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穿之福妾多子》 第1章 初醒 正逢五月,京中气候已经炎热非常,阿哥所小院里一树榴花开得如火一般赤红热烈,东厢房中说笑声隐隐,伴着冰鉴与玉手轻摇团扇的清凉,西厢房却是一片死气沉沉的寂静。 天气闷热,房中却门窗紧闭,架子床上挂着的桃红百子千孙帘帐还是春日的制式,清宫用物一向讲究随时应令,到盛夏时,本应换做更清凉宜人料子颜色才是。 宋满躺在床上,喉咙里好像一把火在烧,屋子闷得她浑身发烫满心燥热,嗓音沙哑说不出话来,几次睁眼又闭眼,还是只能看到粉白的棚顶与桃红的帐子,而不是她奋斗数年终于还清房贷的大平层。 躺着的红酸枝木床倒是值钱的好东西,如果在一天前让她拥有,她会诚心诚意地感激老天爷。 现在嘛…… 帘子外,是年轻女子的抱怨声,“当初随着来了阿哥所服侍,她还有了阿哥头个孩子,都当咱们有多大的福气,不成想真是福薄,小格格没满月便夭折了不说,格格也一病不起了。要我说,格格也该惜福,头里小格格刚走,阿哥三五不时地来看,当时不借机振作起来,到现在,阿哥那里香火情也没了,往后可怎么办?白白连累了咱们。” 另一个人呐呐地答应着,隐约能听出敷衍与为难。 “吱吖”一声,屋门开合,年轻清亮的声音传了进来,“格格就是太宽和,容得你们这样嘴碎!” 说话那人快步走进来,见帷幔紧紧闷着,眉头紧锁,低斥道:“在宫里服侍这么多年的人,宽松了一阵,连服侍人的规矩都不懂了?” “格格不是睡着呢……”正说着话,忽听帐子里头敲击床架的声音,抱怨的人脸色顿变,煞白一片,另一个妇人打扮的女子也变了脸色。 后进来的人瞪了她们一眼,轻手轻脚地上前撩开帐子,小心问:“格格醒着?”又忙斟来温水奉上。 宋满喉咙如干涸的沙地,遇到温水急忙咽下,宫人见状又有些心疼,忙着替她擦拭唇角、添水顺气,不忘狠狠瞪了房中另外二人一眼,二人讪讪,僵僵定在房中。 “春柳?”宋满将人脸与记忆中的对上,试探着开口,甫一张口,心中直皱眉。 这身体实在是太虚了,说话的力气都不足,哪里像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不过想到原身将将长成,便生育了子女,又经历过丧女的打击,连着月子、生病,卧床不起月余,这样的虚弱也情有可原。 还是调理好身体是重中之重。 进来给她倒水的宫人春柳连忙答应着,见宋满眉头舒开,不似前阵子一直眉头紧蹙忧郁无光,心里一松,又怕她是受了方才紫藕二人所言的打击,心中一时不安,小心地摞起软枕,扶她靠好,小心道:“格格可歇息好了?” 地下二人也小心翼翼地看来,目带期盼,紫藕见宋满没有立刻发作,还当她要如往常一样忍气吞声下去——其实这阵子,她经常在宋满面前抱怨,宋满一直没有发作,她才愈发放纵大胆。 她刚要松一口气,笑盈盈地说:“格格这一觉可睡了好长时间,膳房的晚点还没送来呢,我去催催——” “春柳,你去回了福晋,将紫藕送走吧。”宋满缓过口气,道:“我这里庙小,也容不得大佛了,既然嫌我耽误了你的前程,那便自寻前程去。” 紫藕想不到宋满会如此处置她,又如此果决,惊得说不出话来,宫人被退回内务府,几乎难有好下场,她急得当时眼泪就出来了,回过神扑通跪下磕头,“格格,主子,奴才错了,奴才错了,您念在奴才打您进宫便跟着您的份上,绕过奴才这次吧。” 春柳微微皱眉,正要拉她,却见宋满也眉心微蹙,只怕她是心软了,脚步一迟疑,刚要开口,却见宋满摆了摆手。 春柳定下心,站起来用力拉住紫藕,“你想明白,如今回去内务府,还没有错处,在格格跟前大吵大闹惊扰到主子可就不一样了。” 紫藕眼中还含着泪,惊慌着急,又被春柳这句话吓得不敢再喊闹,只能呐呐求饶。 宋满皱眉,却并非心软,而是实在不习惯有人在她面前磕头。 但从原身的记忆和方才紫藕的言行来看,紫藕决不能再留在身边了,她从前隐约嫉妒原身,但原身有宠傍身,她的行为还算规矩,只是偶尔有些出格,原身性子软弱又重情,都选择包容,最终竟隐隐被紫藕拿捏。 后来原身丧女,一病不起,她在原身病中愈发过分,原身如今抑郁成疾,也有她言语的功夫在其中,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只会是隐患。 而且原身身边这几个人,春柳老实,紫藕伶俐,她性格发生变化,一向喜欢拿捏原身的紫藕只怕是第一个发觉的,这个不稳定因素一定要刨除。 随后任紫藕再如何哭求,她都一概不听了,只闭目靠着软枕恢复力气,春柳动作很快,立刻出去叫了两个粗使妇差控制住紫藕,方才与紫藕说话那女人站在房中,只觉脚下立针,站也站不住。 宋满已经梳理清楚她的身份,在春柳将紫藕带走前,又道:“大格格……已经去了,留着你们两个乳母,也不和规矩,从前是阿哥福晋怜我丧女之苦,不忍难为我,我却不能枉顾身份,背弃规矩,这样,你叫上许嬷嬷,今日一齐回了福晋,便出去吧。” 那嬷嬷听了,心中松了口气,又想到能回家去,不必再守着这冷灶尴尬,进退不得的去处,欢喜不已,忙叩头谢恩,宋满再不习惯被人磕头,也硬叫自己不动,又唤春柳:“两位嬷嬷在我这一场,你取两匹尺头、六两银子给她们,算一点意思吧,跟了我这个无福的主子,也算难为你们了。” 方才紫藕抱怨,这个嬷嬷虽然应声,到底没帮腔,也不算过分,只是对原身不忠诚恭敬而已,其实半路凑来的主仆,这样尴尬的身份,还要什么忠诚? 不落井下石便罢了。 她如今还在病中,忽然大刀阔斧弄了宫女又弄嬷嬷,大杀四方,动静太大不说,也不符和原身的性子,还是这样缓和地打发走,不至于闹得太过分,大家都留些体面,总给日后留一线。 社会人宋女士的经验,万事留一线,如非必要,绝不逼人到绝路。 当然,如果要做,就要做到永绝后患。 第2章 金手指? 宋满心里已经将主意拿定了,既来之则安之,既然穿越到这里,成为还在阿哥所时期的雍正帝懋嫔,白捡一条命,日子总要过下去。 其实想想,穿到这里,好歹吃喝不愁,日子也还算安稳,哪怕后宅中有些争端,可如果不是穿成宋格格,穿到乱世之中,或者穿成灾民流民,她是有打天下的本事还是垦荒上山的能耐? 岂不都比现在死得快? 如今她养好身体,小心谨慎些过下去,按照她看的那些清穿小说对懋嫔寿数的了解,大有几十年日子可过呢! 天家皇子,原身也算四阿哥有名有号的女人,总不至于日子过不下去,吃糠咽菜,寒中无饱暖,冬天穿芦花吧? 清宫饮食标配是什么?涮锅烤肉,穿的是绫罗绸缎,在这种物资匮乏的年代,穿到一个身份还过得去,衣食无忧的人身上,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宋满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遇事想得开,所以上高中的时候父母双亡,她能保住遗产养好自己,专心念书拼来前程。 现在她一个已经在车祸中没了命的人,能在这里再捡回一条命来,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什么封建压迫,尊卑枷锁……都放到小命后头吧!活着才是第一位!而且,要说身份卑微,她好歹还做了个小主子,如果穿成被她一句话决定了下场的紫藕那般身份,岂不更加可怜? 宋满神情镇定,那嬷嬷听到她方才的话,已不胜欣喜,又连着叩头谢恩,又为这阵子的香火情,想到宋格格如今的困难,小心道:“奴才们服侍一场,并无功劳,岂敢再受格格的赏赐,如今奴才们去了,请格格千万保重身体,振作精神为要。” 宋满却道:“再如何,也承嬷嬷们一场照顾,嬷嬷且收着吧。” 她接收了原身的记忆,知道原身手里并不算十分宽裕,但这点钱确实不能省的。 很多时候,以弱示人虽然能带来一时的好处,比如能节约下现在的六两赏银,但长期如此也会带来无形的麻烦,尤其对身份地位远低于她的人。 习惯示弱换取好处,只会留下隐患。 而且哪怕示弱,也要用到刀刃上,绝不是如今的情况,为了省一点银子在宫人跟前落下说头。 如今这嬷嬷感动着,为她着想,焉知出去后,是否又会反复,觉得她小气?听说乳母从她这里两手空空地走了,其他宫人是否会觉得她小气? 宫里的日子不好过,她想要至少达到原身的寿数,还是处处周全着做事,不能留下一点隐患。 这个年代,名声到底是很重要的,她又不过是这阿哥所里的一小粒微尘,若成了人人口中的软弱无能的“吝啬格格”,那也难有好日子过了,谁不是看人下菜碟呢? 这边将人打发走了,宋满躺在床上静静休息,听到一道小孩声在脑海中响起【叮咚~宿主,我这里找到一点你能用上的东西!】 这是她刚才一睁眼,接收到的穿越来第一件东西,也正因为和它交流耽误了些时间,才叫她听清楚了紫藕的刻薄话,不然她若早些有动静起身,恐怕还抓不住紫藕这个现行呢。 紫藕往常说话虽然放肆,到底也有点身份的顾忌,不会那样口无遮拦,满口“无福”“连累”等语。 倒多亏了它,省去了她一些麻烦。 然而这系统却不知她心中怎样想,它正抱着对自己宿主满满的愧疚,热情地介绍自己的发现【这里,有一份原身到雍正八年全生命轨迹的完整记忆,对宿主以后的生活一定有帮助!】 宋满一喜,她对清宫了解毕竟都源于小说,原主病重精神混沌,记忆留给她的也有限,她现在处处受限,十分为难,雍正八年,应该是到原身的生命尽头,这样的一份完整记忆,对她方方面面都有很大的帮助! 但她迟疑一下,脑海中问:但原身今年才十七岁,你怎么得到她到雍正八年的完整记忆呢?你确定不是有差别的平行时空? 如果记忆有差,那用处顿时大减。 系统信心满满【宿主你试一下就知道了!】 宋满本来立刻就要接收记忆,系统提醒她【宿主你身体过于虚弱,接收记忆,应该会直接昏迷,而且持续时间至少在八小时,确定要现在接收吗?】 宋满熄了这个念头,叮嘱系统【咱们今晚接收记忆,你能量还够吗?如果不够立刻待机休息。】 没错,系统之所以对她满怀愧疚,因为她领到的这个穿越金手指是个经过穿越时空之后能源不足、代码崩溃,失去大部分功能板块,只能低消耗运转的半残废系统。 之所以说是半残废,它的系统商城板块还能运转,也勉强算是一点金手指,只是商城中分为两部分,优质商城中是超时空产物,包含许多超自然、功效逆天的产品,宋满款苏翻扫一眼,从修仙秘诀、忠心符、有一见倾心bUff的宝石到星际战舰,应有尽有。 但是都买不了。 因为超时空部分的商城支付需要用到系统积分,系统积分除了绑定赠送给宿主的一百积分外,都需要依靠做任务获取,而系统的任务板块,现在已经封锁,无法使用。 正因如此,系统对宋满说话才会都有一点小心,在它看来,它现在已经失去大部分用处了。 仅存的系统商城,在系统的认知里虽然也算半废了——积分无法获取,优质商城无法持续使用,普通商城里的东西不值一提,系统狂刷自己的出厂指南,简直要哭出眼泪来。 宋满却不这样觉得。 曾有人说过,管它黑猫白猫,能抓到耗子就是好猫。同样,管它系统完成还是残次,能派上点用处就是金手指! 宋满专注地翻看着系统商城。 她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自己的身体,原身寿数说长不长,至少如今看来,底子是已经亏虚了,她得用好仅有的一百积分,尽量在优质商城淘个能保底身体健康的工具。 她翻看半天,发现系统很久没出声,想了想,唤他:八零八? 【咸鱼系统八零八号向宿主报到。宿主请放心,低能量运转情况下,系统还能保证运转八十年。】伴着一点啜泣声在她脑海中响起,宋满先无奈地捏了捏眉头,似是忧愁地叹了口气,才耐心安抚:虽然你的功能无法使用,任务做不了,无法获取积分,咱们处境困难…… 她说着,脑海中响起嚎啕大哭的声音,宋满并未露出不耐之色,耐心循循安慰:但我会想法子的,你放心,没有憋死的人,咱们两个一起努力,一定能好好过下去。 八零八抽泣一声,用力点点头。 宋满眼中温柔之色还未卸下,脸颊依着刺绣枕头闭眼休息,指尖轻点被角,控制着嘴角并未抿直。 但还是有想要扔一沓抽纸进去的冲动,系统应该不能真哭出眼泪鼻涕吧? 轻微洁癖宋女士如是想。 第3章 争宠吗? 这边大棒加甜枣,把八零八pUa了一顿,宋满安抚好八零八的情绪,给它分配了任务,要他在优质商城找对身体有益的商品,价格越低廉越好。 她刚才看了一圈,优质商城的东西动辄四、五位数起步,她那一百点扔进去只怕连水花都打不出,又没有价格筛选功能,要靠她自己找出合适的商品,得到猴年马月去了。 她假做为难地问八零八:一百点要在优质商城买下道具,是不是太难了? 八零八已经撸袖子开干【宿主你放心吧!优质商城的商品价格与它的超自然水平是挂钩的,星舰、飞船和修仙宝典这些东西价格很贵,而身体健康调节的技术早在地星23世纪便被破解,还算平价,你又不是要找加几十上百年寿数的延寿丹,普通健康商品,一百点足够了!】 宋满庆幸地道:多亏有你,八零八,不然我可怎么办? 八零八愈发斗志昂扬,宋满嘴角终于露出一点轻松的笑意。 八零八飞速筛选着,春柳已经回来,与她同行的还有一个嬷嬷,带来一些四福晋的慰问补品与关怀安慰。 宋满认出是福晋的陪嫁苏嬷嬷,她是福晋的精奇嬷嬷,听说从前就在宫中,出宫后被乌拉那拉夫人请去府上教导四福晋,是一位很体面的嬷嬷。 而从原身的记忆来看,这位苏嬷嬷着实精明老练。 宋满怕她看穿,故而并无多余的言语,只是虚弱地靠在床上,表达了对紫藕言辞的伤心,与对福晋慰问的感激。 原身本就是软弱重情之人,为紫藕的言语伤心也在情理之中,其实她这回狠心发落了紫藕,已足够令人惊奇了。 苏嬷嬷见她如此伤心,反而认为合理,耐心安慰许久,又道:“那些不忠心的,去便去了,福晋说了,格格您屋里事虽不多,也不是春柳一个能照应得来的,明日便叫内务府再送几个好的来给格格挑选,有一个给春柳打下手也好。” 阿哥所皇子的妾室们,官方被称为“官女子”,口头常被称呼为“格格”,有体面的被尊重些,称为“庶福晋”,原身怀着孩子时,宫人们便如此奉承,李格格一向得宠,也有此荣誉。 当然,苏嬷嬷作为福晋身边的人,一向不会阿谀奉承妾室,对二人的称呼一直是平常的“格格”。 这些格格身边依例有两位宫人服侍,但她们已不被称为宫女,而被称为家下女子,福晋们身边服侍的也是,后宫中只有六宫嫔妃和太后、太妃们身边的年轻女子才被称为宫女。 格格们身边自有两位侍女,只管服侍格格,院中洒扫杂活另有太监妇差,偶尔抬送东西,也可以使唤院中的太监,当然叫不叫得动、太监乐不乐意干,也分情况。 宋满这如今算是一口冷灶,取水温药这些事都得自己的侍女干,还有打扫房间,服侍宋满,这些活春柳一个人确实干不过来。 宋满忙真诚地谢过福晋为她着想,眼中含泪,语带感激,“只恨我这身子不争气,不能立刻去给福晋磕头谢恩,请嬷嬷千万待我谢过,福晋为我操心至此,如此恩情,我如何能够偿还?” 历史上这位未来的孝敬宪皇后应该脾气不错,如果可以,还是要搞好关系。 退一万步说,哪怕人家脾气不好,也是顶头上司,宋满早就走出象牙塔,成为社会人,不认为说上司两句好话、对上司热情些有什么丢脸的。 她要是那么清高要脸,她的大平层能早早到来? 苏嬷嬷听她如此说,神情柔和,又忙道:“格格的心,奴才一定替您转达,只是报答之语千万不必,岂不反而看轻了福晋对您的心?” 真是不简单。 宋满心里愈发郑重,面上却露出羞赧感激与愧色,应声道:“嬷嬷说得是。” 苏嬷嬷见她还是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又宽慰她一会,才告辞离开。 春柳送苏嬷嬷走了,回来扶着宋满好生躺下,“主子这回打发了紫藕,可是要振作起来了?” 宋满打量她半晌,春柳是个年轻女孩,不到二十岁,比原身年长两岁,生着一张白净的团脸儿,容貌虽不出挑,但生得一双眼睛清澈干净,看向她时带着满满的关切担忧,真情实意。 她平日沉稳老实,原身虽与紫藕更亲密,却也很倚重她。 而从目下的局势看,她也是宋满唯一能抓住的臂膀,必须保证春柳和她是一条心,劲往一处使。 宋满握住她的手,“好丫头,这阵子我活死人一样躺着,这屋里屋外,全压在你的身上,真是我对不住你。” 春柳眼眶一红,又忙道:“奴才为主子做事,理所应得,哪当得起这话?” “早前你说紫藕不好,我心中还不信,今日听她说完那番话,心里又气恼,又懊悔,从前怎就辜负了你的心?” 宋满握紧她的手,红着眼道:“我这回振作起来,不仅为我自己,也为咱们!咱们将日子好好过下去,叫那起子小人都眼红去!那不长心的东西,我也不惦记了,经历了事,我才知道谁是真忠,谁是假诚!” 她又称赞春柳,掏心窝子一样,说得春柳眼睛通红,二人抱头大哭,半晌才收住眼泪。 春柳懊恼道:“我原想好好劝慰主子,怎么又惹得主子哭了起来?”忙又拧巾子服侍宋满拭泪,给她端茶来喝,再看看时间,也是晚点时分,她道:“我去给主子取点心来。” 宋满折腾了半天,已经饿了,便未阻拦,点点头叫她去,靠在床上仔细梳理原身混乱的记忆,和如今的局势。 也在思考对未来的打算。 在后宅生活,不可避免的就是与男人的关系,她倒不是什么非要讲感情的纯情女子,但想到要和那多女人共用一个男人,也不免有些反感,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就是……好歹没病。 没病。 细数如今四阿哥的后院,人也不算多,福晋房中有一位没名分的妾室,是福晋的陪嫁,福晋刚嫁进来时年岁尚幼,由她代为服侍,不过那位张姑娘容色不算出挑,不大受四阿哥喜欢,因而一直没有另室独居,成为主子。 正儿八经的妾室只有李、宋二位,都是最早内务府选秀后被指给四阿哥的,服侍多年,四阿哥更宠爱李氏一些,但总共就这几个人,宋氏也未受到冷落。 直到今年,大格格早夭,宋氏一蹶不振,她这间屋子才渐渐冷清下来。 宋满现在接手了这个身体,首要任务当然是保证生存,但接下来要怎么办,争宠吗? 好歹曾经接受过高等教育,自食其力十几年,每一步走过来都是靠自己、靠能力,和男人谈过感情,但平等恋爱和邀宠,其中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宋满难得地有些焦虑。 她没能在这个关口卡太久。 第4章 要奋斗! 春柳取了点心回来,看她费力地提着沉甸甸的大盒,宋满皱了皱眉,春柳已经动作利落地将食盒打开,将晚点一样样摆到床边的桌上。 因宋氏这阵子一直卧病,饮食都在床上,所以房中的红木雕花桌也被推到了床边。 都说宫廷菜宫廷菜,清宫更是早有盛名,对这第一顿饭,宋满还真有些期待。 清宫两餐制,早膳在卯正二刻,即早上六点半,晚膳在午正二刻,即中午十二点半,除此之外还有三顿点心,属于加餐,都由膳房按照各人的份例统一配置。 阿哥侍妾,虽然在宫中品级不入流,到底也算能使唤两个人的小主子,每日日用份例有猪肉、时菜、鲜果、糖油、米面、糖油、茶叶,应令有果子零嘴,偶尔年节还会赏给鸡鸭与羊肉,按理说,足够一个人吃得很丰盛,还有赏给下人的份。 清宫讲究随时令饮食,如今五月,正是鲜菜瓜果丰沛、河鱼鲜美的季节,菜式也应随之丰富起来,宋满正期待地看着,春柳抿着唇,从食盒里取出几只碗碟。 一碗稀得像米汤且泛酸的清粥,两碟饽饽,一碟小菜,小菜看颜色就知道不新鲜,只怕放了有一阵,隐隐都有些酸气,肉也有,只是是荤汤,天又热,看着大肥肉汤,人哪还有胃口。 春柳脸色郁闷,“中午晚膳送来,紫藕去抱怨没有荤菜,这不,人就把荤菜送来了!” 说起膳房,哪怕是好脾气的春柳也不禁气急,“这阵子看阿哥没来,咱们也没怎么打赏,膳房的人是愈发过分了,您份例里的牛乳、菜肉,他们都扣下了!咱们去取点心,一点精细点心也无,前儿还特地给李格格做松瓤奶油卷,咱们这就只有这没馅的饽饽,那时令的藤萝饼成桌摆着,都舍不得给咱们!” 没宠爱,不受重视,阿哥所这些小格格们说是主子,那些有点权力的宫人却也看不上眼,更不必“尊敬”二字。 宋满再不挑,自己挣钱之后到底是过过好日子的,山珍海味、精细饭菜吃惯了,再坚强能忍,对着那酸菜酸粥和硬饽饽也张不开嘴。 这落差不可谓不大。 春柳也气得很,又拿膳房的人没法子,只能从屉子里取出一盒点心来,“这是前儿打赏,叫他们做的面果子,这东西糖油重,倒还能放几日,我再给主子沏碗茶面子,您将就垫垫。” 宋满心里警钟狂敲,方才的迟疑、纠结顿时都烟消云散。 她知道,膳房之所以如此过分,无非因为她没有宠爱,不受四阿哥重视,又舍不得撒钱,宫里人见风使舵,想来都已习惯了,哪怕她回头再得宠,人家推出一个小人物,轻飘飘地将事情顶了,她现在的份例已经成了进人腰包的好处。 宋满磨磨牙,这样的日子决不能过,她再不挑,人总不能吃猪食吧?要是饥荒年也就算了,这可是在全天下最富的皇宫里! 她要把日子这样过下去,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骨气清高算什么?她得先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对得起自己的小命! 她心里迅速决定绝不能走躺平避宠路线,宋氏本就出身不显,再不受宠,只怕日子连宫里主子养的小猫小狗都不如。 但她也不急着敲定方案,还要考虑一下现实情况,今晚接收完懋嫔的记忆,再整合打算。 桌上这些东西,米汤闻着都不新鲜,轻微发酵过的米汤冰镇后是一种甜汤,热酸米汤可不是,宋满没胃口,也怕春柳吃坏肚子。 “我不大有胃口,这匣点心我也吃不完,咱们同吃吧。”宋满不等春柳推拒,便道:“数数钱匣子,饭还是得吃饱,明日打赏膳房一些,好歹喂住一个,把咱们的饭桌保住。” 阿哥所膳房很大,掌灶的厨子十几个,下头帮厨切墩洗菜的小太监更不必说,打赏住一个管用些的,饭桌好歹能正常一点。 春柳明白了宋满的意思,虽然心疼,也道:“正是,主子您身子弱着,饭食再亏了,日子真没得过。奴才看福晋送了燕窝来,等会奴才用小铫子给您炖一盅吃。” 宋满点点头,春柳又迟疑一下,轻声道:“但咱们手里的银子不大多了,前阵子花销太大,底子消耗得差不多,去岁您生辰爷赏了五十两,……后来又赏了一百两,除了这些,暂时也没什么进项,这阵子膳房、茶房都得打点,所余也不多了。” 宋满咬咬牙,“饭总得吃,还有多少?” “现银还有五六十两,并几吊钱,明日打赏两吊钱,一时倒够用,只是一直坐吃山空,只怕不是办法。”春柳道。 她们这些格格入宫,没有成箱的嫁妆,攒下的东西都是宫里的赏赐,年节例赏、阿哥福晋赏赐……宋氏从前还算体面,攒下一些家当,但现银并不多。 宋满更加明白情况的严峻,郑重道:“我明白了。” 调养身体迫在眉睫,除此之外,怎么勾引男人,也得思考好了。 宋满坦坦荡荡地想,人一旦受到生存压迫,很多原来的底线就会自动放宽,比如现在,她只想把院里那只大金猪逮住,狠狠掏一笔出来。 好歹吃了点东西,春柳端来一碗汤药,熬得黑漆漆的,宋满懂一些中医,算是家传,闻了闻药的味道,仔细尝了尝,对产后体虚、伤心郁滞还算对症,具体怎么样,还是得看药渣才能分辨。 她是不把自己的健康指望在这边了,这药宋氏吃了一个多月,也没见多少效,虽然一半是心境原因,起效慢也是一方面,再耽误下去,她连打点茶房熬药的钱都没有了! 宋满想着,一口闷掉汤药,在脑中又pUa八零八一顿。 吃过药,春柳撤了桌子,取来两颗梅子给宋满,“蜜枣吃完了,咱们这只剩些酸梅子和酸杏了。” 入口,酸得倒牙! 生存状况不佳,改善环境迫在眉睫,宋满将不喜欢的酸梅子咬得吱吱响,其实都是磨牙声。 满口酸梅入肚,宋满彻底冷静下来,一步步走,越急迫越出差错。 屋子里闷热得恼人,她叫春柳开窗,春柳迟疑道:“太医叮嘱了,您这身子怕见风。” 其实夏日京城,还有什么风?只是体虚之人易感风寒,太医怕惹麻烦而已。 宋满道:“打开吧,我闷了这一阵子,心里难受得很,想松快松快,不然你将内屋帐子放下,不就没风了?” 春柳见她坚持,只得依命而行。 将春柳打发去收拾东西,宋满叫八零八调出照相功能,给她先拍了个照。 这种基础的照相功能不消耗什么能量,也不需要深层代码,八零八还能做到,只是无法将照片输出成为纸质,只能存在储存空间里,只有宋满和八零八能够看到。 也足够了。 宋满对着照片,仔细打量自己现在这张脸。 这副皮相,是她目前唯一的武器。 结果……好像并非尽如人意。 第5章 粮草先行 【宿主~】八零八小心地开口。 宋满闭眼仔细观察脑中那张照片,看八零八那忐忑的样子,笑了一下,心情倒没那么沉重。 原身现在的样子确实不太好看,病得时间久了,产后亏虚严重一直没调理好,脸色蜡黄憔悴,头发枯燥,干干瘦瘦的,分毫看不出青春明媚的朝气,只看照片竟然暮气沉沉。 这个样子要去争宠……嗯,不如立刻睡觉,做梦比较快。 男人可以分为两体,脑子和身体往往是分开的,想要得到男人的心很难,尤其是封建社会大老爷,宋满没打算挑战那高难度。 而得到男人的身体和好感,则很简单,何况现在,名份上她名正言顺是四阿哥的妾室,已经是一大帮助。 但首先,前提条件要满足……人至少得长得过得去吧? 八零八好歹受过两期宫斗辅助培训课,这会心虚气短,简直无脸面对宋满。 要是它功能完好,这点状态不好根本不算问题,甚至可以直接重金捏脸,一笔积分下去,直接倾国倾城。 现在问题是它根本发挥不了多少作用,一个保证身体状态的商品道具下来,就能把新手积分消耗干净了,它还得冒着被监管系统发现的风险倒搭点,哪还有剩余的积分能用。 【行了,别哭了。】 宋满仔细观察一会,倒是还算满意。原身的底子不错,鼻子秀气,眉毛浓密乌黑,杏核眼儿形状柔和,三庭五眼长得很标准,只是现在瘦得太多,脸有些脱相了。 按照面部骨骼和瘦了之后的肌肉走向分析,原身以前应该是个银盘似的团脸,这样的脸饱满起来满满胶原蛋白,配上柔和的杏眼,乌黑的细眉,再白净些,哪怕放在后世也是个周正的小美人,放到网上没准会被夸国泰民安脸那种。 何况现在正是崇尚这样周正饱满长相的年代,原身这样的长相正吃香。 她安抚了八零八,指挥它:你到普通商城里,找找效果好的美白养肤产品,一定要效果好,起效时间控制在半个月左右的。 原身原本皮肤就不错,年纪又正好,调理身体的道具和美白道具双管齐下,效果一定很好,而要控制在半个月,只是为了不太引人注目而已。 尤其是春柳,她们朝夕相对,她如果一夜之间皮肤就好起来可太吓人了。 八零八【诶】了一声,又迟疑【宿主,普通商城效果好的美肤道具也不便宜,那边的消费需要本界面通用金,你还能拿出钱吗?】 现在宋满手里那点现银,还得留着打点阿哥所上下度日呢。 宋满断然道:没有梗着脖子攥着钱饿死的! 原身手里有几件还算值钱的纯金首饰,都是从前受宠时得的,她这里不受人关注,首饰从前又都是紫藕管着,悄无声息地丢一个,不会有人发现,哪怕日后事发,也有背锅的等着。 完全无风险的投资计划只出现在梦里,她现在必须当机立断,不然熬过这一夏天去,人也要成干了。 大夏天的,各处都有冰解暑,她屋里一盆冰块没有,还要穿着层层叠叠的衣服、盖着被,屋里帐子还是春日的厚款,日子怎么过? 想着,宋满又皱皱眉,一边打发八零八去忙,又叫了春柳过来,“你与紫藕同住,她走时可带走包袱?” 春柳道:“没来得及,就被送走了,我原本想着,将她的衣服头花包一包,回头送到内务府去。” “查查她的箱子,看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宋满叹了口气,“钱柜和首饰匣子一向是她管着,不得不上心些。” 春柳精神一紧,连忙应是。 宋满这具身体精力不济,她耗费这么多精神,已经格外疲累,春柳忙服侍她洗漱了,在床上躺好,宋满被沉甸甸的锦被压得喘不过气,道:“有薄些的被子吗?找一床来吧。” 春柳为难地道:“咱们的纱被早送去浆洗……水上妈妈还没送来的,明日不行,我拿一吊钱去吧。” 必须奋斗,不能躺平! 宋满算是明白了,为什么那些穿越之后躺平的小说主角都一定家世显赫,你没有家世靠山,再无宠爱,这个宫里每一层都能剥削、欺负你,想要靠份例安稳度日?想得美!你的份例能拿到十分之一,就是万幸! 宋满摆摆手,叫春柳去了,她身上黏腻湿热,但春柳是万不肯给她洗澡的,怕害风寒,她只能往床里边滚了滚,将锦被推开,能够凉爽一些。 清宫的养病方式毫不科学,只能说层层都在规避责任,但目前作为阿哥所里的小啰啰,她也无力反抗,只能尽量让自己好受一些。 至少明天一定要洗个澡,再铺个凉席! 八零八工作效率倒是很快,已经把两种产品都挑选好,宋满累得已经睁不开眼,还是硬撑着精神看结果,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她现在的体力,太拖后腿了!脑子这边转着呢,心脏已经累得不行了,这怎么成? 宋满估计这身体应该是重度贫血了,光凭借那些汤药,想要补上来且难着呢,还是得依靠黑科技。 【这个,八十岁照样能打牛·身体不良状态恢复器,商城标价100积分,一次购入,永久可佩戴,非消耗型道具,可修正身体所有不良状态,使人保持最佳健康状态,并且根据宿主身体素质提升人体机能。】 八零八极力推荐【宿主,这个道具是商城里最合适的,你只要佩戴上,就会修复你的身体,根据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大约十个工作周期后就能恢复完全健康状态,也可以自行调节时间,而且皮肤的毛孔粗糙、疮痘也属于不健康状态,都会被调节,一箭双雕,可以省下美肤道具。并且是永久佩戴,佩戴之后,只要出现不良状态,就会自动激发,可以让身体一直保持健康!而且你看名字,八十照样能打牛,是这个产品体能提升的最低限度!其他包括记忆力、敏捷度也都会少量提升的,虽然只是商城中的低配,但在这个位面完全够用了!】 宋满对这个产品很满意,但有一点疑问:肤色可以一起调节吗? 钓男人,还是得按当下的审美来办,何况现在这身体脸色蜡黄的确实不算好看。 如果可以通过健康道具直接美白,岂不能省一大笔? 八零八查询一会,遗憾地表示【道具只能将皮肤调整到健康状态,人的肤色由基因决定,白并不代表皮肤健康,所以本道具没有美白功能。但我也给宿主选好了美白产品!】 第6章 给团队打气 宋满表扬了小系统一顿,八零八斗志昂扬,又展示了美白产品,这个选项就比较多了。 她上辈子对皮肤要求不高,更多是对皮肤状态,只要保持健康就好,对肤色如何其实没有要求,她并不认为人美一定要白,所以站在她的观念立场,上一个道具已经完美切中她的需求。 但现在毕竟要做以色侍人的工作,她的那一部分审美可以适当对当下审美让步。 宋满的性格,做什么事都一定全力以赴,而且在未来那样复杂的生存环境中,不趁着现在对手还早先占住盘子,难道等四五十了再和年轻人抢蛋糕吗? 所以一向对外貌要求不高的她这回锱铢必较,精挑细选许久,最终选出一个性价比较高、效果也能够不错的产品。 八零八恋恋不舍地看着自己的私房钱【商品已经选定,请问是否立刻购入结算?】 宋满将金钗从首饰匣中取出,存入系统商城,坚定道:结算!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八零八简直想要嚎啕大哭,可惜没有眼泪,宋满不管那些,她只知道再不大步往前冲,她就要把自己饿死了! 当天晚上,她接收了懋嫔的全部记忆,一个人想要完全吸收另一个年龄远超过她的人的记忆,对大脑来说也是一种考验,宋满几乎头疼了一晚,好像有钝刀子在她脑袋里一刀刀地磨,八零八急得直转圈,眼泪又快出来了。 系统没有这种接收记忆的烦恼,它当时翻到懋嫔的记忆储存,只顾着高兴,完全没料到这一点! 幸好宋满睡前已经调节好健康道具,健康道具也发挥了一些功效,多少减缓宋满的痛苦。 道具并非二十四小时工作,每天的运转极限是八小时,也是人体能够承受的极限,每工作八小时算为一个工作周期,所以系统介绍产品的时候才会提到宋满的身体恢复大约需要十个工作周期。 宋满将它的运转时间调节到四小时,将健康恢复周期设定为二十日,这是一个在外人看来会比较合理的进度,当然,一个比较大的考虑因素是私房钱的消耗进度。 现在可货真价实是“一寸光阴一寸金”,宋满必须极力压缩恢复时间,尽快开始战斗,至少要在四阿哥那里恢复成“我身边还有这么个人”的状态。 阿哥所的下人们现在之所以如此轻贱她,就是看她卧病不起,以为她一蹶不振,既然再立不起来,甚至有可能一命呜呼,当然可以随意欺辱。 她只要恢复在四阿哥那里的存在感,哪怕不是十分受宠,也足够用了。 但宋满现在对各方面条件精益求精,当然那不只是为了刷个存在感。 如今是康熙三十三年,未来还有几十年漫长的王府、宫廷生活,作为后宅女子,工作周期的黄金期无非是年轻时候这十来年,她不趁着现在积攒本钱,保证以后的地位,以后难保不会被人踩到头上,或者又沦落到需要花钱买吃喝的地步。 说到底,还是要受宠。 趁着青春明媚的黄金时期,趁着男人现在还年轻,没那么精深老辣、阅历深厚,先给自己的一生打好底盘。 宠爱,最终还是要折现为地位、财宝和孩子。 宋满目标明确,既然下定决心,就没必要再抱着那点心气迟疑犹豫。 次日一早醒来时,她还觉头脑昏昏沉沉,但身体有了些力气,身体恢复道具确实立竿见影,优质商场的商品实在神奇,宋满不由惋惜起系统的瘫痪,但想想好歹已经得到了最需要的,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不必一直耿耿于怀。 同时,她对普通商城的商品也多了一些信心,早起先将美白的药丸吞服,还有外用的一小瓷瓶水,宋满询问八零八,确定只需要稀释后与皮肤产生接触,无需保证接触时长,便趁着春柳不注意,悄悄倒在了洗脸水里。 如果能够更保险,其实应该混合在擦脸霜里,可惜她这冷灶如今无人来烧,份例内擦脸的脂膏也未领到。 宋满确定能保证效果就放下心,洗过脸,见她面有倦色,春柳将炖好的燕窝端上,因房中东西所余不多,只用了点冰糖调和口味,又将昨夜从紫藕箱子里搜出的东西捧来。 “紫藕昧下的东西应当都在这,宫中有印记的首饰和阿哥私下给您的她没敢动,但偷偷藏了十颗珍珠、一些零碎宝石,想来是旧首饰来回冶造时扣下的,再就是这只金镯子,那时原说是春意偷了,结果……并几锭银子,我称了,有三十两八钱。她这几年与家里也有些往来,不知偷的是全在这些,还是已经传递出去一些。” 她说着,有些气恼。 这东西不算极多,但宋氏入阿哥所这两年,论宠爱不如李氏,月例也不高,紫藕能抠出这许多东西来,是下狠手了。 宋满点点头,“告诉给内务府知道,这样的人,岂能再留在宫中了?” 按照她昨夜得到的记忆,紫藕犯下偷窃罪行,应该会被直接发配,正好免除后患。 春柳也气得很,忙答应着,见宋满神情还算平静,只当她累极了,轻声道:“主子先吃这燕窝,我立刻去膳房取早饭,一锭银子打赏下去,怎么也有两日好饭菜吃。” “如今花出去的,都有回来的一日。”宋满开始给队伍做精神马杀鸡,虽然现在还只有春柳一个小妹,但带团队不都是从无到有? 她神情坚定,“经此一遭,我算想明白了,在这宫里,自己不立起来,谁都能来踩一脚!只有自己立住了,才有好日子过。春柳,这些日子,我身边多亏有你,你放心,从今往后,有我一日好,我也必不会让你再吃亏!” 春柳听了,擦擦眼泪,精神也跟着振奋起来,“主子这样想就最好,其实阿哥与您原也是有些情分的,您好起来了,还愁没有恩宠吗?” 只是如今主子这样憔悴……只怕还得再熬一阵子。 太医院调制的养肤玉露膏很好,从前也有人孝敬过,主子用了效果不错,也不知如今往哪撒钱,能再弄来一些。 从前主子生得不如李主子,也不似李主子爱撒娇会奉承,所以虽然进阿哥所之后头一个服侍了阿哥,后来却不如李主子得宠,如今容颜又被病折损,虽然人是打起精神了,可阿哥的宠爱哪里是那么容易来的? 她口里安慰着宋满,看着宋满蜡黄的脸,却又忧心忡忡。 第7章 整顿 宋满不知春柳的忧愁,她脑袋还浑浑噩噩的,给春柳做思想工作几乎全凭本能,这会也吃不下东西,叫春柳将燕窝先温着,“我再躺会,在这床上躺得时间太长了,我到那边炕上躺会。” 如今阿哥所里人不算多,正房四福晋住着,是最宽敞的五间大屋,东西厢房都是三小间,现在李氏和宋满每人一边,还能单独居住,如果再进新人,只怕就得塞进厢房里同住了。 三阿哥那边姬妾多,听说就是这样住的。 按照懋嫔的记忆,明年四阿哥就会被安排到宫中一处独立的宫院居住,这是宫廷中的惯例,这些阿哥们成婚之后,会陆续从阿哥所搬,被安排到宽敞些的院子住。 到时候就不必怕再进新人得有人合住了。 懋嫔毕竟活了五十多岁,记忆漫长复杂,宋满一时吸收不了,靠在炕上躺着慢慢消化。 她这会没有昨晚那样斗志昂扬了。 她知道懋嫔这段记忆是怎么来的了,原来在她穿越到这里之前,宋氏已经经历了一场重生,但于雍正八年寿终正寝,连丧二女孤单几十年,几乎是宫中隐形人的懋嫔,已经无法接受再过一次这样令人无望的人生。 忧郁成疾的她选择放手,最终叫死于车祸的宋满捡了一条命。 “阿弥陀佛。”宋满原本不信这些神佛,经历了这样离奇的死后穿越,心灵总想有个寄托,她念了一句,想想又补一句“无量天尊”,为懋嫔祈福。 希望她能生在好时代,不用再长到十四五便给人做妾,早早地生女、丧女,三两年经历了一生的痛苦,如一朵刚冒头便被催放的花苞,早早地又枯萎腐烂。 最好生在阳光下,扎着小辫子,玩耍、读书,为读书的难头疼,好过为如何讨男人喜欢头疼;被游戏的败绩气哭,好过守着破旧的襁褓落泪。 按部就班地,哪怕只做一个幸福平凡的普通人也好。 宋满睁着眼睛躺了许久,五月热辣的阳光透过窗照在她身上,很热,又有一种终于重回人家的感觉。 懋嫔这份记忆,确实令她受益良多,对王府、宫廷生活增添了许多了解,明白许多隐形的讲究不说,对四阿哥这个主要老板,和福晋这个总经理以及未来的同僚们,也更加了解。 对她未来的生活和规划都很有帮助。 春柳再回来时,带着满满当当的早饭,宋满见她还是自己费力提着食盒,道:“再要一碟点心,回头给哪个婆子太监,叫他们帮你提着便是。” 春柳忙道:“奴才自个提得动,没多沉!奴才以前在家,家里家外抱煤买柴,都是奴才干的!” 宋满道:“听话,你有更要紧的事情做,不要将力气费在这些事情上。” 春柳精神一阵,忙问什么事,宋满道:“左右水上妈妈那要给钱,干脆将房中帐子、垫褥都撤了,一把洗去。去岁的纱帐子应该还挂得,找出来挂上。” 春柳道:“虽还没坏,可放了一冬,也不鲜丽了,边角还遭了虫蛀——紫藕还拆下一点去,取了个角,挂着只怕不体面。” “咱们日子都这样了,还要什么体面?舒服才要紧,找出来看看,没有大碍就挂上。”宋满打量着这间屋子,这屋子虽是小三间,其实也算宽敞。 正中明堂是个小待客厅,饭桌原本也在那里,墙上有壁画对联,红木条案,两把圈椅,布置得中规中矩;北边暖阁是她的卧房,一架百子千孙架子床,一套雕花妆台木凳,还有两口大衣箱,一只大衣橱;南暖阁是起居的小间,南墙下是顺山炕,炕柜炕桌齐全,这些家具包括房中的两处落地罩,一色是红木材质,这是宫中的统一配置。 东西是好东西,可惜没法换成钱。 宫中的装修都是大致相仿的套路,细节处的陈设才能看出主人的心境与修养,宋氏原本就不大擅长这些,便没置办,又久病在床,这房中一切陈设,仿佛都灰蒙蒙的,没了生气。 宋满沉下心,这开局也不算很差,慢慢来,她不忘坚持做春柳的工作,在扬帆起航之前,一定要将小团体团结住,目前看来,春柳是可以发展为核心人员的。 使了银子,早膳丰富不少,粥米新鲜,小菜看着也鲜亮有食欲,两碟点心一样细点一样饽饽,虽然不算多,好歹能入口。 宋满叫春柳拿起那盘最精细的豌豆黄,留着回头赏给粗使婆子帮忙抬东西。 春柳有些舍不得,“这一桌饭菜,这东西最精细,是我特地给主子讨来的。”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今儿想盥洗一番,总不能你自己去抬水打水吧?”宋满道:“趁着赏赐水上的功夫,一起盥洗了,下回要水,不知又要费多少功夫。” 春柳一惊,也顾不上舍不得,忙道:“主子您现在哪能洗澡,您身子那样虚,洗澡受寒了怎么办?” “你主子现在身上都有馊味了,再不洗洗,这副尊容,只等遭人嫌弃吧!”宋满露出强硬一点的态度,“天儿这么热,受不了风寒,你只管一样样去办吧。” 原身性子软,紫藕蹬鼻子上脸不说,春柳其实也偶尔会替她拿些主意,这是原身需要的,却不是宋满需要的。 她带团队,团队必须听指挥,懂配合。 不过她对春柳的印象还不错,懋嫔的记忆里,春柳一直在她身边留到二十五岁,直到不能再留才离宫,她家里只叫她在家做活服侍弟妹侄子,还要做针线养家,四阿哥开府后,懋嫔听闻她的近况,求了四福晋,将春柳又接进府里,然后春柳一直服侍着懋嫔,直到懋嫔离世。 春柳老实,有点死心眼,这样倒也好,只要她可靠,宋满也绝不亏待她。 春柳到底还是按宋满的吩咐办了,帐子、枕褥先一样样撤下来,从小库房翻出去岁的纱帐,宋满仔细一瞧,确实颜色不好了,有几个虫眼,缺布的地方倒是还好,在边角处,挂起来不大看得出来。 好歹还能用,而且她也需要卖一卖惨,于是便挂上了,屋里挂上清新的柳绿色,虽然不大鲜亮,还是比原本的帐子清爽一些,换被子时宋满帮着扯被角,春柳见她动弹,急得直跳脚:“主子快坐着去,哪有叫您干活的理?” “我不正在这坐着?”宋满笑道:“等再来了人,你好生带着教教,你也轻松些。” 正说话,外头传来苏嬷嬷的声音,“宋主子?” 第8章 伙食改善 这可是金主妈妈的代言人,宋满不敢疏忽,连忙叫春柳将东西放下出去迎接,苏嬷嬷进来时身后还带着两个人。 瞧着年岁都不大,统一的浅青宫装,乌油油的长辫子垂在脑后,进来时低着头,只能看到脑瓜顶的红头绳,跟在苏嬷嬷身后,进了暖阁立刻行礼,行礼的动作流水似的干净利索,一看就是宫中统一培训出来的。 宋满招呼苏嬷嬷坐下吃茶,又问:“嬷嬷这是?” “老奴可不敢喝茶,福晋那里还等着回话呢。”苏嬷嬷笑道:“这两个是内务府送来的人,都是今年刚入宫,学了两个月规矩的,懂事、伶俐,才被指来服侍主子,一早内务府送来,给格格挑选。” 宋满适应能力本来就强,又受到一些懋嫔的记忆影响,对这样的事已经没有昨天那样不适紧张,她叫二人抬起头来,仔细地打量,又稍问了两句话,留下一个年轻些的。 其实二人年纪相差不大,宋满选的这个容貌平平,倒是性格还算机灵,她这已有了春柳这个老实稳重的镇宅宰相,须得再配一位能冲锋陷阵打听消息的前锋将军。 至于忠心与否……人嘛,自然是慢慢处的,是否有培养价值也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哪怕人不好,一句没规矩,送回内务府去也没人能挑剔宋满。 这就是清宫,身份、阶级,哪怕只是一级之差,哪怕其实这些阿哥的侍妾还没完全洗清奴才的身份,待遇与后宫中最低阶、身份亦嫔亦奴的使唤女子相仿,也足以决定几个宫人的去留甚至生死。 宋满提醒自己,她能够压迫别人,有更多的人能够压迫她,一定要牢守底线,不要近墨者黑,被这个大染缸熏得满心乌黑,只剩下主子奴才尊卑,一点道德都不要了,也不要轻易发飘,认为稍微得点势就彻底安全了。 小宫女名叫二妞,还是家里的称呼,苏嬷嬷笑道:“这看着倒是个老实孩子。”尤其面容不出挑,留在阿哥所里,也不容易出祸患。 别看宋格格平日不声不响,这一点上,倒是拿得清楚。 她道:“格格既然瞧中了她,可要给她取个名字?奴才好回了内务府的人,将她登册在咱们院里。” 宋满思考一会,叫二妞与春柳确实不对仗,她肚子里那点微末的墨水也不太能接受这个过分随便的名字,不过考虑到原身并未读过书,她也没往高深去想,只道:“我这有个春柳,不如就叫冬雪吧,听着就俏丽,往后可得伶俐些。” 苏嬷嬷笑着应是,冬雪连忙谢恩,苏嬷嬷并未多留,带着另一人离去了,走前不着痕迹地打量一番已经撤换干净,正开窗通风的暖阁,眼中略有沉吟之色。 宋满这里如何做新人的思想工作,如何安排她和春柳且不提,苏嬷嬷那里回了四福晋,又交代人往内务府回话,回到房中,见四福晋正在窗边描花样子,便放轻了脚步,为四福晋添上新茶。 四福晋年轻,今年周岁不过十三,时人称为十五,梳沉甸甸的盘发,穿刺绣精美、规制整齐的衬衣、氅衣,踩格外高的花盆底,打扮得成熟稳重。 她今年才刚成婚,在宫中已经颇受赞誉,对太后、德妃孝敬有加,与妯娌、妾室相处和睦,四阿哥对她的品格也十分肯定,对她很尊重。 见苏嬷嬷回来,四福晋撂下笔,“嬷嬷有事?” “是宋格格那边。”苏嬷嬷思索着道:“我瞧,宋格格怕是要振作起来了。今儿再看她,精气神与昨日已不一样,虽还是病恹恹的,眉眼间倒似有了精神,也张罗起屋里的事来了。” 四福晋听了一怔,呷了口茶,慢慢道:“这对咱们来说,是好事吧?” 苏嬷嬷笑着道:“正是。” 院里三个人,张氏不得四阿哥喜欢,生下大格格的宋氏原本还能勉强与李氏分庭抗礼,如果彻底一蹶不振,留得本就盛宠的李氏一枝独秀下去…… 四福晋吐出口气,“也好,也好。” 她与四阿哥尚未圆房,于子嗣上也并不急切,不怕得宠的人多,只怕四阿哥只宠一个。 爱新觉罗家可总出情种……若真叫四阿哥与李氏处出先帝与孝献皇后、太宗与敏惠恭和元妃的情分,她这个年轻的福晋又往哪里坐? 还是人多些好。 宋氏要再不振作,她都得从身边再挑灵秀人顶上了,她本心里也并不愿再挑人,要能分宠的人,必定得处处出挑,再来一个,又要添多少事端。 如今一个李氏,已经够她招架的了,宋氏软弱老实,不足为虑,四阿哥对她却有几分喜欢,她能立起来最好。 四福晋道:“叮嘱太医用心些照顾宋格格。” 苏嬷嬷应诺,又叹了口气,打量着四福晋纤瘦的身体,“我叫膳房炖好鸡汤,福晋多用些。” 四福晋知道她的意思,无奈摇头,“再怎样补,我还能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苏嬷嬷愁道:“您正是吃亏在年岁太小,若再长两岁,阿哥是个体面的人,长子一定是您所出,如今……李氏盛宠,有妊是迟早的事,她若再有子,阿哥只怕更偏爱看中了。日后做侧福晋,再是长子之母……” 四福晋沉默一瞬,又笑了,“还是没影的事呢,嬷嬷何必忧愁,与杞人忧天何异?宋氏那边,你多送些补品去。” 苏嬷嬷应是。 西厢房中,宋满收到四福晋的补品,便明白她的意思,又对来替四福晋慰问的苏嬷嬷好一番感激,双目含泪诚挚万分,苏嬷嬷又表示福晋听闻这阵子膳房那边办差不成样子,已经吩咐人去申饬,叫宋格格受苦了。 宋满自然更加热泪盈眶,受宠若惊,老实人的夸张更易令人相信,即便苏嬷嬷这位百练人精,对她的真情流露也无法生出怀疑,回去与四福晋说过,认为宋格格值得拉拢。 当日晚膳,宋满便见识到了什么叫地位权力,她舍钱打点膳房,只能填饱肚子,四福晋一句话,却能叫她过两荤两素一汤的丰足生活。 热菜有酱黄瓜炒干炸肉、海参熘鸭条,凉菜有椒油芝麻菜、鲜蘑酱拌青笋,一碗凉凉的绿豆百合汤,热腾腾的粳米饭,还有清凉可口的甜粥。 海参在宫廷菜中不过平常,新鲜的是夏天可口的鲜笋难得,尤其凉拌,更考验食材风味,宋满今晚吃到的是地方进上的冷笋,鲜甜清口,焯去草酸涩味,合着鲜香的蘑菇酱,简单的凉拌菜竟然比大菜更好吃。 甜粥更费功夫,熬到粘稠的米粥里混着榛子仁、松子仁和绿豆、蜂蜜,带一点荷叶的清香,是极费功夫的粥,放到后世私房菜,大约能卖到三位数一碗。 宋满听着膳房小太监的介绍,感慨于膳房人的能屈能伸。 人家敢于得罪你,回过头也能周周到到的奉承你,有这劲头,做什么能不成功? 因早明白她如今身份的微不足道,她对四福晋轻飘飘一句话的结果远超过她的真金白银并不震撼,只告诫自己,一定要打起精神! 四福晋这是早期投资,让天使投资人赔本的创业者尚能再次翻身,她现在在人手下过日子,叫四福晋失望了,以后可一根救命稻草都抓不到。 第9章 见福晋 四福晋绝对是一位靠谱的投资人,作为四阿哥的嫡福晋,她在阿哥所里也是数得上号的主子,她表现了为宋满出头的态度,宋满这边困境立刻迎刃而解。 午膳宋满吃得很满足,菜色丰盛新鲜,甜粥也很合她胃口,余下的菜分给春柳和冬雪,大大丰富了她们的饭桌,宫女每日的份例虽然算充足,但想要吃得好,显然也得各显神通。 跟的主子有脸,或者手里有钱,又或者干脆和说得上话的人搞好关系……春柳是个老实人,宋氏风光的时候,她沾点光,宋氏这里没落了,她也只能吃冷饭咸菜。 冬雪更不必说,刚入宫的小宫女伙食就那么回事,她终于吃到一口新鲜做的荤菜,顿时两眼泪汪汪,春柳见了一惊,也不知她是怎么了,忙安慰一顿,冬雪含泪塞了一大口饭:“呜呜,姐姐,我一定听话,好好跟着你干活,服侍主子!” 不到下午,膳房又殷勤地送了点心来,还有果库分给的时令果子,也如数送到,宋满见有一盘南杏、一碗鲜桑葚,又有一盒核桃榛子。 按照懋嫔的记忆,时令鲜果按日分给,但干果显然不是,这东西每月的份例都是早早给出的,阿哥所的小机构相对独立,这应该是早送来后被扣下,如今四福晋为宋满出头,便有主事的人补上送来。 宋满也不嫌弃,回来了就好,她现在的身份,拿宫里这些人是没办法的,甚至连四福晋,如果宫人实在不配合,她也做不了什么,他们小院里唯一在宫中说话好使的是四阿哥,但拿这点小事去打搅四阿哥,便是“不懂事”。 因为人家也很有眼色,绝不会欺负阿哥看重的人。 春柳瞧着鲜果子也很惊喜,将桑葚淘洗得干干净净,盛在青花盘子里奉上,宋满看着那盘果子,思索一会宋氏的私房,叫:“把那屋格子上的小白瓷盘子取来,甜白釉的,没有花纹那个。” 冬雪忙应声而去,春柳疑惑地看向宋满,宋满道:“桑葚果子用这盘盛着不好看,浓紫与青花不衬。咱们往后得讲究起来,阿哥是衣食住行都最讲究的人,咱们过得粗喇喇的,叫阿哥看着也不顺眼。” 春柳连忙应是,不多时冬雪取回洗干净的碟子,将桑葚换了,水灵灵的桑葚盛在白瓷碟子里,别有一番鲜灵可爱,宋满吃了一些,倒觉得味道比从前超市买的精品桑葚也不差什么,余下的叫春柳和冬雪分了。 现在团队里就着仨瓜俩枣,福利待遇还是要给够的。 宋满也如愿洗上了澡,脱下宽大的衣裳,原主的身体还是给了她一点惊喜,她的家世也不过平平,容貌与惊艳动人的李氏相比也不过平平,能被指到四阿哥这里服侍,当然是有点特产。 比如身材,年纪还轻,却堪称火辣,或许因为生育过,比原身记忆里还更丰满了一些。 宋满忍不住轻抚身上柔嫩的肌肤与丰满的软肉,她的饮食确实不需要节制,原身瘦下来清秀,微胖些会更好看,对她的钓男人事业也更有利。 现在还是有些瘦,身上的骨头都很明显,倒显得丰满的胸臀有些突兀,如果身上再丰腴一些,就更显珠圆玉润,柔软可人。 爱了爱了。 宋满默默把每天一碗糖蒸酥酪提上日程,有这先天条件,先不说搞事业,养好了自己照镜子都舒心! 然后的日子逐渐安稳下来,宋满的身体日复一日好转,给她看诊的太医也很惊喜,但只当她放宽了心,所以吃了许久的药终于有效果,庆幸四福晋那边好会话了。 春柳一直提着的心也随着宋满的好转逐渐放下,五月渐至尾声,气候更为炎热,她将宋满的夏裳翻找出来,熨烫整齐,看着坐在镜前修眉的宋满,赞道:“格格修的这个眉比原来的柳叶眉好看,又衬您的眼睛,等过阵子,您的脸颊再丰润些,更加周正好看,如今还是有些清瘦!” 宋满的增肥大业循序渐进,主要她是因为丧女悲痛过度而生病,如果甫一痊愈两相就神采奕奕,既不符合常理,也不利于人设,清瘦一点没坏处。 春柳又服侍宋满梳头,打开妆台上精美的镜匣,三层小屉子,每一层都是精致的首饰,簪钗坠环一应有之,“今日去给福晋请安,是您病愈后头次出门,您看是要华丽庄重些,还是素雅平常?” “到福晋跟前选美吗?”宋满一笑,乌油油的盘发上只簪一簇粉玉簪花并一支银寿字簪点缀,朴素雅清中也自有一份宜人。 阿哥所里其实没有正儿八经请安的规矩,不过长日无聊,每日早晚凑在一起说笑一句,也能打发光阴。 四福晋还要向太后请安、陪伴德妃,早上请安的时候不多,今日难得四福晋在家有空,宋满早打听好,决定首次出击。 她不好针对四阿哥主动出击,显得太直白,也不利于形象塑造,通过四福晋是一条好路子。 也能顺道测试出四福晋的态度,如果真要拉拢,她暂时往四福晋的船上坐坐也不错。 三分天下的地方,她力量不够时,走向正统是条好路子。 宋满到的很早,天亮不久,四阿哥已经出门进学,李氏一早送四阿哥出了门,这会还在房中洗漱梳妆,尚未赶来,四福晋房中的婢女见宋满来了,忙迎她入内喝茶。 暖阁的帘帐放着,苏嬷嬷从内迎出来,笑吟吟的一张可亲面孔,“哎哟,格格怎么来得这样早?前儿福晋还念叨您,不知您身子恢复得怎么样了,瞧这气色可真不错,福晋也可以放心了。” 甫一打照面,苏嬷嬷就知道宋格格恢复得是真不错,虽然粉黛未施,还有一些消瘦憔悴,可肌肤晶莹,双目有神,其气韵竟比从前还引人三分,不像是从前软弱无味的面人样子,低眉时温顺怯怯,竟也别有风致。 她不禁心中感慨,祸兮福所倚,宋格格遭了这场罪,虽然丧女悲苦,如今挺了过来,没准还能时来运转了。 “多亏福晋时时关怀照拂,我才能好得这样快。”宋满说着,眼眶微红,“如无福晋,我真不知……如今是怎样了。” 苏嬷嬷面露感慨之色,忙迎她落座,“福晋正梳妆呢,格格且稍候。” 也没等太久,四福晋便从内走出,天热,她穿着素底衬衣,氅衣是品红纱地,乌黑的盘发上簪着时令鲜花,两支金钗点缀其中,面容暂时只能称得上端正,但眉目清正,颇为端庄可亲,一举一动都透着大家修养。 年岁虽小,通身的气派却分毫不弱,宋满不敢真将她当小孩子看待,提起精神郑重以对。 第10章 白皮翻毛樱桃饼 福晋确实是比较和气的性子,见宋满来了,先关心她的身体,又道:“我连日事忙,你又病着,须得静养,想我去了,你更衣起身,又是一番功夫,白打搅你,不如不去,便只打发苏嬷嬷代我去视看,请妹妹不要怪罪。” 论岁数,福晋比宋满小三四岁呢,但后宅里序姊妹,当然不是全凭年纪,位份相仿的也就算了,让福晋以尊称卑为姐,可就坏了规矩。 而四福晋显然已经习惯,口呼宋满为妹妹,坦荡大方,可见修养。 宋满提醒自己,这座院子里没有简单人物,千万不可仗着阅历比她们深些便轻视怠慢,一边仿着宋氏从前的样子,感动紧张地起身,“奴才卑微之身,岂敢劳福晋之身,有福晋惦记,常叫苏嬷嬷去看,奴才已感激万分,不知何以为报。” 四福晋微微一笑,“自家姐妹,谈何报答之语?只要妹妹养好身体,能振作精神,好生服侍阿哥,姐妹间扶持分担着,便是一幸。” 宋满忙欠身,“谨遵福晋教诲。” 将她明白了,四福晋微露满意之色,又有些如释重负,终于要解决一桩心事,待宋满的态度愈发和蔼亲善,重又叫宋满坐下,叫侍女捧来瓜果点心,又奉牛乳茶来吃,一边关心宋满饮食,“日常生活中若有缺乏,只管来告诉我,前阵子原是我的疏忽,才叫那群蹬鼻子上脸的东西竟欺到你的身上。” 宋满又露出感动之色,正说着话,听到外头花盆底踩到地上“哒哒哒”的声音,宋满循声去看,一位身着石榴红宫装的年轻丽人携着一阵香风袭来。 李氏确实是一位美人,鹅蛋脸面,高高的额头,桃花眼眸,一头乌发如云,堆叠着蓬松云髻,并不似一般宫中女子一样梳盘辫或包头,而是挽着一个类似汉式的发髻,更显灵动婉转,疏落插点着几支金钗翠钿,衬着妩媚含情的眉目,眼波流转,娇艳华美,整个人如枝头的海棠花一般妩媚动人。 她为今日再见宋满,有意好生打扮,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精致夺目,见宋满看来,眼中隐有矜色与得意,然而宋满其实并未如她所想,被她的光彩照人震慑住。 宋满当下,满脑子只有两个字“有钱”! 瞧这满头首饰,瞧这衣服料子,打扮得比福晋都华丽,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 而从宋氏的记忆看,李氏与她出身相仿,都是家无高位的普通包衣出身,李氏能打扮得如此富丽,岂不更说明,四阿哥是真大方! 深呼吸,控制自己的欲望,不能像逮只做一单生意的冤大头一样挣快钱,在四阿哥身上,她搭进去的是自己这辈子,那就得做细水长流的生意。 不能急,四福晋这位高门贵女尚且不能轻视,何况接受当世顶级教育的皇家人精?她一急切,只怕不知不觉间在哪里坏事。 李氏见宋满并未露出惊奇之色,不禁有些失望,轻睨她一眼,走进去向福晋请安,四福晋待她也很和气,笑吟吟道:“今日难得人齐全,晚膳不如咱们一同吃,叫膳房送些果菜来,我这还有前日额娘赏的好惠泉酒,咱们也许久没有如此相聚了。” 婢女奉上茶来,李氏掀着茶碗撇撇茶叶沫子,笑了,“福晋惦记着我和宋妹妹,可也别忘了您房里住着的张妹妹,她每日在您身边,捧帘把盏、侍奉针线,可比我们尽职用心。张妹妹真是个好性儿人,只可惜太老实了,言语无奇、性子沉闷,才叫阿哥想不起来。” 她一枪打仨人,既挑拨福晋不记得张氏,又说张氏不得喜欢,并暗指同样以“老实”闻名的宋满。 宋满暗道,果然是古代人,不能按照从前的观念当孩子看待。 这座小院人不多,可没有省油的灯,从前的宋氏或许算一个,李氏看她不大顺眼,但她不如李氏,李氏也懒得欺负她,以后……以后谁知道怎样呢。 四福晋仍是笑吟吟的,好像没听懂李氏连掐带打,只道:“自然忘不了秀巧,秀巧,李格格替你操心呢,你还不学着些,总要讨阿哥的喜欢,等咱们挪了宫,我便替你做主,向阿哥请赏。” 她身边服侍的一个宫人连忙近前,先向四福晋行礼,又向李氏行礼,言语诚挚,目光恳切地称谢,宋满不吭声在旁观察着,这位比她这个假老实可真多了。 李氏一拳打到棉花上,也不泄气,嗤笑一声,“福晋自然疼你,毕竟是打小服侍的,你可是福晋的心腹,与我们这些自不一样。” 她不依不饶,四福晋眉毛一扬,刚要说话,宋满终于慢慢地开口,“若午后要吃酒,得有些时令菜色来配,如今正是樱桃最好的季节,不如吃一道樱桃水晶肉吧?” 正要扬眉攻击的四福晋不想她忽然开口,还是说这个,噗嗤一声笑出来,心里也安稳下来,这个盟友算是稳了,她笑道:“樱桃肉好办,妹妹有这个情致,哪还愁不能早早大安?李妹妹可有什么想吃的?” 李氏没想到宋满忽然出来搅局,看了满脸认真无辜的她一眼,暗暗咬牙,骂:这憨子!到底憋了口气,“福晋的安排自然是好的,我们有什么可提的?” 四福晋轻笑着,“那就叫鹧鸪筹备去吧,依着各人素日的喜好办几道菜,樱桃肉不许忘了,前几日膳房做的白皮翻毛樱桃酥饼不错,叫他们再做一碟子来。“ 白皮翻毛是清宫一种点心类型,其实是一种白皮酥饼,饼皮洁白如雪,故称白皮,是以猪油和面做酥,柔软而酥松,吃的时候拿在手中轻咬,饼皮扑簌簌飘落如雪花,故而称翻毛,因饼皮香甜柔软,搭配果馅、澄沙和果仁都滋味极好,深受宫廷上下喜欢。 宋满从记忆中翻出来,认为这种点心很像苏式酥皮月饼,而且宫廷厨子手艺不俗,樱桃馅调的想来与后世满是香精化学产物的大有不同,她不禁期待起来,四福晋又吩咐几样菜式,独留李氏坐着生闷气。 今日四福晋一日无事,又留了晚膳,干脆不叫二人走,一起吃过早点,就在正房推牌,赌注倒不大,四福晋这个嫡妻带头和妾室聚赌,打穷了哪一个传出去都不好听,干脆只赌一席酒菜。 他们阿哥所里打发膳房做一桌不错的酒菜,价格比后宫里便宜些,一二两银子便足够了,在座的拿出来都不会很心疼。 宋满兜底空空,一二两银子虽小,毕竟是钱,春柳听了不禁有些肉疼,生怕宋满输出去,但宋满心态倒好,虽然不大会推牌也并不着急,再穷,还短这一二两银子,值得在这露怯? 她心态好,打牌不着急,慢慢学着规则,四平八稳地坐着,玩了半日,最后竟然不输不赢。 第11章 樱桃水晶肉 李氏性子急,打牌反而更看运气,今日显然她运道不佳,最后将四福晋的筹码匣子塞得满满的,她泄气地将牌一放,倒没生气耍赖,认赌服输,“那我明儿就请这个东道,请福晋和宋妹妹赏光了。” 四福晋笑吟吟地稳坐,玩在一处,气氛比起早晨便好了不少,她笑道:“酒菜不好,我们可是要闹的。” 宋满正是细水长流改变人设的时期,当下并未多说什么,只在一旁温吞而笑,李氏瞥她一眼便忍不住翻白眼,到底不好在福晋面前太失礼放肆,应道:“福晋只等着吧。” 也是晚膳时分,鹧鸪进来回:“酒菜齐了,摆在哪里?” 四福晋吩咐摆在院中石榴树下,众人围坐石桌,一边赏花,一边吃酒菜闲谈。 宋满算是开了大荤。 四福晋敲打之后,膳房不好太过分,但对四福晋的忌惮也有限,除了第一天补偿性格外丰盛塞住宋满的嘴外,后面一切饭食只能说中规中矩,宋满能吃到一些份例里的菜肉,但也有限,多丰盛用心是谈不上的。 今日四福晋传膳,又是鹧鸪特地带银子去点菜,膳房庖厨们自然使出浑身解数伺候着,桌上四凉四热,四荤四素,还有果碟点心,摆得满满当当,四福晋叫人将惠泉酒筛来,李氏叫:“这大热天,吃些冷酒才舒坦呢。” 四福晋笑了笑,“多热的天,吃冷的也激肠胃。” 李氏只要,四福晋摆摆手,苏嬷嬷立刻带人奉了冰鉴中镇过的酒水来,李氏才满意,她又看宋满一眼,宋满笑道:“我身子还虚,虽馋得很,也想将凉品的份留给冰碗呢。” 四福晋便笑:“那咱们吃温的,你也不要多吃,还有玫瑰露、果子汁,咱们又不为灌酒,只是消遣而已。” 妻妾和睦把酒言欢是美谈,喝得酩酊大醉就是不守规矩了,四福晋幼年入宫,唯有将这些条条框框刻进骨子里,才能不出差错。 三人说笑着,宋满话少,四福晋自然是贵人语矜,李氏的性子这会便显出好处来,嘀咕着阿哥所东家长、西家短,她打牌虽输了,却玩得心情好,也不故意提四阿哥气人,只是偶尔漏出三言两语,和眼角眉梢的神采,还是看得出四阿哥与她私下的亲密。 宋满默默吃酒菜,宫廷厨子的手艺是有一套定规的,大家都按流程做菜,能上灶的人,做出来的菜色都是差不多的,不允许出现你的菜咸了、我的菜甜口的差别。 宫里规矩重,对宋满倒有一个好处——她现在吃的樱桃水晶肉,哪怕康熙忽然要吃,御膳房的大厨上手做,奉上的也差不多是这个味道,只是食材有高低,滋味稍微会有分别而已。 宋满吃得一本满足,顾及着大病初愈的人设,她只能多喝玫瑰露,一小坛好惠泉酒多半进了李氏的肚子,可以引为今日一憾。 吃醉了酒,早晨的隔阂矛盾好像都被化解掉了,李氏脸颊酡红,醉眼迷蒙,风流在眼角眉梢流转,叫宋满无端想起醉卧红香圃的湘云。 她对宋满道:“你心里的苦我知道,可日子总还要过下去,我从前总觉得你软懦无能,如今你如今能打起精神走出来,我打心眼里佩服,这杯敬你!” 宋满不敢居功,这一杯她应敬懋嫔,不过她也看出李氏这话全出本心,不好辜负真情,举杯相迎,四福晋慢慢道:“正是,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三人一碰杯,李氏已醉得不行了,饮罢了杯中酒,便迷迷瞪瞪地扶头,四福晋无奈道:“散了吧,这醉的都要走不得路了。” 一边叫李氏的侍女上前扶她,自己则慢慢起身,她年纪虽小,但是将门虎女,酒量不差,淡定起身后行走自如,还能关心宋满,“你可醉得重了?” “只吃了两杯酒,虽有些不胜酒力,歇一歇便好了。” 见宋满目光还算清明,只是略有倦色,四福晋知道她是大病初愈,点点头,又拍拍衣袖,叹:“这天气,热得恼人,一早新换的衣裳,又被汗浸湿了。你回了房,也沐浴再睡吧,你身子还虚,下午要养足精神。” 宋满听出一点暗示的意味,笑着答应下,等四福晋回了屋,有些不舍地看了盘底的樱桃肉一眼,身份体面让她不能吃最后一口,只能惋惜地转身离开。 春柳忙来搀扶,回到房中,宋满吩咐打洗澡水来,冬雪“诶”了一身,连忙安排,春柳道:“格格累了一上午,不如先歇歇?醒来再沐浴也不迟。” 宋满笑了,“沐浴过再睡,醒来若还热,傍晚前再稍微清洗一遍也不错,身上担着酒气,太不舒服。” 夏日宫里主子们,一日洗二三次的大有人在,反正都是宫人服侍,但宋满这边要水费劲,她不太舍得春柳和冬雪去吃冷脸,就只睡前洗一次。 今日她如此说,春柳忙答应着,忽然又愣了一下,小心问:“可要奴才将收着的沐浴香包取出来?” 她一说,宋满就知道她明白了,轻笑道:“那却不必。” 四福晋援助只解救了关键部分,沐浴的香汤料包这些是月初宫里统一配给的,当时宋氏没能领到,后来宋满自然也弄不到,春柳所说的是去岁积存——宋氏有孕,将近一年没用香料沐浴了。 春柳有些失落,“也是,那香料放的时间太长,都不好了。”又有些紧张地道:“那您还要作何准备?梳发的桂花头油前儿福晋倒是赏下一些,还有胭脂水粉,下午奴才好生为您描画装扮一番。” “不必了。”宋满自有主意,摆摆手,春柳看着宋满的侧脸,又道:“主子如今肌肤嫩滑如凝脂,又如此莹白,确实也不必用脂粉,反而污了颜色。” 系统出品的道具两项叠加,效果远远大于二,宋满如今一身皮肉细嫩柔软,如美玉一般的莹白,又由内而外散发着光泽一般,昨天福晋送来的新粉擦在手上一试,虽然细腻芬芳,一看便是上品,可竟还不如宋满的肌肤细腻洁白。 这样的好状态,宋满摸着都不想撒手,春柳看着,心里也十分有底,只是因为西厢房太久没有接待四阿哥,宋满也着实许久没有侍寝了,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紧张。 宋满只能交代她带着银子到膳房,要几样时令果品,如桑葚、樱桃、南杏、甜瓜,凉凉地湃在井水里,回头用她房中那一套白釉碟子呈上,再要一份冰碗…… 春柳道:“主子如今身体也好转不少,气候如此炎热,您不也吃一碗?” 宋满笑了,“我暂且不吃吧。” 正得是不经意的预备,在不起眼处用心,明晃晃的两碗冰碗,就叫四阿哥知道这里只等他入套了? 不管四福晋是用什么说法叫四阿哥来,最终必须得让四阿哥觉得,是他自己觉得要来,而非被人算计来的。 不然只怕这个年纪的中二青年会生出逆反心理,那就不美了。 春柳连忙应是。 第12章 冰碗 清宫冰碗种类繁多,但如今还没翻出那么多花样,算是较为朴素,阿哥所预备最多是取时令最嫩的果藕、莲子、鸡头米,用冰糖汁一拌,合着碎冰,入口清凉,极能消暑。 这东西膳房每日只怕要做百八十碗,送到手都是新鲜冰凉的,宋满掐着时间叫春柳去拿的,黄昏时候都是冰凉凉的。 四阿哥回来正是黄昏时候,他与兄弟说笑着走回来,在前一所别过,大步回到自己院中,院里房屋窗子都敞开着,他先看东边,没见到李氏的人影,不禁有两分疑惑。 往日李氏可是早送晚迎,一定在外等着他的,今日没见到人,他便有些奇怪。 正要叫人去问,却见四福晋笑吟吟走从正房出来一欠身,“爷可回来了。” “佩儿怎么不见?”李氏闺名宝佩,四福晋对四阿哥脱口而出的爱称已然习惯,淡然笑道:“今日为庆祝宋妹妹痊愈,我们中午摆了一席,李妹妹吃了些酒水,正歇着呢。” “哦,宋氏好了?”