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窗苦读多年,扶摇直上九万里》 第1章 命不好 “赵氏这胎如果还是个闺女,八成要被赶回娘家了。” “谁让她命不好,男人死了,又只生了三个丫头片子,这胎要还是个赔钱货,陈家二房就断后了。” “听说她娘家嫂子厉害的很,她要是被赶回家,要不了多久就要被改嫁。” 村头老槐树下的闲话,像长了脚的风,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陈家院子里。 “这么点衣服咋还没洗完,磨洋工呢,有些人真是不自觉,一会儿没盯着就偷懒,二嫂不是我说你,你要再这样偷懒就别指望家里护着你。” 说话刻薄的是陈家三房的王氏。 说来也巧,赵氏和王氏都怀孕了,月份都一样,不同的是,王氏说自己怀的是男胎,经常挺着肚子指使赵氏干活。 赵氏在婆家没地位,面对王氏的刁难,只能忍气吞声。 “三弟妹你误会了,我没偷懒,今天也不知道咋的,肚子一直隐隐作痛,像是有东西往下坠,不知道是不是快生了。” “我看你就是故意偷懒,这才八个多月呢,真要生出来那也养不活,亏得你还是当母亲的人呢,咋一点都不盼着孩子好。”王氏不耐烦催促,“动作快点,这些衣服我都还等着穿。” 赵氏没敢继续多言,忍着不适搓洗衣服,冰凉的水刺得手指发麻,肚子的坠痛好像越来越厉害。 王氏切了一声,转身回了屋,低声嘲讽了一句‘装的还挺像的’。 屋子里,有火坑,正烧着大火,暖烘烘的。 王氏坐在火炕旁,手里剥着瓜子,摸着自己的肚子,心里别提多舒坦。 大房的门推开,孙氏看到了院子里还在洗衣服的赵氏,今年冬天格外冷,风跟刀子似的。 孙氏摇了摇头,不好说什么,又把门给关上了。 她回头,对陈大柱道:“二弟妹肚子大的吓人,这洗衣服要抵着肚子,万一出个好歹,可如何是好?” 陈大柱不以为意,“村里谁家媳妇大着肚子不洗衣服,你要是看不过去那你去洗。” 孙氏一肚子气,抱怨道:“我天天上山砍柴,女人当男人用,今天大雪好不容易休息一天。” 院子里,大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大丫带着两个妹妹从外面捡柴回来了。 “娘,你咋还在洗衣服。”大丫心疼不已,早上出门时,她娘就在这里洗,“你赶快进屋烤火去,我来洗。” 二丫和三丫也连忙过来帮忙,一左一右搀扶起赵氏。 两姐妹把赵氏扶到屋里,床上铺着厚厚的稻草,只有最上面一层薄棉被,光是看着就冷。 二丫把背篓放下,快速生了火,把刚捡到的柴放进了火堆。 家里的柴二房是不能用的,二房没有壮劳力,加上赵氏又怀着孩子,她们经常被骂吃白食的,要烤火只能去外面捡柴。 附近的山脚下哪里还有干柴,早就被人捡光了,她们只能进山,去桐子树和茶树林里捡。 “娘,你咋了,出了好多汗。”三丫今年才五岁,焦急地喊,“大姐,你快来看,娘好像生病了。” 赵氏想安慰一下三丫,却疼得说不出话来。 等大丫跑进来,刚想看看赵氏咋了,就听到二丫道:“水,好多水。” 大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娘要生了,二丫,你赶快去叫人帮忙。” 陈家三房都住在一个院子里,这番动静自然传到了其他屋子。 王氏翻了个白眼,“真要生了,那就是早产,八成也活不了。” 孙氏听到消息,赶紧从屋里跑了出来,看到赵氏的样子,着急地喊。 “羊水破了,大丫二丫你们赶紧去烧水,把你们奶喊来。” 大丫和二丫慌忙跑出去,一个去烧水,一个去喊张氏。 张氏去邻居家串门了,看到二丫,问:“咋了?” “奶,大伯娘叫你赶快回去,我娘要生了。” 张氏眉头一皱,嫌弃地说:“这才八个月,咋偏偏这个时候生,七活八不活,晦气。” 还是邻居帮忙劝了几句,张氏才不情不愿地跟着二丫回家。 张氏一进屋,就皱着眉头,不耐烦道:“急啥,刚破水,还早着呢。” “老大媳妇,你把棉被收拾一下,别被弄脏了。” 孙氏点了点头,棉被可不金贵物,被弄脏了怪可惜的,手脚麻利把棉被收起来了。 大丫趁着烧水的空隙,把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小包裹找了出来,这里面有要生孩子用的剪刀粗布之类的。 张氏虽然觉得晦气,但到底是二儿子的遗腹子,万一是个儿子二房就有后了。 “大丫,你去给你娘做点好吃的,等会儿她才有力气生。” 说是做好吃的,其实就是熬点稀饭。 过了一会儿,传来了张氏哧骂。 “大丫,好了没?磨磨蹭蹭的,想让你娘死啊?” 大丫急的鼻头出了汗,慌忙端着半碗稀粥进来。 “你还愣着干啥,快喂你娘几口,等下没力气生,憋死在肚子里更晦气!” “娘,喝点粥。”大丫快哭了。 孙氏看着赵氏痛苦的样子,有些不忍,小声道:“二弟妹,快喝点,等会儿才有力气。” 赵氏忍着痛,艰难地咽下几口稀粥,疼痛让她忍不住叫出声来。 院子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看热闹的邻居。 “听这声儿,叫得这么惨,怕是不好生。” “可不,八个月早产,生下来了恐怕也养不活。” “唉,也是个苦命人,男人没了,要是再——诶,陈家可不会养着她和几个丫头。”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屋里的叫声一阵高过一阵,时不时夹杂着张氏不耐烦的呵斥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越下越大。 大丫姐妹三人紧紧挨在门边,小脸冻得发青,听着娘亲的叫声,眼里噙着泪,大气不敢出。 二丫紧紧攥着三丫冰凉的小手。 终于,在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前,一声微弱的啼哭声传来了。 “生了,生了!” 赵氏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撑着身子问道:“娘,是男孩吗?” 张氏麻利地剪断脐带,将那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提溜起来,借着昏暗的光线一看。 张氏的脸一下子沉得像锅底,将婴儿往赵氏身边一放。 “又是个赔钱货。”她啐了一口,语气刻薄,“你就是个丧门星,克死了我儿子,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白瞎老娘守这半天。” 赵氏看到身边青紫色的女婴,又听到婆婆的咒骂,眼泪刷地滚落下来。 门外。 三丫高兴道:“大姐,二姐,娘生了。” 大丫小脸苍白,“娘生不出弟弟,就要回娘家了,我们三个也会被卖。” 二丫忽然挣开大丫的手,冲进屋子,大喊道:“娘,我不要被卖。” 第2章 冬生 此时,赵氏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嘴里重复呢喃:“怎么会这样,儿子呢,我的儿子去哪了……” 孙氏见状,眼皮一跳,这模样,怎么看着有点疯疯癫癫——就好像村里生不出儿子的妇人整天抱着个木头喊儿子。 “还、还有一个。”二丫突然指着赵氏的身下。 孙氏看去,赵氏的身下已经露出了个头。 “娘,二弟妹怀的是双生子,还有一个露头了。” 孙氏大喊一声,都准备出去的张氏停下,猛地转过身来,果然看到了冒头的孩子。 张氏啐了一口,“晦气,早产本来就难养活,还来个双生。”这下更养不活了。 张氏走了回来,看着赵氏神神叨叨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你念叨啥呢,还不用力,要是孩子憋出个好歹,老娘饶不了你。” 赵氏没有任何反应,还在呢喃:“儿子,我的儿子……” 孙氏快急死了,抓住她的身子摇晃,“二弟妹,都啥时候了,你赶快用力啊,不然把你儿子憋死了,你可就真没指望了。” 赵氏双眼终于清明了一瞬,“儿子,我要生儿子,我要生儿子,啊——” 孩子滑出来了,张氏第一时间掰开婴儿的腿,想看看是男是女,孙氏也凑了过去。 赵氏直接坐了起来,一把抢过孩子,死死抱在怀里,颤声说:“儿子,我的儿子。” 孙氏笑着道:“二弟妹,恭喜啊,终于生了儿子。” 赵氏一喜,这才敢掰开孩子的腿,当看到小叽叽后,再也控制不住喜悦,放声痛哭。 在赵氏身边的女婴,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难过,也跟着哭了。 赵氏哭声立即止住,似乎想到了什么,着急道:“娘,大嫂,我儿子好像没哭。” 两人都是一惊,确实没听到孩子哭,张氏赶紧将孩子倒提起来,拍了两下屁股。 孩子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声哭的特别小。 赵氏心疼地把孩子抱了过来,放在手上轻轻摇晃,“不哭不哭,娘在呢。” 孙氏看了眼被忽略的女婴,轻声道:“二弟妹,还有一个女娃呢,你也哄哄,别让她哭太久了。” 赵氏恍若未闻,只是紧紧抱着儿子,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女婴。 张氏皱了皱眉,将女婴抱起,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女孩抽抽搭搭地止住了哭声。 “这么小,能养的活吗?”张氏担忧道。 再看看赵氏怀里那个,更小了。 这俩孩子先天不足,能不能养的活,全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这一夜,对赵氏来说,是幸福的。 至于女婴,她根本不在乎,还是大丫三人,轮流抱着,才不至于让女婴冻死。 第二日,有邻居上门,是族里几个年长的妇人。 她们带来了一些鸡蛋和红糖,说是给赵氏和孩子补身体的,这是族里的惯例,哪家要是添了丁,族中都会送点东西表示心意。 当然,只有生男娃才能享受这样的待遇。 整个陈家村同属一脉,族规森严,有什么大事一般都是族长和族老们做决定,像添丁送鸡蛋和红糖的施慧小事不计其数,因此,整个陈氏一族都很团结。 几个妇人进屋后,目光先落在赵氏怀里的婴儿身上,小小的一个,看着只有两斤左右,心想:八成养不活了。 不管她们心里咋想,漂亮话没少说。 “这娃儿福气大着呢,将来肯定光宗耀祖。” “看这小脸蛋,长得跟他爹一模一样。” “瞧瞧这小手,攥得多紧,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妇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赵氏听得眉开眼笑,抱着孩子的手更紧了。 几位妇人又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赵氏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眼中满是温柔,喃喃道:“儿子,娘以后就全靠你了。” 院子里,王氏找到孙氏,磕着瓜子,笑着道:“大嫂,刚才她们说的话你听到没?咱们当初生儿子的时候,她们来来回回也就是这几句话,咱们都知道是客套话,可我刚才瞧着二嫂,她把这些话当真了,哈哈哈,笑死我了。” “别这么说,二弟妹刚生了孩子,受了大罪,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喜欢听那些话,咱们都这么过来的,有啥好笑的。” 王氏哼了一声,“大嫂你就是心善,咱们心里都清楚,那孩子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 孙氏不想和她说这些,赶紧进了屋,还把门给关上了。 王氏撇了撇嘴,嘀咕着:“切,装什么好人,没准私下里比我还刻薄呢。” 翌日,天刚蒙蒙亮,二房传来一声尖叫,接着就是哭声。 张氏披上衣服,推开二房的门,骂道:“一大早嚎丧呢,还让不让人睡了。” “娘,死、死了。”赵氏脸色苍白,指着脚边襁褓中的婴儿。 婴儿的小脸已经发青,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张氏上皱眉,骂了一声晦气,“死就死了,埋小河里去。” 村里夭折的孩子,都是埋小河里,一场大雨小河里涨水,连尸体都被冲走了。 张氏朝着大房那边喊了一声,“老大,你赶紧起来,把二房死了的娃子抱去小河边上埋了。” 大房里传来陈大柱不情愿的声音,“大冬天的,冷得要死,娘我想多睡会儿。” “睡什么睡,赶快起来,趁着天色早,没啥人看见,再磨蹭,全村人都知道了。” 很快,陈大柱嘟囔着爬起来,披了件旧棉衣,走了出来。 张氏把襁褓往陈大柱怀里一塞,冷冷道:“去吧,赶快去。” 等陈大柱快走到大门口时,张氏又喊了一句:“避着点人,别让人看见了,对了,记得把抱布洗一洗拿回来,还能用呢。” 陈大柱应了一声,便出了大门。 大丫看到了全过程,追到门口,只看到了大伯远去的身影。 大丫又跑回屋里,带着哭腔道:“娘,妹妹死了,她连名字都还没取呢,呜呜呜——” 赵氏早已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张氏把女婴抱出去的时候她没什么反应,这会儿听到大丫哭,瞪了她眼。 “嘘,小声点,别把我儿子吵醒了。” 大丫哭的更凶,却不敢出声,眼泪刷刷往下掉。 赵氏哄了一会儿,见儿子在梦里笑了,赶紧刮了刮他的小鼻子,笑道:“是不是观音娘娘在逗你了。” 赵氏逗弄了一会儿,似乎想到了什么,道:“还没给你取名字,叫什么好?大丫,你说弟弟叫啥名字?” 大丫没说话,捂着脸跑外面去了。 赵氏骂道:“死丫头,出去就出去,把门关上,别让风吹到我儿子。” 赵氏琢磨了一个上午,终于想到了个名字。 “你在冬月生下的,就叫你冬生好不好?” 赵氏跟公婆商量,公婆一点意见都没有,在他们眼里,女婴都死了,这个男婴肯定养不活,叫啥都行,他们根本不在意。 于是,冬生的名字就这么定下来了。 第3章 闷声干大事 早上,陈大柱悄悄去了沟里的小河,这一幕还是被人瞧见了。 很快,村里人就知道双生子夭折了一个。 还是大点的姐姐夭折了,众人都在等弟弟夭折。 在他们眼里,小的那个肯定养不活了。 然而,一天天过去,没听到小的那个夭折的消息,反而看到大丫隔三差五就杀一只鸡。 村里的妇人们,又开始闲不住了。 “二栓家养了五十多只鸡,照着这个杀法,不出三个月就得杀光,真是糟蹋好东西。” “那有啥办法,赵氏没奶水,要鸡下奶,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别说鸡了,就是要她的命,她眼睛都不带眨。” “可不,大丫三姊妹天天去捡柴,就算是大雪封山也要去,赵氏屋子不敢断火,不然孩子要受凉。” “二栓没了,赵氏这么过日子,迟早把家底吃空。” 其实,不止村里人说闲话,陈有福两口子也觉得老二儿媳太败家,张氏不是没说过赵氏,可赵氏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娘,娃儿要吃奶水,没鸡下奶怎么行?你跟爹不常说我们分家不分户,各家顾各家,你们尽管放心,我会好好把冬生养大,不会让二房绝户。” 张氏还能说啥,而且她看得出来,儿子是赵氏的命根子,要是逼急了,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村里儿子多的人家,几乎都是分家不分户,各家谋各家的生计,赵氏又没伸手管他们要钱,真把人逼出个好歹,族里那边也说不过去。 于是陈有福两口子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大房和三房,更管不到赵氏头上。 赵氏把儿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生产完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男人没了,她得把家撑起来,好好把冬生养大。 她男人陈二栓是半年前服徭役修河堤,被大水冲走了,连尸体都没找到。 官府给了一袋粮食作为抚恤,那袋粮食还被家里平分了,当时要不是她肚子里怀了孩子,就要被送回娘家了。 出嫁从夫,夫亡则从子,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幸好有了儿子,不然她迟早也得被赶回娘家。 赵氏不怕苦,只要有儿子,门户就有了,自己再努力干活,总能把儿子养大。 再说,孩子他爹是个能干的,赚了一些银子,目前,她手里还有点积蓄,撑几年没问题。 “娘,我们回来了。” 大丫几个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赵氏抱着儿子,瞅了一眼,见三个丫头手里没柴,骂道:“去了大半天了,怎么一根柴都没捡回来,三个杀千刀的,是不是偷懒了。” 说罢,赵氏把儿子放好,盖上被子,然后出了屋子,操起扫帚要打人。 大丫几个吓得连忙躲到门后。 “娘,不是我们不捡柴,是雪太厚了,根本上不了山,三丫还差点被雪埋了,幸好碰到了村里人,不然我们三个都回不来了。”大丫颤抖着声音说。 赵氏听了,心头一紧,脸色也缓了下来。” “家里没柴了,冬生不能受冷,大丫你去找你奶,就说咱们要买柴。” 夭折的那个女婴,就是被冻死的,她夜里抱着儿子睡觉,女婴让大丫三个看着,大丫毕竟还是小孩子,加上夜里又冷,女婴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去了。 赵氏每每想起,心里一阵后怕,幸好,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很快,张氏过来了。 “你要买柴?” “娘,冬生还小,家里不能断了柴火,我想着反正都要买,还不如就在自家买,肥水不流外人田。” 张氏听了,脸色难看,道:“老二媳妇,家里的柴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要往深山里去,还要从刺丛里扒拉出来,你张口就买,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倒是可以给你借。” 赵氏一喜,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张氏道:“不过你也知道家里的情况,砍的那些柴都要卖了挣钱,要是给你借了,家里就少了一笔进项,你总得给个利钱才是。” 赵氏的笑容僵在脸上,利钱,这婆婆还真是一点都不顾念二房。 “娘,我知道了,我再想想吧。” 张氏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大丫站在一旁,把她们的话全听到了,小声问道:“娘,等雪化一点,我再去山里捡些柴火回来,别借了,咱们熬一熬就过去了。” 赵氏眼里已经有了决断,道:“大丫,你把屋里火烧旺一点,我出去一下,你看着冬生,别让他冻着。” 赵氏很想把儿子抱着出去,可寒风跟刀子似的,孩子还太小,吹不得冷风,她不敢冒险。 她出去之前还拿了钱袋子,直接去了族长家。 族长已经六十多了,算是高寿了,须发皆白,眼神依旧锐利,也是村里唯一的童生老爷。 赵氏一进门就跪下磕头,声音颤抖地说:“族长,我家冬生还小,天寒地冻的,实在熬不过去,想求您老做主,卖给我点柴火,让我家熬过这个冬天。” 族长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二栓媳妇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话起来再说。” 族长大儿媳吴氏,也就是之前给赵氏送红糖和鸡蛋的妇人,把她扶了起来。 “二栓媳妇,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慢慢说。” 吴氏很会做人,说话也好听,族长年纪大了,族里很多事都是由她男人出面,而她在族里的妇人们中,威望也很高。 赵氏眼泪,道:“婶子,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二栓走了,我就冬生这个命根子,天气还没冷的时候,我大着肚子,也没办法去砍柴,这不,家里的柴烧光了,我不怕冷,就怕孩子受冻,所以想着买点柴火。” 吴氏明白了,问道:“你家大伯和三叔也卖柴,你咋不找他们买?” “婶子,我倒是想找他们两家买,可毕竟太亲了,我给钱他们肯定不收,可不给,他们就少了一份进项,所以我思来想去,想从你们这里买,族长,您看可以给我卖一点不?” 族长和吴氏都是人精,虽然赵氏没说,但猜能猜到,八成是陈有福两口子不肯卖,怕传出去丢人。 赵氏除了在他们这里买,其他人家都不合适,因为这样要得罪陈有福一家。 第4章 她的命根子 族长叹了口气,二栓就这么一个儿子,早产先天不足,要是没有柴过冬,肯定熬不过去。 “老大媳妇,你去把你男人他们叫来。” 吴氏哎了一声,就出门去找人了。 族长问道:“这起码还要烤三个多月的火,你要是全靠买,这笔开支可不小。” 赵氏点了点头,“是了,我算过,一个月差不多要八担,三个月就是二十四左右。” 族长沉吟片刻,道:“这样吧,你也不容易,柴火市价是三十文一担,我就算你二十五文,你也知道,族里预算都是定好的,像柴这些是不在其中的,这柴也是他们从山里砍的,费了不少劲。” 赵氏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连忙应下,“族长您说的这些我都懂,二十五文在外面都买不到,也是您老人家照顾我们孤儿寡母。” 说话间,吴氏带着他男人陈守渊他们回来了。 赵氏有些不好意思,道:“这钱我也算不来,族长,您说个数。” “你要二十四担?” 赵氏想了想,道:“不,要三十担,有这么多吗?” 吴氏笑着接过话,“有的,有的,我们三家分下来也才十担而已,你如果还要,我们这里都还有。” 族长一共三个儿子,也都是分家不分户,陈家村主要进项都是卖柴,附近的山都被砍的差不多了。 于是赵氏给了七百五十文。 “二栓媳妇你放心,等下我们就把柴给你送你家去,省得你一个妇道人家搬不动。” 赵氏大喜,道:“那就麻烦你们了,家里还有孩子,我就不多留了,先回家去了。” 赵氏离开后,族长把三个儿子叫到跟前,说道:“二栓家孤儿寡母确实不容易,那孩子也不知道养不养的活,虽说你们砍柴也辛苦,只买了二十五文一担,但不用大老远送去县城,也省了不少力。” 三个儿子纷纷点头,对自家爹的做法没有丝毫不满。 · 陈老头见到张氏脸色不太好,想到刚才大丫把人叫过去了,肯定又有啥事。 “老婆子,老二家的刚才跟你说了啥?” 张氏没好气地道:“还能有啥事,赵氏说要找我们买柴火过冬,哼,真要卖给她,村里人还不知道咋说我们呢,可不给钱,老大家和老三家就吃亏了,她真是好算计。” 陈老头想了想,说:“二房没有柴过冬,肯定要靠买,二栓在时,挣了一些银子,应该都在赵氏手里,她说不定真的想找咱们买。” “反正不能卖给她,我丢不起那个人,我跟她说了,可以给她借,但要她给点利息。” “你这婆娘,真是糊涂,你这么说岂不是逼她找别人买。” “哼,谁敢给她卖,我去他们家里闹。” 陈老头皱眉道:“你别太过分了,二栓没了,赵氏日子过得不好,咱们当爹娘的,该帮还是要帮。” 张氏向来偏心,最喜欢的就是三房,至于大房,是长子,说不上多喜欢,但也不会苛待,只有二房,实在是让她不喜。 生二栓的时候她就遭了罪,再加上二栓娶了媳妇忘了娘,不跟她一条心了,这让她对二房更加不喜。 要不是怕族里那边不好交代,她早就想把赵氏赶回娘家了。 “赵氏生的那个儿子,跟老鼠似的,肯定养不活,她还隔天杀一只鸡,可惜了这些好东西。”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张氏皱眉,走出去看,就看到了陈守渊他们说说笑笑进来了。 “你们这是干啥呢?咋扛着柴?”张氏心里已经有了不好预感。 陈守渊笑着说:“嫂子,二栓媳妇说缺过冬的柴,这不,给送些来,好过个热闹年。” 张氏不敢得罪族长家,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哎哟,咋这么多?” “这才哪到哪,我们把这些放下,还要回去取呢。” 大房和三房也被惊动了,孙氏和王氏来到张氏旁边。 孙氏道:“娘,这是咋回事?这么多柴,都是族里给的?” 王氏看热闹不嫌事大,笑问道:“守渊叔,一共多少柴?” “总共三十担,我们来回都要好几趟呢。”陈守渊看到院子外许多看热闹的,叫了几个平时关系好的汉子,大声道:“你们闲着干啥,跟我一起去搬。” “嘿嘿嘿,成,守渊你咋给有福叔家这么多柴?” “不是给有福叔的,是给二栓媳妇的,她找我家买的。” 众人一听,纷纷议论起来。 “有福家就是卖柴的,咋二栓媳妇还要找族长家买?” “还能为啥,肯定是有福两口子不想给二房呗,逼得赵氏没法,才去族长家买。” “二栓媳妇也是个苦命人,花这么多钱,也是为了孩子,大人能熬,孩子可不能受冷。” 村里人都知道赵氏的儿子就是她的命根子,花这么多钱买柴也不算啥稀奇事。 张氏听到大家议论,脸上臊得慌,索性进了屋,关上门,眼不见为净。 陈老头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堆放柴,就在二房门口前面,还招呼陈大柱和陈三水一起帮忙搭把手。 村里汉子多,刚才陈守渊一招呼,去了好几个汉子帮忙,没一会儿,三十担柴全都搬来了,把二房门口堆得像座小山。 赵氏笑着跟他们说了几句好听话,就回去抱儿子了。 赵氏抱着孩子不撒手,脸贴着孩子的脸,嘴里喃喃说着话。 “冬生,娘买了好多柴,烧的旺旺的,不会冷着你,只要你健康长大,娘就心满意足了。” 他感觉一直有人在他耳边说话,艰难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只能大概看到一张模糊的脸。 他不是死了吗? 这是哪里? 还不等他多想,困的要死,又闭上了眼睛。 赵氏看到儿子睁眼,别提多高兴,冲着大丫道:“大丫,添根柴,再去捉只鸡。” 屋里还是要火旺,瞧她儿子刚才都睁开眼了,还要继续吃鸡,奶水旺,才不会饿着她的乖儿子。 等院子外面安静了,张氏沉着脸找到了赵氏,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你个丧门星,克死我儿子还不算,还要败坏我家名声,你成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赵氏低着头,任由张氏骂着,也不反驳,只是紧紧抱着孩子。 张氏更生气了,伸手去打她,“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我打死你个贱蹄子——” 赵氏突然抓住张氏的手,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啊——” 张氏惨叫一声,手猛地抽回,还要去打,却对上赵氏要吃人的眼神。 张氏还是第一次看到一向唯唯诺诺的赵氏竟然露出这样凶狠的模样,心里一怵,竟不敢再上前。 “娘,你打我不要紧,要是伤到我家冬生了,我跟你拼命。” 第5章 发疯 张氏不敢再打她,指着赵氏骂:“你个疯婆子,真是疯了。” 王氏早就听到动静了,挺着大肚子来到了门口。 “娘,咋了,二嫂又惹你生气了?” 张氏作为婆婆是绝对不能在儿媳面前失了体面的,指着王氏就骂。 “怎么哪哪都有你,大着肚子就好好待着,别整天到处乱晃,要是我的金孙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王氏凑热闹反被骂,又不敢忤逆婆婆,悻悻回屋了。 张氏转头看向赵氏,气道:“好啊,你个贱人倒是长本事了,连我都管不得了,哼,以后有事别来找我,我倒要看看你有几分能耐。” 说罢,张氏生气离开了。 赵氏眼睛始终在儿子身上,浑不在意。 如今,在她心里最重要的就是儿子,只要儿子能平安长大,旁人咋样她一点都不在乎。 · 王氏被骂一顿之后,心里委屈得紧,回了屋便跟陈三水抱怨起来。 “你说我招谁惹谁了,婆婆见我就骂,还说我到处乱晃,我这不是担心她跟二嫂吵起来才去看看嘛,结果好心还被骂。” 陈三水完全不能理解她,岔开话,道:“你啊,有那个闲工夫,还不如把衣服洗了。” 王氏气得眼圈泛红,哽咽道:“我还怀着你们老陈家金孙呢,你还让我洗衣服,真是一点都不心疼我。” 陈三水不耐烦地摆手:“让你洗个衣服你扯那么多干啥,我天天干重活,回到家连件干净的衣服都没得穿,有你这么当媳妇的吗?” 王氏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把脏衣服全部放盆里,去找赵氏了。 “二嫂,你这都下床了,啥活都能干了啊,正好,你帮我把那些衣服都洗了,洗干净点,我们都等着穿呢。” 赵氏淡淡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她之前帮着洗衣服,不是因为好欺负,而是因为没生儿子,怕婆家把她赶回娘家,夹着尾巴做人,讨好他们,才这么委屈。 现在,她顾着自个儿子都来不及,哪还有心思洗劳什子衣服。 王氏见赵氏不言语,便以为她默认了,“二嫂,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挺着大肚子实在是累人,先歇去了。” 王氏扶着腰走了,大丫小声道:“娘,你看着弟弟,我跟二丫去洗。” 赵氏哼了一声,道:“洗什么洗,要洗也不是给三房洗,你去把冬生的尿布洗了。” “那三婶她——” “管她做啥,都分家了,她的活爱找谁干找谁,咱们可不伺候她。” 大丫怔怔看着赵氏,这是她娘吗,咋跟以前不一样了。 “大丫,你看啥?” 大丫摇了摇头,“娘,那我去给小弟洗尿布了。” 另一边,王氏睡了一觉醒了,看见衣服还堆在那里,根本没有动,气得一脚踢翻了盆。 她气冲冲找到赵氏,“二嫂,你啥意思,说好帮我洗衣服,咋衣服动都没动,你个吃白食的,你是不是觉得有了儿子就了不起,哼,你那儿子养不养的活都难说——” 还不等王氏说完,赵氏就冲上去抓住了她了头发。 王氏大着肚子,哪里是赵氏的对手,头皮都快被扯掉了,疼的她哇哇大哭。 这一通闹,把一家子人全部惊动了,尤其是陈三水,看到媳妇被欺负,顾不了那么多,抓住赵氏,把人一推。 他一个大男人,力道很大,赵氏不备,摔了个四仰八叉。 赵氏懵了一下,自己这副模样实在是太狼狈了,还是小叔子动的手,偏偏王氏还指着她大笑。 “哎哟,我快被笑死了,二嫂你咋四脚朝天,哈哈哈——” 委屈、愤怒、不甘涌上心头,赵氏猛地从地上爬起,朝着外面走去,就在大家还没搞清楚的时候,赵氏又回来了。 她手里多了一把菜刀。 一家子都被她吓到了,张氏颤声道:“老二媳妇,你这是干啥,快把刀放下。” 赵氏举着菜刀,指着王氏,吼道:“你刚才是不是说我儿子养不活?” 王氏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二、二嫂,我、我没那个意思,我说话不过脑子,你、你别当真。” 孙氏在一旁劝道:“二弟妹,都是一家人,磕磕绊绊在所难免,冬生还小,还要你照顾,你可千万别做傻事。” 赵氏盯着王氏,朝着王氏走了几步,手中菜刀好似随时会挥起,“你说,你说我儿子养不养的活。” 王氏被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我、我错了,二嫂你、你千万别生气,冬生富贵命,肯定能长命百岁,我、我以后再也不胡说了。” 赵氏的神情这才缓和下来,“这还差不多,谁要是再敢说我儿子坏话,我就跟她拼命。” 经过这么一闹,王氏哪里还敢让赵氏洗衣服,巴不得离她远远的。 大房。 孙氏凑到陈大柱跟前,低声说道:“我咋觉得二弟妹有些不对劲,她以前不这样,今天拿刀的样子太吓人了。” 陈大柱皱了皱眉,轻声道:“是有些反常,估计是太在意冬生了,听不得晦气话。” 三房。 王氏回到屋里后,一直在哭,陈三水一直劝慰,但王氏还是哭个不停,把陈三水都弄烦了。 “你还有完没完,哭哭哭,就知道哭,你要不嫌丢人我还嫌了。” 王氏哭的更伤心了,“二嫂那么欺负我,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可还怀着你的孩子呢,你个没良心的,呜呜呜——” 陈三水没好气道:“你哭够没有,哭够了就闭嘴,你以后少惹她,她明显受刺激了不太正常,不知道还会做什么出格事。” 主屋里。 张氏不自觉哼歌,心情似乎很好。 陈老头纳闷道:“都啥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哼歌,我可跟你说,老二媳妇明显不对劲,她是不是受啥刺激了?” 张氏早就发现了,老二媳妇向来乖顺,只要牵扯到冬生,性情大变,连她这个婆婆都敢咬。 她在赵氏那里吃了瘪,不能往外说,只能自个儿憋着气,哪成想,老三媳妇还往前凑,差点就被砍了。 也不知道为啥,她心里莫名就舒坦了。 “老婆子,我跟你说话了。” “听到了听到了,反正二房我是懒得管了,随她去吧。” 张氏心想,老二挣的那点银子,迟早要被花光,等揭不开锅了,自有赵氏罪受! 第6章 出事 五年后。 赵氏背篓上放了一个大木盆,木盆里是满满的脏衣服,她的旁边还有个五岁的小孩。 “冬生,你就在大树下坐着,这日头太晒了,娘去河边洗衣服,一会儿咱们就回家。” 陈冬生点了点头,见赵氏下了台阶,走到河边,把要洗的衣服全部打湿。 他叹了口气,不知不觉,已经在这里生活五年了,前三年都浑浑噩噩的,最近两年,想起了一些事情。 他上辈子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普通家庭,父母双全,还有哥哥姐姐,高考时超常发挥,成了省状元。 原以为人生就此起飞,却在最得意的时遭遇了一场车祸,好消息:车没撞到他,坏消息:他被活活吓死了。 不是他胆子小,而是他有先天性心脏病。 等他再睁眼时,就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原以为是一场梦,可如今,才真切的感受到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这一世,他没了心脏病,可身体还是瘦弱,先天不足,即使每天一个鸡蛋补着,还是不如同龄孩子结实。 可他又是无比幸运的,双胞胎姐姐只在这个世上待了一天,就离开了人世。 人穷命贱,要是家境好点,那同胞姐姐可能也和他一样能活下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朗朗读书声传来,不远处,就是族里的学堂。 陈冬生跑了过去,顺着窗子往里望,正好看见小萝卜头陈礼章正在摇头晃脑地跟着先生念书。 陈礼章发现他,偷偷朝着他挥手,等张夫子转过身,他立马收起笑,一脸严肃。 陈冬生有些好笑,他在村里没什么朋友,陈礼章是他唯一的朋友,两人同年生的,自小就在一起玩。 等张夫子往讲台上走去时,陈礼章又朝他挤了挤眼睛,还偷偷从书桌下摸出一个油纸包,轻轻抛了出来。 油纸包掉在地上,陈冬生蹲下身捡起来,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颗炒花生。 他尝了一颗,果仁香脆,带着微微的咸味。 好吃! 张夫子把千字文念完,又考教了几个学生,才让学生们休息片刻。 学堂是很严肃的,不能大声喧哗,陈礼章一溜烟跑了出来,看到陈冬生还在原地,便咧嘴一笑。 “冬生,过几天等我放假了,咱们一起去山里找野果子吃好不好?” “我娘看得紧,不许我去进山。” “那你偷偷溜出来,咱们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碰头。” 陈冬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这具身体还是太差了,得想办法增强体质,跟着村里孩子野才皮糙肉厚,多跑多动才能长得结实。 赵氏对他看的太严了,这不许他干,那不许他干,生怕有个闪失,为了不让赵氏担心,他许多时候只能顺着她的意思。 “冬生,花生米好吃不?” 他点了点头。 陈礼章小声道:“河里的鱼虾炸着更香咧,等我们摘完果子就去小河里摸鱼虾,前几天我爹搞了一些,炸着可好吃了,我还想吃呢!” 两人只说了一会儿话,陈礼章就回去了,中途休息一般也只有一盏茶的功夫。 学堂里,再次传来了读书声,陈礼章看去,却不见夫子,心下了然,夫子肯定在后院。 学堂主要都是启蒙的学生,以识字背书为主,偶尔也讲些典故和礼仪。 陈冬生虽未正式入学,却常常在窗外偷听。 他心里明白,识字读书,是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 眼下虽不能堂堂正正坐在学堂里,他心里还是很向往的。 这堂课张夫子要学生们自主背诵,而他则会在后院喝茶,陈冬生熟门熟路,来到了后院,果然瞧见张夫子正在煮茶。 张夫子见他进来,也不惊讶,只是淡淡道:“又跟你娘过来洗衣服了?” 陈冬生像模像样作揖,“见过夫子。” 张夫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拘礼,这孩子每次来这边,都要专门进来问好,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一来二去,倒也入了他的眼。 陈礼章没待一会儿,跟张夫子说了几句话,外面便传来了赵氏的声音。 “冬生,快出来,别叨扰了夫子。” 陈冬生应了一声,朝张夫子拱了拱手,便往外面跑了。 赵氏摸了摸他的额头,笑着道:“太阳晒,让你在树下等我,你怎么又跑到这边来了?” “我找陈礼章。” 赵氏笑着摇头,“就知道你贪玩,行了,咱们快回家去,给你弄点绿豆粥,别中暑了。” 陈冬生点点头,跟着赵氏往家走,回头看了眼学堂,暗暗叹了口气。 德润书堂是陈氏族学,张夫子是族里请来的教书先生,除了陈氏族人,还有附近村子的一些孩子也在里面读书。 几十年前陈氏族人要读书,束脩之类的是不用给的,只需要给族里做些杂活便可抵了,外姓人却是要交的。 只不过,陈氏一族一年不如一年,族里已经供不起那么多孩子了。 张夫子虽说只是个童生,但在乡里也算是顶顶有学问的人了。 对学生,他有自己的要求,因此,陈家村想把孩子送去读书,还要通过张夫子的考核才行。 如果考核不过,也是要交束脩的,跟外姓人一样的规矩。 张夫子是张家村的人,张家村离陈家村挨得很近,隔了一条官道,走路不过一盏茶功夫。 因此,张夫子除了每月拿固定月钱之外,族里还要供他一餐饭,通常是两菜一汤,隔三差五加个荤腥。 村里人见了张夫子,都十分恭敬,孩子们则是躲着他走,唯有陈冬生,没有还主动凑过去。 赵氏摸了摸他的头,笑着道:“怎么一直盯着学堂看,你也想读书?” “不想。” 陈冬生其实心里很想,他身无长物,只会读书,而这又是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时代,除了读书,他想不到其他出路。 可家里的情况他清楚,赵氏养大他们已经很困难了,哪有闲钱供他读书。 “冬生,娘都已经想过了,等你再大点,就送你来学堂,不求你考取功名,只盼你能识得几个字,日后能写个帖子,算个账目,不用在地里刨食。” 陈冬生没想到赵氏已经给他谋划好了,心里一暖,眼眶有些湿润。 两辈子,他都遇到了很好的家人。 隔得老远,就看到院子门口围了一圈人,赵氏纳闷道:“出啥事了,咋这么多人?” 说罢,赵氏停下,叮嘱道:“冬生,我去看看咋回事,你就在这里等着,千万别凑过去,人多,万一磕着碰着就不好了。” 陈冬生点头应下,赵氏刚走,就有几个八九岁的孩子走过来。 “冬生,你爷摔断腿了,你知道不?” 第7章 上山 陈冬生心里一惊,忙问:“咋摔的?” “上山砍柴摔的呗,听说是踩滑了,从半山腰滚下来,可吓人了。” 乱了一阵子,直到小张郎中来了,族人才陆陆续续散去。 小张郎中是张家村的,三十多了,祖传的医术,他爹老张郎中年岁渐大,一般就在村里坐诊,小张郎中便在外面看诊。 赵氏自进院子后就没再出来了,是二丫出来找的他。 小时候,他很多时候都是由大丫带着,因大丫十三了,翻过年就十四了,到了相看的年纪,赵氏就不怎么让她出门了。 “二姐,爷咋样了?” “还不知道,小张郎中正在里面瞧着,你别急,不会有大事的。” 二丫嘴上这么说,可眉头却紧紧蹙着,显然心里也没底。 主屋里站满了人,二丫没让他过去,陈冬生只好趴在窗户上听动静。 “失血过多造成昏迷不醒,骨头断了两根,伤着筋骨了,至少得休养三个月,还要把身子补回来,按时换药,别受凉。” “那会对以后走路有影响吗?”这是他奶张氏的声音。 “眼下不好说,得看后续恢复情况。” 小张郎中顿了顿又说道:“老人家骨头愈合慢,再加上这一摔伤了筋骨,很有可能走不了远路,拄拐是免不了的,你们得做好心理准备。”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只听张氏声音响起。 “得要多少药钱?” “药钱倒也不贵,两百文一剂,连服三剂,再加上一些外敷的膏药,总共也就八百文左右。” 八百文,对农家来说不少了,但咬咬牙还能负担的起。 又过了一会儿,陈大柱把小张郎中送出门了,院子的大门被关上。 很快,主屋再次响起了张氏的声音。 “药钱我们自己掏,补身子得吃些好的,你们三家商量一下,给个章程。” 无非就是分摊费用和照顾的问题,三家都不愿意吃亏,倒不是他们不孝顺,而是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都难。 最后商量好了,主要由大房照顾,并且出一百文,二房出十只鸡,三房出三百文,当然,大房还要管吃喝和伺候,作为长子,承担的也要多一些。 赵氏回来之后就生闷气。 “娘,你咋了?” 赵氏委屈,这几年,好处轮不到二房,坏事逃不掉,当初她那么难,连柴都不给她借,还要她花钱买,如今公爹摔了,一开口就要了十只鸡。 她一个妇道人家,累死累活,好不容易靠鸡蛋挣点钱,他们明明知道她不容易,还要这么逼她。 而她,连反驳的话语权都没有,大房和三房商量好了,就要她照着办。 倒不是她不愿意出鸡,而是老两口有好东西时,悄悄给大房和三房,从来想不起二房,这有事了,倒是记起来了。 “冬生,他们就是欺负咱们,你爹要是还在的话,他们肯定不敢这样。” 赵氏越说越委屈,又不想在儿子面前失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时间一晃,已经到了陈礼章放假这日,一大早,陈礼章就跑来找他了。 陈冬生还是决定跟赵氏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娘,我跟礼章去山上找野果子去。” 陈冬生见她面露不赞同,赶紧补充道:“不走远,就在咱们家地旁边的小山里。” 赵氏刚想拒绝,就听到儿子说:“娘,村里的孩子都能上山打野果,我也想去玩一会儿,行不行?” 赵氏心头一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吧,正好我要去地里除草,你们就在近山里玩,不准往深处走,听到没?” “我知道了娘。” 陈冬生和陈礼章一起上山摘野果子去了,倒不是贪玩,所谓靠山吃山,他想看看有没有法子挣钱。 “二丫,三丫你们跟着一起去,看好你们小弟,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老娘绝对饶不了你们。” 二丫叹了口气,还是带着三丫出去追小弟去了。 至于赵氏,拿着锄头下地去了,地里杂草该除了,也正好看着点他们。 到了山上,陈冬生才知道来了好多孩子,他们上树掏鸟窝,摘野果,抓蚂蚱,动作那叫一个麻利。 尤其是小虎那几个,站在茶籽树上,吵吵嚷嚷着要比赛,陈冬生还以为他们摘野果子比赛,随着一声口哨声响,才知道这比赛居然是换树。 所谓换树,就是从一棵树转移到另一棵树,看得出来,这是他们常玩的游戏,但对陈冬生来说却很陌生。 他上辈子家在城里,对农村孩子的印象停留在朋友口述中,从未真正亲眼见过。 陈礼章也要小虎他们比,而小虎的年纪在他们之中是最小的,他一连换了几棵树后,前面那棵树间隔有点远,小虎在那里试了几次都没换过去。 小虎哈哈大笑:“礼章你也太笨了,像我这样抓住树枝晃,晃着晃着就荡过去了,你看多轻松。” 说罢,小虎一只手抓住树枝尖,身体猛地一荡,轻松地换到了另一棵树上。 陈冬生却看得心惊胆颤,刚才那树枝看起来都快断了,他还以为小虎会摔下来,可他却像只灵活的猴子稳稳地抓住了另一根树枝。 难怪山里孩子皮实,这种玩法,可比城里孩子玩滑梯、攀岩、蹦床强多了,论锻炼,健身房全套设施,也不如这山里树木来得实在。 陈礼章被嘲笑很不服气,抓住树枝,身体一晃,还没等晃过去,树枝断了,直接摔了下来。 咚的一声,听得出来被摔的不轻。 “礼章……” 陈冬生赶紧跑过去,这时陈礼章已经爬起来了,龇牙咧嘴揉着屁股,冲着陈冬生嘿嘿一笑。 “冬生,没事,我一点都不疼。” 陈冬生:“……” 二丫和三丫也跑了过来,二丫拉住陈冬生。 “小弟,你可不许学他。” 陈礼章不高兴了,“二丫姐,是树枝断了,又不是我的错,冬生学我咋了,学我才厉害咧。” “快来,这边好多茶泡。” 小虎突然喊了一声,他站在茶树上,指着一处。 孩子们一窝蜂地跑了过去,陈冬生也跟了过去。 茶泡是生长在茶树上的一种野果,外表青翠,剥开后里面是白白的果肉,汁水清甜,对农家的孩子们来说,是难得的美味。 陈冬生也想摘茶泡,手脚并用去爬树,身体太小了,短手短脚,怎么也爬不上去,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臀部被人拖住。 “小弟,手抱紧树干,脚一起往上蹬。” 第8章 采蘑菇 有了二丫的帮助,陈冬生爬到了树杈处,二丫和三丫站在树旁边,其他小孩也想上去时,被两人拦住了。 “我小弟在上面,你换棵树。” 于是,陈冬生可以放心摘茶泡了,不用担心别人跟他抢。 不一会儿,就摘了很多,衣服都兜不住了,三丫在下面喊:“小弟,你把茶泡都扔下来,我在下面捡。” 陈冬生就把摘到的茶泡往下扔,摘了没多久,又听到陈礼章在喊他。 “冬生,冬生,那边有好多三月泡,我们去摘三月泡吧。” 陈冬生应了一声,抱住树干,滑了下来,又跑去找陈礼章。 二丫跟着追了过来,还不忘回头叮嘱三丫:“三妹,你把茶泡都捡起来,我去看着小弟。” 三丫应了一声。 三月泡也叫树莓,长在灌木丛中,摘的时候要小心,不然手很容易被刺扎。 二丫跳起来摘了几张桐树叶,铺在手心里一卷,成了个小立锥形状。 “小弟,你把三月泡放进去。” 陈冬生刚想夸二丫聪明,就看到陈礼章也卷了个桐树叶,不仅如此,其他孩子都是这样弄的。 陈冬生:“……” 看来是自己孤陋寡闻了。 本来上山是想看看有没有赚钱法子,结果发现能吃的都被薅光了,就说这片三月泡,没一会儿就被摘的差不多了。 其实想想也知道,连能吃的野菜家家户户都去挖,更别提其他东西了。 山里能剩下的,只有那些带刺的、有毒的或者实在不好吃的。 “小弟,你看到那边几座山没有。” 陈冬生顺着二丫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起伏,“看到了。” “村里人砍柴打猎挖野菜啥的,都去挨着近的那几座山,在往外就不行了。” “为啥?深山吗?”陈冬生问。 “近的几座山也有深山,一般大家都在外围,深山野兽多,至于其他远的山,算是别的村子地界了,要是被他们发现,会被说是偷他们山里的东西,前些年,村里为了这事还打过架。” 陈冬生点了点头,就没有什么东西是无主之物。 三丫找过来了,衣兜装满茶泡,手里还那么朵菌子:“二姐,小弟,你们看,是枞菌。” 二丫眼睛一亮:“你从哪里捡的?” “就刚才摘茶泡那边,旁边就是枞树林,好多人在那里捡,我就是过来叫你们的,咱们去捡菌子吧。” 二丫当然没意见,拉着陈冬生就准备过去。 陈冬生往陈礼章那边喊了一声,“礼章,我们去捡菌子,你去不去?” 陈礼章声音传来,却没看见人。 “去,冬生你等等我。” 陈冬生几人站在那,就看见灌木丛在动,动的灌木离他们越来越近,接着,陈礼章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头发上还沾着几片叶子。 陈礼章都太矮了,在灌木丛里穿行时,只能看到树动,是看不到人的。 陈冬生见他手里没有多少三月泡,问:“你怎么摘了这么点,要不要我给你分点?” 陈礼章摇摇头,“我摘的挺多的,都被我吃的差不多了,二丫姐咱们快去吧,晚了他们把菌子都捡完了。” 四人一路小跑,来到了枞树林,已经有不少孩子在捡,他们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刨开落叶,仔细翻找。 陈冬生有样学样,跟在二丫三丫后面,不一会儿,还真的被他看到了。 “二姐,那是枞菌不?” 二丫眼睛一亮,麻利捡起来,“小弟,你运气真好,我在前面都没看见。” 陈礼章在一旁扒拉着落叶,嘴里嘟囔着:“冬生,我还一朵没捡到呢。” 几人捡了好一会儿,都没见几朵枞菌,二丫道:“别人捡过了,这里没啥了,我带你们去另一个地方,那里应该有。” 于是他们跟着二丫换了一块地方,枞树林很大,不是什么地方都生菌子,每年长菌子的地方都差不多。 走了一段路,二丫压低声音说:“这里菌子多,你们都别说话,咱们悄悄的。” 陈冬生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还别说,这块地方挺好的,扒拉几下,就看到菌子了。 “哇,我找到了。”陈礼章叫出了声。 二丫瞪了他一眼,“小点声,别人发现了,都来跟咱们抢。” 陈礼章赶紧捂住嘴,连连点头。 大概捡了半个多时辰,这一块地方被扒拉的差不多了,陈冬生直起腰,正好看见二丫正在弄什么。 “二姐,你干啥呢?” “看到了毒菌子我把它弄坏去,免得越生越多影响了枞菌。” 陈冬生看了一眼,又移开了眼,坐了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 “二姐,等等,我看看。” 他凑近那株被弄坏的菌子,仔细看了又看,确定这就是灰树花。 这可是好东西。 “二姐,这个不是毒菌子,能吃,还特别好吃。” 二丫根本没把他话放在心上,“小弟,你不懂,菌子种类多,不能乱吃,反正咱们村我就没见过谁吃这种菌子。” 三丫也走了过来,“小弟,这个不能吃,就是毒菌子。” 陈冬生急了,“真的,真能吃,我没骗你们。” 二丫见说不通他,喊了一声陈礼章,“你过来看看这菌子能不能吃。” 陈礼章有种被委以重任的感觉,走过来看了一眼,对上三双眼睛,清了清嗓子。 “这是毒菌子,不能吃,冬生你看看这菌子多丑,又丑又大,要像枞菌这样的,一看就顺眼,这种才没毒。” 陈冬生:“……” 说不通,那就直接干,陈冬生把灰树花捡了起来。 “二姐,哪里还生这种菌子你知道吗?” “小弟,我咋跟你说不明白呢,毒菌子你捡它干啥,就算捡回去也不敢给畜生吃。” “二姐,我不吃,我觉得它好看,像朵花,摘回去种着。” 