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阴神》 第一章 乱葬岗 陆砚是在一阵刺骨的阴冷里醒过来的。 先是耳边一片嗡鸣,再往后,是胸口处空荡荡的一块,冷得他几乎以为自己的心跳已经停了。等他艰难地睁开眼,看到的不是医院白得发亮的天花板,而是一层灰黑色的木板。 木板近得压脸。 鼻尖里全是土腥,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腐甜气,慢慢渗出来的味道。 他猛地一缩肩,后背却重重撞上另一侧木板。 四面封死。 一口棺材。 陆砚的呼吸瞬间滞住,手指在狭窄的空间里摸索,指尖碰到的只有冰凉粗糙的木纹。木板内壁没有刷漆,像是匆忙钉成的,连棺钉都歪斜得厉害。 最要命的是,他不是躺在棺底。 而是半坐着。 像是被人塞进来之后,又临时调整过姿势,专门让他醒来时能第一眼看到这口棺材的内部。 “操。” 声音一出口,沙哑得刮着喉咙。 他低头去看自己的胸口。 衣襟是旧的,粗麻混着孝布,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发冷。那一片冷意之下,胸腔中央有个东西缺了。 不是痛。 是空。 被人硬生生掏走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连血都忘了流,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洞。洞口周围的皮肉泛着诡异的灰白,边缘整整齐齐,是被极熟练的人用刀割开的。 陆砚的指尖碰到那里时,整个人都打了个寒战。 没有心跳。 或者说,心跳还在极远极远的地方,一下、一下,隔着厚重的黑暗慢慢撞击着,不是他的,而是别的什么东西被迫借在他身体里,勉强维持着“活着”这个假象。 他的脑子像被雷劈过一遍。 殡仪馆。 入殓室。 白布。 冰柜。 还有那场凌晨三点的暴雨。 他明明在给一具无名尸整理遗容,下一秒窗外炸开一道白雷,整间停尸楼都像被劈塌了。 他最后看见的,是那具尸体胸口裂开一个黑洞,一只没有皮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搭上了他的手腕。 之后,什么都没了。 再醒来,就是这口棺材。 陆砚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干他们这行的,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最怕的不是尸变,是脑子先死。 他把呼吸压得极轻,侧耳听棺外的动静。 风声。 雨声。 还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脚步踩在泥里,极轻,极稳,刻意收着劲。 可在这片荒野里,任何脚步都显得多余。尤其是这种深夜,荒坟乱岗,外头不是人该来的地方。 陆砚一动不动,连眼皮都压低半分。 棺材外有人停了下来。 隔着薄薄一层木板,他听见一声短促的咳嗽,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对方蹲了下来。某种冰冷的器物刮过棺盖,发出很轻的“嗒”一声。 “醒了没有?” 是个男人的声音,苍老,低哑,尾音却没什么温度。 另一道年轻些的声音隔了片刻才回,语气压得很低:“按规矩,他不该醒这么快。” “心都让人挖了,还能不醒?”老者哼了一声,“命硬得很,八字也怪。” 陆砚听见这句话,喉结轻轻一滚。 心让人挖了。 他们知道。 而且,明显不是第一次见这种事。 他没有出声,手指却已经悄悄往棺底摸。掌心碰到一截细细的硬物,被人放在棺里陪葬的东西。他用两指夹出来,借着棺缝里漏进来的微光看了一眼。 是一枚铜钱。 但不是常见那种方孔钱,而是边缘刻着细密的纹,正面压着一个模糊的字“阴”,又像“引”。铜钱背面沾着黑褐色的东西,干透了,腥气很重。 陆砚眼神一沉。 这不是陪葬。 这是压煞。 有人故意把他关在棺里,用这枚铜钱镇着他,不让他死得太快,让他彻底死透。 外头那年轻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手,在棺盖上敲了两下。 “里面的,别装死。” 陆砚嘴角动了动,没应声。 “再不出来,等会儿乱葬岗起煞,先啃的就是你。” 这话不是吓唬。 陆砚从木板缝里看见外头有东西在动。 不是人。 是一片片缓慢起伏的黑影,藏在泥水和草丛间,有人趴伏在地上,沿着四周围拢过来。夜色太重,看不清形状,只能看见它们每次挪动,都会拖出湿长的痕迹,泡烂的尸皮贴着地面滑行。 他心脏猛地一紧。 虽然胸口那地方空着,可残存的本能还在。那不是普通野物或者人。 是煞。 而且是被棺气引来的煞。 有人把他扔在这里,不是为了埋,是为了喂。 陆砚慢慢抬起手,把那枚铜钱攥进掌心。 铜边割得手心生疼,细小的痛感让他更清醒了些。 脑海里迅速掠过自己知道的东西。 乱葬岗,阴煞,压棺钱,借命局。 这种局他听老一辈入殓师提过。活人入棺,先封七窍,再镇心口。若要借尸引煞,必须留一口气不散,让煞误以为还有活肉可吞。等煞进棺,活人再借反噬之机逃命。 可问题是,布这个局的人,显然不是想救他。 他们是要他死在半活不活之间。 陆砚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笑意没进眼底,反而让那张苍白得近乎病态的脸更显阴沉。 想让他死? 那得看先死的是谁。 他抬手,直接把铜钱塞进衣襟里,贴着胸口那片空洞的位置按住。下一刻,整具身体猛地一僵。 冷。 是从胸腔深处,往骨头里钻的冷。 有什么东西被这一枚铜钱惊醒了。 陆砚眼前一黑,耳边骤然响起无数低低的声音,细碎,嘈杂,有上百个人同时贴在他耳边呢喃,偏偏每一个字都听不清。 紧接着,棺材里那股腐味忽然重了十倍。 他背后的木板上,有一只湿漉漉的手,慢慢摸了上来。 陆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不是幻觉。 那只手很冷,指腹烂得发软,贴着他后颈往上爬。 棺外那老者的声音陡然变了:“别碰他。” 年轻人似乎也僵住了,连呼吸都乱了一拍。 “它们醒了?” 老者没答,只是隔着棺盖,缓缓说了一句:“这不是活人气。” 陆砚喉咙发紧。 它们? 谁? 下一息,棺底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 笃。 笃。 有人在棺材最深处,一下一下叩门。 陆砚整个人都绷住了。那敲击声不是从外头传来的,而是从他脚下,从棺底、从泥土、甚至从他的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随后,一道沙哑得磨碎石头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缓缓响起。 “借了命,就得办事。” 陆砚背脊一寸寸发麻。 那声音不是外边的人说的。 是从他身体里传出来的。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无数道不同的声音在同一瞬间压了上来,像一整座埋了百年的阴祠骤然开门,满堂鬼客齐齐抬头。 “活人气,真香。” “这身子,能用。” “别急,先看他会不会装。” “不会装,就拆了分食。” 陆砚牙关咬得死紧,额角青筋一点点跳起来。 他明白了。 这不是听错,也不是临死前的幻觉。 他身体里,真的住着什么东西。 而且,不止一个。 棺盖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年轻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惊惧:“有煞过来了,东边那片全起尸了!” 老者沉默半瞬,声音重新压稳:“开棺。” “现在?” “不开,大家一起死。” 铁器撬动棺钉的声音刺得人牙根发酸。 陆砚却在那一瞬间,缓缓抬起眼。 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出去。 出去是死人。 不出去,也是死人。 那就只能让外面那群东西,以为他不是人。 他的手指按在胸口空洞处,慢慢收紧,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沉下去,像在极短的时间里,强行把某种情绪硬生生压进骨头里。 下一刻,棺盖被撬开一条缝。 阴风灌入。 乱葬岗的雨气、土腥气、尸臭气一齐扑面而来。 陆砚顺着那道缝,看见外头立着两个人。 一个老得像枯树皮,身穿黑色短褂,手里提着一盏惨白纸灯,一个年轻些,背着木箱,腰间挂满黄符铜铃,脸色发白,正死死盯着棺里。 再往远处,是一片黑压压的坟包。 坟包之间,似乎有东西正在慢慢站起来。 陆砚忽然抬手,按住胸口,缓缓坐直。 他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僵,刚从地底爬出来的尸。可偏偏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冷得吓人,犹如一口浸过尸水的井,深不见底。 他看着那两人,嘴角一点点扯开。 不是笑。 是把什么不属于活人的东西,硬生生逼了出来。 “别急。” 他嗓音发哑,带着刚醒来的虚弱,却莫名有种阴冷的安定感。 “先让我看看,谁在拿我借命。” 棺外两人同时一震。 而这一刻,陆砚脑海深处,那座沉寂了不知多久的阴祠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钟响。 某个坐了很久的鬼,终于肯睁眼了。 第二章 夜巡司 天还没亮透,乱葬岗上空就起了一层灰白雾气,雾不厚,却阴得厉害 昨夜下过雨,泥地一踩一个坑,坑里泛着黑水,偶尔有腐烂的纸钱浮起来,又很快被细雨打碎。 棺材已经被合上了。 陆砚坐在板车上,背靠着一具发黑的草席尸,手腕被粗麻绳捆着,绳结打得很死。车轮碾过泥路时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拉车的是那个年纪大的男人。 他姓沈,夜巡司的人都叫他沈老狗。名字听着寒碜,手上的活却极稳。 昨夜那盏白纸灯就是他提的。此刻他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背影瘦的就是一把立起来的旧笤帚,腰间挂着七八个铜片和小铃,走一步响一下,脆得发冷。 年轻些的那个跟在旁边,始终没怎么开口。昨夜在棺外敲棺盖的,就是他。 他叫贺青。 从乱葬岗出来后,贺青不止一次回头看陆砚,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戒备。 陆砚没理会。 他正低头看自己掌心。 昨夜攥过的那枚铜钱还在,边缘磨得发热,正面那个模糊的字仿佛比先前清楚了些。 不是阴,也不是引,更像某种被腐蚀后残留的纹路,细看之下,犹如一只闭着的眼。 他把铜钱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心里越发不安。 活了这么多年,陆砚见过不少死人。 可从没见过哪具尸体像他这样,明明胸口空了,偏偏还能走、还能想、还能听见身体里有东西在说话。 那些声音从昨夜开始就没断过。 安静时,几十个人在黑屋里低声喘息;一旦他情绪起伏,便会一下子炸开,吵得太阳穴发胀。 它们不算友好,也谈不上恶意,只是像一群在古庙里困了太久的香客,终于等到有人推门,便争着伸头往外看。 “这就是夜巡司新收的人?” “骨头细了些。” “心都没了,还没散,倒有点意思。” “先别急着分,看看能不能用。” 陆砚眼睫微垂,压住眼底那点冷意。 他不确定这些声音是不是只有自己听得见。昨夜在棺中,那句“借了命,就得办事”铁钉一样钉在耳朵里,拔都拔不掉。若不是确定自己胸口真有个空洞,他甚至会怀疑是临死前生出来的幻觉。 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板车忽然停了。 沈老狗回头,手里的烟杆在车辕上敲了两下,发出闷闷的响声。 陆砚被贺青解开绳子,推着下车。 眼前是一片城墙。 说是城墙,其实也不算完整。灰黑色石砖层层垒起,许多地方已经塌了,只余下半截斑驳残壁。城门上方挂着一块木匾,漆皮掉得厉害,只剩“夜巡”两个字还勉强能看清。 城门后面,隐约有几排低矮屋舍,屋檐压得很低,连晨雾都进不去。 门口立着两根石柱,柱上刻着极深的纹路。陆砚刚一靠近,胸口那股冰冷便猛地缩了一下,是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一般。 他抬头看门匾。 “这地方,死人比活人多。” 沈老狗吐掉嘴里的草茎,随手把烟杆别进腰里,慢慢往前走。守门的两个汉子见了他,都没多问,只把大门推开一条缝。 门缝里透出来的是一股陈旧潮湿的香灰味。 陆砚被推着进门时,耳边又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不是体内那些声音。 是活人。 门内是一条狭长巷道,两边墙上挂着一排排灯笼,灯纸发黄,火焰却很稳,烧出来的光带着一点惨淡的青。 巷道尽头是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中摆着石桌石凳,桌旁坐着几个人,身上都穿着类似的黑短褂,袖口绣着极淡的银线纹样。 有人抬眼看见陆砚,动作都停了一瞬。 那种目光很直白。 看货一般。 “昨夜捡回来的?” “心口都空了,还能活?” “沈老狗捡人一向有眼光,这回怕不是捡了个祸根。” 几道目光在陆砚身上来回扫过,没有刻意压低,显然就是要让他听见。 陆砚站得不动,脸色苍白,眼神却很稳。 他越是安静,那些人越想看他失态。 沈老狗走到院中,把烟杆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 院里顿时安静不少。 “都别围着。”他抬手指了指陆砚,“新来的,昨夜从乱葬岗里拖出来的。命硬,胆子也不小,能不能活,看他自己造化。” “活人”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竟有点轻飘飘的意味。 陆砚听着,心里却一阵发寒。 乱葬岗那边的煞明显不是普通事。夜巡司的人去得这么快,收尸的架势也这么熟,像是早知道那边会出事。更怪的是,沈老狗提起他时,没有惊讶,反而是捡回了一件早就该送来的东西。 这让他想起昨夜棺外那句—— 别碰他。 它们醒了。 陆砚下意识按住胸口。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些东西在这里似乎安静了些。 不是沉睡,而是回了老地方,暂时收了声,伏在暗处,等着看谁先开口。 沈老狗敲了敲桌面,一个瘦高的男人从屋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摞册子,脸上青白青白的,像长年不见太阳。他扫了陆砚一眼,直接翻开册页,在上头写了几笔。 “姓名。” 陆砚停了停。 他有种直觉,这个时候不能说真名。真名有时候轻易递出去,往后便少不得被人拽着走。 “陆砚。” 瘦高男人笔尖没停,写得极快。 “来历。” 陆砚垂着眼,指节在袖中轻轻一扣。 “殡仪馆入殓师,城外避难时遭了雷劈,再醒就在乱葬岗。”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入殓师,假的是避难。至于雷劈,倒也不算完全假。至少在他记忆里,那道雷确实像要把他整个人劈成灰。 瘦高男人写完,翻页时手指微微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在确认什么。 “八字。” 陆砚眼皮轻轻一跳。 旁边有人嗤笑出声,觉得这问题多余。可瘦高男人没笑,沈老狗也没笑。 这里的人似乎都清楚,真正的麻烦往往藏在最寻常的问话里。 陆砚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抬了抬下巴。 “全阴。” 院子里顿时静了一下。 连那几只停在屋檐下的乌鸦都没叫。 瘦高男人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点洇开一小团黑晕。他盯着陆砚看了几息,最后落在他胸口的位置。 陆砚没躲。 他知道自己胸口不对劲,但对方未必看得出什么。可那眼神里分明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沈老狗咳了一声,打破沉默。 “全阴八字,命够硬,扔去哪都不死。夜巡司缺人,先记个杂役,过几天再看。” “杂役?” 院角一个年轻汉子抬了抬眉,似笑非笑地扫过陆砚。 “就他这身板,能扛符袋还是能背尸?” “能不能,试了才知道。”沈老狗眼皮都没抬,慢悠悠补了一句,“总比你们几个上月抬棺时吓得尿裤子强。” 院里顿时有几声压不住的低笑。 那年轻汉子脸一黑,想发作,却又憋了回去。 陆砚安静站着,听着这些话,面上没什么反应,心里却把这里的结构看了个七七八八。 夜巡司。 听名字像衙门,实际更像一群在阴阳缝里捞命的混子。有人守门,有人办事,有人看账,还有人专门负责抬尸、送棺、探煞、缝补那些活人不愿意碰的烂摊子。 难怪他们看自己的眼神都像在估价。 在这种地方,命不是命,是货。 瘦高男人把册子合上,递来一块木牌。 木牌不过巴掌大,灰褐色,边缘磨得发白。正面刻着“夜巡”二字,背面只有一个简陋的编号。 “拿着。以后有人叫你,就看牌。”他顿了顿,不太耐烦,“住东厢第三间,今晚别乱走。” 陆砚接过木牌,指腹刚碰到背面,忽然一阵细微刺痛。 木牌上有什么活的东西,轻轻舔了他一下。 他眸光微沉,没声张,只把木牌收进袖中。 沈老狗却在这时,突然抬头看向院外。 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晨雾压得更低,连巷道里的青灯都像被罩了一层灰。远处城门外,隐约传来一下拖长的钟声,咚——咚——咚—— 一共三下。 院里几人的脸色几乎同时变了。 瘦高男人猛地收起册子,声音低得发紧:“三更钟没到,外城怎么会响这个?” 沈老狗没答,只是侧过脸,朝城外方向望了一眼,眼神罕见地阴了下来。 陆砚顺着他们视线看去。 城门外雾气翻涌,像有一团黑影正缓缓压过来。那不是错觉,是真有东西在朝这边靠近。距离太远,看不清形状,只能看见地面上的雾被它压得往两边分开。 陆砚胸口那片空洞,忽然重重一跳。 紧接着,一道极轻极轻的声音钻进耳朵。 “来了。” 陆砚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沈老狗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那张枯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偏偏眼里那点浑浊的光像能看穿人皮。 “你运气不好。”他咧了咧嘴,像笑,又不像笑,“刚进门,就赶上夜巡司点名。” 院中几个人瞬间站了起来。 有人去拿符,有人去抄刀,有人往后堂跑,动作像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 陆砚站在原地没动。 他隐约有种预感,自己刚踏进这扇门,真正要命的东西才刚开始。 远处那团黑影越来越近。 而在他胸腔深处,那座沉睡了一整夜的阴祠,终于在钟声响起的瞬间,轻轻震了一下。 第三章 抬棺 黑影在城门外停了。 没有进来,也没有退。就那么立在雾里,歪歪斜斜,却又诡异地稳。 陆砚盯着那团影子看了几息,眼睛有些发酸。他想眨,又不敢眨,总觉得一旦闭眼,那东西就会突然贴到脸上来。 沈老狗却已经转过身,朝院里几个人摆了摆手。 “别慌,还没进城。“ 他声音不大,却让那几个刚抄起家伙的人都停了动作。有个年轻些的还想说什么,被旁边人拽了一把,硬生生憋了回去。 瘦高男人抱着册子站在廊下,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他盯着城门外看了一会儿,最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陆砚身上。 “你跟贺青去一趟西郊。“ 陆砚眉头微动。 贺青也愣了一下,没想到会点到自己。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反驳,只是看向陆砚的眼神更不对劲了。 “现在?“ “现在。“瘦高男人把册子往怀里一塞,“西郊昨夜有人报丧,说是家里老人没了,停了一夜,天亮前开始敲棺。你们去看看,能抬就抬回来,不能抬就地烧了。“ 贺青脸色一沉。 “敲棺的尸,十有八九是诈尸。“ “所以才让你去。“瘦高男人看了他一眼,“你干这行三年了,该知道规矩。“ 贺青没再说话,只是转身往外走,脚步压得很重。 陆砚跟在后面,刚走到院门口,沈老狗忽然叫住他。 “等等。“ 陆砚停下,回头。 沈老狗从腰间摸出一个布袋,袋口用红绳扎着,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他把袋子扔过来。 “带着。“沈老狗眼皮耷拉着,“遇到不对劲的,就往棺材缝里塞。塞满了,它就出不来。“ 陆砚捏了捏袋子,里面硬邦邦的。 他没问是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跟上贺青。 出了夜巡司,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说是亮,其实也只是从黑灰变成了灰白。天上没有太阳,只有一层厚重的云,压得极低。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都裹着厚重的衣服,脸埋得很深。 贺青走得很快,一路没说话。 陆砚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打量周围。 这座城比他想象中更破。 街道两边的房子大多塌了一半,剩下的也都歪歪斜斜,门窗用木板钉死,墙上贴着发黄的符纸。有些符纸已经烂了,只剩半张,在风里轻轻晃动。 最诡异的是,这些房子明明看着没人住,可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门口摆着一盏白灯笼。灯笼里的火很小,却一直没灭,烧出来的光惨白惨白的。 陆砚看着那些灯笼,胸口那片空洞又开始发冷。 体内那些声音也开始躁动起来。 “这地方,阴气重。“ “死人多,活人少。“ “小心点,别让他死太快。“ “死了也没关系,反正我们能用。“ 陆砚眼皮微垂,强行把那些声音压下去。 他发现,只要自己情绪稳定,那些东西就会安静一些。可一旦心跳加快,或者感到恐惧,它们就瞬间兴奋起来。 这让他想起昨夜在棺材里听到的那句话—— 办得好,百鬼给力量。 办不好,百鬼反噬。 他不知道“办事“具体是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他,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多半就是第一次考验。 走了大概一刻钟,贺青终于停下。 眼前是一片低矮的平房,房子挤得很密,中间只留了一条窄巷。巷子里积着水,水面上漂着纸钱和草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香烛味,混着腐臭,熏得人头晕。 贺青站在巷口,回头看了陆砚一眼。 “进去之后,别乱说话,别乱碰东西。“他顿了顿,“看见什么都别怕,怕了就完了。“ 陆砚点头。 贺青这才转身走进巷子。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墙上贴满了白纸,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陆砚扫了一眼,认出几个字——镇、封、压、锁。 都是用来对付死人的。 走到巷子尽头,贺青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 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还有断断续续的哭声。哭声很假,哭几声就停,停一会儿又哭,节奏死板。 贺青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夜巡司,来办事。“ 哭声立刻停了。 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个披麻戴孝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见贺青时,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压了下去。 “来了?“ “来了。“贺青往里看了一眼,“人呢?“ “在里屋。“中年男人侧身让开,“两位请。“ 贺青没客气,直接跨进门槛。 陆砚跟在后面,刚进门,就闻到一股极重的尸臭。 不是普通的臭,是那种泡烂了,发胀了,开始往外渗水的臭。 屋里很暗,只有几根白蜡烛在角落里烧着。 烛火摇摇晃晃,把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正中间摆着一口棺材,棺材是新的,木头还没上漆,钉子也钉得歪歪扭扭。 棺材盖是合着的,可盖子和棺身之间有条很宽的缝。 陆砚盯着那条缝看了几秒,忽然看见缝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错觉。 是真有东西。 一根手指。 苍白、肿胀、指甲发黑,正慢慢从缝里伸出来,像是在试探外面有没有人。 贺青显然也看见了。他脸色一沉,转头看向那中年男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夜子时。“中年男人声音发抖,“一开始只是轻轻敲,后来越敲越响,天亮前就开始顶棺材盖了。“ “为什么不早报?“ “我……我以为是老人家舍不得走……“ “舍不得?“贺青冷笑一声,“舍不得会顶棺材?“ 中年男人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手指绞着孝布,绞得指节发白。 贺青没再理他,走到棺材旁边,蹲下身,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长的铜针。他把铜针对准棺材缝,慢慢刺进去,刺到一半时,忽然停住。 铜针在抖。 不是贺青的手在抖,是铜针自己在抖。 贺青脸色更难看了。他把铜针拔出来,针尖上沾着一滩黑红色的液体,粘稠得像浓痰,还在往下滴。 “诈尸了。“他站起身,看向陆砚,“准备抬棺。“ 陆砚眉头一皱。 “现在抬?“ “不抬留着过年?“贺青从背后的木箱里掏出两根麻绳,“诈尸的东西不能留,留久了会变煞。到时候不光这一家,整条巷子都得遭殃。“ 陆砚没再问,接过麻绳。 绳子很粗,摸着有些潮。他把绳子绕过棺材底部,刚要收紧,胸口忽然一阵剧痛。 不是空洞那里。 是更深的地方。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了,正慢慢睁开眼。 紧接着,那些声音又响起来了。 “棺材里有东西。“ “不是普通诈尸。“ “小心,它在看你。“ 陆砚手上动作一顿。 他抬头,看向棺材盖。 那条缝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眼睛。 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可那眼睛分明在动,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陆砚和那只眼睛对视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却让屋里的温度像是又降了几度。 他慢慢收紧麻绳,嘴里轻声说了一句—— “看够了?“ 话音刚落,棺材里忽然传出一声闷响。重重撞在了棺材盖上。 第四章 心债 棺材盖被撞得往上弹了一下。 钉子松了几根,掉在地上,滚到陆砚脚边。钉子是新的,可钉尖已经弯了。 贺青脸色一变,抓起麻绳就往外拽。 “快走!“ 陆砚没动。 他盯着那口棺材。棺材盖又被顶起来一截,缝隙越来越大,里面那只眼睛也跟着转了个方向,死死盯着他不放。 不对劲。 这东西不是在看活人。 是在看他胸口那个空洞。 陆砚手指在麻绳上收紧,指节压得发白。他能感觉到,体内那些东西正在躁动,犹如一群困在笼子里的野兽,闻到了血腥味,开始抓挠铁栏杆。 “它认得你。“ “不,是认得我们。“ “有意思,这具尸体生前见过百鬼堂。“ “那就更不能留了。“ 陆砚喉结滚了滚,压低声音:“闭嘴。“ 声音一出口,屋里的烛火忽然全灭了。 黑暗瞬间涌上来。贺青骂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摸火折子。可还没等他点着,棺材盖就“砰“的一声被掀开了。 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 不是刚才那只。 这只手更大,皮肉肿胀得发亮,指甲长得吓人,乌黑乌黑的。手腕上还拴着一截麻绳,绳子断了,断口处沾着黑褐色的血痂。 那只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最后“啪“的一声,按在了棺材边缘。 紧接着,一颗头从棺材里慢慢探出来。 头发很长,湿漉漉的,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张嘴,嘴唇发紫,咧得很开,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齿。 那张嘴动了动。 贺青终于把火折子点着了。火光一亮,那颗头猛地转过来,对准了陆砚。 陆砚看清了那张脸。 是个老人。 年纪很大,脸上全是褶子,眼窝深陷,眼珠子却鼓得厉害,两颗要掉出来的玻璃球。 最诡异的是,这张脸上没有一点死人该有的僵硬,反而活得吓人,每一块肌肉都在动,跟有无数条虫子在皮下爬。 老人盯着陆砚,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咯咯“的声音。 是在说话。 可那声音太含糊了,每个字都要从肉缝里挤出来。陆砚听了半天,才勉强听清一个字 “还。“ 还? 还什么? 老人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了。 “还……还……“ 贺青脸色铁青,抓起木箱里的一把桃木剑,对准老人就要刺过去。可剑尖还没碰到对方,老人忽然抬起另一只手,一把抓住剑身。 桃木剑“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贺青整个人都愣住了。 桃木剑是夜巡司专门用来对付诈尸的,削铁如泥,可在这老人手里,跟根筷子似的,一掰就断。 老人把断剑扔在地上,身体慢慢从棺材里坐起来。 他穿着寿衣,寿衣上绣着密密麻麻的金线,可金线已经发黑了。 寿衣下摆湿透了,往下滴着黑水,水滴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陆砚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 是本能在提醒他,这东西不能硬碰。 可老人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他从棺材里爬出来,动作僵硬,却很快,几步就到了陆砚面前。那张脸凑得极近,腐臭味直往鼻子里灌。 “还……我的……心……“ 陆砚瞳孔一缩。 心? 老人伸出手,指着陆砚的胸口,手指颤抖得厉害,像是在压抑某种极大的愤怒。 “你……拿了……我的心……“ 陆砚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低头看自己胸口。 那片空洞还在,冷得像个冰窟窿。 拿了他的心? 不对。 是有人拿了他的心,装进了自己身体里? 还是说,自己胸口这个空洞,本来就是用来装别人心脏的? 陆砚脑子乱成一团,可手上动作没停。他摸出沈老狗给的那个布袋,抓了一把里面的东西,直接朝老人脸上扬过去。 布袋里装的是铜钱。 很多铜钱。 每一枚都是那种边缘刻着纹路的古钱,沾着黑褐色的血痂。铜钱砸在老人脸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老人动作一顿。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铜钱,眼珠子转了一圈,忽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 那声音刺得人耳膜发疼。 贺青捂着耳朵,脸色惨白,嘴里不停地骂着什么。 可陆砚却听见了别的声音。 是体内那些东西。 它们在笑。 “压煞钱,好东西。“ “这老鬼生前欠了阴债,死后还想讨债,笑死了。“ “让他闹,闹够了就该轮到我们了。“ 陆砚眼皮一跳。 他忽然明白了。 这老人不是普通诈尸。 是被人做了局。 有人在他活着的时候,就把他的心挖了,换成了别的东西。等他死后,那东西就会发作,让他变成这副鬼样子,到处找人讨债。 而自己胸口这个空洞,多半也是同一个人干的。 陆砚捏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 真疼。 可这点疼比起心里那股憋屈,根本不算什么。 他抬头看着老人,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 “你找错人了。“ 他声音很轻。 “我的心也让人挖了。你要找,就去找挖心的那个。“ 老人愣住了。 他盯着陆砚,眼珠子转得飞快。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低下头,鼻子凑到陆砚胸口,使劲嗅了嗅。 陆砚浑身一僵。 跟条死鱼贴在胸口,冰凉、湿滑,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恶心。 老人嗅了半天,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陆砚,眼神变了。 “你……你也……“ 老人嘴巴张得更大了,想说什么,可话还没说完,身体忽然一抖,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似的,猛地往后倒。 他倒回棺材里,身体重重砸在棺底,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棺材盖自己合上了。 没有人碰。 就那么“啪“的一声,严丝合缝地盖上了。 屋里安静得吓人。 贺青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他看看棺材,又看看陆砚,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憋出一句—— “这……这就完了?“ 陆砚没答。 他盯着那口棺材,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不是完了。 是刚开始。 老人最后那句话,他听清了。 “你也被做了局。“ 陆砚慢慢抬起手,按在胸口。 那片空洞还在。可现在他知道了,这不是意外,也不是天灾。 是有人故意的。 有人挖了他的心,又把他扔进乱葬岗,让他半死不活地吊着。 为了什么? 陆砚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可每一个都像抓不住的影子,刚要看清,就散了。 贺青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 “愣着干什么?抬棺。“ 陆砚回过神,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把麻绳套在棺材底下,用力一抬。 棺材很重。 跟装了一整座坟一样。 陆砚咬着牙,手臂青筋暴起,一步一步往外挪。每走一步,胸口那片空洞就疼一下。 可他没停。 他知道,只要停下来,那些东西就会趁机钻出来。 体内那些声音又响起来了。 “疼吧?“ “疼就对了,这是欠的债。“ “欠债还钱,欠命还命,欠心……“ “就得拿命填。“ 陆砚眼皮一跳。 欠心? 他欠谁的心? 还是说,有人欠他的心? 棺材终于被抬出了屋子。 外面天色更暗了,云层压得极低。巷子里积水更深了,水面上漂着更多的纸钱,纸钱湿透了,贴在墙上,像一张张惨白的脸。 贺青把棺材放下,喘着粗气。 “先歇会儿。“ 陆砚也放下棺材,靠在墙上。 他抬头看天,忽然发现云层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云。 是影子。 很多影子。 密密麻麻的,在云层后面慢慢飘。 陆砚盯着那些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贺青在旁边说话。 “你知道夜巡司为什么要收你吗?“ 陆砚转过头。 贺青靠在棺材上,脸色还是很白,可眼神却很认真。 “因为你命硬。“他顿了顿,“硬到连鬼都不敢收你。“ 陆砚没说话。 贺青又说:“可命硬也有代价。代价就是,你得替那些死不了的人,把债还清。“ 陆砚眉头一皱:“什么债?“ 贺青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 “心债。“ 陆砚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心脏。 是胸口那个空洞。 第五章 新人试练 夜巡司的院子里挤满了人。 陆砚站在人群边缘,能闻到空气里混杂的味道,活人身上的汗臭,香灰味,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气。 今天是新人试炼。 一年一次,夜巡司会把所有新收的杂役扔进鬼域,能活着出来的,才算真正入了行。 贺青靠在墙边,手里捏着根草茎,慢慢嚼着。 "准备好了?" 陆砚没答,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还有昨天抬棺时磨出的血泡,现在已经结痂了,摸上去硬邦邦的。 院子中央,沈老狗拎着个破旧的木箱走出来。箱子很沉,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扔,盖子弹开,里面露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符纸,铜钱,桃木剑,还有几个看不出用途的古怪玩意儿。 "自己挑。"沈老狗吐掉嘴里的草茎,"挑什么都行,但只能拿一样。" 人群立刻涌上去。 有人抢符纸,有人抓桃木剑,还有个瘦高的男人直接把一把生锈的铁链缠在了腰上。陆砚没动,等人群散开后,才走到箱子边上。 箱子底部还剩几样东西。 一块发黑的铜镜,一串佛珠,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布袋。 陆砚盯着那个布袋看了几秒,伸手拿起来。布袋很轻,好像是装了些碎石子,摇一摇会发出细碎的响声。 "压煞石。"沈老狗走过来,眼皮耷拉着,"遇到煞气重的地方,撒一把,能压住。但只有三把的量,用完就没了。" 陆砚把布袋塞进怀里,点了点头。 沈老狗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憋了回去。 "你运气不错。" 陆砚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沈老狗没答,转身走向院门。 "都跟上,别掉队。掉队的,自己想办法活着回来。" 队伍出发了。 一共十二个人,除了陆砚,其他人看着都比他有经验。有几个腰间挂着铜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还有人手里拎着白纸灯笼,灯笼里的火苗摇摇晃晃,却始终不灭。 贺青走在最前面,背着个木箱,步子很稳。 陆砚跟在队伍中间,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 城外的路比城里更破。地上全是坑,坑里积着黑水,水面上漂着死老鼠和烂纸钱。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墓地。 墓地很大,一眼望不到头。坟头密密麻麻,大多已经塌了,只剩些土堆和碎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混着泥土的腥气,闻着让人反胃。 沈老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队伍。 "断魂坪。" 他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地方埋的都是横死的。怨气重,煞气也重。你们的任务,就是进去清理游魂,能收的收,不能收的就地镇压。" 队伍里有人脸色变了。 一个年轻些的男人咽了口唾沫,手指紧紧攥着腰间的铜铃。 "多久?" "天亮之前。"沈老狗看了看天色,"现在是戌时,还有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 陆砚心里算了一下,差不多是八个小时。 "进去之后,别走散。"贺青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个人,"走散了,没人会来找你。" 队伍开始往墓地里走。 刚踏进去,陆砚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脚下的土很软,踩在上面都能听见土里传出细微的"咯吱"声。 体内那些声音又开始了。 "阴气重。" "死人多,活人少。" "小心脚下,别踩到不该踩的。" 陆砚压低呼吸,尽量让自己的脚步轻一些。 队伍走得很慢,每个人都绷着神经。墓地里很安静,安静得吓人,连风声都听不见。 走了没多久,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队伍瞬间停住。 陆砚抬头看去,只见最前面的一个男人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脚踝。他的裤腿被撕开了,小腿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正往外渗血。 贺青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检查伤口。 "被什么抓的?" 男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不……不知道……就是突然……" 话还没说完,地面忽然裂开一条缝。 缝隙很窄,但裂得很快,眨眼间就蔓延到了陆砚脚边。陆砚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去,只见缝隙里黑漆漆的,通往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 紧接着,一只手从缝隙里伸出来。 手很小,皮肤惨白,指甲又长又尖。那只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然后猛地抓住了那个受伤男人的脚踝。 男人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拖进了缝隙里。 速度太快了,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 贺青伸手去抓,只抓到了一截衣角。衣角在他手里撕裂,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地面的裂缝慢慢合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队伍里一片死寂。 陆砚盯着那块地面,手心渗出冷汗。 沈老狗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地面,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人。 "记住了,别停下。一停下,就会被盯上。" 队伍继续前进。 这次没人敢再走得慢吞吞的,所有人都加快了脚步。陆砚跟在中间,眼睛不停地扫视周围。墓地里的坟头越来越密,有些坟头上还插着香,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些灰烬。 走着走着,陆砚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 不是队伍里的人。 是别的东西。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左侧。 左侧是一片矮树林,树都是枯的,枝干光秃秃的。树林里很暗,什么都看不清,可陆砚就是能感觉到,有东西在那里。 "别看。" 贺青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陆砚一愣,转过头,发现贺青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自己身边。 "看多了,它就会跟上来。" 陆砚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把视线收回来。 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 队伍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忽然出现一座破庙。 庙很小,只有一间屋子,屋顶塌了一半,墙上爬满了藤蔓。庙门是开着的,门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沈老狗停在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队伍。 "进去。" 队伍里有人犹豫了。 "这……这里面不会有东西吧?" 沈老狗没答,只是抬脚跨进了庙门。 贺青紧随其后。 陆砚咬了咬牙,也跟了进去。 庙里比外面更冷。 冷得像进了冰窖,呼出的气都能看见白雾。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灰上有很多脚印,大大小小,深深浅浅,像是有很多人来过这里。 庙的正中间摆着一尊神像。 神像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脸被砸烂了,身上也布满裂痕。可那双眼睛还在,眼珠子是黑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 陆砚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忽然觉得眼珠子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是真的动了。 眼珠子慢慢转过来,对准了他。 陆砚浑身一僵。 体内那些声音炸开了。 "它看见你了!" "别动,别出声!" "它在确认你是不是活人!" 陆砚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不动。 神像的眼珠子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陆砚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然后,眼珠子慢慢转回去了。 陆砚松了口气,腿都有些发软。 沈老狗走到神像前,从怀里掏出一把香,点燃后插进香炉里。 "拜。" 队伍里的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照做了。 陆砚也跟着跪下,磕了三个头。 磕完头站起来时,他忽然发现,神像脚下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木牌。 木牌很旧,上面刻着几个字 "断魂坪,镇。" 陆砚盯着那块木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这地方,不只是墓地那么简单。 第六章:幻象与真相 从破庙出来后,队伍里少了两个人。 没人问他们去哪了,也没人回头找。断魂坪的规矩就是这样,活着出去的才配被记住,死在里面的,连名字都不会有人提起。 陆砚走在队伍中间,脑子有些昏沉。 不知道是不是在庙里待太久的缘故,他总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不对劲。坟头的位置好像变了,明明刚才还在左边,现在却跑到了右边。路也变得陌生起来,像是走进了另一片墓地。 "停。" 贺青忽然举起手。 队伍停下,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陆砚抬头看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立着一座古墓。比周围那些坟头高出一大截,墓碑也保存得很完整。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字体古朴,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沈老狗走到墓碑前,伸手摸了摸碑面。 "明朝的。"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队伍。 "这座墓里埋的是个道士,生前专门给人做法事,死后也不安分。你们谁愿意进去看看?" 队伍里一片沉默。 陆砚看了看那座墓,墓门是半开的,门缝里透出一股淡淡的青烟。烟很轻,飘在空中不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 "我去。" 开口的是个年轻男人,看着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些稚气。他腰间挂着串铜铃,走起路来叮当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哪。 沈老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行,你去。" 年轻男人深吸一口气,朝墓门走去。他刚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回头看向队伍。 "要是我半个时辰没出来……" "没出来就是死了。"沈老狗打断他,"别废话,进去吧。" 年轻男人脸色一白,咬了咬牙,推开墓门走了进去。 墓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队伍又陷入了沉默。 陆砚靠在一棵枯树上,闭上眼睛。胸口那片空洞又开始发冷了。体内那些声音也开始躁动,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这地方不对劲。" "阴气太重了,重得不正常。" "小心点,有东西在盯着你。" 陆砚睁开眼,扫视周围。 墓地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死了一样。可他就是能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等着他们露出破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半个时辰到了,年轻男人没有出来。 沈老狗看了看天色,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 队伍跟上,没人再提那个年轻男人。 陆砚经过那座古墓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墓门还是紧闭着的,门缝里的青烟也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收回视线,加快脚步跟上队伍。 走着走着,陆砚忽然发现,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刚才明明还有七八个人,现在只剩下五个。其他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的,跟那个年轻男人一样,悄无声息。 陆砚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贺青那边靠了靠。 贺青察觉到他的动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怕了?" 陆砚摇头。 "只是觉得不对劲。" 贺青嘴角扯了一下。 "不对劲就对了。这地方本来就不正常。" 陆砚皱眉。 "什么意思?" 贺青没答,只是抬手指了指前方。 陆砚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前方出现了一片建筑。 不是坟墓,是房子。 一排排低矮的平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房子都很破旧,墙上爬满了青苔,门窗也都烂掉了,只剩些破木板挂在那里。 最诡异的是,每间房子的门口都摆着一盏白灯笼。 灯笼里的火还亮着,火光惨白惨白的。 沈老狗停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剩下的人。 "进去。" 队伍里有人犹豫了。 "这……这是什么地方?" "死人村。"沈老狗吐掉嘴里的草茎,"以前这里闹过瘟疫,死了一村子的人。后来有人想把这地方平了,可每次动工都会出事,最后就没人敢管了。" "村子里有东西,很多东西。你们的任务,就是找到村子中心的祠堂,把里面的牌位烧了。" 陆砚盯着那些白灯笼,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为什么要烧牌位?" 沈老狗看了他一眼。 "因为那些牌位上写的不是死人的名字,是活人的。" 陆砚愣住了。 活人的名字? 沈老狗没再解释,转身走进了村子。 队伍跟上,陆砚走在最后。他刚踏进村口,就感觉到一股冷风扑面而来。风很轻,却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像是有人刚在这里杀过什么东西。 村子里很暗,那些白灯笼的光根本照不了多远。陆砚只能看清脚下的路,其他地方都是一片模糊的黑影。 走着走着,陆砚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他。 "陆砚……"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陆砚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一间破房子,门是开着的,门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陆砚……" 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清晰了。 陆砚认出了那个声音。 是他母亲的声音。 陆砚浑身一僵。 不对,这不可能。他母亲早就死了,死在他很小的时候。这个声音不可能是真的,一定是幻觉。 可那声音还在继续。 "陆砚,你怎么不进来,妈在这里等你" 陆砚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体内那些声音炸开了。 "别听!那不是你妈!" "是幻象!是这地方的鬼在骗你!" "走!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陆砚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 可刚走出两步,那个声音忽然变了。 "你为什么不救我?!" "你为什么要丢下我?!" "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陆砚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那间破房子的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破旧的衣服,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她盯着陆砚,眼睛里全是怨恨。 陆砚认出了那张脸。 是他母亲。 陆砚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心脏。 是胸口那个空洞。 那里面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扯。 "陆砚!" 贺青的声音忽然在耳边炸开。 陆砚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那间破房子门口。他的手正搭在门框上,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踏进去。 贺青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把他拽了回来。 "你疯了?" 陆砚喘着粗气,额头渗出冷汗。 他转头看向那间房子,女人已经不见了。门里还是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我……我刚才……" "你刚才差点死了。"贺青松开他,脸色很难看,"这地方会勾起你心里最深的执念,然后把你拖进去。" 陆砚咽了口唾沫,手指还在发抖。 "那……那个女人……" "不是你妈。"贺青打断他,"是这村子里的东西,专门找活人下手。" 陆砚低下头,手按在胸口。 体内那些声音也安静了下来,只剩一个声音在低语。 "你看见了吧?" "你心里有鬼。" "有鬼,就会被鬼盯上。" 陆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那个声音说的是对的。 他心里确实有鬼。 关于母亲的死,关于自己为什么会穿越到这里,关于胸口这个空洞,太多太多的疑问,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队伍继续前进。 陆砚跟在后面,不敢再东张西望。 走了没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座祠堂。 祠堂很大,比村子里其他房子都要气派。门口立着两根石柱,柱子上雕着龙纹,虽然已经风化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沈老狗停在祠堂门口,抬头看了看匾额。 匾额上写着三个字—— "长生祠。"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剩下的四个人。 "进去,把里面的牌位全烧了。" 陆砚盯着那座祠堂,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地方,绝对不简单。 第七章:初战鬼域 祠堂的门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陆砚站在门口,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摆着的牌位。牌位很多,少说也有上百个,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供桌上。每块牌位上都写着名字。 沈老狗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盏白灯笼。灯笼的光很弱,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地方。他停在供桌前,抬头看了看那些牌位,嘴角扯了一下。 "都是活人的名字。" 陆砚走近几步,盯着其中一块牌位。牌位上写着"李三娃",字体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 "这些人……" "都死了。"贺青接过话,"名字被写上去的那天,人就没了。" 陆砚心里一紧。 "谁写的?" 沈老狗没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把火折子,递给贺青。 "烧吧。" 贺青接过火折子,正要点燃,供桌忽然震了一下。 有东西在桌子底下。 陆砚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怀里的青铜护符上。体内那些声音又开始了,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吵得他脑袋发胀。 "小心!" "桌子下面有东西!" "别让它出来!" 话音刚落,供桌猛地掀翻,牌位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一只手从桌子底下伸出来。 手很大,皮肤发黑,指甲又长又尖。那只手在地上摸索了一下,然后猛地抓住了供桌的腿,用力一拽。 整张桌子被拖进了黑暗里。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黑暗中爬出来。 那是个男人,或者说曾经是个男人。他的身体已经腐烂了,皮肉耷拉着,露出里面发黑的骨头。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巴张得很大,里面全是蛆虫在蠕动。 陆砚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男人爬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声音,然后猛地转向陆砚这边。 "活人……" 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活人的味道……" 贺青脸色一变,抬手就是一刀。 刀很快,带着破空声,直直劈向那个男人的脖子。可刀刃砍进去,却像砍在烂泥上,没有半点阻力。男人的脖子被砍出一道深深的口子,里面流出黑色的液体,可他根本不在乎,反而咧开嘴笑了。 "没用的……" 他猛地扑向贺青。 贺青往后一跃,躲开了这一击。可那个男人的速度太快了,转眼间就追了上来,爪子狠狠抓向贺青的胸口。 陆砚来不及多想,抬手扔出青铜护符。 护符在空中旋转,发出刺眼的青光。光芒照在男人身上,他立刻惨叫一声,身体像是被烧着了一样,冒出阵阵黑烟。 男人倒在地上,不停地翻滚,嘴里发出凄厉的叫声。 陆砚趁机冲上去,捡起护符,对准男人的脑袋狠狠砸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男人的脑袋被砸烂了,黑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可他还在动,手脚还在乱抓,感觉不到自己已经死了。 "烧!" 沈老狗的声音忽然响起。 贺青反应过来,抓起火折子,点燃了地上的牌位。 火苗蹿起来,很快就烧成了一片。火光照亮了整个祠堂,也照亮了那个男人的尸体。尸体在火光中慢慢融化,最后化成一滩黑水,渗进了地里。 陆砚喘着粗气,手还在发抖。 刚才那一幕太快了,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害怕。现在反应过来,腿都有些发软。 "还没完。" 贺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砚抬头,只见祠堂的四周,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很多身影。 那些身影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陆砚数了数,至少有十几个,每个都散发着浓重的阴气。 "这地方养了一窝鬼。"沈老狗吐掉嘴里的草茎,脸色很难看,"麻烦了。" 话音刚落,那些身影动了。 它们一起扑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阵风。陆砚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本能地举起护符。 护符发出青光,挡住了最前面的几个身影。可后面的身影太多了,青光根本挡不住。 一只手抓住了陆砚的肩膀。 陆砚感觉肩膀上的皮肤在迅速冻结,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用力挣扎,可那只手抓得很紧,根本挣不开。 就在这时,体内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不是肩膀,是胸口。 那个空洞忽然炸开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陆砚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在体内涌动,那些厉鬼的声音也变得疯狂起来。 "放开他!" "敢动我们的宿主!" "找死!" 下一秒,一股黑色的气息从陆砚胸口喷涌而出。 气息很浓,浓得像实质一样,瞬间就把周围的身影全部吞没了。那些身影在黑气中挣扎,发出凄厉的惨叫,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陆砚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只见那片空洞正散发着淡淡的黑光。黑光很微弱,可却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 "这是……" "百鬼堂的力量。"贺青走过来,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你体内那些鬼,护着你呢。" 陆砚咽了口唾沫,手按在胸口。 那片空洞还在发热。体内那些声音也安静了下来,只剩一个声音在低语。 "记住了,我们帮你,你也得帮我们。" "这是交易。" 陆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和体内那些厉鬼的关系,再也不是单纯的寄生了。 是共生。 火还在烧,牌位已经烧成了灰。沈老狗走到灰烬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 "烧干净了。" 他站起来,转身看向陆砚。 "你小子,运气不错。" 陆砚没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满了黑色的液体,液体已经干了,结成硬壳,像是一层黑色的铠甲。 "走吧。"贺青拍了拍他的肩膀,"任务完成了。" 队伍走出祠堂,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晨光照在墓地上,把那些坟头照得清清楚楚。陆砚回头看了一眼祠堂,祠堂还在冒烟。 "这次试炼,活下来的只有你们三个。"沈老狗走在前面,声音很平,"算是过关了。" 陆砚看了看身边,除了他和贺青,只剩一个瘦高的男人。 十二个人进来,只有三个人出去。 这就是走阴人的试炼。 回到夜巡司,陆砚被分配到了一间小屋子。屋子很破,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连窗户都没有。可陆砚不在乎,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可刚躺下,体内那些声音又开始了。 "小子,记得你欠我们的。" "下次再遇到危险,我们可不一定会出手。" "除非你答应我们一件事。" 陆砚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什么事?" "帮我们找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玉。" "玉?" "对,一块很特别的玉。那块玉里,封着我们的一部分力量。" 陆砚皱眉。 "在哪?" "不知道。但我们能感觉到,它就在这座城里。" 陆砚沉默了。 他知道,这些厉鬼不会无缘无故帮他。它们要的,是自由,是力量,是重新回到这个世界的机会。 而他,只是它们的工具。 "我会找的。" 陆砚闭上眼睛,声音很轻。 "但你们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告诉我,我的心,到底在谁手里。" 体内一片沉默。 良久,才有一个声音响起。 "等你找到那块玉,我们就告诉你。" 陆砚嘴角扯了一下。 果然,这些鬼,一个比一个狡猾。 第八章:非人之心 陆砚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他躺在床上,手按在胸口,能清楚地感觉到那片空洞的存在。 他坐起身,掀开衣服,低头看着那片空洞。空洞不大,大概有拳头那么大,边缘很光滑,像是被什么利器切开的。透过空洞,能看见里面隐隐约约的黑气在流动。 陆砚伸手摸了摸,指尖碰到空洞边缘的时候,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涌上来。 "妈的……" 他缩回手,手指已经冻得发紫。 体内那些声音又开始了,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别乱摸,摸坏了我们也得遭殃。" "你那颗心早就不在了,摸也没用。" "想知道心在哪?先把玉找到再说。" 陆砚咬了咬牙,没搭理它们。 他穿上衣服,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巡司的院子很大,天还没亮的时候,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挂在廊檐下。 陆砚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前方站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灰色长袍,头发花白,看着像是上了年纪。陆砚认出来了,是夜巡司的长老之一,姓方,大家都叫他方老头。 方老头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盯着陆砚。 "睡不着?" 陆砚点了点头。 方老头笑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了。 "跟我来。" 陆砚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方老头带着他穿过几条走廊,最后停在一间偏僻的小屋前。屋子很破,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燃着。陆砚走进去,看见桌上摆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很旧,封面已经发黄了。 方老头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陆砚坐下,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 方老头翻开册子,手指在上面划过,最后停在某一页。 "你知道什么是阴神吗?" 陆砚摇头。 方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阴神,就是活人变成的鬼。" 陆砚心里一紧。 "怎么变?" 方老头没直接回答,只是指了指册子上的内容。 "走阴人想要变强,就得不断吸收阴气。阴气吸多了,身体会慢慢发生变化。先是皮肤变冷,然后是血液变黑,最后心脏会停止跳动。" 陆砚咽了口唾沫。 "心脏停了,人不就死了?" 方老头摇头。 "不会死。因为到那个时候,你已经不是人了。" "你会变成阴神。一个活着的鬼。" 陆砚感觉背后一阵发凉。 "那……那我……" 方老头盯着他,眼神很复杂。 "你的情况更特殊。你的心不是自己停的,是被人挖走的。" 陆砚浑身一僵。 "被人挖走的?" 方老头点头。 "你胸口那个空洞,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用特殊的手法,把你的心活生生挖出来的。" 陆砚脑子里嗡的一声。 "谁干的?" 方老头摇头。 "不知道。但能做到这种事的人,绝对不简单。" 他合上册子,目光落在陆砚胸口。 "你现在能活着,全靠体内那些厉鬼。它们用自己的力量,暂时维持着你的生命。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陆砚握紧拳头。 "那我该怎么办?" 方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找到你的心,或者彻底变成阴神。" 陆砚愣住了。 "变成阴神?" 方老头点头。 "阴神不需要心脏。只要阴气足够强,就能一直活下去。" 