不是人,不是人,不是人。 周砚牙关打颤,却也狠狠一点头,听大美的。 按大美说的在山洞的另一边隐藏。 而后大美故意往石壁上一靠,发出一声闷响。 洞口的老四听见洞里隐约有动静,皱着眉朝里面扫了两眼,嘴里咕哝了一句听不懂的蛮语,见没什么异常,没有起身的意思。 大美见他没有立刻进来,故意动了动身体,又弄出一声不小的闷响。 这一下,老四彻底警觉了。 他骂了一声,提着腰刀,大步冲进洞内,目光凶狠地往角落里一扫—— 只见原本被绑着的女人,竟然自己蹲坐了起来。 老四眼神一厉,刚要上前喝问。 大美紧盯着他,一声低喝: “动手!” 话音未落,周砚如同疯了一般从暗处猛扑上来,双臂死死勒住外族壮汉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背上,把全身力气都压了下去,死活不肯松开。 “滚开!!” 外族壮汉蛮力爆发,肩膀一甩就差点把周砚甩飞。周砚被甩的差点双脚离地,却死命抱着不放,大美说了他不松手,他们就能活。 老四被周砚从身后死死抱住腰,狂甩几下都甩不脱,顿时怒得双目赤红,猛地回头,举刀就要朝身后劈去。 就在这一瞬,大美猛地一蹬地面,纵身跳了上来,从侧面缠住他的上半身,一手抓住老四脑后的辫子狠狠往后一扯,那老四吃痛的仰起头,这时大美手中铁镖已经狠狠扎进了他的脖颈侧面。 第56章逃脱 “吼——!!”鲜血四溅。 外族汉子剧痛攻心,刀身一转,疯了似的要劈向大美。 周砚见状,立刻松开原本抱着他腰的手,起身双臂一环,死死抱住他挥刀的那条胳膊,整个人死死贴在他身后,用全身力气锁住,不让他的刀落下半分。 大美在前方死死压住他的脖颈,铁镖深深插在肉里,鲜血直流,那异族人的另只手追打大美,但大美不动分毫。 周砚在后方锁住他挥刀的手臂,双腿也盘住他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一前一后,一上一下。 这个再高大强悍的外族汉子,被两人这样缠死、锁死、压住,半点都挣脱不开了。 他拖着两人,在地上踉跄着顿了两步,双腿一软,“啪”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即便如此,大美依旧死死按住他脖颈,铁镖深扎不动,周砚也死死锁着他挥刀的手臂,半点松劲的意思都没有。 又挣扎片刻,壮汉浑身慢慢不再挣扎,手臂下垂,直直向前倒了下去。 大美一侧被压在底下,闷哼一声,周砚也依旧咬牙抱着他的胳膊,没有大美的命令也不松开。 又过了一会儿,异族壮汉再也没了半分动静。 大美用力将铁镖拔下来,那外族人还是没动死透了,这才挣扎的从外族人身下起身,对周砚说: “周砚,松手吧,来帮我一下。” 周砚这才如梦初醒,僵硬地松开手,帮大美起身。 两人撑着身子爬起来,身上、脸上、手上,全是这外族人挣扎时溅上的鲜血,触目惊心。 大美握着铁镖,却抬眼看向浑身是伤头发凌乱的周砚。 她心里是感动的。 周砚是真的敢拿命来救她。 两人撑着彼此,颤巍巍站了起来。 大美其实也怕,心口狂跳不止,这是她第一次亲手杀人。 可她只能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这不是人,是来抢人掳掠的恶匪,强行压下翻涌的心慌,比周砚多撑着几分镇定。 “咱们得快走,另外三个人随时会回来。” 他们刚走几步,大美忽然回头,“周砚,把刀带上。” “对,对。”周砚连忙应声。 地上那把外族弯刀,半臂多长,刀身微弯,锋利又结实。 周砚连忙捡起,又把扎在壮汉腰间刀鞘解了下来。 两人刚走出山洞,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暮色把山林染得阴沉沉的,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说不出的阴森,两人心里更慌了,都不敢回头。 树影里赫然拴着一匹马——正是外族人的马。 北地外族的马,比中原马更高大,肩宽背厚,四肢粗长结实,筋骨暴起,浑身肌肉紧实如铁,蹄大如碗,站在那里便如小山一般,剽悍雄健,透着一股蛮荒悍气。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惊喜。 这北地,牛驴常见,马却极少,中原的马大多在官府手里,更别说外族人这种健壮好马,不仅值钱,用处更是大得没法说。 大美立刻上前解缰绳。 那马还有些烈,不肯顺从,拽得它直刨蹄子。 大美和周砚一人拉头一人牵尾,死命稳住它,硬是牵着往回赶。 周砚紧张地问:“咱们……骑马走吗?” 他不会,大美也没骑过,但他们不能放过。 大美咬了咬牙:“不骑,牵着走,马能认路,跑得也快,咱们得带回去。” 两人牵着马,一路跌跌撞撞往回赶,山林里一有风吹草动,他俩就吓得浑身一僵,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怕什么就来什么。 走了一段距离后,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哗啦哗啦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人声,黑暗里更有一簇簇火把亮了起来。 大美和周砚他们吓了一跳,不确定是不是自己人。 直到对面有人高声喊: “大美?周砚?是你们吗?” 是周墨大哥的声音。 两人这敢上前,一看来的全是自家人——周二老爷、周墨、周明轩、阿福,还有傅家所有能走动的男人全都拎着棍子、举着火把出来寻人了。 周砚一听是亲人的声音,整个人瞬间绷不住了。 没等大美应声,他嗷一嗓子就冲了过去,一把抱住周墨,放声大哭: “哥——哥啊——啊” 什么男子汉脸面、什么逞强,全扔了,只剩下后怕和委屈,哭得撕心裂肺。 周墨原本还有点气他擅自乱跑、让人担心,被他这一通嚎啕哭得心头发酸,那点火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心疼。 周明轩连忙上前,火把一照,吓得脸色一变: “大美!你们俩怎么一身是血?!可有受伤?” 大美摇头,声音还有点发哑: “不是我们的血。” 这是周二老爷上前,抬手啪一下,轻轻拍在周砚后脑勺上,压低声音喝了一句: “别嚎了!想把外族人再嚎过来吗!” 周砚一听见“外族人”三个字,立刻把哭声憋了回去,只是依旧委屈巴巴叫了声“爹”,他爹没理他,他就攥着他大哥周墨的衣袖不放。 周二老爷,借着火光扫了一眼两人身上的血迹,众人也跟着围了上来,气氛瞬间紧绷。 “大美可还好,这血……”周二老爷盯着大美看。 “爹,我没事。” “不是我们的。”周砚也连忙抢着说。 大美这才上前,声音稳而轻,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她怎么遇上外族骑兵、怎么被掳到山洞、周砚怎么一路追来、两人怎么联手反杀了看守的外族人,又怎么顺手带了对方的弯刀和马。 众人越听脸色越沉。 等说到还有三个外族匪徒在外面时,周砚又立刻急了: “大哥!咱们快走吧!那三个人要是回来,咱们就麻烦了!” 可奇怪的是,没人动。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脸色凝重。 “怎么了?”周砚一愣。 周墨和周明轩对视一眼,语气沉重: “我们不能就这么回去。” “一旦回去,那三个外族人找不到人,会摸到村子里去。” 旁边人纷纷点头。 周明轩继续说:“外族人最是团结,我们杀了他们一个人,另外三个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疯了一样报复。” 第57章反击 “那、那怎么办?” 傅家二老爷急声问,“要不要先回村,通知村里人有个准备?好歹人多一点!” 周明轩摇头: “村里什么情况我们都看在眼里,老弱妇孺多,年轻力壮的没几个。真打起来,他们根本挡不住。到时候不是反抗,是白白送命,反倒把灾祸引到无辜人头上。”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火把噼啪作响,山林里一片死寂。 周砚脸色发白,小声问: “那、那到底怎么办啊……” 周二老爷说;“明轩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我们一定配合。” 傅家人都点头称是。 周明轩开口:“大美和周砚两个人,都能杀了他们一个。咱们这么多男人,难道还杀不了剩下三个?不能等他们找上门,要在这林子里,提前埋伏,主动反击。” 大家其实心里都慌,都怕,可一想到要是因为他们,把屠刀引到全村老弱妇孺头上,那更是一辈子都不能安心。 权衡之下,所有人都点头,认同了这个险计: 能在山里解决,就是最好的结果。 大美也跟着点头:“这事因我而起,我怎么做,你们吩咐。” “大美姑娘不必自责,这些外族人来了,没遇上你,也会进村掠夺,势必更是危险。”傅二老爷宽慰大美道。 一旁的周砚张了张嘴,想劝大家先回去,可一看周围人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说话的份了,只能站在旁边,把害怕往肚子里咽。 众人快速清点手里的家伙: 大美手里有一把外族弯刀,锋利坚硬。 阿福把大美买的三把锄头拿了出来,现在周家人拿着。 其他人手里,只有几根粗木棍。 实在算不上什么战力。 大家凑到一起,嘀嘀咕咕商量了半天,终于定下一个险招。 “现搓草绳,要结实的!” 几人立刻动手,就地取材,拧出好几根粗韧的长绳。 他们计划用老四的那匹马做诱饵。 找一处从上到下的斜坡,把马拴在坡下显眼的位置。 另外三个外族人见到同伴的马,一定会冲下来查看。 等他们冲到半坡,众人猛地拉起藏好的草绳,直接把人绊倒、摔翻在地。 一倒地,他们就一拥而上: 锄头先上头,砸腿、砸手,木棍削尖扎肚子,压制身体,大美握弯刀,专找要害制敌,分配得清清楚楚,4人盯一个,务必一击制敌。 周墨、周明轩、傅家大少爷傅卓林各持一把锄头,周二老爷握着那把外族弯刀,其余人拿的都是木棍,前头已经用长刀削得尖尖的,成了简易长矛。 最后,周明轩沉声道: “成了,咱们都活。 不成,能跑几个跑几个,绝不能把祸事引回村。” 他们没有再说话,所有人默默拿起武器,分头藏进树林的阴影里。 怕外族人来了他们没准备,周明轩又额外安排了眼神最好的阿福和傅家三老爷的小儿子,摸到高处去盯梢,盯着山洞的方向。 “一旦看见那三个外族人,就学山雀叫,三声为号。” 两人点头,小心地摸了上去。 一切布置妥当,只等鱼儿上钩。 只要暗号一响,埋伏在坡上的人就立刻打马,让马嘶鸣出声,把人彻底引过来。 安排好所有细节,众人紧抓手里的武器,便屏住呼吸,藏在暗处,一动也不动。 他们就在这儿。 绝不能让灾祸,落到村子里。 如果外族人不来……那后半夜他们就主动出击了。 月上中梢,山林静得只剩风声。 突然,暗处传来三声极轻的山雀叫——啾、啾、啾。 暗号来了! 阿福和傅卓然快速的下来。 所有人瞬间绷紧身子,手心攥出冷汗。 没等片刻,远处果然传来咚咚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黑夜中极为明显。 “准备。”周明轩低低一声。 周墨握紧锄头,狠狠在马背上一敲。 那马吃痛,仰头长嘶一声,嘶鸣划破夜空。 那根粗草绳横在坡间,隐在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周墨又狠狠敲了一下马,马再次痛嘶。 三个外族人果然循着马声而来,火把晃动,马蹄踏得落叶乱响。 