二丫被小弟央求了几次,心软了。 “这种毒菌子一般很少长在枞树林里,在这里发现也是因为周围有栎树,要找还是要去栎树林里,那里比较多。” “二姐,你带我去找好不好?” “你要种一颗就行了,摘那么多干啥?” “二姐,你说花是一朵好看还是一大片好看?” 二丫:“……” 二丫拿他没办法,只好答应带他去栎树林。 第9章 去镇上 赵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喝了口水,打算坐会儿休息一下。 她朝着山那边喊了喊:“二丫,冬生,你们在哪?” 喊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到回应,赵氏顿时急了,冬生还是第一次离开视线那么久,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顾不得疲惫,朝着山那边奔去,沿途呼喊着他们的名字。 “娘,我们在这里。” 就在赵氏急的不行时,终于传来了冬生的声音。 赵氏心里大石落下,就在原地等着,不一会儿,陈冬生几人从山里走了出来。 只见冬生衣兜里装满了东西,二丫、三丫、陈礼章情况都一样,衣兜里满满的。 赵氏连忙上前,问道:“你们这是捡了啥,衣兜都兜不住了。” 二丫咧嘴一笑,“娘,都是好东西咧,枞菌,刚长没多久,还是刚冒苞呢,鲜得很。” 赵氏看了看,果然是一朵朵紧实的枞菌苞,色泽嫩黄,“这种最好卖,价也高,明天就是集日,能卖个好价钱,二丫你带三丫和冬生先回去,我去山里看看,趁着天色早,还能再采些。” 也是凑巧了,都没听到村里人说菌子出来了,往往最先采的一批,最好卖,价也是最高的。 赵氏叮嘱完二丫,又对陈冬生道:“你摘那么多毒菌子干啥,赶快扔了。” 陈冬生还没来得及解释,三丫道:“娘,小弟说他要摘回去种。” “傻冬生,菌子哪能种,你要喜欢娘给你找一些野花,这毒菌子不能留了,万一被牲畜吃了,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陈冬生知道说再多都没用,含糊应了一句,等到赵氏进山以后,二丫要扔他的菌子时,死死攥紧衣兜。 二丫拗不过他,随他去了。 几人回到村里,才知道采到菌子的人并不少,菌子出来了的消息也传开了,不少人进山。 赵氏一直到快天黑才回来,跟她差不多回来的人不少。 赵氏累了一天,吃了夜饭,洗脸洗脚就准备睡觉了。 陈冬生来到她身边,“娘,你明天要去镇上赶集吗?” “是啊,枞菌刚出来,还能卖点钱,家里的鸡蛋也有一篮子了,也得卖掉。” “镇上是啥样,远不远?” “走路快的话和坐牛车差不多,要一个多时辰呢,很远呢。” “听礼章说,镇上好多人,好热闹,还有好多糖人。” “是咧,啥都有,糖葫芦肉包子,冬生明日娘给你带肉包子,还有糖人。” “娘,我不馋,我就是好奇镇上到底啥样,每次都是听礼章说,我还没去过咧。” 赵氏还有啥不明白的,儿子这是想去镇上,明日她要卖菌子,没空管他,万一被拍花子拐走了可咋办。 所以赵氏装作没听懂。 陈冬生说了一大堆,见赵氏始终不松口,只得作罢。 惦记着去镇上,这一夜陈冬生都没睡实,听到嘎吱一声响,就知道是赵氏起来了。 他立刻睁开眼,蹑手蹑脚地穿好衣服,抓起装着毒菌子的布兜,就出了屋子。 赵氏正在洗脸,看到儿子起来了,吓了一跳,“冬生,咋了,是不是娘把你吵醒了?” “娘,我想跟你一起去镇上。” 赵氏拧着湿布,洗了把脸。 “不行,你还太小了,等再过几年,再带你去。” 陈冬生想了想,道:“娘,让二姐跟咱们一起去,你卖东西不用管我们,我和二姐就在一旁等着。” 陈氏摇头,“不行。” 说完进了屋,把大丫叫醒了,“今日你看着冬生,别让他乱跑,就在家里玩。” 大丫点了点,拉住了他,“小弟,娘有正事,你别添乱了。” “我没添乱,我也要卖东西。” 赵氏乐了,好奇道:“你要卖啥?” “就是这些。”陈冬生把布兜打开,里面正是他摘的灰树花,当然还有山里采的三月泡和茶泡。 赵氏道:“这些卖不出去,还有这个毒菌子,不是让你扔了吗,咋还留着。” 说罢,赵氏拿过角落里的背篓,大半背篓的菌子,还提了一篮子鸡蛋。 “冬生你乖乖在家,娘得走了,去镇上要是晚了都找不到好摊位了。” 陈冬生知道错过了这一次,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急忙拦在了门口。 “我也想学娘卖东西,等我学会了,娘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娘,我能帮你提篮子。” 他伸手就要提篮子,赵氏怕他把鸡蛋摔碎,避开了。 赵氏看着儿子期望的眼神,心头一软,“行吧,就带你去一回,到了镇上你得紧紧跟着我,不准乱跑。” 陈冬生大喜,连忙乖巧点头。 赵氏把二丫叫醒,三人点了个油枞槁(枞树根,放干了,能引火,就跟火把差不多)踩着夜色,来到了村头。 家里有牛的,便套个板车,就成了一个简易的牛车。 一辆牛车一般就坐一两个人,一般赶车的是主人,再带一个人,也能挣点车费。 村里牛车有好几辆,但大多数人都是走路,在他们看来,花三文钱坐车不值得,三文钱都能买一个大肉包了。 赵氏舍不得儿子吃苦,讨价还价了一番,二丫和陈冬生都坐上了牛车,一共花了三文钱。 主要他们两个都是孩子,体重轻,回来肯定还会坐,便答应了。 因为像赵氏这样带东西去镇上卖的不在少数,去的时候背篓重,一般会坐牛车,等回来背篓空了,就情愿走路了。 牛车走的并不慢,官道还算平坦,这样一来,跟在牛车后面的赵氏就得快步跟着。 天渐渐亮了,陈冬生看到了赵氏满头大汗,呼吸急促,脚步却丝毫未停。 陈冬生对赶车的三爷爷道:“三爷爷,您让牛慢点走,我娘快跟不上了。” 陈三爷回头看了赵氏一眼,放慢了速度,笑着道:“二栓媳妇,你这娃懂事咧,孝顺的紧,你福气还后头哟。” 赵氏听到儿子被夸,心里高兴的很,“是咧,他要跟着去镇上也是想学我卖东西,还说学会了我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小小年纪就有这份孝心,将来定有出息。” 陈三爷就是捡好听的话说,已经说习惯了,根本没放在心上,可听在赵氏耳朵里,完全成了另一回事。 “可不,这孩子从小就孝顺,我瞧村里这么多孩子,就我家冬生最懂事。” 陈三爷呵呵笑了两声,没接话茬。 第10章 集市 牛溪镇虽是个镇子,还挺大的,人流量也很大。 街头有一块很大的空地,牛车牲畜之类的,都在这里交易。 往左走,就是菜市,每逢三八就是赶集日,十里八乡的农户就在这一块找摊位。 还有一条主街道,主要是商铺,陈冬生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就被赵氏拉着去了菜市。 集市上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赵氏找了一会儿,终于在一个角落处寻到空摊位,迅速铺开竹席,将带来的枞菌摆得整整齐齐。 陈冬生蹲在一旁,把布兜里的灰树花摆了出来,在竹席边缘把茶泡堆起来,乍一看,还挺像样的。 这边人流量小,每当有人路过时,赵氏总会主动打招呼。 “大姐,来看看新鲜的枞菌,刚从山里采的,香得很!” “婶子,这鸡蛋大个,买点回去给孩子补身子。” “娘子要不要买点枞菌,炖汤可鲜了!” 陈冬生注意到赵氏揽客找的都是女性,而且集市上摆摊的大多都是男人,像赵氏这样的女人并不多。 看得出来,这时代女性抛头露面确实不易,如果不是被逼无奈,赵氏也不用挣这份辛苦钱。 即使这样,村里还是有人说闲话,说赵氏一个寡妇,抛头露面之类的。 “这枞菌看着挺嫩的,咋卖的?”一位身穿蓝布衫的中年妇人停下脚步,低头拨弄着竹席上的菌子。 这还是第一个顾客。 赵氏笑着道:“十文钱一斤,婶子您瞧瞧,都是刚冒头的,香得很哩!” “太贵了,别人都只卖八文,你这也没强到哪儿去。”妇人撇嘴,颇为嫌弃,”要不是看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容易,还带着两个孩子,我才不会来你这儿买。” “婶子说得是,我们孤儿寡母就靠这山货换几个盐米钱,十文真不算多,要不你买一斤,这些茶泡送你一些,回去给孙子们当个零嘴。” “那成吧,我拿一斤。” 接下来,陆陆续续有人过来问价,赵氏很会说,渐渐竟围了人。 陈冬生没想到赵氏还挺会做生意的,没一会儿就卖出去了大半,带来的那点茶泡早就被送完了。 日头渐高,赵氏看了旁边听话的陈冬生,便从怀里摸出几个铜。 “一早上啥都没吃,娘去买点包子给你们垫肚子,二丫你看着冬生,守着摊子,我去去就回。” “娘,你去吧,我会看紧小弟。” 赵氏快步朝包子摊走去,时不时还往回看一眼,好在离得不远,在视线范围内。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踱步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伙计,已经买了不少东西,经过陈冬生时,随意扫了一眼。 那管事忽地停住,目光落在竹席角落的灰树花上,“这菌子倒是稀罕物,多少一斤?” 一开口,带着浓厚的外地口音。 陈冬生抬头,这人衣着体面,身后还有伙计,又是外地口音,看来是个识货的。 陈冬生刚要开口,赵氏恰好提着包子回来,连忙接过话:“老爷见笑了,这菌子有毒,吃不得,小孩子贪玩,不兴拿来卖的,让您见笑了。” 那管事摆摆手,“我就要这种菌子,到底卖不卖?” 赵氏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是不给您卖,这菌子有毒,万一吃出个好歹,我担待不起。” 管事却不恼,反而笑了笑:“这菌子我认得,在我们老家叫栗蘑,炖鸡可比枞菌香多了,你说个价,我把这些全买了。” 赵氏还是很犹豫,那中年男人哈哈一笑,“我活到这个年纪,还不至于认错菌子。 赵氏笑了笑,道:“那您就给枞菌一样的价,十文一斤,您看咋样?” “不行,这花我不卖,我要拿来种。”陈冬生做出护食的架势,耍赖道:“这花可难找了,我找了好久也才找到这么几朵,中途还摔了。” “啥,摔到哪了,让娘看看。” 陈冬生摸着胳膊,“这里,当时好痛,我都差点哭了。” 赵氏掀开袖子,看了看,啥痕迹都没有,当然,她也没怀疑儿子说谎。 这么一打岔,反倒是中年男人不好意思了,于是道:“小孩子受了罪,采摘确实辛苦,我再添点,二十文买了。” “啊?” 赵氏过了秤,有两斤多点,就这么稀里糊涂收到了四十文,跟做梦似的。 那人还道:“要是再采到这个栗蘑,可以送来镇上刘家,哦对了,你知道刘家吗?” “知道知道,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呢。” “叫我刘管家就行了,栗蘑有多少刘家要多少。” 这次赶集是赵氏挣得最多的一次,枞菌卖了五十多文,儿子采的栗蘑卖了四十文。 赵氏脸上的笑就没断过,捧着陈冬生的脸揉了又揉。 “真是娘的好儿子,都会给家里挣钱了。” 二丫小声道:“娘,等回村了,我去找栗蘑,我知道哪里有。” 赵氏四下看了看,道:“刚才卖给刘管家的时候有好几个人往咱们这边偷看,这栗蘑肯定会有人采,幸好没碰到咱们村的,二丫冬生,你们两个可得把嘴闭紧点,不要往外说。” 两人点了点头。 赵氏心思都在栗蘑上,也没心思在镇上逛了,牵着两孩子就往镇头去。 陈三爷坐在牛车上打盹,很显然是在等他们,陈冬生跑过去叫了人。 陈三爷笑呵呵道:“哟,今天运气不错哈,这么早就卖完了。” 赵氏含糊应了声,给了三文钱,让两孩子坐牛车,她自己则是走路。 等回到村里时,时辰还算早。 赵氏回到家,让大丫和二丫都去山里采菌子,至于陈冬生,则是被要求留在家里。 陈冬生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说摔痛了,这下好了,直接被禁止上山了。 陈冬生在院子里玩,三婶王氏走了过来。 “冬生,你娘她们干啥去了?” “去地里干活了。” “骗人,我明明看到她们背着背篓,拿着柴刀,明显是去山里,对了冬生,你们今天卖了多少钱?” “嗯,我想想。”陈冬生在王氏不停催促下,开口道:“好多钱呢。” 王氏眼睛一亮:“多少?” “一百两。” “啊?这么多!”王氏随即反应过来,顿时黑了脸,“你个小兔崽子,耍我玩呢!” 第11章 读书 王氏抬手要打,陈冬生撒腿就跑,边跑边往后喊:“三婶,你要是敢打我,等我娘回来了,告诉我娘去。” 王氏站在原地,双手叉腰,“小兔崽子,别让我逮着你。” 王氏在别的地方敢欺负二房,唯独冬生,她是真不敢碰,只要牵扯到冬生,赵氏就发疯,她可不想被赵氏追着刀子砍。 王氏在二房门口转了好几圈,三丫在屋里把门拴着,任凭王氏喊了好几次都没做声。 王氏啐了一口,“你个丫头片子,有本事别出来。” 王氏骂骂咧咧了一阵,根本没人搭理她,于是又去了主屋。 “娘,三丫那个赔钱货还有冬生那小兔崽子,越发没大没小了,您要是再不管管,他们都要无法无天了。” 张氏翻了个白眼,没接话茬,而是道:“老三媳妇,你去把二房的鸡杀一只。” 二房的鸡给公爹补身体,自家儿子大东也能吃几口肉,王氏顿时屁颠屁颠去了。 鸡圈就在屋后,圈了一块地,搭了个草棚,王氏进了鸡圈后,把鸡吓得四处乱飞,咯咯叫个不停。 三丫和陈冬生两颗小头颅趴在窗户处偷看。 “爷奶真偏心,明明是咱家的鸡,我和二姐天天找鸡食,累的不得了,小弟你却连汤都喝不上一口,大东吃了,青柏哥和青枫也吃了,就你没有。” 陈冬生听到这话没吭声,自他有记忆起,这对便宜爷奶对二房不闻不问,他对他们也没有什么感情。 三丫捏紧了拳头:“好想把咱家的鸡抢回来。” “算了三姐,这鸡是给爷爷补身子的,抢不回来的。” 一个孝字压在头上,就算赵氏撒泼打滚也没用,恐怕赵氏也正是想明白了这一点,委屈归委屈,但也没闹。 · 赵氏她们回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三人都找了不少枞菌,灰树花没找到多少,大概也只有三斤左右。 “娘,快吃饭吧,三姐都做好了。” 赵氏把背篓放进了屋子,上了锁,这才出来吃饭,刚吃没两口,张氏就来了。 “菌子刚出来比较好卖,你应该挣了一些吧,正好,药钱还差点,不多,你给三十文就行了。” “娘,当初可说好了,二房出鸡,药钱不归二房管,当然啦,您是长辈,给点孝敬钱也是应该的,可您也看到了,我一个寡妇,要养三个孩子,哪里拿得出来,那菌子也卖的比别人便宜,一共都还没三十文。” 闻着腥就凑上来了,这句话形容王氏很贴切。 王氏看热闹不嫌事大,扯着嗓子道:“二嫂,要不是爹娘护着,你一个寡妇,日子哪能过得这么舒坦,就三十文而已,你都舍不得拿出来吗?” “三弟妹,你说的倒是轻松,三十文而已,那要不你把钱出了。” 王氏顿时不干了,“凭啥我出。” “三弟妹你平时不老说你最孝顺吗,这三十文既是孝敬爹娘的,难道不应该吗?” 王氏被堵的哑口无言,转而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 “三十文给爹娘我是愿意的,可说来也巧,我家大东要去读书,开销可不小,正好趁着大家伙都在,找你们借点钱。” “大东要去读书?”张氏惊讶了。 一直没说话的孙氏突然开口,“三弟妹,我记得大东不是被张夫子拒收了吗,咋又要去读书?” 年初,陈三水两口子悄摸摸带着大东去找张夫子了,一点消息都没漏,还是被村里人撞见,才传开了。 “老三媳妇,到底咋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王氏叹了口气,道:“娘,您也知道,三房就大东一个儿子,我们打算送他去读几年书,识得几个字,将来不用地里刨食,说不定还能光宗耀祖。” 孙氏翻了个白眼,大东那个脑子,指望他光宗耀祖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张氏却信了这话,她本就最疼爱小儿子,自然而然也最喜欢大东。 大东嘴甜,见谁都能叫得亲热,用陈有福两口子的话说:大东聪明。 陈家,一大家子都挤进了主屋,开始议论起大东准备读书的事。 最高兴的要属陈有福,窝囊了大半辈子,要是孙辈出个读书人,他在族里的地位就大不一样了。 他半倚着床,撑着身子,开口道:“老三,你们真要送大东去读书?” “爹,娘,我是有这个打算,读书识字,将来大东就不用地里刨食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总得为他打算打算。” 陈有福闻言,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连连点头:“好,好,好。“ 陈有福目光又看向了陈大柱。 “老大,你是家里的长子,你带头支持一下侄子读书的事。” 陈大柱很不乐意,凭啥大东读书要他出钱,又不是他儿子,再说,他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哪里还有闲钱。 陈有福沉下脸:“老大,你侄子要是出息了,少不了你这个当大伯的好处,你可要想清楚。” 张氏也急忙附和:“是啊大柱,你爹说得对,读书是大事,大东这孩子从小就聪明,读书肯定也不差,你伸手帮他一把,将来大东出息了,肯定也会记着你这个大伯。” 孙氏快被气死了,可这会儿又不敢发作,只能强压下心头火气,就希望自家男人脑子清醒点,别吃亏了。 陈有福发火了,“老大,你要是今天不拿钱出来,就别认我这个爹!” “爹,你这是说啥话,我又没说不给。” 陈三水一喜,“我都打听清楚了,束脩要二两银子,加上书本笔墨纸砚那些,差不多三两,大哥,二嫂,我知道你们也困难,这样吧,你们一家给一两银子,剩下的三两我们自己出,你们觉得咋样?” “是啊,大哥,二嫂,读书本来就不容易,都得靠一大家子齐心供,不管多困难,咱们咬咬牙,总能熬过去,是不是这个理。”王氏谄笑道。 陈有福直接拍板,“那就这样说定了,老大你给一两银子,老二媳妇,你也拿一两出来。” 赵氏心中窝着火,又没她说话的份,还要让她掏钱,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爹,娘,按理来说大东读书,我这个当二伯娘的肯定要帮一把,可我家冬生也要读书,哪里还拿得出来钱,我这……哎,实在是没办法。” “啥,冬生也要读书?”王氏提高了嗓门。 第12章 帮忙 赵氏看向王氏,“三弟妹,你这么大声干啥,你家大东都能读,我家冬生为啥不能。” “这能一样吗,说大东的事呢,你跟着掺合啥。”王氏轻蔑道:“再说,你一个寡妇,还想供个读书人,简直荒唐。” 张氏也开了口。 “冬生哪行,三岁多了话都还说不清,也就最近两年好点,你送他去就是浪费银子。” 赵氏听不得这话,不客气道:“娘,看您说的,我家冬生差哪了,要我说,我家冬生安安静静的,肯定能静下心读书,张夫子可喜欢他咧,夸他聪明咧。” “二嫂,张夫子啥时候夸过冬生了?”王氏显然不信。 赵氏才不管那么多,“你当然没听到,你见了书院都得绕道走,连夫子的面都难见一回,哪能听到夫子夸他。” 王氏:“……” 陈三水拉下脸,“二嫂,冬生才五岁,哪能这么早开蒙,还是先说我家大东读书的事吧。” 赵氏不待见陈三水,当初她和王氏起冲突,他一个大男人居然对她动手,太不要脸了。 赵氏仿佛没听到他的话,直接无视他了。 “爹,娘,明日我还要去镇上卖菌子,天色也不早了,就先回去睡觉了。” 赵氏转身便走,根本不愿意多讲一句。 走到门口时赵氏又停下来,回头道:“爹,娘,你们可不能厚此薄彼,别忘了冬生也是你们的孙子。” 说完,赵氏就走了,才不管他们怎么想。 她不怕闹,但闹得前提得占理,十只鸡的憋屈就是因为有‘孝’字压着,让她不得不妥协。 三房还想让她累死累活供大东,哼,没门,她有亲儿子,不指望侄子。 赵氏走了,孙氏和陈大柱后脚也走了,就留下三房两口子在主屋。 “爹,娘,二嫂太不过分了,她不出钱,我家大东咋办,你们可一定要为他做主啊。”王氏佯装哭状。 陈三水也在一旁帮腔,“二嫂一个妇道人家,哪里供得起读书人,束脩、笔墨纸砚、书本,哪个都不便宜,您二老劝劝她,让她歇了这个心思。” “行了,这事我心里有数,等她拿不出来银子,就知道错了。” 张氏倒不是怕赵氏,而是牵扯到冬生,万一把她逼急了,又发疯闹事,她这个当婆婆的压不住儿媳妇,传出去要被人笑话。 · 第二日,天还没亮,赵氏就出门了。 陈冬生本来想跟着一块去,可想到来回六文钱车费,还是打消了念头。 今日不是集日,花六文钱去镇上不值当,还是等集日时,再磨着赵氏带他去。 他迷迷糊糊又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时日头已高,大丫正在砍猪草,二丫在边搓洗昨日换下的衣裳,三丫正在灶台添柴。 “小弟醒了,饿了吧,吃的在锅里温着,让三妹给你端过来。”大丫说完,喊了一声三丫。 三丫应了一声,手脚麻利把蛋羹从锅里拿出来,又舀了一碗粥,拿了一些咸菜,摆在了桌子上。 “小弟,快趁热吃。” 陈冬生应了一声,捧着碗边吃边跟她们说话。 自来到这里后,家里虽然穷,母亲和姐姐们却对他很好,处处护着他,生怕他磕着碰着了。 他饭还没吃完,赵氏就回来了。 “娘,你咋回来的那么早?”大丫问。 赵氏脸带笑意,“今天运气好,卖得快。” 今天她到了镇上就直接去了刘家,把栗蘑给了刘管家,刘管家见她背篓里的枞菌品相好,也一并买了去。 她拿到了钱,也不敢耽搁,就回了村,只是今天不是集日,她找到陈三爷,让他帮忙送去镇上,路上有个伴,也免得村里人说闲言碎语。 来回一趟有六文钱,陈三爷自然爽快答应。 赵氏进了屋,把铜钱藏在了床底下的陶罐里,这才出来吃饭。 她忙活了一大早上,肚子都是空的。 “冬生,等吃完饭你跟我去族长家。” 昨日主屋里的争吵他听到了,隐隐猜到了赵氏想做什么。 出门前,赵氏提了个篮子,篮子里的东西昨晚就准备好了,有十个鸡蛋,还有大半篮子新鲜的枞菌。 到了族长家,吴氏正在扫地,看到赵氏,笑着招呼:“二栓媳妇,今儿个咋有空来了,是有啥事吗?” 赵氏笑着掀开篮子的盖布,露出里面的鸡蛋和枞菌:“婶子,有点事想找你帮帮忙。” 吴氏没有立即答应,问道:“你咋那么客气,啥事啊?” “也不是啥大事,就是我想送冬生去族学,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规矩,怕说话不当得罪张夫子,所以想请守渊叔带我家冬生去找张夫子。” 吴氏心下一松,脸上露出笑意,忙放下扫帚:“就这事啊,我让孩子他爹跑一趟就是了,你看看你,来就来了,咋还带东西,快把东西拿回去。” 吴氏作势把篮子往外推,赵氏连忙按住篮子,笑着说道:“婶子,您就跟我否客气了,鸡蛋给孩子补补身子,枞菌不值钱,是我从山里采的,这些年,多亏了婶子照应,我心里一直记挂着,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们。” 一番话,说的吴氏心里熨帖,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吴氏把赵氏拉着进了屋,跟她唠嗑,说起了冬生读书的事。 很快吴氏就明白了赵氏的难处,孩子读书这事还要张夫子点头,妇道人家不好直接跟张夫子接触,就得找个男人出面。 至于赵氏为啥不找陈大柱和陈三水,吴氏心里也明白,八成是赵氏和他们生了嫌隙。 吴氏拍着赵氏的手:“你放心,这事我应了,明日一早,我就让孩子他爹带冬生去见张夫子。” 赵氏一喜,“那就麻烦婶子和守渊叔了。” “都是自家人,说这些外道话做啥。”吴氏笑着看向冬生,“礼章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的不得了,他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冬生,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冬生笑了笑,“礼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话把吴氏哄的高兴不已。 翌日,陈守渊就来了家里,要带陈冬生去德润书堂。 也是这时候,陈家人才知道赵氏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要把冬生送去族学。 王氏眼珠子一转,对陈三水道:“孩子他爹,择日不如撞日,你也一块去,把大东带上,一块儿考教考教。” 第13章 考教 陈三水心里发虚,“年前不是刚考教,张夫子拒绝了,这要是又去,岂不是白白招了笑话。” 王氏瞪了他一眼:“年前是年前,现在不一样了,就冬生那个蠢脑子,能通过考教才有鬼,啥东西都怕有个比较,说不定一对比,张夫子就瞧出咱们大东聪明了。” “能、能行吗?” “不试试咋知道,束脩二两呢,二两银子可不好挣,你得干多少活啊,这笔账你算过没。” “那好吧,我带大东一起去。” 去族学的路上,气氛很尴尬,陈三水可能觉得不好意思,低着头,没说话。 至于陈守渊,看不上陈有福两口子的做派,连带着也看不上陈三水,也懒得主动搭话。 快要到族学时,陈守渊出了声,“冬生,等会儿要是张夫子问你话,你照实回答,不要紧张,更不要撒谎。” 冬生点头应下。 陈三水闻言,对儿子道:“大东,你记住了没?” 大东点点头,“记住了,爹。” 他们到族学时,学生们正在早读,张夫子正在批改学生们的文章,听到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张夫子继续低头看文章,至于几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敢发出声音,就连陈守渊都有几分拘谨。 一直等到张夫子把案桌上的文章看完,抬头,看到四人还在,惊讶了一瞬。 但他面上风轻云淡,一点都看不出异样。 陈冬生发现了张夫子眼中一闪而瞬的惊讶,以他对张夫子的了解,八成把他们几个忘了。 张夫子轻咳一声,“你们在这里等了这么久,所为何事?” 陈守渊连忙上前一步,笑道:“张夫子安好,这位叫陈冬生,想要入族学,还请夫子考教一二。” 张夫子了然点点头,看向陈冬生,问道:“你年纪还小,入蒙学还尚早,不如再等几年,到时候学的更容易记住。” “我已五岁了,礼章也是五岁,今年都来读书了。”陈冬生带着少年的稚气,回答的很认真。 张夫子如实道:“礼章颇为聪慧,记忆更是远超常人,我在陈氏族学教了十年书,他是最早入蒙学的孩子。” 陈守渊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话,没想到自家孙子这么厉害,脸上顿时露出掩饰不住的骄傲。 陈守渊想到了收的十个鸡蛋和枞菌,笑着道:“冬生这孩子也很聪慧,张夫子不如考教一二,若是没通过,就让他晚几年再试试。” “进来吧。”张夫子开口,要是换成别人,他不会浪费时间,可陈冬生经常在他面前晃悠,算是很熟悉了。 陈守渊把陈冬生轻轻往前一推,小声道:“去吧,记住我说的话。” 陈三水见状,也把陈大冬往前一推,“你也快进去。” 陈大冬是很圆滑的,不仅会说话,还懂得察言观色,小跑两步,来到陈冬生身边,牵起了他的手。 “冬生,我陪你一起进去,不用怕。” 陈冬生:“……” 他想甩开陈大冬的手,却发现被握得很紧,而大东已经牵着他踏进了门槛。 张夫子目光落大东身上,皱了皱眉。 “你们为何要读书?” 陈大冬抢先开口:“读书就能识字,识字了就能找个体面的活计,不用在地里刨食,将来还能孝顺父母照顾妻儿。” 这话是王氏教他的。 王氏肚子里没墨,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出这段话,当然,王氏自认为这话说的很好。 “那你呢?” 陈冬生想了想,道:“爹娘就我一个儿子,我爹死了,家中还有娘和三个姐姐,我想读书识字,想撑起这个家,让娘不用那么辛苦,也让姐姐们有个后盾。” 两人说的都算真挚,但张夫子考教并不是这个问题。 族学请他教书,是为了重振陈氏,免束脩的孩子是要朝着科举之路奋进的,要是资质平平,在这条路上是走不远的。 资质最好的考教方式便是记忆力,张夫子随手取了一本书,翻开。 “你们二人听仔细了,这句话老夫只念一遍。”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张夫子看向大东,道:“你先来,把我刚才说的话再复述一遍。” 陈大冬磕磕绊绊开口:“三、三人、人——” 他绞尽脑汁,实在想不起张夫子后面说了啥,只听到三人,至于其他的,一句没听懂。 张夫子微微摇头,目光转向陈冬生,“你来说。” 陈冬生开口:“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夫子,我说完了。” 张夫子没想到他全部记下了,这对五岁的孩子来说,是极其难得,当然,既然是考教,就得多考几道题。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你继续说。” 陈冬生又一字不差复述出来了。 张夫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广土众民……四体不言而喻。” 张夫子念完,道:“把我刚才说的这段话,重复一遍。” 前两个考教对陈冬生来说并不难,但这最后一段却是很长的,并且高中课本没出现过。 他上辈子的记忆力就很好,这辈子还没试过,主要是没机会接触到书本。 他闭上了眼,缓缓张口:“广土众民,君子欲之……分定故也,君、君子……” 陈冬生绞尽脑汁了好一会儿,实在是想不起接下来是什么。 “夫子,后面的我不记得了。”这一世的记忆力,好像跟上辈子差不多。 张夫子微微有些失望,还以为遇到了神童,没想到是他想多了,陈冬生的记忆力很不错,但比起真正有天分的人,还是差了一截。 不过他的资质,在陈氏一族中,算是数一数二的了。 张夫子拍了拍他的肩,并没有说什么,而是道:“三日后,你过来读书。” 大东见状,忍不住开口问:“夫子,那我呢。” 张夫子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等在院子里的陈守渊和陈三水迎了上来,同时开口问道:“咋样?” 张夫子对陈守渊道:“三日后,带他过来。” 陈守渊诧异了一下,没想到平时不怎么爱说话的冬生竟然能通过张夫子的考核,真是没看出来。 陈三水闻言,急切道:“请问张夫子,大东也是三日后过来吗?” 张夫子摇了摇头,道:“陈大东暂且不必了,先让陈冬生入学。” 陈三水还想再问,被陈守渊拦住了。 “张夫子课业繁忙,咱们别打搅他了。” 也不管陈三水什么反应,陈守渊拉着人出了院子。 出了院子,陈三水急了。 “叔,你拉着我干啥,凭啥冬生可以读我家大东不行,您再去张夫子那里帮忙说几句好话,收了我家大东吧。” 陈守渊冷笑一声,“族学是给族中聪明孩子免费读书的,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胡搅蛮缠,张夫子哪里教的过来,你要读也行啊,乖乖交束脩,想让哪个夫子教都行。” 第14章 大伯母示好 赵氏知道儿子通过考核后,又惊又喜,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 她在屋里进进出出,感觉有很多事需要准备。 三日后就要去族学了,最起码还得给孩子缝身衣服。 赵氏一拍大腿,“不行,我还得去问问礼章他奶,礼章入学时准备了啥,咱们照着准备,不能冒犯了张夫子。” 她出了门,至于陈冬生,则是被要求留在家里。 大东没通过考核,王氏看陈冬生极其不顺眼,在那里说风凉话。 “高兴什么劲,族里都多少年没出过读书人了,最多识几个字还不是要在外面找活做,要是运气不好,连活计都找不到,还是得回家种田。” 陈冬生他们全当没听见,没人搭理她。 王氏阴阳怪气了好一阵,说的口干舌燥,看到大东那副不争气的模样,指着他大骂。 “你平时那股聪明劲去哪了,他都能通过你咋不行,一到关键时候就出岔子,真是气死老娘了。” 大东被骂的缩了缩脖子,委屈不已,他是真的记不得,也不知道冬生咋记住的。 大房那边,孙氏两口子也在议论这事。 “真是看不出来,我一直觉得大东聪明,能说会道,跟个小大人似的,咋他没通过而冬生通过了,实在是怪事。” “你想那么多干啥,还是担心一下二房供不起了,会不会要咱们供。” 孙氏摇头,“这倒不会,二弟妹这个人好强,也不喜欢占便宜,这次的事一点风声都没传出,八成是被三弟妹逼得,不想拿钱,所以才让冬生去读书。 陈大柱想了想,确实很有可能。 孙氏思来想去,下定了决心:“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了,昨天我还看到二弟妹提了篮子去族长家,好东西都便宜外人了,你是冬生大伯,按理来说这些该你去做。” 陈大柱有些不乐意。 “我一天累的要死,哪里还有功夫管二房的闲事。” “你真是个榆木脑袋,赵氏一个妇道人家,很多时候不好抛头露脸,你这个当大伯的就该站出来,冬生将来要是有出息了,还能忘记你这个当大伯的。” 陈大柱不以为意,道:“就冬生那个闷葫芦,能有啥大出息。” 孙氏快被他气死了。 “你啊你,真让我不知道说啥好,族里每年有那么多孩子想读书,有几个通过张夫子考核了,哼,冬生要是没本事,能通过考核!” 陈大柱一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难道是他看走眼了? 孙氏总结道:“以后,我们还是要跟二房走近点,多帮衬一把,冬生以后可就是读书人了,说不定咱们大房以后还要靠他提携。” 陈大柱不以为意,族里读书识字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哪个有大出息。 孙氏道:“不成,我还是得找二弟妹说说话,看看有啥要帮忙的不。” · 赵氏这一出门,一个多时辰才回来。 出去的时候神采奕奕,回来的时候蔫儿吧唧。 大丫问道:“娘,你这是咋了?” 赵氏叹了口气,“我还以为通过考核就行了,没想到入个学有这么多讲究。” “有啥讲究?” 赵氏摇了摇头,没跟大丫说,回到屋里,摸出陶瓷罐,把里面的铜板全部倒了出来。 听到有人进来,赵氏下意识遮住铜钱,等看到人是冬生,这才松了一口气。 “冬生,把门栓上。” 陈冬生应了一声,关上了房门,走到了床边。 “娘,这是咱家所有的钱吗?” 赵氏点点头,道:“礼章他奶说了,书本和笔墨纸砚需要三两银子左右,束脩是免了,可拜师要用的莲子红豆和红枣那些,差不多五百文左右。” 陈冬生盯着那一堆铜板,估算一下差不多五两左右,入个学,就把家里掏空了,也只能勉强读一年,等到明年,就家里这点钱,根本供不起他继续读。 自从脑子清明后,他不是没想过挣钱这事,可赵氏把他看得太紧了,且连村子都出不去,更不用说挣钱了。 况且,他只是个五岁孩童,要是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保不准被人抓去灌符水。 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家里没钱是事实,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读书这条路走也走不远。 赵氏见儿子眉头紧锁,比她这个当娘的还忧心,既好笑又心酸。 “儿子,别愁了,明日就去镇上买东西,钱的事你不用担心,娘自有办法。” 陈冬生好奇,“啥办法?” “你大姐也到了说亲年纪了,到时候我多要点彩礼,给你读书用。” “娘,你要是这样做了,大姐以后在婆家抬不起头。” “娘知道,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好了,娘家这边得力,大丫的日子才会好,娘家要是不得力,婆家也不会拿她当回事。” 陈冬生无法反驳,心里堵的发慌,自他有记忆起,大姐就总把最好的留给他,处处护着他。 如今却因为他,要牺牲大姐。 赵氏见他快要哭的模样,把人抱过来,揉了揉他的脑袋。 “哎哟你个傻小子,难过啥,这是你大姐的命,要怪就怪她命不好,谁让她不是个带把的。” 是啊,就因为是丫头,就要为了家里的兄弟牺牲。 也是因为丫头,双胞胎的姐姐只在世间待了一日。 叩叩叩 外面响起了大伯母孙氏的声音。 “二弟妹,大白天的咋拴着门。” 赵氏急忙把铜钱装进罐子里,把罐子藏好,这才去开门。 孙氏抱怨道:“你在干啥呢,怎么半天才开门。” 赵氏没有接话茬,而是问道:“大嫂,有啥事吗?” 孙氏笑眯眯,看到陈冬生也在屋里,夸了他几句,等到陈冬生出去之后,这才解释了来意。 “冬生这不是要入族学了吗,肯定有好多事要准备,这不,我们想着去镇上置办读书用的东西你不好露面,可以让他大伯带他去。” 赵氏早就想到这一点了,本来想再拜托陈守渊,找人帮忙就得托人情,要是大伯愿意帮忙,那可再好不过了。 只是大房怎么突然这么好心? 孙氏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笑着道:“二弟妹啊,咱们都是一家人,平时吵吵闹闹就算了,真要有事,还是自家人靠得住。” 赵氏一想,确实是这么个理,冬生读书的事她都不好沾边,要是有大房帮忙确实能省不少麻烦。 她还有三个闺女,以后谈婚论嫁,也得仰仗大房帮衬,便点头答应下来。 “大嫂说得是,那就劳烦大哥明日带冬生去趟镇上。” 孙氏笑道:“应该的,应该的,都是一家人,别再说啥麻烦不麻烦的。” 第15章 读书用品 孙氏和赵氏又去了大房屋里,商量了许久,主要是赵氏说需要买哪些东西,让陈大柱记住,明日全都买回来。 赵氏不放心,找了根绳子,每说一件事,在陈大柱点头之后,打个结。 赵氏把绳子打好结之后,又让陈大柱复述一遍,直到每个结和事都对上了,这才放心。 按照赵氏的想法,让陈大柱跑一趟镇上就行了,儿子没必要跟着去。 陈冬生道:“娘,你把要买的都跟我说一遍,我也帮着一起记,万一大伯忘了,我还能提醒一下,三日后就要入学了,万一漏买了啥,又得麻烦大伯跑一趟。” 赵氏知道儿子有自己的小心思:想去镇上。 但他说的话并不是没道理。 虽说大房愿意帮忙,要是一趟趟麻烦他们,时间久了,大房难免会有怨言。 大钱都花出去了,小钱该花也得花,让儿子去镇上见见世面也好,左右不过出点车费。 第二天一早,陈大柱就叫他了。 牛车还是陈三爷家的,昨天赵氏就打好招呼了,所以他们到村口时,陈三爷已经等在那里了。 双方寒暄了几句,趁着夜色,就往镇上赶了。 本来陈大柱也准备坐牛车,毕竟是二房掏钱,不坐白不坐。 可没想到陈三爷嫌弃陈大柱个子大,体重,把牛累到了,就让他走着去。 陈三爷才不管陈大柱啥脸色,端着长辈的架子,道:“二栓媳妇一个妇道人家,满背篓,都是跟着牛车走的,你一个大男人坐啥车。” 陈大柱被说的脸热,只得跟在牛车后面走。 他们到县城时还算早,陈三爷将牛车停在集市口,笑呵呵道:“大柱,冬生,我就在这边等着你们,你们办完事早点回来,别误了回村。” 陈大柱不想理他,反正他又不能坐车,陈三爷等不等跟他没多大关系。 陈冬生笑着道:“那就麻烦三爷爷了,您先歇会儿,我们很快就回来。” 陈大柱在那催促:“冬生,快些走,别废话了。” 陈冬生应了一声,紧跟上陈大柱的脚步。 两人走得很远离,陈大柱才道:“他这人说话我特不爱听,你以后也少和他说话。” 陈冬生嘴上答应了,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他算是看出来了,大伯不仅面子薄,而且还小心眼,就因为陈三爷说话得罪他了,就要被他暗地里编排。 这是陈冬生第一次来到镇上主街,街道宽敞,两旁的铺子挂着各色招幌,今天不是集日,街上的人并不多。 书铺前面挂着文字幌,幌子轻轻摇晃。 他指了指,道:“大伯,这里面好像是卖书本和笔墨纸砚的地方。” 陈大柱从未踏进过书铺,看着进出的都是读书人,自己显得格外大老粗,有些发怵。 “大伯?” 陈大柱轻咳一声,道:“冬生,要不你自己去看,看好了叫我一声,我在外面等你。” 陈冬生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狗肉上不了正席,平日里,陈大柱显得挺能干的,真要他干事了,却露怯了。 于是陈冬生只好自己进去。 他选了最便宜的毛笔,砚台,墨块和一刀粗纸,这些还算好,总共六十多文。 贵的是书,开蒙的书是必须买的,陈冬生倒是想抄书,可抄书起码得再过几年,不然无法跟人解释。 三百千启蒙书籍,花了二两多银子,陈冬生都挑选好以后,陈大柱进来付钱了。 陈大柱掏了钱,出了书铺,嘀咕道:“读书可真费钱,这么点东西,花了二两多银子,你娘为了你读书可真是豁出去了。” 之后,两人又去了杂货铺,这次陈大柱不在外面等了。 掌柜的知道他们要买莲子红枣桂圆之后,笑呵呵道:“这是要送孩子读书吧。” 陈大柱点点头,又听掌柜的说:“送拜师礼有讲究,这三样各取六颗,分三层用红纸包裹,这底层放红枣,中层放莲子,最上面放桂圆,寓意着学业早成、未来显贵。” 陈大柱听得一愣一愣,没想到内里这么多讲究。 掌柜的早已习以为常,笑着道:“如果客官不嫌弃,我这儿备着红纸和丝线,可以给您包好,到时候拿着去拜师就可以了。” “那、那敢情好。” 掌柜的闻言,笑意更甚,招呼伙计去弄,陈冬生有种被套路的感觉,果不其然,掌柜笑着说:“一共四十文。” “啥?这么贵!” “四十文已经算便宜了,我看你是个爽快人,一般人我都要六十文呢。” 掌柜继续笑眯眯地道,“您瞧这红纸是加厚洒金的,丝线也是正宗苏绣用的,包出来的礼盒体面又吉利,夫子看了肯定欢喜。” 陈大柱肉疼归肉疼,还是掏了钱。 陈冬生看着那包得方正齐整的拜师礼,心里五味杂陈。 果然,无论什么时候,包装费都是最贵的。 两人买好所有东西,并没有立即去找陈三爷,陈大柱找了个摊子。 “冬生,咱们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米豆腐便宜,两文钱一碗,比包子吃得饱。” 米豆腐前世他也吃过,有个大学同学是湘西那边的,每次寒暑假归校,都会给他们带自家做的米豆腐和包谷豆腐。 陈冬生观察了一下,发现只有米豆腐,并没有包谷豆腐。 米豆腐颜色微黄,切分成小块,盛在粗瓷碗里,上面浇了一勺酸辣子水,还撒了些葱花和凉拌好的鱼腥草。 不一会儿,米豆腐就端上来了。 “拌一下,这样就可以吃了。”陈大柱在一旁给他讲解,并且吃了一大口,边嚼边说:“折耳根太香了,也不知道为啥,家里拌的折耳根没这个味儿。” 陈冬生夹起一块米豆腐,酸辣鲜香,而且在这炎热的天气下吃着是很舒服的。 说来也怪,上一世他吃过鱼腥草,味道很腥,难以下咽,这一世,却觉得鱼腥草清香爽脆,嚼着还有股说不出来的滋味,越吃越想吃。 “冬生,咋样,好吃不?” 陈冬生点了点头,好吃归好吃,但是比起上辈子吃到的米豆腐,总觉得差了点味。 “镇上的米豆腐摊子我差不多都吃过,还是这家最好吃,份量也最大,以后你要是想吃了,就来这家。” 陈冬生心念一动,“大伯,你确定这家最好吃?” “那当然,我每次来镇上都要吃碗米豆腐,谁家米豆腐好吃我还能不知道,你听我的准没错。” 第16章 米豆腐 回到村里时已经申时了。 赵氏看到儿子回来,喜笑颜开,“可算回来了,东西都买齐了吗?” 陈大柱把结绳拿出来,道:“都买齐了,结都没了,不会缺东西。” 赵氏笑着跟陈大柱说了一些感激的话陈大柱把背篓给了赵氏,就回去了。 赵氏把陈冬生拉进了屋,小声问道:“冬生,你跟你大伯去镇上买东西,他有没有不耐烦或者骂你?” 她这么问是有原因的,担心儿子在大伯哥那里受委屈,大伯哥这个人吧,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要是麻烦他,肯定要给点好处。 要不是大嫂孙氏主动来说,她万万不会麻烦陈大柱。 陈冬生摇摇头,“大伯一路上都挺照顾我,还带我去吃了米豆腐,对了娘,大伯说他最喜欢吃米豆腐,你会做米豆腐吗?” “你想让我做米豆腐答谢你大伯?” “是啊娘,大伯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以后肯定少不了麻烦他的地方,吃人嘴短,以后有啥事就找他。” 赵氏明白了他的意思,刮了刮他的鼻子,“你个小机灵,想的倒多,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找自家人还是方便些,那我明儿就磨米浆,做几斤米豆腐。” 陈冬生急忙道:“娘,明天我帮你打下手。” 赵氏笑着点头,眼里满是欣慰。 “对了冬生,我给你衣服改了改,你试试合不合身。” 赵氏本来想给儿子做身新衣裳,但又想到儿子以后读书用钱的地方还多,于是把旧衣改了改。 陈冬生换上改好的衣服,转了转,“娘,很合身。” “那就好,那就好。” 第二日,赵氏就在磨米浆,陈冬生在一旁捣鼓配料。 本地人喜辣,辣椒也已经大面积种植了,红薯玉米也已普及,坛子里的腌菜也很丰富。 陈家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几坛子酸辣椒,酸辣椒的酸水是米豆腐拌料的灵魂。 要味道脱颖而出,无法从酸辣水中取胜,只能在辣椒上下功夫。 “娘,家里没有辣椒粉,米豆腐没有辣椒粉味道不好吃。” 赵氏笑道:“你还知道要辣椒粉呢,放心吧,辣椒粉不会少的,你去把家里的干辣椒抓一些过来。” 屋里有两大麻袋的辣椒,就在角落里,每次炒菜都得抓一把,当下陈冬生跑进屋里,抓了一大把出来。 赵氏把干辣椒放锅里小火慢焙,边翻动边叮嘱陈冬生:“你去把咱们家的碓臼扫一下,等会儿辣椒碎成粉。” 碓是由石碓窝和木碓杆组成,石碓窝是石头中间凿出圆窝,木碓杆一端镶嵌圆碓锥,另一端有脚踏,利用杠杆原理,反复舂打碓窝中的食材,可以把辣椒捶打成粉末。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米豆腐都做好了,只要等其放凉就行了,而陈冬生捣鼓了半天,把凉拌的配料也弄好了。 酸辣椒、葱花、酸萝卜丁、凉拌折耳根、蒜泥、油泼辣椒粉,要不是条件受限,他还想弄点卤料水。 赵氏看着这么多配料,心疼不已,“弄点酸辣椒和折耳根就好了,哪里用的了这么多料。” “娘,咱们是感谢大伯,要是太敷衍了,反倒让人说闲话,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你这孩子,人小鬼大。” 二房忙碌得热火朝天,家里其他人都看在眼里。 王氏一直偷看,眼看着米豆腐能吃了,对着小女儿盼弟说:“你去二伯母那里看看,有没有啥要帮忙的地方,顺道问问米豆腐好了没。” 盼弟和陈冬生同岁,要比他晚了点,当初王氏天天朝着大肚子喊儿子,结果生出来个丫头片子。 王氏最不喜欢的就是盼弟,觉得她占了自己儿子的位置,啥不好的事都要她出面。 盼弟来到二房厨房,支支吾吾把话说了,赵氏知道王氏打得什么主意,索性装听不懂。 “盼弟,你来的正好,你和冬生帮我看着点柴,灶火别灭了。” 盼弟应了一声,毕竟是小孩子,知道羞耻心,低着头拨弄灶火,不敢多言。 赵氏弄了一大盆米豆腐,切块装碗,浇上精心调制的料汁,天气炎热,米豆腐用凉水泡过。 她给公婆一人端了一碗,又给大房每人端了一碗,最后自家也没剩多少了。 赵氏看着糟心的盼弟,叹了口气,还是给她也盛了一小碗,“就在这里吃吧,吃完了把碗洗了。” 盼弟摇了摇头,吞口水,“二伯母,我不饿。” “给你就拿着,赶快吃吧。” 盼弟毕竟是个小孩,馋嘴,看到好吃的哪里移的开眼,接过碗就蹲在灶边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偷瞄赵氏,生怕自己惹人厌。 陈冬生也端着碗吃,米豆腐滑嫩酸辣,还带着一丝凉意,嚼一口酸萝卜丁,比起镇上的摊子,要好吃许多。 “二弟妹。”孙氏端着碗来到了灶房,有些不好意思,“这米豆腐做得好,孩子他爹说比镇上的还开胃,吃一碗没过瘾,还想再吃一碗。” 赵氏擦了擦手,笑着道:“给二丫和三丫留了点,要是大哥喜欢吃,我给再装一碗。” 赵氏把留给二丫和三丫的两碗端出来了一碗,倒在了大嫂孙氏拿着的碗里。 孙氏很尴尬,“他平时就爱吃米豆腐,这不,说你做的太好吃了,这才厚着脸皮来了你这儿。” 赵氏笑道:“自家人不说两家话,大哥爱吃,下次我多做些,昨天真的麻烦大哥帮忙,我们这孤儿寡母的,以后肯定还有不少地方要麻烦你们。” 两人又寒暄了两句,孙氏才离开。 王氏等了又等,见赵氏没有来三房的迹象,实在没忍住,跑到了二房。 “二嫂,这不过年不过节的,咋弄这么多米豆腐,我瞧见爹娘和大嫂他们都有,我也不麻烦你了,自己过来端。” 赵氏冷笑一声,“没了。” “没了?你啥意思?故意针对我们三房是不是?” “三弟妹,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这米豆腐我专门感谢大哥,要不是的大哥帮着跑一趟镇上,冬生读书要用的怕是都买不回来。” 言外之意就是三房没出力,还有脸来要东西。 王氏脸色涨红,还想阴阳怪气几句,就听到稚嫩的声音响起。 “三婶,我家的米豆腐真的没有了,刚才我娘还给盼弟一碗,要是有多余的,肯定少不了三婶的。” 第17章 进族学 王氏阴阳怪气的话堵在喉咙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不敢朝着二房发火,只能把气撒在盼弟身上,于是院子里一阵鬼哭狼嚎。 王氏揪住盼弟胳膊,把她推搡到地上。 “你个赔钱货,谁让你吃二婶家的东西,人家是感谢你大伯的,可跟三房半点关系都没有。” “你这馋嘴的丫头,吃相咋这么难看,我是缺你吃的还是缺你穿的,饿死鬼投胎啊!” “三婶,你打盼弟干啥?”陈冬生说那话的本意是想告诉王氏,不是二房舍不得,是没有了才没给三房,把盼弟搬出来,也是为了证明二房非吝啬。 他早就知道王氏喜欢骂盼弟,没想到在这种事上也能把气撒在盼弟身上,无形之中,自己把盼弟给害了。 “谁叫她嘴馋,打她咋了,我闺女我想咋教训就咋教训。” 陈冬生被她无耻行径气得不行,想救盼弟,却被赵氏拉进了屋。 赵氏把房门重重一关,小声道:“随她们去,你要是一直替盼弟说话,你三婶就越发来劲,她就是这么个人,别搭理她。” “可是……” “冬生,你听娘的。” 陈冬生叹了口气,没再说啥。 王氏自顾自骂了老半天,根本没人搭理她,也知道二房的米豆腐吃不到了,只得灰头土脸回屋了。 王氏一肚子气,回到屋里还在骂盼弟,盼弟不敢哭出声,只能蜷缩着抽噎。 赵氏听外面没了动静,道:“看吧消停了。” 陈冬生稍稍松了口气。 陈冬生想起了正事,低声道:“娘,我跟大伯在镇上吃的米豆腐都没你做的好吃,要是咱们家的米豆腐放在镇上卖,是不是也能挣钱?” “你这孩子,就知道哄着娘。” “娘,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问大伯。” “他那是客气,说的客套话,哪能当真。” 陈冬生见赵氏不信,索性耍起小性子,“娘,反正你做的就是好吃,要是拿出去卖生意肯定也比别人好。” 赵氏被他说得心头一软,“好好好,我儿子说的都对。” 陈冬生:“……” 他都暗示的这么明显了,赵氏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 太阳升起,陈大柱带着陈冬生去了族学。 