陆砚低下头,手按在胸口。 "可我不想变成鬼。" 方老头笑了一下,笑容很苦涩。 "这由不得你。"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砚一眼。 "记住,走阴这条路,没有回头的余地。" 门关上了,屋子里只剩陆砚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被人挖走心脏?变成阴神?这些事情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可偏偏就发生在他身上。 体内那些声音又开始了。 "老头说得没错,你迟早会变成阴神的。" "与其抗拒,不如接受。" "反正你也回不去了。" 陆砚猛地站起来,一拳砸在桌上。 "闭嘴!" 桌子被砸出一个凹陷,木屑飞溅。 体内的声音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响起来了。 "生气没用。" "你越生气,我们越高兴。" "因为愤怒会让你变得更强,也会让你变得更像我们。" 陆砚喘着粗气,额头渗出冷汗。 他知道那些声音说的是对的。 这段时间以来,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在变化。脾气变得暴躁,情绪变得难以控制,有时候甚至会产生一些奇怪的念头。 比如想杀人。 比如想毁掉一切。 这些念头来得很突然,像是从脑子深处冒出来的,根本压不住。 陆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不会变成那样的。" 体内传来一阵低笑。 "那可说不准。" 就在这时,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不是空洞,是更深的地方。 陆砚捂着胸口,单膝跪在地上。疼痛来得很突然,就跟有人在用刀子一点一点地割他的肉。 体内那些声音变得混乱起来。 "有东西来了!" "是老家伙!" "小心!" 下一秒,一股强大的气息从陆砚体内爆发出来。 陆砚感觉到一个陌生的存在在他体内苏醒了,那个存在很强,强得让其他厉鬼都安静了下来。 "小子"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你体内的百鬼堂,现在归我管了。" 陆砚咬紧牙关。 "你是谁?" 那个声音笑了一下。 "我?我是你体内最老的那个。" "你可以叫我……鬼帅。" 陆砚心里一沉。 鬼帅,这个称呼他听过。在走阴人的传说里,鬼帅是厉鬼中的王者,实力强大到可以统领百鬼。 "你想干什么?" 鬼帅没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开口。 "我沉睡了很久,现在醒了,自然要活动活动筋骨。" 陆砚感觉到体内的力量在涌动,那些厉鬼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别乱来。" 鬼帅笑了。 "放心,我不会杀你。毕竟你是我的宿主,你死了,我也得跟着陪葬。" "但你得听我的。" 陆砚握紧拳头。 "凭什么?" 鬼帅冷笑。 "就凭我能让你活下去。" 陆砚沉默了。 他知道,现在的情况对他很不利。体内多了个鬼帅,这意味着他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又少了一分。 "你想要什么?" 鬼帅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我要你帮我找一样东西。" "又是那块玉?" 鬼帅笑了。 "看来其他小鬼已经跟你说过了。没错,就是那块玉。" 陆砚皱眉。 "那块玉到底是什么?" 鬼帅没答,只是淡淡地开口。 "找到了你就知道了。" 疼痛慢慢消退,陆砚瘫坐在地上,浑身被汗水浸透。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乱。 心被挖走,体内住着一群厉鬼,现在又多了个鬼帅。这他妈到底是什么破日子? 门忽然被推开了。 贺青站在门口,看着瘫坐在地上的陆砚,眉头一皱。 "怎么了?" 陆砚摇了摇头,撑着地站起来。 "没事。" 贺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多问。 "走吧,沈老狗找你。" 陆砚跟着贺青走出屋子,穿过几条走廊,来到一间大厅。 大厅里站着不少人,都是夜巡司的成员。沈老狗站在最前面,脸色很难看。 "都到齐了?" 众人点头。 沈老狗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陆砚身上。 "昨晚,城东的镇魂阵被人破坏了。" 镇魂阵,是夜巡司用来镇压城里阴气的阵法。阵法一旦被破坏,城里的阴气就会失控,到时候会引发大乱。 "谁干的?" 沈老狗摇头。 "不知道。但能破坏镇魂阵的人,绝对不是普通人。"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从今天开始,所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城里要乱了。" 大厅里一片沉默。 陆砚站在人群中,手按在胸口。 那片空洞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体内,鬼帅的声音忽然响起。 "有意思……看来有人比我们先动手了。" 陆砚皱眉。 "什么意思?" 鬼帅笑了。 "意思就是,这座城,要变成鬼域了。" 陆砚心里一沉。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亮了,可天空却是灰蒙蒙的。 第九章:谁掏了我的心? 镇魂阵被破坏的第三天,城东开始出事了。 先是几家店铺的老板离奇失踪,然后是巡夜的更夫在街上发现了一具干尸。 陆砚站在尸体旁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 干尸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满是恐惧。嘴巴张得很大,像是死前想喊什么,但没喊出来。 贺青站在一旁,手里夹着根烟,眉头皱得很紧。 "又是这种死法。" 陆砚抬头看了他一眼。 "之前也有?" 贺青点了点头。 "上个月死了三个,都是这样。身上的血被抽干,连骨髓都没剩下。" 陆砚伸手摸了摸尸体的脖子,手指碰到皮肤的时候,一股冰冷的感觉传来。 不对劲。 这不是普通的阴气。 陆砚闭上眼睛,感受着尸体上残留的气息。那股气息很微弱,但很特殊,感觉被什么东西刻意掩盖过。 体内那些声音有开始了 "是活人干的。" "不是鬼,是人。" "而且是个高手。" 陆砚睁开眼睛,站起身。 "不是鬼干的。" 贺青愣了一下,烟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陆砚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人是被活人杀的。而且杀他的人,用的是走阴人的手法。" 贺青脸色一变。 "你确定?" 陆砚点头。 "确定。" 贺青沉默了一会儿,狠狠吸了口烟,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麻烦了。" 陆砚没说话,只是盯着尸体看。 如果真是走阴人干的,那事情就复杂了。夜巡司内部本来就不太平,各个派系之间明争暗斗,现在又冒出个杀人的,这水越来越浑了。 "走吧,回去报告。" 贺青转身往外走,陆砚跟在后面。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陆砚忽然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具干尸躺在地上。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体内,鬼帅的声音忽然响起。 "小心点,有人在看你。" 陆砚心里一紧。 "在哪?" 鬼帅笑了一下。 "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那人的气息很强。" 陆砚握紧拳头,装作若无其事地跟上了贺青。 回到夜巡司,沈老狗正在大厅里发火。 "一群废物!镇魂阵被破坏了三天,连个屁都查不出来!"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桌子被拍出一道裂缝。 站在下面的人都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沈老狗看见陆砚和贺青进来,眼睛一亮。 "怎么样?" 贺青摇了摇头。 "又死了一个。" 沈老狗脸色更难看了。 "妈的,这是第四个了。" 他走到陆砚面前,盯着他。 "你小子,有没有发现什么?" 陆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凶手是走阴人。"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陆砚身上。 沈老狗眯起眼睛。 "你确定?" 陆砚点头。 "确定。而且凶手的手法很熟练,绝对不是新手。" 沈老狗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看向其他人。 "听见了吗?凶手就在我们内部。" 大厅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陆砚站在人群中,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这些人里,有人脸色如常,有人眼神闪烁,还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人。 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我不信。" 陆砚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道疤,看着很凶。 疤脸男人走到陆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一个新人,凭什么说凶手是走阴人?" 陆砚抬起头,和他对视。 "凭我看出来了。" 疤脸男人冷笑。 "看出来了?你以为你是谁?" 陆砚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疤脸男人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看什么看?" 陆砚忽然笑了。 "我在看,你是不是凶手。" 疤脸男人脸色一变。 "你放屁!" 陆砚耸了耸肩。 "我只是随便说说,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疤脸男人气得脸都红了,抬起拳头就要打过来。 沈老狗一声怒吼。 "够了!" 疤脸男人停住了,拳头悬在半空。 沈老狗走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 "都给我消停点。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他看向陆砚。 "你既然说凶手是走阴人,那就去查。查出来了,我给你记功。查不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阴冷。 "你就给我滚出夜巡司。" 陆砚点了点头。 "行。" 沈老狗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 人群散开,陆砚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贺青追了上来。 "你疯了?这种事也敢接?" 陆砚看了他一眼。 "不接也得接。" 贺青叹了口气。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如果凶手真是内部的人,你查下去,迟早会被盯上。" 陆砚笑了一下。 "我本来就被盯上了。" 贺青愣住了。 陆砚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陆砚开始暗中调查。 陆砚在第三个现场发现了一根头发。 头发很短,是黑色的,看着是男人的。陆砚把头发收起来,拿回去给方老头看。 方老头拿着头发看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 "看不出来是谁的。" 陆砚皱眉。 "一点线索都没有?" 方老头想了想,忽然开口。 "不过,这根头发上有股很特殊的气息。" 陆砚眼睛一亮。 "什么气息?" 方老头凑近闻了闻,脸色变得凝重。 "血腥味。而且是很浓的血腥味。" 陆砚心里一动。 "凶手经常杀人?" 方老头点头。 "不止。这股血腥味里,还混着阴气。说明凶手不仅杀人,还用阴气炼化尸体。" 陆砚握紧拳头。 "炼化尸体?为了什么?" 方老头摇头。 "不知道。但能做到这种事的人,绝对不简单。" 陆砚离开方老头的屋子,脑子里一片混乱。 炼化尸体,用阴气……这些手法听起来很熟悉。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往档案室走去。 档案室在夜巡司的最深处,平时很少有人来。陆砚推开门,里面堆满了发黄的卷宗。他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本旧册子。 册子上记载着夜巡司历年来处理过的案子。陆砚翻到最后几页,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血影帮。 是十年前活跃在城里的一个暗影势力。这个帮派专门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杀人,炼尸,贩卖阴气,什么都干。后来被夜巡司剿灭了,帮主和几个骨干都被杀了。 但册子上写着,血影帮的余孽并没有被清理干净,还有一部分人逃走了。 陆砚合上册子,心里有了底。 凶手,很可能就是血影帮的余孽。 他正要离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砚心里一紧,迅速躲到书架后面。 门被推开了,一个黑影走了进来。 黑影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布,看不清长相。他走到档案架前,翻找着什么。 陆砚屏住呼吸,盯着那个黑影。 黑影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本册子,塞进怀里,然后转身往外走。 陆砚等他走远了,才从书架后面走出来。 他看了看档案架,发现少了一本册子。 那本册子,记载的正是血影帮的案子。 陆砚眯起眼睛。 看来,凶手果然和血影帮有关。 他转身离开档案室,跟着那个黑影的方向追了过去。 黑影走得很快,穿过几条走廊,最后停在一间偏僻的屋子前。 陆砚躲在墙角,看着黑影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传来说话声。 "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 "很好。按计划行事,别留下痕迹。" "明白。" 陆砚听着里面的对话,心跳加速。 看来,凶手不止一个人。 他正要靠近,体内忽然传来鬼帅的声音。 "别过去,里面有高手。" 陆砚停住了。 "多强?" 鬼帅沉默了一会儿。 "比你强。" 陆砚咬了咬牙,还是退了回去。 他知道,现在不是硬拼的时候。 回到自己的屋子,陆砚躺在床上,脑子里回想着刚才听到的对话。 凶手不止一个,而且他们有计划,有组织。 这不是简单的杀人案,背后肯定有更大的阴谋。 体内那些声音又开始了。 "小子,你摊上大事了。" "血影帮可不是好惹的。" "当年他们被剿灭,可是死了不少人。" 陆砚闭上眼睛。 "我知道。" 鬼帅的声音忽然响起。 "不过,这对你来说也是个机会。" 陆砚睁开眼睛。 "什么机会?" 鬼帅笑了。 "血影帮的人,手里有很多好东西。如果你能从他们手里抢过来……" "说不定能找到你的心。" 陆砚心里一动。 "你是说……" 鬼帅冷笑。 "血影帮当年最擅长的,就是挖心炼器。你的心被挖走,很可能就是他们干的。" 陆砚坐起身,手按在胸口。 那片空洞又开始发冷了。 "如果真是他们……" 鬼帅的声音变得阴冷。 "那你就去把。 第十章 诡秘的古道遗脉 城东镇魂阵破的第三日,夜巡司死了七个人。 死法都一样。 先是阳气被抽干,皮肉贴在骨头上。再往后,尸体胸口都会多出一道细细的刀口。 刀口不深,只破皮。 可位置准得吓人。 全在心口。 仵作验完尸,最后抖着手在簿子上写下四个字—— “走阴剜心。” 夜巡司大堂里,油灯烧得噼啪作响。 陆砚站在人群后头,手按在自己胸口。 自从追踪黑影后,鬼帅说过一句话。 他的心,很可能是血影帮挖走的。 这话像一根钉子,扎进陆砚脑子里,到现在还没拔出来。 “城内不能再死人了。” 桌案前,一个穿黑袍的中年巡使沉声开口。 他姓周,是夜巡司掌事之一。 “镇魂阵刚破,阴气还没压下去。这个节骨眼再派人出城,是嫌死得不够快?” 另一名老巡人冷笑一声。 “可线索已经指向城外古道遗迹。血影帮余孽若真在那里藏着,等他们拿了古道里的东西回来,死的就不止七个。” “古道遗迹封了多少年?三十年?五十年?那地方是能随便进的?” “再不进,等着他们把人挖光?” 大堂内吵成一片。 陆砚没插嘴。 他来夜巡司没几天,身份低得很,名义上连正式走阴人都不算。按规矩,这种议事他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但沈老狗把他拎来了。 理由也简单。 “自己的心自己听听。” 沈老狗蹲在门槛边,叼着一截没点着的旱烟杆,破棉袄搭在肩上,看热闹的老乞丐。 可只要他不说话,夜巡司里反而没人敢真把他当乞丐。 吵到最后,周掌事拍桌。 “我不同意。城外那处遗迹,是十二阴神古道之一,走阴道旧址。早年司里折过两队人,尸骨都没捡回来。如今阴潮压城,还要把人往里送,谁担这个责?” 沈老狗终于抬起眼皮。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多少情绪。 “我担。” 堂内一下安静。 周掌事脸色微沉。 沈老狗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城东干尸案,挖心手法跟十年前血影帮一模一样。十年前没杀干净,是夜巡司欠的债。现在人家回来讨债,咱们躲在城里装瞎?” 没人说话。 沈老狗抬手一指。 “陆砚,贺青,再挑几个夜巡人,今晚出城,去古道遗迹。” 陆砚指尖微微一紧。 贺青站在另一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腰间短刀往上提了提。 周掌事看向陆砚,眼底闪过一丝说不出的阴冷。 “他?一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杂役?” 沈老狗咧嘴一笑。 “他命硬。” 这两个字落下,陆砚胸口空洞猛地一缩。 体内百鬼堂里,有细碎笑声响起。 “命硬?” “无心之人,算命吗?” “他不是命硬,是还没轮到死。” 陆砚垂着眼,嘴角却慢慢扯了一下。 行。 命硬就命硬。 总比命没了强。 --- 黄昏时分,一行几人出了东城门。 城门外没有路。 或者说,曾经有路。 大靖残世之后,阳域之外全是荒坟鬼域,官道早被坟包,枯草和黑泥吞得七七八八。 领路的是个老夜巡人,叫马九。 人瘦,背驼,左眼蒙着一层白翳,据说年轻时走阴走岔了路,被一只吊死鬼亲了眼珠子,从此能看见些不干净的东西。 他一路上都在捏着一串铜钱,嘴里念念有词。 剩下两个夜巡人,一个叫赵铁,壮得像门板,背着一口斩煞刀,另一个是个年轻姑娘,名叫柳禾,脸色苍白,怀里抱着符匣,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城门。 陆砚看出她害怕。 但没人笑话。 这种地方,不怕才不正常。 贺青走在陆砚身侧,手始终按着刀柄。 走了十几里后,天彻底黑了。 风从坟堆间吹过,带着纸灰和腐土味。 马九忽然停下。 前面出现一段石板路。 石板已经裂开,缝隙里长满黑色苔藓。 “到了。” 马九嗓子发干。 “这就是古道遗脉的外围。” 柳禾低声吸了口气。 赵铁握紧刀柄,骂了句脏话,却没敢太大声。 陆砚看着那条石板路,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古怪的感觉。 它太安静。 马九抬手指向远处。 黑暗尽头,隐约有一座塌了半边的牌楼。牌楼上挂着一块残匾,字迹被风雨磨得只剩半边。 陆砚勉强认出两个字。 走阴。 胸口空洞里的刮擦声更明显了。 百鬼堂内,许多阴客同时停了低语。 像一群原本在戏台下嗑瓜子的鬼,忽然看见帘子后头走出一个更大的东西。 鬼帅的声音从深处响起。 “进去。” 陆砚没动。 他盯着那座牌楼,掌心有些发冷。 来之前,他听马九在路上说过古道遗脉。 千年前,大靖尚未残破,阴阳还算分明。那时候世上有十二条阴神古道,分别执掌不同阴事。 走阴道,便是其中之一。 它管活人入阴,死人归路。 传说旧阴神退隐前,将不少神道资源封进荒野古道里。那些东西可能是一枚阴神符印,也可能是一口能镇鬼的棺,甚至可能是一段失落的成神法。 但夜巡司的人更愿意叫它—— 养命的坑。 因为但凡和阴神沾边的东西,从来不会白送给活人。 “阴气不对。” 贺青忽然开口。 她蹲下身,把手掌悬在石板路上方,没有碰。 路面缝隙里,一丝丝黑气正缓慢起伏。 不是往外散。 而是一收一放。 像呼吸。 柳禾脸色更白。 “阵法还活着?” 马九摇头,喉结滚动。 “不是阵活着,是里面的东西还活着。” 话音刚落,石灯上的人脸忽然齐齐转了过来。 咔。 咔咔。 那些石头眼珠,在黑夜里盯住了他们。 赵铁反应最快,斩煞刀出鞘半寸。 “退!” 没人退得了。 身后荒草骤然拔高,一根根黑藤似的东西从坟堆里钻出,缠住退路。 陆砚眯起眼。 黑暗中,有东西正在靠近。 第十一章 走阴人归来 起初只是一团影子,后来影子拉长,变成四肢着地的人形。它没有皮,浑身湿漉漉的,骨头外翻,脖子上挂着一串串烂铜钱。 妖煞。 不是单纯的鬼。 是阴气,怨念和某种古道残法养出来的脏东西。 柳禾慌忙打开符匣,甩出三张镇煞符。 黄符燃起,化作三道火光扑向妖煞。 可下一刻,火光像被湿手掐灭,噗地一声全黑了。 柳禾瞳孔骤缩。 “符不灵!” 赵铁大吼一声,挥刀冲上去。 斩煞刀砍在妖煞肩上,像砍进一团烂泥。刀锋陷进去,却抽不出来。妖煞抬起头,空洞的脸上裂开一张嘴。 它笑了。 赵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贺青一步掠出,短刀横斩,割断妖煞腕骨,顺势把赵铁拽回来。 但那妖煞没倒。 被砍断的腕骨落在地上,还在一寸寸往他们爬。 马九脸色难看。 “古道里的煞,吃符纸,不怕刀兵!” 陆砚听到这句,心里反而定了几分。 怕的不是鬼凶。 怕的是不知道规矩。 只要有规矩,就能办。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袋白米。 这是出城前从夜巡司灶房顺的。 他抓起一把米,朝石板路前方撒去。 米粒落地,噼里啪啦滚开,却没有一粒滚进路缝。 全停在缝边。 陆砚眼皮一跳。 路缝里有东西。 他又摸出三炷香,折断一炷,倒插在米堆前。 倒香引魂。 活人求路,不能正着上香。 正香敬神,倒香请鬼。 香头无火,却缓缓冒出青烟。 那妖煞动作一顿。 陆砚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低声道:“过路不踩坟,借道不白行。今晚活人赶路,冲撞了诸位,买命钱在这儿,收了钱,别挡路。” 说完,他摸出几张黄纸,当场点燃。 纸灰被风一卷,没有散,反而绕着妖煞转了起来。 妖煞脖子上的烂铜钱叮当作响。 柳禾怔怔看着陆砚。 马九也愣了下,随即低声骂道:“这小子……拿民俗土法跟古道煞谈买路?” 赵铁喘着粗气,脸上全是冷汗。 “有用吗?” 没人回答。 陆砚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他只知道,殡仪馆那几年,老人常说一句话—— 鬼不是不能商量。 是人不会说鬼话。 香烟越来越浓。 妖煞趴在地上,慢慢低下头,似乎在嗅那些纸灰。 可就在众人稍微松气时,它突然暴起,四肢拉长,直扑陆砚。 贺青刀已出鞘。 但陆砚更快。 他没有退,反而往前迈了半步。 这一刻,体内百鬼堂猛地一震。 阴祠大门轰然打开。 无数鬼影在门后抬头。 “有趣。” “他敢跟煞谈价。” “借他一只眼。” 冰冷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上后脑。 陆砚左眼骤然一疼。 眼前世界瞬间变了。 黑夜还是黑夜,可那妖煞身上的阴气流动变得清晰无比。它胸口位置有一团灰白色的漩涡,每次扑击,漩涡都会短暂停滞。 那是煞气运行的结。 陆砚抬手,把最后一把米尽数撒出。 米粒撞上妖煞胸口,发出细密的炸响。 贺青几乎同时出刀。 刀尖精准刺入灰白漩涡。 妖煞身形猛地僵住。 陆砚把燃烧的黄纸往它脸上一按。 “收钱,滚。” 轰! 纸火瞬间变成惨绿色。 妖煞发出刺耳尖啸,身体像被无形的手撕开,一寸寸化作黑灰,落进石板缝里。 石灯上的人脸缓缓转回原位。 路开了。 几人站在原地,半晌没人说话。 柳禾看着陆砚的眼神,已经和出城前不一样了。 马九也收起轻视,声音沙哑。 “借鬼眼?” 陆砚左眼还在流泪,泪水里带着血丝。 他抬手擦掉,语气平静。 “不知道,可能是撞邪了。” 体内百鬼堂里传来一阵哄笑。 鬼帅没有笑。 它只在阴祠深处冷冷说了一句。 “走阴道认得你。” 陆砚心底一沉。 认得他? 什么意思? 队伍没敢停太久,趁着路开,迅速穿过牌楼。 古道遗迹内部比外面更冷。 残墙断壁间,到处都是风化的浮雕。浮雕刻着一队队活人蒙眼行走,身后跟着无数鬼影。最前方有个戴高冠、披黑袍的人,手里牵着一根长长的白绳。 绳子一端系活人。 另一端系死人。 陆砚看得背后发凉。 那不是引路。 更像牵牲口。 越往里走,胸口空洞越疼。 疼到最后,陆砚脚步忽然停住。 前方半塌的墙壁上,刻着一道符文。 符文不大,却保存得异常完整。它不像普通符箓那样规整,眼尾拖出三道细线,分别指向天,地,人。 陆砚盯住它的瞬间,胸口空洞猛地一震。 咚。 一声。 像有什么不存在的心脏,在空洞里跳了一下。 墙上的符文随之亮起幽幽白光。 贺青回头,眼神骤然变冷。 马九手里的铜钱串哗啦散落一地。 柳禾抱紧符匣,脸色惨白。 赵铁咽了口唾沫。 “这……这东西怎么亮了?” 没人能回答。 陆砚抬手按住胸口。 空洞深处,有一个陌生而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不是百鬼。 不是鬼帅。 “走阴人。” “你终于……回来了。” 墙上的符文亮起来时,陆砚第一反应不是惊喜。 是疼。 胸口那个空洞像被一只冰冷的手伸进去,狠狠攥了一把。 没有心的人,本不该有心疼。 可那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喉咙里几乎涌出血腥味。 残墙上,那道形似眼睛的符文幽幽发白。周围石壁上的苔藓一层层枯萎,黑渣子簌簌往下掉。 赵铁握着斩煞刀,脸色难看。 柳禾抱着符匣,指节发白。 马九散落的铜钱还在地上晃,几枚铜钱转着圈,迟迟不倒。 贺青最先动。 她一步挡到陆砚身前,短刀出鞘半寸,刀锋压着冷光。 “都别靠近。” 赵铁刚迈出的脚停住,嘴角抽了抽。 “我又不是要害他。” 贺青没回头,只盯着那面墙。 “这地方,谁靠近都不一定还是谁。” 这话说得不好听,可没人反驳。 古道遗迹里,一块石头都能吃人,更别说突然亮起来的千年符文。 陆砚一只手撑住墙角,另一只手按在胸口。 胸口里空空荡荡,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复苏。 咚。 很轻的一下。 敲了他一记。 陆砚额角冒出冷汗。 体内百鬼堂也不安分起来。 阴祠门后,那些平时爱吵爱笑的阴客全都没了声音,只剩细密的呼吸。 不对。 鬼哪来的呼吸? 第十二章:古道旧梦 陆砚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鬼帅的声音从阴祠深处传出。 “别碰第二次。” 陆砚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倒是想不碰。 可那符文像钩子一样,勾住了他的胸口。 马九蹲下身,捡起一枚铜钱,往符文方向一抛。 铜钱还没碰到墙,半空中就裂成两半。 马九的白眼皮狠狠跳了下。 “引魂印。” 柳禾怔住。 “什么印?” 马九嗓音发哑。 “走阴道旧时代的东西。不是拿来镇鬼的,是认人的。” 赵铁听得心里发毛。 “认谁?” 马九抬头看向陆砚,那只蒙白的左眼像蒙着一层死人皮。 “认走阴人。” 这三个字一出,石室里更冷了。 陆砚却没觉得自己多了什么身份。 他从棺材里爬出来没多久,身上背着百鬼堂,心还让人挖了,现在又被一块古墙认亲。 这运气,说出去狗都摇头。 他扯了下嘴角,嗓音有点哑。 “它眼神不太好吧。” 没人笑。 墙上的符文光芒忽然一收。 下一瞬,陆砚眼前的遗迹消失了。 风声灌进耳朵。 陆砚站在一条宽阔的古道旁。 天色昏黄。 道路两侧跪满了人。 那些人都蒙着眼,男女老少都有,手腕被白绳牵着。绳子很长,一头从他们手腕上穿过,另一头延伸进雾里。 队伍最前方,有个披黑袍的人。 那人头戴高冠,脸上没有五官,只是一片平整的苍白。 他手里牵着白绳,像牵一串牲口。 蒙眼的人不哭不闹,一个个安静得可怕。 脚步声整齐。 啪。 啪。啪。 他们沿着古道往前走。 陆砚想后退,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他像一缕不该存在的魂,被钉在这场旧事旁边,只能看着。 古道尽头有一座庙。 庙没有门。 里面供着一尊巨大的无面神像。 神像盘坐在黑暗里,双膝上堆满干枯心脏。那些心脏已经不跳了,却仍被香火熏得发亮,像一块块发黑的玉。 披黑袍的人把白绳放下,转身跪倒。 后面那些蒙眼人也跟着跪。 有人举起刀。 很薄的一把刀。 刀刃贴着胸口划下去,没有惨叫,只有皮肉被剖开的闷响。 一个年轻男人挖出了自己的心,双手捧起,送到神像脚下。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一颗又一颗心被捧上去,血顺着石阶往下流,汇成细细的沟。 陆砚盯着那条血沟,喉咙发紧。 他在殡仪馆见过很多死人,也见过各种死相。 可眼前这些人不像被杀。 更像自愿。 自愿献心,自愿跪神,自愿把自己送进这条路。 雾里传来声音。 “走阴人。” 陆砚猛地抬头。 那尊无面神像不知何时转向了他。 明明没有眼睛,陆砚却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你终于……” 最后两个字还没落下,神像胸口忽然裂开。 里面没有神骨,也没有血肉。 只有一片黑压压的鬼影。 无数鬼影一同转头,齐齐望向陆砚。 那些脸,有的腐烂,有的残缺,有的还保留着生前模样。 它们张开嘴。 同声喊他。 “回来。” 陆砚心口剧痛,整个人猛地一挣。 幻象碎了。 他重新站在遗迹里,背后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贺青一手扶住他的肩,眉头压得很低。 “看见什么了?” 陆砚缓了口气。 眼前的墙壁还在,符文却暗了许多,只剩一点残光。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里多出一道黑色细纹。 细纹从掌根延伸到中指下方,弯弯曲曲。 不疼。 但很冷。 陆砚用拇指擦了擦,擦不掉。 赵铁凑近半步,又被贺青斜眼看住,只好停在原地。 “这玩意儿不会要命吧?” 陆砚握了握手,语气平稳。 “要命的东西多了,不差这一样。” 赵铁被噎住,骂了声。 “你倒挺想得开。” “想不开也没用。” 陆砚把手放下,心里却没表面这么松。 刚才那场幻象太真实。 挖心。 献神。 无面阴神。 还有最后那片鬼影。 那不像单纯的遗迹留影,更像有人故意把旧事塞进他脑子里。 马九盯着陆砚掌心,脸皮抽动。 “引魂印认了你。” 柳禾下意识问:“认了会怎样?” 马九沉默片刻,才道:“旧时候,走阴人入道,要先得引魂印。印在,人才能走阴路不迷。但那是千年前的说法,现在谁知道它变成什么鬼样了。” 陆砚瞥了他一眼。 “听着不像好事。” 马九苦笑。 “跟阴神沾边的,哪有好事。” 体内百鬼堂里,鬼帅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地方不是死的。” 陆砚在心里问:“什么意思?” 鬼帅顿了一下。 “它在等人回来。” 陆砚掌心那道黑纹忽然微微发烫。 等人回来。 等谁? 他? 还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 又或者,等的是他胸口那颗被挖走的心? 陆砚没有继续想下去。 再想也没答案,只会把自己绕进去。 遗迹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铜铃响。 叮铃。 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 众人同时僵住。 那铃声不像风吹出来的,更像有人在黑暗里慢悠悠晃了一下铃铛。 叮铃。 第二声更近。 柳禾脸色白得厉害,低声道:“这地方还有人?” 马九捡起地上剩下的铜钱,快速穿回绳上。 “有人的话,倒还好了。” 赵铁握紧斩煞刀。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马九没理他,侧耳听了片刻。 “铃声在里面,不止一个。” 贺青收刀入鞘,只留半寸刀锋在外,方便随时拔出。 “血影帮?” 陆砚摇头。 “未必。” 来之前他们就知道,盯上古道遗迹的不止血影帮余孽。 民间走阴散人,阳域豪族暗线,还有不知道藏在哪儿的阴祠会,谁都有可能。 这地方若真有神道资源,哪怕只是一片骨头渣子,也足够让许多人不要命地钻进来。 铜铃声第三次响起。 这次,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从前方传来。 而是从两侧墙壁后。 咚。 咚。 像有人在墙里走路。 柳禾立刻取出一张符纸夹在指间,可想到刚才符纸对妖煞失效,她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陆砚看见了,却没说破。 害怕的时候还愿意抬手,已经比很多人强。 石壁上的浮雕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那些蒙眼活人与牵绳鬼影,都像活过来似的,线条缓缓蠕动。最前方那个高冠黑袍人,头颅一点点偏向众人。 赵铁忍不住低骂。 “娘的,这墙也不老实。” 马九急声道:“别看浮雕眼睛!” 可提醒晚了。 一名随队夜巡人本来站在最后,眼神恍惚地看着墙面。只一眨眼,他脸上的血色就退得干干净净,脚步僵硬地往墙边走去。 贺青反应最快,抬手扔出刀鞘,正砸在那人膝弯。 那夜巡人扑通跪倒,额头磕在石板上,才猛地醒过神。 他抬头时,眼泪鼻涕一块下来了。 “我刚听见我娘喊我……” 陆砚看向那面墙。 浮雕里的黑袍人唇角似乎弯了弯。 这遗迹从他们进来起,就没打算让他们舒服地走。 “别分开。” 陆砚低声道,“这里会拿熟人的声音骗你。” 那夜巡人哆嗦着爬起来,连忙点头。 贺青看了陆砚一眼。 他脸色仍旧不好,唇边没什么血色,可说话时很稳。 这种稳不是不怕。 而是怕归怕,脑子还在转。 她收回目光,走到队伍前侧。 “继续。” 马九指着前方一条半塌的廊道。 “铃声从那边来。借命堂若还在遗迹深处,大概也得走这条路。” “走。” 陆砚把白米袋重新系好,又摸了摸怀里的黄纸和香。 东西不多了。 早知道这趟这么费,出门前该把夜巡司灶房搬空。 他刚迈步,掌心黑纹忽然微微一颤。 前方黑暗里,有一缕极细的白线浮现出来。 只有他看得见。 白线贴着地面,弯弯绕绕,向廊道深处延伸。 像是在给他指路。 陆砚停了一瞬。 鬼帅冷声道:“别信它。” 陆砚垂着眼,心里回了一句:“我也没别的路。” 他没有告诉其他人白线的事。 有些东西,说出来只会让队伍更乱。 一行人踏入廊道。 身后的符文墙彻底暗了下去。 可就在黑暗吞没最后一缕光时,墙上那道引魂印又轻轻闪了一下。 石壁深处,有个苍老声音低语。 “走阴人……” “归道了。” 第十三章 古道三岔口 铜铃声在廊道深处响了三次,便没了动静。 可越是没声,越让人心里发毛。 马九时不时撒几枚铜钱,铜钱落地后滚向不同方向,又被他一枚枚捡回来。 这老头平时嘴碎,这会儿却安静得过分。 陆砚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来过这地方?” 马九弯腰拾铜钱,头也没抬。 “我要真来过,还能活到现在?”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马九把铜钱串重新挂回腰上,声音压得很低。 “年轻时候听老人讲过。那会儿夜巡司还没现在这么乱,三等司主能开阴路,五等掌事能镇一城街巷,咱们这些跑腿的,听故事都得站墙角。” 赵铁在后头哼了一声。 “你当年几等?” 马九翻了个白眼。 “九等半。” 赵铁乐了。 “还有半等?” “有啊。”马九理直气壮,“九等都嫌我晦气,不让我往里站,只能算半个。” 柳禾本来绷着脸,听到这句,嘴角动了动。 紧张的气氛稍微松了一点。 可陆砚没笑。 走了大约半盏茶工夫,前面忽然宽敞起来。 贺青抬手,队伍停下。 廊道尽头,是一个三岔口。 三条路并排出现在黑暗里,每条路口都竖着一根木桩。木桩上挂着腐烂木牌,字迹被阴气啃得斑驳,但还能勉强认出来。 左边写着:生路。 中间写着:死路。 右边写着:阴路。 赵铁皱眉。 “这么客气?还给咱们标路?” 柳禾脸色更难看了。 “越标得清楚,越不能信。” 马九蹲在地上,抓起一把灰闻了闻,呸了一口。 “这三块牌子不是后人放的,是古道原本的东西。” 赵铁看向他。 “怎么说?” 马九指着木牌下方细小的刻痕。 “瞧见没?每块牌底下都有引魂纹。旧时候走阴人入路,要先过三岔。选错了,不一定死,但肯定回不来。” 赵铁握紧刀柄,盯着中间那条死路。 “那就走死路。生路肯定是骗小孩的,阴路听着也不干净。死路嘛,反倒直白。” 马九抬头看他。 “你这脑子,适合去当门神。” “夸我?” “辟邪用的,不能说话那种。” 赵铁刚想骂人,贺青冷冷扫了他一眼。 “闭嘴。” 他只好把话咽回去。 陆砚站在三条路前,没有马上开口。 左边的生路最干净。 地上没有血,没有灰,连阴风都少。路里面甚至隐约透着一点暖光。 中间的死路则完全相反。 黑雾翻滚,地面堆着碎骨,墙上挂满破布条。 右边阴路最怪。 没有光,也没有雾,只有一片深沉的暗,路口处的地面很平。木牌下压着几片枯黄纸钱,纸钱边缘还没完全烂掉。 柳禾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 “我试试。” 她屈指一弹,符纸轻飘飘飞向左边生路。 符纸刚进路口,暖光忽然一亮。 下一刻,那张符纸在半空折了两折,竟变成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纸人。 纸人落在地上,抬起细细的胳膊,朝众人招手。 “来呀。” 声音是个小孩。 柳禾脸色一白。 小纸人继续摆手,动作僵硬,却带着说不出的亲热。 “这边暖和,这边有饭吃。” 赵铁骂道:“鬼东西。” 他正要劈过去,身后一个低阶夜巡人却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那人叫孙二,九等走阴人,刚入司不到一年。平日胆子不大,这次是被周掌事一系硬塞进队伍里历练的。 他眼神发直,嘴里喃喃。 “我娘做了热汤……” 贺青反手抓住他的肩。 孙二却像没感觉,脚下还在往生路挪。 小纸人笑得更欢。 “快来,晚了汤就凉了。” 陆砚眼神一沉。 “别听。” 可孙二的脚已经踏过了木牌影子。 贺青没有犹豫,短刀出鞘。 刀光一闪,没有砍人,只削断了孙二外袍下摆。 那截衣布落进生路,立刻被暖光卷住。 眨眼间,衣布鼓起来,变成一个没有脸的小人,蹦蹦跳跳地往路深处跑去。 孙二猛地清醒,整个人瘫坐在地,脸色像纸。 “我……我刚才看见我娘了。” 赵铁一把将他拽回来。 “你娘要真在这儿,那更不能去。” 孙二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柳禾看着生路中的纸人,低声道:“这不是简单幻象。它在拿人的牵挂引路。” 马九冷笑。 “生路,生路,活人最想活。越想活,越容易进去。” 赵铁瞥向中间。 “那死路呢?” 马九没急着答。 他拿出一枚铜钱,朝死路扔去。 铜钱落地的瞬间,死路里黑雾翻开,一只惨白的手从骨堆下伸出,一把攥住铜钱。 咔嚓。 铜钱被捏得粉碎。 接着,那只手慢慢缩回去。 赵铁喉结动了一下。 “看着挺实在。” 陆砚问:“死路是硬杀?” 马九点头。 “多半是。走进去就是拼命,能打穿就过。可咱们这队人,撑不住。” 这话难听,却是真话。 贺青六等偏上,赵铁七等武巡,柳禾是七等符师,可伤势和符力都耗了不少。马九经验老,但真打起来不好说。剩下几名夜巡人,多是八九等。 若撞上厉鬼级别以上的东西,队伍立刻就要折人。 至于陆砚自己,腰牌上写的是九等走阴人都还够呛。 当然,他身体里的百鬼堂不认夜巡司那套规矩。 但百鬼堂每动一次,就像在和饿鬼借刀。 刀能杀人,也能反过来剁自己的手。 陆砚望向右边阴路。 那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在等他。 掌心黑纹忽然轻轻一动,仿佛有条小路在皮肤下缓缓伸展。 马九注意到他的神色。 “你想走阴路?” 陆砚反问:“引魂印认的,不就是阴路?” 马九脸皮绷紧。 “话是这么说,可这地方千年没人走了。旧规矩还剩多少,谁知道?阴路不见得最凶,但一定最邪。” 赵铁插了一嘴。 “那到底走哪条?” 没人回答。 三条路都不像给活人走的。 陆砚蹲下,从布袋里取出一把白米。 米粒已经不多了。 他捏着米,忽然想起殡仪馆老前辈教他的一个土法子。那时他们遇上横死客进门,老前辈说,人怕迷路,鬼也怕。给死人开路,要先问米,米肯走,魂才肯行。 陆砚不确定这里管不管用。 但比瞪着三块牌子发呆强。 他将白米撒在三岔口前。 米粒落地后,没有四散,而是一颗接一颗滚动起来。 众人屏住呼吸。 那些米绕开生路,也避过死路,最后在阴路口前排成一条细细的白线。 笔直。 像有人用尺子量过。 赵铁眼睛一亮。 “成了?” 马九却没那么轻松。 “米能问路,也能被路骗。” 陆砚盯着那条米线,慢慢道:“不是它选了阴路。” 柳禾问:“什么意思?” “这三条路不是让我们选的。”陆砚站起身,拍了拍指尖米灰,“是在试我们懂不懂规矩。” 贺青看向他。 “什么规矩?” 陆砚从包里取出三炷香。 正常上香,香头朝上,敬神敬祖。 他却将香倒过来,香尾插进地缝,香头朝下。 孙二吓了一跳。 “倒香?这是冲撞吧?” 马九脸色微变,没有阻止。 陆砚又取出黄纸,点燃后没有往前送,而是朝身后丢。 纸灰被阴风卷起,在三岔口盘旋了一圈,最后落在阴路木牌下。 陆砚低声开口。 “活人走阴,死人让道。” 话音落下,三块木牌同时一震。 生路里的暖光猛地暗了一半,小纸人不再招手,反而把手缩到身后,像被吓着了。 死路中的黑雾翻滚,骨堆里传来咬牙般的声音。 右边阴路木牌上,那两个腐烂的字慢慢渗出黑水。 赵铁小声问:“这话哪儿学的?” 陆砚没看他。 “编的。” “……” 赵铁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胆子是真肥。” 第十四章 人皮灯笼 陆砚心里其实也没底。 可有些时候,鬼地方吃的就是气势。 你越像懂行,它越不敢马上撕你。 你一露怯,它就知道你是活肉。 倒插的三炷香燃得很快,香灰没有往下掉,反而一寸寸向上卷。等香烧到一半,阴路那块木牌忽然从中间裂开。 咔。 裂缝里露出一截黑色台阶。 原本右边那条路只是平直廊道,可木牌裂开后,廊道后方竟多出一扇低矮门洞。 门洞藏在黑暗里,像一张半开的嘴。 马九倒吸一口冷气。 “真入口。” 柳禾看向陆砚,眼神复杂。 她是符师,懂不少阴事典籍,却没想到陆砚用这种近乎野路子的办法,把三岔口骗开了。 贺青倒没有太多惊讶,只问了一句。 “能走?” 陆砚看着门洞。 掌心黑纹越发冰冷,却不再刺痛。 “能不能走都得走。” 他说完,率先迈出一步。 贺青伸手拦了他一下。 “我前面。” 陆砚看向她。 “你不怕我在后面出事?” 贺青神色平静。 “你要出事,前后都一样。” 赵铁在后头嘀咕:“这话听着像关心,又不像。” 柳禾瞥他。 “少说两句能活久点。” 赵铁闭嘴了。 队伍重新调整。 贺青提刀入门,陆砚紧随其后,柳禾和马九居中,赵铁押后。孙二等几个夜巡人脸色惨白,却没人敢留在三岔口。 阴路门洞很低,所有人都得微微弯腰。 跨进去的一瞬间,陆砚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木头腐烂的吱呀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三岔口正在消失。 不是塌陷,也不是被雾遮住。 而是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生路,死路,木牌,廊道,一点点晕开,融进石壁里。 孙二慌了。 “路没了!” 赵铁一把按住他的后颈。 “别嚷嚷,没了就没了,难道你还想回去喝汤?” 孙二嘴唇哆嗦,没敢再出声。 陆砚看着逐渐合拢的来路,心往下沉了沉。 从这一刻起,他们算是真进来了。 不是在遗迹边上打转。 而是被古道吞进肚子里。 前方,贺青忽然停步。 “有灯。” 陆砚转回头。 阴路两侧,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盏盏昏黄灯火。 赵铁眯眼看去。 “灯笼?” 没人接话。 因为那确实是灯笼。 只是灯笼的皮太薄了,薄得能看见里面蜷缩的人影。 柳禾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马九的声音也哑了。 “人皮灯。” 陆砚掌心黑纹微微跳动。 那些灯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察觉到了他。 阴路两侧的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 陆砚停在原地,没急着往前走。 灯笼挂得很低,几乎贴着人的头顶。灯皮薄得透光,里面蜷着一道道人影,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脸全贴在灯皮上,嘴唇一张一合。 听不见声音。 可那些嘴型整齐得吓人。 柳禾盯了两眼,脸色变了。 “它们在喊名字。” 赵铁一把捂住耳朵。 “不是没声吗?” 马九也压低嗓子:“没声才麻烦。真喊出来,你还能防。它不出声,是往魂里钻。” 孙二几个低阶夜巡人脸白得跟刷了灰似的,谁也不敢抬头。 贺青站在最前面,短刀横在身侧。 刀锋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青光。 她扫了一眼灯笼,低声道:“能砍吗?” “最好别。” 马九赶紧拦。 “人皮灯不是普通鬼物。灯皮是人命,灯芯是魂线,真砍碎了,里面的东西全扑出来,咱们谁也讨不着好。” 赵铁不耐烦。 “这也不能砍,那也不能碰,难不成站这儿等它们把咱们看熟?” 陆砚抬手摸了摸掌心的黑纹。 那道引魂印凉得厉害。 越靠近人皮灯,黑纹越像活物,在皮下轻轻扭动。 百鬼堂里很安静。 安静到不正常。 陆砚在心里问了一句:“这灯什么来头?” 鬼帅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走阴道旧规矩,死人入路,活人掌灯。可这批灯,不是自愿留下的。” “被做成的?” “嗯。” “剥皮留魂,点名照路。谁被灯照见真名,谁就会变成下一盏。” 陆砚眼皮一跳。 他抬头看向那些灯笼。 每盏灯的下方,都垂着一小截黑绳。绳尾打着死结,结上隐约刻着字。 陆砚转头看向众人。 “从现在开始,谁都别叫真名。” 赵铁愣了下。 “叫外号?” “随便。”陆砚说,“你叫铁块,柳禾叫符纸,贺青叫刀子,马老叫铜钱。” 马九一听就不乐意了。 “我就值一串铜钱?” “那叫白眼?” “铜钱挺好。” 贺青瞥了陆砚一眼。 “你呢?” 陆砚想了想。 “叫我无心。” 赵铁咧嘴。 “这不像假名,像骂人。” 陆砚没理他。 柳禾反应最快,立刻对身后几人道:“听见没?都改口。孙二,你就叫二狗。” 孙二苦着脸。 “柳姑娘,能不能换一个?” 赵铁拍了拍他肩膀。 “活着就不错了,二狗。” 孙二顿时不吭声了。 人皮灯的火光忽然晃了一下。 像是听懂了他们在避名。 前方阴路变得更窄,灯笼几乎挤成两排。若想过去,人的肩膀必然会碰到灯皮。 陆砚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白米。 刚打开,马九就看得心疼。 “省点用,你那点米还想撑到什么时候?” “撑到出去。” “说得轻巧。” 陆砚捏起米粒,没有撒地,而是一粒粒按在自己掌心的黑纹上。 白米碰到黑纹,瞬间结上一层薄霜。 紧接着,米粒表面浮出细细黑线。 柳禾看着他的手,忍不住问:“你在做什么?” “借它点气。” “借谁的?” 陆砚看了眼路边灯笼。 “古道的。” 赵铁皱眉。 “这也能借?” “试试。” 陆砚把染黑的米粒往前一撒。 米没有落地,而是在半空悬住,排成一条窄窄的线。米线从众人脚下延伸出去,擦着人皮灯之间的缝隙,往深处游去。 那些灯笼立刻齐齐转向。 灯里的人脸贴得更紧,像要从皮里面挤出来。 马九瞪大白眼。 “你小子还真敢啊,这等于拿走阴道的旧印去敲它家的门。” 陆砚低声道:“门都进了,不敲也得走。” 贺青没有废话,第一个踏上米线。 她脚刚落下,两侧灯火猛地一暗。 灯笼里的人影同时张嘴。 这一次,声音出来了。 不是从耳朵里进。 是从胸口里响。 “青……” 贺青握刀的手一紧。 陆砚立刻开口。 “刀子。” 贺青眼底的恍惚瞬间散去。 那声没喊完整的名字卡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掐断。右侧一盏灯笼剧烈摇晃,灯皮上渗出几滴黑血。 马九低声骂道:“好险。” 贺青回头看了陆砚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向前。 众人一个接一个走上米线。 第十五章 借命堂 赵铁走得最别扭。 他个子高,肩膀宽,稍不注意就会碰到灯皮。两侧灯笼里的人脸不停贴近他,有一张脸甚至变成了个粗眉大眼的中年男人,和他有几分相似。 那张脸咧开嘴。 “铁……” 赵铁脚下一顿。 陆砚眼神一沉。 “铁块,走。” 赵铁猛地回神,抬手就想抽那灯笼一巴掌。 马九赶紧拽住他。 “别犯浑!” 赵铁咬牙。 “它装我爹。” “那你爹在地下也不想你变灯。” 这话一出口,赵铁脸色难看,却到底忍住了。 柳禾走得最稳。 她低着头,指间夹着符灰,每过三步就往脚下点一点。那些符灰落在米线上,发出微弱的红光,帮后面的人稳住心神。 轮到孙二时,他几乎是闭着眼挪的。 两边灯笼似乎觉得他最好欺负,火光全往他身上照。 一张女人脸贴在灯皮上,眼眶里流出血泪。 “二……” 孙二浑身一颤。 柳禾立刻喝道:“二狗!” 孙二哭腔都出来了。 “我在,我在!” 灯笼没喊完整,灯火顿时缩了回去。 可就在他快走过最窄的一段时,头顶一盏灯忽然垂下,黑绳像蛇一样缠住他的脖子。 孙二眼睛猛地睁大,双手去抓绳子。 “救……救我!” 赵铁一把扣住他的腰,往后一拽。 没拽动。 那盏灯笼外皮被拉长,里面的人影也跟着伸出半个身子。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张黑洞洞的嘴。 嘴里吐出两个字。 “孙二。” 名字完整落下。 孙二的脸一下子空了。 不是脸色变白,而是五官被人用手抹过,变得模糊起来。 柳禾急得声音都变了。 “他的名被勾住了。 贺青反身一刀,却被马九喊住。 “别砍灯,砍绳结!” 贺青刀锋一偏,精准斩在黑绳死结上。 铛的一声。 不像砍绳,倒像砍铁。 黑绳没断,只裂开一道细口。 陆砚一步上前,掌心按住孙二后背。 百鬼堂里,一群阴客突然躁动起来。 它们闻到了被剥出来的名字。 鬼帅冷声:“别让堂里的鬼吃。” “知道。” 陆砚咬破指尖,在孙二背上写了两个字。 二狗。 血字刚成,孙二原本快要消失的五官猛地一抖,又慢慢浮回来。 那盏人皮灯愣了一下,像没想明白。 陆砚抬头,声音很轻。 “你喊错了。” 说完,他反手取出黑棺钉,对准黑绳裂口狠狠一刺。 钉子入绳,发出一声尖叫。 不是灯笼叫。 是里面所有人脸一起叫。 黑绳断开,孙二摔在地上,大口喘气,眼泪糊了满脸。 “我还活着?我还活着吧?” 赵铁把他拖起来。 “活着,别摸了,脸还在。” 孙二哆嗦着冲陆砚鞠躬。 “谢……谢谢无心哥。” 陆砚摆手。 “少说话,往前走。” 黑棺钉还钉在断绳上。 那盏灯笼失去黑绳后,火光迅速变弱,灯皮里的人脸一个接一个消散。最后只剩一张很年轻的脸,像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她看着陆砚,嘴唇动了动。 这回不是喊名字。 陆砚看懂了。 她说的是:救我。 下一刻,灯笼熄灭,化成一片干裂人皮,轻飘飘落在地上。 柳禾攥紧符匣,眼眶有些红。 “这些灯里,都还有魂。” 马九叹了口气。 “知道又能怎样?这一路上人皮灯少说上百盏,咱们救不过来。” “那就先记着。” 陆砚把地上的人皮捡起,用黄纸包好,塞进怀里。 马九看他。 “你小子别乱发善心,这地方最怕欠债。” 陆砚道:“欠着总比忘了强。” 马九张了张嘴,没再劝。 队伍继续往前。 因为陆砚刚才救下孙二,人皮灯明显变得暴躁。灯火忽明忽暗,里面的人脸轮番变换,有的变成亲人,有的变成旧友,有的甚至变成活着的同伴模样。 陆砚看见一盏灯里出现了自己的脸。 不是现在这具苍白无心的脸。 是穿越前的他。 殡仪馆的工作服,袖口还沾着消毒水味。那张脸隔着灯皮,安静地看着他。 “陆砚。” 声音很轻。 这一次,叫的是他的原名。 陆砚脚步顿住。 贺青立刻察觉。 “无心?” 陆砚没有回答。 灯里的“他”抬起手,贴在薄薄的人皮上。 “回去。” 周围所有灯笼同时安静下来。 仿佛整条阴路都在等他的反应。 陆砚盯着那张脸,忽然笑了一下。 “你装得不像。” 灯里的人也笑。 “哪里不像?” 陆砚抬起手,把一粒白米弹过去。 “我上班没这么精神。” 白米打在人皮灯上,灯皮瞬间鼓起大片黑斑。 那张现代陆砚的脸扭曲起来,嘴角裂到耳根。 “你回不去了。” 陆砚眼神冷下来。 “那就少拿这事烦我。” 他一把抓住黑棺钉,趁那盏灯变脸的刹那,猛地钉向灯下黑绳。 可这盏灯比先前那盏凶得多。 黑绳突然分成七八股,像头发一样缠向陆砚手腕。 贺青刀光紧随而至,连斩三股。 赵铁怒吼一声,斩煞刀劈开另外两股。 柳禾撒出符灰,红光在半空炸开。 马九则把铜钱串往地上一砸,铜钱弹起,叮叮当当撞在人皮灯上,震得灯火乱颤。 陆砚抓住空隙,黑棺钉狠狠扎进绳结。 这一次,绳结没有立刻断。 灯笼里的脸猛地贴近,变成了一个无面神像的轮廓。 一股极冷的气息顺着钉子冲进陆砚掌心。 百鬼堂大门轰然一响。 阴祠里,群鬼齐齐后退。 鬼帅终于动了。 一只披甲鬼手从阴祠深处探出,按住那股冷气。 “滚。” 就一个字。 人皮灯里的无面轮廓骤然崩散。 黑绳啪地断开。 整盏灯坠落在地,火焰没有熄灭,反而烧成惨绿色。 火光里,一截细小的骨片露了出来。 陆砚弯腰捡起。 骨片上刻着半个字。 “借。” 马九看清后,脸皮狠狠一抽。 “借命堂的东西。” 柳禾忙问:“什么意思?” 马九指向前方。 人皮灯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石门。 石门上挂着一块斜斜的匾。 匾上三个字,被灯火照得阴森森的。 借命堂。 赵铁握刀的手紧了紧。 “正主到了?” 陆砚把骨片收好,抬眼看向那扇门。 门缝里,有东西正在慢慢喘气。 像一间屋子活了过来。 他低声道:“进去看看。” 贺青侧头。 “还撑得住?” 陆砚脸上没什么血色,却笑了笑。 “刚才那灯都说我回不去了。” 他迈过最后一截米线。 “那就只能往前走了。” 第十六章 借命堂前跪死人 阴路尽头,不是门。 是一片空地。 陆砚原本以为,借命堂三个字既然挂在石门上,后面该是一间阴森森的屋子,再不济也是条通往深处的廊道。 可他们跨过人皮灯照不到的最后一段路后,眼前豁然开阔。 黑石铺地,四周没有墙,头顶也看不见天,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暗雾压着。 空地正前方,立着一座旧堂。 堂不高,屋檐低垂,瓦片黑得像浸过血。两扇木门紧闭,上面没有门神,只挂着一块歪斜匾额。 借命堂。 赵铁刚想松口气,下一眼就看清了门前的东西,整个人僵住了。 堂前跪满了死人。 一排接一排,整整齐齐。 那些死人早已干枯,皮肉贴着骨头,脑袋低垂,双膝跪地,双手捧在胸前。 不,准确说,是捧着自己的心。 每具干尸胸口都开着一个洞,肋骨外翻,黑褐色的心脏被双手托住,像献给堂里的贡品。 孙二只看了一眼,就弯腰干呕。 他什么也没吐出来,只吐出几口酸水,脸白得跟死人差不多。 赵铁握紧斩煞刀,声音发哑。 “这帮人……自己挖的?” 没人立刻答他。 风从跪尸中间穿过,带起一阵干皮摩擦的细响。 沙沙的。 像一群死人在低声笑。 柳禾捂着鼻子,眉心皱得很紧。 “姿势太齐了。” 贺青走近两步,短刀挑开最前面一具干尸的袖口。 干尸胳膊僵硬,皮肤发黑,可十根手指依旧保持着捧心的动作。指甲缝里塞满凝固的血泥。 她看了一会儿,说:“死前没挣扎。” 赵铁脸色更难看。 “被迷了?” 马九站在后面,白眼皮不停跳。 “借命堂前跪死人,双手捧心请阴寿。老辈人说过,真有这地方。” 柳禾看向他。 “什么意思?” 马九咽了口唾沫。 “古时走阴道里,最邪门的不是杀鬼,是借命。活人阳寿尽了,若有权有势,不想死,就来这种地方买命。用死人的阴寿,补活人的阳命。” 赵铁骂道:“死人哪来的寿?” “有。”马九声音低了些,“横死的、冤死的、命没走完就被害死的,都有剩寿。借命堂把这些剩寿剥出来,添给活人。至于被剥的人,魂不归路,尸不入土,只能跪在门前还债。” 孙二听得嘴唇发抖。 “那这些人都是被借命的?” “有些是,有些不是。” 马九指了指那些捧心干尸。 “这种捧心跪法,更像献祭。把心献出来,堂门才认账。” 陆砚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尸群前,低头看着地面。 黑石上有许多细细的刻痕,被灰和血糊住了,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那些刻痕从每一具尸体膝下延伸出去,最后汇到借命堂门槛前。 赵铁越看越火。 “管它什么堂,先劈开再说。” 他说着就要往前走。 陆砚伸手拦住他。 赵铁皱眉。 “又不能动?” 陆砚没回头,只指了指门槛。 “看字。” 几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借命堂门槛是黑木做的,已经腐得开裂。裂缝里积着暗红色的东西,像干掉的血。 门槛正中刻着一行小字。 活人入堂,先借三命。 赵铁读完,脸色当场沉了。 “借谁的三命?” 马九苦笑。 “你说呢?” 没人接话。 活人进门,先借三命。 意思很明白。 不是你借别人的命,就是堂里先从你身边挑三条命记账。 孙二下意识退了一步。 他这一路被人皮灯点名,差点连脸都没了,现在看见“借命”两个字,腿肚子都打颤。 柳禾蹲下去,用符灰轻轻擦开门槛边缘。 灰层落下,露出更多细纹。 她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这不是单纯的堂规,是阵。” 陆砚问:“残阵?” “嗯。”柳禾点头,“年代很久了,但还活着。只要有人跨过门槛,阵就会醒。三命不是吓唬人,它真会收。” 赵铁把刀往肩上一扛,咬牙道:“那总不能一直在门口看死人。” 贺青没理他,低头检查最近几具尸体。 她动作很快,也很稳。 刀尖挑开干尸衣襟,翻看胸口伤痕,又查看手腕和脖颈。片刻后,她停在第三排一具尸体前。 “这具不一样。” 陆砚走过去。 那尸体比前面那些“新”。 虽然也干了,但皮肉没有完全贴骨,衣服还保留着原本颜色,是灰褐短袍,腰带断了一半。 陆砚蹲下,伸手按了按尸体肩膀。 尸身僵硬,却还没彻底脆化。 “死了几天。” 柳禾也过来看,皱眉道:“不超过七日。” 马九脸色变了。 “这里还有新尸?” 陆砚没答,又往旁边看。 门前跪尸大多穿着古旧,布料一碰就碎,有些至少死了十年,甚至更久。可夹在中间的几具,衣料明显新得多,胸口伤痕边缘也没完全发黑。 他一具具看过去,声音低沉。 “这里不全是旧尸。” 赵铁立刻明白过来。 “血影帮最近来过。” 柳禾脸色微白。 “那剜心案重现,就说得通了。他们不是单纯模仿十年前,是在借这里续命。” 孙二咬着牙。 “用别人的命续他们自己的?” 赵铁骂道。 “不然怎么叫血影帮?一群喝人血的狗。” 陆砚看着那些新尸胸口。 刀口很熟悉。 剜心使留下的伤,边缘会有一道细细的黑线,像烧焦的蛛丝。眼前这几具尸体都有。 可问题是,剜心使明明已经被他们逼得重创,血影帮残部怎么还能这么快找来借命堂? 除非有人给他们带路。 贺青忽然开口。 “陆砚。” 陆砚抬眼。 她半跪在一具新尸旁,手里捏着一点灰。 灰很细,夹在尸体右手指甲缝里。若不是她看得仔细,根本不会注意。 柳禾只看了一眼,神色便变了。 “符灰?” 贺青把那点灰递给她。 柳禾用指尖轻轻一碾,灰末里浮出极淡的青纹。 她声音一下子低下去。 “夜巡司制式符灰。” 赵铁脸上怒意一僵。 “你确定?” 柳禾抬头看他。 “我就是符师,这东西我不会认错。外面民间符师也会用符灰,但制式符灰里混了司库青盐,烧完会有这种纹。” 夜巡司的符灰出现在借命堂门前。 而且夹在新尸指甲缝里。 这说明什么? 要么夜巡司的人来过这里。 要么这具尸体死前抓过夜巡司的人。 不管哪一种,都不干净。 赵铁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挤出一句。 “司里有人跟血影帮勾着?” 马九叹了口气。 “不是早就有影子了吗?周掌事那事还没过去呢。” 赵铁还想说什么,最后一拳砸在旁边石柱上。 石柱没事,他自己的手背见了血。 贺青把符灰包进黄纸,递给陆砚。 “收好。” 陆砚接过,放进怀里。 这东西比尸体更要命。 尸体只能证明血影帮来过,符灰却能把夜巡司里藏着的那只手拽出来。 但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 借命堂就在眼前。 门后说不定还藏着更多活债。 陆砚站起身,从布袋里掏出仅剩不多的白米。 马九看见他动作,眼皮又开始跳。 “你还剩多少?” “够铺一道门槛。” “铺完呢?” “铺完再说。” 马九气得想骂,又憋了回去。 陆砚走到门槛前,没有跨过去。 他把白米一粒粒撒下。 米落在黑木门槛外,发出很轻的“嗒嗒”声。奇怪的是,米粒没有滚散,而是贴着刻字排开,很快铺成一条细白的线,把“活人入堂,先借三命”那行字压住。 字被白米盖住后,门槛里传来细微的抓挠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木头下面挠门。 孙二吓得往赵铁身后躲。 赵铁没骂他,这回连自己都绷紧了背。 柳禾问:“你想压阵?” 陆砚点头。 “压不久,只骗它一会儿。” “怎么骗?” 陆砚从怀里取出黄纸,撕成三份。 一份写“过路钱”,一份写“买门钱”,最后一份什么也没写,只用指尖血点了个小红点。 马九皱眉。 “空纸?” “给它自己填。” 马九一听,脸都绿了。 “你疯了?这种地方最不能给空契!” 陆砚看向他。 “我没签名。” “那也危险。” “危险的事多了。” 陆砚蹲在门前,把三张黄纸依次点燃。 纸灰没有飘散,而是钻进白米缝隙里。门槛上的刻字被压得越来越淡,原本暗红的血线也开始往后缩。 陆砚低声开口:“过路不借命,买门不留人。旧债找旧主,新客不入账。” 这话不是典籍里的正经法门。 还是他那套半懂不懂的野路子。 但他说得很稳。 像真有这么一条规矩。 借命堂的门缝里忽然渗出黑水。 黑水淌到白米前停住,慢慢凝成三枚小小的血手印。 一枚伸向赵铁。 一枚伸向柳禾。 最后一枚,停在孙二脚边。 孙二脸刷地白了。 “它挑我了?” 赵铁抬脚就要踩。 陆砚沉声道:“别碰。” 他摸出黑棺钉,在空白黄纸烧剩的一角上划了一道。 纸灰里的红点顿时裂开。 三枚血手印像被烫到,齐齐缩了回去。 门内传出一声极细的笑。 像婴儿,又像老太太。 柳禾攥紧符匣。 “阵被激了。” 陆砚把最后一把白米全部撒上去。 米线猛地亮了一下。 借命堂两扇紧闭的门,终于动了。 嘎吱—— 那声音又长又涩,像有人在里面用骨头顶开门板。 门只开了一线。 一线黑暗从里面露出来,冷得让人牙根发酸。 众人都没有动。 下一刻,门缝深处传出哭声。 “哇——” 婴儿的哭声。 很弱,很细,却一下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孙二打了个寒战。 “这地方……怎么会有孩子?” 陆砚盯着那条门缝,掌心引魂印烫得像要裂开。 哭声又响了一声。 这次近了些。 像那孩子正趴在门后,隔着黑暗,对他们伸出了手。 第十七章 堂内婴哭 门缝里那声婴儿哭,一直没断。 赵铁听得心烦,压着嗓子骂:“哭什么哭,这鬼地方还能真养孩子?” 马九一把扯住他袖子。 “进了门再管住嘴。” “我又没骂它祖宗。” “你知道它祖宗是谁?” 赵铁被噎了一下,没吭声。 陆砚站在最前面,看着借命堂那条半开的缝。 白米压在门槛上,一粒粒已经开始发黑。 这法子骗不了多久。 门不开,他们进不去。门开了,里面也未必是活路。 贺青把刀横在身侧,回头扫了众人一眼。 “进去之后别散。” 柳禾点头,把符匣扣紧。 孙二缩在赵铁后面,脸白得吓人,可还是攥着腰间那把短刀。 陆砚看见了,没说破。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怕归怕,该往前挪的时候,也能硬着头皮走两步。 “我先进。” 贺青刚说完,陆砚便摇了摇头。 “这门是我买开的,我先过。” 赵铁皱眉:“你身子骨跟纸糊似的,逞什么能?” 陆砚没回他,抬脚跨过门槛。 门槛下像有一只冰冷的手,从鞋底摸了一下他的脚踝。 只是一下,又缩了回去。 陆砚掌心引魂印烫得厉害,像把烧红的铁片贴在肉里。他咬住牙,没有停。 下一刻,他进了借命堂。 堂内比外面看着大得多。 四面昏暗,屋梁低得压人,空气里满是血腥味和奶腥味,混在一起,恶心得让人胸口发闷。 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是一个孩子。 是一群。 赵铁跟进来后,脚刚落地就骂了一句:“娘的。” 借命堂里摆满了小棺材。 一口接一口,整整齐齐排在地上,每口不过两尺长,像给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用的。棺材没有盖严,留着半指宽的缝,里面透出一点暗红的光。 柳禾脸色难看。 “婴棺?” “不对。” 马九的声音变了调。 他走近最近一口小棺,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婴儿。” 陆砚走过去。 棺材里躺着一个小小的人。 身子只有婴儿大小,皮肤皱巴巴的,头上却长着稀疏白发。那张脸缩成一团,可五官怎么看都不像孩子,倒像个老男人被揉小后硬塞进了棺里。 他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 还活着。 孙二刚看清,差点喊出来,被柳禾一把捂住嘴。 赵铁脸色铁青。 “这是什么玩意?” 马九额头冒出冷汗。 “返胎借命。” 这四个字一出口,柳禾也怔住了。 她显然听过。 赵铁看向她:“你知道?” 柳禾声音压得很低:“禁术。血影帮十年前用过一次,后来夜巡司封档了。说是能让将死之人返成胎相,再重新活一世。” 赵铁冷笑:“这么好?” 马九咬着牙接话。 “好个屁。返一次胎,要夺别人整条阳寿。不是三年五年,是一辈子。被夺命的人死得干干净净,连魂都容易散。” 堂内婴哭声忽然高了些。 像这些棺里的人听懂了。 陆砚看向那些小棺。 里面躺的,恐怕都是借命成功或者还没彻底成形的东西。 他们不是孩子。 是披着婴儿模样的死人债主。 贺青蹲下,短刀挑开另一口棺盖。 里面的小人猛地睁眼。 那是一双浑浊的成人眼。 他张开没牙的嘴,发出婴儿般的哭声,手脚乱蹬,可眼神里全是贪婪。看见贺青靠近,那东西竟伸出细小手指,想抓她腕口的脉。 贺青手腕一翻,刀背压住它的手。 小人立刻尖叫,声音刺得孙二抱住脑袋。 “别碰活人。” 陆砚冷声提醒。 贺青松开刀背,棺里的东西缩回去,咯咯笑了两声,又闭上眼装死。 赵铁看得头皮发麻。 “血影帮余孽全躲这儿当娃娃?” “没那么简单。” 陆砚往堂内深处看。 小棺材之间留着一条窄路,一直通向中央。 那里有个圆形血池。 池子不大,血水却很浓,表面飘着一层黑色油光。池边摆着几盏人皮灯,火苗低低燃着。 婴儿哭声,就是从那些小棺和血池底下一起传出来的。 柳禾没有马上跟着看血池。 她蹲在第三排一口棺前,眉头越皱越紧。 “这人我见过。” 陆砚转头。 柳禾把棺盖推开一些。 里面躺着一个缩成婴儿大小的男人。比起其他棺里那些怪物,他还没完全返胎,脸上保留着不少原本轮廓,嘴角有颗黑痣。 柳禾说道:“城东更夫,姓蒋。前几日失踪,他儿子来夜巡司报过案。” 赵铁凑过去看了两眼。 “还真像。那老蒋每天打更,嗓门大得能吓狗,我记得他。” 棺里的小人忽然动了一下。 他眼皮抬起,露出一线眼白。 柳禾立刻取出一张安魂符,贴在棺沿。 “蒋更夫?” 小人嘴唇抖动。 一开始只有含糊的气音。 陆砚蹲下,把耳朵凑近。 那张缩水的成人脸抽了抽,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 “别……别让他们……找着……” 柳禾急忙问:“找什么?” 蒋更夫胸口剧烈起伏,像被无形的手掐住脖子。 他的眼珠转向陆砚。 那眼神很怪。 恐惧里夹着一点说不清的怜悯。 “无……阳……心……” 三个字落下,陆砚胸口骤然一疼。 不是皮肉疼。 是空的地方在疼。 他明明没有心,那处空洞却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眼前发黑。 贺青立刻扶住他。 “陆砚?” 赵铁也察觉不对。 “你怎么了?” 陆砚抬手按住胸口,指节发白。 他喘了一口气,才勉强压住那阵刺痛。 无阳心。 血影帮在找一颗无阳心。 这名字听起来陌生,可他的身体已经给了反应。 陆砚忽然想起阴祠会那些话,想起被挖走的心影,想起原身这具无心身体。 他们找的,可能不是别的东西。 是他的心。 或者说,是本该属于他的那颗心。 百鬼堂深处,忽然响起低笑。 鬼帅笑得很轻,却带着一种看热闹的凉意。 “终于听见这个词了。” 陆砚在心里问:“你早知道?” 鬼帅没有立刻回答。 阴祠里一片昏暗,披甲的影子坐在深处。 第十八章 剜心使 过了片刻,他才慢悠悠道:“你以为他们挖你的心,只是为了杀你?” 陆砚眼神沉下。 “无阳心是什么?” “活人心有阳,死人心有阴。无阳心,两边都不占。” 鬼帅低笑一声。 “它最适合养神,也最适合借命。没有阳气,鬼不嫌,没有死气,人也能用。若把它放进借命局里,死人能还阳,活人能避死,旧神能借壳醒来。” 陆砚胸口又疼了一下。 鬼帅继续道:“小子,你这颗心,可比你这条命值钱多了。” 陆砚没有回话。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所有人都知道一点,偏偏只有他自己像被蒙在棺材里。 蒋更夫还在断断续续说话。 “红……袍……剜心……他们说……心主来了……” 柳禾脸色一变。 “心主?” 蒋更夫想再开口,嘴里却涌出一股黑血。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原本成人般的脸迅速皱缩,皮肤一点点变嫩,骨头发出细密的咔咔声。 马九急道:“快退!他要返完了!” 柳禾不肯松手,还想贴第二张符。 陆砚一把拉住她。 “救不了。” 话音刚落,棺里的蒋更夫张开嘴,发出一声真正的婴儿啼哭。 他的眼神彻底散了。 那点属于人的清明,被哭声冲得干干净净。 柳禾攥着符纸,眼圈发红。 “他刚才还记得自己是谁。” 陆砚看着棺中那团小小身体,声音低了些。 “所以才得记住是谁害的他。” 赵铁握着刀,转身盯住血池。 “还能是谁?” 堂内所有小棺突然一起震动。 一声接一声的婴哭连成片,震得屋梁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血池开始翻涌。 咕嘟。 咕嘟。 浓血从池底往上冒泡,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下面呼吸。几盏人皮灯火苗猛地拔高,照得整间借命堂一片暗红。 贺青把陆砚拉到身后半步。 “来了。” 赵铁扛刀挡在左侧,柳禾后退三步,符匣打开一线。马九摸出铜钱串,嘴里骂骂咧咧,手却没抖。 孙二脸白得吓人,还是站到了队尾。 血池中央,先伸出一只手。 那手很白,白得像泡久了的死人肉,指甲却是鲜红的。 接着,一道人影慢慢站起。 他披着一件红袍。 袍子湿透了,血水顺着衣角往下滴。脸上戴着半张裂开的白面具,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很亮,亮得不像活人。 赵铁一见那红袍,整个人怒火腾起。 “剜心使!” 红袍人歪了歪头,像是在欣赏他们的表情。 “还记得我啊。” 他的声音有点沙,却带着笑。 “不错,夜巡司这回没全派废物来。” 赵铁抬刀就想冲,被贺青冷声喝住。 “别进池边。” 血池周围的地面全是细细红线,只要踏进去,怕是立刻会被借命阵缠住。 剜心使的目光越过赵铁,落在陆砚身上。 他看得很仔细。 跟屠夫看一块终于送到案板上的肉一样。 片刻后,他竟朝陆砚弯腰行了一礼。 “见过心主。” 这两个字一出口,堂内哭声忽然停了。 所有小棺里的东西,同时转向陆砚。 一双双不属于婴儿的眼睛,从棺缝里盯着他。 陆砚脸色苍白,胸口空洞还在刺痛,却没有后退。 他看着剜心使。 “我不认识你。” 剜心使笑了。 “没关系,你会想起来的。” 他抬起鲜红指甲,点了点陆砚胸口。 “你的心在外面走了太久,也该回堂了。” 百鬼堂内,鬼帅的笑声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连群鬼都安静了。 