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里摸鱼的糕点师傅》 第1章 穿越了先负个债 疼。 脑袋疼。 像是被闷头打了一棍。 沈砚猛地睁开眼。 没看见那间堆满烘焙模具和古籍拓本的工作室。 只有天。 灰蒙蒙的天。 往远了看,一堵青灰色的高墙死沉死沉地压在地平线上,高得让人心慌。 “……” 沈砚懵了,愣了几秒。 他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黄土地。 荒草。 一条通向城门的土路。 路上是……穿着短打、褂子,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的男男女女。 还有几个梳着大辫子的…… “我靠?” 沈砚低头看自己。 一身蓝布长衫,有点旧,但干净。 一双黑布鞋,鞋底磨损得厉害。 这什么鬼? 剧组? 哪个剧组这么大阵仗,把整个背景都换了? 他最后的记忆,是自己正小心翼翼地清理一个粉丝邮寄来的老糕点模具。 据说是清宫御膳房流出来的。 造型古朴,是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他当时还开了直播,跟粉丝们吹牛,说要用这个复刻失传的“莲心酥”。 然后…… 眼前一黑。 再然后…… 就是现在。 一个念头猛地窜上来,激得他头皮发麻。 穿越了? 扯淡呢吧。 沈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突突。 下意识地,他伸手往兜里摸。 想找手机。 结果,他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带着熟悉纹路的东西。 那个莲花模具! 它怎么会在? 沈-美食博主-历史爱好者-宫廷糕点复刻大师-砚,此刻手有点抖。 他把模具掏了出来。 巴掌大小,入手温润,不是记忆中的金属质感,反倒像块玉。 指尖刚碰上那莲花花瓣。 一道柔和的光芒,在他眼中闪过。 脑海中出现一个半透明的,类似游戏界面的东西。 【百味食盒】 【等级:1级(初窥门径)】 【功能:储物(1格),保鲜(绝对),复制(消耗匠心值)】 【匠心值:0/100】 “……” 沈砚没脾气了。 好家伙。 真穿了。 还附赠一个看起来很lOW的金手指。 他一个现代美食博主,你给我个储物格有啥用? 还是1格? 你瞧不起谁呢! 就在他疯狂吐槽的时候,脑海里的界面又闪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随身物品,是否存入食盒?】 【物品:荷花酥(半块)(品质:精良)】 沈砚一愣。 赶紧摸另一个口袋。 还真摸出来半块用油纸包着的荷花酥。 这是他昨天直播时剩下的,起酥完美,层次分明,莲蓉馅甜而不腻。 当时吃了一半,随手就揣兜里了。 “……存入。” 他在心里默念。 唰! 手里的半块荷花酥,消失了。 同时,脑海里那个【储物(1格)】的图标,变成了一块荷花酥的模样。 沈砚眨了眨眼。 有点意思。 他又尝试着默念:“取出。” 唰! 油纸包又回到了手心, 甚至还带着刚出炉时的那点余温。 “保鲜……绝对?” 沈砚的眼睛亮了。 这个牛逼! 对于一个厨子来说,这简直是神技! 那复制呢? 他盯着【复制(消耗匠心值)】也不知道匠心值怎么获得。 “咕噜噜……” 一阵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肚子饿了。 沈砚苦笑,把那半块能救命的荷花酥小心揣好。 这会儿可舍不得吃,万一找不到吃的,这就是最后的口粮。 他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土。 既来之,则安之。 他沈砚,最大的优点就是心大。 抬头望向那座雄伟的城门楼。 隐约能看见两个字。 北平。 沈砚的心,咯噔一下。 不是“北京”。 是“北平”。 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个时代的特征。 长衫、短打、大辫子…… 再结合“北平”这个称呼…… 1948? 或者1949年初? 这可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候。 “要命了……” 沈砚喃喃自语。 这可不是什么太平盛世。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美食博主,在这乱世里,怎么活? 等等。 不对。 他忽然一拍大腿。 乱世? 不不不。 对他来说,没准是最好的时代! 他记得很清楚,新中国成立后,很快就会迎来公私合营的大潮。 只要他能进一家不错的点心铺子,凭他的手艺,到时候还愁不能转成工人? 一旦成了工人,那就是铁饭碗! 吃喝不愁,国家养你一辈子! 这不比他上辈子累死累活当美食博主,天天熬夜卷视频强? 想到这里,沈砚的心情豁然开朗。 懒人福音啊! 他的目标瞬间明确了。 第一步,进城。 第二步,找个点心铺,应聘当糕点师傅。 第三步,熬到公私合营,成为光荣的工人阶级! 完美! 沈砚拍拍屁股上的土,混进了进城的人堆里。 心情一放松,看什么都顺眼了。 这古色古香的城墙,这原汁原味的叫卖声……就当是沉浸式旅游了。 可刚走到城门口,他就笑不出来了。 城门口,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正挨个盘查。 “身份证明!” “哪儿来的?” “进城干什么的?” 沈砚脚步一顿。 坏了。 黑户。 这要是被当成流窜犯抓起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咋整? 他刚想往后缩,眼神一扫,瞥见旁边停着辆破板车。 车上堆着一些杂物和烂铺盖卷。 推车的是个一脸苦相的妇人,前头拉车的是个驼背老汉。 车边跟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衣裳补丁摞补丁,小脸蜡黄,嘴唇干得起皮。 这小丫头没看路,一双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 沈砚顺着她视线一看。 那是自己揣荷花酥的口袋。 小鼻子还一耸一耸的,像只发现了宝贝的小奶猫。 沈砚的心,莫名地被触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同样是小吃货的外甥女。 他看了一眼城门的大兵,又看了一眼这家人。 一个计划,在脑海中成型。 他走了过去。 “大爷,大娘,这是进城啊?” 沈砚脸上挂着和善的笑。 老爷子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停下脚步。 “小哥有事?” “没事没事。”沈砚连忙摆手,“我看这孩子……是饿了吧?” 说着,他背过身,从兜里掏出那个油纸包 却没有立刻拿出那半块。 而是把油纸包和模具一起,悄悄塞进了【百味食盒】。 【检测到可复制物品:荷花酥(半块)】 【是否消耗1点匠心值进行复制?(注:匠心值可通过制作完美品质食物获得)当前匠心值为0,欠1还3】 “是。” 【复制成功!获得荷花酥(半块)。匠心值:-3/100】 沈砚心中一喜。 成了! 虽然欠1还3,但先想办法混进城了再说! 第2章 铁饭碗我来了! 他念头一动,借着衣袖遮挡,手腕一翻,掌心便多了半块“新”的荷花酥。 在外人看来,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个点心。 油纸包一揭,那股子混着黄油和莲蓉的甜味儿,顺着风就钻了出来。 那层层叠叠的酥皮,薄如蝉翼,正中间点着抹嫣红,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 小姑娘的眼睛都直了。 口水顺着嘴角就往下挂。 “小妹妹,尝尝。” 沈砚把荷花酥递过去。 “使不得!使不得!” 妇人连忙把女儿拉到身后,一脸惊慌。 “小哥,这……这太贵重了!” 他们逃难出来的,哪见过这么精致的点心。 这在城里,得卖多少钱啊! “不值钱。” 沈砚笑了笑,语气真诚。 “就是个点心,给孩子垫垫肚子。” 老爷子打量着沈砚。 一身长衫,文质彬彬,说话客气。只是这眼神不像逃难的,倒带着几分看戏似的懒散劲儿。 看着不像落魄,倒像是哪家少爷出来体验生活的。 “囡囡,还不谢谢这位小哥。” 老爷子松了口。 小姑娘怯生生地从母亲身后探出头,小声说:“谢谢……哥哥。” 她伸出黑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小块酥皮,放进嘴里。 下一秒。 她的眼睛猛地亮了! 酥! 香! 甜! 酥皮一抿就化,里头的莲蓉细腻得糊嘴,那滋味,顺着舌尖直冲天灵盖!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小姑娘好吃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小脸蛋上全是满足。 看着她这副模样,沈砚笑了。 这才是对一个厨师最高的赞美。 老爷子看着孙女的表情,心里也松了口气,对沈砚的戒心也放下了不少。 “小哥,看你这身打扮,也是读书人吧?怎么一个人在这城外?” 沈砚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说道: “别提了,跟家里闹了点别扭,跑出来的。盘缠也没了,现在是身无分文,正愁怎么进城呢。”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瞟着城门口的士兵。 老爷子是人精,瞬间就明白了他的窘境。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板车,又看了一眼沈砚。 这后生,心眼不坏。 这么金贵的点心,说给就给了。 帮他一把,也算是还了这点心的人情。 “小哥要是不嫌弃……” 老爷子指了指板车上的铺盖卷。 “你躺进去,我们用东西给你盖上。这兵荒马乱的,那些大兵也懒得仔细搜我们这些穷苦人的车。” 沈砚眼睛一亮! “这……这怎么好意思!” 嘴上客气着,身体却很诚实,脚已经往那边挪了。 “嗨,有啥不好意思的!” 老爷子笑了。 “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就当是……换你那块点心了!” …… 板车吱呀作响。 沈砚躺在铺盖卷下面,闻着一股子汗味和霉味,心里却是一片安宁。 车停了一会儿,听到老爷子和士兵应付了几句,紧接着车身一震,又重新晃动起来。 成了。 他进城了。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遮盖物被掀开。 “小哥,到了。” 沈砚坐起身,这就进来了。 1948年的北平城,活生生地撞进眼帘。 青砖灰瓦,人流穿梭,叫卖声此起彼伏,全是热乎气儿。 “大爷,真是太谢谢您了!” 沈砚跳下车,真心实意的拱了拱手。 “客气啥。”老爷子摆摆手,又问,“小哥接下来有啥打算?” “我啊,”沈砚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是个做白案的,也就是糕点师傅。打算进城找个点心铺,混口饭吃。” 他这话一出。 老爷子和那妇人,都愣住了。 连那个还在回味荷花酥味道的小姑娘,也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 “糕点师傅?” 老爷子一拍大腿。 “巧了!” “城南那家最大的‘福源祥’点心铺,最近正贴告示招人呢!” “听说啊,他们家的大师傅,前两天撂挑子不干了!” “福源祥?” 沈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资料。 老字号,满汉饽饽铺,前清的时候给王府供过点心。 这地儿好啊。 名头响,底子厚,最关键的是——这种老店最讲究规矩,只要手艺过硬,待遇绝对差不了。 “谢了大爷!” 沈砚朝老爷子拱了拱手,动作做得不太标准,带着股现代人的随意。 “您老慢走,咱们有缘再见。” 他没再多废话,转身就朝城南方向走。 老爷子看着他的背影,咂摸了一下嘴。 这年轻人,看着懒散,走起路来倒是带风,是个心里有成算的。 …… 北平城的深秋,风里带着刀子。 沈砚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蓝布长衫,缩着脖子在胡同里穿行。 天黑得快。 路两边的铺子陆陆续续上了板。 昏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肚子又开始抗议了。 那半块荷花酥早就消化干净了,现在胃里空荡荡的,直冒酸水。 “失策。” 沈砚靠在墙根,避开一阵卷着黄沙的风。 刚才应该厚着脸皮跟老爷子蹭口干粮的。 哪怕是拉嗓子的棒子面窝头也行啊。 他摸了摸口袋。 比脸还干净。 别说住店了,连个烧饼都买不起。 堂堂百万粉丝的美食博主,穿越第一天就要露宿街头? 这要是让同行知道了,能笑掉大牙。 他抬头看了看前面。 一座二层小楼矗立在街角,朱红色的柱子虽然有些斑驳,但依然透着股大气。 黑底金字的牌匾悬在门头上,借着路灯的光,能看清三个大字: 福源祥。 大门紧闭。 只有后院隐隐透出一丝灯光,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混杂着猪油和糖精的味道。 沈砚吸了吸鼻子。 这味儿…… 不太对。 油耗味重了点,糖精放多了,掩盖了面粉本身的香气。 看来老爷子说得没错,这店里的大师傅确实跑了,现在的点心,估计是徒弟或者二把刀凑合做的。 “天助我也。” 沈砚搓了搓有点冻僵的手。 只要这店里缺人,缺高手,那他这个“黑户”就有机会。 他在福源祥对面的门洞里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把长衫下摆一撩,往地上一蹲。 睡觉。 没办法,穷。 这一夜,沈砚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一会儿是香喷喷的烤鸭,一会儿是追着他要身份证明的大兵。 直到一声尖锐的刹车声把他惊醒。 天亮了。 街上已经有了行人。 对面的福源祥卸了门板,几个伙计正拿着扫帚在门口扬尘。 沈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背。 骨头节咔咔作响。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拍掉长衫上的尘土,又用手抓了抓头发。 虽然落魄,但这身架子不能倒。 咱们是去应聘技术岗,不是去要饭。 他迈步朝福源祥走去。 第3章 满级号屠杀新手村 刚到门口,就被一个正在洒水的伙计拦住了。 “哎哎哎!干嘛的?” 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长衫皱皱巴巴,鞋上全是土,脸色发青,看着就像个落魄的穷酸书生。 “要饭去后巷,前门还没开张呢!” 伙计把水瓢往桶里一扔,溅起一片水花。 沈砚没恼。 这种狗眼看人低的戏码,电视剧里演烂了。 他站定,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懒散笑容。 “我不讨饭。” “我找你们掌柜的。” “找掌柜的?”伙计嗤笑一声,“我们掌柜的忙着呢,没空搭理闲人。去去去,别挡着做生意。” 说着就要推搡。 沈砚侧身一让。 “告诉你们掌柜的,我是来应聘白案师傅的。” 伙计的手僵在半空。 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沈砚。 “就你?” “还白案师傅?” “你会揉面吗?你会开酥吗?你知道斤两怎么称吗?” 这年头的糕点师傅,哪个不是五大三粗,胳膊上全是腱子肉? 再看这位。 细皮嫩肉,手指修长,一看就是拿笔杆子的,哪像个拿擀面杖的? “哪来的回哪去!别在这捣乱!” 伙计不耐烦了,抓起扫帚就要赶人。 就在这时,店里传来一声怒吼。 “吵吵什么!大早上的,嫌不够乱是不是?!” 门帘一掀。 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中年胖子走了出来。 圆脸,小眼睛,留着两撇八字胡,这会儿正眉头紧锁,一脸的焦躁。 正是福源祥的掌柜,赵德柱。 赵德柱这两天都要愁死了。 大师傅嫌工钱低,被隔壁“稻香村”高薪挖走了,还带走了两个得力徒弟。 剩下的几个小工,手艺潮得没法看。 做出来的萨其马硬得能砸核桃,绿豆糕一拿就碎。 眼看着中秋节就要到了,这要是拿不出像样的东西,福源祥这块百年的招牌,算是要砸在他手里了。 “掌柜的,这有个穷酸,非说要应聘大师傅。” 伙计连忙告状,指着沈砚一脸鄙夷。 赵德柱瞥了沈砚一眼。 心里更烦了。 这不是添乱吗? “小兄弟,我这儿招的是能顶大梁的师傅,不是账房先生。” 赵德柱摆摆手,转身欲走。 “你会算账,我这儿也不缺。” 沈砚没动。 他站在原地,吸了吸气,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今儿天气不错。 “赵掌柜。” “您这炉子里的‘翻毛月饼’,火候过了。” 赵德柱脚步一顿。 猛地转过身。 “你说什么?” 沈砚指了指后厨的方向。 “枣泥馅儿没炒干,水汽大,一进炉子就容易塌。为了定型,您那徒弟把火给催大了。” “这会儿要是出炉,皮子肯定是焦黄的,一碰就掉渣,而且……” 沈砚顿了顿,笑了。 “吃起来会有股焦苦味,压不住枣泥的酸。” 赵德柱的小眼睛瞬间瞪圆了。 这翻毛月饼是今早刚试的一炉,还在炉子里闷着呢,这小子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连馅儿没炒干都能闻出来? “去!把炉子打开!” 赵德柱冲伙计吼了一嗓子。 伙计吓得一哆嗦,扔下扫帚就往后厨跑。 没过两分钟,伙计端着个托盘跑了出来,脸都白了。 “掌……掌柜的……” 托盘里,摆着几个月饼。 正如沈砚所说。 皮色焦黄,有的地方已经裂开了口子,塌陷得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赵德柱捏起一块,刚一用力。 哗啦。 酥皮碎了一地。 他掰开一看,里面的枣泥馅儿湿乎乎的,确实没炒干。 赵德柱的脸黑成了锅底。 他把月饼往托盘里一摔,转头看向沈砚。 这一次,赵德柱没急着赶人,眯起那双小眼睛,把沈砚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 “行家?” “略懂。” 沈砚靠着门框,正低头拍打衣摆上的浮灰。 “也就是吃得多,做得多。” 赵德柱眯起眼睛。 这年头,能凭鼻子闻出火候和馅料问题的,绝对不是一般人。 但他还是不放心。 太年轻了。 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这岁数,在行里顶多也就是个刚出师的学徒。 “光说不练假把式。” 赵德柱指了指后厨。 “既然看出了毛病,那你能治吗?” 沈砚笑了。 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挽起长衫的袖子,露出两截白皙却结实的小臂。 “借个炉灶。” “再借二斤面,一斤油,半斤糖。” 赵德柱一挥手。 “让他进!” …… 后厨。 几个满身面粉的小徒弟正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案板上乱七八糟,面粉洒得到处都是。 沈砚走过去,皱了皱眉。 “清理干净。” 他指了指案板。 语气平淡,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是他在现代工作室里,带徒弟时养成的习惯。 几个小徒弟下意识地看向赵德柱。 赵德柱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几人赶紧手忙脚乱地把案板擦了出来。 沈砚洗了手。 站在案板前。 那一刻,他身上的懒散气息荡然无存。 这才是他的主场。 “我要做‘荷花酥’。 沈砚淡淡地说了一句。 赵德柱一愣。 荷花酥? 这可是精细活儿。 讲究的是油酥和水油皮的比例,还有开酥的手法。 稍有差池,炸出来的就不是荷花,是烂白菜。 这小子,上来就玩这么大的? 沈砚没理会众人的反应。 他伸手抓起面粉。 没用秤。 全凭手感。 抓粉、开窝,白面在他手里听话得很,不飞不散。 加水,加猪油。 揉面。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条斯理。 但在行家赵德柱眼里,这动作简直赏心悦目。 稳。 太稳了。 三推三揉,面团表面瞬间光洁如玉,软硬适中,这叫“三光”。 这就是基本功。 没有个十几年的浸淫,练不出这手感。 赵德柱心里的怀疑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隐的期待。 水油皮,油酥。 包酥。 擀卷。 沈砚十指翻飞,快得好像看见了残影。 长条,卷起。 再擀长,再卷起。 两次擀卷,层次已成。 接下来是关键。 包馅儿,开花。 沈砚这次没用那个莲花模具。 既然是露一手,那就得凭真本事。 他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 在包好的圆球顶部,刷刷刷,切了三刀。 六瓣。 深度刚好切到馅料边缘,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刀功,让赵德柱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个狠人! “起油锅。” 沈砚吩咐道。 油温三成热。 沈砚用漏勺托着生胚,缓缓滑入油锅。 滋啦—— 细密的油泡瞬间包裹了面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油锅。 随着油温的升高。 那原本紧闭的六瓣酥皮,开始缓缓舒展。 一层,两层,三层…… 层层叠叠,薄如蝉翼。 中心的粉色莲蓉馅儿若隐若现。 一朵粉嫩的荷花,在金黄色的热油中,傲然绽放。 香。 热油激发出面粉和猪油混合的焦香,一下钻进所有人的鼻孔里。 没有多余的糖精味,没有劣质的油耗味。 就是面粉、猪油和糖在高温下碰撞出的最原始的美味。 “出锅。” 沈砚手腕一抖,漏勺捞起。 沥油。 装盘。 三个荷花酥,静静地躺在白瓷盘里。 造型逼真,形态各异。 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初露峥嵘,有的盛开怒放。 看着都不敢大声喘气,生怕把那酥皮给吹化了。 后厨里一片死寂。 只有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德柱颤抖着手,指着那盘点心,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这哪是点心啊。 这简直就是从宫里端出来的御膳! 刚才那个对他冷嘲热讽的伙计,这会儿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沈砚擦了擦手,解开袖口。 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他看向赵德柱,挑了挑眉。 “赵掌柜。” “这手艺,能换个铁饭碗吗?” 赵德柱猛地回过神来。 他一把抓住沈砚的手,力气大得像是怕他跑了。 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小眼睛里冒着绿光。 “能!” “太能了!” “小兄弟……不,大师傅!” “您开个价!” “只要您肯留下,这福源祥的后厨,您说了算!” 沈砚笑了。 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成了。 在这个乱哄哄的年头。 他沈砚,总算是有了第一张长期饭票。 而且,还是带肉的那种。 “工钱看着给就行。” 沈砚抽回手,拍了拍肚子。 “不过现在……” “能不能先管顿饭?” “饿死我了。” 第4章 呐这就叫专业 赵德柱那是人精,这会儿看沈砚就是看活财神。别说一顿饭,就是要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下酒,他也得搬梯子去试试。 “二嘎子!死哪去了!” 赵德柱冲着外头那个刚才还要赶人的伙计吼。 “去!去聚贤楼!叫一桌席面!要硬菜!肘子!烧鸡!快去!” 二嘎子缩着脖子,看了一眼沈砚。 沈砚正靠在案板边上,拿一块干净纱布擦手。动作慢条斯理,连个余光都没给他。 二嘎子心里发毛。 刚才那手荷花酥,直接把他看傻了。这哪是穷酸书生,这是尊大佛啊。 “哎!这就去!” 二嘎子撒丫子就跑,生怕跑慢了被沈砚记仇。 席面来得快。 聚贤楼离这就隔两条街。四凉四热,外加一坛子陈年花雕。就在后院的小偏厅里支了桌子。 沈砚也不客气。 坐下,筷子一抄,直奔那盘酱肘子。 筷子一挑,皮肉分离。往嘴里一送,那股子脂香顺着喉咙直接往下滑,都不用嚼。 半个时辰后。 桌上只剩下一堆骨头和空盘子。 沈砚打了个饱嗝,接过赵德柱递来的热茶,漱了漱口。 “赵掌柜。” 沈砚放下茶杯,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吃饱喝足,该干正事了。 既然接了这个铁饭碗,就得把这碗端稳了。他这人懒,不喜欢麻烦。但这福源祥现在的状况,处处都是麻烦。 要想以后过得舒坦,现在就得下猛药。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毛病一次性治利索了,往后他才能当甩手掌柜。 “您吩咐。” 赵德柱赶紧凑过来,甚至还掏出洋火,给沈砚点了根烟。 沈砚没抽,摆摆手。 “带我去库房看看。” 赵德柱一愣。 库房? 那是重地。平时除了他和账房,连大师傅都不让随便进。 但他只犹豫了一秒。 “成!您请!” 现在沈砚就是救命稻草,别说库房,就是要看账本,他也得给。 库房在后院地窖。 刚下台阶,一股子陈年霉气裹着哈喇味儿,差点把人顶个跟头。 沈砚脚下一顿。 他捂住鼻子,眉心死死拧在一起。 “这就是你的库房?” 赵德柱有点尴尬。 “这……地下潮,难免有点味儿。” 沈砚继续往里走。 地窖不大,堆满了麻袋和坛子。 沈砚走到一排油缸前,揭开盖子。 那股子刺鼻的哈喇味直冲脑门。 “这油存了多久了?” 沈砚冷声问。 赵德柱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这是去年存的,前阵子生意淡,用得慢……” “扔了。” 沈砚把盖子一扔。 当啷一声。在空荡的地窖里回响。 赵德柱肉疼得脸皮直抽抽。 “大……大师傅,这可是上好的板油熬的,还能吃……” “能吃不代表能用。” 沈砚转过身,瞥了他一眼 “这油留着,做出来的点心一股子哈喇味,吃一次砸一次招牌,往后谁还敢登你福源祥的门?” 你要是真想让铺子红火起来,那就把这些陈货拉到前门大街上当众扔了,路上的行人街坊们一瞧就明白,福源祥换了新师傅,换了好料子,这不比你贴十张告示,喊破嗓子都管用?”“再说这东西倒在街上,自然有穷苦人家捡回去,一点不糟践。” 赵德柱愣了愣,立马回过味儿来。可不是这个理吗!新师傅上任先清陈货,这是明晃晃告诉大家——福源祥从今儿起,要正经做好东西了! “您高明!是我没想明白!”赵德柱这会儿是服了,连忙点头,“扔!全听您的!我这就让人拉到街面上去!” 沈砚没管他肉不肉疼,转身走到面粉堆旁。 伸手在一袋面粉上摸了一把。指尖微湿。 “面粉受潮结块。” “糖霜里混了沙子。” “莲子芯没去干净。” 沈砚每走一步,就指出一处毛病。每说一句,赵德柱的脸就白一分。 最后,沈砚站在库房中央,拍了拍手上的灰。 “赵掌柜。” “你这福源祥能开到现在还没倒闭。” “真是祖坟冒青烟。” 赵德柱臊得头都低下了,小心赔笑:“那……那依您的意思?” 全扔了,换新的。 “我要最好的面,最新鲜的油,最纯的糖。” “做不出来好东西,别赖手艺不行。” “那是你心黑。” 赵德柱被说得一点脾气没有。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既然请了高人,就得听高人的!“扔!都扔!” 赵德柱从牙缝里挤出一声。 “二嘎子!带人来!把这些陈货都给我清出去!” “再去粮油店!定最好的货!马上送来!” 沈砚看着赵德柱那副割肉的样子,心里暗笑。 这就对了。 要想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要想点心好,食材少不了。 这只是第一步。 回到后厨。 几个学徒正围在一起嘀嘀咕咕。见沈砚和掌柜的回来,立马作鸟兽散,装模作样地擦桌子洗碗。 沈砚扫了一圈。 乱。脏。差。 案板上油腻腻的,抹布黑得看不出本色,擀面杖随意扔在面粉堆里。 那个之前做翻毛月饼的徒弟,正缩在角落里,偷偷打量沈砚。 沈砚走过去。 拿起那块黑抹布,两根手指捏着,提了起来。 “这是擦桌子的,还是擦鞋的?” 徒弟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你是大师兄?” 沈砚问。 徒弟点了点头。 “叫什么?” “李……李三。” “行,李三。” 沈砚把抹布扔进泔水桶。 “从今天起,后厨立规矩。” “第一,案板要见白,地要见砖,刀具归位,抹布分色。” “第二,指甲剪秃,头发包紧,进门先洗手。” “第三,没我的允许,谁也不许碰炉灶。” 李三猛地抬头。 不让碰炉灶?那他们干什么? “大师傅,我们……我们是来学手艺的……” 李三不服气。 他在店里干了三年了,好不容易能上手做点简单的酥皮,这新来的凭什么一来就给他撸到底? “学手艺?” 沈砚笑了。笑意没达眼底。 “连抹布都洗不干净,还想学做点心?” “先把这后厨给我收拾利索了。” “收拾不干净,今晚谁也别吃饭。” 说完,沈砚找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往门口一坐。 这就是监工。 李三看了看赵德柱。 赵德柱正心疼那一地窖的油呢,哪有空管他们。 “听大师傅的!愣着干什么!干活!” 李三咬了咬牙。 忍了!谁让人家手艺牛逼呢! 一时间,后厨里鸡飞狗跳。 刷锅的刷锅,擦地的擦地。 沈砚就坐在那,看着。时不时指点两句。 “那个墙角,油垢没铲干净。” “那个蒸笼,缝里还有面渣。” “那个谁,洗手洗了三遍还是五遍?再洗!” 做吃食的,不干不净,吃了没病?那是路边摊。想要把牌子立住,这后厨就得比脸还干净。 这就是专业。 折腾了一个时辰。 后厨焕然一新。案板白得发亮,地砖露出了青色,空气里的霉味也没了,只剩下淡淡的皂角香,看着顺眼多了。 几个徒弟累得瘫在地上,呼哧带喘。 沈砚站起身。 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 “现在,干正事。” 食材还没送来。但这不妨碍他先露一手别的。 福源祥除了酥皮点心,还有一样招牌。 萨其马。 满族点心,讲究的是松软香甜,入口即化。 刚才他在前柜看了一眼。那萨其马硬邦邦的,糖浆熬老了,吃起来粘牙。简直是糟蹋东西。 “李三,去把剩下的那点好面拿来。” “再去买两斤鸡蛋。” “既然你们叫我一声大师傅,今天就教你们个乖。” “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萨其马。” 鸡蛋打散。不加一滴水。全蛋和面。 沈砚的手法很快。面团在他手里迅速成型,醒发。 擀成薄片,切成细条。 这一步,考验的是刀工。每一条都要粗细均匀,这样炸的时候受热才能一致。 起油锅。 这次用的是赵德柱私藏的一小罐花生油。 油温五成热。 面条下锅。 哗”的一声,瞬间涨大,在油面上翻滚。色泽金黄,根根分明。 捞出沥油。 接下来是关键。 熬糖。 这是萨其马的灵魂。糖浆熬嫩了,粘不住,切不成块。熬老了,发苦,硬得硌牙。 沈砚往锅里加了水,白糖,还有一点点麦芽糖。 小火慢熬。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就连赵德柱也凑到了跟前。 锅里的糖浆咕嘟咕嘟冒着泡。大泡变小泡。颜色从透明变成微黄,再变成琥珀色。 什么时候好?全凭经验。 沈砚没用筷子试,也没看表。他就盯着那锅糖。 突然。 “关火。” 李三赶忙撤掉柴火。 沈砚迅速把炸好的面条倒入糖浆。撒上芝麻、青红丝、葡萄干。 快速翻拌。让每一根面条都均匀地裹上糖浆。 倒进模具。压实。切块。 动作行云流水。 一块块金黄诱人的萨其马,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还在冒着热气。 甜香。 浓郁的蛋香混合着焦糖的甜香,瞬间填满了整个后厨。这味道,比之前那荷花酥还要勾人 赵德柱咽了口唾沫。 忍不住伸手捏了一块。顾不上烫,塞进嘴里。 一咬。 松。软。还不粘牙。 蛋香混着花生油的醇厚,裹挟着麦芽糖的清甜。 这口感……绝了! 赵德柱猛地瞪大眼。 他在北平城混了大半辈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但这口萨其马…… “绝了……” 赵德柱在那吧唧嘴,连手指头上的糖渣都舍不得浪费。 “这特么才叫萨其马啊!” 周围的徒弟们也分到了边角料。一个个正在那狼吞虎咽 李三看着沈砚,哪还有什么不服气?这手艺,就是让他再练二十年,也摸不着人家的脚后跟。 这就是差距!这就是大师傅! 沈砚没理会后厨的动静,扯过一块抹布擦了擦台面,目光投向窗外。 静静的看着这北平城 这一关,算是过了。 既然拿到了长期饭票,接下来就得琢磨个窝。 安安稳稳苟到公私合营,弄个铁饭碗端着,这辈子就算齐活了。 第5章 这对吗?给我干哪来了 赵德柱办事效率极高。 没到半个时辰,一串黄铜钥匙就递到了沈砚手里。 “大师傅,这地儿您绝对满意。” 赵德柱一脸谄媚,脸上的肥肉堆成了褶子。 “南锣鼓巷里的独门独院,虽然是小了点,但是吧它胜在清净。 原先是个前清举人的书房,后来举人回老家,这房子就一直空着。” 沈砚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挺沉。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胡同。 到了地界,沈砚抬头一看。 两扇黑漆木门,虽然有些斑驳,但看着结实。 旁边是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正好遮住半个院子。 位置不错。 闹中取静。 只是…… 沈砚转头,看向隔壁那座气派的大门楼。 朱红大门,抱鼓石,门楣上还隐约可见精美的砖雕。 门牌号:95号。 沈砚眉梢一挑。 这地儿,不能是。。。。? “那院子住的什么人?”沈砚问了一嘴。 赵德柱压低了嗓门。 “那可是个大杂院,三教九流都有。里面有个轧钢厂的厨子,叫何大清,手艺还成,就是人有点浑。还有个给娄家办事的许家,也不是省油的灯。”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 何大清? 那就是傻柱他爹。 许家,那是许大茂他家。 好家伙。 这是直接住进《情满四合院》隔壁了? 怪不得眼熟。 这就是那个充满了算计、鸡毛蒜皮和人性大戏的“禽”满四合院? 沈砚摸了摸下巴。 有点意思。 以后日子不无聊了。 “大师傅?您嫌吵?”赵德柱见他不说话,心里有点打鼓。 “没事。” 沈砚推开自家院门。 院子不大,一进的小院。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一间。 院里铺着青砖,角落里还有口水井。也不知道水质怎么样。 虽然落满了灰,但格局规整,透着股书卷气。 比旁边那个大杂院强多了。 至少清净。 不用担心半夜被贾张氏的哭声吵醒,也不用防着未来棒梗来偷东西。 赵德柱叫来两个伙计,把屋里简单打扫了一遍,又铺上了新买的被褥。 “大师傅,您早点歇着。明儿一早,我让人给您送早点。” 赵德柱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世界终于清静了。 沈砚呈大字型躺在床上。 新棉花的味道,混着淡淡的霉味。 不算好闻,但踏实。 穿越第一天。 有吃,有住,有工作。 这开局,比他在现代为了涨粉天天熬夜强多了。 “咕噜……” 肚子又响了。 刚才那顿席面虽然油水足,但架不住今天消耗了太多精力,消化得太快。 沈砚坐起身。 从兜里掏出那块还没吃完的萨其马。 正准备往嘴里送。 突然。 墙头上探出一个小脑袋。 扎着两个羊角辫,小脸圆嘟嘟的,就是有点脏。 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萨其马。 准确地说,是盯着那块萨其马在月光下泛着的油光。 他又想起了自己那个同样是小吃货的外甥女。 沈砚动作一顿。 “想吃?” 他晃了晃手里的点心。 小脑袋点了点。 又猛地摇了摇。 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探了出来。 这次还伴随着一声清晰的吞咽声。 沈砚乐了。 这年头的小孩,都这么真实吗? 他走到墙根下。 墙不高,垫个脚就能看见隔壁。 隔壁就是那个95号院的后院。 “下来。” 沈砚招招手。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 看了看手里的半个窝头,又看了看沈砚手里的萨其马。 果断扒着墙头,费力地翻了过来。 扑通。 落地姿势不太优美,平沙落雁式。 但她没哭。 爬起来,拍拍屁股,跑到沈砚面前。 仰着头。 一脸渴望。 “叫什么?”沈砚问。 “团团。” 小女孩声音脆生生的。 “团团。” 这名字,听着就有福气。 不像这个年代那些招娣、盼娣之类的名字,透着股重男轻女的酸味。 “给。” 沈砚掰下一块萨其马递过去。 杨团团一把抓过,塞进嘴里。 两颊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 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好吃吗?” “好吃!” 杨团团用力点头。 “比傻柱做的还好次!” 因为嘴里还有残渣,说话有点漏风。 沈砚笑了。 傻柱? 那小子现在估计也就是个刚进厨房学徒的毛头小子。 跟他比? 降维打击。 “以后想吃,就来找我。” 沈砚摸了摸她的头。 头发有点枯黄,手感一般。 得养养。 杨团团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沈砚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不过现在,该回家睡觉了。” 杨团团乖巧地点头。 转身跑到墙根,熟练地踩着一块石头,翻了回去。 看来是惯犯。 沈砚看着空荡荡的墙头,摇摇头。 这四合院,果然卧虎藏龙。 连个小丫头片子都有这身手。 回到屋里。 沈砚关上门,拉灭了灯绳。 黑暗中。 那个半透明的界面再次浮现。 【百味食盒】 【等级:1级】 【匠心值:-3/100】 那红色的“-3”,格外刺眼。 跟寒碜人似的。 系统界面下方,还多了一行小字。 【警告:匠心值为负,复制功能已锁定。请在24小时内补齐,否则将随机扣除宿主一项技能。】 沈砚心里骂了一句。 奸商。 这系统比赵德柱还黑。 扣除技能? 他这身手艺可是吃饭的家伙。 要是被扣了做酥皮的手艺,明天去福源祥怎么交代? 露馅? 那就不是铁饭碗了,是铁窗泪。 这年头,骗吃骗喝可是要挨揍的。 沈砚叹了口气。 看来明天不能光顾着偷懒了。 得干活。 这匠心值怎么赚? 系统说明只有一句:制作完美品质食物。 今天做的荷花酥和萨其马,虽然赵德柱吹上了天,但在系统判定里,估计也就是个“精良”或者“优秀”。 离“完美”还差得远。 为什么? 食材。 福源祥那面粉,虽然换了新的,但也只是市面上的通货。 筋度不够,灰分太高。 那油,也不是顶级的板油。 那糖,更是杂质多。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要想做出完美品质,得有好东西。 沈砚翻了个身。 脑子里开始盘算要去哪弄好东西? 鬼市? 还是那些遗老遗少手里? 这四九城里,藏龙卧虎。 好东西肯定有。 就看有没有本事淘换出来了。 第6章 馋哭整条胡同 天刚蒙蒙亮。 笃笃笃。 院门被敲响。 沈砚翻身下床,披上外套。 拉开门栓。 二嘎子提着个食盒,站在门口。 咧嘴一笑,大师傅,早!掌柜的让我给您送早点。” “聚宝源的烧饼,天兴居的炒肝,还有刚出锅的焦圈,都热乎着呢。” 沈砚接过食盒。 挺沉。 “替我谢过掌柜的。” “得嘞!您慢用,那我就先回铺子候着了。 沈砚把食盒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揭开盖子。 一股浓郁肉香扑面而来。 这年头,能吃上这一口,那是地道的体面人。 他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炒肝。 芡汁透亮,肥肠软烂。 味道不错。 但也仅仅是不错。 沈砚放下勺子,脑海里的界面自动浮现。 【剩余时间:14小时23分】 【匠心值:-3/100】 这顿早饭,也就是个“良”的评级。 离“完美”差着十万八千里。 沈砚几口吃完早饭,不能再拖了。 再拖下去,这系统要是真扣了他做酥皮的手艺,那才是真的要命。 他整理了一下长衫,推门而出。 福源祥。 赵德柱今天红光满面。 一大早,铺子门口就来了不少人。 昨儿个沈砚露的那一手荷花酥和萨其马,名声像是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半个南城。 都知道,福源祥来了个高人。 做的点心,那是宫里才有的味儿。 沈砚从后门进了铺子。 刚一进后厨,李三就带着几个徒弟齐刷刷的问好。 “大师傅早!” 声音洪亮,腰弯得比平时都低,眼神里全是服气。 案板擦得锃亮,地面干干净净。 各种食材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沈砚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 他走到案板前,看了一眼赵德柱新买来的食材。 面粉是“雪花粉”,油是上好的花生油,糖也是细砂糖。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已经是顶配了。 但在沈砚看来,还不够。 远远不够。 面粉的筋度稍微差了点意思,磨得不够细。 花生油虽然纯,但火候稍大,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味。 糖的纯度也不够高。 用这些东西,做出来的点心,顶多是“精良”,撑死是个“优秀”。 想要“完美”,那是痴人说梦。 “大师傅,今儿咱们做什么?” 李三搓着手,一脸期待。 沈砚没说话。 他洗了手,抓起一把面粉。 “还是萨其马。” “可是……”李三愣了一下,“昨儿不是做过了吗?” “昨儿那是教你们。” 沈砚把面粉撒在案板上。 “今儿是做生意。” 至于系统的任务…… 沈砚心里有了计划。 铺子里的东西不行,那就得自己去找。 这一上午,沈砚手底下就没停过。 和面、擀皮、切条、炸制、熬糖、成型。 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一盘盘金黄酥软的萨其马被端出去。 前柜的伙计喊得嗓子都哑了。 “萨其马出锅嘞——!” 赵德柱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哄抢的人群。 这哪是卖点心。 这是抢钱啊! 到了晌午。 沈砚解下围裙,擦了擦手。 “下午我不来了。” 正在算账的赵德柱猛地抬头,手里的算盘珠子差点拨错。 “啊?大师傅,您这…… “累了。” 沈砚言简意赅。 “食材差点意思,做不顺手。” “我去转转,寻摸点好东西。” 赵德柱一听这话,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原来是嫌东西不好。 高人都这样。 讲究。 “得嘞!您去账房那支一百大洋,算店里的!” 赵德柱大手一挥,十分豪气 沈砚也没客气。 拿了钱,转身出了福源祥。 北平城的秋天,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 天高云淡。 鸽哨声在空中回荡。 沈砚没去那些大商号。 他直奔朝阳门外的“鬼市”。 这地方,三教九流汇聚,也是好东西最容易出现的地方。 虽然现在是白天,鬼市不开。 但那些常年混迹于此的“跑合”的,也就是中介,还在附近溜达。 沈砚找了个茶摊坐下。 要了碗大碗茶。 没喝。 就放在桌上。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三长两短。 这是他以前在潘家园听老一辈人说的流程 意思是“寻宝”。 没过一会。 一个穿着破棉袄,脖子缩在领子里的中年人凑了过来。 “这位爷,想寻摸点什么?” 那人压低了嗓门,一双眼睛用余光扫着四周。 沈砚没看他。 依旧敲着桌子。 “我要蜜。” “最好的蜜。” “不是铺子里卖的那种兑了糖稀的货色。” “我要山里的野蜜,或者是陈年的荆条蜜。” 那人上下打量了沈砚一番。 看这身长衫,虽然旧,但气质不凡。 “爷,您这可算是问对人了。” 那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前儿个,有个怀柔来的老猎户,带了一罐子东西,说是从悬崖上采下来的。” “那味儿,绝了。” “就是价钱……” 沈砚从袖口里摸出一块大洋。 拍在桌上。 “带路。” 七拐八绕。 在一个破败的小院里。 沈砚见到了那罐蜜。 粗陶罐子,封口是用黄泥封的。 一揭开。 一股霸道的甜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 那香味里,带着花草的芬芳,带着山野的清冽。 颜色呈深琥珀色,质地粘稠,拉丝不断。 沈砚用小指挑了一点,放进嘴里。 甜。 但不腻。 回味悠长,带着一丝淡淡的药香。 极品。 这绝对是百花蜜中的极品, “多少钱?” 沈砚盖上盖子。 “五块大洋。” 老猎户伸出一只满是老茧的手。 “成交。” 沈砚没有还价。 这种好东西,可遇不可求。 五块大洋,值。 有了这罐蜜,再加上他从系统空间里兑换的一小袋“特级面粉”(新手礼包里送的,只有一斤),足够做出一份“完美”品质的点心了。回到南锣鼓巷。 天已经擦黑了。 点上煤油灯。 沈砚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炉子。 这是他今天顺手买的。 又拿出一口小铜锅。 把那罐极品野蜜倒了一半进去。 加水。 熬糖。 这次,他要做的是“蜜三刀”。 这是一道最考验糖浆火候的点心。 也是最能体现蜂蜜品质的点心。 补浆、挂浆。 每一道工序都不能马虎。 随着温度的升高。 那股野蜜的霸道香气,在高温的激发下,彻底爆发了。 如果说之前的荷花酥是清香。 那这蜜三刀,就是浓香,香得让人迷糊。 这股香味,顺着窗户缝,顺着门缝,飘了出去。 越过院墙。 直接钻进了隔壁95号院每一个人的鼻孔里。95号院。 中院。 何家。 何大清正坐在桌前喝着小酒,就着几颗花生米。 傻柱(何雨柱)这会儿还是个半大孩子,正蹲在地上啃窝头。 突然。 何大清鼻子动了动。 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这味儿……” 他猛地站起身。 冲到门口,用力吸了一大口气。 香。 太香了。 这是一种他从未闻过的香味。 像是百花盛开,又像是蜜糖流淌。 “这……这是蜜三刀?” “不对!普通的蜜三刀哪有这味儿?” “这是用了什么蜜?” 傻柱也扔了窝头,跑到门口,口水哗哗地流。 “爹,这也太香了!谁家做饭呢?” 何大清没理儿子。 他顺着香味的方向看去。 视线落在了后院那堵墙上。 是隔壁! 那个新搬来的! 不仅仅是何家。 整个四合院都炸了锅。 前院的阎埠贵,正算计着怎么省点灯油,闻到这味儿,眼镜差点掉下来。 后院的许大茂一家,也都跑了出来。 所有人都聚集在后院的墙根下。 那香味,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挠得人心痒难耐。 “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好吃的啊?” “这大晚上的,是存心不让人睡觉吗?” “这味儿,御膳房也就这样了吧?” 议论声此起彼伏。 第7章 何大清馋到扒墙头 沈砚的小院里,炉火正旺,最后一遍浆挂完,他抄起筷子就夹了一块,金黄透亮的蜜三刀裹着层晶晶亮的糖浆,碎芝麻撒得匀匀的,光看着就把人的馋虫勾得直挠心。 【叮!】 【检测到制作完成!】 【物品:极品蜜三刀】 【品质:完美】 【获得匠心值:5点】 【当前匠心值:2/100】 危机解除。 沈砚长舒一口气,妥了,手艺保住了!他把这块完美级蜜三刀送进嘴里,浆汁够足却半点不粘嘴,香甜绵软的口感裹着芝麻香,越品越够味,绝了! 果然是完美品质,这口感直接拉满! 就在这时,沈砚忽然觉得头顶发毛,跟被什么东西死盯着似的。他猛地抬头,好家伙,正撞进一双扒在墙头上、直勾勾黏在他手上的眼睛。 四目相对,院子里静悄悄的。沈砚嘴角还沾着点糖浆没擦干净,墙头上何大清的喉结就狠狠滚了一下,那动静大得,连墙根底下的蛐蛐都得吓一跳。 何大清那张老脸“唰”地涨的通红,鼻子里钻进来的甜香也太霸道了,顺着嗓子眼就往胃里冲,把馋虫全给勾出来了。他扒着墙头挤出满脸褶子笑,“那个……小兄弟?你这手艺也太顶了!我是隔壁轧钢厂食堂的大厨何大清,咱也算半个同行不? 同行?沈砚压根没接话茬,随手拿起另一块蜜三刀凑到月光下。糖浆跟琥珀似的,中间的蜂窝孔又细又匀,全吸满了浆汁,这实打实的硬功夫,懂行的一眼就懂。 “咕咚。” 何大清喉咙里又是一声响,他可是内行人,一眼就看出了门道——这蜜三刀绝对是祖师爷赏饭吃的手艺!市面上的不是干硬硌牙,就是粘嘴糊腮,糖浆还浑得发黑,哪像沈砚手里这块,亮得晃眼。 更要命的是那味儿,不是白糖的直接甜,也不是麦芽糖的腻得慌,反倒带着股钻鼻子的鲜灵劲儿 “小兄弟,能不能……”他厚着脸皮往前探了探身,刚想开口讨一口解解馋,“院门口“吱呀”一声,把他后半截话堵了回去。” 一个小脑袋先探了进来,乌溜溜的眼睛扫了一圈,紧接着又是个稍大点的脑袋,最后跟着一对中年夫妇。不是别人,正是昨晚翻墙偷尝点心的小丫头杨团团,身后跟着她爹妈和哥哥,妥妥的“全家组团道谢”既视感。 “大哥哥!杨团团一眼瞅准了沈砚手里的蜜三刀,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嗖”地一下冲到跟前,仰着小脸,嘴巴微张,哈喇子都快淌到下巴了,吸溜了下鼻子直嚷嚷:“真香!比昨天的还香!” 沈砚被她这副实打实的馋猫样逗笑,把蜜三刀递过去:“尝尝?” 杨团团刚要伸手去接,就被身后一只粗糙的大手拽住了。“团团!没规矩!”说话的是个穿打补丁蓝布工装的中年汉子,一脸憨厚相,正是杨团团的亲爹杨树森。 他看着沈砚,脸上有点局促,双手在裤腿上搓来搓去,那个……大师傅,实在对不住。昨儿个团团吃了您的点心,回来就没停过念叨,今儿闻着味儿就往这跑,我拦都拦不住。”说着,他赶紧推了推身边的女人,示意她说话。 李芳兰是个利索人,旧衣裳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透着股精明劲儿。她挎着个盖着蓝布的篮子,上前一步笑着说:“大师傅,俺们是来道谢的。家里没啥好东西,这是刚蒸的二合面馒头,掺了点白面,软和;还有这咸菜,是我自己腌的,您别嫌弃。” 这年头,白面相当金贵了,普通人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这几个馒头看着不起眼,却可能是杨家能拿得出手的最大诚意,分量很足。 沈砚没推辞,接过篮子放在桌子上,杨家有心还人情,他也坦然接下,邻里之间本就该有来有往。 他端起刚出锅的那盘蜜三刀:“客气了,正好刚做了点小食。团团,想吃不?” 杨团团拼命点头,脑袋都快摇成拨浪鼓了,眼睛直勾勾盯着盘子不放。杨树森刚想伸手拦,就被李芳兰一把拽住,还递了个眼神——这男人实诚是实诚,就是缺根筋,人家大师傅这么给面子,再推辞可就矫情了! 沈砚把盘子递到团团面前:拿去分分,就这一盘,多了可没有,都尝个鲜。 “谢谢大哥哥!”杨团团欢呼一声,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咔嚓”一声脆响,外皮酥得掉渣,糖浆滋一下冒出来,软乎乎的芯子裹着蜜香,满嘴都是甜味儿。她瞬间瞪大眼珠,双手捧着脸颊,含糊不清地喊:“好次!太好次了! 她又抓起一块塞进旁边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嘴里,那是她哥杨文学。这小子虎头虎脑,有股子机灵劲。一口咬下去—甜、香、酥、软四种滋味裹在一起,简直是神仙味道!他都舍不得咽下去。 “爹,娘,你们也吃!”团团又给父母各塞了一块。杨树森捏着那块金黄的蜜三刀,手都在抖——这得费多少油和糖啊!他小心翼翼咬了一小口,老实巴交的汉子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吃过这么顶的东西。 一家四口站在院子里,吃得头都抬不起来,只剩满足的咀嚼声和小声的赞叹。而墙头上的何大清,还孤零零地挂着,冷风吹得他心里哇凉哇凉的,显得格外凄凉。 看着杨家四口吃得满嘴流油,听着那一声声“好吃”,何大清觉得自己像个大冤种。他可是轧钢厂的大厨,这一片谁不晓得他何大清的手艺?平日里都是别人围着他馋,今儿倒好,被人馋得跟孙子似的,点心就在眼皮子底下,却一口都碰不着! “那个……杨家老哥?”何大清忍不住喊了一嗓子。杨树森吓了一跳,差点噎着,抬头一看乐了:“哟,何师傅?您这是……在墙头上练功呢?” 何大清老脸一红,心里暗骂:练个屁的功!嘴上却打圆场:“那啥,我看你们吃得挺香……这味儿,真有那么绝?”他这纯属明知故问,就想找个台阶下,盼着杨树森能懂事点,递一块上来,哪怕只是客气一下也行啊! 杨树森刚要开口,杨团团抢着开了口:“何大爷,您别问了,问了您也做不出来。” 噗——何大清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老脸挂不住了,瞬间急了,扒着墙头指着那盘点心嚷嚷:“嘿!你个小丫头片子,怎么说话呢?不就是蜜三刀吗?谁不会做!我做的也是一绝,当年在丰泽园的时候……” “可您的不香啊。”杨团团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无邪,直接打断他,“您的就只有甜味儿,大哥哥的有花香味,而且您的还粘牙,吃着费劲,大哥哥的一点都不粘! 第8章 完美蜜三刀的魅力 粘牙。这两个字跟两把尖刀似的,直愣愣往心窝子上戳。 他想反驳,想拍着胸脯说“你个小丫头懂个屁”,可那股子钻鼻子的甜香就在鼻子底下晃悠,勾得他嗓子眼直冒烟。 沈砚没说话,只是挑了一块品相最正的蜜三刀,没往自己嘴里送,而是往前走了两步。 他一抬手,把那块金黄透亮的点心递到了墙头边上。 “何师傅,尝尝?”这一手那是相当漂亮。既给了台阶,又堵了嘴。 何大清愣了一下,看着那块近在咫尺的蜜三刀。 糖浆挂得匀实,亮得能照人影,上面撒的芝麻粒粒饱满,最绝的是侧面那切口,蜂窝眼儿细密得跟拿针扎出来似的。 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 光这卖相,就比他刚才在家里琢磨的那锅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何大清咳嗽一声,把手在衣角上蹭了蹭,这才伸过去捏住那块蜜三刀。 指尖刚碰上,心里就是一跳。 不粘手。 这么浓的浆,居然不粘手?他没犹豫,直接把点心送进嘴里。 牙齿刚碰到外皮,那层挂浆“咔”地一声就酥裂了。 紧接着,一股子浓郁到化不开的蜜香,轰的一下在嘴里炸开了。 酥。 那是真酥,不是干硬的脆,而是那种稍微一抿就能化在舌尖上的酥松。 绵。 内里的芯子软糯得像云彩,吸饱了浆汁,每一口咬下去都能爆出甜津津的蜜汁。 最要命的是,真的不粘牙! 他在丰泽园掌勺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点心没吃过? 可这块蜜三刀,愣是让他嚼出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这甜味里头,藏着一股子野性。 不是白糖那种直来直去的甜,也不是饴糖那种厚重的甜,而是一种带着花草清香、回味里透着股清冽的劲儿。。 野蜜!上好的野蜜! 而且这火候把控得简直神了,多一秒这就得发苦,少一秒这浆就挂不住。 这哪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能有的手艺? 就是那帮子御膳房出来的老师傅,也不过如此吧? “怎么样,何师傅?” 沈砚站在墙根底下,也没抬头,正收拾着桌上的盘子。 何大清扒着墙头的手指紧了紧,承认这小子比自己强? 那这老脸往哪搁? 可要说不好吃…… 嘴里那股子余香还没散呢,良心上也过不去啊。 “咳……还成。” 何大清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也就是火候掌握得还凑合,这蜜用的不错,算是讨了巧。” 死鸭子嘴硬。 沈砚也没拆穿他,只是笑了笑。 “您是行家,以后多指教。” 这话说的客气,听在何大清耳朵里却怎么都不是滋味。他看着沈砚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心里头猛地一动。 自家那个傻柱子,要是能学到这一手…… 何雨柱那小子,现在也就是个切墩的水平,虽然跟着自己在食堂混,可也就是学点大锅菜的皮毛。 真正精细的功夫,自己虽然也会,但跟眼前这手艺比起来,那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要是能让傻柱跟这小子学学…… 何大清心里那个痒啊,跟猫抓似的。 他回头往自家院里看了一眼。 傻柱正蹲在门口,手里捏着半个窝头,脖子伸得老长,正往这边瞅呢。 那一脸馋样,哈喇子都快流到衣领子上了。 这没出息的玩意儿! 何大清心里暗骂一声,可转念一想,这不正是个机会吗? 可这话怎么开口? 刚跟人家认识,还是隔着墙头蹭吃的交情,上来就说“把你那绝活教教我儿子”? 这也太不要脸了。 他何大清虽然人有点混不吝,但这点脸面还是要的。 再说了,同行是冤家,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种看家本领,谁肯轻易外传? 何大清在墙头上扭捏了半天,那个……小沈啊。” 他换了个称呼,想套个近乎,“你这一手蜜三刀,是在哪学的?”看着不像咱们四九城的路数啊。” 沈砚把最后一块蜜三刀装进盘子里,头也不抬。 “瞎琢磨的,家里传下来的老方子。 一句话就把路堵死了。家传的。这就意味着概不外传。 何大清心里叹了口气,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得,看来这事儿急不得。 这小子刚搬来,以后日子长着呢,慢慢盘道呗。 反正就在隔壁,还能跑了不成? 想到这,何大清也不纠结了,他又狠吸了一口空气里的香气,这才从墙头上缩回了脑袋。 “成,那你忙着,改天咱爷俩喝两盅。” 说完,人影一晃,消失在了墙那头。 隔壁院里很快传来了何大清骂儿子的动静。 “看什么看!吃你的窝头!没出息的东西,闻个味儿都能饱是吧?” 紧接着是傻柱不服气的嘟囔声。 “那本来就香嘛……爹你刚才不也馋得扒墙头吗……” “嘿!你个兔崽子还敢顶嘴!老子那是去视察敌情!懂个屁!” 沈砚听着隔壁的动静,嘴角挑了挑。 这对父子,倒是有点意思。 院子里,杨家四口这会儿也吃完了。 杨团团把最后一点碎芝麻舔进嘴里,咂吧着嘴,一脸没吃够的样,小脸上全是满足。 “大哥哥,太好吃了!” 杨树森搓着手,看着桌上那个空荡荡的盘子,脸涨得通红。 刚才实在没忍住,一家四口把人家一盘子点心给造光了。 这可是精细东西啊,油糖都金贵着呢。 “大师傅,这……这实在是对不住,给您添麻烦了。” 杨树森说着就要去掏兜,想给点钱意思一下,可摸了半天,兜里比脸还干净。 李芳兰倒是比男人大方些,看自家男人那难为情的样,赶紧上前一步,把那个装馒头的篮子又往沈砚面前推了推。 大师傅,您别嫌弃,这馒头虽然不值钱,但也是咱们的一点心意。以后您这院里要是缺个针头线脑的,或者有个缝缝补补的活计,尽管招呼一声,我手脚还算麻利。 这话说的实在。 这年头,邻里之间讲究的就是个互相帮衬。 沈砚也没客气,伸手接过了篮子。 “嫂子客气了,以后少不得麻烦你们。” 他这一接,杨家两口子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人家大师傅没嫌弃咱们穷,也没摆架子,这是个好相处的。 “那成,那俺们就不打扰您歇着了。” 杨树森拉起还扒着桌子腿的杨团团,又冲着沈砚鞠了一躬,这才带着一家老小往外走。 杨团团一步三回头,那小眼神直勾勾地往厨房里飘,那模样,准是惦记着锅里还有没有剩下的。 直到院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小院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砚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大月亮,吐了口气。 这一晚上,折腾得够呛。 不过,效果不错。 他转身端起那个空盘子,刚准备进屋,脑子里“叮”的一声。 【叮!】 【检测到宿主成功折服资深大厨何大清,完成隐藏任务:初露锋芒!】 【任务评价:以绝对的味觉优势碾压同行,令对方心服口服。】 【获得奖励:失传古方碎片(其一)】 【获得奖励:特殊食材——玫瑰露(一罐)】 【获得奖励:匠心值+30】 第9章 懂事的杨家兄妹 【奖励已发放至系统空间。】 沈砚没急着看那【失传古方碎片】,目光全在那罐【特殊食材——玫瑰露】上面。 手掌微微一沉,一只古朴的陶瓷罐子便落入掌心。封泥一拍,那股子香气跟长了钩子似的,直往天灵盖里钻。 没有半点香精的燥气,全是拿糖蜜喂饱了的醇劲儿。深沉、浓烈。 沈砚挑了一点放进嘴里。 甜味儿先冲上来,紧接着是花瓣的微涩,最后满嘴都是回甘,半天散不去。 好东西。 搁后世,这东西有钱都没地儿买,真正的有价无市。 沈砚将罐子重新封好,反手收回空间。离中秋没几天了,前门大街上的福源祥正被稻香村压得喘抬不起头,这罐玫瑰露,就是送上门的翻盘利器。 次日一早,福源祥后厨。 案板上白面飞扬,空气里混杂着烘烤的焦味。掌柜赵德柱背着手在后厨转磨盘,布鞋底子磨得噌噌响,脑门上油汗密布。 “我说诸位爷,这都火烧眉毛了!对面稻香村的‘翻毛月饼’都卖疯了,咱们要是再拿不出硬货,今年中秋大家伙儿都得喝西北风!” 几个老师傅低头揉面,大气都不敢出。手艺这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逼是逼不出来的。稻香村那是南味北传,底蕴深厚,福源祥主打京式饽饽,想在月饼战场上虎口夺食,难。 沈砚系紧围裙,没吭声,径直走到角落的案板前。他借着衣襟遮挡,手腕一翻,那只陶瓷罐子便稳稳落在案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掌柜,给我弄点上好的猪板油,再去筛三斤绵白糖。” 赵德柱脚步一顿,狐疑地打量着沈砚:“小沈,你这是要……” “做馅。”沈砚言简意赅,手底下动作不停,抄起擀面杖开始碾熟面粉。 盖子一揭。 那股封印许久的玫瑰香,瞬间充满整个后厨。 原本还在闷头干活的几个老师傅,齐刷刷地抬起头,鼻子猛吸两下。这味儿太冲,像是直接把人按在了盛开的玫瑰花堆里。 “这……啥味儿?”赵德柱瞪大了眼,三步并作两步窜到沈砚跟前,伸长脖子往罐子里瞅。 酱紫色的玫瑰花酱,晶莹剔透,花瓣肥厚,透着油润的光。 沈砚没解释,将猪板油去膜剁碎,掺入绵白糖,再把那一罐子玫瑰露倒进去一半。抓、揉、按、压。白色的猪油、雪般的糖、紫红的酱,在他指缝间迅速咬合,化作一团艳丽惊心的紫红馅料。 香气愈发浓郁。 “这就是咱们今年的招牌。”沈砚把拌好的馅料往盆里一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翻毛玫瑰酥。” 整个上午,福源祥的后厨就没消停过。 当第一炉“翻毛玫瑰酥”出炉时,那股香气顺着烟囱飘到了前门大街上,勾得路人纷纷驻足。酥皮层层叠叠,相当漂亮。 赵德柱颤抖着手捧起一块,顾不得烫,一口咬下。 “咔嚓。” 酥皮碎裂,滚烫的玫瑰馅料流淌而出。 “绝了……真绝了!”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着沈砚,那眼神仿佛看着一尊活财神。 “快!摆柜!挂牌子!就写‘京城第一酥’!我看对面稻香村拿什么跟我斗!” 这一天,福源祥的门槛差点被挤破。 沈砚下班时,两条胳膊已经酸得不像自己的。赵德柱硬塞给他两包刚出炉的玫瑰酥,外加一个厚厚的红封,笑得见牙不见眼,还要亲自送他出门。 回到四合院,天色已擦黑。 沈砚刚把炉子生起来,准备烧点水烫脚,院门就被敲响了。 “沈大哥,是我,文学。” 门一开,杨文学领着杨团团站在门口。这小子机灵,手里提着两桶水,袖子挽得老高,提得稳稳当当。身后的杨团团怀里抱着个比她脸还大的空盆,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期待。 “这么晚了,有事?”沈砚侧身让开。 杨文学把水桶往厨房门口一放,擦了把汗,嘿嘿一笑:“我看您今儿回来得晚,身上全是面粉味,肯定累坏了。昨儿个吃了您的点心,想着帮您干点活,打扫打扫。” 杨团团用力点头,把怀里的盆往前一递,奶声奶气地补充:“还能洗芝麻!大哥哥,我会洗芝麻!” 这俩孩子,是闻着味儿来的,也是想用劳动换口吃的。这年头谁家都不富裕,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杨家两口子负担重,这兄妹俩倒是懂事,知道干活换口吃的,不是伸手就要的白眼狼。 沈砚看了一眼那个空盆,又看了看杨文学那双满是冻疮却洗得干干净净的手。 “行,正好有点活。”沈砚指了指桌上带回来的一袋子面粉和那剩下的半罐玫瑰露,“把手洗干净,过来帮忙。” 杨文学眼睛一亮,答应一声,拉着团团就往水缸边跑。 “慢点,别摔了。”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这间小屋子里全是忙活的热乎气儿。 杨文学虽然年纪不大,但干活是一把好手。和面、揉面,那架势有模有样,显然在家没少干。杨团团搬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专门负责看火,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时不时吸溜一下口水。 沈砚也没藏私,教杨文学怎么叠酥皮,怎么包馅不露底。 “这叫小包酥,讲究个手劲巧。”沈砚手指翻动,一个精致的剂子就在掌心成型,“学会了这个,以后饿不着。” 杨文学听得很是认真,手上笨拙地模仿着沈砚的动作,那股子专注劲儿很难得。 最后一锅出炉。沈砚夹起两块,分别放在兄妹俩的手里。 “尝尝,自个儿劳动的成果。” 杨团团早就忍不住了,嗷呜一口咬下去。滚烫的玫瑰馅烫得她直吸凉气,可就是舍不得吐出来。酥皮沾在嘴边,甜香溢满口腔,小丫头眼睛眯成了月牙,含糊不清地喊着:“好次!大哥哥,这个比蜜三刀还好次!” 杨文学捧着那块点心,没舍得马上吃。他看着手里层层叠叠的酥皮,又看了看正在收拾案板的沈砚,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不仅仅是一块点心。这是手艺,是乱世里能填饱肚子的本事。 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 “沈大哥……”杨文学咽下点心,刚想说什么。 沈砚摆摆手,打断了他,指了指桌上装好的几块点心:“这快带回去给你们爹妈尝尝,这快明儿个拿到学校去,别舍不得吃。” 看着这孩子,沈砚心里盘算开了。这小子机灵,性格也不错,昨儿才吃了东西,今儿就知道来干活报恩。要是收个小学徒,以后揉面打杂有人干,自己能省不少力气,而且没事还能去95院子看看热闹,岂不美哉? 说完,他转过身,拿起一块抹布擦拭着灶台上的面粉灰。 昏黄的灯光下,杨文学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咬了一口的玫瑰酥,杨团团正伸出舌头舔着嘴角的碎屑,沈砚高大的背影在墙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满屋子都是玫瑰甜香,混着灶膛里未尽的柴火味儿。 第10章 沈师傅,请受徒儿一拜 天刚蒙蒙亮,窗户纸上还透着清晨的寒意。 95号院中院杨家那屋,早早就有了动静。杨文学轻手轻脚地把昨晚带回来的油纸包搁在掉漆的八仙桌上。那油纸包里透出的甜香,顺着缝隙往外钻,愣是把还在被窝里打呼噜的杨树森给勾醒了。 杨树森披着满是补丁的棉袄,趿拉着布鞋凑到桌前,鼻子抽动了两下,昨夜拉车的乏累仿佛都被这股子香气驱散了。 “这啥味儿?比前门大街那饽饽铺还香。” 杨文学挺直了腰杆,两手小心托着把油纸包一层层揭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玫瑰酥露了出来,酥皮层层叠叠,薄得像纸,中间透着玫瑰馅儿的艳红,看着就让人直咽唾沫。 “爹,娘,这是沈大哥给的。”杨文学把点心往杨树森面前推了推,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昨儿个我去给沈大哥帮忙,他教我做的。” 杨树森一愣,那双拉了一辈子洋车、满是老茧的大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这才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没舍得一口吞,只用门牙咬了个边儿。 “咔嚓。” 一咬直掉渣,脆响声在这静悄悄的屋里听得真真的。那股子混着猪油醇香和玫瑰花甜的滋味,满嘴都是,顺着喉咙眼儿直钻心底。杨树森这辈子也没吃过这么精细的玩意儿,哪怕是当年拉着阔少爷去大酒楼,也没闻见过这般好味。 “他教你做的?”杨树森咽下嘴里的甜味,眼珠子瞪得溜圆,声调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这手艺,他真教你了?” 这年头,手艺就是饭碗,是命根子。谁家有点绝活不是藏着掖着,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沈砚这手艺,一看就是能传家的真本事,居然就这么轻飘飘地教给了自家这傻小子? 杨文学用力点头,一脸的得意:“沈大哥说了,这叫小包酥。他还教我怎么和面,怎么叠酥皮。爹,沈大哥说我学得快,以后饿不着。” “小包酥…”杨树森手一抖,差点把剩下的半块点心掉地上。他虽是个粗人,但在四九城跑了半辈子腿,多少知道点行里的门道。会这手艺的,那都是大丰楼、稻香村里拿高薪的大师傅! 他猛地转头看向正在纳鞋底的孩儿他娘,两口子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震惊,跟着就是又惊又喜,心里还有点发虚 李芳兰手里的针都停了,颤声道:“当家的,这恩情太大了。这是给了孩子一个金饭碗,一条活路啊,这是天大的好事,得赶紧上门拜师,争取把名头定下来。” “快!把你那身过年的衣裳找出来!”杨树森把剩下的点心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下,转身就开始翻箱倒柜,“还有咱家那只正下蛋的老母鸡,逮住!今儿个必须去给沈爷磕头!这头要是不磕,咱老杨家要遭雷劈!” 杨文学也不含糊,利索地去院子里抓鸡。顿时一阵鸡飞狗跳,尘土飞扬。 杨团团揉着惺忪的睡眼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昨晚没舍得吃完的半块酥皮,茫然地看着这一幕:“哥,鸡怎么了?咱不过年就杀鸡啊?” “咱去拜师!”杨文学回头喊了一嗓子,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没过多久,沈砚家的房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 声音不大,透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敬畏。 沈砚刚把炉火生起来,屋里还带着点呛人的烟味。他拉开门,就见杨家一家子整整齐齐地站在门口。 杨树森手里提着个还在扑腾翅膀的老母鸡,脸上的褶子里全是激动的红晕。他把手里的老母鸡往地上一扔,那满是老茧的大手按住杨文学的后脑勺,猛地往下一压。 “跪下!给沈师傅磕头!” 杨文学膝盖一软,结结实实地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脑门磕得砰砰作响。 “使劲!没吃饭啊!”杨树森在旁边吼道,生怕这响头不够诚心。 沈砚侧身避开这大礼,这年头,平白无故教了人家安身立命的手艺,受这一拜倒也担得起,但他不习惯搞得这么苦大仇深。 “进屋说。” 沈砚把人让进屋,杨树森没敢坐那唯一的椅子,半个屁股沾着炕沿,两只手搓着膝盖,那双粗糙的手微微发颤。 “沈师傅,我杨树森是个粗人,不懂啥大道理。但您肯教文学这手艺,那是天大的恩情。这孩子笨是笨了点,但肯吃苦。您要是看得上,就让他给您当个学徒,端茶倒水,伺候您起居。只要能学个一招半式,将来饿不死,咱全家给您立长生牌位。” 沈砚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半大小子,腰杆挺得笔直,虽然冻得后颈发紫,但眼神里透着股倔劲儿。这孩子心里通透,知道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是个好苗子。 沈砚也没端着,拎起茶壶倒了杯白开水递过去,语调平稳,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杨大哥言重了。文学这孩子机灵,手上有准头,是个做点心的料。我一个人住,有些杂活懒得动手,他既然愿意学,我就顺手教两招。” 说完,他看向杨文学:“起来吧。” 杨文学没动,先抬头看了看他爹。 “师傅让起,你就起!傻愣着干啥!”杨树森赶紧虚踢了儿子一脚。 杨文学这才爬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规规矩矩喊了一声:“师傅。” “我不兴那些繁文缛节,也不用签卖身契。”沈砚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文学,先去上学吧。放了学直接去前门大街福源祥找我。以后每天都去,晚饭在我这儿吃。” 杨文学眼睛一亮,重重点头:“哎!师父!” 这一声“师父”,叫得比刚才那是响亮多了。 杨树森大喜过望,这不仅学了手艺,还管一顿饭!这年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能省一顿是一顿,这沈师傅简直是活菩萨。 他赶紧把地上那只老母鸡拎起来,往灶台上一放,生怕沈砚反悔似的:“沈师傅,家里也没啥好东西,这鸡是团团她妈养了三年的,正下蛋呢,给您补补身子。” 团团盯着那只鸡,吸溜了一下口水,显然是有点舍不得,但看了看沈砚桌上那还没收起来的玫瑰露罐子,立刻把头扭到一边。 鸡哪有点心好吃! 沈砚也没推辞。这时候拒绝反而显得生分,收了东西,这师徒名分才算坐实。 看着杨文学背着书包欢天喜地跑出去的背影,沈砚嘴角微微勾起,这日子,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11章 这年头练手一斤返三斤? 【叮】 【检测到宿主成功收徒。】 【系统升级,传承模块激活。】 【当前回馈倍率:三倍。】 【储物格升级为恒温保鲜仓】 看着面板上跳出的几行字,沈砚心里那笔账算得飞快。 眼下这光景,粮食就是命。往后那三年,有钱都没地儿买去。 本来收这杨文学,不过是看他可怜,顺手找个打杂的。没成想,这小子竟成了个聚宝盆。 练手一斤面,返还三斤。 练手一斤油,返还三斤。 只要这小子肯练,他沈砚的仓库就能堆满。这买卖,何止是做得,简直是一本万利。 沈砚摩挲着下巴,目光透过后厨那扇满是油烟的窗户,望向前门大街的方向。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师傅心狠了,这手艺,非得让这小子往死里练不可。 前门大街上,寒风卷着枯叶,刮得路人缩头缩脑。 杨文学背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书包,一路小跑到了福源祥门口。他停下来,喘了几口粗气,又拽了拽衣角,这才迈步往里进。 刚到门口,一条白毛巾就横了过来。 二嘎子倚着门框,手里那条白毛巾甩得啪啪响,眼皮子耷拉着,懒洋洋地拦了一道:“哎哎,小花子,看清楚招牌。福源祥不是善堂,后厨泔水还没出呢,去后巷等着,别这就往里钻。” 杨文学脚步一顿,没恼,也没退。他抬起头,迎着二嘎子那嫌弃的目光:“我不讨饭,我找沈师傅。” 沈师傅?”二嘎子乐了,这几天找沈砚的人多了去了,偷师的、挖墙脚的,还没见过这么点大的孩子来找,“沈师傅忙着呢,没空搭理你。赶紧走,不然我拿扫帚了。” “我是他徒弟。” 这一嗓子,不光把二嘎子镇住了,连柜台后头正拨算盘的赵德柱都停了手,探出半个身子往这边瞧。 “沈爷收徒弟了?”二嘎子心里犯嘀咕。这几天想拜师的人快把门槛踏破了,沈爷一个没瞧上,怎么就收了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子? 可看这孩子一脸笃定,也不像是个撒谎的主儿。 “你是沈爷的徒弟?”“昨儿个收的?”二嘎子试探着问了一句。 杨文学点了点头。 二嘎子那张脸变得比翻书还快,腰杆子顺势就弯了下去,脸上堆出朵花来:“哎哟,原来是小师父!您瞧我这眼力见儿,真是该打。快请进,沈爷在后厨备料呢!” 前一秒还是“小花子”,后一秒就成了“小师父”。 杨文学虽小,却也把这点人情冷暖看在眼里。他没搭理二嘎子,紧了紧书包带子,径直往后厨走去。 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子混着面香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把把身上的寒气都冲散了。 后厨里蒸汽腾腾。 沈砚站在案台前,手里拿着个擀面杖,正不紧不慢地推着面皮。 “师父!” 杨文学喊了一声。 沈砚手里的动作没停,只微微侧了下头,下巴往旁边一努:“书包放下,洗手,把那袋子花生仁剥了。” 没寒暄,没客套,直接就是干活。 杨文学却觉得心里头踏实,答应一声,把书包往角落一放,挽起袖子在水盆里把手搓得通红,坐到小板凳上就开始剥花生。 赵德柱背着手溜达进来,一双精明的小眼睛在杨文学身上转了两圈,笑眯眯地凑过去,从袖口里摸出两个银角子,塞进杨文学衣兜里:“头回见面,拿着买糖吃。” 杨文学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往外掏。 “掌柜的给,就拿着。”沈砚淡淡开口,手里的面皮推得透亮,“那是你的见面礼。” 杨文学这才停了手,冲着赵德柱鞠了一躬:“谢谢掌柜的。” 旁边刷锅的李三,手里的丝瓜瓤子把铁锅蹭得滋啦作响,那动静,听着就带刺。他进福源祥三年了,到现在也就是个打杂的,这毛孩子一来就是入室弟子,还有赏钱拿? 沈砚头也没回,抓起一把面粉往案板上一撒:“李三,劲儿使匀点,锅底要是薄了一层,这月工钱可不够赔。” 李三后背一紧,那股子怨气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只敢低头跟锅底较劲。 等杨文学剥完花生,沈砚把从家带来的的一大盆面粉端上桌,旁边还放了一罐子猪油。 “练和面。光洁如玉,不沾手,不沾盆。” 杨文学看着那一大盆白面,喉咙动了一下。这年头,白面比肉还金贵,这么霍霍,他看着心疼。 “师傅,这……这也太多了。” “多?”沈砚把那罐猪油往他面前一推,“要想手艺学得精,就得拿东西喂。别废话,上手。” 杨文学不敢再多嘴,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面盆里。 加水,搅拌,揉搓。 沈砚站在一旁,手里端着大茶缸子,看似吹着浮沫,实则注意力全在虚空中的面板上。 杨文学手劲不小,加上昨晚沈砚教过窍门,这会儿揉起来有模有样。面粉在他手里翻滚,逐渐成团,猪油揉进去,泛起那股子油润的光泽。 半个钟头后。 杨文学额头上满是细汗,那团面被他揉得筋道光滑。 【叮】 【徒弟杨文学完成一次“油酥面”制作练习。】 【消耗:白面2斤,猪油3两。】 【判定:合格。】 【触发3倍暴击回馈。】 【获得:特级雪花粉6斤,精炼纯猪油9两。已存入保鲜仓。】 沈砚握着茶缸的手指猛地一紧。 成了。 意识沉入那个新开启的保鲜仓。只见原本空荡荡的空间里,整齐码放着一袋印着特级字样的白面,旁边还有个封得严严实实的油坛子。 那面粉的成色,比市面上的白净多了。 沈砚摩挲着茶缸边缘,心头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师傅,好了。”杨文学把面团捧起来,献宝似的递过来。 沈砚伸出手指在面团上按了一下,回弹迅速。 “还行。”沈砚评价道,“但这面揉得还不够透。先放一边醒着。” “刚才那是死面,现在教你烫面。把那袋子面粉拿过来。”沈砚指了指墙角那半袋子洋面粉。 杨文学一愣:“师傅,今儿还练啊?这都……都用了好几斤了。” “心疼了?” 杨文学点头。 “手艺比面粉金贵。”沈砚打断了他,目光扫过那空荡荡的案板,“只要你能学会,这面粉管够。” 他走到杨文学身后,抓着那孩子的手腕,猛地按进面粉堆里。 “继续。” 杨文学咬着牙,手掌再次发力。 白色的粉尘在昏黄的灯光下飞舞。 沈砚倚在灶台边,茶缸里的热气熏得他眉眼有些模糊。视线中,随着杨文学每一次笨拙却用力的揉搓,系统面板上的数字正在疯狂跳动。 【触发回馈:雪花粉+6斤】 【触发回馈:雪花粉+6斤】 …… 那不断上涨的数字,看着就喜人。 第12章 一屉银丝卷,满室贡品香 杨文学这一练,就是一下午。 那半袋子面粉,在他手里翻来覆去,最后全变成了醒在盆里的面团。给孩子累得胳膊都在打颤,汗珠子顺着下巴尖往下滴,把案板边沿洇湿了一小片。 可他那双眼睛却越练越亮。 一下午的功夫,他觉着手底下那团面不再跟他较劲,变得听话多了,那股子生涩劲儿也跟着退得干干净净 脑海中叮一声,面板跳动 【徒弟杨文学完成“烫面”练习,判定:合格。】 【触发3倍暴击回馈:特级雪花粉15斤,已存入保鲜仓。】 沈砚扫了一眼面板,心里盘算着,光这一下午,就攒了二十多斤特级粉。这徒弟收的,真值。 “师傅,这面……咋弄?”杨文学看着那满盆练手的面团,有些局促。这年头,粮食就是命,这么霍霍,他心里发虚。 “李三,把这些面揉成剂子,晚上做大家的伙食。”沈砚冲着角落吩咐了一句。 李三正蹲墙角刷锅,听见这话,手里的丝瓜瓤子甩得啪啪响,嘴里不清不楚地嘟囔:“好面全糟践了…“沈爷,这么好的白面给咱们吃?您这手笔可真大。 “让你干就干,哪儿那么多废话。”沈砚冷冷扫了他一眼。 李三脖子一缩,那股子怨气被堵在嗓子眼,只能愤愤地去搬面盆。 沈砚没理会这跳梁小丑,转头对杨文学招手:“文学,过来。刚才练的是基本功,现在师傅让你看点真章。去,把后厨那桶井水提过来,再把我那个小木箱子拿来。” 趁着杨文学转身的空档,沈砚手掌在案板上一抹。 意念沟通保鲜仓。 两斤“特级雪花粉”悄无声息地落入盆中。 这面粉跟福源祥平时用的那种泛黄的粉一比,简直是天差地别,白得刺眼,细腻得像刚落下的雪粒子。 杨文学提着水回来,一眼就瞅见了盆里的东西,步子猛地一顿,差点把水桶扔了:“师傅,这……这是面?” “压箱底的好料。”沈砚随口敷衍,把袖子往上一挽,“看好了。” 加水,抄拌。 那特级面粉吃水极快,三两下便被揉得光洁如玉,服服帖帖地立在案板上。 沈砚要做银丝卷。这玩意儿最考校手艺,也最吃面粉的成色。 面皮被推得透亮,菜刀起落间,咄咄声连成一片,又快又密。眨眼功夫,那面皮就变成了一根根细如发丝的面条。 刷油,卷裹,切段,上笼。 整套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 十分钟后。 一股霸道的麦香味,蔓延开来,顺着热气直往人鼻孔里钻,瞬间填满了整个后厨。 那味道太纯了。 没有陈面的霉味,没有碱大的涩味,就是最纯粹、最勾人的粮食香。 前堂。 赵德柱正拨弄着算盘查账,鼻子忽然抽动了两下。 “什么味儿?” 他把算盘一推,顺着味儿就往后厨跑。一掀门帘,就被那股子热气里的甜香味给顶了个跟头。 “沈爷,您这是……炖肉了?” 沈砚没搭理他,伸手掀开笼盖。 白雾散去。 一排排银丝卷静静卧在屉布上。 它们不像寻常馒头那样发黄发暗,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象牙白。每一根银丝都层次分明,表面挂着一层诱人的油光,像是精雕细琢的象牙摆件,哪像是吃的。 赵德柱眼珠子都直了,顾不得烫,伸手就抓了一个。 一掰。 “嘶——” 外皮酥脆微裂,里面的银丝松软得像棉花,热气带着那股子钻心的甜香,直冲天灵盖。 赵德柱塞了一口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软,糯,甜,香。 “这……这面……”赵德柱咽下嘴里的东西,指着蒸笼的手都在抖,“沈爷,这面粉哪儿弄的?” “上次弄的,统共就这么点。”沈砚慢条斯理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掌柜的,这面怎么样? “怎么样?这特么能当贡品!” 赵德柱激动得爆了粗口,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全是贪婪的光:“沈爷,您这路子野啊!还有没有?有多少我要多少!” 沈砚看了一眼旁边早就看傻了的杨文学,又瞥了一眼满脸嫉妒的李三,嘴角微微一笑。 “没了,就这点。” 物以稀为贵,这特级面粉,得吊着卖才值钱。最好是能换那个小院子,过户时候才能把身份落下来。他可没忘自己还是个黑户,等以后局势变了可就不好弄了。 “文学,别愣着。”沈砚拍了拍徒弟那瘦削的肩膀,“这一屉给掌柜的端前头去。剩下的,你拿一个吃。” 杨文学浑身一震,看着那晶莹剔透的银丝卷,喉咙动了动:“师傅,这太金贵了,我……” “让你吃就吃。” 杨文学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像是捧着个易碎的宝贝。小小咬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真香啊。 沈砚看着徒弟只要这小子能吃苦,肯练,他沈砚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就能活得比谁都滋润。 杨文学捧着那屉银丝卷出了后厨,脚都不敢落重了,生怕颠坏了这金贵的宝贝。 刚把蒸笼往柜台上一搁,门口就晃进来个人影。 来人穿一身灰鼠皮袄,虽然没了当年的光泽,可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这料子当年也是价值不菲的硬通货。脚底下穿着双半旧的缎面棉鞋,鞋尖微微上翘,这是旗人爱穿的样式。这人叫那爷,正白旗,祖上管的就是宫廷膳食,如今虽落魄了,可那张嘴还是刁得很,寻常吃食入不得眼。 那爷本是路过,刚走过门口,鼻子就猛地抽了两下。 “嚯,好纯的麦香。” 那爷眼皮子猛地一抬,几步凑到柜台前,死死盯着那屉银丝卷,喉结上下滚了滚。 “赵掌柜,您这福源祥什么时候供得上这种细发货色了?”那爷指着那银丝卷,“这成色,这油润劲儿,瞧着比当年宫里头赏出来的也不差啊。” 赵德柱正得意呢,见是那爷,更是把腰杆挺得笔直:“那爷,您这鼻子还是这么灵。这是我们沈师傅刚出锅的新品,您给掌掌眼?” 那爷也不客气,捏起一个还烫手的银丝卷,先是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脸上露出一副陶醉的神色。 “香!真香!” 他轻轻掰开,看着里头细如发丝、层层叠叠的面缕,忍不住赞叹:“这手艺,绝了。这面揉得透,劲道全在里头藏着呢。 那爷捻起一根细丝,对着光瞧了瞧,又放进嘴里抿化了,意犹未尽地:“难得。这银丝卷讲究个‘千丝万缕不沾连’,多一分油则腻,少一分火则塌。这手艺,当年御膳房的,也就这个成色。赵掌柜,您这儿新来可不是一般师傅。” 杨文学站在一旁,听着那爷把师父夸上了天,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比自己吃了蜜还甜。 沈砚听着外头的动静,掀帘子走了出来。 “那爷,捧了。”沈砚声音淡淡的,随手把一块抹布扔给杨文学,“面发好了,还没完。把案板擦出来,准备收工。” 那爷见正主出来了,也没多纠缠,拱了拱手:“沈师傅,就冲这手艺,改明儿我得专门来尝尝您的点心。今儿还有事,我得先走了。” 看着那爷背着手晃悠远去的背影,赵德柱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里。杨文学却赶紧接住抹布,刚才那股子晕乎乎的心思被师父一句话给拽回了地。 他看了一眼沈砚挺拔的背影,掏出兜里那没舍得吃完的银丝卷,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贴胸口放着,转身更加卖力地擦起了案板。 第13章 价值连城的“路子” 前堂的客人都散了。 赵德柱没急着盘账,反倒像做贼似的,将那屉剩下的几个银丝卷,轻手轻脚地捡进红漆食盒里。他一猫腰钻进后厨,把沈砚那做样子的空面袋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恨不得把布纹缝隙里的面粉星子都给抠出来。 “沈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赵德柱凑到正在洗手的沈砚身旁,那张胖脸上堆满了褶子,双手捧着杯热茶递过去,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您这路子,真就这一回?您看刚才那爷那副馋样儿,这东西要是能续上,咱们福源祥在四九城,那可就是独一份!别说赚钱,就是拿去走动关系,那也是硬通货啊!” 沈砚接过茶,抿了一口,神色淡然:“路子是有,但不好走。这年头,粮食管控得严,尤其是这种细粮,那是烫手的山芋。我一个外乡人,没根没底的,弄多了……掌柜的,您觉得我敢冒这个险吗?”” 赵德柱眼皮一跳。他是生意场上的老油条,自然听得懂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沈砚这不是说弄不到,是说“不敢弄”。 “沈爷,您这话就见外了。 ”赵德柱眼珠子骨碌一转,心里那把算盘拨得飞快。这面粉要是能续上,福源祥压过对街的稻香村那就是个早晚的事儿,甚至能攀上更上面的高枝儿。跟这泼天的富贵比起来,些许代价算个屁? 赵德柱后槽牙一咬,往前狠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豁出去了:“沈爷,您要是信得过我老赵,这后顾之忧,我给您平了!” 沈砚动作微微一顿,转过身看着他,似笑非笑:“掌柜的能平事?” “瞧您说的!”赵德柱又往沈砚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指了指后街的方向,“您现在住的那小院,当初您来应聘,我看您手艺好没地儿去,特意腾出来给您落脚的。那可是前清举人留下的产业,虽说只是一进的小院,但胜在清净。” 说到这,赵德柱精明的小眼睛死死盯着沈砚的表情:“我知道您心里不踏实,觉得那是寄人篱下。这么着,只要您点头,这院子我明天就去过户!房契直接改您的名儿!连带着户籍关系,我托人给您办个正经的身份证明,直接落在这个院头上。以后那就是您的家,谁查也不怕!” 沈砚心里冷笑。这赵德柱果然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当初自己刚来,这胖子把房子捏在手里,算是拿捏自己的一道紧箍咒。现在为了这特级面粉,倒是大方得很,终于肯把这块肥肉吐出来了。不过,这也正是沈砚想要的结果。 “既是掌柜的这么有诚意……”沈砚也没看人,只低头理了理袖口,仿佛对那寸土寸金的房产并不在意,“那我也给您交个底。” 他顿了顿,以后每逢三六九,我给您备五十斤特级粉,保质保量。” 真的?!”赵德柱喜出望外。 只要房契和身份办下来,第一批货,三天内,到后厨。” 成!沈爷您是个痛快人!今晚我就去托关系!明儿一早咱就去过户!” 沈砚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外走:“文学,收拾完了就走,明天接着来。” 哎!知道了师父!” …… 夜晚北平城的风像刀子,可杨文学心里头却是热乎的。 他从福源祥出来,怀里揣着那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银丝卷,贴肉放着,生怕凉了。一路上脚步轻快,穿过几条胡同,拐进了南锣鼓巷95号院。 刚进前院,就瞧见阎埠贵正蹲在自家门口,借着路灯那点昏黄的光亮,摆弄着两盆半死不活的花。阎埠贵这会儿还没老得抠搜,穿着中山装,戴副黑框眼镜,看着挺体面。 杨文学刚想打个招呼溜过去,阎埠贵鼻子忽然一动,猛地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亮得吓人。 “哟,文学回来啦?” 阎埠贵站起身,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几分好奇,“这什么味儿啊?这么香?有股子细面味儿,还有大油香! 杨文学下意识地捂了捂胸口,憨厚地笑了:“阎老师,还没歇着呢? “别打岔。”阎埠贵笑着凑近了两步,也没动手抢,就是深吸了一口气,一脸的陶醉,“啧啧,这味儿不对。文学,你在福源祥这是遇着好事了?这年头,能闻见这么正的油面味儿,可不容易。” 这动静,把中院正纳鞋底的贾张氏给招出来了。这时候的贾张氏虽然嘴碎、爱占点小便宜,但家里日子还过得去,还没进化成那个撒泼打滚的完全体。 “哎哟,老阎,你这鼻子比猫还灵!大老远我就听见你嚷嚷了。文学,带啥好吃的了?让大妈也开开眼?” 紧接着,中院的易中海也披着衣服走了出来。这时候的他正值壮年,还没为了养老的事儿魔怔,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正气凛然。 杨文学脸皮薄,被几个长辈围着有点不好意思,但一想到师傅,他腰杆子不自觉地挺直了。 “也没啥,就是……我师父赏的。” 杨文学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手帕包露出来一点缝。 手帕刚一掀开,那股子钻鼻子的甜香,混合着猪油的醇厚气息,直接在寒风里炸开了。 “嚯!” 阎埠贵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直了,“这是什么点心?这成色,这味道……文学,你这是拜了哪路神仙为师啊?” “是隔壁院子的沈砚,沈师傅。”杨文学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自豪,“今儿个沈师傅正式收我当徒弟了,教我手艺,还赏了我这个。” “沈砚?”易中海一听这名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赞许,“听说福源祥新来的大厨,手艺绝了,原来就是你师傅。文学,这是大造化啊。” “可不是嘛!”贾张氏馋得直咽唾沫,但也只能羡慕地咂咂嘴,“这年头有一门手艺那是铁饭碗。文学这孩子老实肯干,这是傻人有傻福,遇着贵人了!” 阎埠贵更是一脸的感慨,拍了拍杨文学的肩膀,嘴里啧啧有声,那是真酸了:“文学,好好学。这手艺可是传家的本事。老话讲,荒年饿不死厨子,厨子好啊……” “哎!我知道!谢谢阎老师,谢谢易大爷、贾大妈。” 杨文学听着街坊们的恭喜,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往日里大家虽然也照应,但也就是点头之交。今儿个这眼神里,那是实打实的羡慕和高看一眼。 “行了,快回屋吧,别让好东西凉了。你爹今儿个还念叨你呢。”易中海挥了挥手,示意大家散了。 杨文学应了一声,抱着那个还温热的银丝卷,一溜烟钻进了后院自家那间倒座房。 看着杨文学的背影,阎埠贵还在那儿咂摸滋味,跟易中海感叹:“老易,你闻闻那味儿……那得是多好的面粉啊。这沈师傅,出手真阔绰,是个讲究人。”老杨家这回算是要翻身了。” 第14章 恩威并施,拿捏赵掌柜 后院倒座房,昏黄的灯火摇曳不定。 杨文学的爹盘腿坐在炕沿,手里那杆老烟枪早就熄了火,他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老伴儿念叨着家常。旁边那张缺了腿的方桌上,小妹正趴在那儿练大字。 “爹,娘,我回来了。” 杨文学推门进屋,带进屋的那股子寒气还没散,先被扑鼻的甜香给盖住了,瞬间盖过了屋里常年不散的旱烟味。 “咋才回来?”杨树森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抬头就见儿子一脸喜气,“遇着啥好事了?” “爹,您尝尝这个。” 杨文学献宝似的把那个还有余温的银丝卷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掰开。那一层层细如发丝的面条晶莹剔透,浸润着油脂,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杨树森和李芳兰盯着那点心,半晌没挪开眼。 “儿啊,这是哪来的?” “师父赏的。”杨文学把大半个塞给正咽口水的团团,又把剩下的一块递到爹嘴边,“师傅说了,只要我好好练,往后天天都能让咱们吃上这个!” 杨树森手有些抖,没舍得往嘴里送,硬是掰了一半塞给媳妇,自己只抿了一小口。 那一瞬间,老汉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水光。 “好……好啊。”杨树森细细品着嘴里化开的甜味,声音有些哽咽,“文学,你这师傅是有大本事的人,也是个心善的。你记着,在人家手底下,眼里得有活儿,嘴要严,把手艺学扎实了。咱们老杨家能不能翻身,以后能不能吃上饱饭,全看你了!” 窗外北风呼啸,但这间四处漏风的破旧小屋里,却因为这半个银丝卷,因为那个叫沈砚的名字,第一次居然觉着日子有了盼头。 次日晌午,日头刚过正中。 福源祥后厨的门帘子被人猛地掀开,赵德柱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后厨,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牛皮纸袋,活像是刚从刑场上抢回来的免死金牌。 “沈爷!妥了!” 他把纸袋往案板上一拍,震起一层浮面,“昨儿个晚上我连夜托了警署的关系,又找了保长签字画押,光是大洋就塞出去好几十块!您瞅瞅,这可是热乎的!” 沈砚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解开绕在纸袋上的细绳。 随着细绳解开,里头滑出两样东西。一张是盖着鲜红官印的“红契”,墨迹崭新,户主栏上“沈砚”二字力透纸背;另一张则是压着钢印的身份证明,照片上的沈砚神情平静。 “这院子,现如今可是正儿八经姓沈了。” 赵德柱盯着那房契,腮帮子忍不住抽搐了两下。那是他真金白银置办的产业,如今算是彻底割肉了。他吞了口唾沫,眼巴巴地看着沈砚:“沈爷,这手续可是全套的,连过户税我都替您交了。您看那面粉……” 沈砚指腹抹过那枚钢印,心里最后一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在这个动荡的年代,有了这层身份和这个窝,他才算是真正扎下了根。 他收好文件,抬头看向赵德柱,脸上露出了几天来最真切的笑意。 “掌柜的放心,明天货就到,今天先给你看看这个。” 他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拎出一个半大的黑陶罐子,“咚”的一声闷响,稳稳搁在了房契旁边。 “光有面没油,这银丝卷也起不了酥,差点意思。” 沈砚随手掀开盖子。 一股子浓郁醇厚的脂香气,瞬间填满了后厨。 赵德柱下意识地探头一瞅,原本眯缝着的眼猛地瞪圆了,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一下。 只见那罐子里的猪油,凝如白玉,润似羊脂,表面平整得像面镜子,连一丝一毫的焦渣碎屑都看不见。这年头,市面上的猪油大多熬得发黄发黑,带着股哈喇味,哪见过这种精炼过的极品? “这……这是大油?”赵德柱声音都变了调,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头想戳一下,又怕弄脏了这宝贝,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精炼的板油,没杂质。”沈砚把盖子扣回去,推到赵德柱面前,“既然您办事敞亮,我也不能小气。以后除了面粉,每个月我再单给您匀十斤这种大油。” “十斤?!” 