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大明》 第 1章 干爹 ??书友请留角色名,正常点的哈!) (老书《喜唐》已经完结,新来的书友看完了记得去看看老书哦!) “彼其娘之!” “狗日的,偷什么不好,偷锦衣卫,说,那腰牌你两个烂皮给藏到哪儿去了?” “也不睁开狗眼看……” 余令抱着脑袋,尽量把身子蜷缩成一团,余令在无数次的挨打中明白,把身子蜷缩成一团,就不会那么疼了。 扛过去就好了。 扛过去就不会吐血,也就后背疼而已。 已经习惯了。 瞥了一眼好兄弟小老虎,余令的心猛地一颤。 他嘴角都开始淌血了,好似认命了,也不再动弹了。 想到这三年的相依为命,余令猛的扑了过去,用身子护住拳脚,大叫道: “别打了,别打了,我说,我说!” 雨点般的拳脚停下,余令喘着粗气,然后身子就被人提起来。 望着眼前的络腮胡大汉,余令恨不得吐过去一口痰,然后用手给他搓一搓。 真恶心,脸上全是黑泥,虱子都在头上爬。 听他自己吹嘘还说去过烟花胡同。 造孽呦,那些粉头是怎么能下得去嘴的,这使劲的亲一口牙齿都黑了。 (pS:《金瓶梅词话》妓女常被称为“粉头”和“表子) 这络腮胡大汉叫狗爷,是京城城南这一块的头头。 余令和小老虎两人就是在这人手底下讨生活。 乞讨加小偷小摸。 每月交纳足够的“月供”。 像余令和小老虎这样的小喽啰他手底下还有二十多人。 如果比作丐帮,那狗爷就是丐帮的一个长老。 至于帮主是谁? 余令也没有见过帮主,但余令知道“帮主”是衙门里的某位官员。 因为偷东西抓到衙门关个几日就出来了。 但出来的人“供奉”就会涨。 要是碰上新官上任,碰上严打,极大可能出不来了。 一些无头悬案,就会按到他们身上。 他们就是某某江洋大盗。 他们就是某某逆贼。 命不值钱。 脑袋一砍,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 余令和小老虎给狗爷钱,狗爷在给衙门某个官员钱,这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所以,京城很大,但也很小。 余令来这北京三年,被这家伙打了三年。 开始的时候是天天打,因为偷不到钱。 后面打的少了,因为偷到了钱。 狗爷也月月有“大姨父”,心情不好的时候见谁打谁。 如果不是拜把子兄弟小老虎照顾,余令说不定早就被人打死了。 一个生在红旗下的五好少年,在这险恶的封建社会是活不了的。 为了活下去,余令成了一个扒手。 和小老虎跟着狗爷,在他负责的片区混饭吃。 狗爷望着眼前分外干净的余令很不顺眼。 总是怀疑这是某家大户走丢的孩子。 因为余令看人的眼神,气质就不像是一个六七岁的孩子。 太冷静了,根本就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小杂种,最好说实话。” 余令揉着脖子,他还是不习惯小了好几号的身子。 若是有一个成年男子般的身躯,余令也不至于当个賊偷。 去扛大包也能养活自己。 今日被打,余令其实心里明白。 昨日在烟花胡同偷了一只肥羊,荷包里有碎银,也有一块腰牌。 腰牌一面四周阴刻双兽,共衔一孔,方便系绳,另一面中间写着几个大字,锦衣卫百户谭顺。 在看到这个腰牌后,余令和小老虎没有丝毫的犹豫就把腰牌给扔了。 但在升斗小民的眼里,依旧是阎王爷,多看一眼就流泪。 如今是万历三十五年,锦衣的威势虽然没有洪武年那般凶悍,但依旧凶名赫赫。 余令之所以知道是万历三十五年。 是因为年初茶馆的人说,三大征取得了大胜,大明威武如日中天。 街道上全是外地来贺喜的官员。 因为欢庆的人很多,议论的人很多,所以才知道的。 关于令牌,余令天真的以为扔了,只要不让第三人知道就没有人知道这个事情。 可他哪里知道,腰牌对锦衣卫来说那就是他们的命。 在锦衣卫里,腰牌的配发数量和领取使用都有严格规定。 腰牌一旦出现遗失或损毁,会招来杀身之祸。 余令更不知道,锦衣卫一动,必先查的就是北京城的这些扒手。 查这些扒手之前,找每个区域的“长老”就行。 也就是找狗爷这样人就行。 “长老”知道自己手底下的小弟负责哪个区域。 东西在哪个区域丢的,把哪个区域的小弟抓起来就行。 一顿打,什么都知道了。 腰牌是在烟花胡同丢的,烟花胡同恰好是余令和小老虎的地盘。 余令和小老虎就是这么被查出来了。 从偷腰牌到被查出来只用了一个晚上。 直到这个时候,余令才发现不远处的破太师椅上坐着两个人。 望着那坐姿和气度,余令觉得这两人不简单。 他们有着常人没有的淡然和富贵气。 余令被狗爷连抓带拽拉到两人跟前。 平日凶横的狗爷在这两人面前就跟个哈巴狗一样。 (pS:哈巴狗,是元朝蒙古语的音译,意为小犬。) 脸上带着讨好的笑,佝偻着腰,咧着嘴,谄媚至极。 “爷,有信了!” “东西呢?” 狗爷飞起一脚,余令被踹翻在地,怒骂声随之而来: “杂种,爷问你话呢,东西在哪里,你搁到哪里去了!” “在西头破庙的水沟里面!” 余令捂着肚子,咬着牙望着狗爷心里暗暗发誓。 只要自己有一天脱离这牢笼,一定要杀这条狗来祭天。 狗爷笑了,走到谭顺面前谄媚道: “爷,在城西头破庙的水沟里面!” “寻来!” “爷,您稍待!” 狗爷像狗一样跑了出去,这时候余令才发现,外面还有锦衣卫。 望着自家兄弟跟了上去,谭顺闻言松了口气。 自从昨日令牌丢失后眼皮就一直跳,直到此刻才终于放下了心,终于找到了。 不过也有代价。 锦衣卫的动作引来了东厂的注意。 历年来东厂和锦衣卫就不对付,身边的另一位就是代价。 来自东厂的孙公公。 这事要堵住他的嘴,怕是要出大血。 孙公公见令牌有了着落,笑道: “谭百户,回去可得好好地教导一下你那侄儿,这次是找到了,下次若是再丢了,保不齐掉脑袋。” 谭顺闻言不咸不淡的笑了笑,淡淡道: “定然,回去一定要好好的教训!” 孙公公笑了笑,搓着手里的扳指, 这是余令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见太监,除了没有胡须,和正常人一样。 说话也不阴柔。 平日不是见不到,而是见到了无法分辨。 “这小子我喜欢,有股坚韧劲,明明自己都被打的不行了,还敢扑过去救人,有胆识,这人咱家要了!” 说罢站起身,走到余令身前蹲下,笑道: “小子,可愿跟干爹我享福去?” 余令又不傻,都是公公了还能跟着他享什么福。 自己上一世当服务员都被主管扣工资。 这要当太监岂不是命说丢就丢了。 再说了太监能享什么福? 还干爹呢! 其实余令想错了,如今的太监待遇还真的就能享福,只要通过,就饿不死。 若是混到司礼监,那简直就是人上人。 可余令不觉得自己能行。 后世公司人均工资过两万,自己才七千。 缺的那一万三被谁平均了? “不要!” 余令回答的很干脆。 心里本来就对这两賊偷充满了杀意的谭顺,在听闻这两字干脆的拒绝后不由笑了起来。 重新打量起了余令。 干净,秀气,是他对余令的第一感觉。 第二感觉是不像个乞丐。 余令的确干净,夏日五日一洗澡。 就算在冬日,每日出门前必须把脸,脖子,耳根子后面洗干净。 衣服虽然破,但也要收拾的平整,让人看着舒服。 不是余令有洁癖,而是打扮的干净好搞钱。 别人就不会怀疑这么干净的小子是个小偷。 孙公公见余令想都没想就拒绝,笑了笑,转身回去。 他这样的人算是大人物。 大人物是不会在蝼蚁面前露出喜怒哀乐的。 “谭百户,按照我朝律法该如何处置?” 谭顺望着余令,看了看醒了过来的小老虎,淡淡道: “按照我朝律法行窃者当以正刑,如鞭刑、流放、去服军役、干劳役!” “情节严重者呢,如偷锦衣卫腰牌?” “依律当斩!” 余令闻言一愣,这死太监,站起身,抬起头无惧的望着两人。 作为在北京城生活了三年的乞儿贼偷,余令知道自己的命不值钱。 “你不怕?” 余令望着宫城里出来的公公,笑道: “人死鸟朝天,怕个卵子,刀快些,别磨叽,我活够了!” 余令是真不怕死,这三年几乎是天天挨打,好几次都是半死不活的。 余令是真的过够了这种日子。 真要死,说不得是一种解脱。 就算不死,哪一日失了手,被抓到了衙门里,说不定也是死。 都说大明好,余令觉得这是狗屁。 里甲制度,路引制度,没有路引,你出城后跑都跑不了。 像余令这样没有户籍的本身就是一项重罪。 一个外乡人,拿不出证明自己的身份的东西,当地官府有大把的案子可以随意安在你的头上。 随便挑一个无头案,你就是主犯。 大记忆恢复术,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 一个没有户籍的外地人,无疑是一块“肥肉”,各方都想从中捞取好处。 最好的待遇就是成为免费的苦力,挖矿、做挑夫等大把的苦力等着你! 像余令这样的半大小子就更好了,没有户籍,转手一卖,一笔钱就到手了。 山沟沟里,有的是人愿意买。 养个几年,家里就多了一个可以耕地的牲口。(注释1) 没有户籍,能活三年这三年全靠和小老虎相依为命。 没有小老虎,余令早都被狗爷卖到烟花胡同成了一个小茶壶。 现在,这死太监要杀自己,余令反而觉得解脱,万一这三年就是一场梦呢。 这三年,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护城河。 谭顺觉得这小子梗着脖子的模样有趣极了。 明知道孙公公是太监,还偏偏说人死鸟朝天,怕个卵子,话里有话啊! “好小子,那我就斩了你!” 绣春刀出手,寒光一闪而过。 余令闭上眼,忽觉得脖子一凉,余令睁开了眼。 锐利的刀锋停留在脖颈上。 “呦,倒真是一个有卵子的。” 谭顺对眼前这小子的表现满意极了,他看的出来这真是一个不怕死的。 一个大人不怕死那是对生活无望。 一个小子? 嘿嘿,真是让人意外。 孙公公眼见谭顺也夹枪带棒的奚落自己,冷哼一声站起身,深深的望了一眼谭顺,冷笑道: “谭百户,等着吃挂落吧!” “不劳孙公公费心!” 这一切落在了小老虎的眼里。 他比余令大,他比余令更清楚这个吃人的世界。 他知道,就算今日不死。 等这两位贵人走了,狗爷也不会放过自己。 余令可以卖钱,自己这样子却没有人要。 他在很早之前就打算去当太监这个想法了,如今不如拼一把。 “干爹,如蒙不弃,儿子愿意跟你享福去!” 孙公公离去的脚步一顿,不可置信道: “你叫我什么?” “干爹!” “啥?” “干爹!” “哈哈哈~~~” 孙公公开心的哈哈大笑,刚才的不愉快瞬间烟消云散。 有人不愿享福,有人却抢着要去享福。 “起来吧,让我看看!” 小老虎忍着身上的剧痛站起身,努力的把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 孙公公望着人瘦瘦弱弱的小老虎有些不满。 “多大?” “十一!” 孙公公叹了口气:“不是干爹不愿带你,你这太大了些,不妥。” “儿子有力气,吃饱了可干重活,我还会喂马,我还会讲古,我……” 这是小老虎唯一能拿出手的优点,说是优点他也有点不自信。 但他坚信余令常说的屁股决定脑袋这句话。 孙公公闻言有些心动,甲字库正好缺一个能干活的人。 这人年纪大,好上手,学规矩快,倒也可以试一试。 (pS:甲字库是内府的仓库,主要用于存放布匹、颜料等物品。) “那就跟着咱家走吧!” 小老虎喜笑颜开,慌忙跪下磕头。 “起来吧!” “好的,干爹!” 小老虎起身,深深地望了一眼余令。 望着这个跟着自己相依为命了三年的小兄弟,他笑着挥了挥手,故作轻松道: “小弟,大哥去享福了!” 余令望着小老虎,这些年他虽然不停的使唤自己。 但没有他,余令这个“外来户”是活不下来的。 没有他,自己早都烂在了臭水沟里。 人要讲良心,小老虎兄长对自己有活命之恩。 此刻余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从未跪过人的膝盖软了,强忍着不舍朝着小老虎跪下。 “弟弟余令给兄长送行。” 谭百户见状眼睛一亮,有点意思,这孩子倒是一个讲恩情的! 小老虎故作豪放的笑了笑: “好好活着!” 在收回目光的那一刻,小老虎把谭顺的样貌死死地刻在了脑子里。 他在心里发誓,他日若是发达,余令若是不在了。 他要杀他全家。 “哥哥,你说个名字弟弟记着,日后好去寻你!” 小老虎一愣,笑道:“记好了,哥哥我的大名叫王承恩!!” “哪个王,哪个承,哪个恩啊?” (pS:新书,新的故事,烦请各位看官老爷给个五星好评,微微拜谢。) (注释1:《大明律》中明确规定:军民人等,但要离乡百里之外,务要申报地方,官给文引路票,方许出行。 “文引路票”,就是我们常说的“路引”,上面写着你的样貌和穿着。 徐霞客可以,因为徐霞客是读书人,而且本身的地位就很高,其次他与钱谦益、黄道周、陈函辉等名人关系很好!) 第 2章 今后的茶钱我给 夜里下了一场雨。 灰扑扑的北京城总算有机会冲了个凉。 余令睡不着。 不是马棚里驴子发出磨牙的声响,也不是淅沥沥的雨声。 而是余令对接下来的日子无所适从,他不知道要怎么活。 小老虎哥走了。 那个姓谭的让他手底下的锦衣卫把余令带回了家,草棚就成了余令的栖身之所。 虽然破,但也能遮风挡雨。 这条件比破庙好多了,小老虎说的果然没错,这时候的牲口相当于家里的一个人。 这棚子都收拾的干干净净。 余令望着驴格外的安心。 住在这里,最起码不用担心睡到半夜有人摸你。 先前在破庙那是一大群人一起住,有时候有的人睡到半夜…… 裤子被人脱了。 人性不可言,不可研,不可验。 小老虎的裤子就被人脱了四回了,那些老乞丐已经没有礼义廉耻。 他们这辈子已经完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余令他不知道接下来自己面对的会是什么。 后半夜雨停了,余令也扛不住了,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可能是小小的年纪过于可怜,驴子感受到了他的心酸无助。 它主动卧在了余令身边。 天亮了,余令还在睡。 北京城也慢慢的苏醒了过来,街头上的人慢慢的多了起来,茶社里也慢慢有了喝早茶客人。 在茶社里,草席一隔就是一个雅间。 在雅间里面,昨日余令见过的锦衣卫谭百户坐在正对着门的尊位。 在他侧面坐着一个笑起来像是弥勒佛的中年男子。 “谭大人,这么早就起来喝茶,不像你的为人,说吧,又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出钱,还是出力?” 谭百户望了一眼胖乎乎的中年男子。 他有些想不起他往日的模样。 这才短短的两年,他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想当年去杀刘汝国这个逆贼的时候,他还不是这般模样。 (pS:明万历十四年(1586),工匠出身的刘汝国从湖广蕲、黄州(今湖北蕲春、黄冈)梅堂起义。) 因为一个流矢,他受伤了,大拇指被切掉,握不住刀了。 于是从军伍里退了下来。 清算军功,分了一点钱,他成了一个员外,自己却活到了最后,成了六品的百户。 一起拼命的兄弟如今已经是天壤之别。 也仅仅两年而已。 谭百户笑了笑,抿了口茶轻声道: “我那里有一个小子,我看过了,也查过了,无家世,无户籍,还年幼,要么?” 余员外闻言呼吸一顿。 也不知道是从军以来杀的賊酋太多遭了报应,还是上辈子没做好事。 余员外至今都没能有一个儿子。 本想着从军伍里退下来养好身子努力一把说不定还能生一个儿子。 结果自己那媳妇也是可怜的命。 福没享到,难产死了,一尸两命。 临死前还哭嚎着对不起余家,嫁到余家半辈子,没能留个种。 如今,只有一个四岁的女儿相依为命。 余员外在妻子离开后努力过。 不努力不行,在军伍上落下一身的伤,自己的女儿才四岁。 若家里没有一个男娃娃撑着,自己若突然离去。 死都闭不上眼睛。 余员外咬着牙又续弦了一房,结果无论怎么努力一点反应都没有。 神佛拜了,神医看了,结果不行。 一个男人到了人生最尴尬的时期,心有余而力不足,举不起来了。 余员外那时候已经认命了。 可麻绳专往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 续的那一房怀上了,可得知消息的余员外一点都不开心。 自己都不行了,一直忙着西安府和京城的布庄,数月不在家。 这是怎么怀上的? 这时间都对不上。 那妇人也不要脸,说什么做了一个梦,一道金光进入了她的肚子里。 余员外杀人无数,哪里信这个狗屁东西。 拿着刀一问,战场上积攒的杀意一露,那贱人就什么都说了。 她为了余家的这点家产,竟然和她表兄私通,企图鸠占鹊巢。 等自己百年之后图谋这点家产。 今日,自己的兄弟要给自己弄一个儿子? 余员外不知道自己的兄弟是开玩笑,还是真的想让自己有个后人。 “开个价!” 谭百户笑了,轻声道: “你若满意,茶钱你出,你若不满意,今后的茶钱我来出,这个条件诱人吧!” 余员外一惊,今后的茶钱他都出,这得多大的信心,这可不像他锦衣卫说的话。 他这个人小气的要死。 余员外眯着眼笑道:“这么有信心?” 谭百户想着昨日见的那小子,还是忘不掉那双明亮的眼眸。 这些年走南闯北也算见过无数的人物。 说实话,就没有见过比昨日那小子更有神的。 “那去看看?” “走着,就算相不中也没事,你那铺子缺个伙计,那小子你领走,教个三五年,绝对能行!” 说着他端起茶碗,若有所指道: “也就比闷闷大个几岁而已,养大了算是知根知底的。 女婿也是儿,将来闷闷也有个照应不是?” 余员咧嘴一笑:“呦,你这说的我心里痒痒!” 谭百户得意笑了笑,边走边说道: “如果不是我才从族里过继过来一个,我给你说的这小子我都想养着。” “大公子咋样?” 一提自己家的孩子谭百户就难受。 他的情况和余员外差不多,都是家里无子。 但他比余员外好一些。 他还能从族里过继一个来。 他余员外的祖地在西安府。 老秦人么,因好勇善战成了兵源地,军户多。 打叶宗留和邓茂七死了一批,打刘汝国又死了一批。 两代人几乎打完了! 族里青壮打完了,自顾都难,哪还有孩子过继。 在大明朝一旦成为军户,则万世不能改变,子孙都要应军差,充军伍。 父亲死了儿子上,没有儿子侄儿上。 余员外之所以能够脱离,全靠现在皇帝不管事情。 军户制度败坏,他花钱把自己改成战死。 (pS:在明朝,户有军籍,必仕至兵部尚书始得除,所以一旦成了军户,几乎没有脱离的可能。) 余员外能脱离全靠现在的皇帝,现在的皇帝什么都不管,一心搞钱,所以才余员外才能脱身。 谭百户叹了口气,摆摆手道: “别提了,前日偷我的腰牌去烟花胡同吃白食,出来腰牌就被人顺走了,昨晚才打完!” 见谭百户面带不悦,不愿多说,余员外也不再多问。 此刻的余令已经醒来。 本就不是随遇而安的性子在这三年里也变成随遇而安了。 总得活下去不是? “驴兄,借你的水槽洗把脸。” 简单的洗漱了一番,余令觉得轻松了不少。 见驴兄头也不抬的吃着草料,余令伸过脑袋看了看。 “吃的挺好,还有黑豆!” “我觉得你应该吃面条的。” 余令坐在石槽上一边捡拾着石槽里面黑豆,一边伸手给驴兄挠痒痒。 驴兄很大方,见余令没有吃它的草料。 就很大方的任凭余令捡食黑豆。 黑豆余令不敢吃多了,不是怕放屁,而是怕把肚子吃坏了。 而且这点黑豆也吃不跑,也就解解馋而已。 余令是真的有点饿了。 就在余令想着把自己关起来这是要做什么的时候,门开了..... 一行人走了进来,一个胖子,两个锦衣卫。 余令从石槽上跳了下来,规规矩矩的站好,把手心的黑豆悄悄的放回了石槽里。 余员外终于见到了兄弟说的那小子。 说实话,第一眼他就觉得这孩子很不错,见生人不乱,眼睛有光! 谭百户拍了拍好兄弟的肩膀,笑道: “如何?” 余员外点了点头:“是不错,可看着不像个乞儿,也不像賊偷! 倒是有某个大院里面出来的,莫不是拍花子吧!” 谭百户拍了拍腰间的绣春刀: “我能害你?我问过了,这小子在京城已经三四年了,真要某大院出来的,人家能不寻?” 余员外已经心动,他不是没想去养一个孩子。 可城墙根下插草标的,没有一个顺眼的,深吸了一口气: “孩子记事了,怕养不家啊!” 谭百户望着余员外嗤笑道: “又瞎想了不是? 人心是肉长的,你对他好,他能不知道你的好? 某些人连死士都养的忠心耿耿,一个五六岁的娃你怕养不家?” “再说了,又没有非要你把他当儿子。 这得看你,就算当不了儿子,给闷闷身边留个人使唤又不是不可以?” 余员外闻言笑了笑,他见余令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这孩子望着老练,身子有股让人眼前一亮的精神气。 “好,养了!” 在余令不解的眼神中,那个胖胖的人朝着自己走来。 见他伸出手,余令本能的把身子往后一缩。 “孩子,别怕,我是帮你取走头上的草根,你看……” 余员外摊开手心,露出一节枯草。 望着眼前胖胖大叔手上的草根,余令眼中的警惕缓缓的褪了下去。 这是他第二次从陌生人身上感受到了善意。 这三年,余令觉得后世影视剧都是骗人的。 什么饿了正巧有个美貌娘子给你塞一个雪白的大馒头。 狗屁,哪有什么雪白馒头,哪有什么美貌娘子。 余令饿的招不住的时候就去佛寺,那里偶尔会混到一点吃的。 但人贼多,维持纪律的那和尚打人也贼疼。 “孩子,走,跟我回家!” “家?” “对,以后你就有家了!” 望着眼前胖胖的只有四个指头的手,余令犹豫片刻才伸出了手。 都这个样子还怕个鬼,怕噶腰子么? 余员外牵着余令的手,走到门口突然回头: “今后的茶钱我来给!” “好!” 第 3章 哥哥你去了哪里 “我叫余粮,你可以管我唤作余叔或者余伯!” “伯父好!” 余员外闻言笑了。 他是从军伍中下来的杀胚,性格使然,他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扭扭捏捏。 做事,做人也都一样,余令的大胆让他心生好感。 “饿不?” “饿!” 余员外点了点头,他看的出来这孩子饿了。 那会儿进门的一刻,他看到了这孩子在捡石槽的黑豆子吃。 拐了一个弯,余令手上就多了两个花卷。 坐在商贩扁担支起来的板凳上,余令开始了来大明的第一顿早餐。 花卷,豆汤,外加一碗豆脑。 望着这些吃的,余令又想起了小老虎。 听他讲太祖朱元璋爱吃豆腐。 成祖朱棣爱吃辣白菜。 隆庆帝朱载坖爱吃驴板肠。 小老虎说他以后有钱了要顿顿吃鹅肉巴子。 鹅肉巴子是什么余令不知道,也没有吃过。 但能让老虎哥念念不忘,想必是一道极其美味的食物。 头一回坐着吃饭,余令还有些不习惯。 以前都是蹲着吃的,吃的时候还得小心些,一个不注意就被抢走了。 如今…… 如今四平八稳的坐在这里,余令总是忍不住扭动着身子。 因为不习惯,余令吃的很快。 所以也没有尝出个什么味道来。 余员外望着余令警惕不安的样子。 虽然这孩子隐藏的很好,但他看的出来。 这孩子很紧张。 余员外故作平淡,轻声道: “不是我不舍得买,而是外面的不干净。 等回去洗个澡,晌午的时候在家里吃,比外面好多了!” 余伯再一次释放善意。 淡淡的善意让余令无所适从,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不过余伯的那句“外面不干净”瞬间勾起了余令某种不好的回忆。 余伯的话没错,京城是真的脏。 道路都是土路,晴日时灰尘四起,一遇到下雨天就泥泞不堪。 如果光是这样就算了,这还能忍受。 问题是还会“锦上添花”! 随地大小便的人太多了,尖尖太多了。 雨后道路泥泞,色泽鲜明的粪便随着水流游走,在水坑里激荡。 当马车疾驰而过时,要赶紧闭上嘴。 不然就吃屎了。 天黑以后巷子里就不要去。 穿着草鞋的余令走过一回,不小心踩到了尖尖。 尖尖顺着草鞋的缝隙瞬间爬满你的脚底。 然后钻到脚趾缝缝里…… 那凉丝丝的的触感,余令此刻脑子里想起来还是惊恐的。 这可是京城啊,住着无数勋贵的大明京城啊。 还有那“百鸟朝凤”之地。 那地方就算是神去了,它也得流眼泪。 夏日一到,那是真的辣眼睛。 怪不得要洒水净街,黄土垫道。 (pS:没胡说,明朝才子陈正龙言:北地粪秽盈路,京师尤甚,白日掀裸,不避官长,体统亵越,小人相习而暗消敬惮之心) 余令没有时间去矫情。 天大地大,填饱肚子最大。 就算这位余伯对自己有所图,那自己也得先吃饱饭。 饿肚子的感觉太难受了。 在饥饿的摧残下,人就是野兽,全是本能,为了一口吃的,可以无恶不作。 舔了舔嘴唇,余令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吃饱。 不过肚子里面有了东西,脑子瞬间清明了不少,余令开始思量发生了什么。 一边想,一边记着熟的不能再熟的道路。 可能是怕自己跑了,吃完饭以后余员外又主动牵起了自己的手。 不过没用力,只是轻轻地握着。 望着员外白嫩的手,余令有些自残形愧,自己的手像个鸡爪子。 走过了三条街,余伯在一处宅院处停了下来。 敲门声响起,侧门伸出半个脑袋,片刻之后大门打开。 门关上,余员外松开了余令的手,主动介绍道: “门房张伯!” “张伯好!” “好~” 过了影壁,映入眼帘的是四合院,很大的四合院。 院子里有一棵大枣树,枣树伸出来的旁支上挂着一个秋千。 秋千上跳下一个小女孩。 余令知道小女孩看了自己一眼。 可能是家里来了陌生人,小女娃跑得飞快。 朝着蹲下身的余伯冲了过去,一头扎到他的怀里,脑袋埋在脖颈间。 “爹!” 糯糯的叫喊香甜入耳,安静的屋舍在这一声叫喊里突然变得有了光泽。 变得有了人气,有了莫名的味道。 余员外转过身看了余令一眼,低声道: “闷闷,你不是想要一个哥哥嘛,这个人做你哥哥好不好?” 余令发现小女孩又看了自己一眼,咧着嘴笑了笑。 “好!” 余员外一愣,自己的女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自从她娘离世以后,性子变得沉默寡言。 不爱说话,见人就躲。 余员外知道,女儿是被她娘生孩子时候的痛呼声给吓到了。 心智有了缺陷。 这个年纪是孩子最闹的时候,可闷闷却安静的让人担心。 “你知道哥哥是什么么?” “知道,王花花就有哥哥,小黑羊也有哥哥,哥哥就是兄长,是保护妹妹的人,他就是我的哥哥!” 余员外呆住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这丫头说得最连贯的一句话。 平日都是好,知道了,嗯…… 见自己的爹爹不信,闷闷继续道: “爹,你忘了么,我都告诉你了。 先前我和哥哥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身边有好多好多的小人,下面有好多好多的大人……” “我和哥哥一起找爹爹,找啊找,找了很久..... 问了好多人,他们都不要我和哥哥。 哥哥说他先下去,找到了就来叫我。” 怀里的闷闷说着说着身子竟然抖了起来,断断续续道: “可哥哥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我一个人害怕,就跳了下去。 睁开眼就看到了爹爹,可惜哥哥丢了……” 余员外听着,感觉心里毛毛的,身子也不由的泛起了鸡皮疙瘩。 从女儿会说话以来,她时常断断续续的说这些。 看着天,说她和哥哥就在上面,上面还有很多跟她差不多的小人。 他们都是一个人,都没有哥哥。 就她一个人有哥哥。 产婆说,孩子这样情况会有,那是前世没忘干净。 等吃了五谷杂粮,眉心的眼睛闭合了,就好了。 是带着宿慧,今后是个有福的人呢! 说着闷闷突然抬起了头,用手指着余令大声道: “他就是我的哥哥,我的哥哥来找我了,爹,哥哥来找我了!” 余员外闻言只觉得浑身冰凉。 这些话他发誓没有教过孩子,以前会断断续续的念叨一点。 本以为就如稳婆说的,吃了五谷杂粮就好了。 没想到今日…… 听说过高僧记得前世之修行,当时只当一个玩笑话来听。 没想到今日,莫非这孩子真的就是天注定的? “孩子,你有名字么?” “有!” “叫什么?” “余令!” 余员外倒吸一口凉气,赶忙道: “孩子你的生辰年月呢?” 余令挠了挠头,他来这里第一眼见的人就是小老虎,被小老虎呵护在怀里。 小老虎带着自己一起去赌坊,去当扒手。 前面的记忆一片空白,那生日自然是前世的出生日期。 “哪年生的不记得,只记得生辰是每年的二月二十八。” 余员外脸色大变,这孩子的生辰竟然和女儿闷闷是同一天。 一想到女儿说的哥哥先走了,余员外的那颗心动摇了。 闷闷从余员外的身上滑了下来,径直跑到余令面前,认真的盯着余令看。 当两人的眼神接触,小姑娘笑了。 “哥哥,你找到我了,抱抱~~~” 余令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小姑娘张开了手臂。 余令局促的扯了扯身上的衣衫,使劲的拍了拍。 “我身上脏!” 话虽然这么说,余令还是蹲下了身,小姑娘扑了过来。 搂着余令的脖子,咯咯的笑了,笑声在院子回荡。 “哥哥,你从那里跳下来后去哪了?” ((pS:《万历野获编》:街道惟金陵最宽洁,其最秽者无如汴梁。雨后则中皆粪壤,泥溅腰腹,久晴则风起尘扬,颠面不识。若京师虽大不如南京,比之开封似稍胜之)) 第4 章 没有家 余令放下了心来。 他现在有点相信余员外对自己是善意的。 不是想把自己塞到坛子里,养成畸形儿,然后拉到大街上去乞讨。 在大明,这种行为叫做采生折割。 装到罐子里仅是采生折割里面的一种方式。 除此之外还有揉面,生剁,火烧,洗面,养瘦马等诸多方式。 这些都是针对孩子的。 这些都是把一个好好的孩子折磨成全身残疾的儿童的。 老虎哥说,他见过很多因为采生折割死去的孩子。 有被揉面残忍地折磨的,有被生剁砍去四肢之后流血身亡的。 还有受不了滚烫热水洗面活活疼死的。 侥幸活过来的孩子就会成为拍花子的聚宝盆。 在大街上,在人多的地方依靠着身体缺陷来博取同情。 那些杂耍班子里,好多这样的。 余令见过一回,也险些被人抢走,一个马戏班子。 “瘦马”余令没见过。 但这样的孩子都是女孩子,还都是长得好看的,都被牙婆子挑走了。 当女儿在梨园养着,一旦开张,立刻回本。 小老虎说,养瘦马的这群人十多年不开张。 运气好点一开张能吃几十年。 在狗爷负责的南区有一对父子,老子四肢健全,儿子没了手脚。 在外面俩个人是慈父和可怜的孩子。 在人看不见的地方,孩子就是牲口,乞讨不到钱,回来就打。 老虎哥说先前的时候朝廷还会抓这些人,抓到了就是千刀万剐。 可现在的万历皇帝什么都不管,搞采生折割的这群人又走上了街头。 残缺的孩子在乞讨,衙门的人就像没看到一样。 (pS:自万历十四年开始,万历帝不出宫门、不理朝政、不郊、不庙、不朝、不见、不批、不讲。) 余令先前担心余员外就是专门搞这块的。 此刻坐在浴桶里面的余令有点不信。 厨娘在铺床,余员外在给自己洗澡。 就算要把自己采生折割,也不用这么麻烦。 余令看的很清楚,洗澡的时候余员外有意无意的瞄了好几眼自己的胯下。 然后嘴角带着满意的笑。 搞得余令心里毛毛的。 木桶里的洗澡水换了一次又一次,余令全身上下是露在外面的干净。 衣服遮挡下的部位全是黑泥。 “张婶,你出去吧,再准备点吃的,可以多放点油腥!” “好的,老爷!” 门关上,屋子也安静了下来。 余员外抬起头望着余令,烛火下,他的眼里闪烁着晦暗莫名的光。 待木桶里面的水总算不浑浊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先前是賊偷吧!” 虽被看出来了,也被问出来了。 但听到賊偷两字的时候,余令的心还是不由得微微一颤。 一股耻辱感从身体里升起。 缓缓的吸了口气,余令诚实道:“是的,我不偷我活不下去!” 余员外看了余令一眼,继续道: “那这背后的伤想必就是被人打的了,你的命也真够大。 这一处再用点力,断裂的骨头就能戳死你!” 余员外轻轻一按,余令疼的深吸了一口气。 “对,被打的!” 余员外点了点头,他本是一个直来直去的性子。 他看的出来余令对自己一直很警惕,所以直接直言道: “我一直想要个儿子传递香火。 谭百户看中了你,觉得你这孩子有眼缘,就告诉了我。 我也觉得不错!” 余员外正视余令的双眼,直言道: “从你进门那刻起我女儿也觉得你好,我觉得这大概就是佛说的缘。 我是信佛之人,所以,不用害怕!” 余令点了点头:“谢谢!” “谢谢?” 余员外闻言莞尔一笑,想再说些什么...... 但一想到眼前之人还是孩子,可能听不懂,笑了笑,起身离去。 余员外走了,门关上了。 片刻之后门又开了,先前看见的那个小姑娘顺着门缝就钻了进来。 踮着脚,趴在浴桶的边缘朝着余令笑。 余令伸着脑袋一看,好家伙,这小姑娘的另一只手竟然还提着一只小奶猫。 也不动弹,不知道是死还是活! “哥哥!” “嗯!” “哥,这个给你,抱着它睡,明早我再来。 我要走了,一会儿爹爹寻我不着,我又得挨骂,明天我找你玩!” “嗯!” 说着,她直接就把猫扔到了浴桶里面。 等余令慌忙把猫捞起来,小姑娘已经弓着腰快速的离去。 可怜的猫瑟瑟发抖。 院子枣树的阴影下。 余员外望着女儿做贼般离开,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笑。 最后把目光落在余令住的西厢房喃喃道: “小子,是为奴还是为子,就看你自己了!” 屋子的木桶里,余令望着湿漉漉的小猫笑了笑。 最后把目光落在那堆叠的整齐的衣衫上喃喃道: “将心比心,只要有口饭吃,别说认爹,杀人放火我都干!” 吹熄蜡烛,躺在床上。 被褥里吸饱了日晒的老棉胎散发着余温,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 余令贪婪的嗅着,如一只饿犬。 过往的记忆又浮上心头。 一个困倦秋日的下午,日头暖暖的,奶奶拿着竹棍均匀的拍打在被褥的棉团上,将阳光,桂花的香铺开…… 然后一针针的锁在被褥上。 这个味道就是的。 被褥捂着脑袋,余令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这一刻才是人,先前的三年连畜生都不如,甚至抵不上那一头驴子。 驴子还能吃带盐味的黑豆子。 自己连豆子都没有。 …… 天亮了,余令早早的就爬了起来。 抱着墙角的扫把就开始打扫院落的卫生,清理着井沿的灰尘。 京城风沙大,尤其是现在的四月,像是要把春天吹跑。 (pS:《明史·五行志》,京城正月到四月为沙尘暴高发期!) 余令忙碌着,昨日员外管了三顿饭,自己不能白吃人家的。 自己目前这身子也干不了什么,那就从力所能及的事开始。 正房木窗露出一道缝,余员外透过缝隙。 望着忙碌的余令,又开始自言自语的嘀咕了起来。 “倒是一个有眼色的人,可我怎么觉得你就不像一个孩子呢,这得吃多少苦才这般有眼色啊!” 余员外摇了摇头,轻轻咳嗽了几声,推门走出了门外。 “早!” “余伯早!” “这么勤快是怕我赶走是吧!” 余令抬起头笑了笑。 虽然就是这样的,但余令还是不习惯说很多的话。 余令觉得自己心理应该是出了问题。 余员外觉得这定是某家大户出来的孩子。 一个六岁的孩子态度不卑不亢,说话沉稳。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样子。 除非是大户出来的。 若不是从小就在家里长辈的耳濡目染下,普通的孩子是断然成不了这个模样的。 “孩子,你若是有家,你就告诉我,在哪里,哪里人,我送你回去,这两日就当结一个善缘!” “没有家!” 余员外闻言一滞,笑了笑,转身背着手出门。 他要去找谭百户,然后问一下那个叫做狗爷的。 不然这么好的孩子落到自己家,他总觉得有些不现实。 第 5章 来福,来福 今后的每日余令都早早的起来。 秀气的模样,嘴巴又甜,余令用短短的两日就获得了厨娘的好感。 她给余令说了好多关于余员外的事情。 在她的眼里余员外是个大善人。 她是在城墙根下“人才交流”市场被余员外买回来的。 人才交流市场余令很熟悉,余令去过很多回。 其实那里就是奴隶交易市场。 有原主转卖自己的奴隶的,有贩卖大战抓来的俘虏。 偶尔还有从宫里出来的官奴,更多的还是卖自己的。 卖自己分短期和长期。 短期就是几年,长期就是几十年或者一辈子。 这群人以能吃饱饭的代价卖掉自己,并且要签署两份契约。 一份是属于双方之间的死契,一份是给衙门看的雇佣做工契。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朝廷会查。 大明律法明确禁止买卖人口,但不是禁止所有人口买卖,而是禁止变良为贱。 贱民买卖不禁。 可是如今的大明土地兼并的厉害,一个落魄举人就有千亩地,好多百姓为了活下去就只能卖自己。 如今的“人才市场”人才一年比一年多。 但买主害怕出问题,所以才有两份契约。 余令也来卖过自己。 问价的人很多,但买的几乎没有。 像余令这样没有户籍证明他是不是贱籍,又没有大人作保。 一旦买回去,说不定衙门就上门了。 仙人跳可不针对好色之人,在京城有人专门卖自己来搞钱。 衙门有时候也会参与其中。 这边契约一签,立马就有人拿着户籍上门说你买卖人口。 花钱免灾和蹲衙门里的大牢总得选一个。 所以,余令自己卖自己就是一个笑话。 余令把菜园子摘出来的菜洗的干干净净。 厨娘望着俊秀的余令心生怜悯,偷偷的往余令的手心里塞了一个梅杏。 “拿着,偷偷的吃哈。” 如今的京城,正是梅杏上市的好时节。 见余令接下,厨娘很自然的往自己兜里塞了几个。 见余令猛的瞪大了眼,厨娘笑道: “这都是烂的,扔了怪可惜的!” 余令哑然,原来这厨娘是为了堵住自己的嘴啊! “老爷是心善的,这些年一直在积善行德。 安心的住下来,别想着跑,当个跑腿的就很不错了。 如今有一处能吃饱饭的地方不好找咯!” 余令感谢厨娘的好意,知书达理的样子让厨娘喜欢的不行,然后又往余令手里塞了一个梅子。 而她,则是飞快的往嘴里塞了一个。 忙完手里的活儿余令就去找闷闷。 如今的闷闷正在读书写字,余员外请了一个读书人专门来教导她。 先生姓王,是一个秀才。 听厨娘说王秀才一直在考举人,自认自己是状元之才。 可考了七年一直没考上,靠着给富裕人家子嗣教书赚取钱财。 偶尔还会写带点颜色的市井小说。 这样的小说有市场,勾栏之地有的是人讲。 讲到一半不讲了,然后白嫖的人就骂。 预知后事如何,你得进棚子里去,茶钱一给...... 嘿嘿,嘿嘿…… 一群男人全是嘿嘿~~~ 厨娘说他一边读书,一边赚钱,一边去烟花胡同。 如果有人问起,他会说,准备来年的秋闱再考,一定高中。 这都是厨娘说的,余令很喜欢听。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先生指着板子上的大字,稚嫩的读书声跟着先生手指着的字认真的诵读着。 余令站在窗口认真的看着。 不管王秀才人咋样,但不得不说王秀才的字写的是真好看。 就像是印刷体一样。 半个时辰后闷闷跑了出来,炮弹似的扎到余令的怀里搂着余令的脖子怎么都不肯松手,她真的很喜欢余令。 就是话很少。 “哥哥,那些字我都认识了,我厉不厉害!” “厉害!” 说着,余令就把刚才厨娘偷偷塞给自己的梅杏喂到闷闷的嘴里。 这梅杏本来就是余员外给闷闷买的。 余令很想吃,但他觉得不该吃。 闷闷得到了夸赞,又得到了梅杏,开心的眼睛弯弯,格外的可爱。 余令又往她嘴里塞了一个。 看大门的门房望着这温馨的一幕,冰冷的脸有些淡淡的暖意。 先生背着手走了出来。 他每日给闷闷上课的时间只有半个时辰。 先前上完课后他都会径直离开,今日却朝着余令走来。 “以后我上课的时候你走远些,卑贱之人,怎敢窥圣人之音?” 余令知道这先生是在骂自己。 他若不说卑贱二字余令可以做到唾面自干,卑贱两字一出,余令心里就冒火。 被人骂了三年的贱种,就算是个泥人它也有三分火。 “圣人说有教无类!” 见余令还能拽文,王秀才笑了,斜着眼望着余令道: “你小子读过书?” 余令笑了笑没说话,自己何止读过书,自己可是完完整整读了十五年的书。 虽然都不精,但什么都懂一点。 能上课本的,那都是历代之精华。 尤其是要求背诵的,那更是精华中的精华,简称文化瑰宝。 可惜没用,当不了文抄公,装不了了。 “我问你,何谓有教无类?” 他怕余令是从哪里偷听的来的这句话,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不分高低贵贱!” 王秀才闻言不由的高看了余令一眼。 这个年纪能知道这些想必是真的读过书的。 不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见这王秀才仗着比自己高老是斜着眼看人,余令接着道:“到我问了!” 王秀才来了兴趣,笑道:“问!” “烟锁池塘柳,先生来个下联!” 王秀才笑了,刚想开口说这还不容易,可笑着笑着就僵住了。 五个字,火金水土木,这就有点难了! “你想出来的?” “不是,我听别人说的!” 王秀才松了口气,吓了一跳,他以为这是这小子想出来的。 这一口气还没松完,就听余令接着说道: “但我能对出来!” 余令当然能对的出来,不光能对出来,还能对好几个呢。 什么深圳铁板烧,锈堵油烟机。 别管对不对,能唬人就行。 “说来听听!” “卑贱之人,怎敢窥圣人之音呢?” 王秀才绕了一圈发现又绕了回来,对子对不上来不说,还被这小子讥讽了。 也不知道他是在骂自己,还是说先前的事。 冷哼一声,王秀才拂袖而去。 他现在无比的肯定,这小子一定是读过书的,而且学的还很不错。 忙了一天的余员外回来了,见面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余令拉到书房。 “你会认字?” 余令猜想一定是王秀才把早间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余员外。 既然都问了,余令也没有想瞒着,点了点头: “会认,写不好!” 余员外的书房很大,但他应该不看,拿出的一本叫做《太和正音谱》的书籍上面落满了灰。 “念!” “猗欤盛哉,天下之治也久矣,礼乐之盛,声教之美,薄海内外,莫不咸被仁风于帝泽也……” 第二个字余令都不认识,卡了一下。 不过余员外却无动于衷,其实他也不认识,他只是通过经验来判断对不对。 他发现,余令是真的会认字。 “会写不?” “会!” “来把刚才的念的一段话写出来!” 望着余员外拿出笔墨纸砚,余令有点头大,他没用过砚台,更不会研墨。 但这些不是余令考虑的事情。 就在余令分神的时候,余员外已经弄好了。 余令开始写字,望着余令的字余员外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多少文化,但不代表他没有欣赏水平。 余令的字太丑了,实在太丑了。 不是余令的字太丑,而是余令不会写毛笔字。 写的还是大字,手腕控制不好力道,所以字极丑。 “谁教你的!” “写字么?” “认字!” 余令不想骗余员外,但又怕自己把一切说出来太过于惊世骇俗,低着头,喃喃道: “一个老乞丐,但是我认得不多,这个字我就不认识。” 余令把手指在书本上的“欤”字。 这个字的确卡住了他。 余员外深吸了一口气,女儿先前的话语再次在脑海里回响,他觉得余令过于聪慧了。 当乞丐都能识字,那个环境下除了聪明找不出更好的借口来。 今日他不在家就是去找一个很厉害的高僧问有没有宿慧这件事。 女儿闷闷就是他的命根子,所以他决定找高僧问一问。 高僧的回答说是有的。 他说乌斯藏的高僧就是宿慧转世之人,也就是转世灵童。 他说乌斯藏的朵儿只唱达赖喇嘛就是带着智慧转世之人。 临走时,高僧还告诉他,只要这辈子行善积德,积攒福报。 下一辈子说不定他就会成为一个有宿慧的人。 (pS:据《明实录》记载,万历十五年(公元1587年)十月丁卯日,“番僧答赖(今译达赖)准升‘朵儿只唱’名号,仍给敕命、国书。) 余员外恭敬的送上一贯钱。 他信佛,他需要找一个精神的依托。 不然一闭眼全是刀山火海,死去的兄弟拉着他的手喊着救救他。 那些被他杀的賊酋举着刀朝他冲来。 朝着他幼小的女儿冲来,然后女儿被恶賊掠走。 他从梦中惊醒。 他望着余令。 余令说的话他不得不信。 今日他去找了那个叫做狗爷的赖皮狗,拳脚之下他什么都说了。 余令就是一个小娃,一个被半大小子养大的小娃。 余员外还知道。 狗爷放过余令的目的并不单纯,他和那些采生折割拍花子的人没有多大区别。 就是想不干活就坐收其利。 等余令大一点,这个劳力比养牛马还赚钱,吃喝不用管,直接拿钱就行。 他不想告诉余令,他发现这孩子出奇的懂事,心智出奇的成熟。 如果说了,怕会让余令心里不舒服。 反正日后没有交集了,提那么多做什么? “明日跟着王先生练字!” “啊!” “我的书房你可以来,这里面的书你只要看得懂,你可以随便看。 笔墨纸砚我明日去给你买新的!” “啊!” “明日我去给你上户籍,自此以后你就叫做余令。 我是你大伯,你是我死去多年兄弟的儿子,记住没!” 余令抬起头,慢慢的点了点头: “记住了!” 余令忍不住想说些什么,有了户籍,就算是个人了。 今后就算走上街头那也是良家子,而不是小野种。 “我在,谁也伤害不了闷闷!” 余员外满脸认真的看着余令咧着嘴笑了: “余令这名字不好听,其实觉得叫来福会顺耳一下。 来福,来福,福气就来了,要不换这个?” 第 6章 两个人,两个世界 余令现在有了一只小猫。 这算的上是他这些年来唯一拥有且属于的自己的东西。 余令把闷闷送给自己的小猫起了个名字叫做花花。 大名秀才。 因为它是母的,还全身都是花。 应该是喝了洗澡水的缘故,花花把余令当作了亲人,睡觉会睡在床头上。 闷闷有一只大猫,全身黑,四个爪子戴着白手套。 这小东西看人的眼神极其的轻蔑,斜着眼看人,看着非常彪悍。 但这猫也就看着凶。 当你把手伸过去给它抓痒,它就会露出肚皮一脸的享受,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叫声。 所以它的名字叫咕噜噜。 大名大王。 当然这是余令偷偷的起的,带着不可告人的小心思。 年龄太小,唯有此才能让心里舒服一些。 若自己身处壮年,余令不屑用这样的手段。 王秀才又来了,今天的脸色很好。 见了余令鼻孔发出一声冷哼算是打招呼,不会像那一天把不屑挂在脸上。 但他见闷闷则会面露出笑脸。 活脱脱的一个两面派。 王婶婶听说余令要跟着闷闷一起念书后两眼冒光。 大明现在虽然读书人不少,她却执拗的认为读书人都能当官。 同时,她对余令更加的好了。 煮饭粘着铁锅的焦锅巴她给余令抓了一大把。 焦锅粑又称锅焦、饭焦,煮饭时附着于锅底之焦饭。 这东西好,用温火烘成米粒状,洒上盐巴,炒干水分。 如果再加点腌菜一起炒干,无聊的时候往嘴里塞一把。 那真是无与伦比的美味。 厨娘自从得知余令可以读书的起,对余力的笑更加的真诚和善。 用她知道的生活经验告诉余力。 某某家的小子发奋苦读,终于在某一日成了状元郎,衣锦还乡,那牌面大的让人好生羡慕。 这样的故事京城茶社门口有很多,都是高中状元后戛然而止。 后面的衣锦还乡,为母报仇的桥段你得进去听。 也就是得花钱。 “先生来了,快去!” 余令望着手心的一枚铜板有些吃惊。 厨娘笑着,笑容里带着微微的歉意,点点的讨好和奉承。 “我喜欢吃婶婶做的焦锅巴粒!” 厨娘笑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以后吃米饭的时候我把火加大一些,都给你留着,好好学,念个状元出来!” “我若成了状元,一定给婶婶买一个大大的宅子!” 望着余令离开的背影,厨娘赶紧道: “记得奉茶啊!” “记着啦!” 跟着先生一起念书写字那就是弟子了,弟子见先生第一件事是要奉茶的。 喝了茶情分算是定下来了。 余令端来了热茶,这是余伯临走前交代好的。 可余令心里清楚,这件事哪有奉茶这么简单。 束脩定然是少不了的,王秀才那模样就不是一个大度的人。 余令亲眼所见,前日余员外出门的时候是拿着一卷布匹和腊肉出门的。 想必这就是给王秀才的。 余令虽然什么都没说。 但余员外做的这一切余令都记在了心里。 不管他是想找个儿子延续血脉,还是为了闷闷找个靠山。 从那一碗饭开始,余令觉得这就是自己今后活着的目的。 喝了余令的茶,王秀才的脸色好看了许多。 一个人是教,两个人也是教,对他而言也就是顺手的事情罢了。 “来,写个人字我看看!” 余令拿起笔,深吸一口气,铆足了劲,一笔一画的把人字写好。 余令很满意,在他看来自己已经属于超常发挥了。 王秀才看了一眼,面带嗤笑,毫不客气道: “以为是个良才,谁知道是个朽木,我不知道你的认字是跟谁学的,看来也只是会认不会写罢了!” 听着王秀才的阴阳怪气,余令深吸一口气。 想说些什么,可什么却都说不出来,自己的毛笔字的确不行。 见余令面带不忿,王秀才望着闷闷笑道: “闷闷,你也来写个人字!” 望着闷闷的字,余令低下了脑袋。 自己写的两笔像两根棍,闷闷的字已经是轻重有方,隐现笔锋。 见余令脸上的不忿之色消失,王秀才得意的笑了。 一个聪慧点的小子而已,自己若镇不住他。 这些年的圣人之书岂不是白读了? 见余令不说话,王秀才淡淡道: “见你面露不忿,实为心中不满,去,站到门口去!” ...... 站在门口的小老虎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子邪火。 可望着对面十多号人,小老虎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的站在门口。 他现在所处的地方位于京城的西华门边,这地方老百姓喜欢叫做他“厂子”。 里面有十多位靠着阉人为活计的刀子匠。 朝廷不发俸禄,但承认他们阉割的资格,所以不会有衙役以他们阉人触犯国法就把他们给抓走剐了。 这厂子算是属于朝廷承认的国有字号。 本以为靠着孙干爹“打点”进宫不是一件难事。 没有想到这群人会这么的势利,伸手就要酒一瓶,鸡一只,猪头一个。 除此之外还要六两银子的俸钱。 其实这些钱可不是刀子匠瞎要。 而是他们会用这些钱给你买药,给你调理身子,当然,他们也会从里面抽一点当酬劳。 天底下不会有白白的好处让你赚。 小老虎哪里有这些东西,就因为没有,多了一句嘴,多问了几个为什么,就被人呵斥站到门口去。 望着这群“刀子匠”小老虎是敢怒不敢言。 小老虎现在也反应了过来,自己被“干爹”给哐了。 这哪里像是打点过,这怕就是干爹对自己随口一说。 小老虎明白了,可明白了也没有用! 小老虎被呵斥也不敢吭声。 万一惹恼了他们,万一在切的时候多一点又或是少一点,那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情。 好多人都是因为伤口发炎死了过去。 “刘狗子,你是自愿的?” “自愿的!” “好嘞,爷我就下刀了,你莫怕,这一刀下去空前绝后,天下无双了,你心里不怨恨我们吧!” “不怨恨!” “好嘞,您躺好,您受累,今后飞黄腾达了出来坐坐,心情好,指缝里漏一点,赏小的们一口酒喝!” “好,我记得你们的好!” “好嘞,契约成!” “啊~~~~” 小老虎听着痛呼声忍不住又打了个哆嗦,他已经听了好几遍了。 刀子匠都是这个口吻,就连说辞都一模一样。 小老虎排在最后,也就是说下一个就是他。 可惜如今的小老虎连钱都拿不出来,又进退两难。 不用干活就有吃的,有朝一日飞黄腾达出人头地这个念头谁都有。 小老虎也有。 在小老虎的眼里,伺候人就不算是一个活! 他见过太监的风光,县太爷都低头哈腰。 他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如此,所以,他想拼一把。 一个时辰后,刀子匠走了出来,休息了半个时辰之后,刀子匠徐头的那个站起了身,疲惫道: “下一个!” 小老虎笑着走了进来:“来了,来了!” 徐头皱着眉头道:“我不是让你离开么?” “你让我站到门口!” 众人闻言一愣,随后一齐发出刺耳的嗤笑声。 紧接着就变成了哄堂大笑,刀子匠徐头也忍不住笑道: “我看你也是个小大人了,怎么这点眼眼力见儿没有呢? 非要我把话说清楚,让你出门就是让你走的意思!” 小老虎窘迫道:“行行好,孙公公是我干爹!” 刀子匠徐头面露难色,陈恳道: “你说说你这什么都拿不出来,让我们兄弟几个喝西北风啊!” 小老虎陪着笑,低声道: “欠上,欠上,我小老虎发誓,只要我进了宫,只要有了俸钱,一定双倍奉上!” 刀子匠徐头摆摆手道:“不是不信你。 你听我说啊,割之前得先用艾蒿水净身子,然后你还得服用大麻水让你睡过去,完事之后还有用猪胆消毒。” “这不是钱的问题,但却还是钱的问题! 我们这些人也需要养家糊口,总不能倒贴是不是,没有这些,岂不是在害你的命!” 刀子匠徐头叹了口气:“走吧,宫里出头不是那么容易的。 你大了,这年头只要肯下力填饱肚子问题不大,走吧!” “我不要那些什么,你帮我割了就行,我身子好,我抗的住!” 一旁一个汉子闻言嗤笑道: “扛的住?好啊,里面就有刀,有本事你自己去做吧,我们不拦你!” 当一个人已经坚持一条道走到黑,并坚信一定能出人头地的时候。 他的人生只有两种选择,毁灭或者疯狂! 小老虎骨子里就有一股子狠劲,在和余令在一起的时候就如此。 此时此刻的他仿佛又站在悬崖边,是抓住唯一机会搏一把,还是继续回去当賊偷。 必须要有一个选择了。 小老虎冲了进去,没有人阻拦他。 大家都是男人,心里都明白。 他们这些个熟手对别人的命根子下手都心有戚戚。 自己对自己命根子下手…… 众人扭头看着门口,带着促狭的笑意,算着小老虎什么时候出来。 半盏茶,一盏茶,半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小老虎还没有走出来。 刀子匠徐头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 “小兄弟,出来吧,酒鸡猪头我们不要了,等你钱够了来,兄弟觉得给你照顾的好好的!” 屋里依旧没有动静。 “兄弟?”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刀子匠徐头身上升起,他连忙朝着“手术”间走去。 掀开帘子的那一刻,刀子匠徐头呆住了。 小老虎坐在血泊里。 右手握着一把带血的剪刀,左手握着一团带血的黑肉,咧着嘴朝着刀子匠徐头森森的笑着。 “呀,快,快~~快来救人~~~” 第 7章 终于成了人 刀子匠徐头忽视了一个毛头小子的决心 一行人手忙脚乱的将小老虎扶起来,然后手忙脚乱的止血。 他们可不希望小老虎死在这里,就算死那也只能死在外面。 开门做生意的,谁愿意铺子里死人。 等把刀子匠徐头等人将小老虎安顿好,小老虎已经疼得昏了过去。 几个刀子匠面面相觑,这场面头一次见。 刀子匠徐头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先救人止血吧,等这孩子醒来立刻给送走!” “好!” 徐老三望着自己站在窗口远眺的兄长。 他知道,大兄一旦这样就是心里不开心了,就是有心事了! “大哥,是因为这个孩子不开心么?” 刀子匠徐头摇了摇头,看着自己的亲弟弟道: “明日收拾一下行李回太原府吧,我的眼皮一直跳,我觉得不好!” “我不想回去种地!” 见大哥闭口不言,徐老三着急道: “大哥,好好的总得有个缘由吧! 咱们这几个人虽然均摊六两银子,虽然落到手里没多少,但好歹体面,也饿不着,好端端的为啥啊!” 刀子匠徐头朝着竹床上的小老虎看了一眼。 想着进门时候所见小老虎那讨命鬼一样的眼睛,不由的深吸了一口气。 这样的人他没见识过。 但他知道,这样的人一旦进宫,一旦手中有了权力,今日的因,就是以后的果。 人是会变的,人心里都是有恶念的。 这孩子一定会还回来,而且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听我的,明日就走,不要来北京城了,就在太原府种地,相信我,我是你亲大哥,我不会害你的!” 徐老三望着自己的大哥,轻轻地点了点头。 王秀才望着用心练字的余令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看的出来这孩子没有基础,但悟性极高,说的要点都能明白。 余令的悟性当然高,如果不是因为表现得太妖孽,怕被人烧死。 余令都准备好拉一帮子人去海上找个岛荒岛求生了。 如果历史没有意外,接下来全是各种造反的。 不对是起义,现在的大明烂到了骨子里,百姓都活不下去了。 一个县,一半的土地在官员手里,百姓怎么活。 在京城当乞丐过的连猪狗都不如。 一旦起义的人来了,北面的猪尾巴来了,那日子怕就是十八层地狱。 “你小子说的有教无类是谁教你的?” 余令想都没想直接道:“茶馆里面的说书人讲的!” “那你认字是谁教的呢?” “一个疯乞丐教我的,他老了不能动了,我乞食给他留一口,他就教我认字,有时候一天十几个,有时候几个!” 王秀才点了点头。 京城这地儿什么人都有,科举不中疯了的人大有人在。 莫说乞丐,现在窑子里面的龟奴都认识不少字。 “那乞丐呢?” “今年一月下雪的时候睡着了,就再也没有醒来了!” 这个余令没有说谎,一月下雪真的就冻死一个老乞丐。 至于这个乞丐会不会认字没有关系,现在是有这个人就可以了! 如此,自己认字这件事就解释的通了! “你先前是乞儿对吧!” 余令低下了头,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一想到这个问题他就想到自己像是疯狗一样为了一口吃的拼命。 王秀才见余令不说话,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京城的乞丐是怎么一个活法他心里门清,好事者扔出一个馒头…… 上到白发老人,下到四五岁幼童,如疯狗般争抢。 小的哭,大的叫,力气大的挥舞着拳头砸! 就一个馒头! 王秀才知道那是什么日子。 他把手伸到怀里摸出五个钱放到余令面前故作平淡道:“今日表现好,拿去买点你没吃过的!” “今后我有钱了我给你三大坨金子!” 王秀才闻言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小子,你还不起的!” “我还的起!” 王秀才望着余令道:“这几日余员外不着家,忙里忙外的给你办户籍。 你以为户籍很简单,你以为衙门的那群人都是为民的好官?” 王秀才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下子就停不住了。 在余令的眼里,此刻的王秀才就像是一个愤青,在指点着天下大事。 口水四溅,唾沫横飞! 从他的口中余令得知,如今的皇帝“万事不理”。 不以国事为念,也就是什么都不管,还自称“静摄”! 官员见不到皇帝,送上的折子日复一日的堆积。 皇帝都不管,传递这个态度,那下面的官员还能有好? 现在皇帝每晚都喝酒,每次喝酒必醉,醉了以后必然有火。 每次发火,只要内侍说的不对,立马杖毙! 而且万历帝朱翊钧还认为少一员官就少一份俸禄。 王秀才认为自己没考中举人就是因为皇帝不想增添官员的缘故。 (pS:《横云山人史稿,叶向高传》:陛下惜区区禄秩,不顾祖宗金瓯。) 王秀才终于把心中的郁闷发泄完毕。 见余令“一脸茫然”他自嘲的笑了笑,跟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这不是对牛弹琴么? 可这话他也只能给孩子说,出去说,说不定就是祸患。 可他哪里知道,这些余令不但听懂了,还听的津津有味。 这可比故事有趣多了! “小子,话说回来,上头都如此,你觉得下面还有多好,衙门知道你要求人办事,他们不吃饱,会给你办?” 余令呆住了,他知道衙门会不好说话。 但没有想到会不好说话这个地步,把他们喂饱,那得多少钱? “那和我还不起这五个铜板有什么关系?” 王秀才拿着戒尺敲了敲余令的头,得意道: “我是正儿八经的秀才,你的户籍是在下给你作保。 我的作保,就比其他人好使,衙役就会卖我一个好。 余员外也不用花太多的钱,你小子明白了吧! 自此以后,你由一个乞儿,贱民,成了一个正儿八经的大明百姓,提籍等于再造之恩你说你还得起?” 余令明白了始末,站直了身子,朝着王秀才郑重一礼: “先生之恩,余令无以回报,今后用的着的,先生只管开口!” 王秀才笑了,他觉得这个小子顺眼多了。 下课了,王秀才走了,连作业都没有。 余令找来了随处可见的黄土疙瘩搓成了面粉状,做了两个简易的沙盘。 余令和闷闷,一大一小,两个人坐在屋檐下练字。 望着爱笑多过爱说话的闷闷,余令不免有些心疼。 这种情况不是说孩子智商有问题,而是有点自闭的倾向。 大门开了,余员外回来了。 望着两个练字的小人,余员外略显疲惫的脸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朝着余令挥了挥手,余令飞快的跑了过去。 “户籍搞好了,这是户贴,听着啊,我在衙门登记的时候写的你是五岁,原籍是西安府长安县人。” “余伯,我应该六岁,你也可以把我写大一点的。” “差不多,你太瘦了,也太矮了,要不是觉得不好,我甚至想写成你和闷闷一样大呢,无妨,两年后还得再写一次!” 余员外咽了咽唾沫继续道: “记住啊,今后有人问起,你我为叔侄,你是我族兄弟的儿子,逃难而来,记住了没?” “记住了!” “重复一次!” “我叫余令,今年五岁,西安府长安县人,余粮是我大伯,余闷闷是我妹妹,我是逃难而来的……” “对!” 余员外从孩子变成大人后就成了军户。 然后去打仗,受伤了之后就回来了,他的这一生几乎没有跟孩子相处过。 闷闷虽然是他的女儿,但话很少,人也很小。 因此,在遇到余令后,面对聪明的余令他本能的认为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再加上这中间是兄弟牵线搭桥。 他又本能的认为兄弟一定特意把最聪明的挑给自己的,把自己的事情放在心上。 所以他才选择了余令。 种种原因恰好凑在了一起,所以,他根本就不觉得余令不像是一个孩子该有的模样。 而是觉得就该如此。 这一定是自己的兄弟谭百户特意挑出来的,聪明是应该的,不聪明才是大问题呢! 今后的茶水钱呢! 余令望着户帖,轻声道:“其实关系这一栏,你可以写成父与子的……” “啥?” “没啥。” 余员外笑了,像极了那庙里的弥勒佛。 第 8章 爱起名字的余员外 自从户籍上了以后,余员外心里猛地一下就轻松多了。 他不是怕余令跑了,而是怕余令是某家丢的孩子,是被某个拍花子拐走的孩子。 虽然他已经找了狗爷去做了确认。 其实他心里还是有点点担忧的。 现在可不一样了,余令有了户籍,关系就在自己名下。 保人是自己的人,那余令就是余家的人了。 朝廷已经认可了,谁来了都不能否认这件事。 有子万事足的余员外很是开心,当晚就把东厢房给收拾了出来。 余员外愿意让余令感受他的善意。 所以,把更为尊贵的东厢房给了余令。 余令没住过四合院,只是去参观过四合院。 他虽不明白具体有什么含义,但他却感受到了尊重。 帮着一起收拾的厨娘可是明白。 四合院简单说就是人住着的院子。 但四合院不但讲究风水,还有更深次的尊卑高低之道蕴含其中。 坐北朝南的正房是老爷余员外的住所,也是家的核心。 别看家里人少,每月发钱的时候所有人都必须齐聚正房的堂屋。 在剩下的三个方位里最好的位置就是东方了。 东厢房仅次于正房,东边是太阳升起来的地方。 所以坐东朝西代表着尊位,在一个大家里,只有嫡长子住东厢房。 其余的儿子只能西侧。 所以,无论是豪门贵邸,还是四合院,能住在东的那就是家里的最受宠的人,或者是继承家业的长子。 余令牵着闷闷,好奇的打量着屋里的一切。 望着作为装饰的瓶瓶罐罐,望着底下的落款,余令忍不住喃喃道: “新的,纯新,没有任何争议的新!” 忙碌的厨娘王婶闻言抬起了头,附和道: “少东家,这些将军罐都是才买的,当然都是新的了,旧的还不要呢!” 刻意卖好的厨娘继续道: “少东家,这将军罐摆好之后你就不要乱动了。” “为什么?” “它们开始按照命宫落宫,都讲究着呢,寓意你今后加官晋爵,事业有成呢!” (pS:将军罐子因为盖颇似将军的头盔,故而得名始见于明嘉靖、万历年间,象征着官运、财运和吉祥平安,跟家里的鱼缸一样,不能随意摆放。) 余令闻言暗暗咋舌,学到了! 其实余令刚才说新的不是在说这些东西是新的。 而是在心里盘算着这些放到后世得卖多少钱。 卧在门墩的秀才忽然竖起了耳朵。 片刻之后余员外从外面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只小黑狗,腋下夹着一本书。 “来福,明日念完书后跟我去铺子上,那里也算半个家,铺子里有十几号人,我带你去认识一下!” 来福这个称呼让余令猛吸一口凉气。 余员外知道余令不喜欢,什么他都可以满足,唯独这个名字不行。 他找高僧给余令测了八字。 高僧说“令”字上头的人字像屋檐,福分一落到上面就会像雨水一样滑下去。 得起个名字来接祝福。 余员外问来福二字如何,高僧没说话。 余员外往功德箱塞进了一坨碎银,叮咚一声响后,高僧点了点头。 “福多口,状如田,守得住,也围得住......” 余员外的心思很简单,他就是想让余令的福泽厚一些。 名字简单一点,贱一点,人就好养活一点。 “知道了大伯!” 余员外很开心,他认为余令很喜欢这个名字。 他把怀里的狗和腋下的书给了余令,转身又去忙碌去了。 余令知道,他去算账了。 他在北京城有一间布庄,他每日就跟“销售”一样在各个成衣铺子间穿梭,推销着布匹,增加销路。 (pS:明朝中后期有“二十四”民,) 四月已经到了,等到了五月新丝下来他又要往返每个农户的家里,去收购新丝。 或是提前预定十月份的棉花。 员外的日子也不是那么的潇洒。 根本就没有没事去喝茶,去斗鸡遛狗,或者去调戏个民女什么的。 这些都是厨娘告诉余令的。 她很善谈,可这家里几乎没有人跟她说话。 闷闷不爱说话,门房就更不爱说话了。 所以,她无人可说。 至于王秀才,在她的眼里那是文曲星。 别看王秀才年纪不小了,厨娘看他的时候两眼还冒星星呢! 余令的到来,算是她的第一个听众。 憋了很多年的她终于有了宣泄口,她把她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最让她觉得美好的是,余令还是一个小孩子。 就算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她也能立刻补救回来! 他还是一个孩子啊…… 第二日的北京城下起了雨。 余令觉得自己若是没有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北京今年开春以来的第一场雨。 快到五月下春雨..... 所以,今年春种一定会出大问题。 北京城笼罩在一片雾气里,分不清是远处来的沙尘,还是蒙蒙细雨。 不过却让北京城多了几分美感。 远处皇宫的飞檐看起来就像一个大庙。 余员外牵着驴,余令和闷闷坐在驴背上,三个人并未朝城里走,却一直朝着正阳门外的城外出发。 “来福知道今日要做什么么?” 余令摇了摇头:“不知道!” 余员外笑了笑,颇为开心道: “家里的人太少了,一个门房既是看门喂养牲口的,又是看家护院的!” “现在你住进了东院,等到五月一到我就忙,隔三差五的回不来,所以今日是准备去城外挑几个看家护院的!” “城外?” 余员外知道余令想说什么。 城里就有“人才交流市场”,那里有奴隶买卖,为什么却要走这么远去城外挑选。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在细雨里,在五城兵马司懒散的注视下,余员外带着余令和闷闷光明正大的走到了正阳门。 经过高大的城楼、箭楼及瓮城就算出了城。 (pS:正阳门1946年还在,网上还有照片,后来给拆了。) 在走出城门的那一刻,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人。 他们蜷缩在城墙下,这一堆,那一堆。 这个余令很有感触。 不挤着抱团取暖,体弱的,年老的必死。 这些都是流民。 余令先前就听人讲过,别看朝廷的宁夏之战,朝鲜之战,播州之战取得了大胜,但也耗光的国库。 国库没钱了,百姓活着就更难了。 这些流民只是一部分,只是京城周边的百姓,外地的还来不了。 脱离户籍所在地,这么大一帮子人,当地衙门就能以流寇给他们办了。 如果都这么跑,来年怎么完成税收。 户籍,就是大明税收的保证。 (pS:《明史.食货志一》记载:“太祖籍天下户口,置户帖、户籍、具书名、岁、居、地籍、上户部、帖给之民。”) (明代在承袭元代“诸色户计”政策基础上,建立了更为严格的户籍管理制度,直接固化了社会结构。) 余员外往边上一站,人群就像是被惊动的苍蝇般突然动了起来,然后齐齐的围了过来。 用期盼的眼神望着眼前的富人。 活不下去的妇人跪在地上,小声地呼着大爷。 求余员外买了她,她什么都不要,只要每日给口吃的就行。 人群一动,那些在母亲怀里酣睡的孩子被惊醒,开始大哭。 本来以为睡着了就不饿的他们,醒来发现更饿。 那一声声的呼喊在不断撕裂着人心。 可城墙上属于五城兵马司管辖的兵卒却笑了,他站在城墙上大声对着余员外道: “余员外,收起你的善心,这些人都是活该的,家里的地不种,妄想来这里聚集混赈灾粮,吃白食,做梦呢!” 余员外朝着城墙上拱了拱手,然后扭头看着余令道: “来福,挑两个回去,就当发了善心,做了件好事!” “老爷公子选我,你看我的手,你看我的牙,我没病,吃饱了就能干活,吃饱了就能干活……” “选我,选我,小的祖上曾给秀才公喂养过马,驽马,养马,小的都会,一口吃的,一口吃的就行。” 余员外的话被众人的大喊声压了下去。 围过来的人更多了,全都在“自荐”。 会什么的都有。 余令望着那一双双眼期盼的眼睛不敢说话。 闷闷没有经历过这些,她只觉得人多、热闹,瞪着一双大眼好奇的张望着。 见余令半天没说话,余员外好奇道: “没有么?” 余令长吐了一口气,望着站在人群后一位牵着孩子的妇人。 妇人面带悲戚,牵着孩子,孤零零的站在那里。 “她!” 余员外顺着余令的眼光望去,忍不住喃喃道: “带崽子的啊!” 喃喃自语罢,余员外向着那妇人招了招手。 那妇人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般,挤过人群,牵着孩子直接冲了过来。 “你们两个我只要孩子!” 听着这冰冷的话语,妇人眼光顿时黯淡了下来。 忽然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猛的半蹲下身,露出笑脸,捧着孩子的脸笑道: “娃儿,去,给老爷磕头去!” 孩子立刻道:“不去,孩儿和娘不分开!” 妇人猛地一下就变了脸色,大声呵斥道: “去啊,快去磕头啊,娘不要你了,娘是大人,没有你这个拖油瓶,娘可以活的更好!” 妇人嘴里说着最狠的话,按着孩子就想让他跪下磕头。 可这孩子却是一个执拗的性子,绷着劲,动也不动。 在妇人的推搡下打了好几个趔趄,然后张嘴大哭了起来。 可原本笑着的妇人也哭了起来,抱着眼前的孩子怎么都不撒手。 哪有什么娘不要你了。 可眼下这日子,能活一个是一个。 “别哭了,老爷我心善,家里正巧缺一个人,两人一起吧!” 这一句话落下,妇人和孩子才跪下,砰砰的磕头。 余员外笑了,扭头对余令道: “孩子,看吧,这两人现在才是母子! 记着,以后在外一定要多留一个心眼,后面的道理我慢慢教你。” “嗯!” 余令等人来得快,去的也快。 进城的时候五城兵马司等人原本懒散的目光突然就变得咄咄逼人了起来。 望着这群人这般模样,余员外笑着走上前。 数粒碎银悄无声息的就滑到了领头那人的腰扣缝缝里。 “军爷,小的这是出城接了个亲戚!” “好说,好说!” ...... 余令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就算再不明白也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这还是京城啊,这京城外又该是什么模样。 牵驴子的人由员外变成了那孩子,妇人紧紧地跟在身后。 地上的泥泞她好像不在乎,直接淌着走。 余员外是跳着脚,蹦蹦跳跳的走。 因为有水坑,还有随处可见的尖尖! 余令望着牵驴的半大小子,好奇道:“多大!” “十三!” “有名字么?” “有!” “叫什么?” “陈大喜,娘叫我阿嚏!” “我叫余令!” 阿嚏转过身,望着余令道:“令哥好!” “这是我的妹妹,闷闷!” 阿嚏把眼光望着闷闷,低声道:“小姐好!” 余员外望着驴背上的余令,他越看越觉得喜欢。 这孩子好,这说话自带一股气势,就像一个大人一样。 仿佛与生俱来一样。 “阿嚏这个名字不好,今后在家里叫小肥。 余员外又开始起名字了,一如既往的不好听。 第 9章 春雨里,都活了 雨一直下,气氛不算融洽…… 四月的北京城虽已经暖和了起来。 但在这越来越大的春雨里,那好不容易积攒出来的一点暖气都被带走了。 这几年的京城的天气都是如此。 明明都已经开春了,绿叶也爬上了枝头,可天气还是冷的厉害。 得一直到五月中旬,才算是真正的暖和起来。 (pS:明朝的万历到崇祯年间,小冰河的活动达到了顶峰,据明史记载,太湖、鄱阳湖这样的大湖都会结冰。 崇祯时期的河北,5月就开始降雪,1368-1644年,有直接记载的广州降雪有11次,雷州半岛10次,海南岛17次。) 浑身湿透的阿嚏站在铺子门口打着摆子。 她娘其实也冷,但因为她是大人,咬着牙,强忍着不抖。 余令有些担心把这两人冻坏了。 望了一眼正在对账的余大伯,余令悄悄地把两人拉了进来。 让他们站在了屋里,然后让他们蹲下。 这样虽然解决不了什么,但能避风,也就能好受一些。 “东家,这就是你的侄儿?” 余员外抬起头,笑道: “嗯,族里知道我无子嗣,托人从西安府送来的,走了几千里路,瘦成了这样!” 铺子掌柜抬起头细细地打量了余令一眼。 正好看到余令把那妇人拉到了屋里,他见状不由得赞叹道: “这孩子了不得!” 见余员外笑而不语,掌柜悄然压低了嗓门低声道: “那东家的意思是?” “如今家里又多了口人,孩子要念书识字,往后要结亲生子。 这都是钱,都需要提早地做好准备!” “今早去了趟城外,通州来的难民突然多了起来。 今日又下了开春的第一场雨,今年定然比去年更难熬咯!” 说着,余员外抱起了闷闷,笑道: “闷闷,爹爹说的对么?” “爹爹说的对!” 余员外没有掩饰什么,这话所有人都听的见。 掌柜闻言心中一凛,东家什么都没说,但却什么都说了。 “小的知道了!” 余员外笑着拍了拍掌柜的肩膀,笑道: “有为,你是跟着我的老人了,铺子让你管着我放心!” 张掌柜弯着腰,连称不敢。 几个帮劳将两人的话听在了耳朵里,懒散的身姿不由的端正了起来。 东家是把人带来看看,可传达的意思不仅仅是看看。 东家有了过继族火的人。 先前是大家都知道东家无子,干起活来也是能混则混。 因为东家没孩子,就算有个女儿,那今后也是绝户。 其实余员外也是如此,没有儿子,他也就没有多大的心气。 从今日起怕是不成了,东家今日来是给众人上眼药的。 “余令,来!” 余令走了过来,见妹妹伸手,余令很自然的将闷闷从余员外怀里接过来抱在怀里。 闷闷如树懒般挂在余令身上。 这可怜的孩子在家里还能说几句话,出了门一句话都不说。 这怎么成。 “大伯!”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铺子的掌柜张掌柜。 也是铺子的账房,大伯我最信任的人,没有他,就没有这个铺子!” “张叔好!” 张掌柜闻言赶紧道: “折煞小人了,切莫喊我张叔,今后喊我名字就可以了,小的张有为见过少东家!” “这是大伙计李金宝,这是二伙计宋本,这个是打杂的魏十三,这个是……” 余员外每说一个,余令就去见礼一个。 作为一个曾经实习干过服务员的人,给人换骨碟,清理残渣的事情都干过。 见人说话问好都是小场面。 这都是被投诉扣钱练出来的,正儿八经花钱学会的手艺。 余令把每个人的名字都牢牢的记着。 余令从未想过今后铺子的这些都是自己的,他已经把这些默认是闷闷的。 张角撒豆成兵。 余令终于明白张角为什么可以撒豆成兵了。 自己都要活不下去了,余员外给了自己一个家。 不但给了自己身份,还给了自己一个碗,碗里是满满的豆子。 余令不止一次的告诉自己。 他让我活,我敢以死相报。 在铺子里待了约莫一个时辰,余员外带着余令走出了铺子,朝着城里走去。 他说他要去感谢谭百户。 户籍办好了,余员外自然要去感谢一番谭百户。 感谢谭百户让他有了一个满意的孩子。 这是人与人之间的情义。 所以,他还特意带了一匹上好的丝绸。 谭百户住在京城的西侧,这里的大院很多,路也好走了很多。 但依旧臭,依旧可以闻到断断续续的尿骚味。 依旧可以看到尖尖! “孩子,去了以后嘴巴甜一点,大伯能依靠的也只有这么一个兄弟。 别看铺子很大,若不走他的关系,这铺子我也弄不成!” 余令认真的点了点头:“大伯我记住了!” “你现在还小,等将来你大了些,等你跟着王员外再念两年书,我就去求谭百户,帮你谋个官缺,找一个铁饭碗!” “嗯!” “孩子你记着,这年头,这岁月,无论将来做什么,背后都少不了一个人,有人才好办事,没人活着都难!” 余令望着余员外,轻声道:“今早城门外?” “去年通州发生了蝗灾,继而又大旱,疫病四起,人相食,如今皇帝已经几十年不管政事,这天下怕是……” 余令安静的听着。 对于万历他还是知道一点点的,以为后面的大明乱只是崇祯乱。 如今看来,这哪里是崇祯的乱。 如今就已经乱了。 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 余员外慢慢的给余令讲要怎么活,闷闷在余令的怀里安静的睡着。 余令安静的听,这都是宝贵的经验。 当驴子停住脚步,余令知道地方到了。 抬起头,一个带着门匾的府邸出现在眼前,官员住的地方果然不一般。 气派,豪气,还大。 百户在大明是六品官,像锦衣卫这样的六品官,他手底下最少有一百人。 但明朝是以文官为主的制度。 所以,百户的实权当然不会有县令那么多。 在门房的迎接下进了府邸,入眼的一幕就让余令有些始料不及。 一个背影有些熟悉的半大小子跪在雨地里。 而余令见过的谭百户正坐在连廊下。 怀里抱着一只狮子狗,脚边一个火盆,身边小桌上摆着各种小吃。 谭百户在训子。 听到门房禀告有客人来访,本来他还想避一下的。 但一听是余员外来了,他连避都懒得避开。 袍泽兄弟,有什么好见外的! “余兄,你先等会,等我教训完这个逆子,咱俩再叙旧!” 余员外笑道:“这是怎么了这是? 哎呀呀,跪在雨地里,可莫把孩子冻出一个好歹来,多大的事情,也不至于这样啊!” “多大事?” 谭百户猛的一下提高了嗓门,大声道: “半月前偷我腰牌冒充锦衣卫去烟花巷子吃白食,害的我罚俸半年!” 余令突然知道为什么熟悉了。 感情是这位爷偷了令牌,害的自己挨顿打啊。 “原本以为有了教训他会改,这不,昨天晚上又去了! 今早竟然跟我说他要把那里的婊子娶回家!” 谭百户叹了口气: “大兄弟,我好歹也是吃皇粮的六品官,不寒酸也不丢人,可家里出了这样的逆子,你说我咋办?” 谭百户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把闷闷抱起。 坐下后捧着桌上的糕点,任由闷闷选择。 至于余令他就斜着眼看了一眼。 余员外闻言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谭百户是真的气,见余员外不说话,继续抱怨道: “大兄弟,摊上这样的一个逆子,你说我有什么法?” “父亲我是真的喜欢!” 余令觉得有些搞笑,低声喃喃道: “这有什么难的,既然你这么喜欢,把她收为义女不就好了!” 所有人:????? 余令发誓,自己的嗓门明明不大,可为什么所有人都看着自己。 可他忘了,谭百户是锦衣卫。 能到这个位置的,那没有两把刷子别在腰间,让你坐都不一定坐的稳。 谭百户猛地回头,望着余令突然笑了。 “他娘的,这个法子虽然下作,但好使啊,来人啊,去把那女子招来,老子今日就来当爷爷。” 雨中的半大小子猛的抬起头,愤恨的望着余令。 这法子好毒啊,今后再去找那娘子,岂不是乱伦? 奇了怪了,他越看越觉得这小子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醒悟了过来,指着余令道: “是你小子?” 余令闻言转过头,而在厂子的里的小老虎也开始在转动着脑袋。 “小子,睁开吧,死不了了!” 在宫城边上的一间屋舍里,小老虎从晕眩中醒来。 没有焦距的眼睛打量着陌生的一切,他想不起这是哪里。 望着眼前一个带着笑脸的汉子,小老虎赶紧道: “是你救了我么?” 这几日他一直发烧,直到今日烧才退。 烧退了,也就代表着最危险的第一关扛过去了,剩下的就是调养。 “醒了,来人,快去禀告干爹去!” 一个小小的身影快步离开。 “这几日少喝水,记住少喝水。 如果实在憋不住想尿,就去后面,后面菜地里有葱,找一段合适的……” 小老虎死死地记着这一切,生怕错一个字。 “记住了么?” “记住了!” “聪明的小子,这个法子是唐朝孙神仙发明的。 叫葱管导尿法,这也是我们的活命法,好了之后记得去拜会哦!” “嗯,敢问大哥名讳,小子好了后好来拜谢!” “咱家李进忠,和你一样,咱们都是干爹的孩子,今后是一家人!” 李进忠拍了拍小老虎的肩膀,笑着离开。 他对这孩子极有好感,因为他和自己一样,都是自阉入宫。 之所以说那么多,或许同是天涯沦落人吧。 就在小老虎想着接下来要做什么的时候,一个跟他年岁差不多的小子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糙米饭。 小老虎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是他这些年见过的第一碗饭。 小老虎狼吞虎咽,糙米饭虽然寡淡,但小老虎却吃出人间美味。 “谢谢小哥,我叫王承恩!” “谢什么谢,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叫方正化!” 两个年岁相仿的孩子,在这破旧的瓦房里第一次相见。 可能因为年岁相仿,两个人聊得格外的开心。 “真的,我没骗你,我真的有一个弟弟,他叫余令,可聪明了,我好几次险些病死都是他救的我!” “多大?” “五岁!” “我不信!” “真的,他真的特别厉害,比那算命的半仙还会算.....” (迟到了,迟到了,别忘了加书架,点点催更哦,今天出现了三个书友,自己去认领一下。 老书的书友,如果你们也想留名字,如文老六,孙书墨,玩火药的寇夫子等,你们换个名字。 不是这本书不能加,而是加了容易出戏,我容易把余令写成颜白。) 第 10章 查账 陈大喜是通州人。 通州隶属京城,是大明的漕运和仓储重地,宫里的用度基本都是从这里运来的。 在通州之下有三河、宝坻、武清、漷县四个县。 自打从南京迁都到京城以后。 这四个县,在京城周围的二十四个州县,是能排在前十的富饶县。 哪怕到现在这四个县也是富饶县。 但这四个富饶县已经没有百姓的土地了,土地全部集中在那一小部分的人手里。 第一部分就是太监。 因为离京城比较近,很多从宫里出来的太监就会选择在这里买地养老。 幻想着有一天宫里突然传来消息再度复出,听诏待用。 第二部分是官员的。 第三部分就是读书人的。 自从明太祖朱元璋说:若贤人君子既贵其身,而复役其家,则君子、野人无所分别,非劝士待贤之道...... 自那以后,秀才,举人这样的读书人就不用交税。 秀才享有四十亩免税赋,而举人享有四百亩免税赋。 明太祖朱元璋的本意其实是好的。 让读书人更好的读书,国家有更多的人才可以用。 结果被下面的人玩坏了。 村里出来了个举人,大家都不想缴税。 于是乎大家都把自己家的地以“学田”得名义赠给村里的举人。 等收成以后给点好处皆大欢喜。 虽然成了佃户,但不用交税了,种多少收多少就是自己的。 而且这举人还是自己村里的,算是知根知底。 俗称挂靠。 所以,到最后一个村的田都在一个人名下。 所有人都是举人的佃户,田税是免了,可人心也易变。 陈大喜家原来就有十亩土地,挂在自己村里的一个老举人的名下。 可随着近几年天灾不断,粮食减产…… 老举人忽然就不认账了。 这些自愿捐献土地的百姓突然就没了土地。 就算有青天大老爷给你做主,白纸黑字加画押。 包拯来了都要说句抱歉。 陈大喜他爹不服,以死来要挟,想要回自己的土地。 结果他是死了,土地依旧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听陈大喜讲完他为什么成为流民,余令长吐一口气。 听陈大喜讲,余令觉得比看范进中举还刺激。 “老举人不是不认账吧!” 陈大喜点了点头,继续道:“他种不了这么多地。 所以,他就把这些地卖给了那些宫里出来养老的太监,还有官员,半卖半送,给他的儿子买官!” “好好活着!” “我会好好地活着,等我长大,我一定会去杀了他!” 余令想些说什么安慰他,可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仇恨的种子已经埋下,一旦有人振臂一呼…… 月光下,两个人坐在门槛上。 个子矮的想着这世道怎么这么难,个子高的想着快些长大,回去给父亲报仇。 家里多了两口人,突然就热闹了起来。 余令也在这个时候“失宠了”,厨娘现在有了新的倾诉对象。 接下来的日子余员外就真的忙了起来。 大清早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连洗漱都懒得洗,倒头就睡。 每当这个时候,余令就会进正房。 亲自帮余员外洗脸,洗脚,给他盖好被子后才吹灯悄声的离开。 天亮的时候,余员外望着那一颗都不少的一袋子碎银嘴角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他越发觉得满意。 他不是在试探余令。 而是他打小就听说过一句话,“从小偷针,长大偷金”。 他知道余令的过往,他怕余令会改不掉这个习惯。 只要余令伸手拿了钱,他就会把余令吊起来打,直到他改变这个习惯。 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余令的日子突然变得有规律了起来。 早晨跟着王秀才读书识字,完成先生安排的课业后余令就会去铺子里。 “直接落笔后是笔尖在上,要用笔腹使毛笔挫着写,这叫侧锋行笔。 如果你一上来就这么写,那么你写的字就会长毛。” 余令点了点头。 他终于知道自己的毛笔字长刺的原因了。 “所以,你要记着,要用中锋行笔,落笔后笔尖不动,手腕向前,向上,笔锋就会顶起,然后换面,再下压!” 王秀才望着余令落笔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道: “观察你的笔,当你发现每一个笔毫和行笔方向一致的时候就可以写了!” 见余令真的领悟了,王秀才看向余令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美玉。 得英才而育之,实乃人间乐事也。 “逆锋行笔,藏而不露,中锋用笔,不偏不倚。 记住这十六个字,什么时候彻底明白了,你的字就算登堂入室了!” “知道了先生!” 望着秀才离开,余令头一次觉得这人挺可爱的。 字练完了,下午的时间就独属于余令了。 余令每日的下午安排就是背着闷闷去外面走走,多见人,多见人说话。 她现在的这个状态很吓人。 四岁的孩子正是说话最多的时候,她总是不说话。 这习惯可不好,最好的治疗方式就是带着她出去走,去见识。 余令找了一个篓子,不大不小,闷闷刚好可以坐在里面。 穷人的孩子果然早当家,小肥用驴子吃的草料搓了两根草绳。 开始的时候余令就在门口转,宅子周围转。 等周围混熟了以后,余令和小肥就轮换班带着她走更远的地方。 等到了五月,余令和小肥已经能够自主的前往屋舍和铺子之间。 三条街道而已,并不算太远的路程。 “少东家,今日又来了,是来监督我们的么?” 余令朝着铺子里的跑腿魏十三笑了笑没说话。 这人的情况余大伯讲过,他在家里排老幺,上头还有十二个兄弟姐妹。 可这十二个兄弟姐妹被他爹卖了九个。 这九个人里面有七个是他的姐姐。 他排行十三,就叫魏十三。 是掌柜张有为拉进铺子里来的。 掌柜张有为踢了魏十三一脚,陪着笑道: “少东家,这小子耍嘴皮子习惯了,你就别跟他一般见识!” 不是掌柜张有为刻意的在讨好余令。 作为京城见过世面的人,又是铺子里的掌柜,干的就是察言观色的活。 这些年见识过不少人,可余令这样的他是真没见过。 他现在都有些怀疑余令就不是一个小孩子。 这孩子太镇定了,看人的眼神就不像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镇定,有神,带着不符合年龄的通透。 仿佛就真的是一个少东家。 余令闻言笑了笑,揉着酸痛的肩膀淡淡道: “监督自然是要监督的,今后这都是我妹子的东西,我为何不看呢!” 掌柜张有为闻言一愣。 他又觉得自己想多了,这孩子若真是通透,也就不会如此说话了。 这么直,听起来怪伤人的! 见少东家在看着自己,掌柜张有为赶紧道: “少东家要不要看看账本?” “看看就看看!” 掌柜张有为又是一愣,不光是他有点愣,铺子里所有人都觉得今日这事有意思。 看账本,这个年纪看的懂么? 掌柜张有为笑了,他真的把账本拿了出来。 余令早都想看看这些东西了。 不是为了查账,而是为了学一点,免得今后临时抱佛脚,可能还抱不上。 打开账簿一看,余令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上面有不认识的字就不说了,看懂四个能理解个大概。 可这记账方式? 余令觉得这根本就不是记账,而是一本很有深度的论文。 问题还是两本,一本文字多,一本文字少。 余令轻轻叹了口气。 掌柜张有为见余令老气横秋的一声长叹,不由得觉得格外有意思。 就算这孩子聪慧,可说到底还是一个孩子啊。 “我能带回去看么?” 掌柜张有为笑着摇了摇头,宠溺地刮了刮余令的鼻子,直言道: “账本就是我的命,这东西不能离开铺子!” “唉~~~” 见少东家叹气,掌柜张有为笑道: “今年的不行,不过去年的么倒是可以,少东家若是想看,我去取来。” “想!” 余令从铺子离开的时候多了两本厚厚的账本。 望着余令离开,魏十三和几个伙计笑了笑,笑容里多了些许的玩味。 “这是我叔吃饭的本事,一个小子若是看懂了,那这天下的铺子还用请什么掌柜,是个人都能行!” 掌柜张有为见魏十三又开始多嘴,忍不住又给了他一脚。 余令回去后就开始研究账本。 每日必出门的他也不出门了,就算出去,也最多出去半个时辰。 带着闷闷和附近的几个小孩玩一会儿就回来。 有点像遛娃。 余员外回来了一趟,铺子里面发生的事情他自然是知道了。 见余令正在“发奋”,他忍不住笑了笑。 “来福,掌柜张有为是山西人,他们那里多富商,自有一套记账之法,源自什么唐朝的四柱清册……” “知道了!” 见余令头也不抬,余员外笑着离开。 他认为这是余令的一时兴起。 俗话不是讲了么,新造茅坑三日香,兴奋劲过去了就好了。 这样过了五日,余令已经把账本翻了六遍。 他已经渐渐有了明悟,终于搞懂了账簿为什么会有两本了。 一种是无格文簿。 它的字多,是因为在收入事项在账中偏高书写,支出事项则偏低书写。 月结时,按照四柱的格式分列收、支合计数和本期结余之数。 另一本是印格文簿。 它是按照账目记录来记录的,有固定的格式。 双轨红线横贯账本每页的中间,作为上下账的记录分界。 月结、年结数据亦采用四柱格式,居中摆平,以便突出总数的地位,方便查核。 用余令的理解就是…… 流水账目和分类记录的总清账目。 望着账本中对应结清款项加盖的“结清”或“清”字戳记,余令长吐一口气。 搞懂了这些剩下的就简单了。 数字的计算,加减乘除而已。 余令和小肥背着闷闷又出门来到了铺子。 铺子里的众人许久没见余令,都忍不住上来打招呼,带着亲近之意寒暄。 “张叔账本我看完了!” “哦?少东家可是有所得?” 余令带着笑意:“大有所获!” 掌柜张有为接过账本下意识地翻了一下,一张纸顺势就掉了下来,弯腰捡起。 望着上面的稚嫩的字体张有为脸色变了。 不是字很好看,也不是字太丑,而是上面的几个字让张有为后背发凉。 万历三十四年,少银五十八两...... 也就是说去年有五十八两的银子没有算到总收益里。 “这,这~~~” 余令望着掌柜张有为笑道: “叔,人有失错,马有失蹄,一年的收益,三百六十五天呢,算错是难免的,对吧~~” “对对,少东家说的对。” 余令点了点头,自然道: “我爹收丝去了,早出晚归,他还不知道,所以核查清楚就行了……” 一句我爹,让张有为汗如泉涌,弓着腰连声道: “省得,省得!” 余令蹲下身扛起背篓,低声喃喃道: “我说过,这是我妹子的,少一个子都不行,对吧,闷闷~~~” “对!” 望着露出两个酒窝,眼角弯弯的闷闷,余令开心道: “走,回家!” “回家咯!” 望着少东家余令背着妹妹闷闷离开,掌柜张有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如果这些真的是少东家算出来的。 这未免太吓人了。 第 11章 传说中的人物 “令哥,他害怕了!” “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的腰弯了,还在流汗!” 经历过人间惨事的小肥比一般的孩子要敏感一些。 因为自卑所以敏感,他会很在意身边每个人的喜怒哀乐。 余令闻言笑了笑。 因为他也发现张掌柜在看到那张纸后有些不自然。 其实这些余令都能理解,没有人不喜欢钱。 张掌柜做账的方式很细,化整为零,把这五十多两拆分成若干份,挪到其他账单里。 因此,每个账单里多一点点。 一年那么多账目,慢慢累积,随随便便就糊弄过。 余令还听说了,其实所有的账房都会贪一点点。 只要不是数额巨大,老板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方便拿捏。 余令也没有想着把这件事搞大。 既然掌柜是张有为,那一定有大伯的安排。 哪怕现在商人地位有所提升,说到底还是不受待见,余大伯不会傻到自降身份。 所以,张掌柜就是家里的另一个身份。 (pS:明初商人地位最低,到了中后期才有了提升可以花钱买官,我认为朝廷没钱了,一种筹钱的手段。) 但余令却始终坚持认为这是闷闷的东西。 平日抹点零头就算了,这五十多两可不少,既然拿了,就要放回去。 余令在京城街头混了三年,他太知道这五十多两是多少钱了。 一两银子可以买二石多的大米。 现在不成了,现在外面接连闹灾,粮食涨价了,但也能买不少。 (pS:根据《明史·食货志》等历史文献记载,一石约为现在的100斤到150斤之间,这些数值只是大致的估算) 这是大米,如果换成糟米那就更多了。 余令和小老虎在乞讨的时候,连米都没见过,食用带糠的米食已经算是上等了。 余令和小老虎能活下来全靠相依为命。 偷来的钱什么都不能买,全部偷偷的去买成盐巴和糠。 将野菜,少许盐巴和糠一同煮成汤水。 不吃盐身上就会肿,哪怕肚子不饿,一样提不起一丁点精神。 春季的荠菜、蒲公英,夏季的苦菜、马齿苋,秋季的灰条菜,冬季的野韭菜...... 这些野菜,余令闭着眼就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 余令来到余员外家一个多月了,余令吃了三次大米饭。 其余的时候也都是糙米,筛子筛了一遍的糙米。 这已经是上等的口粮了。 (pS:听我奶奶讲,她当小孩的时候吃的就是糠,还不每日都能吃上。) 余伯很有危机意识,手里的钱全都留着。 他买了好多的粮食存在家里。 余令算了一下,把家里人都算上,按照一天两顿的吃法,足够吃两年。 读书,练字,遛娃,去铺子成了余令生活的几条线。 原本这条线只有三个人,可不知道何时开始多了一个人。 “你别跟着我了!” 余令望着狗皮膏药一样的谭伯长有些无可奈何。 自从三日前见到他,这几日他都会准时在铺子门口出现。 这家伙就是谭百户的继子。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富人家的孩子性早熟。 可能吃的好的缘故,这家伙长得人高马大,其实才十四岁。 也就是说他十四岁的年纪就开始上青楼。 黄赌毒,黄排在第一。 那就充分的说明这玩意比剩下的两个还可怕,他小小年纪沾上了这个…… 所以跪在雨地里那真是一点都不冤枉。 烟花巷子余令很熟,对里面的人也很熟。 余令认识他们,他们不认识余令罢了。 那里的女子最小的五六岁,最大的三十多岁,但大体都是十五六岁的花样年龄。 天一黑,纸醉金迷,巷子里全是各种等候的仆役。 旁边那个巷子里面的尖尖,有一大部分就是这群人造的。 “先前我的腰牌是不是你偷的,你别不承认。 虽然当时我看的不是很清楚,但我一点都不傻,我觉得就是你!” “不是我!” 谭伯长见余令油盐不进,无可奈何道: “腰牌的事情我就不说了,我的荷包也应该被顺走了,你把里面的手绢给我!” “不是我!” “那是荷花给我的手绢,对我很重要,上面绣有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手绢是什么?” 谭伯长望着余令懵懂的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认错了。 这个念头一升起他就越动摇,觉得自己真的认错了。 连续吃了一个多月饱饭的余令现在还就真的变了样子。 个子高了,皮肤白了,原本瘦瘦的一个小人,如今也变得圆润了。 “你有钱么?” 余令摇了摇摇头:“没钱!” “我明日就还你!” “没钱!” “余伯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一个铺子,七八个伙计,怎么就不会对自己儿子好一点,怎么就跟我爹一样不舍得给钱呢?” 谭伯长有些失望的离开了。 谭百户现在每天就给谭伯长三个铜板,够吃一顿。 但要是去烟花巷子肯定去不了,这点钱连打赏小茶壶都不够。 谭伯长走了,一个官差不知道从哪里突然钻了出来。 前脚刚跨过门槛,令人不爽的大嗓门就在铺子响起。 “余员外,余员外,五月到了,税也该缴纳了,上头发话了,过几日京城要来贵客,黄沙垫道,有钱的出点钱,没钱的出点力!” 掌柜张有为笑着迎了上来,扶着比他还年轻的官差坐好,然后自己才落座。 可怜的他只敢在椅子上落下半个屁股。 魏十三则懂事的端来了热茶。 “哎呦,我说一大早喜鹊怎么就一直叫,感情是徐税课来了。 这风尘仆仆的样子真是累着了,造孽呦,人都瘦了,徐税课不是小的说,你可得注意身子啊…….” 徐税课应该是被“舔”的有些麻木了。 这话余令听后都是浑身一抖。 他倒像是一个没事的一样,眼皮子抬都懒得抬。 吹了吹茶盏的浮沫,徐税课淡淡道: “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五月到了,税也该缴纳了,劳役也来了!” 掌柜张有为笑道:“徐税课请放心,这月刚至,小的就去找了牙商。 已经由牙商代为收缴,税缴纳完了!” (pS:明朝商人的缴税方式有商税和牙税两种,被称为“牙行换帖银”?,牙商按年承包商税“包纳税银”的形式上交官府?,不是咱们电视上看到的由衙门来催收。) 徐税课笑了笑,并未答话,而是望着门口的余令道: “这孩子是谁?面生的很!” “哎呀,我这脑子,忘了介绍。 徐大人,这位是我们的少东家,前不久才从西安府过来,今后归于我们老爷名下了!” 徐税课笑着朝余令招了招手,余令规规矩矩的走上前。 徐税课用鼻孔上下打量了余令一番,突然道: “我倒是见过不少西安府的人,最喜欢听他们说的话了,今日又碰到了,小子讲两句听听!” 余令虽然很不喜欢这人说话的口气和看人的眼神。 但他也知道这哪里是想听西安府的话,他是在试探自己是不是买来的。 如果是…… 他就能拿着这由头捏你,然后吃饱,吃撑后才会离开。 哪怕你有户籍,他要想整你,可以用不重样的法子来整你。 “你再胡弄,就把这东西日塌咧~” “大人的这碗茶水,闻着味就嘹咋咧!” “这位大人仁滴很,仁滴很……” 余令连说了三句,夸了徐税课两句。 徐税课开心的笑了,眼角里,一抹淡淡的失望之意悄然闪过。 这孩子真的是西安府来的。 一口气喝完杯里的茶,徐税课站起身望着张有为道: “感情我进门时说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啊,我说的是劳役。 马上就有大人物来京,京城要道要黄沙垫道,出钱还是出力啊!” 张有为赶紧道:“老样子,出钱,出钱!” “十两银子,交给我,剩下的你们就别管了。 知道做生意不容易,咱们也是老熟人了,劳役的人我去找吧!” 掌柜张有为走上前,背对门外。 七八颗小碎银子神不知鬼不觉的塞到了徐税课的手里。 “大人啊,这年月生意不好做……” 徐税课掂量一下,笑了,叹了口气道: “唉,本官也知道,这样吧,你给个五两银子,剩下的我来办!” “哎呦,张大人你看我这脑子,忘了府上的公子大了。 这卷棉布你拿上,这是昨日府上来定的,今早才忙完呢!” 徐税课猛的一拍脑子,笑道: “哎呦,我这脑子,我怎么把啥事都忘了,三两银子,三两银子!” 徐税课走了,张掌柜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张叔,徐税课的官很大么?” 张掌柜叹了口气,轻声道: “不大,一个九品而已,但县官不如现管,一个个小小的九品就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 “锦衣卫都不行么?搬出谭伯父也不行么?” 张掌柜闻言笑了笑,很有耐心的给余令解释道: “徐税课来自崇文门税关,这地方被称为“大明天下第一税关”,很受陛下喜爱的!” 余令懂了,原来是皇帝的。 见张掌柜有些劳累,知趣的不再言语了,王秀才说的一点没错,现在的皇帝只记得搞钱。 衙门的动作很快,第一天收了钱,第二日开始铺路,数千人整整忙了一天,余令蹲在路边也看了一天。 这干工程的太敷衍,还以为真的把干道铺满黄土,原来就是把路上的坑洞填补了起来。 到了第三日,城门开了,一群群的衙役走上街头。 谭伯长又来了,他还特意打扮了一番。 “走,去看热闹去!” “不去,没啥意思!” 谭伯长闻言赶紧道:“说你是小屁孩你还不爱听,你知道今日是谁来京城?” “谁?” “花木兰!” 余令是真的觉得这家伙有大病,病入膏肓的这种。 傻子都知道花木兰不是这时候的人,他说来人是花木兰。 见余令老气横秋的瞪了自己一眼,谭伯长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赶紧道: “世袭石柱宣慰使秦良玉!” 余令猛的站起身,大喜道:“走,快走!” 不是余令激动。 而是余令真的想看看史书里封侯的女将军长什么样子。 据说,崇祯皇帝一生流传下来的诗作共有五首,其中有四首是写给秦良玉的。 可见这女子得有多厉害。 激动的不只是余令,整个京城的人好像都来了。 围在街道两边,紧盯着城门口。 他们也好奇女将军长什么样子。 毕竟打仗是男人的事情,女子为将那还真是稀奇。 得看看长什么样子,是不是虎背熊腰,胳膊上能跑马..... 余令在谭伯长的带领下找到了一个好去处,这个好去处是谭伯长和几个伙伴花了六个钱一同拼下来的。 位置高,视野好,这钱花的不冤。 时候还未到,街道已经挤满了人,等待中余令在人群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狗爷! 余令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喃喃道: “狗爷,劳烦你再等几日,等爷想个好法子来弄死你!” 轰轰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号角声响起,所有人都踮起了脚。 进了,近了,看到了.... 望着一身戎装的秦良玉,余令忍不住喃喃道: “真飒啊!” (pS:谢谢打赏的兄弟们,破费了,我继续码字去!) 第 12章 等我长大 余令唯一遗憾的是没有看清楚秦良玉长什么样子。 这是吃了个子太矮的亏。 秦良玉走到窗户前的街道上时,窗沿刚好和视线形成了一个夹角。 再加上左右护卫手中的旌旗乱舞。 等再看到时候就只能看到一个背影了。 望着马背上的那道背影余令忍不住感叹这人真高,比自己见过的任何女子都高。 虽然没有见到正面,但一个女子骑着高头大马的模样还是让余令记忆犹新。 真的威武极了,英气十足。 “她怎么这个时候进京了,杨应龙叛军是二十八年平的,这都过了七八年了,也不该这时候论功行赏啊!” 这人说的没错。 大破杨应龙军之后,秦良玉为此次的战功第一,但杨应龙兵败身死之后,秦良玉并未向朝廷请功。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听说是他的夫君马千乘身体微恙,她这时候来是进宫求药的,十日后就回!” 众人闻言,忍不住齐声道:“求药?” “马千乘怎么了?” “对啊,你这话说了一半,他怎么了?” 谭伯长觉得可能自己说的有点多,赶紧岔开话题道: “诶,兄弟们,你们说日后我若娶得这般女子该多好?” “不妥,不妥,太高了,武艺太强了。 真要娶回家了,以你吴墨阳竹竿般的身子,迟早会被打死!” “小爷我也在练武。” “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你打得过谁?” ....... 余令默默的听着,觉得格外的有意思。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能和谭伯长玩到一起的基本上都是锦衣卫的后代。 所以对马千乘身体微恙之事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咦,这小孩是谁?” 秦良玉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众人才反应过来他们这一伙里竟然有小屁孩。 顿时有人忍不住出声询问。 谭伯长闻言赶紧介绍道:“这是余记布庄余员外的儿子,我带来的!” “商贾之子?” “诶,吴墨阳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他爹跟我爹是过命的交情,你骂他等于骂我,别怪我翻脸!” 吴墨阳搂着谭伯长的肩膀笑道: “早说啊,真是的。” 听闻这句话,余令对谭伯长的感观大为改变。 虽然爱去烟花巷子不对,但这是非观却没有问题。 谭伯长望着余令道: “令哥,这些都是自己人,父辈都在锦衣卫任职。 来认识一下,今后都是在北京这儿混的,迟早会认识。” 余令朝着众人拱拱手。 小屁孩学着大人老气横秋的行礼。 旁边还站着一个比他还小的姑娘,众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吴墨阳看了一眼余令,他不由的想起了姑姑跟他讲得往事。 姑姑说她三岁的时候就在父亲的背上。 六岁的兄长背着小小的她。 初夏的时候在地里插秧,秋收的时候则背着她在地里捡稻穗。 姑姑说她就是这么长大的。 他以为这是假的,是姑姑在打感情牌。 现在看到余令,他觉得可能是真的。 “以后有事报我吴墨阳的名字。 我爹和谭伯长他爹一样都是百户,在东城那边报我的名字绝对好使!” 吴墨阳可能是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有点重了。 又可能是余令牵着闷闷让他对姑姑讲得往事有所感悟,竟然主动示好。 余令笑着点了点头:“好!” 记住了这些人的名字,余令牵着妹妹就走了。 小肥来时站在那里,余令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他还在那里站着。 好像动都没动。 这份耐心让余令佩服。 这么有耐心的人就该去护城河边上跟那些老头一起钓鱼。 就算河里没有鱼,他也能守上来。 “看到大将军了?” 小肥点了点头:“看到了,她还冲我这边挥手打招呼了呢!” “真的?” “真的!” 余令闻言后悔肠子都青了。 本以为在高处可以看得更远更清楚,没想到还不如下面的,造孽啊! “好看么?” 小肥想了想,咧嘴一笑:“没我娘好看!” 余令闻言一愣,忽觉得小肥说的真对。 在孩子的眼里天底下最好看的人自然是母亲了,没有人比自己的母亲更好看。 “糖鸡屎?” 望着狗爷那张多年不洗的黑脸,余令的好心情瞬间消失殆尽。 那会儿才想到他,没想到这下就碰到了。 冤家路窄啊! 狗爷认真的打量了余令一眼,刚才看着背影像,试探的喊了一声。 凑近一看,没想到还真的是他。 虽长得更好看了,但眉眼却没变。 糖鸡屎是余令的代号。 在“丐帮”里每个人其实都一个代号,小老虎也是代号。 因为小老虎爱龇牙,性子火爆,所以被人叫做小老虎。 余令因为小,老是被小老虎抱着。 所以就被起了一个恶心的名字叫做糖鸡屎。 这名字就是狗爷起的。 侮辱大于实用。 “糖鸡屎,没想到还真的是你啊? 哎呦喂,圆润了,这是被哪个府上的给买走了,告诉爷,爷一定去拜会拜会。” 余令冷冷道:“认错人了吧!” 狗爷搓着下巴嘿嘿一笑,把目光不由的望向了余令牵着的闷闷。 一见闷闷那可爱的模样,把不住嘴又开始了: “哎呦,这小娘子好看呐。 这要卖到梨园,养上几年那就是一个上等的瘦马,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狗爷挠着脑袋,忽然大笑道: “趋之若鸳,对,趋之若鸳~~~” “草拟吗!” 余令忍不住了,说他可以,怎么说余令都能忍得住。 但要说闷闷那就是不行,瘦马二字,从来就不是什么好词。 余令扑了上去,然后重重地摔了回来。 “小贱种,要打我,再等几年吧!” 小肥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根磨得尖锐的铁签子。 见他的令哥被踹倒,闷着头就冲了上去。 一签子就扎到狗爷的大腿上。 他牢记娘教给他的话,咬人的狗是不叫的。 既然要下嘴,那就必须往死里咬,咬不死他就会打死你。 这是父亲死后小肥母亲的感悟,她把这个道理教给了儿子。 她不想儿子当老实人了。 这世道,活的最不好的就是老实人。 他爹就是太老实了,死了就死了,也没敢撞死在那员外的大门前。 小肥手里的铁签子一直都有的。 他长大后准备拿着这个去为父亲复仇用的,这也是他当下唯一的念想。 一根断裂的铁耙子。 他磨得很尖锐了。 见两个哥哥在跟人打架,闷闷张嘴大哭。 路上的行人不少,一见这场面,上来拉架的没有,看热闹的不少。 狗爷吃痛,忍不住怒吼道:“两个杂种!” 小肥被一脚踹飞。 狗爷虽然跟乞丐扒手混,但他可不是乞丐,他在京城可是正儿八经有户籍的。 不要以为乞丐就是乞丐。 其实乞丐并不像大家想象的那么简单。 虽都是衣衫褴褛、没田没地,沿街乞讨的可怜人。 但可怜人能活,那自然有他的活法。 狗爷这类人的行话叫做“乞门”,和街头上仗势欺人的流痞是两回事。 北京城分四个区,每个区都有一个“头人”叫“团头”。 余令当乞丐的时候每月月供,在乞丐内部的叫法是“献果”。 这里面就如余令见过的“传销组织”一样,是金字塔的阶级状。 一层接着一层,一层剥削一层,谁也不知道最顶端的一层是谁。 狗爷只是底层。 余令给狗爷“献果”,狗爷给衙门的某个衙役“献果”,衙役再往上“献果”。 别看一个乞丐一个月“献果”的那仨瓜俩枣。 但除了乞丐还有巾门,千门,娼门等。 乞丐三年,余令慢慢明白,五花八门可不仅仅指“五行阵”与“八门阵”。 五花八门就是三教九流的另一个统称。 这些人的业务可就大了,坑蒙拐骗、杀人放火干什么的都有。 这里面偶尔还能看到历经唐、宋、元而不熄的白莲教。 (pS:五花八门这个环节教给可爱的书友普及了。) 这些人的“三瓜两枣”加在一起可不再是仨瓜俩枣了。 那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开始的时候余令还幻想着靠自己两世为人的本事搞个帮派呢。 知道这些后余令直接断了这个念头。 帮派的老大一定在朝廷里。 余令猜想顶端的那一群人要么是锦衣卫要么是东西两厂。 这时候,无论是谁来搞帮派,后面没个手眼通天的撑着。 在京城这地头上,只要动了某个人的利益,谁来谁死。 死的悄无声息。 余令太清楚了。 自己也就顺手偷个腰牌而已,也就过了一夜,就能摸的清清楚楚。 这根本就不是谭百户手底下那百十号人能做的。 京城这么大,近百万多人口呢! 他就能精准的锁定,然后出手,正确率还极高。 这就能说明情况。 小肥不可能是狗爷的对手。 狗爷吃的好,长得壮,有力气,比小肥还大。 这年头,在不搞阴招的情况下身体才是打架的本钱。 两人被打翻在地,狗爷狞笑着上前准备好好的教训这两个小子。 脸上的笑还没落下,他人就飞了出去。 随后一个人就顺势骑了上去,按住狗爷就啪啪的扇耳光。 那清脆的声音格外的悦耳,一边打一边骂。 “瞎了你的狗眼,欺负我们少东家,看打!” 余令张嘴想骂人,小肥伸手死死的捂着余令的嘴巴。 “令哥,不能骂,骂人要吃板子!” “草~~~” 在大明不能随便骂人,不然真的要坐牢的。 女婢骂主人、晚辈骂父母和祖父母、妻妾骂丈夫父母和祖父母这几者为绞刑。 (pS:《大明会典·卷之一百六十九·律例十·刑律二·骂詈》ii) 狗爷能打得过余令和小肥,但他绝对打不过铺子的大伙计李金宝。 就算打得过他也不敢打,因为他经不起查。 五花八门虽然很厉害,但唯一的缺点就是不能见光。 一旦涉及到百姓,衙门就会下场。 狗爷这样的小人物进了衙门上头的人绝对不会管他。 望着李金宝打狗爷,余令心里格外的畅快。 狗爷也连连求饶,说自己是瞎了狗眼,认错了人。 李金宝很有分寸,从只扇耳光不下重手就看的出来他不想把事情闹大。 扇了几个耳光,李金宝就起了身。 狗爷拔腿就跑。 等跑到巷子里,腿上钻心的疼才传来。 他低头一看,望着流血的大腿忍不住发出一声悲惨的哀嚎。 “狗日的,老子又得花钱了!” 李金宝轻轻地拍打着余令身上的泥土: “少东家,幸好掌柜的让我来看看,看看你怎么还不回,小的来晚了,少东家没事吧!” 余令感激的笑了笑: “今日的出手相助,我一定会告诉我大伯的!” 李金宝咧嘴笑了,主动抱起闷闷,大步的朝着铺子走去。 余令望着小肥,小肥望着余令,两人相视一笑。 虽然两人都被打了,彼此之间却莫名的觉得亲近不少了。 在余令的眼里,小肥算的上是一个有勇气的人。 “令哥,再等我三年,三年后我打不死他!” 余令点了点头,他心里在此刻已经有了决定。 他等不到三年,他要争取在三个月里解决狗爷。 因为,他该死! 余令望着小肥手里的铁签子,忍不住好奇道: “也没见你磨过,怎么能这么尖?” 小肥不好意思道:“我在屋后的水沟那里偷偷的磨的!” “我咋不知道?” “拉屎的时候……” 余令闻言哑然,祈祷这狗爷找个靠谱的大夫赶紧去治伤。 因为那沟渠里全是污水,厨娘每日都在那里倒尿桶。 沟渠流出去的水直通护城河。 余令掏出了两个铜钱,塞到小肥手里:“拿着,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小肥头一次见到钱,开心的咧着嘴笑。 “令哥,等我变成大肥!” “好,我等你变成大肥。” 第 13章 来而不往 “娘的,难不成爷爷我真的认错了?” 狗爷望着骑着驴的余员外离开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想到这件事都过去几天了,自己还是被人寻上来了。 要不是提前从手下的乞儿那里得知了消息,自己绝对会被这姓余的给弄死。 他还去衙门报官了。 自己成了一个拍花子的賊。 余员外当然不会傻的直接去找狗爷。 他知道这件事后先去报案,余令有户籍,那就是正儿八经的大明百姓。 衙门就是再怎么学皇帝什么都不管,他也得做做样子。 报了案后余员外再去找狗爷。 找到了狗爷往死里打一顿,衙门也不会说什么。 因为打的是拍花子的贼人。 这叫师出有名。 狗爷这种人打余令这样的一个人可以打十个八个。 但余员外这样从战场下来的狠人,打狗爷这样的也可以打十个八个。 望着自己怎么治都治不好的大腿,狗爷又是一通暗骂。 捅自己的那个小子手上的铁器绝对不干净。 钱都花了,原先指甲盖大小的一个伤口,现在成了小嘴般大小。 随着天气越来越热,它溃烂的也就越来越厉害。 咬着牙,狗爷把一块烧了很久的瓦片按在了伤口上。 “小杂种啊~~~啊~~” 他宁愿疼死,用土法来治病,他也不愿意再花钱。 花钱的疼,比伤口疼百倍不止。 此刻的余令正被余员外带着走在灰尘满天飞的街道上。 京城五月中下旬一到,街面上的官吏就多了起来。 因为夏收了,征税开始了。 怕闷闷生病,余令还请陈婶婶给闷闷做了一个口罩。 别人可能不懂,但余令却是懂的。 瘟疫能够通过飞尘传播。 京城虽好,但这城里的屎尿实在是…… 实在是无法形容。 余员外对余令的表现非常满意。 当时他在军中的时候,炎炎夏日杀敌后清理战场必须戴“布条”。 一块简简单单的布条,真的能减少瘟疫 (pS:明朝有口罩,名字叫“布条”或“绑住下半边脸的布条”?,是军医吴又可发现并发明的。) 余伯在五月下旬也闲了下来。 这几日他并不开心,他说,今年收丝的情况并不乐观,比去年还差。 丝少不说,质量也差,问题是价格还高。 从今年一月开始京城这块也就前些日子下了一场雨。 最大的问题是去年冬季还出奇的冷,好多桑树都冻死了。 丝收不上来,今年铺子的收益就会大打折扣。 直白的说就是做生意赚不了钱了,日子开始难熬了。 余员外长叹,赚钱比吃屎还难。 余令深以为然,觉得这句话是人间至理。 趁着不忙,有时间,他带着余令在京城去看别人纳税。 每年的这个时候是北京城最热闹的时候。 他并不是希望通过这些来教会余令什么。 而是喜欢看那黄澄澄的麦粒,看着它们一斗一斗的进入到粮仓里。 看着它们,余员外烦躁的心就会平和下来。 幻想着粮食也能把自己的谷仓堆得满满的。 余令的关注点却不是在粮食上面,而是在其他上。 这纳税怎么给什么的都有,还有人扛着一大卷麻布。 “大伯,为什么还有人会拿着布帛、棉花、钱这些,夏收纳税,朝廷也要这些么?” “夏税征收麦子,秋粮征收稻米。 按照朝廷的规定米麦是“本色”。 你看到的征收布帛、棉花、钱等一些东西叫做“折色”。 余令不解道:“折色?” “就是用市面上米麦的价值换算这些物品价值几何。” 余令懂了,可余令恨不得自己什么都不懂。 本色和折色之间的价格没有明确的界定线。 折价物又没有一个标准,标准全在那些税吏的手里。 他说你的棉花成色好,你就可以少缴纳一点。 他要说你的棉花成色不好,你就得加量来补。 补多少全凭他们一张嘴,衙门肯定不会吃亏。 他们不吃亏,亏就得百姓吃。 自己看一眼就知道这东西有漏洞,那些胥吏,靠这个吃饭的能不知道? 余令不得不再次感叹活着真难。 (pS:这个问题其实到了清朝才勉强解决,因为雍正进行了“耗羡归公”的改革,其实本质的解决是在2006年的1月1日。) 看了一会儿余员外也不愿意看下去了。 随着人群到来的越来越多,哭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住在京城的有一半人是没有地的,可他们得交税,得用银钱、布帛来“折色”! 明明在家算的是正好,可到了这里税吏却说不够! 这..... 本该是丰收的季节,却处处是悲伤。 三个人朝着铺子走去,此刻的铺子里有了客人。 还是贵客。 客人一进门,身后的健仆就站在了铺子门口,然后如标枪一样站在两侧。 在悬挂起来的一匹匹布样前,一名妇人正牵着两个孩童听掌柜的介绍。 时不时的伸手去打量。 掌柜张有为知道来了大生意,口若悬河道: “贵人,这是来自南京得云锦,这个呢是来自苏杭的宋锦,这边的这个是蜀锦……” “这灰有点大!” 掌柜张有为尴尬的笑了笑: “不瞒着贵人,这些锦缎都是铺子里充当门面的,说到底还是寻常绸缎好卖的些!” “京城的百姓也都买不起么?” 张有为笑了笑,他不知道眼前的人身份。 但他肯定这人非富即贵。 万一说了些什么她不爱听的,这单生意黄了不说。 可能还会有祸患。 “京城铺子多,大家可选择的铺子就多!” “这段宋锦售价几何?” 张有为闻言赶紧道: “贵人好眼光,这个是去年的货,没过时,也不显老气,贵人若是喜欢,十两银子就成!” “价格倒也实诚,比上一家实在,念你实在,那包起来吧!” “好嘞!” 今日的十三格外的乖巧。 听到客人要买下,他就从一旁走了出来,麻利的忙活起来。 他已经知道今年比去年还不景气。 几个伙计,估摸着只能留下两个人。 现在的活几个人抢着干。 此刻的余令也终于到了铺子前,牵着闷闷抬腿就走了进来。 门口的两人见是俩小孩,并未阻拦。 可余员外就不行了。 余员外虽然胖,但门口的这两人却不由的变得警惕了起来。 直觉让他们觉得这个胖子不简单。 待看到余员外的虎口处,两人松了口气。 余令一进门,布匹后面的妇人刚好挑开布匹露出了身。 余令呆住了,不是这贵人多好看,而是这贵人太高了。 比掌柜张有为足足高了一个头。 妇人也恰好看到了余令,两个人的眼神刚好碰上。 妇人忍不住多看了余令一眼,心里忍不住惊叹道: “好有神的眼睛!” 妇人身边的两个孩子也看到了余令。 见余令跟他们差不多大,也不由的露出了好奇之色,忍不住打量了起来。 余令此刻是呆住的。 他十分肯定眼前的这个妇人就是秦良玉。 虽然一身戎装变成了马面裙,但这么高的女子能有几个。 这气质就不是一般人。 (pS:《嘉靖太康县志》载:嘉靖初,衣衫大至膝,裙短褶少……”) 余令这样看人其实是很失礼的。 但在外人眼里他就是一个孩子,一个孩子这么看人,则不会有人说什么。 妇人本来要走的,见这孩子老是盯着自己看,忍不住笑道: “你认识我?” 余令一愣,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 “你是,你是,你是秦石柱宣慰使?” 妇人没有说话,旁边的孩子却突然开口道: “石柱宣慰使是我爹,我娘是将军,骑马杀敌的女将军!” (pS:马千乘被害后,因为他的儿子马祥麟年幼,秦良玉于是代领夫职,所以现在她还不的。) 余令大喜,没有想到还真是的。 抬起头更加认真的看,一边看,一边忍不住喃喃道:“谁信啊,说出来谁信啊,我竟然看到真人了!” 这一次,不但秦良玉莞尔,就连门口的两个护卫也觉得挺好笑! “你叫什么?” “余令!” 说罢余令又赶紧道:“这是我的妹妹闷闷!” 秦良玉点了点头,笑道:“很好听的名字,来人啊,赏!” 有钱人就是豪横,一出手就是就银豆子,一人一颗。 银子红豆大小,上面还刻着有字。 余令开心的接过,然后在身上摸索。 摸索了半天摸出几枚铜板。 余令在所有人诧异的眼神中给了秦良玉身侧的两个孩子一人一个。 两个孩子愣住了,打出生起他们的起点就是别人的终点。 家里可以说什么都缺,唯独不会缺钱。 自己的父亲是土司,可以自行任命属官、制定“土政策”、征纳税赋、摊派徭役等。 朝廷不过问?! 如今,有人竟然...... 秦良玉好奇道:“你这是?” “来而不往非礼也,你赠予我了礼物,我自然要回礼。” 余令不好意思道:“可是我太穷了,身上只有这些,还是先生给的……” 余令根本就没有什么心思。 外表看他是一个孩子,但余令从未认为自己就是一个孩子。 他认为他就是一个大人。 别人都赠礼了,他自然就要回礼。 他根本就没想那么多。 秦良玉闻言突然笑了起来。 来到京城,求见皇帝三次,钱倒是被太监要去了不少。 结果却是一句句的“候着吧!” 心情烦闷的她今日就是出来散散心,没承想却遇到了这么个有意思的孩子。 烦躁的心顿时开心了不少。 “好意我领了,我见你和我家狗儿年岁差不多大小,来京城这一路他也烦闷,明日若有空就去贤良寺找他玩吧!” 这么好的机会余令自然不会错过,重重地点了点:“好!” 秦良玉带着孩子走了,她前脚刚离开不久,铺子进来了一群大汉。 他们粗糙,肤色较深,个个身材健壮,望着他们的头发,余令不由地深吸了一口气。 “猪尾巴来了!” 可看着看着余令却笑了,喃喃道: “狗爷,你的命老子要定了!” 第 14章 见客 秦良玉起了个大早。 自从跨过长江一路往北以后,她的睡眠并不怎么好。 来到京城以后整个人的状态就更差了,现在一整夜有一半是睁着眼的。 她越发的睡不着。 皇帝不见自己,求医之事自然也无法说出口来。 但这些并不是关键。 关键是这一路的所见所闻让她有些失望。 阡陌纵横,良田无数,土地都种满了粮食,到处却都是灾民。 本以为到了京城会好一些,结果到了京城却更失望了。 城门口都聚集了灾民。 这可是无数人心目中的上京啊。 大明国的龙首啊! 秦良玉是领兵之人,她比任何人都明白。 如果再继续下去,一旦有敌来犯,这样的情况下军队是不会有战力的。 民为兵之源,兵无民不坚。 所有人都在贪。 如果光是贪财就算了,只往自己怀里捞钱,没有去害人。 这样的官无论贪多少那都算是小贪。 可这一路的官员却还以清廉来标榜自己。 这是既贪财又贪名。 秦良玉太明白贪财又贪名的背后是什么,那就是把无数人的性命往里面填。 一将功成万骨枯。 贪财又贪名的背后死的人比这还多。 直到来到京城秦良玉才知道这些人竟然成了一个巨大的利益集团。 东林学派。 (pS:东林党形成势力是从万历三十二年开始的。) 望着透过窗户纸的光越来越亮,秦良玉从床上坐起。 拉响了床头上的一个细绳,在屋舍的隔壁响起了清脆的铜铃声。 片刻之后门开了。 一群女仆鱼贯而入,有序的帮秦良玉洗漱穿戴。 上穿镶红色纱打底内衬,织锦膝襕为蓝色缎缠枝四季花…… 外套织金云鸾纹交领袍,下装为红色暗花缎云蟒马面裙。 她是妇人中最高贵的那一类人,她穿什么自然要符合身份,她想随意,可也由不得她随意。 “春水,宫里有消息么?” “回娘的话,宫里依旧没有消息。 不过奴婢听魏朝公公说陛下见了来自关外的女真使者,他们聊至鸡鸣时分!” (pS:明朝奴仆会称呼主人为“爹”“娘”,《金瓶梅》等明清小说有所体现。?) 秦良玉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想了好一会儿才觉得释然,女真人是来进贡的,是来给朝廷送钱的。 而自己是来求人的,谁有用自然显而易见。 “收拾一下,后日咱们回川吧!” “是!” 余令也起了个大早。 昨日秦良玉的话余员外也听到了。 他抱着布匹,许以高价连夜找个裁缝,就给余令做了一身新衣裳。 闷闷也被“盛装”打扮,头梳三小髻,外穿补子衣服。 害怕玩起来出汗后容易着凉,余员外还给她加了一个马甲。 他对闷闷的穿着很满意,对余令的却很不满意。 余员外总想给余令的头发剪了,只留下脑壳上面的一点。 搞一个所有大人都喜欢的总角发型。 可说什么都行,动头发不行,余令就是不同意。 不是余员外偏执,而是长发容易长虱子。 余令当然也长过,他跟着小虎子用草木灰和泥敷在头发上。 一直等到草木灰干自然掉落,自那以后就没了。 当然,这个过程是很痛苦的,头上老是落灰,持续半个多月。 在小肥他娘的帮助下,她给余令的马尾给打散了,亲自给余令盘发做了一个道髻,就连簪子都是借的。 从厨娘头上借的。 这一番收拾下来,余令就彻底的不像是一个孩子了,更像是一个小大人了。 厨娘望着余令的模样两眼放光。 她其实也是一个可怜人。 不是可怜人谁愿意去别人家为奴为仆做服侍人的活呢? 男人嗜赌成命,幻想着靠赌钱发家致富。 儿子被她当家的给卖了,卖给了谁她也不知道。 趁着快被自家男人卖掉的时候她跑了。 这些年一直生活在余家。 说她是厨娘,听着显老,实际上她还不到三十岁。 她的儿子如果不被卖,应该也跟余令这么大了。 她一直都想要个儿子,毫无疑问,余令满足了她对儿子的所有幻想。 她觉得她的儿子就该是这样。 干净,懂事,还能念书识字。 看到打扮过后的余令…… 她突然觉得自己被一种强烈的欲望给死死地控制着。 她非常想冲过去拧一下余令的小脸,甚至想扑上去咬一口。 搁在先前可以,如今她有点不敢。 他看的出来老爷有多喜欢这个孩子。 (pS:这不是病,在心理学上叫做“可爱侵略”,70%的人有,主要对象是幼崽,如吸猫人群!) 打扮后的余令和闷闷就出门了。 余员外是从军伍上下来的。 他这样的人最佩服的就是军伍上的人,很显然,马千乘和秦良玉也是他佩服的人。 但秦良玉这样的大人物不是他能见到的。 他说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武官是军中的裨将,最大的文官是五品官员。 昨日见到的秦良玉刷新了纪录,是他见过最大的诰命夫人。 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见到比这个更大的官了。 “孩子军户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子。 军户的待遇非常差,现在更差,好多人都在逃,我听说有的逃往了辽东.....” “我完亲的时候已经不小了,我这算是幸运的。 有的连媳妇都娶不上,等过了那个年纪,媒人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所以,好好读书,如果明年的年景还如今年这般不景气,咱们就回西安去,那里有地....” 这是余员外第一次跟余令讲他的过往。 余令也是头一次知道自己的大伯竟然是从军伍里退下来的。 三个人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里朝着“十王府”出发。 “十王府”,是明朝皇子就藩前集体居住的地方。 景色好,干净,仆役众多,档次算是高档休憩场所。 (pS:订正一下,明朝没有贤良寺,这个由来是清朝开始的,现在没了,王府井这个地方当初就是的。) 十王府这地方也不是随便一个回京官员就能住的地方。 得看你是多大的官,如果是五品以下,就得自己找。 因为里面住着的是权贵,所以守卫很森严。 余令等人就被拦住了,说破了嘴皮子两个看大门的就是油盐不进。 余伯拿钱了,钱收了,依旧不让进。 “孩儿,走吧,人家秦将军说不定就是客气一下!” 余令一听大伯这么说也觉得有理。 那么大的官,见自己这个屁都不是小孩,怎么想都觉得有点梦幻。 说不定还真的就是客气一下。 余令认命了,扭头冲着护卫说: “不进了,把钱给我!” 护卫不干了,没想到这小屁孩竟然要把钱要回去。 到手的钱他们怎么会还,说什么都不愿意还回去。 余令也不怕他们,继续伸手要钱。 王秀才说了,这些人其实都不是官,连胥吏都算不上。 他们其实就是执行徭役的百姓,免费给王朝服务的人员。 用余令的理解就是——保安。 夏收的时候征收钱粮是里甲役的任务。 里甲户还要出人协助朝廷抓捕逃犯、逃兵。 还要负责招待赴任的官员,供应他们吃穿用度。 这个过程,朝廷是不用出一分钱的。 除此之外还有给地方官员抬轿子的,看守各衙门大门的、看仓库的、看大牢的等。 但这些力役要做的事情。 最累的就是驿传役和民壮役。 一个负责送信,一跑就是几百里路,另一个就是民壮役,补充卫所兵力的不足。 (pS:民壮役这个政策是土木堡之后出来的。) 像修理河道、铺路、修城墙这些就是杂役了。 这些劳役是每个百姓身上都有,也可不干。 不干就跟前不久的铺路一样。 出钱就行。 一个户二两银子,那狗日的要了三两,还搭了一匹布。 一想到闷闷的钱少了一两,余令觉得心肝都在疼。 (pS:明朝的徭役分为里甲正役和杂役,其中杂役又可以分为均徭役、民壮役、驿传役和其他一些随时差遣的杂役,大一统王朝中,明朝的百姓负担应该最重的。) 因为知道这些,所以余令不怕他们。 这些人就是来免费干活的,说保安还抬了一手,就是一群临时工而已。 这边的吵闹引来了里面的人。 见出来的人模样不善,鼻孔看人的盯着自己,余令掏出银豆子,规规矩矩道: “受贵人之邀!” ....... 人走了,片刻之后出来一个女子,打量了余令一眼,笑道: “令哥是吧,娘刚才还跟我说了你,跟我走吧!” 余令笑了,扭头对着两护卫直接道: “钱给我!” 这一次,两护卫一点都不犹豫,直接掏钱。 以为碰到的是跟自己一样打杂的,结果却是官员的客人。 这惹不起。 “真是的,给你钱是想让你通报一下,你拿了钱纹丝不动,哪有这般赚钱的道理,站着就把钱挣了?” 走在前带路的女子闻言脚步一顿,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只觉得这孩子说话怎么老气横秋的像个教书的先生。 进了十王府,余令的眼睛就没有固定在一个地方。 不能说太豪华,只能说每一个点都是美的恰到自然。 一墙之隔的外面是烂泥路,这里却是韵味十足的青苔石板。 余令只觉得这时候的自己才是来到了心里想的那个大明。 “令哥来了!” 见是秦良玉主动跟自己说话,余令赶紧行礼,弯腰,作揖,连称不敢。 刚才带余令进来的那个女子忽然在身后轻声道: “令哥,娘是四品诰命妇人,按礼你应该跪下行礼的!” 余令愣住了,秦良玉看了余令一眼,笑道: “春水算了,小孩子不懂礼!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讨厌下跪礼。 男儿的膝盖真有黄金,软了,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望着春水退去,秦良玉看着牵着妹妹的余令道:“吃了么?” “没吃!” 秦良玉又笑了,扭头对着身边的人说: “去,让那边多准备一份,记着,清淡些的,每个孩子多加一个鸡蛋。” 第 15章 父与子 大户人家动动嘴,自然有仆役准备好了。 余令也上桌了。 这一桌除了秦良玉这个大人,全是几个孩子。 仆役是没资格上桌的,他们必须等主人吃完了后才可以吃。 “这个是我的儿子马祥麟十岁,这个是我的侄女桃夭,今年六岁。 你们三人差不多,令哥,今日让你来,就是想让你多给小麟说说京城的趣事……” 说着秦良玉望着余令: “这三个多月的星月赶路,本想带他见见这大明的江山。 谁知道他乏了,最近一直犯倔呢?” 余令懂了,自己是来陪玩的人! 这才对嘛,不然凭什么一个本就该站在天上的人,会注意到自己这只蝼蚁。 后世当服务员,破公司那么点人。 实习三个月里老板都懒得多看自己一眼。 走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现在...... 何况人家还是一个控土千里的封疆大吏呢。 余令点了点头:“好!” “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可能是有孩子的缘故,马祥麟这一顿饭比往日吃的都多。 把一直服侍他的春水乐得眉开眼笑。 平日吃一个鸡蛋还都需要人哄着,蛋黄还不吃。 今日不光把蛋黄吃了,还额外多吃了一个,外加一碗米粥。 余令的嘴巴会说,人生经历又丰富,随便拿出来一个就把马祥麟给迷住了。 马祥麟都忘了他本来就比余令大。 孩子的欢声笑语在院子里响起。 秦良玉就在一旁,余令说的她都听的见。 当余令讲到如何去辨认野菜在野外生存求活的时候马祥麟不由自主的惊呼出声。 当看到自己的儿子的情绪被余令紧紧地握在手心时,秦良玉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也被余令讲得故事给吸引了。 他虽说的是故事,但没有亲身经历是讲不出来这个故事的。 “时间到了,麟哥,学习的时间要到了!” “唉!” 马祥麟轻轻地叹了口气,望着余令道: “令哥晌午就别走了,等我上完课,我再来寻你好不好?” “好!” 从开始到现在余令约莫讲了一个时辰。 见余令点头同意,马祥麟不舍的站起身,跟着一名壮汉离开,径直走到院子中间。 这个课程他无法拒绝。 这个人是父亲身边的人,在母亲身前他敢唠叨几句。 但在父亲安排的人面前,多吭一句回去就是一顿打。 往死里打的那种。 饭后一个时辰的这个时间是马祥麟的练武时间。 不光他练,桃夭这个小姑娘也得练。 望着他们换上劲装余令羡慕了。 马家人也没想瞒着余令,可能觉得余令看了也学不会,所以也并未驱赶余令。 当两个人热身结束后,院子里就响起了马蹄声。 马祥麟翻身上马,在护卫的吆喝声中控马做出各种动作。 “回!” “撤!” “提!” “跃!” 每一个口令喊出,那就是一个新的动作。 而马祥麟通过手中的缰绳控制着胯下的战马。 或急停,或疾跑,或做出极高难度的动作。…… 望着马背上的马祥麟,余令才真正的知道什么是人马合一。 眼前看到的这一切彻底打散了余令脑子的旧感官。 然后,新的感官在旧的基础上拔地而起。 这才是骑马,这才是真正的骑马。 “刺!” 手持白蜡杆的马祥麟突然夹枪跃马冲刺,跟在他身后的桃夭也如此。 看到这一幕余令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虽然新的动作紧随其后,但余令还在回味跃马冲刺。 这一幕直击灵魂,余令一下子看的痴了。 尚武,尚武...... “你会骑马么?” 不知何时秦良玉走到了余令身后,余令赶紧行礼,然后回话道: “不会,骑驴都是我大伯牵着走的!” 秦良玉笑了笑:“想试一下么?” “想!” 秦良玉觉得这孩子很对自己的胃口。 不迂腐,不遮掩,就跟在饭桌一样,喜欢吃就多吃一点,不喜欢的则不碰。 心思简单而纯粹。 “把我的马牵来!” 望着眼前的高头大马余令又有些痴了。 虽然自己不懂马,但入眼的这一刻余令就断定这匹马就不是自己能拥有的。 在一匹马的面前,余令竟然觉得有些自惭形秽。 “上!” 秦良玉轻轻地一抬手,余令就被她给提了上去。 望着单手把自己提上马的秦良玉,余令有些回不过神来。 春水望着呆呆傻傻的余令笑道: “令哥别发呆了,这根本不算什么,我娘手中的长枪可比你重多了!” 马走了起来,春水牵着马,余令坐在马背上。 走了一圈后,春水将余令抱了下来,然后她又是一通笑。 “瞧你这木木的样子,也不知道在怕些什么。” 可能因为有同龄人在边上看着,马祥麟想表现一下自己。 这一次的课效果出奇的好,他竟然得到了母亲的表扬。 骑完马后马祥麟又开始在那壮汉的带领下练武。 秦良玉望着余令淡淡道:“令哥从没骑过马?” “没!” “那日在铺子里见到你,府上是做生意的?” 余令认真的点了点头: “我大伯做一些布匹生意,靠着微薄的利润养活一家大小。 日子虽然比不上官宦之家,但从未亏欠我兄妹两人!” “知道我今日要来见贵人,这身衣裳就是大伯昨晚连夜找人做的。 天还没亮他就去取了,一夜未眠!” “读书识字了么?” “在读呢,先生说我笨得像头驴,字写的连我妹妹都不如!” 秦良玉闻言哈哈大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笑得更加的开心。 川中女子多豪杰,她更是豪杰中的豪杰。 余令看着别样风情的秦良玉有些痴了。 真好看! 秦良玉笑罢忽然皱起了眉头。 族中子弟畏惧她如山中猛虎,明明学的一般般,却非要找些借口说自己用功。 而余令如此的回答颇合她口味。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春水见娘和这小郎君聊得很开心,知道娘这是喜欢上了这个孩子。 待听到余令承认家里是做生意的,春水缓缓地退去。 余员外在十王府外面一直等着余令出来。 他以为到晌午的时候两个孩子就会出来。 因为贵人的时间是精贵的。 自己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他认为待上一两个时辰就会回来。 可余令和闷闷没等到,却等到了来时见的那个娘子。 “余员外?” “不敢!” 春水望着胖胖的余员外笑了笑,轻声道: “娘很喜欢令哥,已经发话了,晌午不回了,员外傍晚再来接。” 余员外点了点头:“好!” 见余员外嘴上说着好,可却未动分毫,春水忽问道: “你是令哥的大伯?” “是!” 春水直言道:“娘很喜欢令哥,员外可舍得?” 余员外闻言心中一凛,他已经明白这娘子话里是何意。 抬起头刚想说些什么,却听春水继续道: “员外想清楚,这可是万载难逢的的好机会,我们后日就离开,日后后悔可是来不及,而且令哥也很喜欢我娘!” 作为秦良玉贴身的女仆,她知道娘想什么,也知道娘喜欢什么。 她的存在就是做娘说不出口的事情。 余员外闻言心仿佛被什么猛的拉扯了一下。 落寞的低下头,呆呆地坐在驴子身边,不再言语。 春水笑了笑,转身离去。 他相信余员外一定会做出选择,这种事就是好事。 求都求不来的好事情,一个商贾而已,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信不信,只要秦家放出风声,会有无数人心甘情愿的把自己的孩子送来。 余令在十王府过的很愉快。 余员外在十王府外等的却是很煎熬。 等到日头西斜,余令把最后的故事快速的说完。 然后牵着闷闷向秦良玉告别,准备回家了。 秦良玉望着余令,忍不住道: “孩子,想没想过跟我一起入川去看看,那里和京城不一样!” 余令想了一下,歉意的摇了摇头: “等我的妹妹长大了,如果我有时间,我一定会去看看的。” 秦良玉略显失望,如果这孩子回答想,她今晚就会去找余员外。 就算余员外全家都去,以秦家在川的实力,这根本也不算什么事。 她都能满足。 可如今…… 不知道这孩子是真的明白,还是不明白。 春水闻言却直接道:“后日跟我们一起离开吧。 入了川,你就可以跟着麟哥一起骑马,练武,学习!” 马祥麟闻言也赶紧道: “令哥,后日跟我一起走吧,你可比族里的那些子弟有意思多了,我带你去看江河!” 余令闻言歉意的躬身致谢,笑道: “今日是我最开心的一天,我骑了马,摸了枪,见到了我大伯这辈子都没有见到过的贵人,知足了。” 春水一愣,她发现这孩子果然聪慧。 聪慧的不像是一个孩子,她都想把这孩子的脑门敲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希望我们以后会再见!” “一定会的!” 余令想起了妹妹,这孩子疯了一天,累到了,现在有点昏昏欲睡。 望着余令离开,秦良玉喃喃道: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十二岁定终身,孩子,乱世要来了,希望你能活下去!” 秦良玉口中的乱世不是在胡说。 从万历元年到如今,已经发生了三十三次百姓起兵造反之事。 仅过去的一年就发生了四次。 今年虽然好些,但这一路,秦良玉却看到了压抑的民愤。 如今这年景,再往后怕是会更多。 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不做点什么,所有的折子都是留中不发,这是要做什么? “春水!” “奴在!” “明日去买一把好刀,后日离开的时候送给这孩子!” “记住了!” 记下了这件事,春水忍不住道:“娘,为什么对这个孩子如此高看?”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奴愚钝!” “你难道就没有发现这孩子身上有股让人忍不住想去亲近的味道?” 春水想了想,点了点头:“是的,桃夭娘子都很喜欢她,娘,这是为什么?” “招人!” “娘,奴也可以,奴只不过招的是蚊子!” 秦良玉笑了,心里还是有些遗憾的。 余令出了门,闷闷已经睡着了。 紧盯着大门的余员外见余令出来了,终于笑了。 赶紧小跑了过去,把睡着的闷闷抱在怀里。 “今日可开心?” “开心呢,妹妹也开心,大伯在这里等了一天?” “这里离家远,我不放心。” 余员外是直人,心里憋不住事儿。 走了一段路后还是忍不住道: “今日秦家来人,他们问我你愿不愿意跟着他们一起入川!” 余令总算明白为什么今日的大伯看着有点不对劲了,闻言笑道。 “走的时候他们也问我了!” 余员外叹了口气:“你的聪慧我知道,他们也知道! 孩子,说实在的,我就是一个没出息的,你若有想法,我也是可以的……” 余令一愣,忽然道:“爹,我饿了!” 余员外猛地一愣,满脸的不可置信道:“你唤我啥?你说啥?” “我说,爹,我饿了!” 余员外笑了,笑的像那庙里的弥勒佛。 他望着余令,重重的点了点头道: “走,回去我给你做,孩子,不是我跟你吹,爹做面条的手艺天下一绝~~~” (各位书友,我发现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们取的都是男名,女子的也需要几个,比如陈圆圆身边的婢女啊等) (你们的名字也要娶妻生子啊,这样的也来几个吧。) (另,书友的名字,如果不是那些特别的,如奥特曼啊,我都会努力的设定他的角色,但出现的章节可能有前有后。) 第16 章 分班了 余员外开心的像是过年了一样。 他觉得这些年求神拜佛行善积德做善事是有用的。 在最不中用的年纪完成了人生大事。 儿子还这么好,诰命夫人都喜欢。 老余家后继有人了。 如此一来,他也就有胆子回老家西安府了。 带着余令光明正大的走回去,然后对着所有人说这就是老余家的孩子。 自己的婆姨亲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 那时候,谁还敢小看自己,谁还敢说自己是个绝户。 这些年余员外都没回西安府。 不是不能回,腿长在自己身上,路就在脚下,去衙门办一下路引,谁还能绑住自己的腿? 可余员外不敢回。 前些年回去一次,那时候还没有闷闷。 三姑六婆,七大姑八大姨,寒暄过后往那里一坐就开始问有没有儿子,儿子多大。 村子的人虽然不多,但每人都来一句,外加指指点点。 那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 这群人村子里的狗都怕,余员外自然也是怕。 再加上只生了一个女儿,那就更怕了。 数年没回,那一次回去得知村子里竟然有人谣传自己战死在沙场了。 还有人说自己屯田的时候累死了。 还有人说自己当逃兵了。 其实余员外担心的不是这些。 他知道家族的几个兄弟看上他的那块地,只要自己无子过继,那地迟早是他们的。 前些年回去的时候地都已经少了一大半。 如今再回去,怕是已经被瓜分殆尽了吧。 虽说几亩地不算什么。 但族里人连告知一下都没告知,自己都回去了连解释都懒得解释。 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实在让人寒心。 现在余令改口了。 余员外自己就算不在乎那几亩地,也要争一下。 不光把地争回来,过去的这些年种自己的地总得给个几斤粮食吧。 余员外一夜没睡,他觉得他浑身都充满的干劲,他觉得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他盘算着回家的计划。 他一直盘算到天亮,然后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的天一亮余令就起来了。 先前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并未因去见了秦良玉后就觉得自己不一般了。 自己只是去陪马祥麟玩的。 王秀才依旧是先前那个样子,只不过黑眼圈越来越重了。 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胭脂香气,不用想就知道他干嘛去了。 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写完作业余令就去了铺子,盘腿坐在角落,拿着根木棍当笔。 开始回味王秀才今日教的练字技巧。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一股别样的味道传来。 余令抬起头一看,头上扎着金钱鼠尾的女真人又来了。 这一次是来了四个人,三个人两个背着巨弓。 箭壶里粗箭杆,重箭头,整体形状像缩小版的长矛一样。 这是余令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长弓。 不得不说这弓是真的大。 望着那跟闷闷手指粗细的弓弦,就知道能拉开这弓的人得多凶悍。 “店家,我又来了,前日看中的那匹布我们要了。 不过我们没有你们汉人的钱,用这个你看合适么?” 说罢,领头的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子。 大伙计宋本接了过去,打开一看,是整整的一袋子盐。 看着这袋子盐的成色,宋本断定这东西定然出自宫内。 京城私盐虽然也不错,但没有宫内出来的干净。 因为私盐便宜,但会夹杂一些杂物,好增重,获得更高利润。 掌柜张有为掂量了一下盐袋子,顺手推了回去,笑道: “客人,实在不好意思,这盐换不到一匹布!” 掌柜张有为没有胡说。 洪武年间每斤官盐定价是不能超过三文。 虽说如今高达三十文钱一斤,足足上升了十倍。 但这一袋子盐最多也就三斤,价值不到百文钱。 价值百钱的东西换不到价值三两银子的蜀锦。 领头的那人闻言一愣,不开心道: “这可是你们皇帝赏赐的,怎么就换不到一匹布呢,店家莫不是在诓我?” 掌柜张有为闻言笑道: “客人哪里话,京城这么大,又不是我这一家卖布的,客人觉得不对,可以去别家看看。” 其实别家他们三人已经看了,也对比了。 对比来,对比去,也就这家铺子的布便宜些,不然今日也不会来了。 因为,他们头一次来时看到了秦良玉也在这里买的布匹。 所以,他们认为这间铺子的布一定很不错。 领头的人觉得这店家嘴皮子挺厉害。 三个人用女真语叽里咕噜的说了几句,然后领头这人掏出一锭金子。 余令望着那坨冶炼质量不咋地的金子,喃喃道: “好家伙,这是要把我们的这铺子买下来么?” 领头那人听到了余令的话,扭头望着余令。 一见是一个小娃,不由得一愣,然后冲着余令笑道: “你这娃是谁?” 掌柜张有为赶紧道:“客人,这是我们的少东家!” “哦,明白也就是当家的!” 这人听闻了这句话后也就不再搭理掌柜张有为。 直接半蹲在余令面前,盯着余令的眼睛道: “这小娃,你告诉我,我给盐巴你说少了,我给金子你说又太贵重了,现在你说说让我们怎么办?” 余令一点都不怕眼前那双故作凶狠的眼睛,笑道: “客人可去找专门换金子的地方,把金子给换成银子,再来!” “那我岂不是再跑一趟?” “哪敢呢,客人你告诉我你住在何处,换了银钱之后你直接回去,我跑一趟,我给你送过去!” “就不怕我不要了?” “不要我就再抱回来,我也不损失什么!” 汉子直起了身子,笑道: “好,我叫哈达那拉·河,住在烟花胡同木材商聚集的那个巷子里,去了就能找到我!” “好!” 哈达那拉·河对这个安排很满意。 都说汉人会做生意,这么小的孩子都有这般的口才。 难怪可汗说要向汉人学习。 望着这三人头也不回的离开,余令赶紧道: “客人你的盐!” “见你嘴皮子会说,赏赐你了!” 余令闻言一愣,这女真人倒是有点意思。 看来他们并不是不知道这盐很便宜,很明显就是故意的。 “拿走吧,我有手有脚,不需要你们的赏赐!” “那就当做你的跑腿费吧!” 哈达那拉·河闻言笑了笑,并不想和一个孩子去争论些什么,大步离开。 他来大明是来上贡的,不是来惹事的。 等把需要的货物准备好他就会离开。 他这次来买蜀锦也是为了回去送给“古英巴图鲁”代善的。 在乌碣岩之战中他大破乌拉部,是族里的英雄。 魏十三见女真人走了,铺子还白得一袋子盐咧着嘴笑了。 而余令又坐了回去,低头默默的筹划着,他要给狗爷一个惊喜。 烟花胡同很大,是京城最大的烟花之地。 烟花胡同只是百姓对它的称呼,其实它的名字叫做勾栏胡同。 勾栏之地这个制度其实是太祖朱元璋所设。 他当时在金陵设立富春院,收税来充盈国库。 大明迁都京城以后也划分了一个勾栏胡同。 朱棣上位以后,杀了一大批反抗他的臣子。 女的打入勾栏为官妓,男的则为官奴;并且世代相传,永为贱民。 所以…… 所以,现在的这里可美了。 这里虽然比不了文人雅士口中的秦淮河。 但也自有秦淮河比不到的趣味性。 胡同里的勾栏以“书寓”“书馆”存在。 用余令的话来说就是私人会所。 小点的是两合小院,大点的就是三合四合大院。 屋舍分好几层,下层有茶园,书馆,最上层会有一个彩色栏杆。 那些好看的娘子就会手扶栏杆朝着你招手,跳着若隐若现还攒劲的舞蹈。 如果你要哪个啥也不用怕,小院里有很多单间。 很私密。 四合大院里还会有梨园,养瘦马的老婆子就藏在其中。 余令看了很多次,也想了很多次,始终搞不明白她们是怎么操作的。 在这里有钱有有钱人的活法,只要你有钱你在里面做什么都可以。 如果没有钱也不是不能去。 听听曲,喝喝茶还是可以的。 当然啊,“清吟”与“茶室”花费并不贵。 里面的姑娘号称“卖嘴不卖身”,也是来到了这里,余令才知道何谓吃花酒。 (pS:《宸垣识略》,虽然是清朝的书,但这种事古往今来几乎没怎么变过,吊儿郎当这个词就是出自八大胡同,但含义已经变了。) 狗爷最爱的就是喝茶听曲,最爱的就是去茶室。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他就会出来,只要有钱他每月都去。 所以,他的钱几乎都是花在这个上面。 当余令看到女真人腰间挂着的那个玉牌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了主意。 他要把腰牌搞到手,偷偷的塞到狗爷那里。 哪怕这是很明显的栽赃嫁祸,但只要不被人发现是自己做的,那也不用担心什么。 现在余令苦恼的是怎么不被人发现自己是参与其中的。 然后让女真人也乱起来。 别看今后女真人会八旗议政,然后朝着大明杀来。 但现在的女真人还没有胆子对大明露出獠牙。 朝廷这边对女真也是很优待。 因为他们会上贡,所以这次来的是女真的使者。 只要坐实了令牌是狗爷偷的。 他必死。 余令在细细地谋算,谋算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栽赃给狗爷。 不能让锦衣卫,又或是东西两厂知道这件事是自己干的。 余令心思有点乱,这既要又要实在有点难。 此刻宫城里面的小老虎的心思也有点乱。 如今身上的伤虽然没有好利索,但行动已经无碍了。 已经可以忙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活。 就在今日,他进宫了。 这是他第一次进皇宫,望着远处那高大的宫殿,小老虎很想跑出去告诉余令,它是一个什么样子的。 比在外面看的要好看多了。 可惜他的喜悦无从分享,无论是他身前的人还是身后的人,心情都很紧张忐忑。 因为今日要“分班”。 也就是今后每个人都会跟着一个人,去做上头安排下来的任务。 宫城是皇家禁地,是大明处理政事的终端。 这里有成千上万间屋舍,嫔妃、官员、宫女、内侍,还有数不清的护卫。 如果没有规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这么多人,宫城岂不是乱套了。 所以,等级是极其的森严。 像小老虎这样入宫的新人自然需要有一个老人带着。 学习礼仪,学习宫里的制度,然后负责你该负责的区域。 就跟宫外的徭役一样,责任到人。 所以,行话管这个叫做“分班”,其实也叫班祔。 跟着小老虎一起入宫的人不少,小的七八岁,大的十几岁。 二十多岁的几乎少有,因为年纪越大,越不容易调教。 在等待中,队伍的人数慢慢的减少,小老虎的心越来越忐忑。 他不知道他今后会跟着谁,更希望碰到一个良善的。 李进忠进宫这么久了,却还是一个养马的,那日子不知道得熬到什么时候。 “王承恩!” 小老虎听到在喊自己的名字,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上前:“小的在!” “今后你就跟着咱家了!” “是!” 这人见王承恩干净的模样满意的点了点头: “记着,咱家叫曹化淳,走着,我带你去认认路,记着了,今后有人欺负你就报我的名字!” 代入一下,方便代入一下。 “是,记着了!” 在众人羡慕的眼神中曹化淳带着小老虎离开了。 他们既羡慕曹化淳,又羡慕小老虎,只要不出错,小老虎今后定会站在所有人的头上。 因为,曹化淳曹公公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身边的贴心人。 按照司礼监的规矩,曹化淳十有八九就是下一任的司礼监秉笔太监。 (pS:王安是由太监陈矩推荐,宫里的这一套也讲究传承。) 小老虎望着慢慢关上的大门,低着头喃喃道: “谭百户,赖皮狗,你们两个一定要好好的活着,小爷要开始爬台阶了!” 第17 章 就是栽赃 魏十三要去给客人送货了。 面对掌柜喋喋不休的嘱托,魏十三绷着脸,点着头,心里其实笑开了花。 虽说去那地方自己也做不了什么,但去看看也是好的。 如果能见花魁盈盈仙子一眼。 嘿嘿~~~ 嘿嘿嘿~~~ 那今后可有得吹嘘了。 杳杳神京,盈盈仙子,这名字听起来就美,都美的成仙子了,那这女子得多美。 魏十三想破了脑子,也想不到这种美是什么样子。 如今机会来了。 他如今有机会去烟花巷子。 也就是有机会看到盈盈仙子沈杳盈了。 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有的人花钱还不一定能见到呢。 余令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非要去跟着一起看看热闹。 魏十三很为难,他知道他要去的是什么地方。 “令哥乖,回来我给你带糖葫芦吃!” “不吃,全是灰,我要去看女真人!” “令哥乖,驴打滚如何?” “不爱吃……” 十三为难了,这要让东家知道自己带着少东家去烟花之地,说不定明日他就要到街上去乞讨了。 魏十三望着余令为难极了。 看着魏十三求助的眼神,张有为也很为难,真要想去,等大点再去啊。 此时此刻他也不敢做决定。 再说了,此刻的天已经快黑了,人太多,容易出事。 那地方的人白日都在睡觉,达官显贵们白日也要挣钱,夜里才是正忙的时候。 余令知道自己是去不了了,叹了口气道: “算了我不去了!” 众人闻言顿时松了口气,都知道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也不愿孩子往那里跑。 可自己一旦有钱。 嘿嘿,却说什么都要去试试。 魏十三出发了,余令依旧在练字,谁说话都不理。 张掌柜以为少东家这是没去成,正闹着脾气呢。 天色慢慢的暗了下来。 余令知道自己要弄死狗爷不用急于一时。 等身子大了些,等一个更好的机会,迟早会报过往的仇。 但余令忍不了,已经忍了这些年了,给他当狗已经当够了。 先前不是很懂一个老实巴交的人会突然拿刀子灭人满门。 如今余令懂了。 本来这件事只要不提起余令或许也会忘记。 可千不该万不该,狗爷不该用那种语气对闷闷说话。 还要卖到梨园去。 他娘的,谁家好女儿愿意卖到梨园去? 他不是负责烟花巷子这块的乞丐賊偷么? 那就让这里乱起来,只要这里乱起来,肯定会有一个背锅的。 余令准备再偷一次,豁出去命般的偷一次。 搅他一个天翻地覆。 这一次偷完了,余令发誓这辈子就不会再伸手。 放下手中的木棍,余令抬起了头,笑道: “张叔我回啊!” “宋本,天要黑透了,怕有危险,你去送一下少东家!” “张叔,不用了,我和小肥直接就回去了,放心,我们不会乱跑!” 余令看了一下闷闷写的字,宠溺的刮了刮她小鼻子。 闷闷开心坏了,她知道,这是哥哥在表扬她的字写的好。 “回家!” “哥哥背!” 见少东家余令背着闷闷离开,张掌柜叹了口气。 少东家太懂事了,懂事的身上没有孩子气。 难道真的是少年老成么? 余令走了,张掌柜望着沙盘里面的字有些发痴。 前些日子还横不平竖不直,如今已经出现笔锋。 这一切都是在眼皮子下发生得,余令的进步他都亲眼所见。 这才多久,一个多月的时间吧,进步如此巨大。 “余家要出一个了不得的人咯!” 余令听不到张掌柜对他的赞叹,此刻他和小肥已经跑出了很远。 在一个无人的巷子里,余令已经开始换衣服了。 “令哥,这个你拿着!” “我不是去杀人!” 小肥挠了挠头,低声道: “拿着,防身用,如果有人拦着你,出其不意给他来一下,这叫有什么无什么来着?” “有备无患!” “对对,有备无患!” 在只言片语中余令已经换好了衣服。 一个好好的人又变成了一个落魄的乞丐,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变。 “半个时辰!” “好!” 余令已经决定好了,半个时辰他必须回来。 如果回不来,那狗爷就再多活几日,就只能等到下一次机会了。 “看好闷闷!” “好!” 余令跑开了,这些日子身子已经不再弱不禁风了,全力奔跑起来速度就很快。 再加上那个地方余令很熟,走的全是近道。 烟花胡同是八个胡同的统称,这里其实非常的大。 靠着烟花胡同的人流量做生意的商家很多,自己的铺子也在这个圈里。 勾栏女子爱打扮,对布料的需求是最大的。 一个花魁据说有数百套不同样式的衣衫,见不同的客人,穿不同的衣服。 除了铺子,大多都是流动商贩,挑着担子叫卖。 枣糕,醒酒茶,豆脑,五香豆,冰糖葫芦等…… 顺着狗洞爬进去的余令头一次进四合的大院。 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由得有些呆了,艺术的顶端在青楼。 灯光朦胧的,影影绰绰的让人看不清楚,给人一种很暧昧的感觉。 这灯光明显就是高人设计的。 全是艺术,全是精心的设计。 余令还在发呆。 狗洞里又钻进来几个人,嫌弃的望了余令一眼。 然后趴在狗洞前吆喝,外面的人听到吆喝就开始把外面的东西往里面送。 眨眼的功夫,那几个小个子身上就多了一个带绳子的托盘。 绳子往脖子一套,他们就忙着往托盘上摆各种吃的。 做完这一切,快速分开,做贼一般的开始兜售他们的小吃。 一边兜售,一边警惕的观察四周。 这种大院里,会有茶壶巡逻,一旦抓到了不但货物没了,卖的钱会被没收,还会挨一顿毒打。 勾栏的人知道这群人的存在。 他们要解决很简单,只要堵上狗洞,这一切都会消失。 但他们就不堵上。 因为勾栏的小娘子们需要这批卖货的人来获取外面的消息。 送信,买货,有家的给家里送点钱。 勾栏这边就是故意给这群小娘子希望,让她们不至于绝望。 一个小小的狗洞,能让勾栏里娘子自杀的情况减少七成。 作用还不止这些。 那些要死要活,要为某个娘子赎身的穷酸秀才是怎么知道里面消息的? 按理说大门一关上,他们见不到里面人。 过上十天半月过热的脑子就会冷却。 距离产生的不是美,而是疏远的开始。 他们之所以上头,当然也是这个狗洞,这都是设计好的。 这一个小小的狗洞不知道让这勾栏之地赚了多少钱。 若没有他们故意的网开一面,茶社里又怎么会有那些狗屁爱情故事。 这都是套路,都是设计好的。 余令打散了头发,在朦胧的灯光下开始了。 他的手很巧,速度很快,也很警惕,而且余令专门对那些身上有酒气的下手。 余令望着一身酒气的吴墨阳。 望着他腰间的锦衣卫令牌,望着同样醉醺醺的谭伯长等人,无奈的笑了笑,然后轻声道: “兄弟对不住了,你爹不会打死你的。” 不大会儿功夫余令就到手好多好东西。 就在余令准备得手的时候,他看到了抱着布匹,故意走的很慢的魏十三。 自然余令也看到了女真人。 本来不想对女真人下手的余令发现出来的女真人脚步有些踉跄。 望着他那腰间的令牌,余令蹲在花盆旁。 交货完毕,十三还没走,还在伸着头到处看。 而捧着布匹的女真人已经开始往回走了,余令也出手了。 依旧是神不知鬼不觉。 余令撤了,再不撤一会儿前面被偷的人就会发现了东西丢了。 一旦吆喝起来,狗洞就会被堵,走都走不了。 魏十三转头时,余令已经跑开,魏十三刚好看到。 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他觉得那个背影怎么有点眼熟呢? 想想又觉得可笑。 偷的东西余令随意丢弃了几件,被人捡走才好,就是要把水搅浑。 余令就留下令牌,和几个腰牌。 余令钻了出去。 出去之后余令开始疯跑,没有手表,时辰全靠感觉。 他要跑到狗爷他家,把东西扔到他的家里。 剩下的交给天命了! 就在余令疯跑的时候,勾栏里响起了惊呼声。 狗洞随即被堵上,那些卖货的全部被抓,在个别货郎身上收到了客人丢失的物品。 