陆砚握紧黑棺钉,眼底冷意一点点沉下去。 “那你来试试。” 剜心使嘴角裂开。 血池轰然翻涌。 无数细小的婴儿手,从池水里伸了出来。 血池里的婴儿手越伸越多。 一只只小手扒着池沿,指甲细白,掌心却长着黑色眼珠。那些眼珠齐刷刷盯向陆砚。 赵铁头皮发炸。 “这他娘到底养了多少鬼东西?” 剜心使站在血池中央,红袍贴在身上,血水顺着袖口往下滴。 他抬手摘下半张白面具。 面具后面的脸,比众人想象中更枯瘦。 皮贴着骨,颧骨高高顶起,一双眼窝深得吓人。最怪的是他的胸口。 红袍敞开一半,胸前缝着七颗心。 每颗心颜色都不一样,有的乌黑,有的发青,有的还带着鲜红血丝。它们被粗黑线钉在肋骨之间,正一下一下跳着。 咚。 咚咚。 咚。 七种跳动声乱成一片,听得人心口发闷。 孙二只听了几息,脸色就白了,捂着胸口往后退。 柳禾立刻甩出一道清心符,贴在他后背。 “别听他的心跳。” 马九咬住一枚铜钱,含糊不清地骂:“七心替命,这厮真把自己缝成怪物了。” 陆砚看着那七颗心,胃里一阵翻腾。 他不是没见过尸体。 可把七颗别人的心缝在自己身上,还能站着说话,这已经不是人了。 剜心使低头摸了摸胸前一颗灰白的心,像摸着心爱的物件。 “吓着了?别怕,这些都是借来的。” 赵铁怒道:“借你祖宗!” 剜心使笑了笑,没理他,只看陆砚。 “心主,你这颗心,可比它们金贵多了。十年前,我们从死人坟里挖出来时,谁也没想到,它还能自己找回一具身子。” 陆砚眼神一沉。 死人坟。 他听过这个名字。 当初老城案卷里提到过,十年前血影帮剜心案最早就是从死人坟附近开始的。那里埋的不是普通死人,据说以前是走阴道废弃的葬坑,后来夜巡司封过几次,都没封干净。 “我的心?”陆砚盯着他,“你说清楚。” 剜心使慢慢摊手。 “那不是凡人的心,是神道祭心。无阳,无阴,不入生死账。血影帮挖了十年,才从死人坟底下挖出这么一颗。” 柳禾脸色微变。 “神道祭心?” 马九声音发紧:“祭神用的心?可这种东西怎么会长在人身上?” 剜心使眯眼笑了。 “谁说他只是人?” 堂内忽然静了半瞬。 陆砚的胸口又疼起来。 那处空洞像被冷针扎着,一下比一下深。 他开口时,声音比自己想的还稳。 “我是谁?” 剜心使像听见了有趣的笑话。 “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 “问谁?” “问你自己。” 陆砚握紧黑棺钉。 剜心使抬眼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陆砚,你不是第一次来这世上。” 这句话落下,百鬼堂里猛地一震。 阴祠深处,鬼帅没有再笑。 群鬼缩在暗处,连喘气声都似乎没了。 陆砚脑子里闪过很多碎片。 殡仪馆冰冷的停尸柜。 靖安城夜雨里的青石巷。 梦里那扇打不开的黑门。 还有一个看不清脸的人,站在死人堆里,胸口空荡荡的。 他想抓住那些画面,可越想看清,头越疼。 贺青忽然往前一步。 刀光骤起。 “少废话。” 她身形极快,几乎在声音落下前,已经掠过血池边缘。 短刀直取剜心使咽喉。 剜心使站着没动。 刀锋划过他的脖子,黑血喷出三尺。 赵铁一喜:“中了!” 第十九章 血池破,借命堂塌 下一刻,剜心使胸前一颗青黑色的心“啪”地裂开。 他脖子上的伤口竟肉眼可见地合拢,只剩一道浅浅红痕。 贺青毫不犹豫,反手第二刀斩向他手腕。 这次刀刃切开皮肉,几乎砍到骨头。 可又一颗心猛地鼓起,替他承住了伤势。 断开的皮肉重新贴合。 剜心使抬手,轻轻弹了下贺青刀背。 贺青被震退三步,鞋底在地上划出两道痕。 “普通伤没用。”她低声提醒。 马九脸色难看。 “七颗心,七条替命。除非同时毁掉,否则砍多少刀都白费。” 赵铁骂了一声,提刀冲了上去。 “那就砍烂他!” 他刚踏出两步,剜心使忽然抬起一根手指,对着赵铁胸口轻轻一勾。 赵铁整个人僵住。 手里的斩煞刀停在半空。 “铁块!”陆砚喝了一声。 赵铁眼珠乱颤,额头青筋暴起,像在拼命挣扎。 可他的右手不听使唤,竟慢慢反转刀锋,朝自己胸口压去。 刀尖顶住衣襟。 布料裂开,露出皮肤。 血珠一下冒了出来。 孙二吓得声音都变了:“赵哥!” 剜心使笑得很轻。 “心这种东西,自己掏出来才新鲜。” 赵铁牙关咬得咯咯响。 “老子……不挖!” 他说着不挖,手却还在往下压。 刀尖已经刺进肉里半寸。 贺青想救,被血池里探出的婴儿手拦住。那些小手抓向她脚踝,掌心眼珠转个不停,一碰就让人气血发冷。 柳禾急忙开符匣。 符匣里飞出三张镇煞符,贴向血池边缘。 “我镇血池,你们快点!” 符纸一落,血池翻涌顿时缓了一瞬。 陆砚也动了。 他没有冲剜心使,而是转身奔向最近的小棺。 赵铁吼道:“你管棺材干啥,先管我啊!” 陆砚没回头。 他一脚踢开棺盖,把棺里的返胎人翻了个身。 那东西尖声哭叫,伸手来抓,被陆砚用黑棺钉压住眉心。 “借了别人的命,就该还回去。” 马九一看他的动作,顿时明白了几分。 “你要反送魂?” “会吗?”陆砚问。 “会个屁!”马九跑过来,铜钱串往地上一甩,“但我知道怎么摆样子!” 陆砚没空跟他贫。 他让马九把铜钱压在小棺四角,又取出剩下几粒白米,塞进返胎人口中。那东西原本哭得刺耳,米一入口,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它胸口浮出一条细红线。 红线连着血池。 也连着剜心使胸前其中一颗心。 陆砚眼神一亮。 “果然。” 借命堂的小棺不是单独存在。 它们都是剜心使借命术的一部分。 他靠这些返胎人和血池,把别人的命转到自己身上。七颗心替命,只是摆在明处的东西,真正的根扎在棺里。 剜心使脸上的笑淡了些。 “你倒是比十年前聪明。” 陆砚冷声道:“我十年前见过你?” 剜心使没有答,只甩出一袖血水。 血水化作数十根红线,射向陆砚。 贺青横刀挡在前面,刀光连闪,斩断大半。剩下几根被柳禾的符火烧成黑烟。 柳禾额头见汗。 “快点,我撑不了多久!” 血池被符匣镇住后,水面像被重石压着,可池底仍有东西不停撞击。每撞一下,柳禾手里的符匣就颤一下。 陆砚抓起第二口小棺,和第一口棺头尾相对。 马九急得直跺脚。 “反送魂要三棺成桥,五钱开路,七米断债。你米不够!” 陆砚扫了一眼四周。 “用心血顶。” 马九瞪大眼。 “你哪来的心血?” 陆砚沉默一息,咬破指尖,把血滴在白米上。 “没有心,也有血。” 血米落进第三口小棺。 三口棺同时一震。 棺里的返胎人齐齐睁眼,不再哭,而是发出成人的惨叫。 赵铁那边,刀尖猛地停住。 他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汗湿透了衣服。 “能动了!” 陆砚低喝:“退!” 赵铁毫不犹豫往后滚开,胸口留下半寸深的血口。 剜心使胸前一颗赤红的心忽然乱跳,接着裂开一道细缝。 他脸色终于变了。 “反送魂?谁教你的?” 陆砚把黑棺钉钉进三口小棺中间。 “你猜。” 三口小棺里的红线倒卷,像被人从水里硬拽出来。 血池轰地往下一沉。 柳禾抓住机会,将符匣整个按向池边。 符匣上的朱纹亮起,化成一圈红光,死死压住翻腾的血水。 “快!只能压十息!” 贺青再度出刀。 这一次,她不砍喉咙,不斩手脚,刀锋直奔剜心使胸口七心。 赵铁也冲了上去。 他刚才差点自己剜心,此刻火气大得能烧堂。 斩煞刀带着呼啸声,劈向剜心使左肋。 剜心使被反送魂打乱术法,一时没法再完全替死,只能后退。 红袍甩开,露出肋下密密麻麻的缝线。 贺青刀尖刺穿一颗灰白心脏。 那颗心炸成黑浆。 剜心使闷哼一声,脸上终于露出痛意。 赵铁一刀跟上,又劈裂半颗乌心。 “不是能替吗?继续啊!” 剜心使眼神阴冷,忽然抬头看向陆砚。 “你以为血影帮想要你的心?” 陆砚动作一顿。 “什么意思?” 剜心使嘴角慢慢扯开。 “血影帮只是取心的人。真正要它的,是古道里醒来的神。” 堂内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句话。 马九脸色煞白。 “神?” 剜心使胸口剩下的心脏同时跳动,声音越来越急。 “祂醒了,缺一颗能承命的心。死人坟只是埋心的地方,借命堂是养心的炉子,而你……” 他盯着陆砚空荡的胸口,眼神贪婪又敬畏。 “你是心主,也是钥匙。” 陆砚还想追问,脚下突然传来巨响。 血池炸开了。 不是翻涌。 是整座池子从底部炸裂,血水冲上屋梁,像一场腥红的雨。 柳禾被震飞出去,符匣脱手。 贺青反应最快,转身接住她,两人一起撞上棺架。 赵铁也被红线缠住脚踝,差点拖进池中。孙二扑上去抱住他腰,哭着喊:“赵哥你别下去!” “松开!老子没想下去!” 陆砚被气浪掀翻,后背狠狠撞在一口小棺上。 他还没爬起来,就听见头顶木梁断裂的声音。 借命堂开始塌了。 屋梁崩断,瓦片往下砸,小棺一口口翻倒。里面的返胎人哭成一片,有的爬出来,有的在地上扭动,像一堆畸形的肉虫。 马九边躲边喊:“走!这堂要沉进阴路里了!” 陆砚抬头寻找剜心使。 血雾中,那道红袍身影已经退到裂开的血池后方。 他胸前少了两颗心,脸色更灰,却还在笑。 “陆砚,想找回你的心,就去三更棺铺。” 陆砚撑着黑棺钉站起。 “三更棺铺在哪?” 剜心使的身影被血雾一点点吞没。 “靖安城里,三更之后,死人带路。” 最后一个字落下,血池底下伸出无数黑手,把他整个人拖了下去。 陆砚冲过去时,只抓到一片湿冷的红袍角。 轰! 借命堂正中的地面彻底裂开。 贺青喊道:“陆砚,走!” 陆砚把红袍碎片塞进怀里,回身看了一眼满地小棺。 那些婴儿哭声混着屋塌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他救不了所有人。 至少现在救不了。 陆砚咬了咬牙,转身冲向门口。 身后,借命堂的匾额砸落下来。 “借命堂”三个字摔成两截。 门外阴风倒灌。 众人狼狈逃出时,堂内最后一根梁柱断了。 第二十章 三更棺铺 黑瓦碎裂,梁柱断折,里面的婴哭声被黑暗一层层压住。众人冲出门槛,脚下白米早已变成黑灰,被阴风一卷,散得干干净净。 赵铁最后一个滚出来,怀里还拖着孙二。 他胸口那道刀伤裂得更深,血顺着衣襟往下淌,可他第一句话还是骂人。 “这鬼堂也太小气了,进门收命,出门还砸人!” 孙二趴在地上,喘得像破风箱。 “赵哥,你刚才差点被拖回去……” “闭嘴。”赵铁抹了把胸口血,“你再喊两声,我真要被你吓死。” 柳禾靠着墙坐下,脸色发白。 符匣被她死死抱在怀里,上面的朱纹暗了大半,显然刚才镇血池耗得不轻。 贺青半跪在她旁边,确认她没受重伤后,才抬头看陆砚。 陆砚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片红袍角。 湿冷的血气顺着布料往指缝里钻。 三更棺铺。 死人带路。 剜心使临走前留的话,在他脑子里来回转。 马九扶着膝盖喘了两口,忽然抬头看向四周。 “等等……这不是来时的路。” 众人这才发现,他们已经不在借命堂门前那片空地上了。 四周变成了一条走廊。 很窄,很长。 两边都是黑木门板,一扇接一扇。头顶没有灯,只有远处飘来一点惨白的光,照得地面湿漉漉的。 赵铁皱眉。 “刚才不是从门口出来的吗?怎么跑廊子里了?” 马九脸色越来越难看。 “借命堂塌了,不代表路放咱们走。古道旧址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儿,它会换路。” 孙二声音发抖:“换到哪?” 没人答。 因为走廊两侧的门板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柳禾撑着站起来,凑近看了一眼,脸色一变。 “是名字。” 那些名字刻得很乱,有的像刀划,有的像指甲抠,还有些像用血写上去的。每个名字下面,都跟着一行小字。 生年,死日,死法。 赵铁扫了一眼,眉头拧紧。 “李长贵,死于溺井。” “陈氏,三月初七,吊死东梁。” “王三,断首……” 他念不下去了。 这不是名册。 这是死人账。 贺青用刀尖轻轻挑过一块门板,木屑落下,里面竟渗出一丝血。 “新刻的。” 柳禾摇头。 “也有旧的。这里的名字有些几十年了,有些才刚写上。” 马九搓了搓胳膊。 “都别乱碰。门板不是门,是棺铺的货架。” 赵铁看他:“什么意思?” 马九咬牙道:“三更棺铺,走阴道旧址里最邪乎的地方。以前我师父喝醉了说过一次,说那地方不卖棺材,也不卖纸钱,只卖一种东西。” 孙二下意识问:“什么东西?” 马九盯着门板上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 “活人的死法。”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连赵铁都没接话。 卖活人的死法。 这话听着荒唐,可在这里,没人觉得是玩笑。 柳禾皱眉:“死法还能卖?” 马九苦笑。 “你想让谁怎么死,就来棺铺买一副‘死法’。买中了,那个人早晚按上面写的死。有人买仇家的,也有人买自己的。” 孙二愣住。 “买自己的干什么?” “挑个不那么疼的死法呗。”马九扯了扯嘴角,“有些人命太苦,连死都想讲价。” 陆砚没有说话。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 越往深处,门板上的字越多,也越密。 有些名字甚至重叠在一起,旧血压着新血。 赵铁跟上去,小声说:“你别走太快。这廊子不对劲。” 他话音刚落,众人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还在。 可比刚才远了很多。 明明只走了十几步,身后的黑暗却像被人拉长,借命堂坍塌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孙二差点哭出来。 “路在变长。” 马九骂道:“都看脚下,别盯远处。越看越长。” 柳禾没跟着看尽头,她一直在看门板。 突然,她停住脚步。 “这里。” 贺青立刻靠过去。 那扇门板比旁边的要旧,木纹裂得很深。上面有个名字,被朱砂抹过,可没抹干净。 周同。 夜巡司掌事,周同。 赵铁瞳孔一缩。 “周掌事?” 柳禾用袖口轻轻擦开边缘,下面还能看见几笔残字。 “日期被抹了。” 马九凑近瞧,脸皮抽了抽。 “不是普通朱砂,里面掺了心血。抹名字的人怕别人看见他的死期。” 贺青眼神冷了下来。 “周同早就来过这里。” 赵铁脸色难看。 他们都知道周掌事有问题,也知道他和血影帮牵扯不清。 可看见他的名字出现在这条走廊上,还是另一回事。 这说明周同不是临时被血影帮利用。 他可能很早以前就进过古道遗迹,甚至来过三更棺铺。 陆砚看着那块门板。 周同的名字后面,死法也被涂掉了,只剩半个字。 剜。 赵铁咬牙:“剜心?” 贺青沉声道:“很像。” 柳禾收起拓印符。 “这块也要记下来。司里藏着的人,未必只有周同一个。” 陆砚点了下头,继续往前。 走廊深处的惨白光越来越近。 两侧门板上的名字逐渐少了,留白反而多起来。每一块留白都像在等新名字写上去。 孙二忽然指着前面,声音发颤。 “那,那是不是你?” 陆砚顺着他的手看去。 最深处的一块门板上,刻着两个字。 陆砚。 赵铁脸色一变,立刻挡在他前面。 “别看。” 陆砚绕开他,走到门板前。 名字下面没有生年,也没有死日。 只有四个字。 三更未归。 柳禾轻声念了一遍,脸色微白。 “三更未归……这算什么死法?” 马九不说话了。 他那张平日里爱装老神在在的脸,这会儿难看得像吞了灰。 赵铁急了。 “你倒是说啊。” 马九抬手抹了把额头冷汗。 “三更是阴阳交错的点。未归,意思是不回阳世,也不入阴司。” 孙二听得迷糊。 “那去哪?” 马九看向陆砚。 “不知道。也许就卡在路上,一遍一遍走,走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陆砚盯着那四个字,胸口空洞隐隐发冷。 他想起剜心使说的话。 你不是第一次来这世上。 若这门板上的陆砚,是这具身体以前的命数,那“三更未归”到底发生在什么时候? 十年前? 还是更早? 就在这时,门板里的名字忽然渗出一滴血。 血珠顺着“陆”字往下滑,落到“三更未归”上,像刚刚写完。 贺青一把扣住陆砚手腕。 “别碰。” 陆砚低头看了眼她的手。 她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轻声道:“我没碰。” “看久了也不行。” 赵铁也骂:“对,别跟这破板子眉来眼去。写你名字怎么了?老子改天把它劈了当柴烧。” 马九立刻瞪他。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在棺铺门口说劈棺材板,你嫌自己命长?” 赵铁冷哼,却真闭了嘴。 走廊忽然刮起一阵风。 两侧门板同时轻轻震动,发出“咚咚”的响声。 像无数人在棺材里敲盖。 前方的白光彻底亮起。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间铺子。 铺面不大,黑瓦白墙,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灯笼上没有字,只画着一口棺材。 招牌斜挂在门梁上。 三更棺铺。 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看着不像鬼物地界,倒像寻常街头的老店。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发毛。 铺子门口坐着一个纸扎老头。 他穿着蓝布长衫,脸是白纸糊的,腮帮子涂着两团红,眼睛用黑墨点成。手里还拿着一根细竹签,像在扎什么纸人。 赵铁一看见他就握刀。 “活的?” 马九声音发虚。 “纸扎的。” 孙二快哭了。 “纸扎的还会坐门口?” “所以才邪门。” 纸扎老头慢慢抬起头。 纸脸皱不出纹路,可他偏偏给人一种在笑的感觉。 他的眼珠点得很黑,直勾勾落在陆砚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纸被火燎过。 “陆老板。” 众人全愣住。 赵铁扭头看陆砚。 “他喊你啥?” 陆砚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沉了一下。 纸扎老头笑得更开了,腮边红点像两团快干的血。 “可算回来了。” 他放下竹签,慢吞吞站起身,朝铺子里让了让。 “棺材给你留了十年,再不来,就该烂透了。” 走廊里的门板同时安静下来。 三更棺铺门内漆黑一片 陆砚看着纸扎老头。 这副身体的过去,远比他想的麻烦。 而且麻烦已经等在门里了。 第二十一章 买一口自己的棺材 纸扎老头一句“棺材给你留了十年”,说得轻飘飘。 可落在走廊里,比借命堂塌下来的动静还瘆人。 赵铁当场把刀往前一横。 “谁是陆老板?你认错人了吧。他穷得兜里叮当响,哪来的铺子?” 纸扎老头慢慢转过纸脸,看了赵铁一眼。 他那双墨点出来的眼睛没有光,却让赵铁背后发凉。 “客人莫急。棺铺不认银子,认命。” 马九听得脸都绿了。 “坏了坏了,真是老辈子说的那家。” 柳禾低声问:“什么规矩?” 马九咽了口唾沫:“进了三更棺铺,要么买棺,要么留下。活人买死法,死人买来世。若是有人早年把命寄在这里,不赎回去,就永远走不出三更。” 孙二小声道:“命还能寄存?” 马九苦笑:“借命堂都能借命,棺铺寄命算什么稀奇?” 陆砚没动。 他看着纸扎老头身后的铺门。 门里黑漆漆的,像被墨水灌满,偏偏能闻到一股木头香。不是新木,是老棺材板被阴气泡久后的味道,潮,冷,还带点霉。 纸扎老头侧身让路,袖子是纸糊的,动一下就沙沙响。 “陆老板,进来验货吧。” 赵铁立刻道:“别进去。” 贺青也按住刀柄。 “门内不对。” 纸扎老头笑了笑。 “站在门口也算进铺。几位若不买东西,天亮前可走不了。” 走廊两侧的门板忽然发出轻响。 咚。咚咚。 像有人在里面应和。 陆砚知道,拖下去也没用。 他抬脚往里走。 贺青跟在他身侧,赵铁骂了一句,也提刀进门。柳禾把符匣抱紧,马九拉着孙二,磨磨蹭蹭跟在最后。 三更棺铺不大。 可进去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四面墙上挂满棺材。 没错,不是摆着,是挂着。 一口口棺材竖在墙上,有黑木的,有红漆的,还有白得像纸糊的。棺材底下没有落地,全部用黑绳吊住,随着阴风轻轻晃。 每口棺材上,都贴着一张黄纸。 黄纸上写着名字。 不是死人名。 全是活人的名字。 有的字迹新鲜,墨还没干;有的边角发黑。 赵铁看得头皮发麻。 “这铺子卖棺材,怎么把棺材挂墙上?不怕半夜砸下来?” 马九忙道:“闭嘴吧祖宗。这里的棺材不是给死人躺的,是给活人等死的。” 孙二抬头看见一口小棺晃了一下,吓得往柳禾身后躲。 柳禾没空管他,她盯着那些黄纸,脸色越来越沉。 “有靖安城的人。” 她指向左侧一口红漆棺。 “这是南街米铺的老板。昨天还活着。” 又指另一口。 “这个是夜巡司外勤的名字。” 赵铁脸色一下变了。 “司里的人?” “嗯。” 柳禾咬了咬唇,“这棺铺和城里一直有联系。” 纸扎老头站在柜台后,像没听见他们说话。 柜台也是纸糊的,却摆得四平八稳。上面放着一把铁算盘,一盏白蜡灯,还有一本薄账。 老头翻开账页,纸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陆砚,十年前寄命一份,棺木一口。至今未赎,利滚利,差点就成死账了。” 赵铁冷笑:“你说寄就寄?证据呢?” 纸扎老头抬头,纸脸上的红腮帮子更艳。 “门板上的字,就是证据。” 陆砚淡淡道:“我不记得寄过。” “命寄在铺里,人当然容易忘。”纸扎老头语气很耐心,“忘了不要紧,买回去就想起来了。” “怎么卖?” 这话一出,百鬼堂里立刻有了动静。 几个阴客原本缩在祠堂角落偷听,听到“怎么卖”三个字,齐齐往后退。 鬼新娘把红盖头往脸上一盖,装作自己不存在。 吊死鬼干脆把舌头卷回去,躺在梁上不动了。 水鬼沉进阴影里,只露出半个湿脑袋,又赶紧缩回去。 连平日里最爱看热闹的无脸童子,也蹲到香案底下,把自己团成一坨。 鬼帅坐在深处,倒是没躲,只冷笑了一声。 “别看我。拿我抵价,你这小身板付不起后账。” 陆砚心里明白了。 纸扎老头要的价,肯定不是钱。 果然,老头伸出三根纸手指。 “一段记忆。” 他收回一根。 “一口阳气。” 又收回一根。 “或者一只鬼。” 百鬼堂里瞬间死寂。 比真死了还安静。 赵铁不知道百鬼堂里的反应,皱眉道:“什么破买卖?棺材还收鬼?” 马九声音发虚:“三更棺铺做的就是阴阳两头生意,鬼在这里也能当钱。” 陆砚没急着答应。 他走到柜台前,扫了一眼账本。 纸扎老头立刻把账本合上。 “客人莫乱看账。” 陆砚抬眼:“你刚才叫我老板。” 纸扎老头一顿。 赵铁也愣了愣:“对啊,你叫他老板,老板看账不是天经地义?” 纸扎老头纸脸不变,声音却低了些。 “旧称而已。” 陆砚轻轻点头。 “既然是旧称,那就是旧交。旧交买旧棺,怎么还能按新客规矩算?” 马九一听,眼睛都瞪大了。 他小声对柳禾道:“他又开始了。” 柳禾没说话,眼里却闪过一点古怪。 纸扎老头盯着陆砚。 “棺铺规矩不能坏。” 陆砚笑了一下。 “规矩当然不能坏。可你这铺子,本身就摆错了。” 纸扎老头终于没立刻接话。 赵铁趁机捧场:“哪错了?” 陆砚抬头看着满墙棺材,语气很平常。 “棺木悬墙,头朝内,尾朝门,四角黑绳吊命。看着是聚客,其实是压主。” 纸扎老头纸手指微微一颤。 陆砚继续道:“尤其门梁上那口白棺,棺头正对柜台,叫横死压账。你把它挂在财位,不是想做买卖,是怕铺主回来。” 铺里忽然静得吓人。 原本轻晃的棺材全停住了。 马九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赵铁凑到他耳边:“他说得真不真?” 马九压低声音:“我哪知道。但听着挺能唬人。” 陆砚当然不懂三更棺铺的老规矩。 可他懂殡葬。 现代殡仪馆虽然不讲这些邪门道道,但棺位,朝向,家属心理,他见得太多。阴行再玄,归根到底还是围着死人和活人的忌讳打转。 他不需要全说对。 只要说中纸扎老头怕的那一点。 “陆老板果然还是陆老板。” 纸扎老头的声音变了。 不再像刚才那样轻飘,里面多了点谨慎。 第二十二章 十年前的乱葬岗 他第一次真正正视陆砚。 “十年没见,眼力还在。” 这句话让众人脸色都变了。 赵铁猛地看向陆砚。 “你真跟这地方有关系?” 陆砚面不改色。 “我也想知道。” 他看回纸扎老头。 “买东西,总得先验货。棺材在哪?” 纸扎老头沉默片刻,抬起竹签,指向铺子最里面。 那里挂着一口黑棺。 和其他棺材不同,它没有晃。 黑棺很旧,棺身上有刀痕,也有火烧过的印子。棺头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纸。 纸上写着陆砚两个字。 字迹和走廊门板上的一模一样。 三更未归。 孙二只看了一眼,就往后缩。 “这口看着比借命堂还凶。” 赵铁把刀扛起来。 “我先劈开看看。” “别乱来。” 贺青冷声拦住他。 纸扎老头走到黑棺前,竹签一挑。 吊着棺材的黑绳自动松开。 黑棺落地,没有发出重响,反倒像落在水面上一样,轻轻一沉。 棺盖上有三枚棺钉。 陆砚看见那棺钉,掌心里的黑棺钉忽然发热。 像见到了同类。 纸扎老头道:“货在这里。陆老板要验,便自己开。” 赵铁想上前。 陆砚抬手拦住。 “我来。” 他把黑棺钉贴到第一枚棺钉旁。 咔。 棺钉自己退出半寸。 第二枚,第三枚,也跟着松了。 棺盖缓缓移开一条缝。 一股陈旧血气扑出来。 柳禾立刻掩住口鼻。 贺青向前半步,刀尖垂下,防备棺里有什么东西暴起。 可棺材里没有尸体。 只有一件寿衣。 一件很旧的寿衣。 青黑色,料子已经发硬,上面有大片干涸血迹。最显眼的是胸口位置,破了一个洞。 那洞边缘卷起,布料像被什么利器硬生生剜开。 陆砚看着那处破口,胸口空洞猛地一疼。 这疼来得比借命堂里更深。 像隔了十年的刀,又一次扎进身体。 “这就是你的棺。”纸扎老头站在旁边,“也是你当年留下的衣。” 赵铁喉结动了动。 “人呢?” 纸扎老头笑了一声。 “人若还在棺里,就不会站在这儿了。” 陆砚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目光像被那件寿衣钉住了。 百鬼堂里,鬼帅低声道:“别碰。” 陆砚在心里问:“为什么?” 鬼帅沉默了一息。 “碰了,你会看见不该现在看的东西。” 陆砚的手已经伸出去。 “我现在最缺的,就是该看的东西。” 指尖落在寿衣上。 下一刻,铺子里所有声音都远了。 赵铁的喊声,柳禾的呼吸,纸扎老头的笑,全被一层黑水隔开。 陆砚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他看见雨。 十年前的雨。 乱葬岗外,泥路被踩得稀烂。 两个黑衣人抬着一具尸体,脚步很急。尸体身上穿的,正是这件青黑寿衣。 那张脸被雨水冲得惨白。 眉眼年轻,安静得像睡着了。 是陆砚。 或者说,是这具身体原本的陆砚。 他的胸口破开一个血洞,心已经不见了。 抬尸的人低声骂:“快点,别误了三更。” 另一个喘着气说:“心都挖走了,还怕他活?” “上面说了,埋进死人坟之前,不能让棺铺的人碰。” “他到底什么来头?” 前面那人沉默了很久。 雨声里,他的回答很轻。 “听说,是神道里走丢的旧主。” 画面猛地一晃。 陆砚看见乱葬岗深处,有一口开着的黑棺。 棺边站着一个纸扎老头。 也站着一个披红袍的人。 红袍人怀里抱着一只木匣,匣缝里传出心跳声。 咚。咚。 陆砚想看清红袍人的脸,眼前却被血色淹没。 最后一瞬,他听见纸扎老头叹了口气。 “陆老板,这一趟,你怕是回不来了。” 陆砚猛地回神。 他仍站在三更棺铺里,指尖还按在那件寿衣上。 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流。 赵铁一把扶住他。 “你脸怎么白成这样?” 陆砚慢慢收回手,看向纸扎老头。 纸扎老头也在看他。 那张白纸脸上,红腮帮像两滴血。 陆砚声音有些哑。 “十年前,谁把我抬进乱葬岗?” 纸扎老头没有立刻回答。 铺子里挂着的棺材,又开始轻轻晃了起来。 一下接一下。 满墙棺材轻轻晃着,黑绳摩擦梁木,发出细细的响。 纸扎老头没有回答。 他那张白纸脸仍旧笑着,可笑意不对劲了。 赵铁最烦这种装神弄鬼的沉默,刀背往柜台上一拍。 “问你话呢,十年前谁把他抬进去的?” 纸柜台被拍得一抖,铁算盘上的珠子自己滚了两下。 纸扎老头慢悠悠道:“陆老板已经验了货,接下来,该付价了。” 陆砚盯着他。 “我问的是十年前。” “十年前的账,十年前就结过。今日只谈赎棺。” 柳禾听出了不对,往前一步,符匣半开。 “你在绕话。” 纸扎老头低笑。 “做买卖,哪有白给消息的道理?” 陆砚没有再说。 他的指尖还沾着寿衣上的旧血。 那血明明干了十年,可碰到他皮肤后,竟像重新活了过来,一丝丝往掌纹里钻。 眼前又开始发黑。 赵铁看见他身形一晃,赶紧伸手扶。 “陆砚?” 陆砚听见了,却回不了话。 三更棺铺在眼前远去。 纸扎老头的纸脸、贺青的刀、柳禾手里的符光,全被雨声盖住。 他又回到了乱葬岗。 这一次,看得比刚才更清楚。 雨下得很大。 荒草被打得贴在泥地上,远处一座座无名坟包歪歪斜斜,像一群缩着肩膀的死人。 泥路尽头,有几名黑衣人抬着一副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个少年。 约莫十五六岁,脸色白得吓人,胸口衣料被血浸透,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 那是年幼的陆砚。 或者说,是这具身体十年前的模样。 他没有死透。 陆砚能看见少年微微颤动的睫毛,也能看见他手指偶尔蜷一下。 可抬尸的人像没看见。 其中一人腰间挂着一块牌。 雨水冲过,牌面露出夜巡司的纹样。 陆砚心口一沉。 又一个。 夜巡司。 而另一人抬手擦雨时,袖口翻开,露出一枚暗红印记。 血影帮的血影纹。 两个本该互相剿杀的势力,在这片乱葬岗里站到了一起。 少年被放在一口旧棺旁。 棺材裂了几道缝,棺盖上全是泥,像从地下刚挖出来。 戴夜巡司腰牌的黑衣人低声说:“三更快到了,别拖。” 血影帮那人冷笑:“急什么?心还热着。热心最适合养。” “上头交代过,不许伤命。” “心都剜了,还叫不伤命?” “他命不在心上。” 这句话让陆砚浑身发寒。 命不在心上。 原来十年前,他们就知道这具身体不同。 少年像是醒了一下。 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话。 可血影帮那人蹲下来,用一把薄刀挑开他胸口的衣服。 刀很快。 也很熟。 陆砚眼睁睁看着那把刀顺着肋骨下方划开,探进血肉里。 疼痛像隔着十年砸回了他的身体。 少年身体剧烈抽了一下,被两名黑衣人死死按住。 “按稳。” “别让他喊出声,惊了下面。” 薄刀往上一挑。 一颗心被剜了出来。 那颗心并不像寻常活人心脏那样鲜红,表面覆着一层淡淡灰光,跳动很慢。 咚。咚。 血影帮那人看得眼神发亮。 “无阳心……真是无阳心。” 戴腰牌的人皱眉。 “别看了,交出去。” “啧,血影帮挖了这么久,最后还是给别人做嫁衣。” “闭嘴。你想死,别拉上我。” 两人说话间,乱葬岗深处走来一个人。 那人撑着一把黑伞,伞沿压得很低,脸上戴着青铜面具。 第二十三章 旧血新约 面具没有表情,只有两只空洞洞的眼。 他走得不快,脚下泥水却没有溅起半点。 所有黑衣人看见他,都低下头。 连血影帮那人也收了笑。 青铜面具人伸出手。 没人敢多问。 那颗心被放进一只木匣里。 匣盖合上的刹那,心跳声消失了。 少年胸口血洞空荡荡的,雨水灌进去,又混着血流出来。 可他还活着。 他睁开眼,眼神茫然,又带着一点很深的恐惧。 青铜面具人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怜悯。 像在看一件还没完工的器物。 “养心十年,三更归位。”面具人声音沙哑,“棺铺记名,阴祠装魂。等他醒来,就能开路。” 戴腰牌的人问:“若他不醒呢?” 青铜面具人淡淡道:“那就让另一个他醒。” 陆砚脑子里轰的一声。 另一个他。 黑衣人把少年抬进旧棺。 没有封死,只在棺内垫了一件青黑寿衣。 少年躺进去时,手指抓住棺沿,指甲都翻了,却还是被硬生生掰开。 血影帮那人把棺盖推上,口中念着古怪的调子。 “寄命三更,不死不归。” 棺钉落下。 第一枚钉进棺头。 咚! 陆砚眼前一震。 第二枚钉入棺尾。 咚! 他像被钉住了手脚。 第三枚钉在棺心位置。 咚! 胸口空洞传来撕裂般的疼。 接着,乱葬岗地下开了。 不是裂开。 是像一座旧庙慢慢掀开了门。 泥土下露出阴祠的轮廓,黑砖,残香,倒塌的神台,还有一排排看不清脸的鬼影。 那些鬼影一开始静静站着。 随后,青铜面具人抬手,指向旧棺。 阴祠里爆出无数尖叫。 厉鬼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抓住,一团团塞进棺材缝里。 有人头碎裂的,有吊着舌头的,有浑身泡胀的,有半边脸烧没的。 它们不愿进去,拼命挣扎,可没有用。 旧棺像一张嘴,把它们吞了下去。 每吞一只,少年空了心的胸口就亮一下。 陆砚终于明白了。 百鬼堂不是他偶然得来的。 不是穿越后才出现的东西。 十年前,这具身体就被人做成了容器。 他们挖走他的心,把鬼塞进他的身体,再把他的命寄在三更棺铺。 只等某一天,所谓“三更归位”。 至于自己为什么会穿过来,也许从来不是意外。 画面最后,青铜面具人站在旧棺前,低声说了一句。 “路要开了。” 陆砚猛地睁眼。 他还在棺铺。 冷汗浸透后背,指尖仍按着那件带血寿衣。 而纸扎老头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他身侧。 老头手里拿着三枚黑棺钉。 第一枚,正对陆砚眉心。 第二枚,对着喉咙。 第三枚,悬在胸口空洞前。 赵铁怒吼:“老东西!” 可他的脚下不知何时缠满黑绳,整个人被拽得动不了。 柳禾的符匣被一口白棺压住,符光被压得忽明忽暗。 孙二缩在墙角,脸都吓青了。 纸扎老头声音很轻。 “陆老板心神离体,正好入棺。棺材买不回去,人在里头躺着,也算两清。” 棺盖不知何时已经竖起。 里面的寿衣像活了过来,袖子缓缓张开,要把陆砚包进去。 纸扎老头抬手,黑棺钉猛然落下。 铛! 一道刀光从旁斩来。 贺青不知何时脱开了脚下黑绳,整个人贴地掠过,短刀精准劈在第一枚棺钉上。 棺钉被斩飞,钉入旁边一口红棺。 棺内立刻传出一声惨叫。 纸扎老头纸脸一歪。 “贺家刀?” 贺青没有废话。 第二刀斩喉前钉。 第三刀挑胸前钉。 两枚棺钉齐齐断开,落地后化成黑烟。 陆砚猛地回过神,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寿衣张开的袖口。 赵铁那边也怒了,硬生生崩断一根黑绳,皮肉被勒出血痕。 “你敢暗算我们?” 纸扎老头后退两步,语气仍旧阴恻恻。 “棺铺收账,天经地义。” 陆砚抬起头。 “我的账,轮不到你收。” 纸扎老头笑了。 “死名在铺,棺契在我。陆老板,你拿什么跟我争?” 陆砚低头看向寿衣。 那件寿衣胸口破洞边缘,还有十年前留下的血。 他的血。 不是现在这具身体流出的新血,而是当年被挖心时留下的旧血。 陆砚忽然伸手,抓住寿衣胸口破洞。 百鬼堂里,鬼帅低声道:“用你的血压它。” 陆砚咬破指尖,将新血抹在旧血上。 新旧两道血痕一碰,寿衣猛地震动。 棺铺柜台上的账本哗啦啦翻开,某一页自己裂了。 纸扎老头第一次变了声。 “你做什么!” 陆砚扯住寿衣,用力一拽。 寿衣没有被扯坏,反倒从棺里拽出一条黑色纸契。 纸契上写着他的名字。 陆砚。 后面仍是那四个字。 三更未归。 纸扎老头扑上来要抢。 贺青横刀拦住,刀锋贴着纸脸划过,削下一片白纸。 赵铁挣开黑绳,冲过来一脚踹翻纸柜台。 “抢他娘的!” 柳禾也终于取回符匣,甩出一张定契符,正贴在纸契边角。 纸契上的字开始扭动,像一条条黑虫。 陆砚死死抓住它。 胸口空洞疼得他几乎站不住,可他没有松手。 他看着那张纸,一字一句道:“名字是我的,死法也是我的。你一个看门的,凭什么扣着?” 纸契猛地燃起黑火。 火不烫,反而冷得刺骨。 纸扎老头尖声道:“死名离铺,你会被三更盯上!” 陆砚冷笑。 “我早被盯上了。” 他手掌一合,黑火被硬生生压进掌心。 纸契碎了。 那张写着“陆砚”的黄纸,也从黑棺上脱落,落进他手里。 刹那间,整间棺铺的棺材同时震响。 走廊深处的门板齐齐开裂。 陆砚掌心多了一道黑色印记。 像一个残缺的“死”字,又像半枚棺钉。 他夺回了自己的死名。 纸扎老头站在原地,纸脸被贺青削破一角,露出里面发黄的竹篾。 他盯着陆砚,声音沙哑得厉害。 “陆老板,你想起来得太早了。” 陆砚把那张黄纸折好,塞进怀里。 “那就让背后的人来找我。” 棺铺的白灯笼忽然灭了。 黑暗压下来的前一刻,纸扎老头的笑声从柜台后传来。 “会来的。” “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第二十四章 死名归身 黄纸入怀的那一瞬,陆砚像把一块冰吞进了肚子。 冷意顺着喉咙一路往下,扎进胸口那个空洞里。 以前那地方像是被人挖空后留下的伤,现在却像有一枚钉子落回原位,钉得血肉发颤,也钉得他整个人忽然稳了几分。 百鬼堂里,阴风大作。 陆砚眼前闪过一瞬内景。 那座阴祠在震。 供桌上的残香断成两截,香灰飞得到处都是。梁上吊死鬼抱着绳子乱晃,水鬼缩在神龛底下,鬼新娘的红盖头被风掀起一角,又被她死死按住。 连鬼帅身后的黑雾也翻了起来。 阴祠门匾上,原本模糊不清的旧痕,忽然浮出一笔。 接着,又是一笔。 像有人用血在朽木上慢慢写字。 最后成了一个不完整的字。 陆。 陆砚心头一沉。 鬼帅坐在阴影里,盔甲上的血迹像活了一样缓缓流动。 他看着那块匾,半晌才开口。 "小子,到这一步,有些话瞒不住了。" 陆砚在心里问:"说。" 鬼帅的声音比往常低。 "你不是普通活人。十年前,有人把你做成了走阴容器。" 陆砚攥紧手指。 这个答案,他已经猜到了。 "容器用来做什么?" 鬼帅冷笑一声。 "装鬼,开路,替神回阳。看他们胆子有多大。" 阴祠又震了一下。 门匾上的"陆"字闪了闪,像快要被黑暗吞掉。 陆砚还想再问,外头的三更棺铺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裂响。 咔。 咔咔咔! 满墙棺材同时开了。 一口接一口,棺盖弹起,像无数张死人嘴巴在黑暗里张开。 赵铁扭头一看,骂声脱口而出。 "来啊!棺材里不躺着,还想出来逛街?" 棺材里爬出的东西没有脸。 它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寿衣,身体僵硬,皮肤青白,脸上只有一片平滑的肉,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也没有嘴。 可它们能动。 而且动得很快。 最前面一具无脸尸从红棺里扑出,双臂像两根铁钩,直抓陆砚胸口。 贺青身形一闪,刀光从下往上挑起。 噗! 无脸尸半边身子被斩开,黑血喷在棺板上。 可它没有倒,反而裂开的身体里伸出一根黑绳,缠向贺青手腕。 赵铁从侧面一刀劈下。 "缠你娘!" 斩煞刀带着沉重风声,把黑绳连同半具尸体劈成两截。 贺青没回头,只丢下一句:"左边。" 赵铁看都不看,反手横斩。 另一具爬近的无脸尸被拦腰砍翻。 两人一前一后,硬是在棺铺中央挡出一条路。 赵铁胸口还有伤,血流得厉害,可他越打越凶,眼珠子都红了。 "刚才借命堂没砍过瘾,现在正好补上!" 贺青刀法干净,每一刀都往关节、脖颈、胸腔里钻。她不喊不叫,却比任何人都稳。无脸尸潮水一样扑来,她硬是没退半步。 柳禾站在后方,符匣打开,符纸一张张飞出。 "镇尸符不够了!" 孙二抱着短刀,吓得腿抖,还是咬牙砍向一具爬来的尸体脚踝。 刀砍偏了,只切掉一片皮。 无脸尸转头抓他。 孙二脸一白,正要闭眼,赵铁一脚踹来,把那尸体踹回棺边。 "躲后面!别给老子添乱!" 孙二滚了两圈,嘴里还不忘回:"我没添乱,我砍到了!" "砍个屁!" 话虽这么说,赵铁嘴角却扯了一下。 下一刻,异变骤起。 一口白棺从柳禾身后突然弹开。 里面伸出四只惨白的手,悄无声息扣住她肩膀和腰。 柳禾脸色一变,符匣刚要转向,整个人就被猛地拖了进去。 "柳禾!" 陆砚冲过去。 白棺棺盖砰地合上。 棺板上原本空白的黄纸,竟飞快浮现字迹。 柳—— 第二个字刚写一半,柳禾在棺内发出一声闷哼。 她的名字要被夺走。 马九之前说过,三更棺铺卖活人的死法,也扣活人的名字。 名字一没,人就算还活着,也会成一具空壳。 陆砚掌心那枚死名印记猛地发烫。 他没有犹豫,抬手按在白棺上。 一股阴冷力道立刻顺着掌心往里。 百鬼堂里的阴客齐齐尖叫。 鬼帅喝道:"别跟棺铺硬抢,喊她真名!" 陆砚眼神一厉。 真名。 不是柳姑娘,不是夜巡司符师。 他一掌拍在棺板上,声音沉下。 "柳禾,靖安夜巡司符房柳禾,给我回来!" 白棺震了一下。 黄纸上的字停住。 陆砚死死按住棺板,再次开口,几乎是吼出来的。 "柳禾!" 轰! 棺盖从里头炸开。 柳禾浑身符光破碎,脸色惨白,半边衣袖全是棺内黑水。她一只手从棺里伸出,陆砚抓住她腕子,用力往外一拽。 黑暗里有东西不肯松手。 柳禾身后无数无脸手臂缠着她,想把她重新扯回去。 陆砚掌心的死名印记亮起,黑火顺着手腕蔓延。 "滚开!" 那些手臂像碰到烙铁,纷纷缩回棺内。 柳禾跌出来,撞进陆砚怀里,咳出一口黑水。 她抬头看他,眼神还没完全聚焦。 "我刚才……听不见自己的名字了。" 陆砚扶她站稳。 "现在听见了。" 柳禾点头,咬破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反手又开符匣。 "我还能打。" 这句话刚落,柜台后突然响起一声尖啸。 纸扎老头的纸脸彻底裂开。 白纸一片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骨头和腐烂皮肉。竹篾不是支架,而是一根根棺材钉,密密麻麻钉在他身体里。 他弓着背,身上至少插着上百枚黑钉。 每一枚钉子都钉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不同人的名字。 纸扎老头,不,是老鬼,抬起头。 那张脸干瘪得像被棺材压了几十年,眼窝里燃着两点绿火。 "还我死名!" 他一爪抓向陆砚。 速度快得吓人。 贺青横身拦截,短刀劈在老鬼手臂上,火星四溅,像砍中了铁。 赵铁紧跟着一刀砸下。 "老东西,先过我们这关!" 老鬼被两人逼退半步,身上的棺钉哗啦乱响。 他张口喷出一股黑气。 黑气里全是细小纸人,扑到赵铁身上就咬。 赵铁疼得大骂,手上却没停,抓起一具无脸尸当盾牌,狠狠砸向老鬼。 贺青趁机贴近,刀尖沿着棺钉缝隙往里刺。 "钉子是它命门。" 赵铁立刻懂了。 他丢开尸体,斩煞刀改劈为砸,专挑老鬼身上凸出的棺钉打。 第二十五章 马九的白眼 铛! 一枚棺钉被砸歪。 老鬼惨叫,整条左臂软了下去。 "有效!"赵铁大笑,"贺青,给我指钉!" 贺青眼神冷得像刀。 "右肩三寸。" 赵铁一刀砸上去。 "后腰。" 又一刀。 "喉下。" 贺青短刀先一步压住老鬼脖颈,赵铁大刀轰然落下。 钉子崩飞,老鬼半边脸都扭曲了。 两人配合得越来越快。 贺青负责破空门、压身位,赵铁专门砸棺钉。一个锋利,一个凶猛,硬是把老鬼打得节节后退。 可棺铺里的无脸尸还在爬。 越来越多。 陆砚看向自己的那口黑棺。 黑棺落在铺子最里面,棺头正对柜台,仍像一块压在整间铺上的石头。 他刚才用风水话术诈过纸扎老头。 可有一点,他没有瞎说。 这口棺,确实是棺铺布局的关键。 压主煞。 怕铺主回来。 那如果把它推翻呢? 陆砚对柳禾道:"帮我挡十息。" 柳禾嘴角还有血,却笑了一下。 "少了不行?" "五息也行。" "那就十息。" 符匣朱纹重新亮起。 柳禾把剩下符纸全撒了出去,符火连成一道短墙,暂时隔开无脸尸。 陆砚冲向黑棺。 几具无脸尸扑来,孙二竟从旁边撞出,拿短刀乱砍。 "陆哥,快!" 他被一具尸体扑倒,吓得脸都白了,还死死抱着对方腿不放。 陆砚一脚踹开尸体,把孙二拽起来,顺势冲到黑棺前。 陆砚双手抵住棺身,掌心死名印记发烫,百鬼堂内的阴风灌入四肢。 他咬紧牙关。 "这是我的棺,给我倒!" 黑棺先是纹丝不动。 接着,棺底发出一声闷响。 咔嚓。 像有什么根断了。 陆砚额头青筋鼓起,用尽全身力气一推。 轰! 黑棺翻倒在地。 刹那间,三更棺铺的风水像被一刀劈开。 门梁上的白棺砸落,柜台塌成一团纸灰,墙上的棺材失去黑绳牵引,一口接一口摔下来。 无脸尸动作骤停,随后像失了魂般倒地抽搐。 老鬼发出凄厉尖叫。 "不——" 贺青抓住机会,一刀斩断他膝上的棺钉。 赵铁暴吼一声,双手握刀,狠狠劈向老鬼胸口最粗的那枚黑钉。 铛! 棺钉断成两截。 老鬼整个身体炸开大片黑烟。 棺铺地面开始塌陷。 黑暗从裂缝里往上涌。 陆砚回头喊:"走!" 众人立刻往门口冲。 老鬼趴在地上,半边身体已经散成纸灰,仍死死盯着陆砚。 "你的心……不在血影帮……" 陆砚脚步一顿。 "在哪?" 老鬼尖叫着笑起来,声音几乎刺破耳膜。 "背棺人!在背棺人手里!" 地面彻底裂开。 老鬼被黑暗吞下去前,还在喊。 "他背着你的心……走了十年!" 轰隆! 三更棺铺塌了。 陆砚最后一个冲出铺门。 身后那块写着"三更棺铺"的招牌砸下来,摔成碎木。 众人一路狂奔,直到脚下重新踩到湿冷的青石地,才停下来。 前方不再是走廊。 是一条荒废的古街。 阴雾贴着地面流动,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 赵铁扶着墙,大口喘气。 "都在吧?" 贺青看向柳禾,柳禾点头。 孙二举手:"我在。" 陆砚扫了一圈。 少了一个人。 马九。 方才还在后面骂骂咧咧的马九,不见了。 赵铁脸色一沉。 "那老骗子呢?" 无人回答。 阴雾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远的铜钱落地声。 叮。 叮。 叮。 铜钱声在雾里响了三下,就没了。 赵铁提刀往前追,刚冲出两步,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差点滑倒。 他低头一看,脸色沉了。 "铜钱。" 地上散着一串断开的铜钱。 红绳被扯断,钱滚得到处都是,有几枚沾了血,卡在青石缝里。 那是马九一直挂在腰上的东西。 平时谁碰一下,他都能跳起来骂半天,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保命钱,少一枚都要折寿。 现在钱散了,人没了。 孙二蹲下捡起一枚,手抖得厉害。 "马爷……不会死了吧?" 没人接这话。 陆砚顺着铜钱散落的方向往前走。 阴雾很厚,脚下的青石路湿得发亮,像刚被血水冲过。墙角有拖拽痕迹,断断续续,一直延伸到一处残墙边。 贺青走在最前,刀尖微垂。 她忽然停住。 "这里。" 残墙下,躺着一只假眼。 白色的眼珠,黑色的瞳仁,做得很粗糙。上面沾了血,像刚从人眼眶里抠出来。 孙二看了一眼,差点吐出来。 赵铁皱眉:"马九那只白眼?" 马九平日里一只眼浑浊发白,大家都以为他天生瞎了半边。没想到那竟然是假眼。 陆砚蹲下,用黑棺钉轻轻拨了拨。 假眼底部裂开一道缝。 里面藏着东西。 柳禾取出镊子,小心夹出一卷极细的纸条。 纸条被血浸过,边缘已经糊了。她展开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 赵铁急道:"写啥?" 柳禾没有立刻说话。 陆砚接过纸条。 上面只有五个字。 莫信夜巡司。 赵铁一把夺过去,看完后骂了一声。 "这老东西临走还放屁?咱们不信夜巡司信谁?信血影帮?" 柳禾没吭声。 她盯着那张纸,眼神有些散。 "周掌事的名字在棺铺门板上,日期被朱砂抹掉。十年前乱葬岗里,有人戴着夜巡司腰牌。现在马九又留下这句话……" 她声音越来越低。 "我们到底是在查案,还是一直被人牵着走?" 赵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夜巡司有脏人,不代表全司都烂了。贺青不是夜巡司?你不是?我不是?" 柳禾抬头看他。 "如果从一开始,任务就是假的呢?" 赵铁被问住了。 贺青一直没有说话。 她站在残墙边,看着那只假眼,沉默得有些久。 陆砚注意到她神色不对。 "你知道什么?" 贺青握刀的手紧了紧。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 "马九年轻时,不只是民间阴行人。" 赵铁一愣。 "啥意思?" "他参与过十年前血影帮剿灭案。" 这句话一出,几个人都静了。 孙二小声道:"马爷不是说自己只会看风水、摸阴路吗?" 贺青摇头。 "他当年是被夜巡司征召的外路探子,专门带队进古道遗迹。那一案之后,活着出来的人不多。档案里,他的名字被划掉了。" 柳禾脸色更难看。 "划掉?" "对外说他死了。"贺青顿了顿,"后来我见过他一次,他不肯回司里,只在鬼市附近混日子。" 赵铁忍不住骂:"这老骗子瞒得够深。" 陆砚把假眼拿起来,擦掉上面的血。 "不是瞒我们,是他不敢说。" 他想起马九一路上的表现。 胆小,嘴碎,爱占便宜,看见危险跑得比谁都快。 可每到关键时候,他总能说出古道里的规矩。 借命堂。 三更棺铺。 这些东西,不是听几句传闻就能懂的。 第二十六章 三更阴街 马九来过这里。 而且十年前,他很可能就见过那场挖心旧案。 陆砚看向雾深处。 "他知道我的事,也知道夜巡司里有人参与。现在我们进了核心区,他被提前处理了。" 孙二急了。 "提前处理?谁处理的?纸扎老头不是塌了吗?" 陆砚摇头。 "不是他。马九失踪时,棺铺还在乱。他要是被棺铺吞了,不会留下这只假眼。" 贺青道:"有人趁乱带走了他。" "或者他早知道会被带走。"陆砚把纸条折起,"这纸藏在假眼里,不像临时写的。更像最后一道保险。" 柳禾轻声问:"那他还活着吗?" 陆砚没答。 他不喜欢说没把握的话。 赵铁把散落的铜钱一枚枚捡起来,塞进怀里。 "管他活不活,先把钱收着。等见到人,再还给他。要是真死了,就给他烧了。" 孙二眼眶有点红。 "马爷平时嘴是贱了点,可人不坏。" 赵铁瞪他。 "哭什么?还没见尸呢。" 说完,他看向陆砚和贺青。 "我不管夜巡司里有多少烂货,也不管十年前谁坑谁。现在咱们在鬼地方,少一个人,再窝里乱,谁都别想出去。" 他拍了拍胸口伤处,疼得龇牙。 "先活着出去。真相在外头再挖。谁要挡路,老子一刀砍过去。" 柳禾低下头,把符匣重新扣好。 "我知道。" 贺青也点了一下头。 陆砚把马九的假眼收好。 "走。铜钱声往前,我们就往前找。" 他刚迈步,远处忽然响起梆子声。 咚—— 咚—— 咚—— 紧接着,一个沙哑的更夫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三更到——" "活人止步——" 孙二腿一软。 "又三更?" 赵铁握紧刀:"这一路就没见过天亮。" 梆子声落下后,四周开始变了。 原本残破的墙壁慢慢拔高,断梁接回原位,倒塌的屋脊像被无形的手扶起。青石路两边,一间间铺子从雾里浮出来。 纸钱铺。 香烛铺。 棺材铺。 剃头摊。 茶馆。 酒肆。 还有一间挂着红灯笼的喜铺。 门全是开着的。 每一间铺子里都坐着人。 不,不能说是人。 有纸人。 有死客。 纸人脸上涂着红腮,身子僵直,手里捧着茶碗、算盘、剪刀。死客则穿着寿衣,脸色灰败,眼珠发白,有的脖子歪着,有的胸口开洞,还有的脑袋被线缝在肩上。 它们全坐在门内,齐刷刷看着街上这几个活人。 可没有一个铺子发出正常的声音。 茶馆里茶水自己倒进杯中。 剃头摊的剃刀一下一下刮着空椅子。 喜铺里红绸无风自动,像一条条吊死人的舌头。 孙二缩到赵铁身后。 "这比棺铺还热闹。" 赵铁哼了一声。 "热闹个屁,全等着吃席呢。" 柳禾取出一张探阴符,符纸刚亮起一点,就自己卷成团,烧成灰。 她脸色一紧。 "这里阴气太重,符探不出去。" 贺青看向街道两侧。 "别进铺子。" 陆砚点头。 他看着这条突然出现的老街,胸口的死名印记一阵阵发冷。 这里和三更棺铺不同。 棺铺像是一个摊位,一个局。 而这条街,才像真正的古道核心。 每一间铺子都是一张嘴,每一道门后都有规矩。活人一旦踏错,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马九说过,古道旧址会换路。 现在他们不是被困在路上。 是被送进了真正的三更。 陆砚低声道:"三更阴街。" 柳禾看向他。 "你认得?" "不认得。"陆砚目光扫过那些店铺,"但我知道,我们到核心区了。" 街上的纸人同时转了转头。 似乎听见了他的话。 纸钱铺里,一个纸伙计慢慢站起,冲他们弯腰。 "客人,买路钱吗?" 香烛铺里传来老妇人的声音。 "没香火,过不了街。" 茶馆掌柜抬起灰白的脸。 "喝杯断魂茶,歇歇脚。" 赵铁骂道:"歇你祖宗。" 他声音一出,整条街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贺青冷冷道:"少说话。" 赵铁闭嘴,脸却绷得更紧。 陆砚没有理会两边招呼。 他在找铜钱声。 马九的铜钱断在棺铺外,雾里又响过三声。若那不是陷阱,就是马九留下的路标。 忽然,街尾的阴雾动了一下。 很远。 却足够显眼。 一道高大的影子从街尾横穿过去。 那影子比常人高出一头,背上背着一口棺材。 棺材很长,黑沉沉的,棺尾拖着几根断裂的黑绳。每走一步,棺材就轻轻撞在他背上,发出沉闷响声。 咚。 咚。 咚。 陆砚的胸口空洞骤然一疼。 怀里的死名黄纸也跟着发烫。 他想起纸扎老头塌陷前的尖叫。 你的心不在血影帮。 在背棺人手里。 他背着你的心,走了十年。 赵铁也看见了那影子。 "那是什么东西?" 贺青握紧刀。 "别急着追。街上有规矩。" 陆砚却没有移开目光。 街尾那道背棺影子停了一瞬。 像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阴雾太重,看不清脸。 可陆砚听见了心跳声。 很轻。 隔着一整条三更阴街,从那口棺材里传来。 咚。 咚。 咚。 那不是别人的心跳。 是他的。 那一声心跳传来时,整条阴街都低了头。 不是错觉。 纸钱铺门口的纸伙计,刚才还笑得嘴角咧到耳根,这会儿脖子一折,脑袋垂到胸口,手里的纸钱散了一地。 茶馆里的死客放下杯子,灰白的眼珠往下转,不敢再看街尾。 喜铺那几盏红灯笼也暗了半截,红光缩在灯罩里,像怕被人吹灭。 赵铁看得发愣。 “这帮东西还会怕?” 没人回答。 因为街尾那道影子又往前走了。 背棺人很高。 一身破旧黑衣,衣摆拖过青石板,沾着阴街的雾。肩上背着一口长棺,棺材比寻常棺木窄些,却更沉,黑得像从井底捞出来的。 他走得极慢。 每一步落下,整条街都跟着安静一分。 棺底撞在他背上。 咚。 咚。 咚。 陆砚胸口猛地一抽,疼得他差点弯下腰。 那不是刀伤,也不是阴气入体的冷痛。 更像身体里少了一半的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突然醒了,隔着棺材板,隔着十年的路,开始一下一下回应他。 第二十七章 背棺人过街 贺青立刻察觉不对。 “陆砚?” 陆砚抬手,示意自己还撑得住。 可额角冷汗已经下来了。 他盯着那口棺。 每响一下,胸口空洞里都像有根线被拉紧。拉得他呼吸发涩,连掌心的死名印记都烫了起来。 柳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皱眉。 “棺材上有字。” 赵铁眯着眼。 “这么远你也看得见?” 柳禾从符匣里取出一枚小铜镜,咬破指尖在镜面上一点。镜中阴雾散开,街尾的棺材被拉近了一截。 她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陆砚。” 赵铁没听明白。 “我知道他叫陆砚,你看棺材呢。” 柳禾低声道:“棺材上刻的就是陆砚。” 这下几个人都沉默了。 孙二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陆哥,你到底有几口棺材?” 赵铁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会不会说话?” 陆砚倒没生气。 他现在没空生气。 三更棺铺里有他的棺,背棺人肩上也背着他的棺。 一个扣着他的死名。 另一个,很可能装着他的心。 十年前那场局,远不止挖心、埋棺那么简单。 他们把他的命拆开,分别藏在不同地方。 死名归棺铺。 心在背棺人。 百鬼塞进身体。 还有魂呢? 名呢? 穿越而来的自己,又算什么?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街尾的背棺人已经继续往前走。 赵铁一咬牙,提刀就要冲。 “我去把他拦下。” 贺青伸手按住他肩膀。 “别追。” 赵铁急了。 “那棺材上刻陆砚名字,还可能装着他的心,不追等它走远?” 贺青眼神很冷。 “三更见棺,不问不追。” 赵铁骂道:“又是规矩?” “阴街规矩。”贺青道,“三更时分,路上见到棺,不许问棺里是谁,也不能从后追赶。问了会被棺中人记名,追了会被当成送葬队。” 孙二脸都白了。 “送谁的葬?” 贺青看了他一眼。 “追的人。” 赵铁嘴角抽了一下,硬是把脚收回来。 “这破街规矩真多。” 柳禾也点头。 “我在司里的旧卷里看过类似记载。阴路遇棺,活人避让。若非要跟,只能按送葬礼走。” 陆砚看向她。 “怎么走?” 柳禾怔了一下。 “你真要跟?” “他背的是我的东西。” 陆砚声音不高,却很稳。 “棺铺里我拿回死名。现在这口棺,我也得看看。” 贺青盯着他。 “你胸口受得住?” 陆砚笑了下。 “受不住也得走。它在喊我。” 这话说出来,几个人都没再劝。 赵铁把刀扛回肩上。 “行。要走一起走。规矩你们说,我照做。” 柳禾想了想,低声道:“不能喊,不能跑,不能越过棺尾。跟棺要保持七步,少一步是抢棺,多一步是送客。脚步不能乱,棺停人停,棺走人走。” 孙二苦着脸。 “七步这么准?我走路迈大点怎么办?” 赵铁瞪他。 “那你走我后头,踩我脚印。” 陆砚没理他们的拌嘴。 他往前迈出第一步。 背棺人似乎没有理会他们,也没有回头,只是沿着阴街慢慢走。 陆砚在后方数着距离。 一步。 两步。 七步。 到了第七步,他停下。 棺材又往前,陆砚才跟。 街上的纸人与死客把头埋得更低。 陆砚走过纸钱铺时,听见门里传来极轻的声音。 “是他。” “丢心的那个。” “十年了,怎么还像活人?” 茶馆里,有死客用漏风的嗓子低语。 “神种回街了。” “心不在身,名却归了。” “嘘,别让背棺的听见。” 喜铺里红绸轻轻抖动,一个盖着红盖头的女死客笑了一声。 “丢心的神种,还想做人呢。” 赵铁听得火大,手按刀柄。 “再碎嘴,我掀了你们铺子。” 话音刚落,几间铺子里的东西齐刷刷一静。 贺青冷声道:“别惹它们。” 赵铁憋着火,咬牙道:“它们骂人。” “让它们骂。”陆砚目光始终在那口棺上,“死人嘴里吐不出阳间话。” 百鬼堂里却不平静。 从背棺人出现开始,鬼帅就没再冷嘲热讽。 阴祠深处,黑雾翻滚得厉害。 陆砚能感到他在盯着那道背影。 不是寻常忌惮。 更像认出了某个旧人。 陆砚在心里问:“你认识他?” 鬼帅没有立刻答。 陆砚又问:“背棺人是谁?” 鬼帅的声音很沉。 “背阴棺的人,活着时不是人,死了也不算鬼。” “说人话。” 鬼帅冷冷道:“他是走阴道上的旧差。专背不该入土的东西。” 陆砚心里一动。 “比如心?” 鬼帅沉默了一息。 “比如心。” 陆砚继续跟着。 “他为什么背我的心?” “这得问把你做成容器的人。” 鬼帅的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躁意。 “十年前那帮人,胆子比我想的还大。挖心不杀命,寄名不收魂,塞百鬼养神种。每一步都踩在古道禁忌上,却没有一步踩死你。” 陆砚听出一点别的意思。 “你早知道?” 鬼帅冷笑。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货色,可不知道他们拿你做了这么大的局。” 阴祠门匾上的“陆”字又亮了一下。 鬼帅压低声音。 “别让棺材贴近你。你现在死名刚回,心若强行归位,未必是好事。” 陆砚问:“为什么?” “因为那颗心养了十年。” 鬼帅一字一顿。 “十年里,它吃过什么,听过谁的命令,还是不是你的心,没人知道。” 陆砚脚步微顿。 前面的背棺人也停了一下。 棺材里,那心跳声随之加重。 咚。 陆砚胸口像被重锤撞中,喉咙涌上一股腥甜。 贺青立刻伸手扶住他手臂,却没有把他往后拽。 她知道现在不能乱了步数。 “还能走吗?” 陆砚把那口血咽回去。 “能。” 赵铁走在后头,脸色难看。 “要不我去砍了那棺材?” 柳禾低声道:“你砍不到。街上所有铺子都在看着我们,一旦破规矩,它们会一起动手。” 赵铁扫了一眼两侧。 那些纸人死客确实全低着头,可每一扇门里都有阴影在动。它们不是不想扑上来,是在等一个理由。 赵铁咬牙。 “真憋屈。” 孙二小声说:“赵哥,你就当送葬。” 赵铁瞪他。 “闭嘴,晦气。” 背棺人继续往前。 阴街比看上去长。 明明街尾就在眼前,可走了许久,仍旧隔着一层雾。两侧店铺一间接一间,像永远走不完。 有卖寿鞋的老妪在门内量着空脚。 有屠户剁着一块看不清的肉。 有算命摊摆着一排眼珠当卦子。 每个店主都低头。 唯独陆砚走过时,它们会用余光偷看。 “神种……” “无心……” “他回来了……” “会不会开那条路?” 窃窃私语像虫子,顺着街缝爬进耳朵里。 柳禾脸色越来越差。 她刚才差点被夺名,现在再听这些阴声,神魂有些不稳。 第二十八章 剜心归神戏 陆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柳禾。” 柳禾一怔,抬头看他。 “嗯。” “记住自己的名字。” 她眼神清明了些。 “我记得。” 陆砚点头,又喊了一声。 “赵铁。” 赵铁愣了愣。 “干啥?” “别被它们带偏。” 赵铁咧嘴。 “我这脑子,它们想带也费劲。” 孙二赶紧凑上来。 “陆哥,我呢?” 陆砚看他一眼。 “孙二。” 孙二松了口气。 “在呢。” 贺青没有等他喊。 她自己开口:“贺青。” 陆砚侧头看她。 贺青目光落在前方,声音平静。 “我知道我是谁。” 这条阴街在偷人的心神。 陆砚用最笨的办法,把他们一个个叫回阳世。 前方的背棺人终于停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走。 阴雾散开一块,露出街边一座破旧戏台。 戏台木柱腐朽,台阶上长着青苔。两盏白灯笼挂在两侧,灯笼皮薄得几乎透明,里面隐约有小孩脸贴着往外看。 台上垂着厚厚的黑帘。 帘子破了几个洞,洞里透出红光。 背棺人站在戏台前。 棺材依旧背在他身上,黑衣垂落,看不见脸。 陆砚在七步外停住。 众人也跟着停。 整条阴街的铺子都没了声音。 下一刻,戏台上响起一声锣。 铛—— 那锣声尖得像刀刮骨头。 孙二捂住耳朵,差点蹲下。 赵铁骂了一半,又硬生生咽回去。 黑帘缓缓落下。 不是拉开,而是从上往下落。 帘幕后面,出现了几道人影。 它们穿着戏服,脸上画着厚重油彩,动作僵硬,却一板一眼。 一个穿红袍的净角捧着木匣。 一个戴青铜面具的老生站在台中央。 还有一个瘦小的少年,被两个黑衣武生压在案上。 少年胸口,画着一朵血红的花。 陆砚呼吸一滞。 戏台两侧的白灯笼亮了起来。 台上一名纸人小旦甩袖开嗓,声音又尖又细,唱得人头皮发麻。 “三更鼓,阴门开——” “剜心养神,旧主归来——” 锣鼓声骤然加急。 戏台上方,破木牌缓缓垂下,上面写着四个血字。 《剜心归神》。 陆砚盯着那出戏,胸口的心跳声越来越响。 背棺人站在戏台下,一动不动。 像是特意把他带到这里。 让他看完这出十年前没看完的戏。 锣声一响,阴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两边铺子里的纸人、死客,全都不动了。 茶杯停在半空,剃刀贴着空椅,喜铺红绸垂下来,一条一条像死人舌头。 所有东西都在等戏开场。 陆砚站在戏台下七步外,胸口疼得厉害。 背棺人就在前方,黑衣垂着,棺材压在背上,像一座小山。他没有回头,也不说话,只把陆砚带到这里,便成了一尊阴影。 台上锣鼓声骤急。 两个黑衣武生从帘幕后翻出,步子踩得又稳又死板。他们肩上抬着一副竹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少年。 少年穿着青黑寿衣,脸上涂了厚粉,眉眼却和陆砚有七八分像。 孙二一看,嘴唇都哆嗦了。 “陆哥,那是你?” 赵铁低声骂:“狗屁玩意儿,拿活人唱戏。” 贺青没说话。 柳禾的手指扣在符匣上,指节发白。 戏里的“小陆砚”被抬上祭台。 那祭台用旧棺板拼成,四角插着白蜡,蜡油流下来,却是黑色的。两个武生把少年按住,另一个丑角从台边跳出来,手里捧着一只木盆,盆里全是血。 丑角咧嘴笑,唱腔尖细。 “旧主无心命不绝——” “十年棺中待三更——” 台下死客听到这句,齐刷刷抬了头。 不是看戏。 是看陆砚。 一张张灰白的脸,一双双死眼,连纸人脸上的墨点都像有了神,全部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说不出的瘆人。 像是在等他点头。 等他承认台上演的,就是他的命。 陆砚没有动。 戏台上,红袍净角捧着木匣登场。 随后,锣声压低。 一个戴青铜面具的老生,从黑帘后缓缓走出。 那人一出现,整座戏台都暗了几分。 油彩遮不住青铜面具的冷,面具上没有表情,只有两只空洞眼孔。它走到祭台前,俯身看着“小陆砚”。 戏里的少年挣扎了一下。 两个黑衣武生死死按住他的肩。 老生抬手,袖中滑出一把薄刀。 陆砚眼前一阵发黑。 不是幻象。 这出戏在勾他的记忆。 十年前乱葬岗的雨声,黑衣人的低语,心被剜出时那种撕裂感,全都跟着唱腔往脑子里钻。 台下的死客开始低声念。 “认吧。” “命早写好了。” “心被取,身成器。” “神种不做人。” “归神,归神。” 一声声像苍蝇,烦得人想把耳朵割了。 陆砚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把他从那股晕眩里拽回来。 他往戏台下方扫了一眼,忽然发现第一排坐着几尊纸扎替身。 那些纸人和铺子里的不一样。 它们坐得端正,穿着夜巡司旧式黑袍,腰间挂着纸糊的身份牌,脸上画着老人的皱纹。 一排七个。 全是夜巡司的人。 陆砚的目光落在第三尊纸人上。 那纸人身形微胖,额头宽,嘴角往下压,画得很像一个人。 周掌事。 虽然只是纸扎替身,可那股子做派太熟了。 赵铁也看见了,脸一下沉得吓人。 “周老头?” 柳禾下意识反驳:“不可能。。。” 话说一半,她自己停了。 问题是,谁扎的? 又为什么摆在这里? 贺青忽然往前半步。 陆砚侧头看她。 她脸上的冷静碎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猝不及防的震动。 台上戏换了一折。 青铜面具人身后,又出现几道黑衣身影。里面有一个人,背影高大,腰间挎刀,走路时肩膀略低,像旧伤压着骨头。 贺青死死盯着那道背影。 她嘴唇动了一下。 “父亲……” 赵铁一惊。 “贺远山?” 贺青没有回答。 她像没听见赵铁说话,只看着台上那人。 戏里那道背影没有露脸,只是站在青铜面具人后方。可对贺青来说,背影已经够了。 她太熟悉了。 那是她从小追着看的背影。 教她握刀的人。 离家时没回头的人。 后来失踪在古道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人。 贺青握刀的手开始发抖。 陆砚看出不对,立刻喊她。 “贺青。” 贺青眼神一晃,却没彻底醒。 台上青铜面具人薄刀落下。 刀尖刺入“小陆砚”胸口。 唱腔骤然拔高。 “剜去凡心——” “迎神归身——” “小陆砚”发出一声不像戏子的惨叫。 那声音太真了。 真得赵铁脸色都变了。 他盯着台上的黑衣武生,眼神一点点茫然。 “我……是不是见过这个场面?” 柳禾也不对劲。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喃喃道:“卷宗里不是这样写的。可我好像记得……十年前夜巡司确实派了人进乱葬岗。我是不是抄过那份名册?” 孙二慌了。 “你们怎么了?别吓我啊!” 没有人理他。 阴戏的锣鼓像有魔性。 每一声鼓点,都往人的脑子里塞一段“记忆”。 柳禾的眼神越来越散。 赵铁按着脑袋,额头青筋暴起,像在跟什么东西硬扛。 贺青更糟。 她已经抬脚,想往戏台走。 陆砚一把抓住她手腕。 “别过去。” 贺青猛地回头,眼中竟有一瞬杀气。 “放开。” 陆砚没有松手。 “那不是你父亲,至少不是现在能确认的东西。” 贺青呼吸很急。 “我认得他的背影。” “它就是让你认得。” 这一句话让贺青怔住。 陆砚抓得更紧。 他终于明白这出戏为什么要在这里唱。 它不是让他们看真相。 真相没这么好心。 这出《剜心归神》是在把十年前的事唱成命。 第二十九章 陆砚改戏 人最怕什么? 怕亲眼看见,怕自己相信,怕身边所有东西都告诉你——这就是你的过去,这就是你的结局。 一旦他们听完整出戏,承认台上的角色是真的,自己就会被塞进戏文里。 陆砚会变成“丢心神种”。 贺青会变成“旧案之女”。 柳禾会变成“记名簿官”。 赵铁或许会被写成“护棺武夫”。 每个人都有位子。 每个人都成了戏里的角。 到那时候,他们走不出阴街。 因为戏没唱完,角色不能下台。 陆砚看向那排夜巡司纸扎替身。 周掌事那尊纸人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像在笑。 陆砚忽然也笑了。 “行。” 赵铁艰难抬头:“你笑啥?” 陆砚松开贺青手腕,往前走了一步。 柳禾惊醒半分,急道:“不能越七步!” “我不追棺。” 陆砚盯着戏台,声音冷下来。 “我砸场子。” 背棺人仍站在原地,没有阻拦。 陆砚走到七步界线边,抬头看向台上的伶鬼。 青铜面具老生已经剜出了“小陆砚”的心。 那颗戏中的心被捧在木匣上,红得刺眼,跳动声和背棺人的棺材隐隐相合。 台下死客齐声念。 “归神。” “归神。” “归——” “归你娘。” 陆砚这一句骂得不高,却像一把刀,硬生生插进锣鼓声里。 满街死客一静。 赵铁愣了半息,随即咧嘴。 “骂得好。” 陆砚抬起手,指着戏台。 “阴戏有阴戏的规矩,丧葬有丧葬的忌讳。你们唱死人,我管不着。唱旧案,我也能听。” 他声音越来越稳。 “可死人戏,不能唱活人名。” 台上的青铜面具老生停住了。 所有伶鬼动作僵在半空。 陆砚继续道:“我陆砚还站在这儿,能喘气,能流血,能骂人。你们在台上唱我的名,演我的死,替我认命。” 他冷笑。 “谁给你们的胆子?” 戏台两侧白灯笼骤然亮起。 里面贴着灯笼皮的小孩脸张开嘴,无声尖叫。 陆砚从怀里取出那张死名黄纸。 黄纸上“陆砚”二字泛着黑光。 “我的死名刚归身,你们就敢拿我的活名开戏。犯忌了。” 柳禾眼中恢复清明,猛然反应过来。 “对!民间阴戏请亡,不请生。若唱活人真名,等同咒人入戏,是大凶,也是破台忌!” 赵铁甩了甩脑袋,终于摆脱那股糊涂劲。 “我就说我没见过什么乱葬岗,差点让这帮唱戏的骗了。” 贺青仍盯着那道像贺远山的背影,但眼神已经稳了许多。 她慢慢握紧刀。 “拿我父亲做饵,胆子确实不小。” 戏台震了。 不是普通震动。 整座破旧木台像活过来一样,柱子上裂开一只只眼睛,台板底下伸出干枯手指。黑帘无风鼓起,仿佛里面藏着一张巨大的脸。 锣声变了调。 从唱戏,变成了丧鼓。 咚! 咚! 咚! 台上的伶鬼,一个接一个转头。 青铜面具老生转头。 红袍净角转头。 丑角转头。 两个黑衣武生转头。 就连被按在祭台上的“小陆砚”,也缓缓扭过脸,用一双空洞眼睛看向台下真正的陆砚。 它们脸上的油彩开始往下淌。 红的像血,白的像灰,黑的像棺材缝里漏出的泥。 青铜面具老生开口,声音不再唱腔,而是男女老少混在一起的嘶哑声。 “戏已开场。” “活人不得断戏。” 陆砚把死名黄纸攥在掌心,掌心黑火一闪。 “那你们记清楚。” 他抬头,眼神冷得吓人。 “今天这场戏,我不听了。” 陆砚一句“我不听了”落下,戏台彻底炸了。 不是木板塌,是整座台子的阴气翻起来,像一锅煮开的黑水。 台上伶鬼齐齐甩袖。 红袍净角往前一步,手中木匣一拍,唱腔猛地拔高。 “无心小儿逆天命——” “当剜舌、断气、钉入棺——” 这句刚唱完,陆砚喉咙一紧。 像真有一把冰冷铁钩探进嘴里,要把他的舌头拽出来。 柳禾脸色一变。 “别让它唱完!它们的判词能定死法!” 话音还没落,两个黑衣武生已经从台上翻下,手里各持一柄纸刀,直奔赵铁和贺青。 纸刀薄得像纸,可刀锋上写着血字。 一个写“腰斩”。 一个写“穿心”。 赵铁看得火冒三丈。 “拿纸糊的吓你爷爷?” 他大刀横扫,砍在纸刀上。 铛! 火星爆起。 纸刀没断,反倒有一串唱词钻进他耳朵。 “莽夫挡台,命犯刀兵,三步之内——” 赵铁脚下一沉,腰间忽然浮现一道红线。 那红线绕着他转了一圈,像要把他从中间切开。 贺青一刀挑开黑衣武生,喊道:“别硬接!” 赵铁咬牙后退,还是被红线勒得闷哼一声。 另一边,柳禾甩符去挡丑角。 丑角却咧着油彩大嘴,翻身滚到她跟前,一边敲锣一边唱。 “女符官,记鬼名,记到头来失己名——” 柳禾眼神一恍,符匣里的符纸竟自己飞出,在她面前排成一页空白名册。 那名册上,有笔开始写她的名字。 柳禾。 只写出两个字,她脸色就白了。 孙二吓得拔腿去撞丑角。 “别写她!” 丑角一脚把他踢飞,笑声尖得刺耳。 “跑堂小鬼,台下添尸!” 一根戏线从帘幕后飞出,缠住孙二脖子,将他往半空吊。 孙二双脚乱蹬,脸涨成猪肝色。 这帮伶鬼不靠刀杀人。 它们靠唱。 一句判词唱准了,死法就落身上。 陆砚强忍喉咙里的撕扯感,死死盯着红袍净角。 净角还在唱。 “剜舌断气——” “钉入——” 陆砚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刚好压住最后两个字。 “棺前无名,钉不得活。” 红袍净角一顿。 喉咙里的铁钩松了半分。 陆砚眼睛一亮。 有用。 戏台有规矩。 它们唱判词定死法,但判词不是天条。只要按戏文规矩接上去,就能把死局岔开。 说白了,这地方杀人也得讲词。 你唱得过它,它就拿你没办法。 红袍净角脸上油彩往下淌,怒唱:“活人断戏,该——” 陆砚接得更快。 “该赏。” 全街一静。 赵铁都愣了。 “啥?” 陆砚抬头看向戏台,嘴角勾起一点冷笑。 “活人敢断死人戏,不赏胆气,难道赏你们不要脸?” 红袍净角被噎住了。 阴街两侧的死客一片哗然。 “他接词了。” “胡接也算接?” “台上没驳回。” “这小子懂规矩!” 陆砚趁这一下,猛地扯开喉咙里的阴气,转身冲向戏台。 贺青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横刀拦住扑来的武生。 “上去!” 赵铁一边扛着腰间红线,一边挥刀砸退另一只伶鬼。 “陆砚,给老子唱死它们!” 第三十章 神若食人,便是恶鬼 陆砚踩上戏台。 脚落在台板上的瞬间,无数戏线从四面八方飞来,缠住他的手腕、脚踝、脖颈,像要把他也吊成台上的角。 台下背棺人站着没动。 棺材里传来心跳。 咚。 陆砚胸口疼得一颤,差点跪下。 可他硬生生稳住了。 青铜面具老生缓缓转身。 “入了台,便入了戏。” 陆砚看着它。 “行,那就入。” 他伸手抓住旁边那块写着《剜心归神》的木牌。 台上伶鬼同时尖叫。 “不可!” “戏名已定!” “神戏不可改!” 陆砚管都不管,掌心死名印记一烫,黑火顺着手指烧上木牌。 《剜心归神》四个血字像活虫一样扭动,想钻回木头里。 陆砚一把将木牌摁在台柱上,用力一抹。 前两个字先黑。 然后是后两个字。 整块木牌冒出浓烟。 陆砚用自己的血在上面重新划字。 一笔。 两笔。 阴街风声暴起。 死客全站了起来。 纸钱铺的纸伙计抖成筛子。 喜铺红灯笼里的小孩脸贴在灯皮上,眼珠瞪得滚圆。 “他在改戏!” “疯了!” “这是古道戏台,唱的是阴神旧戏!” “活人改阴神戏,他不要命了?” 陆砚听见了,笑得更冷。 “命?我的命早被你们唱烂了。” 最后一笔落下。 木牌上血字重现。 《阴神断头》。 轰! 整座戏台猛地一沉。 台上的青铜面具老生终于不再像个假人。 它抬起头,面具眼孔里冒出黑火。 “大胆。” 