赵德柱倒抽一口凉气,紧接着,那张脸瞬间涨得通红,那是激动造成的血色。 刚才过户那点肉疼?早特么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特级雪花粉加上这精炼猪油,就是两张王牌!有了这两样东西,再加上沈砚的手艺,福源祥以后做出来的点心,那就是京城独一份的招牌!别说一套小院子,就是再搭上一间铺面,这买卖也做得! “沈爷!您……您简直就是我的活财神啊!”赵德柱一把抱住那陶罐,恨不得亲上两口,看着沈砚的眼神里哪还有半点掌柜的架子,全是敬畏和讨好,“您这办事,讲究!太讲究了!以后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言语,我赵德柱绝无二话!” 沈砚神色依旧平淡,只是指尖轻轻在房契那鲜红的印章上点了点,示意不用客气。 直到抱着油罐子走出后厨,被穿堂风一吹,赵德柱那发热的脑门才稍稍冷静了几分。他回头瞅了一眼那晃动的棉门帘,心里头不由得咂摸出点别的滋味来,越琢磨越心惊。 这四九城里混,讲究的就是个面子和里子。 刚才那房契一交,自己那是被掏空了里子,心都在滴血;可沈砚转手这一罐精炼大油拍下来,不仅把这坑给填平了,还把自己的面子给撑得圆圆满满。 明明是被割了一刀狠的,结果自己还得乐得屁颠屁颠地给人赔笑脸,甚至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 这手腕,这心机…… 赵德柱紧了紧怀里的油罐子,心里暗自嘀咕:这沈爷看着年轻,可这人情世故的火候,比那些活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还老道。这一手恩威并施,玩得是真漂亮! “这哪是请了个大厨啊,”赵德柱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服气,“这是请回来一尊真佛啊。” 第15章 偷师?怕的就是你不拿! 往常这时候的前门大街,街面上顶多是几个倒夜香的、卖早点的忙活,可今儿个,福源祥门口却是另一番光景。 队伍早早就排开了,长蛇似的甩出胡同口,还往外拐了个大弯。人群里头,穿长衫的、穿夹袄的、甚至还有几个提着鸟笼子遛弯的旗人遗老,一个个缩着脖子,哈着白气,跺得山响,嘴皮子却没闲着。 哎呦,您今儿个够早的啊?” “那可不!昨儿个晚了一步,连个银丝卷的渣都没见着!今儿个我天不亮就来堵门了!” “听说了吗?那爷昨儿在茶馆里把这儿夸上天了,说这福源祥的沈师傅手艺通神,那是御膳房里都不外传的绝活。吃一口,能延年益寿!” “嚯!这么邪乎?那我今儿非得尝尝不可!” 铺子里头,赵德柱看着这乌压压的人群,脸上的褶子都快笑裂了,可脑门上的汗也是直往外冒。他一边拨弄着算盘珠子,一边冲着后厨那道棉门帘子扯着嗓子喊:“沈爷!沈祖宗!前面快顶不住了!这帮爷要是买不着,非得把咱们铺子给拆了不可!再加两屉吧!” 后厨里,热气蒸腾。 沈砚系着布扣带围裙,立在案板前。他神色平淡,手里的菜刀哆哆响成一片,切出的面剂子跟尺子量过似的,一般齐。 听到赵德柱的叫唤,他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把刀往案板上一竖,发出一声闷响。 “掌柜的,告诉前面,今儿个就两百个银丝卷,卖完拉倒。”沈砚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东西多了,就不值钱了。” 沈砚太清楚这帮遗老遗少的心思了,东西越是难得,他们越是趋之若鹜。若是敞开了卖,这就成了填饱肚子的干粮;只有限着量,那才叫身份,才叫面子。 赵德柱在生意场上混了半辈子,稍微一琢磨就回过味儿来了。 高!实在是高! “得嘞!听您的!”赵德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油汗,转身对着闹哄哄的人群一拱手,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各位爷!各位老少爷们!对不住了!实在是太对不住了!”赵德柱这一嗓子,把众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他一拍大腿,“沈师傅说了,这银丝卷费工费料,那是慢工出细活,容不得半点马虎。为了保证这口地道味儿,今儿个只限量两百个!卖完为止!没买着的,明儿个请早!” “啊?这就没了?” “赵掌柜,你不地道啊!我这都排了半个时辰了!” 人群里顿时炸了锅,抢到的喜笑颜开,没抢到的顿足捶胸,恨不得冲进柜台。 混乱中,人群最边角缩着个不起眼的身影。三十来岁的汉子戴顶压到眉毛底的灰毡帽,旧棉袍袖口磨得发亮,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他叫三顺儿,是稻香村的跑街伙计,出了名的老油条,鼻子比狗还灵。 瞅准机会,三顺儿泥鳅似的钻到柜台前,正好抢到最后两个银丝卷。他没像旁人那样急着下嘴,反而贼兮兮地溜到背旮旯,掏出蓝格子手帕,小心翼翼地把烫手的银丝卷包好,动作轻得像捧金疙瘩,生怕碰断一根面丝。左右张望见没人注意,他把帕子包贴身藏好,压低帽檐,一溜烟钻进了胡同。 后厨的棉门帘不知何时掀开一条缝,沈砚站在阴影里,手里捏着一块面团,视线落在那个匆匆离去的灰色背影上,轻笑一声。 “这就坐不住了?” 沈爷!”帮厨小伙计认出了三顺儿,急声道,“那是稻香村的三顺儿,指定来偷师的!要不要我去拦他?” “不用。” 沈砚转身回到案板前,“让他拿走。怕的就是他不拿。” 只有让人觉得看透了,才会把心放肚子里,闭着眼往坑里跳。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下。 三顺儿捂着怀里的银丝卷,一路跑到僻静胡同,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摸了摸温热的帕子包,他咧嘴一乐:“福源祥,沈砚……等把这玩意儿给黄师傅拆解了,不出三天,稻香村就能做出一模一样的!到时候再把价格一压,嘿嘿! …… 前门大街另一头,稻香村的后堂里,气氛与福源祥的热闹截然不同。 紫檀木的太师椅上,二柜钱掌柜阴沉着脸坐着,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发出“咔咔”的声响,听得人心烦意乱。 在他面前的红木桌上,摆着一个已经被掰开的银丝卷。 站在他对面的,是稻香村重金请来的苏式点心名家,黄一手。这人五十上下,留着两撇鼠须,总是半眯着眼,一副谁也瞧不上的模样。 此刻,他正捏着半个银丝卷,那架势,不像看干粮,倒像是在盘古董。小指轻轻拨弄面丝,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最后捻起一根,放进嘴里细细抿着。 屋子里没人敢说话,只有钱掌柜盘核桃的声音。 过了好半晌,黄一手才吐出口气,眼皮子一抬。 “怎么样?”钱掌柜身子往前探了探,“真是御膳房的手艺?” “是不是御膳房的真传,我不把准,但这手艺……”黄一手捏着面丝的手指顿了顿,“确实是个高人。” “高在哪?” “这面粉是特级的雪花粉,寻常粮铺根本见不着。 还有这油。”黄一手点了点桌面,“这是精炼过的极品板油,一点腥臊气都没有,反而有一股子奇特的乳香。最绝的是这开酥的手法……” 他指着那断开的面丝,声音低沉:“这是‘千丝扣’的手法。普通师傅能拉出六十四根丝就算出师,这一卷……至少一百二十八根。而且根根分明,互不粘连,吸油而不腻。这不仅要有手艺,还得有把子极巧的劲儿,多一分则断,少一分则粘。” 钱掌柜的脸色更难看了,手里的核桃也不转了:“这么说,那传言是真的?福源祥那胖子真挖到了个宝贝?那咱们……” 是个劲敌。”黄一手打断了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可惜了,这么好的功夫,竟然用在蒸馒头上。咱们做的是苏式细点,那是给达官贵人品茶用的雅物;他做得再好,也就是个填饱肚子的早点。路数不同,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钱掌柜眼睛一亮,冷哼一声:“黄师傅的意思是……” 黄一手理了理袖口,弹了弹袖口根本没有的灰,捻着鼠须一字一顿道:“既然是同行,那就得按规矩办事。明儿个,咱们去‘拜访拜访’这位沈师傅。” “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点心,什么叫……天高地厚。” 第16章 踢馆?换个能打的来 福源祥的铺子里,热气混着人声,那叫一个喧腾。刚出炉的银丝卷味儿顺着风能飘出半里地,门口的长龙愣是没见短,反倒越排越长。 正当大伙儿伸着脖子盼着那口热乎劲儿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吆喝声:“借光借光,劳驾各位爷给腾个地儿。” 人群被这一嗓子给分开了。大伙儿回头一瞅,好家伙,原本挤得严严实实的人墙,硬是被这两人的穿戴架势给逼出条道来。 “哟呵,这不是稻香村的钱掌柜吗?” “边上那个……那是黄一手吧?稻香村重金请来的苏式点心名家!这二位爷凑一块儿,这是要干嘛?” 只见钱掌柜穿着一身体面的绸缎长衫,脸上堆满了笑,那褶子里都透着和气。他手里没提鸟笼子,而是捧着个红绸扎着的精致礼盒。身后的黄一手,虽说下巴微扬带着傲气,但也没摆出一副看不起人的死相,只是一双眯缝眼,在铺子里四处乱扫。 柜台后的赵德柱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但他到底是场面上混出来的,脸上立马堆出那套迎来送往的笑,小跑着迎了出来。 “哎哟,哪阵香风把钱掌柜给吹来了?稀客,真是稀客!二嘎子,没点眼力见儿,快上好茶!” “赵掌柜客气。”钱掌柜笑眯眯地拱了拱手,声音洪亮,透着股亲热劲儿,生怕周围人听不见,“老赵啊,恭喜恭喜!听说咱们福源祥来了位高人,那银丝卷做得是满城风雨,连那爷都赞不绝口。做兄弟的特意带了我们黄师傅新出的‘荷花酥’,来给贵号道个喜。”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更盛,却让人觉得后背发凉:“顺道啊,我们黄师傅觉得这手艺还有瑕疵,想请贵店那位高人给指点指点,也好让我们这些井底之蛙开开眼。” 这话一出,大堂里瞬间静了。 赵德柱后槽牙都要咬碎了。这话听着客气,其实是软刀子杀人——捧杀!把沈砚架在火上烤,当众送荷花酥说是“求指点”,要是沈砚露不出真本事,或者拿不出比荷花酥更精细的玩意儿,那就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不用钱掌柜自己骂,光是这满城的唾沫星子就能把福源祥给淹了。 黄一手也不废话,冲身后点了点头。伙计揭开食盒盖子,一股子清淡的甜香钻了出来。 锦缎铺底的盒子里,四枚粉嫩的荷花酥静静躺着。那酥皮薄得像蝉翼,层层叠叠向外翻卷,真就跟池塘里盛开的真荷似的,花蕊处还点缀着金黄的流沙,看着就娇贵。 “嚯!讲究!” “到底是稻香村,这哪是点心,这哪舍得吃,得供起来啊!” 听着周围的赞叹声,钱掌柜笑得像尊弥勒佛,眼睛却死死盯着赵德柱:“赵掌柜,请人吧?还是说……那位大师傅不想赐教?” 赵德柱急得手心全是汗。正当他琢磨着怎么打圆场时,后厨那厚重的棉门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沈砚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白大褂,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的手臂线条紧实。他手里还抓着块擦手的布巾,边走边随意地抹着指缝里的面粉,脸上没什么表情。 “指点谈不上。” 沈砚走到桌前,扫了一眼那盒荷花酥,语气平淡,“既然是同行交流,那就搭把手吧。” 黄一手上下打量了沈砚两眼,见是个年轻后生,眉头微微一皱,但也没出声嘲讽,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他是行家,看人先看手——这双年轻的手,指节修长,虎口有茧,那是常年握刀揉面留下的,是个练家子。 沈砚也没废话,转头吩咐:“掌柜的,给我拿点椒盐和芝麻。” 赵德柱一愣,赶紧照办。 周围的食客窃窃私语:“椒盐?芝麻?这是要做烧饼?” 钱掌柜嘴角的笑意更浓了,甚至带上了一丝轻蔑。拿烧饼跟荷花酥比?这福源祥是破罐子破摔了? 可黄一手没笑。 当沈砚的手触碰到面团的那一刻,黄一手的眼皮子猛地一跳。 没有模具,不用秤,甚至连多余的工具都没有。只有面粉、猪油、清水。沈砚的手法极快,却又极稳。看似随意的揉面,可每一次力道都恰到好处。 尤其是开酥的那一下。 黄一手的瞳孔猛地一缩,原本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额头上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大包酥……”黄一手嘴唇微动,声音极低,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他竟然用大包酥的手法做千层酥?” 大包酥那是做烧饼、火烧这类粗点心的手法,讲究个快和量,但极难做出层次分明的精细效果。要想做出像纸一样的酥层,通常得用小包酥,一个个慢慢推。可这年轻人…… 就在黄一手惊疑不定的功夫,十几个长椭圆形的生胚已经进了烤盘。 “进炉,中火。”沈砚拍了拍手上的浮面,神色依旧淡淡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没多大功夫,一股子蛮横的荤香,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子里。 那是猪油和面粉在高温下交融的味道,热烈、直接,夹杂着花椒的辛香和芝麻的焦香,瞬间把那股子清淡的荷香给冲得七零八落。 钱掌柜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黄一手,却发现自家这大师傅,此刻正死死盯着那出炉的烤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顺子端着烤盘出来,金黄的牛舌饼上沾满了芝麻,看着普普通通。沈砚拿起一块,走到黄一手面前,二话不说,轻轻一掰。 “咔嚓。” 声音不大,却脆得让人心里一颤。 饼皮瞬间崩裂,细碎的酥皮簌簌落下,露出了里面层层叠叠的内芯——那层次多得数不清,薄的透光,沁着油润的光泽,竟比那精心雕琢的荷花酥还要分明! “这……” 黄一手的眼珠子差点没掉进盘子里。他猛地往前凑了半步,鼻尖几乎贴到了那块饼上,颤巍巍地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 “大包酥的手法……做出了比小包酥还薄的层次……”黄一手嗓子发干,声音都在抖,“这是……失传的‘影灯透’?” 沈砚把半块饼递过去:“尝尝。” 黄一手接过来,手抖得厉害。他把饼送进嘴里,牙齿刚一碰,那酥皮就彻底瓦解了。咸甜适口的椒盐味在舌尖炸开,没有半点面粉的生涩,只有极致的酥脆和香浓,入口即化,满口留香。 在这股子实打实的美味面前,那几枚精致的荷花酥,瞬间变得像是个浓妆艳抹却毫无内涵的戏子,输得体无完肤。 大堂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盯着黄一手,等着这位名家发话。 良久,黄一手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他闭了闭眼,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却又释然的笑。 “输了。” 黄一手睁开眼,看向沈砚的眼神里没了敌意,反倒多了几分复杂的敬意,那是老手艺人对高手的认可,“钱掌柜,走吧。这手艺……咱们稻香村,确实做不出来。” 说完,他冲着沈砚拱了拱手,转身就走,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钱掌柜脸色铁青,手里那精致的礼盒此刻仿佛变成了烫手的山芋。他那张笑面虎的脸终于崩不住了,硬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好!好手艺!福源祥果然卧虎藏龙!咱们……后会有期!” 看着那两人灰溜溜离去的背影,沈砚只是平静地擦了擦手,转身往后厨走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下回想切磋,换个能打的来。” 直到这时,大堂里才猛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好声,差点没把福源祥的房顶给掀了! 第17章 规矩是死的,手艺是活的 外头的叫好声浪像潮水一样,一阵高过一阵,震得后厨房梁上的灰都要往下落。 门帘子猛地一掀,赵德柱那圆滚滚的身子几乎是滚进来的。 脸上油汗顺着褶子往下淌,每一道褶子里都夹着笑。他两步蹿到案板前,那眼神,恨不得把沈砚给生吞了。 “神了!沈师傅,您是真神了!” 赵德柱两只手在大褂下摆狠命蹭了两把,想去握沈砚的手,伸一半又缩回去,只剩两只巴掌在半空搓,搓得沙沙响,“那黄一手可是稻香村的台柱子,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今儿个愣是被您这一块饼给治服了!您没瞅见钱掌柜临走那张脸,跟吞了二斤生石灰似的,又青又白!” 沈砚神色未动,手里拿着刮板,不紧不慢地刮着案板上残留的面渣,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德柱见他不搭茬,也不尴尬,眼珠子骨碌碌转得飞快,手指头在袖口里拨弄着,跟真在打算盘似的:“经过这一遭,咱们福源祥算是彻底翻身了!沈师傅,我都想好了,明儿就把新招牌挂出去,就叫‘状元压轴酥’!价格嘛……翻两番!不,翻三番!那帮达官贵人就好这口,越贵越觉得有面子,挤破头都得抢着买!” “沙——” 刮板猛地停在案板中央。 沈砚直起腰,随手将刮板扔进水盆,溅起几点水花。 “不行。” 就俩字,轻飘飘的,却直接把赵德柱那股子热乎劲儿给堵了回去。 赵德柱一愣,脸上的笑僵了一半:“咋?这可是赚钱的好机会啊!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沈砚拿起布巾擦了擦手,目光扫过赵德柱那张精明的脸:“刚赢了一局就坐地起价,那是小家子气。吃相太难看,把刚聚起来的人气儿都给败光了。” 他解下围裙,往椅背上一搭:“照旧,一天二百个,卖完拉倒。 赵德柱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对上沈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话又乖乖咽了回去。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圈,终究还是松了口。 “得嘞!听您的!” …… 正阳门外的学堂放学了。 一群半大孩子背着打了补丁的书包,推推搡搡地往外涌,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鸟。杨文学夹在人堆里,正琢磨晚上还得揉多少斤面,路边几个歇脚的板车夫的大嗓门就钻进了耳朵。 “听说了没?今儿个前门大街出了桩奇闻!” “啥奇闻?又是哪家少爷为了捧角儿打起来了?” “哪能啊!是点心行当里的龙头,稻香村,去福源祥踢馆了!”那车夫把腿往车杠上一架,眉飞色舞地比划着,“结果你猜怎么着?福源祥那位年轻的大师傅,就用一块牛舌饼,硬是把黄一手的招牌荷花酥给比成了渣!听说黄一手尝了一口,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当场认栽!” “真的假的?牛舌饼还能赢荷花酥?”那牛舌饼里放仙丹了?” “那谁知道!反正整条街都传遍了,说是御膳房失传的手艺!吃一口啊,再尝别的点心,那简直跟嚼蜡没两样!” 杨文学脚底下一顿。 书包带子往肩上一勒,胸脯挺得老高。他瞥了一眼那帮大惊小怪的车夫,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 切,一帮没见过世面的。 他在心里偷偷哼了一声,脚下的步子迈得更轻快了,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也不看看那是谁?那是我师父!黄一手算什么,师父稍微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他吓尿裤子! 他也不跟这帮人废话,书包往怀里一抱,撒丫子就往铺子跑。 到了铺子门口,好家伙,那叫一个水泄不通。买饼的长龙还没散,旁边又围了不少看热闹的闲汉。 杨文学也不排队,像条滑溜的泥鳅,左一扭右一闪,嘴里喊着:“借过借过!各位大爷让让!后厨干活的来了!” 挤到柜台前,二嘎子正忙得脚不沾地,一抬头看见杨文学,立马乐了:“哟,文学来了?快进去快进去,刚赵掌柜还念叨你呢,说今儿个忙,让你赶紧去后头搭把手。” “得嘞,嘎子哥!” 杨文学把书包往柜台底下一塞,熟门熟路地掀开棉门帘子钻进了后厨。 炉火刚封不久,空气里那股子霸道的椒盐芝麻香还没散干净。沈砚正坐在老榆木椅子上喝茶,身上那件白大褂袖口挽着,露出的手臂上沾着点面粉。 “师父!” 杨文学这一嗓子喊得脆生生的,满是亲热劲儿。他两步蹿到跟前,眼睛亮晶晶的:“外头都传疯了!说您把稻香村的黄一手给干趴下了!您是没瞅见街口那帮人的样儿,说起您的名号,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砚放下茶碗,淡淡问了句:“放学了?” “放了放了!”杨文学嘿嘿一笑,抓起抹布就开始擦案板上的浮面,“师父,您今儿个用的是‘大包酥’吧?我听外头人说那饼皮酥得掉渣。您上回不是说,做细点得用小包酥才精致吗?今儿咋改路数了?” 沈砚瞥了他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黄一手输就输在太死板,把老规矩当成金科玉律,半点不会变通。做点心是给人吃的,不是给祖宗供的。大包酥只要火候、力道拿捏得准,一样能做出层层分明的好口感。关键不在手法,在手上的劲儿。” 说着,沈砚从旁边的盘子里拿起一块剩下的牛舌饼,递过去:“尝尝。” 杨文学赶紧双手接过来,也不嫌凉,张大嘴“咔嚓”咬了一大口。 酥脆的饼皮在嘴里瞬间炸开,面皮的焦香混着椒盐的咸鲜,还有芝麻的醇厚香气,一下子就充满了整个口腔。杨文学一边嚼一边闭着眼琢磨,过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一脸崇拜:“师父,我好像懂了点。您这油酥里是不是多加了点花椒面?这味儿冲,正好解了猪油的腻,这招叫……出奇制胜?” 沈砚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但很快又板起脸,指了指角落里堆成小山的蒸笼:“舌头还算灵,就是废话太多。既然懂了,就别光在那耍嘴皮子。去,把那堆笼屉刷了,刷不干净,今晚别想练揉面。” “好嘞!”杨文学答应得那叫一个干脆,半点不情愿都没有,挽起袖子就往水池边跑。 在他心里,能给这位神仙一样的师父刷笼屉,那也是长本事的机会。外头多少人想进来刷还没这门路呢! 第18章 想玩阴的?不好意思,我有挂 福源祥的生意是真火了,火得没边儿。 连着三天,那长龙一般的队伍就没断过。赵德柱那张胖脸笑得几乎要抽筋,见谁都恨不得作个揖。 可这红火景象,落在有些人眼里,那就是眼中钉、肉中刺。 稻香村的后堂里,钱掌柜脸色非常难看,手里那对油光锃亮的核桃被随意丢在桌上。 下首坐着的黄一手,也没了往日鼻孔朝天的傲气,整个人缩在太师椅里,像只斗败了的公鸡。 “老黄,你就这么认栽了?”钱掌柜声音发紧,火气都快压不住了,“咱们稻香村百年的招牌,就被那小子一块破牛舌饼给砸了?” 黄一手苦笑,端茶的手微微发抖:“技不如人,不认还能咋样?那小子的一招‘大包酥’,我是真服。别说是我,就是去苏杭请老师傅来,都未必能赢他。” 那是你的事!”钱掌柜猛地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你是手艺人,讲究个输赢;我是生意人,讲究个利!今儿早起流水少了三成!三成啊!再这么下去,咱们这分号还开不开了?” 黄一手低着头,闷头喝了口凉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是手艺人,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好辩解的,可钱掌柜的难处,他也懂。 钱掌柜停下脚步,眯起的眼里透出一股子狠劲。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黄一手抬了抬头,想说点什么,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默默别过了脸——事到如今,他也没别的法子了。 …… 福源祥后厨。 “沈爷!坏菜了!出大幺蛾子了!” 赵德柱一进门,就抓起桌上的凉茶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沈砚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正剥着一颗刚出炉的糖炒栗子。金黄的栗肉滚烫,冒着热气,他吹了吹,往嘴里一扔,软糯香甜。 “掌柜的,天塌下来有房梁顶着,您这身板,顶半个房梁都富余,慌什么?”沈砚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头也没抬。 “哎呦我的沈祖宗哎!这回房梁都要折了!”赵德柱一屁股坐在面粉袋子上,拍着大腿一脸愤恨,“刚得到的消息,稻香村的钱掌柜,那孙子太阴了!他把城南几家干果行的核桃仁、橄榄仁、瓜子仁,全给包圆了!连渣都没给咱们剩!” 沈砚眉梢微动:“全包了?” “可不是嘛!还是加价两成收的!”赵德柱咬牙切齿,“这眼瞅着就要做中秋月饼了,咱们福源祥主打的就是‘京式自来红’和‘五仁月饼’。现在没了果仁,咱们拿什么做馅?难不成往里头塞馒头渣?” 这年头,五仁月饼那是送礼的体面。不像后世被黑得体无完肤,谁家要能吃上一块料足的五仁,那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没了果仁,福源祥这中秋档期,基本上就得关门歇业。 “这钱掌柜,倒是舍得下血本。”沈砚笑了笑,没当回事。 商业竞争嘛,无非就是断供、压价、挖人那三板斧。 “沈爷,您还笑得出来?”赵德柱急得脑门冒油,“实在不行,我让人去天津卫调货?可这一来一回,黄花菜都凉了啊!到时候稻香村的月饼铺满大街,咱们只能干瞪眼!” 看着胖掌柜急得要在原地转圈,沈砚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噼啪的脆响。 “天津卫太远,远水解不了近渴。“掌柜的,您以为我这两天让您只卖银丝卷是在闲着?” 赵德柱一愣:“啥意思?” 沈砚走到墙角,拍了拍几个一直没开封的麻包,语气淡然却透着笃定:“做买卖,讲究个走一步看三步。稻香村那点下三滥的手段,早在预料之中。这是我托上次的朋友从南边加急运来的云南深山老核桃,还有广东的大橄榄仁。就等着他们玩这手呢。” “真……真的?”赵德柱眼睛瞬间瞪圆,扑过去解开麻包一看,只见那核桃仁个大饱满,色泽金黄,绝非凡品。 “明儿一早,咱们改改规矩。”沈砚指关节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今年的五仁月饼,改名叫‘极品大五仁’。告诉街坊们,稻香村用的是通货,咱们用的是贡品!咬一口要是听不见脆响,咱们赔十倍!” 赵德柱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褶子瞬间舒展开来:“高!实在是高!这叫人无我有,人有我精!姓钱的要是知道咱们有这手,非得气得吐血三升不可!” “行了,去弄点上好的冰糖,再把上次我带的猪板油拿出来。”沈砚拿起擀面杖,轻轻敲击案板,“既然要打擂台,那就得把这五仁月饼做得‘前无古人’。我要让这四九城的人都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酥掉渣’。” 打发走了重新焕发活力的赵德柱,沈砚心念一动,唤出系统。 【叮!检测到宿主面临商业竞争,触发支线任务:五仁的逆袭。】【任务目标:制作出超越时代的“极品五仁月饼”,并在中秋销量上碾压稻香村。】【任务奖励:酿造工坊(初级),现金大黄鱼X2。】 沈砚看着面板,忍不住乐了。 五仁月饼?在上辈子,这玩意儿可是被黑出翔的存在,什么“滚出月饼界”的口号喊得震天响。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那些黑心商家用劣质青红丝和发苦的烂果仁凑数? 真正的五仁,那是核桃的香、瓜子的脆、橄榄的甘、芝麻的醇,再配上冰糖猪油的润…… “五仁啊五仁,这回哥们儿可是要给你正名了。” …… 与此同时,南锣鼓巷95号院。 天色擦黑,各家各户都起了炊烟。 何大清背着手,哼着《空城计》,晃晃悠悠进了中院。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裹的宣威火腿,那股陈年肉香顺着缝隙直往外钻。 “哟,老何,今儿什么日子?”阎埠贵正蹲在门口漱口,闻着味儿就凑了过来,小眼睛盯着那火腿放光,“这可是正宗宣威腿吧?得不少钱吧?” “钱?”何大清停下脚步,一脸傲然地拍了拍火腿,“老阎,这就是你不懂了。这玩意儿靠的是路子!马上中秋,我准备露一手,做点正宗‘云腿月饼’给傻柱和雨水解解馋。 “云腿?那是南边的吃法吧?你会?”阎埠贵咽了口唾沫。 “瞧不起谁呢?”何大清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当年我在丰泽园,那也是跟南边师傅盘过道的!这云腿讲究个咸甜适口,火腿要陈年的,蜂蜜要野生的。我这手艺,不是我吹,比那什么福源祥的沈砚,那是只高不低!” 何大清这几天心里憋着气。自从沈砚名声鹊起,他在这一片“厨神”的地位岌岌可危。这回中秋,他非得整出个大动静,把面子找回来。 “等着吧,明儿个我就让你们闻闻,什么叫真正的‘肉香’月饼!”何大清提着肉,雄赳赳气昂昂地回了屋。 阎埠贵看着他的背影,推了推眼镜,小声嘀咕:“肉香?我看是吹牛皮香。不过……要是能蹭上一块,倒也不亏。” 院子院外,风起云涌。一边是手握系统极品食材、准备大杀四方的沈砚;一边是赌上大厨尊严、祭出看家本领的何大清。 这四九城的中秋,注定要热闹了。 第19章 团团报信:何大清下战书 午后的日头正好,把小院里的青石板晒得发烫。沈砚坐在马扎上,手里拿着把小锤子,不紧不慢地敲着核桃。 “大哥哥!大哥哥!” 院门被撞得“哐当”响,两扇木门还在颤悠,杨团团已经像个上了发条的小钢炮,呼哧带喘冲到跟前。 小丫头跑得太急,羊角辫在脑后乱飞,脸蛋跑得通红,额头上全是细汗。眼瞅着就要一头扎进核桃筐里,沈砚眼疾手快,伸手一捞,这就把人给兜住了,顺手把那块核桃仁塞进她张开的小嘴里。 “慢点,后头有狗撵你?” 团团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一边嚼得咔嚓响,一边含糊不清地比划:“唔……不素狗!是何大爷!何大爷发威啦!” “发威?”沈砚挑眉,这老小子又唱哪出? 团团费劲地咽下核桃仁,抹了一把嘴角并不存在的哈喇子,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脸“我有大情报”的严肃样:“何大爷在剁肉!好多好多肉!那刀剁得‘光光光’响,跟打雷似的!他还跟柱子哥吹牛呢,说要做什么……云腿月饼! “云腿月饼?”沈砚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 “对!就是这个名儿!”团团用力点头,小手在空中画了个大圈,“他还说,那是谭家菜的底子,咸甜口儿的,一口咬下去全是肉香,比……比大哥哥做的点心还高级!说要让咱们院里的人开开眼,知道啥叫真正的‘祖师爷赏饭吃’!” 沈砚听完,没忍住,“扑哧”一声乐了。 合着这何大清是还没服气呢? 苏式点心上没讨着好,就想换个赛道,拿丰泽园的咸鲜口来找场子?这算盘打得,隔着两条胡同都能听见响。想用“荤”压“素”? 这老小子,心眼儿还挺多。云腿月饼确实是好东西,宣威火腿配上蜂蜜白糖,酥皮一裹,烤出来那是油润咸香,在这个缺油少肉的年头,确实是“大杀器”。 “大哥哥,你会输吗?”团团拽着沈砚的衣角,仰着脸,大眼睛里满是担忧,“我不爱吃肉月饼,我就爱吃大哥哥做的。” 沈砚笑着笑着呼噜了一把她毛茸茸的脑袋,嘴角勾起个弧度:“输?团团,你记住喽,这做饭啊,可不看荤素,只有用心不用心。走,带你瞧瞧热闹去。” ”中院那棵老槐树底下,这会儿那是相当热闹。 何大清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厨师服,扣子扣到了领口,显得格外板正。案板上那只宣威火腿剔去了外皮,深红的瘦肉与乳白的肥膘交织,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嚯!这肉色,正经不错!”刘海中背着手踱步过来,肚子挺得老高,这会儿他还不是二大爷,但那股子想当官的架势已经有了,“老何,这就叫‘云腿’?看着跟咱们挂梁上的腊肉也没啥两样嘛。 “老刘,这就外行了不是?”何大清手起刀落,薄刃贴着火腿一抹,一片红白相间的肉片轻飘飘地落在刀面上,透着光都能看见纹理。刀往刘海中鼻子底下一送:“闻闻这味儿。没个三年陈酿,哪来这股子醇厚?这可是我托人从南边弄来的尖货。” 刘海中抽了抽鼻子,那股子醇厚浓郁的肉香直冲脑门,馋虫瞬间被勾了起来,喉结上下滚动,还得端着架子:“嗯……是不赖,有点意思。 周围的大妈小媳妇们可没这定力,一个个盯着那肉片,恨不得直接上手抢。 见沈砚牵着团团溜达过来,何大清把刀往案板上一横,发出一声脆响,那是赤裸裸的示威。 “哟,沈师傅也来取经?”何大清皮笑肉不笑。 沈砚吐掉嘴里的果子皮,神色自若:“取经谈不上。不过这宣威腿确实是好东西,老远就闻见那股子陈鲜味儿。” “那是自然!”何大清下巴微扬,透着股老北京爷们儿的傲劲,“正好沈师傅来了,咱也别藏着掖着。中秋在即,光我一人露手艺没意思。咱爷俩搭个台子?我出云腿,你出那什么五仁,到时候切开了请街坊们尝尝,好坏全凭大伙儿一张嘴。既热闹了院子,也让大伙儿开开荤,如何?” 这话一出,全院哗然。阎埠贵推了推眼镜,算盘珠子在心里拨得噼里啪啦响——这可是免费的午餐啊! 沈砚扫了一眼何大清那都要翘到天上去的下巴,心里好笑。什么搭台唱戏,这分明是摆开了阵势要盘道。 “成啊。”沈砚答应得干脆,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既然何师傅有这雅兴,我奉陪到底。正好,我也想尝尝这正宗的谭家菜底子。” 何大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后生答应得如此痛快。 “好!痛快!”何大清竖起大拇指,随即话锋一转,脸上多了几分戏谑,“不过沈师傅,当哥哥的提醒一句。这两天市面上白面紧俏,几家粮店都挂了空牌。咱们做月饼,面粉是骨头。你那福源祥摊子大,别到时候馅料备齐了,没面裹,那可就成了笑话。” 这是在显摆人脉底蕴了。 沈砚弯腰抱起团团,指尖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看都没看何大清一眼,只留给众人一个潇洒的背影:“劳您费心。面粉的事儿就不用您操心了,您还是多操心操心那条腿吧。陈年火腿咸重,要是退不掉那股子陈腐气,做出来的月饼发苦,那才叫砸招牌。” 说完,一大一小晃晃悠悠出了院门,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团团,走,去隔壁给你剥核桃吃。” 何大清脸上的笑容僵在半空,嘴角抽了两下。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小子一眼就看穿了云腿月饼最难的一关——退咸提鲜。 “嘿!这牙尖嘴利的小子!”何大清也不恼,反倒被激起了斗志,转身抄起菜刀,对着案板上的火腿重重剁下,“等着瞧!到时候馋死你个小兔崽子!” 阎埠贵盯着沈砚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案板上的碎肉渣,凑到何大清跟前说到“老何,这肉渣子……不要了吧?给我家那口子尝个鲜?” 第20章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中秋前夜,福源祥后厨的窗纸被灯火映得通红,连后巷那几只野猫都似乎被这热气逼退了几分,只敢蹲在墙头,眼巴巴地盯着那扇冒着白气的窗户。 灶膛里的火苗子舔着锅底,呼呼作响。沈砚站在大案前,手里的铜铲在铁锅里翻飞,锅里不是菜,是刚剥好的核桃仁。 这一步叫“焙”。 火候是个精细活,大了发苦,小了不出油。得把核桃仁里那股子生涩气全逼出去,只留下最纯粹的坚果香。 “师父,这核桃仁……咋跟我平时见的不一样?”杨文学蹲在一旁剥花生,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鼻子一个劲儿往锅边凑。 他是穷苦出身,见过的月饼多是杂货铺里那种硬得能砸死狗的“石头饼”,里面的核桃仁也是黑乎乎的陈货,哪见过这种好东西? 沈砚铲起一勺,金黄的核桃仁在灯下泛着油光,个个饱满得跟小金元宝似的。 “这是云南深山里的老树核桃,皮薄肉厚,油性大。”沈砚手腕一抖,核桃仁“哗啦”一声落回锅里,清脆悦耳,“稻香村收走的那些,都是通货,咱们这叫尖货。” 杨文学咽了口唾沫,手里的花生壳都忘了扔,捏成了渣。 “再看这个。”沈砚下巴点了点旁边的一只瓷罐。 杨文学探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里面全是两头尖、中间鼓的榄仁,色泽白净,还没下锅就闻着一股子松木香。 “广东增城的乌榄仁?”杨文学声音都变了调,手哆嗦了一下,“师父,我听人说过,这玩意儿贵得吓人,只有大宅门里才吃得起!您拿来做月饼馅?这……这得下多大本钱啊?” 在这个年头,普通五仁月饼里能塞点花生瓜子就不错了,讲究点的放点核桃。至于榄仁,那是达官贵人才吃得起的稀罕物。 沈砚没理会徒弟的大惊小怪,转身从柜子深处搬出一个密封的坛子。 这是之前杨文学苦练揉面时,系统爆出来的奖励——【精炼纯猪油】。 封泥一拍开。 没有半点腥膻,只有扑鼻的厚重脂香。坛子里那一汪白,像刚下的雪,又像凝固的羊脂玉,表面连个气泡都没有。 “我的个乖乖……”杨文学吸了吸鼻子,肚子不争气地叫唤了一声,“师父,这油哪买的?咋比肉还香?” “存货。”沈砚言简意赅,挖出一大块猪油,那油膏在铲子上颤巍巍的,“做五仁,油是魂。外头那些铺子舍不得放油,或者用劣质油,做出来的饼干巴巴的,咬一口一嘴沙。” 他把焙好的核桃仁、瓜子仁、榄仁、芝麻倒进一个大铜盆里,又撒入顶尖的单晶冰糖。 紧接着,那块如玉般的猪油滑了进去。 “看好了。” 沈砚五指成钩探进盆里,手腕发力,快速抓扣 “五仁最怕两样,一是散,二是硬。”沈砚手上不停,话语跟动作同一个节奏,“散了是胶性不够,咬一口馅皮分家;硬了是油糖失衡,那是吃石头。其中的分寸,全在这手上的力道。” 杨文学似懂非懂地点头,眼睛死死盯着师父的手。 猪油在掌温下慢慢融化,裹住每一颗果仁,炒熟的“雪花粉”吸足了油分,变成了粘合剂。 铜盆里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听着就解压。 “要想五仁不散还酥脆,秘诀就在这‘抓’字上。” 沈砚猛地停手,抓起一团馅料,掌心用力一握。馅料瞬间成团,紧实光亮,油润得仿佛要滴下来。 随后他拇指轻轻一搓。 “哗啦。” 那团馅料应声散开,却不是散成粉末,而是散成一颗颗裹着油糖的小颗粒,彼此粘连又各自独立。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沈砚把手里的馅料扔回盆里,“这叫‘越嚼越香’。” 杨文学看得发呆。 杨文学看得发呆。他以前路过点心铺子,见那些师傅和馅都是拿着大棍子死命搅,跟和泥巴似的,哪见过这种绣花般的精细活儿? “尝尝。”沈砚捏了一小撮递过去。 杨文学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像捧着金砂似的放进嘴里。 牙齿刚一合,冰糖“咔嚓”碎裂,紧接着猪油化开,裹着核桃的焦、榄仁的清、芝麻的醇,一股脑地在舌尖上炸开。 没有半点他想象中的生硬和甜腻,只有满口的浓香。 杨文学闭着眼,嚼得腮帮子发酸都舍不得咽下去。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力,他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也就是上次沈砚赏的银丝卷。以前觉得那银丝卷就是天上的吃食,可跟这满嘴乱窜的浓香比起来,简直一个是素姑姑,一个是俏媳妇。 “师父……”杨文学睁开眼,一脸震撼,“原来五仁月饼是这味儿啊?我以前听人说五仁难吃,那是他们没福气吃您做的!” 沈砚没理会徒弟的马屁,转身去拿醒好的面团。那是特制的“浆皮”,用的是转化糖浆和特级雪花粉,醒了足足三天,软得像耳垂,韧得像皮筋。 “别贫了。”沈砚把面团甩在案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今晚通宵。明天一早,我要让稻香村那帮人知道,什么叫贡品,什么叫真正的五仁月饼 杨文学立马来了精神,撸起袖子,抓起擀面杖:“得嘞!师父,就这味道,绝对能把整条街都给震翻了!” 窗外,月亮爬上了树梢,照着正阳门外的青石板路。 这一夜,福源祥的烟囱里冒出的香气,那是实打实的“富贵味儿”。路过的更夫闻着这股子混着顶级猪油和坚果的异香,馋得直咽唾沫,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半天挪不动步。 “这哪家啊?大半夜的,这是要馋死谁?” 而此时的南锣鼓巷95号院,也是灯火未熄。 何大清光着膀子,满头大汗地守在烤炉前,炉膛里的火光映得他那张脸通红。 “我就不信了。”何大清往炉子里添了块炭,咬牙切齿,“咸鲜口的云腿,那是南边的绝活,还能输给你那满大街都是的五仁?” 第21章 这一手五仁,你如何应对? 八月十五,正日子。 天儿刚亮,大栅栏那边就已经喧腾起来了。 稻香村门口那两丈宽的凉棚支得气派,红绸子挂了满墙。伙计们清一色簇新的青布号衣,肩膀上搭着白毛巾,一筐筐刚出炉的月饼往外搬,热气腾腾。自来红、自来白、提浆月饼,堆得跟小山似的,看着就喜庆。 钱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手里那对闷尖狮子头盘得锃亮,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脸上挂着副胜券在握的笑。 为了这个中秋,稻香村可是下了血本。 方圆几十里的干果行,凡是能上台面的果仁,全被他们扫荡一空。这就叫“釜底抽薪”。没了馅料,任凭那个叫沈砚的小子手艺通天,难不成还能拿白面馒头当月饼卖? “掌柜的,对门卸门板了。”伙计凑过来,指了指斜对面的福源祥。 钱掌柜抿了一口茶,眼皮都没抬:“开门了又能怎么着?卖空气?还是卖那没人要的白皮点心?告诉后厨,手脚利索点,今儿这前门大街,只能有咱们一家的味儿。” 话音刚落,福源祥的门板被一块块卸下。 杨文学抱着一块半人高的红木牌子,重重往门口一立。沈砚跟在后头慢悠悠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随手擦了擦牌子上的灰。 钱掌柜斜眼一瞧,手里的核桃差点脱了手。 那牌子上用正楷写着两行大字:【极品大五仁,不好吃赔十倍】。 “噗——!”钱掌柜一口茶水差点没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咳咳……这小子……这小子是想钱想疯了?还极品五仁?他也得有仁儿啊!搁这儿唱空城计呢?” 周围早起的街坊和排队的客人们也被这块牌子吸引了,原本嘈杂的队伍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嘿,这沈师傅口气不小啊!赔十倍?这要是有一百个人说不好吃,他福源祥不得把铺子都赔进去?” “没准人家真有绝活呢?前两天那牛舌饼不就神了吗?” “拉倒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听说果仁早都被稻香村全收了,他能变出来? …… 福源祥后厨热得像蒸笼,炭火把空气都烤得扭曲了。 “入炉。” 沈砚一声令下,风门被猛地拉开,红通通的火光直外窜,烤得人眉毛发烫。一盘盘刷了蛋液的月饼胚子被送进炉膛。浆皮白得透亮,手指一按就是一个坑,回弹却快,透着股子活泛劲儿。 杨文学守在炉边,紧张得攥着手里的毛巾。他时不时透过观察孔往里看,生怕火候过了一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日头渐渐爬高。稻香村那边的队伍越来越长,甚至拐了个弯。钱掌柜站在柜台后,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像是在提前庆功。 就在这时。 一股霸道的香气,突然从街对面横冲直撞过来。 它不像稻香村那种腻嗓子的死甜,也没有陈油那种哈喇气。它厚重。醇烈。 那是顶级猪板油在高温下融化,渗透进面粉里的脂香;是云南深山老树核桃被烘烤后,油脂散发的坚果焦香;更是混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刚劈开的松木香——那是来自广东增城的极品乌榄仁特有的异香! 排在稻香村队尾的一个老汉,鼻子动了动。 “这味儿……”老汉嘀咕一声,肚子跟着叫唤。 “怎么这么香?这比稻香村的味儿正多了!” “哎呦喂,我也闻着了!这也太香了吧?勾得我哈喇子都快下来了!” 原本安安静静排队的顾客们开始躁动。那股香味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把人的魂儿往福源祥那边拽,脚底下想不动都不行。有人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往对面看,心里像长了草,有些站不住了。 钱掌柜拨算盘的手一顿,错了一珠。 他皱起眉头,鼻翼微动。那股味道顺着风钻进稻香村的大堂,竟然把他店里原本浓郁的甜香味给压得死死的。 钱掌柜心里咯噔一下,他做了三十年点心,一闻就知道。这层层叠叠的香味儿,绝不是烂大街的下脚料能凑出来的! “出炉咯——!” 对面福源祥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吆喝,随后售卖窗口被推开。 热气腾腾的白烟裹挟着更浓烈的香气,瞬间席卷了整条街道。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一辆黄包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福源祥门口。 车帘子一掀,走下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的精瘦老头。那身缎子面料在阳光下泛着光。他手里没提鸟笼,也没拿折扇,倒是在腰间别了个精致的小布袋,那是专门装鼻烟壶的。 那爷。 四九城里出了名的老饕,上次他说要尝尝沈砚的点心,今儿个赶着中秋正日子,特意来验货。 赵德柱眼尖,看见那爷来了,赶紧从柜台后头绕出来,一脸堆笑:“那爷!您吉祥!您来得真巧,炉温刚够,头一炉,正等着您品鉴呢!” 那爷背着手,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看那块“不好吃赔十倍”的牌子,又看了看赵德柱。 “赔十倍?”那爷指了指牌子,语气不善,“赵胖子,你们这牛皮吹得可有点大。我那张嘴你是知道的,要是今儿个这点心入不了我的口,别说十倍,我能把你这招牌给摘了。” 赵德柱一脸自信:“那哪能呢!沈师傅的手艺,您还不知道嘛?您里边请!” 那爷也不废话,迈步进店。 后厨的帘子掀开,沈砚端着一个巨大的铁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几十个金灿灿的月饼整齐排列。那皮儿薄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瞧见里头透出的暗红色油脂。月饼表面刷了层薄薄的蛋液,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每一个都像是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整个店铺瞬间被那股异香填满。 那爷背在身后的手微微一僵,随即缓缓垂在大腿侧。他鼻翼快速翕动了两下,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聚了光,死死盯着那托盘里的物件。这味儿里头,有讲究。 “刚出炉,小心烫。” 沈砚拿起一双长竹筷,夹起最中间的一块,轻轻放在那爷面前的白瓷碟里。然后,他用筷子尖在月饼表面轻轻一拨。“咔嚓。” 酥皮裂开一个小缝,一汪清亮的油顺着缝隙淌了出来,却不散乱,而是挂在馅料上,晶莹剔透。 第22章 知不知道什么叫贡品啊? 那爷挨近了细瞧,原本端着的架子有些绷不住了。 他顾不得烫,伸出两根手指捏起月饼,直接送进嘴里。 咔嚓。 这一声脆响,连站在柜台外的街坊都听得真切。 那爷闭上眼,腮帮子有节奏地动着。 那是上好的猪油在舌尖化开。 那是冰糖碎裂在牙缝间的动静。 那是各种果仁在口中碰撞出的滋味。 满大街的人全屏住了呼吸,一双双眼珠子钉在那爷那张脸上,生怕漏掉什么反应。 那爷睁开眼,长舒了一口气,舌尖还在腮帮子边上意犹未尽地舔了一圈。 “好!” 那爷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屋子里的人耳朵嗡嗡响。 他没理会嘴角的油渍,指着碟里的残饼,指尖轻颤。 “这一口下去,先是榄仁的清爽,跟着是核桃的醇厚,瓜子仁的香气,最后那冰糖嘎嘣一碎,把那点腻乎劲儿全给化干净了!” “这猪油定是滤了三遍的的极品板油,没半点腥臊,全是乳香!” “这核桃,也是云南老树的尖货,焙得火候正好,多一分则苦,少一分则涩,现在是刚好把油性逼到了皮儿上!” “最难得的是这榄仁……” “这是广东增城的乌榄仁?以前那可是进贡的东西啊!”沈师傅,您这是把御膳房的家底儿都搬出来了吧?” “爷活了这大半辈子,以前吃的那些五仁,全他妈是石头渣子!这才是五仁!这才是正宗的五仁月饼!” 这一声吼,比什么广告都管用。 原本在稻香村门口排队的顾客,就被这香气勾得心痒难耐,此刻见那爷这种挑剔的主儿都吃得如此失态,哪里还忍得住? 人群瞬间炸了,像决堤的洪水,呼啦一下从稻香村门口散开,疯了似的往福源祥这边涌。福源祥的门口,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给我来一盒!我要尝尝那爷都说好的月饼!” “我也要!别挤别挤,我先来的!” “去他的稻香村,老子不排了!我要吃这极品大五仁!” “别急!都有!都有!”二嘎子和杨文学一边收钱收到手软,一边忙着打包。 “我要五盒!给我家老太爷送去!” “给我来十盒!送礼就要送这个!” 二嘎子在窗口,手上动作飞快。他用油纸将月饼包得见棱见角,系上细麻绳,递出去的速度竟赶不上那一只只伸进来的手。 街对面。 钱掌柜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对核桃转得飞快。 黄一手坐在一旁,闭目养神,可那对微微颤动的耳朵出卖了他的心思。 “掌柜的,买着了!买着了!” 三顺儿冲进来,把浸了油渍的包袱往桌上一搁。 钱掌柜站起身,打开包袱,盯着那块月饼,鼻子动了动。 “拿刀。” 钱掌柜的嗓音有些发涩。 三顺儿赶紧递上一把银色小刀。 钱掌柜屏住呼吸,顺着月饼正中切了下去。 咔嚓。 酥皮那清脆的响动,听得钱掌柜眼皮子猛地一跳。 月饼被分成了两半。 屋里的灯火摇曳,照在月饼的断面上。 钱掌柜愣住了。 黄一手也睁开眼,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探。 只见月饼芯儿里,果仁层层叠叠,排的十分紧实。 金黄的核桃仁、白净的榄仁、饱满的瓜子仁,在猪油和冰糖的浸润下,像一颗颗宝石。 每一颗果仁都完整无缺,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钱掌柜伸出指尖,拈起一颗榄仁。 他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进嘴里细细品味。 过了好半晌,他颓然的坐下,银刀当啷一声落在桌上。 “掌柜的,这……”三顺儿有些不知所措。 “别说了。” 钱掌柜闭上眼,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无力感。 “这是贡品的成色。” “我收了全城的果仁,以为能断了他的后路。” “结果人家压根没瞧上那些寻常货色。” 钱掌柜自嘲地笑了笑,手里的核桃重新转动,却没了往日的章法。 “他用的核桃,是云南深山里的老树。” “他用的榄仁,是广东增城最好的尖货。” “这些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着的,得识货,还得有路子。” 他垄断果仁是商场手段。 可他万万没想到,沈砚根本没跟他站在一个层面上玩。 这就像是两个孩子抢地上的铜板,其中一个却突然掏出了一块金砖。 黄一手也叹了口气,拿起半块饼,瞧着皮上的纹路。 “不光是料好。” “这皮醒得透,火候拿捏得准,还有这五仁的配比。” “多一点就散,少一点就腻。” 黄一手把月饼放回桌上,对着福源祥的方向拱了拱手。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他看向钱掌柜,劝了一句。 “老钱,收手吧。这沈师傅,不是咱们能拿捏的主儿。” 钱掌柜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半块月饼出神。 他在行里混了半辈子,头一回觉得被人从根儿上给赢了。 此时,福源祥后厨。 沈砚正摩挲着那爷塞过来的鼻烟壶,耳边突兀地响起了一阵清脆的系统音。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支线任务:五仁的逆袭。】 【任务评估:完美。】 【任务奖励:酿造工坊(初级)已发放至系统空间。】 【现金奖励:大黄鱼X2已存系统空间。】 沈砚眉梢一挑。 大黄鱼? 这可是好东西,金子在什么时候都好使。 至于那个酿造工坊,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他点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 【酿造工坊(初级):可产出高品质酱油、陈醋、料酒等调味品。】 【当前状态:待激活。】 【激活条件:拥有独立的酿造空间。】 沈砚摸了摸下巴,看来得把那小院子修整一下了,算算时间也该屯点物资了。 “师父!师父!” 杨文学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手里提着个空箩筐。 “卖完了!全卖完了!” “连掉在地上的渣子都被人给捡走了!” 杨文学一脸兴奋,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那帮人跟疯了似的,还有几个为了抢最后一块月饼差点打起来!” 沈砚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面粉。 “卖完了就收工,稻香村算是拿下了。 但这中秋还没过完呢。 他转头看向窗外,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投向了南锣鼓巷的方向。 那里,还有个叫何大清的,正磨刀霍霍,等着跟他“盘道”呢。 第23章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沈砚前脚刚迈过那道斑驳的朱漆大门,后脚就听见院子里头人声鼎沸。 中秋夜,风里带着几分凉意。 院子正中央拼起了两张八仙桌,上头摆着几盘瓜子、花生,还有切成瓣的西瓜。这年月日子紧巴,各家能凑出这点东西,也就是图个团圆乐呵,凑个“人气儿”。 几十号邻居围坐一圈,老爷们光着膀子摇蒲扇,大姑娘小媳妇手里纳着鞋底,嘴上也不闲着,家长里短地聊着。 正座上,何大清穿着件汗衫,手里端着个紫砂壶,那架势跟坐堂审案似的,眼皮子半耷拉着,透着股子慵懒劲儿。 见沈砚提着食盒进来,何大清把紫砂壶往桌上一墩,发出“咚”的一声。 “哟,咱们的大忙人回銮了?” 何大清那张嘴从来不饶人,尤其是今儿个听说了福源祥门口那盛况,心里头那股子争强好胜的火苗子早就窜起来了,“听说今儿个前门大街都被你那五仁给堵了?怎么着,赏脸让我们这些街坊也尝尝那传说中的贡品?” 沈砚也不恼,把食盒往桌上一放,顺势拉过条长凳坐下。“何师傅这话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喝了三斤老陈醋。” 沈砚揭开食盒盖子,浓烈的猪油拌着坚果香,顺着风就往人鼻孔里钻,那是实打实的富贵味儿。 周围邻居的喉结都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嚯!这味儿绝了!” “这就是那爷夸上天的五仁?看着就油润!” 何大清哼了一声,也不含糊,直接亮出了自家的硬货。 那是一个精致的攒盒,盖子一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个油纸包。 剥开油纸。 露出来的月饼不是常见的白皮或提浆,而是色泽金黄偏红,硬壳的,看着就扎实。 “云腿月饼。” 何大清捏起一块,指头肚在饼皮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脆响,“宣威的老火腿,切成绿豆大小的丁,配上蜂蜜白糖,再用猪油和面。这玩意儿讲究个‘四两火腿四两糖’,咸甜交口,吃的就是个肉香。” 在这个肚子里缺油水的年代,光是听到“肉”这个字,就够让人眼珠子发直的。 一听说月饼里包着肉,几个半大小子的眼睛都绿了,喉结上下滚动,吞咽声此起彼伏。 “来来来,都别愣着。” 易中海这时候还没有后来那副端着架子的模样,穿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拿着把菜刀充当公证人,“今儿个咱们有口福,南咸北甜,既然赶上了,那就都尝尝。” 刀起刀落。 两种月饼都被切成了小块。沈砚捏起一块云腿放进嘴里。 这何大清虽然人浑了点,但手艺确实没得说,到底是丰泽园混出来的。 饼皮酥而不散,硬中带脆。牙齿咬破酥皮的瞬间,里面那股子咸鲜的火腿味儿混着蜂蜜的甜,直接冲上了天灵盖。火腿丁嚼劲十足,越嚼越香,那股子陈年的肉香在油脂的激发下,简直是勾魂夺魄。 沈砚心里暗赞,这老东西确实有两把刷子。 另一边,何大清也夹起了一块五仁。 他本想挑刺。 可这饼刚入口,他那两道浓眉就拧成了疙瘩。 没有想象中的硬,也没有想象中的散。 猪油的润滑完美地中和了果仁的干涩,每一颗果仁都像是被炸过一样酥脆,特别是那偶尔爆开的乌榄仁,带着一股子奇异的清香。 越嚼越香,回味悠长。 何大清嚼着嚼着,动作慢了下来。 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又端起紫砂壶灌了一大口茶,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怎么样老何?”易中海笑呵呵地问,“给个话?” 院里几十双眼睛都盯着何大清。 何大清吧唧了两下嘴,有些不甘心地把脸扭向一边,瓮声瓮气地哼道:“油糖比例拿捏得有点意思。猪油把核桃那股子燥气给压住了,乌榄仁提香,这手‘借味’玩得挺溜。行吧,算你小子没把手艺练回姥姥家去。” 这话从何大清嘴里说出来,那就是天大的褒奖了。 沈砚笑了笑,也没在这个时候痛打落水狗,反而冲何大清拱了拱手:“何师傅这云腿也是一绝,咸甜适口,这火腿选得地道,没个三年陈根本出不来这味儿。” 花花轿子人抬人。 沈砚这话一出,何大清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甚至还有点得意:“那是!这可是我托人从云南带回来的正经宣威腿!” 周围的邻居们早就等不及了,一拥而上。 “好吃!这云腿真香!跟吃肉似的!” “这五仁才叫绝呢!我就没吃过这么酥的五仁,以前那些都是什么玩意儿啊!” “哎呀别抢!给我留一块!” 院子里一时只剩下吧唧嘴和吸溜口水的声音,没有踩一捧一。 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无论是顶级的五仁还是扎实的云腿,对大伙儿来说都是难得的珍馐。谁也没心思去分个高低,只恨自己少长了一张嘴。 沈砚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粗瓷大碗,热茶的雾气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幕,若是搁在几十年后,怕是再难见着了。那时候大家都住进了高楼大厦,门对门住了好几年,可能连邻居姓什么都不知道。哪像现在,谁家少根葱、缺碗米,隔着墙头喊一声就能应。一顿并不丰盛的吃食,就能把大伙儿的心热乎乎地聚在一起。 刚才还在脑海里盘旋的那些关于稻香村的商业算计、那些不得不打的算盘,此刻都被这嘈杂的咀嚼声、欢笑声冲淡了。眼前的景象虽然粗糙,甚至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贫瘠,但这股子活生生的“人气儿”,让他这个异乡客的心里头,也跟着踏实了不少。 易中海手里拿着半块五仁,半块云腿,吃得极慢。 他看着头顶那轮圆月,又看了看周围抢食的孩子们,放下手里的茶杯,目光扫过众人,原本喧闹的场面随着他的动作慢慢静了下来。 “行了,都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 易中海语气沉稳,“都尝出味儿来了吧?这年头,外头兵荒马乱,金圆券眼瞅着又要毛。咱们这院里还能坐在一块,吃口讲究的,那是咱们的造化,也是咱们的缘分。不管外头怎么变,只要咱们大院人心不散,这日子就过不塌。” 他这话一出,几个上了岁数的老人也都跟着点头,神色有些黯然。 1948年的北平,表面繁华,实则暗流涌动。 城外的炮声偶尔能传进耳朵里,粮店门口的队伍一天比一天长,金圆券贬值得比手纸还快。 今儿个能吃上这顿好的,明儿个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气氛稍微有些沉重,沈砚不想让这难得的节日气氛垮掉。 “易师傅,您这就悲观了。” 沈砚抓起一把瓜子,嗑得噼啪作响,声音清脆,“俗话说得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日子嘛,总归是越过越有盼头。就像这月饼,只要手艺在,料足心诚,不管是哪年哪月,它都得是这个香甜味儿!” “说得好!” 何大清一拍大腿,大嗓门震得桌上的茶杯乱颤,“管他外头怎么乱,咱们手里的活儿不能丢!只要灶膛里有火,锅里有食,咱们这日子就塌不了!” “对!塌不了!” “沈师傅说得对,吃饼!吃饼!” 沉闷的气氛被瞬间冲散,大伙儿又开始嘻嘻哈哈地抢起了最后几块月饼渣子。 沈砚看着这一幕,笑了笑,他转头看向南边。 那个方向,是正阳门。 再过几个月,那扇门将会迎来一个新的时代。 第24章 来自何大清的提醒 “瞧什么呢?魂儿都飞出四九城了?” 身后冷不丁炸起一嗓子,何大清一只脚踩在长凳上,手里拎着个没贴标的玻璃瓶子,里面晃荡着半瓶二锅头。他另一只手抓着把炒花生米,吃得正香。 沈砚收回视线,转过身,神色如常。 “没瞧什么,就是觉着今儿这月亮挺圆。” “圆个屁,哪年不圆?”何大清把酒瓶子往桌上一墩,“别整那些文人酸词儿。今儿个你那是给我留了面子,我何大清心里有数。来,整两口?” 易中海见这两人对上眼了,也不好再掺和,划拉了桌上的瓜皮果壳,招呼着大伙儿散了。 沈砚也没推辞,拉开凳子坐下。 何大清找来两个缺了口的粗瓷碗,也不讲究什么酒满敬人,咕咚咕咚倒了两大碗。酒液浑浊,窜出一股子冲鼻的辣味,还没喝,那股子冲劲儿就直往天灵盖上顶。 “二锅头,劲儿大,烧心,但痛快。”何大清端起碗,跟沈砚面前的碗沿儿碰了一下,“走一个。” 沈砚端起碗,仰头灌了一口。 烧刀子似的酒线顺着喉咙滚下去,像吞了块烧红的炭,一直烫到胃里。 “好酒。”沈砚哈出一口酒气,脸不红气不喘。 何大清斜眼瞧着他,见他这副稳当劲儿,心里倒是高看了一眼。这年头,小白脸不少,能大口喝这种劣质二锅头还面不改色的,那是爷们儿。 “你那五仁,有点意思。”何大清抓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一般人做五仁,那是把果仁往死里烘,还要多放糖,想着遮那股子哈喇味。你倒好,猪油洗得那么干净,果仁也就是断生,吃的就是那个本味。这手艺,没个十年八年下不来。” 沈砚捏起一颗花生,剥开红衣,笑了笑:“何师傅这手云腿,咸甜藏在酥皮里,那是把功夫做到了骨子里。一般人只尝个味儿,但我吃得出来,您这是用了心思的。” 何大清听得眉飞色舞,把大腿拍得啪啪响。 “嘿!行家!” 他又给沈砚满上,酒液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这四九城里,做饭的不少,懂行的不多。那帮孙子就知道吃肉,哪知道这肉里的讲究?今儿个听你这一说,我算是找着知音了。” 酒过三巡。 何大清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他把那件汗衫往上撩了撩,露出长着黑毛的肚皮,蒲扇摇得飞快。 “沈老弟,哥哥我托大叫你一声老弟。外头人都晓得我是谭家菜出身,可你知道我这谭家菜的家学底子,到底是怎么个来路吗?” 沈砚摇摇头,端着酒碗抿了一口,静静地听着。 “谭家菜,那是官府菜,根子上其实是广东那边的粤菜。”何大清手指头在半空戳了戳,“南边人做菜,那是‘文房四宝’里的功夫——细致!切个豆腐都要在水里切,讲究个汤清味醇。就像那淮扬、粤菜的师傅,那是绣花,求的是个‘鲜’字。” 他顿了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里的酒液直晃荡。 “可这菜既然进了京,到了咱们北边,那就得入乡随俗!北边天寒地冻,爷们儿性子直。光有南边的精致不行,还得有北边的‘势’!爆炒、溜炸,浓油赤酱,要的是那股子烈火烹油出来的豪情,这叫‘味厚’!” 何大清指了指沈砚,眼神有些迷离,却又透着股认真的劲儿: “所以我看你顺眼!你小子虽说是做点心的,手底下那活儿细致得像南边师傅,可这做事的魄力,敢跟稻香村硬碰硬,这才是咱们北边爷们的风骨!这就像我这谭家菜——南料北烹,口味调和。你这叫南派的手艺,北派的魂!” 沈砚笑了笑,没接话。 这何大清看着粗鲁,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借着谭家菜“南北合璧”的典故,既点了南北菜系的差异,又夸了自己刚柔并济的路数,倒确实是个深藏不露的行家。 “不过……” 何大清四下看了看,确定院子里没人,这才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凑近沈砚,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最近城防司令部那边,风向不对。” 沈砚还在桌沿上打拍子的手指,瞬间定住了。 刚才那点酒劲儿,被这一句话激得散了个干净,后背发紧。 1948年的北平。 这几个字代表的不仅仅是时间,更是混乱、动荡和即将到来的风暴。 国民党政权摇摇欲坠,为了挽回败局,各种名目的搜查、没收层出不穷。金圆券把老百姓的口袋洗劫一空,而那些所谓的“物资管制”,更是成了某些人最后的狂欢。 “何师傅,这话怎么说?”沈砚不动声色地问,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瓷碗的边缘。 何大清打了个酒嗝,那双醉眼微微一眯,哪还有半点浑浊样。 “我有个把兄弟,在城防司令部伙房掌勺。昨儿个他跟我透了个底,上面那帮当兵的饿急眼了,正磨刀呢。”他把手里的花生皮搓得粉碎,声音压得极低:“名头好听,叫平抑物价,实际上就是……” 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钱”的手势。 “找肥羊,放血。” 沈砚捏着酒碗的指节猛地用力。 囤积居奇。 这个罪名在这个节骨眼上,可是要命的。 “你那福源祥,这两天动静太大了。”何大清指了指沈砚,“极品五仁,全城的果仁都被稻香村收了,你还能拿出那么多尖货。还有你那面粉,白得跟雪似的,比洋面还细。现在外头连棒子面都掺着沙子卖,你哪来这么多好东西?” 沈砚心头猛地一跳。 系统的存在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漏洞。 他的物资来源无法解释。 若是平时,大家只当他路子野,羡慕两句也就完了。可要是被那些兵痞盯上,非要查他的进货渠道,查他的仓库…… 他根本没有仓库。 那些面粉、猪油、果仁,都是直接从系统空间里取出来的。 “老弟,哥哥是过来人,劝你一句。”何大清拍了拍沈砚的肩膀,力道很重,“手艺再好,也得有命做。你那面粉的路子,要是稳,就把尾巴藏好了。要是不稳……” 他抬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动作利落狠辣。 “赶紧断。别为了几个钱,把自个儿搭进去。” 沈砚看着何大清那张泛红的脸。 这老东西,平日里看着浑不吝,关键时刻倒是真的讲义气。这番话,若是换了旁人,绝不会轻易出口。这是担着干系的。 “多谢何师傅提点。”沈砚端起酒碗,郑重地敬了何大清一下,“这份情,我记下了。” 何大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记什么情不情的,以后有好酒,多想着点哥哥就行。” 他又抓了一把花生米,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行了,不早了,我也该回去歇着了。这人老了,不胜酒力喽。” 何大清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踢踏着布鞋,晃晃悠悠地往中院走去。 第25章 沉甸甸的袁大头 何大清那两只方口布鞋踢踏着地面的声响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中院的月亮门后。 沈砚独坐条凳之上,夜风卷着凉意袭来,他仰头灌下最后一口残酒。 中秋一过,北平城的风便带了哨音,刮在脸上生疼。 福源祥后堂内,算盘珠子被拨得噼里啪啦响。 赵德柱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精神头却好得出奇。随着账本翻过最后一页,他把算盘往桌上一推。 “发钱!” 这一嗓子,把后厨里正擦拭案板的伙计们全给招了过来。 这年月,什么都虚,只有攥在手里的票子还算有点热乎气。 虽然这热乎气散得比屁还快。 沈砚靠在躺椅上,手里盘着两枚光绪通宝,没动窝。 赵德柱却是个懂事的,先捧着个沉甸甸的红布包凑了过来,那张胖脸笑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大师傅,这是您的那份。”赵德柱将红布包往沈砚怀里一塞,“这回咱们可是把稻香村那帮人的脸都给打肿了!这一季的利,我做主,给您提了三成。” 沈砚掂了掂红布包。 里面不光有纸票子,还有硬货相撞的脆响。 这胖子虽然平日里奸猾,但在分钱这事儿上,向来拎得清, 知道谁才是这铺子的财神爷。 “谢了。” 沈砚随手把红布包揣进袖兜,并未多言。 赵德柱嘿嘿一笑,转身回到柜台前,开始给其他人发钱。李三、二嘎子等人一个个上去领,手里捏着那一叠厚厚的金圆券和法币,脸上喜忧参半。这票子,早上去买米是一个价,晚上去买米又是另一个价,得趁早换成粮食。 “杨文学!” 赵德柱突然喊了一嗓子。 正在角落里扫灰的杨文学愣住了,手里的扫帚停在半空。他指了指自个儿鼻子,一脸茫然:“掌柜的,我……我才来没几天啊。” 学徒工没工钱,能管顿饱饭就不错了,还得看师傅脸色,这是行规。 赵德柱没理会他的诧异,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信封,又从怀里掏出两块现大洋,“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拿着。” 赵德柱瞥了一眼那边闭目养神的沈砚,嗓门故意拔高了几分:“这两块现大洋,是你师父特意从自个儿份例里拨出来的。他说你小子手脚勤快,悟性也高,不能白使唤。赏你给家里贴补家用的。至于这信封里,是店里给的赏钱,虽然是金圆券,但也够买几十斤棒子面了。” 杨文学傻在原地。 两块现大洋? 这年头,大洋可是实打实的硬通货,两块大洋能换一大家子半个多月的口粮。 他下意识地看向沈砚。 沈砚依旧闭着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这事儿跟他没半毛钱关系。 杨文学鼻子一酸。 他走过去,双手在衣襟上使劲擦了又擦,这才颤巍巍地捧起那两块银元和信封。 银元虽然冰凉,却让他的心里暖暖的。 “谢掌柜的!谢师父!” 杨文学冲着赵德柱鞠了一躬,又转身对着沈砚深深鞠了一躬。 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半天没起来。 “行了,别整那虚头巴脑的。”沈砚睁开眼,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赶紧回家吧,把大洋交给你娘藏好了。这世道,财不露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那些纸票子,回去让你娘赶紧换成粮食,那东西一天一个价儿,留不住。” “哎!” 杨文学应了一声,把银元死死攥在手心里,信封揣进最里面的贴身口袋。 他又按了按口袋,确定鼓鼓囊囊的还在,这才撒开腿往外跑。 风很大。 杨文学跑得飞快。 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 他一只手插在兜里,死死扣住那两块大洋,手心全是汗。 路过那家卖糖葫芦的小摊,他脚步顿了一下。以前团团每次路过这儿,都走不动道。但他咬了咬牙,没买。这是他第一次拿到工钱,不能乱花。 一口气跑回南锣鼓巷,还没进院门,杨文学就喘得跟拉风箱似的。但他没停,直接冲进了95号院里。 “爹!娘!” 这一嗓子,带着哭腔,又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意。 屋外杨树森正蹲在地上修补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洋车。 李芳兰在门口纳着鞋底。 见儿子满头大汗地冲进来,两口子都吓了一跳。 “咋了这是?是不是闯祸了?” 杨树森扔下扳手,腾地一下站起来,脸都白了。 这孩子要是惹了事,把沈师傅那份差事弄丢了,那可就是塌了天。 杨文学没说话,把爹娘带进屋里,转身把门关严实,又插上门栓。这才走到桌边,哆哆嗦嗦地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 两块袁大头。 一叠厚厚的金圆券。 银元在破桌子上转了个圈,停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杨树森瞪大了眼,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看桌上的钱,又看了看儿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李芳兰手里的针扎进了手指头,血珠冒出来,她都没觉着疼。 “这……这是哪来的?” 杨树森猛地抓过儿子的肩膀,力气大得吓人。 “文学,你跟爹说实话!是不是干啥缺德事了?是不是偷拿柜上的钱了?” “咱穷归穷,可不能干这种事啊!这要是让你师父知道了……” “爹!您想哪去了!” 杨文学挣开他爹的手,脸涨得通红。 “这是工钱!是师父赏的!” “掌柜的说,师父夸我勤快,特意赏了两块大洋贴补家用!剩下的那是店里发的工钱!” 杨树森身子一软,一屁股坐在那条断了条腿的长凳上。 工钱?一个刚去几天的学徒,能拿两块大洋的赏钱?怎么可能……这是沈师傅变着法儿照顾咱家啊! “孩儿他娘……” 杨树森颤抖着手,摸向那两块银元。 粗糙的大拇指肚死命搓着上面袁大头的花纹,凉沁沁的,真切得很。 “咱家这是……遇着贵人了。” 李芳兰眼圈红了,她没去拿钱,而是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当家的,这钱咱不能乱花。这世道乱,这大洋得存着,给文学以后娶媳妇,给团团攒嫁妆。至于这金圆券……” 李芳兰拿起那叠纸票子,咬了咬牙。 “明儿个一早我就去粮店排队,全换成棒子面。这纸片子放手里,过夜就缩水。” 杨文学站在一旁,看着父母那副小心翼翼又如释重负的模样。 他突然觉得自个儿是个顶天立地的爷们了。 能往家里拿钱了。 能让爹不用大雪天还出去拉活,能让娘舍得多吃几口饭了。 “爹,娘。” 杨文学挺直了腰杆。 “师父说了,只要我好好学,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 杨树森抬起头,看着儿子那张稚气未脱却透着坚毅的脸。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滚落下来。 砸在满是尘土的地上,洇开一小团湿痕。 “好……好。”杨树森胡乱擦了把脸,声音嘶哑而郑重,“文学,你记住了。你师父是咱家的恩人,是咱家的天。” 他死死盯着儿子,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哪怕是要了爹这条命,咱也不能做对不起你师父的事!要是有人想害他,你就得豁出命去护着!” 说到这,杨树森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明儿我去趟学堂,把你那学退了。这年头读书救不了命,以后你就专心伺候你师父,学好手艺。” 杨文学重重点头:“我知道了,爹。” 就在这时,一只小手扒着桌沿探了上来。 杨团团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踮着脚尖,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那两块亮闪闪的银元。 “哥,这是啥?能吃吗?” 一屋子的沉重瞬间被打破。 李芳兰破涕为笑,轻轻拍掉那只小手。 “吃吃吃,就知道吃!这是给你攒的嫁妆!” 杨团团瘪了瘪嘴。 “嫁妆又不好吃,我想吃师父做的玫瑰酥。” 杨文学揉了揉妹妹枯黄的头发。 “等哥以后学成了,天天给你做。” 第26章 地下酿造工坊,投放! 沈砚今儿起了个大早。 福源祥那边,他特意跟赵德柱告了假。理由倒是现成的:眼瞅着入冬了,得把后院那块空地拾掇出来,挖个菜窖存冬菜。这年头,谁家要是不存几百斤白菜萝卜,冬天就得在那北风里喝西北风。赵德柱虽心疼少赚几天的钱,但也没敢多拦,只嘱咐要是忙不过来,还得去请。 沈砚应了。 他没急着动工,而是站在后院那片荒草地上,手里捏着把卷尺,目光有些飘忽。 脑海里那方【酿造工坊】的图标正亮着。 何大清那番话,算是给他提了个醒——这年月,连棒子面都掺沙子,他手里那些精细面粉、透亮猪油,太扎眼了。之前是仗着福源祥的招牌遮掩,如今生意火了,盯着的人多了,再凭空变出大量物资,迟早要出事。 得停一停。 这地窖既是给外人看的幌子,也是工坊落地的壳。 “师父!” 一声清脆的喊声传来。 杨文学领着他爹杨树森,两人扛着铁锹背着背篓走了进来。杨树森穿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袖管高高挽起,小臂黝黑,一用力,那筋跟树根似的盘着。 见着沈砚,汉子重重抱了个拳:“听文学说您要挖菜窖?这力气活儿,您放着别动,我来。我是拉车的,别的没有,一把子力气还是有的。” 工钱的事儿,爷俩提都没提。那两块袁大头,买的是他这条命,也是这份恩。 “师父,您指哪,我们就打哪。”杨文学把背篓往地上一放,眼神亮晶晶的。 沈砚收起卷尺,指了指划好的线:“那就麻烦杨大哥了。这地我想挖深点。” “深点好,深了藏得住气,菜不烂。” 沈砚抛过去一包炮台烟,“干活累,提提神。” 杨树森手忙脚乱地接住,这可是好烟,平时他都舍不得买卷烟抽。他小心翼翼地把烟揣进怀里,随后啐了口唾沫在掌心,用力搓了搓,抄起铁锹就干。 没有什么比实打实的干活更能报恩了。 铁锹铲进土里的声音,咔嚓、咔嚓,听着就带劲。杨文学也不含糊,背着背篓,一趟趟把清理出来的碎砖烂瓦往外运。 日头越爬越高。 沈砚提来早已晾好的凉白开,给两人各倒了一大碗。 “杨大哥,文学,歇口气再挖。” 沈砚招呼一声,借着转身的档口,目光扫过那逐渐成型的土坑,心里默默盘算着工坊的尺寸。系统出品的东西不讲理,只要是封闭空间就能落,还能自动贴合地形,最关键的是能隔绝气味。 这就省了天大的麻烦。 “哟,沈师傅,这就动工了?” 一道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透着股精明劲儿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阎埠贵穿着一身浆洗了白发的长衫,鼻梁上架着眼镜,手里夹着本教案,显然是刚从学校回来。此时的他,虽还不是后世那个算盘成精的“三大爷”,但这股子自诩清高又爱算计的劲头,已经初见端倪。 沈砚放下水壶,客气地笑了笑,从兜里摸出一包稍微上点档次的卷烟,递了一根过去。“阎老师下班了?这不是眼瞅着时局不太平,物价一天一个样,我想着挖个窖,多存点白菜粮食,心里踏实。” 阎埠贵接过烟,凑到鼻子底下,狠吸了一口,却没舍得抽,夹在了耳朵后头。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那个大坑里转了两圈。 “沈师傅这话说得在理,乱世存粮嘛。”阎埠贵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眼睛往坑里瞟,“不过……这尺寸可不小啊。就您一个人吃,这得存多少白菜?莫不是……沈师傅在福源祥发了财,要埋点‘硬货’?” 1948年的北平,谁家要是有个大地窖,那都是让人眼红的事。 坑底下的杨树森手里的铁锹顿了一下,没抬头,闷声继续挖。 沈砚神色不变,语气平淡:“阎老师说笑了。我这人嘴刁,冬天想腌点酸菜,这就得要大缸。缸大了,窖小了放不下。再说了,真要有什么硬货,我也不敢这大白天地挖呀。” “酸菜?”阎埠贵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扶着眼镜框的手指紧了紧,“那敢情好。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等您这酸菜腌好了,要是富余,能不能匀给我们就着窝头尝尝鲜?也不瞒您说,家里那口子念叨好久正经酸菜味儿了。” 这时候的阎埠贵,虽然爱占便宜,但说话还带着读书人的那一层遮羞布,不像后来那么赤裸裸。 “好说,到时候一定请阎老师尝尝。”沈砚随口应承,反正空头支票不花钱。 阎埠贵见套不出什么话,又见杨家父子干得热火朝天,自己这身长衫站在土堆边也不合适,便不想多留。 正巧前院传来一道女声:“老阎!回来没?家里没盐了!” 那是阎埠贵媳妇杨氏。 “来了来了!这就回!”阎埠贵应了一声,冲沈砚拱了拱手,“那您忙着,回见。” 说完,他护着那身长衫,提着下摆,小心翼翼地绕过土堆走了。 沈砚看着阎埠贵的背影,这院里,哪怕是年轻版的阎埠贵,也不是省油的灯。 正午时分,地窖的大样已经挖出来了。 杨树森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撑着铁锹把子喘了口气,眼神在坑壁上扫了两圈,到底没忍住:“沈师傅,咱这窖……是不是直了点?” “怎么说?” “一般人家挖地窖,口小肚大,那是为了保温。“您这直上直下的,还得用砖砌墙,倒像是个……地下室。” 到底是老江湖,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沈砚也没瞒着,只是换了个说法:“我想在下面弄几个发酵缸,做点酱油、醋什么的。这东西娇气,得恒温,还得避光。” 杨树森恍然大悟:“原来是做酱引子!那得讲究!那还得再挖深点,还得做防水。这活儿我熟,以前给酱园子干过!” 沈砚眉毛一挑,这倒是赶巧了。 “那就劳烦杨大哥多费心了。”沈砚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法币,“再去买两斤猪头肉,中午咱们喝点。” 杨树森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有俩窝头啃就行了。” “拿着。”沈砚把钱硬塞进杨文学手里,“去买。干力气活不吃肉,那是把身子骨往废了练。”文学还在长身体,您不吃,孩子得吃。 杨文学捏着钱,看了看他爹,又看了看沈砚,重重点头,撒腿就跑。这师父,对他好的没话说。 傍晚时分,地窖的主体工程算是完工了。 青砖砌得严丝合缝,还在角落里留了个通风的暗道。杨树森的手艺确实没得挑,粗中有细。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父子俩,沈砚关上院门,插上门栓。 院里静了下来。 月光洒在院子里,新翻出来的泥土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土腥气。 沈砚走到地窖口,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头顶透下来的一抹月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砚站在地窖中央,手指抚过冰凉的砖墙。万事俱备,他心念一定,对着虚空下达了指令。 【检测到独立封闭空间,符合酿造工坊投放条件。】 【是否投放?】 他没有丝毫犹豫,目光灼灼地盯着这片即将属于他的领地:“投放。” 第27章 囤积物资,开始酿造 随着“投放”二字落下,地窖内并没有出现什么玄幻的光影特效。 只是脚底板微微麻了一下,耳膜像是被气压顶了一瞬。那股常年淤积在地底的霉湿气味,就像被抽风机抽干了,只剩一股干燥、清爽,甚至夹杂着淡淡麦香的洁净空气。 原本的空间已然大变样。四壁覆盖着一种灰白色的致密材质。脚下的地面也铺着整整齐齐的青石板。 最扎眼的是地窖中央。 三口半人高的暗红色大缸呈“品”字形排列。缸体厚重,表面有着古朴的纹路,并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粗陶,倒像是某种合金仿制的。角落里多了一张长条案台,上面摆着几个透明的玻璃器皿,里头装着淡黄色的粉末——那是系统附赠的顶级曲种。 这地方不需要火光。头顶的天花板透着柔和的白光,既不刺眼,又能照亮每一个角落。 他走到大缸前,伸手敲了敲。 “咚。” 沉闷,厚实。 【酿造工坊(初级)已激活】 【当前环境:恒温25℃,恒湿60%】 【发酵加速:10倍】 【防腐等级:绝对无菌】 沈砚扫过脑海中的面板,长舒一口气。酿造这一行,最怕的就是杂菌污染和温度失控。一旦坏了,几十斤粮食就成了臭水。有了这地方,那就是闭着眼睛也能酿出御膳房的味儿。 只是…… 他掀开缸盖。 空空如也。 系统给了枪,没给子弹。 要想这工坊转起来,黄豆、小麦、盐、水,一样都不能少。尤其是黄豆,这三口大缸要是填满,少说也得五百斤料。 沈砚摸了摸兜里那几张薄软的法币,眉头微蹙。 如今这北平城,物价一日三变。早晨能买袋米的钱,到了晚上怕是连盒火柴都费劲。手里攥着纸币,无异于攥着废纸。 得换。 不仅要买酿造用的原料,还得备战备荒。 他很清楚,那场封锁全城的围困战已近在咫尺。到时候城门一关,有钱都没地儿花。 沈砚顺着梯子爬出地窖,反手扣上厚重的木盖板,又在上面压了几块废弃的磨盘石。 回到屋里,挪开床脚的砖头,抠出里面藏着的一个铁皮饼干盒。 哗啦。 一堆花花绿绿的票子倒在床上,中间夹杂着十几枚碰撞作响的银元。 看着这点家当,沈砚神色平静。这不过是摆在明面上掩人耳目的“零花钱”,应付日常开销罢了。 心念微动,他的意识探入系统空间。 那里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空间角落,整齐码放着系统奖励的“大黄鱼”,那是乱世里唯一的定心丸,旁边还散落着几根从赵德柱那儿得来的“小黄鱼”。 乱世之中,唯有黄金才是永不贬值的通行证。 沈砚收回心神,将床上那些即将沦为废纸的法币一股脑扫进布袋。 空间里的金条是最后的退路,非生死关头不动。至于手里这些纸币,明日必须全部散出去,换成实打实的物资。 “五百斤黄豆,两百斤小麦,还有盐……”沈砚心中默算,“煤炭、药品、冬衣、煤油……一样都不能少。” 这一觉沈砚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全是金圆券像冥币一样漫天飞舞的景象。 沈砚一大早就直奔西单牌楼附近的粮市。 还没走到地界儿,鼎沸的人声便如热浪般扑面而来。 粮店门口的队伍排成了长龙,一直甩到了街角。人们挥舞着手里的钞票,脸上的表情既焦急又狰狞。 “昨儿个不是才两百万一斤吗?怎么今儿就三百万了?!”一个老太太死死拽着粮店伙计的袖子,那沓钞票被攥得都要出水了。 伙计一把甩开手,眼皮都不抬:“老太太,您那是昨儿的老黄历了!今儿个法币又跌了,金圆券也不顶事儿!爱买不买,后头还排着呢!” “作孽啊!”老太太瘫软在地,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周围人推推搡搡,没人多看一眼。都在忙着把手里的纸片子换成能填饱肚子的棒子面。 沈砚压低帽檐,避开疯狂的人群,拐进了粮店后面的一条死胡同。 那是粮商们走大宗黑货的暗道。 “笃,笃笃。” 一短一长,暗号叩响。 厚重的木门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横肉的脸。那是粮店的掌柜,姓刘,人送外号“刘扒皮”。 “今儿没货,前门排队去。”刘掌柜不耐烦地就要关门。 沈砚没说话,只是从袖口里滑出一枚银元,轻轻磕在门板上。 叮—— 这声脆响,格外悦耳。 刘掌柜那双绿豆眼瞬间亮了,门缝拉大了些:“哟,这位爷,面生啊。要多少?” “黄豆,上好的黄豆,五百斤。”沈砚把银元在指间翻了个花,“小麦两百斤,粗盐五十斤。另外,再配一吨好煤。” 刘掌柜动作一顿,牙花子吸得滋滋响,上下打量了沈砚一眼。 “五百斤?您这是要开豆腐坊?” “开什么您别管。”沈砚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布袋,往刘掌柜怀里一扔,“这是定金。剩下的,货送到结清。” 刘扒皮接住布袋,手腕猛地一沉。无需打开,光凭那压手的份量和轮廓,便知里面全是硬通货。 “痛快!”刘扒皮那张横肉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花,“爷,您这手笔,在这个节骨眼上可是独一份。不过丑话说前头,这价钱……” “按黑市价走。”沈砚打断他,“车用你们的,货送到南锣鼓巷。最要紧一点,嘴得严。” “得嘞!”刘扒皮将银元揣进贴身衣兜,“您放心,干咱们这行,嘴上都挂着锁。半个时辰,货准到。” 这年头,有钱能使鬼推磨,更能让粮商变镖师。 沈砚转身离去。趁着这半个时辰的空档,他又扫荡了附近的杂货铺。 火柴、煤油,甚至在黑市药房用一根小黄鱼换了几盒比金子还贵的磺胺粉——那是乱世中的第二条命。 回到四合院后门时,刘扒皮安排的骡车恰好停稳。 三个伙计也是惯走黑货的,脚下那是练出来的功夫,踩在地上那是猫走路——没声。 沈砚把后门虚掩,没敢大敞着,指了指伪装好的地窖口:“都堆那儿。” 车一走,沈砚立马关门落锁。看着这一堆麻袋,他没敢歇气,咬着牙一袋袋往地窖里拖。 五百斤黄豆,两百斤麦子。 这一趟趟搬运下去,就是沈砚年轻力壮,也被累得够呛。 待最后一袋盐扔进地窖,天色已彻底黑透。 沈砚锁好地窖门,细心地撒上一层浮土和枯草,恢复成无人问津的荒废模样。 他瘫坐在床沿上,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隔着地砖,他仿佛能听见地窖里那五百斤黄豆正在“呼吸”。 万事俱备,明天,第一缸酱油就要入瓮了。 第28章 沈爷我信你,赌这天要塌 一大早,四合院里静悄悄的,沈砚已经站在了地窖里。 这里冬暖夏凉,空气里飘着股粮食独有的香气。 五百斤黄豆堆得像座小山,颗颗金黄饱满,这是昨儿个从刘扒皮手里抠出来的尖货。 沈砚心念一动,角落里的铜管便涌出清冽的地下水,哗啦啦冲进大木桶。看着黄豆在水中翻滚,脑海中的面板随即亮起。 【检测到原料:优质黄豆】 【正在进行酶解优化……】 【预计浸泡时间:2小时】 若是搁在寻常酱园,光是晒露、翻曲就得折腾大半年,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吃。如今只要两个时辰就能完成浸泡,这要是让外面的老师傅瞧见,怕是得惊掉下巴。 趁着这功夫,他又将两百斤小麦送入蒸煮区。过了一会,白茫茫的热气腾起,浓郁的麦香喷涌而出。 两个小时一晃而过,等黄豆吸饱了水。沈砚便将其蒸熟,随后取出了那瓶珍贵的淡黄色粉末——顶级曲种。 这东西是酱油的魂。 曲种均匀地撒在摊凉的熟豆和麦粉上,肉眼看不见的菌丝迅速侵蚀着每一颗粮食。 “入缸。” 三口暗红色的大缸被填得满满当当,注入盐水,封死缸口。 【发酵开始】 【预计头抽产出时间:7天】 七天。在这个时代,这简直是神迹。 沈砚拍掉手上的粉末,心满意足地爬出地窖。合上盖板的那一刻,他吐出一口浊气。 酿造这步棋算是走完了。可在这四九城里混,光有手艺不行。单打独斗那是找死,得有人互相照应。 院里的杨家父子老实,有一把子力气,是最好的帮手;外面的赵德柱虽是个奸商,但利益捆绑之下,就是最好的挡箭牌和物资渠道。 至于那个何大清,还是个滑头,得再晾晾。 简单洗漱一番,沈砚揣着手,走到了前院杨家门口。 屋里传来喝粥的动静,门虚掩着。 “杨大哥,在家呢?”沈砚敲了敲门框。 屋里桌椅乱响,杨文学最先窜了出来,嘴边还沾着棒子面糊糊,一见是沈砚,立马咧嘴笑了:“师父!您咋这么早就来了?快进屋!” 杨树森和李芳兰也连忙放下碗筷。桌上摆着一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粥,还有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这年头,老实人最吃亏,往往也是最先饿死的。 “沈师傅,还没吃吧?孩儿他娘,快……”杨树森局促地搓着手,想让座又觉得凳子太破。 “不用忙活。”沈砚拉过一条板凳坐下,也没兜圈子,“杨大哥,嫂子,把门关严实了,我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见沈砚神色凝重,李芳兰心里一突,连忙给杨文学使了个眼色。 门栓落下,屋里的光线暗了几分。 “沈师傅,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砚看了眼这一家三口,压低声音:“杨大哥,嫂子,把家里的现钱,不管是法币还是金圆券,今儿个别去上工了,全拿出来。” 杨树森一愣:“全拿出来?干啥?” “买粮。”沈砚沉声吐出两个字,“别买细粮,那玩意儿贵且不顶饿。就买棒子面、红薯面,哪怕是陈米也行。还有盐,能买多少买多少。” 杨树森有些犹豫,眉头拧成了疙瘩:“可是……这钱是留着给文学以后娶媳妇,还有家里应急用的。现在的粮价一天一个样,太贵了……” “杨大哥,哪还有以后啊?”沈砚冷笑一声,指着门外,“您没瞧见巷口那王大妈?昨儿捧着一沓子法币去买米,排了一天队,最后只换回两把麸皮!您把钱压箱底,那是等着给耗子做窝呢?真乱起来,那一箱子花花绿绿的纸,擦屁股都嫌硬!” 他指了指窗外的天:“世道马上要变了。手里有粮,心里不慌。真到了那一天,只有咽进肚子里的才是命。” 李芳兰到底是掌家的,对柴米油盐的敏感度比男人高得多。她猛地一拍大腿:“当家的,听沈师傅的!昨儿我去买菜,那白菜帮子都抢疯了,我就觉着不对劲!” 她转身回里屋,没一会儿捧着个蓝布包袱出来,手有些抖,却抓得死紧:“这是咱家攒了半辈子的家底,都在这儿了。” “全花了!”李芳兰咬着牙,眼里透着股狠劲,“文学,跟你爹一块去,带上麻袋。听沈师傅的,买粗粮,买盐!” 沈砚看着这家人,微微颔首。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尤其是李芳兰这种有决断的。 “记住了,分批买,别在一个地儿买太多。买回来别声张,就在屋里挖个坑埋了。谁问起来,就说家里断顿了。” 安顿好杨家,沈砚转身出了四合院,直奔前门的“福源祥”。 刚到店门口,就看见那块金字招牌下,赵德柱正对着算盘发愁,那张胖脸皱得跟苦瓜似的。 “哎哟,我的沈大爷,您可算来了!”一见沈砚,赵德柱就像看见了救星,那一身肥肉随着动作乱颤,“您瞅瞅这世道,糖栈今早送来的报价,又涨了三成!这买卖没法干了啊!” 沈砚没接话,只是递了个眼色,径直往后堂走。赵德柱以为来了大生意,屁颠屁颠跟进去。哪知沈砚反手闩门,又检查了一遍窗户。 赵德柱心里的算盘停了,笑也僵在脸上:“沈师傅,您这是……” “老赵,别盯着那点芝麻绿豆了。”沈砚回过身,死死盯着赵德柱,“铺子里的流水,还有你私库里的老底,全掏出来。” “换成粮,换成盐。这天,要塌了。” 赵德柱拨算盘的手一哆嗦,脸上的肥肉僵住了:“塌……塌了?” “印钞厂的机器日夜不停。”沈砚从怀里掏出一张法币,当面撕得粉碎,“这玩意儿,是上面印出来抢咱们血汗的。老赵,你算了一辈子账,怎么这就糊涂了?现在的法币和金圆券就是冰块,攥手里化得快亏得惨!只有换成货,那才是真金白银!” 赵德柱看着地上的碎纸,肉疼得直抽抽:“可……万一……” “万一什么?”沈砚一步跨前,逼视着他,“老赵,你得想想。如今这局势,若是哪天……这进城的路断了,城门一关,你想过后果吗?” 沈砚没提“围城”二字,但这一句“路断了,城门一关”,足以让赵德柱这个老江湖脑补出最恐怖的画面。 “到时候,这四九城就是个大笼子,只进不出。”沈砚身子前倾,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赵,你有再多的票子,能啃还是能烧?真到了那一步,拿着小黄鱼都不一定能换来窝头,更别提你那一堆废纸!” 赵德柱脸上的肥肉突突直跳,豆大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他盯着地上那堆碎纸屑,脑子里全是昨儿个米行挂出的新牌价。再不搏一把,手里这点家当可能真就要变成废纸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珠子通红:“成!沈爷,我听您的!这身家性命,我老赵押上了!” 第29章 赵德柱:我这回真发了! 赵德柱是个精明的商人,既然下了决定,便绝不会犹豫。 沈砚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关了铺门,挂上“今日盘点”的牌子。他先将店里的金圆券、法币和几张皱巴巴的银号票据一股脑儿全搜罗出来,随即赶回家,把藏在地窖里的家底也全启了出来。 不敢有丝毫耽搁,他叫上两个自家亲戚,推着独轮车直奔粮油批发市场。 到了地儿,人还算不上多。赵德柱也不挑,见粮就收,见油就买,甚至连平时看不上眼的陈米、发黑的粗盐,只要是能进嘴的,他照单全收。 粮商们看他像看傻子。这时候大家都在疯狂往外出货捞钱,这胖子倒好,有多少吃多少。 赵德柱全然不管那些异样的眼神,只顾着交钱搬货。两个小兄弟累得直喘,他也不让歇,催命似的往回运。 一车,两车,三车。 直到日头偏西,福源祥的后库房已经堆了大半。手里的票子花了个精光,兜里比脸还干净。 赵德柱瘫坐在麻袋堆上,看着这一屋子物资。靠墙堆着的是粗盐和陈粮,麻袋摞着麻袋,一直顶到房梁,这是硬通货,乱世里比金子还金贵;另一边则是红糖、火柴、棉纱,还有几缸子劣质灯油。 这要是赌输了,这堆东西放馊了也换不回那些真金白银。 就在这时候,外头街上突然乱了起来。 喧闹声像炸了锅的开水,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赵德柱心里一咯噔,爬起来就往外跑。 到了街口,只见米行门口围满了人,黑压压一片。有人哭,有人骂,还有人挥着手里的票子红着眼往里冲。 “涨了!又涨了!” “早上还是三百万一斤,这才过了晌午,怎么就五百万了?!” “掌柜的!你这是抢劫啊!” 