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生子的发家之路》 第1章奴日 “柳叶儿,过了人日,明日就是奴日了,你也满了八岁,府里该给你分配差事了。阿娘跟方大娘子说了,让你进厨房,跟着阿娘上灶。”说话的妇人说着话,就从身前的围兜里掏出一小块白色的米花糖塞到小女儿的嘴里。 梳着双丫髻的小孩儿下意识的嚼了嚼,米花糖的甜味儿,让她忍不住眯起那双杏仁眼,瓜子脸儿被塞鼓了一块儿。 “阿娘……那我进厨房是做啥?烧火丫头吗?”柳叶几口将米花糖吞下肚,脑子里想着自己去厨房能干啥活儿。 按柳叶自己的想法,她其实更想去绣房,但是阿娘将阿姐送入绣房已经用尽了人情,再想将自己塞进去,只怕是难了。 学刺绣跟学厨,一个累心累手累眼,一个累身累手劳力,柳叶打量自己的小胳膊,这胳膊能抡得动锅吗? 张秀芳摸摸女儿的脑袋:“你娘我好歹也是个二灶娘子,你进厨房哪里用得着去当烧火丫头,方大娘子又拿了我十贯钱,你进了厨房就做学徒,跟着我做些面食点心还有炖汤,咱们是给主子做的,面食做得精巧,也不劳力。” “阿娘,十贯钱,那你跟阿爹存了多久存出来的?”柳叶听闻自己这个学徒的身份还花了十贯钱,心里就算着,她阿娘的月钱是一个月一贯钱,也就是一千个铜板,她阿爹月钱是一贯钱零两吊,加在一起就是两千二百个铜板,每个月吃住穿都是主子的,但到手的月例上下管事还要分润走一部分,因此到她阿爹阿娘手里的银钱,一个月就一千八百文,再加上奴仆之间的往来,一个月就存个一贯钱,十贯钱至少得存一年吧。 张秀芳见女儿小小年纪就愁眉苦脸的,就捏捏她的脸蛋儿:“你担啥心,十贯钱虽然多,但到了厨房你能学到本事,比什么都强。本来想送你去绣房的,但绣房人招满了,而且绣房那边心可黑了,一个学徒就敢要三十贯钱。” 说到最后,张秀芳忍不住咬牙,她送大女儿去绣房的时候花了二十贯,然后给小女儿也存了二十贯,结果绣房那边坐地起价要了三十贯,他们夫妻俩朝交好的下人借钱,凑到最后还差五贯,就只好让小女儿进厨房了。 柳叶见张秀芳咬牙切齿的模样,大概也猜出了她心里的想法,就宽慰道:“阿娘,厨房也是不错的差事了,总比做粗使丫头强。再说了,阿姐在绣房,每日晚间回来也能教我做些针线,我又能学厨艺,又能学针线,多好!” 张秀芳见她小大人似的安慰自己,伸手戳戳她的脑袋:“那你咋不说你阿哥、阿爹回来,还能教你养马呢。”说着,张秀芳忍不住笑了起来。 母女二人笑着说了一会儿话,张秀芳就道:“今天是正月初五,人日,咱们这些为奴为仆的也能称一句你呀、我呀的,明天是奴日,底下的奴才能得份赏钱,明儿个娘领了赏钱就给你们姐弟三个买些饴糖放柜子里,想吃了就自己拿,不过你年纪小,不能贪你阿姐、阿哥的糖吃,你阿姐、阿哥本分,不比你滑头。” 小女儿乖巧听话,但又机灵滑头,又因着年纪最小,夫妻两人免不得偏爱几分,但又怕偏了心伤着两个大的,就只好多对小女儿说道,让她疼惜些哥姐,姊妹弟兄相互扶持才能长久。 柳叶乖巧的应了。 张秀芳将女儿抱在膝头,对她道:“明儿个你就要领差事了,阿娘再教教你府里的规矩,跟主子、管事的说话,都得称奴、称婢,不能你呀我呀的,宁可卑微十分,不可傲气一分,咱们是做奴才的,最要不得的就是傲气,咱没那根脊梁骨。也是我跟你爹不好,将你们生成了奴仆……”说着,张秀芳哽咽了一下。 柳叶瞧见张秀芳眼睛红了,眼泪珠子掉了下来,就拿袖子给她擦泪。 柳叶听阿爹、阿娘讲过他们的出身,阿爹是剑南道锦城府下附郭县的一小老百姓,十二岁那年被偏心的爹娘卖给人做马奴,第一任主家给剑南道府观察史送马的时候,阿爹一并入了观察史府中,遇到了同样被父母卖了的阿娘,两人一下子就瞧对了眼,禀了主家就成了婚,生了三个孩子,孩子一出生脚后跟就被牢了一个小小的奴印。 柳叶的爹姓闻,叫闻狗儿,是个伶俐滑头的,一张巧嘴能说会道,还会来事儿,做马奴的时候那一张巧嘴儿将管马房的马房教头哄得是心花怒放,后面收他做了个徒弟,从最低等的马奴做到了一等马夫,会些相马、养马、医马的本事,柳叶的哥哥竹枝就跟着闻狗儿在马房做事。 闻狗儿时常感叹,他生就一副玲珑心肠,咱就生了两个老实本分还张不开口说话的孩子,直到生了柳叶,闻狗儿才算是心满意足,总算是生了个像自己的娃儿,对柳叶也免不得偏宠几分,但在大是大非上他拎得清,哪个孩子都不偏向,也细细为他们打算。 大女儿在绣房,是个精巧的手艺;老二是个哥儿,学做马夫喂马,能吃一辈子的饭;小女儿做个厨娘,也是吃饭的本事。 闻狗儿总想着,有一天带着妻小还乡,不再为奴为婢,靠着一家老小的手艺也能过殷实日子。 至于张秀芳,她不算聪明,但是个踏实肯干的老实本分人,因着勤快老实入了一个性子古怪别扭的老厨娘的眼,收了她做徒弟,教她一身本事。 那老厨娘最不喜心眼子多的人,张秀芳问过缘故,但那老厨娘没说,想来其中应是有什么伤心之处。 后来老厨娘死前,拉着张秀芳的手,将自己那本字迹缭乱的家传菜谱给了张秀芳,张秀芳就认了她当娘,给她披麻,至于戴孝,做奴才的除非主子死了,不然是不许戴孝的。 闻狗儿伶俐,张秀芳有本事,夫妻两人在这剑南道观察史府上也算是有头脸的奴才,至少在主子跟前混个脸熟,这才能存下钱将三个孩子的前程安排妥当。 第2章 入厨房 过了正月初六,到了正月初七。 五更天的梆子敲响,各处的奴才都起身了。 张秀芳将小女儿拖起床,用一把桃木梳子梳通头发,用根木簪将头发盘成发髻,头上裹上藏青的包头巾,防止做面食点心的时候头发掉进去,那可是要挨板子的。 穿的还是昨日那一身细麻的藏青对襟短衫跟灯笼腿的黑裤子,腰上围着藏青色的兜裙,兜裙侧边缝了一块黑色的补布做成的口袋,方便放筛网,这兜裙在厨房里又叫面罗袋,脚上穿的是牛皮面儿铜片底的防烫鞋。 张秀芳收拾利索后,就看向小女儿,八岁的小姑娘做事倒是爽利,梳头编辫子一气呵成,穿上跟她阿娘一个色儿的对襟短打,窄腿儿的姜黄裤子,至于鞋就是一双藏青色的千层底儿,是她阿姐兰草给她做的。 “走吧,咱们去早些,我再带你见见方娘子。”张秀芳牵着闺女的手出去,床上睡着的是绣房做活的兰草,绣房那边得接着天光做活,上差的时辰要晚上一个半时辰。 外间木板床睡着的是闻狗儿和儿子竹枝。 张秀芳带小女儿上差的时候,闻狗儿睁开眼,小声的叮嘱道:“方娘子好财,今日她带着她小孙女上差,你给个红封,咱闺女儿在厨房就不会被人欺负。” “我晓得,你带着竹枝再睡会儿,柜子里有饴糖,你弄热水化了,让兰草裹在手指头上,她手指头上全是针眼儿。”张秀芳叮嘱了几句,才带着柳叶去厨房那边。 奴才晚上是不睡在府里的,是住在后街的矮屋里,从后面走到厨房,要小一刻钟。 到了厨房,几个二灶就张秀芳来得最早,因为面食发酵需要时间,所以她基本上每日都是最早的厨娘。 “张娘子来了,正月里安康。” 张秀芳以来,好几个火头娘子就上前道好。 张秀芳一一回了,又给女儿介绍这些人是谁:“这是烧火的陈三姐,瞧见她手臂上绑着的黄布条了吗?她是帮我烧火的。快叫人。” 柳叶忙叫人:“三姐好,我叫柳叶。” “哎哟,这就是张娘子你家三丫头,瞧着可真是白净,长得也好,在厨房里当差倒是埋没了,咋不使点劲儿送到几位姑娘跟哥儿身边去。”陈三姐瞧了柳叶的模样,浅淡的弯月眉,一双杏仁眼儿,鼻子小巧但不瘪,一张小巧的瓜子脸儿,瞧着真是白净漂亮,这模样不比主子们身边当差的丫头差。 张秀芳道:“我们这些哈巴人,在厨房做事儿不懂脑壳还好些,到了主子跟前,只怕话都说不清楚,惹人嫌。” 说着,张秀芳就带着柳叶进了厨房。 厨房这边有两个主灶,三个二灶,主灶配了两个帮厨,是主灶的学徒,二灶手底下有三个学徒,还有些切菜备菜的火头,但比烧火的掏灰的高,叫厨姐儿。 