他们一眼就认出是老四的马,毫无防备,催马直冲下坡。 “来了!” 有人在暗处屏住呼吸,心脏快要炸开。 人马来了—— 通通通通,一头扎进了他们布好的死局里。 那三个外族人,正如周明轩所料,早已摸回了山洞。 他们刚在山下掳了三个女子,胡乱往洞里一扔,回头却没看见老四。 连喊两声,没人应。 举火一照,就看见老四倒在地上,气息全无。 三人瞬间炸了,用外族话嗷嗷狂吼,目眦欲裂,气得狠狠一脚踹在石壁上。再一回头,连拴在洞口的马都不见了踪影。 不用想也知道,人被杀了,马被牵走了。 怒火冲头,他们连洞里掳来的女子都顾不上管,翻身上马,循着马蹄痕迹,疯了一样追进山里。 三人循着马嘶声,怒红着眼从山上直冲下坡,一头扎进埋伏圈。 “噗通——!!” 三匹马齐齐绊倒,三个外族汉子连人带马重重摔在地上,滚得晕头转向,根本来不及起身。 按事先约定,锄头先上! 周墨、周明轩、傅卓林几乎同时扑出,锄头高举,狠狠砸下。 乓!乓!乓! 三下闷响,精准砸在他们的头上。 外族汉子痛吼一声,挣扎着想爬起来。 可已经晚了。 剩下的人疯了一般扑上去,尖木棍、弯刀一起招呼,狠狠扎进他们上身,外族人瞬间浑身是血。 平日里只会读书的、写字的、……这些在他们眼里手无缚鸡之力的汉人,此刻个个红着眼,拼了命地压、打、刺。 不过片刻工夫,刚才还凶悍狂怒的三个外族匪徒,便一动不动,彻底没了声息。 山林里一片死寂,只剩下众人粗重混乱的喘息。 成了。 厮杀声一停,山林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众人瘫坐在地上,好像神魂出窍。 第58章得手 有声音,有人猛地抬头,望向坡上。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向上一凝。 坡顶的树林阴影里,不知何时,竟站了一群人。 衣衫破旧,面色紧绷,手里攥着柴刀、木棍,眼神又惊又慌,又带着一股死咬着不放的韧劲。 是韩家人,同被流放在邻村人的韩家人。 这三个外族匪徒下山劫掠,没有冲进人多的大村,来到韩家所在村落,韩家正好在村外围,被这几个外族人打了措手不及,抢走了韩家两个姑娘,又掳走了村里一个姑娘。 村里人麻木胆怯,不敢追,只敢缩在家里。 可韩家人不肯放弃自己的女儿,硬是咬着牙,一路追进了这片深山。 他们还没摸到山洞,就先听见了马蹄声、厮杀声。 等追过来,站在坡上,正好看见—— 傅家、周家一群流放的读书人、普通汉子,红着眼,把三个凶悍得如同野兽的外族人,活活围杀在坡下。 火把的光,映着坡下满地狼藉、血迹、尸体。 也映着两边人,一动不动、僵在原地的对视。 一边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浑身是血的人。 一边是拼了命要找回女儿、心提到嗓子眼的人。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 只有风穿过树林,和彼此沉重得快要炸开的心跳。 众人还僵在原地,还是周明轩先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对着坡上拱手:“韩大人,这么巧,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坡上为首的那人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个中年壮汉,身形高大挺拔,即便穿着流放的粗布旧衣,也压不住一身久居上位的威严。 面容硬朗,眉眼锋利,鬓角微霜,眼神沉如深潭,一看便是久经大事的人。 流放前,他曾是朝中一品大员,家世显赫,又因与世代镇守边关的曲家联姻,家中素来崇尚武力,并非只会读书的文弱官宦。 他身后跟着的,多是韩家本家与旁支的子弟、子侄,人丁在流放户里算是最旺的。 人群里还站着几位女眷,个个身姿挺拔、健康有力,一看就是从边关曲家嫁过来的媳妇,半点没有深闺女子的娇弱。 韩大人韩镇安目光从地上外族尸体一扫而过,又落回周明轩身上:“他们……掳走了我韩家二个女儿和村里的一位姑娘。” 话音一落,他身后几个子弟脸色紧绷,攥紧了手中的棍棒刀叉。 “村里人不敢拦,也不敢追。我们不能丢了自家姑娘,一路追进了山。” 他顿了顿,看向坡下满身血迹、却硬生生灭掉一窝悍匪的周、傅两家人,眼神里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凝重与认可。 周明轩和韩家人说话的间隙,旁边周家、傅家的人已经动作麻利地围了上去。 几人蹲在外族汉子身边,无师自通地翻找起来——腰刀、匕首、火镰、碎银、干粮,凡是能用的、值钱的,全都麻利收了起来,一点不浪费。 坡上的韩家人只淡淡扫了一眼,没多说什么。 韩家主沉声道:“这里血腥味太重,不能久留,会招野兽,先离开吧。” 周明轩应是,赶紧嘱咐收拾,他们抓了地上的干土,简单擦了擦身上、手上的血,又把那几匹马都牵了过来。 大美走到周墨身边,低声说了山洞的位置。 他们从坡下到坡上,周墨和周明轩对视一眼,一起上前对韩家主道:“韩大人,他们的山洞就在前面山里,掳走的人应该还在里面。那伙人一共四个,现在都已经解决了,你们可以放心去接人。” 韩家主紧绷的脸色终于松了些许,对着两人郑重一点头,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激: “这次……多谢你们了。若不是你们出手,我韩家的姑娘,恐怕就真的回不来了。” 两边人正要各自告别,韩家主忽然叫住周明轩,朝那几匹马看了一眼:“这些马,你们打算如何处置?” 周明轩回头看向众人,目光先落在大美身上。 大美摇了摇头,一时没什么想法。 周家、傅家的人也都面面相觑,没人出声。 周明轩转回头,如实道:“不瞒韩大人,我们暂无打算。” 韩大人点了点头,直言道:“你们若是没头绪,不如交给我们。外族马种比中原寻常马匹健壮得多,不管是变卖还是留作他用,用处都大。我会想办法把这批马妥善安置、送出去,将来总能派上用场。” 周明轩回了一声:“我懂。放在我们手里,说不定熬到冬天缺粮,就被宰了当果腹了。韩大人若有出路,尽管带走。” 韩家主也不客套,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他低语: “其余我就不多说了。咱们都是流放之人,又同是三皇子一派。这四匹马的情分,我记在你们所有人身上,日后若有转机,不会忘了今日。” 周明轩神色一正,点头:“我明白。”几匹马很快被韩家人牵走。 大美心里微微有点可惜——她还从没吃过马肉,可转念一想,周明轩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便也安下心,听凭安排。 回去的路上,周明轩低声跟众人解释: “韩家在朝中人脉广,如今又和曲家联姻,手上路子比我们多得多。咱们如今是流放之身,处处受限,马在我们手里是死物, 在他们手里,或许就是将来翻身的机会。咱们虽是一派,但往日并无过多联系,今日卖他们一个大人情,日后若有回去的那一天,咱们也多条路。” 傅家众人虽读书,却一点不古板,不然当年也不会被打上三皇子的标签。 傅二老爷当即点头:“明轩,我们懂,都听你的。” 一行人不再多言,趁着夜色,安安静静往村子方向赶去。 韩家人按着周明轩指的方向,一路快步疾行,约莫小半个时辰,果然看见了那处山洞。 四周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韩家子弟打亮火把,鱼贯而入,刚一照进洞内,就看见三个被绑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姑娘。 “爹——!” 看清是自家人,三个姑娘瞬间绷不住了,韩家人连忙上前解开绳索。 其中扑得最急、哭得最凶的,正是韩明月。 第 59章 安全 她一把抱住身前的韩家二爷,眼泪决堤般往下淌: “爹……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她以为经流放路上的那些事,自己已经心够硬、够坚强,可真落到外族匪徒手里,才知道自己有多怕。 越哭越委屈,心里一遍遍翻涌:为什么倒霉的总是她……另一个韩家姑娘哭得含蓄些,却也死死抱着家人的不放,浑身发抖。村里那位姑娘则低着头,默默掉泪,劫后余生的后怕涌遍全身。 韩家人连忙上前柔声安慰。 火把再往洞内深处一照,众人脚步一顿,地上还躺着一具外族尸体,早已冰冷僵硬,脖颈处一道深而利落的伤口。 有人上前将尸体轻轻翻过来,韩家主眼神微沉:“这伤口,应该就是周家、傅家之人下的手。” 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韩家大儿子——韩峥,身形沉稳,脸膛硬朗,一身武人气质,此刻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爹,看来……我们之前,是真小看周家跟傅家了。” “以前在京里,总觉得他们是文官一系,只会耍笔杆子、纸上谈兵。就算同是效忠三皇子萧瑾,我也暗地里想过,真遇上拼命的事,这帮读书人怕是只会拖咱们后腿。” 旁边一个韩家子弟也跟着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觉得他们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真要出事,还得咱们护着。可今天这事,他们明明自身难保,还敢设伏反杀,半点没退缩。” 一个从曲家嫁过来的妇人也沉声开口:“流放路上,最能看出一个人能不能扛事。他们是读书人,但能看得出来很团结,不是死板的读书人。” 韩峥望着那具尸体,语气彻底变了:“以前总觉得,大家各走各的就行。现在才明白,同是萧瑾殿下一派,又一起流落到这种地方,多亲近、多来往,是真有必要。往后再有什么事,可以联系联系,不能小瞧。” 韩家主缓缓点头,目光望向洞口沉沉的夜色:“你说得对。周家、傅家这帮人,有勇有谋,有情有义。从今天起,不能用以前的眼光看人。” 周家、傅家人一路往村里赶,林间夜色浓重,众人互相挨着走,勉强壮胆。 刚拼过命的热血一退,铺天盖地的后怕就涌了上来,每个人都沉默着,脚步发虚。 走在后面的傅家几个子弟——傅卓林、傅卓安、傅卓云,个个脸色发白。 尤其是傅卓云,走着走着,忍不住在月光下抬起自己的手。掌心还沾着早已发干的暗褐色血迹。 他心里一片茫然。 从前的他,只会读书、写字,连杀鸡都没敢看过。 可今晚,他竟举着削尖的木棍,狠狠扎进了一个活人的身体里。 他拼命回想刚才那一幕,自己是怎么咬牙、怎么出手、怎么狠下心的……却怎么也想不真切。 只记得那是一股完全压过理智的本能——不杀对方,死的就是自己,就是身边的人。 不止他一个。前面走着的周明轩、周墨、周砚,还有傅家的男人们,心里都在翻来覆去地想同一件事:刚才那样凶狠的一幕,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谁也说不明白。 一路紧赶慢赶,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边都泛起了一点浅灰,终于摸到了村子口。 远远望去,家里还亮着灯火,一盏都没灭。所有人都在等他们。 刚一进院子,女眷们立刻一窝蜂迎了出来。 “回来了!回来了!”这一凑近,看清他们满身的血,尖叫声瞬间卡在喉咙里,脸色全都白了。 “别怕,没事。”周明轩先开口,声音沙哑却稳,“不是我们的血,我们没人受伤。” 