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第五年,前任成了恋爱脑》 第001章以前来过京港? 分手五年后,我没想到会再次遇见傅司铖。 喧嚣的机场接机口处,男人身形挺拔如松,剪裁得体的西装衬得他肩宽腰窄,每一寸线条却都透着久经上位的凌厉。 侧脸的轮廓锋利得像精心雕琢的冷玉,跟五年前比更显硬朗和鲜明。 像暗夜中唯一的光源,夺人眼球。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呼吸有些凝滞。 重返京港,我是冲着推荐人介绍的合作而来,却没想到第一个遇见的人,会是傅司铖。 我捏紧包袋,右手不自觉地压了压帽檐,迟钝地转过身去。 我知道,我们从来都不是打招呼的关系。 然而下一秒,一道低沉的声音却从耳后传来:“是陈小姐吗?” 我驻足,循声望去,却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我走来。 片刻后,傅司铖英俊的五官落入我的眼眸,我的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你好陈老师,”男人公式化地伸出手,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我是雲璟酒店的负责人傅司铖。” 雲璟酒店? 介绍人口中提到的合作方? 话事人居然是,傅司铖。 我盯着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脚步不自觉地后退了一寸。 怎么偏偏是他? 对视中,我不自觉地抵了下后牙槽,握着包袋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但很快,我便从男人波澜不惊的眸子里读到了一点——傅司铖,并没有认出我。 也对,现在的我,叫陈今夏,是酥山手作的合伙人,而我的这张脸,在手术台上经过无数刀缝合和修补后,五官清秀,气质温婉,跟五年前死在大火中那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已判若两人。 一个已经死在大火里的人,傅司铖,又怎么可能认得出来呢? 我放缓呼吸,拿出了乙方该有的姿态:“陈今夏。” 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辛苦,”傅司铖言简意赅,“车在落客平台,请。” 我浅浅应了一声,下一秒,便看到傅司铖伸过来的手。 落在了我的拉杆箱上。 修长玉白的指节,在很多个夜晚里,在我的发间缠绕。 即便隔了这么多年,我依旧承认这只手的魅惑,却再也生不出半分想要触碰的欣喜。 “傅总客气了,”我语气疏离,客气道,“我自己来。” 一刻钟后,我跟傅司铖见到了在外等待的助理梁鑫。 之前我们的工作交接都是他来负责。 定金给得爽快,加上雲璟酒店近几年发展势头猛,我跟合伙人商量后也想趁着此次机会打开京港市场。 却不料梁鑫口中的老大,竟会是傅司铖。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陈老师吧?”车上,梁鑫热情地跟我打招呼,“不愧是酥点圈盟主,颜值和手艺并存,难怪老大要亲自过来接机。” 我被夸得浑身不自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身侧傅司铖的侧脸,心里面直犯嘀咕。 要知道傅家在京港的地位本就举足轻重,傅司铖作为雲璟酒店的话事人,能在短短几年内就把酒店打造成本地的高端酒店标杆,以他的身份,根本没有亲自来接机的必要。 我猜梁鑫是想强调雲璟的诚意,客套道:“有劳傅总。” 闻声,傅司铖微微抬眸,狭长的眼眸里翻涌着深不见底的墨色,目光在我脸上稍作停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的铂金腕表,漫不经心道:“方才出机场时陈小姐轻车熟路,以前来过京港?” 第002章谁会爱上自己的硅胶玩具 我被傅司铖问得微微一顿,不自觉地捏紧了包袋。 不夸张地说,京港的机场,我闭着眼睛走能走出去。 毕竟,在过往的十年里,我曾无数次的,一遍遍的,在这里接送傅司铖。 哪条航班可能延迟,哪个通道不会拥挤,全都像精密的数据,刻印在我的脑海里。