哈达那拉·河疯了,他的使者令牌丢了。 这东西对他而言很重要,过几日回东北的时候需要过关。 这东西是证明自己身份的,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现在丢了。 吴墨阳也疯了,当令牌丢失的那一刻他的酒就醒了。 活活的吓醒了。 这令牌是他偷他老爹的,这一招是跟谭伯长学的。 谭伯长上一次用令牌不但一亲春枝姑娘的芳泽,还让老鸨子倒贴了银钱。 虽然谭伯长的令牌被偷了。 但吴墨阳认为,这是谭伯长太蠢,自己一定不会丢。 可现在…… “天杀的贼寇,你们这是要害死我啊!” 一想到老爹的那张脸,吴墨阳当场就准备嚎啕大哭。 这要回去被老爹知道,这腰牌要是找不回来,岂不是没命? 勾栏报官了,锦衣卫出动了。 而余令也已经和小肥碰面了,衣服一换,三个人,舔着冰糖葫芦往家里走。 到今日,王秀才给余令的钱终于被余令给花完了。 “令哥,你的牙齿怎么是黑的?” “哦,那会画了一幅画,我添了一下笔!” 余令到家只比往日晚了一小会儿,为了不在场证明,余令这一路嘴巴可是甜的要死。 伯伯,婶婶喊没完。 吴百户出动了,他比谭百户当日的速度还快。 因为丢的是腰牌,他根本就不敢声张。 他第一时间就到了狗爷的家,锦衣卫如狼似虎的开始翻检。 当看到那明显就不是这小门小户能拥有的金银首饰时,吴百户的眼睛已经在冒火了。 狗爷肯定没有料到自己会有今日。 这些首饰有他偷的,有手底下的人“献果”的。 他之所以没有发卖,是想等着风头过了再卖。 结果,现在直接成了证据。 躲在一家寺庙养伤的狗爷揉着眼皮,忍不住嘀咕道: “这是咋了,这是咋了,眼皮怎么跳的这么厉害呢?” “百户,你看这个?” “莲花,白莲教?” 第18 章 多大点事啊 余令像个没事的人一样回到了家。 其实心里也是很紧张。 余员外已经张罗出了很多好吃的东西。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说好的给孩子做面他也没做成。 所以,他把吃面这件大事放在了晚上。 望着三个孩子嘴巴边上的一圈糖糊糊,陈婶婶发出了一声惊呼。 慌忙准备起了毛巾和热水准备给三个孩子洗脸。 “吃糖葫芦了吧,说了多少次,吃完之后不要舔嘴唇,看看你们三个人的嘴,老天爷啊,这得舔进去多少灰。” 余员外宠溺地看了一眼,嗔怒道: “天都黑了才回,我都准备亲自去寻你们三个了,看看你们三个人的脸,都说了外面的不干净!” “爹就别说我们了,看到糖葫芦走不动路了。 刚好先生给的钱带在身上,就忍不住买来尝一尝!” 余令舔了舔牙,颇为愤恨道: “下次再也不吃了,糖葫芦上面全是灰土还龇牙,白瞎了我的钱。” 余令没说假话,他觉得糖葫芦不好吃。 小肥倒不觉得有余令说的这么难吃。 他觉得真甜,真好吃,如果下次有机会,他一定还要吃。 闷闷也没觉得有那么难吃。 见哥哥说下次不吃了,她也点着头,跟着附和,并小声的说她也不吃了。 余令的一声爹惊呆了众人。 永远都不说话的门房抬起了头,望着余员外露出了恭喜的笑意。 厨娘的先是一愣,随后也咧着嘴笑了起来。 小肥她娘倒不觉得有什么,她觉得就该这样。 热水端来了,余令享受着余员外的爱意。 这份情感就如脸上那温热的毛巾一样,在他胸腔里激荡。 闷闷仰着脸。 她知道,爹给哥哥擦完之后就会轮到自己。 至于小肥,她娘都懒得管。 他学着余令仰着头,没有等到想象中的毛巾,却等到一记耳光和笑骂声: “去,把驴喂了,吃余家的用余家的,你也干点活去。 等着老娘给你擦脸,你那没出息的爹也就下土前享受了一回!” 陈婶一直很有分寸感。 在余家,她把自己的身份摆的很低很低。 她怕自己没有用被赶走。 她比京城里的很多人都清楚外面是个什么光景。 余员外很开心,让厨娘做了好多菜。 今日全家也很开心,因为他们也能单独的一桌一起吃饭了。 所以,堂屋的正中是姓余的一家三口。 在边上是家里帮忙的几个人。 除了门房和小肥能够挺直腰杆坐着。 厨娘和陈婶则有点不自然,身子有点僵硬,有点不敢坐。 因为自她们小时候开始,家里来了客人,她们都是端着碗在厨房吃。 更多的时候是客人走完她们才吃。 余令喝了一点米酒,这个余令很喜欢。 但余员外却没有让余令多喝,一碗块面却让余令吃的酣畅淋漓。 因为有大块的肉。 酒足饭饱,众人就继续去忙碌自己的事情了。 余员外满意的看着余令,然后笑道:“孩子,你从未要求过我什么,说说你想要什么?” “我…我想练武!” 余令其实从未想过练武。 但自从看到了马祥麟和桃夭举着比他们个子都高的白蜡杆骑在马上冲锋的时候…… 那一刻余令真的心动了。 等看到女真人的箭矢都快抵得上自己的胳膊粗细时余令在那一刻下定了决心。 一定要练武啊。 练了,等女真人来的时候可以自保一下。 不练,或许就见不到女真人了。 最恐怖的是老爹的族地还在西安府,他还谋算着回西安府把几亩地写在自己名下。 历史是什么轨迹余令不清楚。 但余令知道第一代闯王高迎祥。 八大王张献忠是陕西的,张献忠是陕西的。 活曹操罗汝才,还有那闯王李自成这可都是陕西的。 这些狠人都是陕西的。 起义的原因是百姓活不下去,他们的初心是正确的,是为了活而活。 可一旦他们成军,那就不是为了活了。 成了屠杀,他们把刀子对准了和他们一样的贫苦百姓。 余令还知道,张献忠杀了很多人,他失败了之后鞭子就来了。 这群畜生更狠,几乎屠尽了四川老百姓,可能改为掩盖杀伐,把杀的人按在别人的身上。 这样的人是讲不了道理的。 所以,北面来的猪尾巴,这群异族,不能算作人。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 虽然说改朝换代,哪有不死人的道理,这句话没错。 但猪尾巴杀得实在太多了。 (pS:根据葛剑雄编纂的《中国人口史》,清军入关后,整个中国境内的人口减少了9000万左右) 余令不求成为什么绝世的猛人。 只求在乱世里可以自保,保护闷闷,保护这个对自己好的老爹。 如果有可能,余令很想和女真人碰一下。 但现在,余令觉得自己想这个实在和做梦没有多大的区别。 所以余令要练武。 余员外闻言一愣,门房也是一愣,两个人竟同时的看向了余令。 都以为余令是读书的料,一定会读出一个名堂的,王秀才都是这么说的。 没想到这孩子却想练武。 “孩子,真正的武可不是街头的那些假把式。 爹是军伍下来的,杀过叛逆,屠过贼人,武就是杀人技!” 余员外目露追忆,喃喃道: “出手就是要命,招式不是你想的那么好看,这过程也不是你想那么轻松。” 余令认真的点了点头: “我知道,如果爹觉得为难,我就不练,穷文富武,道理我还是懂的!” 余员外认真的想了好一会儿,忽然道: “其实也不是不行,但你要答应我,练武可以,但念书不能放下。” “好!” 余员外深吸了一口气,平心而论他还是想让余令去考个秀才的。 如果真的如王秀才说的那样,举人也不是不可以。 只要成为两者中的其中一个,那今后的日子就是好日子。 在大明生活了这么多年,余员外觉得自己也算走南闯北见识过世面。 截至现在,余员外就没有发现有哪个秀才活的不好。 王秀才虽然略显寒酸。 但寒酸是寒酸,人家家里可是有四十亩地。 不用干活,佃农就把地给种好了。 他不回,他只是不好意思回。 听他自己说,不考中举人,他誓不归乡。 “明天就开始早起,先从筋骨开始。 孩子我跟你说练武其实只有两种人。 第一种就是在战场上杀出来的,这种人成就不高。” “第二种就是打小起就开始造底子,一点点的喂,一点点堆。 但这还不够,其实这也是把式!” 余令好奇道:“那如何不是把式?” 余员外又跑神了,喃喃道: “得杀人,杀一个还不行,还得多杀,一旦悟了,那堆起来的底子就活了!” 余员外的话让余令愣住了,他没想到练武会这么的难。 还要真刀实枪的干,还不止干一场,这…… “练武会让个子长不高么?” 门房一个趔趄,他以为余令听到要杀人会犹豫,会畏惧,会退缩。 谁知道他想的竟然是个子会不会长不高? 都说老爷的养子是天才童子。 门房觉得这孩子得去看大夫了,这孩子脑子有些不好了,得抓紧。 余员外望着满脸求知欲的余令,深深吸了一口气。 “睡觉!” 余令躺下有些睡不着,他不知道勾栏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也不知道他在墙上画的莲花有没有用。 他本想写几个字的。 一想又怕自己的字被认出来,所以他就简单的画了一个莲花。 画在了一个容易发现又不容易发现的地方。 余令不知道。 因为他的这个莲花,让锦衣卫彻底的兴奋了起来。 盗窃案已经不重要了,令牌也不重要了。 查这个才是最重要的。 永乐十八年唐赛儿就是白莲教。 那时候这个案子可不是一件小案子,因为这个案子,当时可有不少人成为了权官。 唐赛儿不是个例。 从永乐到正统再到如今的万历年,大明王朝都有白莲教聚众作乱。 地点从湖北、江西到四川、山西、山东乃至于京都都难以幸免。 这些年,大明王朝每隔几年都会有一场百姓“起义”。 而农民起义的首领都会学着陈胜、吴广来给自己安排一个头衔。 在嘉靖二十九年,蒙古俺答汗率领几万军队南下。 俺答汗的南下路线非常有意思,南下的这一路上完美的避开了山西各处军事重镇。 等被发现时人家数万人已经兵临北京城下。 这也是自土木之变以后,京城第二次被异族人兵临城下。 在短短的几日,劫掠,残杀百姓牲畜二百多万。 朝廷称这次事变为庚戌之变。 蒙古之所以能绕过屯兵的重镇,全靠白莲教丘富、赵全、李自馨等人。 这些人里有一部分是明朝卫所军出身。 他们带的路,俺答汗的军队才能够一路长驱直入。 当大明和蒙古建立了良好的关系时,蒙古的俺答汗为了表示诚意,向大明送了一份礼物。 白莲教被俺答汗给卖了。 自那以后白莲教元气大伤。 但却也让白莲教的行事更加的隐秘,做事情都是偷偷摸摸的搞。 没有以前那么光明正大。 (pS:白莲教赵全,被俺答封为把都儿哈、仪宾倘不浪,史料出自焦竑的《通贡传》和《明代蒙古汉籍史料汇编》) 因为好多造反者都和白莲教有勾连,大明朝已经将白莲教列为重点打击对象。 一旦发现,定斩不饶。 现在白莲教的口号是反明复元。 余令的一朵莲花,让吴墨阳他老爹喜出望外。 如此一来,一切都说的通了,今晚的这件大事其实是白莲教的蓄谋。 他的令牌是白莲教窃取的,和儿子吴墨阳没有一丁点关系。 “衙门那边怎么说?” “回百户,衙门那边说十日之前城东的余粮员外去衙门报案,这个癞皮狗想拐走他的儿子和女儿。” “拍花子?” “衙门的人是这么说的!” 吴百户冷哼一声,冷笑道:“还真是恶患满盈啊。 偷我的腰牌就算了,还要拐卖孩子,把他手底下人的给我抓起来打!” “是!” 狗爷现在有些懵。 他从其他小乞丐那里得知,如今全城的人都在找他。 他发誓,他就觉得那个孩子像糖鸡屎,就对着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 自己真的没有想拍花子。 怎么现在锦衣卫都来了。 难不成自己是真的认错了? “多大点事啊,至于么?” 第 19章 扎心了 京城乱套了,锦衣卫到处跑,要抓白莲教。 这一抓,一问,还真的就找出来了点东西。 一个叫做闻香教的教派被锦衣卫发现,灵济宫前的东厂也出动了。 现在狗爷这个小人物已经没有人在乎了。 锦衣卫和东厂的目标是继续往下挖,直到彻底的把闻香教给刨出来。 因为在万历二十四年的时候朝廷就已经对这个闻香教严打了一次。 自那以后分为两支,然后就不了了之的。 如今再现,这一次说什么也不会放过他们。 狗爷躲在一处破庙内,准备趁着今日晌午的时候逃离京城。 现在他是有家也不敢回。 他现在还是想不明白,那个姓余的员外到底是哪路神仙。 先前为了打自己一顿骑着驴找了三天。 原本以为他没找到这事情就算了。 谁知道锦衣卫却突然出现了。 他现在后悔死了,早知道会有这么一个结果,当初他说什么也不嘴贱了。 家里还藏着不少偷来的金银首饰呢。 白成了人家的不说,自己彻底的完蛋了。 狗爷已经收拾好,准备跑路。 而来自女真人的哈达那拉·河等人已经穿戴完毕。 令牌被偷他认为这是他生平最大的耻辱,他要亲自出手杀了那个小贼。 余令都不知道,这一切突然就变得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余令的日子依旧和往常一样,读书,练字。 只不过多加了一个打熬筋骨。 按照门房的说法是,人过了十六岁就不适合再练武了。 因为骨头已经定型了,再怎么练也没多大用处了。 他要教余令的就是如何将周身的关节揉开、毛孔打开。 所以他做了一个抻筋拔骨的大架子。 “令哥,记住上下一条线,提顶溜肩,尾闾下垂,要去感受周身对它的对抗之意,这叫撑筋拔骨!” 余令面露痛苦,回道: “记住了!” 王秀才望着木架上做拉伸的余令。 他转过头望着余员外重重地冷哼道: “暴殄天物,孩子不懂你也不懂,一个读书的种子非要去当什么武夫!” 王秀才不满的离开。 余令望着门房,来到这个家这么久,余令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只听老爹“老叶老叶”的喊他,全名叫什么没有人知道。 余令为此还去问了无所不知的厨娘。 厨娘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是老爷收丝的路上捡回来的一个可怜人。 门房因为不修边幅,看着有点老。 但余令看的出来,厨娘其实对他有点意思。 不对,余令觉得厨娘除了对老爹和家里的孩子之外。 她对其余的几个男的都有点意思。 尤其是对王秀才。 王秀才只要来,她身上的衣裳绝对是新的,会坐在枣子树下,一边洗菜,一边偷偷的望着王秀才。 余令倒不觉得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 食色性也,对美好事物的追求是人的本性。 好多时候,好多事情,人都是被本能控制着,一见钟情就是。 魏十三和宋本几个伙计闲聊勾栏的时候不是偷偷的嘀咕么。 什么三十如狼似虎,四十坐地能吸土…… 余令惊呆了,这是什么虎狼之词,朗朗上口不说,还好记。 余令现在满脑子的胡思乱想,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不把注意力分散,这拉伸筋骨的酸疼就没法忍受。 “少东家,外面来客人了!” 厨娘神秘嘻嘻略带惊喜道: “少东家是寻你的,还是一个小娘子,长得可好看了,就像画里的仙子一样。” “快,快,请进来!” …… 春水在厨娘的带领下进到了院子里,望着绑在大架子上余令捂着嘴笑了。 好奇地转了一圈,然后拨了拨余令的小脑袋。 “呦,撑筋拔骨呢?” 门房闻言一愣,永远都昏昏欲睡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些。 这小娘子能一眼就认出这些,定然是将门出来的。 “瞎搞,瞎搞!” 春水把带来的一兜子吃食放到闷闷的怀里。 打量了一眼这个很干净的小院,然后看着余令道: “娘已经进宫辞行了。 如果不出意外,晌午的时候我们就会离开了,这是娘托我给你送来的礼物!” 说着,她打开了随身携带的一个木匣子,一柄长刀缓缓抽出。 余令望着刀身,只觉得浑身一点都不疼了。 “这是戚太子太保发明的双手长刀,这刀融合了刀和枪的特点。 既可以当作枪使用,进行矛刺击,也可以当作刀使用,进行劈砍……” 春水双手握刀,突刺、卸力再斩劈,动作一气呵成。 简简单单做了一个突刺和劈砍,没有一点花架子的感觉。 余令又痴了,本以为春水就是一个弱女子。 但在握刀那一刻,气质大变,那扑面而来的强大气场简直是大反转。 春水送刀归鞘,笑道: “现在你还小,这刀你举不起来,令哥,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跟我们回川?” “我是独子!” 春水听着这果断的口气,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淡淡道: “本以为娘这是明珠暗投,今日见你开始练武,希望你别辜负了这把刀!” 说罢春水朝着余令拱拱手道:“令哥,告辞!” “晌午从哪个门走?” “水门,家里的麟哥来时走的是官道,这一次回去走走水路,看看不同的风光,直达扬州后从长江归家!!” 余令知道,水门也就是西直门。 因为玉泉山向皇宫送水的水车经常从这里路过,因此大多数人管他叫做水门。 它和东直门一样是臣子离京的时候走的最多的城门。 “我晌午去送你们!” 春水笑了笑,看了一眼门房老叶后转身就走。 她虽然不知道这汉子是做什么的,但她觉得这汉子一定出自卫所。 想到卫所,春水心里叹了口气。 娘说卫所里有能力,有骨气的人都跑了。 堂堂七尺男儿,国之将士,王公大臣竟然可以随意驱使他们为自己干私活。 是兵? 还是某家的奴? 娘还说了,丞相李善长之死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罪证就是他让卫所的军人给他搬砖盖别府。 被汤和告到了太祖那里。 (pS:这是李善长的罪证之一,他还有免死铁卷,最后也是难逃一死,把九族都搭进去了。) 现在,卫所里有点能力的都跑了。 春水走了,余令的拉伸还在继续。 狗爷也动了起来,他已经打听好了,晌午的时候会有贵人从水门离开…… 殊不知,他已经被锦衣卫盯上了。 在锦衣卫和东厂的压力下,那些平日里对他唯首是瞻的小弟们全部被抓,没一个人能扛的住毒打。 他的行踪早就被人给卖了。 现在,他已经是鱼饵了。 锦衣卫和东厂准备用他来钓出更多的鱼,把这件案子做大,坐实,好去表功。 哈达那拉·河默默的擦拭着他的巨弓。 到现在,他丢失的令牌还没找到。 作为女真八部里势力最雄厚的一族,他觉得他受到了侮辱。 “头,锦衣卫来人了,他们说水门集合!” 哈达那拉·河站起了身,淡淡道:“走!” 哈达那拉·河作为使者,他们又是这件事的苦主之一,朝廷不想得罪能上贡的使者。 所以,锦衣卫有消息就会来告诉他们。 水门热闹极了。 因为是官员必经之路,这里堆积了很多商贩。 又因为大宗货物也需要走这里,这里的帮闲也多。 人一多,地方就活了,就热闹了。 哈达那拉·河在人群里又看到了卖布的那个小子,他直接拨开人群,径直的朝着余令走了过来。 “昨日不是你送的布!” “那地方家里人不让进!” 哈达那拉·河笑了笑,可能是想到了勾栏,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你今日来这里做什么?” “送人!” “哦!” 哈达那拉·河笑了笑就不再说话,和他在一起的几个人已经分开了。 几个人隐隐形成了一个困兽之势。 十丈内,必有自己人。 十丈的距离,无论哪个方向发现敌人,他们都有信心一击必杀。 马车颠簸了起来,人声也越来越吵闹,车里的秦良玉颇有些不开心,这一次来京城无劳而功。 跟在人群后的狗爷心惊胆战。 离城门口越近,他越是害怕,他很想大声的告诉所有人,他不是拍花子的人。 可这话衙门都不会信,进了衙门一套下来,不是也就是的。 到现在狗爷认为一定是有官员新上任了。 刚好碰到了余员外报官,所以自己就成了三把火的干柴。 “娘,令哥来了!” 车窗打开了,伸出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大的是马祥麟,小的是桃夭。 “令哥,我们走了,记得你的话,长大了来川看我!” 余令望着两个小人咧嘴笑了,可惜太矮了,只能垫着脚。 小肥见状,直接搂着余令的腰将余令抱起。 在外人眼里,三个孩子在打着招呼,在狗爷眼里,他越发觉得自己认错了人。 糖鸡屎是不可能认识贵人的。 他如果认识贵人,他就不是糖鸡屎了。 吴百户望着人群后的癞皮狗,淡淡道:“抓活的!” 马车越走越远,余令跟着马车小跑着,他想再看一眼秦良玉,谢谢她的赠礼。 可惜她却始终没露头。 出了城门,狗爷就开始往人群里钻,只要进了人群,他离开的希望就更大了。 锦衣卫动了。 哈达那拉·河也动了,他从锦衣卫追寻的路线看到了正在跑的人。 他解下了巨弓,搭箭拉弓,拇指粗细的箭矢应声而出。 噗的一声,狗爷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愣愣地看着自己胸口。 人群一下乱了起来,余令和小肥像是被狂风暴雨裹挟的枯叶,被人群撞的七倒八歪。 箭矢就是从两人头顶飞过去的。 “保护一下令哥!” “娘,好像是锦衣卫!” “与我何干?” “是!” 秦家白杆军出动,胯下战马直接蛮横的把人群分割开来,在余令的周围竖起一堵墙。 哈达那拉·河也被秦家白杆军围着,他拔出刀不善道: “要做什么?” 骑在马上的秦家人倨傲道: “老子蜀道山,松开刀柄的手,不然死!” 哈达那拉·河深吸一口气,他缓缓的松开了手。 他想不明白,大明何时出现了这么厉害的人物。 余令呆呆地望着不远处吐血的狗爷,那箭矢直接透胸。 余令扭头看着满脸憋屈的哈达那拉·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喃喃道: “老铁,这次真的扎心了!” 第20 章 小老虎 狗爷就死在不远处。 可亲眼看见他死后余令并没有多少的畅快感。 心里还隐隐还有一股呕吐的躁意在不断的翻腾。 余令不觉得自己圣母。 先前和小老虎在一起的时候,在每年的寒冬,两人几乎是每天都能看到死人。 有时候是一个,有时候是两个。 死状什么样子的都有,有痛苦的,有面部带着微笑的。 人死了之后,他身上的衣服就会被扒走。 谁扒走他的衣服,谁就要负责送他最后一程,将他扛到乱坟岗。 余令和小老虎身上衣服都是这么来的。 所以,余令见到了很多死人,各种各样的。 开始的时候会害怕,会睡不着,等到后面慢慢的就习惯了。 甚至会和小老虎一起小声的讨论这人是怎么死的。 可现在…… 这一次余令看的很清楚,是女真人举起了那特大号的弓,抬起就射。 贴着自己的头皮飞过去后就把狗爷射死了。 这是余令第一次见弓箭把人穿透,也是第一次见女真人那超乎寻常的悍勇。 这么远的距离一箭穿心。 这明显的就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这和那些冻死的人不一样。 虽然都是死,但视觉上的冲击大不同。 锦衣卫来了,当真如狼似虎。 秦家明显不愿和锦衣卫掺和到一起,见人群散去余令无恙后,秦家就快速的离开。 好好的一场送别,最后以这种局面收场。 余令憋了一肚子感谢的话语到头来也没有用上。 锦衣卫并没有把凶手女真人怎么样。 核验了狗爷的尸体后,随便往车架子上一扔,暗骂几句后就回去了。 他们本想看看秦家是否和白莲教有勾连。 因为狗爷选择出行的时间竟然和秦家离开的时间凑到了一起。 现在看来是想多了。 秦家都不知道车队后面跟着这么一个人。 吴百户走时看了余令一眼,他忍不住想着这是哪家的小郎。 竟然能让秦家的白杆军亲自庇护。 哈达那拉·河在秦家人走后也松了口气。 就在刚刚,他从骑马的那人身上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发现他打不过,他发现只要自己不按照他说的做他就会出手。 他不是很明白,为什么那个人个子不高,却偏偏有那么大的杀气。 这是哪个卫所里的人,怎么会如此的厉害。 “小子,走的是谁?” 余令心情不好,好似没有听到,和小肥两个人低着头往城里走去。 在余令走后哈达那拉·河对着身边低声道: “这小子我有眼缘,明日我们离开后多接触一下,如果能发展成我们的人,今后或许用的上!” “他是汉人!” “汉人怎么了?淑勒贝勒身边的龚正陆大人也是汉人,他说,如果我们不愿屈居一隅,就该学汉人。” “万一不行呢?” 哈达那拉·河望着眼前的高大城墙喃喃道: “汉人有句话说的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只要钱财得当,就没有什么不行,现在好多官员我们都搞定了,孩子不行?” “我记住了!” 两个人站在那里,光明正大的说着犯忌讳的话。 外人就算是听到了也无妨,因为外人以为这两位在讲鸟语。 小老虎在拼命的记着他听不懂的话。 虽然曹公公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的懂,但把这些字连在一起他就听不懂了。 首先是称呼的问题,明明一个人却有不同的称呼。 第一次见面该喊什么,认识了之后再喊什么。 去禀告皇帝的时候又该喊什么。 虽然现在小老虎根本就见不到皇帝,但这些礼仪都是他必须学的。 “小老虎记住喽,咱们内侍进了这个宫就是奴才。 娘娘养的一只猫都比我们的命精贵,所以啊,这规矩不能不用心学!” “记住了!” 曹化淳摇摇头道: “不,你没记住,你刚才的表情太丧气了,这样是不行的,无论是喜还是忧,只能在心里!” “是!” 曹化淳很喜欢这个孩子。 来自己身边这几天,记东西是最快的,也是最有眼力见儿的,干活都是抢着干。 最关键的是这孩子能吃苦,不偷奸耍滑。 这些东西他其实不用讲,但他还是讲了,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 吃一次亏,就什么都明白了。 近些年皇帝年岁大了,脾气不好了,杖毙的内侍越来越多了。 走路快了,慢了,或是高兴了,又或是丧气了都会让皇帝不喜欢。 皇帝不喜欢的,那结果就显而易见了。 轻点的打个半死,重点的就是杖毙。 小老虎闻言,快速收起脸上多余的情感,低头垂目,不让人看到自己的眼睛。 也藏起了喜怒哀乐。 曹化淳笑了,这孩子领悟了。 “出去吧,好好去琢磨今日我说的这些。” “是!” 小老虎躬身告退,他知道,今日的学习结束了,剩下的时间就可以做自己的事情了。 虽然能活动的地方不大,但却可以遮风挡雨。 望着墙角的蒲公英,小老虎开心的笑了,跑过来把它挖了起来。 抬起头,前面的墙角处还有一颗…… 一颗,两颗,三颗,小老虎没有想到曹公公住处里竟然会有这么多的蒲公英。 他准备拔回去熬水喝。 按正常的情况来说,做完“手术”的身子需要养三个月的。 可小老虎却只用一个月就好的差不多了。 虽然不能快步走,走路的时候也需要把腿张开点。 但他的这个恢复情况却是那些同样做手术人里最快的。 小老虎心里很清楚,他能好这么快全是因为这些蒲公英。 在京城乞讨的时候,有时候是完不成每月的“献果”的,狗爷就会打。 他手里有什么就拿着拿什么抽。 很多时候都是遍体鳞伤。 每当打完了之后,小老虎就会去墙根处挖这东西,捣烂了敷在伤口上,或是用破瓦罐熬水喝。 这法子是令哥教的。 也正是靠着这个法子,两个人熬过了一场场的疾病。 也正是这个法子,两个人竟然很少生病! 割了下面后,小老虎从能下地慢慢的走动时就开始采集这些东西。 也许真是上天的垂怜,他在园子里面发现了一大片。 他每天都喝,每天都坚持。 小老虎现在还记得余令的话。 “老虎,人很多时候发烧就是因为体内炎症,只要控制好炎症,就能少发烧,所以这个你要记住,我也会记住……” 小老虎不知道炎症是什么,但他知道发烧。 自从他醒了,烧退了,能下地开始走动的时候,他的自救就开始了。 他信余令的话。 在他的眼里,余令就是老天爷派下来救他的。 没有余令告诉他如何自救,或许小老虎就已经死在那一间破庙里了。 所以…… 他比其他人好得快并不是众人口中的年纪小,伤口好愈合。 而是他每时每刻都在自救。 不跟其他人一样躺在床上等着伤口自己慢慢的好。 曹化淳出来的时候正巧看到小老虎在给自己的小院子拔草。 他笑眯眯的看着,心里对小老虎的感观又上升了一个新台阶。 他教的小太监不止小老虎一个人,他手底下可是有几百人。 可这进进出出,人来人往里肯弯下身子来拔草的却只有他一个人。 这孩子让他满意。 曹化淳背着手走到小老虎身边。 望着专注拔草的小老虎,曹公公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感慨道: “小老虎,家里还有人么?” 小老虎没有想到曹公公突然来到了自己身边,慌忙站起身,赶紧回话道: “有,小的还有一个弟弟。” “哦,原来还有一个弟弟啊,那就好好的活着,你干的越好,你的俸钱也就越多,你可能用不上,但后辈用的上!” “小的记住了!” “对了,他也在京城么?” “嗯!” 小老虎低下了头。 他其实也不知余令还在不在京城,但他却记住了狗爷和谭百户。 小老虎在离开的这段时日里,在深夜里,他向着这神佛立下了无数次的誓言。 今后自己有能力出宫了,有本事了,自己若是找不到余令了,他就去找谭百户和狗爷。 余令若死…… 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他们的九族跟着一起陪葬。 人活着总得有点奔头不是,余令就是小老虎的奔头。 “孩子想读书么?” 小老虎闻言猛地抬起头,在听到这句话后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喜怒哀乐了。 来这的时间虽然不长。 但小老虎知道读书认字才是往上爬最有用的途径。 会认字,会写字,才能有机会站在高处。 就拿那个李进忠来说。 他是万历十七年进的宫,开始的时候是一个“小火者”。 职位就是杂活,看门,挑水,打扫卫生。 如今得到了提升,成了一个看马,养马的,说白了,还是一个打杂的。 可和他同一批进宫的那一群人最差的也混到了一个小管事。 可他依旧原地踏步…… 小老虎知道读书识字的重要,猛地跪在地上,干脆道: “奴仆想读书,想识字!” 曹化淳笑了笑: “好,明日就跟着咱家开始学!” 第 21章 大雨至......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余令当着王秀才的面,大声的背诵着《出师表》。 王秀才这一次没有绷着脸,而是面带得意,摇头晃脑的看着身边的人。 他身边的这位是他的同窗,也是一个秀才,大名鱼巷年。 王秀才管他叫老年。 也是考了八次举人没成功的落魄之人。 余令觉得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圈子吧,没考上的和没考上的玩在了一起。 考上的自然不愿意跟他们玩了。 余令一字不错的背完《出师表》,王秀才望着身边人得意道: “如何,我这学生不错吧!” 鱼巷年眯着眼喝完杯子里面的茶,然后抬起头望着余令的眼睛道: “会背不算本事,知其意才算,你会么?” 余令望着脸色微微有些期待的王先生,知道他就是来显摆的。 既然如此,余令又怎么会让他失望。 “先生随便问!” 如果来问《论语》,余令可不敢说随便问。 但如果只问《出师表》余令很有自信每一句都能回答的出来。 无他,这是自己当年在教室后面站出来的学问。 想当年不会背这个,那可是有罪,滚瓜烂熟后就无罪释放。 “庶竭驽钝四字为何意?” “回先生,这是一种谦虚的说法,意思是希望竭尽自己平庸的才能!” “驽?” “劣马!” “钝?” “字意是指刀刃不锋利,暗指头脑不灵活,做事迟钝!” 文绉绉且不修边幅的鱼巷年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站起身来望着四平八稳坐在那儿的王秀才羡慕道: “你这狗东西真是他娘的让人羡慕。 半截身子入土的人碰到这么好的一个弟子,娘的,可羡慕死我了!” “我教的那个什么吴墨阳他就是一头蠢驴。 他比你这弟子大吧,别说背出师表了,背一个咏鹅都费劲……” 王秀才要的就是这样,见把老友镇住了,开心的咧着嘴在那里开心的笑。 都是文人,也都爱比,才学无法分高低,那就比谁教的学生好。 “你那弟子今儿没带来?” “算了吧,前日去勾栏被他爹发现,吊在房梁上打了一顿。 接下来的半月我都不用去了,我也清闲了!” 王秀才不解道:“为何?” 鱼秀才觉得老王是故意的,没好气道: “他要养伤呢,腿快断了!” 说罢,他又看着余令。 怎么看都觉得这孩子好,规规矩矩,干干净净。 最难的是身上没“跳蚤”,站在那里不动不摇。 自己的那个学生吴墨阳就不行了。 那是坐没坐样,站没站相。 如果不是吴百户给的钱太多,他都想找根鞭子来给吴墨阳止止痒。 他希望这次挨打后能好点,其实吴墨阳在他心里不是很笨的。 “你叫什么?” “学生余令!” “有字没?” 余令规规矩矩道:“没!” “俗语有云,十年一才、百年一能、三百年一君,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我见你……” 王秀才闻言不愿意了,大怒道: “滚一边去,老夫的学生需要你来起字,我还没死呢?” 鱼巷年摸着鼻子尴尬的咳嗽了几声。 没好气的望着小气的王秀才,然后颇意味深长道: “后日的诗会去不去?” “诗会有什么好参加的,咱们这种人去了就是凑个热闹。 写得好,说的再好也没有一点用,是给别人做陪衬,他们不会在乎的!” 鱼巷年望着愤懑的老王,再次意味深长道: “如果你想考中举人,这样的聚会哪怕你很讨厌你也得去。 你把圣贤书背得再熟,也抵不上一次脸熟!” 王秀才颇为痛苦的低下了头。 “听说太孙会去,太子也可能会在。” “啊?” “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知道老年说的一点没错。 如今这朝堂就是这样,你要想做官,要想实现抱负,首先要做的就是参加各种各样的会。 然后喝各种各样的酒。 说各种各样的违心话。 “要下雨了,我走了,后日记得去。 对了,我建议把你这学生也带上,他的聪慧能让别人记住他的名字,也能让他们记住你的名字。” 说罢,鱼巷年就起身离开。 王秀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往事,喝完杯子里面的茶水后也背着手离开。 连课业都忘了布置。 其实有没有课业余令都很自觉。 上辈子就是没好好学,别人干实习是去上市公司,自己去酒店。 有重来的机会,余令当然不会放过,很努力的在学。 两人走后阴沉沉的天就开始落雨。 从铺子回来的余员外给余令和闷闷带了烤鸭。 掀开包裹的荷叶,腾腾的冒着热气。 蹲在门墩上的秀才闻着味跑了进来,喵喵的直叫唤。 已经长大了很多的小黑狗也仰着头眼巴巴的看着。 余员外开心道:“便宜坊的烤鸭,快吃,这东西就该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 骨头别给狗吃,留着熬汤你明日喝!” 这应该是纯正的北京烤鸭。 朱棣迁都北京后,也顺便从金陵带走了不少烤鸭的高手。 本来是宫里的菜品,慢慢的就从宫廷传到了民间。 京城便宜坊的烤鸭是卖的最好的一家。 见两个孩子吃的开心,余员外深深吸了口气道:“老叶啊!” “老爷你说!” “今年开春一场雨没下,如今已经马上六月了这个时候下雨。 我估摸着这场雨停不下来,把人喊上,咱们把沟渠挖一下。” “好!” 除了余令和闷闷,家里的所有人都忙碌了起来。 拿着工具开始清理宅子周围的沟渠。 余令偷偷的把鸭头塞到小肥嘴里。 把鸭爪给了厨娘,把鸭脖子给了门房,把另一个鸭爪给了陈婶婶。 老爹不吃,他说他经常吃,吃够了。 小肥开心坏了,他觉得令哥给他的鸭肉最多,也是最大。 他眯着眼,回味着味道,低着头卖力的干活。 他家虽然离京城不远,但说来也可怜,他长这么大连烤鸭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 他这是第一次吃烤鸭。 这个味道让他沉醉。 不是余令小气,只能把这些“边角料”给他们。 而是这个时候就是这样,他们几乎是没有任何权利和自由。 余令肯给,错的不是他们,错的是余令的善心和好意。 若是王秀才在这里,他一定会把余令大骂一顿。 肯定会说余令不懂什么是尊,什么是卑,尊者就该有尊者的样子,礼仪不可废云云..... 他会说,余令这么做是在自降身份,因为高祖把每个人的身份都定好了云云..... 可对众人而言,他们心里却对余令更加的喜欢。 他们看人看的是心善。 能有这样的一个少东家,只要少东家今后长大成人,那自己的日子就不会太苦。 余员外倒是不怎么讲这些。 只要余令不把鸭腿分下去,他什么话都不说。 如果余令把鸭腿分给大家。 余员外一定会把余令吊起来。 如今这世道,打肿脸充胖子就是烂好人,烂好人一定是活不好的。 在众人的忙碌中雨慢慢的大了起来,霹雳吧啦雨点落在院子里。 等小肥把嘴里的鸭头全部吞进肚子里,小雨也变成了大雨。 “灾年啊!” ………… “陛下,大喜啊.....” 在宫里,万历帝朱翊钧望着从琉璃瓦落下的雨水。 听着身边太监说着天佑大明的话,眉头紧锁。 他虽不朝会,不面见大臣,但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开春没下雨,也知道今年的夏收一点都不好。 可他没有丝毫的办法。 “大伴?” “奴在!” “这奴仆是谁调教出来的!” “回官家,是庞保!” “哦,是庞保?也就是说是郑贵妃手下的太监。 怪不得一惊一乍扰人清静,拉出去杖毙吧,朕不喜欢这样的人。” 王安挥了挥手,两个内侍快步跑了过来。 一人捂嘴,一人揪着头发,悄无声息地就把刚才报喜的太监给拖了出去。 王安低着头,静静地等着皇帝的问话。 “大伴?” “奴在!” “你也服侍着太子,朕听说太子最近想办一场诗会,邀请了很多文人,此事你如何看待?” 王安不敢瞒着皇帝,闻言轻声道: “太子通过文人们的嘴,听听百姓日子,第二就是太孙马上三岁了,该见见世面了!” 朱翊钧闻言淡淡道:“记录言行,拿我看!” “是!” 王安躬身退去,他心里满是惆怅。 皇帝不喜欢太子,厌恶他的生母王恭妃,他认为王恭妃就是一个宫女。 可皇帝对郑贵妃非常宠爱,也宠爱她的儿子朱常洵。 直到此刻王安还是觉得陛下如今这个样子就是在斗气。 跟群臣斗,跟皇太后斗。 走出宫门,王安直起来了腰,望着身边的魏朝淡淡道:“诗会陛下肯了!” “老祖,孙儿记着了!” “太孙还小,需要有一个人服侍着,你那边可有人选,记着,年长些的,力气大些的!” “老祖,孙儿身边有!” “谁!” “十七年进宫的李进忠,性子稳,眼睛亮,让他来抱着太孙走路最合适!” “安排去吧。” “是!” 魏朝望着老祖离开,也慢慢的直起了腰,喃喃道: “李进忠,干爹能帮的都帮了,剩下的看你自己了。” 第22 章 六月的雨 京城的雨水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接连下了半个多月,雨非但没停下来,原本的牛毛细雨还有变大的趋势。 京城街头走不了路了,铺子也就去不了了。 余令这个头,一脚下去污泥几乎到达膝盖位置。(注释①) 余令不喜欢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感觉,感觉哪里都是粘乎乎的。 老爹出门了,这样的日子铺子是不可能有生意的。 他去给铺子的伙计放假去了。 放假可不是回家,而是铺子关门,不用做生意。 伙计们在掌柜的带领下打扫卫生,把铺子好好地收拾一下。 等到下午的时候老爹浑身湿透了回来,厨娘见状赶紧去熬姜水去了。 余员外一边换衣服一边对着余令说道: “来福,回来的时候我碰到了你谭叔,他告诉我说通州的运河和昌平的沙河河水泛滥,淹死好多人!” “城门关了?” 余员外点了点头:“我猜想是关了。 唉,大水之后有大疫,大疫之后有大饥,大饥之后有大乱啊!” 余令拿着毛巾帮着老爹擦着湿漉漉的后背。 这些话余令原本不会有太深的体会,现在的余令对此深信不疑。 大明是农耕大明,小农经济为主。 如今朝廷的各种税收加劳役能让一个家全年收益的七成归于朝廷。 一旦发生大灾…… 老爹说,大明的直接税不重,杂七杂八却太多。 在洪武年间其实还好,永乐其实也不错。 不知道后面怎么就烂了。 这个其实王秀才也说了一点,皇庄占据的良田太多。 再加上官员、秀才、举人,土地兼并之风已经大行其道。 朝廷没有清查土地,还以为百姓就是永乐时候的百姓,还以为百姓一直在增长。 其实百姓拥有的土地已经越来越少了。 可大明的大小却没变化,军队和官员却在增加。 每年的税收就从这些百姓身上薅。 就好比原本一万石粮食一万户承担,现在一万石五千户承担。 百姓的负担自然重了。 种地没有了盼头,种地粮食不够吃,能卖地的自然选择去卖地。 这个恶性循环已经停不下来了。 谁来都不行,这种情况必须打散重组,必须破而后立,不破不行。 就如就藩在河南洛阳的福王来说,他人还没去,土地就已经分好了。 两万顷土地,全是膏腴之地。 河南的地方官凑了一万一千二十八顷,山东拨了四千四百八十顷,湖广拨了四千四百八十五顷。 但是土地的税赋一分一毫也不用上缴朝廷。 这是一个王的土地。 太祖朱元璋立国的时候,宗亲人数不到六十人。 万历年间就已经达到八万之巨,现在怕是十万了。 十万人,每个人都有土地,还都是好地,每个人都不缴税。 (pS:《徐文定文集·处置宗禄查核边饷议》,陈梧桐《洪武皇帝大传》。) 你说,这种情况不打散重组,谁来了也没用。 打散重组这话余令不敢说,说了,王秀才一定会把余令打散重组。 王秀才虽然爱“喷”朝廷。 但他却深爱着这个国家。 他觉得是朝廷没有重用他的缘故,只要他进内阁,两京一十三省一担挑。 他一定会扭转乾坤。 老爹絮絮叨叨的说着民生之艰难,余令安安静静的听着。 一场雨让整个京城都安静了下来,满城都是落雨声。 这场雨的到来没有人是开心的。 但这个世界最有趣的就是每个人的悲欢是不相同也不相通。 这场大雨里有人确实得意非凡,扬眉吐气,只觉人生已经拨云见日了。 宫里的一处小院,简单的一个小桌,桌上摆满了酒菜。 在这场雨里,李进忠是开心的,从小火者,到养马人。 如今四十多岁的他总算在这皇宫里熬出了头。 李进忠端着酒,跪在地上大声道: “孩儿拜谢干爹的提携!” 魏朝赶紧将李进忠搀扶了起来,带着和蔼的笑容,低声道: “哎呦喂,进忠你这是作甚啊,以后你我私下里以兄弟相称,这干爹就莫要再喊了!” 一旁的孙暹也笑道: “李兄,今后若是发达了可莫要忘了魏公公的提携,也莫要忘了你我之恩情啊!” 李进忠捧着酒碗谦虚且郑重道: “定然不会忘记二位提携,再造之恩没齿难忘,干爹,今后依旧是我的干爹!” 魏朝闻言不乐意道:“进忠啊,你当我是试探你呢? 这样吧,你若不信,我和你结拜为兄弟可好?” 魏朝和孙暹对视一眼,孙暹赶紧道: “好啊,这提议好啊,这雷声阵阵,大雨倾盆,天地作证,实乃幸事也!” 李进忠实在没法。 在魏朝的拉扯下,孙暹的见证下,半推半就...... 两个人面朝大雨先拜天地,之后再互相对拜。 然后故作豪放的哈哈大笑。 李进忠大一些为哥哥,魏朝小一些为弟弟。 孙暹在一旁弯着腰,笑容里既是羡慕,又是止不住的讨好。 他只是一个管事,在这种错乱复杂的关系里,他羡慕,但他又不敢得罪任何一人。 以前是可以对李进忠呼来喝去。 现在不行了! 但孙暹心里清楚,魏朝和李进忠两人绝对不是真心对待彼此。 真要说缘由,客氏怕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最深的鸿沟。 魏朝和客氏是对食关系,李进忠和客氏也是对食关系。 两人都是对食关系,但两人却不敢让客氏只选他们其中一个。 (pS:对食有多重含义,指宫女和宫女谈恋爱,也指太监和宫女结成挂名夫妻,释意里是指相对吃饭,互慰孤寂而已。 其实这种说法是有遮掩的,内容就是大家想的那样,古人不会乱用词,宫女和宫女的对食也叫磨镜。) 因为客氏是太孙的乳娘。 都说母凭子贵,乳娘也能母凭子贵,客氏能随时见到皇长孙的母亲王才人。 在宫里头,这种是主子。 主子弄死一个太监比踩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所以,两人都巴结着客氏,也都恨不得独占客氏的宠爱。 等到太孙荣登大宝那一日,成为皇帝的大伴。 两人都在争宠呢! 不是两人都看好客氏。 要知道宫城东安门旁边的礼仪房里可有八十位身份干净家世清白的奶娘随时在等待着。 但皇孙也奇怪,除了客氏,他谁也不认。 这就让很多人看到了客氏的分量。 这一次李进忠能一步登天是魏朝亲自向王安老祖宗举荐的。 魏朝其实很不愿意,但他不敢拒绝客氏,其实李进忠的这份差事是客氏安排的。 孙暹还知道,客氏其实是喜欢李进忠多一些。 宫里太监这个群体曾有谣言。 说那李进忠的舌头比驴舌头还长…… 孙暹不信这些,但他却对着镜子伸了无数次舌头。 他觉得李进忠之所以讨得客氏的欢心是因为李进忠会的花样多。 二十一岁才进宫,吃喝嫖赌什么都会。 在见识上,自然要比那些打小就在宫里长大的太监要强。 京城的大雨还在下,酒桌上李进忠三人观着雨,品着酒好不惬意。 看似融洽的氛围里,其实个个都心怀鬼胎。 李进忠在想今后怎么好好地服侍皇孙,和王才人打好关系。 魏朝在想今后客氏怎么独属自己一人。 孙暹在想,如今的李进忠已经年近五十,若是皇孙真的有机会登上大宝...... 李进忠那时候是不是已经老死了? 三人推杯换盏,互相说着恭维的话…… 雨越下越大..... 京城长安街个别地方的积水已经深达五尺,地势较高处,水深有一二尺。 地势低洼处,水深则有一丈。 紫禁城当然不会有任何事情。 建造之初它的排水系统就已经被匠人们设计推演过了无数次。 所以,在宫里也就是这一场雨大一点而已。 余令的家已经被淹了,院子好像变成了池塘。 秀才已经开始在游泳了,余令一把将可怜的它从水里捞起来。 这倒霉的猫用爪子勾着余令说什么都不下去。 它快吓死了。 家里的所有人都忙碌了起来。 锅碗瓢盆齐上阵,全部聚集在西厢房把漫入屋子里的水拼命地往外舀。 不光余家如此,左邻右舍全部都开始了自救。 可雨水这么大,无论往哪里舀都没用,都像是在做一场无效的劳动。 可又不能不做,看着雨水倒灌,这么做心里舒坦些。 余家的家什倒是不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就怕把墙给泡坏了,墙若是坏了,今后住在里面可就心惊胆战了。 余令借着凳子把妹妹抱到了供桌上坐好。 望着院子,余令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待看到石井上面的辘轳,余令猛的醒悟了过来,立马冲到院子里。 “陈婶你别忙了,你快去挑水,记着,屋里的水缸一定要装满,这污水要是漫到了井里,吃了会害病!” 余员外也反应了过来。 望着快漫过井沿的积水,赶紧道: “来福说的对,老叶,老叶,你力气大,你去,快,听来福的把家里的水缸都挑满!” 余员外知道污水一旦漫过井沿,那井水短时间就不能吃了。 大灾之后的大疫就是这么来的。 余员外心善。 在知道这个事情之后立刻冲出家门,站在门口大喊。 可这么大的雨里,他的声音只能让周边的几户人家听的见。 余员外冲了出去,开始挨家挨户的敲打大门。 他是信佛之人。 先前求佛做好事是为了求一个儿子。 他现在做事儿是想为儿女积攒一点福德,希望余令和闷闷无病无灾。 余令爬上了枣树,放眼望去,感觉京城成了水城。 不知道哪家的猪跑出来了,在水里撒欢,游泳的速度还贼快。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狗,在水里露出一个大脑袋,拼命的划着。 就在所有人都忙着自救的时候,宫城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闷响。 内侍尖锐的声音穿透了大雨。 “快来人啊,东华门塌了!” (pS1:《翁同龢日记》“水深处深及马腹”“泥深处几三尺”“九衢泥淖”,虽是清朝时候的记载,但由此可见明末京城的状态,这样的京城路面乾隆的时候还休整过。) (pS:史料:万历三十五年六月,京师连日大雨不止,长安街水深五尺。城内各处道路如河,人畜死亡不计其数,城垣倒塌,民居尽坏。 皇木厂,因大水将大木全部漂没。通湾漂溺漕船二十三艘,损失漕粮八千三百六十三石,淹死运军二十六人,沿河两岸民户漂没者无数) 第 23章 恶客上门 东华门塌了,一下子就垮塌了四十多丈。 它塌了,皇城就暴露在面前了,群臣惊恐。 正阳门和宣武门因为地势较低,那一块的积水如波涛汹涌。 上面漂浮着牲畜密密麻麻的尸体。 一群群的老鼠从洞穴里面跑了出来。 在前面的一只大老鼠的带领下。 一个接着一个,后面的咬着前面的尾巴,连成排,在水面上招摇而过。 余令一夜没睡,扛不住才闭上眼就被门房叫醒。 所有人都竖着耳朵,警惕的注视着屋舍可能发生的动静。 不敢睡,到处是房屋垮塌的声音。 到处都是求救声。 余员外很害怕,害怕睡过去来不及跑被垮塌的房子埋了进去。 屋子在昨晚都已经进水了,直接没过膝盖。 现在水还没退,还在涨。 地势低的厨屋那块不敢去,门房老叶去取铁锅的时候水都没过他的胸口。 余令这身板过去直接就吐泡泡了。 可恨的是雨还在不停地下。 乾清宫的台阶前,工部侍郎刘元霖跪在雨地里叩首请罪。 冰凉的雨水带走了他身上热气,他瑟瑟发抖。 “宣,工部侍郎!” 在内侍王安的搀扶下,工部侍郎刘元霖湿漉漉的走进了乾清宫,见到了许久未见的皇帝陛下。 “臣,拜见皇帝陛下!” 朱翊钧望着工部侍郎刘元霖。 他知道,在今年开年的时候刘元霖上过折子。 要求户部拨付银钱三万两,用于疏通京城内外年久失修的沟渠。 可折子依旧是留中不发。 朱翊钧没有想到六月的雨会大到如此的地步。 第二个原因是国库实在是没钱了。 三大征打出国威,也打空了国库,朝廷户部已经没有多少的银钱能够用于疏浚工程之费。 钱要用在刀刃之上。 深吸了一口气,朱翊钧淡淡道: “命户部即刻拨付太米二十万石平粜,命太仆寺发银十万两救济京师受灾居民,命工部即刻招募劳役修渠疏通水道!” 刘元霖哭了,砰砰的磕着头: “万岁爷仁慈,臣立刻就去准备!” 刘元霖走了,朱翊钧的心都要碎了。 当初要是听工部侍郎刘元霖的,当初要是拨付了三万银钱,又何必有今日。 “陛下,礼科右给事中汪若霖求见!” “宣,让他站在门口说!” 朱翊钧不喜欢这个人。 当初自己要立福王为太子的时候这个汪若霖说的话可一点都不好听。 带头闹。 汪若霖知道皇帝不喜欢自己。 站在门口,湿透的朝服滴滴答答的往下滴水,整个人显得落魄至极。 “陛下,臣汪若霖有话说,京师大雨不止,是上天对朝廷和臣子的警告,今东宫五年不学,福王迟迟不离京就任藩王……” 朱翊钧皱起了眉头,咳嗽不止。 “古人有言:“不令不宁,百川沸腾。”今日之事,诚足寒心,不能仅仅斋祷为文而已,臣恳请陛下请郊庙,祭拜天地……” 王安闻言打了个哆嗦,朱翊钧如火的目光盯着门口。 待汪若霖说罢,他再也忍不住,怒吼道: “这都是朕的过错是么,你们是在逼着朕下罪己诏对么?” “臣不敢,这只是群臣的建议!” “群臣?指的是天下所有人,还是你们东林学派的人?” 朱翊钧气喘吁吁,只觉得身心交瘁,站起身,瘸着腿,缓缓地朝着大殿的深处走去。 王安望了汪若霖一眼,然后赶紧朝着皇帝追去。 宫里发生的事情外人无从得知,余令只觉得雨小了一些,水退去了一点。 但余令知道这只是因为自家地势高的缘故。 水其实并没有退去,该淹的地方依旧是污水浸泡着。 卧在椅子上睡觉的黑狗突然站了起来,冲着门口发出稚嫩的汪汪声。 密集的敲门声突然响起,门房淌着水一边喊着“谁呀”,一边跑去开门。 门开了,几个披着蓑衣的衙役出现在了大门口,汤水走到院子里。 望着正前方的余员外大声道: “谁是当家的!” 余员外笑道:“啊呦,原来是张班头,这么大的雨,急冲冲的,这是怎么了这是?” 张班头一见这人竟然是余员外,余记铺子的掌柜,脸色稍霁,脸上都露出淡淡的笑意,随意地拱拱手道: “哦,原来是余员外,有礼了!” 余员外淌着水迎了上去,笑道: “张班头,家里可还好?” “好个屁,水都漫到榻上去了,老鼠都跑到了贡桌上了!” 余员外带着笑意,试探道: “那今日这是?” 张班头望着余员外道: “东华门塌了,城墙垮了一大截,官家有令,各家各户都要出一个人出来劳役,雨停后就去修宫墙,执徭役!” 余员外闻言苦笑,伸手指着余令和闷闷道: “儿子女儿还小,这,这……” 张班头望着余员外冷笑道: “可你不小,哭穷卖惨有什么用,这是官家的命令,每家每户都跑不了!” 余员外知道这一次又得出钱了,忍不住询问道: “张班头,我出钱!” 张班头笑了,搓着手指道: “你是员外,有铺子,来钱容易,上头说了,你们这些不劳而获的商贾就该出大力!” 余员外闻言心里不喜,却面不改色道: “张班头,我是民,我是民!” “你是什么我不管,有本事去跟上官说去,我就是一个跑腿的,你家一百两,出不起钱就出人吧!” 余令呆住了,本来就遭了天灾,这水还没退去,要钱的就来了。 他娘的,张口就是一百两。 这个四合院都不一定可以卖一百两呢! 余令忍不住了,老爹心善,说不定还就真的给了。 余令跳下凳子,淌着水走到张班头跟前,学着老爹的样子拱拱手道: “张班头好!” “这是?” 余员外笑着介绍道:“我的儿子。” 张班头望着余令,笑道:“小子,有何高见?” 余令拱拱手谦虚的笑道:“高见谈不上! 既然张班头说是官家的话,那我这小门小户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凑足一百两。 张班头请回,雨停了我就去问我谭叔,问问这一百两够不够,不够我就去借!” 张班头玩味的望着余令,笑道: “你小子在读书!?” “在读,如果不是这场雨小子就应该陪着先生去参加诗会了,真是天公不作美,气煞小爷了!” 张班头闻言脸上的玩味褪去,又问道: “你口中的谭叔是哪位,哪个衙门当差?” “哪个衙门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是六品官,还有,我真的是民,张班头若一口咬定我是商贾,这是在侮辱我!” 张班头深吸了一口气。 这小子这口气还真是和那些读书人一个死样子。 平日里这样的小子见了自己躲都来不及。 可这小子却能侃侃而谈,颇有气度。 如此一来他就有点慌了。 因为小孩子不会撒谎。 朝廷根本就没有要一百两,而是去干活还能赚点钱和粮食。 这一次官家可是出了钱又出了粮。 他要一百两就是等着余员外杀价。 自己的屋舍塌了,余员外这样的有钱人,难道不该出点钱么? 他不出钱,自己倒塌的房子谁来修? “我没骗你!” 余令知道这人就是在骗自己,想趁着天灾,吃拿克要好好贪一笔。 余令心里不慌了,自信满满道: “张班头请回吧,我家出人!” 张班头有点乱了,刚才明明在商谈砍价的事情,怎么一转眼就到了不给钱要出人这件事上头来了。 人要真去了,钱没到手,岂不是就漏了? 若是钱到手了,知道了他也不怕。 自己打点一下,虽然到手的少一点,但多少也能留点。 可现在? 张班头望着余员外,冷笑道:“郎君的意思?” 余员外不卑不亢道:“就是我的意思!” 余员外心善是真,但人不傻。 他根本就不会给一百两,真要死咬着一百两不松口,他就准备去找谭百户了。 如今这年景,哪家能一次性拿出一百两? 真要一百两,余员外就准备把铺子处理了,带着余令和闷闷回西安府。 用这一百两买一点地,何必在这里受气。 见余员外也硬气了,张班头更吃不准了,眯着眼望着余员外笑道: “衙门有人啊,员外早说啊,这,这搞的多见外?” 余员外笑道:“总不能把人挂在嘴边不是,这传出去多不好听!” 张班头笑道:“等着,雨停了来寻我,我给你找一个好活,说不定不花钱还能拿点粮食回去补贴家用呢!” “谢张班头,实在太感谢了!” 张班头笑了,压低嗓门道:“哪日若是有空,一定要引荐一下那位大人,我这人啊,爱学习!” 余令笑了,还在试探,从脖子上扯下一个吊坠,笑道: “张班头可认字?” “哈哈认识几个字。” “帮小子看看这上面写的啥,贵人送我的!” 余令的吊坠就是秦良玉送的。 老爹认为这东西带着贵气,就打了一个眼,给闷闷和余令挂在了脖子上。 “石柱宣抚使?” 张班头一惊,不可置信道:“马千乘马将军?” 余令故作懵懂的点了点头道: “对,他喜欢我,送我的,让我有事去找他,对了,你知道他住在哪里么?” 张班头笑了,这一次的笑格外的和蔼,望着余员外道: “员外有麒麟儿啊!” “哪里,哪里,混账一个!” “余员外忙,我就不叨扰了,有事记得寻我!” 张班头走了,离开时还主动关上了大门。 门房老叶望着嘴角带着笑意的余令,忍不住喃喃道: “妖孽!” 关上门张班头的笑也消失了,想着那小子的笑,张班头颇为愤恨道; “妖孽!” (pS:万历帝不喜欢皇长子朱常洛,因为他的母亲是一个宫女,他看不上。 他一直有意立皇三子朱常洵为太子。 但臣子不同意,于是就吵了起来,这就是国本之争夺,万历四十二年福王才离京就藩,这件事才彻底的落下帷幕,君臣吵了十五年。) 第 24章 小账房 雨停了,劳役就开始了。 京城的百姓也都开始自救了,举目望去都是人。 官吏敲着锣沿着巷子大声吆喝。 万岁爷出钱了,修城墙,通沟渠有糜子吃还有钱拿。 具体多少钱没有人知道。 但劳役的工作却以“户”为单位派分到每个人身上,每家每户都必须去人。 但,也并不是每户都必须出人。 那些出了钱的,家里有关系的都不用出人。 京城官员多,京城读书人多,沾亲带故的。 这些人可不是少数。 余令和余员外听到这个消息后颇有默契的相视一笑。 张班头这狗日的果然没安好心,拿着鸡毛当令箭。 不过这狗日应该是怕余员外背后有人,特意上门,特意拎了一个猪耳朵。 他说他动用了关系,给余家安排了一个轻松的活。 分糜子的账房。 张班头的上门已经摆明了态度。 人家张班头是衙门里有编制的“正役”,不是名字都不在衙门档案里,没有工食银存在的“白役”。 (pS:“白役”也叫“帮役”,也称“副役”或“副差”) 所以,既然他都主动来了,还拎着一个猪耳朵,余令也就懒得把这事告诉谭百户了。 也就借坡下驴,免得把人得罪死了。 谭百户是锦衣卫,其实管这种一管一个准。 洪武的时候杀了那么多贪官,有一大半就是锦衣卫在做。 现在是边混日子边做,朝廷不下令,他们也不愿多动弹。 就在余员外准备去忙劳役的时候,他人却突然病倒了,身子滚烫。 厨娘说下大雨的时候散了汗,被雨水冲着了,受了凉。 连喝了三大碗热汤,余员外捂着被子发汗驱寒。 看着坐在身边的余令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故作轻松道。 “睡一觉我就会好起来的!” “爹,明日你在家休息,我替你去,不就是分糜子么,这点事我会,我来,你就别操心了,我可以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很多人看到了粮食都会想着往怀里搂一点。 你太小,你震不住那些悍妇,粗汉的!” 余令闻言低头沉思了起来,望着那有气无力的烛火。 过了一会儿,余令深吸了一口气,望着余员外人认真道: “我想试一下,让陈婶跟着我!” 余员外望着目光坚定的余令,忽然道:“要不让老叶代替我去?” “老叶会算账么?” 余员外闻言一愣,他忘了,老叶是不认识字的。 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他忽然激动了起来,破口大骂道: “狗日的,这张班头没安好心!” 余令一愣,随后也明白了过来。 张班头定是知道家里有几个人,他也算准了门房,厨娘,陈婶不认字…… 如此一来,就是想帮也帮不了。 这活就只能老爹去。 虽说是干的分糜子的活,但这活可不轻松。 雨是停了,天也晴了,现在的天气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 坐着分粮,那就是蒸桑拿,年纪大的根本遭不住。 这衙门出来的人果然是有门道,明着是对你好,背地里却又给你一刀。 问题是,你还怪罪不了他。 这的确就是一个轻松的活,无论谁来评判这就是一个轻松的活,无可争议。 “爹你休息,我去,你听孩儿说,闷闷小,我也小,你若有个好歹,这个家我撑不住,会被人吃的一点都不剩!” 余员外闻言一愣,摇头道: “太苦,你身子弱,扛不住,顶着太阳晒,再好的人也遭不住。 你还小,你不懂如何“偷奸耍滑”!” 余令突然笑了,拍着胸口道: “老爹忘了我先前是做什么的,那么苦我都能活的下来,一点太阳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让我试一下!” 余员外笑了笑,他也不知道明日能不能好起来。 但他知道他必须把身子养好,家里的两个小的太小。 余令说的是对的。 “老叶,老叶~~~” 门口出现一个影子,老叶站在门口道:“老爷有何吩咐!” “去请一下谭百户,就说我有事相求!” “好!” 老叶走了,余令想等着他回来,可不知道等了多久,老叶还是没回来。 在一声接着一声的哈欠声中余令扛不住了。 …… 第二日的清晨是一个好天气,可余令却觉得老爹的烧好像还没退。 厨娘半夜里给他喂了一次药,现在正在煎熬今日的药汤。 “少东家,今天会有几位郎君跟你一起,昨日都说好了。” 余令出门了,京城的烂泥路让余令头疼的要死。 挽起裤管,光着脚,深一脚浅一脚的朝着倒塌的城墙走去。 余令默默的祈祷泥土里别有瓷器的碎片。 到了工地,余令才知道什么是人山人海,到处都是人。 人群在衙役的吆喝声中排着队规规矩矩的等待任务的安排。 对于余令的到来,众人只是看了一眼,并未有太多的惊奇。 目光的短暂停留是因为余令的头发。 余令的头发太长了。 余令也以为自己会遭到很多打量的目光,谁知道并不多。 排着队的半大小子多了去,都是来干活的。 七八岁的,十二三岁的多的是。 十五六岁的那就不是孩子,那是大人。 余令这样的并不会让人觉得惊奇。 百姓们都有自己的小心思,朝廷说每户派一个人来干活,执劳役。 也没有说必须当家的来,孩子派一个去,跟着左邻右舍,钻个漏子。 工部的人开始发竹签,竹签上只有一半的字。 估摸着是防伪标志。 余令看了一下,觉得工部的这个法子好。 朝廷里还是有人想把事情做好的。 不管有没有人作假,最起码他是真的想把粮食发下去。 余令径直走到那一堆糜子粮仓前,坐在那先洗脚,然后才认认真真的穿上鞋子。 余令不喜欢湿漉漉的感觉。 “小子你是账房?知道一二三四五怎么写么?” 余令没搭理衙役的嗤笑,自顾自的套上鞋子。 扫视了一圈,见有十多个老爷爷排排坐。 余令估计这帮人也是来分糜子记账的,干的和自己一样的活。 陈婶胆子小。 又或许这一排身着青衫的老爷爷让她恐惧,她低着头不敢说话。 小肥则不惧,握着裤腰上的铁签不松手。 ……… “哎呦,真是造孽哦,我那爹真是的,来就来吧,还要带着你这个拖油瓶,腿断了就好好地休息,非要凑什么热闹!” 吴墨阳正被谭伯长背着。 面对冷嘲热讽不敢多说一个字,他怕谭伯长把他扔在泥潭里不管他。 “余账房,哪个是余账房,我爹让我来寻你,听你使唤。 在这场天灾里为朝廷出力,为百姓出力!” 几个人吆喝连天,那嚣张的气势一看就不个正常人。 人群纷纷避让。 余令望着不远处的那一群呆住了。 这就是门房走时候交代的几位郎君,这不是来捣乱的么,他们来做什么? 玩泥巴? 吴墨阳看到了余令,谭伯长也看到余令。 望着四平八稳坐在那里的余令,两人忍不住异口同声道: “你小子是账房?你小子竟然是账房?” 余令笑了笑,敷衍地拱拱手: “见过几位…几位哥哥!” 维持秩序的白役见这几位也来了,顿时就忙了起来。 不到片刻,几位小爷就坐下了,吊儿郎当。 “我爹是真的抽风了,竟然相信你这小子可以当账房。 哎呦,不是我说,你今日要是不出错,今后你就是我大哥!” 吴墨阳看热闹不嫌事大,跟着道: “算我一个!” 余令笑了笑,望着身后一个陌生的面孔,忍不住道: “这位哥哥是谁,上一次在茶馆里没有他吧!” 吴墨阳听着这老气横秋且自来熟的话忍不住笑道: “这位是苏怀瑾,祖上云南人,永乐时候交阯对我朝俯首称臣。 那时候交阯上贡仆役,他家就是负责押运的,能听懂么?” 苏怀瑾听到吴墨阳介绍自己,朝着余令拱拱手: “苏怀瑾!” “我叫余令!” “令哥,今后多和瑾哥走动,他爹是我爹的上司,锦衣卫千户,虽是如此,但他没架子,能说得上话。” 余令闻言一愣。 如果真的是,这位怕是自己在京城里见过的第二大的公子哥了。 第一位是马祥麟。 吴墨阳望着余令,郑重道:“你不会真的来当账房吧!” 余令笑着点了点头: “父亲病了,只能我来试试,如果做得不对,算的不对,几位哥哥可要提醒一下哦!” 几人松了口气,齐声道: “这才对嘛!” 几位公子哥懂了,以为余令就是代表余家来凑数的,活干了,劳役也完成了。 他们几个自然不是来劳役的。 他们是来混功劳的。 张班头望着几位公子哥擦了擦头上的汗。 他没想到余家真的上头有银。 那个苏怀瑾他是认识的,人家从永乐开始就是世袭千户。 (pS:明朝的世袭是需要考核的,当承袭者五军阅试,其骑射闲习者方许,否则虽授职止给半俸,候三年复试之,不能者谪为军。) 他不知道,这几个人就是来混脸熟的,为今后的考核做准备的。 混到百户以上的人,那都是人精,都会为下一代铺路。 他们要求的也不多,做什么不重要,只要参与了就足够。 家里就会安排好。 随着工部官员的到来,排着队的劳役被分开。 朝廷很有章法,年纪小,力气小的就负责捡起散落的砖块。 身体强壮的,有力气的就需要负责重活。 至于来的妇人们,她们也被安排的井井有序,负责清理沟渠,先把积水排出。 垮塌城墙的重建工作开始了。 这个时候的余令是没有事情可做的,拿着木棍在地上练字。 几位公子在太阳越升越高的时候也离开了。 他们聚在一起抓老鼠,把抓来的老鼠尾巴缠在一起看它们拔河。 旁边的老账房说了一句让余令肃然起敬的话。 “一群闲的没事掏耳屎吃的富家子。” 至于余令,他们并未关注,也不会无聊的去过问余令到底会不会算账。 都是大人了,他们很有耐心。 他们想看看散工的时候余令怎么算。 他们虽没有商量,但却又仅凭着简单的对视商量好了。 那就是散工的时候谁也不帮余令,看个乐子何乐而不为呢。 这就属于人性的市侩了,他能心疼你的可怜,但不希望你比他好。 余令能感受得到。 余令很想说他们要失望了,每个人领取的糜子数量是一样的。 一人一天一升,余令只需要把人数数对就够了。 如果都是余令这么想,其实一个账房也够。 但这个账房有的人可是花了五两银子走关系买来的。 他都花了五两银子,他能不把这些赚回来? 发国难财的无处不在,没有你不知道的,只有你想不到的。 既然要做账,那计算量就大了,就算余令要去做那也得想很久。 所以,他们想看余令的笑话。 锣声响起,收工时间到,欢呼声响起。 玩老鼠的公子也开始往这边走,他们现在的心思还不复杂。 只想把这一天混完,然后回家表功。 余令望着紧张的有些发抖的陈婶,安慰道: “一个人一升,平平的就行,不要和他们对视,记得凶一点,如果有人话多,你就说爱要不要,不要滚……” “少东家,是不是太凶了些?” “越凶越好,你越凶,咱们就越好做事,记住了,不能露怯。” “好!” “婶,人来了……” ……… 干活的时候大家可能不积极,但领粮食的时候积极的很。 深怕晚一步粮食就没了,队也不排了,全部向前挤着。 衙役狞笑着走上前,刀鞘劈头盖脸的往下砸,躲闪不开就是头破血流。 余令望着眼前混乱的人群痛苦的闭上眼睛。 衙役这么做虽然狠辣,但却用极短的时间就让所有人学会了排队。 秩序一下子就井然了起来。 领粮食开始了,这些汉子的话就多了,陈婶子出击了…… “要不要,不要滚蛋……” “领粮食还磨磨唧唧的,看不见后面的还排着队呢?” 陈婶的的嗓门越来越大,声音也越来越自信。 “什么?你嫌弃里面有小石头?有就偷着乐吧,你这样的遇上灾年吃屎都吃不到热乎的……” 糜子不干净,余令也发现了,里面有很多杂物。 抓一把糜子摊在手心,石子,木屑,枯叶都有。 但粮食却是好粮食,没受潮,颗粒也饱满,就是不干净。 “看什么看,这是老娘的少东家,文曲星下凡,认的字比你吃的大米饭还多,收起你的怪心思,给老娘滚蛋……” 见有人盯着余令看,陈婶立刻开骂。 “瞪我作甚,看看你身上连个泥点子都没有,一看都是在偷懒,官差呢,官差呢?” 汉子闻言面露惧色,拿了粮食拔腿就跑。 他发誓,明日去别的账房前排队,再也不来这里了。 这个妇人的嘴巴太狠毒了。 陈婶望着逃跑的汉子笑了,笑着笑着就流泪了…… 她狠狠的擦掉眼泪,抬起头,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不知道为何,说完这些从前想说而不敢说的话后她觉得莫名的畅快。 被人欺负了一辈子,直到今日她发觉日子也可以有这么个活法。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眼神越发的坚定。 “拿开你的泥爪子,这是粮食,糟践粮食也不怕天打雷劈......” 这个没有了男人的妇人,在这一刻,过往骨子里的唯唯诺诺在慢慢的散去。 她要保护好老陈家唯一的骨血。 看着他结婚生子…… 余令目瞪口呆,他以为陈婶会做不好,会不好意思开口。 没有想到会做的这么好,这泼辣劲太猛了。 “肥啊,这你娘?” 小肥恨不得把脑袋伸到桌子底下,闻言不好意思道: “令哥,你听我说,我娘先前不是这样的!” (今天二合一了,有点事情需要处理,谢谢各位书友的支持!) 第 25章 被人惦记 “哎呀,令哥来了!” “令哥,泥路难走,大叔我有的是力气,来,上来,叔背你……” 所有人见了余令都开始热情的打招呼。 有套近乎,更多的是表达亲近。 因为余令这块给粮食从来都是足足的,从不会故意抖一下。 其余的几个账房就不是人,装完一升就会狠狠的抖一下。 这一抖上面的一层粮食就少了一层,还不敢说,说了就挨打。 看粮食的衙役贼凶。 在劳役们三日的辛苦劳作下,堵塞的沟渠通了。 京城里的水位开始下降,污水顺着沟渠,流向了远处的大河。 污水退去,留下厚厚的一层污泥。 水是退了,淤泥下才是最让人能看清楚这场大水的恐怖。 各种牲畜的尸体在污泥里露出一角。 随着清淤的工作开始,人的尸体被发现,男女老少都有。 有的尸体被人认出,紧接着就是哭天喊天的大哭声。 有的尸体无人认领,等待他们的就是一把火。 在这些人里余令看到了不少熟面孔。 那对“可怜的父子”也被发现了,这是时隔数月之后余令再见这两人。 余令只想说那可怜的孩子终于解脱。 被人采生折割砍去了手脚,被人当作赚钱的工具,现在终于解脱了…… 余令的心情并不好。 污泥之下的惨状,随着众人的口口相传不绝于耳,让余令总是不自觉的想到了自己。 自己若是没被收留…… 在这场大雨里自己能不能侥幸活命? 来到自己的案桌前坐好,已经来的账房见余令来了,纷纷起身,朝着余令拱手行礼,以示问好。 在这年头,有本事的人就是受人尊敬。 最主要的是余令还年轻,年轻也就意味着资本和潜力,前途无量。 可在第一日他们可不是这样的…… 那一日余令是最快完成统计,且没有一点错误。 不光这些人惊呆了。 就连千户的儿子苏怀瑾都不由的多看了余令几眼。 谭伯长就更不要说了,等他们来算账的时候余令就已经算完。 谭伯长和吴墨阳是个汉子,当场叫哥。 余令当然不会信以为真。 不过却觉得这个谭伯长和吴墨阳倒是有点意思。 不管人是如何纨绔,但敢做敢当。 其实这活并不难,数竹签最后算总就行。 一个竹签就代表一升粮食。 能拿到竹签就代表着户籍那一块衙门核对过了,最难的工作衙门做完了。 余令觉得自己不像是一个账房,更像是一个发粮食的。 最累的其实陈婶。 她要重复的弯腰,重复地把升器装满,余令想找个人替换她,她都不愿意。 她喜欢给人粮食的这个活。 余令也有属于自己的竹签。 苏怀瑾是个好人,每日清晨他来的时候就会给余令一把竹签。 少的时候七八十个,多的时候一两百个。 每次余令看着他的时候他总是谦虚地耸耸肩膀,然后说他是随便抓的,嫌少也莫要怪他。 他说若不是看余令干活可怜。 他抓都懒得抓。 他老爹是千户,正五品。 这品级在朝廷里面已经属于高级武官了,是锦衣卫里面得中层大佬,管理一个千户所。 余令想不通。 这么一位世袭的公子哥怎么会和谭伯长等人玩到一起。 按照圈子来分,他应该和五品官员的子嗣一起玩。 不过在其余的几个账房眼里,不偷偷的往自己怀里塞点东西的余令就是一个傻子。 天下一等一的大傻子。 其余的那些个账房在天黑之后往家里运了几百斤的粮食。 虽然说粮食不干净,回到家里用簸箕扬米去杂后那就是好粮食。 如今京城刚遭受大灾,转手一卖都是钱。 现在的市面上已经有人开始在卖竹签了。 十个钱一根竹签,非常好卖,拿到竹签的人在散工的时候就来排队领粮食。 这些竹签就是这些账房偷偷的拿出去卖的,都是趁衙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的抓的。 在余令刚坐下不久,王秀才来了。 他如今对余令非常的满意,逢人便说这孩子是他的学生,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王秀才之名在这场救灾里人尽皆知。 余令当然不会去反驳王秀才,反而乐见其成。 有人问自己怎么这么厉害,余令就说这是王秀才教的好。 这才对嘛,先生教的好。 余令可不想被人当作妖孽。 有高徒就必有好先生,有心的人已经记下王秀才这个人了,准备忙碌结束后去问一下请他为西席要多少钱。 王秀才给余令带来了一个烤鸭。 油纸撕开,香气扑鼻。 余令笑了,撕下一个鸭腿献给王秀才,脖子和头给了小肥,两个翅膀给了陈婶。 王秀才躲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 他不喜欢热,只要一热他这个人就会变得烦躁,吃着鸭腿望着余令道: “那个什么诗会推迟了,推迟到中秋了,本不想带着你小子,谁料想你小子给我长脸了,昨日七品官我都见了好些个!”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直接塞到了余令的怀里,低声道: “受之有愧,我不能吃独食,这些小钱你拿着买点你喜欢吃的去!” 王秀才都没有想到不善交际的他,因为余令在工地里算账突然声名鹊起。 官员都跑到了家里,请他去授课。 这让王秀才原本对仕途无望的心又渐渐升起了希望。 他有了出仕的希望,他已经幻想着自己走入官场,成为阁老,两京一十三省一肩挑。 今日来其实就是给余令送钱的,不送他都不好意思。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教余令算术。 他来给余令送钱有两个用意。 第一就是感谢余令对他的推崇。 只要有人夸余令怎么这么厉害,余令是逢人便说“我的先生王秀才是大才之人”,我是他名下一个不成器的学生。 王秀才今日来这里的第二个原因就是希望不要把他没有教算术这个事抖出去。 这个他是真的没有教过余令。 余令嚼着鸭腿笑道: “真是先生教的好,今后无论谁来问我,我的学问都是先生教的,没有先生,我连字都不会写呢!” 余令把钱收了,话也这么说了,王秀才开心极了。 他狠狠的咬了一口鸭腿肉,只觉得都快吃腻了的烤鸭今日竟然如此的美味,忍不住又咬了一大口。 …… 王秀才走了,他说他要去某家府上做客。 临走时很是亲昵的拍了拍余令的肩膀。 望着趴在壮汉后背的他,余令不得不感叹王秀才会生活。 这的确是好法子,走过泥地,身子还可以干干净净。 看来他要去的某府他很重视。 因为重视所以才要干干净净的去见。 夯土壮汉的号子声响起,余令的沉思被打断,不自觉地抬起头,望向了远处,心里多年的疑团被打开。 先前的时候余令总以为城墙是用砖块堆砌起来的。 如今发现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砖块是表面,里面是夯土。 昨日大家忙得是把黄土、稻草、石灰,拌在一起。 今日是有一部分还在做昨日的事情,但另一部分的人已经在开始拿着夯把,在号子声中把拌好的土一层一层夯实。 在城墙那一头,穿着皂衣的监工来回巡视。 工部官员手里拿着一个不知名的铁器时不时地往夯土上砸。 他若点头就可以填土继续夯。 他若摇头,所有人必须回到出发的地方,拿起工具重新再夯一次。 什么时候他点头了,什么时候结束。 这群人对夯土质量的把控严格的令人发指。 余令在等着散工,好忙完回家,今日有了银子,余令准备去买点小玩意送给闷闷。 也不知道老爹这个爹是怎么当的。 闷闷这么大只有一个布老虎。 九连环、鲁班锁,陀螺、风筝、毽子什么都没有。 余令觉得自己现在有钱,把这些全部都给闷闷补上。 随着散工的铜锣声响起,余令又开始忙碌了起来。 吴墨阳等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个个手拿棍棒。 他们现在的任务说好听点就是维持秩序。 说不好听点就是打人。 因为余令这边粮食给的足,不会装完了抖一下。 这个被传开后所有人宁愿排长队,也要从余令这里领粮食,也不愿去其他几个账房那里。 人一多,就容易乱,插队的事情频频发生,一个口舌之争就能让两帮子人开始对峙。 河北对京兆,陕西对山东,一个个看着老实巴交的,到了这地方突然都横了起来。 只要有人生乱,这群富家子冲上去就打。 他们爱干这个活,宁愿满身泥,也不舍得离开。 巴不得有人插队呢。 工部官员来了一趟,表扬了几人几句,这几人立刻就把这件事当作了大事来做。 余令在疯狂地收拾着竹签。 在远处,三个和尚枯坐在泥地里念着往生经。 可三个人眼角的余光却在打量着余令。 “香主,那个孩子应该就是糖鸡屎了,先前跟着癞皮狗,四月的时候消失了,再出现的时候就是余家的孩子!” “余家先前没孩子么?” “问了,左邻右舍的都说余员外先前没孩子,这个余令出现的时间刚好和糖鸡屎消失的时间对的上!” “他们说这孩子是从西安府来的,余员外的老家人。” “那个什么小老虎呢?” “这个目前还查不到,我想应该是死了,也有可能是被人买走了。” 这个被称作香主的汉子点了点头,淡淡道: “找个机会骗来,我准备亲自问问他。” “香主,小的说句不该说的,这小子就算是糖鸡屎,可他现在被人领养,我们犯不着为了一个野小子做这些!” 香主闻言眯起了眼,淡淡道: “这小子先前是賊偷,我怀疑女真人和吴百户的令牌被偷是这小子做的,然后嫁祸!” 想到这里,香主的心都在滴血。 因为癞皮狗这个杂碎,教派的骨干被东厂和锦衣卫直接干死二十多人。 藏在京城这么多年的棋子险些被一网打尽。 若不是这场大雨来的及时,那就是全军覆没。 可他又不信这件事是一个小破孩做的。 可京城的三教九流他都问完了,没有人做过这件事。 所以他要想法子把余令掳到身前来,他要亲自审问余令。 他有的是法子,只要眼屎大点的“乌香”,就能让烈妇变成绕骨柔,铁打的汉子变成鼻涕虫。 何况一个孩子呢? (pS:乌香,就是鸦片,在明朝的时候由交趾等国传到大明,据说万历也沉迷乌香。) 老祖王森当年救过一只狐狸,狐狸感谢他的救命之恩,断自己的狐尾,传下异香妖术。 “闻香教”便因此得名。 据说闻到此香的人,会被迷惑而产生幻觉! 香主是内部人员,被教主赏赐有这个香,他知道那个香是什么香。 他身上就有,每日都闻,闻完了之后,飘飘欲仙。他真的见到了神佛。 “还查到了什么没有?” “余员外是心善向佛之人!” 香主笑了,面色变得肃然了起来: “阿弥陀佛,原来这孩子和我教有缘,这孩子是智慧福德之子。 明日我去问问余员外,愿不愿意把这孩子过继给大自在观世音菩萨。 保佑这孩子顺利长大,拥有智慧、聪明、健康与长寿!” 一名衙役走过,三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西安城墙最初为夯土结构,直到明代隆庆年间才在夯土城墙外侧包砖,改革开放初期,好多人把城墙的砖拿回去盖厕所去了。 修缮城墙的时候拿回来的一部分,现如今最古老的应该是新城广场靠近科技馆那一段城墙,秦王府城墙遗址,可见黄土,是原封未动的。) 第 26章 余员外的怒火 余员外的烧已经退了,足足烧了三天。 人是缓过神来了,可病去如抽丝,虚弱的身子还得养几日才能好起来。 望着余令昨日带回来的粮食,余员外咧着嘴开心的笑了。 自己儿子就是厉害。 闷闷有些不开心,坐在沙盘前无精打采的练着字。 哥哥去忙了,并没带着她,她有点闹脾气。 其实也不是余令不带着她。 淤泥里的各种尸体把余令吓到了。 闷闷还小,余令特别害怕突然爆发了瘟疫。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可是老祖宗总结出来的经验,谁忽视它,那就得用命来偿还。 自己是在死人堆里爬起来了,要说死怕是早死了,没死说不定身上有了抗体。 闷闷可没有经历过那种日子。 她不能有一丁点损伤。 这是余令对着枣树立下的誓言,这辈子闷闷必须快快乐乐,平平安安。 厨娘见老爷起来了,气色比昨日好了很多,她开心的笑了。 小心的摸了摸衣角,感受着那坚硬的触感。 她的笑更美了。 少东家人就是厉害。 别人家去干活怨声载道,忙活一天拿回家一升器的糜子。 自己的少东家拿回家的可是银粒。 少东家人心善,给了自己一粒碎银,厨娘拿到后连夜给缝到衣裳里。 她是吃过苦的人,知道把钱藏在哪里最安全。 缝在衣角就很好,安全不说,遇上跑灾也不怕贼人惦记。 这可不敢随便花,真有困难这点东西就能救命。 太阳出来了。 厨娘捏了捏衣角,转身就把竹床搬了出来,摊上草席后就把昨日少东家弄回来的粮食给均匀的铺上去让太阳晒干水分。 这些粮食可不是余令贪污的。 这些粮食是库底最下面的粮食,里面乱七八糟的多,石头多,还受潮了。 工部的官员见余令这孩子手脚干净,还懂事,怜惜他这么小就出来,做主把这些都给了余令。 工部官员对于余令的年幼一点都不惊奇。 神童他们见得多了。 余令这样的算不上神童,顶多是聪慧而已。 在大明,会算数并不代表什么,四书五经读的好那才是神童。 别人给的余令当然不会傻到不要。 陈婶乐的嘴都合不拢,去掉杂物能白得百十斤粮食呢。 余令和小肥把粮食全部扛回了家。 厨娘今日要做的活就是用簸箕把粮食筛出来,晾晒好。 用这样的粮食熬烫饭最好吃。 撒上盐巴,加剩菜,菠菜,萝卜丝,再加点豆渣,味道好不说,还抗饿。 冬日里早上来一大碗,身子一天到晚都是暖暖的。 (pS:烫饭是一种源于北京、上海、武汉等地的传统食物,小时候奶奶爱做,她走后我就没吃过这个烫饭了。) 厨娘在拿到银子后就发誓了。 就算少东家年岁大了,要去西安府继承家里的土地,自己也要跟着去。 不为别的,就冲他良善。 这样的少东家如果发达了,肯定是念旧情的。 如果真有那天,自己就去借个种,要个娃。 厨娘想到这些不由得羞红了脸。 余令并未把银子只给了厨娘一个人,家里的几个人他都给了。 拿到钱的每个人都很开心,干活越来越有劲。 余令也留下了一部分,他准备等活忙完了就去打听一下。 