四阿哥也有些欣喜,那边宋满已听到动静从房中走出,在廊下向四阿哥与四福晋欠身,略有赧意地道:“却是为了妾,吃醉了李姐姐,正是妾的不是。” 四阿哥看她一眼,快速一眼只看得出她眉目和畅安定,与前阵子的郁郁沉闷大有不同,日光下整个人透着玉生烟一般的光泽,病中消瘦些,显得弱不胜衣,更添风流韵致,莫名地吸人目光,那肌肤莹白,似牛乳又如美玉,令人只想知道,那片雪白玉肌炎夏之日是否触手温凉。 她病这一场,分明还是一样的眉目面孔,却仿佛有哪里变了,白得欺霜赛雪,似梅精牡丹,冥冥之中,别样的风韵。 四阿哥心弦一动,四福晋笑着看了宋满一眼,回身打开帘子,“外头热得很,爷进来吃茶吧。” 春柳心一紧,正着急,却见宋满不紧不慢地盈盈欠身,恭送为礼,忙也跟着行礼。 回到房中,春柳有些着急,“这可怎么办呀。” “急什么,来,咱们还做针线,先把这荷包绣出来。”宋满镇定地整理着绣棚子,她从前当然是不会的,但吸收了原身和懋嫔的记忆,这门时下女子的必修课她也被迫学会,只是毕竟不是自己的,上手还不够熟练,这阵子正加紧练习。 春柳只当她是太久没做活了,也在情理之中,且宋满熟练的速度飞快,更不值得奇怪。 春柳还有些坐立不安,看着宋满淡定的模样,又莫名地被感染到,也回到杌子上坐好,帮着宋满整理丝线。 上房里,四福晋拉着四阿哥说了几句家常话,太后那边怎样、德妃处如何如何,说着话,见四阿哥频频饮茶,便笑道:“宋妹妹病了这许久,如今终于好了,爷今日不如陪陪她,爷若过去,也请替我捎件东西,这阵子她病着,宫里下人多有疏忽,各处份例都有不足,前儿我才将脂粉冰例给她补足,今日又送绒线来,我想着宋妹妹那里大约也不足,这一份是特地留给她的。” 四阿哥脸色微沉,“那群奴才是愈发不像样子。” 但他也只是个还住老子家的儿子,对亲爹的奴才,确实没什么办法,而且不管怎样,阿哥所的人总不敢让阿哥们吃亏,刀砍不到自己身上,再生气也是有限的。 见他愠怒,四福晋也不急,果然四阿哥转瞬便收拾好情绪,并对她道:“难为你有这份心,宋氏是个老实的,若没有你照拂着,只怕不知怎样了。” 福晋只道:“这原是我应尽之责。” 四阿哥拍拍她的手,才起身离去,步履平缓如常,苏嬷嬷却叹了口气,道:“福晋何必抻这一把,瞧阿哥急的这样子,您倒帮了宋氏,只怕她不领情。” 触手可及的,和被耽误一会,酝酿过期待的到底是不一样的。 四阿哥离去时看似如常,可若是足够有耐心,正该握着四福晋的手,再温情脉脉一会。 四福晋道:“她若不领情,我也白抬举她,早些明白,少损失些;她若领情,阿哥更喜欢她一些,我就是也帮了我自己。” 苏嬷嬷看着她,小小年纪就要筹算这些,不禁有些心疼,“难为主子了。” 西厢房,四阿哥走到门下,并未叫人通报,门窗都敞开着,能看到里头的主仆三人,宋氏坐在炕上做针线,两个宫女服侍在一旁,整理丝线、打络子。 宋氏家常穿着凉快的衬衣,这衣裳简短些,微露一节雪白的手臂肌肤,黄昏金黄光影里,半张脸颊散发着如玉般的光辉,乌油油的发丝挽在脑后,也披上朦胧的光,身形比从前消瘦些,似有弱不胜衣之态,眉目温柔平和,令人一见心神安舒。 披着那层金光,凝脂如玉的肌肤,竟似一尊无瑕的玉观音似的。 从前只觉她沉默老实,容貌亦不算上佳,今日才发现她侧颜竟如此静谧美丽,宛如春日阳光下静静绽放的白牡丹,雪白无瑕。 美得洁白无瑕,披着那层朦胧光晕,莫名勾魂夺魄。 四阿哥脚步不禁放缓了,悄无声息地走到房中,近近地看着,看了一会,见宋满专注地穿针走线,竟未发觉,便也看她的绣品,一看便笑了,“这是给我绣的?” “啊——”美人一惊,慌忙起身,正脸五官分明还是从前的模样,似乎并无太大分别,又仿佛天差地别,只是她这一动,人便生动起来,不似方才朦胧神圣的模样,灵活生动起来,虽有差别,却并非落差,而更令四阿哥心情舒畅。 他瞧着宋满惊讶的模样,笑道:“怎么,没想到我会过来?” “妾久不见爷了……”宋满低声道,她微微垂首,一节颈子修长、纤细,雪白得仿佛触手能生凉,衣服披在身上,宽宽大大的,四阿哥心有怜惜,握住她的手,“这阵子,你受苦了。” 宋满眼圈微红,却要强地不肯落泪,转过身去轻轻擦拭,回头时眼中还有湿润之色,却莞尔含笑,“有爷和福晋关怀照拂,妾并未吃到什么苦头,只是久不见爷,心中想念得很。” 第13章 火腿炖肘子 女要俏,一身孝,眼中三分泪,演到你流泪。 宋满心里一潭死水,平淡得掀不起一点波澜,一双眼却含情脉脉地看着四阿哥,水洗过的眼睛如梨花带雨,她实在是太白了,近近地看着,更如无瑕美玉,美玉无瑕,含情时便更加婉转动人。 四阿哥心里翻涌着心潮,分明是旧人,他也久经风月,却忽然有种头次在一处肌肤相亲时的紧张,这种感觉新奇得很,令他生出更多耐心,握紧宋满的手,令她在自己身边坐了,“哭什么,我这不是来了。” 二人坐下慢慢地说话,宋满叫春柳:“先将那凉着的冰碗取来,果子也湃得凉凉的送来。” 说完,她有些赧意地对四阿哥道:“不知爷要过来,来不及细细准备,请爷见谅。” 四阿哥不大在意,他本也是突然起意,苏培盛等人已经快马加鞭地去预备,温茶冰品马上奉上。 “我怎么好贪你的东西?” “天这样热,妾在房中,受不到什么罪,爷刚回来,只怕热得很,先解暑要紧。”四阿哥自被康熙呵斥性情急躁后,便一直修“戒急用忍”之道,大夏天衣服穿得严严整整,一颗扣子都不肯开,回来时满脑门的汗。 宋满一壁说,一壁满面心疼地亲自拧来毛巾给他擦拭,“爷快用些冰碗,凉快凉快。” 四阿哥颇受用她的关怀,便用银匙吃了几口,又舀一口送到宋满唇边,宋满如宋氏应该有的模样,惊喜而羞赧地轻抿银匙,含羞看了四阿哥一眼,红着脸别过,洁白无瑕的脸颊铺着鲜花似的粉红,宛如枝头一抹春色,四阿哥看着,只觉有种特别的,从前未在宋氏身上见到过的风情。 也不似李氏的热辣娇嗔,这种隐而半露,含蓄柔柔的风致,更似池上菡萏,一抹粉红压着玉色,格外鲜妍美丽。 分明是旧人,却是很新奇的美,这一场世事无常不仅没有折损宋氏的风致,还更使她添上含蓄婉转的风情,比从前一味温静顺从的模样更令人心动。 四阿哥看得愈发入了神,宋氏似被他的目光注视得极羞赧,仍小心仔细地给他拭汗,却不肯再与他目光相对。 心里默念:没病,没病,这是金主爸爸,宋满,控制住你自己,不许嫌脏破坏表演! 头颈被擦得清爽,肚子也凉快了,再对着这一眼,四阿哥只觉从头畅快到脚,每一个毛孔都是舒坦的,宋满害羞,他就非要吃两口喂宋满一口,最终两人贴坐在一处,大夏天也不嫌热,格外地有耐心。 四阿哥一来,他的随从也都忙碌起来,西厢房瞬间鸟枪换炮,好处是立竿见影的,往日少得可怜的冰盆变成堆在镀金宝船里的大冰山,搁在暖阁当中,传出阵阵清凉。 宋满对四阿哥的态度立刻提升到vvvip客户等级。 吃过冰碗果子,四阿哥持起炕桌上的纨扇,饶有兴致地看宋满刺绣,还要她解释缘何用藏蓝的布料,绣苍青的竹纹,这一看就是给他的东西,他非要问,便是要逗得宋满发羞。 美人两颊酡红的模样,别有风情。 见此情景,服侍的宫人都悄无声息退下,四阿哥今日随身的太监是苏培盛,他退出来,目露惊叹之色,暗慨:宋格格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只看阿哥今日的模样,往后这屋里也不可轻视了。这人还有病着病着,忽然开窍的? 春柳客气地低声请他去吃茶,苏培盛连忙摆手,也不与她拿大,悄声道:“主子在这,咱们还得守着服侍,一刻也不能疏忽了。” 春柳听出他隐有提点之意,连忙应是称谢, 到晚点时分,苏培盛进来请问膳摆在那里,四阿哥自然留在这吃,他也不叫宋满侍膳,直接叫宋满坐下,宋满名正言顺地又蹭了一顿阿哥份例饭菜,羡慕得眼珠子都要红了,晚点时二人稍用了些酒水,其实比起酒,碗里的火腿炖肘子更吸引宋满。可惜为了保持形象,徐徐图之,还不能甩开膀子开干。 今晚的一切她都在脑海中模拟过无数次,也对各种可能的突发情况做了应急备案,但真走上正轨了,她仍不敢放松。 她一直是个越有压力越有斗志的人,现在面对四阿哥,心里虽然防备警惕,却毫无怯懦退缩之意,反而更加斗志勃勃,谨慎小心。 饭后四阿哥仍坐在炕上不动,自然是留宿的意思,宋满退去沐浴,回来更衣梳发,还是正经打扮一番,衣发严整地坐回四阿哥身边。 二人在炕上,吃着果子、呷酒说话,四阿哥看着果盘,道:“这白瓷碟子倒比你从前用的青花盘和红地碗都清新些,只是釉色不大好,我记得我库里有白玛瑙的碗盘,和一套极好的甜白釉,回头叫人给你送来使用。” 金主开始爆金币了,宋满忙惊喜谢恩,这年头,阿哥赏给妾室的东西收下天经地义,不过分的没有推拒的理由,宋满又有些羞涩地道:“妾从前品味是粗疏些,爷也不提醒妾,只看着妾出丑,如非今日换了碟子,爷就叫妾丑着?” 宋满今日稍有大胆的言行其实更对四阿哥的胃口,一应柔懦顺从的女子对他们这些天潢贵胄来说没什么值得在意的,场面上规矩有礼,私底下有情趣,能撒娇、会卖乖,才值得留一二分神。 这是懋嫔用苦守熏笼半辈子悟出的道理,可惜彼时为时已晚。 “我卿卿美人如玉,什么样的碗碟,你用着都变成佳品了。”四阿哥笑吟吟的,宋满作势脸红侧头,四阿哥笑着拉她的手,二人轻声细语地说话,四阿哥又道:“你这衣裳还是去岁裁的吧?是有些旧了,怎么没裁新衣?——从前你最爱用玫瑰香的脂粉,怎么也不用了?可是份例未足?” 他本是随口一言,说着,却渐有狐疑之色,认为宋满有卖惨邀宠之嫌,毕竟宋满被克扣份例这件事他已知道了,可他也知道福晋已给宋满补上了。 若是有意卖惨邀宠……今日的惊喜、新奇,好像都成了不新鲜的菜品,令他反感作呕。 宋满看出他神情变化,心里暗骂多疑鬼,神情却温吞不变,仿佛忽然不觉,笑着徐徐道:“蒙福晋关爱,妾虽在病中,衣食倒还足用。只是人既病着,身形难免有所变化,量体裁衣,回头只怕浪费了,故而只还拣去年的旧衣穿,不过这几日大好了,春柳也张罗着给妾裁衣呢,料子都是好好的,福晋特地送来。还有新制的香粉……” 她脸颊微红,忽然牵起四阿哥的手,四阿哥不知她要做什么,虽随着她的解释,心情微微缓和,眼中还有些疑色。 宋满牵着四阿哥的手,搭在自己胸前,灯下,她的脸颊是如石榴花一般的艳丽红色,声音低低,却清润婉转,双目似是盈盈含情,又含羞带怯地道:“爷等会自己找找,就看到涂在哪里了……” 四阿哥目光顿变,一把火如要化为实质烧在宋满身上,顷刻间宋满只觉天旋地转。 啊,不是说四力半么…… 宋满心脏怦怦跳,脑袋却异常清醒地想:这力气不像啊。 久经锻炼的年轻人,触手的肌肉硬邦邦的,紧而结实,却不过分夸张,劲瘦有力,以宋满的经验来说,比有些男大学生还强不少,值得期待。 她面上还羞涩惊慌,心里对脏男人的抵触则稍减,被扔到春柳特地铺得宣软的床上,微微垂着眼,手轻巧地帮他解扣子,四阿哥居高临下,只能看到她通红的脸与扑簌簌小扇子似的睫毛。 他轻笑一声,“怎么又害羞,又大胆得很?” 门外的苏培盛等人本来竖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预备随时听候传召,忽然听到高高低低的声音,连忙向廊边退去,只有苏培盛守在窗边等传唤,难免有声音传出来,这也是他们听惯的,可苏培盛愈听愈郑重起来,看向春柳的目光微有变化。 阿哥可少有这样急切的时候……这西厢房从此,只怕是要翻身了。 第14章 月更明 月儿更上二更明,汗津津的身子贴在一起,粗重的喘息在狭小的空间中分不清是谁的,宋满浑身湿淋淋的,畅快终于不是演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的轻松舒畅。 她也不是一张白纸,当然知道怎么让自己更舒服,她舒服的同时在四阿哥身上或许也有所反馈,他的兴奋狂热至少在宋氏的记忆里是未曾有过的。 宋满舒服得手指头都不想动,只想静静享受余韵,这时如果能呷一口冰葡萄酒就更好了,把自己养得骄奢淫逸养尊处优的宋女士不无遗憾地想。 但戏还是要演演,她红着脸往后退退,羞得不敢抬头的模样,“爷……我叫人抬水进来……” 四阿哥搂住她,极近的距离,二人的呼吸都吐在一起,他嗅着一点似牡丹的幽微芳香,声音微哑,“不急……你身上可熏了香?” “未曾熏香……”宋满似乎疑惑,四阿哥细嗅半晌,“那或许是香粉的风味,你方才大汗淋漓时,这股牡丹香气最为浓郁。” 宋满脸颊通红,别过头去不肯说话,四阿哥轻轻笑着,“怎么,这会倒是害羞了,方才怎么不知羞,那般大胆?” “爷嘲笑我……”宋满作势要轻轻往后退,红着脸低声说:“我叫人抬水进来,服侍爷休息。” “哪是嘲笑你。”四阿哥笑着搂住她,“说了不急,叫我再尝尝,这香粉都放了什么——” 他说着,忽然翻身笼罩住宋满,双手掐着宋满的腰将她往上一托,宋满只觉身体一轻,然后手臂就被四阿哥甩到了肩上,一双玉雕似的手臂白得欺霜赛雪,虚虚环着四阿哥的背,濡湿的亲吻从她脸侧落下,恍惚间,她竟有一种要被啃食吞吃的错觉。 四阿哥一边亲吻,一边闷闷地笑,“你急什么,那么瞧不起你男人?” 宋满有些恍惚:弟弟,真不是姐瞧不起你,这天太热了,没有空调在这烙饼,冷静下来就知道不是人干的事! 到底人在屋檐下,她心里想一套,身上做一套,微带羞赧地侧头,“妾怎会……”她仰着脸看着棚顶,慢慢想,这年代,果然没有纯情少男,世界上果然也没有真里外如一重礼循规的男人。 再规矩死板的男人也能变成虎狼,何况她身上这个是还是假循规。 完了,老腰要断。 听着屋里再度响起的声音,刚做好准备打算上前问要不要水的苏培盛摆摆手,叫:“把水再温着吧。去去,都退远些,到廊下候着去!” 那边春柳听着动静,既喜且忧,喜是主子得阿哥的喜欢比从前更甚,日子一定能好过起来;忧的则是主子大病初愈的身体,能受得住吗? 宋满的体力倒是挺好,系统商城的道具很给力,但她现在哪能表现出来,那岂不崩了人设?改变要循序渐进,今晚四阿哥的表现看得出,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男人的心与爱不好得,何况还是这种自幼千拥万捧,身边的女人都是他奴才,只能顺着他的天潢贵胄,她也要不起那金贵玩意,但把身体弄到了,总有几年好时光。 李氏当然很好,漂亮,性格泼辣爽直,偶尔有点小性子都不要紧,对男人来说那叫情趣,但她毕竟是正儿八经,有点小家产,生活不愁的旗人家庭出身的小姐。 再泼辣的性子,这个年代的女人,在某些方面也总是保守含蓄的,这当然是她的猜测,但今夜从这方面入手,得到的结果证明她所猜非虚。 那这条路就能走。 何况她如今还有个挂,这一身肌肤,真是如玉似雪一般,她自己摸着都不想撒手,何况四阿哥。 宋满其实还有余力,只是心跳得很快,一点过度运动后的兴奋而已,但她懒怠怠地躺在那里,大汗淋漓,吐息都虚弱,表现得真如虚脱了一般,四阿哥见了,既心疼又得意,向外唤人进来,一边还爱不释手地轻抚着。 “还是瘦了些,体力也不足,要多用羹膳,不可懈怠饮食。”其实也挺累的四阿哥压抑着得意,一本正经地教训宋满,忽略掉他不大老实的那只手,开起来倒真像个正人君子,口气如老夫子一般。 宋满心里想笑,面上含羞点头,宫人抬进水来,在暖阁帘子外请安,四阿哥愈发得意,将纱被向宋满身上盖得严实,披起衣裳到南边暖阁里清洗,走到明间,吩咐春柳:“你们进去服侍你们主子,动作轻些。” “嗻。”春柳与冬雪答应着,既紧张又兴奋,四阿哥叮嘱这一句,就看得出他的用心,何况还特地将卧房让给主子清洗——这在从前可是没有过的事。 主子从前也谨慎小心,从来都率先披衣退出来,将卧房留给阿哥沐浴。 春柳想到这,又有些担忧,带着冬雪脚步轻轻地进去,摆手示意粗使嬷嬷将洗澡水安置在房中,自己轻轻撩开一点帘子,探身在床边,见宋满卧在一片狼藉中,虚弱无力的模样,一时又惊又喜且忧,忙问:“主子?” “服侍我沐浴吧。”宋满睁开眼,眉间仍有倦色保持,演戏就得演全套,万一哪时一不注意忽然露馅了呢? 春柳见了心疼得紧,等嬷嬷退下,将窗子、落地罩下的帘栊合紧,才与冬雪合力扶着宋满起身清洗,又动作利索地撤换了床具,铺好崭新干净的竹席,柔软的丝绸床单,两只枕头也换了新的,从橱中取来新纱被铺好,才扶着宋满起身,搽干水,涂抹润肤的脂膏,然后换上干净寝衣。 夏日寝衣都是薄绢裁成的,柔软贴身又清凉,只是往往不如绸制的厚密,宋满看了看,躺到床上严严实实盖好纱被。 今晚就此打住吧,这院里人多口杂,她可不能一战成名。 四阿哥明日还要读书,也有分寸,换了衣裳回来,见宋满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觉好笑,上床躺好,伸手要揽住她,“怎么胆子这样小了?” “妾还要做人呢。”宋满脸颊羞红,又告饶,“实在经受不住了,请爷饶了我吧。” 四阿哥拍拍她,“爷难道是那不知道疼人的粗鲁人吗?” 他不提自己也累得够呛,拍拍宋满:“睡吧。” 第15章 厚赐 封建霸总还是个要披星戴月去上书房的苦学生,次日他起身时,哪怕以盛夏季节天也不过蒙蒙亮,宋满睡得正香,隐约听到动静,费力地睁睁眼,眼皮却如被黏上一般睁不开。 春柳看着着急,想要上来轻唤,正被太监们服侍着穿衣的四阿哥摆摆手,“叫她睡吧。”说话时眉目餍足畅和,吃饱了的男人,心情格外好,便格外柔软爱怜。 春柳心里一喜,高兴于四阿哥的疼爱,忙行礼退下,四阿哥穿好衣裳往暖阁里吃点心,终于有心思打量这屋里的陈设,见帐子颜色旧了,知道宋满前段日子确实不好过。 福晋再照应也是有限的,宫里捧高踩低的风气他可太明白了。 男人嘛,你求的东西往往求不来,他要给你东西倒是上赶着给,昨夜还为宋满可能卖惨求宠而不快,一夜之后,今早便心情舒畅,又有几分心疼怜惜宋满前阵子的艰难了。 再想起她昨夜朴素的装扮,四阿哥吩咐苏培盛:“叫人开库房取东西时,再取各色绫纱十匹、绢罗锦缎十匹,再添些首饰,一同送来。” 他今日明显心情大好,吩咐要赏人,哪怕不细说,苏培盛自然知道都要拣今年新贡上好的送来,四阿哥又吩咐他再赏香粉两盒,然后心里琢磨着,尤嫌有些不足,却说不明白是哪里,出门的时辰到了,起身甩掉这些男女绮念,专心往上书房去了。 李氏服侍惯了四阿哥,习惯醒得很早,歇了这么久,昨日的酒意早消散了,她坐起来捏捏眉心,守夜的贴身婢女黄莺便小心地进来,李氏瞥她一眼,忽然一顿:“怎么了?” 黄莺支支吾吾地说:“阿哥昨夜去了西厢房。” “这有什么的。”李氏微怔一瞬,很快恢复如常,还笑了笑,“她也不是什么新人,还值得惊奇?” 黄莺头低得愈发深,“阿哥今早,特地吩咐人开库房,取了二十匹料子、两套碗碟、一盒首饰、两盒珍珠香粉赏给西厢房。听闻……昨日阿哥与宋格格很亲密。” 她说得还算含蓄,李氏却听明白了,正因听明白了,她咬住唇,半晌说不出话,黄莺急忙来扶她,李氏摆摆手,半晌,才道:“有什么的,谁没有过似的。” “正是呢。”黄莺忙道:“爷不过是一时怜悯宋格格,咱们这边才是真被爷放到心尖上,一年四季,赏赐多少东西,库房堆都堆不下了,稀罕她那点玩意?” 李氏扯着嘴唇笑笑,却没了说话的心思,懒懒地又躺回床上,睁眼看着帐子上鲜活灵动,胖嘟嘟的葡萄串与碧色藤蔓,半晌,闭上眼,似又睡下了,只有偶尔扑簌的眼睫泄露了她心里的复杂。 四福晋那里不紧不慢,她睡到五更天起身,先洗漱,慢条斯理地用点心,并不急着问昨晚的事,入宫之后,她一直有意磨自己的性子,让自己更沉静、稳重一些。 宫里,只有这样的女人才能稳稳当当地坐稳位子。 她入宫时年纪太小,有时将喜怒轻易露出行迹来,叫人摸到七寸,又难免受老宫人轻视,德妃与她相处的时间久了,便不着痕迹地提点过一些。 苏嬷嬷虽是宫里出去的,毕竟从前办的不是要紧差事,时间又长了,甫一回宫处处紧张小心,难免疏漏,四福晋懊悔之后,便用心学了起来。 这会吃上早点,她才看向宫女鹧鸪,鹧鸪也是她从乌拉那拉家带进来的,自幼服侍她,论时间只怕比苏嬷嬷都长,周全,沉稳,而且一心向着她,对四福晋来说,这就是最大的好处。 鹧鸪会意,蹲了个万福,回:“昨夜阿哥留在宋格格房中,今晨寅初刻离开,开库房赏给甜白釉瓷器一套、白玛瑙碗碟六只、布二十匹、金银首饰一盒八件、香粉两盒。” 这其实算很难得的殊荣,四阿哥赏李氏,不年不节,也都是细水长流,今日给两件,明日赏一点。 随心情赏给的时候,忽然给出这样多,既可能是对宋氏前阵子冷遇的补偿,也可能是宋氏这回真合了他的心意。 四福晋略一思索,说不上什么心情,好像宋氏得宠好,但太得四阿哥的喜欢,她也未必高兴,但一碗粥的时间,教她整理好心情,宋氏得宠,如今对她总归是有利的。 李氏近来也太得意嚣张了。 四福晋如此想着,神情恢复平静,吃完早点,漱了口,并不饮茶——稍后她要去德妃宫中尽孝说话,频繁更衣总是不好的。 她吩咐:“昨儿宋妹妹来,身上的衣衫确实旧了,还是去岁流行的式样,这也是我的疏忽,今年供的杭罗彩缎颜色都好,你选出六匹,赏给宋妹妹,算作我的心意吧。” 她这会给出赏赐,便是确定合作的意思,宋氏若不糊涂,便明白该怎么办。 不过四阿哥出手阔绰,她即便无与夫君争驰之心,只赏六匹料子也显得减薄吝啬了些,想了想,又道:“将我嫁妆中那对赤金嵌玛瑙的福字莲花簪一同赏给宋妹妹吧。” 鹧鸪应了声嗻,退下准备,苏嬷嬷点点头,“福晋是该大方些,也叫宋格格知道,这院里还有谁可以依靠,李格格独宠已久,她即便有阿哥一时弥补疼爱,又能坚持多久?” 四福晋也是这个意思,点点头,看看时间钟,起身:“走,往额娘那去吧。” 四福晋李氏都早起了身,宋满倒是独一个睡到日上三竿的,得益于系统的黑科技,她早晨起来神清气爽,并无疲惫虚软,精神勃勃,还有种宣泄过的舒畅。 初步计划成功,接下来就是一步步加深四阿哥的好感,不求真心,但得有宠。 这里头的分寸不好把握,宋满也摸不清这些生来就尊贵万分的天潢贵胄的根骨,并不轻举妄动,如今继续做自己就好。 毕竟从昨夜四阿哥的表现看来,她目前的路线是很正确且有希望的。 感情不必强求,肉贴着肉,时间久了,多少还不生出一点? 她只需要保证自己“无错处”,就是这个无错处,其实是最难的。 谁知道这些生来受人拥捧尊贵万分的皇子,心里逆鳞在哪、脾性如何? 只能小心,再小心而已。 宋满翻了个身,将脸颊贴在柔软的丝绸枕面上蹭了蹭。 第16章 牛乳燕窝 春柳听到动静来打帘子,轻声细语,难得的红光满面,笑盈盈道:“主子可醒了,冬雪早将早点取回来温着了,奴才还炖了燕窝,合了牛乳与冰糖一蒸,最清润养颜。” 四阿哥的态度让她看到了主子复宠的希望,日子好像又回到主子肚子里怀着小格格的时候,细水长流的恩遇,频频来到的赏赐,与对未来的希望。 如今主子又比从前有决断,拿得定主意,经此一回,性子显然更坚韧,想来日子只会更好。 她只觉眼前是一片开朗光明,早上接到两番赏赐后更是如此,周到地服侍着宋满起身。 新人冬雪也眼睛亮晶晶地服侍在内间,满面兴奋欢喜。 宋满意识到,她如今的团队和从前不一样了,以前团队中的人来去自由,属于平等合作,如今春柳和冬雪,和她却是真正一根绳上的蚂蚱。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看起来容易,但在清宫中,从冬雪被她选中开始,前程、未来就都已经系在她的身上,只有她好了,冬雪才能好。 没有和平分手这个说法,除非背叛,而背叛的代价过于高昂,很多时候并非冬雪他们这些普通宫人承担得起的。 只要处理得当,她无需优质商城中那些超自然道具,也能够获得忠诚可靠的队友、下属。 宋满心中一瞬的思索飞快闪过,现实里,八零八在脑子里给她大放礼花,【恭喜宿主初战大捷!】四阿哥早上走之前的场面已经在宋满脑子里播放一遍。 监控宿主所在地是附赠服务,不耗费多少能量,这也是宋满不担心春柳和冬雪被人收买给她捅刀的原因。 清朝人搞阴谋,怎么可能搞过二十四小时监控。 现在开庆功宴还早了点。 宋满在脑子里给八零八泼冷水,四阿哥一时温存的态度和厚赏都不算什么,没有家世,没有儿女,能依凭的唯有感情,以色侍人,最需要谨慎以图长久。 如果只有她自己走这条路也罢,偏偏还有李氏这一个同路线的强劲对手。 沉重的生存压力和复杂的环境积蓄的压力在昨夜被发泄掉一部分,宋满身上有种轻飘飘的畅快,心里想着这些事,却并不沉重,看到炕上垒的满满的赏赐,心情更加愉快了。 柳黄、松绿、藕粉、杏红、水蓝、葡萄紫……各种鲜嫩颜色的料子林林总总铺了一炕,绫罗纱缎应有尽有,即使宋满也算享受过生活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些料子在后世,很多是有钱也不知道从哪弄的。 这些夏季应令的颜色,新料子柔软鲜亮,在宫里,能在每一时令分配到颜色最适宜、最新进的布料,就是身份与宠眷的象征,春柳惊喜得很,一匹一匹地打量,计算都能做些什么。 “这些彩缎是福晋送来的,颜色都很好,奴才看做秋装也不错,秋日穿葡萄紫、藕粉也很好看。”春柳眉目间的沉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朝气与期待,又将其他首饰一样样打开展示。 四阿哥赏的一匣八件,有鎏金嵌宝的成对手镯,也有银嵌碧玉花头钗,碧汪汪的翠色耳铛,赤金的缠丝花簪,都是宫廷制式,做工精美,裁制上乘,宋满捧在手上看过,也十分喜欢。 福晋赏下的金簪并无内廷印记,但做工精美亦分毫不输给宫廷制造,镶嵌的玛瑙红润可爱,宋满自然应承这份情,交代冬雪:“听着上房的动静,福晋回来了,我该过去请安谢恩。” 冬雪连忙应是,喜气盈盈的。 这些首饰虽好,宋氏的妆匣也不是没有,宋满惊喜得还有限,欣赏一会,便专注地捧着那套甜白釉的瓷器细细观赏,名义上都是甜白釉,与四阿哥赏的这套正经永乐官窑一比,宋满屋里那套只能说是碰瓷版了。 胎体通透而薄,釉色莹白润泽,捧在手上迎窗细看,瓷器细润,光照见影,素如积雪,美得令人屏住呼吸,生怕一阵风吹碎了它。 春柳看出她的喜欢,也过来瞧,笑着夸:“真是好东西,主子若喜欢,我将百宝阁上收拾出来两个大格子,专门放它。” 这一套瓷器杯碟碗盏俱全,宋满这才由衷有一种暴富的感觉,爱不释手,那一对白玛瑙碟子也好,雕工精细,宋满仔细欣赏一会,暗忖:这盘子该有荔枝来配的。 再一发散,又觉得过一阵子用来盛紫亮亮的葡萄或者鲜红的石榴籽儿也不错。 八零八有一点说得没错,她确实算初战告捷,从昨晚四阿哥的表现来看,成功得不能再成功了,所以虽然还有对手在虎视眈眈,她好歹也算走上了正轨,前阵子的准备都没白费。 这一匣子首饰,也算把她的前期投入收回了一部分,宋满吃过早点,在廊下吹风消食,这阵子困在屋里养病,可憋坏她了! 庭院中石榴花已经快到末期,正房屋檐下还有成盆的月季开得正艳,四福晋喜好开得秾丽热烈的花朵,春摆芍药牡丹,夏陈月季荷花,秋日则是大盆的红紫菊花,春日则在房中摆几盆枝叶茂密,金灿灿、圆溜溜的小橘子,从懋嫔的记忆看,这个习惯持续了一辈子。 李氏则不大耐烦侍弄花草,偶尔随潮流弄回几盆花,撇给宫人照顾,偶尔观赏两次,新鲜劲过了便不在意了。 宋氏房前去年摆满了石榴花,今年下面无人奉承,春柳也无心操持,宋满前阵子已经打好主意,今天诸事落定,有了空闲,便交代春柳与冬雪带着银子去花房,先弄两盆茉莉栀子回来。 茉莉栀子如今正在花期,香气清幽芬芳,摆在房中伴着冰鉴的凉气,是很清润宜人的闲情,宋满从前便爱侍弄这些,只是忙于工作没有时间,如今工作重心忽然从日夜拼搏九九六变成泡男人,她调整好心态接受现实之后,也乐于给自己找点消遣的事情。 正与春柳冬雪说着,对面李氏房间窗子一开,芙蓉粉面探出一半,看向她的脸色不算极好,倒也没有太大攻击性,眼睛轻轻扫她一眼,情绪翻涌着,过了一会,问:“有什么想吃的?” 宋满笑容温吞:“客随主便。” 李氏翻了个白眼,啪的一声,把窗子合上了。 宋满含笑摇着手中的扇子。 第17章 牡丹香 宋满看着李氏房间合紧的窗户,微微一笑,摇晃着团扇,在廊下纳凉散步,八零八帮她打卡,走满半小时才回到房中。 四阿哥赏来的东西春柳慢慢收拾着入库,其实也不过是房间中的炕柜箱笼,想办法塞下,她仔细量了宋满的身量,准备快些给宋满赶制出新衣,宋满叮嘱她:“暂做两身足见人的便是,我如今身子好了,身量应该也会长回来。” 有健康恢复道具在,她体重稳步恢复,没有过于显眼,也比刚来时好了不少。 但按照她的眼光和经验,这具身体再胖八斤左右,才是最合适的分量,身材会更玲珑丰润,而脸颊更饱满些,搭配她如今的肌肤,则会有玉观音般的质感。 想到昨夜枕榻间的低语,宋满心里对这条规划路线更加有底,嘱咐冬雪:“今日还是吃糖蒸酥酪。” 春柳有些苦恼,等冬雪去膳房取上午点心的时候,才在宋满耳边私语,“我瞧宫中私下,多是以轻盈窈窕为美,李格格的身段便纤瘦轻盈,腰肢柳条似的,阿哥从前便最喜欢,您如今病这一场,身体恢复无恙,也比从前轻盈许多,岂不算因祸得福?怎得还有意要丰满些。” 她是全心为宋满思虑,宋满看着她忧思重重的模样,却笑着轻点她的额头。 “傻丫头。”宋满道:“心意喜好,未必只能有一种。” 这也是她这段时间复习原身的记忆的成果。 最初,四阿哥宠爱纤弱亭亭,如莲似棠的李氏,对丰满圆润,粉荷含苞的宋氏也并不冷待,甚至二人平分秋色,甚至宋氏还隐隐占着上风,这难道不能够说明四阿哥的喜好吗? 只是后来二人逐渐显露真性情,李氏真切灵动,一点泼辣的小性子也拿捏得恰到好处,宋氏则软弱老成,静默寡言,四阿哥才逐渐偏向李氏。 宋满无奈地看着春柳,她不愧是宋格格挑出来的宫人,和原身如出一辙的老实,原身渐渐落于下风之后,她们竟然没有仔细反思复盘,不思考李氏究竟强在哪里,就老实认输了。 硬是把一开始的顺风局打散,也是一种本事吧。 宋满拍板钉钉,“听我的没错,衣裳裁一两身,够穿就是了。” 她翻看着炕上薄薄的纱绢,她这个人,就是吃屎也要吃最热乎的,扫大街也要扫到头一号,现在既然必须要做以色侍人的工作,也必须拿出职业修养,精益求精。 给我卷起来! 宋满撸起袖子,按住立刻要画衣裳样子的春柳,叫她将几匹品红、柳绿的绢纱都在炕上铺展开,仔细比对颜色,最终选定两匹,在春柳耳边低语数言,附带比划样式,春柳听着,脸憋了通红,小心地看宋满:“能行吗?” 宋满也不是要做什么过分的东西,只是将一般衣裳里的抹胸收短,系带调到上方,算来款式和现代的内衣差不多,而且布料还要更多,如果不看这绢纱薄薄的质地,甚至可以称得上保守。 对春柳这个正儿八经纯情老实的古代人来说,却足以令她脸颊烧红。 宋满的回答是已经撸袖子开干,如果不是她针线还不够熟悉,手头又还压着昨天已经拿出来装模作样的,绣给四阿哥的荷包,这东西她自己就能弄完。 不过宋女士也一向奉行苦谁不能苦自己的法则,并不打算多给自己揽活干,清宫里一年四季,衣服自有针线上人负责不错,但若要花样奇特、款式特别些的,便得自己屋里的宫人拆改,再有贴身的里衣,也都是房中宫女做。 如今她身边人少,冬雪年轻最快,这件事暂时不好叫她知道,宋满不愿推给春柳太多活,才伸手一同做,她和春柳两只手,快速裁好,春柳红着脸收好:“奴才悄悄揉洗熨烫了,拿去熏香。” 宋氏房中的香料,宋满这阵子仔细查看过,闻言点点头,“用那一匣牡丹香熏。” 昨夜衾枕间,四阿哥无意的一句话给了她思路,时人好熏香,衣物箱笼多置香料,熏得衣裳气息清幽,她如果随大流熏香,难免平平无奇。 不如专熏一种,给人留下的印象反而深刻,但这种印象的经营目标只有一个人,就是四阿哥。 衾枕间的幽情,无需为外人知道,两个人的小秘密更有别样的韵味。 她要四阿哥此后只要一看到牡丹,就会想起她。 宋满拿出一万分的耐心针对四阿哥,如同山里的猎人,只针对一种猎物专门设置的圈套,区别是如果她是那里猎人,现在早将肉吃饱了,可惜她不是,人可比动物难圈。 “此后,我的外衣熏香随时令安排,里衣全用牡丹熏,沐浴梳发,也用牡丹。”宋满叮嘱春柳,“此事尤为要紧,千万不可忘了。只有牡丹香的香料难得,用银钱不要吝啬。” 春柳应是,主子主意越来越多,越来越坚定,她有种找到主心骨的感觉,宋满安排了,她就去办。 四福晋回来时天色尚早,她出入阵仗比宋满和李氏就大多了,李氏和宋满身边总共两个宫女子使唤,四福晋身边,陪嫁仆妇、宫人太监,林林总总,房中服侍的就有十来个,再加上阿哥所院里粗使的妇差、太监名份上也受四福晋裁制,出门说是一脚抬八脚迈也不为过。 他们如今挤在阿哥所一进小院中,哪一屋里什么动静,彼此都瞒不过,宋满方才还说叫冬雪留意,其实四福晋一回来,她立刻能听到脚步声和说话声。 既有暂时投靠之心,四福晋又已率先示好,人家办事也确实可靠,宋满没有扭捏拿架子的理由,估算着时间,约莫四福晋更衣梳洗饮茶毕,她也梳妆完毕,带着准备好的礼物登门。 礼是竹绿绒线打的络子六根,有如意、梅花、象眼等花色,夏日坠在荷包、扇子下都很幽静宜人,是春柳的手艺,另有宋满亲自串制的珠花两朵,都是时下妇女间日常行走常赠送的东西,显得既用心而亲密。 有懋嫔一世的修养和她自己的审美,宋满串制珠花已可以算作高手,这几日在房中闲着常自己摆弄,这也是时下女人常做的事。 每年份例和家底里的首饰是有限的,日常见客会友,却不好总用一样的首饰,珠花、绢花这些东西,自己在房中拆拆改改,一开始只是闺中女子的巧思,渐渐却成了打发时光的好东西。 四福晋陪着德妃拣了一上午佛豆,正是满目发花,乍一见鲜妍艳丽的珠花,心里也很喜欢,立刻叫鹧鸪帮她佩戴,取了西洋面镜来细细地照着,不住地夸赞。 又见宋满虽还是一身旧衣,发间却已插戴着她赐下的玛瑙金簪,便明白宋满投诚之意,心中格外满意,言语更见温和亲密,嘱宫人端上茶点果子来,二人坐着闲叙。 正说话间,外头通传:“李格格来了。” 第18章 新茶 李氏仍然是光彩照人的模样,乍一看与往日无异,宋满细看一眼,却发觉她的妆容首饰都比昨日更为用心,粉黛薄施,唇如朱丹,一点樱桃红更显得娇俏艳丽。 她现在算是宋满的直接竞争对手,从原身和懋嫔的记忆来看,用阴谋算计的可能性倒不大,可以算是良性竞争关系。 宋满对李氏态度客气,也是从这点出发,其实原身和李氏的关系还算过得去,虽然并非亲如姐妹,但也顶多打嘴皮子官司,闹个半红脸,比竟抬头不见低头见,隔两天还是得照常说话。 这是很正常的,同在一屋檐下,争着同一个男人,很难亲如一家,但并未互相构陷算计,诋毁伤害,已经算是难得的了。 从宏观角度,整个四阿哥的后院在皇宫中属于一个小个体,她们现在都生活在康熙那位大爷和德妃这位婆婆的眼皮底下,如果真起了大争端,闹得后院鸡犬不宁,四福晋这位正经儿媳或许还能安稳,她和李氏绝对是第一批刀下鬼。 正因如此,宋满才决定立个老好人人设,眼下安全,未来也方便,毕竟人设立久了,旁人会更容易相信她是个好人,对她更为信任放心。 老好人第一步,对竞争对手也要亲和客气,虽然你有些小脾气,我还是像额娘一样用广阔的胸怀将你包容。 李氏的性子虽骄,有八分倒是四阿哥纵出来的,她到底做过宫人,学过宫里的规矩,在四福晋跟前虽偶尔有些不逊,但还不算过分,大体上规矩礼节都过得去。 比起隔壁五阿哥家那几个可以说好多了,有对比在,四福晋对自己这边的情况还算满意,待李氏也很包容。 年轻的宠妾嘛,一点脾气没有的才更难把握,会咬人的狗不叫——成婚之前,四福晋的额娘觉罗氏如是教导她。 年幼的四福晋将额娘的教导记到心里,经过在宫中的默默观察,认为现实也确实如此。 那边李氏入得内来,先问过安,言谈举止一切如常,四福晋看在眼中,如莲台上的菩萨一样含笑端坐上首,又带着闺秀的温婉与端庄,三人安坐叙话,吃德妃新赏给四福晋的茶。 人一旦进入职场,品茶品酒品咖啡就会变成被动触发的技能,而对于父母职业传统的宋满来说,琴棋书画茶这些东西也是她从小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宋满品着清宫贡茶,眉眼间透着几分餍足,四福晋笑着道:“从前没见你很爱吃这个,你既喜欢,叫人包一包与你,左右我素日吃奶茶多些。” 事实上,现在宫廷中大多数嫔妃女眷还是满蒙旧派生活,喝奶茶比喝这些对她们来说口感不够香醇的茶叶多得多,而原身家里,因被归入包衣籍,也学习着喝奶茶,家里老人倒是还饮茶,但能弄到的茶叶当然不会有宫中的高档,原身对茶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爱好,给什么都喝。 宋满岂有推拒之礼,连忙称谢,又有些不好意思:“病中被看得紧,许久没有饮茶了,从前还说不上喜欢,如今竟想念得很。” 她要逐渐扭转原身的人设,装一天两天容易,十年二十年却难,她必须把属于自己的那部分逐渐融入到“宋氏”这个身份上,不然活这一辈子可太憋屈了。 她是很珍惜这条白来的小命,也希望能在此过上安稳舒适的生活,但要她处处蹩手蹩脚、委曲求全畏缩着活,哪怕能活到八十,请问她求什么呢? 总是要舒服快乐地过,才对得起她自己。 她这个理由并无问题,四福晋等人均无异色,李氏支颐道:“我那倒还有春日爷赏的龙井,听说还是什么明前贡上的,我也喝不惯,摆放着多可惜,也请宋妹妹担待着,替我喝了吧。” 她语调不紧不慢,眉目带笑,也是雨后海棠般的娇艳动人。 可惜说出来的话并不像她这个人那样动人。 她这一番话,既表现了四阿哥对她的宠爱,又暗踩宋满替她打扫不要动的东西,自然抬高了自己的身份,这是她从前常用的手法,宋氏性情软弱也不是没脾气,反唇相讥不过,也会在四阿哥面前告状,可惜告状的手法不过关,每每反叫四阿哥嫌烦,将人推远了。 脑子里翻滚着原身的记忆,宋满脸上表情无懈可击,几分惊讶几分无奈,“也罢,妹妹若不喜欢,便给我吧。其实妹妹若嫌清茶甘苦,加些蜜饯调和,做果子茶饮也不错。” 她好像完全没意识到李氏对她的隐晦功绩,反而真诚地给她提出意见,李氏有一种拳头打进棉花里的感觉,憋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看着她诚挚的面容表情,和满口的“妹妹”,李氏一口茶好像梗在喉咙里 四福晋忍着笑,道:“今年的明前茶听说是很好的,可惜我也吃不惯,额娘赏的一些,都沏给爷吃了,爷倒是喜欢得很。——秋衣的料子也快发下来了,两位妹妹到手,若有什么不喜欢的地方,千万快些来告诉我,我好叫人拿回去换。” 发出来的宫份料子送回去退还,自然不是宋满李氏这样的小格格能做到的,就连宫中的小嫔妃们也几乎不能,只有托四福晋的面子。 宫里几位掌宫权的妃子的儿媳,都有这个脸面。 这是正经事,哪怕李氏也顾不得生气,心思已经飘到新衣上去,宋满心里算着时间,感慨全人工时代果然什么事都费时费力。 现在才刚要进入六月,按京城的天气,秋衣上身怎么也要八月,中间这两个月,就是供缝制、拆改的空余。 大头的衣裳送到针线房去做,那里也有三六九等,哪个宫的要紧,哪里的不必着急,阿哥所里,福晋们还好些,格格们要想先穿上绣房的新衣,只能靠银子开路了。 于是多半还是自己房里忙活,主子奴才一起动手,做出精美合心的秋装上身。 这样的日子,大概得过到出宫分府之前。 宋满给自己鼓了鼓劲——加油吧,现在她只能使两个宫女,如果明年迁宫,能被提拔份例,口头上得到庶福晋的称呼,就能再多两个宫人服侍,这是懋嫔记忆中李氏的待遇,事关生活水平,宋满绝不服输。 第19章 最要紧的 今儿晚膳是李氏做东,她昨日赌输请的东道,自然不会赖账,早上整理好情绪,便叫黄莺拿着银子去膳房叫了席面。 一桌好饭菜,宋满惋惜地看着精美的菜式,旁边李氏斗志勃发嘴像机关枪,四福晋四两拨千斤显然是个太极高手的雏形,她也不得不应战,偶尔用一些无辜的表情、直白得仿佛听不懂暗示的言语来让李氏心头一梗又一梗。 这些宫廷厨子的手艺竟然没人能静心欣赏。 仅是一日之差,同样的石榴树下小石桌,氛围却是天差地别。 回到房中,宋满都没怎么饱,打开冬雪带回的黑漆小食盒,又吃了一碗糖蒸酥酪,才坐在炕上整理丝线。 春柳既气且忧,“今日李格格那样……真是过分,她平白无故地,怎么偏要来踩主子您一脚?只为您得了一日宠幸,她就不乐意了,难道这院子里非得她一个人受宠,拔得头筹,她才满意?如今是福晋还小,等福晋大了,呵呵,还不知怎样呢!” 真·老实人春柳说出这样的狠话,可见她确实很生气了。 宋满这个假·老实人只有宽慰春柳而已,“她是为了激怒我,存心那样说,见我没反应,她比谁都难受呢,这会只怕还怄着气。咱们可不能怄气,瞧瞧,这梅红的丝线绣在短襦上怎么样?” 从前在宋满的认知里,襦便是唐装的襦裙,这两日听春柳嘀咕做衣裳才知道,时下也将贴身轻薄的上衣称为袄儿或短襦,这种上衣大概相当于秋衣、家居服的集成体,天冷不能穿单衣的时候穿在抹胸外面,也可做寝衣用。 春柳本来正生着气,听宋满这样说,又急又无奈,“我的主子,您怎么日日只想着这些呀!” “傻丫头,今天我教你一句。”宋满将丝线归类好,好笑地拍拍春柳,“这院里,旁人说什么都不要紧,只有阿哥的话才是最要紧的。同理,今日你李格格说再多,也只是为了气我,但她不敢冲来扇我的嘴巴,是为什么?” 春柳急道:“谁敢在宫里扇人嘴巴?还不拉出去!传出去了,精奇嬷嬷们岂能容着?就是阿哥要护她,也没理!” 气愤得像李氏真扇了宋满一样,这丫头虽愣,宋满却知道她满满的一片心,无奈挽住她的手,按着她坐下,“你看,你这不是明白?她怕着规矩,其实也怕阿哥恼火,顶多言语挤兑我两句,又不肯说得太过,这样暗地里点我,我装作不懂,她更生气,却拿我没办法了。咱们若是在这里纠结着和她怄气,就落入下乘了,更耽误时间。咱们要抓紧时间,做真正紧要的事。” 后宅生活和职场斗争其实也没什么两样,沉浸在和同事撕扯争斗,有时候反而会耽误主线发展,捉大放小才是主要思路。 职场里的大是项目,对标到阿哥所,当然是四阿哥,未来还会有孩子,四阿哥是当下,孩子保障未来,缺一不可。 而中途这些斗争都是不可避免的小怪,该打则打,不到必要时刻却不要出手,不仅无法获得利益,还会消耗资源——譬如人设、在外的好感度等等。 春柳眼神落在那些丝线上,“……阿哥?” “我失去宠眷已久了,而李格格则独占头筹许久,已经深得阿哥的喜欢,咱们这里若不能趁着现在的机会留住阿哥,只怕这冷板凳真要长久坐下去了。” 宋满说着,不轻不重地敲打她一句,“今日的赏赐丰厚,我也看在眼里,可你想想,前阵子咱们这里那样的境况,阿哥和福晋难道不知道吗?今日阿哥如此厚赏,又有多少是弥补前阵子的视而不见?得了东西未必是真受宠,可看李格格的模样,却真是将咱们看做眼中钉,怨恨嗔怪可惧,根基未平便有外患,你真当,咱们是一举就翻身,从此高枕无忧了?” 春柳听着,神情逐渐严肃起来,沉下心气,半晌:“主子放心,奴才明白了。回头奴才也会敲打冬雪,叫她更谨慎规矩,不被人捉了错处去。” 瞧,这也不算很拙,立刻能想到不被人捉尾巴。 其实能在宫里做上服侍主子的活,哪怕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主子,也是不容易的,只是从前她上边有个紫藕,又跟着个顶软弱老实的主子,被欺负惯了,又没被培养过。 宋满喜欢雕琢璞玉,看着一块石头在自己手中慢慢绽放光彩,是很令人满足的事。 何况,她现在还是在雕琢自己的玉,春柳和冬雪,她愈伶俐、忠心、可靠,宋满愈安稳。 正房里,四福晋卸了钗环,趴在榻上叫嬷嬷给揉摁,鹧鸪在一边看着,心疼得很,等嬷嬷按完退下了,才边服侍四福晋披衣,一边道:“福晋是有孝心,陪伴娘娘礼佛,可您的身子还没长成,总这样熬可怎么成呢?” 四福晋笑了,“也不是日日礼佛捡佛豆,平日陪额娘说话吃点心的日子不更多?出去可千万不要这样说。” 鹧鸪自知失言,连忙答应下,苏嬷嬷才板着脸道:“你方才那话传出去,叫人知道,以为咱们福晋对娘娘心有怪怨呢。” 鹧鸪老实听训,四福晋拍拍她的手,又对苏嬷嬷道:“鹧鸪也是心疼我。……今日李氏那话,才是真不成样子。” 苏嬷嬷脸色也微微沉着,过一会,却笑了,“就是要见她急,越急越乱阵脚,宫里的女人只怕急,一急起来,就自投死路了。从前奴才劝福晋什么都不必做,只管安安稳稳地,叫她得意去,如今,倒是可以静静等着了。宋格格经这一场,倒是大不一样,于福晋,颇有可用之处,福晋前阵子对她施以援手,今日她来投诚,虽还是平稳老实的模样,却好似玲珑通透许多了。” “她倒有些没脾气的样子,李氏怎么说,都不见她恼,可我只看到她三言两语,叫李氏也生起闷气来了。”四福晋笑了,捧着茶碗吃茶,“也好,从前她就是太老实,才在李氏那里溃不成兵,她能立起来,是最好不过的。柔里带一点刚也够用了,大格格没了,爷对她也有怜惜,性子再稍微转过一点,不愁她起不来。” 苏嬷嬷点头,心里却有深一层的隐忧说不出来,鹧鸪认真听着,不忘拿着美人捶替四福晋捶腿,心里琢磨晚点要给四福晋要一大碗天麻枸杞炖羊骨,还要一个黄芪烧鸽子。 第20章 茶叶冷酥鸭 晚膳吃得不香,宋满不愿亏待自己,下午吃点心时特地叫冬雪要了酸奶子拌新鲜水果吃,调一点槐花蜜,用冰镇过,入口清凉酸甜,味道和后世的水果捞很像,但无论奶的品质还是水果的品质显然都胜过外卖店许多,也比宫里的冰碗更合宋满的胃口。 她喜欢果味浓些,酸甜鲜明的吃食,昨日的冰碗虽然藕、菱新鲜清脆,但拌完冰糖汁过于清甜,对宋满来说口味有点单调。 今晨四阿哥的目光显然有些流连,宋满估摸着他晚上还会过来,要点心时特地备了两人量的酸奶果子,冰碗也要了一份。 还有一碟酥松的樱桃酥饼,雪白的酥饼皮点着红红的梅花印,春柳有些担心吃起来翻毛掉皮不雅,劝道:“主子若喜欢,不若留着明日吃,这豌豆黄、奶皮卷味道也都不错。” 宋满这一点上很听劝,但她的选择是现在先炫,等四阿哥来了她就不吃,当然没有不雅了。 春柳无可奈何,只得沏了清茶服侍着,冬雪嗓音清脆伶俐,俏生生立在炕边,“膳房的人说,今日庆丰司分了极好的牛羊肉过来,还有新到的鸭鹅,问格格可有想吃的菜,他们晚点时奉上。” 下午冬雪要的点心分量一看就是两个人的份,这当然是堵住宋满嘴的意思,也算一道标准流程,宋满吃人嘴短,拿了人家的好处,往后便不好再捏着不放,否则显得小气。 膳房这群人都是老油子,这一套熟得很,莫说这些小格格,就是阿哥们有时都拿他们没办法。 宋满便也不客气,“这天气,吃牛羊肉太燥了,做一道香茶酥鸭子倒还不错,再有前阵子的鲜笋不错,还要一道拌的笋,旁的叫他们看着预备吧。”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既然弄不了他们,当然先把好处受了。 想想,又叫冬雪:“前阵子他们待咱们轻慢,如今转过身来这样行事,咱们心里清楚他们为的是什么,没必要闹得难看,但也不能太软弱没脾气,说话不用多好声气儿,拿起你的架子,你是服侍我的人,出去代表的就是我的脸面,知道吗?” 做事周全些,才不落人话病。 冬雪忙答应着是,宋满还是叫春柳同她一起去膳房,观察冬雪言行处事,回来的结果叫宋满还算满意,冬雪果然明白了宋满的意思,不卑不亢,礼貌但不谄媚。 她无宠时,她的人挺直腰板叫瞎傲气,若她有宠了,下人还要对膳房的太监们点头哈腰,那就叫没脾气。 冬雪来的时间短,宋满对她也还不算十分放心,但默契和信任总是慢慢培养出来的,她一露出培养的意思,冬雪果然会意,回来后仔细地将在膳房的事情回了。 这边房里万事俱备,只欠一股东风,宋满仍坐在炕上缠珠花,她觉得做这事怪有趣的,做出来的花朵可以明媚动人,也可以鲜妍婉转,做好密密一束,插在一个小银瓶里,繁花锦簇一小束,宋满插好后打量一会,满意地自夸:“这就叫妙手偶得之嘛。” 冬雪捧场地鼓掌,正逢取晚点的时间,她忙出去叫上一个小太监往膳房去,春柳有些坐立不安,过去瞧瞧上房的西洋钟,回来小声道:“这个点,按说阿哥该回来了。” 宋满还不太习惯用日头估量时间,原身有一个从前四阿哥赏给的小怀表,怀了一个月还没来得及修,所以春柳才只能去上房看时间。 宋满听春柳说了,也怕会有变动,她这里拿下四阿哥的仗只打完一半,若不趁热打铁一鼓作气,今日耽搁下来,明日可不一定怎样了。 她回头看向窗外,东屋廊下,李氏妆容整齐,风流盈盈,正坐在廊下美人靠上乘凉,见宋满看来,眼波流转,投来一个懒懒的笑意,眉目飞扬,似有风情婉转。 美是很美,可惜不是给宋满欣赏的,她的目的是向宋满展露羽翼,叫宋满气而无奈。 李氏这手做法其实不大道德,毕竟一院子女人,她这样抢先出手先声夺人,好像有些不符合行业潜规则。 但规则是规则,现实是现实,现实里总是勇敢出手的人能夺得良机。 那么,宋满呢? 她要出去,和李氏面对面打擂台吗? 宋满垂眼,沉吟着调整小银瓶里珠花的位置,春柳有些着急,今日若退,再而衰,三而竭,若是迎难而上,两妾当庭相争,阿哥所这大点地方,传出去,谁能讨到好? 宋满正沉吟着,冬雪提着饭回来,正赶上一个宫女急色匆匆的进来,春柳认出是福晋身边的人,忙问刚进来的冬雪:“这是怎么了?” 冬雪道:“仿佛是永和宫来的人,我没太看清。” 一边急忙将食盒安好,宋满也转头看去,不多时,只见四福晋匆匆披衣出来,这个时间点很特殊,李氏也坐不住了,四福晋按按手向她示意,略提高一点音量,“你们都先用晚点吧,不必等了,我与爷有些事情,不知几时回来。” 李氏泄了气,宋满出门相送,待四福晋匆匆离去,她略一回首,春柳忙看冬雪一眼,冬雪一溜烟地悄悄出去了。 不多时,冬雪来回:“是下午校场演练,十三阿哥、十四阿哥等几位小阿哥受了伤,爷这会在那边院里探望,德妃娘娘召福晋过去的。” 这一去不知要多少时间,宫门落锁前只怕都回不来。 冬雪泄气道:“咱们这也白准备了,不过——”她嘻嘻一笑,“只怕这会李格格更恼呢!” “行了。”宋满道:“吃饭吧,那份冰碗、酸奶果子,等会你们两个拿去吃了。上房都谁跟去了?” “苏嬷嬷、鹧鸪姐姐几个都去了。” 宋满点点头,“这鸭子和笋做得不错,当宵夜也好,你重拿一吊钱到膳房,叫他们再做一遍,送到上房去——带福晋新赏的茶去,交代他们用这个做。” 福晋屋里主心骨都跟着福晋走了,她既然跟着福晋战队,就得有点表示,送宵夜其实是有一点彰显亲密的行为,她大包大揽显得太熟络谄媚,不合宋氏的性情,只送两道菜虽然单薄些,却更显得亲近。 而且这大夏天的,油大的菜吃着也不舒服,茶叶冷酥鸭和拌冷笋很适合做夜宵。 再者……宋满吃完饭,慢慢漱口擦嘴,吃消食茶,吩咐春柳准备熏香沐浴,衾枕间用牡丹香淡淡熏一点。 饭菜送去上房,她呢,就守香待兔吧。 第21章 鲜菇酱冷笋 四阿哥与四福晋回到院中时,果然天已昏黑,外面宫门将要落锁,二人同德妃派来的人一起,慢慢往四阿哥院里走,一壁走,一壁说话。 德妃派来的是服侍她多年的贴身宫女梅姑,在宫中很有体面,四阿哥、福晋这对小夫妻对她也很尊敬,她代表德妃关心慰问四阿哥,四福晋笑语晏晏,一句不落地回答,四阿哥偶尔插一句,待她的语气也很客气。 四阿哥与福晋看似并肩,其实四福晋微落一步,夫妻之间,也分尊卑,这是皇家错不得的礼节,四福晋被耳提面命地教了几年,闭着眼抬脚都不会错,每一步的距离也都如比着尺子量出来的一般。 这夫妻主仆三人,被重重宫人环绕着徐徐入内,其慈孝贤礼周全无暇,可以直接入画了。 院子就这样大,他们一迈进门,两边厢房就听到动静,李氏急急出门来迎,还是下午的严妆丽服,面上关切之色难掩,禀灯而出,满目柔情婉转,比庭前的鲜花还动人两分。 四阿哥却并未展露往日一般的柔情,而是微微皱眉,四福晋下意识瞥了身边的姑姑一眼,立刻对正盈盈而礼的李氏道:“劳烦妹妹等我了,今晚只怕说不得话了,妹妹先歇息吧,明日下午我再与你说那宗事。” 迎路对阿哥邀宠和等着福晋说话总是不一样的,无论这嬷嬷信不信四福晋这话,好歹这件事不会以“四阿哥妾室言行无度,妖媚惑上”这种不好的说法传出去。 李氏尚未反应过来,四阿哥见她微怔,眉心蹙得更深,又舒展开,口吻平常地道:“福晋连日服侍陪伴额娘,劳累得很,你们少用那些闲杂琐事打扰福晋,回去吧。” 李氏愣怔着,还是四福晋身边的鹧鸪反应最快,快步上前扶着她往回走,四阿哥眉压得低低的,她再不省事,也看得出四阿哥的不悦,后背一僵,便不敢再多说什么,也顾不得呵斥鹧鸪的不敬,顺着鹧鸪的力道回身返回屋内。 房门轻轻一合,四福晋用眼角余光一瞥梅姑,她面上笑容如常,恭谨温文,瞧不出心里想的什么。 但人尽皆知,梅姑就是德妃的一只眼睛,今夜阿哥所里的事绝对瞒不过德妃。 四福晋微微沉吟着,觉得此事于她还算有利,李氏行为逾矩,如今既惹得阿哥不满,也叫梅姑看到,德妃绝不会纵容,倒是可以杀一杀李氏的风头。 她原本对李氏纵容退让,也是打的这个主意,只是……这事来得太快,并非她准备的局,倒叫她心中有些不安,但盘来算去,又不知哪有疏漏,只能暂且压下。 那边四阿哥送走梅姑便沉着脸,苏培盛小心翼翼奉上温茶,他呷了一口,晚点也没来得及用的饥饿闹得更厉害,心里烦躁交加,四福晋看出来,一边服侍他更衣除靴,唤人取来家常纱褂和薄蕉布鞋来,一边吩咐鹧鸪:“爷还没来得及用晚点,快去瞧瞧膳房可还开着。” 四阿哥皱眉道:“不必了,宫门已将落锁,膳房灶火已熄,何必再大张旗鼓地折腾膳房,倒显得咱们轻浮。有什么点心,取来垫一垫也就是了。” 鹧鸪忙道:“炉上有温着的阿胶燕窝羹和奶饽饽。” 四阿哥眉头更紧,只道:“沏碗茶来吧。” 阿胶燕窝过于滋补,且他年轻气血旺盛,很吃不惯阿胶,往日也曾劝四福晋,年轻气血旺,不宜多用滋补之品,饮食节制,勤加锻炼才是养身之道。 苏培盛忙退出去,叫一个小太监吩咐:“去宋格格房里问问,可有现成的点心。” 他没敢提李氏那里的事,怕触四阿哥的霉头。 他也心有余悸,这也太巧了……怎么正好就叫梅姑看到了?阿哥这会只怕正觉丢脸,他哪敢将李氏房里的点心端来。 那边四福晋房里小丫头凑上来在鹧鸪耳边低语两句,四阿哥正皱着眉饮茶吃饽饽,他今晚火燥得很,若是往日未必张口,今日却直接道:“有什么事说不得?” 小丫头黄鹂一慌,鹧鸪忙道:“她说下晌阿哥福晋走不久,宋格格便献了两道菜来,说阿哥福晋晚上回来时膳房未必还开,见奴才们都不在,小宫女们未必周全,便交代膳房多做了两道送来。” 四阿哥沉吟未言,四福晋笑道:“宋妹妹一向与我贴心,这不正好?快端来看看都有什么,爷先垫垫,明儿个我叫人将南小间打扫出来,置一口炉子在那,能简单做些粥水,咱们晚上吃个汤水也方便。” 自己开厨房是做不到的,阿哥福晋份例里没那个资格,哪怕有那个家底,也不合规矩,而宫中生活,规矩就是最大的讲究。 置一口小炉子,分一个妇差做汤水,倒还不算过分。 鹧鸪不敢叫旁人再动,亲自将食盒提来,从中取出两道菜,一道是冷荤酥鸭子,一道是鲜菇酱拌的冷笋,倒都适合做宵夜,黄鹂颤巍巍地回:“春柳说,宋格格感谢福晋今日赏的好茶叶,特地叫膳房做这道茶叶冷酥鸭,取茶香而无其苦,入口香而不腻,冷食最相宜,特地呈与福晋。” 鹧鸪看她一眼,苏嬷嬷见四阿哥眉头微松,忙叫人又沏两碗茶面子来,茶面子是牛骨髓油炒精白面,冲的时候加熟核桃、芝麻、红糖,入口香甜滋润,不腥不腻,是京中很常见的吃食,和南方的黑芝麻糊差不多,宫中也常吃。 甜粥更配咸口的冷菜,四阿哥眉头舒展一些,拣两口笋吃,更觉适口,不知不觉就开了胃口,四福晋忙叫人将鸭子撕开,取腿肉和脯子肉给他,自己倒没用多少。 这个时间,宵夜不宜多食,苏培盛派去要点心的小太监端回一碟豌豆黄一碟奶卷子,都撂在一边没动,四福晋叫鹧鸪:“宋妹妹这会应当没睡,你替我却谢一声,今日多亏了她,告诉她,鸭子我很喜欢,茶叶给了她才不算辜负,笋也很好,果然妹妹的品味好,得了空,我真想吃妹妹正经一餐饭呢。” 正说着,四阿哥起身,“我去瞧瞧她。” 苏嬷嬷本来都催着秀巧去梳洗铺床,闻声心里一皱眉,四福晋却笑道:“也好,那就请爷替我谢宋妹妹吧。” 第22章 薄荷凉汤 西厢房里,宋满不紧不慢地拆了头发,秉烛坐在窗边,今天她手边多了一件新道具——一本《地藏菩萨本愿经》。 春柳将温凉的薄荷汤摆到宋满手边,清宫消暑的汤饮除了梅子汤、绿豆汤就是一种用糖醋加水熬制的酸汤,宋满喝了一阵子,含糖量都过高,最近终于忍无可忍,开始琢磨新品种。 她房中有一个小炉子,用来炖燕窝、温汤药用的,她将小炉子用上,叫冬雪弄了些荷叶、薄荷、菊花等清凉草本,换着花样煲茶喝。 房间里冰鉴散发着清凉,冰比往日丰足不少,不说超额发挥,好歹是按照宋满的宫份足斤足两送来的,春柳执着一柄纨扇坐在宋满脚边小踏上,一边替她打扇一边说:“福晋房里灯还亮着,阿哥想是要在那边留宿了。” 她倒不心疼方才被小太监要走的两碟点心,只是可惜今夜阿哥不会再来,这大好的局势就被打断了,昨晚还在热乎劲上,今晚若不能续上,这热乎劲只怕就要散了。 主子一边吩咐她给上房送菜、给屋里熏香,又一番沐浴,可却也没仔细装扮,这会竟然拆了头发在炕上坐下,想必是也熄了想头。 她心里想要叹息,又怕主子听了着急,便只轻轻替她打着扇,一边道:“主子从前从来不看这些经书的,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宋满默默,正要说话,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春柳连忙起身,就在落地罩下打络子的冬雪往外一看,顿时欣喜起来,悄声道:“阿哥往这边来了。” 又忙过来与春柳扶宋满起身,宋满到门口相迎,四阿哥正好大步流星走过来,见她在门口行礼,摆摆手。 宋满披着一头如云似墨的长发,目光温柔缱绻,弯月眉隽秀含情,并未特地装扮,但正是这样不经意的家常装扮,却别有一番洗去铅华的韵致在其中。 灯火阑珊下,家常装扮的美人如含露的白牡丹,清新润泽,洁净无暇,脸颊上一点脂粉也无,莹白的肌肤似泛着玉一样的光泽,干净,柔和而曼妙。 一阵很轻的牡丹香似幽幽浮来,四阿哥眉目微舒,柔和一些,伸手扶起尚未完全立直的宋满,开口第一句却还是问:“怎么还没睡下?” “白日睡得多了,天气又热,不如守着冰鉴清凉,再打发些时光,否则如此长夜,也无意趣。”宋满似未注意到四阿哥略急的语气,关切地道:“爷可是中了暑气?怎么脸色这样难看,快进来,吃碗凉汤吧。” 她牵着四阿哥往里走,一边吩咐:“春柳,取些干净的冰,冲到薄荷汤里。” 一只净白的白釉碗通透玲珑,捧在如玉的指尖上,却说不清碗和肌肤哪个更为雪白细腻,宋满将薄荷汤端给四阿哥,“爷见谅,妾如今还不宜用太多冰品,今日已吃了凉果子,凉汤不敢吃凉的,也没想到爷会过来,来不及准备……” 四阿哥一口饮了薄荷汤,清淡的凉汤还算合他的口味,宋满也确实是毫无准备的模样,他眉目舒展一些,叫她坐下,似不经意地道:“方才在福晋房里,吃了你送去的菜,倒是不错。” “本是福晋赏的茶叶,妾才想着进菜给福晋尝尝,也是借花献佛。”宋满笑道:“爷若也喜欢,那真是那鸭子的福气了。” 四阿哥点点头,不知他信没信宋满不是特地送菜表功,但至少目前,宋满的言语行举都叫他还算满意,只道:“你待福晋恭敬,这很好。” 妻贤妾美且懂事,这是这些男人的美好期盼,李氏平日骄纵些,毕竟大节上没差,今日邀宠闹到德妃的人跟前,才显出宋氏的本分来。 宋满也听到了方才发生的事,所以今晚言语才格外小心,避免不经意掉坑,这会听四阿哥如此说,知道这关算是暂时过了,却也不敢掉以轻心,微微低眉,温声道:“福晋待妾恩宽,妾无能之人,只能在这些小节上多尽心了。” 四阿哥拍拍她的手,昏黄灯火下,这一低眉的娴静柔软令他心神微松,生出眷恋之情,牵着手,却懒得说话,只想静静地靠着。 宋满知道这位老板这会大概心情很不美丽,便也不言声,只替他解了辫子,取紫檀梳来,替他从上向下通,轻轻按摩头皮,再用温凉的巾帕擦干汗水。 这是懋嫔和原身记忆里的必修课,想到手底下的是随时能爆金币的大金主,宋满格外有耐心, 四阿哥静静阖眼好一会,被清幽绵淡,若有若无的牡丹香笼罩着,心神渐渐放松,也觉疲惫了,睁开眼,正要说去歇息,却见桌上一本书。 宋氏并不识字,他扬眉取来,见是一本《地藏经》,微微一怔,轻叹一声,“你不是并不识字吗?” “院中有老嬷嬷会背诵,妾叫她来背,一字字比照着,渐渐便认识了。”宋满轻轻抿唇,低首抬眼看他,露出一点忐忑之色。 见她如此紧张小心,四阿哥轻抚她,“……读经能养性明智,是很好的。你识字倒快,若愿意,也可以多读些别的书,长日漫漫,也好打发时光。” 宋满便莞尔一笑,笑容是很好看的,可那双湿润的眼如被春雨洗过,既笑且悲,又那么美,如雨后的牡丹,是一种圣洁柔软的美。 她说:“多谢爷怜惜。” 四阿哥握着她的手,“咱们还会有孩子的。” 来时的不满、怀疑、烦躁,不知不觉间,便烟消云散了,心中只有满满的怜爱,二人携手到内间,宋满又服侍四阿哥洗漱,卧下安寝不谈。 夜静无言,今日发生太多事,四阿哥虽心神悸动,但念及明日的一重重关,却也无心情事,只拥着宋满,二人亲密相贴,不多时沉沉睡去, 这会还不到宋满睡觉的时间,她现在精力旺盛,正是被金手指调整到体力、精神都最好状态的结果,可惜今天长工不上工,她只能惋叹地靠着精壮年轻的肉体,房中冰山氤氲着凉雾,风轮轻轻摇摆,身下竹席清凉,倒很舒适,贴着也不算很热。 八零八在她脑海里悄悄上线【宿主,叶酸我找到了,一两银子一瓶,买三送一!】 她今晚用经书让四阿哥想起早夭的大格格,当然不是无的放矢,忽然要给四阿哥弄点坏心情来。 这涉及到原身与懋嫔共同的委托。 第23章 委托 准确来讲,这是属于重生后的懋嫔与乍然受到未来自己几十年寂寞人生冲击的年轻宋格格共同的想法。 她们愿意将记忆送给后来人宋满,同时,希望宋满能够孕育下原本应于康熙四十五年出生,未逾月即夭折的小女儿,因为懋嫔重生至此时,大格格已殇,而系统扫描到懋嫔身上一直依附着一小段源数据—— 没错,“源数据”,宋满听到八零八这个解释,感到十分混乱,八零八用通俗的话语解【就和你们说的灵魂其实是差不多的性质,只是对我们来说,更习惯称呼为数据组。这一段源数据,是一条数据组中的中心部分,用你们的三魂七魄说来解释,大概就是魂魄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早夭的女儿不知为何,有一部分灵魂没有离开母亲身边,或许是她的力量过于微弱,已经无法承受再一次转生。】 懋嫔得到这个扫描结果后,悲哀痛哭,然后对八零八提出委托,希望继承这具身体的人,能够将她的小女儿再生出来。 奇怪的是,无论重生回来的懋嫔,还是原本的宋氏,身边都并无另一段属于长女的源数据,所以她只对系统提出这一条委托。 宋满从懋嫔的记忆里知道了事情的全貌,对此并无抵触,一来,受人好处,完成人的托付也是应有之义;二来,生育这件事是她这辈子无法避免的,大清后宫,膝下无子,她的晚景大约会很凄凉。 在这种情况下,生出一个小女儿来,圆了原身的心愿,令她安息,不也是理所应当的。 而且从本心来讲,她其实很希望能有一个女儿,既然有如此天时人和,系统向她保证百分百能生下一个女孩,她又有什么可纠结的呢? 同时,在近年生育,有一个立住的孩子,对她的职业发展是很有利的。 在懋嫔的记忆中,李氏最终达成独占鳌头成就,在明年搬迁南薰殿之后很快享受四阿哥拨给的高一级的待遇,就与生下健康的长女有关。 那毕竟是四阿哥当时唯一的孩子,地位格外不同。 而最后顺利在四阿哥受封贝勒后被抬为侧室,继而顺利占据侧福晋位份,当然也和早期优势有关。 职场竞争,各凭本事,宋满决定抢占先机,李氏性格不是与人为善的,她可不是原身那种软脾气,真要被稳压一头,又要有多少嘴上机锋,哪怕不伤身也很气人,她是不干的。 到时候又要多费多少力气,不如现在一条捷径走下去,别走弯路。 原本,在四福晋生下长子之前,她应该做避孕打算,毕竟系统调整的身体过于健康,而生育这种事情,很难保证男女,如果生下了四阿哥的长子,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他们母子的地位好像会很尴尬。 宋满也不愿自己儿子面临一夜之间在父亲那里地位一落千丈的感觉,对小孩子来讲,在还小的时候切身体会到父亲的区别对待,实在太痛苦了,甚至可能造成心理阴影。 四阿哥对嫡妻、嫡子,还是很不一样的。 倒不如在嫡长兄之后出生,只要健康,平安长大,大了好好念书,不和他老爹对着干,孝顺叔叔去,总会有自己的前程。 但现在,既然有系统从中操作,能够保证这一胎生下的是女儿,这些都无需忧虑,宋满将避孕的日程暂时押后,先全心为生下女儿做准备。 这其实是托懋嫔带来的源代码的福,不然不购买道具,系统是无法操作胎儿性别的,如今依托源代码,可以做定点投放,则很容易。 同时,宋满决定现在就生育女儿,也有另一部分原因。 在这个时代,女孩总是比男孩吃亏,她既然决定生下女儿,少不得要为女儿多筹谋。 大清的宗女,尤其是近支,大多免除不了抚蒙的命运,而宗女抚蒙和公主抚蒙,待遇总是不一样的,公主有自己的府邸,带着浩浩荡荡的仆从嫁去草原,最终寿终正寝、平安顺遂者尚无几个,何况没有那种随行规格待遇的宗女? 想要留在京中,则需要父亲的疼惜与舍得,疼惜女儿,舍不得让她离开,舍得用心,舍得为她割掉一些好处。 她绝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吃苦,甚至一想到会有女儿,她就想化身老母鸡,将小孩牢牢护在自己的羽翼下,虽然知道孩子总会长大,也必然要有自己的力量,才能保证人生前路无忧,但……做母亲的,怎么舍得不为孩子多筹算一些呢? 所以这个女儿,必须受她父亲的重视。 宋满现在能做到的只有两点,得到四阿哥的宠爱,再给她的女儿争取来一个先天的特殊地位,这样,日后感情自然有慢慢培养起来的机会。 大部分人对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感情总是不一样的,这一点从懋嫔的记忆里也能看出来,宋满决定赌一把,不避孕,争取在李氏生下女儿之前,抢先诞下长女。 懋嫔的记忆里,怀恪公主出生于康熙三十四年七月,也就是明年七月份,如今六月已近,她的时间不多了。 宋满计算着排卵日期,同时叫八零八开始在系统商城搜寻叶酸、复合维生素等对备孕、胎儿发育有利的药品,也咨询了身体状况调节器不会攻击胚胎,反而有利于胚胎发育,可以给孩子一个在新生儿中相对健康的身体,才满意地完成规划。 接下来,就要看四阿哥的了,孩子毕竟不是她一个人说生,单手指天就能生出来的。 夜幕沉沉中,宋满目光幽幽地注视着四阿哥,如果浅眠中的四阿哥忽然清醒,只怕会被这目光吓出一身冷汗和鸡皮疙瘩。 