陆砚拍了拍手上的血。 “都唱戏了,胆子小怎么登台?” 青铜面具老生甩袖,身后红袍净角、丑角、黑衣武生同时开嗓。 “阴神无上,凡心当剜——” “逆命者死,断戏者亡——” “陆砚归神,百鬼入堂——” 唱腔压下来,像一座山。 陆砚身上的戏线瞬间绷紧,勒进皮肉。 他一个人站在台上,身后空荡荡。 可下一刻,百鬼堂动了。 阴祠大门轰然打开。 鬼帅在阴影里笑了一声。 “唱戏?老子当年听阴兵哭坟的时候,你们这帮戏子还没成精。” 吊死鬼第一个尖叫。 “堂主,唱死它们!” 水鬼拍着供桌,声音湿漉漉的。 “改戏!改大的!” 鬼新娘掀开红盖头,露出半张惨白脸,轻声唱了一句送葬调。 阴客群鬼齐齐沸腾。 “百鬼堂撑场!” “谁敢压堂主的词?” “唱!唱!唱!” 陆砚身后,阴风炸开。 他没有回头,却感觉无数鬼影站到了自己背后。 有的挂在梁上,有的趴在台角,有的从阴祠门里探出半截身子。 它们不是善茬。 平日里都恨不得咬陆砚一口。 可这一刻,它们很兴奋。 因为陆砚干的事太对它们胃口了。 砸阴神的场子。 改古道的戏。 鬼帅的声音从百鬼堂深处传来。 “借你一口百鬼声,别丢人。” 陆砚抬头。 伶鬼合唱已经到了跟前。 他张口。 出来的却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哭的,笑的,尖的,哑的,全都混在一起。 百鬼合腔。 “阴神坐庙食活人——” “剜心剥命还称神——” 第一句出,伶鬼唱腔被撞得一歪。 陆砚往前一步,脚下戏线寸寸崩断。 “神若有德,何须偷心?” 第二句出,红袍净角手中木匣炸开。 里面那颗戏里的假心滚落在地,被黑火烧成灰。 “神若有道,何惧人名?” 第三句出,丑角手里的锣裂成两半。 正在写柳禾名字的空白名册啪地碎开。 柳禾猛地回神,单膝跪地,大口喘息。 贺青抓住机会,短刀一旋,斩向她身后几根看不见的戏线。 咔! 戏线断。 柳禾身上的阴气散了大半。 赵铁那边腰间红线还在收紧,他疼得脸都青了,却咬牙不叫。 贺青转身冲过去。 一个黑衣武生拦路。 她眼神一冷,刀锋贴着武生纸刀滑过,擦出一串火星。 “滚。” 短刀反撩,直接挑断武生腕上的戏线。 黑衣武生动作僵住。 赵铁抓住机会,一脚踹翻它。 贺青刀光连斩,赵铁身上那道红线被切成三截。 赵铁喘了口气,抡刀砸在地上。 “舒服了!” 孙二还吊在半空,舌头都快吐出来。 赵铁冲过去,一刀劈断吊线,把他接住。 孙二瘫在地上,第一句话就是:“我还没死吧?” 赵铁踹了他一脚。 “能废话就没死。” 台上,陆砚的百鬼合腔越来越响。 阴街两侧铺子里的死客不敢再低语,一个个抬头看着他,眼神从讥笑变成了惊惧。 活人登阴戏台。 改阴神旧剧。 还用百鬼压伶鬼。 这事它们别说见,听都没听过。 青铜面具老生往前一步,声音阴沉。 “你以百鬼为声,便是承认自己非人。” 陆砚笑了。 “我用刀杀狗,难道我就是刀?” 百鬼堂里群鬼哄笑。 鬼帅笑声最大。 “这句像个人话。” 陆砚盯着青铜面具老生。 “你们想把我唱成神种,唱成容器,唱成一具等着归位的棺材。” 他抬手指向台下那排夜巡司纸扎替身。 “还拉一群死人替身来当见证,想让我认。” 周掌事那尊纸人猛地抬头,脸上画出的眼睛竟渗出黑血。 陆砚声音更冷。 “我认你们祖宗。” 赵铁在台下大笑。 “对!认它祖宗!” 柳禾也喘着气笑了一下,眼里那点恐惧终于散了。 贺青站在戏线断裂处,看向台上那道父亲背影。 她没有再失控。 她提刀往前,冷声道:“假的就是假的。” 一刀斩出。 那道像贺远山的背影被劈成两片纸影,落地后烧成灰。 贺青眼眶微红,却没有低头。 “我父亲的事,我自己查。轮不到你们唱。” 青铜面具老生怒吼,戏台后方黑帘猛地鼓起,像有一尊庞大阴影要钻出来。 陆砚胸口剧痛。 台下背棺人的棺材里,心跳声忽然加快。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在催他继续唱。 陆砚知道,最后一句该落了。 这场戏能不能砸成,就看这一口气。 他把死名黄纸按在胸口空洞前,掌心黑火与百鬼阴声同时炸开。 整座戏台的灯火都被压低。 陆砚一步踏到台中央,面对青铜面具老生,百鬼合腔拔到最高。 “神若护人,万家香火敬之。” “神若渡魂,阴阳两界称之。” “神若守规矩,我陆砚也可拜一炷香。” 青铜面具老生想开口,却被这声压得退了半步。 陆砚眼神一狠,最后一句砸下。 “神若食人,便是恶鬼!” 轰—— 整座戏台从中间裂开。 青铜面具老生脸上的面具咔嚓一声碎出裂纹,红袍净角、丑角、黑衣武生同时惨叫,身上的戏服燃起黑火。 阴街死客齐齐后退。 纸人跪倒一片。 那块写着《阴神断头》的木牌轰然炸碎。 台板裂缝里喷出无数黑色戏文,像被烧焦的纸灰,在空中乱舞。 陆砚站在塌陷的戏台中央,身上全是血口子,却没倒。 他抬手一抓。 漫天纸灰里,有一枚残破木牌落进掌心。 木牌只有半个巴掌大,边缘焦黑,正面刻着两个歪斜的字。 装神。 背面还有一行细小阴文。 戏未终,角不死。 百鬼堂内群鬼欢呼,像刚抢了一座庙。 鬼帅低声笑道:“小子,这东西不错。装神戏牌,能骗人,也能骗鬼。用好了,你能从阎王桌上偷酒喝。” 陆砚喘着气,看向台下背棺人。 背棺人仍旧没动。 只是那口棺材里的心跳,慢慢平了下来。 咚。 咚。 咚。 像是在回应他刚才那句。 神若食人,便是恶鬼。 陆砚攥紧装神戏牌,抬脚从裂开的戏台上走下。 阴街两侧,再没有一个死客敢抬头看他。 第三十一章 装神戏鬼 装神戏牌落进掌心,先是烫。 紧接着,是冷。 陆砚低头看着那块残破木牌。 正面两个字歪歪斜斜。 装神。 他轻轻一握,百鬼堂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阴祠大门自行打开。 一只只鬼影抬头看他。 吊死鬼松开绳子,水鬼从神龛底下爬出半截,鬼新娘的红盖头轻轻晃动。阴客群鬼本来还在闹,这会儿竟齐刷刷停住。 陆砚感觉自己站在阴祠门前。 脚下不是青石街,而是一片黑沉沉的香灰地。 装神戏牌悬在他身前,牌上裂纹里透出微弱红光。红光一照,百鬼堂里的鬼影竟像被串了起来,所有阴气都往他身后聚。 那一瞬,他仿佛不是陆砚。 而是百鬼簇拥的某个旧神。 不需要动手。 只要一个眼神,就能让寻常鬼物跪下。 阴街两边,那些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死客,全都把头压得更低。纸人身子抖个不停,纸皮发出沙沙响声。 孙二看得眼睛发直。 “陆哥……你这气势,有点吓人啊。” 赵铁也咂了下嘴。 “刚才我差点想给你让路。” 柳禾皱眉盯着戏牌。 “这东西不对。它在借百鬼堂的势,替你披一层阴神皮。” 贺青看向陆砚。 “能控住吗?” 陆砚掂了掂戏牌,笑得挺随意。 “还行,至少比被它控强。”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没那么轻松。 刚才那一下很爽。 百鬼合腔压伶鬼,改阴神旧戏,整条阴街都被踩得没脾气。 可爽完之后,陆砚很清楚,天上不会掉好处。 尤其是在这种鬼地方。 百鬼堂里,鬼帅冷冷开口。 “别高兴太早。” 陆砚在心里回:“我看起来像很高兴?” “你嘴角快压不住了。” 陆砚:“……” 鬼帅哼了一声。 “装神戏牌不是奖赏,是钩子。古道给你东西,不是因为欣赏你,是想让你越走越像它想要的样子。” 陆砚目光微动。 “什么意思?” “你刚才骂阴神是恶鬼,听着痛快。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块牌偏偏叫装神?” 鬼帅声音沉了些。 “它让你借百鬼之势,伪装阴神威压。用一次,鬼记你一次。用得多了,鬼怕你,阴街认你,古道也会把你的名字往神位上推。” 陆砚沉默。 鬼帅继续道:“到时候,你说自己是人,谁信?你不承认都没用。规矩会替你承认。” 陆砚把戏牌收进怀里。 “知道了。” 鬼帅似乎不满他的态度。 “你最好真知道。” 陆砚看着裂开的戏台,语气平淡。 “我当然知道。别人递刀给我,我先用刀砍路。至于刀上有没有毒,等活着出去再刮。” 鬼帅笑了一声。 “嘴硬。” 陆砚没再回他。 他确实警惕了。 十二阴神古道不只是遗迹。 它像一张老旧却还没烂透的网。 走阴道、借命道、无名道、棺葬道,甚至刚才的阴戏,都在把他往某个方向推。 一会儿让他认命。 一会儿给他权。 一会儿又把他的死名、心脏、百鬼堂摆出来。 像在逼他一步步捡回自己。 可捡回来的,到底是陆砚,还是阴祠会想养出的那个东西? 这个念头刚起,街上忽然响起棺木摩擦的声音。 吱呀。 吱呀。 陆砚抬头。 背棺人动了。 他从戏台前转身,黑衣下的身形依旧高大。那口窄长黑棺压在他背上,棺身上刻着陆砚的名字。 这一次,他终于开口了。 “你还没有资格取回心。” 赵铁一听就火了。 “资格?心是他的,还要你准?” 背棺人没有看赵铁。 他只面对陆砚。 或者说,面对陆砚胸口那个空洞。 陆砚往前走了一步,仍然和他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你是谁?” 背棺人沉默片刻。 黑雾遮着他的脸,看不清五官。只有背上那口棺材,心跳声一下一下传出来。 咚。 咚。 咚。 陆砚的胸口跟着疼。 背棺人道:“替人送棺的。” 陆砚盯着他。 “替谁?” 背棺人没答。 赵铁冷笑:“问一句少块肉?” 柳禾赶紧拉了他一下。 “别乱激他。” 贺青一直看着背棺人的脚。 她发现这东西走路没有影子。 阴街地上灯火晃动,所有死客纸人都有歪斜影迹,唯独背棺人脚下空荡荡。像他不是站在街上,而是站在另一条看不见的路里。 陆砚换了个问法。 “十年前,是你把我的心带走的?” 背棺人这次回了。 “我只送棺。” “棺里装什么,你不知道?” “知道。” “那你还说只送棺?” 背棺人缓慢抬起头。 那一瞬,陆砚隐约看见黑雾里有一张脸。 没有皮肉。 像一块被烧黑的棺板,上面嵌着两点灰白火星。 背棺人道:“知道,不代表能说。” 陆砚笑了。 “又是规矩?” “是命。” 这两个字让周围温度都低了几分。 背棺人继续说:“心离身十年,不能随便归。你若强取,先死的是你。” 赵铁皱眉。 “吓唬谁呢?” 柳禾却脸色凝重。 “不一定是吓唬。心、名、魂、命分离太久,强行归位可能会冲散现在的命格。特别是陆砚这种情况……” 陆砚显然也想到了。 但他没有退。 “那怎么拿?” 背棺人背上的黑棺响了一下。 咚。 心跳比刚才重了。 背棺人道:“完成一场活人借命。” 听到这四个字,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赵铁直接骂出声。 “又借命?借命堂没玩够?” 柳禾压低声音:“活人借命不是普通借寿。民间阴术里,这四个字很凶。活人向活人借命,借来一口生机,也背上一段因果。借错了,两个人都不得好死。” 贺青问:“借谁的命?” 背棺人缓缓转身,看向阴街尽头。 “门开,自知。” 阴街尽头的雾突然散开。 刚才还像没有尽头的老街,竟露出了一座宅院。 宅子很大。 门楼塌了一半,青砖墙上爬满黑色藤蔓。门前挂着两盏白灯笼,灯笼底下滴着血水。浓重血雾从门缝里溢出来,一股一股往街上铺。 孙二缩了缩脖子。 “这宅子一看就不欢迎活人。” 赵铁把刀扛起来。 “哪间欢迎过?” 柳禾看着门口的血雾,脸色发白。 “里面有活气。” 贺青意外看她。 “确定?” 柳禾点头。 “很弱,但有。不只是鬼宅。” 陆砚看向背棺人。 “你要我进这座宅子,完成活人借命,然后才能开棺?” 背棺人道:“不是我要你。” “那是谁?” 背棺人不语。 陆砚眯起眼。 “替人送棺的,总得知道收棺的人是谁吧?” 背棺人背着棺材往前走。 这次他不再慢吞吞地带路,而是一步就到了宅院门前。 阴街两侧的纸人死客跪得更低,连头都不敢偏。 背棺人把肩上的黑棺卸下。 棺材落地,没有巨响。 只是轻轻一震。 陆砚却感觉胸口像被掏了一把,疼得眼前一黑。 那心跳声更清楚了。 咚。 咚。 咚。 就从棺里传来。 不再隔着长街,不再隔着戏台,只隔着一层棺盖。 第三十二章 周宅借命局 陆砚几乎可以确定。 自己的心,就在里面。 孙二看着那口棺,小声道:“陆哥,要不趁他转身,咱们撬了?” 赵铁这回没骂他,反而认真看了看棺材。 “我觉得能试。” 贺青冷冷道:“试完给你们俩收尸?” 赵铁咳了一声。 “我就说说。” 背棺人站在宅门前,最后一次开口。 “活人借命成,棺开一线。” 陆砚问:“若不成?” 背棺人道:“心继续走。” “去哪?” “该去的地方。” 陆砚脸色冷了下来。 “我不喜欢这种说一半藏一半的。” 背棺人转过身。 黑雾里的两点灰白火光,静静看着他。 “等你有资格,就会有人告诉你。” 说完,背棺人的身影开始变淡。 像一片被水泡开的墨,慢慢散进阴街雾里。 赵铁立刻往前一步。 “站住!” 贺青拦住他。 “别追。” 这次赵铁忍得很难受,却还是停下了。 背棺人彻底消失前,留下最后一句。 “别信看戏的人。” 声音落下,街上只剩那口黑棺。 以及宅门里的血雾。 陆砚走到棺前,伸手想摸棺盖。 手指离棺材还有半寸,心跳声忽然急了一下。 咚! 陆砚胸口空洞跟着抽痛。 他停住。 不是怕。 是他感觉到棺里那颗心,也在等他。 柳禾站到他身侧,轻声道:“别急。先看门。” 陆砚抬头。 宅院门匾被血雾遮着,只能看见模糊轮廓。 一阵阴风吹过,雾气往两边散开。 门匾露出来。 上面写着两个字。 周宅。 赵铁的脸一下变得很难看。 “周?” 孙二声音发颤。 “不会是周掌事那个周吧?” 柳禾没说话,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贺青抬手握住刀柄。 陆砚攥紧怀里的装神戏牌,目光冷下来。 “看来周掌事给我们留了不少东西。” 赵铁吐了口血沫。 “那就进去翻翻。” 宅门内,血雾翻滚 周宅的门自己开了。 门轴转动时,发出一阵干涩的响声。 血雾从门里涌出来,先是贴着地面爬,随后慢慢抬高,缠住众人的小腿。 赵铁皱着鼻子闻了闻。 “这味儿不对,像药罐子熬糊了。” 柳禾低声道:“不是药,是补命汤的味。” 孙二脸都绿了。 “补啥?” 没人答他。 陆砚站在门外,看了眼旁边那口黑棺。 棺材安安静静摆着,里面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传来,不急不缓,却每一下都敲在他胸口空洞上。 咚。 咚。 咚。 像在催他进去。 陆砚收回视线。 “走。” 贺青先一步入门,短刀压在身侧。赵铁跟在后面,刀背扛肩,嘴上骂骂咧咧,眼睛却没敢乱瞟。 陆砚踏过门槛时,脚底忽然一沉。 他低头看见门槛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入席者,借命。 柳禾也看见了,脸色微变。 “这不是普通鬼宅。” 陆砚道:“当然不是。背棺人让我们来做活人借命,这地方就是局眼。” 进门后,血雾散了些。 眼前出现的院子,让几个人同时停住。 这地方太熟了。 不是说他们来过,而是这宅子的格局,和夜巡司周掌事家几乎一模一样。 前院三进,左侧一口石井,右边一棵老槐树,廊下挂着旧鸟笼。正对大门的影壁上,还刻着“慎独”两个字。 赵铁瞪大眼。 “这不是周老头家吗?” 柳禾声音很低。 “我去过一次。周掌事以前住的宅子,院里就是这样摆的。” 孙二往后缩了缩。 “可他家怎么跑阴街里来了?” 贺青扫过院墙。 “不是跑进来,是被复刻出来。” 陆砚点头。 周宅不是阳世那座真宅。 这是有人拿记忆、规矩和血肉,在古道里搭出的阴宅。 搭得越像,借来的命越容易落到原主身上。 院中挂满红灯笼。 密密麻麻,从廊下挂到槐树枝头,再从井边绕到正厅门前。红光本该喜庆,可这里的灯笼照出来的光很暗,像掺了血水。 孙二刚想伸手拨一盏,被柳禾一把拽回来。 “别碰!” 他吓得手一缩。 “我就看看。” 柳禾盯着灯笼皮,脸色越来越差。 灯笼里面不是烛火。 每一盏里,都有一个人影。 那些影子缩成一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被关在灯笼里的活人。他们嘴巴开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手不断拍打灯皮。 赵铁看清后,眼角一跳。 “活的?” 柳禾往前走两步,仔细看了几盏,声音发紧。 “城东卖豆腐的陈老三。” 她又指向另一盏。 “还有张裁缝家的小儿子。” 再往后,她脸色彻底白了。 “这些人……都是最近失踪的百姓。” 孙二倒吸一口凉气。 “全在这儿?” 陆砚看着满院灯笼。 少说也有几十盏。 每一盏灯笼里困一口活气。 活人没死,魂却被吊进阴宅,肉身多半还在阳世某个地方昏迷不醒。等灯笼烧尽,那口命就会被借走。 赵铁咬牙道:“周老头干的?” 贺青冷声道:“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陆砚却说:“八九不离十。” 柳禾看向他。 陆砚抬手指了指影壁,又指向满院红灯。 “这宅子按周掌事阳宅复刻,局里借来的命,总得有个去处。三更棺铺有他的名字,现在周宅又挂满活人命灯。” 他停了停。 “血影帮挖心,古道藏局,周掌事借夜巡司身份遮掩。十年前那案子,恐怕不只是血影帮复燃这么简单。” 赵铁气得握紧刀柄。 “老子当初还给他敬过酒。” 孙二小声道:“他看着挺和气的。” 赵铁骂道:“和气个屁,老狐狸都长笑脸。” 院里的红灯笼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 是灯笼里的活人影子同时转头,看向正厅。 正厅门开着。 里面传出一股饭菜香。 很浓。 肉香、酒香、甜腻的汤味混在一起,热腾腾地往外飘。 这鬼地方一路都是阴冷血腥,突然冒出饭菜香,反而更瘆人。 孙二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赵铁斜他一眼。 “你还饿?” 孙二捂着肚子,快哭了。 “我也不想啊,它自己叫。” 柳禾脸色难看。 “别闻太久,会勾胃魂。” 陆砚抬脚往正厅走。 廊下红灯一盏盏亮得更艳,灯笼里那些人影挣扎得也更厉害。 像在求他们救命。 又像在替他们送行。 第三十三章 贺寿改吊丧 正厅里摆着寿宴。 一张大圆桌,占了半个厅堂。桌布鲜红,上面摆着酒壶、碗筷、香炉,还有七道菜。 桌边坐满宾客。 全是纸人。 纸人穿着喜庆衣裳,脸上画着红腮,嘴角弯得很高。男女老少都有,脖子僵直,手搭在桌沿,像等了很久。 主位空着。 椅背上披着一件夜巡司黑袍。 黑袍袖口绣着周掌事的官纹。 赵铁一见,火气再也压不住。 “还真是他!” 他提刀就往前冲,想把那张桌子掀了。 贺青刚要拦,已经慢了一步。 赵铁一脚踹在桌腿上。 桌子没翻。 反倒是满桌纸人齐齐抬头。 它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咧开,嘴巴撕到耳根,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纸腔。 两只纸人猛地伸手,抓住赵铁胳膊。 赵铁怒吼一声,肌肉鼓起,硬是把左边纸人的手扯断。 可更多纸人站起来。 四只,六只,十几只。 它们力气大得不像纸扎,拖着赵铁就往桌上按。 其中一盘菜忽然冒起热气。 那菜盘里装着一颗红通通的东西,像心,又像煮烂的肉球。盘边写着两个小字。 剜心。 赵铁被按得半个身子贴到桌面,脸几乎要撞进那盘“剜心菜”里。 “滚开!” 他大刀被挤在身侧,一时挥不开。 贺青出刀斩向纸人手腕,可刀锋刚碰到纸皮,就被一层红光弹开。 柳禾甩出符纸,符纸贴上去,立刻变成一张请帖,飘回她手里。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是阴宴!” 陆砚一把抓住赵铁后领,往后一拽。 没拽动。 纸人宾客齐声开口。 “入席。” “入席。” “贵客入席。” 赵铁额头青筋暴起,眼看就要被塞进菜盘里。 陆砚忽然冷声道:“客还没落座,主人就喂菜,哪家的席面这么没规矩?” 纸人动作一顿。 那盘剜心菜里的热气散了些。 陆砚继续道:“寿宴讲礼。主位空着,主人未到,宾客先动筷,这是欺客。” 正厅安静下来。 纸人们僵着手,像一时找不到该怎么接。 赵铁趁机一脚踹开最近的纸人,狼狈退回去,脸色发青。 “差点让一盘菜给收了。” 贺青把他往后拉。 “别乱来。” 赵铁这次没顶嘴。 陆砚看向桌上那七道菜。 每一道菜旁边都有小木牌。 第一道,剜心。 盘里是一颗跳动的肉心,血水在瓷盘边缘打转。 第二道,换血。 一只白瓷汤盅,里面全是鲜红汤水,汤面浮着细小血泡。 第三道,割舌。 细长肉片摆成花,像一条条舌头,被辣油泡得发亮。 第四道,掏眼。 黑碗里盛着几枚眼珠,瞳仁还在轻轻转。 第五道,剥皮。 薄如纸的肉皮叠在盘中,表面有人的纹路。 第六道,断骨。 一截截白骨被红绳捆好,像寿宴上的糕点。 第七道,借寿。 那是一碗面。 面条很长,盘在碗里,末端却连着一根根黑发。 孙二看得直干呕。 “这是给人吃的?” 柳禾压低声音:“每一道菜对应一种借命方式。吃了剜心,借心命;喝了换血,借血命;动了割舌,就把言命交出去。最后那碗借寿面,恐怕是整场阴宴的主菜。” 赵铁骂道:“周老头真会享受,拿人命摆席。” 陆砚看着空主位,心里快速盘算。 这场局不能掀桌。 刚才赵铁已经试过,拒席或闹席,都会被纸人宾客按进菜里,强行成为菜的一部分。 阴宴最讲规矩。 主人请客,客人进门,就算入席。 你不坐,是不给脸。 你乱动,是坏礼。 可吃了菜,就落进借命局。 他们进退都被堵住了。 除非换个身份。 陆砚走到桌前。 纸人宾客全盯着他。 空主位上的夜巡司黑袍微微晃动,像有人坐在那里,只是看不见。 陆砚没有坐。 他先看了一眼厅堂正中。 那里挂着一幅寿字。 红底金字,下面却摆着香炉和白烛。 寿宴里用白烛。 贺寿又像吊丧。 陆砚心里有了底。 他伸手拿起一双筷子。 柳禾急道:“别吃!” 赵铁也瞪眼。 “陆砚,你疯了?” 陆砚没理他们。 他避开七道菜,只从旁边一只小木桶里夹了一筷子白饭。 白饭冷得发硬,没有热气,像供桌上放了几天的祭饭。 纸人宾客脑袋齐刷刷往前探。 它们等着陆砚把饭送进嘴里。 陆砚却把那筷子白饭放在桌边,没有吃。 然后,他拿起酒盏,没喝,只把酒洒在地上。 一盏。 两盏。 三盏。 柳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这是祭酒。” 陆砚放下空杯,抬头看向空主位。 “周掌事,饭我夹了,酒我敬了。” 正厅里的红光开始不稳。 纸人脸上的笑容僵住。 陆砚声音不大,却传遍整个厅堂。 “但我不是来给你贺寿的。” 他伸手将那筷子白饭推向主位。 “我是来吊丧的。” 轰的一声。 院中红灯笼瞬间灭了一半。 灯笼里的活人影子发出无声尖叫,随后有几道影子从灯皮里挣脱半截,又被什么东西拽了回去。 正厅寿字从中间裂开。 金粉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被遮住的黑字。 奠。 赵铁看得大笑。 “好!寿宴变丧席,周老狗要气疯了吧!” 柳禾眼神发亮。 “局破了一个口子。借命局原本借的是寿宴的喜气,陆砚把席面改成吊丧,喜借变成丧还,命灯少了一半供力。” 贺青看向那些纸人宾客。 它们开始发抖。 有几只纸人的胳膊自己折断,纸皮下渗出黑血。 空主位上,那件夜巡司黑袍忽然鼓起来。 像有人坐下了。 一个熟悉又阴冷的声音,从空椅上慢慢传出。 “陆砚。” “老夫请你吃寿宴,你却给老夫送白饭。” 陆砚看着那张空椅,笑了笑。 “客随主便,主死了,客当然吊丧。” 黑袍袖子无风抬起。 满院剩下的红灯笼齐齐亮到刺眼。 那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压不住的怨毒。 “你真以为,老夫死了?” 陆砚握住怀里的装神戏牌,眼神冷下去。 正厅外,血雾翻涌。 那些熄灭的灯笼下,黑暗里伸出一只只惨白的手。 周宅深处,有人轻轻敲了敲碗。 第三十四章 吊丧不贺寿 那个“奠”字露出来后,周宅的喜气一下塌了。 跟一张画皮被人从脸上撕下来。 正厅里的红布褪成灰白,桌上七道菜也跟着变了味。剜心那盘肉心不再跳,瘪成一团烂肉,换血汤盅里冒出臭气,割舌菜里的肉片卷起,像死虫子。 纸人宾客先是不动。 下一刻,它们脸上的笑,全裂了。 红腮往下淌,嘴角从上扬变成下撇,眼角被墨线硬生生拉长。原本贺寿的脸,眨眼成了哭丧脸。 一屋子纸人盯着陆砚。 然后,齐齐哭了起来。 “呜——” “周老爷死得苦啊——” “寿未满,命未借,席未成啊——” 哭声尖细,像几十把小刀刮着耳膜。 赵铁捂了下耳朵,骂道:“刚才笑得跟娶亲似的,现在哭丧,变脸比孙二翻账本还快。” 孙二缩在他身后,没敢顶嘴。 陆砚站在桌前,看着空主位上那件鼓起的夜巡司黑袍。 他知道周掌事就在这里。 不一定是人。 也不一定是鬼。 但那老东西的意识,肯定藏在这座宅子的某个地方。 寿宴被改成丧席,周宅规矩开始反噬。 院里剩下的红灯笼疯狂晃动,灯笼里的活人影子拍打得更厉害。原本困住他们的红光,被“吊丧”的白气撕开几道缝。 柳禾立刻反应过来。 “我去救人!” 贺青点头。 “我跟你。” 陆砚却抬手拦了一下。 “贺青,你去后院。周掌事既然把宅子复刻出来,肯定藏了东西。” 贺青看他一眼,没多问。 “你撑得住?” 陆砚笑了下。 “撑不住就喊你们回来收尸。” 赵铁呸了一声。 “少说晦气话。” 陆砚看向赵铁。 “你守正厅,别让这些纸人把席面改回去。” 赵铁提刀一拍桌子。 “这个我会。谁敢笑,我就给它哭出来。” 柳禾已经冲到院里。 她从符匣里抽出三张黄符,咬破指尖,在符纸上补了几笔。符纸一贴到红灯笼上,灯笼里的影子立刻一震。 那是个小孩。 柳禾认得。 张裁缝家的小儿子,失踪时才八岁。 小孩影子趴在灯笼皮里,张着嘴,像在喊娘。 柳禾眼眶红了一下,手却很稳。 “别怕,我带你出去。” 她左手捏符,右手用铜镜照住灯笼。 镜面映出一条细细的魂线,一头连着灯笼,一头不知道通向哪里。柳禾用符纸绕住那根线,轻轻一拽。 灯笼“噗”地灭了。 小孩影子从灯皮里跌出来,化作一团微弱白光,被柳禾收进一只小纸灯里。 她没停。 第二盏,第三盏。 每救下一道魂影,院里的血雾就淡一分。 可周宅显然不愿意放人。 槐树下那些没灭的红灯笼忽然全部转向柳禾,灯笼皮上裂开一张张嘴。 “客人偷灯——” “该剥魂——” 柳禾脸色一白。 数十根红线从灯笼底下射出,朝她手腕和脖颈缠去。 赵铁在正厅里吼了一声:“低头!” 柳禾立刻蹲下。 一把大刀贴着她头顶飞过,砍断一片红线,钉进槐树树干。 赵铁冲出厅门,骂骂咧咧。 “老子让你们哭丧,没让你们咬人!” 他拔刀横扫,把近处几盏灯笼砸得乱晃。 柳禾趁这空隙,又救下两名魂影。 另一边,贺青已经进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冷得多。 没有灯笼,只有一间书房亮着惨白的光。 门半开着,里面像有人刚离开,桌上还放着笔墨。 贺青推门进去。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书架上摆满夜巡司旧卷,很多封皮已经烂掉。她随手抽出一册,脸色很快沉下。 那不是普通卷宗。 是夜巡司制式文书。 上面有周掌事的私印。 时间却在很多年前。 贺青一页页翻过去,越看越心惊。 “阴神古道残址……城东乱葬岗……血影帮旧祭坛……无心容器……” 这些东西,周掌事早就在查。 不是最近。 最早一份,竟在十几年前。 也就是说,陆砚被挖心之前,周掌事就已经盯上古道遗迹了。 贺青又翻到一张夹页。 上面画着一座阴宅、一口棺、一盏盏命灯。 旁边写着四个字。 活人借命。 她把文书收进怀里,眼神冷得像冰。 “周老狗。” 正厅那边,纸人宾客还在哭。 哭着哭着,又有几张脸想笑。 赵铁发现后,抬手就是一刀背,砸得那纸人脑袋扁下去半截。 “哭!” 纸人僵住。 赵铁瞪着它。 “给老子哭大声点!” 纸人嘴巴一瘪,哭得更响。 孙二站在旁边,看得直发愣。 “赵哥,你这也算破局?” 赵铁哼了一声。 “能用就行。” 话刚说完,他脚下地砖忽然松动。 赵铁低头一看。 正厅侧边的墙根,露出一道缝。 那里原本摆着一只香炉,寿宴变丧席后,香炉倒了,墙后的暗门竟被震开一线。 赵铁眼睛一亮。 “陆砚,这边有门。” 陆砚走过去。 门缝里冒出一股烂肉味。 很重。 比正厅那几道菜还难闻。 孙二刚凑近,差点吐出来。 “这里面腌尸了?” 赵铁一脚踹开暗门。 门后是一条往下的石阶。 血水顺着石阶一层层往下流,墙上点着白蜡,蜡火是绿的。 陆砚看了一眼院子。 柳禾还在救人,贺青也没回来。 他把装神戏牌按在怀里。 “下去看看。” 赵铁扛刀在前,陆砚跟后,孙二犹豫半天,还是咬牙跟了下来。 石阶不长。 走到尽头,是一间密室。 密室门口挂着厚厚的黑帘,帘子上全是干掉的血手印。 赵铁掀开一角。 里面的味道立刻冲出来。 孙二这次真吐了。 赵铁脸色也变了。 密室里堆满了心脏。 一颗一颗,放在瓷盘里、木匣里、瓦罐里。 有的已经烂成黑泥,有的干瘪成核桃,有的还带着腐烂血丝。墙边摆着一排药缸,缸里浮着发白的肉块,像被泡坏的猪心。 但他们都知道,那不是猪的。 赵铁声音发沉。 “这些……都是被挖出来的?” 陆砚没说话。 他走进去,胸口空洞一阵发紧。 不是因为怕。 是这些腐烂心脏,像某种失败品。 周掌事试过很多次。 剜心、养心、换心、借心。 可没有一颗能成。 第三十五章 无阳心 密室正中有一张石台。 石台上刻着许多血槽,槽口汇聚成一朵怪异的花。和十年前剜心祭台上的图案很像。 陆砚绕过石台,目光落在对面墙上。 墙面用血写着一行字。 血迹已经发黑,却仍带着刺眼的阴冷。 无阳心可镇百鬼。 陆砚站住了。 赵铁也看见了,皱眉念了一遍。 “无阳心可镇百鬼……什么意思?” 孙二擦着嘴,声音发抖。 “陆哥,你不是没心吗?” 密室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直接钉进陆砚胸口那个空洞里。 百鬼堂内,也忽然没了声。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吊死鬼、水鬼、阴客群鬼,全都沉默了。 连鬼帅都没有立刻开口。 陆砚盯着墙上的血字。 无阳心。 镇百鬼。 他的心不是普通心脏。 阴祠会为什么要挖它? 周掌事为什么盯着它? 百鬼堂为什么能在他身体里存在十年,却没有把他彻底撕碎? 答案好像就写在这堵墙上。 过了好一会儿,鬼帅才出声。 他的声音比以往低很多。 “无阳心,不是寻常血肉心。” 陆砚在心里问:“那是什么?” “神道器官。” 鬼帅一字一句道:“它天生不属阳,也不全归阴。能盛鬼,能压鬼,也能替古道承权柄。放在普通人身上是祸,放在容器身上,就是锁。” 陆砚呼吸微微一顿。 鬼帅继续说:“你以为百鬼堂为什么没把你啃干净?因为你原本有无阳心。那颗心压着百鬼,百鬼堂才能在你身体里成局。” 陆砚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可我的心被挖了。” “所以百鬼堂反过来顶了上去。” 鬼帅冷笑了一声,却听不出多少笑意。 “你失心后还能活,不是命大,也不是阴祠会手软。是百鬼堂替你做了心。百鬼在你体内转,鬼气替你走血,阴祠替你续命。” 陆砚沉默。 这话不难懂。 他的身体早就不正常了。 普通人没了心会死。 可他没死。 因为胸口空出来的位置,被百鬼堂占了。 百鬼堂不是寄生在他身上。 某种意义上,它已经成了他活下去的器官。 赵铁看陆砚脸色不对,皱眉问:“你没事吧?” 陆砚摇头。 “没事。” 但这句“没事”说得不轻松。 如果无阳心归位,百鬼堂怎么办? 百鬼堂现在代替了他的心。 那颗心回来,是把百鬼压回去,还是把他整个人重新改造成阴神容器? 更糟的是,十年前那颗心被养在棺里。 养了十年。 谁敢保证它还是他的? 墙上的血字忽然开始往下淌。 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像刚写上去。 密室深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从门外。 像从墙里,从石台下,从整座周宅的骨头缝里传出。 紧接着,周掌事的声音响起。 不再装和气。 阴冷,沙哑,带着一种藏了很多年的怨毒。 “陆砚。” 密室里的腐烂心脏同时颤动。 “你本来就不该醒。” 陆砚缓缓抬头。 墙上的“无阳心可镇百鬼”七个字,像一只只血眼盯着他。 赵铁握紧刀柄。 “老东西,藏头露尾算什么?” 周掌事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若不是你醒来,死名不会归身,百鬼不会躁动,古道也不会重新开眼。” “你就该乖乖躺在棺里。” “当一个无心的神胎。” 陆砚听完,反而笑了。 他抬手按住怀里的装神戏牌,眼神冷得很稳。 “可惜。” “我这人睡相不好,棺材压不住。” 密室里的心脏还在动。 那些本该烂透的东西,一颗接一颗颤起来,像听见了主人的脚步。 赵铁把刀横在身前,脸色难看。 “装神弄鬼,有种出来。” 墙上的血字慢慢裂开。 不是墙裂,是血字从中间撕出一道缝。黑红色的血水往两边流,露出后面一张皱巴巴的脸。 那张脸,众人都认得。 周掌事。 只是他现在已经不像个活人了。 半边脸还保持着生前模样,眼皮耷拉,嘴角下压,看着仍是那个整天皱眉的夜巡司掌事。 另一半却是纸糊的。 纸皮贴在腐肉上,被血泡得发胀。额头正中贴着一个红色寿字,寿字边缘卷起,底下露出青黑尸斑。 他从墙里挤出来。 身上穿着寿袍,外头却披着夜巡司黑衣。袖口官纹早被血浸黑,走一步,身上就落下一片烂纸。 尸臭瞬间灌满密室。 孙二捂住嘴,差点又吐。 赵铁看清他之后,眼睛一下红了。 “周老狗!” 周掌事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还是那副老腔调,只是喉咙里像塞了湿纸。 “赵铁,你还是这么莽。” 赵铁提刀就要砍。 陆砚伸手拦住他。 “先听他说。” 赵铁咬着牙:“跟这种东西还有什么好说的?” 陆砚看着周掌事。 “他憋了这么久,不让他说出来,岂不是白搭了这台戏。” 周掌事笑了笑。 他一笑,脸上那张寿字纸跟着裂开,露出里面发黑的肉。 “陆砚,你比我想的聪明。” “少夸我。”陆砚道,“听着恶心。” 周掌事并不恼。 他抬起手,指向满屋腐烂心脏。 “你们看到这些,想必已经认定我是恶人。” 赵铁冷声道:“难不成你还是善人?” “善恶?”周掌事喉咙里挤出一声低笑,“阳域外面全是鬼,城里每天都有人死。你们这些年轻人总喜欢把事分得清楚,可真到了守城的时候,谁有资格干净?” 柳禾从外面赶下来,正好听见这句。 她手里攥着收魂小纸灯,脸色发白。 “所以你就和血影帮交易?” 周掌事看向她。 “柳禾,你是个好孩子,记卷宗记得仔细。但卷宗上不会写所有东西。” 柳禾声音发颤:“你承认了?” “承认。” 周掌事答得很干脆。 密室一下静了。 赵铁握刀的手都在抖,不是怕,是气得狠了。 周掌事继续道:“血影帮有剜心术,有借命术,有古道残法。夜巡司缺人,缺器,缺能镇住阴灾的东西。双方各取所需。” 贺青从后方石阶走下。 第三十六章 守城的人也要活 她怀里揣着那些文书,眼神冷得吓人。 “各取所需?你拿百姓的命去换?” 周掌事看见她,脸上那点笑收了些。 “贺青。” 贺青把一份旧文书摔在地上。 纸页散开。 上面“古道遗迹”“血影帮旧坛”“贺远山”几个字清清楚楚。 “我父亲失踪那年,你也在查古道。” 周掌事没有说话。 贺青往前一步。 “你是不是参与了那件事?” 密室里只剩那些腐烂心脏的颤声。 周掌事垂着眼,像没听见。 贺青握刀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回答我。” 周掌事避开她的目光,淡淡道:“贺远山走得太深,不是我能拦的。” “我问你有没有参与。” 周掌事仍旧沉默。 这沉默比承认更刺人。 贺青眼底的怒意几乎压不住。 赵铁骂道:“老东西,连句人话都不敢说?” 周掌事忽然抬头,看向陆砚。 “你们现在恨我,应该。但十年前,若不是我和几位掌事下令剜心封局,阳域早就完了。” 陆砚眯起眼。 “说下去。” 周掌事指着他胸口。 “夜巡司发现你时,你不是普通孩子。你体内藏着百鬼堂。” 百鬼堂三个字一出,柳禾和赵铁都下意识看向陆砚。 这一路过来,他们见过陆砚借百鬼,见过他镇鬼,见过他在阴戏台上用百鬼合腔压伶鬼。 强是真的强。 可邪门也是真的邪门。 周掌事看见众人的神情,嘴角慢慢翘起。 “一个孩子,身体里藏着百鬼阴祠。你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他声音低下来。 “意味着他不是人间该有的东西。” 赵铁脸色一变,想反驳,却没立刻开口。 柳禾抿紧嘴。 周掌事继续道:“无阳心镇百鬼,是锁,也是门。那颗心若继续在他体内长,百鬼堂会一步步醒来。到时候,他不是陆砚,他会成为整座阳域的灾祸源头。” 陆砚安静听着。 周掌事看向赵铁和柳禾。 “你们觉得他帮过你们,救过你们,所以他就是自己人。可你们有没有想过,百鬼为什么听他的?鬼帅为什么困在他堂里?他凭什么在古道戏台上装神?” 赵铁喉结动了一下。 柳禾脸色更白。 周掌事的声音像一条冷蛇,贴着众人的心缝往里钻。 “他现在还能跟你们说笑,是因为百鬼堂还没完全醒。等有一天百鬼吞心,阴神种发芽,你们站在他身边,第一个被吃的就是你们。” 孙二小声道:“陆哥不会……” 话没说完,他自己也卡住了。 他见过陆砚发狠时的样子。 那真的不像普通人。 赵铁看着陆砚,眼神里第一次有了迟疑。 “陆砚……” 柳禾也低声问:“他说的,是真的吗?” 陆砚没有急着答。 他知道周掌事在挑拨。 可挑拨能成,是因为里面有真东西。 百鬼堂确实在他体内。 鬼帅也确实不是善茬。 甚至周掌事说的“百鬼吞心”,也未必全是假的。 陆砚能辩解吗? 能。 他说自己不会被吞,说自己一定能压住百鬼,说自己不会害人。 可这种话,听起来太轻。 连他自己都没法保证将来。 所以陆砚只是看向周掌事。 “说完了?” 周掌事皱眉。 陆砚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我会成灾,说剜心是为了封局,说你和血影帮交易是为了阳域。” 他声音不高,却很稳。 “那我问你一句。” 密室里的烛火晃了晃。 陆砚指向外面院子。 “那些城东失踪的百姓,也是灾祸源头?” 周掌事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陆砚继续道:“张裁缝家的孩子体内也有百鬼堂?卖豆腐的陈老三也长了无阳心?满院灯笼里的人,都是会毁掉阳域的怪物?” 柳禾眼神微动。 赵铁握刀的手也重新稳了。 陆砚盯着周掌事。 “既然你说是为了守住阳域,为什么拿百姓借命?” 这句话落下,密室里安静得可怕。 周掌事不说话了。 他脸上那张寿字纸,被尸水泡得彻底软塌,慢慢滑下一角。 露出底下腐烂的额头。 过了许久,他忽然笑了。 先是低笑。 然后越笑越大。 笑声从密室传到正厅,又从正厅滚进院子。满宅纸人哭声停住,剩下的红灯笼齐齐亮起。 “为什么?” 周掌事抬起头,眼珠布满血丝。 “你问我为什么?” 他指着自己胸口,用力戳了戳。 那里不是心脏,而是一团揉皱的纸。 “我守了这座城三十年!” “夜里鬼潮冲阵,是谁带人堵门?城西井鬼吃人,是谁下井捞尸?阴路裂开,司里死了八个巡人,是谁把裂缝缝回去?” 他越说越激动,尸臭混着血气从身上炸开。 “是我!” “你们看到我拿人借命,就说我是恶人。可我不借命,谁让我活?” 赵铁怒道:“你怕死,就该拿别人填?” 周掌事猛地看向他,脸上那点人样终于没了。 “守城的人也要活!” 这一声吼得整座周宅都震了一下。 地砖咔嚓裂开。 正厅里那张寿宴圆桌从中间塌陷,七道菜滚落一地。纸人宾客纷纷倒下,又被地下伸出的红线串住,像提线木偶一样吊了起来。 柳禾急声道:“退!” 众人刚往后撤,脚下地面彻底裂开。 一道巨大的血色阵纹,从密室延伸到正厅,再铺满整个前院。 原来周宅上上下下,都是一座阵。 墙是阵壁。 灯笼是命灯。 寿宴是引子。 密室里的腐心是祭料。 而所有血线最后汇聚的地方,正是大门口。 那口黑棺。 棺材立在阵眼中央,棺身上的“陆砚”二字被血光照得猩红。 里面心跳声骤然加快。 咚! 咚! 咚! 陆砚胸口一阵剧痛,差点站不稳。 贺青伸手扶了他一把。 “还行吗?” 陆砚咬牙笑了笑。 “暂时死不了。” 周掌事站在裂开的地面另一端,半人半纸的身体被血线托起。 他张开双臂,满脸癫狂。 “陆砚,你想要心?” “可以。” “走完这场活人借命。” “让我借你的命。” 大门口,那口黑棺忽然自己裂开一条缝。 一股熟悉到让陆砚头皮发麻的气息,从棺中渗出。 像疼。 像活着。 也像十年前那场大雨里,被剜走后仍在跳动的东西。 周掌事的笑声响彻周宅。 “只要老夫活下来,阳域就还守得住!” 陆砚慢慢站直。 他看着那口棺,又看向周掌事。 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你守的不是城。” “是你这条烂命。” 第三十七章 无阳心影 地面裂开之后,整座周宅像活了。 血线沿着砖缝乱爬,院里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到发紫,灯笼里那些被困住的魂影全在挣扎。每挣一下,门口那口黑棺上的血光就更重一分。 咚。 咚。 咚。 棺里的心跳越来越响。 陆砚胸口空洞跟着发疼,像有根线被硬扯住,另一头就拴在那口棺里。 他没再犹豫,抬脚就冲。 刚迈出去两步,前院那些吊着的纸人宾客齐刷刷扑了下来。 不是一两个。 是一整片。 红的白的寿衣纸人、哭丧脸纸人、缺胳膊断腿的纸人,全被血线吊着往前砸,像一群被扯烂的风筝。 赵铁一刀横扫,砍翻最前面三个。 纸屑乱飞,里面竟喷出一股黑血。 “过去!这边我顶着!” 陆砚没停,侧身从刀光后钻过。 左边一只纸人探手抓他脖子,被贺青一刀钉在墙上。右边一只纸人从地里爬出半截,柳禾甩出符纸,符纸贴脸,纸人顿时僵住,自己把自己烧成了一团灰。 周掌事站在裂开的阵纹中央,脸上那张半烂的寿字皮一抖一抖,像笑,也像抽搐。 “急什么。” 他抬了下手。 血线绷紧。 门口那口黑棺的棺盖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陆砚脚步猛地一顿。 棺里不是完整心脏。 没有血肉,没有筋膜,只有一颗黑红色的心脏残影悬在棺中,像火里没烧净的一块炭。外面缠满符链,一层一层,链上贴着细小黄符,符面全写着镇、封、借、锁几个字。 那东西明明只是影子,却跳得极重。 咚! 周宅院里剩下的活人同时闷哼一声。 孙二最先扛不住,腿一软,直接跪地,脸色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柳禾肩膀也晃了一下,呼吸明显乱了。 陆砚看得分明——那颗黑红心影每跳一下,在场活人身上就会被抽走一缕阳气,顺着阵纹灌进棺材,再流向周掌事脚下。 怪不得满院命灯一直吊着不灭。 这老东西根本就是拿整座周宅的人给自己续命。 周掌事张开五指,像摸着什么绝世宝贝,眼神都在发亮。 “看见了么。” “这才是你十年都找不回来的东西。” 陆砚盯着棺中那颗心影,眼底一点点沉下去。 “这不是完整的心。” 周掌事咧开嘴,腐肉边缘往外渗黑水。 “总算看明白了。” “真心哪有这么容易让你碰到。” 他指了指棺里那颗黑红残影。 “这是心影。” “你那颗无阳心的一部分。最关键,也最听话的一部分。” 陆砚五指收紧,指节都发白了。 周掌事瞧着他的表情,像很满意。 “至于真正那颗心——” 话到这里,他故意停了一下,欣赏众人脸上的反应。 “早就送往更深处了。” 从三更棺铺,到阴戏台,到背棺人,再到周宅借命局,他以为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结果走到头,拿到的只是半截线头。 心是假的,不,不能说是假,是残的。 有人故意把心影摆出来,像在吊着他,一步一步把他往古道更深的地方牵。 他这一路,不像在追线索。 像在被线索遛着走。 周掌事像看出他在想什么,笑得发颤。 “你以为自己在破局?” “陆砚,你不过是被挑着走的一条命。” 赵铁听得火冒三丈,一刀劈开身前两只纸人,扯着嗓子骂。 “你这老狗也配拿他当狗遛?先顾好你自己吧!” 话音刚落,一根血线从地缝里蹿出,直奔赵铁小腿。贺青反手一刀把线斩断,自己却被侧面扑来的纸人撞得退了半步。 局势越来越紧。 棺里的心影每跳一下,周宅里的活人就弱一分。 再拖下去,不用周掌事动手,他们自己就得被抽成人干。 百鬼堂里忽然静了一瞬。 紧接着,鬼帅的声音压了下来。 “放开限制。” 陆砚眼皮一跳。 “现在?” “废话。” 鬼帅语气很冷。 “把百鬼堂彻底打开,让我带鬼冲出去。那颗心影我帮你抢回来,顺手把这满院纸扎全撕了。” 陆砚脚步没动,目光仍锁在黑棺上。 “代价。” 百鬼堂深处安静了一下。 鬼帅笑了。 “代价就是你未必还能装个人。” 吊死鬼、水鬼、鬼新娘都没出声。 因为谁都知道,鬼帅这句已经算客气。 一旦彻底放开百鬼堂限制,冲出来的就不是借势,是放鬼。 这地方离贺青、柳禾、赵铁太近了。 还有被困的百姓魂影。 鬼要是全放出来,周掌事未必先死,他们身边的人大半得先遭殃。 鬼帅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声音里多了点不耐烦。 “再犹豫,那颗心影就成别人的了。” 陆砚胸口发闷,疼得额头都出汗。 可他还是压着那口气。 “不放。” “你找死?” “死也不拿他们垫。” 百鬼堂里沉了沉。 鬼帅没再劝,只冷冷丢下一句。 “那就别怪自己手慢。” 周掌事那边已经抬手去勾棺中的符链。 他是想趁众人被压住,直接把心影炼进借命阵里。 陆砚忽然伸手,摸进怀里。 装神戏牌。 那块残破木牌一入手,凉意立刻顺着掌心窜上来。 戏牌上的裂纹微微发红,像有东西在里面睁眼。 鬼帅顿了一下。 “你想拿这个压阵?” 陆砚盯着周掌事,嘴角扯了下。 “不然呢,真靠脸吓他?” “这玩意是古道给你的枷锁。” “枷锁也是铁,先砸他头上再说。” 话音落下,陆砚一步踏进借命阵中央。 血线瞬间朝他缠来。 他没躲,直接把装神戏牌拍在自己胸口空洞上。 嗡的一声。 跟有一层旧戏台的幕布在耳边猛地拉开。 满院阴风倒卷。 百鬼堂里的鬼影齐齐抬头。 门口黑棺上的血光一滞,连心影跳动都慢了半拍。 陆砚眼前发黑了一瞬,再睁眼时,视线已经变了。 他看见的不只是周宅。 还有压在周宅上方的一层模糊阴影,像极高处垂下来的古老庙檐;看见满院灯笼不是灯笼,而是一颗颗被串起来的命;看见周掌事站在阵里,身上缠着密密麻麻的借命线,像一只快被扯烂的纸虫。 更重要的是—— 他看见自己身后,站着百鬼。 不是完全放出来的百鬼。 而是一层借来的“势”。 戏牌替他披了一层皮,一层像阴神、又不是阴神的皮。 第三十八章 心影入体 陆砚没开口。 只是抬了下眼。 周宅先抖了。 院里纸人宾客像被无形的手按住,扑到一半全趴在地上。槐树上的红灯笼接连炸开,里面魂影惊恐乱窜,却不敢靠近阵中央一步。 赵铁刚砍翻一只纸人,猛地回头,脸色都变了。 “陆砚……” 柳禾呼吸一窒,手里的符差点掉下去。 贺青看得最清楚。 陆砚还是陆砚,可此刻站在那里的气息,已经不像一个九等走阴人。 像是有某种更古老、更阴冷的东西,短暂借了他的壳。 周掌事脸上的癫狂终于裂开了。 他盯着陆砚,喉咙里发出咯咯两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不可能。” 陆砚往前又走一步。 借命阵的血纹开始倒退。 “你不是最会借么。” “借命,借术,借百姓的阳寿。” “现在怎么,怕别人借个壳来压你?” 周掌事脸皮发抖,手还想去抓符链,可刚碰到,整条手臂就冒出黑烟。 他第一次露了怯。 因为这股威压他认得。 或者说,他在古道遗迹深处见过类似的东西,所以更怕。 “退开!” 他尖声厉喝,操控所有纸人往阵眼扑。 陆砚没看那些纸人。 他趁着周掌事被压住,整个人直冲黑棺。 几根符链弹起来,像蛇一样抽向他的脸。陆砚抬手抓住,掌心瞬间被烫得皮开肉绽,可他硬是没松。 另一只手往棺里一探,抓住那颗黑红心影。 入手的一瞬,陆砚浑身一震。 太熟了。 那种疼,像十年前那场剜心雨夜重新捅回胸口;那种热,又像有一团血火顺着手臂往身体里钻。 周掌事眼珠都快瞪裂了,疯了一样扑过来。 “不!” 赵铁大刀横扫,硬生生把他劈得偏了半寸。贺青从侧面补刀,柳禾一张镇魂符贴过去,直接把周掌事打得踉跄后退。 陆砚没迟疑。 他把那颗黑红心影,狠狠按进自己胸口空洞。 下一刻,心影没入胸膛。 咚—— 陆砚整个人猛地弓起背,眼前天旋地转。 胸口里面,先是空,紧接着就是炸开的痛。百鬼堂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所有鬼影同时躁动起来。鬼帅一声低喝压住群鬼,阴祠大门疯狂震动,像有什么要从最深处醒来。 可与此同时,一股久违的“活气”也冲了上来。 不是完整的。 甚至很少。 但那确实是他的东西。 心影归位,哪怕只是一部分,也让他空了十年的胸口,第一次有了像“心跳”的动静。 很弱,很乱,却真实得让人发麻。 周宅借命阵发出一连串碎裂声。 血线寸寸崩断。 门口那口黑棺轰地裂开,木屑飞了一地。 周掌事呆呆站在原地,脸色一下灰败下去,像被人从骨头里抽走了半条命。 陆砚缓缓直起身,抬手按住胸口。 指缝下面,正传来一阵生涩又倔强的跳动。 像个刚学会喘气的活物。 他抬眼看向周掌事,嗓音哑得厉害。 “你拿这个吊了我一路。” “现在,轮到我跟你算账了。” 心影入体那一瞬,陆砚差点以为自己要炸开。 不是疼一下就过去的那种。 是胸口里像塞进了一块烧红的铁,又被人拿冰水反复浇。 他弓着背,手死死按住胸前,指节都泛白。 咚。 一下。 很慢。 咚。 第二下,比第一下更沉。 那不是活人的心跳。 陆砚很确定。 活人的心跳该带着热气,该顺着血往四肢里走。可现在胸口传出来的东西,冷,硬,重,一下一下敲。 偏偏它又真的在跳。 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太怪了,怪得陆砚一时都分不清自己现在到底算更像人,还是更不像人。 百鬼堂里先是死静。 紧接着,整座阴祠开始震。 门梁发出咔嚓一声轻响,像有什么沉睡多年的东西被这一缕心影惊醒了。原本只有一进的小阴祠,后方黑雾翻滚,地面竟往外又延了一截。 青砖一块块生出来。 灰墙从雾里顶起。 第二进院落,慢慢显形。 不大,却真真切切多出了一重院子。 院门半开,里面阴气更重,像有更深的东西藏着,还没完全醒。 原本在一进院里乱窜的那些弱鬼,吊死鬼、水鬼、披麻的小鬼影,一个个全安静下来。它们看着陆砚,不再是以前那种试探,贪婪,想靠近又怕挨打的样子。 而是跪。 很突然。 一只,两只,接着是一片。 鬼影贴着地,额头碰砖,不敢抬头。 陆砚脑子里嗡了一下。 鬼帅站在更深处,没跪,也没动,只冷冷看着这边。 “心影归位,堂口扩了。” 陆砚气息还有点乱,在心里回了一句。 “这算好事?” 鬼帅嘴角扯了扯。 “对你来说,不一定。” “那你这话等于没说。” 鬼帅懒得跟他贫,声音沉了些。 “你现在能借鬼眼了,而且会稳很多。” 陆砚目光微动。 借鬼眼,他之前不是没用过。 可那种用法太粗糙,硬把鬼的视角往自己眼睛里塞,稍不留神就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还容易把自己脑子弄乱。 鬼帅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稳,不代表没代价。” “说重点。” “每借一次,百鬼都会借机看你。” 陆砚皱眉。 “看我什么?” 鬼帅看了他一眼,语气难得带了点讥讽。 “记忆。念头。你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东西。” 这话一落,陆砚心里立刻骂了一句。 难怪天底下没有白捡的本事。 借鬼眼稳了,代价却是把自己脑子往百鬼面前掀。 可还没等他多想,正厅前方传来一声刺耳尖啸。 周掌事疯了。 不,已经不能说是疯,是彻底散了形。 失去心影以后,他原本那副半人半纸的身子像撑不住了。脸上寿字皮整个裂开,半边腐肉往下掉,半边纸人脸却越鼓越大。密室里那些腐烂心脏被借命线一颗颗拖出来,啪嗒啪嗒贴到他身上,像一团团烂肉补丁。 纸人宾客也没能逃掉。 它们被红线串起来,四肢、脑袋、躯干一股脑往周掌事身上缝。 几张哭丧脸挤在他肩头,几只纸手从他肋下伸出来,背上还鼓着一颗颗发黑的腐心,边跳边烂,臭得让人反胃。 没过几息,一个足有两人高的怪物就立在院中。 纸、肉、线、心,硬缝成一堆。 最中间还是周掌事那张脸,只是被挤得变了形,眼珠发红,嘴裂到耳边。 第三十九章 借阴兵 赵铁看了一眼,直接骂出声。 “这老狗真是把自己活成垃圾堆了。” 怪物猛地扭头,十几只纸手同时张开,借命线嗖地一下往四周抽。 贺青最先迎上去。 她没半点犹豫,脚下一蹬,整个人贴着地面冲进红线里。刀光连闪三次,先断左边纸手,再削掉肩上一颗烂心,最后一刀直斩怪物脖颈。 噗的一声。 切开了。 刀锋陷进半截,就被一团又黏又臭的腐肉卡住。怪物胸口那几颗心同时一跳,借命线猛地绷紧,朝贺青腰腹缠去。 贺青反手拔刀,身子一拧,硬从缝里退出来,可袖子已经被扯碎一截,小臂瞬间多了道血口。 她像没感觉一样,落地后又往前压。 第二刀更狠,直接剁碎一张朝她咬来的纸人脸。 可这东西太难缠了。 斩掉一只手,还有别的手。 削掉一颗心,后面又鼓出新的肉瘤。 几次交锋下来,贺青肩头、后背、腿侧都挂了彩,黑衣被血浸透几块。 柳禾那边也没闲着。 她蹲在借命阵边角,符匣全开,黄符、黑符、压煞钉、断命灰一股脑往外翻。指尖早破了,血一路滴在符纸上,画出来的符线却稳得可怕。 她不是想一下破完整座阵。 没那个本事。 她在封一角。 只要先堵住一块,让阵势运转不顺,周掌事就没法借整宅的力。 “镇左三门,断下七窍,封!” 最后一笔落下,符匣里三十六张符同时燃起来,化成一圈金红色火线,硬生生钉进地缝里。 借命阵左下角顿时暗了。 原本流动的血光一卡,犹如大河里塞进了一块石头。 周掌事身上那几根最粗的借命线,也跟着抖了一下。 可柳禾刚松口气,反噬就到了。 一股阴冷血气顺着符线反冲回来,直接撞进她胸口。她脸色一白,嘴角溢血,身子晃了晃,差点跪下去。 孙二吓得赶紧去扶。 “柳姑娘!” 柳禾一把推开他,抬手把血抹掉。 “别碰我,去看赵铁!” 赵铁这会儿比谁都狼狈。 他本来在救那些被困灯笼里的百姓魂影,结果阵一乱,剩下的借命线全朝活人那边卷。他刚拽出一个老汉的魂影,脚踝就被三根红线缠住了。 一开始他还想硬扯。 结果越扯,线缠得越多。 片刻工夫,小腿,大腿,腰,连握刀的右手都被勒了几圈。线不是普通绳子,贴上皮肉就像蚂蟥吸血,阳气顺着经脉往外抽。 赵铁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下去。 “操……这东西真他娘阴。” 他一刀砍断两根,第三根又缠上来。 身旁那个刚救出来的百姓魂影还在发抖,他又不敢直接退,只能硬顶着。 贺青回头看见,眉头一下拧紧。 “陆砚!” 这一声把陆砚从胸口那阵异样里拽了回来。 他抬头。 眼前的周宅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心影归位后,他看东西像隔着另一层皮。活人的轮廓更淡,鬼和线更清。那些借命线在他眼里不再只是一团乱麻,而像一条条从阵中生出来的血管,哪条连着周掌事,哪条吊着命灯,哪条在吸赵铁的阳气,他看得清清楚楚。 借鬼眼。 稳了。 可下一瞬,脑子里猛地一凉。 像有几十双眼睛,贴着他后脑勺一起睁开。 他甚至看到一点不属于现在的画面。 下雨的夜,殡仪馆的灯,铁门外一道模糊人影,还有更早的时候,一个孩子躺在冰冷石台上,胸口被剖开—— 陆砚牙关一咬,硬把那股窥视压下去。 鬼帅没骗他。 百鬼真的在看。 可现在没空管这个。 周掌事那怪物已经快把贺青逼到廊下,赵铁再拖一会儿,怕是得被吸成干尸。 陆砚抬手按住胸口,感受着那颗冰冷又沉重的心影。 第一次,不再是借个势,不再是和某一只鬼做小买卖。 他对着百鬼堂,直接下令。 “借我阴兵。” 这不是请求。 也不是商量。 百鬼堂里,第二进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阴风卷出来,地上香灰翻滚。 跪着的那些弱鬼全趴得更低,半点动静不敢有。更深处,几道模糊鬼影慢慢走了出来。 不是鬼帅。 但也绝不是先前那些小鬼能比。 一个披着残甲,腰间挂断刀,走路时脚下有铁链声。 一个瘦高得不正常,手里拎着白灯笼,灯笼里没火,只有一张张人脸。 还有一个最安静,穿着送葬的黑衣,脸上蒙白布,双手垂着,像刚从棺边离开。 它们没有完全现身,像隔着门槛投下来的影子。 可气息一出来,整个周宅都冷了。 赵铁本来还在和借命线较劲,忽然一哆嗦,转头就看见那几道鬼影站在陆砚身后。 他张了张嘴,愣是没骂出来。 柳禾也看见了,眼底满是震动。 陆砚压住胸口那股翻腾,抬手往前一指。 “断线,赶人,别碰活人。” 那几道鬼影没说话。 下一瞬,已经动了。 残甲鬼影一步踏出,直接踩断缠在赵铁身上的几根借命线。那线像被生锈铁蹄碾过,啪地崩开。 提灯鬼飘到院中,手里白灯一晃,灯笼里的鬼脸齐齐张口,槐树上剩余的命灯瞬间暗了大半。 送葬黑衣影子最邪门。 它只是从贺青身侧经过,周掌事伸出来的那些纸手就像碰见了什么脏东西,自己往后缩了一截。 贺青压力顿减,喘了口气,抹掉下巴上的血,抬刀又上。 “压进去!” 赵铁缓过一口阳气,狠狠干咳两声,提刀就从侧面劈过去。 “老子早看这厅不顺眼了,进去待着吧!” 柳禾咬牙稳住伤势,抓住阵角一扯,原本封住的一块血纹立刻歪了半寸。阵势一偏,周掌事脚下失衡,半边身子向后踉跄。 陆砚看准时机,借鬼眼直指它胸前那几颗主心。 “左三,右一,中间那颗别让它跳!” 贺青刀锋一转,正中左边第三颗腐心。 赵铁随后补上,刀背猛砸右侧肉瘤。 那几道鬼影也同时压上去,借命线被一截截扯断,纸手被逼得胡乱挥舞,却再也稳不住身形。 轰的一声。 周掌事那缝出来的怪物身体重重撞进正厅,把门框都砸塌半边。 桌椅碎裂,供烛翻倒,满地都是黑血和纸屑。 它还想往外挣。 贺青已经堵住正门。 赵铁站了左侧。 柳禾扶着柱子,在右边重新贴下一道封门符。 陆砚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胸口那颗不属于活人的心影慢慢跳着,身后几道鬼影静静立着,像在等他下一句。 正厅里,周掌事发出一阵又怒又痛的嘶吼。 陆砚看着那堆扭曲东西,抬了抬眼。 “现在,轮到你吃席了。” 第四十章 杀不死的守城人 正厅里一片狼藉。 寿桌碎了半张,供烛滚到墙角,地上到处都是黑血、纸灰和烂心碎块。 周掌事那副怪物身躯被逼进厅中,胸前几颗主心被贺青和赵铁砸烂大半,借命线也断了许多。它趴在地上,像一堆被水泡烂的纸扎,半天没爬起来。 赵铁喘着粗气,手背青筋鼓起。 “这下该死了吧?” 没人回答。 陆砚盯着地上的周掌事,眉头反而皱紧。 不对。 这东西的气还没散。 不但没散,反而在往外扩。 周掌事塌下去的半张纸脸忽然动了动。 下一刻,正厅角落里一只倒地纸人猛地抬头。 它原本画着哭丧脸,这会儿脸皮却一点点鼓起,五官扭曲,竟慢慢变成了周掌事的模样。 纸人开口,声音沙哑。 “你们杀得了我一次。” 另一只断腿纸人也爬了起来。 “杀得了第二次么?” 厅外,院中剩下的红灯笼同时亮起。 灯笼里的魂影被血光一照,全都蜷缩成一团。 周掌事那堆烂身子重新动了。 纸人,腐心,断线像被无形的手拉回去,又开始往他身上缝。被砍碎的地方长不出肉,却补上一层层纸皮。烂掉的心没了,便从别的纸人胸口里挤出新的黑心。 赵铁瞪大眼。 “还真杀不死?” 柳禾扶着柱子,脸色很差。 “他把命分出去了。” 贺青看向满宅纸人,眼神冷得几乎能杀人。 “分给纸人?” 陆砚摇头。 “不止纸人。” 他借着心影带来的鬼眼,看见了更深一层。 每一只纸人身上都有一根细线。 每一盏红灯笼底下也有一根。 这些线不是单独连着周掌事,而是绕过借命阵,往阳世城内延伸。 城东,城南,夜巡司附近,甚至还有几条细得快看不见的线,连向更远的民宅。 灯笼里困着的不是单纯魂影。 它们另一头还牵着百姓的肉身。 一旦灯灭错了,魂线断掉,人也醒不过来。 陆砚心口那颗冰冷心影重重跳了一下。 他低声道:“不能硬砍。” 赵铁刚举起刀,动作停在半空。 “为什么?” 陆砚盯着院里的红灯笼。 “灯笼连着城里活人。砍灯,就是断魂。” 赵铁脸色一下变了。 柳禾也反应过来,指尖发冷。 “所以那些命灯不只是给他借命,也是拿百姓当护身符。” 周掌事已经重新撑起半边身子。 他现在一张脸分在三四个纸人上,主身开口时,旁边纸人也跟着张嘴,声音重叠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现在才看懂?” “晚了。” 他笑得很得意,虽然那笑容挂在烂纸脸上,看着只剩恶心。 “杀我,就杀他们。” “救他们,就留我活。” “这局从一开始就不是给你们破的。” 贺青一步上前,刀锋拖在地上,划出刺耳声。 “那就先把你剁到不能动。” 周掌事不躲,反而把胸口敞开。 里面没有完整内脏,只有密密麻麻的红线,像一窝活蛇。 “来啊。” “我死一次,城里就少一户人。” “贺青,你不是最讲规矩么?夜巡司巡人,敢不敢拿百姓陪葬?” 贺青的刀停住。 手却在发抖。 不是怕,是气到极点。 她这一生最恨拿活人做局的人,偏偏这老东西把百姓绑在自己命上,逼得人连砍他都要顾忌。 赵铁低骂一声。 “老狗真该下油锅。” 周掌事听了,笑得更响。 “油锅?阴路外头早就是油锅。” “你们以为夜巡司干净?” “镇魂阵要香火,巡人出城要祭物,鬼市交易要活气,阴器开锋要血。” 他张开那些纸手,像在给众人讲道理。 “所有人都在吃人。” “我只不过吃得明白些。” 贺青眼里杀意一涨,提刀就要冲。 陆砚伸手按住她手腕。 贺青偏头看他,眼神锋利。 “放手。” 陆砚没松。 “砍不了。” “那就看着他活?” 陆砚看向周掌事,眼底沉得很。 “不砍灯。” 周掌事笑声一顿。 陆砚抬脚走出正厅。 院里红灯笼仍在晃,像一颗颗吊在半空的心。灯皮里那些魂影已经被抽得很淡,再拖下去,就算灯不灭,人也得废。 柳禾跟出来,声音发虚。 “你有办法?” 陆砚看着那些红灯,忽然想起以前在殡仪馆见过的老规矩。 人死后,有些地方要点引魂灯。 灯不为照活人路,是给亡魂认门。 出殡时灯在前,魂在后。 灯若引得正,魂能归位;灯若被人借走,就成了孤魂野鬼。 周掌事把这些灯改成借命灯,把活人魂影吊出来,像鱼一样挂在钩上。 可灯这种东西,本来就不只会借命。 它也能送魂。 陆砚抬头,目光从一盏盏红灯上扫过去。 “送灯。” 柳禾一愣。 “什么?” “把借命灯改成归魂灯。” 赵铁扛着刀跑出来,听见这句,皱眉道:“能改?” 陆砚道:“局是他搭的,规矩不是他家的。” 周掌事那张脸猛然阴沉。 “你敢。” 陆砚看都没看他。 “我来引规矩,柳禾,你把魂线稳住,别让线断。赵铁,院里灯架快塌了,扛住它。” 赵铁抬头一看。 槐树到廊下那片灯架已经歪了,下面全是血线拖拽,随时会倒。一倒,几十盏灯全得碎。 他咬牙骂了句脏话,冲过去把大刀往地上一插,双手硬顶住木架。 灯架压下来,木头和血线一块勒在他肩上。 赵铁膝盖一弯,又硬撑回去。 “快点!这玩意儿比棺材还沉!” 柳禾也动了。 她把符匣放在地上,翻出一叠空白黄纸,指尖沾血,飞快画符。她不用镇鬼符,改画安魂、归位、引路三种符。 画到第三张,手指已经抖得厉害。 孙二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我能做啥?” 柳禾把一把纸灯塞给他。 “护住火,别让阴风吹灭。” 孙二抱着纸灯,脸都白了。 “这活听着也要命啊。” “那就别死。” 柳禾没空安慰他。 陆砚走到第一盏红灯前。 灯笼皮上裂着一张嘴,还在低低喊着“借命”“借命”。 他抬手,把一枚纸钱贴在灯底。 不是镇压。 是供路钱。 随后,他从地上捡起半截白烛,以阴火点燃,放在灯笼下方。 “红灯借命,白烛送魂。” 他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周宅里所有哭声。 “灯前有路,魂后有门。” “生人不入席,亡影不抵债。” 第一盏红灯猛地晃起来。 第四十一章 送灯归魂 灯皮上的红光和白烛火撞在一起,发出细小的噼啪声。里面那名老汉魂影像是听见什么,慢慢抬头。 柳禾立刻把引魂符贴到魂线旁,双指一绕。 “别断,顺着走。” 魂线从血红变成浅白。 灯笼里的老汉影子一点点脱出,不再被周宅往阵里拽,而是顺着柳禾画出的符路,飘向孙二护着的小纸灯。 孙二吓得不敢眨眼。 白影一进纸灯,灯芯轻轻一亮。 成了。 柳禾眼里闪过一丝喜色。 “能送!” 陆砚没有停,转向第二盏。 周掌事终于慌了。 他可以接受陆砚砍灯。 砍灯会杀百姓,那是他的护身符。 他也不怕陆砚强破借命阵。 阵破一半,那些人魂照样被撕碎。 可陆砚没有破。 他在改。 把借命的灯,改成归魂的灯。 这等于把周掌事赖以复生的命线,一根根从他身上温吞却彻底地抽走。 周掌事发出一声尖叫,整个正厅都被震得掉灰。 “拦住他!” 纸人宾客再次爬起。 残缺的,烧焦的,只剩半截的,全朝陆砚扑去。 贺青堵在厅门口,刀锋一抬。 “你的对手在这。” 她身上伤口还在流血,可脚步没有退半寸。 赵铁那边顶着灯架,牙都快咬碎了,仍抽空一脚踹飞扑向柳禾的纸人。 “别来烦她!” 柳禾一边吐血,一边画符。 血滴在符纸上,反而让符力更重。 第三盏,第四盏,第五盏。 一团团魂影被引出,收进小纸灯里。 每送走一个,周掌事身上就少一根红线。 他的身体开始垮。 不是被砍碎,而是失去支撑。 那些纸皮一层层塌下,腐心也跳得越来越慢。 陆砚走到槐树下最大的一盏灯前。 灯笼里困着张裁缝家的孩子。 小孩魂影蜷缩在里面,已经淡得快看不见。 周掌事忽然死死盯住那盏灯。 陆砚借鬼眼看见,那盏灯后面连着的不止一个人,还有一整串命线,像周掌事藏在最深处的备用命。 他冷笑一声。 “怪不得舍不得。” 周掌事挣扎着往前爬,声音第一次带了颤。 “别碰那盏。” 陆砚把白烛放下。 “你越舍不得,我越要送。” 纸钱贴上。 引魂符落下。 柳禾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上。 “归!” 红灯剧烈一震,灯皮上的血嘴被白火烧穿。 孩子魂影从里面跌出来,茫然地看了陆砚一眼,随后被小纸灯稳稳接住。 同一瞬,周掌事身上最粗的那根借命线断了。 啪。 声音很轻。 可周掌事像被抽走脊梁,整个人轰然跪地。 院里剩下的红灯开始一盏接一盏转白。 周掌事抬起那张烂脸,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你……你没有破我的局……” 陆砚站在白烛和纸灯之间,胸口冷硬的心影慢慢跳着。 他看着那只跪在地上的守城人,语气平静。 “我改了你的局。” 周宅院里的红灯,一盏盏开始转白。 灯皮上的血色被一点点洗掉,像有人用冷水冲过陈年血污,露出底下惨白的纸。 陆砚站在槐树下,胸口那颗心影跳得很慢。 每跳一下,他眼前就会闪过一截别人的命线。 张裁缝家的孩子,城东卖豆腐的陈老三,夜里没回家的脚夫,替人送药的药铺伙计,还有几个脸生的妇人。 他们的魂影被困在灯笼里太久,已经轻得像烟。 再不送回去,就算肉身还在,也只剩半条命。 陆砚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借命阵还没彻底死。 血纹虽然被柳禾封掉一角,但阵底的残煞还在往外冒。 这种时候不能硬送。 路要铺,门要开,魂要有人引。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把白米。 这是最早从殡仪馆那套破规矩里带出来的习惯。 白米落地,粒粒滚开。 陆砚沿着槐树到院门的方向,撒出一条窄路。 “生米铺阴路,熟人归阳门。” 声音沙哑,却稳。 他又抓起纸钱,一张张往前抛。 纸钱没有飞远,落在白米两侧,沾上地面的血气后,边缘慢慢卷起,泛出青白火光。 孙二抱着几盏小纸灯,吓得脸都僵了。 “陆哥,这纸钱烧得不对啊。” 陆砚没回头。 “对就怪了。” 孙二嘴角抽了下。 “那我更害怕了。” “怕就闭嘴,别吹灭灯。” 孙二立刻把嘴抿上,抱灯抱得像抱祖宗牌位。 柳禾蹲在阵角,脸色白得吓人。 她刚才反噬不轻,袖口全是血,可手还没停。符匣摊在身前,里面能用的符已经没剩几张。她干脆撕下自己衣摆,用血在布上画引魂线。 陆砚把三炷香倒插在地。 香头朝下,烟却往上飘。 倒香引魂。 活人祭死人是正香,阴事引归魂用倒香。 烟一出来,那些白灯里的魂影像闻见回家的气味,原本混乱的眼神慢慢定住。 第一道魂影从灯笼皮里钻出。 是个老汉。 他飘在半空,茫然地看着院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自己在哪里。 柳禾抬手一指。 “顺米路走,不许回头。” 老汉魂影下意识踏上白米。 每走一步,地上的米粒就碎一颗,纸钱烧一张。那条魂路被烧得忽明忽暗,却始终没断。 到了孙二面前,小纸灯轻轻一晃,老汉魂影没入灯中。 孙二手臂一沉,差点叫出声,硬是憋住了。 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魂影从灯笼里脱离。 周掌事跪在正厅门槛处,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可他还没死,头一抬,烂纸脸上又挤出怨毒。 “停下……” 没人理他。 周掌事猛地尖叫。 “停下!” 正厅里剩余纸人听见命令,全爬起来,缺胳膊少腿地往院中扑。 贺青挡在门前。 她半边袖子已经被血浸透,肩上还有一道深口,黑衣贴在伤处,湿得发亮。 可她握刀的手稳得很。 最前面一只纸人刚探出头,她一刀削过去,直接砍断脖子。 第二只从地上滚出来,纸手抱住她腿,被她抬膝撞开,再补一刀钉在门板上。 周掌事主身挣扎着往外挪。 贺青刀锋往下一压,抵住他咽喉。 “再动一下,先把你舌头剁了。” 周掌事喘着腐臭的气,喉咙里发出咯咯响。 “你爹当年也像你这样。” 贺青眼神一寒。 周掌事还想往下说。 刀锋往肉里压了半寸,黑血顺着刃口流出来。 他终于闭嘴。 第四十二章 像个堂主了 院里送魂还在继续。 可是借命阵不甘心。 灯笼里的魂影被引出后,阵底残煞也跟着翻涌,想把这些魂重新拖回去。 陆砚看得很清楚。 每一盏灯灭,地上的血纹就亮一次。 再这么下去,魂能送走一半,阵煞却会炸开,把剩下的人全卷进去。 鬼帅的声音在百鬼堂里响起。 “让它们吃。” 陆砚盯着脚下翻起来的黑红煞气。 “吃什么?” “借命残煞。” 鬼帅语气很淡。 “这东西对活人是毒,对鬼是食。让百鬼吞掉一部分,仪式能撑住。” 陆砚没立刻答。 这种话听上去像帮忙,可他知道没这么便宜。 百鬼吃了煞,堂口会更活。 更活,就更难压。 鬼帅也没催,只像站在远处看戏。 “你不是要救人么?” 陆砚冷笑。 “你就等我失控?” 鬼帅没有否认。 “我想看看你能撑到哪一步。” 陆砚没再理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铁。 赵铁这会儿还扛着灯架,肩膀被木梁压得发紫,借命线断开后,他脸色好了些,但腿还在抖。 柳禾已经快站不住了。 贺青被周掌事和纸人拖在正厅门口,身上又添了两道伤。 再不处理阵煞,所有人都会被耗死。 陆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什么温度。 他抬手按住胸口。 百鬼堂第二进院落里,几道鬼影立刻抬头。 那些原本跪伏的弱鬼也开始躁动,闻到借命残煞后,一个个眼里泛出贪光。 陆砚开口。 “吃阵里的残煞。” 话刚落,几只鬼影便扑了出来。 吊死鬼脖子拉长,水鬼手脚贴地,还有一只披着破寿衣的厉鬼,从阴祠门后慢慢探头。 它们不敢直接冲向活人,却围着借命阵边缘吞吃黑红煞气。 起初还算规矩。 煞气被吞掉后,白米路果然稳了许多。 柳禾看见阵纹暗下去,立刻咬牙继续画符。 “有用!” 可有用归有用,鬼性难改。 吃到第三口,那只破寿衣厉鬼的眼珠转向孙二怀里的小纸灯。 里面装着刚引出的魂影。 对鬼来说,那可比残煞香多了。 它舌头慢慢伸出来,阴冷口水滴在地上,烧出一个小洞。 孙二吓得腿肚子直打颤。 “陆哥,它看我。” 陆砚没回头,手里正引着一名妇人的魂影过米路。 “看回去。” 孙二快哭了。 “我不敢啊。” 破寿衣厉鬼往前飘了半寸。 下一刻,陆砚猛地转头。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那只厉鬼一僵。 “再动一步,我把你舌头拔了,挂在百鬼堂门口当门帘。” 厉鬼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旁边几只弱鬼也跟着躁起来。 它们不是完全怕陆砚。 心影归位后,百鬼堂扩了,规矩也松了一点。尤其这些厉鬼,都在试探这位堂主到底能压到什么程度。 鬼帅仍旧冷眼看着。 没有帮忙。 也没有制止。 陆砚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大,甚至带着点疯。 “都想试?” 百鬼堂内阴风一顿。 陆砚一边把那名妇人的魂影送入小纸灯,一边慢慢开口。 “行。” “谁敢乱吃活魂,谁敢碰我身边的人,等我死前,第一件事就是把它的死名钉在我身上。” “我死,它陪葬。” “我魂散,它先碎。”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可百鬼堂里所有鬼影都听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吓唬鬼。 他真干得出来。 鬼帅终于抬了抬眼。 陆砚接着道:“别觉得我现在压不住你们。” “我陆砚没心的时候都能把你们关十年。” “现在有了半道心影,真逼急了,咱们一块儿烂。” 院中阴风忽然停了。 那只破寿衣厉鬼缓缓缩回舌头,转身去啃阵角残煞。 吊死鬼低下头。 水鬼也爬远了些。 百鬼短暂安静。 鬼帅在深处轻轻笑了一声。 “像个堂主了。” 陆砚没搭理。 他继续送魂。 白米越来越少,纸钱也快见底。 柳禾画到最后,手已经握不住符笔,只能用手指蘸血在地上划。赵铁肩上的灯架压得咔咔响,他干脆把背弓起来,用脊梁硬顶。 “还剩几盏?” 孙二扭头看了一圈。 “七……不,六盏!” 陆砚迈向下一盏灯。 倒香烧到了半截,烟气开始发黑。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第六盏灯里是个送药伙计,魂影刚出来就要散。陆砚用纸钱裹住,柳禾补了一道安魂符,才勉强送进小纸灯。 第五盏,第四盏。 每少一盏,周掌事就老一分。 他脸上的纸皮大片脱落,露出底下干瘪的老人脸。不再是掌事威严,也不是怪物癫狂,而是一个快死的老头。 可他的眼睛还是毒的。 “陆砚……你救不了所有人……” 陆砚擦掉嘴角血沫。 “先救眼前的。” 第三盏灯灭。 周掌事背上的腐心一颗颗瘪下去。 第二盏送走。 他身上的借命线只剩几根细丝,像快断的头发。 最后一盏挂在槐树最高处。 灯笼不大,里面蜷着一道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赵铁抬头骂道:“挂这么高,给鬼看戏呢?” 他扛着灯架没法动。 贺青被周掌事最后几只纸人缠住。 陆砚抬手一招。 白灯鬼影从百鬼堂里飘出,灯笼一晃,阴风托着那盏红灯慢慢落下。 周掌事突然扑起来。 那是他最后一次挣扎。 贺青反应极快,一刀横斩,直接把他按回门槛。 “跪着。” 陆砚把白烛放到最后一盏灯下。 这次不用他说,柳禾已经把最后一张符贴了上去。 她脸色惨白,声音却清楚。 “归魂。” 灯笼轻轻一震。 里面那道魂影慢慢飘出,落进孙二怀里最后一盏纸灯。 红灯熄灭。 整个周宅暗了一瞬。 随后,所有白烛齐齐亮起,白米路尽头浮出一条淡淡的归路,朝着阳域城内延伸。 周掌事身上最后一根替命线,断了。 啪。 他整个人像被这一下抽空。 纸人皮散了。 腐心烂成黑泥。 借命线一截截枯死。 