看看有没有法子给进宫的人送点东西进去。 余令想小老虎了,准备给他买一身保暖的棉衣。 这是先前小老虎念叨的最多的,他羡慕那些能穿棉衣的人。 余令现在终于有钱了,他准备满足小老虎的第一个愿望。 并告诉他自己活的很好。 小黑稚嫩的汪汪叫声让厨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大水刚退去,乞讨的人突然多了,老爷心善,昨日来的三波都给了。 今日怕是传了出去,这群好吃懒做的家伙又来了。 厨娘气恼的放下了簸箕,扭着腰肢,朝大门走去。 “这年景大家都遭了灾,我家老爷心善,但也不能逮着心善的人使劲坑啊,家里好几口人人,谁活着容易!” 门开了,厨娘愣住了,来的人不是乞儿,而是一个光头和尚。 若是别人厨娘肯定会继续唠叨喊苦。 但看到和尚厨娘就不敢了,态度一下子变得尊敬了起来。 在僧人有意无意的宣传下。 这天下间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大明的开国皇帝,因年少时期家境艰难,曾经出家皇觉寺。 从洪武年开始,朝廷开始设立了善世院,之后又增加了僧录司。 等到永乐帝定都北京之后,这些原本在南京的机构也搬到如今的北京。 现在每个寺院里都有僧官。 百姓不知道僧官是什么,但知道它是一个官,百姓害怕官员是发自骨子里的。 厨娘不知道这位是不是一个官。 “高僧是来化缘的么?” 和尚摇了摇头,慈悲道:“我今日是来见余员外的!”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和尚还是顺手把肩膀耷拉着的一个布口袋放了下来。 厨娘脸色立马就变得很不好看了,有气无力道: “老爷,老爷,有高僧求见~~~~” 余员外迎了过来,依礼拜见,把高僧请到了堂屋。 两人坐定了以后,厨娘端来了热茶,一家人客客气气。 “高僧上门,理应供奉,去,把米袋子装满……” 厨娘见老爷对这位高僧格外的尊敬,嘟囔了几句,拿着葫芦瓢跑到了米缸前。 一瓢,两瓢,三瓢…… 在第四瓢的时候,厨娘心疼的快要哭了。 这一瓢糜子就足够一家人吃一天。 都是少东家顶着太阳赚回来的,都是自己用簸箕一点点的筛出来的。 现在白白送人了,厨娘的心都在滴血。 望着手里的葫芦瓢,厨娘狠狠的抖了一下。 没好气的然后把剩下的一点倒在布袋子里面。 “神佛莫怪,京城刚遭了灾,家里也困难,您是神佛,就莫在意愚妇的这点小心思,阿弥陀佛……” 客厅里抿了一口茶后,和尚双手合十道: “平僧法号彗心!” 余员外恭敬道:“慧心大师安好!” 慧心笑了笑,望着余员外道: “听闻道大师说这些年余员外对我佛香火不断,礼佛之心神佛可见。 今日贫僧来是有一件好事要跟员外说道。” 余员外闻言心头一颤。 这个时候来家里,所谓的好事无非是要点钱,然后在庙里供奉一个长生牌牌。 这样的牌牌余员外有好几个。 不是余员外乱想,而是京城刚遭受了水灾。 “大师请讲!” “若有女人,设欲求男,礼拜供养观世音菩萨,便生福德智慧之男;设欲求女,便生端正有相之女!” (pS:出自《普门品》,《妙法莲华经》第二十五品。) 余员外听不懂,歉意道: “大师,我就是一个愚昧之人,这些高深的法论我听不懂,大师直言就是!” 慧心笑了,望着余员外的眼睛道: “昨日在城墙下我见你子余令,令郎秀外慧中,“有佛像”,与我佛有缘,今日登门是来促成一段佳事也!” 余员外心里咯噔一下,笑道: “大师继续说!” “把你的儿子过继给菩萨为子,今后伴于青灯之下,日夜诵经,今后定会成为你余粮的福报,你余家的恩缘!” 余员外深吸了一口气,不由得眯起了眼睛,淡淡道: “那我的儿子今后还会回来么?” 慧心望着余员外摇了摇头: “斩断尘缘,礼拜供养观世音菩萨,便生福德智慧之男,无上恩德,定登极乐世界!” (pS:《普门品》没有提到过把孩子过继给菩萨,但有观音送子的传说,就像现在的认一棵树为干爹,认一个石头为干爹,主要是为了孩子好养活。 但闻香教在嘉庆十九年时候就被定义为邪教,现在台湾省的“金幢教”就是它的分支,至今仍十分活跃。) 趴在门口的闷闷看着屋子里的和尚。 上天拿走了她的能说会道,但却给了她一颗敏感的心。 她虽然听不懂大人说的是什么,但她却懂人心。 她看出来这和尚的心是黑色的,是不怀好意的,她很害怕这个和尚。 她趴在门框上,望着余员外道糯糯道: “爹爹是要把哥哥送走么?” 余员外闻言,心猛的揪了一下,像是被人用尖刀狠狠割了一刀。 余员外站起身,望着慧心大师伸手虚引: “大师请回!” 慧心笑了,抬起头望着门口的闷闷道: “好水灵的一个女娃,好有灵气,当个捧莲童子正好!” 说罢,他看着余员外道: “余员外,你命中福缘注定太浅,你的那个儿子不属于你,言尽于此,你再思量!” 拎着米袋子的厨娘闻言直接转头走回了厨房,打开米缸,把袋子的糜子全部倒进了米缸里。 她故意放大嗓门道:“这是哪门子的佛? 别的佛都是说好听的,给祝福的,哪有一上来就要别人儿子的,我让你吃,让你吃个屁……” 慧心大师走到门口,望着院子里的余员外,扭头笑道: “余员外,出家人不打诳语,这个孩子你留不住,三期末劫、返本归源,人生初梦,俗人可悲,可悲啊……” 慧心走了,余员外的脸色却阴沉了下来。 他从慧心那一抹别有深意的眼神知道这件事没完。 他是从军伍里出来的,虽然久不拿刀,但却依旧能感受得到杀意。 和尚身上有杀意。 大门关上,余员外也把自己关在了屋里。 余员外坐在昏暗的书房,过了许久,他忽然自嘲的笑了笑。 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有人看上了自己的儿子。 秦家人看上余令,余员外忍了。 其实那一日他已经动怒了,但秦家太大,真要用强,碾死自己就如碾死一只蚂蚁。 现在一个秃驴都敢上门,大大咧咧的让自己把儿子过继给佛陀。 此刻的余员外再也忍不住了。 供了一辈子的佛,现在佛要拿走自己在乎的东西。 这是什么佛? 挪开书桌,青砖松动,一个三尺见方的木匣子被余员外提了起来。 打开匣子,掀开一层层的油纸,一根三尺长的铁器出现在余员外面前...... 微弱的烛火下,二尺长的枪刃已经光亮,脊高刃薄头尖。 余员外举起枪刃,静静地看着,面容逐渐变得狰狞了起来。 眼前又浮现过往杀伐的一幕,耳边是金戈铁鸣。 “和尚,你有了取死之道。” 第27 章 三个和尚 余员外要做什么并未告诉任何人。 自那慧心和尚走后,余员外给了厨娘很多钱,让她去买了很多的肉。 厨娘心里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认认真真的去做了。 余员外也是胃口大开,饭量大增。 如今的京城除了粮食没涨价,什么都在涨价。 粮食没涨,那是因为万岁爷命户部发米粮二十万石平粜。 平粜也就是将仓库所存粮食平价出售。 厨娘虽然没读过书,但她不傻。 她知道这是在京城,朝廷怕难民闹事,把粮食平粜卖给全城百姓。 她可是听说了,京城外面的粮食可是价格高的吓人。 忙了一天的余令见老爹能吃格外的开心,这就说明身子已经慢慢的恢复过来了。 在这年头能吃就是福,一旦年纪大了,胃口不好了,就不好活。 中年人其实很少发烧,可一旦发烧,哪怕是低烧也会让人很痛苦。 余令只顾得开心,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老爹要做什么。 余员外在暗暗的准备着。 一旦他觉得他的病好了,他就去找那个慧心和尚,亲手捅了这个妖僧。 这个和尚说的话太邪了,要求也是满满的恶意。 礼佛之人,哪有不懂佛的,佛怎么会要求百姓把自己的孩子献给佛。 真要这样,那就不是佛。 那是邪教。 余令看到老爹的胃口好了起来,非常开心。 饭桌上余令把所见所闻的的趣事都讲了出来,逗的余员外哈哈大笑。 闷闷也很开心,她现在有很多的玩具,有了新的布老虎,抱着就不撒手。 除了给余令看,任何人都不给,理由是这是怕你弄脏了。 在清晨的朝阳里,余令和小肥拿着厨娘做好的包子朝着皇城走去。 门房老叶打着哈欠,跟在余令身后。 “叶叔,你要去城里买东西?” “嗯,逛逛!” “哦!” “晚上散工的时候我等你。” “在哪里!” “大柳树!” “嗯,记住了。” 走的浑身冒汗,余令才终于走到自己的案桌前。 余令到来,一个汉子拿着抹布快速跑开,远远地冲着余令傻笑。 余令不认识他。 其实在昨日的时候这个汉子就来了,也是干同样的活。 用不知道在哪里捡来的一块破布,把余令这个账房的桌椅擦的铮亮。 主要原因可能是余令给了他一个鸭掌。 其实余令也特别喜欢吃鸭掌,因为全是皮,很有味。 余令其实也不想给他。 但余令实在受不了自己坐在那儿吃,他在那儿咽口水。 在他的眼神下,余令觉得自己不是个人。 余令觉得自己就是那种穷凶极恶之人,负罪感满满。 在他的眼神注视下,嘴里的鸭肉都没味道。 所以就给了他一个鸭爪子。 这一个举动把陈婶婶气得不行,她小声的嘀咕着。 说什么这么好的肉凭什么给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余令很好奇他为什么不拿着竹签去磨一天“洋工”。 现在干活的都是这么做的。 只要衙役不在,坟头大小的土堆二十多人干,若是衙役一天都不在。 第二天接着干。 大集体干活,只要不是多劳多得,指望着所有人卖力的去干几乎不可能。 干的再多,粮食就是一升。 苏怀瑾知道这人的时候他也很好奇,他特意去查了一下。 回来后说他家住在正阳门边,这一户人家叫什么他也不知道,衙门户籍里没有这一户。 现在应该只剩下这么一个孩子了。 苏怀瑾还说了,这一户大雨之前是有人的,靠着收夜肥养家糊口。 现在没人了,房子都不见了。 如今衙门都说没有这一户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外来的,要么就是跟余令先前一样是“黑户”。 这汉子似乎对余令格外地有兴趣。 余令干活他在旁边盯着看,余令在地上写字他也在远处盯着看。 无论余令做什么他都盯着看。 等余令散工走后,他会快步跑过去,把地上散落的点点糜子捡起来,聚集在掌心凑成一小把。 然后全部喂在嘴里。 生吃糜子。 这是小肥说的,他昨日特意的躲在远处看到的。 今日余令又见到了他,余令感觉他有点有气无力。 招了招手…… 这家伙见余令朝着他招手,如野牛一般冲了过来。 跑到余令跟前后故意弯着腰,不断的朝着余令作揖。 这时候余令才发现眼前这人根本就不是一个汉子。 这明显就是一个半大的小子,嘴角的绒毛还在。 再细细的一看,余令发现了不同。 这人眼眸的颜色,鼻梁和别人有所不同,有些西域的特色。 余令觉得这小子应该是个混血。 “为什么老看着我!” 这孩子明显有点失望了,他以为余令招手是跟前日一样给他吃的。 没想到是来问话的,吃的没有。 “他们说你人好!” 余令笑了笑,好奇道:“你有名字么?” “如意。” 余令一愣,以为名字是什么狗儿,老鼠之类的好养活的贱名。 没想到他的名字倒是出人意料的好听。 “咦,你这名字还怪好听的,对了,我前日见到你了,你的父母呢?” “烧了!” 余令闻言立马说不出来了,一旁在谷子里挑石子的陈婶也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活儿,抬起了头来。 “吃了么?” “没吃!” 余令又在身上开始摸索,摸索了半天,铜板没有碎银倒是有。 咬了咬牙,余令把一粒碎银给了如意。 “去买点吃的吧!” 如意望着余令,有些不可置信的望着手里的一小粒碎银。 然后又如野牛一般跑了出去,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这一次,陈婶什么都没说。 她是当娘的人,别的或许触动不了她,但一个没父母的孩子却能直击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就在余令以为自此以后再也见不到如意的时候,他竟然又回来了。 他用银钱买了三张饼,然后把剩下的钱全部还给了余令。 他只花了三个钱。 他没说话,开始蹲在那里吃饼子。 一手拿着饼往嘴里塞,一手张开接着饼子掉落的碎屑,三张饼没能等到一盏茶的时间。 可能有点渴,他又跑开了,直接跑到沟渠边上,伸着头就开始喝水。 余令刚喊出不能喝,他已经喝了好几口。 “唉,喝不得啊!” “干净的,我昨日都喝了。” 余令的心又被如意给揪了一把。 知道水是干净的,那是看着干净,混浊物是沉了下去,但这水是死水。 “要烧开喝!” “家没了,东西都被冲走了,烧不了水,我的身子好,小时候都是这么喝的,没事的,我都习惯了!” 短短的几句话,听的余令心都在抖。 这生活听着都让人喘不过气来,他还能笑着有问有答。 “给你!” 见余令手中的竹签,如意眼睛一亮,随后又轻微的摇了摇头: “我不要,拿回去也没东西煮,浪费!” “那也不能饿死啊!” “今日我已经吃饱了,明日的事情明日再说,实在不行的话明日我就去城墙底下挖甜根。” 如意低下了头:“我知道哪儿最多……” 如意的话让余令无话可说,看着年纪不大,却成熟的可怕。 原先以为小肥就已经成熟了,没想到来个更狠的。 这话里的意思都透露着看淡生死。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都是被生活逼的。 怪不得所有人都对工地里,拿着比他身高都高工具的“童工”无动于衷呢。 都是为了更好的活着罢了。 “一会儿散工帮我分粮食,你若做的好,明日我依旧给你买吃的,你看行不行,但前提是不能喝生水!” 如意抬起头,指着自己的眼睛道: “我娘生我之前是个娼妇,我爹是一个从北面来的鞑子,所有人都说我是杂种,你就不嫌弃我是一个杂种?” 余令笑了笑,摇了摇头。 其实余令很想说见过比他更杂的,号称九国混血并以此为荣的都见过。 “这是你能决定的么?” 如意猛的抬起头,余令的这个回答让他心里莫名的好受。 他看着余令,记住余令的模样后点了点头: “好!” 望着远处那三个光头又出现了,余令不着痕迹的笑了笑。 余令不是傻子,这群人自打出现时就一直在偷偷的盯着自己。 第一天可能没发现,这都连续好几天了,余令又怎么会没注意到。 那眼神就跟自己和小老虎做事去踩点的眼神一样。 那是干坏事的眼神。 “如意,那几个和尚你认识么?” 如意闻言一愣,扭头看着那三个和尚。 这几天他也注意到这三个人,注意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是光头。 而是他们坐的地方就是自己倒塌的家。 “他们不是和尚!” “不是和尚?” “对,不是和尚,他们是假的,我娘说他们是专门骗人的,他们还有儿子呢,就住在北城,别人不知道罢了!” 余令笑了,起身直接朝着三个和尚走去。 “他怎么过来了?难道他发现了?” 就在三人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余令已经来到三人面前,好奇的打量着三人那光亮的脑门。 “阿弥陀佛!” “别阿弥陀佛了,一个戒疤都没有,说明你们不是高僧,修为肯定是没有,说吧,盯着我做啥呢?” 自己的老爹是信佛的,供桌上供奉着佛像。 老爹说,不是每个和尚都有戒疤,但有戒疤的和尚就很厉害。 因为戒疤的数量通常和他的修为有关。 随着对佛法的深入学习,头顶上戒疤的数量也会增加,最高可达十二个。 如果有十二个戒疤的人,那就是“菩萨戒 老爹还说,如果头上有戒疤的和尚,人品是信得过的。 有十二个戒疤的人,那是可以托付全家性命的人。 三个人也没有想到这个小子会懂这么多,其中一人笑道: “我们是在为死去的人祈祷,来世不当可怜人。” 余令笑了笑:“等着,我去把衙役喊来,看看你们三个到底是真和尚还是假和尚。 我怎么感觉你们三个就是拍花子的。” 余令说罢就走。 在余令走后三个和尚明显有点乱了,当看着余令真的去找衙役,并且朝着自己这边指手画脚后更慌了。 “散工的时候动手!” “天没黑,不好动手!” “那就制造点乱子,就说朝廷在余账房这里会发精米,数量有限,先到先得,让人群乱一阵,多耗一点时间!” (pS:戒疤是在宋朝之后才开始出现的,在明朝时期逐渐普及,烫戒疤的过程非常痛苦,一般人扛不住。) 第 28章 老实人的怒火 余令本以为今日跟昨日一样可以早点回去。 可谁料到一散工乌泱泱的人群就把余令围的水泄不通。 全在那里问是不是可以领精米,是不是先到先得。 余令不知道这是从哪来的消息,大声的解释这是谣传。 在大明,精米精心挑选、去除了杂质和糙米部分的纯净稻米,颗粒都差不多一般大小。 那是五品官员的俸禄。 苏怀瑾说他都不能顿顿吃精米,余令在余家都没吃过。 现在这群人竟然相信可以领精米,这谣言怎么就会有人信。 可余令的一张嘴怎么说的过这么多嘴,嗓门都喊破了就是没有人信。 望着乌泱泱的人群,余令脑子里面突然蹦出来一句话。 可以相信百姓的力量,但不能相信百姓的智慧。 余令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那些反王振臂一呼,百姓就跟着一起了,队伍会越来越庞大了。 肯定是有人给他画了一张超大的饼。 直到苏怀瑾等人拿着棒子走来,一群纨绔子弟蛮横的切割人群。 在棍棒的威慑下人群才不舍的散去。 人群散去后风声又起。 风声变成了谣言传着就变的有鼻子有眼。 成了某些人亲眼所见,成了他的某个远房亲戚昨日偷偷告诉他的。 谣言到最后变成了铁一般的事实。 到最后,所有人的口吻都变得一致起来。 精米是有的,不过是被这些账房给私吞了,被官员给贪了。 余令没想到,这做工都要结束了,自己成了一个贪精米的小人。 问题是,自己根本就没有见到精米。 百姓们的怨气很大,领粮食也不积极了,对余令也不亲热了。 他们以为今日能领到精米的,谁知道还是糜子。 如意干活很卖力。 帮余令干活,他心里觉得非常的开心,他想证明,他并不是一个乞儿。 有了他,陈婶和小肥一下子就轻松多了。 可百姓依旧不死心,领粮食的时候还是会多问一句真的没有精米么? 开始的时候余令还会解释一下,到最后余令都懒得说了。 余令冰冷的态度落在外人眼里就是拿了精米的。 天色慢慢的暗了下来,其余的账房都收拾好离开了,余令这边才总算忙完。 伸了个懒腰,余令困的有些睁不开眼。 不是余令想睡,而是他的这个身子,他的这个年龄,其实就跟闷闷差不多。 玩累了,倒头就能睡。 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被门房喊起来伸筋拔骨。 蹲个一炷香的马步,然后又练了半个时辰的发、舌、齿、指四稍锻炼。 (pS:后面有解释何为四稍。) 所以,到点余令就犯困,是身体想休息睡觉。 余令就算想克制,他也抵抗了这个年岁身体的本能。 陈婶心疼的把余令放到后背,三个人踩着淡淡的月色开始回家。 如意望着三人走远,看了一眼自己倒塌的屋舍的位置,然后缓缓地跟了上去。 他已经没有家了。 陈婶背着余令才走,夜色里就冒出了四个汉子。 对视了一眼后钻入了巷子里面,准备走近道去堵住余令。 陈婶是妇人,没读过书,也没见过大世面。 但不读书不代表她什么都不懂。 明明走巷子会更快回家。 她就偏偏不走巷子,就走远了一大截子的大道。 先前她在通州也是这样的,黑夜走路从来不走小路。 小路的妖人太多。 她那村子里虽然没有走小道出事的,但别的村被劫财杀人的事情她可是知道不少。 所以...... 她宁愿走远一点,回去晚一点,她也不愿意走那看着都让人害怕的黑漆漆的巷子。 她的谨慎让那四个汉子跑的汗流浃背。 慧心明显招架不住,挥挥手,三个人继续往前追。 等到三人走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竹管和火折子…… 约莫一盏茶的时候,原本气喘吁吁的他又变得精神满满,甚至有点亢奋。 走起路像是喝多般脚步虚浮。 眼看着离家越来越近,陈婶松了口气。 就在她才松口气之际,眼前必经之路出现了三个人,吊儿郎当站在那里。 这模样一看就不是好人。 陈婶的心猛地咯噔一下,想着家就在眼前,陈婶不由的加快了脚步。 避着这三个人就开始小跑起来。 那三人也跑动了起来,呈现围堵之势。 小肥也觉得不对劲,一直携带在身的铁签子不由自主的握在手心。 “你们要做什么?” 一声厉呵在夜色里炸响,三个人脚步一顿。 原本的小跑,最后变成了冲刺,速度非常快,目标就是睡熟的余令。 狗叫声响起…… 在京城做这种事速度就得快,只要得手后就跑。 这么大的一个城,只要不是达官显贵之子,绝对不会出现大面积搜捕的情况。 小门小户得先报案。 现在天黑了,要报案就得等明日。 慧心已经算计好了,只要抓到了余令,问到了他想问的,他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后面他就不担心,在狐香的控制下,余令就会主动找到他。 “跑!” 陈婶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狗叫的声音也越来越多。 小肥冲了出去,然后被一脚踹飞,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不是他小力气不够大,而是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他缺少经验。 门房教余令的时候他是不能看的,是躲在厨屋子,门房也不会教他。 陈婶见儿子倒地,叫喊声越发的凄厉。 她喊得越大,那三人心里也就越慌,动作自然也愈发的粗鲁和蛮横。 余令也醒了过来,定眼一看,那三人竟然就是早间见到的那三个和尚。 余令虽然猜不出他们要做什么。 但绝对不是好事,肯定是冲着自己来的。 “往大柳树巷子跑,叶叔在那里!” 因为早先的人群闹事耽误了时间导致了天黑,所以陈婶才谨慎的选择走大道。 但也错过了等在大柳树巷子的门房。 说着余令就从陈婶背上滑了下来,拔腿就跑。 三个人立刻朝着余令追去,余令的速度很快,三个人的速度更快。 他们已经看到有人从门缝里面露出头来了。 眼看余令就要被追上,黑暗的巷子突然冲出一道人影。 如发怒的公牛一般冲了出来,拦腰抱住一个,摔倒在地,滚出了好远。 追余令的三个人就变成了两个人。 “如意?” 被如意撞翻的这个人根本就没想到还有人,猝不及防之下被掀翻。 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 如意吐了口唾沫,握着拳头照着这人鼻梁上就是狠狠的一拳。 这一拳下去,地上的这个人就没有了爬起的力气了。 这是如意的父亲教给他的。 打群架的时候特别好用,打在这里,剧烈的疼痛来得极快。 涕泪横流,根本就不是人可以忍受的。 得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如意爬了起来,再次冲了出去,速度依旧依旧快。 他跟小肥年岁差不多大,但身上却有小肥没有的那股子彪悍劲。 这是他在京城混出来的彪悍。 余令仗着身子小开始兜圈,陈婶子一边挨家挨户的敲门一边大喊救命。 小肥捂着腮帮子,握着铁签子就朝着地上躺着的那个冲了过去,高抬手,狠狠的扎下...... “啊~~” 一声惨叫响起。 小肥面色平静的从这人大腿上拔出了铁签子。 他的父亲唯唯诺诺了一辈子,他的死刺激了小肥这个可怜的孩子。 他的死,释放出来了小肥心底的恶。 人之初性本恶的那种恶。 咬人的狗不叫。 门房老叶也赶了过来,直接站在余令身前。 大光头见又来一人,抬腿侧踢,老叶顺势就接住他的腿。 同时一记摆拳直接砸在光头的腮帮子上。 趁这光头恍惚之际又来了一记挑摔,光头倒地,老叶压上去就是一拳。 (pS:兄弟们别学,这一套下来你最少得亏五万。) 这一拳也是鼻梁处。 老叶站起身,见余令无事,转身就朝着另一人走去,伸手拉开和如意搂在一起的光头,照脸就是一拳。 “他有刀~~~” 如意觉得自己说的好像有点晚,话才落下,那光头就软了。 短短的一瞬间,事情结束。 余令的心砰砰的好像快从嗓子眼里钻了出来。 远处响起来梆子声,连绵不断的狗叫声招来了巡逻的打更人。 打更人招呼着“快手”,四个人朝着这边飞速跑来。 这个时候,周围住户才打开了门,越来越多的人走出了家门。 陈婶望着贴着墙根跑开的如意,忍不住喃喃道: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在角落里,慧心大师神情扭曲,抓一个孩子,自己就损失了三位奴仆,他此刻杀余令的心已经到达了顶点。 就在他准备悄悄离开之际,扭头却发现昨日见到的余员外正站在自己身后。 “余员外?” “慧心大师,余粮有礼了!” 余员外肥胖的身子突然动了起来,超乎寻常的敏捷,慧心被扑倒,身子被死死的抵在墙上。 慧心死死的掰着脖子上的铁手,越掰,他越觉得呼吸困难。 望着胖员外双眼的杀意,慧心害怕,求饶道: “余员外好说,好说!” 听着这含糊不清求饶声余员外笑了。 “你不是和尚,你是谁?” “白莲教,饶了我,白莲教欠你恩情!” 余员外笑了。 慧心的身子突然抖动了起来。 他用眼角的余光,亲眼望着那二尺长的枪刃一点点的没入自己的身体。 不疼,一点都不疼。 “那你就更该死了,打我儿子的主意,当我好欺是么?” 余员外的手腕狠狠的一转,淡淡的月光下,余员外苍白的脸格外的狰狞。 他本想等几日的,可今日天黑了儿子还没回来,他觉得不放心,刚好在这里碰到了慧心。 余员外认为这就是神佛的安排。 他不是当断不断之人。 “呃呃呃.....” 慧心还在求饶,但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肺都被长长的枪刃搅烂了。 余员外知道慧心活不了了,五脏六腑烂了,抽出枪刃,余员外悄然离开。 他要在余令到家之前回去。 狗叫的更加大声了。 (pS:昨天书友说的很好,三尺太夸张了,我听劝,改一下,就两尺,其实两尺还是有点长,算当艺术加工一下吧!) (pS:舌为肉梢,牙为骨梢,爪为筋梢,发为血梢。我国传统武术是力量训练,以伸筋拔骨、筋骨分离的徒手训练为主,热量消耗极少,和国外的那种训练方式不一样。 所以,外国的那些大力士一旦年龄大了,不训练了力气就会呈现自由落体式下降,而我国传统法子打熬气力的是呈阶梯状缓慢下降。) 第 29章 去去霉运 工地上没有了余小账房。 余令没去,实诚的账房就没有了。 原来在余令这里排队,一升糜子那就是实实在在的一升米,粮食和边沿持平,中间还堆的高高的。 现在余令没来了。 在其余的那几个账房那里,一升的粮食抖一下就会少一到两成,众人是敢怒不敢言。 只要敢多说一句,立刻去后面重新排队去。 排队看着是没有什么大不了,无非是耽误点时间而已。 但现在清理沟渠的工作已经到了尾声,户部出来的粮食已经快发的差不多了。 越是往后,粮食里面的杂物也就越多。 对比之下众人才觉得小余账房是真的好。 话少,不骂人,给的粮食还足足的,也就是那个陈氏不好,喜欢翻白眼。 嘴巴还嘟囔,还爱骂人。 余小账房没来,剩下的这些个账房真不是个人。 骂这些账房的百姓能把他们的祖坟都气的冒烟。 余令没有去工地,而是在衙门里。 但余令并不是被抓到了衙门,他还是个孩子。 衙门用的是“问话”。 四个人光头,两重伤,一轻伤,还有一个被杀。 轻伤的那个人大腿被人扎了个洞。 重伤的两人是鼻梁骨断了。 现在整个脸都肿了,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这么大的事情余令自然是要被请到衙门问话的。 门房,陈婶,余令,小肥也都被请到了衙门。 工地上,余令没有出现,那一群纨绔也寻到衙门,想看看余令是怎么杀人的。 余令的聪慧他们可以认。 京城这么大,出现几个神童不算什么,能写会算的也不是没有。 但如果说余令能打四个壮汉? 这群人说什么都要看看热闹。 “陈氏,我问你,你来京城是做什么?” “探亲!” “哪儿的人士?” “通州。” “有路引?” 苏怀瑾觉得这个问话的衙役就是一个白痴。 通州是京畿地区,离京城不到四十里路,要个屁都路引。 通州人来京城如果需要路引,那京城的达官显贵也都别活了。 运河运过来的粮食,南方的特产,通州的菜蔬都别吃了。 陈氏闻言脸色惨白,身子都有些发抖,可怜道: “没有!” “你……” “你退下,换个有脑子的过来,问个话磨磨唧唧,通州是京畿地区,京畿来京城需要什么路引,你回你家需要路引么?” “小千户,这个,这个,这个不合适吧……” 苏怀瑾眉头一挑,斜着眼望了一眼众人,冷哼一声,随后缓缓地站起身: “那我去找我爹来!” 张班头闻言赶紧道: “换,换,换王快手来。” 张班头可以不理会谭百户,但他不敢不理会苏怀瑾。 人家是世袭千户,有铁册在家,今后绝对的千户。 得罪一个千户比得罪一个百户可要命多了。 衙役闻言立刻退下,换了一个“快手”出来接着问。 也是到了衙门余令才知道,原来百姓口中的捕头在衙门里叫快手。 这是永乐年间立下的规矩,为了防止衙门的衙役形成势力,造成贪污,在衙门里“捞油水”。 因此一年一换,但现在这个制度已经名存实亡了。 (pS:永乐:使各皂隶、至皆谣人户,于京外皆满一年。) 今年的这个衙役叫李三,明年他又叫李四,后年就是李五了。 换名字,但不换人。 衙门的人有脑子,知道问一个妇人问不出来什么。 人不是妇人杀的,这妇人一直在喊救命,可作证的百姓不计其数。 她是无辜的。 现在衙门的衙役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这群人是拍花子的。 若不是如此,半夜劫道,抓一个孩子做什么? 还不是见人家孩子养的好,想弄走卖个好价钱呗。 衙门的人也不会问余令。 因为在他们的眼里余令只是一个孩子。 在查过户籍,确定这人就是余员外的侄儿之后就放到了一边。 小肥的铁签子被收走了,但他的问题也不大。 在大明律法里,从未说过反击贼人是错误的,是不应该的。 他是反击,贼人受伤的是大腿。 现在的案情就是那个年长的光头是谁杀的。 他不在现场,但明显跟这三人一伙的,轻伤的那个人也承认是一起的。 现在这个案子的难点是那个人是谁杀的。 仵作已经看了,看完之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把剑从肋骨间的缝隙透过,直接透过五脏六腑后直达心肺。 仵作看完就断定这不是一般人的手段。 这样的手段一击必杀,且根本不会造成鲜血飞溅的场面。 事发的时候还是黑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边给吸引了。 以至于,这边的人都抓进了衙门,天亮的时候才发现墙根底下还坐着一个光头。 根据尸斑的程度…… 仵作断定这人已经死了至少四个时辰。 “如何?” “回大人的话,很难。” 巡街御史裴明叹了口气。 京城分为东南西北中五城,偏偏自己负责的区域发生的命案。 最要命的还是个光头。 他已经派人去问了,只要礼部下僧录司核查完毕,京城僧员并无这号人,那这个案子就很好结案了。 如果是登录在籍的僧员...... 那不把这个案子查清楚,自己这御史也算走到头了。 虽然自己是个“扫街御史”…… 但真要离去,裴明还是舍不得的。 七品官身,十三道监察御史,六科给事那可是天子近臣。 是专门给兵马司,锦衣卫,巡捕营,保火甲这四个部门挑错的。 只要所管的辖区有任何问题就能直接向万岁爷上奏本。 官职不大,俸禄不多,但权力却是大。 裴明舍不得握在手里的权力。 裴明现在其实也很难,上一次见到皇帝还是十年前。 见仵作摇头,裴明深深吸了口气扭头朝着另一间房走去。 他希望在另外一间房里能有好消息。 隔壁的一间房就是证物房,这里面会摆放相关案件的证物。 大光头浑身被扒光后的东西全在这屋里。 “王县令,这边如何?” 县令王半君见裴御史来了赶紧迎了上去,亲自倒茶,然后扶着裴明坐好,等御史坐好后他才开口道: “裴御史,事情比我想的还难!” 裴明闻言心里又咯噔一下,快要送到嘴边的茶碗,他又给放了回去。 灰蒙蒙的眼眸望着县令道:“何意!” 王半君深吸一口气,淡淡道:“呈上来。” 衙役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的东西少得可怜。 一个火折子,三五块碎银,一个香囊,外加一坨指甲盖大小的黑膏。 王半君站起身介绍道: “裴大人,你看,这就是那人身上的物事,也就这几样,别的倒是说的过去,但这个东西可就有些门道!” “说!” “乌香!” 裴明闻言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托盘前,拿起那一坨指甲盖大小的黑膏发放在鼻尖下嗅了嗅。 一抹笑意在他脸上升起。 “接着说!” “死人背秀佛陀之相,佛陀脚踏莲花,身侧有妖狐相伴,再加上此物,下官觉得此人和白莲教脱不了干系!” 裴明点了点头,他明白这只是推测。 王半君接着说道: “下官听闻吸食乌香者便不可弃,数日不吸便如万蚁噬身,状如索命恶鬼,摒弃人伦!” “下官听说过白莲教好像有一支是靠着这个来控制信徒。 一旦坐实这些人是,那此案就很好处理了。” 裴明明白了王县令的意思,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轻声道: “你的意思是正在被审问的三个人也有可能吸食乌香?” “是,很有可能。” 王半君深吸一口气道: “等上几日,一旦他们没了乌香,拿此物诱惑之,一切皆会水落石出。” 裴明笑了。 如此一来,不管这些人到底是不是登录在籍的僧员,只要和白莲教有关系,那自己就是有功,而不是有过。 至于死的人。 那些一心只会造反生乱,祸害百姓的人算人么? 御史裴明和县令王半君正在商议怎么将这个案件办成一个谁也挑不出毛病的铁案时。 三个才审完的和尚在牢房里出现了情况。 抓挠自己的胸口,在地上来回翻滚。 “救我,救救我~~~” “传头,传头,我受不了了,你显显灵,显显灵啊~~~” 不一会的功夫,三个人的胸口就被他们自己抓挠的鲜血淋淋。 衙役看的心惊胆战,总觉得他们的身子里好像有个人要钻出来一样。 御史裴明和县令王半君闻讯慌忙跑来。 见到这个场面两人也是脸色大变,人吸食乌香的惨状两人也只是听说而已。 如今出现在眼前,两人才觉得这玩意有多可怕。 这么壮实的汉子都扛不住,若是一般人,那又会是怎样的惨状。 裴明拿出了乌香…… “菩萨,救救我,救救我,分我一些,你问什么我都说,求求你啊,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说……” “我说,我说.....” “滚蛋,我先开的口,应该我先说.....” 三个人为了争抢谁先说,竟然扭打了起来。 一炷香之后,裴明望着按着手印的供状汗如雨下,冲出衙门,头也不回的往皇宫冲去。 白莲教,又是白莲教…… 一个由会首、传头、掌经,分工明确详细的组织出现了。 不但如此,他们在朝廷里也有靠山,银子铺路,交结了太监…… 裴明是御史,他知道的比别人多。 这些教派本质就不是百姓以为的,是什么救世主。 本质其实还是为了捞钱,信徒就是他们聚敛钱财的工具。 裴明浑身冒汗,他想不通,为什么一到灾年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一个白莲教都死灰复燃了多少次了。 朝廷为什么在一直严打淫祠。 因为这些东西容易迷惑民众还骗取钱财。 要知道,人间有礼乐,阴间有鬼神,礼数既然相同,那名分就应当端正。 (pS:淫祠意思为滥建的祠庙,不在祀典的祠庙,朱元璋在建立明朝以后下令,天下的神祠,对百姓没功劳、不符合祭祀典章的,那就是淫祠。) 他走了,余令等人被放了。 在衙门里,在那三人的口供里,死去的那个人是他们的传头。 传头要抓余令贡献给他们的佛。 至于他们说余令就是糖鸡屎,设计害死了癞皮狗,衙门里没有一个人相信。 这太扯了,这明显就是在胡说八道了。 癞皮狗是被女真人一箭射死的。 衙门衙役现在不愿信这个,他们只信这些人是白莲教,就算陛下亲自问那也是白莲教。 这才是功劳,其余的和案情无关了。 余令走出了衙门,外面的阳光格外的刺眼。 直到走下台阶,站在太阳底下,余令的身子才慢慢的暖和起来。 不是害怕,而是衙门里真的比外面凉,里面就像是冰窖一样。 余员外自从余令等人进了衙门就一直在门口等着。 现在看到余令出来了,他开心的笑了,拉着余令的手道: “走,咱们去给神佛上炷香,去去霉运!” “好!” 第 30章 新的人 余员外牵着驴,驴背上坐着闷闷和余令。 三个人一头驴缓缓地朝着娘娘庙走去。 娘娘庙在北城,位置坐落于皇城的后面。 里面供奉的是“统摄岳府神兵,照察人间善恶”的碧霞元君。 所以,它也叫碧霞元君庙。 后来因为嘉靖帝之母慈孝献皇后在这里许愿后扩建,它就有了一个新的名字。 叫北顶娘娘庙。 (pS:现在还在,水立方边上就是。) 在京城周围供奉着五座泰山神庙。 寓意着大明王朝如泰山一样稳固、崇高和尊贵,也象征着厚德载物,生生不息。 这些年余员外为了求子,他的足迹几乎遍布京城周围所有灵验的寺庙。 在拜完碧霞元君后他遇到了余令。 所以,他今日去碧霞元君庙就是为了还愿的。 当然,他也要忏悔他杀了人,希望神佛不要把这些算在余令的头上。 快走到的时候,驴背上就多了很多的香烛纸蜡。 余员外偷偷的打量了余令一下,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他听左邻右舍说余令像他。 “来福啊,京城的水也退了,接下来的日子就该好好的读书练武,等你到了十二岁,我就花钱去给你买个官!” 余令的屁股有点疼,不是驴背磨的,而是路不平被颠的不舒服。 望着那走在前面的轿子,余令忍不住想坐在轿子里面是什么感觉。 “十二岁太小了吧!” “哈哈,十二岁小么,十二岁不小了,爹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到了户所,举着比我还高的锄头开始种地了!” “爹,讲讲军户呗?” 余员外闻言顿了一下。 军户的日子是他不愿回想的日子,他连想都不愿意想。 但既然儿子愿意听,他还是忍不住说了起来。 “按照我朝的军制度,一郡之地设一“所”,若多郡相连则设一“卫”。 五千人为为一卫,一千二三百人为千户所,百人左右则为百户所。” 余令点了点头,好奇道:“那老爹先前是属于哪个?” “陕西行都司!” “陕西行都司?” “不懂了吧,大明有五个大军区,有五军都督府,分别是陕西行都司、万全都司、大宁都司、辽东都司!” 这一次余令懂了,跟后世的差不多。 虽然位置不同,余令猜想可能是时代不一样。 像万全大宁这两个应该是针对北面的鞑子的,顺带拱卫京师。 “听好多人说军户很苦!” 余员外惨惨的笑了笑,喃喃道: “人分三六九等,军户也分,有校尉、有力士、弓、铺兵等,苦的不是等级,而是种地!” “为了解决户所吃饭的问题,每个人都要开垦种地。 种就种吧,其实能吃饱也行。 问题是吃不饱,你开出来的地还不是你的!” (pS:《大明会典》:国初兵荒之后,民无定居……后设各卫所,创制屯田,老朱曾自豪的说:“吾养百万兵,不费百姓一粒米。”) …… “后来呢?” “卫所里当官的不断压榨兵卒,占纳月钱,私役买卖,克扣月粮。 再加上藩王权贵、勋戚官僚不断的蚕食卫所屯田和卫所以外的耕地……” 余员外轻轻叹了口气:“大家都活不下去了,所以跑了。 老爹我也扛不住了,也就找个理由跑了。” 余令点了点头:“老爹是个军官对吧!” “百户!” 余令闻言惊讶道: “厉害啊,和谭叔一样都是百户,秩正六品呢,可管二个总旗、十小旗,管一百多号人呢!” 余员外听着余令这说话的口气他恨不得捶余令一顿。 抬起手,却是宠溺地把驴背上的余令往前推了推。 “狗屁的一百多人,到最后跑的就剩下三个人了!” (pS:唐顺之《覆勘蓟镇边务首疏》讲,九万多人的士卒,跑了三万多人,这还是嘉靖时候的事情,万历跑得更多。) 余令虽然没有切身感受过,但却能感同身受。 就跟后世的那些公司一样,工资都不发了,还用各种考勤来扣你的钱,让你继续干活搞业绩。 不跑? 不跑才怪呢! 老鼠都搬家了。 “老爹,这次回去后能不能在家里再添一副碗筷?” 余员外笑了,望着不好意思的余令笑道: “你说的是那一晚救你的那个小子吧。 明日你去找他,如果不嫌弃咱们家的粗茶淡饭,过来吃就是了,救命的恩情,应当的!” 余令笑了。 他发现老爹真的是一个很开明的人。 余令把闷闷往自己怀里拉了拉,望着越来越多的人群,望着那近在眼前的娘娘庙…… 余令无比迫切地希望神佛显灵。 希望他们保佑自己老爹能长命百岁。 庙宇的钟声和宫里的钟声一同响起,在京城回荡。 宫里的小老虎认认真真的在木牌牌上写下“曹化淳”三个字。 笔迹稚嫩,歪歪扭扭,三个字也写的大小不一。 但这也是才会写字的缘故。 磕完头之后,小老虎认真的望着手心的一方银块。 这些银子就是自己这个月的月例,足足一两。 小老虎记得曹公公说过,他们这个群体也跟官员一样分等级。 一旦开始执役了,俸禄就包括月例、月米、工费钱和恩加银。 不像现在只有月例。 月例就是基本的工钱,月米是口粮,工费钱就是跑腿,恩加银就随着年龄增加而增加的额外钱。 不过,恩加银只有在宫中干了很多年的老人才有。 当然,曹公公说了还有一些额外的赏赐钱。 例如逢年过节,喜庆的日子宫中多少会有赏赐。 皇帝大婚、皇子公主降生、太后过寿等等也都会有赏赐。 如果人手不足,需要干本职以外的工作,也是有赏赐的。 如去颁发任命官员的圣旨,会得到很多的赏钱。 (pS:兄弟们,查了资料后我发现,明朝太监的待遇还不错,怪不得那么多人自宫要进宫当差呢!) (底层太监的收入相当于现在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有品级的等同于白领,王安这个级别的对钱财已经没有兴趣了。) 小老虎不知道自己混到去颁发圣旨需要多少年。 也不知道自己这一生混到有品级有没有希望。 但现在的日子小老虎已经很满足了。 每日的活就是擦洗打扫,身上穿的衣服也都是内府免费给的,每个月的月例发多少就能存多少。 只要不犯错,只要不被赶出去,老了出宫积攒下的银钱也足够养活自己了。 小老虎突然觉得日子有盼头了。 屋子突然暗了下来,小老虎猛的一哆嗦,猛的一下将眼前的银钱抓到手心。 待抬起头,发现是曹公公时…… 小老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曹化淳瞥了一眼小老虎,他心里其实有点不满。 因为其他人都在孝敬自己,可这小老虎却没来。 扫了一眼小老虎,待看到床头前那个牌位时,曹化淳的那原本不满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柔和了起来。 “这是什么?” “恩人牌位,我在宫外的时候去庙里领粥喝,听人讲可以给恩人祈福,公公对小的有恩,小的就……” 曹化淳笑了。 相比小的们供奉的银钱,小老虎的纯粹和自然更让他喜欢。 那歪歪扭扭字一下子就击打在他的心坎上。 他以为这辈子他的心都不会软。 无后之人,赚再多都是为了自己而活。 当看到这牌牌的时候,曹化淳突然觉得,这孩子可以好好教。 如果他的心一直是这样的,曹化淳不介意再往上托举他一下。 “发钱了,准备去做点什么?” 小老虎想了想,忽然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 “公公,我可以把这些钱送出宫去么?” “给你那弟弟?” “嗯,七月过半了,等到八月京城的天就要凉了,我想送出去给他,让他去买件棉衣御寒保暖!” 小老虎知道,京城的冬日,就是穷人的末日。 “你若知道他住在哪里,倒是有门路!” 小老虎一愣,颓丧的垂下脑袋。 到现在他根本不知道余令在哪里,就算送了出去,这茫茫的人海又去哪里寻呢? 曹化淳轻轻叹了口气,忽然道: “六月大雨,京城被淹,城墙垮塌,水退了后工部官员带着百姓清理泥淤,污泥之下尸体横列,城外大火三日不熄!” “多是无家之人对么?” “对,我老祖说,多是乞儿,他们来不及跑,也不知跑去何处,大水一来,吃喝全无,饿死的有,病死的有,淹死的也有!” 小老虎呆住了,他没出宫,他都不知道宫外的雨会这么大,会这么惨。 各种不好的念头在他脑子挥之不去。 小老虎深吸一口气,使劲的摇摇头。 他觉得余令死不了,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轻易的死去呢? 曹化淳拍了拍小老虎的肩膀,淡淡道: “明日要累一些,在我这里读完书之后跟着方正化去练武去!” 小老虎猛的抬起头: “咱们也能学武么?” 曹化淳嘿嘿一笑,得意道: “谁说不行,咱们的老祖郑和,成化帝身边的汪直,永乐年镇守辽东的?王彦。” “好!” 曹化淳拍了拍小老虎的头,喃喃道: “记住了,我们虽然少了一块肉,但并不代表我们比他们差,他们能做的,我们也可以!” “孩儿记住了!” 天慢慢的黑了,京城安静了。 在一处勾栏里,一名书生模样的公子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慧心死了,东城的传头没了,你想成为传头么?” “圣尊,想,小的想!” 书生模样的公子抠出一团黑泥,塞到竹筒里。 火折子点燃之后,一股异香在屋子里回荡。 “来,闻香,闻了之后你就是我教中人,你就是新的传头。” 跪着的人大喜,慌忙接过,大声道: “请圣尊赐名!” “慧心不死,我教之人永生,你今后就是新的慧心。” 第 31章 家有如意 如意呆呆地坐在城墙底下。 看了一眼破皮的膝盖,他忍不住吐出点口水往上抹了抹。 这是娘教的,小时候被蚊虫咬了娘都会吐点口水抹抹。 他的手肘和膝盖一样都受伤了,手肘其实比膝盖还严重些。 那一晚他把那个人扑倒滑出去,他人并无大碍,但胳膊,腿,好些地方都磨破了皮。 如今有点红肿,不断的渗着黄水。 他的鞋子也在那一晚丢了一只,现在只有一个脚有鞋子。 如意并不放在心上,过几天就好了,小时候经常摔,也没出现过多大的问题。 如意已经习惯了。 唯一不习惯的是肚子饿。 唯一心疼的就是他的草鞋寻不见了。 娘和父亲在的时候虽然吃不饱,但也不会受饿,到点了就有吃的。 自从父亲和娘淹死后就天天饿,几乎寻不到吃的。 至于甜根…… 他是骗余令的,城墙底下根本就不会有甜根。 造城的时候城墙底下的土早都拌了生石灰,草树都不长…… 就算有那也轮不到自己来挖。 肚子又开始咕噜噜的叫,也就在前天吃了三张饼子,早就饿的不行了。 昨天他去工地看了,余令不在,他的那张桌子也撤了。 他很想去找余令。 可是他根本就不知道余令住在哪里。 望着不远处卖饼子的老汉,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饼子的香味在慢慢的摧残着他的理性,他很想去抢。 如意很有自信,以他的身手,悄然无息的走过去,抢完就跑。 那个老汉是绝对追不上自己的。 抢,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在脑子里挥之不去了。 就在他忍不住下定决心要去抢的时候。 他突然狠狠的给了自己一拳,然后躺在了地上,母亲的话在耳边响起。 “如意,你给娘记着,娘这辈子成了烂人,但这辈子从未干过偷鸡摸狗之事,记着,当个人,一定要当个人……” “如意,别人可以看不起你,但你要看得起自己,娘是年轻时走错了,以至于步步错,你可不能错……” 如意不是很明白母亲的话,但他觉得母亲的话没错。 京城有很多自己这样的人,他们现在都是賊偷,混迹在各处,专门做那偷鸡摸狗之事。 人人喊打,人人厌。 肚子又开始叫唤了。 如意把手放在肚子上,他有点后悔把前日买饼子找的钱都给了余令。 他看的出来余令是咬着牙把那碎银给了自己。 如果不还他,自己今日说不定不会挨饿。 就在如意还在后悔不该把钱还回去的时候,一个小子蹑手蹑脚的走了过来,然后蹲在如意的身边。 “死了?” 如意闻声猛的坐起,然后不可置信的望着余令。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为今后再也见不到余令了。 毕竟,他还只是一个孩子,那么聪明,随手给人的都是银子,肯定是大户。 他家的大人肯定不会让他出来的。 他肯定要学习,要念书,还要有很多要学习的事情。 娘说了,大户人家的孩子再怎么差,那也比百姓家的孩子强。 “你…你……” 余令叹了口气,望着如意道: “你这个人可真难找,你说你在城墙根下,京城这么大,都快要把我跑死了。” “你…你……” 余令望着如意摔烂的膝盖和手肘,望着他磨破皮的脸,余令知道,定是那一晚那猛的冲出,扑倒后摔的。 “我叫余令,余令的余,余令的令,你是我的恩人,如果不嫌余家粗茶淡饭,以后就来我家吃饭,但得干活。” 如意咧着嘴笑了,站起身拍了拍身子。 他就像那灰包,呛人的灰尘从他身上飞起。 如意这才反应过来…… 这辈子再也没有娘给他洗衣服了。 “我吃的多!” 余令打趣道:“所以你才那么厉害!” 如意又笑了,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 “一天一顿就行,重活交给我,我会拉犁,十岁的时候就给北城的顺员外干过!” “家里没田。” “那你家是干嘛的?” “卖布的!” ........ 余令带着如意走了,如今的余令有很多钱。 从娘娘庙回来后老爹就给了余令一个钱袋子,里面有很多碎银。 余员外很开心。 因为他在娘娘庙他摇了一个诸事皆顺的上上签。 余令带着如意去了京城最出名的鲜鱼口街。 这里先前就是一个卖鱼的地方,臭烘烘的。 但因为紧挨着崇文门大街这地方火了。 永乐初年是卖鱼的,到了正统年间因为这里的吃食便宜且多样。 劳作的百姓就爱来买,慢慢的人就多了。 到了现在…… 鲜鱼口街边上布满会馆、客栈、商店、摊点、作坊广布,商铺、餐饮、茶楼和手工艺作坊。 可谓是星罗棋布。 余令给如意买了两双布鞋,一双厚的,一双薄的。 衣服余令没买,家里有布,陈婶和厨娘都是好手艺。 其实鞋子也不用买。 陈婶和厨娘也都会做,但如意的脚多大得量,还得做鞋样,一套下来少说七八天。 说到鞋子,余令有些不开心。 在铺子里余令看中的是一双黑色高帮白色厚底的皮皂靴。 那质量好,看着结实,结果因为余令不是儒士生员或官人…… 人家伙计不卖。 人家伙计说了,太祖爷规定了庶民、商人、杂役等不能穿靴子,只允许穿草鞋或简单缝制的直缝皮鞋。 违反规定的处以极刑。 (pS:这个皮鞋不是现在的皮鞋,是直缝皮鞋,去博物馆的时候导游讲这样的鞋子,穿着很臭,容易烂脚,有兴趣的可以去看明朝的鞋履制度。) 在余令看来这不仅是简单的穿着指导了,而是一整套等级森严苛刻制度。 把人分三六九等就算了。 鞋子这样的穿在脚上走路的也分。 伙计其实并不高傲,他反而是在为了余令好,真要买,他其实也卖。 现在这个制度虽然名存实亡了。 但就怕嘴贱的给你举报了。 一旦被举报,这个制度就会立刻生效。 因为这是太祖爷留下的,这是祖宗制度,现在的皇帝都不能改。 太祖的本意是好的,是想禁止民间的攀比豪奢之风。 但这也太狠了,辛辛苦苦一辈子,想穿个好点的鞋子。 结果还犯法。 余令没有过多的去纠结这个事情。 站在过来人角度来看待这个事情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在当时作出这个决策肯定是有原因的。 余令给如意买了好多好吃的,就连跟在身后的小肥也都开了荤。 吃过了自己从未吃过的各种好吃的。 买完了,余令就朝着家里赶。 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闷闷听到巷子里余令说话的声音立马就笑开了花。 拉着陈婶就让她开门。 “今后你屋子就住在我边上,虽然小了点但也没办法,家里就这么大,凑合一下,缺什么你跟我说!” 如意看着大瓦房有些呆愣,这样的房子在他的眼里就是豪宅。 原先他家住的是草屋,三个人挤在一起的草屋。 下雨的时候屋里到处漏水,一个不注意压茅草的石头会掉下砸的人头破血流。 下大雨的时候爹娘没跑出来,就是被压茅草的石头砸到了脑袋,然后跑不出来...... 如今他竟然有了一间青砖绿瓦的小房,他不好意思享受这些。 可他又没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 如今余令又给吃的,还给住的,如意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想了半天,又憋了半天,他突然道: “签契吧,我卖身给你!” 余令闻言忍不住笑了笑: “签什么契,你又不是奴,再说了,你有户籍么,安心的住,如果哪天有了好去处,随时可以离开。” “不怕白眼狼?” “就算是,那也是白眼狼救了我。” 如意又笑了,余令这才发现他有一个很好看的酒窝。 书房的谭百户听着窗户的外面传来孩子们隐隐的对话声,知道时间已经不早了。 抬起头望着余员外:“那个人是你杀的吧!” 余员外杀人虽然能骗过很多人。 连衙门仵作,和很多锦衣卫同僚都认为那光头是死于剑伤。 但在看到伤口的那一刻,谭百户其实心里都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这个伤口他太熟悉了,他甚至都不用想就能还原当时的场景。 余员外笑了,没否认,认真的点了点头: “对,是我,他要让我的儿子去供奉什么狗屁的邪佛,让我的女儿去当什么童子,我能忍?” 说着余员外看着谭百户,笑道: “扭捏了半天,喝了一肚子茶,扯了一大圈,现在总算说实话了,怎么,你是来抓我去邀功的?” 谭百户叹了口气,低声道: “我来是想告诉你下次有这样的事情能不能先跟我说一下,你的法子好,但容易被人查出。” “查不出,我用的东西和你们不一样,衙门已经定案,是死于剑伤,是死于仇家的暗杀,跟我没关系。” 谭百户望着自信的余员外喃喃道: “你应该让我来的,我现在是官,锦衣卫也没有了当初那么森严的制度,我一句话就够了……” 余员外叹了口气: “你成家立业了,也要为你谭家的财米油盐奔波劳碌,我怎么敢事事都麻烦你!” 余员外说着,忽然抬起了头: “你现在有了家,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谭百户闻言猛地一愣,然后摇头苦笑。 一个战壕爬出来的兄弟现在都有了家,也都有了要照顾的人。 余员外这是不想让自己难做。 “裴明御史进宫了,虽然没有见到皇帝,但皇帝知道了。 锦衣卫接手了这个案子,这个案子比想象中的还要复杂。” “目前得知的消息是这是脱离白莲教的闻香教。 这帮人杀不绝,也杀不尽,这次锦衣卫准备悄然行事,然后一锅端。” 余员外站起身打开房门道: “好了,我知道了,天色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 今后少来我家,要是让左邻右坊知道你是锦衣卫,都不跟我走动了!” 谭百户笑了,喝完杯中的茶,然后离开。 走到院子里,望着大变样的余令一时间有些认不出来。 圆润了,白了,个子也猛的往上窜了一大截。 “谭叔好!” 望着越看越顺眼,且彬彬有礼的余令,谭百户是越来越觉得自己那侄儿不是个东西。 也不知道别人家的孩子到底是咋教的。 “嗯,好,有空多来家里走动,你我两家不是外人!” “好!” 余员外笑呵呵的看着,一直把谭百户送到大门口。 走下台阶的谭百户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猛地回头看向院子的余令。 “怎么了?” 谭百户笑了笑:“哦,没什么,没事让令哥多来家里走动,我那逆子......” 谭百户深吸了一口气,想到自己在书房见到余令写的字,咬着牙道: “唉,算了不说了,我回去打他一顿。” 第 32章 出门长见识 “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 余令在读书,王秀才讲的东西也越来越深奥。 很多时候余令的回答全都靠蒙。 因为现在的课程内容对余令而言已经“超纲”了。 自从余令从衙门出来后,王秀才几乎是天天来,不知不觉间余令已经连续上了半个多月的课。 每日的作业多的吓人,全是各种背诵,全是名篇。 有些余令是会背的。 但有些是余令闻所未闻的。 《大学》《中庸》《论语》和《孟子》这四书对余令而言就是天书。 能认,能跟着读,但要说释义…… 那就完蛋了。 当余令得知考秀才第一场考试是考四书文两篇、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的时候...... 余令觉得自己这辈子或许都考不了秀才。 王秀才却笑着说第一场考试是最简单的,基本都能一次而过。 经文、诗赋、经文、姘文,这些余令看着都头大。 更何况前面还有一个童生需要考。 没有一个系统的学习是不行的。 余令先前还以为以自己“过来人”的学问最不济能考个秀才。 可随着不断的学习,余令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多么的自大和可笑。 太难了,录取率还贼低。 (pS:注释在后面。) 现在的秀才算是在给余令开小灶。 原先他是讲一节课,余令和闷闷一起听,现在他把余令和闷闷分开了。 今日给闷闷讲,明日就来给余令讲,而且时长也不一样。 余令上课的时间明显会比闷闷要长很多。 余令这些日子忙的要死,不说没去过铺子,就连家里的这个大门都没出去过。 如意和小肥也忙碌了起来。 两人年岁差不多,又都是穷苦出身,并无隔阂,熟悉之后有说不完的话。 这个半个月以来两人已经相互熟悉了。 如意知道吃饭来之不易,没事的时候就拼命的干活。 抱着木盆,拿着刷子,把大水退后台阶上残留的污泥都刷了。 院子里的枣树的树干都被它擦拭的干干净净。 今年的年景虽然很不好,但今年枣树结的枣子是真的多。 密密麻麻,一个挨着一个,像是一串串的葡萄。 闷闷很爱吃枣。 她只要嘴馋了,厨娘就会举着竹竿从厨房出来,在树上一顿敲,青枣就开始往下掉。 今早敲了,她现在还在哎哟。 枣树叶子上的毛辣子从树上掉下来了,精准的落在她的后颈上。 这玩意可要命,火辣辣的疼,就像热油溅上去一样。 所以,现在她还在哎呦。 这也是余令不爬树摘枣的原因,毛辣子和树叶的颜色浑然一体,一个不注意就中招,防不胜防。 如意干完活就跑了,他要去铺子里帮忙。 没有人要求他这么做,是他自己自愿的。 他不想变成一个光吃不干的废人,不干活他的心不安。 他听过余令讲过“扫楼”,所以他现在每天就去“扫街”。 拿着铺子的布样挨家挨户的宣传,说什么有需求找余记…… (pS:扫楼就是挨家挨户地发单页,做宣传。) 法子虽然笨,也累人,但铺子却明显的有了人气。 这还是京城遭了灾之后,若是没有遭灾,说不定生意会更好一些。 余员外也忙碌起来。 他要去收棉布,去找货源,去把农妇纺织出来的棉布或是麻布收上来,放到铺子售卖。 王秀才终于把大道理讲完,余令也终于松了口气。 望着不停揉脑袋的余令,王秀才忍不住笑道: “这些学问是不是很吃力?” “很吃力!” 王秀才笑道:“好好记着,等到后日就会有大用,小小的人,说高深的话语,就算是囫囵吞枣,那也是临阵磨枪。” 余令不解道:“什么意思?” “不快也光!” 余令懂了,自己这是成了王秀才“宝贝”。 虽然知道被利用,余令也不生气,有价值才会被利用。 而且这件事对自己并无坏处。 只要自己表现的不太过分就行。 王秀才说了,到时候宫里有人会去参加。 其实这个消息才是最让余令心动的,他想问问宫里出来的人…… 宫里有没有一个叫做小老虎的。 八月了,天要落凉了,余令怕小老虎在宫里没有穿的。 余令已经准备好了钱和衣裳,只要..... 在余令忐忑的期待中,后日转瞬即至...... 陈婶和厨娘早早的就把余令喊了起来,两人一起动手,开始给余令打扮了起来。 天亮的时候王秀才来了,望着余令的丸子头,怎么看都觉得不舒服。 怎么看都觉得如鲠在喉。 他觉得应该剃头,额头上留一点才是最可爱的。 童子,童子,一个孩子非要搞得这么老气横秋做什么。 一点都不可爱。 “先生,咱们今日去哪儿?” “泡子河!” “先生怎么不开心,是有起床气么?” “没有!” “是没吃饭么?” 见先生不说话,余令赶紧道:“先生,人是铁,饭是钢,一日不吃......” “闭嘴!” 余令不知道先生为何有点不开心,闻言后就没作声了。 泡子河这地方余令是知道的,在内城东南角。 因为这里地势低,河道四周分布着数个大小不一的水洼,大的占地百亩,小的十余亩。 所以才叫泡子河,京城人习惯叫它海子。 (pS:清朝末年,修京山铁路,泡子河填了,现在也看不到了。) 原先那里就是一处荒废地,是钓鱼佬的天堂。 万历二十一年的时候一个姓刘的道人在这里建了一个道观。 这个姓刘的道人和当时的吏部侍郎顾起元玩的好,顾起元他上报了朝廷,朝廷在这里造了观音和福、禄、寿三圣像。 朝廷赐名为太清宫。 在东岸还有一座建于明成化初年的护国永安宫,里面供奉的是全真道五祖之一的吕洞宾。 听说颇为灵验,所有来考试的学子都会来拜。 再加上泡子河不远处就是为朝廷选拔人才的贡院。 每年春秋两季进京赶考的各地学子都会聚集在此。 所以,这里就成了文人相聚的胜地。 讨论学问的,祈求自己高中榜首的,摩肩接踵。 如今秋季到来,学子已经开始聚集,热闹非凡。 余令和王秀才到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有很多文人了。 余令举目望去发现这里真的是一个好去处。 湖水上的画舫,在树荫里雕梁画栋隐现一角。 文人爱水,达官显贵在这里造园,依水而居,恬然自得。 苔花侵画壁,池影动檐牙。 余令在认真的看着美景,远处的人也在打量着余令。 本该垂髫的年纪,却偏偏搞个道髻,怎么看都觉得怪。 脸皮极厚的余令朝着打量自己的人挥了挥手,惹得那些学子哈哈大笑。 不停的喊着有趣,有趣…… 王秀才狠狠的瞪了余令一眼,余令垂下了脑袋。 拿出请帖,王秀才就带着余令上了船,朝着泡子河里的一处小岛驶去。 余令望着在水面上不断巡逻的兵士,只觉得这一次应该是来了大人物。 上了岛,余令就变成了刘姥姥。 哪怕余令一点都不懂园林构造。 但望着眼前的景观余令也能感受到它的美丽来。 所有的一切都很自然,就像天生地长的一样,让人看着一点都不觉得突兀。 准备进园子了,王秀才再次拿出请帖,这一次他的请帖直接被收走了。 在岛上的一处楼阁,一名内侍低声道: “太子爷,来人是一位秀才,姓王,祖上是……” 内侍悄然说着话,太子朱常洛点着头。 他知道他不受皇帝喜欢,他也知道目前大明朝面临着什么。 他心里憋了一口气,他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 证明自己今后是一个合格的君王。 他知道这次机会的得之不易。 大伴筹划了半年,又因一场大雨险些夭折。 在今日,他要发现人才,待登大宝之日,革除弊政,重振朝廷纲纪。 在他身后,一名身材高大的太监正抱着一个小娃,好奇的望着园子里左顾右盼的那个小娃。 所有人都规规矩矩的…… 唯独这个小孩不安分。 “进忠?” 身后人一愣,赶紧低下头,立刻接话道:“太子爷,奴在!” “观海亭风大,记得给皇孙加个毯子,等到晌午太阳灿烂,再取下,切莫让皇孙着凉了,记着没?” “太子爷放心,奴记得,毯子早已给加了!” 朱常洛满意的点了点头,大伴举荐的这位内侍不错。 有眼色,会办事,难得的是他能把皇孙照顾的很好。 自己已经很少听到孩子的哭声了。 亭子里,王秀才忙着见礼互道姓名,余令忙着看景,然后盯着忙碌的奴仆,暗暗思考着他们会不会是太监。 如果是,自己该怎么开口,是直接问,还是先塞点钱再问。 王秀才碰到了鱼巷年,他算是找到了组织,鱼巷年拉着王秀才,大声道: “来来,老王我给你介绍一位大才,这位是幽忧子卢照邻的后人卢国霦,字公瑜,号昆石先生!” 王秀才闻言一惊,连忙拜见。 余令也是一惊,赶紧偷偷的打量这个卢国霦。 他不是认识卢国霦,而是被幽忧子卢照邻这几个字给镇住了,这位家世厉害,家族传承这么久远。 两人见礼后,卢国霦望着余令道:“王先生,这位是?” “劣徒余令!” 余令赶紧道:“小子余令,拜见卢先生。” 王秀才也看向卢国霦身后的一小孩,笑道:“公瑜兄,这位是?” “哦,犬子,在下的犬子” 卢国霦见儿子无动于衷,还在左顾右盼的,抬腿就是一脚: “逆子,快,见礼!” 卢国霦身后头上扎着三塔头的孩童往前一步,认认真真行礼道: “小子卢象升拜见王先生,拜见鱼先生。” 余令彻底的呆住了,愣愣的望着这个叫做卢象升的孩子,这是继秦良玉之后自己见到的又一猛人。 原来,他小时候是长这个样子啊。 他这发型,哎呦喂,真是萌死人了。 明朝小孩十五岁之前的头发, (pS:明代276年间,一共录取的秀才总数是40万,平均每年1300人,平均下来一个省也就一百人左右,如果以每个省有5000读书人取100人来计算,录取率是2%,约和当今的211大学录取率大致相当。) 第 33章 让人搞不懂的宴会 “你为什么老是看着我?” 卢象升觉得自己遇到了麻烦事情了。 自从坐定了以后,旁边这个叫做余令的总是看着自己,然后在那里偷偷的笑。 “你的名字是湛卢的卢,大象的象,升降的升?” 卢象升没有说话,这话他已经回答四遍了,旁边的余令这是在问第五遍。 他总觉得这个跟自己一般大的人有点不对劲。 头发梳成大人模样就算了。 就连眼神都和大人一模一样。 卢象升不说话了,余令也没有办法,但余令确定这个人真的就是卢象升。 酒宴马上开始了,大家还不熟,都在互相打量,认识的则小声的寒暄着。 余令是童子,需要跪坐在自家大人后面,是不能乱跑的。 这场酒宴的人很多,护卫也很多,孩子也多。 像余令这样的“娃娃”几乎每个大人后面都有一个。 小的六七岁,大的十七八到二十岁不等。 这些人和余令一样,来看热闹增加见识,来交际,主要的目的也是为了以后做准备。 在大明考科举,光有学问只能算成了一半,另一半就是得拥有过硬可靠的“人脉资源”。 也就是得有人作保。 没有作保你就是再厉害,也只是能读能写罢了,做官和你无缘。 科举考试的第一步就是同县的廪生作保。 他们不单是担保,也是要确认你三代以内是“清白”的。 证明县里有这个人,而不是别人顶替的。 这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互结”。 也就是考生之间相互作保,证明彼此是考生本人,不是替考或是别人替代。 作保一旦有问题,关于作保的所有人全部连坐。 所以,今日来这里身后跟着孩子的,第一个目的是混脸熟,今后见了能说得上话,抬头不见低头见。 万一今后有人高中了呢? 第二原因就是在为今后的“互结”做准备。 大人带着彼此认识一下,今后考试的时候,有这层关系在就能更亲近一些。 没有人不害怕跟不认识的考生作保。 一旦某个人有问题,这些年的苦读白费了不说,还连累了家人。 嘉靖二十三年的“甲辰科场案”可是历历在目。 直接让内阁首辅翟銮下台,而严嵩则趁势上位成了内阁首辅。 冒籍顶替的考生年年都有,有真才实学就怕“互结”的时候碰到一个冒籍顶替。 一旦遇到了,一辈子都毁了。 余令知道的这些都是这半月以来王秀才恶补的。 到目前为止余令已经知道科举考试的流程是什么了。 但也仅仅是了解而已。 王秀才很希望余令走科举这条路,他认为余令的成就会比他高。 好好学,在五十岁之前绝对能考上举人。 如果有人拉一把,三十五岁中举人也不是不无可能。 考上举人就能当官。 他拍着胸脯作保证,把余员外哄的干活都有劲了。 一口一个要好好地活着,看着儿子成为举人。 可余令根本就没想考科举。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说不定自己还没考中举人的时候大明就已经乱了。 余令现在的脑子其实还是乱的。 他没想好接下来去做什么。 大人们在说话,在互相认识,余令略显无聊。 这种安静又略微带着点点尴尬的聚会让余令有些坐立难安。 他那打量人的眼神从这个人身上蹦到那个人身上。 最后,扬起头,望着那高达三层的观景楼,心里盘算着一会儿结束后能不能上去看看。 看看这泡子河到底有多大。 观景楼上的贵人见人已经到齐,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场聚会太子朱常洛是不会出面的,也很少人知道他会来。 他在上面会看,等到结束的时候,他会把合乎自己心意的文人召进来见自己。 此刻的他正坐在高处,透过珠帘目睹下面的一切。 “开始吧!” “是!” 太子爷开口了,下面的小锣敲响了。 清脆的响声让余令精神一振。 头一次参加这种饭局,要说不期待,那是自欺欺人。 在铜锣敲响节奏轻缓的丝竹上就响了起来。 余令偷偷的看了一圈,才发现弹奏的乐师们都在观景楼的一楼。 根本见不到。 丝竹响起来后,仆役迈着轻快的步子从远处鱼贯而出。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有三盘各色的糕点,外加一壶茶。 余令有些欣喜,认为这就是酒席开始前的凉茶。 等过一会,这些开胃的甜点吃完了之后就会上硬菜。 糕点很快就分到了小桌上,每个小桌都一样。 一位官员模样的人从观景楼走了出来,扫视众人一眼,笑道: “诸君且看~~~” 他的话音落下,丝竹之声陡然变小。 一声筑响却宛若孤雁掠过长天发出的轻鸣,让人心头一震。 余令瞪着大眼,不肯错过这个难得的场面。 “昨宵白露初零,丹枫染透盛京,正宜效桓温南楼戏马、石湖范公莼鲈会友,愿诸君肝肺皆冰雪,谈笑挟秋声。” 说着他的嗓门陡然拔高,笑道: “老夫吏部主事陆祈云,今日为东,录载得今日事,当与滕王阁雅集并传,共饮!!” 众人端起茶碗,笑着一饮而尽。 余令心里直呼这酒会高端,他说的每个字都听的懂。 但也只懂前面和后面,中间那什么戏马,余令一窍不通。 “先生,听不懂啊!” 王秀才压低嗓门道: “桓温南楼戏马讲得是武事,石湖范公莼鲈会友说的是文事,一文一武当得配,这是开场,惯例尔!” “范公是范仲淹么?” 王秀才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道: “是范成大!” 余令见王秀才又有点生气,忍不住嘟囔道: “咬牙做什么,你都没讲过,你这先生不合格,反倒怪起学生来!” “你看,你先生不讲,我学生自然不知,我不耻下问,你咬牙切齿。 对了,先生桓温南楼戏马又讲的是何事?” …… 余令是真的不知道,就连范成大和桓温这两个人都是头一次听说。 到现在余令脑子里面的范公还是范仲淹。 王秀才闻言手猛地一抖。 他有点后悔把余令带来,轻轻拿起一小块糕点,背着手伸到了身后。 希望糕点能堵住余力这淬了毒的嘴。 余令当然不会拒绝糕点。 这是第一次在这么高端的场合吃糕点。 糕点塞到嘴里,余令有些欣喜,是自己喜欢的绿豆味。 咬碎糕点后余令恨不得吐出来。 糕点是夹心的,里面全是糖,齁甜。 最让余令难受的是有一部分黏在上颚了。 余令强忍着不适,扭头看向了另一边的卢象升。 他吃糕点就文雅多了,一点点的吃,望着他吃,余令觉得自己真粗鲁。 等气氛上来了,吏部主事陆祈云挥挥手。 一健仆就从一旁抱上来一个匣子,余令伸长着脖子看着....... 匣子里放着青铜器,瓷器…… 吏部主事陆祈云再度站起身,笑道: “请诸位品鉴!” 众人开始传阅,评鉴,然后断年份,写出处。 在余令看来这类似鉴宝。 可望着王秀才那认真的模样余令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pS:张岱的《陶庵梦忆》记载有此类雅事,高端的文人聚会他们的项目很多,有低俗的,也有高端的。) 这明显是余令的知识盲区。 但也很明显宴会的主人希望以此来简单的判定每个人学识是否渊博。 “有贼光~~~” “新的,纯新的,毫无疑问的新~~~” 余令小声的嘀咕,王秀才扭头笑道: “傻孩子,你真当是鉴宝呢,这拼的可是学识。 青铜器上的一个铭文就是一篇文章,瓷器底部落款主人过往经历,这拼的是学问和见识……” 王秀才难得没骂人,余令竟然有点不习惯。 一边打量手中的青铜器,一边小声地跟余令解释这里面的门道,很有耐心。 可是,这话题太高端了,余令就是想展示一下,也无从下手。 这场聚会的流程明显是设定好的,这些瓷器一上来左右文人就开始商议。 每个人都迫切的希望自己在这场宴会里能出彩。 讨论声响起,场面也热闹了起来。 “先生!” “嗯?” “我能去四周看看么?” “不要玩水!” “好!” 王秀才明显心不在焉,他、鱼巷年还有卢象升的爹三个人正对着一个字吵得面红耳赤。 都认为自己说的是对的,将周围的一切都抛在了脑后。 余令悄然离开。 大家都在热烈的讨论着,没有人会注意一个孩子。 卢象升见余令朝着自己招手,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他也想去,但京城对他来说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他还是有点害怕的。 余令离开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观景楼。 他感觉那里有人,他想去看看乐师是不是都是美女,不然为什么要在里面演奏。 这是小老虎说的。 他说乐师都长的很好看。 所有人都聚在一起,就像那围着大碗吃食的小鸡。 楼上的朱常洛可以把一切收到眼里。 可看着看着,他发现一只小鸡离开了队伍,径直朝着自己这边走来。 一下子就引起了朱常洛的注意。 望着余令那盘起来的发髻,朱常洛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有追忆,有缅怀。 随后全部隐藏在淡淡的笑意里。 “不拦!” “是!” 余令轻轻地推开门,里面的乐师一惊,险些乱了节奏。 待看到是个小孩后,有人笑了笑,有人朝着余令善意的点了点头。 在这个场合里,她们的身份是最低的,哪怕余令是一个孩子,那也比她们的身份要高。 余令盯着几个好看的乐师看了几眼,然后转身朝着二楼走去。 楼梯口还有护卫,余令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看看。 如果护卫拦自己,自己就不去了。 护卫并未阻拦,余令回头看了好几眼。 他不懂,护卫都不拦着自己,那他们站在这里是做什么? 走上二楼,才露出一个头的余令就后悔了。 里面的几个人虽然都不认识,但明显给人一种很不一般的感觉。 就像后世里,突然闯进了大领导的办公室,里面的人还都在开会。 你突然打开了门,然后所有人齐刷刷的盯着你。 余令觉得自己太莽撞了,赶紧道歉道: “原来有人啊,我以为没人,小子叨扰了,小子这就离开,对不起,对不起,我离开……” 刘元霖望着楼梯口伸出的小脑袋,忍不住开口道: “余小子?” 朱常洛望着眼前这个很干净的小子,笑道: “来,上来.....” 第 34章 余令爱看的书 刘元霖是认识余令的,但余令不认识他。 六月大雨后,京城通淤,垮塌的城墙修筑都是他一手操办。 来来往往这些人里,要他记住一个人其实很难。 以他的身份和地位,去认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是不可能的。 他能认识余令其实就是因为工地的劳工。 他在巡视的时候总是听到劳工在商议散工的时候去余小账房那里排队领粮食。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刘元霖于是就留意上了。 在某一日他路过分粮食的地方去看了,一排账房里余令是最小的,他不免多看了几眼。 于是就认识了,也只算知道这个人,面熟悉,无交集。 可余令却不认识刘元霖。 想破脑子也想不起喊自己的这个瘦巴巴老头在哪里见过。 可这个人认识自己,余令就不能逃了。 王先生说,别人喊出了你的名字,不去见礼就是失礼。 跨上最后两个台阶,余令身子完全出现在二楼。 按照王秀才所教,恭恭敬敬的行礼道:“小子余令拜见长者。” 朱常洛望着余令,轻声道: “你在找什么?” 余令连忙道: “我在找这里有没有老公!” 说完这一句,余令只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变态。 当初王秀才教自己这些的时候,余令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太监在他们读书人的眼里就是老公,有戏谑和轻视。 到现在,京城的百姓也学会了,都这么喊。 (pS:人笔记《枣林杂俎》也记载李自成进京后驱逐太监,“群呼打逐老公”,妓院里面妓女骂妓女,就说“你今天晚上陪老公”。 《明史·卷二百四十一》记载:大老公庞公,小老公刘公) 朱常洛也是一愣,随后反应了过来,望了李进忠一眼,随后看着余令道: “你找内侍做什么?” “我有个哥哥在宫里,如今已是八月了,马上就落寒了,我想给送件棉衣,送点钱,可我不知道怎么做,就……” 余令见这几个人穿着不一般,感觉有希望,赶紧道: “十一二岁,这么高,跟我一样是长头发,对了,他还有酒窝,有两个,很对称,笑起来很秀气……” 朱常洛再次一愣,换了个坐姿,望着余令道: “你那哥哥叫什么?” “王承恩!” 朱常洛点了点头,他认真的想了想。 在他认识的内侍里并无这号人,于是扭头望着李进忠道: “李内侍,宫里有这号人?” 李进忠想了想,低头低声回道: “回太子爷,宫里内侍近乎万人,同名同姓者有,赐名换姓者有,改名换姓者也有。 不说出处,在某个殿当值,归于谁来管,难,难,难~~~” 朱常洛望着余令,笑道: “你可知道你的那个兄长在哪里当差?” 余令闻言又懵了,他以为知道名字,找到一个太监一问,哪怕不知道,最起码也能知道个大概。 现在,看来是自己想当然了。 “我不知道!” 朱常洛望着余令,望着余令那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发饰,忍不住道: “你叫什么?” “小子余令,余令的余,余令的令!” 朱常洛一愣,不由得有些莞尔,稍稍沉思了片刻道: “你是小道童?” 余令赶紧道:“不是,我这头发打小起就没修剪过,家里人觉着不好看,就帮我挽了起来。” 朱常洛点了点头,指着案桌上的糕点淡淡道: “赏你了,拿去吃吧!” 余令摇摇头道:“谢贵人赏赐。 刚才在下面小子吃了一个,太甜了,不喜欢,我就不吃了,免得浪费!” 余令的话音落下,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余令。 老天爷,太子的赏赐都拒绝了。 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次听闻。 “既然不吃那就离开吧,不然一会儿你家大人寻你不着该着急了!” “小子告退!” 望着余令离开,朱常洛低头看着桌上的糕点,忍不住喃喃道: “倒是一个有胆气的孩子,元泽,这是哪家的孩子?” 刘元霖陪着笑脸道:“太子爷,哪家的小子我也不知道。 臣认识他只因为发大水清淤,他代替他家的长辈去当个账房!” “如何?” “很不错,做事很细致,能写能算,算是一个很厉害的小子。” “很聪慧么?” “回太子爷,算不上聪慧,这样的小子京城一抓一大把,真要夸这个孩子,臣子倒是觉得这孩子胆气不错!” 朱常洛往嘴里塞进去一块糕点,就着茶水缓缓地咽下,轻轻地擦了擦嘴后笑道: “我赏赐了这么多人,头一次见我赏赐有人拒绝的,来人啊,去查一下这小子是哪家的,把这剩下的糕点给他送去!” “喏!” 一名内侍拿出一张红纸,轻轻地盖在糕点上,然后端着盘子悄声离开。 余令回到王秀才身后坐下,他有些不开心。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大人物,可好像并没什么用。 小老虎啊,你到底在哪里当差啊,余令脑子有点乱,他觉得他把名字记错了。 难不成叫做王正恩? 又或是汪正恩? 哎呦,造孽呦,口音话害死人啊。 在余令走神中,鉴宝结束了。 众人到了学术交流的环节,这个环节余令依旧听不懂,很晦涩,只知道大家在讨论《四书章句注解》。 这是东林书院最爱的经学辩论。 这些年随着东林学派在大明的影响力越来越大。 高端的文人聚会都会学着东林书院也拿出来辩论。 朱常洛听着下面文人的讨论轻轻地闭上了眼。 李进忠见太子爷闭上了眼,偷偷的看了一眼下面。 心里有所明悟。 他心里偷偷的记下了,太子爷要么不喜欢东林,要么就是不喜欢大家在讨论《四书章句注解》。 如此又过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在场的每个人如同考试交卷一样,对《四书章句注解》里面的某一句写下了自己的理解。 “接下来我们一起看看子先进士和外朝之宾传教士利玛窦对《几何原本》一书的注解,截至目前也只有六卷而已。” 陆祈云拍了拍手,仆役走出,他接着说道: “徐光启进士和利玛窦只翻译了六卷,今年年初印刷成书,本想将后九卷一鼓作气翻译完,奈何噩耗到来,光启的父亲过世了。” “今日呈现上来就是希望大家看看。 如有见解,就写之一二,等光启回来,一一验证,岂不美事也?” 六册书分了下来,余令也来了精神。 可众人对此好像并无多大兴趣,讨论声小,没有刚才的热烈。 “先生,能给我看看么?” 王秀才转身就把书交给了余令,淡淡道: “当一雅趣看看就行,科举不考这些,不登堂也不入室!” (pS:这本书只有六册,后面的九卷没有翻译,因为在徐光启守孝归来后,利玛窦病死在京城,几何二字就是徐光启命的名。) 余令接手一看就入了迷。 王秀才可能对直角、锐角、钝角这些词汇不习惯,余令却觉得格外的亲切。 捡起木棍,余令就是在地上画图推算。 其实看是能看懂,上面会有注解,但却是古文,看起来很晦涩。 余令一边算,一边用自己习惯的大白话再去翻译,说句难为情的话,这是余令目前唯一能看得进去的书了。 其余的书对余令来说,断句都是一个极为困难的事情。 如果是一本没有读过的书,余令根本就不会断句。 下面安静了下来,朱常洛又睁开了眼,扫了一眼众人。 