米行伙计站在高处,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把原来的数字擦掉,写了个更大的。那粉笔灰簌簌往下落,落在排队人的头顶,像是一层惨白的霜。 赵德柱死死盯着那块黑板。 五百五十万。 他上午去批发的时候,折算下来才二百四十万。这才几个时辰?翻了一倍! 一股子酥麻劲儿顺着脊梁骨直冲脑门,紧接着便是狂喜。 他回头看向自家铺子的方向,那里有一库房的物资,是一座座金山,是全家老小在乱世里活命的救命稻草。 赌对了。沈爷真是神了! …… 四合院,前院杨家。 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杨树森把最后一块地砖严丝合缝地扣回去,又抓了把浮土撒在上面,用脚踩实,来回蹭了蹭,直到看不出一点翻动的痕迹。 他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背。李芳兰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手哆嗦着拧了把毛巾递过去。 “当家的,藏好了?” “好了。”杨树森接过毛巾擦脸,压低声音道,“床底下埋了三百斤棒子面,墙角那缸咸菜下面压了五十斤盐。剩下的红薯干,塞在箱底旧棉袄里了。” 一家四口围坐在桌边。桌上还是那盆棒子面粥,但这回稠得插筷子不倒。 杨文学捧着碗,呼噜呼噜喝得香甜。 “慢点吃。”李芳兰给儿子夹了一筷子咸菜,“锅里还有。” …… 接下来的三天,四九城彻底疯了。 物价不是一天一个样,是一天三个样。早上出门,口袋里的钱能买一袋米;排了一上午队,轮到你的时候,那钱只能买半袋;要是再犹豫一下,等到下午,这点钱就只能买两盒火柴了。 印钞厂的机器日夜轰鸣,印出来的票子油墨还没干,到了市面上就成了废纸。 街上到处都是抢购的人群。百货公司、粮店、甚至棺材铺,只要是有实物的地方,都被挤破了门槛。人们挥舞着成捆的钞票,红着眼睛嘶吼,哪怕抢回来一卷卫生纸也是好的。 沈砚这几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他把四合院的门关得紧紧的,除了早晚倒尿盆,几乎不露面。 地窖里,那三口大缸静静地立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粮食发酵的香气。 脑海中,面板浮现。 【当前进度:头抽发酵中】 【剩余时间:4天】 【状态:极佳】 【菌群活性:提升200%】 沈砚揭开盖在缸口的一角草帘。原本清澈的盐水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表面翻滚着细小的气泡。那是亿万个菌种在吞噬、在转化,将普普通通的黄豆和小麦,变成鲜美无匹的酱油。 这速度,不愧是系统出品的曲种,果然非同凡响。 放下草帘,沈砚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关节。 外头的乱象,早在他意料之中。法币崩溃,金圆券登场,紧接着就是更疯狂的贬值。这只是开始,还没到最绝望的时候。等围城的炮声一响,那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那时候,有钱没处花,有粮才是爹。 “笃笃笃。” 忽然,门板上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 沈砚回到屋里,顺手抄起一把剔骨刀藏在袖口。现在这世道,小心无大错。他走到门后,沉声问:“谁?” “沈爷,是我,老赵。” 听到是赵掌柜,沈砚这才拔开门栓。 门缝刚开一道口子,一股子酒气夹着烤鸭的油香就挤了进来。赵德柱缩着脖子,大胖身子像只猫似的,“呲溜”一下钻进来,反手就把门给顶上了。 “沈爷!” 这一声叫得极轻,却带着股压抑不住的颤音。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只见赵德柱那张胖脸,激动的通红,额头上带着点细汗,眼睛亮得吓人。 他把怀里揣着的油纸包往桌上一搁,又从腰里摸出一瓶没开封的莲花白。 “全聚德的鸭子,刚出炉我就让伙计去排队了,一直捂在怀里,热乎着呢。” 赵德柱也不客气,自个儿拉过凳子坐下,手还在哆嗦,那是激动的。 沈砚坐在他对面,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看来是赌赢了?” “赢?这何止是赢!” 赵德柱扯下一个鸭腿递过去,自己仰脖灌了一大口酒,哈出一口辣气。 “您猜怎么着?刚才我让伙计去黑市探了探,现在的行市……一千万!” 他伸出一只肥厚的手掌,五指张开,又猛地翻了一面,声音压得极低,整个人几乎趴在桌子上:“三天前我收的时候才二百多万!这才三天啊沈爷!翻了四倍还多!我那一库房的烂陈米、发黑的粗盐,现在哪是粮食,那是金条!” 他越说越激动,眼底泛起血丝:“我算过了,刨去车马费、人工费,这一把要是全抛出去,我赵德柱这辈子的钱都挣够了!明儿一早我就开仓,只要‘袁大头’和‘小黄鱼’,纸票子我不收!现在的地价跌到底了,换了硬通货,我就去盘下城南那两个三进的大院子,再置办几百亩良田,咱也当老爷!” 第30章 发了?哪有活着重要 屋内空气突然冷了几分。 沈砚转着手里的酒杯,语气玩味:“老赵啊,你是嫌自个儿命太长了,想给阎王爷送点业绩?” 赵德柱那一脸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狂喜,硬生生僵在肉褶子里,手里那只啃了一口的鸭腿举在半空,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怪响。他对上沈砚那双看不见底的眼睛,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寒意,刚才那股子要把四九城买下来的豪情壮志,瞬间被浇灭了大半。 “沈……沈爷?”赵德柱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咋……咋了这是?这不是好事吗?这一把要是成了,咱以后就是人上人……” “人上人?”沈砚嗤笑一声,指关节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脆响,像是在敲打赵德柱这颗榆木脑袋。 “老赵,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眼里只有钱了。” 沈砚身子往前一压,阴影盖了过去:“上次我跟你说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啊?还是觉得我是在跟你逗闷子?” 赵德柱被训得一缩脖子,手里的鸭腿也不香了,小心翼翼地把酒瓶放下:“没……没敢忘啊。您不是说要乱吗?所以我这不是赶紧囤货,趁着高价抛出去换成硬通货,再置办产业……” “置办产业?”沈砚打断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这时候你敢买地?你敢买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将被风吹起的一角窗帘重新拉严实,背对着赵德柱,声音沉重。 “老赵,你精明一世,现在却犯了糊涂?你只看见地价跌到了泥里,却没看见头顶上悬着的那把刀。” 沈砚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赵德柱:“外头是什么局势?傅作义的部队都在往城里缩,这四九城易主是早晚的事。将来是谁的天下?是北边的!” 他手指往北面虚点了一下:“那边的队伍什么规矩,还需要我教你?那是为老百姓当家作主的队伍,这一路打过来,多少地主老财被清算?你倒好,这时候上赶着去买地,去当大地主?你是嫌自个儿脖子太硬,还是觉得全家老小活得太滋润,想给人立个靶子打?” 赵德柱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是个生意人,只想着低买高卖,想着乱世买地最便宜,却忘了这世道是要变天的。被沈砚这一喝,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坊间那些关于“分田地”的传闻瞬间涌上心头,原本的贪婪全化作了恐惧。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手帕,胡乱抹了一头上渗出的细汗 “这……这……”赵德柱哆嗦着嘴唇,话都说不利索了,“沈爷,那我……那我换成金条?换成大洋总行了吧?” “金条能啃得动?还是大洋能煮出汤来?” 赵德柱哑火了。 他想起这两天街上的乱象,想起那些抱着成捆金圆券哭天抢地的老百姓。 “那……沈爷,依您的意思,这货我不卖了? “卖,当然要卖。”沈砚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但不是明天,也不是全卖。” 赵德柱赶紧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竖起耳朵:“您给指条明路。” “再等两天。”沈砚伸出两根手指,“现在的价还没到顶。恐慌这东西,得让它发酵。眼下只是刚乱,再过两天,等城里人都回过味儿来,发现手里的票子换不回一口吃食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疯涨。” 赵德柱吞了口唾沫:“还能涨?” “能涨到你不敢想。”沈砚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两天后,你开仓放粮。” 赵德柱眼睛一亮,刚要说话,就被沈砚抬手制止。 “但是,有三个条件。” “您说,我都听着!” “第一,只卖一半。”沈砚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库里那一堆,不管多少,留一半下来,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动。” “我之前跟你说过,如果有一天城门一关,里头就是笼子。到时候你有金山银山,买不到吃的也是饿死鬼。这一半粮食,是你赵家老小,还有你手底下那些伙计的救命粮。不管外面出多高的价,一粒米都不许往外流。” “成!听您的,留一半!”赵德柱重重点头,这会儿他也反应过来了,命比钱重要。 “第二,换点药品。消炎药、盘尼西林,磺胺粉,只要能弄到,什么都行。再换点家伙事儿防身,哪怕是几把土喷子也行。” 赵德柱听得心脏狂跳,用力咽了口唾沫。“这第三嘛……” 沈砚压低了嗓子:“别在铺子里卖。” “不在铺子里?那去哪?” “鬼市,或者找中间人散货。别让人知道是你福源祥出的货。”沈砚神色凝重,“枪打出头鸟。现在大家都饿疯了,你大张旗鼓地开仓,还只要金银,那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到时候不用等城门关,抢粮的就能把你铺子给拆了,搞不好连人都得搭进去。” 赵德柱只觉得脖颈子发凉,像是有人在后面吹冷气。他是被暴利冲昏了头,光想着数钱,忘了财不露白的道理。 这年头,手里有粮就是怀璧其罪。 真要让那帮红了眼的知道他库里堆满了粮食,别说赚钱,全家老小的命都得搭进去。 “懂了……我懂了。” 赵德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后怕得腿肚子都在打转。 “化整为零,散着卖,不留痕迹。沈爷,您这是又救了我全家啊!” 他站起身,冲着沈砚深深鞠了一躬:“我这就回去安排,把那些买地的念头全掐死!妈的,差点就把一家老小带沟里去了!” “行了,回去吧。”沈砚摆摆手,“这两天把嘴闭严实了。等你那半仓货换成了金条大洋,记得找个深点的坑埋了,别让人看见。” 赵德柱连连点头,把桌上的油纸包往沈砚面前推了推,又把那瓶莲花白留下。 “沈爷,这鸭子您留着当宵夜。等这阵风头过了,我再来好好谢您!” 说完,他重新把帽子扣在头上,压低帽檐,像来时一样,轻手轻脚地钻出了门。 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屋里恢复了安静。 沈砚看着桌上那只油汪汪的烤鸭,伸手撕下一块肉放进嘴里。 味道不错,就是凉了点。 第31章 城门关了,人变成了鬼 两天。 北平城的崩坏,比沈砚预想的还要快。 前两日街面还是讨价还价的喧嚣,今儿个空气里就只剩下了即将炸膛的火药味。 沈砚推开门,胡同口那几个平日里凑堆儿侃大山的老头都没了影。路上偶尔窜过去几个人,怀里死死护着布包,脑袋缩在领子里,生怕慢一步就成了路边的冻死骨。 天阴得厉害,灰色的云层低垂,像是憋着一场大雪,又像是憋着一场祸事。 沈砚竖起大衣领子,双手插兜,手心里摸到那块冰冷的金属,心里才稍微踏实点。 他得去探探风向,看看这场乱局烧到了什么火候。 …… 东单牌楼。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地界,此刻透着股子让人发毛的寒意。 米铺门口的长龙排出去老远,却静得吓人。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爆发出的几句推搡咒骂。 “没了!都散了吧!今日挂牌,售罄!” 伙计站在台阶上,手里晃着块木牌子,嗓子哑得像破锣。 这一声就是往油锅里泼了瓢水,人群直接炸了。 “放屁!刚才还看见后门卸了一车!” “掌柜的!我有大洋!现大洋!” “我家里还有孩子等着下锅呢,行行好,卖我一升,就一升!” 伙计板着脸,把木牌子往门框上一挂,转身就要上板。 一只枯瘦的手死死扒住了门框。 是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眼镜片碎了一半,斯斯文文的脸上全是狰狞。 “五百万!五百万买你一斗米!” 伙计嗤笑一声。 “爷,您留着引火吧。五百万?现在连两块煤球都换不来。我们要现大洋,要黄鱼。 “这是国家的法币!你们这是抗法!” “抗法?您去跟城外的大炮说去。” 伙计猛地一推,门板重重合上。 这一声闷响,像是砸在所有人胸口的大锤。 中年人瘫坐在地上,手里的钞票散了一地。风一卷,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片漫天飞舞,落进泥水里,被人踩来踩去,连看都没人多看一眼。 沈砚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幕。 历史书上轻飘飘的“物价飞涨”四个字,落在这儿,那是要吃人的。 远处传来一阵闷雷般的轰鸣。 不是雷声,是炮声。很远,但地面在微微颤抖。 人群开始骚动。 “城门关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声音尖利得有些变调,在街道上格外刺耳。 “九个城门全封了!许进不许出!当兵的在往城墙上运沙袋!” 这一嗓子,把最后那点理智全震碎了。 原本还在排队的人群瞬间溃散。人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有的往家跑,有的往城门口冲,还有的红了眼,抄起石头就开始砸路边铺子的门板。 乱了。 彻底乱了。 沈砚没在停留,转身拐进了一条僻静的窄巷子,大路不能走了,全是疯狂的人群。 巷子里阴冷潮湿,墙根底下蹲着几个灰狗子。 这些人没列队,衣领敞着,绑腿松松垮垮地拖在地上,军装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沾着干涸的泥点子和油污。 前线还没崩透,但这帮人先撤下来了。 他们这会儿还不算匪。顶多算是丧家犬。 有的坐在台阶上解绑腿,有的把枪靠在墙上抽烟屁股,眼神空洞。 但沈砚知道,这就是一群饿狼。等过两天军饷断了,手里的纸币连个烧饼都买不到的时候,他们手里的枪口就会调转方向。 这四九城,已经成了个大笼子。 …… 次日清晨。大雾。 空气里带着股呛人的硫磺味,不知道是煤烟还是昨晚哪儿走了水。 沈砚起得早,他不放心福源祥。那是他日后公私合营的保障。 街上比往常萧条了不少。早点摊子少了一大半,剩下的也不敢吆喝,闷着头炸油条。 那帮溃兵还在。 经过一夜露宿,他们眼里的空洞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烦躁和戾气。 几个大兵围在一个卖烤红薯的炉子边,也不给钱,伸手就拿。 “老总,老总!还没熟呢!”老头急得去拦。 “滚一边去!爷帮你尝尝生熟!” 一个大兵一肘子把老头顶开,啃了一口半生不熟的红薯,呸地吐在地上,“妈的,猪食!” 虽然骂骂咧咧,但好歹没拔枪。 沈砚压低帽檐,快步走过。 就在这时,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美式吉普车从街角冲出来,轮胎卷起泥水,溅了路人一身。 车没停,直奔福源祥而去。沈砚步子一顿,侧身滑进电线杆的阴影里。 四个宪兵跳下车,这帮人跟路边的溃兵不一样,皮靴锃亮,武装带勒得紧紧的,手里的汤姆逊冲锋枪黑得发亮。 “开门!” 为首的军官根本不废话,枪托直接砸在门锁上。 “哐!” 木屑飞溅,门板被暴力撞开。 宪兵们鱼贯而入,那架势像是要把房子拆了。 片刻后,他们空着手出来,只拖着个看店的老伙计。 那伙计也是个老油子,见风使舵的本事一流,鼻涕一把泪一把,腿软得像面条。 “粮呢?”军官拿枪管顶着伙计的脑门,手指扣在扳机上,“赵德柱人呢?” “回……回长官话……”伙计哆哆嗦嗦,按照之前教的词儿背,“掌柜的……前天就把粮拉走了……说是前线吃紧,捐给伤兵医院了……” 沈砚在暗处眯了眯眼。 赵德柱这招空城计唱得不错。 捐给伤兵医院?这借口找得绝,谁敢去查? 军官脸色铁青,显然没捞到油水让他很不爽。他一脚踹翻伙计,朝天开了一枪。 “砰!” 枪声一响,街面上的人群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僵在原地。 “都给我听着!” 军官踩着台阶,目光阴狠地扫过人群,“城防司令部令!所有粮店物资,一律军管!谁敢私藏,就地正法!” 囤积居奇者杀,扰乱治安者杀。 这最后的一层窗户纸,捅破了。 军管,意味着路卡会增加,盘查会升级,粮食会成为比黄金还金贵的硬通货。 此地不宜久留。 沈砚贴着墙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准备撤回四合院。 几个当兵的坐在一家闭了门的杂货铺台阶上,正在分食一块发黑的大饼。 “妈的,连口热水都没有。”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兵骂骂咧咧,把干硬的饼渣用力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知足吧。三连那边连这玩意儿都啃不上了。” 旁边一个瘦得像猴似的兵一边擦枪,一边往街面上瞟。那目光阴恻恻的,不像是看人,像是在寻摸哪只羊肥。 沈砚经过他们面前时,脚步没停,步幅也没乱。 瘦猴抬起头,眼珠子在沈砚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沈砚那双虽然沾了灰、但依然能看出质地不错的皮鞋上。 “哟,这鞋不错。” 瘦猴突然开口,声音尖细,带着股戏谑。 沈砚没理,继续走。 “站住!” 一声拉动枪栓的脆响。 咔嚓。 沈砚停下脚步。 他没回头,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拇指轻轻扣开了勃朗宁的保险。 这一瞬间,周遭的气氛骤然绷紧。 “老子叫你呢,聋了?”瘦猴站起身,提着那杆老旧的步枪晃晃悠悠走过来。 沈砚慢慢转过身。 他脸上挂着层霜,看着那个瘦猴,目光越过对方的肩膀,看向不远处的街角。 那里,一队巡逻的宪兵正朝这边走来,这是他昨天发现的巡逻规律。 瘦猴顺着沈砚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变。 现在的宪兵队正愁抓不到典型立威,抢劫老百姓要是被撞见,搞不好真得挨枪子儿。 “算你运气好。” 瘦猴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恶狠狠地瞪了沈砚一眼,重新坐回台阶上。 沈砚没说话,手指推回保险,转身离开。 这种时候,任何一点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穿过这条巷子,前边就是四合院所在的南锣鼓巷。 刚一拐弯,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长官!长官使不得啊!这是救命的粮啊!” 沈砚脚步一顿。 第32章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前面不远处,三个当兵的把一个推独轮车的老汉堵在了墙角。 车上那床破棉絮被撕开,半袋子棒子面滚落在地,显得格外扎眼。 “私藏军粮,没毙了你就不错了!” 当兵的提起袋子,掂了掂分量,嘴角咧开一丝狞笑。 老汉疯了似的扑上去,死死抱住那条沾满泥点的军裤。 “那是拿我孙子换药钱换来的……你们不能抢啊!这是北平城!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 当兵的从腰间拔出驳壳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老汉的脑门上。 “老子的枪就是王法。” 周围围观的人,没一个敢吭声。都在往后缩,生怕惹火烧身。 老汉僵住了。 他看着那冷硬的枪管,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喉咙被死死掐住了。 当兵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滚。” 他抬腿一脚,把老汉踹出去两米远,正好撞在墙根的石墩子上。老汉闷哼一声,不动了。 三个当兵的扛起那半袋棒子面,大摇大摆地走了。路过人群时,还故意拉动了一下枪栓。 咔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让整条街的人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沈砚站在阴影里,右手插在大衣口袋,死死抠着那把勃朗宁的握把,手心里全是汗。 救人?这满大街都是溃兵,他救不过来。 他不是圣人,他只是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手指在扳机上扣紧又松开,松开又扣紧。理智告诉他,他就是个做饭的,杀鸡都费劲,别给自己找麻烦。 但那袋棒子面是老汉全家的命。 而且,那三个兵痞刚才扫过他的眼神,贪婪、凶残,像是在打量一只待宰的肥羊。要是让他们尝到了甜头,保不齐下一个被踹开的,就是他那独门独院的大门。 “妈的。” 沈砚低骂一声,牙齿有些打颤。他吐出一口白气,强压下腿肚子的转筋,悄悄的跟了上去。 废园子里荒草丛生,枯黄的杂草足有半人高。 三个大兵走得慢,嘻嘻哈哈还在回味刚才那一脚。 “那老东西,骨头肯定断了。” “妈的,才半袋子,今晚还得再去搞点酒。” 沈砚躲在断墙后,心脏狂跳。他感觉自己脑充血,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 以前刷到的视频里教过,近距离射击,不要迷信瞄准,抬手要有感觉,三点一线那是靶场,巷战就是凭直觉。 他举起枪,双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那个刚才踹老汉的大兵正划着火柴,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 砰。 一声闷响。 勃朗宁的后坐力震得沈砚虎口发麻。 那大兵胸口猛地一颤,爆出一团血雾。他那划火柴的动作瞬间僵住,紧接着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往后一倒,砸进杂草堆里,连哼都没哼一声。 剩下两个大兵愣住了。 根本来不及过脑子,沈砚枪口凭着本能甩向左边那个正要去摸步枪的瘦高个。 砰!砰! 连开两枪。 子弹打在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步枪脱手掉在地上。沈砚咬着牙冲上去,对着那人胸口又补了一枪。 砰。 瘦高个不叫了,身子抽搐两下,彻底瘫软。 最后剩下一个大兵已经吓傻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两腿乱蹬往后退,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腥臊味在冷风里弥漫开。 “别……别杀……” 沈砚走到他面前,枪口指着他的眉心,看着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砰。 枪声落下,废园归于平静。 沈砚站在原地,大口喘气,胃里一阵抽搐,酸水直往喉咙口涌。 杀人了。 真的杀人了。 但他没时间矫情。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捡起那半袋棒子面,又在那三具尸体上快速摸索。 三杆老旧的汉阳造太长带不走,他只要了那个领头的驳壳枪。又摸出几个弹夹,一股脑塞进大衣口袋。 做完这一切,他逃命似的窜出了这满是血腥味的废园。 回到自家小院,推门,关门,上栓。 靠在门板上,沈砚顺着门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头的狂跳。 “沈老弟?” 墙头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沈砚吓得一激灵,手里的枪差点走火。他猛地抬头,透过墙头的枯枝,看见何大清正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把菜刀,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显然,刚才那几声枪响把这位也吓得不轻。 何大清眼尖,看见了沈砚大衣上的泥点子,那半袋粮食,还有沈砚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沈砚咽了口唾沫,把沾上血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何大哥。”沈砚嗓音沙哑,像是吞了把沙子,“刚在巷口……差点被溃兵撞上。” 何大清看着沈砚那狼狈样,又看了看他怀里鼓鼓囊囊的东西,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是老江湖,大概猜到了什么,但借他两个胆子也不敢多问。 “哎哟,那可得小心着点!”何大清压低嗓子,“刚听着外头动静不对,是不是出事了?” 沈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里盘算了一下。 虽然何大清这人平时滑头,但前阵子也确实提醒过自己,算是欠他一个人情。既然碰上了,就顺手还了。更何况,自己那个实心眼的徒弟杨文学一家子也住在那个院里。真要是有溃兵冲进去,杨文学那小子肯定得吃亏。 想到这,沈砚定定地看着何大清:“何大哥,这城门封了,外头乱得很。” 何大清脸色一变:“真封了?” “许进不许出。街上全是溃兵,见东西就抢。刚才在巷口,三个当兵的为了半袋棒子面,把个老头活活打死了。” 何大清倒吸一口凉气,缩了缩脖子:“这么狠?” “比这还狠。”沈砚盯着何大清,“何大哥,不想家里遭殃,就得早做打算了。” 何大清被沈砚看得心里发毛,搓着手:“那……那咱们咋办?总不能坐着等死吧?” “把院门顶死,这几天谁敲门也别开。”沈砚指了指大门口,“回去跟院里人说说,得排班守夜。手里得有家伙,哪怕是菜刀擀面杖。” “对!是这个理儿!我这就去!”何大清火急火燎地爬下梯子。 没一会儿,隔壁院子里就嘈杂起来。 沈砚刚洗了把脸,就听见院门被轻轻敲响。 “师父?师父您在吗?” 是杨文学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 沈砚打开门,只见杨文学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脸愁容的易中海和阎埠贵。 “师父,院里乱套了。”杨文学擦了擦头上的汗,“何大叔回去一说,大家伙心里都没底,想请您过去给拿个主意,毕竟您见多识广。” 易中海也赶紧上前一步,姿态放得很低:“沈师傅,大清把事儿都说了。咱们这院里老的老小的小,您刚从外头回来,咱们想听听您的章程。” 沈砚看了看老实巴交的徒弟,叹了口气。 “行,进去说吧。” 中院里已经聚满了人,一个个缩着脖子,神色惶恐。 沈砚靠在廊柱上,手还在微微发抖,他点了一支烟掩饰,“没吓唬各位。施行军管了,米铺抢空了,宪兵队在抓人。这四九城,现在就是个火药堆,随时得炸。”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声音发抖:“那……那咱们这院子就在街面上,显眼啊。真要是有兵痞闯进来,谁家都跑不了。” “那怎么整?”后院许富贵也凑了过来,一脸焦急。 沈砚吐出一口烟圈,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杨文学身上,沉声道:“刚才跟何大哥说了,得守夜!大门顶死,晚上谁也不许进出。真要有动静,锣鼓一响,全院抄家伙上!” 易中海点了点头,看向阎埠贵:“沈师傅说得对。这时候咱们得抱团。老阎,你是文化人,你来排班。每晚两班,上半夜下半夜倒替。” 阎埠贵连连点头:“行,行,我这就排。” “还有。”沈砚弹了弹烟灰,“把各家存的咸菜疙瘩、棒子面都藏好了。别挂在房梁上,挖个坑埋地窖里。真要是被搜出来,那就是催命符。” 众人纷纷点头。 易中海磕了磕烟斗,眉头紧锁:“沈师傅啊,你看这仗……得打多久?” 沈砚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听着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炮声。 “打不了多久。”沈砚扔掉烟头,用脚尖狠狠碾灭,“但在打完之前,这日子,难熬。” 人群散去,各自回家准备。原本散漫的四合院,瞬间绷紧了弦。大门被几根粗木头死死顶住,门缝里塞了破棉絮。 天色还没黑透,院子里已经没了人声。 第33章 腊肉大米换来的军火 寒风刮过屋脊,瓦片发出脆响。 95号院的大门早就落了锁,门后头顶着两根碗口粗的房梁木。 前院倒座房门口,阎埠贵把脖子缩进领口,身上裹了两层看不出本色的破棉袄。他手里提着煤油灯,灯芯被挑到了极限,那点火苗比绿豆大不了多少。 “老阎,该你了。” 杨树森从门房钻出来,跺着冻麻了的脚,嘴里哈出一团白气。 阎埠贵瞅了一眼快见底的灯油,把灯芯又往下压了压:“这年月,煤球都成了金疙瘩,能省点是点。” 他凑到门缝边上,眯缝着眼往外瞅。 街上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两声冷枪,听着渗人。 沈砚没睡,他顺着梯子下了地窖。 刚一进工坊,一股子发酵的豆香混着老盐味儿就涌了上来。这种味儿厚实,勾得人腮帮子发酸。 几口大缸静静立在地窖中央。 沈砚走过去,掀开其中一口的草帘子。 【叮!头抽发酵完成】 【品质:完美级】 【特性:鲜味增幅200%,口感醇厚,回甘悠长】 缸里的酱油呈红褐色,稠得挂勺。沈砚拿筷子蘸了一点,送进嘴里。 咸味刚过,鲜味就漫了上来。不是那种味精勾兑出来的燥,而是黄豆在大缸里晒足了日子沉淀出来的醇。最后舌根子返上来一丝甘甜,比肉汤还顶。 这就是“头抽”。 古法酿造,第一道提炼出来的精华。放在后世,这一瓶子卖到上万都有人抢。 在这缺油少盐的年月,这东西拌上鞋底子都好吃。 沈砚找了个空酒瓶,洗刷干净,灌了一瓶提上来。封好口,才算把味儿锁住。 他坐在地窖台阶上,看着手里的瓶子。 东西是好东西。 可惜,再鲜的酱油也挡不住流弹。 沈砚把酱油瓶搁在一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把驳壳枪。枪身冰凉,带着股枪油味和铁腥气。 虽然手里有两把枪,但子弹不多。 真要遇上一队红了眼的溃兵,或者将来破城时的乱战,这点火力连听个响都不够。 得搞点硬家伙。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但手里有枪,睡觉才踏实。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儿堆着几摞麻袋,他伸手拍了拍。那是他之前囤下的大米。 在这个金圆券擦屁股都嫌硬的当口,这就是硬通货,比黄金还管用。 沈砚找了个黑色的布袋子,装了十斤斤白米。掂了掂份量,又往里塞了一小块腊肉。想了想,他又把那瓶刚灌好的头抽放进空间。 这世道,识货的人不多,但总有那好这一口的“遗老遗少”或者大官显贵。备着,没坏处。 沈砚爬出地窖,把入口伪装好。回到屋里,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棉袄,头上扣了顶破毡帽,把那把驳壳枪插在腰后,勃朗宁揣在怀里。 他没敢开院门,悄悄摸到后院墙根。 助跑,蹬墙,双臂用力,翻身落地。 墙外胡同里空荡荡的,沈砚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德胜门那边的鬼市摸过去。 这鬼市以前叫晓市,如今也没人管什么时辰了。天一黑,各路神仙都钻出来。卖什么的都有,倒腾赃物的、卖古董的、甚至卖儿卖女换口吃的。 到了地界,黑漆漆的。 没有路灯,也不许大声吆喝。偶尔亮起一点火星子,那是买卖双方在验货。 空气浑浊,混杂着旱烟味、陈年旧衣裳的霉味,还有几天没洗澡的人身上那股馊味。沈砚竖起衣领,把半张脸埋进围巾,只留眼珠子在外面转。 这里的规矩,不问出处,不问去处。看上了比划手势,谈不拢就走人。 路边蹲着的一排排黑影,跟乱葬岗的石碑似的。 沈砚走过几个摊位。有拿官窑盘子换窝头的,有拿狐皮大衣换棒子面的。 以前这些东西都是传家宝,现在全是累赘。 沈砚没停,他要找的是能保命的东西。 一直走到鬼市最深处,靠近城墙根的地方。这儿人少,气氛更压抑。 一个穿着军大衣的汉子蹲在墙角,面前铺着块油布。布上摆着几双军靴,还有几枚黄澄澄的弹壳。 看着不起眼。 但沈砚扫到了那汉子右手虎口上的老茧,还有他坐的那姿势——那是随时能暴起伤人的架势。 是个见过血的老兵油子。 沈砚走过去,在那汉子面前蹲下。 “靴子怎么卖?”沈砚压低嗓子。 “不卖钱。”汉子把弹壳往上一抛,又接住,“只要吃的。细粮。” “我有。” 汉子抛弹壳的手停住了。 他抬眼,露出一张满是胡茬的脸,左脸颊上一道肉棱子翻着。 “多少?” 沈砚没说话,手伸进怀里抓了一把米,手掌微微摊开一条缝。 汉子盯着那把米,喉咙里咕咚响了一声。他的手下意识地往前探,沈砚手腕轻轻一翻,让开了。 “我要那玩意儿。”沈砚下巴点了点汉子鼓鼓囊囊的腰间。 汉子眯起眼,上下打量了沈砚一番。 “兄弟,胃口不小啊。”汉子冷笑一声,手摸向腰间。 沈砚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拇指已经扣开了勃朗宁的保险。 “别废话。我有粮,你有货。换不换?” 汉子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往地上一扔。 “五十发。7.63的。还有一盒驳壳枪的弹夹。” 沈砚心里一定,正是他要的。 “这一把米,不够。”汉子盯着沈砚的怀里,“我要十斤。少一粒都不行。” 十斤大米换五十发子弹。搁平时是天价,但现在就这个价。 沈砚解下背上的布袋子,放在地上。 “十斤大米。还有这个。”沈砚从袋子里掏出那块腊肉,在汉子面前晃了晃。 腊肉特有的烟熏味儿在冷风里一散,周围蹲着的几个黑影明显晃动了一下,好几双眼睛直勾勾地扫了过来。 汉子一把攥住腊肉,凑到鼻子底下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停了两秒。 “好东西……真他妈是好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又从身后的破布堆里摸出两颗黑乎乎的铁疙瘩,小心翼翼地推到沈砚面前。 “MK2手雷,美货。本来不想出的。”汉子咽了口唾沫,“但为了这块肉,值。” 沈砚也不含糊,迅速收起子弹和手雷,揣进怀里。 交易达成。 此地不宜久留。沈砚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 刚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前面突然窜出三个人影。 “兄弟,留个买路财。” 领头的脸上有一道刀疤,手里拿着明晃晃的片刀,声音阴冷。另外两个喽啰手里提着木棍,左右一分,把路堵死。 沈砚停下脚步。 “刚才看见你换了东西。”刀疤脸嘿嘿一笑,逼近了两步,“把东西留下,爷放你一条生路。” 沈砚没回头,只是把插在大衣口袋里的右手缓缓抽了出来。 月亮从云层里漏出点光,刚好照亮沈砚手里的家伙。勃朗宁的保险已经打开,枪口稳稳指着刀疤脸的眉心。 刀疤脸那声狞笑卡在了喉咙里。 他眼珠子死死盯着枪口,举着刀的手僵在半空,刀尖一点点垂了下来。 “爷……爷……” 刀疤脸的声音都在抖,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手里的刀“当啷”落地。 “小的眼瞎……小的该死……” 剩下两个喽啰一看这架势,吓得脸都白了,跟着跪成一排,脑袋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沈砚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枪口微微压低。三人吓得更是趴在地上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沈砚的脚步声远得听不见了,刀疤脸才猛地喘出一口粗气,靠着墙根滑坐下去,后背的棉袄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第34章 乱葬岗的坑都填满了 四九城的夜,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沈砚把衣领竖到了最高,整张脸几乎都埋进了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 路过那条通往德胜门的主街时,远处突然射来两道惨白的光柱。 那是卡车的强力探照灯。 沈砚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根本来不及多想,身子一侧就滚进了旁边的窄巷。垃圾堆那股发酵的酸臭味直往鼻子里钻,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发动机的哼哧哼哧声越来越近。 这车不对劲。敞开的车斗里没坐大兵,反而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重物,随着车身晃动。 车速不快,经过巷口的时候,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晕,沈砚看清了那一车“货物”。 那根本不是什么麻袋,分明是堆叠在一起的人。 有穿破棉袄的难民,也有那一身灰皮的溃兵,胳膊腿儿僵硬地支棱着,随着车轮子颠簸互相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尾巴挂着的铁桶晃晃悠悠,石灰粉撒了一路,在黑漆漆的路面上画出一条惨白的线。 坐在副驾驶的宪兵把烟头往窗外一弹,骂了一句:“真他娘的晦气,今儿这趟拉得太多,乱葬岗那边怕是坑都不够了。” 红色的尾灯消失在黑暗尽头,空气里除了没烧干净的汽油味,还多了一股子让人反胃的血腥气。 沈砚从阴影里走出来,盯着那条长长的白线。这年头,人命真就不如那路边的枯草值钱。 他紧了紧手里的枪,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拐进南锣鼓巷,整条胡同死一般沉。别说人声,连声野猫叫都没有——能喘气的活物,早让人抓去填了肚子。 来到自家小院后墙,沈砚停住脚,把呼吸调匀。 他没急着翻墙,而是先侧耳听了听动静。 隔壁大院的倒座房门前,那盏煤油灯已经灭了。阎埠贵裹着破棉袄缩在门板后面,脑袋一点一点的。 这就叫守夜?真要来了兵匪或者亡命徒,就他这身板,也就是给人送菜的份。 沈砚暗自摇头,往后退了两步,猛地助跑蹬墙。当厨子练出来的腰马合一这会儿用上了不是,双手一撑墙头,整个人轻飘飘地落在了后院。 推门,进屋,反手插上门栓。 咔哒。 这一声轻响,把混乱和寒冷都关在了门外。 沈砚并没有急着脱大衣,而是先走到窗边,手指挑开窗帘的一角,漏出点缝隙,往外瞄了一会。确定没人跟梢,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拉上窗帘,点亮煤油灯。昏黄的光圈晕开,屋里顿时有了几分人气儿。 他走到八仙桌旁,把怀里的宝贝一件件掏出来。。 两颗美国造的MK2手雷,俗称“甜瓜”,铁铸的纹路摸着扎手,分量沉甸甸的。 接着是那包子弹和一盒驳壳枪的弹夹。五十发7.63毫米手枪弹,散在桌上,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还有那把驳壳枪,以及一直贴身藏着的勃朗宁。 沈砚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在一颗子弹的底火上轻轻摩挲。 金属特有的冰凉触感,激得指尖一颤。这种凉意不刺骨,反而让人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 这才是男人的胆。 他把驳壳枪拆开,并不熟练的检查枪机、弹簧。虽然是把老枪,膛线磨损得厉害,但近距离糊脸足够了。 重新组装,上膛,关保险。 沈砚把两把枪一左一右摆在桌上,中间放着那两颗手雷。这副景象,带给他的踏实感胜过万贯家财。 心念一动,那块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浮现出来。扫了一眼保鲜仓里囤积的几百斤雪花粉和精炼猪油,还有那些黄澄澄的金条,沈砚心里那点因为看见大量尸体堆积在一起产生的不适感,终于被压了下去。 点上一根“三炮台”,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带走了身上最后那点寒气。 肚子适时地咕咕叫了两声。折腾大半夜,耗费了不少体力,那点肾上腺素褪去后,饥饿感一下就上来了。 吃点啥? 外头的人都在愁明儿去哪挖野菜啃树皮,他在愁是吃面还是吃米。 这该死的差距。 沈砚起身,把驳壳枪压在枕头底下,勃朗宁别在腰后。手雷则妥善藏进床下的暗格。 走到炉子边,他捅开火眼。 蓝色的火苗欢快地窜动,舔舐着锅底。 他利索地揉了点面,擀成细条,又切了一撮小葱。 为了不让香味散得太远,他全程都扣着锅盖。 面条是用系统返还的雪花粉手擀的,劲道弹牙。汤是精炼猪油爆香了葱花冲出来的,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又切了几片腊肉。 面煮得差不多了,他拿出那瓶“完美级头抽”,滴了几滴进去。 只几滴。 一股难以言喻的鲜甜气息直接爆开,仿佛赋予了这碗面灵魂。 沈砚关火,连锅端到桌上。 没有配菜,不需要配菜。 他迫不及待地挑起一筷子,吹散了热气。 “吸溜——” 面条顺滑地滑入喉间,头抽的醇厚与腊肉的咸鲜完美交织。 这种极致的味觉享受,让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沈砚狼吞虎咽,连汤都没放过,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放下碗,他打了个饱嗝,感觉整个身子都暖洋洋的。 窗外,寒风还在呼啸,偶尔夹杂着几声凄厉的哭喊。 那是谁家的孩子饿得受不住了,或者是哪家倒霉蛋又遭了难。 沈砚面无表情地收拾好碗筷。 他不是救世主,也没那普度众生的本事。在这乱世洪流里,能守住这间屋子,守住这碗热汤面,都算活明白了。 沈砚正准备吹灯,耳朵忽然动了动。 自家院墙外头,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沈砚眼神微凝,摸向后腰别着的枪,屏住呼吸,无声地挪到窗边,隔着窗户纸往外听。 “哎哟……我的腿都软了……” 外头传来贾张氏带着哭腔的喘息声,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劫后余生的惊恐,“老易,刚才那队宪兵……差点就照面了……吓死我了……” “嘘!别出声!”易中海的声音也有些发颤,显然也是惊魂未定,“赶紧回院里,今儿算是白跑一趟,鬼市那边连个卖棒子面的都没有。” 原来是去鬼市淘换粮食了,沈砚在屋里听明白了。心里暗道一声,难怪现在还敢出门,这年头,为了口吃的,老百姓只能拿命去赌。 他重新检查了一遍门窗,这才吹灭了灯,上床休息。 第35章 告守军书,和平前夜 数日过去,城外的炮火声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发密集。 95号院里人心惶惶,谁也不知这看不到头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前院西厢房。 阎埠贵背着手在屋内来回踱步,脚下那双半旧的皮鞋在方砖地上蹭来蹭去,听得人心烦意乱。 “当家的,要不……咱们也动身吧?”阎家媳妇坐在炕沿上,怀里死死搂着个蓝布包袱,那里面是阎家这点年头攒下的全部家当,“隔壁院老王家昨儿半夜就溜了,听说是往天津卫那边跑。” “去天津?你也不瞅瞅外头啥光景!”阎埠贵听得直嘬牙花子,停下脚,指着窗户纸,“如今这四九城就是个大铁笼子,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还去天津?怕是刚出胡同口就被流弹给崩了!昨儿有人想翻城墙,尸首挂在上面现在还没放下来呢!” 阎氏一听这话,脸唰地就白了,带着哭腔喊:“那也不能就在这屋里干等着啊!要不去城根底下刨个坑……” 门板冷不丁被敲响,吓得阎氏手一抖,包袱差点掉地上。 “老阎,是我。”门外传来易中海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疲惫。 阎埠贵赶紧拉开门栓。易中海挑帘子进屋,一阵寒风随之灌入。此时的他还没有后来的老态,一身工装棉袄衬得身板挺直,只是那张国字脸上布满了焦虑。 “老易,外头有信儿了?”阎埠贵急切地问。 易中海摸出烟盒,划了两次火柴才点着:“悬。厂里都在传,上面下了死命令,要依托民房打巷战。咱们这院子是老砖好料,墙高壁厚,保不齐就得被征去当碉堡。” 阎埠贵闻言两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在板凳上:“那……那咱们岂不成了填战壕的沙袋?” 屋里顿时陷入沉默,只有易中海吧嗒吧嗒抽烟的声音。 “老阎,你说……”易中海吐出一口浓烟,压低了嗓音,“咱们是不是该去找沈砚问问?他是福源祥的大师傅,平时接触的都是达官显贵,兴许知道些咱们不知道的内情。”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透出一丝希冀:“我也正琢磨这事儿。这几日,我看他家烟囱天天冒烟,该吃吃该喝喝,人一点不慌,这里头肯定有说法。” 俩人对视一眼,没再废话,裹紧衣服出了门。 到了沈砚的小院门口,易中海整理了一下衣领,客客气气地敲了敲门环。 过了片刻,门内才响起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沈砚倚在门框上,身后挡着影壁。他手里捏着块沾满油污的鹿皮,正一下一下的擦着一件黑黝黝的铁器,那股子枪油味顺着门缝就钻了出来。 “哟,二位,这大冷天的,不在屋里猫着,跑我这儿来练抗冻?” 阎埠贵眼尖,一眼就瞅见沈砚手里那东西的轮廓,眼皮猛地一跳,脸上却硬挤出一丝笑:“哟,沈师傅,好雅兴啊。外头都快翻天了,您这儿还……练着呢?” “闲着也是闲着,擦亮了,心里踏实。”沈砚没把门全打开,手里那块鹿皮依旧不紧不慢地蹭着。 易中海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沈师傅,外面说什么的都有,大伙慌了神,想找您打听打听,这仗……到底能不能把咱们这院子给扬了?” 沈砚停下手中的动作,指了指头顶这片天:“咱们脚底下踩的是哪?四九城!那是皇上住过的地方。两边都是中国人,谁舍得把这老祖宗留下的宝贝疙瘩给炸成灰?把心放肚子里,门顶死,咸菜坛子埋好,防着点溃兵抢食就行。” “真没事?”“我看外头传得邪乎……”阎埠贵还是有点含糊。 ………… 把这俩人打发走,天也彻底黑透了,沈砚刚把炉火捅旺,小院的门又被砸响了。这次声音急促,像是要把门板拆了。 “师父!师父开门啊!” 是杨文学。 沈砚拉开门,只见徒弟满头是汗,帽子都没了,他身后还跟着一瘸一拐的赵德柱和哭哭啼啼的一家老小。 “进来说。”沈砚侧身让开路,将这群狼狈不堪的人让了进来。 一屋子人挤得满满当当。沈砚拎起暖壶冲了几碗水,又拍碎一块老姜扔进去驱寒。 “喝了。” 赵德柱捧着碗,牙齿还在打颤,“沈爷……全完了……刚才一伙宪兵冲进店里,说是征用,机枪都架柜台上了,我那店铺……” “钱财是身外物。”沈砚坐在八仙桌旁,手指在桌沿上重重叩了两下,“人活着,就有翻身的时候。” “可这命都要保不住了啊!”杨文学他娘瘫坐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说是要放火烧城,不给留一粒米……” “扯淡。” 沈砚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都过来看看。” 众人战战兢兢地凑过去。 透过窗户,街面上那些灰棉袄士兵正急匆匆地往南边跑,虽然乱,但没人停下来挖战壕。 “姓傅的他不傻,真要把这四九城给炸平了,故宫没了,太庙塌了,他以后死了埋哪?老祖宗的坟头都能让人给刨了!这骂名,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背。” 正说着,远处猛地压过来一阵闷响 不是炮击,是飞机引擎的声音。 众人吓得就要往桌子底下钻。 “听动静不对!”沈砚一把推开窗户,寒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火苗子乱窜,“不是轰炸机那种闷雷声,飞得慢,没带着哨音。” 天空中,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飞机低空掠过。没扔炸弹,倒是撒下来漫天的白纸片子,跟下雪似的盖住了这座古老的城市。 一张薄纸被风卷着,打着旋儿越过院墙,贴在了窗棂上。 杨文学眼尖,抢先一步跑出去,哆哆嗦嗦地取下那张纸,递了过来。 纸张粗糙,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但最上方那几个大字却力透纸背: 【告北平守军及市民书】 【……为保全北平古都,为保全两百万市民生命财产……放下武器……和平解决……】 沈砚看着传单上的字句,弹了弹纸张,笑了一声,他将那张薄纸拍在桌上。 “看看,这天马上就要亮了。” 第36章 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这一宿静得反常。 往日里,耳朵都听惯了的炮声,彻底没了动静。 天刚蒙蒙亮,胡同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阎埠贵手里攥着张油墨还没干透的报纸,跑得鞋都快掉了,一路冲进中院。 “号外!号外!傅作义签字了!北平和平解放!” 这一嗓子,把整个95号院都震醒了。 各家各户的门窗“哗啦”一声全推开了。披着棉袄的、提着裤子的,一个个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冲到院子里。 易中海披着件棉袄推门而出,手里的扣子还没系利索,伸手按住那张抖动的报纸,声音里带着丝颤音:“老阎,把报纸拿稳了。这上面的字,你看真切了?真不打了?” “白纸黑字!你看!”阎埠贵把报纸往易中海脸上一怼,手指头哆哆嗦嗦指着头版那行加粗的大字,“和平解放!联合办事处都成立了。老易,咱们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易中海仔细盯着那行字,反复确认,嘴唇颤了好几下,突然一拍大腿:“哎哟!老天爷保佑!祖宗保佑啊!” 院里顿时炸了窝。 有人哭,有人笑,还有人往地上磕头。贾张氏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老贾啊,你没得着这好命啊!”大门上的顶门杠被几个小伙子合力卸了下来,扔在一边激起一片尘土。街坊邻居们从各家各户钻出来,脸上挂着还没擦干的泪痕,嘴角却已经咧到了耳根。 兴奋劲儿一过,人群呼啦一下全堵到了沈砚的小院门口。 易中海走在最前头,后面跟着阎埠贵和街坊们。 “沈师傅!” 沈砚推开门,手里端着个热气腾腾的搪瓷缸子。 阎埠贵看见沈砚,三两步窜过去,“您真是神了!昨儿个您说没事,今儿真就没事了!您看这……” 之前他们是将信将疑,现在沈砚在他们眼里,那简直就是能掐会算的诸葛亮。 “沈师傅,这以后……真就太平了?”许富贵凑过来,脸上带着点谨慎,“不会再有兵痞来抢东西了吧?” 沈砚抿了一口茶,目光扫过这一张张劫后余生的脸。 “报纸上不是写着吗?和平解放。” “和平解放……”易中海嘴里嚼着这四个字,隔着门槛往里探头,眼神里没了往日的沉稳,全是都没了底的虚,“沈师傅,那往后……咱们这的规矩,还算数不?这天变了,地保没了,谁来管事啊?” 沈砚扫视了一圈众人。 瞧着这群人缩着脖子、眼神闪烁的模样,这脊梁骨弯惯了,乍一下没人骑在头上作威作福,他们反倒觉得背上空得发慌,连路都不会走了。 “不管以前什么规矩,以后都不是那套路了。” 沈砚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抿了一口,“把心放肚子里。这回来的,是自家人。” “自家人?” 沈砚笑了笑,语气轻松,“对,自家人,以后不用藏着掖着了。安心过日子把。” 清晨的阳光洒进院子,照在每个人脸上,暖洋洋的。 杨文学凑到沈砚身边,压低声音:“师父,这回真没事了?” 沈砚看着门外逐渐热闹起来的胡同,“把心放肚子里。”不过…… 他瞥了一眼正在指挥人扫院子的易中海,声音低得只有杨文学能听见。 “这天变了,以后这院里,谁说了算,还不一定。” 杨文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砚转身回屋,把那两把枪涂上枪油,用油纸包好。 这东西,暂时用不上了。 但他也没打算扔。 他掀开床板,把油纸包塞进最里面的暗格,又压了几块砖头。 收拾利索,他走到镜子前,掸了掸肩上的灰。 乱世结束了。 崭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 二月三日。 前门大街上人山人海。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甚至连路边的树杈上、房顶上都挂满了半大小子。 沈砚带着杨文学,后面跟着拄着拐的赵德柱,好不容易在路边挤了个位置。 “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向正阳门的方向。 远处,一队穿黄蓝军装的队伍开了过来。 没有高头大马,没有轿车开道。 清一色的土布军装,绑腿打得整整齐齐,脚下是千层底的布鞋。 队伍走得极静。 除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听不到一丝杂音。 每个战士的脸上都挂着霜花,眉毛胡子上结着冰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是从未见过的眼神。 坚定,清澈,没有一丝匪气。 赵德柱原本缩着脖子,甚至下意识地捂住了口袋里的怀表。 这是他做生意多年养成的习惯——见了兵,先护财。 可当那队伍从他面前走过时,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一个年轻的小战士背着比他还高的行囊,路过赵德柱面前时,冲他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憨厚,带着股泥土味儿。 没有伸手要烟,没有顺手牵羊拿路边摊上的苹果,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在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上多停留一秒。 “这……” 赵德柱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沈爷,这……这也是兵?” 沈砚目光追随着那面迎风招展的红旗,激动地说道,这就是兵,人民子弟兵。 车队中间混着几辆十轮大卡,车头上还留着没铲干净的洋码子。车斗里没坐着戴白手套的长官,反而挤满了抱着枪、满脸风霜的大头兵。 有人带头喊起了口号,声音震天响。 杨文学看得热血沸腾,跟着人群挥舞着手臂。 突然,队伍停了。 原来是前面有个老太太摔倒了,挡住了路。 要是换了以前的国军,早就一脚踹过去了,或者直接车轮子碾过去都有可能。 可前面的战士立刻停下脚步,两个班长模样的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把老太太扶起来,还帮她拍了拍身上的土,又敬了个礼才归队。 这一幕,把周围的老百姓都看愣了,不知是谁先拍了一下手,紧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赵德柱揉了揉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沈砚拍了拍杨文学的肩膀,“文学,看清楚了。这世道变了。” 杨文学重重地点头:“师父,我看见了。” “以前做人,得低着头,弯着腰,那是为了活命。” 沈砚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却没抽,只是在手里攥着,“往后,腰杆子得挺直了。别跪了,站直喽。” 正说着,人群正欢呼着,斜刺里猛地撞过来一个黑影。 这人怀里还死护着半拉馒头。沈砚身子一侧,那人收不住脚,直接扑倒在沈砚的大衣下摆旁。 乱发下露出一张满是黑灰的脸,左脸颊上一道暗红的疤瘌格外扎眼。 是那个在鬼市想对沈砚下黑手的刀疤脸。 他也认出了沈砚,身子一抖,腿一软,当街就要跪下去求饶。 沈砚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刀疤脸的手肘,硬生生把他提了起来。 刀疤脸愣住了,浑身僵硬,不知道这位爷要干什么。 沈砚松开手,拍了拍被撞皱的衣袖。 “地上凉,以后别随便跪。” 说完,他转过身,逆着人流往回走,大衣下摆在寒风中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 杨文学赶紧跟上:“师父,不看了?” “回去把那缸酱油封好了。明儿个,福源祥准备装修,重新开张。” 杨文学一愣,随即大声应道:“哎!得嘞!” 第37章 北平第一家开张的糕点铺 解放军进城没两天,街面上的铺户大多还关着张,门板紧闭,只敢在门缝里偷偷往外瞅。 福源祥的门脸儿如今那是惨不忍睹。围城那会儿,国民党那帮大兵把这儿当成了据点,二楼窗口架着重机枪,门口堆的沙袋比人还高,好好一个点心铺子,硬是给糟蹋成了个土碉堡。 赵德柱攥着个鸡毛掸子,看着柜台上一排整齐的钉子眼儿,正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造孽……真是造孽啊!”赵德柱用手指头抠着那钉子眼,一脸的哭丧相,“沈爷您瞅瞅,这可是正经黄花梨的整板啊!那帮兵痞子为了架机枪,硬是往里钉了这么些个大铁钉!这让我以后怎么摆饽饽? 沈砚没工夫听他嚎丧。袖子挽到胳膊肘,提着把铲刀,正把墙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标语往下刮。 “行了老赵,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沈砚一脚踢开脚边的空弹药箱,指了指外头,“得亏他们撤得快,要是真在咱这屋里跟解放军干上一仗,您这铺子早成瓦砾堆了,还能留个柜台给你心疼?” “话是这么说……”赵德柱蹲下身,捡起地上几枚黄澄澄的弹壳,恨恨地丢进垃圾堆,“但这味儿也太冲了。一股子馊脚丫子味儿,混合着火药味,熏得我脑仁疼。” “这不正在去味儿嘛。”沈砚铲掉最后一块墙皮,拍了拍手上的白灰,“文学,把那几个墙窟窿给我堵严实了。那是之前那帮兵为了往外打黑枪凿的,看着就漏财。” “得嘞师父!”杨文学干活真不含糊,扛着沙袋就走,“这帮人走得急,沙袋倒是给咱留了不少,回头把土倒了,麻袋洗洗还能装面粉!” “嘿,你个倒霉玩意儿!”赵德柱一听急了,跳着脚骂,“装过战壕土的麻袋装面粉?也不怕把客人的牙给硌掉了!扔了扔了,全扔了!” 沈砚看着这一老一少斗嘴,嘴角扬了扬。他让人弄了点木蜡油,把柜台上那些钉子眼一个个封住。深色的蜡油填进去,再打磨平整,看着倒像是什么特殊的装饰纹路,透着股沧桑劲儿。 经过大半天的折腾,那一墙的射击孔总算是都被抹平了,乌漆麻黑的墙面刷上了大白。 赵德柱看着焕然一新的铺子,手揣在袖筒里,在门口来回转圈,还是有点心里没底。 “沈爷,这……这就开张?咱这刚把‘碉堡’拆了,万一新来的这帮爷……” “哪那么多万一?” 沈砚头都没回,手底下的抹布正一点点擦亮那块黑底金字的“福源祥”招牌。 “以前那是兵匪,那是‘刮民党’。现在这是人民子弟兵,讲究的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沈砚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语气轻松,“再说了,您瞅瞅对面那小战士,站那俩钟头了,纹丝没动。以前那帮兵,站十分钟就得进屋摸您两块萨其马吃,能一样吗?” 赵德柱苦着脸,还要再劝,沈砚却已经招呼起徒弟来了。 “文学,别愣着了,挂招牌!把动静弄大点,让街坊邻居都听听,咱福源祥开张了!” “得嘞师父!” 杨文学,踩着梯子,把那块沉甸甸的金字招牌重新挂回了门楣上。 左邻右舍的门板缝隙后头,几道目光鬼鬼祟祟地探了出来。 “老赵这是想钱想疯了?” “现在这白面可是硬通货,这就敢露白?,也不怕大兵进去把那点白面都给‘借’走了。” 细碎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赵德柱脸皮抖了抖,看向沈砚。 沈砚面色如常,指了指墙上那张不知谁贴的、被烟熏得发黄的“严禁通共”告示,笑道:“把那玩意儿撕了,看着碍眼。” “撕了?那贴啥?莫谈国事?”赵德柱问。 “贴这个。” 沈砚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红纸,墨迹刚干,透着股喜庆劲儿。 赵德柱凑过去一看,上面四个大字写得端端正正:拥护解放。 “贴大门口,正中间,盖住那个最大的枪眼儿!” 赵德柱手一哆嗦,这可是实打实的投名状啊。他偷眼瞅了瞅沈砚,见对方神色笃定,这才把心一横,抹上浆糊,“啪”地一下拍在了门上。 鲜红的纸,墨黑的字,在灰扑扑的街道上格外扎眼,像是一团火,看着就提气。 沈砚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门外透进来的阳光,笑道:“老赵,让后厨把烤炉烧旺了。今儿个,咱们福源祥就要做第一个开业的,给他们打个样儿。 刚烤好两炉槽子糕,香味顺着门缝就飘出去了。 一队巡逻的战士正好路过。领头的是个年轻班长,背着枪,脸冻得通红,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赵德柱条件反射地就要往柜台底下钻,手紧紧捂着口袋里的袁大头。 沈砚却笑着迎了上去,手里还端着个托盘,上面摆着几块刚出炉的槽子糕。 “同志,辛苦了!大冷天的,尝尝咱这刚出锅的点心,暖暖身子!” 年轻班长的步子明显滞了一下。 寒风里,那股子刚出炉的甜香直往鼻孔里钻。小战士下意识地吸了口气,眼神在金黄的槽子糕上停了一瞬,随即猛地把头扭正,目视前方。 周围几个小战士喉头也跟着动了动,显然是饿极了。 班长把枪带往上提了提,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老乡,这味儿真香……但我们有纪律,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 “这哪是拿啊,这是咱老百姓的一点心意!”沈砚还要再送。 班长却后退半步,敬了个礼:“同志,你们带头恢复营业,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祝你们生意兴隆!” 敬完礼,班长一挥手,队伍迈着整齐的步伐转身就走,连口水都没喝。 赵德柱傻愣愣地站在门口,看着战士们的背影,使劲揉了揉眼睛。 “沈……沈爷,这就……没事了?连块糕都没要?” “不仅没事,以后这福源祥,就是这条街的标杆。” 沈砚拿起一块槽子糕,直接塞进赵德柱嘴里,“尝尝,甜不甜?” 赵德柱狠狠咬了一大口,滚烫的糕点烫得他直哈气,可那股子久违的蛋香混合着糖霜的甜味,瞬间就在舌尖上炸开了。 他嚼着嚼着,眼泪流了下来,混着外头的冷风和嘴里的热气,含糊不清地吼了一嗓子: “甜!真他娘的甜!” 第38章 来自公家的大订单 铺子里一阵忙活。 杨文学手脚麻利,把那几张八仙桌擦得锃亮,柜台也一尘不染。 赵德柱这会儿手脚也利索起来,原本那点对变天的怂劲儿早就烟消云散,把那些金圆券标价的牌子全摘了,换上了和沈砚商量后的新价目。 只收银元、铜子儿,或者小米、白面。 后厨里,炉火正旺。 沈砚站在案板前,手里揉着一块面团。这面粉是系统奖励的“特级雪花粉”,雪白得晃眼,指尖一捻,连点渣感都没有。 他要做的是老北京最地道的——萨其马。 鸡蛋打散,和进面里,不加一滴水,全靠蛋液把面粉粘合起来。切成细条,下油锅炸至金黄酥脆,捞出沥油。 然后是熬糖浆。 随着温度升高,放入几勺桂花蜜,糖浆开始冒泡,散发出一股子浓郁的桂花香混着焦糖味。 这味儿霸道啊! 这种带着花香、奶香、蛋香的复合香气,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寒冬里,显得尤为珍贵。 正在前堂摆盘子的杨文学吸溜了一下鼻子,肚子不争气地叫唤了一声:“师父,这也太香了!” 沈砚把炸好的面条倒进糖浆里,快速翻拌,撒上青红丝、葡萄干、瓜子仁,最后压实切块。 刚出炉的萨其马,金黄透亮,松软香甜。 那股子甜香味顺着烟囱飘了出去,钻到.了空荡荡的大街,飘进了胡同里。 此时的大街上人并不多。大军刚入城,局势还没彻底稳当,大多数老百姓都缩在家里,隔着窗户纸往外瞅,不敢轻易上街。 但这股味儿,实在太勾人了。 对面几家铺子的掌柜本来还在门板后头观望,闻见这味儿,一个个都忍不住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头探脑。 “这老赵……真敢开张啊?” “这是萨其马吧?乖乖,这年头还能闻见这么正的油糖味儿?” 路过的几队巡逻战士闻见这味儿,也不由得侧目,但这反而给了胆大的百姓一点信心——解放军都不管,那说明这买卖能做? 渐渐地,几个胆大的街坊,揣着手,顺着墙根儿蹭到了福源祥门口。 “掌柜的,真开张了?” 赵德柱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就俩仨人,心里有点虚,但还是硬着头皮笑道:“开了!新政府说了,保护工商业!咱福源祥,积极响应号召!” 沈砚端着一大盘切好的萨其马走了出来,热气腾腾。 “今儿个重新开张,前十位进店的,免费尝一块!”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犹豫的那几个人眼睛瞬间绿了。这年头,一口甜食那就是命啊! 95号院里。 易中海背着手,站在中院那棵老槐树底下,正跟阎埠贵小声嘀咕着局势。 正说着话,一阵风吹来。 阎埠贵鼻子一动,推了推眼镜:“老易,这味儿不对啊!好重的油糖香!前门大街飘来的!” 话音刚落,前院大门被撞开。 贾张氏一脸急切地跑进来,“快!快去福源祥!听说沈师傅在发点心!不要钱!免费尝!我去给东旭抢一块!” “啥?不要钱?” 阎埠贵一听这三个字,当时就来劲儿了,也不管外面乱不乱了,拔腿就往外跑。 “老易,快走!咱们去给沈师傅捧捧场!” 没多大一会儿,福源祥门口稀稀拉拉围了十几号人,虽然不敢大声喧哗,但那眼神都死死盯着柜台上的点心。 沈砚站在柜台后,脑海里“叮”的一声脆响。 【叮!福源祥声望值提升】【获得奖励:顶级红豆沙X50斤,老式烤箱图纸X1】 正忙活着,门口突然静了。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夹着公文包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背枪的年轻战士,但这两人只是警卫,并没有进店,而是守在门口。 屋里的食客们一看这架势,自觉让开一条道。 赵德柱心里“咯噔”一下,手心冒汗,赶紧迎了出来,说话都有点结巴:“这……这位同志,您是?” 中年人打量了一下店里的环境,目光落在墙上新换的价目表上,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 他主动伸出双手:“赵掌柜是吧?别紧张。我是区工作委员会的主任,我姓王。” 赵德柱受宠若惊地赶紧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递了过去:“王……王主任,您好!” 王主任看着柜台上那盘金黄的萨其马,又看了看年轻沉稳的沈砚,朗声道: “我是一路打听过来的。听说前门大街有家老字号‘福源祥’,胆子大,觉悟高,是这片儿第一家响应政策恢复营业的铺子。我特意过来看看!” 赵德柱一听这话,原本佝偻的腰杆子瞬间直了,一脸激动:“哎哟,王主任,您这话说的……我们也是想让街坊们吃口热乎的。” “说得好!民以食为天嘛。” 王主任点了点头,正色道:“过两天我们要搞个军民联欢会,庆祝北平解放。既然你们是头一家开业的,这生意自然得照顾你们。我想在你们这儿订一批点心。” “订点心?”赵德柱愣住了,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要有特色的,还得实惠。”王干事竖起两根手指,“两百斤!明天早上能赶出来吗?” 两百斤?! 周围看热闹的阎埠贵和易中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刚开张就接了大单?还是公家的单? 赵德柱有些犹豫,看向沈砚:“这……原料倒是够,就是这时间……” “能。” 沈砚走了过来,解下围裙,神色平稳的看着王干事,“只要您信得过福源祥的手艺,明儿一早,两百斤‘拥军饼’,准时送到。” “拥军饼?”王干事一听这名字,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这名字起得好!既响亮又贴切。小师傅,你这觉悟高啊!那就这么定了!”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条子,郑重地放在柜台上。 “这是定金和提货单。原料我们后勤部出一部分,剩下的按市价补给你们。咱们绝不能让带头支持革命的商户吃亏!” 说完,王干事也没多留,带着警卫员匆匆去往下一处视察。 看着桌上那张单子,赵德柱激动得手都在抖,冲着还没走远的王干事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沈爷,咱们这是……接上皇粮了?” 什么皇粮,这是人民的信任。”沈砚笑了笑,目光扫过门外那些其他商铺老板们羡慕到眼红的眼神,“文学,关门,挂牌子。” “啊?这就关门?外头还有人排队呢!” 阎埠贵刚挤到门口,正准备腆着脸讨块免费点心尝尝,就听见沈砚的声音。 “挂‘售罄’。今晚通宵,做拥军饼!” 阎埠贵看着那块被挂出来的牌子,再看着赵德柱那挺直的腰板,又是眼红又是酸。 这福源祥,出息了啊。 易中海也是一脸遗憾,但他看着福源祥那热闹的景象,心里却有了别的心思。 这沈砚,以后怕是了不得,得搞好关系才行。 第39章 章粗粮细作,原创点心 赵德柱捧着那张提货单,反复确认了那个鲜红的印章,才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沈爷,咱们这回是真的站住脚了!” 赵德柱眼珠子通红,那是激动的,“这可是新政府的第一单买卖!只要做好了,往后这四九城,谁敢小看咱们福源祥?” 沈砚没接这话,他解下围裙,拍掉袖口沾着的白面粉。 “高兴太早了,老赵,你先盘算下,这两百斤点心怎么赶出来。” 沈砚看向空空荡荡的后厨,“就咱们这几个人,我和文学揉面,你烧火?明天要是交不上货,这订单可就不是护身符,而是催命符了。” 赵德柱一愣,刚才光顾着高兴,把这茬忘了。 他看了看自己这养尊处优的身板,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那咋整?我去把隔壁那几个力巴叫来帮忙?” “力巴能干细活?” 沈砚走到柜台后头,拎着茶壶,倒了碗茶水。 “你也看见了,瑞芳斋、聚庆斋那几家老字号,门都关得死死的。那些老师傅都在家闲着吧?这年月,手艺人最怕什么?怕没活干,怕断粮。”” 赵德柱是个生意精,一点就透。 “沈爷,您的意思是……趁火打劫?” “什么话。” 沈砚放下碗,嘴角勾起一抹笑,“这叫互通有无,共同进步。“您带上几袋棒子面,再去切二斤咱们刚做的萨其马。挨家挨户去敲门。 沈砚声音压低,透着股子算计,“别谈钱,这时候金圆券是废纸,袁大头他们也不敢花。就谈粮食,谈活路。” 这会儿谁敢开工?就咱们。把人请过来,露露这公家的条子,以后就算那几家重新开了张,这人心也早在咱们这儿了。” 赵德柱一听这话,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这招高啊。 既完成了任务,又展示了实力,还顺带手把同行的墙角给挖了。 “得嘞!我这就去!这帮老东西平时一个个鼻孔朝天,今儿个我得让他们求着我干活!” 赵德柱把提货单往怀里一揣,把那顶瓜皮帽往正了一扶,推开门一溜烟钻进了胡同。 店里清净了。 他转身进了后厨,目光在那些存货上扫了一圈。 王主任要的是“拥军饼”。 这名字是他起的,但东西得扎实了。 给战士吃的,得耐饥、得抗造。不能像萨其马那样一碰就碎,也不能像法式面包那样死硬崩牙。还得好吃。 不能用纯白面,那太娇气,不符合现在的气氛。 角落里倒是堆着两袋子玉米面,那是之前屯的粗粮。还有一筐红薯,个头不大,皮上带着泥。 沈砚心里有了数。 “文学,起火,把那两袋玉米面扛过来。” “哎!” 沈砚洗净手,挽起袖子。 单纯用玉米面,口感糙,嗓子眼儿像是被砂纸磨过似的,战士们吃着不舒服。 他在面盆里倒了半盆玉米面,又加了一瓢“特级雪花粉”,掺了进去。 比例是四比一。 白面是筋骨,能把散沙似的玉米面给团拢住。 加水,少许酵母,把面团揉得光溜紧实,盖上湿布醒发。 接着是馅料。 这时候糖贵如金,全用红糖不符合王主任要求的便宜。 沈砚拎过那筐红薯,洗净去皮,切成大块上锅蒸。 没多大一会儿,红薯的香甜味就在后厨弥漫开来。 把蒸得软烂的红薯倒进盆里,用木勺捣成细腻的泥,趁热撒上一把红糖。 红糖顺着热气化开,把薯泥染成了透亮的枣红色,那股子甜香味儿顿时厚实了不少。 “师父,这馅儿看着就好吃!”杨文学在一旁吸溜口水。 “还没完呢。” 沈砚抓了一把花生米,扔进锅里干炒。 火候得拿捏好,得炒出焦香味,但不能糊。 炒好的花生去皮,用刀背拍碎,也不用太碎,得留点颗粒感,嚼着才香。 面醒好了。 沈砚没用烤炉,那是细活,太慢。 他直接把醒好的玉米面团铺在巨大的蒸笼底部,压实,约莫有一指厚。 上面厚厚地铺上一层红糖红薯泥,抹平。 最后,把那些金黄酥脆的花生碎均匀地撒在最上头。 大火,开蒸。 二十分钟后。 沈砚揭开锅盖。 “呼——” 一股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香气瞬间填满了整个后厨。 不是那种精致的奶香,而是带着乡土气息的粗粮香,混合着红薯那种暖烘烘的甜。 杨文学哈喇子都快下来了。 蒸笼里,原本略显粗糙的玉米面变得金黄松软,上层的红薯泥红得发亮,花生碎点缀其间。 沈砚拿起刀,手起刀落。 将这这一大块糕切成巴掌大小的方块。 这切面漂亮,底下衬着金黄,面上铺着枣红,像小太阳,配得上拥军饼的名字。 沈砚拈起一块,递给杨文学。 “尝尝,这就叫拥军饼。” 杨文学顾不得烫,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入口先是花生的酥脆,紧接着是红薯泥的绵软甜糯,最后是玉米面底子的扎实。 因为掺了那点特级雪花粉,这粗粮一点都不剌嗓子,反而透着股劲道。 甜,但不腻。 香,且顶饱。 “师父!绝了!”杨文学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竖起大拇指,“这玩意儿比萨其马还带劲!这饼吃着有力气!” 沈砚尝了一口,微微点头。就定这个了,把配方记下来,待会儿那些师傅来了,照这个做。 正说着,外头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赵德柱的大嗓门。 “都这边请!都这边请!咱们福源祥今儿个可是接了公家的大活,亏待不了各位!” 沈砚走到前堂一看。 好家伙。 赵德柱身后跟着七八个穿着油腻棉袄的中年汉子。 有的提着擀面杖,有的背着自己的刀具,一个个脸上虽然带着菜色,但眼神里还透着老手艺人的傲气。 有瑞芳斋的李师傅,还有聚庆斋的王白案,其他的也都是这一片有名的老师傅。 这几位爷平日里眼高于顶,这会儿进了屋,鼻子先是一抽。 “什么味儿?这么香?” 王白案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那刚出锅的拥军饼上,眼神里的轻视消散了不少。 赵德柱指着那盘拥军饼:“几位,公家的活儿,做完现结粮食,沈师傅已经把样板打出来了,动手吧?” 几个老师傅互相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他们原本是不想来的,觉得给福源祥打下手跌份。 如今看着那张盖着红章的单子,再闻着这股子别出心裁的香气,心里的那点架子彻底崩了。 这沈砚,有点东西啊。 能把粗粮做出这股子富贵味儿,是行家。 “成!沈师傅这手艺,我们服气,今晚这活儿,我们接了!”赵掌柜,您放心,这配方是你们的,我们只管出力,不偷师。” 沈砚笑了笑,把那盆红薯馅端了过来。 “几位师傅都是前辈,这手艺没啥藏着掖着的。今晚辛苦大伙。” 后厨里顿时忙活起来。 和面的和面,捣泥的捣泥,切块的切块。 根本不用沈砚多指挥,这帮老江湖只要看一眼流程,上手就是绝活。 没多大一会儿,一笼笼热气腾腾的拥军饼就码放整齐,堆成了小山。 赵德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大师傅,乐得嘴都合不拢。 第40章 这就是拥军饼! 天刚蒙蒙亮,前门大街上的雾气还没散尽。 福源祥的大门敞开着,一股子浓郁的甜香混着热气,把门口那层薄霜都给熏化了。 赵德柱顶着两个黑眼圈,死攥着块抹布,在柜台上蹭来蹭去。那黄花梨的台面都让他擦得快脱了皮。 “沈爷,这都六点了,王主任咋还没动静?”赵德柱停下手,又往门外探头,“不能是变卦了吧?” “把心放肚子里。”沈砚正在把最后的一笼拥军饼码进竹筐,头也没抬,“公家做事讲规矩,说六点半,就是六点半,一分不会差。” 旁边坐着的几个老师傅倒是淡定得多。 瑞芳斋的李师傅手里捧着茶碗,吹着茶叶沫子:“赵掌柜,你这就叫关心则乱。这饼咱们都尝过了,实诚,味道还好。要是这也看不上,那四九城就没点心能卖了。” 正说着,街角传来动静,突突突的引擎声跟打雷似的,这动静,绝不是小轿车。 赵德柱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地上,人直接蹿到了门口。 一辆军绿色的大卡车“嘎吱”一声,稳稳刹在了在福源祥门口。 车门推开,王主任跳了下来。这回他没穿中山装,换成了一件有些年头的旧军大衣,袖口磨得发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看着利索又威严。 身后跟着两个战士,怀里抱着大磅秤和登记簿。 “王主任,您可真准时!”赵德柱赶忙迎上去,满脸热切。 王主任跨步走进店里,目光在那几筐堆得冒尖儿的拥军饼上扫了一圈。 “赵掌柜,辛苦了。”王主任摘下皮手套,伸手在饼面上按了按。 饼身微微塌陷又迅速回弹,透着股子韧劲。 他又凑近闻了闻,一股子粮食特有的焦香扑鼻而来。 “这就是拥军饼?” “对!您尝尝。”沈砚递过去一把切刀。 王主任没接刀,直接拿起一整块。 入手沉甸甸的。 不像是那种虚头巴脑的发面饼,这一块拿在手里,实在。 王主任看着饼面上那层厚实的红薯泥和花生碎,转头看向沈砚。“这怎么个说法?” 沈砚一边擦手一边道:“这是粗粮细作的法子,底子用了棒子面,为的是让战士们吃了抗饿,有劲儿;中间填了红糖红薯泥,是想着大冷天的,吃口甜的暖和;面上这层花生是过油炸过的,提提香味,引引食欲。” 王主任听得连连点头,张口咬了下去。 花生碎在牙齿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还没等嚼两下,红薯泥的甜糯就裹住了舌头,配上那扎实的饼底,越嚼越香。 他大口咀嚼着,赵德柱在旁边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扣着柜台边缘。那几个老师傅也都伸长了脖子,等着这位公家人的评价。 王主任咽下最后一口,又接连咬了两大口,巴掌大的饼转眼就进了肚。 他长出了一口气,抹了一把嘴角:“好!”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 “实惠!顶饱!还好吃!”王主任重重地拍了拍沈砚的肩膀,手劲儿很大,“沈师傅,你懂我们当兵的。咱们不求那些花里胡哨的,但这口甜,能让战士们想起家里的老娘,想起好日子。这拥军饼,名副其实!” 他对着沈砚竖起大拇指:“这东西做得地道,省细粮,还没亏了嘴,这就叫好钢用在刀刃上!” 沈砚笑了笑:“只要战士们吃着顺口就行。” “谁会嫌弃这好东西?”王主任大手一挥,“过秤,全部装走!” 两个战士麻利地架起磅秤,一筐筐点心被抬了上去。 “报告,一共二百零五斤!” “多出来的五斤,是我们福源祥送给战士们尝鲜的,不算在账里。”沈砚开口道。 赵德柱愣了下,随即赶紧附和:“对对,一点心意,不算钱!” 王主任深深地看了沈砚一眼,没再推脱,神色庄重地敬了个礼:“那就替战士们谢谢二位了!晚上举办军民联欢会的时候希望你们也能到场。” 结账的时候,王主任没给现钱,而是让人从车上卸下来几袋子面粉和一桶豆油。 “现在货币还没统一,咱们按物易物。这些原料抵扣一部分,剩下的,给你们开路条,去军管会领小米。” 赵德柱看着那几袋子雪白的洋面粉。这年头,粮食就是硬通货,比什么都好使。 “装车!” 随着王主任的一声令下,战士们动作迅速地将点心搬上卡车。 王主任临走前探出身子,大声许诺:“以后部队的副食,我会优先考虑你们福源祥!” 卡车轰鸣着远去,尾气消散在街道尽头。 屋里静了半晌,随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那几个来帮忙的老师傅也不端架子了,围着那几袋面粉直搓手。 “赵掌柜,这回你是真抖起来了啊!”李师傅拍着赵德柱的肩膀,语气酸溜溜的,“以后有这好事,还得想着点老哥几个。” 赵德柱挺起胸膛,整个人精神抖擞:“那是,以后还得指望各位师傅互相扶持!” 沈砚没参与这些寒暄,他走到门口,摘下了那块“售罄”的木牌。 “文学,研墨。” 他铺开一张大红纸,提笔写下几个大字: 【特供拥军饼,今日开售,限购两块】 红纸刚贴出去,不到一刻钟,原本冷清的街道就排起了队伍。 这年头,老百姓肚子里缺油水。 刚才那卡车拉货的动静不小,再加上那一阵阵飘出来的香味,周围的人们早就忍不住了。 “别挤!都别挤!都有份!每人只能买两块!”杨文学在大门口维持着秩序。 柜台里的钱匣子就没合上过,全是银元和铜子的碰撞声。 “给我来两块!” 一名穿着破棉袄的力巴掏出几个还带着体温的铜板,急不可耐地接过包好的饼。 力巴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嚯!” 这一口下去,力巴的嘴就没停过。 周围排队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他反应。 “咋样?兄弟,给个话啊!” 那力巴噎得翻了个白眼,使劲捶了两下胸口才咽下去,大声嚷嚷道:“值!真他娘的值!又甜又香,还扛饿!比那干巴巴的窝头强太多了!” 这话一出,后面的人群更躁动了,队伍一直甩到了胡同深处。 第41章 福源祥兑换新币 到了傍晚,中山公园的露天剧场里,灯光将飘落的雪花照得透亮。 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军民联欢会”五个大字下,是一张张年轻而被冻得通红的脸庞。 沈砚安安静静的坐在长条板凳上,两手拢在袖子里。身后的赵德柱却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一会探头看前排的首长,一会又缩回来整衣领,生怕那表情做得不到位。 台上,王主任高高举起手中那块缺了一角的糕点,嗓门又亮又硬,直接盖过了风声。 “同志们!这东西吃着香不香?” “香!” 台下这声吼,震得树杈子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 “这叫拥军饼!”王主任大手一挥,“是咱北平商户,福源祥送来的心意!咱们流血流汗为了啥?就为了老百姓能安安稳稳的生活,能安生的做买卖,能吃上这一口甜嘴的!” 掌声雷动,夹杂着战士们吞咽食物的满足声。 前排一个刚入伍的小战士大概是饿急了,三两口吞下去,噎得直伸脖子,旁边的班长笑着把水壶递过去。 这满场的吞咽声,就是对福源祥最大的认可。 “沈爷,您瞧见没?”赵德柱压低了嗓子,激动得语无伦次,“那几位首长都在点头呢!这回咱们福源祥可露了大脸了。” 沈砚没说话,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稚嫩的面孔。 他们吃得香,这活儿就没白干。 …… 第二天一大早,前门大街的石板路上还结着薄冰。 远处传来一阵喜庆的锣鼓声,赵德柱正拿着大扫帚在门口清雪,听见动静一抬头,手里的家伙什直接脱手,杵进了雪窝子里。 只见王主任走在前头,身后俩战士抬着一块披红挂彩的木匾。“拥军模范”四个烫金大字,在朝阳底下熠熠生辉。 “赵掌柜,沈师傅,接牌子!”王主任满面春风。 赵德柱两只手在棉袍上蹭了又蹭,手心全是汗,脚底下拌蒜,跌跌撞撞地迎了上去。 牌子入手沉甸甸的,压得他胳膊往下一坠,心里头却像是飘到了云端里。 “沈爷,快……快搭把手,这可是传家宝,摔不得!” 沈砚赶紧上前一步,稳稳托住牌匾的右角。 “鉴于福源祥带头复工,拥军爱民,区里特批,授予‘拥军模范’称号!”王主任这一嗓子,整条街都听见了。 “文学,挂牌。正中间。”沈砚转头吩咐。 杨文学架好了梯子,手里的锤子挥得叮当响。这一挂,整条街的街坊邻居都在围观。 瑞芳斋的李师傅抄着手站在人群后头,看着那块金字招牌,腮帮子咬得生疼。聚庆斋的王白案则是长叹一声,默默转身回屋。 赵德柱挺着胸脯,在大门口来回转悠。 他这辈子没这么风光过。 见人就拱手,脸上的褶子全开了花。 送走了王主任,沈砚没让赵德柱沉浸在喜悦里太久。 “老赵,把钱匣子搬出来。” “啊?”赵德柱还没从刚才的高光里缓过劲来,“这大晌午的,盘什么账?” 沈砚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刚才王主任透了底,明天发行新货币,叫人民币。” 赵德柱一愣,随即摆摆手:“嗨,换就换呗,咱们手里那点金圆券和银元,还能作废了不成?” “金圆券那是废纸,银元也得退市。”沈砚的声音不高,却十分坚定,“把柜上所有的现银、铜板,还有那堆花不出去的票子,全拢起来。明天一早,去人民银行。” 赵德柱有些肉疼:“沈爷,那可是现大洋啊……吹着响当当的硬通货。换成纸片子,万一……” “没有万一。”沈砚截断了他的话头,下巴朝门楣上那块匾扬了扬,“挂了这块牌子,就得信这个国家。你要是舍不得这点银子,这块匾你也保不住” 赵德柱打了个激灵,看着沈砚那双沉静的眸子,心里那点小九九瞬间散了。跟着沈爷走,没错过。 …… 第二天。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发行人民币的通告,大街小巷贴满了兑换比率的告示。临时设立的中国人民银行兑换点前排了不少人。 沈砚带着赵德柱站在队伍中间,赵德柱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布袋。 几个穿着旧棉袄、眼神贼溜溜的倒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爷们儿,手里的袁大头出不出?高价收!比银行划算!”一个倒爷凑到赵德柱身边,压低声音,“那纸票子以后能不能买面都两说,现大洋握在手里才踏实不是?” 赵德柱斜了他一眼。要是搁以前,他准得犹豫。但此刻,他想起了沈砚的话,想起了门口那块牌子。 他大胯狠狠一顶,把那倒爷挤到了一边。 “去去去!少跟这儿扯淡!老子是拥军模范户!咱跟国家一条心,哪怕换回来是纸片子,爷也认!” 倒爷啐了一口,灰溜溜地钻进人群不见了。 终于轮到了他们。柜台后的工作人员动作麻利,清点银元,核算金额,填单盖章。 片刻后,一叠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新钞票递了出来。沈砚接过钱,指腹轻轻摩挲过票面。纸张挺括,纹路清晰,那是未来几十年中国最坚挺的信用背书。 “换完了。”沈砚将钱收好,“回店,改价目表。以后福源祥,只收人民币。” 回到铺子,一张红纸黑字的告示贴了出去。 【本店即日起仅接受人民币交易,拥军饼:新币两角一块】 告示一出,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却没人敢上前掏钱。大家兜里刚换的新票子,谁也不知道这购买力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正僵持着,一名巡逻的战士大步走了过来。他从口袋掏出一张崭新的纸币,拍在柜台上:“给我拿五块拥军饼!” 杨文学手脚麻利地包好饼,又找回几张分币。战士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这一幕像是一颗定心丸。 “哎哟,两角钱真能买一块?”一个刚换了钱的大爷凑上前,试探着递出一张票子,“给我也来两块!我也尝尝这新钱好不好使!” “好嘞!您拿好!” 随着第一笔生意做成,原本观望的人群瞬间涌动起来。 沈砚合上钱匣子,听着里头新票子落底的脆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这北平城的天,算是彻底亮透了。 第42章 贾家的如意算盘碎一地 日头偏西,前门大街那股子喧腾劲儿落了点。 沈砚两手抄在袖筒里,领着杨文学不紧不慢地往南锣鼓巷溜达。 刚到九十五号院门口,就瞧见阎埠贵拎着个空喷壶,正对着那几盆干枯的花架子装模作样。 那副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一瞧见沈砚的身影,手里的动作立马停了。 “哟,沈师傅,文学,回来了?” 阎埠贵把喷壶往脚边一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架,压着嗓子凑过来。 “听说外头开始发新钱了?你们福源祥今儿个真把那亮锃锃的大洋全交上去了?” 这一嗓子虽然刻意压着,但还是钻进了有心人的耳朵。东厢房的门帘一挑,易中海端着茶缸子走了出来,后院的许富贵也探出了头。 贾家那扇门更是“吱呀”一声大开,贾张氏那肥硕的身躯挤了出来,显然,大伙都在等着这第一手的信儿。 沈砚站在自家红漆大门前,掏出钥匙,笑了:“阎老师消息够灵通的,换了。” 阎埠贵倒吸一口凉气又往前凑了半步,神神秘秘地小声念叨起来。 “真换了?全换了?我说沈师傅,你这胆子也忒大了。那袁大头可是实打实的硬通货,这新票子刚发,你就敢把家底儿都投进去?万一……” 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周围几个围过来的街坊也是一脸看败家子的表情,这年头,老百姓被那乱七八糟的票子坑怕了,只认金银。 贾张氏撇着大嘴,一脸看傻子的表情,“以前那金圆券还是纸呢,最后咋样?擦屁股都嫌硬!我看啊,你这就是把真金白银往水里扔,你得赔死!” 杨文学听得火大,刚要张嘴怼回去,就被沈砚抬手按住了肩膀。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崭新的五元面额人民币。 票面精美,油墨味儿似乎还没散去,图案上的纹理清晰可见。 “各位街坊都在,我也多句嘴。” 沈砚目光扫过众人,“以前那是有人想刮咱们的油水,现在这世道翻篇了,现在是人民当家作主了,这是咱们老百姓自己的钱。这钱,叫人民币。” “如今刚发行,兑换比例最划算。但这政策的事儿,讲究个时效。过了这村没这店,以后旧币还能不能用,谁也给不了保票。这就跟做买卖一样,赶早不赶晚。” 易中海皱着眉头走近两步,看着那张票子,语气倒是客气,只是透着股怀疑:“沈师傅,老易我托个大。不管是啥币,能买东西才是真格的。你这换这么早,要是贬了,那福源祥不就伤了元气?” “就是就是!”刘海中也插话道,“沈师傅,你这有点冒进了。咱们还得观望观望。” 沈砚也不恼,只把那张新钱折好放回口袋,“就在刚才,前门大街的供销社已经挂了牌,只收人民币。我们福源祥,也只收人民币。而且现在去银行,随到随换,不扣一分钱。” 说到这,沈砚声音稍微沉了沉,带了点严肃。 “但我得提醒大伙一句。这新政府那是雷厉风行。这人民币既然推出来了,那就是要立规矩。以后要是出了政策,严禁私下流通银元,那这手里的袁大头,除了埋地底下发霉,那是花都花不出去。” 阎埠贵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学校里教书,也听到点风声,说是以后禁止金银流通,只能用人民币。 要是真禁了,那银元除了打首饰,还有啥用? “沈师傅,您这消息……准?”阎埠贵试探着问。 “您看那拥军模范的牌匾是不是挂在福源祥门口?” 沈砚没正面回答,反问了一句。 这一句,比什么保证都管用。那是区里王主任亲自送去的牌匾,这沈砚现在可是跟公家走得最近的人。 阎埠贵不说话了,眼珠子定定地看着沈砚的口袋。易中海也沉默了,捧着茶缸子的手紧了紧。 唯独贾张氏还在那骂骂咧咧:“骗鬼呢!我儿子说了,现在黑市上大洋是一天一个价儿!正往上涨呢!手里攥着沉甸甸的银元,那才叫底气。换这几张纸?呸!想忽悠我们贾家,没门!” 说完扭着肥硕的身子回了95号院。 沈砚也不多费口舌,手中的钥匙插进锁眼,“咔哒”一声拧开。 “信不信由您。反正这第一批兑换的人少,不用排大队。等过两天大伙都反应过味儿来,那银行门口怕是得挤破头。” 说完,沈砚冲着易中海和阎埠贵点了点头:“老易,阎老师,你们聊着,忙活一天了,我回屋歇会儿。” 说完,沈砚推门进屋,杨文学也回了95号院。 接下来的两天,风向变得邪乎。 政府的大喇叭天天喊,严厉打击黑市投机倒把。鸽子市一夜之间被端了好几个,抓了一批倒爷。紧接着,银行传出消息,第一阶段的兑换优惠马上截止。 这天傍晚,沈砚刚进胡同,就看见95号院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老天爷啊!我不活了啊!”贾张氏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旁边,贾东旭衣裳扣子都被扯掉了两颗,灰头土脸地站在那,整个人像丢了魂。他哆哆嗦嗦地指着外头:“妈……没了,全没了!刚到鸽子市,想再收两块大洋,结果纠察队就冲出来了!钱都被没收了,要不是跑得快,人都要被扣下写检讨!” 更要命的是广播里刚播的,兑换比例调整了。剩下的那点家底再去换,瞬间缩水了一半。 “快!趁着银行还没关门,赶紧去换!”“阎老师,您等等我,我也去!” 院里的邻居们这下全反应过来了,一个个揣着家底,争先恐后地往银行跑,生怕晚一秒就成了贾家那样的冤大头。 沈砚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这帮人疯了似的背影,又听着贾家那哭爹喊娘的动静,摇了摇头。 杨文学看着这阵仗,咋舌道:“师父,这帮人之前还笑话咱们,现在全急了。” 沈砚拧开自家大门的锁,神色从容:“这世道,贪心和清醒之间,差的往往就是这一步。关门,咱们吃饭。” 第43章 撞破私情,何大清想跑路 自从福源祥挂上了“拥军模范”的金字招牌,又带头收了人民币,这生意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拦都拦不住。赵德柱每天数钱数到手抽筋,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沈砚倒是落了个清闲,后厨有老师傅盯着,一般的活计根本用不着他伸手。他只需每天早晚去调个馅料,定个味儿,剩下的时间便在前堂喝茶,或是去街面上溜达,看看这四九城的新气象。 这会儿日头正好,沈砚端着茶碗倚在门框上,眼神略过排长队的顾客,落在了胡同口老槐树的阴影里。 那儿站着个女人。三十出头,那一身白底碎花棉袄虽然洗得发白,却熨帖地裹在身上,显出几分丰韵。手里攥着块蓝手帕,时不时拿眼角瞟着路口,那模样看着低眉顺眼,可偶尔抬眼间流露出的精明,却怎么也藏不住。她半个身子缩在树后,像是在躲着生人,又像是在等着猎物。 没多大一会儿,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南锣鼓巷的方向匆匆跑了出来。 是何大清。 这位平日里大大咧咧、在那轧钢厂食堂里吆五喝六的主儿,今儿个却跟个毛头小子似的局促。他手里提着个网兜,里头装着两个铝饭盒,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看那包装,正是福源祥的萨其马。 何大清跑到女人面前,跟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圈。 两人凑在一块儿,女人伸手帮何大清理了理衣领,动作熟稔。何大清那张老脸肉眼可见地涨红了,腰杆子都软了几分。 “那网兜里装的是你们店的萨其马吧?老何这回可是下了血本。”阎埠贵不知什么时候凑了上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里透着股看热闹的兴奋劲儿,“那女的我见过两回,听说是保定那边的。沈师傅,你说这老何是不是要枯木逢春了?这是要给傻柱和雨水找个后妈啊。” 沈砚抿了口茶,没接茬。他看着何大清把一叠新票子塞进女人手里,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找后妈,这是要“拉帮套”。按照原本的轨迹,这何大清不出半个月,就得跟着这白寡妇跑去保定,把俩孩子扔在这四合院里自生自灭。 女人走了,何大清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才耷拉着脑袋往回走。路过福源祥门口时,何大清也没像往常那样进来打招呼,而是低着头想溜过去。 “老何。”沈砚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何大清身子一僵,停下脚步,抬头时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哟,沈师傅,忙着呢?” “进来喝口水,刚泡的高碎。”沈砚侧身让出一条道。 何大清犹豫了两秒,看了眼空荡荡的胡同口,最终还是迈过了门槛。 赵德柱极有眼力见儿,见沈砚招待朋友,立马给倒了碗高碎,然后借口去后厨盘货,把前堂留给了两人。何大清捧着茶碗,眼睛盯着漂浮的茶叶梗,一言不发。 “刚才那萨其马,是给那个保定女人带的?””沈砚没绕弯子,直接点破。 何大清刚端起碗的手猛地一僵,滚烫的茶水泼出来几滴,烫得他在裤腿上蹭了好几下。“您……您瞧见了?” “前门大街就这么宽,想看不见都难。”沈砚拉过一张凳子,坐在何大清对面,“怎么着?这是打算好了?” 何大清沉默了。他从兜里摸出一包压扁了的“大前门”,手哆嗦着点了好几次火才点着。