那个缝出来的怪物不见了,只剩一个干瘦到脱形的老人跪在地上。 夜巡司黑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额头那张寿字纸也掉了。 露出的脸满是皱纹,灰白,疲惫,衰败。 没有借来的命。 没有分出去的替身。 周掌事终于变回了本来的样子。 一个老得快死的人。 陆砚站在院中,胸口心影沉沉一跳。 他看着跪倒在地的周掌事,低声道: “你的城,没人替你撑了。” 第四十三章 周掌事的遗言 最后一盏红灯灭了。 周宅里忽然安静下来。 满院纸人塌成一摊摊灰白纸皮,血线枯在地上。那些挂在槐树上的灯笼,只剩空壳,被夜风一吹,轻轻晃着。 赵铁还扛着灯架。 直到确定那些灯不会再炸,他才松手。 木架砰地砸在地上。 赵铁跟着一屁股坐下,喘得跟破风箱似的,脸色灰白。 “娘的……再来一会儿,老子就真成纸人了。” 孙二抱着一堆小纸灯,腿软得站不稳,却不敢放下。 每盏灯里都有一缕百姓魂影。 柳禾扶着墙,嘴边血迹没擦干净,声音很轻。 “得赶紧把这些魂送回去。离体太久,会伤根本。” 陆砚点了点头,却没动。 他看着正厅门口。 周掌事跪在那里。 没了纸人替命,也没了借命线撑着,他整个人像一下老了几十岁。原先那股阴狠,腐臭,癫狂都散了,只剩一副干瘦身子,裹在宽大的夜巡司黑衣里。 黑衣是旧的。 袖口磨得发毛,领口有一道缝过的裂。 陆砚忽然意识到,这老东西也许真守过很多年城。 但那不是他害人的理由。 贺青刀尖还抵在周掌事身前。 她脸上没有半点松懈,手背伤口滴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周掌事低着头,咳了两声。 咳出来的不是血,是一团纸灰。 他抬起眼,目光比刚才清明了些。 像临死前,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鬼东西被火烧空了,反倒剩下几分人样。 “灯……都送走了?” 陆砚看着他。 “你还关心这个?” 周掌事嘴角动了动,像想笑,没笑出来。 “习惯了。” 赵铁坐在地上冷笑。 “你这习惯可够恶心的。” 周掌事没有反驳。 他慢慢转头,扫过院里几人,最后视线停在陆砚胸口。 那里有一缕淡淡阴气起伏。 心影入体之后,陆砚胸前虽然没有伤口露出来,可周掌事这种走阴老狗看得见。 “心影……还是让你拿回去了。” 陆砚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真心在哪?” 周掌事眼皮颤了颤。 他没有立刻回答。 陆砚伸手按住胸口,指尖轻轻扣了扣。 “你最好趁还会说话的时候说清楚。” 周掌事看了他半晌,声音哑得厉害。 “你真以为,十年前挖你心的是血影帮?” 贺青目光一沉。 柳禾也抬头看过来。 周掌事喘了口气。 “血影帮有剜心术,也有借命法,可他们没那个胆子,更没那个本事,把夜巡司,鬼市,古道遗迹全牵进去。” 陆砚眼神冷了些。 “夜巡司呢?” 周掌事低声笑了一下,笑里全是灰。 “夜巡司里有人参与,有人闭眼,也有人想救你。” “但真正主导那件事的,不是夜巡司。” “阴祠会。” 陆砚心口那颗心影猛地一跳。 百鬼堂里,原本安静下来的鬼影也跟着躁了一下。鬼帅站在第二进院门前,眼神变得深了些。 贺青握刀的手紧了紧。 “什么东西?” 周掌事抬起头,看着夜空。 “一个早就不该存在的组织。” “他们藏在各大势力背后。夜巡司里有,鬼市里有,血影帮里也有。甚至一些阳域镇守者身边,都可能有他们的人。” “他们不争地盘,不抢香火,也不单纯养鬼。” “他们找人。” 陆砚声音很低。 “找什么人?” 周掌事的视线慢慢移回他身上。 “找能承载阴神的人。” 这句话一出,院里几人脸色全变了。 孙二差点把怀里的纸灯摔了,赶紧用胳膊抱紧。 赵铁撑着刀站起来,脸上又惊又怒。 “承载阴神?拿活人当神像?” “差不多。” 周掌事呼吸越来越重。 “阴神古道断了很多年。可断了,不代表死干净。旧神影,阴神种,残名,神骨,香火泥……总有些东西留下来。” “阴祠会想让它们回来。” “可旧神不能直接归阳,需要壳。” 他看向陆砚。 “你就是壳。” 陆砚没有立刻开口。 胸口那颗不像活人的心影,一下一下敲着。 他忽然觉得冷。 不是身上冷,是某个早就埋在命里的东西,被人用刀尖挑开了一角。 柳禾喃喃道:“所以百鬼堂、无阳心、死名……都是他们安排的?” 周掌事摇头。 “不是全安排。” “他们没那么神。” “但他们会挑,会养,会等。” “陆砚是他们最成功的试验品之一。” 之一。 这两个字比“最成功”更刺耳。 陆砚抬眼。 “还有别人?” 周掌事嘴角抖了抖。 “有。” “活着的,死了的,疯了的,被鬼吃空的。” “你能撑到现在,还能把心影抢回来,已经算命硬。” 赵铁忍不住骂道:“这帮东西藏在哪?老子一刀一个剁了他们!” 周掌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竟有点怜悯。 “你连人家影子都摸不到。” “阴祠会的人不一定穿黑衣,不一定拜阴神,也不一定会鬼术。” “有的人是掌事,有的人是商贩,有的人是庙祝,有的人白天还在给百姓派米。” 这话让所有人心里都沉了一下。 陆砚想到夜巡司。 想到那些卷宗、名册、出城令,还有司里一张张熟悉又不熟悉的脸。 周掌事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夜巡司里,至少还有一名阴祠会眼线。” 柳禾脸色发白。 “至少?” “我只知道一个。” 周掌事咳出一口灰,声音更低。 “但我不知道他是谁。” 赵铁瞪眼。 “不知道你说个屁!” 周掌事没理他,只盯着陆砚。 “我当年知道的也不多。等我明白自己进了局,已经晚了。” 贺青忽然往前一步。 刀锋又压回周掌事肩头。 “我父亲呢?” 周掌事眼神躲了一下。 贺青压着嗓子,字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 “贺远山到底去哪了?” 周掌事沉默。 贺青的刀刃切开他肩上皮肉。 可那副老朽身体里已经没多少血,只渗出一点黑灰。 “说。” 周掌事闭了闭眼。 “你父亲……当年想救走陆砚。” 贺青呼吸一滞。 陆砚也抬起头。 “救我?” “嗯。” 周掌事慢慢点头。 “挖心案之后,阴祠会想把陆砚转走。不是杀,是带去更深处。” “贺远山发现了不对。” “他带人闯进古道遗迹,想把孩子抢出来。” 贺青眼眶一点点泛红,却硬忍着。 “然后呢?” “然后,他失败了。” “阴祠会没有当场杀他。” “他们把他送进了十二阴神古道之一。” 贺青脸上血色褪尽。 送进阴路。 古道不是普通的路。 人进去,可能死,可能疯,可能连名字都被磨掉。 陆砚看着贺青。 他没哭。 只是眼神一下空了半分,又很快被更重的冷意填满。 “哪条古道?” 周掌事摇头。 “不知道。” 贺青刀尖一抖。 “你再说一遍。” “我真不知道。” 周掌事抬起头,眼里第一次没有算计。 “贺远山走得比我想的远。他那种人,不会轻易死。” “可他进了古道,就算还活着,也未必还是原来的他。” 贺青没有说话。 手里的刀慢慢垂下去。 这消息不是希望,也不是绝望。 陆砚重新看向周掌事。 “你刚才说阴祠会想把我带去更深处。我的真心也在那里?” 周掌事盯着他胸口,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 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可怕的事。 “别找心。” 陆砚皱眉。 周掌事抬起手。 那只手干瘦得只剩皮包骨,指甲裂开,指向陆砚胸口。 “别找。” 他声音发颤。 “心回来时,你就不是你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所有人头上。 陆砚没有动。 “什么意思?” 周掌事嘴唇开合,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他胸口忽然塌下去一块。 不是被人打的。 是寿数尽了。 第四十四章 灰归棺,债归路 没有替命,没有灯,没有阵,他偷来的那些年一下全被阴路讨回。 他的头发一缕缕变白,皮肤干裂,身上的夜巡司黑衣也开始发灰。 贺青低声逼问:“把话说完。” 周掌事却已经没力气了。 他看着陆砚,眼神里有后悔,有恐惧,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守城……” 他嘴唇动了动。 “守到最后……别把自己也守没了。” 风一吹。 周掌事从手指开始碎。 皮肉变成纸灰,骨头也像烧过的纸扎,一点点垮下去。 没有惨叫。 没有挣扎。 这个在阳域夜巡司里待了三十年的掌事,最后只剩一堆灰。 灰里夹着半片焦黑寿字纸。 赵铁站在旁边,半天没吭声。 最后只低低骂了一句。 “便宜他了。” 贺青收刀入鞘,脸上看不出情绪。 柳禾抱起符匣,走到灰堆前,犹豫片刻,还是低声念了句送魂词。 不是原谅。 只是阴行规矩。 人死事了,魂归魂,债归债。 可这句送魂词还没念完,周宅忽然震了一下。 梁柱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墙皮成片脱落,地上的血阵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啃穿,开始一块块塌陷。 孙二惊叫:“这宅子要倒!” 陆砚看向四周。 周掌事死了,借命局没了主人,这座靠阴术撑起来的宅子也撑不住了。 “走。” 贺青立刻去扶柳禾,赵铁抢过孙二手里的几盏纸灯。 “灯给我,你这小身板摔一跤全完。” 孙二不敢犟,赶紧分了几盏过去。 几人刚要往外撤,大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木轮碾地的响动。 吱呀。 吱呀。 陆砚脚步停住。 门口雾气分开。 背棺人出现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佝偻着身子,背后一口黑棺,棺材比人还高,压得他像随时会被折断。可每一步落下,都稳得可怕。 赵铁一见他,脸立刻黑了。 “又是你?” 背棺人没看赵铁。 他慢慢走进院中,来到周掌事那堆纸灰前。 黑棺棺盖开了一条缝。 一阵阴风卷起地上的灰,把周掌事最后留下的东西全卷进棺里。 贺青冷声道:“你替谁收尸?” 背棺人抬起那张看不清五官的脸。 “替欠棺的人。” 陆砚盯着他。 “周掌事也是你局里的人?” 背棺人摇头。 “不算。” “他借过棺,欠过命。” “如今命断,灰该入棺。” 这话听着像规矩,又像废话。 陆砚懒得绕。 “你来只为收灰?” 背棺人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一枚黑色棺钉。 棺钉比陆砚之前见过的更短,通体乌黑,钉身上缠着细细的阴纹。拿出来的瞬间,周围塌落声都像慢了半拍。 背棺人把棺钉放在地上。 “借命局,你赢了。” “这是酬劳。” 赵铁皱眉。 “谁跟你赌了?” 背棺人没有回答。 陆砚看着那枚黑钉,没有立刻去拿。 “酬劳,还是下一场局的钩子?” 背棺人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棺盖摩擦。 “陆砚,阴路上哪有白送的东西。” “但你会用得上。” 周宅又是一阵剧震,正厅屋梁轰然塌下。 尘土和纸灰冲起半人高。 背棺人转身往外走。 黑棺在他背后轻轻晃着,像装进了什么不安分的东西。 快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心影回身,百鬼堂开了第二进。” “下一次,来收棺的未必是我。” 陆砚眼神微沉。 “什么意思?” 背棺人没有回头。 “阴祠会已经知道了。” 话落,人影没入雾里。 吱呀声渐远。 陆砚弯腰,捡起那枚黑色棺钉。 胸口心影重重跳了一下。 百鬼堂里,第二进院门轻轻开合。 陆砚把棺钉收进掌心,抬头看向快要崩塌的周宅。 “先出去。” 贺青扶着柳禾往外走。 赵铁扛着纸灯,孙二连滚带爬跟上。 在他们身后,周宅一层层塌下。 红灯、纸人、寿宴、密室,全被尘土吞没。 那东西刚才被背棺人丢在地上时,看着不过半指长,通体发黑,像从旧棺材板里拔出来的废钉。可一入手,陆砚才知道不对。 钉身上那些细纹不是刻出来的。 是活的。 一圈一圈缠着,像细小的黑虫,在他掌心里缓慢游动。 胸口心影跳了一下。 黑棺钉也跟着轻轻一震。 百鬼堂里,几只原本还在啃食借命残煞的小鬼立刻缩了回去,像闻见了什么克星。 陆砚低头看着掌心。 “这东西能压鬼?” 鬼帅的声音从堂里传来。 “压得不止是鬼。” 陆砚眯了眯眼。 “说人话。” 鬼帅冷笑。 “黑棺钉,走阴道旧物。以前走阴人送魂,遇见不肯上路的凶魂,便用这东西钉它。” “不是钉身,也不是钉魂。” “钉死因。” 陆砚手指微微一顿。 死因。 鬼物之所以难缠,多半不是因为它挨打不疼,而是它的死因和执念纠缠在一起。吊死鬼怕绳,却也靠绳害人;溺死鬼怕火,却能借水复形。死因不破,鬼就像有一根根烂线牵着,怎么撕都撕不干净。 鬼帅道:“棺钉入因,凶魂便会短暂忘了自己怎么死。” “它忘了死因,也就断了杀人的路数。” 陆砚翻看那枚黑钉。 钉尖没有锋口,却让他掌心发麻。 “能用多久?” “看你本事,也看对方位格。” 鬼帅语气淡了些。 “钉游魂怨魂,能钉到散。钉厉鬼,最多一炷香。若遇上凶主,能让它顿一息就算你祖坟冒烟。” 陆砚听完,慢慢收起黑棺钉。 “背棺人给我这个,是想让我活?” “也可能是想让你死得晚点。” 鬼帅说。 陆砚抬头看向背棺人离开的方向。 他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背棺人出现得太巧。 三更棺铺也好,周宅借命局也好,他总在陆砚快要走到下一层真相时冒出来。说他是敌人,他几次都没直接害陆砚。说他是朋友,又哪有朋友背着棺材等人入局的。 陆砚低声道:“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 赵铁扛着一串小纸灯,顺嘴问:“谁啊?” “收尸的。” 赵铁一听就烦。 “我就知道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 贺青扶着柳禾走在前头,回头看了眼。 “先离开这里。” 周宅已经塌了大半,屋梁断裂声还在身后响。那些送出来的魂影都收进了纸灯里,必须尽快送回阳域。再拖下去,纸灯一灭,人就算活着也成痴傻。 第四十五章 无面押路 走了没多久,陆砚脚步忽然停住。 前面不对。 原本该是出遗迹的石阶。可现在那里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阴街。 青石路湿漉漉的,街两边挂着破灯笼,灯笼没字,只透着灰白光。两侧铺子关着门,门缝里像有眼睛在往外看。 风一吹,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叫卖声。 不是人声。 赵铁脸色一沉。 “来时有这条街?” 柳禾撑着墙,眉头拧紧。 “没有。” 孙二抱着纸灯,声音都变了。 “那咱们走错了?” 陆砚看着脚下。 地上还有他们来时留下的灰脚印。 脚印没错。 路被换了。 贺青抽刀半寸。 “阴街吞路。” 柳禾点头,脸更白。 “来路被它吃了。” 赵铁啐了一口。 “这古道遗迹真是没完没了。” 陆砚没说话。 他用心影牵动借鬼眼,视线里那条阴街慢慢变了样。 街还是街,可街底下全是密密麻麻的黑线。那些线像血管一样从遗迹深处钻出,缠住原本的出口,又把它一点点拖进阴影里。 不是普通鬼打墙。 是古道在合拢。 周掌事死后,借命局破了,反而让这片遗迹露出更深一层。 陆砚刚想说话,阴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啪嗒。 啪嗒。 有人从雾里冲出来。 赵铁立刻横刀。 “谁?” 那人踉跄两步,扑通一声摔在青石路上。 孙二借着纸灯一照,吓得倒抽冷气。 “马九?” 真是马九。 他失踪了许久,陆砚原以为这人早死在遗迹里,没想到竟在这里又冒了出来。 只是现在的马九,几乎看不出原样。 他浑身是血,夜巡司的短衣被撕成一条一条,背上有几道抓痕深可见骨。最吓人的是左眼。 左眼没了。 空洞洞的眼眶里没有血,反而爬满了细密黑线。那些线像虫子一样蠕动,从眼眶爬到太阳穴,又钻进头皮底下。 马九趴在地上,嘴唇发青,手指还在不停抠着石缝。 “别回头……” 他声音干得像破布。 “别回头,背后有人。” 贺青皱眉。 “马九!” 马九像听不见,只翻来覆去念那一句。 “别回头……背后有人……” 赵铁骂道:“他娘的,这话听着就晦气。” 柳禾想上前。 陆砚伸手拦了她一下。 柳禾低声道:“他快死了。” “先别碰。” “为什么?” 陆砚盯着马九身后。 纸灯的光照过去,马九背后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可陆砚心里那颗心影跳得越来越慢。 慢得像在提醒他,那里有东西。 柳禾没等。 她毕竟是夜巡司的人,马九再不讨喜,也是同司同袍。见死不救这种事,她做不到。 她绕开陆砚半步,弯腰去扶马九。 就在手快碰到马九肩膀时,地上的影子突然张开了嘴。 不是马九本人。 是他的影子。 那影子贴在青石路上,本该被纸灯拉得很长,可此刻却从地面鼓起来,边缘长出一排细齿,猛地咬向柳禾手腕。 柳禾瞳孔一缩,想退已经晚了。 陆砚反手抓住她后领往后一拽。 咔嚓! 影子咬空,硬生生从石板上啃下一块黑印。 柳禾踉跄后退,脸上冷汗一下出来。 赵铁大刀砸下去。 刀锋劈在影子上,却像砍进一滩冷水,荡开一圈黑纹,没伤到根本。 “什么玩意儿!” 马九在地上抖得更厉害。 “别回头……别回头……” 陆砚没有看影子。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借鬼眼开到最深。 刹那间,百鬼堂里几十双眼睛也跟着睁开。 陆砚脑子里又闪过一些碎片。 殡仪馆白灯。 雷雨夜的铁门。 还有一个孩子躺在棺材边,胸口空着,旁边站着几个看不清脸的人。 他强行压住那些窥视,盯向马九背后。 这一眼,看见了。 马九背上趴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穿着旧阴差服,帽子很高,衣摆拖到地上。它没有脸,头部像一张被抹平的白纸,五官的位置空空荡荡。双臂细长,从马九肩头垂下来,手指搭在他喉咙上。 它不是趴在肉身上。 是趴在马九的“路”上。 像一个阴差押着犯魂,却又没有真正把人押走。 陆砚心里一沉。 这不是鬼。 鬼有怨,有死气,有执念。 这东西没有。 鬼帅在百鬼堂里低声道:“别招它。” 陆砚问:“什么来头?” “阴差道残规。” 鬼帅声音少见地凝重。 “它不讲恨,也不讲理。它只认一条:回头者,入路。” 陆砚顿了一下。 难怪马九一直说别回头。 这东西大概一直在他背后,只要他回头看,就会被带走。 可马九左眼已经空了。 他没回头,也付了代价。 贺青握紧刀。 “能斩吗?” 陆砚摇头。 “斩不了。” 赵铁瞪眼。 “那就看它趴着?” 陆砚盯着那无脸阴差,手指摸到怀里的黑棺钉。 鬼帅刚才说过,黑棺钉钉的是死因。 可这东西不是鬼,未必有死因。 他把黑钉握住,又松开。 不能乱用。 万一钉不住,反而惊动它,所有人都得被拖进阴路。 马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他神情竟清醒了一点。 右眼艰难地转向陆砚。 “陆……陆砚……” 陆砚蹲下,视线避开他背后那东西。 “说。” 马九喉咙发出嘶哑声。 “我们……被骗了。” 柳禾忍不住问:“谁骗你?” 马九眼眶里黑线蠕动,他疼得脸都扭曲了。 “司里。” 贺青脸色一变。 马九死死抓住地面,指甲崩裂。 “夜巡司派我们进来……不是为了查挖心案” “也不是为了救人。” 他喘得越来越急。 “他们知道你会来。” 这句话是对陆砚说的。 陆砚眼底沉下去。 “继续。” 马九的右眼里浮起恐惧。 “有人说……只要你进古道遗迹,就会激活这里。” “周宅,借命局,心影……全是引子。” “我们这队人,只是给你探路,也是给古道喂第一口活气。” 柳禾脸色难看到极点。 孙二抱着纸灯,嘴唇发抖。 赵铁怒骂:“狗东西” 马九张了张嘴。 可他背后的无脸阴差忽然低下头。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贴近了马九后脑。 马九整个人一僵。 喉咙里像被塞进了冰块。 陆砚心头一紧。 “名字。” “告诉我是谁。” 马九嘴唇颤抖,拼尽最后一点清醒。 “名册……” 陆砚凑近半步。 马九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别信……夜巡司……” 话没说完,他背后的无脸阴差抬起一只手,轻轻盖住马九的右眼。 马九猛地闭嘴。 不是他不想说。 是说不出来了。 陆砚掌心黑棺钉骤然一冷。 胸口心影沉沉跳动。 阴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梆子响。 咚。 咚。 咚。 马九趴在地上,嘴唇再次机械地动起来。 “别回头……” “背后有人……” 陆砚慢慢站起身,握紧了那枚黑棺钉。 他没有回头。 只是对身后几人低声道: “都往前看。” “谁也别看背后。” 第四十六章 莫信夜巡司 马九倒在地上,半边脸贴着冰冷石板,嘴里还在往外冒血沫,那只无脸阴差趴在他背上。 远处梆子声停了。 整条街像是在等他说完最后几句话。 陆砚蹲在他面前,没去碰人,只盯着他那只还睁着的右眼。 “还能说,就别浪费时间。” 马九喉咙里滚了两下,半天才挤出声音。 “当年……夜巡司高层,跟阴祠会做过交易。” 赵铁第一个炸了。 “你放什么屁!” 他刚往前一步,就被贺青横刀拦下。 “让他说。” 赵铁脸色难看得厉害,胸口起伏了几下,还是忍住了。 马九咳了一口血,眼神涣散又发狠。 “十年前那件事,不是单纯的挖心案。血影帮动了手,夜巡司出了人,阴祠会在后头看着。” “你们以为陆砚被扔进乱葬岗,是为了灭口?” “不是。”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是养尸,也是养人。” 这句话一出来,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马九喘了几口气,继续往下说。 “你这具身体,当年就没打算埋死。埋进乱葬岗,是为了借那地方的阴气,借百鬼的怨气,把你这副空壳一点点喂熟。” “心被挖了,名被动了,魂也不干净。正常人早死透了。可他们要的不是死人,是能装东西的活壳。” “埋在那儿,不是杀你,是等你。” 孙二听得头皮发麻,声音都劈了。 “等……等什么?” 马九盯着陆砚。 “等百鬼养熟。” “等阴神种在你身上稳住。” “等有一天,把你从坟里再拖出来的时候,你还能走,还能看,还能装得下更重的东西。” 阴街里一阵冷风吹过来,纸灯里的魂火跟着晃了晃。 柳禾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 “所以……陆砚能活下来,不是命大,是有人一直在算着这一步?” 马九没点头,也没摇头。 “算是吧。” “阴祠会找这种容器,不是找一个两个。陆砚只是最成功的那批之一。” 赵铁听得拳头咯咯响。 “这帮狗娘养的到底想干什么?” “养神。” 马九说得很轻,可这两个字比骂人还瘆得慌。 “养旧神,养阴神,养一个能在阳域里活着走动的壳。” 陆砚这时候才开口。 声音不高,冷得很。 “夜巡司知道多少?” 马九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全数。” “但高层里,肯定有人知道。” “而且不止一个。” 贺青盯着他,眼神越来越沉。 “你口中的高层,指谁?” “我不知道名字。” 马九苦笑了一声。 “就算知道,我也不敢在这条街上念出来。” 他说完,看了眼贺青,又补了一句。 “有些东西不是查不到,是查到了也活不长。” 贺青握刀的手慢慢收紧。 她没再逼问名字,换了个问题。 “沈老狗呢?” 马九眼神晃了一下。 “沈知夜……可能知道一部分。” 这句话像石头砸进死水里,赵铁和柳禾都愣了。 贺青的脸色一下沉到底。 “不可能。” 他说得很快,几乎没过脑子。 马九看着他。 “我没说他害你们。” “但他一定瞒了什么。” “这次任务安排得太巧了。周掌事,古道遗迹,陆砚,心影,像一根绳上的结,全让你们踩上了。” “如果真是临时起意,哪来这么准的局?” 贺青咬着牙,半天没说话。 他不想信。 可他也确实解释不通。 为什么偏偏是他们几个来。 为什么周宅这边偏偏藏着陆砚要找的东西。 为什么周掌事死前,背棺人会来,阴街会开,马九又会刚好从这里爬出来。 一桩两桩能叫巧,凑成这样,就不是巧了。 柳禾低声道:“也许沈前辈是想让我们顺藤摸瓜,把真相挖出来。” 马九笑了下,嘴角全是血。 “那他为什么不提前说,这地方有阴街?” “为什么不说古道里有无脸阴差?” “为什么不说,咱们进来,很可能就是给某些东西开门的?” 柳禾被问得哑住了。 赵铁咬牙骂了一句,没骂沈老狗,也没骂马九,像是连骂谁都不知道了。 陆砚看着地上的马九。 “你这些年,就是为了查这个?” 马九喉咙里发出一声干笑。 “我查十年了。” “查当年那批人去了哪儿,查谁死了,谁升了,谁从名册上没了。” “可查到最后,我发现最不该信的,就是夜巡司。” 陆砚眼神微动。 前头周掌事说夜巡司里还有阴祠会眼线,现在马九又说别信夜巡司。 这地方的水,比他原先想的还深。 马九像是想起了什么,眼里忽然浮出一层极重的惧意。 “刚才……我被它拖走的时候,看见古道深处有座庙。” 陆砚立刻追问。 “什么庙?” “无心庙。” 三个字落下,百鬼堂里都像静了一瞬。 鬼帅没出声,可陆砚能感觉到,堂里那些鬼东西都在听。 马九咽了口带血的唾沫。 “庙不大,旧得很,门匾都裂了。里头没神像,只有一排一排的牌位。” “有些写着全名,有些只剩半个姓,还有些被香灰糊住了,字都看不清。” 贺青呼吸一滞。 “你看见了谁?” 马九看向陆砚。 “我看见你的牌位。” 这话一出,孙二差点把怀里的纸灯扔了。 赵铁脸色也变了。 陆砚倒没什么大反应,只是胸口那颗心影轻轻撞了一下。 马九接着说: “还有一个名字,我认得。” 他慢慢把视线转向贺青。 “贺远山。” 贺青身子一僵。 “你看清了?” “看清了。” “是牌位,不是人。” “可那地方的牌位,不一定只管死人。也可能是名字被留在那儿,人还在别处。” 贺青沉默了。 这话不算安慰,顶多算一口吊命的气。 牌位在,就说明贺远山和那座无心庙脱不了干系。 活没活着,不知道。 还算不算原来那个人,也不知道。 陆砚问:“你还看见什么?” 马九摇头。 “没机会了。我刚靠近,那东西就把我往回拖。我能回来,已经算命硬。” 说着,他艰难地把手伸进怀里,摸了半天,摸出半串铜钱。 铜钱只剩五枚,串绳断了一半,边缘磨得发亮。 他把东西塞向陆砚。 “拿着。” 陆砚接过,入手发沉。 “这是什么?” “夜巡司旧库的钥钱。” “老东西,不一定还全能用,但地牢第三层……可能能开。” 赵铁皱眉。 “第三层不是早封了?” 马九扯了扯嘴角。 “封给外人看的。” “你要是能活着出去,就去查那地方。别看卷宗,卷宗能改,能烧,能换。你去看里面关过谁,还剩了什么。” 他死死盯着陆砚,右眼里满是血丝。 “十年前那批人,可能还有活口。” “就算没有活人,也一定还有东西没清干净。” 陆砚把半串铜钱收起。 “还有呢?” 马九喘了两声,像是肺里全是碎纸片,声音越来越弱。 “莫信夜巡司。” 这五个字,说得极轻。 可落下来,比什么都重。 第四十七章 残册点名 贺青下意识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因为他自己都开始不确定了。 他信夜巡司,是因为从小就在司里长大;信沈老狗,是因为那人带过她,护过她。可眼下这些东西,一桩压一桩,把原本认死的规矩都压歪了。 他不是没脑子。 他只是一直不愿往那个方向想。 就在这时,马九忽然整个人绷直了。 不是他自己用力。 是他背后那只无脸阴差动了。 那东西一直安安静静趴着。可这会儿,它慢慢抬起一只手,从马九后心的位置探了进去。 没有破皮,没有血。 像手伸进了一团影子里。 马九的嘴猛地张大,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额头青筋一下暴了起来。 柳禾脸色一白。 “马九!” 贺青往前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他看见了陆砚的眼神。 别碰。 下一刻,无脸阴差把手往外一扯。 一团灰白人影被它硬生生从马九身体里拽了出来。 那是魂。 和活人离体时不一样,马九这团魂像被碾过一遍,边角全是裂的,像随时要散。 他像还想说话,魂影嘴巴开合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出来。 无脸阴差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 长袖一卷,直接把那团魂收了进去。 马九的身体一下软了。 扑通一声,彻底倒在地上。 这回是真死了。 赵铁眼睛都红了,提刀就要上。 “我弄死它!” 贺青一把拽住他。 “你碰不到。” “那就这么看着?” “你冲上去,死得比他还快。” 赵铁牙关咬得死紧,胸口起伏得厉害,最后还是没冲。 阴街的风更冷了。 无脸阴差从马九尸体上离开,慢慢站直,像终于办完一件小事。 它那张空白的脸转向众人。 明明没有眼睛,可每个人都觉得,它在看自己。 孙二腿都软了,声音打颤。 “它……它是不是还要抓人?” 鬼帅的声音这时从百鬼堂里传了出来,难得没带嘲意。 “不是抓。” “是点名。” 陆砚眼神一沉。 “什么意思?” “阴差道残规,入街留名,应名收魂。” “它要是开始点,谁应了,谁就得跟它走。” 这话刚落,阴街两边紧闭的铺门忽然齐齐响了一声。 咯吱。 门缝里没有人,只有一双双发灰的眼睛。 黑暗里,像站满了东西。 无脸阴差抬起手,宽大的袖口轻轻一晃。 下一瞬,一个空得发寒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飘了出来。 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 像有人隔着棺材板,在念簿子上的名字。 “孙——二——” 孙二头皮瞬间炸开,差点本能答应一声“哎”。 陆砚反手一巴掌抽在他后脑勺上。 “闭嘴!” 孙二捂着嘴,眼泪差点疼出来,拼命点头。 那声音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念。 “柳——禾——” 柳禾脸色煞白,死死咬住下唇,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贺青横刀站到她身前,盯着街心那只无脸阴差,低声开口: “从现在起,谁都别回头,谁也别应声。” 陆砚握紧黑棺钉,盯着那张空白的脸。 他知道,真正麻烦的,现在才开始。 无脸阴差站在街心。 它抬起袖子,袖口里滑出一本册子。 册子很旧,封皮烂了一半,边角被虫蛀得厉害。上头没有字,只沾着一层厚厚的灰。 鬼帅在百鬼堂里低声道:“残破名册。” “这是阴差道留下的规矩,不是人写的名册。被它点中,就会被判成已死未归。” “已死未归是什么意思?” 鬼帅冷笑了一下。 “就是你该死了,却还没回阴路。” 话音刚落,册子无风自开。 一页页纸哗啦啦翻过去,纸页上全是水渍和血斑。无脸阴差垂着头,明明没有眼睛,却像在看册上的名字。 那个空得发寒的声音,再次从街两头响起。 “柳——禾——” 柳禾脸色瞬间白了。 她没应声。 可这一次,不应也没用。 她脚下的青石板忽然浮出一层纸灰,灰里慢慢印出两只脚印。 一前一后。 像有人早就替她往阴路里走了两步。 柳禾身子猛地一僵,整个人被什么力量往前拽去。她咬牙想站稳,可脚下那两道纸灰印子越来越深,像要把她的魂从鞋底抽出去。 贺青一把抓住她手腕。 “柳禾!” 柳禾嘴唇发青,声音几乎听不清。 “别……别喊我名字。” 贺青立刻闭嘴,改用刀背横在她身前,硬是把人往回压。 没用。 纸灰脚印开始往阴街深处延伸。 一步。 两步。 柳禾没动,可她影子动了。 那影子被脚印牵着,一点点离开身体,朝无脸阴差那边走。 赵铁看得眼睛都红了。 “这算什么狗屁规矩!” 他抡刀去砍地上的脚印。 刀锋落下,纸灰散了一下,又重新聚拢。赵铁震得虎口发麻,脚印却一点没少。 陆砚没有骂,也没慌。 他盯着柳禾脚边那层灰,看见灰底下缠着一根很细的黑线。 黑线另一头,在名册里。 点名不只是喊名字。 它是在册上勾人。 陆砚忽然抬手,按住自己胸口。 死名归身之后,他对这种东西比别人敏感得多。那感觉像有人在黑暗里提着笔,正要把柳禾的名字写死。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开口: “这名,不归你点。” 胸口心影一沉。 陆砚眼底浮出一层极淡的灰白色。 他伸手抓向柳禾脚下那道黑线。 旁人看不见,只觉得他抓了一把空气。可陆砚指尖碰到黑线的刹那,整条阴街都像颤了颤。 疼。 他咬住牙,硬生生把那道线往自己身上一扯。 “陆砚!” 贺青脸色一变。 柳禾脚下的纸灰印子忽然断了。 她的影子一下缩回身体,整个人往后一倒,被贺青接住。 可陆砚身前,却浮出一枚模糊的字。 陆。 紧接着,是第二个。 砚。 两个字像被灰烬写在他胸口,又被阴风一吹,散进整条街里。 无脸阴差缓缓抬头。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第一次正正对准了陆砚。 陆砚心里一沉。 坏了。 他替柳禾挡下这一笔,也等于把自己的死名递到了那本册子面前。 第四十八章 钉册 名册忽然翻得更快。 哗啦啦的纸声在阴街里炸开,像无数死人同时翻身。 一页,两页,十页,百页。 最后,册子停住了。 陆砚看清了上面的字。 满页都是他的名字。 陆砚。 陆砚。 陆砚。 密密麻麻。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 陆砚,十岁,剜心死。 陆砚,十岁,乱葬岗阴气入骨死。 陆砚,十一岁,百鬼噬魂死。 陆砚,十二岁,无心疯死。 陆砚,十三岁,阴神种破体死。 陆砚,十五岁,死名散尽死。 陆砚,十八岁,归阴路,不返。 还有更多。 字太小,太密,像有人把一辈子能死的法子全写了上去,一页不够,就写满一册。 赵铁看不见册上的内容,只看见陆砚脸色忽然变得难看。 “怎么了?” 没人回答。 百鬼堂里,原本躁动的鬼影全安静了。 吊死鬼不晃了。 水鬼不爬了。 连那只破寿衣厉鬼都缩进墙角,像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鬼帅站在第二进院门前,沉默许久,才低声说: “不正常。” 陆砚扯了下嘴角。 “你也有说不正常的时候?” 鬼帅没有讥讽。 “一个人只有一个死名。” “哪怕被改命,被借寿,被阴路记住,也不该有这么多死法同时挂在册上。” 陆砚盯着那本名册,心里反倒慢慢冷静下来。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是死里逃生。 现在看来,不止一次。 也许这具身体早被安排过无数种死局。 挖心是死局,乱葬岗是死局,百鬼堂也是死局。甚至他从现代穿来这件事,未必就是意外。 每个“陆砚”后面都写着一种死法。 像有人在试。 试哪一种能把他养成想要的样子。 试哪一种能让他不死,又不像人。 阴差的手指落在册页上。 它要点名了。 这次不是孙二,不是柳禾。 是陆砚。 街两边的铺子里,灰眼睛越挤越多。那些东西像闻到了肉味,门缝后发出细碎的笑声。 无脸阴差慢慢开口。 “陆——” 只念出第一个字,陆砚就觉得脚下一空。 青石板下像裂开一条路。 无数冰冷的手从路底伸上来,抓住他的脚踝、小腿、衣摆,往下拖。 他没退。 反而往前踏了一步。 “点你娘。” 陆砚抬手,黑棺钉出现在掌心。 钉身上的阴纹全部亮起,像一截烧黑的骨头忽然活过来。 鬼帅立刻喝道:“别钉阴差,钉册!” 不用他说,陆砚也知道。 阴差不是鬼,钉不住。 名册才是它点人的根。 陆砚猛地冲过去。 贺青几乎同时动了,刀横在身前,替他挡住从街边扑出的几道黑影。 赵铁骂了一声,也拎刀跟上。 “干!” 那些铺子后的灰眼睛终于钻出来了。 它们没有完整身体,只是一团团瘦长的人影,脖子垂着,手臂拖到地上。脸上盖着纸钱,纸钱中间被烧出两个洞,正好露出眼睛。 孙二抱着纸灯,吓得直往后缩,却还知道把灯护住。 柳禾刚缓过一口气,抖着手摸出残符,贴在孙二背上。 “别让灯灭!” 陆砚已经冲到无脸阴差三步外。 那东西没有躲。 它只是把名册往上一抬。 册页上“陆砚”两个字忽然活了,跟一群黑虫从纸里爬出来,顺着空气钻向陆砚的眼,耳,口鼻。 陆砚眼前一黑。 耳边响起很多声音。 有孩子在哭。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还有殡仪馆那场雷雨夜。 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忽然坐起,伸手抓住他腕子,问他: “你到底是谁?” 陆砚咬破舌尖,血腥味冲散了幻觉。 “我是你爹。” 他一把按住名册。 黑棺钉狠狠扎了下去。 没有钉入肉的声音。 只有一声极脆的裂响。 像棺材钉穿了旧木,也像某条规矩被硬生生卡住。 名册上的字瞬间停了。 那些爬出来的“陆砚”二字僵在半空,随后一枚枚碎开,化成黑灰。 无脸阴差的动作也顿住了。 它抬着册子,半边袖袍悬在空中。 陆砚掌心被震裂,鲜血顺着黑棺钉往下滴。 钉住了。 但撑不了多久。 鬼帅冷声道:“三息。” 陆砚回头。 “贺青!” 不用他说完,贺青已经到了。 她早就在等这个机会。 黑刀出鞘,刀锋上压着一层极亮的寒光。不是符火,也不是阴气,是他自己硬磨出来的杀意。 第一息。 贺青踏上青石板,身形压低,避开阴差垂下来的另一只袖子。 第二息。 他双手握刀,刀锋斜斩而上,直奔那只托着名册的手臂。 第三息。 刀落。 咔。 无脸阴差的手臂被斩断。 断口没有血,也没有骨,只有一截截发黄的纸灰线从里面飘出来。 名册连着断臂一起落地。 黑棺钉还钉在册上,钉身微微发抖。 无脸阴差那张空白的脸,忽然裂开一道细缝。 不是嘴。 更像纸面被刀划了一下。 整条阴街猛地震动。 两边铺门齐齐撞开,更多灰眼睛从黑暗里挤出来。 鬼帅厉声道:“走!它只是断了一只手,不是死了!” 陆砚拔起黑棺钉。 名册被钉穿的那一页还在冒黑烟,上面密密麻麻的“陆砚”被烧掉了一大片,但更多名字藏在后头,翻不到尽头。 他没有多看,转身就跑。 “往无心庙走!” 赵铁扛起还没缓过来的柳禾,骂骂咧咧跟上。 “你他娘知道路吗?” 陆砚盯着阴街深处。 那里本来一片漆黑,此刻却隐隐露出一条岔路。岔路尽头有一点灰白灯火,灯火下像挂着半块裂开的庙匾。 “不知道。” 赵铁差点被气死。 “那你跑这么准?” “阴差不想我们去的地方,多半就是对的。” 贺青护在最后,刀上沾着纸灰,脸色冷得吓人。 孙二抱着一串纸灯,边跑边哭丧着脸。 “陆哥,后头追上来了!” 不用他说,陆砚也听见了。 身后传来无数脚步声。 有赤脚踩水声,有木屐敲石声,还有拖着铁链的声音。更近处,那只无脸阴差站在原地,缓缓弯腰,捡起了自己被斩断的手臂。 它把断臂往袖子里一塞。 那只手又接了回去。 而它那本残破名册上,还钉着一道没有完全散开的黑痕。 “别回头!” 众人沿着阴街深处狂奔。 身后点名声再次响起,这次乱得很,像许多张嘴同时念他们的名字。 “赵铁……” “贺青……” “柳禾……” “陆砚……” 每个名字都像钩子,往人的耳朵里钻。 陆砚咬着牙,把黑棺钉攥得更紧。 钉身上裂出一道细纹。 刚才那一下,用得太狠。 可他没得选。 前方灰白灯火越来越近。 破旧庙门一点点从雾里显出来。 门匾裂成两半,只剩三个模糊的字。 无心庙。 陆砚看着那块匾,胸口心影忽然停了一拍。 然后,庙门自己开了。 第四十九章 无心庙 庙门一开,一股很淡的香灰味就飘了出来。 旧棺木、陈纸钱和冷掉的供香混在一起,闻着不冲,反倒让人心里发沉。 几个人几乎是跌进去的。 贺青最后一个进门,反手把庙门一推。那两扇破门吱呀一声合上,把外头阴街里的点名声硬生生隔断了大半。 赵铁靠着门板喘气,提刀的手都在抖。 “它……没追进来?” 陆砚没接话,先抬眼把庙里扫了一遍。 这地方不大,比想象中小得多。 外头看着像座荒庙,里头却收拾得不算乱。砖地发黑,角落积灰不少,几根旧柱子被烟火熏得发黄。屋顶破了几道口子,冷风从上头灌下来,吹得几盏长明灯轻轻晃。 最怪的是,庙里明明破成这样,香火却没断。 正中香案上还插着三炷香。 香已经烧了一半,火头暗红,烟线直直往上走,像刚有人来过不久。 孙二声音都轻了。 “这鬼地方……真有人拜啊?” “有人。” 柳禾盯着那三炷香,脸色难看,“而且来得不久。” 庙里没有神像。 神龛倒是有一个,摆在正中,比寻常庙里的还大些,木头发乌,边沿裂开不少口子,像被水泡过,又被火烤过。 可里头是空的。 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连一块泥胎碎片都看不见。 赵铁看得直皱眉。 “供个空的?” 陆砚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神龛前看了一眼。 里头确实什么都没摆。 可越是空,越让人不舒服。 而神龛底下,摆满了牌位。 密密麻麻,一层挨一层,从香案底下一直排到两边墙角,少说也有上百块。全是黑木牌,样式旧得很,边缘发毛,上头落着薄灰。 每块牌位上都写了字。 有名字,有生辰,有批语。 而且大多数字眼都差不多。 失心。 剜心。 断名。 养祟。 孙二只瞄了一眼,腿肚子就有点发软。 “这些……不会全是死人吧?” 柳禾摇头。 “不一定是死人。” “更像是……被留下来的人。” 陆砚蹲下,随手拿起最外头一块牌位。 上头写着: 陈福生,心剜于井,名留古道。 再往旁边一块。 李七娘,借心续命,身死名未绝。 还有一块更旧,字都快看不清了,只能勉强辨出一句: 无心者,不入轮转。 陆砚看着这些牌位,心里一点点发凉。 周掌事说阴祠会在养容器,马九说古道深处有无心庙,供着失心人的牌位。现在真到了地方,反而比听来的更邪。 这里不像庙。 像名册。 像一个专门拿来记那些“心没了,却还没死透”的人的地方。 贺青已经走了过去。 他一句话没说,只一块块翻。 动作很快,呼吸却越来越乱。 赵铁本来想帮忙,抬手摸了一块,刚看清上头“剜心”两个字,脸就黑了,手也放轻了点。 柳禾蹲到另一边,仔细看那些牌位排布。 陆砚没急着找自己的。 他先抬头看了眼空神龛,又低头去看最靠近神龛底部的几排牌位。那里的木牌更新,灰也更薄,像常有人碰。 他手指一拨,把前头几块挪开,果然在第三排中间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陆砚。 两个字写得很稳,墨色发沉,跟别的旧牌位不太一样,像近十年内新添上去的。 他把牌位抽出来。 底下压着一层细灰,牌位背面还沾了点没干透的香泥。 翻过来一看,正面除了名字,还有一行小字。 陆砚,神胎未醒。 陆砚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下。 “神胎未醒。” 赵铁听见这句,立刻凑过来。 “写了啥?” 陆砚把牌位递过去。 赵铁看完之后,骂人的话卡在嘴边,半天才挤出一句: “这帮孙子是真把你当东西养。” 陆砚把牌位拿回来,手指在“未醒”两个字上擦了一下,没擦掉。 不是随便写的。 像用什么阴料浸过,字都吃进木头里了。 他心里那点猜测,到这儿差不多实了。 他不是单纯被盯上。 是从十年前开始,就被放在这座庙的名册里,当成某个“还没成”的东西在养。 陆砚把牌位攥在手里,正想再往下看看,另一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是牌位掉地上的声音。 很轻。 可庙里太静,谁都听见了。 几人一齐看过去。 贺青站在最里侧,一只手扶着香案边,另一只手里捏着块牌位,指节白得厉害。他像是想站稳,可肩膀还是很轻地晃了一下。 陆砚走过去。 没问,先看牌位。 上头三个字很清楚。 贺远山。 再往下,是八个字。 背誓入阴,永不归阳。 赵铁看清以后,脸色一下变了。 “这什么意思?” 没人答得上来。 贺青也没说话。 他平时握刀的时候很稳,杀人也稳,连在周掌事面前听到父亲可能还活着的时候,脸上都没露出太明显的裂缝。 可现在不一样。 牌位都摆到这儿了。 字写得明明白白。 不是“失踪”,不是“去向不明”,也不是“生死未卜”。 是背誓入阴,永不归阳。 这八个字像给人盖了棺。 贺青喉咙动了动,声音有点哑。 “背什么誓?” “他背了谁的誓?” “为什么会在这儿?” 没人回答他。 柳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出声。 赵铁看着那块牌位,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贺青平时太硬了,硬得像刀,像铁,像你觉得他永远不会弯。可这会儿她站在庙里的样子,忽然让人发现,他也不过是个找了很多年父亲的人。 可那种压着不碎的劲儿,比哭还让人难受。 陆砚看了她一眼,没说那些没用的安慰话。 这种时候,说“也许人还活着”“别多想”,都太轻了。 他只伸手,把那块牌位从她发僵的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遍,然后又递回去。 “拿着。” 贺青没动。 陆砚声音不高。 “牌位在这儿,不代表人就真死透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八个字吓不住你吧?” 贺青抬头看他。 他眼里的东西乱了一下,像撑了半天,终于找到个能落脚的地方。 过了几息,他才伸手把牌位接回去。 “嗯。” 赵铁也在旁边闷声接了一句。 “对,先把人找出来再说。牌位算个屁,老子还见过给活人提前写灵位的。” 孙二本来不敢插嘴,可见贺青那样子,也小声附和了一句。 “说不定……说不定是吓唬人的呢。” 贺青没理他们,只把牌位收进怀里,动作很慢,却很认真。 像是把一口快散掉的气,又重新压回胸口。 柳禾这时忽然开口。 “别动这些牌位的位置。” 陆砚回头看她。 她已经绕着香案走了半圈,手里拿着符纸比划了几下,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 “这些牌位不是乱摆的。” 柳禾蹲下来,从最外围到神龛底下挨个看过去,“你们看,越靠外的牌位越旧,越往里越新,而且每一排都不是按年月放。” “它们是按方位排的。” 她用符纸在地上点了几处。 “东南这边多是早死横死,西侧多是借命续命,中间这些……全是剜心活下来的。” “所有牌位的朝向都对着神龛。” 赵铁听得头大。 “对着神龛怎么了?” 柳禾抬头,看向那座空空的木龛。 “命数在往里送。” 她这句话一出,庙里几人都安静了下。 柳禾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 “这不是单纯供牌位,这是阵。牌位主人的心、名、寿,甚至一部分没断干净的命,全被这座庙借着香火往空神龛里供。” “外头那三炷香,不是在祭拜,是在喂东西。” 孙二咽了口唾沫。 “喂……喂谁?里头不是空的吗?” 陆砚盯着那神龛,没说话。 空,才最麻烦。 空说明那东西可能没成形,没露面,甚至没坐进去。 可供奉一直没停。 也就是说,有人还在等它回来,或者等它醒。 就在这时,庙后忽然传来赵铁的声音。 “都过来看!” 几人一愣。 赵铁刚刚嫌庙里压得慌,绕去后头看了一眼,这会儿声音明显不对。 陆砚先走了过去。 无心庙后头有个小院,院墙塌了半边,地上全是湿泥和杂草。按理说这种地方荒久了,踩上去的脚印一眼就能看出来。 现在地上还真有。 而且不止一串。 脚印很新,泥边都没干,明显是刚留下不久。看尺寸,不像同一个人,至少有三四个。 其中一串鞋底带着断纹,踩得很深,像身上背了重东西。 赵铁蹲在地上,伸手比了比。 “不是咱们的。” “也不是马九那种一路爬过来的血印。” “有人比咱们先到,而且刚走没多久。” 陆砚顺着脚印往院墙缺口看去,外头是一条更窄的阴路,黑得什么都瞧不清。 贺青走过来,看了两眼,脸色发沉。 “血影帮?” “八成。” 陆砚道,“也可能还有别的人。” 周掌事那边刚完,阴街就开了,无心庙香还是热的,脚印又新成这样,说明不止他们在追这条线。 血影帮的余孽、阴祠会的人,甚至夜巡司里某个藏着的眼线,都有可能比他们先一步到这儿。 柳禾也跟了出来,低头看着那些脚印,忽然道: “他们进过庙。” “而且不是来查,是来……补香的。” 赵铁一怔。 “补香?” 柳禾点头。 “庙里那三炷香,香灰没塌,长度也差不多,不像自己烧到那样,像是刚换过一轮。” “这些人应该是算着时辰来的。” “他们怕神龛里的东西断供。” 这话让几人心里都更沉了几分。 孙二忍不住回头往庙里看。 “里头到底供了个啥啊……” 他这句话刚落,庙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 咚。 像是木头里,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 几个人瞬间全停住。 赵铁第一个拔刀。 “听见没有?” 没人说废话,已经都听见了。 那声音不是门响,也不是风吹灯摆。 咚。 又一下。 这回更清楚了。 是心跳。 不快。 却特别稳。 一下,一下,正从那座空空的神龛里传出来。 孙二脸都白了,抱着纸灯连退两步。 “空的……空的里头怎么会有心跳?” 赵铁握刀往前走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下。 因为陆砚已经先转身,重新看向神龛。 庙里长明灯的火苗开始晃。 那些满地牌位被风一吹,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木响,像很多人一起低头。 而陆砚胸口那颗心影,也在这一刻慢慢跟上了那个节奏。 咚。 咚。 咚。 像在呼应。 第五十章 空神龛里的心跳 那心跳声一出来,庙里就变了味。 原本只是阴冷、旧、压得人不舒服。现在不一样了,像这座破庙突然有了活气。 可这活气不是人的。 更像一块死肉,埋在香灰里很多年,刚被热血浇醒。 陆砚站在神龛前,没急着动。 咚。 胸口心影跟着跳了一下。 神龛里的声音也跟着响。 咚。 两边一前一后,慢慢对上了节奏。 赵铁听得浑身别扭,拎着刀骂了一句:“这玩意儿还喘上了?” 柳禾脸色很差。 “不是喘,是在应陆砚。” 贺青看向陆砚:“别靠太近。” 陆砚没回头。 “已经近了。” 他从踏进这座庙开始,就知道这地方冲着他来。 自己的牌位,贺远山的牌位,刚换过的香,庙后的新脚印,还有这座空神龛。 一环扣一环。 不是让他们误闯,是有人把路铺好了,就等他站到这里。 陆砚往前走了一步。 心跳声更重了。 神龛里还是空的,可那片黑暗开始晃。香案上的灰被震得一点点往下落,落到地上,堆成细细一圈。 孙二吓得声音都快没了。 “陆哥,要不咱别看了吧?” 赵铁回头瞪他:“你不看,它就不在了?” 孙二闭嘴。 陆砚抬手,摸向空神龛的边缘。 木头很凉。 凉得不像木头,像一块在井底泡过的骨。 指尖刚碰上去,神龛里忽然浮出一张脸。 不是真脸。 更像烟灰和香火揉在一起,在黑暗里捏出来的轮廓。 似男似女,看不出年纪。脸上没有眼睛,也没有嘴,只有模糊的五官起伏,像一张还没画完的神像。 赵铁当场举刀。 “出来了!” 贺青拦住他,低声道:“别乱动。” 那张脸微微低下,像是在看陆砚。 明明没有嘴,声音却从神龛里传了出来。 很轻,很平,听不出喜怒。 “你终于来了。” 陆砚笑了一下。 “你们这帮东西都喜欢说这句?显得自己等得久?” 那张脸没有被激怒。 “你本该更早回来。” “回哪儿?” “走阴道。” 这三个字一出来,百鬼堂里忽然安静了。 连鬼帅都没说话。 陆砚感到了。 他心里沉了一下,却没表现出来。 神龛里的声音继续响起。 “你无心而活,百鬼随身,死名归身,心影已醒。你不是凡人走阴人,也不是夜巡司的九等小卒。” “陆砚。” “你是未成阴神。” 孙二听得两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赵铁脸色也变了:“什么狗屁阴神,少在这儿唬人!” 那张脸没理他。 它只对陆砚说话。 “接受走阴道传承,你便可补全缺口。” “百鬼堂不再反噬你。” “群鬼听令,阴路让行,死名不可夺,心魂不可拆。” 每一句都说得很慢。 每一句都像钩子。 陆砚眼神没动,手却在袖子底下轻轻收紧。 不得不说,这东西说到了点上。 百鬼堂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他身上最危险的刀。 每次借力,他都像把自己半条命押进去。鬼帅、阴客、那些没醒的老鬼,没有一个是真正服他的。能压住,不代表不会反咬。 如果真能完整掌控百鬼堂,不再被反噬,那他之后面对阴祠会、血影帮,甚至夜巡司里那些藏着的人,都会轻松很多。 太诱人了。 诱人得不像好事。 陆砚在心里喊了一声。 “鬼帅。” 没人答。 百鬼堂里死一样静。 鬼帅站在第二进院门前,身影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没劝,也没骂。 像是在等陆砚自己选。 这反倒让陆砚更警觉。 鬼帅这种老东西,平时嘴毒得要命,遇上危险恨不得先嘲讽两句。现在一句话不说,说明眼前这玩意儿的分量不轻。 或者说,这个选择本身就有问题。 神龛里的脸又靠近了一点。 “你在犹豫。” 陆砚道:“好东西摆面前,总得看看有没有毒。” “走阴道本就是你的路。” “谁定的?” “你的命。” 陆砚轻笑:“我最烦别人替我定命。” 那张脸沉默了一瞬。 然后,神龛里的心跳突然变得柔和。 庙中香火变暖,牌位也不再乱响。陆砚眼前闪过一幅画面。 百鬼堂大门打开。 所有鬼物跪在两侧。 鬼帅低头,阴客俯首,连深处那些没有露面的老鬼都一一跪下。黑色长廊往前延伸,尽头不再是破败阴祠,而是一座真正的小阴司。 他站在堂前,一言可令百鬼,一念可开阴路。 不用再赌命,不用再装神弄鬼,也不用每次都拿自己当饵。 只要点头。 只要把手伸进神龛。 传承就会落到他身上。 赵铁看不见那些画面,只见陆砚站着不动,脸色越来越淡,忍不住急了。 “陆砚!” 贺青也上前半步:“醒着没有?” 陆砚眨了下眼。 画面碎了。 他看着那张无眼无口的脸,忽然问:“传承在哪?” 神龛里的声音变轻了。 “伸手。” 柳禾立刻出声:“不能信!” 陆砚抬了抬手,示意她别说话。 他真的把手伸向神龛。 贺青握刀的手一下收紧。 赵铁眼珠子都瞪大了,像随时准备把他拽回来。 孙二嘴唇发抖,一句“别啊”卡在喉咙里,硬是不敢喊。 陆砚的手一点点探进黑暗。 指尖先碰到一团冷雾。 再往里,是潮湿的木壁。 然后,他摸到了一点黏腻的东西。 不是传承。 是血。 很新。 陆砚眼神微微一沉,手指顺着神龛底部往下一抹,摸到几道凸起的符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 借着长明灯昏黄的光,他看清了神龛底部贴着一张血符。 符纸被香灰盖住大半,边角还没干透,血色鲜红,正沿着木纹慢慢往里渗。 血影帮的符。 上面的剜心纹,他见过不止一次。 陆砚差点笑出来。 果然。 这所谓的走阴道传承,已经被人动过手脚。 血影帮刚来过,不是为了拜神,也不是单纯补香。 他们是在神龛里下了钩子。 只等陆砚伸手接受传承,再顺着传承把东西种进他体内。 神龛里的声音仍旧平和。 “不要抗拒。” “你本就属于这里。” 陆砚垂着眼,声音也放轻了。 “好。” 那张脸似乎停了一下。 “你愿意接受?” “愿意啊。” 陆砚的手继续往里探,像真要把那团所谓传承接住。 百鬼堂深处,鬼帅终于动了。 他像是想开口,却又停住。 陆砚在心里冷冷说了一句:“闭嘴,看着。” 下一刻,他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翻出黑棺钉。 钉身裂纹还在,刚才钉名册那一下伤得不轻。可这东西仍旧冷得刺骨,像在等下一个倒霉的东西。 陆砚手腕一压,黑棺钉对准的不是神龛本体。 而是神龛投在地上的影子。 那影子不对。 长明灯在两侧,照理说神龛的影子该往后拖。可它的影子却压在前头,像一只蹲着的黑兽,正张开嘴,等着陆砚把手伸进去。 陆砚笑容一收。 “逮着你了。” 黑棺钉狠狠扎下。 噗。 钉尖没入影子。 地上的黑影猛地一抽,像活物被钉住了脊梁。 神龛里那张脸瞬间扭曲。 没有眼,没有口,却硬生生让人看出怒意。 “陆砚!” 这一次,它的声音不再平稳,庙梁上的灰都被震落了一层。 赵铁先是一愣,随即大笑。 “我就知道你小子没那么听话!” 贺青已经拔刀,护到柳禾和孙二前头。 柳禾反应也快,立刻将符纸拍在地面,压住最近一排牌位。 神龛里的心跳一下乱了。 咚咚咚。 咚咚咚。 像里面那颗心突然发狂。 那张脸贴在神龛口,声音尖了许多。 “你拒走阴道,就是拒自己的命!” 陆砚单手按着黑棺钉,另一只手从神龛底部撕下那张血符。 血符离开木头时,发出一阵婴儿哭似的尖声。 他把符纸举起来,冲那张脸晃了晃。 “拿血影帮的破玩意儿糊弄我?” “你这传承是原味的,还是后厨加料的?” 神龛人脸剧烈颤动,像随时要散。 “传承不可辱!” “你也配说传承?” 陆砚反手抓住香案边缘。 赵铁看得一愣:“你要干啥?” “掀桌。” 话音刚落,陆砚猛地一发力。 香案本就年久,底脚腐了一半,被他一掀,整张供桌轰然翻倒。 香炉砸在地上,香灰炸开,三炷供香滚出去,火头瞬间灭了两根,只剩最后一根还在地上冒红点。 满庙香火一断,神龛里的脸顿时模糊了许多。 陆砚踩在散开的香灰上,抬头看着它,冷笑道: “我不拜空神。” “更不接脏传承。” 庙里死寂了一瞬。 随后,所有牌位同时震动。 不是一块两块。 是满庙上百块无心牌位,全在地上、墙边、神龛下疯狂抖动。 咔。 第一块牌位裂开。 里面冒出一缕黑气。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 那些刻着名字和批语的木牌一块接一块裂出缝隙,黑气从缝里爬出来,化作一张张苍白的人脸。 没有心口。 每一道怨魂胸前都空着一个洞。 它们像睡了太久,刚被人一脚踹醒,先是茫然,随后齐刷刷转向陆砚。 柳禾脸色大变。 “牌位里的魂醒了!” 赵铁把刀横到身前,骂道:“这下热闹了。” 贺青一言不发,刀锋朝下,脚步已经站稳。 孙二抱着纸灯快哭了。 “陆哥,你掀得是不是有点太彻底了?” 陆砚拔起黑棺钉。 神龛影子被钉出的洞还在往外冒黑烟。 他看着那些从牌位里爬出的无心怨魂,嘴角压了压。 “迟早要翻脸。” “早翻,省得它继续装神。” 神龛里,那张模糊人脸彻底变形。 庙门砰的一声关死。 最后一炷供香,也灭了。 第五十一章无心怨魂 牌位裂开的声音,一下接一下。 咔。 咔咔。 像满屋子骨头在断。 黑气从木缝里钻出来,贴着地面爬,没一会儿就聚成一道人影。 第一只怨魂站起来时,赵铁脸都沉了。 那东西脸色灰白,眼睛空洞,胸前破着一个碗大的窟窿。窟窿里没有血肉,只有一团团黑灰在打转,像被人把心挖走之后,连伤口都没合上。 第二只,第三只。 越来越多。 它们从牌位里爬出,身上还缠着香灰,衣服有老有新。有穿寿衣的,有穿粗布短衫的,还有个小孩模样的,个头只到柳禾腰间。 可全都一样。 胸口空着。 孙二吓得往后退,差点踩灭纸灯。 “这……这也太多了吧?” 没人搭理他。 那些无心怨魂刚出来时还很茫然,站在庙里左看右看,像不知道自己是谁。可很快,它们全都低下头,摸向自己的胸口。 摸到空洞后,所有怨魂同时发出一声哭嚎。 “我的心呢……” “还我心……” “谁拿了我的心……” 声音不大,却又细又密,往人耳朵里钻。 柳禾脸色立刻变了。 她一把打开随身符匣,里面十几张黄符同时飞出,贴在众人四周,拼出一个不大的圈。 “站里面!” 赵铁把孙二往圈里一拽,自己横刀挡在前头。 贺青没退,她盯着最里侧那几只怨魂,眼神突然变得很紧。 陆砚看了她一眼。 “发现什么了?” 贺青没立刻回答。 她往前半步,目光死死锁住一只高大怨魂。 那怨魂比别的影子淡得多,脸看不清,像被人硬生生撕掉了大半魂魄,只剩一缕气息挂在牌位里。 可它站起来的姿势,握拳的习惯,还有肩背的轮廓,让贺青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爹。” 赵铁一愣。 “贺远山?” “不是完整魂。” 贺青声音发哑,“只是残留的魂息。” 那道淡影也在摸自己的胸口。 摸到空洞时,它没有像其他怨魂一样哭嚎,只是僵在那里,像忘了要说什么。 贺青想过去,被陆砚抬手拦住。 “别急。” 话刚落,四周怨魂突然朝他们冲来。 符圈上黄光一闪,最前面的几只被挡住,撞得脸都散了半边。可它们没有痛觉,又重新聚拢,继续往里挤。 它们嘴里只念一句话。 “还我心。” “把心还我。” “我的心在你那儿吗?” 每问一声,符纸就抖一下。 柳禾额头冒汗,双手掐诀压着符匣,嘴唇都咬破了。 赵铁骂道:“它们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柳禾声音发颤:“它们没有完整意识,只剩找心的执念。” 一只怨魂贴到符圈外,伸手抓向柳禾。 指尖还没碰到人,符纸先燃了半角。 柳禾闷哼一声,鼻血当场流了下来。 紧接着,第二声悲鸣压过来。 她眼角也渗出血。 孙二慌了:“柳姑娘!” 柳禾没看他,牙关咬得发紧。 “别碰我,符阵不能断。” 赵铁眼见符纸撑不了多久,干脆一刀劈出去,把最前面的怨魂砍散。 可刀锋刚过,那怨魂碎成几片,又从地上爬了起来,胸口空洞对着他。 “你的心……给我……” 下一瞬,它猛地扑上来。 赵铁来不及收刀,被那东西一把按住胸口。 冰冷的手指直接穿过衣甲,往他皮肉里钻。 赵铁脸色骤变,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心口位置鼓起一圈黑痕。 “操!” 他一拳砸向怨魂脑袋,可拳头像打进冷水里,没半点用。 那怨魂的手越探越深。 赵铁呼吸一下乱了,额头青筋暴起。 贺青出刀极快,横斩过去,把怨魂整条胳膊切断。 断臂还插在赵铁胸前,化作黑气散开。 赵铁踉跄退了两步,捂住胸口,大口喘气。 “差点真给老子掏了。” 陆砚看着这些怨魂,脸色很沉。 百鬼堂里已经有鬼物躁动起来。 这些无心怨魂对百鬼堂来说,是食物,也是补品。只要陆砚放开一条缝,堂里的老鬼就会扑出来,把它们啃干净。 鬼帅的声音响起。 “放鬼。” 陆砚没动。 鬼帅语气更冷:“你撑不了多久。” “它们不是敌人。” “它们正在杀你的人。” 陆砚看着那个小孩怨魂,看它低头摸着胸口,一遍遍问自己的心去哪了。 他想起殡仪馆里那些没人认领的尸体。 有的被烧得看不出脸,有的泡得浮肿,有的车祸后拼不全。家属来了,总要有人把死者收拾干净,告诉他们,这是谁,怎么走的,该怎么送。 死人最怕不明不白。 鬼也一样。 “先别吃。” 陆砚往前一步,站到符圈边缘。 柳禾急道:“别出去!” 陆砚没回头。 “符借我一张。” 柳禾愣了一下,还是从符匣里抽出一张递过去。 陆砚接过,没画符,也没念夜巡司那套咒。 他把符纸折成一小块,压在掌心,像压一张殡仪馆里的登记纸。 然后,他看向最近那只怨魂,开口很慢。 “陈福生。” 那怨魂猛地停住。 陆砚刚才看过它的牌位。 “井边遇害,心被剜,尸骨应在城南旧井。” “你叫陈福生,不叫无心鬼。” “你已经死了。” “今日有人替你认名。” 怨魂空洞的眼里,似乎多了一点光。 赵铁看傻了。 “这也行?” 陆砚没理他,继续往下说。 “李七娘。” 另一只披头散发的女怨魂停下。 “借心续命是别人害你,不是你的罪。” “你有名,有身,有生前路,也有死后归处。” “别找活人心了。” “你的心不在这里。” 这几句话没有多玄。 甚至不像咒。 更像陆砚以前在停尸间里,对着死者档案一项项核对。 姓名,死因,遗物,家属确认。 认尸,正名,送别。 这是活人给死人的最后一口体面。 无心庙里的怨魂动作慢了下来。 不是全部。 只有靠近陆砚的几只,像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柳禾压力一轻,整个人差点跪下去,嘴角全是血。 贺青扶了她一下,眼睛却看着陆砚。 陆砚走到散落的牌位前,一块块扫过去。 “张望,剜心于雨夜,尸沉草沟。” “刘小满,年九岁,被借命夺心。” “许三娘,香火镇魂二十七年,名未散。” 他念得不快。 每念一个名字,就像从黑水里捞起一具尸体,给它擦掉脸上的泥。 那些怨魂的哭声慢慢变低。 有的跪在地上,有的捂着空洞的胸口,有的茫然看着自己的手。 赵铁捂着胸口,小声嘀咕:“这小子干殡葬的本事,比夜巡司的符还邪乎。” 孙二抹了把脸:“陆哥这是在超度?” 柳禾虚弱地摇头。 “不是超度。” “是让它们想起来自己是谁。” 陆砚走到那道高大的淡影前。 贺青下意识攥紧刀。 陆砚看着手里的牌位,低声念: “贺远山。” 那道残魂微微一颤。 贺青眼睛一下红了,却死死忍着没出声。 陆砚继续道: “夜巡司走阴人,入阴路未归。” “牌位上写背誓入阴,永不归阳。” “但我不认这八个字。” 他抬头,看着那残魂。 “贺远山,你若还记得自己是谁,就给她一句明白话。” 那残魂抬起头。 脸还是模糊的。 可贺青看见它转向了自己。 那一瞬间,她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有人站在院子里教她握刀,说刀要稳,心也要稳,别让人看出你怕。 她以为自己早不怕了。 可现在才知道,她只是没地方怕。 那道残魂艰难张口。 没有完整声音。 只有几缕魂息拼出断断续续的字。 “青……丫头……” 贺青喉咙一哽,差点应声。 陆砚立刻沉声:“别应名!” 贺青死死咬住牙,硬把那一声压了回去。 残魂像也知道不能多说,胸口空洞里飘出一缕灰光,落在牌位上。 四个字慢慢浮出来。 别信神路。 陆砚眼神一凝。 神路。 不是阴路,也不是古道。 是神路。 那张空神龛里的脸要他接受走阴道传承,贺远山残魂却留下这四个字。 别信神路。 也就是说,所谓走阴道传承,很可能早就不只是“道”,而是被某种阴神复苏的路污染了。 就在这时,恢复清明的几只怨魂忽然齐齐抬头。 它们胸口空洞里透出一丝极淡的红光。 “心……” “我们的心……” “被他们带走了……” 陆砚立刻问:“带去哪?” 那个叫陈福生的怨魂转向庙后,声音像漏风。 “古道最深处……” 李七娘接着道:“井……” 小孩怨魂抱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轻声说: “阴神井。” 三个字落下,庙里所有长明灯同时熄了一盏。 柳禾脸色变了。 “阴神井?” 赵铁骂道:“听着就不像好地方。” 陆砚看向贺青。 贺青已经把贺远山的牌位收紧,脸上的脆弱一点点压回去,只剩冷意。 “去。” 只一个字。 陆砚点头。 没再多问。 可他们还没动,无心庙忽然剧烈一震。 屋梁上落下大片灰尘,墙角裂开一道缝,神龛里传出尖锐的木裂声。 那张被陆砚钉过影子的空神龛,从中间裂开了。 裂缝里不是木心。 是深不见底的黑。 赵铁一把拎起孙二后领:“这庙要塌!” 牌位一个接一个倒下,刚恢复清明的怨魂也开始消散。有些怨魂朝陆砚轻轻低了低头,像总算知道该往哪儿走。 陆砚没有放百鬼去吞。 他只是把手里的符纸放到地上,低声说: “路上走好。” 一阵阴风卷过,几道清明的魂影先散了。 还有更多浑浑噩噩的,被庙塌的黑气卷回地下。 神龛裂口越张越大,底下露出一圈湿滑石阶。 石阶往下盘,尽头隐隐传来水声。 井道。 孙二哭丧着脸:“不会要下去吧?” 赵铁看着头顶掉下来的瓦片,咬牙道:“不下去也得被砸死。” 贺青已经第一个走到裂开的神龛前。 陆砚看了眼她怀里的牌位,又看向那条黑暗井道。 心影仍在跳。 只是这一次,下面也有东西在跟着跳。 咚。 咚。 第五十二章 阴神井 井道比想象中深。 石阶又窄又湿,踩上去滑得厉害。两边墙壁贴满青苔,手一碰就是一层冷腻的水。头顶无心庙塌陷的声音越来越远,脚下却传来另一种动静。 咚。 咚。 不是一个心跳。 是一大片。 像有成千上万颗心脏埋在地底,同一时间慢慢跳动。 孙二抱着纸灯,脸白得跟纸灯差不多。 “下面到底有多少人啊……” 赵铁走在他后头,一只手按着胸口。 刚才被怨魂抓过的地方还在疼,衣服底下黑痕没散。他嘴上骂得凶,这会儿声音也压低了。 “少说话,省点气。” 柳禾被贺青扶着,脸上的血已经擦掉,可眼角还留着淡淡的红印。她刚才强撑符匣,伤得不轻,走几步就要缓一口。 陆砚走在最前。 不是他想逞强。 是越往下走,胸口那道心影跳得越乱。 像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喊它。 不是喊名字,是喊心。 井道尽头有风。 风里带着血腥味,还有一股浓得发苦的香火味。 陆砚停在最后一级石阶上,抬手示意众人别出声。 前面豁然开阔。 那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 顶部高得看不清,黑暗里垂下很多石藤一样的东西,水珠从上头滴下来,落进地面的浅水里,发出细碎响声。 正中立着一口井。 黑井。 井口比寻常水井大了数倍,井壁乌黑,像被血和香灰一层层浸透。井沿上刻满符号,有些像人形,有些像棺,有些像路,有些像一只没有眼睛的脸。 柳禾只看了一眼,呼吸就紧了。 “十二阴神古道。” 陆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井壁一圈一圈,刻着十二种不同纹路。 走阴道的脚印符。 送葬道的棺线。 招魂道的灯纹。 借命道的双寿结。 剜心道的空胸人。 无名道的无字碑。 鬼市道的铜钱眼。 阴差道的锁魂链。 棺葬道的黑棺钉影。 纸人道的折纸脸。 血祭道的血碗。 归墟道的沉水门。 这些符号不是死刻在石头上的。 它们在动。 像虫子一样,顺着井壁缓慢爬行,最后全都汇向井口。 井边站着人。 一群穿黑红衣袍的人围成半圈,袍角绣着血色心纹,手里捧着碗,碗里盛的不是水,是暗红色的血。 血影帮。 其中一个人站在最靠近井口的位置,身形瘦长,胸前挂着七枚小小的心形铜坠。 陆砚一眼就认出来了。 剜心使。 这人竟然没死。 或者说,死过一次,又从别的壳里爬了回来。 赵铁也看见了,牙都咬响了。 “这狗东西还活着。” 剜心使像早知道他们会来,慢慢转过身。 他的脸比上次更白,嘴角带着笑,眼神却疯得很。 “陆砚。” 他轻轻拍了拍手。 “你来得不算慢,可惜还是晚了。” 陆砚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剜心使,落在井水里。 说是井水,其实看不见水面。 井里一片黑,黑得发亮,像铺着一层油。可那黑暗下面,正传来无数心跳。 咚咚。 咚咚。 密密麻麻,重叠在一起,听久了让人头皮发麻。 那些无心牌位的心,可能都在这里。 不止那些。 还有更多。 十年,二十年,甚至更早以前被剜走的心,都像被这口井收着,一颗颗泡在阴路最深处。 陆砚胸口猛地一疼。 心影不受控制地往外浮了一寸。 他低头一看,灰白色的心影几乎透过衣襟显出来,像被井里的力量勾住,正在一点点脱离身体。 贺青第一时间发现不对。 “陆砚?” 陆砚抬手按住胸口,指节用力到发白。 “没事。” 话是这么说,可他额头已经出了冷汗。 井里那股力太熟悉了。 像无心庙里的空神龛,但比神龛强百倍。神龛只是个口子,这里才是根。 剜心使笑得更开心了。 “别硬撑。” “你的心本来就不在你身上。心影只是影子,井里才有真正能让你补全的东西。” “你们这些人就是蠢。” “给你路,你不走;给你神位,你还掀桌。” 赵铁提刀就要冲。 “老子先把你桌子也掀了!” 贺青一把按住他。 “别乱。” 井边不止剜心使。 血影帮余孽至少二十来人,暗处还藏着几个气息更沉的东西。更关键的是,井口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白长衣,脸上戴着青铜面具。 面具很旧,额头有一道裂痕,眼洞漆黑,嘴的位置只刻了一条细线。 贺青看见那面具时,整个人忽然僵住。 陆砚察觉到她的变化。 “认识?” 贺青盯着那人,声音冷得发抖。 “十年前。” “幻象里,站在剜心现场的人。” “就是他。” 陆砚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十年前那场幻象里,原身陆砚被按在阴冷的地方,心被剜走。血影帮动手,旁边有人看着。 那人戴着青铜面具。 如今,他站在阴神井边。 像十年前没走完的事,终于接着往下做。 青铜面具人听见贺青的话,缓缓偏头。 他没有否认。 也没有装作不认识。 只是淡淡看向陆砚,声音平静得像在评价一件器物。 “你终于长成了。” 这句话落下,陆砚胸口的疼忽然轻了一瞬。 不是不疼。 是杀意压过了疼。 他盯着那张面具,第一次有了很直接、很干净的念头。 杀了他。 不问来历,不谈交易,不套话。 先把人钉死,再翻魂查。 赵铁跟了陆砚这么久,第一次从他身上感觉到这种气。 平时陆砚也狠,也敢赌命,可那多半是冷的,是算出来的。 现在不一样。 这股杀意像刀口刚从骨头上磨出来,没藏,也没绕。 剜心使似乎很满意陆砚的反应。 “生气了?” “该生气。” “毕竟你的心、你的名、你的命,都被我们照看了十年。” 陆砚抬眼看他。 “照看?” “当然。” 剜心使摊开手,笑意更深。 “你以为血影帮是主谋?” “我们不过奉命办事。” “剜心也好,借命也好,养无心庙也好,都是为了今天。” 柳禾咬牙问:“奉谁的命?” 剜心使转头看了她一眼。 “一个快死的人,问这么多做什么?” 柳禾脸色白了白,却没退。 陆砚开口:“你们要唤醒什么?” 剜心使这次没有卖关子。 他转身看向黑井,神情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虔诚。 “走阴道种。” 这四个字一出,井壁上的脚印符号忽然亮了一下。 地下空间里的心跳声也跟着重了半拍。 剜心使张开双臂。 “旧神不死,古道不灭。” “走阴道曾经断过,可只要有合适的容器,就能重新发芽。” “陆砚,你不是被害者。” “你是种土。” 赵铁忍不住骂:“你他娘才是土!” 剜心使笑了。 “粗人。” 青铜面具人始终没什么反应。 他看陆砚的眼神,比剜心使更让人不舒服。 剜心使像疯狗,至少有疯狗的情绪。 青铜面具人不同。 他太稳了。 稳得像陆砚所有痛苦、挣扎、逃命,在他眼里都只是器皿成熟前必经的火候。 陆砚按住胸口,缓缓往前走了一步。 贺青低声道:“别被井牵住。” “知道。” 陆砚手里的黑棺钉已经露出来。 钉身裂纹还在,但阴纹微微发亮。 百鬼堂里,鬼帅终于开口。 “那口井不能硬碰。” 陆砚在心里问:“怎么破?” 鬼帅沉默片刻。 “先杀主持仪式的人。” 陆砚看向剜心使,又看向青铜面具人。 “两个都杀?” “能杀几个杀几个。” 这话倒像鬼帅会说的。 井边血影帮众忽然齐齐跪下。 他们把手里的血碗倒入井中。 一碗接一碗。 血落下去,没有水声,像被黑暗直接吃掉。 剜心使从怀中取出一颗跳动的心。 那心脏不大,被血色符线缠着,竟然还在一缩一张。 贺青脸色骤寒。 因为她从那颗心上,感觉到一缕熟悉的气息。 贺远山。 不是完整的心。 可里面有他残存的命息。 贺青眼里的冷意瞬间炸开。 “放下。” 剜心使偏偏把那颗心举高。 “想要?” “来拿。” 他说完,将心脏往井口一抛。 贺青几乎同时冲了出去。 陆砚伸手没拦住。 “贺青!” 青铜面具人抬了抬手。 井壁十二道符号同时亮起。 整座地下空间猛地一沉。 不是地面下沉。 是所有人的影子,被一股力量拽向井口。 陆砚脚下的影子先动了。 黑影从脚底被拉长,像一条黑布,直直朝阴神井滑过去。 