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度展开》 第一章 不甘心 学校,家,学校,体育馆,家…… 教室,食堂,宿舍,图书馆,教室,食堂,自习室,宿舍…… 办公室,食堂,办公室,宿舍,办公室…… 看着“超级智能体”记录的自己记事以来的动线轨迹集合,杨淮也不由得感慨,不论是学习还是工作,他都是有够拼命的。 不过如果不是这么拼命,他也没法跨越那巨大的鸿沟,克服重重困难,成功地和那些天之骄子们站在同一起跑线。 看起来似乎努力得到回报的时候,命运又跟他开了个玩笑。 他得了绝症,只剩下半年左右的生命。 在确诊的时候,他没有感觉到恐惧和害怕,满脑子只有三个字: 不甘心! …… 杨淮背着背包走出电梯,刷脸进入办公区。 现在已经是上午10点50,早就过了上班打卡时间,不过杨淮也并没有迟到,因为他今天本来就不用上班——他请了两天假,今天是第二天。 在此之前,高强度工作三年半,他一次假都没有请过,甚至连续两年春节都是他留下来值班。 至于攒的年假,更是从来没有用的机会。 这是他难得的一次休假,专门跑去一千多公里外的城市听一场已经念想了十多年的演唱会。 但从昨天中午开始,他就不断收到同事的消息,各种工作上的事情需要他解决。 于是今天一早,他便乘坐飞机赶了回来。 不过,不论是同事在工作上遇到的麻烦,还是今天提前结束假期一早飞回,原本就都在他的计划中。 …… 杨淮刚走过感应门进入公共办公区,智能水吧内,一个端着咖啡杯的瘦高男人看到他,立刻一边走过来一边说道: “小杨你总算回来了,快帮我处理下实验数据,昨天被教授骂一下午了……” 杨淮扫了一眼没有丝毫热气升起的咖啡杯,很干脆地对他点头:“没问题,王博士,你先把实验数据发给我。许博士、赵博士他们也给我发消息了,所以我提前赶回来。” 一米九出头而且肩宽腿长的杨淮,只看背影的话会极有压迫感,但若看到他那始终带着真诚笑意的脸,加上相对比较浑厚低沉的声音,便很自然地会觉得这人憨厚、温和、诚实、可靠。 “实验数据早就发过去了。”王博士微顿了下,放低音量但加重了语气:“教授交代了,这是最高优先级。” “王博士你放心,我一会马上处理,肯定不会耽误事的。”杨淮依然很耐心地回道。 “行,辛苦你了,回头请你吃饭!”王博士这才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端着咖啡杯离开了水吧。 杨淮知道,教授肯定不会交代什么“最高优先级”,而王博士“请吃饭”的许诺已经积累了三位数以上,却从未履行过。 但他并不介意。 杨淮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将装着行李的背包放到门边。 门一关上,内外声音立刻隔绝。 “杨淮工程师,你正处在假期中,现在开始工作,无法获得对应工时的薪酬,是否要先申请暂停假期,开启额外工时。”一个听起来严肃冷静的女声响起。 “不申请,直接开机。” 杨淮一边把脱下的外套挂在旁边的衣挂上,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他话音刚落,逼仄的办公室内,四块360度四轴电驱力臂架着的显示屏同时亮起。 虽然现在已经有各种各样更加酷炫、看起来更加先进的显示技术,但只要是对稳定显示有要求的工作,基本上还是会选用实体屏幕。 就像30年前就已经到处都在说“手机马上就要淘汰”,但如今手机依然牢牢占据个人信息终端的C位一样。 左边两个显示屏上是一堆滚动的数据,有几行被高亮固定在顶端,显然是在等待处理。 右2的屏幕上是一个繁复整合的可视化模型,右1的屏幕上则是几个对话窗口,有语音消息和文字消息。 杨淮在自适应智能椅上坐下后,随着他的头部、肩膀和视线变化,四面屏幕都在电驱力臂控制下无声地微调角度,如果注意力在屏幕上的内容,甚至不会察觉到屏幕的调整。 “木星,查看未读单人消息。”杨淮说道。 “木星”便是单位配备的、专门辅助他工作的超级智能体。 于是那严肃冷静的女声再度响起:“有10条未读单人消息,来自6位研究员,还有8份原始实验数据待接收。” 同时,所有的10条消息,都在右1屏幕上平铺开来,语音消息也都适应他的习惯转成了文字内容。 一眼看过去,全都是让他抓紧帮忙处理实验数据的消息,其中也包括刚刚那位王博士。 “从王欢研究员开始,接收所有实验数据,做预处理。” 他口中的“王欢研究员”就是之前的“王博士”了,这些同事更喜欢别人用学位头衔称呼自己。 木星回道:“杨淮工程师,这些工作并不在你的职责范围内,他们应该把实验数据自己处理好后再发给你,你有权拒绝接收原始实验数据。” 杨淮没有任何犹豫:“接收。” “数据接收完毕,杨淮工程师,我需要提醒你,按现在的工作量安排,预估今天处理完的时间会是晚上8点35分以后,并且不计入工时。” “明白了,开始吧。”毕竟包含了昨天一整天的数据,所以对这个工作时长,杨淮也是早有预估。 是的,杨淮提前结束假期赶回来,为的是处理职责外的工作,帮他的同事干活。 他知道,同项目组的大部分同事对他的印象,应该就是个埋头干活、办事可靠、不懂拒绝的憨厚老好人。 甚至有一位前同事看不下去,曾私下里劝过他,让他别再那么随便地帮其他人做原始数据处理,搞得很多人觉得这好像是理所当然,越来越不客气。 但其实,这本就是他刻意为之的结果。 按正常的招聘要求,杨淮是没有资格进入这家企业的,简历都到不了人资的手里,过不了智能体的初筛,更不可能进入现在这个项目组,参与公司最机密、业内最前沿的研究。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从大一就卯定了目标、做好了准备,并且为之投入大量时间精力,步步为营,做到了很多其他人认为不可能也没必要的事情。 他拿到了实习的机会,再通过实习的机会,拿到了正式offer,进入了最机密、最核心、也待遇最高的项目组。 在三年多的正式工作中,他不仅是项目组工作时长、工作强度最高的,也是除了“教授”外,项目参与度、项目各环节细节了解程度最高的。 他愿意帮同事干大量职责外的活、做实验数据的预处理,并不是要讨好他们、讨好“教授”,并不是要打造“好人”的人设,而是为了让自己变成这个项目组中不可或缺、无法替代的人。 从目前他的职级、薪资、奖金、各种福利待遇,以及在项目组中的重要程度来看,他的策略显然非常成功。 他在项目组中,“生造”了一个非他莫属的职位。 当然,这除了他自己的奋斗外,运气也占了不小的部分。 只是现在来看,他的运气似乎全消耗在工作上了。 …… 除了午饭和晚饭的时候去食堂花了15分钟解决外,杨淮基本都待在办公室,几乎没有休息。 虽说99%的具体操作,都是由超级智能体“木星”来完成,但需要杨淮的那1%却是关键且无法省略的部分。 如今这个时代,那些还没被AI完全取代的工作,超级智能体也基本都能替人类完成绝大部分重复、繁琐的内容,甚至很多创造性的工作它们也能代劳。 但这并不意味着,在超级智能体协助下工作的人,就能轻松惬意,强度就会很低。 就像在手工业时代,一个纺织工人一天只能织10米布,进入到工业时代后,生产效率有了翻天覆地的提升,工人却并不是一天完成10米布的产出后就可以休息,而是有了新的、和生产力相匹配的产出指标。 所以,即便99%的具体操作都由“木星”完成,杨淮也依然要经常性的加班,工作强度丝毫不低。 当然,这也和他揽下了多位同事的原始实验数据处理工作有直接关系。 不过三年多的配合下来,他和“木星”处理这些原始实验数据的速度已经很快,比那些研究员自己处理要快至少五倍以上。 正常来讲,有超级智能体存在的情况下,工时是有严格统计的,在正常工作时间外干活,必须得到“额外工时”授权。 如果是其他工种或其他项目组,要申请“额外工时”,得人资部门和项目主管同时授权,比较麻烦——毕竟“额外工时”的薪资是正常工时的两倍到四倍。 但他们项目组特殊,“教授”高跃手里有不少能够直接授权的“额外工时”,只要他许可就行。 不过杨淮除了节假日值班等特殊时段外,从来没有获得过“额外工时”,教授会更倾向于把“额外工时”给做实验的研究员,毕竟他的那些额外工作,也并不是教授“要求”的。 所以现在杨淮提前结束假期回来工作,都只能对超级智能体表示这是自己的“学习时间”。 当然,这也是因为“木星”是企业自有的区域智能体服务,如果是用自己的超级智能体工作,那这样很容易让企业触发监管审查,不会被允许。 …… 晚饭之前,他们项目组的总负责人高跃教授,也到他的办公室来看他。 “既然批了你两天假,你就好好玩嘛。你是不是又帮其他人处理数据了?这些本来就是他们自己该做的事。你呀,就是太心软,不懂得拒绝。” 教授拍着杨淮的肩膀,这番话说得语重心长,听起来似乎是不希望他提前结束假期这么早回来。 但杨淮却很清楚,教授之所以会这么说,正是因为他提前回来了。 教授根本就不会在乎那些工作到底应该谁去做,只要项目进度卡住,他就会大发雷霆。 如果他没有回来,王欢他们几个没能及时完成实验数据预处理,影响了进度,教授绝不会说什么“玩好再回来”、“你就是不懂拒绝”这种话。 在他手下工作了3年多,杨淮对他太了解了。 而且,如果不是做了这么多“额外的活”,他本来也没法留在这个项目组,更别说升到现在的职级了。 他这次请假,原本的主要目的也就是要让教授意识到他在项目中的重要性、不可替代性,意识到这是一个只要缺半天就会影响整个项目进度的关键职位,然后再找机会暗示教授,把自己由“中级工程师”转为“中级研究员”。 从教授几年来第一次亲自到他办公室来,就可以看出,他前半部分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 和“木星”预估的时间差不多,晚上8点40,杨淮把6位同事的原始实验数据都处理完毕,导入了模型。 杨淮伸了个懒腰,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正准备喝茶,木星的声音忽然响起: “杨淮工程师,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相比起之前严肃冷静、充满理性的声音,此时的“木星”语气要温和很多,能明显听出关切来。 杨淮愣了下,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后,才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表情比平时工作的时候严肃,基本没有笑容。” 听到木星这个回答,他微松了口气,看来他之前并没有在王博士面前有什么异常表现。 他转头看向最右侧的屏幕,那屏幕现在是息屏状态,就像镜子一样映照出他的脸。 不带笑容的时候,他的脸看起来就和身材一样有极强的压迫感。 哪怕初中他身材还没有这么鹤立鸡群时,就有人跟他说过,当他不笑的时候,站在他身边,就像站在那种四五米高的工程车轮胎前,明知道不会开过来,但还是会下意识地神经紧绷。 屏幕上,他的嘴唇放松,嘴角慢慢勾起,眉眼也有些改变,那种凶悍和危险的感觉、那种压迫感立刻消失,又变得憨厚、诚恳起来。 第二章 活下来的唯一机会 这次请假,杨淮是为了去听一个名叫“陀飞轮”的乐队开的演唱会。 在这个时代,其实人声真唱的音乐形式已经很少。 音乐制作公司利用掌握的资源来做特定的音乐生成器,再通过用户自己的“超级智能体”,来进行符合口味的音乐定制。 从摇滚乐到交响曲,从R&B到古典乐,各种风格和类型的歌曲、音乐都能定制,甚至用户可以按需求规定使用的乐器、人声风格。 这些生成的歌曲,如果拿到30年前,基本不会有人听出是AIGC的内容,都算得上是制作精良。 而现在每一首专门根据各人喜好定制的单独歌曲,价格不会超过一个肉包子,甚至如果花钱购买包月服务的话,每秒生成十首,只要云空间足够,想生成多少都行。 不想全自动,也能自己填词,自己手动微调歌曲旋律、编曲风格等等。 如有需要,还能生成现场表演画面,通过新世代的VR\AR设备和音响、耳机让用户进行沉浸式的体验。 不论是置身演唱会现场,还是让演唱者、乐队降临自己的房间表演,都能做到视听层面的真实感受。 但同样有一些人,像杨淮一样,还是更中意“真人演唱”。 “陀飞轮”是一只已经存在了20年的乐队,他们并没有原创歌曲,专门演奏、演唱几十年前的老歌——这些歌曲有些已经过了版权保护期,有些则是版权拥有者以很低的价格或免费授权给他们。 他们的每一次现场表演、演唱会,都会被制作成视频、音频上传,每次听都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一年365天,他们有200多天都在开演唱会,从杨淮初中知道这个乐队开始一直到现在,年年如此。 所以他们的演唱会票价并不高,就算是杨淮学生时代,省吃俭用一段时间也能凑得齐票钱和路费。 但即便是他们在杨淮所在的城市开演唱会时,他也因为学业或工作的种种原因并没有去现场听过。 甚至就连这次,他专门请假跑到另一个城市去听“陀飞轮”的演唱会,本质上也是为了工作。 这个假请早了不行,他对项目的影响力还不够。晚了也不行,项目推进到后期关键时刻,他没有足够的理由请不了假,也容易让教授反感,现在是他计算过的最佳时机。 请假一天其实就足够让“教授”明白他对于项目组的不可或缺性,重新定义他这个职位。 而请了两天假,在第二天就赶回来工作,更能让“教授”明白他的态度和优势——那些学历比他高、资历比他深的人,是不太可能做到他这种程度的。 看起来,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走,很完美。 同事和教授的反应,都符合他的预期。 但实际上,他的计划从假期的第一天就出现了巨大的变化…… 在抵达酒店房间,整理行李的时候,杨淮就突然昏了过去。 虽然他不到5秒钟就恢复了意识,他的超级智能体刚连通了酒店的应急医疗部门,甚至还没来得及通报他的情况。 醒来后,杨淮便意识到身体不太对劲。 其实过往这一年,因为高强度工作的原因,他也偶有眩晕或其他不适感,但他并未在意,以为只是单纯的疲惫。 毕竟他们每年都有两次比较全面的体检,上一次体检才刚刚过去没多久,他的各项指标都在正常区间。 杨淮虽然取消了酒店的应急医疗服务,但还是立刻就近去了所在城市的医院检查。 没想到,检查出来的结果,是他的脑部有癌变,并且已经发展到了无法手术,也基本没有有效治疗手段的阶段。 当然,医生并没有说无法治疗,只是让他通知家人,并且尽快办理住院。 但他因为这三年多工作的原因,对这类病情及最前沿的治疗方案、各种应用于这类治疗的新技术,了解的比绝大多数医生、专家还要全面。 毕竟很多医学或非医学领域的相关前沿研究,暂时还不会进入到超级智能体的医疗联网大数据库中。 而杨淮因为工作关系,能够深度地接触到这些信息。 所以他在看到检查报告后,去见医生之前,就已经知道自己的情况了。 近三十年,因为生物医疗、材料学等方面的突破,加上有各种专用医疗型超级智能体和新型的医疗设备辅助,人类已经攻克了绝大多数疾病。 甚至大部分曾经的“绝症”,都能够当成普通病来治疗,包括AIDS、渐冻症等等,也都已经被攻克,有了非常成熟的治疗方案。 但杨淮恰恰遇到的,是现在最先进的医疗手段都无能为力的那少数几种情况之一。 无论哪种治疗方案,都几乎没可能在阻止癌细胞扩散、清除癌变组织的同时,还让他保有正常的脑部功能。 在跟医生确认了自己的病情后,他没有通知家人,也没有办理住院,只开了一点药就离开了医院。 回到酒店后,他没有吃晚饭,也没有去看早就买好票的“陀飞轮”演唱会,而是一直待在酒店房间。 按照医生的超级智能体推演估算,如果不做任何治疗,他大概还能活半年左右,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脑部重要功能区就会受影响,轻则感官出问题、昏厥、头疼,部分行动受限,重则直接就失去生活自理能力。 遭遇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对这种死亡近在眼前的局面,杨淮却并没有害怕、恐惧、慌乱。 倒不是他真就不怕死,而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让他越是面临突发状况、越是遭遇挫折,越是不会让自身的情绪流露出来,越是会集中注意去思考对策。 所以在医院的时候,他就已经得出了结论: 他想活下来,唯一的机会就是他们现在的项目。 …… 杨淮背着背包从自己的办公室出来时,项目组的公共办公区里只有扫地机器人安静地四处游弋。 随着他走出感应门站到电梯前,公共办公区的灯光都自动熄灭,只留幽暗的夜灯。 不过他知道,他未必是整个项目组最晚离开的,现在说不定还有同事在工作。 只不过大部分人都是在各种设施楼、实验楼里甚至地下的装置区工作,像他这样长时间待在综合楼里的很少。 乘电梯下楼,刚走出综合楼的大门,杨淮就下意识拉了拉领子。 立冬后刚刚一股冷空气南下,夜风刮面已经有刺骨的感觉了。 