大家是个什么样的状态他心知肚明,本想再闭上眼,等待下一步流程…… 他看到了在地上写写画画的余令,他缓缓地挺直了腰杆,忍不住笑道: “这个猴子倒是找到了心爱的果子了!” 刘元霖伸着脖子看了一眼,笑道: “太子爷,上面的词臣看着都头疼,这小子也就觉得新奇而已,新鲜劲过去了,定然不会再看了!” 朱常洛点了点头。 聚会流程接着往下走,下一步流程就好玩多了。 事关诗词,联句赋诗,限韵作词,是所有文人的最爱。 这个环节一出,就能立刻看出每个人的学问高低。 酒来了,气氛也高涨了起来。 卢象升已经跪坐了半天,看着兴致勃勃的老爹,他无聊的打着哈欠。 扭头间,看到了余令,看着地上密密麻麻的图形和符号,他猛地呆住了。 他发现他看不懂,为什么他却能看懂? …… “名单?” “卢国霦秀才当为最佳,其次是张国栋,继而是王铎,这两人不相上下,除此之外还有鱼巷年,刘伟伦也不错。” 朱常洛伸了伸懒腰,在这上面枯坐了大半日,总算是没有白做。 轻轻刮了刮睡熟儿子的鼻梁,朱常洛美美的笑了起来。 一转头,望着下面争先吟诗的众人朱常洛猛地一愣。 那小子还蹲在那里,他还在写,还在算。 朱常洛指着还在计算的余令忍不住道:“这小子还在算?” “回太子爷,这小子一个时辰未动,一直蹲在那里。” 李进忠望了一眼刘元霖,低声道: “说句不该说的,奴倒是觉得这小子是真的能看懂,不像是在瞎捉磨!” “唤上来!” “是!” 余令又上了二楼,朱常洛指着余令手中的书笑道: “能看懂?” 余令诚实道:“看不懂全部,我只能看懂个别的!” 说罢,余令壮着胆子道: “贵人,小子手里拿着的是第六册,小子斗胆,想把这些书借回去看,你留个地址,看完了我就还回去!” 朱常洛闻言哈哈大笑,捂着肚子道: “留个地址?哎呦,你这小子说话倒是有趣,来啊,去把剩下的寻来,赠予这小子!” 李进忠往前一步,笑着打趣道:“好运的小子,还不快谢恩!” “小子余令谢谢贵人!” 李进忠还想再提醒一下,见太子在朝着自己摆手,躬下腰慌忙退去。 可在回到王秀才身后,余令手里就多了六本书。 众人望着余令,知道他是从观景楼下来的。 那贵人一定是在观景楼俯视今日的一切,一想到余令被赠书,众人是羡慕的挪不开眼。 京城巷子里,左邻右舍羡慕的望着余家,宫里来人,赏赐余家糕点,这是多大的脸。 “余粮?” “小的就是了!” “接着吧,太子赏赐的!” 余员外赶紧跪地,双手高举,一名小内侍将手里的托盘放到余员外高举的双手上。 内侍远去,余家大门也缓缓地关上,无数人挤到这个巷子里,都想看看太子赏赐的糕点是什么样子。 “小老虎?” “孩儿在!” 曹化淳将刚才临走时塞下的一锭银子塞到小老虎的手里,笑道: “这个流程你记清楚,今后若是跑腿出宫,就按照这个流程走,明白了么?” 小老虎重重地点了点头: “孩儿记着了!” “小门小户给赏钱你就接着,若是官员,你自己思量,外放的官给你就要,京官要三辞三让。” “记住了!” 轿子往宫城跑,听着小老虎沉闷的呼吸声,轿子掀开一角: “不开心??” “刚才那家姓余,我那弟弟也姓余。” 曹化淳笑了笑,低声道: “痴儿,余是大姓,这天下人何其多,把心放平,总归有相见的那日。” “孩儿记住了!” 扭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条巷子,小老虎深吸了一口,他多么希望小余令就在那个院子里。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在笑着望着自己。 (pS:徐光启很厉害,咱们学的点、线、面、直角、锐角、钝角、垂线、对角线、曲线、弧线、面、弦、三角形、四边形、立方体、面积、体积、比例等这些名词都是他命名的。) (250年后,剩下的九卷由晚清数学家李善兰和英国人伟烈亚力(AWylie)共同完成,然后成为我们的课本。) (别看只有两章,但我的字数多,记得点一点催更哦。) 第 35章 要发愤图强的秀才公 大批的人走了,可宴会还在继续。 底下的结束了,在其他人羡慕的眼神中,观景楼三楼的紧随其后地开始了。 能上三楼的寥寥无几,也就七八人而已。 这些人也就王秀才看着年长一些,其余的都很年轻。 别看卢国霦有了儿子卢象升,开口闭口必谈老夫。 但看他的面相,他的年岁绝对不超过三十,说不定连二十五都不到。 厨娘也自称老妇,其实真的一点都不老。 大人上去了,小的自然要留下。 像余令,卢象升这样的小喽喽自然是没有资格上三楼的。 几个小子二楼单开一桌,几个不说话的内侍给两人端来的糕点。 可能上面的人觉得光吃糕点有点噎,还贴心的准备了饮品。 余令嗅着香气扑鼻的饮品迟迟不肯下嘴。 见余令皱着眉头,卢象升忍不住道: “这是渴水,是用各种水果熬制成的,市面上几乎见不到,不是味道不好,而是太贵了,百姓们买不起!” (pS:渴水,就是明朝的浓缩果汁,在《本草纲目》,《农政全书》中均有记载) 余力轻轻的抿了一口。 有西瓜的味道,还有梅子的酸味,香气扑鼻的应该是桂花,作为点缀的是薄荷。 卖相超级好,器皿也非常精美。 余令打量是因为他没想到老祖宗们在这个时候都喝上了饮料。 这一次的糕点余令也很满意,但这种满意也是能吃而已。 糕点是咸的,盐味刚好,不像早间的那般齁甜。 吞下嘴里的糕点,余令竖起大拇指,赞叹道: “你知道的可真多!” 面对余令的夸赞卢象升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只是笑,并未接余令的话茬。 他实在害怕余令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 这个余令太能说了,比自己家里的两个弟弟加在一起还能说。 问的问题比自己两个弟弟的问题还多,还幼稚。 早熟的卢象升认为老气横秋的余令是装出来的。 一点都不懂什么是“君子要讷于言敏于行”! 望着一边吃糕点一边看书的余令卢象升很羡慕。 羡慕余令有六本他都没有的书,羡慕余令能得赏赐。 卢象升不是羡慕这六本书。 在发达的宜兴,自己卢家可是“茗岭卢氏”。 一百两银子一刀纸他都用不完,出自大宋年间上好纸张印刷的书籍他都有。 光是孤本书籍他的书房就有数百本。 他卢象升可不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孩子。 祖先卢湛在南宋的时候在宜兴做县令,他的母亲是南康知县李季玉之女。 他卢象升不说是官宦之家,那也是顶端的乡绅之家。 家仆不是无数,数百人还是有的,至于田地…… 放眼望去都是他的。 所以在他这个年龄段,他几乎没有什么好羡慕的。 今日他羡慕了,羡慕这六本书的左下角有那红红的印章落款。 还有那比市面上书本都大的款式。 这六本版式宽大,行格疏朗,大黑口,鱼尾相向,大黑双边,字大如钱,多作赵体,醒目悦神…… 纸张是贡品的白棉纸。 印字用的墨也是漆烟墨。 这一看就是出自内府,市面上不会出现。 就如那永乐大典一样,你知道有这本书,但你也得不到内府刻印的那一版。 卢象升很想要,就算看不懂,放在书架上当一摆件那也是难得的佳品。 可惜,他没有,余令却有六本。 卢象升不爱说话,余令也不愿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一个人静静地吃着糕点,静静地看着书。 这书好啊,字少,图多,哪怕有很多看不懂…… 余令只知道有书看,他若是知道这本书在市面上的价值,他说不定惊的跳起来。 相比二楼余令的怡然自得,三楼的王秀才就有些坐立难安。 不是害怕,而是激动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太子,老天爷,太子刚刚给自己倒酒了…… 一想到自己的学生余令说不定已经见了太子两面,王秀才心里又开始七上八下。 余令的胆子大,性子野…… 莫不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吧! “王铎?” 王秀才赶紧站起身来,恭敬道:“学生在!” “你教的那个学子余令不错,有胆气,知书达理,问话答话态度不卑不亢,在教化这一块做的好!” 王秀才松了口气,赶紧道: “这是学生该做的,劣徒调皮,少不更事,先前定有无礼之处,学生回去就打,一定教好他!” 朱常洛笑了笑,勉励道: “你是有才之人,国朝永远都缺有才之人,好好学,我希望今年又或是明年看到你成为上卷举人!” 王秀才闻言浑身开始发抖。 此刻的他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 他觉得这些年浑浑噩噩的度日实在太不应该了,自己太不是人了。 不该写什么小说,不该在京城勾栏流连。 不该总是以今日复明日来安慰麻醉自己,更不该以为朝廷忘了自己这样的读书人。 王秀才深吸一口气,心里悄然发了一个庄重的誓言。 回去后就把自己写的那些艳俗小说全部烧了。 今后安心读书,不负皇恩。 “学生一定要好好读书,为王朝效犬马之劳。” 朱常洛端着酒杯轻轻的跟王秀才碰了一下,王秀才扬起头一饮而尽。 朱常洛端着没动的酒,继续走向下一位。 朱常洛这种地步的人不需要刻意的笼络人心。 就算皇帝不怎么喜欢他,他也是群臣公认的太子。 今后大明朝的万岁爷,最接近神的男人。 他只需要稍微释放一点亲近之意,会有无数人愿意为之肝脑涂地。 别人需要经营情分,他不需要。 因为他是大明未来的王。 如今他只是勉励了王秀才几句,王秀才都已经激动得浑身发抖,血气上涌。 他若稍微来点更深情的…… 王秀才能直接激动的昏死过去。 朱常洛端起酒杯走向另一个人,语气依旧平淡。 可他对面人的模样比王秀才也好不到哪里去,激动的都哭了。 这场酒宴人虽然不多,气氛确是极好。 二楼认真看书的余令总是听到三楼的地板发出砰砰的响声。 夜慢慢的深了…… 京城里余家却是灯火通明。 门房把过年时才肯挂上的灯笼挂上了,红彤彤的,照亮着巷子里的路。 余家风光了。 自从那送糕点的太监走后,往来的客人就没断过,都想来看看出自宫里的糕点。 都竖着耳朵想来打听一下余小子做了什么,竟然能让宫里的人跑一趟。 就只为了给余家送几块糕点? 但不管外人如何猜测,余员外的腰杆子一下子就硬了。 里长来了,甲首来了,就连衙门的人都来了。 都带着不轻不重的礼物,陆陆续续的上门,寒暄片刻后笑着离开。 走时都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今后有什么找他们,不要怕麻烦,他们一定会竭尽全力的去解决百姓的困难。 (pS:明朝实行里甲制,城里的组织主要包括里、甲和坊,十户为一甲,一百一十户为一里。) 余员外笑着答应,洪亮的嗓门声怕是传了数里远~~~~ 虽然余员外也说得不清不白,但宫里的赏赐却是正儿八经的。 这些人都是人精,知道余家一定是出了了不得事,不然这好事凭什么落在他的头上? 太子赏赐的糕点摆在供桌的最中央。 余员外坐在供桌下的,厨娘陈婶他们站在堂屋外。 虽早已过了睡觉的点。 但每个人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莫名。 闷闷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望了一眼供桌上的几块糕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爹说这是皇帝才能吃到的糕点。 闷闷虽然懂得不多,但她知道皇帝,皇帝才能吃到的糕点,那该是何等的美味。 难不成比鱼街的麻糖还好吃? (pS:咱们吃的麻糖源自万历年间,属于我们的特色。) “爹,哥哥什么时候回?” 余员外轻轻的揉了揉闷闷的头,笑道: “他快回来了,要不爹先抱着你睡,等他回来了我再叫你?” 闷闷没说话,但她决定还是等哥哥回来。 闷闷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重,脑袋也时不时的点啊点。 厨娘已经跑到厨房三趟了,往锅灶里加了三次柴。 她要让水一直是热的,一会儿令哥回来就能洗。 就在她准备跑第四趟的时候,巷子里隐约传来了歌声。 所有人一惊,竖着耳朵分辨是谁在歌唱。 王秀才背着余令,打着酒嗝,深一脚浅一脚的朝着余家走来。 开心,他今日实在太开心了,只觉得书没白读。 若不是先前读书还算刻苦,天黑他就随着园子的那批人一起离开了。 哪能有机会认识工部的人,认识当朝的太子爷? 望着远处的红灯笼,王秀才笑道: “这余员外倒是一个知趣的,嗝~~ 知道王秀才我今日扬眉吐气,特意点了个红灯笼来照我的路,妙啊,妙……” 把后背的余令往上举了举,王秀才又开始嘟囔道: “造孽呦,你可把我累死了,下次若是有酒会,说什么也不带你这个瞌睡鬼!” 话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忍不住把腰往下弯了弯,让余令睡的更舒服些。 …… “余员外,开门,开门呐,哎呦我的老腰啊……” 闷闷猛的睁开眼,余家众人猛的露出了笑颜,齐齐的朝着大门冲去。 门开了,酒气扑面,熏得人险些栽了一个跟头。 “快快,接走,接走,累死老夫我了,累死老夫我了……” 厨娘几乎是抢着把余令抱在了怀里,然后拔腿就往东院跑。 余员外望着醉醺醺的王秀才就要往院里拉。 王秀才一把推开余员外,不满道: “别管我,嗝......我没醉,别忙活,我回家,回家读书,这是我跟太子爷的约定!” 说罢,他拉着余员外的手,把挂在脖子上的一个木匣子拿了下来。 “藏好,供起来,能救命。” 王秀才在余员外不解眼神中跑了。 余员外不解的挠着头,望着怀里的木匣子发呆。 王秀才不爱读书,他怎么突然就爱读书了呢? 在大门关上时,厨娘把余令轻轻的放在床上。 望着睡熟的余令,她突然低头在余令的脸颊上轻轻的啄了一下,望着余令愣愣道: “我的孩儿如果不被卖,也该这般大了!” 第36 章 皇帝的恨 睡熟的人是不记事的。 余令不知道自己被人偷偷的亲了一下。 就算他知道,他也不会去怪罪厨娘,说到底她也是一个可怜人。 陈婶日子虽然苦,但他最起码还有小肥这个念想。 厨娘什么念想都没有,就连回忆对她来说就是一种不堪回首的折磨。 余令也不知道回去后的王秀才抱着父亲的牌位嚎哭了一晚上。 对科举已经死心的他,又拿出了四书五经,又开始准备苦读。 一想到太子那期盼的眼神,他又忍不住流泪。 余令舒服的伸了个懒腰,扭头就看到闷闷正趴在床头。 那个胆小却又对余令格外亲的“秀才”在床的另一边。 (pS:有养猫的能讲一下么,我家猫喜欢睡脚头,这是怕我噶了,还是……) 闷闷见哥哥醒了,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后猛地冲出了门外。 片刻之后余员外就冲了进来,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太想知道昨日发生了什么? 昨晚他一夜没睡着,盯着供桌上的糕点和那几本书想了一夜,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爹,别看我,我也不知道。” 其实余令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也不知道酒宴持续到什么时候。 他只知道他有点困了,想眯一会儿…… 醒来就看到了闷闷,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 厨娘打开了大门,望着又来了的左邻右舍,她宛如一个得胜归来的大将军。 把一盘她都没吃过的糕点讲成了人间美味。 他家的少东家是如何的厉害。 不光让宫里赏赐,还从宫里带回来了礼物,足足六本书。 虽然她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书…… 但并不妨碍她那颗想炫耀的心,望着众人那羡慕的样子,厨娘觉得得意极了。 她觉得今后再也没有人敢小看她,说她是个被夫家赶出门的丧门星。 余令以为街坊是不会相信她的这些鬼话。 但看到他们安静样子,就知道他们信了。 对她们而言,这等事只发生在戏曲了。 如今发生在眼前了…… “好了,我家郎君醒了,大门我要关了,一会儿我们就要吃宫里赏赐的糕点了,晌午后我再给大家说是什么味道。” 望着余家的大门关上,顿时就有人忍不住了。 “臭显摆什么呀,还你家郎君,你一个连儿子都没有的寡妇,搞得小郎君像是你的儿子一样,余员外看的上你么?” 她的话音刚落下,就有妇人紧随其后。 “就是的,余员外那身子一看就是吃好的养出来的,这厨娘想当主妇,她那干瘪的身子受得了么?” 都说男人流氓,妇人间这话要是开个头,她们说的话比男人也差不到哪里去。 只不过她们的圈子小,排外性强。 其实她们也会偷偷的听谁家男人厉害,然后在脑子里和自己男人比较。 饭桌上,余令望着那一份格外熟悉的糕点思绪越飘越远。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就是观景楼二楼的那盘糕点。 余令发誓,他真不知道他是谁,也没有心思去搞什么欲擒故纵。 他是被王秀才给的那个糕点给甜怕了。 所以,他才不接受,若是接受了那就得吃完。 余令是挨冻受饿过的人,他现在对吃的是足够的虔诚的。 吃饭时,掉在桌上的米粒他都会主动捡起来塞到嘴里。 不喜欢吃,他也不会要,免得浪费。 现在,那人给自己吃自己却没吃的糕点竟然跑到了自己家里,还是内侍送来的。 那问自己吃不吃糕点的那位,在宫里的地位一定很高。 亲王? 又或是大太监? 想到这里,余令心里一下子就难受了起来。 他是宫里出来的,那他身边的人也可能是出自宫里的,他们都不知道小老虎,自己该如何去找? 轻轻叹了口气,余令把干巴巴的糕点给分了。 其实不多,一共也就六块,底下三,中间二,上层一块。 老爹两块,闷闷两块,剩下的两块余令准备让大家都尝尝。 都看了一晚上,老鼠都要被吓死了! “来福你不吃么?” “昨日吃过了,老爹我给你说,你吃的时候慢慢吃,不要一口塞,这糕点甜的要命,吃完了光想喝水……” 余令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余员外死死地捂住了嘴。 “老天爷呦,这话也是能随便编排的,就算是你不喜欢,你也得说好吃,万一你的话传了出去,造孽呦~!” ....... 在余令的“规劝”下,糕点开吃。 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赏赐的糕点真的就比余令当初吃的糕点美味。 所有人都说好吃。 就连不会骗人的闷闷都说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糕点。 厨娘吃了一点点,故意往嘴唇上抹了一点糕点沫沫…… 她挽着篮子,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出门了。 她要去显摆一下,显摆自己刚刚吃过宫里送来的糕点。 万历帝朱翊钧轻轻地擦了擦嘴,在王安的服侍下喝了一大口茶水,咕噜咕噜几下张嘴吐在面前的钵盂里。 “太子昨日的表现大伴可算满意?” 王安赶紧垂下脑袋,低声道: “万岁爷,这不是要奴的命么,太子精贵体,哪是我一个奴仆敢去评判的。” 朱翊钧看了一眼王安,笑骂道: “你这老奴,如今跟朕说点贴心话都要思量一下,唉,老咯,你我都老咯。” “万岁爷没老,万岁爷的龙体永远康健。” 朱翊钧笑了笑,淡淡道:“太子昨日赏了一小娃糕点,莫名其妙的,你可知道缘由?” 王安闻言赶紧道: “回万岁爷,那孩子挽着一个道髻,童真有趣,太子怕是想到了嘉靖万岁爷,就赏了。” “我都想不起祖宗的样子,他懂个什么?” 朱翊钧闭上眼了,右手轻轻地拍打着自己的腿,喃喃道: “朕老了,太子大了,鸟儿想要飞天了!” 王安闻言重重地低下头,可朱翊钧明显没有想放过他,继续道: “王安啊,你为皇太子伴读,你认为太子今后会是一个明君么?” “定然是的!” “你其实也看不上福王对吧?” 王安闻言身子抖如糠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奴不敢!” 朱翊钧嘴角露出淡淡的讥讽之意,指着案桌上他只吃了一块的糕点,笑道: “既然太子有了握权的心思,学会了收买人心,朕心甚慰,王安……” “奴在!” “把这糕点给太子送去,告诉他,这是朕奖励他昨日不辞辛劳的一天,让他尝尝糕点味道如何?” “喏!” 望着皇帝离去,王安卡白的脸色才有了一点红润。 望着案桌上的糕点,想着昨日太子命人赏赐的糕点,他轻轻叹了口气。 说是赏赐奖励,其实是警告。 警告太子他没死,不要想太多。 “陛下啊,不能再怄气了,太子无辜,福王无辜,这天下的百姓更是无辜。 名分已经定了,祖宗已经告祭了,为何还不放开呢?” 王安的喃喃自语朱翊钧听不到。 他望着案桌上的《帝鉴图说》,怒气冲冲的走了过去,然后将它狠狠的推倒在地。 (pS:《帝鉴图说》是张居正专门为万历帝编的一本书,教他何为帝王之道。) “朕六岁时你控制我,朕而立之年臣子控制我,就因我是宫女所生,背无依靠,所以好控制我。 现在朕的儿子是宫女所生,是长非嫡你们视而不见。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想继续控制朕的儿子是么?” “朕恨啊,朕恨啊~~~” 宫女所生这四个字是朱翊钧的梦魇,他讨厌这四个字,他不想这个梦魇继续下去。 他把案桌敲得嘭嘭作响,发泄着压在心里几十年的怒火。 砰砰声,恨不得刺透宫城! “砰砰砰......” 余家的大门再次被人敲响,门房不喜的站直了身子,打开一条缝,伸出半个脑袋,没好气道: “谁啊!” “请问这是余员外家么?” “你是?” “天主教传教士利玛窦求见余小郎君。” 门房老叶没好气道:“不好意思,我家不信教。” “我不传教!” “那你来我家做什么?” “求见余小郎君!” 门房眯着眼望着这个番僧,虽然利玛窦不是和尚,但门房却觉得差不多。 “好,我让你进,但你要说那些乱七八糟的,我锤死你。” 利玛窦笑道:“信教没有什么不好!” 老叶狞笑道道:“我们更信我们的祖宗!” 第 37章 骗傻子玩呢 利玛窦的到来并未受到余家很客气的接待。 正在拉筋的余令愣愣的看着利玛窦。 在看到他的一刻余令脑子里突然就蹦出了孙猴子穿人的衣服这个场景来。 一个毛发过剩的人非要穿儒装,戴儒生帽...... 如果光这样也算能看,问题是他脖子上还偏偏挂着一个大大的十字架。 如果藏在衣衫下倒也好,问题是他还偏偏露出来,如此一来儒装的文雅就荡然无存了,十分怪异。 在这一刻,余令对沐猴而冠这个词有了不一样的体会。 利玛窦来大明很长时间了,对大明的风俗已经很熟了。 当他看到一直盯着他看的闷闷时,自然的走了过去。 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十字架就要往闷闷脖子上挂。 “闷闷过来!” 闷闷最听余令的话,听到哥哥在喊她,立马就跑了过来,躲在余令身后,然后偷偷的打量着这个“大和尚”。 利玛窦是好意,他是长者,他这么做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余令不喜欢,尤其不喜欢他脖子上的那个东西,以及它代表的意义。 说不清为什么,余令就是不喜欢。 对于这个利玛窦,余令不想用恶意去揣测一个漂泊万里来到大明的外国人。 这样的传教士理应尊敬,虽比不了玄奘分毫,但他的这份意志足以让人敬佩。 可余令就尊敬不起来。 以他传教经历写的书余令还随意的翻阅过。 书名叫做《耶稣会士利玛窦神父基督教远征中国史》。 听听这个名字多么的杀气腾腾,这个书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利玛窦杞记》,这个就文雅又好听。 为什么会有两个名字呢? 第一个名字是给他们教会的以及他们当时的君主看的。 余令猜测是为了“表功”,说明他们在大明传教的巨大成就。 属于狗脸贴金,领导年会工作汇报骗傻子呢。 文中所讲他将中国皇帝都征服了。 另一方面的含义就是,你们看,你们的皇帝都欣赏利玛窦,也就意味着皇帝欣赏他的教,这样传教是不是就容易些。 给自己的行为找个背书的。 如果没来大明余令还真的就信了,现在的余令是如何都不信。 万历现在连臣子都不见,会亲自接见他,并被他征服? 万历他是多可怜,就没有见过外国人? 郑和在数百年前就率领着舰队快要冲到他们老家了。 很早就来中原定居的“陆地藤壶”都被老朱灭族了。 昆仑奴,来自印度的苦行僧,大明百姓都看腻了。 万历会接见一个既不是使者,又没携带贡品的传教士? 图啥? 余令从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好人。 所以余令对任何外国人都本能的抱住警惕之心,两世为人的余令明白一个所有人都懂的道理。 外国人来大明无非三件事,偷、抢、骗! 大明在永乐时期就能七下西洋。 这可不仅仅是建一个船能在海上跑就行的事情,这庞大的舰队就代表着庞大的科技。 所以,大明就是天朝上国,科技是需要让外族仰望,根本就不需要利玛窦能贡献什么。 就算有…… 他一个人又能拿出什么呢? 利玛窦与徐光启的交往是事实,这一点余令不否认。 自己的老爹跟锦衣卫百户还是过命兄弟呢? 自己还认识世袭千户苏怀瑾呢? 谁还不能有个志同道合的朋友? 所以,对利玛窦的到来,余令并无太多的欣喜。 只是在好奇的打量这个人长什么样子,来找自己的目的。 利玛窦有些不习惯余令的眼神。 这让他想起了某种不好的回忆。 从广州到这京城,这一路所见过的官员都是这种眼神,现在这个眼神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 利玛窦不喜欢这种眼神。 “你找我?” 利玛窦一愣,笑了笑,直言道: “听人说你对我的《几何原本》很感兴趣,所以我想见见你!” “你的《几何原本》?” “是!” 余令苦笑着摇摇头,自己的谨慎是对的。 怪不得那些人总喜欢把别人的东西说成他们自己的,原来这是有传承的。 “利玛窦先生是哪里人?” 利玛窦一愣,笑道:“我是意大里亚!”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几何原本》这个是赛里斯欧几里得人所作,怎么成了你的《几何原本》?” 利玛窦没有料到余令会懂这么多,顿时一愣。 院子里的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的尴尬,都直直的看着他。 厨娘虽然听不懂,她也不懂《几何原本》是什么,但余令说的话他可是听的懂的。 她转身就把本该给利玛窦茶给了如意。 她本想给余令的,但一想到小孩子喝茶容易睡不着,她就给了如意。 因为如意不是余家买来的,是自由人,随时可以离开。 利玛窦苦笑着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玻璃递给了余令。 余令蹲下身,拿着玻璃朝着太阳的角度调整方向。 一条小小的彩虹出现在地上。 闷闷立马冲了过来,眼神里满是渴望,余令摆弄着,小声的教导着闷闷如何调整方向出现彩虹。 闷闷眼睛瞪着大大的,喜欢的不行。 “是叫三棱镜么?” 利玛窦呆住了,他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能知道这个东西。 他来时带了五六个,到广州的时候遇到一个官员叫陈瑞,他以这个东西为礼物,才得以顺利进入广州。 一路辗转反侧,也就剩了这么一个。 为了便于过关,他送了好几个官员,他们都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这个小子却能一言道出。 望着这不大的院子,他有点不明白这孩子是怎么懂得的。 难道也有自己那边的人来了大明,他竟然不知道? “这礼物我妹妹喜欢,我收下了,刚才你骗我的事情就一笔勾销,我不会告诉别人你在骗人?” 利玛窦大急,这是他头一次在一个孩子面前乱了方寸。 “我……” “你的主知道你在骗人么? 握着你面前的东西发誓,你敢发誓,这礼物我就不要了,这书我承认是你写的。” 利玛窦闻言再次一愣,望着胸前的十字架,开始小声的嘟囔,满脸忏悔之意。 他不知道,余令对他的好感皆无,甚至有点厌恶。 “既然你喜欢,那就送你了!” 余令笑了,望着利玛窦道:“先生来我家所为何事?” 利玛窦想起了此次前来的目的,赶紧道: “听说你对算学一道颇有兴趣,今日来叨扰就是想看看!”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了余令继续道: “这是我出的一道小小的画图题,问如何证明平行四边形对角相等,小郎君先看着想着,明日我来取!” 一听他明日还来,余令顿时就不高兴了。 明日余令准备去“厂子”打听一下小老虎的踪迹,听卢象升说城里有专门把人切成太监的地方。 余令想去问问。 余令看了一眼,自信道:“不用了,我现在告诉你,同旁内角互补,同角的补角相等,所以对角相等。” 利玛窦现在可以肯定他带来的书这孩子是能看懂的,而且还很厉害。 他兴奋的搓着手,连忙问道: “为什么,怎么证明?” 余令很讨厌为什么。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 他后世学的时候老师就是这么教的,自己就是这么背的,这是公式,哪有为什么。 “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为什么怎么证明?” 利玛窦的数学很好,他乍一听这个问题觉得余令在胡搅蛮缠。 等他细细一想,他就绕进去了。 是呀,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怎么证明? 为什么就不能等于四,等于五,这是谁定义的? 为什么这么定义? (pS:一加二,是我国数学家陈景润证明的,王元证明的(2+3)和(1+4),潘承洞证明了(1+5),至于一加一,这个还在证……) 其实利玛窦想多了,余令的水平也只能算这些。 如果把四边形多画几条线,然后证明其中一个角,余令就完蛋。 余令的阶段只存在能看懂。 余令也不是特别的爱数学,他只是学的多而已。 利玛窦其实找错了人,他应该去找钦天监看黄道的那群人。 他们会算,他们才是真正的算数高手。 可若是这群人出来,一本《几何原本》真的算不得什么。 在他们面前,利玛窦连个小学生都算不上。 (pS:《五纪》论‘日月循黄道,南至牵牛,北至东井,率日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也。) “小哥大才,若对算术有兴趣可来驸马大街寻我,我定会扫榻以待!” 余令想都没想直接拒绝道: “不好意思,我没兴趣,我的兴趣是练武、科举,你这一道你慢慢的钻研吧!” 利玛窦失望的离开,在走出余家院子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个大明的孩子都懂这么多,那这样的大明是值得学习的。 利玛窦走了,余员外走了了出来,轻声道: “孩子你不喜欢他?” “老爹,我为什么要喜欢他?” “我听说他和很多官员走的很近,经常出入勋贵之家,已经在驸马街建造了一个不小的寺庙,很厉害的一个人!” “那我改日去看看?” 余员外笑了笑:“看看也是好的,听很多人说他供奉的神很灵验!” 余令也想知道这个利玛窦到底在大明收集到了多少东西,点了点头道: “好,我去拜拜。” “今天在家好好的,我去买点东西,你要去看你那哥哥,光买鞋子衣服肯定是不够的的,他在宫里.....” “别看宫里清静,但宫里和这外面一样,也都是人情礼物,他比你大不了多少,小孩子肯定会受人欺负。” “我去换点银豆子给你,你碰到了偷偷的给他,遇到些什么事儿,一个银豆子,比磨破嘴皮子都好使。” 余员外轻轻的说着,余令默默的听着,鼻子酸酸的。 余员外的好是润物细无声的好,他总是在后面默默的付出着。 他常说将心比心...... (《明实录》是明朝历朝官修的编年体史书,记录了明朝崇祯之前历代皇帝的历史,原本一共有十三箱,可以理解为大明的硬盘。 抗战运往美国,现在不全了,这本书非常重要,是被摸黑,还是被人改史,它就是最原始的数据, 据说美国将原本归还给台湾,但那时候的太晚和日本关系好,所以......唉 红格本《明实录》的被某个人送给美国,日本一个团队抄到手抽筋,这本书为哈佛培养出了三代明史专家。 关于这段历史,我不敢去评论某个人的行为是对是错,因为在我国当时的那个环境,估计留在我国也很难保存。) 第38 章 你在哪儿啊 利玛窦走之后余家就恢复了以前安静的样子。 自从那一晚聚会结束后王秀才已经五日没来了。 厨娘应该挺喜欢他的,总是变着法子问余令秀才公怎么没来。 她以为余令什么都不懂,所以才敢问余令。 其实余令什么都懂。 至于厨娘的心思余令也能理解。 王秀才可是秀才公,待在京城这么些年,不种地还能过着人上人的生活。 换做谁,谁不喜欢,余令一个男的都羡慕的要死。 余令也很好奇秀才没来,但余令可没有打算去找王秀才在哪里。 就算余令想去,余员外也不会让余令去找。 因为王秀才常待的地方少儿不宜。 他租的房子就在八大胡同边上。 余员外认为自己的儿子是干净人,他知道文人都爱去,但他不想余令这么小就懂这些。 就算去,大了才能去。 王秀才的住处有好几个,住哪里看他心情,住在哪里要看他要接待什么人。 志趣相投的就随便。 若是新结交的朋友就住在一文雅清静的地方。 大家都说穷酸秀才,到目前为止余令就没有见到一个秀才是穷人。 肯定有,但余令没见到过。 卢象升的爹是秀才,这是余令见过最有钱的秀才。 卢象升说他来京城走亲访友是坐他家的船来的。 他家有船…… 可以在海上跑的船~~~ 这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游艇? 他来京城第一件事是走亲戚,第二件事就是打点。 他卢象升只是顺带着来见见世面的,为将来的科举做准备。 余令带着如意出门了,两个人朝着专门噶人下面的“厂子”走去,。 这地方余令不是很熟,因为人少,没有油水…… 如意来的多,他的足迹比余令还广。 卢象升也来了,他就暂时住在鱼街那里,他爹给买的铺子。 如今已经开始装修了,算是一处小产业。 卢家的打算是等到卢象升今后来京城做官的时候刚好用得上。 用不上也无所谓,也亏不了,收租子就能回本。 对于他们这种有钱人来说,钱是真的能生钱。 余令坐在驴子背上,卢象升骑着马,如意在前面牵着驴和马。 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三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 卢象升的护卫在后面跟着。 个子不高,但身上散发的那股子狠劲一看就不好惹的,他一瞪眼,人群自动就让开了路。 这样的人,出现在后世的大街上绝对会被频繁查身份证。 卢象升在京城的朋友不多,余令恰好是他印象比较深的一个人。 在昨日的时候他的老爹让他来找余令。 他老爹是去过三楼的人。 自然知道里面的贵人是太子,自然也知道余令手中的那六本书是太子赠予。 又恰好余令是京城人。 他希望自己的儿子和余令认识。 今后万一卢象升学业有成来京城考试,有个打小就认识的人比什么都强。 “令哥,前些日子来的那个外国和尚我认识!” “你认识?” 如意点了点头: “对,好些年前我就认识,当初他在驸马街要开了一个印书坊,准备招一些刻字模的学徒,我娘把我送过去了,他没看上我!” “那是他瞎了!” 如意闻言心里猛地一舒坦,接着道:“当他的学徒得信教,我娘不让我信,他让我信自己的双手,所以......” “你娘说的是对的。” 如意笑了,接着说道:“所以,他那里的学徒都是信他教的人。” 余令一愣想想又觉得释然。 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爱,他是来传教的,自然也是来学习的。 大明先进的历法那可是数千年以来积攒的智慧。 卢象升闻言插话道:“驸马街的那个和尚?” 余令点了点头。 卢象升笑了笑,接着说道:“这群人很早就来我大明了。 明正德十六年屯门海战,明嘉靖元年西草湾海战。 这些人妄图霸占我大明的土地,现在还在蚝镜澳呢!” (pS:嘉靖三十二年开始,每年五百两银子的租费,一直持续到清朝,民国时代,准确的说是到澳门回归。) 余令一愣,这些他是不知道的。 如此一来余令更坚定了自己的看法,这群人武的不行,就开始传教。 余令望着卢象升直言道:“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我若是成了官员我定然清除这些疥癣之疾,我大明的地方,怎么能让他们驱使我们的百姓?” 余令高高竖起大拇指:“你一定会成为官员的!” “真的?” 望着咧着嘴傻笑的卢象升,余令点头肯定道: “真的,你会文武双全,天下贼人闻你名无不闻风丧胆!” 卢象升嘿嘿的笑,贼开心。 卢象升还小,余令是看着小,心理年龄比他爹还大。 小小的卢象升哪里能遭的住这样的夸赞,而且还是同龄人的夸赞。 他笑的更开心了。 在这一刻他认为余令就是自己的知己。 卢象升的话慢慢多了起来。 虽然他有很多话和余令说不到一起去。 但他不知道,他知道的那些事情在不知不觉间快被余令掏干净了。 余令在拼命的吸取着一切他不知道的事情。 就在余令不知道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厂子”到了。 余令望着这个其貌不扬的地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排队,排队,排队去……” 才进门的余令就被人吆喝了,如意往前一步,站在余力身前,大声道: “瞎了眼,我令哥不是来割卵子的。” 话是好话,可余令总觉得听起来咋有些怪呢? “那你来做什么?” “找人!” “找人?你找个屁人,这里是找人地方么,这谁家小孩,快快回家去,知道这是地方么,你就来?” 余令拉了拉如意,走上前,赶紧道: “这位大哥,我来找一个人,十一二岁,瘦瘦的,大概这么高,左边脸有一个小小的酒窝,四月或者是五月来……” 余令随即拿出自己临摹的一张画像。 刀子匠徐头扫了一眼余令的穿着,又看了看门外的驴子和马,伸手接过那张画像。 估摸着这小子就算不是大户出来的,家里也是有门道的。 刀子匠徐头擦了擦手,看着不断比划的余令,忍不住道: “前日有个胖员外问了,他是?” 余令闻言心里又是一暖,老爹看似什么都满不在乎,但他什么都记在心里。 估计是嫌自己年幼,怕做不好事,提前来问了。 “那是我爹!” 刀子匠徐头想着前日员外给的好处,脸色缓和了许多,耐心道: “小哥,不是我姓徐的不识抬举,也不是故意为难你,你能来找人,那这人一定是你挂念的人。 可话说回来,我徐老大就是干这行的。 每月不是说有百十个可怜人来我这里,十多个还是有的。 大的小的,自己来的,家人领来的。 这人来人往的,光是你说个子这么高的都不下四五十,你说我怎么记得住啊!” 余令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会有这么一个结果。 老爹也说了不是每个阉人都能被朝廷选用进入宫内。 还有诸多阉人还会被分到各王府、公主府里。 除了这些还有皇庄也会有大量宦官去管理。 这些算是好的,能有吃有喝,饿不着也冻不着。 老爹还说,他北直隶一带之后收丝的时候,丘县有大量阉人抱团取暖,拉帮结伙,成群结队。 遇到大车队就会上前乞讨要钱,遇到小车队会强行索要钱财。 虽不害人命,但也恶毒的很,这群人被称为丐阉。 (pS:明人沈德符《万历野获编》一书有讲,有兴趣的去看看,远比我写的现实和露骨。) 所以,找一个人太难了,余令最后的希望就是去找谭百户了,问一问那一日那个太监叫什么。 这样说不定就能寻着。 可现在谭百户不在京城,好久没回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哪里查案了,谭伯长都不知道。 眼看天就要冷下来了,余令害怕小老虎冻着了。 余令深吸一口气,他准备去找一下苏怀瑾,他是世袭千户说不定有门道。 想到他余令也头疼,他家门楣高,也不知道能不能进他家的大门。 “劳烦徐大哥了!” 刀子匠徐头摆了摆手,余令这样寻人的他见多了,一年比一年多。 他就是一个干活的,哪能个个都记住模样。 来这里阉割的,那都是希望自己成为刘谨、汪直那样的。 可这些年他也没有听说过再出现一个。 听着蹄声远去,刀子匠徐头狠狠的吐了口唾沫: “这狗日的世道啊!” 余令走了,回去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卢象升有些好奇话多的余令为何这么安静。 他看的出来余令不开心。 …… 小老虎开心的弹了弹衣裳灰尘。 这个月的工钱又下来了,加上上个月和月初那个余员外的赏赐。 他终于有钱来还第一个人情债。 “厂子”的刀子匠徐头当初虽然不帮自己切。 但自己动手割完后是他给自己止的血,并照看了自己两天。 这是恩情,小老虎告诉自己必须得还。 踏入熟悉的地方,小老虎的好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了起来、 刀子匠徐头发现了来人赶紧站了起来,一看这穿着,他就知道是宫里出来的。 再一看,刀子匠徐头忍不住惊呼了起来,虽然人变白了,变高了,但眉眼他却认得。 “是你?” 他记得这个孩子,他比任何人都记得清楚。 这孩子用了一把剪刀亲自切了子孙根,这股子狠劲让他现在还觉得后背发凉。 “徐头我来还恩!” 说着小老虎从怀里捞出三两银子,高高举着,他望着刀子匠徐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先给一半,剩下的一半年底之前绝对还清!” 刀子匠徐头呆住了。 望着这孩子脸颊上一个小小的酒窝,看着这孩子的个头,他如遭雷击,甚至忘了伸手接钱。 “你……你是不是有个弟弟?” 小老虎一愣,双眼猛地绽放出了别样的光彩,大急道: “对对,我有一个弟弟,这么高,脸上有两个酒窝,你见过他,你见过对不对?” “对,我见过他,就在前不久,约莫两炷香......” 小老虎猛地冲了出去,站在大街上,朝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疯了一样大吼道: “余令,小余令,你在哪儿啊,你在哪儿啊?? 我有钱了,我真的有钱了,我给你买棉衣了,鞋子我都托人买好了……” “你到底在哪儿啊~~” 第39 章 找个人真难 终究还是错过了,小老虎却一点都不难受。 他知道余令没死,他知道余令在寻他,他知道余令穿的不差。 他还知道余令竟然有一头驴子可以代步。 这就够了。 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养驴子? 能养起驴子的家庭不说衣食无忧,但绝对比一般的家庭要好。 小老虎相信以余令的聪慧绝对饿不着。 小老虎笑着离开,走时他告诉刀子匠徐头,如果再碰到这个孩子,一定要问他住在哪里。 一个字一两银子。 刀子匠徐头当然会答应。 这才进宫几个月就能出来,就能完完整整的拿出三两银子。 说明他有手段找到了靠山,这样的人无论今后怎么样,一定比他混的好。 别的进宫,大半年都存不到银子,几个一起玩的孩子都要争一下谁是老大。 连孩子都这样,那宫里自然也是大鱼吃小鱼的。 这样有本事的人刀子匠徐头自然不会得罪。 干他们这一行的就得小心翼翼。 身子少了一块肉的人,想法就不能以正常人来看待。 那些去青楼的太监,明明什么都做不了,为何那些妓子却怕他们怕的要死? 还不是他们狠,做不了那个,往死里折腾你身子。 刀子匠徐头明白,干他们这一行能不得罪这群人就别得罪。 万一碰到一个得势的,若是恰好被记恨上,那比招惹了恶鬼还恐怖。 小老虎笑着进了宫。 他知道,他和余令终有一日会见面,只要他还活着,剩下的一切都不是问题。 余令不知道他离开后的事情,而是拐了弯直接到了苏府。 苏府的管家在知道余令的来意后就去禀告了。 片刻之后侧门开了,余令和卢象升进了苏府,如意和卢象升的护卫则去了大门的边边上等候着。 “你家真大!” 苏怀瑾笑了笑,满不在乎的道: “我有三个家,这个家是最破的,最好的家在金陵,其次是在云南族地。” “那你家这个宅子有多少年了?” “这宅子也快二百年了吧,这是永乐爷赏赐的宅子,南京的那个家是洪武爷赏赐的宅子!” 余令暗暗咂舌。 卢象升也目不转睛的望着五品大员的住宅是什么样子,他也心惊,北方的府邸竟然有江南园林的味道。 最主要的是处处都透着大气,这是他家不具有的。 他家要是有,那就完蛋,五品官员家的礼制那是朝廷制定好的。 三个人在一处亭子坐定,家仆端来了余令都不认识的吃食。 为了不闹出笑话,余令闷头吃,不问名字。 望着一点都不客气的余令,苏怀瑾笑了笑。 “今日来找我做什么?” “能不能求你帮我找一个宫里有几个姓孙的太监,担任何职,在京城有没有家,分别住在哪里。” 刚才一块糕点塞到嘴里的苏怀瑾猛的站起,捂着嘴巴不停的咳嗽。 随着咳嗽声传开,三个极美的婢女快步跑来。 望着婢女的脸,余令总觉得这三个女子不像是大明的女子,反倒是有点像从北面来的。 卢象升碰碰了余令低声道:“高丽女!” 余令恍然大悟,怪不得呢…… 王秀才讲过,自宣德年开始,朝鲜那边几乎每年都会进贡貌美的女子。 明宣宗朱瞻基在位十年,高丽方面一共进行了八次的贡女进献。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皇帝都喜欢,臣子自然也很喜欢。 私下的奴隶交易盛行,豪门大院里几乎都豢养有。 她们的用处可多了,暖手、暖床、交换,接待贵客等。 苏怀瑾咳嗽完,盯着余令道:“你是想死!” 余令挠着头不解道:“啥意思?” 苏怀瑾俯下身子,低声道:“你这行为叫刺探宫闱秘事。 记住了,这事就算你没有别的心思,他们也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说罢,苏怀瑾坐了下来,拿起一块糕点继续吃。 余令忍不住拿起了一块,小小的咬了一口,这个好…… 绿茶味。 “你知道锦衣卫最大的官是什么么?” 余令点了点头,又摇摇头,知道一些,但又不敢说自己知道的是对的。 索性当个好学生,听听“大明土著”怎么讲。 苏怀瑾笑了笑,压低嗓门道:“锦衣卫的首领称为指挥使,也叫指挥同或者指挥佥事,这群人一般由万岁爷亲信的武将担任!” “明白了!” “那你知道东厂最大的官是什么么?” 余令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继续当好学生:“我知道是内侍,但我不知道最大的官是什么,我怕说错了。” 苏怀瑾叹了口气,低声道:“我知道是太监,他们的首领叫东厂掌印太监,是仅次于司礼监掌印太监的第二号人物。 通常由司礼监中排名第二或者第三的秉笔太监担任。 你说你要找姓孙的太监,万一你碰到个东厂的……” 苏怀瑾嘿嘿一笑:“别说你认识我,你就算认识我太祖爷爷,就算他老人家爬起来,也都救不了你!” 余令闻言忍不住道:“你家是千户,世袭,他?” “呵呵,我们属于外臣,统领东厂的那群人叫做内臣,我们向皇帝报告要具疏上奏,人家是口头直达!” 苏怀瑾深吸了一口气,用极低的嗓门喃喃道:“别看我家是千户,有时候见了东厂厂主甚至要下跪叩头!” 苏怀瑾想着自己的父亲给王安叩头,心里百般滋味。 余令了解了,心里忍不住骇然。 这是自己不曾了解过的东西,他以为锦衣卫和东厂应该是平起平坐的关系。 谁料到东厂这么猛。 五品官见了太监都要叩头,还有没有王法了。 “现在东厂的掌印太监是谁?” “现在是陈矩,他老了,如今全靠药物吊着一口气,接下来要么是王安,如果没有意外再接下来是他的亲信曹化淳。” 余令闻言忍不住道:“魏忠贤呢?” 苏怀瑾一愣,皱着眉头想了好久,忽然怒道: “你这又是在哪个茶馆听哪个书生写的的狗屁故事。 东厂掌印讲究是传承,遵循的是“祖宗法度,圣贤道理”,我都没听说过这个人!” 余令哑然,历史不好,他就只记得魏忠贤是被崇祯杀了。 至于他什么时候成为千岁,余令还就真的不知道。 也许? 也许现在的魏忠贤说不定还没进宫呢? 见余令不说话,只顾得闷头吃糕点,苏怀瑾看了一眼卢象升,然后对着余令道: “走,来我书房,上次你要的好玩意我搞到了!” “啥!” “闭嘴吧,你一个小屁孩话真多,快走,我一会儿去见今年的贡生头名钱谦益,我爹让我去沾文气呢!” 苏怀瑾站起身就走,边说边嘀咕: “你说人家的脑子是怎么长的,二十八岁考贡生。 贡生考完后参加下一年的会试就是贡士,我老爹说他是有状元之才的,最差也是一个探花!” 余令挠了挠头,觉得头皮有点痒,觉得今日这天气怎么有点凉。 “今日还有一个叫什么袁崇焕的,万历十二年人,到如今才二十三岁。 如今二十三岁的他已经是举人了,今年秋来京参加会试……” (pS:万历三十四年袁崇焕考中举人,之后连考四次,皆是不中,万历四十七年才以总名次第一百一十名高中,获进士出身。) 苏怀瑾重重的叹了口气: “他娘的,我才是一个童生,今年考秀才使了钱都不行,娘的,正因为这些人,你不知道我挨了多少顿打!” 余令闻言,心再次咯噔一下,他听到了熟悉的名字。 这个名字可太熟悉了,就算余令对历史知道的甚少。 他也知道袁崇焕杀毛文龙,然后这个人被凌迟了…… 凌迟啊,听说百姓还吃他肉,余令太想看看这个人长什么样子了。 深吸一口气,余令故作平淡道:“你爹他也打你?” 苏怀瑾好奇道:“打呢,咋不打,你爹不打你么?” “没打过!” 苏怀瑾羡慕道:“我爹每次回来总是说你看别人的孩子怎么怎么厉害,你看你是怎么混账,我回嘴,然后我挨打!” 说罢,他望着余令低声道:“你大概就是父亲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余令低头不说话,同时心里也忍不住的想。 如果老爹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愿参加科举考试,会不会把自己吊在房梁上打。 他老人家可是一直在做官老爷父亲的美梦呢。 转眼间书房到了,苏怀瑾关上房门,还搬来一把太师椅抵在门口,然后点燃了一盏如同鬼火的孤灯。 余令恶寒,听说富家子弟都有特殊的癖好,这苏怀瑾就是富家子,他对自己颇为亲近,莫不是有啥…… “愣着做什么,来……” 余令咽了咽口水,走上前。 一副四开模样的纸出现在案桌上,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各种小字,再一看全是名字。 “我给你看看啊,宫里姓孙的管事有七十八人,有二十人负责后宫,有三十人负责各处偏殿……” 他不念还好,他一念余令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这么多姓孙的…… “再看看东厂啊,这是曹化淳一脉,他的手底下有两个姓孙的,不过你也不必太在意,这都是五年前的东西了……” 余令的心慢慢的沉了下去,木楞的跟着苏怀瑾走出书房。 终于又见到阳光,一点都不暖和。 余令觉得自己还是得等谭百户回来,那个说带自己过好日的太监只有他认识。 就在余令重新在心里竖起希望的时候,苏怀瑾淡淡道:“就算你找到了那个姓孙的,你也不一定能见到他!” “为什么?” 苏怀瑾歪着头望着余令道: “你有钱么?你有身份么,就算你有了身份,你去拜见,你是想当阉党么? 就算你什么都有,他会见你么?” 余令的心又是一凉,仰着头望着苏怀瑾道:“那你为什么让我进来?” 苏怀瑾笑了笑,眼神也露出淡淡的哀愁: “我爹是千户,在文臣的眼里比那厕所的石头还臭,就算我真心待他们,他们的孩子会跟我玩?敢跟我玩?” 余令懂了,这大概就是家家都有一个难念的经吧! “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今年的什么贡生?” 苏怀瑾毫不留情道: “别做梦了,不是我不想带你去,带你去了我还能有个说话的。 而是聚会的门槛高,我去了是被别人骂娘的,不是好事!” 余令闻言猛的一愣! 骂娘? 苏怀瑾以为余令不懂,淡淡道:“别忘了,我家是千户。 这场聚会是东林派发起的,我这身份,你当他们真喜欢我去啊!” “眼线?” 苏怀瑾没说话,带着余令往刚才相聚的亭子走。 眼看就快到了,苏怀瑾突然道:“令哥,今后你若成了秀才,你会如此么?” “万一我是阉党呢?” 这一次轮到苏怀瑾愣住了,他想了一圈,突然才反应过来余令来找自己其实是来让自己帮忙找他宫里的哥哥。 如此一来,他还真是阉党。 苏怀瑾笑了,突然伸手搂着余力的肩膀,遂即大笑道: “你是我见过最有趣的小孩,如果不是亲眼看着你,我都怀疑你不是一个孩子!” 余令笑了笑没说话。 就在快到亭子,已经看到卢象升的时候,苏怀瑾突然道: “你这么聪慧,今后定会大有作为,一定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有个兄长在宫里!”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你会比我更让人讨厌一万倍!” “我不在乎这些! 苏怀瑾笑了,语气突然变得深沉了起来,淡淡道: “只有孩子才会说不在乎,等你到了那个地步你就会明白,曾经我有好多朋友的……” “那时候你也会讨厌我对吧!” 苏怀瑾一愣,刚刚还觉得余令就是一个小孩子,因为那话只有小孩子才会不假思索的回答。 这一句反问…… 苏怀瑾觉得这孩子就是一个老妖怪。 “谁知道呢?” 余令和苏怀瑾一起出门,他朝着泡子河而去,余令朝家而还。 “瑾哥,为什么对这个小子高看一眼?” “这个得问秦良玉了,听说他想把这个孩子带回四川呢?” “真的??” “真的,养马的小火者李进忠亲自告诉的我父亲。” 老者点了点头:“喜欢的人是可以多走动。” 苏怀瑾忍不住挠挠头,低声道:“叔,你和东厂打交道多,里面有没有一个叫魏忠贤的??” “没!” “哦!” (今天就一章,回老家参加葬礼了。) 第40 章 闷闷要缠足 “哎呀,人家读书怎么就那么厉害呢,难道我的努力真的就不如人家,四书五经我也滚瓜烂熟啊……” “哎呀,人比人气死人啊。” 这是王秀才最近一段时间最爱念叨的话语。 苏怀瑾说的那场宴会他应该去了,他见到了袁崇焕,见到了钱谦益。 回来之后就开始念叨了。 不过余令感觉王秀才应该是被忽略了,去了应该是个陪衬罢了。 他的脸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黑了好几天。 相比这两个人…… 王秀才就觉得自己是笨蛋。 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为一个秀才所拼搏,而这两人已经在朝着殿试发起冲锋了。 余令很想说读书是需要天赋的。 王秀才的天赋肯定没有他念叨的两个人要高,闷头读一天的书。 或许抵不上人家一个时辰呢! 回来之后的王秀才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在学业上对自己狠,对余令更狠。 先前的他来家里上课是背着手来的。 现在来家里上课的他虽然还是背着手,但手里却多了一根戒尺。 硬木雕琢而成,一尺之长,厚约一寸。 敲一下桌子就一个坑。 余令的字写的不好挨了一下,晚间吃饭时筷子都握不住。 余令被打了,厨娘和陈婶两个人极不开心。 王秀才在打了余令后三日里都没喝到一杯温度正好的茶。 要么水太凉,要么水太烫。 厨娘对王秀才的“感情”也一下子变淡了,她觉得王秀才下手太重了。 陈婶也不爱笑了,她觉得余令还小,下这么重的手不合适。 王秀才当然感受得到两个人的态度,当着余令的面骂了两人一句愚妇后对余令认真的叮嘱道: “尺为度,戒中藏乾坤!” 余令倒不觉得有什么。 因为王秀才是真的在为自己好,并不是心情不好故意找个由头来找自己撒气。 这些余令能感受得到。 而且在这个月的月初他没有接受余员外给的银钱。 也就是说他相当于是在免费的教余令和闷闷。 在王秀才“挑剔”的教学中京城迎来了第一场雪。 这是一场厚实的大雪,足足下了一天一夜。 在大雪的掩盖下,街道以及巷子里的污秽物被掩盖了。 让京城看着干净了起来,多了一些韵味。 老爹点燃了火炕,排烟口的烟越来越淡,东院和正房的床也越来越暖和。 家里的两只猫蜷缩在一起,窝在了最暖和的地方。 其余的两个院没有这么好的享受。 但余员外也买来了稻草,每个人的床榻都铺的厚厚的,窗户纸也都是该补的都补了。 家里人开始熬冬。 为了过冬,余员外买柴就足足花费了快二十两银子。 这些钱几乎都抵得上家里这几口人一年的花费了。 就这,买柴的时候还要说好话。 先前的时候余令不是很明白为什么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都酒肉臭了,为什么不是是饿死骨。 这些年余令明白了。 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排在首位是有道理的。 京城外就有山,山上光秃秃的,听老爹说四十里开外的山上才有树。 只不过那边是皇家的猎场。 余令一边揉着手一边咬着牙抵抗着冻疮复发带来的痛苦。 像这样的冻疮余令全身共有七处,双手,两耳,双脚后跟,外加屁股。 这些冻疮都是当初衣不蔽体时冻的。 每年冬季到来,这七处就会随着温度慢慢的降低,由微红变得又红又肿起来。 也让余令整个人变得难受起来。 今年的冬季似乎更冷。 望着余令十个粗大的手指头,这明显是不好书写了,王秀才把练字课给停了,改成了背书。 背不好,依旧挨打。 可能是喝不到热茶,王秀才现在打余令不打手了,改成了打屁股。 然后他在每次下课后又有了温度刚好的热茶。 王秀才再也没有说过愚妇二字了。 帮着余令揉手活血化淤的陈婶和厨娘在门房的吩咐下端来了一盆雪,两人抓着雪就开始在冻疮上揉搓。 要想断绝只能用这个笨法子。 余令咬着牙扛着,约莫半柱香之后,热了起来,冻疮部位也痒了起来。 余令有点忍不住了,不停地吸气。 屁股上的冻疮余令说什么也不愿意漏出来,两人只好把任务交给了如意和小肥。 每晚要用热毛巾敷半个时辰。 就在余令的双手双脚被搓的通红时,敲门声响起,厨娘一愣,也不怕冷了,兴冲冲的冲出门外。 就连正在看账本的余员外也从炕上起来了,急忙的迎了过去。 听着入耳的招呼声,余令忍不住道: “陈婶,这是要干什么?” 陈婶羡慕道:“今日是闷闷的大日子,老爷特意请了有手艺的妇人,来给闷闷缠足呢,闷闷五岁了,时候也到了!” 余令闻言脸色都变了,把手里的书一扔,鞋子都不穿就往正屋冲去,余令见过缠足,害怕闷闷也变成那样。 “令哥,鞋,鞋啊……” 这变态玩意余令不知道是怎么流行起来的,这样的女子余令见过,八大胡同那群女子,上街买个东西都要扶着墙走。 (pS:解释一下防止误会,这个时候的余令还以为裹脚就是清朝的那种畸形脚。) 如今闷闷也要遭受这个折磨? 大街上某些人家都说了,女孩子五岁开始一直缠到十岁多,到脚彻底的定型才算结束。 足足五年了呢? 这行为在余令看来跟那些采生折割的人把人塞在罐子里养没有多大区别。 都是让人变成畸形。 一旦脚定型了,也就不能远行或者干活了。 最主要的是读书人还推崇这个,喜欢这个,将那畸形的脚比作新月、新笋,金莲…… 万一有个危险,家里着火,敌人杀来...... 别说妇人去拖儿带女的去逃难了,她自己照顾好她自己都难。 当然这是表面上,私下里这东西余令听着都觉得恶心。 其实裹小脚背后隐藏着的“闺房之乐”,哪里其实都有变态的。 说什么小脚女子在和人行房事之时,能给男人带来无上快感,勾栏的女子现在为了让自己的客人越来越多,对自己也越来越狠。 那些茶社时不时发出“嘿嘿嘿”,不说都在嘿这个,但话题其实也差不多。 不然故事讲到一半为什么戛然而止了呢? 别人搞不搞小脚余令不管,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爱怎么搞就怎么搞。 但闷闷不行,这是底线! 余令的底线。 正房大门被推开,寒风顺着门缝呼呼的往屋子里冲,余令光着脚站在门口,冷冷地望着屋子里的人。 屋子里的人呆住了。 闷闷见哥哥来了,光着脚从炕上跳了下来,抱着余令就不撒手。 她不知道她会经历什么,但她知道疼。 “余员外,这是?” “这是我的儿子余令!” 手拿布条的妇人望着余令笑了笑,然后对着闷闷道: “小娘子过来,这是你人生的恩事,快来,一会儿就好了!” 余令望着余员外轻声道: “老爹,闷闷不缠了吧!” 余员外这是头一次见余令这个模样,他不是很明白余令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他看的出来余令很生气。 余令没说话,那妇人却笑道: “小郎君在读书,今后定然学业有成,那余家自然也就成了书香门第,闷闷小娘子自然就是大家闺秀了!” “继续说!” “既然是大家闺秀,今后定然要许配一个上好的郎君,缠足就是第一步,脚小了,好看了,自然就不愁没有好郎君!” 余令不想和这个妇人去讨论缠足这个问题。 这个是她吃饭的手艺,她比任何人都坚信她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所以怎么说都不会改变她的看法。 余令闻言笑了笑,淡淡道: “等着吧,今后我的妹子将贵不可言,不用缠足也不缺好郎君,这位婆婆请回吧!” 妇人扭头望着余员外,余员外看着光着脚站在那里一动都不动的余令。 他知道这孩子的倔脾气上来了,歉意道: “韩氏,实在不好意思,今天麻烦你了,改日我定会上门赔罪!” 妇人冷哼一声离开,跨过门槛后看了余令一眼,忽然冷笑道: “余员外,小心今后家里出逆子和不孝子孙啊!” 余员外陪着笑,笑容里满是尴尬。 (pS:裹脚和缠足不同,裹脚的习俗很久远。) 第41 章 余令的不可理喻 余令挨打了,是被王秀才打的。 余员外其实生气了,但他不舍得打余令,怕余令心生芥蒂,他也不知道余令的怪心思,只认为余令是心疼妹子。 余员外是又爱又恨。 爱余令会疼人,知道缠足很疼,舍不得妹子去受那份苦。 恨,也是恨余令不懂事,把手艺最好的足娘娘给气走了。 余员外认为余令就是一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懂一个女子如果不缠脚会对她今后影响有多大。 余员外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王秀才,王秀才也觉得余令有点无理取闹了。 余员外不舍得打,他舍得。 “女子以守贞静为本,裹足可使其安分守己,不致行为不检,这是禁止女子淫奔,这是圣人的话语。” 这话余令听懂了,也就是说那些不愿缠足的女性,就等于自认“淫奔”了。 原来余令不懂礼教便可杀人这话,现在懂了。 “谁说的!” 王秀才冷哼道:“朱文公!” 余令一愣:“朱文公是谁?” 王秀才咬着牙,朝着上天拱拱手道: “唯一非孔子亲传弟子而享祀孔庙的人,位列大成殿十二哲者,圣人,朱熹朱文公!” 余令嗤笑一声,然后咬着牙道: “他要在我面前,我非一棒子敲死他不可。 圣人都说过,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圣人都说了要尊重别人的。 这是圣人对个人行为和道德修养的重要教导,他这样子算哪门子享祀孔庙!” 见王秀才举起了板子,余令梗着脑袋道: “圣人若来,定掐死这个曲解圣人文化的不孝子孙,享祀孔庙? 就凭他这个不裹足就不是安分守已的言论,他就不配,我余令就不认他。” “他难道不是母亲生的,他难道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他凭什么用自己的话来决定今后所有女子的人生。” 王秀才本来不是很气的,听到这句话后气的浑身都在抖。 厚厚的戒尺啪啪的拍打在余令的屁股上。 这打下去后,淡淡的血珠立马就渗了出来。 厨娘猛的发出一声惊呼,扑过去就要夺戒尺。 结果忘了地上有雪,脚一滑噗通一声摔在雪地里。 “你下这么重的手,看不到他还是一个孩子啊。” 如意淡淡的看着,然后静静的磨着不知道在哪里捡来的一块铁片子,平静的眼眸深处如波涛汹涌。 “我打死你这个不孝之徒,我打死你……” 余令不怕打,当初不能按时给狗爷“献果”的时候狗爷打的比这个还狠。 余令也知道王秀才并不是故意想打自己。 这是他认为余令的想法不对,余令不让闷闷缠足,闷闷今后怎么嫁人。 在这个时代,缠足就是婚嫁的第一道关。 只有那些苦命人才不缠足,因为她们要干活。 如今余令这么聪慧,在王秀才看来今后定然是要当官的。 那闷闷自然是要成为大家闺秀的。 “元朝灭宋,先生你口中的圣人朱熹,他的众多志同道合的理学同门纷纷加入了蒙古皇子的幕府。 为元朝献计献策,我汉人终于到崖山之难,神州陆沉,生灵涂炭,他又何尝不是罪莫大焉?” “先生,这就是你口中圣人的门徒。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学生不服他,也不认他,外人缠不缠足我不管。” 但谁伤害闷闷,谁就得死! 余令昂着头,咬着牙,一字一顿道: “先生作证,老天作证,故去的英灵作证,别让我余令有出人头地的那天……” 王秀才骇然道:“你要做什么?” “我余令发誓,只要我出人头地,我一定把这姓朱的做的学问一点点的掰扯清楚,然后把它请出孔庙,砸个稀巴烂!” 余令的话可谓石破天惊。 从元开始到现在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也就是他对《大学》《中庸》《论语》《孟子》注解和解析。 已经成为科举考试的必读之书。 所有学子必读。 也就是说,不读他的书,这一辈子科举无望。 王秀才呆住了,他只觉得自己教授的这个弟子实在太恐怖了。 想法如此骇人听闻,简直是大不敬。 就好比大过年的耗子上了供桌。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对余令那骇人听闻的话不满,还是故去的英灵终于睁开眼了,冬日的京城突然响起来阵阵惊雷。 正在看小老虎光着膀子练武的曹化淳闻着雷声猛地抬起头,忍不住喃喃道: “冬雷震动,万物不成,虫不藏,常兵起,呸呸,大明如日中天,有贼人举兵,那就杀,出来一个杀一个” 可能嫌自己说的话太晦气,他赶紧呸呸几声。 然后再次望着站在雪地里打熬力气的小老虎和方正化小一辈的内侍。 这一群半大小子足足有三百多人。 今后执笔太监,东厂都督,以及各管事都会从这三百人里出来。 谁能扛到最后,谁就能站在最高处。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觉得苦的可以自己离开,明日就不要来了,记住咱们是皇家的奴,当牢记一个忠字……” 王秀才走了,余令的执拗性子他掰不过来。 望着余令快被打烂的屁股,余员外心疼的直掉眼泪。 他心里懊悔不已。 余家世代务农,妇女都是大脚,自己也就见余令读书有天赋,所以才有了往上爬的心思。 如今…… 如今却成了这般。 余员外狠狠的给了自己一巴掌后转身就出门了。 他要去买药,余令屁股上本来就有冻疮,再加上这一打,皮都烂了。 余令趴在那里,任由陈婶和厨娘去看自己的屁股。 闷闷虽然听不懂哥哥和先生之间的争吵,但她明白哥哥是在为了自己。 她乖巧的趴在那里,默默的看着。 一声不吭。 余令趴在那里默默的回忆着,回忆着后世对这个人的评价。 回忆着和舍友喝酒聊天时候的挥斥方遒。 关于朱熹,哪怕他的学问再高,余令也不承认他是圣人。 他这么一个人不止一次的指责武功与疆土远胜于宋朝的唐朝。 说什么“唐源流出于夷狄,故闺门失礼之事,不以为异”。 他的徒子徒孙更是连正统汉朝都拿了出来抨击,说汉不如宋。 老天爷,开国皇帝赵匡胤都不敢说。 大宋都被外族压得都要灭亡了,不想着去收复故土,还在喊着“去人欲,存天理”,喊着“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就这样的,还看不起给汉家儿郎铸脊梁的汉朝。 还瞧不上都要把周边小国灭完的大唐。 认为汉唐在大宋面前不值一提。 (pS:《朱子语类》,有兴趣的去看看,我看完了,气的人肚子疼。) 如果他朱熹只抨击某个皇帝余令倒不会说什么。 他那一竿子打死一个完整的王朝的行为和开地图炮键盘侠有什么区别。 他这么做只是为了论证只有半壁江山的南宋政权是“正统”。 余令呆呆地想着,天要黑的时候老爹回来了。 心怀愧疚的余员外亲自给余令上药,一边抹药,一边说他自己被冲昏了头。 “老爹,你别这么说自己,不能缠脚,一旦发生了灾祸跑都跑不了……” “王先生生气了,万一他今后不教你了怎么办?” “老爹我可以自学啊!” “不考试了么?” 余令反问道:“学习就只是为了考试和当官么?” 余员外还是觉得的有些遗憾。 他不想自己走过的路,自己吃过的苦余令再去吃一遍,在他看来,当文官就不会吃苦。 他想余令去当个文官。 “那今后怎么办,去哪里找书看去?” 余令想了想,忽然想到了那个大胡子,笑道:“老爹放心,书多的是。” 第 42章 自学太难 余令的屁股好起来的时候已经快过年了。 在这过去的一个月里京城又下了三场大雪。 落下的雪是一点都没化开,京城也是萧条的厉害,临到年末,却没有一点年味。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王秀才再也没给余令来上过课了。 余令的话太重了,对于他这种从小就开始学朱程理学的人来说。 余令的话太过于惊世骇俗,可谓是在颠覆他的信仰。 在这一个多月里余令也恶补了一番缠足,问厨娘,问陈婶,问谭伯长等..... 最后余令发现是自己把事情想的过于严重了。 当下是有很多人缠足,但缠足最严重的地方竟然是勾栏之地。 因为她们需要满足某些客人怪异的癖好。 小门小户是不缠足的,他们需要干活,把脚缠的再好看也没用,抵不上一次大丰收。 余令很想去找王秀才把这件事好好地说清楚。 但王秀才却突然消失了,他的住处没人了。 在王秀才没来的时间里余令让老爹去买了书。 买的是王阳明的《大学古本》,隆庆二年刊印的一本书。 余令读的脑子都大了。 直到自己读书,余令才越发深刻的觉得标点符号太重要了。 因为没有标点符号,余令不知道如何断句。 不知道如何断句,你就不能清楚的明白文章的意思。 所以,文章深奥的要死,难读的要命。 读了半天余令也不敢保证自己理解的是对的还是错误的。 如今的余令很需要一本带着释义的《大学古本》。 只有看到了释意,余令才知道自己断句是不是在曲解。 闷闷的先生成了余令。 余令上课的时候可不止闷闷一个学生,小肥和如意也会来听。 他们最爱每日的讲故事、悟道理的环节。 每一个故事,他们也会讲感受。 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余令连续讲了三十多个故事。 从小蝌蚪找妈妈到丑小鸭,再到愚公移山。 闷闷学会了多少,余令不知道,但小肥和如意倒是学的很快。 不但听懂了,还能照葫芦画瓢的讲出来。 其实闷闷在她的这个年龄段已经很厉害了,认得字已经很多了,再学个几年,看书写字问题不大。 当然,上学不光是听故事,余令也会连带着给三个人讲讲数学。 从破十法开始,再到凑十法,这个闷闷学的很吃力。 小肥和如意倒是学的很好。 在过去的日子里余令一直在等着王秀才来,老爹也去找了。 但王秀才应该是真的生气了,回绝了前去道歉的余员外。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余员外心里虽然有些不舒服,但他已经看开了。 当初给闷闷找先生是想着让闷闷学点知识,多少无所谓。 因为余令的到来,余员外一下子把这些看的太重。 在王秀才的打趣下,他仿佛看到了余令当官时候的模样。 所以,才有了今日。 在这段安静的日子余员外想了很多,最后他想明白了。 余令和闷闷才是他这一门的延续,这才是值得去付出的东西。 至于往后,未曾拥有,又何来舍不得。 他是粗人,一旦想开了,那就是真的想开了,不会患得患失。 他打算再存几年的钱,然后回西安府拿回土地。 可余令知道老爹的舍不得,他发誓要学出一个模样来,踩着积雪余令出门了。 他要去驸马街,要去找利玛窦。 利玛窦是搞翻译的,他是来大明学习文化的。 这种深奥的文章余令都看不懂,别想着他运回去那些老外能看的懂。 所以…… 所以余令断定他一定有不为人知的法子把这些深奥的文章翻译成通俗易懂的文章。 这样他的国人也好理解。 厨娘觉得空手去见客不好,咬了咬牙,从房梁上拿下来一个风干的猪耳朵。 她偷偷的告诉余令…… 如果主人家客气,就拿回来,别不好意思,自己家过的好,吃饱喝足才是真本事。 不用打肿脸充胖子。 厨娘的话让余令深以为然。 等出了门,走到了一半余令望着手里的猪耳朵才突然醒悟过来。 利玛窦是信教的,他会不会把自己打死? 一想到这是外来的“和尚”,余令又觉得自己应该放宽心。 这是自己的一片心意,他若不要,自己再拿回来就是了。 …… 利玛窦对余令的到来很是开心,见余令带来了小礼物并未客气的拒绝。 进了院子,余令才知道他不拒绝的原因了。 院子里足足八个孩子,正拿着扫把在清理积雪。 余令暗暗地猜想,就算他不吃,那这些孩子说不定也能吃。 见余令望着这些略显瘦弱的孩子,利玛窦笑道: “令哥,这些都是可怜人,平日我养着,在我这里也不至于饿死,他们呢也帮我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小活!” 这句话说得很实在,余令朝着利玛窦抱拳行了一礼。 利玛窦笑了笑,随后有些不好意思道: “我也就只能养这几个,也不敢放出风声,你知道的,一旦所有人都知道,我这里怕是要出大问题。” 余令一愣,不由地再次看向了利玛窦。 能说这些,那可真是把人性琢磨透了。 一旦知道他这里能混个肚圆,他家这门口怕全是人,那些可怜的乞讨儿一定会蜂拥而至。 “我对先前对你的无礼表示歉意!” 利玛窦毫不在乎的摆摆手后笑道: “是我的不对,我在主的面前撒了谎,神借着你的嘴告诉我有罪,并非无礼!” 余令好奇道:“你说这些就不怕我听不懂?” 利玛窦淡蓝色的眼眸闪烁着笑意,他看着余令道: “佛说世间有聪慧者,神说世有早慧之人,我觉得你就是!” “为什么?” 利玛窦指了指余令的眼眸,随后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余令突然间觉得这个外国老头还真的蛮有意思。 “你今日来找我做什么?” “想借书!” 面对余令丝毫不遮掩的回答,利玛窦又笑了笑,主动牵着余令的手,推开了一间屋舍的房门。 一排排书架映入眼帘,每个书架之上都是书。 余令扫了一眼,直呼好家伙,《金瓶梅》,《贪欢报》这样的艳俗小说都有。 “这都是我收集的,有一部分是我买的,本来没有这么多的,可这些年不知不觉间就收集了这么多!” “你想带回到你的国家去是吧!” 利玛窦没有丝毫地避讳道: “对,我想带回去,大明是先进的,是浩瀚的,你看到得这些书都是可以买到的,我自然想了!” 这一次倒是让余令愣住了。 听的出来,这倒是一句很中肯的话语,换做余令,余令也会这么去做的。 见余令发愣,利玛窦笑道:“想来借一些什么书?” “王守仁的书吧!” 利玛窦沿着书架慢慢的走,一边走一边低声喃喃道: “王阳明啊,他的书现在看的人可不多,《四书章句集注》看的最多的人呢。” “这个我家有!” 余力撒了一个谎,其实这本书他没有,他还没有到能看《四书章句集注》的地步。 考秀才,举人的时候才能用得上。 “哦,我找找啊,我记得有他的书的,虽然不多,但也不至于是那么的难找.....” 利玛窦笑了,招呼着余令:“来这里,你看看这里有没有你想要的?” 此时此刻,余令觉得利玛窦不像是一个外国人,更像是大明文人,很会故作谦虚。 他说王守仁的书不多…… 余令走上前是满满的一书架子,这叫不多…… 余令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转身道: “说吧,我需要帮你什么!” 利玛窦笑了笑,沉默了半晌后说道: “免费给你看,你能看懂的任何书籍给我讲一遍就足够了!” “我听闻先生来大明数十年,说话做事已经和我们无异,这些文章先生想必是看的懂的,为何问我一个孩子?” 利玛窦摇了摇头:“大明太大,我去的地方太少,有些风俗我不理解,我想要了解这些,其余的倒没什么。” “你觉得我能懂么?” 利玛窦笑了笑低声道: “你是土生土长的大明人,很多东西就已经烙印在你的骨子里了,这是我不具备的,也就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余令沉默了,利玛窦也不着急。 余令想不通利玛窦要做什么,这看起来很轻松。 但余令却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余令不敢小看任何人。 自己是来求人的,难不成利玛窦他真的如此大度? “我回去想想!” 利玛窦点了点头: “好,随时想来了就来,我的要求依旧是那么简单,你看的任何书跟我讲一遍就行,就当个故事!” 余令走了,利玛窦望着余令离开,待屋门关上,旁边一个人快步走来。 这个人像外国人,但又不像,更像是草原的鞑子。 他快步走到利玛窦面前,皱着眉头道:“这就是揭穿你的那个孩子?” “嗯!” “真搞不懂,你为什么会看中一个孩子!” 利玛窦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孩子,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查了,他是小门小户的孩子,我想对他好,然后把这一摊子交给他!” “他只是一个小孩子啊!” “小孩子才好,这样的孩子才不会引人注意。” 利玛窦轻轻叹了口气: “我老了,我可能等不到子先先生回来了,我传给他更能彰显我的大度!!” 利玛窦失落的望着自己收集的一屋子书,他很想将这些运回去。 可离开是可以离开,但带着这些书离开显然不可能。 来时遇到的官员虽然很多都很贪婪,但每一个人都很聪明。 以至于开始的时候他都不敢以神仆的身份来说明来意。 说谎,或许就是从那时候养成的。 利玛窦现在越来越感觉自己力不从心了。 大明典籍浩瀚如海,传承何等的恐怖,市面上随便的一本书,拿回去就是巨作。 他想全部搬回教会去,可惜,可惜啊…… 所以,利玛窦很需要一个聪明又是土生土长的大明孩子来遮掩。 让他来信自己的教派,作为主的使徒,然后以大明人的身份把自己这些年收集的东西运往壕镜澳。 (pS:壕镜澳就是澳门。) 只要这些典籍到了壕镜澳,就能乘船运回自己的教会。 利玛窦看到余令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和自己见到的任何孩子都不一样,聪明且有主见。 可惜,不知道为什么,这孩子好像对自己很有忌惮。 “信送回了么?” “送回去了,如果教会收到来信,派来的人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神父请不要过于悲伤,神会庇佑!” 利玛窦轻轻叹了口气,望着寒风把书一页页的翻开,轻声道: “去,跑一趟,把王守仁的的书给余家送去!” “神父你这是……” “大明书籍里有句话说的非常好,上兵伐谋,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我想试一试,要让这孩子主动亲近我……" “然后呢?” “然后让其拜我为师。” “不合理!” “很合理,大明有一句话说的非常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只要我成了他的师父,他就拒绝不了我!” “别耽误了大事情,依我说还是这个靠谱!” 望着神仆手里的黑膏,利玛窦脸色阴沉了起来: “扔掉它,扔掉这个恶魔,咱们三个人已经死了一个了,你也想死么?” 第 43章 余令大了一岁 过年了…… 万历三十六年来了。 余员外炖了一只大鸭,这只鸭在房梁上挂了小半年,把屋子老鼠诱惑的夜里吱吱乱叫。 除了这个,还有鸡肉,鱼肉,等一系列冬日的菜品。 萝卜在羊肉汤里翻滚着,火炉边瓦罐里的猪肉咕嘟咕嘟的泛着泡,切好的蒜苗盖上去,香味立刻就漫了出来。 余员外很用心的让饭菜的香味把每一个人包裹了起来。 因为,这是余令在余家过的第一个年。 去年家里过年的时候可就没有这么丰盛了。 厨娘的手艺很好,把饭菜做的格外的美味,余令吃了三大碗汤泡糜子饭。 吃完饭,余令就八岁了。 在余家祖宗面前磕头了,烧纸了,上香了。 这是余员外最在乎的事情,他在牌位前几乎说了一个晚上。 闷闷也六岁了。 其实余令很不理解老爹的年龄算法。 按照实际闷闷过了年应该是五岁,突然一下子就蹦到六岁了。 至于小肥,在他娘的眼里,过了年他就是大人了。 因为过年,已经长成大狗的老黑也开了荤,获得了两大根鸭腿骨。 乐得它快把尾巴都摇成花了。 平日的它的零食都是尖尖,也只有今日它的零食是有味的骨头。 虽然它不懂什么是过年,但它想必也记住了这个值得开心的日子。 说起这只大黑狗,余令是又爱又恨。 只要自己从屋子往茅厕跑去,只要一蹲下,它就会准时的出现。 歪着头,用它那蠢萌蠢萌的眼珠子带着期待的眼神看着你。 等余令解决完,它就会伸长脖子去吃一口。 有时候它还会叫上它的小伙伴,一群狗歪着头看着。 当然,它们也是分人的,陈婶和厨娘如厕的时候它们不敢。 只要它们敢去看,当头就是一棒子。 因为它吃尖尖,所以余令不敢亲近它,就怕它猝不及防的来舔自己一口。 用如意的话来说,他不光在家里偷吃尖尖,外面的也吃。 