到你用力的时候了。 宋满开始倒腾自己脑子里那点半吊子的中医知识,多谢老爹老妈的熏陶,虽然她没用心学过,还是多少懂一点,比如如何补肾壮阳……宋满摩拳擦掌,看着身边的霸道皇子版老黄牛。 四阿哥睡着睡着,只觉后背微凉,不由将纱被向上提了提。 第24章 住房保卫战 也要感谢同行作妖,若李氏没惹这个乱子,宋满只怕还要想在争宠上想些办法,如今李氏那里少不得要有一阵冷遇——她当然有徐徐挽回四阿哥的办法,但宋满也不是吃素的人,自然会抓紧这个机会。 按照懋嫔的记忆,原本是在今年六月,李氏因为调换缎匹的事情被传为轻狂,四阿哥大为不喜,很是冷落了一阵,卧病已久的原身仍未振作,没多久内务府选秀,四福晋房中的秀巧不大受四阿哥喜欢,德妃又赐了新人下来,甚至和原身挤着一间屋子,再让后,就是李氏借机复宠,顺利有妊…… 如今出现这样的变动,多少也是李氏因昨日四阿哥留宿在她屋里的表现而急切起来,对她来说,倒未必是坏事。 年轻精壮的肉体干看不能吃,宋满思索半晌,准备入睡时便不愿再搂着,转过去自己搭好纱被安稳阖目端睡。 正房中,灯火反而是熄得晚的,四福晋不知为何有些心慌,盘算来盘算去,又算不出哪里有问题。 苏嬷嬷细细和她复盘,“原本想着,捧着李氏,纵得她轻狂些,夏衣料子分配时她挑三拣四,已经落下不少埋怨,马上分发秋季宫份,她行事再轻佻张狂,自有她的好果子吃,如今也算是异曲同工,更是她自己撞上来的,和您更没关系。” 四福晋听得头疼,蹙眉摇头,“这时机太不巧了,而且,罢了……时间还是太短,我也吃不准额娘的性子,但无论如何,不能叫李氏再得意下去了,她若再合阿哥的心,等我长成,在后宅中也难以安稳。只是如今的时机太不好,十四弟出了那样的事,额娘只怕正烦心,为这件事,不知会怎么发作,阿哥那里,对李氏是恼了,可也不知能冷落多久,李氏毕竟服侍的时间长,在阿哥心里也占了一席之地。” 她说着,忍不住揉摁额角,鹧鸪心疼得紧,忙取药膏来帮她按揉,苏嬷嬷却忧心忡忡地道:“福晋如今,还有一桩隐忧要思虑。宋格格如今,行事愈发稳妥深沉,更比从前添了些圆融和气,今晚阿哥原本应会疑她邀宠,可人去了不久,竟就其乐融融歇息下……福晋有意帮她,安知不会养虎为患?” “嬷嬷,我前两年没进来,才叫李氏有了机会。如今,你觉得宋氏还会有李氏那般的机会吗?”四福晋沉了口气,“比起李氏,宋氏好歹没那么会邀宠媚上,老实便是一桩好处,且她又生性懦弱,更不怕生出事端。而且眼下,若不用宋氏按住李氏,咱们还能如何?” 苏嬷嬷一时默然,四福晋摆摆手,“嬷嬷的意思我明白,我心里有数,嬷嬷也累了一日了,早些休息去吧。” 苏嬷嬷还要说什么,看着四福晋有些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吩咐鹧鸪:“福晋折腾这一傍晚,只怕中了暑气也未可知,还是要一碗冰冰的绿豆汤来吃了,再消散一会凉意,才好睡下。” 鹧鸪应着,“奴才知道。”自预备妥帖不提。 次日一早,四阿哥脚步沉重地往出走,宋满听冬雪打听来,知道昨日十四阿哥受伤,乃是小阿哥间的一场“武斗”导致的,牵扯甚广,八、九、十、十二、十三、十四几位阿哥都在其中。 四阿哥既是景仁宫阿哥中的年长者,又是十四阿哥的亲兄长,一直负责教导八阿哥、十四阿哥习字,如今两个小的都被牵扯在打架斗殴时间当中,四阿哥显然也面临君父责问的难题。 听闻其他倒霉蛋还有当时在场的太子、三阿哥、五阿哥、七阿哥,总得来说,这虽然是一场兄弟间的小争执,却已牵扯甚广。 四阿哥这回算是倒霉了,又赶上李氏的事,宋满琢磨着,李氏这一关只怕不好过。 原本是她因对宫份挑剔折腾被说轻狂,叫四阿哥脸上挂不住,这一回虽然没传出去,只是在德妃的人跟前丢脸,对四阿哥而言,却是倒霉事的雪上加霜。 不过竞争对手栽跟头,宋满很没有猫哭耗子的必要,而且李氏也不需要她的同情怜惜,听冬雪说,东厢房一早撒了大把的钱出去打听昨日的事,以四阿哥这几年与李氏的情分,想来回心转意,也指日可待。 懋嫔上辈子,不就有了怀恪和侧室待遇吗? 这一回她的病倒是好了,也不知院里是否还会添人,归根结底,德妃赏人是关心儿子,既然四阿哥身边服侍的人轻浮不可靠,她做娘的当然再赏好的来。 内务府选秀今年因种种事宜被推到八月,懋嫔记忆里,德妃将人赏来已是九月初了。 那被指来的大张氏后来倒是平平无奇,甚至在王府很快销声匿迹,早逝到来不及当上娘娘,但当时,她对宋氏的生活质量是造成了冲击的。 这辈子,为了保住二环内小西厢独立住房,宋满撸撸袖子,将叶酸吞服。 德妃要指人的消息就如一条鲶鱼,哪怕人还没到,也会立刻产生效应,李氏一定奋起,不知会有什么招式,她这里到底情分疏浅,四阿哥的情分一定靠不住,还是得靠孩子。 她若在张氏进来前有孕,那就能避免原身本来憋憋屈屈与张氏同居一室的命运。 要知道,这厢房虽然原本就是两边暖阁能住人,可有一间单独的房舍,可以从容居住、待客,和与人分享一间厢房,共用明间,当然是不一样的,在宫人们看来,独居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至少在当时,张氏一搬进宋氏的屋子,宋氏立刻被认为低李氏一头,即使李氏尚未正式复宠,还属于被冷待的状态。 宋满反复盘算着,但懋嫔毕竟是五十几岁的人,对年轻时的记忆已经不是很清晰,当时她又卧病,视野更有限,对那段时间阿哥所发生的事并无太多记忆,当然也无法给宋满提供太多便利。 已经够用了。 宋满告诉自己,有懋嫔的记忆,至少她对大时间节点心里有数,就比别人多一份先知,又有系统商城的帮助,哪怕优质商城无法使用,普通商城不也能提供许多便利?她的美白、叶酸等药物,不都从中获得? 她从前身后空空,尚能白手起家,如今身有助力,还怕这后宅中绵刀软针的仗?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抢占先机! 第25章 花鱼 得益于同行的昏招,未来一段时间,四阿哥大约都会与宋满在一起。 四福晋年纪还小,不适合圆房,而她房中的秀巧也不得四阿哥喜欢,李氏倒下,当然就是宋满吃饱。 宋满也猜到四福晋身边的人可能会对她生出忌惮,毕竟在目前无法圆房的四福晋那里,更想要的应该是齐头并进,而非一枝独秀。 如今名分上弱于人,本钱也不足,她并不打算如李氏一般张扬得意招猜忌,她要维持和四福晋刚刚开始的蜜月期,所以对正房的态度必须更谦卑、亲善。 本来打算早上到四福晋那里表现一番,然而四福晋一早便梳妆往德妃那里去了,宋满也不好去李氏那里讨嫌,便在院子里慢慢走步,完成每日散步打卡的一半。 虽然有黑科技,宋满还是拣起锻炼,不能慢跑就每天在院子里早晚散步,尽量保证运动量,否则成天闷在屋里,哪怕有黑科技保证身体状态,对心理状态也不利。 闷着做针线对视力也不利,她叫冬雪弄花草金鱼来,打算摆在廊下白天摆弄,既打发时光也养眼,足够消遣。 而这段时间,她早上起床之前还会在床上简单拉伸。 春柳一开始对她这忽然冒出的习惯很疑惑,但她这种服从性超强的下属,还是很好糊弄的,宋满如果连她都忽悠不住,还谈什么后宅生活? 身份的变化在这上面愈发明显,面对掌管自己工资的领导,和掌控自己生命的领导,下属的心理当然也是不同的。 宋满提醒自己,虽然管理工作目前一切顺利,但千万不能因此自满,放松警惕,然后中途翻车。 再说,宋满如今这种身份,在床上做拉伸,理由当然是很好找的,四阿哥这面大旗,随便扯来用用,春柳便红着脸郑重其事地在她拉伸时守在外间,连冬雪也不许靠近。 春柳也意识到,她家主子病愈之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丧女之痛,对人的打击那么大,人有些变化也是理所应当,而主子如今变化虽大,对她们来说,却是向好的方向。 虽然……春柳耳根子有些热,又压住那点羞赧,告诉自己,这是天理人伦,主子是阿哥的妾室,在房里服侍阿哥是理所应当的事,她听从主子吩咐,为主子办事便是,有什么可羞的? 比起从前,西厢房清冷落寞,要点热水都费劲,还是如今的日子让人更有盼头。 她有种希望,主子这股斗志能一直燃烧下去,最好稳稳地,就如从前的李主子一样,得爷的宠爱,日后再生下一个健康的小主子,就可以后半生安安稳稳,再不怕受人苛待了。 春柳心里热乎乎的,端水盆也有劲了,那边冬雪将花草都要齐了,请一个小太监送来,其实没多少东西,两盆茉莉、两盆栀子,两条鲜红可爱的小金鱼,养在一个敞口青瓷盆里,宫中养鱼多用缸,这两条小鱼也不值得大动干戈,便从房中找出一个合适的器皿,暂且安置在廊下。 春柳动手能力很强,带着冬雪在廊下拼出一个小花架子,共有三层,下两层放花,最上一层是一缸小鱼,宋满上午装模作样念了会经——其实除了在四阿哥那里刷一下情感值,为将要生的女儿做铺垫,也是为了给认字这件事过个明路。 做一辈子“文盲”毕竟不方便,她也需要一些和四阿哥拉近感情的方式,教认字读书,红袖添香,手把手教写字什么的,不正是一种好模式吗? 而且一般宅斗争宠的模式,李氏这两年都用过了,各种小花招只能支持一时的新意,真要培养感情,总不能全靠床上那点事吧?宋满决定从这里另辟蹊径,至少这条路李氏就没用过。 可惜这几日四阿哥麻烦缠身,大概是没心情为人师了,宋满只能将脚步先放慢些,给四阿哥留些成就感。 明面上磕磕绊绊地念完经,宋满便到廊下逗小鱼,莳弄鲜花,如今正是茉莉栀子的花期,她才特地要这两种,陆续再添些兰花山茶,宫里地方小,七八盆花足够侍弄了。 与花草和小动物为伴,总能让人心神安定愉悦,宋满一边逗弄小鱼,一边根据从前在爸妈身边学到的东西和后来陆续接受的科普,安排好了未来一段时间的健康食谱。 她的身体肯定是没问题,黑科技调整过,八零八扫描都说壮得能打牛,四阿哥可就未必,谁知道他精子质量怎么样? 按宋满来看,清宫皇帝、阿哥们早年的孩子养育不住,一方面是育儿观念和儿科医学落后,另一方面,也是父母身体都还没发育成熟。 四阿哥可比宋满还小一岁呢,而且不像宋满,有金手指开挂。 宋满啧啧两声,但想到明年出生的怀恪身体也健康长大了,虽然早逝,但好歹养住了不是? 她先把孩子生下来,再精心养育照顾,八零八节能模式下也能扫描人的身体状态,还有商城能够提供药品,养出一个健康的孩子,总是有指望的。 可惜不能给四阿哥灌点药,宋满遗憾地摇头,冬雪一激灵,忙小心翼翼问:“主子,是这鱼不好吗?” “鱼是很好,可惜地方小,只能用小盆养两条,若有一口缸,既能养鱼,再倚一点碗莲在上,岂不更美?”宋满心里打了个警钟,提醒自己,现在不是现代,大多时间独立办公,现在她只要睁着眼,身边几乎都有人,所有举动都要小心。 冬雪松了口气,又笑道:“爷如此疼主子,主子还愁没有放得下大缸养花鱼的一日?” 比起经历过冷清日子的春柳,冬雪来之后,宋满低沉不久便顺利翻身,她对宋满的前途满怀信心。 宋满纨扇轻轻一点她,“小丫头说话没遮没拦,也不知羞。” 冬雪知道她提点自己,宫里话太多不是好处,尤其此处还是混居的院落,冬雪心生懊悔,连忙答应着,见正午将至,日头愈发大了,忙对宋满道:“主子,这太阳毒得很,咱们进屋歇着吧。” 小鱼在廊下,倒不怕被烤着,栀子茉莉更是喜阳,宋满也怕晒黑皮肤——这可是必备道具,花了银子的,于是点点头,正要起身往里走,听到外头二进院的动静,抬眼一看,见垂花门那边,四福晋在众人拥簇下,正与妯娌打招呼闲话。 小姑娘养气功夫还不到位,外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宋满眼光毒辣,又有懋嫔的记忆对这位未来孝敬宪皇后的了解,当即微微一扬眉——这是出什么事了? 四福晋的心情不大美妙啊。 第26章 婆媳 四福晋表面看起来一切如常,如果没有懋嫔几十年与她相处的记忆,宋满是绝对看不出她微妙的情绪的。 领导情绪不好,且很有可能面临的是你没有能力帮助解决的困境,聪明的下属会藏好自己,不去碍领导的眼,给自己找麻烦的。 原本打算刷好感的日常任务被取消,宋满也没有立刻转身回去,她站起身以示恭敬,等待福晋走进来。 领导都快进门了,甭管看没看到你,周遭还有那么多双眼睛呢,她忽然转身遁走,就是不敬之意,回头传进福晋耳朵里,岂不会生出芥蒂? 她是打算打个招呼就走,正着急的人却不能。 李氏从昨夜被鹧鸪半押着拉回房间之后,便一直坐立不安,四阿哥带着冷意、不耐的目光一直在她心中回荡,一夜未曾安睡,今日早早起来,想要堵四阿哥,又被苏培盛示意人隐晦地拦住。 她服侍四阿哥多年,岂能不知道苏培盛的意思……拦住她不让她接近四阿哥,可能是因为从前的香火情,善意地希望她避免触怒四阿哥,同时,也可能是四阿哥并不想见她。 无论哪种可能,都令李氏更为惊慌不安,坐在床边愣愣地目送四阿哥一行人离去,她又想到福晋昨日是与四阿哥一同出去的,紧忙又叫人准备礼物,要去拜访福晋,然而福晋一大早也匆匆离开了,她才更觉事情不对,却无可奈何,只能坐在房中大把地撒银子出去,打听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其实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她触怒了四阿哥,甚至怀疑是否是四福晋或者宋满在四阿哥那里进了什么谗言。 不然她一早就该来找宋满拉关系了,如今还得硬着头皮去找四福晋,无非是想不出别的好路子而已。 然而四福晋也没给她这个机会,她一过垂花门,李氏迎上来没等说话,四福晋便摆摆手,苏嬷嬷上前一步,礼貌而不失强硬地道:“格格见谅,福晋走了一日,实在累了,有什么事,请格格下午再来说吧。” 又看一眼一边的宋满,宋满当然要表达自己的知情识趣,对四福晋微微蹲了蹲,“妾先告退了。” 四福晋见她识趣,心稍微松了一点,柔和一点眉目,“歇着去吧,晚晌也不必来请安了。” 言罢,没看李氏一眼,径直抬步回了正房。 李氏被晾在门口,半晌面色青白不定,而回到房中的四福晋,脸色也没比她好看多少。 苏嬷嬷掩好房门,进屋后沉下心,噗通一声跪下,“都是奴才的错,奴才自以为是,自作聪明,还苦了福晋。” 鹧鸪惊魂未定,将房中晾着的温茶捧给四福晋,动作轻得一点声响都不敢发出。 四福晋静坐片刻,反而渐渐沉下心来,苦笑一下,“岂是嬷嬷害我,这主意不是咱们共同想定的?” “其实……”鹧鸪觑着四福晋的面色,试探地开口,“这法子未必有错,只是发生的时机不对,如今德妃娘娘正为十四阿哥的事忧心,这件事正撞到刀口上来,自然令德妃娘娘更为烦躁。” 苏嬷嬷瞥她一眼,“这话倒是在理,德妃娘娘既心疼十四阿哥,又为十四阿哥着急,却不好对两位阿哥发作,只有主子您,撞在了这个枪口上,其实德妃娘娘话说得也不算严厉……吃一堑长一智,此后奴才一定更谨慎小心,不敢大意。” 四福晋按揉着眉心,只觉头顶沉甸甸的发髻快要将她压垮了。 苏嬷嬷思忖一会,继续道:“而且娘娘心中如今只怕有对咱们爷没看护好十四阿哥的怨气,偏生不好对咱们爷撒出来,主子您这个做媳妇,只好担待了。” 鹧鸪忙道:“福晋受了这样的委屈,回头真该在爷那好生分说分说。” “千万不可!”苏嬷嬷急忙道:“德妃娘娘之所以不直接呵斥四阿哥,反而是一手算计,她为李格格之事斥责福晋,训教福晋管教妾室无方,说到底是关心四阿哥,又有为阿哥选拔新人服侍之心,更是拳拳一片慈母关爱,阿哥心中既羞愧也当受用,福晋若对此有微词,岂非不孝?纵然不提娘娘,只陈李氏之过,李氏又是谁纵容出来的?在阿哥那里抱怨,难道是怨怪阿哥吗?” 四福晋神情一肃,苏嬷嬷握住她的手,诚挚地道:“福晋,奴才如今年纪大了,行事愈发不周全,千错万错都有,但有一点,您一定要听奴才的。做皇家媳妇,最不可为的,就是对丈夫抱怨婆母、指责丈夫的不是之处。平常百姓人家,夫妻间尚能和煦论话,可天家夫妻,哪里之事夫妻?” 四福晋露出一点悲哀之色,沉默许久,才说:“嬷嬷放心,我都明白。” 她亲手扶起苏嬷嬷,又握住鹧鸪的手,“这宫里,唯有你们是真心处处为我思虑,我如何不明白?嬷嬷也勿要歉疚了,法子是咱们一起定下的,如今不过是天时不遂,但也消了李氏的气焰总是殊途同归,至于我受那两句申饬,额娘说话并不难听,既然是教我,我好好受着就是。” 德妃能从一届宫人出身,爬到如今这个位子,又在后宫稳据一方,养性功夫自然不得了,她对四福晋并无疾声厉色。 但对成婚一年来,一向与德妃相处还算融洽和睦的四福晋而言,她只是直白点出的四福晋训教妾室不足,与表达了对四福晋无作为的不满,也足够四福晋心里羞愤交加了。 她也被一下点醒,德妃往日待她不错,但宫里这几位娘娘,哪一个不是能将事情做得体面周到的? 这对她们而言,不过是一些惠而不费的功夫,她竟就被这和风细雨蒙住,真渐渐将这位婆母视为亲近可信赖的长辈……真是,蠢得很。 年轻的四福晋皱眉,几乎想要叹息出声,然而宫里轻易是不许人哭,也不兴叹气的。 她只能深深吸气,然后在炕上坐直身体,“下午传李氏过来,额娘既然说我训教妾室不周,我自然要知道悔改,行使福晋的职责。请出福嬷嬷来,接下来一个月,由她老人家教导李氏的规矩。” 福嬷嬷是四阿哥从前的精奇嬷嬷,在四阿哥跟前也很有体面,四福晋用她,既是彰显自己行事公允并无私心,二也能在四阿哥那里将自己摘干净,回头好换些愧疚回来。 第27章 人设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苏嬷嬷此刻心中既愧且忧,其实捧杀李氏的法子,原本是极好的,只料错了这发作出来的时机。 如今德妃心里正有不快,却不能对四阿哥发作,甚至她还得表达一下对这个大儿子一如既往的关心慈爱,四福晋不正好成了出头的靶子。 现在她呵斥了四福晋,转头四福晋也不可能对她怀恨在心,四阿哥能感受到的更是只有她的关爱——既为他福晋的无能、妾室的骄纵忧心,又耐心替他挑选柔顺可人的新人,谁见了不得说是慈爱额娘? 苏嬷嬷心里波澜翻滚着,四福晋心中也不平静,许久,四福晋吩咐:“晚点叫膳房做一桌清淡可口的饭食,秀巧……唉。” 苏嬷嬷蹙着眉,忧心忡忡,“秀巧是不中用,德妃要挑来的人,一定是出挑的,李格格和宋格格两个,当日不都是德妃娘娘指来的?新人来了,还不知会怎样。” 她说着,隐晦地看了一眼鹧鸪,四福晋明白她的意思,皱皱眉刚要说话,鹧鸪已急忙跪下,面露惊慌之色,“福晋,奴才只愿服侍福晋,绝无二心!” 四福晋握紧鹧鸪的手,“你的心意我明白,你放心。” 其实论容貌,鹧鸪脸庞白净,一双杏核眼儿,高高的额头,花瓣似的嘴唇,年轻、清秀,花骨朵一样,为人又伶俐出挑,当日挑选人时,她远比秀巧出色。 但四福晋心里也有一重隐忧,皇家王府,与寻常百姓家到底是不一样的,其富贵显赫,同一般人家决然不同,一旦有了儿子,面对如此大的利益,有几个人能不动心呢? 四福晋总要给自己留个忠诚可靠的人,苏嬷嬷到底是后来的,在四福晋心里,最亲近的还是奶姐姐,自幼服侍她,陪伴她长大的鹧鸪。 苏嬷嬷见四福晋如此坚定,便也歇了这个念头,只是叹:“秀巧是太不争气了。从前想着,她虽老实,身段面孔却好,如今想来,爷是不喜欢太老实怯懦的人。” 面对即将进来的新人,苏嬷嬷为四福晋感到危机重重,但见四福晋神情紧绷,不由又劝:“其实来个新人,也未必不是好事。宋格格虽然出了头,李格格那里的情分到底是磨不灭的,再来一个新人,无论她们三个怎样,福晋都更好稳坐钓鱼台。” “人进来这样不说,现在就有一件头疼事。”四福晋摆摆手,示意她并非因为来新人而头疼,而是实实在在遇到现实困境,“这阿哥所小院,拢共两间厢房,如今都住满了,要进新人来,进来就是格格,人要往哪里安排呢?” 塞到宋氏屋里,人家刚刚对她投诚,总不好没拿到好处,先让她吃亏吧?塞到李氏屋里,李氏能干?哪怕如今李氏在四阿哥那里受了挫,四福晋也不认为四阿哥能一举斩断与李氏的情分,李氏也不是会就此一蹶不振的人。 她只会比从前更振奋,更用力争四阿哥的宠爱,将人塞到她屋里?想得美! 但四福晋目光微闪,沉下心,如此天时地利俱全,她不借此机会狠狠压下李氏的气焰,倒真成了德妃口中,面团捏的人了! 随后的一段日子,小院里气氛莫名,一向好脾气的四福晋一反常态对李格格发难,李格格又似乎见弃于四阿哥,宫人们的消息往往是最灵通的,很快知道了四福晋被德妃斥责约束妾室无方的事,一时议论纷纷,都道李格格这回是行为轻狂,触怒了德妃。 李氏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时,已无法从四阿哥身边的人那里得到消息,又恼又悔,急得口舌生疮也没有办法,只能被拘着先和福嬷嬷学规矩。 学规矩的期限尚未说明,福晋只吩咐福嬷嬷先教她一个月,却又说她的规矩要好好学,一个月只怕不足用,还叫内务府送了其他精奇嬷嬷过来,挑选了两个留在院中。 如此行事,意味鲜明,竟是要借此机会,将她关到地老天荒的意思! 李氏如何能够认命,她恨福晋这暧昧模糊的态度,刚被关在屋子里,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 但顾及四阿哥的态度,知道他对此事十分气恼不满,李氏还是暂时蛰伏下来,老老实实地跟着福嬷嬷学那些规矩。 然而随着规矩学的愈多,李氏心中惶恐愈盛,自己这一回真是叫四阿哥丢了脸面,更落得德妃娘娘的不满…… 李氏心中懊悔惊惶,每日顾不上梳洗打扮,愣愣坐在房中,听福嬷嬷喋喋不休长篇大论那些礼仪规矩,几日下来,人便消瘦了一大圈。 黄莺将厚厚的荷包塞进福嬷嬷手里,哀求:“嬷嬷,您看在我们主子服侍阿哥这些年,一向全心全意为阿哥的份上,开解开解我们主子吧。” 福嬷嬷将荷包收入袖中,看向李氏的目光平和,微笑道:“李主子如今心生气馁,岂不记得从前爷对您的顾惜疼爱了?” …… 东厢房里在做什么心灵马杀鸡宋满可不清楚,她的生活一如既往按部就班,这日仍是禀灯在窗下诵过经,外边天已黑透了。 春柳将酸奶拌果子捧给宋满,回:“床铺熏好了,阿哥今夜去毓庆宫饮宴,回来的只怕不会早,还会过来吗?” 宋满注视着灯烛,目中似有柔情,“无论爷来不来,咱们总是要准备,否则若爷忽然来了,咱们却服侍不周,岂有这样的道理。” 建立人设的第一步,就是要把身边所有人都骗过去,她当然不能一面对着四阿哥温柔款款、细心备至,一面却在春柳等人跟前露了馅。 四阿哥喜欢心在他身上的女人,或者说人类的劣性根,大多是拒绝不了旁人对自己的好的,而深情、爱意,则往往更打动人。 何况是四阿哥这种生来就三妻四妾理所当然的天家皇子,他这辈子不知道什么叫专一忠贞,只知道女人爱他都是理所当然。 这种情况下,她就得比同行更卷,未必要比别人多用心,但要更会表现。 简单来说,就是用三分力,演十分心。 第28章 要一世富贵安稳 王府宅院,女人如过江之鲫,要保证宠眷不衰,当然不能只从一方面下手。 容貌,床事上的投契,红袖添香的兴趣……都只能是一部分,她最终要将自己塑造为一个完美人设,切入四阿哥生活的方方面面。 一个美丽、贤德、善良的人,全心全意地深爱你,为你考虑……谁能拒绝这样的大蛋糕?平心而论,宋满也拒绝不了。 只是她还会怕天上掉的馅饼是否是陷阱,而四阿哥这种生来的天潢贵胄,在男女关系中以自我为中心到极点,只会理所当然地消受。 宋满面无表情地舀一口水果送入口中。 她花了这么大力气,让自己变成如此香甜的蛋糕,拿四阿哥点好处,不过分吧? 她要一世安稳,要富贵到老,而最好,要当太后。 乾隆的庶母不好当,雍正的庶母能随着儿子出宫养老,乾隆的庶母,只会被严格约束在荣养的深宫中,宋满有外挂,至少能活八十岁,乾隆登基,她才多大岁数? 她现在为了保护自己的单间斗志勃勃,总不能到老了,反而要和人挤通铺去吧? 想到以前看的那些太妃生活的科普,宋满将甜瓜咬得咯吱咯吱响,用力地咀嚼,好像咀嚼男人的骨肉。 这些东西,她这辈子只能通过四阿哥得到,那么,四阿哥,恭喜中奖。 感谢宋女士吧,至少你遇到的是不完全版黑寡妇,她不仅短期内不会蹬了你并吞吃掉你,还会用心调整饮食给你补肾。 多么感天动地的善良女人。 主仆三人在灯下慢慢说着话,春柳一边打络子,一边听冬雪说:“福晋请回来那个两个精奇嬷嬷,可都是厉害角色!听说一个从前服侍过贵太妃,一个是公主所出来的,有名的规矩重、脾气硬!” 春柳心有讪讪,“这两尊佛被请回来,往后日子可不见消停了,冬雪,你出去说话做事都得小心着。前儿那屋的黄莺出去提饭,不久被罚了,说她言辞不周、举止无状……今儿又说她的名和福晋屋里的黄鹂、鹧鸪等姐姐相合,是李格格对福晋不敬,要叫她改名,我看这几日,可这那屋折腾,不知几时就轮到咱们这了。” “黄莺的名改了?”宋满问,这个毛病精奇嬷嬷挑得其实不错,当日四福晋进门,便有人进言李氏,她该给黄莺改个名叫,否则显得对福晋不恭敬。 福晋身边的大侍女们,都是从鸟名,上面鹧鸪、画眉、喜鹊,还有一个黄鹂,和黄莺只有一字之差。 她的奴才和福晋的奴才论一样的次序,平起平坐似的,那她和福晋怎么论? 不过李氏硬气没改,还愈发爱用黄莺,屡屡带出来在福晋屋里使唤,小心思可想而知,论起来,心思也实在浅薄了些。 但气人效果确实很强。 福晋没与她计较,不知是真不计较,还是压在心里呢,从这几日福晋打压东屋的手段来看,应该是一直压在心里呢。 春柳也知道那一节旧事,一时有些唏嘘,“改了,下午东屋回话,说李格格说,既然对福晋不敬,就将她那鸟名摘了,叫黄妞。嬷嬷又恼了,说黄鹂黄莺也就罢了,单叫黄妞岂不犯忌讳?” 这就更是师出有名了,宋满眼神示意春柳说下去,春柳道:“后来东屋干脆说改叫红柳……” 她有一阵短暂的沉默,宋满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春柳见她没怎么恼,才继续道:“我们觉着,李格格只怕是恼极了,才干脆给黄莺改这个名。” “她是脑子清醒了,要投诚呢。”宋满摇摇头,“她的侍女名字原本与福晋的相合,如今换为和我的侍女一辈,以示自己的退让,也在恶心咱们。” 宋满说着,反而笑起来,春柳小心翼翼道:“主子不生气?” “气有何用?”宋满拍拍手,比起不叫咬人的狗,李氏这样心思简单,动作也幼稚的反而令人放心,至少心思好猜,动作可控,“她现在看着阿哥日日过来,心里呕得要命,却出不来,来挑衅咱们,不正说明她无能狂怒吗?” 冬雪琢磨着无能狂怒这四个字,越琢磨越觉得合适,又忍不住嗤嗤直笑,春柳本来正有些忧心,却也忍不住一笑,笑吧,敛起笑容正要劝谏宋满小心,宋满已道:“不过她毕竟服侍阿哥多年,不知那日,她便又起势了,还是不能轻视。” 她说着,看了冬雪一眼,冬雪会意,连忙答应着,“主子放心,奴才出去说话必句句小心,绝不落下话柄。” 宋满点点头,冬雪确实伶俐,和人打交道很快,这阵子已经快速熟悉了阿哥所上下,在宋满的点心糖果供应下,快速和各方打好关系,虽然都是些小宫人、小太监、粗使嬷嬷,却也让宋满消息灵通许多。 只是年纪还是小,须得多提点,时刻告诫。 说了一会话,看天色愈发晚,宋满便不说这些闲事了,吃完了那碗酸奶,漱口一番,静坐着又念起经书来,春柳坐在脚踏上教冬雪做针线,房中一片静谧安稳。 一阵阵脚步声打破宁静,上房里四福晋也连忙使人出来看,见苏培盛等人拥簇着四阿哥,径直进了西厢房,鹧鸪返回房内,回给福晋。 四福晋正在炕上理妆,闻言点点头,鹧鸪欲言又止,四福晋看她:“怎么了?啰啰嗦嗦,可不像你的性子。” “这阵子,东屋禁足,爷一回来便盘桓在西屋里,宋格格……会不会是下一个李氏?其实嬷嬷有些话说得有理,宋格格,福晋也不得不防。” 四福晋摇摇头,叹了口气,“鹧鸪,这话我只与你说。嬷嬷从前是服侍太妃的,心里想的还是妃妾之道。可我却是阿哥正儿八经的嫡福晋,爷是个看中规矩体面的人,我这辈子,只要无大过错,就能在这位子上稳稳坐着,日后我的儿子,也会有应有的体面。现在出手遏制李氏,是不得不为,可我若每日满心只想着打压这个、防备那个,就是自己入了小道。” 鹧鸪闻言,懊悔道:“是奴才想差了。”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四福晋握住鹧鸪的手,“这宫里,也只有你,最得我的信任。宋氏再得宠,李氏也总会再起势的,等新人再进来,爷的心一分散,三个人反而都不足为虑。而我,只需静静等待而已。明年迁宫,迁宫之后,就是咱们的好时候了。” 第29章 茶香 且说宋满这边,率人将四阿哥迎入屋内,他已是一身酒气,神情看着大体还算清明,下一秒沉下的脸却暴露了他,“今夜蝉叫声怎么这样吵?” 苏培盛一激灵,忙道:“想是洒扫院子的小太监疏漏了,奴才这就叫他们快将蝉都捕起来。” 夏夜难免有蝉,临水的地方还能听到蛙叫声呢,对这些噪音,四阿哥往日是不在意的,他历来奉行修心养性之道,认为炎热、寒冷、噪扰都是修心的一环。 今夜却听得有些烦躁。 或许烦躁本非蝉鸣引起的。 宋满扶着他在炕上坐下,将早备好的薄荷百合凉汤端来,“爷喝些汤解解酒。” 四阿哥看她一眼,“你倒不觉得烦,还有诵经的耐心。” “或许正因诵经,心才静着。”宋满笑容平和,仿佛听不出他略有些冲人的语气,看着她这没脾气的样子,四阿哥反而有些懊恼,摆摆手,道:“歇了吧。” 宋满轻声答应着,又叫春柳:“你将那驱虫的香料到院子里燃一盘。” 春柳忙应嗻而去,四阿哥拍拍她的手,“爷不是对你。” 宋满轻声道:“妾晓得。”笑容晏晏,满怀关切,“爷今日想必累了,快去汤沐,洗去这酒气杂扰,这汤有些不冰了,妾叫人送进冰鉴里再凉一凉,您沐浴过再吃。” 甲方的冷脸她吃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早已练成心里骂爹脸上还能殷勤关心的职场绝技。 赚钱嘛,不寒碜。 四阿哥却叹息,“若都能如你这般懂事便好了。” 死玩意长张破嘴就会说话,没花钱报过班吧? 宋满笑容中似有无奈怅然,“妾也唯有懂事这点好处……爷是想念李妹妹了?” 四阿哥深深看她,“从前她对你不善,难得你还愿意提起她。” 他还以为,整座院子的人都盼着他快点将李氏忘到九霄云外去……李氏,宝佩……虽然不省心了些,可这么多年服侍他,却实在是一颗心都扑在他的身上。 “李姐姐嘴虽利了些,人是不坏的,只是年轻,性子还急躁。往日有些口角,妾不理会,三两日,她自己也就过去了。都是服侍爷的人,往后要在一处一辈子,总是记着谁哪里不好,心里多难熬,日子也不好过。”宋满扶四阿哥起身,“妾如今想,看开一点,便是人生最大的好处,人都是有好时候,也有不好的时候,心里总惦记着那点不好的时候,难免落得一身戾气。” 才怪,她这人就是记仇,芝麻大点的仇也要牢牢记在心里,没被她记下的,只说明没到结仇的地步,或者那人还有用。 她这一番话徐徐说来,语音轻缓柔和,炎夏无风的夜里,真如一阵清风徐徐吹来,说完,整个人如同一朵绽放的白莲花,宋满自觉舒展的花瓣都要戳到四阿哥脸上了。 虽然是茶味的,但没关系,一般人都爱喝茶,而且懒得“品”,尤其对四阿哥这种自我中心封建大皇子,效果绝佳。 四阿哥听罢,长叹一声,“你这话颇有禅机,这经合该你读,本是有智慧的人,才能悟出这些道理,虽质朴,却实在滋润人心。不过你也是脾气太好,她从前怎么挤兑你,我还是知道的。她人虽不坏,嘴实在不好。” 宋满微微一笑,似有羞意,却知道,她那一番话连打带削,已经把四阿哥对李氏的想念,和想起的种种好处都按住了。 这会四阿哥脑子里,只怕李氏刻薄人的声音正4D环绕呢。 小辣椒火辣辣的,平时她也喜欢,如果不是辣她就更好了,既然辣到她头上,就别怪她茶一茶。 四阿哥到底还年轻,被灌了一碗柔情款款的新茶,回来时的燥闷都消解了,对着宋满温和的神情,心中终于浮起一点轻如飘絮的愧疚,但大男人顶天立地,难道能对小女子道歉?何况还是他的妾室。 四阿哥只握一下宋满的手,略含暗示,宋满却轻哼一声,“爷不知哪里攒了气,回来冲妾发了,这会心气顺了?” 男人发脾气这种事,决不能就低声下气忍受了,在现代时精通中华武术自由搏击的宋女士选择解袖子就干,如今人在屋檐下,叫着妾身,也不能一点脾气没有,只是需要度情况把握好尺度。 要一声不吭,全用好脾气包容,男人都是得寸进尺的玩意,回头真拿她当出气筒了。 一点娇嗔似的抱怨,四阿哥哈哈一笑,“爷惦记着你,回来直接过来看你,倒还叫你埋怨上了?” “爷快沐浴去吧,大夏天的,吃了酒水,出这么多汗,身上难道好受?”宋满推他往里间走,四阿哥暗示般地揉捏她手心两下,本只是蜻蜓点水,又觉得手下肌肤凝润如玉,温凉得令人舍不得撒开手,不禁握在手中,反复揉捏。 宋满一般是不会拒绝送到嘴边的肉的,但她最近在排卵期,健康调节器每天兢兢业业工作,将她状态调节到最佳,小卵子都健康得不可思议,而四阿哥今晚喝醉了酒,显然配不上她的优质卵子。 不过狗男人也不能太好受了,宋满似羞地垂头,在四阿哥耳边轻轻说一句话,四阿哥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只觉到一阵花朵幽香环绕在他身畔,随着鼻息吞吐,融入他的骸骨。 过一瞬,才反应过来宋满的言语,腾地一把火在脊柱上蔓延开,宋满已经脚步轻轻地略过他,唤来春柳服侍她更衣。 等四阿哥匆匆忙忙洗过澡,满怀期待回到寝间,撩开床帐,一张白玉雕成似的脸已经偎在柔滑的丝绸枕上,静静阖目睡去了,枕边倒是有一块轻轻薄薄的布料,柔软的绢纱,捧在手上都能透出柔色来,是很淡的水红色,流转着水波暗纹,粼粼生光。 四阿哥几乎要气笑了,裹挟着一身滚热上了床,本是平躺,淡淡的牡丹香却一直萦绕在他鼻端,叫他合上眼也睡不着。 幽幽的香气绵而不绝,四阿哥终于忍不住翻了个身,与那张玉白的脸相对。 舒展的眉目平和柔缓,透着种岁月静好的美,望之心中不禁生出安稳之意。 仿佛一处可供雀鸟栖息之处,四阿哥忽然想起那可怜的,早夭的大女儿。 那个孩子出生时,瘦巴巴的一小团,他没抱过一次,只怕死别时伤心,到她夭折时,因心中早有预备,倒并无什么刮骨剜心之痛。 只是此刻,他心中忽然想,倘若那可怜的孩子还在,她一定会是一个好额娘吧。 他也会做个好阿玛。 可惜,他似乎暂时还没有做阿玛的时运,但没关系,他还年轻,她也年轻,他们总会有孩子的。 四阿哥身体不再滚烫的燃烧,心头却好像有一根羽毛绵绵地戳挠着,到底忍不住,伸手揽住宋满拉入怀中,抚着那一身凉玉似的肌肤,许久才睡下。 第30章 猪肉菠菜虾仁合子 次日一早,四阿哥走时就没有前几日那般温柔了,故意在榻上戳戳点点,把宋满也弄醒,宋满无奈地睁开眼,半梦半醒,“爷要走了?” “还不起来服侍我更衣?”四阿哥有意要报昨晚辗转反侧的仇,不许她再睡,将她拉起来,又舍不得松手起身了,在榻上磨蹭好半晌,苏培盛在外忍不住催促:“爷,丑正二刻了。” 四阿哥再舍不得撒手,也得松开手起身,没叫苏培盛他们进来,一定要宋满服侍他更衣,宋满不着痕迹地吸一口气,忍了。 四阿哥见她散披着一头乌黑的发,只穿薄薄的寝衣,踩着软底燕居鞋立在地上,亭亭一朵莲似的,风情含蓄,依依婉转。 蒙蒙亮的天,屋里一点青蓝,衬着那张玉似的脸孔、比樱桃还红的唇,她不大习惯早起,眼睛微微眯着,脸上还有困意,唇肉也紧凑地抿着,让人想到五月酸甜的红樱桃。 四阿哥鬼使神差地凑过去,本想樱桃点水般碰一下,柔软相触,便忍不住吮了吮,看着宋满一惊,人也醒了泰半,脸腾起红莲似的颜色,羞红着往后躲。 “这会倒知道羞,白天黑夜,真和两个人似的,倒不见昨夜骗我的样子了?”四阿哥带着低笑的打趣声隐隐传出紧闭的纱帘,外间守着的宫人们将头低得低低的,一刻也不敢抬起。 然后是宋格格一点羞恼的声音,“爷还不走,也不怕迟了?” 声音又低了下去,似是阿哥说话,秘密私语,他们又听不到了,头一次这样早晨服侍的冬雪脸腾起一片红,春柳看了一眼,眉心微蹙。 到里间用铜钩将帘子挑起,阿哥已是穿戴整齐,宋格格则回到严密的床帐里,这其实有些不规矩,按理说,宋格格既然起身服侍了,怎么不得将阿哥伺候得穿戴整整齐齐送出屋去? 四阿哥却是眉目舒展,口吻轻松,“你这房里没有钟表也不便宜,回头叫苏培盛从我库房里抬一座来,先挑个小的,精巧些,摆在南屋百宝阁上用着;到明年,咱们迁居大院子,再拣个西洋造的好落地自鸣钟给你摆在屋里。” 宋格格在帐子里似乎一欠身,话音带笑,是叫人听了心里就舒心的柔润,“妾可不客气,只谢爷的赏了。” “给你的东西只管接着。”战战兢兢的推拒才叫他心里不爽,经历这一遭,比起从前,宋氏心胸开阔不少不说,行事也愈发叫人舒心,也不知为何,竟然处处合他的心,当然令他喜欢。 宋满如果知道他这么想,应该会笑,无论谁,脑海中凭空多出几十年和他相处的经历,知道他几乎一辈子的行事性格,只要稍一揣摩,也会言行举止处处合他的心吧? 钟表到手,日常生活都方便了,宋满凌晨被叫醒的怨气消失得无影无踪,送走四阿哥,又懒懒睡了个回笼觉,卯时起身,慢吞吞梳洗、更衣、吃早点。 宫里的早点也不过是些粥水点心小菜。 油炸、蒸制的面点,搭熬得浓稠的乌米粥,佐着小菜酱瓜吃,面宋满吃了一阵子,渐渐觉得没有新意。 算着日子,她交代春柳:“给膳房几个钱,明早我想要些菠菜鲜肉虾仁的合子吃。” 宫里主子们早晨一般不爱吃味道太大的东西,嫌冲撞,蒸点都被弄得没滋没味的,实在委屈膳房的师傅们了。 宋满这没什么讲究,四福晋三五天请一次安,四阿哥更是早出晚归,她不吃韭菜盒子,纯粹是这几天宫里的韭菜不太好吃。 嫩菠菜、鲜猪肉和虾仁调馅做的合子也好吃,蔬菜的清香、虾仁的鲜甜与猪肉的油脂香融合在一起,一口咬到虾仁脆嫩爽口,烙得恰到好处,边微酥而不硬,宫里做白案的师傅都是好手,宋满“病着”的时候花钱吃过一次,惊为天人。 再想吃,一数钱匣子,忍了。 最近四阿哥来的频繁,也知道宫里人的作风,料想她手里紧张,贴补了一些,她宽裕不少,点菜都更有底气了。 在宫里,要在膳房大折腾是不可能的,太出头,结果只会被现在的李氏更惨,连花银子点菜,也要有所克制,所以她点菜的频率不太高,三五天才要一道想吃的菜换换口味,小点心就可以随便些。 至于正餐,她这阵子伙食待遇不差,份例足足地能吃到,还几乎每日都能蹭四阿哥的阿哥小灶。 但她这个人,天性就是不爱满足,而且从来不愿意亏待自己的嘴,现在三五天开一次小灶,对她来说已经是很委屈的胃口了。 宋满喝粥,春柳给她布菜,宫里最近新下了酱瓜,头两日吃着味道还不错,吃得顿数多了,宋满便有些嫌弃,想到房中有个小炉子,瓶瓶罐罐也有许多,她若有所思。 大菜是做不了的,熬点酱油,腌点小咸菜下饭吃,总没问题吧? 这是何等朴素的作风,若有人为这来挑她的刺,可真说不过去。 宋满心里琢磨着,吃小酱瓜也顺口不少,又吃了半个奶饽饽、椒盐烧饼,撤了桌子,她慢慢漱口、梳头,见春柳一直欲言又止的,便问:“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主子昨夜,何故替李格格说好话?”春柳道:“她往日对咱们多刻薄,您还说她心好,人不坏!” 宋满失笑,这孩子也是听不懂茶言茶语的,但她没和春柳往那个方面多解释,只轻声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李氏虽性子锋锐,却着实不是阴暗狠辣之人。这院里,是她总比是别人好。何况,福晋为弹压她,才抬举我,你想想,她若一蹶不振了,我又当如何?” 这其实也是一方面因素,宋满昨天如果全水平发挥,还能给李氏再捏造点莫须有之罪灌输给四阿哥,再打击李氏一把,何必像小孩子过家家,挠痒痒似的上点眼药。 但没必要。 李氏这人,有比没有好,有共同的敌人,她和福晋的利益战线才能统一,她才好在羽翼丰满之前,安安稳稳地窝在大船下蹭船走。 春柳恍然,正色起来,宋满见她如此,却觉不对,摆摆手,叫冬雪:“那怀表一直说送去修,总想不起来,今日我想起来了,干脆就立刻送去,别回头又忘了。院里的的乌苏嬷嬷不也要去内务府取漆?你们两个正好一起。” 冬雪“诶”了一声,“多亏主子想着,奴才这就去。” 有了新钟表,旧怀表也不能丢,宋满还没阔气到那个程度。 第31章 与宫人 冬雪走了,宋满看春柳一眼,“究竟什么事,值得这样神神秘秘的?” 春柳眉心微蹙,关好门窗,方伏在宋满耳边将今晨冬雪在二人更衣说话时低声道:“虽然如今瞧着,冬雪倒还老实,虽伶俐,却没那么多心思,可宫里先例比比有之,主子不可不防啊。“ 宋满听了一愣,冬雪其实还是中学生的年纪,她往日还真没往那边多想过。 仔细思索春柳的汇报和往日的情况,宋满认为对这种事,应该秉持战术上重视、心理上平视——并不是藐视,而是平常以待的态度。 战术上重视,因为万分之一的可能发展为春柳担忧的那种不良事件,对她还是会有些不好的结果,最至关重要的一点就是折了一个能发展的可靠人手。 外人的风言风语对宋满来说无足轻重,失去人才却不可轻视。 所以一定要郑重相待,将一切可能的苗头按死。 心理上平视,因为如果草木皆兵,让冬雪明显感到被差异对待、特别针对,可能反而会引起不好的结果。 而且从宋满的认知来看,这件事如果不是四阿哥和冬雪的身份特殊,更需要注重的反而是对冬雪的性教育和感情教育。 她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在现代那种信息泛滥的时代,都难免对异性间的接触产生好奇、向往,何况现在,信息和女性能够掌控的性资源极度匮乏,冬雪从前一直在学规矩,做粗活,忽然被调到内室服侍,接触到男女之事,害羞脸红都是轻的,更值得重视的是不要受到不良引导。 春柳警惕的事只是不良引导的一个可能结果,想到她每天晚上兴风作浪的样子,宋满深感自己带坏了年轻人。 宫廷中内外关防分隔算是严密,但很多时候,内外的流动接触也是不可避免的,宫女、侍卫间的往来且不必说,太监和宫女间,有时也会出现对食的情况。 这是宫中百禁不绝的现象,其实一想就知道,人与人之间的情与性发乎本性,哪里是只用规矩就禁得住的。 而且宫人,尤其是比较基层的小宫女太监,在宫里的生活其实是比较苦的,往往这个时候,更需要一点较上层的提拉或同阶层的相互舔舐拥抱取暖。 这并非可耻的事,但如今宋满身处宫廷,处于一个亦主亦奴的地位,就不得不顺从接受一部分现在的价值观,跟从规矩。 她这棵小树,如今过于孱弱,经受不了宫廷礼则大杖的捶打。 而且对冬雪来说,那些也不算好事,她年纪还太小了,一时冲动万一踏错,难道要用后半生来后悔吗? 宋满沉吟半晌,拿定主意,“这件事你不要再提,冬雪现在既然无心,咱们就不要草木皆兵,你总是区别对待、刻意提防,反而是在提醒她,激发此心。除了阿哥那里,冬雪年纪太小,对男女情色之事好奇、向往,都是常有的,你比她年长,知道宫里什么最要紧,要多提点她。” 春柳明白她的意思,想了想,“主子放心,奴才会多给她讲规矩。” 宫里规矩多,针对女子的尤其丰富,刚入宫时,哪个小宫女没受过姑姑的吓、打?都是怕到骨子里的,尤其冬雪才学完没多久,一旦复习起来,效果更好。 “光是讲规矩,听着未必有效。阿哥所里现有的先例,你叫她见一两个,自然就知道了。”宋满又道。 其实是她不太信任春柳做思想工作的水平,院子里的两个精奇嬷嬷水平倒是应该不错,只是毕竟是福晋请来的,不好轻易用,若要拉关系,又怕惹福晋疑虑。 站队了就是这一点不好,做事时候碍手碍脚一点,但想想扯着四福晋大旗能得到的便利,宋满也认了,甘蔗哪有两头甜,还是先抱个保底的大腿吧。 四阿哥那里能发展到哪里不好说,和直接上司处好关系还是必要的,君不见,懋嫔记忆中,李氏失宠之后,不也开始和福晋握手言和,抱着雍亲王府实际长子做筹码,去和福晋抱团取暖? 春柳听了恍然,沉思点头,“奴才明白了。” “其他事情,你不必担心了。常日我错眼的时候,你多看着些便是。不只是阿哥这边,方方面面,她年纪太小,你多看顾一些。”宋满握住春柳的手,含笑道:“劳累我们春柳姐姐了。” 春柳脸一红,“主子又打趣我。” 宋满拍拍她的手,“我是真心我,咱们相伴这么多年,又几乎是相依为命,我心里,你总是不一样的。等来日,我必为你筹算一番好前程。” 清廷宫女俱都出身包衣,自然也称不上贱籍,甚至许多在家都是千娇万宠的富小姐,春柳家境贫微,又生母早逝,才落个爹不疼娘不爱,如今跟着她,她总要为春柳筹划。 春柳却道:“倘若上天开眼,肯叫奴才长长久久地跟在主子身边,永不分开,奴才就知足了。再好的前程,哪有陪在主子身边好?” 宋满一怔,春柳微有些感伤,“世间多是薄情郎,那些男女之事,奴才早看清楚了,奴才额娘在世时,家里家外百般操持,人人称赞贤惠,过世时,我阿玛哭得像要跟着去了似的。 结果没过两个月,先是买了个流民女子回家,不出半年又续了弦,两三年,将旧时攒下的家底挥霍干净了,只能守着钱粮过日子,孩子却一个接一个地生,请不起奶妈丫头,奴才四五岁,就给弟妹洗尿布…… 奴才入宫时,心里百般高兴,不为别的,都是服侍人,入了宫好待有宫份,能吃饱穿暖,在外头呢?白当奴才,说是小姐,连家里的狗都不如。成婚?更是休想,他们恨不得把我一点骨髓都吸干净! 而且嫁人,也无非是到另一家,做不花钱的奴才了,哪比得上在主子身边?宫女若无特例,最晚也就留到二十五岁,主子若还看得上奴才,就请将奴才留下——出去了,日子连在主子身边万一都及不上。” 她说了长长的一番话,动情得眼眶微红,宋满思及懋嫔的记忆,不得不感慨春柳确实将她家人都看得清楚。 她握住春柳的手,“你若愿意,我当然想将你留在身边,若没了你,我何止少一个左膀右臂?” 论周到体贴、细致入微、嘴严老实,春柳都是一等一的,且更有一个忠心的好处,这在宫廷、王府中都是最重要的。 她不想耽误春柳终生,不希望春柳老来后悔,但如果是春柳自己的规划想法,她理应尊重。 春柳毕竟是个在宫廷生活数年,已经颇历世情的成年人,她和冬雪不一样,是有自己的想法的,宋满不能高高在上地用自己的想法强制春柳。 她能做的,只是保证春柳如果在她身边工作一辈子,老来好歹有人照顾、有钱花吧? 资本家还得给员工交养老保险呢,这年头没有社保,她就是春柳的养老保险。 她握紧春柳的手,“倘若如此,你跟着我,我绝不叫你日后吃亏。” 春柳粲然一笑,白净的脸庞终于显出几分青春的朝气。 第32章 缂丝 冬雪那里,宋满稍一观察,嗑瓜子的时候随口聊天,确定这孩子就是青春懵懂,又因为那些冲击性比较强的刺激,开始激素躁动,对四阿哥还是没什么想法的。 这就安全了一大半,免去家宅失火的担忧,但还不是高枕无忧的时候,作为冬雪的“监护人”,宋满又叫春柳闲唠嗑说了些阿哥所内家下女子攀附失败被福晋、格格们百般花样消灭的旧事,再有宫女太监间的悲情惨案。 春柳的真实案例教训,她犹嫌不足,又亲自下场,发挥出年轻时候接受狗血言情荼毒的功力,编造了一个早年某某太监对宫女心怀不轨,百般勾引之后骗取全部钱财,还将原本可以到某位宫妃身边服侍的宫女踩得不能翻身的惨案。 冬雪从一开始当热闹似的听,到后来满脸惊悚,“这、这就一点王法都没有?” 宋满满意了,果然被骗感情、失去大Offer还被骗空钱财、跌落底层,杀伤力是最强的 春柳笑了,用看天真小孩子的眼神看冬雪,“太监宫女对食已经不合规矩,叫嬷嬷知道,打板子是轻,再出了这种丑事,只怕都要发配出去,还求王法主持公道?” 冬雪小脸气得通红,只能絮叨:“真是没天理,没天理了!” 春柳叹了口气,用看小孩子的眼神看她,“你在宫里日子久了就知道,这宫里,最要紧的就是两件事,规矩、脸面,咱们这些宫人,就是最低贱的东西,倘或坏了规矩,坏了主子、宫室的脸面,那真是阖家的惨案。你能想象到的,再惨烈,只怕都不够。” 这句话其实不只对宫人,放在李氏身上也适用,她之所以落入困局,不就因为坏了规矩被德妃的代表撞上,导致四阿哥丢脸了吗? 李氏和这些普通宫人唯一的不同,就是她坏的“规矩”还不算大,而四阿哥这个她的直接主子对她也还有旧情,所以她还有翻身的余地,而不是被直接打进尘埃里,甚至连累家小。 冬雪被吓得气恼也顾不上,脸色刷地白了,宋满叹息一声,拍拍她:“好丫头,不说这些了,冬雪还小,平白吓着她。” 春柳忙抱住冬雪哄着,三人坐在屋里,又说起新发下来的秋衣衣料该怎么分配,话题转移开,冬雪惊惧渐退。 到下午,歇过午觉,宋满选择去拜访四福晋,搞搞邻里兼上下属关系。 四阿哥是顶头上司一言堂,四福晋属于执行官,直接上司,关系还是要搞好的。 歇过午觉不久就是宫里吃午点的时候,也被称为吃午饽饽的时候,是宫中社交性质浓度最高的一顿饭,宋满这个时候过去很相宜。 四福晋如今正是需要确认她是否站队态度仍然稳固的时候,见她过去,果然欢迎,欣然叫人从膳房将宋满的份例一起端来,二人在窗下赏花说话,四福晋又叫人拿出两卷蒙着浅色绸子的布。 只看用绸来包裹,就知道不是一般布料。 四福晋笑道:“这是额娘赏下的,新进的缂丝两匹,一色绯红,一色藕粉,我想着,藕粉之色清新雅丽,与妹妹最相宜,不如赠予妹妹,也是我的一片心。” 一寸缂丝一寸金,即便在后世,纯手工的缂丝也价值不菲,何况如今,这种最顶尖的织娘用顶级原料,精心制作供奉给皇宫中的极品。 侍女将布料轻轻展开,宽幅与常见的绸缎不同,缂丝制品没那么宽大,展开后如一幅画一般,藤萝花鸟着色清艳明快,灵气扑人,精美非凡,几乎可以称是艺术品。 这样的美,应该无人能够抵抗。 宋满面露惊叹之色,四福晋微微一笑,“这料子如非量体织做,便得额外选些布料为衬、做里、镶补,这两幅幸而还大,本就是为裁衣备的,回去缝做也容易。妹妹房里人若做不惯,只管打发针线上人去做吧。” 宋满忙道:“如今金贵之物,妾怎可担受?不敢受如此厚赏。” 四福晋道:“我给你,原是我的一份心,你岂有推拒之礼?收下吧,虽然金贵,但服侍爷的日子久了,还愁没有好的吗?” 就知道好东西没那么好收,天上不掉馅饼。 “福晋赏的已是极好的。”宋满表明态度立场,“妾已生受福晋许多,今日再覥颜收下福晋如此厚赐,已是虱子多了不怕痒了。谢福晋恩赏,妾必尽心服侍福晋,绝无二意。” 四福晋笑吟吟扶起她,“妹妹何须如此,咱们姐妹相称,也不只是口头上叫着。往后日子还长,妹妹是有福气的人,待再为爷开枝散叶,还愁没有侧福晋做?” 宋满微笑吃下这个大饼,脸上露惊喜无措状,忙深深拜下。 四福晋含笑再扶她,“好妹妹,不要再拜了,再拜下去,咱们今儿个光在这行礼玩了。” 话音一出,屋里鹧鸪、黄鹂几个亲近体面的侍女先笑声清脆地笑起来,气氛也随之轻松欢快,宋满叫春柳仔细地捧起那藕粉缂丝送回房中,去取点心的宫人也回来了。 画眉指挥着小太监将提盒抬到廊下,内屋侍女出门接过,再流水一样地抬进来,宋满算是见识到福晋的这里的排场。 吃过点心,今日社交任务完全达标,宋满本该撤退,但四福晋还欲和宋满再说一会话——她平日大部分是向上社交,对太后、对德妃,和同辈的妯娌们说话也不能放松。 忽然遇到宋满这个常年商务社交的老油条,便觉得说话格外舒心随意,在她看来就是投契,当然还想多聊一会。 然而她的身份没给她这个机会,回事的人开始递话进来,先是福嬷嬷要回李格格的学规矩进度,这是四阿哥要求的,让四福晋务必上心,监督李氏学习,四福晋不敢怠慢,然后是两位精奇嬷嬷,说要来汇报院内宫人的情况,这两位是她请回来的祖宗,对德妃表态度用的,也轻疏不得。 四福晋忙振作精神,宋满识趣地起身告辞,苏嬷嬷又传话进来,还有院里妇差回库房闲置八仙桌上漆接过,都是些不重要又不得不管的闲杂琐事,宋满都替四福晋头疼,看着瘦瘦小小的四福晋,她心里一阵感慨,脚底抹油似的走了。 这么小就操心这么多,怎么可能长个,这坑人的封建时代。 第33章 搞感情 今日没有饮宴,四阿哥下学回的颇早,又与四福晋同往永和宫去请了一回安,在德妃处留了晚点,十四阿哥同在,自然是一派母慈子孝,兄友弟恭,其乐融融。 待回阿哥所,也是相携归来。 十四阿哥年纪小,搬进来得晚,住得自然也偏僻些。 四阿哥和四福晋先到家,四阿哥却没撒手,拉着十四阿哥喋喋不休,又叮嘱许多,叫他勤谨读书,友爱兄弟等等,十四阿哥嗯嗯啊啊答应着,等四阿哥换气的功夫,脚底抹油,一溜烟地走了。 四福晋在旁看得好笑,见四阿哥气得瞪眼睛,不由劝道:“十四叔年纪还小呢,爷总是这样絮叨他,哪是孩子能听进去的。” 十四阿哥康熙二十七年生人,如今不过四阿哥腰高,小萝卜头一个,可不是孩子? 四阿哥却道:“读书习武,都当从微处着手,乃是水滴石穿之功,幼时不能勤谨课业,根基不打好,年长明事理后,平白多耗费多少心血,才能弥补回来?” 四福晋无奈,您说这些倒都是大道理,可人家孩子能听进去吗?她倒感觉十四阿哥听得烦得很,只怕恨不得像民间小孩作弄先生似的往您背后画乌龟了。 可人家骨肉兄弟,她多说无益,只得微笑应和着,到回到自家院里,一个眼神示意,鹧鸪立刻迎上来,问安后回道:“主子,内务府新送来两口衣箱、一架炕桌,请主子过去查验呢。” 四福晋点点头,转头看向四阿哥,四阿哥道:“你且去吧。” 四福晋笑着一欠身,脚步轻而匀速地离开了,今儿怎么服侍说话都难落好,还是交给宋氏服侍吧。 一点利益往来的交情,很难有什么同事爱,对四福晋这种出生就是贵族阶级的贵女而言,她给了东西、礼贤下士,那受赐者为她所用,也是理所应当。 她是皇家的奴才,后宅的妾室侍从,也是她的奴才,这是这些贵族姑奶奶眼中不变的铁律。 所以她厚待宋满,施恩宋满,也理所当然地利用宋满,宋满对此了然于心,也一开始就没想过在她的船上站到地久天长。 这位福晋的大腿能抱的年头是有限的,大家因利而聚而已。 这阵子四阿哥确实一直盘桓在宋满屋里,宋满早做好迎接他的准备,今早留下的钩子还在四阿哥心里磨着,成熟男女凑到一起,有些事情和四福晋所想还是很不一样。 至少四阿哥走进宋满屋里时,被蕴藏着花香的清凉空气一冲,心中的烦躁已经不占上风。 男人嘛,脑子和身体,总是分开行动的,何况还是这种尚且稚嫩版。 再过四五年,四阿哥愈发老练成熟,届时,宋满的招式路线可能就不太好走了,但她运气不错,来得很早,此刻出招,对还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四阿哥出奇有效,这也是她的机会。 就在这几年里,在这个男人最年轻稚嫩的时候,在他心里狠狠抹下一笔,攒够本钱,哪怕日后情意渐薄,也能安稳立命。 当然,等雍王登基,开始议下一代帝王,那就是另一番故事了。 四阿哥如今对宋满的情分,大半还是由床笫之间的浓情转化而来,眼下看着炙热,却难以长久,还是要尽快转化。 宋满正从各方面切手,加重培养感情,这几日四阿哥理毕俗事,夏日天长,也有心情晚来闲坐,读书论经,正给了宋满机会,宋满借机请求四阿哥教她识字读书。 四阿哥最初抱着点风雅怡情的趣味答应着,然而宋满毕竟不是真文盲,他教着教着,却渐渐有了为人师的乐趣。 但教妻妾与教弟弟自然是不同的,他拣着诗书有趣的偶尔讲与宋满三两句,接肩并袖,玉肌盈盈,绣口吟诗,柔情婉转,真似温柔蚀骨之乡,四阿哥心中意兴渐浓,回得房来,除了晚间衾枕之事,也有了别的意趣。 后院的妻妾和这些阿哥们,能谈论的共同话题其实不多,后宅这一亩三分地,方方正正的天,每日能知道的无非是散碎杂事,东家长、西家短,这些爷们是不乐意听的,福晋们还能谈谈用度支出,有孩子的谈孩子,而无子的妾室,自然就各凭本事了。 没有专长的,年轻时凭俏丽美貌,大约能有一阵幸,然而只是长得好的女子,这些阿哥想要多少得不到?总不得长久。 四阿哥这边热乎劲上头,愈觉宋满贴心合意,挑不出一处不好的,愈爱在此处盘桓,哪怕赶上宋满不方便的日子,也会坐到晚间方走,渐渐没有前阵子对李氏出错的不满与隐隐的愁虑。 月夜下,二人秉烛窗边,并膝而坐,焚香品诗。 四阿哥做先生指点诗书,极得意趣,深深享受其中。 那些浓情词赋在口中缠绵流转,四阿哥一时兴起,又许诺教宋满弹琴,宋满床内带锁的螺钿小柜中的漆盒,装着许多秾丽词赋,笔法庄正雅逸,却正正是四阿哥那一笔自幼苦练的行书。 若只如此,对一时男女情谊或许有利,在长久来看却很不利,世人总看“庄重”,女子将自己放得轻浮,情浓时是房内逸事,这些男人却很会一边享受好处,一边心里轻贱。 宋满一手把控进度条,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识字这边对感情大有帮助,她立刻推动进度,开始表露出一点对圣贤书的仰望,常常向四阿哥讨教其中道理,并对功课精深的四阿哥比啊先出对天神一般的敬仰——这里需要感谢一下早年跟着妈妈看过的某肉麻琼瑶剧。 不然有些肉麻话,凭宋满的脑袋,一辈子也想不出来。 四阿哥沉浸在美妾热烈浓郁的爱意与敬仰当中,已经是通体舒畅,无一处不合心,而见宋满也有兴趣读孔孟,心中也深觉欣慰。 他老人家是劝学上瘾的,原本只想着红袖添香的风雅,没在意这些,如今宋满自己知道好歹,他便深觉快慰,认为皆是自己的教化之功,在十四阿哥那里一番辛苦劝学之心终于有了出口,心中极为宽慰,再加上宋满的肉麻彩虹屁,他对宋满的学习事业更为上心。 当然,毕竟是闺阁之中,他不经意的严厉皆被柔情炮弹化解,很快化作无奈的绕指柔,幸而宋满学起来态度认真,偶有笨拙之处,也并非愚笨,而是颇显闺阁女子的天真可爱,他接受良好,甚至有点享受得意。 宋满房中南屋渐渐被收拾成书房模样,炕下加了一张样式颇古朴的紫檀盘螭书案,上陈宝砚徽墨,花笺笔海。 临窗架上疏疏落落地摆起书籍,书虽不多,只因她“学”的还有限而已,却都是四阿哥多年读下来认为品质极佳的版本,四阿哥挑选这些书来,颇用了一番心。 而对四阿哥来说,用心,是比给东西更珍贵的,这也是他的沉没资本。 宋满为一切终于走入正轨,在脑子里让八零八放了两炮礼花,但她清楚,还不到开香槟庆祝的时候。 第34章 用心 六月尾声,天气仍然炎热,早晚倒添些清凉,半上午的日头柔和,宋满从福晋处请安说话回来,在廊下心情放松地赏花喂鱼。 廊下新捧来的栀子花开得粗粗大大,芳香逼人,四阿哥一出手,就不是宋满小打小闹的两三盆,西屋两边窗下搭起精巧的花架,圆形、八角、海棠花式、葫芦形等各式花盆从豆青、白底青花到珐琅彩一应俱全,精美绝伦。 栀子、素馨、蜀葵、百合、月季、茉莉等等时令花卉竞相开放,开得一片鲜花锦簇,生机勃勃,好不热闹。 四阿哥又特别吩咐从院子里拨一个擅长莳弄花草的妇差,专门照料西廊下鲜花,这就是将人拨给西屋办差的意思。 东屋冷清,西厢房近来鲜花着锦,这差事自有人上赶着来做,宋满用自己的观察结合春柳、冬雪两方意见,挑选出一个惠嬷嬷。 宫中这些做浆洗、管炉灶、做洒扫的普通妇差多是包衣妇人,按义务入宫轮值,做的都是粗活累活,清廷一向号称用宫女数远少于前代,其实很大原因也是这些义务工包揽了大部分粗活。 阿哥所所有福晋、格格都有自己定额内的宫人,格格们使唤女子两个,福晋使女子六个,然而几位福晋身边人员都远远超编,这些人就都被规划在各院妇差里。 所以这些妇差其实是相对灵活的活动人手,可以被规划给某个人使唤,但除了福晋,妾室处都需要阿哥亲自开口指给,李氏从前就有一个妇差专门帮她照顾猫儿、狗儿,到福嬷嬷教规矩的时候,福晋挥挥手蠲免了,李氏也没话可说。 因为这本就是极为灵活的,怎么操作都有理。 但毫无疑问,添人就是体面,被蠲免特例,则是脸丢到地底了。 四阿哥这个人,就是喜欢谁就要给谁好处,摆件玩意、首饰衣裳是易得的,他能替你操心,给你用心安排东西、指派人,才是是花了心思的表现。 所以往常那些日常赏赐的布料、首饰、摆件,四福晋都不放在眼里,可近来西屋又是添桌案,又是打书架、花架,桩桩件件,竟都是四阿哥亲自吩咐的,不免叫四福晋上了心。 四福晋这边听了传话,一边笑着叫鹧鸪安排,心里便有些不安,回来与苏嬷嬷说话,低声道:“我扶持宋氏这一步,走得也太顺了……” 李氏一家独大时,因李氏骄傲,她心中恐惧,如今宋氏独大,待她恭敬顺从,她还是不安。 归根结底,是因为她如今与四阿哥之间关系还不够亲密,总怕这些格格们捷足先登,站稳脚跟——在四阿哥的心里。 然而走到如今,每一步都是迫切所需,也没有后悔药可吃,四福晋只能问:“李氏那里,规矩学得如何了?” 主仆二人都想到可以再放开李氏,李氏自然会争会抢,四阿哥不是薄情之人,凭借从前的情意,她要复宠并非难事。 可放开李氏之后呢?这几个月种种谋划布局,倒都成了无用功。 苏嬷嬷低声道:“李氏性情桀骜,哪怕受了福晋的好处,也未必感恩,只怕心里还记恨您关她……放她出来与宋氏争竞,只怕是养虎为患。” 若按她的意思,还是一举按死李氏,“宋氏初初受宠,根基浅薄,再过一阵,新人进来,自然分薄她的宠爱,可李氏这几年独得阿哥盛宠,情分非同一般,福晋……三思啊。” 苏嬷嬷所言颇有道理,四福晋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只能叹了口气。 然而她们这边纠结,自然有人替她们果断。 宋满晒足了太阳回到房中,春柳捧来温水替她擦汗净面,冬雪关上屋门,进内来,宋满问:“东屋这阵子打点福嬷嬷,花了多少银子了?” “听银柳抱怨,七八十两总是有了。”冬雪道。 都在一个院里,都是年轻的小女孩,主子们不对付,小丫头也跟着不对付,可如今宋满这边如日中天,李氏落入颓势,宋满忽然叫冬雪去和银柳搭话,银柳回了李氏,李氏也觉得奇怪。 但她如今处境不佳,也没有从前那么多针锋相对的心思,便叫银柳与冬雪搭着话,想试探宋满的意思。 冬雪果然顺利打听回了消息。 她撇撇嘴,道:“我看,这七八十两是彻底打了水漂了,那福嬷嬷瞧着圆脸盘、黑眼睛,好和善一个人,其实最不好接近,往常,至多只听福晋两句吩咐,福晋如今铁了心要关着东屋,李格格想指望福嬷嬷松口,好帮她出来,难着呢!” 福嬷嬷只从四阿哥的心,倒未必和福晋一条心,想将李格格压得起不来。 但她也定是希望李格格吃些教训。教规矩用不用心,是一看就能看出来的。 但这些话无需和李氏说,就叫李氏认为福嬷嬷是被四福晋指派去难为她的才好呢——虽然这本也是事实。 宋满笑眯眯道:“你说给银柳一句话,一个月之期将至,福嬷嬷贵人事多,不能总困在东屋教规矩,再要学规矩,就是院里两位精奇嬷嬷了。” 冬雪恍然大悟,想了想,又小声道:“东屋就没想到这节?” 这看起来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宋满轻笑一声,“如今她们正在福嬷嬷手底下,只怕度日如年,全心想着从福嬷嬷那里攻克,身在局中,难免一叶障目。不过再过几日,她约莫也就想到了,我如今多一句嘴,只当我卖个好吧。” 这一番话里,哪句能说出去,哪句要烂在自己肚子里,说出去要怎么加工,显得自己家主子更好心,冬雪自然明白。 她近来有种渐渐被委以重任的感觉,格外激动,又要求自己沉稳可靠,和春柳姐姐一样,此刻心里再激动,也板着脸答应下,“主子放心,奴才知道了!” 宋满看着她,有种自己小战队初有雏形的感觉,心里比较满意。 春柳轻声道:“主子提点了,李格格可未必记着您的好。” “如今不记着我好的人多了,我也不求她记,只要她知道,她是被谁困在屋里的就好。”宋满摸摸小腹,而且,她也需要李格格出来了。 四福晋的眼光,可不能光落在她一个人身上啊。 这个后院,接下来越是热闹,对她越有好处。 不过李氏出来,还有一段时间差,这也正方便了她,打好房屋保卫战。 八月初选人,今年李氏出事的时间提前,赐人过来的时间不知会不会也提前,她必须打好余量,李氏出来得太早,四阿哥一回心转意,万一那边破镜重圆浓情蜜意更上一层,她这里届时就处于劣势,只凭借有孕压过一头,就说明她最近一段日子都白忙活了。 所以李氏还是再着急上火几日吧,福嬷嬷的工作刚到尾声,再换新精奇嬷嬷去,折腾来折腾去,只怕就得七月下旬了,这段时间,正好她这边推进感情加深的工作。 不求一夜之间弥补二三年的份,只是分量再增添些,对日后更有利。 人多了,对她的安全有利,竞争却也会变强。 不过宋满目前还算有信心,甭管怎样,日子都得过,如今已经是步入正轨,重要的是鼓劲加油继续走下去,保持警惕性就好,没有疑神疑鬼日夜悬心的必要。 第35章 闺情 自入七月,天气渐有清凉之意,各处的冰例还是照发无误,西厢房如今在四阿哥这院里也算炙手可热,阿哥所中多有耳闻,除了感叹些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之外,也将份例都足量按时发下。 份例足量发,看似理所应当的事,竟已算是体面。 李氏扯过红柳手里的团扇,自己狠狠扇了几下,仍恨不解热,解开领口骂:“那起子奴才,专会做贱人的东西!” 去要冰没要到的银柳小鹌鹑似的站在外间,红柳又取了折扇来给李氏打扇:“想是近来冰不足,如今也七月了,不分发也是有的。” 她柔声细语地宽慰,李氏冷笑:“这冰是跟着气候供的,从往年的例,怎么也供到七月末,如今刚刚月初,就跟我说没有了,不是做作践人的意思?呵!福晋和西屋要,别说一盆冰,就是冰山冰海,只怕他们也巴巴送来!” 宫里下人奉承人的本事,她可是亲身见识过,如今才知道,那起子人捧高厉害,踩低的能耐更高! “银柳过来!”李氏叫道,银柳战战兢兢地进内屋来,李氏见她低头的样子,心里又有些燥气,只是银柳跟着她禁足,这阵子吃了不少委屈,还一直忠心耿耿,她也不忍发作,只问:“朱嬷嬷和佟嬷嬷那边,你接触得怎样了?” 银柳听是问正经事,松了口气,忙道:“佟嬷嬷拿着架子,不大爱搭理奴才,朱嬷嬷那边,厚厚的银子赏下去,态度已经有些变化了。” 李氏点点头,“这一个月学规矩的时间马上过去,福晋不会松口叫我出去,福嬷嬷,呵,那是个只拿银子不办事的主,朱嬷嬷那里若有可能,还是尽快拿下。” 银柳连忙应是,李氏深吸一口气,“这样的日子,真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红柳面有忧色,服侍在一边,李氏睨她一眼,“怎么?说!” 她脾气最近冲得很,红柳服侍她日子长,倒是不大怕,只蹙着眉慢慢说:“宋格格忽然给咱们递来这个法子,真妥当吗?里面是否有什么暗箭,是咱们未曾看出的?” 李氏听了,却笑了,“真要算计人,她还明明白白地叫冬雪直接说给银柳听?你也太小看她了,她虽然憨,好歹也是宫里混了这几年的。” 李氏断然道:“而且,她直接叫冬雪来说,也有示好之意,我如今被困,她投效福晋,福晋也未必全然信她,她的日子也未必好过。