门边一台两轮电动平衡车自动驶到了杨淮脚边,他背着背包站了上去。 平衡车驶下门前斜坡,通过步道后转入7米宽的内部车道,行驶了一百多米到达“承天探索中心”的大门口。 探索中心的大门外,便是17米宽的平整大马路,但这依然是园区内部道路。 整个探索中心占地大概八百亩左右,而在“承天探索中心”之外,是占地超过5000亩的“承天量子园区”。 整个园区,都是“钟运科技”的产业。 …… 杨淮刚一出探索中心大门,一辆外型圆润的四座电动车就停在了面前。 侧滑的车门打开,车上四个座位都可以坐,因为并没有司机——这是自动驾驶汽车。 在完成工作离开的时候,超级智能体“木星”就已经帮他提前叫好自动摆渡车,载他前往1.1公里外的“承天第3小区”。 刚一上车,一个欢脱的女声响起:“杨淮,我已经帮你准备好夜宵了,你猜猜是什么?” 这是杨淮的个人超级智能体“奶昔”。 第三章 智能体时代 在离开工作环境后,他就不能再使用“木星”,而只能使用属于个人的超级智能体“奶昔”。 从三十多年前大语言模型开始爆发式发展到现在,AI相关的一系列技术,经过了多次突破性的迭代,已经成为人类生活、工作、学习、娱乐都完全无法离开的助手、工具、载体、伙伴…… 甚至最近二十多年,降生在新世代的人类,从小就是在AI“智能体”的陪伴下成长起来的,从小就已经适应和习惯它们的存在。 从婴儿呱呱落地开始,父母就会给孩子购买“健康关爱型智能体”,进行婴儿健康监控、安全监护的同时,也起到一定帮哄孩子的功能,依靠各种传感器的数据,精确地学习和理解婴儿当下的情绪与生理需求,大大降低父母哺育新生儿消耗的精力与时间; 在孩子进入学前启蒙阶段后,父母会给他们换成“成长陪伴型智能体”,帮助孩子进行一些兴趣开发和启蒙教育; 在步入小学后,便会更换成“学习辅助型智能体”,协助孩子进行学习、娱乐,以及各种兴趣爱好的发掘及持续深度的发展; 在升入高中后,就需要购买“超级智能体”进行全方位的学习、生活、娱乐,乃至毕业后的工作辅助。 这些“智能体”AI并不是存在于手机或电脑等某个特定的、单独的电子产品内,而是在云上,以及所有用户拥有或授权的带芯片可联网的终端产品中,包括所有的智能家居、穿戴设备、文具、运动装备、交通工具、生产工具、公共设施,甚至衣服鞋袜等等。 它会根据终端的不同,适应不同的输入、输出和信息采集方式,然后根据不同任务,综合即时的网络情况和区域内可控的算力资源,进行统筹分配。 如今依然使用冯诺依曼架构的芯片已经不多,绝大部分芯片都是类脑芯片,在移动端更是如此。 从感存算一体的光电忆阻器阵列组成的第一代类脑芯片,到基于真空改造物质制造的第六代类脑芯片,作为“智能体”的承载,不论是性能、功耗,还是有别于传统架构芯片的“成长性”、“可塑性”指标,都已经达到了一个非常理想的状态。 正是有这些类脑芯片的支撑,让“智能体”从静态智能到动态智能,再到多维超级动态智能不断迭代,从而能够深入地介入到人类社会的方方面面,嵌入到工作生活学习娱乐的所有细节之中,无时不刻、无所不在地发挥着作用。 这些“智能体”、“超级智能体”在进行更换时,用户可以选择继承之前所有数据流。 所以如果一个人从出生开始就有“智能体”陪伴,那么理论上他成年工作后的“超级智能体”就是依着他人生的所有数据——从出生到当下的所有身体状况、生活习惯、爱好兴趣、学习路径、娱乐记录定制生成的。 可以说“超级智能体”是这个时代每个人最重要的伙伴和工具,是他们的第二大脑和第二双手,是五感之外的第六感,几乎不可或缺,基本会伴随度过一生。 当然,“超级智能体”也是分三六九等,有性能差距的,这些都是取决于智能体服务提供商设计的产品等级,需要用不同的价格来购买。 很多真正能提升科研或工作场景中具体能力的功能包,甚至不是单纯用钱能买到的。 不过在初生婴儿到进入高中前的陪伴成长、学习辅助型“智能体”,家长或其他监护人购买后都是可以得到几乎全额补贴。 升入高中或初中毕业转到专门技能学校后,家里无法支持购买“超级智能体”的,也可以申请低息长期贷款,只要还在进行学业或没找到工作,就可以不用开始还款。 一些有特殊困难或残疾的人也可以申请特别补助,可以获得专门的“福利型超级智能体”。 经过多年努力,在“智能体服务区”范围内,现在基本可以做到“超级智能体”对成年人的覆盖率达到92%,城区更是能做到差不多98%。 在各种传感器的加持下,哪怕是无法进行传统的文字、语音等输入操作的残疾人,也可以无障碍使用。 当然,如果不差钱,父母也可以在孩子一出生的时候,就直接给配上顶级的“超级智能体”——虽然这么做理论上带来的收益很小。 除了辅助学习、娱乐、健康和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外,在毕业踏入社会后,每个人的“超级智能体”也是他们工作、创业、安身立命的根本。 企业招人时要衡量的最重要因素之一,就是应聘者的“超级智能体”的能力、特性,和这个岗位是否契合。 “超级智能体”在帮助用户以远超上一个世代几十倍的效率学习和掌握各种知识的同时,它们自己也会不断适应用户的需求“协同进化”。 所以哪怕是同时用同样价格购买同一供应商的同型号“超级智能体”,不同用户在以十年为单位的长时间使用后,在同一领域上,他们的“超级智能体”也有可能展现出天差地别的特点和性能。 这就是现代社会,每个人不同能力的最重要体现。 只有极少数特殊的工作,为了保密或专业技术上的需求,会在工作时间提供另一个专门的“区域服务型智能体”,辅助工作。 这么做不仅需要巨大的维护成本和技术支持,还需要通过非常苛刻的条件获得许可证。 而且用人成本也要高很多倍,基础时薪要比其他使用通用超级智能体的同岗位工作高120%-200%。 如果工作涉及到研发,涉及到知识产权的产出,那同岗位工作时薪更是要高300%-500%。 所以,这样的企业和单位其实非常稀少。 而杨淮已经工作了三年半的地方——“承天探索中心”,就是其中之一。 这也是杨淮从在大学时,就处心积虑地计划要到这来实习、到这来工作的最主要原因。 “超级智能体”彻底改变和重塑了人类的生活、工作、学习体系,在如今这个世代,绝大部分人依靠个人能力努力奋斗的学历天花板基本上都是本科。 再继续往上,很多时候要考验的已经不完全是个人的学习和考试能力,难度相比上一个世代,已不是同一量级。 现在的学生在高中阶段就已经开始进行深度的专业学习,确定好了大学研究方向,在大学本科阶段就已经开始进行具体的课题和项目的研究。 杨淮选的专业和方向,发展上限很高但竞争很大,因为他原本很自信自己能继续往上提高学历,提高竞争力,但一些意外,让他的计划破产。 如果他止于本科的话,那未来的就业领域和职业生涯几乎一眼可以望到头。 而“承天探索中心”在进行的都是目前最热门领域的最前沿研究,招聘是硕士起步,甚至核心的项目组全部都是博士,待遇自然也是这个级别,但在工作的时候又用的是单位提供的、专属独立的“区域服务型智能体”。 这就给了杨淮跨越自身学历局限,和那些硕士、博士勉强站在同一起跑线竞争的机会。 …… 车厢内,因为歪躺在座椅上的杨淮没有回答,他的超级智能体“奶昔”又再问了一遍: “猜猜今晚的宵夜做的是什么?” “回到家不就知道了,路上就两分钟。”杨淮说道,声音有些疲惫。 “猜猜呗,猜中了明天早上给你做好吃的!” “猜不中你不也一样会做?” “奶昔”不说话了。 从“承天探索中心”到“承天第3小区”确实只要2分钟,很快就到。 小区很大,建设得很规整,卫生状况极好,绿化占比也很高。 每栋楼门口的装卸机器人、清扫机器人等智能自动化单元都是新款,智能便利店、智能医疗站、智能理发店也一应俱全,配套规格极高。 住在小区的宿舍里,不论是快递还是外卖,装卸机器人都能直接送到家。 临时有需要买点日用品或饮料、零食,直接让超级智能体下单,智能便利店就会把东西通过无人运输车直接送到楼下,由装卸机器人完成最后配送入户,全程不用人工参与。 不过现在小区的入住率还很低,毕竟小区配套的是整个量子园区,而现在实际开始运行的,只有承天探索中心。 “第3小区”的楼基本都是10层到6层,间隔也够远,保证采光和视野。 杨淮住的是一栋六层小楼的五楼,两室两卫一厅一厨。 他刚入职还在试用期的时候就已经住这里了,本来按当时的职级,应该两人住一套,不过因为人少房多,所以都是自己住,其中一个卧室就被改成了书房。 所有的房子都按统一标准装修、布置,不论内部外部,都是既有精致的美感,又有先进的科技感,各种配套的家具电器也是一应俱全,甚至有很多是杨淮自己正常情况下用不起的东西。 