烟雾喷出来,遮住了他闪烁的眼神。 “沈师傅,咱爷们儿不说虚的。”何大清狠狠吸了一口,声音沙哑,“我是真动了心思。这么多年,我又当爹又当妈,心里苦啊。那白氏……她懂我,我想有个家。” “那是好事。”沈砚语气平淡,“想过好日子,那是人之常情,没人能说个不字。” 何大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身子前倾:“是吧!你也觉得能成?可……可这院里那帮老娘们儿,尤其是贾张氏,嘴太碎。我怕……” “你怕的不是贾张氏。”沈砚打断了他。 沈砚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视何大清,“你怕的是柱子和雨水。” 何大清夹烟的手指一哆嗦,长长的烟灰落在裤子上,烫出一个小黑点。他手忙脚乱地拍打着,却怎么也拍不掉脸上的狼狈。 “她叫我去保定。”何大清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边工作联系好了,也是食堂大厨。就是……孩子带不过去。” “带不过去?”沈砚轻笑一声,“是不想带,还是不能带?” 何大清没吭声,只是把烟蒂狠狠按灭在鞋底,力道大得像是要踩碎什么东西。 “柱子十六了,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进了后厨能顶半个劳力,她或许不嫌弃。可雨水才几岁?带过去就是个拖油瓶。” 这几句话落地,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何大清低着头,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我没不管!我怎么不管了?”何大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又心虚地压了下去。“我会寄钱!每个月十五块!这数儿在四九城也不少了!傻柱那小子我也安排进厂了,手艺也教了,饿不死他!” 他喘着粗气,眼底泛起红血丝,像是在说服沈砚,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沈爷,我也是个大老爷们,我就想过几天有人给洗衣服做饭、知冷知热的日子,我有错吗?啊?我有错吗?” 店里静得只剩墙上的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走针声。 沈砚看着眼前这个陷入情感和责任拉扯中的男人。在这个年代,鳏夫想找个伴儿难,带着两个孩子的鳏夫更难。白寡妇对他来说,是温柔乡,也是逃避现实的避风港。 但这避风港的门票,可是要拿亲骨肉去换的。 “老何,今晚有空吗?”沈砚突然转了话题。 何大清一愣,脸上的肌肉还在抽搐,显然没跟上这节奏:“啊?有……有空。” “晚上带着酒,来我这儿。”沈砚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有些话,清醒的时候听不进去,喝多了,也许能听明白。” 说完,沈砚转身去了后厨,留下何大清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门外的车水马龙,半天没动弹。 第44章 绝户!一语道破何大清凄惨晚年 入夜,福源祥早早打烊上了板。后堂里,煤油灯的芯子在玻璃罩里跳了两下,散发着昏黄的光亮。桌上摆着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盘切好的猪头肉,还有一盘刚出炉的热乎萨其马。 厚重的棉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寒气裹着一道人影钻了进来。何大清手里拎着瓶二锅头,缩着脖子,一脸灰败地进了屋。 “来了。”沈砚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个粗瓷大碗。 “来了。”何大清把酒瓶往桌上一墩,震得那盘花生米散落几颗。他也没客气,一屁股坐下,拔开瓶塞就倒满两碗,酒液溅出来也不管,“沈师傅,今儿个哥哥心里头堵得慌,借你的地儿,浇浇愁。” 沈砚没言语,只是把那盘猪头肉往中间推了推。 何大清端起碗,脖子一仰,一口闷下去,辣得他直吸溜气,脸上的五官都皱成了一团,哈出一口带着浓重酒气的白雾:“哈——!真他娘的痛快!” 几杯酒下肚,何大清那张原本紧绷的脸开始泛红,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沈老弟,你岁数小,有些苦你尝不出来。”何大清筷子头指指点点,敲得碗沿叮当响,夹起一片肥肉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一到晚上,屋里冷锅冷灶,连口热乎水都没有,心里头就跟长了草似的,慌!傻柱那混小子就是个棒槌,就知道傻吃闷睡,他懂个屁!雨水还小,整天就知道哭。我有时候看着这俩孩子,我就想……要是没他们,我是不是早就逍遥快活去了?” 沈砚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夹起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嚼着。 “是挺好。”等何大清发泄够了,沈砚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去了保定,现成的爹当着,白捡两个大儿子,多省心。” 何大清一愣,似乎没听出沈砚话里的刺儿,咧嘴傻笑:“是吧?你也觉得哥哥这步走得对吧?白氏那个女人,温柔,贤惠,还会疼人……” “对,太对了。”沈砚提起酒瓶,把最后一点酒沥干,倒进何大清碗里,“不过老何,咱爷们儿今儿把窗户纸捅破了说。你去了保定,前十年肯定舒坦。你这一手谭家菜的绝活,能挣钱,能养家,那白寡妇肯定把你当祖宗供着。” 沈砚顿了顿,给自己点了根烟,隔着腾起的烟雾盯着何大清:“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 何大清端酒的手顿在半空,眉头拧成了疙瘩:“沈老弟,你这就没劲了。十年后怎么了?我有手艺!那两个孩子现在一口一个爹叫得亲着呢!人心换人心,我养他们小,他们还能不养我老?” “叫你爹?”沈砚弹了弹烟灰,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是叫你的钱‘爹’,不是叫你。” “你放屁!”何大清急了,把酒碗重重往桌上一磕,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白氏不是那种人!她是真想跟我过日子!她那两个儿子也老实……” “老实?”沈砚轻笑一声,那笑声听在何大清耳朵里格外刺耳,“老何,你在四九城混了半辈子,这点道理都不懂?亲生的还得防着三分,更何况不是亲生的?你现在能颠勺,能往家里拿钱,你是顶梁柱。等你老了,颠不动勺了,躺在床上拉撒都得人伺候的时候……” 沈砚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何大清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你是觉得那两个外姓儿子会给你端屎端尿?还是觉得白寡妇能为了你这个吃白饭的老东西,跟她亲儿子翻脸?” 何大清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他猛地端起酒碗灌了一口,酒洒在衣襟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我有钱……我攒着钱呢……只要有钱,他们就不敢……” “钱?”沈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那点棺材本,一场大病就给你掏空了。就算你有钱,到时候你瘫在床上动弹不得,那钱在谁手里?还能由得了你?” 这一连串的追问,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得何大清脑瓜子嗡嗡作响。他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得铁青,眼神开始飘忽,根本不敢跟沈砚对视。 “到时候,你想回四九城?”沈砚语速极快,“柱子那脾气你知道,那是顺毛驴。你今儿个要是为了个女人把他和雨水扔了,这仇就在他心里扎了根。等你老得只剩一口气想回来求收留,你信不信他能直接把你扔大门外头,看着你冻死?” 何大清哆嗦着从兜里掏烟,火柴划了好几根都断了,最后还是沈砚划着一根,递到了他面前。 何大清猛吸一口,烟雾呛进肺管子,咳得脸红脖子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在挣扎,那个美好的梦正在一点点碎裂。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沈砚把手里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只吐出两个字。 “绝户。” 这两个字一出,何大清整个人猛地一颤,夹烟的手指剧烈颤抖,烟灰扑簌簌落在裤子上。 “你是打算死了以后埋哪儿?”沈砚语气平淡,“那是白家的祖坟,埋的是白寡妇的前男人。你算什么?那边不可能让你入土。这边呢?柱子要是恨透了你,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老何,你这是奔着孤魂野鬼的路上去的。” 灯芯爆了个花,屋里静得只听见何大清粗重的喘息声。 这年头的人,哪怕再混蛋,最怕的也是这两个字——绝户。怕死了没人摔盆,怕老了没人送终,怕成了那无依无靠的游魂。 过了许久,直到那根烟烧到了手指头,何大清才猛地一激灵,把烟头狠狠扔在地上,用脚底板使劲碾了碾。 “妈的!” 他骂了一句,声音嘶哑,何大清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那一身的颓废劲儿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狼狈的清醒。 “沈老弟……这酒,真他娘的辣。” 何大清没再废话,也没再提什么保定,转身一把拉开了门栓。外头那股子冷风裹着雪沫子猛地灌进来,吹得煤油灯忽明忽暗。 何大清顶着风迈出门槛,脚底下的步子踩得极重,咯吱咯吱地响。他没往胡同口看一眼,而是低着头,直奔着南锣鼓巷那片灰蒙蒙的房顶去了。 第45章 (祝大家新年快乐) 何大清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很快便融进了夜色里,沈砚直到看不见人影才收回目光。 话已至此,能不能听进去,全看这老小子的造化。何大清是被“绝户”两个字吓住了,这一吓,希望能保住傻柱兄妹俩几年的安生日子。 …… 赵德柱哼着小曲儿,将最后一块写着“今日售罄”的水牌往门口一挂。看着外头没买着饼、正跺脚骂娘的顾客,他不但不恼,反而把腰杆挺得更直了,脸上那股子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刚要转身回屋,迎面走来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这人头戴瓜皮帽,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油纸包。他在台阶下站定,目光在福源祥那块“拥军模范”的金字招牌上停留了许久,那目光复杂得很,既有羡慕,又透着股子不甘心。 “那是……稻香村的钱掌柜?”赵德柱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这位爷平日里眼高于顶,和福源祥也是明争暗斗没停过,又是偷师,又是断粮道的,今儿个怎么孤身一人来了? “赵老弟,生意兴隆啊。”钱文礼拱了拱手,“沈师傅在吗?我这有点小事,想找沈师傅叙叙旧。” 赵德柱心里犯嘀咕。这姓钱的今儿个提着礼物上门,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在后堂呢,您请进。” 赵德柱掀开蓝布棉帘子,冲里面喊了一嗓子:“沈爷,稻香村钱掌柜来了!” 后堂内,沈砚正坐在八仙桌旁看报纸,听见动静,随手将报纸往桌上一扣。 “钱掌柜,稀客。”沈砚没起身,只是抬手示意对面的椅子,“坐。” 钱文礼也不恼,笑呵呵地把手里的油纸包放在桌上:“沈师傅,前些日子听说贵号得了政府的嘉奖,一直没腾出空来道喜。这点薄礼,不成敬意。” 沈砚扫了一眼那油纸包。是稻香村的招牌,牛舌饼和枣泥方酥。 “钱掌柜客气了。”沈砚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推过去,“无事不登三宝殿,您这是有指教?” 钱掌柜没动那杯茶,双手在大衣膝盖处搓了搓。 “沈师傅,我也就不绕弯子了。”钱掌柜叹了口气,那一身端着的架子瞬间塌了不少,“这一关,我稻香村怕是难过了。” 沈砚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钱掌柜家大业大,又是百年老号,何出此言?” “您就别寒碜我了。”钱掌柜苦笑一声,压低了声音,“解放前那一阵,我看局势乱,想着这粮食肯定得涨,就……就屯了一批面粉和素油。” 沈砚挑了挑眉。 这事儿他知道。那时候不少商户都在赌,赌金圆券变废纸,赌物价飞涨。 “谁成想,这新政府手段这么硬!”钱掌柜一拍大腿,悔得肠子都青了,“物价硬是给按住了,人民币一发,那些倒爷全跑了。我现在库里的货堆积如山,资金链全断了。再不想辙,那几百号伙计的工钱都发不出来。” 他说着,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沈师傅,我看你们这拥军饼火得不行,供不应求。我寻思着,咱们两家能不能……搭个伙?” 赵德柱在旁边听得直撇嘴。这时候想起搭伙了?早干嘛去了? “怎么个搭法?”沈砚不置可否。 “是这么个事儿。”钱文礼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我看咱福源祥这拥军饼卖得实在太好,门口那队排得都快堵了路。我就琢磨着,您这店面毕竟小了点,后厨人手也紧巴。我那稻香村,地方大,柜台多,位置也在风口上……” 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沈砚的脸色。 沈砚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钱文礼硬着头皮继续道:“我想着,咱们能不能合作一把?“我出铺面,出人手,出原料!挂咱们两家的牌子,利润五五分!沈师傅,我那可是全北平最好的地段,只要你点头,咱们联手,这四九城的点心行,就是咱们说了算!” 这算盘打得精。 说是合并,其实就是想借福源祥这块“拥军模范”的招牌,把他那堆积压的高价原料给消化了,顺便还能蹭一波政治红利,把他那“投机倒把”的帽子给摘了。 赵德柱刚想张嘴骂人,沈砚抬手止住了他。 “想合作,可以。” 钱文礼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一丝希冀的光。 “但不是您说的那种合作。”沈砚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我不卖货给您,我也不会让福源祥的饼贴上稻香村的标。” “那……那您的意思是?” “联营。” “联营?”钱文礼愣住了,嘴里反复咂摸着这个新鲜词儿,满脸的茫然。这年头的买卖人,讲究的是独门独户,同行是冤家,哪听说过什么联营? “简单说,就是咱们两家搭伙过日子,但不动各自的家底。”沈砚手指在桌面上那个水圈旁边,又画了一个圈,然后将两个圈连在了一起,“福源祥出技术,出产品,出‘拥军模范’这块金字招牌。您稻香村出场地,出柜台,出销售渠道。” 钱文礼皱着眉头,似乎在消化这里面的门道:“那这饼……算谁的?” “算福源祥的。”沈砚没给他留话口,“在您稻香村的店里,得专门腾出一个柜台,挂上‘福源祥联营专柜’的牌子。卖出去的每一块饼,包装纸上都得印着福源祥的大号,底下可以加一行小字——稻香村特约销售。” “这……”钱文礼脸色有些难看。这不是明摆着让稻香村给福源祥抬轿子吗?他稻香村百年的基业,如今要沦落到给一个小字辈当分销商? “钱掌柜,您先别急着摇头。”沈砚端起茶碗,吹了吹漂在面上的茶叶沫子,“您那铺子里,现在怕是伙计比客人还多吧?一天下来,能有几个掏钱的主儿?” 钱文礼不吭声了。昨天一整天,除了两个进去避风的乞丐,连只苍蝇都没飞进去过。 老百姓都精着呢。谁不知道福源祥的东西物美价廉还拥军?稻香村那些死贵死贵还没人情味的点心,基本没人问津了。 “挂了福源祥的牌子,冲着这拥军饼来的人,进了您的店,买了饼,是不是顺手也能看看您店里其他的货?”沈砚身子往后一靠,“您那库存里也不是全是烂货,总有些能卖的吧?只要人流量起来了,您那些陈货哪怕打折处理,也能回笼资金,总比烂在库房里强。” 这一句话,直接戳中了钱文礼的死穴。他现在的困局就是没人气。只要有人进店,一切都好说。 “那……这利润怎么分?”钱文礼咬了咬牙,终于松了口。面子值几个钱?这年头,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三七。”沈砚伸出三根手指。 钱文礼眼睛一亮:“我七?” 沈砚笑了:“钱掌柜,您想什么呢?是我七,您三。” “什么?!”钱文礼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沈砚!你这也太黑了!场地是我的,人工是我的,水电还要我出,你就给我三成?这跟抢有什么区别?” 赵德柱在一旁听得也是心惊肉跳。沈爷这也太狠了,人家稻香村好歹是行业老大,这条件提得简直是在打人家的脸。 沈砚却稳坐钓鱼台。 “钱掌柜,您坐下。” “我不坐!这生意没法谈!”钱文礼气得胸口起伏,抓起桌上的帽子就要走。 “出了这个门,您那稻香村还能撑几天?” 第46章 拒绝暴利!等国家的铁饭碗 沈砚那句轻飘飘的话,却像钉子一样,把钱文礼钉在了原地。 钱文礼那只刚迈出去的脚僵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供应商的贷款该结了吧?”沈砚继续补刀,“还有那几个老师傅的工钱,听说都拖欠两个月了?要是再不发钱,怕是人家都要跳槽来我这福源祥了。” 钱文礼身形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沈砚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哪里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这分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 “三成……”钱文礼声音沙哑,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真的不能再商量了?” “三成是纯利。”沈砚站起身,走到钱文礼面前,甚至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钱掌柜,您得想明白。这三成,是白捡的。您不用操心原料,不用管生产,只要腾个地儿就能收钱。更重要的是,福源祥给您带来的人气,那是无价的。” “只要您那店里重新热闹起来,供应商那边自然会宽限您几天。您的难关自然就过了。 钱文礼盯着沈砚看了许久,最终长叹一声,肩膀一塌,精气神全泄了。 “沈师傅……不,沈老板。”钱文礼苦笑一声,拱手作揖,这一回,腰弯到了底,“后生可畏。我钱某人,认栽。” “老赵,拟合同。”沈砚转头吩咐道。 赵德柱早就看傻了眼,听到这话才如梦初醒,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找纸笔。 半个小时后。 钱文礼在两份红纸黑字的合同上按下了手印。 他看着那个鲜红的指印,心里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他还在想着怎么挤垮福源祥。可如今,却是靠着福源祥的一纸合同,才能保住稻香村。 “合作愉快。”沈砚伸出手。 钱文礼握住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掌心全是冷汗:“合作愉快。” 送走了钱文礼,赵德柱捧着那份合同,手都在哆嗦。 “沈爷……咱们这是把稻香村给收编了?” 赵德柱到现在都有点不敢相信。那可是稻香村啊!四九城响当当的金字招牌,如今竟然要给他们福源祥腾柜台? “这不叫收编,这叫资源整合。”沈砚将合同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老赵,眼光放长远点。稻香村,不过是个开始。” 赵德柱咽了口唾沫,看沈砚的眼神,充满了震惊。 ………. 天刚蒙蒙亮,早起的街坊们就发现,那沉寂许久的稻香村门口,不知何时变了样。 一条红底黄字的横幅,高高的挂在了门楣上最显眼的地方。 【热烈庆祝福源祥拥军饼进驻稻香村】 横幅底下,原本摆着各式昂贵细点的玻璃柜台被清空了一个,最显眼的位置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刚出炉的拥军饼。 柜台上方,竖着一块崭新的木牌:【福源祥联营专柜】。 这一幕,把过路的街坊邻居都看愣了。 “哎哟,新鲜事!稻香村怎么卖上福源祥的饼了?” “真的假的?这两家不是死对头吗?” “什么死对头?你看那牌子,联营!这叫强强联手!” 瑞芳斋的李师傅站在街对面,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忘了抽,眼珠子瞪得溜圆:“这……这钱文礼脑子进水了?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不管同行们怎么嚼舌根,稻香村门口那原本门可罗雀的局面,确实在一夜之间彻底变了。 原本只在福源祥门口排队的长龙,硬生生分流了一半到了稻香村。 钱文礼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一张张递进来的新人民币,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虽然卖饼的大头要给沈砚,但这些人买了饼,看着旁边稻香村自产的山楂锅盔和萨其马,顺手也会捎带两斤。 这一上午的流水,竟然顶得上过去半个月的总和! “哎哟,钱掌柜,还是您脑子活泛!”一个老主顾提着两包拥军饼,又指了指旁边的牛舌饼,“再给我来二斤那个,既然来了,就都在您这儿买了,省得我再跑一趟。” “得嘞!您稍等,这就给您包上!”钱文礼笑得合不拢嘴,之前的屈辱感早就抛到了后脑勺。 只要有钱赚,面子算个屁? 与此同时,福源祥后厨。 沈砚正指挥着几个新招来的学徒和面。随着稻香村这个口子一开,光靠原来的几个人手,确实有些捉襟见肘。 赵德柱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单子:“沈爷!爆了!彻底爆了!稻香村那边刚来人传话,说上午送去的三百斤饼连渣都不剩了,让咱们赶紧补货!还有,东城的桂香村、西城的正明斋,也都派人来了,说是想谈谈那个什么……联营的事儿!” 赵德柱兴奋得满脸通红,那几个正在揉面的老师傅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一个个瞠目结舌地看着沈砚。 这才一天工夫啊! 整个四九城的点心行当,就要被这一块小小的拥军饼给一统江山了? 沈砚擦了擦手上的面粉,神色却出奇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冷淡。 “全推了。” 赵德柱愣住了,以为自己听岔了:“啥?沈爷,那可是桂香村和正明斋啊!他们说了,条件随咱们开!这送上门的钱咱不赚?” 赵德柱愣了一下:“沈爷,送上门的钱咱不赚?” “不赚。”沈砚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洗着手,“告诉他们,福源祥产能有限,只顾得过来一家稻香村。这联营的买卖,咱们到此为止。” “这……”赵德柱急得直跺脚,“沈爷,您这是图什么啊?咱们趁热打铁,把这四九城的点心铺子全拿下不好吗?” 沈砚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盯着窗外那面被风扯得笔直的红旗。 “老赵,这世道,钱是赚不完的,但风向是会变的。”沈砚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令人信服的笃定,“咱们现在的招牌是‘拥军模范’,这才是咱们的护身符。要是真把摊子铺得太大,垄断了整个四九城的点心行,那就成了‘大资本家’了。到时候,这‘模范’的牌子还能挂得稳吗?” 赵德柱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懂什么资本家不资本家的,但他听懂了“护身符”三个字。 “那……咱们就守着这一家店?” “守好这一亩三分地,把‘拥军’这块招牌擦亮了。”沈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以后,国家少不了给咱们一口铁饭碗吃。那才是真正的长久之计。” 赵德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心疼那飞走的银子,但沈爷的话,从来没错过。 “得令!我这就去回了他们,就说咱们忙不过来!”赵德柱咬了咬牙,转身跑了出去。 沈砚看着赵德柱的背影,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正的《人民日报》,目光落在头版关于“保障前线物资”的社论上,手指在那个加粗的标题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才是真正的大腿。 公私合营的大潮还没来,现在跳得越高,将来摔得越惨。不如老老实实的,等着国家来收编。 第47章 月薪五十,还不干活? 沈砚拎着网兜走出福源祥,里头装着两斤特意给团团留的槽子糕。 刚拐进南锣鼓巷,沈砚就瞧见95号院门口戳着两道人影,跟门神似的。 贾张氏穿着件打满补丁的黑棉袄,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一双小眼睛贼溜溜地往胡同口瞄。 旁边站着贾东旭。这小子今儿个特意收拾了一番,头发抹了水,身上那件中山装虽然旧了点,但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脚下的布鞋也刷得干干净净。只是那双眼睛,没个定性,一会看天,一会看地,脚尖还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碾着土坷垃。 “妈!来了!沈砚回来了!”贾东旭眼尖,瞧见人影,赶紧用胳膊肘捅了捅贾张氏。 贾张氏浑身一激灵,堆起一脸媚谄,迈着小碎步迎了上来。 “哎哟,沈师傅!您可算回来了,大妈都等您半天了!” 贾张氏这一嗓子,都能腻死人,听得沈砚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老话讲,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贾大妈,这大风口的,有事说事。”贾张氏也不觉得尴尬,扭着那水桶腰就凑了上来。她那双手直接冲着沈砚手里的网兜伸过去,想摸摸那槽子糕,被沈砚手腕一翻,侧身避开了。“别动手动脚的。” “嘿,你看这孩子,还跟大妈见外。”贾张氏干笑两声,清了清嗓子,身子却有意无意地堵住了进门的路。“沈师傅,我家东旭今年十八了,那脑瓜子灵光得很!本来厂里让他接班,可我觉得吧,那是埋没人才!那种粗笨活儿哪配得上我们东旭?他这身子骨金贵,又是读过书的,我就寻思着,得找个体面的地儿才能施展才华。” 贾东旭在一旁挺了挺胸脯,一副“我很优秀”的样子,可眼神飘忽,根本不敢跟沈砚对视。 沈砚单手插兜,静静地看着这对母子演戏,神色淡然:“所以呢?” “所以啊,大妈就琢磨着,您那福源祥现在可是咱们四九城的金字招牌,连稻香村都得敬您三分。”贾张氏也不装了,眼珠子一转,“您看,能不能在店里给东旭安排个差事?也不用太累,让他管管账,或者盯着那帮伙计干活就行。工资嘛,咱们是邻居,您看着给,一个月怎么也得有个三十五十的吧?” 沈砚差点气乐了。 管账?监工? 这哪是求职,这是想去当祖宗。 这贾东旭,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字,还想管账? “贾大妈,福源祥的账房先生那都是算盘珠子拨了几十年的老手。”沈砚语气凉飕飕的,“至于盯人,那是赵德柱的活儿。您觉得东旭能把赵德柱顶了?” 贾张氏脸色一僵,笑容有些挂不住了:“那……那随便安排个别的也行啊!只要是坐办公室的,不干苦力就成。” “福源祥没有不干苦力的活。”沈砚瞥了贾东旭一眼,“后厨缺学徒,每天凌晨三点起,和面三百斤,劈柴挑水,三年出师,没有工钱只有饭补。东旭要是能吃这个苦,明天早上让他去找赵德柱报道。” 一听“凌晨三点”、“和面三百斤”,贾东旭的脸一下子就绿了。 他往后缩了缩,拽着贾张氏的衣角小声嘀咕:“妈……我不去。那面粉灰尘大,呛嗓子,我受不了那个罪。” 贾张氏一听宝贝儿子不愿意,那张脸翻得比书还快。 她横身挡在沈砚身前,双手叉腰,刚才那股热乎劲儿也没了,眉毛一竖,唾沫星子都要喷出来。 “沈砚!你这是什么话?存心寒碜我们孤儿寡母是吧?”贾张氏脸上的笑瞬间垮了,嗓门陡然拔高,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让你给邻居帮个忙,你推三阻四的!还要去扛活?我看你就是不想帮!你有钱了不起啊?哪怕是从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我们娘俩吃喝不愁的。大家都是邻居,你看着我们受穷心里舒坦是吧?你这心怎么这么黑啊!” 这一嗓子,把院里的邻居都给惊动了。 阎埠贵披着大衣,手里端着茶缸子,探头探脑地出来看热闹。刘海中背着手,挺着将军肚,一脸严肃地站在台阶上。就连刚下班回来的许富贵,也靠在门框上,嗑着瓜子看戏。 “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啊!”贾张氏见人多了,更来劲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嚎,“这沈砚,黑了心肝啊!赚了那么多钱,连邻居这点小忙都不帮!这是要把我们娘俩往绝路上逼啊!老贾啊,你睁开眼看看吧,这院里出了个陈世美啊!” 沈砚冷眼看着地上的泼妇。拿大帽子压我?这招对易中海或许管用,对他? 沈砚刚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嚎什么丧!老贾死了多少年了,你天天把他挂嘴边,也不怕半夜真把他招回来带你走?” 众人循声望去。 何大清黑着脸,手里提着把还在滴水的菜刀,从前院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身上的围裙还没摘,显然是正在做饭。 贾张氏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愣,哭声戛然而止。 “何大清!你个老绝户,你管什么闲事?”贾张氏反应过来,指着何大清就骂。 “我是绝户?” 何大清把眼一瞪,手腕子一抖,手里的菜刀带着水珠子,呼地一声飞了出去。 “噗”的一声闷响,刀刃狠狠扎进了旁边的老槐树干上,刀柄还在嗡嗡乱颤。 贾张氏吓得浑身一哆嗦,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咽了回去,脸都白了。 “我何大清有儿有女,怎么就绝户了?倒是你,这么惯着你儿子,我看以后才是真绝户!” 何大清几步走到贾东旭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眼里满是鄙夷。 “还拿笔杆子的手?我看是拿筷子的手吧!十八九的大小伙子,整天游手好闲,连个酱油瓶倒了都不扶。还想去福源祥管账?你识数吗?知道什么是记账吗?” 贾东旭被喷得满脸通红,张着嘴“我”了半天,愣是一句话说不出来。 “还有你,张小花。”何大清转头指着地上的贾张氏,“别把你那套撒泼打滚的本事拿出来现眼。人家福源祥开店那是做买卖,不是开善堂!你儿子要是有本事,自个儿去考大学啊!赖着人家算怎么回事?想吃白食吃到人家店里去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德行!” 何大清这番话,那是连珠炮似的,根本不给贾张氏插嘴的机会。 自从上次被沈砚点醒了“绝户”的下场,何大清现在对沈砚那是相当感激的。再加上他本就看不惯贾张氏这好吃懒做的德行,这会儿骂起来那是格外顺口。 周围的邻居们听得直点头。 “就是,老何说得在理。” “哪有逼着人家给工作的道理?还非要轻省活,这不纯属想屁吃吗?” “东旭这孩子,确实是被惯坏了。” 街坊们的话风一转,全冲着贾家去了。 贾张氏坐在地上,看着周围指指点点的邻居,又看了看一脸凶相的何大清,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一直没吭声的沈砚身上。 她知道,今儿这戏,演砸了。 “好……好你们这帮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贾张氏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拽着还在发愣的贾东旭,“走!回家!这破工作,求我们去我们都不去!” 说完,娘俩灰溜溜地钻进了中院。 何大清冲着贾家母子的背影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 沈砚走到树旁,看了一眼那把还在颤动的菜刀,转头看向何大清:“老何,刀法不错。” “那是,吃饭的家伙什儿。”何大清嘿嘿一笑,伸手拔出菜刀,在围裙上随意抹了两下,“这老虔婆就是欠收拾,我不出来,她能赖你一宿。” “谢了。” “嗨,跟我客气什么。”何大清把菜刀别在腰后,“对了,晚上做了道红烧肉,你是行家,一会过来尝尝咸淡?顺便喝两盅。” “成,一会过去。” 第48章 何雨水:爹,别扔下我! 院门被轻轻叩响,动静很小,透着股小心翼翼。 “谁?” “沈叔叔,是……雨水。” 声音细若蚊蝇,夹杂在呼啸的风里,差点没听真切。沈砚拉开门,七岁的何雨水穿着并不合身的大棉袄,像只受惊的小鹌鹑。她手里捧着个缺口的粗瓷碗,里头几块红烧肉正冒着热气。 小丫头脸冻得通红,还有泪痕印在上面,看着就让人心疼。 “沈叔叔……肉,爹让我送的。”何雨水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碗举高,细瘦的手腕有些发抖,“沈叔叔,那个阿姨要带爹走……我听见了,他们要去保定。能不能……能不能别让爹走?雨水听话,雨水以后不吃肉了,别让爹扔下我。” 沈砚看着还没灶台高的小丫头,目光落在她手里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红烧肉上。这碗肉送来了,说明何大清那颗想跑的心,至少被拽回来了一半。那天晚上那句“绝户”,算是扎到了这老小子的痛处。 沈砚蹲下身,看着小丫头的眼睛。 “进屋说。” 沈砚接过那个粗瓷碗,侧身让开门口。 何雨水犹豫了一下,才迈着小碎步跨过门槛。 屋里虽然刚刚生起炉子,但比外头那刺骨的寒风强多了。 沈砚把碗放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示意雨水坐下,自己则转身从暖水瓶里倒了杯热水,塞进小姑娘冰凉的手里。 “先暖暖手。” 何雨水捧着杯子,热气熏着她的脸,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 “沈叔叔,我爹是不是不要我和我哥了?” 沈砚靠在桌边,看着这个在原剧中总是被忽视,最后却活得最通透的姑娘。 现在的她,还只是个怕被抛弃的孩子。 “你爹没说不要你们。”沈砚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剥开糖纸,递到雨水嘴边,“吃糖。” 雨水愣了一下,下意识张嘴含住。 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小丫头紧绷的小脸稍微舒展了一些。 “可那个阿姨……那个白阿姨,她让我爹把家里的钱都带走。”雨水含着糖,说话有些含糊,但意思表达的却很清楚,“我都听见了。那天在胡同口,她跟我爹说,保定那边什么都要钱,还要给她的儿子交学费……那我和我哥怎么办?” 沈砚看着眼前这个干瘦的小丫头。这孩子才七岁,就能从只言片语里听出利害关系,比那个只会抡大勺的傻柱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你爹答应了?” “爹没说话。”雨水摇了摇头,满眼都是恐惧,“但他那天回来就开始收拾箱子了。就在床底下,藏着一个小布包,里面全是钱和票。今天我看见他把那个包又拿出来数了好几遍。” 沈砚伸手按了按她枯黄的头发,手感干涩粗糙。 “傻丫头,别自己吓自己,你爹那是在算账呢。”沈砚放柔了声音,“他在算,要是不去保定,省下的路费够不够给你扯几尺花布做新衣裳。他是你亲爹,还能真为了外人不管你?放心吧,叔叔跟你保证,你爹舍不得走。” 看着沈砚笃定的模样,雨水心里的石头这才落了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砚看着雨水那双充满希冀又夹杂着不安的眼睛,把那碗红烧肉往雨水面前推了推。 “趁热吃,吃完了就在这儿烤会儿火。叔叔去去就来。” 安顿好雨水,沈砚推门出去。 外头的风比刚才更硬了,沈砚紧了紧领口,径直走向中院的何家。 “老何,出来抽根烟?”沈砚从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递过去,“屋里闷,透透气。” 两人走到廊下避风处。沈砚划着火柴,先给何大清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 “那碗肉,雨水给我送过去了。”沈砚吐出一口烟,语气平淡,像是在聊家常。 何大清夹着烟的手一抖,烟灰落在棉鞋上。他干笑两声:“啊……是,我想着那肉不错,让你尝尝。雨水呢?回屋睡觉了?” “在我那儿哭呢。” 沈砚侧过脸,借着烟头的火光看了何大清一眼:“哭得直抽抽,手里死攥着那碗肉,一口都不敢动。她问我,她爹是不是不要她了?是不是因为她贪吃,你才要把钱都拿去给白寡妇养儿子?” 何大清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这……这死丫头,瞎说什么呢!小孩子家家的……” “她是小孩子,可她不傻。”沈砚打断他,步步紧逼,“老何,七岁的孩子,大冬天捧着碗肉求我别让你走。她说她以后不吃肉了,只要爹不走。您听听,这话扎不扎耳朵?” 烟屁股烫到了手指,何大清手一抖,那截烟头掉进了雪地里,“嘶”了一声。他也没去踩灭,直接蹲在了廊柱下,两只手粗暴地搓着脸,把五官都挤变了形。 那天沈砚跟他分析利弊后,他其实已经不想走了。可白寡妇又给写了封信,又是哭诉又是许诺,把他迷得五迷三道。可今晚,听到雨水那句“以后不吃肉了”,听到亲闺女为了留住他去求外人,他那颗心都快碎了。 良久,何大清站起身,眼圈通红。 “我……我真特么不是个东西。”何大清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下手极重,半边脸瞬间红了,“刚在屋里归置行李,瞅见雨水那露着棉絮的破被窝,我这心里头……我就不是个滋味!我其实也没想好,就是让那信又给勾得……昏了头了。” 他抬头看着沈砚,眼神里清醒了不少。 “上次你跟我说完,我心里就一直犯嘀咕。白氏说让我把钱都带着,我就觉着不对味儿。合着我何大清就是个拉帮套的?我闺女连双新棉鞋都没有,凭什么我去给别人的儿子交学费?” 何大清抬起头,目光越过中院的月亮门,死死盯着自家那黑洞洞的窗户。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我不走了。” 这四个字说出来,何大清整个人松垮了下来,但也踏实了。 “刚在屋里数钱,其实是在算账。我想着,要是真去了保定,这钱怕是再也带不回来了。现在想想,真特么悬!差点就成了你说的那个‘老绝户’,让人戳脊梁骨骂一辈子傻缺。” 沈砚看着眼前这个终于清醒过来的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何,想明白就好。傻柱虽然浑,但他有一身手艺;雨水虽然小,但贴心。守着这两个亲生的,比什么都强。那白寡妇要是真想跟您过日子,让她来四九城啊,凭什么非得让您抛家舍业去保定?这道理,您现在琢磨过味儿来了吧?” “琢磨过来了,彻底透了。”何大清抹了把脸,咬着后槽牙骂道,“那娘们儿就是图我的钱,图我的手艺!妈的,差点让她给坑了!明儿我就去信,让她滚蛋!老子不伺候了!” 说完,何大清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看向沈砚那个小院。 “沈老弟,雨水……还在你那儿?” “在呢,正吃肉呢。就是吓坏了。” “哎,哎……”何大清连应两声,声音有些哽咽,“我这就去接她。我得跟闺女说清楚,爹不走了,哪儿也不去了。明儿一早,我就带她去百货大楼,扯花布,做新衣裳!” 看着何大清急匆匆往自家跑的背影,沈砚站在原地,又点了一根烟。 风还在吹,但这四合院里的天,算是变了。何大清留下了,这院里的格局,以后怕是要热闹得多。至少,小雨水和傻柱的命运被彻底的改变了。 第49章 我看到你了,小耗子! 次日清晨,福源祥后厨。 后厨里白烟乱窜,那是几百斤面粉落缸时激起的灰。几个新来的学徒正围在案板前,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恨不得把眼睛贴在老师傅的手上。这年头,学到手里的本事才是根本,谁也不敢在这时候偷懒。 沈砚刚调完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在柜台后面沏上一壶高碎。茶香刚飘出来,杨文学就凑了过来,手里拿着块抹布,顺势靠在柜台边,身子正好挡住了后厨那边的视线。 “师父。”杨文学压低了嗓子,“有个事儿,我琢磨了两天,觉得还是得跟您说一声。” 沈砚抬眼扫了他一下:“吞吞吐吐的,不像你。说吧,是不是后厨又有人偷吃嘴了?” “那哪能啊!这年头粮食金贵着呢,谁敢动。”杨文学往后厨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极低,“是新来的那个刘老实,不太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 “别的学徒恨不得长在案板边上学手艺,这人倒好,对白案上的活儿不闻不问,专挑苦力干。刚才赵师傅喊人搬面,别人都往后缩,就他,蹭一下就窜出去了,拦都拦不住。” 沈砚放下茶碗,透过半开的布帘,目光看向后厨通往库房的过道。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汉子正扛着两袋面粉走出来。 那汉子看着三十出头,皮肤黝黑,一脸憨厚相,见谁都笑呵呵的。两袋面粉少说也有百来斤,压在他肩上,腰杆子都没晃,步子迈得极稳。 刘老实。 人如其名,看着确实老实。 但这世道,越是看着老实的人,肚子里弯弯绕往往越多。 “除了抢着干活,还有别的吗?”沈砚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 “有。”杨文学回忆了一下,“昨儿个进了一批白糖和素油,那是重活,别的学徒都躲,就他抢着干。我留意了一下,他搬东西的时候,眼珠子一个劲儿往库房锁头和窗户缝里瞟。” “还有,前天晚上打烊,大家都走了,他磨磨蹭蹭在最后,说是打扫卫生。我假装落了东西回去拿,看见他在库房门口转悠,手里还拿着个小本本,不知道在划拉什么。” “知道了。”沈砚划着火柴,吸了一口,“别惊动他,让他干。既然他喜欢搬东西,那库房里的杂活全派给他。” 杨文学一愣:“师父,这……万一他是那个……”他做了个“偷”的手势。 “偷?”沈砚轻笑一声,吐出一口烟圈,“咱们这儿除了面粉就是油,他能偷多少?偷出去卖给谁?真要是小偷小摸,反倒好办了。” 怕就怕,他图的不是财。 沈砚拍了拍杨文学的肩膀。 “文学,你做得不错。” “待会儿你去跟他说,库房那边缺个整理货架的,让他专门负责搬运和码货。钥匙别给他,每次开门你亲自去,但是……” 沈砚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凉意。 “故意留点空档,让他觉得有机会下手。” 杨文学眼睛一亮,嘿嘿一笑。 杨文学眼睛一亮,嘿嘿一笑:“师父,您这是要钓鱼啊?” “去吧,别打草惊蛇。” …… 中午饭点。 福源祥门口排队买饼的人少了些。 刘老实满头大汗地从后院出来,肩上扛着两袋五十斤重的面粉,把面粉往案板旁一卸,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冲着杨文学憨厚一笑。 “文学,还有啥活吗?” 那一脸的朴实,看着真像个卖力气的傻小子。 杨文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行啊刘大哥,这把子力气,天生就是干库房的料。” “嘿嘿,咱农村人,没别的本事,就是有力气。”刘老实搓着手,视线却不自觉地往杨文学腰间的钥匙串上扫了一下。 “既然这样,以后这库房的活儿就归你了。” 杨文学站起身,故意把腰间的钥匙串解下来,顺手往桌上一拍。还没等手松开,他又猛地一拍脑门,抓起钥匙重新挂回了腰带上。 “对了,下午有一批特批的面粉要入库,那是给前线战士做饼用的,金贵着呢。你到时候在库房门口守着,等我来开门,别让猫狗钻进去了。” 听到“特批”、“战士”这几个字,正弯腰整理衣角的刘老实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他没急着抬头,而是借着整理衣服的间隙,飞快地往四周扫了一圈,随后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有些发闷:“哎,好嘞,我一定守好。” 这一切,都被躲在门帘后的沈砚尽收眼底 这不是贼,贼看到钱眼馋,而这人,是在算计别的。 这小子,果然有问题。 沈砚没有打草惊蛇,而是转身从后门离开。 区工委大院。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沈砚敲了两下门框。 “进。” 沈砚推门而入。王主任正对着一份文件皱眉,手里掐着半截烟头。见是沈砚,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有些诧异:“沈师傅?这会儿正是饭点,你怎么来了?” 沈砚反手关上门,拉开椅子坐下,没客套。 “出事了。” 王主任把手里的文件放下,神色凝重起来:“有人去闹事?” 沈砚身子前倾,压低声音:“新招的学徒里混进来个不干净的。叫刘老实,看着憨厚,实际上手脚不闲着。我徒弟杨文学盯着他两天了,这人不做正经活,专往库房凑,对锁头和窗户比对面粉亲。” “偷东西?” 沈砚摇摇头,脸色发沉,要是图财倒好办了。“文学试了他一下,说是下午有一批给前线战士特批的面粉要入库。这小子当时的反应不对劲,那种关注度,不像是个想偷面的。王主任,福源祥现在挂着‘拥军’的牌子,我不得不防。万一有人眼红这块牌子,或者是……冲着军需物资来的,我担不起这个责。” 王主任猛地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拥军饼现在可是全城热销,政治意义重大,要是真有人在里面动手脚,那是天大的事故。 “这事儿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能大意。”王主任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接派出所,找张所长。立刻,马上。” 五分钟后。 一辆吉普车停在大院门口,张所长带着一身寒气冲进了办公室。 听完沈砚的描述,张所长把帽子往桌上一扣,露出一头短茬硬发,他没急着表态,而是从腰间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里,眼神逐渐锐利起来“一般的小偷小摸,看见警察腿肚子都转筋。这种敢往军需物资上凑的,十有八九是受了指使。要么是搞破坏,投毒;要么是刺探情报,想摸清咱们的物资动向。” “投毒?”王主任脸色一白。 “不得不防。”沈砚接过话头,“如果是投毒,不管是奔着老百姓来的,还是因为政府可能下的订单来的,后果都不堪设想。”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王主任脸色铁青,张所长一拍桌子“既然他想动,那就让他动。”不伸手怎么抓现行?“沈师傅,你那批‘特批面粉’,今晚能到位吗?那库房能藏人吗?” 沈砚略微沉吟,点头道:“面粉是现成的,把普通面粉换个口袋就行,做个记号,戏做全套。” “至于藏人,库房顶上有个夹层,以前是放杂物的,视野正好对着大门和窗户,趴两三个人没问题。” “好!”张所长把烟头狠狠踩灭,“今晚我们就给他来个瓮中捉鳖。老王,你坐镇指挥。我带两个人,埋伏在福源祥库房里,倒要看看这只小耗子到底想干什么。” 第50章 抓住你了!小耗子! 傍晚,天色擦黑。 一辆借来的军绿色卡车,倒进了福源祥的后巷。 车斗里整齐码放着几十个画着红圈的布袋子。 沈砚披着棉大衣,站在台阶上,“都听好了,这是给战士们特批的面粉,袋子上都画了红圈,一袋都不能少!卸货的时候轻拿轻放,要是把袋子弄破了谁也担待不起。” 这些话听着轻飘飘的,却让每个干活的伙计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几个学徒应了一声,赶紧上手搬运。。 刘老实在人堆里,表现得格外积极。他嘿了一声,双膀子一较劲,两袋面粉稳稳当当落在了肩头。路过沈砚身边时,他脚步稍慢了半拍,借着抬手擦汗的动作,眼睛快速扫过袋子的封口处,接着又换上了那副憨厚老实的笑脸。 库房里光线昏暗,刘老实特意把面粉码在最显眼的位置。趁着转身的空档,他的手快速地探入怀里,摸到那个硬邦邦的纸包时,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 “刘大哥!磨蹭啥呢?外头还有呢!” 杨文学在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刘老实手上的动作没停,顺势在衣摆上蹭了两下,脸上又堆起那副招牌式的憨笑,“来了来了!这不寻思着码整齐点嘛,别给咱店里丢人!” 半个小时后。卡车轰隆隆地开走了。 库房的大门被两把大铁锁锁死。 沈砚把钥匙揣进兜里,看着累得直喘粗气的伙计们,摆了摆手。 “行了,都回去歇着吧。明儿一早还要和面。” 伙计们如蒙大赦,三三两两地散了。 刘老实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库房大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 凌晨两点,寒气隔着棉衣往骨头缝里钻。 库房顶上的夹层里,张所长和两个便衣趴在横梁上,身子都快冻僵了。 时间慢慢过去。 就在张所长以为今晚可能要扑空的时候,后院突然传来了一丝极轻的动静。 咯吱。 那是鞋底踩在积雪上的声音。 来了。 脚步声停在了库房窗户外面。 紧接着,窗户缝隙里伸进来一把薄薄的刀片,轻轻拨弄着那个早已松动的插销。 “咔哒。” 一声轻响,窗户开了。 一道黑影利索地翻了进来,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他并没有急着动,反而蹲在原地,警惕地听了一会儿动静,确认安全后,才从怀里摸出一个蒙着红布的手电筒。 微弱的红光照亮了那张脸——正是刘老实。 此刻的他脸上哪还有半点白天的老实相?面部肌肉紧绷,眼神里全是阴鸷。他径直走向那堆画着红圈的面粉,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大拇指一挑,顶开了纸包的封口,里面露出一撮灰白色的粉末。 他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手腕翻转,就要往面粉袋里倒。 “动手!” 一声暴喝在狭小的库房里炸响。 三根手电筒同时亮起,强光直直地打在刘老实脸上。 刘老实被光柱刺得本能抬手遮眼,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两道矫健的身影直接从夹层上扑了下来。 砰! 刘老实眼看事情败露,抓起手里的纸包就要往嘴里塞。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狠狠扣住了他的手腕,紧接着膝盖窝被人重重踹了一脚,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纸包飞了出去,灰白色的粉末撒了一地。 “啊——!”刘老实像条疯狗一样拼命扭动,脸皮在粗糙的地面上蹭掉了一层油皮,血肉模糊。他喉咙里发出阵阵低吼,眼见挣脱不开,猛地把头撞向地面,张嘴就要咬自己的舌头。 “想死?没那么容易!” 张所长一步跨过来,大手直接卡住了他的下颚骨,用力一卸。 咔嚓一声脆响。 刘老实的下巴软软地垂了下来,只能发出“荷荷”的怪声,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众人,满是不甘。 库房的灯亮了。 沈砚走进来,看着地上那滩白粉,全是后怕。 张所长捡起那个纸包残骸,看清了残留的晶体,脸色骤变。他一脚踩住刘老实的脑袋,牙关咬的紧紧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砒霜……你特么够狠的!” 砒霜这两个字一出,在场的人后背都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要是真的军需面粉,这要是真的流到了前线…… 那是多少条人命? “带走!” 张所长一挥手,脸色铁青,“带回所里,把这孙子的牙一颗颗给我敲开!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蛋给了他这么大的狗胆!” 刘老实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拖痕。 库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张所长盯着地上的毒粉,胸口剧烈起伏。他没说话,只是从腰间摸出那盒压扁的烟,手抖得连火柴都划断了两根。 沈砚划燃一根火柴,递了过去。“张所长,压压惊。” 张所长就着火吸了一大口,火光照亮了他那张布满杀气的脸:“沈师傅,沈老弟,这次可多亏了你。这帮狗杂种,真是什么下三滥的招都使得出来。” 沈砚给自己也点上一根,深吸一口,“都是为了这口安稳饭,谁想砸大家的锅,咱们就砸他的碗。” ...... 一大早,区工委的吉普车就停在了福源祥门口,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满眼血丝的王主任进了屋,先灌了一大口凉茶,才把一份还没干透的口供拍在桌上。 “是个硬骨头,张所长熬了他整整四个钟头,上了一大堆手段才撬开嘴。” 王主任声音沙哑,紧紧握住沈砚的手,“沈师傅,你这次立了大功!顺着这孙子,局里连夜端了两个耗子窝!” “他们是想投毒制造恐慌,搞臭咱们的拥军活动,甚至想在源头上切断补给。这帮人,心都黑透了!” “上头也是高度重视,都在夸你脑子活,警惕性高。” 沈砚并没有居功自傲,只是给王主任续了一杯水:“主任,这种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福源祥以后怕是更扎眼了,这树大招风啊。” “放心!” 王主任重重一拍桌子,神色肃穆,“上级领导为了表彰福源祥的贡献,也为了确保安全,从今天起,你这儿附近不仅有民警巡逻,还会有专门的保卫干事驻扎。谁敢再伸手,就把爪子给他剁了!” 沈砚转头,看着那块“拥军模范”的牌匾,神色舒展。 “谢谢政府信任。” 第51章 想让我拉帮套?做梦去吧! 福源祥后厨。 赵德柱扶着门框,两条腿还在打晃。 看着库房那块被铲掉了一层的地面,脸色煞白。“沈爷,那刘老实那孙子……真敢往面里下毒?” 赵德柱声音打颤。 沈砚坐在长凳上,手里捏着个空烟盒。 “嗯,砒霜。”“分量够足,咱们这些人,连带着整个胡同的街坊,差点都去见了阎王。” 赵德柱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 沈砚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 “行了,人已经带走了。” “以后招人眼睛放亮点,底细摸不透的,一个不要。” 正说着,门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三个穿着灰色制服的汉子走了进来。 领头的三十出头,腰间扎着皮带,枪套里的家伙鼓鼓囊囊。 “沈师傅在吗?” 领头的汉子进门后,先扫视了一圈大厅,目光把每个角落都打量了个遍。 沈砚从过道迎了过去,“我就是沈砚。” 对方“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区保卫科,李大勇。奉王主任命令,从即刻起,我和两名同志接管福源祥的夜间安保及重点物资监管任务。”说着,他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公函,递给沈砚。 赵德柱在一旁都看愣了。凑到沈砚耳边,声音带着股子激动:“沈爷,这是……给咱们配的?还是带家伙的?” 沈砚接过公函扫了一眼,又递回给李大勇,脸上脸上笑呵呵的:“辛苦几位同志。后院仓库那边,我让人给你们腾出个休息间,被褥都是新的,以后就是你们的休息室。”” 李大勇声音洪亮:“职责所在,不辛苦。” 赵德柱看着那黑漆漆的枪柄,这下稳了。以后谁要是再想动歪心思,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脑壳够不够硬。 ...... 中午到了饭点,后厨没那么忙了。 沈砚刚解下围裙,端起茶缸子还没送到嘴边,杨文学就火急火燎的冲了进来,门帘子被掀得老高。 “师父!有大戏!” “南锣鼓巷口来了个女的,带着两个半大小子,操着一口保定话,哭着喊着要找何大清。这会儿人已经堵在95号院门口了!” 沈砚眉毛一挑,放下茶缸。 白寡妇。 这女人动作倒是快,估计是何大清写的那封断交信寄到了,这娘们儿坐不住了,打算来个上门逼宫。 沈砚站起身,“我去院里看看热闹。” 杨文学赶紧跟上。 “师父,我也去!” 沈砚斜了他一眼。 “面揉完了?” 杨文学嘿嘿一笑,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吭声。 沈砚出了福源祥,溜达着往南锣鼓巷走。 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喧闹。 中院。何大清家门口围了一圈人。 何雨水躲在傻柱身后,小脸煞白,两只手死死拽着哥哥的衣角。傻柱手里拎着根黑乎乎的炉钩子,横在台阶上,眼珠子瞪得溜圆。 扯着嗓子吼道:“哪来的野猫野狗?这儿没你要找的爹!滚蛋!” 对面站着的妇人,正是白寡妇。 她长得确实有几分姿色,这会儿哭得梨花带雨,拿着手绢一边抹泪一边偷瞄四周。她身后那两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七八岁,都低着头,那眼睛却时不时地往傻柱身后的屋里乱瞟。 沈砚看着这一幕,心里给这女人打了个分。这人段位不低,没带那个只会要钱的大儿子,带了两个小的。没打扮得花枝招展,反而一身风尘仆仆。这是要卖惨啊。 “大清……大清你出来啊!” 白寡妇拿着帕子捂着眼睛,声音凄凄惨惨。 “你写那信是什么意思?” “咱们说好的,一起回保定过日子,你不能这时候撒手不管啊!” 周围邻居指指点点。 贾张氏站在自家门口,嗑着瓜子,一脸幸灾乐祸。 “哟,这何大清行啊,保定还有个相好的。” “瞧瞧,连孩子都带过来了,这是要唱哪出啊?” 易中海站在人群里,眉头拧成个死疙瘩。这局面太乱,何大清要是走了,这俩孩子没人管,要是留下来,这白寡妇又是个难缠的主。 “都让让,大清出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屋帘子掀开。 何大清沉着脸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件新洗的棉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白寡妇见了他,眼睛一亮,就要往前扑。 “大清!” 何大清侧身一闪,动作利索,没让她碰着。 “站住!” 何大清冷着脸,手一指。 “白翠花,话我在信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咱们那点破事儿,翻篇了。” 白寡妇一愣,显然没料到那个平日里被她哄得团团转的男人,怎么突然就转了性。 “大清,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是不是这两个孩子惹你生气了?白寡妇一把扯过身后的两个儿子。 “快,叫爹!给你们爹跪下!” 两个孩子被拽得一个踉跄,作势就要跪。 “别介!” 何大清大喝一声。 何大清往后退了一步,满脸嫌弃,“我何大清有儿有女,不需要替别人养儿子。这声爹,我当不起,也不想当。” “白翠花,以前我是鬼迷了心窍。但现在我想明白了。” 何大清环视了一圈周围的邻居,最后目光落在白寡妇脸上,眼中带着几分自嘲和决绝,“你想让我去保定,给你拉帮套,给你养儿子,供他们吃喝上学,把我亲闺女亲儿子扔在这四九城不管,是吧?” “我呸!” 何大清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老子在四九城有房有手艺,凭什么要去给你当牛做马?看看我闺女雨水,瘦得跟个豆芽菜似的,连口肉都不敢多吃,就是怕我走!你那两个儿子养得白白胖胖,那是吃谁的喝谁的?” “趁着天还没黑,带着你的崽子,赶紧滚!回你的保定去!” 白寡妇见这一招苦肉计不管用,索性也不装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嚎:“我不走!我不活了!何大清你个没良心的,你玩弄我感情,你是个陈世美啊!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啊……” 这一招,是她最后的杀手锏。 可她忘了,这院里不只有何大清。 沈砚靠在月亮门边,“老何,跟这种人废什么话?既然这账算不明白,咱们就请派出所的同志来算。拐带良家妇女是罪,这拐带人家男人抛家弃子,还要霸占家产,就不是罪了?” 沈砚的话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何大清听了这话,腰杆挺得更直了。 他回屋拎出一个小布包,直接扔在白寡妇面前。 “这儿有五十块钱,够你们娘仨回保定的路费,还能剩点。” “是钱就当我买个清净,出了这个门,咱们两清,以后你要是再敢登门捣乱,别怪我何大清翻脸不认人,直接报官。” “傻柱,送客!” 傻柱早就憋着火呢,抡起炉钩子,在地上狠狠一砸,火星子四溅。 “滚!赶紧滚!再不走,老子这炉钩子可不长眼!” 白寡妇看着何大清决绝的样子,又看了看凶神恶煞的傻柱,她知道,这棵摇钱树是彻底断了。她连忙捡起地上的布包,揣进怀里。抹了一把眼泪,拉起两个儿子,灰溜溜地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还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却只看见何大清转身蹲下,一把抱起了瘦弱的雨水,那张老脸上满是愧疚。 “雨水,走,爹给你做红烧肉去。” 父女俩进了屋。 傻柱“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围观的邻居见没戏看了,也都三三两两地散了,只是嘴里还在叨咕今天的这一出大戏。 沈砚笑了笑。这四合院的剧本,算是彻底歪了。何大清这一留,以后的戏码就有意思了。 沈砚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回走。路过前院时,正碰上阎埠贵。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一脸感慨:“沈师傅,您说这何大清,怎么突然就转了性了?以前可是被那白寡妇迷得五迷三道的。” 沈砚脚步没停,随口回了一句:“人嘛,总有活明白的时候。阎老师,您说是不?” 阎埠贵愣在原地,吧唧了一下嘴,没琢磨出味儿来。 第52章 这手艺可还能入眼? 这天一大早,就有伙计来通知沈砚,王主任在福源祥等他。 沈砚来到福源祥,迈步进屋,把外衣随手挂在门口的钉子上。 “王主任,这大清早的,是有急事?” 沈砚拎起暖水瓶倒了杯热水,王主任欠了欠身子,从包里掏出一份盖着红戳的文件,平铺在桌面上。 “沈师傅,确实是急事,也是天大的好事。” 王主任压低了话头,手指在文件红头上点了点。 “上头刚下的通知,过两天有一批苏联专家要来四九城,考察工业援建的项目。这批人,是咱们请回来的贵客,也是咱们建设的老师。” 沈砚坐在对面,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苏联专家。 这个时间点,这个身份,这种规格的招待,政治意义远大于吃喝本身。 苏联外宾。 “上头的意思,是要办一场具有京味儿特色的茶话会。地点定在六国饭店,但点心这块,饭店那边的西式糕点太多,上头觉得体现不出咱们的传统文化。” 王主任叹了口气,把文件推到沈砚面前。“市里的老字号都找遍了。东西是地道,但外宾嫌油大、太腻,吃不惯。领导们想起了你那天的拥军饼,口感新,寓意好。” “沈师傅,这担子你得挑起来。这不仅是做饭,还是给南锣鼓巷,给咱们四九城争光。” 沈砚没有急着接话,脑子里飞快盘算。给苏联人做点心,难度不在于手艺,而在于认知。 苏联人嗜甜,高热量,喜欢黄油和奶油的味道。 但老北京的传统点心,多是猪油、枣泥、豆沙,讲究的是个干,酥,香。 如果做得太地道,外宾可能吃不惯;如果做得太西化,又失去了这次茶话会的本意。 更重要的是,刘老实的投毒案刚过去没多久,这节骨眼上,安全是第一位的。 “王主任,食材谁提供?场地在哪儿?安保怎么走?” 沈砚问出三个最关键的问题。 “食材由市委特批,你要什么都能给你想法子弄。场地在六国饭店后厨独立操作间。安保你放心,李大勇带队,全天候盯着,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沈砚点头:“成,这活儿我接了。” 王主任激动地站起身,用力拍了拍沈砚肩膀:“好!明天下午,外事办的领导来福源祥试菜,你露两手绝活。” …… 次日,福源祥后厨。 沈砚站在案板前,手里捏着一块刚和好的油酥面。 杨文学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个本子,正紧张地记录着。 “师父,咱们真要做那个‘荷花酥’?” 杨文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玩意儿也太费功夫了,一层面一层酥,火候稍微偏一点,下锅就得散。” 沈砚没搭腔,手掌按在面团上,顺时针揉搓。 面团在案板上发出砰砰的撞击声。 赵德柱从外面跑进来,怀里死死护着个罐子:“沈爷,东西弄来了!友谊商店的紧俏货,纯正白奶油!” 沈砚接过罐子,打开盖子闻了闻。 奶香味很纯正。 他打算做一个改良版的“荷花酥”。 外壳用传统的千层酥工艺,内馅则采用奶油和山楂糕的混合。 酸甜解腻,口感丰富。 下午两点,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福源祥门口。 王主任引着一位穿着中山装、带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中年人姓周,是外事办的处长,专门负责这次的接待细节。 周处长进门后,先环视了一圈大厅,“环境尚可。但我们要的是能上台面的精品,不是街边零嘴。” 他在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沈砚端着一个白瓷托盘,从后厨走了出来。 盘中,四朵粉色“荷花”静静绽放。 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薄如蝶翼,花蕊处的莲蓉泛着嫩黄。花瓣尖端微微卷曲,几滴糖浆挂在上面,晶莹剔透,仿佛是刚从荷塘里摘下来的。 周处长敲击桌面的手停住了。他扶了扶眼镜,身子前倾,甚至屏住了呼吸:“这是……面点?” 沈砚放下盘子:“京派荷花酥改良,请品尝。” 周处长捏起银叉,小心翼翼地触碰花瓣。 “咔嚓。” 一声细响,在大厅里听得真真切切。花瓣应声断裂,露出粉嫩内芯。 送入口中,先是猪油的醇厚,紧接着面皮的酥脆,最后是山楂的酸甜与奶油的绵密。周处长咀嚼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脸都柔和了许多。 “酥而不碎,中西合璧。”他放下叉子,看向沈砚的目光变了,“这种巧思,聚庆斋的大师傅也没做到。” “周处长,我就说沈师傅的手艺是这个吧?”王主任在一旁竖起大拇指。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是李大勇严厉的呵斥:“站住!这里正在执行重要任务,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我是聚庆斋的牛大山!凭什么拦我?我要见领导!”门帘外吵成一团。 周处长皱了皱眉,看向王主任。王主任脸色尴尬,起身走到门口掀开帘子:“让他进来吧,有些事不当面说清楚,怕是有人不服气。” 门帘一挑,一个戴着高帽、白胡子乱颤的老头气呼呼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拎食盒的徒弟,却被门口的警卫死死盯着,不敢造次。 正是聚庆斋首席大师傅,牛师傅。 牛师傅几步冲到桌前,食盒重重往案上一顿:“凭什么让一个毛头小子接外事任务?这四九城的白案行当,什么时候轮到他来扛旗了?” 沈砚看着对方,神色自然。他知道,在厨行里,名声就是命。自己接了这个任务,那帮老师傅怎么可能服气。“牛师傅,手艺这东西,不看岁数,看手上的活儿。” 周处长眉头微皱:“牛师傅,这是组织上的决定。” “组织也得讲道理!” 牛师傅打开食盒,端出一盘金黄透亮的萨其马,“这是我练了四十年的手艺,野蜂蜜炸细面丝。让他做一个,赢了我,我老牛扭头就走!” 沈砚瞥了一眼那盘萨其马,摇了摇头。“牛师傅这手艺,确实是地道。可惜,这次咱们招待的是苏联朋友,他们那里不缺蜂蜜和面粉的粗犷甜食。” 他随手从案板下抽出一根细长面杖,在手里掂了掂:“既然您不服,咱们就比点精细活。龙须酥,不比细,比谁的丝能入水不化。” 牛师傅脸色骤变。拉丝容易,入水不化?那都是秘传的手法,得在熬糖配比和拉丝密度上达到极致。 “好!我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牛师傅咬牙应战。 两口大锅同时架起。沈砚手持铜勺,在锅中搅动糖浆。他没看锅底,而是用耳朵听着糖泡破裂的声响来判断火候。 半小时后,两块糖胚出锅。 牛师傅双手翻动,糖块在手中拉伸、折叠,面粉飞扬间,银丝乍现。 沈砚动作不快,但极有韵律。手里的糖丝越拉越细,越分越密,最后抖落开来,跟一挂银丝瀑布似的。 “成了!”牛师傅大喝一声,将一团雪白龙须酥置于盘中。沈砚也停了手,端来一碗清水,做了个请的手势。牛师傅冷哼,捏起一撮丢入水中。糖丝遇水即溶,清澈的水瞬间浑浊。 “这……这原料不趁手……”牛师傅老脸通红,强行为自己辩解。 沈砚捻起一缕自己拉的糖丝,轻轻将糖丝浸入水中。 水中并没有出现刚才的浑浊,那团糖丝在水中散开,像是一团云雾沉在了水底,凝而不散,每一根丝线都清晰可辨,随着水波微微荡漾,却始终没有半点要融化的迹象。 大厅内鸦雀无声。 周处长猛地站起,伸手探入水中,指尖触碰糖丝,满脸不可置信。 牛师傅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牛师傅,这手艺可还能入眼?” 沈砚擦了擦手,语气平静:“熬糖时多加一分猪板油,起锅前点些陈醋,让糖丝表面结出一层看不见的油膜。只要手够快,丝够细,这层油膜就能把水隔在外面。咱们做手艺的,不仅要守规矩,还得懂物性,这就叫道行。” 周处长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好,眼中满是赞赏:“王主任,安保等级提一级。这次招待的主厨,就定沈师傅了。” 第53章 穿个白皮,把祖宗都忘了? ……三天后。 福源祥的后厨里,空气里不再只有单一的面香,而是混进了一股子醇厚的奶味儿和果木的甜香。 沈砚站在案板前,手里捏着把镊子。面前摆着几个刚出炉的“金丝卷”。 这金丝卷和市面上的不太一样。 表皮不是蒸出来的那种惨白,而是烤出来的焦黄色,刷了一层薄薄的蛋液,顶上撒了几颗碾碎的红松仁。 杨文学站在旁边,两只手绞着围裙,盯着那盘金丝卷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师父,这玩意儿……真能行?”“咱老北京的金丝卷都是蒸着吃,讲究个喧软。您这又刷蛋液又进烤箱的,里头还裹了黄油,这还是金丝卷吗?” 沈砚用镊子尖儿夹起一片干花瓣,轻轻的贴在金丝卷侧面。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苏联那边天寒地冻的,人们身体里缺热量。他们喜欢高油、高糖、口感扎实的吃食。传统的金丝卷对他们来说,跟嚼棉花似的。” 沈砚放下镊子,拿起旁边的湿布擦了擦手。“但这毕竟是在四九城办招待。要是直接端上一盘列巴或者大黄油蛋糕,那还要咱们干什么?直接去莫斯科餐厅买现成的不好吗?” “所以,得改。” 沈砚指了指那盘金丝卷。 “皮是西式的酥皮做法,开了三十二层酥,用的是黄油起酥。但里头的馅儿,我用了红小豆和山东的金丝小枣,去皮过筛,炒成了沙。这种甜,带着果香,比纯糖更高级些。” 杨文学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伸手想去拿一块尝尝。 筷子“啪”地一下抽在杨文学手背上。 “疼!”杨文学缩回手,龇牙咧嘴。 “这可不能给你吃。” 沈砚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漆木盒,里面铺着干净的油纸。 他把做好的几样点心轻轻码进去。 改良版金丝卷、奶油炸糕球(内注朗姆酒卡仕达酱)、红星苹果派、以及那道让周处长赞不绝口的荷花酥。 随后,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信封没封口,里面装着几张写满字的信纸。 是这几样点心的详细配方,几勺糖、几勺油的用量,甚至连火候的时间都标得清清楚楚。 “拿着。”沈砚把盒子连同信封一起推过去,“去门口,请李大勇进来。” 杨文学一惊:“师父,这配方……您要交出去?这可是您的心血啊!” “去。”沈砚只有一个字,却不容置疑。 片刻后,李大勇裹着一身寒气跨进门。 “沈师傅,有事?” 沈砚指了指桌上的东西:“李干事,这是明天茶话会的样品,还有详细配料表和制作流程。” 李大勇一愣,看着那个信封,眉头微皱:“沈师傅,留样检测是规定。但配方是您的私产,组织上没有要求您上交这个。” 沈砚摇摇头,把信封往他面前推了推,目光坦荡:“李干事,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次接待的是苏联专家,吃坏了肚子那就是外交事故,要是有人动了手脚,那就是政治事件。方子在我手里,那是秘密,也是隐患。交到你手里,那就是档案,是证据。万一真出了事,这东西能证明我的清白,也能让你们迅速查出是哪个环节出了鬼。” 李大勇沉默了两秒,伸手按住了信封。 如果说之前他对沈砚的客气是公事公办,那现在,这份敬重是打心眼里出来的。 这就叫格局。 一般人盯着的是自家的那一亩三分地,生怕别人偷学了手艺。 眼前这位,盯着的是国门,是脸面。 李大勇啪地立正,冲沈砚敬了一个军礼。 “沈师傅,您的觉悟,我佩服。东西我收下,立刻送去卫生局检验科。我李大勇向您保证,除了必要的检查,这配方绝不会泄露半个字!” 沈砚笑了笑,解下围裙:“走吧,车在外面等着了。咱们去六国饭店,那才是真正的主战场。” …… 六国饭店,后厨。 这里和福源祥完全是两个世界。素白的瓷砖擦得锃亮,厨房里立着厚重的大理石操作台,靠墙摆着几台进口立式烤箱。十几个戴着高帽的厨师正忙碌着,空气中弥漫着迷迭香和烤肉的味道。 沈砚一身藏青土布褂,脚踩千层底布鞋,拎着个旧帆布包走进来,和这满室洋派光景显得格格不入。 “呦,这不是炸油饼的沈师傅吗?” 一声怪腔怪调的动静从角落传来。操作台最里侧,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转过身来。胸口的金色铭牌在灯光下有些刺眼——“西餐主厨:赵亨利”。 赵亨利手里正拿白布擦着把剔骨刀。 他上下打量了沈砚一眼,嘴角撇出一抹不屑的弧度。 “外事办现在的门槛是越来越低了。这里是做西式大餐的地方,不是炸油条的早点摊。这位师傅,你那身衣服消毒了吗?别把外头的灰带进我的厨房,这里是讲卫生、讲消毒的地方,不是街边摊子。弄坏了设备,把你那破饼铺卖了都赔不起。” 周围几个帮厨嗤嗤地笑,斜着眼看热闹。 在他们眼里,做中式点心的,那就是在大街上吆喝的下九流,跟他们这种做“高贵西餐”的绅士,根本不是一个阶层。 李大勇脸色一沉,手按在腰间,刚要上前,被沈砚一条胳膊横住了。沈砚脸上连点波澜都没起,径直走到角落里一个闲置的操作台前,放下帆布包。 “赵师傅是吧?”沈砚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把磨得发亮的木柄刮板,“当”地一声磕在大理石台面上。 “这锅碗瓢盆分洋土,可这进嘴的东西,只分好赖。您这身白皮那是工作服,可别穿久了,就把那里头的黄皮肤给忘了。这做饭的手艺是用来伺候舌头的,不是用来把人分三六九等的。数典忘祖,这四个字,您掂量掂量。” “你!”赵亨利脸色涨红,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沈砚没再多看他一眼,转头看向李大勇,指了指自己选定的这块操作台:“李干事,既然是涉外任务,安全第一。这块区域,还得麻烦您带人把把关,免得有些‘闲杂人等’手滑,坏了大事。” 李大勇眼刀子在赵亨利脸上刮了一下,一挥手。两名保卫干事立刻上前拉起警戒线,将沈砚所在的角落围了起来。 赵亨利咬了咬牙,冷哼一声:“行,我看你能折腾出什么花儿来!待会儿要是弄得乌烟瘴气,熏坏了我的鹅肝,我饶不了你!” 第54章 这一口,是红星的味道! 墙上的挂钟走了两格。 厨房里的气氛泾渭分明。左边的锅铲撞击声震天响,右边却静得只能听见手掌摩擦面案的沙沙声。 两个小时后。 沈砚揭开醒发好的面团,那面团泛着象牙白的光泽,还没进炉子,那股混合了朗姆酒的奶香味儿就已经往鼻子里钻。 他开始制作“红星苹果派”。 他不搞西式派皮那一套,直接上了中式大包酥的手法。将糖渍过的苹果丁和肉桂粉包裹在层层叠叠的酥皮里,随着他最后的一捏一转,一个棱角分明、饱满立体的五角星便出现在案板上。 那不仅仅是一个派,更像是一枚待受检阅的勋章,静静地躺在托盘里,等待着炉火的洗礼,烤箱门被拉开,铁盘滑入,高温瞬间包裹住那些五角星。 操作台另一侧,赵亨利正将一块厚切鹅肝放入平底锅。 “滋啦”一声暴响,瞬间腾起一股浓烈的荤香味儿。 赵亨利把火开大,锅铲敲得当当响,挑衅意味十足。 沈砚并没有理会,只是盯着烤箱上的温度表,心里默数着时间。对于这种把西餐当做高人一等的货色不值得费口舌。 肉桂粉和苹果在高温里烘出的甜香,最是符合苏联人的口味。至于鹅肝?那帮苏联专家刚从前线下来没几年,还没学会法国佬那套穷讲究,这时候给他们这种小资情调的软嫩,那是没摸准脉。 十分钟,二十分钟。 烤箱里有了动静。细微的噼啪声中,酥皮炸开,黄油在面层间沸腾,撑起无数微小的气孔。 一股奇特的香气开始在空气中散发。起初很淡,像是果园里被太阳晒热的苹果味,混着一点点桂皮的辛辣。但这股味道极具穿透力。它穿过赵亨利那浓郁的鹅肝油香,直接钻进鼻孔里。 那是糖分焦化与面粉碰撞后的焦香,带着果木的清新。 赵亨利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他吸了吸鼻子,眉头紧锁。这味道太熟悉了,像极了莫斯科餐厅招牌甜点的香气,却又多了一丝清爽的果香,勾得人腮帮子发酸,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 “放这么多糖,也不怕腻死人。”赵亨利嘟囔了一句,手忙脚乱地将鹅肝淋上红酒汁,试图用酒精挥发的味道盖过那股子甜香。 沈砚看了一眼挂钟。戴上厚棉手套,拉开烤箱门,一股滚烫的热浪裹挟着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托盘上,一枚枚“红星苹果派”整齐排列。金黄酥脆的外皮层层叠叠,顶端的五角星造型在高温下微微隆起,边缘呈现出诱人的焦褐色。 最绝的是那股味道,像是冬日壁炉前,祖母端出来的刚出炉的点心。 “装盘。” 沈砚一声令下,一直候在旁边的杨文学赶紧递上白瓷盘。 没有花哨的装饰,每只盘子里只放一枚派,旁边配一勺打发的酸奶油。 …… 六国饭店,宴会厅。水晶吊灯下,气氛有些凝重。 十几位苏联专家围坐在桌边,面前摊开着几张巨大的蓝图。他们神情严肃,不时用俄语激烈争论着什么,手指在图纸上指指点点,唾沫横飞。 为首的是个大胡子,叫伊万诺夫,是这次专家组的组长,也是出了名的暴脾气。 “不行!这个参数绝对不行!”伊万诺夫把铅笔重重拍在图纸上,脸涨得通红,“按照这个标准,承重墙根本扛不住!这是在拿工人的生命开玩笑!” 陪同的中方人员笔尖飞快,认真做着记录。 周处长站在角落里,手心全是汗,眼神一个劲儿往门口飘。 这帮专家工作起来就是疯子,这都过了饭点一个钟头了,桌上的冷盘一口没动,刚才赵亨利送来的煎鹅肝和牛排,油脂早就凝成了白膏,看着就腻歪。 对于这群常年在极寒地区跟钢铁打交道的工程师来说,精细的法式西餐就像是娘们儿吃的玩意儿,不顶饿,也没劲。 “上茶点吧。”周处长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侧门打开。 一队服务员端着托盘快步进场。 每个人面前都放下了两碟点心。一碟是那造型精美的“荷花酥”,另一碟则是刚出炉的“红星苹果派”。 伊万诺夫正讲到激动处,被服务员打断,有些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他扫了一眼面前的盘子。 那朵粉色的荷花确实漂亮,像艺术品。可这玩意儿能吃饱?看着跟石膏摆件似的,他现在脑子里全是钢筋水泥的数据,哪有心情欣赏艺术品?这种东西,看着就又干又硬,全是面,没食欲。 “又是这些……”伊万诺夫用俄语嘟囔了一句,把荷花酥推到一边。 倒是旁边那个金黄色的玩意儿,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造型……五角星? 让他瞬间想起了克里姆林宫塔尖上那抹永远闪耀的红光。 而且,那股子味道…… 伊万诺夫抽了抽鼻子。那是一股混合着肉桂、苹果和黄油的香气。热乎乎的,像是他在基辅老家时,母亲在冬天里烤的那种馅饼。 这种熟悉的味道,瞬间把肚子里的馋虫勾了起来。伊万诺夫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直接抓起了那枚“红星苹果派”。 没用餐刀,也没用叉子。就这么直接抓在手里,甚至还有些烫手。 但他不在乎。 他张开大嘴,狠狠咬了一口。 “咔嚓。” 酥皮碎裂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滚烫的内馅涌入口腔。 酸甜口瞬间迸发开。苹果的果酸激得腮帮子一紧,紧接着是红豆沙的厚重甜香,混着黄油的奶味和肉桂的味道,顺着喉咙一路烫进胃里,像是在冰天雪地里灌了一口烈酒,浑身都通透了。 伊万诺夫咀嚼的动作停滞了一会,随即疯狂加速 这口感太奇妙了。比俄式馅饼更轻盈酥脆,却保留了那种令人满足的扎实感。 “唔!”他发出一声满足的闷哼,根本顾不上说话,三两口便将剩下的吞入腹中。 吃完一个,他舔了舔手指上的酥皮渣子,那双蓝眼睛在桌上四处扫视,最后锁定了旁边副手盘子里的那份。 “谢尔盖,你不吃吗?”伊万诺夫问了一句,手已经不客气的伸了过去。 第55章 土布褂子压倒洋西装 谢尔盖本来还在看图纸,闻言,抓起自己的派就是一大口。 酥皮渣顺着嘴角往下掉,谢尔盖的眼睛也亮了。 “О,каквкусно!这是什么?”谢尔盖这一嗓子,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这简直比我在莫斯科吃到的还要棒!这里面加了什么?伏特加吗?怎么会有一种让人微醺的感觉?” 他闭上眼细细回味,随即自我否定地摇摇头:“不,是朗姆酒!只有朗姆酒在高温下才能激发出这种醇厚的甜香,把苹果的酸涩完全中和了,这简直是天才的想法!” 一时间,整个会议室里全是“咔嚓、咔嚓”的酥皮碎裂声。 原本还在争论参数的专家们,此刻全都顾不上说话了,一个个捧着手里的苹果派,吃得头都不抬。 那种高油高糖带来的多巴胺分泌,迅速缓解了他们的焦虑和疲惫。 几分钟的功夫,桌上的盘子空了一大半。 就连那原本被嫌弃的“荷花酥”,在尝过苹果派的甜头后,也被专家们试着送进了嘴里。 这一尝,又是一轮惊呼。 “这个!这个里面是软的!” “哦,天哪,这是什么奇妙口感?外面像纸一样脆,里面像云一样软!” 周处长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成了! 这帮刚才还挑三拣四的苏联专家,现在怎么跟一群抢食的孩子似的? 伊万诺夫抹掉胡子上的碎屑,激动地站起身:“谁?是谁做的?我要见见这位大厨!他一定在莫斯科生活过!” 周处长赶紧整理了一下衣领,快步走上前,脸上堆满了笑容:“伊万诺夫同志,这是我们四九城本地的师傅做的,这叫中西合璧。” “本地师傅?”伊万诺夫一脸不可置信,“不可能!本地师傅怎么会懂我们要什么?快,我要见见他!” …… 后厨。 赵亨利正盯着退回来的餐车发呆。 那上面,他的煎鹅肝和牛排原封不动地摆着,只有几盘被动过的痕迹,但也只是切了一小块,显然是尝了一口就被嫌弃了。 而旁边回收点心盘子的车上,空空如也,连个渣都不剩。 这脸打得,啪啪响。 “这帮老毛子,懂什么叫美食吗?”赵亨利咬牙切齿,手里的抹布被他拧成了麻花,“放着上好的鹅肝不吃,居然爱吃那种面团子!” 就在这时,前厅跑进来一个服务员,气喘吁吁地喊道:“沈师傅!沈师傅在哪?领导请您过去!专家们点名要见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沈砚身上。 那些之前还跟着赵亨利嘲笑沈砚的西餐帮厨们,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假装忙碌。 沈砚正在擦拭案板。 听到这话,叠好抹布,解下围裙,拍了拍那身藏青色土布褂子,神色淡然地向外走去。 他经过赵亨利身边时,脚步没停,甚至没看对方一眼。 这种无视,比嘲讽更让赵亨利难受。 …… 沈砚走进宴会厅的时候,掌声雷动。 伊万诺夫大步走过来,也不管沈砚身上有没有面粉,直接给了他一个熊抱。 “达瓦里氏!你是个天才!”伊万诺夫拍着沈砚的后背,激动得胡子都在抖,“那个派,你是怎么想到的?简直是为了我们量身定做的!” 沈砚也没怯场:“伊万诺夫同志,做饭和搞建设一样,得因地制宜。” “我知道各位专家在苦寒之地工作,身体里缺糖,缺热量。传统的西餐虽然精致,但那是给坐在办公室里的人吃的,不适合在工地上挥洒汗水的战士。” “这枚红星苹果派,外皮用的是我们中国的传统工艺,那是骨子里的韧劲;内馅用了黄油和果酱,那是给各位补充的能量。” “既有各位的家乡味,又有我们中国心。这就是咱们对待朋友的诚意。” 这番话一出,翻译刚翻完,现场安静了一下。 紧接着,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 伊万诺夫竖起大拇指,连连点头:“说得好!说得太好了!沈师傅,你不仅懂味道,你更懂人心!这是真正的布尔什维克才有的智慧!” 周处长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 这格局!这高度!比他们这些搞外交的还会说话! “沈师傅,这个……还有吗?”旁边那个叫谢尔盖的专家,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空盘子,“刚才吃得太快,没尝出味儿来……” 全场哄堂大笑。 沈砚点点头:“没问题,完全没问题,管饱。” …… 此时,宴会厅的角落里。 赵亨利躲在阴影处,看着那个被众星捧月的土布褂子身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引以为傲的法式大餐,输给了一个炸油饼的。 而且输得体无完肤。 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些酥皮,能让这帮挑剔的专家如此疯狂? “赵师傅,看来这‘土’办法,有时候比‘洋’玩意儿好使啊。”李大勇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苹果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叫什么?”李大勇把派丢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这就叫人民的智慧。你也尝尝?这可是连老毛子都服气的好东西。” 赵亨利看着那块派,喉咙发干。 他想硬气地拒绝,可那股子飘过来的甜香,却像是个钩子,死死勾住了他的胃。 那种想吃又拉不下脸的纠结,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招待晚宴在一片欢声笑语中落下帷幕。送走了心满意足、甚至还打包了几块苹果派的苏联专家团,周处长迈着轻快的步子折返了回来。 “沈砚同志!” 周处长还没进门,声音先传到了后厨。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沈砚面前,用力握住沈砚还沾着面粉的手,用力上下摇晃。。 “今儿个这仗,打得漂亮!太漂亮了!”周处长激动地拍着沈砚的手背,“刚才领导特意交代了,这次外事接待任务圆满完成,你沈砚同志居功至伟!这不仅仅是一次招待,这是给咱们外交战线添了弹药!” 周围的帮厨、服务员们纷纷围了上来,就连之前那几个鼻孔朝天的西餐厨师,此刻也只能尴尬地赔着笑脸站在外围。 杨文学挤在师父身边,胸脯挺得老高,那模样比自己受了表彰还神气。 “鉴于沈砚同志在紧急关头展现出的高超技艺和政治觉悟,”周处长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郑重地掏出一个红皮本子和信封,“经组织研究决定,授予沈砚同志‘外事接待先进个人’称号!另外,特批奖励五十元,大米二十斤,还有——” 周处长故意停顿了一下,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提货单,声音提高了八度:“特批天津产铁锚牌自行车一辆!凭此条国营物资仓库提取!” “豁!” 人群中瞬间爆发出一阵惊呼。在这个年代,一辆自行车那可是顶级奢侈品,有钱没关系你都买不到。 沈砚双手接过那本红彤彤的证书:“周处长,荣誉我收下。但这次任务圆满成功,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靠的是大家,也是王主任给的信任。我不过是掌了个勺。”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领导面子,又照顾了周围人的情绪。 李大勇站在一旁,看着沈砚那宠辱不惊的侧脸,这人,手艺绝,心性更绝。 “行了,都别愣着了!”周处长心情大好,大手一挥,“今晚所有参与人员,每人加发二斤白面,一斤猪肉!咱们也跟着沈师傅沾沾光!” 欢呼声差点掀翻了后厨的屋顶。 第56章 00168,外事办特批! “走了。”沈砚拍了拍还在傻乐的杨文学。 杨文学回过神,连脸上沾的面粉都没顾上擦,解下围裙团成一团就往外冲,屁颠屁颠地跟在沈砚身后。两人出了六国饭店,外头的冷风一灌,杨文学打了个激灵,那股子兴奋劲儿反倒更足了,脸蛋红扑扑的。 “师父,真……真去提车啊?那可是铁驴子!”杨文学声音都在抖,两只手在半空中比划着大圆圈,“我听胡同里的老人讲,那一辆车得一百五十多块大洋,一般人连车轱辘都摸不着!” 沈砚脚步没停,往永定门方向走。“再金贵也是个代步的物件,是给人骑的。” 收发室里弥漫着一股陈茶梗子味儿。窗口后头,个穿着灰棉袄的中年人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张报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库房重地,没事儿边儿去。”声音懒洋洋的,透着股子不耐烦。这年头,管物资的手里都有点小权力,架子大得很。 沈砚也不恼,两指夹着那张提货单,顺着满是划痕的木台面推了进去,指尖在“特批”两个红字上点了点。 “外事办特批,提车。” 那人眉头一皱,似乎嫌被打扰了雅兴,慢吞吞地挪开报纸。他漫不经心地扫过去,可目光刚碰到那鲜红的国徽大印和“特批”两个字,原本翘着的二郎腿“啪”地就放下了,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拿稳。 又看了看落款——北京市外事接待处。搪瓷缸子“当”的一声磕在桌上。中年人立马站了起来,脸上赶紧堆起笑容,双手捧起那张单子:“哎呦,是外事办下来的任务啊!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开库房!” 他一路小跑出来,领着沈砚往最里面的特级库走。 厚重的铁门推开,一股子机油味扑面而来。 库房正中间,停着一排崭新的自行车。黑漆刷得厚实,车把上的镀铬层更是亮得能当镜子。 “同志,这就是天津刚运来的铁锚牌28大杠。加重型,锰钢车架,拉个三五百斤跟玩儿似的。”库管员拍了拍最外面的一辆,语气里满是羡慕。 沈砚走过去,伸手握住车把。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他又按了按车座,真牛皮的,回弹力极佳。这年月,这一屁股坐下去,坐的不是车座,是面子,是实打实的地位。 “就这辆了。”沈砚单手提起车头,车轮空转,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是滚珠轴承润滑后的声音。 杨文学站在边上,两只手在裤腿上搓了又搓,想摸又不敢伸手。 “师父……这真是咱们的?” “是我的,也是你能坐的。”沈砚长腿一跨,偏腿上车,动作利落,“上来,去上牌。” 杨文学手脚并用地爬上坚实的后货架,双手死死抓住沈砚的衣角,浑身肌肉紧绷。“师父您稳着点!这可是宝贝疙瘩!” 沈砚脚下发力,车轮碾过仓库的水泥地。 “叮铃铃——” 市公安局车辆管理科。 因为有外事办的批条,手续办得飞快。 民警拿着钢印,“咔哒”一声,在一块长方形的铝片上敲下了编号。 【00168】 “好车配好号,同志,这号吉利。”民警递过车牌,看着那辆自行车,眼里也闪过一丝羡慕。 沈砚接过车牌,朝民警借了一下工具,三两下把牌子拧在了车头显眼的位置。铝制的牌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走,回南锣鼓巷。” 沈砚一蹬脚踏板,链条咬合齿轮,车子直接窜了出去。 清脆的车铃声一荡开,整条街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被吸引过来。 路边摆摊的、拉车的、走路的,动作齐齐一顿。 崭新锃亮的铁锚28大杠,黑得发亮的烤漆,晃眼的镀铬车把,再配上那块闪着银光的铝制车牌。 风在耳边呼啸。杨文学坐在后座上,一开始还紧张得闭着眼,后来感觉到车子稳得像在平地上滑行,这才敢睁开眼。 看着街道两旁的树木飞速倒退,路上行人纷纷投来惊艳、羡慕、挪不开的目光。 这感觉,太威风了! …… 车轮转进南锣鼓巷的地界。 正值傍晚饭点,胡同里飘着煤烟味和饭菜香。 沈砚稍微减速,几个玩泥巴的小孩看见那闪光的车轮,撒开脚丫子在后面追,嘴里嚷嚷着:“大铁驴!看大铁驴!” 到了95号院门口。 阎埠贵正给盆栽葱浇水,听见动静随意一瞥。 这一瞥,手里的喷壶都挪不动了。 视线先是扫过银光闪闪的车把,再落到漆黑锃亮的车架,最后死死钉在前叉那块崭新的牌照上——00168。 他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眼镜框,小眼睛里精光乱闪,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 “吱——” 沈砚轻捏车闸,车子稳稳当当停在阎埠贵面前半米处。 他单腿撑地,车身微微一斜,新车那淡淡的机油味儿直往阎埠贵鼻子里钻。 “阎老师,忙着呢?”沈砚语气平常,打着招呼。 阎埠贵这才回过神,嗓子有些发干:“沈……沈砚?” 他放下喷壶,往前凑了两步,想摸又怕留下指纹,手在空中虚抓了两下:“这车……你的?” “刚提的。” 沈砚随手拍了拍厚实的牛皮车座,发出“啪啪”两声脆响。 动静一响,院里的人顿时都涌了出来。杨瑞华手里还攥着锅铲,贾张氏嗑了一半的瓜子也不嗑了,几个刚下班的邻居更是围了个水泄不通。 在这个年头,一辆崭新的加重自行车,冲击力不亚于后世把一辆法拉利开进胡同里。 “我的老天爷,这是全新的吧?”杨瑞华把锅铲往围裙上一蹭,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铁锚牌!还是加重型的!”阎埠贵到底是读书人,识货,声音都变了调,“这车供销社根本没货!得有特批条子,还得二百四十多块钱!沈砚,你……你哪来的路子?” 二百四十块! 听到这个数字,大家伙儿齐齐发出一阵惊呼。这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二三十块,这一辆车,顶得上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 贾张氏在那边把瓜子皮吐得老远,三角眼一翻,酸溜溜地哼道:“显摆什么呀?指不定是公家的车借出来过过瘾。” 杨文学一听这话,立马从后座跳下来,他把胸脯一挺,下巴抬得老高:“借?您去借一个我看看?这可是外事办特批的奖励!连钱都不要,直接去国营库房提的现货!那是给咱们国家争了光的!” “外事办?” “特批?” 这两个词对于胡同老百姓来说,既遥远又神圣。 阎埠贵脸上的表情变得精彩至极,立刻堆起笑,带着几分真心的羡慕:“沈师傅,行啊!给咱们巷子争光了!” 话到嘴边顿了顿,他终究还是没好意思直接开口借车骑一圈,只叹道:“好车,真是好车。” 沈砚微微颔首,神色淡然:“公家给的奖励,我也就是代为保管,得仔细着些。” 这话既说明了车的来历,又点出了金贵,却没拒人千里的感觉,让人挑不出理来。 阎埠贵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公家的东西,可不能马虎。” 沈砚没再多做停留,冲众人点了点头,推着那辆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铁锚”,往自己的小院走去,留下一地羡慕的目光。 第57章 做买卖最重要的当然是拒客啊! 一夜无话,福源祥的门口一如既往的热闹。 平日里这会儿,排队的老街坊们凑一块儿,都会聊聊家长里短、油盐酱醋。可今儿个,大伙儿的视线全钉在店堂一角。 那里,稳稳当当停着一辆崭新的铁锚牌自行车。 厚实的黑漆车架子,车把上的电镀层亮得能照人影,最扎眼的是车头那块铝制的牌照——00168。 沈砚掀开后厨的帘子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个还在冒热气的托盘。 “沈师傅早啊!” “沈师傅,您这车可是真气派!00168,一路发啊!” “沈师傅,今儿个生意兴隆啊!” 沈砚神色如常,把托盘稳稳当当放在柜台上:“各位早。借您吉言,今儿个柜上加了个新品,红星苹果派。