她这是调转船头,回头是岸了!” 正坐在南屋美美欣赏新到手的汝窑花瓶的宋满:嗯……我日子过得其实还不错。 那边红柳将信将疑,但如今确实没有更好的破局之法,从精奇嬷嬷入手,先拉拢一个来,确实是条好路子,有了人帮忙,后边无论怎么操作,就都便宜了。 李氏房中,主仆三人做下决定,又是流水一样的银子花出去,还有两支沉甸甸的足赤金钗,冬雪一直悄悄观察着那边的动静,从银柳嘴里打探不出来,又暗暗观察两位嬷嬷,结果也是无功而返。 宋满见了,安慰她:“朱、佟二位嬷嬷都是久经磨练之人,岂会轻易将心思谋划示于外?被咱们发现了才怪呢。” 冬雪被她如此宽慰一番,更觉羞愧,“是奴才没用。” 这还会自己pUa自己。 宋满拍拍冬雪的肩,“你还小呢,又只有你一个人,没个臂膀,能做到现在已经极好了。” 冬雪仍有些失落,宋满鼓励她几句,她很快又打起精神,振奋起来。 春柳将清凉的果子捧进来,笑道:“这莲子很嫩呢,从湖上取来莲蓬也不过二三个时辰,新鲜得紧,主子快尝尝。” 又从冰鉴中斟酸梅汤来,宋满吃着清甜的莲子,赞道:“是很新鲜。”一连吃了几个,又抓给春柳、冬雪分吃,梅子汤酸甜清爽,搭油腻的点心锅子烤肉相宜,和清甜的莲子也意外地搭。 她小时候,夏天家里生意忙,妈妈就会买两枝街边婆婆用背篓背来的莲子,再煮一壶梅子汤,打发她坐在院子里吃零嘴、看书。 现在想来,那样的时光,竟已过去几十年了。 记忆里妈妈的脸仍然鲜活清晰,宋满看着白胖的莲子,忽然入了神,春柳不知缘故,以为莲子哪里不好,连忙道:“是这莲子不好?奴才立刻捧下去。” “不是。”宋满回过神,摆摆手,叫她:“没开的莲蓬有吗?拿一个来,我剥着慢慢吃,这东西,吃人剥好的怪没趣。” 又叫冬雪将她正读的《诗经》取来,她在窗边坐着,七月风暖,窗边却有鲜花幽香随风而来,房中也有冰鉴纳凉,她衣着轻薄凉衫,心静如水,并不炎热,口中莲子清甜,诗歌辞藻生香,颇为惬意。 四阿哥回来时正见到这一幕,不禁放轻脚步,脸上也跟着露出一点笑来,近来才打趣:“玉儿好惬意。” 原身并无正经名字,从序齿被唤作三姐,入宫后,被德妃挑中准备赐给四阿哥,也懒得改名,仍叫三姐,其实宫里叫什么二妞、三姐的宫女多了,这个名字不算土得出奇。 四阿哥这阵子与她两情缱绻,正是心热的时候,总要有个爱称以示亲昵,也做闺房情趣。 这阵子宋满立出识字读书的志向,他便正儿八经为宋满拟了个学名为“琅因”,又说要取个小字,又很促狭,不肯直接告诉,后来衾枕之间私密时,才有这个玉字随着亲热的吐息在唇齿四耳间回荡,他胡乱唤玉儿、玉娘…… 宋满后来琢磨着,觉得这小子也挺不正经,大概也偷看过那些戏本话本。 这个玉字的来源她也大概猜测到了,在四阿哥面前当然羞得满脸通红,这些男人,总是喜欢女人待他全心全意,温柔小意,但在某些事上又一定要既契合大胆,又含蓄羞涩。 凭懋嫔一辈子对胤禛其人的了解,老司机宋女士拿捏住小四阿哥的喜好还是挺容易的,只是有时候看着四阿哥努力调戏她的样子,心里泛出一点忧愁。 这要在前世,她哪怕不犯罪,道德上也会有点瑕疵。 但再一想,如今这身份之差,她吃的亏多了,四阿哥调戏她的水平那么差,她还得配合,应该四阿哥给她精神损失费才对! 于是愈发理直气壮起来。 第36章 酸梅汤 宋满那边面露惊喜之色起身相迎,四阿哥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动,自己抬步入了西厢房。 上房鹧鸪出来得慢一步,看着西廊下一溜垂首侍立的小太监,柳眉微蹙,回身屋内,禀给四福晋。 画眉有些着急,“阿哥回来,到咱们屋里坐一坐都不,径直去了宋格格那边?” 她一开口,上房里其他人顿时也露出焦虑之色,苏嬷嬷本来也有些焦意,见此状反而冷静下来,正要皱眉呵斥,四福晋已轻笑着道:“这算什么,从前难道没有过?” 也是,李氏盛宠时,四阿哥回来径直到东厢房里坐的时候也比比皆是。 四福晋道:“不过一个来月的功夫,倒叫你们将从前都忘了不成?” 众人皆惊,画眉连忙告罪,四福晋不咸不淡地说她:“宫里头,只有规矩是最紧要的,守着规矩,才能走得长久。”又问鹧鸪:“李氏跟着福嬷嬷学规矩的一月之期快到了吧?” 鹧鸪算了算,“正是呢,还有三日,约么福嬷嬷也要来回禀您了。” 四福晋吐出口气,盘坐在炕上,不知想着什么,西洋钟表在屋里滴滴答答地响着,天热,热得她心烦,好半晌,吩咐:“传朱、佟二位嬷嬷来。” 苏嬷嬷便知她的意思,还是要将李氏困住。 依苏嬷嬷想,这是极好的,宋氏癣疥之患,不足为虑,等新人进来,自有热闹把戏看,李氏盛宠二三年,与阿哥情分深厚,又骄纵桀骜,才是不得不防。 上房主仆一番言语,东西两边都不知晓,东厢里,李氏听着动静,急忙推开窗,只见到西屋廊下一排人,恍惚间好像还能隐隐听见屋里的说笑声——这正是她的幻觉了,她眼神迷蒙,半晌,才泄了气一般合上窗,靠在墙边,盯着棚顶,也不言语。 红柳颤着心肝上前:“格格?” “这次是我给爷丢了脸,惹了麻烦,宋氏一向老实,爷也该宠宠她。”李氏不理她,只盯着棚顶,喃喃自语,“但爷不喜欢那种老实软弱脾气的人,爷喜欢女人娇俏,有趣……宋氏懂什么,我只要出去了,和爷好好赔罪,挽回爷的心,一切一定还和从前一样。” 红柳见她竟有些痴了的样子,不敢多言,连忙附和,李氏又打起精神,催问:“秋衣料子还没送来?” “送来两匹,不过是些花色过时的绸罗,没有鲜亮的好缎子,奴才都收起来了。”想想分发夏例时,宫份送来的,花色、式样格格但有不喜欢,通通发回去,内务府也上赶着,尽数换了好的来,阿哥更是频频赏下,多少苏锦杭罗江宁纱,流水似的被抬进这屋里。 不过三个月的时光,仿佛过了三十年那样久。 宋格格抱病失宠时,那边屋里也是这般的境况吗? 红柳心里酸苦,李氏倒是斗志勃勃,冷笑:“那起子没根儿的东西,最会作弄人,等我好了,定好好回给阿哥!没有好的,将箱子里旧存的翻一番,选阿哥赏的好彩缎,裁制两身秋装!” 红柳连忙应诺。 西厢房中,四阿哥入得内来,不叫宋满退开,二人挨着,在一面炕上坐,他见炕桌上青瓷碟盛着白净的莲子,一旁白碟子里是碧绿的莲心,掰开的莲蓬散放着,一旁另有一卷《诗经》,细看一眼,仍在看风部。 四阿哥道:“这一部前日不是读过了?” “先人的好辞藻,越是细细品味,越觉精妙有趣,读一次怎会觉够?”宋满笑着将白嫩的莲子送入他口中,宫人忙着打水、拧毛巾、递燕居鞋袜,苏培盛与宋满一内一外,服侍着四阿哥脱了马褂,换了家常纱袍,四阿哥顾自擦手后闲适坐下,身上已松快不少。 宋满慢慢替他擦着头顶身上的汗,看起来轻柔细致,其实纯是划水的功夫,毛巾都不必她自己洗,往出一递,自有宫人接过,嘴里只管心疼地说:“这天儿怎么一直不见凉爽,也下午练习骑射,也太遭罪了。”一边叫人端酸梅汤来,屁股当然一动不动,只动嘴加手上磨洋工。 服侍人是不得不,宋满还没有那个催眠自己到心甘情愿甚至积极热爱的地步,就算心疼——天地良心,她一个如今朝不保夕,不知道哪日富贵到了头的小格格,哪有资格去心疼这天潢贵胄,一个月月钱是她上百倍,出入呼奴使婢人皆跪拜的皇子? 心疼未来皇帝,她配么? 不过想想,这样热的天,在外面顶着大太阳练习骑射,身上衣服还穿得层层叠叠,竟然坚持了一夏天,一日未有懈怠,甚至四阿哥回来后还会自行读书加练,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心性,还能不成才? 宋满心里赞叹,她若是康熙,如今看着这些儿子,一个个天资粹美,又勤恳努力,心里一定也欣慰非常——当然,他老人家到老了是怎么想的,就未可知了。 四阿哥这边吃了一碗酸梅汤,夸:“这梅汤味道不俗,比往日吃的酸汤好!” “这原是妾自己配了料熬的,民间原也有做这些,只是少些精细,妾除了选肥厚的熏梅子、山楂、陈皮、甘草,还另加了玫瑰,夏日天炎,加些玫瑰,可以疏肝理气,也更添风味。” 虽然都说酸梅汤是传统清宫饮品,但现在宫里喝的仿佛还不多,更多的是糖醋酸汤、绿豆汤等解暑汤,宋满不知缘故,但她如今有余力,馋了自然自己弄出来。 四阿哥连吃了两碗才住口,怕酸的吃多了伤脾胃,“做得极好,可还有?再找一壶,给八弟、十四弟他们送去,今日暑热,十四弟竟险些中暑了。“ 苏培盛忙应嗻,春柳上前给他找罐子装梅汤,四阿哥又道:明日多做些,叫福晋带着孝敬额娘去。” 宋满应是,这点东西她当然不心疼,这阵子早从四阿哥这掏出万倍了,德妃那里倒不需要她卖好,想来德妃娘娘也不在意,但四阿哥愿意做孝子,她当然得配合。 二人守在窗边,共看一本书,慢慢剥莲子、说话,别有一番亲密温馨,苏嬷嬷若是见了,大约会后悔自己的大意吧。 第37章 忌惮 李氏毕竟在宫里熬了这几年,一直盛宠加身,她和她身边的人马也不是吃素的,要拉拢住一个精奇嬷嬷,大把的银钱撒下去,软硬兼施,再兼以利诱,很快,朱嬷嬷便对福晋表露出愿意去负责教导李格格规矩。 福晋正要做这选择,她主动请缨,岂有不应之理,又敲打几句、赏赐一番,宫里的聪明人们都知道事情应该怎么办。 四福晋作为这小院的女主人,做事天然比宋满她们方便许多,在名分上,这院子里所有宫人都受她辖制,嬷嬷岂有不听她吩咐之理。 然而朱嬷嬷又早受李氏重赐,两方达成共识,如今福晋发话,朱嬷嬷骑虎难下,李氏想来也不会束手就擒,宋满掐着日子静静等着李氏的动作。 果然,朱嬷嬷过去没过多久,再向福晋回话时,便言说李格格日习宫规不倦,深悔己过,又叫去通文理的小太监,代做陈情书一封,信中写自己已明过错,日夜难安,辗转忏悔,深恨自己之轻纵不周。 因由人代书,对于她的逾矩行为与德妃方面、连累四阿哥等事,她均未提及,却有殷殷之情寄诸笔墨,呈及四阿哥案前。 四阿哥见了,再有朱嬷嬷从旁敲边鼓,痛陈李氏的深深懊悔之情,与无颜再见四阿哥的愧疚。 这件事对四阿哥影响不算极大,德妃自然不会对四阿哥疾声厉色,最遭罪的其实是四福晋,四阿哥不过是自觉丢脸,才格外羞恼,如今时间已久,李氏又是旧宠,想她从前的骄纵,如今这般内疚忏悔,心中气恼消解,虽未张口解禁,却向朱嬷嬷询问了一些李氏起居言行。 朱嬷嬷自然拣对李氏好的话说,说李格格对阿哥如何牵肠挂肚,如何痛思己过,如何愧疚不安,消瘦憔悴,四阿哥听罢,半晌叹一声:“她从此,可改了吧。” 一旁的四福晋手里帕子抓得紧紧的,若非四阿哥在,只怕要将牙齿咬得吱吱响,看向朱嬷嬷的目光看似一如既往亲和高贵,其实已能下刀子了。 朱嬷嬷既然在福晋和四阿哥跟前张了嘴,就是铁了心站队,自然不怕四福晋这的刀子。 她们这两个精奇嬷嬷,从外头被调来,四阿哥、四福晋身边却都有自己倚重的人,她们在院中看似风光,其实是四福晋暂时用得上她们,真实地位尴尬。 她从公主所出来,已算是落魄,当然不想过阵子无用了,再灰溜溜回到内务府,左思右想之下,还是得搭上这阵东风,把紧一个主子,日后无论迁移别院还是出宫开府,都有前程。 至于两位格格要投奔哪边,她也思索良久,眼下看,自然是如日中天的宋格格更好投奔,然而她过去,也不过锦上添花,李格格那边,却是旧宠,能盛宠二三年,也是有本事的人。 如今虽然一时低谷,只看四阿哥的态度,就还有起复之机,她不去雪中送炭,给自己谋个前程,还等什么? 等李格格复宠,再有子嗣,她这个精奇嬷嬷过去服侍就是理所当然,服侍了小主子,后半生就有着落了。 朱嬷嬷如此打算着,因此最初虽惧福晋之威,李氏对她百般收买时,还是心动,最终稳稳站队了。 送走四阿哥,四福晋面色赤红——气的,她冷笑一声,半晌呵道:“我倒给她送了个臂膀去。” 苏嬷嬷脸色也阴沉得很,正要说话,外边来人传:“永和宫来人,德妃娘娘有召。” 四福晋沉沉吐了口气,起身叫人取大衣服来,服侍她更衣梳妆,苏嬷嬷见她压着火气的样子,心里颤颤,这两个人,却是她提主意叫福晋请来的。 本是为将功折过,既继续弹压李氏,又能整肃一下院里这些渐渐松散的宫人们,不想竟然惹了这个祸,苏嬷嬷更是懊悔万分,再看四福晋沉肃的脸色,心中微有不安。 她虽然是四福晋的精奇嬷嬷,从前因为是宫中出身,处事老练,也极受四福晋与乌拉那拉家觉罗氏夫人倚重,不想入宫之后,竟然在李氏身上连犯了两次大错,细算来,一起都从李氏那日出门迎接四阿哥,被德妃身边的人撞到开始。 她心里明白,这样的事,可一不可二,上次之后,四福晋还能仔细宽慰她,是看她多年服侍的脸面,且主意也是四福晋和她一起拿下的,这一回,却没有那么好过了。 哪怕福晋隐而不发,心中对她也一定信任不复从前,苏嬷嬷心中愈乱,脸色反而愈稳,上前服侍四福晋更衣梳妆,心中很快拿出主意。 朱嬷嬷不能留了。 李氏得她,如虎添翼,留在院中迟早是祸患。 如今想想,她倒庆幸前阵子没对宋氏出手,留一个宋氏,李氏好歹受些掣肘,再有新人进来,百花齐放,李氏再难复春日时的风光了。 西厢房里,宋满打了个喷嚏,春柳急忙道:“这是怎得了?”忙要将窗子合上,宋满摆手叫她:“哎呀,这天这么热,关了窗还不要活了?坐下吧,没准是谁想起我呢。” 她是随口敷衍春柳,但顺着这个思路一想,这个时候想到她的,除了李氏就是四福晋这两边房里。 如今,这两边对她的观感只怕是一样的,既忌惮,又想拉拢,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不过李氏一动弹,四福晋那里对她只会更热切,前阵子隐隐的忌惮,便不作数了。 比起她,四福晋会更忌惮盛宠已久的李氏。 但李氏这一次出来,真能如懋嫔记忆中那般,很快盛宠如初吗? 宋满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春柳还嘀咕着该请个太医来看看,宫里按日请平安脉是高位主子们的福利,她们这些小格格算什么? 阿哥所里除了阿哥、福晋们三五日一次平安脉外,格格们都是哪里不舒服了再请人来看,不过因为性别身份的特殊性,每月固定时间,会有太医过来给她们轮流诊脉,以免哪一位格格因疏漏而有孕却未被发现,这是宫里的大忌,一旦出现,上上下下多少人挨板子都是轻的。 第38章 僵持 春柳还是放心不下,大热天若是风寒可不是玩笑,比冬日风寒还难治呢,宋满又大病初愈,她总不能放心。 宋满按住她,表明自己无事,现在还不是看太医的时候,会破坏她的节奏。 李氏要谋划出来,还得有一段时间,正是她这里对感情建设添砖加瓦的大好时机,若她这里现在被查出疑似身孕,反而给李氏做了嫁衣。 叫春柳去膳房弄一碗姜汤来喝,将人的心宽慰下,宋满坐在房中,一手按在腕上数脉息,久不上线的八零八在脑袋里【叮咚~】一声,例行给她报告当天的身体状况【……胚胎着床状况:已完成 发育状况:良好,孕二周又四天……】 宋满笑着夸奖他:多亏有你,不然我真放心不下。 八零八嘻嘻地笑,见宋满手仍按在手腕上,便说【宿主放心吧,系统搭载的身体健康观测系统是最顶尖的,你身体有任何细微问题我都能够发现,何况还有健康调节器在运行,小宝宝的状态也一定没问题哒!】 宋满微笑一下,把脉的手并未松开,对她来说,这个能量不足的系统并不可靠,身处宅院中,把医术捡起来武装到自己身上,是最稳妥的打算。 可惜她当年没打算做这行,和爸妈学得并不用心,只零散学来一点,现在想来,再懊恼也无法回到幼年了,只能再找医书来多读。 而切脉是医书学习中最重要,也最难掌握的一环,往往需要丰厚的经验积累,她苦无实践的机会,孕妇更是难接触,如今自己身怀有孕,当然多把脉、多熟悉。 这些话都是不可能说给系统的,她随意挑起一个话题:健康调节器加在我的身体上,正常来讲,胚胎在我体内着床,对我的身体健康应该不属于有利影响,调节器为什么不会把它调节掉呢? 八零八对这个问题无需思考,立刻回答:【这是调节器设计时候建设的后门,因为女体健康状况良好,在未采取避孕措施的情况下与健康的异性伴侣结合,卵子受精的几率极高,但在调节器运作的情况下,着床则会困难,如果宿主选择生育,调节器可以后台操作,提高胚胎着床成功的几率,同时在宿主孕期帮助调整胎儿健康状态,宿主的生育风险几乎为零,而受孕几率、胎儿健康率都远远高于正常女性;如果宿主拒绝生育,在后台操作后,调节器便不会帮助受精卵着床,这种情况下,虽然卵子健康,但生育率几乎为零。】① 宋满笑了笑:是你帮我后台调节了吗? 八零八立刻邀功【当然!如果没有本系统安装时后台操作,宿主是没有这么容易怀孕的哦!】 宋满点点头,却说:道具的问题,事无巨细,你都应该先和我说明,而不是私自操作。如果我短期内没有生育规划,你后台调节到助孕功能,岂不是打乱了我的计划?咱们两个之间,一定要互相坦诚以待,一点不注意的小事,都有可能对全局计划造成影响。 八零八听了一阵乱码,再说话时电子音也听得出低落【啊,我错了,宿主……我以为这不重要……】 宋满微笑:没关系,你以后记得就好,你还小,不明白这些很正常,我慢慢教你。 八零八连连点头。 宋满pUa残废小系统一顿,心里没有一点欺负孩子的愧疚, 二人又就胚胎的健康稍作讨论,宋满问:你曾经说过,她只是一小段源代码,对应到这个世界的说法,她的灵魂是不全的,那会对她这辈子造成什么影响吗?我以前看的小说里,灵魂不全的人很多好像会出现智力问题, 她以前不信这些,但经历了穿越这么神奇的事,系统也认可灵魂这个说法,就由不得她不信了。 要做妈妈的人,难免有些疑神疑鬼不安。 八零八正要戴罪立功,连忙道【不会哒,不会哒!经过宿主的孕育过程,她出生就是个健康小孩啦!宿主如果不放心,可以在她出生之后给她口服启智丸,做好营养补充,注重早期教育,咱们一定可以养出一个聪明又健康的宝宝的!】 宋满皱眉:启智丸? 这听着很像穿越小说里的仙家道具,如果按照那么算,应该是属于超自然物品,优质商城范畴的吧? 八零八连忙说【没有那么神奇,只是优质商城仙界启智丸的低配版,通过营养配比摄入,持续服用一阶段,可以比补充dha更加精确地帮助婴儿大脑发育,再搭配适当的早期教育,当然会让孩子更聪明一些啊!】 宋满懂了,就是后天努力,去弥补基因彩票。 她摸摸小腹,那里现在还是平坦一片,没有一点小孩子的存在感,但她清楚,那里现在已经有了一条小生命。 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这个孩子与她,就像她与她的妈妈,她们血脉相连,是世上至亲。 是她给自己生下的亲人。 宋满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中光彩流转,盈然有神,光华照人。 李氏困局微解,四阿哥心中恼火消解,但她给出的台阶还不够四阿哥下去,四福晋那边紧锣密鼓打算给李氏再弄出点事情来,要按住她复起的势头,李氏和四福晋缠斗这么久,如今又有一个朱嬷嬷明牌帮助,也不是吃素的,两边纠缠得热闹,却叫四阿哥不耐烦了。 他本打算过一阵子,选个好机会就将李氏放出来,额娘那边,则叫福晋去回话,无非说些李氏规矩已经学习熟络,有悔改之心等等。 然而现在李氏与福晋那里又屡屡出现问题,一看就是两边斗法,四阿哥烦不胜烦,愈发逆反起来,既不想放李氏出来,又不想叫福晋如意,怎么想都不顺心,干脆两手一抛,都不理了。 他这个人在后院是很不内耗的,谁叫他不爽,他就明晃晃地给脸子看,福晋自然立刻要自省,李氏占了禁足的便宜,看不到冷脸,却从朱嬷嬷传回来的情况中觉察出不对,心又再次悬了起来。 第39章 好人宋满 四福晋和李氏你来我往,见招拆招,打得正热闹,宋满作为福晋战队,本该对李氏也发起全力攻击,然而她与福晋不过相互利用的关系,她在旁边浑水摸鱼帮着摇旗助威还行,指望她替福晋卖命?想得美。 她还在里头偷摸搅浑水呢,李氏强,她就帮帮福晋,福晋气势盛,她就给李氏一点援助,明面上是看不出来的,但她毕竟比这一院子人都多二十来年社会经验,从吃亏到叫人吃亏,搅浑水实在是职场必备技能。 又不做大事,她在里面搞点小动作平衡战局,三两句话的事,还不容易? 当然,在四阿哥跟前,她从来绝口不提四福晋和李氏的不好,甚至不在四阿哥那里多提这些事,只偶尔流露出一点对如今情况的忧虑…… 至于其中多少滋味,都得靠四阿哥自己觉察品味了。 四福晋对她这骚操作浑然未觉,甚至认为宋氏与她实在贴心。 毕竟宋氏说话实在过于好听,过于贴她的心窝子,每每她烦躁时,宋氏来温言软语宽慰她,几句话说得她心里极熨帖,又不是那等讨巧卖乖的伶俐话,而是实实在在于是虽老实恨宋氏在针对李氏这件事上帮不上忙,又觉得宋氏这样的性子才叫人放心。 于是宋满除了搅浑水外,还顺利在小院里落实了好人身份,将好人牌拿得牢牢的,上上下下,不只四阿哥、四福晋,甚至连诸多下人也颇认可。 毕竟都是宠妾,有李氏“珠玉”在前,她口惠几句,做个谦和斯文的好人,平日再赏些点心,关照些贫弱,不痛不痒,却很容易成为大众眼中的“好人”。 而春柳冬雪要做什么事,也就愈发容易了,甚至连福晋和李氏房里的消息,都能从院里听到一些。 对此,宋满表示,搞人设,打关系,做好人,职场必备技能。 把朋友搞得多多的,让敌人搞得少少的,伟人的话真是至理名言。 宋满如是猥琐发育,大搅浑水,给四福晋和李氏都添了不少麻烦,她房里是否有换洗自然无人关注,等到李氏破局一招出手,时间也拉得不能再迟,于是她果断收手,不再浑水摸鱼,而是专心保养身体,敬候每月一次的把脉。 李氏那边已经想出破局之法,“因悲伤愧疚而伤神”,病倒了,她被禁足一个多月,本就消瘦良多,这一倒下,病得也如梨花碎玉一般憔悴纤弱,婉婉动人。 四阿哥去探望一回,被眼泪一泡,再想起她从前那骄傲明艳,如今如此憔悴婉转,心也就软了。 说到底,还是刀子没扎到他身上,因李氏之事受损最多的,是在德妃那挨了一顿排揎的四福晋。 四福晋心里恨得要命,然而四阿哥态度已经转圜,拿定主意叫太医好生替李氏诊治,她再不满也拿李氏没法子了。 至于请太医动手脚,让李氏一命呜呼?那是在宫里绝不可能发生的,没有太医敢顶着九族的脑袋与宫里除了乾清宫的任何一位主子私相授受,包括小说里常见的,膳房送去的点心菜式有问题导致滑胎……那都是几乎不可能的。 如果真正出现,比起如惊弓之鸟猜测这个怀疑那个,不如好好想想,究竟哪里招了乾清宫那位的眼。 还是那句话,在皇子皇孙们身上,没有任何一个太医、厨子敢乱动手,除非九族的命不要,在这种事上能支配他们的,只有一个人。 有懋嫔的记忆在,又有金手指兜底,宋满对这一胎顺利生产多了一点信心,医药、饮食上不会出问题,就避免了八成的风险,余下两成,她自己也会谨慎。 如今这种李氏和四福晋杀红眼的大乱局面,正适合她猥琐发育,低调生存。 第40章 机会 四福晋与李氏这样僵持着,宋满默默在后面捡漏,给自己的老好人人设添砖加瓦,某财神来躲清静,不知不觉掉落不少装备,大大丰裕了宋满的钱包。 宋满于是宽裕不少,这日在窗下闲坐,扒拉一匣子珍珠,颗颗莹白,大小相仿,虽然没有莲子那样大,但颗颗正圆,光泽莹润无瑕,实是合浦珠中的上品。 宋满捏在指尖对着光细看,指甲是贝壳似的粉白,指头纤细修长,白如脂玉,捏着那珍珠在光下,如玉捧珠,春柳在旁看着,忽然觉得那珍珠好像没有方才在匣子里瞧着那样光莹莹的雪白好看了。 她笑着道:“这样的合浦珠,听说都是最顶尖的贡品,等闲人一辈子也摸不着一颗呢,主子这一匣,放到民间足以传家了。” “珍珠传不了家,年份久了,颜色就不好看了。”而且好东西到手,自己不享受,非要苦兮兮地修行,将东西传下去? 恕宋满没有那个心境,她两辈子只奉行一件事,及时行乐。 她爸她妈就是死得太早,倒是节俭地攒下许多家底,赶上一堆不靠谱的亲戚,她挣命地抢,也还是便宜外人一些,虽然那些人后来都过得不如她。 从天而降的便宜,德行不够,管不住自己的人,其实很难兜住,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逻辑,而且宋满也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圣人善菩萨,她有余力时,当然不会让仇家好过。 按理说这已算报应,但她想起来,还是为爸妈惋惜。 他们辛苦大半辈子,怎么没在自己身上多享受些? 所以宋满一向秉承让自己享福的行事原则,赚了钱就是要花在自己身上,有孩子之后要为孩子打算,却也实在不必苦兮兮地要求自己,处处节俭退让,没准回头还要教育孩子,当年我为你吃了多少苦。 很没必要,大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总而言之,宋满看着这捧漂亮的小珍珠,决定将它先武装到自己身上,而不是束之高阁等着几十年后再翻出来给儿女,不趁着珠光正好多戴,多浪费? 她心里已经有了花样主意,但又总觉得都不够好,但这样漂亮的珍珠捧在手心里也觉得舒心,眉目舒然,酝酿着一番平和之气,愈发显得柔和无害。 春柳在一旁整理着丝线,却略有愁意,低声道:“主子,您这个月还没有换洗呢。” 宋满侧过头看她,春柳叹了口气,“还是得请太医来看看,若真是喜……您年初才生育一番,如今再此有妊,虽说是恩宠福气,可容奴才说句冒犯的话,身子真是要好生养着了,连续生育,对身体损耗极大。” 宋满望着她,眉目温和,这是掏心窝子的话,她明白,春柳若非实在为了她好,不会将这番话说出来。 宫里一向将女子有妊视为福分,春柳说这样的话,若宋满是个不识好歹的,她只怕就会被疏远,日后但凡有万一,都会被怪到春柳“乌鸦嘴”上。 这个年代,贴身宫人被主子厌弃,结果如何可想而知。 春柳见她一时没有反应,忙道:“是奴才多言,可请主子千万将身子放在心上。” 宋满心中动容,握住春柳的手,“你这番话,我知道全是出自一片为我好的心,我怎会嫌弃你多言呢?是该请太医来看看,其实我心中也有些感觉……只是如今院里这情况,我倒有些踌躇,只怕一时成为众矢之的。” 四福晋、李氏的目光如今掐紧对方,对宋满这里还挪不出关注,一旦她身孕爆出,二人必定同时停歇战火,倒未必会真做些什么,但心中一定在意非常。 李氏如今身边多了个狗头军师,四福晋身边还有个似精实莽的苏嬷嬷,万一哪个想要出头,冲动之下筹划什么,对她也是一桩麻烦。 宋满盘算着,最好是叫她们两个忙起来,持续忙下去,她这里才好安稳养胎。 不然光三天两头听李氏掐酸,也是烦人。 但要怎么给她们找事呢? 宋满一时还没想好,春柳忧心忡忡,叹息道:“主子这话极是,当日您有孕,福晋面上没说什么,李格格可就说了不少酸话,如今您再度有孕,她又不知该怎样想,还是不得不防。” 春柳一时既为宋满的身体愁,又为外边的明枪暗箭愁。 其实真要说有什么打胎小分队是不太可能的,太猖狂的人在宫里活不下去,清宫规矩极严苛,从上到下都被规矩约束着,就是扫地的宫女太监,都不能随意出门乱窜,打胎这种事又不是偷摸薅头发,越是复杂的行动,越容易留下蛛丝马迹。 没有天衣无缝的打胎计划,一但被查出马脚,好呀,你杀皇子龙孙——你家人头还要不要了? 所以养胎期间,大多数时候,只要孕妇保证自己心态平稳,身体周全,都是没问题的。 但一来,这个年代医疗水平有限,二来,这一个心态平稳,也是最难的。 人人的酸言碎语一起攻击你,还会挑你的弱点,想方设法让你不得安稳。 动不了手,当然就动嘴了。或者真铁了心要算计,在哪里给你使个不起眼的小绊子…… 一般人都熬不住。 当然,熬过了的也都顺利飞升了。 宋满常年挨骂,客户很多时候是不用讲道理的,人家花钱就是上帝,你达不到人家的标准,那你活该挨训,哪怕人家要五彩斑斓的黑,你也得咬牙给人家调出来,同事间更不必说,涉及利益关系,你就是菩萨转世人家也想把你狠狠踩到脚底。 被人盯着研究,心理特征,性格弱点,然后被针对下药……这都是宋满早经过的,百炼成钢,她这颗心大概已经是316不锈钢了。 她见春柳愁肠百结,无奈一笑,轻抚开春柳的眉,“好丫头,不要愁了,任怎地,真有了孩子,还能憋回去不成?赶明儿就请太医来看看,福晋是个规矩人,李格格也不敢十分张扬,我平安生下了一个,就能再生下这个。至于我的身子,你更不必愁了,太医不也说,恢复得极好吗?” 其实她心知如果没有金手指恢复器,她现在的行为完全是找死,连续妊娠对身体的伤害非常大,一般女性在三年内两次生育,都会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何况她这是两年挨着。 但既然决定要生下女儿,今年抢在李氏前面,就是最好的机会,不是对她最好,而是对女儿最好。 作为长女,天然能得到父亲更多的关注,关注多了,就会转化为爱护,这个年代,女人想要生活得顺遂些,得到父亲的关爱太重要了。 系统的金手指足够靠谱,她现在的身体比她前世常年加班的亚健康状态好一万倍,比原身上一次孕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又是持续不断运转的,这个孩子顺利出生,母子平安一定没问题。 可这不是能和春柳说的,只能她自己知道。 她安抚春柳两句,春柳正琢磨怎么弄东西给她好好补养身体,外边门一关,冬雪急匆匆走进来,面带急色,双眼发绿光,声音压得低低的,“主子,不得了了!” “怎么了?”宋满见她急得小脸粉扑扑的,叫她到里边来坐,秋老虎余韵未消,宫里仍然给分发冰例,只是比盛夏的时候少了,一小盆冰只供主子身边晌午用,屋里当然就数她身边最凉快。 她将扇子递给冬雪,“怎么这样急匆匆的?” 春柳已经快手快脚地将暖阁里窗子关上,一边递给冬雪一碗温水,冬雪咕咚咕咚喝下去,她在外边的时候还能勉强维持一本正经的模样,关上门就实在忍不住。 “朱嬷嬷,东屋的朱嬷嬷和画眉接触上了!” 画眉是四福晋的陪嫁丫鬟,虽然不如鹧鸪是四福晋的奶姐姐,但在四福晋屋里也一向得力,擅做针线,性格很好,平日总是笑吟吟的,和谁都能说两句话,样貌也清秀可人,所以在院里人缘不错。 但四福晋和李氏针尖对麦芒,朱嬷嬷又几乎是背叛了福晋投靠李氏的,她和朱嬷嬷接触上了—— 宋满心突突跳了两下,敏锐意识到,她的机会可能要来了。 第41章 画眉 这件事一旦被爆出来,就是小院甚至整个阿哥所里板上钉钉的大新闻,宋满一下坐直了身体,示意冬雪细说。 冬雪小脸涨红,是兴奋的,她认为自己终于在主子这里发挥出特别的作用了,没错!只要有她冬雪在,总有一天,这个阿哥所里任何事情都瞒不过主子! 她深吸一口气,保持语气平缓斯文,像宋满平时那样,并尽量让言语简洁,“今天一早,我在门下等着丛妈妈取花肥回来,在暗处避阴,画眉从前院经过,和人撞了一下,袖中掉出一个装着红珊瑚镯子的荷包。” 她有点小得意地笑了起来,“镯子一露出来,画眉肉眼可见便慌张起来,急忙塞回去收好,可哪能瞒过我的眼神?这东西,若是正大光明来的,以她的性子,还能不好生炫耀一番?” 春柳听得入神,连连点头,“是这个理。” 冬雪笑眯眯的,小圆脸、大眼睛,在宋满眼里有些动画片中小熊似的憨厚可爱。 “我存了疑惑,暗自一打听,福晋最近果然没赏给身边人首饰,都说福晋屋里,苏嬷嬷管得严,一向不爱丫鬟打扮花哨,都以清雅简单为主,更不许戴红着绿的,那这镯子不就更可疑了?再借着阿哥赏给您那对赤金珊瑚手镯的名,果然问出今年年初,阿哥赏给李格格一对红珊瑚镯子。” 春柳微微张大嘴,震惊不已,“她真敢在福晋眼皮底下和李格格私相授受?胆子可忒大了!” 宋满盘点懋嫔的记忆,从漫长、繁杂的记忆中,抓出一点微妙的马脚——在懋嫔那一世,四福晋与李氏斗法愈发严重后,李氏便将主意打到了四福晋屋里,用计引诱拉拢原本与秀巧关系不睦的画眉,在相当一段时间里,画眉在四福晋房中,传递给李氏许多消息。 事情暴露出来的时候,懋嫔那一世的原身宋氏与她身边的人都很诧异,想不通画眉这个乌拉那拉府家生子出身,娘老子都在福晋娘家,怎么会轻易被李氏拉拢到。 然而彼时她失宠已久,久病未愈,困居一隅精神不振,消息也不灵通,便没多打听。 宋满沉吟一会,对着眼巴巴看着她的冬雪点点头,表示了对她敏锐感官的赞许,又示意她继续说。 冬雪才道:“奴才就格外注意她,刚才晌午,福晋房里歇了午觉,服侍的人撤出来,奴才观察,果然瞄到她出来后往后院背人处去,没多久,李格格屋里的朱嬷嬷也过去了,奴才忙悄悄跟着,果然看到她们两个在后面说话,只是怕被她们发现,不敢靠得太近,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 春柳有些失望,却又道:“小心是正理,被发现了更麻烦。” 宋满若有所思,闻言也笑道:“正是,你有些发现已经足够用了,不必冒险,真被发现了,咱们只怕反而惹上一身腥。” 冬雪连连点头,小鸡啄米似的。 宋满叫她继续留心,但不要靠得太近,避免被发现,谨慎小心最要紧,冬雪连忙答应下,春柳怕她年轻心里没数,下去后又贴着耳朵叮嘱。 过一时再进来,她面色恍惚复杂,显然震惊未消,但还是关心宋满占了上风,“稍后奴才去膳房要一壶牛乳来,给您合了蜜枣炖燕窝吃。老人家都讲,有身子的人要多吃奶,对身子极好的。” 她包衣出身,老一辈在关外长大,过的渔猎生活,当时生活条件也有限,能照顾的也就是多吃奶、吃肉。 她跟在宋格格身边,服侍她养过一次胎,知道了一些忌讳,自觉比头次更有经验了,这会给自己鼓了一下劲,心里有些底,便立刻准备去操持。 对她来说,不论福晋、李格格房里怎样,都不及主子的身体要紧,如今哪怕是天塌下来,都不值得她关注。 宋满很清楚春柳这一点好处,也为此动容,她深知不是每个人都能被培养成全才,专精一方,嘴严可靠就足够了,何况她也不需要身边有一个主意大到能帮她做主的人。 她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打发走紫藕,对自己和身边所有事的掌控欲可以从中窥见一二。 她握了握春柳的手,谆谆安抚,“你放心吧,我这阵子倒觉得身上轻快不少,也不像前次那样不适,想来这是个省心的孩子,我的身子也比去岁强健多了。” 春柳仍是忧心忡忡,但想到宋满今年与去岁上一次怀孕时候的状态相比,心里稍微安稳一点,点点头,“奴才会照顾好主子的。” 她出去弄牛乳、炖燕窝,又问宋满有什么想吃的点心,她一齐带回来,宋满想半天,只叫她随意。 她现在心里压着另一件事。 房门轻轻关上,宋满坐在炕上琢磨今天刚知道的事,这件事对她来说,是个好机会。 李氏和画眉比原身记忆更早地勾搭到一起,说明李氏着急了,而且既然是朱嬷嬷出面来做,想来这件事是朱嬷嬷这个新人给李氏出的第一个主意。 这就有意思了。 原身前世和这一世,东厢房在两个不同人的操盘之下,都选择画眉出手,说明画眉确实是福晋房里的短板,她回想画眉这个人,印象其实不太深刻。 福晋最亲密的两个下人,是苏嬷嬷和鹧鸪,除了她们以外,最常在福晋身边等候使唤的则是黄鹂,一个年纪略小两岁的小姑娘,鹧鸪的亲妹子,性子软和,小圆脸,听话,是福晋会很喜欢的那种下属——她其实也喜欢。 听话,省事。 画眉在福晋房里,管做针线,她针线活做得极好,女红精巧鲜亮,四福晋一年四季衣裳帕子,绣得都比针线妈妈备的精致用心,是个极心灵手巧的人。 宋满见画眉这个人的机会不多,只听春柳说过,画眉这人与秀巧不睦。 秀巧,是福晋抬举起来,服侍四阿哥的人。 秀巧木讷老实,作为被四福晋提拔起来,服侍阿哥的人,她打扮起来后像枝头的小花,不起眼,但细看也很清秀可人。 这两桩在四福晋眼里,都算是好处,可她并不得四阿哥的喜欢,所以在福晋房里,地位也有些尴尬,主子不像主子,奴才又不算奴才,因为大家都知道,福晋是个厚道人,既然选了她,早晚会提拔她的。 第42章 时机 画眉是个与秀巧决然不同的性子,生得精巧秀丽,人也伶俐,说话快言快语,宋满听春柳说过,画眉和秀巧私下拌过好几次嘴,都是画眉嘲讽秀巧。 秀巧嘴笨,说不过她,只得暗地里哭,春柳说的时候颇为唏嘘,认为一向是秀巧脾气更好相处些,不过因服侍过爷,便里外不是人了。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面对这种情况,当然很难捱,但平心而论,福晋确实厚道,她私下从自己的份例中拨给秀巧一份和宋满、李氏同等的份例,并许多一旦迁宫,有了丰裕地方,立刻给秀巧名分。 从前看穿越小说,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真穿越到这两代,有了眼见耳闻,宋满才知道,四福晋这样厚道的主人是很不多见的。 没错,不是“女主人”,是“主人”。 这年头,男人们幸过府里的婢女,回头抛开手浑不在意的比比皆是,他们并不认为睡过的女人一定要给予相应的待遇,对他们来说,女人都是工具,甚至妻妾,也不过是稍微高级一点的工具而已。 而四阿哥又是肉眼可见地对秀巧并无眷爱之情,所以秀巧的地位其实很尴尬,幸而四福晋对自己人还算厚道,早有承诺。 这种情况下,秀巧既会得人怜惜,当然也会惹来妒忌。 画眉与秀巧的矛盾,随着秀巧身份的变化并无消解,而是逐渐加深,为什么? 是她看不惯秀巧“没用”,没能完成任务,还是看不惯秀巧分明“无用”,却占据了好处,而天资更在秀巧之上,远比秀巧出挑的她,日后却得俯首管秀巧叫主子? 宋满轻轻吐出一口气,她似乎猜到东厢房这一次是从哪方面入手了。 比起上辈子,李氏亲自出马,小打小闹地收买画眉,然后让画眉帮忙传递消息,果然是朱嬷嬷这位宫里混出来的更老辣,出手更狠。 这对她来说,是个好机会,她的身孕爆出,很容易转移焦点到她身上,但一点画眉事发,四福晋的矛头会立刻对准李氏——否则她将会成为阿哥所的笑话,再不立威,便管不住自己屋里的下人了! 届时二人缠斗,自然无暇顾及她这里,她就可以安稳闭门养胎,连那些精神攻击也可以免除。 不过……朱嬷嬷这个人,不能久留,如果宋满猜测不错,她出手太狠,留在李氏身边,李氏性子本就偏执,再添上她,岂不是如虎添翼?而且只怕会比从前更添狠辣,那就棘手了。 朱嬷嬷,画眉……宋满指尖在炕桌上轻轻一划,叫她们斗去吧,画眉之事捅出来,福晋不会留朱嬷嬷了。 借福晋的手,弄走朱嬷嬷,她浑身干干净净,不沾一点泥水。 假如将这个小院比作一棵树,四福晋与李氏分别是树冠的左右两边,她只要修修剪剪,让她们两边战力平衡,她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做钓鱼台,拿好处而不出头。 宫里不是出头的好地方,只适合闷声发大财。 而搅浑水,她最擅长了。 职场老油条宋女士露出核善微笑。 然后的日子,宋满叮嘱冬雪暗中注意画眉动向,李氏给四福晋找麻烦的心果然很迫切——四福晋铁了心要关注她,她岂能闭门吃亏? 而且此时她那边的路线和宋满这里其实异曲同工,都是给别人找事,给自己创造机会。 东屋的计划是挑拨画眉与福晋,撺掇画眉生出二心,有秀巧这个人在,这件事很好办,人心本来就是很复杂,又很不安定的。 而画眉,果然已经心动了。 四阿哥与四福晋的婚事是早在孝懿皇后过世前便定下的,今年年初,四福晋正式入宫完婚,但她的年纪实在太小,远还不是生育之龄,所以二人暂时尚未圆房。 即使如此,四阿哥总盘桓在妾室处,也是叫福晋失了脸面,所以他每月总有几日是宿在福晋屋里的,秀巧一般会在这几日服侍,四阿哥对情事上比较要求自己节制,也是上个月被宋满榨得比较狠,上月便并未与秀巧同房。 即便如此,秀巧也仍然负责在他到正房的时候服侍,穿衣脱鞋、递毛巾捧茶等等,看得出来苏嬷嬷对房中丫鬟们还是有防范意识的,或许也是在防四阿哥,干脆搞个秀巧一贯制,安排一个秀巧,免除所有意外。 然而人都到那屋里了,要创造条件还不容易吗? 人心活了,就是怎么都拦不住的。 宋满沉着心坐在房里,听着冬雪回报,画眉与朱嬷嬷来往愈发密切,从首饰到尺头、整块布匹,她静静等候,等候李氏和画眉都快要按捺不住的最佳时机。 四福晋给李氏安排了新太医,针灸用药,原本那点郁闷在房中心境不平生出的病症早疗养好了,然而四福晋不发话,她就是没好,眼看宋满这边风声愈旺,李氏岂能按捺得住? 听冬雪说,李氏房里又撒钱找了太医,宋满知道,时候到了。 这日天刚蒙蒙亮,四阿哥仍要去上书房,宋满也跟着迷迷瞪瞪地起来,睡眼惺忪,乌发散散披着,遮着薄衣单衫,与一层薄绢覆盖下的玉白肌肤。 四阿哥微带怜惜,“你再睡会,卯时再起也不迟。” “这阵子也不知怎么了,总是犯困,妾想,或许是睡多了反而懒怠了,便想不如干脆熬一熬,早起晒晒太阳,再陪福晋说说话,没准能精神些。”宋满一壁说,春柳过来服侍她披上一层氅衣,她才接过宫人捧入的四阿哥衣裳,要服侍四阿哥更衣。 刚走一步,四阿哥抬起手臂正等着,忽听一声干呕,宫里规矩格外严,又格外要脸,皇子们跟着皇帝亲爹住,也学来一身破规矩,所以阿哥所内规矩严格,妻妾在阿哥面前,是不许有不雅之态的。 到底这阵子浓情蜜意,四阿哥也未气恼,只关怀地转过头,“看看,你不习惯早起,被这早晨的寒气冲着了吧?春柳,快给你主子沏碗姜茶来,只怕还有脾胃不和,该叫太医来看看。虽说是秋老虎未散,可既已入秋,早晚便有凉气,你嘛,要么早睡早起,好生锻炼保养,对身体才有益——” 正说着,却见春柳迟迟不动,他不满皱眉,刚要说话,却听那笨笨的宫女呆立着忽然道:“主子,您这个月,还没换洗呢——” 第43章 嫡庶 这句话的意思,没有人不明白的,四阿哥整个人猛地顿住,然后既惊又喜地捧住宋满的手,“琅因!快,快传太医来!” 宋满也满面惊怔,半晌才回过神来,苏培盛一时拿不定主意,不知该道喜还是去请太医,四阿哥这里显然也不能耽误,他得尽快穿衣服出门。 宋满看他面带急色,反应过来,先深呼吸两下,然后握着四阿哥的手笑笑:“爷先去上书房吧,这个时候请太医只怕也没有擅千金科的轮值,妾等天一亮,便打发冬雪去太医院。” 四阿哥心微微提着,有种前所未有的期待,又怕期望落空,只得深深握一握宋满的手,“有了消息,千万打发人去告诉我。” 宋满笑着应是,见她其实也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四阿哥怜惜地按着她坐下,“你再睡睡,才你说总是犯困,没准正是提醒你呢,你倒好,反而要和身子对着干,熬一熬自己,快歇着去。” 他一边说着,心中柔情万千,走之前竟难得地有些依依不舍。 他走了,宋满屋里却也歇不下,春柳早有点预料还好,但她一向太老实,今天在四阿哥跟前装模作样一回,感觉过于新奇,又因为完美完成的演绎而感到激动,不过一边就是个激动得脸都红了的冬雪,她这份激动也不显得奇怪。 冬雪正围着宋满团团转,又给她披衣裳,又给她倒水,真是不知怎么是好,还是宋满看着好笑,抬抬手叫她坐下,“先别忙了,歇一歇,马上送水送早点的都要来了。” 没错,自从宋满成功咸鱼翻身,她屋里的水和点心饭食终于不再用冬雪辛辛苦苦一趟一趟跑出来了,到了时间自然有妇差太监送过来,尤其丛妈妈,她负责莳弄宋满屋里的花草,也算是宋满名下的人,许多杂活都有她与冬雪分担。 冬雪现在看她一动就很慌乱,手忙脚乱地要扶她,见她没起身才松了口气,“主子您有什么要的,尽管吩咐春柳姐姐与奴才,不要自己动。” 春柳笑了,过来拍拍她,“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先沉下心来,不要那么紧张,总是提着口气,对主子影响才不好呢,孕妇养胎,最是要放宽心。” 冬雪连忙点头,宋满喝了口温水,困意涌上,四阿哥都开口了,她当然不难为自己,有李氏珠玉在前,她只要不去正房撒泼,就足够谦恭老实了,何况她在四福晋面前还很会施展茶艺,让四福晋引她为老实贴心人。 她懒懒地又睡了个回笼觉,再起来时天光大好,春柳一直守候在侧,听到一点动静忙进来回:“主子可醒了,早点都在炉子上温着,今儿除了寻常粥点,还有豆浆和酱肉饼,是膳房格外孝敬的。您吃口东西,就叫冬雪请太医来看。” 阿哥所里没有秘密,何况这样一个小院,抬头不见低头见,宋满屋里请了太医的消息很快传出去。 今日德妃持斋,不必四福晋去伺候,她难得怠懒,松着头发在房中慢慢理妆,本来正疑惑宋满怎么还没来说话,听到消息忙道:“可是病了?鹧鸪,你快代我去瞧瞧,带些滋补品过去。” 鹧鸪应是,正要去,被苏嬷嬷一把拉住,皱眉道:“瞧那冬雪出去时,脸色并不慌张,倒不像病了的样子……这个月西屋里可有换洗没有?” 宫中有身份的女子,上到后妃,下到皇子妻妾,每月月事换洗,都要统一记录,阿哥们的妻妾记录不在敬事房,而由自己院子的精奇嬷嬷负责。 这都是常例,循例办理便是,四福晋屋里近来心都在东屋身上,便没留神那样多。 这会一听,四福晋忙叫:“快请福嬷嬷来。” 苏嬷嬷沉下心,“若是如此,这宋格格还真是有福。”好生养,在当下是人人认可的福气,尤其皇家,母以子贵,膝下有子,就是最大的底气。 四福晋反而没她那样紧张,笑了,“嬷嬷何必这样心情沉重,她又不是没生过,咱们进来之前不就做好准备了?她既能生养,阿哥这阵子又那样宠她,有孩子不是顺理成章的。” 苏嬷嬷却目光定定,隐隐锐利,“如今的情形,与那时可不同了。彼时宋氏有孕,宠眷却不深,如今她既蒙如此不亚于昔日李氏的恩宠,倘若诞下长男……福晋,您想想,届时您要如何处身,日后,咱们的小阿哥可怎么办?” 她面露忧色,四福晋却叹息道:“情况已然如此,我年岁轻,暂时生育不了是一定的,难道还能把爷拴住,或者把她们都毁了不成?是长男又如何?我既是嫡妻,又出身满洲镶黄旗,背后有家族依仗,她们不过包衣出身,阿哥学儒家礼教,敬妻重嫡,日后我的孩儿只要健康成长,她们就都越不过去。” 苏嬷嬷面色微动,四福晋却不等她开口,摆摆手示意这件事到此为止,不再讨论,转而道:“嬷嬷,福嬷嬷那,咱们还是要好生拉拢,虽然她对咱们一向不大亲热,可李氏既没将她拉拢了去,就说明她还是可靠的。爷信重她,叫她留在院里管事,日后开府,只怕也要委以重用,咱们与她打好关系,哪怕不叫她站队,有点面子情也是好的。” 苏嬷嬷应是,将方才那个话题压下,又道:“其实佟嬷嬷更老练可靠些,她当日伏侍太妃,不显山不露水,其实粗通医理,最擅调养妇人身体,慢慢考察着她,若人可靠,倒是可以传进来,为您调养身体。” 四福晋知道她尽是为自己考虑,心中柔软,拉她道:“嬷嬷都是为我着想,我知道。只是宋氏那里……于子嗣上,入宫前额娘便提点过我,宫中规矩森严,宫禁重重,与其冒险行事,不如庄重稳妥些,咱们什么都不做,关照两句,倒能得个贤名,若冒那样大的风险动手,哪怕扫清尾巴,也头一个会被人怀疑,何必呢?” 第44章 福气 少顷,福嬷嬷被请来上房,带着记录换洗的册子,一番查照,果然查出西厢房本月尚未换洗。 苏嬷嬷心知她管着这桩事,必然十分清楚,然而知却不报,心中不满,然不等她敲打,福嬷嬷已沉着地道:“虽然有些推迟,可宋格格今年身体亏虚甚重,月事不调,每月都不合准,奴才便未回报。” 她知道上房匆匆叫她来,张口就是看月事换洗册子,一定是有事发生,然而福晋不主动说,她绝不沾口,只回答自己本分内的,这其实就是不亲近上房的信号。 苏嬷嬷对她的态度不满,又无可奈何。 四福晋倒是心态平和,笑着道:“我也是忽然想起来这事,劳烦嬷嬷走一趟了。宋妹妹屋里请了太医,若是喜事,只怕还得嬷嬷过去关照一番。” 后宅女子有妊,身边伏侍的却都是年轻女子,没经历过生育,当然得各院管事的嬷嬷过去,教导一番。 这些去年宋氏有孕时,福嬷嬷都做过一次,当时接受培训的紫藕和春柳,如今紫藕已去,春柳却伏侍过宋格格一胎,算是老练的。 然而福晋必是尚未进来,如今她特地吩咐便是主母义务内的关照,福嬷嬷知道她是个体面人,也不怕再跑一趟,恭敬应下,笑道:“福晋放心吧,奴才一定好生关照好宋格格身边的丫头们。” 四福晋点点头,又说几句话,还要留福嬷嬷吃早点,福嬷嬷再四辞了,方退下。 人走了,四福晋道:“看看,倘若她向着咱们,光是换洗记录这一笔,就添多少方便?” 苏嬷嬷认真答应下,“只是她是孝懿皇后身边出来的,处事极老练,要拉拢她,只能徐徐图之了,幸而她也有向着阿哥一个好处,福晋与阿哥夫妻一体,她为阿哥好,便会敬着福晋,远着两位格格。李氏多少银子砸下去,不也没砸动她的心?” 这也是叫福晋安心的一点,她吃着奶茶,觉着腹内温热,虽因秋老虎的余韵还有些贪凉,刚要叫个冰碗晌午吃,鹧鸪劝:“嬷嬷不是说了,多食寒凉于女子不利,不如奴才将新鲜果子在井水里湃一湃,也取个凉意?这阵子鲜桃味道极好,福晋等会吃一些?” 四福晋无奈,只得点头,苏嬷嬷在一旁,却还琢磨着宋满的事,低声道:“方才一时被消息冲昏了头脑,其实想想,方才福嬷嬷的话未必不是在提点您。宋氏年初经历了生育、丧女,身体损耗极大,她此时有妊,于她未必真是福分,福晋说得是,您安安稳稳坐着,关照她一番,倒能成就贤名,也免得沾惹一身腥。” 四福晋眉心微蹙,旋即松开,轻叹,“我也常听额娘念叨女子生育不易,这恩宠,也是夺命的刀——晚些若真是,我少不得亲自去瞧瞧她,鹧鸪,你将那顶好的阿胶与燕窝好好地包一包,待会带去。” 鹧鸪忙答应一声,又琢磨着,“这么看,拉拢福嬷嬷的面就更大了。她怕咱们一时行差踏错,特地提点,哪怕是看阿哥的面子,到底是对咱们的善意不是?福晋到底是福晋,与宋氏,李氏,都是天壤之别。” 苏嬷嬷点点头,“是这话,有福嬷嬷这么个人,其实不算差,若都是咱们的人管着后院,阿哥倒未必放心。” 四福晋眉心微蹙,半晌,道:“嬷嬷你要格外用心,咱们走了九十九步,若因一时疏忽被她破了局,前面一番苦力就都白费了。” 苏嬷嬷应是,二人说一会话,无非是院里的月例、宫份、杂务事等,等了许久,西厢房的春柳面带喜意地来报喜。 苏嬷嬷心里好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倒说不上着急,四福晋还有些感慨,亲自跟着春柳回去探望宋满一番,并赏给许多补品,宋满少不得千恩万谢,“妾鄙薄之身,受此重赏,实在心中有愧。” 四福晋拍着宋满的手,“你是服侍爷的人,身份何称鄙薄?再说,爷喜欢你,你服侍得好,又能开枝散叶,便是最大的功劳,什么好东西是你受不住的?没有什么可愧的,只管收下,好生将养身体。” 想到苏嬷嬷的话,和从前在额娘身边听过的那些惨案,她实在无法对宋氏生出嫉恨之情,甚至有些怜悯,因而态度颇为亲切柔和。 再晚些,各处便都知道了这个消息,德妃处是四福晋亲自回报的,她听了,听闻还是年初殇了的那格格的额娘,便念了句佛号,半晌,才说:“也算个有福的孩子。” 赏了两本佛经,一支赤金福字钗,道:“这支钗在佛前供奉过,便给她压一压福吧,望她这胎顺顺利利地,给胤禛添个一儿半女。” 四福晋听出她隐隐的教导告诫之意,心中说不上什么感受,本应当承情,经过前面一回,又无法再以一片赤诚之心待德妃,只能笑着应下,又道:“额娘放心,媳妇一定好生关照她。” 德妃点点头,不再言语。 其他地方,宋满这一胎就激不起什么水花了,谁在意一个阿哥院里格格的身子,若是太子宫里,没准还有些关注度。 倒是李氏,宋满听了好一阵噼里啪啦瓷器碎裂的声音,不过不算很长,她琢磨一会,比照懋嫔记忆中李氏的战斗力,断言:“这是穷了,瓷器打得都少了。” 春柳本来很紧绷,听到这也忍不住抿嘴笑一下,笑完,复又有心起来,低声道:“李格格从前便嫉恨您有孕,这一回她又落魄,您又有孕,还不将您看得眼中钉、肉中刺一般?” 她忧心忡忡,显然是怕李氏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伤害宋满。 宋满却笑了,“放心吧,她很快没有那个心,关注我这里了。” 说得不好听些,在大多数人心里,她这一胎能不能顺利生下来还是个问题,但这也方便了她,闷声发大财嘛。 春柳点点头,还是难免忧心,却不好在宋满这里表露,宋满只算着时间,心里安稳下来。 快了,一热闹起来,谁还有心思针对她这个“未必能生下来”的孕妇。 第45章 财神 有系统金手指撑腰,宋满身体状态其实非常好,她自己都能观察出来的气血充盈、精力旺盛,哪怕她那半吊子的医术,也能断定此刻自己非常健康。 然而太医哪敢给这断言,年初这位宋格格才产育一回,经历丧女又重病垂危,到底仗着人年轻,恢复得不错,但这一胎万一再有个意外呢?他们这会斩钉截铁说很好,回头万一有事故,他们难免有责任。 于是仍是说了一套囫囵话,留下一个不功不过的安胎方子,宋满瞥了一眼,大体是补肾养气、疏肝理胃,这个季节当太平方子吃倒也不错。 这些太医个顶个都是养生高手,不到关键时刻,用药不求切中病理,但求无功无过,杜绝一切可能风险,保证自家从老到小项上人头平平安安。 这也是一种生存之道,宋满无意指摘,至少你有病的时候人也真给你治。 春柳倒是小心翼翼地将方子收好了,药还是太医院抓了送来,在阿哥所茶房煎熬,但药方这边留个底,两边也好对照,日后有事,更好追究,这是惯例。 这药一日两剂,上午的一顿茶房煎好了赶忙送来,春柳出去取,回来见宋满在南屋窗下读书。 上午阳光正柔,透过纱窗照入房中,宋满也被笼罩在那层光中,春柳未读过多少书,想不出太复杂的形容,只觉得此刻安坐读书的主子令人一见便由衷地感到心中安稳,如一尊温和圣洁的玉观音,那层光是长生天赐下,镀给她的光辉。 那样柔和温静的眉目,让人从心底生出回到世间最安全之地的舒适、温暖、安然。 短短几个月,主子身上好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细看,眉目面孔还是一如往昔,待下人也是一如往日的亲切宽和。 只是经历了这些事,比从前更拿得定主意了,这其实很好,春柳想,活在宫里,拿得定主意是最要紧的。 春柳一边出神,一边竟不知不觉地看愣住了,直到宋满疑惑地抬头看来,她才匆匆回神,将药端进来,宋满嗅了嗅,浅尝一口,味道没错。 这一点没人可以质疑她,作为中医馆长大,小时候立志学神农,差点叫妈妈把擀面杖打断的中医三代,宋满尝药的本事远超看病的本事,毕竟她这人从小就好吃且嘴欠。 药没错不代表她乐意吃,宋满浅浅尝了两口就将药碗放下,春柳要劝,宋满却道:“是药三分毒,我如今身子还好,你看太医说的那些囫囵话也能知道,他们不过为推卸些责任,免得日后出事才开药,我若真都吃了才是傻呢。” 春柳将信将疑,但她对太医其实也不是很信得过,若那些太医真有水平,小格格怎么会去,主子又怎么会病那样长时间,险些没了指望? 她也不再多劝,只道:“那这药还煎吗?” “煎着。”枸杞、桑葚放得多,味道其实挺不错,隔三差五可以喝一碗。 宋满笑吟吟:“我这一胎,若全然康健无虞,才有人不放心呢。” 春柳会意,明白对外要怎么说了。 下晌四福晋回来,亲自率人到西屋,将德妃的赏赐送来,又慰问宋满几句,宋满拆了头发,寝衣外披着家常衣裳,半靠在床前接待了她,面唇有些白(涂粉涂的),不似往日,莹白中透着春日鲜花的粉红,气色不大好看。 四福晋上午来时,见到的也是这样的宋满,这会听了许多话在耳中,再见宋满如此,心内愈发唏嘘,握着宋满的手,再四叮嘱:“千万好生休养安胎,旁事勿做多虑,但有所需,只管遣人去找我,什么事情都不要想。” 宋满眼中泪光盈盈,满怀感激之色,“福晋如此关爱,妾身受之有愧。” 四福晋拍拍她的手,见她面白如纸,更觉可怜,又说两句宽慰安抚之言,才起身离开。 春柳恭恭敬敬地将人送出去,回来时见宋满正靠在床头把玩一支做工精美的赤金福字钗,福字上镶嵌琉璃、玛瑙、珊瑚等五样宝石,她走过去瞧了瞧,“这样子倒是怪别致的。” “这应该是取佛教七宝做的钗。”宋满摩挲着钗身,“钗头是赤金,钗身硬度不同,大概是银镀金。” 这只钗子寓意确实极好,且流光璀璨,华美不凡,捧在手上沉甸甸压手得很,只怕能顶宋满一整年的宫份。 不愧是四妃之一,出手就是大方。 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脱贫,忽然发现其实还是赤贫阶级的宋满心中感慨万千,转手叫春柳将钗子好生收起来。 金贵是金贵,她没有那个在头上顶个大福字的爱好,还是留给肚子里的小姑娘吧。 春柳又点了点其他福晋送来的补品,笑道:“倒都是上品,很合用。” 正说着话,四阿哥也回来了,他今天一天总觉着精神不济,看那些书本弓箭也没有往日的专注,晌午得了人送的信,心里激动万分,一下了学,顾不得旁的事,紧忙回来了。 他一回来,宋满这间小屋彻底热闹起来,苏培盛带着几个小太监,源源不断地抬东西进来,四阿哥坐在旁边,一边吃茶一边指指点点,“这些缎子是今秋新进的,那水蓝和葡萄紫我看你穿好看,多裁两身;这卷纱瑰如霞影,比常用的杭州纱鲜亮,合该秋日里挂着;这两个瓶子摆在南屋炕上好看……” 林林总总,许多布匹摆件,还有些皮料,有银鼠、灰鼠一类的小毛,也有青狐、貂一类的大毛,财神爷大放异彩,宋满在心中诚心诚意地给他上了三炷香。 这出手,属实是很大方阔绰了。 而且确实是宋满的迫切所需。 清宫冬日衣着主要靠皮毛取暖,按例八月中旬就要撤换衣裳,换小毛的上身。 没错,在清宫生活,连更换衣物都讲究季节规矩,每院的精奇嬷嬷、管事太监会按时节提醒各处。 宋满对此无语,但也懒得在这些小事上操心,干脆做甩手掌柜,然而东西不能凭空生出,原身这两年待遇不丰,手中积攒的皮料不多,都是些旧衣,来回拆改十分麻烦,今年份例里的料子倒是足数发放了,但按照春柳的规划,是远远不够的。 这就需要宋满定主意了,毕竟春柳只是执行人。 如今财神爷上线,困难迎刃而解。 只看春柳看这些东西的眼神,就知道她是极欢喜的。 原身虽已服侍四阿哥两年,得过一些赏赐,但恩宠这种东西就是很清楚地能表现出来,前两年,西屋得的赏赐只怕还不如东屋的十分之一。 如今,数月之间,局势已改。 咸鱼翻身啦! 第46章 日暖 西屋赏赐流水似的抬进去,动静不小,这么大点的小院,开了窗各处一览无余,这边有动静,上房和东屋少不得被惊动。 苏嬷嬷将一碗奶茶摆在四福晋手边,看着窗外热闹繁华的景象,笑道:“宋格格倒是有福,阿哥这次竟如此疼她,瞧着比怀前头那格格时上心许多,倒是风水轮流转,她也算有本事。只是这在意,只怕是福也是祸。” 四福晋看她一眼,苏嬷嬷笑着继续道:“上回爷一开始没怎么上心,小格格去世后,尚且伤心数日,这一回如今便如此珍视,倘若再有不好,宋格格担得起爷的失望吗?” 她说完,仍吟吟含笑,四福晋却一阵恍然,脊背生凉,心里竟生出几分兔死狐悲之感,沉默半晌,苏嬷嬷没等到她言语,才收回目光,见她神情莫测,莫名悲怆,猜测出她的想法,不由也轻叹一声,软言安慰:“您是嫡福晋,何必与她们做比拟?” “凭是福晋格格,不也是服侍人的。”四福晋看着桌上的佛经,想到德妃,捏捏眉心,长叹一口气。 她心烦意乱地抬头,不经意瞥到廊下一个人影,油亮乌黑的长辫子,削肩细腰,穿着豆青的宫装,竟显得纤细的柳条似的腰身,说不出的婉转俏丽,不看正脸,也知道是个美人。 福晋微微皱眉,“谁在咱们廊下?”她觉着那背影熟悉得紧,人名就在嘴边,偏说不出来。 苏嬷嬷也定定看了一会,宫里旗装样式大多是一样的宽大,往日瞧得多了,背影真分不出来,正在窗边做针线的秀巧看了一会,才说:“是画眉吧?” 苏嬷嬷眉心突突一跳,四福晋倒笑了,“往日没发觉,看这背影,还真是个小美人胚子——画眉!” 外头画眉听她唤,忙回身来侍候,苏嬷嬷仍蹙着眉,不知想着什么。 东屋里,朱嬷嬷也自然有一套话来劝李氏,与苏嬷嬷劝四福晋那套相差不多,她们都是宫里练出来的,看过的事情都差不多,看东西的角度其实也很像。 “西屋如今瞧着鲜花着锦,煊赫热闹,其实反而如刀尖上行走,一着不慎,便会受阿哥弃置。再坚强的男人,也经不住叫一个女人让他失望两次,尤其这一回,期望越高,失望自然越大。” 朱嬷嬷俨然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频繁生产对身体亏耗最大,今日太医也留下安胎药,宋格格这一胎必不安稳。主子,对西屋,您只需静候佳音即可,无需自乱阵脚。” 李氏脸色铁青,难看得很,听了她的话,才好转几分,手却一直抚在小腹上,情绪冷静下来后,眼圈不禁微红,“凭什么总是她,她就真比我有福?” 朱嬷嬷呐呐,人家这个月宠眷正浓,您闭门禁足,真有了才坏了事。 但她又不能说出来,只能提醒李氏,“如今宋格格有孕,不能服侍,是个好机会,咱们正好出去。” 李氏立刻道:“明日就说我的病好了,想念阿哥得紧,将阿哥请来。” 朱嬷嬷迟疑一下,她还是想先用画眉打乱福晋的阵脚,再将祸水东引到西屋去,李格格才好趁乱谋动,不必顶着福晋针对谋事。 李氏却道:“从前是要想法子绊福晋一脚,好趁乱出去,如今这样子,福晋不放我出去,她自己就得提拔人伺候阿哥,画眉用与不用,意义不大,用了她,更添罗乱。” 朱嬷嬷沉吟片刻,这颗棋既然动了,人心已动,弃之不用,只怕会出问题。 但看着李氏断然的模样,朱嬷嬷心内微沉……她这一步,真走对了吗? 原本想着,主子不聪明也没什么,正给她大展身手的机会,可如今看来,这位李主子主意可是很硬的。 宋满屋里,四阿哥正搂着宋满说话,“你这一胎,按太医的说法,倒是没什么,只是也该好生养着,你身边服侍的都是年轻女子,不当用,院里的佟嬷嬷是很老练的,先头服侍着太妃,颇通药理,也会照顾有孕妇人,我回头告诉福晋,将她的口份拨到你这里,让她近身伺候你。” 宋满如今正愁麾下兵马不足,她自己其实也没什么怀孕的经验,更不清楚这个年头孕妇都会面临什么样的危险。 如今来一个嬷嬷,虽然未必全心向着她,但听四阿哥的口气,倒像是他的人。 如今她的利益与四阿哥完全契合,不怕四阿哥的人不可靠,她连忙称谢,“妾正愁身边人手经验不足,多亏有爷体恤。” 她脸颊染着薄红,四阿哥见了忍不住伸手抱她,“那卿卿如何谢爷?” “妾身如蒲柳,通身所有皆仰仗于爷,爷就是妾的主心骨,若要谢爷,自然也倾妾所有。”宋满微微捧着心口,似极羞赧,声音很低地道:“然而妾身上最值钱的,大约也就是这颗心了,早已捧给爷了。” 啊,我的洗洁精、洗衣粉呢,快倒在我身上,好油! 宋满在心中疯狂呐喊,一张芙蓉粉面却薄染红晕,羞赧含情,四阿哥动容地抱紧她,轻吻她的眉心,“玉儿——你的心意,爷明白,你放心,我定不负你。” 信你是鬼。 宋满眼眶薄红含泪,盈盈看他一眼,然后做垂头拭泪状,四阿哥揽着她,二人坐在炕上,轻声细语地说起话来,如胶似漆,气氛格外融洽。 第47章 跃升 佟嬷嬷是个面容周正,气质严肃,一头半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半旧的青旗装,眉目深邃,不苟言笑,从宋满的眼光看,很像工龄几十年的教导主任。 听说她青年入宫,然后一直未嫁,服侍老太妃归了西后,本要出宫,又被四福晋讨来,做院里的精奇嬷嬷。 这两位精奇嬷嬷对四福晋都是恭敬有余亲密不足,其实也很正常,朱嬷嬷是在待价而沽,佟嬷嬷则是从一开始就明明白白,是四阿哥弄来的。 她严肃地约束院内宫人,管教规矩,却并不打探消息,也不关注院里的暗潮涌动,对福晋和李氏的争端仿佛毫不在意。 她只在意院里的宫人是否老实,小太监出去言行举止是否足够斯文驯顺,不会丢四阿哥院子的脸,她一进来,这一年院里浮动的人心好像都被压住了,宫人们做事愈发有条理。 如今被四阿哥派来宋满这里,按理说职权是被削减了的,从管一院子人到专门服侍宋满了,她也仍是一副平淡的模样,看不出悲喜。 进屋来端端正正地行了礼,对宋满态度很恭敬客气,宋满一辈子好学生没怕过教导主任,也不由肃然起敬,客气有礼地招呼她。 二人浅浅交谈几句,四阿哥对宋满道:“佟嬷嬷是老练可靠的,你屋里的事交给她只管放心。” 宋满看向他的目光是全然的信任与依赖,对佟嬷嬷客气亲切地笑:“如此,万事有劳嬷嬷了。” 佟嬷嬷深深一礼,未再多言。 佟嬷嬷被分配到宋满名下,对宋满来说便是实打实的等级跨越,她原本身边有两名家下女子,一位粗使妇差,如今再加佟嬷嬷,便有两位妈妈、两个女子服侍,是超过格格等级的待遇。 清宫早期,宫中女子的位份等级其实划分并不清楚,福晋、格格、大小答应……许多称呼混杂在一起,真正要划分尊卑,是靠享受的待遇来区分等级。 如口头上称呼的答应,就有服八匹缎的大答应、六匹缎的小答应之分,并非如宋满以前看过的电视剧,答应、常在区分得十分清楚,而在本位份却越级分给份例,也是彰显荣宠的一种方式。 阿哥所里也类似一个小宫廷社会,后宅女子的身份看似只有福晋、格格两级,但享受的待遇也是区分格格身份高低的标准之一。 宋满如今身边有四个人服侍,在下人眼里,身份已经稳稳压过李氏一筹。 而东厢房的朱嬷嬷,现在名义上的身份还是院里的精奇嬷嬷,负责管教李氏规矩,所以朱嬷嬷虽然投靠李氏,暂时还不是李氏的人。 佟嬷嬷的到来,就像一针强心剂,宋满看,连丛妈妈今日做事都精神抖擞的了。 而且她的到来,也不仅这一点好处。 她一来,冬雪皮都绷紧了,生怕她来个新官上任三把火,春柳也不禁提心吊胆起来,说话做事更添三分小心,在这种关键时刻,屋里这些人精神紧绷起来不是坏处。 佟嬷嬷也确实提出一些意见,从屋室陈设,那样料子的帐子秋日不合用,不够挡风,要尽快裁新的替换,薄绒的暗囊套子不宜孕妇用,积灰易致咳疾,要换成素绸面的,到宋满的衣食起居,妆台上的脂粉大半被束之高阁,所有铅粉都被装入匣中收起,并将长长的饮食忌讳交代给春柳和冬雪。 二人连忙答应下,佟嬷嬷交代完,又询问几句,确定她们记住了,露出一点满意之色。 “你们或许有些怕我,但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都是一样的人,我也是从你们那样大,做小宫女过来的,知道你们的不容易,咱们如今共同服侍一位主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说什么、做什么,自然也都是为了咱们大家伙好。” 佟嬷嬷慢慢道:“主子如今怀着身子,等平安落了地,就是爷的头一个孩子,金贵自然不必说,咱们也跟着水涨船高;但若有个万一,也是咱们这些服侍的人头一个吃挂落,我还能回内务府去,或许想法子打通关窍,再回宁寿宫服侍,你们两个,只怕就连内务府都回不去了。” 冬雪年轻,被吓得脸都白了,佟嬷嬷继续道:“所以如今,仔细服侍主子,让小主子平安落了地,才是头等要务,如今主子处在风口浪尖上,是众矢之的,人人的眼珠子都盯着咱们屋里,你们两个若把持不住,失了忠心本分,一经发现,就是全家的脑袋落地!” 二人连忙应是,佟嬷嬷和缓一点容色,又道:“阿哥是有功必赏的人,咱们服侍主子得好,自然也有好处,我这个人,你们相处久了自然知道,我轻易是不爱找人麻烦的,咱们同处一室,共同服侍主子,相互有照应是最好的。” 