众人连连点头:“真的没事,一点伤都没有。” 周二夫人和大嫂一眼就瞅见了大美,几步扑过来,上下摸着她的胳膊、肩膀,声音都抖了: “哎呦我的孩子,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了!” 大美虚虚扶她们的手,温声道:“我真的没事,娘,这些都不是我们的血。” 周砚也赶紧凑到他娘跟前,晃了晃身子:“娘,你看我,好好的,一点事没有!”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周二夫人又看看周砚。 “快别在外面站着了,都赶紧进去,打水洗漱!” 众人刚要往屋里走,却被人叫住了脚步。 院子外,村长带着村里的几个青壮年,正站在那里,一脸凝重地看着他们。 王村长带着人快步走上前,灯火一照,看见他们一身血迹、衣衫凌乱的模样,心里立刻就明白了——这群人刚从一场生死拼搏里回来。 起初阿福慌慌张张跑回村里喊人,他们一群青壮年又急冲冲往山里冲,动静闹得不小,早有人报给了村长。 王村长第一反应还暗自揪心:这群流放户,该不会是怕了,要连夜逃跑吧? 可他派人悄悄一看,各家女眷都还在院里,没一个走的。 他这才觉出不对,知道必定是出了大事,于是带着村里的几个青壮年,一直在这儿等着。 如今看这满身血腥,哪里还是逃跑,分明是拼命去了。 但他还没想到的是,这群平日里看着文弱的读书人,竟然真敢跟凶悍的外族人动手,还硬生生把人解决了。 周明轩和周墨、傅大老爷、傅二老爷上前一步,声音沉稳:“王村长,诸位乡亲,我们身上狼狈,不便细说。先容我们简单收拾片刻,稍后再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大家。” 说着便请村长一行人先到周大老爷的屋里等候。 等人都进了屋,周明轩回头看向众人,说道:“你们都先去洗漱,换身干净衣裳,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大美上前一步,小声问:“需要我在吗?这事,是因我先起的。” 周明轩摇头:“不必,你也受惊了,安心回去收拾,这里有我们。” 众人各自散去,匆匆擦去血污、换好衣服。 没过多久,周明轩、周墨、周家几位主事的,再加上傅大老爷、傅二老爷等几人,一同走进了周大老爷的房间。 小小的屋子里,一下子聚满了这次拿主意、拼命的人。 屋里灯火昏黄,气氛有些凝重。 第60章反差 王村长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公事公办:“你们到咱们村这段日子,我们也没多为难你们。虽说不算正式村民,可真出了事,我这当村长的也难向上头交代。你们做事……多少注意点分寸,别闹得收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直接问:“说吧,今晚到底干什么去了?总得给我个交代。” 周明轩和几人早已在换洗时对好了说辞,不能提大美被掳走,事关女儿家名声,只能含糊过去。 他上前一步,开口:“我们进山,是撞见了一伙外族人,他们不止凶悍,还打算下山劫掠。他们已经在邻村抢了人、抢了粮,再过来,就是咱们村遭殃。我们没法眼睁睁看着,就进山拦了他们,人……已经被我们解决了。” 这话一落,王村长脸色还没完全变,角落里一个村里的青壮年“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声音又急又响: “你们杀了外族人?你们怎么敢杀外族人!” 他情绪激动,语气里没有半分感激,反倒像是又气又怕。 周家人、傅家人全都一愣。 他们没指望被当成英雄,可也万万没料到,杀了要劫掠村子的匪徒,换来的竟是这样近乎愤怒的指责。 周墨当即往前一步,眉锋一沉,厉声开口:“你这是何意?我们不拦着,难不成放他们进村?他们已经在邻村抢了人、抢了粮,再过来,咱们村的女人、粮食,一样保不住!难道要咱们伸着脖子任他们砍?” 那叫二柱的青年急得脸都扭曲了,立刻反驳:“你不知道杀了异族人,他们会回来报复吗?杀一个,来十个!你们疯了吗?!” 他情绪激动得近乎失控,完全不是感激,是恐惧到了极点的愤怒。 王村长出声呵斥:“二柱,住嘴!” “村长!”二柱红着眼转向他,“他们这是在给咱们招祸啊!” 周明轩声音冷了下来:“按你的意思,看着异族人下来抢女人、抢粮食,眼睁睁看着他们走,一声不吭,才是对的?” 王村长沉沉叹了口气,声音又哑又无奈:“我没说你们不对。只是咱们这地方,每年冬天,异族人都会来。靠着山,来的都是小股分队,抢点粮食、抢个姑娘,抢完就走……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了。” “都这么过来了?”周明轩几乎不敢相信, “所以,就任他们抢?”屋里所有人都懵了,又气又不解。 反抗,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二柱嘶吼出来:“反抗?反抗的结果就是死!他们会屠了整个村子!你们懂吗?!” 周家、傅家的人气得攥紧了拳头。 “那就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妻儿被抢?” “抢,总比死了强!”二柱红着眼吼。 周明轩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 “因为怕死,所以就让你的妻女被人掳走、被人糟蹋?” “你们懂什么?” “我们懂今天杀了他们,是不让灾祸进门,我们懂你们今天忍了,但明天只会被杀得骨头都不剩!” 二柱还想再吵,王村长一声大喝:“够了!都闭嘴!”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王村长看着周家、傅家人一张张愤怒又鲜活的脸,眼神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心酸。 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都好像老了好多岁: “不是我们不想反抗……我们反抗过。” “你们也看见了,村里就剩这点青壮。人都去哪了?都是早年反抗时,被外族人杀了。他们不止杀敢动手的男人,连老人、孩子、妇孺都不放过。我们谁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家姑娘被抢走?可……我们已经输不起了。” 一句话,让屋里彻底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那不是懦弱,是被无数次血与火碾出来的绝望。 一直沉默的周大老爷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事已至此,怪谁都晚了。现在该想的,是接下来怎么办,怎么应对。” 二柱蹲在地上,痛苦地抱住头,声音嘶哑: “对抗?怎么对抗?我们根本打不过……” 周明轩上前一步,语气冷静却有力: “村长,你跟我说实话。以前外族人被惹急了,会派多少人来?从哪条路来?大概什么时候会到?” 王村长看着眼前这群刚实打实杀了四个外族悍匪的人,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们和村里那些被吓破胆的人不一样,他们敢拼命,还能赢。 他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把知道的一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那些外族人来的人数、路线、大概时间规律,半点没藏一一道出。 周明轩听完,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们真要报复,一定还从山里来,第一个经过的就是我们住的地方。” 他看向王村长,一字一句清晰坚定:“事情已经做了,我们不会后悔。他们再来,我们会顶在最前面挡着。如果真挡不住,给村子带来灾祸,那是我们的命,也是你们的命。但要我们像以前一样,缩着头任人抢,我们做不到。” 王村长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最后只是沉沉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带着二柱和村里的人,默默离开了屋子。门一关,屋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一夜的厮杀、恐惧、争执、无奈,暂时落下了帷幕,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大美和阿福一回到住处,春桃就立刻忙活起来。 手脚麻利地烧好了热水,春桃则端着干净的布巾进了大美的房间,要帮她擦洗。 “我自己来就好,你歇着吧。”大美想接过布巾,却被春桃按住了。 “大美姐,你今天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就让我伺候吧。” 春桃小心翼翼地帮大美褪去沾血的外衣,刚一碰到她的胳膊,大美就轻轻嘶了一声。 春桃心里一紧,连忙撩开衣袖,就看见大美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瘀伤,还有后背几处被拳头砸出的青紫。 “大美姐!你受伤了!”春桃的声音瞬间就抖了,眼泪跟着掉了下来, 第61章后劲 “这是……那恶人打的对不对?” 大美这才想起,刚才在山洞里和那异族人扭打时,被他狠狠砸了几拳,当时只顾着拼命,竟没察觉疼。 她拍了拍春桃的手,转头安慰她:“没事,就是些皮外伤,不打紧。” “怎么会不打紧!”春桃哭得更凶了,“你一个姑娘家,跟那样的恶人拼命……我想想都怕。” 阿福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声音,忙问:“春桃,怎么了?” “没事,阿福你去休息吧。”看春桃这样,大美替她回答了。 “好嘞,大美姐有事您让春桃叫我。”今天阿福来回的奔跑也是累的不行。 “知道了。” 大美回头看着春桃:“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那恶人已经被我们解决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们了。” 春桃慢慢止住了哭泣,对大美又心疼又佩服。 “大美姐,今天我和您一起睡吧。”春桃说。 “行。”大美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有些惶恐的。 等他们把一切都收拾妥当,天已经蒙蒙亮了。 白天,所有人都窝在家里,没有一个人出去。 昨夜的厮杀耗光了力气,也耗光了心神,大家只想躺着好好休息。 可到了午后,不对劲的事情发生了——大半的人都发起了热。 大美还好,只是有些乏力,也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 但除周墨、傅家除了二老爷之外的所有人,都开始浑身发烫,脸颊通红,昏昏沉沉地躺倒在床。 女眷们一下子慌了神,全都忙了起来,大美也起来帮忙,被大家撵了回去。 她们端着冷水,一遍遍地给发热的人擦拭额头、手心和脚心,用最原始的方法帮他们降温。 