随着靠近族学,陈大柱的表情又不自然了,陈冬生甚至注意到了他居然在同手同脚。 “大伯。” 陈大柱回头:“咋、咋了?” “张夫子人很好,你别紧张。” “不紧张,我一点都不紧张。” 教舍里传来朗朗读书声,陈冬生两人进了院子,张夫子一如往常,正在桌案上批阅学生们的课业。 两人朝着张夫子打了招呼。 张夫子不苟言笑,看到了他们提着的拜师礼,微微颔首。 陈冬生见陈大柱傻站在那,心里叹了口气,靠人不如靠己,只能自己上前提礼,恭恭敬敬地放在夫子案前。 “夫子,这是我家里准备的拜师礼,小小心意望夫子不嫌粗陋。” 张夫子抬眼打量了他一番,满意点头。 “礼不在贵重,贵在诚心,既如此,我便收下了。” 说罢,张夫子给他递了三炷香,“先拜孔圣人。” 陈冬生双手接过香,转身面向孔圣人牌位,双膝跪地九叩首。 拜完孔圣人后,就是拜夫子,三叩首礼毕,张夫子扶他起身,道:“从今日起,你便要勤奋向学,不可辜负这难得的求学机会。” 陈冬生听了张夫子一番劝诫后,看到了桌子旁边早已准备好的茶水,端起茶杯双手奉上:“张夫子请用茶。” 张夫子接过茶,轻啜一口,然后放下,从旁拿起一本字帖,递到陈冬生手中。 “这是启蒙的柳体字帖,你先看,等笔力稳固后再临摹。” “是,学生多谢夫子。” 这一环节就是先生回礼。 “我先带你去教舍,安排座位。” 张夫子领着陈冬生去教舍了,至于陈大柱,站在院子里挠了挠头,不知道是继续在这等着还是先回去。 倒不是张夫子故意忽视他,而是陈大柱自进来后,一声不吭,跟个隐形人似的。 陈冬生又不怕张夫子,问了好几个问题,张夫子一边走一边跟他解释,就这么把陈大柱给忘了。 陈大柱等了一会儿,见张夫子还没回来,又不敢离开,索性继续在院子里等着。 等到张夫子从教舍回来,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他看到陈大柱还在等都惊讶了,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族学一共两间教舍,大概三十人左右,张夫子带他去的教舍,明显年纪要小,隔壁教舍,年纪稍长。 陈冬生被安排在第一排位置,教舍里其他的人都纷纷看他,窃窃私语。 张夫子轻咳一声,教舍里顿时鸦雀无声。 “这位是陈冬生,以后跟你们一起读书。” 张夫子严厉道:《三字经》今日你们在跟我一起朗诵一遍,散学前我挨个检查,谁要是不会背,直接抄写十遍,抄不完不许回家。” 这话一出,学生们顿时噤若寒蝉,脸上俱是惶恐之色,生怕被罚。 “人之初,性本善。”张夫子朗声道。 学生们跟着摇头晃脑诵读。 等念完,张夫子训诫了几句,让他们温书,不得喧哗,他则是去了隔壁教舍。 不一会儿,隔壁教舍也传开了朗朗读书声。 陈冬生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转头一看,发现是陈礼章。 陈礼章嘿嘿一笑,“冬生,真好,咱们以后又能在一起玩了。” 陈冬生也笑了,“张夫子要散学之前背诵,你会背了吗?” “我早就会背了,不难的,多读几遍就记住了。”陈礼章已经入学好几个月了,颇为自信,“你有哪不懂的,可以问我。” 突然,一颗脑袋探到了他们中间,笑嘻嘻声音随之响起。 “冬生,你别听他的,他记性好,不管啥书多读几遍就能背了,咱们可不能学他。” 说话的是陈礼贵,也是陈氏族人,要比他们大五岁,启蒙时已经八岁了,在族学也仅仅才两年左右。 “你们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张夫子来了。”有人低喊了一句。 几人下意识坐好,不敢说话,生怕被张夫子抓包。 可等了一会儿,张夫子根本没过来。 陈礼章不满道:“张顺,你骗人。” 张顺满脸得意,“骗你们咋了,谁让你们课堂上说话,罗康安你别跟着他们凑热闹,小心被夫子逮到。” 陈冬生认得他们,每次他跟着赵氏过来洗衣服都会去找陈礼章,一来二去,这些人也认得七七八八了。 陈礼章入族学的这几个月里,时常跟陈礼贵、张顺、罗康安三人玩耍,连带着,陈冬生也认得他们。 陈冬生拱了拱手,“以后还请各位兄长多多照应。” 第18章 挣钱之法 午饭时间,离得近的学生,可以回家吃饭,离得远的,可以自带饭食或者由家人送,还有另外一种,就是跟着张夫子一起吃。 当然,这种是要交饭食费,族学给张夫子配了一个厨娘。 厨娘能在族学那里拿到一点工钱,学生们交的伙食费,结余的,也归厨娘了,这等好事,一般人可抢不到,目前,厨娘就是村长家的大儿媳吴氏,也就是陈礼章的奶奶。 陈冬生自然回家吃午饭。 他刚进院子里,就听到二丫喊了一声,“小弟回来了。” 大房的孩子,三房的孩子,全都凑了上来,看到陈冬生一副读书人的模样,都羡慕不已。 一群人围着他叽叽喳喳,问他认识字了没,会写字不,能看懂书不。 二丫挤开他们,嚷嚷道:“哎呀,你们都别围着了,我小弟读书辛苦,让他吃点饭,你们别来吵他。” 三房招弟哼了一声,“切,有什么了不起的。” 二丫瞪了她一眼,“当然了不起,我小弟读书可没花束脩,以后肯定有大出息,我这个当姐姐的也能跟着沾光。” 招弟气的不行,把大东和盼弟都拉走了,骂骂咧咧了几句。 “哼,村里读书识字的人多了去了,有几个出息的,就做梦吧,没爹的孩子,以后都没人撑腰,你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二丫哪里听得这话,撩起袖子就要冲上去找招弟理论,被大丫喊住了。 二丫也知道小弟吃饭要紧,进厨房给陈冬生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米饭。 陈冬生吃着饭,一边和她们说话。 “娘呢,怎么没见她?” “娘去地里除草了,小弟你学的咋样,识字了吗?”大丫好奇问。 “张夫子今天教了三个字,写字还要些时日,先用毛笔沾水练习。”陈冬生眼珠子一转,道:“你们想写字吗?” 三人期盼看着他。 “我每天也教你们认三个字,只要肯学,就算不会写,时间久了,也能认识不少。” 大丫似乎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不成,这样会耽误你读书,娘要是知道了肯定要骂我们,小弟你只管专心读书,咱们家以后就指望你了。”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陈冬生适应了族学生活,心里惦记挣钱的事。 上次他暗示的都那么明显了,赵氏不该没有想法,卖枞菌的时候,他看出赵氏有做生意的料,能给家里添进项,赵氏应该会动心才对。 陈冬生实在没忍住,趁着晚饭后,他悄悄拉住赵氏袖子。 “娘,你做的米豆腐是真的好吃,要不咱们也去镇上支个摊子?” 赵氏捏了捏儿子的小脸,叹了口气。 “哎,我也想过,可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能做小生意,卖卖菜山货之类的还成,真要支摊子,怕是赚不到钱还要被人欺负,家里没男人,谁能都踩一脚。” 陈冬生愣了一下,镇上的小摊贩好像都是男人,或者夫妻,还真没有独自支摊的妇人。 是他想的太简单了,这世道女子生存很艰难,所以才有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说法。 做小买卖这条路行不通,那就得想其他法子了。 那么只能在家生产,他人代买,这种法子能避免抛头露面,又能增加进项。 陈冬生想了一夜,始终没有想出合适的生财之法,一来,赵氏没有手艺,刺绣之类的行不通,二来,赵氏也不会识文断字,书信代笔之类的也走不通。 “小弟,你咋这么重的黑眼圈,夜里没睡好?” 陈冬生揉着眼起床,被大丫一句话问得心头一紧,他强打精神笑了笑,“没事,做了个恶梦,吓着了。” 大丫觉得好笑,“我还以为你啥都不怕呢,居然被恶梦吓到了,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不得笑掉大牙。” “大姐,这话我就跟你说,你可不能外传。” “晓得了晓得了,饭都做好了,你吃点,然后快点去上学,别迟到了。” 陈冬生扒了两口粥,挎着书袋匆匆赶往族学,路上遇到了正在上窜下跳的大东。 大东挡在了他面前,小声问:“冬生,读书好玩不?” 陈冬生见他鼻头挂着两道清涕,裤脚一长一短地卷着,眼珠子一转,说:“好玩,可好玩了,大东哥你啥时候来上学,要是耽搁太久,到时候你还没我认识的字多,那可是要被同窗们笑话的。” 自那次考教过后,三房两口子没再提让大东去族学的事,八成不想花那份冤枉钱。 三叔三婶两口子喜欢占便宜,提出让大东读书,打的也是大房和二房的主意,想让他们出钱,这不,看要不到好处了,便把这事撂下了。 大东被他说的心痒痒的,再加上他之前已经宣扬出去了,说自己要读书,村里玩的伙伴们见他没去上学,都在笑话他。 他鼻涕抹了一脸,跺脚道:“哼,我找我娘去,她明明答应送我去读书,说话不算数,冬生你等着吧,等我读书,我学的肯定比你好。” 说罢,大东也不玩了,屁颠屁颠往家里去了。 大东跑进院子里,找到王氏,一个劲儿的耍赖闹腾。 “娘,你说要送我去读书,啥时候送我去,人家冬生都开始认字了,我连学堂都还没进。” 王氏敷衍道:“再等等,再等等。” “等到啥时候?” “你这孩子,咋说不通,读书费钱的很,你又不能免束脩,一年下来得五六两,你以为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不管,你反正说了要送我去读书,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王氏被缠得头疼,可大东是她唯一的儿子,疼在心尖尖上,打骂舍不得。 “行了,这事又不是我一人说的算。” 大东眼珠子一转,“那我找我爹去。” “找你爹有啥用,你爹的钱全是我收着,我们家没钱供你读书。” “那我找爷奶去。” 这次王氏没有吭声了。 大东大喜,“爷奶最疼我了,他们肯定愿意让我去读书。” 大东拔腿就往主屋跑,这一幕,被大房的孙氏和二房的大丫看得清清楚楚。 · 族学 今天夫子又教了他三个新字,还教了他那笔的姿势,让他先学会握笔,沾水在石板上练字。 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夫子站在了他身后,看着他练笔,姿势对了,就是还不会用笔尖的力,写出的字歪歪扭扭。 这才入学没多久,能做到这一步,是极其难得的,他教过这么多学生,能做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张夫子握住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带着他写,边写边说:“写字要专注,笔尖的力道要把握好,不能操之过急,然后写下心中所想,字才能方正。” 石板上写出的字一笔一划都很端正,虽然显得稚嫩,但比起之前的歪斜已大不相同,俨然有了几分章法。 张夫子颔首道:“从开始学写字的时候,就要写好每一笔,这对你以后的字形很有帮助,如果字形没写好,以后还会花费更多的精力纠正。” “多谢夫子指教,我会认真练字,绝不偷懒。” 张夫子满意摸了摸胡子。 接下来,张夫子又指教了几个学生,时间飞快,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陈冬生收好东西,正准备回家,陈礼章追了过来。 “礼章,你不去夫子那吃饭吗?” “不去,今天我要回家吃。”说完,陈礼章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我跟你说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其他人。” 陈冬生点了点头。 “我奶做饭不好吃,没我娘做的好吃,罗康安他娘今天也给他带了包子,也不去夫子那吃。” 陈冬生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陈礼章有些心虚,“唉,我也不是挑嘴,实在是我奶真的做饭难吃,不止我吃腻了,好几个同窗也都这样,他们都悄悄从家里带吃的。” 陈冬生在家里吃午饭的时候,一直想着这事,连大丫叫了他几声都没听到。 “娘不在家,你悄悄拌点辣酱,娘平日里都不让咱们吃,你千万别说漏嘴。” 他的面前放了个陶瓷罐,里面的辣椒酱色泽透亮,辣香扑鼻。 第19章 爹是个啥样的人 “大姐,咱们家啥时候有辣酱了?我咋不知道?” “这还是爹在时做的,算下来都快六七年了,之前是满罐子,现在就剩下这么点了,你身体不好,不能碰辣,没在你面前吃过,你当然不知道。” 大丫接着说:“这辣酱都是用好东西腌制的,没有菜的时候,挖那么一小勺,就能拌一大碗饭,又香又下饭,你就吃一点点,别跟娘说。” 她是真的心疼小弟,见他没食欲,吃饭有一下没一下,知道他读书辛苦,这才拿出辣酱。 陈冬生尝了一下,舌尖发麻,辣意直冲脑门,却又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酱香。 他眼睛一亮:“好吃。” “好东西,肯定好吃,这是辣酱,放的越久越香。” “那如果做这个辣酱,多久能吃?” “刚做也能吃,但不咋入味,起码得放半年左右。” 大丫见他一副感兴趣的样子,无奈笑道。 “小弟,你就别想了,你身体不好,尝一下味道就行,可不能再多吃,再说,这个辣酱做着可费料,这点吃完了,咱们家肯定不会再做了。” 陈冬生随便扒拉了几口,抱着那一罐子就往外跑,边跑边回头:“大姐,这个辣酱我有用,放心,等我放学就拿回来,肯定不会糟蹋了。” 大丫见他跑远,只得叹了口气。 等娘回来了,她肯定又要挨顿骂。 · “冬生,你这是拿的啥?” 陈冬生回到了教舍,怀中的罐子特别惹人注意,好几个同窗围了过来。 陈冬生打开罐子,舀出一小勺辣酱放在树叶上。 “这叶子我在河里洗干净了,这是辣酱。” 张顺凑了过来,“这是啥辣酱,看着好像没油,跟我家里的不一样,但闻着真香。” 罗康安也凑上来闻了闻,眼睛一亮:“这味是真的香,冬生,我尝一点。” 在征得同意之后,罗康安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入口中,双眼一亮。 “好辣” 张顺也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刚一入口便呛得直咳嗽。 “真的好辣。” 陈冬生犯了愁:“这么辣,应该不好吃吧。” “辣才香,才好吃咧。”张顺实在没忍住,又蘸了一点,“辣酱要是不辣,才吃着没劲。” 罗康安也连声附和:“就是,这辣味正正好,比我娘做的好吃多了,对了冬生,这辣酱你在哪里买的,我让我爹也给我买一罐。” 陈冬生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又挖了一勺出来,让教舍里的其他同窗们都尝了一下。 只要是尝过的,都说好吃,不少人问他从哪里买的。 看来确实和他猜想的一样,这种辣酱是外面买不到的,等放学了回家问问赵氏,要是这是独门手艺,生财门路就有了。 · “儿子你可不能吃辣酱,你身子骨虚弱,吃了伤身,你要想吃啥跟娘说,娘给你做别的。” 赵氏干活回来,就听到大丫说了这事,把大丫狠狠骂了一顿,对儿子,她是舍不得骂,只能哄着。 陈冬生问:“娘,辣酱我没吃,是拿去给同窗们尝了,他们都说好吃,还问是在哪里买的。” 赵氏把罐子拿过来,打开一看,并没有少多少,这才松了口气。 “辣酱外面买不到,是你爹做的,用了很多酱油,泡出来的,才有这个酱香味,放的越久越好吃,可惜咱们家只有这么一点点了,不然你可以拿一些去给同窗们尝尝。” “娘,要不咱们家多做点?” “那哪成,这辣酱费酱油,还要其许多佐料,都不便宜,不是说做就能做的。” “娘,地里的辣椒已经结了,再等半个月,就能采着吃了,这时候做辣酱正好,咱家种的辣椒不用花钱,只要买佐料就行了。” 赵氏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还以为他馋嘴。 “不成,辣酱好吃你也不能多吃,你先天不足,比不上其他人,你就听娘的话,好好读书,把心思放在读书识字上。” 陈冬生见赵氏不明白,只好把话说直白点。 “娘,做这个辣酱不是我馋嘴,今日同窗们都想买咱们家做的辣酱,我想着,要是咱们家多做些,是不是可以卖钱?” 赵氏笑了:“你个小脑袋瓜,还想着卖钱,小人儿,咋这么机灵。” “我有个同窗叫张顺,是张家村的,他爹是货郎,走街串巷卖东西,只要东西好,就不缺人买,咱们家辣酱这么好吃,肯定能卖出去。” 赵氏心动,可很快又犯了愁,“咋卖哦,支摊肯定不行,难道跟卖鸡蛋一样?” “娘,我到时候跟张顺说一声,让他爹代卖,要是卖出去了,跟他辛苦费,他爹肯定愿意。” 陈家村与张家村就隔了一条官道,张货郎她见过,常挑着箩筐沿村叫卖,油盐酱醋茶,甚至针线之类的,日常需要用到的东西一般都能在他那里买到。 赵氏一直苦于妇道人家不好抛头露面做买卖,每天想着法儿给家里增加进项,可除了卖鸡蛋和一些山货以及家里种的瓜果蔬菜,实在是想不到其他的挣钱法子。 儿子说的办法倒是可行,张货郎走的地方多,认识的人不少,又能说会道,只要他肯帮忙卖,辣酱肯定能卖出去。 “成,那就这么办,我先做一批,试试看,要是卖的好,再多做一些。” “娘,多做点,我听大姐说,这个辣酱最少得放半年,要是卖的好,你临时做的味道差了一大截,要是回头客再来买,发现不好吃了,上了当以后就不买了,咱们断了自己的财路。” 赵氏见他说的头头是道,打量了一会儿,笑着道:“难怪都说娃儿要读书,这读了书就是不一样,瞧我儿子,想得真周到,跟你爹一样,以后肯定是个本事人。”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赵氏提起他爹,顺着她的话问。 “娘,爹是个啥样的人?” 赵氏摸着他的脑袋,轻声道:“你爹可本事了,自己学会了认字,能看懂书信,还能写一些字,他还会做生意,在县里码头干过活,反正你爹很厉害。” 要不是孩子他爹留下了一些银子,他们孤儿寡母的哪能撑到今天,要是陈二栓没死,二房的日子肯定过得最好。 陈冬生见她久久没有出声,抬头一看,发现赵氏红了眼眶。 “娘?”他轻轻唤了一声。 赵氏抹了把眼角,强笑道:“冬生,娘不求别的,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好好读书,将来去镇上找个活计,娶妻生子,过安稳日子,娘就心满意足了。” 第20章 捣鼓辣酱 辣椒成熟的季节到了,陈家村忙碌了起来。 本地人喜辣,每家每户都种了不少辣椒,吃不完的做酸辣子或者晒干。 今日休沐,陈冬生也下了地,在辣椒地里采摘。 “冬生,你手指甲辣不,要不要休息会儿?” “娘,我没事,夫子说了,多下地干活能磨练意志,对读书有好处。” 赵氏对夫子的话从不怀疑,便不再劝他。 “冬生,冬生,我们下河摸鱼去了,你去不?” 不远处,陈礼章在不远处冲着他大喊。 上次陈礼章就想下河,但因为突然冒出了枞菌,就在山里疯玩了一天,还没休沐的时候就一直嚷嚷着摸鱼。 “冬生,你去跟礼章玩,地里的辣椒采起来快,一天就能摘完,这里有娘跟你姐姐们。” 陈冬生是真的想下河看看,点了点头,朝着陈礼章跑去。 赵氏在后面喊:“别往深潭去,也不要下河洗澡。” “知道了娘。” 到了河边,陈冬生终于明白为何赵氏放心他下河,河水很浅,最深处才到小腿肚,有不少村里孩子在这里玩。 “冬生,你去翻石头,有螃蟹,昨天我哥他们还摸了半桶,炸着可香呢。” 陈冬生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抓过螃蟹,听他这么说,顿时来了兴趣,学着陈礼章的样子,翻开浅水处的石块。 一连好几个石块都摸空了,在他又翻一块石头的时候,看到了硬壳螃蟹正要逃走。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然后被螃蟹夹住了手指,疼得他叫出了声。 “放水里,放水里。” 陈冬生赶紧把手伸向水里,螃蟹钳子松开了,他的手也被夹出血了。 陈礼章在一旁哈哈大笑。 “冬生,你也太猛了,居然就这么去抓。” “那你咋捉的?” “你看好了。”陈礼章把刚才那只螃蟹按住,然后按住螃蟹钳子,毫不费劲就把螃蟹抓到了。 “礼章,你也太厉害了吧。” “这有啥,多抓几次就知道了,我闭着眼睛都能抓上来,它想夹我,门都没有。” 这条河的螃蟹挺多的,差不多翻了一个时辰左右的石头,陈冬生也抓到了小半桶。 “小弟,该回家了。” 陈冬生应了一声,跟陈礼章说了一声,就朝着二丫的方向跑去。 回到家,院子里,已经堆满了辣椒。 大丫煮了玉米棒子,是一家人的午饭。 赵氏啃着玉米,一边道:“冬生抓的螃蟹晚上炸了,大丫你等会儿就别去地里了,把辣椒全部洗了,放在簸箕里晾着,二丫和三丫你们跟我去摘辣椒,应该还能摘两麻袋。” 大丫不解,“娘,直接晒就行了,为啥还要洗?” “不晒了,那些辣椒我要用来全部做辣酱。” 陈冬生闻言,看向赵氏。 “娘,你真的要去辣酱?” 赵氏看向他,道:“这还能有假,明日我去赶集,买个大缸,还有那些调料,咱们家就指望这个辣酱了,要是能卖钱,你明年读书就有钱了。” 自从儿子去读书后,赵氏日日发愁,想要挣点钱,可她一个妇道人家,又不会针线活,哪里能挣到钱。 儿子上次说的话她一直记着,也一直在考虑,要是不做辣酱,手里那点银子只出不进,也撑不了多久。 做成辣酱,要是能卖钱,家里就能多个进项,不至于坐吃山空。 赵氏买了一口大缸,这事瞒不住,大缸是陈三爷家的牛车拉回来的。 赵氏对外说辞是用来‘装水’,村里人倒也没怀疑。 但家里人是瞒不住的,尤其是大房和三房,同住在一个院子里,赵氏想要做点什么,不可能瞒得住他们。 孙氏对着那口大缸摸了又摸,“可真大,要不少钱吧?” “是咧,花了三百文,嘴皮子都说破了,都没把价砍下来。” “这么多辣椒,都要做吗?”孙氏咋舌,“差不多有三百多斤,吃五年都吃不完,二弟妹要不少做点?” 赵氏刚想要解释,王氏阴阳怪气的声音插了进来。 “大嫂,你劝她干啥,缸都买了,花了这么多钱,就为了那口吃的,真是不知道咋过日子的,别到时候揭不开锅了找我们接济。” 赵氏不想搭理王氏,这些辣酱用途她瞒着,现在家里人还以为她馋嘴才做的这些辣酱。 王氏双手叉腰,“二嫂,你咋不说话呢,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三弟妹,你不盼着我好,开口就是坏话,还想咋样?” 王氏哼了一声,“我是为你好,谁家做酸辣子一下子做这么多的,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过日子,别糟蹋东西。”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王氏还想挤兑几句,就听到旁边传来稚嫩的声音。 “三婶,大东哥啥时候来读书?” 王氏瞪了他一眼,“读啥读,束脩那么贵,就为了识那几个字,不值当,冬生,你也别读了,还不如多帮你娘干点活。” 赵氏猛地站起来,撞了一下王氏,在王氏要破口大骂之前,抢先一步出声。 “三弟妹,我家冬生的读书识字用不着你操心,值不值当也不是你说了算,哼,你要是闲的话帮把手。” “哎呀,我就是说说,二嫂你脾气太大了,难怪村里人都说你是悍妇,我的事一大堆呢,没空没空。” 王氏找借口离开了。 孙氏捂着嘴笑了,冲着赵氏挤眉弄眼。 “二弟妹,我没啥事,帮你搭把手,这些辣椒蒂真的全掐掉?” “那就辛苦大嫂了,这些都要掐掉,还得洗干净,晾一晚,明日一早我就得剁了。” “这么客气干啥,都是自家人,以后有啥要帮忙的说一声就行了。”孙氏说完,朝着大房屋里喊了一声,“大花二花,青柏青枫,你们也过来帮忙。” 院子里,忙的热火朝天,主屋那边,陈老头已经能下地了,只不过走路不稳,需拄着拐杖慢慢挪动。 他靠在门边,看着二房的动静,心里犯嘀咕。 张氏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老头子,老二媳妇搞什么名堂,乱花钱还糟蹋东西,真是越来越败家了,要不咱们把她赶回娘家去?” “你说的什么胡话,她要是回娘家了,冬生咋办?” “让大房和三房轮流养,饿不着他,反正赵氏不能留了,照她这大手大脚的花法,迟早要把老二留的银子全花了。” 陈老头重重敲打拐杖,“住口,你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懂什么,冬生读书了,还免了束脩,村里有几个孩子能比得上他,说不定将来有大出息,你少管二房的事。” 张氏还是怕他,被训了也不敢还口,心里却不以为意,小声嘀咕了一句:“冬生哪里比得上大东。” 张氏看几个孙子,只有大东最机灵,以后肯定大东最有出息。 第21章 谈生意 秋去冬来,树叶悄然落下,天地间寒风冷冽。 转眼间,陈冬生已经在族学读了半年书,冬至放了一天的假。 今日是假后第一天讲课,张夫子考教了他们学问,又讲了一些新的内容,剩下的时间就是让他们温故知新。 学生要是有不懂的,可以找夫子解惑。 “再有几天,就要放年假了,冬生礼章,礼贵还有张顺,你们到时候可以来罗家村找我玩,今年我家要杀两头大肥猪,猪尿包可好玩了,咱们可以踢着玩。” 罗康安跟他们玩得好,五人几乎形影不离,一想到放年假这么久见不到他们,他就很伤心。 陈礼章道:“那你也要来陈家村玩,我们都在这里,到时候喊上张顺,咱们去掏鸟蛋。” 罗康安叹了口气,“陈家村我都玩腻了,罗家村好玩些,而且我家后山有一大片竹林,你们来挖冬笋。” 于是五个人互相约好了,说等罗康安家杀猪那天,他们去罗家村玩。 陈冬生回家吃了午饭,回来的时候,提了一袋子东西,进了教舍,把袋子打开。 陈礼章凑了过来,“冬生,这些是啥?” “辣酱,上次你们都说好吃,这次是新做的,给你们带点尝尝。”陈冬生取了一截楠竹,拉开软木塞,里面赫然装着辣酱。 张顺眼睛都亮了,“冬生,上次我回去跟我爹说辣酱好吃,他还不当一回事,这次我一定要让他尝尝,看他还有没有话说。” 陈冬生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张顺连连点头,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陈礼章好奇,“冬生,你跟他说啥?” “谈生意,我跟张顺谈了笔生意,要是顺利,我跟他都能赚钱。” “啥生意?” 陈冬生冲着他挤眉弄眼,“还不能告诉你,等生意成功了,我请你吃包子。” 罗康安和陈礼贵也要吃包子,于是,五人打打闹闹,在铃声中回到了各自的课桌上。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陈家迎来了一位客人。 “是张货郎啊,快屋里坐。” 陈老头坐在门口,看到张货郎,热情打招呼,在得知张货郎专门来他家之后,更是热情邀请他进屋。 张货郎很会说话,寒暄间就把来意说清楚了,再得知是来找二房时,陈老头的脸色不好看。 二房没男人,赵氏一个寡妇,要是跟张货郎扯上关系,指不定传出什么难听的话。 张货郎人精,察觉到他的异样,急忙解释道:“有福叔,是这样的,我儿子张顺跟你家冬生是同窗,说是你们家有辣酱,我来是谈辣酱生意。” 这时,陈冬生跑了出来。 “张叔好,这是我家的辣酱,您先尝尝。” 张货郎笑着道:“尝过了,确实好吃,张顺一直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让我来卖。” 陈冬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张叔,您能帮忙卖小子感激不尽,您放心,辣酱用料足,都是好东西,目前家里装了一百罐,您看看拿多少货?” 张货郎没有急着要货,而是问道:“这辣酱的售价是多少?” “我们只要十文一贯,至于卖多少,张叔您决定就行,多出来的钱也都归您。” 张货郎点了点头,进价虽然贵了点,但这辣酱是真的好吃,可以试着卖一卖,只是一次性也不能多拿,他本就是做的小生意,能拿十罐还是看着儿子的面子上。 他刚要说话,就听到陈冬生道:“张叔,这辣酱生意咋样还不知道,您看这样行不行,不用给钱,您先拿一些去卖,等您卖出去了再算账?要是卖不出去,您再拿回来。” 张货郎大喜,平日里,进货都是要给钱,损失自己承担,没想到陈家让他白拿。 陈老头在一旁听着,脸都黑了,这孩子哪里懂生意场上的事,白给人家,还怎么赚钱。 陈老头轻咳一声,“你个小孩子懂啥……” 陈冬生赶紧打断他的话,“张叔要不您先把一百罐都拿上,卖不完随时退回来,我都装好了,您看要是行,这就给您取过来。” 张货郎瞧出陈老头不乐意,做生意就是要脸皮厚,把损失降到最低,这样才能挣钱,当下假装没看见,笑着道:“那敢情好,那一百罐我都先拿走。” 陈老头气得不行,可他要脸,又不好直接说,一个劲瞪陈冬生,可陈冬生压根没看他。 陈冬生带着张货郎取了货,在张货郎要走之前,拿出了一张字据。 “张叔,这字据上写的就是刚才我们约定好的,您签个字,也好放心。” 张货郎是识得几个字的,拿起来看了看,倒是跟他说的一样,瞧这孩子不过才五岁,没想到这么聪明。 可很快,这个念头打消了,张货郎看到了门缝处偷看的人,心想这番话肯定是大人教的。 没想到赵氏一介妇人,想得这么周到,若是为男子,肯定不会困于院子里。 他也没想耍赖,家中靠他卖货过活,真心实意想做这笔生意,于是按了个手印。 一式两份,一份张货郎拿着,陈冬生拿了一份。 送走张货郎以后,陈老头盯着陈冬生看了又看,纳闷问道:“那些话都是你娘教的?” 陈冬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有些是我娘教的,有些是我请教的同窗。” 前面一句没骗他,后面骗他的,搬出来同窗,陈老头不可能去求证,而读书人,对他们来说就是高人一等,能想出这些话再正常不过。 果然,陈老头点了点头,欣慰道:“还是读书好,你跟变了个人似的,比以前聪明多了。” 陈冬生:“……” 他回了屋,赵氏立即凑了过来,询问细节。 陈冬生只好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赵氏担心不已,“能不能赚钱就看张货郎那边生意咋样了,要是不成,年后,就得把你大姐嫁出去了。” 陈冬生听明白了她话中的深意,与其说嫁,还不如说卖。 二房已经没有钱了,把大姐嫁出去,能得一笔聘礼,换条活路。 他看向了大丫,发现大丫低着头,看不到表情。 自从张货郎把辣椒拿走以后,赵氏是日盼夜盼,终于在半个月后,张货郎再次上门了。 第22章 第一桶金 张货郎满脸笑意,提了个篮子,里面装了两块新鲜豆腐,另外,他还提了个木箱子。 陈三水在院子里,看到张货郎后,热情地把人迎了进来。 二房辣酱生意他知道,还以为二房受骗了,没想到张货郎居然上门了。 尽管看不上二房,但客人上门,待客之道他懂得,不能丢了陈氏一族的脸。 张货郎进了院子后,陈大柱和陈老头也听见了。 大丫听到动静,把二丫喊了过来,小声道:“你赶快去喊娘和小弟,就说张货郎来了。” 二丫点头,然后一溜烟跑了。 陈老头和陈三水好几次询问辣酱情况,张货郎没见到二房的人,顾左右而言他,笑着打哈哈。 张货郎常年卖货,附近几个村子情况基本都清楚,当初陈二栓抚恤粮都被瓜分了,传了一阵子的闲话。 他想做辣酱生意,旁侧敲击知晓只有二房会做辣酱之后,更加不可能把辣酱生意情况告诉陈老头几人。 没一会儿,赵氏和陈冬生回来了,赵氏直接进了屋,陈冬生则是在院子里跟张货郎说话。 “张叔,辣酱好卖吗?” 其实陈冬生已经猜到了,毕竟张货郎一脸笑意。 “头几天,几乎没什么人买,我还以为卖不动,都打算放弃了,去县里进货的时候也顺路卖了一下,没想到码头那边的人挺喜欢,一下子卖出去了大半,剩下的被杂货铺子全买了。”张货郎说着,从木箱里取出一串铜钱,“一百罐全部卖完了,按照约定,十文钱一罐,这里是一贯钱。” 陈老头几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就那些辣酱,居然卖了一吊钱。 张货郎继续道:“对了,这里两块豆腐是自家做的,不要嫌弃。” 陈冬生赶忙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张货郎指了指木箱子,道:“这里是一百个陶瓷罐,杂货铺子定提供的,他们定了一百罐,另外还有镇上的客栈,他们定了二十斤。” 陈冬生大喜,没想到生意这么好,自家不适合做零售,这种批发的模式是最合适的。 赵氏不用抛头露面,张货郎只要从家里拿货就行。 “成,张叔放心,今晚我们连夜忙活,明日一早您就可以来拿,不会耽误您卖货。” 张货郎犹豫了一下,试探性问:“那价钱还是十文吗?” “张叔您一下子卖了这么多,这样吧,算您九文一罐,其他的我们不过问,你定啥价都行。” 张货郎脸上的笑意真诚了许多,他又拿出来了一些铜钱,“这里有五百文,是定金,等我拿到货款了,再来结清剩下的货钱。” 陈冬生自然没有异议,把人送到院外,目送张货郎离开以后,这才进了院子。 几双眼睛直勾勾看着他。 他身上有一千五百文,大缸里的辣酱全部卖完的话,推测还能挣个四两银子左右。 普通农家,一年到头,差不多也才三四两的进项,他明白,大房三房还有爷奶,都盯着这笔钱。 陈冬生道:“这钱我娘打算再买几口大缸和调料,自家种的辣椒远远不够,还得再买一些,还有我读书的费用,算下来,也不剩啥了。” 王氏在张货郎离开以后,就来到院子里了,听到这话,顿时不乐意了。 “那都是明年的事了,到时候再说,冬生啊,你大东哥正好要束脩,还有你爷爷,他大病初愈,还得继续补身子,这钱先紧着他们。” 真是厚脸皮! 既然这样,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三婶,大东哥是你儿子,他要读书肯定是你们当爹娘的供,拿我们二房的银子算是咋回事。” 王氏脸阴沉下来,刚要发作,就听见陈冬生继续说,“爷,你能下地了,我们家的鸡被您吃了大半,这是我们二房孝顺您的,要是小张郎中还说要继续补,那成,三房出多少钱我们出多少。” 人不能去全部得罪,同在一个屋檐下,好处也得分些出去。 “奶,明年你多种点辣椒,我们从你那买,按照市面上的价,大伯你们也多种点。” 这话一出,爷奶和大房高兴了,辣椒能卖钱,是个进项,他们自然没意见。 陈三水一听,着急了。 “冬生,那我也要不要多种点?” “三叔,我们要不了那么多,先紧着爷奶和大伯他们的买,要是不够,再跟你买。” “啥意思?买还是不买?” “这个我也说不准,还得看辣酱生意咋样,看我娘吧,她说买就买。” 五年前,陈三水护着王氏,动手推了赵氏,从那以后,赵氏就没正眼看过他,平日里碰见了也当做没看见。 陈冬生没再跟他们多说,进了屋,把钱全部给了赵氏。 赵氏刚才一直在偷听,把钱藏好后,冷哼了一声,“一群红眼病,等有钱了,我就建个房子,跟他们分开住,再也不用看他们的脸色了。” “娘,这次被敷衍过去了,下次,下下次,他们看到张货郎结账的时候,难保他们不会动歪心思。” 赵氏叹了口气,“要是你爹还在就好了。” “娘,这次我说找他们买辣椒,算是给了点点甜头,之后,就没那么好敷衍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肯定要辣酱做法。” “不给,这辣酱法子是你爹自个儿琢磨出来的,能用来传世的,凭啥给他们。” “他们要是逼,只挡得了一时。” 赵氏蹙眉,知道儿子说的都是事实,要是他们天天逼,她哪里抵挡得住。 “娘,我有个法子。” 赵氏疑惑看着他,好奇道:“啥法子?” “如果他们逼的太厉害了,你就威胁他们说把方子卖了,到时候辣椒不找他们买了,大不了这生意不做了。” 赵氏摇头,“这样一来,咱们家又没进项了,你读书咋办?” “娘,咱们不是真的要卖,而是骗他们,然后你就退一步,可以分给他们一两百文,要么他们乖乖拿钱,要么一个子都没有。” 赵氏肉疼,一两百文也是钱啊,可她也知道儿子说的是对的。 赵氏稀罕地揉了揉他的脸,“读书好啊,这才半年多,我儿子咋变得这么聪明了。” 第23章 过年 时间飞快,大年三十到了,村里也变得热闹起来。 年夜饭是在主屋吃的,张氏带着三个儿媳妇张罗的,当然,每房都要出点钱,置办年货。 孩子们有了零嘴,饭桌上有鱼有肉有鸡有鸭,这也是农家一年里最丰盛的一顿饭。 张氏难得的和蔼,也没骂调皮的孩子们,王氏也不再阴阳怪气,对赵氏的态度好了很多。 张氏一边干活,一边跟赵氏说话。 “老二媳妇,我听说冬生在教他姐姐们识字,这女孩子家家的学什么识字,不如让冬生教他几个哥哥。” 赵氏没有应下,而是道:“娘,你这得问问冬生,族学里课业重,冬生都不怎么玩了,一有空就拿着书看,也不知道有没有空教他们。” 张氏抬头看去,果然,其他孩子都在玩,只有冬生坐在窗户旁拿着一本书看。 说来也怪,冬生以前看着呆呆愣愣的,自从读书以后,脑子都跟着变聪明了,也能坐得住,经常一看就是一整天。 难不成冬生真是个读书的料? 另一边,一家之主的陈老头把院子里的一切尽收眼底,视线最后落在了冬生身上。 三个儿子中,老二最有本事,现在看来,孙辈中,冬生性子也最稳。 他在村里跟人唠嗑时,不少人羡慕他有个好孙子,能入族学读书,将来他肯定要享福。 一个两个说了,他听听就过了,说的人多了,不免记在了心里。 又想到冬生和张货郎说话时的样子,明明是个小孩,却丝毫不露怯。 外面响起了铜锣声,一院子的孩子们都往大门口跑,陈老头拄着拐杖,看向了窗边。 “冬生,别看了,祭祖快开始了,你跟我去祠堂那边。” 冬生应了一声,合上书本,就跟着陈老头往外走。 祠堂在村东头,青砖黑瓦,飞檐翘角,平日里大门紧闭,只有逢年过节祭祖时才敞开。 此时,祠堂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能进祠堂大院的都是男丁,女人们只能在祠堂院墙外。 陈冬生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赵氏慈爱的目光,他心头一暖,冲着她笑了笑。 院子里,聚满了人,却很安静,族长和族老们以及村里年纪大点的,都在大厅里。 陈老头看了眼冬生,道:“老大,等会儿进去上香时,让冬生也跟着去。” 陈大柱愣了一下。 “老大,听到没。” “爹,我知道了。”陈大柱心情复杂。 作为长子,他是要进去上香的,一般还会带着长子青柏,没想到今年爹会让他带着冬生一起进去。 “吉时到……” 祠堂里的族人,手里都多了三炷香。 族长陈正纲站在门内正中,三位族老分列两侧。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陈氏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陈正纲,率阖族男丁,于今岁除夕,敬备香烛牲醴,谨行祭奠之礼,伏惟尚飨。” 随着族长的话音,族人们按照辈分和长幼秩序,鱼贯进入祠堂。 陈冬生进了大厅,看到了一排排按辈分排列的祖先牌位。 牌位前的长条供桌上,早已摆满了各家拼凑的丰盛祭品。 陈冬生和陈青柏站在陈大柱旁边,他的出现,引起了不少人注意。 他眼观鼻,鼻观心,余光注意着陈大柱,跟着他的动作叩拜。 叩拜之后,就是上香,这一步应该是陈大柱拿过陈冬生和陈青柏的香,然后插在香炉中。 也不知道陈大柱是太紧张了还是走神了,居然没有任何动作。 看到陈大柱焦急的模样,陈冬生想起了大伯每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心里叹了口气。 典型的狗肉上不了正席。 族长轻咳一声。 陈大柱慌乱不已,忘记了拿他们手里的香,就要往前去,陈冬生眼疾手快,取过青柏手里的香,然后一起递给了陈大柱。 好在只是个小插曲,陈大柱有惊无险完成了上香。 等上完香后,族人都还在院子里,族长和族老们以此说了几句训诫之语,今日的祭祖算是结束了。 陈老头准备带着他们出去,却被族长叫住了。 要说陈大柱是狗肉上不了正席,陈老头没比他好到哪里去。 他有些结巴开口:“族、族长,有、有啥事?” 族长脸色温和,“有福啊,冬生这孩子行事稳重,以后在族学里好好学,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族里说。” 陈有福大喜,觉得特别长脸,“是是是,多谢族长记挂。” 族长目光扫过陈老头,落在冬生身上。“你今日进了祠堂,见了祖宗,以后更要晓得发奋读书,族里供你读书不易,要珍惜,要用功,将来考出个功名来,光耀门楣,也为咱们陈氏一族争光添彩。” 陈冬生没搞明白族长为何突然这么重视自己,只得低头恭敬应道:“是,冬生定当勤学苦读,不负族里期望,不负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好好好,是个好孩子。” 离开祠堂之前,陈冬生注意到族长又去找陈礼贵了,也说了一番夸赞的话,瞬间明白了。 族长找的都是村里免束脩读书的人,陈氏一族能不能兴旺,显然得靠读书人,陈氏一族衰落就是连续好几代都没人能考中功名。 出了祠堂,陈冬生就被赵氏拉住了手。 “天冷,咱们快点回家,别冻着了。” 他发现赵氏声音有些哽咽,喊了一声娘。 赵氏笑道,“没事,娘只是高兴,要是你爹还在的话,看到你这般懂事,不知该有多欣慰。” 一行人回到家,饭菜已经摆好了,男人们一桌,女人们一桌,坐不下的,就拿着碗站着吃。 饭桌上,陈老头难得喝了一杯米酒,脸泛红光,话也多了起来。 “读书好啊,读书好啊,冬生你以后好好读书,考个功名,光宗耀祖。” 陈三水阴阳怪气道:“爹,功名哪里是那么好考的,要我说,读几年识几个字就行了。” 陈老头猛地一拍桌子,“老三,你给我闭嘴,还有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往后,冬生读书为大,谁敢耽误他读书,老子揍死他!” 张氏打圆场,“你个老头子,大过年的,喝点酒就上头,胡咧咧啥呢。” 陈老头瞪着她:“男人说话女人插什么嘴,我这是为咱们家的将来打算,老大老三,冬生读书,你们也得出点力,给钱给粮你们自己选,谁要是敢推三阻四,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第24章 去罗家村 除夕过后,正月里很忙碌,初一拜天地拜祖先,陈冬生一大早起床了,跟着三位堂哥去拜年,一人拿着一个布兜,等在了爷奶门口。 张氏一打开门,就看到孙子们,笑的牙不见眼,依次给他们抓了花生瓜子。 三人又要往外跑,被张氏叫住了。 “你们去村里拜年,要是别人还没开门,不能敲,在外等着,等人开门了,再说吉祥话。” 三人应下。 与此同时,他们打开院子大门的时候,门外站了好几个孩子,几人互相打了招呼,他们进院子拜年,而陈冬生他们则是去了别家。 一般都是瓜子和花生混合在一起,抓一把,当然,要是吝啬的人家,看着抓了一大把,其实都是做动作,手心里根本没多少。 就这样挨家挨户走下来,陈冬生的布兜渐渐鼓了起来,吉祥话说的口干舌燥。 陈家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等他们走完最后一户人家,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 回到家,昨天做的菜剩了不少,得继续热着吃,土鸡炖木耳,猪脚炖海带,蒸肉、扣肉等都是做的一大盘,差不多能吃到初三左右。 家境殷实的,则是一桶桶做的,能一直吃到正月十五元宵左右。 大鱼大肉也经不住日日重复,陈冬生吃了三天之后,再也不愿意吃了,宁愿吃点白菜。 初二到初五一般要走娘家,赵氏一个人回的娘家,在娘家连口热饭都没吃就回来了。 她回来之后的脸色不太好,一言不发,看得出来在娘家那边她受了委屈。 大房和三房去了娘家,住了几天,回来时脸上都带着笑,还拿回来了不少东西。 初六那天,张货郎上门来了,带来了货款,又拿了一批辣酱。 陈老头见状,好奇问:“腊月里才拿的货,这么快就卖完了?” 张货郎笑着道:“辣酱在村里和镇上都不怎么好卖,可在县里生意却是出奇的好,尤其是码头那边,他们出船一跑就是十天半个月,外面的东西他们吃不惯,说是这辣酱才够味,而且还方便携带,吃完了竹筒还能当杯子,也可以随手一扔,这批货里,有一大半都是给杂货铺子的。” “吃多了不会腻吗?” 张货郎笑了,“叔,你说咱们天天吃辣会不会腻,要是哪顿没有辣都吃不饱饭。” 这一次,张货郎给了三两多银子,大缸里的辣酱没剩下多少了,三分之一都不到了。 张货郎走后,赵氏一脸惆怅,“早知道就多做点,剩下的这点根本不够卖,等今年辣椒出来了,做个几千斤,卖上一整年。” 其实陈冬生没赵氏那么乐观,辣酱好卖,毕竟不是什么难以制作的稀罕物,有利可图,迟早会有人跟风模仿。 这次辣酱能大卖,是因为辣椒过了季节,就算有人想要做辣酱,也得等来年新辣椒成熟。 当然,这话他没跟赵氏说,免得她又忧心。 “冬生,你收拾好了没?” 外面响起了陈礼章的喊声。 陈冬生应了一声,转头对赵氏道:“娘,我们约好了一起去罗康安家,礼章喊我了,我得走了。” 赵氏知道这事,虽然不放心儿子出门,但看到他跟同窗们关系好,也只能由着他去了。 “早去早回,家里给你留饭。” 他应下,然后抬脚往外跑去。 陈礼章和陈礼贵站在院门外等他,见他出来,话匣子打开了。 陈礼章:“咱们本来约好腊月他家杀猪的时候去,还能吹猪尿包玩,可大人们不准去,说罗家杀猪不好占便宜,这才选了初六,他肯定以为咱们不会去了。” 陈礼贵笑道:“咱们先去张家村,把张顺叫上。” 陈冬生道:“刚才张货郎上我家来了,他回去时我让他带了信,这会儿张顺应该在路口等着我们。” 果然,三人刚到村口,便见张顺在树下等着。 “你们咋这么慢,我都等好一会儿了。”张顺抱怨不已。 但很快,张顺气就消了,四人一路上打打闹闹,沿着官道,没过多久就到了罗家村。 问了罗家村的人,找到了罗康安的家。 四人还没走到罗家院门口,眼尖的罗康安就从院子里冲了出来,脸上是又惊又喜。 “冬生,礼章,礼贵,张顺你们咋来了,我还以为……”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还以为你们年前没来,年后也不会来了呢。” “约好的事,我们都记着。”陈礼贵拍了下他肩膀,“杀猪的时候本来就忙,我们要是来了,岂不是给你添乱。” 正说着,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从屋里走出来,是罗康安的娘。她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门口站着四个半大孩子,立刻热情地招呼:“哎呀,是康安的同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进屋暖和暖和!” 她一边撩起围裙擦手,一边朝屋里喊:“当家的,康安的同窗们来了。” 罗康安的爹也闻声出来,是个敦实的汉子,脸上带着庄稼人朴实的笑。 “都进屋坐,康安,快招呼你朋友。” 罗婶麻利地端出一个小簸箕,里面是瓜子和花生:“家里没啥好东西,吃点零嘴垫垫肚子。” 四个孩子齐声道谢,都有些拘谨地抓了一把瓜子。 五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很是高兴,罗康安爹娘见状,欣慰不已。 “爹,娘,我带他们去后山橘子林去玩了。” 罗叔点点头:“去吧去吧,别跑太远,看着点路,早点回来,我让你娘给你们弄点热乎的吃。” 罗康安响亮地应了一声,拉着陈冬生就往外走。 罗家屋子后面,是一片矮坡地,栽满了橘子树。 “哇,这么多橘子树,都是你家的吗?”张顺惊叹道。 “是啊,我们村,家家户户都种了橘子,每年都能摘好几箩筐。” 陈礼章突然喊了一声,“你们快看,树上还有橘子。” “橘子都是紧着好看的采摘,那些歪瓜裂枣一般都留在树上,摘回去了也吃不完,霜打后,我觉得这些小橘子也挺好吃的。” 于是几人散开,找遗留的橘子,橘子树不高,很好爬。 “这儿有一个。”陈礼贵眼尖,在一丛茂密的枝叶深处发现了一个黄澄澄的小橘子,“看着还挺好的。” “我看看。”陈礼章凑过去,手脚并用,很快就把那个橘子摘了下来。 “还行,咱们打开吃吧,看甜不甜。” 橘子虽丑,皮却薄,吃进嘴里,酸酸甜甜,还挺好吃的。 陈冬生弯着腰,在树叶丛里看见了一个。 “这有个大的。” 陈冬生剥开吃了一瓣,挺好吃的。 “康安,橘子挺好吃的,要是把这些都摘下来,有不少呢,咋让它烂在树上。” 罗康安从橘子叶里冒出个小脑袋,解释道:“摘了也吃不完,还费功夫。” “可以拿来卖。” “这些卖相不好,不好卖,家里那些好看的都卖不完,每年还会烂掉不少。” 陈冬生听了不可思议,“橘子还有烂掉的?” 第25章 定亲 “可不,一到季节集市上都是卖橘子的,价也低,很多时候费了大劲运去镇上,没挣到钱,还得把橘子运回来。” “镇上卖不出去,县里呢?咋不去县里卖?” “县里离得远呢,去一趟费老大劲,再说,村里也不是没人去买,可一天又能卖掉多少,要是在县里多待几天,卖的钱还不够食宿。” 陈冬生思索了片刻,想通了其中关窍。 这个朝代,历史和他熟知的一样,就是在明朝之后拐了个弯,清没能入关,而是由李岩建立了宁朝。 读书半年,对宁朝的开国史知晓了一些,这位李岩原本是河南杞县举人,后来加入了李自成义军,后因李自成猜忌而率军出走,转战湖北、湖南。 李岩主张联明抗清,与张献忠的大西军和解,而刘宗敏坚持反明到底。 争执无果后,李岩率三万部众南下,在长沙与南明何腾蛟部达成合作,改称忠义军。 李岩吸取李自成的前车之鉴,在湖南推行减租三成,招抚流民等政策,同时严明军纪,禁止劫掠,与李自成的大顺军和清军的烧杀形成鲜明对比,迅速获得湖南、广东士绅的支持。 之后,他在衡阳击败清军孔有德部,成为西南抗清核心力量。 后来,李岩在桂林接受南明永历帝的招抚,被封为平东王,暗中整合大西军孙可望残部。 在永历帝逃往缅甸后,李岩在瞿式耜、李定国等支持下称帝,定国号宁,取安农宁商之意,正式建立了宁朝。 而今,宁朝已经成立一百多年了。 此时的宁朝,玉米、红薯、土豆都已经大面积推广种植,百姓们已经能吃饱。 而且对批发商来说,罗家村的橘子产量又不是特别大,不值得专程跑一趟,村民们没有销路,吃不完的,自然要烂掉。 几人在罗家村玩得很尽兴,吃了一顿饭,走的时候每人提了几斤橘子,搞得陈冬生都不好意思了。 回到家以后,陈冬生刚进院子,就发现大房屋里坐满了人。 “娘,大伯家来客人了?” 赵氏关上门,小声道:“是媒人,给大花说亲来的。” “大花姐要定亲了?男方家是哪里的?” “还不知道呢,媒人还在说,我也没过去凑热闹。”赵氏看到他手里拿的橘子,“这是在你同窗家拿的?” “嗯,罗康安家,罗家村种了好多橘子,对了娘,罗叔和罗婶太热情了,我们推脱不掉,在他家吃了饭。” 赵氏点了点头,“正月里留你们吃饭是应该的,又给你这么多橘子,咱们得回礼,要不这样,等你们开学了,你给他带两罐辣酱。” 陈冬生点了点头。 天色还早,陈冬生打算再看会儿书。 赵氏看到他这么上进,不由地露出个笑容,但很快,她脸色又多了一丝忧愁。 