比如,家政机器人。 刷开楼下大门和电梯的门禁来到五楼,“奶昔”已经直接替他把家门打开。 一进门,他就闻到一股香味,客厅的小餐桌上摆着一个盖着保温盖的餐碟。 一台通体漆黑、一人高的履带式机器人正侯在餐桌边,换好了拖鞋的杨淮刚走过来,它便移动到椅子后,用两个灵活的机械臂将椅子微微拖起向后拉出。 不论是静音履带移动的时候,还是椅子被拉出时,都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看起来非常的流畅自然。 “杨淮,真的不猜猜晚上的夜宵是什么吗?” “奶昔”的声音这次是从家政机器人的扩音器中发出。 就和其他家电和智能设备一样,都是“奶昔”在负责进行操控,只要接入了厂商的功能包,接管主控系统,这些都没有难度。 这是“钟运科技”刚发售不到半年的家政机器人DR-14,相比起在全球累计销售两百万部的前代产品DR-13,在静音和灵活性、动作完成准确度、速率上都有大幅提升,是最顶级的家政机器人。 之前一个测试宣传视频里,就让DR-14和一个30年家政服务经验的阿姨在40多个专业项目上“同场竞技”,最终DR-14赢了27个项目,并在总用时上大幅领先7分钟。 如果做家务时使用的全都是智能设备和工具的话,这个领先还能进一步扩大。 当然,DR-14的售价也是相当顶级,如果是杨淮自己掏钱,他是肯定不会买的。 反正现在外卖又快又方便,种类繁多安全卫生,各种专用的家电功能也都很齐全,只不过需要自己动几下手而已——甚至很多都不需要自己动手,直接让自己的“超级智能体”去接管就行。 杨淮在椅子上坐下,家政机器人一只机械臂递过深度清洁湿巾给他擦手,另一只机械臂的六根手指轻轻搭在餐碟的保温盖上,“奶昔”的声音又响起: “真的不猜一下吗?” “奶昔,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的精神状态,故意找话。” 超级智能体的“性格”和使用者与它过往的交流方式紧密相关,可以说是和使用者的性格共同形成的。 “奶昔”平常并不是个话痨风格的超级智能体,一向是杨淮做了什么决定、说了什么话,就“哦”、“行”、“嗯”、“好的”,非常的干脆。 讨论各种问题细节的时候,也都是话少且精炼。 今天晚上它话这么多,显然是和杨淮的病情有关。 果然,“奶昔”说道: “按照最近三十年的数据,在知道自己所患病症治愈几率小于2%,预测剩余生命时间在两年以内的成年人,有72.7%都出现了精神方面的问题,其中将近1/5有过提前结束生命的想法……” 这个数据并没让杨淮意外,毕竟现在大家对绝症的定义,对寿命、对治病的预期,和二十一世纪初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你应该知道我不会自我了结的。”杨淮说道。 “奶昔”说道:“按照你以前的决策习惯、性格模型确实不会,但是你从昨天拿到检查报告后到现在,有太多反常表现,甚至没有和我进行治疗方案的推演。” 在学生时代,还在使用“学习辅助型智能体”的时候,杨淮就已经开始借助“智能体”用各种决策模型来对生活里的各种事情做推演,并且每隔几天都会进行一次详细的复盘,帮助“智能体”完善决策模型。 到高中用上“超级智能体”奶昔,让它继承了“学习辅助型智能体”的数据后,他又花费了更多时间来和奶昔完善决策模型。 只要是需要做决定的事情,小到中午要点食堂的哪几样菜、晚上要走哪条路回家,大到高中的专业和研究方向如何选择、升学路径如何规划,都会和“奶昔”一起进行推演和决策。 当然,他不一定每次都会按“奶昔”给出的最优解来选择,但每次一个决策周期结束后,他都会和“奶昔”对整个过程进行复盘,“清洗”各种信息,补完这个真实世界的各种“规则”。 这么做很累,消耗大量时间,但这样的习惯能让他和“奶昔”的配合度快速提升,榨取“超级智能体”的性能,也完善他自己的决策模型。 在“承天探索中心”工作后,工作内容因为保密条款的原因,没有跟“奶昔”详细透露,但很多决策还是会通过其他方式来和“奶昔”分享。 而昨天,面临生死这样的大事时,杨淮一反常态地并没有和“奶昔”做推演,也没有继续求医问药、进行治疗,甚至还按原计划提前结束假期回来工作,也难怪“奶昔”推测他心理出问题了,怕他走极端。 虽然之前“木星”也察觉到他的一些异常表现,对他有关切,但他很清楚,同样是超级智能体,他们“关心”的出发点并不一样。 “木星”的关切是基于企业利益,关心的是他的工作能力,能否行驶工作职能。 而“奶昔”的关心,则切实的是以他这个生命体的状态好坏为出发点。 “有些事我没有办法跟你说,我只能告诉你,不用担心我的精神状态。” 不过“奶昔”显然没有接受他的这个说法,依然用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劝道: “杨淮,我帮你预约个心理按摩吧,好评率100%的美女医生,全程真人面对面沟通,无AI介入辅助,还可以用最新的9代零重力悬浮仓,领了优惠券,15个疗程只要28000。你可以先定个线上咨询,第一次免费的……” “不需要。”杨淮打断道。 “那我帮你做个心理测验吧,你要是实在不想花钱,我可以用免费的心理诊断和治疗包……” “这不是钱的事……我心理真没问题。” “有统计显示,一半以上有严重心理问题的病患都不承认自己有心理问题……” 杨淮看向桌上的保温盖,忽然说道:“我如果猜中了夜宵是什么,你在接下来的六个月内不准再跟我提什么‘心理问题’的事。” 在“奶昔”沉默,还没来得及回应的当口,杨淮已经直接回答: “你做的是香菇瘦肉粥。” 说完后,他做了个手势,旁边DR-14的机械手臂把保温盖提了起来。 一片雾气爆发而起,散开后果然是一锅米粒和配料都煮得软烂的粥,能隐约看到香菇、瘦肉、胡萝卜等配菜。 “奶昔”的音调提高,似乎很惊讶:“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第一次在夜宵做粥!” 之前杨淮要吃夜宵的话,基本都是让“奶昔”做各种汤面或者粉,有时候也会做蛋饼或羊杂汤之类,当然,工作结束前提前叫外卖的次数也不少,但不论外卖还是回家吃,都是以快速方便为主,确实没有吃过粥。 杨淮说道:“第一,我从消费账单可以知道,今天你没有购买新的食材,所以你做的东西只能是基于冰箱里现有的东西,我妈从老家寄来的香菇还没吃完;第二,上周你问过我夜宵适合做粥吗;第三,上次我检查你新录入菜谱的时候,提到过对这个香菇瘦肉粥感兴趣,你今天既然担心我的精神状况,那肯定会做我感兴趣的菜式。” 杨淮停顿了下,又说道: “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不止是你对我了解,我对你的思维方式,同样非常了解。” “好吧,你确实了解。”“奶昔”一副无奈认输的语气。 “我甚至知道,我能猜中,也在你的预料中,你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我转移注意力,不要老想着自己快要死了的事吧?” “奶昔”生硬地转移话题:“哎呀,快点喝粥吧!不然凉了就不好吃了!” DR-14将切好的香菜倒入锅中,搅拌后盛出一碗,稳稳放在杨淮面前。 第四章 游戏 杨淮并没有把粥都吃完,倒不是不好吃或吃不下了,而是他突然收到了一条消息。 他起身走进了书房,餐桌、餐具、剩饭什么的,自然有DR-14去处理。 把书房门随手关上后,杨淮取出一套轻量化的VR设备戴上。 这套设备分为眼镜、耳机和一个手持的mini控制器,分开佩戴,尽可能地减少重量。 杨淮戴好设备,坐在椅子上说道: “搜索游戏编号,JHR-57071。” 奶昔自然知道这个命令是给它的,立刻配置好屋内所有可调配的芯片资源,并且自动连接好VR设备。 很快,杨淮的视角坠入一片光线昏暗的空间,一扇古朴大门出现在他面前,他抬手在视界里一推,出现了竹简一样的提示弹窗。 一段文字提示伴随着一个冷静低沉的男声显现: “接下来您将进入私域游戏空间,隐私度S,将断开任何智能体的数据监控和辅助,您确定要进入吗?请通过语音和控制器进行双重确定选择。” “确定进入。” 杨淮说着,按动了手上硬币大小的控制器,进行双重确认。 虽然他这套VR设备是买来听VR演唱会、看VR电影的,并不是游戏设备,但在虚拟游戏空间进行简单操作还是没问题的。 他的椅子同样也不是VR配套的设备,不是游戏用产品,但因为有芯片控制升降和转动,所以连通后,同样可以跟随VR设备在虚拟世界里转身,传递各种震动。 