万幸的是,大美之前有囤积一些草药, 她把这些草药拿出来,让其他人熬成汤药,一碗碗喂给大家。 那些带着清苦气息的药汁,成了此刻最有效的慰藉。 傍晚整个院子里,弥漫着药香和紧张的气息。 昨夜他们刚从外族人手里活了下来,但打一场硬仗。 傍晚周明轩裹着薄毯,脸色苍白,却还是撑着身子,和大美、周墨、周砚、傅二老爷聚在了偏房里。 大美和周砚坐在一起。 这面只有大美一个女性,但大家都把她当成主事人一样的对待。 “外族人不会善罢甘休,”周明轩声音沙哑, “我们不能等他们找上门,得主动在山里布防。” “我同意,被动只会让我们更危险。”大美回道。 周墨也点头:“如果能把他们都留在山里最好。” “对,”周明轩咳了两声,继续道,“只要把战场拦在山里,村子就安全了。我们人少,不能硬拼,只能靠地利。” 傅二老爷捻着胡须,沉吟道:“说到这,陷阱是必要的,我那小儿子傅卓云或许能帮上忙。他平日里就爱翻那些杂记兵书,对机关陷阱的门道懂不少。” 周墨皱了皱眉,他看过这些生病的人,傅卓云应该是最严重的:“可他现在……,真要动手挖陷阱、设机关,怕是不行。” “这正是我要说的,”傅二老爷看向两人,“他脑子可以,就是不生病也够呛,这力气活,就大家来帮忙吧,把他背上山就行。” “明日他可以出门吗?”大美有些担心。 “小儿已经退热了,他就是身子骨弱一点,没什么大事了。”傅二老爷回道。 周明轩眼中闪过光亮:“也行,就是辛苦卓云了。要是成了我们就能把那片林子,变成那些外族人的埋骨之地。” 周墨:“行,明日我背他上山。” 周砚在旁边一声没吭,傅二老爷走后,大美看着周砚,奇怪他他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你怎么了。”大美伸手摸摸他的额头。 “没事,不不,有事。”周砚翁翁的小声说。 “什么事?”周砚看大哥在和周明轩,示意大美近些说话。 大美低头过去,就听周砚小声说:“大美,我晚上总做噩梦,我能去和你睡吗?” 大美瞬间直起身子,准备离开,离开前回道:“不能。”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 周墨大哥看大美面色不好的离开,问周砚:“小二,你跟大美说什么了?” 周砚在翻过身,背着周墨大哥:“没说什么。” 好生气,他是真做噩梦了,好害怕啊。 晚上傅二老爷又和傅卓云确认了一遍,他那边没问题。 这场仗,他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在自己的地盘上。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周墨先找的王村长,然后和傅二老爷把傅卓云扶上山。 傅卓云身子还虚,走不动远路,大半段都是周墨和二柱轮流背着他。 王村长在前面引路,专挑外族下次必定会走的那条山道,一段一段指给他们看。 “这里是必经之路,再往前就是隘口,再往上是坡地,他们大队来人,只能从这儿过。” 一行人沿着那条路慢慢走了一圈,哪里窄、哪里陡、哪里有密林、哪里适合埋伏,傅卓云都趴在周墨背上,安安静静记在心里,时不时再问几句细节。 等回到村里,一进屋子,他就裹上厚被坐在炕边,鼻尖上挂着汗珠,却立刻在炕桌上铺开一张粗糙的兽皮。 他一手按着还有些发晕的额头,一手握紧炭笔,低头就往兽皮上画。在山上看到的一切,此刻都清清楚楚落在纸上——山道、隘口、陡坡、密林。 下午,傅二老爷把大家喊了过来,让卓云给大家仔细讲解一下他的陷阱。 “这里半半山的隘口,两侧是刀削般的陡坡,中间只有一条窄路,最适合做死地。” 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我们在路中间挖三丈宽、两丈深的陷坑,坑底不插尖桩——那太便宜他们了。” 周墨在一旁听着,没理解,“不插尖桩?那怎么杀人?” 傅卓云冷笑一声,炭笔在坑底重重划了几道:“坑底铺满从山涧里捞来的锋利碎石,再浇上桐油,点上火。他们掉下去,要么摔断骨头,要么被自己的马匹砸死,即使侥幸活下来,桐油让他们上不来。陷坑前后再设三道绊马索,用藤条拧成,马腿一断,人就直接栽进坑里,和上次的差不多。” 第62章配合 傅卓云把炭笔一扔,声音里全是冷意,“他们掳走姑娘、烧杀劫掠,我就要让他们知道,汉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周明轩坐在一起,看了卓云的陷阱布局很好,但还是多问了一句: “要是有人没掉进陷坑,绕过去,我们这几个人,硬拼肯定打不过草原勇士。” 傅卓云当时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出现一点红润: “硬拼自然不行,我们跟他们比狠、比力气,是找死。 但我们可以比阴、比巧、比山林。” 他当场就说了第二套方案: “我从书上看过几样东西歪门左道,不致命,但极难缠。 一是麻沸草,磨成粉混在油脂里,涂在棍棒、刀尖上,擦破皮肤就会手脚发软、力气尽失。 二是痒荆粉,用几种刺激性野草晒干碾粉,装在薄布囊里,砸过去就漫天飞粉,沾到眼鼻皮肤,又痒又辣,造成混乱。 三是在陷阱两侧的密林中,再布套索、吊弯树、落石三重小陷阱,专门留给漏网之鱼。” 周墨听得眼睛一亮:“这哪是歪门左道,这是救命之道!” 周明轩当即拍板:“就这么办。需要的东西,全部交给大美去镇上采买。” “没问题,明天一早我就去。”大美心里果然还是读书人,脑子就是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大美就带着阿福,驾着驴车往镇上赶。 她心里记着傅卓云列的单子,也记着上次他们发热用掉的那些药,这一趟,既要买陷阱的材料,也要把缺的药备足。 到了镇上,她径直走进一家挂着“回春堂”牌匾的老药房。 刚进门,柜台后的小学徒就迎了上来:“夫人,要抓点什么?” 大美上前报了自己需要的草药: “我要治外伤的金疮药、止血草,再抓些退烧、清热的草药。” 学徒点点头,这些都是常用药,刚要伸手去拿,就听大美接着报: “还要麻沸草、川乌、痒荆、天南星,各多抓一些。” 学徒手一顿,觉得不对,这些都是药性猛、带毒的药材,他不敢擅作主张。 “您……您稍等,我去叫我师傅。”转身就跑去后堂。 不多时,里屋走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夫,一看就是常年看人、看病症的老手。 他拿起大美报的药名,眉头一皱: “姑娘,麻沸草、川乌都是带毒的,你一个妇道人家,抓这么多做什么?” 大美早有准备,回道: “我要进深山,山里猛兽多,说不定还会碰到外族人,备上这些,好有个防备。” 老大夫抬眼,再次仔细打量她。 这一眼,他就看出了不一样。 眼前这女子,眼神沉静,腰背挺直,身上带着一股刚从生死里走出来的煞气,不是寻常猎户妇人,更不是普通村姑。 经历过厮杀的人,身上的气藏不住。 老大夫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不再多问,只点了点头: “行,东西能给你配,只是这些药稀罕,价钱要贵一些。” “无妨,您尽管配。” 老大夫亲自动手,一样一样称好、包好,还特意把几味毒药单独包起,仔细叮嘱: “这几味药性猛,研磨、使用时千万别沾到伤口,更别入口,自己先做好防护。” “多谢掌柜叮嘱。” 大美付了钱,把一大包草药捆好,又去杂货铺买了桐油、粗布、麻绳、硝石引火之物,把驴车装得满满当当,才赶着车往回走。 回来后就关起门,和傅卓云一起碾粉、调膏、装囊。 那些涂了麻药的棍棒、装满痒粉的布囊、藏在林间的套索弯树,就是他们为漏网之鱼准备的第二重死局。 周墨已经带着周、傅两家的青壮年,扛着锄头、绳索进了山。 正午的日头毒辣,在山上的所有人衣服都被汗水浸透,手上磨出了血泡,但没人抱怨。 坡下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是王村长带着二柱和十几个村里的青壮年,扛着自家的锄头和柴刀,自发地赶来了。 “我带他们给你们来搭把手,他们听你们指挥,我老了就不给你们添乱了。”王村长的声音有些沙哑,人也愈发的老态,说完背着人就走了。 “你们能为村子拼命,我们也不能只躲在后面。” 二柱也红着脸,闷头抄起了锄头:“上次是我不对,这次,我跟你们一起守着。” 周墨和周明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暖意。 人多了,进度也快了起来。有人挖陷坑,有人铺碎石,有人绕毒藤,有人浇桐油,原本冰冷的陷阱工地,渐渐有了一股拧成一股绳的劲儿。 夕阳西下时,半山的陷阱终于布好了。陷坑、毒藤、火油、碎石,在暮色中与山林融为一体,像一张静静等待猎物的血盆大口。 周墨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眼前的杰作,对傅卓云笑道:“卓云,你这脑子,比我们手里的刀还狠。” 傅卓云笑了笑,脸色依旧苍白,却眼神坚定:“只要能守住村子,守住我们在乎的人,我还可以更狠点。” “哈哈哈。” 周围的汉子们看着傅卓云,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轻视,只剩下满满的佩服。 他们终于明白,真正的勇气,从来都不是只靠蛮力,而是在绝境中,能想出最狠的办法,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平静,暗地里他们却一天都没松懈。 周、傅两家和村里的青壮,天不亮就往山里钻,日日演练配合。 傅卓云拖着没好利索的身子,亲自带队,把每个人的位置、动作、暗号,都抠得死死的。 “陷阱位置记牢,脚下有三道浅痕,那是记号,谁也不准踩错。” “一旦有人避开陷坑,立刻按三路散开,不许硬拼,只许引、扰、缠。” “留下一组人防止陷阱里的人出来。” “剩下的两人一组,一人负责扔痒粉囊,一人持涂了麻药的木棍,专扎他们裸露的地方,不贪杀,只制住。” 他还把整套战术拆得清清楚楚: 有人负责正面引诱,把外族往陷阱口带。 有人负责两侧骚扰,虚张声势,乱他们方向。 有人守在备用陷阱旁,专抓漏网之鱼。傅卓云在兽皮的几处点了几下, “这些地方都要做成陷阱,预防万一。” 第63章来袭 同一时间,山腰的空地上,大美和几个胆大的女眷也在苦练。 有大美,周大嫂,周婉宁和傅家大姑娘傅清婉她们没在院子里等着,而是直接上山,跟着男人们一起练,女眷都在练习投掷。 王村长还劝过,但她们坚持来,再看周家他们好像也同意,就没在说话。 只是第二天又上来村里的两个妇人,许婶和刘婶。这二人正是上次他们去镇上同车之人。 大美本就有底子——她爹是老猎户,她从小摸刀、甩索,所以她比其他人厉害许多。 别人练套索总要试好几次,她一出手,准、稳、狠,绳索像长了眼睛,一甩就牢牢套中目标,收绳干脆利落。 扔铁镖,站在十几步外,抬手一掷,铁镖“咻”地钉在树干上,正中红心,看得一旁的年轻汉子都暗自咋舌。 周墨让她多教大家一些,大家也学习的很认真。 至于用刀,大家就互相模拟,简单的劈、砍、挡、削,招式简洁实用,再配合陷阱,他们做到快,配合好,效果就会好。 周墨忍不住赞了句:“大美,你这刀,真是越用越利落。” 大美收刀站定:“我也就和家父学了几下,现在都在后悔当初没多学了。” 她不喊苦、不退缩,站在一群男人中间,没有半分怯意,那份冷静、勇敢与利落,让在场所有人都暗暗佩服。 一开始大家还生疏,跑错位、踩空脚、扔不准都是常事。 可练到第七天,所有人已经默契到一个眼神就懂下一步。 