柳叶瞧见厨房砌了六口锅灶,好奇道:“厨房里咋这么多的锅灶?” 张秀芳道:“那三口小些的,是给主子们做饭食的,两个老大的,是给底下的奴才做饭的,中间的那一口,是给各管事还有衙门的那些差役做饭的。” 说着话,张秀芳拉着柳叶到了左边靠窗处的一个灶台边,一个灶台配一个切菜备菜的案板,张秀芳手底下的两个学徒正在揉面,但揉的都是杂粮面,是底下的奴仆吃的,包括厨房的人早食也吃这个。 “张娘子。” 两个学徒见了张秀芳忙行礼问好。 张秀芳指着这两个学徒道:“高个的是你桂瑛姐,矮点儿的是你翠儿姐。” “桂瑛姐,翠儿姐。”柳叶立即跟着喊人,半点不生怯。 桂瑛见了柳叶,笑着道:“这是柳叶儿吧,瞧着跟张娘子长得像,真是娘俩儿,像个十成十。” 其实张秀芳母女就六七分相像,但桂瑛嘴甜说像个十成十,倒是将张秀芳逗开心了。 那叫翠儿为人沉默些,只笑笑不说话儿。 张秀芳就道:“好了,你们两个赶紧揉面吧,什么时候功夫到家了,手光、盆光、面光后,我就教你们揉白面儿。” “哎,好。”两人高兴的应了。 张秀芳对柳叶道:“你站着我旁边,看你两个姐姐揉面,我去舀白面儿去。” 柳叶应了,半点不生分的跟桂瑛、翠儿说话,一会儿问平时要做些啥活计,一会儿问啥时做活啥时休,这些事情张秀芳早就告诉过柳叶,问这些不过是拉拉关系。 张秀芳端着木盆舀了半盆子白面,对柳叶道:“面要和好,得调好水量,想要面食蒸出来软和,就加醪糟或者是老面。” 柳叶认真的听着,眨巴眨眼儿,她不知道醪糟居然也能发酵面食。 翠儿瞧着她们母女在灶台前小声的嘀咕,不由得用手肘敲了敲桂瑛,桂瑛瞧见了那边动静,跟她挤眉弄眼,小声道:“人家是亲母女,不比咱们,学了一年都在揉杂面。” 翠儿没说话,叹了一声气,将盆里的面弄出来,分成大小差不多的剂子,按压成饼状,对着外边喊道:“陈三姐,烧个火,烙饼子了。” “哎,来了。”外边正在洗菜的陈三姐应声进来。 她坐到灶前的墩子上,用火钳掏干净灶膛,塞了一把笋壳进去用火折子点火,然后放上干竹块,笋壳加竹子最易引火,很快火就烧旺了,再加两块木柴进去。 火烧了起来,陈三姐就拿着葫芦瓢舀水洗锅。 翠儿道:“三姐,锅底絮点儿水,我烙饼子了。” 陈三姐依言舀水。 翠儿就将按压好的饼子依次贴着锅放下去,饼子薄,很快就变了色儿,翠儿直接用手翻动饼子面儿,将两面烙得金黄,就将饼子丢尽了一旁的圆簸箕里。 陈三姐伸手拿了个饼子:“还是这刚出锅的好吃。” 翠儿笑了笑没说话。 一旁的桂瑛过来,将灶后面的深桶锅端了下来,换成一个小铁锅,添些热水到铁锅里,又拿出一个小蒸笼,将活好的面揉成椭圆形的小长条放进蒸笼里蒸,足足蒸了四五格蒸笼。 陈三姐就问:“今个儿那些大丫头就吃这么些馒头?平时不是要蒸七八笼吗?” 桂瑛道:“那些大丫头早就发了话,说早上吃面食干巴,要吃菜粥,那边不是正熬着吗?”说着就努嘴,示意陈三姐看另一个灶台,那边的几个厨姐正在熬粥切菜。 “咱们都吃不上加了白面的馒头,大丫头们还嫌干巴,果然同人不同命。”陈三姐感慨道,说着又伸手拿个翠儿烙好的饼子。 另一边的张秀芳正在教柳叶和面,听到陈三姐的话,小声的咳了一声,提醒她说话要谨慎些。 陈三姐就住了嘴。 第3章忙碌 柳叶一心二用,听着那边的动静,学着这边的活计。 张秀芳很快就和好了面,拿来一个蒸笼和一个大木盆,木盆下边蓄着热水,隔着蒸笼布将面团放进蒸笼里发酵。 柳叶明白,正月里冷,这是接着热水的温度加快发酵的时间。 张秀芳问柳叶:“知道为啥要放这里面不?” 柳叶笑着回道:“是为了让面团更软乎吗?” 张秀芳点头,露出个笑来:“你这丫头脑子活络,是个做厨子的料。我教你姐的时候,你姐啥也不知道,只知道埋头做,一是一二是二,脑袋不灵光,好在手稳耐得住性子,就让她去了绣房。” 柳叶冲着张秀芳笑了笑,耳朵却听着陈三姐那边的动静,张秀芳见那边陈三姐一直在说话,就扬声道:“三姐,去后边的棚子里舀些酱菜出来,再抓些脆生的泡萝卜出来,昨天方娘子说后院的陈姨娘想吃。” 陈三姐听了这话,就只好从灶底抓了一把草木灰,去外边的水槽将手搓洗干净,就拿着一个小瓷碗去抓泡菜。 张秀芳对柳叶道:“三姐啥都好,就是话多了些,容易祸从口出。” 柳叶立即保证道:“阿娘,我保证不乱说话,要是想说啥,先提前跟你说。” “也用不着这般麻烦,只要不议论主子跟主子身边的丫头就行,那些丫头可刁钻了。”张秀芳用清水洗了洗手,然后带着柳叶去看翠儿跟桂瑛的早食做得怎么样了,她顺手拿起一张烙饼掰成两瓣,塞给柳叶一块,余下的就塞嘴里,然后对翠儿道:“你手上的功夫也到尾了,可以给那些管事做饼子了,明天我教你蒸咸花卷。” “哎,谢谢张娘子。”翠儿欣喜的应道。 张秀芳就道:“你跟桂瑛都在我手底下做事,我教了桂瑛三道面点,也教你三道面点,你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会做酱菜、咸菜、泡菜,这些学好了,再学那些难的。” 翠儿欢喜得不得了,有些紧张的错手。 桂瑛听出了张秀芳的意思,欢喜中带着几分不确定道:“张娘子是要教我们做酱菜?” 张秀芳点点头,两个学徒就更加欢喜了。 “我跟她们两个大师傅不一样,我不怕你们两学,就怕你们学不好。只不过,学酱菜就要正式拜师的,规矩你们都明白,回去跟你们家里人商量后再回我。”张秀芳对两人道。 “我家里肯定同意的。”翠儿忙道,就怕张秀芳改了主意。 桂瑛也连连点头,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柳叶有些讶异的看向张秀芳,按理说厨房的大师傅将手艺看得比命还重,自己阿娘咋还这么大方一次要带两个徒弟,还要教她们真本事。 张秀芳没多说,让她们两个勤快点做事儿,说今天就跟方娘子说收徒的事情。 两人忙去干活了。 等她们去外边忙活后,张秀芳才小声道:“要让干活听话,就得给些甜头。酱菜的做法大差不差,全靠大家的口味如何调配,即使我不教她们,在我教你的时候,她们留心偷学就能学个大差不差,索性一起教了,唯有调料比例我留给你。” “嗯,阿娘放心,我会用心学的。”柳叶乖巧的回道,心里却想着,阿娘虽然平日里表现不如阿爹脑子活泛,但在这种大事上面,却不比阿爹手段差,看来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 天色渐亮,等面团发酵好后,其余的二灶也陆续带着徒弟来了。 娘俩小声的说了几句,没多久了来上差的人就相互打着招呼,瞧见柳叶这个小丫头,都知道这是张秀芳的闺女,都夸柳叶长得好。 柳叶瞧着发现自己阿娘在这厨房的人缘不差,即使是那两个帮厨,对张秀芳的态度也不错。 张秀芳见帮厨来了,就给他们一人拿了个白面馒头,对两人道:“米师傅、许师傅,帮我尝尝今天这馒头咋样,没发过头吧。” 高个的米师傅接过馒头,一口咬了大半个馒头,主子吃的做得都小巧,不够他塞两口的,他吃着不住的点头:“这个度刚好,微微有点酸味,下次揉面的时候加点饴糖,发酵时间短一盏茶的功夫,味道更好。” 张秀芳就笑着道:“好,下次我试试,我就说你们两个大师傅舌头灵,我尝的时候就尝不出来。” 米师傅笑道:“当厨子的,舌头不好,咋行。” 那边许师傅将馒头分成几小份,自己吃了一份,给两个儿子一份,随后道:“米师傅说得对,再加点饴糖进去,味道更好。”随后看向柳叶,就道,“这是你家那小的,今天我炖汤,给你家丫头舀上一口,试一试你家这丫头舌头灵不灵,有没有做厨子的天赋。” “那就麻烦许师傅了。”张秀芳笑着应下。 柳叶瞧得一愣愣的,自己阿娘几句话的功夫,就给自己换了一碗汤。 两个帮厨是做主子们的吃食的,那汤肯定是好汤。 “来福、来财,去把筒子骨洗了焯水,头道水丢些萝卜、菘菜进去,,等下那些仆人要来端早食了,也给他们弄点油腥子哄哄肚子。”许师傅吩咐道,他身边的两个小少年连忙动起来,从门外冰缸里拿出冻着的牛筒子骨。 蜀地大多数地方少下雪,这冰缸里的冰都是从高山上弄下来的,只有豪绅才用得起。骨头上带着肉,洗刷干净就丢进大铁锅里焯水,去处血沫子跟腥味。 柳叶仗着自己年纪小,嘴里“阿哥、阿哥”喊个不停,跟着许来财、许来福两兄弟身后,看他们炖骨头汤。 柳叶故作天真道:“许家阿哥,这骨头这么大,难道主子们还啃着大骨头?” 许来财听了这稚气的话语,笑呵呵道:“这多不雅,这是用来吊汤炖菜的,等汤底熬出来了,我给你留个大骨头,里面的骨髓吸着吃,油汪汪的。” “谢谢阿哥,阿哥你人真好。”柳叶不住的夸赞,然后也不冷落许来福:“大哥哥,这么大的骨头,你咋扛得动,力气好大。” 两个小少年,被嘴甜又长得可爱的柳叶哄得笑呵呵的,炖汤炒菜的时候,说让人帮忙尝个味道,就让柳叶混了一顿好的。 张秀芳见她在厨房混得游刃有余,显得有些欣慰,厨房油水多,但也得脑子灵活才混得到油水。 第4章红 豆沙 中午的时候,厨房管事方大娘子才珊珊来此,她身后跟着个方脸的少女是她孙女。 张秀芳就带上前,笑着道:“方娘子跟孟姐儿来了,来孟姐儿,正月里的利是,一年到头都顺顺利利的。”说着,就从兜里拿出一个小红封,里面是二十个铜板。 孟津不敢收,看了一眼祖母,方娘子点头后,她才收下,跟张秀芳道谢。 方娘子瞧见跟在许家兄弟后面的柳叶,就道:“你家那个小的,瞧着倒是伶俐。” “托你的福,让她进厨房做事,她人小,我慢慢调教着,也累着娘子你帮把手。”张秀芳说着讨巧的话。 方娘子“嗯”了一声,看向柳叶,就对方娘子道:“就让她做个学徒吧,也不必从火头做起,别耽搁了练手艺的时间。” “哎,多谢方娘子。”给柳叶定下了差事,张秀芳这才松了一口气。 方娘子点点头,就开始巡视厨房。 “三灶的灶台,咋不擦干净?”方娘子皱眉,管三灶头的妇人苟大嫂忙从门外进来,拿着抹布擦干净灶台。 方娘子严肃道:“说过多少次了,灶台要时时保持干净,再有下次你就别做了。” “哎,不敢了不敢了,我就出去洗菜了,这才慢了一步。娘子勿怪、勿怪。”苟大嫂连忙解释。 “哼。”方娘子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柳叶在一旁瞧着,大致摸出了方娘子的性子,是个严肃且要求高的总厨娘子。 随后,方娘子走到五灶台那边,对管灶台的刘师傅道:“老刘啊,今儿早上的粥是谁熬的?” 刘师傅是个和气的胖墩,他带着讨好的笑道:“是草头熬的,他今日第一次上灶给主子熬粥。” 方娘子点点头:“夫人吃了半碗海鲜粥,觉得不错,又得知是新上灶的学徒,就说吃着好,赏一贯钱,晚间账房那边会送赏钱过来。” “那真是托你的福。”刘师傅欣喜,高兴的不是这一贯赏钱,而是儿子能够上灶了,以后就可以领厨子的月例。 方娘子道:“等晚间,你带着你儿子去夫人院子外面磕个头谢恩。” “是,我记住了,多谢娘子提点。”刘师傅立即应道。 方娘子就离了这边灶台,去看其他的灶台。 就在这时候,外边传来一个妇人都是声音:“方娘子……” 方娘子隔着窗户回道:“刘妈妈?”见是主子院子里的跑腿妇人,就出去询问情况。 “刘妈妈,可是陈姨娘有事儿吩咐?”方娘子询问。 刘妈妈就道:“姨娘说嘴里没味儿,总反胃,让我拿一碟子酸甜的雕花蜜饯。” “我这就叫人去取。”方娘子应声,就喊道:“秀芳,将你先前腌制的蜜饯用筷子取一碟子出来。” “哎,好。”张秀芳在厨房内应声,就用胰子洗干净手,拿一个白瓷小碟子,带着柳叶去后边的矮罩房去取蜜饯。 柳叶注意瞧着,这便的房子比其他地方矮了三四尺,走进一瞧,发现里边有台阶下去,才知道屋基挖下去了不少。 刚到矮罩房的门口,就感觉寒气扑面而来。 柳叶不由得抖了抖。 张秀芳道:“这房子地基挖得深,借着地气储存酱菜、腌菜、泡菜还有各种蜜饯,即使是炎热酷暑,这里边也凉悠悠的,酱菜也不会坏。” 柳叶跟着张秀芳进了屋,张秀芳提醒:“里边黑小心梯子,别踩滑了。” 柳叶应了,跟着阿娘小步下了台阶。 里边很大,整整齐齐的放着不少的坛子、罐子,还有两排架子,上面摆着各种小瓮。 张秀芳带着柳叶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小瓮,里边是雕花蜜饯,张秀芳伸手拿了一个给柳叶,自己也尝了一个,对柳叶道:“这蜜饯腌制透了,里边的果核都甜了,走去那边大坛子去取蜜饯。” 柳叶这才恍然,原来这些小瓮是取的小样,用来判断食物的腌制程度的。 嘴里的酸梅子蜜饯酸甜,柳叶吃了果肉,就留着果核吮吸滋味,舍不得吐出来。 母女二人取了蜜饯,张秀芳道:“这里的酱菜有一大半都是我做的,那边一小片是方娘子做的,她擅长做腌菜,家里的老太夫人离不了这一口,她就是靠这些腌菜坐稳总厨娘子的位置的。” 柳叶惊讶,她想着白家是剑南道的大户人家,吃的是山珍海味,总厨娘子肯定也是靠山珍海味站稳的脚跟,没想到竟然是靠这不起眼的腌菜。 张秀芳絮叨着,将想到的厨房大小事情都跟女儿念叨一遍,好让孩子心里有个数。 回了厨房那边,张秀芳就找了个小食盒,将蜜饯装在食盒里,又往里面放了一碟子她今早做的酥皮点心。 刘妈妈见了,就露出个笑来。 陈姨娘有了身孕,不爱吃这些点心,嫌油腻闷人,一般都是赏给底下的奴才吃,这点心不就到她刘妈妈嘴里。 刘妈妈离了厨房,张秀芳就带着女儿回到灶台,叫来了翠儿。 “今天先教你第一道面食豆沙包,先从制作红豆沙开始,你去舀一瓢红豆过来。”张秀芳吩咐道。 翠儿欢喜的去了,很快就从里边的粮食储存处舀了一瓢红豆出来。 张秀芳对翠儿道:“把墙上的筛子拿来,将不饱满的红豆去掉。” 翠儿就去拿筛子挑红豆,一旁的桂瑛就自觉避开,她不敢偷师,怕惹张秀芳不喜,就不收她为徒了。 张秀芳道:“红豆冷水下锅煮一刻钟,立即将红豆捞出来放冷水里,等皮起皱了,就用手搓掉表皮,将里面的豆子选出来。再用干净的水浸泡两三个时辰,上蒸笼蒸透,加入饴糖、冰糖、蜂蜜捯成泥,这样做出来的红豆沙没有粗皮,吃起来最是细腻顺滑。可记住了?” 翠儿连连点头:“都记下了。” 张秀芳就道:“那你就去做,我在旁边看着,有不懂的就问。柳叶,你帮你翠姐盯着点火。” 柳叶应声,知晓盯火是假,跟着一起学才是真的。 第5章 煮过头 灶火是现成的,柳叶就添上一把柴将锅里的水烧开。 翠儿还在卖力的筛选豆子,那边的张秀芳又叫来桂瑛处理今晚的食材。 很快翠儿将红豆筛选了出来,见锅里的水也开了,就将红豆倒进锅里,用大锅铲翻搅免得糊了锅底。 柳叶就将灶里的大木头柴往外抽了一些出来,这一步主要是为了去红豆皮,只需要用底火维持着锅里的水温就好。 翠儿本想着叫柳叶退柴,却发现她已经退了,心里有些别扭,想着肯定是张娘子私下里教过柳叶,心里因为学习到真本事的高兴也少了几分,只觉得张娘子偏心。 翠儿心里想着,脸上却没表露出来。 等煮了将近两刻钟后,柳叶对翠儿道:“翠儿姐姐,揭开锅盖看看豆子皮煮软了没。” 翠儿道:“再煮一会儿吧,煮透些。” 柳叶就不再说话,坐在那里烤着灶火。 脑子里的思绪乱飞,如果早知道自己有重活一世的机会,柳叶想着自己从前就应该多学些东西,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啥本事也没有,就一张巧嘴能哄人。 前世还能靠着这张嘴哄哄榜一大哥大姐,现在可不行了。 前世的柳叶,就叫柳叶,是乡村出来的留守儿童,爹妈不疼,丢给外婆照顾。 