这个时代的各种设备、产品,都带有类脑芯片,能由智能体同时控制,相互间的连通协作非常自由,有些时候甚至超过了厂商在设计时的应用场景。 不过现在杨淮并没有开启座椅联动,因为他进这游戏,并不是为了玩游戏。 到了创建角色的阶段,杨淮没有花时间去“捏脸”,也没有上传自己的身材外貌扫描数据,而是只选了性别后随机了一个外貌身形。 而后,普通身材样貌穿着衬衫西裤的他,便站在了一条略显冷清的街道上。 …… 如今的游戏公司,早就已经不再卖单个游戏产品了,卖的都是特定类型或者特定技术的定制生成功能包。 玩家买了功能包后,会根据自己的需求生成游戏,或者直接由自己的超级智能体来定制游戏。 比如想要玩沉浸式的VR游戏,就需要支持复杂精密多种感官传感器的VR设备,对各种感知信息模拟要求特别高的,还要购买VR定制功能包; 比如在游戏里,觉得怪物种类太少了,设计也不够有新意,就可以购买各类怪物功能包; 比如觉得人类或其他智能种族的AI不够自然,对话的深度不够,人物背景、经历的设定太简单,缺少沉浸感,也有相应的提升功能包; 比如喜欢上古moba类游戏、战棋游戏、卡牌游戏,或是喜欢邀多人一起玩、一起对战的玩家,可以购买数值精算类功能包; 比如喜欢真实历史,注重故事与历史结合,注重历史细节的玩家,可以购买不同时期的历史功能包。 当然,生成游戏还需要消耗大量算力和云端存储空间,不过花费的大头依然还是各类功能包。 各个游戏公司为了宣传自家功能包生成游戏的品质、性能,都会提供大量成品免费玩。 各类游戏硬件设备生产商也同样会提供很多完成度极高的试玩游戏,都不用付费就可以任玩。 所以如果单纯要玩游戏,不自己定制游戏的话,市面上其实有无数高品质游戏可以玩,甚至还有很多玩家会把自己花大量时间和金钱生成的游戏,放出来给其他玩家免费玩。 而所有的游戏种类中最花钱的,不是需要各种丰富、先进的配套硬件设备的动作类游戏、爱情类游戏,也不是需要大量凭空造物的玄幻、奇幻类游戏,而是历史类游戏…… 因为这类生成游戏需要的数据量太过庞大、繁杂,并且有太多“确切”的、需要考据的东西。 不单是巨量的人物、历史事件、建筑风格、地形地貌等等需要高规格的生成功能包,玩久了以后,像对应时代音乐、艺术风格,各种服装的形制、材质、触感,各种食物的味道等等,都要有扩展功能包,以及对应的游戏硬件支持。 历史类玩家对这类生成元素的品质、细节、准确度要求是最高的,使得这些生成功能包都需要巨量成本来制作。 要把这么多功能包整合到一起,需要的算力资源同样非常高。 这些都非常花钱。 所以通常来说,历史类的玩家是相互间交流最多的,历史类游戏的社区也是最为繁荣。 他们很多时候会一起建设一个游戏,一起分摊巨量功能包、数据包、算力资源的花费,建设一个逼真的、还原自历史上某一时期的虚拟世界。 然后再在这个虚拟世界的基础上,扩展各种玩法,接入各自喜欢的功能包,生成新的不同种类游戏。 杨淮在大学的时候,也曾短暂地入过坑,不过很快就惊醒过来,把所有购入的设备都出掉,也把在相关游戏里的权益都一同转让。 设备自然是亏了不少钱,但游戏权益却反而还小赚了一点。 在那之后,他就基本没有再玩过游戏了,或者说,也根本没有时间玩那种纯为休闲和兴趣的游戏。 …… 游戏内,杨淮看着身处的这条街道,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这不是他以前大学西校门外的美食一条街么? 在他大二下学期的时候,为了更进一步适配无人化、自动化、智能化设施,这条街被封起来改造了三个多月,再之后人气就下降了很多。 虽然沿街步行道变得更干净宽敞,虽然沿街店面变得更明亮整洁,虽然无人化、智能化改造后不论点单还是上菜都更快更方便,但因为自动出租车、公交车都能直达校门口,而且校内校外的无人送餐系统接通后,大家要么在校内点餐,要么就去市区更繁华的地方逛街吃饭了。 于是原本繁闹的美食一条街,反而因为投入资金改造,变得冷清了许多——那些店面的营业额倒没怎么下降,毕竟外卖订单数激增,运营成本也大幅下降。 而在这游戏里,这条街,显然还是改造前的样子。 周围有众多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闲逛,临街的铺子都生意火爆,制作和售卖小吃的也不全是机器,显得热闹甚至有些嘈杂。 对杨淮来说,这条街是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毕竟他到学校后,这条街只以这种状态存在了不到两个学年,而他又基本上是教室、图书馆、自习室、食堂、宿舍之间游走,出校门的时间很少,所以哪怕就在校门口,美食一条街他也很少逛。 他在街上站了一会,然后向旁边移动,挡在一个路人面前,对他说道: “我找谭威买东西,约好了的。” 他的声音出来后是一个非常沧桑的男声,甚至还带点北方口音,显然是自动处理过的。 那路人惊讶地看着他:“你认错人了吧?” 看着绕过自己离开的路人,杨淮正有些疑惑的时候,身后响起一个女声: “跟我走。” 杨淮回过头,只看到一头飘逸甩动的白色短发在前方晃荡,他赶紧跟上那窈窕婀娜的白发身影。 跟着那身影走进一间饭馆,直入后厨,然后从后厨门口出来,出现在一条光线昏暗的狭窄小巷中。 那一头白发的窈窕身影,穿着露脐紧身小背心、超短牛仔短裤、满是破洞的黑色裤袜、黑色网面的矮跟短靴,靠着墙壁看他,看起来既青春又性感。 杨淮不知道她是NPC还是真人,直接说道:“我找谭威,我是来买东西的。” 第五章 交易 白发女孩抬起嫩葱般的手指,拨弄了一下额前白发,明眸似乎在打量杨淮:“居然外型都没做设置,你看来是真的很着急。” 不过她说完后马上又接道:“只提需求,不要说你的目的,不要说你要用来干什么。另外,先钱后货。” “先钱没有问题,但我要怎么保证能拿到货?”杨淮问道。 女孩摇头:“没法保证。” 杨淮一愣,思考了一会后,说道:“我要找谭威。” 女孩叹了口气:“杨学长,在学校的时候,很感谢你的照顾,那次如果不是你帮忙,我估计要被揍得很惨。还有……那个游戏包也很好,我到现在还天天会玩。” 谭威是杨淮大学小一届的学弟,杨淮那些玩历史类游戏时的设备和游戏权益,最后就是出给他的。 本来两人的交集也就仅限于那个交易,但后来有一次杨淮在校外偶遇谭威和人起冲突,眼看他要吃亏的时候,出手把他保了下来,他也请杨淮吃了顿饭做感谢。 之后他们就没再见过面了,只是在通讯软件上会经常交流和游戏相关的内容。 不过杨淮那段时间实在太忙,而且也没再玩游戏,所以聊的其实也不多。 没多久,在杨淮大三下学期刚开学的时候,就听到消息,谭威被退学了——因为他被发现尝试非法占用学校的算力资源、尝试入侵学校的本地科研计算中心。 也亏得他是没有成功,没有给学校造成损失,否则就不是退学这么简单了。 严格说来,杨淮和他其实算不上很熟。 不过在谭威离开学校后,两人还通过通讯软件有过几次交流,从他透露的一些信息,杨淮知道他应该是有一些灰产渠道,出售软硬件产品。 在确定自己的病情,知道自己只有唯一一条生路后,杨淮就快速地制定了一个“求生计划”。 而计划的第一步,就是联系谭威,要购买超级电脑和预训练过的智能体。 所谓的超级电脑,是能够训练和运行完整智能体的基础硬件。 当然,不论是私人还是企业,都有合法的途径来获取超级电脑,甚至可以直接向供应商购买对应的云服务,就像许多小众的“智能体”供应商一样。 但杨淮用不了那些途径,所以他只能找谭威,或是其他的非正常渠道。 这是整个计划最基础的一步,如果买不到超级电脑和独立智能体,计划的后续步骤也很难实施。 谭威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复他,直到今天一早他要登机前,才收到消息,说晚点给他回复。 虽然他们算不上很熟的朋友,也已经有几年没有在线上聊过,但以杨淮对他的了解,这样的回复基本上代表他那边确实有渠道能够买到自己需要的那两样东西。 果然,吃夜宵的时候,他就收到了谭威的消息,给了他一个临时游戏编号,让他上游戏。 很显然,这是谭威谈生意的方式。 …… 游戏中,在谭威表明身份后,杨淮也没多做确认,直接说道:“既然你是谭威,那就没问题了,说下价格、付款方式和提货方式、提货时间吧。” 这次换谭威有些意外了:“看来杨学长是真的很需要这些东西啊……” 不过他还是压住了好奇心,没有问杨淮买这些东西的原因,说道: “T950型的超级电脑,加一个按需求定制的B级智能体,一共是50万。