大丫也到年纪了,得尽快把亲事定下来,只是家里情况这样,怕是难找到好人家。 赵氏一直注意着大房那边的动静,等到媒人离开后,这才去大房串门。 孙氏脸上满是笑意,看到赵氏和王氏两个妯娌,连忙招呼她们坐下,说起男方家里情况。 “是镇上一户人家,家里没做生意,但有几十亩田地,家里还有一头牛,日子比咱们家好。” 赵氏由衷为她高兴,“镇上好啊,位置好,赶集啥的都方便,赚钱的门道也比村里多,大花是个命好的,嫁过去就能享福。” 孙氏听了那叫一个高兴,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这对陈家来说,大花算是高嫁了。 王氏阴阳怪气道:“大嫂,这么好的人家,咋看上了大花,这其中会不会有啥猫腻?” 孙氏沉下脸,“这门亲事是我娘家那边的人介绍的,男方肯定也是满意的,不然今天媒人也不会上门提亲。” 王氏是真的没眼力见,媒人带来的礼盒都留下了,说明亲事已定,她还在一个劲儿叭叭问:“定下之前要打听一下,嫁人可是一辈子的事,不能草率。” 孙氏冷哼一声,转过头不去看王氏,而是跟赵氏唠嗑:“你得抓紧给大丫说门亲事,女大当嫁,一点都拖不得。” 赵氏深以为然,“大嫂,我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可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不求大丫嫁到殷实人家,只求男方人品端正,能善待她便好,到时候媒婆上门,还得麻烦大嫂帮忙提一嘴。” 孙氏应下,大花找了个好婆家,连带着她在妯娌之间都变得硬气了。 就这么到了元宵,元宵过后,族学开学了,时间一晃,大花出嫁的日子定在了秋收后。 大花婚事定下以后,媒婆也给大丫找了一户人家,是李家村的,离陈家村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下学后,陈冬生回到家,就看到屋里多了许多礼盒。 “娘,这是咋回事?大姐的亲事定下了?” 赵氏点点头,神色复杂,“是定下了,就是不知道是好是坏。” “娘,怎么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也没听你提过,突然间怎么就定下了?大姐是啥想法,也同意了?” “你这孩子,咋这么多问题,你大姐定下了你该高兴。” 陈冬生见赵氏这里不肯说,去找了大丫。 “大姐,你的亲事真的定下了?你见过男方吗?对方人咋样?” 大丫眼眶泛红,明显已经哭过了。 陈冬生捏紧了拳头,“大姐,你是不是不愿意,你要是不愿意我去说服娘,不会让你受委屈。” 大丫拉住了他的手,朝着他摇了摇头,“小弟,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轮得到我说话,其实娘也是为我好,不会害我。” “那你为啥哭?” 大丫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害怕。” “害怕啥?” “我也不知道,就是害怕。” 陈冬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你看见他人没?” “下聘的时候,我悄悄看了一眼。” “咋样,啥感觉?” “没什么感觉,说不上来。” 陈冬生皱紧眉头,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大姐,我可以跟娘说,不让你嫁人。” “小弟,你这是说的啥话,迟早要嫁,反正嫁谁都一样,无所谓的。” 第26章 出嫁 李家人下聘这天,说来也巧,跟大花是前后脚。 大花是在三月下的聘,大丫则是四月,陈冬生晌午回来吃饭的时候,邻居们已经来家里凑热闹了。 陈老头带着陈大柱和陈三水在院子里陪邻居们说话,张氏则是陪着几位妇人在堂屋里说话。 至于赵氏三妯娌,正在忙活着厨房的饭菜。 赵氏给陈冬生盛了满满一碗饭,夹了几片腊肉,叮嘱道:“冬生,就在厨房里吃,院子里都是人,别把你撞了。” 陈冬生刚把饭吃完,就听到有人喊“来了来了”之类的话。 李家来了七八个人下聘,为首的汉子挑着箩筐,还有几个汉子手里拿着篮子,都是新编的篮子,啃着很新。 邻居们围了上去凑热闹,只见那些篮子里放着一些山货、两坛子米酒、一小袋干枣。 有人小声嘀咕起来。 “哎哟,这比之前大花下聘时差远了,啧啧,没啥值钱的,李家人咋这么抠门。” “大丫这婆家,是山里的,比咱们陈家村还穷,等嫁过去怕是要吃苦喽。” 院子里,陈大柱和陈三水帮着抬箱子,陈三水手一滑,差点儿摔了米酒坛子,惹得邻居哄笑。 李家大哥尴尬地搓手,解释道:“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都是紧着好东西给的,心意足足的。” 陈老头嘴上没说啥,心里特不是滋味,都是农家人,心意足不足心里门儿清。 陈老头看破没说破,还要热情招呼他们。 陈冬生把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闷闷的,很不得劲。 他视线一扫,在人群中看到了个木讷的汉子,正是他未来的大姐夫李老三。 李老三长得不高不矮,看脸是个憨厚的人,别人跟他说话他都不大应声,时不时还尴尬地搓手。 说实话,一眼看上去,陈冬生就觉得他配不上大姐。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李老三只要对大姐好,日子就算苦了点,也还能过,陈冬生打算再观望观望,以免以貌取人。 二房门口,屋檐下堆满了柴,一捆捆是码好的,因要烧柴,其中一捆散开了,有几根柴有些挡路。 李老三路过时,脚下一绊,险些摔倒,他四下看了看,发现有人憋笑,顿时脸红透了。 他赶紧把那几根柴拾起来,动作笨拙,捡完之后装作若无其事。 “小弟,你干啥呢?” 耳边突然传来了声音,是二丫的。 “看未来大姐夫。” “有啥好看的,不就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嘛。” “二姐,你觉得他咋样?” “还行吧,看着是个老实的,老实人好,大姐不会受委屈。” 陈冬生居然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他跑进屋里,看到了正在缝衣服的大丫,大丫低着头,手里虽拿着针线,却没动,很显然,她的心思并不在针线上。 “大姐,我看到李老三了,你可以从门缝里偷偷看一下。” “看他干啥?” “你要跟他成亲,难道不想看看他长啥样?”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反正看不看结果都一样。” “大姐,你要是真不在意,手里的针线咋不动,要是好奇就看看,在我面前你不用藏着。” 大丫的脸瞬间红了,瞪了他一眼,“你个小机灵,还会打趣我了,哼,我早就看过了。” 事关她的终身大事,又怎么会不在意,在外面吵闹的时候,她就已经透过门缝打量了,李老三的模样她早已经记在心里。 “大姐,那你满意吗?” “还行吧,人看着踏实,能过日子就成,我的要求不高。” 在陈家,她同样被骂赔钱货,不受爷奶喜欢,在小弟没出生之前,还时常能从娘眼里看到嫌弃。 陈冬生抓住她的手,认真道:“大姐,要是李家欺负你了,你一定要告诉我,我肯定会保护你。” 大丫心头一暖,看着小弟认真的小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胳膊小腿的,人家一只手就能把你拎起来,你咋保护我?” “反正我有法子,大姐你只要记住就行,娘家这边有我给你撑腰。” 大丫摸了摸他的头,没把这话当真,顺口回了一句,“好,那大姐以后就靠你了。” · 六月初二是个良辰吉日,宜嫁娶,这天也是大丫出嫁的日子。 赵氏本来想等过秋收之后,再把大丫嫁出去,可李家那边急着娶,于是选在了六月。 赵氏心里有闷气,可自家男人没了,她一个妇道人家,在面对李家的时候总是低人一等。 赵氏拉住大丫的手,叹了口气,“李家想在秋收之前把你接过去,图的是你能下地干活,婆家不比娘家,你要勤快点,凡事多干少说,等生了儿子,才能立住脚跟。” “娘没啥本事,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聘礼八两我就全拿了,剩下的八百文给你添箱,你别怪娘心狠。” 大丫眼眶红了,“娘,我懂,咱们家情况跟别人不一样,我不怪你。” 大丫连件像样的嫁衣都没有,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赵氏念着吉祥话,声音却有些发哽,“二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赵氏心情复杂,大丫是她的第一个闺女,初为人母欢喜,对她的期盼的寄愿,都在往后日常琐碎中消磨完了。 转眼间,她的闺女也要嫁人了。 赵氏咽下心中酸楚,很快就被院子里热闹声吸引了,给大丫梳好头,盖上半旧红盖头,又要去外面招呼客人了。 陈冬生特意请了假,送大姐出嫁,往日点点滴滴浮现,大姐给他缝补衣服,大姐给他夹菜,大姐背着他…… 可现在,大姐要嫁人了,他总觉得李老三配不上大姐,可又对这种情况无能为力。 门开了,喜婆搀扶住大丫出来了,陈冬生看着被红布蒙着头的大姐,几步冲上去,想拉住大姐的手,却被旁边一个婶子笑着拦开。 “哎哟冬生,不能误了你大姐的吉时,新娘子要出门喽。” 大丫隔着红盖头往他那看了一眼。 “大姐。”陈冬生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哽咽。 大丫微微点了点头,又继续被喜婆搀着往外走。 陈冬生心情复杂看着大丫走出了院门,坐上了牛车,随着唢呐声,离开了家。 陈冬生鬼使神差冲了出去,追着牛车跑。 耳边传来邻居们的笑喊声。 “冬生,别追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不兴走回头路,过两天你大姐就回门了。” 突然他被一只大手捉住,是陈大柱。 “冬生,让你大姐安安心心出嫁吧。” 只这一句,陈冬生仿佛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再也无法上前一步。 第27章 风波 大丫的出嫁并没有影响到陈家的生活,三日回门之后,赵氏就开始忙着为辣酱做准备了。 辣酱在正月里就卖完了,张货郎催促了好几次,赵氏天天盯着辣椒苗,恨不能把苗往上拔一拔,好在终于要到采摘季节了。 赵氏托陈三爷帮忙在镇上买了一口大缸,家里如今有两口大缸了,本来赵氏的想法是买两口,但被陈冬生阻止了。 “冬生,辣酱还可以多做一些,卖上一整年,这两口缸还是太少了。” “娘,用不着做那么多,两口缸足够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今年应该会冒出来很多辣酱,咱们家的生意肯定没有去年好了。” 赵氏顿时急了,本来还打算大干一场,多给家里挣点银子,没想到被浇了一盆冷水。 “那、那咋办?” “娘,你也不用着急,除了辣酱,咱们还可以做点其他的。” “我就会做辣酱,其他的也不会。” 陈冬生知道的也不多,上辈子他不太能吃辣,吃的最多的就是老干妈,零几年读初中,作为住宿生,吃得最多的就是食堂。 食堂的饭菜实在是不好吃,每周回家,妈妈总会给他买两瓶老干妈,或者带点自家的酸菜。 老干妈他肯定做不出来,酸菜在永顺府这边,家家户户都有,根本卖不上价,但可以模仿老干妈。 辣味可以不那么重,主要靠香味,不仅能在本地售卖,还能销往更远的府县。 而辣酱的辣度就很难打开外地市场。 “娘,我是在一本古书上看到了,说是有一种油辣椒非常下饭,还需要用到豆豉,你要把豆豉提前发酵好。” “豆豉家里多的是。” “娘,黄豆豉不太好,要用黑豆豉,把古书我是在张夫子那里翻到的,具体咋做我还得再看看。” 赵氏点点头,小声叮嘱,“冬生,挣你先不要声张,也别说是从书里看到的,别人要是问起,你就说不知道,到时候我就说是从你爹那儿学来的。” 正合他的意。 正说话间,王氏笑眯眯走了进来。 “二嫂,今日在我们这边吃饭。” “不过年不过节的,家里有吃的,就不糟蹋你家的粮食了。” “二嫂,你这是说的啥话,都带你们煮饭了,大嫂和娘他们我都喊了,咱们一大家子热闹热闹。” 王氏都这么说了,赵氏也不好再说啥。 等王氏走后,孙氏来了。 “二弟妹,你知道三房有啥事不,喊我们都去吃晚饭,平日里她抠得跟啥事似得,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也不清楚,还想问你呢。” 两妯娌对视一眼,心中皆生疑虑。 到了晚饭时间,三房热闹起来,王氏忙前忙后,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 居然还有一碗红烧肉,看得出来,三房这是下了血本。 陈老头老两口坐下之后,其他人纷纷坐下,桌子没那么大,坐不下的,就坐到了旁边的长条凳上。 王氏笑的格外灿烂,殷勤给赵氏夹菜一边说道:“二嫂,你尝尝这红烧肉,我特意炖了一个时辰。” 赵氏没有动筷子,把碗挪开了,王氏夹肉的筷子悬在半空,然而王氏并不觉得尴尬,笑着把肉放到了张氏碗里。 “娘,你也吃。” 张氏翻了个白眼,道:“老三,老三媳妇,你们把一家子叫过来,说是有事,到底啥事?” 王氏没吭声,而是看了眼陈三水。 陈三水嘿嘿一笑,“二嫂,马上就能采摘辣椒了,我们也想跟你学做辣酱,我知道你不想把辣酱的方子告诉我们,你看这样行不行,辣椒配料什么的我们自己出,你帮我们把配料弄好,这样咱们也能挣点钱,不用你时不时接济,你好我们也好。” 三房的目的很明显,就是想做辣酱生意,赵氏说不想把方子透露出去,那就不用透露,直接把赵氏架了起来。 王氏在一旁附和,“二嫂,咱们都是一家人,我们日子过好了,将来也能帮衬冬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赵氏气的心肝儿疼,正要发怒,就听到张氏道:“老二媳妇,辣酱生意好,能挣钱,你帮衬一下三房又咋了,等有了钱,大东也能去读书,将来有个啥事,也能帮冬生一把,就拿大丫出嫁的事来说,还不是得靠大房三房忙前忙后,你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撑得起门面。” 赵氏攥紧了衣角,指甲掐进掌心。 当初,二房那么困难,他们哪里拉过她一把,连柴都不肯借给她,逼得她只能去村长家买。 如今,见她挣到钱了,都闻着腥味来了,怎么这么厚脸皮。 “老二媳妇,你可要想清楚了。”张氏冷着脸,道:“帮衬一下大房和三房少不了你一块肉,冬生去族学的事,还不是靠老大忙前忙后,将来,要是冬生去县里找活计,还得靠他大伯和三叔出面。” 儿子就是赵氏的软肋,她可以跟他们老死不相往来,可冬生还年轻,以后找事和说亲,都得仰仗他们。 可要她把到嘴的肉分出去,实在是肉疼。 “奶,你说的有道理。”陈冬生突然开了口。 张氏笑的一脸褶子,“看看,冬生都比你懂事。” 陈冬生道:“辣酱的方子也都可以给你们。” 赵氏诧异看向儿子,陈冬生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咱们一家子,力要往一处使,这样才能兴旺,将来我们二房有啥事,也希望你们多多帮衬。” 王氏笑的牙不见眼,“哎哟,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明事理。” 陈老头满意地点头,给他夹了块肉,“冬生,你能这样想最好,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以后你有啥事只管来找我,爷给你做主。” 这一顿饭,除了赵氏,其他人都吃的十分开心,尤其是三房两口子,时不时给陈冬生夹肉,表现的确实像和善的长辈。 回到屋里,赵氏就哭了。 陈冬生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娘,别难过,辣酱生意给了就给了,不止给他们,还要给族里。” “啥?”赵氏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水,“儿子,你到底咋想的,挣钱的生意,哪能说给就给?” 第28章 辣酱方子给全族 陈冬生有自己的打算,同住一屋檐下,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院子里就这么大点地方,要是赵氏咬死不松口,三房两口子肯定要偷学,而且辣酱生意这么好,其他人也会有样学样。 既然都是保不住的,还不如借此送个人情,既然是送人情,送谁不是送,顺便也给族里。 在族学读书,也算是受了族里的恩惠,而且这是个宗族社会,要想走得远,是绝对离不开宗族的支持。 而且他接下来的油辣椒生意,有了整个陈家村辣酱生意做铺垫,就不会显得突兀。 银子要赚,步子也要稳,他可不想为了一点利益,把家人置于危险境地。 陈冬生详细地给赵氏解释,刚开始赵氏还心疼,听着听着眉头渐渐舒展,也接受了他的想法。 “娘,既然是送人情,那就趁早,你去找吴奶奶,把这事定下,到时候就算爷奶知道了,也不敢跟族里对着干。” “儿子,你说得对,我这就去族长家。” 赵氏出门的时候,还被王氏看见了,王氏问她干啥去,赵氏就说窜窜门。 王氏指望着二房的辣酱生意,对赵氏极尽讨好,也不敢说阴阳怪气的话。 等赵氏回来的时,天都快黑了。 “娘,咋样?” “族长一家高兴地不得了,还说明日召集族里人商量这事,到时候还要给你补贴二两银子,可以用来买书。” 赵氏是真舒坦,给三房,啥好处都捞不到,没想到族里还给二两银子。 翌日一早,陈冬生去族学了,族里人收到了消息,都聚集在族长家。 族长就说了赵氏愿意把辣酱方子拿出来的事,顿时迎的一片叫好声。 人群中,张氏气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抓住赵氏的头发,就是一顿叱骂。 “你个贱蹄子,就这么白白地把辣酱方子交出去了,咋不提前跟我们说一声,你个败家娘们,老娘打死你。” 赵氏被打的抱头鼠窜,连连求饶。 王氏也冲了上来,挡住了赵氏的去路,她昨晚做梦辣酱赚了好多钱,不成想,赵氏居然闷不吭声把辣酱方子告诉了族人。 她还怎么赚钱? “二嫂,你确实该打,大事上都不跟家里商量,你把婆婆放哪了,有你这么当儿媳妇的吗!” 孙氏也恼赵氏的做法,可事已至此,总不能跟全族人作对,于是象征性拦了几下,做了做样子。 “够了!” 族长一声怒喊,张氏就当没听见一样,仍死死揪住赵氏不放,嘴里骂个不停。 族长气的胡子直抖,浑浊的老双眼看向了陈老头。 “有福,你要是管不住媳妇,我替你做主休了她。” 这话可不是开玩笑的,封建社会,皇权不下乡,族长权利极大,就算是处死族人,那也是能办到的,休妻之事,还真不是吓唬人。 张氏这才知道怕,不敢闹了,在那委屈地哭。 族长冷哼一声,“赵氏愿意帮族里,是族中的大功臣,反倒是你张氏,只知道盘算心里那点小九九,要是族里人都跟你一样,我们陈氏一族还谈什么兴旺发达。” “张家就养了你这么个搅屎棍,一点都不知道顾全大局,哼,滚回你的张家村去,不要在我陈家村撒泼。” 张氏把头埋得低低的,抽噎着不敢回嘴,陈有福发现很多视线落在身上,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实在是太丢人了。 张氏被骂的时候,王氏悄悄溜进了人群,一个屁都不敢放。 族长骂了一通之后,看向赵氏的时候神色缓和了很多。 “二栓媳妇识大体,有远见,不仅撑起了一个家,还把孩子送去了读书,娶妻莫过如此,这才是咱们陈氏一族的好媳妇,以后,你们要多帮衬她。” 众人纷纷应和。 赵氏面对这么多目光,心里发颤,可想到儿子说的,既然要送人情,那就把面子功夫做足,让他们承了她的人情。 她颤着声音道:“我是陈氏一族的媳妇,在我心里,早就把你们当作自家人,这辣酱方子我是从孩子他爹那学的,去年做了一大缸,生意还不错,你们应该也听说过。” 这话得到了许多人附和。 “二栓媳妇,这事我知道,我看到张货郎来了好几次,每次走都拿了许多辣酱。” “我听说一罐辣酱十五文呢,一大缸辣酱岂不是要卖好几两银子,难怪供得起冬生读书。” 赵氏这会儿已经不那么紧张了,笑着道:“不瞒大家伙,一罐卖的是十文钱,一大缸确实能挣好几两银子,不过我一个妇道人家不好抛头露面,还得要张货郎把辣酱卖出去,人家也得赚点。” “去年的生意确实很不错,腊月开始卖的,正月就卖完了,张货郎还催了好几次,今年生意咋样我不敢说,辣酱咋做我可以教给你们,但丑话说在前面,要是亏钱了,大家伙也别怪我。” 赵氏知道其中厉害,赚钱了大家可能不会记得她的好,亏本了,肯定会怪她。 “买买之事,肯定有赚有赔,其中利害你们得想清楚,毕竟做辣酱买的调料都是好东西,得花不少钱。” 这话一出,不少人议论纷纷。 刚才他们确实想的太简单了,辣酱真的做出来,能不能卖出去确实是个大问题。 要是卖不出去,那是要亏钱的。 也有不少人跃跃欲试,觉得这是个机会,毕竟赵氏一个寡妇都能赚钱,他们肯定也能赚到。 “二栓媳妇是个实在人,放心,要是亏钱了,谁也怪不到你头上。” “可不,你能把自家挣钱的门路说出来,光是这份明理,就值得咱们敬佩。” “二栓媳妇,那明日就去你家,跟你学做辣酱,是亏是赚,咱们自个儿承担,到时候绝对不迁怒你。” 族长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是这个理,趁着大家伙都在,我做回主,要是辣酱挣钱了,挣钱的人家出点钱,凑个二两银子,给冬生读书用。” 族长都发话了,其他人没意见,都纷纷应下。 族长是村里唯一的老童生,是他们族里最有见识的人,大家都愿意听他的。 张氏看着大大方方的赵氏,心里特不是滋味,一向被她瞧不起的人,咋一下子成了村里的香饽饽? 第29章 做辣酱 翌日,陈冬生去族学时,院子里就来了不少族人。 很多人还热情跟他打招呼。 “冬生,去族学了啊,还挺早的。” “冬生啊你娘供你读书不容易,你以后可一定要孝顺她。” “我早就看出来冬生跟其他孩子都不一样,一看就是个聪明的。” 陈冬生跟他们打过招呼之后,就出了院子,依稀间还能听到他们议论辣酱的事。 等陈冬生从族学里回来吃中饭时,第一次见识到了团结的力量,陈家的院子里,堆满了大缸,每个大缸都做好了记号。 做辣酱居然做成了流水线,有人负责摘辣椒蒂,有人专门洗晒,有人调酱料,只不过一个晌午的功夫,居然变化这么大。 赵氏一边给他盛饭,一边小声道:“还是人多好办事,油辣椒的事我就这么提了一嘴,礼贵他奶就说了,让我送去她家,等你知安叔回来,把咱们油辣椒带去县里卖。” 陈信河的父亲陈礼安在县城里开了个包子铺,听说生意还不错,要是能帮忙卖,那可省了大事了。 赵氏笑着道:“辣酱生意是你同窗张顺他爹帮的忙,油辣椒又有礼贵他家帮忙,要是不读书,哪里来的这些人脉关系。” 陈冬生见她高兴,顺着她的话应和了两句。 赵氏更加高兴了,好似所有的辛苦都被儿子看见了,心里熨帖的不得了。 赵氏继续跟他说:“今天我听礼章他奶说,辣酱做好了,不走张货郎的路子,让你守仓爷爷和礼河叔去跑销路,族中辣酱多,不自己找条路,这生意就做不长远。” 陈冬生讶然,辣酱的事昨天都才说,没想到一夜时间,居然都谋划的这么周全。 是他小看了陈家村的人了。 陈氏一族许久没出大人物了,族学却一直在办,到底还是培养了一些人,难怪这么多年还能把族学维持下来。 据他所知,村里识字的人并不多,而恰好,陈守仓和陈礼问都上过族学。 像陈有福和陈大柱他们,没啥本事的,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连县里都没去过。 识字的那些族人,大多还是在地里干活,面朝黄土背朝天,并不是他们不上进,而是没有门路,又没有手艺,就只能在地里刨食。 辣酱一冒出来,这些脑子活泛的,就不会甘心被困在田地间。 整个陈家村,仿佛蓄着一股力,都等着大干一场,前前后后,忙碌了一个多月,辣酱基本都做好了。 也正如陈冬生所料,辣椒可以采摘之后,冒出来了许多新的辣酱,价钱更便宜,只不过味道差了一大截。 村里,也有不少人家想尽快卖了,硬生生被族长按住了,必须等半年,才能开坛售卖。 这期间,族里还定制了一批陶坛,坛底印着‘陈氏辣酱’字样。 当陈冬生听到赵氏给他说这些事,才知道之前都是小打小闹,辣酱冠上陈氏两个字,才是真正的生意。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就是不知道等到冬月,辣酱的生意会怎样? 正说话间,外面传来了喊声。 “二嫂,在家吗?” 赵氏应了一声,出去一看,顿时热情道:“是礼贵他娘啊,快进来坐。” 来人是陈礼章的娘周氏,常年在县城里的包子铺,一般逢年过节才会回来。 两人就着两个孩子的事寒暄了一阵子,周氏这才压低声音,问:“二嫂,油辣椒还有不?” “有呢有呢,家里做得多,还有二三十斤。” 上次赵氏就把家里做出来的油辣椒给了他们,心里一直惦记这事,所以看到周氏上门才会异常热情。 周氏笑着道:“那就好,那就好,还剩多少我们全部要了。” 赵氏一惊,“上次弄了两斤,这么快就卖完了?” “二嫂,我也不瞒你,油辣椒一看就是好东西,全都是油泡的,里面还有豆豉,香迷糊了,码头那边人多,看到那么多油,还有辣椒,一下子就抢光了,还有很多人没买到。” 赵氏大喜,拉着周氏的手,“太好了,我还担心太贵了卖不出去。” “只要东西好,再贵都有人买,二嫂,把剩下的过下称,咱们算下账。” 赵氏连连点头,然后去屋里拿秤和油辣椒了。 这一番动静,自然又把大房三房惊动了,就连张氏也都凑了过来。 算完账,周氏把三两银子给了赵氏,然后笑嘻嘻离开了。 孙氏咋舌,“就这些油辣椒,卖了三两银子,二弟妹,照这样下去,那可不得了,一年能挣几十两银子。” “难怪把辣酱方子交了出来,原来还有油辣椒啊,比辣酱还要赚钱,二嫂真没看出来,你还挺有生意头脑。”王氏酸溜溜的。 赵氏叹了口气,“赚得多用的多,冬生读书费钱,就拿上个月说,买了两本书,就花了将近二两银子,也就看着热闹,其实根本存不了,还没焐热就得花出去,这不,冬生的毛笔又需要买新的了,还有纸,刚买的一刀纸,只剩几张了。” 孙氏惊讶:“用的这么快吗?” “可不,冬生在族学里写,下学回家还得写,笔就没停过,纸当然用得快。” 这话一出,张氏都震惊了。 “读书咋这么费钱?我好像看村里其他上族学的,好像也没这么费钱。” “娘,别人家的事,哪能跟你说真话,反正冬生读书花销大,一年下来,起码五两银子左右。” 张氏几人倒吸一口气,尤其是王氏,本来还想送大东去读书,听赵氏这么一说,顿时打消了念头。 光是花销就要五两银子左右,加上束脩,读个三五年,还不得把家底掏空。 族学。 张夫子看到陈冬生的字已经有了雏形,这才一年左右的时间,能写到如此地步,实属难得。 而且他发现,陈冬生不仅字写得好,学东西也很快,进甲班都没问题,要是一直按照这个学习进度,过个七八年都能下场一试了。 下学时,张夫子把他单独留下来了。 “夫子,是有什么事吗?” 张夫子抹了抹胡须,问道:“冬生,你想进甲班吗?” 第30章 大姐回来了 乙班是启蒙班,学的都是最基础的东西,甲班是进阶班,学的是四书五经和作文策论。 他不过才读一年书而已,进甲班是不是太快了些? 陈冬生恭敬答道:“夫子,学生也不知道。” 张夫子叹了口气,毕竟只是个孩子,学得再好,对未来也没有什么规划。 “已班要学的东西还很多,要想学得好,得把基础打牢,当然,比起学问深浅,是没办法和甲班比的,如果你进了甲班,不仅要要打基础,还要学习甲班的内容。” “进了甲班,课业繁重,你要是想跟他们去玩,是没有机会了,甚至要挑灯夜读,当然,你要是继续留在已班,就不用那么着急,慢慢跟着学就行了。” “你不用急着回答,先跟家里人商量一下,过几日告诉我就行了。” 张夫子的一番话,如警钟敲在了他心上,最初,他想读书,是因为没有擅长的技能,而身体的先天不足,让他无法像其他人一样以后在地里刨食。 赵氏让他读几年书,然后找个轻松的活计,这也跟他想法不谋而合,可如今张夫子主动提出让他进甲班,其深意就是让他走科举之路。 说实话,科举之路不是那么好走的,寒窗苦读多年,也未必能考中一个秀才。 他自诩会读书,可在族学里,会读书的不止他,就拿陈礼章来说,记忆力远超他,论读书,就远在他之上。 这还只是陈家村这个小地方,镇上,县里,府里,聪明的人更是数不胜数,他又算什么! 可他又很不甘心,上辈子短短一生,都还没来得及进入社会,这一辈子,难道又要困在陈家村一辈子吗? · “冬生,咋了,从族学里回来就一直闷闷不乐,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赵氏见他今天回来,也不看书了,坐在那发呆,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不免担心起来。 陈冬生回过神,看着满头是汗的赵氏,正一脸关切看着他。 “娘,没人欺负我,是张夫子让我考虑一下要不要进甲班。” 赵氏一听是读书上的事,认真道:“冬生,娘大字不识一个,也不敢给你啥主意,其实娘不求啥,只要你一辈子平平安安就行。” 陈冬生心头一暖,赵氏是个很典型封建社会的妇女,尽管有很多毛病,比如偏心之类的,但对他,是掏心掏肺地好。 赵氏摸了摸他的头,笑着道:“光宗耀祖啥的都是狗屁,一辈子顺遂平安才是真福气,都说你爹有本事,可他受的苦最多,一条福都没享到就走了,娘不希望你走你爹的老路。” 陈冬生点了点头。 “你二姐带着三丫去挖蚯蚓了,老半天了都还没回来,你去看看,把他们叫回来。” 陈冬生应了一声,撒腿往外跑了。 二丫和三丫一般都会在自家地里挖蚯蚓,家里喂得鸡最爱吃的就是蚯蚓,吃了还喜欢下蛋。 自从做了辣酱生意后,家里的鸡蛋就不怎么卖了,除了陈冬生每天都能吃一颗,二丫和三丫也能时不时吃点。 他跑到地里,果然看到了二丫和三丫。 “二姐,三姐,娘喊你们早点回家。” 二丫应了一声。 陈冬生走过去,正好看到三丫抓着蚯蚓对二丫道:“二姐,这条不怎么肥,咱们明天别挖了,还是去捞蛆吧。” 二丫点了点头,“嗯,这两天都没捞了,应该又生了很多蛆。” 陈冬生:“……” “小弟你过来干啥,我刚才答应你了,你等一下就好了。” 三姐弟一路上说说笑笑回家,到了家门口的时候,才发现院子里站了好几个人。 “大姐!你咋回来了。”三丫眼尖,朝着大丫跑了过去。 陈冬生怔住,那居然是大姐! 大姐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蜡黄,颧骨都突出来了。 他这才注意到,除了大姐,院子里的还有邻居和几个李家人,顿时有股不好的预感。 李老大正在跟陈老头在说话,声音很大,“陈家的姑娘我李家消受不起,这门亲事就算了,把聘礼钱还回来,咱们好聚好散。” 陈老头大怒,“大丫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老实孝顺,绝对不会忤逆婆婆,你们李家就算想反悔,也得把话说清楚,至于聘礼钱,想都别想。” 李老大的媳妇双手叉腰,泼妇行径十足。 “事就是这么个事,你们不认也得认,她好吃懒做,动不动就教唆老三,还顶撞长辈,反正人送回来了,要是不退还聘礼,大不了闹上公堂,看看是谁没脸。” 她十分嚣张,“到时候让大家伙评评理,看看十里八乡还有谁敢娶陈家村的姑娘!” 赵氏听不得这些话,拿起扫帚赶人,把李家人赶出了院子。 李家人走之前还放狠话,“三日后我们来收聘礼,要是不退还,我们就告官。” 院子里吵吵闹闹,大家七嘴八舌询问大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丫一个劲儿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邻居哎哟一声,拍着大腿道:“二栓媳妇,你咋养得闺女,被夫家赶回来了不算,还要往公堂上闹,以后咱们陈家的姑娘还怎么说婆家。” 赵氏和张氏好一通劝,才把众人劝走。 院门关上,赵氏就发了火。 “哭哭哭,就知道哭,到底咋回事,你倒是说啊。” 陈老头更是一声怒喝,“跪下。” 大丫哭着跪了下来,开始被家里人询问数落。 在大丫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中,陈冬生也搞清楚了事情原委。 自大丫嫁到李家村后,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婆婆动则打骂,还说要教新媳妇规矩。 大丫只能忍气吞声,没想到他们变本加厉,不仅婆婆把她指使的团团转,就连嫂子们也处处刁难,很多时候她干完活,连口吃的都吃不上。 她跟李老三诉苦,李老三帮她说了两句话,没想到得到婆婆一顿毒打,从那以后李老三也不敢替她出头了。 就在今天早上,婆婆又来骂她,她解释了几句,就被他们指责说忤逆不孝,之后,就被他们送回家了。 大丫甚至不知道他们为何这么大做文章,她明明已经道歉认错了,他们还非要把她送回来。 张氏听完,训斥道:“哪个新媳妇不是这样过来的,忍一忍就好了。” 孙氏劝道:“听你这样说李老三还是不错的,你以后多干活,讨好婆婆,日子会变好的。” 王氏这回不阴阳怪气了,道:“大丫,三婶说话直,你已经嫁给李家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还是得回去认错,到时候让你大伯和三叔拿点东西去赔礼,不管咋样,你已经是李家人了,要是被休回家,会影响家里的弟弟妹妹们。” 赵氏叹了口气,道:“大丫,今晚在家里好好睡一觉,明日送你回去。” 大丫哭的更加厉害。 陈冬生捏紧了拳头,出声:“娘,大姐不能回去,那是火坑。” “冬生,你还小不懂,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你大姐好。” 第31章 这是我的命 一声声为大姐好,都在劝大丫忍耐,至于陈冬生的话,都被他们当作孩童妄言,无人理睬。 这一夜,注定不平静。 主屋那边,大房和三房,都在说大丫被赶回娘家的事,赵氏也一直在劝大丫。 陈冬生躺在床上,静静听着,思绪却回到了从前。 想起了大姐背着他走在田埂上,大丫会把摘来的果子擦干净塞进他嘴里,会把好吃的东西悄悄给他…… 长姐如母,赵氏忙碌时,常常是大丫照顾他,哄他睡觉,陪他玩耍。 那么好的大姐,不过嫁去李家村不过两个多月,却被磋磨得不成人样了。 他一直知道女子艰难,却从未切身体会过,直到此刻,所有人都劝大丫回李家村,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压得他喘不过气。 夜渐渐深了,陈冬生听到赵氏说了句:“大丫,日子总会熬过去的。” 之后,便再也没听到说话声,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直到睁开眼,天已经大亮。 他快速洗了把脸,找到赵氏,“娘,李家根本不会善待大姐,咱们家也不缺那点聘礼钱,把钱还给他们,让大姐回来吧。” “冬生,这不是聘礼钱的问题,嫁了人,死都是李家的人,哪个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陈家村的名声不能坏,更不能影响到家里的兄弟姐们的婚事。” “娘……” “这事你别管,饭已经好了,吃了赶快去族学,别迟到了。” 陈冬生还想说什么,赵氏已经走开了,明显不想再说这事。 陈冬生无法,只能去吃早饭,吃完之后去找大丫,看到了她双眼红肿,却已经不像昨天那样哭了。 “大姐。” 大丫冲着她笑了笑,“小弟,大姐没事。” “你要是不想回李家村我……” “小弟,这是我的命,我认了。”大丫拉住他的手,像往常那样哄着,“你不用担心,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李家人就不敢这么欺负我了。” 陈冬生看着大姐强撑的笑容,心中酸涩,承诺道:“大姐,要是李家村待不下去了,你就回来,我一定留你在家,不会让娘赶你走。” 大丫含泪点点头,“我家冬生长大了,知道心疼大姐了。” 陈冬生去了族学,才知道陈礼章也被张夫子询问了去甲班的事。 陈礼章惆怅道:“冬生,以后我可能没时间跟你玩了,我要去甲班,还要去考科举。” “你决定要考科举了?” “嗯,张夫子昨日找我说了进甲班的事,家里人知道后都很高兴,尤其是我祖父,说以后下学了还要单独教我。” 陈礼章的祖父就是族长,也是村里唯一的童生,以前族长也在族学授课,只是后来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这才请了张夫子。 “冬生,你呢,也去甲班吗?” 乙班,只有陈冬生和陈礼章被张夫子说了甲班的事。 陈冬生摇了摇头,“还没想好,我再想想。” 陈礼章怂恿道:“冬生,你也去甲班吧,这样咱们就有伴了。” 陈冬生摇了摇头,科举之路除了寒窗苦读,还要银两,赵氏能供他上几年族学,但绝对没能力供他走科举这条路。 相反,要是不走科举,他再读几年就能找个活计,还能让赵氏享享福。 心不在焉了一上午,中午回去吃饭时,大丫已经不在家了。 他问了赵氏,才知道大丫被送去李家村了。 “我让你大姐带了二两银子,又悄悄补贴了她三两银子,还让你大伯拿了一条腊肉和两罐油辣椒,李家应该能消气。” 正如赵氏猜测的那般,李家确实消气了,也留下了大丫,只是陈大柱和陈三水受了一肚子气,以至于陈冬生从族学里回来的时候,还在听到大伯母和三婶正在跟赵氏吐槽李家。 “二弟妹,李家真不是东西,不说留人吃饭吧,连口水都没给喝。” “可不嘛,就没见过哪家做事像李家这么不懂规矩,二嫂,依我看,他们就是仗着二哥没了,欺负你们孤儿寡母。” “难怪大丫那么好的性子也熬不住,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早知道是这样的人家,还不如把大丫说给别家。”赵氏已经听她们抱怨一下午了,看到儿子回来,给了她们一个眼神,意思是让他们别说了。 孙氏闭了嘴,王氏说的越发起劲了。 “哟,冬生放学了,正说你大姐的事呢,李家人不会为人处世,没把你大姐当人,你又还小,给你大姐撑不了腰,我看啊,大丫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咧。” 赵氏瞪了她一眼,“你跟孩子乱说啥。” “我说的都是实话,冬生是二房唯一的男丁,将来是要立门户的,这种事瞒着他干啥。” 赵氏不客气把人赶走了,气的王氏跳脚。 “好啊,要三房出面的时候给个笑脸,不用了,就翻脸不认人了,往后有事别找三房。” 孙氏看不下去了,把王氏拉走了,“好了三弟妹,毕竟是二房的事,咱们不好多嘴。” 王氏呛了一句,“哼,大嫂你倒是会做好人,刚才说李家的时候你不是比我更起劲。” 孙氏:“……” 她心里确实有怨气,自家男人跑前跑后,到了李家,连口水都没得喝,还要忍受李家的白眼,换谁不生气。 这边,赵氏冲着陈冬生笑了笑。 “冬生,没啥事,过日子都这样,磕磕绊绊,你大姐是新妇,去了婆家要立规矩,等规矩立好了,日子自然就顺了。” 陈冬生点了点头,进了屋,坐在了窗边那张桌子上。 他拿出《大学》翻开,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他要考科举。 科举这条路艰难不假,如果有幸能考中,就能改变阶层,让家人不再受欺负。 大姐所嫁非人,受尽委屈,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将来二姐和三姐可能还会走大姐的老路。 娘家不强大,她们就不会被重视,纵使陈氏族人众多,可在这种事上,还是无能为力。 再者,他也要为自己谋条出路,不被束缚在这偏僻的乡野之中,想去外面看看。 “冬生,咋闷闷的,是不是还在担心你大姐。”赵氏跟进了屋,一脸担忧看着他。 陈冬生抬起头,认真道:“娘,我明日去跟张夫子说,我要去甲班。” 赵氏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点点头,“读书的事娘不懂,也帮不上你的忙,你想好了就成。” 第32章 乙班 一班,有十多个人,都是已经读了好几年的学生。 张夫子听到他说要去甲班的时候好似并不意外,早就料到了一般。 张夫子在早读时,让他收拾了东西去了甲班,临走时,张顺、罗康安和陈礼贵都投来了不舍的目光。 陈冬生只能冲着他们微微一笑,然后离开了。 他出现在甲班,并没有引起多大关注,甲班的学习氛围和乙班截然不同,每个人都埋首于书卷之中,气氛很压抑。 他和陈礼章一样,因为年纪小个子矮,被安排在了最前面。 张夫子道:“以后每日这个时辰,都是你们自行朗读的时辰,不可懈怠。” “是,夫子,学生定当勤勉诵读。” 张夫子满意地摸了摸胡须,道:“你们的学习进度要比他们落后许多,在三个月之内必须赶上,要是无法完成,你们还需得回到已班。” 这句话是对陈冬生说的,也看了一眼陈礼章。 两人齐声应下。 张夫子又叮嘱了两句,然后去后院修改文章去了。 等人一走,陈礼章小声道:“太好了冬生,我还以为你不来甲班了。” 陈冬生笑了,“礼章,以后我们又能一起读书了。” 陈礼章点了点头,然后叹了口气,“甲班的课业实在是太重了,你看到我眼下黑眼没,都是熬出来的,这几天都是子时才睡,每天还不足三个时辰,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陈冬生同情地看着他。 “哎,你也差不多,等读一天书,你就知道课业到底有多重了,跟一班有天差之别。” · 后院,张夫子正在修改文章,族长来了。 族长年岁已高,拄着拐杖,走几步就得歇息片刻,张夫子听到动静,抬头一看,急忙迎上前去搀扶。 “立之兄,有什么事让人知会一声,该是我前去拜见才是,怎敢劳你亲自走一遭。” 张夫子对族长这么恭敬是有原因的,身份上,两人都是童生,而且以前张夫子也在陈氏族学读过几年书,受过陈氏不少恩惠。 族长摆了摆手,喘息稍定后道:“你我之间何必那么客气,实不相瞒,今日来,是为了我孙儿陈礼章。” 张夫子夸赞道:“礼章这孩子天资聪颖,有过目不忘之能,加上他还肯用功,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族长自然知道这一点,不免有些担忧,“甲班学业繁重,他年纪尚小,最近几天学习到子时,长此以往,身体怕是受不住,是否操之过急了?” 张夫子闻言,神色凝重道:“立之兄所虑极是,可他有如此天赋,若不趁年少之时奋力一搏,实在是可惜。” 张夫子想让他早日把课业补上来,争取早点下场,要是能一举高中秀才,将来便有望入仕为官,过了那独木桥。 族长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其实心里也是赞同的,只是不忍孙儿如此辛苦,想要从张夫子这里听到确切的回复。 “子遐,我知你用心良苦,但孩子年纪尚浅,还望你平日从旁多加提点。” “立之兄放心,我定当悉心照拂。” 族长听到这话,心里大石终于落下,去甲班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陈礼章正埋头苦读,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族长的目光突然顿住,问张夫子,“冬生那孩子也来甲班了?” 冬生比礼章都还要晚半年入学,年纪也要比礼章小上一些,居然也来了甲班,着实出乎他的预料。 “冬生这孩子聪颖,悟性极佳,且自律甚严,又肯下苦功,这一点极其难得。” 两人说话间,已经重新回到了后院,张夫子取出陈冬生的课业,递给了族长。 “立之兄,你看看就明白了。” 族长接过课业,第一印象就是字写的不错,入学短短时间,竟然能写出这么好的字,实属难得。 再看课业的内容,文章思路清晰,且见解独到,虽然显得很青涩,但能在蒙学期间能做到如此,实属难得。 张夫子抚须,“让冬生来甲班,也是看中了他这份潜力与心性,如果他能与礼章你追我赶,在学业上相互较劲,也算是彼此激励的一种好法子。” 科举之路,何其艰难,除了天资,更需要勤奋刻苦。 族长朝着张夫子郑重拱手,“子遐,你此番安排实乃用心良苦,这两个孩子就劳烦你费心教导了,不管怎么安排,我定全力支持。” 张夫子微微颔首,“不必如此客气,我既已经担任他们的夫子,自当为他们尽心竭力,当初,家中贫苦,多亏陈氏族学多加照拂,不然哪有我今日,这份恩情,我始终铭记于心。” 族长也想到了过往的事,不由地忆当年,两人聊了许多,要不是张夫子还要去授课,族长都舍不得走。 · 这日以后,陈冬生和陈礼章进入了地狱模式,不停地赶课业,还得兼顾日常的学习。 每当他们快要熬不住的时候,张夫子又突然让他们停下,不布置课业了,让他们玩两天,刚恢复点劲,又重复之前的节奏。 陈冬生和陈礼章两人之中每当有人生出放弃想法的时候,另一人就劝,就这样,你来我往的劝,熬过了三个月。 张夫子考了他们的课业,两人居然都通过了,这一刻,仿佛之前的受的苦都值得。 张夫子看着两人,满意点头,“不错,不错,落下的内容你们都读了,所谓读书百遍其义自见,目前你们学的还很浅显,要想学得扎实,还得深研,多读、多看、多思,学长们要多比你们读几年,想要赶上他们,你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两人其实是学完了启蒙的所有课业,真正开始接触四书五经。 然而甲班四书五经已经学完了,其中学得好的,已经开始写八股文了。 夫子这番话是提点他们,让他们不要骄傲自满。 就在陈冬生在族学埋首苦读之际,大房的大花嫁到了镇上,之后没几天,李家村那边传来了消息。 说是大丫自杀了。 第33章 大丫的遭遇 好消息是被李老三阻止了,救了下来。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族中沸腾了,族长更是大发雷霆。 “我陈家人岂容李家欺辱至此,这么多年,就没哪个外嫁女被欺负成这样,这件事就不能这么算了。” 族长此话一出,正中大家下怀,要是家务事外人可不好插手,这都有生命危险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当下,陈守渊带了一群村里人,浩浩荡荡去李家村了。 陈冬生也跟着一起去了。 路上,陈大柱小声对他说:“冬生,待会到了李家村,咱们往后面站。” 他明白大伯是怕起冲突时伤着他,便点了点头。 这么多人出现在李家村,立刻惊动了整个村子,很快,李家村的青壮们也都聚集起来,李老三家被围得水泄不通。 李家村族长匆匆赶来,脸色铁青,一番询问下,才知道是李大狗家的事。 陈守渊见到李族长,直接嘲讽:“你们李家真是了不起,好好的女儿嫁过来,还不足一年就要被逼死,也是我们陈家瞎了眼,把女儿嫁到你们这虎狼窝里。” 李族长脸上臊得慌,但知道话肯定不能这么传,不然李家村要留下恶名,村里还有这么多青壮小伙们,将来还怎么娶媳妇。 “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李大狗你过来,还不快跟舅家把事情说清楚,陈兄弟你也别太生气,误会说开了就好,毕竟是亲戚,以后还要过日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陈守渊也不是过来打架的,架势做足了,该讲道理了,只要行得正,那就不怕事。 李大狗看到这么多人,早就吓得不行了,微微颤颤来到了族长面前。 “说吧,到底咋回事?” 李大狗赔笑,“陈家兄弟别生气,就是一件小事,我那三儿子不成器,被人骗了,在外面欠了赌债,追债的人要上门来了,可我家又拿不出钱,讨债的人要抓老三媳妇去抵债,她一时气愤,这才撞了墙,好在人没事,养养就好了。” 陈家村的人只是接到了信,说是大丫自尽了,并不知具体缘由,这时才知道是被赌债牵连。 这事并不大,说到底,还是家务事,罪魁祸首是讨债的人,还真的跟李家没多大关系。 “我大姐呢,我要见我大姐。” 站在人群后面的陈大柱,听到陈冬生的声音,扭头一看,这才发现站在他旁边的人不知道啥时候不见了。 陈大狗知道大丫娘家就一个兄弟,那兄弟还是个六岁大的小孩,看到陈冬生,他没怎么当回事。 “是老三娘家小舅子啊,你来的正好,你大姐啥事没有,在屋里躺着,你把人接回娘家住几天,等家里事解决了,我让老三再去把她接回来。” 这个老登,是想忽悠他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陈冬生见到了大丫,整个人呆愣在了原地。 这居然是她大姐! 短短几个月不见,大姐瘦得几乎脱了形,眼窝深陷,头上一个血疙瘩,脸色苍白,眼神迷离。 “大、大姐。” 好半晌,大丫才缓缓转过头,看到他时,眼神有了点变化。 陈冬生走到她面前,问道:“大姐,你怎么了?” 大丫彷佛受到了刺激,浑身一抖,突然抱住头哭喊起来:“干活,干活,别打我,干活。” 陈冬生抓住她的手,轻声道:“大姐,是我,没人打你,你别害怕。” 大丫彷佛如梦初醒般,怔怔地望着陈冬生,突然,没绷住,哇的一声,毫无形象大哭起来。 “小弟,呜呜呜……” 陈冬生安抚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大丫出了屋子。 不知道外面的陈守渊和李族长是怎么谈的,见到他们出来,陈守渊道:“冬生,带着你大姐先回村。” 陈冬生点了点头。 陈守渊对李族长道:“结亲是结两家之好,我们陈家村不是不讲道理的,都盼着他们好好过日子,大丫我们就先带回去了,如果还想继续这门亲事,那就拿出诚意来。” 李族长脸色不太好看:“谁家没点鸡毛蒜皮的琐事,你们未免太计较了,把人带走行,是李老三媳妇自己经不了大事,你们娘家的好好教一教。” 陈守渊气得要死,这里毕竟是李家村,他们来这一趟的目的已经达成,也不是真的想打架。 “陈家村怎么教女儿用不着外人多管闲事,我们陈家村可没有逼得媳妇自寻短见的事,哼!” 李族长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陈冬生看了眼陈守渊,没想到他这么能说会道,骂人不带一个脏字,却让对方哑口无言。 陈家村人走后,李大狗抱怨道:“族长,陈家村的人太嚣张了,早知道就不该结亲……” “你就闭嘴吧,你们自己干了什么事心里清楚,平日里闹闹就算了,真要出了人命,告上了衙门,孩子们还怎么娶妻嫁女。” 李大狗见族长发怒,不敢再吭声了。 另一边,陈家人一路上都在骂李家村的人,从李老三一家在到李家老祖宗,能骂的都翻了个底朝天。 大丫跟在陈冬生身后,一直没说话,就这样沉默着,艰难地走回了陈家村。 一群人来到了陈家门口,赵氏看到大丫都没认出来,还是陈冬生提醒了她。 赵氏一把抱住大丫,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大丫,你咋变成这样了。” 陈老头正在跟陈守渊说话,陈冬生见他们说了一会儿家里人居然没有任何表示,于是开口道:“今日多谢各位爷爷伯叔跑这一趟,冬生铭记于心,家中没啥好东西,煮些甜酒团馓,大家别嫌弃。” 