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出机场,完全是我下意识的行为。 而且,梁鑫停车的位置,也是我多年踩点发掘出的最佳接人位置。 意识到这些后,我马上给自己找补:“傅总观察入微,先前确实来过几次。” “哦?”傅司铖马上接话,追问道:“不知道陈小姐上一次来京港是什么时候?” 我掀了掀眼皮,目光落在男人的侧脸上,却撞上了傅司铖那双探究的眸子。 我的心口不自觉的咯噔了一下。 印象中,傅司铖想来寡言少语,深谙为人处世之道的他应该明白初次见面过分打听乙方团队隐私不合规矩,但他的问题是一个接一个。 有些反常。 他想打听什么? “陈老师莫怪,”清脆的嗓音从驾驶座传来,梁鑫开口解释道,“我们老大非常重视此次合作,生怕怠慢了您,所以多问了两句,还请您多多谅解。” 我瞥了一眼身侧,机械地扯了扯嘴角:“理解。” 我猜傅司铖是对我们工作室的实力存在几分迟疑。 我想到半个月前,梁鑫联系到我们时,开门见山地表示雲璟酒店需要专业的面点师,来完成月底婚宴上所需的酥点。 起因是他们自己的首席面点师临时有事请假外出了。 但要求我们必须把酥皮做到21层。 说是酒店客户的要求,寓意爱你永久。 国内能把酥皮做到二十层以上的国潮面点师本就不多,我算其中一个。 梁鑫也是顺着我们上传的短视频找到我的。 傅司铖对我心存顾虑,倒也在情理之中。 想到这,我暗自舒了口气。 仔细想想,我这张脸都换了,他又怎么可能认得出来呢? 我若无其事地看向车窗外,不料却意外地看见了京大钟楼。 一时间,回忆如排山倒海而来,充斥在我的脑海中。 记忆瞬间闪回到五年前。 那一天,是傅司铖的二十岁生日。 聚餐地点定在钟楼下的网红餐厅。 当我拎着亲手制作的生日蛋糕赶到包间时,却意外地听到了傅司铖和兄弟们的闲聊声。 “阿铖,琬晶可是乘坐最早的航班回来给你庆生,要不就别让土包子来了吧?” 土包子,是他们对我的称呼。 而周琬晶,是傅司铖的白月光。 “是啊阿铖,一会琬晶到了,你怎么跟她解释?难不成你真的爱上穷花匠的女儿了?”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穷花匠是我爸,一直负责打理傅家的后花园。 而我,是花匠的女儿。 在他们眼里,花匠的女儿,是不配跟傅司铖恋爱的。 而傅司铖的回应,也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别闹,谁会爱上自己的硅胶玩具?不过是拿她练手罢了。” 硅胶玩具,是傅司铖对我的定义。 我早就清楚花匠的女儿跟傅司铖是没有未来的,也想过等周琬晶回来之后退出,却从未想过,这个跟我夜夜缠绵的男人,自始至终只是把我当做练手的,硅胶玩具。 心脏疼到窒息,我红着眼睛下楼,在楼下哭了足足一小时,才给傅司铖发送了分手信息。 但却没想到,我一只脚刚踏出餐厅,却听到了楼上传来的警报声…… “陈老师,到酒店了。” 梁鑫的提醒声将我从思绪中拉回。 我缓缓推开车门,映入眼帘的,竟是灰砖石柱,和叠水竹林。 是雲璟酒店。 我看着眼前这幅带着新中式禅意的桃源感构图,顿时有些恍惚。 竟跟五年前傅司铖给我看的那副酒店设计图一模一样。 而叠水竹林的构想,还是我给他提供的灵感。 傅司铖他,居然把设计图落地了? 沉思间,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耳侧传来:“阿铖,接到陈小姐人了?” 我疑惑的转过身去,只见一道清丽的身影从不远处走来,她身着莫兰迪色系套装,梳着一头及肩直发,发尾修得一丝不苟,配上裸色尖头高跟,优雅又得体。 我立即认出了她的身份,周琬晶。 也是在那场大火里,傅司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心尖宠。 哪怕,牺牲我。 第003章陈小姐似乎对雲璟不大满意 指甲嵌入掌心,我勉强地稳住心神,对上那双递过来的打量的眼神后,礼貌的点点头。 “只听阿铖说陈小姐做酥点的手艺了得,”周琬晶浅浅一笑,盯着我道,“没想到还是个美人啊。” 傅司铖马上做介绍:“周琬晶,雲璟宣发部经理。” 宣发部经理。 我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 一个是话事人,一个是宣发部经理,夫唱妇随,携手共进,倒也不失为一番佳话。 看着两人默契的模样,我知道,傅司铖已经摘到了他的月亮。 