是昨儿个招待外宾剩下的料,东西金贵,想尝鲜的街坊可以试试。” “苹果派?”排在头里的街坊们纷纷伸长了脖子,“那是啥稀罕物?” 杨文学这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个长柄夹子,胸脯挺得老高:“昨儿个我师父去六国饭店做招待,凭的这一手绝活,把那帮苏联专家吃得服服帖帖。这可是特供的手艺,今儿个街坊们有口福了。” 说话间,那股子香气已经开始在福源祥里弥漫。这味道和以往的油香面香截然不同。是黄油被高温激发的醇厚奶香,混合着苹果受热后的果酸味,还有肉桂粉那股子独特的辛香。 排队的人群顿时躁动起来。 “这味儿……真他娘的香啊!” “闻着是带劲,哪怕贵点,我也得买一个给家里老太太尝尝!” 就在大伙儿议论纷纷的时候,胡同口突然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众人齐刷刷回头。只见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车头亮着大灯,保险杠粗壮结实,车身上印着一行俄文和红色的五角星。 在这个年代,能坐这种车的,不是大官就是洋人,平头老百姓看着都心里打鼓,下意识地往两边缩。 “嘎吱——” 车刚停稳,一双黑色高筒皮靴就踏在了地面上。 谢尔盖跟座铁塔似的钻了出来,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条,蓝眼珠子进门就盯住了柜台。 “哈拉少!”他大步流星冲过来,指着托盘,嗓门洪亮,“就要这个!味道,对!”随行的翻译赶紧跟上来,一边擦汗一边对沈砚说道:“沈师傅,这位是苏联专家组的谢尔盖同志。昨天吃了您做的派,那是念念不忘啊。这一大早非要拉着我过来,说是要买回去当早点。” 沈砚点了点头,脸上挂起一丝职业微笑:“欢迎。刚出炉,正热乎着。” 谢尔盖也不客气,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崭新的钞票,“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大手一挥:“全要了!所有的!” 翻译连忙把话翻了过去。 听到“全要了”这三个字,刚才还不敢出声的街坊们顿时急了。 “哎?这怎么行啊?我们也排了半天队呢!” “就是啊,凡事得有个先来后到吧?洋人也不能插队啊!” 人群里起了嗡嗡的抱怨声,但没人敢大声嚷嚷。毕竟对方那身板和那辆吉普车带来的压迫感太强了,谁也不想惹麻烦。 谢尔盖听不懂中文,一脸茫然地看着翻译。翻译脸色有些尴尬,正准备呵斥这帮“不懂事”的群众。 沈砚却伸出一只手,按住那叠钱,原路推了回去。 “翻译同志,告诉他,不行。” 翻译急得狠推了一把眼镜,压低了声音:“沈师傅,您这是干什么?这可是外宾,也算外事任务的延续!要是谢尔盖同志不高兴了,这责任您担得起吗?咱们得讲大局!” 沈砚神色不变,拿起夹子,慢条斯理地从托盘里夹起五个苹果派,装进油纸盒里。 “翻译同志,您别扣大帽子。昨天的招待那是任务,我沈砚分文不取,那是尽义务。但今儿个是在福源祥,这是做买卖。” 沈砚指了指门外:“您往外瞅瞅。这些街坊邻居,那是我的衣食父母,大冷天排了半个钟头,那是捧我的场。我要是为了这一单生意,把东西全给了您,寒了老主顾的心,那我这福源祥的招牌还要不要了?” 翻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张口结舌地看着沈砚。谢尔盖虽然听不懂,但看明白了沈砚的手势和表情,以及被推回来的钱。他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悦,嘴里叽里咕噜说了几句俄语。 沈砚看着谢尔盖,面色平静,竖起五根手指:“每人限购五个。不管是中国人还是苏联人,在我这儿,规矩是一样的。想吃,下回请早。” 说完,他将装好的五个苹果派推到谢尔盖面前,语气平淡:“三块钱一个,五个一共十五,您收好。” 气氛有些凝固。二嘎子在一旁腿肚子直转筋,生怕这洋人掀桌子。 谢尔盖听完翻译的话,盯着沈砚看了半晌,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好!哈拉少!”他用力拍着柜台,用生硬的中文吼道,“你是个战士!” 他只抽了几张钞票留下,抓起纸盒猛吸一口气,心满意足地转身,临走还冲排队的人群挥了挥手。 吉普车发动,倒车,调头,绝尘而去。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胡同口,店里的人才回过神来。 “我的个乖乖……”街坊老张咽了口唾沫,看着沈砚的眼神都变了,“沈师傅,您刚才那是……连洋人的面子都不给啊?真给咱长脸!” 沈砚重新拿起夹子,敲了敲铁盘边缘,发出“当当”的脆响,把大伙儿的魂儿叫了回来。 “做买卖讲究个信义,做人讲究个脊梁。他是客,你们也是客。在我这儿,只有先来后到,没有高低贵贱。来,下一位!” “给我来三个!沈师傅,您这规矩立得硬气,我老李服!”排在头里的街坊回过神来,立刻扯着嗓子喊道。 “我也要三个!不,五个!我也得让家里人开开洋荤!” 谢尔盖这一出,非但没搅黄生意,反而成了福源祥最硬的活招牌。那可是连坐吉普车的苏联专家都点名要抢的,谁不想尝一口? 第58章 照猫画虎反类犬,还得请沈师傅 不到一刻钟,托盘里的红星苹果派就连渣都没剩。没抢到的街坊围着柜台不肯散,嚷嚷着让沈砚给个准话,明天高低得加量。 杨文学在一旁忙的满头是汗,但那张小脸上全是得意(此处应有王有胜得意图):“师父,刚才那洋人掏钱的时候,您把钱往回一推,嘿!那叫一个提气!比戏台上单骑救主的赵子龙还威风!” 沈砚解下围裙,抖落上面的浮面:“威风填不饱肚子。手艺人心里得有杆秤,坏了规矩,也就坏了招牌。别贫了,收拾案板,备明天的料。” “哎!得嘞!” …… 此时,六国饭店后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苦的焦糊味。 赵亨利死死盯着刚出炉的烤盘,脸色比那发黑的烤盘底还要难看。这就是他尝试了十一次的结果。 用的明明是最好的法国黄油,遵循的是最严谨的法式千层酥皮折叠法,可出来的东西简直是灾难——酥皮根本没有蓬松起层,反而被馅料里溢出的果汁浸透,软塌塌地堆在盘子里,跟烂泥似的。 溢出的果酱在高温下焦化,粘在烤盘边缘,滋滋啦啦地冒着苦烟。 “第十一次了……”旁边的二厨缩着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赵亨利摘下高高的厨师帽,重重地拍在案台上。他盯着盘子里那滩失败品,手里精致的银叉子已经把面饼戳得稀烂。 “没道理啊……”他喃喃自语,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法租界二十年的经验,竟然连个胡同串子的手艺都比不过?” 那小子的派,外皮干爽酥脆,内馅却汁水丰盈,怎么就能井水不犯河水呢? “他到底怎么处理的面粉?为什么我的油酥一进烤箱就化,他的却能挺住?”赵亨利百思不得其解,那种技术上让人绝望的差距,比当面扇他耳光更让他难受。 后厨大门被砰的一声撞开,周处长的秘书小王冲了进来,脸色铁青:“赵师傅,还得多久?”他没顾上寒暄,手指头在表面上戳得当当响,前头伊万诺夫同志已经把刀叉扔了!那盘牛排一口没动,指名道姓问谢尔盖带回来的那种派还有没有!您这不是让咱们外事办坐蜡吗?” 赵亨利身子一僵,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我……正在调整配方……”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手里的擀面杖被捏得咯吱作响。 秘书看着那一盘子烂泥,急得直跺脚:“调整?外宾的肚子可等不了您的调整!这要是影响了中苏专家的合作情绪,这责任谁担得起?” 赵亨利被这一顶大帽子压得喘不过气。他脖子一梗,还在嘴硬:“西餐讲究的是克重和火候,那是一套严谨的体系,是科学!他那种野路子做法,根本不符合餐饮逻辑!我——” “是不是科学,得看客人的胃口认不认。” 周处长沉着脸出现在门口,打断了赵亨利的辩解。他扫视了一圈狼藉的操作台,目光最后落在赵亨利颓丧的脸上,“赵师傅,我现在不需要理论,我需要那个派出现在餐桌上。既然你不行,我们就得另想办法。” 周处长转头看向秘书:“小王,马上备车去南锣鼓巷!不管用什么办法,请沈师傅再出手一次!” “处长……”秘书面露难色,压低了声音,“之前谢尔盖同志已经去过了。人家沈师傅那边,说了一人五个就是五个,给再多钱也不卖。连苏联专家的面子都不给。” 周处长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这沈砚,还真是个有脾气主儿。行,备车,我亲自去请!” …… 福源祥,后厨灯火通明。 铺子早就打烊了,门板上了一半,挡住了外头的寒风。 沈砚站在案板前,正处理着一块新面团。他并没有用昨天剩下的那些精贵黄油,而是从瓷坛子里挖了一大勺雪白的精炼猪油,切进面粉堆里。 杨文学在一旁切着苹果丁,探头探脑:“师父,昨天您不是说老毛子爱吃黄油吗?今天怎么改猪油了?这不是咱们做中式点心的法子吗?” 沈砚的手掌宽厚温热,掌根发力,将面团在案板上反复折叠、推开。猪油与面粉在掌温下迅速融合,原本松散的絮状物,几下功夫就被揉成了一块滋润透亮的面剂子。 “黄油确实香,但太娇气,不耐热,进炉子就化。”沈砚抓起一把薄面撒在案板上,声音平稳有力,“那些洋厨子脑筋太死,做派只知道用黄油。其实,想要外壳酥脆不塌,得用咱们中国传统的‘大包酥’手法,用老猪油起酥。” 他指了指面团:“猪油皮实,耐高温,能把面皮给撑住,把里头的果酱汁水死死锁住。只要在内芯里加点黄油提香就够了。这叫中体西用,外刚内柔。” 杨文学听得似懂非懂,但看着师父那行云流水的动作,只觉得不明觉厉。 正说着,半掩的门板被人轻轻叩响。 “沈师傅,还没歇着呢?”周处长带着一身寒气跨进门槛,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和焦灼,身后跟着满头大汗的秘书。 沈砚停下手里的动作,拿过一旁的干毛巾擦了擦手,目光扫过周处长略显焦急的眉眼,嘴角微微一扯:“周处长这时候登门,看来六国饭店那边的洋火没压住?” 周处长叹了口气,也不藏着掖着:“让您见笑了。那边的西点不对路,伊万诺夫同志晚饭一口没动,僵住了。眼下百废待兴,外事无小事。我知道您这儿有规矩,但这次算我个人欠您个人情,帮国家撑个场面。” 沈砚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看着周处长诚恳的眼神,点了点头:“周处长言重了。事关国家,我沈砚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不过白天的料确实没了,现在的面团刚揉好,还没醒发,要想吃上这一口,至少得等两个钟头。” “等!只要能做出来,三个钟头我们也等!”周处长大手一挥,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一半,“只要您肯出手,这任务就算稳了!” 沈砚转身挽起袖子,冲旁边发愣的徒弟招呼了一声:“文学,别愣着了。生火,开炉子!” 第59章 这一口,馋哭你! 炉膛里的火苗子窜起半尺高,将福源祥后厨那面灰扑扑的墙壁映得通红一片。 之前揉好的面团估计不够用,沈砚没多废话,又弯腰从案板底下拖出那个猪油坛子。揭开盖,一股子浑厚的荤香扑面而来,那是板油熬透了沉淀后特有的味道。 “看好了。”沈砚抄起一把宽刃面刀,挖出一大坨凝脂般的猪油,往面粉堆里一摔,“啪”的一声脆响。 杨文学赶紧凑过来,认真盯着。 “西式糕点的黄油酥皮,香是香,但黄油熔点低,太娇气。咱们这中式大包酥,用的是猪油。”沈砚手底下动作飞快,十指翻飞,将猪油融进面粉里。 “猪油熔点高,皮实,能在面皮之间把骨架撑起来。这就好比盖房子,骨架硬了,怎么折腾都不塌。”沈砚边做边解释。 擀面杖在他手里像是活了,推拉卷叠交替进行。 每一次折叠,都像是在给这软塌塌的面团注入筋骨。 周处长站在门口,身板虽然笔直,但夹着香烟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表蒙子,烟灰落了一鞋面。 他不懂什么大包酥小包酥,他只知道,要是再过一个钟头拿不出东西,外事工作的场面怕是要弄得没法收场了。 “沈师傅,还得多久?”周处长按捺着性子问了一句。 “急不得。”沈砚头也没抬,手里的刀飞快地将面卷切成剂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更烤不出好酥皮。火候不到,里头是黏的,那是砸招牌。” 切好的剂子按扁,包入拌好的苹果红豆馅。 这回沈砚没吝啬,把那点剩下的黄油全切成丁,掺进了馅料里。 外用猪油立骨,内用黄油提香。 一个个五角星形状的生胚在案板上成型。 “进炉!”沈砚喊了一声。 铁盘滑入烤箱,炉门重重关上。 后厨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呼呼作响的声音。 半个钟头后,一股熟悉的香气开始在屋子里乱窜。 “好家伙……”周处长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深深吸了一口,“这味儿一出来,我就知道今晚没问题。” 沈砚戴上手套,拉开炉门。 热气腾腾中,一盘色泽金黄、表皮起酥如雪片般层层叠叠的“红星苹果派”出炉了。 那五角星,非但没有塌陷,反而高高隆起,像是一座座微型的浮雕。 “装盒。”沈砚手脚麻利地将滚烫的派夹进铺了油纸的木盒里。 “周处长,这一路得快。猪油酥皮最怕冷风,凉了就发硬,得趁热吃,那是入口即化。”沈砚叮嘱道。 周处长神色郑重地接过木盒,用力点了点头。 “沈师傅,您放心!回头我亲自来给您庆功!”周处长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 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在胡同口炸响,车轮子卷起一阵烟尘,直奔六国饭店去了。 杨文学看着空荡荡的案板,吞了口唾沫。 “师父,咱自己……是不是也没留两个?”他小声嘀咕。 沈砚拿过抹布擦着手上的面粉,语气平淡:“那是给外事办撑场面的东西。想吃?明天早起,自己和面去。” …… 六国饭店,宴会厅。 氛围僵硬得像块放久了的法棍。 伊万诺夫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牛排已经被他切得稀烂,但他一口没吃。 旁边的赵亨利戴着高帽,垂着手站在一旁,那张惨白的脸被汗水浸湿,显得越发狼狈。 “赵,”伊万诺夫用叉子拨弄了一下盘子里那块软塌塌的酥皮点心,“无论你试多少次,这东西就像莫斯科雨天里的烂泥,没有灵魂。” 这是赵亨利刚才送上来的第十二次尝试。 赵亨利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事实摆在眼前,他的法式起酥在这些粗犷的苏联人面前,就是个笑话。 恰在此时,宴会厅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周处长抱着那个红漆木盒,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 “伊万诺夫同志!让您久等了!”周处长声音洪亮。 盖子一掀。 一股子荤香混合着果木甜味,直接把宴会厅里那股子沉闷的气氛给冲散了。 原本靠在椅子上意兴阑珊的专家们,几乎是同时坐直了身子。 伊万诺夫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甚至没等周处长把盘子端过来,直接站起身,伸手从盒子里抓起一个。 有些烫。 但这温度正好。 他张大嘴,一口咬下。 “咔嚓”一声脆响,比白天那次还要清晰干脆。 无数细碎的酥皮在齿间崩裂。 滚烫的内馅随之喷涌而出。 红豆沙的甜香完美地中和了苹果的酸。 面里那种扎实的油脂香气,顺着喉咙一路烫进胃里,直接抚平了所有的焦躁。 “唔!”伊万诺夫闭上眼,腮帮子鼓动着。 这一次,他没有狼吞虎咽,而是嚼得很慢。 “不一样……”伊万诺夫咽下第一口,睁开眼,看着手里那个缺了一角的五角星。 “和白天的不一样。”伊万诺夫评价道。 周处长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不合口味?” “不!”伊万诺夫大笑起来,胡子上沾满了酥皮渣子,“是更带劲!” “这才是我们要的味道!扎实、热乎、有油水!”伊万诺夫连连称赞。 “吃下去浑身都有劲儿,这才是给修铁路造大桥的男人们吃的食物!”伊万诺夫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周围的专家们也纷纷动手,一时间,宴会厅里只剩下咀嚼声和赞叹声。 赵亨利缩在角落里,盯着那只空荡荡的木盒,手里的高帽被他揉成了一团。 他不明白。 为什么那种土得掉渣的猪油,能打败他的法国黄油? “这是什么技术?”旁边的谢尔盖一边吃一边好奇地问,“为什么这皮子这么脆,却一点都不油腻?” 周处长哪懂这个,正要打哈哈混过去。 伊万诺夫却摆了摆手,一脸严肃地接过话茬。 “这是智慧。”伊万诺夫感叹道。 “中国同志懂材料,知道什么东西应该用在什么地方才是最好的。”伊万诺夫认同地点点头。 “就像我们在西伯利亚修铁路,不会用娇贵的材料,得用最皮实最耐造的东西。”伊万诺夫抹了一把嘴角的渣子。 他三两口吃完手里的派,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随后,他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银得发亮的物件。 那是一个打火机。 纯钢的机身沉甸甸的,上面用浮雕工艺刻着克里姆林宫的图案,红宝石镶嵌的塔尖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周,”伊万诺夫把打火机搁在桌上,推到周处长面前,“那个厨师,他没来?” “沈师傅还在店里忙活,没过来。”周处长如实回答。 “可惜了。”伊万诺夫摇摇头。 “这个,请你代为转交。这是我在卫国战争时用过的,一直带在身边。”伊万诺夫语气郑重。 “告诉那位师傅,他做的苹果派,让我想起了家乡,想起了当年和战友们在一起的日子。”伊万诺夫嘱咐道。 周处长点点头,将打火机小心收好,认真应道:“您放心,我一定带到。” 这礼,太重了。 第60章 外宾的谢礼,贾东旭要相亲 胡同口,寒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 沈砚手里的干布刚把案板最后一点水渍擦净,杨文学耳朵尖,听到了汽车的动静,紧接着人已经窜到了门缝边。 “师父!是周处长的车!又回来了!” 门板刚卸下一半,周处长就顶着寒气跨了进来,那身中山装的领口都有些塌了。他没带秘书,手里紧紧攥着个物件。 “沈师傅。” 周处长没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手掌往案板上一摊。 “伊万诺夫同志让我务必转交的。” 昏黄的灯泡底下,那东西折射出一道银光。 是个打火机。 机身是整块精钢铣出来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压手。机身上用浮雕工艺刻着克里姆林宫,塔尖顶端那颗红宝石虽然不大,但在灯光下红得有些扎眼,透着股苏联重工业特有的硬朗与奢华。 杨文学在旁边看得直咽唾沫,手伸了一半又缩回去,缩着脖子惊叹:“乖乖……真漂亮啊?” 沈砚放下抹布,伸手将那打火机抄在手里。指腹搓过机身上的防滑纹,那是一种经过硝烟和岁月打磨后的独特触感,冰凉,糙手。 “伊万诺夫同志说了,”周处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老伙计跟着他蹲过斯大林格勒的战壕。” “他说吃了您的派,想起了家乡,想起了战友。说是谢礼,其实是把您当战友看了。” 沈砚拇指搭在机盖上,手腕轻轻一抖。 “叮——” 一声清亮悦耳的金属撞击音在空荡的铺子里回荡,一簇蓝黄交织的火苗瞬间窜了出来,火柱笔直,连晃都没晃一下。 “好火。” 沈砚合上盖子,顺手揣进兜里,冲周处长点点头:“劳烦周处长跑这一趟。这礼物,我收下了。” “麻烦替我和伊万诺夫同志说,想吃这一口,随时来。” 周处长听见这句准话,连日来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不少,他用力拍了拍柜台边缘。 “成,有您这话,咱们对苏联的外事接待就多了根定海神针。” 周处长没再多加逗留,转身步入寒风中。吉普车重新发动,尾灯渐渐消失在拐角。 杨文学盯着沈砚的口袋,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师父,这可是苏联专家的贴身物件……这得值老鼻子钱了吧?” “拿去换钱那是糟践东西。” 沈砚把门板扣好,挂上锁。 “要是留着,这就是个念想,是份交情。走了,回家。” …… 九十五号院的红漆大门外。 前院的阎埠贵正抄着手,在影壁墙根底下来回踱步。夜晚的寒风吹透了他那件半旧的棉袄。 自从见识了沈砚那辆特批的自行车,这位小学教员就怎么也睡不踏实。 贾家那边今天漏了个风声。 他满心算计着要在沈砚面前卖个消息,套套近乎。 胡同远处传来自行车轮胎碾压碎石的声音。 沈砚单手扶把,骑着那辆崭新的铁锚牌二八大杠到了台阶下。 阎埠贵见状,赶紧从阴影里迎了上去。 “哟,沈师傅回了?” 他把揣在袖口里的手拿出来,强撑起读书人的体面搭话。“这么晚还在外头忙活,这外事接待的任务,确实伤神呐。” 沈砚单脚撑地,车身斜靠在腿边。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位在此等候必有后文。 沈砚从怀里摸出那包抽了一半的大前门,手指在烟盒底端轻轻一磕,一根白皮香烟跳了出来。 阎埠贵两眼放光,双手赶紧接了过来。 他正准备低头去兜里摸洋火盒,耳边传来了清脆的金属开合声。 沈砚手里捏着那个沉甸甸的银亮物件。 蓝黄色的火苗已经递到了他面前。 借着火光,阎埠贵的视线牢牢黏在了那个打火机上。 精钢的机身,精致的浮雕,还有那颗折射红光的宝石。 阎埠贵是个识货的。这一眼看过去,他就知道这玩意儿绝不是百货大楼玻璃柜台里摆的大路货。 “乖乖……” 阎埠贵推了推鼻梁上那快掉下来的眼镜框,声音都有些劈叉,“这是……老毛子的物件?那是真宝石吧?这可是稀罕物儿!” 他赶紧就着火把烟点燃,生怕耽误看这稀罕物的时间。 “沈师傅,这宝贝给个金条都不换啊!” 沈砚扣上盖子,胡同口恢复了昏暗。 “朋友给的。” 沈砚咬着烟卷,随口问道。“您刚才在这儿转悠,是院里又出什么事了?” 阎埠贵的注意力终于从口袋上移开。 他咂吧了一下嘴里的烟味。“中院的贾家这两天要相亲!”“老贾家那嫂子托了媒婆给东旭说媳妇。” 阎埠贵压低了声音,一副看热闹的神情:“听说女方是乡下来的,长相那是没挑的。”“就是媒婆把条件开得不低,说是要不少粮食。” 阎埠贵摇了摇头,满脸的戏谑。“就贾家那老嫂子的做派,赶明儿为了这几斤棒子面,准得在院里唱一出大戏。” 沈砚吐出一口烟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要是没猜错,这回来的,应该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秦淮茹了。 “多谢阎老师,明儿个我早些起。” 沈砚推着自行车越过门槛。 “看来是有好戏可看了。” 他反手扣上了自家小院的木门。 阎埠贵站在风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 他深吸了一口这金贵的大前门香烟。 特批的自行车,苏维埃的军用打火机,还有一身的好手艺。 这沈砚,以后在南锣鼓巷,绝对是头一份的爷啊。 …… 沈砚回到自己那间屋子,把火烧上。 拉上窗帘,将那个打火机随手搁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坐在椅子上,刚给自己倒了杯热水,脑海中那久违的提示音响了起来。 【叮!】 【恭喜宿主完成隐藏任务:大国宴席的开端】 【任务评级:(完美)】 【获得:匠心值300点】 【获得特殊称号:外交美食家】 【佩戴此称号时,制作的食物对异国食客吸引力提升50%,且更容易获得官方势力的好感度。】 沈砚靠在椅背上。 他将那个苏联打火机重新握在掌心把玩。 有了这个称号作为保底,往后的路就好走多了。 以后这四九城的外事饭碗,算是彻彻底底端在自己手里了。 第61章 秦淮茹初登场! 一大早福源祥的烟囱里就开始冒白烟。 杨文学顶着两个黑眼圈,蹲在炉子旁看火,哈欠连天:“师父,您这起这么早,精气神还这么足?” “答应了街坊的事,就得办漂亮。”沈砚手腕一抖,面皮在空中打了个旋,稳稳当当地接住,裹好那盆早已备好的苹果红豆馅,“这叫信誉。” 半个钟头后,福源祥的大门板刚卸下来,外头涌进来的寒风就被刚出炉的热气顶了回去。 排在头里的老李头搓着冻红的手,眼巴巴盯着柜台上的托盘:“沈师傅,还是那个味儿?” “只强不差。”沈砚夹起一个金黄酥脆的派,油纸一包递过去,“趁热,小心烫嘴。” “咔嚓。” 老李头迫不及待咬了一口,酥皮崩裂的声音脆生生的。他没说话,只是竖起大拇指,闭着眼狠狠嚼了几下。 前后不过半个钟头,两盘子红星苹果派被抢得精光。 沈砚解下围裙,扔给杨文学:“剩下的料你自己练手。我有事,回去一趟。” “得嘞!您忙您的!”杨文学捧着空托盘,手指头在油纸上刮了刮,把最后一点酥渣送进嘴里。 ……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今儿个院里静得有些反常。平日里这时候,大妈大婶们早该端着盆在水槽边洗衣服骂街了,可今天水槽边空荡荡的。 倒是中院贾家门口,围了一圈人。 沈砚骑车进胡同,车轮碾过碎石子嘎吱作响。他刚在自家门口停稳,隔壁墙头就冒出个脑袋。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一脸神秘:“沈师傅,回来的正是时候!媒婆领人进门了,正在贾家堂屋‘过堂’呢!” 沈砚掏出钥匙捅开锁:“阎老师,今儿不上课?” “今儿个周日!”阎埠贵嘿嘿一笑,指了指中院,“那姑娘我刚才在前院瞅了一眼,啧啧,那身段,那模样,虽说是乡下来的,但这十里八乡怕是找不出第二个。贾家这回是祖坟冒青烟了。” 沈砚推门的手一顿。 秦淮茹。 这个在后世被无数人嚼烂了名字的女人,今儿算是露了真容。 他把车推进院里锁好,转身踱步到了九十五号院的中院。 贾家门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贾家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刘海中的媳妇倚着门框,瓜子皮嗑得噼里啪啦响:“听听,王媒婆张口就是五十斤棒子面,这是娶媳妇还是买金身菩萨?” “贾张氏那铁公鸡能拔毛?”杨瑞华撇撇嘴,“等着瞧吧,有得闹。” 沈砚找了个避风的廊柱靠着,摸出那只打火机。 “叮——” 钢盖弹开的声音清脆悦耳,穿透了嘈杂的人声。几个小年轻回头,看见那簇蓝汪汪的火苗和那身毛呢大衣,眼里全是艳羡。 贾家屋里,正演着一出大戏。 贾东旭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中山装,头发抹得油光锃亮。他坐在凳子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一双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对面。 对面坐着的姑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花棉袄,两条粗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脸上没施粉黛,却白里透红,那双桃花眼水汪汪的,哪怕是坐在那破旧的条凳上,也透着股子水灵劲儿。 十八岁的秦淮茹。 还没有被生活磨平棱角,没有变成那个满腹算计的吸血白莲,此刻的她,只是个想进城过好日子的农村姑娘。 “五十斤棒子面?”贾张氏三角眼一瞪,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往桌上重重一拍,“王媒婆,你当你这是在卖肉呢?现在的粮价一天一个样,五十斤?你怎么不去抢?” 王媒婆也不恼,手绢一甩:“老嫂子,话不能这么说。您瞧瞧淮茹这身段,那可是好生养的相!再说了,人家姑娘嫁过来伺候你们一家老小,这点彩礼是给娘家撑面子的!” “撑面子也不能要我的命!”贾张氏心疼得直嘬牙花子,“最多二十斤!这还是看在东旭中意的份上!” 秦淮茹坐在那,手指绞着衣角,头垂得低低的。她听着这像菜市场买菜一样的讨价还价,心里头有些泛酸,又有些无奈。 乡下日子苦,家里兄弟多,能嫁进城里吃上商品粮,是她唯一的出路。 “二十斤?”王媒婆冷笑一声,拉起秦淮茹就要走,“淮茹,咱们走!我就说这贾家没诚意,前街的老李家还等着相看呢,人家可是答应给白面!” 贾东旭急了,猛地站起来:“妈!您就答应了吧!我就要她!” “没出息的东西!”贾张氏一指头戳在儿子脑门上,“还没娶媳妇就忘了娘!五十斤啊,那是咱家俩月的口粮!” 就在屋里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外头传来一声嗤笑。 何大清端着个掉瓷的缸子晃悠过来,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老嫂子,这可是黄花大闺女,不是挑白菜,您要是舍不得那点棒子面,干脆让给我得了。正好我那屋里缺个知冷知热的人。” “何大清!你个老不正经的!”贾张氏一口唾沫啐过去,“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张老脸!” 屋里乱成一锅粥,秦淮茹被吵得头疼。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外,想透口气。 这一眼,她的目光就定住了。窗外的廊柱下,站着个男人。 那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衬衫领口雪白,没戴土气的棉帽,头发打理得清爽利落。他嘴里叼着烟,神色淡然,仿佛屋里的鸡飞狗跳跟他不在一个世界。 秦淮茹的目光被那点银光晃了一下。 那是个精致的钢制打火机,在那人修长的指间翻转。盖子开合间发出悦耳的脆响。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视线,微微侧头,淡淡扫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贾东旭那种赤裸裸的贪婪,也没有何大清那种油腻的调笑,只有一种仿佛什么都能看透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审视。 秦淮茹绞着衣角的手停住了。她看着窗外那个干净挺拔的身影,又回头看了看满头头油、正如坐针毡的贾东旭,心里忽然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那是谁?”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王媒婆顺着视线瞅了一眼,脸色立马变了,声音压得极低:“那是隔壁独院的沈师傅!可是个人物!那手艺没得说,人家上次给苏联外宾做招待,外事办还给特批一辆自行车呢!” “特批……”秦淮茹喃喃自语。 她不懂什么是外事办,也不懂什么叫特批,但她知道什么是自行车,看得懂那个男人身上那股独一份的体面。 再回头看看屋里为了几十斤棒子面急赤白脸的母子俩。 秦淮茹眼里的光,忽然黯淡了几分。 这就是命吗? “行了行了!”贾张氏被儿子磨得没脾气,咬牙切齿地拍了板,“三十斤!再加三块钱!这是底线!不行就拉倒!” 王媒婆眼珠子一转,见好就收:“成!老嫂子爽快!那就这么定了!” 贾东旭大喜过望,傻呵呵地冲秦淮茹笑:“淮茹,你听见没?妈答应了!” 秦淮茹勉强扯出一个笑脸,点了点头。可她的余光,却忍不住又往窗外飘去。 第62章 你看这窝头它又黑又硬,隔壁的肉它又肥又美 廊柱下的人影已经散了。 那人走得干脆,好像只留下一股没散尽的烟草味。秦淮茹盯着那处空荡荡的地面看了两眼,耳边似乎还响着那声脆响,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她攥紧了衣角,回头看了一眼正擦着额头油汗、一脸傻笑的贾东旭,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王媒婆在一旁挥着手帕,那张抹了粉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东旭这孩子老实本分,又是轧钢厂的学徒工,将来那是妥妥的铁饭碗!淮茹啊,你这是掉进福窝里喽!” 福窝? 秦淮茹吸了吸鼻子,没闻到什么福气味儿,倒是满鼻子的陈年霉味,混合着桌上那盘咸菜丝的酸气,直往天灵盖上冲。 刚才那一抹深色呢子大衣的衣角,就像是一根刺,扎得她眼热,心里发酸。 “咋了淮茹?”贾东旭见她发愣,凑过来想要拉她的手,“是不是冻着了?快,上炕暖和暖和,这屋里烧着火呢!” 那只手伸过来,指甲缝里还嵌着两道黑泥。 秦淮茹身子微微一僵,顺势往后缩了缩,避开了那只手。 “没事,就是有点累了。”她低下头,把眼底那点失落藏了回去。 …… 沈砚回到自家院子,随手将烟蒂按灭在石墩上。 这一出戏,看得索然无味。 年轻版的秦淮茹确实漂亮,但也仅此而已。这年头,为了几十斤粮食把自己卖给贾家这种火坑,是大多数人的无奈。 他现在只觉得肚子有点饿了,天大的事儿,也大不过吃饭。 脱下那件呢子大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沈砚挽起袖子,从橱柜里摸出一块五花三层的猪肉。 “咚。” 菜刀切入肉皮,发出一声闷响。 刀刃划过肉皮,发出细微的撕裂声,红白相间的肉块被切成两寸见方的方块,码得整整齐齐。 沈砚没打算做寻常的红烧肉,今儿个兴致好,做个苏造肉。 这可是当年乾隆南巡带回宫里的方子,讲究的是汤宽味厚,肉烂酥软,最重要的,是那股子独特的药料香。 铁锅烧热,不放油。 肉块下锅,“滋啦”一声,白烟腾起。 沈砚手腕翻动,铲子在锅底快速推拉,肉皮在高温下迅速紧缩,多余的油脂被逼了出来,汇聚在锅底,油汪汪的。 待到肉块表面焦黄,他抓起一把冰糖扔进去,糖色炒得枣红,裹在肉块上,亮晶晶地颤动。 “哗啦——” 一勺之前酿造的完美级头抽倒进去,热气腾地一下冲了起来。 桂皮、砂仁、豆蔻、丁香……十几味香料打成的粉包丢入汤中,盖上锅盖,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不过一刻钟,那股醇厚的肉香混合着浓郁的药料味,顺着门窗缝隙就往外钻。 这味道不像寻常炖肉似的那种寡淡,它比较厚重,带着股子让人直咽口水的浓郁。 中院,贾家。 三十斤棒子面,外加三块钱,这条件虽然谈拢了,但贾张氏那张脸拉得比驴还长,像是谁欠了她八百吊钱。 桌上摆着见面饭。 一笸箩掺了大量红薯面的窝头,颜色发黑,硬得能开核桃。 中间一盘咸菜疙瘩,切成了丝,淋了几滴香油,算是待客的硬菜。 “吃吧,淮茹。” 贾东旭殷勤地递过一个窝头,脸上堆着笑,“城里粮食金贵,但这窝头实在,顶饿。” 秦淮茹看着手里那个黑乎乎的窝头,喉咙有些发紧。 她在乡下虽然也吃粗粮,但听说城里人都是吃商品粮的,怎么这贾家的伙食,看着还不如村长家? “谢谢大妈……”秦淮茹勉强挤出一丝笑,咬了一小口。 干、涩,喇嗓子。 就在这时候,一股子奇异的香味飘了进来。 那味道太霸道了,直接盖过了屋里那股陈年的霉味和咸菜味,像是有人拿着把扇子,把那肉香拼命往人鼻子里扇。 秦淮茹嚼着窝头的动作停住了。 鼻子微微耸动,那股子油脂的香气,直接勾住了她的胃,口水止不住地往上涌。 “咕咚。” 不知道是谁,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王媒婆也是个馋嘴的,伸着脖子往外瞅:“这味儿……这是做肉呢?还是熬油呢?这也太香了!” 贾东旭手里举着筷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户方向,喉结上下滚动:“妈……这是谁家炖肉呢?这也太香了……” 贾张氏脸色一沉,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三角眼倒竖:“吃你的窝头!哪来的肉味?那是妖风!” 她当然闻到了。 这时候除了那个该死的沈砚,谁家舍得这么造? “真香啊……”秦淮茹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她这会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肚子里缺油水,这味道一冲,手里的窝头瞬间就变成了嚼蜡。 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外。 隔壁那间独院,烟囱里正往外冒着白烟。 那个男人,现在正坐在暖和的屋里,吃着大块的红烧肉吧? 而自己…… 秦淮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桌。 咸菜,窝头,还有一个满嘴喷着唾沫星子、跟自己亲妈算计彩礼的未婚夫。 那股说不清的委屈,在心里怎么也压不住。 “淮茹啊,”贾张氏见秦淮茹走神,三角眼一翻,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咱们过日子,讲究个细水长流。那些个大吃大喝的,都是败家子,长久不了。你看隔壁那姓沈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那是绝户命!咱们家不一样,咱们是正经人家,将来是要过好日子的。” 秦淮茹回过神,勉强点了点头:“嗯,大妈说得对。” 可那股肉香,却越来越浓,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扇着贾家人的脸。 秦淮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个凉透了的窝头,只觉得嗓子眼发干。 这城里的日子,怕是没想象中那么好过。 那股子苏造肉的味儿,霸道得不讲理。 是桂皮的醇厚、砂仁的清冽、豆蔻的浓香,再缀上一两粒丁香的悠长,混着五花肉炖得酥烂的油润,沉甸甸地就往人鼻子里钻。 第63章 沈砚也是你敢想的? 贾东旭喉结滚动的“咕咚”声在屋里格外刺耳,他仿佛能闻到那肉皮软糯、肉香渗骨的滋味,口水都要淌下来了。 “妈……这也太香了。”贾东旭眼都直了,魂儿像是被那香味勾走了一样,“要不,咱炒个鸡蛋?” “吃吃吃!你是饿死鬼投胎啊?”贾张氏手里的筷子头狠狠敲在儿子手背上,发出清脆的“啪”声,“那是败家子的吃法!咱们是过日子的,能一样吗?” 她嘴上骂得凶,自己却也忍不住抽了抽鼻子,眼里的那股子酸气,都要溢出来了。 该死的沈砚,也不怕撑死! “吃啊,淮茹。”贾东旭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转头催促了一句。他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咸菜丝,眼神却忍不住往墙外瞟。 王媒婆是个成了精的人物。 她手里夹着咸菜条,余光却死死盯着秦淮茹的脸。 那姑娘手里的窝头半天没动,眼睫毛颤得厉害,目光老往窗户纸那个破洞上飘。 坏了,这是心野了。 这眼神她见多了。那是看见了金镶玉,嫌弃手里烂铜板的样儿。 要是再这么坐下去,这桩婚事准得黄。 贾家这点家底,也就是骗骗刚进城的傻姑娘。要是让秦淮茹看清楚了隔壁沈砚的日子,那心一旦飞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谢媒礼还没到手呢。 “哎哟!” 王媒婆猛地一拍大腿,站直了身子。屁股底下的条凳“嘎吱”一声磨着地砖。 “光顾着说话,都忘了时辰了!”王媒婆大着嗓门喊道,手脚麻利地抓起椅背上的旧棉袄,“老嫂子,今儿这饭吃不成了。我得赶紧带淮茹回村!” 贾东旭急了,猛地站起来,嘴里的窝头碎屑喷了出来。“王大妈,这还没吃完呢,咋就走了?再坐会儿呗!” “坐什么坐!”王媒婆眼皮都不抬,语气硬邦邦的,“这都几点了?再晚天就黑透了,路上多危险!再说了,这亲事既然定了,我还得赶紧带淮茹回去找村干部开证明!” “村里的支书明儿个一早要去区公所开会,这一走就是三五天。淮茹这进城的证明还没开全呢!要是错过了今晚,这婚事不得拖到年后去啊!” 贾东旭一听这话,满脸的焦急瞬间变成了傻笑。“对对对,开证明要紧,办事要紧。那……淮茹,我送送你?” “不用!”王媒婆一把拽住秦淮茹的胳膊,劲儿大得吓人,“大老爷们跟着干啥?还没过门呢,让人看见了胡同里说闲话!老实在家待着!” 秦淮茹被拽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她稳住身子,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盘寒酸的咸菜丝,又看了一眼穿着半旧中山装的贾东旭,眼神黯了黯。 “大妈,东旭,那我先回去了。”声音发闷。 贾张氏坐在原位,连屁股都没挪一下,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回吧。记得把彩礼告诉你家人,这就敲死了,不可能再改了。” 王媒婆脸上堆着假笑,胡乱应承了两句,拽着秦淮茹快步往外走。 出了贾家大门,两人脚步匆匆地穿过中院、前院。跨出九十五号院那高高的木门槛,胡同里的冷风劈头盖脸地刮过来,冻得秦淮茹浑身一个激灵。 秦淮茹停下脚步,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又不自觉地扭过头看向九十五号院旁边的那个独立小院。 院墙不高,青砖垒的。墙头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扎眼。那股霸道厚重的肉香,正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王媒婆紧了紧身上的大棉袄,斜眼瞅了瞅身边这个魂不守舍的姑娘。 “淮茹啊,想啥呢?” 秦淮茹低着头,脚尖踢着路边的碎石子,没说话。 王媒婆叹了口气,把秦淮茹拉到避风的墙根底下,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子过来人的精明。 “丫头,婶子是过来人,看你刚才那眼神,我就知道你在想啥。” 秦淮茹身子微微一僵,手指绞着花棉袄的下摆。 “婶子,我没想啥……” “别跟婶子打马虎眼。”王媒婆直接把话茬给撅了回去,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是瞅见隔壁沈师傅那条件好了吧?长得俊,手艺绝,给苏联专家做饭,还住着这片儿独一份的独院。” 王媒婆斜着眼看她,目光直往脸上剜:“这种男人,哪个乡下丫头见了不眼馋?不惦记?可你得照照镜子,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秦淮茹咬着嘴唇,眼眶微微有些发红,还是没吭声,只是那头垂得更低了。 王媒婆的话字字见血,直往心窝子里扎:“人家那是能跟外事办领导搭上话的大师傅,那是接触国家干部的身段!你呢?除了脸盘子水灵点,你还有啥?” 秦淮茹咬着下唇,咬出了深深的白印,声音细若蚊蝇:“我能干活,我会伺候人……” “快拉倒吧我的傻闺女!”王媒婆冷笑一声,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这四九城里,会干活的大姑娘一抓一大把。人家沈师傅真要找,那是找有文化的女工,找穿列宁装的女学生!人家娶个农村户口的媳妇带出去,图什么?图你那两把力气?图让人看笑话?” 秦淮茹被这话噎得脸色惨白,整个人都在发飘,脚下发软。 “淮茹啊,听婶子一句劝,人得认命。”王媒婆见火候到了,把声音放软,那只粗糙的大手在秦淮茹冰凉的手背上拍了拍,“那高枝儿看着好看,全是刺儿,硬要去攀,那是会摔死人的。贾家是抠搜了点,贾张氏是嘴欠了点,但你东旭哥在轧钢厂当学徒。” 王媒婆压低了声音,指着不远处黑魆魆的工厂烟囱:“只要他学出来了,那就是工厂的正式工人,吃国家按月发的定量粮!那才是你能抓得住的稳当日子!”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沈砚那是天上的云彩,看看就行了。贾东旭才是你能在城里扎下的根。” “贾家是不富裕,贾张氏那老婆子是抠门。但贾东旭老实啊!他是真稀罕你!你进门就是当家作主,只要生个大胖小子,那贾家的钱粮还不都得归你管?” “这就是过日子。”王媒婆语重心长,唾沫星子横飞,“图安稳,图实在。别去想那些虚头巴脑的。沈师傅那样的,咱们高攀不起。” 秦淮茹站在寒风里,身子微微发抖。 她回头看了一眼南锣鼓巷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已经看不见了,只能看见一片漆黑的轮廓。 想起那个拿着精美打火机、吃着苏造肉的男人,秦淮茹心里一阵失落,觉得离自己太远了。 梦醒了,还得面对现实。 现实就是贾家那三十斤棒子面,还有那个一看见她就流哈喇子的贾东旭。 “走吧。” 秦淮茹吸了吸鼻子,把眼底那点湿意硬生生憋了回去。她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花棉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子认命的疲惫:“婶子,我听您的。回去开证明。” 王媒婆脸上重新堆起了笑,那朵老菊花又开了。 “这就对了!婶子还能害你?以后你就知道,这才是正经好日子!” 第64章 津门老饕,点名四九城? 屋内的炉火正旺,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沈砚掀开锅盖,没见着热气腾腾的白雾,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香气,像是浓稠的酱汁,顺着锅沿在流淌。 这才是苏造肉的精髓,讲究的是慢煨,要的是厚重。 肉块在浓稠的汤汁中微微颤动,枣红色的酱汁将那酥烂的皮肉浸得透亮,仿佛只要筷子稍微一用力,这肉就能在汤里化开。 沈砚没急着动筷,先从柜子里摸出那只白瓷酒盅,倒了三钱莲花白。 酒液清亮,挂在杯壁上迟迟不落。 筷头只稍稍用力,那颤巍巍的肉皮便陷了下去。送入口中,根本不用牙,舌尖一抿,那层肥润直接化成了一汪油汤。瘦肉吸饱了汤汁,嚼起来不柴不塞牙,反倒透着股子丁香与砂仁沉淀后的回甘。 一口肉咽下,再抿上一口莲花白,辛辣裹着脂香顺着喉管一路烧到胃里,浑身毛孔都张开了,那叫一个通透。 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 …… 中院,何家。 傻柱蹲在灶台边,一手攥着大葱,一手捏着窝头,腮帮子鼓着,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爸,这味儿……不对劲啊。” 傻柱吸溜了一下鼻子,眼珠子直往窗户缝外头飘:“也不像红烧,也不是酱肉。这味儿有点发沉,钻进鼻子里就不出来,勾得人心慌。” 何大清正躺在藤椅上,手里捏着根茶叶梗剔牙。作为谭家菜的传人,又是轧钢厂食堂的一把手,这四九城的吃食,他自认没几样能让他失态。 可这味儿一飘进来,他手里那根茶叶梗就停住了。 鼻翼猛抽了几下。先是疑惑,紧接着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这味儿太霸道。 何大清把牙签往地上一吐,趿拉着布鞋几步走到门口,一把掀开那厚重的棉门帘。 寒风裹着更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 肉蔻、砂仁、广皮……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丁香气。何大清背着手,站在风口里愣了半晌。 这哪是炖肉,这是在熬药膳! “苏造肉……”何大清喃喃自语,腮帮子咬得死紧,“这是当年宫里流出来的方子,讲究汤宽味厚,药气入骨。这手艺,丰泽园都没几个人能拿捏得准。” 傻柱挠了挠头皮,一脸茫然:“啥肉?苏啥?” “吃你的窝头去!”何大清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转身回屋,“少打听,那是御膳房的底子。”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心里那股子酸劲儿怎么都压不住。沈砚那小子,不是做白案的吗?一个揉面团的,哪偷来这红案的绝活儿? 这简直是在打他何大清的脸。 “爸,咱家不是还有半斤肉吗?要不也炖了?”傻柱还在那咽口水。 “炖个屁!你有那方子吗?你知道那十几味药料怎么配吗?”何大清一脚踹在板凳腿上,气呼呼地往里屋走,“睡觉!梦里啥都有!” 这道菜,光是香料的配比就得十来种,差一钱发苦,少一钱则压不住肉腥。更别提那文火慢煨的功夫,得把汤里的药性全逼进肉里去。 而沈砚的独院里,灶火已熄,只剩余温裹着淡淡的肉香。 沈砚收拾着锅灶,哪知道这锅肉已经把四合院搅得人心浮动。 搁后世,这方子早烂大街了,随便搜个视频都能学个七七八八。 他当年做美食博主,主攻宫廷糕点复刻,红案本就是顺带手练出来的,炖个苏造肉,跟玩似的轻松。对他而言,这就是一顿普通晚饭,连“露一手”都算不上。 他擦干净手,吹熄油灯,只当是寻常一夜。 院里众人各怀心思,他却一概不知。 在沈砚这儿,这真就只是……一顿肉而已。 …… 贾家屋里,贾张氏手里的锥子狠狠扎进鞋底,像是要把那层布扎个对穿。 “吃吃吃!早晚撑死个绝户!”她嘴里骂骂咧咧,那双三角眼却忍不住往窗户那边瞟,喉咙里咕嘟一声,动静还不小。 贾东旭看着手里那半个黑乎乎的窝头,怎么也送不到嘴边。 秦淮茹临走时的神情,他看清了,那是嫌弃,更是写在脸上的失落。 虽然还是跟着媒婆回去开证明了,但要是没有隔壁,秦淮茹看他的眼神那就应该是崇拜。 可现在呢? 肚子里火烧火燎的饿,心里头猫抓狗挠的酸,这日子过得真叫一个憋屈。 他想说点什么,可看着桌上那盘咸菜丝,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只化作一声长叹。 “叹什么气?!” 贾张氏眼睛一横,唾沫星子乱飞:“不就是块肉吗?等你转正了,咱天天吃!那沈砚就是个绝户命!等秦淮茹进了门,再给你生个大胖小子,咱家的日子肯定能越过越红火!到时候气死那姓沈的!” 贾东旭缩了缩脖子,只是低头死命啃那个窝窝头。 这一夜,整个九十五号院,不知道多少人是在这股子肉香里辗转反侧。 …… 隔天一大早。 沈砚睡了个好觉,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地出了门。昨晚那顿肉吃得舒坦,连带着身上的寒气都散了不少。 一路溜达到福源祥。 刚进后厨,热浪混着面粉香气便涌了上来。 徒弟杨文学正撅着屁股捅炉子,见沈砚进来,火钳子都顾不上放下,一溜烟凑了过来。 “师傅,您可算露面了。”杨文学一脸的紧张,压低了嗓门,“掌柜的在前头都快顶不住了,来了位真正吃过见过的老饕。” 沈砚不紧不慢地解开大衣扣子,换上白围裙:“慌什么?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什么主儿给你吓成这样?” “穿长衫,手里盘着对儿核桃,进门不看点心,先闻味儿,身上还有股子桂花和陈面味儿。”杨文学咽了口唾沫,“点名要见您,说要尝尝这四九城还有没有正经的宫廷饽饽。对了,他自报家门,说姓安,打津门来的。” 姓安?津门? 沈砚系围裙的手微微一顿。 当年溥仪被赶出宫,那一帮子御膳房的太监和厨子,大多都流落到了津门。这姓安的难道是当年饽饽房里,排得上号的那一支? 第65章 划个道儿吧,四九城的点心随你挑 当年紫禁城散了伙,御膳房的大师傅们四散飘零。 红案的顶梁柱多半去了丰泽园、仿膳这些大馆子,白案里却有一支落到了津门,愣是凭着一手绝活儿,把“起士林”那帮做洋点心的压得抬不起头。 这姓安的既然敢在四九城亮字号,手上的功夫自然不是寻常路数,那张嘴更得是尝遍御点,刁得吓人。 杨文学的话音刚落,前堂便传来一阵脆响。 是瓷盘子磕在桌角的声音,不重,却透着股子不耐烦。 沈砚系紧了围裙带子,伸手在杨文学肩膀上拍了一下。 “火看好了,炉温别降。” 说罢,他掀开那厚重的棉布帘子,大步迈入前堂。 堂里这会儿人不少,大多是附近的街坊,手里捏着油纸包,却都没走,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靠窗的那张八仙桌瞧。 桌边坐着个穿青灰长衫的老年人。 这人六十上下,面皮白净,下巴上蓄着一撮山羊胡,手里那对儿狮子头核桃被盘得油光锃亮,在掌心里转得咔咔作响。 桌上那盘刚出炉的牛舌饼已经碎了一块。那人也不嫌脏,两根手指捻着碎屑:“这就是所谓的宫廷手艺?起酥用的是猪板油混棉籽油,省了料,却坏了香气。发面的功夫差了半刻钟,吃着粘牙。至于这馅儿……咸甜不分,乱七八糟。” 他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拭手指,周围的街坊们面面相觑,愣是没人敢接话茬。这人说得头头是道,一看就是来踢馆的行家。 沈砚走到桌前,脚步沉稳有力:“这位爷,面是今儿早起新揉的,油也是纯正的板油。至于您觉着粘牙,那是刚出炉火气未退,您心急了些。” 那人手里的核桃猛地停住。他抬起眼皮,视线在沈砚脸上扫过。年轻,太年轻了。老者眼底难掩失望,最后视线落在了沈砚那双手上。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虎口处有着一层常年握刀和擀面杖留下的薄茧。 “丁香、砂仁、肉蔻、广皮……还有一味甘草压底。”老者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两下,“年轻人,你这身上可不是面粉味儿,是药铺味儿。这苏造肉的方子,除了当年宫里那个‘胖子’,外头可没几个人能配得这么齐整。” 沈砚眉梢微挑。行家。这年头能凭着衣服上这点残存的烟火气,把苏造肉的料包说个八九不离十的,绝对是个老吃家。 “你就是沈师傅?”那人把核桃往桌上一搁,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是安三泰。津门劝业场那边,我也算是个吃主儿。” 安三泰身子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前些日子听人传,四九城出了个年轻的大师傅,打着宫廷糕点的旗号。我这人较真,特意在津门找了几位当年从宫里出来的老哥哥打听。御膳房点心局,姓赵的、姓孙的、姓刘的,我都问遍了。没人听说过有个姓沈的徒弟,更没听说过哪位大师傅把手艺传给了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安三泰冷哼一声,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小爷们儿,想出名可以,但这‘宫廷’二字,不是谁都能扛得起来的。挂羊头卖狗肉,可是要砸招牌的。” 杨文学躲在帘子后头,手心全是汗,在围裙上蹭了好几回,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儿,手里死死攥着火钳子。这可是当面踢馆,要是应对不好,福源祥这招牌,今儿个就得折在这儿。 沈砚神色未变,伸手将桌上那盘碎掉的牛舌饼端起来,递给一旁的伙计:“撤了。”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安三泰:“宫里的墙高,御膳房的灶多。几位老师傅没见过我,那是他们走得早,没赶上好时候。 沈砚语气平静。 “安爷既然是行家,光耍嘴皮子没意思。您大老远从津门跑来,总不是为了来听我背家谱的。” “划个道儿吧。” 沈砚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 “您想吃什么,只要这四九城里有过名号的,我都能做。” 狂。 真狂。 安三泰仰头大笑:“好个狂后生!我在津门混了这么些年,敢在我面前把话说到这份上的,你是头一个!既然你敢夸这个海口,那我就点一道。我不难为你做那些费时费工的大菜,就做一道小点心——芸豆卷。” 这三个字一出,周围的街坊们都松了口气。芸豆卷?那不是满大街都有的玩意儿吗?就连杨文学在后头都长出了一口气。 唯独沈砚,眼底划过一丝了然。 安三泰看着沈砚的反应:“怎么?嫌简单?” “不简单。”沈砚直起身子,声音沉稳,“市面上的芸豆卷,那是粗粮细作。您要的,应该是当年慈禧太后赏给格格们吃的那种‘雪里藏珍’。不用模具压,不用纱布卷。全凭手上的寸劲儿,把芸豆泥搓得比纸还薄,卷上芝麻糖桂花,还得见棱见角,入口即化,不能有一点豆腥味。” 安三泰拿起桌上的核桃。深深的看了沈砚一眼,坐直了身子:“有点道行。既然知道,那就请吧。” 沈砚也不多言,随手理了理袖口,转身便往后厨走去,步履沉稳有力:“文学,生火,挑白芸豆。” 后厨里瞬间忙碌起来。白芸豆是昨晚就泡上的,原本打算做豆沙的,沈砚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抓起一把泡发的芸豆,指腹轻轻一搓,豆皮脱落,露出洁白的豆瓣。“去皮,上锅蒸。火要大,气要足。” 二十分钟后,蒸烂的芸豆被倒在案板上。沈砚没用刀背碾,也没用箩筐筛。他拿出一把细密的马尾罗,将芸豆泥一点点按压下去。这是最笨的法子,也是最见功夫的法子。只有这样过出来的豆泥,才细腻如雪,没有任何杂质。 杨文学在一旁看得大气都不敢出。师父的手太快了。那团豆泥在沈砚手里变换着模样,被揉搓、按压、延展。没有加一点面粉,全靠豆泥自身的粘性。 沈砚从罐子里挖出一勺糖桂花,又撒了一把炒熟的黑芝麻。他没有用竹帘,直接上手。十根手指动作麻利,在薄如纸的豆泥片上轻落轻起。卷、压、切,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当。” 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十二块麻将牌大小的芸豆卷,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瓷盘里。整盘点心白得透亮,隐约透出里面的黑色芝麻和金黄桂花,像是羊脂玉里裹着碎金。 第66章 这宫廷名号,您受得住! 沈砚端起盘子,走出后厨。 前堂里,安三泰正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节拍,嘴里哼着一段京韵大鼓。盘子轻轻落在桌上,一股清幽的桂花香气,混合着芸豆特有的清香,钻进了安三泰的鼻子里。 他鼻翼抽动,眼皮一抖,看着盘子里的芸豆卷,白得耀眼,没有多余的装饰,就那么静静地躺着。安三泰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芸豆卷的切面。切口平整如镜,豆泥与馅料层层分明,没有丝毫粘连,也没有一点裂纹。 “好刀工。”安三泰低声赞了一句。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起一块。触感微凉,软糯却不粘手。 送入口中。 安三泰舌尖才刚抵住那点心,整个人就僵了一下。原本盘得咔咔响的核桃,也被他紧紧扣在手心。他没急着咽,而是用舌尖在上颚轻轻顶了顶,似乎在确认那股子口感是不是错觉。 没听见咀嚼声。那块芸豆卷在舌尖触碰上颚的一瞬间,塌了。不是碎,是化。绵密的豆沙瞬间在口腔里铺开,像是一口清凉的雪。紧接着,糖桂花的甜香和芝麻的焦香在舌根处炸裂开来,回荡不止。没有一丝一毫的豆腥味,只有纯粹的、极致的细腻。 这滋味一入嗓,安三泰只觉得眼前这喧闹的铺子晃了晃,仿佛回到了当年的深宫大院。 那时他还在御膳房当差,案上豆泥细白,火候拿捏得一丝不差。 就是这个味儿。 甚至……比起当年的记忆,竟还要清爽几分。 那时候刚做好的点心,要一层层传、一道道验,等送到跟前,路途一耽搁,多少都有些发干。 可眼前这一块,软糯温润,回味无穷。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把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脑袋凑到安三泰嘴边上去。有人耐不住性子,压着嗓子催了一句:“老爷子,这到底是香还是臭,您倒是给句痛快话啊!” 安三泰没理会周围的嘈杂,他郑重其事地收起核桃,在长衫上反复擦了擦手,然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衫的下摆,双手抱拳,对着沈砚深深作了一个揖。 “沈师傅,是我安三泰托大了。这一手‘雪里藏珍’,津门没第二个人能拿得出来。这宫廷二字,您受得住。” 说完,他从袖口里摸出一张大黑十,压在盘子底下。“不用找了。” 安三泰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砚:“沈师傅,过些日子,津门有个‘勤行’的聚会,都是些老饕和手艺人。若是您有空,不妨去看看。那边的老哥哥们,怕是都想在见见这一手绝活。” 沈砚微微颔首:“慢走。” 直到安三泰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店里才猛地炸开了锅。 有个大妈盯着桌上剩下的点心直咽口水:“乖乖,连津门来的老师傅都服软了,这饽饽得好吃成啥样啊?” 旁边提着鸟笼的大爷斜了她一眼,一副见过世面的派头:“没见识!那叫‘雪里藏珍’!当年宫里的老佛爷最爱吃的就是这口,沈师傅这手艺,那是尽得真传!” “可不是嘛!咱们往后在这买点心,那也算享了一把皇上的福!” 杨文学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看着桌上那盘只少了一块的芸豆卷,激动得舌头都打结了。 “师傅,您这手艺也太深不见底了!徒弟我这辈子得给您端多少年茶水,才能学到您老人家这一星半点啊?” 沈砚解下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 “你且学着吧。” 他拿起那张大黑十,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入账,回头去挑些上好的芸豆备着——我看用不了多久,就该有人专门点这口了。” 就在这时,沈砚的脑海中,那个熟悉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叮!】 【恭喜宿主完成突发挑战:御厨的试探】 【任务评级:完美】 【获得:声望值300点】 【获得特殊物品:失传古方红绫饼餤(dàn)碎片(其二)】 【解锁新功能:名声外显。宿主的名号将在京津两地美食圈小范围流传,吸引更多特殊食客。】 沈砚看着系统面板,来了兴致。红绫饼餤,这可是当年唐昭宗赐给新科进士的恩荣,号称“红绫一展,金榜题名”,没想到竟能在这儿重见天日。这可是他在现代都没能复原出的失传点心,这可有意思了。 安三泰迈出福源祥的门槛,北风顺着胡同口直往脖子里钻。 他紧了紧那件青灰色长衫,双手揣在袖中,嘴里那股清凉绵软的甜味儿还没散。那是芸豆卷留下的余韵。 他没敢大口喘气,怕冷风一灌,把这点难得的回甘给冲淡了。这年头,能把白芸豆处理得没有一丝土腥气,还能在不过分甜腻的前提下把桂花的香气提炼得如此纯粹,这手艺,他只在三十年前那座红墙黄瓦的大院里尝到过。 他招了辆洋车。“北海公园,仿膳。” 门口的迎宾伙计穿着整齐的褂子,正揣着手在廊下跺脚取暖,冷不丁一抬头,赶紧上前迎了两步,脸上那股子职业的假笑还没挂稳,就被真切的惊讶给顶了下去:“哎哟!这不是津门的安爷吗?您什么时候回四九城的?也不提前言语一声,我们好派人去接您啊!” 安三泰微微颔首,算是应了:“刚到,办点私事。老孙今儿在灶上吗?” “在呢!孙头儿要是知道您从天津卫回来了,准得高兴坏了。”伙计殷勤地引着路,却不敢把人往后厨带,只在雅间门口停住,“安爷,后厨那地方油烟重,您在这雅间稍坐,我去通报一声。” “去吧。”安三泰独自坐进雅间,红木椅子的触感微凉,屋里地龙烧得正旺。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一路小跑去了传菜口。 他从怀里掏出那对核桃,在指间不紧不慢地转动着。 没过多久,门帘被掀开,一个圆滚滚的胖老头走了进来。 这老头额头上挂着汗珠,虽然脱了围裙,身上却还带着那股子灶台上的火气。 他就是仿膳的白案头灶,也是当年御膳房出来的老人,孙得利。 “老安,你不在你的天津卫享福,跑四九城受什么冻?” 他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身下的红木椅子发出“咯吱”一声惨叫。 “少贫嘴。”安三泰把手里的核桃往桌上一搁,发出沉闷的声响,“特意回来看看,顺道验证个事儿。” 此时伙计端上茶来,滚烫的水冲开茶叶,豆香伴着兰花香在屋里散开。 孙得利抿了一口茶,抹了抹嘴:“验证什么?为了南锣鼓巷传得神乎其神的那位?” 安三泰点了点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刚从那边过来。” “哼。”孙得利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那是明显的不屑,“现在的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学了两手三脚猫的功夫,就敢挂‘宫廷’的招牌。老安,你也是老江湖了,怎么还能被这种噱头给骗回来?” 第67章 恕我直言,他的手艺在你之上! 他往椅子上一歪,斜着眼,话里话外透着股瞧不上人的横劲儿:“那是糊弄外行呢,这种野路子,在咱们手里走不过三招就得露了底。怎么样,是把他的招牌砸了,还是骂得他找不着北?” 在孙得利看来,这事儿没悬念。 当年宫里的规矩多严?一道点心从选料到上桌,得经过多少道手?没个十年八年的苦功,连案板都摸不着。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打娘胎里开始练也不可能练出什么名堂。 安三泰没接话,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方帕子。 帕子里包着一抹白色豆泥。 “老孙,你也别急着撇嘴,先叫人上一盘你最得意的豌豆黄。” 孙得利眉头一拧,虽然心存疑惑,还是冲外面吩咐了一声。 没过一会儿,伙计端着个精致的青花瓷盘进来了。 盘子里码着四块菱形的豌豆黄,色泽金黄,晶莹剔透,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这是仿膳的招牌,也是孙得利的拿手绝活。 “尝尝。”孙得利扬了扬下巴,一脸的自信,“今儿这豆子是张家口送来的上等白豌豆,我亲自盯着磨的浆,火候正好。” 安三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 入口。 凉,甜,沙。 确实是好东西。豆泥细腻,甜度适中,入口即化。在如今这四九城里,这绝对算得上是顶尖的手艺。 但他没咽下去,而是在嘴里抿了抿,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怎么?”孙得利一直盯着他的脸,见他这副表情,有些不乐意了,“不合口味?老安,你在天津待这几年,嘴是被海鲜养刁了?” 安三泰把剩下的半块豌豆黄放回盘子里,端起茶漱了漱口。 “老孙,你这豌豆黄,过筛的时候用的是铜罗吧?” 孙得利一愣,点了点头:“那是自然。铜罗眼儿细,过出来的豆沙才滑。” “那就差了点意思。”安三泰叹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铜罗虽细,但到底带着股金属的火气。再加上你为了追求成型快,加了琼脂吧?” 孙得利脸色变了变:“加了一点点,为了定型好看。这也算不得什么毛病吧?” “搁在以前,这确实不算毛病。甚至可以说是改良。”安三泰靠回椅背上,目光看着天花板上的彩绘,“可今儿个,我在那家小店里,吃到了一味不加琼脂、不用铜罗、全凭马尾罗过筛、手劲儿定型的芸豆卷。” 孙得利攥着茶杯的手一沉,瓷杯磕在红木桌面上,震得茶水溅了一桌子。 “马尾罗?”孙得利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开什么玩笑?那玩意儿磨一斤豆子得耗掉半天工夫!现在谁还用那个笨法子?再说了,不用琼脂,那芸豆卷能立得住?不得塌成一滩泥?” “立住了。” 安三泰转过头,目光死死盯着孙得利,一字一顿地说道:“不仅立住了,而且见棱见角,切面如镜。入口不用嚼,舌头一搭就化,那是真正的‘雪里藏珍’。” 雅间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只有外头偶尔传来的吆喝声。 孙得利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这意味着那个年轻人不仅掌握了最古老的技法,而且在手上的劲道把控上,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这不仅仅是手艺,这是天赋,是祖师爷赏饭吃。 “老孙。”安三泰的声音低沉,“那小师傅的手艺,在你之上。” 这句话让孙得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想反驳,想拍桌子骂娘,想说安三泰是老糊涂了。可看着老友那严肃的表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安三泰是什么人?那是津门卫出了名的毒舌,这次特意从天津赶回来,就为了埋汰他? “真有这么邪乎?”他喃喃自语,伸手抓起桌上的豌豆黄塞进嘴里,平日里觉得香甜可口的招牌点心,此刻竟吃出了几分干涩。 “那小子……到底什么来头?”孙得利咽下嘴里的东西,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二十出头,这手艺哪来的?咱们这行讲究个师承,没听说哪位老哥哥在民间收了这么个关门弟子啊。” 他脑子里把当年御膳房点心局的那几位大师傅过了一遍。 赵胖子死得早,没徒弟。 刘瘸子回了老家,听说早就不干这行了。 至于其他人,要么在各大饭庄里当吉祥物,要么早就埋进黄土了。谁能教出这么个妖孽? “我也纳闷。”安三泰重新倒了一杯茶,看着热气袅袅升起,“我问了,说是家传的。但我闻出了他身上的药料味儿。他知道苏造肉的方子。” “嘶——”“苏造肉他也懂?” “家里传下来的?”孙得利嗤笑一声,“这种鬼话你也信?宫里的方子是什么分量你我最清楚,那是当年掉脑袋都要护住的命根子。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能把苏造肉和芸豆卷这两样南辕北辙的手艺都攒全了? 安三泰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老孙,你也别钻牛角尖。” 安三泰抬起头,目光透过窗户,看向外头那片萧瑟的北海。 “你管他跟谁学的呢?手艺是真的,这就够了。当年宫里那么大,几千口子人,御膳房、饽饽房、茶膳房……里头的高人海了去了。咱们认识的,也不过是那一亩三分地里的人。” 谁知道哪位祖宗临了留了一手,把压箱底的宝贝带进了胡同巷子里?这沈砚,手底下是有真章程的。 孙得利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的目光落在那盘渐渐变凉的豌豆黄上,眼神复杂。 嫉妒?有一点。 不服?也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这四九城餐饮界死气沉沉的,总算出了桩稀罕事。 “老安。”孙得利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个芸豆卷……真有那么好吃?” 安三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帘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孙得利,咧嘴一笑,神色莫测。 “明儿个你自己去尝尝不就知道了?不过我劝你赶早,去晚了,那雪里藏珍你怕是吃不到咯。” 说完,他掀开帘子,大步走了出去。 孙得利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雅间里,他盯着那盘豌豆黄看了许久,突然伸出手,一把将盘子推到一边。 “来人!” 伙计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孙头,您吩咐。” 孙得利霍然起身,一把扯开领口的扣子,那双眼珠子里竟冒出了几分久违的精气神。 “去,把后厨那几个不争气的都给我叫起来!今晚加练!谁要是连个芸豆泥都搓不细,明儿个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第68章 失传千年的盛唐名点! 福源祥的门板上了一半,外头的风被挡去大半。 沈砚倚在柜台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账本。心神微动,唤出系统面板。背包栏里那两块残缺的羊皮纸仿佛受到了吸引,猛地撞在一处。 上次做蜜三刀爆出的碎片,加上今儿这块。 【叮!食谱残页融合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失传古方:红绫饼餤(完整版)】 没有文字说明,一段厚重的记忆直接涌入脑海。 这方子不像清宫御膳房那样规矩森严、透着压抑,反而带着股盛唐气象。恢弘大气,又透着文人墨客的雅致。 红绫饼餤。 唐昭宗光化二年,新科进士在大雁塔下题名,皇帝赐宴曲江池。 席上二十八位进士,每人面前都摆着一枚用红绫包裹的饼餤。 “红绫一展,金榜题名。” 吃的不是点心,是那份光宗耀祖的荣耀。 沈砚闭着眼,把那方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东西失传太久了。后世虽然也有人尝试复原,但多是用猪油起酥,为了迎合现代人口味又减了糖量,做出来的东西不伦不类,吃着像普通老婆饼。 可这古谱上写得明白:上等小麦粉,精炼羊尾油,老面发酵,馅料得用红枣、核桃仁捣碎,拌上熟芝麻和蜂蜜。 最刁钻的便是这油。 不像寻常做法用猪油,这方子偏要取羊尾巴上最嫩、最密实的一团油脂。熬出来清亮如水,放凉后凝白似玉,没半点腥膻气,做酥点才叫一绝。 还有那发酵的法子,不用酵母,不用碱面,要用养了至少三年的“面肥”。 有点意思。 这才有挑战性。 沈砚眼中多了几分兴致。转身从柜台后取下那件厚棉大衣披上。 “文学,看好铺子,我去趟朝阳门菜市。” 杨文学正蹲在地上擦桌腿,听见这话动作一顿:“师父,这时候去菜市?好肉早让人挑完了,剩下的全是下脚料。” “就要下脚料。” 沈砚推门而出,冷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系统面板里的方子列得清楚:羊尾油。 这年头,四九城的老百姓肚里缺油水,买肉首选大肥膘,那一刀下去白花花的肥肉,回家炼了能吃大半年。 羊肉倒是有人吃,但这羊尾油,因着那股子冲鼻的膻味,除了几家回民馆子、清真点心铺会收来炼油,寻常人家根本不碰。 到了朝阳门菜市,肉案子前果然稀稀拉拉没几个人。 猪肉案子上早就只剩下几根剔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倒是旁边的羊肉案子上,还堆着不少东西。 “老板,那羊尾巴,给我切四斤。” 卖肉的络腮胡正抄着手跺脚,眼皮子都没抬:“羊尾?那玩意儿膻气重,除了回民馆子收去炼油,没几个人要。想吃油水买板油去,那才是正经东西。” “就要羊尾。”沈砚掏出钞票,拍在油腻腻的案板上,“挑肥的切,别带皮。” 络腮胡这才抬头看了沈砚一眼,见是个穿戴整齐的年轻后生,嘟囔了一句“怪事”,手起刀落,动作利索。 两大块白得发青的油脂被草绳系着,递到了沈砚手里。 沈砚提着那两坨膻味冲鼻的东西转身就走。旁人闻着是膻,他闻见的,是当年曲江宴上的富贵香。 回到福源祥,棉帘子刚一掀开。 寒风裹挟着一股浓烈刺鼻的膻味,直冲后厨。 杨文学正忙活,被这味儿冲得差点打个喷嚏,一抬头见是师父提着两坨白花花的东西进来,小脸皱成一团:“师父,您这是……要炼羊油?这味儿也太霸道了,要是散不干净,前堂的客人怕是连门都不敢进。” “嫌弃?” 沈砚反手把大衣挂在门后,手里提着的草绳一松,“咚”的一声,两块泛着青白的油脂砸进了粗瓷大盆。 “把帘子掖严实了,别跑了气。去打盆井水。” 杨文学不敢多嘴,连声应着,转头一路小跑去后院。他心里直打鼓,师父手艺是神,可这也太邪乎了。拿这玩意儿做点心?那不得吃出一嘴羊膻味? 沈砚挽起袖子,顺手抄起案板上的剔骨尖刀。 一盆刺骨的井水倒进大盆。沈砚左手按住滑腻的羊尾油,右手刀锋贴着纹理滑入。 刀尖儿一挑,整条白筋顺势滑脱,深处的淋巴也被直接剔了出来。 动作干脆利落,没多会儿功夫,两大块羊尾油已经被处理得干干净净,切成了麻将块大小。 “抓把花椒,拍块老姜,扔水里。”沈砚头也不抬。 杨文学连忙照做,望着盆里浮起细碎油花的冷水,满眼迷茫。 “泡半个时辰。” 沈砚洗净双手,拿起一条干毛巾擦拭着双手,“这叫排血水。羊尾油是油中极品,人们多用猪油起酥,那是因为猪油廉价易得。真论酥、论香,猪油连羊脂的边都摸不着。” 杨文学听得云里雾里,只敢顺着话茬问:“那……这是要做什么饽饽?” 沈砚转过身,从高处的橱柜里搬下一个封口的陶罐,声音沉了几分。 “唐朝的宫廷糕点,新科进士曲江赴宴,皇帝御赐的吃食。” “红绫饼餤。” 这四个字听得杨文学连连眨眼。唐朝?皇帝御赐?他一个在南锣鼓巷混饭吃的小学徒,哪听过这种高高在上的名头。他只知道,师父这回是要动真格的了。 沈砚掀开陶罐,一股浓烈刺鼻的酸味飘了出来。 这是老面肥,糕点铺子的命根子。养足了三年,酸度才能达到极致——老面越老,酵香越醇,这年头,也就讲究的老字号才舍得费这功夫养面。 沈砚揪出一团老面,扔进温水盆里化开。随后拎过那袋特级雪花粉,倒进盆里。粉白如雪,指尖一捻,细腻滑顺,像摸在缎子上。 杨文学在一旁伸着脖子,眼巴巴地看着沈砚揉面,终究没忍住,凑过去问了一嘴:“师父,这面肥酸味这么冲,要不要我去拿点碱面揣里头中和一下?” 这老面发酵,通常都得兑碱,不然蒸出来的面食酸得倒牙,寻常人家做馒头、花卷,都得掐着量兑碱。 第69章 这饼要是挂牌,门槛都得被踩烂。 “不用。”沈砚掌心发力,将面团重重揣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手腕翻转,肩膀下沉,借着腰劲儿将面团反复折叠、推开,“这饼餤要的就是这点粮食发酵后的酸劲儿。没这点酸打底,一会儿根本压不住羊脂的腻。” 杨文学赶紧闭嘴,眼珠子都不敢挪开一下,师傅的手艺,那是神仙手段,听着就是了。 灶台生火,铁锅烧得微微发蓝。 沈砚端起沥干水的羊尾块,一股脑倒进热锅。没加一滴底油。 “滋啦——” 白烟腾空而起,那股子本已淡去的膻味借着高温瞬间激发,直冲屋顶。杨文学被熏得连退三步,眼泪差点呛出来,硬是咬着牙没敢捂鼻子,生怕要挨骂。 就在这股怪味顶得人天灵盖发麻时,沈砚抓起一把陈皮和一小撮炒熟的白芝麻,抖腕撒入锅中。 陈皮和芝麻一入锅,热油瞬间沸腾,激起一片细密的泡沫。原本那股子冲鼻的腥膻味,被紧随其后的陈皮果香和芝麻焦香给压得死死的。 让人作呕的躁气散去,锅里飘出来的,是一股子醇厚到发腻的脂香,混着那种坚果被炸透后的干香。杨文学鼻子抽动两下,脚底下不由自主地往灶台边挪了两步。刚才那股恶心劲儿早就忘了个精光。 肥嫩的羊脂一遇热锅,边缘立刻卷曲,滋滋地往外冒油。没多大功夫,羊尾块缩成了金黄酥脆的油渣。沈砚抄起铁漏勺,利索地捞出残渣。 锅底剩下的,是一汪清亮见底、毫无杂质的明油。 撇出净油入盆,放凉。不多时,清亮的油脂渐渐凝固,表面结出一层雪白细腻的膏体,光洁如玉。 “这便是羊脂。” 接下来是制馅。去核红枣捣烂,核桃仁烤脆碾碎,拌上熟黑芝麻,最后淋入两大勺粘稠的枣花蜜。铲子翻拌几下,乌黑透亮的馅料腾起一股子甜润的热气,裹着坚果的焦香。 案板前,沈砚开始包酥。 水油皮包裹羊脂酥皮,擀面杖起落。每一次推拉,面皮都被延展得薄如蝶翼,羊油被均匀地锁进每一层筋膜之中。折叠、再擀开,动作行云流水。 分剂,包馅。 收口处捏紧,沈砚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在饼坯边缘均匀用力。一圈精致的波浪纹成型,没用任何模具,全凭手感,每一枚都跟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二十四枚饼餤,整齐码入烤盘。推入土炉。 炉火正旺,面皮里的水分被烘干,羊脂化开、沸腾,硬生生撑开了千层酥皮。 后厨里的空气变得滚烫、甜腻。那股子混杂着麦香、枣蜜甜和羊脂浓香的气息,顺着门缝拼命往外钻——前堂已经有街坊探头探脑,打听这股奇香的出处。杨文学盯着炉口,不住地吞咽口水。这味儿太绝了。 “开炉。” 铁盘拉出。 二十四块红绫饼餤赫然显现。起酥完美,饼皮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内部红枣馅料的颜色映出来,整块点心透着一层淡淡的绯红,宛如一匹折叠的红绫,竟真应了“红绫”二字。 沈砚拿起一块,递给一旁早已把脖子伸得老长的杨文学。 “尝尝。” 杨文学双手捧着,指尖被烫得发红也没舍得撒手。他小心翼翼地凑上去,牙齿刚搭上饼皮边缘。 “咔嚓。” 脆响清冽,在安静的后厨里格外清晰。 饼皮在牙齿搭上的瞬间就碎了。无数层极薄的酥皮在嘴里炸开,化作一包烫嘴的浓汁。羊油和蜂蜜混在一起,绵密却又不腻。 酥到了骨子里。润进了喉咙里。 没有半点腥膻,只有纯粹的脂香在舌根蔓延。紧接着,老面的那丝酸香泛起,如同点睛之笔,瞬间又把那股子腻劲儿给解了,只留满口清甜与醇香。 咽下去。 杨文学捧着剩下的半块饼,像是捧着个易碎的宝贝。嘴里的滋味还在回荡,他突然感觉以前觉得顶好的稻香村枣泥酥,跟这一比,简直就是土渣子拌糖水。他舍不得嚼,只敢用舌头一点点抿着那化开的酥皮。 这滋味太冲了!不是味道冲,是那股子劲儿。又酥又润,那羊油香得霸道,老面的酸味又刚好把腻味给勾没了。杨文学只觉得以前吃的那些个精细点心都成了娘们唧唧的玩意儿,眼前这块饼,吃着就是痛快,就是豪横! “师父……”杨文学嗓子眼像是被糊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就是……当年的红绫饼餤?” 他两根手指捏着那层薄如蝉翼的酥皮,生怕稍微用点力,这点心就在指尖散了架。 嘴里的余香还在横冲直撞。那股子羊脂的醇厚混着老面的微酸,像是一把钩子,死死勾住了他。 “师……师父。” 杨文学终于顺过气来:“咱明儿个就把这牌子挂出去?这玩意儿要是摆上柜台,怕是连门槛都得被踩烂了。” 沈砚没接这话。 他拿起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案板上残留的面粉。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刚才那神乎其技的一手不是他露的一样。 “挂牌子?” 沈砚停下动作,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扔,溅起几点水花。 “这东西,卖给谁?” 杨文学一愣:“谁有钱卖给谁呗。这四九城里不有的是达官显贵?” “他们吃不明白。” 沈砚转过身,指关节在桌面上叩出“笃笃”两声脆响。 “不是钱的事儿。这红绫饼餤,讲究的是‘红绫一展,金榜题名’。唐朝的时候,这是给新科进士的恩荣。那是文人的脸面,人家吃的是那份光宗耀祖的荣耀。” “现在的食客,嘴早被那些重油重糖的所谓‘宫廷菜’给养废了。给他们吃这个,那是牛嚼牡丹。” “那……咱费这劲做出来,总不能就为了听个响吧?” 沈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那股子浓郁的脂香。 “这东西不是拿来卖的。”他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边,那是津门的方向,“是拿来当刀使的。” 第70章 隔夜的点心都比不过? “安三泰那个局,去的都是些什么人?前清的御厨,津门的遗老,还有那帮自诩吃遍天下的老饕。” 这帮人,嘴最刁,眼最毒,心气儿也最高。 在他们眼里,宫廷菜就是天花板,满汉全席就是饮食文化的巅峰。 沈砚看向窗外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 “他们觉得宫里的手艺就是顶到头了。那是他们没见过真正的大唐气象。” 清宫的菜,精细是精细,但那是规矩锁出来的,透着股小心翼翼。 而这红绫饼餤,那是盛唐的狂。 敢用最膻的羊尾油做最雅的点心,敢用最酸的老面配最甜的蜜。 这种大开大合的手段,那帮守着祖宗规矩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御厨们,想都不敢想。 “文学。” 沈砚转过身,眼神明亮有力。 “把那罐老面封好了。这几天别动它,把那盆剩下的羊尾油滤出来,找个瓷坛子密封,埋到院子里的槐树底下。” “埋了?师傅,这可是好东西啊!”杨文学瞪大了眼,看着那盆如玉的羊脂,“这大冬天的,咱也不缺那点凉气啊。埋土里万一进了脏东西,这上好的油不就糟践了吗?” 沈砚停下解围裙的手,转头看着那盆油,“文学,你记着,刚出炉的油脂,带着火毒,这在厨行里叫‘燥气’。” “燥气?”杨文学愣住了。 “这火烧出来的油,看似清亮,实则性子最烈。要是现在就拿去起酥,做出来的点心确实脆,但那脆里带着股子散不掉的火烟味,吃进嘴里燥喉咙,会损了那份雅致。” 沈砚走到瓷盆前,手指虚悬在凝固的油面上方。 “埋进土里,是借这地脉里的凉气给它‘退火’。那棵老槐树扎根深,树底下的土最是阴凉。这坛子油要在地底下埋上几天几夜,收了火气,散了焦苦,等它再拿出来的时候,那才叫温润如玉,入口化渣。” “懂了,师傅,我这就去埋,准保在那槐树根底下找个最阴凉的地界儿。” 沈砚看着徒弟匆忙消失在后院夜色中的背影,五指缓缓收拢,攥成拳头。 这一次,他要让那帮眼高于顶的老头们知道知道,中华美食的根,不止是在紫禁城的那口井里。 而在更远、更狂的岁月里。 ...... 南锣鼓巷的晨霜还没散尽,杨文学挥着大竹扫帚,正跟门口那层隔夜的积雪较劲。 “沙沙”的刮擦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传出老远。忽然,扫帚苗子撞上了一堵“墙”。 杨文学一愣,顺着那双纳着千层底的黑布鞋往上看,是个身穿绸缎棉袄的胖老头。 这老头没戴帽子,头顶上蒸腾着一股子热气,显然是一路疾行过来的,他红光满面,手里拎着个油迹斑斑的纸包,里头透出一股子浓郁的酱肉香。 “沈师傅起了么?”嗓门洪亮,中气十足。 杨文学还没来得及搭话,柜台后头正在擦拭案板的沈砚便抬起了头,目光扫过那双布满老茧的胖手。 “北海仿膳的孙师傅?” 沈砚把抹布叠好,放在一旁,语气平淡,“稀客。” 孙得利斜睨着眼,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安三泰那张嘴,果然是个漏勺。”他也不客气,迈过门槛,径直走到柜台前最显眼的那张桌子旁坐下。 “啪”的一声,油纸包被重重搁在桌上,纸页散开,露出里头红亮油润的猪头肉。 “大冷的天,吃点油大的,压压寒气。” 孙得利大马金刀地坐着,椅子腿在青砖地上磨出一声刺耳的动静。“昨儿个老安回去,把你那手芸豆卷捧上了天。”“我这人是个直肠子,听不得这种神乎其神的话。”“昨儿夜里怎么都睡不踏实。” 孙得利抬起眼皮,那双老眼半眯着,带着几分审视:“今儿特意赶个早口,就是想来你这求个死心。东西还有么?” 沈砚没多言,转身进了后厨。 片刻后,他托着那个白瓷盘走了出来。盘中仅剩四块芸豆卷。隔了一夜,表皮微微有些失水,但依旧保持着羊脂玉般的温润质地。 瓷盘落桌,发出轻微的脆响。孙得利没急着动口。他先是凑近了,鼻翼翕动,没有半点豆腥气。只有一股子纯净到极致的桂花香混着芝麻香,丝丝缕缕地往鼻腔里钻。 这味道不霸道,却极其钩人。他捏起一块,送入口中。 杨文学站在柜台后头,手里紧紧地攥着抹布。 孙得利牙关刚想合拢,却根本来不及用劲儿。舌尖轻抵,那块芸豆卷自个儿就化了。 细腻的豆沙瞬间铺满了味蕾,先是豆类特有的醇厚,紧接着桂花的清甜慢悠悠地泛上来,最后才是芝麻那股子焦香在齿缝间打转。 最绝的是,这玩意儿吃不出半点渣滓。孙得利做了三十年的豌豆黄,自问过筛的手艺独步京城。可他用的是铜罗。 哪怕网眼再细,铜丝总有硬度,过出来的豆泥多少带着点粗糙的“骨头”。为了成型,他不得不加琼脂,这就又多了一层胶质的韧劲。可嘴里这东西,全是水磨出来的柔劲。 这是马尾罗一遍遍筛出来的,是手指肚一点点揉出来的,这是磨人的笨功夫,更是失传的真功夫。 孙得利闭上了眼,良久,他喉结滚动,将那口清甜咽下。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 看着空荡荡的瓷盘,眼里的那股子横劲儿散了个干净,苦笑了一声。 “服了。” “老安那张嘴是真毒。” “他说我这手艺带着火气,我之前是一百个不信。” “今儿吃了你这东西,我信了。” “我那是干活的匠气,你这是祖师爷赏饭的灵气。” 孙得利摇了摇头,声音低了几分:“这宫廷点心的名头,你挂得住。我那北海仿膳……以后怕是得改名叫‘仿沈’了。” 沈砚提起茶壶,给孙得利倒了一杯高碎,热气腾腾。 “术业有专攻。” “孙师傅的豌豆黄讲究个型,那是为了宴席面子上好看。” “我这芸豆卷讲究个味,是为了自个儿吃着舒坦。” “路子不同,谈不上谁高谁低。” 孙得利端起茶杯,吹开浮沫,抿了一口茶水。“行了,你也别给我这老脸贴金。”“输了就是输了,咱们勤行的人,这点肚量还是有的。”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探了探,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今儿第一次登门,除了尝这口吃食,还有个正事。” 第71章 津门的厨子想踩人进京? “正事?”沈砚放下茶壶,瓷底与木桌轻触,动静清脆。 孙得利身子前倾,两只胳膊肘撑在大腿上,压低了嗓门:“老安提的那茬‘勤行’聚会,原本就是咱们这行里的老人儿,就着年关将近,凑一块儿喝顿酒,聊聊手艺,互通个有无。可这回,味儿变了。” 沈砚没接话,只是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等着下文。 “天津卫那边递话了。”孙得利脸上的肥肉哆嗦了一下,刚才被芸豆卷压下去的火气又顺着后槽牙窜了上来,“海味派的那几位当家,听说了老安在四九城的事儿,坐不住了。话里话外透着股酸味,说是咱们四九城的厨子如今只剩下嘴皮子利索,手底下没真章程。” 杨文学在一旁听得眉毛直跳,手里的动作都停了:“孙大爷,这话也太狂了吧?咱们四九城那是皇城根儿,轮得到他们天津卫来指手画脚?” “哼,人家就是冲着这‘皇城根儿’的名头来的。”孙得利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猪头肉塞进嘴里,狠狠嚼着,“那帮人有不少都是当年从宫里出来的,或者带着御厨的传承,这是要来‘拔份儿’。懂吗?就是要踩着咱们四九城老少爷们的脸面,把他们天津卫的名号立在这四九城。” 沈砚听乐了,把茶杯往桌上一扣。 这帮老棺材瓤子,还是那套陈词滥调。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厨行更是个是非圈。手艺比不过,先想着怎么拿辈分压人,几十年了,这点手艺是一点没涨,全长在勾心斗角上了。 “他们想怎么玩?” “还能怎么玩?摆擂台呗。”孙得利咽下肉,胡乱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地点原本定在天津卫的‘登瀛楼’。老安让我给你带个话,说是那帮人点名道姓要见识见识能让他安三泰吹上天的‘宫廷手艺’。你要是去了,那是给面子;你要是不去,那就是咱们四九城怕了。” 这是阳谋。 把你架在火上烤。 去了,那是人家的地盘,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占,指不定有什么下三滥的套在那等着。 不去,名声就臭了。 沈砚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有些腻歪。 昨儿个安三泰来试探,今儿个孙得利来报信,明儿个是不是还得来个张三李四? 大清都亡多少年了,不把他们一次打疼了,这麻烦就没个头。 “他们想见识?”沈砚转过身,目光落在孙得利脸上。 “对!说是请您去津门,当面锣对面鼓地切磋切磋。” “不去。” 沈砚重新坐回椅子上,往后一靠,二郎腿翘得老高,“想见识我的手艺?那是他们来求教。哪有老师傅大老远跑去徒弟家门口教手艺的道理?” 孙得利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 狂! 这小子是真狂没边了! 把那帮天津卫的老泰斗比作徒弟?这话要是传出去,整个津门勤行怕是都得炸了锅。 “那您的意思是……” “告诉他们。”沈砚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想称量我的斤两,可以。让他们自个儿来四九城,来这南锣鼓巷。” “既然是要拔份儿,那就得按规矩来。拜山头,就得有个拜山头的样子。” 孙得利咂了咂嘴,觉得牙花子发酸。 这是要反客为主啊。 让那帮心高气傲的老家伙主动进京?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可看着沈砚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孙得利心里竟隐隐生出一股子痛快劲儿。这几年,天津卫那边确实太嚣张了,总觉得四九城的厨子都是吃老本的废物。沈砚这一手,那可太给四九城的勤行提气了。 “成!”孙得利一咬牙,“这话我一定带到。不过沈师傅,那帮人可不是善茬。 那是真的有绝活,尤其是那几位当家的,手底下都有几道不传之秘。您这要是……” “让他们来。日子就定在腊月十八。” 沈砚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投向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那天,我在这福源祥,扫榻相迎。” “人来了,我接着。正好,我这儿有样东西,也让他们开开眼。” 孙得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满院萧瑟,不明所以。 但他听出了沈砚话里的分量。 “得嘞!”孙得利拱了拱手,站起身来,“有您这句话,我这心里就有底了。我这就去回信,让他们知道知道,咱们四九城这地界,不是谁都能来撒野的!” 说完,孙得利风风火火地走了,带着那股子兴奋劲儿。 杨文学凑上来,看着师父那张平静的脸,心里还是有些打鼓,声音发虚。 “师父,这一下子把天津卫的名厨都招来了,咱们这小店……能镇得住吗?” 沈砚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树底下的土新翻过,埋着那坛子正在渐渐褪去火气的羊尾油。 镇不住?” 沈砚站起身,“既然都想来看看,那就让他们一次看个够。” “在他们眼里,清朝的御膳就是中国饮食的天花板。可他们忘了,泱泱华夏五千年,什么时候轮得到清朝一家独大?” “我要借这个机会告诉他们,什么才是中华几千年的真气象。省得以后随便来只阿猫阿狗都敢来我这儿递帖子。” 他要让这帮人以后听见“沈砚”这两个字,都得老老实实地低下头,说一声“服”! “文学。” “哎,师父。” “去,买几匹红绫。” 杨文学一愣,挠了挠头:“红绫?是唱戏用的那个吧?咱们做点心要那个干啥?” 沈砚转头看向徒弟。 “唐朝曲江宴,新科进士手里的饼,那是用红绫裹着的。” 沈砚将抹布扔进水盆,溅起几点水花,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既然是要给他们立规矩,这排场就不能输。那时候的点心,吃的不只是味道,还有那份‘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狂劲儿。” 他抬起头,目光看向门外灰扑扑的街道。 “去买,要最艳的那种。我要让他们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宫廷’。” 第72章 津门大佬到齐,纷争开始了! 杨文学一路小跑,布鞋踩在冻得硬邦邦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直响。 风从领口往里灌,他顾不上缩脖子,脑子里全是师父刚才交代的那些话。 红绫。 要最艳的那种。 这年头,市面上多是灰扑扑、蓝惨惨的粗布,想找上好的红绫,得去大栅栏的瑞蚨祥。 同一时间,天津卫。 海河边的冷风比四九城多了几分潮气,吹在身上透骨的阴寒。 火炉里的焦炭烧得透红,映得满屋子的人脸皮发烫。 坐在上首的老头叫马德山,是津门白案的头把交椅。 他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都被捏出了褶子。 “南锣鼓巷,福源祥,沈砚。” 马德山念出这几个字,把信纸往桌上一拍。 “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让安三泰那老家伙给吹上了天,还敢放话让咱们去求教?” 屋子里坐着的几个中年汉子,全是天津各大饭庄的掌勺。 屋里顿时响起一片不忿的冷哼。 “马老,这摆明了是没把咱们津门勤行放在眼里。” 一个脸上有横肉的汉子站起身,那是大福来的二当家,姓周,手底下的面点功夫在海河两岸也是响当当的。 “海味派的名声,不能在咱们这一辈儿手下栽了。” 马德山站起身,顺手拎起靠在墙边的旱烟袋。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卷着雪沫子吹进来。 “腊月十八,南锣鼓巷。” “去,告诉各大字号,那天凡是能走得开的,都跟我去京城。” “我倒要看看,这小子的手艺,能不能托得住这么大的口气。” 此时的福源祥,早已大变了样。 赵德柱这几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原本那张见谁都笑的胖脸,这会儿全是汗珠子。 他把店里的旧桌椅全撤了,换上了托人从典当行弄来的红木八仙桌。 店门口那块招牌,也被重新刷了金漆。 “二嘎子!那门槛子缝里的泥,给我拿一点点抠干净!” 赵德柱攥着块抹布,在大厅里转圈。 “沈师傅这回是要跟天津卫那帮老家伙打擂台,咱这门面要是丢了,我揭了你的皮!” 二嘎子蹲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手里拿着根细竹签子,在那儿玩命地划拉。 沈砚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壶新沏的茶。 赵德柱一见他,立马颠儿颠儿地跑过来。 “沈爷,您看这布置,还成吗?” 赵德柱压低了声音,他在生意场上混了大半辈子,最知道什么叫“奇货可居”。 只要这一仗打赢了,福源祥的名号在京城那就是彻底的头一份。 沈砚没看那些金灿灿的招牌,而是看向后院那棵老槐树。 “老赵,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 “您吩咐的那些,一样不少。” 赵德柱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 “陈年陈皮、红枣、核桃仁、黑芝麻,全是挑最好的收。” “还有您要的那种特制的土炉,我请了城南最好的窑匠,连夜在那儿搭的。” 沈砚点了点头。 他不需要赵德柱懂手艺,只需要能把后勤供足。 这红绫饼餤,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差错。 尤其是那坛子埋在地底下的羊油。 这几天的地温刚好,能把羊脂里的燥气拔个干净。 “沈爷,您说……咱真能成?” 赵德柱心里还是有点虚。 那可是天津卫,海味派的老师傅们,个个都是人精。 万一要是砸了,这福源祥可就真的彻底关张了。 沈砚抿了一口茶,视线越过院墙,看向外头的胡同口。 “成不成,不在我,在他们。” “他们要是守着那点旧规矩不放,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沈砚心里算得很清楚。 孙得利那是京城的地头蛇;天津卫的马德山,代表的是外来的过江龙。而他要做的,是踩着这两拨人的肩膀,重新给四九城糕点界立规矩——什么才叫真正的“宫廷”。 只要这一局赢了,他在四九城,就彻底是白案的头把交椅,不会再有人轻易来打扰他了。 “文学,去把那坛子油挖出来。” 沈砚放下茶杯,站起身。 