京城的狗几乎都这样,主人留下的残羹剩饭那都是好的。 平日里吃的最好的就是家里吃不完的面汤或者是米汤。 平日大部分的时候都处于饥饿的状态,所以才要找尖尖吃。 从前的时候余令最期待的就是过年的时候下雪。 现在的余令是不止一次的祈祷这雪赶紧停下来。 如今京城的雪就跟江南的雨季一样,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才吃完年夜饭,院子里的雪都积了厚厚的一层。 如意拎着木锨又开始忙碌了起来。 在下雪的这些日子里院子里的雪都是他和小肥清扫的,不扫的话踩板实了就容易摔跤。 院子里的雪是两人扫的,屋顶那厚厚的积雪也是两人举着扫把一点点的刮下来的。 六月大水泡了地基,如今又是大雪…… 生怕把屋子压塌了。 余令的日子是清闲又自在,每日读书、练字。 一旦屋子里有读书声响起,所有人的动作都会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每当这个时候,黑狗就会窝在门口,好似也在学习。 过完了年,王秀才依旧没来。 自从那件事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搞得余令愧疚得要死,想道歉,寻他又寻不着。 “如意,令哥在家嘛,我来给他送书!” 如意打开了门,门外一个瘦瘦的小子抱着一摞书,身后跟着一个瘦瘦的小姑娘。 如意认识这两人,这两人就是那个外国和尚专门用来跑腿的小厮。 那孩子大名叫刘玖,身后是他捡来的小跟班刘柚。 利玛窦给刘玖一饭碗吃,刘玖就会把饭分一半给刘柚。 两人都姓刘,却无任何血缘关系,乱糟糟的头发下,分不清刘柚是男是女。 两人望着龇牙咧嘴,喉咙发出低吼的大黑狗畏惧的不敢动。 头一次来的时候刘玖就被咬了,破皮了。 他现在很害怕。 出于愧疚,余令就要求今后的书只让刘玖来送,被利用才有价值。 因为余令,刘玖现在一天能吃两顿饭。 如意看了一眼两人,淡淡道: “进来吧,动作记得轻一点,令哥在教妹妹练字呢,估摸着还得等一会儿!” “嗯!” 刘玖和刘柚规规矩矩的站在屋檐下,低着头,等候着余令。 在利玛窦的教导下两人已经很懂分寸。 就在两人走热的身子慢慢的变得冰凉以至于有些发抖的时候,东院的门终于开了。 熟悉的话也随即传来。 “如意,去把昨日没吃完的肉汤盛两碗来,快快,你们两快进来,都说了,以后来直接喊我就是了……” 刘玖和刘柚一起咽了咽口水,肉汤,竟然是肉汤...... “我不是什么公子哥,余家也不是什么大户,没有那么多的规矩的,快快,走快点,我屋里暖和!” 在余令的招呼下,刘玖和刘柚进了屋,规规矩矩的将手里的书放下。 片刻之后如意进来了,两碗肉汤下肚,浑身立刻就暖和了起来。 翻检了一下两人送来的书,余令还是觉得头大。 读书太难了,实在太难了。 王阳明的一句话,余令都需要翻好几本书才能知道确切的意思。 利玛窦的好意余令到底还是接受了。 不过余令并没有读一本就去跟利玛窦讲一遍。 那一日回来之后余令把利玛窦的要求给老爹说了。 老爹说走一步看一步,想太多了也不好。 如果觉得他做的不对,就立刻抽身,贪小便宜才会吃大亏。 老爹说万事有他,真要敢有乱七八糟的心思就剁了那狗日的。 余令闻言,心里瞬间就安稳了,这就是有靠山的感觉。 所以,到目前为止余令只去借书看,然后别的不聊。 不过利玛窦对余令真的很不错。 不但随意余令借任何书,还把钥匙都给了余令,然后念叨着他老了,要死了…… 所以,猜不透他心思的余令更觉得利玛窦吓人。 余令又不是傻子,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希望自己来搭腔。 不然他才不会跟自己念叨呢。 余令晃了晃脑子,望着刘玖笑道:“辛苦了玖哥!!” 刘玖着急地摆摆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子,低声道: “这是二掌柜让我交给你的,他说冷的时候抠出来一点,用火点燃闻一下,身子会很舒服!” “他还说了这是一味药,提神用的,对读书很有帮助,很稀少,你若是用完了,若是喜欢今后可以找他,他那里还有。” 余令点了点头,刘玖口中的二掌柜就是利玛窦的神仆。 当时来京城的时候他们是三个人一起的,另一个水土不服病死了。 如今驸马街那个铺子就是他们两个人在管。 利玛窦忙着交际、收集、翻译,这个人指挥着收养的孩童卖书,维持他们的开支。 余令打开木匣子,望着里面那一坨黑褐色呈圆形的药丸,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像,但余令不敢确定。 余令觉得这有点像后世科普书上讲的那玩意,闻了闻,余令心里又咯噔一下。 在联合刚才刘玖的话,余令大概知道这是什么了。 “玖哥,你见过这东西么?” 刘玖诚实道:“二掌柜很喜欢,每次都趁着神父不在家的时候偷偷的闻,有时候还因为这个和神父吵架!” 余令笑了,对着刘玖说道:“谢谢玖哥,劳烦回去告诉二掌柜,就说余令感激不尽,这东西来的太及时了!” 刘玖开心的笑了,二掌柜说了,只要余令喜欢,今晚就会给他满满的一大碗饭。 刘玖待了一会儿就走了,在刘玖走后余令也走了,余令要去找见多识广的苏怀瑾。 好东西,当然要给第一时间给最尊贵的人一起分享。 第 44章 一场交易 “春药?” 果然啊.......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富人的孩子性早熟。 苏怀瑾在看到余令拿出那一坨黑膏的时候立刻惊呼了出来。 在惊呼完毕之后,苏怀瑾就神秘兮兮的把余令拉到一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 挥手驱散奴仆后,低声道: “令哥,这东西很少见,许多都是进贡而来,市面上少见的很,价格也昂贵,开个价吧,我要了!” 余令一愣:“你给多少钱?” “十两银子如何?” 余令闻言心抖了一下,他以为这东西不值钱,没有想到这东西竟然这么的贵。 羊屎大小价值十两。 “你要做什么?” 见余令如此警惕,苏怀瑾搂着余令的肩膀低声道: “我也有朋友,我买了自然是拿去做人情送人的!” “当真?” 苏怀瑾拨了拨余令的脑袋,没好气道: “有什么好骗人的,这东西除了入药,还能做什么,这样吧,我给你二十两!” “二十两?” 见余令一惊一乍,苏怀瑾深吸了一口气,忍着性子解释了一通。 听完,余令也松了口气。 原来这东西在汉朝就有。 开始的时候由西域传到中原,到了三国时期,名医华佗将这东西运用到了医术当中。 到了大明它仍是一味珍贵的药材。 数千年的时间里,这东西在华夏大地一直扮演着正面的角色。 “这么说吧,这东西在你手里,你去任意一间铺子顶多卖五两银子,我见你这满脸迷茫的样子,怕是会被人坑死!” 苏怀瑾自然的将盒子塞到自己的怀里。 然后又自然的把手里的暖手炉交给了余令,搓着手异常得意道: “这东西在你手里最多值这个价钱,在我手里,我去找大夫配比,那就是数百个助于房事的好东西!” 余令好奇道:“有的赚?” 苏怀瑾舔了舔嘴唇轻声道: “不瞒着你,二十两给你,我操作一番可以翻百倍,当然钱是次要的,我家不缺钱。” “实话告诉你,某些人老了,某些地方不行了,但又一直想要个孩子,我把这给了他,万一他有了,这就是人情!” 余令懂了,佩服的竖起了大拇指。 怪不得人家是世袭呢,有这样的脑子,不世袭都难啊。 自古最难还的就是人情债。 “给你了,免费送你了!” 苏怀瑾一愣,不可置信道: “老天爷,二十两诶,不说多少,现在这年月,你家一个月都赚不了二十两吧!” 余令闻言没好气道: “呸呸,过年前一个月,布料生意还说的过去,我家可是赚了一些的,我爹说三十多两的纯利呢!” 苏怀瑾闻言嗤笑道:“那今年一月,二月,三月,有的赚么? 这么均摊下来,还不到二十两呢,别跟我客气了,钱我一会派人送到你家!” “我真的送给你,真没想要钱!” “真的?” “真的,就当你上次帮我找人的酬劳,我一个白身,你能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既然你有用,我就送你了!” 苏怀瑾一愣,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酬劳?你给我酬劳?有意思,当真有意思,如此,那我欠你一个人情,就收下了!” 余令笑了笑,并不太心疼二十两白白失去。 上一次找姓孙的太监他是真出力了,还讲了那么多弯弯绕绕。 如此一想,倒也不觉得心疼了。 “这东西哪里来的?” “一个长者送的!” “下次有还找我!” “好!” 聊了一会余令就告辞了,苏怀瑾把玩着小盒子目送余令离开。 想着余令说的酬劳,苏怀瑾突然笑了。 “老叔!” “谨哥你说!” “去给账房通知一下,河北收上来的棉布给余记铺子分上一厘,记着原价给就行,就说送给令哥的!” (pS:一厘等于千分之一。) 站在一旁的苏家老人笑了,打趣道: “真是一个好运的小子,这一厘如果握的住,一年下来起一间宅子问题不大!” “家里不缺这一点,每年送人的都比这个多,就当作个人情吧!” “好的,奴这就去安排!” “去吧!” 苏怀瑾望着手里的盒子得意的笑了。 把这东西给自己的老爹,他操作一番,拿去走过往袍泽的关系。 这可比钱财要重多了。 老爹的那些袍泽那都是一群醉生梦死之人。 如今是功勋无望自然学那皇室不断的造小人,然后利用自己的职位搞一些土地。 这个东西对那些年过半百的人来说那就是恩物。 就算不拿来造小人,展示自己龙精虎猛的那也是很有必要。 男人嘛,到死都不能说自己不行。 死在床上都是一桩美谈。 余令不知道自己的一番好意给家里带来了一大笔生意。 苏家的动作很快,余令还没到家,苏家人就已经到了铺子。 余员外望着那张契约如同身在梦中。 如此说来,今年五月就可以跟着苏家铺子的掌柜一起收布料。 他苏家人收多少自己就能以最低价拿一厘的份子。 有了这庞大的货源,自己就算卖个低价,那也有的赚。 跟着苏家人一起走安全不说,还能避免当地官员的吃拿卡要。 别看打点的不多,这来来往往的可不止一个官员。 这花出去的钱都要算到成本里,不这么卖,那做生意就是亏钱。 所以每年去收布料的时候就得花钱找个“头人”。 几个东家供养一个头人,头人收钱负责打点一切。 如今好了,苏家人当头人,自己还不用出钱,只需要跟着,这一路就畅通无阻。 运回来自己就能赚。 在京城五品官员不说随处可见,那也是不少。 可苏家是世袭,自然比一般的五品官员要厉害。 四品家的人碰到了苏家,也要低头拱手,笑着说几句体面话。 没有人会不开眼的去得罪一个世袭。 你现在四品,你的子孙可不一定是四品了。 但人家不一样,人家的子孙还是五品。 争一时的长短,那是给后人招惹祸患。 所以,无论苏家人走到哪里,官员都会卖他一个面子。 至于怎么赚钱这就简单了。 京城这么大,布铺那么多。 如今这年景可不是所有的铺子都能价格又合适,质量又好的布匹…… 好多铺子都是从苏家这样的大户去采买。 如今自己有了货源,就可以批量的卖给其余的布店。 只要价格比别人的低一点,自然是不愁销路的。 余员外颤抖着按下了手印。 “这位贵人,苏家这是,这是……” 苏家人望着激动莫名的余家东家,自然不会高傲的不去回话。 这可是家里大掌柜安排下来的,闻言笑道: “余员外,我家谨哥和你家令哥谈得来呢!” 余员外懂了,笑着塞了这名苏家人一把碎银,然后挽着他的胳膊笑道: “一点点心意,别嫌弃,天冷了,喝杯热茶,余粮是个粗人,招待不周莫见怪!” 苏家人笑了,没想到这余家儿子厉害,老子也是一个会办事的。 “余员外是吧,我叫陈怀信,苏家一个小管事,今年五月收布我是打头的,到时候我来找你!” 余员外笑了,不由分说直接塞了坨大的。 陈怀信感受到了袖筒间猛地一沉,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到位了,实在太到位了..... “五月找我,那些品次一般的丝你要是能吃的下,我也能做主。” 余员外闻言感激地躬腰行礼。 不能说余员外大方不知道省钱,送礼这件事啊他算是琢磨透了。 既然要给那就不能心疼,直接给到位。 若不一次到位,那钱花了,事情说不定还成不了。 求人办事,自然是要让人感受到你的诚意。 到位就是最大的诚意。 苏家人走了,铺子伙计魏十三等人顿时松了口气。 今年看来是有事做了,自己的饭碗算是保住了。 自从如意来了铺子后他的眼皮就一直跳。 这如意比他勤快,话比他少,跟少东家的关系比他还密切。 最气人的是人家给铺子干活是不要工钱的。 嘴巴能说,办事靠谱,待人接物也不差。 如意一个人,让铺子的所有人都紧张了好几个月。 “张掌柜?” “东家你说!” “趁着雪没化,没事的时候去驴马市看看去,有入眼的驴马多打量几眼,今年五月怕是得用上了!” “东家放心,我记住了!” 余员外走了,他要去看看烤鸭铺子开了没,余令最爱吃烤鸭,他准备去挑个大的。 余员外的身影消失在街头。 铺子众人忍不住开心的喊出声来,这几个月他们快被勤劳的如意给吓死了。 京城又开始下雪了…… 可铺子的众人却对未来满心期待。 少东家不愧是少东家,给铺子拉来了这么大的一笔生意。 第45 章 各怀鬼胎 雪沫被人从皮裘上抖落了下来。 苏家老爷子脱去厚厚皮裘躺在温热的暖床上长吐一口浊气。 京城太冷了,竟然又开始下雪了。 为了见皇帝一面他在殿外站了半个时辰,腿都冻麻了,皇帝依旧没见到。 苏家老爷子已经不知道自己这是第几次去求见皇帝了。 可结果依旧,这样的结果让苏老爷子心灰意冷。 见到了皇帝他害怕,见不到皇帝他更害怕。 别看皇帝什么都不管,可朝中这些大事他可是什么都知道。 如今皇帝老了,太子大了,福王还没就藩,其生母郑妃那一派依旧在和东林党派明争暗斗。 这样的朝堂处处是旋涡,随着皇帝越来越老,这旋涡将会越来越大。 一个不注意,身死族灭。 苏老爷子感受到了暖意,眯着眼淡淡道: “怀瑾呢?让他来见我。” “回爹的话,瑾哥去赵千户家了,几位郎君约好了一起去玩叶子戏,他说若无要事,莫要打扰他的雅兴。” 苏老爷子眯着眼,鼻孔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 自己的这个儿子哪里都好,就是不爱呆在家。 天黑回家,天亮出门。 “孽障!” 老仆笑了笑,知道自家老爷并未生气,笑道: “爹,瑾哥让我交给你的,他说你见了一定会很开心!” “拿来看看!” 老仆把苏怀瑾从余令那里得来的乌香呈现了上来。 苏家老爷子随意瞥了一眼,眼神顿时就定住了,刹那间露出狂喜之色。 刚才还想着今后苏家如何在朝堂这些旋涡明哲保身的他。 在看到这个东西的这一刻,忧愁立马烟消云散了。 见多识广的他知道这是什么,更清楚每年藩国虽然会进贡数百斤来。 数百斤不少,但朝中的臣子这么多,随便赏赐一些,宫中就所剩无几。 这东西在大明一直紧俏的很。 苏老爷子并未看重乌香的药用。 作为锦衣卫的千户,他脑子里想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可以做什么。 前不久一个自称脱身于白莲教的闻香教浮出水面。 虽不是白莲教,但行为却和白莲教无异,甚至有过之而不及。 锦衣卫、东厂已经咬上去了,知道的消息越来越多。 随着知道的越来越多,苏老爷子对这个闻香教不由得越来越重视起来。 徒众无数,教徒遍及冀、鲁、赣、晋、豫、秦、川等地。 他们教主就是靠这乌香来控制官员和主要信徒。 蛊惑宣传、组织教民暴乱,这些教派没有一个好东西。 现在自己的儿子搞到了乌香,那岂不是说在京城里还有闻香教余孽? 若是真的有,若是自己把这件事查出…… 苏老爷子笑了。 只要自己把清除邪教的功勋握在手心,有了这个功绩傍身...... 朝堂里的旋涡再大,那也和自己无关了。 苏老爷子伸手捻了一点下来,然后放到了嘴里咂摸了片刻,抬了抬手,身后的高丽婢快步走来。 苏老爷子将嘴里的乌香吐在她的手心上。 苏怀瑾的老爹笑的更开心了。 他已经断定,这东西不是贡品。 贡品自己见过,也被赏赐过,也亲自吃过,比自己眼前的这个好。 两者截然不同,眼前的这个更显得粗粝不堪 不是出自宫里的,那…… “老詹,去把这个逆子给我提回来,敢反抗腿打断!” “爹,这,这……” “去!” “是!” 苏怀瑾回来了,被打扰了雅兴的他满脸的不开心。 他走了一路,府邸的花盆被他摔了一路。 仆役涌了出来,片刻后就恢复了原样,他们早已经习惯..... 这一幕,几乎每月都会发生。 书房开始发生争吵,然后就演变成了武斗,片刻之后求饶声传来...... 苏怀瑾的奶娘流着泪,指挥着家仆把人抬走。 “瑾宝,瑾宝,你咋还不长记性呢.....” 千户之家不说个个会武,但也略懂拳脚。 苏怀瑾他老爹在万历二十七年时就平定了因矿监税使横征暴敛引发的暴动。 所以,他很能打。 “去余家,把余家那个小子请来,记着,脱去飞鱼服,记着是用请,不是那种请,我说的话可明白!” “回千户,下官明白!” “去!” 一名小旗离开,苏家老爷子开始细细地梳理可能发生的一切。 当然,他是不相信余令是白莲教众。 白莲教是过街的老鼠。 自大明和蒙古交好,蒙古把白莲教的骨干当作礼物送给大明以后就已经是苟延残喘了。 中原腹地已经少见了。 就算现在闻香教脱身白莲教有点势力,但和往日的白莲教相比也只能算是一般般。 所以,他们不会愚蠢到去收一个小娃去当教众。 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这一句话虽笼统,但还是有几分道理。 乌香不是什么烂大街的东西,余令却有。 听自己的儿子说这小子不知道这是乌香,他大方的给了自己的儿子。 所以这里一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在里面。 难不成是秦良玉赠予这小子的? 昏暗的灯光下,苏老爷子坐在高处。 随着一阵寒风涌入屋内,烛火跳动,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然后望着被带进来的余令。 “余令!” “小子就是!” 苏老爷子望着堂下中央毛猴子一样左右打量的余令轻轻吐了一口气。 这孩子干净,比自己见过的所有孩子都干净。 不像是小门小户的,倒像是大户出来的。 “找你来是问乌香一事,两个问题,第一个是你手中的乌香是哪里来的? 第二个问题是你为什么要赠予苏怀瑾!” 从进这个门开始,余令就知道自己是被锦衣卫带进来的。 苏怀瑾他家一直就是锦衣卫。 面对询问余令根本就没有想过去遮掩这个问题。 “小子回话,这东西是驸马街书铺子的洋和尚给的。 因为我常去那里借书,昨日他派人送来,说我若是读书困倦闻一闻可脱去疲乏!” “赠予苏怀瑾这个问题,其实小子并不想给他。 小子来只是来问问这是什么东西,他说可以入药,我就给他了!” 昏暗灯光下的人挥了挥手,门又开了,出去一个人。 长什么样子余令也不知道,就知道速度很快。 至于余令的话,苏老爷子信了。 阅人无数的他知道什么是谎言,什么是真话。 在余令回答完后他心里竟然有一丝的狂喜,他心里忍不住喃喃道: “不是秦良玉赠送的就好,不是秦良玉赠送的就好。” 他最害怕这个东西是秦良玉赠予余令的。 若是秦良玉赠予的,以他目前的实力,他是不敢去跟川蜀土司的秦家和马家掰手腕的。 若是在云南倒是可以试一试。 “哦,没事了,今日找你来就是特意感谢你的好意的。 苏怀瑾不懂事,我这个当爹可不能什么都不懂,那个谁啊,给这孩子包点糕点带回去......” 若是一般的孩子,遇到大人这么说自然是会信的。 可苏家老爷子哪里知道余令就是一个怪胎。 有着二十多年的人生经历不说,还在最底层求活三年。 对于人情冷暖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 余令再次从苏家离开,一切就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余令心里却泛起了嘀咕,有些想不通发生了什么。 但余令知道那群传教士一定被锦衣卫盯上了,这才是余令来苏家的目的。 “狗日的,老子要不是知道这东西是怎么害人的,说不定还就真被你害了!” “他娘的,果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老子要看看你葫芦卖的什么药。” 余令走到驸马街,身子壮硕的二掌柜笑着就迎了上来。 说着寒暄的话,眼睛却不断的打量着余令。 “二掌柜,东西还有么?” 二掌柜故作不懂道:“什么?” “就是你让刘玖给我的那味药,那东西真好啊! 昨晚用了一次,今早用了一次,舒坦,真的舒坦啊!” 余令眼睛露着炙热的光,眼眸里闪烁着贪婪。 一直在打量着余令的二掌柜笑了,他悬着的心彻底的放下了。 这东西只要余令碰了,那就离不了。 作假? 他根本就没有怀疑过余令作假! 这东西不常见,大明虽然有,但大家所知道的也仅仅是配药。 至于另一个用途,他发现好像没有人知道。 余令如今贪婪的样子就是明证,他已经尝试了。 可他不知道余令就是一个怪胎。 虽然没有尝试过,但却被科普了无数次。 什么样子,什么后果。 余令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来自地狱的恶魔,虎门销烟销就是这玩意。 这东西一旦碰了,男人将会没有骨头,女人就会把贞洁抛到一边。 这后果余令实在太清楚了。 所以,余令装出来的贪婪轻松的骗过了二掌柜。 二掌柜对余令瞬间就亲近了起来。 他相信,随着时日的增长,余令会越来越依赖他。 再往后,他说什么余令就必须做什么,不然就得体验下地狱的感觉。 又借了几本书,余令就准备离开。 见余令转身准备离开,二掌柜又拿出一个盒子..... 两人都笑了,一个笑的不怀好意,一个笑的贪婪...... 余令走了,转身又去了苏府,这一次是苏老爷子单独接见。 望着余令又拿出来一坨老鼠屎大小的乌香,苏老爷子笑了。 闻香教一案可终于有着落了。 苏老爷子没有想过那外国和尚到底是不是,只要自己说他是,他就必须是。 证据就是这乌香。 苏老爷子现在想的是如何挖的更深,让自己的功勋更大。 抓一个人没有功劳,杀一群人才是大功劳。 利玛窦不知道自己的奴仆已经惹上了滔天祸患。 他知道自己的神仆竟然把来自地狱的恶魔塞到一个孩子的身上。 “你该死啊!” “为了教会的大计,为了这些年吃过的苦,就算神怪罪,我也无悔,这些书籍必须运回去,这不是我们的家。” 利玛窦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他的本意不是如此,他虽然想利用余令,但从未想过去害余令。 他想用余令的大明户籍做事…… 但并不想害人性命。 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那东西已经在余令身体扎根了。 最多一个月的时间,自己说什么,余令就会做什么。 “神父,我们是外人啊!” 利玛窦深深吸了口气: “去找一下王半君县令吧,走一下流程,就说我老了,时日不多,但我喜爱这孩子,准备把铺子过继给余令!” 二掌柜笑了,爬起身道: “是,我这就去。” 第46 章 献丑了 按照节气,京城应该是开春了。 可京城的天却变得更冷了。 原先有风但是不大,现在的风大的吓人,街道上全是缩着脖子匆匆赶路的人。 余令现在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在这个寒冷的开春日,家里的驴子是最开心的。 一下子成了驴生的赢家,多了一个媳妇,媳妇还带着一个孩子。 这是余员外特意买回来的。 自从得知苏家愿意带着他一起去收布后,他就忙碌了起来。 招人,找牲畜,顺便联系货物到了后的买家。 定金余员外先收一部分。 不收一部分定金指望家里的这点钱,就算苏家有意给漏一点也吃不下。 所以,现在屋里经常有人“吵架”…… “二十两银子就要占我一成份额,刘掌柜你是当我余粮拿不出二十两银子,还是觉得苏家把我当作跑腿的小厮?” 余员外得意的拿出定契,重重的拍在桌子上: “五十两银子,布收上来后以底价给你一成的份额!” “余员外,不要嫌我说难听,万一量不够大,我家铺子赚不到这五十两的定钱,我岂不是亏大了?” “那就一分不少的退给你!” 其余来谈事的掌柜要的就是余员外的这句话。 有了这句话,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就好了起来,开始有了欢声笑语。 余令笑着摇了摇头。 望着又来给自己送书的刘玖和那个看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的刘柚。 余令脸上露出了让人心生亲近的笑意。 这两个孩子好,这两个孩子也可怜。 利玛窦给了他们一碗饭吃,但这一碗饭吃的可不容易,只要铺子有送书的活,必定是这两人。 如今这天气,出来跑那真是要命。 书铺子的二掌柜,也就是那个长的像鞑子的外国人精明着呢。 他之所以让刘玖来跑,是因为刘玖不是他的信徒。 余令先前见到那些孩子都是信教的,那些信徒是在印书坊干活。 虽然也冷,日子也过的不咋样,但再怎么说,也比出来跑舒服多了。 刘玖他说他是信道的。 因为他的命是一个算命的道士半仙给救的,那半仙说他将来是一个大富大贵之人。 苦尽了,甘就来了! 刘玖很信这句话,扛不住的时候就靠这句话活着。 “脚还冷么?” 刘玖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皮鞋,开心的笑了笑。 这双鞋是令哥给钱买的,刘柚脚上的那双也是的。 “不冷了,里面塞了厚厚的棉絮,比以前好太多了!” 这两双鞋其实不是什么好鞋子,就是那种市面上最常见,也是最便宜的猪皮鞋。 不透气,穿着臭脚的那种。 两块猪皮缝制,前后缝线很直,所以就叫直缝。 除此之外还有“六缝靴”。 如果是牛皮的“六缝靴”那价格高的吓人。 “为什么买这么大的鞋子,你买这么大穿着一点都不舒服!” 刘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低声道: “身子还在长,买大一些,明年个子高了,脚大了,明年还能穿一年哩!” 余令闻言一滞,心又被揪了一下。 “想不想成为书铺子的伙计?” 刘玖猛的抬起头,重重的点了点头,然后又轻轻的摇了摇头。 他不是信徒,在那些人眼里,自己是什么异端! “我……我不行的!” 余令笑了笑:“等着,你会成为伙计的!” 余令没有说假话,也没有再给刘玖画大饼,这一切都是因为余令在筹谋一个大计划。 这个计划一旦成功,这话就会实现。 书铺子的二掌柜已经跑了衙门很多次了,衙门已经在走流程把铺子过继给余令了。 一旦签字画押,这事儿就成了。 如今所有人都羡慕余令有个好运气,都在说这来自外国的和尚是个善心人。 靠着这件事,主动来问怎么入教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 可他们不知道这个二掌柜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以为余令已经被乌香控制了,余令会听他的。 所以铺子表面上是给了余令,其实还是他的。 因为,只要余令不听话,他都会立刻断了乌香,那时候的余令就会生不如死。 要想摆脱痛苦就得听他的。 铺子换人只不过是左手倒右手。 只要通过余令是大明人的身份,把这收集来的书籍运出去,这铺子到最后是谁的一点都不重要了。 二掌柜和利玛窦没有大明户籍。 再者他们是来传教的,吃了好多次白莲教亏的大明对某些不知名的教派那是监管的格外严格。 余令还听苏怀瑾说了….. 他说利玛窦来京城之后还向皇帝进贡了什么神仙骨,这份贡品礼部看了一眼名字后就给打了下来。 利玛窦还是不懂大明。 在任何朝代,儒家出来的读书人对这种什么神仙骨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是极其厌恶的。 这些东西入宫都难,还想到皇帝的手? 所以利玛窦的传教生涯并不是那么的一帆风顺,他想离开京城去大明各处走走都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如今,利玛窦老了,他感觉到了他的身体在衰退。 所以他迫切的需要一个不被大明官府关注的人来把这些年的心血运送出京城。 余令就成了这一步棋…… 所以余令在等签字画押的那一刻,一旦签字画押了,自己就是合法的铺子主人。 那时候的余令准备给他来个大的。 虽不地道,但余令心里一点都不愧疚,自己并未想要这个铺子。 可这家伙偏偏用这恶毒的法子来控制自己。 既然如此,那就反击吧! 刘玖待了一会就走了,走的时候还挺开心。 余令是读书人,在他眼里就是文曲星下凡,那余令的话…… “柚子,等我成了伙计有了钱我就娶你!” “嗯,我等着!” “所以,我们两个要好好地活着,冬天要过去了,暖和起来后就不那么的难受了,快,跑起来,跑起来.....” 雪地里两个人跑了起来,时不时有笑声传来。 余令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然后快速的朝着苏家而去。 苏怀瑾腿瘸了,他不好意思出门,所以就邀请余令来家里。 他准备教余令叶子戏,然后好好的戏耍他一番。 苏老爷子也在家,听到仆役的禀告,他放下了手中的书,低声道: “裴御史是见过闻香教的,他怎么说?” “瘾深者一日不食如饿鬼抓心,起初是坐立难安,须臾之后焦躁无比,若心神耗费,劳累过度,或不用一日…..” “如何?” “状如恶鬼!” 苏老爷子点了点头:“中午留余令吃饭,完事后你把练功房收拾收拾,晚间的时候让怀瑾指点余令一下!” “是!” 门关上,苏老爷子又拿起了书,低声喃喃道: “孩子,不是我想试探你,但我得证明你是清白的,锦衣卫坏人有,好人更多。” 余令这边见到了苏怀瑾,在他的身边谭伯长正翘着腿在整理叶子牌。 在他的对面吴墨阳脸上全是墨水点子,他应该是输了! 如今开始蓄发的他像是到了尴尬期,丑的让人不敢多看一眼。 谭伯长见了余令忍不住多看几眼,然后嘀咕道: “你小子吃啥了,数月不见高了,人也长得好看了!” 吴墨阳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示意余令坐他身边。 朝着苏怀瑾拱拱手后,余令顺势就坐在了吴墨阳的身边。 “叶子戏会么?” “会!” 这个余令真会,就是骗,就是制造假象,然后蒙混。 要么把手里的牌打完,要么让别人出局。 这是小老虎的最爱。 如果不是为了肚子需要奔波,他能在茶馆那里一动不动的看别人玩一整天。 四个人中,其余三个人都以为余令是最好骗的那一个。 结果余令反而成了最不好骗的那一个! 苏怀瑾不会倒霉,他是未来的千户,他出的叶子牌余令是偶尔揭露一下。 所以每一局都是他先走完。 剩下的两个自然是往死里厮杀。 玩到最后吴墨阳的脸就不能看了,他的性子太直了,容易上头。 明知道都是真的,他还去揭开,蠢得余令都想踹他一脚。 看看人家谭伯长,真真假假,就是混….. 只要不读书,时间就是加速的,等到苏家仆役把吃食端进来的时候,众人才发觉已经晌午了。 “如何?” “精神很好,不像是吸食乌香的!” 苏老爷子点了点头:“嗯,吃饭吧!” 苏家的饭食就是好,几乎每个菜品里都有肉,餐后漱口溜缝的都是羊骨汤。 最让余令满意的是盐味适中。 家里的饭食不是不好,就是盐味重了一些。 因为老爹需要忙生意,这是厨娘特意把菜做的咸一些。 免得干活没有力气。 就在四个人商量着下午该怎么耍的时候,屋门叩响。 苏家管家站在门外,用非常柔和的声音道: “瑾哥,老爷说你可以去练功房消消食了!” “不去,我的腿都要被他打断了!” 被拒绝的管家调子不变,口气依旧柔和: “瑾哥,墨哥,阳哥,令哥也在,你们四个交流一下,也顺便指点一下令哥不是?” 苏怀瑾闻言心动了,斜着眼望着余令道:“会掼跤不?” “不会!” 三个人一起笑了,然后一齐站起身,然后异口同声道: “没关系,我教你啊!” 望着行动无碍的苏怀瑾,余令不可置信道: “你的腿?” “会哭的孩子有奶子吃,我不装一下,我爹怎么舍得一下子给我一百两银子呢,走啦,发什么呆…..” 余令以为苏家的练功房在室外。 等到了地方后余令才知道有钱人的日子有多潇洒。 苏家的练功房比自己家的院子都大,铺着散发着清香的地板。 仆役见小主子入场后开始铺地毯,抬脚踩上去,那就像是踩在云朵上一样。 “来,我教你掼跤的技巧啊……” 天旋地转后,余令躺在了地上,苏怀瑾得意的哈哈大笑。 “耍赖!” “兵不厌诈!” 余令爬起身来,摆好架势,然后又是天旋地转。 “令哥,掼跤讲的是巧劲,以小力胜大力,核心在腰,刚才那一招叫变脸,除此之外还有包袱、耷拉儿、端罄、抢背…..” 练功房外的苏老爷转身离开,淡淡道: “告诉观察余令的锦衣卫可以撤离了,重点放在教会上,要尽快,查清楚他们的乌香是怎么来的!” “千户,如果和闻香教并无关系该如何?” “我想我的话你没听懂,你下去再好好琢磨琢磨!” “卑职明白了!” “去吧!” 苏老爷子离开,余令再次被吴墨阳放倒,又再次爬起。 老叶教的东西在这一次次的倒地中突然就清晰了起来。 余令是越摔越兴奋,就像解谜题般,到了那柳暗花明的最后一步。 果然,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不对,是要不断的挨打。 吴墨阳又冲了过来..... 这一次余令没倒,吴墨阳倒了,重重的摔了出去。 余令用的并不是刚才他们所讲中的任何一招。 吴墨阳抬起头:“令哥,你这是什么招?” 余令扎着马步,伸手在虚空虚晃,肩头上下“咕蛹”,咧嘴神秘一笑: “法相天地,坤拳之坤山靠,献丑了!” 第 47章 獠牙 屋檐开始滴水,淅淅沥沥…… 到了三月,京城的天终于有了暖意,屋顶上的积雪在晌午正热的时候开始融化,院子里到处都是滴答声。 原本不泥泞的京城又开始变得泥泞了起来。 余令一边走一边跳,急冲冲地朝着书铺子走去。 胖了一大圈的小肥和如意紧跟其后,他们两个和余令一样的着急。 在今日,令哥就是那间书铺的主人,一个可以印刷,又可以卖书的上等铺子。 两人是余令最贴心的跟班,余令好,他们自然也会好。 如今余令给了他们钱,还偷偷的给他们买了用于防身的小刀子。 余令的这些钱都是问二掌柜要的。 原本只想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他还真的给了。 虽然不多,但有就比没有的强。 为了这一日余令熬了好多夜晚。 夜里不停的看书,不看书的时候也是瞪着大眼,硬扛着,就是为了让自己虚弱。 为了就是让二掌柜觉得自己上瘾了。 这一招很管用,跟二掌柜聊天的时候不停的打哈欠,再加上无精打采的样子,成功的欺骗了他。 他对余令也越发的亲近了起来。 稍微不合理的要求他也都会小小地满足一下余令。 他打听的很清楚,余员外就这么一个儿子,都疼到骨子里去了,打都舍不得打。 现在满足余令,今后他就能用余令来要挟余员外,甚至可以得到他的那间布铺。 除了真正爱你的人,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爱。 今日保人齐聚,老爹找了好几个生意上的掌柜来作保。 衙门那边也找了里长和甲首来作保见证。 这是铺子转让的流程。 余令到铺子的时候人差不多快到齐了,余令悄然站在老爹的身后,默默的等待着衙门的人到来。 “孩子,我现在有点心慌啊!” “老爹慌什么?” 余员外叹了口气: “孩子啊,你还小,你还不懂,等你到了我这岁数,你就会明白这免费的东西让人觉得心不安!” 余令咬了咬牙,轻轻拽了拽余员外的衣角,低声道: “老爹,我不该瞒着你,等一会儿按完手印,等回到家里之后我就会把始末原原本本的告诉你!” 余员外点了点头,喃喃道:“好!” 衙门户房的官员来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争先恐后的拱手问好。 这名官员笑着拱了拱手,径直走向高位。 “衙门设三班六房,我户房掌土地、户口、赋税,今日李某受邀当个见证,诸位也就别客气了,都坐下吧!” 众人笑着拱拱手,然后这才坐下。 “契都拟好了没?” 书铺二掌柜看了一眼余令,越步上前,右手抚胸,低声道: “回李大人的话,早在昨日就拟好了!” 李户房皱起了眉头,拿手做扇,轻轻的在鼻孔前晃动。 如今冰雪融化,空气凛冽,稍稍有一点的味道都会特别的清晰。 李户房不喜欢这些来自外国的和尚。 因为他们身上味道太过于浓烈。 如果光是体味就算了,官员中也有体味大的,只要不长久的共事其实也不难。 但这些外来的和尚却偏偏喜欢用那些浓烈的熏香来试图掩盖他们身上的气味。 如此一来味道就变得极其的怪异,异常的刺鼻,本来都不想在意这个味道,却不得不在意起来。 李户房皱着眉头:“那就开始吧,本官一会儿还有事要忙。 今日要不是刚好这会儿有空,一个铺子的转让还就真的不值得我跑一趟!” 甲首朝着李户房拱拱手,然后望着二掌柜道: “可自愿,要知道话一出口,手印一按,再有事我问的可不是你了,而是余令余东家!” 这个环节是告知环节。 意思是如果要反悔现在还来得及。 如果亲口答应,在场的保人也都听到了,那就是从道德层面成立了。 保人的意义就是见证,防止有人事后反悔,然后耍赖。 另一个作用就是契约磋商阶段,买卖双方之间进行信息互通和说合。 而且,担保人是有连带责任的。 二掌柜见众人都看着自己,深吸一口气望了一眼黑眼眶的余令,右手再度放在胸前,望着众人道: “神怜世人,世人皆苦,我神爱这孩子,怜惜这孩子,我哈利图愿意将这间书铺赠予余粮之子余令!” 李户房似乎真的有要事要忙,闻言道: “乡邻长者见证,地契,铺契皆在,哈利图皆是自愿,如此那就按手印吧!” 他的话音落下,过往的地契,铺契被折了起来,随后丢在了火盆里。 随着火势起,新的地契,铺契呈现在余令面前。 余员外牵着余令走上前,代替着余令朝着诸人行礼。 然后望着余令拇指的印泥,重重地按在了契约上! 李户房象征性的喊道:“好了,契约成,衙门存档,众人见证,今后铺子东家为余粮之子余令,我大明子嗣!” 李户房站起身,拿着契约直接离开。 余员外追了上去,寒暄间一个小小的荷包悄然无声地落在了李户房的袖笼里。 李户房笑了,挨冻的怨气散去了一半。 “恭喜余员外家里再添新财!” “哪里,哪里,这都是李户房大人的功劳,没有李大人忙前忙后哪有这般的顺利,余家感激不尽!” “客气了,改日再和你聚聚!” “李大人慢走!” 送走了李户房,余员外走了进来,早已准备好的布匹绸缎,开始分发给众人。 余员外不停的对着众人表达着谢意。 余员外的礼物众人并无推辞,作为保人自然是担了责任。 保人离开后的余令慢慢直起了腰,脸上的笑越来越好看。 小肥和如意走了进来,直接站在余令左右。 余令笑着望着哈利图,缓缓的走上前,直接坐在李户房方才的坐的位置。 这个位置平日就是哈利图坐的位置,也可以理解为掌柜之位。 他名义上是二掌柜,实则就是谦虚之语而已。 因为利玛窦还在。 “哈利图你被解雇了,今后这间的铺子掌柜不是你,请你离开我的铺子,我不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哈利图闻言不可置信的望着余令,望着余令那灵动的眼眸,身子却突然不由自主的抖了起来。 “你会跪着来求我的!” 余令望着哈利图笑了笑: “那你就等着吧,如意,把这个来自异域的胡人请出去,我不喜欢!” 如意拔出刀,死死地抵在哈利图的腰间,淡淡道: “令哥让你离开!” 哈利图瞪大着双眼,死死的盯着余令,然后慢慢的离开。 余令深吸一口气,拎着让老爹多准备的一份布匹去了教堂。 利玛窦身子真的很不好了,躺在床上,虚弱的望着余令。 哈利图站在一旁,目光怨毒地望着余令,利玛窦已经知道了一切。 “孩子你来了!” 余令笑了笑:“神父我来了!” “你什么都知道了对吧!” 余令点了点头认真道: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包括你们想用乌香来控制我,然后利用我大明的身份把这些书运出去。” 利玛窦深深吸了一口气:“非我本意!” “不不,大明的文化你还得学,放纵就是纵容。 你不管哈利图对我用药,也就是说你心里默许了他的行为!” 余令咧嘴一笑: “我不会原谅你,你的神也不会原谅你,你的本意不是来传教,不是为了让神的福泽覆盖到可怜人身上!” 昏暗的灯光下,利玛窦望着余令忽然遍体生寒。 这些年他见过无数厉害的大明人,但如此年幼的却是头一次见。 “神父好好养伤,铺子的事情就不要想了,也不要想着去给我使绊子,只要铺子有任何一点问题……” 余令缓缓站起身: “我就烧了你的教堂,烧了你的笔记,烧了藏在地窖里的那些书,毁了你这些年的一切!” 晦暗的光线下,余令的满口白牙闪烁着淡淡的光。 利玛窦看着,一个词忽然从心底跳了出来。 獠牙! “利先生,你知道在大明一个来自他国的外人,随意驱使我大明百姓为奴是什么罪名么? 知道什么叫做千刀万剐不?” 利玛窦望着余令,两个身影在他脑海里交织。 一个是现在的余令,一个是高高的余令,两个影子不断的交织着! 本以为这一次可行,谁知...... “神的光芒还是没有降临到这片无信仰的土地上。” 哈利图咬着牙怒吼道: “异端,异端,大明全是异端,需要神罚,需要神罚.....” 余令听不懂哈利图的话,但知道绝对不是好话。 “神说,你有罪!” 推开门,刘玖牵着刘柚笑着望着余令。 余令笑了,看着刘玖道: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玖哥,今后的铺子你就是大伙计,等你熟悉流程后你就是掌柜!” “记住了少东家!” 余令缓缓走出教堂,踏下最后一步台阶,暖日钻出阴云,金光铺满了整个京城。 余令愣愣的望着皇城,这一刻的皇城美的不像话。 “小老虎,我能养你了!” 第 48章 希望的初始 余令有了一间铺子。 这对余令而言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先前的时候余令很希望自己能有一个户籍,因为有户籍就多了一份保障。 老爹给了自己户籍。 有了户籍之后,余令也想过自己能有一间铺子。 有了铺子,只要经营的好,就能有钱,有钱就能做事。 这年头,有钱才是硬道理。 虽然老爹也会给很多钱,但余令的目标不是如此。 这是自己要养的人,问自己要养的人要钱余令开不了口。 余令一直都有想法,但他的这个年龄实在尴尬。 如果贸然去做大人才做的事情,余令怕会适得其反。 现在铺子有了。 这就给了余令一个可以藏在后面偷偷经营的机会。 刘玖的年龄就很合适,小肥也不是不可以。 在京城里像他们这般岁数开始养家的孩子多的是。 听说官员手底下的那些铺子,在孩子四岁的时候就开始培养了,七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学着管事。 十多岁出师,开始独当一面。 山西来的那些商人,也就是晋商,他们经营盐业、票号,常年往返关内外,从事贩贸活动,这些家的孩子更厉害。 听说启蒙的玩具都是算盘。 所以,余令不止一次的祈祷着,祈祷着自己快快长大。 大了就没有这么多的束缚了,也可以放开手脚了。 “咱们铺子的经营理念很简单,只要客人是你接待的,是你迎进门的,他若买了咱们店铺的货物你都能获得钱。” 望着下面一张张迷茫的脸,余令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自己说的也不复杂呀,怎么个个都如此迷茫呢? “这么说能听懂么?!” 面前的一群孩子点了点头,见众人终于有了反应,余令松了一口气。 有反应就好,能听懂就好,就怕呆呆地看着自己,就怕不懂…… “少东家,这么做是不是给的太多了!” 宋本把余令拉到一边,满脸的着急和不解。 在他看来少东家这种做生意的法子和做慈善没有多大区别。 都说少东家聪慧,像个小大人,这样卖货的法子可不是一个聪慧的人能想得出来的。 迎客其实不用给钱的,铺子承担的也多,缴税,官员的打点,货物的进出,这些都在里面。 排除这些,铺子最后能落下两分利就烧高香了,而且书铺本来就不赚钱。 宋本被余员外从铺子里派了过来。 余员外看中了宋本的踏实和勤恳,他现在是书铺子掌柜,负责铺子的大小事。 同时,他还有一个任务就是看好余令。 魏十三说宋本其实很能打的,余员外外出收布的时候就带着他。 至于多厉害余令并不清楚。 反正死去的狗爷,宋本可以一拳放倒,这是余令亲眼所见的。 余令把哈利图的打算全都告诉了余员外,连乌香这些都没有隐瞒。 知道这恶魔危害的人越多,它的威力也就越小。 余员外咬着牙拍碎了一张桌子,拎着刀就要去找利玛窦。 被余令劝回来后他又去衙门报案了。 直接说有邪教想控制自己的儿子。 别看衙门平日办事拖拖拉拉,但处理这件事的速度是相当的快。 一群衙役直接冲到教堂里,他们走后教堂的大门就关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有人知道。 不发鸡蛋就想在大明传教? 后世那么开放,这些教的受众都不多,现在朝廷卡的这么严,这些外来教派的每一步都是走在刀刃上。 衙门很爱处理这些事情。 余令望着宋本,不解道:“本哥的意思是?” 宋本耐着性子道:“听我的,管吃管住就不能给钱。 想要钱就得先从学徒做起,三年后东家点头开始算工钱!” 余令闻言不由得提高了嗓门: “三年学徒?不给钱的那种!” “啊,京城的铺子都这样啊,东家教你本事,又管你吃住,你要什么钱? 觉得没钱可以去找别家啊,反正又不缺人!” 宋本看着余令,认真道: “令哥,三年不算什么,六年八年的都有呢!” 余令闻言暗暗咋舌,在后世三个月且带薪的试用期都觉得长。 这学徒得干三年,甚至六年,而且这些年里连个工资都没有! “我爹也是这么对你的?” 宋本点了点头:“是啊,东家心善养了我三年。 我也是去年才拿工钱,只要东家不赶我走,我下辈子还跟着东家。” 余令觉得自己还得学,还有好长的路要走。 “所以说刚才大家不是听不懂,而是我开出的条件不对?” 宋本把余力往里拉了拉,压低嗓门道: “我的少东家诶,你这样何止不对,你说的那些,那是大铺子大掌柜才有的待遇。 纯利抽成,货物售卖跟铺子纯利挂钩,掌柜的才会用心的去打理铺子。” 余令沉思了片刻,忽然道:“本哥,我想试试,反正咱们做的也都不是什么非常难的事情。” 宋本闻言也沉思了起来,他想了想,也不是不可以。 少东家这么做无非就是铺子少赚点。 少东家还是个孩子,孩子的想法和正常人不一样也正常呢。 再说了,家里不看中书铺,看中的是这个地段,租出去收租子才是这年头最赚钱的买卖。 “好,你试试吧!” “别告诉我爹!” 宋本点了点头:“只能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我就算算利润。 利润不好,我就按学徒的那法子走了!” “好!” 余令没想过自己会失败。 伟人不是说了么,要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 只要给的钱到位,掌柜的屁用没有。 余令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忍着笑喃喃道: “一个月三四千,领导真不是人,一个月十多万,领导请别把我当人!” “令哥你说啥?” “没啥,没啥……” 宋本去盘点货物了,余令想了想,把刘玖喊到一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 天还没完全亮刘柚就起床了。 看着还在熟睡的刘玖,刘柚小心翼翼的端着木盆走到了水井旁,伸手揭开冻得硬实的一层冰壳。 她麻利的用手中的木盆舀了一盆白雪。 身边的暖意消失,刘玖睁开了眼,也爬了起来,麻利的把铺盖卷好塞到柜子下面。 望着满屋子的书,刘玖美美的吸了一口气。 凛冽的寒气入肺,呛得他不停地咳嗽。 咳嗽来的剧烈,可他却是忍不住的笑了起来,有挡风避雨的地方真好。 “玖哥洗脸!” “嗯!” …… 刘玖从盆子里抓起一把雪狠狠的在脸上揉搓着。 脸颊,耳朵后面,脖子根,只要是不被衣服遮挡的地方他都狠狠的搓。 洗的时候冷,洗完了就热。 作为生活在京城底层的人,刘玖已经生出了一种求活的本能。 这样洗脸会很冷,但不会长冻疮。 “柚子,你也洗洗吧,如今不怕了!” 刘柚也开始用同样的法子洗脸。 当脸洗干净,散落的头发挽起来后,一个瘦瘦弱弱的小姑娘出现在刘玖的面前。 刘柚不是不爱干净,而是不敢太干净。 黑黑的脸,乱糟糟的头发,在这京城里能让她省下不少的麻烦事。 大户人家的娘子是怎么漂亮怎么打扮,穷苦百姓家的娘子不能太漂亮。 尤其是作为生活在底层的这群人。 漂亮会是一种罪。 上层的人或许看不上瘦的像条干鱼的刘柚,他们不喜欢,不代表所有人都不喜欢。 京城这么大,什么样的人都有。 等两人收拾好,搬走门栓,京城的天也亮了。 两人麻利地收拾着卫生,然后开始开门做生意。 铺子虽然是以印书卖书为主,但铺子也卖其他的货物。 笔墨纸砚也会一同售卖。 这些都是属于铺子的正常经营范畴。 那些大铺子除了经营这些,还会卖古玩,以及各种乐器等…… 一件出自名家的乐器,就是好多铺子一年甚至数年的营业额。 一刀洒金银宣纸,能换半个宅子...... 收拾完毕,刘柚望着门口等待着客人上门。 刘玖开始往竹背篓里放各种“笔墨纸砚”,这是他要拿去卖的。 现在春试开始了,泡子河的文人越来越多,贡院的文人也越来越多。 刘玖准备去找“客人”,而不是等着客人上门。 这就是少东家所说的发挥主观能动性! 望着刘玖出门,刘柚迫切的希望他今日能旗开得胜。 昨天刘玖卖了一刀纸,自己赚了五文钱…… 少东家说到做到,直接给了五文钱。 今天他又出去了,准备比昨日还充分,刘柚觉得今日一定会赚得十文钱,一定可以的,刘柚无比相信刘玖。 她比余令还迫切的希望铺子好。 铺子虽不是两人的,但两人却无比的期望铺子能生意兴隆。 生意兴隆两人就不用过先前的那种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生意如果不好,铺子开不下去,那种日子就得继续。 寒风扑面,刘玖脸上带着暖暖的笑意,他觉得自己的苦应该吃完了,现在是甘来。 他无比的相信自己会过的很好,他要成为铺子的大掌柜。 这一天他已经等的太久了。 令哥说,拿业绩说话。 地窖的那些书,那些信教的孩子,余令知道的关于这外国和尚的一切,其实都是刘玖告诉余令的。 因为,余令是第一个给他喝肉汤的人。 “记住,做生意嘴要甜,咱们是做文人生意的,不但要嘴甜,还要实在,要把咱们铺子实在的名气打出去……” 刘玖深吸一口气,朝着不远处一名正在读书的文曲星走去。 等他书读完了,刘玖走上前开始打招呼……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刘玖手里多了数两沉甸甸的银子。 他在刚刚卖了一方墨砚…… 这东西可不便宜,比纸张贵多了。 刘玖把钱握在手心,然后朝着那边的一群读书人冲了过去。 第 49章 来福,吃饭 在等待着京城暖和起来的日子里余令几乎每日都待在铺子里。 铺子的生意其实很惨淡,主动上门来买笔墨纸砚的客人很少。 不是铺子的东西不好,而是京城的铺子太多。 刘玖说,贡院有四个门,每个门的斜对面不远处就是一间铺子,走几步就能买,非常的方便。 就是价格比其他的铺子高出一到两成。 如今街头上找活干的人越来越多,那就说明地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今年的年景不好已经成必然了。 去年的冬日打雷又下雪。 门房老爷子说冬日打雷不好。 他说冬日打雷,遍地是贼。 如今都已经三月了,屋顶上的雪还有,春雨没来,春雷没来。 所谓“春雷不发,冬雷不藏,兵起国伤”。 如今有很多人都在默默的等待着,都想看看这个谚语对不对。 城外是个什么光景余令不敢去问,就算知道了余令也没有法子去改变什么。 现在的余令只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宋本走了,老爹已经和苏家对接去收布的事宜了,时间就定在五月。 五月就去离京城不远的天津卫那边收布。 去年棉花收成还可以,过了一个冬日,闲不住的老百姓定会把棉花纺线后织成布匹。 今年五月去收就行了。 宋本走了,余令就没有人管了。 在细细的思量后,余令通过刘玖的手,不着痕迹的招了七八个半大的小伙子。 余令想做些什么,可不知道要怎么做。 如今这些小伙子干着和刘玖一样的活儿。 早晨在铺子前集合,交代几句后背着背篓就出发了。 晚上再回来,核算售卖,领钱走人。 在昨日,铺子的收入竟然达到了二两银子。 这些收入都是这七八个孩子跑出来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是真的。 余令心善,给的多,这些跑活的孩子提点拿的多。 别人家是当学徒来管,管饭不给钱,余令是给钱不管吃住。 不用余令督促,也不用余令去监督,他们会拼命的去赚钱。 利可共而不可独,谋可寡而不可众。 余令在赚钱,也在琢磨着,实验着还存在脑子里的这些道理。 送货上门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 但一个小小的书铺子愿意把任意一本哪怕不太值钱的书送货上门。 这一下子就让很多读书人觉得很舒服。 贡院边上的书铺里面的东西价格贵是因为它离贡院近。 你要想不走图方便就得忍受这个价格。 但学子也不都是傻子,没有人愿意白白多掏那些钱。 现在不用自己跑路,自己只需要告诉这些人自己需要什么,人家就给你送过来了。 便宜不说而且东西还很不错。 这件事在贡院学子中传开,刘玖等人的“生意”一下子好了起来。 晌午还没过,他已经回来取了一趟的货了。 他愿意跑,他喜欢这种自己赚钱养活自己的感觉。 他现在已经不满足普通笔墨纸砚的这点小钱了,准备把店里那些价格不便宜的笔墨纸砚给卖出去。 他开始“以貌取人”了,主攻那些穿着好看的学子。 他想当销冠,令哥说销冠还有额外的奖金。 货源余令也不用担心。 如今连年遭灾,那些造砚的,造纸的,都跟老爹一样在京城商铺之间来回跑。 不用去找货源,他们会主动找上门,来推销自己的货物。 看了一眼勤快的刘柚,余令满意的点了点头。 余令也是前不久才知道刘柚竟然是一个女孩子。 知道她是女孩子后,在没有大风的日子余令就会把闷闷带过来。 两人都是女孩子,有共同的话语。 望着闷闷在教刘柚认字,余令找了个向阳且背风的地方坐好。 摊开一本书,准备好好地把“此心光明,亦复何言”这八个字琢磨透。 ...... “小老虎,昨日干爹教的那些你都记住了没?” 小老虎抬起头,望着练武比自己悟性强,写字学习也比自己好的方正化轻轻地摇了摇头。 昨日功课有点难。 小老虎记住的东西不多。 方正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一屁股坐在了小老虎的身边。 一个茶壶突然出现,在阳光下冒着淡淡的热气。 “热的?” 小老虎点了点头:“嗯,热的,我一直放在怀里!” “给我?” “嗯,你才练完功,血气未退,不宜喝凉的,这壶茶温度正好,解渴,还不会伤你的身子,给……” 方正化接过茶壶,一口气就喝光了里面的水。 舒服的吐出一口浊气后他望着小老虎笑了笑,轻声道: “不要当滥好人!” “怎么了?” 方正化警惕的看了看四周,低声道: “李进忠和孙暹闹掰了,昨日天黑后打了一架,别给别人说哈,干爹还不知道呢!” “哦!” 方正化见小老虎闷闷的,继续道: “先前的时候李进忠归孙暹管,魏朝跟老祖宗举荐了他,所以他才有机会去皇孙身边!” “啊?” 见小老虎面露惊讶,方正化得意的笑了笑,拍了拍小老虎的肩膀,老气横秋道: “真的,听说是为了一个女人!” “女人?” 小老虎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的裆部。 别的还能理解,但为了女人小老虎有点理解不了,都这样了,还为了女人? 弄啥? 方正化拍了拍小老虎的肩膀,故作神秘道: “再过几年你就会明白!” 小老虎笑了笑,忽然抬起头道: “正化,怎么才能见到孙暹?” “你有事?” “没事!” 方正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 “如果没有特别大的运道,我们可能见不到他,他是老祖宗身边的人,服务于后宫!” 小老虎低头喃喃道:“我是他带进来的!” 小老虎还不死心,他还是想找余令。 要找到余令就得找到孙暹,然后问他当日的那个锦衣卫是谁。 知道了那锦衣卫是谁,就能知道余令在哪里了。 “很正常啊,他是东厂的人,他每年都会出宫,遇到满意的孩子他就会问一嘴,合适的都会带进宫来。” “哦!” 两个少年聊着,一个话多,一个话少。 一声轻轻的咳嗽从身后传来,两人慌忙站起身。 曹化淳瞥了两人一眼,然后朝着边上的偏殿走去。 “五月初我准备去河北一趟!” “干爹去那里做什么?” 曹化淳深深吸了口气,余光望着身边的两个小人。 这两个孩子是众多小太监里他最满意的,老祖宗也觉得满意。 “河北出了一个什么闻香教,一个叫做慧心的妖邪正在蛊惑百姓,准备在夏收的时候起事,锦衣卫和东厂已经咬上去了。” “如今多事之秋,主子身子不好,不能让他受气。 老祖宗让我去看看,锦衣卫那一群粗人不让人放心。” 小老虎闻言猛地抬起头: “干爹,小的愿意跟着您,儿子是从沟里爬起来的,身子皮实,您身子金贵,身边少不了一个端茶倒水的人……” 曹化淳笑了,拍了拍小老虎的肩膀,笑道: “真是一个机灵的孩子,今儿来就是说这事儿的,我准备带你们出去看看!” 小老虎开心的笑了,他想出宫,出宫就有机会,不出宫就没有一点机会了。 万一看到了小余令呢? ……… 余令正在生闷气,老爹回来了,他去天津卫收布的人员也准备齐了。 可老爹却死活不同意余令跟着一起去。 从来到这大明,余令就一直在这京城内,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余令一点都不知道。 余令无比渴望能出去看看。 “来福,乖,吃饭,张嘴,爹喂你......” 第 50章 起事 余令像个出洞的小老鼠一样不停的打量着四周。 架不住余令的软磨硬泡,心疼孩子的余员外最终还是同意余令跟着队伍一起走。 他希望余令吃了这一回苦…… 回去后会好好地读书的。 消失了大半年的王秀才回来了,人瘦了,也苍老了。 回来之后就考察余令学问和练字,见余令什么都没落下,他很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告诉余员外,余令的学问差不多了,可以试着去考一下童生了。 可以一次考过的概率高达两成! 这两成把余令惊呆了,说什么都不去,说什么都要再等几年。 其实这个才是余员外狠下心把余令带出来的主要原因之一。 他如所有父母一样希望余令吃一回苦。 回去后发奋图强。 至于王秀才这大半年去了哪儿,说起来又是一桩让人伤心的难受事。 王秀才在秀才升举人的考试中,他再一次名落孙山了。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他觉得他辜负了太子对他的期望,一个人伤心了很久。 他决定今年秋考,再来考一次。 他的归来最开心的不是余令,最开心的人是厨娘。 倒茶的频率那叫一个勤,恨不得端着水壶站在他边上。 如今书铺王秀才在管。 说是在管,不如说他是在找一个地方读书。 以余令对他性子的了解,他根本就不会搭理铺子的收益盈亏。 余令在看着风景,如意偷偷的望着余令。 如意觉得眼前的一切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为什么令哥怎么都看不够,连苏家的谨哥请他玩叶子牌都拒绝了。 此刻队伍里没有人能明白余令的心里感受。 余令以为去年那么大的雪,开春又没有下雨,城门口又有那么多难民希望进城谋生活,那城外应该是一片荒芜的模样。 可事实恰恰与余令想的相反。 城外不但不荒芜,而是麦浪滚滚。 麦株上的麦穗虽然没有后世所见的那么大,麦粒也不多,但却没见一块土地是荒芜的。 非要说点什么,无非就是今年的夏收肯定要到六月了。 “我知道王秀才为什么回来!” 余令一愣,转过头望着如意不解道:“为什么?” “钱花完了!” “你咋知道的。” “他身后没有香味了!” 余令一愣,随后朝着如意竖起大拇指。 得到夸奖的如意挠着头憨憨地笑了,以前王秀才来家里,进门就是一股香风。 这次回来没有香味,身上只有一股子酸味。 余令从驴背上滑了下来,屁股被颠的生疼,走走路,活活血..... 这一次跟着苏家的队伍去收布来回大约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别看这个时间很长,其实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赶路。 余令不知道苏怀瑾跟着来做什么。 其实苏怀瑾一点都不想来,出发之前他甚至都不知道余令也会跟着队伍一起走。 他之所以会来其实都是被逼的。 他的老爹和余员外的想法不谋而合。 都是希望孩子吃点苦,回去之后幡然醒悟发奋图强。 余令觉得真要吃苦,就不能给苏怀瑾准备马车,还带了那么多的奴仆。 搞得跟团建一样。 苏老爷子觉得自己想的很对,也觉得苏怀瑾这次回来一定会大变样。 就在苏老爷子畅想着苏怀瑾回来抱着自己痛哭的时候…… 卧室的门突然开了…… “千户,河北急报!” 苏老爷打开密信,望着上面的好似唠家常的三言两语,他猛然站起身来。 这封信落在别人手里就是一封家书,落在他的手里,那就是绝密的情报。 “东厂可有动静?” “回千户,四日前东厂曹化淳带七人出城,根据宫中消息得知,受总督王安之命,去天津卫督察秋收!” 苏老爷子眯着眼,开始细细地思量密信和这件事两者之间的关系。 太监外出督察秋收明显是个幌子。 苏老爷子只知道大批太监出宫是充当矿监税使,是搜刮财富的。 督察秋收? 这不是各地御史需要干的活么? “点齐人手,暂且放过那个外国和尚,所有人立刻前往天津卫,立刻出发,记住了,是全部人手!” “是!” 苏老爷子死死的思量着自己遗漏的地方,抬起头发现这个百户还没走。 他不喜的皱起眉头,不善道: “吴牧海,我的话你听不懂么?你怎么还不走?” “回千户,属下是想说小千户这一次好像去的也是天津卫,若有要事发生,属下的建议是先看好谨哥!” 苏老爷子脸色再变,突然厉声道: “备马,备马~~~” “吴牧海,你速去北城,找千户曹毅均,告诉他,闻香教怕是要借着今年的秋收制造祸端,速去神机营调动人马!” “是!” 苏老爷的心都是颤抖的。 闻香教一事本想一个人独吞,现在看来是独吞不了了。 王安手底下的亲近人曹化淳都亲自出马了…… 想必东厂也知道闻香教了。 东厂的速度还是比锦衣卫快,苏老爷子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比锦衣卫快。 是御史裴明,还是知道闻香教的王伴君。 这两个谁是东厂的人? 苏老爷子亲自出马了,他不动不行了,东厂的曹化淳都亲自出马了。 那闻香教在这段时间内一定会有大动作。 最让苏老爷子难受的是,自己的儿子竟然也去了那边! 苏老爷子出城了。 此时此刻的曹化淳离天津卫只有一半的路程。 望着马背上被颠的晕头转向的小老虎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承恩,你没骑过马?” “没!” “你这样子一看就是没骑过马,我告诉你啊,你的这个腰要放松,背部挺直但不能僵硬,对,就是这样……” 小老虎收回看向远处的目光,他觉得那个走在队伍前面的胖子有点眼熟。 但一时间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收回遐思,小老虎赶紧道: “孩儿记住了!” 曹化淳转头望着方正化,见他骑的有模有样,忍不住点了点头: “多看看正化,他的姿势是最正确的!” 方正化听得夸赞笑了笑: “就别夸我了,我进宫的时日比小老虎长,学的也比他多,我会是应该的!” 曹化淳点了点头,论毅力,论心智小老虎不比方正化差多少。 唯一的欠缺就是时日,小老虎满打满算进宫才一年! 三个人,三匹马在官道上奔驰而过…… 苏怀瑾用手在鼻孔前扇了扇,望着远去的三匹马低声喝骂道: “娘的,一群没卵子的死太监骑的马倒是不错!” 听得太监二字,余令抬起头,望着烟尘里的那三个人影自嘲的摇了摇头。 自己过于敏感了,哪能在这里碰到小老虎呢? “我后悔了!” 苏怀瑾闻言苦笑道: “你这是活该,你是主动来的,我是被逼着来的,我后悔都没地后悔去!” “还有多远?” 苏怀瑾想了想回道: “如果不停的话,今晚就能到,但像如今这种见村子就停的走法,最早明日晌午吧!” “诶!” 余令叹了口气,在城里总想着出来。 出来了头一日倒是有新鲜感,等到了第二日新鲜感就没了,也没有什么可看的。 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连棵树都没有。 队伍也是走走停停,遇到村落就上前。 村户好像知道余令他们是做什么的,蚕茧、棉花、麻布都搬了出来。 余员外只要布匹。 这些布匹都是百姓们自己纺织出来的,都是去年的辛苦劳作。 余令发现小门小户拿出来的布其实不咋样,那些管家模样的人拿出来的布才是又多又好。 有看中的布匹余员外就会留下一半的钱,等回来的时候再付另一半的钱。 若在先前余员外打死也不敢这么做。 碰到一个耍赖的,货财两空。 现在有了苏家,这就不用担心了,苏家也是这么做的。 苏家和沿途官员关系都好,有人赖账衙门的人立刻就来了。 “开饭了,开饭了,来福,来福啊……” 苏怀瑾看着余令忍不住道: “你的小名叫来福?” 余令咬着牙道:“咋,不好听?” 苏怀瑾憋着笑,转过头,低声道:“没,好听着呢……” “你的小名是啥?” 苏怀瑾深吸一口气,淡淡道: “福鸡~~~” 余令闻言瞬间就平衡了。 果然啊,人生的痛苦需要比对,当一个人比你过的更苦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你的那一点苦不算什么。 福鸡,嘿嘿,福鸡,福坤~~~ 想着,余令的肩膀和手就忍不住动了起来。 苏怀瑾皱着眉头,他能感受到余令很快乐。 但就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快乐。 “这是什么养生之法?” “苏珊六氏,想学么?想学我教你啊......” “先吃饭~~” 队伍吃的是“大锅饭”。 领队的苏家人很有经验,他知道出了城门之后大家都一体的。 这一路虽并无危险…… 但绝对不能开小灶。 在富饶的天津卫,此刻也到了吃饭的时候。 在河流上漂浮的的一艘破船里,和尚、道人、半仙齐聚一堂,围炉而坐。 炉火上的大锅里煮着不知名牲畜的五脏六腑。 在炉火的烘烤下,咕噜咕噜的冒着气泡,暗红色的血水翻滚。 这一群人面色庄严,闭眼祷告,细看之下却处处透着诡异。 随着咕咕的气泡声,祷告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 “近来饥年…… 官府割我教众人头用,吮我等之脑。 我方倒,他们刀攒割立尽者;亦有割肉将尽而眼瞪瞪视人者……” “我教顺应天地,摧伏众魔,白莲花开,普度群生,弥勒下生,明王出世。 淤泥源自混沌启,白莲一现盛世举。” 声音停歇,慧心缓缓地睁开眼: “我不食人!” 众人突然齐声怒吼了起来: “人将食我!” 慧心伸手从大锅里拿出一脏器,狠狠的咬了一大口,汁水四溢。 慧心的脸也变得狰狞了起来: “起事!” 众人也把手伸到大锅里,学着慧心的样子,从大锅里拿出一脏器,放到嘴边狠狠的撕咬一口,齐声道: “起事!” 第51 章 来到了天津卫 “来到了天津卫,我嘛也没学会,学会了开……” 余令开不下去了,苏怀瑾继续往下开。 他喜欢这个调子,就听着余令哼了一遍,他就学了过去。 现在他的嘴里动不动蹦出一句他开着马车压死了二百多。 余令望着繁荣的天津卫,望着操着各地口音的商船,望着那一船船的货物,余令总算明白为什么来天津卫做生意了。 这里大名是叫做天津卫,小名“天子渡口”。 这个城市可厉害了,人家天津卫还会过生日。 人家的生日是永乐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因为永乐帝靖难从北平出发,经过的第一个城市便是这里。 这个地方也是永乐帝朱棣亲自赐名。 后来,随着户部分司、卫学、整饬天津兵备道等机构的设立这里人就多了起来。 再加上这里是运河的重要交汇点,漕运极其发达。 大运河上北运漕粮的官船必走此地,每日都有排队等候进京卸粮交差。 “来福,看到那个船了没有,这些运粮的漕丁们就会把南方货品藏于槽船夹层,然后就偷偷地发卖,借此逃税。” 见余令面露惊讶,苏怀瑾得意的继续道: “漕丁这行当多半是世袭,俸禄很少。 而且这群人长年奔波在运河上,家里少了个劳力,如果不夹带,一年到头家里就存不下几个!” “所以,洋广杂货、江浙丝绸、云贵川广地道药材,便由着这些漕船来到京城。 他们手里的东西不光彩,要快速出手,价格很低,运回去就有的赚,这也是我们来此的目的!” 余令懂了。 没有苏怀瑾“百科全书”余令还真的没去往这方面想。 望着侧耳倾听的余令,苏怀瑾得意极了。 他头一次觉得,老爹给自己讲的知识这么有用。 在苏怀瑾这个不地道的导游讲解下,余令对天津卫有了一个不一样的认识,也明白了天津卫对京城的重要性。 这里地势低洼,挖地半丈就能见水。 但这个水不能吃,因为是盐碱水,所以这里百姓吃的全是南边的“御河水”。 御河也就是南运河,现在叫“漕河”。 因为这个缘故这里的农业一点都不发达。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虽然粮食收成不好,但这里却盛产“长芦盐”。 百姓不种地,就会成为盐场的灶户,每灶一年生产一千八百斤“白盐”。 但这是贡盐,不是给平民老百姓吃的。 除了贡盐,灶户每年还得生产“黑盐”,这才是老百姓吃的。 灶户将生产出来的“黑盐”交给有盐引的盐商。 借着港口和便捷的水运分销大明各地。 苏怀瑾说到盐的时候叹了好几口气。 他说,自从万岁爷不管政事以来,这里的盐都被太监把持着。 永乐爷赏赐给他家的盐引也被太监给收走了。 苏怀瑾慢慢的讲,余令慢慢的听。 天津卫的一切是和京城不一样的,虽然路都不好走,哪里都是灰扑扑的。 但余令却觉得这里比京城有活力。 就走了短短的一段路,余令就碰到了四个神秘兮兮来推销怀里货物的人! 这给了余令很熟悉的感觉,有点像后世火车站问你要不要手机的那群人。 当然,这里的賊偷也多。 可这群人做梦都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被发现的,还没伸手就被余令发现。 苏怀瑾笑着挥手,身后家奴就冲了出来,逮住就打,往死里打的那种。 巡逻衙役来了,吆喝冲天,不了解始末就替贼人说话,那样子一看就是和小偷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苏怀瑾出马,脖子上的长命锁一露,衙役赔着礼就跑了。 苏怀瑾嚣张道:“走的也热了,我请你去吃八大碗去!” 余令惊讶道:“这么奢侈?” “想什么呢,这是小场面,真正好吃的是银鱼紫蟹!” “哦!” “看到那个山没有?” “有典故?” 苏怀瑾卖弄道:“那是卸了粮食后必须得装上的压舱土,咱们来的不是时候,若是冬日来,那里的青萝卜比瓜还甜呢!” 余令一愣,说别的余令可能不知道,但要说萝卜余令可是知道一些。 天津有全世界独一份的萝卜。 卫青萝卜。 在盐库官邸,让所有人都惧怕的的盐商总监大总管正规规矩矩的站在那里。 佝偻着腰,脸上带着笑,贴心的服侍着坐在尊位上的人。 “老祖,这道菜用的是天津特产的“卫青”雕刻而成,名字叫做天寿。” “这道汤叫做金汤,是今年才捞上来的小黄鱼熬制而成。” 曹化淳点了点头,每介绍一样,他就浅浅地吃上一口。 他每吃一口,服侍的人脸上的笑容就多了一分。 八大碗上齐,曹化淳擦了擦嘴,看了一眼方正化和小老虎,两人规规矩矩的坐下,开始吃饭。 许愿看了一眼两个坐下吃饭的半大孩子,眼神里有光芒闪烁。 开始的时候以为是来服侍老祖的,现在看来不是的。 “许愿!” “孩儿在!” “闻香教一事可别出岔子!” “老祖放心,人我们已经盯上了,估摸着就在这几日。 卫所的人也沟通好了,待这群贼子动起来,大网就会覆盖而下!” 曹化淳点了点头,低声道: “做的漂亮些,我回去后也好跟老祖宗交代,万一陛下问起来,咱家也好提你的名字不是!” 许愿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声道: “老祖放心,大网已经张开,就等着这群逆贼扑上来,只要有官员身死,那他们就不是叛逆,而是反贼!” “起来吧,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两个徒儿。 高的这个叫方正化,矮点的这个叫王承恩,老祖宗都很喜欢!” 许愿懂了,爬起身冲着两人笑道: “我说两位怎么看着就不一样呢,原来是老祖宗看上的人。 既然来了,我也不能不表示,这次的功勋小的来安排。” 大口吃菜的小老虎闻言动作一顿。 这个许愿话虽然说的含糊,但小老虎却是听懂了。 许愿什么都知道…… 原本可以在有苗头的时候直接掐死。 他却在故意等,等这群人杀官。 一旦有官员死了,一场小事就会迅速的变成破天大事。 杀官等同于造反。 那些被蛊惑的百姓就是反贼,他们的人头就是功勋。 这一顿饭吃的小老虎五味杂陈。 他又想到了小余令,小余令经常说人其实没有好人和坏人之分,得看利益的脸色。 小老虎原先不懂,现在却是懂了。 自己什么都不做就可以有功勋,自己就因为跟着干爹就成了得利者。 就跟京城衙门新官上任一样,定会破几件惊天大案。 小老虎是吃过苦的,今日所知道的让他觉得很不自在。 夜深了,小老虎伺候曹化淳躺下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许愿又来了,笑着把厚厚的一叠纸张塞到小老虎的怀里。 在过去一年的刻苦学习中,小老虎现在已经能认很多字了。 借着月光,小老虎低头一看,然后脸色大变。 大明宝钞,还是最大面额的大明宝钞。 一张纸就一贯钱,这厚厚的一沓,少说有两百张,这就是两百多贯? 随手一给就两百多贯? 小老虎又想到了余令,这些钱自己在宫里用不着。 若是找到了小余令,把这些钱给他,这辈子就不用吃苦了! 望着许愿脸上的笑意,小老虎犹豫了一下,塞到了怀里。 许愿笑了,拍了拍小老虎的肩膀: “少了点,莫要见怪,拿着随便用,等今年我回去拜见老祖宗,我再给你一些好玩意!” 小老虎不知道说什么,他觉得整个人都僵硬的。 许愿走了,屋里传来了咳嗽声。 小老虎推门进去,点燃了油灯,小声道:“可是有蚊虫,扰了干爹?” 曹化淳笑了笑:“无事,就是这点择床。” 小老虎把怀里的大明宝钞全部拿了出来,双手高高地举过头顶。 曹化淳笑了,毫不在意的摆摆手。 “拿着吧,这是给你的,干爹不缺这点钱。 你还有个弟弟,给他吧,对他好些,将来他若是有了孩子,你也算有香火了!” 小老虎一愣,低声道: “孝敬干爹!” 曹化淳满意的笑了笑,望着小老虎道: “孩子,记着,靠勤能小富,靠运能中富,若想大富,得看命,知道什么是命么?” “不知道!” “命就是你的心!” “哦!” 曹化淳在再次入睡,可在码头边上的库房里却是一片热闹的景象。 苏家掌柜“打眼”货物,他每喊出一声,旁边的人就会点大明宝钞,然后给卖货的人。 余员外这边也在忙碌,苏家掌柜看不上的,余员外就会去。 虽然是吃别人剩下的,但这也让余员外兴奋得鼻尖冒汗。 才过去一炷香的时间,余员外手里用来买货的钱就花去了一大半,身后一卷卷的布匹堆的像小山一样高。 苏怀瑾打着哈欠,盘着官员送的两颗大珍珠。 余令没有那么清闲。 老爹每花出一部分钱,收一卷子布,余令就会拿着笔快速的记下。 这是原始的账本。 等货物回去卖掉,再对照这个账本,来计算收益。 现在看来这一次是赔不了的。 因为漕丁们夹带的私货价格都不高,他们只求快速出手,有钱了后好去夹带“白盐”。 在下一个停靠点再快速的将白盐出手。 小账房余令能写会算的本事,惹得众人啧啧称奇,不免忍不住夸赞。 余员外咧着嘴连称不敢。 夜慢慢的深了,在环绕着天津卫而活的周边村落亮起了星星点点的亮光。 慢慢的这些亮光聚在了一起,形成了一条长龙,缓缓的朝着青县而去。 山顶的慧心吐出一口浊气,喃喃道: “淤泥源自混沌启,白莲一现盛世举。” “恶賊,恶賊当死.....” 慧心望着被掳来的青山县主薄,笑了掉: “祭神佛!” 一声惨叫,惊起无数入睡的鸟雀,一颗心被慧心高高举过头顶。 “我不食人,人将食我!” 第52 章 准备杀人 一个晚上,余员外花了三百多两银子。 这一次花钱他花得开心,钱花出去了,换来了一堆堆布匹。 这要运回京城,一转手三百多两就会变成五百两。 苏家人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情。 这样的事情他们每年要经历两三次,一直到运河冰冻,他们这一年的跑商才算结束。 而且,这也并不是家里主要的收入来源。 布匹这个生意赚的钱主要是他家的日常开销。 家仆的工钱,赏钱,府邸的修缮,以及家里人的吃穿用度。 对苏怀瑾而言,他家主要产业还是在南京和云南。 吴墨阳曾说,去了南京,那徘徊在江河上的画舫就有苏家的。 那才是日进斗金的地方。 卖布真是人家的零花钱。 苏家人的钱花完了,布匹到手了,自然就要打道回府了。 直接断了余员外和余令想在天津卫看看的心思。 因为苏怀瑾不喜欢连个玩伴都没有的天津卫。 他喜欢躺着不动,喜欢睡觉,天津卫再好早晚都是要回去的。 早回去早舒服。 在吆喝声中,收获满满的队伍开始打道回府。 吴牧海赶到了天津卫,问了一圈才知道他已经慢了一步,苏家人已经打道回府了。 腆着肚子的苏老爷子脸色铁青。 “青县如何?” “回千户,暴乱开始了,卫所出动了,青县外的土墙上挂的全是人头,有官员的,也有卫所赶到杀掉的!” “都是什么人?” “回千户,百姓,大部分都是被蛊惑的百姓,青县主簿被破腹挖心,妇孺老幼全被活活烧死。” 苏老爷子深吸一口气:“动向!” “据谭百户传来的消息,这一次暴动是数个县一起,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就是武清县和静海县!” “密报时日!” “昨日晌午!” 苏老爷子调转马头,径直朝着回京之路武清县冲去。 紧赶慢赶,还是和儿子相差了半日的工夫。 这狗日的就不会去勾栏喝喝花酒,找人赌赌钱么? 至于贼人会不会来天津卫,苏老爷子连想都懒得想。 这可是天津卫,京城边上的重地。 五千六百人为一卫,再加上不少于两倍将士的家属,每一卫至少两万人。 而且这里头指挥使司的将领,几乎全部出自凤阳。 余令此刻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来的时候是空车,回去的时候货物压满车,走的就慢。 余员外心疼牲畜,驴子在前面拉,他在后面推。 余员外也心疼余令,找了一块破布垫在车辕上,让余令坐回家。 在天津卫的时候他还趁着余令不注意给余令偷偷的买了一包鱼干。 他知道余令喜欢吃有味的,他还让店家撒了很多胡椒粉和孜然粉。 随着车队离天津卫越来越远,众人也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官道上竟然没有人...... 往日不说络绎不绝…… 也不会至于快夏收了,连个人影都看不到了。 余员外第一时间觉得不对劲,缓缓地从车驾上抽出一根白蜡杆,然后按着余令的头,让余令躺在布匹上。 “老爹?” 余员外眯着眼打量着四周,多年的军伍生涯让他格外的警惕: “来福,不对劲啊,爹的眼皮一直跳,听爹的躺下,平着躺!” 苏家人也觉得不对劲,随着一声吆喝,藏在马车底下的长刀被拿了出来,然后发给了众人。 苏怀瑾好看的衣衫被脱了,脖子上的长命锁被取下了。 不大会儿工夫,一个贵公子,变成了一个小伙计。 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传来,马背上的信使望着这支数百人的商队脸色大变,冲着车队就大吼道: “跑,快跑,贼人造反了!” 他这一声呼喊让余员外心惊肉跳,造反,造反,又是造反。 他的大拇指就是在平叛造反贼人没的。 如今,天子脚下,竟然也有人造反。 苏家人在听到信使的呼唤后就开始猛抽马匹朝着官道的右侧跑去。 在那里有一个和苏家交好的地主。 那一家有着高墙大院,地势还好,经营了快两百年了,是目前最合适也是最近的避难之地。 “管家,为何不去后面的天津卫?” 陈怀信闻言怒吼道:“我们有一百二十七人,只有三十匹马。 现在天色将晚,贼人从哪里来我们都不知道,去了天津卫,城门会为我们打开?” “那咱们这是……” “去高举人家,这一次定是流民造反,他们是一窝蜂,一定是冲着武清县而去,信使已经去报信了,快,快……” 陈怀信拿着鞭子狠狠的抽了一下马背,怒喝道: “我他娘的跟你这个狗屁不懂的人讲什么,跟我走,快!” 余令闻言抬起头望着老爹,余员外点了点头,低声道: “苏管事是对的,流民不是军队,军队是训练有素,流民不是的,他们只要风声起,然后就从四面八方来!” “听到风声后的他们就如那四起的野火,东一块,西一块,抢夺他们能见到的一切,咱们若是往回走,保不齐会遇到。” “占便宜?” 余员外一愣,苦笑道: “当时我的上官说很多的流民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是做什么,更像是趁火打劫。” 余令叹了口气,脑子里突然就蹦出了四个字。 