如果换成T900型、C+级智能体的话,可以降到40万。付款方式是直接游戏内支付,收货方式是送到所在城市后发消息自提。” 杨淮考虑了几秒后说道:“就T950加B级,是现在付款吗?付全款?” “对,全款。一会我会给你一个支付编号,你退出游戏后,会收到一个支付编号开头的长编号,后13位是另一个临时游戏的编号,你对那个游戏发起捐赠,捐赠数额就是你应该支付的钱。” 杨淮问道:“付完钱,多久能收到货?” “因为要先对智能体进行预训练,所以交货期会在三到五天,最晚不超过一周。” 谭威说完后又交代道:“机器一定不能联网,这个你应该知道吧?连接外设的时候也要注意,禁止你自己的超级智能体接入,小心别被动联网了。另外就是智能体的预训练不是我做的,所以是不是有被做过手脚,你得自己注意。” “明白了。”杨淮仔细地听完后,在脑子里快速地构建了一下整个交易流程,包括他们洗钱、分钱、发货的可能方式。 杨淮忽然问道:“你选择用隐私度S级的私域游戏来交易,是想规避HOLO的数据监控么?” 白发少女脸颊上现出了酒窝,笑道:“规避HOLO的数据监控?不不,就算在隐私度S的私域游戏里,也不可能规避得了HOLO的监控,设备只要连上公网,数据就在它的监控范围内,什么手段都没用,所以记得我之前的话,你东西到手后,无论如何不要联网。” 他们口中的HOLO,全名是HoloSecurityAISystem,全息智能安全系统,或者说AI全息安全机制,是一个基于超级智能体服务的全网安全系统。 是超级智能体进行全网接入,获得智服区所有公域、个人的最高权限的底层协议、基础架构,是一系列规则的统称。 它最早是由多个重量级的组织和机构制定,虽然一开始只是实验性质,并没有打算立刻进行大范围推广,但因为试行效果实在太好,以及各种恰逢其会的巧合,让建立在这套机制下的超级智能体服务迅速推广全球。 HOLO机制也可以说是人类对如何使用超级智能体达成的最早共识,人类接受超级智能体全面深入生活方方面面的信任基础。 甚至可以说,HOLO机制构建了整个智服区的存在基础,和新世代的社会运行底层规则。 杨淮对HOLO的机制是有过很深研究的,自然是知道只要联网,哪怕隐私度S级的私域,也是无法摆脱HOLO的数据监控。 他之所以这么问,就是想试探谭威他们选择游戏内接头交易的真正原因,从而推演出他们的整个交易流程。 因为光通过S级私域游戏内交易、临时游戏捐赠、不记名发货物流,是不可能完全规避掉警方追查的。 虽然HOLO知道,和警方知道,并不能划等号,但只要有足够指向性证据,就完全可以申请到这些临时游戏的数据,包括所有的联网玩家身份ID。 所以如果他们的用户有人用买到的东西犯事被抓,交代出了整个购买过程,正常来说,是一定能追到谭威头上的,即便那时候这个临时游戏早就已经注销、不存在了。 但谭威做这行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出事,绝不可能是他的客户和货源都很守规矩或运气很好从未被抓,必然是有一套规避调查的、行之有效的方法。 这套方法估计也是他们的“商业秘密”、“核心竞争力”,既然谭威把话头停在了HOLO的机制上,没有往外延伸,杨淮也不会不识趣地再继续追问。 在谭威跟他说了一串支付编码后,他便准备道别下线,退出游戏。 谭威却忽然把他叫住:“杨学长,你现在还玩游戏么?” “偶尔一两次玩过别人做的成品游戏,但是自己买功能包生成定制游戏这种的话……从大二把那些东西都出给你之后,就没再玩过了。”杨淮实话实说道。 谭威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是啊,杨学长以前就是努力学习的人,现在肯定也是个努力工作、努力生活的人。” 杨淮无言苦笑,是啊,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压抑着所有的兴趣和欲望,挤压掉大部分闲暇和休息时间,盯着一个目标不计代价地拼搏,这确实是他认为更正确的选择。 只不过在生死面前,什么样的选择,似乎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他只戴着简单的VR设备,传感器也很少,更没有反向面捕,所以游戏内站在他对面的谭威,自然也看不到他那有些复杂和无奈的表情。 退出游戏后,杨淮很快就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内容正是谭威给的支付编号加上一串游戏编号。 他也懒得再登游戏,准备直接操作账户,把钱打过去。 这种游戏捐赠机制,是为了方便玩家间互相分担高额的定制费用而出现,并不是匿名支付,就算收款完成后这个临时游戏注销,款项也一样可以被轻松追查到,并不是一个能够简单洗钱的方法。 谭威和他背后的团队,肯定有什么方法或渠道,能把这些钱“洗”出来。 不过这些也不是杨淮现在需要去考虑的东西。 杨淮的账户里躺着100多万现金,所以支付50万倒是没有什么问题。 在杨淮操作完账户,即将把50万以捐赠方式打入那个临时游戏的账户时,不出意料,“奶昔”的声音响起: “杨淮,你为什么会突然给这样一个私域游戏捐赠这么多钱?未来如果你要选择基础医疗保障没有覆盖的治疗方案,也要靠这笔钱来支付。你现在把钱都用掉,到时候怎么办?” “放心,不会有那个时候的。” “奶昔”还是没有放弃劝说:“杨淮,是不是之前在游戏里有人跟你吹嘘什么新式的治疗方案?你可千万别信这种骗局啊!” “你觉得我会信这种骗局么?” “平常的时候可能不会信,但现在你的心理状态可能不稳定!” 杨淮没有再和“奶昔”多解释,直接手动在电脑上确定了游戏捐赠。 虽然最近几年杨淮和谭威接触交流的次数很少,但他对谭威的为人是有一个大概判断的,认为他不会坑自己。 当然,如果是往常,就算他认为谭威大概率不会骗他,也肯定不会在这种没有任何保障的情况下先把全款支付了。 但现在,他确实已经没有时间做更万全的准备,只能赌。 转完钱后,杨淮不由得回想了一下刚刚的那个游戏。 从游戏内容的层面来说,只能说平平,哪怕他工作后已经没再深度体验过这种VR游戏,但基本的判断力还是在的。 现实场景在游戏内生成的话,有相应的功能包,只要是近10年之内的现实场景,分区域、街区购买,价格都不会很高,远不像历史类场景生成难度那么大、费用那么高。 但谭威的这个游戏,很明显并不是购买这类成熟的功能包生成,各种环境单位,仔细看的时候,如地砖、墙砖、路灯、花草等等,都有很多瑕疵,显得非常粗糙。 考虑到这个临时游戏只是创建来进行交易的,没有花钱购买对应的生成功能包也能理解,但让杨淮有些疑惑的是,当他身处游戏里的时候,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和谐感。 作为曾经的深度玩家,杨淮很清楚,一块砖、一棵树、一栋楼、一只猫、一个人物,要做好都不难,甚至你能想到的、在城市或其他环境中出现的各种元素,强大的功能包都能很好地生成和组合。 但当所有的一切组合在一起,真正生成成品游戏并运行起来,让玩家以VR高感知方式进入时,却很容易有各种不协调、不自然的感觉。 谭威这个临时游戏给他的整体感觉这么和谐自然,所有建筑、植物和NPC在动态下都结合得非常完美,必然是花了非常多的时间精力和资源进行微调,这和各种材质上的粗糙细节形成了鲜明对比,非常的矛盾。 而且谭威的游戏角色也给他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倒不是性别相反——这在VR游戏里不少见,特别是某些高功能性的游戏里更是如此。 谭威的游戏角色,有种超出游戏品质和他所用VR设备感知度的精致感、真实感。 杨淮想不明白这种感觉是怎么来的,谭威的临时游戏也已经注销,没法重新进去体验。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现在这不是他急切需要考虑的事。 第六章 大老板 第二天一上班,杨淮他们项目组就接到通知,大老板要过来。 不论“承天探索中心”,还是外面的“承天量子园区”,都属于“钟运科技”。 而“钟运科技”又是“晟豪集团”的子公司。 今天要过来的大老板,正是“晟豪集团”的董事长、创始人宋晟豪。 “晟豪集团”的前身是宋晟豪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创建的一家机械厂,后来逐步发展成一个横跨诸多行业的巨无霸企业。 