外婆省吃俭用供她上了学,考了个普通的高中,但因为学习偏科,只考上了一个三本大学,一年学费要两三万,爸妈只想着自己那宝贝儿子,哪里舍得给柳叶钱读大学。 后来柳叶的外婆求遍了亲戚,才给柳叶筹措出一部分学费,柳叶自己也去办了助学贷款,寒暑假打工做家教,磕磕绊绊还没有读完大学,外婆就突然性脑溢血出事了。 柳叶哭着回去给外婆办丧事,因为坟地的事情跟爸妈大吵一架,最后断绝了关系。 柳叶的外婆在世时,已经看好了坟地,但那块坟地被柳叶的爸爸转给村里的其他人了,得了几千块钱,就给柳叶的外婆弄了块烂泥田做坟地。 柳叶她妈妈默认了这事儿,只因她宝贝儿子需要几千块钱买双AJ。 柳叶拿着菜刀上了村人的门,那家人吓着了嚷嚷着让柳叶的爸妈还钱,也不要那块所谓的“吉穴”了。 柳叶自己捧瓦摔钵,求了村里的村支书帮忙主持葬礼,欠了三万的钱款,跟父母老死不相往来。 为了还上这么一大笔丧葬费跟贷款,柳叶就去找来钱快的工作,因着长得还算漂亮,嘴也甜,就兼职做了擦边主播。 一曲DJ万物生,跳得柳叶吐血。 字面意思上的吐血,因为长期熬夜和作息不规律,柳叶得了胃癌。 大学还没毕业,就因为没钱治疗去了。 柳叶没想到,自己死后直接带着前世的记忆降生在这陌生的朝代,她还以为自己是穿越到古代了,结果多方试探才知道是个陌生的朝代,历史从五代十国转了个完,在赵匡胤统一天下前,一惊世奇才出现,以极快的速度统一天下,安定四野,这就是大安朝的太祖李太一,火德承运,安续汉唐,定国号“大安”。 这位李太一不知从何而来,只知他起于微末,文韬武略天下无双。 最令人惊奇的是,他打破千百年的规矩,开了科举,而且是男女同考,没错,在这个朝代,女子也是能科举的。 只因这位开国皇帝膝下的三个儿子过于平庸,不及太宗这位公主聪慧,最后形成了九凤三龙之争,太宗是太祖的次女,在长公主与其他公主的帮助下,争到了太子之位。 太宗上位后,第一位女状元出现,此后科举大势成型,男女同科。 第三位皇帝,就是当朝帝王,是太宗的独子,他膝下有皇子七人,公主两人,皇长子是贵妃所生,被立为太子,皇后四十岁的时候生下嫡公主,公主聪慧异常,皇后爱重非常,求了皇帝让三元及第女状元白蘅做公主之师,公主聪慧善谋略,又会办实事,逼得大皇子自请退位。 太子退位让贤被封为淮安王,二公主被立为储君,她的老师白蘅外派出京到了蜀地,做了剑南道观察史统管蜀地。 柳叶听闻主家家主白大人的事迹后,心里那是佩服万分。 科举有多难,柳叶还是知道的。 想当初迅哥儿去考秀才,他那样的大文豪也才排一百多名,能考上状元还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那人的脑子得多聪明呀?多智近夭这个词就是形容这样的天才吧。 本来柳叶这个胎穿的穿越者,还有些自命不凡的,但听完白大人的事迹后,她那膨胀的心一下子就回到了胸腔里,笑死,一下子就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了呢。 柳叶胡思乱想着,耳边传来翠儿的惊呼,好像是锅里的豆子煮过头了。 柳叶慌忙的拿铜瓢将锅里的热水舀在水桶里,将红豆舀到簸箕里,沥去大部分的水后就倒进冷水盆里。 柳叶伸手捞了一颗红豆出来,手捏了捏,红豆被压扁了,这种状态想要搓下红豆皮有些难。 煮过头了。 柳叶没吱声,见翠儿阴沉着脸,心里就多了两分不喜,这样的性子不好。稍稍不如意就摆脸色,不是啥做事儿的人,想着回去跟阿娘说一声,别教个徒弟教出仇人来。 这一世父母疼爱,兄姐疼宠,让柳叶尤为的在乎家人。 张秀芳走过来,伸手也捏了捏豆子,对翠儿道:“煮老了,再舀一瓢豆子重新煮,这一盆也回锅煮一煮,晚上给底下人吃豆饭。” 翠儿便再去舀豆子重新煮,这一次小心谨慎了很多,时不时就用铁锅铲捞颗豆子出来看看。 柳叶就给灶里添了把柴。 第二次,等翠儿捞了七八次后,柳叶道:“翠儿姐姐,你瞧锅里的豆子是不是差不多能搓皮了?” “嗯……再煮一会儿。”翠儿有些不确定的反驳道。 “好。”柳叶应声。 煮了一会儿,翠儿想了想又怕煮过头,就捞了起来放冷水盆里。 这一次煮的时间差不多,豆子进了冷水盆里就开始翘皮、皱皮。 张秀芳又来看:“这次差不多了,下次再早点捞,好搓皮。” “哎,记住了,娘子。”翠儿应道,脸上终于露出个笑容来。 第6章 缘由 翠儿端着水盆出去搓豆皮,柳叶就将先前煮过头的豆子放进锅里,熬了一锅子红豆汤。 张秀芳就对管粥水的刘师傅道:“老刘,我这边多煮了红豆汤,你弄过去往里面掺和进一些粗麦跟麦麸,再丢些菘菜进去放些盐,今晚主食就吃这个了。” 刘师傅走过来瞧了瞧,对张秀芳道:“这一锅粥不大够,你再让人蒸些粗粮饼子,我再掺些水进去煮稀一点,晚上就不做唰锅汤了。” “行,我让桂瑛去蒸饼。”张秀芳应道。 两个二灶师傅商量着,就将今晚下人的吃食定了下来。 那边许师傅吊了大半天的牛肉汤终于好了,就将锅里的熬汤的筒子骨捞了出来。 许来财与许来福两兄弟,果然讲信用,给柳叶挑了一根肉多的骨头,还用斧头帮着斩断了。 柳叶端着一大剥筒子骨,不停的道谢,又夸奖两兄弟手艺好:“这骨头闻着好香。” “那你趁热吸骨髓,热乎乎的吃起来才好吃。”许来福道。 柳叶轻轻摇头;“我端回去留着,给我阿姐和阿哥留着,让他们也尝尝两位许家阿哥的手艺,我娘在家常夸许师傅会教徒弟,两位阿哥学得好,总听着阿娘夸,今天也叫我阿姐他们尝尝这备受夸赞的手艺是个什么味儿。” 许来财两兄弟听得高兴,对柳叶道:“那我再给你装一点不能入菜的残汤。” “谢谢阿哥。”柳叶道谢。 哪有什么不能入菜的残汤,锅底子也是好的,这些默认是给厨房的人留的嘴。 大筒骨子是有数的,两个帮厨和二灶师傅吃的,余下的才是分给其他人的,厨房里等级分明,但这些学徒基本上都是各个师傅的子女或者是侄子、外甥,因此许来财两兄弟给柳叶筒子骨,旁人也不会多说什么,但给多了可不行,能分但不能独占。 柳叶将那碗属于自己的骨头汤放在柜子里,等晚上下职了热一热带回去,给哥姐跟阿爹也尝尝。 旁人见她小小年纪不馋嘴儿,还想着家里人,都夸她孝顺。 那边许师傅舀了一小碗汤尝味道,总觉得汤底的味道单薄了些,想放些东西进去增味儿。 方娘子进来,听他这样说,就舀了一点尝了尝,对许师傅道:“加些白萝卜皮进去过一过,再丢两个鲜菇增鲜,这汤底就成了。” 许师傅闻言,就弄个瓦罐分了些汤出来,让两个儿子一个削萝卜皮,一个洗鲜菇切片。 先将鲜菇丢进去增鲜,随后再用白萝卜皮的辛辣味去除肉汤的腻味,又增添了几分萝卜清香味儿。 许师傅舀了一口汤放小碗里尝了尝,汤底的层次更丰富了,也更鲜了。 许师傅对方娘子道:“萝卜皮不抢味儿,不串味儿,还是方娘子经验老道,这一下子味道就不同了。” 方娘子难得的勾起唇角,显然是喜欢听这句奉承的。 那边米师傅听了这话,就道:“方娘子,你也帮我尝尝,我这瓮山海珍咋样。” 方娘子走过去问:“是哪位主子点的山海珍?” “老夫人点的,说想吃味道厚重的吃食。”米师傅回道。 方娘子尝了后道:“老夫人口味重,这味道还是淡了些。” 米师傅就回:“味道重了,只怕山珍与海鲜的鲜味儿就被压了下去。” “放两颗蜀椒增添几分刺激性的味道,老夫人喜欢。”方娘子道。 米师傅就应了,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干荷叶包,里面放着的是蜀地产的蜀椒。 蜀椒带着浓烈的辛辣与油麻的香气,喜欢的人闻着上头,不喜欢的人闻着脑袋昏。 柳叶使劲儿吸吸鼻子,感叹道:“好香呀,油香香的,又麻酥酥的。” 米师傅听到了,就笑着道:“小丫头鼻子倒是灵,咱们本地的蜀椒的香气是所有花椒里最浓郁的,油性也最重,取了皮的椒子混着石灰与糯米浆涂墙,那香味久经不散,不仅好闻还能防虫。” “花椒做的屋子,那不就是椒房了?”