明明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我的心口,还是不由自主地溢出一丝异样来。 “陈小姐看着脸色不大好,”周琬晶察觉到了我的异常,关切道,“房间已经提前备好了,例会安排在明天,要不先送你过去休息?” 我勉强地张了张口:“有劳周经理。” 是酒店内部的商务客房。 我推着行李进门,简单地寒暄了两句后,快速关上了房门。 下一秒,我踉跄着扑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剧烈干呕起来。 胃里翻江倒海,而脑海中闪现的,是大火里,傅司铖扯着我呼叫的模样。 是的,那一天,在听到警报后的我,处于本能的,冲上了三楼。 烟雾弥漫餐厅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我看着那扇被火舌舔舐的扭曲变形的包间门,心脏狂跳,却还是没做半分停留的,撞门而入。 找到了昏迷在角落里的傅司铖。 彼时他的衬衫被火星烧出了好几个黑洞,身上还弥漫着浓烈的酒气,想来是之前应酬喝多了,没能及时逃出去。 我扑过去拉他起来,却听见他在昏迷中喃喃呓语:“琬琬,先救琬琬……” 在我拼了命地把他推出包间时,他喊的,也依旧是周琬晶的名字。 直到掉落的房梁重重地砸在我身上。 而这场大火的半个月后,绑着绷带的我在医院醒来时,却看到了新闻上播报傅司铖和周琬晶订婚的消息。 媒体歌颂两人青梅竹马,患难与共,却没人记得死在那场大火里的沈向晚。 好像我这个跟在他身后鞍前马后了十年的土包子是生是死,对傅司铖根本没有一丝影响。 是啊,谁会记得一个区区的,硅胶玩具呢。 半小时后,情绪平复的我拨通了合伙人苏瑾的电话。 “怎么突然想取消合作?”电话那头,苏瑾一头雾水,“甲方爸爸很难伺候?” 我正欲回答,门铃突然响了。 我以为是点的外卖,打开门一看,才发现站在门口的,竟是傅司铖和梁鑫。 下一秒,苏瑾的声音从听筒里冒了出来:“你说话啊今夏,是雲璟负责人胡搅蛮缠,欺行霸市,故意为难你了?” 顾着开门的我不知何时按了扩音。 于是苏瑾高亢又充满战斗欲的声音便稳稳地砸在了傅司铖和梁鑫的耳朵里。 我尴尬的掐了线,视线落在门口站着的两副高大身影上,蜷了蜷手指。 余光中,我瞧见傅司铖的脸色并不好看。 梁鑫率先打破沉默,晃了晃手里的纸袋道:“陈老师,那会瞧着你脸色不大好,这是我们给你准备的常备药。” 我瞥了一眼纸袋,回应道:“梁助理有心了,我没事。” 梁鑫挠了挠头,浅笑道:“是我们老大考虑周全,他瞧着你那会脸色不好,猜你可能水土不服。” 我掀了掀眼皮,瞄了一眼傅司铖,没接纸袋。 没别的意思,就是不需要。 下一刻,男人低沉的嗓音落入耳中:“陈小姐似乎对雲璟不大满意?” 第004章我跟您素不相识,怎么会有意见 傅司铖果然还是提了。 幽深的眸光落在我脸上,他紧接着问道:“不知道是我们雲璟做了什么,让陈小姐有了胡搅蛮缠,欺行霸市的印象?” 一字不漏的重复。 是傅司铖的性格。 我当然不想合作未达成就闹得彼此难堪,开口解释道:“傅总误会了,正因为雲璟是行业标杆,我才越发觉得自己这边准备不足,怕拖了贵司的后腿,才跟苏总提了暂缓合作的想法……” “暂缓合作?”傅司铖打断我,一双眼睛充满压迫感,紧盯着我道:“陈小姐这是在跟我开玩笑?” 我当然不是在开玩笑。 来之前我并不知道雲璟的负责人是傅司铖。 倘若一早知道他的身份,这次的合作单,我断然是不会接的。 但面上,我还是和气回应道:“抱歉傅总,这一次是我们处理不当,定金方面……” “陈今夏。” 冷斥声砸在耳边,我还没反应过来,男人高大的身影已朝我凑近半步。 熟悉的雪松香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烟草味瞬间钻进我鼻腔,那是傅司铖身上独有的气息,曾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境里,此刻却让我后背发僵。 我们的距离近得能看清他衬衫领口精致的刺绣,呼吸几乎要交缠在一起。 我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紧张地抬起头。 只见傅司铖微微低头,深邃的目光先扫过我蹙起的眉骨,再缓缓落进我的眼底。 他的瞳孔是深不见底的墨色,里面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情绪,四目交织的瞬间,他的声音像淬了冰的玉石,一字一顿砸在我心上:“陈小姐是觉得,我们雲璟哪里配不上你的手艺了?” 