羊群效应。 一旦有人起事,那些观望的人就跟羊群一样会跟着前面的人走。 不管前面是什么,也不管前面是不是万丈深渊。 在陈怀信的带领下众人很快就到了高家。 高家以为是来了苏家贵客,待听到有流民造反之后脸色顿时就变了。 挂在高墙上的铜锣响起,高家佃户开始听到锣声后开始聚集。 青壮被挑了出来,妇孺全部进了庄子里。 (pS:参考王家大院,康百万的庄园,既是家,也是一个缩小版的城池。) 至于老人…… 老人全部回到了自己的家,把粮食藏在最隐秘的地方。 关上门,一个人蹲在角落里,等待着命运的降临。 这个时候没有什么道义,活着才是最终的目的。 燕赵之地自古以来多战乱,把活着的希望让给妇孺和年轻人近乎是老一辈人的本能。 当初就是这样才在蒙古人的弯刀下留下了些许的血脉。 大门关上,大院里开始煮肉。 片刻之后肉香弥漫,一锅锅的干饭也蒸熟了,高举人命人端来了酒,敬众人。 吃饱喝足好干活! ...... “贼人来了!” 夜幕降临,高墙之上突然传来了一声呼喊。 黑漆漆的夜色里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亮光,就像是一群群的萤火虫。 余员外目测了一番,忍不住喃喃道: “老天爷,光是看光点就有一千多人,没举着火把的人那该有多少? 怪不得出城的时候没有看到城门口的难民呢!” 余员外走下高墙,从驴车后面摸出长枪,默默的装在用来赶车的白蜡杆上。 眨眼功夫,一根长枪出现在众人面前。 陈怀信眯着眼看着余员外。 “军户?” 余员外淡淡道:“练过!” 陈怀信望着枪刃上的痕迹,笑道:“一会儿我听你指挥,希望这是一场闹剧!” 余员外此刻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一旦人数过千,那就不是闹剧。 他们一定会来这里。 自己杀过贼人,这群人不会放过任何可以抢夺的机会。 哪怕是路边的一间茅草屋,他们也要进去搜索一番。 走之前还要放一把火,然后去搜寻下一间屋舍。 富贵人家就别想了。 他们的目标就是富贵人家,不管你生前做了多少的善事,修了多少的桥梁,名声是多么的好。 你比他们富有,你就有罪。 并不是所有的富人都是为富不仁的,可这群人根本不管。 他们经过的地方,基本上是不会有活人的。 富人家里的所有人都会被糟蹋。 妇人最可怜,就算侥幸活命,这些妇人也会找个地方把自己吊死。 余员外经历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去年的大雨都把京城淹成了那样,之后又是几场大雪,朝廷虽然救灾了,救得了一时,但也救不了数月。 那都是一张张嗷嗷待哺的嘴。 有多少粮食都不够吃,夏收马上就到了,减产是必然。 赋税也要开始了,但赋税不会减,只要有人振臂一呼…… 余员外站起身,看了看余令,四目相对。 一个人眼里满是担忧,一个人眼里是不用担心,万事有我的爱意。 “老爷,有人朝着我们这边来了!” “多少?” “好多!” 余员外走到余令身前,低声道:“孩子,记得回家的路么?” “记得,沿着官道一直走!” 余员外捏了捏余令的衣角,余令点了点头。 余员外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蹲下身来在余令的耳边低声道: “进城若守卫不让你进,不要害怕,势头不要弱,记着贵人给你的六本书,想尽法子进城去,妹妹……” 余令深吸一口气: “知道,闷闷,我妹妹,亲妹妹!” 余员外站起身,他没有什么可说的。 余令的懂事是让他满意的,重要的事情不需要重复叮嘱,他能记住。 “爹!” “怎么了?” “一定要好好地活,你有我和闷闷!” 余员外笑了,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抓着长枪就开始往土墙上跑。 贼人要来了,为了自己,也为了儿子。 要杀人了~~ 余员外很想告诉余令,只要手握了长枪,准备杀人,那就要做好随时会面对阵亡的准备。 刀枪无眼,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高举人开门啊,我是赖三,路过宝地口渴了,行个方便,讨口水喝,喝了水,我立刻就带着人离开!” “三啊,天黑了,不方便,你看这样行不,我从墙上吊下一桶酒,待明日天亮了,我定会好生招待。” 砸门声响起,怒骂声此起彼伏。 第 53章 惨事还是幸事 骂声开始,剧烈的砸门声紧随其后。 一个小型的攻守战也就开始了。 苏怀瑾不见了,苏家有法子替他找到最安全的地方。 他的身份值得高家人去认真的对待。 只要苏怀瑾不出事,哪怕高家遭了灭顶之灾,苏家也能给他重建。 所以苏怀瑾进来后就消失了,被人藏了起来。 地窖,地道,又或是那种不为人知的犄角旮旯里。 至于余令就别想有这个待遇了。 余令就在大院子里,和如意站在一起,然后听着那越来越激烈的砸门声,手心全是汗。 大门比想象中的坚固,外面那群乱糟糟的人砸了半天,也没把门砸破。 金山就在眼前,可却进不去。 “高举人,兄弟们是来求财的,你把门打开,求完了财我们就走,你放心,我赖三保你家族无恙!” 高举人闻言冷哼一声。 他已经到了要入土的年纪了,这人世间什么事没经历过,什么惨状没经历过。 他岂会相信赖三的话的。 “兄弟们,贼人就在门外,天津卫已经得信,只要我们守住大门,朝廷人马一来,我高举人给诸位请功。” 高举人的拐杖捣在地上砰砰响,怒声道: “孩子们,看好门,他们是来求财的,也是要命的,想想这院子里你的孩子,想想你的婆娘,我老高给诸位跪下了!” 下跪的高举人被人拉了起来。 可院子里所有的青壮身上的杀气腾腾的往外冒。 余令望着高举人,真觉得自己能活着不被人玩死,那是祖坟在冒青烟。 这个高举人太了不得,开始的时候他让妇孺都进来既是善意,也是筹码。 如今这些青壮的婆娘和孩子都在里面。 真要让贼人攻进来了,后果可想而知,这群人一定会拼命。 最令余令受益匪浅的是,在高举人知道这件事一开始。 高举人第一个命令就是聚青壮,护妇孺,没有丝毫的犹豫。 也就是说,他在那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青壮家里的妇孺都在里面,敢不拼死护卫庄子? 高员外的喊话外面的人听到了。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干的是什么事,所以要趁着卫所的人没来之前赶紧抢。 抢完就跑,这么多人,就算卫所的军爷来了。 他能知道谁是谁呢? 大门开始冒烟,院子里大锅烧开的水直接从高墙上淋了下去。 这滚烫的开水,能灭火,也能退敌。 数盆滚烫的开水泼下去,底下立刻传来杀猪般的痛呼声。 开水淋头,那场面光想着就让人不寒而栗。 死猪褪毛就用开水,浇完后一抓一大把,人被开水淋透,也好不到哪里去。 外面的人急了,开始更加用力的开始撞门。 石头也开始翻过墙头,进到了大院子里,高家仆役当场就倒了两人。 和大门固在一起的墙砖在这一次次的撞击下开始松动,噗噗的往下掉落着灰尘。 高举人的心也随即悬了起来。 所有人的心也悬了起来。 “听我的命令,快快,准备长竹竿,去头削尖,剪子拆掉,把剪子绑在竹竿的前面,快,快……” 余员外的话仿佛黑夜里的一道光。 在余令看来外面的贼人是羊群效应,那里面的人又何尝不是。 自己的老爹一下子就成了主心骨。 后院的竹子全部被砍倒,每个青壮都手握半丈来长的竹竿。 在老爹余员外的指挥下分成队,死死地盯着大门。 “听我说,大门一倒,不管前面有什么,直接往前刺,大门就好比关隘,他们要想进来就必须走这里,我们死守这里就赢了!” 就在老爹的话才落下,大门轰的一声倒塌,贼人欢呼,开始往里冲。 火把的照射下,一张张扭曲的脸。 “刺!” 随着一声怒吼,等候多时的青壮挺着竹竿就往前刺。 黑夜看不见光,刺的又没章法,有人被戳中眼睛,有的人被戳中大腿。 痛呼声再次传来。 “乡党兄弟们,高家宅子破了,冲进去啊,这可是百年的老宅子,金银无数,粮食无数,抢了他一辈子不愁。” 外面的人在打气。 “兄弟们,不能让贼人进来,他们一旦来了,我们的儿子,我们的女人,都会被糟蹋,听我的,他们进不来!” 老爹也在打气。 余员外仿佛一下子回到当初杀贼的时候。 曾经的百户又回来了,他的嗓门很大,让所有人心安。 “刺!” 乱七八糟的竹竿在怒吼中再次往前。 大门这一块不说成血肉场,那试图进来的贼人也倒下一大片。 余员外嘶吼着往前。 他手里拿着的可是利器,竹竿捅人一个洞,他捅人就是一个窟窿。 战场多年,让他有着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习惯。 他长枪所指的地方永远就是胸口。 胸口一个大窟窿,血就会往外喷。 最多五个呼吸,再生猛的汉子也会软在地上,随着呼吸,等待着死亡。 余令愣愣地看着,这是他从未见过的老爹。 大门虽然开了,但贼人却不敢往前,倒塌的大门被抽走,余令知道这群人下一步要做什么了。 定是顶着大门往里冲。 望着院子里的青壮都在守着大门,余令扯了扯如意:“如意!” “令哥!” “你端热水,我拎水壶,咱俩上墙上去!” 高举人看到了余令,明白了余令的打算,一声令下,府里的妇孺出来了,端着热水上墙了。 贼人停歇了片刻,然后就如余令所想的那样顶着门往里进。 门板作盾,竹做的长矛立刻就不管用了。 就在贼人跨过门槛,进入门楼,通过门楼,眼看就要进入院子里时,滚烫的热水再次披头临下。 这种剧烈的疼痛不是一般人能忍得住的。 贴在门口两边的青壮瞅准机会再刺,门板倒下了,扛着门板的人也倒下了,对着门口的青壮怒吼着再刺。 血腥味弥漫,外面的人杀红了眼,里面的人也杀红了眼,跟着走进门楼的人被竹枪一一捅杀。 这个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都在拼命。 流民作战全靠一鼓作气,一旦死人,一旦攻不下来,他们就会撤。 然后跟着大部队去下一个富贵的地主家。 远处传来了雷声,余员外大喜,大吼道: “来了,来了,卫所的军爷来了,赢了,赢了,咱们赢了!” 众人闻言大喜,全都跟着一起喊了起来,外面的人一听顿时慌了,有人开始跑了。 望着那越走越远的亮光…… 余令松了口气,扶着墙根干呕了起来。 贼人来的快,走的也快,上一刻还是喊打喊杀,这一刻静若鬼域。 高举人走了出来,望着众人道:“一个脑袋三两银子!” 院子里的众人一愣,随后传来欢呼声,拎着菜刀就开始往外冲。 举人要脑袋,自己要钱,多好的事情。 余令有点想不明白,他不明白高举人要脑袋做什么? 摆件? 这脑袋别人要了狗屁用没有,高举人有用。 他是举人,他是官员,虽然年龄大了辞官了,但他还是官。 他用这些脑袋就能给后辈谋一个出身。 不说什么百户千户,运作的好的话搞一个小旗官问题不大。 虽是芝麻小官,但好歹是进了官衙体制内。 这才是高举人要的,只要进了官衙体制内,自己先前的那些亲朋,故吏门生就能用的着。 就可以名正言顺了。 原本唯唯诺诺的青壮在此刻仿佛换了一个人,拿着菜刀就敢剁脑袋。 人性让人看不懂,余令觉得更像是在泄恨。 余令从墙上下来的时候赖三被抓了,他竟然没跑了。 他的大腿被竹枪戳了一个烂糟糟的大窟窿。 此刻他正在求饶,不停的磕头。 高举人此刻恢复了气度,淡淡道:“哦,原来是白莲教的余孽,舌头拔了!” 这一句话直接宣告了赖三的死刑。 “还有活的没?” “回老爷,还有,不少呢?” “敲碎所有活着人的膝盖骨,给我挂在门口,等待着朝廷的人来。” 余令吐了,他恨死了他的好奇心。 高家奴仆涌了上来,掰开嘴,钩子伸到嘴里一拽,然后狠狠的一转,一条血淋淋的舌头就被扯了下来。 “老爹,举人就不怕被查么?” 余员外笑了笑,低声道: “在地方,衙门最大,在衙门之下就是地主员外,他们就是法,就是百姓头顶上的天。” 余令点了点头,今日的这一切让余令突然间就明白了很多。 远处的武清县已经被贼人攻破。 整个县城被血洗,骑在马上的王承恩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妇人衣衫褴褛,面如死灰,她家的男人静静地躺在她的怀里。 她们经历了什么,不用想也都知道。 远处砰砰的响声断断续续,这是火器的声音。 他们一来,这群流寇就不够看,以小旗为队首,骑着马找溃逃的流寇。 流寇抢了东西就不舍得丢,这是他们拿命换来的,就算跑不快也就死死的抱着。 可抢的越多,死的也就越快。 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什么。 天渐渐的亮了。 曹化淳带着小老虎和方正化跟着神机营死死地咬住溃逃的叛逆反贼。 来时长满麦子的农田成了焦土,小老虎心疼得直哆嗦。 这可是粮食啊,活命的粮食。 在曹化淳的后面,苏老爷子带着锦衣卫缓缓而行。 幸运的是他没有看到关于苏家的影子,不好的是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死还是活。 苏老爷子的眼睛通红,绣春刀上爬满了苍蝇,马一动,苍蝇飞起又落下...... 曹化淳眯着眼,淡淡道: “去高家,高家是举人,是文臣,理应去看看,免得那些文人又把这件小事说成了一件泼天的大事!” “喏!” 小老虎经历过这一夜后突然长大了。 他知道,根本不是去看高举人,而是去看高举人死了没。 死的官员越多,代表着的利益也就越大。 身在高家的余令觉得自己快吐死了。 天黑看不着,也就血腥味让人作呕。 可随着天一亮,放眼望去那真是让人头皮发麻。 数百具尸体分布在大门方向,全都没了脑袋。 也就过了一夜,苍蝇闻着味道就来了,密密麻麻的吓死人。 人已经开始臭了,有的尸体肚子已经鼓胀了起来,然后不断的往外渗着脓水。 高举人没让人动尸体,他要等到衙门的人来。 只有衙门或者卫所的人来了,他才会让人清理这些东西。 轰轰的马蹄声传来,高举人出来了。 望着高举人那“落魄”的样子,破烂的衣衫,余令真想给他竖一个大拇指。 真是人精,里子,面子全都要。 “别这样看人,只要这群贼人杀官了,那就是叛贼,高举人带人平叛,是大功一件,要受朝廷嘉奖的!” “爹也会受到嘉奖,对吧!” 余员外蹲下身,望着余令认真道: “好好照顾妹妹,这个家可能要靠你了!” 余令的心猛地一揪,余令知道,老爹是军户。 王秀才说了,成了军户,一辈子都该是军户,子子孙孙都是。 昨晚抛头露脸了,一旦被掀开…… 余令挤出笑脸:“爹,没事的,咱们家一定没事的!” 余员外站起身牵着余令的手,站在了人群最后。 轰轰轰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众人脸上的喜意也越来越浓。 余令的心也越来越沉。 破碎的大门走进来一个个官员,余令偷偷的望着骑在马上的他们。 看着,看着余令突然呆住了,忍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余令想喊,可嗓子像是被塞了一块砖头,根本喊不出声来。 小老虎进了高家,作为曹化淳身边的人,他有资格不下马。 扫了一眼行礼的人群,小老虎又看到了那个胖子,使劲的揉了揉眼睛,小老虎猛地呆住了。 四目相对,两个人突然笑了。 相依为命的两个人痴痴地笑着。 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怎么擦都擦不完。 一年了,整整一年了,他还活着。 真好啊! 在这个特殊的场合里,两个人相见了,一个骑着马站在人前,一个站在人群之后。 一个声音同时从两人心底响起。 “小老虎,我终于找到你了!” “小余令,我终于找到你了!” 苏怀瑾冲了出来,他哭了。 苏老爷的愿望实现了,孩子趴在自己怀里哭了。 第54 章 这就是自己的命 一眼胜万言。 余令终于见了小老虎,小老虎也终于见到了余令。 可现实是残忍的,并没有给两人说话的机会。 在今日的高家,迎宾的东家是高举人,客人是曹化淳和苏老爷子。 剩下的不过是小人物,连进客厅的机会都没有。 余令就是小人物。 小老虎虽然也是小人物,但他跟着曹化淳就不是小人物。 宰相门前七品官,曹化淳在东厂是仅次于王安的二号人物。 苏老爷子为什么走在曹化淳身后? 因为在他上面还有比他大的镇抚使,指挥佥事,指挥同知,指挥使。 而曹化淳上面就只有一个王安和病入膏肓的陈矩。 所有人都很清楚,在不久之后,如果没有意外,曹化淳一定会提督东厂。 说不定还会成为另一个王安,成为司礼监秉笔的大太监。 (pS:明朝内廷管理宦官与宫内事务有十二监”,司礼监素有“第一署”之称,司礼监秉笔太监就是最大的,比东厂提督还大,是所有太监的终极目标。) 按照太监内部的一个传承,那曹化淳身边的两个人未来也是可以预见的。 所以小老虎说不定在今后的某一日会成为宫里的老祖宗。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小老虎是懵懂的。 他只觉得官员说话就是文雅些,说话客客气气的,说话好听。 此刻小老虎和方正化一左一右地站在曹化淳身边,听着高举人声泪俱下的禀告。 锦衣卫和随行而来的东厂人员开始翻检尸体。 余令和老爹蹲在角落里,望着翻检尸体的他们。 苏怀瑾跑了过来,他哭够了,泪痕还未干,眼睛红红的。 见余令看着他,他有些羞涩的低下头。 他什么都知道,贼人来的时候他躲在地窖里。 余令却在大院子里,还拎着水壶亲自参与了退敌,他觉得自己不够男子气概。 待看到余令脸上的泪痕后,苏怀瑾心里的愧疚突然消散了一大半。 他以为余令跟自己一样害怕。 苏怀瑾顺着余令的眼光望去,不解道:“看什么?” “看他们干活!” “你不怕?” “我看的是他们的人,不是地上的人。” 余令抬起了头笑着接着道:“你爹的衣服真好看!” 余令知道怎么暖场,也看出了苏怀瑾的尴尬。 他这个正处于“青春期”的孩子,会把面子看得格外的重。 丢什么都不能丢面子。 余令经历过这个年岁,能理解苏家人的决定,也能理解苏怀瑾。 苏怀瑾不能出事,他要出事了,那真是要命的大事情。 苏怀瑾闻言来了兴趣。 “哦,飞鱼服啊,这是赐服,并不是所有锦衣卫都能穿飞鱼服?,我爹身上这件是永乐爷赐下的。” “这么多年了不起毛边么?” 苏怀瑾得意道:“这是宫里专门做的,真的在家呢! 再说了,就算破了也不怕,有破损拿去修缮就可以了,宫里有专门做这些的。” 苏怀瑾望着余令低声道:“今后你若成了五品官,你的官服也可以这样。 不过官服也就有大事的时候会穿一下,平日就是常服。” “哦!” 一句淡淡的“哦”结束了对话。 余令呆呆地看着,这两伙人一起干活,却泾渭分明,有点像冷战的夫妻俩。 东厂档头的衣服也其实也好看。 头戴尖帽,脚穿白皮靴,身着褐色衣服,还带着一个小绦,像垂下的稻穗。 余令从这些人的谈话中知道东厂领头的这个叫做档头,但他不知道档头是做什么的。 苏怀瑾淡淡道:“档头,相当于小队长,负责侦缉查案。” 余令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自己老爹是军户,他虽然并未告诉他的过往,但通过王秀才所讲,余令知道军户的身份是不可以更改的。 老天保佑,可莫要再生事了。 东厂档头严立恒站起身拍拍手:“吴百户?” 吴牧海直起腰冷冰冰道:“严档头何事?” “来,尸体我看完了,尸体一共一百七十二具,其中有二十七具有异常,你来看看这伤口,看看这是什么伤?” 吴牧海走到严立恒身边蹲下身。 看着尸体齐整的伤口面带惊异,初步判断是剑伤。 这个念头一出来吴牧海自己就愣住了。 剑不适合大力挥砍,所以在战场上基本上派不上用场。 剑如今只适用于紧急防身和军官身份的象征。 “多少具?” 严立恒知道吴牧海发现了,笑道: “二十七具,全是胸口位置,全是一击必杀,要知道,昨晚前半夜是没有月亮的!” “不是剑伤?” “对,肯定不是剑伤,如果是剑伤,必须是双手剑大剑才能如此干脆利落,可这伤口明显不是双手大剑造成的!” 吴牧海眯着眼道: “档头何意?莫不以为是步槊?” 东厂档头严立恒笑道:“步槊不可能。 我倒是觉得有点像脱胎于马槊的长枪,长刃,轻点,透胸而过!” 吴牧海笑了,淡淡道: “死的是贼,你纠结这个做什么?” 东厂档头严立恒笑了,淡淡的笑意让人毛骨悚然。 在尸体身上抹了抹双手的血污后再度站起了身: “不是我纠结这个做什么,我只是想到去年七月水退之后衙门找到了一具邪教徒的尸体,伤口和这个一样!” 吴牧海闻言嗤笑道: “可别被鹰啄了眼!” 严立恒笑了,走上前轻轻拽着吴牧海的领子,低声道: “老子就是靠这双招子和脑子吃饭的,别拿你那鸡眼大小的眼,来怀疑我的专业!” 吴牧海推开严立恒,拍了拍领子,斜着眼道: “那你就继续专业吧,别忘了咱们是来找贼首的,不是让你来查案的。 有这个闲情不如去想祸乱的根源在哪里吧!” 严立恒走了。 本来他不想去深究这个事的,但这狗锦衣卫斜着眼看人太他娘的气人了。 他以为他是忠诚伯陆炳啊。 (pS:陆炳嘉靖帝的奶兄弟,是大明唯一个活着获得三公兼三孤之人,两次救驾,他统领的锦衣卫时代压住了东厂的风头。) 院落的事情告一段落,尸体被抬走。 除了被敲碎膝盖的人在那里哀号,其余能动的人都在忙着搬运干柴。 屋里的事情也告一段落了,曹化淳被请到了雅阁。 昨晚一夜未睡,他有些吃不消,眯着眼享受着小老虎和方正化的服侍。 “其实这件事在去年都已经有了苗头!” 感受着肩膀上的双手一顿,曹化淳决定给这两个孩子再多讲一些。 吐出一口浊气,低声继续道: “出城可看到难民?” 小老虎摇摇头,低声道: “并未,干爹,先前有很多么?” 曹化淳轻轻的点了点头: “其实去年的时候城门聚集了很多难民。 御史上书过,老祖也跟我说了,可陛下不说话,咱们这些当奴才的知道了又如何?” 小老虎抬起了头,试探道: “干爹的意思是今日的逆贼暴动,和城门聚集的那批人其实是同一批人?” 曹化淳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尽然,也不尽然,只能说部分,但其实也差不了,只能说去年是因,今年就是果,该死的闻香教啊!” 方正化壮着胆子道:“年景不好!” 小老虎轻轻的抬起了头,他听干爹讲过。 万岁爷其实也难,主要的原因就是没钱,朝廷一年比一年穷。 年景或许是一方面的原因吧。 钱去哪里了小老虎不知道,反正臣子上折子总是喊穷。 曹化淳微微睁开眼,瞥了眼方正化淡淡道: “记住咯,这是政事,回宫里不准说,就算皇帝问起也不能说!” 两人齐声道:“回干爹的话,记住了!” 曹化淳再度眯上了眼,摆摆手淡淡道: “出去看看吧,一个时辰之后叫我,今日晚间要回宫见老祖宗!” “是!” 两人退下,关上门的那一刻,小老虎的手都是颤抖着的。 他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时间,虽然不长,但足够了! 余令一直在等着,从小老虎进了宅子,他未动分毫。 他怕自己一离开,小老虎恰巧出来,然后错过。 所以,他不是喜欢待在这里。 也不喜欢看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干活,看着他们对着无头的尸体喃喃低语。 可小老虎看自己的最后一眼,自己就是站在这里的。 “小余令!” 惊喜的呼声传来,余令笑了,赶紧站起身。 开始拉扯着衣角上线头,只要解开线头,夹层里面的银疙瘩就会漏出来。 这是厨娘特意缝制进去的,为的就是以防万一。 厨娘的法子很有用,昨晚要是出了事,这银子就真的是救命钱了。 “我想死你了~~~” 小老虎伸手摸索着,翻看余令的手,把余令的袖子挽起来细细地看着余令的胳膊,然后看后背,看腿…… “脱裤子,我看看你屁股.....” “别别,没有人打我的屁股。” 见余令浑身没有一点的青紫,他长吐一口气,灿烂的笑了。 如一年前那般,轻轻的将余令搂在怀里。 ““高了,胖了,没有伤,没吃苦,真好,好,真好啊,我就知道我一定会找到你的,真的,我就知道……” 小老虎喃喃自语着。 泪珠从他下巴滑落,重重地落在余令的脸上。 一个二十多岁的灵魂被一个十多岁的孩子轻轻的揉碎。 如用一张揉成一团的纸,小老虎轻轻的抚平上面的一切皱痕。 光洁如新。 余令望着小老虎,望着记事起这个把自己搂在怀里的人,该死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张开双臂死死地抱着眼前人。 这就是自己的命,这就是自己余令的命。 第 55章 一颗想要握权的心 “你呢,掀开衣服让我看看你......” “我身上有青紫,不过不是被打的,是练武的时候.....” “你都练武了?” “嗯,练武了,已经半年了,只要我练得好,顿顿有肉吃。” 望着小老虎眼角的光,余令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小老虎会骗人,但不会骗自己。 “小余令,你呢?” “我也在练武,我爹给我找了先生,家里还有一个妹妹,对我可好了,我都怀疑我就是他们家走丢的孩子。” 小老虎闻言哈哈大笑,他看过余令的背,没有伤,是享福了...... 望着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苏怀瑾呆住了。 他突然明白了,这就是余令常念叨的人,让自己找的人。 “万一我是阉党呢?” 昔日的话语突然在脑海里响起,苏怀瑾拍了拍自己的脸。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他才多大。 “这是我爹!” 大眼对小眼,一大一小的两个人突然都呆住了。 伸着手指着对方,异口同声道:“我记得你,我记得你!” 两个人想到了很多。 一个是来送赏赐的小太监,一个是领赏的人,命运开了一个大玩笑。 若不是错开了时间,两人早已相认。 小老虎掀开衣摆,拉着余令跪倒在地,两个人朝着余员外砰砰的磕头。 活命之恩,怎敢不跪谢! 余员外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 院子里东厂和锦衣卫呆住了,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盯着余员外,心想,这是哪个好运的家伙。 余员外把两人拉起,转身离去,把时间留给两人,两人有说不完的话,一个说宫里,一个说宫外。 时间在这一刻突然加速。 两人有着说不完的话,点点滴滴,虽是琐事,可对彼此而言却是那么的重要。 两个人都是一点都不肯错过。 余令从小老虎的口中得知他也一直在寻找自己。 他找的是孙太监,奈何孙太监这个人是在后宫,平日里根本就见不到。 小老虎从余令口中得知他也在寻着自己。 给自己买了鞋,买了棉衣,甚至连银豆子都准备好了,生怕自己过得苦。 “承恩,承恩,快快,时间要到了,要收拾了,咱们准备回了……” 这一次余令是真的记住这个名字了。 先前小老虎说过他的名字,余令总是怀疑自己是错的,总觉得想多了。 如今…… “老虎,你的承是哪个?” 小老虎得意的捡起一根木棍,轻轻地在地上划拉了几下,一个字出现在余令面前,余令呆住了。 是“承恩”不是“成恩”,也不是“正恩”。 王承恩? 小老虎是王承恩,小老虎竟然是王承恩..... 余令呆住了。 若不是写出来,余令是怎么都不敢想小老虎的名字是这个三个字。 华夏文化博大精深,同音不同字的文字太多了。 小老虎见余令呆住了,以为余令是被自己会写字给镇住了。 小老虎得意的笑了起来,望着余令道: “先前你教我的时候不是不想学,而是没时间,吃喝最大嘛,去了宫里后干爹教我,怎么样,我的字不差吧!” 小老虎很想埋怨余令几句,也不知道余令的字是谁教的,总是少笔画。 可也正是余令先前教过自己一些,小老虎在宫里才会在那么多人里脱颖而出。 余令深吸一口气:“厉害!” 小老虎得意极了,边上的方正化着急死了,拉了拉小老虎,低声道: “别说了,要来不及了,走,快走!” 小老虎觉得事情还没说完,方正化就来喊自己了。 小老虎不舍的站起身,把怀里的大明宝钞,还有那个什么总监给自己的珍珠一股脑的塞到余令的怀里。 “拿着,拿着,去买宅子,去找媳妇,记得啊,一定要娶媳妇.....” 余令连忙道:“我有钱!” 余令望着在京城人人嫌弃的大明宝钞,然后看着小老虎: “记着我住的地方和书铺没,记得来寻我!” “好!” 望着小老虎服侍的那个人走了出来,余令深吸一口猛地冲了过去,直接跪倒在地,冲着他磕头不止。 这次的磕头余令心甘情愿。 “小子余令,谢恩人照顾大兄小老虎之恩,此恩重于泰山,今后若是需要小子还,刀山火海,小子也去!” 小老虎也跪倒在地,冲着诧异不止的曹化淳道: “干爹,这就是我常念叨的那个弟弟,托您福,寻着了,这次寻着了!” 曹化淳忽然笑了。 在小老虎没解释之前,余令跪的时候他看都懒得看一眼。 给他磕头的人很多,以他的这个身份,只要他想,五品官也得叩首。 “抬起头来!” 余令抬起头,望着模样俊朗的余令扎着一个道髻,曹化淳笑了: “是个知恩的,既是小老虎之弟,我这个长辈不能不赐,看赏!” 一颗大珍珠落在余令的手心。 余令举着手,并未起身,反而大声道: “敢问恩人名讳,小子余令记着,养育长兄之恩,小子今后必报!” “名讳?” 曹化淳愣住了,再度把目光落在余令身上,他没想到这小子还是一个实干派。 他玩味的笑了笑:“你童生?” 余令回道:“不是!” “世袭?” 余令苦涩道:“不是!” “皇室子弟?” “不是!” 曹化淳笑了,身子越过余令,淡淡道: “既然什么都不是就好好地努力吧,你这孩子倒是有些心机,我知道你磕头是为了小老虎。 孩子记好了,成事在人,人若是不行,我光记住他的名字是没用的,万岁爷记住了才有用。” 余令知道自己的法子被人看透了,也不恼,大声道: “记住了!” “好,够机灵,小子听好了也记好了,老夫曹化淳!” 余令猛的抬起头,天罡童子功? 苏老爷子望着给太监磕头的余令,心里对余令的好感消失殆尽。 他以为这又是一个溜须拍马之徒。 曹化淳走了,余令起身。 望着苏家人眼眸里淡淡的厌弃,感受着疏远之意,余令毫不在意的笑了笑。 阉党又如何? 谁对自己和小老虎好那就是自己的恩人。 狗都不嫌家贫,自己若是在乎这些,岂不是连狗都不如? 马蹄声远去,余令悬着的心终于回到了它该去的位置。 苏家人也收拾起来准备离开,这一次出行购货那是心惊肉跳。 好在有惊无险,人在,货物也都好好的。 高家虽然门破了,但这次的收获是最大的,不光让苏家欠了人情,这次的军功也到手了。 宫里的人已经明确说了,这一次是邪教蛊惑百姓,自己高家有了为国举力之功。 至于在这次“平叛”的余员外,高家也都记在心上,一托盘的马蹄银直接奉上。 这份大礼让余员外受宠若惊。 他是做生意的,他知道马蹄银,这种银子纯度高,五十两一锭,高家这一出手就是二百两。 这富贵人家做事就是大方。 余员外第一件事就是想到给余令,刚才东厂的人来找他了,问了自己家住何处。 回京之后怕是有事,逃离军户这件事不查还行,一查就是事。 余员外知道,万一自己不成了,出不来了,自己留下的钱越多,两个孩子就能过的越好。 余令的懂事是余员外最放心的,他很庆幸自己有了这么一个懂事的儿子。 苏家人离开并未喊余员外。 自己老爷子不喜欢,那自己也该不喜欢,要跟着主人一起乐,一起唉。 “爹,余家……” “以后不要走动了,今后那小子来咱们府上也莫要开门了!” 苏怀瑾轻轻夹了夹马肚子,胯下的黑马和苏老爷子骑着的马并行。 苏怀瑾望着自己的老爹梗着脖子道: “那是余令的哥哥,他跪了余员外,余令去跪曹化淳是应有之义,这明明是恩情,你说你这是做什么?” 苏老爷闻言冷哼一声没说话。 苏怀瑾知道这是老爹低头认错了,笑了笑,朝着身后道: “命队伍停一下,等一下余家,一起来的,自然一起回,若半道把人丢在路上,传出去咱们家还做不做人了?” 苏老爷子突然笑了,他发现自己的儿子并不是自己想的那么差。 自己百年后,这个家交给他也不必担心了。 懂人情世故,就不担心孤掌难鸣。 来时道边的麦田全是麦子,回去时道边的麦田成了焦土。 余令没有觉得这群贼人是错的。 哪怕苏怀瑾说他们是被人蛊惑的,余令也不觉得他们是错的。 要是有吃有喝的,谁愿意干这掉脑袋的活。 这还是世道乱了,官员不为民考虑了,被逼的没法了,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换做自己,自己也会如此。 若真的有吃有喝的,余令才不想去当一个人人喊打的賊偷。 过了武清县麦田才算出现。 武清县的县城不让进,光看那土城墙上挂着的尸体都让人浑身不自在。 不进最好。 里面是什么样子还是不去看的好,看到了夜里容易睡不着。 人的恶一旦冲破理智,造成的恐怖可比野兽厉害多了。 余令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武清县,小老虎就在里面,余令听苏老爷子说的,这场暴乱被定义为民变。 有锦衣卫开路,回去的这一路比来时还顺畅。 先前还有官员来打点秋风,现在官员是把先前苏家打点的钱双倍奉上。 苏家老爷子就在武清县,他老人家要是笔杆子一划拉,死肯定死不了,但这一辈子完了。 人家可是锦衣卫啊! 余令在车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京城,回来的这一路除了给牲畜喂食休息了一会儿,其余时间全在赶路。 十三带着如意忙碌着,把一车车的布卷往库房堆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有了这些,今年不会太差。 余员外把余令叫到了一边,父子两个说了好多,至于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余员外一夜未眠,天亮的时候敲门声响起,东厂档头严立恒笑眯眯的站在门外。 “余粮余员外家么?” 余员外笑了笑:“正是!” 说罢,余员外低声哀求道: “家里有孩子,能不能别吓到孩子。” 严立恒笑了笑,其实他并未想把余员外怎么样,他也不敢把余员外怎么样。 他来只是验证自己的猜想。 “走,喝茶去!” 余令望着老爹离去,一种无力感弥漫全身。 此刻皇城里钦天监众人望着混乱的星象图无力的垂下脑袋。 星象有了异常,紫薇星出现了预示着忠臣护主的三台星。 而在西北..... 荧惑开始入太微...... 这个局面亘古未有,吉星和祸星一起出现,竟然诡异的成连在了一起,彼此环绕。 望着大门缓缓关上,余令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颗渴望掌握权力的心也达到了顶峰。 “老爹如出事,我余令究其一生,也要捅了这个天。” 望着供桌下的太师椅,余令缓缓的坐了上去。 闷闷伸着手要抱抱,多日不见余令,她想的厉害。 初晨的朝阳铺洒在闷闷的脸上,光芒四射,身后余令的脸在光影下露出淡淡的轮廓。 一大一小两张脸,一明一暗,时间在此刻定格。 第 56章 走,回家 余员外呆在东厂的大牢里。 现在的外面是今年最热的时节,可东厂的大牢里却冰凉刺骨。 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凉风,直接往人骨缝里钻。 面前有茶,还有一盘松散的糕点,余员外动也不敢动。 这真是来喝茶的? 大牢余员外不熟。 这是他第一次来,对东厂他一点都不熟悉,他离开西安府的时候他曾祈祷这一辈子不碰到东厂的人和事。 如今却是应验了,真是怕是什么来什么。 余员外对东厂不熟悉,但不代表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谭百户是锦衣卫的缘故,他对东厂倒是有所耳闻,但也只是有所耳闻而已。 听说是为了控制锦衣卫才出现的东厂…… 锦衣卫创建的当初是为了大明朝的稳固统治,杀了很多的贪官,杀了很多有异心的人。 但也随着酷刑逼供的滥用,产生了许多冤假错案,许多忠良之士也因为锦衣卫被杀害了。 锦衣卫的权力也越来越大 那时候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的权力大到以射柳枝“指鹿为马”,威慑群臣,又暗中支持汉王夺嫡。 锦衣卫的存在已经威胁到皇权,无法有效制衡。 于是抗衡锦衣卫的东厂应运而生。 结果,东厂走的也是锦衣卫走过的路子。 也滥用酷刑,排除异己,造成了大量冤案,许多忠良之士,也遭到了毒手。 到了明宪宗朱见深,他觉得东厂很难处理了。 于是他设立了西厂,由太监汪直统领,来制衡东厂。 余员外还知道之后又出了一个“内行厂”,至于后来怎么样了,余员外就不知道了,只知道自己今日来了东厂。 来到了这里,余员外就没有想过能出去,只求痛快的死。 余员外决定紧紧地闭着自己的嘴巴。 不说自己是怎么逃离的,是怎么重新转换身份的,又是谁帮的自己。 下定决心后余员外轻轻叹了口气。 不管自己今日过后如何,只是苦了余令这个孩子。 自己把闷闷交给他了,闷闷还小,什么都不懂…… 余令也不大,小的拖一个更小的。 若是遇到一个恶毒的,自己留下的那点钱财怕是保不住,只求别害人就行。 想到这里,余员外的心揪着疼,呼吸都疼。 “余粮,西安府人,军户,万历十三年继承父业入军户,万历十四年随军平湖广蕲、黄州乱民造反,因功升百户!” “万历二十五年完亲,妻崔氏,万历三十一年有一女余氏,今六岁,万历三十五年得一子余令,今余令八……” 东厂档头严立恒呆住了。 万历三十五年得一子,如今是三十六年,一年之间孩子突然就八岁了? 这户籍是衙门哪个狗日的写的? 东厂档头严立恒忍不住低头细细地看了一眼案籍。 余员外屏住呼吸。 他以为自己走了,改头换面了,吃成一个大胖子了,这事儿就不会有人知道了。 现在,东厂不但知道,而且还是如此的详细。 “对吗?” 问话的声音从面前的黑暗处传来,天井透过的亮光形成光柱,光柱之后就是问话人的位置。 可惜看不见。 余员外深吸一口气:“回大人的话,是的!” “倒也爽快!” 话音落下后大牢又归于静谧。 余员外等着东厂的人继续询问,奈何这句话结束之后人好像走了,再也没声了。 就在余员外以为人已经离开轻轻吐口气的时候,声音猛然响起。 突然出现的问话把余员外吓得一哆嗦。 “怎么离开的军户!” “私自脱离!” 严立恒呵呵一笑,淡淡道: “私自脱离?我虽不知道你是哪一年脱离的,但在军户里你的粮饷每年还在发!” 余员外低下头,这也是他要逃离军户的原因之一。 他在军中是百户,大小是一个官员,管一百多号人。 虽然最后跑的只剩下三个人,但在发军饷时却是满编,也就是有人吃空饷。 除此之外还有占役。 占役就是军士帮皇亲国戚、达官显贵当免费的劳力,但俸禄却是朝廷发。 说白了就是朝廷出军费,帮这些贵族养免费的劳力。 这种情形不跑怎么办? 不跑,万一再来一个张居正这样的大人物改革军政。 上头一查下来,自己这个不大不小的军官刚好可以拉出去顶缸。 所以只能跑。 严立恒见余员外不说话,也不再多问。 他知道军户里面的事情干系太大,余员外敢说,他还不敢听呢。 在成化年间汪直当上了京军的总督后,大明各个大营的军官职位几乎全部分给了皇城内的皇亲国戚,和勋贵子弟担任。 请神容易送神难,现在这群人已经盘根错节的搅在了一起。 就算是万岁爷知道这个事情,他想处理,他也没有多好的法子。 土木堡之变后文官开始手握兵权了,这群人才是最难搞的。 万岁爷为什么那么恨他的先生张居正? 还不是张居正是文官,是辅政大臣,是帝师,还手控军政大权。 朝中臣子听他的多于听万岁爷。 所以,严立恒根本就不敢再问,问出来又能如何? 厂督都不愿管这个事情,自己一个档头算个屁。 “慧心和尚是你杀的对吧!” 见东厂的人不继续追问军户上的事情,余员外松了口气。 这个事摆到台面多少次了,最后不也不了了之。 “是我杀的!” “好汉子!” 余员外一愣,这一句好汉子让他有些不明所以,有些不知所措。 还没回过神来,只听那人继续说道: “万历二十三年有个人叫做王森,是闻香教的首领,他手底下有个人叫慧心,我的家人就是被他害死的!” “本来判的死罪,奈何这王森手眼通天,行贿官员,死里逃生,慧心这个恶人也幸免于难。” 说话的人叹了口气,悠悠道: “那时候我就发誓,我要当厂卫,我要查,我要给死去的家人报仇,这一等就是十多年,谁知道竟然被你杀了。” 严立恒深吸一口气:“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要杀他,也不确定是你杀的,我今日来就是问一下,确认一下!” “是我杀的!” “好汉子,你替我报仇了。” 余员外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也不知道这东厂的人到底要问一些什么。 恶名在外,喜怒无常也是一种办案方法。 先前的绝望,在听到这句话又不免生出一点希望来。 绝望夹杂的希望,这个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就像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不知道持刀人怎么砍。 “他要把我的儿子过继给他们的狗屁神佛!” 严立恒又沉默了。 想到了那个坐在石墩上看自己翻检尸体的小子,也想到了曹公公身边的小太监对余员外磕头的样子。 “余员外,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人请说!” “军户虽乱,但你余粮是百户,是六品官,过六品则记录在籍,无人过问你可逍遥自在,若有过问,怕……” 严立恒轻轻一笑,站起身,边走边说道: “我见你的儿子余令聪慧,手掌白皙,想必并未吃苦。 我知你的儿子先得土司秦良玉赐长刀,又得太子赏赐书籍,再得曹公赏赐珍珠。 不管你认不认,这都是孩子的机缘,无论是秦良玉,还是曹公。” “我且问你,孩子在读书不?” 随着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余员外终于看清了问话之人是何等模样,来不及打量,点了点头: “在读!” “好,我问你,孩子一旦过了童生,需要廪生作保,查祖孙三代,你余粮和你的儿子又该何去何从?” 严立恒望着余员外,淡淡道: “那时候耽误了孩子不说,杖一百全家充军,你余粮怕是会被判处绞刑?吧。” 余员外呆住了,这个问题他想过,可他不敢深想。 就像一根刺插在肉里,很疼,但又拔不掉。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余员外并未在读书一事上对余令要求太高。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接下来的路如何走。 望着发呆的余员外,严立恒拉开了牢门,笑道: “走吧,回家吧,今日我找你只想证明我的眼睛没看错,无恶意!” 余员外回过神来,望着严立恒认真道: “大人教我!” 严立恒叹了口气:“我怎么教你,我给你说这么多不是为了教你,而是感谢你杀了慧心,我教不了!” “走吧,回去吧,再耽搁一会儿家里人就急了!” 走出东厂,余员外才发现自己刚才所处的地方根本就不是在监牢里。 更像是一个去大府里做客的等候区。 扭头看里面深不见底,余员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严头,他什么都说了,算是坐实了,拿上去不说大功一件,赏钱是跑不了的,咋让他就走了呢?” 严立恒轻轻叹了口气。 在那一会儿他也心动了,但想到曹公身边的那个小太监给这余员外磕头的样子他就害怕。 真要做,他也能做,把余家这一家人下大狱,随便安个罪名,谁也不知道。 但曹公身边的那个小太监处理不了。 一旦他寻不到人,一旦他长大了,一旦他要报仇,那就完了。 自己也不是太监,有儿有女的,干嘛去惹那些没卵子的人呢? 这群人他们是一体的彼此亲近,自己这个有卵子的就是外人。 他们之间虽然也会内斗,但却抱团的很,惹一个就是惹一群。 “军户逃的还少么,今日的事烂在心里吧!” “知道了!” 余令在老爹走后也拖着闷闷来到了东厂这边,怀里抱着一摞子书焦急的等待着。 余令没有去过东厂,也不知东厂的流程。 只要过了晌午老爹还没出来,余令就准备把这一摞子书送进去。 王秀才说这可以救命,余令信王秀才的话,不信也没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也是今日,余令对权力生出了无与伦比的渴望之心。 这样无助的感觉,余令想想都觉得可怕。 “爹回来了~~” 闷闷糯糯的话语让余令猛的抬起头,刺眼的阳光下,老爹缓缓地从远处走来。 “老爹!” 余员外笑了,跑过来一下子将闷闷抱起,放在了肩头。 牵起余令的手,快步远离这个让他骨头发寒的地方,他觉得这地方不干净,不能让孩子沾染上。 “来福,走我们回家!” 很平常的一句话,余令却听出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回哪个家?” “先回京城的这个家,再回……” 余员外扭头看着余令,用商量的语气道:“令哥咱们回西安府吧!” “为什么啊爹,铺子咋办!” “爹是在逃军户,现在虽然潇洒,但却耽误了你,得回去,不回去我这个身份耽误你念书。” “我不去考试!” “狗屁,你能读书为什么不考,再说这样的话信不信我抽死你!” 望着发怒的老爹,余令低下了头。 余令知道,老爹是真的发火了。 第 57章 离别是为了下次更好的相聚 老爹平安归来就是一件大喜事。 虽然只是东厂待了一个时辰多一点,但回家的时候门房老叶还是准备了火盆。 厨娘和陈婶准备了热水。 跨火盆,洗澡,去霉运。 不光余员外被去霉运,前去迎接的人都要走一遍这个流程。 洗澡水太烫,把余令烫的龇牙咧嘴。 余令觉得这不是在去霉运了,这是在高温杀毒。 家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余员外是一个直性子的人,他心里藏不住事,他一回来就告诉了所有人他准备回西安府。 厨娘坐在石墩子上叹气。 伺候这一家子四年了,开始的时候只有老爷,小姐,门房和她,只有四个人。 现在人多了,有了少东家。 还有了可以说话的陈大姐,小肥和如意。 在厨娘看来这个家是她看着一点点的变好起来的。 如今和苏家搭上了线,生意有了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 却要离开了。 “如意,你要跟着老爷一起回西安府么?” “这是当然,我爹娘淹死了,我家里就我一个人,我去哪里都是去,京城也好,西安府也罢,对我来说区别不大。” 如意回答的很坦然,他是家里最快决定的人。 墙根下的那三张饼子,在鱼街上的那两双鞋子开始,他这一辈子都准备跟着令哥。 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厨娘闻言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没有如意这么干脆,她现在还没有下定决心。 但听说老爷已经算好了所有人的工钱。 这四年家里杂七杂八的事辛苦她了,很感激她,给她算了二十两的工钱。 一想到离别,厨娘忍不住偷偷的开始落泪。 怕人看见,低着头跑到了厨房,过了片刻又跑了出来。 望着不知离意的闷闷,她的眼神也逐渐的坚定了起来。 陈婶子和小肥现在也和厨娘一样,对待离别两人很无措。 满打满算待了一年,老爷还是给了五两银子。 这已经是难得的大恩情了。 就算一个钱都不给,二人也要磕头拜谢,回家还要立一个长生牌祈福。 这可是活命之恩。 两人是逃难而来,没吃没喝,幸得余员外收留,在余家吃喝不愁。 最重的活就是昨日,从车架上把一卷卷的布匹搬下来。 平日的活就是扫地,烧水,喂养驴。 少东家还会疼人,书铺赚到了第一笔钱给自己买了针头线脑,给小肥买了鞋。 这一年的日子过得就像是做梦一样。 好日子过得就像是作孽一样。 说是为仆,家里的三个主人根本就没把人当作奴仆使唤。 东家和善,少东家彬彬有礼,就连不懂事的小娘子也不磨人。 在别家为奴为仆的惨状也不是没见过。 在地里,男人套着枷柦撅着屁股在前面使劲,女人在后面扶着犁。 枷柦 半大小子抱着盆往里撒种子。 在田埂的树荫下,老管家品着茶,时不时的呵斥,时不时的挑你毛病。 都这么苦了,你不干后面有的是人抢着干。 陈婶经历过,这活和他男人干过,顶着日头干一天,肩上的皮都能揭下来一层。 苦么,当然苦。 可不干,就得饿肚子。 如今东家要走了,陈婶知道,要是再找这样一个和善的东家怕是寻不到了。 陈婶想跟老爷一起去西安府。 可孩子他爹的坟茔还在通州那边。 自己若是走了,没有人拜祭,自己那没出息的男人在下面怕也会饿肚子。 故土难离。 “娘,我想跟着令哥一起去西安府,听说他那里有地,去了我就帮令哥种地,累我心里也舒坦着!” “你我都走了你爹咋办呦!” 小肥不说话了,一想到父亲,他就想到了那个举人。 是他活活的逼死了自己父亲,让自己娘俩无家可归。 “娘,我就是想去,我觉得令哥以后一定会当大官的,令哥当了大官,一定会回来,那时候我就给爹烧一个山的纸钱!” 陈婶轻轻叹了口气。 真的要走,余令其实也舍不得。 舍不得这些铺子,舍不得这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家业,也舍不得这里的人。 京城虽不美好,但如今的日子却让余令觉得温馨。 可老爹已经下定了决心,他知道东厂的那个档头说的都是对的。 私自离军就是一盆滚烫的热油,一个不注意就淋了下来。 如果光是淋自己一个人余员外一点都不担心。 可这盆热油会覆盖家里所有人,所以余员外决定要回家。 一定要回去。 趁着自己还有一把子气力,把家里安顿好,今后就算死,眼睛也能闭上。 离别不是说走就走。 在把从天津卫运回来的布匹分给各铺子的掌柜之后,余员外又忙碌了起来。 “真的要走?” 黑了一大圈的谭顺望着下定决心的余员外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余粮的脾气,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要走,今日来是求你的……” 谭顺摆摆手,有些不喜道: “说什么求不求的,当时让你来锦衣卫你非不来,如果来了哪有这么麻烦。” 余员外晃了晃没有大拇指的手,谭百户又叹了口气。 没有大拇指,虎口就握不住刀。 “等着,我去写信,记着啊...... 刘矿监胃口大,喜爱钱财,回去之后钱财给到位,曹公给令哥的那个珠子你要用好。” 谭百户细细地跟余员外讲着官场的规矩。 如何送礼,如何说话,什么时辰去,去了要做些什么。 这些虽然都是细小末节,但余员外是去求人的,就必须得在意这些细节。 若不想在意,除非官职比别人高。 离开也就意味着远行。 这条路太远了,还有两个孩子,沿路还有那么多的关卡,余员外准备找镖局,跟着镖局一起走才放心。 可单独雇一个镖局护送过于奢侈。 没了生意来源,余员外把每分钱都计算的很清楚。 所以,他在找一个刚好去西安府的镖局,跟着一起走。 镖局,用余令的话来说就是长途贩运贸易集团。 (pS:明代其实关于镖局就已经有了明确记载——镖局起源于明朝正德年间(详见《坚瓠集》《金瓶梅词话》第五十五回),清朝是镖局最鼎盛的时期。) 走这么远的路当然得做好准备。 不要以为走官道就很安全,茶馆里说书人不是经常讲劫匪拦路抢劫啥的。 虽是故事,但故事不也是来源于生活么。 大明这么大,这样的事情肯定不是个例。 镖局找到了,但得等。 人家跑一趟当然得把货物吃的足足的。 对于等,余员外倒是不着急,他正巧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比如那一沓子狗都不要大明宝钞...... 正德以后,市场就看不到这玩意了。 仅在赏赐以及税种收税之时才会使用。 因为可以逃税,衙门就算不想要,也得捏着鼻子认。 洪武爷定下的规矩,你不要,你是要造反啊! 宫里人会用,因为用这个行贿受贿很安全。 最后,这些宝钞全部让苏家收走了,一张价值一贯,苏家二百文收。 这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别家其实更黑。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铺子也在慢慢的处理。 余员外的意思是把布店让给王秀才。 王秀才一句他要好好读书,不沾铜臭之物,将来好报效太子把老爹噎的半死。 最后,余员外以一百两银子的低价转让给了掌柜张有为。 书铺子余员外没管。 因为余令准备把书铺子留给小老虎。 这个决定很合余员外心意,给了小老虎,那也是自家人。 这一忙就到了八月。 中秋要来,宫里给部分内侍放了一天的假,小老虎兴匆匆的出了宫,直接到了书铺。 “啥,你要走了?” 余令点了点头,他不知道如何解释要回西安府这件事,但又不能不说。 于是余令拉着小老虎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讲了出来。 “东厂的人找了余伯父?” “是的!” “叫什么?” “一个档头,叫什么严立恒!” 小老虎轻轻地眯上了眼睛。 余令不懂东厂的内部体系,小老虎在跟着曹公的耳濡目染下可是知道这些的。 他记住了这个人,这个人心思不单纯。 “小老虎,你听我说,在宫里你一定要找一个叫朱由检的皇子,一定要小心一个叫做魏忠贤的人!” “听我说,如果你知道了这个两个人,一定要想方设法的跟他们混在一起。 听我的,这个很重要。” 小老虎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余令说的这两个人他还是把名字牢牢的记在心里。 多年的相处,他知道余令不会骗人,他信余令不会骗自己。 “你呢?” “我回西安府,我爹是军户,我也是军户,我要混到军户里。 不是我想回,是必须回,不然哪天查下来这个家就完蛋了!” “会回来么?” “会的,所以你要把铺子的地契拿好,我若回来,就有一个住处了,那时候我若回来,绝对就不是现在这个鬼样子了。” 见余令自信的模样,小老虎嘿嘿的笑着。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小余令有多聪明。 回去也好,没有了后顾之忧,也就不用提心吊胆了。 军户又如何? 小老虎知道名臣张居正,李东阳,高拱,赵志皋,他们都是军户出来的。 干爹也说了,从永乐开始,一百个进士里面就有大约有二十多个是从军户出来的,小老虎相信小余令也可以的。 所以,离别是暂时的。 “下次相见?” “我们朝堂上见如何?” 小老虎又笑了,小余令都准备往上爬了,那自己也得爬。 为了自己,也为了小余令。 作为从底层混出来的人,余令和小老虎骨子里都带着一种他们自己都没发觉的狠辣。 往上爬,混出个人样来。 天要黑了,小老虎依依不舍的告别,回头望了一眼送自己到宫墙边上的余令。 小老虎转身给了余令一个轻轻的拥抱。 他无比的相信...... 下一次,两人一定会在宫城里相见。 十月底的京城又下起了小雪。 铜铃发出轻响,一条由百人组成的队伍踩着薄薄的积雪朝着西北而去。 陈婶往下拉了拉耳套,望着通州方向低声喃喃道: “当家的,你在下面省一点,过几年你儿子回来说给你烧山那么高的纸钱!” 厨娘把怀里探头的猫塞了回去,拍了拍鼓囔囔的胸口。 想着昨晚,羞涩的抬不起头,使劲的揉搓着衣角..... 见如意盯着自己的脖子瞅,她没好气的把如意的脸推到一边。 如意不解地挠挠头,他咋觉得厨娘婶婶脸上怎么突然有了光呢? 余令扭头望着京城,望着孤零零站在雪地的王秀才,摆着手大声道: “先生,你下一次考试一定会高中举人的!” 王秀才笑了,学着余令的样子挥手告别。 “牢记圣人的话啊.....” 小老虎知道余令是今日离开,可惜他没有休息日,无法去送别,心里酸楚的厉害。 望着坐在那里的曹公,小老虎走过去,跪倒在地。 “老虎,怎么了?” “干爹,孩儿想问你借点钱!” “作甚?” “弟弟走了,我想去牙人那里把他的宅子买下,好留个念想!” ....... 天放晴了,小老虎推开门,望着院子里那颗孤零零的枣树深深吸了一口。 “小余令会回来的。” (本卷结束了,下一卷就是军户卷,也是余令弥补遗憾的开始,向阳而生,不说了,我去写大纲了。) 第 1章 孕事,喜事 车辚辚,马萧萧,黑狗汪汪叫…… “嘬,嘬,嘬,小黑快来,要出发了~~~~” 随着呼唤声,雪窝子里猛地窜出一条黑狗,嘴巴冒着热气,猛地扑到一个少年人的怀里,欢快的摇着尾巴。 它夜里就是睡在雪窝子里。 刘玖兴奋的望着那连绵起伏的山脉。 对从未出过远门的他而言,眼前的一切都是新奇的,都是让人兴奋的。 刘玖的出现让余令很无奈。 这孩子聪明,能对余令讲的那些浅薄的销售知识举一反三,他这样吃过苦的人很适合干销售。 这样的人再磨炼几年,并不比那些老掌柜弱。 这也是余令留给小老虎的人。 这都是余令计划好的,也说好的。 可这孩子在余令离开的那一日就拉着刘柚跑了。 不知道他们怎么出的城,两个人在官道上等着余令,拍着胸脯说要跟余令回西安府种地。 西安府的地不好种,那是军屯,这是太祖在吸取了宋代的教训和大唐的府兵制创立的一种制度。 那日子可比在京城苦多了,余令不想害人。 可刘玖说他不在乎,他就是想跟着余令。 他甚至拍着胸脯子说把他编成军户也可以,最起码有地。 在刘玖的认知里,有地,有手就不会饿肚子。 其实刘玖是有小心思的。 在京城混了这些年,余令是唯一一个不欺负他和柚子的人,而且他认为…… 余令就是有钱人。 四合院的豪宅,有毛驴代步,身后还有两个壮实的书童,家里人把一个铺子交给年幼的他闹着玩。 这不是有钱人是什么? 有钱,还不欺负人,那自己的脸皮厚一点,这样的人得抓的紧紧的。 哪怕今后的日子苦一点也无妨,最起码心里舒坦。 其实刘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小心思。 利玛窦那些藏书是他告诉余令的,利玛窦做的那些事也是他告诉余令的,他就像是一个小内应。 偷偷的把利玛窦和他的神仆给卖了。 他怕余令走了,这些番僧会找他算账,会让他的那些信徒悄无声息的把自己弄死。 这才是他要离开的根本原因。 趋利避害是他在京城混的本能,谁对他们好,他们就愿意跟着谁。 这样的人在京城很多,竞争很大,高门大院挑也是挑那些力气大的,要么是长得好看的。 半大小子的刘玖处于人生的尴尬期,力气不大,长期营养不良下人也不好看。 还带着一个拖油瓶...... 他的到来让余令有些头大,半大小子的思想不成熟,有血气,想到什么立刻就做什么. 见两人跟了三十多里路还不离开…… 余令只能求老爹把这两人也加到队伍里。 如今嘴甜的刘玖已经记住了镖局的每个人。 大人都喜欢嘴甜的孩子,余员外不止一次地对余令偷偷地说这孩子适合当管家。 余令觉得老爹的话很对。 千里归家路根本就不是一个好的享受,可以说是煎熬。 出了京城,过了保定府后,天地间慢慢地就荒凉了起来。 余令以为大明的环境一定比后世要好。 可事实告诉余令他的“以为”是错误的。 放眼望去,官道两侧的山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就像被剃头了一样。 柴米油盐,柴排第一果然是有道理的。 这一次护送的镖行走的保定,太原,平阳,最后到达西安府的路线。 余员外这一大家子人家收了五十两。 这个价格并不高,所以镖行的要求也多。 吃食必须跟着镖行吃大锅饭,牲畜的草料必须从镖行购买。 除此之外余员外和门房老叶这两个壮汉还必须参与守夜警戒。 像余令陈婶这样的妇幼则不用干活。 如果想帮,那就是烧火做饭,如果不想帮,他们也不管你。 因为在他们的眼里,余令等人就是货物,只要不死人,那就无事。 镖行的信誉很好。 他们走这一路的货物大部分是给人送货。 有钱财,有古物文玩,有信件,队伍里还有一头不到一岁的牛,这个也是货物。 这都是他们的生意。 信件是他们货物里面最便宜的,路过有货物送达的地方,他们就会找人去签收,按手印。 最厉害的是他们在衙门里还有保人。 在没有任何人的监督下,京城捎带的货物人家是一分不少的送到货主的手里。 用冯老大的话来说信誉就是他的命。 他是第三代人,前面扛旗的那个汉子是他的儿子,今后要接他的班,继续走这条路。 这是人家的祖业。 掌柜的说,人可以死,信誉不能出问题。 因为年龄小的缘故余令和闷闷能够坐在堆积的高高的草料车上,也算是软卧了。 随着镖行走走停停,只要有县城必停,就跟后世的长途火车一样,逢站必停。 火车是停一小会儿,这镖行一停最少也是一个时辰。 而且夜里绝不赶路。 冬日的白日本来就短,黑得早,亮得晚,能赶路的时间并不多。 所以回家的路也并不是余令想象中的那么快。 在余令九岁生日的这一天,镖行过了平阳,来到了黄河边,正在等候着船家把货物运上船准备过黄河。 此时此刻余令已经懵了。 脑子里那点不多的地理知识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陌生的地名对不上了,根本就不知道还有多久到,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余员外也瘦了,肥肉没了,胡子拉碴,油头垢面,浑身散发着一股子从荒野里走出来的彪悍气息。 余令现在全靠带来的书来消磨时间。 这次离开,老爹几乎把书铺子的书给搬空了。 在他看来,别的东西都可以少带一点,缺什么在路上买,或者回去买。 但书不行! 为此,他用大明宝钞兑换的钱买了一匹马,三个骡子,还有两头驴。 这六头牲畜什么都不拉,专门拉书。 余令的离开最难受的是利玛窦。 因为这些年他翻译的那些书全部被余令给搬走了,就算教会派来的人来了。 也晚了! 要想把这些翻译了二十多年才翻译出来的典籍带回去,来的人必须来西安府找余令,不然就得重新弄。 利玛窦这人不简单,李时珍的《奇经八脉考》《濒湖脉学》《五脏图论》《本草纲目》人家都翻译完了。 尤其是《五脏图论》上面的图他都临摹了。 人家李时珍活着的时候是皇家太医院判,余令想不明白这些书是怎么从宫里出来,然后到他的手上的。 余令望着天,满是不解。 “厨娘怀孕了!” “啊?” 余令猛然坐起,不可置信的望着小肥: “肥啊,这玩笑可开不得,要是有什么谣言,婶婶知道了还活不活啊!” 小肥把头伸到余令的耳边低声道: “这可是婶婶自己说的,我娘问厨娘婶婶为什么最近没洗月事布,厨娘婶婶自己说她肚子里有娃!” “啊?” 余令呆住了,抬起头,不自觉的就把眼睛望向了牵马赶路的老爹。 可能觉得自己想的有些龌龊,余令给了自己一巴掌! “令哥!” “啥!” “问你个事行不,你是读书人,你懂得多!” “啥?” “月事布是啥?” 余令闻言立马就呆住了,这个问题怎么说,怎么解释? 解释了万一传出去,别人若问自己怎么知道的,该如何作答? “我不知道!” 听着令哥那果断的回答,小肥点了点头: “哦,那我去问我娘!” 小肥走了,余令把怀疑的眼神望向了闷葫芦门房老叶。 他在家看大门保护闷闷,在余令看来他应该是最有可能的。 闷骚型的选手? 可望着望着又觉得不可能,老爹说老叶有喜欢的女子,好像姓熊..... 见余令的目光看向了自己,如意打了个寒颤。 小肥可能不懂,如意可是什么都懂。 “令哥,莫要看我,不是我干的,我去干活了,我去干活了~~~” 小肥哭了,被他娘按在地上打,模样凄惨极了。 厨娘怀孕了。 在过了黄河之后这件事就彻底瞒不住了。 余令可以对天发誓,自己可没乱嚼舌根子。 镖行的队伍里配备有大夫,知道这件事后他亲自来把的脉,确认了这件事。 厨娘被小心的呵护了起来。 前三月和后三月是怀胎最危险的时候。 厨娘满脸羞涩之意的爬上了草料车和余令、闷闷坐在了一起。 余令望向了老爹,见他那张平淡无波的脸,余令觉得他一定知道厨娘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是谁。 “爹,婶婶肚里的娃是谁的?” “你一个小屁孩好奇这些做什么,滚一边看书去……” 厨娘的喜事让枯燥的队伍多了些喜意。 无论在任何时候,怀孕生子都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大喜事。 “太子爷,淑女刘氏有喜了!” 朱常洛合上手里的书,想了一会儿脑子里才浮起淑女刘氏的样貌来。 想到了那个在榻上像是木疙瘩一样的刘氏…… 朱常洛又打开了手里的书,低声道:“大伴,你把脉了没?” “嗯,老奴亲自把的脉!” “公主还是皇子?” 王安闻言赶紧道: “根据脉象,根据太子爷宠幸淑女的时日来看,老奴觉得十有八九是一个皇子。” “刘氏有喜,不得不赐,不得不赏,让她搬去慈庆宫,如诞下皇子就在祖宗定下的名字里挑一个。” “是!” 王安悄然退去,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他觉得刘氏女很好。 她的先祖刘山子在靖难之役有功勋,这女子他也见过,是一个好女子。 就是胆子小了些。 但不知道为什么不讨太子爷的欢喜。 很早之前就以淑女身份被选入太子东宫,她算是最早的那一批了。 今年才有喜讯传来,这算晚的了。 回到住处,王安立刻就召集了众人。 刘氏去慈庆宫不光是她人去,吃穿用度,宫女内侍都得准备好。 宫里无小事,刘氏再不讨喜,那也是主子。 宫里的事情不好说,今日某个妃子不讨喜,说不定明日就讨喜了。 若是在人落魄时亏欠了,等到人爬起来了…… 那时候讨个好死说不定都是奢求。 再说了,宫里的一切物事又不是自己的,那是万岁爷的。 自己按照流程走就行了,没有必要故意去踩一脚。 “化淳,淑女刘氏有喜,太子爷的意思让安排去慈庆宫,服侍的人你安排一下,找几个敦厚些的!” “是!” “对了,名字你也注意一下,记得别犯了忌讳!” “记住了,老祖,如是皇子,那就是第七子,只能从,由检、由栩,由橏两个名字里出了。 如果是公主,名字当另选,到时候再说如何?” 王安笑了笑:“你办事我放心,提前准备吧,今年十二月就知道结果了!” “是,儿子记住了!” 一直候在曹化淳身边的小老虎闻言如同五雷轰顶。 朱由检这三个字让他觉得一切是那么的不真实。 小余令是怎么知道的,他怎么知道第五个皇子名字要叫由检的? 自己在宫里都接触不到皇家宗祠,更不要提看宗谱了,他一个外人是如何知道的? 小老虎深深吸了口气。 他知道他要做些什么了。 第 2章 家好像不是那么好 漫长的旅途终于迎来了它的终点。 在过了渭河和黄河的交汇渡口后,也就意味着已经到了西安府的地界。 镖行完成了此次的护送任务,老爹按完手印,付了剩下的尾款,彼此告别。 虽然镖行的最终目的也是西安府,但是他们不走直路。 因为货物的问题他们需要绕一个大圈,最后才到西安府。 这是老爹熟悉的地界,他不想绕,他准备走秦古道一口气回到家, 望着滚滚黄河水余令总算是明白了古人为什么那么看重离别了,出一趟远门实在太难了,真是拿命在赌。 看看老爹就知道了,这才几个月,圆乎乎的一个人瘦的连肚子都没了,就像是被放气了一样。 渡口的人很多,一见有人下船,立马就围堵了过来。 这些人都是来讨生活的人。 他们常年混迹于渡口,招揽生意,搬运货物,也有卖当地特色浆水鱼鱼…… 他们望着眼前这支又是马,又是骡子,还有三四个“仆役”的队伍开心的不行。 大声叫嚷着要不要歇靠,要不要护卫。 门房老叶像是换了一个人,浑身上下冒着生人勿近的凶悍气味。 老叶眯着眼,缓缓地抽出一把长刀。 这把刀就是秦良玉赠给余令的。 大明的刀枪管制很严格。 这把开锋的长刀走了一路不知道被查了多少,但每次都能安安稳稳的躺在木匣子里。 刀柄处的刻印比钱都好使。 “贼贼,额贼贼,呀,都挤过来弄怂,收起你们的小心思,说你呢,把你的手从我家车架上拿开……” 长刀劈在车把上,入木半寸…… 关中话生硬,明明是规劝,可听起来就像是在吵架。 老叶手拿长刀,嘴里喷洒着大唐雅音。 堆积起来的人群不再往前拥挤,他们以为是外来人,谁知道竟然是本地的。 也就这么一小会儿,余令发现了至少三个賊偷。 手段很拙劣,想借着人群的推搡来浑水摸鱼。 “叔,这都是书,你把手伸来作甚?” 见自己被发现,汉子尴尬的笑了笑,不敢直视车驾上少年人明亮的眼眸,错开对视,低声道: “原来是关中的娃子,叔只是好奇哩!” 如意笑着走向前,一拳捶在这人的腮帮子上。 “还好奇么?” 人群见状再次往后退。 余员外走了过来,他看了余令一眼,然后低声嘱咐道: “来福,记着,到了这里不要对任何人发善心!” “记住了!” 余令明白老爹的意思,这个时候只要一开口,这群人就会立刻涌上来。 就不能搭腔,搭腔了他就能黏着你,就跟后世出站,问你住店的那批人一样。 “乡党们,都让让啊,我们要回家,要回家……” 有刀,有仆役,还是本地人,这群人顿时没了兴趣,嘟囔着让开,只有卖吃食的还在高举着手…… 希望能开个张。 可他们注定要失望,余员外宁愿让所有人啃干硬的饼子,也不愿碰外人手里的吃食。 望着远处的秦岭,余令找到了一点熟悉的感觉,但更多的还是陌生。 天气都暖和了起来…… 可远处的山丘却依旧是光秃秃的一片。 有冒出来的野草,但没有一棵树。 这个结果余令早就想过,等到亲眼所见心里还是有些唏嘘。 怪不得朝廷年年要修水渠,树都砍完了。 一场大雨就能把去年修好的沟渠堵死,不修才怪呢! 短暂的停留以后,余员外打头,老叶垫后,年长些的如意和刘玖居中,队伍再次出发。 这一次的目的是归家。 “我朝洪武二年将奉元路改成西安府,长安变成西安。 西安府管辖地为六州三十一县,依照卫所制度,咱们的家归属长安县,但并不是住在城里面!” 余令好奇道:“那是哪里?” “山脚下。” “哦!” “在咱们家,老爹我排行老三。 上面还有你的大伯余财,二伯余钱,四叔余宝,五叔余人……” “你大伯有七个孩子,战死了三个,现在是三个女儿一个儿。 你二伯四个,四叔和五叔我走的时候有三个孩子……” “记着,我和你二伯是一个娘养大的。 其余的几房细细的说来其实都是共一个爷爷的,二伯更亲一些……” 可能是近乡情更怯,余员外的话突然多了起来。 原先从不讲家里任何事情的他,现在竟然主动说起了。 几个姐姐嫁到了哪里,夭折了几个孩子,他走的时候家境如何。 回去见到了该如何喊,如何说话云云…… 老爹说的余令记不住,人太多,人名太多。 余令只记得这么大的一家子都是军户,没有战事的时候种地。 有战事的时候跟着去打仗。 听着人很多,掰着指头算了算其实也不多。 战死的战死,夭折的夭折,嫁出去的嫁出去,满打满算不到二十口人。 在老爹的絮絮叨叨中,余令看到了长安城。 它就那么突兀的出现在眼前,一切没变,但一切却都不一样。 车队在长安驿停靠,老爹洗了个澡,稍稍打扮了一番,骑着马冲进了长安城,他要去送礼。 礼物就是曹公赏赐的那颗大珍珠。 虽然官员都不怎么喜欢太监。 但余员外却想借此和收矿税的太监搭上线,能搭上,今后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谭百户说矿监的话比当地官员的话都好使。 至于会不会成为阉党,余员外没去考虑过。 自己这样的小喽啰,连朝堂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算个什么阉党。 老爹去的快,回来的也快。 看他脸上的笑意,余令知道事已经办成了,直到此刻,余员外心里的那块石头才算真的落下。 “回家!” 大道上的灰尘扬起,家已经近在眼前,骨瘦如柴的家犬闻到了陌生的气味,扯着嗓子汪汪的叫唤。 黑狗见到了同类很想冲出去打一架,奈何颈皮子被刘玖抓的紧紧的,它汪汪的回应着同类的挑战。 然后嚣张的对着路边的石墩子尿了一泡。 越来越近了,余令已经看到了人了,端着大碗的他们站起身,皱着眉望着这支越来越近的陌生队伍。 “是三哥么?” “回来了?” “嗯,回来了!” 和老爹长得有几分像的汉子点了点头,尴尬的笑了笑,冲着身后的宅子喊道: “孩他娘啊,三哥回来了,把宅子收拾收拾,我们搬回去,对喽,你再煮一锅面......” 他的话音落下,屋里的人立马就接上了话。 “哎呀,三哥回来了,我才把锅刷完,你等一下哈,我这就去弄去......” 余令把一切收在眼底,他发觉这一家人的气氛有点怪,也听的出来屋里妇人说的话是言不由衷。 反正说不出来的别扭。 感觉就不像是一家人。 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子冲了出来,打量着余令,打量着这一群人。 余员外笑了笑,赶紧道:“大嫂啊,不用忙碌了,我们吃过了!” 老叶把头伸到余令耳边低声道: “令哥,其实这是你家!” “我家?” 见余令没有回过神来,老叶伸手往后面一指,低声道: “那才是你大伯的家。” “鸠占鹊巢?” 老叶捞了捞头:“是这个理!” 余令深吸了一口气,见余令准备喊人,知道余令脾气的余员外赶紧道: “来福,算了,这些年不在家,宅子得亏他们看着,咱们先进去住着,明日再说,明日再说....” 到了家,余令等人开始忙碌了起来,把一箱子一箱子的书往车下搬。 随着知道余粮回来的人越来越多,来帮忙的人越来越多。 可大伯家却始终没来人。 大伯母望着自家唉声叹气的男人,咬着牙道: “我不管,这宅子我不让,你是老大,你怕他作甚,我就是不搬走.....” 第 3章 让自己变得有价值 余令把自己的书全部搬进了院子里。 闲着无事余令扶着梯子上了放农具种子的小阁楼。 说是阁楼,不如说是吊顶更为妥帖一些。 一根根的木头的组成了地板,随着走动,噗噗地落着灰。 举目望去余令发现房屋所处的位置就是自己所喜欢的位置。 屋前是长安,屋后就是南山,余令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山。 反正在后世,一到休息,就往山里跑。 要问进山做什么,余令也不说不明白进山做什么,反正就是爱去。 似乎没有什么具体的原因。 屋后的南山虽然没有多少树,但远处却是有的,能看得见绿意。 眼前的一切虽然比不了京城的四合院,但却有四合院比不了宽敞。 给人的感觉就很好。 可能是“家”这个字深入到了骨髓,余令已经想好了如何改造一个符合自己心意的复古风小院。 余令相信自己能完成。 自己有小肥,有如意,还有勤快的刘玖和眼里满是活的刘柚。 自己身边有这么多人,一天改一点也能完成。 就在余令沉迷于老屋改造时,院子里突然传来哭声…… 余令低头望去,大伯母正坐在厨房门口前的门槛上哭,旁边的一个小娃好奇的看着。 可能她觉得一个人哭有点尴尬,猛地一下将那小娃搂在了怀里,她伸手在孩子的屁股上狠狠的一拧…… 看似不经意,却被居高临下的余令看的清清楚楚。 “我可怜的孩子呦,你们死的苦啊,你们兄弟几个才走,娘就被欺负了,爹啊,你睁眼看看吧……” 大伯母哭,孩子哭,伯父蹲在那儿唉声叹气。 刚才帮忙还没远去的乡亲又走了回来。 竖着耳朵,皱着眉,时不时的在那里唉声叹气。 这样好看的热闹他们最喜欢看。 叹气是假,皱眉是表象,竖耳朵才是本心。 余员外为难极了,自己家没个婆娘,她又是长嫂,自己开口就是错。 妇人间的事,一个男人无论如何都插不上嘴。 不然就成了目无尊长,还欺负人。 余令笑着从梯子上滑了下来,这样的情况他最熟悉了。 在农村,为什么屁大点地方都不能让。 因为你只要好心让了或是借了,后面就不是你的了。 明明是你好心给他种个菜,后面这地就是他的了,他能义正词严的告诉你这是谁留给他的...... 自己这伯母不就是想这样么? 余令以为她会等,以为这是自家人的事情一家人慢慢的商量。 没想到她会如此的心急,直接撕破脸。 余令一边走,一边打散头发,冲到院子里余令就开始打滚。 对待这样的情况讲道理是没用了…… 恶人就得恶人磨,魔法才能打败魔法。 “我可怜的娘呦,你死的惨啊,你扔下我们爷俩就走了,我们听你的回到了家,你睁开看看这家呦~~” 厨娘有点想笑,可她知道不能笑。 她轻轻推了一下闷闷,闷闷朝着余令就扑了过去,她什么都不懂。 但哥哥哭,她也哭。 闷闷扯着嗓子开始哭。 论哭,论撒泼打诨,在场的所有人加起来都不一定有余令的经验丰富。 得感谢后世的发达,国内的,国外的…… 全是精髓…… “爷爷呀,你睁开眼看看啊,我和妹妹才回来,家都要被人霸占了,某些个人还是长辈,我才回来就撒泼啊~~~” “老祖宗诶,这是我们的家啊,你睁眼看看啊,一口水都没喝,人家都讹上我爹了,欺负我没娘啊~~” “我的娘亲啊,我和我爹的命苦啊,大伯母欺负我们没娘啊.....” 所有人呆住了。 一想到余令和闷闷这么小就没了娘,不免心生怜惜。 一部分人望着大伯母的眼神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这房子是谁的,大家心里都清楚。 余令的哭是苏鲁皖交界处的老式哭法,有叙事,还有抑扬顿挫的小调。 这些就够了,这已经很超前了。 徐州的跳脚+peipa对骂法,连云港的拍手哭嘲讽法,还有宿州孝丧文化连哭带嚎法,余令不敢轻易使用。 这是大招,容易气死人。 但如果自己的大伯母依旧不识好歹。 妄图欺负自己家没个女人和她对招,余令就会使用这些大招。 大伯母撒泼,余员外没法去对抗。 同样的道理,余令撒泼,大伯母一家也没法去对抗。 长辈欺负晚辈,别的不用说,光是这点她就已经输了。 “都别嚎了!” 大伯终于起身,一声怒吼让院子安静了下来。 虽然说的话是阻止这场闹剧,但这满腔的脾气却是冲着余令而来。 余员外径直走到余令身前,余令是他的儿子,大哥若是对孩子不好,自己也不能忍着。 “关上大门,莫让外人看笑话!” 大门关上,外面的人就没有了看热闹的机会了。 其实谁对谁错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所有人都不会站队。 “大哥,这宅子是我的!” 余财寒着脸,闻言颇为不耐道: “我没说宅子不是你的,这些年你走了,五六年没个音讯,我是老大,家里里里外外都是我和你大嫂在管。” “弟弟余粮感谢大哥!” “这宅子,要不是有我看着,要不是屋里有人撑着,现在你看到的都是一堆土胚子,还有个屁啊!” 余员外低下了头。 大伯母站起了身子,双手叉腰,脸上一点泪痕都没有。 扫了一眼余令,然后掰着手指数落开来。 “老三,你这一走就是数年,逢年过节,祖宗拜祭,坟茔打理这都是老大在做,你现在一回来就要我们搬走……” 说着,说着,她又哭了起来。 “没良心,人咋能不讲良心呦~~” 一件没理的事情,她给反着过来说。 本来就是她不对的事情,这一下子就变成了老爹的错,老爹成了没良心的人。 可能是祖宗拜祭,坟茔打理触动了老爹的心。 在余令不解的眼神中,老爹转身从包裹里拿出一锭银子。 “先前的事情是我不对,后面我会有个交代,这次回来一是差事的安排,二是带令哥认祖归宗……” 余员外牵着闷闷和余令的手,主动介绍道: “这是我的儿子余令,这是我的女儿闷闷,来,喊人,这个是你的大伯,这是你的大伯母……” “大伯,大伯母……” 可能是那一锭银子,又或许是老爹的诚恳的态度,气氛一下子缓和了很多。 大伯拍了拍身子淡淡道: “回来了就好,我去把屋子收拾一下,先对付一晚。” 话说到了这里算是结束,大伯拉着大伯母离开。 说是收拾,其实根本就没动,只是回到了卧房。 “他三哥啊,等一会儿,我一会收拾耳房。” 听到大嫂的这句话,老爹看一眼堂屋边上的耳房,朝着余令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然后挽起了袖管。 陈婶知道回家要做什么,袖子一挽起,身上的那股子利索劲立马就升起来了。 搬下铁锅,拿下水桶…… 小肥把院子的石墩子立起,大锅往上一架,拎着水桶就出了门。 他记得很清楚,来时经过一条小河…… 望着忙碌的一群人,大伯母啐了一口: “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一个野种,那个赖皮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孩子,两个女人,四五个孩子,呸……” “你少说两句!” “我命苦啊,咋跟了你这个没出息的,明日去把女儿喊回来......” ....... “孩子,小门小户,鸡毛蒜皮,人也没见识,家里就是这个样子,和京城比不了,心放宽些哈!” 余令拍了拍老爹的手,笑道: “书上不是说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么,人情世故也是学问,爹放宽心,我们不欺负人,但别人也别想欺负我们!” “这事你做不太好,但我做就没有问题了,明日若是还吵,我继续陪着,爹莫说话.....” 余粮见余令什么都懂,宽慰道: “苦了你了,明日安顿好你先休息几日,等矿监把我腰牌送来,我就送你去上学!” 余令点了点头,忽然好奇道: “爹,你不是说长安周边有好些个军屯么,军屯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 余员外闻言哈哈大笑,指了指院子道: “傻孩子,军户的居住地祖祖辈辈都是固定的,你现在回到了家,你说军屯是什么,你现在就在军屯里!” “这个村子就是军屯?” “对,这个村子就是军屯,长安周边有三十一个县,每一个县都有一个军屯,在城里还有两个守御千户所和四个卫。” “这么多人?” 余员外笑了笑,指着北面低声道: “防着北面的鞑子呢,别看他们对咱们俯首称臣,私下里可是纷争不断!” 余令想了想,忽然低声道:“爹回来还是百户么?” “应该是!” “六品官,权力不小吧,县令才七品呢!!” 余员外拍了拍余令的脑袋,知道余令在想什么。 可这样的权力只有世袭百户才有,手底下有人才行,手下没人的百户,谁会搭理你。 “想什么呢,我朝是以文官为主,百户是有点权力,可有什么用呢? 你看现在村子里有一百户人家么?” “就算有权力,乡里乡亲的你怎么管? 只有打仗的时候才有点用,平日里训练,抓贼,主要还是屯田!” 余令沉默了。 余令在路上的想法是依靠老爹百户的身份来打开路子。 如今看来这个路是走不通了,就自己回来的时候看到家里这一群人…… 自己人都团结不起来,怎么搞? 