孙二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带得往前扑。 赵铁反手抓住他后领,自己却也被影子拖得踉跄一步。 柳禾急忙打出符纸,符纸贴在地上,还没亮起就被影子卷进井里。 贺青冲到半途,脚下影子突然脱开,整个人像被invisible的绳子拽住,刀锋离那颗心只差一尺,却再也够不到。 剜心使站在井边,笑得肩膀都在抖。 “仪式已启。” “谁也走不了。” 陆砚胸口心影猛地被扯出半寸。 这一次,他清楚看见,一条灰白心线从自己胸前连向井底。 井中无数心跳声叠在一起,像万千死人同时醒来。 青铜面具人看着他,声音仍旧平淡。 “回来吧。” “走阴道的种,该入井了。” 第五十三章 青铜面具人 影子被拉向井口那一刻,所有人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命门。 孙二半边身子已经扑在地上,纸灯滚出去,灯火差点灭。赵铁一把拽住他后领,脚下却被拖得往前滑了两寸。 “这他娘是什么阵!” 柳禾脸色惨白,咬破指尖往地上一按,想以血定影。 血刚落地,立刻被地面的黑纹吸走。 她瞳孔一缩。 “不对。” 陆砚按着胸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哪里不对?” 柳禾撑着身体,盯住井壁那十二道古道符号。 “这阵不是只抽我们。” 她猛地抬头,看向地下空间四周。 那些石壁上密密麻麻的纹路全亮了,像一张巨大的网,从阴神井往外铺开,穿过无心庙,穿过阴街,甚至伸向更远的地方。 “它在抽整座阳域的生气。” 赵铁听得脸色变了。 “整座?” “对。”柳禾声音发颤,“阳域镇魂阵的边缘已经被它咬住了。再让它转下去,外头的人会先病,之后魂弱,最后整片阳域都会变成阴路的口子。” 剜心使站在井边,笑得很满意。 “柳家符师确实有点眼力。” 他说着,抬手指向井周围的十二根石柱。 那些石柱半埋在黑水里,每一根上都刻着不同古道的符号。柱顶插着一盏小灯,灯火发青,不像阳火,倒像死人眼里的光。 “可看出来又如何?” “阵已经起了。” 赵铁提刀就往最近一根石柱冲。 “那老子先砍了它!” 血影帮的人立刻围了上来。 黑红袍影一动,十几把弯刀同时出鞘。刀刃上抹着血符,砍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腥甜味。 赵铁本来就憋着火,迎头一刀把最前面的血影帮徒劈翻。 “滚!” 可对方人太多,且都不要命。 一个被砍断胳膊,还用另一只手抱住赵铁的腿。另一个扑到他背后,张口就咬向他脖子。 赵铁怒吼一声,鬼臂黑气浮出,一把捏住那人的脸,硬生生掼在地上。 砰的一声,血水溅开。 可他刚冲到石柱前,三道血符同时缠上他的刀。 刀锋一沉,竟被符线拉偏。 赵铁眼睛一红。 “给老子断!” 他发力硬砍,石柱只被崩出一道浅痕,自己却被四五个血影帮余孽压了回来。 贺青这边也没好多少。 他原本冲向那颗带着贺远山命息的心,却被影子拖住,刀尖差了一尺,像隔着天堑。 青铜面具人轻轻一抬手,那颗心便落在他掌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像看一枚旧物。 贺青的眼神冷到极点。 “给我。” 青铜面具人看向她。 “你还是和你父亲一样。” 贺青没有废话,强行斩断脚下被拉长的影子,整个人借反震扑了出去。 刀光直奔青铜面具人的脖颈。 剜心使脸色一变,想挡。 青铜面具人却没动。 直到刀锋贴近面具三寸,他才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井壁上的阴差道锁魂链纹亮起。 贺青的刀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 是他的手腕、手肘、肩膀,像同时被无形铁链锁住。 青铜面具人语气平淡。 “贺远山没死。” 贺青眼瞳骤然一缩。 刀锋轻轻一颤。 青铜面具人继续道:“但比死更惨。” 这一句话,比任何术法都狠。 贺青整个人像被从中间钉住,杀意还在,手却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剜心使侧身一掌拍在她肩头。 贺青倒飞出去,砸在一根石柱旁,唇角渗出血。 赵铁大骂:“贺青!” 贺青撑刀站起,眼睛死盯着青铜面具人。 “他在哪?” 青铜面具人没有回答。 他转向陆砚。 那张青铜面具在井光下泛着冷色,额头裂痕像一道旧伤。 陆砚按着胸口,心影还在被井里力量往外扯。灰白色的心线若隐若现,像要把他的整个人钓进井底。 他看着面具人,声音很沉。 “你是谁?” 剜心使刚要开口,青铜面具人抬了下手。 剜心使立刻闭嘴。 这一个动作,让陆砚看清了。 剜心使在血影帮里算凶,可在这人面前,不过是一把刀。 青铜面具人道:“阴祠会,执灯人。” 柳禾脸色一变。 “执灯人?” 赵铁喘着粗气,啐了一口血沫:“听着就不是人名。” 执灯人不理旁人,只看陆砚。 “我负责看守你。” 陆砚笑了一下。 “看守?” “你是神胎,未醒之前,需要有人守着。” “守着我被剜心?” “那是必须的。” 执灯人语气没有半点波动,“心不剜,你活不到今天。” 陆砚盯着他。 “我的心在哪?” 这句话一出口,井里的心跳声忽然低了一瞬。 像无数颗心同时屏住了。 剜心使嘴角弯起,似乎很想看陆砚听到答案后的样子。 执灯人沉默片刻,才说: “你的心一直在路上。” 陆砚皱眉。 “什么意思?” “它不在血影帮手里,也不在阴祠会手里。” 执灯人抬起手中青灯。 那灯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灯罩薄得像人皮,里面一点幽火不亮不暗。 “心是钥匙。” “钥匙要开路,就不能握在任何人手里。” 陆砚心底一寒。 心一直在路上。 这不是藏在哪里的意思。 是他的心可能早就被炼成了某种东西,被放进阴路,或者被做成打开走阴道的引子。 难怪死名能归身,心影却一直不是心。 难怪无心庙供他,阴神井牵他。 他的心不只是被剜走。 是被做成了神道钥匙。 陆砚忽然低声问:“十年前,是你看着他们动手?” 执灯人道:“是。” “我疼得要死的时候,你也在?” “在。” “我活下来,是你们算好的?” “不是。”执灯人顿了顿,“你能活下来,比我们想的更好。” 陆砚慢慢点头。 “行。” 赵铁听见这个“行”,心里反而一紧。 他认识陆砚这段时间,知道这人越是平静,越说明要出事。 陆砚松开按住胸口的手。 心影又被往外扯出半寸。 贺青立刻道:“别硬撑!” 陆砚没回头。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戏牌。 装神戏牌。 牌面冰凉,边缘已经裂了一道细缝。上头原本模糊的戏脸,在阴神井的光下慢慢变清,像一尊半笑半怒的无名神。 鬼帅在百鬼堂里开口:“你现在用这个,井会更容易认你。” 陆砚道:“那就让它认错。” 他把戏牌按在胸口。 下一刻,庙下空间的风忽然变了。 陆砚身后浮出一片昏暗虚影,像破庙,像阴堂,也像一座还没成形的小阴司。 戏牌上的神脸一闪,盖住了他的面目。 他的声音也变了。 不再像平时那样带着冷嘲,而是低沉、空荡,像从香火深处传出。 “跪下。” 两个字落地。 围攻赵铁的血影帮众人齐齐一僵。 有几个实力弱的,当场膝盖一软,砰地跪在浅水里。 赵铁压力骤减,趁机一刀砍断两条血符,反手把扑上来的帮徒踹飞。 “好!” 陆砚往前走。 每走一步,身后的百鬼堂虚影就重一分。 阴客低头,群鬼避让,连井壁上的符号都被压得慢了一瞬。 血影帮余孽脸上露出恐惧。 他们供阴、拜神、剜心养祟,最怕的反而是真像神的东西。 装神戏牌就是抓住了这个缝。 它不一定真有神力。 但能骗人,骗鬼,也能骗那些心里早就有神的人。 陆砚抬手,黑棺钉指向井边。 “退。” 又有几人踉跄后退,不敢直视他。 剜心使脸色终于变了。 “装神戏牌?” 他冷笑一声,想要稳住血影帮众人。 “别怕,他是假的!” 可话刚说完,陆砚一个眼神扫过去。 剜心使身后的两名帮徒竟然自己捂住喉咙,像被无形规矩压住,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赵铁咧嘴笑了。 “假的也吓死你们。” 柳禾趁机撑起符匣,把几张符打向阵柱底部,替赵铁开路。 赵铁重新冲过去,一刀砍在最近的石柱上。 这次石柱裂得更深了。 井里的心跳声乱了一下。 执灯人终于看向陆砚。 他依旧没有慌。 只是那张青铜面具下的声音,多了一点淡淡的嘲意。 “学得很快。” “可惜,装得再像,也只是容器。” 陆砚身上的神影微微晃动。 执灯人一眼看穿了装神戏牌的根。 不是神临。 是借神皮,压人心。 他抬起青灯,灯火轻轻一跳。 陆砚身后的虚影顿时被照出裂缝,百鬼堂像蒙上一层青灰,群鬼低吼,似乎被那盏灯压住。 剜心使见状,笑意又回来了。 “陆砚,你听见没有?” “容器就是容器。” “再挣扎,也只是给神用的壳。” 陆砚低头看了眼胸前半浮的心影,又看向执灯人手里的灯。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 有点疯。 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终于懒得再找门,准备直接把墙拆了。 “容器?” 他握紧黑棺钉,往前走了一步。 井口的拉扯让他脚下影子绷得笔直,胸口疼得像要裂开。他却还是往前。 “容器不能砸人?” 执灯人面具微微一偏。 陆砚身后的装神虚影猛地收缩,不再往外撑场面,而是全部压回他自己身上。 百鬼堂轰然一震。 那些原本用来吓人的神影,被他硬生生拧成一道黑色阴影,缠上黑棺钉。 鬼帅终于骂了一句。 “疯子。” 陆砚咬牙笑道: “借你吉言。” 下一刻,他不再压制井口的牵引,反而顺着那股力往前冲。 整个人像被阴神井拽出去的钉子,带着装神戏牌残存的假神威,直扑执灯人。 血影帮众人还没反应过来。 赵铁在远处吼道:“砸他!” 陆砚抬起黑棺钉,对准那盏青灯,狠狠砸了下去。 第五十四章 砸了阴神井 黑棺钉砸向青灯的一瞬,执灯人终于动了。 他手腕一翻,灯火青光往外一照。 陆砚整个人像撞上一堵冷墙,胸口心影猛地一颤,差点被震散。 可他没退。 他本来就不是冲着一击杀人去的。 黑棺钉擦着青灯边缘落下,砰的一声,把灯罩砸出一道裂纹。 青火晃了晃。 执灯人面具后的目光冷了些。 “找死。” 陆砚借力往旁边一滚,肩膀撞进浅水里,水花溅了半身。他抬头看了眼井边那些翻涌的黑气,忽然笑了。 “不找死,怎么砸你们的锅?” 执灯人还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陆砚已经把装神戏牌按回胸口。 百鬼堂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开了一条缝。 不是放鬼出来。 是往里吞。 阴神井周围的阴煞浓得像黑雾,本来顺着阵纹往井里灌,用来催动走阴道种。现在百鬼堂一开,那些阴煞像闻到另一个口子,立刻分出一股,朝陆砚身后涌去。 起初只是一缕。 接着是一片。 再然后,井边的阴风整个偏了方向。 血影帮众人脸色一变。 剜心使最先反应过来:“拦住他!他在夺井气!” 赵铁一听,立马乐了。 “夺得好!” 他挥刀劈开身前两人,转头冲贺青喊:“砍柱子!” 贺青没回话,已经到了第二根阵柱旁。 他肩头还带着伤,刀却稳得吓人。第一刀斩在柱底血纹上,火星和黑血同时炸开。柳禾撑着符匣,把三张符叠在一起拍过去,符火顺着裂口钻入柱身。 赵铁跟上补了一刀。 咔嚓。 石柱裂开半截。 井壁上的十二古道符号顿时乱了一格。 阴神井里的心跳声也跟着错了一拍。 咚咚。 咚。 像成千上万颗心里,有几颗忽然停了。 陆砚身后,百鬼堂内却彻底沸了。 阴煞涌进第一进阴祠,破瓦飞动,供桌震颤。原本缩在角落里的阴客群鬼全抬起头,眼里露出贪婪光亮。 这些东西对它们来说,是大补。 比怨魂干净,比香火厚重,还带着古道残阵的味道。 群鬼狂喜。 有鬼忍不住伸手去抓,被鬼帅一脚踹回黑暗里。 “滚回去!” 可他也压不住太久。 阴煞越涌越多,像开了闸的黑水,把阴祠门槛一点点淹没。 鬼帅站在堂前,声音冷得发沉。 “陆砚,关门。” 陆砚没理。 他站在井边,脸色白得吓人,嘴角却带着笑。 鬼帅怒道:“再吞下去,百鬼堂会被撑爆。到时候不用他们杀你,里面的鬼先把你撕了。” 陆砚抬手抹掉鼻血。 “撑爆之前,井先塌就行。” “你疯了?” “你才发现?” 鬼帅一时没接话。 执灯人看着陆砚,第一次微微皱眉。 他像是见过很多种反抗。 逃的,跪的,求的,硬撑的。 可陆砚这种打法,确实不太讲理。 正常破阵,要找阵眼,要断供,要避开井中阴神残念。 陆砚不。 他直接把自家门打开,把井边阴煞当水一样往里灌。 这不是破阵。 这是把锅端起来往自己肚子里倒。 剜心使脸上的笑没了。 “你真不怕死?” 陆砚看向他:“怕啊。” 他伸手一抓,百鬼堂阴影从地上贴着水面爬出去,像一只黑手,猛地扣住剜心使脚下的影子。 “所以先送你。” 剜心使脸色一变,身上七枚心形铜坠同时亮起。 他身形一晃,想借替死法脱开。 陆砚早等着他这一下。 黑棺钉脱手飞出,不钉人,也不钉影,直直钉向他胸前第三枚铜坠。 噗。 铜坠被钉穿。 里面竟然传出一声活人惨叫。 剜心使整个人猛地一僵,嘴里喷出一口黑血,膝盖差点跪进水里。 赵铁看得眼睛一亮。 “钉中了?” 剜心使捂住胸口,第一次露出真疼的表情。 七心替死,七颗心替他挡命。 先前陆砚几次伤他,都像砍在雾里。 这次不一样。 黑棺钉钉住的,是其中一颗心的根。 陆砚抬手一拉,钉子在铜坠里狠狠搅了一下。 剜心使惨叫出声。 那声音尖得不像人。 血影帮众人全慌了。 “使者!” 陆砚冷笑:“叫魂呢?过去陪他。” 装神戏牌在他胸口发烫。 他没有再摆出那种正儿八经的神相,而是把阴神井的气息往戏牌上引。 井中阴煞被百鬼堂吞了一半,残下的那一半被戏牌借了个皮。 陆砚身后的虚影变了。 不再是百鬼堂主。 而像井里那尊还没醒的东西。 无眼,无口,胸前空洞,脚下黑水翻涌。 血影帮这些人拜井、供心、养道种,本就把命交了一半给井里的“神”。 现在陆砚披上那层假皮,声音压低,带着井底的回响。 “血祭不足。” 血影帮众人一僵。 剜心使忍着痛吼:“假的!别听他!” 陆砚抬起手,指向井边几名帮徒。 “取心补阵。” 那几人脸色瞬间惨白。 旁边一个血影帮徒眼神恍惚,竟真的举起刀,朝同伴胸口捅去。 噗嗤。 刀入肉。 鲜血溅在井沿上。 被捅的人不敢相信地低头看着胸口,下一刻反手抓住对方脖子。 “你疯了!” “神……神让补阵……” “狗屁!” 混乱一下炸开。 血影帮靠恐惧和仪式绑在一起,最怕的就是上面的命令变成两道。 剜心使说陆砚是假。 可陆砚身后那股阴神井的味道太真。 真到他们体内种下的血符都在颤。 赵铁趁机冲到第三根阵柱前,鬼臂浮出,死死抱住柱身。 “贺青!” 贺青刀光一闪,从另一侧斩下。 柳禾强撑着把一枚铜钱符打进裂纹里。 赵铁怒吼一声,鬼臂青筋暴起,硬生生把半截石柱掰歪。 轰。 柱顶青灯落入水中,火光一灭。 阴神井周围的阵纹缺了一角。 地面剧烈震动。 井水开始往上翻。 不,不是井水。 是黑得发亮的阴液,从井口一股股倒涌出来。里面夹着密密麻麻的心跳声,每涌一下,就像有无数颗心被挤压。 柳禾脸色大变:“退!井里东西醒了!” 井口深处传出一声低吼。 那声音不像兽,也不像人。 更像一段路在地底翻身。 黑水冲上井沿,凝成一道人影。 高大,模糊,无眼无口,胸前同样空着洞。可它的洞里不是黑灰,而是一片旋转的阴路。 人影刚成形,所有人脚下的影子又被猛地拽向井口。 孙二惨叫,半条腿都滑出去。 赵铁扑过去抓他,自己也被拖得跪在水里。 贺青用刀插入石缝,稳住身形。 柳禾符匣里的符纸一张张自燃,护住众人的影子。 陆砚离井最近,心影被拽得几乎离体。 灰白心影浮在胸前,只剩一道细线连着他。 百鬼堂里阴煞还在灌。 第一进阴祠已经满了,黑气往第二进鬼院冲。院门后有更多老鬼睁眼,发出贪婪低笑。 鬼帅站在黑潮前,盔甲被阴煞吹得猎猎作响。 “够了!” 陆砚咬着牙:“不够。” 他抬眼看向那道井水人影,又看向血影帮乱成一团的队伍。 “再乱一点就够。” 他再次举起装神戏牌。 戏牌已经裂得更厉害,牌面那张神脸像快要剥落。 陆砚用力把自己的血抹上去。 然后,他冲着血影帮众人开口。 这一次,声音更深,更像井里那个东西。 “背令者,剜心。” 短短五个字,压垮了最后一点理智。 一名血影帮徒突然扑向剜心使。 “使者,神要心!” 剜心使一掌拍碎他的脑袋,怒吼道:“陆砚!” 可更多人动了。 有人跪地磕头,有人拔刀杀同伴,有人想逃,却被身上的血符反噬,捂着胸口倒进浅水里。 血、符、阴煞、井水,混在一起。 阵法彻底乱了。 十二根阵柱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垂死之人的眼睛。 执灯人终于抬起青灯,灯火照向陆砚。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陆砚脸色惨白,鼻血顺着下巴滴进水里。 “知道。” “你毁的是走阴道种。” “我砸的是你们的阴神井。” 执灯人声音冷下来:“井塌,阳域也会被拖下去。” 陆砚抬手指向赵铁他们。 “所以他们砍柱。” 又指了指自己身后的百鬼堂虚影。 “我吞煞。” 最后看向血影帮自相残杀的人群。 “他们献祭。” 他笑了一下。 “你看,分工挺清楚。” 执灯人沉默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贺青抓住机会,拔刀冲到第四根阵柱前。 他没有再被贺远山的事牵住。 眼里只剩一件事。 砍。 刀锋带着冷光斩入柱身,赵铁随后撞上来,柳禾符火压底。 第四根阵柱,断。 阴神井猛地一震。 井水人影发出愤怒低吼,身体塌了一半,又重新聚起。 但这一次,它没能立刻成形。 井壁上的走阴道符号裂开一道缝。 陆砚胸口那道心线忽然松了半寸。 他闷哼一声,差点跪下,却硬撑住。 百鬼堂里,第一进阴祠的供桌轰然炸开,第二进鬼院门缝流出黑水。 群鬼笑声戛然而止,变成惊慌尖叫。 鬼帅一刀插在堂前,强行镇住翻涌阴煞。 “陆砚,收手!” 陆砚抬头,看着已经短暂崩坏的阴神井阵,声音哑得厉害。 “再等等。” 井边血影帮死伤一片。 剜心使捂着被钉穿的铜坠,眼里终于有了惧意。 执灯人的青灯裂纹加深,面具后的视线第一次没有那种掌控一切的平静。 陆砚咧嘴笑了笑。 “不是要我入井吗?” “现在井坏了。” “还收不收?” 第55章 井中旧神影 阴神井坏了。 井壁上的十二道古道符号一截截裂开,像蛇被斩断,断口往外喷黑水。原本压在井口的阵纹乱成一团,青灯灭了大半,只剩几盏还在水里挣扎。 地底那片空间跟着晃。 头顶石缝落下碎块,砸进浅水里,溅起黑泥。 赵铁拖着孙二退到断柱后,喘得像头牛。 “成了没有?” 柳禾脸上没一点血色,符匣半开着,里面空了大半。 “阵是崩了。” 她盯着井口,声音发紧。 “可井里的东西出来了。” 陆砚离井最近。 所以他最先看见那东西。 黑水倒灌,井口深处浮起一片阴影。 那不是人,也不是鬼。 它像一尊被打碎的神像,被泡在井底很多年,如今勉强从水里抬起半截身子。 头没有完整轮廓,脸上只有一片空白。肩膀一边高一边低,胸口破着大洞,洞里不是血肉,而是一条条扭曲的阴路。 那些阴路在它身体里纠缠,像活虫一样爬来爬去。 它没有眼睛。 可陆砚知道,它在看自己。 下一瞬,胸口心影剧痛。 陆砚闷哼一声,整个人跪进水里,手指死死扣住地面裂缝。 灰白心影被硬生生拽出胸膛。 一寸。 两寸。 那感觉不像受伤。 更像有人从他身体里抓住某个最深的东西,要连皮带骨拔出去。 贺青脸色一变,冲过来想拉他。 “陆砚!” 他刚迈出两步,井口旧神影胸前那团阴路猛地一转。 贺青脚下水面炸开,几道黑色锁链从水里窜出,缠向她手脚。他挥刀斩断两条,第三条却贴着刀锋绕上手腕。 赵铁见状,抬刀要帮忙,周围水里又伸出几只残手,抓住他的腿。 “这玩意儿还没完没了了!” 柳禾咬牙打出最后几张符,符火在水面铺开,暂时把那些手逼退。 可她也撑不住了,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栽倒。 旧神影没管其他人。 它只要陆砚。 井里传来沉重的吸气声。 像一条埋在地下的古道,张开了嘴。 陆砚胸前心影几乎离体,只剩一根细到快断的灰线连着。他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全是心跳。 无数颗心。 无数个死人的名字。 还有一个空洞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反复响。 回来。 补全。 入井。 陆砚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 “滚。” 声音很低。 可旧神影听不懂。 它没有完整意识,只有本能。 吞掉缺口,补全自己。 而陆砚身上的心影、百鬼堂、走阴道气息,对它来说就是最合适的碎片。 百鬼堂里也开始乱了。 被陆砚吞进去的阴煞还没压住,旧神影的气息又顺着心线钻进来。 第一进阴祠的墙壁浮出黑色水痕。 第二进鬼院门口,几只刚露头的老鬼发出惨叫,被水痕缠住拖向更深处。 阴客群鬼全都慌了。 它们能吃阴煞,却吃不了旧神影。 那是位格上的压制。 像野狗遇见已经腐烂的虎尸,明知道对方死了,也不敢上去啃第一口。 陆砚在心里听见很多鬼叫。 乱七八糟,吵得他头疼欲裂。 就在百鬼堂快要被黑水淹过门槛时,一道沉闷的战鼓声忽然响起。 咚。 不是心跳。 是鼓。 百鬼堂深处,一扇陆砚从没见过的门开了。 阴兵校场。 黑雾往两边分开,露出一片破败空地。空地上插着断旗,地面全是焦黑血痕,像很久以前打过一场败仗。 鬼帅站在校场中央。 这一次,他不再是平日那副半隐半现的鬼影。 陆砚第一次看见他的真形。 披甲。 甲片残破,胸前裂着一道巨大的伤口。 手里握着一杆残旗,旗面只剩半截,上头的字被血糊住,看不清。 最骇人的是他的头。 断的。 脖颈上空空荡荡,真正的头颅被他提在左手,闭着眼,眉目冷硬,像死前还在看敌阵。 而说话的声音,正从那颗断首里传出来。 “都退下。” 百鬼堂群鬼瞬间伏地。 鬼帅抬起残旗,往地上一插。 轰。 校场震动。 翻进百鬼堂的黑水被旗影挡住,像撞上城墙,猛地倒卷。 旧神影的气息在门外嘶吼,想继续往里钻。 鬼帅提着断首,声音阴冷。 “这里不是你的庙。” 残旗一压。 黑水被生生镇回第一进阴祠之外。 陆砚胸口的拉扯终于轻了一点。 他喘了一口气,汗混着血从下巴滴进水里。 鬼帅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响。 “陆砚,醒着就爬起来。” 陆砚咬牙:“你终于舍得动了?” “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扔出去喂它。” “那你就没堂主了。” “堂主可以再养,疯子不多见。” 陆砚差点笑出来,可胸口疼得他笑不动。 旧神影被鬼帅挡了一下,似乎被激怒了。 井口黑水猛地升高,那道残缺身影往前探出半截,胸中阴路旋转得更快。整个地下空间被扯得歪斜,断裂阵柱一根根沉入水里。 执灯人却在这时动了。 他一直没出手挡旧神影,也没急着逃。 他站在井边,青灯灯罩裂着,火还没灭。 趁旧神影全部注意都落在陆砚身上,他抬手把青灯往井中一照。 灯火落下去,照出井底一枚黑色东西。 像心。 又不像。 只有拳头大小,表面漆黑,跳动极慢。每跳一下,周围井水便塌陷一圈。 黑色心核。 陆砚看见它的一瞬,胸口心影又是一阵剧痛。 那东西和他有关。 不是他的完整心,却一定沾着他的心路。 执灯人袖中伸出一条细细的铜链,链端钩住黑色心核,往上一拽。 陆砚眼神一寒。 “留下!” 他强撑着站起,借百鬼堂残余阴影往前扑。 贺青也反应过来,斩断手腕黑链,朝执灯人出刀。 赵铁怒吼一声,鬼臂扫开水里的残手,跟着冲过去。 可旧神影突然发出一声低吼。 那声音直接压在众人魂上。 赵铁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柳禾口鼻再次渗血,连符匣都拿不稳。 贺青的刀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执灯人已经把黑色心核收入袖中。 陆砚扑到他面前,黑棺钉直取青铜面具。 执灯人侧身避开。 钉尖擦过面具额角。 咔。 青铜碎片崩落。 陆砚反手一抓,只夺下一块裂片。 裂片入手冰凉,上面沾着一点青灯火灰。 执灯人退到井壁断裂处,面具缺了一角,露出的不是脸,而是一片被阴影遮住的皮肤。 他看了陆砚一眼。 那眼神依然平静,只是比之前多了些审视。 “你比我想的更能坏事。” 陆砚握紧青铜碎片,胸口还在淌血。 “下次我坏你命。” 执灯人没有接这句话。 青灯一晃,他脚下出现一条极细的阴路裂缝。 临走前,他只留下一句: “旧神影已经记住你了。” 话音落下,人影没入裂缝,消失不见。 陆砚想追,脚刚迈出,井口黑水便轰然炸开。 剜心使还没走。 他原本想趁乱拔走被黑棺钉钉住的铜坠,可旧神影一只黑水凝成的手已经抓住他半边身体。 “救我!” 他第一次喊得这么狼狈。 血影帮那些还活着的人早已乱成一团,没人敢上前。 剜心使身上七颗心同时亮起,替死法疯狂运转。 可旧神影不是杀他。 是吃。 替死挡得住伤,挡不住被吞。 黑水从他腰腹往上爬,半边身体迅速干瘪,皮肉像被抽空,露出里面跳动的几颗替命心。 剜心使惨叫着,硬生生扯断自己半边身子。 血雾炸开。 他剩下半截身体化作一道红影,怨毒地盯了陆砚一眼。 “陆砚……我记住你了……” 赵铁骂道:“记你祖宗!” 他想补刀,可剜心使已经钻进一条血影里逃了。 地底空间撑不住了。 阴神井的井沿整圈塌下,黑水冲上来,旧神影的残躯也跟着崩散。可它散开时,仍有一缕空白脸影对准陆砚。 没有眼睛。 陆砚却像被盯穿了。 百鬼堂里,鬼帅拔起残旗,声音沉得厉害。 “它记住你了。” 陆砚喘着气:“听见了。” “不是执灯人那种记。” 鬼帅断首睁开眼。 “旧神影记住一个人,便等于那条神路记住了你。以后你走阴、入梦、借名、点灯,都可能碰见它。” 陆砚低头看着胸口缓缓缩回的心影。 疼得麻木。 他扯了下嘴角。 “债多不压身。” 鬼帅冷声道:“你迟早死在这张嘴上。” “死之前先砸几个。” 话没说完,整个阴神井彻底坍塌。 头顶石层裂开,脚下地面下陷,四周断柱被黑水卷入井底。十二古道符号全碎了,碎片化作一道道乱流,在地下空间里横冲直撞。 柳禾惊叫:“古道乱流!” 贺青抓住陆砚手臂,赵铁一把拎起孙二,又想去拽柳禾。 可乱流来得太快。 一条像棺线,一条像锁链,还有一条像黑色脚印,瞬间从他们中间撕开。 陆砚只觉得手上一空。 贺青被卷向左侧黑暗。 赵铁和孙二被另一股水流拖走。 柳禾的符匣亮了一下,人影便消失在纸灰般的乱风里。 陆砚自己也被井底爆开的黑潮吞没。 最后一眼,他看见那块青铜面具碎片在掌心发出微弱冷光。 还有井底深处,那道残缺旧神影沉入黑暗前,空白的脸缓缓转向了他。 像在等下一次。 第56章 古道坍塌 陆砚是被一口冷水呛醒的。 阴气凝出来的黑水,灌进喉咙里,又苦又腥。 他猛地翻身咳了几口,掌心还死死攥着那块青铜面具碎片。 碎片割破了手,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四周已经不是阴神井。 他被古道乱流卷回了阴街附近。 可阴街也快没了。 原本灰白的街面从中间裂开,裂缝底下是漆黑的空。两边铺子一间接一间塌下去,纸人铺门口挂着的纸灯被风卷起,刚飞出两丈,就被一道黑色脚印踩成碎灰。 远处,三更棺铺的招牌断成两截。 无心庙的方向传来最后一声轰鸣。 那座庙塌了。 不是房梁倒塌那种塌,而是整座庙像被谁从这世上抹掉,香火、神龛、牌位、阴影,全都往地底陷去。 阴街在消失。 棺铺在消失。 无心庙也在消失。 这处古道遗迹,本来就是靠阴神井和残阵撑着。井一坏,底下没了根,整片地方便开始往阴路深处滑。 陆砚撑着墙站起来,胸口心影还在疼。 疼得发麻。 他喘了两口气,刚想辨方向,就听见前头有人骂。 “孙二!你再乱蹬,老子把你扔了!” 是赵铁。 陆砚抬眼看去,赵铁从半塌的纸扎铺后冲出来,左手拎着孙二,右肩还扛着柳禾。 柳禾已经昏昏沉沉,脸色白得透明,符匣挂在腰间,匣盖裂成两半,里头剩下的符纸全被阴水泡皱了。 赵铁也不好看。 他后背被阴煞咬掉一块皮肉,伤口不流血,只冒黑烟。黑烟顺着脊背往肩膀爬,像有一张嘴在慢慢吸他的阳气。 孙二一看见陆砚,眼泪差点下来。 “陆哥!你还活着!” 陆砚看了他一眼。 “你哭丧呢?” 孙二立刻把嘴闭上。 赵铁把柳禾往上托了托,咬牙道:“她伤得重,符匣也废了。刚才要不是她拿最后一张符挡了一下,我跟这小子都得被卷进沟里。” 柳禾勉强睁开眼,声音轻得很。 “别说废话……找出口。” 陆砚点头,目光扫过赵铁后背。 “你被咬了。” 赵铁嘴硬:“小伤。” 陆砚伸手按了一下伤口边缘。 赵铁额头青筋一跳,差点骂娘。 陆砚收回手,指尖沾着一层冷灰。 “阴煞在吃你阳气。再拖一阵,你就不是小伤了。” 赵铁咧了咧嘴。 “那就走快点。” 话音刚落,街尾传来惨叫。 几个血影帮残众从倒塌的无心庙方向逃出来,身上黑红袍子破破烂烂,有人半张脸都没了。 他们看见陆砚几人,眼里先是恨,接着又变成恐惧。 因为他们背后,一段裂开的古道追了上来。 那东西像活的。 地面黑纹一卷,跑在最后的人脚下一空,整个人被拖进裂缝里。 他只来得及喊半声,血肉就被下面的黑暗嚼碎。 另一个血影帮徒吓疯了,挥刀砍向自己的影子,想斩断古道牵引。 刀刚落下,他的影子从地上站了起来,反手抱住他,把他拖进一间正在消失的纸铺。 纸铺门一合。 里面没声了。 赵铁看得头皮发麻。 “这地方真他娘吃人。” 贺青就在这时候从另一条巷子里冲出来。 他衣袖被撕开,刀上满是黑水,怀里还护着贺远山那块牌位。 看见陆砚,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刻,她转身又要往回走。 陆砚皱眉:“你去哪?” “找马九。” 赵铁愣了一下。 孙二脸色也垮下来。 马九之前被卷散,没人知道尸体落在哪。 贺青声音很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陆砚看着她。 “没可能了。” 贺青脚步一停,回头盯着他。 陆砚没有避开她的眼神。 “阴神井塌了,古道乱流把所有路都搅碎。马九要么已经被卷进深层阴路,要么被遗迹吞了。你现在回去,不是找尸,是送命。” 贺青握刀的手紧了紧。 “他是夜巡司的人。” “我知道。” “我带他来的。” “所以更不能把剩下的人一起赔进去。” 这话不好听。 可现在没有好听话的余地。 贺青沉默了几个呼吸,眼里压着火,也压着疼。最后,她把刀收回半寸。 “出去之后,给他立牌。” 陆砚点头。 “我亲手写。” 远处裂缝追得更近。 阴街两边的铺面像被风吹散的纸灰,一间间化开。空中飘着纸钱,落地就变成黑虫,钻进石缝里。 柳禾强撑着抬手,指向街口。 “那边……之前有外路。” 众人立刻往那边赶。 可刚跑出十几步,街口的雾墙忽然合拢。 原本通往阳域边缘的巷子,被一扇黑色石门堵死。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串细小脚印,一步一步往上爬。 赵铁骂了一声:“又关了!” 陆砚闭了闭眼。 他不能再拖。 “替我看着身体。” 贺青立刻明白:“你要借鬼眼?” “嗯。” 陆砚从百鬼堂里扯出一缕阴气,按在眼皮上。 眼前的阴街瞬间变了。 墙不是墙,路也不是路。 他看见无数道裂开的线,像快要断掉的蛛网。每一条线都通向不同地方,有的尽头是棺材,有的是井,有的是黑水,有的是一张没有脸的人影。 他快速找出口。 东边,闭了。 南边,断了。 西边,被鬼市残门吞掉。 北边有一条缝,可那条缝正在合上,缝外也不是阳域,而是一段送葬道的旧影。 陆砚脸色沉了下去。 所有出口都在闭合。 再慢一点,他们会被封死在遗迹里。 百鬼堂里,群鬼也感受到外头的死局,开始窃窃私语。 有个尖细声音从阴祠角落钻出来。 “堂主,想开路,不难。” 陆砚冷冷道:“说。” 那鬼笑了两声。 “这个背人的汉子阳火旺,半条命顶十个香火童。献他一半阳寿,够开一扇门。” 赵铁听不见百鬼堂里的话,还在背着柳禾往前挪。 柳禾的头靠在他肩上,呼吸微弱。 那鬼继续诱哄。 “又不是要他的命,只取一半。堂主救这么多人,总要有人付账。” 陆砚睁开眼,眸色冷得吓人。 “滚。” 那鬼声音一滞。 陆砚一字一句道:“再打我身边人的主意,我先拿你垫路。” 百鬼堂里顿时安静。 鬼帅没说话。 但陆砚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 赵铁察觉陆砚神色不对,问:“怎么?” “没事。” 陆砚看向不远处半塌的三更棺铺。 棺铺虽然在消失,但后院还有几口棺没被卷走。其中一口黑漆棺材横在门槛边,棺盖落了半截,看起来是空的。 他忽然想起殡仪馆里的老规矩。 死人出殡,活人让路。 阴间更认这个。 很多地方走夜路,遇到送葬队伍,鬼都不会随便拦。因为棺在前,纸钱开道,哭声压魂,谁挡路,谁就要被当成替死鬼带走。 陆砚抬手指向棺铺。 “抢棺。” 孙二一愣。 “啊?” “去棺铺,抢一口空棺。” 赵铁眼睛瞪大:“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这个?” 陆砚已经往棺铺跑。 “不是惦记,是要靠它活。” 贺青反应最快,跟着冲进去,一刀斩断缠在棺材上的黑藤。 赵铁背着柳禾不方便,便把孙二往前一推。 “帮忙!” 孙二哭丧着脸,却不敢不动,连滚带爬去抬棺尾。 那口棺材很沉。 棺身上还残留三更棺铺的阴纹,摸上去冰得扎手。几人合力把棺材从门槛里拽出来时,棺铺后墙已经塌进黑暗里,里面传出老木头被嚼碎的声音。 陆砚把棺盖掀开看了一眼。 空的。 很好。 他把手按在棺沿上,用自己的血在棺头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引路符。 不是夜巡司正符。 是民间出殡用的路记。 “孙二,撒纸钱。” 孙二忙道:“哪来的纸钱?” 陆砚看向旁边倒塌的纸扎铺。 孙二立刻懂了,冲过去抱回半捆被阴水泡过的纸钱。 “赵铁,你走前面,扛柳禾,不用抬棺。” 赵铁皱眉:“我不抬?” “你阳气重,在前头当开路孝子。” 赵铁脸都绿了。 “你占我便宜?” “想活就听。” “行,出去再算。” 陆砚看向贺青。 “你抬棺头左边。孙二,棺尾。柳禾还能说话吗?” 柳禾靠在赵铁背上,虚弱道:“能。” “你念路。” “什么路?” 陆砚低声道:“黄泉路,送亡人。别念咒,就念送葬词,越像越好。” 柳禾愣了下,立刻明白过来。 他们不是要强闯出口。 是装成一支送葬队伍,从古道的规矩里混出去。 贺青问:“棺里没人,骗得过?” 陆砚抬手按了按胸口。 “有我。” 他把心影气息压进空棺一缕。 棺材猛地一沉,像里面真躺了什么东西。 百鬼堂里,鬼帅冷笑。 “你把自己当死人送?” 陆砚在心里回他:“专业对口。” 鬼帅没再说话。 阴街坍塌得更快。 黑色脚印已经追到他们身后,血影帮残众一个接一个被裂缝吞掉。有人见陆砚他们抬棺,疯了一样冲过来想混进队伍。 “带上我!” 陆砚看都没看。 那人刚靠近棺材三尺,地上的影子忽然被棺下阴纹勾住,整个人被拖进旁边裂缝。 送葬队不收外客。 陆砚站在棺材右前方,手扶棺沿,声音低而稳。 “起棺。” 赵铁背着柳禾走在最前,柳禾断断续续念着: “生人避,亡人行。” “纸钱铺路,阴差莫拦。” 孙二抖着手撒纸钱,撒得满头满脸都是。 贺青抬着棺,刀挂在腰间,脸上没有表情。 陆砚压着空棺里的心影气息,一步一步往北边那条快要合上的裂缝走。 身后阴街塌成黑潮。 前方古道闭得只剩一道窄口。 柳禾的声音越来越轻。 赵铁后背黑伤还在扩大,脚步却没停。 陆砚看着那道缝,手指扣紧棺沿。 “别回头。” “送葬路上,谁回头,谁留下。” 第57章 活人送自己 “白布。” 陆砚说这两个字的时候,阴街已经塌到身后三丈外。 黑潮贴着街面滚过来,沿路的铺子一间间陷下去。纸人、棺板、香炉、断牌位,全被卷进黑暗里,连声响都像被咬碎了。 孙二手里还抓着纸钱,听懵了。 “啥白布?” 陆砚指向纸扎铺半塌的门脸。 “死人出殡披的孝布,扯下来。” 赵铁背着柳禾,脸色难看得很。 “都这时候了,还讲究这个?” “不是讲究,是规矩。” 陆砚一边说,一边冲进纸扎铺,扯下挂在梁上的几条白布。布上沾着香灰和黑水,摸着又冷又滑。 他先给自己披上,又把一条扔给贺青。 “盖住肩,别露刀。” 贺青没多问,接过白布披好。 孙二手忙脚乱地把布缠在身上,缠得像个粽子,还差点把自己绊倒。 赵铁一脸晦气。 “老子活这么大,头一回给自己披孝。” 陆砚看他一眼。 “你要嫌晦气,可以留在这儿。” 赵铁闭嘴了。 柳禾趴在赵铁背上,勉强伸手把白布拉过肩头。她指尖发抖,符匣裂在腰间,已经没多少用处。 陆砚走到空棺旁。 棺材里原本什么都没有。 他从怀中取出一小包灰。 周掌事的遗灰。 那是之前从夜巡司残局里带出来的,包在旧黄纸里,一直没来得及安置。 孙二看见那包灰,眼眶一下红了。 “周掌事……” 陆砚没说话,把黄纸包轻轻放进棺里。 然后,他抬手按在自己眉心。 死名。 那枚被他夺回来的死名,陆砚把它分出一缕,压进棺材深处。 棺身猛地一沉。 空棺里像真躺了个死人。 不是普通死人。 是带着名、灰、旧债的人。 棺盖自己颤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 孙二吓得差点跪下。 赵铁也绷紧了肩。 “里面不会真出来什么吧?” 陆砚把棺盖合上。 “别乱说。现在它就是死人。” 贺青看着那口棺,低声问:“送谁?” 陆砚手指按在棺沿上,掌心血染了一道红。 “送周掌事。” 他顿了顿,又说:“也送我那半截死名。” 柳禾明白了。 古道要吃人,吃的是活人的阳气、名字和影子。 可送葬有送葬的规矩。 棺在前,孝在身,纸钱开路,死者离境。 只要古道认了这场葬,就会暂时把他们当成送死人出门的队伍,而不是逃命的活人。 这不是硬闯。 是骗路。 陆砚低声吩咐:“记住,谁都别回头。听见什么都别理。看见路边有人,也别搭话。” 孙二哆嗦着问:“要是有人喊我名呢?” “当没听见。” “要是喊得特别像我娘呢?” 陆砚看着他:“你娘在这里喊你,那就更不能应。” 孙二脸都白了。 赵铁啐了一口,背紧柳禾。 “走吧,再磨叽,棺材就真给咱们用了。” 众人重新起棺。 赵铁走最前,背着柳禾,白布盖住两人的肩。柳禾伏在他背上,断断续续念送葬词。 “生人避道。” “亡者出行。” “纸钱落地,阴亲莫留。” 孙二撒纸钱,手抖得厉害,纸钱一把撒出去,被阴风卷着,在他们前面铺成一条歪歪斜斜的白路。 陆砚和贺青抬棺。 棺材很沉。 沉得不正常。 像里面不只放了一包灰和一缕死名,还压着无心庙、阴神井、整条阴街的目光。 可棺一动,前方那道快要闭合的古道裂缝,竟真的停住了。 黑色脚印不再往上爬。 两边合拢的雾墙往外退开半尺。 柳禾声音很轻:“它认了。” 赵铁骂了句:“还真认死人。” 陆砚低声道:“别说话,走。” 队伍开始往前。 阴街两边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人。 不,不能算人。 它们穿着旧衣,脸色发灰,有的胸口破洞,有的脖子歪着,有的满身水草,还有的眼眶空空。全是阴街死客。 之前铺子里没见这么多。 如今遗迹要塌,它们反倒都出来了,挤在路边,像真来送葬。 孙二腿软得厉害,纸钱撒得越来越乱。 一个死客贴着街边,嘴唇微动。 “赵铁,阴煞咬背,阳气流尽,三日后骨冷。” 赵铁脚步一顿,随即骂道:“放你娘的屁。” 陆砚冷声:“别接话。” 赵铁咬牙继续走。 另一个吊死鬼似的死客看向孙二,舌头垂到胸口。 “孙二,回头看娘,魂丢阴街,皮挂纸铺。” 孙二眼泪都出来了。 “我不看,我不看……” 柳禾背后,一个半脸烧焦的女人贴着雾走,声音细细的。 “柳禾,符匣碎,血入阵,死在朋友背上。” 柳禾呼吸乱了一瞬。 她伤得太重,神志本就不稳。那声音又像贴在耳边,带着一股让人想确认的魔力。 她下意识要偏头。 陆砚一直防着。 他右手还抬着棺,左手猛地伸过去,一把按住柳禾后颈。 “低头。” 柳禾被他按得额头差点撞到赵铁肩上,整个人猛地清醒,冷汗一下冒了出来。 赵铁也吓出一身汗。 “你别动啊,姑奶奶,你一回头咱们全得留下。” 柳禾闭上眼,声音发哑。 “我知道了。” 陆砚收回手,继续抬棺。 他的手其实也在抖。 不是怕。 是胸口疼得厉害。 死名压进棺里后,他和棺材之间像多了一根线。每走一步,都像把自己往外送一寸。 这种滋味很怪。 活人送葬。 送的还是自己的一部分。 路边死客越来越多。 它们开始念贺青。 “贺青,寻父入阴路,斩尽故人,最后死在亲人刀下。” 贺青面无表情,连眼都没动。 只是握着棺杠的手,指节白了一点。 死客又念陆砚。 这一次,声音不是一个。 是整条街一起开口。 “陆砚,无心之人。” “陆砚,神胎容器。” “陆砚,旧神记名。” “陆砚,入井补道,万鬼啃魂。” 孙二听得头皮发炸。 赵铁想骂,被陆砚一个眼神压住。 陆砚脸色苍白,嘴角却扯了一下。 “念得挺齐。” 贺青低声道:“别理它们。” “嗯。” 他们继续往前。 快走到街尾时,贺青忽然皱眉。 她没有回头,只是眼神微微往旁边一扫。 “后面多了一个。” 陆砚脚步没停。 “什么样?” “像夜巡司的人。” 赵铁背脊一僵。 孙二撒纸钱的手差点停住。 贺青声音压得更低。 “走路有点跛,肩上挂着断刀。” 马九。 没人把名字说出口。 可每个人都想到了。 马九就是那样。 总爱把刀斜挂着,走路时一颠一颠,还爱说自己不是跛,是年轻时摔过马。 孙二嘴唇发抖。 “马……是不是他?” 陆砚没有回头。 后面传来脚步声。 啪。 啪。 啪。 很慢。 却一直跟着。 像有人踩着纸钱,在送葬队伍后头默默走。 赵铁喉结动了动。 “会不会真是他?” 陆砚看着前面的裂缝。 “继续走。” 贺青沉默几息,问:“如果是马九呢?” 陆砚声音很低。 “那他会希望我们出去。” 背后的脚步声更近了。 啪。 啪。 几乎到了棺尾后面。 孙二脸上全是汗,纸钱快撒完了。 “陆哥,它跟上来了。” “别停。” “可它就在我后面……” “孙二。” 陆砚语气冷下来。 “你敢回头,我打断你的腿再拖你出去。” 孙二哭着点头。 队伍离出口越来越近。 那道古道裂缝外,终于透出一点阳域的灰光。不是太阳光,却比阴街亮太多,像脏窗纸外的清晨。 只差十几步。 路边死客忽然全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连黑潮吞街的声音都远了。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沙哑,懒散,还带着点不耐烦。 “陆小子。” 陆砚脚步猛地一顿。 沈老狗。 赵铁整个人都僵了。 贺青眼神骤冷,却仍然没有回头。 那声音又响起。 “停下。” “前面不是出口。” “你们走错了。” 孙二脸色惨白:“沈……沈爷?” 柳禾趴在赵铁背上,几乎要睁眼。 陆砚咬紧牙。 这声音太像了。 连沈老狗那种半死不活的腔调都一模一样。 “陆砚。” 背后的沈老狗叹了口气。 “你连我都不信?” 陆砚手指扣进棺木,指甲翻起,血渗进木纹。 他确实想回头。 沈老狗若真被卷进来了,以他的本事,未必不能追到这里。 可送葬路上,不能回头。 更不能停棺。 一停,葬就断了。 活人身份会被古道重新认出来。 陆砚闭了闭眼。 “走。” 赵铁嗓子发干:“可那是沈爷的声音。” “我说走。” 陆砚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背后的声音冷了些。 “陆砚,你不回头,会后悔。” 陆砚抬棺往前迈。 一步。 两步。 背后脚步声突然急了。 啪、啪、啪。 像有人从队尾追上来。 孙二吓得快哭出声,拼命往前撒最后几张纸钱。 柳禾闭眼念道:“亡者出行,生人莫问,阴亲莫留,阳路开门……” 声音断断续续,却没停。 贺青咬牙抬着棺,肩头白布被阴风吹得猎猎作响。 背后那声音离陆砚只有几步。 “陆小子,停下!” 陆砚不听。 他看着出口那点灰光,胸口心影疼得像要裂开。 棺材里的死名在震。 周掌事的遗灰在震。 整条送葬路都在震。 最后三步。 两步。 一步。 背后一只冰冷的手,几乎碰到他的肩。 陆砚猛地抬脚,直接跨出遗迹出口。 白光一晃。 阴街的声音瞬间被甩在身后。 棺材重重落地。 陆砚踉跄两步,膝盖差点跪下,喉咙里涌上一口血。 他终于能回头了。 身后没有沈老狗。 也没有马九。 只有一道正在闭合的黑缝。 缝隙深处,似乎站着一个肩挂断刀的人影。 更远处,还有个佝偻老头的影子。 可下一瞬,裂缝合死。 什么都没了。 孙二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地哭了出来。 赵铁背着柳禾,半跪着喘气。 贺青站在原地,望着消失的裂缝,久久没说话。 陆砚扶着棺材,低头看见棺盖上多了一道黑手印。 手印很小。 像有人在最后一刻,替他们推了一把。 他沉默片刻,把手按在那道手印旁。 “出去了。” 声音很轻。 不知道是说给周掌事。 还是说给没能出来的人。 第58章 回城 陆砚站在荒地里,第一反应不是松口气,而是觉得不真实。 没有阴街。 没有黑水。 没有那些站在路边念死法的死客。 天还没亮透,远处灰蒙蒙一片,荒草被夜风压弯,几只乌鸦停在枯树上,歪着头看他们。 孙二趴在地上吐。 吐出来的全是黑水和酸气,吐到最后什么都没了,还在干呕。 赵铁背着柳禾,刚走出两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赵铁!” 贺青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肩,可赵铁块头太大,他又刚从遗迹里逃出来,身上伤也不轻,差点被一起带倒。 陆砚上前托了一把。 赵铁嘴唇发紫,后背那处阴煞咬伤已经扩开,黑纹顺着脊骨爬到脖颈下方。柳禾从他背上滑落,被贺青接住,轻轻放在草地上。 柳禾情况更差。 脸白得像纸,呼吸又轻又乱,符匣裂在腰间,只剩半边还挂着。她指尖发冷,脉息弱得几乎摸不到。 孙二吓得声音都变了。 “柳姑娘不会……不会……” “闭嘴。” 陆砚蹲下,按住柳禾手腕。 还有气。 但只剩一线。 她在古道里耗了太多血符,最后又强撑着念送葬词,早就伤了根。 赵铁半跪在旁边,眼睛已经睁不开,却还想去看柳禾。 “她……没事吧?” 陆砚看了他一眼。 “你先管自己。” 赵铁咧嘴想笑,没笑出来,头一歪,直接昏了过去。 孙二彻底慌了。 “陆哥,怎么办啊?” 陆砚没有立刻答。 他抬头看向身后。 他们出来的地方,本该有一道古道裂缝,或者至少有个黑门。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荒坟。 坟包东一个西一个,矮矮地伏在荒草里。几块残碑歪着,有些连字都被风雨磨没了。最中间那块地方,土色略新,像刚被翻过。 阴街、棺铺、无心庙、阴神井,全都不见了。 仿佛他们昨夜只是误入了一片坟地,做了一场长得过分的噩梦。 贺青也看着那片荒坟。 她沉默很久,弯腰从脚边草丛里捡起一样东西。 半串铜钱。 铜钱被黑水泡过,绳子断了,只剩五枚还串在一起。最末一枚上,有一道刀口划出的痕。 马九的。 他平时总说这串铜钱辟邪,谁碰他跟谁急。 孙二看见那半串铜钱,眼泪一下又涌出来。 “马哥……” 贺青没有哭。 他只是把铜钱上的泥擦干净,收进怀里,动作很慢,像怕碰碎什么。 陆砚看着她,没有说安慰话。 有些人没出来,几句话补不上。 天边渐渐泛白。 远处城墙轮廓露了出来。 他们竟然离阳域不远。 陆砚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 心影回去了。 不再像遗迹里那样随时要被剥出来,灰白色的心线也重新沉进胸膛深处。疼还在,但变得钝了些,不再要命。 可百鬼堂不一样了。 他能感觉到里面很挤。 不是多了几个鬼那么简单。 那一夜吞进去的阴煞还没完全化开,像潮水积在门后。第一进阴祠阴冷得过分,墙角多了许多细碎低语。第二进鬼院的门缝也比以前开得更大,里面不时有影子走动。 群鬼吃饱了。 也变贪了。 陆砚甚至能感觉到,有些东西正在暗处盯着他。 不像从前只是畏惧堂主。 现在它们知道了,百鬼堂能吞古道阴煞,也能挡旧神影一瞬。 这会让它们兴奋。 也会让它们生出别的心思。 鬼帅的声音响起。 “撑住了?” 陆砚在心里回:“暂时。” “暂时不算活。” “我一直都这么活。” 鬼帅冷哼一声,没再搭理他。 陆砚收回心神,走到那口空棺前。 棺材也跟着出来了。 棺盖上那道小小的黑手印还在,周掌事的遗灰安静躺在里面。他压进去的那缕死名已经淡了很多,像被路上的规矩磨去一层。 孙二小声问:“陆哥,这棺……还带回去吗?” 陆砚合上棺盖。 “带。” “可赵哥和柳姑娘……” “先回城。” 贺青已经把柳禾背起来。 他伤得也不轻,肩头血迹干了一片,但一句话没说。 陆砚看了她一眼。 “你撑得住?” 贺青只回了两个字。 “带路。” 他们用棺绳临时绑了个拖架,把赵铁固定上去。孙二在前面拉,陆砚在后面推。贺青背着柳禾,刀挂在腰侧,半串铜钱藏在怀里。 四个人,两伤一昏,带着一口棺,朝城门走。 走到半路,陆砚才发现时辰不对。 他们在古道里明明像过了好几日。 几次斗阵,几次逃命,阴神井塌,古道坍,连人的精神都被熬到发干。 可外头只过去一夜。 昨晚进遗迹,今早出来。 阳域外的巡哨还没换完班。 城门守卫远远看见他们时,先是愣住,接着脸色大变。 “什么人!” 贺青抬头,声音沙哑。 “夜巡司外勤,开门。” 守卫认出了她,也认出了陆砚和赵铁。 可他们现在这副样子,实在不像回来的人,倒像被鬼放回来的尸队。 一个守卫连忙跑下城头,另一个拉响了铜铃。 铃声急促。 不是敌袭,是阴事告急。 城门开了一条缝,几个守卫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镇魂符。 领头的人刚靠近,就被他们身上的阴气冲得后退半步。 “贺巡人,你们这是……” 贺青没解释,只说:“柳禾濒危,赵铁阴煞入体,通知夜巡司。” 那守卫不敢耽搁,立刻让人抬担架。 孙二一屁股坐到地上,像骨头都散了。 “总算回来了。” 陆砚却没坐。 他站在城门外,回头看向荒坟方向。 天已经亮了些。 雾淡了。 那片荒坟安安静静,连乌鸦都飞走了。 古道入口彻底消失。 若不是手里的青铜面具碎片还在,棺里周掌事的遗灰还在,赵铁和柳禾的伤也都是真的,陆砚几乎会怀疑那地方只是专门给他们做的一场局。 不。 它本来就是局。 只是他们把局砸塌了。 夜巡司的人来得很快。 先到的是几名医巡和符师,抬着药箱、朱砂水、镇阴针,一见柳禾和赵铁的状态,脸色都沉了下去。 “快,抬去阴伤房!” 赵铁被抬走时还昏着,柳禾已经没有力气睁眼。 孙二想跟上,被医巡嫌碍事,一脚踹到旁边。 “你也得查阴!” “我没事,我真没事。” “你说了不算。” 孙二被两个杂役架走,嘴里还念叨着自己没被鬼啃。 贺青没有走。 他站在陆砚身边,看着赵铁和柳禾被抬进城,脸上看不出情绪。 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佝偻身影从城门里走出来。 沈老狗。 他还是那件旧袍,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腰间挂着酒葫芦,走路慢吞吞的。 可他出现得太快了。 快得像早就等在那里。 陆砚看着他,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沈老狗也看到了陆砚。 他的视线先扫过贺青,又落在那口棺上,最后才停在陆砚脸上。 没有惊讶。 没有意外。 甚至连一句“你们怎么搞成这样”都没有。 贺青开口,声音冷硬。 “马九没出来。” 沈老狗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知道了。” 贺青看着他。 “你知道?” 沈老狗道:“我知道他跟你们去了。” 这话没毛病。 可听着总差点什么。 贺青没再说,只把半串铜钱取出来,递过去。 沈老狗接过铜钱,指腹在那道刀口上摩挲了一下。 老头的眼角似乎动了动。 但也只是一下。 陆砚一直盯着他。 脑子里却回响着出口前的那句话。 “陆小子,停下。” 那个声音太像沈老狗。 如果是假的,说明古道能抓住他心里熟悉的人声。 如果是真的…… 那就更麻烦。 沈老狗怎么会在遗迹出口后面? 他为什么让自己停下? 他是不是知道那条路? 这些问题压在陆砚舌根上。 可他一个字都没问。 这里是城门。 周围有守卫,有夜巡司的人,还有被抬走的伤员。 有些话问出口,就不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了。 沈老狗抬眼看向陆砚。 老眼浑浊,却像能看穿他没说的话。 两人对视片刻。 沈老狗淡淡道:“活着就好。” 就这一句。 没有追问阴神井。 没有问执灯人。 没有问旧神影。 也没有问陆砚手里攥着的青铜面具碎片。 他以前知道夜巡司不干净。 知道沈老狗藏事。 知道这座阳域里有很多人都在拿他当棋子。 可走出古道前,他仍然觉得至少有些人能暂时相信。 比如沈老狗。 比如夜巡司里那些一起扛过阴祸的人。 可现在,沈老狗站在城门口,脸上没有惊讶,只说活着就好。 陆砚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把自己的命完全交给夜巡司。 哪怕夜巡司救过他。 哪怕沈老狗也许真的帮过他。 信归信,命归命。 这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贺青似乎察觉到什么,侧头看了陆砚一眼。 陆砚松开攥着青铜碎片的手,掌心已经被割出血痕。 他把碎片收进怀里,面上没露出半点异样。 “赵铁和柳禾在哪?” 沈老狗道:“阴伤房。” “我要过去。” “先查你自己。” 陆砚看着他。 沈老狗不紧不慢地说:“你身上阴气太重,百鬼堂也不稳。就这么进城,半条街都能梦见死人。” 陆砚扯了下嘴角。 “那你们还敢让我进?” 沈老狗瞥他一眼。 “不让你进,你能老实待外头?” 陆砚没答。 沈老狗转身往城里走。 “走吧。活人先进城,死人之后再安置。” 陆砚回头看了眼那口棺。 棺材静静停在城门边,棺盖上的小手印被晨光照得很淡。 孙二被杂役押着往里走,嘴里还在喊:“陆哥,记得给我作证,我真没乱吃东西!” 赵铁和柳禾已经被送远。 贺青跟上沈老狗,背影挺得很直。 陆砚最后看了一眼荒坟方向。 风吹过草地。 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跨进城门。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可陆砚知道,关不住。 旧神影记住了他。 执灯人拿走了黑色心核。 剜心使还活着。 百鬼堂也变得更加拥挤。 而夜巡司这座城里,未必比阴街干净多少。 他抬脚往阴伤房走去,脸色平静。 心里却已经把所有人的位置,重新放了一遍。 第59章 司内问责 夜巡司的大门刚开,里面的人就已经等着了。 不是医巡。 也不是接应外勤的巡人。 是一群穿黑青官袍的司内吏员,站在前院石阶下,脸色一个比一个沉。 贺青背上的柳禾被医巡抬走,赵铁也被推去了阴伤房。孙二本想跟着跑,被两个杂役按住,说要先验身,吓得他一路喊自己没被鬼换魂。 陆砚没动。 因为他知道,这些人是冲他们来的。 领头的是个瘦高男人,脸很长,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陆砚见过他一次,周掌事身边的人,姓许,司内管文卷和功过册。 许文吏看见贺青,先拱了拱手。 “贺巡人,辛苦。” 语气却没半点辛苦的意思。 他目光越过贺青,扫到陆砚身上,又看了看那口被抬进来的黑棺,眉头顿时皱紧。 “你们入古道遗迹,损毁夜巡司封存之地。现在遗迹入口消失,巡队死伤不明,这件事,总要有个说法。” 贺青脸上还沾着干血,声音冷得像刀。 “你要说法?” 许文吏道:“司内有规矩。” “规矩?” 贺青往前一步。 他身上伤不轻,可这一动,前院不少人还是下意识退了半步。 贺青看着许文吏。 “我们进遗迹,是追查血影帮挖心。阴神井下供着活人心,古道被人私开,夜巡司外勤被引进去送死。你跟我讲规矩?” 许文吏面不改色。 “这些只是你一面之词。周掌事尚未回司,司内也没有收到他遇害的文书。贺巡人,你现在指责同僚,最好有证据。” 陆砚听到“周掌事尚未回司”这几个字,眼皮微微一跳。 周掌事死了。 死在古道局里。 可消息还没传回来,或者说,有人不想让它传回来。 贺青没争。 他从怀里取出一叠被阴水泡皱的文书,直接扔到许文吏脚下。 纸张散开,露出上面的血印、暗号和几处熟悉的名字。 血影帮。 剜心使。 私调镇魂器。 还有周掌事的暗印。 前院一下静了。 许文吏脸色终于变了。 他弯腰想捡,又停了一下,像怕那几页纸烫手。 旁边一个年纪大的巡吏忍不住上前,看了两眼,脸色刷地白了。 “这是周掌事的私印……” “还有外库调令。” “镇魂钉三枚,青灯油七盏,白魂纸两箱……这些东西不是说送去北街镇祟了吗?” “怎么会和血影帮扯上?” 人群里议论声炸开。 有人不信,有人装不信,有人眼神闪躲。 陆砚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周掌事这条线在司里扎得不浅。 他死了,但他的手还在。 许文吏很快压住神色,抬头道:“文书真伪还要查。贺巡人,事关重大,不能凭几页来路不明的纸就定周掌事罪。” 贺青道:“他尸骨还在古道里,你可以自己去找。” 许文吏脸色一沉。 “遗迹已经崩塌,入口也没了。死无对证,恰好方便你们推脱责任。” 这话一出,赵铁要是醒着,估计当场能给他一拳。 孙二被押在旁边,听得脸都红了。 “你放屁!周掌事就是勾结血影帮!我们差点全死在里头!” 许文吏冷冷看过去。 “一个杂役,谁准你插话?” 孙二被吓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梗着道:“我说的是实话。” 许文吏不再理他,转头盯住陆砚。 “还有你,陆砚。” 陆砚抬眼。 “嗯?” 许文吏道:“你只是九等走阴人,入司未久,却屡次牵涉重大阴祸。此次古道遗迹崩塌,有人看见你动用了禁物。” 他目光落到陆砚怀里。 “黑棺钉,装神戏牌,都不是你这种身份该带的东西。先交出来,由司内封存。” 陆砚笑了一下。 “有人看见?谁看见?” 许文吏道:“幸存者自会作证。” “血影帮的幸存者?” 许文吏眼神一冷。 几个巡吏往前逼近。 其中一人抬手就要去抓陆砚胸前的戏牌。 手还没碰到,旁边传来一声咳嗽。 不重。 却让那人的手僵在半空。 沈老狗从后头慢吞吞走来,手里拎着酒葫芦,眼皮耷拉着。 “谁让你们动他的?” 许文吏眉头一皱。 “沈巡老,此事由司内问责……” 沈老狗打断他。 “问责可以,抢东西不行。” 许文吏道:“黑棺钉来历不明,戏牌又牵扯阴神旧俗,放在他身上太危险。” 沈老狗抬眼看了他一下。 “危险也比放你们手里强。” 前院又是一静。 许文吏脸色难看。 “沈巡老,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老狗把酒葫芦挂回腰间,语气还是懒散。 “意思就是,人刚从古道里爬出来,两个还在阴伤房躺着,你们不先救人,反倒堵门夺器。周掌事的事还没查清,你们急什么?” 许文吏沉声道:“我等只是照规矩办事。” 沈老狗笑了笑。 “规矩是给活人用的。人都快死完了,你抱着规矩睡觉去?” 这话说得难听。 但没人敢接。 沈老狗在夜巡司名声不好,资历却老得吓人。平日像条老狗,真露牙的时候,也没人愿意第一个上去试。 许文吏沉默片刻,终于退了一步。 “那就先验阴、疗伤。等司主回来,再定此事。” 沈老狗点头。 “这才像人话。” 他挥了挥手。 “把陆砚带去偏房,先压阴气。贺青去医房看伤,柳禾和赵铁由医巡守着。孙二也查一遍,别让他把阴街上的东西带回来。” 孙二刚想反驳,被一个医巡拎走。 贺青没有马上走。 她看向陆砚。 陆砚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轻轻摇头。 “我没事。” 贺青沉声道:“有事喊人。” 沈老狗在旁边啧了一声。 “在夜巡司里还能吃了他?” 陆砚看了他一眼。 没接话。 贺青也看了沈老狗一眼,转身去了阴伤房。 前院的人慢慢散开,但目光都还粘在陆砚身上。 陆砚被两个巡人带去后院偏房。 路上,他回头看见沈老狗正和一名文吏低声说话。那文吏拿着一册新卷,封面空白,像是刚准备登记古道行动记录。 沈老狗只看了一眼,便伸手按住卷册。 “这趟先别入总档。” 文吏愣住。 “可按规矩,古道行动要即刻封卷上呈。” 沈老狗声音很低。 陆砚听不清全部,只隐约听到几个字。 “司主未归。” “阴神井。” “旧路。” “封存。” 文吏脸色变了,立刻合上卷册。 陆砚脚步没停,心里却记下了。 沈老狗在护他。 这是真的。 可沈老狗也在藏东西。 而且藏的,不只是周掌事勾结血影帮这种烂账。 他在封古道行动记录。 为什么? 是怕司内有人看见,还是怕更上面的人知道? 偏房在后院角落,窗纸发黄,门口贴着两张镇阴符。 说是休养,屋里却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只有木榻、一张桌和一盏冷油灯。 门外站了两名夜巡人。 不是保护。 是看守。 陆砚进去后,其中一人还把门从外头扣上了。 咔哒一声。 很轻。 陆砚笑了下。 “软禁还挺客气。” 没人接话。 他坐到木榻上,把黑棺钉、装神戏牌和青铜面具碎片一一取出,放在膝前。 黑棺钉安静得很。 戏牌裂纹更多,神脸几乎快剥落。 青铜碎片上那点青灯灰还没散,摸上去像结了一层霜。 陆砚盯着碎片看了许久。 执灯人带走了黑色心核。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的心? 旧神影的心? 还是阴祠会一直想补全的某个部件? 百鬼堂里也不太平。 阴煞积在堂内,群鬼低声窃语,偶尔传来啃咬木头似的声音。鬼帅没有现身,只在深处压着场子。 陆砚闭上眼,想休息一会儿。 可一闭眼,就是井里的旧神影。 空白的脸。 胸口旋转的阴路。 还有那句像从骨头里钻出来的话。 回来。 补全。 他猛地睁眼。 天色已经暗了。 屋外换过一次人,脚步声少了许多。夜巡司白日里的吵闹沉下去,只剩巡铃偶尔响一声。 陆砚起身倒水。 水刚入口,他动作忽然停住。 门外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不对。 原本守在外面的两名巡人,呼吸声没了。 陆砚放下杯子,走到门边。 门缝下,不知什么时候飘进来一层纸灰。 灰很细。 被风吹着,在地上慢慢聚成一串脚印。 一只。 两只。 三只。 脚印很小,像纸人走过。 从门外一路延到屋中,停在陆砚脚下。 陆砚没有动。 手指已经按住黑棺钉。 油灯忽然灭了。 屋里暗下来。 窗纸外,传来轻轻的笑声。 不是剜心使。 也不是执灯人。 那声音温温柔柔,像庙里劝人上香的女声。 “陆堂主。” “井塌了,路乱了,旧神也醒了一只眼。” “你还睡得着吗?” 陆砚站在黑暗里,声音平静。 “阴祠会?” 门外的人笑了笑。 “会里有人想见你。” 陆砚低头看着地上的纸灰脚印。 每一个脚印里,都带着淡淡的香火味。 他慢慢握紧黑棺钉。 “让他排队。” 窗外静了一下。 随即,那声音更近了些。 “他手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陆砚眼神一沉。 对方轻声道: “关于那枚黑色心核。” 第60章 阴祠会请帖 陆砚醒来的时候,油灯已经重新亮了。 屋里没人。 门还从外头扣着,窗纸也没破,昨夜那些纸灰脚印却不见了。 可桌上多了一张请帖。 黑色的。 纸面薄得像烧剩的灰,边缘压着暗纹。陆砚坐起来看了片刻,没急着伸手。 百鬼堂里有鬼先叫了起来。 “别碰!” “阴祠会的东西。” “堂主,烧了它!这玩意儿不干净。” “废话,请帖哪有干净的?我看是请命帖。” 群鬼七嘴八舌,吵得陆砚脑仁疼。 他揉了揉眉心,走到桌前。 请帖上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 只有一行字。 “三更后,城南旧纸铺,取心线索。” 字是白的,像拿骨灰写上去的。每一笔都嵌在黑纸里,微微发冷。 陆砚盯着“取心”两个字看了很久。 昨夜窗外那人提过黑色心核。 今天桌上就多了这东西。 阴祠会是真怕他睡得安稳。 百鬼堂里又有鬼劝。 “陷阱啊堂主。” “城南旧纸铺早废了,那里以前死过一整家纸匠。” “夜里去纸铺,跟自己钻纸棺材有什么分别?” “要我说,交给夜巡司,让他们先死一批。” 陆砚没理这些碎嘴鬼。 鬼帅的声音从更深处传来。 “请帖上有阴祠会的味道。” 群鬼瞬间安静不少。 陆砚问:“什么味道?” 鬼帅道:“香火里掺死人油,纸灰里藏活人名。这是他们常用的路数。” “你熟?” “以前杀过几个。” 陆砚笑了一下:“杀干净了吗?” 鬼帅冷哼。 “真杀干净,就不会有这张帖子。” 陆砚把黑帖翻了过来。 原本他不打算赴约。 阴祠会越想让他去,他越不该顺着对方走。黑色心核很重要,可重要的东西,通常都挂着钩子。 但请帖背面有个符号。 很小。 像半张青铜面具裂开的纹路。 陆砚把怀里的青铜碎片取出来,放到请帖旁边。 碎片上那处残纹,正好能和请帖背后的符号对上。 不是相似。 是同一套东西。 执灯人的面具。 阴祠会的请帖。 黑色心核。 这些线连到一起,就不像单纯的诱饵了。 陆砚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城南旧纸铺。” 百鬼堂里有鬼小声道:“真去啊?” 陆砚道:“不去等他们送上门?” 那鬼没声了。 门外守着的人还在。 白天换了一批,脚步沉稳,呼吸绵长,不是普通杂役。夜巡司嘴上说休养,实际上看得比囚犯还细。 陆砚把请帖收进怀里,走到窗边。 窗纸上贴着镇阴符。 符是对外的,防鬼进来。 却不防人出去。 他刚伸手去掀窗,外头忽然传来轻轻两下敲击声。 笃。 笃。 陆砚停住。 窗纸被人从外面戳开一个小洞。 贺青的声音压得很低。 “开窗。” 陆砚挑了下眉,把窗栓拨开。 贺青翻进来时,动作还是利落,只是落地那一下肩膀明显顿了顿。他白日里看着还能撑,夜里才看出伤势不轻,袖口下缠着新换的白布,腰侧也有血痕渗出来。 陆砚看着她。 “夜巡司现在流行翻窗?” 贺青没心情和他斗嘴。 他从袖中拿出一张灰白纸条,递给陆砚。 纸条上也没有署名。 只有一句话。 “城南旧纸铺,贺远山旧命在此。” 陆砚看完,脸色沉了些。 “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半个时辰前。” “谁送的?” “不知道。”贺青道,“我在医房外守柳禾,有个纸人从廊下过去。追到拐角,只剩这张纸条。” 陆砚把自己的黑帖拿出来。 贺青看了一眼,眼神冷了。 “同一个地方。” “看样子,他们怕我一个人不去,还给你也下了饵。” 贺青问:“你去吗?” 陆砚没立刻答。 贺远山对贺青来说太重。 黑色心核对他也一样。 阴祠会很会挑东西,挑的全是人心里最疼那块。你明知道有问题,也很难装作没看见。 “柳禾怎么样?”陆砚问。 “命暂时保住了,还没醒。赵铁阴煞入体,医巡说要看今晚能不能退黑纹。” “孙二呢?” “被关去净阴房,哭了半个时辰,现在睡着了。” 陆砚点点头。 还活着就行。 贺青看着他:“这事不能通知夜巡司。” 陆砚抬眼。 贺青继续道:“周掌事的事还没查清。司内有人想拿你身上的东西,有人想压古道记录。若告诉他们,消息未必会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陆砚笑了笑。 “难得,你也开始不信司里了。” 贺青沉默片刻。 “我信夜巡司该做的事,不信夜巡司里的每个人。” 这话比“我不信”更重。 陆砚把黑帖收好。 “那就我们两个去。” 贺青道:“你身上阴气太重,出门会被发现。” “有办法。” “什么办法?” 陆砚指了指桌上的冷茶。 “先把守门的骗开。” 贺青看他的眼神有些怀疑。 陆砚走到门边,忽然抬手拍门。 “来人。” 外头巡人很快应声。 “什么事?” 陆砚声音虚了几分。 “胸口疼,阴气反冲,叫医巡。” 门外两人犹豫一瞬,其中一人立刻离开,另一人仍守着。 陆砚转头看向贺青。 贺青已经明白。 下一刻,偏房里油灯猛地一晃。 窗边阴影被陆砚扯出一缕,贴着门缝滑出去。守门那名巡人刚察觉不对,后颈便被贺青隔门一击。 不重。 足够让他晕一会儿。 陆砚打开门,把人拖到墙边靠好。 “醒了以后,他会不会告状?” 贺青淡淡道:“他会以为自己被阴气冲晕。” 陆砚看了她一眼。 “你比我想的熟练。” “夜巡司教过脱困。” “教过翻窗打自家人?” “没教,但好用。” 两人出了偏院。 夜巡司夜里并不安静。 远处阴伤房还有灯,医巡来回走动。主堂方向传来低低争吵声,估计周掌事那几页文书已经让不少人睡不着。 陆砚和贺青绕过廊下,避开巡铃。 走到后院小门时,陆砚忽然停住。 院中有个人。 沈老狗。 他蹲在老槐树下抽烟。 他显然早就在这里。 也显然知道他们会来。 贺青握刀的手微微一紧。 陆砚站在原地,看着沈老狗。 “你要拦?” 沈老狗抬眼,吐出一口烟。 “不拦。” 陆砚没说话。 沈老狗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扔给他。 陆砚接住,打开一看。 白米。 米粒干净,没沾阴气。 沈老狗又从袖子里抽出三炷香,也丢过来。 “城南纸铺以前不是好地方,别空手去。” 陆砚看着手里的米和香。 “你知道我们去哪里。” “你们脸上写着。” “谁给我们递的信,你也知道?” 沈老狗敲了敲烟锅。 “有些路,别人把门打开,你不走也得走。” 陆砚眼神冷了些。 “所以你一直在等?” 沈老狗没否认,也没承认。 “我只知道,你们现在留在司里,问不出东西。出去一趟,兴许能捡到几根线。” 贺青冷声道:“若是陷阱?” 沈老狗看向他。 “那就从陷阱里把线扯出来。” 贺青没有说话。 陆砚把白米和香收好。 他忽然觉得这老头很像那种守在岔路口的人。 既不告诉你哪条路安全,也不把你拉回来。 他只给你一点东西,看着你往黑里走。 也许是没法说。 也许是不肯说。 差别不大。 沈老狗又道:“三更以后,城南巡夜会换岗,有半盏茶空隙。旧纸铺门前别喊人名,进门先撒米。看见红纸别碰。” 陆砚盯着他。 “你不是不知道。” 沈老狗把烟锅收起来,慢吞吞站起身。 “知道一点,不多。” “古道记录为什么封?” 院里风声停了一瞬。 贺青也看向沈老狗。 沈老狗沉默片刻,才说:“等你回来再问。” 陆砚笑了。 “我要是回不来呢?” 沈老狗看了他一眼。 “那问了也白问。” 这话很沈老狗。 欠揍,也实际。 陆砚没再追。 他知道今晚问不出来。 沈老狗能站在这里放他们走,就已经说明一件事。 老头知道阴祠会伸手了。 也知道他们要查。 他不阻拦。 甚至给了米和香。 这不是放任,是默认。 或者说,是把他们往那条路上推了一下。 陆砚把后院小门推开。 门外是夜色。 城南方向黑沉沉的,看不见旧纸铺,只能看见几处孤灯挂在街尾,像快熄的眼睛。 贺青先一步出去。 陆砚跨出门前,回头看了沈老狗一眼。 “你最好别真站在我们后面喊停。” 沈老狗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 若不是陆砚一直盯着,几乎看不出来。 老头没解释,只摆了摆手。 “滚吧。天亮前回来,别让人给你们收尸。” 陆砚没再说话。 他和贺青一前一后,没入夜巡司后巷。 背后小门关上。 咯吱一声。 百鬼堂里,鬼帅忽然开口。 “他知道的,比你想的多。” 陆砚低声回:“我知道。” “你还敢去?” 陆砚摸了摸怀里的黑帖。 纸面冰冷,贴着胸口,像一块压住心影的薄冰。 “黑色心核在他们手里。” 他抬头看向城南,眼底没什么情绪。 “他们请我,我总得看看这顿饭里埋了几把刀。” 第61章 城南旧纸铺 城南旧纸铺在一条窄巷尽头 陆砚和贺青到的时候,刚过三更。 旧纸铺门面不大,白天看着应该只是寻常买卖纸钱香烛的地方。门板上贴着褪色的红对联,左边写“金银满路”,右边写“香火通幽”。 横批只剩半截。 贺青站在巷口,扫了一眼周围。 “没人。” 陆砚看着纸铺门口。 “不是没人,是没活人。” 贺青目光一冷。 她也看见了。 纸铺屋檐下挂着一排纸人。 白天卖纸扎,夜里却挂满无脸纸人。 那些纸人做得很精细,衣裳、手脚、发髻都有,偏偏脸上一片空白,没有眼耳口鼻。夜风一吹,纸人的手臂轻轻摆动,像在跟他们招手。 陆砚从怀里摸出沈老狗给的白米。 他没有直接进门,而是在门槛前撒了一把。 米粒落地,发出很轻的响。 屋檐下的无脸纸人同时停住。 刚才还被风吹动的袖子,这会儿全垂了下去。 贺青低声道:“沈老狗没骗我们。” 陆砚又点了三炷香,插在门旁的破香炉里。 香头刚亮,铺子里传来一个老女人的声音。 “进来吧。” 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塞了半把纸灰。 陆砚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长响。 铺子里灯火昏黄,四面墙上挂满纸马、纸轿、纸宅、纸童子。柜台后堆着一摞摞纸钱,黄的白的都有。最里面摆着一张竹椅,椅上坐着个老妪。 她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一条腿搭在矮凳上,膝盖以下是歪的,看样子瘸了多年。 老妪正在糊一个纸人头。 纸糊的脸很白,还是没五官。 她头也没抬。 “无心客来了。” 贺青手按刀柄。 陆砚倒没动,只看着她。 “你认识我?” 老妪用竹篾拨了拨浆糊。 “现在城里还有几个阴行人不认识你?九等走阴人,百鬼堂主,阴神井里爬出来的无心客。名头不少,命却薄得很。” 陆砚笑了笑。 “你消息挺快。” “吃这碗饭,不快早死了。” 老妪把纸人头放在桌上,终于抬眼看他。 她的眼睛浑浊,可浑浊下面藏着一点很冷的光。 贺青开口:“请帖是你送的?” “不是。” “纸条呢?” “也不是。” 老妪慢慢擦掉手上的浆糊。 “我只卖消息,不替人跑腿。阴祠会给你们递信,是他们的事。你们进了我这铺子,想问什么,要付价。” 陆砚道:“什么价?” 老妪看着他胸口。 “你身上的东西太贵,我不敢收。今晚这笔账,已经有人替你付过。” 贺青眼神微变。 “谁?” 老妪笑了一下,露出发黄的牙。 “卖消息的规矩,不问买主。” 陆砚拉开一张凳子坐下。 “那就说消息。” 老妪把桌上的灯芯拨亮一些。 “你们想知道阴祠会,血影帮,还有夜巡司,到底谁在害你。” 陆砚没有否认。 贺青站在旁边,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 老妪道:“他们不是一路人。” 这句话一出,铺子里的纸人似乎轻轻晃了一下。 陆砚眯了眯眼。 “不是一路,还能一起做局?” “利益到了,仇人也能坐一张桌。” 老妪声音不急不慢。 “血影帮要心,用来养剜心术和借命法。阴祠会要容器,想把旧神的东西塞回人身。夜巡司要活人,或者说,要一个能挡灾的活人。” 贺青冷声道:“夜巡司不会和他们做这种交易。” 老妪看向她。 “你说的是现在的夜巡司,还是十年前的夜巡司?” 贺青没说话。 老妪继续道:“十年前,大靖阳域差点破了一角。阴路倒灌,鬼市开门,几条旧道同时翻身。那时候死的人,比你们在古道里见的还多。” 她指了指陆砚。 “就是那一年,他们在他身上做了一笔交易。” 陆砚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 “我拿什么交易?” 老妪盯着他。 “心。” 铺子里安静下来。 外头的风声都像被挡住了。 老妪道:“不是普通心脏。你的心早被拆过,分成三份。” 陆砚眼底沉下去。 “心影,心核,心名。” 老妪点头。 “看来你已经摸到一点边了。” 贺青看向陆砚。 陆砚没有解释,只问:“说清楚。” 老妪拿起一张白纸,撕成三片。 “心影,是你作为人的影子。没了它,你会越来越不像活物,也压不住百鬼堂。你已经拿回来了,所以你最近才没被体内那些鬼吃干净。” 