谁引、谁挡、谁绕后、谁扔粉、谁下套,行云流水。 周明轩看着演练成果,沉声道: “那些外族人就是真来了,我们都胜算也是非常大的。” 周墨抹了把汗,笑道: “是,现在别说十个,就算再来一队,咱们也能把他们埋在这山里。” 傅卓云站在坡上,看着众人熟练地穿梭在树林间,避开标记、引着假想敌一步步踏入预设的死路,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我们不是比他们强。 我们是比他们更懂这片山。” 这些看似平静的日夜,没人荒废。 他们把恐惧,练成了底气。 把零散的人,练成了一把能藏在山林里的刀。 日头照常升起,地里的草有人除,灶上的烟照常冒,仿佛那晚的厮杀与争执,都只是一场噩梦。 可只有周明轩、周墨、傅卓云几人心里清楚——平静,只是还没到时候。 他们每天都派人去山口望风,陷阱也日日检查,谁也没真的松气。 而在草原边缘、靠山的一处外族营地中。 这一族本就人丁不旺,常年在草原边缘游荡,冬日靠劫掠边关小村为生。 几支小队出去抢粮,别的队伍都满载而归,但派去山里的四个好手,迟迟没有回音。 马没回来,人没回来,连半点消息都没有。 他们的族长坐在毡帐里,摸着腰间的短刀,脸色阴沉得吓人。 “那四个,死了。” 不是猜测,是定论。 旁边的族人低吼几声,个个目露凶光。 他们本就人少,损失四个精壮,等于断了一截臂膀。 “汉人敢杀我们的人?” “是那几个靠山的小村。” “是不是遇见官兵了。” ….. 族长略一沉吟,没有倾巢而出——他们本就人少,经不起大折损。 他抬手一点,点出十个最悍勇的青壮年: “你们十个,进山。 把女人抓回来,把粮抢回来,把那四个的债,一起讨。” 十个外族人人翻身上马,带着弯刀、弓箭,一路沿着旧路,朝着山口疾驰而来。 此刻山道。 “来了,他们来了。”放哨的人发现另一个山头上来了外族人,连忙报信。 参与战斗所有人都在山里,得到消息就准备好了。他们紧紧的盯着外族人来的方向,有马蹄声传来,近了。 十个外族人夹着马毫无停歇的闯入隘口, “唰”绊马索骤然拉起! 有七人连人带马摔进陷坑,碎石扎穿皮肉,马匹又砸进洞里,惨叫震天。 侧后面剩下三人反应极快,勒马、跳开、拔刀,一气呵成,显然是族中最精锐的老手。 周墨心头一紧:“来了!按第二套方案!” 三人怒吼着冲来,弯刀寒光一闪,气势骇人。 他们人少,却悍勇无比,真要硬接,周、傅两家必有人死伤。 就在他们冲近的一瞬—— 傅卓云厉声喊: “放痒粉!” 山坡后立刻飞出七八个布囊,“砰砰”在三人身上和脚边炸开! 黄褐色的细粉漫天飞扬,钻进眼睛、鼻孔、喉咙。 “呃——!!” 三人瞬间捂眼狂吼,眼泪鼻涕狂流,皮肤像被火烧一样刺痒,视线全盲。 趁他们乱作一团,周墨带人持棍冲上。 那些木棍前端,全都涂了麻药膏。 “啪!啪!啪!” 专扎他们露在外面的皮肤。 扎中了,但这些外族人体格本就异常健硕,麻药入血,四肢需发沉发软,可他们的体格很悍勇,竟还能死死攥着弯刀疯狂挥舞,一时让持棍的人无法近身。 更有一人,体质格外强横,竟硬生生扛着药效,猛地冲破包围,弯刀带着恶风直劈向前排的人。 周砚反应稍慢,吓得脸色一白,眼看刀锋就要落在他身上, “当——!” 一声脆响炸响在周砚耳边。是大美及时横刀格挡,硬生生接下这一击。 她臂骨一阵发麻,虎口剧痛,力气远不如对方,被震得连连后退,但依然挥刀对垒。 药效终于发挥作用,那外族汉子动作明显一滞,眼神都迟钝了几分,虽依旧壮硕如虎,招式却慢了不少。 “一起上!” 大美咬牙稳住身形,再次冲上前。 旁边村里徐婶,此刻红了眼,抱着拼命的心,举着带尖刺的荆棍,狠狠朝着外族汉子腹部扎去。 外族汉子怒吼一声,弯刀一挥,“咔嚓”将尖刺棍劈断,徐婶踉跄扑倒。 又下一刀劈来,大美横刀挡在徐婶身前,险险接住。她借着猎户的底子,不硬拼力气,只走巧劲,刀刀避开锋芒,专削对方手腕、关节。 周墨、二柱等人也趁机围上,刀棍齐下。 第64章完胜 “上渔网!” 周墨一声大喝。 早埋伏在侧的人立刻甩出大网,“唰”地张开,将那人严严实实罩住!他越挣扎,网收得越紧,弯刀再狠也挥不开。 另外两人也被众人围堵,棍打、刀逼、套索缠腿,在药效拖慢动作、众人的配合之下,三个漏网的外族精锐,尽数被剿杀。 所有人都大口喘着粗气,心还在狂跳。 明明之前演练过无数次,可真对上嗜血凶狠的外族悍匪,依旧突发状况不断。 但他们没有慌乱溃散,没有各自逃命,靠着之前练熟的配合冷静应对,硬生生扛了下来。 这不,他们赢了。 十个外族,七个陷坑困死、三个被麻药痒粉加备用陷阱如数绞杀。 众人喘着粗气,看着地上死的不能再死的外族精锐,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他们赢了。 之后众人又围到几个陷阱边,站在上面看着下面。 几个陷阱坑里原本摔下七人,底下五个已经没了气息,只剩下最边的一个陷阱坑里有两个活着的外族人,那两个人靠着坑壁喘息,浑身是伤,也动弹不得。 这两人以前没死心,眼瞅着坑底还倒着匹马,便想踩着马匹,再扒着坑壁往上攀爬,想要逃出来。 幸亏他们在陷阱旁留了人,守着的村民半点不手软,握着削得尖锐的长木刺,见他们往上爬就狠狠往下戳,一次次把人怼回坑底,叫他们半分上来的机会都没有。 两人嘶吼、怒骂、挣扎,全是徒劳。 尤其他们听见外面同族的惨叫,立刻用外族语疯狂嘶吼,又急又凶。 他们围上来后,其中一人抬头,瞥见陷阱边上有人腰间挂着他们同族的弯刀,顿时目眦欲裂,指着刀破口大骂,语气里全是恨意。 上面的人都听不懂,但里面的恶意还是能感觉到的。 片刻后,一人用蹩脚的汉语狠狠威胁:“放我们走……不然我们族长带人……屠光你们村子!” 二柱等人脸色发白,可周明轩、周墨、傅家人半点不退。 周墨冷声道:“你们不会有机会的。” 坑里两人依旧狂吼,话听不懂,可那要杀男抢女、烧光村子的恶意,谁都听得出来。 周明轩眼神一冷,沉声下令:“动手,别留后患。” 众人握紧手里的尖棍,齐齐朝着坑底两人刺去。 几声过后,坑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众人歇过气,开始处理陷坑里的残局。 他们用粗绳和套索,一点点把坑底的马匹往上拽,费了好大力气才全部拉上来。 除了之前在坑外那三个外族的三匹马,坑底摔下去的七匹里,只有两匹是全乎的,其余五匹非死即重伤,再也没法用了。 众人把马匹牵到一旁安顿好,随即开始搜刮战利品。 先把坑外那三具尸体身上的弯刀、皮甲、弓矢、皮带一一解下,一样不落。 他们再用长棍伸到坑底,挨个戳探确认,确定里面七个外族全都死透了,才派了两个手脚利索的年轻人,顺着绳梯爬下去。 两人在坑底仔细搜摸,把七具尸体上的弯刀、碎银、皮甲、弓袋全都解下来,再用绳子一捆捆吊上去。 零零散散的碎银被归到一处,兵器堆成一小堆。 收拾干净后,几人合力,将坑外那三具尸体也踢进陷坑之中。 坑里还留着之前桐油,再丢下一些干柴,将火把一抛, “轰”的一声,火焰瞬间冲天而起。 十个外族,尽数葬身火中。 众人立在坡上,沉默地看着熊熊烈火,把所有痕迹都烧得干干净。 突然,徐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一开始只是压抑的哽咽,到后来越哭越大声,像是要把憋了一整年的委屈、恐惧、恨,全都哭出来。 旁边刘婶连忙上前,一把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二柱低着头,声音沙哑,对着周明轩、周墨、傅家人解释:“去年……外族来抢的时候,徐婶家的闺女,被他们掳走了。那时候我们……我们没敢拦,只能看着。”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村民全都低下了头。 不是难过那么简单,是难堪。 是明明是自己人受辱,自己却只能躲、只能忍、只能看着的难堪。 今天打赢了,心里却异常的难堪。 刚才那股胜利的劲儿,那种松口气的感觉,一下子淡了下去。 没人欢呼,没人觉得轻松。 火一点点变小,噼啪声慢慢轻了。 徐婶的哭声,也跟着一点点弱下去,最后只剩下抽噎。 等到火光彻底熄灭,只余下一堆黑灰,山风一吹,散了。 周家人、傅家人,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也没有理由去责怪,有些痛,不是打赢一仗就能抹平的,有些恨,不是烧几具尸体就能消散的。 没有人说话,大家只是沉默的忙碌着。 这一战,是打赢了。 可真正的了结,远没有这么容易。 众人把战场彻底收拾干净。 马匹、弯刀等全数收拢,陷阱里的尖石、毒藤暂时拆走,陷阱不填,留下记号,免得村里猎户、孩子不慎踩中。 确认没有后患,一群人才拖着疲惫的身子下山。 刚到山脚,就看见村尾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周家和傅家人还有全村老弱妇孺几乎都来了,大家手里攥着锄头、柴刀、镰刀,神色紧张地望着山道。 他们没有躲在家里,而是自发守在这里,一旦山上失利,他们准备一起拼命。 王村长快步上前,先重重拍了下二柱的胳膊,又转向周明轩、周墨、傅卓云等人,声音发颤: “谢谢……谢谢你们。” 他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觉得,原来他们不是只能忍、只能逃,心里那点快被磨死的骨气,又一点点燃了起来。 “王村长,陷阱我让人做了记号,麻烦您叮嘱村里人,平时上山避开那里。”周明轩对王村长说道。 “好好,我们绝不会靠近。”村长点头,同时又担忧道, “这些外族人……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周明轩点头:“是,后面不管来多少人,我们会做好有准备。” “有用得着村里的地方,你们尽管开口。”村长说的很认真,这一次他们没有再退缩。 第65章鼓励 周围没人再反对,没人再怕事,只有一片沉重的点头。 这时周墨对王村长说:“这次围剿,我们得了一批战利品,有武器、碎银,还有十匹马。其中五匹完好,另外五匹非死即重伤,都已经抬下来了。” 指给王村长看后又继续说:“那五匹活马,我们另有安排,会送走另作他用。剩下这五匹,就交给村里处理,每家每户都分点,您看着安排就行。 武器我们先留下,后续再安排。至于碎银,也全都交给您,跟着一起上山的村民都出了力,您帮忙分一分。” 一听银钱王村长连忙摆手:“马我带走,处理好了把肉分给大家,这钱我们不能收。你们买材料、布陷阱,处处都要花钱,我们不能拿。” 周墨还要再推,村长却执意不肯收。 几番推辞下来,周墨只得先收下。 王村长不再多言,招呼村民,一起将那五匹死马、重伤马抬走。 周家人、傅家人则牵着那五匹完好的战马,抱着收缴来的兵器,回到了自家院子。 周家、傅家一回到院子,家里女眷们立刻围了上来,看大家真的没有受伤,才放心,之后他们打水、擦脸、换衣、包扎小伤,忙而不乱。 很快,二十几号人围坐在院里,一大盆粗粮饭、几碟咸菜、一锅热肉汤摆上桌,却没人动筷子。 饭桌上一片沉寂,众人还没从刚才山上的一幕缓过神。 过了片刻,周大老爷缓缓端起碗,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对大家说道:“今天,大家都辛苦了。你们每一个人,都做得极好。我……以你们为荣。” 他转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傅大老爷,点头示意:“你把孩子们教得很好。一个个都有担当,能独当一面了。” 