眸光流转,他慢悠悠地扫过我的脸颊、脖颈,最后停在我攥紧的手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的冷意:“还是说……陈小姐是对我个人有意见?” 心跳如雷,我不自觉地后退一寸,避开了傅司铖的眼神。 我想,是我不够专业了。 竟然不自觉地流露出了对傅司铖的真实情绪。 我现在是陈今夏,酥山手作的面点师,即便再不愿跟傅司铖有任何牵扯,也不该挑起他的不快。 想到这,我定了定神,迎上他的目光,平和道:“傅总说笑了,我跟您素不相识,怎么会有意见?” 那个跟随在他身侧随时听候使唤的沈向晚已经在死在了那场大火里,随着火苗消散的还有她藏在心底深处长达十年的喜欢,跟陈今夏,我,再也没有一点关系了。 大概是我的眼神太过坦诚,傅司铖反而没有方才那般剑拔弩张了,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公事公办道:“雲璟不接受临时毁约,陈小姐若是执意如此,直接对接法务部吧。” 他说完这话后转身便走。 压根没给我还嘴的余地。 梁鑫见状一脸无奈道:“陈老师,我们哪里做得不妥你可以直说呀。” 我看着梁鑫,带着歉意道:“对不住了梁助理……” 傅司铖就是那个最大的不妥。 两人走后我立即给苏瑾回电,听说雲璟的话事人是傅司铖后,她也是大吃一惊:“得,这尊大佛我们可伺候不起,对奋不顾身救他的女朋友死在大火里都能无动于衷,我们的小作坊能讨到什么好处。” 苏瑾并不知道我的身份。 她跟陈今夏是以前的老邻居,而陈今夏,又是我大学室友以及无话不谈的闺蜜。 傅司铖生日宴那天,也是陈今夏陪着我过去的。 警铃响起时,作为小太阳一般存在的她,和我一样,毫不犹豫地扑进大火里救人。 却再也没走那间餐厅。 因面部大面积烧伤,而我的脖子上又挂着陈今夏递给我的祖传平安扣,被送进医院抢救的我,被陈家父母认成了陈今夏。 当时被大火熏过我的声带也出了问题,等我能开口正常交流时,已经是半年后。 苏瑾知道这件事,也一直为死去的沈向晚鸣不平。 “还没签正式合同,应该好处理,”电话那头,苏瑾开始出主意,“这样吧,我这边工作已要收尾了,我现在马上去京港。” 苏瑾目前就在临市,按照我们先前的计划是我先来京港跟雲璟接洽,等签正式合同时她再过来。 没想到提前了。 我想到傅司铖离开时的眼神,隐约有些不安:“会不会很麻烦?” “放心,姑奶奶自有妙计,”苏瑾言辞轻快,“等我啊宝。” 我便耐着性子等。 日落黄昏时,苏瑾终于抵达酒店,刚进门,便催促道:“快,换身衣服,等会跟我去应战。” 我一头雾水:“应战?” “跟傅家太子爷约了晚饭,”苏瑾一边补妆一边开口道,“早就想会会这位传说中的负心汉了。” 说完她又补充道:“知道吃饭的地点我选在哪儿嘛?钟楼街,但没想到他居然一口答应了。”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 我当然知道苏瑾是在为死去的沈向晚鸣不平。 却没想到她竟把餐厅定在了钟楼街。 而傅司铖,还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也是,那场大火,本就对他没什么影响。 见我沉默,苏瑾突然凑上来,关切道:“今夏,你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我定的位置不合适?” 我扯了扯嘴角,看向面前的苏瑾,回应道:“不,我觉得挺好。” 他傅司铖都能心安理得地去钟楼街,我自然也可以。 第005章哦?陈小姐也,酒精过敏? 晚上七点,我和苏瑾准时抵达钟楼街。 作为京港最出名的老城街,除了一些店面的变更之外,这里似乎跟五年前没什么大变化。 只是让我没想到的是,苏瑾定的餐厅,就在钟楼的斜对面。 乘坐观光电梯上楼时,恰巧能看到五年前被大火吞噬的餐厅。 彼时已经换成了一家特产店。 门口站着热情洋溢的导购,微笑点头吆喝,热闹得好像那场意外从未发生过。 我默默地收回视线,心口一片酸涩。 我想,普通人的离开和消失,本就像细沙坠入缝隙,对原本运转的世界不会有任何影响。 微不足道。 所以再提钟楼街,傅司铖非但没有拒绝,才会那般爽快地答应吧? 提到傅司铖,这不,我跟苏瑾刚出观光梯,远远地就看到了从另一处走来的他和,周琬晶。 男人身着深色西服套装,剪裁合体的衣料勾勒出他的挺拔身形,衬得傅司铖愈发清贵逼人。 