如果老爹不说,余令根本就想不到帮忙搬书的人就是军户。 在他们的身上看不到一点军人的影子。 军屯名存实亡了。 余令原本还想通过这个身份把人聚起来。 眼下看来,这根本就行不通,余家自己人的私心都这般重。 外人就别说了。 所以…… 真要把人聚到自己的身边来就只能靠自己了。 只有让别人觉得跟在自己身边有利可图,他们才会过来。 所以,必须得读书了,越小出成绩越好,越出彩越好。 这样自己的价值也就越高。 “老爹,明日咱们把那阁楼收拾起来,那里视野好,又安静,我准备在今年的八月初八考童生!” 余员外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的望着余令。 他最爱听孩子发愤图强的话,闻言拍着胸口,语气发颤道: “当真?” 余令轻轻抱了一下老爹,低声道: “余氏当以老爹为尊,以爹为贵,以老爹为老祖。” (pS:以后的文中的西安就以长安来代替,不然审核时间太长,昨日险些搞了一个乌龙,谢谢大家提醒,刘氏生朱由检,我写成了朱由校。) 第 4章 唯有读书高 一家人在自己的家打地铺睡了一夜。 余令想的是回到自己家,家里多年没人打理,杂草丛生,墙破瓦露,蛇鼠乱窜,一片荒芜破败之色。 可现实竟然是…… 屋里没长草,但屋子里有人。 而且这人还不走,她觉得这屋子就是她的了,余令等人就是一群强盗。 现在,大伯母也不做他那一家人的饭了。 她躺在床上,开着窗户,躺在那里一直大声的叹气。 故意让人听见,故意让人觉得她很可怜。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委屈的事情,时不时的还发出委屈的哭声来。 大伯走了,应该是喊人去了。 阁楼已经被打扫干净了。 为了让两只猫熟悉这个家,小肥搓了草绳,把两只猫绑在了小桌的桌腿上。 余令既然准备好了要考童生,那就好好的考,那就要考个名堂来。 和大明的读书人相比余令没有任何优势。 脑子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知识反而是余令的劣势。 一张白纸好作画。 问题是余令就不是一张白纸,上面已经被画的乱七八糟了。 余令只能小心翼翼的去涂写,让其看的协调些。 但余令也有优势。 余令优势就是切身体会过不学习的难处,不用后知后觉,不用先生拿着棒子在后面逼着学。 不用被逼着听那些很有用却听不进去的道理。 余令会自己逼着自己去学。 说好的和小老虎朝堂见,自己若是去不了,那这次分别怕就真的是一辈子了。 自己怎么舍得小老虎去吊死在歪脖子树上。 所以...... 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读书能带来什么,这是余令最大的优势。 原先的余令不是很懂那些古人为什么要养名声。 为什么要在官员门口毛遂自荐文章和诗词了。 要清高做派打出自己的名声了。 经过这些日子的思考,余令觉得自己能理解了 因为名和利是互通的,有名就会有利。 只要有名声,即可入仕成为官员。 不爽了之后还可以退到山里当闲云野鹤,当闲云野鹤也不用吃苦…… 因为有慕名而来的人会给你送来你需要的东西。 余令拿起王秀才特意给自己整理的书籍。 看到上面的朱笔标红,余令愈发的感激这个总是骂自己“小可爱”的先生了。 他嘴巴毒,心却是暖的。 他在书里说,要考现在就得研究八股文。 也就是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这八个部分。 因为共有八股,所以叫八股文。 这八个部分王秀才写的很细,余令看的很头疼。 王秀才说,八股文要从现在就试着去写,但不能随便写。 写的时候要记得用排比对偶句。 如果是先前,余令对考试的难度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余令也没有心情去研究这个东西。 太复杂了。 现在…… 现在的余令懂了,四书五经里面字数有限,但每次考试的内容还必须从里面出,而且出过的题就不能再用了。 于是考官们就想出一个点子。 他们把四书五经里的上下句撕开来出题,只用中间的几个字拿来作为考题。 当然啊,考试只是一种解题的形式,它考的是中心思想。 所有的文章不能有考生自己的想法,必须仿照古人立言。 也就是去揣摩圣人的思想去写文章。 这个标准的制定者是“圣人”——朱熹。 王秀才说的有两成希望一次而过也绝对不是在贬低余令。 在了解清楚之后余令觉得一成希望都没有。 四书文两篇,五言六韵试帖诗。 四书考验文化知识,五言六韵诗考写作能力。 尽管考试内容相对基础,但架不住余令的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余令忙着细细琢磨自己应该先从什么书看起的时候。 门外突然热闹了起来,一个汉子冲了进来。 躺在床上的大伯母一跃而起,随后哭声震天。 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冲到院子里。 望着那摆放整齐的箱子,拖着就往大门外走,然后重重地摔在大门外。 “外来户欺负人是不,这是我娘的家,一回来就仗着势来欺负人,欺负人是么,还有没有王法了~~” 余令笑了,正愁着如何破局,如何见到官员,如何走出这一步呢…… 机会就来了! 先前想做些什么,老爹说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所以就忍了,让了。 如今倒好,人家不愿意了。 望着屋子里冲进来跟大伯母有几分像的几个女人。 余令觉得这该是大伯的女儿,是老几不清楚。 怪不得大伯一早就出了门,原来是找帮手去了。 余令他不知道昨晚大伯母经历了什么,气的一夜没睡。 泼辣了这些年,头一次在一个小子手上没占到便宜。 余令从梯子上滑了下来,望着老爹一脸便秘样子,余令知道老爹又为难了。 离家几年让他觉得对家里有亏欠。 “刘玖、如意,看我做什么,这是咱们家啊,打,往死里打,他娘的跑到我家门口来撒泼,把我的东西往外扔。” 刘玖、如意冲了上去。 刘玖、如意两人刚好是十五六岁。 他们这个年纪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也就是大家常说的愣头青。 这个年纪的孩子,真要跟你干,下手可不会有分寸,说下死手那就下死手。 常言不是说,不怕老流氓,就怕小混混。 余令也没有想过什么分寸,不把这一家整服气,今后在家读书都读不安稳。 她能天天的跟你闹,她有的是时间。 余令不想闹,只想好好地看书,准备童生考试,然后再回京城。 刘玖和如意上了。 都是在京城混过的人,打架要说没经验不可能,一个主攻上路,一个主攻下路。 刚才耀武扬威的汉子瞬间被放倒。 如意伸手抓裆,狠狠的一掏,汉子立刻蜷缩在一起,发出杀猪般的吼叫。 “报官,有没有人去报个官,不报官我就打死这个入室抢劫的贼人了啊。 按照我朝律法,白日抢劫……” 手拿一本书,头发梳成大人模样,说起话来不卑不亢且头头是道。 气定神闲的余令一出场就镇住了所有人。 所有人的脑子都不自觉的蹦出三个字“读书人”! 余令的话音落下,没有人敢吭声。 入室抢劫,千刀万剐,这听起来就吓人,大家都没读过书,也就不知真假。 万一是真的呢? 其实余令也不知道大明的入室抢劫会不会千刀万剐。 余令要的就是先声夺人,让自己站住脚,然后给这汉子难忘的教训。 杀猴,给鸡看。 “如意,把这汉子捆起来,完了之后去报官,等官老爷来了咱们再说话,我堂堂一个读书人,怎么会如此被人欺负!” 余令义正辞严,望着看热闹的众人道: “还有王法嘛?还有法律嘛?” 汉子被捆了起来,老爹有些不忍心,好几次都准备走过来劝一下余令。 却被老叶死死的拉着。 “你在乎亲情,他们在乎过你么? 闷闷和令哥才回到家,这家里的几个长辈给过好脸色么,说好的今日搬走,搬走了么?” “老余,你大事不含糊,怎么就在这件事上糊涂了呢,听令哥的,等衙门的人来,我去报官!” 余员外不忍心道:“那是余令他大姐家当家的!” 老叶笑道:“你也知道啊,这不正好么? 姐姐和弟弟同辈,两人对招,长辈不掺和,看看谁更强咯!” 老叶骑着马跑了,他是真的去报官了。 衙门官员来的很快,来的人是一个主薄。 临近夏收,他来做做样子来巡视乡里,这天气他其实不想来。 但不来没办法啊,得给人八郡主后人百石粮食呢! (pS:长安郡主朱氏,明太祖朱元璋的孙女) 长安这些县,有一半的粮食是属于长安那些贵人的。 不看着点,万一惹得人家不满意,自己也算走到了头。 除了郡主后人,这长安城里还有不少的朱家子弟。 这些人不事劳作,都是靠着长安周边的这些县养着。 无论是收成多么的不好,这些人的粮食可是一分都不能少。 听到乡民械斗,艾主薄立刻就来了兴趣。 他感兴趣的不是有案子可以查,而是感兴趣为什么斗。 他现在也学着京城的文人在写书。 苦于文采有限,写不出来那些感人肺腑的故事。 他就另辟蹊径写民间故事,写那些鬼怪传说。 (pS:明朝是写小说的高峰时期,《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和《金瓶梅》等……) 艾主薄闻讯兴匆匆的就赶来了…… 大伯母一家一见官员就怂了。 余令一见官员立马跑到阁楼,夹着一本朱熹的书和一本太子赏赐的书笑着就迎了上去。 “学生余令,拜见大人!” 艾主薄见一个半大的孩子朝着自己行礼,开口称先生,立马意识到这是一个读书人。 收起些许的轻视脱口而出道: “你报的案?” “学生报的案!” “何事?” 余令细细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没说自己是逃离归来的军户。 直接说自己是从京城回来准备考试的学子。 然后不经意间露出书本上的红大印。 这本书本来就大,且不同于市面上的任何书籍,余令就算不故意漏出来艾主薄也能看得见。 余令只不过是想让他看的更清楚一些。 “这是啥书?” “在京城偶见太子爷,太子爷不嫌学生愚钝,赐书鼓励,随手就给了学生一本!” 余令在撒谎,可这个谎余令断定这个官员不敢去验证。 书是真的,太子给的是真的,也就鼓励不是真的。 艾主薄这辈子没见过太子,闻言立马弯腰:“可否一观?” “大人请看!” 宫里出来的东西质量自然不会差。 东西一到手,一摸纸张,一看油墨,艾主薄就知道这小子说的是真的。 艾主薄羡慕的扫了几眼,然后双手捧着奉还。 “怎么回事?” 余令把事发的经过,结果再次细细地讲了一遍,这一次艾主薄听进去了。 “屋舍是你的?” “大人尽管查,学生可以用朱圣人发誓,学生若是……” 艾主薄望着那个被摔破的箱子直接挥挥手道: “拘了!” 跟着他来的那一群力役冲出来,拖着大伯母的女婿就离开。 大伯母又哭了,她女儿也哭了,这一次的哭声明显不一样。 没有了趾高气扬的味道。 见这位官员要走,余令快步上前,恭敬道: “学生今后准备考童生,大人是官员,是文曲星,小子想沾一点文运!” 艾主薄开心坏了。 若是大人说他文曲星,他会厌恶到极点。 因为到现在他也只是一个童生,童生考试他虽然过了,但并未考到一、二等。 因为只有童生考试的一、二等的才有资格去参加“录科”。 只有过了“录科”,那才算是秀才公。 所以,他连个秀才都算不上。 可若是一个小子管自己叫文曲星,他就会很开心,童言无忌。 小孩子又能有什么坏的心思呢? “怎么沾?” 余令拿出朱熹所作的书,恭敬道: “请大人在书上签个名字,学生今后在读书的时候就能想到大人,有了大人的名字,小子一定能逢考必过……” 艾主薄笑了,接过余令递过来的笔,认真的写下自己的名字。 望着余令眼睛里的恭敬之色,佩服之色,他是越看越觉得余令顺眼。 “好好读书,十五岁的时候一定要考童生!” “学生准备今年八月就考!” 艾主薄闻言惊讶道:“今年就考?几岁了?” “十岁!” 艾主薄心思动了起来,这么小就去考,如果考上了那就是神童, 如果自己作保,如果自己在这里面…… 名声…… 自己反正又不付出什么…… 艾主薄望着余令的眼神突然就炙热了起来,亲切道: “可找到了人作保?” 余令故作可怜的道: “学生才回,家里还未安生,等家里安顿好,家父就会去城里给学生找保人!” “后日来寻我,我考校一下你的学问……” “这是学生的荣幸。” 艾主薄走了,围观的人也安静了,望着余令的眼神也变得不一样了,两人的话众人可都是听到了。 余家要出读书人了。 恭送主薄离开,余令脸上的笑意不减,朝着众人拱拱手,架势很足。 众人慌忙回礼。 在这一刻,余令终于明白为什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了! “如意,把不是咱们家的东西都扔出去,今晚我不想打地铺了!” “知道了令哥!” 第 5章 在山上求活的二伯 东西扔出去后瞬间就安静了。 大伯母一家现在考虑的不是宅子的问题了,而是如何把女婿从衙门捞出来的问题。 他们忙着找人说情,说这件事是一个误会。 现在这个情况就不是余令所考虑的问题了。 余令正忙着收拾东西,一个不大的家,破烂都占了屋子的一半,真不知道大伯一家先前是干嘛的。 怎么什么都往家里堆。 余员外虽然年长,但并非不通情理,他有着和余令一样的性子。 就是忍受不了杂物堆积在屋子里。 喜欢清爽且利落。 在老爹的带领下全屋子的大扫除开始了。 老旧的灶台拆了,那个老旧的灶台不合适了,家里人多,需要用大锅,需要和泥做灶台。 这一忙就忙到了天黑。 天黑了,整个军屯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和京城丰富的夜生活不一样,南山脚下的天一黑,那真是安静的有些可怕。 举目望去,连个光亮都没有。 陈婶摸着黑搓洗着衣衫。 这些衣服都是在回来路上积攒下来的,如今终于得空,她就忙活了起来。 几个孩子和余令在一起忙着拆棉服上的罩衣,然后把袄子堆到一旁。 准备趁着暖和的天气把这些袄子好好地晒一晒。 尤其是那些被褥更得晒,狠狠的晒。 大黑狗耳朵支棱了起来,冲着后山使劲的叫唤。 无事的闷闷有点烦,揪着狗耳朵往屋里拉,把大黑狗气得直叫唤。 敲门声突然响起…… “谁?” “是小弟回来了么?” “是大哥?” “小粮,是我!” 门开了,一个跟老爹七分像的汉子从外面走了进来。 左手拎着刀,右手拎着一条猪腿,肩膀上还骑坐着一个小娃。 这汉子一进门,彪悍的气息迎面扑来,狗都不敢叫了。 哭声传来,老爹和他两个人抱头痛哭。 “这个是你的二伯,也是军户,先前曾在兴平县军屯当差,和你老爹一样,也是受不了军屯的乌烟瘴气跑了!” 听着老叶的话,余令点了点头,打量着突然冒出来的二伯。 望着他还披着兽皮,忍不住轻声道: “他这个样子,看来过的也不如意啊!” 老叶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你爹是走谭百户的路子去了京城,你二伯也是受不了,跟一帮子人躲进了深山里,在山里求活呢!” “那二伯待着的地方山一定很高,昼夜温差大。” 老叶一愣,他没想到余令能有这个眼光。 仅仅凭着衣衫就能大体推断出他二伯躲藏的地方,这脑子就是好用。 “眼光不错!” “那一定很苦!” “咋能不苦呢,太祖爷立国造黄册,天下百姓都在册子里,你是什么,你祖祖辈辈就是什么。 进了山,就等于不纳税,不纳税在官府眼里那就是贼,是匪。” 老叶叹了口气,低声道:“也好在现在朝廷不咋管,这才有了喘息的机会。 可虽如此,那在山里也是胆战心惊的,光是吃盐都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老叶抬起头望着余令的二伯道: “衣衫都穿兽皮,人越活越回去了,你说咋不苦呢?” (pS:黄册又叫赋役黄册。) 老叶的话让余令深思了起来。 有钱人在山里生活叫做遁世,没钱的人在深山里那是熬日子。 余令叹了口气,扭头望着老叶道: “叶叔先前在军屯里是做什么的?” 老叶笑了笑,觉得也没有必要继续瞒着余令了,反正都回来了,说出来也没啥,他望着余令道: “我是军屯里是试百户。” 余令点了点头,怪不得老叶和老爹的关系看起来不像是奴仆关系。 原来也是从军中逃跑的军户! …… “余令,闷闷过来!” 余令深吸一口气,牵着闷闷,快步走到老爹身前。 老爹望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得意地对着余钱说道: “哥,这是我的两个孩子,男孩子叫余令,军令的令,女儿叫余念裳,想念的念,衣裳的裳!” 闷闷的名字是王秀才起的。 以前闷闷就叫做余闷闷,没有大名。 在社会风气之下,老爹也觉得一个女孩子有没有名字不是什么大事,又不是大户人家。 所以,并未在意。 王秀才教闷闷认字的时候觉得不好听,就给起了一个名字。 王秀才很喜欢的一个诗人叫做郭奎。 于是就从他的《拟思古友》这首诗里“言念畴昔欢,与子同衣裳”挑了两个字。 闷闷的大名就是余念裳了。 闷闷似乎不喜欢这个名字。 平日里若是叫她大名,她根本就没有多大的反应。 若是喊小名,她能立刻抬起头来回应。 “快,磕头,这是爹爹的亲大哥,一个娘肚子生出来的,亲人,真正的亲人,快来磕头,磕头……” 余令拉着闷闷,两个人乖巧的磕头,口中连称晚辈拜见二伯。 余钱见两个孩子朝自己磕头,着急的手忙脚乱,来的匆忙,什么都没带。 “二伯没用,二伯没用……” 余钱觉得自己太没用了,孩子磕头,自己这个长辈却什么都拿不出来。 老爹看出了大哥的窘迫,很是不乐意道: “别摸了,一家人,你那日子过得我还不知道,等着我!” 老爹走了,片刻后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大袋子盐。 这些盐有一半是谭百户送的,别人获取食盐难。 对他来说相对比较容易。 “拿着,山里苦寒,不吃盐不成,也怪我没本事,混不出个名堂来,我若混出来,你们哪能呆在山里!” 这一说,二伯心里更难受了。 他是哥哥,到头来却让弟弟来接济,自己却帮不了分毫,连他的家都没看住。 余员外知道自己的哥哥在想什么,将站在他身边的小子抱在了怀里。 “这是你家老三?” “嗯,老三!” “叫啥?” “来财!” 余令一愣,真别说,这果然是一家人。 老爹这一辈的名字是“财,钱,宝,人”,轮到自己就是“福,财。” 怪不得非要自己叫来福呢? 不对啊,大伯是余财,二伯的这个儿子叫来财? 细细一想余令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小名么,也许并没有那么多忌讳。 余员外也是一愣,轻声道:“大哥名字有个财!” 二伯余钱冷哼一声,咬着牙道: “他配当大哥么,你走了,他说你死了,你名下的那点地全霸占了!” “咱们弟兄四人,你看哪家愿意跟他走。 爷爷的坟茔被水冲了,他看到了都不动,武功县的四弟气的已经三年都没回了,他的亲弟弟都不认他。” 余钱抬起头:“我就是故意的!” 余员外听到这些事心里有些不开心,就在回来的那日大哥还说坟茔都是他在管呢。 余员外岔开话题笑道: “嫂嫂,来运,还有花姐都还好吧,我这次带回来了布匹,一会儿你走时带回去,穿个这是怎么回事!” 余钱闻言突然低下了头,故作平淡道: “你二嫂三年前就走了,病死的,死在我的怀里,岁数到了,山里寒气大,身子遭不住我不怨。” “来运下山用皮子跟人换盐,不知道被谁点了,被衙门的人活活打死了,来运她姐也是那时候没的!” 余令闻言一哆嗦,这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是不敢想象的。 听着都钻心的疼,何况切身体会呢! 余员外愣住了,二嫂死了,他能接受。 这几年冷的厉害,岁数过了四十身子又不好那还真的扛不住。 可那两个孩子…… 屋子里一下子就冷了起来。 余钱见状毫不在意的摆摆手,然后拍了拍余员外的肩膀,故作大方道: “过去了,都过去了……” 生老病死可以说过去。 用货物换盐被人点,和姐姐一起被衙门的人活活打死,这种恨是过不去的。 可恨的不全是衙门,衙门现在是能不管就不管。 老爹走了这些年,衙门的人都不知道这屯子少了一个人。 可恨的是点两人身份的人。 这种人才是最该死的,这种恨是过不去的,迟早会突然一下冲破理智。 “二伯,来财就不跟你上山了吧!” 老爹也反应过来了,赶紧道: “对对这次不上山了,孩子我养着,你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好歹有个根!” “会害了你们的,这个孩子咱们家这些人都知道!” 这句话才是最令人窒息的。 二伯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一股窒息感突然就迎面扑来。 “来财,磕头!” 来财开始磕头,先对老爹磕头,最后对着余令磕头。 头一磕,面一见,血脉的纽带就连接上了。 今后这一家才算是真的打断骨头连着筋。 “小粮,时候不早了,我也不久坐了,这是山猪的腿,新鲜的,现在天热搁不住,记得腌一下啊!” 二伯要走,老爹拉着余令和闷闷一起去送。 走到大门口,老爹再次忍不住道: “孩子他二伯,我觉得你还是把来财留下,我手里有点钱,不缺一口吃的,我来养着,你就别管了!” 二伯似乎早就下定了决心,闻言根本就不为所动。 眼看离别在即,余令突然道: “二伯,山上苦寒,是个人就会有头疼脑热。 来财还小,生病了肯定更难受,山里虽然有药草,但比不了山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这样吧,二伯,你说一个约定的地点,就咱们几个人知道的地方,我没事儿去看看,山里缺什么我给你买。” 余钱一愣,忽然笑了,拍了拍余粮的肩膀,笑道: “你的儿子了不得!” 余粮觉得余令的法子好,赶紧道:“别说这些有的没的,说个地方,这是我最后的让步了!” “大槐树!” 余粮笑了,知道了一个地方就足够了,能联系上就行。 也不担心往山里一钻,就直接音信全无。 眼见二伯把来财架到脖子上就要大步离开,余令赶紧道: “二伯,你们有多少人?” “六十多户!” 余令一愣,点了点头: “等着我接你们回家!” 余钱忽然笑了,蹲下身子望着余令道: “好,那你就好好读书,若真的能下来,你就是所有人的救命恩人了!” (第一卷四十八章四成利其实是想给后面的第三卷留下一个伏笔的,是给李之藻这个人留下的,因为这个人要利用权力来夺取书铺子,我看评论比较多,我给改了,在这里做一下说明哈。) 第 6章 勇敢踏出第一步 二伯带来的野猪腿让余令吃了三大碗饭。 虽然肉身上的土腥味依旧,但余令却本能的选择了忽略。 余令发现自从练武以来自己的胃口越来越大,根本就没有挑食这么一说。 看书坐在那里不动都会饿。 七八个人足足忙了两天才把屋子收拾干净。 老爹的这座宅子并没有京城的四合院大,只有正房,外加左右耳房。 所以,如意、小肥还有余令三个人是住在阁楼里。 厨娘、陈婶还有闷闷是住在右侧的耳房里,左侧改成了牲畜的屋舍。 安顿下来后,余令骑着毛驴就出发了。 今日余令要去艾主薄家,他要考校学问。 余令知道,这是属于大人做事的一种方式,说是考校,其实也是看余令有没有价值。 若有,他就会如当日所说的那样给余令当童考的保人。 若没有,那先前他说的话就不会当真。 他和余令并无交情,祖上也并无交情,所以,一切的出发点就是价值。 余令够不够聪慧是价值。 为了让艾主薄对自己的感观更好一点,余令出发的时候还带了一点礼物。 不贵重,但也不随意。 余令以最好的状态来迎接到达长安后的第一个考验。 只要过了,有了保人,然后以一个成熟的灵魂来当孩子,坐实天才童子之名。 有了名,就会跳到一个新的圈子里,才能破局。 在遥远的京城,小老虎也准备好跨过人生最重要的一步。 二月刘淑女呕吐、乏力,宫里判断她是有了孕事。 时至今日,老祖宗亲自出手诊断,他已经断定刘淑女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一位皇子,而非公主。 按照祖宗历法,若是皇子,那这位皇子就是朱由检。 也就是小余令口中所说的这辈子最大的机缘。 小老虎信余令,他决定赌一把。 不赌没有办法,他年岁小,如果无天大的机遇,他这辈子可能都走不到皇帝的身边。 甚至都走不到“十二监”。 按照干爹的说法是,等他四十岁,就能到四司八局。 也就是二十四衙门里当一总监,也算是出人头地,有了品级。 可小老虎不想去那里,也不想四十多岁才到那种地步。 他现在想握权,自己当老祖宗。 在京城多年的底层生活教会了他,要做就做到某一行最大的那一个。 若只是一个小头头,依旧被欺负。 干爹很厉害,走到的那个屋子依旧得磕头。 李进忠也很厉害,跟着太孙,可能是未来的皇帝陛下。 但见了老祖宗王安也得磕头。 晨光照射下,小老虎往炉子里塞了一把果木。 火势慢慢的升起,砂锅里的米粥也开始散发着清香。 在大殿门口,一个明眉皓齿,散发着贵气的妇人正在望着忙碌的小老虎。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目光有些发散…… 刘淑女望着这个勤劳且话很少的小太监。 看着他在那里忙碌,看着他跪趴在那里往炉子里吹气。 她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 先前母亲怀了弟弟的时候父亲就是这么给母亲熬粥。 那时候母亲就在边上静静地看着,嘴角挂着暖暖的笑意。 “这罐子不是宫里的罐子!” 小老虎没有想到贵人已经起身,慌忙转身跪倒在地。 这是入宫学的的第一个规矩,主子就是天,无论见到哪个主子都得跪安。 “问你话呢,这罐子不是宫里的罐子吧!” 小老虎闻言慌忙道: “回贵人的话,这罐子的确不是宫里的罐子,奴婢昨日休沐出了趟宫,想到贵人胃口不佳,就从外面买来的!” “为什么买,宫里没有么?” “贵人误会了,宫里不是没有,宫里是陶瓷的,这个是泥陶的,贵人有了孕事胃口不佳,这个煮粥香!” 刘淑女笑了笑,他觉得这个小太监有点意思。 “你咋知道这个煮粥香呢?” 小老虎也不知道砂锅煮粥香,他只知道三岁的时候的小余令很喜欢吃。 那时候的小余令饿的走路都走不稳。 全靠那个只剩下一半的砂锅熬出米汤养活的。 “我弟弟喜欢吃,他说这个是天底下最好吃的米粥。 他小的时候很喜欢吃,小的就斗胆熬出一锅,请贵人尝尝。” 刘淑女笑了,没有人发现今日是她笑的最多的一次。 平日因为不受太子的喜爱,服侍她的人都是一些老宫女,老太监。 这群人很贴心,但在宫里熬了这么些年,浑身全是暮气。 站在那里如同枯木,不吭声,说的最多的就是“是”。 小老虎没跟刘淑女说实话。 不是宫里没有砂锅罐子,宫里有全天下最好的砂锅罐子。 宫里的罐子不是小老虎不用,而是不敢用。 在宫里的这两年岁月里,小老虎贪婪的汲取着一切可用的知识。 读书,学医,练武,学做人说话。 虽然谁都没说,但小老虎知道宫里的人对太医院是极度不信任的。 历代以来皇帝,皇子经历的事情给所有人敲响了警钟。 明宪宗朱见深死于用药不对,孝宗朱祐樘也死于用药不对。 嘉靖万岁爷更离谱,都躺在床上了,太医在边上看着,准备看着他病死。 最离奇的是他走到哪里,火就能烧到哪里。 更离谱的还是壬寅宫变,堂堂一个皇帝险些死于宫女之手。 最狠的是,太子都能早夭。 小老虎原先不知道这些的。 可随着在宫里待的时间越长,他就知道的越多。 小老虎想不明白,大明医术就算差…… 那无论如何也得比先前的元朝,宋朝,唐朝要强很多吧。 为什么拉个肚子都能让一个身子康健的皇子身死。 尝过酸甜苦辣的小老虎骨子里是警惕的。 警惕几乎刻在了他的骨子里,他虽然不懂为什么,但他知道这宫里比外面还恐怖。 皇子这样的贵胄都有可能死,那自己这样的就更容易了。 (pS:《明宪宗实录》:投剂乖方,致殒宪宗,太医刘文泰被后世称为害死皇帝专业户,木匠皇帝如果没有魏忠贤就淹死了,红丸案更是蹊跷中的蹊跷。) 所以…… 小老虎决定踏出那一步就必须亲力亲为。 余令不在身边,这宫里的任何人他都不信,他只信他自己,干爹说的对...... 命就在自己手中。 “贵人,粥好了,您尝尝!” 粥呈现到了眼前,刘淑女这才发现这小太监竟然熬得是糜子粥。 在宫里,哪怕她不受宠,她吃的也是江南的贡米。 “这糜子?” 小老虎惶恐地低声道: “回贵人,这是糜子,我昨日都细细挑拣了,煮粥之前我又淘洗多次,都是好的......” 刘淑女端着碗,轻轻地抿了一口。 可能是眼前的小太监会说话,又可能是许久没吃过糜子,她竟觉得格外的香。 刘淑女胃口很好,足足喝了两碗粥。 小老虎见刘淑女胃口好,也并未呕吐,知道她很喜欢。 熄灭火炭,抱着砂锅,他就准备离去。 他只是来服侍,并未来当差。 等到刘淑女肚子诞下子嗣,宫里这边才会根据是皇子还是公主来敲定刘淑女的恩赏。 那时候才是决定的时候。 刘淑女想赏赐一下这个很懂事的小太监。 可惜她并未有什么能够拿得出手的,因为不讨喜,她的日子也很拮据,自己也仅仅是一个淑女。 “你在外面有家?” “有家,还有一个铺子,这些都是我弟弟的,有机会我就会去看看,现在都是别人在帮着打理!” “铺子叫什么?” “三味书屋!” 刘淑女又笑了,这小太监有意思,他这书的名字也另类。 别人都是什么什么记,他这倒好,什么都没。 “弟弟多大?” “今年九岁,十个年头!” “也在京城么?” 小老虎低下了头,低声道: “走了,到长安读书去了!” 刘淑女轻轻叹了口气,她突然觉得这个小太监和她的命运差不多。 这一进宫,隔着一道宫墙,那就是两个世界,自己在里面,亲人在外面。 都说宫里好,是福窝窝,可他们不知道,家里才是最好的。 “你明日还来么?” “回贵人,明日我还来,老祖说,这些日子就由我来服侍贵人早膳,明日贵人想吃点什么?” “你会什么?” 小老虎一愣,他发觉自己好像并不会做什么,闻言懊恼道: “我只会煮粥!” 刘淑女笑了,笑的很大声:“好,明日就煮这个粥,对了,你叫什么?” “王承恩!” 小老虎走了,刘淑女还是回味刚才米粥的味道。 太阳升了起来,刘淑女也愈发的没精神起来。 躺在榻上,刘淑女忽然道: “思思你记一下,后日你出宫的时候见我大哥记得跟他知会一声,告诉他,让家里人多去照顾一下三味书屋的生意!” “是!” 小老虎收获了淑女刘氏的喜爱,余令也收获了主薄的喜爱,在艾主簿看来,余令就是一个神童。 只要这孩子顺利考过童生,那就是自己长安县里最年轻的童生了。 而自己就能获得发现美玉的美名。 “余令?” “学生在!” “八月县令是主考,他最爱《中庸》,诗词里最爱深秋,明白么?” “明白!” 艾主薄笑了,背起手道:“八月期待你的好消息,八月若高中,王府赏月必有你余令之名!” “若有当日,先生于我如同再造之恩!” 艾主薄,勉励的拍了拍余令的肩膀: “孩子,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作保之事就别担心了,明日我派人给你送去!” 余令大喜,他的举手之劳,老爹可是能省下不少的银子呢。 自己若是有了身份,那就能把来财接下来。 第 7章 万历的噩耗 从艾主簿家离开后余令就开始了人生中最努力的一段日子。 在军屯里,读书声有时在河边,有时在池塘边,有时突然跑到了后山, 每当余令的读书声响起的时候…… 屯子里立马就会变得格外的安静。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 余令在读书读累了的时候,会努力的和屯子里大人、小孩搞好关系。 帮他们算账,教孩子们数数,开始融入屯子。 夏收来到时,屯子里就剩余令这一家还有人,只要是能跑的,能动的,几乎全部去了地里。 小孩子干不了活,家人就把孩子丢在家里。 所以,每当余令在屯子里晃悠的时候,身后就会跟着一群小孩子。 最小的孩子才四五个月,最大的也就五六岁。 大的背着小的,聚在一起,趴在地上玩抓石子游戏。 有的孩子不安分,会去河里吃水、洗衣服的地方玩水。 那地方是农户特意挖出来的,半人深,老爹说,在他没逃走之前,这个地方已经淹死了三个孩子了。 每当有孩子去那里的时候余令就会大声的呵斥。 不知道为什么,这群孩子怕余令怕的要死,余令说不准去,他们就再也不去。 为了消磨那些男孩子精力,余令教给了孩子们石头棋,不大会儿工夫,能听懂话的孩子都学会了。 (pS:石头棋从哪个朝代开始的无从得知,它有很多名字,绷裤衩子,四杆子,围和尚等.....) 所以,现在的余令是孩子王,他们对余令敬佩的不行,余令说的话,比他们爹娘说的话都好使。 为了感谢余令,这些孩子给余令挖了好多的“野鸡腿”。 (pS:野鸡腿就是翻白草。) 闷闷从未吃过这玩意,但她明显很喜欢,话一下子就多起来。 干净,可爱的闷闷一下子就成了孩子们心目中的公主,不知不觉的都围着她转。 闷闷说的话越来越多,天黑散伙的时候还恋恋不舍。 有了余令照看孩子,屯子里的人一下子就放心了。 原先中午的时候还有人回来看一下。 现在是早晨出,晚间回,他们默认余令会看着孩子。 他们把心思全部都放在了地里,家里做好吃的时候也会让孩子给余令送来一份。 这已经算是最朴素的感谢了。 余令接受着大家的善意,看起孩子更加的用心,让他们安心的抢收。 按照大明国律,大明边疆各镇的军屯是“三分守城,七分屯种”。 长安这边的军屯则是二分守城,八分屯种”。 屯种的军户每年要向朝廷交纳赋税,“亩税一斗”,这种税粮称为“屯田籽粒”。 余家的田被老大占了去,所以,余家闲着。 对于这种情况余员外也不多过问。 但等到上头要“屯田籽粒”的时候余员外也不会给。 田都被霸占了拿什么给。 余令算了一下,老爹的那几亩地在缴完“屯田籽粒”后剩不了多少。 现在的余员外对大哥这一家子彻底的失望了。 祖宗坟茔修缮的事情都能拿出来骗人。 这样的一家人真的没有什么好说的,也没有交流的必要了。 余令在看书,小肥和如意却消失了。 两个人一条狗,直接朝着一个叫做大槐树的地方冲去。 山路难行,随着树木慢慢的多起来后就更难走了。 等看到那棵大槐树的时候两人已经汗流浃背了。 山路崎岖又狭窄,躲在山里是真的安全。 就算朝廷知道山里有这么一群不交税的人也没法子。 就算备齐了人马,冲到这深山里,人家早都躲起来了。 认清楚了路,找到了大槐树,如意和小肥就开始下山。 准备告诉令哥该怎么走,这条路要走多久。 小肥和如意刚离开,大槐树后面就钻出来两个人。 一人手拿竹弓,一人手拿长矛。 虽都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却难掩身上的那股子彪悍气息,令人望而生畏。 “这应该就是我侄儿身边的那两个书童,今日来怕是认路的,今后山里娃再有个头疼脑热也不至于等死了!” “能信得过么?” 余钱无奈的翻了翻白眼,把手里的弓放到了身后。 随后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只还未死透的野鸡边走边说道: “那是我亲侄儿,共一个祖宗的。” “哎呀,我就开开玩笑罢了!” “赵不器,你可真的是不器,这个玩笑不要瞎开!” 见余钱越走越远,赵不器把长矛收起,追了过去: “余叔,等我.......” 有了一个信得过的山下人为山里人提供治病的药材。 对山里人来说是一件比过年还值得庆幸的事情。 无异于在黑暗笼罩下的天看到了一丝的光亮。 这些年,他们虽然也摸索出一些治疗疾病的药材。 但关于用药不是摸索就能摸索出来的。 城里的大夫哪个不是世代传承的,就算不是,那也是正儿八经拜师学艺。 是药三分毒。 药材需要配伍,有些药多一分不行,少一分也不行。 多了可能就会死人,少了那就没有一点用。 因为掌握不好量,有些药明明是对的,明明把药喝了,身子却没有好转起来,就跟喝假药一样。 这些年生活在山里,虽然没有税收,但山上的人越来越少了。 原本有八十多户,还有从塬上跑来的。 现在塬上来的那一批就剩三户了。 赵不器就是其中的一户,他这一户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在山里生活,那是全靠强壮的身体求活。 体质好的能扛过去,体质不好的基本都死了。 当然也并非全是病死的,有老死的,也有的是被野兽咬死的。 .......…… “肚子疼……” “一阵阵的阵字咋写的来着?不器?” 赵不器咬着掉毛的笔,无奈道: “你问我?我就会我写的名字,这个阵字我没学过啊!” “唉,真是造孽啊,亏你父亲还给人当过书童呢......” “我没当啊,我咋会?” 写字的人在挠头,望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山上的人头一次觉得就算山下有了靠谱的人今后的日子也不好过。 “去大槐树,对去大槐树看看,万一刚好碰到了呢?” 就在众人想着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余令已经背着锄头上山了。 在过去的这些日子里,余令出现在河边,出现在池塘边,甚至出现在后山..... 余令可不是在显摆他是一个读书人。 余令是有目的的,他是让人习惯他的存在。 这样做是有效果的。 先前的时候走到哪里注视的目光就望到哪里。 如今习惯了,打一个招呼就不管不问了,已经彻底融入了。 再说了,地里的活一大堆,谁没事总是盯着一个孩子看。 融入了这个环境,余令就准备上山。 第一个任务是去看看和山里人的联络点,第二个任务是想从山里挖一点好活的树回去栽种。 这次进山余令也怕。 夜里万籁俱寂的时候总是听到狼嚎。 这些狼不怕人,都敢进到屯子里来,西侧耳房的墙根边上都能看到脚印。 如果家里的牲口不是养在院子里,若是养在外面,绝对会出事。 这群畜生厉害的很,墙上都是它们的爪痕。 如意现在正在研究绳结,一旦他研究好了,余令准备尝一尝狼肉是什么味道。 上辈子都没吃过呢! 余令喘着粗气,望着眼前这棵长在山脊上的大槐树有点失望。 原本以为树超级大,所以叫做大槐树。 现在看来只是高,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大。 就在余令准备休息一会儿,等身上的汗散去后就下山时,林子里突然就冒出来一群人。 自己的二伯也在里面。 “二伯?” “狗子有救了,狗子有救了,小余令,你听二伯说,二伯这里有一个人肚子疼,一阵阵的,还吐……” “吃了啥?” “没吃啥,也就昨晚吃了一只兔子。 不对,是喝了一大碗凉了的兔子肉汤,半夜开始疼,吃的全都吐出来了!” 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描述着症状。 余令努力的从他们的话里总结出有用的消息,然后开始下山。 根本没有时间跟二伯寒暄。 可能觉得要花别人的钱这些汉子过意不去。 直接把早晨才挖出来的一大颗准备治疗肚子疼的药草塞到了如意的怀里。 “我觉得是药草,问问大夫,他若不要,扔了……” 余令也不知道这棵药草是什么,望着叶子有点像是含羞草的叶子点了点头。 救人如救火,这疼了一夜再不快点可别疼死了。 下山的速度比上山快多了。 到了屯子,小肥骑着驴子就跑了,他脑子里记得很清楚,肚子阵阵疼,还吐…… 要买药并非只能去长安。 回来的时候路过哪里,余令记得很清楚。 这条路也是去长安最近的一条道,在那里有驿站,还有一个集市。 叫子午集。 那里虽然萧条,但大路两边的铺子很多。 杨贵妃喜欢吃的荔枝就是从这条道走过进入的长安。 (pS:明嘉靖二十五年正式设集,属华林乡子午里) 所以,这条北接长安又南接南山的道路叫做子午道。 有人说这条古道名字的由来是从汉朝传下来的,也有人说它的名字是王莽起的。 余令去拜访的艾主薄就住在这里。 紧挨着艾主薄的家就是驿站。 驿站很大,门口的石槽就有数十个,拴马石横七竖八的躺在那里,可见当初的辉煌。 现在...... 现在,只有少数的几个里面还有清水,好似在等候着远归的人。 小肥去开药余令很放心。 用他娘的一句话来说他爹这般大的时候都开始养家糊口了。 十五岁的时候她和小肥他爹就完亲了。 小肥觉得娘说的对,他现在也认为自己是一个大人了。 本身离得就不远,小肥还有驴子代步,半个时辰小肥就回来了。 手里拎着的药像是拎了一大包糕点。 “多少钱?” “没要钱!” “啥?” 小肥喘着大气把始末讲了一遍。 原来在山上时那汉子给的一棵树是一个年份很不错的黄芪,药铺子刚好需要这味药。 就用药草的钱抵了开药的钱。 不但抵了,小肥还混了一大碗加了药草,可以去暑的茶水。 这把小肥乐得不行,直言下次有药草还来他这家。 小肥走了,店家开心坏了,一碗茶水,换取了亲近,店家期待小肥下次的光临。 小肥和如意又跑了。 在屋后山插柳树枝的刘玖也想去看看,手中的柳枝一扔也跟着去了。 三个人撅着屁股朝着身后的南山跑去。 余令想着小肥的话,他觉得小肥应该被坑了。 药草这东西年份越久药效就越好,那么大的一颗黄芪…… 老天爷,野外生长的黄芪啊, 唉,造孽呦。 望着闷闷在河道里抓螃蟹,余令的心思动了起来。 山里的日子苦,没有衣服穿兽皮。 山里人羡慕山下人的衣服,山下的人想方设法的去弄兽皮。 因为进山不易,打猎不易,兽皮的价格比布匹的价格高。 越是稀有的猛兽,越是完整皮也就越贵。 余令在京城的时候就知道。 苏怀瑾他戴着那双皮手套价值十两银子,就这还不是最好的。 他说辽东老林子的熊皮子才是最好的。 余令想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二伯在山里住了这么多年了,一定堆积了好些没用的东西。 可惜啊,这些好东西自己现在动不了。 在朝廷的眼里二伯就是盗匪。 自己若真是把山里的物资搞出来,一旦被发现,那就是和盗匪勾结。 自己现在没有和衙门说话的机会,一旦坐实全家完蛋。 就算偷偷摸摸的搞也不行。 人性是最复杂的东西 赚钱这个事最难了,别人宁愿你跟他一起穷,一起吃土,也不愿意你比他能赚钱。 反手一个举报,那时候全家就会完蛋。 望着被螃蟹夹住了手,忍着眼泪不敢哭的闷闷往这里走来,余令的心都碎了。 “这该死的螃蟹啊,额要锤死你……” “哥哥,吹吹.....” 余令鼓着腮帮子:“噗噗噗~~~” 螃蟹被余令砸的稀碎,余令也断绝了把二伯那山里物资搬下来售卖的心。 自己有这么可爱的妹妹…… 不值得去冒险。 余令抓了一大兜子没有夹子的螃蟹往家里走。 闷闷手举着螃蟹钳子开心的又蹦又跳。 宫城的王安高举着急报在宫里猛跑。 平坦的皇城路,走过无数次的路,他摔了不知道多少次。 启祥宫高高的门槛是他最后的一道阻碍,王安没跨过去,重重地摔了进去。 望着狼狈的王安,万历突然笑了: “你这冒失的老奴,就会换着法逗我,起来吧,朕开心了……” “万岁爷,辽东急报。” “念!” “龙虎将军努尔哈赤四月立碑划定界限,辽东将士认为其已经有了逆反自立之心,这是地图,万岁爷请看。” 万历脸色铁青,怒吼道: “逆反,逆反,他一奴儿哪里来的胆子,谁给的他的胆子,贱种,卑贱的贱种啊,李成粱呢?” “他莫不是真的舍弃了舍弃了辽左六堡?” 王安跪倒在地,忍不住道: “陛下,臣建议召奴儿进宫,他若来说明其心还是向着我们的,若是不来,我朝当应该早做准备……” “舍弃国土一事该如何?” “奴认为当查!” “派谁!” “熊廷弼当行!” 万历喘着粗气,眯着眼淡淡道: “好,派御史熊廷弼巡按辽东,勘查宽奠疆界,” ……… (合并成一章发了,最近忙着处理家里的一些事情,每天更的字数可能会少一点(最少也是两章的字数),反正不会断更。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厚爱!) 第 8章 又见劳役 (pS:昨日险些错了,七大恨和萨尔浒是万历四十七年的事情,现在是三十七年,谢谢书友提醒,已经修改了!) 万历知道宽甸六堡是要地。 他也知道李成梁不是昏庸之人,他这么做定会让他背负一世的骂名,望着辽东的急报,看着上面的文字。 万历好几次都忍不住想去撕毁了他。 “自是烧人房屋,剽掠人财牲畜,自是驱逼人民,渡江潜避,而溺死者千余人,饥冻死者万余人,余皆流离殍死……” 万历知道这事不能全怪李成梁。 前不久的朝鲜战争,好多军户都被派去了朝鲜,边防空虚。 而女真在不断的壮大,把周边的部族都统一了。 若不将这些百姓、匠人迁回内地,这将成为女真手里的刀。 可万历还是恨,对李成梁还是不满。 努尔哈赤曾经是他李成梁的部下,是他李成梁培养的,是他李成梁信任的,是他李成梁赏识的。 如今…… “如今一奴仆,要跟我大明立碑划界,准备立国,李成梁你是罪人啊,你是大明的千古大罪人啊……” 养了一条狗,狗准备咬主人了。 万历难受极了…… ~~~~~~ 一味药救活了一个人,余令觉得自己厉害极了。 作为感谢,被救的那个人偷偷给了余令十张兔子皮。 如意偷偷摸摸的分了三次运下山,他都知道和山里人交流危险的。 危险的不是山里人,危险的是屯子里面的人。 肚子越来越大的厨娘望着兔子皮开心坏了。 她觉得她可以用这些兔子皮可以给闷闷做一件保暖的皮坎。 无论是内穿,还是外穿都很好看。 厨娘现在肚子大了,虽然她不说肚子里的娃是谁的,她以为她瞒得住..... 现在余令万分肯定她肚子里的娃就是王秀才的。 造孽啊。 余令不好奇这娃是男是女,只好奇厨娘和王秀才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眼皮子底下,两人竟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灯下黑,灯下果然是黑的。 一次? 还是很多次? 自救人这件事后余令每隔五日都会扛着锄头进一次山。 可余令并未再次遇到生病需要的救治的人,倒是挖了不少的兰花。 望着它们在屋后一天比一天蔫,余令觉得自己错了。 除了这些,如意和小肥砍了好几棵年份很足的白蜡树,两人准备阴干后练武。 门房老叶也开始准备教他们军中的长矛刺杀术。 离八月越近,余令的心也就越忐忑,看书的时间越来越长。 为了有一个不让人失望的结果,余令现在是非常的努力。 早晨练武磨炼筋骨,之后就是读书。 家里的任何事老爹都不让自己搭手,自己的任务就是读书,好好读书。 吃饭的时候陈婶做好,并亲自送来。 见余令想问题想得出神,她会如同照顾幼儿一样用勺子把饭喂到余令嘴边。 余令哪敢让人喂。 闷闷现在都自己用筷子吃饭了,自己还没读书读到连吃饭都要人喂的地步。 如果这样,那读书岂不是白读了。 家里的所有人都在想方设法的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余令往上托举着。 在全家人爱的关注下,余令觉得压力像山一样大。 老爹又忙碌了起来。 不得不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余令很想把山里的皮货药草光明正大的搞出来,只是想,却苦于没有法子。 老爹也想,他想搞钱。 他已经想出来了法子。 这是没法子的事情,家里这么多人,如果没有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那真的是在坐吃山空。 余令能吃,如意、小肥也正是长力气的时候,这两个更能吃。 刘玖虽然文雅些,但每次吃完饭也是意犹未尽,他们吃完饭,碗都不用洗。 家里还有只狗,回来之后它是唯一一个瘦了的生物。 这么多张嘴,最多一年就能把家吃穷。 所以…… 这几日老爹正在子午集看铺子,准备重操旧业搞一个收购布匹,贩卖布匹的店铺。 也顺带着收购一些山货。 掌柜的人他都选好了。 刘玖就是掌柜,这几日老爹正带着他,跟他讲生意场上的一些行话。 刘玖学的很仔细,他太想当掌柜了。 在京城的时候就想。 可在京城别人怎么会看的上他,杂工做起,做的好再当伙计,伙计当的好再当学徒。 这一套没有具体时间,全靠大掌柜的心情。 少的做三年,长的一辈子还是一个杂工。 都这么难了还有人抢着上,被选上就意味着能有口饭吃。 余员外这么做就是看中了山里的山货,他准备把山里的货物变现。 他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他就是心疼来财。 一旦铺子选好,一旦开始收取各种皮货。 那生活在山里的二伯那群人手里的东西就有了一个光明正大销路。 用从百姓手里收上来的做遮掩,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如此一来山里的那批货就洗白了,谁知道真假呢。 就算衙门查起来,除非他们把所有卖山货的都抓起来。 余令很感谢老天给了自己这么好的一个爹。 若没有一个大人在后面招呼着,默默的给自己铺路,替自己的衣食住行操劳。 哪怕现在是明初的盛世,政治清明…… 余令也觉得自己就只能当一个平凡人。 一个知道的比别人多一点的平凡人罢了! 被爱包裹着的余令知道老爹最希望看到的什么。 读书更加的刻苦了…… 背,背,背…… 先把区分普通人和读书人的分界线,童子试考过再说。 余令对自己越发的“残忍”,长安府周边的天气也对长安府的百姓残忍了起来。 夏收之后没有下一点雨,六月的时候余令还带着闷闷去河里抓螃蟹。 那时候还有水,现在不但水没了,河道都干裂了。 特意挖出来用来洗衣服的水池都干到底了。 这已经是大灾的征兆了。 干旱一定会结束,但干旱结束时一定会有一场瓢泼的大雨,这是必然的。 那时候一定会发生洪灾。 陈婶是庄稼人,她经历的多,她知道怎么在大灾里更好的活命。 她现在不停的蒸馒头,厨娘就把馒头切成片。 长线从切好的馒头片穿过,放在太阳底下三日后就能装袋,装袋时撒上盐,然后挂在房梁上。 真要到不可以抗拒的时候,这些东西就能够支持着家里人逃难。 一旦逃难开始了,就没有好人了。 家里存的粮食再多,就算你能扛,你又能扛多少? 就算扛走了,用什么做,说不定连干柴都没。 所以,做好了,备着,这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老叶也忙碌了起来。 开始清理屋子后面的后檐沟,清理杂物,挖深,挖大,好让从山坡下的水快速流走。 余令现在望着后山都怕。 光秃秃的没有一棵树,大雨来临水土流失是必然的。 这种状况,余令更害怕山体滑坡,突然一下…… 坟茔都免了。 长安衙门的官员也发现了天气的反常。 艾主薄骑着他的骡子又出来了,挨家挨户的喊,要每家出个人执今年的劳役,要预防大旱之后的大涝。 衙门的人虽然得过且过,不管民生。 但他们知道他们手中的权力是和人有关系的。 他们得让人忙起来,一旦人忙起来,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事。 最主要的是长安城里的大人们下令了。 眼前的大旱已经是阻止不了的,所以他们准备应对接下来的大水。 每家每户必须出人,每家每户必须去修沟渠。 “每家每户一个人,子午道右侧的河渠,一共十里,二十五日,明日劳役,要么出人,要么出钱!” 屯子里的所有人都被叫了出来,艾主薄直接一句话,很简单,很好懂。 他那不耐烦的样子看的人牙痒痒。 就在他要离开时,余令站了出来…… “啥,你说你家你去服劳役?” 余令拱拱手笑道: “先生,我也是读书人,虽然干活不行,但我可以指挥干活,不就挖水塘,修沟渠么,我可以分配人手!” 艾主薄打量着余令。 他不想让余令去,他想余令去读书。 万历二十一年,一个姓张的学子十四岁在童子试中夺魁,可是让当初的主薄风光了好几年。 因有举才之功,成了现在的华州县令。 艾主薄知道自己年纪大了,这世道也不比当初了。 但他也想试试,就算不成,那自己也损失不了什么。 “艾先生年纪大了,这么热不该出来跑,万一累坏了,今后又少一个为民做主的好官,先生交给我,我来替先生看着!” “你能行?” 余令自信道: “先生有所不知道,前年京城水灾,小子可是参加了,当时的工部主事可是亲自夸了小子呢,还给了小子几百斤糜子!” “那读书怎么办?!” “小子绝不会耽误!” 艾主薄点了点头,扭头对着身后道: “记上,余粮家出其子余令,杂役监工,负责水渠,糜子一斤!” “还有粮拿?” 艾主薄笑道:“徭役分成上差、中差、下差,太祖爷定下读书人不用劳役的规矩,自然不会让你白白干活!” 余令长揖拜谢。 “八月在即,好好准备。” 艾主薄走了,余令从衙役手里接过名册。 手拿名册的余令就如手拿了一道圣旨。 屯子里的人望着余令的眼神和先前天壤之别,有敬畏,也有讨好。 这个名册就决定了他们的劳役,余令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一家子今后的生活。 衙门的官员不是傻子。 知道这么多人一起劳役他们监督不过来,所以他们就把劳役的任务定死。 先前是由申明亭和旌善亭里的老者负责监督。 申明亭和旌善亭是太祖爷那时候制定的政策。 申明亭解决村内纠纷的地方,旌善亭是表彰村内好人好事的地方。 无论村里,还是军屯里,只要有纷争,找他们先解决。 他们解决不了的事情再去衙门。 开始的时候很管用,随着读书人增多,大户手里的土地越来越多,已经无用了。 他们不需要交税,也不用劳役,大部分百姓都是他们的佃户。 现在的这个申明亭和旌善亭只有在逢年过节,村里红白喜事的时候出来主持一下。 衙门这边也腐朽堕落了。 他们的人会指定自己的亲朋来干这个只需要动动嘴就能完成要徭役的活儿。 就算没亲朋也不怕,能卖钱,能拿来做人情。 所以,现在的申明亭和旌善亭治理乡里的制度已经是名存实亡了。 最起码在长安这边是这样的。 艾主薄把名册给了余令。 这算变相的指定余令当作这个屯子的总甲,也就是村长。 其实军户军屯归卫所管。 回来这么长时间余令也没见过一次卫所的人。 余令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的是什么。 这一本薄薄的名册,真的可以决定这屯子里所有人的生死。 “书上言,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叔伯长辈们,小子余令不是苛责之人,天色将晚,想请大家一起开个会!” 余令笑道:“晚会,时间很短。” 第 9章 我不是舔狗 余令在京城见过众人一起劳役。 因为不是给自己家干活,所以每个人都是能混则混,能偷懒就偷懒。 可现在不行了,十里长的沟渠呢,这是死任务,是必须要完成的。 所以在昨日的晚会,和今日的晨会余令已经做好详细的安排。 通过计算,余令把十里沟渠均分到每一户。 干完就离开。 好在这是清理沟渠,把沟渠扩宽,把沟渠里面堆积的杂物铲走就行,如果搞河道,那才是要命。 余令粗略估计每户最多忙十日。 一听只需要十日,众人明显的松了口气。 以前是一起干,衙门不管,只是在最后的时候来检查,所以一干就是一个多月。 那时候大家普遍的心思是多干一点都是自己吃亏。 都慢慢的弄,希望别人多干。 这样一来看似舒服了,但时间的成本却增多了,每日还把自己累得够呛。 有这时间不如多去自己家的地里看看,整理一下地里的沟渠。 余令的这个法子好,有目标,众人干的也有劲。 劳役开始了,余令也不呆在家里了,而是夹着书来到的沟渠。 沟渠如线,周围分布着成块的土地,这些沟渠的年份不定,有唐代的,还有宋朝的..... 听屯子的老人说,武功县那边的沟渠现在还能用。 (pS:郑国渠,现在还在使用。) 余令把书举在闷闷的头顶上替她遮挡着骄阳。 京城没完没了的风让余令厌烦。 长安这边的燥热让余令欲仙欲死,站在那里不动就浑身冒汗。 余令不是一个心思狠辣的人,也狠辣不起来。 问老爹要了一两银子,余令买了好几斤产自泾阳的黑茶。 这个茶比其他的茶便宜一些,而且量还多,茶水的味道醇厚,回甘绵滑。 这种黑茶多是被商队运到边疆去卖。 唯一的缺点就是看着不好看,黑黑的像是发霉了一样。 水烧开了,茶水也煮好了,小肥用着葫芦瓢,一瓢一瓢的将茶水从大锅舀到竹筒里面。 搁凉了喝再合适不过。 三千多字的《中庸》完整的默诵完毕,余令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接下来余令的任务是啃《孟子》,在四书里。 这四本书里,《孟子》这本书的字最多,朱熹的《大学章句》字数最少的。 也是余令最先背诵完毕的。 收起书,余令用竹杯舀了一杯茶水,抿了一口后对着如意道: “茶水凉了,日头也熬人了,喊大家过来喝茶水,喝完了之后就回家去,等到晌午过后再来,太阳落山可以多干一会!” 如意点了点头,沿着水渠开始喊开了。 马家的马氏从沟渠里爬起身,使劲的在衣衫上搓了搓手,然后拿起水瓢舀了满满的一大瓢茶水咕咚下肚。 “令哥,还是你心好,干劳役这些年了,今年是头一次喝茶水,不说你是读书人呢,这心就是好!” 王氏也爬了起来,拄着锄头笑道: “令哥这次是考秀才还是举人呀,咱们军屯也算是出了一个读书人了,我当家的说了,今后我们都听你的!” 王氏的大胆让马氏也心动了起来,小声道: “令哥,听说秀才公不用纳税,也不用服役,你若考上了,我把我家的田给你当作学田好不好,我们跟你当佃户!” 余令无奈的笑了笑。 “令哥别笑啊,我当家的就是这么说的,真的,不是婶婶在胡说八道哩!” “婶婶,还是等我考中秀才再说吧!” 王氏笑了,忽然压低嗓门道:“令哥,我家那女子如何?” “啥?” “别看黑了点,知根知底,你若是......” 余令彻底的慌了,自己才是第一步,这些人都已经想到了最后的一步。 不能说她们势利,只能说社会的风气如此。 灞桥那边上好的土地都是大片大片的归于秀才,举人,官员的名下。 百姓虽然没了地,成了别人的佃户。 但日子真的比以往好。 每年收成之后缴纳地租?,士绅不干活就能获取粮食,还拥有了土地。 百姓通过这种方式减轻了自己的税赋负担?。 但若遇到欺负小肥他们这样的士绅,那就完蛋了。 地都没了,那唯一能糊口的东西就没了,为了不饿死…… 只能拼死一搏了。 不去种田的人多了,闲杂人员自然就多了,不稳定的因素多了,社会自然就动荡了起来。 随着如意把话传开,过来喝茶的人越来越多了。 六大桶的茶水,顷刻间就见了底,连茶叶都消失了。 汉子们会把煮开的叶片塞到嘴里嚼着吃。 晌午太热,余令怕把人热坏了,所以都回去休息了。 等晌午过了,太阳不那么毒辣了,大家又来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五日,这五日的太阳依旧攒劲。 在余令的带领下,沟渠清理的工作比想象中的快。 最多再有三日,十里沟渠清理完毕,众人头一次觉得劳役竟会如此的“轻松”。 反观隔壁村子的,人比余令这边的多,干的时间也比余令这边长。 因为都怕自己多干成了傻瓜,所以…… 现在沟渠清理三里地不到。 这个消息传达开,屯子里面的人干的更加起劲了。 没有人和他们比,他们却要悄无声息的压隔壁一头。 因为每年给苗浇水的时候两个村子总是打架。 而余令这边的这个屯子因为人少,汉子少,总是输。 这一次干活他们人多,自己人少,如果人多的村子在修理水渠一事上还干不过人少的,那就有的说了。 太阳缓缓落山,南山方向吹来了带着点点凉意的风。 一顶轿子从远处缓缓而来。 平日板着脸的艾主薄陪着,拿着扇子,殷勤的扇着,脸上挂满了笑意。 看见余令,艾主薄脸色一喜,大声招呼道: “小余令,来来,快来,县令老爷来体察民情了,快来拜见……” 望着一脸精瘦,留着三羊胡子的朱县令余令赶紧行礼。 朱县令打量了余令一眼,随后把目光望向了沟渠。 望着清理的干干净净的沟渠,朱县令眼睛一亮。 “太祖爷定下的规矩是对的,读书人就该优待,看看这沟渠,这才几日啊,干的就是好,看着就是舒服!” 县令在感叹,艾主薄在笑。 他这一路太糟心,以为自己回去定要挨骂,谁料到临别之时,小余令竟然救了自己。 “余令,听艾主薄讲过你,八月考试可有信心?” “本来没有多大信心的,如今看到了县令大人,又得县令夸赞,借着大人的福气,我觉得一定可以的!” 大人说这话叫做谄媚。 若是小孩子说那就是性情之语。 朱县令作为皇室子弟,又是一县之长,见多了,也听的多了。 他见过太多的读书人,也见过许许多多被誉为天才的少年学子。 可那些学子见了自己连个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这孩子不但能说出来,还说的如此好。 什么是天才? 会做人才是天才,不会做人,见人不会说话算什么天才,只不过是书念得好一些而已。 木疙瘩而已,这样的人多的是,这样的学子,他的卷子自己连看都懒得看。 见人说话都不敢,学问有何用? “艾主薄,你这次发现的这个小学子不错,如果八月童子考试一举得魁,当的起天才二字,好,好啊……” 艾主薄笑了,笑的像个猴子。 朱县令把目光落在余令身上,笑道: “艾主薄对你有知遇之恩,亲自给你作保,今后若是考出去了,记得报恩啊!” 若是别人这么说余令当下会回答知道了。 但眼前是县令,他就是没帮一点忙,报恩也要把他带进去。 后世的年终汇报,第一句话不也是感谢领导,感谢公司么? “艾主薄有恩,县令是父母官也有恩。” 朱县令笑了。 多好的孩子啊,现在的读书人都不念恩。 他们别忘了,没有太祖爷,他们屁都不是,如今这世道都是被他们给搞坏了。 “你可有字?” “还没!” 朱县令轻抚着长须,望着余令笑道: “好,童子试你若得头名,我亲自给你起个字!” 见余令在发呆,艾主簿赶紧道: “小余令,还不快谢恩啊,咱们的县令可不光是县令,人家还是秦王的后人,身上流着和太祖爷一样的血呢!” (pS:秦王朱樉,朱元璋次子,马皇后所生。) 余令再次拜谢。 这是余令第一次见朱家人,还是秦王的后人。 和之前想象的中的不同,也看不到满身的贵气。 他若不说…… 余令根本不会往那方面想。 艾主薄和朱县令离开了,余令抓了一把茶叶塞到嘴里。 苦味随着唾液发散开来,余令觉得嘴里像是塞了一把中药。 “小肥?” “嗯?” “我刚才是不是舔的很恶心?” 小肥懵懂的抬起头,举着袖子擦掉余令嘴角流出来的黑水。 “你舔谁了?我咋没看见?” “我说我刚才的样子恶不恶心。” 小肥望着嘴角还在流黑水的余令,轻声道: “刚才不恶心,现在恶心。” 第 10章 终见长安 在朱县令离开后的第二日,衙门的人送来了十斤麦子面。 麦子面很干净,一看就是就是麦子脱壳后用小石磨磨成的面粉。 陈婶拿着麦子面显摆的绕了好几圈。 她说这是俸。 只有当官才能吃的俸粮。 陈婶的话让屯子的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他们虽然也吃麦,但绝不会这么吃,这么吃实在太奢侈了。 他们平日吃的最多的就是麦饭。 小麦不脱壳,直接蒸,熟了之后就吃,这就是麦饭。 为了好下咽,他们就会把汤和麦饭泡在一起吃,这叫做原汤化原食。 这种吃法最大的后果就是上厕所的时候需要好长时间,容易拉不出来。 所以,现在大家就会用石磨把麦子磨细,或是用石臼舂细后,过一遍筛子后再吃。 这样的口感会好很多。 即使是这样,上厕所的时间依旧很长,依旧不容易。 衙门送给余令这种纯麦子面,这可真的是好东西。 屯子里有好多人一辈子都没这么吃过,这十斤面可以当彩礼了,都可以娶媳妇了。 修整水渠的劳役已经结束了。 说来也怪,水渠才修整好,老天爷就变了脸色,阴沉沉的仿佛随时都会下雨。 可接连等了三天这雨还没落下。 隔壁村子着急了,他们负责的水渠才清理了一半。 眼看老天爷随时可能变天,他们着急了,也不管什么吃亏不吃亏了。 开始卖力的干活,这种拼命的干法是最累人的。 八月初三,艾主簿派人送来的象征“准考证”的浮票和座位便览。 (pS:浮票可以看做注考证。) 浮票上不仅写着余令的姓名,还细细地描绘着余令的面形、身高、体型。 写得真的很仔细。 在保人贴目里,老爹的名字都写的清清楚楚,五个保人,四个陌生的名字。 余令只认识里面的艾主薄。 座位便览就是考试的地点。 余令细细地看了一眼,才发现这次考试是在衙门后面,也就是说要去长安了。 余令的座次是甲一。 老爹拿着浮票和座位便览后人就变得亢奋了起来,摆在供桌上,拉着余令就开始磕头。 他每念叨一句,余令就磕一个。 大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朝着老爹尴尬的笑了笑。 老爹看着大伯,轻轻叹了口气,见弟弟余粮没赶自己出来,大伯竟然也主动的跪下,开始朝着祖宗磕头。 大伯母牵着孩子站在大门外。 平日里那么泼辣的一个人,如今却像是一个刚过门的小媳妇一样,站在那里揪着衣角。 自从陈婶把麦面在屯子显摆完后她就后悔了。 余令现在所处的一个位置就是她做梦自己的孙子能达到的位置。 她现在很后悔当初把关系给闹的太僵了。 修水渠的时候她也去了。 她以为余令会故意整她家一下,不承想余令根本就没多看她一眼,心里担忧的事情也没发生。 如今,大女婿还在牢里,吃饭都是他母亲去送。 现在是女儿哭,亲家闹,好好的一个家搞得是鸡飞狗跳。 衙门那边也托人问了。 衙门的人虽然没直接明说,但言外之意就是得花钱。 有钱就可以放人,如果没钱的话就关着,等需要劳役的时候拉出去劳役。 关在牢里人的劳役很大可能会派往外地。 活累的要命不说,还自费! 大伯母是真的怕了,趁着余令准备去考试的机会,大伯一家低下了头。 希望让过去的事情翻篇。 余令也没想着去记恨这一家。 鸡毛蒜皮的小事,一家人之间的事情,闹得再大,闹得再不开心,传出去也只是别人家嘴里的谈资罢了。 余令的想法是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互不打扰这就足够了。 随着余令要考试的消息在屯子传开来,越来越多的人来到余家的大门口。 虽然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但在此刻,他们却是真心地希望余令能“高中”。 屯子日子清贫,没有什么好吃的,但每家每户还是咬着牙拿出两个鸡蛋。 家里没鸡的就去找别人借,实在借不到的,也咬着牙…… 颤颤巍巍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团,掀开左一层右一层的布卷,从里面掏出两枚铜板塞到了陈婶的手里。 寓意好事成双。 对待这样的祝福余员外并未推辞。 在京城打拼多年的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一个自己生意为什么做不大的道理,一个为什么南边人做生意很厉害的道理。 这个道理就是宗族。 在南边,村子很大,一个村子有很多姓氏,但他们却认为同村便是同宗,每个人都有一个很强的宗族荣誉感。 理应抱团取暖,所以他们生意越来越强。 余员外知道自己会老,也知道自己会死。 为了让余令和闷闷在自己死后能够活的更舒服一些,那就必须接受大家的好意。 接受了众人的好意,也就代表着余令若是考出去了,一定会回馈众人的好意。 乡亲们能活得更好,余令和闷闷若有什么事也不至于没有人帮忙。 如此,契约就成了, 在今后,余令手底下也有知根知底的人可用,而乡亲们则可以靠着余令的身份和地位往上攀爬。 余令走出去,乡亲们自然也能走出去。 虽然都是在地里刨食吃的穷苦汉子。 但戏文不是说了么,汉高祖就靠一个沛县的人才就撑起整个大汉江山。 余员外不敢想余令今后会活出个什么样子。 但如果这次童考高中,那在屯子里也是唯一一个读书识字之人。 不说别的,有个红白喜事啥的余令去了也得坐高位。 那也是受人尊敬的读书人,也能和衙门的官员说上话。 余员外不信余令不中。 余令还小,有多次试错的机会。 王秀才都快四十了,考了那么多次都没考上,不也在努力的去念书,努力的去参加考试么? 拜完祖宗,在老爹的带领下余令开始拜谢乡亲。 此时此刻余令终于明白,明白为什么在后世一个村里出了一个大学生,全村要锣鼓喧天的庆祝了。 “谢谢婶婶!” “令哥高中啊!” “谢谢刘叔!” “令哥,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在修水渠,一道金光就从你家蹦出来了,这一次你一定行的!” 正常说话余令还能有问有答。 如果像这样神鬼托梦之言余令就招架不住了。 修个水渠妇人这么说,见个县令都有人说有紫光从北而来,在他们的眼里,官员那就不是人。 那就是文曲星下凡了。 如今要去考最初级的考试,金光出来了…… 拜谢了乡亲的好意只有余令回到家开始最后的“临阵磨枪”。 厨娘挺着肚子给余令煮乡亲们送来的鸡蛋。 她说鸡蛋是福,多吃,就能把所有人的福气聚起来。 余令吃鸡蛋只吃蛋白,蛋黄全都塞到了厨娘的嘴里。 两个人都是偷偷的,就像当初厨娘偷偷的给余令塞梅子一样,属于两人的小秘密。 很温馨的小秘密。 余令哪会讨厌蛋黄。 如今的余令可以自豪的说,除了尖尖不吃,他什么都可以吃的下去。 能吃饱就不错了,根本没资格挑,就这样了,余令还总是饿。 “准考证”在供桌上供奉了五天,在第六天的时候它和余令一起出门了。 因为离长安有点远,余员外准备带着余令提前去长安。 离别之时,屯子里的人再次齐聚。 不会说场面话的他们用脚步来述说着祝福,足足送了五六里路。 本来只有一个屯子知道余令要去考试的。 他们这一嗓子喊出去,余令觉得最少七个村的人都知道自己去考一个童子试。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考举人呢。 驴车往前,视野里的城墙越来越清晰,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 放眼望去可以说都是读书人,步行的,骑驴的,还有宁采臣那样打扮的…… 余令是考童子试也就是最初级的。 余令不知道,这次来考试的还有比他考更高一级府试和院试的。 院试是三年之内有两次,所以人就显得多了。 王秀才在手札里说。 府试的报名,保结,还有考试的内容同县试差不多。 他还说院试的考试内容与府,县考试也大致相同。 他说,要尤其注重末场。 他说,如果在县考,府考,院考三次末场考试中,皆为头名,也就是案首。 那就是所有读书人的梦。 小三元。 (pS:大三元历史上有十四人,唐朝两人,宋朝六人,金朝一人,元朝一人,明清各两人,小三元大三元连中只有两人。) 余令很想成为第一名。 但这玩意不是想就能行的,考什么由县官决定,这由人来决定,那水分就大了。 余令虽然不是县令的学徒,但他已经通过艾主薄的口知道大概的考试内容了。 若是县令的亲眷…… 他们是不是知道的更多一些。 余令晃了晃脑子,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袋外。 开始认真的打量着高大的长安城墙。 城墙上的灰虽然有点厚,但依旧高大。 墙根下有孩子在爬城墙,越是靠近,人也就越多,货郎,小吃摊…… 像是庙会一样。 因为周围没有比它更高的建筑物存在,周围又空荡荡的一片,放眼望去还真是挺震撼人心的。 余令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进城看看。 进了城门,走过城墙下的甬道,长安城扑面而来。 满怀期待的余令呆呆地望着心心念了数年的长安城。 灰扑扑的街道,没有规则的屋舍,茅草屋,瓦舍。 透过灰尘,龙首原上的宫殿孤零零的站在那里。 烂怂大雁塔一柱擎天,和东南侧的小雁塔隔空相望。 眼前的长安城就像是迟暮的老人,步履蹒跚,行将就木…… 余令把目光看向了钟楼,忍不住喃喃道: “你没后世的漂亮……” 报时的钟声突然响起,厚重的钟声在须臾之间就穿透了长安城,又像是在回应余令说她不漂亮。 “保我高中……” “咚~~~” 余令笑了,忍不住喃喃道:“我真的想好好地打扮你一下.....真的!” “咚~~~” 第 11章 案首 到了长安之后余令就被老爹拉去休息了。 余令可怜巴巴的说了很多次想出去走走。 平日很疼余令的余员外今日不知怎么就铁了心,就是不让余令出去。 余令知道,老爹这是想让自己好好休息,全力以赴的准备明日的考试。 看了一会儿书,天色也黯淡了下来。 天色将晚,加上老天爷又开始阴沉着脸,给人感觉像是比以往黑的早了一些。 随着夜幕缓缓降临,客栈的人也慢慢的多了起来。 来住店的几乎都是学子,有老有少,有孤身一人的,也有成群结队的。 店铺的小伙计忙的脚不沾地。 哪里有喊声,他就往哪里跑,烧茶,送水,热情的要命。 店家掌柜会做生意。 在今日他不但不涨价,还降低了房钱,还站在门口亲自迎接每一个入门的学子。 嘴里的吉祥话就没停过。 余令知道这是他的一种营销和宣传。 长安比不了京城,科举考试的终点就是在京城举行的会试和殿试。 在那里才会获得进士功名天下知。 在长安这样的州城,最高考到举人。 店家其实打的就是举人的主意,一旦有人中举,那就能当官员了。 他们就敢打出某某老爷是在我的铺子居住从而高中。 他们也会押宝,压县试,府试的案首。 这两个虽然没有举人的名气大,但长安客栈可是不少,名声就是这样慢慢的积累的。 此刻余令就在看木墙上的牌牌。 牌牌上写着谁谁,哪一年,成了案首,成了秀才,中了举人。 店家也在打量着余令。 余令这样的考生很少,他见过最年幼的学子是十二岁,大部分都是十五六岁的。 他认为此次考试余令一定不中。 年龄太小了,能懂什么,考试不仅仅是考学文,也是考耐心呢! 随着夜幕的降临,客栈慢慢的安静了下来。 余令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默诵一遍《孟子》,还没背完,人就睡了过去。 余令感觉自己才闭上眼,然后老爹就把自己叫醒了。 此刻的客栈又热闹了起来,伙计喊着各位文曲星老爷起床。 掌柜的喊着各位文曲星莫要忘了带考篮。 喊着再检查一下自己的保书,浮票和座位便览…… 这个喊声让余令一阵恍惚,一时间有点分不清是人在梦里没醒来。 还是这本身就是一场奇幻的梦境。 太熟悉了,实在太熟悉了。 走出客栈的门天还没亮,跟着人群朝着考场走去。 考场是县衙后的一个大院,要从北面进,俗称进龙门。 走到龙门处,天色大亮,一群群的学子在排队,余令目测了一下,光是参加童子考的大约有两百多人。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衙役一边敲锣,一边大声喊: “注意,要认保了,保其不冒籍,不匿丧,不替身,不假名,保证身家清白,非娼优皂吏之子孙,本身亦未犯案操践业……” 余令轻轻抱了一下老爹。 原本以为自己面对考试将会毫无波澜,可心里还是有点紧张的。 如今看来自己火候还是不到位啊…… “来福,爹就在这里等你,出来了你若是寻不见我不要乱跑,记住了,就站在这里,记住了没有?” “好!” 一名身穿锦衣的贵公子此刻正好奇的打量着余令。 在他的身侧跟着数名仆役,听的衙役的呼喊,他晃了晃脑袋,恋恋不舍的放下手中的哈巴狗。 “来福,快回去,少爷我要考试了,中了给你买骨头吃!” 与此同时,余员外轻轻地拍了拍余令的肩膀,鼓励道: “来福,你可以的!” 听着耳边一同传来的两声来福,望着钻过人群,往外跑的哈巴狗,余令龇着牙,幽怨的看着老爹。 “嗯,我可以的!” “去吧!” 望着余令随着队伍慢慢的远去,余员外忍不住嘟囔道: “猫来财,狗来福,来福,来福,多好听的名字!” 官吏打开余令的保书,只掀开了一页。 “进!” 望着艾主薄的名字,后面的四位保人他连看都没看,直接招手让下一位前来。 “下一位!” 过了保,离龙门越来越近,“搜子”开始来搜身。 他这么做是为了防止有考生怀挟抄写的纸张入场。 不过他那懒散的样子让余令觉得这就是一个过场。 摸几下就算结束了,万一有人把答案写在衣服里呢? 过了龙门,就进了考场的大院里面。 中间是一条长长的过道,能看到很多简易的多排座位。 “己酉年县考,县官点名,甲子一号,长安县学子余令!” “学生在!” “入座吧!” 余令走出人群,先向考官,也就是朱县令一揖致敬,然后再朝着艾主薄等五位保人一揖致谢。 这个过程叫做唱保。 另外四个保人见余令如此年幼,瞬间好像懂了什么,齐齐用幽怨的眼神望着艾主薄。 艾主薄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都是保人,咱们都是保人呢!” 因为考生的人数不少,唱保这个环节起码用了快一个时辰。 第一个进场的余令就一边研墨,一边看着考生进场。 这个感觉是很奇特的。 明明不一样,但这种考试流程的步骤又好像一样,思来想去,余令发现也只是人不一样罢了。 余令在打量着其他人,其他人也在打量着余令。 甲子一号,主薄作保,还如此年幼,这是哪家的孩子? 这一次童子考试难道又要出天才童子了? 余令以为童子试都是年轻人或是半大的孩子。 直到看到丁十二号学子余令才发觉自己错的多离谱。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子,挎着考篮,拄着拐杖,路都走不稳...... 由唱保的人亲自给搀扶到他的座位上。 这个考生可能是年纪大,又可能是读书把眼睛看坏,他看人,看东西都是先伸脖子,然后眯着眼的。 时不时的还会自己拉一下眼角。 老天爷,这怕是老花眼,近视眼,白内障,青光眼,所有的眼科问题都占一点吧。 余令好奇的打量着,他都这么努力了…… 自己有什么资格不努力呢? 朱县令看到这样的考生就心生不喜,这般岁数,就算考中了又如何,这群人又能做个什么? “一群蛀虫!” 县令的话虽然不大,但在场的除了唱保的衙役,就没有其他人说话。 所以朱县令的这一句话让所有人学子头皮一阵发麻。 县令这是在说自己么? 随着考生落座,大门龙门关闭,考试正式开始了…… 卷子下来了,有两个考试内容。 其一是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 其二是需要默写孝经论一篇,属于十三经之一。 默写孝敬经一篇这个比较简单了,字数也不多,闷闷来了都能行,五言六韵试帖诗就比较难,要五言正格。 好在童子试的要求不高,对韵就行。 余令深吸一口气,按照脑子里面所记的,考试的时候先完成最简单的,最后思考最难的,拿起笔…… “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 余令作答的很快,字写的也很好看,这得感谢王秀才,感谢他那一句句的“小可爱”。 在他严格教导下。 余令的丑字已经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王秀才说,就照着这个要求继续修炼,二十年后有机会小有所成。 这一辈子有那么一丁点的机会形成自己的“度”。 一辈子…… 王秀才幼年时缺失的遗憾,他不想在余令身上看到。 他执拗的认为就是因为当初求学时自己的字不好。 才导致了自己考不上举人,所以,他对余令的字要求颇为严格。 朱县令开始巡视考场,余令是第一个,望着余令的字他满意的点了点头。 走到第二排的时候他又皱起了眉头。 他忍不住又开始嘟囔了。 “考了一辈子,学了一辈子,书都念到狗肚子里面去了,看看你的,一个十岁的娃都比你写的好……” 老头吓坏了,一滴墨团,滴在了试卷上,老头直接昏了过去。 朱县令见状冷声道:“抬出去。” 在童子考场,他喜欢年轻的学子。 他觉得这才是大明未来的希望,他最不喜欢那些年纪大了…… 所以,这么多年,这年纪大的还在冲击童子试考生的卷子他一概不看。 当朱县令巡视完考场,余令已经默写完毕。 如今的余令正在写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 “长安金风至,乾坤换物华,寒蝉鸣碧树,霜叶点丹霞,篱菊香初透,汀芦雪欲斜,登高舒望眼,骋意到天涯……” 此刻的朱县令已经绕了回来,悄然站在余令身后,望着余令的诗词,他忍不住露出了笑脸。 “华,霞,斜,涯……对韵,不错,不错......” 朱县令满意极了,诗词虽无韵味,但却也不直白。 这个年纪能写出这些已经很难得,足见真才实学。 朱县令走了,余令看着卷子上的墨迹干了,也举起手交卷了。 诗词好不好余令不知道,文科的东西也没有一个固定的答案,就看阅卷老师喜不喜欢了。 余令第一个来,也是第一个走。 卷子被收走了,朱县令转了一圈后也走了。 考场里剩下的二百多人他不想看了。 他刚扫了一眼,没有比余令写的更好的。 望着县令把余令考生的卷子带走,艾主薄笑了,他赌对了。 自己长安县真的出了一个天才童子了。 见艾主薄笑了,其余四名保人也笑了。 他们虽然莫名其妙的成了保人,但却一直在偷偷的关注着余令。 这个考场里他最小,想不关注都难。 “案首?” “嘘,先不说,县令走了,咱们去陪着县令喝茶吧!” “对,喝茶,喝茶......” 五个人笑了,伸手虚引,客气了一番,然后悄然从考场离开。 此刻的朱县令又打开了余令的试卷,他发现他小看了余令,余令的诗最后两句他很喜欢。 “节序如流水,浮生感岁嗟,何当澄宇净,心共片云遐。” 朱县令眯着眼,摇头晃脑喃喃道: “节序如流水,浮生感岁嗟,嘿嘿,老三啊,可惜你死的早啊。 你看中的那孙传庭十三岁在童子试中夺魁。 如今老四我也有了,我长安也有了,嘿嘿,他才十岁。 我这个比你看重的那个人更厉害,听着啊,节序如流水,听听,多好啊……” 余令不知道朱县令在拿自己跟孙传庭比。 余令若是知道了定会羞得头都抬不起来。 人家孙传庭是真的十三岁成为案首头名,自己可不是真的十岁,不具可比性。 考场外,余员外见余令第一个出来。 他以为余令不会作答,眼眸深处有一丝暗淡,他快步走上前,安慰道: “来福,没事哈,没事的,你还小,明年再来考,不会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考试不难!” “你全都做完了?” “嗯!” “做完就好了,做完了就表示会,会就代表着有希望,走走,你不是想去看钟楼么,走走,爹陪你去……” 余令快到钟楼时,考场也已经清场了,众廪生开始点评试卷。 字不好的,有墨团的一律不看,默写的孝经内容他们也不看,只看诗词,诗词写的好,他们才会聚一起议论。 因为是童子试,要求并不严格,所以阅卷的速度很快。 “依我看来,今年的头名当属余令这名学子。” “在理,在理,字好看,五言六韵试帖诗有深度,语言凝练,意境高远,了不得,了不得啊.....” 朱县令点了点头,淡淡道: “如此就定他吧,后日发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