众人一听,顿时大喜。 陈守渊拍了拍陈老头的肩膀,笑着道:“冬生小小年纪居然能有几分撑起门面的样子,有福哥,你有个好孙子。” 陈老头跟着笑,心里在滴血,团馓和甜酒都是好东西,这么多人,要不少东西呢! 果然丫头片子是赔钱货,都嫁出去了,还要娘家出钱出力。 团馓和甜酒都是二房出,不够了,就把大房和三房的买了,倒是张氏主动拿出来了一些。 一群人吃的舒心,都跟陈冬生拍胸脯保证,说要是有事尽管找他们,陈冬生说了一通感谢话,到最后,嘴巴都干了。 赵氏是妇人,还是个寡妇,院子里都是一群大老爷们,她也不好出面,几次从门缝偷偷看。 看到儿子跟族人们谈话,丝毫不怯,举手投足之间,像个大人似得。 赵氏又心疼又欣慰,回头对大丫道:“你自己瞧瞧你小弟多护着你,你啊,好端端的干啥寻死。” 大丫没吭声。 赵氏哼了一声,道:“以后你要多念着你小弟的好,娘家有个得力的兄弟,婆家才不敢欺负你。” 大丫点了点头。 赵氏抱怨道:“李家真不是东西,你爹要是还在,非得扒了李老三的皮。” 第34章 李老三被骗 陈冬生的日子再次恢复了安静,在族学的日子很辛苦,下学回到家后,还要读书到深夜。 陈冬生是真的不敢停歇,科举之路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稍有懈怠,就会差人一大截,今天一大截,明天一大截,长年累月下来,就会有天壤之别。 陈礼章无论是天赋还是记忆力,都远超他,陈礼章回到家之后还有族长开小灶,努力进步,他又怎么敢松懈。 赵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不知道怎么帮儿子,只能在吃食上下功夫,除了每天雷打不动一个鸡蛋,荤菜保持在两天一次。 这样的伙食,算是村里头一份了,要不是家里赚了些钱,赵氏也不敢这么造。 陈冬生心疼大丫,除了鸡蛋赵氏不许给之外,每次吃肉,都要专门给大丫夹几块。 大丫在家里养了半个月之后,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脸颊也饱满起来,眼神不再呆愣,有了未出嫁时的模样。 也是在今日吃了晚饭之后,赵氏见大丫情况不错,这才问起了李家的事。 “大丫,到底咋回事,李老三怎么会染上赌?” “娘,他没染上赌,是被骗了。” “骗了?咋骗的?骗他干啥,他家那么穷。” 其实说起来也怪婆婆刘氏太贪了。 自她过门后,刘氏嫌弃她要的聘礼多,觉得亏了,于是恨不能把她榨干,不停地指使她干活。 大丫自问在家里就很勤快,里里外外的活都干,也不偷懒,原以为在婆家也像这样,就会得到他们的认可。 不料,她越是乖巧听话,他们欺负的就越厉害,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还不许吃饭,就算是老黄牛,也禁不住这么折腾。 她受不了,所以反驳了刘氏几句,就被他们以忤逆长辈的罪名送回了娘家。 当时她不想回李家村了,觉得就算是被休,也好比累死在李家强。 可她娘,还有身边的伯母婶子们,都劝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还有多年媳妇熬成婆说法,还说她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被说动了,然后回到了李家,刘氏也就维持了两天好脸色,之后就是变本加厉欺负她。 无意中她听到刘氏跟李老三谈话,刘氏要李老三去县里干苦力活,还说为他娶妻花了许多银子之类的话。 李老三跟她说了一声,第二日天还没亮就拿着包袱离开了。 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月,好在李老三挣到钱了。 她以为日子会越过越好,毕竟婆婆恶归恶,但李老三还是很疼她的,对她也好。 她想着等生了孩子,就能在李家站稳脚跟了,谁能想到,刘氏娘家那边来了个亲戚。 那亲戚也不知道跟刘氏说了啥,刘氏就越发看她不顺眼了,李老三帮她说了两句话,结果被一家子指责,还在家人的逼迫下不得已对大丫动了手。 刘氏娘家亲戚回去之后,第二日又来个亲戚,还是个寡妇,住在李家,跟李老三举止亲密。 两人经常往县里跑,每次回来刘氏都笑眯眯的,恨不能直接明说那寡妇是李老三的媳妇。 之后李老三又去了县里干活,还把那寡妇也带去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瞎子都能猜到干了什么。 从那以后,大丫的处境更难了,每天挨打成了常态,之前起码还有李老三安慰,自从那寡妇来了之后,李老三也看她不顺眼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李老三回来了,寡妇却不见了踪影,而且他这次不仅没有赚到钱,还欠了一屁股的债。 当时李家人是不知道这件事的,讨债的人上门,大家伙才知道咋回事,也才知道李老三被骗了。 讨债的人把李家砸了个稀巴烂,李氏族人赶来,也在一声声中‘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大道理之下,无法偏帮,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大狗一家被欺负。 李老三更是被打了一顿,当下,还要砍手脚,李老三怕死,就把大丫推了出来,说拿她抵利息。 大丫那时候混混沌沌,已经被折磨的不成样子了,那些人准备带她走时,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就往墙上撞去了。 其实,就算那些讨债的人不来,她也不想活了,早就想找根绳子吊死算了。 大丫不想把自己受的苦说出来,就挑了一些能说的,把事情经过都告诉了赵氏。 赵氏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原因,气的浑身发抖,“李老三这个憨货,活该被人骗,最好把手脚砍了,变成个废人,还有那个死老太婆,真是老天有眼,报应啊,害惨了自己的儿子。” 大丫很平静,彷佛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娘,都过去了。” 赵氏心疼地看了眼大丫,欲言又止。 这件事还没完了,讨债的人没拿到钱,肯定不会甘心,李家能把大丫推出去一次,就有可能第二次。 自己闺女毕竟是李家的媳妇了,也不可能一直住在娘家,还是要回李家村。 只是…… 赵氏本来想劝大丫回去,可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上次就是把人这么送回去了,又贴钱又东西,结果得到了大丫自尽的消息。 这一次再把人送回去,再得到消息,会不会就是大丫的尸体? 赵氏愁啊,愁的一宿睡不着,但她还是去找了公婆,与他们说了这件事。 张氏直接就说:“难能咋办,只能怪大丫命不好,嫁了个火坑。” 王氏这一次没吭声,也没有阴阳怪气,倒是让赵氏挺意外的。 陈老头问:“老二媳妇,你是咋打算的?” 赵氏摇了摇头,“爹,娘,我就是拿不定主意才来问你们,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家里穷,没办法养着大丫,大丫也不能被休,不然会影响到族中男女嫁娶。 陈老头沉默良久,开口道:“这事已经闹大了,族里也帮忙出力了,还是跟族长说一声,让族长拿主意。” 其实赵氏并不意外,公公看似一家之主,其实遇到事了,根本担不起来,就连大伯和小叔子也是窝里横。 真有什么事,还得族里出面。 赵氏要的也是这个结果,干脆应下,“那成,等会儿我提点东西去族长家,让他们帮忙拿个主意。” 第35章 扯皮 第二日赵氏要去族长家时,被陈冬生叫住了。 “娘,你要去族长家说大姐的事吗?” “是咧,你大姐在家里也住了半个月了,李家要是迟迟不来接人,咱们也好有个应对法子,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 “娘,我跟你一起去。” 赵氏道:“那哪成,耽误你读书。” “娘,要不这样,等我晌午回来吃饭。” 午休有半个时辰,时间上足够了,其实赵氏心里发怵,要是儿子能跟着一起去,说不定族长会重视几分。 赵氏便答应了,等到晌午时,陈冬生匆匆吃了点东西,就跟着赵氏去了族长家。 族长年纪大了,已经睡下了,陈守渊在家,看到他们来也不意外。 寒暄了几句,吴氏把赵氏篮子里的东西收下了。 陈守渊道:“本来我想着李家那边来人,等他们放低姿态,我们再让大丫回去,可如今看来,李家未必肯低头,大丫虽是嫁人了,但到底是我们陈家的女儿,也不能任他们作贱。” 吴氏在一旁附和道:“是这个理儿,陈家村儿郎们都不是吃干饭了,谁也不能欺负到咱们头上来,要不要多叫一些人,再跑一趟李家村?” 赵氏感激看了眼吴氏,她就是这么想的,娘家人多,能给大丫撑腰。 陈守渊摆了摆手,“人去多了,反倒像打架闹事,坏了族里的名声,再说,毕竟是李家地盘,真要动起手来,闹出人命,吃亏的还是咱们。” “大爷爷,事情已经闹成这样了,不如让我大姐跟李老三和离,这样至少还能保全脸面,要是闹到后面变成休妻,坏了咱们陈家村名声,那就得不偿失。” “和离?”陈守渊有些吃惊。 就连赵氏都震惊看着他。 陈冬生并不着急,因为他知道陈守渊不在乎大丫,但他在乎陈氏一族,和离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法。 当然,还有一种,就是让大丫在李家自生自灭,不过李家欠下了赌债,还不了钱,大丫就要被抵债。 在这种情况下,要是族里还不管,那就要被人笑话了。 大丫可谓是因祸得福。 果然,陈守渊开口了,“和离虽然不光彩,却要比休妻好。” 至少能保全陈家的体面,也让外人知道,陈氏族人不容欺负。 赵氏急了,“和离,那哪成,大丫后半辈子可咋办。” “娘,和离后大姐就跟出嫁前一样,要是她愿意,就再给她挑个好人家,要是不愿意,那就留在家一辈子。” 赵氏根本听不进去这话,在她看来,儿子还小,许多事不懂,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不料,这时候陈守渊开口了,“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和离的事我带几个人去谈,不会让大丫受委屈。” 赵氏闻言,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她一个妇道人家,只能听从族中安排,心中虽然不赞同,但也无法处理好这件事,也只能这么办了。 陈冬生拱手,“那这事就麻烦大爷爷操心了,冬生感激不尽。” 陈守渊摆了摆手。 因陈冬生还要去族学,说完事,就跟赵氏离开了。 吴氏把两人送出了门,回来之后,笑着跟陈守渊说:“真是没想到啊,冬生读书之后变化这么大,以前见他闷不吭声,如今说话条理分明,又有主意,小小年纪说话做事像个大人似的。” 陈守渊点点头,“变化是挺大的,听爹说,他还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哎,就是不知道族中能不能再出一个读书人。 陈氏一族,落魄很久了,要是再不能出个读书人,连现在的光景都维持不了几年了。 由陈守渊出面,带着人去了李家村,前前后后扯皮了好几次,关于和离的事都没掰扯清楚。 李家那边要退还八两八的聘礼,以及成亲时的一些花费,要十两银子。 陈家这边,只愿意给五两银子,清白闺女嫁过去,干了那么多活,受了那么多苦,加上是和离,凭啥要退十两银子。 双方僵持不下,有要谈崩的迹象。 陈冬生听着大丫的抽泣声,以及赵氏在一旁骂李家的声音,心情沉重到了极点。 这事不解决好,影响他的心情,从而影响到他读书。 陈冬生决定亲自走一趟李家村,当然,还带了几个村里的汉子,以及陈大柱和陈三水。 李家人看到来的人,更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了,亲戚们给他出主意,让拖着陈大丫,逼他们掏银子。 果不其然,几次胡搅蛮缠之后,陈家村那个做主的没来了,肯定不耐烦了,居然让六岁的孩子过来,实在是可笑。 “十两银子带来了没,带来了就弄和离书,要是没带钱,那就别开口了,浪费口水。” 陈冬生上前一步,直勾勾看着李大狗。 “钱没有,这次我来,是看在姻亲一场的份上,要是你们不讲理,那咱们就官府见。” “哼,吓唬谁呢,上公堂就上公堂,反正丢脸的是你们。” “好,你要闹公堂可以,我这就去县衙递状子,不过在那之前,我倒要问问李家村的人,你们要为了无奈的一家子,坏了名声,影响自家儿女的嫁娶吗?” 跟无赖是说不了道理的,所谓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对付无赖最好的法子,就是以暴制暴,他治不了李大狗一家子,可以让李家村的人来治。 李大狗大喝一声,“你个兔崽子,少在这里挑事,闹上公堂也是我们有理,要坏也是坏你们的名声。” 陈冬生冷哼一声,直接翻了个白眼,朝着看热闹的人大声道:“我不想跟他狡辩,把你们族长叫过来。” 看热闹的李家村人哈哈大笑,“小娃子,族长是你想叫就叫的吗,哈哈哈,毛都没长齐还敢撒野,我一个拳头能把你打飞。” 陈冬生看着那人,冷冷道:“你们不叫也行,李大狗一家子狮子大开口,这十两银子我就是送去衙门打点,也不会给他们一文,告诉你们族长,就等着官府的来抓人吧,哼。” 陈冬生看着畏畏缩缩的陈大柱几人,大声道:“咱们走。” 陈大柱几人脸上躁得慌,刚才李家村的人笑陈冬生,就好似他们嘲笑一样,正尴尬时,听到陈冬生喊他们走。 几人下意识跟着走。 “等等。” 陈冬生回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人道:“我去叫族长。” 第36 章大丫和离 李族长早就知道陈家村来人了,只不过陈守渊没来,来的是陈大丫的家人,便没当回事。 当族人匆匆来喊他时,他还不以为意。 “干啥,陈家愿意退十两银子了?” 那人一拍大腿,把陈冬生的话传给了族长。 李族长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十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去衙门打点足够了。 衙门那些人只认钱,要是偏帮陈家,这和离成了,李大狗一家子还会被打一顿,这都是小事,关键是要坏了族里的名声。 毕竟李老三欠赌债,要拿媳妇抵债,这事放在明面上,到底站不住脚。 李族长去了李大狗家,看到了站着的几个陈家人,看了一圈,视线落在了陈三水身上。 “一点小事,何必闹去公堂,传出去叫人笑话,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陈三水下意识看向了陈冬生,毕竟来了李家村以后,他一句话都没说,一直都是陈冬生在说话。 李族长不明所以,也看向了陈冬生。 刚才族人只说了话里的内容,并没有说擅长陈冬生说的,一个六岁孩子,任谁也不会往他身上联想。 陈冬生朝着李族长拱了拱手,一看就是读书人。 “族长爷爷安好,晚辈陈冬生,陈大丫是我胞姐,此次前来,是想解决家姐与李家和离的事,怎奈他们一口咬定十两银子,晚辈被逼急了才口出狂言。” 说话文绉绉的,先礼后兵,颇有章法。 李族长不由地正眼看他,“哦,听人说你要闹去公堂,还要拿银子打点?” 陈冬生不正面回答,而是说:“陈氏有族学,只是多年没有出什么读书人了,但每年从族学走出去的学生,大多都去了县里谋差事,还有几位童生老爷,他们或多或少与县衙的差官有些交情。” 李族长闻言心头一惊,听出了弦外之意。 陈冬生继续道:“晚辈虽年幼,却也知晓公堂之上,讲的是证据与理法,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理。” “这和离之事,本就因李老三欠债抵妻而起,若族长肯主持公道,小子感激不尽,可若一味偏袒,那晚辈也只能带姐姐去县衙,请官爷们评个是非了。” 李家村虽然李氏族人众多,但比起陈家村,还是要差了一大截,毕竟陈家村祖上确实出过进士。 虽落魄了,可有陈氏族学在,教出来的学生确实不少。 老百姓哪里敢得罪读书人,瞧眼前的六岁孩子,头头是道,进退有度,将来不可估量。 况且,这事确实是李大狗一家理亏在先,若是为了李大狗闹上公堂,坏李家村的名声,确实太不值了。 正在李族长眉头紧锁时,陈冬生又开口了。 “十两银子确实不合适,先前把我大姐被送回来时,已经给了二两银子,为了以表诚意,我家愿再添三两,共计五两,姻亲作废,但陈李两村与以前一样。” 李族长不由地高看陈冬生一眼,小小年纪居然知道把台阶递过来。 陈冬生朝着李族长行了个晚辈礼。 “说到底,和离也是为双方留条退路,李家儿女不必再受此牵连,日后婚嫁亦不受污名,族长爷爷您觉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要么拿三两银子,要么闹上公堂。 为了李大狗一家,把陈氏一族得罪死显然不值得。 之前陈家人找上门来,李家人只能站出来,要是屁都不放一个,会被十里八乡骂怂包。 这样一闹,并不是李家村怕陈家村,里子面子都有了,适可而止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李族长瞪向李大狗,“你家欠债不还,还想拿儿媳妇抵债,简直荒唐,和离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们一共拿五两银子,往后各不相干。” 李大狗还没来得及说话,媳妇刘氏不干了,哀嚎一声,“哎哟,前前后后花了这么多聘礼,为啥只给五两,不公平啊,十两银子,一文都不许少。” 李族长顿时变了脸色,“住口,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一个妇人说话,李大狗你倒是吱个声。” 李大狗是万万不敢得罪族长的,族长已经答应了,自己要是不答应,不就是当众打他的脸! “族长,都听您的,你说啥就是啥。” 李家村出来几个识字的人,把陈冬生写的和离书仔细看过后都点了点头,有理有据,得理饶人,又不跟李家村结仇,很得他们的心。 和离书上是陈冬生早就准备好的,大丫已经按手印了,李老三也按了手印,这事就成了。 陈冬生几人离开了李家村,临走之际,陈冬生对李族长很恭敬,客套了一番,说的无非是陈家村以后要与李家村多走动之类的好听话,算得上‘相谈甚欢’。 回去的路上,陈大柱和陈三水嗓门最大,话里话外都是他们出头,才能让大丫顺利和离。 跟着一起来的那几个汉子,看破不说破,一路上大家算是说说笑笑到村里了。 关于大丫顺利和离的事很快在村子里传开了,不用陈冬生说什么,跟着一起去的汉子就把发生的事绘声绘色讲了一遍。 刚开始,还有人夸陈大柱和陈三水了不起,说村里去了好几次都搞不定的事,被他们搞定了,到后面,都没人提他们两人了。 村里人聚在一起说这事的时候,陈大柱两兄弟凑过去,正要自夸自擂时,就被人泼了一盆凉水。 “大柱,三水,你们俩就别吹牛了,我们都听说了,进了村你们两个就没吭过声。” 陈大柱和陈三水两兄弟顿时耳根子都尴尬的红了。 族长和陈守渊他们自然也听说了这事。 陈守渊对自家老爹道:“冬生这孩子,我瞧着他聪明,去李家村讨公道还知道威逼利诱,把咱们族学搬出来,又不影响两村的关系,高啊,实在是高。” 族长点了点头,“这孩子确实聪明,以后让礼章跟他多走动。” 陈守渊笑着道:“爹,你是不知道,冬生这孩子在村里就礼章一个好友,他们两个只要一有空就凑一起,关系好的不得了。” 族长满意地点头,活到这把岁数了,说不定啥时候就走了,如今就盼着后人出息,族里兴旺。 陈冬生小小年纪就知道进退有度,懂得留余地,也不知道他将来能走到哪一步? 第37章售卖 时间一晃,已经到腊月了,陈家村的辣酱也到了售卖的时候。 陈守仓和陈礼河两人前前后后跑了半年时间,总算敲开了几家杂货铺和酒楼的门路。 然而,这出货的的顺序也大有讲究,除了他们两家,就是陈守渊族老们了,以及村里有地位的一些人家。 陈家村人心浮动,都想把自己家的辣酱卖出去,一时间,心思各异。 陈大柱蹲在自家门槛上,看着二房的辣酱被拉走,心情复杂,百爪挠心,各种滋味都有。 他心里有数:排到自家,得猴年马月,万一轮到自家,人家不要了可咋整。 他越想越不安,猛地站起身,往主屋去了。 “爹,跟您商量件事。” 陈大柱进了屋,见陈老头打瞌睡,把人叫醒之后,道:“爹,族里的辣酱生意靠的是二房,算是咱家献出来教给族里的,按道理,怎么也得优待优待咱们家吧,这出货顺序,咱家就该排前三。” 陈老头睡眼惺忪,看了一眼一脸焦急的大儿子。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理,可一想到要去跟陈守渊他们说道理,争先后,心里就先打了退堂鼓。 他重重叹了口气:“唉,我这把老骨头了,腿脚也不利索,就不折腾了,你是长子,这事,你去跟族里说道说道吧。” 陈大柱知道他爹这是怯了,心里抱怨不已,但也不敢表露出来。 “爹,您是长辈,您来说才在理。” “你是长子,将来咱们家也得你撑起来,你说也是一样。” “那咋行,爹先发话儿子才好说,要不你就跟我去一趟陈守渊家?” “哎哟,我这腿咋又疼了,不知道是不是冻好了,不行,我得去床上躺会儿。” “爹……” “老大你也别杵在这儿,出去吧,记得把门关上。” 陈大柱:“……” 他从主屋出来,想去陈守渊家,可心里发怵,眼珠子一转,去了三房屋里。 他找到陈三水时,陈三水正在嗑瓜子,听他说明来意,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事正合陈三水的意,他早就琢磨着怎么让自家也排在前面。 “大哥说得在理,走,咱俩一块去陈守渊家说道说道,这事关乎咱一大家子的进项,可不能大意。” 两人作伴,胆子也大了,揣着几分忐忑和理直气壮,便去了陈守渊家。 听明两人的来意后,陈守渊眉头就皱了起来,没等他们说完,便直接摆手拒绝。 “守仓和礼河为了这销路,前前后后跑了多少趟,磨了多少嘴皮子,族里怎么安排自然有族里的考虑,得先紧着出力多的不是,要都像你们这样跑过来,族里这么多人,哪里顾忌得了这么多,你们要是着急,可以自己想法子去卖,要想靠族里,就老老实实等着排队。” 他话说的毫不留情面,陈大柱和陈三水被噎得满脸通红,支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与此同时,陈氏族学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陈冬生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脊背挺得笔直。 近日来的高强度读书作息,他已经习惯了,而且还在悄悄增加自己的课业,想要尽快赶上班上其他同窗。 张夫子背着手,在教舍内缓缓踱步,不时停下来看看学子们的课业态。 每次走到陈冬生身边,他都会驻足片刻,看到他的字迹和内容,眼中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满意。 这孩子,肯下功夫,是个读书的料。 等张夫子离开以后,装模作样的的陈礼章坐不住了。 窗外,几只麻雀在枝头啾啾喳喳,远处还有几个半大小子追逐打闹,笑声隐隐传来。 他用手肘碰了碰陈冬生,压低声音:“冬生,你看外面多热闹,咱们也学了一上午了,要不出去透透气吧,就玩一会儿。” 陈冬生头也没抬,目光依旧黏在书页上,轻轻摇了摇头:“礼章,你自己去吧,我得把夫子刚才讲的这篇文章再看一遍,有些地方还没琢磨透。” 陈礼章撇撇嘴,觉得无趣得很,嘟囔道:“冬生你都不知道累吗,我眼睛都快看瞎了。” 陈冬生这才抬起头,对着他笑了笑:“习惯了就好,读书要养成习惯,这样就不会累了。” “诶!” 陈礼章重重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去外面玩。 下学的钟声敲响,学子们如同出笼的鸟儿,涌出族学。 陈冬生和陈礼章并肩走在村里的土路上,夕阳给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陈礼章是个性子跳脱的,亲昵地勾着陈冬生的肩膀。 “冬生,晚上吃完饭我去找你玩啊。” “你不开小灶了吗?” “哎,我太爷爷这两日身子不太爽利,没精神头盯着我读书了,能松快几天。”他挤眉弄眼,很是高兴。 陈冬生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晚上我还得温书,今天夫子讲的新课,我想再背熟些,就不玩了。” “啊?又读书啊。”陈礼章的脸瞬间垮了下来,遗憾不已,“你真是个铁人,在族学里读了还不算,还要在家里读,冬生,你小心读成书呆子。” 陈冬生笑了。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陈礼章蹦跳着往家跑,陈冬生则步履平稳,一步一个脚印往家中走。 再有七八天左右,族学又得放假了,他没有太爷爷开小灶,也没有人指点,只能更加努力,希望勤能补拙。 回到家中,灶房里飘出了饭菜的香气。 赵氏正在灶台忙碌,见儿子回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她对陈冬生招招手,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像是要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冬生,娘跟你说个好消息。”赵氏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气,“咱家做的那些辣酱,族里今天全拉走了,就等之后结账算钱了,还有做的那些油辣椒,也都卖完了,我盘算着还得多做一些,还能赚一段时间呢,幸好家里的干辣椒准备的多。” 陈冬生闻言,笑着道:“娘,你真厉害。” 赵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凑得更近了些,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你猜猜,光咱家赚了多少?” 陈冬生心里有个大概的数,但看赵氏这么高兴,于是很配合地问:“猜不到,娘,咱们赚了多少?” 她嘿嘿一笑,颇为得意,“足足有二十五两多,等辣酱账结了,能再有个五六两,今年,咱们家进项能达到三十两多呢,就是你爹在的时候,最多一年也才十多左右。” 对于庄户人家来说,一年到头,能有个五六两都不错了,难怪赵氏这么高兴。 赵氏说着,又想起什么,朝大房和三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幸灾乐祸。 “哼,你大伯和三叔白天还跑去陈守渊家闹,想抢在前头卖,结果碰一鼻子灰,听说他们两家的辣酱,还得等着排队呢,也不知道要轮到什么时候。” 陈冬生听着母亲的话,看着母亲脸上久违的轻松笑容,也跟着笑了分。 赵氏小声道:“儿子,娘这话也就跟你说说,你千万别往外说,不然你大伯和三叔知道了,该恨上咱们了。” “娘,你放心,我知道啥话能说啥话不能说。” 赵氏对儿子还是很放心的,自从大丫和离的事是儿子谈成的后,她已经不拿他当小孩看了。 母子俩正说着话,陈大柱走了过来。 “冬生,你从族学回来了啊,大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下。” 第38章三叔的秘密 “大伯,啥事啊?” “冬生啊,我的好侄子,你可一定要帮帮大伯这个忙。”陈大柱说明了来意,“咱们今年做的辣酱很多,要是按照顺序来,万一到时候卖不出去了,家里要亏不少钱呢,冬生,你是读书人了,有面子,去跟陈守渊说说,把咱家的顺序往前提提!” 陈冬生闻言,眉头微蹙。 族中规矩,顺序肯定是经过陈守渊和族老们深思熟虑过后的,他一个晚辈,又是读书人,怎好为自家利益去破坏。 他正要婉拒,赵氏突然红了眼眶。 她拍着大腿,带着哭腔道:“他大伯啊,你就是不开这个口,冬生也准备这么做。” 陈大柱一喜,“太好了,我就知道冬生是个懂事的孩子。” 赵氏叹了口气,“哎,冬生他早就去陈守渊那儿说过了,可陈守渊说都安排好了,不能随便更改,还把冬生训斥了一顿,说他读书不明理。” 陈大柱被赵氏得一愣。 赵氏偷继续叹气:“既然大伯你开口了,冬生肯定要去再试试,冬生他爹走得早,很多事都亏有你帮忙,这份恩情我家冬生一直都记着。” 她话锋一转,拉起陈冬生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冬生啊,你就再舍下脸面,陪你大伯去陈守渊家走一遭,记住,好好说,就说你大伯家里实在艰难,让族里通融通融。” 陈冬生瞬间明白了赵氏的用意。 赵氏这是拿话搪塞,既全了亲人情分,又把难题抛了回去。 族里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陈大柱白天才被骂,哪还敢再跑一趟。 果然,陈大柱一听还要他亲自去陈守渊家,脸色就变了。 他是真的怕陈守渊一家子。 “要不让冬生去,我、我就不去了吧。” “那咋行,他大伯你要是不去,陈守渊还以为咱们家没当回事呢,就让一个小孩子过去,他大伯你一定要跟着去,给族里表态,咱们家是真的重视这事儿。” 陈大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慌忙找借口还有事,讪讪地离开了。 看着陈大柱仓皇离去的背影,赵氏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轻轻哼了一声,低声道:“想把我儿子推出去,门都没有。” 陈冬生看了全过程,佩服不已。 果然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自家里条件好了起来,赵氏就买了油灯,陈冬生从以前天黑就要睡觉,已经变成了点灯夜读。 亥时末,村子里万籁俱寂,陈冬生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吹灭了桌上那盏摇曳的油灯,正准备歇下,窗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莫非是遭了贼? 陈冬生心里一紧,家中最近挣了一些银子,难道是被人盯上了? 他屏住呼吸,悄悄披上外衣,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借着月光,只见一个模糊的黑影正猫着腰,敏捷地溜出了院门。 那身影瞧着竟有几分眼熟。 陈冬生心下疑惑,略一思忖,也悄悄跟了上去。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他远远跟在那黑影后面,只见那人对村中路径极为熟悉,七拐八绕,竟是朝着村东头董寡妇家的方向去了。 到了董氏那略显破败的院门外,黑影停了下来,捏着嗓子,学了几声惟妙惟肖的猫叫。 不一会儿,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披着外衣的妇人探出身来,迅速将黑影拉了进去,门又轻轻合上。 这一刻,陈冬生也看清楚了那人的面貌,是陈三水! 陈三水和寡妇……陈冬生总觉得不可置信。 平日里,三叔对王氏体贴有加,是村里出了名的疼爱媳妇,甚至当初为了给王氏出气,还推过赵氏。 这么疼媳妇的男人,也在外面偷腥? 他小心翼翼地贴近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死鬼,怎么才才来,叫人家好等。”这是董寡妇娇嗔的声音。 “别提了,就二哥家的冬生,一直在那看书,我是等他睡了才来,心肝儿,让我香一个。” 其实是陈三水睡醒了才过来,他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反正睡之前看到冬生在看书,等睡醒之后,冬生屋子里已经黑了,他这才偷溜出来。 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他并不知道陈冬生刚把灯熄灭,根本没睡着,还偷偷跟着他。 接下来的两人的话更是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陈冬生听得面红耳赤,心中又是鄙夷又是震惊。 他真想不到,平日里一本正经的三叔,背地里竟然是这样的。 偷听下,他才知道陈三水与董寡妇勾搭已有两三年的时间了。 “你总说让我给你生个儿子,我要是真有了,这肚子可瞒不住人,到时你可得娶我。” “放心,只要你给我生个大胖小子,我肯定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陈三水也就是哄哄她,一个寡妇而已,真要为了她把王氏赶走,还不得被村里人嘲笑死。 他就是习惯性哄人,贪图和董寡妇厮混,哪里是真想负责任。 接着,就是男女那档子事了,粗重的喘息与床板吱呀声混杂着,陈冬生再不愿听下去,悄无声息地回了家。 这一夜,他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天刚蒙蒙亮,陈冬生就起了床。 他思前想后,为了家里的名声,还是打算侧面提醒一下陈三水。 可惜三叔还没起床,倒是王氏又在大声跟赵氏炫耀:“孩子他爹就是在知道心疼人,也不知道啥时候给我摘了一枝花,二嫂你觉得我插头上好看不?” 赵氏翻了个白眼,不想听她嘚瑟。 王氏还在炫耀:“他还说要给我买根簪子,等过几天赶集去镇上看看,要挑一个最好看的。” “三婶,三叔要给你买簪子?” “是啊,我都说不要了,他非要买,我也劝不住他,哎,他这人就这样,一根筋。” 王氏话里抱怨,其实嘴角都要翘上天了。 “三婶,你们都能买簪子了,那啥时候送大东哥去读书?” 王氏顿时拉下脸来:“……” 赵氏乐了,“他三婶,小孩子家家的乱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王氏哼了一声,不乐意搭理陈冬生了,赵氏也懒得理会她这副嘴脸,把冬生带走了。 赵氏小声道:“她就是那种人,只喜欢听好的。” 陈冬生吃了点东西就去族学了,晌午回家吃饭时,才看到了陈三水。 “三叔,昨夜我温书晚,听到些动静,好像听到了猫叫声,你听到没?” 陈三水闻言,脸色一僵,“好像听到了,村里有不少猫,听到了,夜里常叫,习惯了就好。” “猫不止捉老鼠,还偷腥,尝到了甜头,就总想着去,可它也不想想,那腥味是能藏得住的吗,村里那么多狗鼻子,早晚得闻着味儿追过去,到时候打断了腿都是轻的。” 他顿了顿,看向脸色已然煞白的陈三水,语重心长:“三叔,见好就收吧。” 说完,陈冬生不再多言,转身就走,留下陈三水一人僵在原地。 赵氏见儿子进来了,问:“冬生,你刚刚跟你三叔说了啥?” “没什么,就是跟三叔打了个招呼,随便寒暄了两句。” “真的?”赵氏明显不信。 陈冬生打了个哈哈,不再说这事,只要陈三水和董寡妇断了,这件事便罢了。 可他没想到,很快就出事了。 第39章:事发 一个女人尖利的哭嚎声,打破了陈家村的宁静。 “陈三水,你个没良心的,占了便宜想不认账,没门儿,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死在你家门口。” 左邻右舍们都被这动静吸引,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凑到了陈有福家门口。 只见院子里寡妇董氏头发散乱,正拍着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乡亲们给评评理啊。”董氏见人多了,声音拔高了几分,“他陈三水当初是怎么哄我的,说我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他心疼我,想对我好,娶我过门,可现在想一脚把我踹开,提起裤子就不认账,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围观的众人顿时议论纷纷,看向陈三水的目光充满了鄙夷。 陈三水平日里就好吃懒做,仗着爹娘宠爱,嘴巴会说,日子过得还算不错,没想到竟和董氏搅和到了一起。 陈三水又急又臊,梗着脖子低吼:“你、你胡说什么,谁答应要娶你了。” “呜呜呜……”董氏哭的更大声了,一双泪眼狠狠瞪着陈三水,“你不认可以,可我肚子里已经有娃了,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说,这是不是你的种。”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这可不是简单的风流韵事,连孩子都搞出来了。 陈氏族规森严,虽然不限制寡妇再嫁,也不搞浸猪笼那一套,并不代表能容得下这等败坏门风的事。 董氏挺了挺还看不太出来的肚子,对着众人道:“我知道,我是个寡妇,配不上他陈三水,我也不求别的,只求他能给我和孩子一个名分,我不介意跟二女共侍一夫,但必须得是明媒正娶把我迎进门,更不能委屈了我肚里的娃。” 就在这时,陈老头和张氏从屋里冲了出来。 陈老头手里拎着一根手腕粗的棍子,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孽障,我打死你个不要脸的东西!”陈老头怒吼一声,举起棍子就朝陈三水身上抡去。 陈三水吓得抱头鼠窜,张氏尖叫着扑上去死死抱住陈老头的胳膊。 “他爹,不能打啊,你要打死他啊,他就一时糊涂啊。” “他都糊涂到别人床上去了,还弄出个野种,我们老陈家的脸都被他丢尽了。”陈老头挣扎着,还要打。 场面正乱得不可开交,陈守渊和几位族老被请来了。 “够了!还嫌不够丢人吗。”陈守渊一声低喝。 陈老头喘着粗气,终于放下了棍子,张氏还在小声啜泣。 陈守渊看向董氏,又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陈三水,沉声问:“董氏,你刚才说的,可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若有半句假话,叫我天打雷劈。”董氏赌咒发誓。 陈守渊又看向陈老头:“陈有福,事情已经这样了,你是当家的,你说,这事怎么办?” 陈老头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颓然地扔掉棍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嘶哑着开口:“是我养出了个逆子,我对不起族里,对不起大牛他们一家,我要打死这个逆子。” “行了,要打你之后再打,还是先把事情解决了再说。” 陈有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看了看陈三水,又看了看董氏,还有赶过来气势汹汹陈大牛的三个兄弟。 董氏虽然是个寡妇,夫家还是有兄弟们在的,闹出这种事,丢脸的不止陈老头一家,还有陈二牛他们。 只能破财免灾了,不然老三要被陈二牛几兄弟活活打死。 “董氏既然有了老三的种,那就娶她过门。” 陈二牛呸了一口,“一对狗男女,也配谈婚论嫁。” 旁边有人劝道:“二牛啊,事情都已经这样了,难不成你想要他们的命,董氏到底是小山的娘,真要有个好歹,你让小山以后怎么对你这个二叔。” 陈二牛生气归生气,大哥就小山一个儿子,他哪里狠得下心,况且,董氏一直嚷嚷着再嫁,不可能一直给他大哥守寡。 “要嫁也行,十两银子,一个子不能少,将来给小山娶媳妇。” “好,那就十两银子,我们出十两银子做聘礼。”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娶一个黄花大闺女都要不了这么多,董氏一个寡妇,居然这么值钱。 陈二牛三兄弟互相看了一眼,尤其是陈二牛,他就这么一说,没想到陈老头真的答应了。 其实给小山娶媳妇是个借口,十两银子真到他们手里了,最多给小山三两,剩下的他们肯定要分了。 陈二牛上前一步,装作不满道:“陈叔,十两银子就想把我大哥的媳妇娶走,这也太欺负人了。” “就十两,这是你自己说的,咋还反悔了,你要是觉得不够,那就算了,再多的我们也拿不出来了,那就按族规办,把这奸夫淫妇打死算了,或者送去见官,要怎么处置,我陈有福绝无二话。” 他这话一出,陈二牛三兄弟噎住了。 真把事情闹大,他们未必能拿到更多好处。 陈守渊适时地开口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好了,都少说两句,十两银子不少了,董氏既然已经有意再嫁,又怀了陈三水的骨肉,进门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这是我们陈家的丑事,关起门来自己解决,谁都不许再往外嚼舌根。” 陈守渊一锤定音,陈二牛三兄弟见好就收,嘟囔了几句,里子面子都有了,也就不再吭声。 董氏见目的达到,也知道见好就收,默默擦了擦眼泪,不再哭闹。 谁也没注意到,脸色惨白的王氏,默默地回了自己屋,简单地收拾了一个小包袱,从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她一路哭着跑回了娘家。 一进娘家门,王氏就再也撑不住,扑倒在她娘怀里,嚎啕大哭,断断续续地把陈三水和董氏的丑事,以及董氏怀孕逼婚,公婆妥协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王老爹和王家老母亲一听,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王老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乱跳:“反了天了!他陈三水是个什么东西!竟敢这么作贱我闺女!” 王氏的几个兄弟更是怒火中烧,尤其是大哥王大锤,抄起墙角的扁担就要往外冲:“狗日的陈三水,当我王家没人了吗,大姐你别哭,我们这就去给你讨个公道,不打断他一条腿,我跟他姓!” 很快,王家就聚集了七八个青壮汉子,拿着棍棒、锄头,气势汹汹地朝着陈家沟杀去。 这边,陈家的闹剧刚散场不久,陈老头正唉声叹气地商量着去哪里凑那十两银子,张氏在一旁抹着眼泪数落着不争气的儿子。 陈三水则像个鹌鹑一样缩在角落,心里七上八下。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怒骂声。 “陈三水,给老子滚出来。” “敢欺负我大姐,今天非弄死你不可。” 王家的人来了。 陈三水透过窗户缝一看,只见王大锤等人杀气腾腾,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身上被爹打的伤了,连滚带爬地从后门溜了出去,一头钻进了后山,躲了起来。 陈老头和张氏赶紧迎出去,赔着笑脸说好话。 “亲家,消消气,消消气,是我们家老三混蛋,他不是个东西……” “少来这套,让陈三水出来,今天不给我们一个交代,我们就把你这破家给砸了!”王大锤挥舞着扁担,怒吼道。 张氏看到这阵仗,也吓坏了,她一眼瞥见跟在王家兄弟身后的王氏,连忙扑过去,拉住王氏的手,眼泪说来就来。 “老三媳妇啊,娘知道你受委屈了,千错万错都是那个孽畜的错,娘已经狠狠打过他了!” “他不是东西,你要杀要打都行,可是、可是你想想孩子们啊,你真忍心看着你男人被打残打死吗,他要是废了,你们娘几个以后可怎么活啊,这个家不就散了吗。” 张氏声泪俱下:“那董氏是个不要脸的,仗着肚里有货才逼上门,你放心,就算她进了门,娘也只认你这一个儿媳,这个家还是你当家,她敢蹦跶,看娘不收拾她,你就看在娘和孩子们的份上,饶了那个混账这一次吧。” 王氏本来就是个耳根子软没什么主见的,被婆婆这么一哭一求,又想到儿子,心里那点决绝和愤怒就开始动摇了。 是啊,真把陈三水打坏了,这个家怎么办?她和孩子怎么办? 难道真要便宜了那个寡妇。 她看着气势汹汹的娘家兄弟们,又看看苦苦哀求的婆婆,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走上了前。 “大、大弟,要不就算了吧。”王氏的声音带着哭腔,细若蚊蝇,“婆婆也说了,以后这个家还是我做主,你们先回去。” 王大锤一愣,看着自己不争气的大姐,气得直跺脚:“大姐,你怎么这么糊涂啊,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清楚,你以后还有得苦吃。” 但王氏只是低着头掉眼泪,不再说话。 王家人见当事人都松了口,他们再闹下去反而显得没道理了。 “大锤,要不算了吧,大姐以后还得跟他过日子,暂且放过那个畜生,要是以后他敢欺负大姐,我们再来削他。” 王大锤心里堵了一口气,不上不下,又见兄弟们都这么说,只得咬牙收手,冷着脸将扁担往地上一杵,发出沉闷的响声。 “今天话给撂这儿,要是以后我大姐在你们家再受一丁点委屈,我饶不了陈三水。” 说完,王大锤憋着一肚子气,招呼着族人们:“我们走!” 王家的人呼啦啦地来,又呼啦啦地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唉声叹气的陈老头,不停安抚王氏的张氏。 “老三媳妇,娘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我们陈家娶了你真是天大的福分,你放心,以后要是董氏敢欺负你,老娘我第一个饶不了她。” 第40章:祭祖 腊月二十九,陈家庄祠堂前,乌泱泱站满了陈氏族人。 今年族里靠着辣酱生意赚了些钱,气氛都比往年好上不少,不少人脸上洋溢着笑意。 陈老头带着一大家子男人挤院子里,轮到他们家时,陈老头刚想带着陈大柱和长孙陈青柏还有冬生进去时,被人拦住了。 “里头人多,挤不下,就让冬生代表你家进去上香吧,其他人在院里等着就成。” 大半个月前,董氏和陈三水的丑事闹得沸沸扬扬,族里这么做,也算是无形之中对陈老头一家子的惩罚。 陈老头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里门儿清为啥不让他进去,都是因为老三不争气,连累他丢尽了脸。 他赔着笑,只好推了推陈冬生:“冬生,那就你进去吧,好好给祖宗磕头上香。” 陈冬生因为有去年上香的原因,已经熟悉流程了,应了一声,进了祠堂堂。 陈老头和其他人,都只能站在冷飕飕的院子里,感觉到周围投来嘲笑的目光,脸上火辣辣的。 村里的年夜饭设在打谷场上,几十张桌子摆开,很是热闹。 去年族里没钱,祭祖完后都是各家回各家吃饭,今年,挣了钱,族中出钱弄了几十桌。 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空气里都是馋人的油香。 陈老头憋着祠堂受的气,这会儿想在座位上找补回来,他挺直了腰板,想着自家孙子陈冬生是读书人,腰杆子总算直了点。 还没等他坐下,就听见族人过来,道:“有福叔,冬生呢,冬生在哪,族长喊他去主桌去吃饭。” 赵氏闻言,大喜,“冬生在呢,在这里。” 原来是陈冬生太矮了,站在赵氏后面,被挡了个严严实实,要是不出声,确实看不见他。 陈老头脸上那点刚堆起来的得意之色僵住,讪讪地站在原地,看着陈冬生坐到了主桌。 而他这当爷爷的,反而没坐过主桌,一时间,心情复杂,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嫉妒。 吃饭时,王氏心里不痛快,眼珠子一转,盯上了寡妇董氏。 董氏已经进门了,就喊了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就算是嫁给了陈三水。 王氏亲热地拉着孙氏和赵氏唠嗑,不给她们机会跟董氏交好。 董氏又不是新媳妇,哪能看不懂王氏的心思,想欺负她,门都没有。 当寡妇七班了,流言蜚语不少,早就练就了厚脸皮。 她站起身,更高调地走向旁边一桌熟识的妇人,声音清脆地跟人唠起来。 “哎呀,张婶子,李嫂子,过年好啊,今年这菜色真不错,我们家三水还让我多吃点,千万别饿着,都叮嘱了好几遍,他啊,就是知道心疼人。” “大家认识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喊啥大牛媳妇,我都改嫁了,你们喊我三水媳妇就成。” “往后啊,咱们还得多多走动,关系是越走越亲的,你们啥时候有空来我家坐坐,咱们一起拉拉家常。” 王氏气得胸口疼,扭头对着张氏告状:“娘,你看她,脸皮厚的跟啥似得,她不嫌丢人我还嫌呢,你管管她,一点规矩都没有。” 张氏不耐烦地摆摆手:“大过年的,闹起来就不丢人了,有啥事等年过了再说。” 就算她再不喜欢董氏,但毕竟董氏嫁给了老三,儿媳妇之间的事她才懒得管,之前说那些给她做主的话不过是哄哄王氏。 王氏一肚子火没处发,正好看见女儿招弟和盼弟抓了一把邻桌的瓜子花生。 王氏顿时找到了出气筒,一把拧住招弟的耳朵,厉声骂道:“吃吃吃,就知道吃,饿死鬼投胎啊,丫头片子嘴那么馋,赔钱货!” 招弟都是大姑娘了,还当众这么骂,脸皮薄,没敢哭,倒是盼弟吓得哭出了声。 桌上的热闹仿佛瞬间静了一下,众人目光看过来,又很快移开,只剩下王氏叱骂声和孩子的哭声。 有人看不下去,道:“王氏你干啥呢,大过年的,非要把孩子弄哭,多不吉利。” 吃完年夜饭,族人们聚在村口,烧了一堆火,众人边烤火边唠嗑。 孩子们提着简陋的灯笼跑来跑去,嘻嘻哈哈,欢声笑语不断。 族长陈正纲和几位族老陈弘启、陈守业、陈宏明等人围坐在一起,脸上都带着笑。 族长扬声夸赞着陈守仓和陈礼河。 “今年多亏了守仓和礼河,找到了好销路,咱们的辣酱才能卖到外县去,家家户户都挣到了银子,往后,辣酱生意还可以一直做下去” 众人纷纷附和,说着感喜庆的话。 过了一会儿,族长视线落在陈冬生身上,和蔼地问:“冬生啊,在族学里读书觉得怎么样,有没有想过考科举?” 这话一出,围着烤火的人都安静下来,全都看向了陈冬生。 虽然每年族里都有孩子读书,能去考科举的少之又少,而这些考科举的孩子也都没能走远,要是陈冬生去科考,他们又多了一点希望。 在陈氏族人的心里,辣酱生意终究只是条活路,顶多让日子宽裕些,可真要光耀门楣,还是得考科举。 陈冬生思考了一会儿,声音轻却坚定:“回族长的话,科举之路很难,但我想试试,母亲供我读书很不易,还望族里多包容她一点,若是将来冬生有所成,定当竭力回报族恩。” 这话一出,族中众人皆动容,一时间有不少妇人把目光投向了赵氏。 赵氏离得比较远,还不知道发生了啥事,见许多人看她,一时间脸涨得通红,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直到有人把陈冬生的话告诉她,赵氏才明白过来,顿时眼眶一热,偷偷擦了几次眼角。 