杨文学应了一声,抄起铁锹就往后院跑。 没一会儿,后院传来了泥土翻动的声音。 赵德柱跟在后头,脖子伸得老长,大气都不敢喘。 杨文学抱着个沾满泥土的坛子跑了回来。 沈砚走上前,指尖在红泥边缘轻轻一抠。 “啪。” 红泥一掉,一股子醇厚的脂香,顺着坛口直接冲了出来。 没有羊肉的膻味,也不是那种肥膏的腻味。 赵德柱使劲儿吸了两下鼻子:“这……这是羊油?” 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闻过这么干净的油味。 沈砚揭开封口的布头。 坛子里,凝固的羊脂白得发亮,像是一整块上好的羊脂玉。 表面光洁平整,没有半点气泡。 “成了。” 沈砚用手指在油脂表面划过,质地细腻得像一块凝膏,触手微凉。 这就是他的底气。 日子一晃,就到了腊月十八。 天还没亮,南锣鼓巷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福源祥的门板还没摘,外头就已经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孙得利和安三泰并肩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几个穿得体面的老头。 那是四九城勤行的“老家底”。 他们今儿个是来给沈砚撑场面的,也是来当见证的。 “老安,你说这小子要拿出什么来?八珍糕还是糖缠?” 孙得利压低了声音,鼻尖冻得通红。 “不知道。” 安三泰缩着脖子,眯起眼盯着福源祥的门板。 “但我知道,这小子手下是有章程的。” 正说着,巷子口忽然又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十几辆黄包车排成一排,拉车的汉子个个腰板挺直。 车还没停稳,马德山便率先从第一辆车上跨了下来。 他披着一件黑色狐裘大氅,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木食盒。 身后跟着清一色的天津名厨,个个板着脸,眼神跟刀子似的,来者不善。 两拨人在福源祥门口撞了个正着。 谁也没给谁好脸,场面顿时僵住了。 孙得利冷哼一声,没说话。 马德山也没搭理他,而是抬头看向那块金漆招牌。 “福源祥。” 马德山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极远。 “沈师傅,津门马德山,携同行,带门下弟子,前来求教!” 他这话刚递进去,福源祥的大门就“吱呀”一声,从里头敞开了。 一股子热气夹着浓郁的蜜甜和面香,扑面就撞了过来。 大红的毡毯从柜台一直铺到了台阶下。 沈砚穿着一身利落的青布长衫,两只袖子挽到手肘,透着股干练劲儿。 他站在门口,没看马德山,也没看那帮天津名厨。 他只是轻轻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门开着,进。” 马德山眼角跳了跳。 这年轻人,太稳了。稳得让他心里没底。 他迈步跨入店内,一眼就看到了每张八仙桌的正中央,都摆着一个白瓷盘。 盘子里,是一块用红绫系着的点心。 第73章 以后白案都得叫您宗师! 马德山停住脚。他盯着那抹刺眼的红,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一盘点心,还盖个红绸子,弄得跟大姑娘上轿似的。在他们这些老派手艺人眼里,越是手底下没真章程的,越喜欢搞这些虚头巴脑的。 “沈师傅,勤行讲究手底下见真章。”马德山把手里的红木食盒往八仙桌上重重一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弄这些虚头巴脑的排场,可唬不住津门的老少爷们。” 跟着进来的周师傅快步上前,一把掀开食盒的盖子。一股清幽幽的桃香飘散开来,悄悄驱散了屋里原先那股子蜜甜味。 食盒分三层,周师傅双手端出最上层的一个青花瓷盘。盘子里码着六块糕。 糕体粉白半透,尖上还透着点似有若无的红晕。 “一品桃糕。” 周师傅下巴微抬,扫了沈砚一眼。“马老压箱底的绝活。当年在宫里,老佛爷千秋节,这糕是摆在最中间的。讲究个‘绵、软、清、甜’,吃的是那份不沾烟火气的雅致。” 安三泰坐在旁边那桌,脖子伸长了些,鼻子抽动两下。 他转头看向孙得利。 孙得利没出声,只是捏着茶杯的手指用了几分力。 这桃香太正了。大冬天的,能把桃子的清甜味吊到这个地步,还得揉进糕里不散,这手艺,满四九城里都挑不出几个。 津门的人这是直接把底牌甩脸上了。 沈砚没看那盘桃糕。他走到桌前,伸手捏住盖在白瓷盘上的红绸一角。 “雅致?” 沈砚手腕轻抖。红绸滑落。一块透着淡淡绯红的饼餤显露出来。 刚出炉的热乎气还在,浓郁的脂香混着老面发酵的微酸,直往人鼻子里钻。 马德山眉头微微皱起,脚下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这味道太霸道。不是桃糕那种端着的清香,这是一种直来直去的浓烈。 “这什么味儿?”周师傅捂了下鼻子,“羊油?你拿羊油做点心?勤行里谁不知道羊脂起酥必带膻火气,这点常识你都不懂?” 沈砚没搭理他,手指在白瓷盘边缘轻轻敲击。 “清朝的宫廷规矩多,吃个东西还得讲究个不沾烟火气,那雅也是憋屈出来的雅。” 沈砚端起盘子,往前送了半寸。“我这块饼,用的是最膻的羊尾油,配的是最酸的三年老面,裹的是最甜的枣蜜馅儿。” “它叫红绫饼餤。”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安三泰“腾”地一下站起身,身后的红木椅子被撞得往后滑出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几步跨到桌前,死死盯着盘子里的饼。 “红绫……大唐曲江宴,皇帝御赐新科进士的红绫饼餤?”安三泰的声音都发哑,带着明显的颤音。 孙得利也坐不住了,快步走过来。四九城这边的十几个老头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失传了近千年……这东西只在古籍里提过一笔,怎么可能有人做得出来?”孙得利盯着那层层叠叠的酥皮,呼吸急促。 天津卫那边的人也全愣住了。 周师傅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出词。 大唐荣耀。 这几个字的分量太重,相比之下,清朝的太后千秋节,确实显得有些小家子气。 马德山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沈砚。 他脑子里快速盘算着。这小子是在虚张声势?拿个偏方套个古名,想压住津门海味派的势头?要是接了这盘点心,吃不出个所以然,津门的脸面就全折在这儿了。可要是不吃,连尝都不敢尝,明天四九城就会传出马德山怯战的笑话。 马德山伸出手。拿起起那块红绫饼餤。触手滚烫,酥皮薄得惊人,指腹稍一用力,就有细碎的渣子往下掉。他送入口中,牙齿轻轻合拢。 “咔嚓。” 脆响声在堂内格外的清晰。 面皮碎裂,包裹在里面的羊脂瞬间化开,混着滚烫的枣香和蜜甜,铺满了整个口腔。 马德山整个人僵在原地。尝不出一丝一毫的羊膻味。羊尾油的燥气和腥膻被完全去除,嚼在嘴里只剩满口温润的脂香。 老面的酸味在最腻的那个节骨眼上恰到好处地泛上来,把油腻劲儿化解得一干二净,只留下满口清甜。 周师傅见马老神色有异,手里的半块饼迟迟不送入口中,到了嘴边的嘲讽硬生生咽了回去。 马德山看着手里那半块透着绯红的饼皮,脑子里闪过几十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他还是个十来岁的学徒,在灶台前烧火。 他师傅,前清御膳房退下来的老总管,临终前躺在炕上,手里攥着一本残破的食谱。“德山啊,咱们这帮人,守着紫禁城那些规矩,以为就是天下第一了。”老总管喘着粗气,“可你看这书上写的,唐朝的红绫饼餤,宋朝的拨霞供……那才是真气象。可惜啊,断了,全断了。咱们复原不出来,愧对祖宗……” 马德山闭上眼睛。那本残谱他翻了几十年,试了无数次羊尾油起酥,次次都是一股子散不掉的腥膻和火烟味。 他以为那是古人吹嘘出来的东西,根本做不成。 今天,他在这南锣鼓巷的一家小铺子里,吃到了。 马德山睁开眼,转头看向桌上那盘一品桃糕。精致,清雅。 但在红绫饼餤面前,这桃糕又显得局促。 输了。 输得彻头彻尾。 马德山捏着剩下的半块饼,死盯着沈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挑出点毛病来保住津门的脸面。可那口中久久不散的醇香,打碎了他所有的骄傲。他闭上眼,胸口起伏了几下,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下灰败。他缓缓将那半块饼放回瓷盘,双手抱拳,腰板一寸寸弯了下去。 “沈师傅,这局,津门认栽。” “马老!”周师傅急了,伸手去拉。 “闭嘴!”马德山直起身,反手甩开周师傅的手。 他看着沈砚,声音不再有刚进门时的傲气,“沈师傅,我马德山,服了。” 天津卫那十几个名厨听完,脸色唰地全白了。带头大哥认输了? 连一句场面话都不交代,直接就服了? 四九城这边的老头们则是满脸红光,安三泰更是激动得直拍大腿。 马德山苦笑一声,声音透着无力。“这红绫饼餤,我翻了几十年残谱,试了半辈子,连个皮毛都没摸到。今天在你这儿吃到了真东西。后生可畏,这四九城的白案,以后是你沈砚的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后面的那个烤炉。 “老安跟我提过,你前阵子弄了个什么红星苹果派。洋人的东西,你拿中国的手法改了,卖得风生水起。” 马德山叹了口气。“能守住老祖宗的根,把失传的古法挖出来。又能接住现在的新鲜玩意儿,翻出新花样。” “我们这帮老骨头,只会抱着以前的牌匾啃。” 马德山再次拱手。“沈师傅,以后这勤行白案,都得称呼您一声‘宗师’,您当之无愧。” 沈砚没有接话。他扯过一条干白毛巾,不紧不慢地擦着手上的浮面。跟这帮人抢什么四九城第一,没意思。但想要以后没人再来烦他,那就连他们奉为圭臬的那套规矩一起砸了。 “宗师?”沈砚把毛巾扔回案板上,“这名头,我接不住。”马德山愣住了,保持着拱手的姿势。沈砚走到那盘红绫饼餤前,指尖在瓷盘边缘点了一下。“马师傅,这饼餤,在大唐曲江宴上,也只是其中的一道。” “大唐烧尾宴五十八道奇珍,宋代清明上河图七十二家正店,再往前,周天子八珍定鼎。”“你们守着清朝那几百年的残羹冷炙,关起门来分个高低,争个海味派、满汉席。”“不觉得这口井,太小了吗?” 语速平缓,没刻意拔高音量,就像在聊家常。但这几句话,硬生生把在场所有老厨子心里的那座神坛给砸了个稀巴烂。 这就是境界上的差距。马德山浑身一哆嗦。他以为自己到了中华厨艺的山巅,今天才发现,自己连山脚的门槛都没摸着。人家根本没把四九城、天津卫的胜负放在眼里。人家眼里装的,是华夏五千年的长河。可笑他们这帮人,还跑来人家门前充大辈。 “井底之蛙……”马德山惨笑出声,“老头子活了六十多年,今天算开眼了。沈师傅,津门这一趟,没白来。以后天津卫的勤行见着福源祥的招牌,退避三舍。” 沈砚提起桌上的茶壶,给马德山倒了一杯茶。“手艺没有尽头。一品桃糕是好东西,只是今天这局,它太规矩了。”马德山双手抖着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随后,转身大步走向门口。“走。”马德山对着天津卫的人下令。十几个人来时气势汹汹,走时连头都没敢抬。 福源祥的大堂里,只剩下四九城的一帮老师傅。安三泰盯着那盘剩下的红绫饼餤,狠狠咽了口唾沫。“沈爷,这剩下的……” “吃。” 沈砚吐出一个字。一群加起来几百岁的老头,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呼啦啦全涌了上去。 杨文学站在柜台后,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真的。师父都不用大声嚷嚷,几句话就把天津卫的白案头把交椅给训成了孙子。 赵德柱靠在门框上,咧开嘴傻笑。他清楚得很,从今天起,福源祥在京城糕点界,就是天! 第74章 沈砚的人脉! 送走了那帮四九城的老少爷们,福源祥也没能立刻清净下来。 刚才那阵势实在太大。 十几辆黄包车把胡同口堵得水泄不通,天津卫名震一方的马德山又是鞠躬又是认栽,这消息顺着风就传遍了整条南锣鼓巷。 原本躲在门缝里瞧热闹的街坊邻居,这会儿全涌了出来,把福源祥门口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哎呦喂,瞧见没?刚才那穿狐皮大氅的老头,走道儿都顺拐了!”张大妈手里还攥着根剥了一半的大葱,唾沫星子横飞。 “那是天津卫的马德山!报纸上都登过照片的主儿。怎么着?进了咱南锣鼓巷,照样得把尾巴夹起来。”刘三叔连棉袄扣子都没系好,一脸的与有荣焉。 “沈师傅这手艺真是绝了,直接就把人给打发了!我刚才瞅着那帮人上车的时候,一个个的连屁都不敢放。” 赵德柱站在台阶上,手里抓着把瓜子见人就散,那张脸笑得跟个弥勒似的。 “各位高邻,各位高邻!”赵德柱朝着四方拱手,“今儿个店里忙乱,招待不周,明儿个,明儿个请大伙儿喝茶!” 正热闹着,胡同口忽然传来两声汽车喇叭响。 人群“哗”地一下让开一条道。 一辆吉普车停在路边,后头还跟着两辆自行车。 车门推开,下来个戴眼镜的斯文人,夹着个公文包。 后面自行车上下来的一高一矮,高的穿着笔挺的制服,矮的披着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赵德柱眼尖,手里的瓜子差点撒地上。 “哎哟,这不外事办周处长的秘书,王干事吗?” 他又瞅了一眼后头。 “那是派出所张所长?还有区工委的王主任?” 这几位爷平时请都请不来,今儿个怎么跟商量好了似的,一块儿到了? 沈砚正坐在内堂喝茶,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放下茶杯,起身迎了两步。 “稀客。” 王秘书推了推眼镜,脸上挂着笑,也没摆架子,几步跨进门槛。 “沈师傅,恭喜啊。” 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周处长在部里开会,脱不开身。听说了今儿个这事,特意让我过来瞧瞧。说是您给咱们四九城长了脸,没让外人把威风耍了。” 沈砚点点头,拉开椅子。 “坐。” 后头张所长把大檐帽摘下来,掸了掸上面的雪,大嗓门跟着就响起来了。 “沈老弟,行啊!刚才我听巡逻的兄弟说了,天津卫那帮人灰溜溜走的?” 王主任最后进门,笑眯眯地打量了一圈店里的陈设。 “收拾得不错,有点大丰楼、致美斋的意思了。” 赵德柱赶紧跑前跑后,又是倒茶又是递烟,心里头那叫一个激动。以前这福源祥也就是个小铺子,现在看看这屋里坐的人——外事办的,管治安的,管街道的。 不知不觉,沈砚这路子算是走宽了。 “文学,去后厨切点酱肉,把那坛子陈年花雕搬出来。”沈砚吩咐了一句,自个儿也坐了下来,“几位领导大驾光临,没别的,喝两口?” “得嘞,就等你这句话!”张所长解开风纪扣,把大檐帽往空椅子上一扣,拉开凳子坐下,“今儿个痛快,必须得走一个。” 也没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大菜。沈砚亲自下厨,炸了个酥脆的花生米,上了份腌黄瓜,又切了一大盘子肥瘦相间的猪头肉。最后,他捧出一只白瓷盘,将之前留下的红绫饼餤切成小方块,码得整整齐齐。 酒过三巡,屋里的热气把窗户上的霜都熏化了,顺着玻璃往下淌水。 王秘书夹了一块饼餤,放在嘴里细细嚼着,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绝了。怪不得周处长回去念叨了好几回,这手艺,就是上国宴也不不为过。” “也就是个手艺活,混口饭吃。”沈砚抿了一口酒,神色平静。 王主任端着酒杯,没急着喝,目光落在沈砚倒酒的手上。 手腕悬空,酒线如丝,杯满而不溢。 刚赢了天津卫的泰斗,换个旁的年轻人怕是早就眉飞色舞地吹嘘上了,可眼前这后生,神情自若。王主任心里暗暗点头,这性子,沉得住气。 “沈老弟。”王主任放下酒杯,指关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屋里的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张所长也停下了筷子,王秘书扶了扶眼镜。都知道王主任这是有话要说。 “今儿这事,干得漂亮。咱们区里脸上都有光。”王主任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嗓门,“不过呢,老哥今天跟你说点掏心窝子的话。” 沈砚抬起头,看着王主任:“您说。” “沈老弟,这酒是好酒。”王主任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抹,沾了一滴酒水,“但这杯子满了,端起来就容易洒。” 王主任指了指外头。 “天津卫那边虽然服了,但心里指不定怎么想。” “再加上咱们这四九城,眼红的人也不少。” “你这红绫饼餤的调子起的又高。” “这风头太盛,不是好事。咱们这地界,讲究个藏拙。” 王主任端起酒杯,跟沈砚碰了一下:“听我一句劝,这几天,把店门关了。歇几天,避避风头,也让那些想找茬的、想攀交情的、想看热闹的,都扑个空。冷一冷,对你有好处。” 张所长把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也跟着点头:“老王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这眼瞅着要过年,街面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治安本来就乱。你这招牌今天算是彻底亮了,明天门槛不得让人踏破?天天这么一帮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万一出点什么幺蛾子,我这片警也跟着头疼。” 王秘书虽然没说话,但也微微点了点头,显然是默认了这个看法。 沈砚转动着手里的酒杯,他懂王主任的意思。这是在保护他。 名声已经打出去了,再继续开门营业,每天应付那些慕名而来的食客,纯粹是浪费精力,还容易招人恨。不如趁这个机会,沉淀沉淀。 退一步,给那帮老家伙一个台阶,也是给自己留个缓冲的余地。把拳头收回来,下次打出去才更有力。 “成。”沈砚仰头把酒干了,杯底重重落在桌上,“听两位老哥的。明天起,福源祥挂牌休息,过了破五再开张。” 王主任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是个明白人。来,喝酒!” 几个人推杯换盏,一直喝到日头偏西。送走了几位领导,店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下满桌的残羹冷炙。 杨文学正在大堂里收拾桌子,一脸的不情愿:“师父,咱们真关门啊?这几天生意肯定能翻倍,这眼看到手的钱不赚了?” 沈砚倒了杯热水,润了润嗓子:“赚钱不急在这一时。你记着,勤行这碗饭,火太旺了容易糊。” 赵德柱在旁边拨弄着算盘,头也不抬,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在空荡的大堂里格外清脆:“文学,你还得练。沈爷这叫以退为进。天津卫那帮人今天输得颜面扫地,心里能痛快?咱们要是趁机赶尽杀绝,那是把人往墙角里逼。凡事留一线,真把人逼急了,反倒要出乱子。” 沈砚看了赵德柱一眼,笑了一下。这胖子确实通透。 “老赵说得对。这几天,咱们去市场上转转,收点好料子。过完年,咱们上新花样。” 胡同口,吉普车还没发动。 王主任紧了紧大衣领子,回头看了一眼福源祥那块金字招牌。 “老张,这小子……有点意思。” 张所长叼着烟卷,用火柴划着了,深吸一口,吐出个烟圈:“是个明白人。咱们这一趟,没白跑。” 王主任笑了笑:“是个好苗子。现在的四九城,太浮躁。能沉下心做手艺的人不多了。护着点吧。” 第75章 贾家今日有喜 福源祥那两扇厚实的门板紧闭着。 门框上挂着个红底黑字的木牌:东主有喜,破五开张。 这消息让不少慕名而来的食客扑了个空,站在胡同口直拍大腿。 沈砚倒是落了个清净。 自家小院里,他窝在藤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紫砂壶。身前的石桌上,红泥小火炉正旺,铁丝网上架着的几片年糕已经被烤得两面焦黄,中间鼓起了大大的气泡。 沈砚捏着筷子,蘸了点桂花糖蜜,慢慢悠悠地往年糕上刷。 “滋啦”一声轻响。 糖蜜一沾上滚烫的年糕表皮,“滋”地一声激起个焦糖泡,那股子甜腻焦香的味道,一下子就在这小院里弥漫开来。 沈砚没急着吃,而是微微侧头,听着隔壁九十五号院传来的动静。 那边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唢呐声吹得跟杀猪似的,时不时还夹杂着几声破音。今儿个是贾东旭娶亲的正日子。 隔壁院门口。 阎埠贵站在大门口,鼻梁上的眼镜片被哈气糊了一层白雾。他手里拿着个红皮账本,一边记账,一边拿眼角余光往院里那几张拼凑起来的桌子上瞟。 “老易,这贾家办事可是够‘精细’的。”阎埠贵推了推眼镜,毛笔尖在舌头上舔了一下,“这都十一点了,桌上就摆了两盘瓜子,连块水果糖都没见着。” 易中海背着手,眉头锁成了川字。他穿着件藏青色的棉袄,看着挺体面,但这会儿脸上也挂不住笑。 “老嫂子那是过日子人。”易中海打着官腔,但声音里透着股无奈,“现在提倡节约,不兴那些铺张浪费。” “节约?”阎埠贵冷笑一声,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那是抠门!你是没去后厨看,几十斤大白菜,掺了五斤粉条,那肉片子切得比我账本的纸还薄,风一吹都能上天。这喜宴,嘿,也就是糊弄鬼呢。” 正说着,胡同口传来一阵起哄声。 “新娘子来喽!” 贾东旭胸前戴着朵老大的红绸花,做工粗糙,脸上扑了粉,咧着嘴傻乐。 后面跟着辆平板三轮车。秦淮茹缩在车斗里,身上那件红底碎花的新棉袄看着有些单薄,头上蒙着块红盖头,看不清表情。 车子在九十五号院门口停稳。 贾张氏穿着件不知从哪翻出来的酱紫色绸缎袄子,袖口都磨得发亮。她那张胖脸上堆满了肉,笑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手里还抓着把花生,见人就塞两颗,动作快得生怕人多拿。 “大家都来,都来捧场啊!今儿个我儿子大喜,咱们热闹热闹!” 秦淮茹被喜婆搀扶着下了车。 脚刚沾地,一阵冷风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盖头的一角被风掀起。 眼神不听使唤,越过贾家的大门,直往隔壁那堵青砖墙上飘。 墙头不高,刚好能瞧见那棵老树挂着雪的枝丫。冷风打着旋儿刮过来,裹挟着一股子热乎乎的焦甜味儿。那是桂花糖遇热化开的香气,裹着炭火的暖意,丝丝缕缕地往人鼻孔里钻,勾得人馋虫直翻腾。 香。 真香。 秦淮茹咽了口唾沫,肚子不争气地叫唤了一声。她早上就喝了碗稀粥,这一路颠簸,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淮茹,愣着干啥?跨火盆啊!”喜婆在旁边推了她一把。 秦淮茹回过神,脚下一绊,身子一歪,差点栽进那个烧着几块烂木头的破瓦盆里。 “哎呦!岁岁平安,岁岁平安!”喜婆吓了一跳,赶紧扯着嗓子喊吉祥话。 贾张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三角眼狠狠剜了秦淮茹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笨手笨脚的,没福气的样儿。” 秦淮茹听得真切,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咬着下唇,低着头跨过了火盆,心里那点对婚礼的憧憬瞬间凉了半截。 中院,十几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说是桌子,其实就是各家各户凑的,高的矮的圆的方的都有,参差不齐,看着跟旧货市场似的。 沈砚这会儿正好推开自家院门。 手里提着个竹簸箕,装着刚掏出来的煤灰。身上穿着件灰色的羊毛开衫,里面衬衣领口雪白,袖口随意卷着,露出结实的小臂。整个人看着干净、利落,跟这乱糟糟的胡同显得格格不入。 贾东旭正牵着秦淮茹往里走,一扭头看见了沈砚。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贾东旭挺了挺胸脯,特意把牵着秦淮茹的手举高了点,嗓门拔高了八度:“哟,沈师傅!“,今儿个全院都热闹,就您这儿冷清。 铺子开不开都一样,反正就您一个人,不如歇着。” 这话里带着刺,明摆着是说沈砚孤家寡人,没人气。 周围的邻居都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在两人身上打转。 沈砚连步子都没停。径直走到墙根那堆煤渣旁。手腕随意一翻,簸箕里的煤灰顺风散了出去,腾起一阵灰蒙蒙的烟尘。 “生意太好,累了,歇两天。” 沈砚拍了拍手上的残灰,语气平淡,“倒是你,大喜的日子,怎么新郎官看着比新娘子还虚?这腿肚子怎么直打哆嗦?” 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 傻柱站在人群后头,手里抓着把瓜子,笑得最大声:“哈哈!沈叔这话在理!贾东旭,你这身板是不行,这才几步路就喘上了?” 贾东旭脸涨得通红,指着沈砚,“你……” “行了!”易中海站出来打圆场,他瞪了傻柱一眼,又冲沈砚拱了拱手,“沈师傅,今儿是东旭的好日子,大家图个乐呵。您要是没事,也进来喝杯喜酒?” 这也就是句客套话,给双方个台阶下。 谁知沈砚摇了摇头。 “不了。我这人嘴刁。”沈砚目光扫过那几桌席面,视线在那些发黄的大白菜叶子上停顿了一秒,“怕吃了不消化。” 说完,他转身回了院子,“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秦淮茹站在原地,盖头下的小脸一白。 她听出了沈砚声音里的那股子漫不经心。人家根本没把这婚事当回事,更没把贾家放在眼里。 “进屋!都愣着干什么!”贾张氏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嗓子,“开席!傻柱,上菜!” 傻柱撇了撇嘴,把手里的瓜子皮一扔,转身进了后厨。 没一会儿,菜端上来了。 一大盆白菜炖粉条,上面飘着几片指甲盖大小的肥肉片子。还有一盘咸菜丝,一盘炒黄豆,主食是二合面的窝窝头。 这就是贾家的喜宴。 这年头虽说物资紧缺,可这席面也寒酸得让人没法下筷子。 客人们看着桌上的菜,面面相觑。刚才随礼的时候,贾张氏可是按着人头收的份子钱,一家最少也得五毛,这菜钱加起来怕是连份子钱的一半都不到。 “这贾张氏,心太黑了。”许大茂坐在角落里,用筷子拨弄着那盆白菜,小声骂道,“这是把咱们当冤大头宰呢。” 第76章 新娘子刚进门就后悔了 就在这时,一股香味忽然从隔壁院子飘了过来。 起初是一丝丝,紧接着,那香味越来越浓,越来越霸道。 不像寻常的肉香。倒像是一锅老汤熬到了火候,油脂和酱料抱成团,把那股子醇厚的滋味全给逼出来了。肥肠的脂香、肺头的鲜嫩,被热气一激,直接压过了院里那寡淡的白菜味儿, “咕咚。” 不知道是谁先咽了一口唾沫。 紧接着,吞咽声此起彼伏。 桌上的客人们都不动筷子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鼻翼扇动,跟闻着腥味的猫似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隔壁那个紧闭的小院。 “这是……红烧肉?”阎埠贵深吸了一口气,一脸享受,“不对,这味儿比红烧肉还厚。这是卤煮啊!这老汤的味儿,绝了!” 贾东旭正举着酒杯敬酒,闻到这味儿,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他看着桌上那盆清汤寡水的白菜,再闻闻空气里那股子让人发疯的肉香,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这沈砚是故意的! 绝对是故意的! 早不做晚不做,偏偏在他结婚摆席的时候炖肉! 秦淮茹坐在主桌上,手里捏着半个窝窝头。那窝窝头又干又硬,剌嗓子。 她闻着那股香味,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男人的身影。灶台前的沈砚,白衬衫一尘不染,手腕翻动间透着股说不出的从容。 再瞧瞧身边的贾东旭。吃相难看,筷子在盆里乱翻,把自己碗里堆得冒尖,压根没想过身边的新娘子还饿着肚子。 巨大的落差感像一根刺,扎得秦淮茹心口生疼,那股委屈劲儿一下就涌了上来。 “东旭……”秦淮茹看着周围客人难看的脸色,心里发慌,忍不住扯了扯贾东旭的袖子,低声道,“要不给客人们加个菜?哪怕再切盘咸菜也行啊……” “加什么加?”贾张氏嘴里嚼着黄豆,嘎嘣嘎嘣响,唾沫星子横飞,“有的吃就不错了!咱们是正经人家,可不像那些败家子!你闻闻隔壁那味儿,早晚得把家底都败光!” 她嘴上骂得凶,眼珠子却盯着隔壁的方向,喉咙里那声吞咽的动静,大得连旁边的客人都听见了。 一墙之隔,沈砚的小院里。 砂锅盖子一掀,热气腾腾。 锅里咕嘟着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一副猪下水。别看这下水便宜。可只要手艺到位,这下水做出来的滋味,比正经肉还勾人。 这是地道的卤煮火烧底汤。 肥肠洗得干干净净,去了油腻,切成寸段,在老汤里炖得软烂入味。肺头切成薄片,吸满了浓汤,咬一口汁水四溢。再配上炸得酥脆的豆腐泡,最后撒上一把碧绿的香菜蒜末,那味道,那叫一个地道。 九十五号院里,那帮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的客人们彻底坐不住了。 “这饭没法吃了!”许大茂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人家隔壁吃猪下水都比咱们这喜宴香!贾东旭,你这婚结得也太寒碜了!” “就是!收了份子钱就给吃这个?” “退钱!这席我不吃了!回家啃咸菜也比在这受气强!” 有人带头,凳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顿时响成一片。 贾张氏急了,从凳子上蹦起来,双手叉腰,三角眼瞪得溜圆:“谁敢闹事?这是我看好的日子!爱吃不吃,不吃滚蛋!钱进了我贾家的口袋,就没有往外掏的道理!” 这一嗓子,直接把大家伙儿心里那点邻居情分给吼断了。 原本大家就是看在邻居面儿上才忍着,现在贾张氏这一撒泼,大家伙儿的火气全上来了,谁还惯着她? “走走走!什么玩意儿!以后贾家有事别找我!” 一时间,桌椅板凳乱响,客人们纷纷起身离席。好好的一场喜宴,还没吃两口,人就走了一大半,只剩下一地瓜子皮。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满桌子没人动的白菜帮子,和几个看着贾张氏撒泼发愣的亲戚。 贾东旭站在院子当间,手里还端着酒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又听着隔壁沈砚那院里传出的轻笑声,拳头捏得咯吱响。 秦淮茹坐在那儿,没动。 她看着眼前这一地鸡毛,听着贾张氏那不堪入耳的叫骂声,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就是她选的日子。 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城里生活。 她慢慢转过头,透过洞开的院门,看见隔壁院墙上冒出的袅袅炊烟。那烟气直直地升上去,散入冬日灰白的天空中,自由自在。 沈砚坐在院里,不紧不慢地夹起一块吸满汤汁的肺头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脸上的神情惬意得很。 这贾家的热闹,才刚刚开始呢。 “嗬!这味儿绝了!” 赵德柱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院子,手里提着两瓶二锅头,一脸坏笑地凑到石桌旁。他也不把自己当外人,自个儿拿了副碗筷,从砂锅里捞了一块肥肠塞进嘴里。 “烫烫烫……好吃!”赵德柱烫得直吸溜气,却舍不得把嘴里的肉吐出来,“肥肠能做成这样,也就是您了。沈爷,您这招可是够损的,隔壁这婚我看是结不安生喽。” 沈砚夹起一块年糕,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我吃我的饭,他们结他们的婚。“味道飘过去,那是风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德柱嘿嘿一笑,给沈砚倒了杯酒。 “刚才我进来的时候,瞅见贾东旭蹲在门口抽闷烟呢。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新娘子在屋里抹眼泪,贾张氏正数落媒婆呢,说是媒婆没把事办明白,让咱们这院抢了风头。” 赵德柱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听说刚才好几个邻居回去就要退份子钱,易中海在那儿拦都拦不住。这贾家的脸面,今儿个算是丢到姥姥家了。” 沈砚没接话,只是举起酒杯,跟赵德柱碰了一下。 “老赵,明儿个你去趟市场。” “您吩咐。”赵德柱立马收了笑,正经起来。 “收点好的板栗。要怀柔的油栗,个头不用太大,但得匀称。”沈砚放下酒杯,目光看着炭火中明明灭灭的红光,“再弄点新鲜的山楂。” “您这是要……” “等开门了。”“做点金糕和糖炒栗子。” 赵德柱眼睛一亮。 “得嘞!您擎好吧!我明天一准儿给您办妥。” 第77章 这才像个过年的样子 赵德柱把杯里的二锅头一饮而尽,抓起帽子扣在头上,嘴里哼着小曲儿就出了院门。 沈砚熄了炭火,把砂锅端进屋内。 第二天一早,沈砚披上那件深灰色呢子大衣,推着自行车打开院门。 胡同里散落着满地红艳艳的爆竹纸屑 他顺着南锣鼓巷一路往南走去,很快便汇入了主街黑压压的人流中。 前头就是海王村公园,厂甸庙会的文市正热闹着。 字画、古玩、碑帖和毛笔摊位顺着青砖道一字排开。 穿长衫的遗老遗少和裹着破羊皮袄的脚夫挤在同一个摊子前挑挑拣拣。 空气里混杂着陈年墨汁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沈砚停在一个不起眼的旧书摊前,摊布上杂乱地堆着几十本破旧的线装书。 他伸手从中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册子封面破损严重,连个书名都没有。 随手翻开内页,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着食材的采买记录和处理手法。 乾隆四十六年,御膳房进鲜鹿尾。 沈砚看到这行字,心里一咯噔,这是一本御膳房太监留下的私档残卷。 沈砚装作随意翻阅的样子,轻轻捻过泛黄的纸页。 指腹摸着又软又韧,与旁边的粗糙旧书截然不同,凑近一闻,还有股防虫的芸香草味儿。 这绝不是普通书局用的竹纸或毛边纸。凭这厚度和柔韧度,分明是清中期的开化纸。多半是内务府造办处用来抄录档子的专用纸。 他知道不能直接拿着这本残卷去问价,这些摆摊的摊主最会察言观色,一旦发现买主对某件东西上心,非得狮子大开口不可。 沈砚不动声色地把残本压在两本民国时期的石印本千字文下面。 摊主是个戴着瓜皮帽的瘦老头,手里正盘着两只包浆的核桃。 他斜着眼睛瞥了一眼沈砚挑出来的书,笑呵呵地开了口。 “这位爷,您好眼力!这残本可是前清坊刻的老物件儿,那两本千字文也是民国初年的老石印,纸色和字口都在那儿摆着呢。您要是诚心要,三本一起拿,五块钱,少一分都不卖。” “五块?” 沈砚嗤笑一声,直接把书扔回了摊子上。 “琉璃厂东口的荣宝斋,新印的线装书、碑帖,最好的也不过几毛钱一本。你这残本连个封皮都没了,买回去当糊窗户纸都嫌脆。就这三本破烂玩意儿,五毛钱,我拿走。行的话我就拿着,不行我去别家看看。” 说完他直起身子,掸了掸呢子大衣的衣襟,摆出一副马上要走的架势。 老头一看这是遇到懂行的了,连忙伸出手虚拦了一下。 “哎哎哎,这位爷,您先别急着走啊!大过年的,我开个张图个吉利。六毛钱!就六毛,您拿走!” 沈砚没在还价儿,掏出一张一元纸币,扔在摊布上,老头赶紧把钱攥在手里。 “好嘞好嘞,多谢这位爷照顾生意。” 摊主麻利地从钱袋里翻出几张毛票递了过去。 “找您四毛,您拿好。” 沈砚接过零钱随手揣进兜里,弯腰将那三本书拢到一起夹在腋下。 “走了。” “哎,您慢走,以后常来啊。” 沈砚夹着书顺着人流继续往庙会深处逛去。 四周的叫卖声和锣鼓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 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位老艺人正在表演耍幡的绝活。 一根十几米长的粗竹竿,顶上挂着迎风飘扬的红布幡。 那人单手托着竹竿底部,手腕猛地一抖,竹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周围围观的人群顿时轰然叫好。 拉洋片的摊子前面,几个穿着棉袄的小孩撅着屁股,凑在木箱子的几个圆孔前看得津津有味。 箱子里面彩色的画片不断翻动。 摊主敲着手里的小铜锣,嘴里唱着荒腔走板的民间小调。 旁边卖大风车的摊子上,红黄绿三色纸旗迎风转得哗哗作响。 扛着糖葫芦的小贩在拥挤的人群里来回穿梭。 那糖葫芦足足有五尺多长,粗壮的荆条串着红彤彤的山里红,外面裹着晶莹透亮的糖壳,顶上还插着一面鲜艳的小彩旗。 买这东西的人根本没法拿在手里,全都是直接扛在肩膀上。 一旁捏面人的老头手指灵活地翻飞着,一块普通的彩色面团几下就被捏成了活灵活现的孙悟空。 沈砚停下脚步,看着那些扛着糖葫芦在人群中奔跑的孩子。 前世的春节总是显得那么冷清,家家户户防盗门紧闭,客厅的电视里播放着没人看的晚会,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那些群发的拜年信息。 窗外听不到半点鞭炮声,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发出的胎噪。 而现在...... 他的肩膀被一个扛着面袋子的壮汉撞了一下。 “借光借光。” 汉子扯着嗓子大声喊着。 沈砚侧开身子让开一条道。 鼻腔里灌满了爆竹的硝烟味和炸油饼浓郁的荤油香,这才是真正的人间烟火。 他走到一处卖茶汤的摊子前停下。 干净的案板上整齐地摆着十几个青花瓷碗,炉膛里的炭火烧得通红,上面架着一口巨大的紫铜壶。 壶嘴被雕成了龙头的形状,正直直往外喷着白气。 摊主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那汉子先在碗里舀了两勺糜子面,用温水快速搅成稀糊状。左手稳稳托着碗,右手一把攥紧铜壶把手,几十斤重的龙嘴壶顺势一倾,滚水“哗”地冲进碗里。 他手腕微微一沉,碗跟着水线先远后近地移动,糜子面瞬间被烫成杏黄浓稠的浆糊。 汉子放下铜壶,用木勺在碗里飞快地搅了两圈,抓起一把红糖和白糖撒进去,最后点缀上青丝、玫瑰和糖桂花,一股甜香顿时散开。 周围连连叫好。 “好手艺。” “这水线拉得真是绝了。” 沈砚走上前,在案板上放下一毛钱。 他端起一碗刚冲好的茶汤,轻轻吹开表面的热气,用木勺撇开最上层的白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糜子面磨得细,入口顺滑,火候也合适,没半点糊味。 就是糖略微多了点,稍稍压住了粮食的本味,但在四九城也称得上地道了。 沈砚端着青花瓷碗,走到旁边的空桌旁坐下慢慢品尝。 隔壁是一个卖切糕和豆面糕的推车摊子,案板上摆着一大块黄澄澄的切糕。 糜子面和糯米粉混合,蒸制得软糯弹牙,中间夹着厚实香甜的红枣泥,顶上撒着白糖和青红丝。 旁边放着一笸箩裹满黄豆面的豆面糕,也就是后世常说的老北京名吃驴打滚。 黄豆面炒熟后碾碎,裹着软糯的江米团子,里头是细甜的豆沙馅。 “师傅,这切糕怎么卖?” 一个尖锐但有点耳熟的女声突然在旁边响起。 第78章 贾家庙会现大眼 沈砚转头看去,贾张氏正带着贾东旭和秦淮茹站在那个切糕摊子前面。 秦淮茹身上穿着昨天结婚时的那件红棉袄,局促地缩着手脚。贾东旭双手紧紧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抵御着寒风。贾张氏直勾勾地盯着案板上的切糕,直咽口水。 “按两称,一两五分钱。”摊主举着手里那把大片刀报了价。 贾张氏一听这话,眼睛顿时瞪得老大:“五分钱一两?你怎么不去抢钱啊!一斤就要五毛钱,都够买大半斤肥膘了。” 摊主不悦地把大片刀往案板上重重一剁:“这位大妈,我这可是纯江米和上等的金丝小枣做的,您要是嫌贵,就去那边买棒子面窝头去。” 贾张氏被这句话噎得直翻白眼。她转头一把拉住贾东旭的胳膊:“东旭,咱们走。这种黑心摊子,谁买谁就是冤大头。” 贾东旭却没动。他看见了坐在旁边吃茶汤的沈砚。沈砚穿着一身高档呢子大衣,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茶汤。贾东旭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昨天婚宴被沈砚的一锅卤煮搅和了。今天带新媳妇出来逛庙会,连块切糕都舍不得买。这脸往哪搁? 贾东旭硬着头皮开口求情:“妈,淮茹昨天就没吃饱。大过年的,咱们就买一小块尝尝吧。别让人家看笑话。” 秦淮茹低着头,手指死死揪着红棉袄的衣角。肚子不受控制地“咕噜”响了一声。周围几个正在吃东西的食客纷纷转头看了过来。秦淮茹羞得满脸通红,把头死死埋进领口。 贾张氏咬着牙,极不情愿地从兜里摸出几枚硬币捏在手里:“师傅,给我切二两。别多切啊,多切了我可不给钱。” 摊主冷哼一声。他举起大片刀,刀刃在切糕边缘虚晃一下,手腕猛地往下压实。刀刃切透江米面发出一声闷响,一大块厚实的切糕直接被挑到了秤盘上。秤砣往外一滑,秤杆高高撅起。 “半斤高高的!两毛五,掏钱吧您呐!”摊主大声报出了斤两和价格。 贾张氏气得直跺脚:“你这人到底怎么回事。我都说了只要二两,你切半斤干什么。我不要了。” 摊主脸色一沉:“大妈,这切糕的规矩向来都是一刀下去多少算多少。既然切下来了你就必须得买。” “凭什么!你这是强买强卖!”贾张氏扯着嗓子撒起泼来。周围呼啦一下围上来十几个人。全是看热闹的。 贾东旭急得额头上直冒冷汗:“师傅,我们出门真没带那么多钱。您看能不能受累把这块再切一半给我们。” 摊主一步上前,一把揪住贾东旭的衣领:“你拿我寻开心呢?切碎了剩下的谁还要。赶紧掏钱。” 沈砚坐在长条凳上,不紧不慢地搅和着碗里的热茶汤。一口醇香的糜子面下肚。再看看旁边为了两毛五分钱急得满头大汗的贾东旭。他觉得这碗茶汤喝着都更香了。这可比天桥底下的杂耍好看多了。 摊主死死揪着贾东旭的衣领不肯放手,贾张氏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撒泼。这番举动引来围观的一圈人哄笑和指指点点。秦淮茹站在中间,脸煞白,肚子还在一阵阵地叫唤。臊得浑身发抖,双腿直打软。 贾东旭又急又臊,满头大汗,他拼命想要挣开摊主的手:“你先放开我,我们真没钱。” 摊主彻底火了,把大片刀往案板上再次重重一剁:“没钱你跑来逛什么庙会。在这耍我玩呢?今天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各种难听的风言风语直往耳朵里扎:买不起就别瞎问啊。就是,人家都切好了,现在想赖账了。大过年的碰上这种人,真是够晦气的。 贾张氏一看事情闹得太大。真要被拉去派出所说理自己更吃亏。她狠狠一咬牙,从贴身的内兜里哆哆嗦嗦地摸出一把毛票,又脱下鞋子从鞋底摸出来两张带着味儿的纸币。她一个个数够了两毛五的数目,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案板上:“给!都给你!你这丧良心的黑心摊子!” 她一把抓过秤盘上那块切糕,狠狠瞪了摊主一眼,拽上贾东旭扭头就往外挤。秦淮茹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全程连头都没敢抬。一家三口就这样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身后人群的哄笑声和议论声,顺着寒风追出去老远。 沈砚慢悠悠地喝完最后一口。他放下手中的青花瓷碗,掏出手帕擦了擦嘴。旁边切糕摊前的闹剧已经彻底收场,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寻找新的乐子。沈砚站起身,拢了拢身上的大衣,顺着青砖道继续往庙会深处走去。 马上要初五了,老北京的规矩是破五,不仅得吃饺子,也得备足了迎财神的讲究吃食。穿过满是字画古玩的文市,前面就是专营山货和土特产的集市。这片区域比刚才更加拥挤,空气里满是炒货的焦香和各种食材混合的浓郁味道。 沈砚在一个摊子铺得极大的干果摊前停下脚步。地上的大麻袋敞着口,里面堆满了各色炒货。他弯腰伸手抓起几个核桃放在掌心掂量。皮薄纹浅,个头匀称,是地道的门头沟薄皮核桃。“老板,这核桃怎么称?”沈砚随口问了一句。 “您好眼力,这可是正经的京西尖货,七毛钱一斤。”摊主是个憨厚的汉子,热情地抄起长柄的秤盘,“您要多少,我给您称得足足的。” “来五斤。”沈砚又指了指旁边的一袋榛子,“那老树榛子也来两斤,还有那东北的开口松子,给我称上一斤。” 摊主一听这话乐得合不拢嘴。在这年头,寻常人家买这些精贵干果都是按两来称,只为给孩子解个馋。今天这是碰上真正的大主顾了,一开口就是几斤几斤的拿。摊主手脚麻利地用厚实的牛皮纸分别包好,再用细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还特意打了个方便提溜的十字扣。 沈砚掏出几张崭新的钞票,递了过去。这点花销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手里攥着福源祥的红利和系统返还的独家货源,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底气。提着几个沉甸甸的牛皮纸包,他溜溜达达地继续往前逛。 前面不远处是一个肉摊,木架子上挂着半扇极好的黑猪肉。肉质红润发亮。肥膘足足有三指多厚。对于懂行的厨子来说,这种土猪肉可不是后世那种大白猪能比的,这才是做极品红烧肉的绝佳食材。他直接让满脸横肉的屠户切了五斤五花三层的精品肋条肉。结账时他又顺手指了两根剃得干干净净的猪棒骨,打算拿回院里熬高汤用。 越往后逛,手里提着的东西就越多。路过一家老字号的南货铺子时,沈砚又进去挑了两盒包装精美的什锦果脯。大过年的,这种红漆描金的匣子提在手里,图的就是个喜庆和体面。一圈庙会逛下来,沈砚的双手已经拎满了大大小小的网兜和纸包。顶级的山货干果、上好的五花肉、两瓶正宗的莲花白美酒,还有一包给自家徒弟带的关东糖。他掂了掂手里的分量,迎着冬日的太阳呼出一口白气。 脑海中不禁回想起刚才贾张氏为了两毛五分钱的切糕,在街头不顾体面撒泼打滚的滑稽模样。沈砚轻笑一声,提着丰盛的年货朝南锣鼓巷的方向走去。 第79章 九层青云糕,步步高升! 沈砚推着自行车进了自家小院。 车把上挂着的几个网兜和油纸包,沉甸甸地晃荡着。 他将车子支在廊檐下。 拎着大包小包向着厨房走去。 先用铁钩子穿好五花肉,挂在北墙根最阴凉通风的地方。 在将两根剔得干干净净的猪棒骨扔进大号搪瓷盆,接满凉水泡着拔血水。 牛皮纸包一一拆开。 薄皮核桃、老树榛子、开口松子,分别装进洗干净的玻璃广口瓶里,拧紧盖子。 两盒红漆描金的什锦果脯放在八仙桌的正中间。 忙完这些琐事,他走到堂屋的红泥小火炉前。 炉膛里的火种还留着。 他夹了两块上好的银丝炭填进去,拿蒲扇轻轻扇了几下。 火苗很快蹿了上来,灼烧着黑色的铁壶底。 沈砚从多宝阁上取下一个锡制茶叶罐。 抓了一小撮张一元的茉莉花茶,扔进紫砂壶里。 不一会水就烧开了,壶嘴喷着白色的蒸汽。 滚烫的开水注入紫砂壶,茉莉花的清香顿时盈满整屋。 沈砚端着茶壶和茶杯,走到窗前的太师椅旁坐下。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本在庙会上买来的残卷,平摊在桌面上。 纸张泛黄发脆,边缘布满了虫蛀的痕迹。 翻开第一页,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乾隆四十六年,进鲜鹿尾。去腥法:用花椒水与黄酒浸泡,辅以松针熏制,去其土腥,留其野味。” 沈砚端起茶杯,吹开水面上的浮沫,浅浅喝了一口。 这法子确实十分讲究。 后世那些厨子处理鹿肉,只知道用料酒和生姜死命压制味道。 结果把肉本身的鲜味全部盖住了。 “熊掌褪毛法:切忌火烧开水烫。需以黄泥裹严,置于阴凉处半月。待黄泥干透,连泥带毛一并剥落,掌肉完好无损。再以老母鸡、火腿煨制三日……” 他继续往后翻阅。 残卷中间缺了几页,直接跳到了白案糕点部分。 其中一页,抬头写着“青云糕”三个字。 沈砚盯着那模糊不清的字迹,正琢磨着这方子配比的关窍。 脑海里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 【检测到残缺宫廷食谱《青云糕》,是否消耗一千声望值进行补全?】 一行淡蓝色的文字在沈砚眼前浮现。 “补全。” 沈砚在心里默念。 【声望值扣除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完整古法技艺:《宫廷九层青云糕》。】 有关这道糕点的火候与配比,瞬间刻入脑海。 “取江米、黄米各半,水磨成粉。核桃去皮,大枣去核。层层叠压,九层为极。上锅急火蒸制。出锅切菱形块,点红曲。寓意青云直上,步步高升。” 沈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破五那天,福源祥要重新挂牌营业。 区工委王主任,外事办王秘书,派出所张所长,这几位十有八九会来捧个场。 这些人护着他,是因为他的手艺能给四九城挣足脸面,或者是能帮他们顺利完成某些任务。 但人情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 得有来有往才能把关系彻底扎实下来。 送真金白银那绝对不行。 那帮人最忌讳这个东西。 送大鱼大肉又显得俗气,还容易落人口实。人家也不缺这口吃的。 但要是送上一盒寓意绝佳,又带着宫廷底蕴的糕点呢? 这叫文化交流。 这叫品鉴传统手艺。 这“九层青云糕”倒是绝佳的选择。 寓意步步高升,平步青云。 官场上的人,谁不图这个彩头? 谁听了“步步高升”这四个字,心里不舒坦? 沈砚站起身,把残卷收进抽屉。 这糕点破五才用。 但现做可来不及,现在就得开始着手。 他转身进了厨房。 这青云糕看着做法简单,但极其考验白案师傅的基本功。 他从面袋里舀出江米面和黄米面,分别装进两个粗瓷大碗。 加入温水开始揉搓。 面粉在手里不断翻滚,逐渐抱团成型。 沈砚手腕持续发力,在案板上不断按揉。 原本粗糙的面团渐渐变得光滑柔韧,透出一种细腻温润的质感。 他取来一把门头沟的薄皮核桃,用火钳夹起一块烧红的木炭悬在上方烘烤。 待核桃外皮受热开裂,拿在手里轻轻一搓,苦涩的薄皮便簌簌落下,只留白嫩的果肉。 接着将金丝小枣上锅蒸透,去皮去核后,细细碾成枣泥。 紧接着拿出一个方形的楠木模具。 在内壁刷上一层薄薄的香油。 第一层铺上江米面,用力压实。 第二层抹上枣泥,将其刮平。 第三层铺上黄米面,撒上碎核桃仁。 一层接着一层,交替叠压在一起,每一层的厚度都拿捏在两分上下。 足足叠了九层。面团填满了整个模具。 在用木板在表面用力一压,挤出里面多余的空气。 灶台上的大铁锅里水已经烧开,白色的蒸汽顶着锅盖直往外冒。 沈砚端起模具稳稳放在蒸屉上。 盖上竹编的蒸笼盖子。 火候是成败的关键。 急火猛蒸才能让九层食材紧紧抱团,但又不会串不了各自的本味。 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把干柴。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厨房里慢慢飘出一阵香气。江米的软糯、黄米的清香、枣泥的甜润和核桃的脂香抱成了一团。 沈砚抽出灶膛里的柴火,只留一点底火虚蒸。 又过了一段时间。 沈砚伸手捏住蒸笼盖的提手。 用力往上一掀开。 一股白汽直冲房顶。待热气散去,蒸屉里露出一块四四方方的糕体。 九层颜色个个分明,白色的江米、黄色的黍米、暗红的枣泥夹杂着琥珀色的核桃碎。 层次清晰,没有一丝的混杂。糕体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沈砚拿起一把薄刃小刀。在冷水里稍微蘸了一下。 刀刃切入糕体,丝毫不粘。 横竖几刀下去。 整块青云糕分成了均匀的菱形小块。 他取过一根细竹签蘸了点红曲水,在每一块糕点的正中央轻轻点下一个鲜艳的红点。 白底红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精致与典雅。 沈砚用竹签挑起一块边缘的边角料送入口中。 轻咬一口,江米和黄米的软糯筋道混在一处,枣泥的甜香顺着舌尖化开,核桃碎更是添了几分酥脆。 没有加一点糖,全靠食材本身的甜味。 甜而不腻,满口生香。 “绝了!” 沈砚端着白瓷盘回到正房。 拿出几个红漆描金的食盒,垫上一层防油的油纸,把菱形的青云糕整齐地码放进去。 每一个食盒装九块,取个九五之尊的极数,盖好盖子,系上红色的丝带,一共装了五个食盒。 把食盒都整理好时,窗外的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夜晚的寒风吹过,厨房里残存的甜糯香气慢慢飘向四周。 中院,贾家屋里,正啃着窝头生闷气的贾张氏,鼻子用力抽动了两下,一双三角眼又瞪得溜圆。 第80章 今年过年不收礼,收礼就收青云糕 大年初五,破五。 天还没亮透,胡同里就零星响起了炮仗声。 沈砚撩开门帘子,冷风裹着火药味儿直往人脖领子里钻,激得他紧了紧领口,走到厨房的水缸边,拿起搪瓷缸子舀了瓢凉水,咕嘟咕嘟漱了口。 院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师父,车备好了。”杨文学的声音倒是挺精神。 沈砚推出那辆“00168”号铁锚自行车。徒弟杨文学早早等在门外,正对着冻僵的手哈气,身旁停着辆手推车。车斗里用两床厚棉被捂得严严实实,把那几盒金贵的点心护得密不透风。 “走着。”沈砚跨上车,脚下一蹬,车轮碾过地上的红鞭炮碎屑,直奔前门大街,街面上远比往常热闹。破五迎财神,买卖铺户全赶在今天开张,都想图个好彩头。 福源祥门口早就挂好了红灯笼,两挂万响的鞭炮顺着二楼的挑檐一直垂到地面上。伙计们穿着崭新的蓝布褂子,正忙着往下卸门板。 赵德柱站在门口,那身新裁的绸缎棉袍绷在身上,肚子顶得像个倒扣着的锅盖。一见沈砚,连忙快步迎上来帮着扶住车把。 “我的爷,您可算来了。”赵德柱把沈砚往屋里让,顺势冲着后院努嘴,“东西都备齐了,全是按您的吩咐,我去怀柔一家一家挑的。” 穿过前堂进了后厨,几个大箩筐一字排开。 沈砚走过去,随手抓起一把栗子。这栗子皮壳呈深褐色,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指甲盖用力一掐,壳肉之间透着股子韧劲,没那种干硬发死的感觉。这才是正经的怀柔油栗,油性大,糖分足,炒出来不粘皮,肉质还软糯。 “成色不错。”沈砚松开手,栗子哗啦啦落回筐里。 赵德柱嘿嘿一笑,又献宝似的揭开另一个筐上的草帘子:“您再瞧瞧这山楂。” 红艳艳的一片,个个都有乒乓球大小,果皮上带着细微的果霜,没有一点虫眼和磕碰。 “这金糕(山楂糕)要想做得透亮,非得用这种铁山楂不可,胶质重,成型好。” 沈砚点了点头,脱下大衣递给旁边的徒弟,“起锅,烧沙子。” 后厨正中央那口特大号的铁锅已经被刷得锃亮。 杨文学利索地将洗净晒干的黑铁砂倒进锅里。这炒栗子讲究个沙里淘金。铁砂导热快而且均匀,能把栗子捂得严严实实,不至于炒糊了皮里面还是生的。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沈砚挽起袖子,手持一把长柄大铁铲。等到铁砂烫手的时候,一筐油栗倾泻而入。 手腕发力。铁铲切入沉重的黑砂,向上一扬。黑砂裹挟着栗子翻滚而起,又重重落下。 栗子和铁砂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极有韵律。 “糖稀。”沈砚喊了一声。 杨文学赶紧端来一罐熬得浓稠的麦芽糖稀。 沈砚接过罐子,手腕一抖,糖稀化作一条细线,均匀地淋在滚烫的铁砂上。 “滋啦”一声。白烟腾起。 一股焦甜的香气瞬间在后厨散开,顺着烟道直往街面上飘。 杨文学看得纳闷:“师父,这栗子本来就甜,咋还放糖稀?”沈砚头也没抬,手腕继续翻动:“加糖稀不是为了添甜。一是为了粘住铁砂里的浮灰,二是在壳上裹层壳儿,把水分死死锁在肉里,这样吃起来才够软糯。” 这时前堂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了!” 赵德柱小跑进来,压低了声音,“沈爷,几位领导到了,车就停在后门。” 沈砚手中的铁铲没停,只是节奏稍缓,慢慢把铲子交到李三手上让他接着炒。 “注意火候,别炒老了。” 接过杨文学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转身提起那个装满青云糕的食盒,信步向后院的屋子走去。 后院,屋里生着火盆,暖意融融。 三个人正围坐在八仙桌旁喝茶。 正中间坐着的是区工委的王主任,一身中山装笔挺,正端着茶碗吹气。 左手边是外事办的王秘书,戴着金丝眼镜,斯斯文文。 右手边则是辖区派出所的张所长,腰杆挺得笔直,透着股行伍出身的干练。 “几位老哥哥,过年好啊。”沈砚掀帘而入,语气透着股熟络劲儿。 三人见沈砚进来,都放下了茶碗。“沈老弟,过年好啊。”王主任率先开口,指了指身边的空位,“刚才还在说,这福源祥的门槛估计要被踩破了,全是冲着你那手艺来的。” 张所长爽朗一笑:“可不是,我家那口子,昨儿个非逼着我今天来排队,说是要尝尝沈宗师的手艺。” “嫂子太给面子了。” 沈砚把食盒放在桌上,顺势坐下,“今儿个破五,我也没备什么厚礼。几位老哥平时为了咱四九城操碎了心,我这靠手艺吃饭的,也就准备了这点心意。” 说着,他伸手解开食盒上的红丝带,揭开盖子。 三盒精致的糕点显露出来。 每一块都切成菱形,九层分明,顶上一点朱砂红。 王秘书推了推眼镜,身子微微前倾,“沈师傅,这又是出的什么新花样?光看这盒子,就不一般啊。” “这叫九层青云糕。” 沈砚开始介绍:“取江米之糯,黄米之香,枣泥之甜,核桃之脆。九层叠压,取个步步高升,平步青云的彩头。不加糖,全靠枣泥和核桃提味,吃着不腻。” 王主任端详着那红点点缀的糕体,端起茶盏的手停顿片刻。他显然是听懂了话里的意思,会心一笑。 “沈老弟有心了。”王主任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软糯适中,枣香浓郁,回味甘甜。 “好手艺。” 王主任放下糕点,看向沈砚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认同,“外事办那边对你上次的表现评价很高。苏联专家回去后,在报告里特意提到了咱们的接待工作,尤其是饮食这一块。” 王秘书接过话茬:“周处长也特意交代,沈师傅是咱们外事接待的一张名片,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 沈砚笑了笑,又单拿出一个食盒,推到王秘书面前。 “王秘书,这一份,还得劳烦您给周处长带个好。周处长平时日理万机,这糕点还能养胃。” 王秘书扶了一下金丝眼镜,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双手接过木盒,语气比刚才郑重了许多:“沈师傅费心了,话和东西,我一定带到。”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话题从点心转到了当下的时局,又聊到了四合院里的家长里短。沈砚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把气氛烘托得恰到好处。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外面的鞭炮声越发密集。 王主任站起身:“行了,咱们也别占着沈老弟的时间了。外面那些老主顾怕是都等急了。” 三人起身告辞,沈砚一直送到了后门。 看着那辆吉普车卷起尘土远去,赵德柱凑了上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沈爷,您这面子可真够大的。有这三位爷在,咱福源祥以后在四九城那是横着走啊。” 沈砚瞥了他一眼:“螃蟹才横着走呢。咱们把路铺平了,那是为了走得更稳。”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前堂时,看到柜台前已经排起了长龙。 第81章 真正的好东西不需要加狠活 买卖铺户破五开张,图的就是个人气儿。 福源祥这人气儿,已经快把半条南锣鼓巷都堵严实了。 沈砚收回视线,转身挑开厚重的棉门帘,进了后厨。 后厨里热气蒸腾。杨文学正蹲在墙根的一个大号实木盆前,两只手插在冰凉的井水里,用力揉搓着那些红彤彤的铁山楂。 果子在水里翻滚,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师父。”杨文学听见脚步声,赶紧站起身,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这些山楂全洗净了,挑拣过了,没一个坏果。” 沈砚点点头,走到水盆边,随手捞起一颗山楂。 果皮表面带着一层极薄的白霜,手指轻轻一捏,果肉紧实,透着股让人直咽口水的酸涩。 “把那口紫铜大锅架到旺火灶上去。”沈砚扔下果子,走到水缸边净手。 杨文学愣了一下。“师父,这果子还没去核呢。我看外头那些点心铺做金糕,都是雇一帮老妈子,拿着小铁勺挨个把果核抠出来,再上锅蒸。” 沈砚拿过干毛巾擦手,“抠完核,果肉在风里一吹就发黑了,做出来的糕颜色发乌发暗。” 他走到灶台前,拿起一把干柴塞进灶膛。 “连皮带核,直接下锅。” 杨文学不敢再多嘴,赶紧招呼两个伙计,把那口足有半人高的紫铜大锅抬上灶台。 木盆里的山楂连同清水一起倒进锅里,水面刚好没过果子两指。 沈砚划了根火柴,点燃引火的刨花,扔进灶膛。火苗瞬间窜起,舔着紫铜锅底。 “记着,熬果酸的东西,绝对不能沾铁器。”沈砚盯着逐渐冒出热气的锅面,“铁锅一熬,果酸起反应,整锅东西全得变成黑泥巴。” 杨文学站在一旁,连连点头,把这话死死记在心里。 锅里的水很快沸腾起来。蒸汽顶着锅盖,发出“噗噗”的声响。酸甜气味瞬间窜满整个后厨。 约莫煮了一炷香的功夫,沈砚揭开锅盖。 锅里的山楂已经彻底软烂,果皮全部裂开,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果肉和黑色的果核。汤水被熬成了浓郁的胭脂红。 “撤火。”沈砚吩咐。 杨文学手脚麻利地抽出灶膛里的粗柴。 沈砚取过一个极细的马尾罗,架在一个干净的白瓷大盆上。他拿大铁勺连汤带水舀起一勺烂熟的山楂,倒在马尾罗的罗面上。接着,递给杨文学一把宽竹板。 “用力往下刮。” 杨文学双手握住竹板,抵住罗面,腰部发力,狠狠往下碾,软烂的果肉顿时碎开。 细腻的红泥顺着马尾罗那极细的网眼,滴滴答答地漏进底下的瓷盆里,果皮和果核全留在了罗面上。 杨文学双臂肌肉紧绷,酸胀感顺着手腕直往上爬,暗暗咋舌,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手工古法。 连皮带核一起煮,果胶全化在汤水里,一点都没浪费。过罗这一步,则是直接把最粗糙的皮核剔除,留下的全是最精华的细腻果泥。 这法子比外头那些雇人抠核的笨办法高明了不知道多少倍,不仅省了人工,还保住了颜色,就连口感都提上去了。 两盆山楂过完罗,白瓷盆里积了满满大半盆鲜红透亮的果泥。沈砚将紫铜锅洗刷干净,重新架上灶台。 他端起瓷盆,将果泥全倒了进去。 “拿糖来。” 杨文学赶紧抱来一个大陶罐。沈砚抓起两把敲碎的冰糖扔进锅里,又掺了一半的白砂糖。“冰糖提亮,白糖出甜。”沈砚手持一把长柄硬木铲,贴着锅底,开始顺时针缓慢搅动,“文火,慢慢熬。” 灶膛里只留了暗红色的底火。锅里的红泥受热,开始冒出大小不一的气泡。气泡破裂时发出“咕嘟咕嘟”的粘稠声响。 沈砚盯着锅里的变化。 后世那帮人为了多赚钱,做金糕全靠往里兑水。水兑多了凝不上怎么办? 加凝胶,也就是凝固剂。 一把凝胶扔进去,再稀的果泥也能凝成硬邦邦的一块。吃进嘴里毫无弹性,死硬死硬的,嚼着一股子胶皮味,半点果香气都没有。真东西,全靠果子本身那点果胶来定型。 这叫“吊胶”。 一斤铁山楂,最多只能出四两极品金糕。火候不到,水分没熬干,出锅就是一滩烂泥。 火候过了,糖分焦糖化,整锅金糕直接发苦发黑,全凭掌锅师傅手腕上那点寸劲和眼力。 随着木铲不断搅动,锅里的水分一点点蒸发,红泥的颜色越来越深,渐渐透出纯正的暗红。 气泡从大泡变成了密集的小泡,阻力越来越大。 沈砚手腕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木铲每一次划过锅底,都能带起一道清晰的划痕,半秒钟后红泥才缓慢合拢。 “差不多了。”沈砚低声说了一句。 他将木铲从锅底猛地提起,暗红色的果泥挂在木铲上,没滴落,也没断裂,而是坠成个倒三角,稳稳地挂在铲子边缘。 “挂旗了!”杨文学在一旁忍不住惊呼出声。 “撤底火。”沈砚毫不迟疑。 灶膛里的最后一点火星彻底熄了。 沈砚和几个伙计合力端起沉重的紫铜锅,旁边长条案板上,已经摆好了一排刷过极薄一层香油的白瓷方盘,滚烫的果泥倒了进去。 沈砚拿竹板迅速在盘子里刮平表面。暗红色的果泥在白瓷盘里平铺开来,表面光滑如镜,亮晶晶的泛着诱人的光泽。 没有一丝杂质,更没有加过凝胶后那种浑浊发乌的胶感。 “端到北窗底下,开窗透风。”沈砚放下紫铜锅。 外面的冷风顺着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果泥表面的温度迅速下降。 随着热气散尽,果泥慢慢回缩,边缘自然和盘壁脱开。 半个时辰过去。 沈砚走上前,拿过一块洗净擦干的硬木案板,直接扣在瓷盘上,双手捏住边缘,利落的翻转。 “吧嗒。” 一声闷响。 方方正正的金糕稳稳落在案板上。随着案板的震动,那块金糕竟然在原地微微抖动了几下。颤巍巍的,极具弹性。 红得透亮,甚至能透过边缘看清底下的木头纹理。沈砚从刀架上抽出一把薄刃菜刀,在旁边的凉水盆里蘸了一下,手腕下压,刀刃切入金糕,毫无阻碍,一刀到底。 提刀,刀面上干干净净,没有粘连半点碎屑。 横竖几刀下去,整块金糕被切成了两指宽、三指长的标准长方块。 切面光滑,甚至折射着窗外的天色。 第83章 插队?叫宗师也不能插队! 杨文学盯着案板上那些晶莹剔透的长方块,喉结猛地一缩,干咽了口唾沫。 “尝尝。” 沈砚拿过一根干净的细竹签,扎起边角的一小块递了过去。 杨文学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牙齿刚破开那层微微发干的表皮,里头绵软的果肉“哗”地一下就在舌头上化了。那股纯正的铁山楂特有的酸劲儿一冲,腮帮子猛地一缩,口水止不住地往上冒。 但还没等酸倒牙,冰糖的清甜和白糖的厚味紧跟着就上来了,酸甜一裹,那叫一个润。 没半点加了胶的死硬劲儿,全是果肉的细沙感。 “师父,这味道绝了!”杨文学嚼了几下,连连点头。 沈砚端起旁边的清水盆洗手。 “找几个干净的白瓷盘,把这些金糕码好,端到前堂去。” 杨文学赶紧拿过瓷盘,手里的竹板轻巧一挑,将金糕一块块送进盘里码好,红艳艳的金糕配着白底瓷盘,摆在一起那是真漂亮。。 前堂的门帘被寒风吹得哗啦作响。 赵德柱站在柜台后,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队伍从柜台一直排到了大门外,顺着南锣鼓巷拐了个弯,把胡同口堵得严严实实。 赵德柱抬起袖子擦了擦汗,扫了一眼队伍,今天这队伍里,多了一大半生面孔。往常排队的都是附近的街坊邻居,今天这队伍里,夹杂着不少穿缎面长衫、戴呢子礼帽的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笔挺西装、胳膊底下夹着公文包的。 满耳都是天津卫的嘎嘣脆口音,夹杂着南城的京片子,几堆人头凑在一块儿嘀咕。 听说了吗?腊月十八那天,天津卫的马德山马老爷子,带着一帮人来踢馆,愣是没讨到半点便宜。 可不是嘛,连一品桃糕都端出来了,结果人家做了一道唐代的点心,硬是把马老爷子震得服服帖帖,当场就喊了宗师! 我今儿可要尝尝,这白案宗师的手艺和旁人的有什么不同。 赵德柱听着这些议论,心里乐开了花,脊背挺得笔直。 杨文学掀开后厨的棉帘,端着两盘刚出锅的金糕走了出来。 “劳驾让让!新出锅的古法金糕!” 红透的金糕刚一端出来,那股霸道的酸甜香气“唰”地就传开了,街面上的火药味,旱烟味,尘土气,都被这股子清亮果香硬生生冲散了。 排在最前面的几个生面孔立刻伸长了脖子。 一个头戴瓜皮帽的老者挤到柜台前,探头凑近瓷盘,“哟,这颜色,这透亮劲儿。”老者冷笑出声。“赵掌柜,这金糕颜色倒是鲜亮。不过大冷天的,能定型这么快,怕是借了洋菜(琼脂)的力吧?若真是如此,这宗师二字,水分可就大了。” 赵德柱停下手里的算盘,这位爷,话可不能乱说。我们福源祥的字号,从不干那种砸招牌的事。 “不加东西能冻得这么结实?”旁边那穿灰大褂的汉子跟着起哄。一斤铁山楂顶天出六两糕,我看你们这一盘,水兑得不少啊。骗骗南锣鼓巷的苦哈哈还行,想糊弄我们这些吃主,差远了。 队伍里一阵骚动。 街坊们面面相觑,也跟着嘀咕起来,看着确实太亮了,别真是加了什么东西。 不会吧,沈师傅的手艺咱们可是吃过的。 门帘一挑,沈砚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竹签子。 前堂慢慢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全钉在沈砚身上。 “嫌水兑得多?” 沈砚走到柜台前,手里的竹签子用力扎进一块金糕,手腕一挑,那块两指宽的金糕被稳稳挑在签子头上。 沈砚把签子递到瓜皮帽老者面前。“您既然是吃主,摔一个试试。” 老者愣住了。 摔? 对,往地上摔。沈砚指着青砖地面。 老者嗤笑一声,捏着那块金糕,抡圆了胳膊狠狠往青砖地上一砸。 啪! 清脆的响声在堂内回荡,前排的食客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 并没有想象中的被摔成一滩烂泥。 金糕砸在青砖上,非但没碎,反倒借着一股子韧劲,弹起两寸多高,滴溜溜翻了个个儿,稳稳当当落在地上。 表面沾了一层薄薄的浮灰,边缘依旧整齐,甚至还在微微颤悠。 大堂里鸦雀无声。 老者僵在原地,五指还保持着甩出的姿势。他手里盘着的两颗核桃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向门槛。 “这怎么可能!” 那穿灰大褂的汉子脱口而出,往前大跨了一步,死盯着地上的金糕。 加了凝胶或琼脂的糕,摔在地上必定碎成渣。只有纯靠果胶熬到极致、水分完全蒸发熬干的真金糕,才能有这种摔不烂的韧劲。 沈砚弯腰捡起那块金糕,随手扔进旁边的泔水桶。 加胶的玩意儿,死硬没嚼头。兑水的烂泥,一摔就散。 沈砚拿抹布擦了擦手。我这福源祥,卖的是手艺,一斤铁山楂,我只出四两糕。 懂行的,交钱拿货。不懂装懂的,出门右拐去买点糖球得了。 瓜皮帽老者那张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哆嗦个不停,他在这四九城吃了半辈子,今天算是把老脸全掉地上了。 他干咽了口唾沫,态度立马来了个大转弯。 “宗……宗师果真是好手艺!是我老眼昏花,没识得真金!” 老者从兜里摸出几张钞票,拍在柜台上。给我包两斤!不,五斤! 我也要三斤!穿灰大褂的汉子赶紧往前挤。 街坊们虽然看不懂里面的门道,但看这些穿长衫的吃主前倨后恭的模样,立刻跟着爆发出叫好声。 赵德柱刚要伸手,沈砚手背一挡,把那几张钞票推了回去。 “慢着。” 老者一愣,脸上刚刚堆起的笑意僵住了。 “沈师傅,这是什么意思?嫌钱不够?” “钱够,但规矩不对。” 沈砚随手把抹布搭在水盆边,指了指门外长长的队伍,福源祥的古法金糕,熬胶费时费力,每天就能出这么几锅,为了让大伙儿都能尝上一口,每人限量半斤,多一两都不卖。 半斤?!穿灰大褂的汉子急眼了,“我这大老远从南城赶过来的,半斤哪够分的。” 你在大老远赶来的,也得讲个先来后到,沈砚打断他的话,目光扫过两人。 “刚才两位进门找茬,为了辨这糕的真假,可是直接越过门槛挤到柜台前头的。” 沈砚一指门外,外头那么多街坊老主顾,冒着冷风排了半天队,总不能因为您二位这会儿认了宗师,掏了钱,就凭空乱了我们福源祥的章法。 赵德柱在柜台后头听得那叫一个舒坦,算盘一扔,清了清嗓子,扬声喊道。福源祥新规矩!古法金糕每人限量半斤!劳驾刚才插队的二位爷,想要买糕,请去队尾重新排着! 排在后头的街坊们可不管他们穿的是不是长衫,立刻跟着起哄。 听见没?沈师傅发话了,赶紧后头排队去吧!就是!刚才装什么吃主,差点耽误我们买糕! 老者和那灰大褂汉子被这满堂的哄笑声臊得面红耳赤,手里那几张钞票捏得皱巴巴的,愣是没脸再往前递。 两人对视一眼,连句硬气话都憋不出来,只能缩着脖子,灰溜溜地顺着墙根,一步一挪地往胡同口那长长的队尾走去。 第83章 等你归来,请你吃最好的席面 那两个穿长衫的吃主被街坊们的哄笑声撵到了队尾,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杨文学把那盘金糕端回柜台,手里的盘子刚要放下,门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李大勇站在门口,没穿那身平日里巡街的制服,换了一身灰色军装,绑腿打得死紧,脚下一双千层底布鞋沾着还没化开的雪泥。他没看柜台上的金糕,视线停在沈砚脸上,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这会儿透着股沉重。 沈砚把手里的竹签子往案板上一插。 “文学,盯着前头。” 沈砚解下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冲赵德柱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后院。 后院的积雪刚扫干净,堆在墙根底下。 李大勇把背上的行军囊往石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里头塞满了铁疙瘩。 “要走?” 沈砚没绕弯子,从兜里摸出一盒没拆封的烟,递了一根过去。 李大勇摆摆手,没接。 “命令下来了,马上动身。” 赵德柱一听这话,原本还乐呵呵的脸立马垮了下来,两条眉毛拧在一起。 “这么急?是不是这阵子福源祥风头太盛,有人给你们上眼药了?王主任那边怎么说?我去给求求情……” “赵掌柜。”李大勇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极其认真,“跟福源祥没关系。是调防。” “调防?”赵德柱愣了一下,“调哪儿去?还在四九城吗?” 李大勇闭口不言。那双常年握枪的手垂在身侧。粗糙的指腹死死攥着裤线,手背上青筋直蹦。 沈砚看到他这个模样,心里一沉,脑子里瞬间蹦出四个字:保密条例。 如果是普通的辖区轮换,根本不需要这副模样。能让李大勇把嘴封得这么死,只有一个方向。 前线。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个鼓鼓囊囊的行军囊上。这个时候,四九城刚安稳没几天,大军还在南下,可看李大勇这身行头,不像是要去南方湿热地界的样子,那绑腿打得极高,鞋底纳得极厚,这是要走长路,还要防冻。 抗美援朝? 沈砚心头猛地跳了一下,可时间不对啊?现在才五零年初,那边的战事应该得等到六月左右。那就是备战?或者是去更北边执行什么特殊任务? 沈砚没再往下猜,也没开口问。这个年代,知道得少,对彼此都安全。 “接替的同志下午就到。”李大勇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上面写满了名字和注意事项,”这是安保重点,还有刘老实案子的后续交接,都写清楚了。赵掌柜,有些事别太软,该硬气就硬气。解决不了的,去找新来的同志,报我的名字。“ 赵德柱双手接过那张纸,手有些抖,相处这大半年,虽说李大勇平时话不多,脸也臭,可有这么尊门神镇在店里,那些地痞流氓、特务耗子,谁敢来福源祥撒野?这一走,赵德柱心里顿时空了一块,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 “大勇兄弟,这一走……啥时候能回来?” 李大勇沉默了两秒,把头上的军帽摘下来,整了整帽檐,又重新戴正。 “不知道。”这三个字说得很硬。 院墙外头,前堂的叫卖声,街坊们的谈笑声,隔着一道帘子传进来,显得格外遥远。一帘之隔,外头是人间烟火,里头却透着金戈铁马的血腥气。 沈砚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后厨,炉膛里的火炭还透着燥热。 他大步走到案板前,抄起把厚背菜刀,目光落在一旁挂着的半扇新鲜牛后腿上。 厚背刀“咚”地一声剁在案板上,刀锋顺着纹理一走一划,几下便将紧实的牛肉剔了个干净。 剔下的牛肉切成手指粗的长条,起锅烧油,不是平日里炸麻花的那种温油,而是大火猛催的烈油。 沈砚抓起一把花椒八角桂皮扔进油锅,香料在热油里爆开。 牛肉条下锅,表面在高温下迅速收紧,肉汁被封死在里面,铁勺在锅里搅动,把锅底刮得当当直响。 加盐加糖加酱油上色,最后撒上一把炒熟的白芝麻和辣椒面。 等火候到了,沈砚开始关火颠勺,暗红色的牛肉干在空中翻滚,每一根都裹满了油光和芝麻。 这不是精细的宫廷点心,这是行军粮。耐嚼顶饿。盐分足,能在野外提供体力。 沈砚找来一张厚实的油纸,把滚烫的牛肉干倒进去快速包好,在用麻绳扎了个十字结,这一包足有五斤重。 他提着油纸包回到前堂。 李大勇已经背上了行囊,赵德柱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一路顺风。 李大勇看见沈砚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拿着。” 沈砚把油纸包递过去。 他又从柜台下摸出两瓶没开封的莲花白,用麻绳捆好一起往李大勇怀里塞。 李大勇伸手去接,手往下一沉,险些没稳住,滚烫的温度透过油纸传到掌心,烫得人一时没回过神。 “这是什么?” “牛肉干。” 沈砚拍了拍手上的油星子。 “路上没个准点,饿了就嚼一根。” “盐放得重,出汗多了能补补。” “别省着,放坏了可惜。” 捏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裹,李大勇喉咙发紧,咽了口唾沫,他是个吃惯了高粱米和硬窝头的糙汉子,可手里这份刚出锅的精贵牛肉,却烫得他鼻子发酸。 “沈师傅,这不合规矩,我不能拿群众的一针一线。” “这不是群众的一针一线,这是家里的一点心意。” 沈砚抬眼盯着李大勇。“路远天冷,“饿了啃口肉,冷了喝口酒,到了地儿,不管在哪儿,别给咱四九城的爷们丢份。” 李大勇的手停在半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是个军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这大半年在福源祥,他是真把这儿当成了家,沈砚从来没把保卫科的人当外人,有好吃的总会惦记着兄弟们。 “拿着!”沈砚加重了语气。 李大勇双手接过那个包裹,紧紧抱在怀里,油纸包里透出来的热气顺着棉袄往心窝子里钻。 “沈师傅,赵掌柜。” 李大勇后退一步,脚后跟用力一磕,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儿女情长的告别,李大勇转身大步走出了福源祥的大门。 风雪卷着门帘子起起落落。那道穿着灰色军装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南锣鼓巷尽头。 赵德柱追到门口,扶着门框望着空荡荡的胡同口,眼圈有些发红。 “沈爷,你说大勇兄弟这是要去哪儿啊?” “这一去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吗?” 沈砚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那根没送出去的烟,他把烟凑到鼻端闻了闻,辛辣的烟草味冲进鼻腔,这才把胸口堵着的那股浊气往下压了压。 “他是去干大事的。” 沈砚吐了口白气,声音低沉。 “只要咱们这福源祥的招牌还挂着。” “只要这四九城的烟火气不断。” “他们去哪儿都值。” 赵德柱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对!” “咱们得把买卖红红火火地做下去。” “等大勇兄弟回来,我请他吃最好的席面!” 第84章 总得为他们做些什么 赵德柱这话说完,鼻子还没擤利索,就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呛了一下,连忙拿袖子捂住。 沈砚没搭腔,那根没送出去的烟,在指间捏了好一会儿,最后原路插回了烟盒里。他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没留话,背着手往外走了。 推上自行车,他顺着胡同往自家走。鞋底踩在冻硬的青石板上,发出低沉的“咯吱”声。夜风刮过墙根,扬起一层积雪,雪末子落在沈砚的肩膀上,他也没抬手去拍,就这么顶着风走着。 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穿着旧军装远去的背影,心里像被石头堵住,闷得喘不上来气。 沈砚在后世看过太多关于那场立国之战的影像,战地纪录片,老兵口述,军史研究,食品供给报告。 这些东西他看过不止一遍,那场仗打得有多艰苦,他比这个年代的任何人都清楚,除了武器装备和弹药补给的差距,还有个最要命的问题,在每一份战报里都写着。 那就是后勤保障。 零下三四十度的长津湖阵地,志愿军战士端着枪趴在雪坑里,口粮是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土豆,咬一口能把牙崩掉,人在极度寒冷的环境下,每天消耗的热量是平时的好几倍,可那时候配发的军粮,连正常所需的一半都填补不上。 很多战士不是被敌人的子弹打倒的,是被活活冻坏的,饿垮的,体力耗尽之后,哪怕一个小小的伤口都扛不住。 沈砚在自家院门前停住脚。 他是个做点心的手艺人,拿不了枪,也上不了前线。但他能做吃的,不是平时卖的那些个精细点心,是真能让战士们在冰天雪地里扛冻保命的干粮。 回到屋里,沈砚坐到桌前摊开本子,拿起炭笔,直接把现行军粮的毛病列了出来。 第一,热量不够顶饿。 第二,极寒环境下容易冻硬冻裂,保存极其困难。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点,携行不方便。一个步兵上战场能带的口粮重量非常有限,散装的粉末更是不好带。 炭笔在纸上划了一条线。左边写“脂肪”,右边写“糖”。 老手艺人都知道肚子里没油水,吃再多干粮也扛不住冻,同等分量的吃食,想塞进成倍的力气,就只能在油脂上做文章。 他在纸上停了一下,写下羊尾油三个字。 前些日子做红绫饼餤,他亲手处理过一批羊尾油,剔筋,去膻,熬出清亮的羊脂,那批料出油率极高,而且羊油在低温环境下不容易变质,保存时间比猪油长得多,这是天然的耐寒高能量食材。 羊尾油三个字被他重重圈了起来,旁边跟着写下了一排配料,黄豆粉,炒米粉,核桃碎,芝麻,红枣泥,这些都是老祖宗用过的行军干粮底子。 炒米扛饿,豆粉养人,核桃出油,红枣补血提气。 现在的问题在于传统做法全是散粉,吃的时候得用热水冲开,到了前线阵地上哪里去弄热水,用冷水冲出来的那是一坨冰糊糊,很多人咽不下去,强行咽下去了肠胃也不消化,根本转化不成打仗的力气。 炭笔在纸上戳了一个黑点,解法只能在成型上。 绝对不能是散粉,必须是干块,能咬得动,嚼得烂,一口下去就能顶事,不依赖热水,更不依赖任何锅碗瓢盆,一块就能顶一顿。最少也得顶半顿。 沈砚走到厨房,捏起一块冷却的羊尾油,手指搓了搓,留下了一道油膜。 用羊油把炒熟的干料黏在一起,趁热压实,冷却后就成了方块。这玩意儿跟后世的压缩饼干似的,但更抗饿,也用不着防腐剂。 水气越少,东西越不容易坏,干料炒透了逼出水气,外头再拿一层羊油封死,把风和潮气全挡在外面,搁在东北那种冰天雪地里,放上大半年绝对坏不了。 他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炒合粉,压实块,羊油封层,干透保存。 写完之后,他停了两秒,在旁边补了三个字,先试试。 眼下顾不上别的,能做一点是一点。 沈砚站起身,走到储物架前,把黄豆,粟米,核桃,一罐芝麻依次取了出来,全部排在案板上。 铁锅架好,炉膛里的余炭被火钳翻了翻,火苗重新蹿了起来,把锅底照出一圈橙红色的光。 黄豆下锅,干炒,不放一滴油,豆皮受热崩开,豆粒在铁锅里不断弹跳,每撞一下锅壁就是一声脆响。 沈砚单手抄着铲子翻炒,另一只手已经在称量粟米的分量,这干粮的配比得试,油水多寡、压块难易、嚼头和硬度,都得一锅一锅地摸索,急不得,也省不了这道工序。 炒熟的黄豆香气从锅里漫了出来,混着灶烟往屋顶上飘。 沈砚把炒透的黄豆倒进石臼里,拿起捣药的杵子抬手重重砸了下去。 嘭的一声豆粒四分五裂,豆腥味混着焦香冲鼻而来。 他没有停顿,第二下,第三下,节奏平稳,力道均匀。 粟米紧接着进了锅,这一批是粗粒,先不磨碎,直接炒到微微发黄,让里头的面性完全散发出来,这样吃到肚子里才好消化吸收。 沈砚端着锅把儿,把粟米在锅里划了个圈,听着那些细小的颗粒在铁底上轻轻滚动的声音。 火候到了,关火。 把炒好的粟米倒在一边晾着。 转身去拿核桃,核桃必须剁碎,但又不能太细,得留点颗粒感,既能留点嚼头,又能让里头的油脂渗得均匀,等会儿压块才不至于散架。 厚背菜刀落了下来,咚咚咚,核桃肉在案板上被剁成粗粒,淡黄色的油脂渗了出来。 把木案板染湿了一大片,接下来是最要紧的一步。 熬羊油。沈砚把之前退过火的羊尾油取了出来,小火慢熬。羊脂在锅底慢慢融化,渐渐变成了清亮的液体。沈砚用竹签挑起一点,凑到灯下看了看,透明,微微带着点琥珀色,成色极好。 他把所有炒好的干料全部倒了进去,铲子压着往锅底推,让每一粒粮食都裹上羊油。 然后撒入少许芝麻,加入一点枣泥,最后撒上一大把粗盐。盐必须放足,人在战场上拼命,汗出透了就得靠重盐才能吊着力气。 锅里的料被压成了一整块。沈砚找来一个四方的铁盒,把料扣了进去,用手掌根部用力往下压实,连续压了两遍,确保角落里也没有任何空隙。这一块有拳头大小,压紧之后约摸七八两重。 他把铁盒挪到北窗台上,窗缝里透进来的冷气顺着缝隙钻进来,把窗台冻得像一块冰板。 沈砚把手放在铁盒侧面,感觉到那里传来的热度正在一点一点散走,就这么让它定型。 他直起腰,在账本上写下今晚用的食材配比,一笔一画,没有任何遗漏,写完最后一个数字,他将炭笔插进笔筒。 窗台上的铁盒还在往外散发着热气。白雾贴着铁皮往上走。碰到冰冷的窗棂就散开了。 沈砚盯着那四方铁盒,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铁皮,大勇兄弟,这一块,够你们在冰天雪地里撑半宿了吧。 第一批就做这么多,准备了三种配比。明天一早拆模看成型,看硬度,看冷却后有没有开裂。 能吃的留下来。不行的重新再来。 第85章 你哪是厨子,你是及时雨啊! 第二天一早,窗台上的铁盒彻底没了温度。 沈砚伸手摸上铁皮,冰凉扎手,他把铁盒端回案板,倒扣过来,在木板上重重磕了两下。 咚。 一块淡黄色,夹杂着碎粒的方块掉了出来,四角方正,边缘一丝裂缝都没有。 沈砚拿起厚背菜刀,对准方块中间,用力压下去,刀锋往下走得格外吃力。 他手腕加了一把力气,往下猛压。 咔。 方块这才裂成两半。 切面平整,里头的黄豆粉、粟米粒和核桃碎被羊尾油死死封在了一起,没有掉出一点碎屑。 成了。 沈砚拿起半块,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硬。硌得牙根发酸。 他用力咀嚼,口水一润,粗盐的咸味最先化开,紧接着是羊脂的醇厚和炒面的焦香。 咽下肚,沈砚端起旁边的凉水碗,灌了一大口。 冷水下肚,原本干硬的粉料在胃里一泡就发了起来,一股热气传遍全身,就吃了一口,胃里竟然就有了轻微的饱腹感。 沈砚拉过椅子坐下,摩挲着扶手。东西是搞出来了,但怎么交上去是个学问。直接送去军管会? 不妥。 李大勇前脚刚走,自己后脚就拿出一份极寒地带的行军粮,未卜先知的嫌疑太大,弄不好还得挨查。查不清楚来源,这东西就算再好也没人敢用。 随便找个当兵的塞过去?更蠢。 底层士兵根本没有上报渠道,这块干粮最多变成某个人的一顿饱饭,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必须有个挑不出毛病的由头。还得找个能直接通天的人。 他拉过账本,翻到记着《青云糕》的那一页。 宫廷点心! 沈砚停下动作。满清入关前,在白山黑水之间打猎游牧。东北那地方,冬天大雪封山,猎户出门十天半个月,带的就是炒面和动物油脂混合的干粮。 叫“饽饽”。 这东西,往祖上倒腾,就是最正宗的关外猎户口粮,后来被满清带进宫里,演变成了精细点心。他现在做的,不过是“复原”了这门手艺。 名头有了。古法关外行军饽饽。给谁? 李大勇走了,外事办不合适,但区工委王主任还在。 王主任参加过抗战,打过游击,对饿肚子和行军打仗有着最直接的体会。而且王主任刚在福源祥吃过他的点心,有这层关系在,上门也不显得生硬,找他最合适。 天刚亮。 沈砚把另外两个铁盒也拆了模,三块不同配比的干粮,用油纸分别包好,用麻绳扎紧。 他没去福源祥,推上自行车,直奔区工委大院,路上的积雪被踩得结实,车轱辘轧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沈砚蹬着车子,脑子里反复过着待会儿要说的话,多一句不能说,少一句达不到目的。 大院门口有持枪哨兵,沈砚停下车,报了名字。 十分钟后,一位干事从楼里走出来,把他领进了二楼的办公室。 屋里生着煤炉子,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王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头批文件,桌上放着半个杂粮窝头和一杯白开水,听到动静,王主任抬起头。 “沈师傅,这大清早的,福源祥不忙?” 沈砚走上前,把三个油纸包放在办公桌上。 “王主任,昨天翻古书,试着复原了一道老方子,弄出点粗糙玩意儿,想请您给掌掌眼。” 王主任放下钢笔,看着那几个简陋的油纸包,眉头微皱,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沈师傅,你那九层青云糕,首长们吃了都夸好。但咱们现在提倡艰苦朴素,你这天天往我这儿送点心,影响不好啊。” 沈砚没接这话茬,直接动手解开其中一个油纸包的麻绳。 油纸摊开,一块淡黄色的硬块露了出来,外表粗糙,看着跟块土砖似的,没有雕花,也没有诱人的色泽。 王主任愣了一下,这玩意儿,跟“点心”两个字完全沾不上边。 “这是什么?” 王主任拿起那块干粮,入手极沉。 “关外猎户冬天进山打猎带的干粮,古书上叫行军饽饽。”沈砚递过去一把小刀,“您尝尝。” 王主任狐疑地看了沈砚一眼,拿刀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第一感觉是硬,嚼了两下,王主任的动作停住了,他当过兵,吃过草根树皮,吃过冻得发黑的死面饼子,嘴里这东西,没有一点水分,但越嚼越香,粗盐的咸味极重,里头全是扛饿的实诚货。 他咽下去,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大口水,水一进肚,胃里立刻升起一股饱腹感,刚刚吃半个窝头还空荡荡的肚子,瞬间有了底气。 王主任霍然起身,手肘不慎带翻了桌边的墨水瓶。黑色的墨水顺着桌面往下淌,滴答滴答砸在地板上,他却根本没在乎,双眼死死盯着桌上的油纸包。 这不是点心,这是命,当年在太行山,要是有这东西,多少战友不用饿死冻死在雪地里,个头小,好携带,吃进肚子里能扛饿。 “这东西,用什么做的?”王主任嗓门猛地拔高。 “羊尾油,黄豆粉,粟米,核桃碎,粗盐。”沈砚语速平稳,“干炒脱水,用熬化的羊脂封死。放半年不会坏。” “成本多少?” “羊尾油最便宜,粗粮不值钱,折算下来,一斤的成本比肉便宜得多。” 王主任双手按在桌沿上,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厨子,原本以为是个懂人情世故的手艺人,想借着做点心的名义攀高结贵,现在看来,这哪是厨子,这是送战略物资来的及时雨啊。 “这三个包,配比不一样?”王主任指着另外两个油纸包。 “对。”沈砚点头,“一包侧重抗饿,多加了一倍的黄豆粉。一包为了扛冻,羊脂和核桃的比例高。最后一包加了枣泥,容易嚼,适合伤员。” 王主任抓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手指快速摇动拨号盘。 “接后勤装备处!” 电话接通,王主任冲着话筒大吼:“老李!带上你的人,马上到我办公室来!对!立刻!”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王主任挂断电话,他的任务完成了,东西交出去了,由头也让人挑不出毛病。 王主任大步绕开办公桌,死死攥住沈砚的肩膀:“沈砚,这方子,还有谁看过?” “就我一个人。” “好。”王主任松开手,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把三个油纸包重新包好,死死抱在怀里。 他盯着沈砚,神色极其凝重。 “这件事,出了这个门,烂在肚子里。谁问都说你今天来给我送的是糖火烧。” 门外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名穿着军装的汉子冲进办公室,带头的军官满头大汗,看着满地的墨水。 “老王,出什么大事了?” 王主任把怀里的油纸包重重拍在桌子上。 第86章 到底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 李处长穿着翻领军大衣,大步迈进屋,带起一阵冷风。他看了一眼满桌的黑墨水,又看了一眼王主任。 “桌子不要了?大清早叫我来干什么?” 王主任没废话,拿起桌上的小刀,刀锋往下重重一压,切下一块淡黄色的方块。 “吃。”王主任把刀尖递过去。 李处长盯着刀尖上的东西。“这什么玩意?土坷垃?” “少废话,让你吃你就吃。” 李敬山两根手指捏起那土黄色的方块,随手塞进嘴里用力一咬,一口下去,“嘎嘣”一声,他腮帮子高高鼓起,显然没料到这玩意儿能硬成这样。 他用力咀嚼,粗盐的颗粒在嘴里化开,浓重的咸味瞬间弥漫,嚼到后面,羊脂的厚重和炒面的焦香才慢慢返上来。 李敬山停下咀嚼的动作,喉结滚动,咽了下去。王主任端起桌上的大茶缸,递到他面前。 李敬山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水一下肚,胃里立刻翻腾起来,像揣了个小火炉,刚才还空落落的肚子,这会儿就有了饱腹感。 李敬山转过头,死死盯着桌上的油纸包,他当了半辈子兵,管了十几年后勤,这东西的价值,他比谁都清楚。 口感极干,不含水分,零下三十度绝对冻不透。体积小,好携带,吃上一口,喝点凉水就能顶半天,不用生火,不用埋锅造饭。 李敬山在脑子里快速盘算,一万人的部队,一天需要多少口粮。如果是带白面馒头,需要生火,需要锅灶,需要运输车队。 如果是带这种干粮,每个战士挎包里塞上五斤,足够在雪地里潜伏七天,不用补给,不用生火。这玩意儿要是发下去,后勤运输的压力得减轻一大半。 李敬山越在心里盘算,眼神就越亮。他猛地转过身,大步逼到沈砚跟前。他那双熬得满是血丝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沈砚。 “这东西,你做的?” 沈砚点点头。“是我。” 李敬山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沈师傅是吧?” 他压着嗓子问:“这东西,真是你一个人琢磨出来的?” 沈砚迎着他的目光,神色未变。“是的。” 李敬山直起身,冷不丁地拔高了音量。“部队刚要换发冬装,你后脚就送来了极地军粮,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门边的两名警卫员手立刻摸向了腰间,眼神死死盯住了沈砚。 沈砚站在原地没动。他是来送救命粮的,又不是别有用心,只要自己站得直,就不怕任何试探。 “这位首长,我是个厨子,这东西,叫关外行军饽饽。” “满清入关前,猎户进山打猎带的干粮。” 沈砚伸手指向桌上的油纸包。 “羊尾油去膻,黄豆脱水干炒,加粗盐和核桃碎。” “这是最基础的油脂封存法。” “前几天津门勤行来砸场子,我为了压他们,翻了三天老菜谱。” “这方子本来是准备对付海味派的。” “今天拿来给王主任尝个鲜。” 李敬山听得一愣,但他反而又往前逼近了一步。 “猎户打猎?” “那为什么里面要加这么重的盐?这咸度,吃一口能齁死人!” 沈砚答道:“猎户在雪山里走上十天半个月,体力消耗极大,出汗多,如果不吃重盐补充,腿脚就会发软,连弓都拉不开。” “再说了,重盐防腐,不加盐,这东西放不了那么久。” 李敬山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干粮。“那为什么用羊尾油?猪油不行?” 沈砚解释道:“猪油遇冷结块,硬得像石头,根本咬不动。羊尾油虽然膻,但熔点高,抗冻。” “在雪地里掏出来,用体温捂一会儿就能咬得动。” “这是常识。” 李敬山看着沈砚,这小子太稳了,条理清楚,滴水不漏,可他越是应答如流,李敬山心里的疑影就越重。 抗美援朝的战略部署是绝密,连底下很多团级干部都不知道要去哪里打仗,只知道要换发冬装。这个厨子,真的只是碰巧翻出了一本古书? 李敬山指着油纸包,继续盘问。“羊尾油那么膻,你这块东西吃下去,怎么没有一点膻味?” 沈砚指了指自己的手,“花椒老姜水浸泡排血,再把羊脂埋在槐树底下退火去燥。这是做宫廷点心红绫饼餤的手法。手艺人讲究的就是这些去腥解腻的功夫。” 李敬山听着这些行话,觉得这小子说得头头是道,每一步都有理有据。这份从容和专业,倒不像一个特务能装出来的。 王主任跨步插到两人中间。他挡住李敬山的视线,“老李,干什么你这是?沈师傅是咱们区的先进个人,之前还帮派出所揪出过敌特立过大功。”“他大清早好心送方子过来,你在这儿查户口呢?” 李敬山听到揪出过敌特几个字,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他打了个哈哈,抬起大手,照着沈砚的肩膀重重拍了下去。沈砚肩膀一沉,硬生生扛住了这股力道,身子没晃。 李敬山看在眼里,“好小子,身子骨够硬的,刚才是老哥我脾气急,冲撞了,这东西确实好,解了我们的大麻烦。” 李敬山转头看向王主任,“老王,这方子我们后勤处征用了,具体怎么奖励,我得回去开会研究。”他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沈砚,转头对王主任使了个眼色,“老王,你跟我进来核对一下配比。” 说罢,他径直走进里屋,反手带上了门。里屋没生炉子,冷得像冰窖。 李敬山脸一板,刚才那股热乎劲儿荡然无存。他压低嗓门道:“老王,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福源祥的大师傅,手艺绝顶。六国饭店招待苏联专家,就是他掌的勺。” 李敬山来回踱步,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嘎吱作响。 “老王,你动脑子想想!” “咱们刚接到调防命令,部队要往东北开拔,急需抗寒口粮。” “这小子早不翻古书,晚不翻古书,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弄出一份比咱们军需处弄得还好的极地军粮?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第87章 后勤先锋,军方好感度直接拉满 王主任脸色一沉。“老李,你怀疑他是特务?我告诉你,不可能。” “之前的拥军饼你总吃过吧?那就是他做的!还有上次四九城端掉的那两个敌特窝点,也是他给派出所递的线索。外事办招待苏联专家,周处长点名让他挑大梁,这小子的背景早被查得底儿掉了,哪有特务敢在首长眼皮子底下这么蹦跶?” 李敬山听完这番话心里快速合计了一下,一个根正苗红,屡立奇功,还能入得了外事办法眼的手艺人,确实不像敌特抛出来的香饵。 他这才停下脚步,推门回到外屋,一把拿起桌上那块切开的干粮。 他迎着窗外的天光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着横截面。黄豆粉、粟米粒和核桃碎被一层淡黄色的油脂紧紧包裹,油脂冻得邦邦硬,连个气泡眼儿都找不着。 他用指甲在切面上用力抠了一下。只刮下一点点白色的油脂碎屑。李敬山转过头看向沈砚。 “这东西成本多少?” “一斤成本比肉便宜两成。”沈砚报出数字。 “能放多久?” “只要不碰水阴凉处放半年没问题。” 李敬山一拍大腿。“好!老王这东西必须立刻上报!” “你马上联系后勤部派车去福源祥拉原料。我要在三天内看到一千斤成品!” 王主任一把按住李敬山的肩膀。“你疯了?大张旗鼓去南锣鼓巷拉原料生怕特务盯不上福源祥?” “这件事必须暗中进行,沈师傅只负责出配方和技术指导。生产的事情去军管会的被服厂找个空车间调可靠的人干。” 李敬山连连点头。“对对对,保密第一。” 他转过身双手握住沈砚的手。“沈师傅,我老李是个粗人,刚才多有得罪。这三个样品我先带走化验,技术指导的事过两天我派人去接你。” 说完,李敬山把三个油纸包往军大衣怀里一揣,扭头就冲出了办公室,走廊里顿时响起一阵急促的皮靴声。 王主任看着李敬山的背影长出了一口气,他转过头看着沈砚,“沈老弟受惊了,这老小子就是个炮仗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沈砚摇摇头:“王主任言重了,能帮上忙就好,店里还有事,我就先回了。” 王主任亲自把沈砚送到楼梯口。“这几天尽量少出门,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沈砚点头应下转身下楼。走出区工委大院,冷风迎面吹来,推上自行车,跨上车座,顶着风蹬了起来。 【叮!】 【检测到宿主行为已对局部历史进程产生影响。】 【隐藏成就触发:极寒防线。】 【任务评定:史诗级。】 【获得奖励:声望值5000点。】 【获得奖励:行军记忆——你所制军粮,可自动贴合战士家乡风味:山东饼的筋道、川蜀的微香、北方面食的扎实……一口入喉,便是故土滋味。】 【获得特殊称号:后勤先锋】 【佩戴此称号时,军方阵营好感度提升50%。】 沈砚望着面板上的奖励,心里踏实了不少,能让冰天雪地里的战士们尝到一口家乡味,比什么都值。 他目光扫过新称号,暗自盘算。 上次完成外事招待,系统奖励的【外交美食家】称号,自带“更容易获得官方势力好感度”的词条,这次能这么快取得信任,称号绝对起到了暗推的作用,如今再添【后勤先锋】,以后在官方与军方这边,只会更加得心应手。 ...... 军区大院。 后勤部化验室。 屋里生着三个大火炉,温度极高,李敬山连军大衣都没脱,大马金刀地坐在木椅子上,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各种玻璃器皿和试管。 一名戴着厚底眼镜的化验员,正拿着那块切开的干粮,在酒精灯上进行最后的测试。 火苗缓缓烘烤着淡黄色的干粮方块,油脂慢慢渗出融化,顺着边缘滴落在下方的石棉网上,化验员迅速记录下数据。 随后,他把另一块干粮扔进装满冰水的烧杯里。 十分钟过去,干粮表面结出了一层白霜,但整体结构丝毫没有松散。 化验员捏着记录本,转过身时,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首长,结果出来了。” 李敬山“腾”地一下站起身,差点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念!” “一号样品,热量极高。一两样品的劲儿,抵得上一斤标准白面。” 化验员翻开第二页。 “二号样品,耐寒试验合格。模拟零下四十度环境放两个时辰,取出敲打,不裂不碎,常温放置片刻,就能咬动。” “三号样品,耐水试验合格。一两干粮,兑上小半碗冷水,吃下后饱腹感极强,不伤肠胃。” 化验员推了推眼镜,满脸震惊。“首长,这东西没加任何化学防腐剂,全是靠动物油脂和粗盐进行物理封存。里头的黄豆,小米,烘得干透,几乎不含一点水分。” 李敬山一把夺过化验单,纸上的数据密密麻麻,他只看懂了最后一行结论:极寒环境最优行军口粮。 他死死盯着化验单,脑子里全是大清早沈砚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羊尾油去膻,黄豆脱水干炒。” “这是最基础的油脂封存法。” 一想到沈砚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话,李敬山就觉得后背一股凉意。 好险。 就差那么一点,他便要将这位送来保命方子的人当成可疑分子拿下,若不是当时王主任拦了一句,若他真动了粗、寒了人心…… 这份能在极寒前线护下无数将士的方子,怕是就要彻底断在自己手里。 李敬山转身走向另一张实验台,那里放着一袋目前部队正在大量炒制的普通炒面。 他抓起一把炒面,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干粮方块。“如果部队带这种炒面去零下三十度的地方,会怎么样?” 化验员神色凝重。“炒面含水量虽然低,但因为是粉状所以必须用热水冲泡。如果在极寒地带直接干咽,会严重划伤食道。如果用雪水就着吃,极易引发急性肠胃炎,导致非战斗减员。而且普通炒面的热量,根本不足以支撑战士在雪地里潜伏三天以上。” 李敬山一把将手里的炒面摔回袋子里,扬起一阵粉尘。 “这配方是谁弄出来的?”化验员忍不住开口询问,“这么完美的比例,这人绝对是个天才!” 李敬山将化验单折叠,塞进军大衣内侧的口袋。 “不该问的别问。” 他大步走出化验室,走廊里,两名警卫员立刻跟上,李敬山半路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左边的警卫员:“去机要室,接保卫处处长的电话。” “告诉他,立刻抽调一个班的精干力量,换便装。目标,南锣鼓巷九十四号院,还有福源祥糕点铺。” 警卫员立正敬礼。“首长,任务级别?” 李敬山沉着脸,咬出四个字:“甲级保卫。” “告诉底下的人,都给我把皮绷紧了,伪装好身份,别惊扰了目标人物和周围街坊。” “要是出了半点岔子,我扒了你们的皮!” 南锣鼓巷。 沈砚坐在自家小院的屋子里,炉子上的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叫,他提起水壶,往紫砂壶里冲入开水。 茶叶翻滚,沈砚盖上壶盖,听着外面的风声。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叮!】 【军方阵营好感度已生效。】 【检测到高强度保护网正在向宿主周围收拢。】 沈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微一挑,李敬山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看样子,那块干粮让军需处那帮人很满意。 接下来,福源祥的生意可以照做,四合院的日子可以照过,但这张无形的网,会把所有试图找他麻烦的人,全部绞碎。 第88章 什么时候来不好,你今天来 沈砚转身走向厨房,今日心情极佳,必须吃肉。 那五斤上好的五花肉就摆在青花瓷盘里,红白相间,肉皮处理得干干净净。 南锣鼓巷的暗处,三辆吉普车停在胡同口的死角,车门推开。十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汉子悄无声息地散开。 带队的老赵压低帽檐,视线扫过九十四号院的青砖外墙。出发前上级下了死命令——哪怕是只苍蝇飞进九十四号院,也得查清楚公母! 老赵在心里盘算,这院子里住的到底是哪号人物?能让军方后勤处直接下达甲级保卫指令,整个四九城也挑不出几个。 他打了个手势,两名队员立刻翻上对面的屋顶,趴在瓦片后头,另外几人分散在巷子前后的拐角,假装成走街串巷的修鞋匠和卖烤白薯的小贩。 老赵则是推着一辆收废品的独轮车靠在电线杆子上,从兜里掏出半截旱烟,没点燃就叼在嘴里。 厨房里,沈砚拿着菜刀手起刀落,将五花肉切成两厘米见方的规整肉块,冷水下锅后丢入几片老姜和葱段去腥。 灶膛里的硬木柴烧得噼啪作响。 没过多久,锅里的水便翻滚起来,表面浮起一层灰白色的浮沫,沈砚用漏勺把肉块捞出,沥干水分,铁锅烧热不用放油,直接把五花肉倒进去快速翻炒。 肥肉里的油脂渐渐地被高温逼出,锅底很快就积了厚厚一层亮晶晶的猪油,肉块煸出微黄的焦边后盛出,锅里只留底油,抓了一把冰糖扔进去,木铲不停的搅动,直到冰糖融化,冒出细密的褐色泡泡,糖色就熬好了。 五花肉重新下锅,快速翻炒上色,每一块肉都裹满红润透亮的糖衣,再倒进半瓶莲花白,酒气蒸腾间彻底激走肉腥味儿,最后加入八角,桂皮,香叶,倒入开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改小火慢炖。 沈砚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炉子边,肉香顺着门缝钻出去,在冷空气里迅速扩散。 中院,贾家。 桌上摆着一碟咸菜疙瘩,几个杂合面窝头。 贾东旭手里捏着半个窝头,咬了一口,粗糙的口感刺得嗓子生疼。红烧肉的浓香顺着窗户缝飘进来,直往他鼻子里钻。 他停下咀嚼,喉结上下滚动,秦淮茹坐在对面,低着头喝棒子面粥,她也闻到了肉香。手里的筷子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扒拉碗里的粥。 贾东旭把这动作看得真切,邪火噌地一下从心底窜上来,把手里的窝头狠狠砸在桌上。 “吃吃吃!就知道吃!” 贾张氏正嚼着咸菜,被儿子这一下吓了一跳,“东旭,你发什么疯?” 贾东旭站起身,指着窗外,“妈,你闻闻!隔壁又在炖肉!” “凭啥他沈砚天天吃香喝辣,咱们就得啃这破窝头?” 贾东旭在屋里来回转圈。 相亲那天,秦淮茹看着沈砚发呆;结婚那天,沈砚一锅卤煮把他的喜宴搅得稀巴烂,全院人都在看他的笑话;逛庙会那天,他被卖切糕的揪住脖领子要钱,沈砚就在旁边看着热闹。这一桩桩,一件件,全在脑子里来回闪过。 沈砚凭什么过得这么舒坦?不就是个厨子吗? 贾东旭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要是不给沈砚点颜色看看,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真冲进去打他一顿?不行,沈砚身子骨结实打不过。 去举报?沈砚刚拿了先进个人,没人信。砸他家玻璃? 对。 砸玻璃,大半夜的,捡块石头把他窗户砸烂,大冷天的冻死他。就算他追出来,黑灯瞎火的,谁知道是谁干的? 贾东旭打定主意,推开门走了出去,冷风吹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走到前院四下无人。他在墙角摸索着捡起半块青砖,掂了掂分量,挺沉。 顺着院门往旁边走,九十四号院就在前面。贾东旭贴着墙根,脚步放得很轻,心里已经盘算起沈砚挨冻跳脚的倒霉样。 等会儿砖头砸碎玻璃的动静一响,他撒腿就跑,让沈砚在屋里干瞪眼。 九十四号院外墙。 一个穿着破棉袄的青皮正蹲在墙角,这人叫麻三,南城有名的混混。 前几天福源祥跟天津卫比试,麻三就在人群里凑热闹,那红绫饼餤的排场,他看得真真切切。 听说这方子是失传千年的宝贝,要是能偷出来卖给大饭庄,够他吃喝玩乐大半辈子都不止! 麻三盯了沈砚好几天,打听到这小子住独门独院,今天晚上风大,正好下手。 他搓了搓手,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扒住墙头,右脚蹬着墙缝,正准备往上爬。 老赵站在对面的暗影里,死死盯着墙头的麻三,特务?还是搞破坏的?不管是什么人,敢在甲级保卫的目标头上动土,纯粹找死。 老赵打了个手势,三个穿着破棉袄的身影猛地蹿出。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喝声。 一只带着皮手套的大手从侧后方探出,精准卡住麻三的下颌骨,手腕猛地发力,向下一错。 “咔哒。” 响起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麻三的下巴瞬间脱臼,嘴巴大张,连点惨叫都发不出来。 第二个人影抓住麻三的后衣领,用力往下一拽,麻三整个人失去平衡,从墙上栽倒坠落。 第三个人影在下方接应,膝盖高高抬起,重重顶在麻三的后背脊椎上。 麻三扑倒在地,两条胳膊被反剪到背后,向上提拉到一个极其扭曲的角度。前后不过眨眼的功夫,干脆,狠辣,毫不拖泥带水。 麻三趴在冻土上,嘴合不上,口水混着泥土流了一地,疼得蜷成一团直抽抽。 老赵走上前从腰间摸出手铐,把麻三反手铐死,他蹲下身,拍了拍麻三的脸。 “带走,连夜审。” 两名队员架起软成烂泥的麻三,迅速拖向胡同口的吉普车。 贾东旭刚走到拐角,手里还捏着那半块青砖,他亲眼目睹了这一幕,脑瓜子嗡地一声。 那几个抓人的汉子,动作太狠了,卸人胳膊连眼皮都不眨一下。那可是麻三,南城打架不要命的狠角色,就这么像死狗一样被拖走了。 这些人是谁?公安?便衣? 为什么会在沈砚家门前蹲守? 贾东旭腿肚子直打颤,胃里一阵翻腾——他原先以为沈砚就是个厨子,顶多认识几个领导,可现在他家门外居然有带枪便衣蹲守!这背景得有多硬? 要是自己刚才走快两步,把砖头扔了出去,现在被踩在地上卸掉胳膊的是不是就是自己了?想到这,他冒了一身的白毛汗。 贾东旭手指一松。 “吧嗒。” 半块青砖掉在地上,砸中了他的脚面,他连疼都不敢喊出声,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但细微的动静还是被老赵听见了,他猛地转过头,视线扫向拐角,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套。 贾东旭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砖墙,冷汗顺着额头滑落,一动不敢动,眼睁睁看着那人转过身,鞋底踩在冻土上。 一步。 两步。 朝着墙角走来。 第89章 沈砚在悠闲吃肉,贾东旭在连滚带爬 老赵的鞋底踩在冻得发硬的黄土地上,咯吱咯吱直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贾东旭的心坎儿上。 一步,两步。 贾东旭的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砖墙,墙皮上的灰土蹭了满身,连大气都不敢喘,冷风顺着脖领子就往里灌,原本那点儿馋劲和坏心思,早吓没了。 老赵在距离贾东旭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站在那里,身体重心微倾,肩膀绷着劲儿,仿佛下一秒就要扑过去。 贾东旭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下瞥,盯着老赵腰间那个硬邦邦的轮廓,刚才麻三被拖走时的惨状还在脑子里盘旋,那声骨头错位的动静,让他后槽牙都跟着发酸。 “贾东旭,轧钢厂学徒工,接父亲岗位。” 老赵的声音平稳,听不出起伏。 “住在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中院,父亲去世,家里只剩一个老娘,刚办完婚事没几天。” 贾东旭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他原本以为只要咬死不承认,自己就是路过,谁也拿他没办法,可对方连他的姓名、住址、职业甚至家庭情况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上下牙直打架,半天才哆嗦出几个字。 “我……我就是出来遛弯。” 老赵没有理会他的辩解,视线移向了贾东旭脚边的那半块青砖,青砖断裂的茬口很新,上面还沾着墙根底下的湿土。 老赵蹲下身子,把那块砖头捡了起来,掂了掂分量,又抬头看了看九十四号院那扇透着灯光的窗户,这砖头分量不轻,要是砸玻璃的时候,正好砸到人脑门子的话,非得开花不可。 贾东旭看着不说话的老赵,腿肚子开始抽筋,身体不自觉地向下滑。 “没……没想砸,我就是捡着玩。” 老赵站起身,把砖头递到贾东旭面前。 “捡着玩?那你跟我说说,遛弯遛到九十四号院墙根底下,手里攥着半块砖头,是打算玩什么?” 贾东旭不敢接那块砖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双腿抖得跟筛糠似的。他脑子里全都是刚才那个麻三被生生卸掉下巴的惨状,面前这人往那一站,身上的煞气刺得他胸口发闷,连气都喘不匀。 老赵又往前逼近了一步,两人的距离极近,贾东旭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硝烟味和汗渍味。 老赵的声音收紧:“今天的事敢往外蹦半个字,或者再让我看见你往这院墙边儿蹭,我保证你明天就能戴上敌特的帽子被拎走。到时候,你那个老娘也得跟着进去吃牢饭。” “回去告诉你那个老娘还有你那个刚进门的媳妇。沈砚这两个字,以后在你们家提都不能提,听明白了没?” 贾东旭那张脸白得跟纸一样,吓得连连点头,脑袋点得快掉下来了:“明白了,我再也不敢了,我这就走,这就走!” 老赵松开手,顺势在贾东旭的肩膀上拍了拍,把上面的灰土拍得四处飞扬。 “滚。” 贾东旭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就往回跑。由于跑得太急,他在拐角处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在地上,膝盖磕在冻土上,钻心的疼。但他连哼都没敢哼一声,爬起来撒丫子继续跑。 老赵站在原地,看着贾东旭消失在巷口,这才把手从腰间移开。他从兜里掏出那根没点燃的旱烟,塞进嘴里嚼了嚼,苦涩的烟草味在口腔里扩散。 这种货色早就查得一清二楚了。也就是砸个玻璃说两句闲话。其他的借他俩胆子他也不敢。 他摇了摇头,对身后做了个手势。对面的屋顶上,两名队员重新伏下身子,调整了枪口,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九十四号院厨房内。 沈砚掀开了铁锅的盖子。白蒙蒙的热气夹着肉香扑了一脸。 锅里的红烧肉已经炖到了火候,汤汁浓缩成了一层红亮粘稠的胶质,紧紧裹在肉块上。 五花肉的皮已经完全软烂,轻轻晃动铁锅,肉块便跟着颤巍巍地晃动,看着就让人流哈喇子。 沈砚拿起一双长筷子夹起一块肉,肉皮红润透亮,肥肉部分呈现出琥珀色,瘦肉则是深红色,丝丝分明。 他把肉放进早已备好的白瓷大碗里,夹出二十四块,整整齐齐地码放成一个小塔。 他把瓷碗放在桌子正中央,又倒了一小杯莲花白。红色的肉,白的瓷,清亮的酒。 沈砚坐下,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牙齿轻轻一磕,软糯的肉皮直接在嘴里化开,满口的肉香还混着点酒味儿。 肥肉不腻,入口即化。瘦肉不柴,吸满了汤汁。 这一口下去,厚重的油脂香气顺着嗓子眼滑进胃里,浑身都舒坦。 沈砚咽下肉,又抿了口白酒,一口辣线顺着嗓子眼热乎乎地落肚,刚好解了肉的油腻。 他听着窗外偶尔刮过的风声,心里盘算着明天做点什么。 此时九十五号院中院,贾家。 贾张氏正坐在炕头上,手里拿着个包浆的鞋底子,在那儿装模作样地纳着线。 秦淮茹坐在小板凳上,低头缝补着贾东旭的一件破棉袄。 “这东旭怎么还没回来。”贾张氏放下针,在头皮上蹭了蹭,“不就是出去遛个弯吗,这都快一个钟头了。” 秦淮茹没吭声,她刚才听见外面好像有什么动静,心里直打鼓。 正说着,房门被人用力撞开,一股冷风冲了进来。 贾东旭跌跌撞撞地闯进屋,脸色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裤腿上沾满了泥水。 “哎哟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贾张氏吓得扔了鞋底子,光着脚跳下炕,一把扶住贾东旭。 贾东旭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涣散,身体打着摆子。 “妈……”他声音嘶哑得都变了调,“沈砚……沈砚他……” 贾张氏一听见沈砚的名字,眉毛立刻立了起来:“又是沈砚!他把你给打了?这个丧良心的绝户,我找他算账去!” 贾张氏作势就要往外冲,贾东旭急忙伸出手,死死拽住贾张氏的裤腿。 “别去!”他发出一声尖厉的叫喊,声音里带着哭腔,“别去!求你了,别去!” 贾张氏愣住了,她从来没见过儿子被吓成这个样子。 秦淮茹站起身走到跟前,看着贾东旭青紫的双手:“东旭,你到底怎么了?” 贾东旭缩在墙角,把头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以后……谁也不许再提沈砚这两个字!” “他家门口有带枪的!” “带枪的便衣就在胡同口守着,麻三……南城那个麻三,就在我眼前被拖走了。” “那帮人卸人胳膊跟折干柴火似的,连个响动都没有。” 屋里顿时没动静了,只剩下炉子里煤球烧裂的噼啪声。 秦淮茹手一哆嗦,剪子“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带枪的。 这三个字在四九城的百姓心里,代表着绝对不能招惹。 贾张氏脸上的肥肉横着抖动了几下,原本那副要找人拼命的架势瞬间垮了。 她缩了缩脖子,把裹在身上的棉袄又拽紧了些,那双三角眼里满是惊惶,连看都不敢往窗外看一眼。 “你是说……沈砚那小子,家门口有拿枪的站岗?” 贾东旭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老赵那双冰冷的眼睛,以及那句能要了贾家命的警告。 第90章 秘密档案记功和特殊采购本子! 九十四号院。 沈砚推开已经见底的酒杯,随手扯过一张草纸擦了擦嘴角的油渍。他把铁锅里剩下的几块红烧肉拨进瓷罐,盖子扣严。这些肉在罐里闷上一宿,等油脂全渗进瘦肉里,明儿拌面吃,那才叫一个绝 走到水缸边舀了一勺凉水,随便抹了把脸。窗外的寒风顺着缝隙往里钻,沈砚躺在暖和的炕上,拉过厚实的棉被,闭上眼睛。 【后勤先锋称号持续生效,当前方圆百米警戒等级:甲级。】 系统面板收起。沈砚翻了个身,安心睡去。他知道老赵那些人就守在外面,这种安全感比什么铁门大锁都管用。 第二天清晨,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沈砚推着自行车走出胡同,老赵正守着那辆装满废纸壳的独轮车,低头忙碌。 两人擦身而过时,老赵抬了抬帽檐,两人递了个眼神。沈砚没有停留,径直骑车赶往福源祥。 福源祥门口,早起的主顾已经排好了队伍。 赵德柱正指挥着杨文学忙前忙后,见沈砚露面,赶紧小跑着迎了过来。 “沈爷,您可算露面了。” 赵德柱压低声音,探头往街道两头瞅了瞅。“今儿早上天刚亮,我就瞧见胡同口停了两辆吉普车,没挂牌子,就在那儿杵着。” 沈砚拍了拍袖口上的浮灰,跨进店门。“开门做生意,管那些干什么,该炒栗子炒栗子,该熬金糕熬金糕。” 他在后厨转了一圈,检查了杨文学昨晚静置定型的金糕。果泥凝得极好,红亮剔透,表面干爽,没有反潮的迹象。 沈砚拿起薄刃刀,在水盆里蘸了蘸,顺着金糕的纹路利落地切下。每一块都码得齐齐整整。 上午十点,福源祥的生意到了最红火的时候。糖炒栗子的焦香味飘了满街,排队的食客里不乏一些穿着体面的公职人员。 两辆草绿色的吉普车从街角转了出来,刹在福源祥门口。 排队的街坊们立马噤了声,伸着脖子往这边瞧,车门推开,两名穿着笔挺军装、扎着武装带的战士跳了下来。径直走进店里。 领头的干事走到柜台前,对着赵德柱敬了个礼。 “请问沈砚沈师傅在吗?” 赵德柱心里虽然打鼓,但面上还稳得住,只是那双手死抠着柜台边缘。 还没等赵德柱搭话,沈砚就撩起门帘走了出来。 “我就是。” 干事立正道:“沈师傅,李处长派我们来接您,东西已经检测完了,请您过去一趟。” 沈砚点了点头,转头对杨文学交代了几句。 “看着火,栗子别炒老了,金糕卖完就收摊。” 吉普车很快消失在街角,排队的食客们半晌没回过神来。 “这福源祥的沈师傅……到底是什么来头?” “军方的人亲自来接,这派头,怕不是去给哪位大佬开小灶了吧?” “我看没那么简单,那车上的战士,腰里可都别着家伙呢。” 赵德柱听着外面的议论,心里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吉普车一路向西,最后停在一处戒备森严的大院门前。沈砚经过三道岗哨的检查,跟着进了一间宽敞的办公室。 李敬山正站在窗边抽烟,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满脸笑容,“沈师傅,你交上来的那几份干粮,立大功了!” 他大步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沈砚的肩膀,“化验结果出来了,这玩意儿不光抗冻,还顶饿,比现有的炒面强出了一大截。 “最重要的是,那种羊脂封存的工艺,能让战士在零下三十度的环境下直接食用,不伤肠胃。” 沈砚站在办公桌前,瞥了一眼桌上的一份红头文件,“那都是古人用命试出来的经验,我只是把它复原了出来。” 李敬山哈哈大笑,指着桌子另一头的几个人,“这几位是后勤工厂的技术骨干,现在上面批准大批量生产,我们需要你把关,把这套工艺转化成半机械化生产。” 沈砚走到那几名技术人员面前,他们手中拿着沈砚写的配方,满脸严肃。 “机械化生产,最难的是油温控制和压制力度。” 沈砚指着图纸上的搅拌机。“羊油凝固得太快了,把搅拌缸换成双层的,中间灌热水,温度保持在三十五度左右,油脂才能彻底化开。” 原先还觉得厨子懂什么机械的几个老骨干,听完这几句内行话,赶紧低头猛记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沈砚在生产车间里反复调试,这里聚集了几百名工人,大多是烈士家属和退伍老兵。 沈砚看得真切,这儿的人眼里只有那口锅,想的都是怎么能让前线的战士多吃一口扎实的保命粮。 第一块由机械压制出来的行军干粮脱模而出,沈砚拿起一块,用力捏了捏,质地坚硬,表面泛着一层油润的光亮。 “可以了,按照这个标准生产。” 沈砚洗干净手,跟着李敬山走进办公室,桌上摆着一个小木盒子,李敬山收起笑容。 “沈砚同志,鉴于你献出的配方对国防事业做出了重大贡献。” “因保密和对你个人的保护,上级决定,不公开表彰,但在你的秘密档案里记一等功一次。” 沈砚神色微动,在这个年代,秘密档案里的这一笔,可比任何金银财宝都管用。 “另外,考虑到你个人的生活习惯和职业需求。” 李敬山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个深蓝色的硬皮本子。“有了这个,你可以直接去友谊商店或者各大仓库和特供柜台采购物资。” 沈砚收起本子。这东西的含金量,他可太清楚了。往后想复原什么失传古菜,那些市面上不好买的极品食材,对他来说都不再是难事儿。 “谢谢组织信任。” 李敬山把送沈砚送出大门,坐上吉普车,车子返回南锣鼓巷。 吉普车停在胡同口,易中海、刘海中正结伴往回走,见到那辆挂着特殊号牌的吉普车,两人猛地刹住脚。 车门打开,沈砚拎着两条特供和两瓶茅台下了车。 刘海中看着沈砚手中的特供烟酒,眼馋得直咽唾沫,可嘴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砚径直从两人身边走过,回到九十四号院。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深蓝色的特殊采购证,红戳子和钢印在煤油灯下沉甸甸的,看着就有分量。 沈砚将证件收进怀里,转身走向灶台,舀了一瓢凉水。 隔壁九十五号院。 贾东旭正趴在窗户缝往外看,见到沈砚拎着特供烟酒回来,他猛地缩回头,“妈,他回来了……手里拎着烟酒,还是吉普车送回来的。” 贾张氏坐在炕上,死死捏着那枚包浆的鞋底,半晌没敢吱声。 她现在最后悔的,就是以前不该招惹沈砚。 第91章 女人哪有做点心有意思 沈砚拿火钩子捅了捅火盆底下的死灰,沉寂了一宿的炭火被翻上来,几颗红亮的火星子蹦了出来。 昨晚闷在瓷罐里的红烧肉被他整罐倒进铁锅,又添了半碗清水。 火苗子蹿起来猛烧锅底,锅里那层凝了一宿的肉冻滋啦一声化成了亮红的汤汁,酱香味扑鼻而来,顺着窗户缝就往外飘。 沈砚从布袋里抓出一把手擀面,丢进翻滚的开水里。面条在沸水里翻了几番,渐渐透出晶莹的色泽,他捞出面条,扣上两大勺红烧肉,浓稠的汤汁顺着面缝滑到底部。 沈砚坐在桌边,拿起筷子挑动,肉皮已经酥烂,油脂拌进面里,每一根面条都挂上了红亮的色泽。 他坐在桌边大口吸溜着,滚烫厚重的油脂裹着面条落进胃里,浑身的寒气瞬间散了个干净。 此时。隔壁九十五号院。贾张氏正坐在炕头上,手里那枚包浆的鞋底子怎么也扎不动。 她闻着那股子勾人魂儿的肉味,肚子咕噜一声,闹腾得厉害。 贾张氏往地上啐了一口,“这丧良心的,大清早就不让人消停。”她压低了嗓门,小声嘟囔着。 贾东旭正蹲在门口穿鞋,听到这话,手猛地抖了一下,他脑子里全是那个黑漆漆的枪套,还有老赵那张没有温度的脸。 “妈,您少说两句吧。” 贾东旭压低嗓门,神色里带着几分哀求,他快步走出房门,连头都没敢往九十四号院的方向转。 秦淮茹在水池边搓洗着衣服,冰冷的清水激得她指尖发青,她看着沈砚家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再看看自家锅里干巴巴的窝头,心里五味杂陈。 沈砚吃完面,随手把瓷碗放进水盆浸着。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蓝皮本子,手指擦过上面的钢印,质感沉甸甸的。他打算去看看这特供仓库里到底藏了多少好货。 他推着自行车走出胡同。 老赵依旧守在那辆破旧的独轮车旁,低头整理着废纸壳,沈砚骑车经过时,老赵的身体没有任何晃动,唯独余光在街道两侧的死角上扫了一圈。 沈砚知道,这胡同里至少还有三双眼睛在盯着这一片。 他一路骑到西单附近的特供储备仓库,灰色的围墙修得很高,门口站着两名持枪的卫兵,神情肃穆。 沈砚停稳车子,掏出蓝皮本子递了过去,卫兵仔细核对了本子上的钢印,又对照了沈砚的相貌。 “进去吧,左手边第二个门。” 卫兵把本子还给沈砚,身体侧向一边。 沈砚跨进仓库大门,一股子咸腊味、香料味和陈年老酒的醇厚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仓库主任老刘正坐在桌后核对单据,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同志,今儿没接到配发通知,您是哪个单位的?有批条吗?” 沈砚没说话,直接把蓝皮本子搁在了办公桌上。 老刘拿起本子翻开第一页,目光在特级钢印上停留了两秒,腰杆子猛地挺直,原本散漫的神色立刻变严肃了。 “沈师傅,老刘双手把本子递还给沈砚,您今天想看点什么?我让小张带您过去。” “看看火腿,要上好的。”沈砚接过本子收好。 “行。小张,带沈师傅去特级干货区。”老刘转身吩咐了一句。 仓库深处,几十条像琵琶一样的火腿密密麻麻挂在梁上,皮壳上渗出的油珠子在灯下亮晶晶的。 一名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的年轻女性正站在货架前。她头发挽得整齐,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手里攥着把竹签。 “同志,这块火腿皮色发暗,是不是存得太久了?” 顾令仪转过头,询问身边的保管员。 保管员耐着性子解释,说这是正常的风干表现,卫生局都查验过。 但顾令仪依然皱着眉,她负责苏联专家组的饮食协调,那些专家挑剔得很,任何一点瑕疵都可能引发外事问题。 沈砚走上前,扫了一眼顾令仪选中的那条火腿,那火腿虽然个头大,但皮色黄中带紫,分明是杀猪时放血不干净。这种料子做出来腥气重得根本压不住。 他走到另一侧,伸手取下一条稍小的火腿,用指关节在火腿的中心敲了敲。声音沉闷且扎实,像是在敲一块厚重的木头。 “小张,帮我把这块记下来。” 顾令仪闻声转过头,好奇地打量着沈砚。 “这位师傅,您觉得我挑的那块怎么样?”顾令仪主动开口。 沈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跟保管员要了把剔骨刀。刀尖在灯影下闪过一抹寒光。沈砚手腕一抖,刀尖精准地刺进火腿的骨缝深处。他顺势一转,拔出刀尖,带出一抹暗红色的肉屑。 “闻闻吧。” 沈砚把刀尖递到顾令仪面前。 顾令仪凑近嗅了嗅,脸色微微一变。那是一股藏在深处的酸败味,如果不是这样直刺骨缝,凭肉眼和表面的气味根本察觉不到。 “血水没放干净,还有点受潮发酵了,做出的汤发乌,肉质也柴。” 沈砚收起刀,指了指自己选中的那块。“这块是冬至前杀的,放血干净,盐分吃得透,这种才是极品。” 小张看到这一幕,脸色严肃起来,立刻从兜里掏出笔记本做了个记号:“谢谢沈师傅,我马上上报,把这批货申请重新抽检。” 顾令仪愣了下,重新打量起沈砚,心里有些意外。她在这儿选了半天,还没见过眼光这么毒的,一刀就戳中了要害。 “谢谢沈师傅,能请您帮我也挑一块吗?”顾令仪指了指沈砚选中的那块旁边的一条。 “小王,把我刚才看中的那三块都办了出库。” 沈砚像是没听见这女人的请求,转过身径直走向了海鲜干货区,虽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这里的女性,背景绝不简单,但他对此毫无兴趣。他的心思全在那几罐成色极佳的鲍鱼上,对这种外行提不起半点兴趣。 顾令仪被晾在原地,看着那个头也不回的背影,到嘴边的话生生噎了回去。 干货区的大玻璃罐里,大连干鲍和辽参静静地躺着。 沈砚指尖轻敲玻璃,心里已经在构思起那道名震中外的国宴大菜能不能改成糕点。 第92章 你要拿顶级干鲍做点心? 沈砚隔着厚实的玻璃观察那些干鲍。鲍鱼的轮廓非常清晰,个头也匀称,裙边完好微微内卷,透着半透明的琥珀色,全是自然风干沉淀出的老油。 他在脑子里拆解佛跳墙的方子。 佛跳墙讲究个“煨”字,几十味山珍海味融在坛子里,汤浓金黄。可要把这满坛子汤水包进点心里,如何收住汤汁,并凝住鲜味才是最棘手的。 沈砚盯着干鲍,心里慢慢有了想法。 外壳做成元宝酥的样子。刚过完年,这造型图个招财进宝的吉利。外皮用猪油起酥,层层叠叠,一碰就掉渣还能包住鲜味儿。 内馅才是真功夫。干鲍切成细丁,火腿只取最精华的上方部位,再配上干贝丝和花菇粒。但这些料不能直接包,得先用老鸡和排骨熬出浓汤。加入鲍汁和黄酒,小火慢煨。等汤汁被食材完全吸收,再拌入熬烂的蹄筋碎。蹄筋的胶质是天然的粘合剂。 等这锅馅儿晾凉了,胶质凝固,就能锁住所有的鲜味。吃的时候一口咬破酥皮,热气一冲,胶质化开,满嘴都是浓郁的鲜香。 沈砚回过神,指了指柜台最里面的那两罐:“这两罐,加上刚才挑的三条火腿,我都要了。” 老刘正看着沈砚发呆,听到这话立刻从柜台后绕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把玻璃罐抱到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厚实的牛皮纸和麻绳。 “沈师傅,您这眼光真是没得说,这可是大连那边送来的头等货,一年到头也没几罐。” 老刘一边说着,一边用纸把罐子严严实实地裹了两层,麻溜地打了个结实的提手扣。 顾令仪站在几步外,看着沈砚痛快付账。 她平时见惯了各大饭庄的掌勺师傅,那些人见她总是客客气气。可眼前这人眼里仿佛只有食材,这副模样反倒让她对这人的手艺好奇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挑的那块火腿。原本觉得成色不错。现在跟沈砚筐里的极品一比,简直拿不出手。 顾令仪到底没忍住,往前走了半步开口询问。“沈师傅,您买这么多鲍鱼,是打算做大席?” 沈砚接过老刘递过来的重物,两只手各拎着一捆火腿,胳膊肘又把装鲍鱼的包裹稳稳夹住。 他连头都没回,随口一答。 “不做席,随便做点点心。” 说完这句话,沈砚直接迈开步子往外走。 顾令仪愣在原地。 做点心?用鲍鱼、火腿、干贝这些顶级食材去做点心? 她都怀疑沈砚在故意敷衍她。现在连粗粮都要省着吃,谁家点心能这么豪横? 老刘看着沈砚消失在门后的背影,转头看了看发愣的顾令仪,无奈地笑了笑。 “顾干事,这位沈师傅可不简单。您要是想给专家组弄点真正的好东西,找他准没错。” 沈砚出了大门,把东西稳稳地码在自行车的后座藤筐里。 火腿的分量压得车胎有些发扁,他跨上车踩下踏板,载着这一筐顶级食材往南锣鼓巷骑去。 沈砚心里盘算着发制鲍鱼的流程,干鲍要用凉水泡两天两夜,中途换四次水,接着用文火煨制,没个三两天功夫拿不下来。 骑到西单路口时,周围的人多了起来。 沈砚放慢了车速,避开几个正蹲在路边抽烟的汉子。 一个穿着蓝布大褂、围着灰围巾的人影出现在前方。何大清正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只干瘦的白条鸡,他正跟卖菜的老汉讨价还价。 “我说您这鸡也太瘦了,全是骨头架子,拿回去炖汤都没油星子,再便宜两毛。” 何大清唾沫横飞。卖菜的老汉梗着脖子,死活不松口。 沈砚骑着车从旁边经过,原本没打算打招呼。 可何大清那鼻子比狗还灵,顺风闻到一股浓郁的陈年火腿的咸香味。 何大清转过头,视线直接锁定了沈砚车后座的藤筐。 “哟!沈老弟!” 何大清嗓门拔高了八度。提着那网兜瘦鸡就凑了上去。 沈砚捏住刹车,双脚点地停稳。 “老何,忙着呢?” 何大清没搭腔,眼睛直勾勾盯着藤筐里露出的火腿尖,又扫了一眼旁边裹得严实的牛皮纸包。 他围着自行车转了一圈,嘴里啧啧出声。 “沈砚,你小子这是把哪家王府的库房给端了?” 何大清凑近了些,用力嗅了嗅。 “这是……三年以上的金华火腿?不对,这味儿更醇,这得是特供的吧?” 他是家传的谭家菜手艺,那鼻子是从小在燕鲍翅肚里熏出来的。 沈砚拍了拍筐边的灰土。“刚从仓库弄出来的,打算回去折腾点新花样。” 何大清听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网兜里的瘦鸡。砍价的劲头全没了。心里酸得不行。 他在丰泽园和轧钢厂混了这么多年,偶尔出去接个私活,也就能弄到点腊肉。可沈砚这筐里装的,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东西。 “你这火腿的皮色,金黄透亮,一点黑斑都没有。这成色,友谊商店都不一定能见着。” 何大清伸手想去摸一下那火腿的质地。 沈砚反手一拍,直接把何大清的手给挡了回去。 “还没洗呢,一手的土,别给摸脏了。” 何大清也不生气,他嘿嘿干笑两声,眼神还在藤筐里打转。 “沈老弟,咱们哥俩这关系,你透个底,你这又是火腿又是鲍鱼的,到底要干什么?” 他刚才瞥见了牛皮纸包的一角,那形状和标签,绝对是最顶级的干鲍。 “打算试着做个新点心。” 沈砚重新蹬起踏板,车子缓缓向前滑行。 何大清站在原地,拎着两只瘦鸡,看着沈砚的背影,半晌没动弹。 满脑子回荡着新点心仨字。 鲍鱼做点心?这简直是暴殄天物。可一想到沈砚的白案功夫,他又觉得这小子没准真能鼓捣出点名堂。 “这小子,到底是从哪弄到的这种批条。” 何大清嘟囔了一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网兜。他也没心思砍价了,把五毛钱塞给卖菜的老汉,提着鸡往回走。 沈砚骑着车进了南锣鼓巷。胡同口的积雪被踩得发黑。 老赵蹲在墙根下,拿着破瓷碗喝水。看到沈砚回来,眼神往自行车后座上扫了一眼。随后又低下了头。 回到九十四号院,沈砚把自行车推进院,反手关上了院门。 屋里还留着早上的红烧肉香味,他把火腿和鲍鱼放在案板上。 他从橱柜里翻出一个白瓷大盆接满水,“啪嗒”一声,干鲍丢进水里,沈砚拿起刷子,仔细刷掉鲍鱼表面的浮灰。随后开始收拾火腿,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剔骨刀。 刀尖顺着火腿的骨缝划过,带出一片极薄的瘦肉。 他把这片肉放进嘴里。咸,鲜,醇。 对得起那本特级采购证。 他把洗净的鲍鱼全部码进瓷盆,盖上盖子,放到了灶台旁最阴凉的地方。 接下来就需要耐心了。 夜里,沈砚躺在炕上。闭着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流程。 面团的含水量,猪油的比例,馅料的粘稠度。 要是哪一步火候不对,这批好料就算糟践了。 第93章 顶级食材就位,开始闭关创新! 天色刚刚擦亮,沈砚便掀开被褥下了床。 他走到水缸前,舀起一瓢冷水拍在脸上,凉水一激,顿时就精神了。 他迈步走到灶台边,伸手揭开瓷盆的盖子。原本干瘪坚硬的鲍鱼已经完全舒展开来,肥厚的裙边软润透亮,在水中轻轻浮动,水面上还浮着一层极薄的油光。 院门外传来两声轻微的敲击声。沈砚走过去拉开门闩。 杨文学正把手揣在袖子里站在门外,鼻尖冻得通红,“师父,我来接您去店里。”杨文学用力搓了搓手。 沈砚侧过身子让他进院,交代了一句。“今天我不去店里了。” 杨文学愣了一下,跟着走进了屋子。 “你去跟老赵说一声,就说这三天我在家闭关,店里的白案你先顶着,遇到拿不准的活儿直接推掉。” 沈砚走到案板前,顺手拿起一把剔骨刀,杨文学顺着沈砚的动作看过去,案板上放着一条处理得干干净净的火腿,切开的截面呈现出暗红的色泽,表面泛着油光。旁边的白瓷盆里,几只拳头大小的鲍鱼正静静地躺在水底。这品相,外头花钱都买不着。 要是拿到店里去做?人多嘴杂!特供处拿出来的干鲍和三年陈火腿,一旦公开露面,不知道会招来多少双眼睛的窥探。四九城里盯着福源祥的同行实在太多了。只有关起门来,才能把这道鲍鱼酥做到极致。 杨文学呆立在原地。闭关?他跟着沈砚学徒这段时间,见识过红绫饼餤,见识过红星苹果派,也见识过九层青云糕。哪一次不是信手拈来?现在做这什么点心居然需要闭关? 杨文学盯着案板上的食材,半天没挪开视线,心里不断盘算着这些东西的价值。师父这是要憋什么大招? 杨文学咽了一口唾沫,没敢在多问。“师父您放心!店里有我盯着,绝不给您掉链子!” “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沈砚头也没抬,刀刃顺着火腿的纹理平稳切下。 杨文学退出院子,反手将大门合上。他刚一转身,就撞见拎着尿盆从中院走出来的易中海。 易中海上下打量了杨文学一番,又瞅了瞅紧闭的九十四号院大门。 “文学啊,这大清早的,你师父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去店里?”易中海走近两步,压低了嗓音打听。 杨文学急着去福源祥,只淡淡回了句:“师父这几天闭关,不见客。”说完,杨文学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走出了胡同。 易中海端着尿桶僵在原地。闭关?这词听着就透着股玄乎。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昨天那辆吉普车,认定沈砚绝对是接了上面大人物的活儿。 易中海倒尿盆桶快步走回中院,心里盘算着必须死死看住贾家那几个惹祸精,万一在这几天触了沈砚的霉头,整个院子都要跟着遭殃。 沈砚这边,火腿最上方的部位被他一刀利落切下。刀锋顺着纹理一走,外层那点发黄的陈膘被片得干干净净。留下中间最红润的瘦肉,切成指甲盖大小的方丁。每一块肉丁的大小几乎完全一致。老母鸡被斩去头尾和爪子,从腹部剖开,清理干净内脏。猪排骨被剁成均匀的寸段。 铁锅烧到开始冒烟,沈砚挖出一大勺雪白的猪油甩入锅中。油膏遇热迅速化开,升腾起丝缕青烟。他抓起一把挽好的葱结和切好的姜片利落抛入锅中。“滋啦”一声爆响,葱姜的辛香瞬间被高温激发,表面迅速镀上一层焦黄。紧接着,排骨和老母鸡下锅猛火翻炒。 随着铲子的翻动,鸡皮遇热一缩,金黄的鸡油滋滋冒了出来,浓郁的肉香直冲房顶。 大半锅清水倒入其中,大火直接烧开。水面剧烈翻滚,浮起一层灰白色的血沫。 沈砚拿起漏勺,贴着水面平稳撇去浮沫,漏勺起落之间,汤汁逐渐变得清澈见底。切好的火腿丁被全部倒进锅里。厚重的木锅盖严严实实地盖上。 他往灶膛里添了两根粗柴,将火势压小。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熬煮过程。 这锅汤是鲍鱼酥最重要的底子,必须熬到骨肉分离,将所有的胶质完全释放出来。 隔壁九十五号院。何大清正蹲在水槽边刷牙。 满嘴的白沫子还没来得及吐干净,那股浓郁的香味就顺着风飘了过来。他停下手里的动作,闭上眼睛仔细分辨空气中的味道。老鸡的鲜香,排骨的厚重,火腿的陈香,这绝对是吊高汤最顶级的底子! 何大清吐掉嘴里的沫子,胡乱用毛巾抹了一把脸。他家传谭家菜的手艺,对这种讲究火候和底料的做法再熟悉不过了。但这股香味里还透着一股极淡的海鲜味。 这小子到底打算做什么好东西? 何大清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趿拉着布鞋就往外走。 他走到九十四号院门口时。老赵正拿着一把大扫帚,清扫着地上的残雪。 何大清探头探脑地往院门里张望,试图看清院子里的具体动静。 老赵停下手里的动作,扫帚柄重重地磕在地上。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盯着何大清,他身上穿着一件普通的破棉袄,但往那一站,跟个标枪似的。 何大清又往前挪了半步。 老赵的手掌自然下垂,大拇指正好顶在腰间藏着的皮套边缘。 何大清浑身一僵,头皮瞬间炸开,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他在四九城的三教九流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心里非常清楚,那故意显出的的形状,分明就是带着家伙。 “哎哟,这雪扫得真干净,真干净……” 何大清干笑两声,声音都劈岔了,连忙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生怕慢半秒就被人当成敌特给毙了。 他回到中院,心里早翻了天。沈砚家门口竟然有带枪的便衣把守?这小子到底是厨子,还是什么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与此同时,福源祥后堂。 杨文学把沈砚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赵德柱。赵德柱手里拨弄着算盘。 “闭关三天?” 赵德柱停下手里的动作,伸手摸了摸下巴。沈砚的手艺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能让他闭关三天去琢磨的东西,绝对不是凡品。 赵德柱向伙计吩咐道:“告诉前面,今天限量供应,就说沈师傅在研制新菜。”这越是买不到,食客的心里就得越痒痒。 而远在另一边的外事办大楼里。 顾令仪正看着桌上被退回来的菜单,焦头烂额地揉着额头。 苏联专家组对昨晚的浓汤蹄髈和红焖肘子提出了严重意见,嫌弃味道过于油腻厚重,吃了犯困,影响工作。如果不拿出点令专家组满意的东西,这次接待任务就要彻底砸锅。 脑海里不知怎的,竟莫名浮现出昨天特供仓库里,那个能一眼辨出火腿成色,并挑走极品干鲍的身影。 她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甩了甩头,只当是情急之下乱了心神,眼下任务要紧,容不得半分分心,继续埋头琢磨着能让苏联专家满意的菜式。 第94章 你说你把佛跳墙做成了点心? 九十四号院内,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当空。 厨房里水汽弥漫。 沈砚伸手掀开锅盖,锅里的汤汁已经熬成了浓郁的奶白色,表面漂浮着一层金黄的鸡油。 老母鸡已经被炖得脱了骨,骨头都熬得酥烂。 他拿出一个细密的纱网,将锅里的汤汁一点点过滤到另一个紫铜锅里,撇净肉渣碎骨后,只留下最纯正最浓郁的精华汤汁。 沈砚走到水盆边,捞出泡发的干鲍,用小刀轻轻刮去表面的黑膜,仔细剔除肠腺。 他将处理干净的鲍鱼齐整码进紫铜锅里,加入几粒冰糖,在倒入少许黄酒,盖上盖子,将紫铜锅移到煤炉上。 沈砚用铁钩子拨弄着煤块,调整着进风口的大小,火候是这道点心成败的关键。 大火会把鲍鱼煮烂,失去应有的嚼劲。小火则无法让胶质完全析出。他得把火候卡在那个关键的节骨眼上。 文火慢煨,接下来的六个钟头,鲍鱼会把高汤的鲜味全吃进去。 沈砚拉过一把藤椅,安稳地坐在炉子边,煤炉里的火光映在青砖墙上,忽明忽暗。 六个钟头一晃而过。 沈砚起身,拿起厚棉布垫在掌心,掀开紫铜锅盖。 浓郁的白汽升腾而起,锅里的汤汁已经熬去了一大半,剩下的变成了浓稠的暗金色,那些鲍鱼此刻完全胀满,吸足了老鸡和火腿的精华。 沈砚拿起竹筷,轻轻戳向其中一只鲍鱼的中心。竹筷扎进去的时候毫无阻碍,带出一点黏稠的胶质。这火候刚刚好。 他将鲍鱼逐个捞出,放在白瓷盘里自然降温。接下来是拆解佛跳墙的其他核心元素。 案板上,发泡好的干贝被撕成极细的丝,厚实的花菇切成米粒大小的碎丁,之前剔下的三年陈火腿上方部位的瘦肉,同样切成均匀的细末。 沈砚的刀工极快,刀刃与案板碰撞,发出密集的笃笃声。 他把降温后的鲍鱼切成稍大一些的块状,确保吃的时候能有嚼头,蹄筋被切成碎段,投入刚才剩下的暗金色浓汤中。 大火催动,汤汁剧烈翻滚。 蹄筋在高温下迅速融化,将汤汁变得更加浓稠,沈砚把切好的鲍鱼、干贝、花菇和火腿丁全部倒进锅里,迅速翻拌,浓稠的胶质把所有食材包裹得严严实实,没有多余的水分渗出。 沈砚盛出这锅馅料,装入平底铁盘,端到院子里的背阴处。寒风吹过,表面的胶质迅速凝结,结成一层晶莹的外壳。 这些材料的鲜味太霸道,普通的面皮压不住。用水调面,烤制时馅料受热融化,水分会冲破面皮,导致彻底塌陷,半发面也不行,发酵的气孔会吸走鲍鱼的汤汁,导致馅料干柴。 必须用纯猪油起酥,猪油的厚重能封死水分,层层叠叠的酥皮才能兜得住滚烫的汤汁,放弃传统点心的清淡路线,走极致的浓郁风格。 沈砚将大片面粉倾倒在案板上,双手熟练地在面粉堆中间扒出一个深坑,依次兑入温水与化开的猪油,手指快速搅动,面絮在指尖翻飞成型,紧接着手掌发力压下,经过一番反复推揉摔打,面团表面很快变得光滑透亮。 这块水油皮被放置在一旁静静醒发。 另一边,纯猪油混入面粉,双手不断搓擦,大油跟白面完全揉匀,形成一块略显干硬的干油酥。 九十五号院。 何大清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捏着半个二合面馒头。 院里飘进来一股奇异的焦香,是那种纯猪油在高温下特有的气味,但这气味底下,还隐藏着一股海味的鲜亮。 何大清放下手里的馒头站起身,走到窗户边,鼻子贴着窗户缝用力吸气。 老鸡吊汤的厚重,火腿的陈香,加上干鲍的鲜,现在又多了一股白案起酥的油香。 何大清脱口而出。 “这小子把佛跳墙包进面里了?” 厨子本能让他浑身燥热,这种做法是完完全全的创新。 海鲜的水分极大,烤制时高温一逼,内部水汽膨胀,面皮必破,这是个死局。 除非外皮的油脂密度极高,或者内馅的胶质极其浓稠。 何大清脑子里疯狂推演着各种可能性,用蹄筋增加胶质?但蹄筋化水和猪油起酥的火候怎么能凑到一块儿? 他推开门,一只脚迈出门槛,刚打算去沈砚那观摩一下,但想到这手艺绝对不可能外传,可不去吧,这百爪挠心的感觉简直要了老命。 何大清把脚缩了回来,门砰地关上,他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双手抓着头发,指甲抠进头皮里。 九十四号院厨房。 沈砚站在案板前,水油皮按扁,裹住干油酥,虎口收拢,捏紧收口。 擀面杖压上去,面团被推成牛舌状。从上往下卷起,再次擀开,再次卷起,每一次折叠,面皮里头就多出十几道酥层。 刀刃切下面团,截面露出一圈圈细密的酥层。 沈砚拿起一块面剂子,大拇指按住中心,捏成一个小碗状。 院子里的铁盘上,那盆馅料已经彻底凝固,暗金色的胶质冻得结结实实,勺子挖出一块凉透的馅料,填入面皮,再将面皮的边缘对折,手指快速捏合,一连串细密的褶皱在边缘成型。 两端微微翘起,中间饱满,一个标准的金元宝形状出现在案板上。 炭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沈砚将烤箱架在炉子上预热。 在拿几个鸡蛋打散,只取蛋黄,用一柄小毛刷蘸取金黄的蛋液,均匀涂抹在元宝酥的表面。 最后送入烤箱,厚重的铁门关上,高温开始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猪油受热融化,渗入每一层面皮,面皮之间的空气膨胀,层层起酥。 十分钟后。 一股醇厚浓郁的香气从烤箱的缝隙冲出,这香味不再是单纯的肉香或油香,还有干鲍的鲜,火腿的咸,老鸡的醇。这些香气被滚烫的猪油彻底激发,混合着烤面饼的焦香,变成一股特别浓郁,特别勾人的香味,闻着就让人挪不动脚。 香味顺着寒风,瞬间灌满了整个南锣鼓巷。 何大清在屋里急躁地来回踱步,脚步越来越快,他突然停下步子,死死盯着窗外的方向,嘴里难以置信地喊道:“没破,这酥皮居然没破!” 空气中没有传出汤汁焦糊的苦味,这说明馅里的汤汁全被兜在了酥皮里。 何大清冲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猛灌下去,凉水的水流也压不住心里那股热火。 九十四号院。 沈砚戴上两层厚布手套拉开烤箱门,一股热浪喷涌而出,铁盘上,十二个金元宝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表面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蛋液烤出了一层亮面的脆壳,侧面的酥皮层层叠叠,薄如纸片,轻轻一碰就会掉渣。 沈砚夹起一个元宝酥放在白瓷盘里,刀刃切下。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酥皮纷纷扬扬地落下,随着酥皮破开,内部的胶质瞬间失去束缚,暗金色的浓郁汤汁缓慢地流淌出来,带着大块的干鲍丁,火腿末和干贝丝,浓郁的香气瞬间扑面而来。 沈砚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送入口中,牙齿咬合,酥皮瞬间化为粉末,紧接着是蹄筋胶质的黏稠,鲍鱼的弹牙,火腿的咸鲜,各种鲜味在舌尖直接炸开。 成了! 就在南锣鼓巷被这股绝世鲜香彻底淹没时,远在接待处办公室的顾令仪,还在对着桌上的菜单揉着太阳穴。 既要不腻,又不能清汤寡水,又得兼顾大国体面,连着吃了两顿烤鸭的苏联专家已经开始抗议了。 她无奈地敲开周处长的办公室大门。 周处长看着她焦头烂额的样子,放下手里的文件,缓缓开口。 “小顾啊,你刚来可能不清楚。” “咱们四九城里藏龙卧虎,上次那组苏联专家来的时候,就是靠一位民间的大师傅出手,才把那帮专家的胃口给安抚住的。” 第95章 自古高手在民间 顾令仪把手里的钢笔帽合上,钢笔扣合发出一声脆响。 “民间的大师傅?” 顾令仪合上文件夹,身子往前倾了倾。“连北京饭店的大师傅都搞不定的苏联专家,民间厨子能行吗?” 周处长放下茶缸,瓷底和桌面磕出一声闷响。 “这你就不懂了。” 周处长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北京饭店的菜,讲究个规矩和排场,可那些外宾又吃不惯咱们的精细做法,这位大师傅不一样,他手里的活儿,有野路子又透着讲究。” 顾令仪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四九城里有名的大馆子。 丰泽园的掌勺? 萃华楼的头牌? 顾令仪继续问道:“您说的这位师傅多大年纪?哪家饭庄的?” 周处长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出头,他不在大饭庄,就在南锣鼓巷那边守着个小糕点铺,叫福源祥。” 周处长划了根火柴,点燃香烟:“不过这小子的手艺是真绝,不仅白案功夫登峰造极,对食材往往还有创新,就是平时比较懒散。” “昨天后勤处那边刚给他批了一本特级采购证,听说他去西单的特供仓库扫了一批顶级好货。” 特级采购证,二十出头,懂食材,这几个关键信息在顾令仪脑海中迅速对上了号。 昨天在特供仓库那个一刀点破火腿瑕疵的年轻身影瞬间浮现,还有那句随口抛出的话,“不做席,做点心。” 顾令仪直接合上文件夹,站直了身体。“周处,这个沈砚,是不是个子挺高,说话特别直接,买东西还专挑最顶级的?” 周处长吐出一口青烟。“你怎么知道的?你见过他?” 顾令仪回想起昨天在冷库里的画面,那人压根没正眼瞧她,临走时筐里装着两罐大连头等干鲍和三条三年陈的火腿,她当时还觉得这人暴殄天物,现在回想起来,那人挑食材时的果断,根本不是普通厨子能有的做派。 “不仅见过。昨天在海鲜干货区,他当着我的面,挑走了老刘压箱底的两罐极品干鲍。” 顾令仪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他还说,买这些东西回去,是为了做点心。” 周处长手一顿,烟灰掉落在桌面上。“拿极品干鲍做点心?”他眉头紧锁,下意识觉得这是在暴殄天物。可脑海中闪过沈砚之前那几手绝活,他又把到了嘴边的训斥咽了回去。 这小子虽然路子野,但手里有真章,绝不是个乱糟践东西的人。周处长站起身,把半截烟按在烟灰缸里碾灭。“他肯定是在折腾什么了不得的新花样。” “走。” 周处长抓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大衣,披在身上。 顾令仪愣了一下。“去哪?” “去南锣鼓巷。既然你们已经见过了,那正好,我带你去认认人,顺便看看他到底在研究什么新花样。” 周处长快步走向门口,“要是真能弄出好东西,专家组那边就有交代了。” 顾令仪抓起桌上的笔记本,快步跟上。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驶出外事办大院,朝着南锣鼓巷的方向疾驰,车内温度很低,顾令仪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退的街景。 顾令仪转头问道:“周处,如果他真的做出了新点心,我们怎么说服他接下专家组的活儿?这人好像不太好说话。” 周处长看着窗外,语气平稳,“有真本事的人,脾气大点正常。” “上次接待那帮外宾,他虽然嘴上嫌麻烦,但端上桌的活儿可没打半点折扣。” “这种手艺人,心里有杆秤。真遇到事关国家体面的坎儿,他比谁都明白轻重。” “再说了,我们是带薪请人办事,也不是去强征。只要你到了地方多看少说,收起外事办的架子就行。” 顾令仪点头,她清楚外事接待的规矩,只要能完成任务,个人的面子一文不值。 吉普车刚过交道口,拐进南锣鼓巷,顺着青砖路往里开了一截,越往深处走,胡同里探头探脑的街坊就越多,前方的路渐渐被堵住了。 顾令仪按下车窗,想看看情况。 冷风灌进车厢,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霸道的香味。顾令仪一下坐直了身子。 起初,她以为是哪家在烤点心,空气里才飘着纯正的猪油起酥焦香。可细闻之下,这焦香味里居然裹挟着极其浓郁的肉汤气。 顾令仪下意识探身,转头看向后排。“周处,您快闻!” 周处长在后排其实也被这味道勾住了,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他沉声道:“前头人多,车过不去,靠边停一下。” 吉普车稳稳停在胡同的边上,顾令仪紧跟着跳下车。 胡同里,几个大妈正端着洗衣盆站在路边,伸长脖子往胡同深处张望,“造孽啊,谁家这是做什么呢,馋死个人了!”一个大妈咽着口水抱怨。 顾令仪顺着香味飘来的方向看去,正是九十四号院的位置,越靠近人群聚集的地方,那股香气就越发清晰。 顾令仪在各大饭庄试菜无数,嗅觉极其灵敏,此刻站在风口,她仔细分辨着这股复合香气。 老母鸡熬到极致的醇厚,陈年火腿的咸香,还有那股只有长时间文火慢煨才能散发的顶级海味特有的鲜甜。这是极品高汤的味道!可偏偏,这股海味鲜香里,还交织着一股纯正猪油烤制面皮的焦香。 顾令仪彻底懵了。海鲜高汤的水汽,和白案起酥的焦香,这根本是水火不容的两件事。这香味是怎么回事?难道真有人能把这两样东西揉到一起了?这根本不符合勤行的常理! 顾令仪加快脚步,朝着九十四号院走去。 九十四号院门口。 老赵依然穿着那件破棉袄,手里拿着扫帚。 但他没有扫地,他站在大门正中央,身体紧绷,右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死死盯着胡同里的动静,香味太浓了,胡同里已经聚集了不少探头探脑的街坊。 就在这时,顾令仪和周处长走到了院门口。 第96章 把你焚决交出来! 老赵察觉到了生人靠近,他转过头,盯着周处长。向前迈了两步,正好挡在周处长和院门之间,他头上的毡帽压得很低,挡住了大半张脸。 “同志,找谁?” 老赵的声音不大,语气冷冰冰的。 周处长停下脚步,他对这种气场太熟悉了,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男人,站位极其讲究,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右手始终保持在腰间十公分的位置,这是标准的战术防卫姿态。 虽然知道沈砚拿了军方的特级采购证,但他没想到外围居然配了带枪的暗卫,沈砚现在接触的机密级别显然超乎想象。 周明没有摆出任何领导的架子,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递了过去。“我找沈砚。” 老赵单手接过工作证翻开,仔细核对照片与钢印后,这才双手递还。“沈师傅这两天闭关。你可以敲门,但他见不见,我就不知道了。” 说完,老赵退开半步,重新拿起扫帚清理残雪,不再搭理两人。 顾令仪走上前,敲了敲木门。 笃、笃、笃。 院内,沈砚正拿着夹子,把烤盘里的元宝酥一个个夹进白瓷盘里。 敲门声传来。 沈砚手里的铁夹子停在半空。门外有老赵守着,寻常人绝对无法靠近半步,早上何大清探了个头就被吓跑了。既然门被敲响,说明来人已经通过了老赵的核查,要么级别极高,要么是老赵确认安全的熟人。 沈砚放下铁夹子,扯过一条白毛巾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前,拔下木闩拉开大门。 一股更浓烈的猪油焦香扑面而来,里头还透着高汤熬透了的醇厚鲜味。 周明迈过门槛,熟络地往院里走。“沈老弟,真香啊,你这手艺绝了。” “周处长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上次那九层青云糕吃着还行?”沈砚顺手合上院门。 周明走到石桌旁的竹椅上坐下。“那青云糕意头好,味道更是没得挑。” 周明一眼就盯上了灶台上的白瓷盘,盘子里整齐码放着十多个金黄起酥的点心,“今天这又是在捣鼓什么稀罕物?” 顾令仪站在石桌旁边,她的眼神也被那些点心勾了过去。 海鲜含有极大的水分,高温烘烤必然会产生大量水汽撑破酥皮,这是勤行几百年来无人能解的难题,但眼前的点心酥皮完整无缺,透着浓郁的海鲜味。 顾令仪微微欠身,“沈师傅您这手功夫真是厉害。水汽与起酥的冲突是白案的死局,您能不能稍微给讲讲?不用太具体,我绝不是要打听您的秘方。” 沈砚随意地靠在灶台边,他拿起干毛巾擦拭着紫铜锅的边缘。“没什么不能说的,把蹄筋用文火熬化,利用胶质将浓汤凝固成冻。包进面皮里先冷冻再入炉烤制。” 顾令仪捏紧了手里的笔记本。这听起来简单,实则对火候和时间的拿捏要求极高,稍有不慎就会漏汤,前功尽弃。 周明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叹了口气,开始切入正题。“苏联专家组现在住在北京饭店,前两天的饭菜闹出了乱子。” “饭店的师傅知道老大哥们肚子里缺油水,爱吃肉,顿顿安排的都是红烧大肘子,冰糖炖蹄膀这种实在的硬菜。” 沈砚拿着毛巾擦手的动作一顿,挑了挑眉:“这不挺对他们胃口么?” “是对胃口,吃得满嘴流油,直竖大拇指!”周明苦笑一声,猛地拍了下大腿,“可问题出在吃完之后!这帮老大哥吃完倒头就睡,天天下午犯困打呼噜,叫都叫不醒,严重影响了下午机床设备的调试进度!” 顾令仪在旁边无奈地补充道:“现在专家组的领队意见很大,说我们的饭菜吃完犯迷糊,要求立刻换菜单。既要保证有劲儿干活,又不能吃完犯迷糊。饭店的大师傅们全抓瞎了,受制于规矩又变不出新花样。” 周明盯着沈砚:“老弟,这事牵扯到下一步的重工业援助,我需要你出面帮个忙。” 沈砚将毛巾随手扔在案板上。 “我这真抽不出时间。我这儿正帮军方赶一批特殊的订单,那边催得紧,走不开。” 周明脑海里闪过门外老赵那只始终放在腰间的手,原本准备好的劝说之词全咽了回去。军方的特殊订单,外面还有带枪的警卫,这级别比外事接待只高不低。 顾令仪虽不清楚内情,但见周明态度突变,心里一急。事关国家工业建设的援助,她张了张嘴刚想争取,却被周明一个严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周明语气严肃。“老弟既然有任务在身,我们绝不会强求。” 前线的战士在冰天雪地里啃冰溜子,军粮的配比差一毫厘,到了极寒地带就是人命关天。苏联专家的胃固然重要,但孰轻孰重根本不用选,更何况,自己是个白案师傅,总不能每次外宾吃腻了都来找他救场。得一劳永逸。 “不过,事儿也不是没办法。”沈砚拿起一把薄刃小刀,轻轻刮去案板上的面渣。 周明微微松了口气:“老弟有主意?” “大肘子和蹄膀全是厚膘浓油,吃多了血液全跑胃里消化去了,加上红烧的糖分高,能不困吗?” “他们老家冰天雪地,骨子里需要高热量,但干体力活,得靠优质的精瘦肉补充精力。” 顾令仪迅速翻开笔记本,拔出钢笔。 “北京饭店的大师傅手艺没问题,差的是思路。”沈砚指了指盘子里剩下的元宝酥。 “就像这酥皮的做法,白案起酥,红案填馅。” “我给你们出个方子。不用大肥肉,用黄油揉面起酥,里面包上整块的精瘦牛里脊,配上蘑菇酱和火腿碎提鲜。” “进烤炉猛火烤制。切开的时候,外面是金黄掉渣的酥皮补充碳水,里面是汁水四溢的厚切牛肉提供高蛋白。” 沈砚靠在椅背上。 “这道菜,既有他们习惯的面包和烤肉,又能保证吃完精力充沛不犯困,更展示了咱们中式白案起酥的绝顶功夫。专家组吃得惯,干活有劲儿,也绝对挑不出理。” 周明听完,激动地猛拍了一下石桌。“好!这就叫对症下药!” 顾令仪停下笔,这完全打破了中餐红白案分离的传统,把西式食材的粗犷和中式技法的精细融到了一块儿。 “方子我可以写给你们。” 沈砚从案板旁抽出一张泛黄的毛边纸。 “但我有个条件。” 周明立刻坐直身体。“老弟你说。只要不违反纪律,外事办全力配合。” “我不能白给方子。这道菜的白案起酥手法,我写得清清楚楚,北京饭店的师傅拿到就能做。” “作为交换,我要北京饭店红案头灶师傅的一本手札。不用绝密配方,就拿他们平时做大肉菜的火候心得来换。” 周明愣了一下。他本以为沈砚会要钱,或者要特供票据,没想到只是要一本厨艺手札。 顾令仪也觉得奇怪,一个白案师傅,要红案的火候心得干什么? 可沈砚想的是,系统给的都是顶级食材,光靠白案手段处理太浪费了,而且以后想吃点好的,还得靠红案的底子,北京饭店那帮老家伙手里绝对有好货。 周明当机立断。“这事我能做主,北京饭店归外事办统筹,一本手札换外宾的满意,这笔账划算。” 沈砚提笔在毛边纸上快速书写。 水油皮和干油酥的黄油配比,蘑菇酱的熬制时间,牛里脊的封边锁水技巧。 写完最后一行,沈砚吹干墨迹,将纸递给周明。 第97章 你说这是啥?酥盒牛柳? 周明接过那张泛黄的毛边纸,把纸对折两道,贴着内衣口袋妥帖地揣好。 “老弟,这事记你一功,手札回头我让小顾给你送来。” 撂下这话,周明转身就出了院门,顾令仪赶忙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停在胡同口的吉普车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轮胎碾过胡同里残存的积雪,直奔东长安街的方向疾驰而去。车内,周明不时催促司机开快点。 此时的北京饭店后厨气氛沉闷。空气里还飘着糖色焦味和肉膻气。 总厨师长朱殿荣双手撑在冰冷的不锈钢案板上,黑着脸,盯着案子上原样退回来的三盘冰糖肘子,那层原本红亮软糯的肉皮上,此刻已经泛起了一层凝固的白油。 前厅的传菜员刚才跑进来,说苏联专家组的领队列昂尼德在宴会厅里大发雷霆,翻译转述的原话是:他们是来援建的,不是来冬眠的熊。 朱殿荣一把抓起旁边的白毛巾,狠狠地砸在案板上。“把这些全撤走!” 红案头灶王大鼎站在一旁,局促地搓着围裙。“师傅,这群苏联老大哥到底想吃什么?” “炖牛腩他们嫌塞牙缝,红烧肉他们嫌味道太甜,肘子又嫌太油腻。咱们红案拿得出手的大菜,这几天快使了个遍了。” 白案领班孙快手靠在面缸边,愁得直叹气。“朱总厨,这帮老大哥胃口太刁了。” “咱们精细的面点他们嫌不顶饿,粗犷的肉菜又嫌腻。这红白案的规矩卡在这儿,真是没辙了。” 朱殿荣转头瞪了孙快手一眼。“这是外事接待任务,没辙也得想辙!” “今天要是拿不出个章程,明天咱们全得去外事办交检讨书!” 整个后厨几十号人瞬间没声了,没人敢再接话。 后厨的双开木板门“咣”地一声被人推开,周明顶着一身寒气大步跨了进来,顾令仪紧紧跟在他身后。 朱殿荣见状,连忙换上笑脸迎了上去。“周处,今天这事确实对不住,专家组那边的情况我们没处理好。” 周明抬起手,直接打断了朱殿荣的检讨,他径直走到主案板前,伸手探入怀中,那张折叠整齐的毛边纸被他拿了出来,平摊在宽大的桌面上。 “你来看看这个配方,能不能解今天的燃眉之急。” 朱殿荣凑近仔细看了几眼,眉头紧锁。这字迹确实漂亮,可写的内容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黄油揉面?” “包牛里脊?” “烤炉猛火?” “周处,您这是找哪位西餐大厨开的单子?咱们这是中餐后厨,这不合规矩啊。” 周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敲了敲桌面。“规矩重要还是外事任务重要?这份配方,是福源祥的沈砚刚才亲笔写的,他管这道菜叫酥盒牛柳。” “我就问一句,你们后厨能不能照着做出来?” 听到福源祥沈砚这五个字,靠在面缸边的孙快手一愣,他迅速凑到案板前。 “就是那个前阵子在南锣鼓巷弄出红绫饼餤,惊动了整个四九城勤行的年轻师傅?” 孙快手一把抓起毛边纸,逐字逐句往下看,慢慢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中式大包酥的手法分层,还在水油皮里加了蛋液?这违背了传统白案的常理,可顺着思路一琢磨,加了蛋液的面皮韧性大增,恰好能兜住里面丰盈的肉汁! 这构思,简直是把中西两派的底子揉碎了重新捏在一块,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白案师傅能构思出来的路子。 朱殿荣听着孙快手在一旁连连惊叹,一把将毛边纸抢了过来,他转身递给身边的王大鼎。 “你仔细看看红案负责的这部分。” 王大鼎接过纸张,目光迅速扫过下半段关于红案填馅的步骤,精选瘦牛里脊,整块剔除筋膜,先用猛火煎封牛肉表面,把血水和汁水彻底锁在里面,然后在表面涂抹炒干水分的蘑菇酱和火腿碎。 王大鼎看完,激动得直搓手,猛地一拍案板,高明,这招实在是太高明了。 烤牛肉最怕的就是火候太大导致肉质变老,他居然想到用面皮和蘑菇酱来做隔热层,外面的猛火能把酥皮烤得金黄掉渣,而传导到里面的温度,刚好能让牛肉达到断生且汁水丰盈的状态。 王大鼎盯着纸上的火候批注,暗暗叹服,这隔热层的巧思,这收汁的节点,简直绝了,这哪是个只会做点心的,这分明是个把红案火候也吃透了的高人! 王大鼎猛地抬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周明,“周处,这配方真的是那位做点心的沈师傅写出来的?” 周明端起顾令仪递过来的茶水,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人家手里的本事,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多。不过,这份配方可不是白送给咱们的。” 朱殿荣立刻追问对方提出了什么条件。 周明看向王大鼎。“他要一本红案头灶师傅记录火候心得的手札。” 王大鼎脸色微微一变,捏着毛边纸的手不自觉收紧,眼神躲躲闪闪,在厨师这个行当里,自己记录的手札那就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现在外事接待的任务重如泰山,更何况对方还是名声在外的白案宗师,用一本火候心得,换取这份配方,甚至能借此结交一位同行高人,在厨艺的极致追求面前,这点敝帚自珍的规矩又算得了什么。 王大鼎一咬牙,狠拍了一把大腿。 “行!” “周处您在这里稍等片刻。” 王大鼎转身快步走向后厨的更衣室,不到五分钟,他拿着一个封皮泛黄的硬壳笔记本走了回来,笔记本的边缘已经严重磨损,上面还沾染着不少陈年油污。 王大鼎双手将笔记本郑重地递到周明面前,“周处,这是我这些年在灶上摸爬滚打记录下来的火候变化,里面全是我个人的干货。” 王大鼎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麻烦您替我给沈师傅带句话。” “这份配方的情,我们北京饭店后厨记下了,改天我王大鼎一定亲自登门,去南锣鼓巷拜访他。” 周明接过笔记本,郑重地揣进怀里。“大鼎,局气!话我一定带到。” 他转头看向朱殿荣,语气彻底缓和下来。“老朱,方子有了,剩下的就看你们的了,专家组还在外面等着。” 朱殿荣神色一肃,用力拍了两下巴掌。 “所有人都给我动起来!” “红案立刻去切肉备酱!” “白案马上开始和面起酥!” “一个钟头之内,我要看到这道菜完美地送进烤炉!” 第98章 再次轻松拿捏外宾 随着朱殿荣一声令下,后厨立刻忙碌起来。 王大鼎第一个冲到冷库,亲手挑出四条牛里脊,色泽暗红,纹理紧致,指腹按下去弹性十足。 他从腰间抽出那把跟随自己十几年的剔骨尖刀,刀锋沿着筋膜的走向斜切进去,顺势剔下整条白色的银皮,露出底下纯净的瘦肉。 “蘑菇酱准备得怎么样了?”红案二灶蹲在灶眼前,铁锅里切得细碎的口蘑正在干煸,锅铲不停翻动,水汽一股股地往上蹿升。 王大鼎凑近瞥了一眼蘑菇的火候状态。 “火再压小点,千万别炒糊了。”沈师傅的配方上写得明明白白,蘑菇酱必须炒到没有一丝多余水分,用手捏成团绝对不散才算合格。 红案二灶闻言立刻将火门压到了最小。 另一头,白案领班孙快手已经把精面粉倒进了大号瓷盆里,他盯着毛边纸上的配比,嘴里念念有词。 “黄油揉面,水油皮里加蛋液……” 孙快手从冷库取出两磅苏联专家带来的黄油,切成均匀的小块,他指尖捏起一撮面粉仔细搓了搓,又反复确认了一遍纸上的比例。 传统中式起酥历来都是用猪油,现在换成黄油,油脂的熔点和延展性截然不同。 孙快手没有犹豫,按照纸上的配比精确称量,黄油丁揉进面粉,加入蛋液,手掌反复推揉,面团成型后的手感确实和猪油起酥大不相同,更带劲,扯得也更开 “这年轻人真是把面给琢磨透了。”孙快手低声感叹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快。 趁着面团揉好醒发的间隙,王大鼎那边也已经备齐了所有馅料。 四条牛里脊被切成巴掌长、两指厚的方块,铁锅烧到微微冒出白烟,王大鼎将牛肉块逐一放入锅中。 滋啦一声,肉香四溢。 每一面严格控制时间,只煎十五秒,焦壳刚刚成型的瞬间立刻翻面,四面全部封完,牛肉表面立马结起了一层薄薄的焦褐色外壳,而内里依然保持着鲜红的生肉状态。 真是高明。 王大鼎拿起铁夹子,将封好的牛肉整齐地码放在瓷盘里。 沈砚那张纸上写明的封肉手法,和他自己做红烧肉时的路数异曲同工,可红烧肉的封是为了锁住肉汁以便慢炖不散。而这里的封,则是为了在烤炉的高温炙烤下还能保住肉心的嫩度。 同一个手法,用在两个完全不同的菜式里,居然都恰到好处。 “蘑菇酱好了!” 王大鼎伸手接过碗,碗里的蘑菇酱已经炒成深褐色的干泥状,散发着浓郁的菌香。他拿起刷子,将蘑菇酱均匀且厚实地涂抹在封好的牛肉表面,紧接着,他又在上面撒上了一层切得极细的陈年火腿碎。 蘑菇酱和火腿碎紧紧包裹住牛肉块,就像给牛肉穿了层严实的隔热衣。 此时,孙快手的面团也已经醒发到了最佳状态。 他将面团迅速分成大小均匀的面剂子,用擀面杖推成薄片。一层水油皮搭配一层干油酥,手法娴熟,反复折叠了三次。细密的酥层肉眼可见地层层叠压上去。 最后一步,用擀好的酥皮将裹好蘑菇酱的牛肉块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收口朝下放置,表面再均匀地刷上一层金黄的蛋液。 “进炉!”朱殿荣大喊一声。 十二个酥盒牛柳整整齐齐地码在烤盘上,迅速送进预热好的烤炉之中。 时间渐渐过去。所有人都在盯着那扇铁炉门。 烤炉的气孔里开始飘出一股奇特的复合香味。 那股黄油的焦香中夹杂着火腿的醇厚咸香,以及牛肉散发出的诱人香气。 朱殿荣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到,马上出炉!”滚烫的铁盘被迅速拽了出来。 十二个酥盒牛柳静静躺在烤盘上,表面烤得金黄焦脆,层层酥皮清晰可见。没有一个裂口,没有一处渗汁。 孙快手急忙凑近仔细看了一眼,酥皮完整无缺。那么大量的肉汁和水汽居然真的没有撑破外皮,这完全打破了传统白案起酥的老规矩。 朱殿荣拿起一把锋利的餐刀,从中间切开了其中一个酥盒。 刀刃划过酥皮的瞬间,碎渣簌簌掉落,里面的牛肉断面呈现出均匀的粉红色泽,仅仅一刀下去,丰盈的汁水便从切面缓缓渗出,在白瓷盘上迅速汇聚成一小洼。 朱殿荣切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他闭上了眼细细品味。 酥皮在口腔里炸开,黄油的奶香和面粉的焦香混在一起,紧接着是蘑菇酱浓郁的鲜咸菌香,最后才是牛肉本身的鲜嫩多汁。 三层截然不同的味道,一层接着一层在舌尖上展开。 “好。” 朱殿荣睁开眼,只吐了一个字。 旁边几个厨师全都伸着脖子等他的评价。 “马上装盘,准备上菜!” 酥盒牛柳被小心翼翼地码放在白瓷盘中,随后盖上银色大餐盖,传菜员端起托盘,一路小跑送往宴会厅。 宴会厅里,列昂尼德正烦躁的坐在主位上。 他面前放着一杯伏特加,手里拿着刀叉,不停地敲击着瓷盘边缘。 他猛地灌了一口伏特加,湛蓝的眼睛里满是烦躁与不耐,冲着翻译咆哮起来。“我们要的是能支撑高强度工作的能量,不是一堆吃完只想冬眠的肥油!” 就在这时,传菜员推开双开门,将几个白瓷盘分别端放在几位苏联专家面前。 列昂尼德皱着眉头,死死盯着盘子里那金黄色的面团。 “这是什么东西?烤面包吗?你们居然想用面包来打发我们?”他眉头皱得更紧了,拿叉子烦躁地戳了戳酥皮。随后拿起餐刀,狠狠的一刀切下。 酥皮碎裂的瞬间,一股滚烫的白汽夹杂着浓郁的肉香喷涌而出。 列昂尼德手里的刀停住了。 他切开的面团正中央,赫然是一整块极其厚实的牛里脊,牛肉外层呈现出灰褐色,中心却透着诱人的粉红。 丰盈的肉汁顺着切口流淌出来,浸润了底部的蘑菇酱。肉汁和蘑菇酱完美混合,勾得人直咽口水。 列昂尼德忍不住咽了一大口唾沫。他叉起一块切好的牛肉,连带着金黄的酥皮送进嘴里。 牙齿咬下,酥皮在口腔里碎裂成渣。紧接着是蘑菇酱的鲜咸,最后是厚切牛肉的软嫩多汁。黄油的醇厚奶香和牛肉的扎实肉味彻底融作了一团。 列昂尼德咀嚼的动作越来越快。 宴会厅内抱怨声全无,只听见刀叉碰瓷盘的声音,其他的专家也完全顾不上说话,全都埋头大口猛嚼。 当盘中最后一块牛肉下肚,列昂尼德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他竟不顾外宾礼仪,用叉子将盘底沾染着肉汁的酥皮碎屑一点点刮起,极其享受地送入口中。 周明安静地站在宴会厅外围的立柱后面,他看着列昂尼德把盘子吃得干干净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顾令仪站在他身旁,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着。这道菜的最终呈现效果,远比她想的还要夸张。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砚在院子里悠闲擦拭紫铜锅的画面。那个人,仅仅是随便写下的一张毛边纸,就能轻而易举地解决整个北京饭店都束手无策的巨大难题,他这是连食材,火候和食客心理都算准了。 顾令仪缓缓合上笔记本。她心中对沈砚的份量,又重重地往上加了几块砝码。 列昂尼德拿起洁白的餐巾用力擦了擦嘴。他端起剩下的伏特加一饮而尽,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翻译。 “这才是真正的食物!有力量,有味道!请务必替我向你们的厨师长表达最崇高的敬意,这道菜,简直太棒了!”翻译赶紧把原话转述给周明。 周明面带微笑走上前,和列昂尼德重重地握了握手。“只要专家组对餐食满意,我们后勤保障的任务就算是做到位了。” 第99章 你还怪聪明的嘞 寒暄过后,周明转身大步走出宴会厅,顾令仪紧随其后。 走到走廊尽头时,周明停下脚步。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那本泛黄的手札,神色郑重地递到顾令仪面前。 “小顾,这事你亲自跟到底。现在就去一趟南锣鼓巷,把这本手札亲手交到沈师傅手里。” “记住,一定要把王大鼎的原话带到。”周明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严肃,“还有,你去送东西的时候,务必留意院外那个看似扫雪的人。那是个身上带着家伙的便衣。如果他要检查什么,千万别激动,必须全力配合。” 顾令仪双手接过手札点头应答:“明白,我这就去。” 她把手札塞进公文包最里层,转身快步走向饭店大门,吉普车再次发动,拐进交道口,停在了南锣鼓巷的胡同口。 顾令仪推开车门,踩着地上残存的积雪快步往里走。 九十四号院门口。 老赵站在墙角,双手随意地插在棉袄口袋里。顾令仪走到老赵面前两米处,自觉地停下脚步。 老赵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去而复返的女同志,但他依旧严严实实地堵在路中央,盘问她怎么又折返回来了。 顾令仪牢记周处长的叮嘱,没有任何抵触,主动敞开公文包任其检查,并压低声音说明了来意。 老赵接过公文包,顺着包底夹层仔细捏了一遍,又抽出那本手札,捏着书脊快速抖了抖书页,确保没夹带东西,这才冲她伸出右手。 顾令仪会意,迅速掏出外事办的工作证递过去。老赵翻开证件,抬头盯了她一眼,大拇指重重按了按证件上的钢印。确认无误后,他才将手札塞回包里递还给顾令仪,向旁边挪了一步,让开道路。 “过去吧。” 顾令仪双手接过包。她盯着老赵腰间那块不自然鼓起的棉袄下摆,手心渗出一层细汗。 这种级别的安保,她只在接待最高级别外宾时见过。一个做点心的年轻师傅,为什么会有配枪的便衣? 顾令仪定了定神,转身走向九十四号院的大门。她抬起手,指关节叩响了大门。 “门没插。”门内传出沈砚慵懒的声音。 顾令仪推开门,迈过门槛。院子里的积雪已经被扫得干干净净。 沈砚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他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壶,旁边的石桌上放着一个白瓷盘,盘子里盛着几块精致的元宝酥。 顾令仪停下脚步。外面因为他的一张纸条闹得人仰马翻,整个北京饭店的后厨都在围着他的配方打转,他本人却在这里悠闲地喝茶吃点心,这反差让顾令仪有点懵。 等回过神,这才快步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本手札,双手递了过去。 “沈师傅,这是北京饭店王大鼎师傅的火候心得手札,周处长让我务必亲手交给您。” 沈砚放下紫砂壶,伸手接过手札。笔记本的边缘磨损严重,表面沾着一层洗不掉的陈年油污,卖相极差。但在厨子眼里,这是千金不换的好东西。 沈砚随手翻开几页,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爆炒腰花,旺火热油,下锅七秒卷曲,十秒出锅,迟一秒则老,早一秒则腥。” “吊高汤,老母鸡配猪棒骨,大火催白,小火慢熬,中途绝不可加冷水,否则鲜味尽失。” 沈砚看着这些沾着灶台烟火气的文字,眼前随之浮现出淡蓝色的系统面板。 【获得稀有物品:北京饭店红案头灶火候手札】 【是否消耗两千声望值进行深度解析与融合?】 沈砚心里默念,融合。 【红案火候掌控力大幅提升,复合型菜谱研发成功率增加30%】 随着系统提示音落下,无数关于火候掌控的细微经验瞬间在脑海中浮现。王大鼎在灶台前熏烤了半辈子才悟出的绝技。此刻已完美烙印在沈砚的记忆中。 沈砚合上手札,顺手放在石桌上:“替我谢谢周处长。” 顾令仪站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周处长让我转达外事办的谢意,那道酥盒牛柳大获成功,苏联专家非常满意,甚至夸赞这才是真正的食物。王大鼎师傅也托我带句话,说这份情北京饭店记下了,改天他一定亲自登门拜访。” 沈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各取所需罢了,方子给他,手札给我,两清。” 顾令仪看着沈砚平静的脸,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宴会厅里列昂尼德疯狂进食的画面。这个人不仅懂白案,懂红案,还能精准拿捏洋人的胃口。外事办现在最缺的就是这种能镇住场子,解决突发危机的人才。 顾令仪紧紧盯着沈砚。她刚调入外事办不久,正是满腔热血的时候,在她看来,像沈砚这样拥有这种手艺的人,窝在这个破旧的四合院里简直是暴殄天物,他理应站在更大的舞台上,去应对那些关乎国家颜面的重要场合。 她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眼中透着希冀:“沈师傅,外事接待的任务越来越重,我们经常遇到今天这样的突发状况,您有没有考虑过,来外事办工作?” 顾令仪语速加快,抛出筹码,“以您的手艺和眼界,完全可以担任我们的膳食指导。待遇,级别,我可以向周处长申请给您争取最好的,只要您点头,各种特供物资优先向您倾斜,这不仅是展示您才华的绝佳机会,更是为国争光的大好事。” 沈砚放下茶杯,身子向后靠在藤椅上,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体制内的饭确实安稳,但也烫手。外事无小事,干好了那是本职工作,一旦哪天外宾吃坏了肚子,或者口味不合闹起情绪影响了谈判,那就是破坏外交关系的大罪。到时候谁来承担责任?还不是后厨这些做菜的师傅。 他可不想去蹚这趟浑水。遇到外事办解决不了的难题,他以私人身份出手相助,这叫雪中送炭。外援的身份,永远比编内人员更自由。 沈砚抬起眼皮,看向顾令仪,语气透着股慵懒,“顾干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这人散漫惯了,受不了单位里的条条框框。” 他指了指院门的方向,继续说道,“我现在这样挺好。在个小铺子里,想做什么点心做什么点心。真要馋了,自己炖锅肉吃。去了你们那儿,做个菜加点什么调料还得打报告审批,我连顿红烧肉都吃不痛快,这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顾令仪愣在原地,刚准备好的大道理瞬间被堵了回去。她看着眼前这个只把“红烧肉,自由”当回事的年轻人,这才明白过来,对这种纯粹的手艺人,功名利禄那套根本行不通。 顾令仪咽下嘴边的官方套话,神色重新放松下来。她瞥了一眼石桌上那本破旧的手札,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我明白了,人各有志,我不强求。” 顾令仪微微一笑,语气变得轻松俏皮起来:“不过沈师傅,外事办的工作确实难做,以后免不了还要厚着脸皮来请教。您放心,我不白让您帮忙。” 她看着沈砚的眼睛,抛出了一个他难以拒绝的条件,“外事办别的没有,但经常能接触到些国外来的稀罕食材,或者民间收上来的绝版老菜谱。以后我要是寻到了好东西,拿来给您过过眼,顺便换您一顿便饭,这总可以吧?” 沈砚把玩着紫砂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顾令仪这女人不简单,懂进退,知分寸,而且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喜好,绝版菜谱和顶级食材,这确实是他拒绝不了的筹码。 沈砚放下茶杯,微微一笑,“只要东西够稀罕,九十四号院的门,随时开着。” 这已经足够了。顾令仪得到了她想要的承诺,狡黠一笑,“一言为定。那就不打扰您休息了,再见。” 第100章 师父,您这手艺我这辈子真能学全吗? 沈砚坐在藤椅上,看着顾令仪推门离开,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收回目光拿起石桌上的手札,转身进了屋。 走到红木立柜前,掏出黄铜钥匙捅进锁孔,“咔哒”一声拉开柜门。 底层暗格里整齐码着几本蓝皮线装书,他抽出最上面那本,翻开空白页,提笔写下“鲍鱼元宝酥”的配比与火候,等墨迹吹干,他将这本记录着新配方的册子,连同那本沾满陈年油污的红案手札,一并塞进暗格最深处。 黄铜锁扣重新合拢。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南锣鼓巷九十四号院的木门被拍得震天响。 “师父!开门啊师父!”杨文学的嗓门隔着门板传进院子。 沈砚披上棉袄,拔开门闩,门外站着两个人,杨文学冻得直搓手,旁边站着赵德柱。 赵德柱手里提着两屉热腾腾的小笼包,头上的毡帽落了一层白霜。 赵德柱一边哈气一边往院里挤,“沈爷,三天没见,您这院里的香味都飘到鼓楼大街去了。” 沈砚侧身让开通道。 三人围坐在正房的八仙桌旁。桌子中央摆着一个白瓷盘,盘里放着五个金黄色的物件,捏得像个金元宝,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酥皮。 赵德柱放下小笼包,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个白瓷盘,“沈爷,这就是您闭关三天鼓捣出来的新玩意?” 沈砚将茶壶里的高碎倒进三个茶碗里,“尝尝。” 杨文学早就按捺不住,伸手抓起一个元宝酥,手指刚一用力,表面的金黄酥皮就簌簌往下掉。 他张大嘴,一口咬下半个,牙齿刚咬破那层外皮,浓郁的鲜味就在嘴里炸开了,猪油起酥的焦香,陈年火腿的醇厚,再加上干鲍的弹牙,几股子味道混在一起,他甚至没来得及细嚼,喉结一滚,直接咽了下去。 “师父……”杨文学张了张嘴,舌头有些打结。他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元宝酥,断层处,厚实的鲍鱼肉被蹄筋熬成的胶质紧紧裹着,半点水汽都没渗到外层的酥皮上。 杨文学脑子里一阵恍惚,自己这是拜了个什么神仙师父?这三天他在店里带班,连最基础的干油酥都还没把火候做到完美,师父这边却已经能把海鲜高汤完完整整地包进面里,还没破一点皮! 这手艺到底学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学不完,根本学不完。 杨文学捧着那半块点心,连掉在桌上的酥渣都赶紧用指腹蘸着舔进嘴里,生怕糟蹋了。 另一边,赵德柱吃完了一整个。他虽然没像杨文学那样失态,但捏着点心的两根手指也在发抖。 赵德柱到底是个生意精,东西刚一进嘴,心里就开始扒拉算盘了。干鲍,陈年火腿,老母鸡吊的高汤,这哪是吃点心,这吃下去的都是真金白银啊! 赵德柱咽下嘴里的东西,声音发干,“沈爷,这要是摆到柜台上,这得卖多少钱一块?” 沈砚靠在门框上,“原料太稀有了,用完就没了,不可能走量。三天出一炉,十二块,卖完拉倒。” 赵德柱一拍大腿,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对!就得这么干!物以稀为贵,咱这不叫卖点心,叫镇店之宝!咱不摆明面,只接预订。那些有头有脸的主儿想吃?行啊,提前三天交定金排号,到日子凭条来取。” 沈砚看了他一眼,这赵德柱做生意确实有一套。 “主意是不错。”沈砚指了指桌上的空盘,“但这干鲍和火腿,都是我自己掏腰包踅摸来的。这账怎么算?” 赵德柱一愣,随即赔着笑脸:“瞧您说的,材料是您出的,手艺是您的。这元宝酥卖的钱,刨去点柴火费,自然全归您!” 沈砚却摇了摇头,皱起眉头,“不行。按你这说法,我不成了跟你合伙做买卖的了?” 沈砚心里跟明镜似的,眼下这年月,以后的成分评定是个要命的事,他可绝不想被扣上一顶“小业主”的帽子,他只能是手艺人,是无产的雇员。 赵德柱也是个人精,眼珠子一转,立马咂摸出沈砚话里的顾虑。 “沈爷,是老哥哥我欠考虑了。” 赵德柱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凑,“您看这样行不行?对外,咱就说这些金贵材料,是福源祥出钱,托您代买的。您呢,依旧是咱店里的大师傅,拿死工资。等每个月发薪水的时候,我把您垫付的雪花粉、精炼猪油的钱,还有这批鲍鱼元宝酥的本金加红利,全包在一个红封里。名目嘛,就叫‘技术奖励’。账面上,您清清白白,就是一个拿手艺吃饭的大师傅,您看成吗?” 沈砚听完,这才点了点头。这老狐狸办事确实滴水不漏。 “行,回头你把价格定好。走吧,去店里。” 三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老赵依旧在胡同口扫着那永远扫不完的残雪,看到沈砚出来,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沈砚步履平稳地走过。 去福源祥的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卖豆汁儿的吆喝声在冷空气中传得很远。胡同口的墙根下蹲着几个揣着手的大爷。 沈砚双手插在兜里,偏头看向落后半步的杨文学,“这几天,店里的白案出过岔子没?” 杨文学脖子一缩,赶紧挺直腰板,“师父,面发得都是按您的规矩来的,起酥的时间我特意找赵掌柜借了块怀表掐着,没敢差一分一秒。” 沈砚没表态,转头看向赵德柱。 赵德柱心领神会,立刻接茬,“沈爷,文学这孩子确实用心,这三天他在后厨连轴转,晚上就睡在案板旁边的长条凳上。做出来的点心和牛舌饼,虽然没您亲手做的那个绝顶的酥脆劲儿,但火候也算稳当。” 赵德柱停顿了一下,给出中肯的评价,“老主顾们吃着没挑理,场子算是稳住了。假以时日,绝对能独当一面。” 杨文学听到掌柜的夸奖,紧绷的肩膀这才稍微放松下来。 “基本功不能落下,回去把水油皮的揉面时间再加五分钟,筋度不够,起酥容易散。”沈砚随口点拨了一句。 “记住了,师父!”杨文学大声应答,赶紧把这句话死死刻在脑子里。 福源祥的牌匾出现在视线中,伙计们正在下门板,看到沈砚和赵德柱,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打招呼。 “沈师傅早!” “东家您来了!” 沈砚径直穿过大堂,走向后厨。后厨的案板擦得一尘不染,几个学徒正在揉面。 沈砚走到面缸前,伸手揪起一块醒发好的水油皮,手指在面团上捏了捏,试了试面筋的拉力。弹性适中,猪油揉得也算匀实。 他随手把面团扔回缸里,转身走向烤炉检查炭火的底温。 前厅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师傅!沈师傅在不在?” 赵德柱听出这声音,立刻迎了出去:“哎哟,这不是王主任吗?您这大清早的,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沈砚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面团,掀开后厨的半截门帘,迈步走了出去。 第101章 还没合营就要拿上铁饭碗了? 大堂里,王主任穿着件半旧的军大衣。赵德柱正弯着腰,手里捧着一条冒着热气的白毛巾往前递。 王主任没接毛巾,视线越过赵德柱的肩膀,直直落在大步走来的沈砚身上。 赵德柱是个明白人,他看王主任这副神情,没带人,也没开吉普,便猜到是有私密话要谈。 “文学!盯着前头!”赵德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转身去提柜台下的热水瓶。“我给二位沏壶茶水去,后院的屋子生了炉子,暖和。” 三人穿过穿堂,进了后院。 屋子的厚棉门帘一掀,热气扑面而来。 王主任拉开一条长条凳坐下。他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沈砚。 沈砚接过来,凑着炉火点燃,吸了一口,烟气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 “老李不在四九城了。”王主任停顿了一下,“带着第一批加急赶制的东西,连夜坐飞机去了关外。” “他托我给你带个话。”王主任压低了嗓音,身子往前倾了倾。 沈砚弹了弹烟灰,他心里门儿清,这应该是实地测试去了,事关几十万将士的口粮,李处长不亲自盯着心里肯定不踏实。 “测试结果出来了?”沈砚问。 “出来了。”“老李带人去了关外的哨所。那地方,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柱子,战士们潜伏在雪窝子里,不敢生火,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以前带的炒面,冻得像沙子,咽下去拉嗓子,还容易得肠胃病。” “拿出来的时候根本咬不动。战士们没热水,直接用牙啃,就着一把散雪咽进肚子里。” 沈砚静静听着。 “你这干粮冻得再硬,遇着唾沫也能化开。” “半个小时。”王主任竖起三根手指,“吃下去半个小时,浑身冒热气,扛饿,抗冻,体力恢复的极快。” “老李亲自试的。他在雪地里趴了三个小时,手脚都麻了,啃了一块干粮硬生生缓过来了。” 王主任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东北军区,后勤部那边都炸锅了。” “老李说军方欠你沈砚一个天大的人情。等他从前线回来,亲自登门谢你。” “哐当”一声。 赵德柱手里的茶碗盖磕在碗沿上,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沈砚,几十万人?军方人情?亲自登门? 赵德柱脑子里嗡嗡的,他一直知道沈爷背景硬,但他以为顶多是认识区里的几个领导。 这怎么还牵扯上几十万大军了?他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 沈砚放下茶碗,神色平静,“分内的事,当不得谢。” 王主任看着沈砚,暗自点头,“这是私人情谊。” 王主任坐直身子,“今天来,还有件公事,或者说,是个想法,想听听你们两位的意见。” 正题来了。 “福源祥生意红火,名气也打出去了。”王主任看着赵德柱,“但往后看,这买卖,你们打算怎么做?” 赵德柱心里一紧,赶紧赔着笑脸:“王主任,咱福源祥绝对是本分经营,按章纳税,绝不掺假。” 王主任摆摆手,“我不是来查账的。我是说,经营方式。” 王主任弹了弹烟灰,“咱们市里的经济正在慢慢恢复,但物资还是紧缺,有些黑心商人囤积居奇,哄抬物价。” “尤其是面粉,油,糖这些紧俏货,国家正在统筹安排,以后私营铺子想进货,会越来越难。” “上面有个初步的构想,找几家底子干净,手艺过硬的铺子,做个试点。” 赵德柱声音有些发紧,“什么试点?” “原料,由国家统一调拨供应。产品,按国家核准的价格售卖。”王主任吐字清晰。 “铺子的利润,按比例分成,你们出技术和门面,国家出物资和保障。”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炉子里的煤块噼啪作响。 赵德柱急出一脑门子汗,他太明白这话背后的意思了,交出进货权,交出定价权,这铺子以后到底是谁说了算?这等于把命脉交了出去。 沈砚心底了然,这大概是公私合营的雏形,上面还在摸索阶段。 福源祥盘子小,名气大,背景干净,还有军方这层关系,简直是天然的试验田。 赵德柱干咽了一下,“王主任,这事儿……太大。”他看向沈砚,“我想听听沈爷的意思。” 王主任把视线转向沈砚。 沈砚又拿出一根烟,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王主任,这原料供应,能保质保量?” 王主任点头,“特批的条子,市面上的面粉再紧缺,福源祥的库房也是满的。做出的点心,除了供应市面,还会分出一部分作为拥军饼,直接走公家采购。” 沈砚把烟点燃,“这买卖能干。” 赵德柱猛地转头,盯着沈砚。 沈砚端起茶壶,给赵德柱的茶碗里添了点水。“掌柜的,咱们自己去市场上收面,费时费力还要担风险,公家给咱们兜底,这是天大的好事。” 沈砚的话说得很慢,赵德柱听得真切,脑子转得飞快,沈爷从不吃亏,他说能干,那肯定错不了,公家兜底,不用去黑市上高价收面,还有固定的拥军饼订单,这等于旱涝保收。 赵德柱一咬牙,双手在大腿上重重一拍,“沈爷说干,咱们就干!全凭王主任安排!” 王主任夹烟的手一顿。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讲国家困难,讲大局观,讲长远发展。他预想过会讨价还价,会犹豫不决,没想到这么果断。 王主任盯着沈砚的脸。“你不用再考虑考虑?” “没什么好考虑的。”沈砚端起茶碗,吹散浮沫。 “国家供料,省了我们四处寻摸的麻烦。统一定价,街坊们吃得起。福源祥出点力,理所应当。” 王主任看了沈砚一眼,心想这份眼界着实难得。 “好。”王主任把烟头摁灭,“福源祥是头一份,这事要是办成了,你们福源祥,在四九城算是政府立下一根标杆,绝不会让你们倒了!” 王主任继续抛出筹码:“这次试点,不仅是原料统购。铺子里的伙计,包括你沈砚,以后都算公家的人。” “发工资,有劳保,生老病死国家管。” 赵德柱听到这里,眼睛猛地亮了,旧时代的买卖人,最怕什么?最怕兵荒马乱,最怕朝不保夕,现在国家给兜底,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 “不过,我有个条件。”沈砚放下茶碗。 “提。”