柳叶下意识道。 “哈哈哈……小丫头,这么喊好像也不错,可不就是椒房。” 那边翠儿搓完豆皮回来了,张秀芳看看豆子的状态,就道:“上蒸笼蒸,我教你和白面。” 说完,就走到方娘子那边,跟方娘子支取白面。 白面价格贵,不是能任意糟蹋练手的东西,因此想要用白面得在方娘子处支取,用得多了,就得叫账房那边支钱去采买。 方娘子问道:“你要收她们两个做徒弟?” 张秀芳就道:“桂瑛跟我时间久,为人勤快,手艺你老也知道,做个学徒是够格的。至于翠儿,她姐姐那边……”说着,张秀芳就凑近了几分,“听说已经被指给大哥儿做通房了。” 方娘子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是有些惊讶:“倒是个有福气的。”不知是在说谁。 张秀芳就苦着脸道:“不管福气咋样,不是咱们能得罪的。”显然对于翠儿这个学徒,她是不够满意的。 方娘子就道:“你照常教就是,如果真带不出来,我自有话去回。” 作为总厨娘子,方娘子做了保证,张秀芳也放心去教了,教不好就换人,厨房从来都不差人。 厨房是从早忙到晚的,柳叶本以为三餐备好菜,总能有休息的时间,没想到闲时是没有的,不做饭备菜的时候,厨房上下就得磨豆子做豆皮、豆腐干、豆腐乳这些备着。 柳叶听张秀芳说:“冬日里煮豆子熬豆皮,春日里洗各种菜做酱菜酿酱醋,夏天晒菜干,秋天囤冬菜,没哪一季是闲的。早上要早起,晚上要轮班。” “阿娘真辛苦。”柳叶这才知道,张秀芳每天有多劳累,还以为上灶的师傅能轻松点,原来也累得要死。 张秀芳道:“做人哪有不辛苦的。” 酉时四刻(17:45)左右,方娘子去外面看了时刻斗回来,催促厨房里的人出菜:“酉时五刻,就得将主子所有的菜备好,等下应该就有人来提膳时了。” “方娘子,我这边的三道菜已经分装好了,随时可以出菜了。”米师傅道。 那边张秀芳也道:“我这里包子、花卷、巨胜奴也做好了。” 接着其他的几个大师傅都说了一声自己的情况,方娘子就对还在炒菜的三灶台李师傅道:“李娘子,你那里的菜还有多久出锅?” 李师傅是个中年妇人,她长得高壮不弱于男丁,手里的铁锅抡得飞快,锅里的腰片在空中飞舞,落于锅里跳动,显然十分的嫩滑柔韧。 “马上就好了,可以出菜了。”李师傅抽空回道,她身旁的灶上,也炒着菜,不过是她大女儿在炒菜,小女儿端着一摞盘子候着乘菜。 方娘子见此,就喊道:“苟大,开门栓,让那些提菜的人进来。”转头对着厨房里的其他人道,“分菜传菜!” 第7章 出人意料的平等 一声命令下去,厨房二十多个人就有序的忙起来。 柳叶自知自己年纪小力气小,就在一旁用干净的棉布擦拭掉盘子的水份。 方娘子瞧见柳叶眼里有活,心下满意。 柳叶感受到方娘子的目光,眼珠子一转就跑到孟津跟前:“孟姐姐,你这边是要盘子还是要汤碗,我帮你递,你只管舀菜就好。” 孟津瞧着她嘴甜,笑起来也好看讨人喜欢,就没拒绝:“给我拿五个长盘子,装蒸鱼。” “哎,好。”柳叶应了,去橱柜下面拿盘子。 现如今以白黑二色为贵,官宦人家喜用白瓷,柳叶就拿了几个白瓷盘子。 蒸鱼的盘子是粗瓷的,只有这样的粗瓷才耐得住长久的高温而不裂开,给主子们装菜的时候就不能用粗瓷了。 柳叶就瞧见,孟津单手端起一盘蒸鱼稳当得很,可见她力气不小,用筷子轻轻一碰那鱼背脊处,蒸鱼整个就入了盘子,孟津对柳叶道:“将砧板上的葱丝撒一些在于鱼上。” 柳叶应了声,就手脚麻利的将葱丝抓了来,撒在蒸鱼上做点缀。 方娘子让人将所有的菜都放在了统一的传菜板上,各色菜都是有定数的。 孟津见柳叶好奇的盯着菜,就道:“等下拎菜的人进来了,就会将这些菜按份例装在食盒里拎走。老夫人是热菜六碗,汤菜两碗,凉碟两份,主食两份;主君跟大人的份例是热菜四碗,汤菜两碗,凉菜两碟,主食四份;二老爷与二夫人跟大人的份例一样,底下的大姑娘跟大哥儿,热菜三碗汤菜一碗,凉碟一盘;后边的姨娘,怀孕的就跟姑娘、姐儿同样的份例,没怀孕的,就只有两碗热菜,一碗汤菜,凉碟得单独要,不过咱们府里人丁不多,大人有一位主君一位侍君,二老爷有两个姨娘。” 柳叶听了这话,就小声道:“听说,大哥儿的生母陈姨娘最近又怀上了,今天还来厨房要蜜饯。” 孟津点头:“听说她是个好生养的,是二夫人特意聘进门的良家姑娘,果然进门就生了大哥儿,后面也怀了一胎,但大夫说头胎没养好,身子是虚的,怀了容易掉,后来果然掉了。养了七八年,这才又怀上。另一个姨娘是通房丫头升上去的,虽然没有生孩子,但她是二夫人的陪房带来的丫头。” 柳叶听了这些,就道:“那这些来提膳食的人?可有个先后顺序?” 两人说着话,各处的老妈子、粗使丫头、跑腿的小厮就陆续进来,他们好似有着自己的顺序,柳叶瞧见那走在最前边的已经让了三四个人越过自己了。 孟津回道:“自然是几个主子的最先提走,好了,不说了,我得去盯着他们提菜,别提错了,等下又找到我们头上。” 柳叶就很懂事的不再找孟津说话,而是走到张秀芳身边,看这些人如何提菜。 翠儿与桂瑛两人站在四灶台这边,为这些人传菜。 “羊肉包子跟糖火烧,每个主子一盘,腌雪里蕻一碟子,陈姨娘那边将雪里蕻换成清拌绿豆芽。”张秀芳瞧见陈姨娘院子里的刘妈妈来提菜,便提了一嘴将有些寒气的雪里蕻换成了绿豆芽。 刘妈妈就道:“还是张娘子细心,我正想跟你说,大夫叮嘱咱们姨娘不能吃寒凉的食物,就这绿豆芽姨娘爱吃,觉得爽口。” 张秀芳就笑着道:“方娘子早就叮嘱了,咱们底下人就记着了,听说姨娘那儿已经把了脉,这胎得结朵花儿?” 刘妈妈点头:“大夫说脉细脉弱,咱也听不大懂,总之说是个姐儿。” 张秀芳就道:“姨娘有福气,已经有了大哥儿,再有个姐儿,就凑成了个好字。” “可不是。” 刘妈妈笑呵呵的从这边提了菜,又带着两个小丫头去另外几个灶台提菜。 柳叶就小声的问张秀芳:“阿娘,这些来提膳食的,你都认识呀?” “每日里见着的,有些喊不出名儿,但也知道是在哪个主子跟前伺候的。”说着,就给柳叶隐晦的指了指哪两个是老夫人院子的,哪两个是家主跟主君院子的,哪个是家主的妾夫院子的。 柳叶惊讶:“家主不是女的吗?咋还有妾夫?” 张秀芳听她这样问,就笑呵呵道:“哎哟,我跟你爹都忘了,你平常不爱出门,对这些事情不大清楚。咱们家的几个主子,大人是从三品大员,又是白家家主,按大安律勋爵与大臣按品阶纳妾,咱们大人算是清心寡欲的,只有一个主君跟侍君,二老爷是从六品的锦衣郎,虽然有两个姨娘,但只有陈姨娘是正经的。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守着这个规矩,好些人家通房丫头跟侍妾一堆,但都是私下里叫叫,真论起来都是贱妾跟贱侍。” 柳叶听了这些,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主君’是一家之主,没想到是一家之主的郎君的意思。”心里却震惊,这个世界的男女平等都到了这种地步吗? 男家主可以纳妾,女家主就能纳侍? 张秀芳肯定了柳叶的猜测,对柳叶道:“这事儿,好像还是太宗提出来的,太宗跟贵君是青梅竹马,但却被太宗指给前朝旧臣,太宗说弟兄能娶妻纳妾,凭什么自己不能娶君纳侍,听说那时候可被骂惨了,但太祖还是同意了,于是太宗娶了当时的王君后,就纳了贵君,只是最后贵君负了太宗,最后闹得死生不复相见。” 柳叶惊愕:“阿娘,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些皇家的事情,是他们这些奴才能够知道的吗? 