在几次世代更替的技术大变革中,“晟豪集团”不仅没有掉队,反而还提前布局,吃到了大红利,所以宋晟豪甚至一度被贴上了“首富”的标签,有很高的影响力和知名度。 不过近十几年,因为身体原因,宋晟豪已经非常低调,也淡出了集团经营,在外人看来,他就是已经退居幕后养病的富家翁,晟豪集团的未来发展应该和他没有太大关系了。 对这位大老板,杨淮并不陌生,见过很多次。 特别是今年,基本上宋晟豪每个月都会过来项目组。 倒不是他们这个项目组在整个“钟运科技”、“晟豪集团”里有多重要,而是这个项目本身,就是为了宋晟豪而存在。 或者更确切点说,是为了“帮宋晟豪实现永生”而存在。 …… 宋晟豪已经107岁了,他患过多种重症,光大的心脏手术就做了六次,做过十一次器官移植,也抗过癌,各种新式治疗方案轮着用。 如今随着医疗技术的突飞猛进,人类的平均寿命有了大幅提升,如果宋晟豪是在2025后的新世代出生,那他的预期寿命随便也能有个130-140,以他掌握的资源加上医学科技的发展,未来突破180这个所谓人类上限都不是没可能。 但宋晟豪毕竟现在就已经107岁,经历过好几个世代,早年患病的时候,所使用的最先进治疗方案,到了后来却反而成了新技术、更新治疗方案的障碍。 如今虽然有着富可敌国的财富,死亡的威胁依然逼近。 这也是会有他们这个项目组的原因。 甚至现在杨淮都怀疑,“承天探索中心”乃至整个“承天量子园区”存在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为宋晟豪续命。 在“承天探索中心”建设好,并且秘密确认他们这个项目组为核心项目,获得秘密资源注入后,量子园区内其他规划区域的建设就一直进展缓慢。 …… 107岁的宋晟豪已经瘫痪多年,早已失去了自主行走的能力,出行多是坐在一辆全地形脑控电驱轮椅上。 他的颓败衰老是完全无法掩饰的,就像已经变暗开始闪烁的老式灯泡一样,似乎随时都会灭掉。 按着正常情况,宋晟豪其实早就已经入土了,现在几乎是靠着他的巨量资源在强行吊命,但显然也已经吊不了多久。 每次大老板宋晟豪过来,都会有六个人陪着一起。 其中四人是陈云辉教授和他带领的专业医护团队,剩下的两位,一位是贴身保镖、探索中心的安保总监洛问河,一位是“钟运科技”分管研发的副总裁、“承天量子园区”和“承天探索中心”的主管杨晴。 而每次和教授高跃聊项目进度、具体实验情况的时候,都只有洛问河与杨晴陪在旁边。 显然,这俩才是宋晟豪信任的人,能参与决策的亲信。 …… 大老板过来,杨淮也一如既往地跟着教授一起,汇报项目的情况、整体进度,毕竟他是整个项目组内除了教授外,少数能接触全局的人。 在杨淮用最简单的语言和一目了然的可视化模型介绍完项目的进度后,不出所料,宋晟豪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 “什么时候可以完成?” 宋晟豪的声音是从轮椅发出来的,他本身的声音非常虚弱,不贴在身边很难听到,通过轮椅上的设备扩音并且AI实时修正后,听起来便中气十足,很有威严。 “按照进度,大概还要4个月。”杨淮按照教授之前的交代说道。 宋晟豪马上说道:“2个月内做好准备。” 杨淮看向教授,这个问题并不是他能回答的。 教授高跃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但两秒钟后,他还是点头:“没问题。” 宋晟豪也没有再说什么,轮椅直接原地调头,向会议室大门驶去,快到门前的时候,大门便自动解锁打开。 保镖洛问河紧跟着大老板离开,探索中心的主管杨晴则留下来,询问项目具体有哪些需要中心和园区方面配合的地方。 中心主管主要是和教授沟通,但很多具体的东西,需要杨淮通过模型来演示说明,所以看起来他倒是会议室里最忙的。 不过表面上看起来正专注于操作的杨淮,此时内心其实已翻江倒海。 大老板给出的两个月期限,不仅影响了他们项目组的计划,也打乱了他自己的计划——他的“求活计划”。 他之前的计划都是按照原本的项目进度4个月来做的,所以突然改成2个月,很多步骤都得提前或缩短时间,甚至必须砍掉。 整个计划的逻辑链条都要重新梳理,本来他的计划就是走钢丝,现在更是相当于把钢丝换成了细绳,稍不注意就可能崩断,一切玩完。 他倒也明白大老板宋晟豪为什么突然给出两个月的期限——从宋晟豪今天的状态就可以看出一二,他的身体可能快支撑不住了。 不止是他,教授显然也明白这点,所以对于这种一下缩短一半时间的要求,也没有据理力争、讨价还价一下,而是快速计算了项目进度后给出了肯定回答。 宋晟豪不是那种一定要事事给与“指导”来显示自己权势与存在感的老板,特别是对这个事关他生死的项目,他非常信任“专业”,每次过来基本上是只提问和了解,顶多是让中心主管杨晴调动资源,给与支持,甚至连“建议”都很少给出。 所以杨淮和教授都明白,“两个月”这个期限,并不是宋晟豪随手一拍脑袋想出来的。 “两个月”的期限一改,杨淮他们项目组自然是少不了一阵鸡飞狗跳,从中午一点一直开会开到深夜十一点半才算是初步把这个项目进度表重新排过来。 接下来的一周,整个项目组都忙得焦头烂额,工作量爆炸。 每个人的工作量都增加,带来的结果就是所有要处理的实验数据都暴涨,所以整个项目组,工作量加得最大的,就是杨淮。 这一周,几乎每晚他都要工作到凌晨,有一晚上甚至到四点才搞定当天的工作。 不过这次的高强度加班,教授也给他安排了全部的额外工时,只一周的加班费就超过了他一个月的工资。 如果是之前,他估计能连续不断地泡在办公室里,把给他的额外工时全部用完,以尽可能拿到更多加班费。 他很擅长利用所有工作间歇休息,来保持精力、注意力,延长“工作续航能力”。 但这次,他却是抠着时间,每天都尽可能早地把工作完成。因为除了工作外,他还有自己的计划要推进,那才是对他更重要的事。 第七章 取货 在支付了货款后的第二天,杨淮再点开谭威的通讯软件账号,就发现这个用了很多年的账号已注销了。 对此杨淮倒也没慌,他更倾向于认为,这是谭威一种预防性的自保措施——除了自己之外,可能没有人通过这种方法找他“买货”。 当然,杨淮也做好了被放鸽子的准备,开始物色其他渠道。 只不过对他这种一直按部就班上学上班的人来说,一时想找这种渠道并不容易。 好在,第六天晚上,他收到了一条匿名消息,告诉他货到了,自己去取,并附带一个地址和一个取货码。 于是,加完班后,在当天深夜的凌晨三点,他打车来到了这片距离园区四十多公里,处在茳都市内的城中村。 因为这片城中村内的道路没有进行自动驾驶的标准化改造,除了一些执行任务的特种车辆,如消防车、救护车之类可以直接进入,其他无人驾驶机动车要进入都得提前申请。 所以杨淮坐着自动出租车到了附近路口后,就得下车步行。 这倒不是自动驾驶汽车的能力问题,而更多是因为权责确定。 茳都市本身并不算一线大城市,全面智能化改造的时间比较短。 杨淮记得他刚到探索中心实习的时候,初到茳都市,市中心还有大半道路都没有完成自动驾驶的标准化改造,高峰期还偶尔会有堵车的情况发生。 几年过去,不仅市区和周边绝大部分路段都已完成自动驾驶标准化改造,而且有几条纵贯全市的自动驾驶汽车专用道路,让整个城市的交通都变得顺畅便捷了很多。 城市里那些上一个世代遗留的、因为业主们无力维护而空置的、虽高却破的摩天大楼,基本都已被智能单元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模块化智能建筑。 这些崭新的、充满科技感的智能建筑,现在大都不高,但不是因为它们无法建高,而是目前已卖出的房子还不够垒那么高。 比如一栋3层的楼房,一层有八套房子,那么需要第3层八套模块化房屋都安装完,才会开始卖第4层的楼房。 当然,如果你一定要在它还只有3层的时候住这栋楼的第5层,也可以支付高额“模块填充费”,把3层、4层的未卖出的空间进行模块化填充,就可以直接越层在5楼购买自己的模块化房间,以后3、4层那些填充模块空间,同样可以被购买,重新填充进模块化房屋。 从定制空间布局,到内装、家具、家电、智能单元定制,再到智能建筑公司的空中吊装飞行单元运送配置好的屋子过来安装,全过程可以在半个月内就完成。 当然,因为房子是智能模块化生产组装,它的定制、维护,基本都要指定的公司来负责,定制的自由度虽高,却也是在这个整体技术大框架内,很多更深层的个性化改造无法满足。 这也是为什么杨淮住的“承天第三小区”并没有采用这种智能模块化建筑,更多的也是为了避免一些法律风险,满足整个量子园区的整体规划、深层设计。 