而站在他身旁的周琬晶身着一袭藕粉色真丝连衣裙,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像极了晨光里舒展的白玉兰。 她熟稔地挽着他的胳膊。 俊男美女,十分养眼。 苏瑾瞪大双眼,嘀咕道:“不是今夏,京港的帅哥颜值这么能打吗?我去,这跟女娲毕设有什么区别?” 她指的是傅司铖的那张脸。 我解释道:“他就是今晚我们要应付的甲方。” “不是……”苏瑾撇撇嘴,马上改口道:“我知道了,蛇蝎美男,当初肯定是用这张脸把沈……” “阿瑾,”我急忙打断她,“先办正事。”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现在的陈今夏,跟傅司铖没有一丁点的关系。 苏瑾听出了我的意思,马上迎上前去,客气道:“傅总,周经理,久仰大名。” 傅司铖看着苏瑾,视线又落在我脸上,只微微颔首,一副惜字如金的模样。 倒是站在他旁边的周琬晶大方开口道:“想必这位就是酥山的苏总了,幸会。” “是我,”苏瑾不卑不亢,“今天的事我已经听今夏说过了,这不,马不停蹄地赶过来,就是为了给傅总当面道歉。” 周琬晶浅浅一笑:“要不先吃饭,边吃边聊?” 气氛稍稍缓和。 苏瑾定的是靠窗的位置,高端空中花园餐厅,傅司铖和周琬晶并排坐,我们坐在两人正对面。 酒菜上桌,苏瑾端着酒杯起身,带着歉意道:“傅总,合作一事我们处理不妥,我跟今夏先跟你赔个不是。” 先礼后兵,是苏瑾惯用的方式。 我马上跟着打配合:“傅总,我以茶代酒,跟您郑重道个歉。” 酒下肚,可傅司铖,不为所动,视线掠过苏瑾落在我捏着茶盏的手上,神色阴郁。 苏瑾马上解释:“傅总有所不知,今夏酒精过敏,一碰这个酒啊,轻则面红耳赤,重则进医院,所谓茶水端在手,情义似浓酒,还请傅总体谅。” 男人掀了掀眼皮,目光缓缓地移到我的脸上,说:“哦?陈小姐也,酒精过敏?” 傅司铖用了“也”。 看我的眼神夹杂着一丝玩味。 我猜他是想起了那个即便酒精过敏也要替他挡酒的土包子。 捏着茶盏的指尖泛白,我浅浅一笑:“傅总见谅。” “无妨,”傅司铖罕见的不计较,却话锋一转道,“喝什么不重要,只要陈小姐,按时完成任务。” 尾音拖长,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苏瑾也听出了大概,马上解释道:“傅总,真不是我们不愿跟您合作,但我们就是一酥点小作坊,赚的都是辛苦钱,也没见过什么大场面,这不是怕搞砸了您的生意,到时我们就真的是就罪该万死了。” 话音刚落,傅司铖的面上明显冷了三分,他背靠座椅,看看苏瑾,又看看我,隔了两秒,直截了当道:“苏总,我们开门见山吧,酥山想要什么条件?” 我跟苏瑾对视了一眼,一时间都有些不解。 苏瑾回应道:“傅总,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怕今夏的手艺撑不起雲璟的大场面……” “苏总过谦了,”傅司铖语调淡淡,清冷的目光扫过我的脸颊,“这样吧,只要这一次陈小姐能按时做出雲璟需要的酥点,酬金方面,我们再加三成。” 再加三成。 已经远远高于市场价。 “雲璟在业内的地位想必两位也有所耳闻,”男人修长的指尖轻轻地叩击桌面,慢条斯理道,“名气,金钱,还有客户群体,苏总,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种机会,千载难逢。” 第006章我们也想在合同里添一个新要求 这顿饭是在傅司铖的强势提议下结束。 他说愿意给我们一晚上的时间考虑。 明早会在雲璟的会议室等我们。 说完别携着周琬晶离开了。 打得我们那叫一个措手不及。 隔了好一会,苏瑾烦躁地闷了面前的酒,感叹道:“今夏,我是看出来了,这次咱们是遇到厉害的对手了。” 她说完叹了口气,盯着傅司铖离开的方向补充道:“酬金提高三成不说,连我们想趁着合作的机会进军京港酥点圈心思都揣摩得一清二楚,这负心汉可真是好手段。” 没错,在没跟傅司铖接触之前,我跟苏瑾是想趁着此次机会把我们的酥点在京港铺开销路的。 以雲璟的影响力,用来打响第一枪再合适不过。 苏瑾甚至不止一次地跟我畅想着能把工作室搬来京港。 毕竟,老家虽好,可到底销路有限,赚的钱也有限。 傅司铖看出了这一点,连我们借势的心思都摸得一清二楚,还在饭桌上把话摊开。 这一套连招走下来,我跟苏瑾自然是有些吃不消的。 我们都很清楚,机会,就在眼前。 