她把第一片纸放到陆砚面前。 “心核,是心的根。根在谁手里,谁就能决定你这具容器往哪边长。执灯人带走的那枚黑色心核,不一定是完整的,但足够要命。” 第二片纸落下。 陆砚想起阴神井里那只黑色心核。 还有执灯人离开前那张青铜面具。 “心名呢?”他问。 老妪把最后一片纸捏在指间,没有立刻放下。 “心名最麻烦。” “为什么?” “影子能抢,心核能藏,名字却要挂在人身上才活。” 陆砚眉头一动。 老妪压低声音。 “你的心名,藏在阳域某个活人身上。” 贺青皱眉:“活人?” “对。不是鬼,也不是尸。一个会吃饭、会说话、会在太阳底下走路的人。” 老妪把第三片纸放到灯旁。 “那人替你背着一部分名字,也替你挡了一部分死。你活了十年,他也被你的命缠了十年。” 陆砚脸色没有变,手却慢慢收紧。 “是谁?” 老妪摇头。 “这个消息不在今晚的价里。” 贺青冷笑:“你不是说有人付过账?” “付的是门票,不是买命钱。” 老妪语气很平。 “有些名字,说出来会死人。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糊几年纸。” 陆砚看着她,忽然问:“阴祠会知道那人是谁?” “他们当然知道。” “夜巡司呢?” 老妪沉默了一下。 这一停,比直接回答更清楚。 陆砚笑意淡了。 贺青也明白了。 夜巡司里有人知道。 不一定是所有人,但一定有人知道陆砚的心名被藏在谁身上。 这就解释了沈老狗为什么封古道行动记录,也解释了他为什么放他们出来。 有些事夜巡司不能明查。 只能让陆砚自己往下挖。 贺青往前一步。 “我父亲。” 老妪看向他。 “贺远山?” 贺青声音很稳。 “他在哪?” 老妪没立刻答,只低头给纸人头贴上一层纸。 浆糊刷过白纸,发出黏腻的细响。 “你父亲当年也在那张桌上。” 贺青指节发白。 “他做了什么?” “他把自己卖给阴路。” 贺青呼吸微微一滞。 老妪抬起眼。 “换陆砚活过十年。” 这句话像一枚冷钉子,钉进铺子中央。 陆砚也怔了一下。 他设想过很多种答案。 贺远山可能背叛过,可能被胁迫,可能藏着自己的目的。 可他没想到,自己的十年命里,竟然压着贺远山这一笔债。 贺青的手在抖。 很轻。 他握着刀柄,用力到骨节发青,硬是把那点颤意压住了。 “卖给阴路是什么意思?” 老妪道:“人有命,路也有命。阴路缺守路人,缺路标,缺能钉住阳域边界的活魂。贺远山把自己的名字、阳寿和一部分魂押进去,换了一条路不再追陆砚。” 贺青声音发哑。 “所以他失踪了?” “对。” “还活着吗?” 老妪看着她,没有撒谎。 “不知道。” 贺青盯着老妪。 “不知道?” “卖消息的只说知道的。贺远山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阴路深处。有人说他成了守路人,有人说他被夺名,还有人说他替某个人藏着一颗不该活的心。” 最后这句,让陆砚眼神一沉。 贺青也听懂了。 他看向陆砚,眼里情绪复杂。 不是责怪。 但也不可能毫无波澜。 一个人敬重多年的父亲,用自己换了另一个少年十年命。这个少年如今就站在她身边,还什么都不知道。 这事放谁身上,都难受。 陆砚开口:“我不记得这些。” 贺青闭了闭眼。 “我知道。” 她把发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掌心留下几道指痕。 “账不算在你头上。” 这话说得平静。 可越平静,越压得深。 老妪看了两人一眼,低笑一声。 “夜巡司的人,有时候也不全是烂的。” 贺青冷冷道:“继续说。” 老妪把糊好的无脸纸人头挂到旁边。 “再往下,就不是今晚这点价能买的了。” 陆砚道:“那就给个能找下去的地方。” 老妪似乎早知道他会这么问,从柜台下取出一张旧黄纸。 纸上画着一座小祠。 祠门半开,里面没有神像,只供着一排牌位。牌位前站着活人,背后却拖着死人影子。 陆砚接过黄纸。 纸背面写着三个字。 活人祠。 贺青皱眉。 “这是什么地方?” 老妪道:“阳域里有些人,不该活却还活着。有些人,活着却早被供上了牌位。活人祠专做这种买卖。” 陆砚看着那三个字。 “我的心名在那里?” “不一定在,但线索在。” 老妪缓缓道:“想找心名,就去查活人祠。查到谁替你供牌,谁替你背名,谁替你受死,你就离真相不远了。” 铺子外忽然吹进一阵风。 屋檐下那些无脸纸人又开始晃。 贺青看了一眼门外。 “有人来了?” 老妪把灯芯按低。 “不是人。三更过了,纸铺该打烊了。” 陆砚把黄纸收好,起身。 “最后一个问题。今晚让我们来的人是谁?” 老妪笑了笑。 “你心里不是有数?” “执灯人?” 老妪没点头,也没摇头。 “戴面具的人未必只有一张脸。提灯的人,也未必只照一条路。” 陆砚听明白了。 她不会再说。 贺青推开门,先一步出去。 陆砚走到门口时,老妪忽然又叫住他。 “无心客。” 陆砚回头。 老妪看着他胸口,声音低了些。 “心影回来,不代表你是完整的人。那只是你能继续疼了。” 陆砚沉默片刻。 “疼也比空着强。” 老妪咧嘴笑了。 “这话像活人。” 陆砚没再停留,踏出纸铺。 门在身后关上。 屋檐下的无脸纸人齐齐转向他,脸上明明没有眼睛,却像都在看。 巷口的夜色更深了。 贺青站在前面,背影挺直,手却仍然垂在身侧,没完全放松。 陆砚走到她旁边。 “你父亲的事……” 贺青打断他。 “先查活人祠。” 陆砚看了他一眼。 “好。” 两人没再说话。 巷子尽头,一阵风吹过,旧纸铺的灯灭了。 第62章 活人祠 旧纸铺给的黄纸上,画的是城南一座废祠。 地方不难找。 难的是,城南废祠不止一座。 大靖这些年死人太多,香火断得也快。许多老祠堂供不起灯,没人修,慢慢就塌了半边。白天还有乞丐躲雨,夜里连野狗都不愿靠近。 陆砚和贺青绕了两条巷子,才在一片荒院后头看见那座祠。 祠门很旧。 门楣上原本该有字,却被人用刀刮掉了。两扇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暗红的光,不亮,像有人在里面烧纸。 贺青停在门前。 “这里以前是城南柳氏宗祠。” 陆砚看他。 “你知道?” “夜巡司旧档里见过。十几年前柳氏全族染祟,死得差不多,祠堂就废了。” 陆砚看着门缝里的红光。 “现在看来,没真废。”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白米,撒在门槛前。 米粒落地,没动静。 没有阴风,也没有纸人。 可陆砚心里更不舒服。 太安静了。 有时候鬼在门口拦你,反倒说明它有规矩。若什么都不拦,就说明门后面的东西不怕你进去。 贺青拔刀半寸。 陆砚推开祠门。 吱呀一声。 红光从里面铺出来。 祠堂不大,院里荒草很深。正堂屋顶破了个洞,月光漏下来,照在地上一口裂开的石香炉上。 香炉里没有香灰。 全是纸灰。 正堂里立着一排排牌位。 陆砚第一眼看过去,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些牌位不对。 寻常祖宗牌位写“先祖”“显考”“显妣”,要么刻生卒,要么写某某之灵位。可这里的牌位全是活人格式,只写姓名,不写死期。 最下面一排,全是城中百姓。 名字很多。 张有田,李三娘,陈贵,胡小满…… 陆砚看着看着,目光停住。 “城东干尸案。” 贺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有三个名字,正是城东那几具干尸的身份。 王麻子。 刘成。 郭顺。 他们都死了。 死前被抽干血气,尸体缩得像晒过十年的腊肉。那案子原本被归到血影帮身上,现在这些人的牌位却出现在活人祠里。 贺青脸色沉下去。 “他们死前,名字就被供在这儿了。” 陆砚走近一点。 牌位前的小碗里还残着米。 米是黑的。 像被血泡过,又干透了。 “不是死后供,是活着供。”陆砚道,“先把活人名字摆上来,再从他们身上取东西。” 贺青问:“取什么?” 陆砚没答。 他看向更上面。 第二排牌位少一些,多半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商户、坊正、巡吏,甚至还有两个夜巡司杂役的名字。 再往上,牌位越来越少。 到了最上方,只放着一块主牌。 那块牌位比其他都高,木色发黑,边缘缠着红线。红线一圈一圈绕在牌身上,像给人绑了绳。 牌位上写着四个字。 夜巡司主。 没有真名。 没有官印。 只有这个称呼。 贺青眼神猛地一变。 陆砚注意到她的反应。 “怎么?” 贺青盯着那块主牌。 “司主闭关多年,司内大小事都由几位掌事和巡老代管。除了沈老狗这种老资历,很多人连司主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陆砚道:“活着吗?” 贺青沉默了一下。 这问题在夜巡司里没人敢问。 司主当然活着。 司内卷册上这么写,镇魂阵每年也照常接司主印令。 可闭关多年,从不见人。 这本身就不对。 贺青低声道:“我进司时,只见过司主令,没见过人。” 陆砚看着主牌位。 “那就有意思了。” 活人祠供活人。 最上面供着夜巡司司主。 城东干尸案死者被供在下面,死后成了干尸。 那么司主这块牌位,到底是在替谁续命,还是替谁挡死? 陆砚正要靠近,百鬼堂忽然一震。 不是鬼闹。 是整座堂都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阴祠里的香灰簌簌落下,鬼院门缝里传来抓挠声。那些平日里嘴碎的阴客全都闭了嘴,连半句废话都没敢冒。 鬼帅的声音冷得吓人。 “往里走。” 陆砚在心里问:“发现什么了?” 鬼帅道:“你的东西。” 正堂后面还有一道小门。 门上贴着一张红纸。 沈老狗提醒过,看见红纸别碰。 陆砚没伸手。 他从袖里取出黑棺钉,钉尖贴着门缝轻轻一挑。 红纸边缘无声裂开。 屋里立刻传出咚的一声。 像心跳。 陆砚动作停住。 贺青也听见了。 他抬头看他。 第二声又响起。 咚。 很轻。 却像贴在胸腔里。 陆砚的心影跟着颤了一下。 他脸色微白,推开小门。 后堂比正堂更暗。 墙上没有窗,地上摆着许多空牌位。中间有张供桌,桌上放着一盏灯。 灯很旧。 青铜底座,灯身刻着细密符纹,灯火是灰白色的。没有灯油,只有一根发黑的灯芯。 火苗不大,却一直不灭。 每跳一下,陆砚胸口就跟着疼一下。 咚。 咚。 咚。 这不是灯声。 是他的心跳。 可陆砚没有完整的心。 贺青握紧刀:“这是什么?” 陆砚没说话。 他走到供桌前,看见灯座下面压着一张黄纸。黄纸上写着生辰八字,有些墨迹已经晕开。 不是他的八字。 是别人的。 但最下面一行小字,却写着两个字。 陆砚。 字迹很淡,像怕被谁看见。 百鬼堂震得更厉害。 鬼帅终于开口。 “心名在这。” 陆砚盯着那盏灯。 “心名不是藏在活人身上?” “灯是引子。”鬼帅道,“它把你的心名挂在活人命上。灯不灭,那人就替你背名。灯若灭,心名断回你身上,背名的人也活不成。” 陆砚听明白了。 这盏灯不能随便取。 它一头牵着自己的心名,一头牵着某个活人。 陆砚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贺青看着他的背影:“不能碰?” “碰了可能死人。” “谁?” “不知道。” 这才最麻烦。 如果知道是谁,至少能衡量。 不知道,就像刀悬在暗处,谁也不清楚落下去会砍到谁。 陆砚把黑帖拿出来。 黑帖背面的符号靠近魂灯时,忽然渗出一点白光。青铜面具碎片也开始发冷,碎片上的纹路和灯身符纹隐隐相合。 执灯人给他请帖,不是让他来拿回心名。 是让他看见这盏灯。 让他知道自己的命,压在另一个活人身上。 贺青忽然道:“会不会是司主?” 陆砚看向他。 贺青声音很低:“外面主牌写着夜巡司司主。若司主真闭关多年,是因为替你背了心名呢?” 陆砚没有立刻回答。 这猜测很大胆。 但不荒唐。 夜巡司要一个能挡灾的活人。 老妪也说过,十年前那笔交易里,夜巡司要的是活人。 如果司主把一部分命押在他身上,或把他的一部分心名压在司主体内,那夜巡司这些年的种种遮掩,就都有了理由。 陆砚看着魂灯。 “也可能不是。” “为什么?” “因为他们想让我这么猜。” 阴祠会最会递半截真话。 给你一个线头,让你以为抓到了真相,结果线另一端拴着刀。 陆砚不能信得太快。 可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从怀里摸出一粒白米,放在灯座边。 米粒刚落下,就变成了黑色。 灯火晃了一下。 那心跳声也乱了半拍。 陆砚胸口一闷,差点咳出血。 贺青扶住他:“别试了。” 陆砚摆手。 “没事。” 鬼帅忽然冷声道:“有人来了。” 陆砚抬头。 贺青也听见了。 祠堂外传来脚步声。 很多。 整齐,沉稳,踩着青石板,从前巷和后巷同时围过来。不是血影帮那种散乱脚步,也不是阴祠会纸人那种轻飘飘的动静。 是夜巡司。 贺青脸色变了。 “我们被跟了?” 陆砚摇头:“也可能他们本来就知道这里。” 外面有人点起巡灯。 光从破窗缝里照进来,切成几道冷白的线。 正堂传来兵器碰撞声,符纸展开的声音,还有镇魂铃被压住不响的细碎颤动。 有人包围了活人祠。 陆砚把魂灯盯了一眼,没有取。 取不得。 至少现在取不得。 他把青铜碎片和黑帖收好,退到贺青身旁。 贺青拔刀。 “冲出去?” 陆砚听着外面的阵势,轻声道:“不好冲。来的不是杂鱼。” 正堂门口响起一道熟悉的咳嗽声。 咳得很轻,却把祠堂里的阴气压下去几分。 陆砚眼神沉了。 贺青握刀的手也紧了些。 有人慢慢走进正堂。 脚步拖沓,像没睡醒。 烟味先飘进来。 沈老狗站在那排活人牌位前,手里拎着烟锅,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一眼最上方那块“夜巡司主”的牌位,又看向后堂里的陆砚和贺青。 两边隔着一屋子牌位。 像隔着一屋子活人的命。 沈老狗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懒劲。 “我说让你们天亮前回来。” 陆砚看着他。 “你来接我们?” 沈老狗把烟锅在掌心磕了磕。 “算是。” 贺青冷声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沈老狗没答。 陆砚往前走了一步。 “活人祠。城东干尸案死者的名字在这,夜巡司司主的牌位也在这。后堂还有一盏不灭魂灯,里面有我的心跳。” 他看着沈老狗,一字一句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夜巡司的人已经堵住门外。 符师在布阵,武巡压刀,没人敢进后堂。 沈老狗抬眼看了陆砚很久。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太多情绪。 最后他叹了口气。 “知道一点。” 又是这句话。 知道一点。 不多。 陆砚忽然笑了。 “那你知道的这一点,够不够解释为什么带人围我?” 沈老狗说道:“我不是围你。” “那围谁?” 沈老狗看向那盏魂灯,脸色终于沉了些。 “围它。” 话音落下,后堂里的魂灯猛地一跳。 咚。 这一次,心跳声响得整座祠堂都听见了。 外面那些活人牌位同时颤动起来。 最上方那块“夜巡司主”的主牌,红线一根根绷紧,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牌位里醒过来。 夜巡司的人齐齐变色。 贺青回头,看见魂灯火苗中浮出一道模糊影子。 那影子没有脸。 胸口却有一根细细的线,正连向陆砚。 陆砚胸口剧痛,心影被猛地往外一扯。 百鬼堂里,鬼帅怒喝一声。 “退!” 陆砚后退半步,黑棺钉已经握在手里。 沈老狗同时踏进后堂。 老头第一次没有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手里的烟锅敲在门槛上,声音很脆。 “所有人,封门。” 门外符纸齐燃。 整座活人祠瞬间被冷光罩住。 沈老狗盯着那盏不灭魂灯,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别让里面的东西,喊出司主的名字。” 第63章 沈老狗拦路 活人祠外,全是火把。 一支接一支,从前巷排到后墙,远远看去像条红亮的长龙,把这座废祠死死盘住。 火光照在破墙上,墙影一晃,像一群人头在动。 夜巡司的人来得不少。 符师站在外圈,手里捏着镇阴符。武巡压在前面,刀已经出鞘半寸。还有几个文吏缩在后头,捧着封卷和铜印,脸白得跟纸一样,却偏要摆出公事公办的模样。 沈老狗站在最前面。 还是那身旧袍。 还是那张没睡醒的脸。 可他身后的夜巡人都拔了刀。 这阵仗,不像接人。 像抓鬼。 贺青第一反应就是往陆砚身前挡了半步。 他手已经按在短刀上,肩膀的伤口因为用力又渗出血,白布颜色慢慢变深。 陆砚看见了,却没让她退。 这时候说“我自己来”没意义。 外面这么多人,一旦撕破脸,谁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他没有急着动手,只盯着沈老狗。 更准确地说,是盯着沈老狗手里的旱烟杆。 那杆子很旧,铜嘴被用得发暗,木杆上有许多细小裂纹。平时陆砚没留意过,这会儿被火光一照,才看见烟杆尾端缠着一圈黑线。 线很细。 像头发,又比头发更死。 陆砚见过类似的东西。 古道遗迹里,那些借命线就是这种质地。 只不过沈老狗烟杆上的线更暗,绕得也更紧,像是早就长在了上头。 陆砚眼神沉了沉。 沈老狗察觉到他的目光,把旱烟杆往袖子里收了半寸。 动作不大。 可落在陆砚眼里,等于承认。 “别碰那盏灯。” 沈老狗先开了口。 不是问罪。 不是抓人。 他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陆砚看向后堂。 不灭魂灯还在供桌上跳。 灰白色火苗一缩一涨,里面的心跳声时轻时重。每响一下,他胸口就跟着疼一下,像有人隔着皮肉敲他的骨头。 贺青冷声道:“你带这么多人来,就是为了提醒一句?” 沈老狗没看她,只盯着陆砚。 “那灯不是你现在能动的。” 陆砚笑了一下。 “那什么时候能动?等你们把它搬走?还是等司主醒了,亲自告诉我别碰?” 外头夜巡人听到“司主”二字,脸色都变了。 有人下意识看向祠堂正堂。 那里最高处的牌位上,写着“夜巡司主”。 这四个字摆在活人祠里,比见鬼还吓人。 一个年长文吏立刻喝道:“陆砚,住口!司主名位岂容你胡言!” 陆砚转头看他。 “我胡言?牌位在这,要不要你自己进来看?” 那文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不敢真进来。 贺青冷冷补了一句:“城东干尸案死者的牌位也在。夜巡司若要查,我可以现在带路。” 这话一出,外头人群里立刻起了骚动。 城东干尸案不是小事。 之前司内一直说是血影帮作祟,如今死者名字却供在活人祠,偏偏这里还被夜巡司围住。 怎么看都不干净。 沈老狗皱眉,沉声道:“都闭嘴。” 他平时懒散惯了,这一喝,竟真把人声压了下去。 陆砚往前走了一步,隔着门槛看他。 “你早知道活人祠在这?” 沈老狗没答。 陆砚继续道:“旧纸铺的路,你知道。城南换岗的空隙,你知道。门口撒米、别碰红纸,你也知道。现在连这盏魂灯不能动,你还是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 “沈老狗,你到底知道多少?” 沈老狗眼皮低了些。 火把的光照不进他眼底。 过了片刻,他才说:“知道它在这。” “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 “十年前?” 沈老狗抬眼看他。 这一下已经够了。 陆砚心里那点猜测落了地,却没有半点轻松。 贺青也看向沈老狗。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更冷。 “我父亲的事,你也知道?” 沈老狗嘴角动了一下。 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知道一点。” 又是这四个字。 陆砚听得都想笑。 “每次都是知道一点。你这一点攒起来,够埋多少人?” 沈老狗没有还嘴。 这不像他。 老头平时嘴毒,别人呛一句,他能回三句。今天却沉得异常,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外头那名文吏终于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指着陆砚道:“沈巡老,此人私闯禁地,身怀阴祠会请帖,又与活人祠魂灯牵连不清。古道遗迹刚塌,他便夜入此处,分明有勾结阴祠会之嫌!” 另一人也接话:“不错。贺巡人被他蛊惑,一同违令出司。此事若不当场拿下,明日司内如何交代?” “黑棺钉和装神戏牌也该封存!” “先押回去,再查魂灯!” 几句话一出,夜巡人的刀又拔出一截。 火光落在刀刃上,白得刺眼。 贺青短刀出鞘。 他没有废话,只把刀横在身前。 “谁上前,先过我。” 一名武巡脸色难看:“贺青,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贺青道:“我知道。” “你护的是嫌犯!” “我护的是从古道里活着带回证据的人。” “他牵扯阴祠会!” “周掌事还勾结血影帮。”贺青眼神锋利,“你们问完了吗?” 那武巡被噎住。 陆砚看了贺青一眼。 他脸色很白,手却稳。 这个人就是这样。 哪怕心里已经被贺远山的事搅乱,仍然能在该拔刀的时候拔刀。 陆砚低声道:“你伤没好。” 贺青没回头。 “你也没好。” “外面人多。” “所以少说废话。” 陆砚笑了下。 这时候还能骂人,说明他状态不算最坏。 沈老狗看着两人,脸上那点懒意终于淡了。 他把旱烟杆重新拿出来,杆尾那圈黑线在火光下轻轻动了一下,像活物。 陆砚盯着那黑线。 “那是什么?” 沈老狗看了一眼烟杆。 “旧债。” “借命线?” 沈老狗没否认。 外头有几名夜巡人也看见了,脸色更怪。显然他们并不知道沈老狗身上还有这种东西。 陆砚道:“你的,还是别人的?” 沈老狗淡淡道:“老人的事,少打听。” “巧了,我就喜欢打听老人不肯说的事。” 沈老狗瞪了他一眼。 若是平时,这一眼多半带着骂意。 现在却只剩疲惫。 他压低声音:“陆砚,我说最后一遍,离那盏灯远点。它连的不只是你。你现在取它,死的未必是你一个。” 陆砚眼神微动。 “它连着谁?” 沈老狗沉默。 陆砚声音沉下去:“司主?” 沈老狗仍不说话。 贺青忽然道:“还是我父亲?” 这次,沈老狗握着烟杆的手紧了一下。 很轻。 但贺青看见了。 她脸色骤变。 “和我父亲有关?” 沈老狗闭了闭眼:“贺青,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贺青往前逼了一步,“等你们把所有卷宗封了?等我父亲连名字都找不到?还是等你再说一句知道一点?” 沈老狗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口。 陆砚看着他,心里那股寒意越来越重。 活人祠供的不是一个秘密。 是一整张网。 夜巡司司主,贺远山,陆砚的心名,城东干尸案,还有十年前那笔交易,全都被这盏灯牵在一起。 而沈老狗站在网边,手里缠着借命线。 他说不全知道。 陆砚信一半。 但另一半,足够要命。 外头文吏又喊:“沈巡老,不能再拖了!魂灯异动,嫌犯拒捕,按司律该先拿下!” 几个武巡已经迈进门槛。 贺青刀锋一转。 气氛瞬间绷紧。 陆砚没有拔黑棺钉。 他还在等。 等那盏灯的下一次变化。 因为阴祠会费这么大劲把他们引来,不会只是让他们和夜巡司打一场。 果然,后堂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整个祠堂的灰尘都被震落下来。 外头火把齐齐晃动。 正堂里所有活人牌位同时颤了一下,下面那些写着百姓姓名的牌位,有几块竟裂开细缝,渗出黑红色的血。 文吏吓得后退。 “怎么回事?” 没人答。 第二声又响起。 咚。 像一颗心在火里醒来。 陆砚胸口猛地一疼,心影差点被扯出半寸。他扶住门框,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百鬼堂也炸了。 群鬼尖叫乱窜,第一进阴祠的门板咯吱作响,第二进鬼院里有什么东西撞着墙,发出沉闷声响。 鬼帅怒声道:“灯里有东西在叫你的名!” 陆砚咬紧牙。 “谁?” “不是人。” 魂灯火苗猛地拔高。 灰白火光里,那道无脸影子再次浮现。 它胸口的细线绷直,另一端连向陆砚。与此同时,正堂最上方那块“夜巡司主”的牌位红线一根根断开。 啪。 啪。 啪。 每断一根,祠堂里的阴气就重一分。 沈老狗脸色彻底变了。 他转身厉喝:“封门!别让它出声!” 夜巡司符师立刻甩出黄符。 可已经晚了。 魂灯中的无脸影子缓缓抬起头。 它没有嘴。 可整座祠堂里,忽然响起一个极轻的声音。 像很多人贴在耳边,同时喊出两个字。 “陆……” 第一个字出来,陆砚眼前一黑。 黑棺钉烫得像烧红的铁。 贺青一把扶住他,短刀险些脱手。 沈老狗一步踏进后堂,旱烟杆狠狠敲在地上。 那圈黑线瞬间绷直,竟从烟杆上窜出,钉向魂灯。 “闭嘴!” 老头这一声不像骂人。 像在跟某种规矩拼命。 魂灯火苗被压下去一截。 可灯里的心跳声却越来越急。 咚,咚,咚。 活人牌位上,城东干尸案那几人的名字开始一笔一笔变黑。 最上方的“夜巡司主”四个字,竟慢慢渗出血来。 外头夜巡人全乱了。 “司主牌位流血了!” “别看牌位!” “符阵撑不住!” 文吏还在喊拿人,声音却已经抖得不像样。 陆砚喘过一口气,盯着沈老狗的背影。 他忽然明白,沈老狗不是来抓他的。 至少此刻不是。 老头带夜巡司来,是为了封住这盏灯。 或者说,封住灯里要喊出来的那个名字。 陆砚擦掉嘴角的血,低声问:“它喊完我的名字,会怎样?” 鬼帅冷冷道:“心名归位。” “听着不错。” “背名的人会死。灯里的东西也会借你的名,找到你。” 陆砚看向魂灯。 灰白火苗里,那无脸影子又开始抬头。 沈老狗的黑线正在寸寸崩断。 贺青扶着陆砚,声音压得很低:“怎么办?” 陆砚握紧黑棺钉。 他看着那盏灯,脸色苍白,眼神却一点点冷下来。 “既然不能让它喊完……”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就先让它换个名字喊。” 第64章 心名之灯 魂灯那一下跳得太重。 像有人把一颗活心扔进了火里。 咚—— 整座活人祠都跟着一颤。 正堂里,上百块牌位同时摇晃,木头磕着供架,发出密密麻麻的响声。下面那些百姓牌位最先裂开,裂纹从名字中间爬过去,黑血似的东西慢慢渗出来。 夜巡司的人全退了半步。 不是胆小。 是那声音太邪。 每一块牌位里,都像关着一个还没死透的人。 陆砚站在后堂门口,胸口猛地一缩。 心影有了反应。 那团原本沉在他胸腔深处的影子,被灯火牵了一下,像要顺着某根看不见的线往外钻。 百鬼堂里也乱了。 阴祠前的香炉翻倒,香灰铺了一地。鬼院深处传来低吼,不像怕,更像饿。那些原本躲着魂灯气息的群鬼,忽然一个个扒住门缝,死死盯着外头。 “香火……” “名字……” “活人的名字……” “堂主,吃了它。” “那灯里有你的味儿……” 饥饿声一层叠一层。 陆砚脸色发白,手指却稳稳扣着黑棺钉。 鬼帅一声冷喝,压住群鬼。 “都闭嘴。” 百鬼堂里的低吼小了一些,却没彻底停。 陆砚低声问:“这灯到底是什么?” 鬼帅道:“心名之灯。” “心名不是心的一部分?” “不是你想的那种。” 鬼帅声音沉得很。 “心影让你像个人,心核决定你这副容器能长成什么。心名不一样,它是你在这世上的命根名字。” 陆砚皱眉。 鬼帅继续说:“人活一世,名字不是随便叫的。父母叫,亲友叫,仇人叫,鬼也叫。叫多了,名字就和命拴在一起。你的心名,就是那根最深的绳。” 陆砚听着魂灯里的心跳声,忽然明白了几分。 “所以谁握着心名,谁就能叫我的命?” “差不多。” 鬼帅冷声道:“若心名落在别人手里,你再能撑,再能骗,再能借百鬼堂,也不过是一声的事。” 陆砚眼神微沉。 “喊一声就死?” “轻则魂散,重则命断。更麻烦的是,死不死未必由你。” 鬼帅顿了顿。 “有人能用你的心名,逼你活成他想要的样子。” 这话比死更刺耳。 陆砚看向供桌上的魂灯。 灰白火苗仍在晃,灯芯里那道无脸影子起起伏伏,像随时要爬出来。 沈老狗站在灯前,旱烟杆尾端的黑线已经绷到极细。 他脸上没了平日的混样,额头青筋微微鼓起。 “都退后!” 外头有人还在发愣。 沈老狗回头吼了一声:“听不懂人话?退!” 几个武巡立刻拖着文吏往后撤。 那年长文吏脸色难看,还想撑着官架子。 “沈巡老,此灯既是邪物,当即扑灭封存!” 沈老狗眼神阴狠地扫过去。 “你敢灭,我先打断你的手。” 文吏被噎住,脸涨得发紫。 “为何不能灭?” “灯灭,背名的人当场死。”沈老狗咬着牙,“灯也不能让陆砚直接拿走。名字归位太急,他扛不住,别人也扛不住。” 这句话一出,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背名的人。 谁在替陆砚背名? 所有目光不约而同落到最上方那块主牌位上。 夜巡司主。 火光照着那四个字。 陆砚这才发现,那牌位上的字不太对。 不是寻常墨写,也不是刀刻一遍成形。每一笔都极深,像有人拿钝刀一下下剜进去,刻到木芯里,字边还泛着暗红。 像血干过。 又被人擦掉。 贺青也看见了。 他走到主牌前,伸手要拿。 旁边一名夜巡人下意识拦她:“贺巡人,司主牌位不可乱动!” 贺青看都没看他。 “这里不是夜巡司正堂。” 他一把将那人推开,抬手把牌位翻了过来。 牌位很沉。 背面贴着一层发黄的符纸,符纸边角已经卷起。贺青用刀尖挑开,底下露出一行小字。 字不大,却清清楚楚。 司主已死,活人代坐。 贺青的手停住。 正堂里的夜巡人全炸了。 “什么?” “不可能!” “司主每年都有印令传下!” “镇魂阵还认司主印,怎么会死?” “谁刻的?谁敢造这种谣!” 文吏脸上彻底没了血色,冲上前想抢牌位,却被贺青一刀逼退。 刀锋离他喉咙只有半寸。 贺青声音很冷。 “看清楚再叫。” 文吏嘴唇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陆砚盯着那行字,心里那块拼图终于露出更阴的一角。 司主已死。 活人代坐。 难怪司主闭关多年不见人。 难怪夜巡司内部由掌事、巡老撑着。 难怪活人祠供着“夜巡司主”,却没有真名。 因为真正的司主也许早就死了。 如今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可能只是一个被牌位、魂灯、印令一起撑起来的“活人名分”。 陆砚看向沈老狗。 “代坐的人是谁?” 沈老狗没回头。 “现在问这个,嫌命长?” 陆砚道:“和我有关?” 沈老狗没答。 陆砚又问:“和贺远山有关?” 贺青猛地看向沈老狗。 沈老狗的肩膀绷了一下。 这一下,比回答更难看。 贺青握紧短刀,声音发紧。 “沈知夜。” 她第一次喊出这个名字。 正堂里有人愣住。 很多年轻夜巡人不知道沈老狗的真名,只知道他姓沈,老得像司里一条旧狗。 可“沈知夜”三个字一出口,几名老巡人的脸色全变了。 沈老狗慢慢转过头。 他看着贺青,眼里有一瞬间的疲惫。 “别喊这个名。” 贺青没有退。 “我父亲是不是那个代坐的人?” 沈老狗嘴角动了动。 还没来得及开口,祠堂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纸摩擦地面的声音。 沙。 沙。 沙。 所有人同时回头。 火把之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纸人。 它披麻戴孝,头上缠着白布,脸上画了两团死红的胭脂。身子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偏偏站得很直。 纸人手里捧着一根白烛。 烛火是蓝的。 夜巡司外圈符师脸色一变,立刻甩符。 黄符飞到半空,突然自己折断,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撕开。 纸人往前走了一步。 沙。 火把暗了一圈。 沈老狗厉声道:“拦住它!” 两名武巡冲过去,刀刚举起,纸人怀里的白烛滴下一滴蜡。 蜡油落地。 地上立刻冒出两只惨白的手,抓住武巡脚踝,把人硬生生拖倒。 场面瞬间乱了。 贺青提刀要上,陆砚却伸手拦住他。 “不对。” 这纸人不是来杀人的。 它是来送声的。 纸人站在祠堂门槛外,空洞的纸眼直直对着陆砚。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小孩在灵堂里念祭文。 “陆……” 第一个字出来,陆砚心口一滞。 不是疼。 是停。 他整个人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掐住心脏,眼前的火光猛地拉长,耳边所有声音都远了。 百鬼堂里,群鬼一瞬间全趴了下去。 鬼帅怒吼:“别让它念完!” 沈老狗旱烟杆一挥,黑线破空而出,直刺纸人手中白烛。 可纸人已经念出第二个字。 那个字不是“砚”。 而是一个陆砚许久没有听过的名字。 不是这具身体的名字。 是他穿越前,早该埋在雷击殡仪馆里的真名。 那两个字落进祠堂时,陆砚膝盖猛地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贺青一把扶住他。 “陆砚!” 他喊的是陆砚。 这一声像把他从水底拽回来半寸。 陆砚喉咙里涌上一股血腥味,额角冷汗直落。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发响,听见魂灯里的心跳乱成一团,也听见百鬼堂大门被什么东西撞得轰然作响。 纸人捧着白烛,嘴角画出来的红线慢慢往上弯。 它还要继续念。 第三个字若出口,可能就不是心口一停这么简单。 陆砚咬破舌尖,借着那点血腥强行清醒。 他抬起手,黑棺钉对准纸人。 可手抖得厉害。 名字被人捏住,比刀插进胸口更狠。 沈老狗抢先一步。 他将旱烟杆狠狠砸在地上,那圈黑线炸开,化成数十根细丝,缠住纸人的脖子和手腕。 白烛火苗晃了一下。 纸人的声音被勒断。 沈老狗脸色发青,低吼道:“谁借你的胆子,在我面前喊活人真名?” 纸人歪了歪头。 它没有看沈老狗,仍看着陆砚。 下一刻,纸人肚子里传出另一个人的笑声。 温和,干净,像庙里长明灯前的诵经声。 “沈知夜,你拦得住纸人,拦得住名字吗?” 陆砚抬眼。 这声音他认得。 执灯人。 纸人怀里的白烛忽然裂开。 烛芯中浮出一枚极小的黑点,像缩小了无数倍的心核。 魂灯立刻大亮。 正堂里的活人牌位齐齐转向陆砚。 那一瞬间,所有牌位上的名字都像活了过来。 无数道声音挤在一起,开始喊他的名。 “陆砚……” “陆砚……” “陆砚……” 还有夹在最深处的,那个来自前世的真名。 陆砚心口彻底停了一拍。 黑暗从脚底爬上来。 贺青的声音变得很远。 沈老狗的怒喝也远了。 只有鬼帅在百鬼堂深处,冷冷吐出一句: “陆砚,守住你现在的名字。” 陆砚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狠色。 他死死咬住舌尖,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然后,他抬头看向纸人,一字一顿地说: “我叫陆砚。” 魂灯火苗猛地一颤。 “不是你们喊的那个死人。” 第65章 叫魂纸人 陆砚眼前黑了一瞬。 像有人拿一块湿冷的布,直接蒙住了他的魂。 耳边所有声音都被拉远,火把、牌位、贺青的呼喊,全像隔着一层厚水。只有那两个名字还在往他骨头里钻。 一个是陆砚。 一个是前世的死人名。 百鬼堂差点炸开。 阴祠大门被撞得砰砰作响,鬼院里那些东西闻到心名的味道,像饿了十年的野狗,疯狂往外挤。 “堂主……” “名字漏了……” “吃了它!吃了那根线!” “再喊一声,门就开了……” 鬼帅的声音压下来。 “谁敢出门,我先撕了谁。” 这一下镇住不少鬼。 陆砚咬着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散开。他借着疼意硬把自己拽回来,额头全是冷汗。 贺青已经冲了出去。 他短刀出鞘,刀光贴着门槛斩向那个披麻戴孝的纸人。 这一刀很快。 快到外头火把都只照见一线冷光。 可刀锋落下时,纸人身子像烟灰一样散开,刀刃从它胸口穿过,只带起一把细碎纸灰。 纸灰飘在空中,又慢慢聚回原处。 纸人歪着头,脸上那两团红胭脂越发刺眼。 贺青眼神一沉。 “没有实体?” 纸人嘴角画出来的红线往上翘。 它怀里的白烛重新亮起,烛火蓝得发阴。 沈老狗一把摸进怀里,甩出三枚铜钱。 铜钱落在祠堂门槛上。 一枚压左,一枚压右,一枚钉在正中。 落地时发出三声脆响。 叮。 叮。 叮。 门槛上立刻浮出一条暗红色细线,像把活人祠和外面的路暂时缝死。纸人脚下的纸灰被挡在外头,怎么卷也卷不进来。 沈老狗脸色难看。 “别让它再叫。” 陆砚扶着门框,缓过一口气。 他看着那三枚铜钱,又看了眼沈老狗手里的旱烟杆。 老头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人来借名。 所以才带夜巡司围住这里。 所以才一直不让他碰魂灯。 他来,不一定是为了抓陆砚。 至少眼下不是。 是有人想借心名杀他。 或者说,不只是杀。 是把他的名字从活人身上扯出来,再塞回阴祠会想要的位置里。 陆砚抬头看向纸人。 “执灯人让你来的?” 纸人没有回答。 它隔着门槛,慢慢张开画出来的嘴。 这次,它没有叫陆砚。 它念出了另一个名字。 “贺青。” 声音很轻。 落在贺青耳中,却像一记重锤。 他握刀的手猛地僵住。 短刀停在半空,刀尖微微发颤。 陆砚脸色一变:“贺青!” 贺青听见了,却没动。 他眼前的活人祠消失了。 火把没了,牌位没了,夜巡司众人的嘈杂声也没了。 她站在一条黑漆漆的路上。 路很长,路边全是白幡。风一吹,白幡下面露出一张张模糊人脸,像都在看她。 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影高大,披着旧甲,腰间挂着一把刀。 贺青呼吸停了半拍。 “父亲……” 那人慢慢转身。 脸却看不清。 可贺青知道,那就是贺远山。 他站在阴路尽头,朝他伸出手。 “青儿,过来。” 声音和记忆里一样。 低沉,温和,带着一点长年外勤后的沙哑。 贺青脚步往前挪了一寸。 现实里,他的身体也动了。 短刀垂下,整个人向祠堂外走去。 纸人怀里的白烛火苗轻轻晃动,像在给她引路。 沈老狗吼道:“别听!” 贺青没有反应。 他眼里只剩那条阴路,还有路尽头招手的人。 陆砚咬牙站直。 心名刚被扯过一次,他胸口还闷得厉害,连呼吸都像带着锈味。 可再慢一步,贺青就要跨过门槛。 门槛外三枚铜钱只能拦纸人,拦不住自己走出去的活人。 陆砚抬手摸出黑棺钉。 鬼帅冷声道:“钉影子。” 陆砚看向纸人脚下。 纸人没有实体,可白烛照在地上时,有一道极淡的影子。那影子不像纸人的形状,反而像一个弯着腰的人,肩上还披着一件旧白衣。 陆砚没有犹豫。 黑棺钉脱手而出。 钉子擦过贺青身侧,狠狠扎进纸人脚下那团影子里。 影子猛地一抖。 纸人第一次发出声音。 不是念名。 是尖叫。 那声音又细又长,像有人把湿纸从骨头上撕下来。 纸灰轰地炸开。 门槛外,披麻戴孝的纸壳裂开半边,里面露出半个模糊身形。 那是个瘦长的人。 脸仍看不清,半边身子藏在纸灰里,半边身子像被黑棺钉硬生生从另一条路上钉了出来。它胸口挂着一串小牌位,每块只有指节大小,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名字。 陆砚盯着那些小牌位,心里一寒。 有些名字他见过。 城东干尸案死者。 夜巡司杂役。 还有几个刚才活人祠里的百姓牌位。 贺青也在那一声尖叫里清醒半分。 他眼前的阴路晃动起来。 尽头的“贺远山”还在招手。 “青儿,过来。” 贺青指尖发白。 陆砚一把抓住她手腕,声音压得很低。 “假的。” 贺青喉咙动了动。 “我知道。” 可他的眼睛还是红了。 知道是假的,不代表不疼。 那声音太像了。 像到他明知道前面是坑,也会忍不住想再听一句。 陆砚没有松手。 “你父亲要是真在阴路尽头,也不会用这种东西叫你过去。” 贺青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终于清明些。 他反手握紧短刀。 “我没事。” “那就砍它胸口的牌。” 贺青没有废话,抬刀再上。 这一次,刀锋没有穿空。 黑棺钉钉住了影子,纸人半个真身被迫显形。贺青一刀斩在它胸前小牌位上,最外侧那块当场裂开。 咔。 一个陌生名字从牌位上剥落,化成黑烟。 正堂里某块活人牌位也跟着碎了一角。 纸人尖叫着后退,可门槛被铜钱封住,退不远,进不来,只能在火把外不断扭动。 夜巡司的人终于反应过来。 “符!” “压住它!” 几张镇阴符飞出去,却在靠近纸人时变黄发黑,像被什么东西吸干。 沈老狗骂了一声:“普通符没用,它不在一条路上!” 就在这时,后巷传来急促脚步。 一个人撑着墙跑进火光里。 柳禾。 她脸色比白纸还难看,外袍随便披着,肩上缠的绷带还透着血。旁边一个医巡想拦,被她甩开。 “陆砚!” 贺青回头,皱眉:“你怎么来了?” 柳禾喘得厉害,手里还攥着一本湿了一半的旧册。 “孙二醒了,说你们往城南来了。我翻了周掌事留下的夹页,里面提到活人祠,就赶过来了。” 她看见门外那东西,脸色顿时变了。 “叫魂使。” 陆砚问:“阴祠会的?” 柳禾点头,声音发紧。 “阴祠会有一支专门不杀身,只喊名。被它叫中三次,魂会先离身,再顺着名字走。它本体可能不在这里,来的只是纸身。” 沈老狗看了柳禾一眼。 “你知道得不少。” 柳禾没理他,翻开旧册,快速扫了几行。 “叫魂使要借牌位起声。牌位越多,它能叫的人越多。这里的活人牌位不是供奉,是命名魂线。” 陆砚心头一沉。 “说简单点。” 柳禾抬头看向满堂牌位。 “这些名字被供在这里以后,就等于留了一根线。阴祠会只要找准线,就能隔空叫魂、借命、取血气。” 她指向纸人胸口那串小牌位。 “它身上带的是副牌。正牌在祠里。副牌叫名,正牌应声,人就出事。” 陆砚看向正堂。 上百块牌位仍在颤动。 有些名字已经发黑,有些渗着血,还有一些像被无形的手反复摩挲,字迹越来越深。 他终于明白了。 活人祠不是普通邪祠。 它是阴祠会埋在阳域里的命线枢纽。 城里那些人活得好好的,名字却早被摆上供桌。等哪天需要,血影帮可以抽干血气,阴祠会可以叫魂夺名,夜巡司某些人也能借它遮掩旧账。 陆砚看向最上方的“夜巡司主”牌位。 还有背后那行字。 司主已死,活人代坐。 这座祠堂里供着的,不只是百姓的命。 还有夜巡司的命门。 纸人胸口被贺青斩裂一块牌后,忽然安静下来。 它低下头,看了看被钉住的影子,又抬头望向陆砚。 那半张模糊的脸上,慢慢裂出一道缝。 像笑。 “无心客。” 它这次没有叫名字,而是换了称呼。 “你的心名在灯里,你的旧名在我们手里。你守得住一个,守得住两个吗?” 陆砚擦掉嘴角血迹。 “你可以试试。” 纸人笑声更轻。 “已经试过了。” 它胸前剩下的小牌位忽然齐齐翻面。 其中一块空牌上,慢慢浮出两个字。 贺青。 陆砚眼神一冷。 贺青也看见了。 他举刀要斩。 可那块小牌位亮起时,活人祠正堂里竟凭空多出一块新牌,落在供架最下方。 牌上也写着贺青。 沈老狗脸色大变。 “拦住那块牌!” 陆砚比他更快。 黑棺钉还钉在影子里,他抽不回来,便直接划破掌心,把血甩向供架。 血珠落在贺青那块新牌上,滋的一声冒起白烟。 牌位上的字只成了一半,硬生生卡住。 贺青转身一刀,将那块牌连同供架斩断。 木屑飞散。 纸人胸口那块“贺青”副牌也裂开一道缝。 它终于后退了半步。 沈老狗抓住机会,三枚铜钱同时弹起,钉向纸人眉心、心口和脚下影子。 纸人身形散开大半。 只剩那根白烛还在空中悬着。 烛火里传来执灯人温和的声音。 “陆砚,活人祠只是第一座。” 陆砚抬眼。 执灯人继续道:“你想找心名,就把阳域里的活人祠一座座挖出来。挖得越深,死的人越多。” 白烛慢慢熄灭。 最后一句话,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中。 “看看夜巡司,是护你,还是护这座城。” 火光一暗。 纸人彻底化成灰。 门槛外只剩一地纸屑,还有一截没烧完的白烛芯。 祠堂里没人说话。 夜巡司众人看陆砚的眼神变了。 有惊疑,有忌惮,也有藏不住的恐惧。 陆砚站在一屋子活人牌位前,掌心还在滴血。 他看着那些名字,忽然觉得这座阳域比阴路更冷。 阴路里的鬼要吃人,至少会露出牙。 这里不一样。 这里把活人的名字供起来,点灯,烧香,等到需要的时候,再悄无声息地拿走。 柳禾低声道:“怎么办?” 陆砚没答。 他看向沈老狗。 沈老狗也正看着他。 两人隔着满堂牌位对视。 片刻后,陆砚开口。 “现在,还要拿我吗?” 沈老狗沉默许久,把旱烟杆收回袖里。 “先封祠。” 那名文吏急了:“沈巡老,此人……” 沈老狗猛地回头。 “我说,封祠。” 文吏被他那一眼吓得闭了嘴。 沈老狗转回身,看着陆砚,声音低了些。 “你跟我回司。” 贺青握刀。 陆砚却抬手拦住他。 “回去可以。” 他指向那盏魂灯。 “灯我要看着。” 沈老狗皱眉。 陆砚声音很平。 “它连着我的命,也连着背名人的命。你们夜巡司再封十年,我不放心。” 沈老狗盯着他看了半晌。 最后骂了一句。 “麻烦东西。” 陆砚笑了一下。 “彼此。” 第66章 活人牌位动了 第一块牌位亮起来时,没人当回事。 那只是最下层角落里的一块小木牌,上头刻着个普通名字:李长贵。 火光一照,名字泛出一层黄光,像有人在木头里点了盏灯。 柳禾最先发现不对。 “别看灯,看牌!” 话音刚落,第二块也亮了。 接着是第三块,第四块。 正堂里一排排活人牌位陆续发光,亮得并不刺眼,却阴得让人心里发毛。 沈老狗脸色一沉。 “查这些名字!” 夜巡司文吏慌忙翻册。 可还没等他翻出什么,外头就有巡人冲进来。 “沈巡老,城南米铺掌柜李长贵突然倒了!” 众人一静。 那人喘着气继续道:“人没死,没气儿似的,怎么喊都不醒。” 陆砚看向最先亮起的那块牌位。 李长贵。 木牌上的光更重了些。 紧接着,又有人来报。 “东井巷王嫂子昏过去了!” “槐树街周二娃也倒了!” “还有城东一个车夫,刚才当街栽了下去!” 每报一个名字,堂里便有一块牌位亮得更深。 这下,夜巡司众人终于变了脸。 刚才他们还盯着陆砚,想着私闯禁地,想着阴祠会请帖,想着该怎么押人回司。 现在没人提了。 活人祠不是单单冲陆砚来的。 它一动,整座城都被扯住了喉咙。 柳禾盯着牌位,声音发紧。 “魂魄被牵过来了。” 贺青问:“能拦吗?” 柳禾摇头:“这些牌位就是钩子。名字在上面,人一应声,魂就会往这儿走。” 沈老狗骂了一句,转身下令。 “封四角!东南西北各压一队符师,别让魂线出祠。武巡守门,谁敢靠近,先按鬼祟处置。” 夜巡司的人这回动得很快。 符师们分散开来,黄符贴上墙角,铜铃倒扣在地,白米沿着墙根撒了一圈。 可牌位还在亮。 越来越多。 正堂里像铺开了一片阴火。 有个年轻武巡急了,抬刀就要砍供架。 “把牌砸了不就完了?” 陆砚一把抓住他手腕。 “你想杀人?” 武巡瞪他:“你什么意思?” 陆砚指着那些牌位。 “牌就是线头。线另一端拴着活人。你一刀下去,牌碎,人也跟着断气。” 那武巡脸色发白,手里的刀僵住。 文吏抖着声问:“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们魂被牵走吧?” 陆砚看了一圈。 祠堂里,牌位亮起将近三十块。 再拖下去,昏倒的人只会更多。 他吐出一口气。 “不能砸祠,得换供。” 沈老狗看向他。 “你会?” “会一点。” “这是阴祠会的命线术,不是乡下丧事。” 陆砚声音很平:“再邪的术,也得借民俗规矩落地。活人牌位本来不能受香火,一旦误供,乡下老法子是撤香、换名、披纸衣,把那份供奉引到替身上。” 柳禾眼睛一亮。 “替名纸人?” 陆砚点头。 “对。先造一批纸人,把牌位上的名字临时挪过去,让魂线认错路。只要撑过今晚,再慢慢拆。” 文吏急道:“胡闹!这等大事,岂能用民间土法?” 陆砚看他一眼。 “那你来。” 文吏闭嘴了。 沈老狗只犹豫了一瞬,立刻拍板。 “照他说的办。” 他转头吼道:“去找纸扎匠!没有纸扎匠,就把城南纸铺搬空。纸、竹篾、浆糊、白布、朱砂,全弄来。快!” 夜巡司的人立刻散出去。 贺青看向陆砚。 “你撑得住?” 陆砚脸色不太好,嘴上却没软。 “撑不住也得撑。” 没多久,几捆竹篾和一大摞白纸被搬进祠堂。 来不及做精细纸扎,只能扎最粗糙的替身。 两个巡人劈竹篾,几个符师裁纸,柳禾拖着伤身画替身符。贺青亲自守在供架前,哪块牌位亮得太厉害,她便用刀背压住,不让它震落。 陆砚坐在供桌旁,面前摆着一排没画脸的纸人。 他拿起笔,蘸的不是墨,是朱砂混了一点自己的血。 柳禾看见了,脸色微变。 “你还敢用血?” “不用血,骗不过它们。” “会引到你身上。” “我知道。” 陆砚没多解释。 他以前在殡仪馆做入殓,写过不少亡者名签。 那时候讲究少出错。 名字、籍贯、生辰、时辰,写错一个字,家属都要翻脸。老人常说,给死人写名,笔要稳,心不能乱。不然纸上写的是字,送走的却不是那个人。 现在也一样。 只不过这次要骗的是活人祠。 陆砚拿起第一只纸人,在胸口写下:李长贵。 写完,又在名字旁添了一个假字。 不是改名,是替名。 比如李长贵,替作李常归。 音近,意偏。 让魂线认得见,又找不准。 他再给纸人披上一片白纸衣,纸衣背后写“误供替受,生人退名”。 柳禾看了两眼,立刻明白。 “我来帮你写纸衣。” 陆砚点头。 “别写错。错一个,可能死一个。” 柳禾抿紧唇,没再说话。 祠堂里忙成一团。 牌位每亮一块,文吏便报出名字,陆砚照着写替名。纸人扎得歪歪扭扭,像一群临时从坟边爬出来的东西,被摆在地上排成数列。 沈老狗带人封四角,黑线从他旱烟杆上分出几缕,压住最凶的几道命线。 可他也不好受。 脸色一寸寸灰下去,像被抽了阳气。 陆砚写到第十七个时,手开始发抖。 不是累。 是百鬼堂在闹。 那些从牌位上引来的魂线,虽然暂时落向纸人,却都要经过他这支笔。他等于站在祠堂和活人之间,当了半个人形桥。 百鬼堂里的群鬼闻到了味。 “好多魂……” “活魂的味道……” “堂主,放一点进来……” “吃一口,就一口……” 鬼院深处的门缝越来越大。 陆砚额角冷汗往下掉,笔尖却没停。 鬼帅冷声道:“你再写下去,它们会顺着你的手进堂。” 陆砚在心里回他:“那就看好门。” “你拿本帅当看门狗?” “你不看,大家一起死。” 鬼帅沉默片刻,骂了一句。 下一瞬,百鬼堂里传来重甲落地声。 那股躁动被硬生生压回去。 陆砚松了半口气,继续写。 外头又有人冲进来。 “沈巡老,昏倒的人越来越多了!城东也有,城北也有!” 沈老狗看向陆砚。 陆砚没抬头。 “把亮的牌位全报给我。” 文吏声音发颤,一个接一个念。 “赵玉兰。” “孙启。” “何小豆。” “陈伯良。” “宋……” 他忽然停住。 陆砚抬眼。 “念。” 文吏脸白如纸。 “宋梨。” 贺青脸色一变。 陆砚手里的笔顿住。 供架最下方,一块新亮起来的牌位上,清清楚楚写着宋梨两个字。 她也被供了进来。 陆砚眼神冷了下去。 阴祠会不是乱牵人。 它在挑陆砚认识的人。 先是贺青,现在是宋梨。 下一块会是谁? 柳禾? 赵铁? 还是别的什么人? 沈老狗沉声道:“快写。” 陆砚盯着那块牌位,几乎没有犹豫,拿起一只纸人。 宋梨不能写错。 她本来就碰过纸扎术,命线比普通人更容易被纸物勾住。 陆砚蘸血,在纸人胸口写下替名:宋离。 离,不是梨。 断开之意。 他又亲手给纸人披上纸衣,纸衣内侧写了一行字。 纸受其名,人离其供。 最后一笔落下,那块写着宋梨的牌位猛地一震,光芒被扯向纸人。 纸人无风自立,轻轻晃了晃。 像替她应了一声。 陆砚胸口一闷,差点把笔折断。 贺青伸手扶了他一下。 “别硬撑。” 陆砚低声道:“还没完。” 供架上,还有一块牌位慢慢亮起。 那块牌位原本空着。 没有名字。 可此刻,木面上浮出两笔。 像有人在里面写字。 第一笔,是“陆”的偏旁。 沈老狗脸色骤变。 “压住那块!” 贺青一刀鞘拍过去,牌位只是晃了晃,字迹仍在往外爬。 柳禾急声道:“它在给陆砚立牌!” 陆砚看着那块空牌,反而笑了。 笑意很冷。 “终于轮到我了。” 他放下笔,拿起最后一个纸人。 这纸人扎得最粗糙,脸歪,手短,身上的纸衣还没糊牢。 陆砚咬破指尖,在纸人胸口写下两个字。 无名。 写完,他把纸人按在空牌前。 “想供我?” 他盯着那块正在生字的牌位,声音不高。 “先供这个。” 纸人胸口的“无名”二字一亮。 空牌上的笔画停住了。 整座活人祠忽然安静。 下一刻,所有替身纸人齐齐抬头。 没有画脸,却像都在看陆砚。 百鬼堂内,群鬼同时发出一声低吼。 魂线换供,成了。 可那些被引偏的命线,并没有散开。 它们绕着纸人,绕着朱砂血字,最后一根根落向陆砚脚下。 像一张网。 沈老狗看着这一幕,脸色难看至极。 “麻烦大了。” 陆砚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些看不见却能感觉到的线,轻轻吐出一口气。 “先让城里人醒过来。” 贺青问:“那你呢?” 陆砚抬头,看向满堂替身纸人。 它们身上的纸衣被阴风吹得哗哗响。 像一群刚借到名字的鬼。 “我?” 他笑了下。 “我再想办法。” 第67章 换供救人 陆砚把白米倒在地上。 一把,两把,三把。 米粒铺成一条细路,从供桌前一直延到那些纸人替身脚下。米是阳物,能压阴气,也能给迷路的魂留个落脚处。 他又撕开黄纸,搓成一根根细条,贴着米路铺过去。 柳禾看懂了。 “你要把牌位上的线引下来?” “嗯。” 陆砚没抬头,手上动作很快。 “牌位是旧供,纸人是新供。中间得有路,不然魂线乱窜,会死人。” 柳禾咬牙打开符匣。 符匣已经裂了,里面的符纸也剩不多。她挑出几张压箱底的稳魂符,用血在符尾补了两笔,分别按在米路四角。 符纸一落,地上的米粒轻轻一跳。 像有什么东西踩了上来。 贺青站在陆砚身侧,短刀横在手里。 他不问多余的话,只盯着供架和门口。 谁靠近陆砚,她就砍谁。 沈老狗在外头调人。 “武巡守门,符师站外圈。听见叫名别应,谁应谁死!低阶巡人把耳朵堵上,别逞能。” 夜巡司的人这次没敢顶嘴。 刚才城中百姓一片片昏倒,活人祠牌位又当着他们的面亮起来,再蠢的人也知道事情压不住了。 祠堂外阴风一阵紧过一阵。 纸灰贴着地滚,火把被吹得忽明忽暗。 叫魂使还没走。 它藏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一会儿在东墙,一会儿在西门。看不见身形,只听见那轻飘飘的声音。 “赵平安……” 外头一个年轻巡人身子一晃。 同伴立刻捂住他的嘴。 可迟了。 那巡人眼神发直,手里的刀猛地砍向旁边人。 “按住他!” 几名武巡扑上去,将人压倒在地。那巡人力气突然大得吓人,喉咙里发出呵呵怪响,像在梦里被谁牵着走。 叫魂使又笑着喊: “刘贵……” 另一个符师手中黄符脱落,转身就往祠堂里冲。 贺青一步上前,刀背砸在他后颈。 人当场倒下。 他回头冷声道:“再有被叫中的,打晕。” 沈老狗在外头骂:“都他娘把耳朵塞紧!别让它挑出名字!” 陆砚听着外头动静,额角冷汗落到下巴。 不能拖。 拖得越久,被喊中的人越多。 他拿起一炷没有点燃的香,用香头压住第一块亮起的牌位。 “李长贵,误供退名。” 他把香头移向地上的黄纸。 牌位上的光颤了一下。 一根极细的线从木牌背后浮出来,像蛛丝,又比蛛丝更冷。线头被黄纸一沾,顺着米路慢慢往下走,最后搭在写着“李常归”的纸人胸口。 纸人轻轻一晃。 牌位暗了。 陆砚松了半口气。 成了一个。 柳禾立刻道:“下一个,王秀娘。” 陆砚照做。 “王秀娘,误供退名。” 线从牌后抽出,落向替名纸人。 第二块也暗了。 祠堂里众人都看不见魂线,只能看见牌位一块块灭下去,纸人却一只只站得更直。 文吏声音都变了:“有用,真有用!” 陆砚没理他。 他知道这只是表面顺利。 换供不是把线剪断,而是把线从活人身上临时挪开。纸人替身能撑多久不好说,后头还得一座座拆祠。 可现在只能先救命。 外头叫魂使的声音又贴着墙响起。 “陈守义……” 一名老巡人猛地拔刀。 沈老狗一烟杆敲在他手腕上,刀落地,人也被踹翻。 “绑了!” 叫魂使声音柔得像在哄孩子。 “沈知夜……” 这三个字一出,沈老狗的动作停了一瞬。 陆砚抬眼。 只见门外火把下,沈老狗背影僵住,旱烟杆尾端那圈黑线猛地绷紧。 叫魂使轻声道:“沈知夜,旧名还在,旧债也在。你守得住几个人?” 沈老狗低着头,半晌没动。 贺青握紧刀。 陆砚喊了一声:“老狗!” 沈老狗眼皮一抬。 下一刻,他抡起旱烟杆,隔空砸向墙外。 黑线窜出,像一条细蛇,狠狠抽进阴影里。 纸灰炸开。 叫魂使的笑声退远了些。 沈老狗啐了一口。 “喊你爷爷做什么,有种进来。” 陆砚收回目光,继续换供。 他必须更快。 一块,两块,三块。 牌位背后的线越来越多,米路上像爬满了看不见的虫。陆砚的手指被阴气冻得发青,朱砂笔几次险些拿不稳。 柳禾看出不对。 “你是不是看不清了?” 陆砚嗯了一声。 他的眼前开始重影。 牌位上的名字太多,阴气绕在一起,光靠肉眼分辨不出哪根线连哪块牌。再错一次,魂线接偏,可能会把两个活人的命搅在一起。 陆砚停了片刻,把黑棺钉握在掌心。 鬼帅冷冷道:“你又想借鬼眼?” “有别的法子?” “你刚被叫过名,现在开鬼眼,容易被它顺着眼睛看回来。” “那就别让它看太久。” 鬼帅没再劝。 陆砚把黑棺钉抵在眉心下方,轻轻一划。 血珠冒出。 他低声道:“借眼。” 百鬼堂里,一只老鬼发出不情不愿的低吼。 下一瞬,陆砚左眼变得灰白。 祠堂在他眼里彻底变了。 牌位不再是牌位,而是一排排挂在供架上的线团。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根细线,穿过墙,穿过夜色,通向城中不同地方。 他看见米铺后院里,一个中年男人倒在地上,魂影被线扯着往外拖。 看见东井巷的小妇人伏在灶边,孩子哭着推她。 看见周二娃倒在门槛上,半个魂已经离体。 看见宋梨蜷在纸铺角落,手里还抓着那把断亲剪,身边散着几个没糊完的纸人。 陆砚心口一沉。 宋梨的魂线最细,却最容易被纸物勾走。 他先接她。 “宋梨,误供退名。” 黄纸一抖,米路断了半寸。 柳禾急忙补符。 陆砚用指尖血按住线头,硬生生把那根细线从牌位背后拽出,转到“宋离”纸人身上。 纸人猛地弯腰,像替宋梨挨了一拜。 远处纸铺里,宋梨的魂影落回身体。 陆砚这才继续。 他的左眼开始发疼。 鬼眼看到的不止魂线,还有藏在线里的东西。 有些线干净,只是被邪术勾住。 有些线却发黑,说明那人早就被借过命。 更有几根线通向夜巡司内部,缠在巡人、文吏、杂役身上,密密麻麻,像旧伤口里钻出的虫。 陆砚越看越冷。 这座活人祠埋得太深了。 它不是一两天建起来的。 有人供了很久,也有人装瞎很久。 换供到一半时,祠堂里的牌位暗下去近半。 外头也不断有人来报。 “李长贵醒了!” “东井巷王嫂子有气了!” “宋纸铺那边也回魂了,只是人还昏着!” 众人精神一振。 可陆砚知道,真正麻烦的还没来。 魂线被挪走这么多,叫魂使一定会急。 果然,祠堂外忽然安静了。 没有风。 没有纸灰。 连火把都不晃了。 这种静,比刚才的喊名更邪。 沈老狗沉声道:“小心。” 黑暗里,传来一声轻笑。 “陆砚。” 所有人都看向陆砚。 贺青眉头一皱:“它又喊你。” 陆砚却没动。 因为这一声,不一样。 它喊的是“陆砚”,字音没错,可落进他耳里时,却不是这个世界的陆砚。 不是这具身体的名字。 而是穿越前,在现代那个殡仪馆里,被同事、家人、死亡证明叫过的名字。 同样两个字。 却像从另一个坟里挖出来,带着雷雨夜的焦味,带着消毒水和冷柜的气息。 陆砚手里的朱砂笔停在半空。 眼前一瞬间不是活人祠。 是殡仪馆。 白炽灯闪烁,走廊尽头的冷柜半开着,窗外雷声滚过。他站在入殓台边,手里拿着记录册,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 陆砚。 现代的陆砚。 不是大靖的陆砚。 他的心口像被人从两个方向同时扯住。 百鬼堂里群鬼瞬间躁动,像闻到了新鲜裂口。 鬼帅的声音第一次带了厉意。 “别应!” 陆砚喉咙发紧。 他没有应。 可那一声已经够了。 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阴祠会知道。 他们不只是知道这具身体无心,不只是知道十年前的交易,不只是知道心名藏在灯里。 他们可能知道他不是原来的陆砚。 知道他来自另一个世道。 知道那个雷击殡仪馆。 甚至知道他埋在前世里的真名和来处。 叫魂使在黑暗中轻声道: “你以为换了身皮,名字就换干净了吗?” 陆砚慢慢抬头。 灰白色的左眼望向门外。 他看见阴影深处站着半个纸身,纸身后面还有一盏灯。 灯后似乎有人。 那人没露面,只隔着很远,安静地看着他。 陆砚握紧笔杆,指节发白。 贺青察觉他不对。 “陆砚?” 这一声把他拉回来了。 是现在的名字。 也是他自己认下的名字。 陆砚低头,把那一笔写完。 纸人胸口的替名亮起,又一块牌位暗下去。 他声音很哑,却稳住了。 “继续。” 柳禾看着他:“你……” “继续报名字。” 柳禾咬了咬牙。 “下一个,钱有福。” 陆砚蘸血写名,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心里清楚,事情变了。 阴祠会不是在查他。 他们早就在等他。 等这个从雷雨夜里掉进大靖、顶着陆砚之名活下来的人,一步一步走回他们布好的灯前。 外头,叫魂使的笑声淡下去。 沈老狗没有回头,只沉声问:“撑得住吗?” 陆砚把一根魂线接到纸人身上。 “撑不住也得先把人救完。” 沈老狗低骂:“跟你说话真费劲。” 陆砚没笑。 他看着满堂还亮着的活人牌位,左眼灰白,右眼漆黑。 “报下一个。” 第68章 原名惊魂 那一声“陆砚”落下后,陆砚眼前的祠堂碎了。 不是一点点暗下去。 是整个人被从原地拽走,像有人抓住他的后颈,把他拖进一场早就死透的雨里。 哗啦—— 暴雨砸在玻璃上。 白炽灯忽明忽暗。 空气里有消毒水、潮气,还有冷柜里渗出来的尸臭。 陆砚站在走廊尽头,身上不是大靖的旧衣,而是殡仪馆那套深色工作服。胸牌挂在左胸,塑封边角已经裂开,上面写着两个字。 陆砚。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牌上的字慢慢渗血。 “又来这套。” 他想笑,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走廊尽头,停尸房的门半开着。 门缝里透出冷白色的光。 雷声滚过。 轰—— 整栋殡仪馆都震了一下。 陆砚记得这一夜。 当然记得。 他穿越前最后一晚,也是他上一条命断掉的地方。 那天暴雨太大,城里连环车祸送来七具遗体,馆里人手不够,他临时留下加班。半夜两点多,电压不稳,停尸房的灯一直闪。 后来一道雷劈下来。 再后来,他醒在了大靖。 可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一直记不清。 现在,那段缺掉的记忆被人硬生生翻了出来。 停尸房里传来金属滑轨的声音。 咔。 咔。 咔。 一格冷柜自己弹开。 接着是第二格,第三格。 陆砚站在门口,看见一具具尸体躺在冷柜里,脸上盖着白布。雨声越来越大,灯光闪了几下,所有白布同时动了。 一只手从布下伸出。 青白,僵硬,指甲缝里还沾着泥。 然后,停尸房里的尸体全睁开了眼。 不是活人睁眼。 是死物被什么东西提了一下线。 他们坐不起来,只能直勾勾盯着陆砚。那些眼珠没有焦点,却偏偏都朝着他。 陆砚想退。 身后没有路。 走廊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堵黑墙,墙上挂满了纸钱,湿漉漉地贴着,像一张张死人脸。 停尸房最里侧,还有一张推床。 那上面躺着一具男尸。 没有身份牌。 没有家属签字。 记录本上只写着:无名男尸,雷雨夜送入。 陆砚记得他。 这具尸体来得很怪。 没人报案,没人认领,像凭空出现在殡仪馆门口。监控坏了,门卫说没看见车,只听见雷声响后,尸体就躺在那里。 那时陆砚还骂过一句邪门。 现在想来,不是邪门。 是早就有人把门开在他脚下。 无名男尸坐了起来。 动作很慢,脖子发出僵硬的响声。 他脸上没有腐烂,却也不像活人。皮肤白得过分,眼窝深陷,嘴唇发青。 男尸看着陆砚,开口说话。 “该回去了。” 声音不大。 却像贴着陆砚心口说的。 陆砚冷冷看着他。 “回哪?” 男尸抬手,指向冷柜最下面那一格。 柜门慢慢滑开。 里面躺着的人,是陆砚自己。 现代的陆砚。 脸色惨白,胸口一片焦黑,工作服被烧出洞,胸牌融了一半。 雷击。 死亡。 这才是他本该走完的那一刻。 男尸又说:“你的名字还在这里。” 冷柜里的“陆砚”睁开眼。 那双眼睛和他一模一样。 陆砚脑子里嗡的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走。 一步。 两步。 只要躺回去,就能结束。 不用再面对百鬼堂,不用被阴祠会剜心夺名,不用在大靖这座鬼气森森的阳域里挣扎。 冷柜里的自己像在等他。 男尸的声音越来越近。 “回来。” 陆砚的手已经碰到冷柜边缘。 冰冷从指尖钻进骨头。 就在这时,他胸口深处忽然响起一片鬼嚎。 百鬼堂乱了。 不是外面的魂线乱,是堂里的鬼趁着他心神失守,开始抢门。 “堂主不稳了!” “他的魂裂了!” “这身子空了,进去!” “百鬼堂不能没人坐堂!” 一只只阴影扑向阴祠大门。 第二进鬼院里,几道老鬼影子也浮出来,眼里冒着饿光。它们等这个机会很久了。 无心容器。 百鬼堂主。 只要陆砚松手,这副身体就是一座空庙。 谁先进去,谁就有香火。 鬼帅终于动了。 沉重甲声从堂内响起。 一柄黑色长刀横在阴祠门前,刀锋落地,震得整个百鬼堂一沉。 “退。” 有鬼不甘心,尖声道:“他不是原来的陆砚!他心神断了!堂主之位该换了!” 鬼帅一刀斩下。 那只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被劈成两截,化成黑烟。 “本帅说退,听不懂?” 群鬼被压得趴在地上,却仍在低吼。 鬼帅站在门前,盯着外头那片暴雨幻境,声音冷得像铁。 “陆砚,你到底从哪来?” 陆砚听见了。 可他没法回答。 冷柜里的“自己”已经伸手抓住他的腕子。 死人手很冷。 那股冷意顺着手腕往上爬,像要把他重新拖进死亡瞬间。 男尸站在一旁,低声道:“这里才是你的名。大靖那具身子,不是你。” 陆砚眼神有一瞬间发空。 是啊。 他到底算谁? 现代殡仪馆里的陆砚,还是大靖无心少年的陆砚? 如果阴祠会能叫出他的原名,那他从一开始就没躲过去。 不管换了多少张脸,名字都像一根钉子,把他钉在两个世界中间。 冷柜里的自己猛地用力。 陆砚半个身子被拽了进去。 雷声炸开。 白光照亮停尸房。 也照亮冷柜深处那张属于他的死人脸。 就在这一瞬,陆砚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我回你娘。” 男尸动作一顿。 陆砚反手抓住冷柜边,舌尖咬破,血腥味冲散了喉咙里的冷气。 “我死过一次,不代表还得听你们安排第二次。” 他一脚踹在冷柜里的尸体胸口。 那具“陆砚”被踹得往后一缩,胸口焦黑处裂开,里面没有心脏,只有一团灰白色灯火。 男尸脸色终于变了。 “你不该醒。” 陆砚盯着他。 “这话我听腻了。” 下一刻,停尸房门外传来贺青的声音。 “陆砚!” 不是幻境里的。 是活人祠里的。 这一声像刀,把暴雨劈开一道缝。 陆砚猛地睁眼。 祠堂火光重新扑进视线。 他半跪在白米路前,手里的朱砂笔已经断了。贺青一手按着他的肩,一手持刀,正挡着几个被叫魂迷住的巡人。 柳禾脸色苍白,符匣压在米路中央,符纸烧得只剩边角。 沈老狗在门外和纸灰里的东西缠斗,旱烟杆上的黑线崩断了好几根。 第69章 祸根与命根 时间没过去多久。 可陆砚像从坟里爬了一遍。 鬼帅的声音在百鬼堂内响起。 “醒了?” 陆砚擦掉嘴角的血。 “没死。” “本帅问你从哪来。” “以后再说。” “你觉得还能瞒多久?” 陆砚没有回答。 他也知道瞒不了多久。 可现在不是交代身世的时候。 叫魂使还在外面。 魂线还没换完。 城里还有人吊着半条命。 陆砚低头看向白米路,眼神冷下来。 既然阴祠会能借原名叫他,那就让这个名字乱起来。 他抬手,黑棺钉刺进掌心。 贺青皱眉:“你做什么?” “反叫它。” 血滴进白米。 一滴落下,米粒立刻染红。红色顺着黄纸往前爬,像一条细细的血路。 柳禾看得心惊。 “你要拿自己的名字做饵?” “不是饵。” 陆砚拿起两只空白纸人。 “是让它分不清哪个才是我。” 他蘸着掌心血,在第一具纸人胸口写下: 陆砚。 笔画很稳。 不是大靖少年那个被剜心夺名的陆砚。 也不是现代殡仪馆里那具雷击尸体。 是他现在认下的名字。 写完第一具,他又拿起第二具。 柳禾急声道:“同名双替会乱魂!” “我要的就是乱。” 第二具纸人胸口,也被他写上了同样两个字。 陆砚。 两只纸人并排立在白米路尽头。 一左一右。 一只披白纸衣,一只没披。 血字刚成,祠堂里的魂线猛地晃起来。 外头叫魂使的声音再度响起。 “陆砚……” 它刚喊出这两个字,声音忽然卡住。 因为两只纸人同时抬头。 没有脸。 却都像在应它。 更诡的是,供架上那块想给陆砚立名的空牌也亮了一下,随后又暗下去,像同样被卷进这场认名里。 叫魂使第二次开口,语气终于没那么稳了。 “陆砚。” 两只纸人同时往前挪了半寸。 白米路上的血线分成两股,各自缠上一具纸人。 叫魂术要的是真名回应。 可现在,同一个名字落在两具替身上,中间还夹着陆砚自己的血、旧名和心名残线。 它不知道该抓哪一个。 抓错,术就反噬。 沈老狗看出机会,厉声道:“它乱了!” 外头阴影里传来一声尖啸。 纸灰倒卷。 叫魂使的半个纸身从黑暗里摔出来,胸口那些小牌位噼啪作响,有几块直接裂开。 柳禾立刻喊:“魂线乱了!快接!” 不用她催,陆砚已经动了。 他左眼灰白,右眼漆黑,双手压在白米路两侧。 “周二娃,误供退名。” 一根魂线被扯下,落到替身。 “陈伯良,误供退名。” 第二根。 “钱有福,误供退名。” 第三根。 他速度比刚才快了数倍。 活人祠里的牌位一块接一块暗下去,纸人替身却纷纷站起。它们身上的纸衣被阴风吹得猎猎作响,像在替那些活人挡灾。 叫魂使被反噬缠住,声音时近时远。 它想再喊陆砚,可每喊一次,两具写着“陆砚”的纸人就同时应声。它胸口副牌裂得更厉害,连白烛火苗都快熄了。 百鬼堂里,群鬼又开始躁动。 这一次不是抢身,而是怕。 它们能感觉到,陆砚把自己的名字撕成了两道影,硬塞给纸人去挡叫魂术。 这种做法很险。 稍有不慎,真名会被纸人拖走。 鬼帅冷冷道:“你真会找死。” 陆砚一边接线,一边在心里回他。 “习惯了。” “你若死了,本帅一定拿你魂点灯。” “排队。” 鬼帅被噎住,片刻后冷哼一声。 陆砚没再分神。 最后十几根魂线最难。 它们不是普通百姓,而是被阴祠会反复供过的人,线里缠着旧香火和血气。硬扯会伤魂,慢了又会被叫魂使抢回去。 柳禾撑着符匣,手指都在流血。 “我只能再稳半炷香。” 贺青砍翻一个迷失巡人,回头道:“够不够?” 陆砚盯着供架最上方。 夜巡司主那块牌位也在发光。 那不是普通魂线。 它背后像连着一团更深的黑影。 司主已死,活人代坐。 这块不能现在动。 陆砚强行移开目光。 “先救活人。” 他继续报名,继续换供。 一根根线被挪开。 城里的魂魄顺着原路落回身体。 外头不断有消息传来。 “又醒了几个!” “城南那边稳住了!” “纸铺宋梨醒了,正在找剪子!” 最后一块普通活人牌位暗下去时,陆砚整个人晃了一下。 贺青扶住他。 地上的白米已经红了一大片,黄纸烧得卷边,纸人替身密密麻麻站在正堂里,胸口全是替名。 而那两具写着“陆砚”的纸人,还站在最前面。 一左一右。 像两个沉默的影子。 门外,叫魂使发出最后一声尖叫。 白烛炸裂。 纸灰散了一地。 但陆砚知道,它没死。 只是这一局被反噬,退走了。 祠堂终于安静下来。 柳禾瘫坐在地,低声道:“换供成了。” 没人欢呼。 因为最上方那块“夜巡司主”的牌位还亮着。 光很深。 像黑夜里一只睁开的眼。 沈老狗走进来,看着陆砚脚边那两具同名纸人,脸色复杂。 “你刚才听见的,不只是这个陆砚的名吧?” 陆砚抬头看他。 沈老狗没有逼问,只把旱烟杆别回腰间。 “算了,你不说也行。” 陆砚声音沙哑。 “你最好也别问。” 贺青看着他,眼里有疑问,却没开口。 陆砚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伤口还在流血。 那两个血写的“陆砚”在纸人胸口微微发亮。 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 阴祠会知道他的来处。 他们甚至知道,该从哪一个名字下手,才能把他从现在这具身体里撕出去。 可也正因为这样,陆砚心里反而定了。 既然两个世界都有人叫过他陆砚。 那这个名字,他更不能让出去。 他抬手,把两具纸人一并收起。 柳禾愣了一下。 “你还带着它们?” 陆砚道:“以后用得上。” 沈老狗皱眉:“那是祸根。” 陆砚把纸人塞进怀里,眼神很冷。 “祸根总比被人抓着命根强。” 第70章 沈老狗的旧账 换供成的那一刻,整座活人祠像突然松了口气。 刚才还阴得压人的牌位,一块块暗了下去。供桌上的香灰不再乱飞,门外那阵贴着地皮打转的阴风也散了不少。 外头很快有人冲进来报信。 “醒了!城南醒了七八个!” “东井巷那边也缓过来了!” “米铺掌柜已经能开口说话了!” 祠堂里不少夜巡人都跟着松了劲,刚才那股要命的绷紧感总算卸下来半截。 陆砚却没放松。 他站在满地白米和黄纸中间,掌心还在往下滴血,目光一直盯着梁上。 叫魂使没死。 那东西刚才只是被反噬逼退,不可能这么干净就散了。 沈老狗显然也知道,刚进门就抬头看了一眼,嗓子发沉。 “都别松。” 话音刚落,祠堂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纸张摩擦声。 沙。 沙沙。 众人同时抬头。 横梁最深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瘦高人影。 那人半蹲在梁上,像一张挂上去的人皮,薄得离谱。脸上扣着一张白纸面具,面具上只画了两条细长的眼缝,一张红嘴弯弯吊着,看着像笑,又像哭。 它一直都躲在上面。 刚才门外的纸人、白烛、阴影,都只是它放出来的皮壳。 柳禾看清之后,脸都白了:“真身……” “原来藏这儿。” 贺青刀已经抬起来了。 梁上那东西低头看着众人,面具下传出一声细笑。 “换供倒是利索。” “可惜,还是晚了些。” 它话刚说完,梁上几张旧符忽然自己烧了起来。火不是红的,是青的,贴着木头一路爬,眼看就要往供架那边窜。 沈老狗没再等。 他往前一步,手里那根破旧旱烟杆横着一甩。 啪的一声。 空气像被抽出一条黑痕。 陆砚第一次看清,沈老狗那杆子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烟杆。杆身乌黑发亮,像多年盘出来的旧木,尾端却嵌着一截暗金色的金属环,上头刻满了细小纹路,像镇魂符,也像早年阴行里压棺用的旧箓。 烟锅那一头砸出去时,祠堂里竟响起一声闷雷似的回音。 横梁上的叫魂使刚要躲,已经晚了半步。 砰! 烟杆结结实实砸在它脸上。 那张白纸面具当场碎了半边,纸屑混着黑血一样的东西溅下来。瘦高身影从梁上踉跄退开,半张脸露出来,底下根本不像人脸,倒像是几层湿纸糊成的,皮肉一起皱着,只有一只眼睛漆黑发亮。 祠堂里不少巡人都愣住了。 平时他们见的沈老狗,不是骂人就是抽烟,再不然就是倚着墙装死狗。谁也没见过他这么动手。 这一杆子下去,别说九等八等的巡人,连贺青都下意识眯了下眼。 陆砚也看着沈老狗,心里重新掂量了一遍这老东西的分量。 这绝不是普通老巡人。 四等。 甚至还不止。 叫魂使捂着半张碎脸,盯着沈老狗,声音一下尖了起来。 “沈知夜。” 祠堂里静了一瞬。 下一句更怪。 “你这叛祠人,还敢碰我?” 叛祠人。 贺青眼神一紧,立刻看向沈老狗。 陆砚也听见了。 这称呼不像骂人,像旧身份。 像阴祠会里的人,专门给某类人留的名头。 沈老狗脸色黑得厉害,没接这句话,只把烟杆在地上一顿。 “围了它。” 