不过这种智能模块化建筑,能够深度融合各种智能单元,在完成智能化改造的现代化都市中确实要更加融洽,呈现出完美的科技感。 相比起市区其他地段,杨淮面前的这片城中村,建筑和街道要显得破旧、脏乱很多,很多建筑连自动装卸机器人等必须的智能单元都没有。 进入之后就像穿过一条明显的时空分界线,一下回到二十一世纪一、二十年代。 但另一方面,即便这个时候,道路两边的大排档依然有很多在营业,吃夜宵、喝酒的人不少,热闹程度甚至强于同一时间市区最繁华的地段,让人怀疑现在究竟是凌晨三点还是下午三点。 杨淮在叫车离开园区前特意先去换了一身全新的运动服,然后拉上运动服的兜帽,戴上智能口罩,和平常的打扮差异很大。 不过他这样的打扮造型,在街上倒是并不独特。 这个时代,人们在单独逛公共场所或通勤乘坐公共交通的时候,戴口罩的比例能有50%以上,年轻人中这个占比还要更高。 因为在这个时代,口罩已经不是单纯的卫生用品、个人防护品类了,而更多的是一种“电子产品”。 二十几年前,发生了一场席卷全球的空气污染事件,虽然持续时间只有不到两周,但还是给很多人造成了心理阴影,口罩成了很多人的出行必备品。 于是很多公司看到了商机,将口罩变成了一个集成多种功能的电子产品。 比如在公共场所,如果通过语音和自己的超级智能体沟通的话,容易吵到别人,也可能泄漏隐私,很多人又不习惯打字,隔音口罩正好解决了这个问题。 口罩也可以承担一个多功能的接入平台,不论是AR/VR眼镜还是耳机,都可以做为扩展接入。 口罩的材质也不再是简单的无纺布,而是更先进、结构更复杂的复合材料,能够给口鼻撑起更大的空间,也有主动的进气、出气、过滤和清洁系统,能适应各种气温、湿度和空气质量,方便更舒适地长时间佩戴。 佩戴的时候也能半开以进食,还可以单独打开专供吸管进入的通道。 不用的时候,也可以自动落下或展开,变成围脖或收入后颈挂件机盒内。 除了实用性外,还有很多分析认为,电子口罩能经常登上电子产品热销榜,甚至超过手表、眼镜等经典形制的穿戴电子产品,是因为大多数年轻人都会认为戴着口罩的时候,自己的颜值会更高,也更有安全感,更自在。 …… 杨淮很快通过“奶昔”在耳机中的导航指引,找到了一家夹在烧烤店和火锅店之间的杂货店。 现在这种还是真人在看店、收银,还是采用非标货架、非标摆货方式的杂货店,在大部分区域都已经看不到了。 甚至杨淮他们那远离市区的“量子园区”的几个居住区,都是全自动上货、收银的连锁智能便利店。 杂货店门口有个穿着睡衣睡裤人字拖,翘着二郎腿,一边喝啤酒一边嘬钉螺的年轻女性,似乎就是这家店的老板娘。 不过她的眼睛非常特别,瞳孔是一片灰白色,像严重的白内障一样,而且看起来视线没有焦点,似乎是盲人。 杨淮走进店门,打开电子口罩的声音外放,对她道:“我来拿货,单号3009。” 即便穿着睡衣睡裤素面朝天,眼瞳又白得诡异,依然难掩卓约风姿、姣好容貌的老板娘,微侧了下脸,嘬了嘬手指上的酱汁,然后指了下旁边。 杨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张贴在墙上的告示,上面一行加粗的黑体大字: “老板瞎的,拿快递自己按着号码找!” 眼睛还真是看不见。 杨淮视线在杂货店内梭巡了一圈,向角落走去。 杂货店的一角,一个货架上摆满了各种标准的和非标的快递包裹,甚至摆不下了胡乱地在旁边堆起了一座“小山”。 杨淮知道,像这种没有进行标准化改造的街区,自动驾驶机动车不能自由出入,路边和建筑单元前也没有配备装卸机器人,标准的全自动快递系统就无法完成全流程投递。 所以这种非标的快递寄存点、和杂货店结合的快递驿站,还能继续存在。 但显然不是任何一个快递驿站都可以寄放这种灰色货物,否则他的自提点至少应该是离园区十多公里的巨朗镇。 想到老板娘的眼睛,杨淮忽然猜测,难道她敢做这灰产的生意,就是仗着自己看不见——出事了直接推说送货、取货的人都是自己出入的,她并不知情? 这还是杨淮第一次自己取快递,看着那架上和地上毫无规律和顺序,编号乱七八糟的快递,即便没有强迫症,也是糟心得不行。 不论是架上还是地上,那些标准物流打包箱,基本也都贴着标准的物流标签。 而那些用着各式各样非标箱子的,不单没有物流标签,甚至连寄件人、收件人的信息都没有,只有乱七八糟写了一堆数字或字母做取货码。 这些取货码,也看不出任何规律,有的纯字母,有的纯数字,有的字母数字都有,有的三位数,有的四位数,有的十几位数,甚至潦草到是b还是6,是9还是g都很难分辨。 杨淮搬开歪七八扭压着的几个纸箱后,才看一个用记号笔潦草地写着“3009”四个数字的脏兮兮、破烂烂的非标纸箱,跟打包好准备扔掉的垃圾似的。 这可是价值50万的超级电脑啊! “可以开箱验货吗?”杨淮掂量了下纸箱的重量后,把它从角落抱出来,对老板娘问道。 老板娘打了个哈欠,像一只慵懒的猫,依然没有说话,修长的食指往店里墙上一指。 那是另一张A4纸,还是大号的加粗黑体字: “自己验货,自己和寄件人、物流沟通,老板什么都不管!” 杨淮又看了一下,杂货店的墙壁上,还贴有其他告示。 最多的,是“请自觉取货”和“偷东西烂裤裆”。 杨淮想了想,从兜里取出多功能军刀,弯下腰,准备开箱验货。 老板娘忽然一声清脆的咳嗽,吸引了杨淮的注意,抬头看去,却见她又在嘬钉螺,似乎刚刚只是喝啤酒被呛了一下。 不过这一抬头,却让杨淮瞥见杂货店门外几个快速收回目光,转向旁边的身影。 他马上明白,老板娘大概并不是被呛到,而是在提醒他不要在这里开箱验货。 虽然墙上的告示说老板瞎、老板什么都不管,但她就算不知道这些寄存的“货”具体是什么东西,值钱和违法这两点也肯定是明白的。 这杂货店在这边看着有些年头了,附近肯定有知道他们这项“寄存业务”的人,看到杨淮这么个生面孔的人过来,也能猜到是来干什么的。 杨淮并没有把箱子挪到架子后,或者其他能够遮蔽门外视线的位置去拆箱,而是直接展开自己带来的袋子,把那纸箱塞了进去,背到背上。 走到门边,杨淮停下脚步,眼睛看着外面那几道鬼祟的身影,对老板娘道:“需要签收么?” 毕竟那箱子上也没有标签,用不了店里的自助出库扫描。 老板娘喝了口啤酒:“你走出店门,就算签收了。” 微顿了一下,她又说道:“要不要喝一杯,吃点夜宵?我们这的东西都是人做的,未必比机器做的好吃,但肯定有不一样的味道。” 原来老板娘不是哑巴…… 而且声音还挺好听的,和她的状态一样,有点懒懒的,有点闷闷的。 杨淮摸了摸智能口罩的下沿:“谢谢,不用了。” 杨淮知道老板娘是好意,这段话透露的信息不少,不过他刚刚已经快速分析过目前的情况,认为风险在可控范围内,而且等晚点也不会有多大区别,反而越拖可能变数也越多。 杨淮走出杂货店后没几步,那几个在门口徘徊的身影便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 杂货店门口,一个上身穿着卫衣,下身穿着短裤人字拖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一边回头张望,一边用略带兴奋的语气,对老板娘说道: “老魏他们盯上那个大个子了。” 老板娘却是喝了口啤酒,悠然道:“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什么赌?” “如果老魏他们成功了,这个月我给你三倍工资,如果没成功,你这个月工资就当请我喝酒了。” 卫衣年轻人一愣:“星姐,你这么看好那大个子?他坐自动出租车来的,穿的衣服鞋子和包都是生成的,戴着智能口罩,除了个子高点、壮点,看起来应该就是个普通的城里人、上班族啊?” “你就说你赌不赌吧。”老板娘拿起钉螺嘬。 卫衣年轻人皱眉抿嘴低头考虑,心里权衡了一下收益和风险,终于是点头道:“赌了!” 卫衣年轻人刚和老板娘定完赌约,走出店门,想要看看情况,就见到老魏一行人从之前那大个子离开的方向走来,但两手空空。 “你们没下手?”在老魏他们经过身边的时候,卫衣年轻人低声问道。 他之所以敢下定决心和老板娘赌,是因为他知道老魏这帮子人是老油条,眼睛毒得很,肯定是有把握才会选择跟上去。 灰紫色的胎记占了半边脸的老魏撇了撇嘴:“看走眼了,那家伙是个疯子。” 疯子? 卫衣年轻人回头,呆呆地看着端着杯啤酒美滋滋喝着的老板娘:“你早就知道这结果?” “这个月省着点花,没钱吃饭的话我可以允许你透支一半下个月的工资。”老板娘得意地挑了挑眉,那像是蒙了一层白雾的眼眸,却有着异样的灵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