短暂的沉默后,苏瑾朝我身旁凑了凑,已经喝得有几分醉意的她静静地看着我,一只手搭在我的肩头,开口道:“今夏,你应该知道,多了这三成酬金,我们这个季度的销售目标便提前达成了,正如傅司铖所说,假如我们能借此机会打开京港市场,你的手艺加我的能力,酥山手作的订单就会想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你知道的,我爱钱,而你也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多给老陈攒一些手术费,对吗?” 苏瑾是在跟我表明她的态度。 提到老陈,我原本坚定取消合作的心也微微有了裂缝。 老陈,陈今夏的生父,一位性格开朗的拉面师傅,曾经靠着一双勤劳的双手养大了她,但却在一年前查出了肝癌。 医生的提议是做肝移植手术,但是手术费用不低。 我想着五年前,在大火里醒来的我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是老陈一敲板砖卖掉了老家的房子,将我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不是父亲,胜似父亲,这份情,我肯定是要还的。 自尊跟老陈的健康比,根本不算什么。 想到这,我看向苏瑾,回应道:“我明白,就按你想的办吧。” 苏瑾听到这话之后激动地抱着我,感动道:“谢谢宝理解,你等着啊,等咱俩赚了大钱,姐带你去最好的会所,点十个比傅司铖颜值还能打的帅哥伺候你,再给沈小姐烧十个同款,好不好?” 听到后一句,我顿时哭笑不得:“好了,既然决定合作,先回酒店拟定新合同,明早会上用。” “还是我宝考虑周全,”苏瑾马上打气十二分精神,站起身,将右手举起,一本正经道:“为了咱们的创业大计,我跟他傅司铖拼了!” 我抬眼看向楼下的特产店,默默地攥了攥拳头。 翌日一早,我跟苏瑾准时来到了会议室。 彼时傅司铖和周琬晶人已经到了。 男人身着一套剪裁得体、质感上乘的炭灰色西装,姿态闲适地坐在会议室真皮座椅上。 像是早就料定了结果。 苏瑾走上前,客气道:“傅总,您的提议我们已经认真考虑过了,这是我们拟定的新合同,还请您过目。” 傅司铖掀了掀眼皮,随意地瞥了一眼文件夹,缓缓开口道:“雲璟加了三成酬金,按道理,我们也想在合同里添一个新要求。” 新要求。 听到这三个字时,我的心口不由自主地咯噔了一下。 我应该想到的,像傅司铖这种能在短短几年内把雲璟做出名气的资本家,跟我们这种小作坊合作时,又怎会轻易让利。 跋扈,狡诈。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又听到苏瑾问:“不知道傅总是要提什么要求?” 听到这话后我抬了抬眼睫,好巧不巧的,刚好撞上了傅司铖递过来的眼神。 四目相撞,傅司铖浅浅地勾起了嘴角,回应道:“除了之前指定的酥点外,我还想加一道可以吗陈小姐?” 直接点我的名了。 我遵守职业操守:“傅总要加什么?” 傅司铖盯着我,面无表情道:“梨花酥。” 梨花酥。 简单的三个字猝不及防地砸进我的耳朵里,让我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 我盯着傅司铖线条冷硬的下颌线,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是故意的吗? 还是只是随口一提? 毕竟我和他都清楚,在过去长达十年的时光里,我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的十年里,这位众星捧月一般的傅家小少爷唯一会吃的酥点,就是我亲手制作的梨花酥。 第007章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是试探吗? 我不确定。 手指蜷紧又松开,我努力克制着心口的不适,视线落在傅司铖的脸上,询问道:“傅总,对梨花酥感兴趣?” 傅司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问,避开我的目光,淡淡道:“也谈不上感兴趣,不过据我所知,酥山上传的短视频中,并没有关于梨花酥的内容。” 此言一出,我跟苏瑾皆是一愣。 傅司铖说的是真的。 酥山手作的账号上,上传了我们工作室制作酥点的各种内容。 可唯独没有梨花酥。 苏瑾知道,但她并没有细问我缘由,但傅司铖是怎么知道的? 