夜巡司的人这回反应很快,几名武巡立刻从两侧压上去,符师甩符封梁,白米、铜钱、墨线一齐往上招呼。 叫魂使被那一杆子打伤,动作明显慢了不少,可还在笑。 “围我?” “你们也配?” 它双臂一扬,袖子里顿时飞出一片薄纸人脸,像一群白蛾子扑下来。两个低阶巡人躲闪不及,被纸脸贴在脸上,当场惨叫着倒地,手脚抽搐。 贺青提刀就上,一刀斜劈,把一张快贴到陆砚脸上的纸脸当中斩开。 陆砚没退,顺手抓起供桌上的半把香灰甩过去。 香灰一落,那几张纸脸像被烫到似的,往后一缩。 “香火能伤它!” 柳禾立刻反应过来,抓起香炉往梁上泼。 祠堂顿时乱成一片。 烟灰、黄符、纸屑到处飞。 叫魂使踩着梁木乱窜,明明受了伤,身法却阴得很,像在墙缝和房梁之间滑。两个武巡刚扑上去,就被它一脚踹翻,脑袋撞在供柱上,血一下流了满脸。 沈老狗没让别人再硬顶。 他自己上了。 这次陆砚看得更清楚。 沈老狗出手一点都不像老人,快得吓人,身子一矮一进,烟杆贴着柱身往上挑,像不是在打鬼,是在走一套练了几十年的旧把式。 杆头点中梁木时,那些钉在上头的旧符一下全亮了。 像被他这一杆子重新叫醒。 叫魂使显然没料到这一下,刚想翻身,沈老狗已经借力窜上供架,第二杆直接扫向它脖子。 咔嚓。 不是骨头断的声。 是纸壳裂开的声音。 叫魂使半边肩膀都塌了。 它终于不笑了,盯着沈老狗,眼里又怨又毒。 “叛祠人。” “你当年背了灯跑,真以为自己洗干净了?” 这话一出,贺青和陆砚脸色都变了。 背灯。 跑。 这老狗跟阴祠会的旧账,比他们想得还深。 沈老狗眼角跳了一下,还是不解释,只冷声喝道:“愣着做什么,杀!” 贺青第一个动。 他踩着供桌翻身跃起,刀锋从下往上,直奔叫魂使那只黑眼。陆砚也没闲着,手里黑棺钉一甩,钉向它脚下那片影子。 柳禾则咬牙翻出最后一张压箱符,贴在柱上,封它后路。 三面一堵,叫魂使终于被逼死角。 黑棺钉先钉住影子,贺青的刀随即斩中右臂,几乎把那条纸糊的胳膊整个削下来。 沈老狗最后一杆补上。 砰! 白纸面具剩下那半边也碎了。 叫魂使整张脸彻底露出来,底下根本没有完整五官,只有一层层被水泡烂似的纸,纸里隐约浮着许多人名,密密麻麻,像都写在它脸皮里。 看得人头皮发麻。 它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反倒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阴笑。 是那种临死前故意往人心里扎刀的笑。 它盯着沈老狗,声音断断续续,却听得格外清。 “沈巡夜……” “你当年……救不了陆砚……” “现在……也救不了。” 这话一落,沈老狗握烟杆的手明显紧了一下。 很轻。 可陆砚和贺青都看见了。 陆砚眼神一沉。 当年? 十年前那个被剜心的陆砚,沈老狗果然掺和过。 也许不只是掺和。 也许他是想救,没救成。 叫魂使像是看见了他们的反应,笑得更厉害,整张纸脸都在往外裂。 “旧账……总要还的。” “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沈老狗脸色阴得快滴水,抬手又是一杆。 可这回还是晚了半瞬。 叫魂使整个人猛地往里一缩,像一团被点着的纸,轰的一声炸开。 没有血肉。 只有漫天纸灰。 灰烬卷满了整个祠堂,扑得人睁不开眼。几个巡人下意识去挡脸,柳禾急得大喊:“别吸进去!” 贺青扯着陆砚往后退了一步。 等那阵灰终于落下,祠堂里安静得瘆人。 纸灰没有散在地上。 而是自己慢慢聚到一起,在供桌前拼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三更开市,阴债必还。 沈老狗盯着那行字,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柳禾声音发干:“鬼市……” 陆砚盯着那几个字,心里发冷。 这不是单纯的威胁。 是约。 对方在告诉他们,活人祠这事没完,三更一到,鬼市要开,欠下的名、命、债,都得有人去还。 祠堂里一时没人说话。 贺青先开了口,声音很低。 “叛祠人,是什么意思?” 她问的是沈老狗。 沈老狗沉默了一会儿,抬脚把地上那行字踩散了。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贺青没让。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沈老狗抬眼看她,眼神里少见地透出一点疲惫。 “等今晚过去,你还想问,我告诉你一部分。” 他说的是一部分。 不是全部。 贺青听出来了,脸色更冷,却没再追。 陆砚站在一旁,掌心血已经半干。 他看着沈老狗,忽然开口。 “它说你当年救不了陆砚。” 沈老狗没看他。 “死人嘴里吐出来的话,听一半就够了。” “哪一半是真的?” 沈老狗这次看了他一眼。 很久,才说:“你现在还活着,这一半就是真的。”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丢下一句。 “收拾祠堂,准备三更。” 第71章 司主牌位 叫魂使一死,活人祠总算安静下来。 可这种安静不让人安心。 满地纸灰,半堂纸人,供架上那些暗下去的活人牌位还在轻轻晃。像一群刚被放回去的魂,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 夜巡司的人开始收拾残局。 昏过去的巡人被拖到墙边,受伤的符师互相包扎,几个文吏拿着册子核对城中醒来的人名,手都还在抖。 陆砚没动。 他一直看着供架最上方。 那里只有一块牌位还亮着。 夜巡司司主。 那几个字很稳,稳得不像木头刻出来的,倒像活人拿命压在上面。 贺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也沉了。 “那块还没灭。” 柳禾抱着残破符匣,声音很轻。 “普通活人牌位都换供了,只剩司主这块。” 沈老狗刚踩散纸灰字,听见这话,转过头来。 “别碰。” 陆砚看向他。 “为什么?” 沈老狗脸色比刚才还差。 “我说别碰。” 陆砚没理,抬脚往供架走。 贺青没有拦。 柳禾想说什么,最后也闭了嘴。 沈老狗一把攥住旱烟杆,声音压得很低。 “陆砚,站住。” 陆砚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你急了。” 沈老狗眼皮跳了跳。 陆砚笑意很淡。 “前头那么多活人牌位亮的时候,你急,但没慌。叫魂使喊你沈知夜,你也只是动了火。可我一靠近这块牌,你慌了。” 沈老狗沉着脸。 “有些东西不是你现在能看的。” “巧了,我今天偏要看。” 陆砚伸手拿起供桌上的魂灯。 这盏灯从他们进祠开始就在燃着,火苗豆大,黄中带青。刚才换供的时候,陆砚一直以为它连着自己的心名。 可这会儿离近了才发现,不对。 灯芯不是往他这边牵。 那根看不见的线,绕过满堂牌位,直直扎进了最上方那块司主牌位里。 陆砚眼神冷下来。 原来灯不是在照他。 是在照司主。 或者说,是拿他的心名当引,吊着那块牌位里的东西。 沈老狗已经走到他身后。 “放下。” 陆砚问:“魂灯火芯,为什么连着司主牌位?” 沈老狗没答。 陆砚握住黑棺钉。 贺青立刻上前半步,挡在他侧后。 沈老狗看了他一眼。 “贺青,你也跟他胡闹?” 贺青声音很硬。 “我只想知道真相。” 沈老狗沉默。 陆砚没再等,黑棺钉抵在眉心下方。 柳禾急道:“你刚用过鬼眼,再开会伤魂。” “伤就伤。” 血从眉心滑下。 陆砚低声道:“借眼。” 他的左眼再次泛灰。 祠堂里的火光立刻变了颜色。那些牌位、纸人、白米路,全都蒙上一层阴冷的灰。普通活人牌位后面的魂线已经断开大半,只有少数残线搭在纸人替身上,像快熄的蛛丝。 唯独司主牌位后面,不是线。 是一团黑乎乎的人形。 陆砚看见那东西时,背后发寒。 那像一个人坐在牌位后面。 有肩,有头,有躯干,可里面是空的。 没有心,没有五脏,也没有真正的魂。 只有一层被名字撑起来的壳。 无数细线从那壳里伸出去,一端连着司主牌位,一端连着魂灯,剩下几条更深的,穿过祠堂墙壁,不知通向哪里。 陆砚看得眼睛刺痛。 那空壳好像察觉到他,缓缓抬了一下头。 没有脸。 但陆砚能感觉到,它在看他。 鬼帅在百鬼堂里冷笑一声。 “好大的胆子。拿死人名坐活人位。” 陆砚压低声音。 “那是什么?” 鬼帅道:“人死名未散,借名续壳。若香火够,命线够,再找个合适的人皮,也能装得像活人。” 陆砚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转头看向沈老狗。 “夜巡司司主死了?” 这句话一出,祠堂里所有人都停下了。 几个文吏脸色煞白,手里的册子啪嗒掉在地上。 一个老巡人下意识喝道:“胡说什么!” 贺青却没说话。 他直直看着沈老狗。 沈老狗脸上的皱纹像一下深了许多。他站在供架下,旱烟杆握在手里,半晌没有开口。 沉默有时候比承认更要命。 贺青声音发涩。 “司主闭关十年。” 他慢慢说着,像是在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一条条翻出来。 “这十年,司内所有命令都由三位掌事转达。司主不见外人,不临堂,不出手。每次城中大事,都说司主在闭死关,不能受扰。” 没人接话。 贺青看着沈老狗。 “所以,他到底在不在夜巡司?” 沈老狗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点平日里的混劲没了,只剩疲惫。 “十年前,司主进了阴路。” 陆砚道:“然后呢?” “没真正回来。” 祠堂里死一般安静。 柳禾脸色白得厉害,扶着供柱才站稳。 “没回来是什么意思?” 沈老狗喉结动了动。 “回来的是名,不是人。” 这话落下,几名夜巡人直接后退了一步。 夜巡司司主。 靖安阳域明面上的镇守者。 七大阳域之一的主心骨。 如果这人十年前就没回来,那这些年他们听的命令,拜的司主,供的牌位,到底是什么? 陆砚看向那块仍旧亮着的牌位。 “所以你们就用活人祠给他续名?” 沈老狗脸色一沉,却没立刻反驳。 陆砚往前逼了一步。 “城里百姓被供上牌位,魂线被牵,血气被借,名字被吊着。你们知道这东西害人,还留着它。” 沈老狗咬着牙。 “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你说。” 沈老狗看向周围。 夜巡司的人全盯着他。 贺青也盯着他。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活人祠最初不是夜巡司建的。” 陆砚冷笑:“所以你们接手后,就接着用?” 这话像刀,扎得很准。 沈老狗脸色难看,却没有否认。 “当年司主出事,靖安阳域差点崩了。城外鬼潮压境,城里三位掌事互相不服,血影帮趁乱杀人,阴祠会也在伸手。要是那时候公布司主已死,靖安第二天就会乱。” “所以你们扶了一个空壳上去?” “不是扶。” 沈老狗声音沙哑。 “是挡。” 他指向司主牌位。 “司主的名还在,镇魂阵就认。镇魂阵认,城外那些东西就不敢明着冲进来。阳域不是靠几个人撑的,是靠一个名,一个位,一个所有人都相信还活着的镇守者撑着。” 陆砚看着他。 “那活人呢?” 沈老狗没说话。 陆砚指着满堂牌位,声音低下去。 “这些百姓被挂在这里的时候,有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吗?” 沈老狗的手背青筋绷起。 “我说了,祠不是我们建的。” “可你们用了。” 这一次,沈老狗终于哑了。 贺青脸色很差。 他一直在夜巡司做事,信的是守城护人。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夜巡司最上头的位置,可能早就坐着一具借名空壳。 而这座活人祠,不只是阴祠会的邪祠,也被夜巡司用来遮过天。 他声音发冷。 “三位掌事知道吗?” 沈老狗没看她。 “知道一部分。” “薛成呢?” “他知道得比你们多。” 贺青眼神一沉。 怪不得薛成急着拿陆砚。 怪不得活人祠这种地方能藏在城南这么久。 怪不得周掌事死后留下夹页,却不敢明着说。 柳禾低声道:“周掌事是不是因为这个死的?” 沈老狗摇头。 “周谦查得太深。他以为自己能把阴祠会和司内那几条线一起翻出来,结果先被人盯上。” 陆砚看着魂灯。 火芯还连着司主牌位,火苗一跳一跳,像快断气的人吊着最后一口气。 “我的心名为什么在灯里?” 沈老狗这次没有立刻答。 陆砚眼神冷了几分。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沈老狗叹了一口气。 “十年前,你被送出阴祠会那座局时,身上有一部分东西不能留在你体内。有人把它封进了灯里。” “谁?” 沈老狗没说。 陆砚把黑棺钉抬了抬。 贺青也看向沈老狗。 沈老狗苦笑一声。 “你现在就算知道,也没用。” 陆砚道:“那是我的东西。” “正因为是你的东西,才不能轻易还你。” 沈老狗指了指司主牌位后那道人形空壳。 “你自己也看见了。你的心名能吊住这东西,也能引动阴神种。现在还给你,未必是救你,可能是把你往神龛上推。” 陆砚沉默下来。 这话他信一半。 沈老狗确实在瞒他,也确实有些东西不敢乱碰。 可陆砚更清楚,夜巡司这些人所谓的大局,常常就是拿别人的命先垫上。 他把魂灯放回供桌。 “不管司主牌位是什么,这座祠不能再留。” 沈老狗看了他一眼。 “动了它,司主名位就会露馅。” 陆砚道:“那就露。” “靖安会乱。” “现在就不乱?” 两人对视。 祠堂里火光摇晃,满堂纸人站在旁边,像一群没脸的旁听者。 沈老狗慢慢吐出一口气。 “今晚不行。” 陆砚皱眉。 沈老狗指了指地上被踩散的纸灰。 “三更开市,阴债必还。鬼市那边已经递了话。活人祠的事只是引子,真正要命的是三更后的债。” 贺青问:“什么债?” 沈老狗看向司主牌位,声音很低。 “十年前欠下的债。” 陆砚心头一动。 十年前。 又是十年前。 他的心、司主的名、沈老狗的旧账、阴祠会的神胎,全都绕回了那个时间。 沈老狗收起旱烟杆,重新变回那个疲惫又欠揍的老巡人。 “想拆祠,可以。想问旧账,也行。” 他转身往外走。 “先活过三更。” 第72章 叛祠人 活人祠外,夜色压得很低。 三更还没到。 可城里已经开始有鬼市开门前的味道。 风里夹着纸钱灰,远处街巷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叫到一半又忽然断了,像被什么东西捂住嘴。 祠堂里的人散出去大半。 沈老狗让夜巡司封街,清点城中刚醒的百姓,又派人把被叫魂迷住的巡人拖回司里看押。 最后堂里只剩几个人。 陆砚、贺青、柳禾。 还有沈老狗。 满地白米已经被血染得发暗,纸人替身一排排立在墙边,胸口的替名还没完全熄。供架最上头那块司主牌位仍亮着,像一只闭不上的眼。 陆砚看着沈老狗。 “叛祠人是什么意思?” 沈老狗正在往旱烟杆里塞烟叶,听见这句,手顿了顿。 “叫魂使临死前乱咬,你也信?” 陆砚道:“它喊你沈知夜,你认了。喊你叛祠人,你没反驳。” 沈老狗没说话。 贺青往前一步。 “你到底是不是加入过阴祠会?” 这话问出来,祠堂里更静了。 柳禾抱紧符匣,脸色有点难看。 夜巡司老巡人,靖安司里藏得最深的那一个,若真和阴祠会有过关系,那很多事就都变味了。 沈老狗把烟叶塞好,却没点火。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旱烟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年轻时候,给他们办过事。” 柳禾倒吸一口冷气。 贺青眼神骤冷。 陆砚反倒没太意外。 他早就猜到了。 只是猜到和亲耳听见,终究不是一回事。 沈老狗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嗤笑一声。 “怎么,一个个都这副表情?我年轻时也不是一生下来就进夜巡司的。” 陆砚道:“你替阴祠会办什么事?” 沈老狗沉默片刻。 “送人。” “送什么人?” “被他们看中的人。” 这话说得轻,可落在祠堂里,比阴风还冷。 陆砚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十年前乱葬岗挖心案,你在不在?” 沈老狗的脸抽了一下。 他没马上答。 陆砚盯着他。 “别说不知道。” 贺青也看向沈老狗。 柳禾没开口,手指却悄悄压在符匣边上。 沈老狗把烟杆握紧,半晌才哑声道:“在。” 陆砚笑了一下。 不冷不热。 “那我是不是该先谢谢你没继续装糊涂?” 沈老狗看着他。 “你想骂就骂,想动手也行。但话我得说完。” “说。” “那晚乱葬岗,阴祠会确实要取你的心。” 陆砚眼神微动。 沈老狗继续道:“真正动刀的不是我。执灯人在场,血影帮那个剜心使也在。你身上的心,是他们取的。” 贺青皱眉:“那你做了什么?” 沈老狗声音低下去。 “我负责把他埋进棺里。” 柳禾愣住。 “埋?” 沈老狗点头。 “不是杀,是保命。” 陆砚没说话。 沈老狗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从十年前的坟里爬出来的影子。 “那时候你还很小,心被取走,魂散得厉害。阴祠会原本不打算让你活太久,他们只要一个能承神的空壳。人死不死,对他们没那么重要。” “我把你放进棺里,棺底垫了镇魂灰,四角钉了黑棺钉,棺盖没封死。那口棺不是葬你的,是压住你的魂,让你别当场散。” 陆砚掌心的伤口又疼起来。 黑棺钉。 原来这东西一开始就是从他那口棺里来的。 “你为什么救我?” 沈老狗扯了扯嘴角。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想救。” 他说得很直白。 “我替阴祠会办事那几年,见过不少死法,也见过不少祭品。那时候我以为你和他们说的一样,是灾祸源头,是阴神种,是必须拆心镇住的东西。” 陆砚冷声道:“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不是。” 沈老狗看向供架上那些活人牌位。 “你不是灾祸源头。你是他们养出来的祭品。” 祠堂里没人说话。 沈老狗的声音有些发哑。 “阴祠会早就盯上你了。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你适合。无心、空命、可承名。那帮人把你当成一盏灯,一口井,一座还没开门的庙。” 陆砚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百鬼堂里,群鬼却安静得诡异。 连鬼帅都没出声。 沈老狗继续道:“我那晚才明白,所谓镇灾,是他们自己养灾,再拿活人去填。你只是被挑中的那个。” “所以你背叛了阴祠会?” “嗯。” “就这么简单?” 沈老狗笑得有些难看。 “当然没这么干净。我怕死,也怕被清算。救你有愧疚,也有给自己留后路。你不用把我想成好人。” 陆砚看着他。 “我本来也没这么想。” 沈老狗反而松了口气似的。 贺青却忽然开口。 “我父亲呢?” 沈老狗的表情慢慢收住。 贺青往前走了一步,眼神死死盯着他。 “贺远山。十年前,他是不是也查到了乱葬岗的事?” 沈老狗没答。 贺青声音更冷。 “你刚才说完你的旧账,现在说他的。” 沈老狗长长吐出一口气。 “贺远山确实参与了调查。” 贺青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他查到什么?” “查到阴祠会在靖安养神胎,也查到血影帮替他们取心。那时候司主进阴路失事,夜巡司内外都乱,很多东西压不住。你父亲本来有机会抽身。” “他没有。” “对,他没有。” 沈老狗看向贺青。 “最后一夜,他进了乱葬岗。” 陆砚抬起眼。 沈老狗道:“那晚,他从执灯人的局里抢走了一样东西。” 贺青问:“什么?” 沈老狗没有立刻说,目光落到陆砚身上。 “和陆砚心脏有关的线索。” 陆砚心口忽然空了一下。 明明那里什么都没有,却像被人用指头按住。 “我的心?” “不是心本身。”沈老狗道,“更像是一条能找到它的线。” 贺青声音发紧:“然后呢?” “然后他逃进了阴路。” 沈老狗说到这里,语气低了很多。 “从那以后,没回来。” 贺青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他一直知道父亲失踪。 可失踪和“带着陆砚心脏线索逃进阴路”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意味着贺远山不是单纯出事。 他是被追杀,被逼走,也可能是主动把某个东西藏进了阴路深处。 贺青看向陆砚,眼神很复杂。 陆砚也没说话。 这件事落到他身上,不是轻飘飘一句旧案能带过的。 贺远山若真带走了他的心脏线索,那他和贺青之间,也从普通同伴变成了被十年前旧债绑在一起的人。 柳禾小声问:“贺大人还活着吗?” 沈老狗摇头。 “不知道。” 贺青盯着他:“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是真不知道。”沈老狗语气沉了些,“阴路不是人间街巷,进去的人,有的死了,有的没死也不算活着。贺远山那种人,若真想藏,没人能轻易找到。” 陆砚忽然道:“你告诉我们这些,是想让我信你?” 沈老狗看向他。 陆砚继续说:“你承认得太巧了。叫魂使一死,鬼市要开,你就把旧账吐出来一半。听上去像坦白,也像提前把我要查的路圈好。” 沈老狗沉默了一下,竟点了点头。 “你这么想也对。” 贺青皱眉。 沈老狗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但不一定是全部。你不信我,正常。” 陆砚道:“那我留一半怀疑。” “最好留着。”沈老狗把旱烟杆别回腰间,“在靖安,谁的话都别全信。包括我,也包括你自己脑子里那些记忆。” 陆砚眼神一动。 “你什么意思?” 沈老狗没再往下说。 他走到供桌前,伸手拿起那盏心名魂灯。 灯火轻轻一跳。 黄青色的火苗映在沈老狗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很多。 陆砚盯着那盏灯。 灯芯里有他的心名。 之前只是隔着看,他便能感觉到那种牵扯。现在沈老狗把灯拿起来,陆砚胸口像被人从里面轻轻敲了一下。 空的地方,有回声。 沈老狗把灯递给他。 贺青脸色微变:“现在给他?” 柳禾也急了:“他刚被叫出原名,魂还不稳。” 沈老狗没看她们,只看陆砚。 “你不是一直想要自己的东西吗?” 陆砚没有立刻接。 他看着沈老狗。 “为什么现在给?” 沈老狗道:“因为三更开市后,鬼市会要债。你若连自己的心名都拿不稳,进去就是被人剥皮。” “这么好心?” “不是好心。”沈老狗声音低沉,“是没得选。” 陆砚伸手,接过魂灯。 灯盏入手很轻,却冷得像冰。 火苗晃了一下,随即往他这边偏来。 那一瞬,陆砚听见自己胸腔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一扇很久没打开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百鬼堂里,所有鬼同时抬头。 鬼帅沉声道:“小心。” 陆砚没有回应。 他看着灯火,眼底倒映出一点黄青色的光。 沈老狗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心名归身,你会更像你自己。” 陆砚问:“代价呢?” 沈老狗看向祠堂外的夜色。 “会有更大的东西看见你。” 陆砚笑了笑。 “看见我的东西还少吗?” 沈老狗摇头。 “这次不一样。” 他指了指陆砚手里的灯。 “以前它们找的是无心容器,是百鬼堂主,是阴祠会养出来的神胎。心名一归,它们找的就是陆砚。” 陆砚低头看着灯火。 陆砚。 这个名字才刚被叫魂使从两个世界里撕扯过。 现在又要靠这名字活下去。 真是晦气。 他托着魂灯,慢慢收紧手指。 “那就让它们来找。” 沈老狗看了他一眼。 “别说得太硬。真到了那时候,你未必还想做人。” 陆砚抬头。 “你们都想把我做成别的东西。” 他声音不大,却比祠堂里的阴风更冷。 “阴祠会想让我成神,血影帮想拿我的心,夜巡司想拿我的名挡灾。你们各有理由,各有苦衷。” 他顿了顿。 “但我没答应。” 沈老狗沉默。 贺青看着陆砚,握刀的手慢慢松了一点。 柳禾低声道:“那现在怎么办?” 陆砚看向门外。 远处,城中某条空街上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锣声。 咚。 咚。 咚。 三声过后,风里多了一股甜腻的香味。 像胭脂,像烧纸,也像刚剖开的血。 沈老狗脸色一沉。 “鬼市要开了。” 陆砚把心名魂灯护在掌心,灯火贴着他的指缝跳动。 他最后看了一眼司主牌位。 那牌位依旧亮着。 像在等他们出去。 陆砚转身往外走。 “那就去还债。” 第73章 心名归身 魂灯落到陆砚掌心时,火苗轻轻偏了一下。 灯火黄中带青,摇了几摇,忽然往里一缩,缩成豆大一点。 下一刻,灯芯断了。 啪。 很轻的一声。 陆砚却觉得胸口被人敲开了。 那点灯火从灯盏里飘出,颜色一点点变暗,青黄褪去,最后成了一缕黑红色的细线。 柳禾下意识上前:“陆砚,别硬接!” 沈老狗抬手拦住她。 “来不及了。” 黑红命线已经钻进陆砚胸口。 没有伤口。 可陆砚整个人猛地一僵,像被一根钉子从胸膛钉进了魂里。 他低头看见自己衣襟下,那片本该空着的地方微微发烫。 不是心跳。 他没有心。 可那一瞬,他确实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响动。 咚。 像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替他跳了一下。 陆砚眼前一黑,差点跪下去。 贺青伸手扶住他。 “陆砚。” 这次他听见这个名字,感觉不一样了。 以前别人喊他,他总像隔了一层纸。 大靖的陆砚也好,现代的陆砚也好,两个名字叠在一起,谁都不完全是他,谁又都像他。 可现在,贺青这一声落进耳里,竟像落到了一块实处。 他被喊住了。 不是被叫魂术拖走,也不是被旧名拽回殡仪馆。 而是被一个活人,在此时此地,喊回了自己身上。 陆砚慢慢吸了口气。 胸口仍旧空。 可空洞里多了一根线。 心影在百鬼堂深处轻轻一动。 那道属于他的影子不再只是影子,而是被心名牵住,像漂在水里的船终于抛下了锚。 百鬼堂里,群鬼全都缩了声。 原本阴祠前那片破败空地,忽然传来石头挪动的声音。 轰隆。 一声闷响。 阴祠门前,多出了一条窄窄的石阶。 石阶往下延,只露出七八级,再往深处就被黑雾吞了,看不清通向哪里。 门檐上的旧灯笼晃了晃,灯面上竟浮出一个模糊的字。 名。 鬼帅站在祠门里,看着那条石阶,脸色难看。 “心名归身,百鬼堂又开了一层。” 陆砚的意识站在祠门前,低头看着石阶。 “下面是什么?” 鬼帅冷声道:“你现在下去,十有八九回不来。” “那就先不下。” 陆砚没逞强。 他能感觉到那条石阶在叫他。 下面有更深的东西。 也许是百鬼堂的第二进鬼院,也许是他被拆走的另一部分。 可现在不是时候。 鬼帅看着他,忽然道:“你方才拿回心名,觉得自己稳了?” 陆砚抬眼。 “不算稳,至少没那么散。” “记住这感觉。”鬼帅声音很沉,“名字是命。你有了心名,就能拿名字压别人,可别人也更容易顺着名字找你。” 陆砚沉默了一下。 “我刚才好像知道该怎么用了。” 鬼帅冷笑。 “当然知道。心名归身后,你会本能懂一点名术。点名镇鬼,最粗浅,也最危险。” 陆砚看向祠外。 活人祠里还残着不少阴气。 叫魂使自爆后,有些纸灰没有散干净,藏在梁缝、柱脚和供桌底下,像一只只没死透的小虫。 陆砚低声问:“知道死名或来历,就能压它?” “只能压一息。” 鬼帅道:“一息也够杀人,够救命。但每点一次,你的名字就会往阴界深处落一分。落得多了,以后不是你找鬼,是鬼找你。” 陆砚笑了下。 “听起来不亏。” 鬼帅盯着他。 “你迟早死在这张嘴上。” 陆砚意识退出百鬼堂。 活人祠的火光重新出现在眼前。 贺青还扶着他,眉头皱得很紧。 “怎么样?” 陆砚站直。 “还行。” 柳禾看他脸色,明显不信。 “你每次说还行,都像快死了。” 陆砚刚想回一句,供桌下忽然传出细细的哭声。 众人同时看去。 一团纸灰不知什么时候聚成了婴孩大小的影子,正贴着地面往外爬。它没有脸,只有嘴,嘴里还含着半截牌位木屑。 柳禾脸色一变。 “叫魂使的残秽!” 那东西速度极快,几乎贴着地皮滑向门外。只要让它钻出去,过不了多久就又会附到什么纸人、香灰、旧牌位上。 贺青提刀要追。 陆砚却先开了口。 “城南活人祠,叫魂使残秽。” 他的声音不大。 可“叫魂使残秽”几个字落下时,祠堂里的阴风忽然一停。 那团纸灰影子像被人掐住脖子,猛地僵在原地。 只有一息。 陆砚胸口那根黑红命线狠狠一颤。 同一瞬,他耳边像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重复他的名字。 陆砚。 陆砚。 陆砚。 不是人在喊。 是阴处的东西记住了这两个字。 贺青没有错过机会。 刀光一闪。 纸灰影子被劈散,落在白米路上,冒出一股焦臭味。 柳禾怔怔看着陆砚。 “你刚才……叫住它了?” 陆砚按了按胸口,脸色白了一点。 “算是。” 沈老狗眼神沉得厉害。 “别乱用。” 陆砚看他。 沈老狗道:“名字这东西,活人叫是名,死人叫是索命。你点鬼一次,阴路就记你一次。等它们记熟了,你睡觉都有人在耳边喊。” 陆砚道:“我睡得本来就不好。” 沈老狗被噎了一下,骂道:“你小子真是不怕死。” “怕。”陆砚说,“但怕也没用。”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魂灯。 灯盏已经空了。 灯芯化线归身,只剩一点灰烬。 就在这时,供架上忽然响起噼啪声。 最下层一块牌位自己裂开,缝里冒出火。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 那些已经被换供断线的活人牌位,一块接一块开始自燃。火不是阴火,这次是正常的红火,烧得很快,木牌上的名字在火中扭曲,最后化成黑灰。 柳禾愣住。 “命线枢纽断了……” 沈老狗看着满架燃起的牌位,脸色复杂。 “活人祠废了。” 大火没有烧向祠堂梁柱,只烧牌位。 像有什么看不见的规矩被打断后,终于开始反噬自己。 供了多年的邪名,借来的活魂,吊着司主空壳的残线,全在火里噼啪作响。 那些纸人替身站在墙边,被火光映得一明一暗。胸口替名逐渐淡去,像完成了最后一趟差事。 陆砚抬头看向最上面的司主牌位。 它没有烧。 仍旧亮着。 只不过光比刚才弱了些。 那道人形空壳还藏在牌位后面,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陆砚知道,真正的大麻烦还在。 活人祠毁了,只是断掉一只手。 手背后的东西还活着。 祠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 一个夜巡人跑进来,满头大汗。 “醒了!城里昏过去的百姓都醒了大半!” 沈老狗问:“有没有死人?” “暂时没报死人,但……” 那巡人看了陆砚一眼,欲言又止。 沈老狗皱眉:“说。” 巡人咽了口唾沫。 “那些醒来的人,都说做了同一个梦。” 祠堂里安静下来。 陆砚心里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巡人硬着头皮继续道:“他们说,梦里有座黑祠堂,祠堂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柳禾轻声问:“什么男人?” 巡人声音低了些。 “无心的男人。” 火光跳了一下。 贺青看向陆砚。 陆砚没有说话。 巡人还在说:“有人说,那男人胸口是空的,身后站着很多鬼。还有人说,是他把他们从牌位上拽回来的。现在城南那边已经传开了,说夜巡司里来了个无心客,专门走阴救魂,也专门招鬼。” 沈老狗脸色彻底黑了。 “谁让他们传的?” 巡人苦着脸:“拦不住啊。人刚醒,吓得不轻,家里人一问,全都说出来了。而且不止一条街,醒来的人太多了。” 无心客。 陆砚在心里念了一遍。 这名头听着就不吉利。 柳禾小心看他。 “要不要让司里压一压?” 沈老狗冷笑。 “压?越压传得越快。靖安多少年没出过这种怪事,半城人同梦,梦里还有个无心男人,天亮前鬼市都能拿这事开赌盘。” 陆砚倒没太大反应。 他已经被叫过原名,被阴祠会盯上,被百鬼堂群鬼惦记,也不差一个传闻。 只是这传闻来得太巧。 心名刚归身,城中百姓就梦见他。 这说明他的名字和样子,已经不只是在夜巡司、阴祠会、鬼市之间流动,也开始钻进普通人的梦里。 香火、畏惧、传闻。 这些东西,对鬼神最有用。 对一个无心容器来说,也最危险。 沈老狗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低声骂了一句。 “阴祠会想把你往神位上推。” 陆砚看着燃烧的牌位。 “他们传他们的,我活我的。” “哪有这么容易。”沈老狗道,“人言也是香火。等所有人都觉得你是无心客,你这个名就会越长越牢。” 陆砚笑了笑。 “那总比他们说我是阴神好。” 沈老狗看他一眼,没再吭声。 供架上的火渐渐小了。 满堂牌位烧成灰,只剩司主牌位还立在高处。 祠堂外,远处忽然又传来一阵锣声。 咚。 咚。 咚。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楚。 像有人在长街尽头敲锣开门。 风里那股甜腻味更重了,胭脂混着纸灰,还带着一点腐肉味。 柳禾脸色发白。 “三更快到了。” 沈老狗拿起旱烟杆,往门外走。 “鬼市开门前,会有人来递路引。都打起精神,别乱接东西。” 贺青收刀入鞘,看向陆砚。 “你还能走吗?” 陆砚把空魂灯收进怀里。 胸口那根心名命线仍在发烫。 他抬头望向夜色深处。 “能。” 顿了顿,他又说:“走慢点也能。” 贺青看了他一眼,没忍住低声道:“这时候还贫。” 陆砚往外走。 身后,活人祠里最后一点火星落下。 百鬼堂中,那条窄窄石阶静静伏在阴祠门前,通向更深的黑暗。 而靖安城里,一些刚从昏迷中醒来的百姓,正惊魂未定地跟家人说着同一个梦。 梦里有个男人没有心。 他站在黑祠堂门口,身后百鬼低头。 有人喊他—— 无心客。 第74章 司内裂痕 活人祠的事没等天亮,就传回了夜巡司。 先是城南百姓大批醒来。 接着是封街的巡人押回了几个被叫魂迷住的同僚。 再往后,活人祠里烧剩下的牌位、叫魂使残灰、白纸面具碎片,全被装进黑布袋,送进了司内议堂。 夜巡司这些年不是没出过乱子。 可这一次不一样。 周掌事死了。 活人祠藏在靖安城里多年。 司主牌位异常。 沈老狗还被叫魂使当众喊了“叛祠人”。 一桩桩压下来,司里那些平日坐得稳的老人,也坐不住了。 天刚蒙蒙亮,议堂里的灯就全点上了。 陆砚被带进去时,堂内已经坐满了人。 三位掌事,如今只剩两个。 左边坐着的是薛成,脸色阴沉,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右边是秦掌事,年纪比薛成大些,头发花白,脸上没什么表情。 再往下,是各房主事、巡官、符师头领,还有几个陆砚叫不上名的老家伙。 沈老狗靠在门边,旱烟杆别在腰后,没坐。 贺青和柳禾站在陆砚身后不远。 按规矩,她们没资格插话。 但今天谁也没赶她们出去。 因为昨夜活人祠里,她们在场。 陆砚刚站定,薛成就开口了。 “一个杂役,身怀百鬼堂,牵连阴祠会、血影帮、鬼市,如今还让半城百姓梦见他。诸位觉得,这种人该不该先关起来?” 话音落下,堂里有人立刻附和。 “不错。无心客的传闻已经起来了,若不压住,早晚生乱。” “阴祠会养出的祭品,谁敢保证他不是他们埋进司里的钉子?” “百鬼堂是什么东西,诸位都清楚。活人带百鬼,不祥。” 陆砚听着,没急着说话。 他昨夜折腾一整晚,脸色还白,胸口那根心名命线时不时发烫,提醒他自己还没死透。 薛成看向他。 “陆砚,你不辩?” 陆砚抬眼。 “我先听听,你们还能给我扣多少帽子。” 薛成脸色一沉。 秦掌事这时缓缓开口:“薛掌事,话不能只说一半。活人祠是他破的,换供也是他成的。若非如此,昨夜城中少说要死上百人。” 一个老符师点了点头。 “叫魂使的残术很毒,能在半城人魂上挂线,不是寻常邪祟。昨夜若等司里调齐人手,恐怕已经晚了。” 薛成冷笑。 “救人是一回事,隐患又是另一回事。刀能杀鬼,也能杀人,难道因为它锋利,就不收鞘了?” 陆砚终于动了。 他从怀里取出几样东西,走到长桌前。 第一样,是周掌事留下的夹页,里面记着血影帮暗线和城南香火账。 第二样,是活人祠烧剩的半截牌位,上面的名字已经焦黑,可背面还残着夜巡司旧印。 第三样,是装在小瓷瓶里的叫魂使残灰。 最后,是一枚裂开的白纸面具碎片。 陆砚一样一样摆下。 堂里安静了些。 他指着夹页道:“周掌事勾结血影帮,这是证据。” 又指牌位。 “活人祠拿百姓吊魂续名,这也是证据。” 他拿起瓷瓶晃了晃。 “叫魂使昨夜在祠里,被反噬后现真身。人证有贺青、柳禾、沈老狗,还有昨夜活下来的巡人。” 陆砚抬头,看向满堂高层。 “我不是来求你们信我的。” 他说得很平静。 “我只是把东西放这儿。你们若还想装看不见,那是你们的本事。” 薛成眯起眼。 “你在审谁?” 陆砚笑了下。 “谁心虚,我审谁。” 堂里顿时一阵骚动。 有人拍桌。 “放肆!” “一个杂役,也敢在议堂顶撞掌事?” “昨夜若不是你乱动活人祠,司主牌位怎会受损?” 这话一出,堂内气氛忽然变了。 司主牌位。 谁都知道这四个字现在不能碰。 偏偏有人还是说漏了嘴。 陆砚看向那人。 “原来你们也知道司主牌位有问题。” 那人脸色一僵,立刻闭嘴。 薛成冷声道:“司主闭关,牌位受邪术牵连,有何奇怪?” 陆砚没拆穿他。 现在拆没用。 沈老狗说得对,司主的真相一旦当众掀开,靖安马上内乱。夜巡司这些人里,有多少是被蒙在鼓里,有多少是假装不知道,还分不清。 他现在要的,不是把桌子掀了。 是先拿到入场资格。 秦掌事看了那半截牌位许久,叹了口气。 “活人祠不能再压。周掌事那条线,也要重查。” 薛成道:“查可以,但陆砚必须先押入镇阴牢。” 贺青上前一步。 “凭什么?” 薛成看她一眼。 “贺青,这里不是外勤堂。” 贺青不退。 “昨夜他救了人。” “他也带着百鬼堂。” 薛成声音更重。 “你们难道没听见城里传什么?无心客,身后百鬼低头。百姓愚昧,最容易把恐惧当香火。再这么传下去,他迟早成祸。” 一个巡官低声道:“可昨夜若没有他,城南已经完了。” “是啊,换供那活儿,咱们谁敢接?” “他身上是邪门,可邪门也分怎么用。” 说话的多是底下巡人出身。 他们不懂太多权衡,只知道昨夜谁在前头拼命。 上头坐着的几位脸色都不太好看。 陆砚忽然笑了。 声音不大,却让堂里一下静了。 “说我是祸害,可以。” 他看向那些指责他的人。 “可这祸害昨夜救了人。你们这些正经人,又救了几个?” 这话够狠。 一点面子也没留。 薛成脸色铁青。 几个老主事气得胡子都抖起来。 可后面站着的一些低阶走阴人,却没人反驳。 他们昨夜守在城南,看过那些差点断气的百姓,也看过活人祠里满堂牌位。若不是陆砚换供,今天抬尸的就不是一两具。 沈老狗这时候终于开口。 “骂也骂完了,证据也摆了。要我说,别整这些虚的。” 秦掌事看向他。 “沈知夜,你想说什么?” 堂里不少人听见这个名字,眼神都变了。 沈老狗像没看见,慢吞吞走到桌前。 “陆砚身上是有问题,这不用争。可要说关起来,谁去关?薛成,你去?” 薛成冷冷看着他。 沈老狗笑了笑。 “镇阴牢关得住普通邪祟,关不住百鬼堂。真逼急了,他死不死两说,司里先塌半边。” 这话难听,却实在。 薛成没接。 沈老狗又道:“再说鬼市三更递了债帖,阴祠会那边也没断手。这个时候把能破局的人关起来,是嫌靖安命长?” 秦掌事皱眉。 “那依你呢?” 沈老狗伸手敲了敲桌面。 “给他身份。” 堂里又是一静。 薛成冷笑:“给一个阴祠会祭品身份?” “不是祭品。”沈老狗抬眼,“是走阴人。” 薛成盯着他。 沈老狗一字一句道:“陆砚昨夜破活人祠,救城中百姓,斩叫魂残秽。按夜巡司规矩,功可抵入品。让他从杂役升九等走阴人,领牌,入册,受司规管束。” 秦掌事沉吟。 这话听着是给陆砚抬身份,其实也是套上一根绳。 有了身份,陆砚能接阴事,也能查案。 可同时,他就入了夜巡司名册,犯错有规矩压,出事也能名正言顺追责。 薛成显然也听出来了。 “若他失控呢?” 沈老狗道:“我担保。” 堂内顿时响起几声冷笑。 “你担保?” “沈知夜,你自己的旧账还没说清。” 沈老狗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那就把我也写进去。他若失控,我先偿命。” 陆砚看了他一眼。 他仍旧不信沈老狗。 至少不能全信。 可这一刻,老东西确实把自己押上了桌。 贺青开口:“我也担保。” 薛成皱眉:“贺青。” “昨夜我在场。”贺青道,“若陆砚有害城之举,我亲手斩他。” 柳禾咬了咬牙,也往前一步。 “我可以作证。活人祠换供流程、叫魂使残灰、牌位阴线,我会全部写入阴事簿。若陆砚有问题,簿上能查。” 秦掌事看向薛成。 “薛掌事,眼下正缺人。九等身份,不算越矩。” 薛成沉默片刻,冷声道:“可以。但我要加一条。” 沈老狗问:“什么?” “陆砚不得单独接事。所有任务,必须有人同行。若牵涉阴祠会、血影帮、鬼市,需上报掌事房。” 陆砚嗤了一声。 “你干脆给我拴根链子。” 薛成看他。 “你若不愿,现在就进镇阴牢。” 陆砚正要说话,沈老狗先咳了一声。 “行,就这么定。” 陆砚看向他。 沈老狗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道:“先拿牌。” 陆砚把话咽了回去。 秦掌事抬手,让文吏取来名册和身份牌。 那是一块黑木牌,巴掌大小,边缘包着旧铜。正面刻夜巡二字,背面空着,等着落名。 文吏看向陆砚。 “姓名。” 陆砚顿了顿。 堂里所有人都在看他。 经历过叫魂术后,再听见这两个字,味道已经不一样了。 他沉默片刻,开口。 “陆砚。” 文吏提笔,在册上写下这两个字。 黑木牌背面也被刻上名字。 刻刀落下时,陆砚胸口那根心名命线轻轻一震。 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把他和靖安夜巡司绑在了一起。 文吏继续念道:“陆砚,入夜巡司外勤册,列九等走阴人。可接低阶阴事,可领符米、纸钱、走阴铃各一份。遇阴祸须报,违令按司规处置。” 木牌递到陆砚面前。 陆砚伸手接过。 牌子很凉。 比杂役腰牌沉。 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好笑。 从昨夜到现在,他差点被叫魂拖死,差点被百鬼堂抢身,又被半个夜巡司当成祸害审。 最后换来一块九等木牌。 真划算。 第75章 九等走阴人 陆砚领牌的时候,文书房里一股霉纸味。 夜巡司的文书房不大,三面都是旧柜子,柜门上贴着黄封条,写满了年月、人名、案号。靠窗那张桌子后坐着个瘦老头,鼻梁上架着一副裂了边的水晶镜,正拿笔在名册上慢慢添字。 “陆砚。” 老文书念了一遍,抬头看他。 “九等走阴人,外勤册。按规矩,领身份牌一块、走阴铃一枚、白米半斗、纸钱一扎、残缺阴事规矩半卷。” 他说到“残缺”两个字时,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陆砚问:“怎么还残缺?” 老文书头也不抬:“完整的你买不起。” 陆砚:“夜巡司还卖规矩?” 老文书把笔一搁,斜眼看他。 “命都卖,规矩为什么不能卖?”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 贺青站在门口,抱着刀,没说话。她脸色不太好,昨夜一夜未睡,眼下有些青。 老文书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新刻的黑木牌。 准确说,还不算黑。 木牌原本是深褐色,边缘包旧铜,正面刻“夜巡”,背面新刻“陆砚”二字。刻痕里还沾着一点木屑。 他把牌推过来。 “滴血认牌。” 陆砚伸手拿起。 刚入掌心,牌子忽然凉了一下。 不是普通木头的凉,是像有人从阴井里捞出来,直接塞进他手里。 下一刻,百鬼堂里阴风一卷。 那块木牌上的旧铜边先暗下去,随即整块牌子从内往外渗出黑色。像墨滴进水里,却没有散,而是一寸寸浸透木纹。 老文书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 “松手!” 陆砚没松。 也来不及松。 几个呼吸间,身份牌彻底变了样。 原本深褐的木头成了漆黑色,黑得不反光。正面的“夜巡”二字陷得更深,像被刀重新剜过。背面的“陆砚”两字则泛着一点暗红,像旧血干在里面。 文书房里冷了不少。 柜子上几张黄封条无风自动。 老文书盯着那块牌,嘴唇动了动。 “这……这不对。” 陆砚把牌翻来覆去看了一眼。 “坏了?” “坏个屁。” 老文书骂了一句,声音却有点发颤。 “夜巡司身份牌用的是镇魂木,入册后沾司印,认的是阳域镇魂阵。就算走阴人身上阴气重,也只会在牌上留一道阴痕。染成这样,我在文书房坐了三十年,从没见过。” 贺青走过来,看了那牌一眼,眉头皱起。 “是百鬼堂?” 陆砚道:“多半是。” 他能感觉到,这牌不是被腐蚀了。 更像是被百鬼堂认了一遍。 夜巡司给了他身份,百鬼堂也在上头按了个手印。 老文书脸都绿了。 “这牌不能这么挂出去。你拿着它,别人一眼就知道不对。” 陆砚把黑牌往腰上一挂。 铜环轻轻一响。 “那正好,省得他们猜。” 贺青看他一眼。 “你故意的?” “司里本来就忌惮我。”陆砚低头理了理牌绳,“藏着掖着,倒像我心虚。” 贺青道:“黑牌会让你更显眼。” “我现在还不够显眼?” 贺青无话可说。 半城百姓都梦见无心客了,他挂不挂黑牌,确实也没差多少。 老文书叹着气,把一枚走阴铃、一包纸钱和半卷旧册子拿出来。 走阴铃只有拇指大,铜色发暗,铃舌里嵌了一粒白米。摇起来声音很闷,不清脆,像隔着一层土。 老文书说:“走阴铃别乱摇。活人听见是铃声,死人听见是叫路。摇三声,引魂;摇六声,开阴眼;摇九声……” 他停了一下。 陆砚问:“摇九声怎么?” “摇九声容易把不该来的也叫来。” 陆砚把铃收好。 半卷阴事规矩用红绳捆着,纸边被火燎过,开头就缺了几页。陆砚随手翻了翻,上面写得很杂。 夜半不问路。 纸钱不回收。 阴门前三叩,不可四叩。 见白轿,低头让。 鬼市买物,不问来处,不问归处,不问卖家生前名。 都是些规矩。 有的像民俗,有的像保命。 陆砚收进怀里。 刚出文书房,迎面就撞见柳禾。 她脸色比昨夜还白,左手缠着布,怀里抱着个小布包。看样子是硬撑着来的,走两步就要缓一口气。 贺青皱眉:“你不在药房躺着,跑来干什么?” 柳禾笑了笑。 “九等走阴人入册,总要有人祝贺。” 陆砚道:“这有什么好祝贺的?” “从杂役变走阴人,能领俸钱。” “多少?” 柳禾想了想:“很少。” 陆砚点头:“那确实值得哭一场。” 柳禾被他逗得咳了两声,咳完把小布包递给他。 “给你的。” 陆砚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灰。 灰白色,细得像粉,闻起来有淡淡的符纸味。 “护魂符灰。”柳禾说,“我昨夜剩下的符烧成的,掺了点安魂香。你要是再被叫魂、夺名、入梦,就抹一点在眉心和心口。” 她顿了顿,看着陆砚胸口。 “虽然你那里没有心。” 陆砚把布包收好。 “谢了。” 柳禾低声道:“别嫌寒碜。我现在画不了新符。” “保命的东西,不寒碜。” 柳禾笑了下,眼里却有点担忧。 “你的牌……” 陆砚把腰间黑牌晃了晃。 “好看吧?” 柳禾表情复杂。 “看着像刚从棺材里刨出来的。” 陆砚道:“挺配我。” 这话没人接。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铁来了。 他比昨夜昏迷前瘦了一圈,脸上还有没退干净的青灰色,眼窝陷着。右臂用黑布缠着,从肩一直缠到手腕,可布下面仍透出一条条暗色纹路。 像煞气长在皮肉里。 他看见陆砚,咧嘴笑了一下。 “听说你升官了?” 陆砚看他。 “九等也算官?” 赵铁道:“比杂役强。以后我是不是得喊你陆巡人?” “你喊一声试试。” 赵铁真抱了抱拳。 “陆巡人。” 说完自己先笑了。 可那笑很快淡下去。 他以前笑起来粗声粗气,眼里有股憨劲。现在那股憨劲还在,却像隔了一层阴影。尤其是他的右手,指尖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抽一下。 陆砚盯着他手臂看了一眼。 赵铁注意到了,把右臂往身后藏了藏。 “小伤。” 贺青冷声道:“小伤会让药房符师连夜换三次镇煞布?” 赵铁挠了挠头。 “那就是大一点的小伤。” 柳禾也皱眉:“赵铁,你昨夜被古道残煞冲了身,不能大意。” 赵铁摆手。 “我这人命硬,没那么容易倒。” 陆砚没说话。 在他眼里,赵铁右臂上的黑布底下,有东西在慢慢游。 不是活物。 是一缕残煞。 像骨肉外翻那妖煞身上的味道,又比那更深一点,带着阴神古道的冷。它现在还被镇煞布压着,可并没有散,反倒像钻进了赵铁血肉里。 百鬼堂里的鬼帅忽然道:“这小子被阴路咬了一口。” 陆砚在心里问:“会怎样?” “看命。扛住了,臂成阴器。扛不住,先手臂不是他的,再人也不是他的。” 陆砚看着赵铁。 赵铁还在故作轻松地说着药房怎么怎么啰嗦,说自己躺得骨头都疼。 陆砚没有当众点破。 现在说出来,只会让赵铁更难堪,也会让司里那帮人盯上他。 他只是问:“疼吗?” 赵铁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不疼。” 陆砚点点头。 “那就是疼。” 赵铁嘴角动了动,骂道:“你这人真烦。” 几人正说着,一名小吏从外勤堂方向跑来,手里拿着一卷红边任务纸。 “陆砚,陆巡人!” 陆砚听见这个称呼,差点没反应过来。 小吏跑到跟前,喘着气。 “新任务下来了。秦掌事让你去外勤堂领。” 贺青皱眉:“他刚入册就有任务?” 小吏苦着脸。 “不是专门给他的,是九等走阴人能接的低阶阴事。但现在人手不够,外勤堂点了他的名。” 陆砚接过任务纸。 纸是旧黄纸,边缘画着一道红线。 他展开一看。 上面写着: 城北死人巷,连续三夜有人敲门借命。 首夜,王木匠听见门外有人喊他小名,问借三年阳寿救急。王木匠未应,次日病倒。 次夜,寡妇李氏门外有童声哭喊,说借半条命买路。李氏隔门骂退,天亮后满屋纸钱。 第三夜,巡巷更夫失踪,只剩灯笼挂在巷口,灯笼上写“命已借走”。 陆砚往下看。 任务等级:九等可接,需两人以上同行。 后面又盖了个红印。 红印歪歪扭扭,像临时加上去的。 三更鬼市前兆。 柳禾脸色一变。 “死人巷?” 赵铁也不笑了。 “那地方不是早封了吗?” 贺青拿过任务纸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深。 “借命不算普通闹鬼。标了鬼市前兆,就更不普通。” 陆砚问:“死人巷什么来头?” 柳禾低声解释:“城北一条老巷子,早年是停尸、卖寿衣、扎纸人的地方。后来出过几次阴事,住户搬走大半,只剩些不肯走的老人和穷户。” 赵铁补了一句:“那巷子邪门,晚上狗都不进。” 陆砚看着任务纸上的红印。 三更鬼市前兆。 昨夜纸灰留下的是“三更开市,阴债必还”。 今天城北就有人敲门借命。 这不是巧合。 贺青道:“我跟你去。” 柳禾立刻说:“我也去。” 贺青看她。 “你回去躺着。” 柳禾抿唇:“我可以看阴线。” “你站都站不稳。” 柳禾还想争,赵铁忽然拍了拍胸口。 “我去。” 贺青冷冷看他右臂。 “你也不行。” 赵铁不服:“我怎么不行?我左手也能抡刀。” 陆砚把任务纸卷起来。 “都别争。” 几人看向他。 陆砚把黑牌往腰间一挂,走阴铃收在袖中,语气随意。 “九等走阴人第一桩差事,总不能太寒碜。” 贺青问:“你想带谁?” 陆砚看了看柳禾,又看了看赵铁,最后目光落到贺青身上。 “你。” 贺青一点头。 “好。” 柳禾急了:“我……” “你留在司里,把死人巷的旧案翻出来。”陆砚说,“尤其查三更、借命、鬼市这几个词。我们去前面,你在后面补刀。” 柳禾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好。” 赵铁还想说话。 陆砚先看向他。 “你也有事。” “什么?” “去药房把你的右臂看住。”陆砚说,“别让它晚上自己出去敲门。” 赵铁脸色僵了一下。 他听懂了。 陆砚知道他手臂不对,却没有说破。 赵铁沉默片刻,低声道:“行。我欠你一次。” 陆砚笑了笑。 “欠命就算了,欠钱吧。” 赵铁骂了一句,声音却没什么力气。 天色渐暗。 夜巡司外,城北方向已经起了雾。 陆砚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黑牌。 牌面冰冷,背后的“陆砚”二字像在暗处轻轻发烫。 他成了九等走阴人。 第一夜,就有人来借命。 挺好。 这靖安城,果然没打算让他过一天安生日子。 第76章 死人巷敲门 死人巷在城北最边上。 再往北走两条街,就是阳域的边墙。白天还好,到了夜里,墙外的阴气一阵阵往里渗,地面总像刚下过雨,青石缝里长着黑苔。 这地方穷。 穷到门板都补了三四层,窗纸破了也舍不得换,只拿旧衣服糊着。巷子两边住的多是抬尸的、扎纸的、洗寿衣的,还有些没儿没女的老人。 夜巡司早年想迁人。 可迁人要钱,给不起。 后来只能在巷口立了块镇阴碑,碑裂了三道,也没人修。 陆砚到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贺青走在前面,刀挂在腰侧,眼神一路扫过门缝和屋檐。 柳禾跟在中间,脸色仍旧苍白,手里抱着阴事簿。她本来该留在司里翻旧案,可最后还是来了。 理由也简单。 “死人巷的旧案,我脑子里有。” 赵铁也来了。 右臂缠着黑布,外头又加了一层镇煞绳。他说自己只是带路,真动手肯定不上。 贺青一个字都不信。 陆砚更不信。 但人已经跟来了,总不能半路打晕拖回去。 死人巷口有几个孩子蹲在墙根玩石子,见夜巡司的人来,全跑了。 巷子里很快只剩几双躲在门后的眼睛。 赵铁压低声音道:“你看,这地方就这样。白天也跟办丧似的。” 陆砚看了一圈。 家家门前都有灰。 不是普通灰,是烧过纸钱的灰。被风吹到墙角,积成一小撮一小撮,像没人扫的骨粉。 贺青敲开第一户门。 开门的是个老头,身上披着破棉袄,脸色蜡黄,左脸靠近耳根的地方有两块青黑色斑。 死人斑。 不是尸体上那种,颜色浅些,却阴冷得很。 老头一看见夜巡司腰牌,膝盖就软了。 “差爷,我可没开门啊,真没开!” 贺青放缓声音:“不抓你。问几句话。” 老头抖着手把他们让进去。 屋里很暗,灶台冷着,一股药味混着霉味。墙上挂着一张旧画像,是个老太太,画得不怎么像,只用红纸剪了朵花贴在鬓边。 陆砚看了一眼。 老头立刻说:“我婆娘,死了六年。” 贺青问:“昨夜谁来敲门?” 老头嘴唇哆嗦。 “就是她。” 屋里一下静了。 柳禾抬头:“你看清了?” “看清了。”老头指着门,“三更刚过,她在外头敲了三下,喊我老名。说天冷,想借盏灯回家。” 陆砚问:“你没开?” “没敢。”老头声音发颤,“我知道她死了。可她哭啊,说黑,说路上没灯,又说我当年答应过她,死了也给她留灯。我差点就开了。” “后来呢?” “后来她不哭了。” 老头咽了口唾沫。 “她趴在门缝上说,不借灯也行,借三年命。说借了就走,不缠我。” 赵铁骂了句:“这他娘的还挺会讲价。” 老头苦着脸。 “我吓昏过去了。早上醒来,脸上就多了这东西。” 他摸了摸死人斑,手指一碰就打哆嗦。 柳禾翻开阴事簿,记下几笔。 接下来他们又走了几户。 第二户是个寡妇,男人去年掉井里死的。前夜门外来的是她男人,浑身湿漉漉,说井下太冷,借一碗米填肚子。 她隔门骂了半宿。 天亮后,门槛上多了一排湿脚印。 她少了五年寿,头发白了一半。 第三户是个卖寿衣的婆子。来敲门的是她早夭的儿子,声音还是七八岁的模样,说娘,借半条命,我要去赶集。 婆子没忍住,把门开了一条缝。 人还没看清,一只青白小手从外面伸进来,摸了摸她的脸。 第二天,她右边脸颊全是死人斑。 陆砚站在她门口,看着那道被抓黑的门缝。 “它们每次借的东西不一样。” 柳禾道:“灯、米、命。” 贺青接话:“但最后都在借寿。” 陆砚点头。 “借灯是借路,借米是借供,借命才是正题。” 赵铁听得心里发毛。 “普通鬼祟会这么绕?” “不会。” 陆砚看向巷子深处。 死人巷很窄,越往里越暗。明明还没到夜里,巷尾已经像被墨涂过。 “这不是哪只鬼嘴馋,出来害几个人。” 贺青看他。 陆砚说:“有人在提前收客人。” 柳禾笔尖一停。 “鬼市?” “嗯。” 陆砚想起任务纸上的红印。 三更鬼市前兆。 “鬼市开门要买卖。活人进去,不可能空手。寿数、灯火、米粮、名字,都能当钱。它们敲门,是先把这些人做成能入市的客。” 赵铁脸色一沉。 “活人可入,听着倒像恩典。” 陆砚笑了笑。 “鬼话嘛,越好听越要命。” 他们走到巷口镇阴碑旁时,柳禾忽然停下。 她盯着碑后那面墙。 “这里昨天没有字。” 墙上原本全是灰痕和旧符印,这会儿多了几道细细的红线。红线像用朱砂画的,又像指甲蘸血刮出来的。 不是寻常文字。 弯弯绕绕,像集市里挂摊的暗记。 柳禾取出一片薄铜镜,照了一下。 镜面一暗,红线慢慢显出另一层字。 三更开市,活人可入。 赵铁刚听完,右臂上的黑布忽然鼓了一下。 那缠在布下的阴煞纹路,透出微微暗光。 贺青立刻按刀。 “赵铁。” 赵铁脸色难看,左手死死抓着右臂。 “没事。” 陆砚看了他一眼。 “疼?” 赵铁咬牙:“有点痒。” 他说得轻巧,可额头已经冒汗。 柳禾急忙从袖中取出一张镇煞符,贴在他肩头。符纸刚贴上去,边缘就焦了一圈。 贺青沉声道:“你今晚别进巷。” 赵铁刚要反驳,陆砚先说:“他得在。” 贺青看向他。 “为什么?” 陆砚指了指赵铁右臂。 “这东西听见鬼市暗记有反应,说明它认路。留着他,能知道门什么时候开。” 赵铁愣了一下。 “你拿我当狗用啊?” 陆砚道:“你要是能闻出来,我也不介意。” 赵铁憋了半天,骂不出口。 气氛总算没那么紧。 入夜后,死人巷彻底安静下来。 夜巡司提前让巷里人闭门,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许开。每户门上贴了柳禾画的简符,门槛撒白米,屋内留一盏小灯。 陆砚他们埋伏在巷中一间空屋里。 这屋原先是扎纸铺,主人三年前死了,门口还堆着半捆发霉的竹篾。屋里摆着几个没画脸的纸人,白惨惨地立在墙角。 赵铁坐不住,低声道:“咱们为什么不守巷口?” 柳禾小声说:“敲门鬼未必走巷口。” 贺青靠着门边,刀已经出鞘半寸。 “少说话。” 陆砚蹲在窗下,指尖拨了一下走阴铃。 没摇响。 只是摸了摸。 铃舌里那粒白米冰凉。 胸口的心名命线也冷了下来,像在等什么东西靠近。 时间一点点过。 一更。 二更。 巷里偶尔响起咳嗽声,很快又停。 到了三更前,赵铁突然抬起头。 他的右臂在抖。 黑布下面,那些阴煞纹路亮得更明显,像有人拿炭火在皮肉里画线。 “来了。”他哑声说。 柳禾脸色发白,翻开阴事簿。 贺青屏住呼吸。 外头没有脚步声。 先是风停了。 然后整条死人巷像被塞进棺材里,连虫声都没了。 咚。 第一声敲门响起。 很轻。 像指节叩在旧木头上。 赵铁猛地看向巷尾。 “那边!” 咚。 第二声。 这次更近了。 可奇怪的是,声音不是从哪户人家门上传来的。 咚。 第三声落下。 陆砚后颈一凉。 他低头看向地面。 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一片。 此刻,那影子背后竟多了一只手。 青白色,指甲发黑。 它没有敲门。 它在敲陆砚的影子。 咚。 第四声。 影子晃了一下,像一扇被敲响的门。 柳禾几乎失声:“别应!” 可已经有声音从陆砚背后响起。 那声音很熟。 像隔着很远的旧时光传来。 “陆砚。” 贺青眼神一寒,拔刀半寸。 赵铁整个人僵住。 陆砚没回头。 他盯着墙上自己的影子,笑了一下。 “借什么?” 门外那东西轻轻贴近。 它用一个死去亲人才该有的温柔语气,慢慢说: “借你的心。” 第77章 借灯鬼 那声音说完“借你的心”,屋里一下冷透了。 赵铁骂人的话卡在嗓子眼里,贺青的刀已经出鞘。 墙上,陆砚的影子被那只青白手掌敲得发颤。 不是影子在动。 是影子里,慢慢浮出了一扇门。 黑门。 柳禾脸色一白,压低声音:“影门。别让它开大。” 贺青往前一步,刀锋一横。 “我砍了它。” “等等。” 陆砚抬手拦住她。 贺青皱眉:“它已经敲到你身上了。” “正因为敲到我身上,才不能乱来。” 陆砚盯着那扇门。 在殡仪馆干活时,他听老辈人说过,半夜有人借灯,不答不行,答错也不行。 借灯不是借火。 借的是路,是命,是活人的那点阳气。 真遇上了,不能一口应,也不能张嘴就骂,得把话问死。 借谁的灯? 照谁的路? 什么时候还? 问清楚,鬼才不好赖账。 黑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个老妇。 她穿灰布寿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很深,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灯火青幽幽的,纸灯上没有字,只画了一条细红线。 老妇冲陆砚笑。 “后生,借盏灯。” 声音挺和气。 像隔壁老奶奶半夜来讨火。 可她脚下没影子,布鞋湿漉漉的,鞋边还沾着黑泥。那股味儿一进屋,赵铁差点没绷住。 臭水沟混着烂纸钱。 老妇又说:“家里死人找不到路,借你一盏灯照照。天亮就还。” 贺青冷声道:“死人找路,去坟头找。” 老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陆砚却接了话:“借灯可以,规矩得讲。” 老妇眼珠转向他。 “你问。” “借谁的灯?” “借你家的灯。” “我没家。” 老妇顿了顿,笑得更皱了。 “那借你的灯。” “我哪盏灯?” “心灯。” 柳禾立刻道:“别应。” 陆砚没应,只问:“照谁?” 老妇叹气:“照我家死人。” “死人叫什么?” 老妇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赵铁的喘气。 过了会儿,老妇反倒问陆砚:“后生,你叫什么?我得记账啊。借了谁的灯,总不能还错门。你把名儿说了,生辰也说一声,老婆子我好记。” 陆砚笑了。 “借灯还要生辰八字?” 老妇语气更软:“规矩嘛。你们活人有活人的规矩,我们死人也有死人的规矩。” 赵铁忍不住骂:“放屁,你这叫借?你这是查底。” 老妇像没听见,只盯着陆砚。 她那双浑浊眼珠里,青火一闪一闪。 陆砚心里清楚。 这东西绕来绕去,就是想套他的真名、生辰,最好再摸一摸他的心火。 他没有心。 可心名刚归身。 这比寻常心火还扎眼。 陆砚继续问:“什么时候还?” 老妇道:“赶完集就还。” “赶什么集?” “三更集。” “集在哪儿?” 老妇笑而不答。 “那就不是借灯。”陆砚说,“是拿我的灯,照你们的路。” 老妇脸上的笑淡了些。 门缝又开了一寸。 黑水从门槛底下渗进来,滴到墙影里,发出滋滋声。 贺青握刀的手紧了紧。 柳禾的符纸已经夹在指间。 赵铁右臂上的黑布微微鼓起,下面阴煞纹路一亮一暗,像在听门外那盏灯的动静。 老妇声音低了下来。 “后生,灯借不借,给句准话。问太多,路就不好走了。” 陆砚按住腰间黑牌。 牌面冰得像块坟砖。 百鬼堂里阴气动了一下,心名那根线跟着轻轻一颤。 他看着老妇,一字一句道:“城北洗衣沟,郑槐花。” 老妇脸色变了。 陆砚继续:“三十年前冬夜溺死,尸体在沟里泡了七日,捞上来时半张脸被水耗子啃了。无人认领,草席裹身,埋在乱坟堆第三排歪槐树下。” 他说得不快。 每一句落下,老妇手里的灯就晃一下。 到最后,陆砚喊出那个名。 “郑槐花。” 这一声像钉子,直接钉进门缝。 老妇尖叫起来。 她左半张脸忽然塌了,皮肉像泡烂的纸一样裂开,露出黑紫色的腐肉。眼珠子往外鼓,眼眶里爬出几条白虫。 半边还是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半边已经烂得不像人。 赵铁捂住嘴:“娘的……” 柳禾也别开脸,强忍着没吐。 贺青没有退,刀尖反而往前递了一寸。 老妇死死盯住陆砚,声音尖得刺耳:“你会点死名?你到底是谁?” 陆砚脸色白了些。 点名的代价马上来了。 耳边又响起细碎的喊声。 陆砚。 陆砚。 像有许多看不见的东西,躲在阴沟里记他的名字。 他压下胸口那点冷疼,笑道:“不是你先问我是谁的吗?” 老妇缩了缩。 下一刻,她像闻见了什么,鼻子抽动两下,整个人猛地往后退。 “不对……你身上有请帖味。” 陆砚眼神一动。 “什么请帖?” 老妇闭嘴,提灯就想退回门后。 贺青反应极快,一刀斩在黑门边上。 门板惨叫一声。 真是惨叫,不是木头响。 赵铁左手抓起墙角一根竹篾,顶住门缝,咬牙道:“别让她跑!” 他右臂黑布亮得更厉害,疼得额角青筋都鼓出来了。 柳禾甩出两张符,贴在影门两侧。 “快问!” 陆砚往前半步。 “谁让你来的?” 老妇发抖:“我只是跑腿的。” “跑哪家的腿?” 老妇不肯说。 陆砚抬手,指尖轻轻一点。 “郑槐花。” “别叫!” 老妇彻底慌了。 “鬼市!我是替鬼市送灯的!” 屋里众人脸色都沉了。 陆砚问:“送什么灯?” 老妇把白纸灯抱在怀里,却又怕陆砚再喊她死名,只能哆嗦着答:“入市灯。三更开市前,得给够格的活人递灯。拿了灯,才看得见市门。” 柳禾问:“够格是什么意思?” 老妇看了看陆砚,又看向赵铁的右臂,小声道:“有阴债的,有鬼名的,被请帖沾过的,还有快成货的。” 赵铁脸色难看:“货?” 老妇立刻改口:“客,客人。鬼市讲买卖,不叫货。” 陆砚冷笑:“进去了,买的是别人的命,卖的是自己的命,对吧?” 老妇不敢接。 贺青问:“鬼市在哪儿开?” “靖安阳域边上,城北镇阴碑后。”老妇声音发细,“三更后,拿灯能进。没灯硬闯,就是冲市。” 柳禾低声道:“冲市会怎样?” 老妇咽了口唾沫。 “扒皮,挂摊。” 屋里静了一瞬。 外头巷子也静,像整条死人巷都在听他们说话。 陆砚继续问:“谁会去?” 老妇犹豫。 贺青刀锋贴近她烂掉的半张脸。 老妇立刻道:“鬼商、阴祠会、血影帮,还有些走阴客、买寿的富户、讨香火的孤魂。听说这回有大货,来的人多。” “大货是什么?”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老妇快哭了,“我们送灯的不能问货,看一眼都要被挖眼。” 陆砚看向她手里的白纸灯。 “这盏灯,是给谁的?” 老妇嘴唇发抖,半天才挤出三个字。 “无心客。” 陆砚笑了。 赵铁也愣了下,随即骂道:“还真点名送货上门啊。” 老妇低着头,不敢看陆砚。 “灯送到,账就成了。你别为难我,我也是按规矩办事。” “行。” 陆砚伸手。 “拿来。” 老妇一怔:“这灯不能抢,抢了要背账。” “那你送给我。” 老妇脸皮抽了抽。 这个空子钻得太狠。 可死名在人手里,她不敢不递。 最后,她慢吞吞把白纸灯送出影门。 陆砚接住灯柄。 很冷。 像握住一根死人骨头。 老妇往后缩,声音又急又低:“拿灯进市,别让灯灭。灯灭了,客就变货。还有,鬼市里不要白拿东西,不要问卖家死名,不要回头看第三次叫你的人。” 陆砚道:“你倒是热心。” 老妇哭丧着脸:“我怕你死得太快,账算到我头上。” 说完,她猛地往后一退。 黑门啪的一声合上。 墙上又只剩陆砚的影子。 只是那影子比之前黑了许多,像泡过水,边缘还滴着一点墨色。 没人说话。 陆砚低头看手里的入市灯。 灯纸惨白,里面青火稳稳烧着。 可灯芯不是棉线。 是一小截铜钱串。 红线穿着铜钱,断口参差不齐,像被人硬扯开的。铜钱被火熏得发黑,却还看得出其中一枚上有个缺口。 赵铁凑近一看,脸色立马变了。 “这不是马九那串铜钱吗?” 柳禾也认出来了,声音发紧:“另一半?” 剩下那半截一直没下落。 现在,它在鬼市的入市灯里烧着。 贺青看着灯芯,眼神冷下来。 “马九进过鬼市。” 陆砚提着灯,青火映在他脸上。 “也可能,他已经被鬼市拆开用了。” 第78章 马九的灯芯 赵铁认出来后,屋里没人再说话。 马九这个人,平时不显眼。 嘴碎,胆小,爱占点便宜,出事时跑得比谁都快。可真到了要紧时候,他又总能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递个消息,带条路。 现在人没了。 剩下半截铜钱串,被鬼市做成了灯芯。 柳禾伸手想碰,指尖离灯纸还有半寸,又缩了回去。 她看着那盏灯,眼睛有点红。 “灯芯要引路,得有魂息。鬼市拿他的铜钱做灯芯,说明他魂魄没散干净,至少有一缕被抽走了。” 赵铁骂了一句,拳头砸在墙上。 墙灰簌簌落下来。 “这帮鬼东西,死人都不放过。” 陆砚提着灯,没说话。 他能感觉到,铜钱串里确实有一点东西。 很弱。 像快熄的炭火埋在灰里。 要不是心名归身后,他对“名”和“魂”的气息敏感,根本察觉不到。 那一缕魂息,像被压在灯芯里,随着青火一跳一跳。 不是活着。 也不是彻底死了。 陆砚从怀里取出半卷阴事规矩,翻到送魂那一页。 残页烧掉了大半,只剩几句断词。 他看了两眼,低声念起来。 “生人归家,死人归土。” “灯照前路,米铺后尘。” “有名者应,有魂者回。” 声音不大。 可每个字出口,屋里的纸人都轻轻晃了一下。 柳禾抬头看他。 贺青也没打断。 陆砚把走阴铃取出来,没有摇,只用指腹按住铃口,让那点闷响压在掌心里。 “马九。” 他唤了一声。 灯芯里的铜钱轻轻一碰。 叮。 赵铁猛地抬头。 陆砚继续念:“马九,听得见就应一声。你欠赵铁两吊钱,欠柳禾三张符纸,欠我一顿酒。别装死。” 柳禾愣了下。 这哪里像送魂词。 赵铁嘴角抽了抽,想骂,又骂不出来。 铜钱又响了一下。 叮。 青火忽然矮了半寸。 灯纸内侧,慢慢浮出一张模糊的脸。 不是完整的脸。 只有眼窝和嘴角,像被水泡散的墨迹。 赵铁声音发紧:“马九?” 灯里传出很轻的杂音。 像有人隔着厚墙说话。 “别……去……” 陆砚握紧灯柄。 “马九,你在哪儿?” 灯火猛地一晃。 那张脸扭曲起来,嘴巴一张一合,声音断断续续。 “鬼市……有……司内人……” 屋里几人脸色同时变了。 柳禾急忙翻开阴事簿,拿笔记录。 陆砚追问:“谁?” 灯芯里的铜钱剧烈碰撞。 叮叮叮叮。 马九的声音被一阵嘈杂叫卖声压住。 “买寿喽——十年阳寿换一颗不烂心——” “卖名,卖旧名,新死热名都有——” “剜下来的心核,阴神摸过的,价高者得——” 赵铁捂住右臂,闷哼一声。 黑布底下,那些阴煞纹路猛地亮起来,像被叫卖声点着了。 贺青立刻按住他肩膀。 “赵铁!” 赵铁咬着牙,眼神有一瞬发直。 “我听见了。” 柳禾问:“听见什么?” “鬼市。”赵铁额头全是汗,“好多摊子,好多人在喊价。还有锣声……有人叫我过去。” 陆砚看向他的右臂。 那条手臂已经不只是亮,黑布缝里渗出一丝丝冷气,贴着地面往影门消失的地方爬。 百鬼堂里的鬼帅冷笑了一声。 “这小子麻烦了。” 陆砚在心里问:“怎么说?” “阴神井的残煞沾了他的骨。鬼市认这种味道,尤其是开市前,最爱捡这种半人半鬼的东西。能卖,能炼,也能当看门狗。” 陆砚脸色沉下来。 他伸手按住赵铁右臂。 刚碰到,掌心就像贴上冰窖。 赵铁疼得倒抽一口气,却没躲。 “是不是很坏?” 陆砚道:“还行。” 赵铁咧嘴:“你一说还行,我就知道完了。” 陆砚没心情跟他贫。 他能感觉到,那股残煞像被远处什么东西牵着。不是主动苏醒,是有人在叫它。 如果放着不管,赵铁今晚就算不想去,也可能被鬼市强行拽过去。 灯里的马九还在挣扎。 “别信……司里……有……” 声音到这里忽然断了。 青火猛地拔高,把灯纸烧出一圈黑边。 那张脸一下散掉。 柳禾急得往前一步:“马九!” 陆砚立刻用两指夹住铜钱串,低声喝道:“回来。” 心名命线狠狠一跳。 铜钱串安静了。 灯火也恢复原样。 只是马九那点魂息,比刚才更弱,像说完那几句话已经耗尽力气。 屋里只剩死人巷外的风声。 贺青沉默片刻,道:“他说鬼市有司内人。” 柳禾握紧笔。 “周掌事那条线还没断。” “不是周掌事一个人。”贺青声音冷,“阴祠会在夜巡司里还有眼线。鬼市这次开在靖安边上,不可能没人接应。” 赵铁忍着疼,问:“他们去鬼市干什么?买命?” 贺青看向陆砚。 陆砚提着那盏入市灯,青火映在他眼底。 “买我。” 柳禾笔尖一顿。 陆砚继续道:“或者买我身上的东西。” 贺青低声道:“心核?” 这个词一出来,屋里冷了几分。 陆砚之前只拿回了心影、心名。 真正能补全他的心核,仍旧没影。 阴祠会养他十年,不会只是为了让他在靖安城里乱跑。鬼市这次所谓的大货,若真跟他有关,那就很可能是心核。 赵铁骂道:“拿人的心当货卖,真他娘的新鲜。” 陆砚笑了笑。 “我现在也挺想知道,我这颗心能卖多少钱。” 没人笑。 柳禾把阴事簿合上。 “这事要回司里报。” 贺青点头:“马上走。” 几人离开死人巷时,巷子里的门都关得死死的。 可每一扇门后都有人在听。 陆砚路过镇阴碑,回头看了一眼。 墙上的鬼市暗记还在。 三更开市,活人可入。 那几个字像刚写上去,红得刺眼。 回到夜巡司,天还没亮。 沈老狗坐在外勤堂门槛上抽烟,像早就在等他们。 他看见陆砚手里的灯,烟都忘了吸。 “入市灯?” 陆砚把灯往他面前一提。 “马九的铜钱串做的灯芯。” 沈老狗脸色沉了沉。 柳禾把记录递过去。 沈老狗看完马九那句“鬼市有司内人”,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把烟杆往门槛上一磕。 “这趟得去。” 贺青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沈老狗抬眼看向陆砚。 “不是明着去。高层那边已经盯着你了,要是知道你拿到入市灯,薛成第一个把你关起来。” 话刚说完,外头就有人来了。 薛成带着两名巡官进门,脸色阴沉。 “沈知夜,你想让谁去?” 沈老狗懒洋洋道:“你耳朵倒好。” 薛成没理他,目光落在入市灯上。 “鬼市之物,必须封存。” 陆砚把灯往身后一收。 “封存了,然后等鬼市开完?” 薛成冷声道:“你一个九等走阴人,没资格碰鬼市。更没资格私自行动。” 秦掌事也随后赶来,脸色比薛成缓和些,却同样不赞成。 “陆砚,鬼市不同寻常。进去之后,夜巡司的牌子未必管用。你身上牵扯太多,一旦被鬼市扣下,后果难料。” 有个老主事更直接。 “谁知道他进去后会不会叛逃?他身上有百鬼堂,又有鬼市请帖味,说不定鬼市本来就是来接他的。” 赵铁怒了:“你放屁!” 贺青一步上前,挡在陆砚身侧。 柳禾也想说话,被陆砚抬手拦住。 陆砚看着那几个高层,语气挺平。 “我接。” 薛成皱眉:“接什么?” “鬼市潜入任务。” 堂里一静。 沈老狗眯起眼。 陆砚提起入市灯。 “死人巷借灯,马九魂息报信,鬼市有司内人。现在不去,等他们把东西卖完,再开会骂人?” 薛成冷道:“你想去,是因为那里有你的东西吧?” “对。” 陆砚答得干脆。 “我的心核,可能在鬼市。” 这话一出,连秦掌事都沉默了。 陆砚笑了下。 “你们怕我叛逃,可以派人盯着。我也不是什么忠心耿耿的好人,但有一点能保证。” 他低头看着灯芯里的铜钱串。 “我的东西,我要拿回来。司里的鬼,我也顺手揪出来。” 沈老狗站起身。 “我担保。” 薛成冷笑:“你担保得还少?” “那就再多一次。” 沈老狗看向秦掌事。 “秘密潜入,人数不能多。陆砚、贺青、柳禾、赵铁。四个人去,外面我接应。若三更后天亮前没回,我亲自带人封死人巷。” 秦掌事沉思很久。 最后点头。 “准。” 薛成脸色难看,却没再说话。 事情就这么定了。 入夜后,死人巷起了大雾。 雾从每家每户门缝里钻出来,带着纸灰味。 陆砚他们刚踏进巷口,整条巷子的门同时渗出纸钱。 一张。 两张。 成百上千张纸钱从门缝底下飘出,铺满青石路。 纸钱无风自翻,像一只只白手在地上爬。 巷尾传来锣声。 咣。 三更未到,鬼市先递帖。 陆砚腰间黑牌一冷。 一张红纸请帖,从满地纸钱里慢慢浮起,停在他面前。 上面没有花纹,只写了两行字。 三更开市。 请无心客入席。 陆砚伸手接住。 请帖入手那一刻,入市灯里的青火猛地一亮。 灯芯铜钱轻轻响了一声。 叮。 像马九在提醒他。 别信司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