傅大老爷自老妻过世后,便极少在众人面前开口,整日沉默寡言。 可这一次,因为孩子们,他重新站了出来,眼中也渐渐找回了几分精气神。 他微微颔首,声音沙哑:“是,孩子们都长大了,比我们想的要勇敢。我们这些老的,也不能拖后腿,战场上不去,出出主意还是可以的。” 两人相视一眼,不必多言,都懂了彼此的心思。周大老爷又对大家说道:“先吃饭吧。有什么事,吃饱了,咱们再慢慢说。” 饭桌上碗筷碰撞出细碎的声响,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安静地埋头吃饭。 在山上一番厮杀、对峙、放火,每个人精神体力都耗到了极点,这一顿吃得格外香,也格外饱。 幸好伙食准备得充足,热饭热汤管够。 如今家里的后勤杂事,全是周大夫人和周二夫人带着周家、傅家两府的女眷一起操持。 烧水、做饭、包扎、洗衣、清点药材物资,全都安排得稳稳当当。 剩下几位老爷,也不再端着往日的身份架子。 他们力气不如年轻人,重活干不了,可也都在默默搭手——看顾孩子、守着院门、清点缴获来的兵器、收拾院子,能做一点是一点。 曾经的官身、体面、尊卑,在生死面前全都放下了。 此刻,他们不再是高官显贵,只是一群要一起活下去、一起守住家的流放人。 一桌子人安安静静地吃着,热饭入腹,疲惫稍缓,人心,也一点点稳了下来。 饭后,谁也没有散去。 大人、孩子、女眷,全都安安静静聚在院子里,周大老爷和傅大老爷在人群前,开口道: “孩子们,你们这一次做得极好,让我刮目相看。我和敬山(傅大老爷)年纪大了,冲锋陷阵是不行了,但阅历还在,拿不定主意的,尽管来找我们商量,我们给你们兜底。” 他话音刚落,周二老爷连忙说:“我没什么大本事,可算账、管账目还行,后勤上的事我也能搭把手。大嫂,你们尽管安排,我身子还能动,还能做事。” 周大老爷跟着点头:“是啊,我们两个老的,也能帮着看顾,不会白吃饭。” 傅大老爷也开口;“我可以帮忙带孩子们。” 一旁的周大夫人那些女眷都有些发愣,她从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指挥从前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做事,但也没拒绝。 周大老爷又看向年轻人,缓缓开口: “往后大事,就靠你们做主了。凡事有商有量,别独断,别内讧。” 傅大爷年纪稍长,却看得通透,苦笑一声: “我虽是年长,可真论本事、论胆量,我不如明轩、不如周墨,也不如卓云。以后你们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听,绝无二话。” 傅二爷性子活络,敢冲敢干,傅三爷还年轻,不够稳重。 大家心里都清楚,真正能扛事的,就是那几个人。 周大老爷直接定了调子:“以后家里的大事,就由周明轩、周墨、傅菘、傅卓云、大美,你们几个牵头商量着来。互相帮衬,互相提醒,团结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院子里一片安静点头,没人有异议。 最后,周大老爷抬眼望着众人,声音沉稳有力: “咱们现在难,是流放,可只要心不散、人不垮,守住这口气,总有翻身回去的一天。” 这场小小的家庭会议,就算是定下了往后的主心骨。 从这一刻起,这两家人,真正拧成了一股绳。 周家、傅家这边刚开完一场像模像样的战前小会,村头村长家那边,也炸开了锅。 五匹重死伤马被抬到空地上,全村人几乎都聚了过来。 之前还被外族人吓得提心吊胆,这会儿一看见马,心思立刻活泛了——马上有马肉吃了。 压抑了许久的气氛,一下子松快、热闹起来。 没上山的老弱妇孺,围着二柱等几个青壮年,七嘴八舌地问:“怎么样?没受伤吧?” “真把那些外族人都收拾了?” 长辈们看着这几个敢拼命的小子,眼神里全是认可,连连点头。 二柱他们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打心底里骄傲,这是他们第一次,不是躲,不是逃,而是真刀真枪赢回来的脸面。 第66章分肉 村长咳嗽几声,往高处一站,全场立刻安静。 “都听我说!今天你们也看见了,在周家、傅家带领下,咱们第一次跟外族人硬碰硬,赢了。” 王村长看着自己的这些村民,语气加重: “但你们也要心里有数,这事没完。他们还会来。咱们不能再躲,不能再忍,现在只有反抗一条路。” 村长扫过众人:“往后,青壮年愿意上的,我把人编起来,跟着周家傅家一起练、一起守,生死不悔。不愿意的,你给我记住一条,不许拖后腿,不许乱说动摇人心的话。” 话音刚落,人群里的李嫂忍不住小声嘀咕:“万一……万一把更多外族人引来,咱们这村子……” 村长眼神一厉,直接打断:“他们哪年不来?哪年不抢?咱们就这么些人,这么个破村子,躲得掉一次,躲不掉一辈子。就算下次人更多,咱们也不能缩在后面等死!” 李嫂家里也有儿媳、有娃,被这话戳中痛处,张了张嘴,再也没吭声。 周围的村民们也知道,这样下去早晚也是死,不如拼一把。 村长见没人再反对,又补了一句:“我再说一遍,可以不参与,但绝不准拖后腿。” 全场鸦雀无声,没人再敢有异议。 “好了,都回去吧,过会来分肉!” 村长留下几个会宰牲、懂收拾的汉子,当场处理那几匹马,其他人先回去拿家伙。 可谁也没真走,顶多跑回家拎个盆、抱个筐,又一溜烟跑回来等着。 这村子本就贫寒,年年被外族人抢得干干净净,眼看就要到年关,家家户户连点荤腥都难见。 如今能分上几斤马肉,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喜事。 马肉一块块分好,村长当场喊得大家都听见:“大头先给周家、傅家送去,人家出脑子、出人、出力气,该多拿。再给今天上山的人家多分一份,剩下的,全村老少人人有份。” 没人不服,没人争抢,一个个都高兴排队等着。 寒风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血腥气,却也藏着一股久违的、热烘烘的盼头。 这个穷得快撑不下去的村子,第一次因为一场胜仗,又得了几斤马肉,重新有了点起了人气。 晚上众人散去休息,夜色渐深,只有周家的周明轩那屋还亮着灯。 周明轩、周墨、大美、傅菘、傅卓云,几人围坐一处,低声商量着往后的事。(周砚也在,他和周明轩一屋,大美在也方便一些)。 (补充一下:周大老爷比傅大老爷小十岁左右,又成婚生子晚,而傅家则是成家早、生子早,所以周明轩与傅菘这代是同一辈分,论辈分傅卓云这代是傅家孙辈,按理该喊周明轩一声叔,可两人年纪相仿,私下里已名字相称,至于韩家主韩镇安,年纪与周大老爷差不多,上下差不了几岁。他的大儿子韩峥,比周明轩、傅卓云稍长一些,正好是同一辈的人。) 这一次胜利,并没让他们安心,反而让气氛更紧张了。外族人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下次再来,人数只会更多,更凶狠。 周明轩先开口,声音有些低沉:“那五匹战马,我想了一下。咱们留两匹,给村里留一匹,剩下两匹,送到韩家那边。” “送马是一层意思,试探也是一层。咱们人手有限,村里青壮年也不多,韩家人多,还有些外面的门路。这趟我和傅二哥亲自去,把马送过去,借此机会试探一下。” “你想拉韩家入伙。”大美问。 “是,韩家在这方面比咱们有优势,我听父亲说过这韩大人脾气虽然不好,但为人可以。”周明轩说道。 “我也听说过,这韩大人尚武,会不会看不上咱们这些读书人。”傅菘有些担忧。 “试试吧,成了是助力,不成也无所谓。” “好。” 周墨又说道:“那山里,还要继续设伏吗?” 傅卓云摇了摇头,一脸凝重:“这次的陷阱十个人就漏了三个人,下次再来几十人,咱们这点人,根本拦不住,我再想想怎么改进它。” “时间比较紧张。”周明轩提醒他。 “嗯,我知道。” 一直沉默的大美忽然抬眼,语气有些不确定: “那……我们主动出击呢?”几人同时看向她。 “主动出击?” 大美点头:“他们来抢了这么多次,每次人数都不算多,抢完就走。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们的部落,也许根本没多少人,战力也没我们想的那么可怕?” 周明轩眼睛猛地一亮,身子微微前倾: “你的意思是……直接打去他们的部落?” 旁边的周砚吓了一跳,脱口而出: “大美,你疯了?那是去送死啊!” 大美转头瞪他:“你闭嘴,这里没你插嘴的地方。” 周墨也抬手,拍了周砚一下,示意他别说话,往边上靠。 然后他转向大美,眼神里没有震惊,只有认真: “你说的……也不是不行。” 几人对视一眼,心里都在是思考可行性,谁也没料到,大美一句话,直接给他们打开了一条谁也没想过的新路。 与其守在原地,等他们一波波来打,不如直接打到他们根上去。 看着眼前这几个认真思考的人,周砚觉得他们都疯了。 这边几人刚被大美的“主动出击”说得心头震动,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出去一看是王村长派二柱,给周家、傅家送分好的马肉来了。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个同村青壮年,拎着盆,站在院外等着。 周墨开门迎上去,接过马肉,又把二柱单独叫住了。 “二柱你留一下,我有话问你。” 其他人先在院外等候,院内只剩周墨、周明轩和二柱。 周墨问他:“二柱,这外族人每年来抢人、抢粮,具体都是什么时候来?每次大概多少人?抢完就走,还是会停留?” 二柱认真的回忆了一下,认真的回答:“具体日子记不清,都是天冷、快到年关的时候。人数……每次就来4、5个吧,不算多,不见他们停留,但我记得我小时候,这外族人是一队人来,是后来才少了。” “是每次都抢人走吗?” “不是,我们也会提前躲起来,但粮食是,不然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第67章追问 周墨追问:“村里以前是反抗过的?” 二柱喉结动了动,声音发哑:“是反抗过。有一年我们拼了命,没让他们把人、粮食抢走。 结果没过几天,来了一大批人,直接屠村式地冲进来……我爹,就是那年死在他们刀下的。 从那以后,大家都怕了,也麻木了。看着他们抢走人、扛走粮食,也只是敢怒不敢言,只盼着他们抢完赶紧走。” 周明轩和周墨对视一眼,不是外族人太强,是村民被打怕了、打残了心气。 二柱抬头,眼神坚定:“周墨大哥,你们到底有什么打算?你们还在山里设伏吗?我和村里那帮兄弟,都想跟着你们干。我们不想再躲了。” 周墨点头:“好。有人想来,你先帮我统计名字,记清楚人数。后续等我通知。” 他顿了顿,眼神格外严肃,一字一句叮嘱:“但你记住,回去跟想来的人说清楚,这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成的事。 我们这次是赢了,不代表下一次,一不小心就是伤亡,甚至死人。我们不动员,不强迫,全凭自愿,每个人都要想清楚,再点头。” 二柱听后却挺直了腰板。“我明白。我们村长说了,生死不悔。周墨大哥你放心,这事交给我,我一定办得妥当,每个人都让他们想清楚了再来。” “好。”周墨拍了拍他的肩头。而后又嘱咐二柱今天上山的那些人夜里注意一下,别起热。 二柱重重一点头,拎上空盆和院外的几个村民一起离开了。 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周墨和周明轩在心里更确定了某些想法。 他们回屋后,和大家又说几句后,大家各自回屋歇息。大美刚走出房门,周砚就跟了上来,一路送她到住处,到了门口甚至还想跟着跨进院子。 