不枉她拼了命把儿子养大,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这边,族长点点头,捋着胡须:“好,既然想考,那就得比旁人更下苦功,下学之后,你跟礼章一样,来家里,我给你们温习功课。” 陈冬生一喜,要是族长能教他,远在比他一个人默默苦读好的多。 “是,冬生定不负您老人家的教导。” 族长满意点了点头。 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陈冬生考科举一事,也是有自己的私心,族人多浮躁,让他们多一个盼头,也能安一下他们的心。 也让他们明白,做生意只是权宜之计,读书入仕才是根本。 他作为族长,最先考虑的永远是族里的前程。 第41章:登高望远 大年初一,天还没大亮,拜年的队伍就活跃了起来。 今年年景好,家家户户给孩子的零嘴都大方了些,花生、瓜子、甚至是饴糖和炸果子。 陈冬生和几个堂哥一起去给族长家拜年。 陈礼章见到他格外高兴,抓了一大把果子塞给他,还偷偷塞给他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金黄油亮的糕点:“冬生,快尝尝,我爹从县里带回来的。” 糕点香甜松软,是陈冬生从未尝过的滋味。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心里暖暖的。 初二一大早,赵氏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回娘家。 今年她准备的礼比往年厚实了不少,一块肥瘦相间的腊肉,两包点心,还有给侄子侄女做的新鞋。 娘家嫂子势利,往年没少给她脸色看,她这次憋着劲要回去争口气,告诉他们,家里日子好过了。 陈冬生本想跟着去,却被赵氏拦下了:“儿子,天气冷,你在家烤火,娘自己去就行。” 她知道娘家是什么德行,不想让儿子去受气。 赵氏走后,陈冬生看着飞舞的鹅毛大雪,也渐渐看清了自己的目标:考科举。 为赵氏,为姐姐们,为族人,更为自己,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读书人的地位和阶层,都注定高人一等。 人活在世,总要拼一把,不然不会知道自己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浮躁,将全部心神沉入书中,再次拿起了书本。 冬去春来,时间如白驹过隙,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十年。 十年寒窗,青灯黄卷,熬尽了无数个长夜。 十年间里,发生了很多事,三位姐姐均已出嫁且有了孩子,陈冬生也从稚嫩孩童成长为少年了。 秋天到了,陈家村外的树叶黄了,落了,风一吹,沙沙的响,带着一股凉意。 陈氏族学里,读书声好像也没以前那么响亮了。 这几年,一起读书的几个同伴,一个个都离开了。 陈信河是第一个不考的,他考了很多次,连县试都没考过。 他把笔墨收了起来,娶妻生子,系上了油腻的围裙,接手了父母的包子铺,天不亮就起来和面、剁馅,早已没了少年时的斗志。 张弘毅也放弃了,他家本来还算过得去,为了供他读书,田也卖了,牛也卖了,把家里读穷了。 他在一次次落榜后,认清了现实,把书卖了,换了点钱,娶了邻村一个姑娘,去县里谋生计去了。 董有成也不考了,自己开了个私塾,收了七八个学生,主要给他们启蒙。 只有符耀书不甘心,考了这么多年,一次没中,可他就是想再试试。 因此,甲班虽然还有其他学生,但要参加科举的,目前只有符耀书、陈礼章和陈冬生。 张夫子教了陈冬生他们三年后就离开了,今年春天终于考中了秀才,消息传来,整个族学和张家村都震动了。 张夫子早就带着全家搬去了县城,如今又考中秀才,可谓是‘熬出头’了。 张夫子走后,族里请来了王秀才。 听说王秀才家里条件很一般,考中秀才后也再没进步,就被族长花‘高价’把他请来教书。对了,老族长在八年前就去世了,如今的陈氏族长是陈礼章的爷爷陈守渊。 王秀才为人随和,不怎么摆架子,学生们都很喜欢他。 这几天,王秀才发现学堂里的气氛不太对,他最看重的三个学生陈冬生、陈礼章,还有那个老童生符耀书,一个个都像绷紧的弓弦。 尤其是陈冬生,天分好,又极其用功,每天最早来最晚走,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书,眼看着一年比一年圆润。 王秀才看着直摇头:“这样不行,弦绷得太紧会断的。” 秋高气爽,适合爬山。 王秀才背着手,老神在在,开口道:“今天不上课了,咱们去爬玉屏山,登高望远,即兴发挥。” 陈礼章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差点欢呼出来。 他早就想出去玩了,天天在学堂里快闷坏了。 符耀书皱了皱眉,有点不情愿,但先生发话了,他只好默默点头。 只有陈冬生,头摇得像拨浪鼓:“先生,所谓秋高气爽,正是读书的好时候,怎能浪费光阴去游玩?” 王秀才:“……” 怎么忘记这个学生是个顽固的。 他走到陈冬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冬生啊,读书是重要,久坐不动伤身,尤其是喜欢肚子长肉,你要是不想去也行,你就留在学堂多做两篇文章。” 陈冬生不怕做文章,最在意的就是身材,也不知道咋回事,明明小时候瘦小,随着年岁渐长,一年比一年圆润。 现在,他是整个族学里最胖的学生,低头看了看自己臃肿的身形,脸颊微红。 对,他得动,这样就能瘦下来。 “夫子,您说的对,登高望远,即兴发挥,可以激发一下灵感,我跟你们一起去。” 王秀才得意笑了,拎起一个小竹篮:“这就对了嘛,出发。” 玉屏山距离玉屏山还是有段距离,王秀才去族里借牛车,陈守渊看到他们四人,果断借了两辆牛车。 一辆牛车他怕把牛累坏了。 玉屏山不高,但景色很美,山路两边都是高大的树木,叶子黄了、红了,层层叠叠,美不胜收。 难怪古人都喜欢寄情秋色。 刚开始,陈冬生还在心里默背着诗文,可走着走着,也被这美景吸引了,心情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陈礼章像出了笼的小鸟,跑前跑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符耀书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舒缓的神情。 王秀才心情大好,一边走一边低头寻找,他的小篮子里已经躺了几朵新鲜的乌枞菌了。 走到半山腰,有休息的地方。 平时这里很清静,今天却格外热闹,远远看去,居然是一群书院的学生。 王秀才本想绕过去,不想打扰人家的雅兴,谁知,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少年一眼看到了他。 那少年下巴微抬,脸上带着一股傲气。 “族叔,今日真是巧,在这都能遇见你。” 陈礼章小声问:“夫子,您认得他?” “族中之人,自是认得,走吧,咱们过去打个招呼。” 第42章:神童 待四人走近,那少年目光扫过王秀才手中的竹篮,嗤笑一声:“族叔还是老样子,到哪都不忘采菇,倒是和山野村夫一般无二。” 陈礼章也爱采蘑菇,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正要替夫子辩解,却被王秀才轻轻拦住。 王秀才没有理会王楚文的阴阳怪气,朝着夫子模样的人拱了拱手,淡然道:“杨夫子安好,今日秋光正好,携学生登山遣兴,不期于此相遇,幸会幸会。” 杨夫子是县学里的夫子,是举人,清高自傲,倒不是看不起王秀才,而是看不惯采蘑菇的行径,认为有失读书人的体统。 他面上没有任何表露,语气冷淡:“王秀才,山野之趣,非吾辈所宜耽溺,读书人当以诗书为伴,岂可效樵夫之举?” “杨夫子所言极是,在下就不打扰诸位清兴,就此别过。” 王秀才神色如常,正欲带着三位学生离开,王楚文却冷笑一声:“族叔这般行径,怕是教出的学生也沾染了山野粗气,难登大雅之堂。” “楚文,你既然喊我一声族叔,族叔也在这里便有几句肺腑之言要赠你。” 王楚文冷哼一声,根本不接话茬。 场面有点尴尬,王秀才有点下不来台。 这时,陈冬生开口了,“夫子,您赠言于他,是念着族中情分,学生也想借王公子的光,一起听听,不知可否?” 王秀才有了台阶下,自然顺着陈冬生的话。 王秀才轻咳两声,道:“蘑菇生于幽谷,不因人知而生,不因人赞而荣,你我皆读圣贤书,若心存高下,目无万物,终将如这山中朽木,纵有良材亦难成器,唯有俯身低首,方知天地清阔,万物可敬。” 王楚文脸色微变。 他在家中排行第五,人称五公子,十三岁考中了秀才,天资聪颖,是远近闻名的神童,到哪都被人捧着,今日居然被当众羞辱。 羞辱他的人还是一个被他看不起的王文琩。 其实王秀才说完就后悔了,王氏一族中的天之骄子,加上父亲是京官,在族中地位极高。 他以前与王楚文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这人心眼小,爱记仇,刚才那番话解气了,却把王楚文得罪狠了。 今日恐怕不能善了。 王秀才真的想扇自己嘴巴,怎么就管不住嘴。 这张嘴怎么老是惹祸! 果然,王楚文出声了。 “族叔在乡野多年,看来并没有荒废学问,竟能从采菇之事中悟出大道,当真令人佩服。”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轻蔑,“今日风光好,我们在此登临雅集,不如让族叔教的学生也来与我们探讨一番,也好让诸位同窗见识一下族叔教出了什么样的学生。” 挑衅,赤裸裸挑衅。 王秀才正欲推辞,王楚文抢先开口,“族叔,莫不是看不起我们,只是讨论切磋而已,点到为止,不伤和气。” 王秀才提了提篮子,道:“不了不了,山还没爬完,家里还等着枞菌下锅,陈家村路途遥远,还得在日落之前赶回去,就不凑热闹了。” “族叔不必担心,若要枞菌,我给你买几斤就是,若是赶不回去,我可让车夫送你们一程,只是一场论学,耽误不了半日功夫。”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要是还推辞,就显得不识抬举了,王秀才倒是不怕,反正他得罪了不少人,可三位学生…… 王秀才在陈氏族学教书七年,深有感触,寒门子弟读书何其艰难,更遑论走科举这条路。 他不怕得罪人,可不能让学生也得罪他们,若是将来他们去了县学,还得与这些人做同窗。 王秀才同情地看向三位学生,只能祈求他们自求多福了。 陈礼章受不了了,还从来没受过这种屈辱,大声道:“夫子,论学而已,输赢不重要,既然王公子盛情邀请,那咱们却之不恭。” 王秀才很感激陈礼章解围,但又很为他担心,论学,在场的学生,恐怕没人比得过王楚文。 原本是想带他们放松一下,好应对明年的县试,不料出了岔子,要是他们被王楚文打击了信心,明年的县试可怎么办。 王秀才重重叹了口气。 杨夫子在场,捋了捋胡须,开口道:“既然秋高气爽,天朗气清,不如以秋为题,各赋诗一首。” 众人自然没有意见。 随着杨夫子话音一落,王楚文率先提笔,笔走龙蛇,片刻之间,一首七言绝句便跃然纸上。 平日里与王楚文交好的几个学生,已经凑过去看了,把他写的绝句念了出来。 “霜染丹枫半壁红,云衔雁影落晴空。山僧遥指寒泉处,一泻秋光入袖中。” “好诗,好诗。” “不愧是王家五公子,‘霜染’‘云衔’道出秋色,字里行间,彷佛让人置身其中。” 就连杨夫子都满意地点头,“妙啊,妙啊,‘一泻秋光入袖中’将秋意化为可触之景,楚文作的诗有大家风范。” 这是极高的评价。 王楚文少年出名,张扬肆意,这种场面显然已经经历过许多次,眼底的得意之色丝毫不加掩饰。 王秀才看向了陈冬生三人。 三人中,符耀书读书最久,但在作诗上,不如陈冬生,但要比起灵气,陈冬生是比不上陈礼章的。 于是符耀书和陈冬生都看向了陈礼章。 陈礼章心中发虚,可这种情况下哪里容得他退缩,他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更是夫子的脸面,陈氏族学的尊严。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手腕微顿,目光扫过一圈之后,落在了陈冬生身上。 陈冬生也看着他,为他捏了一把汗。 之间陈礼章缓缓写下:“秋到山巅景自幽,疏林叶落逐溪流。同游共说登临趣,漫折黄花插鬓头。” 好事者自然凑过来看,并把陈礼章的诗念了出来。 随着诗句出口,不少人的目光看向了陈冬生,这会儿陈冬生也知道陈礼章为何作诗的时候看向自己了。 上山时,他和陈礼章打闹,陈礼章把一枝黄花插在他鬓角,此刻,他的鬓角的黄花正好与诗句相映衬。 “这首绝句也算得上上品了,只可惜遇到了神童王五公子,还是略逊一筹。” 也是在这时,陈冬生才知道王楚文居然就是大名鼎鼎的神童王五公子。 第43章:藏拙 同为读书人,虽然身居乡野,但对神童之名还是知道的,只不过外界传的都是王五公子,他们还真不知道王楚文就是那位神童。 还有不少人捧着王楚文,都在对陈礼章的诗评头论足。 “乡野族学,教出来的学生也不过如此了。” “还是楚文兄才学过人,非乡野之人可比。” 陈礼章眼睛一红,是羞愧的,他给夫子丢脸了,给族学丢脸了。 杨夫子缓缓放下茶杯,道:“此诗质朴自然,情真意切,不失本真,倒也称得上一首佳作。” 杨夫子开口之后,其他人不好继续议论,算是给这场比试画上了句点。 之后,又比拼了好几项,陈冬生三人轮番上场,均都输给了王楚文。 王楚文更加得意了,鼻孔都朝天了。 王秀才见状,适时开口:“本是切磋技艺,陶冶性情,俗话说得好,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今日能以诗会友,已是难得的雅集,这满山秋色实在是不容辜负,我等还要继续登高望远,今日就此别过了。” 杨夫子微微颔首,起身整了整衣袍,与王秀才行了道别礼。 这位杨夫子可是举人身份,言谈举止却丝毫不见傲慢,对他们始终保持着谦和之态,实属难得。 师生四人走远,王秀才感慨道:“杨举人学富五车,却如此谦逊有礼,丝毫不看低我等,实乃楷模。” 三人谁都没有说话,比拼输了,都是少年气性,难免心有不甘。 王秀才突然唤了一声陈冬生。 “夫子。”陈冬生赶忙应了一声。 “你的文章一直做得很好,刚才你与王楚文争论之时,并没有力争到底,而是选择了认输,为何?” 陈冬生没想到王秀才这么敏锐,居然察觉到了,刚才,他确实故意输给王楚文的。 其实,要是尽全力去争论,他未必会输。 逞一时之能又有何用,不过赢得几句夸赞,这种表面的虚名于他无益,反而会得罪王楚文。 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他早已认清了现实,这个社会等级制度森严,他太过弱小,若是锋芒太露,未必是好事。 对目前的他来说,王氏一族是个庞然大物,此刻,得罪他们,百害无一利。 说白了,他怂了,不敢冒险,他身上肩负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抱负,还有母亲姐姐们的依靠。 若是他倒下了,母亲和姐姐们又该怎么立足。 陈冬生笑着道:“夫子,学生已经尽力了,确实不如王五公子才学深厚,输得不冤。” 王秀才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再说什么。 从玉屏山回来后,王秀才就给他们布置了功课,每人需写一篇策论,一篇八股文,两首诗,三日内交于他批阅。 八股文和策论他写的很顺手,唯独那两首诗,写的极其痛苦,就算勉强憋出来了,回头一读,总都觉得欠了东西。 写山? 写云? 还是写登高的感受? 平仄、对仗、押韵这些规则都明白,可就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句。 三日后,学堂里,王秀才正在讲台上批阅他们的课业。 符耀书的诗得到了颇有意境的评语,陈礼章的更是被赞为灵气十足,唯有陈冬生的诗被批匠气过重。 王秀才沉吟片刻,道:“冬生,你的诗格律无误,对仗也算工整,可是太淡了,每次把情绪提起来了,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总是差了一口气。” 陈冬生虚心接受,自认为已经很努力了,可作诗需要天赋,他可能真的不太擅长这方面。 一整天,他都在想怎么提高诗的写作水平,虽然科举更看重做文章,诗写得太平庸也不行,还是得想法子提高。 回到家,赵氏正在给他收拾书房。 自从三个姐姐都出嫁以后,赵氏打算建新房子,后来又想把钱留给他读书,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赵氏给他隔出来一间书房,虽然狭窄,但收拾得十分整洁,案上笔墨纸砚俱全,窗边还摆放了一株兰花。 赵氏正在打扫,屋子收拾的很干净,各种物品摆放得井井有条。 “娘,你怎么又打扫了,家里挺干净的。” 赵氏笑着道:“我这一天也没啥事,就想着把屋子收拾一下,家里小东西多,要是不经常摸一下,要用时都找不到。” 陈冬生突然一顿,“娘,你说啥?” “啊,没说啥啊,就是把家里翻翻,要找啥东西心里有个数,不至于到处找。” 陈冬生哎呀了一声。 是啊,多翻翻,多摸摸,要用时才找得到,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怎么就没想到。 前世备战高考时,整理名言名句当作文素材,他为什么不能把古人的诗词也这样整理一下。 说干就干。 陈冬生开始了‘诗词数据库’计划。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平时读过的诗词按照题材、意象、情感、季节等分门别类。 他还仔细分析了各种意象的组合方式,研究哪些词搭配在一起能产生特殊的效果。 比如明月配故乡,秋风配落叶是萧瑟,寒梅配白雪是高洁。 经过他不懈努力,在腊月底时,王秀才再一次批阅课业的时候,惊讶不已。 王秀才拿着诗稿,难以置信:“冬生,短短三个月你的诗进步颇大,有了意境,余韵悠长,你是如何写出来的?” 陈礼章和符耀书也凑过来看,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陈冬生有些不好意思,总不能说把上一世临时抱佛脚的备考方法搬了过来,只能含糊道:“回夫子,我将平日所读诗词细细梳理,分门别类整理成册,时常翻阅揣摩,渐渐的好像有点领悟了。” 王秀才闻言,沉吟片刻,忽然抚须而笑:“善,古人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此举看似笨拙,实则巧思,这法子甚好,而且还对你八股文大有帮助,如今,你的文章比之前写的更好了。” 陈冬生大喜,没想到得到王秀才如此高的赞赏。 王秀才看着三个学生,道:“上完今天的课,明日就不用来族学了,年假期间,切不可贪玩,你们要参加明年的县试,就算是在家中,也得像在学堂一样,要是有不懂的,都整理好,等复学时老夫再为你们解惑。” 三人齐齐应下。 第44章:钱难挣 放假第一天,整个人都是轻松愉快的。 陈冬生跑回家,发现赵氏正在跟两个妯娌在主屋那边烤火唠嗑。 “二嫂,你家每年光是辣酱和辣椒油就能挣不少钱,冬生又是个读书人,只要你松口,多少好人家的闺女往上凑。” 陈冬生听出是王氏的声音,三婶说话一向阴阳怪气,今天这是怎么了,还奉承起他娘呢? 正这么想着,又听见王氏道:“我大哥的闺女翠花,你也见过,模样周正,性子也温顺,配你家冬生正好,二嫂,要不来个亲上加亲?” 赵氏还在乐呵,听到这话笑不出来了,没想到王氏想把侄女嫁给自家儿子。 原本说笑的几人,都安静了下来,全都看着王氏。 王氏轻咳一声,道:“我这也是为了冬生好,肥水不流外人田,我那侄女是真的好,人也勤快,干活利索,最重要的是屁股大,屁股大生儿子。” 赵氏本来看不上王氏侄女,听到这话,心里一动。 她就冬生一个儿子,要是翠花真能生儿子,给她多添几个孙子,还真的是个不错的选择。 冬生都十六了,也确实该娶妻生子了。 正当赵氏想要应下时,突然听到外面响起了儿子的声音。 “娘,我们放年假了,家里煮饭了吗?” 平日里,陈冬生放学时赵氏都会等他,饭菜也都是做好的,今日也不例外,灶上热着菜。 赵氏哪里还顾忌的上王氏侄女,满心满眼都是不能饿着儿子,笑呵呵离开了,也不跟她们唠嗑了。 王氏不死心,还在后面喊,“二嫂,你好好考虑一下,给我个准信。” 赵氏应了一声。 她进了厨房,把做好的菜倒进铁锅里,在火坑上煮着吃,又能烤火,又能吃口热的。 自从三个姐姐都嫁出去以后,家里就剩下母子二人,冷清了很多。 陈冬生边吃饭边跟赵氏道:“娘,我准备明年下场。” “这事我猜到了,之前还听到礼章他娘说这事,银钱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你只管安心读书,其他的不用操心,娘就是砸锅卖铁,也会一直供你读书。” “谢谢娘。” “你这孩子,说啥谢不谢的,我是你娘,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陈冬生低头扒着饭,眼里有些湿润,等到那股感动的情绪过去,这才道:“夫子说了,科考要专心,不能有太多杂念。” “夫子说得对,咱们得听。” 陈冬生见赵氏根本没懂他的意思,只好明说了,“娘,十年内我都不想成亲,把心思都放在科考上,要是别人给我说亲什么的,你帮我都拒绝了。” “啊?十年不成亲,那咋行,十年之后你都二十六了!”这可把赵氏吓得不轻。 “科举之路艰难,总要付出点代价,十年后娶妻也不晚,若我能有幸中举,到时候十里八乡的姑娘任你挑,娘,我知道你盼着抱孙子,可我已经苦读十年了,若是成亲,会耽误了前程。” 赵氏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娘听你的,不给你说亲就是了。” 陈冬生这才放下心。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赵氏要是背着他应了亲事,他可不想突然间冒出个媳妇。 入夜,赵氏拿出了藏钱的陶罐,数了又数,嘴里还念念有词。 “住宿、伙食费、车费、考试费这些七七八八的,至少得准备二十两银子,穷家富路,不能委屈了孩子。” 陈冬生听着赵氏的念叨,也在想这件事,穷秀才富举人,既然已经决定下场,不考中举人不罢休。 一次县试就得二十两左右银子,张弘毅就是多年考下来,把家里考穷了,要是他多考几次,家里这点钱根本不够花,更别提府试和院试了。 这些年,家里存了大概三百两左右银子,要是寻常过日子,够娶媳妇养孩子了,可若是用来支撑科考之路,是远远不够的。 家里的辣酱和油辣椒生意已经定了型,要不是之前族里跑出了销路,也不会有这么稳定的收入。 这两个都是极其容易模仿的,就算别人的味道差点,但架不住便宜,如今,已经没有之前那么赚钱了,利润也被压的很低,就是挣了个辛苦钱。 一夜无眠,辗转反侧,最终想到了一个挣钱法子。 在休息了一天之后,陈冬生开始了赚钱计划:短篇小说。 他取出纸笔,回想前世读过的那些短篇小说,对那些情节紧凑、逻辑严密、反转颇多的故事还记得一些,套个背景,修饰改编一下,再加上一些自己的想法,写出了符合这个朝代的画本子。 三天时间,他奋笔疾书,除了吃喝拉撒睡,几乎没挪动过屁股,日以继夜,总算写了八篇小说,篇幅均在一万字左右。 小说题材不尽相同,清官断案、书生奇遇、经商致富、武侠传奇、市井奇谈皆有涉猎,每篇结尾留有悬念,算是用尽了两辈子加起来的毕生所学。 写完之后,他就把稿子放一边了,继续了县试备考,与上辈子考试一样,冲刺阶段,都是整理复习,巩固错题,查漏补缺。 直到除夕前几天,村里已经风风火火置办起了年货,陈冬生又坐了陈三爷家的牛车,跟着一块儿去了镇上。 镇上的书铺老板姓徐,是个微胖的中年人,陈冬生经常在这里买笔墨纸砚和书本,已经跟徐掌柜很熟了。 对了,这个书肆也是陈冬生当年进族学买拜师礼的那家书铺。 徐掌柜见他进来,笑呵呵地迎上来:“陈公子来了,许久不见,可是又要买什么书?” “今日不买书,是来卖书的,徐掌柜你给看看。”陈冬生将八本手稿放在柜台上。 “卖书?”徐掌柜一愣,随即拿过稿子,认真翻看起来,翻了几页,眉头渐渐舒展,“原来是画本子,情节紧凑,人物鲜活,还挺好看的。” “徐掌柜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您是行家,这八篇稿子您若看得上,给出个价,若是看不上,我再去别家瞧瞧。” 徐掌柜沉吟片刻,道:“实不相瞒,这种话本子书肆里确实收,一般每篇五十文左右,不过我看你这稿子字数挺多的,看在咱们相识多年的份上,给你一百文一篇,这些我们全收了。” 忙活了三天,掉了一大把头发,结果才八百文。 果真是钱难挣! 第45章:前夕 镇上一共就两家书肆,徐掌柜还算是会做人,不会因为家境而轻视客人,另一家看人下菜,这也是陈冬生这么多年喜欢来徐掌柜这里的主要原因。 “成吧,八百文就八百文。” “那行,我给你钱去。” 银货两讫后,陈冬生小声道:“还麻烦徐掌柜替我保密,用寸心居士即可。” 画本毕竟是上不了台面的消遣物,流传出去有损名声,也不是陈冬生一人这么做,不少寒门读书人写些话本贴补家用,都不会用真名。 “陈公子尽管放心,这行的规矩我懂,卖稿不留名,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那就多谢徐掌柜了。” “好说好说。” · 正月初六,县试日期公布,考试定在二月初六。 王秀才带着陈冬生、陈礼章和符耀书三人跑了一趟县城,办好了所有应试手续。 随着考期临近,陈冬生更加刻苦备考。 这天傍晚,陈冬生从学堂回来,刚进院子就听见三婶王氏尖细的嗓音:“二嫂不是我说你,科举哪里是这么好考的,咱们村都多少年没出过秀才了,考也是白白浪费银子,还不如早点娶个媳妇。” 这些日子,赵氏都躲着王氏,就是不想当面拒绝她娘家侄女的事,可王氏就跟看不懂似得,非要追着她问。 等到县试报好名了了,王氏又来问,赵氏见躲不掉,这才说出了儿子要下场的事。 所以才有了王氏刚才的话。 “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总要去考,试一试才知道,三弟妹你这话跟我说说就罢了,要是在我家冬生面前乱说,泼冷水,别怪我翻脸。” “哼,我也是为你们好才多嘴,那些银子留着干什么不好,非要丢进衙门里,连个声响都听不到。” “那就不劳烦了,反正我家冬生要去考,至于婚事,我家冬生说了,十年内都不考虑,我也支持他,读书要一心一意,不能分了神。” “哎哟,二嫂你真是糊涂,冬生还年轻,许多事不懂,你怎么也昏了头,十年后再成亲,黄花菜都凉了。” “三婶费心了。”陈冬生大步走进院子,神色平静,“冬生的婚事不急,眼下还是科举要紧。” 王氏被当场撞破,脸上有些挂不住,干笑两声道:“冬生啊,三婶也是为你好,科举这条路太难了,多少人家倾家荡产也考不出个名堂,不说远的,就咱们陈家村,好多有些家底的都考没了。” “多谢三婶关心,我家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王氏讪讪地笑了两声。 赵氏担忧地看着儿子:“冬生,你别往心里去,你三婶就是嘴欠。” “是挺嘴欠的,人家小三婶就很懂事,从来不管别人家的闲事。” 王氏听到这话,脸都绿了。 小三婶就是寡妇董氏,嫁给陈三水后,肚子特别争气,连生了两个儿子。 董氏毛病一大堆,有一点好处,那就是不像王氏这么爱嚼舌根。 “冬生啊,读书就是不一样了,瞧不上三婶了。” 王氏哼了一声,转头就走。 赵氏去拉她,还被她甩开了。 陈冬生懒得搭理她,抬脚进屋了。 王氏回头一看,更气了,对赵氏道:“你家冬生脾气还挺大的,我好歹是长辈,有他这样的吗!” 赵氏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儿子是读书人,名声比什么都重要,要是不敬长辈的名声传出去,那可是会影响前程的。 她冷着脸道:“三弟妹你也是做娘的人,孩子有点小脾气很正常,这些年你跟董氏吵架,我可没少帮你,你要是乱说我家冬生的不是,我可不顾妯娌情面了。” 王氏这才闭了嘴。 村头。 几个妇人正凑在一起,不知谁提了一嘴陈冬生和陈礼章要去考县试,消息像插了翅膀,迅速在村里传开了。 “赵氏可真不容易,一个人把冬生拉扯大,还供他读了这么些年书。” “可不是嘛,自打二栓走后,她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日子多难熬啊。” “考试可得花不少钱,咱们村里,好多家境殷实的都考穷了。” 村里人议论纷纷,对赵氏称赞不已,能供孩子读书的本就不易,更别提这一供就是十年多。 傍晚时分,王氏又去找张氏了,虽然被赵氏拒绝了,可她娘家嫂子还是想把闺女嫁过来。 这不,王氏只能厚着脸皮去找张氏,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赵氏不点头,张氏点头也一样。 “娘,你知道冬生要去考县试不?” 张氏哪能不知道,村里都传遍了,很多人还问到了她头上,想不到都难。 “娘,二嫂她糊涂啊,说要十年之后再给冬生娶妻,冬生都十六了,这得耽误到啥时候,我家盼弟跟冬生一年的,都怀孕了,也不知道二嫂咋想的。” 张氏不耐烦道:“你到底想说啥?” “娘,要不你给冬生做主,给他娶个媳妇,我娘家侄女翠花,你也见过,人长得好看,又勤快又贤惠,屁股还大,要是娶了她,保管给二房添几个男丁。” 张氏没有回答她,而是问道:“你娘家还想跟咱们家结姻亲?” “嘿嘿嘿,瞧娘您说哪里的话,要是他们不愿意,也不会让我问啊。” “当初老二去了,老二媳妇还大着肚子,你指使她干这干那,后来还让老三打了她,你以为这事老二媳妇忘记了?” “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娘你说这个干啥?” “老三媳妇,我实话跟你说吧,冬生是咱们家唯一的读书人,他的婚事你问我没用,得你爹点头,有族里点头。” “咱们家的事,关族里啥事,要不你跟爹说一声,让冬生娶了翠花,咱们两家亲上加亲,多好啊。” 当晚,陈老头把三儿子陈三水叫到正房。 “管好你媳妇。”陈老头沉着脸,“冬生要是考中了,咱们一家人都光彩,她个脑子拎不清的,只顾着娘家,还想把侄女塞给冬生,胡闹呢这是!” 陈三水低着头,没吭声。 “行了,你把你大哥他们都叫来,我有事跟你们说。” 很快,一群人聚集在了陈老头屋里。 陈老头看了一圈,道:“冬生去考试,要不少银钱,你们每家凑点钱,给他做路费。” 这话一出,王氏差点跳起来:“爹,你这是要我们的命啊,我们哪有钱啊!” 陈老头瞪了她一眼:“怎么没有,每年辣酱生意多少有些,冬生要是考中了,你们不也沾光。” 这时,大房的孙氏开了口:“爹说的是,我们出五百文,不多,二嫂你别嫌弃。” 第46章:去县城 陈大柱诧异看了眼自家媳妇,其实从传出陈冬生要去县试后,她就提过要给点银钱。 没想到一张口就是五百文,这对农家人来说,不少了,这婆娘,花钱大手大脚的。 陈大柱心里腹诽,面上却没显露出什么。 王氏瞪了一眼孙氏,阴阳怪气道:“大嫂,你可真大方。” 王氏暗中扯了扯陈三水的衣服,给他使了个眼色。 陈三水支支吾吾地说:“爹,我、我们最近手头紧,大北大南都还小,少不了用钱的地方,我想着也送他们去读书呢。”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董氏轻声说:“爹,娘,我们确实手头紧,要不这样,我们去凑一凑,也出五百文,冬生若能高中,我们也跟着享福。” 王氏狠狠瞪了董氏一眼,这时候充什么好人,敢情自己成了恶人,而她却成了好人。 陈三水没想到董氏这时候跳出来让他难堪,狠狠瞪了她一眼,也只好拿出五百文。 陈老头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陈冬生,笑着道:“你大伯和三叔两家各出五百文,我跟你奶出一两银子,凑了二两银子,到时候去了城里,想吃啥就买啥,可别委屈了自己。” 陈冬生看着这个老头,两鬓斑白,满脸皱纹,说实话,在他的心里,除了赵氏和三个姐姐,对陈家的其他人都没有太多感情。 尤其是在小时候,赵氏受欺负,爷奶偏心,那时候他心里就生了隔阂,随着长大,见得最多的也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论不休。 当初,要不是爷奶逼着他娘掏钱,赵氏也不会下定决心送他去读书,诸如此类的事情数不胜数。 可如今,陈老头当着他的面,要各房凑钱,看起来确实是为他好,可何尝不是有他自己的算计。 他读书多年,就算没考中,也是家里唯一读书识字的人,陈老头想让他记下大伯和三叔的恩情,所以才有了这一幕。 “爷,奶,我知道了。” 赵氏高兴地把钱全部收下了。 母子两人回到屋,赵氏才小声道:“冬生,你也别觉得亏欠他们的,这钱我们就应该拿,亲戚关系在这里,咱们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也不用太当真。” 赵氏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你大伯和三叔家靠辣酱每年有好几两银子,五百文对他们来说不算啥,给你凑盘缠,其实是提前讨好,要是你真的考中了,他们想捞好处,哼,一群会算计的。” 陈冬生没想到赵氏啥都知道,无奈道:“那你就不怕他们给我惹麻烦?” “能惹啥麻烦,常年待在村里,连镇上都没去几回,再说,就算你不收这个钱,他们惹了麻烦咱们也逃不了干系,反正都这样,有钱不拿白不拿。” 陈冬生怔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倒是他钻牛角尖了。 这是封建社会,注定撇不开这些关系,就算他们闹僵了老死不相往来,真惹什么事了,也还是会找上他。 这里的律法,犯了重大罪,牵连三族再正常不过,更何况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时间过得很快,陈冬生他们初一就到了县城。 临走之际,赵氏往他包袱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和几张饼,眼里满是骄傲与不舍。 “娘,别送了,你回去吧。” 赵氏眼中满是不舍:“天气冷,多穿点衣服,啥都比不上你身体健康重要,要是熬不住了,就别考了。” 陈冬生点了点头,“娘,我知道了,快回去吧,外面风大。” 赵氏摇头,道:“我送你们去村口。” 陪考的是陈大柱,这些年,许多需要男人出面的场合,都是陈大柱陪着他。 村口,陈礼章和他爹陈知勉已经等在那里了。 陈大柱好奇道:“王夫子呢?他怎么没来,不陪你们去吗?” “王秀才说了,他不便露面。”陈知勉解释道,“他毕竟是王氏一族的人,王氏族人主要居住在县里,被看见了不好。” 陈大柱恍然大悟,当他看到只有一辆牛车,忍不住问:“咱们四个人,一辆牛车坐不下,族里不是还有牛车吗,要不再赶一辆?” “去了县里哪哪都是开销,牛也要吃草,多头牛就要多一笔开销,让礼章和冬生坐车,咱们俩走路。”陈知勉没好气道。 陈大柱缩了缩脖子,小声抱怨:“县里好远呢,走着去多累,有牛车干嘛不用。” 这话恰好被陈知勉听见了,他虽跟陈大柱是平辈,但没忍住,还是训斥道:“你个大男人,走个路还能把你累死不成,你要想再弄一头牛,那也行,你来出草料钱。” 陈大柱一听要出钱,顿时不敢吭声了。 牛车摇摇晃晃离开了,陈冬生回头,看到村口还站着不少人,都是刚才给他们送行的,其中还有赵氏,正朝着他挥手,寒风中,她的身影显得很单薄。 陈冬生收回目光,发现陈礼章正在偷偷抹眼泪。 林安县并不大,城门低矮破旧,门洞青砖剥落,两旁土墙被雨水冲出道道沟痕。 守门的兵丁懒洋洋地倚在门边,见他们过来,也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便摆手放行。 城内街道狭窄,两旁屋舍低矮,有小贩挑担吆喝着穿巷而过。 陈知勉道:“客栈咱们找便宜的住,前前后后要好些天,能省一点是一点,再往前面走点,那边有条巷子,来福客栈就在那,咱们族里人考试一般都在那落脚,地方宽,牛也有棚子,房钱实惠,还供应热水。” 陈冬生没有意见,族里考了那么多年的县试,找客栈肯定都比较过的,既然选择了那里,肯定有其道理。 来福客栈的掌柜姓刘,是个瘦削的中年汉子,见到陈知勉的时候,熟稔地寒暄了起来。 “刘掌柜你给开两间房就行,给两个孩子住,我们两个在柴房那边挤挤就行了。” 刘掌柜无奈摇头,“陈兄弟啊,这天气冷得很,柴房漏风,你们两个大人哪受得了,还是开三间吧。” “不了不了,我们不怕冷,带了被子,熬一熬就过去了,庄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 刘掌柜见劝不动,只好给他们开了两间房。 第47章:入场 四人上楼,陈知勉和陈大柱给他们两个放行李,陈冬生提议道:“大伯,要不你跟我挤挤,柴房不好住。” 陈大柱一喜,正要应下,就听到陈知勉出声大断:“那哪成,冬生啊你孝顺,心疼你大伯,可大柱你不能不懂事,冬生得考试,夜里要休息好,你要是打鼾吵到他,那可是要出大事。” 陈大柱讪讪地笑了笑,也不敢影响冬生睡觉,就拒绝了。 陈知勉把他和陈礼章安顿好,然后就出去采买了,陈大柱本来也要跟着一起去,被陈知勉说了一通。 “咱们来就是照顾他们的,我们俩都走了那哪成,再说,我是去买吃的,客栈可以借用小厨房,他们俩的饭菜得咱们亲自做,外面的东西不能乱吃,人心险恶,防人之心不可无。” “你没经历过县试不知道,你看看这个鬼天气,冷得要死,得提前备着药,不然等他们从考场出来,要是病倒了,连大夫都请不到。” “还有,我让你留在客栈不是玩,你得给牛喂饱,还得时不时去看看两孩子,要是他们有啥事,你也好及时照应。” 陈大柱被训的抬不起头,只能点头如捣蒜,一一应下。 陈知勉看着陈大柱叹了口气,要不是他是冬生的亲大伯,他是绝对不要让陈大柱来的,还不如在族里找个能干的,也不用他事事操心。 在客栈安顿下来以后,陈冬生和陈礼章每天会抽空在大堂坐会儿,除了结交考生以外,也想探听一下县城是什么情况。 毕竟他们远在陈家村,除非有必要,一般是不会来县城。 县城这边的消息,他们是真的一无所知,当然,王秀才也会说一些科举相关的事,至于王五公子神童之名,他们是在镇上买书的时候听人说的。 转眼间,到了县试这日,天还没亮,客栈已经灯火通明,陈知勉则是把他们喊了起来。 “再检查一遍,看看还缺漏了什么。”陈知勉叮嘱。 这时,陈大柱也从楼下跑了上来,气喘吁吁道:“冬生,你们动作快点,客栈伙计说了,一刻钟后在大门口结合,到时候一起去考场。” 陈冬生昨晚已经把东西全部整理好了,快速洗漱了一番,还是再检查了一遍,然后跟陈礼章去了楼下。 客栈门口,已经有不少考生了。 临出发前,伙计敲锣三声之后,这才带着考生们往考棚而去。 跟随的还有送行的家长们,陈知勉和陈大柱把陈冬生两人护在中间,唯恐他们被人撞着挤着。 远远看去,根本望不到头,打着灯笼的行人,俯瞰下去,像一条银河。 快靠近考棚时,人实在是太多,送考的人就不能继续往前了,陈冬生和陈礼章两人跟着人流继续前行。 来县城后,他们只见过符耀书一次,因为住在不同的客栈,相隔的有点远,所以平时也没怎么联系。 在这么多考生中,更别提找到符耀书了。 好在进考场时要排队,要按照户籍地分批进入,也是在这时候,陈冬生终于看到了符耀书。 用眼神打过招呼之后,就是搜身进考场了。 考篮,衣物、鞋袜、吃食等都是重点搜查的地方,防止夹带小抄。 就连外衣都脱了,只剩下里衣,搜查这么严格,还是有不少人冒风险。 查出来作弊的,还要实行连坐,剩下的四人互结也要被取消考试资格,给他认保的廪生也要也要受到牵连。 陈冬生听着那些被拖出去的考生,打了个冷颤。 衙役催促:“衣服鞋袜都脱了,考篮放一旁接受检查。” 陈冬生很配合,衙役说什么就干什么,冷风瑟瑟,冷得他牙齿打颤,一番折腾下来后,总算是放行了。 进去之后,生按预先分好的排次,每排五十人,依次前行,先由教官向考官一揖致敬,然后站在考官背后,再集合做保廪生们,再次向考官一揖致敬。 之后就是县官点名,点到名的考生接卷,高声说出自己是某某某廪生保,做保的廪生要仔细辨认,确认考生是本人后,要出声答复某某廪生保。 这一步是为了防止冒名顶替,也确保考试的公平和严明。 点名和唱保结束之后,考生要按照卷上座号入考棚。 当找到自己的考棚,一股味道传来,陈冬生看到臭号时脸都黑了。 好消息:他不是臭号,坏消息:臭号挨得很近,味道很重。 臭味闻多了头晕,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进了考棚。 要把考篮之类的放好,笔墨砚台那些也得拿出来,这时候还不能直接答题,要等衙役巡行场内,提示考生填写姓名之后,方可提笔作答。 他安静地等着,看到了分到了臭号的倒霉蛋,一个人穿着绸缎的白胖少。 少年看着比他还小几岁,此刻正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似乎是在……干呕。 人有时候就很奇怪,要是有人比自己更倒霉,心里反而会幸灾乐祸。 看到少年这么惨,陈冬生的郁闷好像消了。 他从考篮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粗布,将其对折,做成一个简易的口罩系在脑后。 虽然不能完全隔绝臭味,但总算能呼吸了。 开考没多久,对面哇的一声,呕吐声不小,然后衙役以‘大声喧哗’为由把那个白胖子拖出去了。 这是不让他考了! 陈冬生心头一紧,握笔的手微微发抖,经过这事,放轻了动作,生怕也被拖出去。 他把全部心神放在了试卷上,这第一道题是出自四书《论语·里仁》,“见贤思齐焉。” 这是一道典型的四书题,放在了第一题,意味着是这次考试的重中之重,往往决定了考生能否通过第一场。 他默默咀嚼着这句话。 科考不仅是考学问,还得深究,出题的县尊大人为何要选这一句,是单纯的喜欢,还是另有深意? 第48章:县试 陈冬生并没有急着下笔,而是先在心中反复推敲题意,琢磨县尊出此题的用意。 突然,他想起了一件事,三年前,林安县出过科举舞弊案,前任县令被革职查办,虽然最后被查出是冤枉的,但前任县令得到平反后却选择了辞官归隐。 目前的县尊老爷在任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出了此题,是想彰显他崇尚贤德? 这‘贤’既可以指古之圣贤,也可以指今之榜样。 答这道题,绝不能仅仅停留在字面解释,必须要拔高,要呼应县尊大人想要教化一方,选拔贤才的心思。 他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 陈冬生往砚台里倒了点清水,拿起墨锭,不紧不慢地研磨起来。 磨墨既是准备工作,也是平心静气,整理思绪的过程。 待墨汁浓淡适中,他铺开草稿纸,提笔蘸墨,手腕悬空,略一沉吟,便落下了破题之句:“夫贤者,人之镜也,思齐其志,所以正己之心。” 破题,是八股文的开篇,要用两句话点明题目精髓,奠定全文基调。 陈冬生这一破,直接将“见贤”与“自省”、“正心”联系起来,立意便高了一层。 接下来是承题、起讲、起股。 他文思如泉涌,笔尖在草纸上沙沙作响,一行行工整的小楷流淌而出。 引经据典,从孔子夸赞颜回,谈到孟子主张的‘人皆可以为尧舜’,再联系自身,阐述士子当如何以贤者为目标,砥砺德行,精进学问。 他将县尊可能期待的劝学向善之意,巧妙地融入了文章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第一篇八股文终于完成。 他轻轻吹干墨迹,将草稿纸放到一边,大冷天的,他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第二道是五经题,要求考生从《诗》、《书》、《礼》、《易》、《春秋》这五经中,选择自己专研的一经来作答。 陈冬生的本经是《诗经》,题目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这句诗出自《诗经·小雅》,意思是品德像大山一样崇高,就会让人敬仰;行为如大道一般光明,就会让人效仿。 意境与第一题‘见贤思齐’有异曲同工之妙。 县试阅卷主要看第一场的第一题,试想一下,那么多试卷,哪能全部认真看完,如果第一道题留住了阅卷官,后面的五经题只要不出大错,基本不影响结果。 这也是他把大部分时间留给首题的缘故。 但陈冬生并没有懈怠,还是认真思考这道题。 打好腹稿,再次提笔,在草稿纸上认真写了起来。 两篇文章写完,日头已经升高,接近午时。 阳光照射下,茅房那边的味道越发浓郁起来。 陈冬生感到一阵饥饿,从考篮里拿出烙饼,可闻到那股臭味,胃里翻江倒海,尝试着咬了一小口,最终还是无奈地放了回去。 一顿不吃而已,算不了什么。 他喝了一口热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决定一鼓作气把题目全部答完,早点出考场。 最后,是第三道题,五言八韵试帖诗。 这是陈冬生相对薄弱的环节,诗歌需要灵感和天赋,而他更擅长逻辑清晰的论述。 不过在备考时,他下过苦功,将常见的景物、意象、情感表达都做了归类整理,形成了套路公式。 他看了看诗题,要求以‘勤学’为题。 他思索片刻,很快在脑中组合出了意象:孤灯、黄卷、萤窗、雪案。 再配上表示勤奋向学的词语,严格遵守五言八韵的格律和平仄要求,一首中规中矩的试帖诗便构思完成了。 写罢,他低声念了一遍,虽觉匠气了些,缺乏惊艳之句,但扣题紧密,对仗工整,韵脚无误,也算差强人意了。 所有题目答完,还得誊抄,这是最重要的一步,需要特别小心,万一有墨点污了卷面,铁定落榜。 当然,誊抄之前还要把草稿逐字逐句地修改、润色,斟酌用词,调整结构,确保文章尽善尽美。 修改完毕后,才工工整整地誊写到正式的程文纸上。 等全部誊抄完,陈冬生抬头看了看天色,大概未时刚过。 考场上大多数考生还在埋头奋笔疾书。 可能全部答完的缘故,精神一下子放松下来了,饿意袭来,有种强烈的想要吃东西的感觉。 可茅厕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又饿又想呕,那滋味就跟坐了许久的长途大巴差不多。 他耐着性子,再次检查了一遍,确认无错漏后,这才将试卷放好。 陈冬生起身收拾考篮,动作放的很轻,然后这才拿起试卷交给受卷官。 受卷官接过试卷,目光扫过程文纸最上方的姓名、籍贯,确认无误,又瞥了一眼那写得密密麻麻、工整清秀的字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但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挥挥手,示意旁边一名衙役带陈冬生去龙门处等待。 按照考场规矩,提前交卷的考生,需要凑够十人,才能一起放出考场。 陈冬生跟着衙役来到龙门内侧的一小片空地上,这里距离茅房远了些,空气总算清新了一点。 他深深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整个人清爽了不少,终于没有那种闷闷沉沉的感觉了。 他再次看向考篮里的那块烙饼,挣扎了片刻,终究还是没能克服心理障碍。 算了,再等等,洗个澡,去除身上那股臭味再吃东西吧,至于这块烙饼,肯定也被熏入味了,还是不要吃了。 等了好一会儿,总算是出来迎来了第二个交卷的,接着,陆陆续续又有七八个考生过来了。 有人神色轻松,有人面带愁容。 终于凑齐了十个人,守门的衙役验明身份,终于打开了那扇沉重的龙门。 陈冬生第一个走出考场,看到了等候在外面的陈大柱和陈知勉。 两人急忙迎了上来,陈知勉往后看了看,并没有看到陈礼章,又见衙役再次关上了龙门,一下子就明白了。 “第一次下场,尽力而为就行,其他的别想太多。”陈知勉以为他答不出来,怕影响到接下来的考试,尽量安慰他。 陈大柱想的就直接多了。 “冬生,你咋第一个出来,难道你没写完?” “哎哟,我就知道,科举哪里是这么容易的,这银子看来又白花了。” “你这考篮里咋还有烙饼,你没在里面吃吗?” “也对,你都答不完,哪有心思吃东西,还是得吃点东西,别饿坏了。” 陈大柱把烙饼递到了他面前,陈冬生彷佛又闻到了那股臭味,赶忙往后摆手拒绝。 陈知勉道:“都冷了,你先带冬生回去,吃口热乎的。” 陈大柱和陈冬生都知道他还要等陈知勉,于是两人就先回客栈了。 走了一段路,陈大柱见陈知勉听不到了,这才小声道:“冬生,你要不吃这烙饼,那我吃了。” 还不得陈冬生说话,陈大柱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忽然瞪大眼睛,“这饼里掺了肉就是不一样,怪香的咧。” 第49章:叙旧 县试一共五场,隔天考一场。 陈冬生和陈礼章天没亮就要前往考棚,然后在寒风中排队等待入场,陈冬生在五场考试中都是第一个交卷的,至于陈礼章,是最后一批交卷的。 陈礼章才是真正的‘早出晚归’。 · 烛火噼啪作响,燎焦了一只莽撞的飞蛾。 县令李光泽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死死盯在案头摊开的两份试卷上。 县试第一场刚结束,他就开始阅卷了。 在他的脚边,已经堆满了批阅过的卷子。 而他拿在手里的两份试卷,糊名已经被揭开,露出了考生姓名。 一份写着陈冬生,另一份写着张颜安。 张颜安的文章很出彩,引经据典恰到好处,说一句才华横溢丝毫不为过。 可难就难在陈冬生的文章太得他的心了,字字如珠玑,句句切题,要是平常看到这样的文章,他肯定爱不释手,此刻,却让他困扰不已。 这陈冬生只是个农家子弟,寒门出身,可这张颜安的祖父,是当今张首辅。 张首辅去年丁忧回了老家,今年的县试他的孙子也参加了,等到张首辅丁忧结束返京,依旧是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 若是张首辅对此事有介怀,他岂不是得罪了张首辅。 李光泽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的烦躁。 过了半晌,他又拿起另一份试卷。 这陈冬生的文章,他是真的喜欢啊,论述层层递进,逻辑严密,更难得的是其中的观点,竟然与自己不谋而合。 点了陈冬生为案首,就要得罪张首辅,点了张颜安为案首,怕又要被人骂谄媚之辈。 进退两难啊! 李光泽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张首辅那边如何交代? 虽说张老大人未必会亲自过问一个县试案首,但底下揣摩上意的人多了去了,若被人扣上一个轻慢首辅的罪名,那他的仕途恐怕就要断送了。 