张秀芳笑着道:“这些也是阿娘从戏文里看来的,每年正月十三到十五的时候,咱们这些奴才也能轮值休息去前院看几处戏文,这些都是戏文里写的,不过戏文里唱的是太宗与王君的恩爱两不疑,贵君负了皇恩。” 柳叶震惊:“那我咋没看过?”她这八年是白过的吗? 张秀芳道:“唱戏的来得晚,那时候你都睡了,跟豚一般,喊都喊不醒,倒是你阿姐跟阿爹喜欢跟我去看。你阿哥也不爱听戏,就在屋里看着你。” 柳叶不由得嘴角抽抽,小孩子爱睡觉,不是她自己能控制的。 各主子的院子来拎菜的人走了,就是各处的管事跟府衙的胥吏,接下来才轮得动底下的奴才,至于厨房里的人,吃饭是最晚的。 柳叶端着碗使劲儿的扒米饭,吃的是给主子做菜剩下的“边角料”,那些炖汤的柴肉主子是不吃的,于是方娘子做主,一部分炖给管事,一部分混了菘菜跟萝卜,煮了一锅大烩菜,厨房的里的人,不论是灶头还是掏灰工,都能得一大勺子带肉的菜。 这也是为什么,厨房的差事难得的原因,因为吃得饱,每日还能吃点肉,比外边的一些富农还吃得好。 第8章 菜品 扒完饭,柳叶就跟着翠儿、许来福这些学徒,帮着王立秋王小雨这两个洗碗工洗碗,府里上上下下奴仆加上衙门那边的胥吏,就有将近二百人,这么多人吃完饭的碗堆满了四个木盆,只靠两个洗碗工洗,根本来不及在熄灯前洗完。 厨房的人将近三十个,但两个主灶帮厨跟四个二灶是不做洗碗擦灶台这些杂活的,他们每日吃完晚饭,就被方娘子叫去院子里商量每日值班的人选,以及第二日的菜品,得在账房落门栓前将采购的单子交过去,一大早就有采购的管事去买缺少的食材。 方娘子等人在外边商量轮值的人,晚上轮值是防着有主子想吃夜宵,方娘子道:“从总灶台到五灶台,六个灶台的主灶分别带人轮值,前两天你们总在换着值班,前儿个我排的值班班次也乱了,今儿个就重新排一下,昨天晚上是谁轮的?” “方娘子,是我们三灶台轮的值。”三灶台的主灶李大花道,昨儿个是她带着两个女儿轮的值。 方娘子皱眉:“那其他灶台的,都轮值了吗?” 众人互相看看,最后一灶台的主灶师傅米生财道:“回娘子,咱们都轮了一遍了,昨儿个是李娘子跟老刘换的班次。” “嗯,既然这样,那就从总灶台开始轮值,今晚就由孟津带着五灶台的一个学徒守夜,明儿个就是米师傅带你徒弟轮值,现下没事儿就别再换班了,要换班有了提前说一嘴。”五灶台的刘师傅刘寻手底下的学徒是最多的,他的儿子草头,侄子乌头,外甥蓬头,都是他带来的学徒,总灶底下就一个学徒孟津,因此方娘子分一个人出来轮值守夜。 “嗯,都听你的。”众人忙道。 方娘子见此,就不再说这事儿,就提起明日菜单的事情:“六个热菜,两个汤菜,两个凉碟,四种主食,按惯例分吧。” 做红案跟汤菜的三个师傅米生财、许大成、刘寻就开始商议菜色,但李大花这个做炒菜跟面食的,先站出来道:“六个热菜,少不得要两个炒菜,一个爆炒牛肚。葱爆羊肉,方娘子你瞧着咋样?至于主食,主子的我这边也能出两种。” 张秀芳听了这话,就道:“李大姐都做了炒菜,做主食也忙不过来,主食这边,主子的我做三种,加上朝食的,主食做千层馒头、咸花卷、蒸米饭,管事们的就做抄手、糙米饭、豆沙包,再加上主子们的两种点心,小米蒸糕、千层糖酥,就是底下人的餐食怕是做不过来了。”说话的时候,张秀芳看了一眼李大花,话很明显了,她做主子的,精巧的,下人的就让李大花那边做。 方娘子听了这话,想着今早孟津得的那个红封,就道:“那你就做这些,等下清点一下厨房的食材,食材不够的早些说。” “好。”张秀芳应下,就站到一旁,不掺和其他人的事情了。 厨房里的活计,主子跟管事的是最有油水的,下人的吃食量大又没啥油水,大家都不想做,因此是轮着做的。 方娘子对李大花道:“你这边炒菜备好菜也快,那就做一道主子们的主食,再负责下人的杂粮馒头,你定下主食就报给我,炒菜就炒一个肉一个素,全是肉主子吃着腻。还有底下人的大锅菜也得定下来,厨房里的菘菜不够了,得弄些其它的菜。” 李大花心里有些不高兴,但张秀芳抢先说了,她就只能应了,就道:“那就葱爆羊肉,清炒地三鲜,主食就弄个山珍粥。底下的人,就将菘菜剁碎混上豆粉、麦麸,再煮个萝卜汤就是。” 留给米生财、许大成、刘寻三个主灶的,就只有四个热菜两个汤菜,就上两日一人分了两个,刘寻分了一个高汤的活计,就对方娘子道:“明天吊汤头的骨头头汤舀了,就掺些水熬一熬,丢些萝卜、干菜这些东西进去煮,底下人一人舀一碗,配上杂粮馒头也尽够了,好歹沾点肉味儿。”在这些不损害自己利益的小事上,刘寻不介意给府里的奴才跟衙门的胥吏卖点儿好,也正是他在这些小恩小惠上舍得分润,他带着三个徒弟才能在剑南道观察使府混得游刃有余,消息也是厨房里最灵通的。 米生财看了他一眼,不屑的轻嗤一声,刘寻听见了,只做没听到。 许大成依旧笑呵呵的,跟谁都是一副和气的模样,但看向张秀芳的时候使了个眼色,张秀芳摇头表示不知道刘寻跟米生财咋了? 方娘子也不管底下人之间别苗头的事情,只要不影响事情就行,而且底下人铁板一块她也不好管。 她这个总厨娘子年纪大了,做不了几年了,底下的主灶帮厨跟二灶就有些不安分了,她想到此处就看了一眼张秀芳,这个倒是不必防着,半路出家的厨子,能够做到二灶也是她那死去的干娘有两本好食谱,花活多,硬生生的将她推上了面食厨子的位置上,真论手艺,她比起李大花这个家传的还是差些。 方娘子心里是想让自己的孙女孟津接任自己的位置的,但孟津年纪小,手艺还不到家,连底下的二灶都压不住,更别提两个总灶帮厨了。 商量好明日的菜牌,方娘子就将明日的单子送到管家的主君那边,看主君那边有没有改的。 果然,厨房这边碗碟收拾干净后,就有老妈子拿着菜牌回来,对方娘子道:“主君说明日早上想来一碗清汤米线,要乌鸡吊的汤底,油腥子都撇干净。” 方娘子应下,就对许大成道:“许师傅,明日的老母鸡红枣汤,改成乌鸡汤吧,刚好用乌鸡的汤底给主君做碗米线。” 许大成连连应了。 等厨房这边收拾干净,张秀芳带着柳叶家去,柳叶从橱柜端出已经凝结成冻的筒子骨汤,张秀芳就拿个食盒提着,走的时候还跟许大成再次道谢,然后对翠儿与桂瑛道:“明儿个桂瑛你早上起来就将面揉好,做两蒸笼的千层馒头,咸花卷,抄手皮也擀出来,翠儿你今日学了做豆沙包,明儿就做出来,给管事们做,做差了他们也不会说啥,但也要小心些做,别叫你姐姐那边脸上无光。至于米饭跟小米蒸糕,今晚将小米泡上,明天推成浆,下午做蒸糕,上午先做千层糖酥,还有拜师的事儿,别忘了跟家里人说。”拜师是要给拜师礼的,张秀芳现如今缺钱得很,少不得提醒两句。 翠儿与桂瑛连忙应了。 张秀芳这才带着女儿柳叶回去。 第9章 闲聊 母女二人在天色变黑前回到了他们一家子住的偏房,这里住着的都是白家的奴才,都是拖家带口的,哪里够住? 他们分的偏房还算大,里外隔成了两间,里边住的是母女三人,外边住着父子两人,没啥家具,就两根矮凳子跟一张竹编的面儿的小桌子,就这就没啥落脚的地方了。 一家五口的衣服跟家私,都在里屋的床底下放着。 两口樟木箱子,就是一家五口的私产了。 因着太挤,闻狗儿就托人弄来一些竹席,在廊下隔出一个小棚子,里边放了一个黄泥包着的破陶罐改的小炉子,填上些木柴,也能热个菜温水,旁人瞧着不错,就都置办了起来,只大多不像闻狗儿这样专门弄个棚子遮风挡雨,毕竟他们这些奴才吃都在府里吃,炉子多是用来冬日里温水烤火的。 张秀芳带着柳叶回了院子,一路上小心避着人,她在厨房里做灶头,不知道惹得多少人眼红,每每带些吃食回来,都会再三小心。 夫妻两个都是谨慎的,也正是如此,闻狗儿弄炉子的时候才会搭棚子,有个棚子遮挡,别人即使是闻着啥味儿,没瞧见实在的物事,也只是猜测而已。 母女两人回来的时候,屋里已经点起了油灯,是闻家大女儿闻兰草回来了。 绣房里做活,按天光来,因此是一家人里起得最晚回来得最早的。 