大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干什么?天晚了,回去吧。”她还以为,周砚是又想起白天的事,心里害怕,想找她黏着。 周砚站在夜色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大美不耐烦了,他才小声开口,声音有些茫然: “大美……你们刚才说的,要去端外族人的部落……那、那怎么可能啊?” 大美道:“现在还只是想法,没定。” “想法?”周砚急了,“这不是异想天开吗?我们就这么点人,去人家老窝……” 大美依旧很平静,只应了一声:“也许吧。” 这态度落在周砚眼里,分明就是敷衍。 他急得眼睛都瞪大了:“你、你难道真要去?” 大美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将他推出院外:“天黑了,你先回去。害怕的话,就别多想。” 说完,合上了门转身进了院子。周砚一个人站在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板,半天没动。 风一吹,他才打了个冷颤。 他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怕,还是懵。 明明以前大家都是普通人,规规矩矩的。 可自从流放之后,一路流放、遇袭、杀人、反击……到现在,竟然还要主动去攻打别人的部落。 这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荒诞又魔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明轩就和傅二爷傅菘起身出发,前往韩家所在的邻村。 这件事他们提前跟王村长报备过,如今村长对他们已是全然信任,但凡能用得上村里的地方,都一路开绿灯,给了极大便利。 两人牵着两匹膘肥体壮的战马,趁着晨雾,悄悄踏上了山路。 其他人也没闲着,大家在院子里整理昨天收缴的战利品和腌制马肉。 小孩子们被傅大老爷带走,说无论在何时孩子们的学习不能断,看着傅大老爷能振作起来,大家也就随他了,几个小孩不情不愿的跟着过去学习了。(周婉柔12岁、傅清芷11岁、周玲11岁,傅卓然8岁,还有才4岁的周进学) 十个外族人身后清出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开:长刀十把,短刀五把,弓箭五副,战马两匹,连带马鞍、缰绳、皮甲十套。 碎银凑在一起,也才三十多两,不算多。 眼下能真正上山出力的,也就十个人:大美、周砚、周墨、周明轩,再加上傅家三位老爷、傅大爷的儿子,还有傅二爷的两个儿子。 傅三老爷的孩子才八岁,年纪太小,上不得阵。 几人按着各自身手顺手分配兵器,谁合适什么就用什么,剩下的全都仔细收好,等日后村里青壮年加入,再统一安排。 大美正低头擦拭这些武器时,周婉宁带着傅家大爷家的姑娘傅清婉走上前来。 她们是除大美之外最年长的女孩子。 她们停在大美面前:“三嫂,我们……我们也想跟着一起上山练,也想加入进来。” 大美起身看着眼前两个眼神倔强的姑娘,语气温柔:“可以跟我们一起锻炼,但别的,现在还不行。” 周婉宁还想再争取,大美打断她:“我不是说你们不行。只是上阵拼杀要力气、要经验,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成的。 你们先跟着练,把体力提上去,能练拉弓射箭最好,就可以帮忙了,这一样是出力。” 大美的声音温和却有力量:“你们也别太操心,前头有哥哥们扛着。先把身子练结实,慢慢来。”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她们听懂了大美的意思,也不再强求,只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先好好练体力,练准头,早晚有一天,她们也能和大美一样帮助大家。 周明轩与傅菘一路按着之前王村长的指路,赶至邻村。两人没有直接进村,先将两匹战马牵进路边林子里藏好,才由周明轩独自前往韩家。 韩家很好辨认,和他们那边一样,住处与普通村民分开,就在村尾附近。 周明轩远远望见村尾那几座屋子,外头走动的人一看就韩家的人。 他看周围没有人,快步走了过去,径直来到院外。 敲门,里面出来一个人。 “明轩?你怎么来了?”这人正是韩家主的小儿子,韩旗。 两人从前打过照面,也算有几分交情。 (韩家家主—大房: 韩镇安,李氏(原配正妻), 韩峥——(大儿子已婚) 曲云舒—(大房大儿媳) 韩永舟—(长孙) 韩云汐—(长孙女) 韩琦—(次子未婚) 韩明瑶—(大房嫡女已嫁人) 韩城—(庶子未婚) 二房:韩镇权(韩镇安亲弟),其妻王氏, 韩泽—(嫡子已婚) 林若薇—(二房大儿媳) 韩永恒—(二房长孙) 韩云瑶—(二房长孙女) 韩明月—(嫡女未婚) 韩灵溪—(庶女未婚) 三房:韩镇邦(三老爷)董氏(三夫人) 韩辉—(嫡子) 宋氏—(三房儿媳) 韩明蓉—(嫡女未婚) 四房:韩镇海(四房庶出)张氏(四夫人) 韩旭—嫡子(未婚) 韩耀—庶子(未婚) 韩明珍—嫡女 韩老太公一脉(旁支长房) 韩忠—族老(韩振安父辈旁支) 刘氏—族老奶奶 韩镇福—嫡子 赵氏—儿媳 韩宇—儿子 韩家远支(旁支近房) 韩义—旁支管事 陈氏—其妻 韩承顺—其子 韩玉蝶—其女) 第68章试探 周明轩微微拱手:“韩旗兄,冒昧前来,有要事与韩大人商议。” 周明轩跟着韩旗进了院子,不多时,便见到了从屋内走出的韩镇安。 韩镇安和蔼的和周明轩打招呼“明轩,怎么突然来了?来屋里坐。” 韩镇安招呼着,周明轩没有动:“韩大人,我有要事,也带了点东西,还请您和韩旗兄随我去村尾林子一趟。” 韩镇安与韩旗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诧异,还是点了点头,跟着周明轩一同往村外走去。 到了林子边缘,往里面一眼便看到那两匹膘肥体壮的战马,韩镇安脚步一顿,快步走了过去。 “韩大人。”傅崧对韩镇安拱手,韩镇安只摆摆手,便上前摸了摸马身,眉头紧锁。 “这马……还是上次外族人骑的那种。” 韩镇安声音压低,“外族人去你们村子了?闹成什么样了?” 周明轩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来了十个人,被我们和村里联手一起收拾了。没让他们进村,缴获了几匹马,我们留了几匹,这两匹特意给送来给你们。” 他说得轻描淡写,送马是诚意,也是看看韩家的态度,是各自为营,还是愿意一起。 周明轩话一说完,韩镇安那双沉敛的眼睛看向周明轩。他什么场面没见过,只试探之意,一闻便知。 韩镇安盯着周明轩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 “你们不止送马这么简单吧?敢动手,还送马过来,这是在试探我韩家的态度。” 周明轩连忙拱手,语气诚恳:“韩大人言重了,我并无此意。” “无意?”韩镇安抬了抬眼,“那你跟我说说,你们是怎么把那十个外族人,全留在山里的?” 周明轩见他追问,便不再隐瞒,将山中设伏、前后合围、陷阱绞杀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韩镇安静静听完,问道:“你说的这些设防、陷阱、配合之法,是何人所出?” 傅崧拱手道:“是犬子傅卓云,些许小计,不登大雅之堂。” 韩镇安闻言,目光重新落在周、傅二人身上,认认真真打量了一番,忍不住叹道:“果然,不能小看你们这些读书人啊。”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其实外族屡次来骚扰,我们韩家也早有防备。上次吃过亏后,我们已经做好了反击的准备,也摸清了他们每次来的人数不多,真要交手,我们并非对付不了。”(补充一下:周明轩的村子在韩家的村子前面,所有外族人来先到边安村) 说到这里,韩镇安看了周明轩一眼,带着几分讶异: “只是没想到,这一次,被你们周、傅两家,直接给灭团了。” 周明轩想这韩家果然有底气。 他不再隐瞒,声音压得更低:“韩大人,我们打算翻山过去,去看看外族的部落。” “什么?” 一旁的韩旗猛地一惊,几乎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看着弱不禁风的周明轩,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们……还想摸到人家老巢去?怎么去?你们找得到路吗?” 周明轩没直接回答,只是扫了韩琦一眼,又转头看向身旁那两匹战马。 韩旗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旁边的傅崧开口: “老马识途。” 韩旗瞬间这回听明白了,不再说话。 他盯着那两匹马,又看看一脸淡定的周明轩和傅崧,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果然,他最讨厌跟这些读书人打交道。 他们这哪里是胆大,简直是勇得不要命。 韩镇安也愣住了,眉头深深锁起,没有应声。 他在掂量,在判断,在算这一步的风险。 周明轩知道话说到这份上就够了,意思已经传达到。“这两匹马,是我们一点心意。我们先告辞。” 他不再多留,和傅崧二人拱手告辞,转身离开。 直到周明轩和傅崧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韩旗转向父亲,语气发飘:“爹,他们什么意思?我没听错吧?他们真要去外族老巢?这……是在邀请我们一起?” 韩镇安望着密林深处,沉默了许久,忽然自嘲似的轻叹了一声。 “看来……我是老了啊,这些年轻人,都敢往根上刨了。” “那我们去吗?”韩旗问。 “回去说。”两人牵着马回去了。 周明轩和傅崧一回到院子,大美、周墨几人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韩家那边什么态度?” 周明轩吁了口气:“意思传达到了,马也留下了,至于他们怎么打算,再看。但不耽误咱们的进度。” 大美眼神一亮:“你是说……真要去?” “嗯。”周明轩点头, “咱们挑人、带足装备,先去探探外族部落的底细。到了地方看情况再动手。家里这边,卓云留下坐镇,万一有事,也好有个照应。” 众人一听,脸上没有怯意,反倒都绷起了一股劲。 两人片刻没歇,又马不停蹄赶往村长家。 王村长正蹲在门口抽烟袋,听周墨把来意一讲,手里的烟袋“哐当”掉在地上。 “你、你们说啥?!”王村长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发颤,“翻山……去外族的部落?!” 周墨连忙稳住他:“村长,我们就是先去探探情况,摸清楚他们有多少人、布防如何,不会贸然硬闯。” “我的娘哎……”王村长捡起烟袋,手都有点抖。 他活了大半辈子,只见过躲外族、怕外族的,从没见过主动摸上人家老巢的。 这批流放来的人,胆子大得都没边了。 可不知怎么,他心里那股憋了几十年的窝囊气,忽然就跟着往上冲,一股豪劲直接顶上来。 他要再年轻一点就好了,村长狠狠一拍大腿:“行!我懂了!你们尽管去准备!村里有我!” “王村长,不强求。” “我明白。” 周明轩和周墨两人回来后,家里立刻进入紧锣密鼓的准备。 傅卓云盯着图纸,忽然抬头:“我想到一种连环陷坑,就算遇上大股人,也能先挡一挡,还有家里也做一些陷阱。” 