春柳回来,悄悄将佟嬷嬷的话学给宋满,宋满琢磨一会,笑了:“这位佟嬷嬷也是个妙人。” 开头就直白把要求和目的摆出来,讲明规矩的人其实反而好相处。 最怕碰上没脾气的笑面虎,一开始和和气气的,等出了大错处她再出来力挽狂澜,收服人心,这种戏码宋满都看烦了。 而且,这间屋子里,不需要有人再越过她来收买人心了。 宋满笑对春柳道:“你性子老实憨厚,佟嬷嬷这种在宫里久了的人会喜欢的,平日与她相处,你不必故意做什么,只像从前敬姑姑一样敬着她便是,日久见人心。” 春柳应是,又道:“这位嬷嬷确实老练,今日讲的许多忌讳之处,咱们从前竟都不知道。如今可好了,有她在,主子这一胎一定能好好养着。” 宋满点点头,又叫她唤冬雪进来。 冬雪是最活泼的性子,而佟嬷嬷恰好是最严肃古板的,冬雪在她跟前,就好像耗子碰上猫,老实得很。 看她老老实实的样子,宋满心里好笑,叫她近前来,问:“画眉和朱嬷嬷最近怎么样了?” 冬雪连忙打起精神道:“奴才正要回给主子,今天下午,画眉找上朱嬷嬷,不知为何,竟像闹了个半红脸似的。” 这是要掰?宋满琢磨着,八成是李氏觉得,她既已有孕,四阿哥身边无人服侍,东厢房解禁是迟早的事,便不愿再提拔一个对手上来。 可人心,哪里是那么好控制的? 宋满垂眸,摩挲着炕桌一角精美的雕花,李氏以为画眉身份卑微,只能任她操纵,只怕未必。 而且,这一局棋吓到现在,她都容忍了李氏那边想将脏水泼到她头上的打算,等到现在,她们偃旗息鼓不干了,哪有那样好的事? 宋满扯着嘴角,露出一点笑。 她们不打起来,她怎么安胎呀,而且也没有叫李氏拣着她的好处顺顺利利出来,什么劲都不用费的理。 第48章 比较 晌午天头正毒,四福晋刚从永和宫归来,带着一身檀香气,刚问过今日太医给宋满请脉的情况,正要吃一碗奶茶躺下,却见鹧鸪带着红着眼的画眉进来,自己也眼圈微红,她心突突直跳两下,猛地坐直了什么,“出什么事了?” 她只怕是家里出事,这二人都是她的陪嫁,若非家里出事,还有什么能叫她们都如此伤心?尤其鹧鸪,一向是个最庄重沉静的人。 画眉噗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低着头没说话,鹧鸪在旁,面有薄怒,四福晋蹙起眉,发觉自己的猜测可能有误。 “奴才管教无方,御下无道,约束无法,致使画眉酿下大错,请主子责罚。” 鹧鸪深深拜下,四福晋的心落下又提起,半晌,盯着头低低的画眉,良久无言。 西厢房,冬雪看着鹧鸪带着画眉从后边回来,走入正房中,回到房内,对着宋满微微点头示意。 宋满正与佟嬷嬷在暖阁中喝茶说话,佟嬷嬷对她态度其实很恭敬周到,虽然还是不苟言笑的样子,但说话极有耐心,恪尽本分。 这会见冬雪进来,春柳将两个花样子拿在手上,笑着走到佟嬷嬷旁边:“主子,嬷嬷,瞧瞧,小床上的缎褥绣这哪个花样好些?” 三人评点一会,冬雪也叽叽喳喳出主意,春柳又请佟嬷嬷帮忙挑选丝线颜色,二人到廊下去借着日光分丝线。 佟嬷嬷出去前,眼神从冬雪身上快速扫过,神情未变。 冬雪走到宋满身边,悄声道:“鹧鸪带着画眉进正房了,画眉眼圈通红的。” 宋满点点头。 李氏要将这茬悄无声息地掩过,但人心的欲念一旦被勾出来,画眉就未必会再如李氏所愿了。 但画眉真能凭自己上位吗?不大可能,如果可行,懋嫔那辈子,她早就挤上去了,而不是在福晋房里服侍数年,最后还是因与李氏勾结被发现,撵出府去。 四阿哥与四福晋康熙三十三年成婚,康斯三十四年迁居南薰殿别院,康熙四十二年出宫开府,迁居贝勒府,其间这么多年,人是同一个人呢,画眉不可能一点心动都没有,而那么长时间,她要接近四阿哥,也有许多机会。 这种情况下,她都没有成功上位,眼下再折腾也是白费了。 如今李氏与朱嬷嬷的筹算让画眉提前动了心,与其等她自己横冲直撞“勾引”,不如在事发前透露给四福晋那边。 这两种方式对宋满来说,各有优势,都能达到搅浑水,让四福晋与李氏继续掐架的结果。 福晋只要知道这件事,就绝不会容忍,被人把手伸到自己房中是很危险的一件事,四福晋不可能咽下这口气,哪怕李氏的算计没有成功。 她毕竟占据名分和小院的一部分人事权,从前表面上相安无事还好,真要弄李氏,也是很容易的。 而李氏,也不是会俯就周旋之人,她一反击,必然又是轰轰烈烈,所以无论最终是哪种发展,结果都是一样的。 区别在于,现在透露消息,对福晋来说,事态还没有发展到最坏,宋满能顺手卖四福晋个好,收获一点人情。 而如果放任事态发展,再在其中悄悄搅点浑水,比如挑拨一下画眉的心理,帮助一下画眉勾引四阿哥……则能让水更浑,四福晋丢了脸,必得雷霆手段镇压,战火会更为猛烈。 但也容易烧到她身上,毕竟她如今人手有限,要做比较复杂的事,就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 宋满思量不久便做下决定,她现在毕竟算是四福晋战队里的人,直属上司对她好感度高一点,对生活和各方面没有坏处,而且一旦四福晋丢了大脸,和李氏杀疯了,她这里很难不被波及,许多事情,过犹不及。 她原本还在思虑这个问题,筹划如何保证自己稳稳站在岸上不被波及,如今李氏变了想法,倒正给她机会。 她拿定主意,很快安排春柳实施,毕竟同在一院数月,春柳和鹧鸪也有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交情,二人一同挑选丝线,然后不经意撞上画眉和李氏房里人说话——这看起来很自然吧? 鹧鸪性情灵慧,很快意识到问题,悄然查证,画眉抗不过她的逼问,这会冬雪回话,宋满安下心,点点头。 退一万步说,挺年轻一小姑娘,勾引了四阿哥和动心未遂毕竟是两种性质,既然收益都是差不多的,她没必要为了等水更浑,看个福晋杀红眼的鬼热闹,就看着小姑娘往绝路上走。 她到底上岁数了,二十多岁刚出学校的时候,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脾气烈得很,脑袋里挂个道德金标准,年过三十后才渐渐悟明白,人心是最复杂的,并不只能用非黑即白来论。 而且很多时候,给人留一条后路,不将人逼到绝处,对自己也有好处。 画眉……大约也很难留下一条小命了。 四福晋对身边的人颇为心软,现在被戳破,画眉还能平安出宫去,那样年轻的一条生命,活着出去,就当她为肚子里的小姑娘积福了。 只为觊觎男人就喊打喊杀,其实是很没意思的,是个人都有向上爬的野心,偏偏对画眉来讲,她要向上爬,好像只能看到攀附四阿哥这一条路。 这个世道,女人脚下的路太窄,她又太小就被赶进天下最复杂的牢笼中,一时走错了路,原则上不能原谅,因为她最关键的罪行是背叛,她背叛了四福晋,心理上宋满还是有些唏嘘。 她提醒自己,待春柳和冬雪一定要更用心,不仅是对她们好,也要注意她们的状态,恩威并施,宽严相济,她要将规则立明白,也要把握住她们的心。 这相当于从前职场人际关系的升级版了,宋满正在慢慢领会、掌握当中。 正房里,一片疾风骤雨,四福晋手死死按着心口,终于明白既怒而悲是什么感受。 第49章 前程 正房门窗关得严严的,从外窥不见半点风雨,冬雪抱着头一次办这样大事的紧张心情,在屋里直错脚地盯着那边看,宋满无奈扶额,但很理解年轻人的心情。 她半晌无言,冬雪自己也反应过来这样不大沉稳庄重,有失规矩,讪讪回到宋满身边来,宋满道:“叫外人看了怎么想呢?” 冬雪忙道:“奴才明白了!” 其实冬雪很伶俐,做事得力,一点就通,宋满明里暗里教她的东西都吸收得很快,又难得是个极赤诚之人,宋满待她好,她就一颗心向着宋满,每天围着宋满,眼睛亮晶晶小狗一样,黑黝黝的眼珠像两颗宝石,清亮亮的。 但有些时候,她还是太年轻,比起春柳的沉稳静默,她身上多少还有些孩子气,这份孩子气让她在小院中社交如鱼得水,但如果不加以约束教管,只怕日后也会因疏忽酿成错事。 宋满对她很有耐心,将人情世故、办事之法一点点教给她,循循善诱,冬雪没有辜负她的看好,进步飞快。 在屋里转了几圈,冬雪觉着屋里热,记着佟嬷嬷所说的,孕妇惧热,便将冰盆又搬进来,摆在暖阁边上给宋满纳凉,一边将宋满手边的残茶泼了,重换成温温的奶。 这牛奶每日早晨取新鲜煮沸过的回来,用瓷罐装着坐在小铫子里,每罐只喝半天,下午再换新的备着。 用佟嬷嬷的话说,现在不怕稍微浪费一点,一旦有不新鲜的东西进了主子的嘴,才是大祸。 宋满有孕报给宫中后,口份也有提升,每日多拨给一斤菜肉,要牛乳也方便许多,春柳和冬雪将佟嬷嬷的吩咐牢记于心,冬雪头次服侍孕妇,尤其紧张,简直就要将佟嬷嬷的吩咐刻下来挂在墙上,执行得一丝不苟。 “佟嬷嬷说,您如今饮茶要适量,多喝些奶子也有好处。”她又将果碟点心攒盒搬来,摆在宋满手边,“听说北果房新进了海棠脯,奴才叫丛妈妈去要了,还有南果库的甘草梅子,春柳姐姐说主子爱吃杏脯,这个季节不知可得了没有。” 她嘀咕着,小圆脸上是一本正经的大人模样,宋满一边拣鲜脆的核桃瓤吃,一边道:“廊下的花开败一茬,要疏疏枝儿了,丛妈妈回来,你和她一起弄。” 小孩心性轻浮是难免的,少年老成才少见,多摆弄花草、莳弄草木,对修养心性有好处。 冬雪忙答应着,春柳与佟嬷嬷慢吞吞回得屋内,佟嬷嬷劝宋满道:“外头阳光正好,花儿开得茂盛,鱼儿也活泼,格格不妨到廊下坐坐,或有兴致,闲走两步,于身体也有益。有妊之人,身体康健时,反而不宜久不动。” 宋满笑着点点头,“嬷嬷所言有理,我也正想瞧瞧那新搬来的莲花开了没有。” 四人出得屋来,在廊下赏花观鱼,好不惬意。 佟嬷嬷其实一直暗中观察宋满,见她眉目舒展,神情安宁,自顾自地摆弄花草,撒食逗鱼,指点宫女修剪花枝,对门窗紧闭的上房好似并不关心。 一旁那小毛丫头春雪,进屋时候脚底下有钉子似的,这会也站得住脚了,在旁边老老实实按指挥剪花,浮躁一洗而空。 佟嬷嬷在宫中日久,阅人无数,倒不至于为这点惊叹,但也不仅在心内赞一声,真是好涵养,在宫中久了就会知道,能安安稳稳走到最后的,都是静得下心、沉得住气的人。 从前她虽在宁寿宫,对阿哥所中的动向也有所耳闻,知道这位宋格格性情软弱沉闷,一直不及李格格得宠,有孕又丧女,之后沉寂很长一段时间,险些挺不过来了,后来不知怎得想通了,才打起精神打了个翻身仗。 当时佟嬷嬷心中还认为,多少应有几分侥幸,毕竟赶上李氏倒霉,她正好振作起来,爷身边就剩这一个,还能不得宠? 这阵子倒是将从前的观点渐渐改了,这两日再跟在身边,细细观察,更觉出这位主子不显山不露水的不凡,看似平凡和气,胸中却自有一种静气,遇事老练,不浮躁。 看这阵子,小院里风起云涌,上房、东厢房暗潮涌动,今日上房如此动作,必是画眉事发,而从她今日观察,这位主子在其中只怕也掺了一脚,事关重大,等闲人这还会只怕心里都长草了,都像方才冬雪那小毛丫头似的急躁。 偏这位,这会还能安安稳稳地坐住,半点不露在脸上,就是最难得的一份修养! 待人御下,都有条理,房中两个丫头,一个沉闷一个太小,看似各有缺点,又都安排恰当,反而当用,又有管教的本领,看那冬雪,才进屋时急得那样,出来时也能静下心来,脸上也看不出情绪了,这才多一会功夫? 存静气,有涵养,遇事处变不惊,用人有术,御下有方,这些是宫里最稀罕也最要紧的本事! 不管从前耳听如何,只看这两日眼见,佟嬷嬷都觉得自己未来更有盼头了。 她虽然是四阿哥弄来阿哥所的,本来是打算本本分分地,管着院里的宫人规矩等闲事,给福嬷嬷打个下手,过些年跟着出宫,领一份银米终老完事,但如今既然被派给宋格格,她也不得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四阿哥叫她管事,她就得院子里事,如今四阿哥用得上她服侍格格,她就得尽心尽力地服侍格格,但主子善恶慧愚,她操多少心、用心到什么程度,到底也是有分别的。 跟着个拎得清、有前程的主子,属实是件令人心神愉悦的事。 佟嬷嬷如是想着,露出一抹笑意。 宋满轻点碧绿的花叶,鲜润浓绿的叶子生机勃勃,两架鲜花繁盛葳蕤,开得一片锦绣光彩,只坐在鲜花之侧,便令人心神宁和。 这是她上辈子希望已久的,一处安静的角落,温暖的阳光,丰茂的花草,灵活的游鱼,有琴、书为伴,花草茂密而生,可惜这些享受显然不属于大城市的搬砖劳工。 当时只能将归田园居的想法在心里压下千万次,家里阳台倒是很大,但花草娇贵,也不是996专业户养得起的,几盆绿萝养着,一出差动辄十天半个月,阿姨偶一请假回乡,她再回家,绿萝也干枯了。 如今穿越一场,误打误撞,生活节奏倒是一下慢下来,可以将许多原本不能达成的想法一一捡起。 生活嘛,要往自己轻松的方向去过,要让自己欢喜、惬意。 吹着秋日暖风,困意涌上,宋满微微阖眼,刚要在廊下小睡一会,就听到上房门被猛地推开,苏嬷嬷面如凝霜,冷声点人:“黄鹂,你带好人手,小唐子,点四个手脚干净利索的人,福晋房中的西洋怀表丢了一对,现要去各处群房他坦巡查,从现在起院门守紧,除我们十人外,任何人不得出入!” 第50章 权力 又有鹧鸪和喜鹊,分别到东西两边房中来,询问李氏与宋满,是否有丢失的东西,福嬷嬷手中有历来四阿哥从公赏赐登记的册子。 四福晋进门之后,小院的库房被分为两部分,公库存放着宫中例行赏赐、按季分发物品等,私库则是四阿哥的私房——他旧年养于景仁宫孝懿皇后膝下,孝懿皇后过世时并无亲生子,将许多私房赠给养子们,其中四阿哥居长,所得甚多,再加上康熙偶尔赏赐儿子,所以四阿哥私房颇丰。 公库名义上由四福晋管理,福嬷嬷掌管账册,私库则是四阿哥身边的亲信太监把着钥匙。 从公库赏给的,福嬷嬷处都会登记造册,而年初四阿哥赏李氏珊瑚镯时,四福晋尚未入门,两处库房尚未分开,所以彼时的赏赐,福嬷嬷也有记载。 四福晋这一手,目的明确,剑锋直指李氏,行动果决,完全没给李氏反应的空间,充分反映了这个年代高门教养的厉害。 宋满扪心自问,如果是她,现在处在李氏的局面上,还能怎么办? 答案是没法办。 那对手镯大概率不会从画眉房中搜出,福晋身边的人被妾室收买了,丢的是福晋的脸,但朱嬷嬷和李氏身边的两个人,八成是保不住了。 而且不论李氏如何急智转圜,说她将珊瑚镯赏给了某人,四福晋举出的大旗是她房中失窃,她丢了什么东西、被谁偷了,还不是福晋说得算? 看着被看守住的院门,宋满心沉下去,这就是强权,在绝对身份压制下,什么能耐都不管用。 谁手里握着刀,谁说话有力度,如今在这座小院里,握着权力,身份压人一头,能够指挥所有下人的福晋,就是握着刀的人。 平时与李氏那些各有胜败,是在福晋还要顾及名声,只在小范围内动手,这一次李氏将手伸到她身边,如果还不狠狠立威,她日后如何立足?且这座小院必定人心浮动,永无宁日了。 所以她放开手脚开干,无论结果如何,阵仗一定要大,意在震慑这个院里的每一个人,谁才是真正说话有力度的主子。 大鱼吃小鱼,四福晋动起真格来,就是那只大鱼,宋满和李氏这种连侧福晋都称不上的普通格格,就是小鱼。 万幸的是,四福晋还有需要顾忌的地方,她要顾忌规矩,顾忌名声,尤其——顾忌四阿哥的想法。 其实她也不算绝对的大鱼,这个院子里,最大的鱼是四阿哥。 权力,一环扣一环的食物链。 宋满提醒自己,在把自己养得足够肥之前,对待福晋一定要小心,抓紧四阿哥。 侧福晋的名分,孩子,在开府之前她都要拿到,这样才有独据一处,不受福晋辖制的本钱。 鹧鸪这个四福晋身边最得力的侍女没跟着苏嬷嬷去抄检,而是被留在,到李氏房中盘点账目,目的已经很明显了,来宋满房里的喜鹊倒是很客气,一张笑面,眉眼弯弯,笑道:“庶福晋不必惊慌,奴才不过是走个过场。” 这是示好之意,宋满笑着对她点点头,又叫春柳斟茶,并将账册取来给喜鹊看,喜鹊忙道:“福晋特地吩咐,叫奴才不可惊动冒犯您,您房中自行盘点,如有缺损告诉奴才便是,奴才怎敢看您的私账?” 见她如此客气谦卑,佟嬷嬷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又看宋满,见宋满面上并无得意之色,仍是笑吟吟的温和模样,口中称:“多谢福晋疼惜,春柳,快去瞧瞧咱们可有什么缺的东西,动作麻利些,不要耽误了你喜鹊姐姐的时间。” 客气周到,一如方才,并未受喜鹊之恭敬的影响。 佟嬷嬷彻底放下心,不是个轻浮的就好,能受得住尊敬,沉得下性子,不会得意忘形,又熬得过沉寂,吃得了苦,时运又不错,这样的人在宫里结果一般都不错。 冬雪忙帮着春柳盘点,丛妈妈搬来个杌子给喜鹊坐,又捧来一匣子糖果,笑着叫喜鹊抓取,喜鹊笑吟吟地同宋满说着话,表达福晋对宋满的关怀。 “福晋总惦记着庶福晋这边,今儿一早,若不是去陪娘娘跪经,只怕就来看庶福晋了。福晋还说,这阵子庶福晋就在房中好生养着,什么请安的虚礼,都不必在意,同在一处,想要相见还不容易?何须紧着这点时间见,她有了空,还要来瞧庶福晋呢。日常衣食用度上,若有什么缺的,只管到上房要去。福晋知道庶福晋一向是怕多事的,平时缺一点、少一点轻易不肯开口,可庶福晋如今身子同从前不一样,为了小主子,您也得将自己看得金贵些不是?” 她声音清脆,一番话抑扬顿挫,甜津津地透着亲近,任谁听了,哪怕明知道是场面话,都觉得心里熨帖。 宋满现笑着谢过福晋关心,“妾无德之人,得蒙福晋如此眷顾,真不知以何相报,只有早晚为福晋诵经祈福,希望佛祖观音保佑福晋福寿安康,美满顺遂。” 花花轿子众人抬,都是社会上混出来的,场面话谁不会说? 又笑吟吟道:“我一早听见廊前有喜鹊叫,紧忙去看,又没见到,当时还想,今儿或许有好事情,这会可知道了,原来是喜鹊来了。” 喜鹊忙红着脸羞道:“庶福晋抬举奴才了。” 那边春柳、冬雪二人大致清点了箱笼,回来笑道:“都齐整的,一件不差,请喜鹊姐姐回去报给福晋吧。” 喜鹊笑着一点头,“多谢庶福晋赏的茶果。奴才托大,竟也偷了回懒。” 春柳忙动身相送。 喜鹊是个好脾气的人,平日人缘也不错,见人三分笑,但也绝没有待格格如此恭敬客气的道理。 见她今日如此的周到恭敬,冬雪若有所思,宋满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笑着叫冬雪:“把那鲜葡萄洗些来吃吧。” 苏嬷嬷他们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有热闹看,没有果子吃怎么成? 第51章 两难 苏嬷嬷她们回来时,已经逼近四阿哥下学回来的时辰了,比宋满预估的稍慢一点。 她们回来时,宋满正坐在窗边剥葡萄吃,春柳净了手要服侍她,宋满摆摆手,这些东西她喜欢自己剥,吃着有趣。 “回来了。”冬雪一直注意着外面的动静,听到脚步声,注意分辨一下,忙道。 一听这话,一向稳重的春柳都忍不住看去,佟嬷嬷见了,感到一点无奈,但看着她们两个这年纪,和静静坐着吃果子饮茶的主子,倒也释然了。 罢了,都还年轻,主子既然是能拿得定主意,心里有成算的,她们两个只要忠心、听话,就是最大的好处了。 冬雪偷看一会,到宋满耳边嘀咕:“苏嬷嬷的脸色好难看,瞅着都吓人!” 佟嬷嬷只是头发微白,耳还没聋,闻此先觉好笑,然后也有些好奇。 正如她耳朵没聋,她的眼睛也没瞎,这阵子小院里风起云涌,今天上房又是那样的大动静,她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多少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对福晋今日这一番动作的目的也猜测出一些。 苏嬷嬷那个人她清楚,精明,虽然有些不往正地方精明,反而容易走岔路,但毕竟在宫中沉浮多年,办事是很有章法条理的,能叫她脸色难看到一个小宫女都看出来了,是出了什么她和福晋预料之外的事? 佟嬷嬷微拈指尖,宋满用春柳递来的湿帕子擦干指尖上的葡萄汁,收回瞥苏嬷嬷的眼神,嗯,看着表情,就是有额外的戏份上演了。 上房里帘子一打,鹧鸪率人捧出一只紫檀木雕花太师椅来,搭着大红蟒缎金线绣纹椅袱,安放在正屋廊下,然后恭敬请出福晋来,四福晋面容庄肃,眉目沉沉压着,五官虽然还稚嫩,却有一种被权势蕴养出的威势。 苏嬷嬷一行人走到庭中,李氏房里的朱嬷嬷、红柳、银柳被唤出来,一出房门,就被院里的阵仗震慑住。 不知何时,上房宫人竟已倾巢而出,低眉顺目排列两侧,满场乌压压的人头,却寂寂不闻一点人声,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到。 朱嬷嬷是见过大场面的,按理不该被这样的小风浪震慑住,心却不受控制地突突一跳——今天这一关,八成是针对她的。 方才鹧鸪带人到东厢房,板着脸反复盘问、盘点李格格库房,她就知道正房的人来者不善,她只是拿不准,四福晋究竟要弄出多大的动静,又究竟敢弄出多大的动静。 李氏也被人请了出来,宋满这时就不好再避了,她带着春柳冬雪等人也抬步出门,四福晋扫了她一眼,似乎决定对她优待到底,吩咐:“给宋格格搬个凳子坐。” 春柳原本见这气氛,还有些不安,但听了吩咐,再不愿想别的,立刻进屋搬出一个绣墩,摆在廊下正好避开阳光的地方,绣墩上还搭着她今早刚做好的厚厚的豆青缎面椅垫。 宋满向四福晋欠身谢恩后才落座,她如今肚子里揣着这块肉,享受一些优待并不过分,何况这会她唯一的同等级竞争对手大概也没心情对她的特殊待遇羡慕眼红。 李氏今日本是妆容整齐,簇新的银红缎面织锦掐牙绣白菡萏旗装,挽得精巧发髻,乌发蓬松如云,并非宫中常见的盘辫包头,戴一支赤金如意纹莲花头,另一侧乌油油发上压着一对艳红的红宝石簪花,格外清艳美丽。 然而此时,她脸紧紧绷着,没有巧笑倩兮的宜人,那种美丽便弱了三分,她眼神紧紧盯着四福晋,再顾不得别人。 四福晋手捧着一只官窑白地花鸟纹盖钟,却未吃茶,只慢慢品香,半晌,叫:“人都齐了?” 苏嬷嬷在下肃容回:“都齐了。” 四福晋将茶钟放下,淡淡摆手,仍不多言,苏嬷嬷背后的黄鹂已经率人迅速拿下院中的六个人,其中李氏身边三人全部在内。 李氏一急,“福晋这是做什么?” “李格格,福晋是奉万岁爷旨意,明媒正娶进来的,阿哥的嫡福晋。这家中人事、财物所有事务,均受福晋裁决,福晋如何理家,格格无权置噱。” 苏嬷嬷说话难得地难听得直接,李氏被她明明白白地说没资格,脸都绿了,“你们拿下我的人,我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苏嬷嬷道:“只怕格格问了,心里更难过,不如眼下留下体面。” 李氏冷声道:“你这奴才,也配和我这样说话?” 四福晋终于开口,“她不配,我呢?” 她一开口,宋满就知道,她这是气狠了。 一旁的佟嬷嬷也在心中一叹,还是年轻,为这点事又动了真气,倒和妾室这样言语交锋起来,岂不是抬举了李氏? 论身份,四福晋是正儿八经的嫡妻,李氏日后,若有幸能养下小阿哥,做上侧福晋,或许还有与福晋分庭抗礼的资格,如今,她不过是个格格,猫儿狗儿一样的东西,仗着阿哥喜欢,才有体面,阿哥不喜欢,就什么都不算,四福晋与她争锋,反而给她抬了轿子,叫人人都对李氏更高看一眼。 阿哥宠她?是个厉害人物。福晋都拿她看得紧,当眼中钉一样——那可真是要紧的人物。 佟嬷嬷心中暗暗摇头。 也是赶上了,阿哥年轻,经历的人也还少,待服侍了两年多的妾室难免入了心,给了李氏恃宠逾矩的机会,福晋也太年轻,进来得又晚,叫李氏先站稳了脚跟,两人才有今日较劲的场面。 再过十年,再年轻得宠的格格,膝下无儿,对福晋来说算什么?等失宠了,随手打发的东西罢了。 宋满也正试图分析如今这局面,她虽有懋嫔的记忆,到底不是自己的,还是得多翻看,多用懋嫔的经验分析现世的局面,运用得多了,对这个世界便更熟悉,遇到事情分析起来也更得心应手。 她心中暗忖,李氏身边这三个人,今天只怕是保不住了,只是要看福晋打算做到哪一步。 李氏看似无力反抗,然而福晋也并非无所忌惮,福晋忌惮四阿哥,如今四福晋看似稳居上风,其实也是走上了两难之地。 对李氏痛打落水狗?怕引四阿哥不满。 高高拿起,轻轻放下?那这一阵子她算是白忙活了,这几个月积攒的威信也会一扫而空。 抱着学习的心态,宋满试图分析猜测四福晋和李氏接下来的做法,和四阿哥回来之后可能的心理,愈发正襟危坐起来。 第52章 割舍 抓住一切机会学习,锻炼自己,是宋满上辈子在上市公司摸爬滚打,以毫不对口的专业挤掉海归高材生冲进高管层的唯一秘诀。 只有武装到自己身上的,才是永远丢不掉的。她将此奉为人生真理。 懋嫔的记忆看起来是一座妙用无穷的大宝库,但如果不吸收化为己用,只在用得到的时候想起来翻一翻,这座宝库也总有不够用的一天。 毕竟她已经来了,如今她肚子里的,就是原本时间线上没有的孩子,是变数之一,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变数,懋嫔记忆的各种事情走向的可参考性会越来越低,这看起来是一件很令人遗憾的事,但在宋满看来,懋嫔几十年宫廷王府的生活经验,一位五旬老人的生活智慧,才是最大的宝物。 占尽天机,未必是好事,因为人事并不能总遂人心,还是那句话,真本事才是自己的。 宋满摩挲着袖口的刺绣,看向李氏,李氏面色青青白白,极为难看,深呼吸仿佛控制着情绪,半晌刚要开口,四福晋已经直接吩咐:“都搜出什么结果,说吧。” 黄鹂手捧着一个单子,直接开嗓:“赤金玛瑙珠钏一对、红珊瑚手镯一对、碧玉珠钗一对、赤金嵌珠戒指一只、银掐丝珠镯一对、缥青宁绸一匹、大红蟒缎尺头两匹……” 头六件,她每说一件,李氏的脸就变一分,这些都是她赏给画眉的。 也都是方才,在她房中查不出的福嬷嬷赏赐册子上有的东西。 内廷物什不许传递外人,东西又不能放在房里凭空而飞,鹧鸪趋势汹汹,言辞逼人,她惊慌之下,只能胡诌是赏给红柳、银柳了,这会黄鹂如此宣读,又是这种架势,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从画眉房里搜出来了? 福晋显然是发现了她私下收买画眉的动作,事情都查了出来,现在要做什么? 她看着被押到庭中跪下的红柳、银柳和朱嬷嬷,背后一阵阵地冒冷汗,终于生出恐惧之情。 得罪福晋她不怕,即使这个月在福晋手里吃到了苦头,她也仍然认为,只要挽回了四阿哥,福晋就不足为虑。 但她收买画眉,意图令画眉勾引四阿哥之事一旦事发,四阿哥会怎么看她? 按理说,收买宫人是平常事,但格格收买嫡福晋身边的大丫头,这是绝对不能拿到台面上的事,一旦闹将出来,不安分这三个字就牢牢砸在她身上。 前次她被梅姑撞到迎接四阿哥,只能说有一点不合规矩,尚且被四福晋借故整治至此,四阿哥也对她好大不乐意。 收买画眉之事要治罪,她别说想恢复如从前,就是在阿哥所里立足都难了! 爷,爷……爷最烦身边的宫人不安分,不规矩,她好容易挽回一点爷的心,叫爷的态度软化一点,就又闹出这桩事来。 画眉,画眉……到底是谁,叫这件事暴露? 顶着冷汗,李氏反而冷静下来,怀疑的目光在院子里一个人、一个人扫过,只觉每个人都有嫌疑。 黄鹂的嗓音清脆,对得起她这名字,这会听来却如催命符一般,单子不算长,却也有十多件东西,不一会便念完了,四福晋的面色也微变,目光更冷,更锋锐,扫着庭下的人。 黄鹂绷着脸,继续道:“经查,精奇嬷嬷朱氏;正屋粗使丫头三女、荣姐、一画;东厢房婢女红柳、银柳均犯偷窃窝赃之罪。朱氏偷盗红珊瑚手镯一对,三女、荣姐、一画合谋偷窃大红蟒缎尺头两块、金银锞子一包二十四个,红柳偷窃赤金玛瑙钏一对、碧玉钗一对、宁绸一匹,银柳窃赤金戒指一只、银掐丝镯一对,犯罪者共记六人,偷窃东西三十六件,赃物当场拿获,请福晋查验。” 宋满明悟,难怪苏嬷嬷脸色难看得冬雪都看出来了,原来是本打算打李氏一棒,将李氏的人敲掉,结果查出自己麾下的人手脚也不干净,闹得自己脸上也不好看。 那边李氏听着,脸色一会红一会白,变化不停。 她就是再笨,这会也听出来了,福晋没打算将她收买画眉的事公之于众,而是将东西都称作赃物,栽赃红柳银柳和朱嬷嬷偷窃,一举掐掉她的三条臂膀。 好狠! 李氏一时竟分不出来,到底是画眉的事发还是身边人都被拿掉对她打击更大,这么多年,朱嬷嬷且就算了,红柳银柳跟她这么多年,却实打实是她的心腹,一下丢了红柳、银柳,她在宫里就和瘸子、瞎子没什么两样。 这两人被拿掉了,她这个主子也脸面尽失,内务府再派新的人来,她还能使唤得动? 而且……相处这么多年,又岂是一点情分没有的?红柳从她入宫开始就服侍她,上个月她萎靡不振,也是红柳想方设法、收买福嬷嬷鼓舞她振作,她、她……她就这样害了红柳! 看着红柳惨白的面色,李氏心仿佛被一只手揪起来,终于浑身发软,垂首跪下,四福晋冷冷看着她,“所有偷窃宫人送交内务府,着人按规矩办理,赃物交还原处。李格格,你身边两个丫头,名份上是你的宫人,却也是这院里的人,她们既犯了错,我也有权处置,我如此安排,你有何异议?” 李氏牙齿轻颤,半晌说不出话,四福晋不肯饶她,“可有异议!” 李氏终于深深垂首,“妾身,无异议,听从福晋处置。” 四福晋似是一笑,笑容不到眼底,眼睛仍是冷冰冰的,“也望在场诸位,牢记教训,日常,你们偶尔说些闲话,做事不勤谨,我体谅你们劳累,并不追究,可你们也都是宫里的老人了,规矩是怎样的,什么最要紧,你们心里应当有数。我不是爱见血、发落人的主子,但谁若做错了事,我这也决不能再留她,就回内务府去吧。” 犯了错的宫人,回到内务府,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有杀鸡在前,众人无不讪讪,立刻应嗻,四福晋脸色仍沉着,她本应再说几句立威并抚慰人心的话,却全无心情,摆摆手,正要叫人散了,四阿哥的声音传进来:“这是做什么?” 苏嬷嬷心一下提了起来。 第53章 四阿哥所想 四阿哥与四福晋成婚时间虽然不算很长,但他自认对四福晋已经颇有了解,四福晋是标准的满洲贵女,拿得了马鞭管得住奴才,又因如今万岁爷颇重汉学的缘故,乌拉那拉家的格格也识得汉字,学过诗书。 这已算是难得的好处,然而四福晋还性格端方持重,虽然年轻却并不浮躁,对太后、德妃极尽孝顺,待宫人也颇为宽和,掌管中馈以来,不说一上手就精明老练,也未出过什么错。 这半年多下来,四阿哥对四福晋是很满意的,自认也给足了四福晋脸面敬重,至于他前阵子偏宠李氏多些——他在自己家里,当然是舒心最要紧,谁服侍得他顺心,他就在谁那多待着,难道有错吗? 何况李氏是早早跟了他的人,待他一心一意,处处用心备至,他自认是个怀着柔肠的有情人,待李氏自然更用心两分,这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 不过他也知道,李氏性子是有些骄纵,偶尔有些不大规矩的地方,大约福晋也不大看得惯,所以这一次李氏出错,福晋借机发难,他并不觉得意外,见福晋所作所为不算过火,也没有阻拦。 李氏这一次确实错了,叫他脸丢到额娘那里,虽然额娘并未说什么,只叮嘱了福晋几句,对他只关心服侍的人不足,但他脸上还是很挂不住,所以李氏禁足,学学规矩,长长记性,也是他的意思。 但这段日子,李氏频频来信,言辞恳切,极有懊悔之心,红柳与朱嬷嬷也屡次替她陈情,所说无不真挚用情,他又听闻李氏病了,消瘦憔悴,是为懊悔前事衾枕难眠所致,想起积年的旧情,难免心软。 其实想想,从前他从未冷过李氏这样长时间。 有一个处处合心的人很不容易,额娘当时指来这两个人,宋氏肌肤丰美,面容周正,规矩温柔,本应是更合他心的,额娘那时候也曾对他夸宋氏规矩,知礼。 但哪哪都好,唯有一点,太木讷了,服侍起来虽也处处周到体贴,却不够吸引人。 与宋氏相比,李氏年轻,性子活泼,容貌娇艳,一颗心又全都用在他身上,私下虽有些骄纵,却也算得上情趣,最初偶尔有些地方叫他不满,但李氏对他一向周全殷勤,连忙找补挽回,转头就好了,到后来,虽偶尔有些不睦,但要冷落一两天,他对李氏却也舍不得。 这一回冷落李氏这样长时间,竟无想念挂怀之意,却是前所未有的。 李氏禁足这阵子,他反而发现了宋氏的好,或许是遇到一回坎坷,宋氏的性子也有了转变,比从前更宽和大胆一些,不再见了他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私下添了许多情致,竟处处都合他的心,闺秀的羞涩含蓄外,偶尔有些惊人的大胆,一身肌骨丰盈如玉,令他日日想着念着,舍不得撒开手。 衾枕间的新鲜令他忍不住日日盘桓在西厢房,渐渐又发现,她大抵是生死关头走一遭想开了,如今通透不少,生活极为用心,添了许多情调雅趣,既能花心思调理饮食,又喜欢调整屋室陈设,莳弄花草鱼瓶,全心全意过好日子,生活轻松舒适。 且更比李氏多出温柔敦厚的好处,从不指摘他人是非,不尖酸刻薄旁人,与她相处实在是极令人愉快轻松的,就像泡在温泉水里,处处是舒服平和的。 这种舒服平和,便令人眷恋不已,所以即便宋氏有了身子,衾枕间服侍不便,他也仍没想起放李氏出来。 这阵子,李氏屡次派人来陈情示弱,若是从前,他大抵早就心软到松口放她出来了,如今虽也心软两分,却未打算动作,只因并未想念她那一份好处。 这些想法只在顷刻之间,四阿哥想罢,自己都有些吃惊,再看院中如此复杂的场面,心境竟然平和不少,并未过于震惊,只皱眉问:“这是做什么。” 他眉目微沉,看出不是一般阵仗,皱眉走入庭中,一眼看出庭下跪着的几人,其中两个是李氏身边的,还有一个是那个姓朱的精奇嬷嬷,为李氏说了不少好话,应该也是被李氏拉拢过去了。 另外几个,看起来像福晋房里的,四阿哥实在摸不着头脑,想不明白这是哪折戏,只看向四福晋。 四福晋徐徐起身,刚要答话,那边李氏望着四阿哥,已盈盈垂泪拜下,“爷!” 她真不知怎样是好了,要保红柳银柳吗?能怎么保?如今福晋盖给她们的罪名是偷窃,哪怕她极力不认,结果也只会是把画眉的事情暴露出来,画眉之事一经暴露,她绝不是再被四阿哥冷落一阵那样简单! 见弃于四阿哥的日子她不想再过,然而就这样舍下红柳银柳,她也舍不得,李氏只能垂泪,盼望四阿哥能帮助她,然而她心里又清楚,四阿哥不是救她的救命稻草。 四福晋沉了口气,见李氏没有下文,才叹着道:“原是妾身房里丢了东西,派人去搜寻,李妹妹房里也丢了东西,查到这几个宫人身上,赃物都是从她们房中搜出的。“ 四阿哥听了,面色顿时难看至极,这种事在宫中不是没有发生过,但并不是发生过便不要紧,阿哥所这么大点地方,他院里的动静瞒不过人,明天全阿哥所恨不得阖宫的人都知道,他一妻一妾房里都犯了贼了! 他的脸,头一个丢光了! 四阿哥冷声道:“既已拿住赃物,将人拉出去,先打二十大板,再发回内务府,发配黑龙江!” “爷!”李氏一急,慌忙张口,又不知说什么,四阿哥看出她的慌乱,拧眉刚要说什么,四福晋轻轻开口:“李妹妹若有话,不如咱们进屋说?” 李氏如被点了穴一般僵住,呐呐无言,四阿哥更觉不对,四福晋转头对他轻声道:“事情既了,不如回房说吧。” 四阿哥也确实不想在院里被人一群人看着,他现在心情极差,一想到明天可能会成为阖宫的谈资,他就更烦躁。 听四福晋这样说,他板着脸点点头,抬脚进屋,他没想到,等会还会听说让他心情更烦躁,更会让他成为笑话的事。 第54章 不足为虑? “爷。” 四阿哥闷头进了屋,在暖阁炕上东首一坐,正生闷气,刚要和福晋说近来严格约束院内人手,请福嬷嬷出来教规矩等事,就听福晋唤他,他一抬头,四福晋向他端端正正拜下,“妾今日所言,多有诳语,皆为全颜面不得以而为之,对爷却不敢隐瞒。” 四阿哥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直觉不好,心脏突突一跳——他好像还能更丢脸。 四福晋已侧身命:“带画眉进来。” 四阿哥抓紧了手中的茶碗,不多时,画眉低眉顺目地进来,双膝一跪,磕头道:“奴才有负福晋多年恩情,背主忘义,自知罪不可赦,请阿哥福晋责罚。” 四阿哥皱眉未语,他的身份,亲口问询画眉就算掉价,苏嬷嬷上前一步,正要代为开口问话,苏培盛已沉声道:“画眉,你所言何意?” 四福晋摆摆手,鹧鸪将捧进来的盒子打开,其中赫然有金银珊瑚首饰五件,后边妇差捧着一匹缥色绸子,四阿哥皱皱眉,认出那一对赤金玛瑙珠钏仿佛是他赏给李氏的。 若按偷窃罪名,画眉万万偷不到李氏屋里,而且,想到四福晋和画眉的话,四阿哥目光愈沉,那边画眉已经磕了个头,将李氏禁足之后派朱嬷嬷来收买她,赠予厚礼之事说出。 四阿哥沉默不言,苏培盛忖其心意,反复问询画眉,一会问她朱嬷嬷是什么时候以什么借口接触她的,又问李格格赏给的头一件东西是什么、李格格都叫她做了什么事,问题穿插反复,几乎每一个都问了两到三遍,画眉的回答一直不变,脸色惨白,倒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干脆。 直到再无可问的,苏培盛才侧身向四阿哥打千,四阿哥面色阴沉如水,苏培盛见了,心里都不禁一个哆嗦。 他忍不住想,底下是哪个小子,平日与东厢房走得近?回去可得给紧紧皮子了。 四福晋重起身拜下,“请爷恕妾行为冲动冒昧,如不偷窃罪名行事,只恐更加颜面五无存,两权相害,只好取其轻。” 她也在赌,赌四阿哥不会问她,竟然两权相害取其轻,为什么你不把这件事自己咽回去,而是冒着丢脸也要想个由头发作? 如果四阿哥这样说了,她也认栽,她只知道,不借这件事狠狠把李氏踩下去,羽翼都削掉,她这辈子都不甘心! 说她是一时冲动也好,是权衡利弊后头脑发热也好,无论结果怎样,她都认。 四阿哥深吸一口气,定定看着四福晋半晌,苏嬷嬷心都提到嗓子眼,四阿哥伸出手,扶起四福晋,“福晋何罪之有。此事是李氏之过,她是太不安分了。福嬷嬷呢,她教了李氏一个月规矩,就教出这样的结果?” 四福晋听他如此说,就知道是要息事宁人的意思,不追究她冲动行事,但也不打算彻底发作李氏,也暗暗吸了口气,才强露出一个笑,继续道:“李妹妹学了一个月规矩,本也安安分分的,依妾身看,那朱嬷嬷罪过最大,如此方法,若没有她,李妹妹自己岂能想出来?” 四阿哥沉吟半晌,“她不能留。” 四福晋尚未反应过来,不是已安排好发回内务府,发配黑龙江了吗? 那边苏培盛已立刻应“嗻”,四福晋慢了一步才反应过来,眼中不受控制流露出惊色,四阿哥看她一眼,还是提点道:“这宗事,她万一透露与人,叫人拿去做文章呢?她咬死了你栽赃陷害,你不落得一身腥?” 四福晋一惊,忙欠身道:“多谢爷提点。” “你性子果敢,有决断,这是好事。”四阿哥看着她,半晌道:“但你我既是夫妻,夫妇一体,你做什么事情之前,都该与我商量一番。” 这就是隐晦地表达对四福晋此举的不满,苏嬷嬷急得恨不得跳起脚来替四福晋回答,四福晋垂首道:“是妾身之过。” 认错态度很好,诚意等于没有。 四阿哥叹了口气,道:“这件事就此翻篇,这丫头不要留在宫里了,随你处置吧,请福嬷嬷出来,帮你管两个月事,梳理一下院中人手,你再学学。” 四福晋道:“妾身于管理事务上确有不足,福嬷嬷愿意教诲,妾身感激不尽。” 四阿哥见她态度诚恳,点了点头,明知道四福晋也是受害者,他也控制不住自己的不满——天大的怒火委屈,不能咽下去慢慢收拾?非得今日这样大阵仗发作出来?院里出了盗窃事故,她的脸上难道有光? 但再要深想,他只能庆幸,四福晋还要点面子,将李氏收买她的丫头的事压了下去,他肚子里好像有一把火在烧,烧得他在屋里一刻都坐不下去,吩咐完,抬屁股就走了。 苏培盛连忙小跑着跟上,苏嬷嬷担忧地看着他急冲冲的背影:“主子,您说话怎么也柔缓些呀!” “柔缓有什么用?”四福晋转身坐下,脸色反而没那么难看,“我哪怕跪下请罪,也不会有用。” 苏嬷嬷愁得眼角皱纹都多了两根,“这可怎么办呀!” “如常办。”四福晋看向画眉,半晌叹了口气,“你出宫去吧,月底宫里要放一批人,我告诉内务府,将你加进名单里,回家,让你老子娘安排你配人。” 画眉泪如雨下,连连磕头,“多谢主子饶我一命,多谢主子饶我一命!” 四福晋看了她半晌,从小看到大的脸,这会好像也添了几分陌生,“出去之后,宫里的事一个字也不要说,不然……纵然我想留你,也留不住了。” 多谢四阿哥方才做了个坏人,画眉正吓得瑟瑟发抖呢,一听四福晋这话,哪能不入心?连忙应是,四福晋摆摆手,叫她退下,画眉却起不来,鹧鸪一看,腿软得瘫在那了。 她们这些人,从前都跟着四福晋长在深闺里,说是丫头,过的日子矜贵着呢,活在富贵锦绣中,哪见过那样眼睛都不抬就要人命的。 就是鹧鸪自己,都有些惊慌,画眉是事中人,更不可避免。 她无声一叹,招来喜鹊,与她合力将画眉架出去。 正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瓷器碎裂声,然后是“砰!”不知什么重物碰撞的声音,四福晋本能一惊,忙叫道:“快看怎么了?” 又反应过来,推窗一看,东厢房门窗紧闭,她抬手止住要出去看的黄鹂,坐会炕上,缓了好半会。 苏嬷嬷忧虑地近前:“主子!” “李氏,不足为虑了。”四福晋说着,长松了口气,苏嬷嬷眉心微蹙,看着年轻的四福晋,心里还是没底,只是不好说出来,知道四福晋今日也受惊良多,她软声道:“奴才给您煮一壶奶茶喝,您喝了,歇下吧。” 第55章 同事摔倒我抢跑 东厢房的声响巨大,不只四福晋,宋满也听到了,她看了东厢房紧闭的门窗一眼,叫又惊又好奇的冬雪:“将门窗阖上。” 冬雪心都落在外头了,反应慢了一拍,回过神忙“诶”,答应着,快步过去关门。 她对东屋的动静仍然好奇,但宋满怎么吩咐,她便坚决执行,毫不迟疑犹豫。 宋满对她最满意的就是这点,等她回来,笑着招手叫:“晌午给喜鹊的糖,我看有牛乳玫瑰糖,我如今不宜吃那个,你拿去,与你小姐妹们分了吧。” 冬雪有些奇怪,佟嬷嬷笑着道:“玫瑰行血散瘀,孕妇忌食。”她见宋满心里有数,更觉这桩差事稳妥了。 冬雪笑眯眯道:“这样好的糖,拿出去分奴才怎么舍得,不如留着,嬷嬷和春柳姐姐我们分着吃。” “这点糖算多好的东西,咱们屋里多着,我还能短了你们?你小姐妹们往日与你好,常分你零嘴点心,你年纪虽小,也该知道有来有往才是长处之道。”宋满笑着摆摆手,佟嬷嬷也笑道:“我这一口老牙,可吃不得甜的了,多谢姑娘惦记。” 正逢春柳从外头将用小铫子炖好的燕窝端进来,白净通透的一盏,只用冰糖调了口,所放不多,味道很清淡。 宋满前阵子吃甜品多是为了增肥,她刚穿过来时,原身几乎只剩一把骨头,骨瘦如柴的样子太吓人了,如今一切步入正轨,糖蒸酥酪也吃腻了,她就不爱吃太多甜的了,而且孕妇也需要控糖,昨天特地叮嘱春柳,炖燕窝时少用蜜糖。 春柳不知缘故,只当宋满口味变了,这会听她们这样说,笑道:“主子赏你的,你接着便是。” 冬雪这才领赏,她也品出了宋满的意思,是叫她继续交际的意思,笑眯眯地说:“她们见了,肯定都羡慕坏了!” 佟嬷嬷见她一派开朗天真的模样,眼中也带着点笑,神情和缓地嗔她:“真是小孩子脾气。”瞧着稚气,做事又可靠,真是难得。 气氛如此轻快起来,几人在暖阁里说话,讨论如何裁制秋衣,春柳将小毛皮子都翻拣出来,比着料子搭配,宋满拿调羹挑着燕窝吃。 她其实清楚,从现代科学角度,燕窝的营养并没有非常突出,也没有什么神效,但她上辈子经济稍微宽松一点后,便习惯在冰箱囤炖好的燕窝银耳,每次准备一星期的量,在午后翻出来吃。 用雪白的小瓷碗,瓷质调羹,撒一点红艳艳的枸杞,摆在小桌上,阳光笼罩着剔透的炖品,就好像回到妈妈还在的时候,那时吃炖品的是妈妈,她是趴在桌边,晃着脚和妈妈聊天的小朋友。 那时她仰脸看着妈妈,妈妈饱满、红润的侧脸披着金灿灿的阳光,身上是清淡的药香。 二十年倏忽而过,往昔一切在她头脑里甚至已变得模糊,只有妈妈的脸,深深刻在那里,仍然清楚依旧。 宋满将调羹放下,春柳忙问:“是今日炖得不合主子胃口吗?” 宋满恍惚一瞬,笑了,“没什么,听你们几个说话,阳光又这样暖,晒得我有些困了。” 春柳忙道:“奴才服侍主子午睡。” 宋满摆摆手,将燕饮尽,没回床上,吃完东西就躺平睡觉容易胃反流,她这点医学常识还是有的。 这辈子不用996做项目、开会,人生忽然进入慢节奏,虽然还是充满斗争与算计,比起从前的打鸡血拼搏,忙的时候四十八小时连轴转,却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采菊东篱下的悠闲日子。 这种慢节奏生活,过得讲究些、精细些,既是犒赏自己,也是给自己找点事做,免得每天无所事事钻牛角尖,就盯着算计人心那点事,把眼光弄窄了,走入穷巷中。 算计是为了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而不是为了算计人而算计,将算计人心当成一种工作KPI。 宋满房里这阵子添了不少东西,一张藤竹躺椅是她近来的心头好,她叫丛妈妈进来把躺椅搬到卧房窗下,盖着一床罗毯,晒着太阳进入梦乡。 今天的事情到这里,对她而言已经结束了,她只要为自己谋得一阶段的清静省心,余下的是四福晋和李氏的斗争,她没必要再参与进去。 四福晋处理人的手段太果决,四阿哥怒气冲冲地从正房出来又入东厢房,与李氏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显然火气不小,涉事之人,只怕难有善终了。 宋满心里提醒自己,要更加小心,布局、搅浑水时都不能留下马脚,现在可不是人人平等的法治社会,现在是虽然法治,但不平等。 这些皇子们,生来就是天潢贵胄,被大清律偏袒,一旦触怒他们,人命是不值钱的。 脑海里,八零八肯定了她的推测,然后小心翼翼地劝【宿主,你也不要内疚,她们的下场和你没有关系……】 我没有内疚。 宋满打断了它,见脑海里拟人机器人惊讶地张大嘴巴,好笑地道:事情都是她们自己做的,从头到尾,我既没有帮她们出主意,也未逼迫她们收买画眉,这件事也迟早会爆发出来,我只是选择,让这件事的爆发对我有利而已。 她只是对死人这件事有些畏惧,她想起十几岁时让她失去父母的车祸,想起二十几岁时,出差到国外,机场出现持枪的暴徒,警察周旋谈判无效,一颗子弹,人脑袋迸裂开,脑浆、血液流了一片…… 那是她生命中距离死亡最接近的一次,生活在和平社会、安稳年代的人,很难不对此难以释怀。 但那又怎样呢?杀人者并非是她,害人者也不是她,过于旺盛的同情心与愧疚,只会害人害己。 宋满闭上眼,抚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她只是有些可惜,李氏房里的红柳、银柳她都见过,那样年轻的小姑娘,银柳和冬雪岁数差不多大,常在廊下,叽叽喳喳地陪李氏说话,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鲜红的嘴唇,灵动得像条小鱼。 在懋嫔的记忆里,李氏最终也走上收买画眉的路,彼时,福晋的手段比现在既温吞、又凌厉,温吞表现在她不会再急匆匆地直接发难,这其实也是一种没有底气的象征,如果她极有底气,收拾李氏手到擒来,很没必要搞这样大的阵仗来给自己壮声势。 彼时福晋坐镇王府日久,威严雍容,手握大权,将李氏身边的人大换血,不过抬手之间的事而已,那时没改名叫红柳的黄莺仍服侍在李氏身边,也没落得好下场,不过更多的李氏院里的小丫头,其实都不知道,懵懂地被发卖远走了。 后宅斗争,许多时候,最受苦的是这些底层的仆役们,她们未必是当事人,甚至什么都不知道,主子棋差一着,却不能轻易动,只好由她们,“代为受过”,身边的仆妇被发落处置,既是杀鸡儆猴,也是打在主子脸上的没脸。 狗屁年代。 宋满只能庆幸,她没穿成一个寂寂无名的小丫头,懋嫔好歹还是混到最后的原始股东,日子再落魄,性命安稳无忧。 她还没有同情、怜惜别人的资格,她自己的小命,尚且还捏在别人的手里,好些的是,她这条命,不会那么轻易被人拿去。 后宅女子的生死,都系在一个男人身上。 四福晋这番大动干戈,却不能直接弄掉李氏,无非是没有资格。 真正能决定李氏生死的,是四阿哥,四福晋想要坐稳福晋的位置,就只能做四阿哥的代言人,她可以想办法动摇四阿哥、推动四阿哥的心意,却不能代表四阿哥做决定。 宋满本来想再骂一句狗屁年代,转念一想,这对她来说也是一重保障,至少福晋不能随便要妾室的小命,对她而言竟也算好事,至少后宅生活的安全度直线上升。 当然,如果四阿哥也不能随便要人的小命,就更好了,这属于重大缺陷,该骂还是得骂。 宋满思绪乱飞,身体很累,但好一会都睡不着,她手覆在小腹上,动作很小心,好像怕惊动或者压到里面的孩子,其实她清楚,她的女儿现在只是一颗小小的胚胎,可能还没有一颗鸡蛋大,是不会被压迫的,但她还是很小心。 她的女儿,与她血脉相连,像她于妈妈一样的,她的女儿。 宝贝,宝贝,这世道很坏,但你相信妈妈,妈妈会保护好你,让你平安长大,幸福快乐。 妈妈向你保证,到妈妈身边来吧。 骤然穿越到这里,几百年前,可以说是与文明法治并无关系的时代,生死任人宰割,宋满看似风轻云淡地接受了一切,并良好适应,很快振作精神改善生活环境,并且一切都进行顺利,但她心里并非一片安稳。 任何一个现代人,忽然穿越到旧时代,变成被压迫者,都会有不安感油然而生,她当然擅长调节自己的心态,很快调节好,迎接种种挑战,为自己创造更好的生活条件,一路势如破竹。 最近可能是孕期激素导致情绪不稳,才让她的不安重新涌上来。 宋女士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看了眼脑海里呆愣的八零八,战斗力一下回笼,开始顺口PUA小人工智能。 她叹了口气:你要知道,这个年代,我只有足够坚强,才能活下去,四阿哥心里有李氏,以后还会有更多人,我对他来说无足轻重,随时可以弃之一边,他并不可靠;福晋也并非长久可靠的盟友,我们的利益总有相冲的一日,甚至可能孩子出世之后,那一天就会到来,我并不能一直依靠她。八零八,咱们是最亲密的战友,在这个世界,唯有你,是我可以全心信任的,如果你也像我以前的同事一样,认为我冷情自私,我会很伤心。 八零八脸上一片乱码,连忙道【不不不,我怎么会那样想呢?我只是以为宿主你会伤心,想安慰安慰你,宿主你不伤心就好。】 宋满故作坚强:我没有为她们伤心的资格,也没有那个时间。 饱读诗书(狗血小说影视剧)的八零八一样看破了她坚强表层下柔软脆弱的内心,又愧疚又着急,在宋满脑子里急得直转圈,连忙宽慰她【宿主,四阿哥只说弄死朱嬷嬷,她也不无辜!如果不是她乱给李格格出主意,怎么可能出这些事?】 宋满看着圆头圆脑小机器人着急的样子,终于露出一点笑。 八零八狠狠松了口气,代码化成手臂和手绢,狂擦自己脑门上同样代码化成的汗。 宋满PUA同事一顿,心情好了不少,晒着温暖的阳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醒来时竟已接近黄昏。 这一天实在太长,发生了太多事,她睡醒时被昏黄夕阳光芒笼罩着,一时竟有些不知身处何地的迷茫,缓了两瞬才缓过来,张口刚要叫春柳,身边传来书卷放下的声音,“醒了?” 声音很轻,如家常闲话,是四阿哥。 宋满脸上挂着刚睡醒的迷茫,似乎下意识侧头循声看去,惊讶地叫:“爷?” 她似刚反应,急急忙忙要起身的样子,“春柳这个没规矩的,爷来了怎么不叫醒我?” 四阿哥已按住她,“我不叫她叫的,见你睡得安稳,舍不得叫醒你。” 他面带一点疲倦,不似往日,总是精神勃勃、神采奕奕的样子,但这会说着话,渐渐露出点笑:“本想来和你坐一会,说说话,不想一进来,就见你睡得那样安稳,真是,外边那样兵荒马乱,你也睡得找?” 他一进来,见她睡了,本来没打算留,转身要走,可或许是下午的阳光太漂亮,金灿灿的一层披在她身上,那样柔缓圆融的眉眼,温吞无害得仿佛一潭静水,又柔和可亲,圣洁慈悲得仿佛一尊白玉观音。 那层阳光太朦胧,太圣洁,她的肌肤太白,更似玉雕琢,眉目太柔和,太安稳,好像无论外面怎样的疾风骤雨,兵荒马乱,她就安安稳稳地卧在那里,静谧,安和,让他忽然涌上浓浓的疲惫、无力,与一点想要栖息的欲望,好像倦鸟归林。 于是他转身坐下,坐下后,看到苏培盛等人脸上没散干净的紧张和惊慌,好像那一瞬间,他才反应过来,回来这短短一个时辰,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兵荒马乱。 脚在那一瞬,终于有了踏在实地上的感觉。 于是疲惫的,不愿离开了。 第56章 继续偷跑 领导来了,宋满不好再偷懒,宫里讲究多,一堆破规矩,几时作息都有定例,白天睡懒觉也属于不合规矩犯愁,会惹人非议。 宋满是仗着小鱼没人管,肚子里还有个崽,情况特殊,更自在些。 不然她白天非午觉时间睡觉,佟嬷嬷作为精奇嬷嬷就要约束教导了,这是精奇嬷嬷分内的职责。 对此,宋女士表示,庙大妖风大,但没关系,能摆平。 精奇嬷嬷的职权范围很大,佟嬷嬷在她房里的地位远高于春柳冬雪,宋满又只是个格格,按理说,佟嬷嬷被派到她这,说话应该是很有力度的,就是宋满,也得听这位老资历的精奇嬷嬷一些。 奈何佟嬷嬷开局不利,她赶着宋满有身孕来,先就得让一步,头一步让了,后面再想在宋满屋里立规矩——呵,等着吧。 再者就是宋满如今毕竟不是后妃,而是阿哥后院里的人,被约束的强度和被关注度还没有那么高,只要把自己屋里人管明白了,外面的风就吹不进来,就是四福晋,平日也不是处处守着宫规礼俗管理自己的 在自己房间生活起坐的自由,宋满要牢牢握在手里,不打算放权于人,这也就注定了,佟嬷嬷不可能在她身边说一不二。 一国不容二主,西厢房里做主的人只能有一个,且这个人必须是宋满,宋满活两辈子,不知道任人摆布是什么滋味。 那都是细水长流的功夫,这会宋满缓了缓,知道她确实该起身动一动,躺着睡得浑身发软,总这样不是好事。 于是二人起来到南屋暖阁里坐,四阿哥神情稍后沉郁,虽未言语,看得出心情不太好。 宋满看出他情绪不好,也心知肚明他心情为什么不好,但那又怎样,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都是她管不了的事,四阿哥愿意提起,她就做解语花,不愿提起,她就自己想话题聊。 要想工作顺利,就得盘好领导,宋满在四阿哥心理研究这门课上,已经可以修出一个学期末A+了,当然,她并不以此为傲,懋嫔的记忆只能做参照,每个人看到的,都是自己眼里的其他人。 懋嫔记忆里的四阿哥未必是真正的他,同样的,她看到的也未必是真正的四阿哥,一点相处顺利的小成果并不知道骄傲,这事一门终身课题,课题结束的那一天,应该是她终于死了老公做寡妇的时候。 四阿哥如今的性情,厌烦人试探他心意,猜测他想法,既有从小万人之上养成的骄矜傲气,还是最难搞的青春期,难伺候得很。 他和四福晋的许多矛盾、不亲近其实正因此而来,李氏对他从来顺从,又磨合了两年,对他来说已成了自己人,所以在他那,李氏比四福晋更能讨到好。 宋满挂着个作弊器,对四阿哥的冷脸也不害怕,知道这会问他,他反而更烦,便不探问,笑吟吟地关心他,“今儿天气倒好,妾没要冰碗果子,爷吃不吃?您要吃,我叫冬雪拿去。” 四阿哥闭眼摆摆手,宋满的关心就到位了,日常任务上打个勾,就算完成。 四阿哥沉着脸,一边服侍的宫人都战战兢兢的,宋满态度自如,炕边新加的书案上有一瓶开得极好的荷花,她走过去捧来,摆在炕桌上与四阿哥看,春柳小心翼翼地跟着,既想伸手扶她,又想接那花瓶,短短几步路,竟然也手忙脚乱的。 宋满嗔她:“我就娇弱成那样,一点东西都拿不住了?”才转头看向四阿哥,笑吟吟道:“这是冬雪一早折回来插瓶的,您瞧瞧,摆在窗边正好看。” 她这阵子有了摆弄花草的时间、精力,很爱侍弄这些东西,四阿哥则认为侍弄花草可以怡情养性,对此很支持,这是一个不错的可供开展,不易出错的话题。 四阿哥看她一眼,柔和的眉眼弯弯的,没有一点锋锐的棱角。 他叹了口气,“你就一点脾气没有?” 宋满茫然地睁大眼睛,“您是说,妾身没脾气?” 四阿哥扬眉,意思是这不显而易见么。 莫名的,他心情好了一点。 宋满笑了,“那爷可错了,妾在家时脾气最大,额娘分缎子,妹妹将妾喜欢的拿去了,妾都要闹一场的。” 四阿哥招手叫她,“坐下说话。”才继续道:“那倒看不出来,我看你像面团似的没脾气,也不知是真没脾气,还是装憨厚。” 他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春柳的心一下提了起来,宋满笑着摇头,“妾嘛,既不是没脾气,也不憨厚,更没得装。只是如今做了额娘,不得给孩子打个好样儿?生出来是块爆炭,爷您就满足了?若您说妾装模作样,那妾更委屈了,妾自认在爷跟前从无隐瞒的,更无什么小心思,爷在外窝了火,来对妾撒,妾可不肯。” 她说着,轻轻嗔一声,四阿哥倒笑了,问:“方才那样大声响,你就不问问怎么回事?” 他虽笑了,眼里不见笑意,苏培盛这个服侍久了的不禁替宋满捏一把汗,宋满倒很镇定,仍是不紧不慢的,“无论什么事,爷愿意告诉的,妾就听着,爷不说,也没有妾问的,规矩摆在那。” 这回答老老实实,四阿哥轻笑一声,说不上满意不满意。 宋满轻轻握住四阿哥的手,她手指柔软温凉,手指相触,四阿哥眉头下意识一松。 宋满坐在他身边,慢慢说:“妾自知不够聪明,不敢自专,入宫前爹娘千叮万嘱,一定随分从时,妾也唯敢如此,一守规矩,二就唯有听爷的。爷若有什么恼火不满,请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指点妾一点,容妾愚鲁,实在不知该怎么办。” 她目光盈盈地望向四阿哥,眼中是真挚的恳切,四阿哥心一软,叹了口气,轻抚她柔软乌黑的发丝,“你这样,才是真聪明,好过许多自作聪明。”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在她屋里觉着舒服,她就像一湾温泉,一幅锦缎,一块白狐皮,永远是柔软的,温暖的。 好像无论什么时候,遇到什么事,她都能用柔软包裹住他,四阿哥再度叹息一声,终于握紧宋满的手,“你这样就很好,遇事只管告诉我,无论什么时候,我总能护着你,自己想不通的,也不要多想。” 类似的话,他也曾对人说过,可惜最终还是无用功,此刻说完,他心里说不上什么心情,期待或许有一点,更多的是无奈和平静,这份纯粹并不可信,紫禁城是个大染色缸,多白的布匹,掉进来也会变了颜色。 他不再多语,侧首去看瓶中鲜花。 那两枝荷花一高一低,也算仰俯呼应,旁边斜插一支翠绿的莲蓬,填补了一高一低布局间的空白,插得简单质朴,不算上佳,倒也不难看。 他看了两眼,笑了,这回笑容竟有两分真心,宋满微微脸红:“爷若嫌妾插得不好,可不许笑妾,妾不过闲来摆弄两下,又不懂这些。” 四阿哥摆摆手,叫苏培盛:“将那瓶荷花取来。” 他回来路上,见日光极好,想到近来池中荷花正好,也吩咐人折了一瓶回来插瓶,原想留在案上清供,陪伴读书,不想一回来就经历这么多事,早将荷花忘到脑后去,显然也没有了摆弄花草的心境。 这会看着这瓶笨拙的插花,他倒起了点兴致,看着那花,笑道:“我教你,你原没弄过这些,这样子已经很不错了,只是光用莲蓬衬,还是突兀些,再加几片荷叶高低点缀,更显生动。” 他一边说,苏培盛已叫人快步将那满满一瓶剪好以待的鲜花取来,一边觑着四阿哥的脸色,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他刚才一直悬着心,为他底下两个小子,从前和李格格屋里的人关系很不错,如今李格格屋里人都被落罪,一旦被翻出这事,他也吃不了兜着走,而且阿哥心情不好,更是他们这些贴身服侍的人遭罪。 四阿哥这性子,爱生闷气,往常哪里憋了气,一连能气好长时间,他们服侍的人便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方才四阿哥从东屋出来,径直进了西厢房,他心里还提着口气,宋格格也不是什么能言善辩、伶牙俐齿的人,若是再不慎将爷触怒了,这位还怀着身孕呢,岂不更难办? 进来一看宋满睡着,他都不知道该着急还是该松口气,刚要小心问四阿哥,竟然就见四阿哥盯着宋格格看了一会,然后不声不响地,在旁边坐下了,然后闭上眼,露出一点疲惫之色。 苏培盛心里顿时将西厢房抬到从前东厢房的位置,又暗自庆幸从前幸好没在宋格格落魄时放任底下小的轻视西厢房,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正是如此么。 他小心翼翼服侍着,好容易熬到宋格格醒了,他又胆战心惊的,方才听四阿哥说话,更是心提到嗓子眼。 这院里三个女主子,福晋、李格格都惹了气,爷若再恶了宋格格,好家伙,他们这些奴才真没好日子过了。 然而从前觉着口齿不伶俐的,人家也有自己的本事,看来这伶俐聪慧与否,也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苏培盛再次提醒自己不可小瞧人,一边顾盼着看门口,见小太监腿脚麻利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大瓶鲜花、莲蓬、荷叶进来,连忙上前接应,小心奉上。 春柳服侍周到,已捧上毛巾、托盘与小银剪刀来,四阿哥难得有些懒散地坐在炕上,指点宋满如何修剪花枝,用什么角度插进去,摆成什么样的造型。 宋满打理着荷叶与鲜枝,动作看起来并不熟练,偶尔还询问四阿哥两句,但慢中也有条理,从容有序,慢条斯理,仿佛春日潺潺的溪水,流淌缓慢而不停息,永不急切。 四阿哥闭闭眼,心渐渐安静下来,宋满扮演者一位恰到好处的,不太笨拙的初学者,二人原本慢慢说着话,四阿哥闭上眼,她便也不做声了,动作细致地修剪枝叶,将荷叶与莲蓬、花苞插入瓶中。 装不会让教是情趣,装得太到位笨得学不会就容易出事故。她大学时候为了赚生活费做兼职家教,每个月要喝掉半斤莲心,很清楚那种干教不会火气冲天的感觉。 宁静半晌,四阿哥再睁开眼时,见一瓶花已插好了,荷叶交叉点缀,荷花袅娜鲜妍,两支翠绿的莲蓬横斜点缀,别有生趣俏丽。 这是在他指导下完成的作品,四阿哥细看半晌,十分满意,赞许地点点头:“不错。” 他的审美也确实不错,并非自大自负。 宋满便笑了,眼光盈盈,仿佛含着春水,柔和无害。 四阿哥招招手,她便又回到四阿哥身边,四阿哥牵住她的手,将那柔软细嫩的手指握在掌中把玩,半晌,道:“今日可吓着了?这样大的阵仗。” 他方才怒火直冲心头,并未多想,这会静下心来,才想起宋氏腹中未出世的孩子,阿哥所里有血气,不知会不会冲撞孩子。 他皱皱眉,宋满未猜出他所想,也不影响回话,只当这头驴被捋顺了,笑道:“妾也不是纸糊的,风一吹就碎,喜鹊来的时候也再四宽慰妾,极客气周到的,屋里也还稳当,并未缺少什么东西,更不必愁了。” 四阿哥拍拍她的手,“你只管好生安胎,无论什么事,你别掺和。” 是已算得上是一份承诺,宋满自然满面受宠若惊,惊喜地感激涕零,四阿哥静坐着看她,慢慢说:“琅因,你不要叫我失望。” 他希望宋满不辜负他此刻的情意,而宋满虽然很清楚此刻这份承诺并不可靠,但这不影响她发挥。 宋满目光清澈而柔软地望着他,眼中是深深的依恋与,“妾此身都属爷所有,得爷庇佑,蒙此深恩,岂敢辜负。” 四阿哥叹息一声,揽住她,“你的性子,我总怕你被欺负。” 宋满露出腼腆温柔的笑。 第57章 好消息 四阿哥那些“由心而发”的话,宋满温柔顺从地听了,温言软语地哄着,实则半点没往心里去。 男人的话能信,猪都能上树。 但实打实的好处也是有的,这夜四阿哥仍留宿在宋满屋里,次日一天蒙蒙亮,他照常起身去上学,到宋满起身时,冬雪笑眯眯捧进来一个匣子。 彼时宋满正坐在妆台前梳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散在背后,用蔷薇水一点点梳顺,春柳动作轻柔细致,一边在她耳边悄悄说昨日的动静,昨天四阿哥来了就一直没走,下晌外头发生的时,她也不好回给宋满,这会才有机会说。 说到阿哥到东屋里,和李格格闹得好大不痛快,外头听着又有呵斥声,又有哭声,春柳皱着眉道:“这一回阿哥气极了,李格格可是得认栽了。可如今您有着身子,福晋不能侍候,李格格又……咱们这不得添新人呀?” 宋满摆弄着妆匣中的珠翠钗环,边欣赏边挑选,一边听春柳说话。 福晋今儿一早便往德妃那去了,宋满不用去和直属领导拉关系,便坐在妆凳前,慢悠悠打扮自己。 宋满手中首饰不少,原身从前所有,她前阵子都戴过一遍了,这些是都是新得的,正新鲜着,才摆在外头,准备轮流宠爱。 这些珠翠做工精美,样式繁多,精巧别致,看着就叫人心情舒畅。 只看着,就有一种屯粮满仓的安全与幸福,宋满捏出一支珍珠莲花头短钗,在发边比一比,一边听春柳的话。 春柳认为,昨天东厢房那样大的声势,李格格又犯了那么大的事,四阿哥一向最厌人不守规矩,李格格只怕要就此失宠了。 从前李氏得宠时,她们屋没太风光过,原身没脾气似的,又是“手下败将”,李氏也懒得招惹,后来原身有孕,倒听了一些酸话,但李氏投鼠忌器,也不敢招惹,故而春柳对李格格其实没有多大恶意。 只是四阿哥这块饼就这么大,李氏占得多,旁人就吃得少,东西厢房是竞争关系,李氏跌倒,在春柳看来,不是一件坏事。 她只担心若提拔新人,也不知好不好相与,思来想去,又叹着说:“其实李格格嘴虽尖利些,人倒没多坏,不像五阿哥院里那位,总想着给人使绊子,阴恻恻的毒。只是不知怎的,总想跟福晋过不去,也太张扬了些,到底栽在这上头。” 宋满却道:“未必。” 春柳疑惑地眨眨眼,宋满正要说话,就见冬雪捧着东西进来,随口问:“什么东西这么宝贵地捧着?” 冬雪将匣子捧到宋满眼前来,笑道:“一早上爷走不久,就有两位公公送来这匣子。” 宋满就着她的手一看,满满当当一小匣金珠、银锞还有几串散钱,都是日常打发人能用到的,春柳也被岔了话题,看了一眼,笑道:“这是给主子赏人用的,阿哥待主子真是体贴。” 宋满有一瞬间的摸不着头脑,她自认不算十分聪明,要想比别人过得好,走得稳妥,当然只有多努力,多用心。 如今身份低人一头,没有跳槽可能,就得把所有心思都使在领导身上,猜领导的心理,从前四阿哥赏的东西,多半是些珠玉布匹、陈设摆件,这些都属于正常范畴,他装饰自己的妻妾、妆点妾室的屋子,还算平常,忽然给钱算什么事? 