见阿娘带着妹妹回来了,兰草就上前接过两人手上的食盒,关切的问道:“柳叶儿今天去了厨房,可还好?” 张秀芳道:“她嘴甜,阿哥、阿姐的叫着,再加上我是灶头,哪有不好的,哄的许师傅的两个儿子将自家的大骨头都给了她,她就给你们带了回来。” 兰草一听,就打开食盒,瞧见带肉的骨头跟冻汤,就笑了起来,有些自豪道:“柳叶儿嘴巧,讨人喜欢,不比我在外闷着不会说话。” 听她这样说,张秀芳就叹气道:“你跟你阿弟都随了我,遇到不亲的不熟悉的,就不大敢说话,不像你爹跟你阿妹,好话张嘴就来,走哪都混得开。” 兰草听了这话,就摸摸柳叶的脑袋:“阿妹聪明,平日里阿爹带些写了字的书页回来,上面的字她总是最先学会,最先记牢的。唉,要是咱们家能科考就好了,我做活儿供阿妹上学堂,学些字,再学些算术,不说考个秀才、俊才,做个账房也是可以的,不必在厨房日日劳累。” 柳叶听兰草又这样说,就拿老话搪塞道:“阿姐,我那点小聪明,比不得真正的俊才,考科举更是不敢想的,跟着阿爹囫囵读完千字文、三字经,能够认识些字,拿着筷头划拉几笔,已经比旁人强了,再说了,厨房好呀,不怕冷,不怕饿。我今儿个守在灶前,暖烘烘的,可舒服了。” 兰草见柳叶一副回味的模样,眉头也舒展开来。 说了一会儿话,借着外边还有点天光,母女三人升了火,弄了个陶锅将骨头汤热了。 母女三人分了半根骨头,剩下的留给了还没回来的闻狗儿跟闻竹枝。 母女三人等着闻狗儿父子,就搬了一张补了腿的小方桌到院子里,搬了三条竹编的方凳,又弄来一个底部破了洞的铜盆,张秀芳往里添了些笋壳,又从院子后面弄来一捆干竹竿,跟两大块竹根。 引燃笋壳,又借着竹竿火旺点燃了竹根,放在小桌子旁,母女三人烤着火,兰草就借着这火光教柳叶针法。 见这边点燃了火,同住一个院子的两户人家来借了火,其中一个老妇人也抬了一根竹根来,对张秀芳:“我蹭个火,烤一烤。” 正月里的,气温低,屋里还没有屋外暖和,大家都喜欢聚在避风处一起烤烤火,闲谈些家长里短的事情。 “秀芳,你听说了没,二老爷院子里的郝姨娘月事迟了,浣洗房那边的婆子说,都没有洗着脏亵裤,估计是有了。”老妇人是后门守门的,她儿子媳妇得用,在主君院里做跑腿的,算是个小管事,因此她消息十分的灵通。 张秀芳一边用火钳架柴,一边回道:“有了就有了呗,二姑娘、三姑娘都进了学,听说二姑娘跟大姑娘都能去考童生试了,郝姨娘又是夫人的陪房生下的丫头,她是贱籍养不得孩子,不管是男娃还是女娃,都得报到夫人跟前养着,有啥稀奇的,跟咱们也没啥关系。” 老妇人却摇头:“你是不知道,郝家那两口子,心大了,借着郝姨娘的宠,算着要去管庄子,最近这段时间,郝姨娘正跟二老爷撒泼闹呢,也不知道她那撒泼的性子怎么入了二老爷的眼的,那么多的商户家的小姐不要,就要个咱们这等出身的贱妾?” “王八绿豆,对上眼了呗。”张秀芳毫不在意道,这世上的道理没个数,有那巧妇伴拙夫,就有那泼妇伴良人的,只可惜二老爷这良人,不是夫人跟陈姨娘的。 “可不是,我也觉得是这个理儿。”老妇人附和道,随后又问:“你家的柳叶跟你进了厨房,学徒的名儿占了没?没占的话,赶紧给那方娘子送些铜板碎银的,可惜我家那里两个孙儿已经有了差事,不然我肯定求你,让他们做个学徒。” 张秀芳听出这老妇人明着说让家里的孙辈跟自己学厨,暗地里是在炫耀她的儿子媳妇得用,家里的孩子早早的进了府当差,不仅吃喝嚼用是主子的,还能领份月钱。 府里这么多下人,年复一年的,到了年龄没能进府当差的不少,随了父母入了奴籍,不能去外面做工,也做不得正经买卖,靠着家里其他当差的人养着,或者是去砍些竹子编簸箕、筲箕一类的,换几个铜板嚼用,别的赚钱的法子即使知道,也做不得,日子过得苦哈哈的。 在这府里,不当差的就没得吃,好些父母还得从自己的嘴里省吃的出来养孩子,孩子到了年岁就求爷爷告奶奶的,希望能谋个差事,即使是最卑贱的洗夜香桶的,也多的是人争着做。 第10章 桑树疙瘩 张秀芳听出邻里的炫耀,就笑笑没说什么。 一旁的柳叶接了话茬子:“葛大娘,荷花姐姐现如今在大人身边做粗使丫头,那见识的东西可多了吧?你讲一讲,也让我听听长个见识,我一年到头都在院子里关着,今天跟我阿娘去厨房,才知道咱们女的也是可以立女户,可以当家做主的。” 这话逗乐了老妇人,老妇人道:“这都哪辈子的老黄历了,你爹娘哥姐都忙,倒是没有教你这些,走出去不得闹几场笑话?我娘她们那一辈,就有立女户的,还有去考科举的,你呀,还是得出门转转。”转头又对张秀芳道,“你老拘着她干啥,关在屋里关久了,再聪明的孩子都要被关傻。” 张秀芳听了这话,有些无奈的回道:“我和她爹,担心她年纪小,出门被人给抱走了,我们又早出晚归的,只能将孩子关在屋里养,好在这个三个孩子都听话,没在家闹腾出事情来。” 张秀芳跟闻狗儿都没个长辈帮忙看顾孩子,三个孩子都是用布条绑在床腿上长大的。 等兰草大些了,作为姐姐就照看着弟弟、妹妹,因着父母的叮嘱,也不敢带着弟弟、妹妹出去玩耍,长到现如今十一了,外边街上逛的次数,两只手都能数过来。 “唉,你跟狗儿也是造孽,好在也熬过来了,三个孩子也听话懂事。”葛大娘听了感慨不已,其实他们这些人都有各自的难处。 别看她儿子媳妇现如今风光,从前到处跑腿,三五天回不来家,葛大娘的男人去得早,她也没个帮手,就用背篓背着孙子、孙女去守门,还得躲着点管事免得被扣月钱,再三小心也被抓着过几次,还被人举报过两次,有次差点还连累儿媳丢差事。 后来葛大娘没法子,请了没进府当差的半大孩子帮自己看孩子,每天管人两顿饭,还时时悬心自己两个孙儿的情况,心里的酸楚也不少,好在都熬过来了。 说着话,闻狗儿父子回来了,闻狗儿老远就喊道:“葛大娘。” 葛大娘笑着回道:“狗儿回来了,你们咋回来这么晚?大人今天也没有出门呀。” “你老消息够灵的,大人出没出门都知道。”狗儿凑近烤烤火,他后面跟着的是个面嫩的男童,面皮儿不白不黑,眉眼尤其像闻狗儿,都是浓眉大眼的长相,不爱说话,喊了一句“葛奶奶。”就挨着张秀芳坐下了。 葛大娘瞧见了,笑着道:“你家三个孩子都乖巧。狗儿,以后竹枝就跟你在马房那边做事儿?” 闻狗儿点头,回道:“这个孩子不爱说话,把他送到其他地方我也不放心,就跟着我下苦力吧。” “跟着你学喂马、相马也好,到底是吃饭的本事,你再给那牛倌儿塞些银子,别看他天天喝个烂醉,他是个有本事的,会些兽医的本事,如果不是爱那两口黄汤,你们马房的教头还轮不到那姓周的。”葛大娘上了年岁,就爱操心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就热心的帮着闻家这边打算起来,反正又碍不着她家的事,多说几句好的,同一个院子里住着,也多个帮把手的人。 闻狗儿就道:“那牛倌儿有本事,大家都知道,好多人都想送孩子让他教,但他脾气怪,一个都没留下。我们副教头的儿子送到他跟前,好一顿挑剔,骂了个狗血淋头,也不敢拿他咋样。” “这就是有本事的好处。”葛大娘感叹道。 闻狗儿点头。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天色渐渐看不清人影儿了,葛大娘就提着凳子准备回去了。 闻狗儿就道:“秀芳,将这碳铲些给葛大娘,就着这碳火回去也不用点半天火。” 葛大娘就道:“我回去拿火盆,从你家铲些火了。对了,我家葛大说,春日里乡下要修剪桑树,那桑树枝经烧,还有那桑树疙瘩,衙门那边组织乡民修剪,能分得一些桑树疙瘩,你拿几个大子跟前边衙门的衙差定些,来年冬天就不缺柴火烤火,最好是焖烧成碳,经放。” “哎哟,多谢大娘提醒,你不说我想不起来这事儿了。”闻狗儿也想起来了,确实得该备着些碳,冬日里好烧,桑树疙瘩可比竹根经烧。 “一句话的事儿,当不得什么。”说着葛大娘就提着板凳回去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个碳盆出来,张秀芳给她舀了碳火。 闻狗儿父子回来了,闻家老小就进了屋。 张秀芳将留出来的骨头跟骨汤端了出来,闻狗儿嗅着肉味儿就高兴拿起一根就咬了一口,又顺口问:“你们吃了没?” 张秀芳点头:“早吃了。”说着,就从闻狗儿手里的骨头上撕下一大块肉,放进汤里端给竹枝:“快吃吧。” 闻竹枝点点头,接过碗吃了。 闻狗儿就问这肉哪里来的,以前张秀芳也带东西回来,但骨头上的肉可比不上今日的。 张秀芳就笑道:“柳叶嘴巴甜,将许家那两个娃儿哄得分不清南北,就将自己分刀的骨头肉给了柳叶,还有孟小娘子,也拿边角料给她吃,这丫头今天在厨房混一日,倒是吃了个饱肚。” 闻狗儿听了,哈哈的笑,伸手想揉柳叶的头,柳叶别开头:“阿爹手上全是油。” “油点好,省头油了。”闻狗儿不在乎的笑着,啃了骨,就用竹筷将骨髓掏出来放进竹枝的碗里:“吃骨髓长得高。” 吃完了东西,闻狗儿让闻竹枝将碗里的油添干净,别浪费了,然后就拉着张秀芳出了门。 竹枝喝了汤,就出门从炉子底下抓了一把灰,在碗里抹了一圈,再用屋檐下大缸里的水冲干净碗,就回屋准备睡,又瞧见屋里的火盆里的竹根不够烧,就摸着黑去了院子后的屋檐下拿了几个自家的竹根,给外边的火盆添了柴,又给里面的火盆添柴。 兰草见了,就道:“下次叫我跟你一起去照亮。”怕竹枝摸黑去摔着。 竹枝回道:“我顺着墙根走的。” 柳叶已经爬到了床上,对竹枝道:“那台阶上的青石裂了,我上次踩上去,脚底下晃悠,你们走的时候也注意点。” “没摔着吧。”兰草关切的问。 柳叶摇头:“差一点儿。” 兰草听了,就道:“都小心些走,咱们这边住的院子,都是挑剩的,到处都破破烂烂的。” 抱怨了两句,兰草就让竹枝赶紧回去睡觉,她自己却拿着竹枝的外套看了看,手肘处已经磨出洞来,她就翻出针线筐,挑挑拣拣找了块掉了色的碎布补上了。 等三个孩子睡熟了,闻狗儿跟张秀芳从院子外摸了回来。 第11章 学揉面 翌日一早,天刚微微亮,张秀芳就叫醒柳叶,柳叶揉着眼套上外套就跟着张秀芳去上差。 到了厨房,翠儿跟桂瑛已经开始磨小米了。 张秀芳见了,就点点头,然后从案板下面拿出一个小瓦罐,从瓦罐里拿出两个拇指大的黄灰色的丸子。 这东西柳叶熟悉,是土法的酒曲,前世奶奶还在的时候做醪糟爱用,能够给谷物发酵。 张秀芳弄了一碗温水将酒曲化了,柳叶不知道张秀芳用这干什么,也没有多嘴,跟着陈三姐打打下手。 张秀芳又去粮仓那边弄了些糯米用温水浸泡,柳叶就明了,今儿个张秀芳要发醪糟。 翠儿跟桂瑛磨好了小米浆。 忙完这些,张秀芳就叫来了桂瑛与翠儿,对两人道:“今儿个安排你们揉面,桂瑛你做千层馒头,做两蒸笼,一共六十个。翠儿,你先将你昨天弄的豆沙拿出来,等下我教你揉面发酵,今天你给管事们做豆沙包。” 桂瑛与翠儿忙都应了,张秀芳又对桂瑛道:“等下发酵馒头的时候,你再揉面擀面做抄手皮。” “哎。”桂瑛应了,就忙着去做活去了。 张秀芳带着翠儿去舀面粉,在揉面之前,先将老面放在温水瓢里用手捏成糊浆,再倒进面粉里。张秀芳一边做,一边对翠儿念叨:“包子馒头要好吃,就得用老面发酵,所谓的老面,就是这次和面的时候留下一团放在干净的碗里装着,下次发酵的时候加进去,这就叫老面。” 说着,张秀芳又叮嘱了几遍水面的配比,以及揉面的要诀。 “和面讲三光,手光、面光、盆光,包包子的面皮要柔软,不能揉太久,太久了面半天发酵不起来,揉不到位,面皮松软没韧劲儿,吃了水糊糊的,不好吃。”张秀芳教的时候,柳叶也跟着一起看,一起学。看了看,她又跑到桂瑛处帮忙。 不是她天赋异禀看一眼就学会了,而是她前世也自己蒸过包子馒头,会揉面。 桂瑛那边动作快,很快就将做馒头的面团揉好发酵,已经开始揉死面团擀面皮了。 她手劲儿大,用力也匀,面皮均匀被擀薄,等案板铺布下面皮的时候,她就抓一把干面粉洒在面皮上,用擀面棒将面皮卷起来擀薄,因着有干面粉在,面皮即使卷起来擀也不会黏在一起。 很快,那面皮就慢慢的变薄,柳叶惊讶道:“桂瑛姐,你手真巧,这面皮薄得,比竹篾块还窄。”柳叶估摸着,就两毫米左右,也许更薄。 桂瑛听了这话,自豪道:“厨房里就我擀抄手皮薄,馄饨皮也是我擀,那个更薄,” 柳叶闻言不住的夸赞,这可就是手上真功夫了。 桂瑛很快擀好面皮,就在案板上洒上一层干面粉,又拿出一柄细窄的双柄长刀。 柳叶知道这刀,是专门用来切面条的,双柄方便用力。 桂瑛将面皮叠起来,对折了两次,就用长刀将面皮分成约莫三寸长的正方形。 弄好了抄手皮,桂瑛就去看自己的馒头皮发酵得怎么样了。 柳叶就见她伸手去按压面团,又在面团上戳了一个坑,坑很快就回弹了。桂瑛就将细麻布又盖了回去,又伸手探了一下外边水盆的水温。 她这一番动作,就让柳叶明白这面还没有发酵好。 之后,桂瑛就去张秀芳跟前,跟她说抄手皮已经擀好了,张秀芳听了,就让她去洗一些菘菜,再拿块五花肉剁肉馅。 张秀芳这边正在教翠儿如何看面团的发酵情况,柳叶就走过去听了听,张秀芳道:“你就用手指去戳,如果戳出的洞不塌不回弹,就说明发酵刚刚好,如果快速回弹,那就是发酵时间不到,看看外边水盆的水温是不是高了,或者是低了,水温就刚好让你觉得烫就行。发酵好了后,加一些碱中和酸味,这么一团面,就用这么多碱。”说着,张秀芳用指头比了一下大小。 柳叶见了,心里叹气,就这教学方式,全靠手感。 翠儿听得很认真,张秀芳接着道:“如果你戳出来的洞黏手指,那就说明发酵发过头了,得多加些碱。” 教完了后,张秀芳就对翠儿道:“先放这里发酵吧,你去帮桂瑛去洗菜。” 翠儿点头,就出去帮着洗菜了。 张秀芳就叫来柳叶,教她如何做蒸米糕,如何做千层糖酥,母女两人说话的声音很小,那几个烧火的想听到具体的过程与步骤很难,就去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做糖酥的步骤就复杂多了,要用两种面皮,一种油皮,一种酥皮。 张秀芳小声道:“油皮是用水、油还有糖和面,酥皮就用油和面,揉的劲儿要大,面团一层层揉开,再卷起来,换个方向再揉开,揉开后再卷起来,重复多次,烤的时候,或者是油炸的时候,面皮会一层层的分开,就是起酥。” 柳叶认真的听着,但没有上手,八岁的孩子哪有揉面的手劲儿,张秀芳也只是让她记住方法。 不过后边蒸小米糕的时候,倒是让她上手帮忙了,这个不需要揉。 翠儿跟桂瑛洗好菜进来,瞧见张秀芳在教柳叶,两人就没有过去。 翠儿去看自己的面团发好没,用手指戳面团的时候力气用得不小,那个洞久久没有聚拢,她就问张秀芳:“张娘子,我这面是发酵好了吗?” 张秀芳就喊桂瑛去看:“桂瑛,你看看翠儿的面发好没。” 桂瑛应声,看了一眼就道:“你这洞太大了,来看不出来。”说着就伸手戳了一下,“还得再发酵一下。” 说完,桂瑛就回去看自己的馒头发酵好了没,看了后,将面团揉了揉,放在案板上进行二次发酵,这样面皮不会回缩,蒸出来的馒头表皮才圆润光滑。 桂瑛干活麻利,就在翠儿发愣的时候,她馒头已经上了蒸笼了。 张秀芳那边也揉好了酥皮,放在那里醒面,就开始切菘菜调抄手馅儿。 菘菜切了加入一些盐,张秀芳对三人道:“这菘菜水多,做馅儿就得杀水,用劲儿揉。柳叶,你去剥大蒜,桂瑛你去切葱花,翠儿你去刮姜皮,等下教你们和抄手馅儿。” 三人应了,忙去准备东西。 张秀芳看着翠儿的背影微微皱眉,心下叹气,要不是她有个好姐姐,这样的心性她是不会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