烛火跳跃。 李光泽的目光在两份卷子上来回逡巡,最终,手指重重按在张颜安的卷子上,长叹一声。 他取过一张空白的案首提名笺,提起笔,那笔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迟迟未能落下。 · 与李县令的辗转难眠不同,陈冬生困了睡,睡了困,五场考试,他都是第一个交卷。 回到来福客栈,倒头就睡。 陈礼章就没那么好心态了,每次考完都如丧考妣,唉声叹气,想找陈冬生讨论题目,又怕影响彼此后续考试的状态,只能硬生生憋着。 这次县试,除了第一天出了太阳,后面几天都下雨,考场阴冷,不少考生都染了风寒。 还是陈知勉有先见之明,提前备好了防治风寒的药材,在许多考生请不到大夫的时候,他们已经喝上药了。 考完最后一场,陈礼章和陈冬生紧绷的弦总算松了下来。 陈礼章硬拉着陈冬生逛县城,一路上都在感慨。 “县城的东西可真贵,肉包子都比镇上贵了一文钱。” “笔墨纸砚也贵得离谱,比镇上贵了三成不止。” “尤其是那些大酒楼,一顿饭是咱们一年的花销,他们可真有钱啊。” 他们还专门去了码头。 码头上到处都是扛包的苦力,大大小小的商船卸货,入眼全是一派繁忙的景象。 逛累了,两人去了陈信河的包子铺。 包子铺离码头不远,店面不大,他们到时陈信河一个人忙的晕头转向,不仅要给客人端包子,还要擦桌子收钱,连他们站了一会儿都没看见。陈冬生见状,挽起袖子便去帮忙端包子, 等到陈信河不那么忙了,陈冬生两人才进去打招呼。 “冬生,礼章,你们咋来了,哎哟,快进来坐,你们等一下,还有锅要出炉的包子,我去给你们端来。” 陈信河热情的不得了,其实他的年纪比陈冬生他们要大,但辈分却是比他们小一辈。 之前在族学时,大家是同窗,就以同窗相称,喊习惯了,一般没外人在的时候,陈信河还是喊他们名字。 当然,要是当着族长族老们的面,陈信河是绝对不敢的。 陈信河很快就出来了,端了一盘包子,还冒着热气。 “包子刚出锅的,热腾腾最好吃,你们别跟我客气,敞开肚子吃,要是不够我再去拿。” 陈冬生也没跟他客气,咬了一口,鲜香的汤汁,特别好吃,料足肉嫩,吃得满嘴生香。 陈礼章也咬了一口,夸道:“好吃,太好吃了,信河你的手艺咋这么好。” 陈信河嘿嘿笑了两声,道:“都是我媳妇做的,后厨的是她忙活,我就负责招呼客人,对了,我把媳妇喊过来,让她也见见你们。” 很快,陈信河就带着媳妇赵氏出来了,赵氏有些拘谨,笑着道:“冬生叔,礼章叔,你们别见笑,小铺简陋,招待不周,等会儿别走,在这里吃饭。” 双方寒暄了几句,赵氏又回后厨了,陈信河招呼完客人就坐下来陪他们说话。 陈信河感叹道:“我忙的都忘记日子了,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你们都下场了,我总觉得咱们在族学的日子就跟昨天似得。” 陈礼章点头,“可不,我们还去了罗康安家玩,还拿了好多橘子,一转眼,你们都娶妻生子了。” 陈信河道:“冬生,礼章你们吃包子的时候沾点油辣椒,这个油辣椒还是冬生家做得,跟包子一起吃,又辣又香。” 陈冬生夹起包子蘸了蘸油辣椒,辣香味直冲味蕾,“这味道,确实好。” 陈信河笑道:“那是,不夸张的说,铺子里的客人都是老顾客,好多都是奔着油辣椒来的,不过现在外面的油辣椒很多,要论好吃,还是得冬生家的。” 又寒暄了几句,陈冬生说他们住在来福客栈,要等到放榜才回村,若是他得空,可来客栈找他们。 从包子铺出来,天色还早,他们去酒楼找了张弘毅。 张弘毅考了多次,把家里考穷了,如今在城南酒楼当账房伙计,娶了个县城媳妇,一年也难得回村子一趟。 张弘毅神色间多了几分市井的圆滑,见到他们十分高兴,可酒楼里很忙,他也只是个伙计,抽不开身跟他们聊天,只匆匆嘱咐得空了去找他们。 陈冬生两人也不好打搅,就离开了酒楼。 陈礼章叹了口气,“冬生,我刚才都不敢看他,你瞧见没,他看咱俩那羡慕的眼神,跟咱们说话又躲闪,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第50章:放榜 陈冬生心里也不好受,张弘毅看着风光,在酒楼里做事,在村里人嘴里那也是很体面的了,可他低声下气的样子,显然已经被生活磨平了棱角,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成长为丈夫和父亲了。 走了一段路,陈冬生发现很安静,只见从酒楼出来以后,陈礼章一直低着头,不像以前那么叽叽喳喳了。 “礼章,你怎么了?” “冬生,我就是害怕,要是落榜了,我也会跟信河和弘毅他们一样吗?” 陈冬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轻轻拍了拍礼章的肩。 “像他们也没什么不好,比起村里人,他们已经算过得不错了,城里有份营生,能吃饱穿暖,每年还能存点银钱。” “那怎么行,我们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光耀门楣,若只是混口饭吃,那这么多年的苦读又算什么。”陈礼章显得很激动。 陈冬生默然良久,才低声说道:“礼章,科举之路本来就难,苦读多年的人大有人在,能金榜题名的终究是少数,不甘心又能怎么办,咱们家境贫寒,能走到今天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 陈礼章没说话了。 他何尝不知道,再见到陈信河和张弘毅之后,有种不想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憋闷,压在胸口,他怕自己到头来一场空。 逛了一天,回到客栈没多久天就黑了,陈冬生跟陈礼章说了一声,明日早点起来去拜访张夫子。 这一夜,陈冬生也想了很多。 若是无法在科举路上走下去,他要如何谋生,怎么撑起门户? 翌日 陈冬生和陈礼章备了份简单的礼物,去城西拜访了张夫子。 张夫子年纪已经很大了,看到他们来,很是欣慰,连声说了三个好,又忙让儿媳妇端出茶水点心招待。 “这是你们两个第一次下场吧,感觉如何?” 陈礼章很窘迫,道:“尽力而为,就是不知道结果怎么样。” 张夫子看向了陈冬生。 陈冬生道:“回夫子,学生心里也没底,只是把所学的都写了出来。” 张夫子点点头,“科考本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能走过去的少之又少,多少人蹉跎一生也没能如愿,你们还年轻,切莫因一时成败而失了信心。” “夫子教诲的是,学生记住了。”两人齐齐应声。 张夫子年纪大了,跟他们说话的途中一直咳嗽,陈冬生两人也不好久坐,便起身告辞。 临别时,张夫子坚持拄着拐杖送他们到了门口,望着二人道:“礼章你聪明,记性又好,但读书还要靠领悟,切忌急躁。” 陈礼章行了个学生礼,“夫子,学生记住了。” “冬生,其实老夫更担心你,你性子太沉,遇事总爱往心里压,固执又爱钻牛角尖,若是到了官场,恐怕难有容身之地。” 陈冬生不明白为何张夫子会突然说这番话,正要开口询问,张夫子却摆了摆手,目光深远地望着他,“你有担当,也有才学,可世道险恶,过于执着反易伤己,为师今日多嘴一句,将来若真入仕途,记得留一分余地,保全自身,才能真正为百姓做事。” 陈冬生心头一震,“夫子,学生记下了。” 待两人走远,张夫子伫立门口良久。 · 在拜访了张夫子的当天,他们就回村里,本来要待到放榜之后,可花销实在是太大了,只能提前回去。 回到村里,王秀才把他们叫了过去,询问了他们是如何应对考题的,陈冬生如实作答,王秀才听罢频频点头,又问了些考场细节。 陈礼章在一旁插话,提到第三场策论题目偏僻,自己勉强成文。 王秀才叹了口气,说今年题目确比往年难,让他们两个别想太多了。 陈冬生倒是没想那么多,把心思再次放在了书本上,陈礼章倒是浮躁了几日,看到陈冬生用功,也只能压下心里的躁动。 放榜的前日,陈冬生和陈礼章都失眠了,两人天黑没亮就起床了,两人见面时,都盯着对方眼下的青黑,相视苦笑。 “冬生,说出来你别笑话我,本来我一直告诉自己别多想,可不知道为啥,就是睡不着,心跳得厉害,就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我也跟你差不多。” 这次看榜陈大柱就没跟着一起去了,是陈知勉带着他们去了,为了快点赶到县城,陈知勉还叫了个会赶牛车的族人。 两辆牛车,四人等到天刚刚亮就出发了,族长家里已经聚集了很多族人,他们都是激动的睡不着觉的,想知道陈冬生和陈礼章到底考中了没有。 族中读书的人不少,他们对陈冬生和陈礼章寄予厚望,主要是听到了老族长夸他们两个聪明。 老族长就是陈礼章的曾祖父,已经去世了,现在的族长是陈礼章的爷爷陈守渊。 陈守渊见大家七嘴八舌的,出声道:“都耐心等等,让他们先去县城看榜,你们各回各家,该干活的干活,等他们回来了我让人去叫你们。” 听到这话,大家才离开。 等陈冬生一行人赶到县城,都已经是晌午了,县衙前的榜文早已张贴,此时已经没有多少人围观,只有几名差役守在一旁。 陈知勉上前了两步,发现陈冬生他们没跟来,回头一看,就见自家儿子正在跟陈冬生嘀咕。 “冬生,我不敢看。” “我还是不去看了,要不冬生你去看,我就在这里等你。” “不行了,我心跳的好快,我感觉不能出气了。” 来县城的路上,一直在聊天,陈冬生都没那么紧张了,这会儿被陈礼章一说,又紧张了起来。 “那我们两个都在这里等,让知勉叔先去看。” “好好好。” 于是两人心安理得在那等着,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心跳如鼓,陈礼章小动作不断,在这么冷得天,额头居然渗出了汗。 “看来咱们林安县又要出一个神童了。” 有几个读书人正在议论,路过陈冬生和陈礼章时,朝着他们同情地摇摇头。 “看,又落榜了一个,都傻了,晌午了还站在这里,就算他们把榜单盯出孔,落榜就是落榜。” 陈礼章顿时黑了脸,“他们说话咋那么难听,我们怎么就可怜了,他哪点看出我们可怜了。” 陈冬生见他反应激烈,应该是刚才路过的那几人说他们落榜了,刺激了到陈礼章了。 这会儿功夫,陈知勉已经回来了,脸笑成了一朵花。 陈冬生和陈礼章对视一眼,心里有了期待,看陈知勉这样子,应该是中了,不然他也不会这么高兴。 “爹,我到底中了没?” 陈知勉笑的牙不见眼,“中了中了,你跟冬生都中了。” 陈冬生问道:“叔,案首是谁?” 第51章:大事不妙 陈知勉一副我就知道你会问的表情,眼神里透着几分得意,“是一个叫张颜安的,冬生你考的是真不错,你就排在他后面,是第二名啊,哈哈哈第二名,要是发挥正常,秀才功名肯定稳了。” “冬生,你居然考的这么好,爹,我呢,我排在第几?” “二十八,哈哈,这名次很不错了,真没想到你们两个都考中了,祖宗保佑,真是祖宗保佑。” 陈礼章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太好了,太好了,终于中了。” 陈冬生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能考中第二名他已经很满足了,寒窗苦读多年,总算是没有白费。 陈知勉可谓是心情大好,今日赶回去已经来不及了,索性去找了客栈住一晚。 这次,四个人挤一间房,被客栈伙计用眼神打量,搞得陈冬生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四人挤在一起,他和陈礼章挤一张床,陈知勉和另一位族叔打地铺。 安排好了住宿问题,陈知勉没舍得花钱叫一桌菜,而是去了陈信河的包子铺,买了二十个热腾腾的肉包。 陈知勉笑着道:“信河知道你们考中了也很高兴呢,这些包子硬是不要钱,我推辞了不了只好收了,这小子还挺会做人的。” 四人把包子分着吃完了,几碗热水下肚,可谓是饱足的不得了。 天还没黑,陈冬生打算出去消消食,陈礼章也要跟着一起去,至于陈知勉和族叔则留在了客栈,叮嘱他们早点回来。 城里是有宵禁的,天黑之后严禁在街上走动,所以陈冬生和陈礼章没敢走太远。 “冬生,咱俩都是一个夫子教的,我比你的记性还要好,为啥你考的比我好?”陈礼章高兴之后就是郁闷,平日里王秀才夸陈冬生的时候自己也得到了夸奖,他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输在了哪。 “礼章,你也不用太在意名次,考中了就好,再说考试还有运气这东西,说不准的,你要是一心盯着和我比,会把自己的路走窄。” 陈冬生说这话真情实意,毕竟,他和陈礼章可谓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从蹒跚学步的时候就在一起玩了,这十年的求学之路,身边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始终只有陈礼章不变。 陈礼章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冬生,我不是跟你比,我就是觉得纳闷,你名次在我前面不奇怪,就是在前面那么多,我着实想不明白。” “有啥好奇怪的,这么说吧,可能和我文章差不多的就有七八个,但考官要排名次,加上个人喜好,我们七八人就得分出个高低,可能只有一点点差别,在名次上有人第一有人第八,差别就显得很大,若是要计较,岂不是让自己很累,从而丧失了信心。” 陈礼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冬生,你说得对,要是太计较这些,丧失了信心,反倒是得不偿失。” “你能想明白就好,科举之路还有很远,我们不跟别人比,跟自己比,要把文章吃透,分析思考,让自己不断精进,文章之道,在于日常的积累。” 陈礼章重重点头。 虽然他比冬生还大几个月,可一直以来,冬生更像哥哥,许多事情只要被冬生说几句,他心里就踏实了。 “什么狗屁神童,不过是仗着家世罢了,我看这案首之名,也未必名副其实。” “我看这第二名文章就比他写得好,要我说,这第二名才该是案首。” “天下读书人自有评判,我就觉得第二文的文章好,怎么,难道我连说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一阵吵闹声传来,陈冬生和陈礼章循声望去,是茶肆里面传出来的,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在高谈阔论,还有人拍案而起,争得面红耳赤。 “冬生,你听到没,他们说你写的文章比案首的好,对了,你写的文章我都还没看过呢,可惜天色不早了,明天早上我们再去县衙那边看榜。” 陈冬生望着茶肆的方向,站了许久,直到陈礼章再次叫他,才反应过来。 “冬生,你咋了,怎么一直看着茶肆?”陈礼章小声道:“该不会他们夸你的文章好,你想进去结识一下?” 陈冬生摇摇头,看了眼天色,快黑了,于是跟陈礼章返回了客栈。 这一夜,陈冬生一直在想茶肆听到的话,并不是高兴,而是有种隐隐不安。 第二日,他们再去县衙看榜,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有眼人都看得出来,分明是陈冬生的文章更好,为何他只能屈居第二。” “张颜安的文章只能算得上上乘,远不能拿案首,仗着的不还是他的家世,那些真正凭才学写出来的文章,反倒被压一头,实在是不公平。” “我真是替陈冬生不值,难道就因为他是寒门出身,家境贫寒,难道就要被这么欺负吗,这置天下读书人于何地!” 陈冬生和陈礼章刚到,就看到一群人大呼他的文章好,踩案首张颜安一觉。 陈礼章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好奇问:“冬生你到底写了一篇什么样的文章,怎么这么受追捧,这些素不相识的人居然都为你鸣不平。” 此时,几辆马车驶来,车帘掀开,一位身穿华服的少年跳了下来。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张颜安来了。” 陈冬生看去,发现少年长得气度不凡,举手投足一股世家子弟的气度,一看就是贵养出来的。 难怪说又要多出一个神童,张颜安小小年纪拿下了案首,称一句神童实在不为过。 张颜安双手抱胸,看着那群叫嚣的士子,冷笑道:“文章好坏,自有考官评定,尔等聚众喧哗,到底是何居心。” 人群顿时一静,随即有人大声回应:“我等为公道发声,何来居心之说。” 张颜安目光扫过人群,唇角微扬:“一群乌合之众,也配谈公道,哼,放榜已定名次,岂容尔等随意诋毁,若是你们再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客气。” “张公子真是好大的的口气,莫非想仗着权势捂嘴不成,我们连质疑都不行吗。” “若是都像张公子这么霸道不讲理,天下岂非成了权贵的天下,寒门再无出头之日。” “文章一途,自有公论在,张公子恐吓我们也没用,能堵住我的嘴,难道你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不成。” “今日我不止说了,还要大声说,你张颜安的文章就是不如陈冬生,我不惧你张家权势,只为天下读书人讨个公道。” 陈冬生站在那里,看着剑拔弩张的双方,心中只有四个大字:大事不妙! 第52章:应对之策 “礼章,咱们快走。” 陈礼章还没察觉出异样,开心道:“冬生,那么多人为你抱打不平,觉得你的文章比案首的好,这是好事啊,而且我还没看到你的文章呢,你让我先看看,到底写了什么,还有案首的文章,我也想看看。” 陈礼章抱着学习的心态,还是想去看榜文,这时,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跑,穿着打扮,几乎都是读书人。 怎么一下子来这么多人? 陈冬生纳闷不已,昨天是放榜日,人多还能理解,为什么今天还有这么多人?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就是他失神的这么一会儿,陈礼章已经往前去了,这会儿冲过来这么多人,直接让他淹没在人群里,并且榜前也被围住了。 人群中,叫嚣的人更加放肆了,甚至有人开始朝着张颜安扔菜叶,要不是张家护卫拦着,这些人都快吃了张颜安。 陈冬生想离开,可他找不到陈礼章了,也没办法往榜单那边去,喊陈礼章的声音也被喧闹掩盖了。 他不可能丢下陈礼章独自回去,只好静观其变,心里却越发不安,种种迹象显示,这事太不寻常了。 陈冬生硬着头皮,大喝一声,在众人看过来时,朝着他们作揖。 “诸位,自古以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文章好坏本就见仁见智,岂是凭你们自己认为就能评判的。” 他顿了顿,看向张颜安,“以在下看,张公子的文章结构严谨,破题精准,为案首实至名归。” 这话一出,自然引起了群怒。 “呸,又是一个攀炎附势之辈,竟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你好歹是个读书人,当以德行立身,你却谄媚权贵,毫无风骨,如此行径,与市井宵小何异。” “趋炎附势,你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些人一个个义愤填膺看着他,怒目而视,随时都可能扑上来揍人。 “诸位莫要生气,容在下问一句,你们这么愤愤不平可是为了陈冬生打抱不平?” “当然,陈冬生的文章极好,应当为案首。” “不错,陈冬生能写出这般实在是让我等佩服,可惜他出身寒门,被人夺去了案首之位。” 陈冬生心下一沉,继续问道:“你们此举,是为陈冬生讨个公道?” “正是,面对如此不公之事,我等读书人岂能坐视不管。” “那你们可认得陈冬生?” 众人一时语塞,面面相觑,竟无一人答得上来。 其中叫的最欢的人大声道:“认得,自然是认得,就因为张家人抢了他的案首之位,陈兄已经郁结于心,卧病在床。” 陈冬生基本可以确定,这件事确实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并且还把他当成了挡箭牌。 “那这么说,你们是为他鸣不平?” “自然,少说废话,我们不与你这等趋炎附势之徒为伍。” 陈冬生哈哈大笑,笑的捂住肚子,笑出眼泪。 那人恼怒不已,“你笑什么?” “我笑是因为你们可笑,你们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声讨他人,却连自己维护的人是谁都不清楚,你们口中义愤填膺的公道,不过是一场被人煽动的闹剧。” “你们被人当枪使而不自知,我陈冬生就站在这里,你们居然说我郁结于心,卧病在床,难道不可笑吗!” 他目光如炬,扫过那几个叫嚣得最厉害的人,语气陡然转厉:“我陈冬生寒窗苦读十多年,却从不敢妄自菲薄,文章输了我心服口服,可若有人想利用我的名头,行煽风点火挑拨离间之事,我绝不答应!” 他指着人群,“为我抱打不平,哼,我看是你们心怀不轨,你们到底意欲何为!” 现场一片死寂。 带头闹得最凶的几人,眼神躲闪,显然他们也没料到他就是陈冬生。 张颜安看着这一幕,心中豁然开朗,原来有人在暗中操控这一切,难怪此事发酵的如此之快。 祖父不过才丁忧回家一年而已,张家一直低调,却不想那些人手伸那么长,居然在科举事上动手。 要不是陈冬生跳出来戳穿这一切,他可能真的会陷入科考舞弊之嫌。 事情刚有转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一声怒喝。 “一群贱民,敢在此欺我侄儿,真当我张家无人了吗!” 只见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带着一群手持棍棒的护院气势汹汹地赶来。 张颜安脸色一喜,“七叔,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张家七爷。 城里流言蜚语甚嚣尘上,侄儿居然在衙门口被人围攻,这可是大哥的儿子,生怕出意外,于是立刻带人赶来。 张承信横行霸道惯了,在林安县,不,乃至整个永顺府,也没人敢惹他。 他的父亲是当朝首辅,大哥按察使,二哥在工部,还有其他兄弟,皆在朝中担任要职,向来只有他欺负人,还没人敢在他头上撒野。 这一年多来,他低调行事,生怕给家里添麻烦,如今居然有人敢欺负他侄儿,真当老虎不发威当他是病猫! “颜安,你不必怕,一群乌合之众,有七叔在此,我看谁敢放肆。” “什么乌合之众,我们是读圣贤书的,岂容你这等随意侮辱。” “张家就了不起啊,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我等虽布衣,也是有骨气与尊严。” “诸位,你们也看到了,张家如此仗势欺人,实在是嚣张跋扈,目无王法。” 张承信蹙眉,这群人怎么如此胆大,挥了挥手,护院们立刻上前,棍棒扬起。 场面有瞬间的安静,张七爷带着张颜安准备离开,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烂菜叶,正好砸在了张承信头上。 张承信大怒,“把人给找出来。” 护院们一拥而上,直接涌向人群,开始找扔烂菜叶的人,可他们低估了士子们的胆大。 要是寻常百姓家,对上权贵,可能吓得跪地求饶,可这些士子们自视甚高,又占据道义,竟毫不畏惧。 也不知道谁先动的手,反正就是打起来了。 “张家要杀人灭口了!” “跟他们拼了!” “士可杀不可辱不可辱!” 陈冬生心急如焚的时候,陈礼章总算是跑了过来,“冬生,咱们快走。” 晚了。 根本走不了。 第53章 :表态 两方混战,人潮推搡,陈冬生被撞得一个趔趄。 场面彻底失控,棍棒横飞,张承信也被吓到了,完全没预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在护院拼死保护下,才不至于被士子们生吞活剥。 终于,县衙大门打开了,一群衙役冲了出来,迅速隔开双方。 “衙门口,岂容尔等肆意斗殴,都住手!” 人群总算是安静下来,不少士子躺在地上哀嚎,张家的护院也有不少人受伤了,陈冬生和陈礼章也没好到哪里去,鞋子不见了一只,头发凌乱,衣裳被扯歪了。 李县令知道衙门外发生的一切,一开始他就想让衙役出面,可一想到这些士子们一个比一个难缠,所以就想静观其变。 刚刚明明来报,说情况好转了,这些人要不了多久就会散去,哪里知道他一杯茶还没喝完,就被告知外面打起来了。 他急忙让衙役阻止,自己则是在后面观望,看到骚乱被平息,这才走出县衙大门。 他赶紧走到张承信面前,关切道:“七爷,不要紧吧?” 张承信怒道:“李大人,衙门口发生这样的事,你最好给个交代,尤其是那几个闹事的人,一看就是故意为之,好好查一查,看看背后到底躲着哪些妖魔鬼怪。” 张七爷不傻,在闹起来时就知道这事有古怪,这一大早上,怎么会聚集这么多人! 他听到的是侄子被欺负,所以才带了这么多护院,显然都是一个套,等着他往里跳。 李光泽好歹是一县之尊,而张承信却是个白身,居然当着士子们的面对自己如此不敬,让他以后如何服众。 可他不敢得罪张家,只得笑着道:“七爷放心,本官这就开堂审理,一定查的清清楚楚,还请七爷配合。” 于是,在场的人,全都被带进了县衙,陈冬生和陈礼章也只好跟着进去。 除了跳得最欢的那几个带头人,陈冬生,张承信和张颜安,都进了公堂。 李县令坐在堂上,惊堂木一拍,声色俱厉:“从实招来,为何在衙前聚众闹事?” 堂下,跪了好几人,还有几个却是没跪,其中就包括闹得最凶的那几个人。 周凉、岳槐、沈廷等人站着,也是在这个时候,陈冬生才知道他们是秀才身份。 秀才可见官不跪。 周凉拱手:“回禀大人,我们听闻张颜安案首之位名不副实,找他对质一二,没想到张家仗势欺人,居然动手打人,我等看不惯这种做派,所以才出手抵挡,我们也不想闹事,是张家太霸道。” 李县令只觉得脑子胀得疼,三年前前任县令陶大人正是因为牵扯进科举舞弊中被问罪,虽然后面平反了,却也无法在官场上继续立足,只能辞官归隐。 有了前车之鉴,他是小心了又小心,没想到还是闹到了这一步,这事不能放任下去,不然他的乌纱帽不保。 李县令一拍惊堂木,厉声道:“一派胡言,张颜安乃本县案首,岂容尔等随意诋毁,若真有疑,也当由官府彻查,轮不到你们闹事。” 他目光扫过周凉等人,“尔等身为秀才,理应知书达理,却带头聚众喧哗,辱及朝廷功名,成何体统!” 周凉想要辩解李县令根本不给他机会,惊堂木一拍:“来人呐,将其余带头闹事者,押入大牢,候审发落!” 众人惊惧不已。 “大人且慢,我等所为皆为正义发声,若大人不查实情,只以权压人,何以服天下士子之心,我周凉苦读圣贤书多年,所求者不过一公字,若连当堂辩白的机会都没有,那在下就请苍天辨忠奸!” “放肆。” 李县令的头更痛了,这人怎么死脑筋,自己已经对他网开一面了,怎么还不依不饶。 “周凉,你若是冥顽不灵,你今日所犯罪例,本官会如实上禀,革去你的秀才功名。” 周凉丝毫不为所惧,朝着县令拱手,“今日之事,世人自会评判,在下问心无愧,男子汉大丈夫立于世,只求一个问心无愧,大人若是一味偏袒,是想被天下士林唾骂吗!” 李县令:“……” 他真的好想下去掐死周凉这个狗东西。 再怎么生气,也不能表现出来。 于是,他把目光看向了张七爷。 张七爷会意,“哼,不知所谓,文章好坏自有考官评定,岂是你能妄加评判的,若是人人都像你这般胡搅蛮缠,才会被人唾骂。” 张颜安也适时开口:“你说我的文章不及第二名,可陈冬生自己都承认我的文章更好,你还编造他卧病在床,如今人就站在堂上,何来卧病之说,我看你满嘴谎言,煽动闹事,到底是何居心。” 李县令听到这话很满意,县案首是他亲自点的,不能出现半点差池,于是,他看向了陈冬生。 “你就是陈冬生,本官问你,张颜安文章是否胜于你?” 陈冬生跪在堂下,大声道:“文无第二,一千人就有一千种看法,学生以为,县案首文章确实胜一筹。” 有了陈冬生的证实,加上周凉撒的谎,其他士子们也知道被利用了,一时之间,全都在辱骂周凉等人。 没有人是傻子,可能被利用了,经点拨之后,便都反应过来了。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 从县衙出来,张颜安叫住了陈冬生,拱手道:“陈兄,今日之事,多谢你仗义执言。” 陈冬生拱手回应,“张兄言重了,文章优劣本属公论,我所言不过是遵循本心而已。” 张颜安还想再说什么,那边传来了张承信的呼声,他只好道:“陈兄,可随时来张府,咱们可以探讨一番。” 陈冬生应下。 张颜安上了马车,车内里的张承信蹙眉,“颜安,今日之事虽平,背后肯定有人指使,咱们张家多少人盯着,就盼着我们出错,这个叫陈冬生的不过区区寒门子弟,不必浪费时间深交。” 张颜安还是少年人心境,听到这话,小声道:“七叔,他虽出身寒门,但性情正直,可以结交一番。” 张承信冷哼一声,“正直,未必见得,人心最是难测,寒门无依,若图谋借势,一旦攀附上来,反成祸患,,这场闹剧看似跟他无关,他却得益。” 张颜安没说话了,这么多年,在他身边的人,无不各怀心思,或趋炎附势,或暗藏算计。 另一边,陈冬生和陈礼章刚拐了个弯就碰到了匆匆而来的陈知勉和族叔。 “刚听说县衙这边出事了,我想着你们一大早过来看文章了,便急忙赶来,幸好你们没事。” 陈冬生和陈礼章互相对视了一眼,都选择没把刚才的事告诉他们,免得他们担心。 回去的路上,陈礼章小声道:“冬生,咱们今天算是因祸得福了,那个张颜安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若是结交,日后肯定有好处。” 陈冬生摇了摇头,道:“礼章,今日之祸虽然跟我无关,那些人却打着我的名号,张家不算在我头上已算侥幸,结交更不可能了,别人礼节性话语,不可当真。” 幸好他反应快,极力站在了张颜安一边,否则一旦被认为跟此事有牵连,两虎相斗,他肯定要成为炮灰。 这才考个区区县试而已,就差点卷入权势之争,以后的路,得更加小心。 第54章:回村 为什么是自己? 陈冬生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可能有几个原因。 其一:那群人冲着张家来的,而要对张颜安下手,他这个第二名是最好的选择,且他一个农家子,无权无势,还远离县城。 说来也巧,要不是在县衙多留了一晚,加上陈礼章想去看案首的文章,这才让他们赶上了这场闹剧。 其二:他无权无势,就算知道了被利用,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其三:无论他们怎么斗,要想解决他,只需要动动手指头。 说来说去,还是欺负他无权无势,他一个寒门子弟,谁都能踩上一脚! 陈冬生捏紧了拳头,他身后有母亲,有姐姐们,还有族人,无论他们想做什么,自己绝对不能成为牺牲品。 陈家村 一夜没睡着的赵氏,早早吃了饭,然后就在村口等着。 儿子昨天没归家,今天肯定会回来,她心里那个焦急啊,百爪挠心,不知道冬生到底考中了没。 时间一点点过去,都晌午了,咋还没回来? “二嫂,不是我说你,村里都多少年没考中了,这还是冬生第一次下场,就是走个过程而已,你还当真了啊。” 这种时候会说风凉话的就只有王氏了。 赵氏没心情搭理她,索性装作没听见。 王氏一边嗑瓜子,一边跟人唠嗑,话里话外,都说冬生考不上。 赵氏不跟她计较,没想到她越发来劲了,直接凑过去,推了一把王氏。 “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王氏一个趔趄,瓜子撒了一地,她瞪着眼嚷道:“二嫂,你咋又对我动手,你就不怕我告诉我男人。” 旁边的人打圆场,“都别吵了,自家人,吵架伤感情。” 赵氏呸了一声,“她算什么自家人,不盼着侄子好,还张口闭口盼我儿子考不中,难怪老三不要你,我要是个男人,也稀罕董氏,哪像你,整天尖酸刻薄,处处惹人嫌。” 王氏被触到了逆鳞,指着赵氏大骂:“你个克夫的,凭啥说我。” “我就说你咋了,当初我怀着孕的时候就欺负我,忍了你这么多年,还不计前嫌帮你,你倒好,处处踩我一脚,真当我好欺负是不是。” “谁欺负你了,明明是你先对我动手,难不成我连回嘴都不行,哼,我偏要说,你就是个克夫的,克夫的、克夫的。” “你个贱人,我跟你拼了。” “都住口!” 眼看两人就要打起来,一声怒吼,让红了眼的两人停下了,来人不是别人,是如今族长的媳妇吴氏。 吴氏瞪了两人一眼,“要吵回家关上门去吵,何必在村口丢人现眼,你们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吴氏把两人各骂了一顿,这才让两人消停下来。 赵氏还是觉得委屈,瞪了一眼王氏,小声道:“从今以后,你要跟董氏发生争执,别想我再为你说一句好话。” 王氏冷笑一声,“哼,我用得着你给我说好话,你个寡妇,要不是平日里我帮着你,你日子能过的这么舒坦吗!”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吴氏劈头盖脸一顿骂,这才让她们两个闭了嘴。 “哎,快看,好像来人了,是不是知勉他们?” 赵氏也顾不上其他了,赶忙往外跑,随着越靠越近,终于看清楚了来人。 “冬生,冬生……” 陈冬生跳下牛车,朝着赵氏跑了过去。 “娘,我中了,中了。” 很快,整个陈家村都沸腾了。 多年都没中了,一下子中了两个,虽说只是个县试,但跟往年比起来,已经很厉害了。 一时间,陈冬生和陈礼章的家里都围满了族人。 赵氏,前所未有的风光。 陈老头,腰杆直起来了。 就连张氏,也一改往日冷脸,逢人便夸老二媳妇,一副骄傲的模样,仿佛往日嫌弃老二媳妇的那个人不是她。 此刻,家里的事陈冬生和陈礼章都不知道,在回到村里后,跟族人说了一声中了,就直奔族学了。 去族学的路上,陈礼章小声道:“冬生,我看了榜单,没看到符耀书的名字,要是他也在族学,咱们俩不能表现的太高兴,免得他心里不好受。” 陈冬生点了点头。 两人进了族学,王秀才正在授课,见两人进来,便停下讲解,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礼章,冬生,如何?”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点头。 王秀才,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笑容,头:“好,好,好,你们以后要多加努力,不可因小成而自满,县试不过起步,前路漫漫,你们还有更远的路要走。” 族学里的其他学生,纷纷带着艳羡的目光看着他们俩,也不知道何时,他们也能通过县试。 王秀才讲完课,这才让陈冬生和陈礼章去了后院书房。 “这次县试你们二人能中,在我意料之中。”王秀才缓缓开口,“县试是考些基础记诵,真正的难关,是之后的府试,你们两个,接下来的的重点就是准备府试。” 县试和府试是连着的,只有通过府试,才算考过童生试,有了参加院试的资格,若是府试通不过,明年还得重新考县试。 府试,进入科举之路的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门槛。 陈冬生和陈礼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王秀才看着他们,道:“时间紧迫,从明日起,普通课程暂时不必上了,你们把全部心思放在时务策上。” 陈冬生和陈礼章立刻站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先生提醒。” 王秀才捋了捋胡须,语重心长:“你们二天赋不错,更难得的是肯用功,读书不易,若能一鼓作气,考个秀才功名回来,日后无论是继续进学,还是谋个差事,都大有裨益,家里的负担也能轻些。” “学生明白,定不负先生期望。”两人异口同声。 两人连午饭都没吃,再次拿起毛笔,开始了备考。 府试的关键在于时务策。 所谓时务策,考的是对朝廷大事和天下局势的看法,不是死记硬背就能解决的。 首先,是吃透政策,《太祖实录》《大宁会典》和《三通》(《通典》《通志》《文献通考》的合称)。 第55章:劲往一处使 王秀才说:“这些是根基,朝廷的法度,历代的规矩,尤其是当前的朝政重点,比如漕运、盐法、边防,必须了然于胸。” 陈冬生和陈礼章看着那比他们还高的书堆,都感受到了一股压力,其实这些书他们全都会背了,会背是一回事,还要学会融会贯通。 王秀才说:“唐宋八大家韩愈和苏轼的策论,还有一些往年科举的优秀答卷,里面的优秀文章其实结构都是固定的。” “你们首先要做的是仿写,这一步你们已经能做到了,接着还要大量练习,写出自己的风格,把文章真正的变成自己的,这才是最重要的一步。” 陈冬生和陈礼章同时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王秀才都比从前忙了,每天会出五道紧扣时政的题目,让他们将经典里的道理和现实情况结合起来。 对了,在他们从县城回来第二日符耀书就回来族学读书了,他看起来有些颓废外,并无其他异样。 因陈冬生和陈礼章要备考府试,他们不在一块儿学习了,之间的联系就少了很多。 陈冬生两人每天要写五道策论,常常写到深夜,第二日王秀才会批阅他们的文章,逐字指出疏漏与不足。 陈冬生一直没减下来的体重,居然在这种高压强度的学习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圆圆的脸出现了尖下巴,显得他眼睛都大了点。 陈冬生还挺满意的,可把赵氏心疼坏了,从三五天荤腥,变成了隔日荤腥,又去张郎中那里抓了几副补身子的药。(原小张郎中,父亲张郎中去世了,便被称呼张郎中了,只有老一辈的可能还会叫小张郎中) 不止陈冬生和陈礼章瘦了,王秀才也瘦了一圈,往日看着好相处的夫子,也变得有几分暴躁了。 王秀才押了五十道题,陈冬生和陈礼章各自押了十道,一共七十道题目,日夜研习,反复推敲。 名师出高徒,如果没有王秀才,陈冬生不知道要走多少歪路,难怪陈守渊当了族长之后,花了大力气请来了王秀才。 县试结束以后,府试日期就公布了,定在四月初十。 “距府试还有十日,这几日可以把行李准备起来,出一趟院门不容易,跟家人说好,安排好出行事宜。” 陈冬生好奇问:“夫子,您不陪我们去吗?” 王秀才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得罪的人太多,不宜露面,免得给学生招恨。 “此去前前后后至少半个多月,族学还有还有这么多学生,老夫不能丢下他们不管,你们放心,去了府城,找好客栈,按照要求办好手续就行,不会很麻烦。” 陈冬生总觉得王秀才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怪怪的,可哪里不对劲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回到家,一股香味混着辣香味传来,陈冬生跑进了厨房,看见赵氏正在翻炒辣子鸡。 “娘,不过年不过节,您怎么做起辣子鸡了?” 赵氏笑着道:“算着时间,可能就这两三日你们就得去府城了,这辣子鸡能放,辣椒炒的整个,不辣有辣香味,你好带着路上吃,我还得去镇上买几斤白面,等你们走的时候,多烙几张饼。” 他已经快十七岁了,一转眼,赵氏脸上居然有了皱纹。 “娘,刚才我去了一趟族长家,知勉叔说他找好了商队,后日我们随商队一同出发,离府城有两百多里路,跟随商队还可以坐车。” 赵氏擦了擦,哎哟了一声,“那明日去买白面来不及了,我去别家借点,今晚就得把面发好,明天弄馅料那些,还得给几身衣裳,还有要多事要忙呢。” 赵氏越想越着急,把辣子鸡炒好之后,又炒了个蔬菜,就让陈冬生先吃,自己则是顾不上吃饭,去别家借白面了。 陈冬生劝她吃了再去,赵氏摇头,“那哪成,马上天都要黑了,借回来好,我心里才有底。” 要是寻常,赵氏肯定张不了这个口,要为儿子准备干粮,也就顾不上脸面了。 好在族里都知道陈冬生要去府城,一听到赵氏要借白面,很干脆就给借了,还有人主动给她送些腌菜和鸡蛋,说是路上配饼子吃更香。 陈冬生正在收拾行李,看到赵氏回来,手里多了许多东西,好奇道:“娘,咋还有鸡蛋蔬菜这些,咱们家不都有吗?” “这些都是送的,我说不要,他们非得塞给我,还说是给你的,盼你考个好功名,我想着不能坏了好兆头,就收下了。” 陈家村的人,平日里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能吵得鸡飞狗跳,可每当遇到事的时候,都还挺团结的。 可能这就是宗族,利益一致,荣辱与共,也让他们在大事上不得不同心协力。 “娘,饭菜我给你留着,在锅里。” “先等会儿,我还得跟你爷奶他们说一声。” 于是,赵氏又顾不上吃饭,去了主屋那边,很快,大伯和三叔他们也去了主屋。 “爹,你叫我们来啥事?”陈大柱进了屋就问。 陈老头道:“老大,老三,叫你们来是因为后天冬生就得去府城了,路上远我也不放心,你们两个陪冬生走一趟。” 陈大柱心里发虚,上次县试时,两眼一抹黑,啥都不知道,去了府城,自己也帮不了忙。 陈三水倒是跃跃欲试,府城啊,他长着大还没去过府城呢。 “成,我这个当三叔的,肯定要陪冬生去。” 陈老头道:“族长家的知勉已经找好商队了,跟着商队去,路上不会有什么危险,你们主要是照顾冬生,让他安心赶考,别为琐事分心。” 陈大柱一听到陈知勉都安排好了,顿时放下了心,声音洪亮道:“爹,你放心,我肯定把冬生照顾好,不让他少一根毫毛。” 陈老头满意地点了点头,视线落在了几个儿媳妇的身上。 孙氏顿时会意,道:“爹,娘,家里情况你们也知道,多的我是真的拿不出来了,这次给六百文给冬生当盘缠,二弟妹,一番心意,你别嫌少。” 上次王氏不想掏钱,结果挨了一顿训还掏了钱,这次学乖了,也拿出了六百文。 “好,好,好,这才是一家人,劲往一处使,家里才会越来越好,冬生县试考了第二名,很有希望考过府试,只要过了府试,那就是童声老爷了,将来去族学教书,也是给族里争脸。” 此时,陈老头最大的期待就是陈冬生考过府试,成为童生老爷,至于其他的,想都不敢想。 他不认为陈冬生还能考个秀才,村里都多少年没人中秀才了。 第56章 去府城 赵氏可谓是一夜未睡,连夜烙饼准备干粮,因为商队后头一大早就要出发,他们明天就得赶去县城,不然当天从村里出发,到县城都得晌午了。 陈冬生半夜睡得迷迷糊糊,还能听到赵氏在厨房忙碌的声音。 他们是晌午准备从村里出发。 陈大柱和陈三水两人身上都揣着银子,这一趟,赵氏准备了三十两银子。 陈三水抱着包裹,小声道:“大哥,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拿这么多银子,读书可真费钱,还别说,二嫂一个妇道人家,没想到手里竟有这么多银钱,真是看不出来。” 陈大柱瞥了他一眼,低声道:“这算啥,上县试拿出了二十两银子,加上这次的,花了五十两左右了。” 陈三水听得咋舌,“读了十年书,花费这么多银子,费劲当个童生老爷,到底划不划算?” 陈大柱摇了摇头,觉得不划算,幸好没让自己儿子去读书,读了也是浪费钱。 陈三水也觉得不值得,幸好当初张夫子没有收大东,不然他哪里有钱养另外两个儿子。 读书费的这些钱,足够给他们娶媳妇了,还能盈余不少。 原本两人都还挺羡慕二房的,算了一笔细账后,觉得也没那么好了。 另一边,陈冬生和陈礼章正在拜别王秀才,王叮嘱了一番路上小心之类的话。 送行的还有同窗们,不过都是一些半大孩子们,毕竟能族学读这这么久的也只有陈冬生、陈礼章和符耀书了。 符耀书心情复杂,为陈冬生他们高兴,想到又非常失落,本来家境还算不错,考了几次,都开始变卖田地了。 他娘日夜以泪洗面,家产也卖得七七八八了,可他却连县试都没考过。 他现在面临一个问题:读还是不读? 因已经交了今年的束脩,最多到年底,就要决定了。 陈冬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根本不知道怎么安慰,要是鼓励他,怕他继续走科举,要是让他放弃,未免又太过残忍。 而且人生在世,谁又说得准,多少人蹉跎一生,也有人暮年得志,到底要不要继续走下去还是得他自己想好。 符耀书道:“冬生,礼章,祝你们一路顺风,金榜题名。” 陈冬生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行六人,在县城里住了一晚,次日清晨,去了城门口,与商队汇合。 汇合之后陈冬生才知道,像他们这样的赶考学子不在少数。 陈礼章轻声道:“爹,原来还有这么多同伴,这路上应该不会无聊了。” “可以跟他们结交一番。”陈知勉道。 陈礼章点了点头,还真的去找别人搭话去了,喊陈冬生跟他一块儿去,被拒绝了,也不恼。 没一会儿,陈冬生就看见陈礼章和他们聊得热络。 “知勉叔,去永顺府那边的商队不多吗?” 陈知勉点头,“是不多,最近去永顺府的只有这支和顺昌商队,同行的读书人都是寒门子弟。” “知勉叔,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寒门子弟?” “那些少爷公子们,自有马夫家丁相随,哪里会挤在运货的商队里,你看那人,是镇上思齐私塾沈秀才,身边就跟了三个学生,看来私塾只有三人考过县试,嘿嘿嘿,咱们陈家村就出了两人,比他们强多了。” 陈知勉是真的高兴啊,陈氏有族学,却被人看不起,这沈夫子就曾经讥讽陈氏族学教不出功名之人。 这事已经过了许多年了,陈知勉这辈子都忘不了。 当然,这些恩怨陈冬生并不知道,指着另一处。 “知勉叔,那边有八九人,这个私塾怎么考中了这么多人?” “这就不清楚了,礼章在那边跟人聊天,等他回来就知道了。”陈知勉叹了口气,道:“冬生,你也要多跟人结交,性子太闷了不好,没有人脉,将来连个朋友都没有。” 陈冬生:“……”早知道就不多嘴了。 陈礼章去了一趟,还真的打听到了不少事。 “前面是聚贤书院的学生,带队的是马夫子,其中有个叫周尽的,读书很厉害,是他们八人中文章写的最好的,大家都说他这次下场必中。” “对了冬生,要是遇到思齐私塾那几人,就别往前面凑了,他们清高的很,我跟他们说话,爱搭不理,搞得我好像要巴结他们似得。” 陈冬生和陈礼章说了会儿话,陈礼章便靠着货物睡觉了。 他看着吭哧吭哧赶路的陈大柱和陈三水,两人额头上都是汗,是的,只有他和陈礼章坐着马车,陈知勉几人全部走路。 “大伯,三叔,要不你们坐会儿,歇一下?” 两人一喜,正要应下就被陈知勉呵止住,“冬生还得考试,路上不能太累,不然腿脚走酸了哪里还能专心,你们两个跟牛一样,走几步路咋的,难道你们还想占了冬生的位置。” 商队货物多,陈冬生和陈礼章也只能挤在货堆里,而且还得花钱,至于陈知勉几人,为了省钱,也只能走路。 陈三水讨好道:“我实在是走不起了,就坐一会儿,冬生下来走走也好,老在车上也不舒服,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陈知勉冷脸:“不成,我们都是一样走,要是累了商队会停下来休息,三水你要是再这么偷懒,趁着还没走远,早点回去,免得拖后腿。” 陈三水要去府城的热情被浇灭了大半,倒是想回去了,可根本不敢,要是村里人知道他半路而返,还不得骂死他。 有那个心没那个胆。 “嘿嘿嘿,我跟冬生开玩笑的。”陈三水咧着嘴,“冬生啊,三叔哪能占你位置。你安心坐着,有啥事跟三叔说。” 陈冬生暗自好笑,便也没多说什么,车上太摇晃,根本看不了书,于是闭目养神,背着书里的内容。 要是有记不住的地方,再把书拿出来翻看一下,不过陈冬生背的很顺畅,根本不用翻书。 马车颠簸了一天,天色渐暗时,商队抵达了一处破庙。 看得出来,商队应该经常在这边落脚,很快就有人搬了一捆柴进来。 “这还是咱们上次藏的,省得每次都现找。” 第57章 偷窃 商队有个厨娘,大家都喊她二嫂,二嫂利落地支起锅灶,就着破庙角落的柴堆煮起粥来。 如果他们也要喝粥,就要花钱买,陈冬生等人都默不作声啃干粮,能省一点是一点。 “二嫂,来八碗粥,我请同窗们吃。” 二嫂笑眯眯道:“一碗粥五文,先把钱给了,不然我要是煮了你又不要,那就得我贴这个钱了。” 那人直接掏出四十文钱,二嫂接过钱,笑的合不拢嘴,又给锅里多添了几把米。 陈大柱低声道:“平日里只要三文钱一碗,这里要五文,幸好咱们没买。” 陈冬生见那人穿着也不像富贵人家,却出手这么阔绰,便多看了两眼。 “韩欢你也太大方了,咱们都是去考试的,不用这么破费。” 韩欢一副视钱财为粪土的模样,大手一挥,毫不在意,“不就区区四十文钱,不算破费,你们只管喝粥。” “可咱们有九个人,你怎么只买了八碗?” 这话一出,原本还热闹的场面顿时安静下来,韩欢抬起头,声音提高了几分:“周尽说他不喝粥,所以我只买了八碗,周尽你说是吧。” 周尽脸色不太好看,面对众人注视的目光,还是点了点头,“我不喜欢喝粥。” 陈冬生看到这一幕,若有所思。 陈礼章凑了过来,小声道:“看来那个韩欢和周尽合不来,这么做,不是故意让周尽难堪么,好歹都是同窗,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陈冬生没说话。 陈礼章有些愤愤不平,少年人血气方刚,看不得这种明里暗里的挤兑。 “哼,依我看,应该是韩欢嫉妒周尽文章写得好,听说周尽是县试第三名呢,嘿嘿嘿,就在冬生你后面。” 陈冬生本来不怎么在意,听到这话,不由地皱起了眉。 上回,他就是因为考了第二名,被人利用,差点得罪张家。 陈冬生不想把人往坏处想,但他不得不小心谨慎,不能走错任何一步。 “礼章,你跟他们打招呼的时候提到我了吗?” “没呢,我们就是简单的聊了几句,冬生你要是也想跟他们认识一下,那明天我们一起去找他们?” 陈冬生松了口气,小声道:“礼章,不要跟别人说起我们的名次。” “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咱们只是农家子,出身寒微,名次太高容易惹祸上身。” “没那么严重吧?” “小心驶得万年船,你忘记上次我们都被弄进县衙的事了?” 陈礼章点了点头,“好吧,我不跟别人说。” “嗯,但愿我想多了。” 夜深人静,突然一道尖叫声响起,惊醒了睡梦中的陈冬生。 夜里商队是轮流守夜的,赵虎已经拿起了大刀,迅速来到了叫声处。 “怎么了,好好的你叫什么?” “我的钱袋子不见了,睡之前还在,这可是我所有的盘缠,要是没了这钱,我在府城连饭都吃不起,更别说赶考。” 赵虎不耐烦道:“你再好好找找,我一直守在外面,根本没进来贼人,说不定是你记错了。” 陈冬生闭上眼睛继续睡,反正不关他的事,耳边是陈大柱和陈三水鼾声,他们两人都睡得很沉。 那边一直吵嚷,陈冬生还听到了总管李万山训斥的声音,“吵什么吵,小声点,大家伙都还在睡觉,明天还得赶路。” 韩欢天都要塌了,赶考的盘缠都是借的,钱袋子要是丢了,他还怎么去府城,怎么跟家里人交代。 “没进来过贼人,那钱肯定就是在场的人偷的,李总管你帮我搜搜他们的身。” 李万山常年行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不会为了韩欢一人得罪在场这么多读书人。 “韩公子你还是再找找吧,兴许掉在哪个角落了,这么黑灯瞎火的,一个小钱袋子,掉了不稀奇。” “肯定是被人拿的,你要是不帮我找,我一头撞死在这里。” 