四阿哥可不是走贴心流的,他日常行事准则往往是看什么好,或者觉得你适合什么,就给你什么,而不会考虑你需要什么,这属于他们这类天龙人的通病。 宋满不在意这个,又不是谈恋爱找男人,领导嘛,出手大方不抠搜就是优点,管他给什么。 天上掉的金元宝,还有挑肥拣瘦的份? 但忽然给一盒钱,确实叫宋满有点疑惑,一时想不明白缘由。 她如今这身份,最忌讳的就是不明白领导的心,可以装傻但不能真傻,一匣钱是小事,颗粒度没对齐才是大事,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宋满到吃饭的时候还在想这件事。 她屋里的饭食最近丰盛得很,时令鲜物供给从来不缺,佟嬷嬷笑道:“这季节,河鱼也肥,晚膳可以叫他们蒸些来吃,比红肉吃着鲜。” 饭摆在南屋炕桌上,时令小菜、熏酱肉菜是两个攒盒,烧饼饽饽两盘,还有一碗豆腐羹、一桶枣儿粥,清淡简单,宋满吃了一阵子,已经适应这些口味。 看着一桌饭食,宋满决定暂停思考,民以食为天,何况她现在还是个孕妇,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膳房的粥一向是文火慢炖,煲得绵软清甜,很合宋满胃口,她就着小菜吃了两口,这样宁静的早餐时光很容易令人感到惬意,她正慢慢喝粥,忽然听到外边的动静。 炕边的东窗开着,宋满透过窗一看,福嬷嬷亲自领着人走进东厢房,后头跟着两个小宫女,比冬雪大不了多少的样子,都低着头,很恭谨,乌油油辫子,红绒线发绳,统一制式的宫装,和冬雪来的时候的样子很像。 宋满心里灵光一动,忽然有了些猜测。 她问佟嬷嬷:“那是内务府新送来给挑的小宫女吧?” 佟嬷嬷笑道:“正是,一早福嬷嬷回话,问爷东厢房的安排,爷亲口说了,叫再选两个过去伺候,特地吩咐,要老实的,不要腹内藏奸的。” 她说得慢条斯理,宋满听罢,笑了:“我大约知道,咱们的财是哪里发的了。” 佟嬷嬷抿嘴儿笑,表情言语,比刚来时真实不少,不是板着脸,一本正经木偶人的样子,她笑眯眯道:“李主子大抵少不得哭诉委屈,可要论宫里这些委屈,确实是主子受得更多些,阿哥疼您,大约忽然想起,便想填补您些。” 她在宫里久了,说话不肯直来直去,但言语间给宋满透露不少信息,也显出一点亲近,也是特地表明态度。 宋满笑了,身边有这么个人,果然方便不少。 春柳和冬雪俩人都有些恍然,面面相觑,感觉自己在这屋里很格格不入。 吃过早饭,佟嬷嬷去廊下看给宋满炖的燕窝,冬雪才嘀咕:“奴才还以为李格格这次是完了的。” “如果福晋不着急,她确实没机会,但她遇到福晋年轻,做事急切,惹了阿哥不满,她反而有机会。”而且这两年多出的情分在这,李氏也确实受了不少苦。 这对宋满来说是好事,她心里也不纠结那一盒钱的来由了,感谢金主爸爸从天而降的打赏,宫里用现钱的地方其实更多,偏偏她月例没多少,这些钱对她来说确实正当用。 而李氏顺利挺过这一关,对她来说也是个好消息,李氏和四福晋,目前少了那一个,对她都有影响,只有这俩人都好好的,她们眼睛里只看得尽对方,她们越掐架,宋满越安全。 第58章 情分 心情放松了,宋满本想看会书,那匣子钱又在诱惑她,她顺从本心地将精巧的木匣捧到炕桌上来,就着日光欣赏金灿灿的金珠和做工精美的锞子。 四阿哥出手,一向不抠搜,就是那看起来不起眼的小木匣,也正儿八经是紫檀质地,雕工精细,雕琢着蝙蝠迎春,更别提那一捧沉甸甸的金珠。 从这方面看,四阿哥实在是位不错的领导,虽然有时候多疑多思喜怒难测以自我为中心,但出手也很大方阔绰。 这就叫一白遮百丑吧,宋满摆弄着那些圆溜溜的小金珠子,春柳见她喜欢,笑道:“咱们那匣子珍珠还没动呢,奴才翻出来,主子玩会?” 她语气跟哄孩子似的,自打宋满有孕,她待宋满周到小心得都有些过了。 宋满好笑地摆手,“我不过瞧着金灿灿的,怪好看的。你收起来吧,日常取用,还是你管着。” 宋格格屋里的钱,从前是紫藕管,后来宋满来了,拿掉紫藕,钱匣子又交给春柳管理。 宫里风气,主子亲自管钱被视为眼界浅,不染俗物才叫境界高,不过宋满觉得,这很可能是历代宫人共同向上PUA的结果。 再怎么想,入乡少不得随俗,宫廷生活最重要的就是融入群体,异类总是会被先消灭,要想消灭一个阿哥所小格格,甚至不需要什么康熙的旨意、四妃的板子,一句“不规矩”就足够了。 李氏盛宠数年,尚且如此,宋满可不认为她和四阿哥有什么特别的深情厚谊。 不过她也不放心在钱上完全撒手,虽然交给春柳管,但隔三差五,她会亲自叫春柳取用一些,并叫春柳清点盘账,对聪明人来说,这是其实是一种暗示和震慑。 可惜春柳根本意识不到,宋满叫她管钱,她就老老实实管着,螺钿小屉的钥匙天天挂脖子上,洗澡都不敢解下,支用的每一笔钱都有登记,账目清楚明白,就连平日赏人的小银粒子、散钱,她都得和冬雪核对明白,管得笨拙努力且可靠。 很显然,如果在现代,老实的春柳女士绝没有靠自己的专业技能走入提篮桥的机会,这是一份很可贵的品质,随着与春柳的相处,宋满对她的好感与日俱增。 但这几日,春柳心里并不安稳,她看佟嬷嬷来了,精奇嬷嬷管一屋子的事,管钱的钥匙交给佟嬷嬷那是顺理成章的,春柳自然不能有非议,但想到要将屋里最重要的事情交出去,她再老实,也不能心甘情愿。 这事她都琢磨几日了,见宋满迟迟没有提起,一会带着点期待,想主子还是更信重自己,一会又怕宋满是没想起来,想着是否要提醒一下主子,免得外头有人挑刺。 这会听宋满这样说了,她心中顿时惊喜非常,又很激动,重重点头,“主子放心吧,奴才一定管得明明白白的,一个铜板都少不了!一定不会辜负主子的信任!” 宫里赏人耗费颇多,散钱有时都拿不出手,紫禁城居住,对她们这些月例不高的小格格来说,也是居大不易,这一匣钱从天而降,宋满的私房账目顿时宽松不少。 她看着春柳信誓旦旦的样子,笑了,“我一入宫,就是你陪着我,咱们的情分便不一样,我心里当然最信得过春柳你。” 春柳眼泪汪汪地点头。 聪明人有聪明人的用法,老实人放在身边也可靠呀。 宋满笑着拍拍她的肩。 小院的风波并未持续多久,四福晋一早将事情回了德妃,再回来时带着德妃赏给福嬷嬷的一把戒尺,这并不是赏赐,而是德妃对于福嬷嬷这位四阿哥院中大精奇嬷嬷管理宫人不力的不满。 不过大家心知肚明,这事和福嬷嬷关系不大,德妃如此训诫福嬷嬷,更是在提醒四福晋。 外则认为是出现盗窃事故,德妃认为四福晋管理无方,提点四福晋;知道内情的,则别有猜测。 这边送走福嬷嬷,进了内屋,苏嬷嬷扶着四福晋在炕上坐下,留守的喜鹊进来,回了早上四福晋走之后院里的动静,苏嬷嬷摆摆手叫她下去,仔细打量四福晋的面色,有些揪心:“不如请太医来瞧瞧?” “只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四福晋道,苏嬷嬷有些懊悔,“昨日不该那样莽撞,奴才也是傻了,竟用了那样鲁莽的法子。” 四福晋喝着热牛乳缓了一会,面色平淡地缓缓摇头,“这件事,怎么处理都无法完全,我将事情咽下,李氏更得意;让事情发作,大家都没脸;折中取来,丢点脸面算什么?至少李氏知道怕了——只可惜,还是没算准爷的心。” 她说着,闭闭眼,“原是我大意了。” 苏嬷嬷一时沉默,她也料到,这一把李氏竟然还保住。 她本也认为,四阿哥会因此彻底厌弃李氏。 她轻抚四福晋瘦伶伶的背,低声道:“主子,四阿哥对此事虽有不满,但既未发作,又替您周全,就不要急,李氏未被发作,也未必不是好事,至少叫咱们看到,阿哥对女人是有情分的。今日他对李氏尚且如此眷顾,明日与您彻底做了夫妻,情分岂不比与李氏更深?” 她的宽慰之语,四福晋不知听进去多少,只端着热牛乳慢慢吃着,其实没什么胃口,硬往肚子里咽罢了。 四福晋内里如何疲倦,外人看来还是镀了层金光的嫡福晋,昨日发落了偷窃之人,今日院里上下办差都勤谨小心不少,对她则更加敬,为她的雷厉风行。 李氏那边,福嬷嬷被四阿哥亲点过去再教她一个月规矩,福嬷嬷这一回严肃许多,也不收荷包了,板着脸一板一眼地,将宫中规矩一条一则,严厉声明。 李氏心内惶惶,四福晋衾枕不安,四阿哥心里也不痛快,宋满好吃好睡,属于群体异类。 第59章 秋日清晨 阿哥所的闹剧没能多持续几日,孝懿皇后的忌辰便先来临,四阿哥守孝子礼为孝懿皇后手抄经卷供奉祈福,四福晋亦斋戒抄经,她态度到位,虔诚有礼,于福晋的本分做得十分周到,四阿哥看着经卷,对她行事莽撞的不满也淡化些许。 二人又恢复到从前相敬如宾的状态,四阿哥下学回来,会到正房稍坐坐,二人说几句话,大多是家常杂事,院内的用度支配、德妃处都吩咐关心了些什么。 李氏那里沉寂一如既往,看似就此一蹶不振,但四福晋和宋满都清楚,她那里的沉寂只是一时的,四阿哥既然还安排福嬷嬷去管教,就没有彻底厌弃李氏。 宋满对此乐见其成,李氏在,才有人吸引四福晋的炮火,她可以猥琐发育,而四福晋心中纵有千般不满,经过前回的事,也只能咬牙咽下了,将火力都投放到整顿院落人手上去。 德妃已经对她透了底,明年他们会迁居到南薰殿去,这是清宫的惯例,阿哥们成婚之后,尚未分府之前,会在宫中得到独立的别院居住,地方宽敞些,妻妾儿女才能排布开,阿哥所的小院毕竟过于拥挤。 这是宋满从前没在清穿小说里获得的知识,她一开始还以为就得在这小院挤到出宫呢。 如今宫中年长成婚的阿哥不多,分院子还能占些便宜,至少分到的南薰殿地点不错,宽敞阔朗,听着名儿也好听,内务府那边修缮一番,拎包入住。 到后头的儿子们,就住什么千奇百怪的院子的都有了,懋嫔记忆里甚至还有一位在宫内档案被称呼为菜库阿哥①……谁懂,真的很好笑。 他当然不是直接住在菜库里,而是住在那附近的院子,但这个名字……嗯…… 宋满如今几乎拿懋嫔的记忆当清朝生活纪录片看,隔三差五翻一翻,既能吸收新知识,也能巩固旧内容,更能打发时间。 她倒不怎么盼着搬家,如今的屋子渐渐被她调整得合心意,每处陈设都是特地布置的,住着很舒服,并没有急切地换大房子的需求,四福晋则不然,她几乎是盼望着赶快搬迁。 四阿哥身边服侍的人用德妃的话说“不足用”,马上有新人进来,她房里却还有一个秀巧没名没分干熬着,搬到南薰殿,屋子立刻宽松起来,好歹能腾出两间安置秀巧——如今秀巧就在她房中,四阿哥若留宿,生活很不方便。 而且,明年她便十五了,和四阿哥之间也要有名有实起来,经历了画眉的事,四福晋更着急安置好秀巧,她经受不起屋里再出事端了。 搬迁的日子得听上头吩咐,如今她能做的只有先期准备,先将院子里人梳理明白也是其中一项,她嫁进来之后,也在院里人手上费了些心,但这回的事让她意识到,力度还不够!她自己屋里的粗使丫头都私下偷窃,明晃晃打的是她的脸! 再加上福嬷嬷也吃了排揎,她正儿八经是管宫人规矩的精奇嬷嬷,她们二位双剑合璧,小院里宫人们几乎被回炉重造了一番,一段日子下来,闲谈说笑的也少了,做事也规矩小心起来,比从前四福晋与李氏争驰时人心浮动的样子好了许多。 冬雪悄悄对宋满道:“扫院子的几个水妈,现在大多听上房的吩咐,喜鹊和她们接触得多,前儿还有人将咱们这边日常叫什么菜说过去卖好。” 满人将做洒扫、针线、烧水等粗活的妈妈统称为水妈,院子里服侍的妇差,除了各房的丫头,外头水妈占大多数,精奇嬷嬷如今只有福嬷嬷、佟嬷嬷两位,福晋是当家的人,要笼络这些人自然简单,都不需要她主动示好,上房的大丫头往出一抬脚,就有人上赶着孝敬。 而小院里现在就宋满和李氏两个妾室,她们能拿去卖好的消息当然不多,李氏如今被禁足,还处于冬眠状态,闹不出动静,她们只有盯着宋满这边,又盯不出什么消息,只能拿些零碎事情去卖好。 和保洁阿姨互通有无这事,宋满也干过,有些时候确实能出奇制胜,但现在冬雪已经发觉了西厢房消息被传递出去这件事,这把福晋的好刀,便变成双刃剑了。 她微微一笑,投给冬雪一个赞扬的表情,冬雪便抿嘴儿笑,指自己的眼睛,“我盯着她们,牢得很!” 春柳捧进做好的新衣来,柔滑的鸭蛋青缎面,绣宝瓶香花、流云如意,既清雅又秀丽,另一件是水红的,彩缎织金如意纹底子,绣的百蝶穿花,藕粉、桃红、月白、柳黄等各色小花纷纷扬扬铺撒在缎面上,鲜艳热闹。 春柳的手艺极好,佟嬷嬷的手艺更好,她也并不以教规矩的精奇嬷嬷自矜,见春柳手艺好,做的活计精细鲜亮,脾性又柔和稳妥,便起了爱才之心,最初不过是指点一二,后来愈发投契,二人便一起做针线,佟嬷嬷仔仔细细地教春柳,她是正儿八经绣了半辈子的,自然比春柳这个自己摸索着做活的精通老练,她教得用心,春柳受益匪浅,二人的关系也一日千里。 这是个好进展,代表佟嬷嬷有意和宋满这边发展更密切亲近的关系,而不是冷冰冰地做四阿哥的代言人。 宋满看了衣服,当然喜欢,如此精美,几乎可以称为艺术品,她甚至可以看出哪里是佟嬷嬷绣的,哪里是春柳绣的,佟嬷嬷绣的几株金桂,甚至让人恍惚觉得凑近了能闻到淡的花香。 宋满一向不吝惜夸奖,尤其对亲近的人,饶是以佟嬷嬷的严谨认真,也不禁被她真切的喜欢与夸奖喜得心花怒放,更别提春柳,她被夸得脸都红了! 秋日清晨,粥羹袅袅升腾着雾气,一片欢笑声中,宋满倚着软枕,笑吟吟地看着几人说笑。 按照时间推算,院子里要进新人了,李氏也不会久耐于冷落,福晋的目光能停留在她身上的时间不多,她并不担忧,因为哪怕她们不能完全吸引住福晋的主意,她这个大善人也会帮助她们的。 第60章 进新人? 内务府选秀开始的消息在后宫掀不起太大波浪,充实后宫的大多还是外八旗出身,虽然如今宫中包衣出身的嫔妃极多,内三旗中有品貌俊秀出挑者,大多会充实内廷,但挑选内三旗女子的主要目的还是承值内廷,做宫女的。 包衣选秀一般由内务府筛选,偶尔皇上会亲自阅看,从前太皇太后在世时,也会亲自瞧瞧,偶尔还会给人拉纤保媒,如今的太后是佛爷性子,不爱管事,也不爱给人做媒,看的就少了。 要论影响,内务府选秀倒是对阿哥所影响大些。 这几年阿哥们院里添人,多是各位妃主从内务府选秀中挑选出好的,指给自己儿子。 宫廷就像一个闭塞的小社会,哪一宫有什么动静,是瞒不过外边的。 越到关口下,随着德妃今年着意挑选年轻女子的消息传出来,小院里人心浮动,私下都议论是否会添个新主子,规矩管得再严厉,干活总有歇着的时候,四福晋也不能一把将所有人的嘴巴都缝上,有人聊天说话是免不了的。 而且今年不仅德妃处留意挑人,今年惠妃、荣妃、宜妃几位也都很上心,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几位福晋住得近,平常三福晋还会喊四福晋过去吃茶说话,这几日消息一传出来,妯娌们抱团取暖,大福晋、五福晋往这边走动得也多了。 这样走动一频繁,消息在阿哥所里流传得便更快,没两日,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李氏虽然闭门学规矩,耳目闭塞,可她自己还有耳朵听,这日午晌,她睡不着觉,睁着眼在窗根底下出神,就听到外头的闲话声,立刻招宫人来问,她身边服侍的侍女被福嬷嬷管教得严厉,又拗不过主子,战战兢兢地答了话。 李氏听了,愣愣坐着,出了半晌神儿,下晌福嬷嬷再来严厉教导那些宫廷禁行之前,她取出了压箱底的一包金子。 外人能看出四阿哥没有彻底放弃她的意思,她身在局中,却看不明白,满心只想着,她收买画眉的事真是惹了四阿哥的忌讳,她跟在四阿哥身边二三年,从未见过四阿哥如此大的怒火。 红柳银柳都被打发出去了,李氏心里惴惴,只觉这从前华丽的东厢房也如冰窖冷宫一般,格外熬人,日日来访的福嬷嬷更成了她眼里的巡海夜叉,但如今,这只巡海夜叉,又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前阵子打点厨房,保住份例,将她的私房现钱消耗不少,如今这一包金子,真是最后压箱底的东西,李氏坐在窗根边上,胡思乱想着,如果福嬷嬷不帮忙,她还能怎么办? 就这样被困在这间屋子里,守着这些从前得到的,如今却用不上的珍贵物件,冷清到颜色衰绝,人老珠黄吗? 她没办法了,只要四阿哥厌弃了她,她就什么办法都没了。 李氏一时想哭,眼圈滚热,又不肯落泪,固执瞪着,想再从窗外听到点风声,知道些风向,偏偏水妈们又干活去了,她只能自己坐着,胡思乱想许久,福嬷嬷终于到来。 宋满也听到院子里传的消息,冬雪年轻、脸嫩,小孩子似的,和底下妈妈们关系都搞得很好,消息当然也灵通,得了大头条,急忙回来报给宋满。 要进新人的消息,论起来宋满是整个阿哥所知道得最早的,如今人们口中传的还是“可能会进”,她却知道必成定局,甚至如果人选没有变化的话,她还会很熟悉进来的那个人。 冬雪不知道这些,她担忧宋满为此不安,挂上笑宽慰宋满:“主子放心吧,爷那么记挂您,哪怕真来了人,十个百个,也赶不上主子。” 春柳的担忧现实一点,“真要进了新人,这几间屋子,往哪里安排?” 她一边说,一边庆幸起来,虽然显得不大善良,犯了恶念,但幸而李格格犯了错,被阿哥冷落了,不然就这东西两间屋子,新人进来了,只怕多半是主子遭罪。 她环顾这西厢房,这厢房三间,不算极大,不如正屋宽敞,主子住将将够用,北屋歇息,南屋起坐,中间有个明间待客,住着还算舒服体面,可若再加个人进来,少不得将南屋分隔过去,主子日常起坐活动的地方便大大缩减,就是她们存放东西都少了许多柜架。 春柳越想,心里越庆幸,佟嬷嬷已笑着宽慰道:“无论怎的,格格怀着身子,再过七八个月,小主子就要落地了。委屈了谁,还能委屈了主子和小主子不成?您尽管安心吧。” 宋满笑着点点头。 日子一天天逼近,对李氏来说,就好像悬颈的屠刀,福嬷嬷那边没收钱,她心里愈发慌乱,要知道福嬷嬷可不是什么高洁傲岸两袖清风的人,这位老嬷嬷宫里服侍一辈子,无儿无女,可不紧着攒家底儿? 上回李氏大把撒银子,想要拉拢她时,心里还有盼头,觉着四阿哥不过一时之气,早晚放她出去,只是希望福嬷嬷能帮忙说说好话,还没有那般急迫,福嬷嬷也从善如流,一概笑纳了,这一回,李氏只能抓住这一棵救命稻草,全部希望都寄托在福嬷嬷身上,福嬷嬷反而高风亮节起来,不收东西,李氏急火攻心,没两日,真病了。 她病了,身边服侍的宫人不敢耽搁,急忙报给福晋,要请太医来诊治。 回话的人到的时候,四阿哥正在正房中与四福晋说话,四福晋笑道:“今儿额娘指给我看两个人,说都是极好的,清白出身,品性、样貌个顶个的好,想指给您,叫我瞧瞧如何,我哪有那个主意,不过瞧着额娘的眼光真好,个个都出挑。” 只是一下要指两个人过来,叫她有些头疼,摸不清德妃的意思,便得看四阿哥。 第61章 免烦忧 对四福晋而言,一下进两个人当然不如进一个人,人越多,变数越大,一个李氏已经将她折磨得招架不住,若再来一个不省心的,还可以勉强叫她们两个相互辖制,一把来两个,她这算什么?三国争霸? 哦,还有一个不起眼却怀着孩子的宋氏,那可真是热闹了。 四福晋心里烦得要命,但她做媳妇的,难道能对德妃说,进两个人太多了,我嫌烦吗? 除非她好日子过够了,善妒是女子大罪,皇家尤是。 四福晋心里直想叹气,成婚之后这段日子,她几乎每日都要使尽全力,搏太后喜欢、讨好德妃、弹压李氏、拉拢宋氏,还有最重要的,和四阿哥拉近关系。 力气用尽,但似乎并未得到多少成果。 可那又怎样?日子还是得过,再忍忍,走下去就好了。 出嫁前,额娘这样告诉她,在宫里,苏嬷嬷也这样告诉她。 四福晋整理好思绪,对着眉心微蹙的四阿哥温婉一笑,“只有一点是妾身拿不稳的,咱们如今居所屋室有限,若再来两位妹妹,东厢房或许还能将就一位,西厢房那儿,宋妹妹有了身子,就不好再安排人过去了,不然等明年,小阿哥落了地,屋子哪里够住?” 四阿哥看她一眼,四福晋笑容不变,四阿哥沉吟一会,道:“我也无需那么多人服侍,你回给额娘,有好的,一个便足够了,人再多起来,反而长事端。” 四福晋笑吟吟地点头,“也是这个理。额娘也是惦记您身边没有好的服侍,怕您受了委屈,总想多替您安排一些。” 四阿哥道:“替我多谢额娘。” 他坐定寻思一会,忽然起身要走,四福晋忙叫人过来服侍他穿衣,“爷有什么事儿吗?” “听闻十四弟的功课昨日被先生点出错了,我去瞧瞧。”四阿哥愈说,眉心愈蹙起,四福晋本来笑吟吟地要说话,被他这一句顶了回去,半晌没想出什么好接的。 知道他这是关心弟弟,但四福晋扪心自问,这样的兄长落她头上,她六七时肯定也接受不了。 她有心想劝两句,看着四阿哥从容镇定的模样又张不开口,不知怎么劝,那边四阿哥已兀自抬足去关心弟弟了。 四福晋少不得起身相送,送他出了门,再回到房中坐。 苏嬷嬷见她坐在炕上沉吟,近前来唤:“主子?” “额娘那里可以有个交代了。”四福晋筹算着道:“东厢房的格局还要改改,内外的落地罩改做櫊扇,不是小功夫,只怕要忙几日,这阵子阿哥所里要改的应该不少,咱们早些请内务府的人来,免得回头人进来了却没有地方安置。” 她一样样细细安排下来,晚间回过德妃四阿哥的意思,德妃便没再坚持,从选好的二人中,选出一个张氏,生得样貌清秀,身段窈窕,性情温柔和顺,四福晋也挑不出不是来,但想想院里的李氏,她对德妃的眼光又无法全然相信。 只是德妃已经挑定了的人,她哪能有意见,唯有笑吟吟收下了,又将房屋安排等打算说了,德妃听罢,无可无不可,点点头,说:“我只看中张氏是个好性儿的,她过去了,既能服侍好胤禛,也能服侍好,你们过得和美,比什么都要紧。” 四福晋笑着答应,“额娘疼媳妇,媳妇知道。” 然后小院里就开始进人,内务府安排匠人来到东厢房丈量屋室尺寸,要将南北两边的暖阁落地罩换成软木板隔断,从通透的三大间变成分隔独立的两间,加中间一个共用明间,李氏一开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没反应过来,抓着过去的鹧鸪叫她解释,鹧鸪自然笑盈盈地说:“德妃娘娘指了新格格来,咱们这得先将屋子准备出来,惊扰格格了。” 一句没有多说的意思。 李氏急得胸腔里一盆火好像要往出冲,鹧鸪满面带笑看似恭谨实则敷衍的样子正给这盆火浇上了油。 她当即就要爆发出来,但看着院里人来人往的,屋中还有内务府工匠,都不着痕迹地往这边看,一副想看热闹的模样,险些咬碎一口银牙,生生将火气咽了回去。 她深吸口气,冷笑一声,“福晋既如此安排,我自然无话可说,回头便叫人将那边屋子里的东西腾撤出来。” 鹧鸪笑着道:“格格一向善解人意,奴才一定回给阿哥、福晋。” 李氏盯着她,眼神像刀子一样,恨不得将她这个人生吞活剥了,鹧鸪仍是笑盈盈的,分毫不让。 西厢房,宋满把眼神从窗外收回来,看来李氏这两个月也长了些记性,至少她悟出了宫廷生活第一准则,无论什么情况下,再愤怒、再狼狈,表现出来的要规矩、体面。 春柳满手抓着红金二色绒线,正坐在脚踏上打络子,十指灵动翻花,打出一对喜庆双鱼,宋满收回看热闹的眼神,便看到她手上的动作,精彩纷呈,分毫不亚于东屋的鬼热闹,甚至还更健康向上,养人心神一些。 春柳见宋满饶有兴致地盯着看,笑道:“入秋了天气凉,屋里挂这些鲜艳颜色的络子正好看,等外头石榴树上叶子落尽了,将大红络子挂在石榴树上,一到落雪的天,雪地里一抹红,远远看着,跟红梅花儿似的,好看极了。主子喜欢,奴才多打一些。” 宋满说出几个懋嫔记忆里的花样,春柳果然都会打,二人兴致勃勃地商量起来,佟嬷嬷看起来是个严肃人,其实很有审美情趣,最近也乐于参加这些话题,出了两个主意,春柳叫冬雪拿了两大盒绒线来,当场教冬雪打络子,暖阁里你说一句、我说一句,热闹起来。 宋满知道春柳是希望她少关注院里的烦心事,开开心心的养胎,虽然不能完全做到,但她领春柳这份情,也乐意配合,何况春柳手艺确实好,打络子的动作干脆优美,看得人眼花缭乱。 第62章 打太极 日子一天天过,东厢房叮叮当当地动了工,每日房门大敞着,李氏这人,被逼到绝处,受了这样的奇耻大辱(她自认为的),在气急之后,反而振奋起来。 用李氏的话说,“我再不立起来,就要叫人作弄死了!进了新人,西厢房就不能住?商量也没商量一句,就安排到我这,放到从前,谁敢如此?” 新来的宫人听得战战兢兢,半点没有被主子引为心腹的激动和惊喜,李氏那边则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今她百般设法,四阿哥都不愿过来,可新人进来了,四阿哥总不能一次不来吧? 人只要来了,同在一屋檐下,她还没有办法? 李氏磨着牙,开始翻拣新做的衣裳,看着衣裳,想起这还是红柳在时做下的,做了一半,还有些收尾的活计没完,新来的小丫头毛手毛脚,她信不过,自己拿了针线接着缝下去,刚绣两针,便觉双目滚热,落下泪来。 “红柳,银柳……”李氏放声悲哭,“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们!” 侍女在外头,战战兢兢如芒在背,听着屋外的脚步声,终于忍不住双膝跪下,“格格,可不兴哭呀!” 宫里不许有人哭,尤其这样的大哭,认为不吉利。 她急得满头冒汗,李氏的性子,本是人越劝,她越要逆着干的,这会看着侍女急得脸色煞白的样子,却似有一瞬恍惚,然后手捧着那件衣裳,深深闭眼,向后仰去,却将哭声止住了。 侍女长松一口气,连滚带爬地上前来,“格格,请格格振作精神,格格年轻,又如此貌美,阿哥对您并非无情,不然怎么还会指了福嬷嬷来教您呢?这就是未曾放弃您的意思,您不振作起来,岂不也辜负了阿哥的心?” 李氏本来当耳旁风般听着,听到最后,却忽然坐起,双目盯住那侍女,那侍女被她盯着,不禁瑟缩一下,又壮着胆子匍匐上前,扶着李氏的腿,“奴才斗胆一言,冒犯了格格罪该万死,可如今奴才既跟了格格,自然该处处为格格打算,倘或这几句能叫格格振作起来,格格要怎样发作奴才,奴才都不敢有怨言。” 李氏深看她一会,伸手搀扶起她,目光定下来盯着她,眼仁黑黝黝的,不知想着什么,侍女被看得浑身冒凉气,强咬着牙忍不住瑟缩,哀哀唤:“格格!” “从今往后,叫我主子。”李氏抚平她凌乱的鬓角,“你口齿伶俐,学会忠心办事,只要你一心为我打算,我也绝不会亏待你。” 她语气轻柔,侍女刚要激动抬头,李氏话音急转,贴在她耳边,森森道:“可你若暗含心思,胆敢背叛我,我定叫你知道,宫里有多少种板子,多少种刑罚,人怎样才能生不如死。” 侍女一哆嗦,急忙叩首,“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李氏满意地收回手,又露出笑来,“你的忠心,我会拿眼睛看着的。会做针线吗?” 侍女连忙应声,李氏叫她绣了两针,还算满意,才叫她将衣服接过去做,又道:“从今往后,你就叫——桃红吧。” 桃红忙磕头,“谢主子赐名!” 李氏取下手上一个金戒子扔给她,“忠心办事,有你的好处在。” 桃红被她这一番敲打,心里正紧张不安,见了这黄澄澄的金子,就什么都顾不上了,连忙谢恩,双手捧起,看她惊喜的样子,李氏冷冷扯了下嘴角,回过头,打开窗,眼睛盯着外边,不知看什么。 那桃红只得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做针线,过好半晌,悄悄往上一瞄,见李氏已不再盯着她,才悄悄松一口气,浑身力气都泄去了,拿针的手指尖都哆嗦着。 日子就这样在期盼、等待与煎熬中过去,因为指来的人已经被内定了,四福晋心里倒没什么紧张期待,李氏那边却不能完全平静,终于,八月初六这日,德妃处遣人来,说张氏规矩学得差不多了,德妃看黄历,择后儿个的日子将人遣来,叫四福晋做好准备。 四福晋自然笑吟吟应是,客客气气、恭恭敬敬送走德妃宫里的姑姑,回来叫鹧鸪:“将预备好的陈设摆件,一样样往东厢房安排好,你亲自盯着。明日叫内务府送两个稳妥规矩的宫女儿来。” 鹧鸪连忙应是,到晚间,四福晋又唤了宋满来说话,正儿八经说了要进新人的事,笑道:“想来妹妹也早知道了,娘娘给咱们爷指了个新人来服侍,后日送来,是内务府包衣出身,姓张,今年十五岁,比妹妹小些,我安排她在李妹妹屋里住着,但李妹妹那个性子,是不好与人相与的,她进来了,我事情多,妹妹老资历,知道怎么服侍爷,我分不开身时候,她若有不明白的,妹妹你教教她。” 她话说得好听,话里话外透着抬举宋满的意思,格格们论身份,都是一样的侍妾,平起平坐,四福晋将宋满抬到教导新人的位上,也是帮宋满涨身份。 但宋满可不想去舔这口蜜,可想而知的,新人进来,住在李氏屋里,她过去充大教导,只有四福晋一句空话,又不能当圣旨用,她得意的时候,人家说她是待人和气亲善,等哪日若有人要踩她,就得说她自傲拿大。 宋满笑道:“能替福晋分忧,妾自然乐意,只是怕张妹妹进来,在李妹妹屋里住着,反过来与我亲近,李妹妹心里要不痛快了。” 四福晋笑了,“你待人更和善,处事有度,原本人是安排在你屋里合适的,只是我想着,你如今有着身子,各处都不方便,过阵子又要添上乳母、保母,倘或再安排个人过去,岂不更拥挤狭窄?只能委屈了张妹妹了。” “福晋的爱惜,妾心里明白。”宋满柔柔一笑,“福晋放心,张妹妹进来,妾定然好生待她,友睦和善。咱们院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等往后……秀巧妹妹也有了自己的屋子,咱们就更热闹了,一处说话、打牌,更好消遣。” 她说囫囵话打太极的技术是多少年磨炼下来的,神情诚挚认真,简直是当世影后,四福晋见她一片真诚,心里信了三分,笑着叫秀巧:“瞧瞧,你宋主子也替你盼望着呢。” 第63章 吃月饼 对张氏进院,宋满持平和心态,四阿哥的后院总会源源不断地进人,本质上她们之间只有资源竞争关系,没有情敌关系,而很巧,她很擅长竞争资源。 张氏刚进来,头等要务是争夺四阿哥的宠爱保证生活质量,而她恰好有孕,在有孕期间,与张氏并无利益冲突,所以目前她对张氏只需要在战术上重视,心态上可以放松。 比起还没进来的张氏,目前更吸引宋满目光的是清宫的月饼。 进入八月里,宫里各处膳房、饽饽房都陆续开始制作月饼,阿哥所饭食点心均由阿哥所膳房承做,但时令点心,宫内点心局也会分配一定数目过来。 这些时令物品,不是份例规定,拨给的时候便有丰有简,全凭个人脸面,宋满如今怀着孩子,膳房虽犯不上讨好一个阿哥侍妾,却也绝不敢怠慢,送来各色花样、馅料的月饼,满满两盒琳琅满目,形状多为满月,偶有方形,花纹有玉兔捣药、嫦娥奔月等等。 春柳剖开一个自来红月饼,露出里头桃仁、瓜仁、山楂糕、青红丝的馅料,宋满尝了一口,看着和五仁月饼差不多,宋满以前是不爱吃五仁馅的,尝了一口,却觉得这馅调得很香,入口酥香甜蜜,青红丝透着天然的果香,和宋满童年记忆里那噩梦般的红绿丝也不一样。 她眉目微舒,春柳见她吃着喜欢,笑着斟来清茶,又剖开一个自来白,馅料都是差不多的,只是自来红是红棕色的外皮,自来白则是白色外皮,宋满咬了一口,感觉区别不大,便没有多吃的兴趣。 春柳见状,将那碟自来白推走,又端出一碟新的,“这是香油和面的香酥皮月饼,皮子香味重了些,但海棠的果馅倒很清爽,还有这澄沙的,听说是陈皮澄沙,混了腌青梅丝儿、松瓤,口味并不单调。这椒盐的咸香,还有火腿、鲜肉,这些咸口的,膳房也都送了些来。” 左右是下午点心时候,宋满干脆每样都尝了一点,然后赞许点头,“火腿的也不错,甜馅香酥皮香得有些重了。” 佟嬷嬷笑道:“要说甜馅,还是那奶酥皮的好吃,用精炼过的奶油和的面皮儿,配澄沙、枣泥味道都极好,可以叫膳房做些来。” 当然,按照一向的惯例,这种并非正常分配范畴里的精细东西,要膳房做可以,得加钱。 阿哥所的服务机构,人家是铁打硬盘,反而阿哥所里住的是流水的兵,阿哥们是他们的正经主子,一句话能把他们差事打掉,他们自然小心侍候,底下这些格格们却无足轻重,他们就没有那献殷勤的必要了。 宋满倒也不是没想过报复一下,毕竟刚来时的酸菜米汤对她冲击实在有点大,但后来吸收了懋嫔的记忆,她就决定还是老实蹲着。 宫里容不得太冒头的人,尤其她现在身份卑微,不足一提,她发作膳房,即使有理,但阿哥所内这些铁打的营盘关系盘根错节,哪怕她说动四阿哥给她出头了,也不可能将人一把都弄干净吧? 那四阿哥就得被骂色令智昏了,他也绝不肯为一个妾室大动干戈,引人瞩目。 紫禁城到底是不同的,哪怕他们是堂堂皇子,皇帝的血脉至亲,也不能如平常民间子弟一般在家中任意行事,他们看似比宋满她们多一些权利,但多的其实也是有限的。 甚至太后、皇后、后妃们,都是如此,这座城只有一位正经主人,就是皇帝,其他人都是皇帝的附属品,被重重限制。 宋满思索了两天,磨着牙将仇先记下,不过膳房只是盘硬不是头铁,她这边复宠又飞快有孕,膳房的人当然赶紧换一副面孔,不说紧着巴结,隔三差五也常搭些糖果点心小菜等东西来。 人情世故嘛。 宋满原本就偏爱酸甜口,只是对香油酥的果馅不大喜欢,听佟嬷嬷这样介绍就心动了,冬雪会意,忙道:“奴才明儿一早就和他们说,叫他们拣着好果馅做来。” 宋满赞许地看她一眼,冬雪小团脸笑眯眯的,正要说话,窗外有人敲了两下窗框:“想什么果馅吃呢?” 宋满回头一看,顿时面露惊喜之色,“爷!”她忙要下地相迎,四阿哥摆摆手,“何必出来了。” 说着,抬脚往门口走去,他虽这样说,宋满却不能真不动,笑着到门口迎接,“爷今儿回得好早,我们说吃月饼的事儿呢,佟嬷嬷说奶油皮儿的月饼好吃,妾被勾动了馋虫,正说叫膳房做些呢。” “这还不容易的。”四阿哥神情轻松平和,看来今日心情不错,进屋来往炕上坐了,吩咐苏培盛:“叫人取些奶酥月饼来。” 苏培盛连忙应嗻,宋满笑道:“那可托爷的福,妾也吃口新鲜的。” 四阿哥叫她坐了,二人斟茶说话,四阿哥才问佟嬷嬷:“琅因今日贪睡晕眩之症可好些了?” 佟嬷嬷笑道:“晕眩之症好些了,仍是贪睡。” 这当然是假的。 虽然肚子里多了一块肉,但宋满吃嘛嘛香,身轻体健,还是壮得能打牛,系统的黑科技绝对是24k纯金的金手指,不过对外她当然不能如此表现,于是按照懋嫔的记忆,她随大流出现了一些正常的孕期反应。 她状态好,是因为有金手指,不代表怀孕这件事本身不辛苦,她不能给四阿哥打下这个底子,认为女人怀孕就像老母鸡下蛋一样轻松。 不过她的人设,也不能主动诉苦,相反,她要对四阿哥绝口不提,让四阿哥自己发现。 四阿哥方点点头,宋满柔声道:“妾一切都好,爷不必担心。” “我是信不过你。”四阿哥戳戳她的脸,或许因为最近一直待在一起,四阿哥在她这言谈举动都比最初时轻松近密许多,也不时时端着架子了。 他状态转变,宋满自然也立刻调整自己的状态,四阿哥近来只觉与宋满愈发亲密,而在西厢房闲坐说话,也总是轻松合心,故而这阵子即便夜里不方便,他放学回来无事,哪怕读书,也愿意在这屋里读,总觉得安稳静谧,好像能与繁琐恼人的是非争斗隔绝开。 第64章 分寸 二人闲坐着说话,宋满有一点摸出四阿哥总来的规律,大约是觉得在这里不用听那些恩怨是非,感觉舒心,再加上她有意营造温馨安稳的氛围,渐渐让四阿哥的眷恋脱离了肉体情欲。 这是好进度,她更加小心维持,绝口不提福晋拉她说了什么、李氏如何、将要进来的张氏又如何,只谈风花雪月家常闲事,拿新读的诗向四阿哥请教、二人一同理花弄草,或者给四阿哥看她打算给孩子做的衣裳。 最后一项是很有必要的,四阿哥和女儿必须有感情,等到女儿出生才开始培养就太迟了,而且四阿哥心里没准还盼着一举得儿,若带着得子的期盼,得到女儿,心里还会有落差。 她得给女儿的出生做好铺垫,也是为女儿的前路做铺垫。 四阿哥看着她手里那块水粉的绸子,扬扬眉,“样子倒是不错,可若是个小阿哥,这衣裳可不堪配。” 宋满笑道:“小阿哥的衣裳也做,小格格的衣裳也做,是儿是女,都有个准备不是?” 四阿哥看那满满一篓水粉、藕粉、葡萄紫的料子,好笑摇头:“你这有几件是给小阿哥预备的?” 宋满含羞嗔他,“是儿是女,不都是好孩子?妾心里盼着先得个小女孩儿,女孩和额娘最贴心了!后头再有多少臭小子,惹妾生气的时候,看着女儿都能宽慰些。妾在闺中时,家里老太太就是这样说的。” 四阿哥若有所思,“小五倒确实是更懂事体贴人些。”同母的一弟一妹,四阿哥心里一比较,很容易分出高下来,想到自己还年轻,往后子嗣多着,无需着急,便也觉得先生个贴心的女儿是很不错的。 看小五,对皇玛嬷、汗阿玛和额娘百般体贴孝顺,说话温言软语,心也细致,比十四那个小牛犊子强多了。 宋满这个画大饼的当然只笑着点头,女儿以后是什么脾气,乖巧老实与否,她可不能保证,谁规定小女孩儿就得柔顺体贴了? 四阿哥现在把这口饼吃进去了,等女儿出生,投入了感情,看着一个小娃娃一点点长大,他还能铁石心肠,只因为女儿性格不柔顺就不喜欢? 宋满头一次发现自己如此有诈骗天赋,并且分毫不以此羞愧,她笑眯眯对四阿哥畅想了一下有女儿之后都要做什么,“她四五岁上,就什么话都会说了,妾到时候教她念诗、读书,爷的字写得最好,咱们的小格格临阿玛的字,以后说不准也是个女学士呢!咱们养出个李清照第二来!” 四阿哥听了哈哈大笑,“孩子尚未出生,你就替她立下志向了?” “不爱读书写字也好,还可以骑马射箭,这是满洲旧俗,她练得好了,在马上多飒爽?”宋满眉目含笑地抚着小腹,“哪怕她什么都不喜欢也好,就叫她在咱们身边快快活活地长大,做一颗小甜果。” 她说着,抬眼笑着看向四阿哥,却见四阿哥怔怔看着她,目光似极悠远,不知想起什么,眸中有尚未来得及收起的复杂神情,她心中一动,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疑惑:“爷?” 四阿哥垂眼笑了,再看向她,轻抚一下她的肚子,“爷的小格格,当然怎样都好。若真是个格格,就叫她雅利奇,爷的女儿,就做颗好命的小甜果吧。” 宋满笑着念一遍这个名字,懋嫔会满语,她这段日子也学会不少,知道雅利奇就是甜果的意思,虽没有什么灵瑞、凤凰的好意头,但这三个字对她来说更真实,更可达成。 将放在与四阿哥目光相对一瞬间心中所想全部扔掉,宋满专心致志地应对眼下的四阿哥,含笑盈盈,“有爷这样的阿玛,怎么能不好命呢?不过,若是个小阿哥,这名字就可惜了。” 她若现在就一门心思确定是小格格,显得有些可疑,并不是阴谋层面,而是容易叫四阿哥联想到三月里那个可怜的孩子。 她并非规避那个孩子,她既然得了人家娘的身子,祭日冥寿,就一定不会亏待了孩子,为小孩诵经也是真心实意,要想将孩子的痕迹抹去,也太不是人了。 但现在不是提起那个孩子的好时机。 一旦叫四阿哥联想到那个孩子,他就会想起当时的失望,对她现在这一胎,也会下意识地不抱希望,以免再次得到坏结果,然后再次伤心。 这是人的本能,无法控制,宋满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用尽全力避免四阿哥对二者产生联想,如果她现在过于肯定是个女孩儿,很容易叫四阿哥联想到,她是在期望那个孩子转世回来。 四阿哥神情松散,睨她一眼,笑:“倘若是个小阿哥,这名字也不可惜,爷自然能叫它有用上的一日。琅因做了这么多小格格的衣服,就忍心置之高阁不用了?” 他目光狎昵地看着宋满,语气轻佻,宋满脸颊腾地通红,侧过脸去,四阿哥仍懒懒坐着,眼中便只看得到一节雪白的玉似的脖子,和铺上粉红的脸颊。 他轻笑出声,正待再言语,宋满却含羞回脸看他一眼,“爷说的话,妾都记下了,爷可不许反悔。” 然后飞快将头又侧了回去,羞意铺满芙蓉面,烟波含光,更为这张面孔添光彩,四阿哥朗声而笑,搭着她的肩搂住,“爷君子一诺,岂会有违?” 见他们好好说着话,愈坐愈近,佟嬷嬷眉心微蹙,刚要张口,那边春柳和冬雪一左一右,笑嘻嘻地来挽住她,主子跟前挣扎动手,既不雅和不合规矩,她不得不顺着二人的力道,和二人一起退出去。 那边苏培盛早很有颜色地带人退到明间,守在落地罩外,佟嬷嬷真正面露不悦之色,看向她一向觉得稳重妥帖的春柳,“格格身怀有孕,正应庄重谨慎,你们只想着一时恩宠欢喜,岂是长久稳妥之计?” 一向对她柔软顺从的春柳却笑盈盈地道:“阿哥和主子都是有分寸的人,嬷嬷。” 第65章 佟嬷嬷 宋满发现,佟嬷嬷的态度又出现了一点变化。 她前两日,已经有融和进来的倾向,说笑多些,态度没那般古板严肃,常常指点春柳,也会提醒冬雪两句规矩礼节,处世之道,但今天她又沉默起来,好像回归到观察的状态。 春柳对人的情绪很敏感,这日晚晌,四阿哥到四福晋房里说话,佟嬷嬷、丛妈妈这些不上夜的仆妇都撤出去了,春柳和冬雪换了个值夜的差,一壁替宋满梳发,一壁将昨日傍晚发生的事情说了。 她有些惴惴不安,“是否是奴才昨日的话坏了事?” 宋满听了,寻思一会,反而笑了,“哪里是坏了事,是立功了,我还当奖赏你呢。”果然聪明人还得老实人治,佟嬷嬷总想着试探轻重、拿捏主权,春柳莽着上去,乱拳打死老师傅,又让她挑不出理。 春柳才松了口气,宋满拍拍她的手,笑道:“你做得很好,放心吧,她那样的人精,若真存了贰心,反而不会叫人看出来。她表现出来了,代表她并无抽离之心。她和咱们需要熟悉、磨合,你如往常一般待她就好。待人以诚,是极难得的好处。” 佟嬷嬷是个聪明人,经此一遭,更会明白调整自己,调节她在这间屋子里的定位,她们现在已被捆绑为一体,佟嬷嬷既无去处,便只能适应、融入。 这对宋满来说是好消息。 春柳认真应下了,将枕褥床幔安置好,去南屋看了看时间,又瞥一眼屋外,上房暖阁里灯还亮着,两排宫人垂首立在廊下,皆是肃容。 院落里静悄悄的,几声叫鸟都格外清楚,显得上房灯火格外明亮。 她回来道:“这会子上房还说着话,爷应该不会过来了。” “张格格要进门,马上又是中秋,咱们院也该恢复太平日子了。”宋满言语含笑,春柳略一思忖,失笑道:“那哪叫太平日子,分明是再不得安稳了。” 四阿哥夫妇和好,李氏放出,新人入门,一想就能知道能玩出多少花样。 “外面越乱,我这里越省心。”宋满最近作息规律已经养成习惯,到了点自然犯困,拨了拨已经干透的柔顺头发,有些懒怠地打了个哈欠,春柳见了抿嘴一笑,柔声道:“歇下吧,奴才今夜给您守夜,您要茶水更衣,千万唤奴才,不要自己动,不然叫嬷嬷知道了,奴才可真要挨不是了。” 宋满不在意地摆手,“我身子又没重到动弹不得的时候。” 现在就叫人递水到床榻边、帮她搬夜壶?她心里过不去那关,显得像废人似的。 春柳无奈摇摇头,又絮絮说:“明日张格格初入门,给福晋磕头请安,您也得到,穿那身新裁的鸭蛋青衣裳如何?清雅又不惹眼,阿哥新赏的银掐丝碧玉莲头花钗和那衣裳很搭呢。” 宋满听着她说这些家常话,心神放松,困意更浓,春柳扶她到床上躺好,仔细掖好被褥、床帐,复巡查一遍门外、南屋温着茶水的小炉,放熄灭了灯,到守夜的毡子上放松躺好。 庭院石榴树的枝头响起几声清脆的鸟鸣,树顶最接近阳光的石榴已经熟得炸开,露出鲜红水润的石榴籽儿,小鸟叫一声,啄一口石榴,甜滋滋的,秋日的果子,未经霜打已然极甜润。 宋满一夜好眠,不知做了什么好梦,醒来时有种心里极满足,身体轻快的感觉,嘴里似乎还甜津津的。 她每天起床的时间极规律,春柳守着时辰过来打帘子,却见她竟未起身,睁眼盯着帐子顶发呆,当即一惊,忙问:“主子,可是哪里不适?” 宋满这阵子一直生龙活虎的,可没见她耽误过起床。 宋满终于回过神来,舍得从那种满足轻快的感觉中抽身,摆摆手叫春柳放心,难得有些懒洋洋的,但刚坐起来那一瞬,理智回笼,她心里突突一下,狂戳半休眠的八零八:快,查看一下我的空腹血糖是多少。 原谅她是个疑神疑鬼的惜命鬼。 但没等八零八有反应,她又后知后觉是自己草木皆兵了,嘴里那种甜津津的味道已经散去,难以寻找,想来不过是做了一场没记住的美梦,醒来时还残留着梦中的感觉。 八零八已被她戳醒上线,急忙道【宿主当前空腹血糖4.3,属健康状态,后台检查,身体不良状态恢复器正常工作中。】 然后才问【怎么了宿主?】 宋满安抚八零八两句,还是交代它最近注意每天扫描检测她的健康状态,她认为低价收入的黑科技金手指还是需要一点监察机制的。 八零八精神振奋地答应下,宋满才安抚春柳:“只是难得睡得这样好,像是做了场美梦,可惜记不得是什么。” 春柳才松了口气,那边佟嬷嬷、冬雪、丛妈妈也从外边进来服侍,佟嬷嬷与冬雪在内屋,丛妈妈只传递热水盆巾等物,传递完毕便垂手到外头听唤。 宋满的妆台安置在东窗前,推开糊着一层纱绫的木窗,便能看到小小的庭院,廊下花香悠悠,时令的早桂、菊花在廊下花架上蓬勃怒放,鲜艳盖着窗框直冲入宋满眼中,宋满神情更为舒展,露出一点笑:“这菊花开得真好。” 丛妈妈在外笑着答:“今年的花开得格外好,这两盆紫菊名叫霜满天,是花房最新开花的品种,放在这精心侍弄着,开一两个月不是问题。” 宋满欣赏一会,春柳笑道:“主子喜欢,不妨撷一朵来插戴吧,这颜色也清雅好看,和那身鸭蛋青的旗装很搭,倒是发钗要换一支,您看这支菊花头的青玉簪如何?” 她在宫中多年,又擅刺绣,在衣物首饰的搭配上很有心得,而且宫里人更有一种独特的本事,就是让自己的选择恰好合主子的喜好。 宋满就觉得,这阵子春柳给她挑选的衣服首饰愈发合她的心意了。 宋满欣然点头,丛妈妈喜笑颜开,忙取竹剪撷花,用竹盘捧着奉入屋内来,又轻轻退下,宋满在窗前坐着,春柳冬雪一左一右服侍她梳头戴首饰,佟嬷嬷见她仍未涂抹脂粉,道:“那些水粉多含铅,不合有孕之人用,倒是宫中的胭脂淘漉的干净,主子若嫌气色不美,可以用些。” 她知道今日新人进院,宋格格应该要好生打扮一番,见她仍未用脂粉,心中知道宋格格有数,便觉稳妥。 第66章 享受生活 宋满笑了,“我气色倒是还好,胭脂也不必用了。” 佟嬷嬷再看看,不禁感慨不愧是年轻人,她这句话绝不是自夸,或许刚从睡梦中起身的缘故,宋格格脸颊是桃花般的粉白,再兼肌肤莹润光洁,唇红齿白,颜色皎然,发型衣物未加修饰,只身着寝衣,散披乌发,更有种未经雕琢的天然之美,整个人如将开的花骨朵一般鲜艳柔润,无半点憔悴之相,哪像饱受害喜之苦的妇人? 论眉眼精致艳丽,宋格格本不如李格格,宋格格原本长于气质温柔敦厚,无害可亲,再兼杏眼秀眉,眉头眼角圆润柔软,生来有几分菩萨像,更添亲善无害,才勉强与美艳动人的李格格拼了个各有千秋。 德妃挑这两个人,属实是花了些心思的,一个是鲜艳美丽新海棠,一个是温柔可人解语花,当日二人被指到这边时,她便寻机来细看过,心里早有判断。 可如今再看,谁敢说宋格格颜色弱于李格格? 要论生机勃勃,盈然动人,李格格反倒落了下乘。 如此颜色,又性情宜人,处事有节,纵有身孕也能留得阿哥盘桓在此,也是难怪的。 佟嬷嬷心里叹一声,但想想,她如今算是跟着这主子了,如此情况,总比主子不成器好,想想,心里又感慰藉。 四福晋比宋满醒得还早,早早严妆出门,往德妃宫里去了,德妃一早则要向太后请安,她这一去,就是一套大功夫,故而宋满更衣梳妆毕,并不急着往正房去,而是在暖阁炕上安坐好,冬雪提进食盒来,笑着将早膳排布开。 早晚天凉了,膳房的早膳便格外用了些功夫,热的汤羹粥面样数增多——当然也有可能是宋满托了肚子里小崽的福,份例有所增长,总之,她的早餐更加丰盛且符合她的胃口了。 白嫩嫩冒着热气的豆腐脑装在瓷罐里送来,有木耳黄花野鸡丝和红糖桂花汁两样卤子,都还热腾腾的,还有一样肉丝汤面,一桶枣儿粥,这个粥简单好做滋补养身,福晋们都比较喜欢,膳房供给后院的便总是枣粥,几乎成为常例。 时令小菜有三四样,还有熏肉卤味,点心有银丝奶酥饼、马蹄烧饼等几样,满满当当摆齐了一张小炕桌。 宋满南方出生,但在北京工作多年,又常年各地出差,口味并不挑剔,甜咸的豆腐脑都爱吃,当即甜咸各来一碗,银丝饼也甜香酥松,春柳还用炉子上的小锅惹了两个奶酥皮月饼来,这是宋满这几天的新欢。 那日宋满本打算叫冬雪拿钱去膳房叫人做,结果四阿哥横插一脚,他当然比宋满有脸面多了,他身边的太监去取,膳房不敢怠慢,当然拣最好的送来,他身边的小太监也伶俐周全,甜咸两样馅的都要了,果馅的要得格外多些,回来满满当当两大盒,够宋满吃完今年中秋了。 据这几日宋满的亲身体验,火腿馅的奶酥皮月饼,用小铫子稍微一热之后,皮更加松脆不说,火腿馅也滋味更加浓郁,就着早膳的甜粥吃最舒服。 她吃起饭来总是格外认真,神情享受,春柳一看便觉满足,仔仔细细地将另一只果馅奶酥皮也剖开。 这是比较令宋满惊喜的凤梨馅,听闻是用地方进贡的凤梨膏制成的,宫中月饼果馅也花样百出,并不都是时令和京师一代的鲜果,熬制膏酱的手艺就在其中立下了汗马功劳。 清宫膳房做的凤梨月饼清甜爽口,酸度恰到好处,口感细腻,口感毫不亚于后世所谓私房菜的独家凤梨酥,甚至还要更胜一筹。 樱桃馅则更令宋满惊艳,其酸甜合中,口感浓郁,和凤梨馅迅速成为宋满心中并立的两大果馅明珠。 整个的月饼她都吃了就太多,春柳每样馅剖开一些给她,余下的稍后随着膳食,就由她、冬雪、佟嬷嬷、丛妈妈四个人分了,这也是宫廷的惯例。 宋满既不着急,早餐便吃得格外慢,以前工作忙,早饭都吃战斗餐,家里有阿姨兢兢业业烹饪一桌,也没有坐下安心享受的半个小时,只能拎着包子三明治路上快速解决。 如今忽然成了时间最多的闲人,晚餐也不必同人应酬,一天这几顿饭,便成了她最享受的时光,每一餐都慢吞吞地享受,南北屋窗外都是鲜花架,早上将餐桌安排在南屋炕上,推开窗,伴着鲜花香与无污染新鲜空气吃饭,是极享受的一件事。 吃过早饭,春柳和冬雪频频向外探看,看福晋回来没有,今天要进新人,她们心里总是揣着这件事,站不安稳。 宋满捧着清茶在炕上坐好,不急着喝,先品香,稍过一刻再饮茶,看着春柳冬雪有些紧张不安的样子,笑道:“倘或闲着,不如你们几个先去吃饭,福晋要回来还得一时呢,往日哪有这样早?” 春柳有些羞愧,“是奴才心急了。” 她们将菜式撤下,轮换着去吃饭,宫里规矩严,万没有在主子屋里吃,叫主子看着的理,宋满坐在窗边闲闲品茶赏花,这边窗根两枝月季悄然探了进来,挨挤着窗框绽放,娇嫩鲜妍的花朵倚着深红木色,一者灵动,一者沉肃,两朵月季花,点缀出小窗上的一片风景。 从前生活的脚步太急,宋满如今很享受这样缓慢静谧的时光,一扇窗、两朵花,透过窗,外头是红墙绿瓦,显得很沉肃,但再向远方,看到的便是湛蓝如洗的天空,清净无边。 从窗里向外看去,便是一幅画。 可惜安静终有被打破之时,外头一阵齐整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宋满回过神,先瞥了眼西洋钟,然后略一扬眉,今日倒是很早。 她将茶碗放下,慢慢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春柳等人已忙赶回来服侍,她踩准了时间走到门前廊下,站定身子含笑望去,正迎上四福晋率人走过垂花门。 宋满蹲身一礼,“福晋。” 红柱绿瓦间,她发间的雾紫色霜满天随风微动,青衣女子面容娴静内敛,柔婉无边。 第67章 张氏 来人打量宋满时,宋满已徐徐起身,一举一动从容有致,行云流水,感谢懋嫔的记忆和身体的肌肉动作加持,时下的各类礼仪她可以说都是手到擒来。 四福晋在她行礼时已笑着招呼:“妹妹多礼了,有孕之身,何必如此多礼?” 宋满笑容诚挚,“虽有身孕,岂敢以此骄矜,不恭于上?” 四福晋摇头轻笑,眉目亲和宁静,而亭亭立在廊下的宋满微微垂首,姿态温婉柔顺,竟真一副妻妾和美的模样。 跟在四福晋身后,刚才悄悄打量宋满的那个人忍不住深深再看宋满一眼,宋满已经循着目光看过去,笑问道:“这位想必就是张妹妹了。” 四福晋正看到张氏来不及收回的目光,她含笑对宋满道:“正是,还年轻呢。” 张氏刚被抓住偷看心里一紧,听到这话才悄悄松了口气,走在四福晋身边,不自觉放松一些,宋满看在眼中,笑容纹丝不变。 四福晋道:“进屋吧,走了一早晨了。” 她抬步在先,宋满走下台阶跟随在后,张氏忙微微顿足,等宋满走过,稍落宋满半步在后。 上房是极宽敞的五间正屋,明间上悬匾额,墙挂古画,香案上陈着瓶炉宝鼎,一色是紫檀桌椅,标准的时下贵族房屋陈设,处处合规矩,挑不出一点错儿来。 如果非要挑出一点问题,就是太合规矩,宋满每次来正屋,都觉得四福晋实在是强人。 她这个年纪,正是最喜欢鲜艳灵动的时候,早早被层层束缚住,被迫沉稳端庄起来,学着大人做派,做嫡福晋管家,其实有些难为她。 但目前看来,四福晋是越战越勇,并且在几次小小的挫折之后,已经快速适应了环境,掌控了身份规则。 这种贵族家庭出身,早被作为皇子福晋抚养的小女孩果然不能轻视。 宋满笑盈盈地,在春柳的搀扶下于四福晋左下首落座,这原来当然是李氏的位置,但她们本质上都是格格,属于平级,李氏从前恃宠而坐,她如今难道无宠吗?且她现在还有孕在身,做得更加理直气壮。 李氏身在禁足当中,她不光明正大地坐在这,难道是要等着李氏出来,把位置给她留着? 其实平日她来,人不多,四福晋都是在暖阁里招待她,今日因有张氏拜见之礼,才设坐明间,见宋满镇定自若地落座首位,苏嬷嬷深深打量她一眼,四福晋笑吟吟地道:“快叫张妹妹拜过吧,咱们好坐下说话。” 苏嬷嬷应诺,鹧鸪亲自取来拜垫放在中堂,张氏提衣上前,跪行大礼问安,她被德妃选中后,在永和宫学了几日规矩,叩拜四福晋之礼是格外练过的,做得规规矩矩,看出很紧张,但也并未出差错。 “给福晋请安。” 四福晋笑着叫起,张氏又敬过茶,因是德妃直接赐下,四阿哥又还是个学生,白天并不在家,故而今日张氏直接叩拜敬茶,如果按照正常纳妾流程,应该是圆房之后第二日,再行礼拜见的。 但德妃赐的人,哪怕德妃并不关注,四福晋也不能流露出分毫怠慢或者想要拖拉的表现,她笑吟吟地,痛痛快快地接下了张氏,这件事才算办妥了。 喜鹊捧出一只锦盒,露出其内一只品质不错的玉镯,四福晋笑道:“虽非初次见面,也该有礼表示,请妹妹不要嫌弃。” 并亲自为张氏戴上,张氏自然受宠若惊,连声称谢,再叫她与宋满见过,笑着道:“这是你宋姐姐,她住西屋,是极好性儿的人,平日你有什么事,若我不在,只管找她。” 她话里话外抬举宋满,领导画的大饼,一半咬下去是有毒的,何况还是利益关系微妙的直属领导,宋满怎可轻受,忙道:“福晋太抬举妾了,妾怎么敢当呢。”再对过来见礼的张氏起身笑回了礼,“咱们原是一样的身份,都是服侍爷和福晋的,妹妹何必如此客气?愚姐虽拙,但妹妹闲日无聊,也可到我那坐坐,咱们一处伴着,也可解闷。” 张氏初来乍到,处处小心,见四福晋亲厚,她也如此和善,才悄悄松了口气,笑着点头应下。 她原本有些紧张,绷着一张小脸,这会一笑,才显出含着水波的杏眼,鹅蛋脸面,温柔秀气。 宋满回忆着原身两年前的模样,心里啧啧两声,她大约品出德妃的品味了,不过这样看,其实德妃待四阿哥不差。 四阿哥的妻妾,除了四福晋是前孝懿皇后定下的,她们三个都是德妃挑来,李氏满足纳色的需求,她和张氏则是专挑样貌不错的好性子,进来之后惹不起事端。 这样既满足了四阿哥,也能平衡后宅,保证日子安稳,可见是用了心的。 这对母子关系的微妙之处,宋满不欲多思,虽然有懋嫔记忆的她知道的其实比所有人都更多些,但那不是现在的她可以揽的事。 但她在立人设上,也确实参考了不少懋嫔的记忆。宋满轻抚小腹,对着正悄悄看她小张氏温柔一笑。 您好四阿哥,根据你性格专门设定的人设即将上线,您做好准备了吗? 众人说了一会话,四福晋在茶果点心上毫不吝啬,宋满前阵子乐于到福晋房里陪聊,除了要刷领导好感度之外,多少也是为了蹭吃蹭喝,现在她房里当然吃喝不愁,但刷福晋好感度的日常任务还是固定下来,她每天踩着点来,固定给福晋请安说话。 其实四福晋也很忙,从德妃那回来累得很,虽然和她聊天很舒心,但四福晋也受不住,总是说几句话就散了。 但纵是如此,有李氏这个同僚一对比,不止四福晋处好感度保持住了,四阿哥也屡屡夸她“老实”“守礼”,认为她是个和气老实的规矩人。 每天固定来聊闲散步的宋满微微一笑。 人设要想不坍塌,就得常年保持,她待四福晋如此恭敬,谁能不说好。 第68章 风雨 宋满与张氏在四福晋房里说了半日话,四福晋将福嬷嬷唤来,叫张氏认识了,又交代了她和李氏同住。 四福晋笑道:“李妹妹也是服侍爷的老人了,她素日性子急些,心地倒不坏,妹妹你与她相处着就知道了,往后日常她若有哪里说话着急,妹妹你稍包容些。” 张氏紧张起来,忙答应着,宋满只端着茶碗静静品茶,并不言声。 最近正房这里端给她的果子点心都仔细了不少,果脯、糕点都是常见且孕妇无忌讳的,她一边吃茶,一边吃核桃,神情温和,倒真像闲话家常的场合,令人很放松,张氏看着她,才紧绷起来的心情稍微轻松一点。 四福晋看在眼中,笑道:“这是今秋新进的茶,他们都说秋茶不如春茶好,我原就不爱吃茶,倒也品不出来,觉着都差不多,听爷说也是不错的贡茶,可惜我这舌头,不过牛嚼牡丹了。宋妹妹你素爱饮茶,若觉着尚可,带些回去吃吧,留在我这白浪费了。” 显然,宋满对每天固定打卡如此有热情,百来不倦,不仅因为要巩固人设做长线任务,还因为福晋房里日常掉落丰富多彩。 如果不偶尔使点小心思什么的,四福晋的大方劲,简直可以评为完美金主妈妈。 宋满笑道:“福晋前回说好的那络子,本来打好了,过来时忘带了,还想着下午叫人送来,福晋先赏了茶,倒像妾得了好东西才肯孝敬福晋似的。”一边称谢,“多谢福晋,时时惦记着妾,不然妾可没有这样好的口福。其实各季节出场的茶叶各有不同风味,春茶叶芽嫩,对大多数人来说滋味更好接受一些罢了。” 她如此一说,四福晋便笑,鹧鸪笑吟吟地将一只精致的白瓷底绘花鸟纹茶叶罐捧来,“福晋总惦记着庶福晋呢,就是我们这些人,私下也都悄悄盼着您能常来,有您陪福晋说说话、解解闷,福晋便比从前松快许多。” “鹧鸪姑娘夸我夸得这样好听,我若哪日不来,心里才觉着对不住呢。”宋满笑吟吟地,屋里气氛顿时轻快起来,宋满收下茶叶,分毫没有不为福晋办事但收好处的内疚。 她提供了情绪价值好不好! 她可辅修过心理学考过证的,要真按现代市场价,找她话聊一小时多少钱呢! 四福晋手松,也是因为与李氏针锋相对得太厉害,阿哥所里也多有议论,她在宋满这大方一点弥补回来,落得个下人口中贤德的名,她对宋氏都如此贤德了,李氏与不睦,是谁的缘故? 大家纯利益关系,没有感情反而好办事。 又坐了一会,东厢房来人回:“李格格问,新格格进门,既然是与她同住,她是否该出来与新格格会一会,厮见一番?不然只怕新格格不认得门。” 这阴阳怪气的语气,一看就出自李氏之口,宋满看了眼福晋,福晋仍是八风不动的稳重样子,只是脸上一直挂着的笑淡了,淡淡道:“待会自有福嬷嬷带着张格格去认门,李格格既还在思过中,便不要擅动了。” 又叫张氏,“晚些叫福嬷嬷领着你,回屋后也去问候一下李姐姐,她虽犯了些错,叫爷禁足在房中,到底年长于你,你主动拜会是理所应当的。” 张氏哪听过这些言语机锋,忙紧张地答应下,原本宋满已经估摸着时间准备开口散了,但李氏一来人,四福晋显然不可能立刻叫张氏回去,于是她也只得将屁股放沉,一行人就在福晋房里坐着说话,从时令果子聊到衣裳首饰。 福晋大大方方地叫人搬出十来匹崭新缎子叫宋满和张氏挑选,笑道:“份例内的是宫里的,这却是我的心,两位妹妹只管挑选,每人再添两身新衣。” 她嫁妆丰厚,份例更厚,德妃处也常有赏赐,出手自然大方阔绰。 她是要大手笔拿下张氏,张氏果然格外惊喜,紧张又激动地谢了恩。 这样流光溢彩的上等妆缎,宫外并不易得,虽有官用的,张氏这等普通内务府包衣人家,如何有门路得到?这个年纪的女子,有几个不爱俏的,见了这些料子,眼睛都移不开了,虽还战战兢兢的,心里也道福晋大方。 这边挑选料子,四福晋笑着交代张氏:“你的宫份内务府昨儿已经送来,都在你房中归好档,并铺宫的陈设器物,一应有数,你屋里的丫头都知道,回去你们对好。” 张氏应是,四福晋又拣闲话来说,宋满恪尽职守地给她提供了一点情绪价值。 四福晋是打定主意要再掐一掐李氏的气焰,这段日子,她与苏嬷嬷分析着,也分析出四阿哥的意思,知道李氏一时半会是掐不死的,但哪怕如此,也不能叫她太得意轻松不是? 于是一直拖着不叫张氏回去,三人说话到晌午,连带着宋满也走不了,四福晋叫将份例饭菜传来,又要了一壶酒,言说给张氏接风,到底到下晌才将人放去。 那边李氏早严装以待等了不知多久,知道福晋是故意如此,也无可奈何,唯咬牙而已。 正常孕妇这样坐一上午,也应该累了,宋满虽然并不正常,属于有金手指人类,但却不能让人觉着她这个孕妇壮得能一坐一上午精神奕奕。 她回到房中便满面疲色地坐下,佟嬷嬷忙叫冬雪:“去打热水来给格格盥足,才吃过正膳,此时不宜睡下,格格在榻上靠一靠,过一时再睡。” 冬雪忙去准备,春柳有些心疼地取美人捶来给宋满捶腿按腰,看着她的神情,佟嬷嬷想了想的,到底没说什么。 福晋就是福晋,别说与李氏置气,将人留下说一上午话了,就是她要格格们在她房里打帘捧茶地服侍着,外人还能说什么? 宋满靠了一会,见她还是满面疲色,春柳低声问:“不然传太医来瞧瞧?” 佟嬷嬷眉心微皱,度宋满的面色,到底没制止,只说:“叫太医来瞧瞧也好,咱们也安心些。” “我先歇歇,再等等。”宋满拍拍春柳的手,她这今天下午叫个太医来是必要的,不然福晋是半点不顾忌她身体,但也不能叫得太快,显得太急,不符合她的人设性格。 她叹了口气,疲累地向后靠,“叫我先歇会。” 佟嬷嬷眉心深深一皱,略有忧色。 第69章 不好 张氏初入门,四福晋要处理的事情不少,大头前阵子都已安排完了,跟随福嬷嬷一起送张氏入住东厢房的鹧鸪回来还有话禀报。 “那边屋里诸样东西都安置完毕了,张格格份例衣裳尚未来得及裁制完成,奴才将福晋赏的两身现衣悄悄给了,张格格千恩万谢地收下,惊喜得不知怎样是好了。两个丫头也都嘱咐过了,她们在院里学了几日,各处领东西、回话的规矩都熟悉,奴才按福晋的意思,请福嬷嬷多关照张格格些,福嬷嬷也应下了。” 四福晋点点头,神情满意,鹧鸪方退至一边,苏嬷嬷回过神,笑夸道:“鹧鸪口齿愈发干净脆朗了,回事也明白,声音也动听。” 又道:“福晋私下赏张氏两身衣裳这事做得极好,张氏心里感念福晋的好处,知道的人,也只会更赞同福晋的贤惠。”比起明目张胆地赏赐,再大力地揄扬,这样的巧劲儿有时候使起来更有效果。 鹧鸪才被苏嬷嬷夸得微羞地一低头,四福晋看着苏嬷嬷,觉着她方才的神情似有不对,便问:“嬷嬷可是有什么事吗?” 苏嬷嬷寻思一会,正要说话,外头又有人传:“膳房的杨谙达来回事儿。” 四福晋忙命传入,谙达是宫中对太监的尊称,这位杨谙达是膳房几位管事太监之一,虽说官不大,到底是个有顶戴的。 四福晋对宫里这些有点小权利的太监们一向很小心客气,他们虽难为不着她,要在哪里使个小绊子,也着实能添些堵。 苏嬷嬷率着鹧鸪亲自去接,便又将才要说的话落下了,那杨谙达入内,先向四福晋请了安,四福晋笑着叫起,命鹧鸪:“还不给谙达看座,沏额娘新赏的那个贡茶来。” 杨谙达忙推辞道:“奴才不敢,福晋抬举奴才了。” 到底未吃茶,只站着将张氏日常口份用度回给四福晋,算是与四福晋核对确认过,四福晋叫人将张氏房内二人叫来,给杨谙达看了一眼,杨谙达身后小太监取出两只取膳的小牌子交给张氏房中人,叮嘱:“这牌子可收好了,凡取膳用水,必带牌子去支领,若丢了,立刻告诉我们添补。” 二人连忙应是,便算交代完了,杨谙达行礼告退,四福晋客气两句,叫苏嬷嬷送他出门。 苏嬷嬷二人一路客气到垂花门上,杨谙达也没觉得自己有叫福晋身边精奇嬷嬷送出院子的体面,苏嬷嬷热情相送,他满口推辞,最终在垂花门处别过。 苏嬷嬷方回身返回,正经过厢房,脚步微顿,着意看西厢房内,透过半掩的窗,隐约能见到暖阁里密密的人影,似是团团围着炕上,她心忽然突突一跳,眉心微皱,加快脚步往回走。 回到房内,四福晋刚换了大衣裳歇下,静静要吃一口热奶茶,见苏嬷嬷略带急色地回来,她心里一跳,忙坐直问:“怎么了嬷嬷?” 苏嬷嬷眉心紧蹙,“才奴才就想,今儿上午咱们只顾着东厢房那边,要抻一抻李氏,便抓着张氏在正屋坐了许久,却忽略了宋氏,她可有孕在身,还不足三个月,正是要小心的时候。” 四福晋吸了口气,“嬷嬷的意思是——我明白了,快,嬷嬷你亲自去瞧瞧,替我问候宋氏一番,说些亲密和气的话,语气要软和,宁肯态度低些,也要叫她觉得我待她关注用心。鹧鸪,你也与嬷嬷同去,显得我用心。” 二人忙答应着,正要去,忽听外头略急的脚步声,四福晋心里咯噔一下,苏嬷嬷也沉了口气,她抿紧唇回身透过窗一看,果然是西厢房那个年轻的小宫女,小圆脸上往日总带着笑,这会尽是急意。 苏嬷嬷心沉到了谷底,但见四福晋也紧张起来,还是先按一按四福晋的手,安抚了小主子,回身等冬雪进来,看她急匆匆一蹲身,便一换急切关心的面孔,“怎么了这是?” 冬雪欲哭未哭,“奴才来回福晋,我们格格回去了便觉身上不爽利,歇了这会还是未好,想叫太医来瞧瞧。” 四福晋忙道:“快取牌子,叫个脚程快的太医去取,你家主子现在怎样?” 又立刻叫人来服侍更衣,亲往探望,到了西厢房,见宋满卧在炕上,脸色果然憔悴一些,四福晋心跳得更快,强压下心中不安,疾步上前:“宋妹妹!” 宋满转头看她,秀眉微蹙,“定是冬雪那妮子没回好话,怎么还惊动了福晋。” 说着,要起身见礼,四福晋忙亲自按住她,又问:“你觉得身上怎样了?” “还不觉得怎样,只是乏得很,似一点力气没有似的。”宋满软声道:“这原是常有的事,有孕在身,身子总不如平日康健,福晋不必担心。” 她态度倒好,却不能叫四福晋安心,四福晋留在她房中不肯离开,不多时,东厢房也接到消息,张氏拿不准是否要过来看,便叫贴身的小丫头到外头瞧瞧,春柳进来回了,宋满直直躺着听了,蹙眉道:“又不是什么了不得事,哪要那么大阵仗?告诉她,回给张格格,我无事,不必惊动了。” 四福晋听了,拍拍她的手,转头叫鹧鸪:“你去叫张格格身边人回去吧,叫她传话告诉张格格,这屋里现下不宜人多,知道她的心了。” 听出宋满没有闹大的意思,她心里松了口气,这会阵仗自然是越小越好,张氏若来了,李氏没准趁乱也要闹,到时候满满一屋子人,真有什么事,她……诶! 从太医院到阿哥所有些距离,太医的脚程再快,一时半会也赶不来,四福晋在炕边坐着,心如同在油锅里煎熬,宋满宽慰她:“福晋也无需忧心,妾想着也无甚大事,有些不适是常有的,不过身边这几个人小心罢了。” 听她声音还虚弱无力,四福晋哪信得过这句话,“宋妹妹,你先存力歇着,等太医来瞧了,咱们才能放心。” 第70章 王茶 不光四福晋,宋满身边四个人、跟着四福晋来的几个心腹,这会心都提着,宋满躺在炕上看着,见春柳着急的模样,心中感念,但也未觉愧疚。 短暂调整一下状态,让她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看,是她和八零八商量之后动用一点能量开的后门,虽然看起来动用能力只用来做这点小事,稍显浪费,但确实是必要的。 