要知道我们从营业开始已经上传了多达两百条内容,若不是细心查看,是很难察觉到这一细节。 疑惑萦绕心头,我听到苏瑾说:“傅总果然是观察入微,不过我们今夏的手艺您放心,区区一个梨花酥,简单得很呢。” “陈小姐觉得呢?” 傅司铖问这句话的时候黑眸直勾勾的落在我脸上,我看着他,拿出职业精神:“不过是一道酥点,没问题。” 傅司铖没说话了,但也依旧没提合作的事。 室内突然陷入了短暂的静默之中。 我跟苏瑾对视了一眼,心口隐约有些不安。 片刻后,苏瑾又开口询问道:“傅总是还有什么顾虑吗?” 傅司铖微微抬眸,视线绕过苏瑾,落在了我脸上:“秉承着对客户负责的原则,我和周经理想先尝一尝陈小姐亲手制作的梨花酥。” “现在?” “有问题吗?” 傅司铖回的是苏瑾,但眼神却一直盯着我。 意思显而易见。 是要我在像以前那样,像个小奴才一般,在每一次他有这种口腹之欲时,无论白天黑夜,都亲自去厨房,给他准备梨花酥。 现在的我,自然是不愿的。 但我知道,我没得选。 甲方爸爸提要求,总得完成不是? 我还要赚钱呢。 想到这,我扯了扯嘴角,启唇道:“好,就按傅总说的办。” 傅司铖见我回应得爽快,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梁鑫,吩咐道:“马上给面点房打招呼,我们十分钟后到。” 苏瑾被傅司铖类型分析的模样惊住,问:“傅总的意思是,现在就过去?” 傅司铖看看苏瑾,又看看我,问:“有问题?” 他是甲方,当然没问题。 也是这一秒,我几乎可以确定,傅司铖提到梨花酥的行为,一定是为合作着想。 毕竟,对他这样的资本家而言,短视频呈现的内容能有机会造假,但进了后厨,发酵的面粉会说话,制作出的酥点也能立见真伪。 跟那个曾经鞍前马后为他亲手制作酥点的沈向晚没有一分钱关系。 我只要正常做我的酥点即可。 没一会,我们一行人一起来到了雲璟的面点房。 不得不说,地标酒店,就是连后厨都透着专业和严谨,而那些烘焙工具和食材,也都是上上乘。 跟负责人简单的了解后,我换上工作服,便开始揉面。 期间,傅司铖,周琬晶还有苏瑾等几位雲璟的高管就坐在不远处。 我没受影响,偶尔会听到几声称赞。 梨花酥呈到傅司铖面前时已是晌午。 16层的酥皮,配上秋月梨的果肉洞,呈在雲璟特质的餐碟里,刚端上桌,我便听到了大家的惊叹声。 “哇,手工捏花,精致的不像是真的。” “年纪轻轻就有这手艺,真是了不起。” 听到这话的苏瑾得意地朝我递了个眼神,侧身看向傅司铖,客套道:“傅总,你要的梨花酥我们已经完成,请品尝。” 傅司铖浅浅地应了一声后,指尖捻起一块梨花酥,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他咀嚼的动作很轻,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面上波澜不惊。 仿佛只是在品尝一块再寻常不过的点心。 可不过片刻,我便看见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原本垂着的眼睫猛地抬起,墨色的眸子像淬了冰的寒星,直直钉在我脸上。 下一秒,男人长腿一迈,蓦地跨步走到我面前,看着我,一字一顿道:“陈小姐的梨花酥,是用桂花蜜调出来的味道?” 桂花蜜。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我的心口,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连呼吸都跟着滞了半秒。 看我,方才只顾着做梨花酥,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款梨花酥的口味,压根就是按照傅司铖量身调制的。 傅司铖蜂蜜过敏。 而我在调陷时,特意选择了桂花蜜代替蜂蜜提味,刚好能衬出梨馅的鲜,又不会抢了梨花酥本身的淡雅。 我记了十年,也做了十年,早成了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哪怕包着十六层酥皮,也依旧是他喜欢的陷。 防傅司铖蜂蜜过敏的陷。 心口骤然一紧,我不自觉的后退了半分,又听到傅司铖语气犹疑道:“陈小姐,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第008章傅司铖他,好像有点不对劲 温热的气息撒过额顶,我能察觉到傅司铖离我很近,语气也加重了几分。 