说罢,韩欢真的朝前撞去,幸好赵虎眼疾手快挡在了他前面。 韩欢还是撞在了赵虎身上,把赵虎撞得一个趔趄,要不是赵虎身板结实,差点被他撞出个好歹。 赵虎啐了一口,“你们这些读书人,一个比一个疯。” 说完,他凑到李万山耳边,低声道:“李总管,我看他是真的想撞死,要是死在商队里,咱们在场的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要不还是帮他找一找吧?“ 李万山也怕闹出人命,点点头,“你去把人全部叫醒,让他们主动配合,咱们也不至于得罪他们。” 这些人都是去考府试的,说不定将来要出个官老爷,只要他们配合,也不算得罪人。 于是,还想继续眯觉的陈冬生不得不睁开眼,其他人也陆陆续续醒了,很多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万山笑眯眯的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还望各位行个方便,摸一摸身上可有钱袋,一炷香之后,把钱袋子归还给韩公子,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这话一出,立即有人跳了出来,是思齐私塾的考子。 “你这话什么意思,怀疑我们是小偷,哼,可笑,我们都是读圣贤书的,谁会去偷一个钱袋子。” 李万山还是一副笑脸:“各位公子都是读书明理之人,只是韩公子盘缠丢失,事关他的前途,若是闹到官府,咱们这些人还是得配合调查,这样以来,恐怕要耽误了各位的行程,当然,若是归还了,小事化了,就当个小插曲,你们觉得如何?” 这番话看似句句恳求,实则暗含威慑,若是他们不配合,耽误行程,延误了府试,那可是要拿功名前程冒险。 当下,也没人反对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在场的考子们几乎没人检查自己的包袱行李,没偷钱袋子自然不必检查。 倒是商队的其他人,都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东西,没看到钱袋子,纷纷松了口气。 “诸位,一炷香已到,还请配合一下我们。”李万山给赵虎使了个眼色,赵虎会意,开始搜查起来。 没搜几下,还真的搜到了钱袋子。 一时间,在场的人议论纷纷。 就连陈礼章都瞪大了眼,“啊,没想到居然是他偷的。” 第58章:抵达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吃完东西就睡了,中途没醒过,怎么可能有机会碰钱袋子。” “就算家境贫寒,我也不会做这等下作之事,你们要相信我。” 周尽费劲辩解,可他每当靠近同窗们,那些人就往后面退一步。 周尽此生没这么狼狈过,周围,全是异样的目光。 最后,这次同行的聚贤书院众人,只有带队的马夫子和马庸没有后退。 周尽喉头一哽,直接跪了下来,声音里带着颤音。 “夫子,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不可能会偷韩欢的钱袋子。” 马夫子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韩欢脸上:“这件事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夫子,能有什么误会,肯定是周尽为了报复我,所以偷了我的盘缠,想让我前途尽毁。”韩欢情绪很激动。 马庸劝道:“韩兄,你的心情我们非常理解,毕竟同窗一场,盘缠已经找到,不如就算了。” “马兄,我的好意我心领了,你心胸开阔,从不与人生怨,说这番话也是想缓和我们的关系,其他事我可以不计较,可他拿我的盘缠,断我前途,如此品行败坏,接下来指不定做出什么事,哼,恕我不能与他为伍。” “韩兄……” 韩欢根本不听马庸后面的话,拿回盘缠,又取了行李,不再跟聚贤书院的人待在一起,重新找了个角落睡下。 他闭上眼睛,再也不曾睁开。 马夫子见状,安抚众人,“夜色已深,明日还要赶路,大家都早些歇息。” 众人应下。 李万山朝着众人拱手,“打搅了诸位,都快歇息吧。” 有人抱怨了几句,并没有揪着不放,毕竟赶路为大,其他的事要往后放。 陈冬生刚想跟陈大柱两人说话,让他们先睡觉,一回头,陈大柱和陈三水已经再次打起了鼾声。 陈冬生:“……” 陈礼章打了个呵欠,“哎,真是没想到,人不可貌相啊,我之前还觉得周尽清高,没想到也会做这种事。” 陈冬生摇了摇头,“快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陈礼章点了点头,找了个舒服的地方靠着,也闭上了眼睛。 一个小插曲而已,他并没有放在心上,第二日一早,继续赶路。 花了四天时间,终于抵达了永顺府。 永顺府要比林安县繁华许多,街道宽阔,商铺林立。 他们是晌午抵达的,啃了几天的干粮,都想喝点汤汤水水,于是六人一人要了一碗清粥。 “冬生,礼章,等下吃完了我们直接去安顺客栈,族里人来永顺府赶考,都是住那边,虽然离考棚远了点,但比较便宜,咱们要住好些天,能省一点是一点。” 陈冬生没有意见,点了点头。 等他们在客栈安顿好,翌日一早,去找了原廪生做保,又找了同乡互结,填了籍贯、年龄、容貌特征。 报好名之后,陈冬生把住宿饭食钱留了出来,一共拿的三十两银子,七七八八花出去,就只剩下三两银子了。 这三两银子必须精打细算,每一文都要花在刀刃上,考子之间的走动打交道之类的,陈冬生打算都不去了。 陈礼章想要多认识一些人,每日花一个时辰专门去茶楼结交各地考子。 陈礼章三人离开了客栈,陈三水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特不是滋味。 “大哥,冬生啥应酬也不去,整日闷在客栈,这样下去如何结识贵人,看看人家礼章,多会来事,我现在是真的担心啊,冬生该不是读书读傻了吧?” 陈大柱叹了口气,“那有啥办法,老族长是童生老爷,守渊叔又是现任族长,他们门道比咱们这一支好多了,冬生又是个闷性子,能考过县试已经祖宗保佑了,至于其他的,就别强求了。” “话是这个理,我就是不得劲。” 两人的对话传入了陈冬生耳朵里,他也想去认识几个人,可囊中羞涩,这点银钱还得留着以备不时之需,实在不敢乱花。 这些银子都是赵氏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家里的开支,赋税,他读书用的钱,全靠她精打细算,加上还得给他补身子。 他已经从先天不足的瘦削身体,变成了比正常人肥胖,要不是那一身肉,县试的时候也熬不过来。 备考府试的这段时间,赵氏也是想方设法为他补身体,养回来了不少。 想到这里陈冬生发现自己想娘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复杂的思绪压在心底,翻开书本继续读。 陈礼章是晌午回来的,一起吃饭的时候,跟他说起了外面的见闻。 “府城读书厉害的人太多了,有人文章写得跟圣人书里出来的一样,难怪族学考府试的屡试不中。” “冬生,你得走出去,不然再用功,也是闭门造车,我今天在茶楼碰到一位姓林的先生,听他指点一二,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对了冬生,我还认识了几位同乡,他们的兄长已经入了县学,各个谈吐不凡,他们的目标就是把今年的府试和院试都考过,这样就能进县学了,要是咱们也能去县学读书就好了,那里的夫子还有举人老爷,要是能的他们指点,那就是我们的造化。” 陈冬生打趣道:“县学确实好,但束脩太贵,一年下来的花销够咱们在族学读好几年。” 陈礼章叹了口气,“是啊,我也就是想想而已,在族学里,我还觉得自己挺厉害的,县试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也不耐,可到了府城,才发现自己是井底之蛙。” 陈知勉看到儿子这样,拍了拍他的肩,“礼章,不要想太多,能有这份自知之明就行了,只要你踏实走好每一步,考过院试,咱们陈氏一族就算是砸锅卖铁也供你去县学。” 陈礼章不敢应这话,考过府试都不敢想,更别提院试了。 正说话间,客栈门口走进来一个人,并且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商队同行的周尽。 自从发生了偷窃盘缠那事,韩欢与他形同陌路,还说与他势不两立,无形之中,就连聚贤书院的人也开始梳理他了。 最开始韩欢一人在一处,渐渐地,就变成了周尽一个人,要不是有带队的马夫子关照他,周尽的处境会更难。 周尽脸色憔悴,衣角沾着尘泥,朝着他们拱手行礼。 他目光落在了陈冬生身上:“陈兄,五童互结可否带上我,你放心我可以承担你的费用。” 第59章:府试 “咳咳……” 陈冬生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陈礼章剧烈咳嗽,一边捂着嘴,一边朝着他挤眉弄眼。 陈冬生与陈礼章一同长大,几乎是秒懂他的意思,这不是真的呛到了,是借着咳嗽给他暗示。 陈知勉也看出了儿子的小心思,在陈冬生之前开了口,“这位公子,实在是抱歉,我儿和侄儿他们都已经报好名了,廪生作保五童互结名额都交去衙门了,马上就要考试了,你还是尽快找其他人吧。” 周尽拱手,说了一句‘打扰了’就离开了。 陈冬生看着周尽的背影,感慨不已,短短几天而已,初见时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却显得很落魄。 “他不就是偷盘缠的那个人吗?”陈大柱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此时,周尽走到了大门口,脚步猛地一顿,陈冬生正好看见了这一幕,撞了撞陈大柱的胳膊肘,冲着他摇了摇头。 偏偏陈大柱这个傻大个,根本没明白他的意思。 “冬生,你碰我干啥,我又没乱说,他就是偷盘缠的,人赃并获,我们这么多人都看见了。” 陈冬生下意识看向门口,周尽已经不见了。 “他似乎在府城不太顺利。”陈冬生问。 陈礼章气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哼,做出那等事,还有脸继续参加府试,我要是他,半道就回家了,何必跑这一趟自取其辱。” 看得出来陈礼章是真的很生气,还不等陈冬生细问,他已经把事情和盘托出了。 “冬生,你这两天没有出客栈,可能还不知道这事,就那个周尽偷窃之事,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了。” “聚贤书院那些人都不理他了,就算他找到了作保的五童,廪生那道关也过不了,他还到处自取其辱,真不知道咋想的。” “冬生,刚才他都不敢看我,直接问了你,肯定看你好说话,想要从你这里下手,我可跟你说,多留个心眼,别被他骗了。” “偷窃之名扣在头上,他的名声算是毁了,可惜了满腹才华,今生无缘科举了。” 科考路上,品行永远排在第一位。 二十一世纪有句很出名的网络语,就是学历能过滤学渣,却过滤不了人渣,可科考不一样,无论这个人的本质如何,但对外的名声一定不能有瑕疵。 名声一毁,便再无翻身之地。 四月初十,是府试第一日。 天还没亮,陈冬生他们已经起床了,客栈离考棚很远,他们要比住得近的那些考子更早起床。 考篮这两天都在准备,临出发的时候还要检查一遍,确保无任何遗漏。 客栈很会做生意,大堂中间摆放着热腾腾的粥饭,另备有鸡蛋与点心,当然,得花钱。 陈三水建议道:“冬生,我给你买几个馒头备着,好进了考场吃?” 陈知勉制止了他,小声道:“你懂啥,那些东西不知道经过多少人的手,万一吃坏了肚子,影响了考试,那可要出大事,往年,不是没出过这种事,咱们还是小心一点为妙。” 陈三水啊了一声,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还有那么多讲究啊。” 陈知焕哼了一声,道:“你睡得倒是踏实,我可一夜没怎么睡,冬生和礼章的吃食我都准备好了,够他们在考棚里待上一整天。” 陈三水脸上有些挂不住,赶忙转移了话题。 “几位客官,要脚夫吗?”客栈的伙计笑呵呵凑了上来。 陈三水好奇问:“脚夫?” 伙计解释道:“每年府试,我们客栈都准备了脚夫,他们不仅可以帮你们拿考篮,还能背你们去考棚,时间还比寻常走路缩短一半,两位公子,有需要吗?” 陈冬生往门口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了不少高大的身影,各个魁梧壮硕。 陈大柱问出了大家最关心的问题,“工钱怎么算的?” “嘿嘿嘿,不多,一百文。” 陈大柱倒吸一口凉气,就跑这么一趟,居然一百文,得值多少碗粥啊。 “不必了,不必了。”陈大柱直接挥手。 陈知勉难得的对陈大柱表示赞同,低声说道:“大柱,你做得对,脚夫虽好,可考篮被他们拿着,万一多了夹带,那可是要倒大霉的,礼章冬生你们都记住了,考篮不能离身,防人之心不可无。” 陈三水在一旁猛点头,“可不,就拿那个姓周的来说吧,一个劲儿的说自己不知道咋回事,还真说不定他是被人算计了。” 陈冬生诧异地看了眼陈三水,没想到他也有这样的怀疑,平日里看三叔都是些小聪明,没想到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 还真是不能小看了任何一个人。 陈冬生和陈礼章选择了步行,但从安顺客栈出来的考子,叫了脚夫的还真不少,那些脚夫一看就很有劲,背着人跑的飞起,很快就把他们甩开了一大截。 陈冬生不禁感慨:贵有贵的道理。 夜色中,一盏盏灯笼照亮一片,很快,就到了贡院门前。 这里已经排起了队,送考的人无法再继续前行,只得停下。 陈冬生和陈礼章两人随着队伍缓缓向前,长长的队伍彷佛看不到尾。 进场前搜查和县试差不多,已经熟悉这个流程的陈冬生很配合,加上天气不那么冷了,风吹来,没了县试时的刺骨感。 但还是有人冒险,被搜查出作弊,当场就被衙役扣住了。 陈冬生已经检查完了,进入龙门,就等待之后的廪生认保,核查完身份后,领了试卷,找到自己的考棚。 整个流程和县试时差不多。 这次他运气好,终于不挨着臭号了,整个人都显得神清气爽。 等到衙役敲响铜锣,这意味着可以动笔了,陈冬生在抄好题目后,也如之前一样,开始慢慢研磨,一边思考题目。 先写在草稿上,还要再次修改推敲,满意后才能誊抄到正卷上。 陈冬生写完之后,抬头看了看天色,乌云密布,暗叫一声不好。 他进入考棚的第一件事就是摆放考篮,然后检查考棚屋顶,说来也是他运气不好,上次臭号旁边,这次屋顶有破洞。 时间已经过半,许多人开始吃东西了,陈冬生却不敢耽误,把伞撑开,打算跟上次一样,一鼓作气,把全部答案写出来。 感觉到饿意也不敢停下。 由于他写的太认真,哗啦啦雨声传来都没听见,直到雨水滴落在雨伞上,才让他惊了一下。 就是这一惊,一滴墨落在了纸上。 陈冬生心脏剧烈跳动,一滴汗从他额角滑落了下来。 完了。 第60章:府试下 有那么一瞬间,陈冬生整个大脑都是空白的,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那滴汗也顺着鬓角掉在了纸上,把字晕染开了。 他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呼吸声。 等到理智回笼,陈冬生动作非常小心,把滴上墨水的纸拿开,被他放在一旁的试卷幸好没有沾染上墨点。 不幸中的万幸,就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伞脚雨滴滑落,一滴水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试卷上。 陈冬生:“……” 雨越下越大,陈冬生撑着伞不敢移动分毫,生怕再因为失误把试卷打湿。 他小心翼翼把试卷摆放在面前,轻轻地吹,也不敢太用力,怕把纸吹破了。 这个过程,持续了好一会儿,总算是把之吹干了。 幸好就一滴水,不幸中的万幸,还有补救的法子。 剩下的时间,陈冬生丝毫不敢浪费,继续把没写完的答案写在草稿上,直到答完所有题目。 他逐字逐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来到了至关重要的一环,那就是誊写。 因前面两次的失误,这一次他非常谨慎,做什么之前都预想一下可能会发生的意外。 外面的雨渐渐地小了,陈冬生也不敢移开伞,就怕太认真了注意不到下雨,雨水又从破洞漏下来。 直到落下最后一笔,他才长舒一口气。 他放好笔,晃动了一下脖子,从小窗户往外看去,发现天都快黑了。 锣鼓声响起,外面传来了衙役提示交卷的声音,陈冬生吹了吹试卷,让墨迹彻底风干,确认无误后才将试卷仔细折好,放入竹制卷匣。、 他站起身时眼前黑了一下,晕乎乎的,等到那股劲缓过去眼前才再次恢复明亮。 等他从考场出来,天都已经快黑了,陈大柱和陈三水等在外面,看到他出来,急忙迎了过来。 陈大柱开口就问:“冬生,这次咋这么久?” 上次县试的时候,五场考试陈冬生都是第一个出来,陈大柱以为这次也差不多,谁想,等了又等,可把他急坏了。 陈冬生摆了摆手,只觉双腿发软,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脑袋也昏沉得厉害。 “大伯,三叔,咋只有你们,礼章他们呢?” “礼章出来好一会儿了,他们回客栈了,冬生,咱们也快回去吧。”陈三水道。 陈冬生点了点头,任由两人搀扶着往回走。 三人还没回到客栈,天就已经黑了,三人靠着街边的灯笼微弱光亮往回走,随着越来越偏,路上黑漆漆的。 陈三水道:“不能再往前了,太黑了,看不到路,万一摔着了不得了。” 陈冬生道:“我们等等,或许有人跟我们同路,咱们借个光。”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三人只能等着,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个火把。 随着火把靠近,陈冬生也看清了来人,是陈知焕。 “我就担心你们路上看不到,想着出来接一接,幸好碰上你们了。”陈知焕将火把给了陈大柱,掏出水囊,道:“冬生,这里装的姜汤,你趁热喝点。” 陈冬生没想到陈知焕想的这么周到,感激不已,“麻烦知焕叔了。” “你这孩子,说这些干啥,你考试辛苦,咱们跑这一趟不就是为了照顾你们,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四人回到客栈,大厅里的人挺多的,很多考子也从考场回来没多久,还在吃饭。 陈礼章就在大堂正和几个同窗交谈,见陈冬生进来,立刻起身迎上来:“冬生,你可算回来了。” 陈冬生见他状态挺好的,忍不住问:“下那么大的雨,你还好吧?” “挺好的啊,有考棚遮雨,撑伞出来时也没淋着。”陈礼章见他脸色不太好,担忧道:“你的考棚该不会漏雨吧?” 陈冬生苦逼的点了点头。 陈礼章想笑又得憋着,脸都憋红了,只好拍了拍陈冬生的肩膀,哽着声道:“上次臭号旁边,这次漏雨,运气好像不太好。” 陈冬生:“……” 陈知勉提醒道:“礼章,冬生,你们赶快吃饭吧,我去给你们屋里弄点热水,你们吃完以后泡个热水澡,早点睡,明早还得早起。” 说吧,陈知勉和陈大柱去给他们弄热水了,他们则是赶紧吃饭。 陈知焕道:“你们这几天都不要在外面吃东西,干粮烙饼之类的我们给你们准备好,这些饭菜是我弄的,都没离过我的眼。” “还是知焕叔想的周到。” 陈知焕嘿嘿一笑,“族里一直都是这样,只要是考试期间,都不能乱吃东西,以防有人做手脚。” 事教人,一次就会,陈冬生心想他们这么谨慎,应该是受过教训,所以才格外小心。 “我的考棚不仅漏雨还涨水,雨水都漫到脚背了,那些混账玩意拿了银子不办事,也不知道把水沟整理一下,屋顶修缮一番,那点心眼子,都用来欺负我们这些考子了。” 大堂里,一个中年男子正拍着桌子怒骂,声音洪亮,引得四周人纷纷侧目。 他身旁的同伴劝道:“别说了,小心祸从口出。” 那中年男子冷哼一声,提高声音道:“我偏要说,十年寒窗,到头来却要在这等破屋里受罪,连场雨都避不了,这考棚简直比茅房还难熬,若是我因此病倒,耽误了接下来的考试,我定要上告提学道,让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吏知道,我辈读书人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一时间,众人默然,既有同病相怜者频频点头,也有人神色惶然四顾,生怕这话惹来祸端。 陈冬生收回目光,吃完之后,喊上陈礼章一起回了客房。 陈礼章本来还想跟那些人交谈一番,最好是讨论一下考题,被陈冬生强硬拉走了。 陈礼章是绝对不敢和陈冬生探讨考题的,一来,怕冬生答得好,自己答得差,影响后面,二来,万一冬生没答好,会影响冬生。 于是,还不如跟外人议论。 陈冬生见他还想去大堂,道:“刚才那人大骂官爷们,你别凑上去,小心惹祸上身,咱们安分守己考完试最重要。” 听了这话,陈礼章才打消了与那些人交谈的兴致。 三场考试,每天都下雨,陈冬生可谓是心惊胆颤完成了三场考试。 “可算是考完了,冬生啊,你是不知道,你三叔我每天都绷着,生怕出事。”陈三水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道:“明天,你们谁都不要叫我,我要睡到日上三竿。” 第61章:剽窃 陈冬生一觉睡到了申时,等他起床后,并没有看到陈大柱他们。 他去找陈礼章,发现他不在客房。 都去哪了? 陈冬生怀着疑惑,先收拾了一下,又去了陈大柱他们房间,看到了已经收拾好的行李。 陈冬生正要把门关上,身后传来了陈大柱和陈三水的交谈声,他们俩也发现了陈冬生。 “冬生你醒了,要不先去吃点东西。” 陈冬生转过身,看见两人脸上带着笑意,问道:“你们刚才去哪了?” “去集市上买了些干粮,对了冬生,你和礼章就开一间房,我们的客房也要退了。” “要回林安县了?” “要再等几天,五天后放榜,等看了榜我们再回去,都住在客栈太费钱了,你和礼章住着,至于我们,去城外的破庙。” 这次府试,确实花了很多钱,他和陈礼章一人一间房,而陈大柱四人则是挤在了一个屋里。 “破庙好啊,又凉快又清净,要是运气好还能打到野兔,房钱省下来我们还能吃个大肉包子。”陈大柱笑呵呵道。 陈冬生听到这番话心情特别复杂,说实话,他对陈大柱和陈三水都没有什么特别深的感情。 可这次陪考,两人确实付出了很多,把他照顾的也很好。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平头老百姓,过得也是最底层的生活。 论迹不论心,无论他们有什么小心思,起码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确实帮了他许多。 他也没办法说大话,让他们住在客栈之类的虚假话,毕竟他是真的没多少钱了,手里的那点银子还得做回去的路费。 “礼章去哪了?” “他一大早就起了,应酬会友去了,他爹和二叔都陪在身边,不用担心。” 陈三水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道:“冬生啊,明日你不能继续待在客栈里了,也跟礼章一起出去走走,多认识些人,俗话说得好,在外靠朋友。” 陈大柱深以为然,点头道:“是这个理,就说你知勉叔吧,他的朋友就多,找人办事也方便。” 陈冬生点头应下,交友没错,但也要自身有价值,要是一味地高攀,只会被人轻视。 至于想交到真正的朋友,那就全靠运气了。 陈礼章三人回来的时候,陈大柱两人把东西都收拾好了,交代了他们几句,就出了城。 “明日张颜安公子在酒楼设宴,邀请了很多同乡学子,还有府城里一些才俊,咱们也去露个脸?” “会不会不太好?” 陈礼章不以为意,“有啥不好的,我们也是林安县人,又同是府试考子,互道一句同窗都不为过,再说,张公子可是张首辅的孙子,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见他都见不到,咱们近水楼台先得月,要是不把握好机会,那就是傻子。” 陈冬生其实不太想去,这几天想写几本画本,说不定府城这边要比镇上贵点,钱不多,但好歹有点。 “冬生,你要是不陪我去,我一个人多没意思,再说,咱们是要考科举的,多认识些朋友,总没坏处,你说呢。” “你这些日子不是认识了许多朋友吗,到了那宴会上,你肯定不会孤单。” “那咋一样,我跟那些人结交,都是带着目的,可你不一样,咱俩从小一块长大的,在你面前,我想说啥根本不用顾忌,就算惹你不高兴了,你也会当面指出来,我们之间又不会有隔夜仇。” 这句话简直说到了陈冬生的心坎上。 也罢,反正都来府城了,又有人设宴,白吃的饭菜不去白不去。 “行吧。” “太好了,冬生我就知道你不会扔下我不管。” 因为陈知勉他们都去破庙住了,陈冬生两人住一个屋子,以前在村里时,也没少一起睡觉。 可能是府试考完的缘故,两人都前所未有的放松,盖着被窝交谈,一直到后半夜才睡。 设宴是在府城最好的酒楼,也是整个府城最高的楼。 陈礼章这些日子没少逛这些地方,熟门熟路,带着他赴宴。 陈冬生小声问:“来府城后,应酬这些,你花了多少钱?” 陈礼章四下看了看,这才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十两,快十两了,但我爹说了,这是必要的应酬,家里最多还能支持我考个三四次,要是还不中,就让我娶个商户女。” 娶商户女,是他们这些寒门子弟最后一条路,以婚姻换取银钱,当然,要是读书无所进,人家好点的商户也不会把女儿嫁过来。 商人唯利是图,他们宁愿让女儿去做妾,也不会轻易把宝押在一个毫无前途的穷书生身上。 陈礼章叹了口气,道:“其实我压力很大,起码要考个童生老爷回家,再娶商户女,不然,就连商户女也看不上我,到那时,就只能跟张弘毅一样,去找个账房伙计的营生。” 陈冬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毕竟,他们两人的处境差不多。 “喏,到了。” 只见客栈门口马车络绎不绝,小二热情迎客,来的几乎都是读书人。 陈礼章跟小二说明来意后,立即有伙计过来给他们带路。 进了酒楼,陈冬生才知道什么叫财大气粗厅内陈设华美,紫檀木桌案上摆着青瓷佳酿。 “公子们尽可随意取用,客栈已经被张公子包下来了,今日所有开销皆由张公子承担。” 陈礼章冲着陈冬生挤眉弄眼,那表情就好像在说:看吧,来这一趟值了。 两人见到了张颜安,张颜安正与几位士子谈笑风生,而在他身边,还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陈礼章小声道:“冬生,你看,是神童王五公子。” 初见王楚文时,众星拱月,周身全是对他溜须拍马的人。 而此刻,王楚文明显在讨好张颜安。 双方打过招呼之后,张颜安对陈冬生他们还算热情,主动邀他们入席。 很不凑巧,陈礼章就坐在了王楚文旁边,而陈冬生在陈礼章旁边。 王楚文拱手,“陈兄,许久未见,对了,你要是见了我那族叔,还烦请告诉他一声,婶子不会打骂他了,让他早日回家。” 陈礼章愣了一下,问:“师母打骂夫子,怎么可能?” 王楚文叹了口气,提高声音,道:“也是婶子性子急了些,遇事气糊涂了,还说起族叔当年剽窃文章之事,拿着棍棒追着打骂他,跑了一条街,闹得人尽皆知。”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了王楚文,雅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第62章:运气太霉 王楚文一副说错话了的模样,急忙闭了嘴,还给陈礼章倒了一杯酒。 “陈兄,你是我族叔的学生,咱们还没喝过酒,不如这样,我先干为敬。” 说罢,王楚文仰头一饮而尽。 陈礼章并没有喝,“王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夫子他才学出众,品行高洁,怎么会剽窃文章,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陈兄说的极是,是我妄言了,我再自罚一杯。” 王楚文又满满饮下一杯,可谓是谦谦有礼。 在场的人,不乏才学出众之人,王楚文有神童美名,又是秀才身份,这一番做派,可谓是给足了陈礼章面子。 陈礼章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也只好拿起杯子准备将酒喝了。 突然,一只手按住了他,陈礼章侧头,看到陈冬生朝着自己摇头。 他正不解时,陈冬生已经拿过他的酒杯,站了起来。 “王兄,这酒我替他喝,不过在喝这酒之前,我有几句话想请教一下王兄,你说王夫子剽窃文章一事,为何我们从来没听说过?” 王楚文看了他一眼,站都没站起来,态度高傲不已。 “你不知道的事多得很,何必打破砂锅问到底,说到底,无论族叔品行如何,你们是他的学生,不能妄言师长是非。” “王兄说的极是,在下受教了,没听说倒罢了,可王兄既然已经开了口,若是在下不问清楚,倒是显得不辨是非了,还望王兄说清楚点。” 王楚文很不喜欢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根本不想搭理他,要是换作平时,这两个姓陈的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眼下,宴请人是张颜安,王家虽势大,可跟张家一比,就显得不够看了。 他跑这一趟,为的就是张颜安张颜安结识,如若没有意外,乡试很有可能会与张颜安同考,凭着这份交情,自己与父亲都能受到张首辅照拂。 “陈兄,不是我不愿与你多说,你知道的越多,可能会受其困扰,于你并无多大益处。” 陈礼章也是这么想的,暗中扯了扯陈冬生的衣服,冲着他默默摇头。 夫子品行不端,作为学生,脸上也没光,他都感觉到很多异样的目光在看自己。 陈冬生直视着王楚文,拱手,“还请王兄明示此事原委。” 陈礼章皱了皱眉,不对劲,今日的冬生不对劲,平日里,冬生是最不爱计较的,又最怕麻烦。 他揪着王楚文不放,难道是想回去和夫子对质? 不不不,他认识的冬生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陈礼章心中七上八下的时候,王楚文终于站了起来,提高了声音。 “诸位,今日就在此见证一下,此丑事本不想提,可陈兄非要刨根问底,那我就如实相告。” “多年前,族叔王琩与我三叔一同学习,关系极好,三叔才华横溢,尤擅策论,族叔心生嫉妒,便趁三叔不备,窃其文稿,并与他人高谈阔论此文,一时风光无限。” “后来三叔发现其文章被窃,愤而质问,漆料族叔不以为耻反而言辞狡辩,不思其错,自那以后,两人便闹得不欢而散,这件事也在族里传得沸沸扬扬,可能说的人多了,族叔也感到了羞愧,便不再科举,去了乡野之地教书。” “如此品行败坏之人,怎可为人师表,岂不是误人子弟。” “简直厚颜无耻,这样的人教出来的学生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瞧他冲着王兄咄咄逼人的模样,怕也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还非要追问不休,真是自取其辱。” 周围人丝毫没有顾忌,都在冲着陈冬生和陈礼章指指点点。 陈礼章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一时之间,脸臊得慌,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陈冬生面色沉静,大声道:“正如王兄所言,多年前的事,大概是多久?” “大概十年前,这事闹得很大,在下记得很清楚。”王楚文不禁暗自冷笑,真是个蠢货,自己就那么提了一嘴,非要上赶着追问。 他原本就是想给他们个下马威,蠢人不知进退,活该啊活该。 陈冬生可能是重生的缘故,怕多说多错,大多时候都是静静地观察。 此刻,他从王楚文脸上看到了轻蔑和嘲讽之色。 陈冬生道:“十年前,那时候王兄应该不过五六岁吧,五六岁的孩童,就算记得这事,也是通过长辈之口,你三叔与你家关系近,周遭的人,肯定都言王夫子的不是。” “偏听偏信,岂能断人是非。” 这话一出,在场人均是静了一下。 好像有点道理。 王楚文冷笑道:“没看出来陈兄竟如此善辩,可事实便是事实,雄辩也无用。” “事实如何,你我非当局人,今日乃才子们相聚论学之日,王兄你却要提起这事,实在是令在下不解。” 陈冬生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都说王五公子自幼聪颖,有神童之名,今日所见,远非传言那般,还学起了妇人间的嚼舌根,实在是令人失望。” “你……” 王楚文猛地站起来,指着陈冬生,恨不能扑上去弄死他。 陈冬生朝着众人拱手,“诸位,今日相聚,本当论经义、谈文章,何故纠缠旧事是非,在下虽不才,却也知君子当以德立身,以学服人,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何须提陈年旧事以毁人清誉,况且对方还是长辈。” 在场的人没有傻子,若是刚开始他们还愤愤不平,这会儿也回过味来。 是啊,王楚文好端端的说人家夫子剽窃之事干什么,存的什么心思大家都不傻。 在场的人,哪个没有小心思,不都是冲着张家权势而来,你王楚文这个神童也不例外,还偏要清高,贬低别人彰显自己,实在是卑鄙。 张颜安也适时开口,给了双方一个台阶,接下来,就是喝酒吟诗。 只不过,众人长袖善舞相互结交,陈冬生和陈礼章还有王楚文都有点被孤立了。 陈冬生在开口之前就料到会有这个结果,也不在意,该吃吃该喝喝,不得不说,不愧是府城最好的酒楼,这还是他在这个时代吃得最好的一顿。 陈礼章就没那么自在了,小声跟陈冬生抱怨:“还想借机跟张公子叙旧,不成想连跟前都近不了,哎,运气太霉了。” 第63章:留个心眼 直到回到客栈,陈礼章还在惋惜,平时要费尽心思跟人结交,还要花费茶酒钱,今日这么好的机会,就这么浪费掉了。 陈礼章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冬生,今日咱们应该没有得罪张颜安吧?” 陈冬生摇了摇头,“当然,这事说到底,跟张家没有任何关系。” “那王家呢?”陈礼章一直惋惜没跟人结交,这会儿才感到了害怕,“王家权势不小,那王楚文的爹还是京官,比县尊老爷官阶还高,今日我们得罪了他,会不会连累族人?” 陈冬生没吭声。 在出声之前,其实他就想过这个问题,当初,他为了不得罪他,故意藏拙,可今日之举,也是不可避免的。 “若是你喝下那杯酒,就证明夫子就是剽窃文章之辈,今日这么多人在场,不消一日,消息便会传开。” “夫子名声有污,我们身为学生,名声也要跟着受损,若是传到知府耳朵里,府试我们必落榜。” 陈礼章闻言,吓得一个激灵。 陈冬生继续道:“若是不出声反驳王楚文,我们的前程也就断送在他轻飘飘的一句话里,两者选其一,只能出此下策。” 陈礼章哀嚎了一声,“冬生,都怪我,要是今日不去赴宴,就没那么多事了,还得罪了王家,这以后可怎么办?” 陈冬生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陈礼章哀嚎了一会儿,突然坐直了身子,压低声音道:“冬生,我看王楚文有些讨好张颜安,不如咱们投靠张家,让张家庇护我们?” “我们一无功名二无家财,人家凭什么庇护我们,若你是张家人,选王家还是我们陈氏一族?” 陈礼章神色恹恹。 “那我们就只能等死吗?要不我们主动向王楚文赔罪,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陈冬生摇了摇头,“如果我没看错的话,王楚文这人极其小心眼,今日我当众骂他‘嚼舌根’,不是赔罪就能化解的。” 有了前车之鉴,第二日陈礼章就不出门了,也不去茶楼酒肆与人结交,生怕又得罪人。 陈冬生看着他杯弓蛇影的样子,心里也沉甸甸的。 说到底,这是个封建宗族社会,个人言行会直接与整个氏族关联,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都会把他们牵连。 申时时分,陈知勉几人来客栈了。 陈大柱笑的牙不见眼,“冬生,我们找了个扛包的活,每天能赚三十文,管两顿饭,嘿嘿嘿,真没想到来了府城还能挣钱。” 陈礼章闻言,看向了陈知勉。 “爹,二叔,你们咋去扛包了,那是苦力活,累人的紧,万一伤到身子了咋办。” “礼章,放心,咱们都是庄稼人,这点活算什么,我们扛得动,那两顿饭能吃饱,比待在破庙强。” 陈礼章心里非常难受,想跟他们说得罪王楚文的事,可此刻怎么都说不出口。 “礼章,你咋了?”陈知勉发现了儿子的不对劲。 “没、没事。” 陈知勉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他们来是给两人送吃的,热腾腾的包子用粗纸包着,油渍晕开一圈油痕。 “这家包子很好吃,肉多料足。”陈知勉道:“等会儿城门要关了,我们要赶这之前出去,对了冬生,你那还有没有辣酱,我带的已经吃完了,没辣味吃的不得劲。” 永顺府这一块,几乎是无辣不欢,爱吃辣到什么离谱程度,就拿他娘赵氏说吧。 每一顿饭必有一碗辣椒,其他的菜有没有无所谓,能有辣都能对付两口,没了辣,吃嘛嘛不香。 陈冬生知道陈知勉这是有话要问他,于是配合他,避开了陈礼章。 “冬生,你性子稳,做事有分寸,礼章是不是出啥事了,我咋瞧着不对劲?” 陈冬生沉默片刻,将辣酱递过去,低声道:“知勉叔,我们得罪了王家。” 于是陈冬生把昨日的事详细说了一遍,陈知勉听完,脸色发沉。 “冬生,这事你做的没问题,他想要借王夫子断你们的前程,自然不能忍让,王家虽然势大,可还影响不了科举,至于其他的,别想太多,等回村里,我找族人商量商量。” 陈冬生点了点头。 陈知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冬生,咱们陈氏一族虽然落魄了,可都是兢兢业业的庄稼人,王家想要找我们的麻烦也没那么容易,大不了对着干,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陈冬生讶异的看了眼他,还以为他会害怕,没想到竟能说出这番话。 “成,知勉叔,那你们留个心眼。” “好小子,你叔我活一把年纪了,啥事没见过,心里有数呢,别担心,咱们陈家人骨头硬,不惹事也不怕事。” 陈氏族学办了这么多年,虽然没出什么厉害的人物,但也有点小门路,若真是到了最坏那一步,只能考虑迁移避祸。 陈知勉临走前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陈大柱他们出城了。 两人在客栈待了两日,陈冬生趁着有空,埋头写话本,上次花了三天时间写了八本,挣了八百文,这次又写了八本。 陈礼章颇为惊奇,“冬生,你还有这本事,我咋不知道?” “这是偏门,不宜宣扬,你看看就算了,千万别往外说,等吃过晚饭咱们去逛一下书肆,看看能不能卖个好价。” 书肆。 “不二价,每本九十文,都是这个价,你要是卖就结账,不买就算了。”书肆掌柜一副可买可不买的态度,根本不给他们多余眼神。 陈冬生对府城不熟悉,不好一家家去讲价,尤其是在府试放榜期间,于是只能忍痛买了。 两人出了书肆,陈礼章没忍住笑出了声。 “冬生,你也太厉害了吧,三天挣了七百二十文,你以后要是写话本,可比当账房先生强多了。” 陈冬生把头凑了过去,“礼章,你看看这里。” “看了,没啥啊,咋了?” “三天,整整三天,我日夜赶工,手都写得快抽筋了,要是以这个为生,迟早要熬死。” “没、没那么严重吧。” 陈冬生点头,一副就这么严重的模样。 第五日,终于到了放榜这天。 城门一开,陈知勉他们就进了城,来到了客栈,要跟陈冬生他们一起等放榜。 到了衙门口,人山人海,榜文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第64章:府试放榜 六人挤了一会儿,又被人群挤出来了。 “不行,人太多了,根本进不去。”陈大柱大声喊道。 同样进不去的还有许多人,尤其有个老人家,也往里面挤,陈冬生真怕他这把老骨头被挤散。 陈知勉道:“要不这样,咱们先找个摊子,吃点东西,回程跟来时不一样,很多人等到放榜后都会动身,咱们早点出城,要是遇到回林安县的,跟他们结个伴。” 陈冬生没有意见,毕竟待在府城每天都得花钱,不如早点回去。 陈知勉没少送人来府城赶考,对回程的情况有数,听他的人准没错。 路边摊便宜,六人找了个干净些的摊子坐下,要了六碗米豆腐。 “这边的米豆腐跟我们镇上还是有些不同,汤更浓,配料也更足,等米豆腐吃完,配着汤汁,再吃几个油粑粑,那才香咧。”陈知勉说。 陈大柱道:“咱们买点米豆腐和油粑粑,路上当干粮。” 陈知勉点头,“这个主意好,还得买些烧饼,咱们一行六人,得要不少吃的,还有红薯多带几个,便宜又饱肚。” 六人一边吃一边聊着回程的事,冰凉的米豆腐下肚,配着辣味,别提多得劲。 陈大柱吃完之后摸了嘴,道:“现在人应该少些了,要不我先去看看?” 陈三水拆台,“大哥,你去顶啥用,你又不识字,看了也跟没看一样。” “我是不识字,可我认得冬生和礼章的名字,他们的名字我仔仔细细瞅过很多遍,就是为了看榜。” 陈三水撇了撇嘴,不吭声了,心想,大哥咋这么上心,又不是自己儿子。 陈大柱嘿嘿一笑,当初记他们的名字费了老劲,每天都要拿出来看,可算是派上用场了。 “随他去吧,咱们也快吃完了,到时候过去找他。” 陈大柱一走,陈知勉心急的不得了,这可是他儿子第一次考府试,要是能中,那就是童生老爷了。 他就是童生老爷的爹,哎哟,不能想,一想就想笑。 一旁的陈知焕察觉到了,问:“大哥,你刚刚为啥笑?” “啊,笑了吗,我没笑。” “笑了,我看到了。” “二弟,快吃吧,咱们还得去看榜呢。” 陈知焕这才没纠结这事。 陈三水也吃完了,看到陈冬生和陈礼章还在慢悠悠的吃,皱了皱眉,“冬生,你吃快点。” 陈冬生抬起头,瞥了三水一眼,并不搭话,只将碗中最后一个油粑粑咬了口。 “你这孩子,都啥时候了,咋还慢性子,我二哥干啥都快,你咋一点都不像他。” “三水,你催啥,冬生心里有数,再急也得把东西吃完,又不差这一会儿。”陈知勉出声。 陈三水这才闭嘴。 他就是想不通,自家大东咋看都比冬生聪明,咋就是冬生读了这么多书,而大东连大字都不认得几个。 想到这里他就心塞。 等陈冬生和陈礼章慢悠悠吃完,五人这才往县衙那边走去,到时,人已经少了很多。 只是场面有些诡异,有人大笑,有人大哭,有人失了魂,有人双手合十跪拜天,有人像疯子一样嘿嘿傻笑。 人生百态,不过如此。 也不知道县试放榜时,是不是也是这个场景,当时他们从村里赶到县城,去看时都已经没什么人了,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幅场面。 陈知勉道:“年年都差不多,有人欢喜有人愁。” “大哥,我去看了。”陈知焕迫不及待了,率先冲了出去。 到了近前,陈冬生和陈礼章就不用说了,两人想知道又不敢知道,陈知勉也不知道为何,心跳得厉害,腿也有些发软,也不敢上前。 陈大柱还在人群中,看到陈冬生他们来了,赶忙挤了出来,跑过来大声道:“中了中了。” 陈知勉一把揪住他的衣服,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真中了,你没看错吧?” 陈大柱被质疑也不恼,“真中了,我还看了好几遍,没看错,真中了,冬生,你真是好样的,没看出来你还是个读书的料。” “那礼章呢,我家礼章中了没?”陈知勉心揪在了一起,紧张不已。 陈大柱一愣,在陈知勉热切的目光中小声道:“我看到了冬生名字,一时间太高兴了,没、没顾上看礼章的名字……” 陈知勉气的要死,把陈大柱推开,火急火燎的往榜单那边冲去。 陈礼章突然蹲了下来。 陈大柱有些愧疚,“那个礼章啊,我、我不是故意的,你肯定也中了,你看着就比冬生聪明,冬生行你肯定也行。” 陈冬生:“……” 算了,他已经习惯了,在他们眼里,只有那些爱说话活泼好动的孩子,才叫聪明。 曾经,他有好一段时间,被陈大柱他们议论是不是傻。 当时,他还听到陈大柱对陈礼章道:“傻就傻吧,下雨天知道往屋里跑就行,抡得起出头就成,总归饿不死。” “礼章,你还好吧?”陈冬生关切问道。 陈礼章仰着头,眼巴巴看着他,“冬生,我腿软。” 陈冬生没有拉他起来,而是陪着他蹲了下来,十多年寒窗苦读,没人比他更清楚礼章是多么的努力。 多少个苦读夜晚,他也生过偷懒的心思,可想到礼章还在苦读,便又咬牙拿起书本。 礼章比他记性更好,更努力,自己怎么可以松懈。 很快,陈知勉和陈知焕一起回来了,两人脸上都是笑意,陈冬生心里已经有了猜测,问道:“礼章也中了,是吗?” 陈知焕大笑,“中了中了,真是我的好儿子。” 陈知勉用力拍着礼章的肩膀,声音有些发颤:“好小子,真给你爹长脸。” 陈礼章腿不软了,一蹦三尺高,“哈哈,真中了,我真的中了,哈哈哈。” 陈知焕道:“中了中了,是四十二名,比你祖父当年还考的好呢,等回到家,给你祖父烧炷香,让他也高兴高兴。” 在场的人,都很高兴,就是陈三水有些扫兴。 “奇了怪了,莫不是祖坟冒青烟冒错了?”咋就偏向了二房? 陈冬生问:“知勉叔,案首是谁?” 第65章:变故 “是个叫张颜安的,好像很厉害,刚才我听到有人议论他,说他还是县案首,我滴个天哪,也不知道谁家运气这么好,养了个这么有出息的孩子。”说话的是陈知焕,语气里充满了羡慕。 陈礼章终于从兴奋之中缓过劲了,想到上次县试放榜,他们还因为张颜安案首之事去了公堂。 其实陈礼章没觉得张颜安的文章有多好,还没礼章写得好,当然,这话他肯定不会说出来。 上次那些人也是打着冬生的文章更好,在那闹事,这次可不能多嘴了。 “爹,二叔,冬生考了什么名次?” “第十名,是第十名,冬生这孩子,真不得了!”陈知勉夸赞。 陈冬生闻言,心里还是挺高兴的,好听话谁不爱。 接着,陈知勉话锋一转道:“这个张颜安已经连续两次案首了,要是以后你们遇到了,一定要结交。” 陈冬生知道他们的想法,寒门子弟,除了埋头苦读,还得走门道,不然光靠死读书,难有出头之日。 像张颜安这般出自同县,是天然的人脉资源,若能结交,将来彼此照应,会有很大的益处。 要是平时,陈礼章肯定会搭话,这会儿,跟陈冬生一样,沉默的点头。 陈知勉还以为儿子被喜悦冲昏了头,便也没说啥,等以后再跟他好好说。 “咱们林安县有个很厉害的张家,族中很多厉害的大人物,听说还有人做官当了首辅,那可是顶了天的大人物,可惜祖籍这边没多少族人,就是不知道这个张颜安跟这个张家是啥关系? 陈冬生和陈礼章对视了一眼,陈礼章道:“听说,他是张首辅之孙。” “真的!”陈知勉大喜过望,“那可真是天大的机缘,难怪人家张氏一族这么厉害,看看后辈,都是出息的娃儿,当初,咱们陈氏一族要是后继有人,肯定也成县里的名门望族了。” 一个氏族想要兴旺,不仅需要出个大人物,更需要代代相继的子孙后辈。 陈知勉没有感慨多久,很快就被回去的事占满了心神。 回程要带的东西并不多,干粮也准备好了,他们去客栈退了房租,拿了行李。 “冬生,你啥打算,还考接下来的院试吗?”陈礼章问。 院试是三年两考,而恰巧今年就是院试之年,时间大概在六月左右。 “嗯,我打算继续考,礼章你呢,什么想法?” 陈礼章其实不打算继续考了,想再准备准备,可听到陈冬生这么说,心里的那点犹豫也没了。 “冬生,那我跟你一起考。” 边说边走,很快就出了城,陈知勉并没有急着走,而是在城外等着。 陈礼章好奇:“爹,不是不跟商队走吗,你等啥呢?” “要找一些同行的人,你别看咱们上次来的时候一路太平,那是因为给了钱,商队都打点好了,就咱们几个上路,肯定有危险。” 陈礼章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么严重。 陈知勉道:“山高,山多,到处都是土匪,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咱们宁可慢点,也不能冒险。” 陈礼章点了点头,啥都不说了,一切任凭他爹安排。 陈冬生则是找了个地方坐下,一想到要走上几天,双腿就不由得发酸。 趁着现在还有机会坐,能坐着就不站。 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还真的等到了一些人,有上次同行的思齐私塾和聚贤书院几人,还有几个书生。 众人见了面,免不了寒暄几句。 陈知勉对二弟道:“那是沈秀才,我过去跟他打个招呼。” 陈冬生纳闷,上次陈知勉还说沈秀才讥讽过陈氏族学,不往他跟前凑,怎么还主动了? “沈夫子,安好安好。” 沈秀才没拿正眼瞧他,鼻孔里冷哼一声。 要是以往,陈知勉会觉得被羞辱了,可这次,他笑呵呵的。 “说起来,咱们也是一个镇上的,不知道思齐私塾府试中了几人?” 沈秀才下巴微抬:“三位学生,中了一人,思齐私塾又多了个童生老爷。” “恭喜恭喜,沈夫子真是桃李满园,门庭生辉啊。”陈知勉拱手作贺,神情真诚。 沈秀才略显诧异,冷意稍解,只淡淡道:“学问一事,靠的是勤勉二字,你们陈氏族学若是肯勤勉治学,未必不能有所成就。” “是是是,夫子说的极是,陈氏族学惭愧,那么多学生,就中了两个,还都是我陈氏子弟,还是比不得思齐私塾,往后,还望夫子多多提点。” “哼。”沈秀才终于反应过来了,这人是来显摆的,一甩衣袍,转身便走,不再搭理陈知勉。 一直看这边的陈冬生满头黑线,一直觉得陈知勉挺靠谱的,怎么做这么幼稚的事。 幸好沈秀才大度,没摆秀才老爷的谱,不然陈知勉少不了被叱骂一顿。 这一行人,差不多三十多人,也不算少了,因为都是走路,也都往林安县去,于是结伴而行。 刚走出五里地,遇到了几辆马车,还有五十多个奴仆家丁。 这么大的阵仗,陈冬生一行人走着国道,挡着路了,于是纷纷往边靠,给他们让路。 车帘掀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很多人认出了他。 “是张兄,当真是巧。” 是张颜安。 陈冬生看到同行的士子们,都朝着张颜安围了过去。 张颜安含笑拱手,一一还礼,停下马车与他们交谈。 陈知勉见自家儿子和陈冬生居然站在原地不动,心急如焚,推了推陈礼章。 “礼章,你还愣着干啥,那可是张公子,爹之前跟你说的话都忘了?” 陈礼章看了眼陈冬生,见他没动,于是摇头,“爹,我不去,我跟冬生一起。” 陈知勉气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原以为就是个小插曲,没想到有人居然提出与张家同行,于是,原本三十多人的队伍,在加上张家众人,竟汇成近百人的队伍。 陈大柱小声对陈冬生道:“好啊,太好了,人越多,路上越安全。” 然而,谁都没想到,变故来的如此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