第一,需要让四福晋认识到她是个孕妇,今日在上房坐半日还是头一次,可之后随着李氏解禁,谁知道福晋会不会延续这一“传统”,或者设置出一点新的花招?现在不来一把,等着到时候赌四福晋会不会想起她情况特殊? 第二,她人设塑造方面前期能做的工作都做得差不多了,现在要推动项目进展,需要一些新的变化和外在动力推动。 四福晋这会正在提心吊胆她是否会有事,等到确定她没事了,又会怕她借故将事情闹大,在四阿哥那里讨怜邀宠,她邀宠并不可怕,四福晋只怕四阿哥会因此对她不满。 为了避免惹得不满,四福晋少不得要温言软语、软硬兼施地要求她将这件事按住,但谁说宋满要将这件事闹出来呢? 她的人设,可是老实守礼的大善人啊! 人设的建立不是一朝一夕的,更像铁杵磨针,一刻不能放松,她现在看似在四阿哥那边得到了一点小小进展,但只如水上浮萍,必须不断加深,争取到几十年后,哪怕有人出来指认她害人,四阿哥的第一反应也是有人算计攀扯。 这当然不是个简单任务,但任务越难,获益越高嘛,她来又早,四阿哥现在可还年轻着呢,天时地利,未必不能成功。 同时,借此机会正好刷一刷四福晋那卡了瓶颈的好感度,直属领导嘛,好感度高好办事。 一屋子人煎熬到太医来,看到太医那身官服,简直像看到救星一般,佟嬷嬷就守在炕边,打量着宋满的面色,心愈发提起来,三五不时地将纱被掀起一点看看,总算见到太医来,立刻起身将地方让出,催促:“请这位大人快替我们庶福晋瞧瞧,身体有恙无恙?” 太医见了这阵势,心里先有数了,先切脉,一边观察宋满的气色,轻声询问几句,四福晋忙问:“如何?” 太医就脉息说了几句,总结是脉息稍弱,或许是疲累过度,再兼秉素体弱,如今身怀有孕,更受影响,宋满听了几句就判断出纯是套话,四福晋连忙催问:“胎儿如何,可受影响?” 太医当然不能斩钉截铁地说没影响,不然出了事他第一个吃亏,想到这位宋格格年初的生育经历,他皱着眉,沉吟一会,说:“胎儿如今暂还无妨,但不可掉以轻心,臣重拟了安胎药方来,庶福晋先吃几剂,这阵子放宽心神,多卧床静养。” 四福晋愈听,心愈慌乱起来,胡乱点头,命:“无论什么名贵药材,只管用来,太医院中不合调用的,我这里自然有!” 正常来讲这是一句表示关切的场面话,但四福晋这会绝对是真心的。 太医当然只答应着,下去拟了方剂,交给四福晋看,四福晋、苏嬷嬷、佟嬷嬷传阅一番,宋满也要来看了一眼,果然是些补气养血宁神的太平方剂,好人吃也吃不坏。 佟嬷嬷立刻叫冬雪跟着太医去抓药回来煎,四福晋命人取荷包来赏给太医,并叫苏嬷嬷亲自送了,回过头来,她看向宋满,对着宋满苍白的一张脸,心中有些赧然愧意,但还是挂起笑要开口。 宋满已先道:“福晋,妾有一事相求。” 四福晋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她看向宋满:“你说。” 眼光微变,有探询警惕之意,她到底还年轻,有些情绪尚未能完全掩饰到位。 宋满恳切地望向四福晋,“请福晋关照下人,此事只管平常掩盖过去,不要惊动甚广了。近日听闻学中事颇繁多,爷课业已然疲惫,若再叫此事令爷烦心,实在是妾的罪过。……再者,张妹妹今日初来乍到,我这里若便有了事端,或有那嘴碎的人去嚼舌根子,岂不叫她疑心,成日难安?” 她说完,长长歇了口气,四福晋目光已颇动容,见状,亲自过来扶她:“吃一口茶不要?”又道:“妹妹如此周全大局,体贴诸人,却置自己如何呢?” 宋满道:“有福晋如此怜爱照顾,妾还有何不满足的?妾卑弱之身,能够入内服侍阿哥福晋,已然三生之福,如今竟还有生儿育女之运,更不知如何酬谢苍天佛祖,只能时刻惜福自省,不敢有过分骄矜奢望,以保福祉,以免因贪得无厌,引得上天厌弃。” 四福晋闻她一番话,虽也疑心她是否有以弱卖乖之嫌,但细查她面容神情,实在真挚诚恳,眼中隐有泪光,眼光盈盈,叫她万分不忍生出怀疑之意,只将她的手携了,软声道:“妹妹放心,我心里记着。” 她心内感慨万千,暗道:却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看宋满虚弱地卧在那,她还想再说几句话,又不忍再打扰。 她只嘱咐:“你千万好生歇着,无论什么事,不要再劳动了,这几日只管听太医的,好好卧床养着。我房里还有新贡的一些血燕,那个吃着滋阴生津,最疗体虚,比咱们素日吃的官燕好上许多。晚些我叫人送来,你日日叫春柳炖了给你吃,吃完了,我再去向额娘讨要。” 又交代一旁的佟嬷嬷几句,春柳同送太医去了,不然只怕春柳她也要吩咐一番。 如此关照了一圈,四福晋终于离开,宋满以坚强之态要起身相送,四福晋道:“知道妹妹的心,万不必的。” 宋满目光盈盈望着她,“福晋……遇到福晋,真是妾的好命,若不是福晋,换做旁人……只怕也没有妾的今日了。” 见她隐有哽咽,四福晋心里百感交集,忙道:“你安卧,我知道你的心。”方依依不舍地走了。 宋满躺回炕上,还非常做作地抹了抹眼泪,佟嬷嬷在一旁看着,神情难得地复杂。 这……这竟不像假的。 第71章 一片真情 佟嬷嬷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她在宫中多年,见识过不少大风大浪,一般的戏码,更是见得多了,哪怕不敢以慧眼自称,自认也是能看清一些东西的。 今日之事,诡异之处就在于,她看宋格格说那一番话,竟然确实是真心实意的,连她听着,都觉得可信! 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那边春柳送出四福晋后回到房中,半跪炕前,眼中还含着泪,轻唤:“主子,可要小睡一会?” 宋满微微阖眼,点了点头,今日一遭,她最好老老实实卧床修养两日,顺手将人设砸实了。 剩下的工作,交给佟嬷嬷。 花费了系统的能量,如果只为了在福晋那卖个好,是很亏本的。 温柔无争,心怀大体,知足惜福,这些人设的主要针对对象,当然是四阿哥呀! 宋满安安稳稳睡了一觉,醒来时已将近黄昏,睁开眼正听到屋外两声鸟鸣,白日久睡之后身体会陷入疲软,她的身体还被困意捆绑,一时半会也不想动,便卷了卷纱被,刚要翻翻身,听到身边有人说:“莫睡了,再贪睡,夜里怎么办?” 声音平和,口吻轻松随意,宋满却似一惊,忙忙起身,“爷。” 四阿哥放下手中书卷,眉目间略含一点笑意,伸手按住她,“不要急,太医不是叮嘱要好生休养吗?” 他说完,不等宋满反应,指指书上娟秀的小字,闲话指点,“字练得真不错,已很工整了,骨架不错,再多写,多临名帖,渐渐便有风骨韵味了。” 宋满微微拧眉,复而舒展,轻声道:“是,爷给的帖子,妾日日都写呢。” “那些大字是很练筋骨的,你看,你虽未着意写过小楷,只练了大字,但写着两笔批注,便很工整娟秀,倘若一上来便一步登天,要练小字,反而写不出这样的水平。” 宋满微微点头,表示受教,然后是半日的寂静。 四阿哥握了宋满的手,二人在炕上坐着,房中是书籍鲜花,屋外是黄昏清风,倒真有几分安静宁和的温情脉脉。 半晌,四阿哥方叹了口气,“你的性子原是好的,我只怕你太求为别人省事,总是委屈了自己。前阵子分明害喜,却不肯言说,如今还是这样。” 他有一言未曾出口,如今有他格外关注,琅因的种种难处委屈,才能全部知道,可若哪日,他一时疏忽了,这点她咽回肚子里的委屈,岂不是连个知道的人都没有了? 宋满脸颊轻轻依偎着他的肩头,清风徐来,将幽幽花香送入他鼻中,是很淡的一种牡丹幽香,似乎不是特地熏来,而是天长日久中沾染上的。 温香软玉在侧,四阿哥也不禁软了心肠,他叹道:“也罢,总归,有我关注,不会叫你受了委屈。” “妾并非特地省事。”宋满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旁人算什么呢?妾都不在意,她们的眼光如何,都不重要。只有爷,在妾心里才是最重要的,若能叫爷省些烦忧,多些轻松,怎么都是值得的。况且这点小事,于妾更谈不上委屈。” 谁能拒绝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美人,全心全意为你考虑?宋满扪心自问,她是拒绝不了。 不过她遇到这种事,还有可能怀疑一下这样过于甜的蜜糖是否有毒,于她而言,越是好的东西,一旦来得轻易,就越有可能扎手。 这是她多年的生存环境和成长经历导致的。 四阿哥身为皇子,自幼养在皇贵妃膝下,不说千娇万宠,也是被人捧着长大的,宋满身份上又是属于他的人,对着这一腔真心,四阿哥当然接受得理所当然,毫无怀疑。 对他来说,目前身边几个女人,刚来的张氏不提和今年刚入门的福晋不提,宋氏和李氏服侍了他二三年,当然该满心满眼都是他,也得感谢李氏这位同事,她待四阿哥用情至真,这会反而给宋满做了铺垫。 好人啊! 四阿哥只握紧宋满的手,半日才道:“琅因……” 宋满抬眼看向他,仿佛没有棱角的柔和眉目中含着婉转的柔情,情意盈盈,似乎至真至纯,当这片情意向人倾泻而来时,竟然叫人有一种被月光笼罩的感觉。 如此曼妙,如此动人。 “你的情意,我明白。”四阿哥半晌只说出这一句,待要再说些什么,竟像说不出口似的。 他抬起手,最终只扶了扶宋满鬓边的鲜花,“这花儿开得不鲜艳了,廊下不是还有好的?春柳,再撷一朵来,我替你主子簪上。” 这样柔情逸志,春柳自然欢喜,连忙答应下,躬身快步退出去,稳而不失速度地捧入鲜花来,四阿哥在小竹盘上挑挑拣拣半晌,方择出一朵,簪在宋满鬓边,又仔细调整,半晌方笑:“如此才好。” 春柳已捧了妆镜来给宋满照看,铜镜照人,别有朦胧之美,眉目影影绰绰,反而愈发凸显柔婉气韵。 人就在面前,四阿哥却同宋满看一只镜子,目光似颇专注,二人眼光在镜中交汇,反而比直盯着人看更羞人。 宋满脸颊上逐渐腾起红云,低低叫:“爷……” “这铜镜照起人来,其朦胧之美,倒似比西洋镜另有情致。”四阿哥慢慢笑道:“不过有一面西洋镜还是方便不少,抒发理妆,都更为清晰。” 他微微一扬头,苏培盛立刻会意,“咱们库房中有一面银花丝妆镜,嵌珊瑚、珍珠、翡翠、琉璃做宝相花纹,以青玉为柄,玻璃镜面,照人毫厘毕现。” 四阿哥满意地点点头,“就这个。” 宋满自是又惊又喜,忙要起身谢恩,又微蹙柳眉,“爷如此厚爱,妾怎么敢当呢?” “从此勿要再言你自身卑弱。”四阿哥握住她的手,不叫她起身,“你既是我的庶福晋,也是我孩儿的额娘,天家后嗣之母,再尊贵不过了。再好的东西,我乐意赏你,便是觉得你值得,而我的厚爱,你若当不得,还有谁当得?” 宋满眼眶微红,薄有泪光,婉转依偎在他身上,“蒙爷此情,此生之幸,妾此生已无憾矣。” 她眼中泪光盈盈,心中波平如镜,目光很克制地留意着四阿哥,注意到他并不明显、微微上扬的唇角,心落回肚子里,微微闭眼缓了一下。 总是要哭不哭,眼中含泪也很累的好吧! 第72章 抚养? 这边含情脉脉,温柔旖旎的温柔乡,当然叫人舍不得离去,四阿哥下晌回来后,其实是先到正房小坐,按这阵子的习惯,他路过庭院时,往西厢房暖阁里瞥了一眼,却没能与往日一般,同在暖阁炕上读书针黹的宋满目光相对,当时便有些疑惑,但尚未在意。 到正房中,四福晋一下午也在忖度此事,她百般思量,觉得这件事要完全瞒住四阿哥是很难的,不如由她先说出来,把握住方向,令事情对自己有利。 那样哪怕宋氏看似老实,其实腹内藏奸,有她先发言,四阿哥多少也会先入为主一些,不会再对她造成太大影响,反而宋氏,可能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因此,她与苏嬷嬷商量许久,把握好分寸,下午迎到四阿哥,便将此事说了,言语当然颇经修饰,只说今日为张妹妹接风洗尘,一时高兴忘了时间,不想却劳累了宋妹妹,然后力陈宋满的懂事、周全,将下午宋满所言学给四阿哥听,对宋满好一番夸奖。 她如此夸奖,宋满如果回头再想对四阿哥告状、上她的眼药,岂不是自打嘴巴? 四阿哥听罢,多少有些担忧,便离开正房起身往西厢房去了,四福晋忙提醒:“今夜张妹妹新入,妾也吩咐膳房做了煮饽饽。” 虽然是妾室,但皇家纳妾名义上也是为了开枝散叶,吃子孙饽饽的流程在阿哥所里还是广为流传的,四福晋是听福嬷嬷说的惯例,一早便吩咐人到膳房传话提醒。 她说完,四阿哥点一点头,抬步走了,四福晋并不多劝,坐回炕上,见鹧鸪有些忧色,反而笑道:“这回,咱们只看着吧。” 鹧鸪给她添茶,“此话怎解?” “倘若等会,爷怒气冲冲地出来,或者出来时神情不豫,便说明宋氏其人腹内藏奸,不可小觑,不过经此一遭,她再有心机,也难得恩宠了。”四福晋呷了口茶,慢慢说:“倘若安稳无事,宋氏倒可以放心了。” 苏嬷嬷沉吟着道:“宋氏下午那番话,听着并不像简单之人,若是真心之言,她便不足为虑,可若是有意叫您放心,意图不轨,那……” 四福晋陷入回忆,想着宋满下午的神情,摇头道:“她神情真切,言辞诚恳,倘若真是弄虚作假……岂有如此真情?我也不过图个安稳放心,若试探一番,得了结果之后,还一味曲解,反而是我不肯以正经目光示人,那论品行,便远在宋氏之下了。” 苏嬷嬷叹息,四福晋神态安然,注视着苏嬷嬷,温声道:“我知道嬷嬷为我担心,但宋氏若真是个老实人,于咱们而言是好事。她腹中那婴孩,倘若是个阿哥,她老实些,岂不比她腹内藏奸要好上百倍?” 苏嬷嬷神情一肃,忙道:“她所诞之子,若是阿哥,福晋,请您千万要抚养大阿哥,长子如不能从您腹内所出,您也要养在膝下,使他认您为母,将其心收拢过来,并……娇其筋骨,日后咱们的阿哥才方便好过。不然,您只看今日之太子、大阿哥之间,便可明白了。” 四福晋眉心微蹙,苏嬷嬷苦口婆心地劝:“老奴知道,您心里慈悲,不忍做那夺人子嗣,叫人母子分离之事,可宫里原有这样的旧俗,小阿哥、小格格落地,都是养在旁人身边的,这是理所应当的事。咱们家,只是老太太身子弱,太太呢,性子又太和善,不然论理,孩子都该养在老太太、太太身边。” 她举例道:“咱们爷从前不就养在孝懿皇后身边?再有惠妃、荣妃几位娘娘的阿哥,都是旁人抚养的,甚至有养在宫外,经久难见。福晋将小阿哥抱来,咱们同在一院,每日早晚,您叫宋格格看上一眼,那是从前多少娘娘盼都盼不来的。” 四福晋陷入迟疑当中,沉默未语,苏嬷嬷见状只轻轻一叹,“主子您不忍欺负宋格格老实,这是您心地的好处,却也是宫里的一大坏处。您看前头,大阿哥屋里今年多了几房人,不管哪一个能有了讯息,落了地,一定是大福晋养着的。您还年轻,以后咱们屋里,还会有许多阿哥格格,爷却不只是咱们阿哥的阿玛,您要为自己的骨肉考虑啊。” “小阿哥养在您身边,其实多是好处,日后咱们阿哥袭了爵,当然是与养在一处的阿哥亲近,往后还不愁前程?就是宋格格,她是个清楚明白的人,等她将这些想明白了,只怕还要来求着福晋将孩子抚养过来呢。”苏嬷嬷笑吟吟道。 四福晋沉默良久,苏嬷嬷不再劝,只最后道:“左右如今月份还浅,她也不知造化如何,倘若落地是个小格格,只怕她就真要来求着福晋养下了,福晋届时就知道,为母之心,总是不一样的,您如今尚未生育,只从心中有一份慈悲,却不知额娘为儿女考虑的心情。” “且看吧。”四福晋想到幼时,额娘为弟弟养在老太太房中流的多少眼泪,那舍不得的样子,怎么都做不下决定,苏嬷嬷知道她的性子,不再一味添砖加瓦,微微垂首退下:“奴才去东厢房瞧瞧,安抚张氏一番。” 四福晋还有些怔怔地,只回过一点神,点头:“是该如此,鹧鸪你也同去吧,也无需多宽慰,只叫张氏做好准备便是。” 当然也不必特地告诉张氏,阿哥现在在哪,倒像对新人上眼药似的。 四福晋虽然有意抬举宋满,如今抬举新人,为了弹压李氏,但总归还是盼着后宅能够安稳的。 治理得后院安稳,妾室妥帖,对外才是她的好处。 苏嬷嬷脚步微顿,转瞬含笑:“鹧鸪也是该历练着了,老奴老了,也不知还能陪福晋几年。” “我总盼着嬷嬷能天长地久陪着我。”四福晋颇恳切,“不然在这宫里,我总觉身边空落落的。” 苏嬷嬷目光柔软,注视着她微微一笑。 第73章 珠钗 之后的日子,小院里还算风平浪静——表面上看。 至少没再出现大抄检、大批量的处置更换宫人等外人一看就知道不对劲的事,风波掩藏在水面下,看不出痕迹。 张氏初入门,样貌性子都不错,又是德妃赐下的,四阿哥看起来待她也不错,李氏那边暂时还没有消息,看着像是消停了。 宋氏则安静地闭门安胎。 四福晋历数院里这几个人,虽然明知道李氏现在的安静不过是暴雨雷霆前短暂的假象,也仍油然感到一种满足——如果能一直维持这种状态就好了。 对李氏复宠,她想尽办法打压,甚至自己也跌了一跤,都无办法,再狠厉的法子,是不可能在宫里用出来的,四阿哥还记着李氏的好处,李氏就能翻身,她无可奈何,只能认了,看看怀着孕的宋满和新进门的张氏,安慰自己,至少从前李氏一家独大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失了个孩子,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宋氏倒是开窍了,这是福嬷嬷的评价。 她虽不知李氏、宋氏二人从前是何模样,但闻此言,再度今日之境况,心中多少也明白一下,开窍好啊,她开窍了与李氏平分春色,总好过李氏一家独大。 至于张氏……四福晋没抱太大希望,她看得出,四阿哥对张氏淡淡的,这种平淡代表他并不反感张氏,只是没兴趣。 正如对待秀巧一样。 苏嬷嬷细看了几日,蹙着眉对四福晋说:“阿哥大约是不喜欢这样性情的女子。” 想到李氏那爆炭性子,四福晋眉心一跳,她有些理解不了这些男人。 苏嬷嬷看出四福晋的意思,摇摇头,慢慢说:“其实您应该留神看看,李氏和宋氏,都是如何与爷相处的,性格与性情,并不完全一样。” 她注视着四福晋,心里有些忧愁,四福晋叹了口气,“罢了,本也没指望张氏怎样,总归是额娘指来的,她样子人品也不差,爷也不会太冷待她。” 而且张氏性格柔顺天真,或者说并不精明,她初来乍到,并无根基,便下意识地依附起四福晋。 对四福晋来说,这算是个好消息,宋氏虽然依附过来,且人品性格都不错,说话也很好听,对她亲近恭顺,但好像不太好用。 四福晋寻思两日,觉得还是得招兵买马。 被四福晋评价为“不太好用”的宋满正在屋里安胎,她倒是没有被严格要求一直躺着,但春柳想到年初的经历,心有余悸,成日一步不离地守着宋满,也不愿她多走路,她多在廊下站一会,春柳便会立刻催促她回屋,叫她十分无奈。 好在宋满是很闷得住的人,既然要减少出门,在房中也有消遣。 房中原有的两本诗集都已读完,她提笔一首首誊抄起来,午后沏茶坐在窗边静静品读,只觉唇齿留香,落下多年,如今开始演初学者重新拣起的毛笔字也愈有长进。 至于其他将要过季的花朵,她赶着花败前,采摘下不少小花,夹在书册中留存,茉莉的最后一茬花苞被全部采下晒干,算着搬家后要在南薰殿住的年头,她琢磨着明年要弄一颗金银花并几盆胎菊来养。 廊下菊花见多,一簇簇鲜花挤在窗前怒放着,大盏大盏的如小球,格外喜人,一片浅黄朱紫之中,零星点缀着两盆白菊,也别有清雅之气。 庭中有新桂,是花房新进送来的盆景,上房、东西两边厢房廊前台矶下各摆两盆,是清宫惯例的时令陈设,宋满也很喜欢,叫冬雪采回来鲜花,腌了两瓶桂花蜜留下。 她的性格安宁平和,这种平和渐渐感染了春柳,安抚住了春柳紧张不安的情绪,春柳逐渐松开紧绷的弦,开始如常针线,只是仍然时刻不离地守在宋满身边,但大体上,西厢房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佟嬷嬷冷眼旁观,愈看,心里愈佩服,耐得住性子已经是一样好处,还能在宫廷枯燥乏味的生活里发掘出趣味,每日都兴致勃勃,不自怨自艾,这样的人,阿哥当然会喜欢。 只要这份性子不改,青春韶华间,恩宠不成问题,这位宋主子又能生育,或早或晚,总会有一子傍身,春柳冬雪这两个小丫头,算是跟对了主子。 她……也算吧。 张氏入门后数日,便是中秋佳节,宫中节礼早早赏下来,宋满她们这些皇子妾室得的少些,每人也有两匹缎子、两盒月饼、一篓鲜果。 十四这日一早,四福晋未到德妃处去,而是唤了宋满和张氏过去,命人取出三支鎏金镶玉嵌珠钗,均是时令花样,有玉兔捣药、玉兔望月还有嫦娥玉兔,样式所差不多,均是镶嵌的白玉小兔,再錾出整幅纹样,顶头嵌一颗圆润莹白的合浦珠,一看就是整套做出来的。 宋满注意到她发间还有一支所差不多的嵌珠金镶玉,却是玉瓶金桂的图纹,与她们一式的玉兔不同。 宋满若有所思,张氏已惊喜地说:“好精美的发钗,福晋这样疼我们,却叫妾都不知怎样感激才好了。” 四福晋微微含笑:“这其实是爷的意思,开库房取了金银珠玉,叫造办处造的,我不过借花献佛罢了。爷与我商定了,中秋原是大节,明日宫中赐宴,咱们不能团圆,便在今夜饮宴,先热闹团聚一回,恰逢胜芳进了好螃蟹,肉肥膏厚,正合时令,再将好惠泉酒热热地筛一坛吃,也算一全佳节之意。” 她今日格外衣饰崭新,气色红润,格外光彩照人,说起话时眼中也含着笑意,宋满收回目光,确定他们夫妻俩已经暂时达成默契了。 她笑道:“如此雅兴,真是叫人期待万分。” 张氏连忙附和,二人各挑选了喜欢的珠钗,余下一支,四福晋吩咐:“和节赏一起,送到李格格屋里,并将今夜团圆宴的时间、地点告诉李格格。” 话中含义清楚,张氏正高高兴兴打量珠钗的神情一变,宋满看在眼中,知道这小姑娘与李氏处得应该不怎样。 不过,李氏终于要出来了呀。 第74章 莲子羹 李氏房中闻得消息如何紧忙翻拣衣物首饰且不提,宋满回到房中,见春柳闷闷地,那两匹崭新鲜亮的缎子都没有吸引到她的注意力,不由一疑,略一思索反应过来,莞尔轻笑。 她在炕上坐了,打量那一篓鲜果,其中几个黄澄澄的大橘子颇为喜人,她拿起一个,春柳忙接过去剥开,又要细细除去白络,宋满摆摆手,接来利落地分开:“和着橘络同吃,清火。” 她送入口中一瓣,味道还算不错,酸味稍重一些,但果香浓郁,滋味清新,慢慢吃,也能品出一点清甜味道。 和后世的改良品种当然无法比拟,但这个时代,能被选着送入皇宫的,都已是顶级品种,倒也没有太差。 她分开几瓣给春柳、冬雪、佟嬷嬷,她吃东西的时候喜欢分给人,几人都习惯了,笑着谢了赏,佟嬷嬷笑道:“今年的果子味道真不错。” 宋满看着春柳嚼着橘子,才忽然问:“怎么这是,瞧你回来就闷闷不乐的。” 春柳一惊,忙把橘子吞下,羞赧低头,“是奴才错了。” “我只是瞧你不大精神,想问问你怎么了,又不是问罪,这样着急做什么?”宋满好笑地叫她过来,又塞给她一个橘子剥,指尖在她手心微微一点。 春柳有了活干,心绪稳定不少,本来想到佟嬷嬷在侧,欲要将话吞回去,被宋满那一点,想了想,试探着开口,“奴才是想,听方才福晋的意思,李格格是要出来了的……” 宋满笑着点点头,“她也禁足有一阵了,再不出来,岂不把她憋坏了?” 见她浑不在意的模样,春柳忧愁地叹了口气,“主子,奴才正是怕李格格那性子,从前您怀……身子重时,她看您就百般不顺眼,明里暗里,说了多少酸话?如今您又有了身子,爷还那样疼您,她看不到还好,出来见到了,还不知要怎样呢。” 佟嬷嬷眉梢轻扬,若有所思地看着春柳,宋满轻笑着道:“那几句酸话算什么?她说酸话,只说明羡慕我,依她那性子,若她不酸才不对劲呢!” 春柳急得直“诶呀!”,“李格格说话多难听,一点顾忌没有,当日说您不得阿哥喜欢,哪怕撞大运生下了小阿哥,只怕也呆呆笨笨不得阿哥喜欢,彼时尚且如此,如今又将怎样?” 宋满拍拍春柳的手,安抚她,“你觉得她说的酸话难听,可知她这样明明白白将嫉妒、不快摆在脸上的人,比都藏在心里的人好应付多了。且她这个人嘛,其实也有一桩好处。” 春柳茫然看来,宋满压低声音,“我在家中时,曾听老太太说,她年轻时娘家颇有家资,后宅里姨娘六七房,没名分的更不必提,偏又下无男丁,家里太太、姨娘各个都怕旁人生了儿子得了家产,暗地里多少手段,十来年内,家里竟一个落地的男孩儿也无,勉强有一位平安生下孩子,胎里便弱,不出三个月,竟在自己屋里被猫扑死了。” “诶呦!”春柳一惊,后背汗毛都竖起来,回过神忙叫:“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又拉着宋满的手去摸木头。 佟嬷嬷也快手快脚地将炕桌往宋满这边抬了抬,看着宋满摸完,才叮嘱:“虽说是些无影的事,可主子如今怀着身子,还是小心些为好。” 她听完了宋满方才说的故事,心中并无波动,这样的事在宫里只会更多,但看着春柳、冬雪年轻稚嫩的模样,她心里一叹,还是板着脸,告诉二人:“主子说的事,在外有之,宫内更是绵绵不绝。如今主子有孕,这院里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咱们,你们小心,懂得提防是对的,只是决不能流露出来,露出一星半点,就是给主子树敌,知道吗?” 二人连忙答应下,佟嬷嬷又格外严肃地教育春柳,“主子方才教训过的,我不再赘述,还是我方才说的那一点,无论你心里怎么想、怎么提防,在外头不能叫人看出来。李格格性情如何,我不清楚,但咱们服侍主子,万事不要自作主张。” 春柳忙答应下,她虽严肃,春柳却知道好歹,“多谢嬷嬷教我,是我失了分寸不够周全。” 佟嬷嬷面色稍霁,看向春柳的目光柔和一点,“你是个实心眼儿的孩子,一心向着主子,我知道。” 宋满笑吟吟地看向春柳,“我们春柳的好处,数都是数不尽的。” 春柳脸颊稍红,冬雪连忙道:“就是呢,这前后院里多少人都羡慕我,跟着主子宽和慈爱,上头的姐姐性子又温柔,从不摆架子使唤小丫头,也不打人,她们都恨不得钻进这屋子把我挤出去,跟着嬷嬷、姐姐侍候主子呢!” 春柳噗嗤笑了,戳戳她的额头,“你个小滑头,油嘴滑舌的!” 佟嬷嬷神情温和轻松,也笑了:“是呢,得亏不是个男人,不然不知要哄多少姑娘!” 冬雪嘻嘻一笑,叫了一声“诶呦,我去瞧瞧那小铫子上炖的莲子好了没有,一早炖上的,这会也该好了。” 宋满屋里,最近小铫子的使用频率前所未有的高,她开始试图复刻小时候她妈妈做的点心,一些面点这里没法做,但汤汤水水的用小炭炉拿银铫子慢慢炖倒也很相宜。 她妈妈手艺其实很家常,会的也都是一些普通汤羹,不过因为学医出身,会根据季节和家人的身体状况调整配料,夏秋两季最常炖的就是莲子羹,最普通的做法是只加冰糖,慢慢煨煮。 糖加得很有限,只取一点清甜口,和外面糖水铺子卖的甜味没法比,宋满小时候觉得家里的汤水没味道,不够甜,喜欢吃外边的,大了再想吃莲子羹,到外边店铺里,反而觉得怎么吃都不是滋味了。 反正现在有功夫,她试图借着现有的原料一点点复刻记忆中的童年味道,冰糖莲子羹是炖得最成功的,莲子小火煨煮的酥烂,汤汁粘稠,入口清甜,颜色也干干净净,兑一点牛乳或者豆浆,再撒几颗红艳艳的枸杞子,则别有风味美丽。 冬雪出去看莲子羹,丛妈妈在外叫佟嬷嬷:“您来瞧瞧,花房新送来的花好像长了病!” 佟嬷嬷在太妃宫里多年,照料花草也很有一手,连忙出去看,春柳才抬起头看向宋满,略带询问之色。 宋满笑眯眯地,将一瓣橘子塞入她口中。 人都到她屋里了,早晚得是她的,佟嬷嬷也是个聪明人,会知道怎么选的。 现在看来,进度不错。 第75章 鲜石榴 夜晚的螃蟹宴当然很新鲜,清宫吃螃蟹,多是会芳进上的,选最肥腴的进内,送来宫里时各个还鲜活着,只是简单一蒸,入口便鲜得不行。 这种时鲜,也是按照位份分给的,阿哥所里有体面的格格能吃到一两个,大多数都分不到多少,所以一听闻晚上要吃螃蟹宴,张氏也很惊喜。 宋满就由衷有种八十老头娶媳妇的无力,她怀着孩子,为了安全也不能吃,往常总能吃到的时候,对这东西并不在意,如今螃蟹只有时令季节这一阵能吃到,她就惦记得不行了,吃着莲子羹,都感觉没有滋味。 下晌赴宴之前,春柳特地叫冬雪要了两碟点心回来,香甜酥脆的棋子酥和软而酥香的椒盐千层饼,配一碗温温的牛乳莲子粥,早上的莲子羹兑入细米粥里,浇一勺桂花蜜,入口清润香甜,配一攒盒松花小肚、腊香肠,甜咸香软俱全,很丰盛的一顿加餐。 佟嬷嬷也叮嘱宋满:“格格用些,晚上螃蟹寒凉,您千万碰不得。您若喜欢,明年小主子落了地,要吃多少没有?这会还是担待些。” 宋满自认作为一个成年人,多少还是有些自制力的,被她这样哄着,心里有些好笑,有些无奈。 佟嬷嬷在宫中浮沉半生,四十多岁的人了,她这身体才十七八,在佟嬷嬷眼里可不是孩子吗? 她在三人的注视下,老老实实吃了顿点心,才更衣梳妆,准备赴宴。 因庭中金桂开得正好,树上石榴颜色正红,四阿哥叫将晚膳摆在院中,四福晋一早开始叫人预备,从库房抬出一张紫檀雕花八仙大桌摆在庭中,两把紫檀梳背椅,三个小绣墩,成套的官窑白底红釉金桂纹瓷器碗碟,时令果碟、月饼点心单摆一看桌在果树下。 她从公中封了二十两银子给膳房,传四阿哥的话交代预备螃蟹宴,膳房自然不敢怠慢,红日西斜时分,膳盒流水似的捧进了小院,院子里热闹起来。 四福晋下晌出了门,到永和宫请安,她与四阿哥商议好,今日一同向德妃问安,两人自然也一起回来,这会算着时间,他们应该快回来了,宋满更换好衣衫,走出屋子,对面李氏、张氏也先后从房中走出。 转眼两个多月不见,李氏消瘦不少,但气色不错,倒不显得憔悴,她本就是极娇媚明丽的样貌,格外精心打扮一番,蓬松如云的发髻,细眉淡扫,眼角晕着淡淡的胭脂,细柳似的腰身,穿着品红的衣裳,石榴花似的明艳动人。 她发间还斜插着一支金步摇,红宝石滴珠挂在花丝上颤巍巍垂下,一走一动,宝石轻曳,格外的风流妩媚,张氏与她一同行走,便显得失色不少,这会频频打量她,悄悄抿唇,神情不快。 李氏终于听得解禁的消息,一双眼睛极亮,跃跃欲试,闪烁着兴奋期盼,这会看着宋满,半笑着看她,“宋妹妹,尚未对你道声恭喜,到底妹妹有福,又有了身孕,听闻阿哥福晋都高兴极了,可真是妹妹的福气。” 她是一定要在口头上占宋满一些便宜,当然,宋满也不惯着他。 她康熙十五年出生,比原身大一岁,叫妹妹倒也叫得,当然,宫中大多数时候并不以年齿论高低,但宋满并不打算从此着手,打这些姐姐妹妹的口头讥讽,不痛不痒,多没意思? 她微微含笑,神情柔和爱怜地轻抚小腹,“有这个孩子,心里倒像有了期盼似的,旁的倒都不要紧,姐姐未曾有过,故而并无体会。等姐姐有身子那日,自然就明白了。” 李氏无声地磨牙,同住一阵,虽然已经知道李氏脾气不怎么样,却未想到她竟然张嘴就呛声的张氏已经呆愣住。 再看一向温温柔柔的宋姐姐一番话就叫李氏脸色如此难堪,她忽然感觉对这生活了几日的小院不大熟悉了,脚悄悄往旁边移。 大庭广众之下回击,宋满难道不怕被传入四阿哥口中吗? 答案是出人意料的否定,甚至她很期待四阿哥知道。 她是要立好人人设,不是要做面人,叫四阿哥一味以为她没脾气,只会影响进度,偶尔还是要有一些脾气的。 现在一切刚起步,正是最好的时候,否则过些年再慢慢露出脾气,不仅对人设推进没有帮助,还会适得其反,让四阿哥认为她从前的好性都是演出来的。 李氏话说到那个份上,她还不反击,擎等着以后别人骑到脖子上? 见李氏脸色难看,宋满并不在意,她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会,途经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的张氏,不由一笑,神情温和地夸她道:“妹妹今日这镯子是福晋赏赐的吧?颜色真好,福晋多疼你呢。” 张氏听她如此说,紧张的神情果然放松了一点,“是,福晋待我很好。” 宋满笑着道:“今年石榴果子结得极好,我想叫太监摘一个下来吃,妹妹要不要尝尝?” 张氏略一迟疑,见她眉目含笑,还是试探着点了点头。 光站在这里,好像有些尴尬,吃点果子,坐下说话,果然舒服许多了。 李氏睨她们一眼,只是轻嗤一声,并不来吃石榴,傲然立在一旁。 张氏是个清秀的小美人,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藕粉衣裳,绣的水仙花清雅又秀丽,只是与发间的金钗不是很搭,衣服素雅,发饰太华丽,主人若容貌过人还能压住,但张氏的气质太柔软内敛,就不大压得住,显得配在一起不大相宜,尤其张氏为了搭配那发钗,还特地选用了其他金簪珠花,将发型修饰得格外华丽。 她显然是在摸索装扮,还不算很得心应手,身份转变太快,很难立刻适应,但处在这个生活环境里,要学起来是很快的,宋满并不多事指点,一来,她不过仗着多活几年而已,自认审美并不比人高太多,没那为人师的本领;二来,张氏显然是精心打扮过,并对此很满意,她们关系平平,她贸然提出建议,只会闹得大家不快,她干脆不夸衣服首饰的搭配,只夸玉镯。 玉镯和藕粉的衣裳便很搭,福晋出手大方,玉镯成色不错,戴在张氏腕上,更衬得肌骨莹润,确实好看。 秋日的石榴清甜,小太监特地选高处阳面的摘,红彤彤的差一点就要炸开,用银刀轻轻划上两刀,石榴便迫不及待地裂开,露出甘甜鲜红的果实。 第76章 告黑状? 取出的石榴籽在白瓷碗里拌了酸奶子,坐在井水里温凉的两碗,在四阿哥和四福晋回来后奉上。 虽然入秋,京中天气还是有些炎热,何况四阿哥这种大夏天衣服扣子都要扣到领口的人,他又生性比常人怕热,故而一路回来,虽然已经有些晚风,还是出了一身的汗,这会回来,顾不得说话,忙进屋沐浴。 四福晋衣服比他更沉重,顺势也进屋沐浴更衣一番,出来见了这两碗果子,笑道:“定是宋妹妹的主意。” 紫檀大桌上菜式还未列齐,小石桌上倒是有几只白瓷碗,宋满虽没叫李氏,也没有特地孤立她,春柳剥开石榴果子,她叫人取来五只瓷碗,李氏虽脾气不好,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没再和她呛声,没吭声地坐下了。 宋满倒不是有意收买,只是习惯将事情做周全,这样也更符合她的人设,她并不特意和李氏说话,吃着果子,一边与张氏说笑,口吻温和,张氏逐渐放下心防,笑吟吟地作答,宋满问她京中风物,她更有得说,笑眯眯地将在家中吃螃蟹、与姐妹们做果点祭月的经历。 李氏坐在那边,本来故意不吭声,以为宋满向她示好,自然会上赶着和她说话,结果二人顾自说话不理她,她脸上挂不住,也不碰那碗果子,只僵坐着。 到四阿哥、四福晋回来时,院里气氛已经很好了,张氏说话的声音清脆柔润,脸上笑眯眯的,更显出天真之气。 他们二人沐浴更衣出来,四阿哥眉眼带一点笑,“你们倒是自在。” “想着天儿热,回来直接用饭食,爷和福晋只怕吃不下,故而备了几碗果子。”宋满笑吟吟地将果碗奉上,笑道:“张妹妹与我说她在家过节时的事儿呢,说她与姊妹们做红糖腌脆李,腌渍一个月,取出来中秋祭月,颜色红润好看,听得妾都惦记上了。” 四阿哥听了,好笑道:“你成日惦记这些吃食,咱们这孩子生下来,不知要嘴馋成什么样呢。” 他见石桌上三只碗,一只还满着,知道八成是李氏的,抬眼再看,果然是李氏站在廊下,双目含情地望着他,见他看去,双目微红地盈盈拜下。 四阿哥摆摆手,尚未说话,转眼再看向张氏,她原本神情舒展,眉目神情天真放松,颇为秀丽,这会他一看过去,她便有些紧绷起来,微微垂着头,像不敢动了似的。 四阿哥略感无奈,一旁的四福晋更是恨铁不成钢,四阿哥心情不错,倒未说什么,只道:“这钗打得不错,你们戴来都很相宜——难得见琅因着紫,你素日穿水青蓝碧多些,今日穿艳色,倒格外惊艳。” 宋满微微一笑,这边几人落座,菜式排列开,果然多是与螃蟹相关的菜式,蟹粉羹、蟹黄豆腐、蟹酿橙……还有盛在小蒸笼里,每只足有八两重的肥螃蟹,和菊花同蒸的,掀开盖子,透着一股菊花的清香,毫无腥气。 四福晋笑道:“膳房做螃蟹宴,想是一样不肯落下螃蟹的,我想着宋妹妹身子不方便,特地叫他们额外添了两道菜式,鹧鸪,把那边百合蒸肉、奶汁鱼片和煨鹿筋端到你宋主子前头去。” 宋满待她恭敬周到,她待宋满便额外客气些,连带着上房的下人们,这阵子对宋满都口口声声“庶福晋”“宋主子”。 四阿哥喜欢妻妾和睦,四福晋待宋满亲热体贴,宋满对四福晋恭敬周全,他心里也很满意,见新来的张氏与福晋关系也不错,心内微讪,知道从前李氏与福晋种种不睦,多半还是李氏的问题。 机缘巧合凑成了这一桌人,都是本无亲缘的,彼此甚至往日有些不和睦,真到年节,却反而必须凑在一处,四福晋想到家人,心中怀念感慨,放眼桌边,却只能看到这几个人。 她心中百感交集,执杯向四阿哥敬了一杯酒,又对宋满等人道:“愿咱们和气、圆满,今日之情,此生不变。” 这是场面话,四阿哥却也爱听,笑着点头饮下杯中酒水,宋满一个人过中秋过惯了,心情很平淡,脸上笑着应和福晋,那边张氏微微放松一些,也敬酒说了两句吉祥话。 到李氏时,她端起酒杯,向四福晋一礼,“福晋宽厚,一向对妾多有包容,从前种种,系妾不肖,今日借福晋的酒水,向福晋赔礼,多谢福晋,一向不与妾计较。” 她说话时神情颇为真挚,看起来福嬷嬷的培训班没白上,四福晋不敢当真,却不得不笑着答应,四阿哥见状,神情更轻快些,待李氏也落了座,才道:“福晋待你们,一向是极宽和包容的,你们待福晋也要更敬重些。” 众人垂首应是,却都知道这句话是特地说给李氏的,李氏眼圈险些要红,硬憋了回去,婉声应是,含情脉脉地看着四阿哥,欲说还休。 当夜,四阿哥宿在李氏房中。 宋满晚上没吃多少东西,下午的点心消化得差不多了,她就有些饿,冬雪要张罗点心来,宋满摆摆手,“入夜了,不吃太多,对肠胃不好。削个梨吃吧。” 冬雪应是,从果盘里选了个新鲜水灵的水晶梨,佟嬷嬷已经退出去休息了,春柳服侍宋满卸妆,笑道:“现在水晶梨新鲜,过一阵子,东北的苹果梨进上了,那果子酸甜味道好,主子去岁有孕时,便爱吃那个。” 宋满听了,很感兴趣,二人谈笑着,冬雪将剖开的梨子盛在白玛瑙碟子里端来,宋满用一个小银签子插着吃,入口脆甜。 东屋叫了水,小院不大,这屋里留心自然能听到动静,宋满见春柳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便问:“怎么了?” “您今儿与李格格有了口角,阿哥宿在她屋里,还不知她要怎么告状呢。”春柳皱着眉,“她那人,专会在阿哥跟前告状,将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几次都是她先口里不饶人,偏偏能说成是您的罪过,今日免不得又告您一状。” 宋满笑了,傻丫头,哪里是李氏巧舌如簧会告状,她只会下意识让说法对自己有利,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却是男人的心。 男人的心是偏的,向着那个,自然愿意往哪个方向想。 她倒希望,李氏今晚就憋不住,向四阿哥告状,正好试出项目进度,这不失为一个试探工作成果的好机会。 没有百分比,只从她一个人观察判断,到底不够周全。 四阿哥若还是向着李氏,倒也不要紧,她自然有法子描补,但也说明她这阵子的工作效果还不够。 宋满若有所思,笑着点点春柳的眉心,“想那么多做什么?眉头都要长皱纹了。快回去睡吧,明儿一早就要上值,还在这里耽误。” 春柳还有些放心不下,宋满再三催促,她方依依不舍地去了。 第77章 告状失败 凭宋满接收了懋嫔记忆后对李氏的了解,她赌李氏在向福晋低头之后,绝对咽不下昨天被她呛声的那口气。 至于四阿哥的反应,作为当事人,她不好盲目自信,但宋满晚上掐指一算,觉得她输面不大。 于是心安躺下,心平气和地睡着了。 她睡眠质量一向不错,次日醒来时神清气爽,屋外天光大亮,第一眼看到的是春柳笑吟吟的脸,春柳笑道:“福晋一早就往永和宫去了,今早不必请安,主子先慢慢吃早点?” 宋满点点头,并不着急起身,又躺了一会醒神,才坐起来。 经过这段日子的磨合,佟嬷嬷对她这些小习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包容,其实宫里规矩大得很,早上起来不赶紧洗脸梳头,打扮得光彩照人再做正事,是不被允许的。 宋满则不然,做了十几年陀螺,她其实很厌烦上发条的生活,她喜欢睡醒了静静发会呆,喜欢起床先坐在窗边赏花,然后慢慢洗脸梳头吃早饭,佟嬷嬷的古板、强势,被宋满慢慢化解,佟嬷嬷的退让,也标志着她和这间屋子的融合。 早点仍旧丰盛,粥点小菜摆了一小桌,宋满拣喜欢的吃,多的春柳几人拿下去分吃,冬雪两眼闪光地走进来,宋满就知道这是又有情况了。 没等她问,冬雪已迫不及待地说:“今儿一早晨,东屋里有响动,奴才悄悄看了眼,阿哥从李格格屋里走出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好看,大体上看不出来,可眼里一点笑影儿没有,李格格搁后头跟着,脸上讪讪的。刚才奴才听说,苏谙达身边新带的小唐子,一早上找了好几个水妈、粗使太监问话,都是问昨儿下午的事。” 她有些气愤,又难掩兴奋,“春柳姐姐说得果然不错,一定是李格格背后告您黑状了,她自己难道不心虚吗?昨儿若不是她先说话难听,主子您怎么会呛她?好在爷公正,看事情也清楚明白,更信任您的人品,才没叫她平白无故给您扣了盆黑水。” 她越说越气愤,哼了一声,“真是下作!” 宋满笑眯眯塞给她一口甜糕,“好啦,她告状没成,这会不定怎么生气呢,咱们正该庆祝,还陪她生气?” 冬雪用力咀嚼着甜糕,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连忙点头。 宋满笑着拍拍她:“快去吃饭吧,我自己在屋里坐着,保证不乱动。等你们回来,咱们再出去遛弯。” 说是遛弯,其实活动范围不大,如果没有特殊传召,她们这些格格的活动范围几乎都被锁死在阿哥所里,而阿哥所中其实也没什么休闲遛弯的好去处,就是院子套院子,宋满又不是研究建筑的,对看院子没大兴趣。 再加上,阿哥所里除了和她身份相仿的格格之外,还有大把的阿哥、福晋,宋满更没有出去给人行礼的爱好,干脆不往出去。 最近庭院里新换了时令盆栽,更添新意,宋满常在院中散步,有时候也觉得地方小了些,只能盼着到出宫开府的时候,地方就宽敞了,有王府花园和别庄可以逛,哪怕日后再回到宫里,身份大不一样,活动范围也会比现在宽很多。 现在这早期发育阶段,她还是老老实实地缩着吧。 她自认是个壮得能打牛的成年人,春柳她们可不这样想春柳、冬雪等人将她看得眼珠子一样,又觉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她,万不敢叫她单独在外。 这会听她这样说,冬雪忙答应着,立刻被转移了想法,将茶果点心在小桌上安放好才一步三回头地退出去。 宋满坐在桌边,才吃饱了饭,对着满桌瓜果点心当然没什么胃口,但茶香淡淡,令人心神宁静。 她守着茶香,心里对目前的工作进度总结复盘,从四阿哥的反应来看,目前的进度比她想的要乐观不少,她本来做好了为自己辩解并踩李氏一脚的准备,既然李氏告状没成功,她只要准备好茶言茶语,等四阿哥回来就好了。 继续落井下石则大可不必,日子还长,往后机会多得是,过于急切反而会伤害人设。 四阿哥那性子,他心里恼了,李氏前阵子的力气就都白使了,她有得头疼。 不出她所料,当日中秋节,四阿哥、四福晋赴宫宴,至晚方归,四阿哥便宿在正房中。 次日一早,四阿哥如常去上学,院里风平浪静,李氏吃了个瘪,有前阵子的教训在,更怕再惹怒了四阿哥,心里没底得很,早晨到福晋处定省请安,难得的一言未发,也没再试图挑衅宋满。 四福晋也已知道此事,正有意观察事态发展,见李氏如此,心中有些畅快,遂笑与宋满、张氏言谈,说话格外轻松,李氏倒没觉得被孤立,她就没有加入话题的心,自顾自坐在一边拧帕子,因宋满坐了左下首的位置磨牙,但也不敢发作。 下晌四阿哥回来,先在四福晋屋里坐了一会,然后果然没往李氏那边去,李氏吃了一场教训,纵使再心急,也不敢出门来拉人,只能在屋里隔着窗殷勤盼望,继续咬着牙,看着四阿哥走进西厢房。 西厢房里,宋满转身斟茶来,四阿哥在炕上坐了,招手叫她:“叫宫人斟茶,你不要忙,咱们说说话。” 宋满转身笑看他,“瞧爷来的样子,就是有话说。” 她开门见山,并不欲说还休,四阿哥反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原本我还怕你性子太和软被人欺负干生气,如今才知道,我们琅因竟也是口齿伶俐的。” “妾这么大的人,总不会让自己干受委屈。”宋满将茶端给他,“您尝尝,取荷叶同烹的茶,别有清润之意,解秋燥最好。” 四阿哥吃着茶,等了好一会,本是留给宋满发挥的机会,将昨日的委屈缘由诉说一番,他自然会再给予一点怜惜。 这属于流程套路了,不想他等了一会,都没见宋满告状,才有些疑惑,笑看她一眼:“李氏告的状,自然只说她的道理,你就不为自己辩解一番,再伸张一下昨日的委屈?” 第78章 清朝男人 “妾料到李姐姐必会向爷告状,自然也能料到,爷如此英明睿智,定然能直接看破本源,还妾一个公道。”宋满笑眼盈盈地看他,“有爷英明庇佑,妾还何须解释呢?” 四阿哥朗笑出声,“你就不怕我听信了李氏的话?她可委屈得很,说你说话难听,讽刺她没有身子。” 宋满轻哼一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说话不难听,妾怎么会讽刺她?” 她轻哼的样子与往日的温柔婉顺格外不同,四阿哥只觉格外新鲜,坐直了身子,心里还有些惊喜。 “转眼三年,我竟是头次见到琅因你如此模样。”四阿哥看着宋满,一双美目流盼,光华婉转,本是一副温婉柔和美人面,多么温和没脾气的样子。 此刻眼里点上嗔意,并未破坏这副柔和美好,反而更显生动灵气,好像神胎泥偶点了睛,静夜昙花被摆在了琉璃灯前,格外地鲜妍美好起来。 他不由挽住宋满的手,二人肩挨着肩坐着,安静之间别有一番亲密旖旎。 宋满家常没梳复杂发式,她如今头发愈发厚密,全盘在头上也沉甸甸得压人,便取一半做盘辫,另一半也梳辫子,不过是松松地垂在脑后,四阿哥握着那把乌黑浓密的长发在手中,指尖轻轻摩挲,总觉得像有淡淡幽香笼罩着他。 他神思飞散间,口中缓缓道:“你身上总有种淡淡的牡丹香……” “这阵子倒未熏香。”宋满有些疑惑地提袖轻嗅,四阿哥摇头,“发间香气更浓些。” 他语气平常,一边的宫人们却立刻预备退出去,宋满脸也腾起红云,低低答道:“大约是梳发的花水的味道,还有从前衾枕间熏的香,大约是存住了,有一阵子没熏,也未淡去。” 四阿哥也意识到话题有些越界,与妾室说些房中私密事是理所当然的,但如今宋满有身子,情况便不一样。 他握着那把辫子,还有些舍不得松手,宋满已微微侧身,将自己的辫子拉了回来,侧脸对着四阿哥坐着,垂首道:“阿哥刚回来,可吃过点心没有?今日膳房的奶皮卷子做得不错,我叫她们端来?” 她莹白的侧脸上染着桃花似的粉红,显然是有些害羞,可只看到侧面半张脸,反而有种欲说还休之感,衣领里伸出的一节颈子雪白纤细,微微垂着一个好看的弧度。 四阿哥正襟危坐起来,不再勾勾拉拉手和头发,轻咳一声,点点头。 宫人端上细点果品来,四阿哥不大有胃口,便只喝茶说话,想了一会,回到原本的话题,他道:“我原是等着你告状的,怎么你倒不说?” 宋满给他添茶,柔声道:“爷累了一日,听这些后宅琐碎事,难道不觉着烦心?妾只想爷松散松散。” 四阿哥正要说话,宋满指尖轻轻抵在他唇前,四目相对,她眼中光亮盈盈,“爷心里自有是非决断,知道您向着妾,妾就心满意足了,也什么都不怕。” 四阿哥心里熨帖又感慨,只拉住了宋满的手,仍叫她在身边坐下,轻声道:“你这样最好,无论什么时候,都叫我心里稳妥。可我是知道李氏的性子,才不信她说的,日后若碰到厉害的挤兑你,你还这样,一言不争,连告状都不知道,可怎么办?” 后半句他带着点打趣,笑看着宋满说的,本是想再听一番宋满满心信任的甜言蜜语满足一下自己,然后就不得不离开了,再待下去容易出事。 不想宋满却道:“背后语人是非,是小人所为。李格格背后指摘妾,妾自然瞧不上这做法,可若妾也在背后指摘别人,岂不也成了妾看不起的人?而且……您每日读书习武,那样劳累,妾不想用这些内宅琐事来教您烦心。” 四阿哥目光正经起来,定定看了她半晌,“你这样想,可并非人人都这样想,君子以德自守,以礼自缚,却往往受讥于小人,逢难于阴诡。” 宋满思索一会,神情坦荡,“妾尚没读明白那些礼义道德,更谈不上君子,只是心里想,好的东西终究是好的,若只因怕碰到坏人,便将所有好处都扔掉了,甘愿与人同流合污,做这尘浪里的浊人,多没意思啊?” 四阿哥沉默未语,只定定注视着她,宋满又笑了:“而且若是您信了李格格的话,过来问责于妾,妾当然会辩解,可您双目清明,谗言并不能蒙蔽您的眼睛,妾还有何可畏之处?” 她依偎着四阿哥,只当没看到四阿哥的若有所思,声音轻快,“妾并非君子,却嫁得君子,有君子依傍,则尘浪滚滚,红尘讥谗,都不足惧。” “琅因。”四阿哥忽然唤她。 宋满疑惑地“嗯?”了一声,四阿哥轻轻握住她的手,“你要给我生个阿哥。” 啊,这就是清朝男人么? 对你的最高肯定,就是你配给我生儿子,你一定要给我生儿子。 宋满算是见识了,她本来还以为要听点情话,都做好柔情款款的准备了,结果四阿哥来了句这。 当然,她的反应还是很迅速的,心里无语不影响表情变化,她脸登时一红,埋在四阿哥怀里,语中含羞,“爷怎么忽然说这个——妾若生个小格格,您难道就不喜欢了?” “小格格也很好。”四阿哥轻轻拥住她,“但咱们生个像你的儿子,一定很好。他们兄弟姐妹,也可以相互扶持。” 他心里有种莫名的激动,或许是为刚才那一瞬间生出的与君父相处的感悟,或许是为忽然在自己枕边发现了蒙尘的明珠。 他满怀期待地说:“到时候,我教咱们的儿子读书习武,到他长大,咱们看着他建功立业。” 他的期待当然不是这个孩子以后承王封爵,都说满人多妻,不重嫡庶,但满人入关前其实嫡庶观念反而很重,早年大妃所出、侧室福晋所出和妾室所出的汗王儿子,分到的旗分都是天差地别。 而这些年,只能说与汉文化融合愈深,更是受到了一些儒家思想的影响而已。 他就是觉得,其母有如此修养,出生的儿子必定心性超群,宛如美玉良才,他再仔细雕琢,将来建功立业,定是宗室中的一块美玉,重臣良辅之才! 第79章 福晋私房话 宋满屋里人少,嘴也严,四阿哥跟前的人多,但前阵子李氏出事之后,被几个大太监挨个敲打梳理过,如今各个嘴严实得像铁桶,四阿哥身边的事一个字也不往出透。 前日李氏告状的事在院里不是秘密,中秋当日四阿哥隐而未发,四福晋心里存着悬念,想知道此事最终结果如何。 十六这日,看着四阿哥抬脚往西厢房去了,她若有所思,苏嬷嬷也跟着她看,叹了口气,“李氏那出事前,爷身边还能打听出些消息,如今可难了。” 鹧鸪在旁边烧了铜熨斗熨衣裳,闻言低声道:“西厢房的人也难打听,春柳好性儿,却是个闷葫芦,冬雪看着好说话,嘴也严得很,佟嬷嬷更不必说,丛妈妈只在外头伺候,一问三不知。” 苏嬷嬷眉心微蹙,四福晋看着她发愁的模样,好笑地摇摇头:“也不是只有这一条路打探消息,等会看爷出来的反应,不也知道了?” 苏嬷嬷道:“阿哥身边总得有个能照应的人,这还不必急,过急怕露出痕迹,西屋里却不怕这个,且得上心了。” 四福晋寻思一会,苏嬷嬷献策道:“那边身子转眼也快两个月了,再过阵子,外头就要给挑奶嬷嬷,内务府里咱们倒大可以用点心。” 四福晋想了想,未言声,便是默许这条路的意思,只是又道:“奶嬷嬷上用心,只怕招惹事端,不如等添保姆丫头的时候想法子。” 苏嬷嬷也觉着乳母招眼,万一有事,只怕引火上身,听四福晋这样说,便点点头,只是:“那就且得等一阵了。” 四福晋慢慢吃了口茶,疲惫地向后轻靠,苏嬷嬷轻声道:“不要急,不要急……太医开那药,听着虽说不错,可癸水之事本是天成,水到渠成才是最稳妥的,咱们如今用药催来,有违天合,依奴才所见,并不可靠。” 四福晋点头,“宋氏性子,还不必很急,只是爷这一回,竟然在李氏和她中偏着她,倒是我始料未及的。” 苏嬷嬷笑了,“好福晋,男人回了家,只爱图受用,可不是回来做判官判案的。李氏从前得意,阿哥纵着她,叫她骄矜起来,如今宋氏服侍得也合心,性子又柔和不惹事,不就分出高下了?” “宋氏到底比李氏省心些。”四福晋点点头,有刚进来时先入为主的印象,和四阿哥这次对李氏的包容,她和苏嬷嬷一直认为,还是李氏威胁性更强,而且李氏的性子也更难相与。 李氏做的那些事,若落在张氏身上,阿哥只怕早就彻底厌弃了,偏偏李氏还能蹦跶到现在,不是心腹大患是什么? 西屋里发生的事是打听不出来的,她干脆就叫人留心,等着看四阿哥出来时的面色,多少也能瞧出一些,不想一直到晚间,四阿哥竟都未出来。 苏嬷嬷皱起眉,四福晋道:“爷留宿那屋倒也不是没有过,爷有分寸,宋氏也不是放肆之人,嬷嬷怎么了?” “奴才是想,这位宋格格,如今也真是不容小觑了。”昨天能叫阿哥偏信着,是她的能耐,今天能将阿哥留下,更是她的本事。 想到前一阵,张氏进来之前,哪怕她有孕,阿哥也喜欢盘桓在她屋里,如今李氏都解禁了,阿哥却仍留在那边,苏嬷嬷心里忖度一会,都为四福晋感到有压力。 福晋还是太小了。 她心中叹息着,叫鹧鸪:“爷不出来,就服侍福晋歇下吧,明儿个不是还得到永和宫请安吗?” 媳妇入了门,只要德妃没叮嘱哪日不用去,那晨昏定省,早晚请安,就是四福晋的必修课。 四福晋靠着软枕,也感到疲惫,宫里人说话一句话拐三个弯,德妃更是个中高手,有时敲打她的话,说得都好听得很,她得仔细琢磨,才能品出德妃的意思。 她在家里,也是额娘捧在手心上的宝贝,哪里吃过这种苦。 苏嬷嬷打量着她的脸色,柔声劝解:“家家媳妇都是这样过来的,幸而德妃娘娘还不爱作弄折辱人,没叫您成日站规矩打帘捧盏,说话也还算和气,不大刻薄人,您算是好命的了,您看大福晋,惠妃娘娘怎样挤兑她,她不也都得忍受着,日日奉茶捧帘地侍候着?德妃那里,好歹还没叫您那样服侍。您再熬几年,等阿哥出宫开了府就省心了,您便是当家做主的女主人,比寻常年轻媳妇可便宜多了。” 德妃出手更大方阔绰,是宫里有口皆碑的好婆婆,而四福晋要做的,就是当个孝顺媳妇,贤孝恭谨,让人人都看到永和宫的亲热和睦。 四福晋点点头,提不起个笑影。 苏嬷嬷心疼她,又不得不狠下心,有些事情上,四福晋很老练成熟,但她到底年岁还小,偶尔心里也有些天真莽撞拗不过弯,苏嬷嬷必须得从旁提点督促着,不能让她松懈。 宫里不是安乐窝,也不是寻常婆家,四福晋在宫里若被人挑出不是,连累的是她全家。 次日一早,西厢房最先有了动静,四阿哥早起上学去,一屋子宫人等着服侍他洗漱更衣吃早点。 北屋外一层帘子落着,入秋,房内的帐幔随季节更换,比夏日的薄罗绫纱更厚实一点,外头只能看到隐隐的人影。 苏培盛低着头,四阿哥衣裳递到了帐子里,他们这些太监不便进去,只有宋主子身边的丫头嬷嬷在里头服侍,他们耳朵里听着隐隐的说笑声,只有将头低得更深。 宋主子说话总是轻而缓,流水似的淌进人耳朵里,叫人听着就觉得心里舒坦,又让人觉得动听、可信。偶尔声音压得更低,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也叫人耳根子控制不住地发烧,阿哥的声音倒是稍高一些,也格外的柔和,二人轻言细语地说话,格外和睦相宜。 想到前儿早晨东厢房里的景象,苏培盛心里啧啧两声,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了。 这些主子们,真是个个轻视不得,谁知道哪个哪天就突然开窍了。 第80章 人心 送走四阿哥,宋满又睡了个回笼觉才起身,佟嬷嬷如今也习惯了,无论对四阿哥留宿,还是宋满睡觉,都没什么话说。 只出来后叮嘱春柳:“这几日院里定有人打听咱们屋里的事,你与冬雪都用心些,丛妈妈处也要留意。” 春柳忙郑重答应,早膳后说与宋满听,宋满点点头,又略一思量,“你与佟嬷嬷,还同从前一样,亲密些。” 春柳不明所以,只答应着,笑道:“佟嬷嬷看着严肃,待奴才倒还好,虽然严些,教奴才的却都是极有用的,也从不藏私。” 宋满还有另一番思量,但看着春柳诚挚纯粹的模样,便只笑着,并未详说。 越是心眼子多,见惯了阴私算计的人,越喜欢春柳这样的人。 春柳冬雪处,宋满并不担心,佟嬷嬷既然有此提醒,便是在向宋满表态,也可以试着信任,倒是丛妈妈是个妙人。 近来秋寒,夏日的盆栽花卉都要替换下,加上菊桂正值季节,宋满喜欢得很,丛妈妈便极上心,每日忙得紧,从早到晚,心都挂在那两架花上。 这日春柳正要剪花回去供宋满插瓶,丛妈妈忽然神神秘秘走过来,拉拉春柳的衣袖,春柳会意,剪完花自然地叫丛妈妈捧着进了屋。 “怎么了?” 丛妈妈紧张地道:“往日,扫院子的荆妈妈我们总在一处唠嗑,也就说些家里的事,还有别的院的事,一般不说咱们院里的,怕惹出事端嘛,前阵子乱说话那几个婆子,被我排挤走了,她们也就知道我的性格,不问我主子相关的事。荆妈妈她是最圆滑的,当然知道我的性格,故而从来不提,以前还和我一起骂那几个人,可今天她忽然问我主子的事,虽然不过是主子平日都喜欢什么花、都吃什么补品,说的是她好奇,可我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春柳心里一紧,“妈妈你怎么答的?” 丛妈妈嘿嘿一笑,“我就说‘不知道啊’。”她见春柳似有些吃惊的模样,笑眯眯道:“她说‘你管这事的,怎么能不知道?’我说‘我就是不知道’,她就生气了,说’你就是存心藏私,不告诉我,怕我们知道了去讨好主子,抢了你的巧宗。’我说‘知道你还问。’” 丛妈妈袖着双手,笑眯眯道:“然后她就不和我说话了,现在也不理我。” 春柳听了,又惊又觉得好笑,先好好肯定赞赏丛妈妈一番,又说:“我立刻回了主子去,主子知道妈妈你这样机灵,不知怎样赏你呢!” 丛妈妈便笑,“我从前,在院里做洒扫的杂活,谁都能吩咐斥责两句,如今跟了主子,外人说不得也使唤不得,主子这样宽厚待我,我岂能忘本负义,用主子的消息去讨好处?从前还只是闲聊天时偶尔提到一点,我假装不知混过去了,但这回,她们明晃晃是冲着打听咱们屋里事来的,我想着,还是得叫主子和姑娘们知道。” 她说着,正经起来,“主子性子宽厚,姑娘你也是个软和仁善人,不像从前那个紫藕姑娘牙尖嘴利的,这原是好处。可这宫里,偏有一种人,是见了你软,便以为你好拿捏,存心要踩着你去讨好处的,老婆子我活到这个岁数,这样的人见多了,只怕主子心善想不到,思来想去,虽冒昧,还是得和姑娘说一声,只望姑娘不嫌老婆子我话多。” 她们这些水妈,属于内务府包衣妇人中的义务妇差,待遇赶不上宫女们和有脸面的精奇嬷嬷,可也都是在宫里混着,见了许多事的,往日看着不起眼,却也有属于自己的生存智慧。 春柳听了这一席话,握住丛妈妈的手,“妈妈你是经老了事的人,何必如此自谦?妈妈放心,你这些话我都记下了,立刻细细回给主子听。” 丛妈妈忙答应着,欢喜起来,高高兴兴地又出去侍弄花了。 春柳看着她出去,仔细观察其步态神情,半晌转身回屋,将她所言回给宋满,并道:“奴才瞧丛妈妈的样子,她说的话倒有八成可信。” 宋满捧着热茶品香,闻言点点头。 前阵子有人向丛妈妈打听消息她是知道的,也不意外,毕竟这屋里从里到外,看起来最大的纰漏就是丛妈妈。 但那样侧面的探问,蜻蜓点水,试不出就收手,目的不算明确,还不值得过分草木皆兵地警惕。 但现在,一个原本藏得比较深的棋子忽然开始着急动起来,这一点不容小觑。 宋满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碗边缘,叫:“将佟嬷嬷和丛妈妈一起请来。” 春柳忙答应一声,不多时,二人都到了,宋满没先和佟嬷嬷说话,只叫她旁听,先笑着对丛妈妈说:“妈妈的话,春柳都与我说了,多亏妈妈警惕,不然咱们只怕还被蒙在鼓里,对外头的危机全然不知呢。妈妈的谏言,春柳也说了,这番话真是极宝贵的,我听了,顿觉出从前的疏忽来,若无妈妈,我还不知要在这上头吃多少亏呢。” 她说话极温和,又很和气,丛妈妈有些不好意思,“奴才不过多嘴一句,后来也想,主子身边有佟嬷嬷,春柳冬雪两位姑娘也如此机灵,哪用得到奴才多嘴。” 宋满摇头笑道:“佟嬷嬷与春柳、冬雪二人有她们的好处,妈妈却有妈妈的好处,妈妈全心为我打算,我怎么会嫌妈妈多嘴呢?” 丛妈妈脸微红,有种被肯定器重的感觉,宋满却招招手,叫春柳捧来一样东西,继续道:“妈妈如此赤诚之心为我,我也不能亏待了妈妈,正好前日听春柳说,妈妈儿子要娶媳妇了?这不,我这正有一匹大红的缎子,又鲜亮又喜庆,嬷嬷带回去,下聘时给了未来儿媳,岂不正合适? 春柳捧出的是上用缎子,即便在宫里不算顶好的,拿到外面也是有钱也难求的东西,丛妈妈惊喜急了,又连忙道:“这样珍贵的东西,奴才怎么敢受呢?” “再珍贵的东西,也只是物件,哪比得上心重要?妈妈有一心一意为我的心,再好的东西都值得。”宋满笑意盈盈,丛妈妈激动地叩首谢恩,“主子放心,以后院里婆子们的事,奴才都替主子盯着,她们想做什么,有什么算盘,都逃不过老婆子我的眼睛!” 第81章 蜜桃 丛妈妈领了赏,又被宋满一番抚慰信中之语鼓励得打了鸡血似的,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去,但若仅是如此,还够不上“有趣”的评价。 宋满着眼看着,眼看她换了几次表情,最后调整成板着脸的模样,还悄悄看了眼镜子,大约颇为满意,然后一本正经地出去了,怀里抱着蒙着蓝粗布的大包袱,也看不出是什么东西,院里几个水妈好奇地看她,想使眼色,她也不理。 那副表情,竟有几分像佟嬷嬷。 她忍俊不禁,按了按眼角,她队伍里添了这么个活宝,她竟然才发现。 春柳在旁,轻声细语地道:“丛妈妈说的事,咱们不得不防啊。” 佟嬷嬷若有所思,宋满看向她,“嬷嬷怎么看?” 佟嬷嬷缓缓说:“会打听咱们屋里事的人,大概就是这院里的,总逃不过是三方的人。”她伸出三根指头,看向宋满,“格格怎么看?” 她待宋满,恭敬、周到,但也在观察,或者说她在试探宋满。 虽然是四阿哥将她弄来,让她在这边养老,但她既然被派到具体的主子身边,后半生的安排就要重新规划。 宋格格这棵树,是否值得她栖落,依靠,辅佐,事关她的后半生,这位在宫里几十年的老嬷嬷很谨慎,但她从前将观察、试探都隐藏在一板一眼的行事作风下,隐藏在彼此的磨合当中,今天忽然如此直白地表露出来,又何尝不意味着一种变化的发生? 宋满微微笑着,却并未接她的话题,而是看向窗外,“李氏背后向爷我的状,这件事在她房里发生,当时在场的只有爷跟前和她身边的两个人,怎么忽然之间,这件事就成了这院里公开的消息呢?” 佟嬷嬷便也笑了,见宋满思路清晰,她再无需要试探的地方,便干脆地道:“这事主子放在心上即可,无需过于忧虑,如今咱们房中人手简洁稳定,外头纵然有心插手,也没有可下手的余地。若要闹出太大的风波,她们也是不愿意的,前阵子的盗窃风波,到底引来不少瞩目和风言风语,眼下她们也是力求平稳低调。” 她说话语气和缓,一桩桩一件件,娓娓道来,很好地抚慰了春柳和冬雪紧张焦灼的心。 “要说要紧的地方,不久之后倒有一处。咱们房中,再过几个月,也要添人了。”佟嬷嬷意味深长,宋满听出她的意思,表情认真,点头表示赞同。 佟嬷嬷忽然向宋满微微一欠身,正发愁的春柳和冬雪都被吓了一跳,佟嬷嬷已经直起身,郑重地看向宋满,“若主子放心,奴才愿意领下这桩差使。奴才在宫中几十年,总有些用得上的人脉关系。” 这是她来到这屋里之后,头一次主动请差办事,春柳吃了一惊,旋即欢喜起来,再转头看,宋满四平八稳坐在炕上,笑眯眯看着佟嬷嬷,伸出的手里是一颗圆滚滚的鲜桃子,“吃了我的桃,就是我的人了,嬷嬷。” 佟嬷嬷一时失笑,她这阵子算是发现了,每当她觉得这位主子稳重可靠时,这位主子就又会露出一点活泼劲,不过她倒不反感,上了年纪的人,很难抵触这种鲜活劲儿。 她笑眯眯双手将桃子接过,“领了主子的赏,不敢不尽心办事。” 她从前也随着春柳等人叫过宋满主子,这一回叫起来,口气上似乎并无变化,但与宋满两相对视,彼此都知道,有些事从此大不一样了。 宋满明知道福晋在收买人手,下一步一定会想方设法向她房里伸手,而不久之后又是一个明晃晃的机会,漏洞就放在那里,她却不急着添补,是为什么? 无非是等佟嬷嬷表态而已。 内务府那里,她暂时插不进手去,甚至四福晋,她都只能在宫外运作,想办法依靠娘家的势力拉拢人,因为内务府包衣是与外八旗相对独立的群体,内务府包衣只服务于皇上,八旗贵族能插进去的手十分有限。 原身倒是包衣出身,内务府选秀入宫,但她父亲也不过微末白身,日后四阿哥分府,随之被分给四阿哥,后来因原身服侍在府内,才被四阿哥安排有了一个主事名头,这样的人家,能做的事情也十分有限。 宋满自己是没有指望了,如果想要安排未来进来的乳母、保母,只能求四阿哥,可求人办事,哪里有将佟嬷嬷这员大将彻底吸纳到麾下来得痛快? 入秋了,清宫进肉食比夏日多些,宋满开始有意多摄入新鲜的瓜果蔬菜,以补充维生素,地方进上的桃子,每个虽然不过小孩拳头大,但熟透后桃肉柔软,桃汁甘甜如蜜,桃子顶一抹鲜红,格外喜人,宋满很喜欢,最近每天吃一个,另一个名额随机留给葡萄石榴青柑子。 佟嬷嬷接了桃子,就是接了橄榄枝,她主动领下的头一桩差事,自然会办得明明白白,不然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对这位在宫廷沉浮多年的老特种兵的行动能力,宋满抱有十分的期待和信任。 丛妈妈的回话带来的风波到此为止,春柳心里还有些放心不下,拉着冬雪格外叮嘱了一番。 冬雪往日是最活泼的性子,和院子里上上下下来往也多,她交代冬雪格外用心些,不能露出有意打探消息的痕迹,但别的屋子的动向,她们总要知道一些。 冬雪自然答应下来,她这阵子察觉到风向不对,也有意地行事更加小心一些,多观察,少说话,果然发现了不少端倪,嘀嘀咕咕对宋满汇报一番,宋满也赞许地塞给她一颗大桃子。 冬雪可不嫌弃“奖金”简薄,不如丛妈妈得的缎子金贵,中秋当日,主子给房里四个人都封了红封,私下又多给了她和春柳姐姐一份,那一匹缎子算什么?这主子亲手递来的桃子才显出亲近呢! 冬雪满意地将桃子收好,打算晚上带回去,和春柳姐姐共同分享。 第82章 李氏 之后的日子,小院好像又回到李氏尚未解禁的时候,四阿哥每日回来,大概是在福晋房里先坐一会,二人说说话,然后四阿哥抬脚出来,便往西厢房去。 