第69章选人 周墨当即点头, “会做的都动手,要出发的准备出发,留守的看好家。” “好。” 傅卓云蹲在地上,给大家讲,手里捏着根削尖的硬木,在泥面上画出清晰的机关草图,抬头时眼里全是亮光: “这次的陷阱,是连环‘倒木尖阵’,专克骑兵。” 傅卓云蹲在地上,把机关原理说得简单明白: “这次的陷阱不用复杂,就用两排横木。 两头用粗绳拴住,绳子往前拉长,埋在路面下,只留一点绳头露在外面。” 他用树枝在地上比画: “触发方式很简单,两头都有拉绳。只要骑兵一冲过来,马蹄一绊到绳子,两头绳索立刻被带动,两排木排瞬间被拉起,斜斜竖成四十五度角,直接扎向马腹和马背上的人。这是第一排,专门拦冲锋的先头骑兵。 第二排紧接着竖起来,就算有人冲过第一排,也躲不过第二排。下面再挖好陷坑,掉下去全是尖木,一个都跑不了。” 大美伸手摸了摸磨得锋利的尖木,点头: “简单,力道足,还不响,正好用来对付外族骑兵。” 他起身,让周墨几人看他在空地上搭的雏形——一根粗木梁横架在浅槽里,两端用结实的麻绳牵住,绳头绕在隐蔽的木桩上,做成双向触发索。 周明轩俯身摸了摸尖木的角度,点头: “力度够吗?” “够的。”傅卓云拍了拍木梁下的扭簧——那是他用韧性极强的藤条拧成的, “木梁下压时蓄足了劲,触发后能马上弹起,马再快也躲不过。” 他又指向第一排后方五步远的位置,那里挖长方形的深坑,坑底和四壁都密密麻麻插着尖木,同样是斜向上四十五度, “第二排是连环陷坑,和第一排的触发索联动。第一排木梁弹起时,会扯动坑上的翻板锁扣,翻板瞬间打开。” “就算马冲过了第一排,要么被绊倒,要么慌不择路踩进陷坑,掉下去就是四面尖木,插翅难飞。”傅卓云补充, “而且陷坑边缘我会做两层虚土伪装,上面铺薄木板和茅草,看着和地面没两样。” 大美听得直点头,蹲下身帮着固定尖木:“这样一来,骑兵冲过来,先遭第一排尖木攒刺,再落陷坑,就算有漏网的,也早乱了阵脚。” “没错。”傅卓云说着,又拿起一根尖木,“尖木分两排,错落排布,第一排密,第二排疏但更尖,专门针对马腿和人的要害。我们多做几组,沿着进山的必经之路埋下去,连成一道防线。” “好。” 众人立刻动手,砍木、削尖、烤硬、挖坑、架梁、牵索。不到一个时辰做好一组,他们立刻上山去试试,连环倒木尖阵就埋好了,上面覆上茅草和浮土,远远看去,和普通的山路别无二致。 傅卓云最后检查了一遍触发索,确认松紧适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成了。这阵仗,就算外族骑兵来上几十人,也能先折损大半。” “再做几组,把山上的必经之路都用上,还得和村长他们说一下。” “嗯,再让二柱带些人过来帮忙。” 晚上屋里灯火跳动,大美、周明轩、周墨、傅崧、傅卓云五人围坐在一起,商量后续。 傅卓云身体弱,长途奔袭、连夜翻山肯定跟不上,只能留守看家,可脑子必须跟过去。 “真要进部落,怎么才能一网打尽?”周墨先开口。 傅卓云早就想这个问题: “只有一个办法最稳——火攻。晚上他们都在帐篷里睡熟,一把火点起来,最容易乱。” “可火一烧,他们肯定往外冲。”大美皱眉, “一冲散,就抓不完了,我们还危险。” “那就让他们冲不出来,也醒不过来。”傅卓云说, “用迷药。”几人同时想道。 周明轩又说:“迷药怎么送进帐篷?扔进去?” “不行。”大美摇头, “会响,惊动哨兵就全完了。” “那……堵门。”周墨忽然接话,“我们先摸过去,把所有帐篷的门绳从外面悄悄捆死、钉死,再下药。” “有难度。” ..... 周砚在一旁看着,他们都在说什么啊,真去啊。 大美眼睛一亮:“水啊,咱们看情况下水,再从帐篷缝隙里把迷药烟吹进去,两次不信他们不昏,等他们全昏过去,再点火把帐篷围起来。想逃的,门出不来,想冲的,我们守死,真要拼命,外面全是火。” “棕油。”傅卓云补充, “把棕油泼在帐篷四周,点火就成一圈火墙,他们插翅难飞。” 周明轩深吸一口气,看向三人:“就这么定。出发的人带好短刀、弓箭、迷药、棕油、火把,全部轻装。那十个外族一死没回去,他们迟早会再派人来,我们必须快,趁他们还没防备,直接端了老巢。” 傅卓云看着几人,叮嘱道:“万事小心。迷药起效要片刻,封门一定要静,绝不能先出声。” “放心。” 选人、选武器、备干粮、捆绳索、买迷药。 出发的人选定了下来。 周墨、周明轩必去,大美和阿福,再加上傅崧、傅慷、傅卓林、傅卓安,一共八人,大家都没意见。 这事刚敲定,周砚立刻就找了过来。 周墨先开口:“你就留在家里,配合卓云守着村子。山上的陷阱、家家户户门口的防备都要布置,你们留下,担子也重。” 周砚当场就急了:“我不去?我得去!” “这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周墨沉声道。 “我没闹!”周砚急着辩解, “我有经验,我和大美之前联手杀过外族人,我在山上也能行。阿福还小,让他留下,我去,哥,我保证不拖后腿!” 他找了一堆理由,可心里真正的念头只有一个:大美要去,他也得去。 周墨看着他,原本还担心他胆怯,没想到他这么坚持。 之前还对端掉外族部落这事心存不安,真到了要出发,反倒半点不肯落下。 他以为周砚是心气硬了、长大了,当即点头,拍了拍他的肩: “行,你主动要去,那就换你上,让阿福留下,小二,不错,长大了。” 这话一落,周砚反而愣了一下,有点恍惚。 他没想什么大义,也没想什么建功立业,被大哥这么一夸,倒让他有些不自在。 可一想到能和大美一同前往,他心里那点慌乱,瞬间又变成了坚定。 去,一定得去。 第70章药铺 当天下午,大美又一次驾着驴车赶去镇上,这次是周大嫂和春桃一起去的,到了镇上那家药铺,大美让她们在车上等着,自己进了店 一大早的店里没什么客人,大美进店只看见那个眼熟的小学徒在收拾药屉。 “小师傅,麻烦你,叫你师傅出来一下。” 小学徒一见是大美,立刻认了出来,转身就跑进去喊人。 不多时,老大夫慢慢从里间走了出来。还没等老大夫说话。 大美就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老大夫,我想要些迷汗药。” 老大夫脸色一沉,当即摆手:“这东西不能乱卖,我这可没有这东西。” “老大夫,我还是要进山。”大美继续道, “需要对付些凶猛的野兽。” 老大夫依旧摇头,明显不肯,转身要走。 大美拉住他衣袖,抬手拍了拍自己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匕,正是外族人的武器。 她又重复了一遍:“老大夫,我是真的要对付……很厉害的野兽。” 老大夫的目光被大美的动作吸引,他盯着那匕首看了两眼,瞬间明白了七八分。抬头又看了看大美,大美也一脸认真的盯着老大夫。 最后他压低声音问:“你们要对付多少?” “不确定,但不少。”大美坦然道, “我们要翻山过去,想一次解决。”老大夫是个明白人,一点就透,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她: “你确定?” “确定。” 大美又轻声道: “还有,上次您给给的药,很管用,多谢老大夫。” 老大夫深深看了大美一眼,终于点头,低声问: “你想怎么用?” 大美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水里能用最好,若是方便……屋里也能放一些。”这话已经挑得很明白了。 “在这等着。” “好。”大美看老大夫同意了,也松了口气。 老大夫面色不变,只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后院去,全程没让小学徒沾手。 一旁的学徒偷偷一眼又一眼瞟着大美,心里满是奇怪。 上一回这位夫人来,师傅配完药就独自嘀咕了许久,这一回更怪,师傅连他都支开,亲自去配,神神秘秘的。 过了好一阵,老大夫才从后院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药包,小声道:“这是我店里全部的量,都给你了。” 他把用法说得极细:“这包投水里,半包就够,这包是混烟用的,遇风就散,往屋里、帐篷里送,切记别自己沾到。” 这老大夫最后还和大美讲了一下如何快速简单的包扎伤口。 大美听了,非常诚恳的感谢了老大夫,大美一字一句认真记下,付了银子告辞。 老大夫站在门口,一直望着大美驾着驴车走远,神色复杂。 小学徒凑上来,忍不住问: “师傅,她到底买了什么啊?” 老大夫回头,扫了他一眼: “管好你自己,好好学你的东西。”说罢,背着手转身进了店,颇为感慨啊,回头整理下药品,怎么感觉自己店铺需要进货了呢。 大美她们没有直接回村,而是按着计划继续采买。 她们先去了油坊,这次要的棕油比上回多上几倍,让店家分着放进多个油篓中,店家没多问,爽快地给她装好了,还帮大美抬上车去。 接着又直奔粮食店,大嫂和春桃和小二沟通,一口气搬了不少米面杂粮,干菜,大美看见肉干也买了一些,进山要保证体力,家里的马肉还还不及做。 村里周、傅两家人加起来快三十口,这次出发八人进山,剩下二十多人要吃喝,进山的人也要带足干粮,不多备上一些,撑不到下次出山。 确认东西都备齐了,才赶着车,朝村里赶去。 回去的路上,周大嫂看向大美:“这一趟,花了不少银钱吧?” 她和春桃当时没跟着进药铺,不知道迷药花了多少,但买棕油、买粮食那一大笔,她们都看在眼里。 若是搁在以前在府里,这点钱她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可现在不一样,如今是只出不进,坐吃山空。 大美笑了笑,开了句玩笑: “还好,花的都是大嫂的钱。” 周大嫂被她逗笑,拍了她一下:“傻丫头,如今不都是你的了?你就算多花些,我也不心疼。” 一旁的春桃在旁边听着,也跟着傻乐,原来家里的银两,一直都在大嫂手里握着,现在是大美。 大美收了笑,说道:“大嫂放心,这一趟过去,多少都会拿些回来的。” 周大嫂却立刻摇了摇头,眼神里全是担忧: “拿不拿得回来都无所谓,你们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自从周墨他们开始张罗这事,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吃也吃不下,整日提心吊胆。 大美握住她的手,认真道: “我知道。我们到了那边不会莽撞硬冲,先看情况再说。真要是形势不对,我们立刻撤回来,绝不逞强。” 周大嫂眼眶微微发热,只一遍遍叮嘱: “答应我,一定千万小心。” “好。”大美点头,“我记住了。” 从镇上赶回来时,天色已经渐渐黑透。 她们把驴车上的粮食、棕油、迷药一一卸下来,吩咐众人小心收好,粮食分别搬进各家屋里存好。 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周大夫人已经带着一众女眷,把明天他们进山要带的干粮全都蒸好、包妥,捆得整整齐齐。 见大美又拉回这么多粮食,周大夫人连忙上前说: “够了够了,剩下的粮食我们省着点,够吃很长一段时间,你不用这么操心。我们手里也有银钱,真不够了,我们自己会去镇上买。” 大美点点头,叮嘱道:“大伯母,我们不在这段时间,家里多靠你们看着。之前傅卓云安排的那些陷阱,你们尽快学会怎么用,真出了事,也能自保。” “明白,你放心。” 旁边的周婉宁连忙接话,眼睛亮晶晶的:“三嫂,你就安心出发,我们一定小心,绝不拖你们后腿。”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