王主任很痛快。 “原料可以统一供应,但质量必须过关。”沈砚顿了顿,“福源祥做的是入口的买卖,次品面粉、劣质油,我这里一概不收,手艺人的招牌,不能砸在材料上。” “这是自然。”王主任点头,“既然是试点,给你们的绝对是最好的料。这点我拿党性担保。” 事情谈妥,三人又聊了几句细节。 王主任起身告辞,沈砚和赵德柱送到门口。 “留步。”王主任摆摆手,转身跨出门槛,走入风雪中。 第102章 这波沈砚在大气层! 俩人重新回到后院。 “沈爷,您刚才可真敢应承啊,这下咱这铺子可就成公家的试验田了。” 沈砚拉了把椅子坐下,神色从容,“试验田有什么不好?公家给水给肥,咱们只管长庄稼。” 赵德柱手里捏着个擦手的毛巾:“沈爷,这外头的风向,一天一个样,我这心里没底啊。” 沈砚抬眼看向门外,“大势所趋,躲是躲不掉的,今天咱们主动把门敞开,那叫响应号召,是公家的座上宾,等哪天人家拿着条文挨家挨户敲门,那可就是被动改造了,其中利害你掂量掂量。” 赵德柱眼珠子转了几圈,在心里反复琢磨着沈砚的话,这是第一批吃螃蟹的,还有军方和区工委双重保驾护航,这买卖确实做得。 “沈爷,还是您看得长远。我这双老眼只盯着眼前了。”他长出一口气,站起身冲着沈砚深深作了一个揖,沈砚端坐着没躲,坦然受了这一礼。 “行了,去前面盯着吧。杨文学那手艺,还得多练练。” 屋里只剩下沈砚一个人,脑子里把王主任刚才那番话来回过了好几遍。 国家统一调拨原料,统一核定售价,利润按比例分成。 这三条规矩砸下来,换做四九城里普通的买卖人,这会儿早该急得跳脚了,这等于把铺子的命脉全交了出去,但在沈砚看来,这几句话简直是量身定做的护身符。 这笔账太容易算明白了。 他一不是东家,二不占股份,三不碰账目。从今往后,他就是福源祥一个凭手艺吃饭的大师傅,只要他单拿死工资,不沾半点分红,成分就干干净净,绝不会被扣上小业主的帽子。 往后等公私合营全面铺开,他顺顺当当就能转成正式职工端上铁饭碗,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至于系统那边,以前他最愁的就是系统返还的那些高级白面,顶级食材,这些东西来路根本没法解释,之前他把这些材料拿出来,也是被逼无奈。 一来是当初铺子刚开张,他答应了赵德柱,要给福源祥提供顶格的料子撑门面。 二来,他要复原那些失传的老食谱,需要去黑市或者托关系收集极其罕见的食材,这需要大笔的资金。 可是用多了扎眼,卖多了危险,黑市那种地方,去一次两次还行,常去迟早被盯上。 但现在不一样了,糕点这行当,本就有试炉练手和残次损耗,这些都是明面上允许的,谁也挑不出毛病。 原料是公家统一发的,公家给一百斤面粉,定额是出一百二十斤点心,凭他的手艺和对火候的掌控,实际根本用不了那么多面粉。 以后系统返还的就是靠手艺省下来的,不再是来路不明的东西,只是赵德柱那边得停下来,不过公家还会给奖励,什么超额完成任务奖,技术能手奖,节约原料奖之类的,也不亏。 现在思路彻底打开了,一部分顺理成章地当做练手和试炉的损耗消耗掉,把账面做平,把物资洗白。 剩下一部分,他还可以自己开小灶,做成顶级的糕点,拿去走人情,送礼,或者像之前跟顾令仪那样,直接拿顶级糕点去换取国外稀缺食材和绝版菜谱,这可比直接卖钱安全多了,换来的东西价值也翻了无数倍。 料是节约出来的,钱是公家正大光明发的,身份是根正苗红的工人,系统完美藏在其中,半点马脚不露。 想通了这些,他转身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老赵,进来一趟。” 前厅正算账的赵德柱赶紧放下笔,掀开厚棉门帘钻进屋内。 炉子里的煤块烧得正旺。 赵德柱两步走到桌子前,手里还攥着半截铅笔。“沈爷,您吩咐。” 沈砚拉过一条长凳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空凳子,“坐下说,刚才王主任在,有些话没说透。” 赵德柱心里咯噔一下,他刚才就觉得沈砚答应得太痛快。这会儿单独叫他肯定是有说法。 “之前的账,今天盘一盘,你从我这拿的料钱,还有说好的分红,一次结清。” 赵德柱连连点头。“这是自然,您放心,账本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绝不差您一个子儿。” 沈砚抬起头,“结清之后,规矩得改改。” 赵德柱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往后,福源祥的利润分红,我一分不要。” 赵德柱整个人愣住了,手里的铅笔都掉在了地上。 沈砚拿起旁边的干毛巾,擦了擦手,“以后我只拿每个月的死工钱,外加公家发的。” 赵德柱猛地站起身,凳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动静,“沈爷,这使不得啊!”赵德柱急得直拍大腿。 “这福源祥能有今天,全靠您的手艺撑着,公家给的那点死工钱才几个子儿?” “您连分红都不要,这不是打我赵德柱的脸吗?传出去,四九城的同行都得笑话死我,说我老赵不懂事啊!” 沈砚坐在原位没动,他看着赵德柱涨红的脸,心里明白,老赵是个懂事的,可也是个买卖人。 买卖人眼里利字当头,讲究个和气生财,论功行赏,但赵德柱算不到以后。 沈砚心里门清,马上开始统购统销,后面就是全行业公私合营,到时候所有私营铺子的账本都要翻个底朝天。 谁拿了分红,谁占了干股,一笔笔全记在档案里,资本家,工商业兼地主,小业主,这些成分一旦落到头上,就是一辈子的紧箍咒。 他沈砚是个穿越者,带着系统,要的是在这个大时代里活得滋润,活得安全,绝不能为了眼前这点蝇头小利,就把自己推进火坑,拿死工资是目前最稳妥的破局之法。 能稳稳当当端起铁饭碗,成为新时代的主人翁,放弃区区几成利润,换一家子几代人的前程,这笔账怎么算怎么值。 沈砚沉声道:“老赵,你听我说完。” 赵德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王主任刚才的话,你只听懂了一半。” 沈砚指了指门外,“公家统购统销,给咱们兜底,这兜底的钱,是谁出的?” 赵德柱愣了一下,“是公家。” “对。”沈砚点头。 “既然拿了公家的料,端了公家的碗,就得守公家的规矩。我一个后厨的大师傅,拿着公家发的工资,再回头拿铺子里的利润分红,这叫什么?” 沈砚停顿了一下,加重了咬字,“这叫两头吃。” 赵德柱听得心里直发毛。 “现在是试点,上面盯着。” 沈砚继续讲解。 “这账本,以后是要交上去核算的,要是查出我这个大师傅拿的钱比掌柜的还多,这事儿怎么圆?公家出钱给咱们发工资,咱们还分公家的利润,这本账算不清。” 第103章 其他铺子的学徒得羡慕坏了! 赵德柱脑子里飞快转着。 联想到外面胡同口的便衣,以及王主任刚才的态度,突然开窍了,沈爷这是得了上头的风声!这是在提前布局撇清风险!公家的便宜哪是那么好占的?给你兜底,你就得交权。 沈爷这是看透了这层意思,主动退让换个安稳,高,实在是高! 赵德柱看向沈砚,满心敬畏,“沈爷,我懂了。” 赵德柱声音压得很低,“您这是明哲保身?” 沈砚没接这话,顺手把擦手的毛巾搭在椅背上。“懂了就行。” 赵德柱试探着问,“沈爷,那以后的料……” “以后的料,全走公家的账,一百斤面出多少点心,你心里有数,账面不出问题就行。” 赵德柱连连点头,他伸手从兜里掏出一方蓝布帕子,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 沈砚端起茶碗吹了吹,“还有一件事,现在的账本,你得连夜重新理一遍。” 赵德柱擦汗的动作一顿,立刻压低了声音,“沈爷的意思是,要做本‘干净’的账面备着?” 沈砚放下茶碗,点了点头,“现在是试点,王主任那边未必深究,大家都在摸着石头过河。但以后呢?” “等以后上面的规矩彻底定下来,整个四九城的铺子都可能是这个模式,那必然要清查。” “到时候,公家的人一进驻,算盘一响,几分几厘都得对得上。” “你现在不把账做平,把以前那些见不得光的,私下收料的,高价卖出的条目抹干净,到时候就是现成的把柄。” 赵德柱立马吓出了白毛汗,他脑子里迅速闪过这几个月铺子里的进出流水,黑市上高价收的糖,私下里换的油,还有那些为了打点关系送出去的糕点。 这些在旧社会是买卖人的常态。但到了新社会,这就叫投机倒把,叫哄抬物价,叫偷税漏税。一旦查实,福源祥的招牌保不住,他赵德柱也得进去蹲大牢。 “沈爷,我懂了。”赵德柱咽了口唾沫。 “我今晚就睡在账房,把从开张到现在的账目,一笔一笔重新誊抄一遍。” “以前那些杂七杂八的进项出项,全归到日常损耗和试炉折旧里头。” 沈砚点了点头,“动作要快,干干净净,别留尾巴。” 赵德柱把蓝布帕子塞回兜里,长舒了一口气。 “账面的事你盯着。”沈砚站起身,走到火炉边,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里面的煤块,火星子噼啪作响。 “咱们再说说人的事。” 赵德柱赶紧上前一步,认真听着。 “文学那小子,前三天代班没出岔子吧?”沈砚问。 “没出岔子!”赵德柱一拍大腿。“这小子人实在,起早贪黑,面揉得筋道,火候也盯得紧。虽然比不上您的手艺,但在外头绝对能独当一面了。” 沈砚放下火钳,“既然没出岔子,手艺也达标了,这次报名单,就别按学徒报了。” 赵德柱愣了一下,“不按学徒报?那按什么报?” “按正式师傅报。”沈砚说道。 “也就是饭馆里说的,四灶。” 赵德柱面露难色,搓了搓手,“沈爷,这……这不合规矩啊。” “咱们勤行的规矩,学徒三年零一节,出师了才能拿师傅的工钱。” “杨文学跟着您才多久?这要是直接报了正式师傅,外头那些同行不得戳咱们脊梁骨?” 沈砚转过身,看着赵德柱,“老赵,时代变了。” “以前那是旧社会的规矩,师傅防着徒弟怕饿死自己,压榨学徒当免费劳力,现在是新社会,讲究的是多劳多得,凭本事吃饭。” “杨文学的手艺,够不够得上四灶的水平?” 赵德柱回想了一下,咂了咂嘴,“要说手艺,这小子发面,起酥确实稳当,烤出来的槽子糕火色也匀,当个四灶……确实够格了。” “既然够了,为什么不能报?”沈砚打断他。 “这次是公家统购统销的试点,所有伙计都要重新定级。” “定级之后,工资由公家发,劳保由公家出。” “你现在把他按学徒报上去,以后公家就按学徒的待遇给他发钱。” “等以后想提级,那得层层审批,费时费力。” “现在咱们是头一份试点,主动权在咱们手里。” 沈砚走到桌边,拿起那半截铅笔,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直接报四灶,给孩子一个高点的起点,这不是占公家便宜,这是实事求是。” 赵德柱豁然开朗,沈爷这是在给徒弟谋福利,连后路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沈爷仁义!”赵德柱竖起大拇指。 “文学这小子要是知道您这么提携他,得给您磕响头!” “先别急着谢。”沈砚把铅笔扔回桌上。 “不仅是杨文学,后厨其他的伙计,这次也要一起报上去。” 赵德柱又是一愣,“全报上去?那些切配的,烧火的,也报正式职工?” “对。”沈砚点头。 “但有个前提。” 沈砚往门外走去,掀开厚棉门帘,冷风灌进屋里,夹杂着前厅传来的叫卖声。 “手艺必须达标,公家不养吃白饭的,报上去之后,公家那边肯定也会派人来考核。” “要是手艺不到家,到时候被人家刷下来,丢的是福源祥的脸。” 沈砚迈步走出正房,踩在院子里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赵德柱赶紧跟上,“沈爷,您的意思是……” “搞个内部考核。”沈砚头也不回地往后厨走去。 “今天下午,关门歇业半天,把后厨所有人都叫齐,当场考。” “刀工,揉面,控火,起酥,一项一项来。” “达标的,名字写在名单上,报给王主任,不达标的,继续当学徒,拿最低的津贴。” 赵德柱跟在后面,听得心里直叫好,这招高明。 不仅能把名单理出来,还能借机敲打敲打后厨那帮小子,让他们清楚这铁饭碗不是那么好端的。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进了后厨。 一场决定这帮小子命运的内部大考,即将拉开。 第104章 沈爷为你们铺的路能不能把握住! 后厨里热气腾腾,几个大烤炉正烧得通红。 伙计们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毛巾,正忙得热火朝天。 杨文学站在头排的案板前,双手按着一大块面团用力揉搓,面团在他手里不断变形,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沈砚走到案板前,看了一眼面团的状态,表面溜光水滑,手指按下去面皮快速回弹,筋道已经揉出来了。 “停一下。”沈砚开口。 后厨顿时一静,所有伙计都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向沈砚。 杨文学赶紧拿毛巾擦了擦手,站得笔直。 “师父。” 沈砚扫视了一圈后厨的众人,“今天下午,福源祥歇业半天。” 伙计们互相瞅了瞅,大眼瞪小眼,大白天的生意正红火,怎么突然要歇业? “下午三点,后厨举行内部考核。”“所有学徒,都要参加。” 杨文学咽了口唾沫。 “师父,考……考什么?” “考你们的基本功。”沈砚指了指案板上的面团。 “切配的,考切果料,切丁,切丝。” “白案的,考水,面,油,力道。” “打杂的,考认料,配料。” “控火的,考火稳,上色,火候把控。” 伙计们互相瞅了瞅,小声嘀咕起来。一个负责切配的伙计大着胆子问:“沈师傅,这考不过……会怎么样?考过了……又有什么好处?” 沈砚没有马上回答,他看向赵德柱。 赵德柱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一步。 “都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 “咱们福源祥,马上就要成为公家的试点铺子了!” “以后的原料,公家统一发!卖出去的钱,按比例跟公家分!” “最重要的是!”赵德柱拔高了音量。 “你们这些伙计,只要这次考核达标,名字就能报到区工委!” “以后,你们就是公家的人!拿公家的工资!享受公家的劳保!” 伙计们全愣住了,手里拿着的家伙什都忘了放下。公家的人?铁饭碗?劳保? 这些词落进这帮苦哈哈耳朵里,简直跟天上掉肉馅饼没两样,砸得人脑袋都发懵。 他们祖祖辈辈都在街头巷尾卖苦力,给东家当牛做马,稍有不慎就会被扫地出门饿死街头。 现在,掌柜的告诉他们,他们有机会成为公家的人? “掌柜的……您……您没拿我们寻开心吧?”那切配的伙计声音都哆嗦了。 “放屁!”赵德柱眼一瞪。 “这是沈爷亲自跟区工委王主任谈下来的!” “沈爷发了话,只要你们手艺过关,绝不藏私全给你们报上去!” 后厨顿时炸了锅。伙计们一个个涨红了脸,直搓手。有人甚至红了眼眶,偷偷抹眼泪。 杨文学更是激动得嘴唇直哆嗦,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沈砚就要磕头。 “师父!您的恩情,我杨文学下辈子做牛做马……” “起来。”沈砚冷喝一声。 杨文学的动作僵住,沈砚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新社会,不兴磕头这一套。” “你要是真想报答我,把手艺学好比什么都强。” 沈砚转身扫视激动的众人:“都别高兴得太早。” “名单报上去,公家还要派人来复查。” “谁要是手艺不到家,复查时露了怯,不仅名单作废,立马卷铺盖滚蛋!” 伙计们顿时收起笑脸,一个个憋足了劲,铁饭碗就在眼前,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听明白了吗?”沈砚提高音量。 “明白了!”伙计们扯着嗓子齐齐吼了一声。 沈砚点点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现在九点四十五,下午三点开始考核,还有五个多小时。” “这段时间,是你们唯一的准备时间。” “该练的赶紧练,该磨的赶紧磨,别等到上了案板再抓瞎。” 伙计们齐声应了一嗓子,一个个眼睛发亮,恨不得立刻冲回各自的工位。 “慢着。”沈砚叫住他们。 “前面还有客人,上午的活不能断。” “等中午最后一拨客人走了,前厅挂牌歇业,再腾后厨。” 赵德柱心领神会,转身往前厅走,一边走一边朝柜台方向喊:“二嘎子!把那块下午盘点歇业的木牌找出来,中午十二点一到就挂上!” 前厅传来二嘎子脆生生的应答。 沈砚回头看向杨文学,“文学,你跟我来。” 沈砚也不废话,立刻指挥杨文学和伙计们清空后厨。 不到半个钟头,面缸和备料筐全被挪到前厅暂存。 两口烤炉用湿煤封了火,六张厚实的榆木案板在后厨中央一字排开。 每张之间隔出一臂宽的距离,刚好够人站稳发力。 沈砚又搬出备用的工具,按数量分成六份,整齐码在每张案板的右上角。 赵德柱从前厅快步走来。 心里早盘算好了,张口就来,“沈爷,后厨不算老师傅一共九个人。” “切配三个,白案两个加文学,控火两个,打杂一个,具体怎么考?” 沈砚点点头。 “六张案板,分两轮考。” “第一轮,白案和切配的先上,第二轮,控火和打杂的。” 赵德柱在旁边记下。 “考核用的料呢?” 沈砚走到库房门口拉开门栓。 “白面拿二十斤出来,猪油五斤,红糖三斤,鸡蛋两筐。” “切配的,备一筐核桃仁,半筐青红丝,再拿两斤山楂条。” “控火考的是实操。” “让他们直接烧炉子烤一盘槽子糕,看看火色和时间。” 赵德柱一边听一边记。 “打杂那个呢?” “摆十二种料在桌上,让他认。” “认对九种以上算过。” 沈砚从库房角落翻出几个干净的白瓷碟。 拿毛巾擦了一遍。 又从不同料袋里各抓了一小撮倒进碟子里。 苏打,明矾,食盐,糖霜,面肥,熟芝麻,桂花碎,豆蔻粉。 他又加了四碟容易混淆的,白面,糯米粉,黄豆面,小米面,十二个白瓷碟摆成两排。 赵德柱凑过来瞅了一眼,咧嘴笑了。 “沈爷,您这最后四碟。” “打眼看过去全是一水儿的细粉。” “没个三两年的底子根本分不出来。” “分不出来就继续当学徒。”沈砚把碟子端到前厅的八仙桌上。 “连料都不认识,报上去也是丢人。” 赵德柱心里替那个打杂的捏了把汗,沈爷这手笔真是不留半点糊弄的余地。他识趣地闭上嘴,退到了一旁。 后厨里,伙计们已经自发地利用上午的间隙偷练起来。 揉面的在角落里闷头搓面团,切配的从筐里摸出几颗核桃仁,反复练习下刀的角度和力道,碎渣子不敢掉一粒到案板外面。 烧火的蹲在炉口前,盯着火焰颜色发呆,嘴里默念着温度和时间。 没人说话,没人偷懒。 前厅的座钟滴答作响,中午十二点整,最后一个客人结完账出了门。 二嘎子把下午盘点歇业的木牌挂到门外,拉上了门板。 沈砚站在后厨正中央,面前六张案板一字排开,工具码放齐整,白面、猪油、鸡蛋分堆备好。 他卷起袖子,拿起一根擀面杖在案板上轻轻磕了两下。 梆梆。 后厨几个人齐刷刷站到案板前。 沈砚眼神扫过一圈,手中擀面杖在案板上重重一敲,喝道:“第一轮,白案和切配,是龙是虫,手底下见真章!” 第105章 以为是走后门,结果你真会啊 沈砚掂着擀面杖,在案板后头溜达。走到第一张案板前,切配伙计小顺正弓着背,左手扣料,右手菜刀贴着指骨切得飞快,旁边木盆里泡着洗净的青红丝。 沈砚停下脚步,擀面杖向前一递,稳稳压住刀背,小顺立刻停手退后半步,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不敢出声。 沈砚挑起案板上的一根红丝,红丝足有火柴棍粗细,边缘带着明显的毛茬,长短不一。 “这叫丝?” 小顺脑门立马见了汗,双手在围裙上使劲蹭了蹭。 “沈师傅,这刀口有点卷,青红丝又吃水……” 沈砚没理他,两指捏住刀背提起,屈指在刀刃上一弹,发出一声闷响。随即“啪”地把菜刀拍回案板。 “勤行第一条规矩,上案先戗刀。” “自己吃饭的家伙都不利索,你指望料就着你?下去,按学徒算。” 小顺耷拉着脑袋退到墙角,旁边的伙计切得更加卖力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砚继续向前走,白案伙计大凯正在揉一块水调面团,面团在案板上摔打揉搓,渐渐上了劲,透出光泽。 沈砚走过去,伸出食指在面团中央重重按下一个凹坑。按下的凹坑毫无变化,半天不见回弹。 “水宽了,面软了。” “烙饼行,做糕点皮,进炉子一烤就塌。” 大凯停了手,抹了把脑门上的虚汗,“沈师傅这批面粉吃水重,我还是按平时的分量加的水,没调整过来。” 沈砚把擀面杖立在案板上,“面粉批次不同,吃水量就不同,面团干湿不靠手掌感知,靠死记硬背?重揉,再出废面直接滚蛋。” 大凯咬紧后槽牙,换了个面盆转身重新称量干粉。 第二轮考核紧接着开始。 控火老孙端出烤好的槽子糕,表面烤得金黄,沈砚拿起一块从中间掰开,底部呈现焦褐色,里头藏着几个黄豆大的空眼。 “底火太冲,入炉前没震气泡。” 老孙局促地搓着手,“沈师傅,这批煤块碎,火苗子往上窜,我压了两次火,还是没控住。” 沈砚一言不发,拿起火钳走到炉口,探入炉膛将碎煤块全部拨到两侧,中间留出一条空隙,又铲了一捧湿煤灰压在火眼正下方。 “这叫抽心火。中间断热,靠四周的余温烘。控火不看煤,看脑子。” 老孙满脸通红地退到了一边。 打杂小七面对八仙桌上的十二个白瓷碟,前面八个带气味的料他迅速认出,剩下四个碟子里全是白粉,他凑近闻了闻,又各捻起一撮粉末在指肚上搓了搓。 最后闭眼仔细抿了抿指腹的粉末,再睁眼时就有了底。 “沈师傅,这个发涩有筋力的是白面。” “这个滑溜无筋力的是糯米粉。” “这碟微黄带颗粒感的是精磨小米面。” “最后这碟是黄豆面。” 沈砚扫了一眼那几个碟子,露出一丝笑意,“能摸出精磨小米面和黄豆面的涩度差,平时没少在面缸里下功夫。你过关。” 小七长舒一口气。他高兴地退到合格者的队伍里。 一个小时后,两轮考核全部结束,九个人里刷下去三个,留下六个,大凯第二次揉面勉强过了关,跟小七一块儿站到了合格那头。 赵德柱拿着账本把合格的名字一一记下。 后厨安静下来后,大伙儿的眼神时不时往杨文学身上瞟。 大凯和老孙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他们服沈砚,但杨文学才学多久?不参加考核?直接跳过流程? 沈砚端起桌面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赵掌柜,名单上加上杨文学的名字,定级,报四灶。” 这话一出,所有人脸色都变了,大凯攥紧了手,老孙也屏住了呼吸,四灶那是正式师傅的待遇。勤行的规矩是三年零一节才能出师,没人说话,气氛变得微妙。 沈砚站起身。指着中间那张清理干净的案板。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琢磨什么。福源祥不养闲人,也不论资排辈。” “文学,上案。” 杨文学大步走到案板前。抓起一条围裙系在腰间。 “今天不考别的,考起酥。” 沈砚报出题目,“暗酥,做一盘油酥盒子。” 大凯眼皮猛地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压着嗓子跟旁边的老孙嘀咕:“油酥盒子?这可是细点里的刺头,水油皮包干油酥,火候差一丝皮就发死,文学能行吗?” 别说学徒,就是正式的师傅也不敢保证个个饱满不破。 大凯紧紧盯着杨文学的双手。 杨文学没有丝毫停顿,他转身从面缸里舀出面粉,在案板上分作两堆。左边一堆加入猪油和温水快速揉搓成水油皮,右边一堆纯加猪油,掌根发力搓成干油酥。动作幅度不大,但每一次按压都极稳。 揉好的面团盖上湿润的白布发一刻钟,座钟秒针滴答作响。 时间一到,后厨里十几双眼睛全都盯在案板上,杨文学掀开白布,手掌压住水油皮,擀面杖一推一拉,面皮在案板上延展成均匀的椭圆形。抓起一团干油酥准确放在面皮中央,双手虎口收拢捏紧收口,再次擀开卷起折叠 反复三次。 面皮被擀得噗噗作响,里头的气全被挤了个干净。 大凯咽了口唾沫。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杨文学这套动作没有半点多余的揉搓。多揉一次面就起筋,酥皮就硬了。 这手腕上的功夫,哪像个学徒?这种推拉的力道需要手腕悬空发力,自己练了两年了偶尔还会把面皮边缘压死,这小子才学多久?沈师傅这是怎么教出来的? 杨文学手里的面团下剂,切面朝上按扁。他转身从备料盆里舀出红豆沙,利落地分在面皮中央,十指翻飞将面皮四周收拢捏紧,边上锁了一圈细密的花边,成了个长方形的盒子。 灶台上的油锅已经烧热。老孙站在一旁观察着油面泛起的细微波纹,心里暗自评估油温。五成热,正是炸酥的最佳温度。 杨文学用长柄漏勺托着生胚,稳稳地沉入油锅。刺啦一声,热油翻滚,原本扁平的面胚像开了花一样迅速鼓胀,外皮层层绽开,露出一层层漂亮的酥鳞,一个破皮的都没有。 后厨鸦雀无声,只听见油锅里滋啦滋啦的动静。 等炸到两面金黄,杨文学提勺控油,六个油酥盒子整齐地码在白瓷盘里,外皮挺立,稍微一碰就直往下掉渣。 沈砚没急着说话,把盘子往前一推“都尝尝。” 大凯伸手捏起一个,指尖刚碰上,外层的酥皮就碎了。他塞进嘴里一嚼,咔嚓一声,满嘴都是油酥香,豆沙馅甜得恰到好处。 大凯眼里那点不服气全没了,他退后半步在围裙上使劲蹭了蹭手,规规矩矩地冲沈砚和杨文学低了低头。 “沈师傅,杨兄弟。这手艺坐四灶,我大凯没话说。” 老孙也跟着点头:“这起酥的层次,这收口的准头,确实地道。” 剩下的伙计也凑过来瞧,一个个瞪大了眼,刚才那点不忿,这会儿全被这口点心压下去了。 沈砚环视一圈,“福源祥的规矩,手艺说话。名单就这么定了,合格的几个报正式工,文学报四灶,剩下的继续当学徒,什么时候手艺过关了再报。” 赵德柱连连点头,拿钢笔在纸上飞快记着:“沈爷,我这就去工委跑一趟。” 后厨的紧张劲儿总算散了,伙计们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案板清理废料。 第106章 爸,妈,以后我能养家了! 杨文学站在水缸前,双手浸在凉水里,指甲缝里的面粉被水浸透,水面浮起一层白色的浆水。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这双粗糙的手,眼眶一阵阵发热。 四灶!这是实打实的正式师傅。 他以前听老人说过,在旧社会的勤行里,这得熬过三年零一节的苦日子才能换来。 今天,沈砚一句话就给他定下了。 沈砚解下腰间的白围裙,随手挂在门后的铁钉上。 “收拾完都早点歇着。” “明天一早公家的面粉和油糖就该入库了。” “谁要是掉链子,我照样让他滚蛋。” 伙计们赶紧停了手里的活,响亮地应了一声。 赵德柱把那张写着名单的信纸贴身放好,转头看向沈砚,“沈爷,我这就把名单给王主任递上去,这事儿宜早不宜迟,落听了才踏实。” 沈砚点点头,赵德柱掀开门帘,快步走出店门。 杨文学没有出声打扰,转身推开后厨的木门冲了出去。 杨文学顶着冷风,踩着青石板一路狂奔,右手紧紧护住胸口。那里揣着半个用油纸包好的油酥盒子,是他下午过考核时亲手炸的,他一口没动,小心翼翼地包好留给家里的妹妹。 跨进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杨文学一路小跑回到家中。 屋里的煤球炉子上坐着个瘪了一块的铝锅,水烧开了,顶着铝锅盖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李芳兰坐在窗户根底下,手里攥着一把铁锥子,正用力扎透厚实的鞋底布。,粗麻线穿过针眼,拉扯出哧啦哧啦的声响。 杨树森蹲在屋子正中央的地上,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扳手,正在拧洋车轱辘上的螺母,他的双手沾满黑色的机油,指甲缝里全是污垢。 “哥!” 杨团团从床铺上爬起来,光着脚丫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直奔杨文学跑过来。 杨文学一把将妹妹抱起来,单手解开外套扣子,从怀里掏出那个温热的油纸包,纸包层层打开,露出半个金黄的油酥盒子。 “吃吧,哥哥亲手做的!” 杨团团双手捧着点心,小口咬下边缘的酥皮,碎渣掉在粗布衣服上,她立刻低下头用舌头把渣子舔进嘴里。 “好吃!哥哥最好了!” 杨文学把妹妹放在长条板凳上,走到桌边,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凉水。 “爸,妈。” “我今天上灶了,四灶!”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炉子上的铝锅还在响。 杨树森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猛地站起身。 李芳兰手里的锥子一滑,扎破了指头,她却像没感觉似的,连血珠子都顾不上擦,直勾勾盯着儿子 “你说什么?你再给老娘说一遍!” 杨文学下意识站得笔直。 “师父今天下午在后厨搞考核,我做了暗酥的油酥盒子,师父当着所有伙计的面,给我定了四灶,赵掌柜已经把名单报去区工委了。” 杨树森两步跨过来,一把攥住儿子的肩膀,满是机油的手在杨文学褂子上印下两道黑印子。 “四灶?你才学了多久?” 杨树森的声音发颤,“勤行的规矩是三年零一节!你连一节都没熬过,你师父就这么让你上案板了?” 杨文学看着父亲粗糙的脸,“师父说,福源祥不讲究论资排辈,只看手艺。” 他压低声音,凑近父母,“而且,福源祥马上要成公家的试点铺子了,到时候原料公家发,工钱公家开。” “我们这些报上去的正式工,以后就是公家人。拿公家的工资,享受劳保,生老病死全由国家兜底!” 杨树森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在长板凳上,他这辈子都在四九城的街头拉洋车,风里来雨里去,被人打骂,连病都不敢生。 他做梦都不敢想,自己的儿子能端上公家的铁饭碗。 李芳兰赶紧把流血的手指含进嘴里。 她转过身面向墙壁,肩膀悄悄耸动。 杨文学蹲下身,摸了摸团团的羊角辫,“团团,等哥下个月开了工钱,给你买大串的糖葫芦,买槽子糕,让你天天吃甜的。” 杨团团用力点头,嘴边沾着豆沙馅。 “爸,妈,等发了钱,我去扯两块好洋布,给你们一人做一身新棉袄。爸那辆破洋车也别拉了,以后儿子能养你们。” 杨树森眼眶猛地一红,粗糙的大手在半空哆嗦了半天,“啪”地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 “放屁!” 杨文学愣在原地。 杨树森站起身,手指指着儿子的鼻子。 “你给我记住了!” “你第一年开的工资,不管是一块还是十块,一分钱都不许往家里拿!” “全给我原封不动地交给你师父!” 杨树森喘着粗气,指着门外。 “别的学徒给师傅倒三年尿壶,挨三年打,临了还不一定能学到真本事。” “你师父不仅教你绝活,还把这么大的前程直接砸你头上!这是再造之恩!” 杨文学立刻站直身体,“爸,我懂,师父的恩情,我拿命还。” 李芳兰转过身时眼眶通红,她走到床铺前,掀开破旧的褥子,从最底下的夹层里摸出一个灰布包。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解开,里面是一卷新旧夹杂的人民币,还有几张皱巴巴的旧票子。 “你爸说得对。工钱得给你师父,但咱们家现在就得有表示。” 李芳兰把钱全部倒在桌上,快速清点。 “沈师傅给咱们家这么大的恩惠,咱们不能装傻。” “我打听过了,沈师傅年纪轻轻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现在这四九城的风能冻死人。” 李芳兰把几张新票子单独挑出来,塞进贴身的口袋。 “沈师傅啥好东西没见过?咱们送吃送喝人家也瞧不上。” “我今晚就去前门大街的布庄,扯八尺最细的纯棉布,再买十斤新弹的棉花。” “我给沈师傅缝一床厚实点的新棉被。” 杨树森点头赞同,“对,买最好的料子。家里的钱不够,我明天把洋车当了。” “用不着当车。” 李芳兰把剩下的零票重新包好,“这些钱够了。虽然这是咱们全家压箱底的钱,现在花在恩人身上,值。” 李芳兰换上一件干净的旧罩衣,把装钱的布袋子死死捏在手里。 她推开门大步往外走,刚走到中院的水池边,迎面撞上出来倒洗脚水的贾张氏。 贾张氏端着个破洋瓷盆,她看见李芳兰火急火燎的样子立刻撇了撇嘴。 “哟,杨家的,这天都黑了不在家待着,要往哪跑啊?” 贾张氏上下打量李芳兰,“听说你们家文学那铺子要黄了?” “早说让他跟着他爹拉洋车多好。” “非得去当什么学徒,纯属白瞎功夫!” 李芳兰停下脚步,她看着贾张氏手里的破盆,又看了看对方满是横肉的脸。 “贾嫂子,你操心操得可真宽,有这闲工夫不如回屋多洗洗嘴,免得一张嘴就喷粪。” 贾张氏老脸一沉,刚要撒泼,李芳兰根本不搭理她,径直越过对方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走去。 “我们家文学好着呢。” “轮不到别人看笑话。” 第107章 月入二十七块五 前门大街瑞蚨祥的门板刚要合上,李芳兰一把撑住门框,侧身挤了进去。 柜台后头的伙计正拨算盘,抬头扫了她一眼,见她穿着打补丁的旧罩衣,伙计把算盘一推,语气敷衍。 “打烊了,明儿赶早。” 李芳兰也不废话,直接把那个灰布包拍在柜台上,她一层层解开布包,露出里面崭新的人民币。 “拿你们店里最软和的细棉布,要八尺。再称十斤刚弹的净棉。” 伙计的目光在那叠崭新的票子上停了两秒,脸上的敷衍立刻收了起来,他麻利地从柜台底下捧出一卷青灰色的布料,他顺手抖开一个角推了过来。 李芳兰手指在布料上用力搓了搓,又拽起一根纱线扯断,眉头一皱。 “这布都发硬了,是放久了的陈布吧?我要新布,棉花也给我拿新弹的白棉花,别掺旧棉杂棉,有一点黑籽碎叶我都不要。” 伙计被点破了心思,干笑两声,“大嫂子是个会过日子的,我这就给您换好的。” 他老老实实搬出上等货,在柜台上铺开,李芳兰仔细盯着秤星,确认分毫不差,这才把钱推过去。 她把沉甸甸的棉花和布匹绑在背上,顶着夜风往回走,这可是全家的活命钱,换作以前她连一尺粗布都舍不得扯。 可现在背着这十几斤的东西,她只觉得浑身是劲,沈师傅给了文学一个铁饭碗,杨家就算砸锅卖铁也得把这恩情报上。 她盘算着今晚连夜赶工,缝出一床厚实软和的被褥,沈师傅那屋子大肯定冷,有了这新棉被好歹能挡挡寒气。 李芳兰背着布料回到九十五号院,杨树森还没睡,坐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搓麻绳。 李芳兰把东西放在炕上,立刻翻出剪刀和顶针。 “当家的,把剪子磨一磨。今晚我不睡了,赶明儿一早必须把这被子缝出来。” 杨树森没说话,拿起磨刀石,吭哧吭哧地蹭着剪刀刃。 粗实的棉线穿过针眼,李芳兰一针一线扎得极深,拉扯得布料绷紧。 天刚蒙蒙亮。 南锣鼓巷就传来一阵粗重的引擎声。“轰隆——” 一辆军绿色的大卡车碾过石板路,稳稳停在福源祥的门口,车厢上盖着厚实的防雨帆布,四个全副武装的保卫干事分站四角,他们腰间别着配枪,站得笔挺。 街坊们端着痰盂、拿着扫帚,全愣在原地,这年头,连吉普车都少见,更别提这种大卡车。 赵德柱早就候在店门口,搓着手,胖脸涨得通红。 副驾驶的车门推开,王主任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袋,大步跨下车。 沈砚掀开门帘,从铺子里走出来,他手里还端着个搪瓷茶缸。 王主任大步上前,握住沈砚的手用力晃了两下,“沈师傅,上头批下来的第一批统购物资,我亲自押车送来了!” 沈砚点点头,侧身让出一条道,卡车后挡板放下,几个干事动作麻利地掀开帆布,一袋袋印着北京市粮食局监制的特级富强粉,一桶桶清亮的豆油,成包的绵白糖,整整齐齐码在车厢里。 围观的街坊们眼睛都看直了。 如今市面上粮食紧张,城里都是限额供应,精细粮尤其金贵,就算手里有钱也未必能随便买到,福源祥这点心铺,竟然能让公家直接开卡车送货! 贾东旭躲在人群后面缩着脖子,他两眼死死盯着那几袋富强粉。揣在袖兜里的双手攥得咯咯作响,他想起自己在轧钢厂食堂啃的棒子面窝头,再看看沈砚这卡车送粮的排场,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贾张氏拎着个酱油瓶子,看着外面的阵势脸都绿了,昨晚她刚嘲讽完李芳兰,今天人家铺子就拉来了公家的一卡车物资,这脸打得啪啪响。 后厨的伙计们全跑了出来,杨文学冲在最前面,挽起袖子就要去扛面袋。 沈砚抬手拦住他,“公家的东西,有公家的规矩,等干事们对完账再搬。” 王主任赞赏地点头,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清单,递给赵德柱。 “赵掌柜,点点数。这是区工委特批的定额,以后每个月按这个数供应。” 赵德柱双手接过清单,手哆嗦得拿不稳纸,五十袋富强粉,五百斤油,三百斤糖,这哪是点心铺的待遇,这简直是国营大厂的标准! 沈砚走到面袋前,手指在麻袋缝隙处捻起一撮白面放在鼻尖闻了闻,满意的点了点头。 干事们把物资一袋袋扛进后厨,王主任站在台阶上转身面向街坊和福源祥的伙计,他清了清嗓子,解开牛皮纸袋的绕线,抽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 “今天借着送物资的机会,我代表区工委,宣布一件事。” 喧闹的胡同安静了下来。 “经过考核和审批,福源祥正式成为南锣鼓巷片区第一家公私合营试点单位!” “全店从业人员,自今日起,转为公家职工,比照国营工厂标准,享受相应待遇!” 街坊们纷纷惊呼出声,铁饭碗!这可是真正旱涝保收的铁饭碗! 王主任展开文件,开始念名字。 “赵德柱,定级为公私合营经理,拿行政级工资。” 赵德柱挺直腰板,胖脸笑成了一朵花。 “沈砚,定级为特级技工,享受最高技术津贴及专项供应待遇!” 街坊们一片哗然,特级技工!整个四九城也没几个能拿这个职称的厨子,寻常街坊连见都见不着。 王主任顿了顿,视线扫过后厨那群伙计。 “杨文学!” 杨文学猛地打了个激灵,大声应道:“到!” “经沈师傅推荐,区工委核实手艺过关,定级为四级厨工,月薪二十七块五,享一级劳保!” 这话一出,围观的阎埠贵手里攥着的课本“啪”地掉在地上,他却连弯腰捡都顾不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二十七块五!他一个读了一肚子书,当了多年先生的人,一个月也就二十七块五! 杨家那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小子,去当了几天学徒,就跟他平起平坐了? 贾东旭脸涨成了猪肝色,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他进轧钢厂接班现在还在拿十八块五的工钱。 杨文学凭什么?就凭他拜了沈砚当师父? 李芳兰和杨树森站在人群最外围,听到“月薪二十七块五”时,杨树森腿一软,直接蹲在了地上,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李芳兰手里紧紧攥着刚缝好的棉被包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就是改命,沈师傅一句话,把他们一家从烂泥地里拔了出来。 杨文学站在原地,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他转过身,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挺挺地冲着沈砚跪了下去。 “师父!您的恩情,徒弟拿命记着!” 沈砚没躲,受了这一个响头,随后伸手把杨文学拽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 “公家人了,别动不动就跪。以后手艺上见真章。” 王主任继续念着名单,小七,大凯等几个通过考核的伙计,全都拿到了正式工的身份。 没通过的小顺等人,虽然还是学徒,但也拿到了公家的学徒津贴,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 第108章 外行绝不指导内行! 王主任合上名册,将盖着红印的文件递给赵德柱。 “这名单贴在店里,以后福源祥就是公家的脸面。” 四九城第一家公私合营试点,这块金字招牌算是彻底砸实了。 保卫干事们手脚麻利,把几十袋富强粉和成桶的豆油依次搬进后厨仓库。 杨文学领着几个刚转正的伙计,动作利索地清点码垛。 后厨仓库,王主任核对完最后一张入库单,转身看向沈砚和赵德柱。 “物资交接清楚了,接下来给二位介绍个人。” 他冲门外招了招手,一个穿着旧军装的平头青年大步跨进门槛。 这人身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脚底下的鞋踩在青砖上硬是没发出一点声响。 “这是陈平安同志,区工委派来的驻店公方代表。” 王主任指着青年介绍。 “以后铺子里的账目核算、政策对接,全由平安负责。” 赵德柱心里咯噔一下,立马堆起笑脸快步迎上前,双手递过去准备握手。 陈平安却大步上前,主动伸出手与赵德柱握了握,手劲很大。 “赵经理,以后咱们一起把福源祥经营好,我是来管账和对接政策的,经营上的事还得靠你们这些老行家。” 赵德柱愣在原地,准备好的一肚子奉承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陈平安松开手,转身面向沈砚,随后,他双腿一并,行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军礼。 “沈师傅!” 沈砚视线扫过陈平安虎口处厚厚的老茧,以及右脸颊上一道极淡的弹片擦伤,这是个老兵,上面派这样的人来,绝不是为了抢一个点心铺子的控制权。 沈砚心里跟明镜似的,军区,外事办,区工委,这三条线现在全系在自己身上。 上面这是怕随便派个不懂行的官僚下来,惹自己不痛快,坏了研制军用干粮和接待外宾的大局,派个懂纪律,守规矩的老兵来,也有点来当门神的意思。 沈砚点点头,“陈代表,以后铺子里的事辛苦你多费心。” “沈师傅叫我平安就行!” 陈平安放下手,站姿依旧笔挺。 “来之前领导交代过。” “我只管账目和传达文件,后厨的事情全听沈师傅的,外行指导内行,那是绝对不行的!” 陈平安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特级技工,想起昨夜领导的嘱咐,站得更直了。 领导的话说得很死:你去福源祥,首要任务是保障沈师傅的各项工作顺利进行。他的手艺关乎重要任务,谁要是敢在铺子里瞎指挥,添乱子,你直接上报区工委,严惩不贷!陈平安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赵德柱在一旁听得直愣神,这公方代表不仅不争权,反而把沈砚捧上了天。 沈砚拉过一把条凳坐下。 “既然平安同志把话挑明了,上面这么信任我,那我也交个底。” “福源祥的账目,必须一清二白,经得起查。” “后厨也绝不会出任何问题。” 王主任听完这番表态,满意地点头,他伸手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 “平安,沈师傅是咱们区里的宝贝,你在这儿首要任务就是配合好沈师傅。” 陈平安立正回应。“保证完成任务!” 王主任没再多待,夹着牛皮纸袋大步走出铺子,吉普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 陈平安转身走向柜台,直接从布包里掏出算盘和账本。 赵德柱赶紧凑过去,试探着开口,“陈代表,这账目的事儿,往后怎么个章程?” 陈平安头都没抬,手指拨弄了两下算盘珠子。 “按公家的规矩办。进出多少料,出多少货,一笔一划记清楚。” “我只看总账和损耗率。只要数对得上,我不插手经营。” 赵德柱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收回手。 沈砚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人过招,是个守规矩的聪明人。 他端起搪瓷茶缸,转身往后厨走,刚掀开厚重的棉门帘,就看见杨文学站在过道里。 杨文学身后,跟着杨树森和李芳兰。 杨树森双手揪着衣角,低着头盯着地上的青砖缝隙,李芳兰倒是一脸坦然,只是胸口起伏得有些厉害。 她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灰布包袱,压得她肩膀微微下沉。 “师父。”杨文学赶紧迎上来,声音难掩激动,“我爸妈来了。” 沈砚停下脚步,把茶缸放在旁边的木桌上。 “老杨,嫂子。” 他打了个招呼,杨树森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是没憋出一个字,他屈膝就要往下跪。 沈砚连忙托住杨树森的胳膊,把这个汉子拽了起来。 “老杨,不兴这个。” 沈砚声音一沉,“文学凭本事端上的饭碗。你们来这套,是折我的寿。” 杨树森满脸通红,急得直搓手,“沈师傅,您是大恩人,没您我们老杨家这辈子翻不了身。” 李芳兰上前一步,把杨树森挡在身后,她动作麻利地解开背上的包袱扣子,沉甸甸的包袱“砰”地一声砸在木桌上。 灰布散开,里面是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青灰色棉被,布料是崭新的细棉布,没有半点褶皱,厚实得发胀。 李芳兰双手在围裙上用力擦了两把,这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被角。 “沈师傅,您孤身一人在四九城,屋子大,夜里风冷。” “这被子是我昨晚连夜赶出来的。” “十斤新弹的净棉花,一两都没少,布也是挑的最软和的,您别嫌弃。” 沈砚视线落在那床棉被上,青灰色的布面上,针脚密密麻麻,顺着被角往上看,李芳兰右手的食指上,缠着一圈碎布条。 那是连夜缝制厚棉被,被针尾顶破皮留下的印记。 沈砚心里一暖,前世当博主时,高档食材,名贵厨具流水般送来,可除了亲爹妈,谁会熬红了眼给他缝这么一床过冬的被子?这十斤重的棉被砸在桌上,透着股实诚。 沈砚伸手按在棉被上,入手蓬松柔软,“嫂子费心了。” “这被子我收了,今晚就盖。” 李芳兰听到这话,肩膀才松了下来,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 “您能收下就好,能收下就好。” 杨树森在一旁跟着猛点头,咧开嘴憨笑。 沈砚转头看向杨文学。 “被子我收了,那是你妈的心意。” “但你记着,公家的饭碗不是那么好端的。” “从今天起,你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到店,多揉面,多练手艺。” “少一两水,多一分碱,我直接把你降回学徒。” 杨文学站得笔直,大声回应。 “师父您放心!我死也把手艺练出来!” 沈砚点点头,挥挥手。 “行了,前面正忙着,去干活吧。” 杨文学赶紧领着父母往外走,走到门口,李芳兰回头深深鞠了一躬,这才掀开门帘出去。 第109章 这工钱是公家上限,不是我徒弟上限 沈砚抱起那床沉甸甸的棉被走进里屋,放好棉被,转身回到外间案板前。 沈砚抓起一把富强粉,均匀撒在面板上。 杨文学回来后,低着头双手在面盆里用力揉面。手背青筋凸起。 “手放平,用掌根发力,别用死劲。”沈砚曲起手指敲了敲案板。 杨文学立刻调整姿势。面团在掌心下发出“砰砰”的闷响。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福源祥的门槛就快被踏破了,公私合营试点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四九城的商圈。 前门大街的绸缎庄,大栅栏的药铺,还有东单的白铁铺全闻风而动,各行的掌柜东家纷纷派出得力伙计,有的甚至亲自出马挤进福源祥。他们表面上排队买点心,实则全是来探听虚实的。 陈平安稳稳坐在柜台最里侧,他面前摆着账本和算盘,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凑过去递上一根大前门香烟。 “陈代表,这公家合营的利润到底怎么个分法?” 陈平安头都没抬,直接把香烟挡了回去:“政策文件在区工委墙上贴着,自己去看。” 中年人碰了钉子,只能干笑两声,转身去排队买桃酥。 赵德柱在柜台后头忙得满头大汗,装匣子、找零钱的手一刻不敢停。前堂的队伍已经排到了大街上。 人群中混着几个穿着灰布对襟褂子的年轻人。他们袖口沾着陈年油污,脚上踩着千层底布鞋。这些人不买点心,只在柜台前晃悠。 这是其他饭馆和几家老字号点心铺的学徒。勤行的规矩历来森严,讲究三年零一节,头三年学徒一分钱没有,师傅只管吃住,逢年过节赏点零花。这期间连案板边儿都摸不着,每天就是挑水烧火,洗菜刷碗,还得伺候师傅师娘。等苦熬满三年,还得免费帮师傅白干一个季度,直到这时候,师傅看你心诚才肯透点真东西。 可杨文学一个刚入行的新人,就拿二十七块五的公家工钱,这事儿一出,整个四九城点心铺的后厨全乱了套。 学徒们眼红,大师傅们心慌。要是这规矩立住了,以后谁还愿意白干三年多?那些指望白使唤学徒省钱的铺子,以后还怎么开? 这几个学徒是被背后的大师傅们授意,专门来打前站找茬的。 一个满脸雀斑的学徒挤到最前头,用力敲了敲玻璃柜台:“赵掌柜,来半斤牛舌饼。” 赵德柱麻利地用油纸包好点心放在秤盘上:“两毛五。” 雀斑学徒把钱拍在柜台上,眼神却直往后厨瞟,他扯着嗓门嚷嚷:“哟,赵掌柜,听说贵店出了个了不得的奇人啊?连案板都没摸几天,就直接拿了公家四灶的定级?咱们勤行可是讲究三年零一节的,这连规矩都不顾了,怕不是端着个空碗唱大戏的吧?” 这话一出,另外几个外铺学徒立刻跟着起哄,“就是,叫出来看看,别是砸了祖师爷的招牌!” 排队的街坊们停下动作,交头接耳起来,外头的动静全传到了后厨。 沈砚掀开门帘走出来,他心里门儿清,这帮半大小子不过是那些老字号大师傅推出来的探路石,跟他们掰扯那是跌份,要堵住四九城同行的嘴,只能让杨文学自己拿手艺说话。 沈砚大步走入前堂。前堂顿时鸦雀无声。 沈砚把手里的搪瓷茶缸重重磕在柜台上,“想看手艺?” 雀斑学徒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沈师傅,您是特级技工,您的手艺我们服,但他杨文学凭什么拿四灶的钱?我们不服!” 沈砚根本没搭理他,转头冲着后厨喊了一声,“文学,把你的案板搬前面来。” “哎!”后厨传出一声响亮的应答。 杨文学双臂发力,端着一块厚实的案板走出来,稳稳架在前堂正中央的桌子上,转身又跑进后厨,端来一盆刚和好的水油面和一盆干油酥,案板上还放着一把锋利的宽背菜刀。 沈砚指着案板说道,“今天店里忙,没空给你们做全套,文学,给他们捏个荷花酥的生胚。” 雀斑学徒和另外几个人对视一眼。 荷花酥是当年御膳房传下来的精细活,寻常铺子的大师傅都不一定敢碰,这东西对开酥和刀工的要求极高,几个学徒撇撇嘴,就等着看杨文学出洋相。 杨文学在白围裙上用力擦干双手。 他抓起一块水油面,手腕发力,面团在案板上揉搓拉伸,随后揪出剂子按扁,包入干油酥,虎口一收,捏紧,拿起一根细长的擀面杖在手掌下上下翻动,面皮被推成长条,卷起压扁再擀平,连续三次开酥,动作麻利。 围观的外铺学徒们看傻了眼。眼睛直勾勾盯着杨文学的手,这开酥的速度和均匀度比他们铺子里干了好几年的师兄还要熟练。 陈平安暗自点头,他不懂点心但他懂发力,杨文学下盘扎实,肩背肌肉绷紧,一看就是下过苦功的。 杨文学放下擀面杖,拿起宽背菜刀,刀刃对准圆形的酥皮面团顶部,连切三刀,切出六个均等的花瓣,刀刃切透了表面的油酥层,却精准地停在底部的面心上方没有切断。 雀斑学徒看得直瞪眼。 紧接着便是最见真章的捏花环节,杨文学放下宽背菜刀,双手稳稳捧起切好的面团,大拇指与食指捏住底部,指腹暗暗发力向上推挤。 只见酥层在他指尖的推挤下一层层绽开,六个切开的花瓣微微上翘,刚好露出中间那点暗红色的豆沙馅心。 一朵白面荷花就这样稳稳立在他掌心,足足十几层酥皮,层次分明互不粘连。 整个前堂没人起哄了,雀斑学徒张着嘴,完全说不出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油污的双手,再抬头看看那朵精致的荷花生胚。 这就是四级厨工的实力?他平时在后厨碰下擀面杖都会被骂,这捏荷花的手艺连想都不敢想。 旁边一个胖学徒咽了口唾沫,额头冒出细汗,嘴里发虚地嘟囔,“这还没下油锅炸呢,谁知道下了油锅会不会散架……” 人群外围,味香斋的王大师傅穿着灰布常服,戴着一顶旧毡帽,他混在看热闹的街坊里一直没吭声,看到荷花生胚绽开,王大师傅把头顶的毡帽往下压了压,遮住脸,转身拨开人群往外走。 不用看了,就这一手开酥捏花的功夫,杨文学拿四灶的钱实至名归,挑不出半点毛病。 王大师傅刚挤出人群,正好撞上桂香村的刘掌柜。 刘掌柜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询问:“老王,怎么说?那小子露怯没?” 王大师傅甩开刘掌柜的手,脸色很难看,“露什么怯!那手开小包酥的功夫,比你店里那些干了五六年的次案都强,赶紧回去安抚你后厨那帮人吧,四九城勤行要变天了!” 说完,王大师傅头也不回地钻进胡同。 前堂内,沈砚端起柜台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温水,“还有谁要看?这道点心叫荷花酥,是当年御膳房的细活。我这徒弟天资一般,目前也就只能做个胚子。” 沈砚把茶缸磕在玻璃柜台上,“各位回去给你们家的大师傅带句话,福源祥的四灶拿二十七块五,是因为公家目前的定额只有这么多,不是我徒弟只值这个价!” 第110章 台下何人状告本官? 雀斑学徒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木门槛上。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冲出福源祥的大门。那几个外铺学徒紧跟其后,一溜烟散进前门大街的人流里。 不到半天功夫,福源祥定级发高薪的消息就顺着前门大街的胡同串子们传遍了四九城的勤行。 味香斋的后厨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王大师傅猛地一脚踹翻了泔水桶,酸臭的残羹泼了一地,几个刚拜师的学徒缩在墙角偷偷使眼色。 “干什么?造反啊!”王大师傅指着一个切菜的学徒骂,“土豆丝切得跟柴火棍似的,还敢惦记二十七块五?你们有那开荷花酥的手艺吗!”被骂的学徒低着头,手里的菜刀却攥得死紧。其他人虽没吭声,但眼神一碰,彼此心里都有了计较。 三年零一节的规矩,那是以前没公家管的时候,现在福源祥开了先例,只要手艺行,直接拿铁饭碗,谁还愿意白挨打白干活? 老学徒们熬了两年半,不敢吭声,生怕临门一脚被逐出师门,可刚入行三个月的新学徒却眼红了,直接把手里的活计一摔,当场撂了挑子。 “师傅,我肚子疼,下午请个假。”一个新学徒解下围裙往案板上一扔,转身就走。 王大师傅气得直哆嗦,抓起擀面杖砸在门框上。 东直门外,祥记饽饽铺。 后厨里热气蒸腾,李三正跪在灶台前,用力往膛里塞劈柴,火星子蹦出来烫在他的手背上,他都咬着牙不敢出声。 他原本是福源祥的学徒,赵德柱封店那阵他嫌没油水,又嫉妒杨文学被沈砚看重,偷偷跑来祥记拜师。 祥记的大师傅是个独眼龙,“李三!死人啊?火小了!”独眼龙一脚踹在李三肩膀上。 李三往前一扑,脸差点磕在烧红的铁锅上。他赶紧爬起来抓起烧火棍捅炉灰。 前堂跑堂的伙计掀开门帘钻进来,压低声音嚷嚷:“大新闻!福源祥成公家试点了!那个叫杨文学的学徒,直接定级四灶,一个月拿二十七块五!” 李三手里的烧火棍“啪嗒”掉在地上。 二十七块五?公家的人? 李三脑子嗡的一声。他走的时候,杨文学还只是个连面都和不匀的新人。现在竟然成了四灶师傅? 如果当初他没走,如果他死皮赖脸跟在沈砚身边...... 他攥紧了发黑的烧火棍,指甲缝里全是黑灰。祥记的学徒要熬三年,头一年连案板都不让碰,每天就是劈柴烧火倒泔水桶。他现在每天吃的是杂合面窝头,睡的是破柴房,而杨文学,拿着公家的工钱,吃的细粮,穿的体面。 “干什么呢!想吃白食啊!”独眼龙一巴掌扇在李三后脑勺上。 李三捂着头,眼泪混着煤灰流进嘴里,又苦又咸。 前门大街,汇丰茶楼的雅座。 桂香村的刘掌柜,味香斋的东家,还有几个老字号的掌柜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桌上的茶水早就凉透了,没人动一口。 刘掌柜捏紧了手里的茶盏,咬牙切齿道:“这福源祥是想绝了咱们勤行的根!他沈砚仗着手艺好,攀上区工委,就把祖师爷的规矩踩在脚底下了?” 味香斋的东家是个瘦高个,手里盘着两只核桃,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老刘,别喊了,现在是公家做主。”瘦高个停下手里的动作,“今天下午,我铺子里跑了三个新学徒。全说是要去工委告状,说咱们搞封建压迫。” 刘掌柜冷哼一声:“告状?咱们也去告!就告福源祥扰乱市场,破坏行规! 坐在角落的正明斋大掌柜一直没出声。他端起冷茶抿了一口,放下茶杯。 大掌柜抬眼瞥了刘掌柜一下:“人家门头上挂的是什么牌子?你去告,状纸往哪儿递?刘掌柜,做事得先看看风向。” 刘掌柜被噎得脸色铁青,急了眼:“那咱们就等死?学徒全跑光了,谁给咱们干粗活?” 大掌柜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看着街上巡逻的公安。“大势所趋。”大掌柜吐出四个字。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的众人,“三年一节的规矩,算是废了。”大掌柜语气平稳,却砸得众人脸色大变,“政府以后看的是手艺,是定级。不是你熬了多少年资历。” 刘掌柜咬着牙:“那咱们怎么办?” “两条路。”大掌柜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关门歇业,回老家种地。第二,明天一早,带上账本,去区工委申请公私合营。” 雅座里顿时静了下来,只剩瘦高个盘核桃的咔咔声。 刘掌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翻倒,茶水淌了一桌。“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就这么让他一个毛头小子给毁了?我不甘心!他福源祥想踩着咱们的骨头上位,做梦!”大掌柜连眼皮都没抬,掸了掸长衫的下摆,推开门径直走了出去,撂下一句“好自为之”。 外头勤行因为这事儿乱成了一锅粥,福源祥后厨却丝毫不受影响。 沈砚靠在案板旁,手里捏着一团发酵好的面团。 杨文学正在旁边练习切配,刀刃切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陈平安大步跨进门,将手里的账本往桌上一拍,拽过长条凳跨坐上去。“沈师傅,外面那帮人坐不住了。”陈平安冷笑一声,“下午区工委的门就没关过,全在告咱们福源祥的黑状,说咱们破坏行规。” 沈砚把面团扔回盆里,拍去手上的浮粉,他早就料到这帮老古董会反扑。 他早把这帮人的反应算得透透的。退一步,压低杨文学的工钱,确实能平息众怒。但福源祥就会永远困在旧规矩里,被同行裹挟。只有把事情闹大,才能把公私合营的招牌彻底立住,才能让政府看到福源祥破旧立新的决心。那些老掌柜越闹,区工委就越会保福源祥。 沈砚拉过一条毛巾擦手。 “陈代表,工委怎么说?”沈砚问。 陈平安合上账本:“王主任说,让你放手干,天塌不下来,有政府呢!” 第111章 没有对比就没有差距 沈砚把湿布搭在盆沿上。 “这帮人闹得越欢,工委的决心就越硬。” “他们这是在帮咱们把试点的地基砸实。” 陈平安端着茶缸,打量着沈砚那张年轻的侧脸。二十出头,换作旁人还在为几块钱工钱沾沾自喜,可眼前这人不仅手艺绝顶,连顺势而为的手段都玩得门儿清,真是让人自愧不如。 一旁的杨文学正低头切着果料,听见陈平安的话,他心里一慌,手里的菜刀立马乱了节奏,刀刃重重磕在案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手腕要悬空,刀刃要贴着案子。” 沈砚转过身指出杨文学的毛病。 “心乱了切出来的东西就废了,外面的事跟你没关系,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要把这块面揉出筋。” 杨文学立刻站直身子,“是,师父。” 杨文学用力点头,将手里的刀重新稳住,动作变得连贯起来。 沈砚走到面盆前,抓起一把干粉撒在案板上。 “看好了。” “四灶师傅不是只会切配。” 沈砚双手压在面团上,“揣面得用手掌根部发力,这样才能把面团里的气泡全挤出去。” 沈砚双臂下压,面团在案板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杨文学停下手里的活,仔细盯着沈砚的动作。 “面揉不到位烤出来的皮就发死。” 沈砚把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按压。 “公家给你发二十七块五,买的是你的手艺,不是你的苦力。” “手艺练不到家,你这四灶的位子也坐不长。” 杨文学咽了一口唾沫,重重点头。 区工委二楼会议室。 长条桌上摆着五个搪瓷茶缸子正冒着热气,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件,最上面几份印着各大老字号的红头印章,全是公私合营的申请书。 王主任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茶叶沫子沾在嘴上,他用大拇指抹掉将茶叶弹在地上。 “都说说吧。” 王主任把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 “一上午递进来六份申请,全是前门大街有头有脸的糕点铺子。” “福源祥的试点才挂牌多久这帮人就坐不住了。” 主管经济的李副主任翻开一份申请书,食指在纸面上快速敲击。 “这可是难得的成绩。” “虽然知道他们心思不纯,但既然主动要求合营咱们正好顺水推舟,把前门大街的糕点行全盘接收。” “只要牌子挂上,咱们区的工作进度就能在市里拔个头筹。” 坐在对面的老赵主管组织工作,他把手里的烟头按死在玻璃烟灰缸里用力碾了两下。 “老李,你这步子迈得太大了!” 老赵连连摇头,抓起一份申请书抖了抖。 “你仔细看看这些东西,字迹潦草,有的连账目都没附齐,这是真心合营吗?” “这分明是被福源祥逼得没办法了,跑来咱们这儿避难的!” 李副主任立刻反驳,“避难也好,真心也罢,只要他们愿意交出铺子,咱们就能派人接管。” 老赵抓起一份申请书抖得哗啦作响,随后重重摔在桌子正中间,纸页顺着桌面滑出一截。 “接管?你拿什么接管?” 老赵指着文件大声质问。 “福源祥能搞成那是因为有沈砚。” “沈砚是什么人?” “那是敢在刚解放时就第一个开业的人!” “是能给苏联专家定菜单的特级技工!” “这种积极配合政策的觉悟这帮人有吗?”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吹打着会议室的玻璃。 一名戴眼镜的干事举起手,“赵主任说得对。” 干事翻开手里的记录本,“昨天下午祥记的独眼龙掌柜还在后厨打骂学徒,今天早上就递了合营申请,这种人招进来只会败坏咱们公家的名声。” 老赵继续开口,“沈砚敢把规矩踩在脚下是因为他手艺压得住阵。” “他把自己徒弟提上来掌案,后厨照样转得稳稳当当。” “你换旁人试试?不出一天,这铺子就得乱套。” 王主任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着茶缸的把手,老赵的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上面选福源祥,一是图它船小好调头,二是看重沈砚底子干净,办事牢靠。 现在这帮老掌柜蜂拥而至,看似是配合政府实则是想把包袱甩给公家,他们店里那些错综复杂的师徒关系,烂账旧规矩全都没清理干净,真要全盘接收,工委立刻就会陷入泥潭。 沈砚是不可复制的,他的手艺和敢为人先的魄力别人学不来,其他铺子纯粹是走投无路才来找政府兜底。 “老赵说得对。” 王主任坐直身子。 “沈砚是沈砚,别人是别人。” “福源祥的步子可以迈,其他铺子必须压一压。” 李副主任身子前倾。 “那这些申请怎么处理?总不能退回去吧?” “先拖着。” 王主任下达指令。 “告诉他们合营可以,但必须先清查账目,肃清店里的旧规矩。” “谁能像福源祥一样凭手艺定级,不搞封建压迫那一套,咱们再收谁。” 区工委大门外。 正明斋的大掌柜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捏着一个算盘站在台阶下,冷风吹过长衫,衣裳的下摆被掀起。 一名干事从大门里走出来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大掌柜。 “王主任说了你们的申请先留档,回去把账目理清,把学徒的工钱结了,再来谈合营的事。” 干事说完转身就走回了院内。 大掌柜接过文件袋,他本以为凭着正明斋的百年招牌,只要主动投诚,公家怎么也得给个面子。到时候顺理成章混个公方经理,照样能在前门大街吃香喝辣。 但他算漏了沈砚。沈砚把门槛拉得太高了。不拿分红,提拔学徒,全盘信任政府,这根本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沈砚把福源祥这块招牌擦得太亮,反倒照出了他们这些老字号底子里的黑泥。 第112章 今儿个就是高兴! 天色渐暗,伙计们麻利地把福源祥的门板一块块上好。 沈砚解下腰间的白围裙,随手挂在门后的铁钉上。 “都回吧,明早按点上工。” 伙计们响亮地应了一声,各自散去。 杨文学把案板擦得干干净净,将菜刀收进木匣,这才快步跑出铺子。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杨树森把那辆破旧的洋车停在院墙根底下,他手里拎着个草编的兜子,里面装着十二个带着鸡屎味的鸡蛋。 李芳兰接过草兜,在粗布衣服上擦了擦手,“今天怎么舍得买这么多蛋?” 杨树森把兜里的毛票全掏出来,拍在桌上,“文学端上铁饭碗了,咱家今天不过苦日子,全炒了,给孩子庆祝庆祝。” 李芳兰拿出一个粗瓷大海碗,她拿起鸡蛋在碗沿上磕破,双手一掰,十二个鸡蛋全打进碗里,满满当当一大碗。接着拿起一双竹筷子用力搅打,蛋液在碗里转得飞快,很快浮起一层白沫 火炉子上架着一口铁锅,李芳兰用筷子挑起一小块猪油。 猪油在热锅底化开,冒出青烟,蛋液倒进锅里发出刺啦的声响。 金黄的蛋饼眼瞅着鼓了起来,李芳兰用铁铲快速翻炒,鸡蛋的香味顿时充满整间屋子。 杨团团站在炉子边,眼巴巴盯着锅里,直咽口水 “妈,香。” 李芳兰夹起一块碎鸡蛋,吹了吹,塞进女儿嘴里。 “烫,慢点嚼。” 杨文学推门走进来,他看着桌上那盘冒着热气的炒鸡蛋,咽了口唾沫。 杨树森把一双筷子塞进儿子手里,“多吃点,把身体养结实了,沈师傅给了你这么大的造化,你得有把子力气给他卖命。” 杨文学夹起一大块鸡蛋塞进嘴里,烫得他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他大口咀嚼着这盘炒鸡蛋,是全家对未来的憧憬,他必须把手艺练到家,绝不能给师父丢脸。 另一边,东直门外的副食店。 沈砚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前面的人手里捏着几张毛票,为了二两酱油跟售货员讨价还价。 轮到沈砚时他把特级技工的专项供应票本拍在玻璃柜台上。 售货员原本不耐烦的脸立刻堆满笑容。 “同志,您要点什么?” 沈砚指了指笼子里的两只小公鸡。 “这两只都要了,再称半斤干榛蘑,拿一瓶莲花白。” 售货员麻利地把鸡绑好,连同干蘑菇和酒一起递过去,周围排队的人盯着沈砚手里的东西,不停地咽口水。 这年月,能一次买两只鸡的,都不是一般人。 沈砚拎着东西回到九十四号院,他走到水槽边,烧水杀鸡,动作麻利得很。 没多大功夫,两只鸡就褪毛洗净,放在了案板上,手起刀落,将鸡肉斩成大小均匀的小块。 他特意把两只鸡的鸡架子单独剔了出来,放在一旁的搪瓷盆里备用。 今天是个好日子,端上公家的铁饭碗,空间的物资也可以洗白了。 他打算做个小鸡炖蘑菇,再炸个鸡架,这是他以前去东北最爱吃的两道菜。 铁锅烧热,挖入一大勺猪油化开,葱段,姜片,蒜瓣下锅爆香后,直接把鸡块倒进锅里。 沈砚握住铁锅把手,单手颠勺,鸡块在半空中翻滚,均匀的裹上油脂。 在顺着锅边烹入酱油,白嫩的鸡肉立刻染上一层红亮的光泽,接着倒入泡发好的干榛蘑,添上两瓢水没过食材,盖上厚实的木锅盖,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炖。 灶膛里火烧得正旺,肉香夹着榛蘑的浓郁鲜味,顺着门缝直往外飘。 沈砚转身处理鸡架,鸡架剁成两半,加入盐,酱油,少许黄酒抓拌均匀,在撒上一层薄薄的干淀粉。 另一口小铁锅架在煤球炉上,倒入半锅豆油,融合了手札技能后,沈砚对火候的把控早就炉火纯青,瞥一眼锅底油花,听个响动,就知道六成热了,正好下锅。 沈砚捏住鸡架,贴着锅边滑入油中,热油剧烈翻滚,发出滋啦滋啦的爆响,鸡架外皮瞬间炸得焦酥,泛起一层金黄。 沈砚用漏勺捞出鸡架,等待油温升至八成热,再次下锅复炸,十秒后捞出控油,趁热撒上孜然粉和粗辣椒面,调料一遇热油,孜然和辣椒的焦香混合着肉味直冲脑门。这味儿比刚才炖鸡还要冲,直接飘出了九十四号院的墙头。 前院。 阎埠贵正坐在桌前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一股浓烈的肉香混着孜然味飘进屋里,阎埠贵手一抖,算盘珠子都拨错了位。 他用力吸了两下鼻子,“这沈砚那小子又在倒腾什么好吃的?” 杨瑞华端着一盘咸菜走进来,“闻着像是炸肉,这味儿太霸道了。” 阎埠贵推开算盘,看着桌上的咸菜和窝头,顿时觉得难以下咽,他一个月二十七块五,每天精打细算,杨文学一个毛头小子,现在也二十七块五,沈砚就更不用提了。 阎埠贵心里酸水直往外冒,“这世道,读书的还不如个颠勺的。” 九十四号院内。 沈砚揭开木锅盖,一团白气扑面而来,锅里汤汁收得正浓,鸡肉软烂脱骨,吸饱了肉汁的榛蘑油汪汪的。 他拿出三个铝制饭盒,把小鸡炖蘑菇分装进去,炸好的鸡架装进两个厚实的油纸袋。 沈砚把一个饭盒和一个油纸袋留在桌上,剩下的装进网兜,顺手拎起那瓶莲花白。 他推开房门走出院子,胡同口的那棵老槐树下,一片漆黑。 沈砚停下脚步,冲着黑影处喊了一声,“老赵。”黑影里有了动静,老赵穿着灰布棉袄从树后走了出来。 沈砚笑着把手里的网兜递过去,“老赵,今天铺子有大喜事,我弄了点下酒菜,大冷天的,兄弟们在外面吹冷风辛苦了,一起垫垫肚子。” 老赵摆了摆手,把网兜往回推,“心领了,有纪律,执行任务期间滴酒不沾。” 沈砚没强求,他把那瓶莲花白从网兜里掏出来揣进自己怀里,剩下的饭盒和油纸袋重新塞进老赵手里。 “酒我拿走,菜留下。” “没别的意思,就是今天心情好。” “尝尝我的手艺,暖暖身子。” 老赵闻到了网兜里直往外冒的浓烈肉香,他咽了一下口水没再矫情,伸手接过网兜。 “那我就替兄弟们谢谢沈师傅了。” 沈砚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老赵拎着沉甸甸的网兜,走到墙根避风的地方。 他压低声音,冲着暗处打了个手势,两个穿着便衣的干事立刻凑了过来。 “赵哥,什么东西这么香?” 老赵把网兜放在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沈师傅今天高兴,犒劳咱们的。” 他转头看向右边那个年轻干事,“小李,你去把胡同口的柱子换下来,让他先过来吃热乎的,这饭盒里的炖鸡和纸袋里的鸡架,咱们先吃一半,剩下的原样包好,给后半夜换岗的兄弟留着。” 小李用力咽了口唾沫,快步跑向胡同口。 老赵打开油纸袋,金黄的炸鸡架散发着孜然和辣椒的混合香气,他撕下一块带着脆骨的鸡架,递给旁边的干事,自己也掰下一块放进嘴里。 连皮带脆骨嚼得嘎嘣响,里面的嫩肉还汪着汁水。孜然和辣椒的焦香辣味瞬间在嘴里爆开。 干事抓起一块炖鸡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我的亲娘哎,这手艺绝了!我在部队首长那儿都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老赵嘎嘣一声咬碎了鸡架上最后一块脆骨,满足地擦了擦嘴,压低声音对干事说道:“吃人嘴短,明天招子都放亮点,听说前门大街那几个老字号的掌柜,暗地里串联了人,明儿个要给福源祥找不痛快呢。” 第113章 你连我的面都见不到 次日,福源祥后厨。 沈砚系上白围裙,双手在温水盆里过了一遍,拿毛巾擦干。 “文学,看准加水的比例。” 沈砚拿起一个粗瓷碗,将清水缓缓倒入面粉中央的凹坑里,右手五指微张,顺着一个方向快搅,面粉吃透了水很快打成了面絮。 杨文学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炭笔在纸上飞快记录,全神贯注,生怕错过师父的任何动作。这种特级富强粉,放在别的老字号铺子里,学徒连摸一把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师父却直接拿它来教自己揉面。 沈砚双手下压,掌根压住面絮,在案板上反复推搓,“做酥皮,水油皮的筋度直接决定了成品的层次,要是揉不到位,烤出来就是死面疙瘩。” 福源祥后厨里热火朝天,几条街外的得月楼茶馆二楼,却透着股阴沉。 一间僻静的雅座里满是旱烟味,桂香村的刘掌柜端起桌上的紫砂壶,仰头猛灌了一大口浓茶,他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个光头汉子,那汉子手里正抛弄着一根小黄鱼。 “刘爷把心放肚子里,您交代的活儿,底下兄弟们都记清了。”光头汉子把黄鱼揣进怀里。 “按您说的,不砸店门,也不动手打人,就在那福源祥的门槛前泼上两桶大粪,顺道再扔几只死耗子进去,保准让他们的招牌臭出十里地。” 刘掌柜冷哼一声,重重放下紫砂壶,“他沈砚不是要当公家的试点标杆吗?我倒要看看,一个沾了满门大粪的标杆,区工委还怎么往下推!手脚都给我麻利点,事成之后,剩下的尾款自己去老地方拿。” 他转头看向身旁默不作声的祥记掌柜,随手剥开一颗花生丢进嘴里慢慢咀嚼。 “沈砚那小子手艺再高能翻出什么浪花?区工委再护着又顶什么用?” “咱们勤行自古就有勤行的老规矩。” “弄几个青皮天天去门前恶心他,我看哪个客人还敢上门光顾?” “只要这福源祥的门脸彻底臭了,公家那边自然会看明白。” “这四九城的勤行,离了咱们这些老规矩,它根本就转不起来。” 光头汉子听罢站起身,把剩下的半杯残茶一口灌下,转身推门下楼。 此时的福源祥后厨,炉火烧得正旺。 沈砚将揉好的水油皮放在一旁,他找来一块湿润的笼布盖在上面静置等待发酵,紧接着转身拿出一大块凝固的猪油,手起刀落,猪油剁成均匀的碎丁,往里面加入适量的面粉,双手开始快速搓揉,借着手心的热气把猪油焐化,和面粉彻底揉匀。 “记住,干油酥绝对不能揉出筋道来。” 沈砚边说边把干油酥团成一个圆滚滚的球体。 “要用掌心去搓擦,让油脂充分包裹住面粉。” 杨文学凑近案板,看着那团金黄油润的干油酥,心里暗自惊叹。 沈砚拿起擀面杖,左手转动水油皮,右手握着擀面杖来回推拉,几下就把面皮擀成中间厚,四边薄的圆片,最后将干油酥放在面皮中央,虎口收紧封死接口。 光头汉子揣着金条走下茶馆楼梯,拐进阴暗的后巷,十几个穿着破棉袄的青皮正蹲在墙根底下搓手哈气。 光头汉子走过去,踢了其中一个正在打盹的青皮一脚。 “抄家伙,干活。” 十几个青皮立刻骂骂咧咧地拎起木桶和防身的木棍,顺着胡同朝前门大街摸去。 此时,福源祥斜对面的胡同口,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阴影里,老赵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摆弄着一把勃朗宁手枪,后排坐着两个穿着便衣的保卫干事。 “队长,那帮瘪三动了。”小李放下手里的望远镜。 老赵把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推开车门下了车,这群老东西真是活腻了,找几个市井混混就敢去甲级目标所在地搞事情?今天不把这帮毒瘤连根拔起,以后暗卫的脸往哪搁? 老赵抬起左手,比划了几个动作,两名干事立刻点点头,贴着墙根摸向胡同尾端,另外三名干事爬上对面的平房房顶占据制高点。 福源祥后厨。 沈砚将包好油酥的面团按扁,擀面杖从中间往两头推,面团顺势摊成长方形的薄片。 他捏住面片的一端,向内折叠三分之一,另一端覆盖上去,利落地叠了个“三折”。 “这叫三折起酥。” 沈砚把折好的面团转了九十度,再次擀开,“动作要快,力度要匀,一旦破酥,油漏出来这块面就废了。” 面团在沈砚手里服服帖帖,表面光滑,透出里头细密的层次。 陈平安坐在前厅的柜台后,手里拨弄着算盘核对昨日的账目,他听到后厨传来的案板敲击声,节奏稳定而轻快,陈平安忍不住暗自感叹,沈师傅这份定力,真不是常人能有的。外面那些老字号闹得沸沸扬扬,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一门心思扑在面团上,这才是真正的手艺人。 胡同里。 光头汉子带着人穿过两条胡同,距离福源祥只剩最后五十米,只要拐过前面的弯就能看到福源祥的招牌。 光头汉子抬起手。 “兄弟们准备……”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胡同两侧的院门突然被踹开,十几个穿着灰布棉袄的壮汉如狼似虎地扑了出来。 没有警告,没有废话,冲在最前面的干事一个扫堂腿将那光头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还没等他呼喊出声,一把刺刀直接贴在他的脖子上,刀锋直接划破了表皮,血珠立马渗了出来,吓得光头把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紧接着手铐“咔嚓”一声,直接反铐住他的手腕。 后面的青皮见状刚想举起手里的木棍反抗,两名干事直接从房顶跃下,膝盖重重砸在青皮的后背上,咔嚓一声脆响,青皮惨叫一声瘫倒在地。 剩下的几个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全被按倒在地,整个抓捕过程不到三十秒钟。 光头汉子的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拼命扭动着脖子,试图看清抓自己的到底是什么路数的人。 一只大头皮鞋踩在他的侧脸上,老赵蹲下身,掀开光头汉子的衣领,一把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光头汉子的后脑勺上,冰凉的枪管死死顶住头皮,光头汉子瞬间僵住,大气都不敢喘。 这利落的身手,全程没一个人说话,这哪里是街面上巡逻的普通公安,这分明是部队上的人! 刘掌柜那个老不死的东西绝对是在坑人!这福源祥到底有什么通天的背景?竟然连军方的人都在暗中充当保镖?这趟活儿接得简直是要了亲命了! 老赵站起身,摆了摆手。“堵上嘴,拖上车,带回去的路上直接审讯。” 干事们掏出破布,塞进青皮们的嘴里,抓起衣领把这群人迅速拖进胡同深处的吉普车里,地面上只留下几道凌乱的鞋印。 福源祥后厨。 面团切开后,内部已经叠出数十层均匀的酥皮,他拿起菜刀。 笃笃笃。 刀刃快速落下,将面团切成大小一致的剂子,切口处露出一圈圈细密的螺旋纹理。 “起火。” 沈砚下达指令,杨文学立刻跑到烤炉前,拉开炉门,将几块上好的无烟木炭填入炉膛,火钳拨弄炭火,红光映照在杨文学脸上。 沈砚捏起一个面剂子,压扁,包入早就熬制好的枣泥核桃馅,双手麻利地收口,捏出一圈花边。 得月楼茶馆二楼。 刘掌柜站在窗前,探着身子往福源祥的方向张望,“算算时间,这会儿那边该闹出动静来了。” 祥记掌柜也凑了过来,期待地搓了搓手,“只要大粪一泼,沈砚那小子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恶心好几天。” 两人正说着,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木质楼梯被踩得嘎吱作响。 砰! 雅间的木门被一脚踹开,刘掌柜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紫砂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老赵带着四名荷枪实弹的干事大步走进来,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人。 “桂香村刘长贵,祥记孙德海。” 老赵准确无误地念出了两人的名字。 刘掌柜双腿发软,扶着窗台才勉强站稳,“你……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闯进来想干什么?” 老赵走上前,一把揪住刘掌柜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空出的右手拔出腰间的手枪。 啪! 手枪重重拍在八仙桌上,“涉嫌破坏军工生产,意图袭击国家保密人员,全部带走!” 两名干事立刻冲上前,反扭住刘掌柜和祥记掌柜的胳膊。手铐直接铐上,刘掌柜被拖拽着往外走,大脑一片空白。 自己明明只是想找几个混混去福源祥泼大粪恶心一下同行,怎么就成了破坏军工生产了? 他惊恐地转头看向老赵,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长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刘掌柜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硬挤出一丝讨好的笑意,“我是桂香村的掌柜,和你们分局的张科长也是说得上话的。” “我就是个做本分生意的糕点商人,哪敢碰什么军工啊!” 老赵根本没有理会他的辩解,不耐烦地挥手示意干事赶紧把人带下楼。 福源祥内。 沈砚把包好的枣泥酥整齐地码放在烤盘里,再刷上一层薄薄的蛋液,推入烤炉,炉温一逼,酥皮一层层绽开,枣泥的甜香混着油酥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沈砚解下腰间的围裙,走到水盆前仔细清洗双手。 门外,一辆吉普车呼啸而过,车轮碾过青石板。 沈砚擦干手,走到前厅,看着吉普车远去的尾灯,转头对陈平安说道。 “工委今天送面粉的车开得倒是挺快。” 陈平安看着沈砚平静的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第114章 通知地方上,谁也不许求情! 刘掌柜和祥记掌柜被押上吉普车的时候,得月楼茶馆的伙计正端着一壶新沏的茉莉花茶上楼。 雅间的门敞着,八仙桌上紫砂壶碎了一地,椅子歪倒两把,桌面上还有一道枪印,伙计手里的茶壶啪地摔在楼梯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裤腿,人已经着急忙慌地跑下了楼。 不到一个时辰,得月楼出事的消息就借着茶客的嘴传遍了前门大街。 “桂香村刘掌柜被军方的人直接从茶馆里拖走了!” “祥记的孙掌柜也一块儿铐走的!” “听说是四五个带枪的,二话不说直接踹门进去抓的人!” 街头巷尾的议论声越来越离谱,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见了两辆军用吉普,还有人传那些人身上挂着冲锋枪,但不管怎么传,这事最后都绕不开三个字——福源祥。 正明斋大掌柜坐在自家柜台后头,手里的旱烟杆子停在半空,听完伙计的回报半天没吭声,半晌,他才重重磕掉烟灰把烟杆子搁在柜台上。 “我前几天怎么说的?” “现在什么是大势?他沈砚就是大势!做事得先看看风向,刘掌柜不信邪,行,这下好了全家老小跟着一块儿遭殃。” 伙计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大掌柜站起身,把柜台上摆着的账本合上,“从今天起,正明斋上下任何人不许提福源祥三个字,谁要是嘴上没把门的,自己卷铺盖走人。” 而这时候的桂香村后厨,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掌柜的被抓,师傅们群龙无首,几个学徒站在灶台前大眼瞪小眼,完全不知所措。 桂香村的账房先生从后门溜了出去,一路小跑赶到自家掌柜的宅子里报信,刘掌柜媳妇一听,当场瘫在门边,拍着大腿哭天喊地。 “他就是嘴上不饶人,他能犯什么事啊!” 账房先生赶紧蹲下身子,压低嗓门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刘掌柜媳妇顿时止住了哭声。 “掌柜的是被军方的人带走的,不是公安局。“ 这句话的分量可太重了,要是公安抓人,好歹还能花钱找关系,托人情想想办法,可军方抓人,外头的人连门朝哪开都摸不着,更别提去捞人了。 老赵把刘掌柜和光头汉子分开关押,直接开始审讯。 那个光头汉子在回来的车上就已经被吓破了胆,交代得差不多了,他把刘掌柜给的金条数量,约定的尾款数目,接头的茶馆地址,全交代得干干净净。 刘掌柜可比光头能撑,倒不是因为他骨头有多硬,而是他翻来覆去只敢咬死一件事,自己就是眼红同行,想弄点污秽去恶心恶心人,跟什么军工完全不沾边。 老赵坐在他对面,一言不发地听他说完,随后冷笑了一声,“眼红同行?你雇人袭击的是军方重点保护目标,按条例你这够得上破坏军工生产了。” 刘掌柜的脸刷地就白了。“我不知道啊!长官,我真不知道啊!” 老赵站起来,冷声道,“你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经干了。” 审讯记录连夜整理成册,老赵亲自拿着文件送到了李敬山的办公桌上。 李敬山翻了两页卷宗,眉头一皱,“啪”地一声将卷宗摔在桌上。 “我这刚从关外回来,前线战士在冰天雪地里拿命拼,咱们好不容易有了点解决后勤保障的眉目。” “现在四九城里,居然还有这种下三滥敢去动咱们的重点保护目标?” 老赵立正站好,声音洪亮,“报告处长,底细连夜审清了!” “就是几个眼红的同行掌柜,雇了一帮市井青皮想去泼脏水。” “背后没有更深层次的指使,不是敌特试探,机密也没有漏底!” 李敬山冷哼一声,“没漏底就行,管他是什么原因,敢动咱们的人就得办他!” “老赵!” “到!” “通知区公安分局和区工委,这几个人涉嫌破坏军工生产,由我们军方全权接手,走军方的程序!” “告诉地方上,谁也不许插手!谁要是敢递条子说情,连他一块儿查!” “是!”老赵领命,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又被李敬山叫住:“老赵,沈砚那边,再加派两个人,绝不能让咱们的功臣受一点委屈。” 次日一早,四九城勤行彻底炸了锅。 桂香村关门歇业,大门上贴了封条,祥记的招牌被摘了下来,铺面里空空荡荡,伙计们全被叫去配合调查。 那些前几天还在茶馆里跟着起哄,叫嚣要给福源祥好看的小铺子掌柜们,一夜之间全变成了缩头乌龟。 有几个胆小的当天就跑到区工委,主动交代自己参加过茶馆聚会,但发誓绝对没有掺和其他事情。 王主任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摞厚厚的笔录和情况说明,他拿起最上面那份扫了一眼,呵呵一笑。 此时的福源祥后厨里,依然热火朝天。 沈砚打开烤炉,取出昨天试做的最后一炉枣泥酥,他随手掰开一个,那酥皮层层分明,枣泥馅心细腻绵密,他咬了一小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杨文学端着一盘码好的成品从里头走出来,“师父,陈经理说今天一早就有好几拨人来打听咱们店的事,都被他给挡回去了。” 沈砚把剩下半块枣泥酥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别管外面的闲事,该干嘛干嘛,把昨天练的三折起酥再做两遍,下午我要检查。” 杨文学应了一声,转身回到案板前。 前厅的柜台后面,陈平安正接待一位客人,来人穿着一件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搪瓷厂徽,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请问沈师傅在吗?我是区工委派来的,王主任让我把这个交给沈师傅。” 陈平安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沈师傅在后厨忙,我替您转交给他。” 来人点点头,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王主任特意交代了,让沈师傅看完心里有数就行,不用专门回复。” 陈平安把信封放进柜台的抽屉里锁好,等那人走远后他才起身往后厨走去。 “沈师傅,工委来人了,给您送了封信。” 沈砚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条,上头只写了一行字。 桂香村,祥记已依法查封,相关人员移交军方处理。 第115章 三代人的老店上门请教 沈砚看完了纸条上的字随手将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灶台底下的火膛里。火苗往上一蹿,直接烧成了灰。 沈砚拍了拍手上的浮灰,转头看向案板前正在开酥的杨文学,“手腕别压死,往前推的时候力气要匀,你刚才最后一折偏厚了。” 杨文学应了一声,立刻拿起擀面杖重新来过。 陈平安还站在后厨门口,神色有些迟疑,沈砚瞥了他一眼,“该干嘛干嘛,信我看完了,没什么事。” 陈平安点点头,转身回到前厅。 福源祥的生意照常开门,柜台前排队的人比前几天还多了一截,桂香村和祥记被封的消息传开后,那两家的老主顾散了一部分,其中不少直接拐到了福源祥。 赵德柱在柜台后头拨算盘,乐得合不拢嘴,嘴上却压着嗓门跟陈平安嘀咕,“今天光枣泥酥就卖出去小一百份,照这个势头下去,这批面粉可撑不到月底。” 陈平安翻了翻账本,“物资调拨有周期,我下午去工委打报告,提前申请下一批。” 两人正说着,前厅的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了,进来的人五十出头,穿一件灰布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 赵德柱一抬头愣住了——哟,这不是瑞芳斋的齐大掌柜嘛。 前门大街做点心这一行,这位可是响当当的人物,瑞芳斋传了三代,在四九城扎了快七十年的根,光是宫廷细点的路子就有十几种,论资历论底蕴,比桂香村硬气得多。 赵德柱放下算盘站起来,“齐掌柜,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齐掌柜把油纸包搁在柜台上,神色客气。 “赵掌柜,我今天来是想见见沈师傅,有点事想当面请教。” 赵德柱扫了一眼柜台上的油纸包,纸包扎得规规矩矩,外头还贴了一张红签,上头写着瑞芳斋三个字。 “沈师傅在后头忙着呢,您稍等,我去给您问问。” 赵德柱转身进了后厨,压低声音凑到沈砚耳边,“沈爷,瑞芳斋的齐掌柜来了,说要见您,还带了东西。” 沈砚将最后一块枣泥酥放入烤盘,推入炉膛,“后厨不见客,让他在前厅喝口茶,我马上出去。” 赵德柱点头应下,赶紧转身出去招呼。 沈砚走到水盆边,用胰子洗净手,拿干毛巾擦干,这才掀开门帘走到了前厅。 齐掌柜正端坐在前厅的靠椅上,见沈砚出来连忙站起身,“沈师傅,初次登门,带了点自家铺子的东西请您品尝。” 齐掌柜将桌上的油纸包双手往前推了推。 沈砚走上前,打量了对方一眼,伸手解开绳子,翻开油纸里头是一叠码得整整齐齐的翻毛月饼,个头不大,皮子白净,层层起酥极薄。 沈砚拿起一块,轻轻从中间掰开,酥皮碎屑直往下掉,露出了里面颜色纯正的枣泥馅心。 但他没有送入口中,只是凑近鼻尖闻了闻,是一股猪油混着枣香的气味,随后用手指捻了捻案板上掉落的酥皮。 “枣泥香气纯正,没有杂味。起酥薄如蝶翼,捻之即化。” 沈砚将那半块月饼稳稳搁回油纸上,拿过旁边的湿毛巾擦了擦手。 “瑞芳斋的翻毛月饼,的确名不虚传。” 齐掌柜听到这句话,暗自松了口气。 沈砚抬眼看向他,“不过,齐掌柜不会专程跑一趟,就为了让我闻闻这几块月饼吧?” 齐掌柜干笑一声,手伸进棉袄内兜摸索半天,咬了咬牙,这才掏出一个对折的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了过去。 “沈师傅,我也不绕弯子,今儿确实有事相求。” 沈砚瞥了一眼那个信封,双手抱在胸前并没有去接。 “齐掌柜,咱们素昧平生。你要是来买糕点,福源祥开门迎客,你要是求别的事,我沈某人未必帮得上忙。” 齐掌柜腰板挺着,但语气放得很低,“沈师傅,桂香村和祥记的事我都看在眼里。刘长贵那帮人是自己找死,怨不得旁人。我瑞芳斋百年清誉,从不屑于那些下作手段,今日登门,只论手艺,不谈是非。” 沈砚依旧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齐掌柜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眼下的形势我也看明白了,公私合营是大势,躲不掉也绕不过,瑞芳斋迟早得走这条路。” “我不怕交权,我怕的是交完权以后,铺子里的东西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他双手将信封又往前递了递,“这份配方是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用料讲究,工序繁琐,放在以前没问题。但要是以后公家统一调料统一定量,有些环节根本没法按老法子来。” “我想请沈师傅帮我掌掌眼,这配方能不能改,既能适应公家的料和标准,又不丢瑞芳斋的底子,这配方只要您不传出去,您随便用。” 前厅一时没人出声,沈砚注视着齐掌柜,终于伸手拿起了信封。 他抽出里面的纸,三页纸,毛笔字写的,字迹工整但年头不短,纸张边角已经泛黄。 沈砚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配方记的是瑞芳斋传了两代的一款老式细点,用料十分讲究,光是熬糖挂浆就分了四道,他低头又细看了一遍,食指点在第二页中间一行字上。 “你这里熬糖,写的是必须用整块冰糖敲碎慢熬?” 齐掌柜连忙点头。“对,必须用整块冰糖,敲碎了小火熬,不能用绵白糖替。” 沈砚抬起头,目光如炬,“公家统一调拨的糖料里,整块冰糖不一定能保证供应量,你愁的是这个。” 齐掌柜面露喜色,“沈师傅果然厉害,一眼就看到了根子上!” 沈砚把纸塞回信封,放在桌上,“配方我看完了。” 齐掌柜目光紧紧盯着沈砚的脸,等他的下文。 沈砚语气笃定:“你这份配方底子扎实,但有三个地方可以动。动完之后,公家的料能用,味道不掉档,工序还能省一道。” 齐掌柜眼睛一亮。 “但今天不谈这个。” 沈砚话锋一转,直接浇了盆冷水。 齐掌柜笑容一僵。 沈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齐掌柜,你带着配方上门,诚意我领了。不过你真正想问的,根本不是配方怎么改。” 前厅再次陷入沉默。 齐掌柜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 “沈师傅,您说得对。” 第116章 帮对手也是帮自己 齐掌柜沉默了片刻,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只铜烟嘴,在手心攥了攥,又放了回去。 “我真正想问的是,瑞芳斋这块招牌,到底还能不能保住。” 沈砚拉了张椅子坐下,示意齐掌柜也坐,齐掌柜摆了摆手没坐,干瘦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 “沈师傅,刘长贵是蠢,但他说的有一句话不算全错。公家进来以后,定量,定价,定工序,咱们这些老铺子的东西,到底还能不能按祖宗传下来的法子做?” “我不怕交权,我怕交完权以后,瑞芳斋跟路边随便哪个供销社的点心柜台做出来的东西一个味儿。” “到那一天,招牌还在,可瑞芳斋还是瑞芳斋吗?” 沈砚拿起桌上那半块翻毛月饼,放到鼻子底下又闻了一下搁回去。 “齐掌柜,你今天来之前,应该已经把福源祥的路子摸清楚了吧?” 齐掌柜没否认。 “我打听过了。您不拿分红,只领公家的死工钱,原料走公账,配方您自己捏着。公方代表不碰后厨的事。” 沈砚点了点头,“你看明白了,但只看懂了一半。” 齐掌柜愣了一下。 沈砚竖起一根手指,“公私合营,公家要的是什么?是产量,是价格,是稳定。他们不在乎你用冰糖还是绵白糖,他们在乎的是你这个月出了多少斤货,卖了多少钱,成本控在什么线以内。” “所以配方能不能保住,不取决于公家让不让你保,取决于你自己有没有本事,在公家划定的框框里头,把味道做出来。” 齐掌柜张了张嘴又没说出话来。 沈砚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刚才说怕瑞芳斋不是瑞芳斋了。我问你一句话,瑞芳斋是什么?是那张配方纸?还是站在灶台后头的人?” 齐掌柜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砚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平淡,“配方是死的,人是活的,同样一份配方,你做出来是瑞芳斋的味道,换个生手照着抄,做出来就是供销社的味道。” “公家进来以后,真正能保住招牌的,不是那几张纸,是你手底下有没有能扛事的人。” 齐掌柜神色一变,这话直接戳中了他的痛处。 沈砚看得分明,直接把话戳穿,“瑞芳斋现在后厨几个师傅?” 齐掌柜犹豫了一下,“四个正式的,八个学徒。” “四个正式的里头,有几个是三十岁以下的?” 这回齐掌柜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个没有。” 沈砚身子微微前倾,话音也沉了下来,“一个没有。几十年的老字号,三代人传下来,灶台上全靠几个上了岁数的老把式撑着,底下的人全在熬年头。” 齐掌柜被说得老脸通红,却硬是没法顶嘴,毕竟人家说的句句都是事实。 沈砚站起来走到柜台边,把那个信封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配方的事,我可以帮你改,但不是现在。” 齐掌柜猛地抬头。 “你先回去做一件事。”沈砚把信封递回给他,“把你那八个学徒拉出来遛遛,看看哪个是真有天赋的苗子,哪个是混日子等着熬年头的。” “挑出来的苗子,该教的东西别藏着掖着。三年零一节的规矩你要是还守着,瑞芳斋的招牌用不着公家来砸,你自己就把它耗没了。” 齐掌柜捏紧了信封,他在勤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师傅教的规矩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条铁律从来没人敢说半个不字,可沈砚偏偏就把这层窗户纸捅穿了。 “沈师傅,您的意思是,瑞芳斋要走福源祥的路子?” 沈砚摇头,“瑞芳斋是瑞芳斋,福源祥是福源祥,你学我的路子没用,你得走你自己的路。”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点,“但有一条是通的,谁手底下的人硬,谁就能保住招牌。” 齐掌柜攥着信封站了半晌,最后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沈师傅,今天这番话比那配方值钱一百倍。” 沈砚没客气,也没虚让,只说了一句,“配方的事,等你把人理顺了再来找我,到时候我帮你改。” 齐掌柜把信封揣回内兜,提着来时那包翻毛月饼就要走。 沈砚伸手按住了油纸包,“东西留下。” 齐掌柜脚步一顿。 沈砚掀开油纸看了一眼那几块翻毛月饼,“你既然带了,我就不跟你客气,我徒弟正在练起酥,正好拿这个当参照。” 齐掌柜立即点头,“沈师傅看得上,那是瑞芳斋的体面。” 他转身走出了福源祥的大门。 赵德柱从柜台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凑到沈砚身边。 “沈爷,您这是帮他?” “不是帮他,是帮咱们。” 赵德柱听得直眨巴眼,一时没转过弯来。 “前门大街上做糕点的,要是就剩咱们一家独大,工委那边反倒不好说话。多一家正经铺子跟着走合营的路子,试点才站得稳。” 赵德柱这才回过味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沈砚拿起一块翻毛月饼,掰成两半,把一半递给赵德柱。 “你尝尝。” 赵德柱咬了一口,刚嚼了两下,眼睛一亮。 “不错啊,这起酥的功夫不比咱差。” 沈砚嗯了一声,把剩下那半块拿进了后厨,杨文学正在案板前埋头擀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沈砚把半块翻毛月饼放在他面前,“掰开看看,再闻闻。” 杨文学照做,仔细端详了酥皮的层数和断面,“师父,这个起酥比我做的细。” “知道差在哪儿?” 杨文学又看了一遍,“折叠的次数比我多,每层之间的油脂更均匀。” 沈砚满意地点了点头,“眼力有了,手上的功夫继续磨,今天的三折起酥加练三遍。” 杨文学应声,把那半块月饼小心放到案板角落,拿起擀面杖继续干活。 沈砚走回前厅,陈平安正在柜台后头翻账本,见他出来,抬头说了一句。 “沈师傅,刚才赵经理提了嘴,说这批面粉消耗快,我下午去工委打报告提前申请补货。” 沈砚应了一声,他在后厨待得发闷,刚掀开门帘透气,就见胡同口有个穿灰布棉袄的汉子,正步履匆匆往福源祥赶。 那是平时跟在老赵身边的,瞧这直奔大门的架势,八成是来找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