晚间有时歇在西厢房,更多时候当然还是歇在张氏屋里或者福晋那边,但仅是那几日,也足够令人侧目。 去年宋格格怀着身子的时候,阿哥也三五不时地去看,可没有这样频繁,也未曾留宿过几次。 比起福晋和张氏这两个后来,李氏亲自经历了上一次西厢房遇喜的全程,心里更清楚其中的变化,何况四阿哥对她的冷落是明晃晃摆在那的。 她咬牙撑了两日,终于挺不住了。 对她而言,上一次禁足,还可以说是福晋的打压,四阿哥后来放她出来,更让她内心坚定四阿哥心里是有她的,有情自然不怕艰难。 但这一次被四阿哥冷落,并无福晋推手,显然出自四阿哥本心,就直接掐在她命根上,没有上一次熬着时的心气儿了。 想了两日,她还是咬着牙,备礼物来向宋满致歉。 李氏宽慰自己,人就是要能屈能伸,她和宋氏拌嘴,告宋氏的状惹恼了爷,低个头,能对爷表明态度,也不算很亏。 然而真到宋满屋门前的时候,她落脚又有些迟疑,还是觉得拉不下脸面,怕进去被宋满奚落。 她习惯了在宋氏面前保持高高在上的姿态,她一向盛宠加身,私下里,四阿哥也和她说过,宋氏无趣,更喜欢她的娇俏风情,她为此颇为得意,也一向不将宋氏放在眼中。 然而如今风水轮流转,阿哥偏心的人变了,李氏咬碎银牙,又不肯相信,好像一旦承认阿哥如今更喜欢宋氏,她就彻底输了,也丢了阿哥的心似的。 李氏告诉自己,她如今来向宋氏低头,不为求宋氏原谅,只是向爷表明态度,表达她的知错就改,这样爷好原谅她。 如今宋氏还有着身子,爷多关照些是应当的,她也不该对宋氏言语相讥,这件事确实是她错了,传出去叫人知道,不知又要有多少风波,爷如今只是冷落她,也是保护她…… 她站在西厢房门口来回安慰自己,屋里当然已发现动静,宋满瞥了一眼,示意春柳过去看,春柳点点头,含着笑走出去,她一到近前,李氏立刻挺起胸膛,立起一身刺儿,高傲而略带防备地睨她一眼。 春柳微微一欠身,礼数周到,说不上热情恭敬,但也挑不出错处,“李格格站在此处,可是有事?” 李氏心一横,抬起下巴,“我来向你们主子道歉!” 她道歉说得像土匪进村打劫似的。 春柳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反应过来缘故,心中有些反感她道歉也要居高临下的样子,但为了宋满的形象,她也不能失礼,只欠身道:“奴才去替您通报,李格格烦请在此稍候。” 李氏以前偶尔来过西厢房两次,都是春柳恭恭敬敬迎进去,哪有过在门口等的时候?登时脸色要变,又硬是忍住了,只一点头,绷着脸没言声。 要是从前,春柳这会心里已经很忐忑,怕她找事了,但如今春柳可不怕她,也绷着脸,转身回去通报,不多时,她出来一打帘子,“格格请。” 李氏入内,只见几个月未来,西厢房已经是彻头彻尾地鸟枪换炮,大变一通,屋子还是那三间,内里布置却大有变化。 她在宫中三年,也培养出眼界,看得出所用帐幔一应都是极上等的材质,再被迎进暖阁中,只见更是翻天覆地的大变化,窗边多了桌案书架,一色是亮堂堂的紫檀木,上垒着书籍笔墨,竟有些类似四阿哥书房的书香之气。 百宝阁上各样陈设摆件,以白瓷、玉器居多,看着清雅简单,细看均是品质不凡,宋氏人就坐在炕上,家常衣衫朴素,头顶一支玉钗却细腻莹白,是顶尖的成色,除此之外,只有手腕上挂着一只白玉镯,白莹莹的,挂在手上像一抹月光。 张氏得了福晋赏的一只手镯,喜欢得什么似的,成日挂在手上,她也看得出是好东西,但和宋氏此刻戴的这一只相比,高下立见。 这里头哪一样都不是从前的宋氏用得起的,李氏心里如被没开刃的斧子砸了一下,钝钝得疼。 她并不是嫉妒在意这些东西,前两年四阿哥私下并未少给她,只是这会看着这些东西,她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好像如流水一般,从她身边流走,流到宋氏身边了。 她不由又深看一眼宋氏,又有些恍惚。 她与宋氏同年进的阿哥所,都是内务府选秀后被德妃指来的,认识至今有三年多,她从前知道,宋氏生得也算清秀,只是性子实在沉默软弱,容貌也就随之被削弱了,她看出阿哥不喜欢宋氏。 可这一阵子不见,宋氏身上,好像也同这间屋子一样,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细看,五官还是那副模样,可人就是不一样了,或许是眉眼间的气韵不同,端坐在那,气定神闲的样子,仪态看着竟然比从前见过的娘娘还从容好看,肌肤又像玉一样,又白,又好像泛着柔光。 哪里还是从前,老实、软弱的模样。 李氏愣了一下,宋满抬眼,似是疑惑地看来,她反应过来,快速回过神,绷紧了脸——来了,一定是要为难她了! 她就等着宋氏为难,这样回头叫阿哥知道,宋氏难道还有理?倒是她可怜! 李氏浑身肌肉都做好了挨一番冷嘲热讽的准备,那边宋满转过头吩咐春柳,“李格格来了,你们还不看茶?沏爷前儿给的茶,那个白瓷底青花纹小罐子里的。” 转过头,叫李氏:“请坐下吧,原谅我身子重,招待不周了。” 说话声音平和如常,算不上极热情客气,可也不算失礼。 李氏又是一愣,她实在生得不错,生来一副娇俏伶俐的面孔,哪怕总这样愣神儿,还有样貌顶着,也没显得呆傻傻的,宋满看着,心里更满意了一点。 这姐还是得有点战斗力,李氏要是在宫里就彻底倒下了,她可怎么办? 第83章 坦荡 李氏愣愣地坐下,入手的茶微烫,却愣愣地直接抿了一口,春柳吓了一跳,忙叫:“李格格?” 她才回过神,后知后觉地叫起痛来,宋满吩咐:“快打些冷水来含着。” 出了这样丢脸的事,李氏双颊通红,恨不得立刻甩手离去,可见宋满并无借机嘲笑之意,想想自己的来意,咬咬牙,叫身边的侍女:“桃红。” 她说要道歉,虽然心里不大甘愿,但行动上真拿出了诚意,桃红手里的包袱打开,其中赫然是一块雪白无瑕的狐皮,另有一只锦盒,盒中一对金镶玉步摇。 金镶玉用料足实,做工精细,价值不菲,可若论价值,看那块皮子的成色,还远在步摇之上。 她这一出手,豪爽直压四福晋,阔绰得吓人,不知道还以为她家财万贯,但宋满太清楚李氏的家底,一看到这手笔,就知道她还是抹不开面,所以出手格外阔绰,想要以此压人。 有懋嫔的记忆,宋满也不是毫无社会经验的人,说句粗俗一点的话,李氏眉头一动,她就知道她要放什么屁。 李氏来之前想过,来赔礼少不得要说两句好听话,但她实在拉不下那个面子,所以挑选礼物的时候格外大出血一番,打算拿东西把人先砸住,但一到宋氏屋里,看着这暖阁中的各样陈设,她又明白自己这点东西是拿不出手了。 看着宋氏宁静平和的神情,似乎并无对她发难的意思,她心里压着的那块大石头稍微松了点,一狠心,咬咬牙,正要开口赔礼,宋满却先她一步,开口打断了她。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本也不过是两句口角,犯不上这样大的阵仗。”宋满将东西推回去,“何须如此?” 李氏见她神情淡淡,以为她是不满足,忙要张口,宋满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什么臭脾气,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从前忍了,如今不想再忍。从前我心里忍了那么多次,如今,我的话若是叫你不痛快,那么也请你忍受着吧。” 这番话一出,李氏脸色青青红红,极为好看。 宋满继续慢慢道:“不过,看在这几年的情分上,我也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知道你这个人心里不坏,虽然嘴利了些,却并无害人之心,这是一份难得的好处,为这点,我信你。” 她方才说话难听,李氏刚要发作,转头又被夸了一句——这算是夸吧?李氏也说不准,心里滋味复杂得很。 但不得不说,宋氏这样的老实人,夸起人来就是没有半分弄虚作假的痕迹,叫她真感到被人信任肯定的满足……虽然前头那句话也是真难听。 宋满说完,看着李氏的脸色,知道她这会心里情绪复杂得很,张口也说不出什么好话,便端茶送客,“妹妹若不累,在这坐一会,吃吃茶也好,只是我有些倦了,想要歇着去,倒不能再陪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氏断无再留的可能,方才刚软和一点的神情立刻又紧绷起来,宋满看着她腾地一下起身,慢慢说:“东西带走,这事算过去了,但若再有下次……李妹妹,我只是不喜与人计较,也不愿坏了咱们和平安稳相处三年的情分。” 言外之意清楚,李氏僵着脸,一个字没吐出来,径直抬脚走了。 送走李氏,春柳欲言又止,宋满倒是态度仍然平和,方才并未见客,没与李氏说了那番话似的,松散一点靠着软枕坐下,手握一卷书翻着。 佟嬷嬷摆一摆手,示意春柳无需多言,春柳见宋满毫不在意的样子,也叫自己将心放平稳,轻声说:“炖的银耳莲子汤好了,要浇些牛乳吃吗?” 自从宋满有孕,她房里牛乳、豆浆每日不断,宋满也有意多摄入优质蛋白质和维生素。虽然有金手指调节身体,但她也不愿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一条路上,全依靠外力。 这会点点头,看了春柳一眼,又看看佟嬷嬷,笑了。 佟嬷嬷微微一垂首,同春柳同去端莲子羹,在外间,春柳才说出自己的忧愁,“李格格一向不是个好性儿人,这回她受了主子这番话,若是记在心里,记恨主子可怎么好?” 佟嬷嬷却一扬眉,“她就算记恨,又能如何?” 春柳讶然,佟嬷嬷却缓缓笑了,细细与她分析道:“李格格那样的人,旁人待她越恭敬,她越不会当回事,主子若还待她十分客气,她便照样不把主子当回事。如今主子得宠又有孕在身,身份已与从前不同,若还一味平和软弱,委曲求全,不只李氏,你猜院中奴仆们会如何看待主子?” 她有一句话没说的是,宋格格将李格格的心理拿捏得太妙了,她若只说难听的话,就叫结仇,可她难听话里偏还掺杂着对李氏的肯定,大棒甜枣一起上,又是那么真心实意,李氏这会心里只怕正复杂着呢,只怕反而记不下仇。 这样的心性手段,怎么从前就被人欺负到那样,一直默默无闻? 但一想,若这位主子从前就锋芒毕露,只怕也轮不到她来服侍,这样想来,一切都也都是缘法了。 佟嬷嬷提点春柳两句,见她若有所思,满意地点点头。 这丫头虽然笨拙些,但也有个老实听话的好处,而且也算有些悟性,并不十分笨,还有可雕琢之处。 再有一个伶俐的冬雪,行事不按套路出牌但很有灵性的丛妈妈,佟嬷嬷对如今房中的人手都十分满意,这些人上头,有一个靠谱的主子掌舵,西厢房这艘船,就能稳稳当当地航行下去。 虽然话说得不算很愉快,但宋满与李氏也算破冰了。 到晚间,四阿哥回来,便听宋满说了此事,彼时二人正在窗边闲坐品茶,四阿哥一边点评宋满新插的花一边听,险些一口茶喷出来,“你倒是真敢说,也不怕她和你拍桌子?” 倒觉好笑的很,感慨宋满的直接大胆,“你是太老实,什么话都往出说。” “妾可不是老实。”宋满笑吟吟地,“妾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我都夸她人不坏了,她还好意思拍桌子?” 这明晃晃的阳谋,反而叫四阿哥更好笑,揽住宋满笑道:“我们琅因是自有一番坦荡智慧。” 宋满道:“妾只想过安生日子,后宅姐妹之间,能和和气气是最好的,哪怕不能和气,好歹也将话都说明白,往后不要再杂出事端。” 四阿哥握住她的手,“你这份心性便已难得,你放心,你能容人,是你的好处,爷也不会再叫人欺负了你。” 宋满满目依赖地看向他,宛如弱小的幼兽仰视巨狮,又或者是纤弱的藤蔓依靠着大树,总归,四阿哥被她如此望着,心中油然生出自豪和保护欲。 他握紧宋满的手,轻抚她尚未凸起的小腹,轻笑着道:“好孩子,等你出生,也要护着额娘,不叫你额娘受欺负啊。” 宋满脸颊微红,与他十指相握,四阿哥习惯了她偶尔的大胆动作,不禁扬眉一笑,揽着她,二人肩贴着肩,低低说起话来,一卷南北朝诗握在二人手间,词藻富丽华艳,名为讨论诗词,暖阁中的宫人却在不知不觉间都悄然退到了暖阁之外。 四阿哥是有点做居委会主任的天赋的。 天色擦黑,看着离开她这里,往对面去的四阿哥,宋满如是想。 春柳见她坐在炕上向外看,以为她心中落寞,忙走过来轻声道:“爷走之前,吩咐苏谙达送一箱好皮子来,等会小太监抬来了,主子瞧瞧?” 四阿哥的意思是,李氏给的宋满没收就没收,他自然赏更多更好的来。 他前阵子赏过一批,宋满这其实不缺,但阿哥赏赐的东西当然是体面,这会春柳冬雪都很高兴。 宋满知道春柳的担心,笑了,“我不过闲坐一会,你们看吧,秋衣已做得差不多,冬衣倒还不必着急,你掂量着办,只一点,做针线要适度,不要成天成宿地做,伤眼睛。” 春柳应了一声,重给她换了热水在手边。 宋满心里当然没有春柳所猜测的落寞,看着四阿哥走进李氏屋里的背影,她甚至感到一些放松。 这会四阿哥从她屋里出去,直奔李氏那里,其实也是一种态度,他要李氏承她的情。 她所料得不错,某种程度上,四阿哥和四福晋的目标是契合的,他们都要内宅平稳,但四福晋要的是拔掉她眼中刺头之后的平稳,四阿哥则不然,对他而言,后院里的都是他的女人,他希望的你好我好大家好,大家和气安稳,这当然是一种妄想,但宋满愿意在他面前表现得与他目标契合,借四阿哥的手让李氏对她安静下来,多方便啊。 而且她又没骗人,这是这其中最妙的一环,她从头到尾,都是真心希望能够和李氏保持平和的关系——虽然她今天对李氏说话挺不客气的,看不出想要保持平和关系的友好。 但她也确实不打算惯着李氏,傲娇小美人是别有韵味,前提是脾气别冲着她来,她有欣赏美的眼睛,没有包容辣椒的心。 经此一遭,受了大棒啃了甜枣,按照李氏的性子,与她应该能消停两年,至于李氏和福晋如何,那就不是她该考虑的事了。 宋满倚着软枕,闲闲翻了一页书,笑着慢声低吟道:“各家自扫门前雪呀——” 她可真不是个好人,嘿嘿。 而后几日,李氏对宋满的态度果然有所转变,最显著的地方就是,她不和宋满说话了。 没错,她既抹不开脸,又不敢再和宋满僵持吵架,左思右想之后,决定不和宋满说话了。 碰面当然打招呼,但多的一个字不说。 但她又忍不住拿眼神瞄宋满,好像等着看宋满的反应,宋满略一扬眉,非不叫她如意,笑意温婉如常,含笑与四福晋、张氏说话。 李氏见她一点反应没有,心里反而不痛快起来,但也拿她没法子。 她不得不承认,宋三姐这女人,还是有点义气的,还帮她在爷那说好话。 不过……想到如今爷对宋氏的态度,她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正好宋满抬眼看过去,四目相对,李氏忙“哼”了一声,刻意侧过头去。 宋满神情不变,好笑地呷了口茶,上首四福晋将此看在眼中,也有些感慨。 宋氏实在是好性子,她这会倒盼着宋氏脾气大些,倒能和李氏战上一回,她能省些心。 如今这样子,虽说也叫李氏有个掣肘,于她却无益处。 但也罢了,总归李氏收敛些,对她就是好处。 但四福晋很快就意识到,李氏是不可能消停的。 张氏不得阿哥心,李氏复出之后,如今瞧着,院里竟是宋氏和李氏平分秋色的架势,这半年来辛辛苦苦,竟什么结果也没忙出来。 推出来个宋氏,倒是个好人,可也实在太好了!也不邀宠吵架,也不捧高踩低,叫她一身的劲没地用去。 眼看着李氏又得意起来,在她跟前说话又拿腔捏调的,四福晋简直气得想笑,她算明白,苏嬷嬷为什么说李氏蠢了。 这人怎么就不长记性! 四福晋和李氏对彼此如何不满,言语有多少争端,都与宋满无关了。 时间悄然流逝,她腹中的小崽很快满了三个月,京都天气已经转冷,热腾腾的锅子成了每餐膳食标配,饭食供应中多了许多野味,这日冬雪布好膳食,笑道:“今天是金银鸭子锅,膳房的人问,晚上进野鸡锅如何?酸菜锅也好,热腾腾的吃着舒服。奴才看还有狍子肉,做红烧的也很好。” 清宫吃野味是传统习惯,到了月份,份例中的菜肉就有一部分被替换成打牲乌拉进的野味。 宋满只能庆幸自己如今位份不高,能分到的野味都是寻常的野鸡狍子一类的,再稀罕再野些的,她也实在不敢吃。 她道:“还是要点清淡菜色吧。” 她倒是爱吃火锅,但天天吃,她这尿酸也受不住啊。 第84章 百味 宋满点名要吃清淡的,次日早膳,她桌上的热锅子换成了菊花火腿冬笋锅,烫着白生生的嫩豆腐、几样鲜甜的菌子、还有嫩滑弹牙的手打肉丸,鱼肉、猪肉、鸡肉三种,搭着鲜甜的汤锅,不蘸料汁已经足够鲜美。 她对清宫厨子排布火锅的本事彻底服气了。 至于尿酸……她毕竟是有金手指的人,对吧,系统? 被敲上线的八零八茫然地打出一个问号。 一到九月里,天好像就凉得很快了,阿哥所地底地龙铺设不如后宫全密,大多还是靠熏笼取暖,份例里的炭火很快如数发放,冬雪带着丛妈妈去领回来,低声和春柳嘀咕:“前边院里,好几个格格抱怨炭火发得不够呢。” 春柳眼神一黯,又有些庆幸,冬雪又低声道:“张格格那里发的好像也不够,张格格头一年进来,不知道有多少炭例,只看到发得不如咱们和李格格那边多,这会她身边的荣姐正悄悄打听呢。” 二人都沉默一会。 这一个月来,李格格复宠,虽说这一次有她们西厢房异军突起,叫她不像前两年那样风光,但阿哥那点恩宠,也算被她们格格与李格格两个包圆了。 如此之下,张格格便很不起眼了。 而她当时被被塞进李格格房中,占了一半屋子,已叫李格格看她极不顺眼,再加上她一向顺从跟随福晋,更叫李格格将她视作眼中钉,经常言语排揎。 听说张格格私下哭了好几场,还与福晋哭诉,福晋能有什么法子?她自己房里的张姑娘还不得阿哥喜欢呢,唯有宽慰而已,就是她自己,与四阿哥又才有多少情分? 到后来,张格格自己觉出滋味,怕惹了福晋厌弃,哪怕李格格偶尔讽刺她几句,说话犀利难听,她也不敢再与福晋抱怨,只能加倍奉承陪伴福晋,好歹得个脸面。 宋满在屋里叫人,二人忙答应着进去,宋满一扬脸示意窗外:“东厢房的荣姐儿没头苍蝇似的在外头转什么呢?” 冬雪便又将刚才的话回了,宋满听了也不禁沉默。 张氏不得宠,这是人人都看出来的,如今只是炭火上少点、饮食不如旁人精致,大体还过得去,但若再继续发展下去,阿哥所里的人只会越来越猖狂。 或许到不了原身当时那地步,当时是人人都以为原身熬不过去要死了,紫藕又属实说话不大好听,树了些敌,原身才被克扣至那般地步,对普通不得宠的格格,他们也不会往死里得罪。 但天长日久的消磨,也够张氏受了,而且她愈软弱,旁人愈会得寸进尺。 这不是宋满管得了的事,她现在哪怕不是泥菩萨过江,也只能勉强顾好自己。 但宋满管不了,旁人未必不能管,只看想不想管。 她在冬雪耳边低语两句,交代:“能传进荣姐耳朵里就好,做得干净些,别叫人发现。” 冬雪兴奋地答应下,春柳狐疑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问冬雪也问不出来什么。 春柳隐约知道主子要做点什么,但悄悄观察了好一阵,什么动静也没发现,倒是京城的天儿愈冷,早晚都添了霜。 到十月里,天气彻底冷下来,廊下的鲜花都被撤走了,鱼被搬进屋里,丛妈妈本来心慌自己从此没了着落,结果宋满又要了些养在屋里的花,屋里炭火温暖,花能反季开放,养得好能开一冬呢,到明年开春,廊下花架子上又要摆满了。 丛妈妈真有种飘零半生终逢明主的感觉,侍弄起那些花格外用心,做事也卖力。 这日早起,春柳正在门口小炉子上炖燕窝,就见张氏带着份例里的炭火,哭哭啼啼地去了上房,找福晋告状。 她疑惑地眨眨眼,一边的丛妈妈已经兴奋地和她分享。 “听说是荣姐在前头三阿哥院里,打听出了年初咱们这边也被克扣份例的旧闻,听说是福晋出手帮忙,荣姐便百般劝着张格格,也去求一求福晋。张格格前几日还不大乐意,说怕麻烦福晋,惹福晋厌烦。主仆几个就那样熬着,可这两日,天儿愈发冷,膳房送来的汤肉都冷的凝油了,得用炭火来暖,她那里炭火不足,哪里够用?这不,总算被荣姐劝动心了。” 春柳恍然,想起自从天冷起,膳房送来的饭菜里汤锅早已备好热炭,不禁感慨又庆幸,心里又有几分唏嘘。 她想起和主子熬过的那些苦日子了。 丛妈妈声音压得低低的,嘀咕道:“依我说,张格格也是性子太软了,那起子太监都是欺软怕硬的,她前怕狼后怕虎,又不得阿哥宠,早晚被欺负到脸上去!好在荣姐是个有主意的,终于劝动她了。” 屋里,冬雪也说了此事,不过她所说的与丛妈妈说的却有所不同。 她一壁整理着首饰屉子,一壁面带惊讶之色地说:“说来真是奇了,您可想不到,张格格究竟是被谁劝动的。” 宋满扬扬眉,冬雪道:“李格格!” 她说完,故意一停顿,宋满无奈,配合地露出一点惊奇之色,冬雪心里满足,仔细地说:“倒也不算劝动,李格格那性子您也知道,说话从来不好听的,况她一向又看张格格不顺眼,得了空就冷嘲热讽,张格格心里早憋着口气。昨儿李格格不知怎的,就说起了年初时候福晋帮您的事儿,还说,‘成日里往正房跑得倒勤,哈巴狗儿似的,得了几分好处了?饭都快吃不上了,也没见你好主子帮帮你?不会连去告个状、哭个惨都不会吧?’回去荣姐再一劝,就给张格格说动了。这不,今儿福晋不必去永和宫请安,她一早往福晋屋里去了。” 这话乍一听很难听,但再稍微一想,又何尝不是在点张氏? 宋满将头上首饰对着妆镜一样样点好,莞尔轻笑,冬雪见她了然的模样,不由有些失落,“奴才还想着能逗您一笑呢。” 结果方才那点表情还是配合她的。 “我这不是笑了?”宋满一点冬雪的眉心,“小丫头成日,消息最灵通!荣姐那没露了痕迹吧?” “您放心吧!”冬雪拍拍胸脯,“她是跟前院的人打听格格份例的时候知道的那件事,那妈妈一向嘴最碎,奴才什么都不必多做,只不着痕迹地引着荣姐问到那妈妈,自然什么都知道了。” 宋满点点头,春柳那边打帘子推开门,笑道:“主子,时辰差不多了,可要动身往福晋那去?” “再等半刻钟。”宋满打开怀表看了看,春柳明白她的意思,将热茶端到她手边,“今儿的燕窝用桂花蜜调怎么样?昨儿奴才将咱们秋日酿的桂花蜜开了一坛子,味道真真儿是好。” 宋满唯笑而已,主仆三人又说一会话,宋满起身,“走吧。” 冬雪忙快步上前,春柳服侍宋满披好斗篷,冬雪打起帘子,扶着宋满往出走。 一进十月,虽然尚未落雪,早晚风已很凉,夹棉的衣裳上了身,这几日都不大够用,得可着小毛穿。 春柳将宋满的冬衣置办得明明白白,保证她出门时候一点冷风都吹不着,宋满也没亏待她们,无论佟嬷嬷、丛妈妈还是春柳、冬雪,她都私下分给了皮毛,只是按照身份呢不同,分给的品质不同,但做两声保暖可供过冬的衣裳也足够了。 为这,丛妈妈感动得眼眶通红自不必说,眼下,各屋也都挂上了棉门帘,份例里鲜嫩的小青菜也少了,不过菜蔬供应一时半会宫里还短不了,宋满只能庆幸好歹是穿到生活水平有保障的地方。 要是穿到普通人家,这会没准正为了冬衣发愁呢,更别提荤素搭配饮食供应。 福晋房里,炭火总是烧得热烘烘的,福晋正在东屋坐着和张氏说话,听了通传,宋满抬步入内,就见张氏眼眶红红坐在福晋身侧,福晋握着她的手,正在宽慰她。 宋满先向四福晋欠身一礼,然后笑着道:“妹妹这是怎么了?在哪里又受了气,看把福晋心疼的,我见了也心疼得很呢。” 张氏本急忙起身向她见礼,听了她打趣,被撞破流泪的紧张消散不少,拿帕子擦擦眼角,细声细气道:“宋姐姐总是打趣人。” 小姑娘脾气着实比李氏讨喜不少,四阿哥这没眼光的。 侍女请宋满在暖炕对面的东座落了座,斟上热茶来,四福晋先问:“这几日天冷,宋妹妹你房中炭火可足?日应供给可有缺的?倘或有,千万不要怕麻烦,立刻告诉我。” 宋满笑道:“是,多谢福晋关心。” 她没说够不够用,不在没吃饱的人跟前吧唧嘴是基本美德,她也不打算四处为自己树敌。 四福晋听了,才笑着叫张氏:“你也好好坐去吧,来得这样早,可用过早膳了?” 张氏听她没有细说,心里松了口气,她来向福晋寻求帮忙,已经用了很大的决心,若这会福晋再提起此事,她又在宋格格跟前丢一回脸。 小孩子脸皮薄,心里很过意不去,这会四福晋没提起,她心里安稳不少,忙回道:“用过了。” 四福晋点点头,道:“那也没事,再用点点心,昨儿膳房做的奶卷子,新调的葡萄干松瓤核桃馅,用枣泥换了山楂糕,我吃着倒觉不错,特地叫她们今日多备,想叫妹妹们尝尝。” 宫人端上点心来,就着热茶,奶香浓郁的点心吃着别有滋味,张氏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也觉出饥饿来,不禁连用两块,反应过来后脸颊微红。 那边四福晋已道:“李格格怎么还没来?” 她因早上常要去服侍德妃,四阿哥又是下午下学,常到两边厢房坐,总不能到了时间,让服侍着阿哥的人再特地出来给她请安,所以这院里晨昏定省并不严格,但偶尔她未去永和宫,早上留在院中的时候,宋氏三人是必要来向她请安的。 李氏一向骄矜,踩着点来,比别人都晚些,这是常有的,不来还真没有过,四福晋也是奇怪,以为她又要搞出什么幺蛾子。 正问着,外边宫人脆生生地回话,说是李格格晨起有些呕吐、不适,想要请太医来瞧瞧。 宋满心里一算日子,略一扬眉,心中明了。 福晋和张氏还没反应过来,四福晋忙道:“可是病了?快取牌子请太医来。” 叫进那侍女,却是脸上喜盈盈的,苏嬷嬷忙在四福晋耳边低语两句,四福晋这才反应过来,心里咯噔一下,却起身:“咱们也瞧瞧去。” 宋满自然是随大流跟着走,到东厢房中,众人往李氏的北屋去了,只见屋子里热烘烘温暖如春,李氏穿着家常衣裳,脸色虽有些苍白,精气神却格外不一样,双眼泛着亮光似的,一看到众人来,她目光划过四福晋和张氏,落在宋满身上,眼中透着别样的色彩,一点傲然,一点挑衅。 这就是,人群之中,我只看得到你? 太暧昧了。 宋满权当没看到,懒得理会李氏,四福晋已经走过去关心,去请太医的小太监是脚程最快的,众人落了座,李氏半是客气半是炫耀地介绍四阿哥赏的好茶,隐晦地表示四阿哥也只得了这一罐,她自己也舍不得喝,姐妹们来了才舍得拿出招待。 其实只有宋满有心思好好品尝一下。 福晋是不爱喝清茶,她只爱喝奶茶,张氏是这会刚回过味来,心里很不是滋味,什么都不想喝。 宋满闻了闻茶香,确实还不错,但她最近喝的都是这个,那点期待很快散去了,一直特别关注她的李氏见她也淡淡的,不满起来,但要对她张嘴展开攻势,李氏心里又有点怯,疑似有孕也没能壮了她的胆子。 等好不容易鼓足劲,就听人传:“福晋,福嬷嬷到了。” 李氏心里一激灵,虽然如今已经不归福嬷嬷管,还是迅速老实起来,连半倚在床上的姿势都不自觉端正起来,四福晋没心情看她,侧首叫:“快传。” 一屋子人,心情各异,百味杂陈。 第85章 端倪 苏嬷嬷那种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李氏当真有孕了。 太医自然是满口报喜,李氏虽已有预料,也是喜不自禁,立刻叫桃红看赏,她房里的丫头捧出沉甸甸的荷包,福晋自然不能落了下风,立刻得回过神来开口表达关怀。 “有劳太医走这一遭了,一点心意,不算什么。”她微微侧首,鹧鸪已笑着上前,塞给太医一个装满金银锞子的荷包,四福晋又问胎像如何、让太医留下安胎药方云云,说了许多话。 李氏看神情是很不以为意的,甚至有些嘲讽之疑,但她到底被福嬷嬷特训了一番,也不敢在外人面前再过于嚣张,便只老老实实在床上坐着,众人说了一会话,便各散去了,留李氏在房中安胎。 李氏身子不过一个多月,还不算很稳当,正是要小心的时候,太医如此叮嘱,四福晋自然严令上下,以李氏安胎为要,待回到房中,她又更衣梳妆,预备亲自往永和宫去,向德妃报喜。 上房里,内屋服侍的丫头们都微微垂着首,脸上不见方才在外头的半点笑影儿,屋子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四福晋坐在妆镜前,由鹧鸪替她盘发,神情严肃,苏嬷嬷立在一边,看着她的神情,软声安慰道:“福晋也不必很急,一个多月的小胎芽子,是男是女还未可知呢,就算是个阿哥,还有咱们嫡子金贵?” “只怕不是人人都这么想。”四福晋叹了口气,“罢了,防也防不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房中人各个都怕她心情不悦,其实她心里早已做好了准备,李氏正值壮年,身强体健,四阿哥常常留宿,她怎么可能一直没有消息呢? 四福晋静静坐着,感觉有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压在肩膀,又或者紧紧缠绕在她身上,总之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镜中年轻女子的面容仍然稚嫩,不似宋氏的柔婉也不似李氏的华艳,她素日仪举再端庄,再雍容守礼,也掩盖不了她还是太年轻的事实。 如今李氏有孕,眼见要猖狂起来,她却无可奈何。 一步晚,就要步步晚吗? 之后的日子,阿哥所小院里气氛逐渐微妙起来。 西厢房这边,宋满如常安胎,她肚子已经隆起一些,小雅利奇马上快要五个月,到明年四月,京城天气温暖时,她也将呱呱落地。 李氏有孕,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她的压力,同等条件,得宠、有孕,李氏一向更为嚣张,自然会将更多的目光吸引过去。 同时,李氏的身孕,也给她提了个醒。 在懋嫔记忆里,李氏的大格格,曾经是被交给福晋的抚养的,原因是四阿哥认为李氏的性格不适合抚养孩子,而四福晋虽然微有小瑕,毕竟名门出身,行事端庄持重,是一派满洲贵女风范。 格格跟着她长大,能学到的东西,自然比跟着李氏要多。 但李氏哪里舍得,也不放心将自己的骨肉交给四福晋这个“宿敌”,为此好一番忙碌哭求,最终病了一场,以一番骨肉分离之痛说动了四阿哥,正好四福晋也不愿养着这个烫手山芋——大格格落地身子便不算极康健,又是李氏之女,四福晋也怕养在身边,若有万一,置自己于不利之地。 李氏舍不得自己的骨肉,四福晋顺水推舟,就叫大格格回到了生母身边,李氏对女儿果然万分呵护,百般关怀,才将身体孱弱的娇女平安养到成人,出嫁。 可惜最后还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李氏也正因此受了巨大打击,在雍王府后期一蹶不振,开始礼佛诵经,渐渐和同样饱受丧子之痛的福晋走得近起来。 到她这里,如今四阿哥倒是并未流露出要将孩子交给四福晋抚养的意思,甚至流露出了对她品行的认可和赞许,但这并不代表万无一失,她要提前做好准备,保证四阿哥不会升起将孩子从她身边带走,交给四福晋抚养的心。 如李氏那样大哭大闹,闹得天翻地覆的套路不适合她,毁人设,也会毁了在四福晋那边积累的好感度,宋满思索了一阵,已经拿定主意,只静静等待时间流逝,孕晚期的到来。 她心里揣着一件大事,脸上却没表露出过一分,这阵子李氏有孕,春柳她们说话也有几分小心,既怕惹了宋满伤心失落,也怕在外头落下口舌,被人拿来攻讦宋满。 佟嬷嬷原本做好了宽慰宋满的准备,连说什么话都想好了,然而观察几日,见这位主子竟然一如既往的心境宁和,不骄不躁的模样,不由心生感慨,暗道自己真是人老眼花,看人也没有年轻时利索了。 越是如此,她对宋满越有信心,也越用心。 胎儿到了五个月,内务府那边乳母、保母人选也挑选了出来,她一直未曾动作,直到最后,才将原本入选名单的人三振出局,换做旧有关系的可靠人选,然后静静蛰伏,观察后续动作。 如今果然发现一点端倪。 但她并未对宋满回禀,只笑着说,小主子的乳母、保母都安排好了。 宋满对她满是信任地笑道:“多亏有嬷嬷,不然我还真放心不下。” “奴才也不过能做这些微末琐事了。” 佟嬷嬷含笑答道,宋满听着,总觉得这句话意味深长。 上房里,苏嬷嬷最近正是焦头乱额的时候,她看着鹧鸪将福晋的燕窝炖好端进来,便稍退一步,让鹧鸪上前敬上。 鹧鸪皱着眉,面带不满之色,“李格格近来真是愈发得了意了,不知从哪听说您当日给宋主子一包血燕,今日也叫人来讨要,奴才推说您不在,糊弄过去,看那样子,只怕不能甘心。” 苏嬷嬷眉头紧锁,仍未说话,四福晋拿匙子挑着燕窝,冷笑道:“没有就是没有,我还能为她去向额娘讨要?她有胆子,去向阿哥要是正理。” 她见苏嬷嬷一直不说话,觉出不对来,问:“嬷嬷,怎么了?” 苏嬷嬷摆摆手,示意外间宫人退下,贴近一步,面色微沉地道:“原本内务府选出来,要服侍宋格格所出之子的乳母、保母在退后关头都被替换下了。” 四福晋微吸一口气,“是谁的动作?” 苏嬷嬷沉眉摇头,“尚未可知,或许是宋格格那边?” 四福晋蹙眉沉思,“她家境寒微,岂有如此力量?——嬷嬷你原本与那些人接触的动作可足够隐蔽?” 苏嬷嬷道:“已经尽量扫清尾巴了,可在宫外,人手一动,咱们家树大招风,就易引人注意,这会动作反而不宜太大。” 那就是扫尾的动作也不敢太大。 四福晋沉了口气,心烦意乱。 第86章 苏嬷嬷 二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院里一阵嘈杂的叱骂声,四福晋秀眉蹙起,侧头一看鹧鸪,鹧鸪会意出去,不多时,屋外果然平息下来。 四福晋按按眉心,等鹧鸪回来,正要问她,却见鹧鸪面色也沉沉的,不由提起心来,“怎么了?” “是李格格,说咱们屋的双巧在东屋廊下提着东西过时脚步太重,打扰了她休息,将人好一通叱骂,奴才出去了,她分明看到,却更加提高音量,说这小丫头缺教养。”一向好脾气的鹧鸪眼里也酝酿着怒火,“这分明是指桑骂槐,指责咱们!” 双巧是内务府分配给福晋的大丫头,样貌清秀、行为稳妥,虽不如四福晋从家里带来的几个陪嫁受福晋信重,却也是四福晋房里数一数二有脸面的人,李氏那样大庭广众之下责骂她,还明晃晃说她没教养,不就是在指责福晋吗? 难怪鹧鸪脸色如此难看。 苏嬷嬷面色也难看起来,四福晋先是极恼火,旋即反而气笑出声,“她也就这点本事,等着吧,有她哭的那天。”命道:“将双巧叫进来。” 双巧是她的大丫头,在外受了那等屈辱,她少不得要关怀抚慰一番,这边忙碌起来,四福晋暂且将挂在心上的内务府之事放下,只叮嘱苏嬷嬷留神小心。 却不想,到晚间,四阿哥回来竟然径直以此向她发难。 ——佟嬷嬷正大光明地动作,与四阿哥用的是同一套人手,四阿哥得了消息,立刻叫人查探,动作甚至比佟嬷嬷更快地抓到了乌拉那拉家在其中的尾巴。 这也是佟嬷嬷的分内之责。 她看出苏嬷嬷不老实,留着苏嬷嬷在四福晋身边,只怕总会挑起是非,而没了苏嬷嬷,四福晋还没有那么多狠厉心肠,阴私手腕。 苏嬷嬷去了,后院能多出许多安稳。 四阿哥面色极沉,只看了眼苏嬷嬷,径直在炕上落座,“你身边服侍的这老嬷嬷,年岁大了,只怕也不中用,叫她出宫养老去吧,回头我再选几个好的,进咱们院里来,你挑个合眼缘的,叫到身边侍候。” 正好院里精奇嬷嬷的职位还有了空缺。 四福晋面色骤变,顾不得旁的,忙道:“爷,苏嬷嬷毕竟是我的陪嫁。” 她隐约猜出是操纵保母人选之事事发了,从晌午得了消息便一直惴惴不安的心这会彻底落了地,只是不是安稳落地,而是被大石头直接砸进地底的。 她慌乱无措,下意识想保住苏嬷嬷,四阿哥却深深看她一眼,“福晋,你进来也有一年,我信得过你的人品,你也要叫我信得过才是。” 他话语中并无怒意,口吻十分平淡,四福晋却被他这一点看得定在原地,有些不寒而栗。 夫妻一年,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夫婿并非什么柔情蜜意的温吞郎君,但也没见过四阿哥真正崭露锋芒,就连上次画眉之事,最终也是轻飘飘揭过了,她知道四阿哥对她其实还算满意,所以她对四阿哥虽敬,却不畏,心中颇有底气。 可四阿哥此刻的目光口吻,令她心底都直打哆嗦,仿佛她随时会成为一枚弃子。 四福晋瘫软跪倒,哑口无言。 苏嬷嬷见状,绝望流下泪来,宫中一向事发之后不兴哭喊求饶,愈是求饶,发落得愈狠,她毕竟在宫里半生,忍住磕头求饶的本能,只跪禀道:“此事全是奴才自作主张,福晋年幼心软,本不赞成,却叫奴才坑害了,请四阿哥明鉴。” 四阿哥黑漆漆的眼仁此刻冷得冻人,看她的目光已如看一个死人一般,目光轻飘飘地,毫不在意地在她身上一划而过,直看向四福晋。 福晋双目通红,知道苏嬷嬷有意保她,泣诉道:“妾绝无害人之心,只是心中不安,怕日后有人借儿女之事引起事端,想要提前准备,嬷嬷是为我才有此谋划,我们却全无害人之心!请阿哥明鉴!” 见她不愿将罪责都推到自己身上,苏嬷嬷心中五味杂陈,既酸涩又痛,只恨自己行事不小心,竟然连累了她。 四阿哥定定看了四福晋一会,“处置我已说完了,你照办便是。” 说吧,起身便走,四福晋来不及挽留,绝望地瘫坐在地,四阿哥身边的两个小太监却没离去,稳稳站在苏嬷嬷身后。 见他们没来直接提苏嬷嬷,四福晋知道这是有意给她这个福晋留脸面——叫她的精奇嬷嬷光天化日之下被人生拉硬拽出去,谁还能不知道她这里出问题了? 四福晋哆嗦一会,冷静下来,握紧苏嬷嬷的手,“嬷嬷,无论到哪,请您千万不要轻生——” 苏嬷嬷双目含泪,向她磕头,“老奴轻狂自大,自作主张,连累了福晋,请福晋——勿以老奴为念。” 她心知这一出去,只怕是没有好结果了,往小主子身边安排人,这种动作也确实可疑,只怕四阿哥这会正想用她的性命,彻底敲打福晋一把。 她心中绝望,磕头再起来时,面如土色。 见她最后一句话还为自己开脱,四福晋双目滚滚流下泪来,鹧鸪几人也吓得瘫软,还是黄鹂反应快,不知哪里来的一股胆气,顶着那两个太监死人似的瘆人脸色,撑着炕爬起来,快速拉开炕柜抽屉,抓住一大把银锞散钱塞进荷包。 她浑身颤抖,既惧又怕,还是硬着单子,将荷包塞进苏嬷嬷手里。 那两个小太监权当没看到,又向四福晋打了个千,便架起苏嬷嬷,一个人叫她:“嬷嬷?” 声音平直,没有一点语调起伏,听着众人耳中,真如丧钟一般。 苏嬷嬷浑身骨肉软烂如泥,本想要坚强些起身,端端正正走出去,留个风骨气派,却到底坚持不住,泪如雨下,“主子!” 四福晋听得心如刀割,浑身瘫软,靠着炕壁哆嗦着哭泣。 上房的事虽然是关起门发生的,可院里少了个人,哪里瞒得过众人的眼睛。 宋满很快知道苏嬷嬷离开的消息,她心里一紧,这是懋嫔那一世没有发生过的。 她很快有所猜测,目光在佟嬷嬷身上快速一扫而过,回过首来,笑容如常地对疑惑的冬雪说:“许是福晋叫她办什么差去了吧?” 第87章 福晋生病 苏嬷嬷出了事,四福晋饱受打击,当天夜里忽发高热。 彼时正是鹧鸪守夜,她陪在寝间里,忽然听到床帐内四福晋几声干涩的呻吟声,她忙近前打开帐子查看,就见四福晋烧得双颊通红,闭目满是痛苦地呻吟着。 鹧鸪惊呼一声,几乎是扑上前去,伸手一摸,只觉四福晋额头滚烫,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忙叫:“黄鹂——黄鹂——快,请太医来——” “不。”四福晋用力抓住她的手,高热让她冷得浑身发抖,嗓子干涩得说一句话都疼,她咬着牙,从唇齿间泄出几句话来,“不要叫太医,悄悄地,将散热的丸药取来我吃了。” 鹧鸪急得要哭出来,“这怎么行呢?” 四福晋实在无力,只闭着眼摇摇头,鹧鸪不敢抗令,也知道四福晋的意思是不可声张,只得在寝间内点起一盏灯来,悄悄叫醒外间的黄鹂,二人一同服侍四福晋吃了丸药,又取温水巾帕来给四福晋擦拭散热。 四福晋吃了药,又昏昏沉沉睡下,却也睡不安宁,在梦里总有呓语惊呼,一时流泪哭泣,一时高喊怒斥,一时含泪哀求,鹧鸪听着她的梦语,只觉刀子割心一般地疼,也不近流下泪来。 四福晋打定主意不可声张,但高热实在是要命的东西,两个年轻姑娘在一处守着四福晋,只觉心尖都跟着发颤,六神无主,将漫天神佛都求过了,总算到外头天蒙蒙亮的时候,四福晋的热退下一些。 黄鹂喜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姐姐!姐姐!主子退烧了!” 鹧鸪一把扑到四福晋身边,也颤着手去摸,果然察觉热度消退一些,长松一口气,才觉浑身哆嗦。 无论季节气候如何,清宫起床的时辰总是固定的,宋满的生物钟也已固定,她早晨醒时外头天还没大亮,在床上醒了醒神,稍微拉伸一下,才叫了春柳进来,春柳捧着热水,脸上带着笑,先行一礼,才回:“今儿上房静悄悄的,应是福晋不去永和宫请安,主子先起床,咱们洗漱用了点心,再请安去。” 宋满点点头,春柳近前了,才说:“昨儿夜里,福晋房里不知怎的,点了半宿的灯,黄鹂还出来几次,脚步很轻,但急色匆匆的,来回取了许多热水。” 宋满提起心神,叫春柳:“听听正房的动静,看等会如常请安不。” 春柳忙答应下,她守夜觉轻,再加上宋满有孕,她总不敢安睡,三五不时起身查看,才正碰到正房亮灯,之后就留了心,时时起来查看,只见那灯一直亮到早晨,外头水妈们快起来上差的时候才熄灭。 过一时,宋满吃罢早饭,在屋里磨蹭着遛弯,佟嬷嬷指点着春柳飞针走线,小孩的衣裳、被褥现在就要开始准备,先做好草样,然后选定布料、里子,开始缝制,缝制之后,小孩的衣裳还要特别浆洗一遍,被褥要晒得柔软蓬松才合用,还有尿布、厚褥子等等东西,小孩出生在四月里,还要预备凉席,林林总总,不早早准备,届时怕被打得手忙脚乱。 佟嬷嬷看着古板严肃,其实颇有耐心,指点起春柳来也毫不藏私,二人做了一回针线,将缝好的草样捧来给宋满看了,几人说一会话,就到了往日早晨请安的时辰。 春柳捧来出门的大衣裳,佟嬷嬷并不知昨日缘故,但今晨观察上房出入的丫头的脸色动静,便有几分猜测,笑叫春柳道:“且不必急。” 果然,过一时,就有上房的喜鹊亲自来通报,“福晋偶感风寒,为万全故,不能见庶福晋了。” 宋满忙关切地询问四福晋如何,喜鹊脸色也不像往日那样自然的笑吟吟的和悦,她勉强回答几句,宋满看出她的精神极度紧张,便不为难小姑娘了,面带忧色地道:“请姑娘替我转达对福晋的关心,姑娘快回去吧,只会只怕福晋身边也离不得人。恨我这身子无用,却不能到福晋跟前服侍。” 喜鹊忙又说两句宽慰的话,到底也松了口气,忙退下了。 宋满定定坐着,摩挲着手边的白瓷瓶,若有所思。 佟嬷嬷见了,笑问道:“主子想什么呢?” “苏嬷嬷坏事了?”宋满说的是疑问句,神情却已十分肯定,她看向佟嬷嬷,也在试探佟嬷嬷。 她当然知道佟嬷嬷不仅是为她办事的,但那又如何?下属只要好用就可以了。 但佟嬷嬷对她用几分心,总是不一样的,也会决定宋满对待佟嬷嬷的态度。 佟嬷嬷并无隐瞒之意,甚至提点,“背后收买内务府选定的保母之人,最终查到苏嬷嬷身上,阿哥万不会再留她在内的。福晋年幼,许是受了些惊吓。” 宋满了然,她以为话题应该到此为止了,但佟嬷嬷却又笑问道:“主子以为,回头福晋是否会猜到是咱们这边翻出此事,因此与您为难?” 宋满听了,转过脸与佟嬷嬷四目相对,半晌,笑了,“这件事与咱们有何干系呢?而且福晋既然是受苏嬷嬷蒙蔽,苏嬷嬷这个恶人去了,想来从此,爷、福晋和咱们都可以安心了。” 佟嬷嬷看似在问她是否害怕福晋有意报复,但其实却在试探宋满对福晋的态度。 她此番出手,促成了四福晋力量被削弱,但在四福晋行为不出格的前提下,却未必乐意见到宋满与四福晋对抗。 宋满自保没关系,天下之大,只知以德报怨的纯“圣人”如何能活下去? 但如果宋满主动出手针对四福晋挑起事端,她会怎么选择呢? 宋满的回答是,福晋受人蒙蔽。 言外之意,清楚明白。 佟嬷嬷心微微放下,笑道:“正是如此呢。” 宋满呷了口茶,收回目光。 佟嬷嬷现在做事还是站在四阿哥的立场上,但没问题,因为她现在的利益立场和四阿哥是重合的,佟嬷嬷是四阿哥的人,却在她身边,就代表有些时候四阿哥的力量反而可以为她所用。 至于之后,如果有一日,她的利益与四阿哥的利益相悖…… 宋满微微一笑,莹润洁白的肌肤仿佛被晨光镀上一层柔光,端坐在炕上,衣饰素简,唯有发间玉钗光泽莹莹,愈衬得眉目神情高华宁和,唇角眉眼的几分笑意,则更显亲和柔婉。 佟嬷嬷在一旁看着,再次肯定自己的后半生自己前途稳妥。 第88章 张氏登门 四福晋病了的消息通报各房之后,张氏立刻更衣上门请求侍疾服侍,却被鹧鸪言语婉转地挡了回去,上房的侍女各个神情严峻,外边的小丫头们不知内情,被姐姐们的情绪感染,也有些惶惶不安。 宋满冷眼看着,知道四福晋只怕真是病得起不来身了,到上午,鹧鸪终于顶不住请了太医,太医最后的说辞当然是风寒侵体,开了汤药。 但冬雪说,喜鹊私下亲自守着小药炉子熬了一锅宁神汤,宋满了然,这是受了惊吓,心神不守以致高热昏迷。 住着小院子,大多数动作都瞒不过旁人,这是好处,也是坏处,宋满一边吸收别处的情报消息,一边严格整理己方动作,所有不必要的全部删减掉,如果一定要做,也不能留下实在痕迹,完美维护住柔和无争的人设。 这半年来小院里风起云涌,真要细究,她却什么都没做,至多也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落地脚下干干净净,没留一点痕迹。 这是社畜多年练成的本领,而在私下,宋满也时刻保持热爱和平的形象,人设这东西嘛,就是要演到自己都相信了,才能骗倒所有人。 下晌四阿哥回来时,四福晋热已经退下,人清醒不少,关起上房屋门,教训了侍女们一番,四阿哥听闻她病了,因有意将苏嬷嬷之事掩盖过去,还特地去上房关心一番,坐了一会。 而苏嬷嬷,今天下午上房传出口风,她老人家昨夜忽然发热不止,乃至有痴愚乱言之症,今早便被挪出宫治病去了。 福晋同时感染风寒,看起来是比较合理的。 之后的日子,小院看起来风平浪静,李氏也没有赶着四福晋生病变本加厉闹事,她怕把四福晋惹急了,再弄出一把银柳那回的事来。 她也看出来了,名份上四福晋毕竟占优势,人家握着大权,她平日给四福晋添点堵也就罢了,真把四福晋惹急了,她也讨不到好。 四阿哥虽然向着她,却也向着明媒正娶回来的福晋,向着后院和平,李氏自觉优势不大,暂时没打算惹把大的,只是三五不时还找点小事,四福晋病着,上房侍女们不敢通报,咬牙忍了。 于是一切竟然达到微妙的平衡,只是张氏和李氏同住一屋,时常受到委屈,四福晋又病着,她却没处申诉去了。 这日下午,四阿哥放学回来,径直往西厢房来,福晋养病,怕过了病气,他不方便过去,这是很合规矩的,他干脆便不过去了,只偶尔叫苏培盛去慰问探望一番。 李氏那里,他最近不大爱总去,李氏总挑这个要那个,今天酸福晋,明天挑张氏,他听着烦心。 张氏那里夜里倒常去,但不过进门歇了,白日过去无话可说,张氏见了他害怕似的,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故而下学后干脆来西厢房,读书或说话,都很舒服。 这日他来,却见张氏两眼泪汪汪坐在房中,宋满无奈坐在炕上,正温言软语宽慰,见了他来,双目一亮,如得了救星似的,先是微怔,旋即失笑。 他走进来,宋满起身迎着他,一边行礼一边问:“今儿怎么回得这样早?” “校场树倒了,那边修整呢,下午骑射课暂止,我回来换身衣裳,同十四弟一起给额娘请安去。”四阿哥抬起手,叫宋满将他大氅解下,转头看了张氏一眼,张氏怯怯起身,欲说还休半晌,还是行礼低头告退了。 四阿哥扬眉,问:“怎么了?” “还不是为屋子的事儿,前儿李妹妹不是说北屋凉,睡着不舒服,换到了带暖炕的南屋里,今儿又说南边炕睡着燥得很,又要和张妹妹换回来。张妹妹委屈得很,眼泪巴巴地,福晋又病着,她没处说,就来找我哭诉。”宋满摇摇头。 李氏确实是比较能折腾的,但张氏来找她,却也很没必要。 李氏如今有孕,张氏自己立不起来,那旁人还能给出什么法子?而且她也无意与张氏交好,张氏性子过于软弱,总想依傍于人,她依傍四阿哥、四福晋,这两个好歹自己还有点力气,来依傍她?她这棵小树还没长壮实呢,再养条藤蔓,只怕被把养分都吸干了。 她现在只接受利益交换,不搞感情。 但张氏显然理解不了,她就是太无措,李氏的磨人劲儿人人都清楚,原本还有个四福晋能护着她些,如今四福晋病了,她一人孤舟独立风浪口,心里一点盼头没有。 她来宋满这,原本还想问,能否搬来与宋满同住,宋满隐约猜出一点,立刻用满满的心灵鸡汤堵住了她的嘴。 四阿哥皱皱眉,“她来找你有什么用?叫她还是找福晋去。” “妾也说呢,福晋病着,正是用人的时候,论理,若妾没这个身子,也该去侍疾了,张妹妹这会不去,还等什么时候?”宋满给四阿哥端了碗茶,“且避到福晋房里,也就听不到李妹妹念叨了。” 福晋刚病倒时,张氏去了一次没成功,然后就再不去了?领导大腿哪有那么好抱的。 宋满心里感慨,这孩子也不知是脸皮薄还是没有社会经验想不到,总之,她路给张氏指出来了,能不能走通,就看张氏的了。 四阿哥抓住她的手,“不要忙了,快坐下。我也待不了多久。” “您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宋满依着他的力道在他身侧坐下,“换哪身衣裳去?今儿外头瞧着很冷,穿大毛的吧?那件新做的氅衣还没上过身呢。” 她说话声音总是柔和的,说家常事也不显得急躁琐碎,不紧不慢,娓娓道来,叫人听着很舒心,有种身心放松的感觉,四阿哥莫名觉得有种疲惫涌上来,暖阁里炭火温暖,花香淡淡,他真想倒在这睡一觉,一梦不知今夕何夕。 他握着宋满的手,“叫他们拿去,你陪我说会话……张氏若说想来你这这边住,你不要答应她,明年六月咱们迁院子,到时自有她的屋子,咱们孩子四月里生,她若搬过来,你这里哪里住得开?” 宋满笑眼弯弯望着他,只管点头,四阿哥被那样柔情的目光看得竟然有些脸红,侧过脸去:“你那样瞧我做什么?” “瞧妾得的好夫婿,谁有妾命好,有爷这样的好夫君呢?”宋满笑吟吟伸出手臂搂住他,脸颊贴在他颈边,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淡淡的幽香袭入四阿哥肺腑,他不着痕迹地换了个坐姿,身体发紧又舍不得推开她,半晌,才拉住她的手低低道:“答应了和十四弟一起请安去……你在家等着,晚上我回来,咱们一起吃饭。” 第89章 宠眷优渥 经过西厢房这遭,张氏的状算是告到了四阿哥跟前,可惜作用并没起到多少,倒是李氏听说,对她好一番冷嘲热讽,无非说她白算计,不得爷喜欢云云。 张氏闷了两日,还是热脸去贴上房的冷屁股门了,这算是她如今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李氏有了身子,按理说,这会更该好好修身养性闭门安胎,她则反其道而行之,既得意起来,便看更多事都不顺眼了。 分了她屋子,如今还捡漏常能服侍四阿哥过夜的张氏是头一个,四福晋这个宿敌是第二个,不过宋满最近隐有后来居上的趋势。 原因无他,只在一个四阿哥。 原本李氏解禁后,四阿哥大多数时间是宿在她房里的,有盘桓留宿在西厢房的时候,李氏虽有些酸,因还是占大头,也不大在意。 但这阵子她也有孕,本来按她推想,除了张氏那个捡漏的之外,应该还是她和宋满平分秋色,甚至还是她占大头,结果四阿哥完全不按她的推想行事,大头都留在西厢房了,除此之外,就只有张氏夜里服侍,对她虽也常来探望小坐,可总是坐坐就走,更休提留宿。 她刚得知有身孕,真是心满意足,满怀期待的时候,摩拳擦掌地要彻底收拢住四阿哥的心,却得了这么个结果,心里岂能接受? 何况眼底下还有两个对比在。 四阿哥宠幸张氏,她受不了;她恩宠看起来远不如宋氏,李氏更接受不了。 她这几日看西厢房的眼珠子好像都能喷火,但四福晋病了,宋满也不怎么出屋,她干对着窗喷火,也碰不到宋满的面,可怜张氏,和她同住一个屋檐下,每日咬着牙听冷嘲热讽排挤话,喝茶也像喝黄连水。 冬雪一双眼珠子亮亮的,每日专盯着阿哥所里各种事,自家小院更不在话下,何况李氏树敌不少,她这阵子肉眼可见地不得意,尤其是和同样有身孕却仍然宠眷优渥的宋满相比,显得灰突突的,院里的水妈、太监们当然免不了说闲话,宋满难免听到一些。 春柳则暗道奇怪,冬日午后温暖,佟嬷嬷下去休息了,宋满冬天将午睡减去,这会正在炕上看春柳做针线,春柳一边劈线,一边奇怪地道:“真是怪了,这李格格八百年都是这个脾气,怎么这阵子,看着爷对她好像淡淡的似的。” 这话现在由西厢房的人说起,不禁有些自矜得意之嫌,毕竟四阿哥长久盘桓在西厢房,哪怕宋满有孕,也仍常常留宿,宠眷日益加盛,这点人尽皆知。 但春柳是当真疑惑。 暗中卷同事,给上司疯狂提供情绪价值,改变竞争赛道的“工贼”宋女士默默喝茶,面无愧色,并面不改色地糊弄春柳:“许是她前头那两回闹得太厉害,爷想叫她长长记性吧。” 其实懋嫔那一世,到贝勒府里,李氏早期得宠的时候,不知做出多少猖狂事,四阿哥都没搭理。 毕竟李氏做事,针对福晋、针对宋氏、针对所有“同僚”,但绝不针对四阿哥。 她对四阿哥确实是一片真心,四阿哥享受着这份真心和殷勤服侍,受用着年轻俏丽的容颜,对李氏闹出的那些事情并不在意,至于那点相处中的小瑕疵,在没有对比之前,还是可以忍受的。 不过现在嘛,搞事业,当然是各凭本事。 四阿哥也不傻,当然知道往让他心里舒服的地方去,他在这待着感觉舒服,所以哪怕不能有夜间生活,也仍乐意盘桓在宋满房中。 李氏越有孕脾气越暴,每天不是看这个不顺眼,就是那个让她不顺心,还是那句话,四阿哥又不是回来当判官的。 李氏现在好像还并未意识到这点,而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宋满也已经成功在这条赛道先入为主了。 春柳是觉着奇怪,在她看来,李氏和从前并无变化,都是一样的路数,又娇俏动人的,怎么阿哥从前喜欢,如今有了孕,反而冷待下来? 虽看不出刻意的冷落,也三五不时地去小坐,可都是宫里服侍久了的,主子待哪个上心,哪个平淡些,院子里这些宫人眼睛最尖! 但李氏不得意,宋满却得意了,春柳岂会为李氏惋惜?她心里对李氏还饱有怨念,李氏从前当然看不上她这么个小丫头,也犯不着为难,但她却总记着李氏挤兑主子的时候。 如今西厢房宠眷愈浓,知道李氏心中必百般不满,春柳心里也欢喜得很,但暗中又叮嘱冬雪、丛妈妈等人,行事要周全小心,不可轻狂得意。 李氏叫人盯着西厢房几个人,想掐住哪个的错处,给宋满一个没脸,盯了好些日子,都没见到成果,倒是被冬雪发现了。 冬雪绷着小脸回给宋满,作为个中前辈,冷笑:“真是好笑,她们以为自己多高明的动作?当人都是傻子呢?” 宋满思索一会,笑了,“不妨事,再等等,她就没心思盯着咱们了。” 冬雪茫然地眨眨眼,宋满指尖轻点上房的方向,“福晋也快好了。” 冬雪一喜,“是呢,福晋好了,哪能留李格格这样张狂?” 这可未必,福晋这回出来,还不知是什么章程呢。 宋满不过是随口扯个理由,宽抚住气呼呼的冬雪,她是凭借懋嫔的记忆,知道李氏怀孕两个月之后孕期反应格外严重,或许是年岁太轻,身体尚未做好准备,就连原身去年怀孕,反应其实也很大。 她之所以舒舒服服到现在,还是得感谢系统的功劳。 也因此,她每次面对李氏、福晋她们,都有种和学生扯头花的感觉,好像欺负小孩子。 但再想想,搞事业嘛,不寒碜,盲目提高道德底线,一味做有爱的成年人,只会耽误她自己。 四福晋、李氏,以后那都是宅斗磨练出来的战士,她不现在趁着社会经验赶紧弯道超车,等着以后势均力敌拿刀肉搏? 宋满说的不错,到冬月里,四福晋果然好转起来。 她这风寒拖拖拉拉,也有十来日,太后和德妃都屡次派人垂问。 一好起来,四福晋紧忙往两宫去问安谢恩,又有妯娌间彼此执意,一时倒真顾不上自己院里。 她的病愈,某种程度上,几乎也代表着风云再起。 第90章 行险棋 四福晋病愈,四阿哥却还保持着她生病那段时间的步调习惯,并不怎么往正房去,这对正房人来说,是一个危险信号。 小院里的人也都看在眼里。 春柳也不琢磨李氏了,她开始琢磨四福晋究竟哪里惹恼了四阿哥,并怀疑到苏嬷嬷头上,“那苏嬷嬷忽然走了,说是出宫养病,转头阿哥又生福晋的气,不会是上房又出什么事了吧?” 宋满则在思考,四福晋会如何破局。 现在四阿哥的态度清晰,小院人心动摇,上房人心惶惶,苏嬷嬷的事,四阿哥摆明了在他那尚未过去,上房得如何应对? 她看向窗外,若有所思。 懋嫔记忆里的有些事,只怕要提前了。 正屋,鹧鸪连着两日,心里沉甸甸的,满心忧愁。 四福晋大病一场,比从前消瘦许多,气色也不大好,她特地炖了阿胶燕窝羹给四福晋滋补,小心地用盖盅端进来,动作间,却有些魂不守舍,端着那滚热的盖盅,险些滑手,幸而反应及时,但也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四福晋忙将帕子给她:“怎么了这是?” “苏嬷嬷的事……”鹧鸪将盖盅奉上,体贴地将瓷调羹递到四福晋手里,左右打量,见并无外人,才面带愁色地低声道:“您这病好了也有两日,太后处、德妃处都请过安了,大福晋、三福晋几位主子处也都见过,阿哥所里人人都知道了,阿哥还能不知道?” 可偏偏就是不来瞧一眼,坐一会。 宫里都是人精,尤其从前笼络人手的事多是苏嬷嬷亲自安排的,外人都看得出她们屋里主心骨是谁,如今苏嬷嬷去了,四阿哥又冷落了福晋,眼看着,院里那些妇差、太监就没有从前殷勤了。 四福晋看了鹧鸪一眼,见她满心为自己担忧,不禁一叹,“跟着我这么个没用的主子,叫你也跟着操心。” 鹧鸪眼睛微酸,“哪有这样的话?奴才打小跟着您,好日子过了不知多少,只想下辈子也跟着主子呢!” 她低声说:“奴才这两日,在想一宗事,按理,这话奴才不敢说的,但事况如此,奴才……您听了若生气,只当吹了一阵风,打奴才、骂奴才两下,都当得,只是奴才的一个蠢法子罢了。” 她说得有些迟疑犹豫,四福晋眼中已有明悟,目光温和地看向她,握住她的手,发觉她掌心密密的都是汗,摇头轻叹:“你真不怕我心里对你有芥蒂?” 见她都猜出来了,鹧鸪双眼滚下泪珠,“这苦日子,奴才不能眼看着主子熬下去。” 福晋说是嫡妻,可膝下既无儿女,又是嫁来皇家,到底是依仗夫君过日子的,四阿哥冷落四福晋,四福晋今年才十几岁,甚至尚未与四阿哥圆房,难道就要硬熬下去吗? 想想李格格,几次犯错,到头都是轻飘飘揭过了,宋格格也失过宠,如今不还是宠眷正浓,又有了身子? 鹧鸪思来想去,还是男人和女人的那码子事,福晋癸水未至,不能服侍阿哥,秀巧不得阿哥的心,上房若有个人能留住四阿哥在这屋里,一切就又不一样了。 苏嬷嬷几次说过,男人在屋里是最好说话的,若真成了事,于上房便很有利,到时候福晋再有错处,毕竟从前还有好处呢?四阿哥得了好处,心一软,再想起从前,她们慢慢地说着软和话,还不将阿哥挽回来? 鹧鸪如此想着,也这样说了,说的时候双目平淡无波,心里却有些钝钝、闷闷的。 她若真服侍了阿哥,此后,福晋待她,还能如从前吗?一时半日,或许无差,天长日久,又当如何? 她心中一阵悲苦,却不敢叫四福晋看出来,正要仔细陈述利弊,再劝四福晋,却被四福晋猛地拥住:“好姐姐,我知道你的心,你如此为我,我也不能害你,你原不是内务府包衣,是不必入宫服侍的,全为了我,才跟进来,我岂不知你家里还有自幼的婚事?” 鹧鸪被她一说,心中酸痛更重,二人抱着哭泣一场,四福晋抹干眼泪,“我已有了主意,姐姐,你亲自去太医院,与阿玛交好的申太医说好,叫他来给我请平安脉,然后……依上回说起的那个方子,拟一个合用的来。” 鹧鸪听了一急,一张口险些破音,然后急忙压低音量,“申太医不是说,那还是万分不得以才能用的法子……嬷嬷也说过,人身子长成,得顺应天理,没长成的时候急着用药催,只怕伤身。” “如今还能顾及那样多吗?”四福晋道:“我也想着,与李氏争锋,我从来落下风,难道没有与四阿哥心隔着心的原因?他当然护着他的女人,我们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与大嫂、三嫂她们相比……我说话做事,也太不方便了。” 她见鹧鸪皱着眉,握住鹧鸪的手道:“我心里有数,申太医不也说了,这方子可以调得柔和些,回头再慢慢温养,天长日久,便可弥补回来?虽说这是下策,但咱们如今还有别的路能走了吗?” 鹧鸪要说话,四福晋不等她说便摇头,“你想说的我知道,可已有了一个不得阿哥喜欢的秀巧,我怎能拿你再去赌呢?而且,经过这次,我也看出来了,阿哥的性子,是极不喜欢受人蒙蔽的,自然也不喜欢收人摆弄,如此,我若在此刻匆匆将你推出去服侍阿哥,他心里只怕还怀疑我认为他好色好拿捏,咱们反而未必能如愿。” 鹧鸪沉默一时,心疼地看着四福晋,“……只是苦了主子您了。” “好了,申太医不也说,不过是用药帮着快走两步的区别?原本我这个年纪,也差不多了。”四福晋今天真是忍不住地叹气,“进来前额娘说,她身子长得就慢,叫我耐心些,不要急着用药,如今想想,不如当时就用了,只怕还比现在便宜些,也不至于丢了嬷嬷。” 提起苏嬷嬷,鹧鸪一时默然,也不知如何劝解,主仆二人唯有相对沉默。 第91章 福晋出手 之后的日子,小院里一切如常,明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 李氏看张氏的眼睛仍旧要喷火,四福晋再出山,她打量着四阿哥对四福晋的态度,对正房也愈发不客气起来。 便是西厢房这边与她一向难碰面,她也有法子招惹上。 这日下晌,宋满忽然听外头一阵杂扰声,就在屋檐底下极近处,她皱眉起身,春柳已忙道:“奴才去瞧瞧。” 宋满跟着出去,在门口听着,是李氏房里的桃红,站在台阶底下,涨红了半张脸,被冬雪挤兑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冬雪一张快嘴,说起话来滚珠落玉似的清脆,“你们东厢房人不够使了,还是你桃红柳绿两个都是废物?倒惦记上我们房里的人了,丛妈妈打今年六月起就在我们主子名下服侍,阿哥亲口交代的,怎么,你们屋如今连院里的水妈也使唤不动了?倒要惦记我们主子的人?” 她能说的话到这就都差不多了,春柳出去也是一样。 宋满听出是李氏要使唤丛妈妈做事,这是明晃晃来挑衅她。 在这个院里,最大的主子是四阿哥,他能使唤院子里所有人,名义上第二大的主子是福晋,宋满、李氏、张氏身边的丫头她都可以使唤,只是福晋往往不会越过这条线,而宋满、李氏她们身份属于平级,甚至以享受的待遇论,宋满是隐隐高于李氏的,所以李氏要来使唤宋满的下人,是绝不可能的,一旦宋满在这里退让了,那就不是休养好,是懦弱没脾气了。 佟嬷嬷用眼角余光打量宋满,这种事,不要紧,但烦人,一般人碰上要气死的。 宋满轻嗤一声,侧首看向佟嬷嬷,轻描淡写的,仿佛一只虫子跳到脚边,是不值得她在意的东西,随口吩咐:“嬷嬷出去,替我给李格格回句话,告诉她,如果上次的事还没长记性,我可以再帮帮她。其他的,嬷嬷知道怎么说吧?” 怎么说话能拿捏住人心,这种在宫廷沉浮几十年的老嬷嬷,宋满认为她的水平应该比自己高,也会比她更会宫里软刀子磨人那一套。 佟嬷嬷笑吟吟答应下,她当然知道宋满的意思,这件事对她毫无难度。 出门之前,佟嬷嬷心里想,李格格若见到宋主子这会的表情,只怕无需她说话,就要气死了。 废了这么大力气,想要叫人生气,结果人家如此云淡风轻。 宋满对李氏是真不在意,为一个脑子不大灵光的人置气没必要,倒是冬雪和春柳,气呼呼地回来,她好笑地一人塞给一个热烘烘的大朱橘,“不要气啦,佟嬷嬷去帮咱们气她了。” 冬雪叹了口气,小丫头难得有些忧愁,“不过是仗着有身子,人人拿她没办法,真是太嚣张了!” 宋满心道放心,等会你主子就茶她一把,给她点亏吃,让她见识一下同行的人心险恶。 结果不等她动手,福晋先有反应了。 沉寂了半个多月的福晋一出手,反应相当迅速,甚至像是就等着这个机会。 她将李氏拎过去不咸不淡地教育了一通,总结这阵子李氏所有过分行为,顾及李氏有孕,言辞并不激烈,但她端正雍容地坐在上首训话这件事本身,对李氏就是一种冲击。 她所坐的位置,通身的穿戴,无不在提醒李氏她的身份。 李氏也不是会吃亏的人,她现在对四福晋很不屑,态度自然不恭敬,然而没等她反唇相讥,福晋已甩手两本佛经,叫李氏好生抄写,理由是为孩子积福,也磨一磨性子。 至于李氏识不识字,会不会写,哪里要紧,四福晋发了话,她就是照着画也要画出来。 李氏这阵子气势昂扬,仗着身孕一往无前,忽然被她当头一棒,哪里肯服,四福晋看着她,目光凝冷,口吻微沉,“此事若于我这止住,还只是如此,若到娘娘那,娘娘知道了你这段日子的作为,你以为会怎样?你认为,娘娘有耐性磨你的脾气,不痛不痒地罚你?” 李氏吓得一个哆嗦,一肚子话都卡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四福晋正坐着,腰背瘦削但挺拔,顶着一头沉甸甸的乌发与珠玉,也笔直得不肯弯一毫,“退下吧,回去好好抄你的经,我既做了这嫡福晋,管着你们就是我的责任,你纵不服,也请认着吧。” 李氏回过神来,再要反唇相讥,鹧鸪已经低眉顺目地上前请她出去,她脸皮再厚,也不能硬扛着送客令赖在人屋里,只能憋了一肚子气出去了。 回到房里,她才反应过来刚才没发挥好,在屋子里气得团团转,听到南屋张氏和两个丫头说晚上预备穿什么衣服,声音都喜滋滋的,这个说“爷说主子穿藕粉的好看”,那个说“爷喜欢这件银红的”,听在李氏耳朵里像刺一样。 李氏将手里帕子攥紧了,劈手就要拉开门帘子往南屋去,桃红、柳绿两个急得跪下拉她,“主子!” 想到福晋方才所言,到底顾及德妃,李氏愤愤地跺跺脚,将门帘摔得震天响,“青天白日想男人,没脸没皮!” 不大的三间房,门帘再厚也挡不住她的声音,南屋里,张氏脸青青红红好一会,身边的大丫头气愤道:“真该叫爷知道她这副脸孔!” 过了好一会,张氏冷笑,“你当爷不知道?只是不在意。” 侍女一急,张氏不再说话,面带愁色地看向窗外。 李氏在四福晋那吃了瘪,宋满很快得到消息,只看这消息传播的速度,就能看出李氏现在在院里有多么不得人心,春柳也有些快慰,“这回福晋倒是痛快得紧。” 她以为还要像从前似的,上房纵着李格格,等着看李格格闯出祸来,再名正言顺地收拾。 宋满却道:“近来院中人心涌动,多有疑阿哥福晋夫妻离心的,她如今处置李氏,手腕果决,也是立威的一种方式。” 只能说,多亏李氏今天来她这找事,让四福晋更加师出有名。 接下来,就是四福晋和四阿哥他们夫妻之间的事了,与她无关。 宋满将一卷《金刚经》从桌上取下,在窗边翻看默诵。 她没想到,这件事最后还会牵扯到她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