我垂眸,心口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却答不上话。 要知道,不管是沈向晚还是陈今夏,上一次见傅司铖,都是在五年前。 总不能跟他说我是那场大火里侥幸逃脱的土包子,他口中的硅胶玩具吧? 懊恼划过心口,我有些气自己的不小心。 一道梨花酥就让傅司铖看出破绽吗? “阿铖,你吓到陈小姐了,”清甜的嗓音落入耳中,周琬晶凑了过来,关切道,“要是味道不合适,可以让陈小姐再调啊。” 闻声,傅司铖后退一步,声音也恢复成方才的沉稳状:“只是好奇陈小姐这一身的手艺师出何处罢了。” “师出何处”几个字瞬间勾起了大家的好奇心。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我身上。 苏瑾见状马上站出来替我解围:“说到这,我可太有发言权了。” 她看着我,解释道:“今夏的父亲呢,是我们老家有名的面点师,她也算是继承了老父亲的天赋,青出于蓝了。” “原来如此,”周琬晶点点头,而后看向傅司铖,“看来是家学渊源。” “所以陈小姐之前一直在老家工作?” 追问声再一次砸到我的脸上,我调整呼吸,回应道:“四处漂泊学艺,毕竟我们做酥点的,最讲究因地制宜,就像面前的梨花酥。” 我话锋一转,解释道:“普通蜂蜜甜腻厚重,入口发齁,搭配梨花清甜,反而会掩盖果香。而桂花蜜清润淡雅,甜度柔和,中和豆沙绵密,又能衬得梨肉鲜爽,是我常年调试出来的配方。”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称赞,可傅司铖却不依不饶道:“那为什么选桂花蜜?对陈小姐来说,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特殊之处,我跟傅司铖都清楚。 无非是避免他蜂蜜过敏罢了。 但此刻,我给自己找补道:“桂花蜜是我们最常用的食材,傅总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我语气云淡风轻,反客为主。 也算是应了他的疑虑。 傅司铖突然被耶住,墨色的眸子里翻涌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下一秒,他转脸看向梁鑫:“合同的事,你来安排。” 他撂下这话后,快步离开了后厨。 脚步急促。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我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懈下来,后背却早已被冷汗浸湿,冰凉黏腻地贴着肌肤。 方才短短几分钟的对峙,几乎耗尽了我所有力气。 但好在,瞒过去了。 这时,周琬晶独有的清甜声将我的思绪拉回:“恭喜陈小姐,顺利通过雲璟考核。” 我掀了掀眼皮,对上了面前这张精致的面孔,却在她的黑眸里看到了一丝审视。 回房间后,苏瑾马上凑过来,八卦道:“今夏,你发现了没,傅司铖他,好像有点不对劲。” 我想着在后厨里的那场无声的对峙,珉了口水,淡淡道:“有吗?” “你没发现吗?”苏瑾转了转眸子,顿了顿,“他品尝梨花酥时,表情有些古怪,是回味,怀念,动容?总之直觉告诉我,这道梨花酥对他而言肯定不简单,难道说,传闻是真的?” 我好奇地看着她,问:“什么传闻。” 苏瑾压低声音:“我听大堂经理说,前几年,雲璟在全国各地挖厉害的面点师,考核内容就是做一道梨花酥,要我说,这里面肯定有故事。” 全国各地招聘面点师? 就为做一道梨花酥? 像傅司铖的作风。 “可能是他嘴刁,”我轻嗤一声,开口道,“想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罢了。” 毕竟,当初给他亲手制作梨花酥的土包子已经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为了特配的防过敏馅料消失了,可不就有些不习惯。 下午两点,我跟苏瑾再一次出现在雲璟顶层的会议室。 傅司铖坐在主位,一身炭灰色西装,指尖捏着一支钢笔,神情冷淡,眉眼疏离,又恢复了那个杀伐果断、高高在上的酒店掌权人模样。 仿佛早上在后厨失态追问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 而周琬晶坐在他身侧,翻阅着宣传资料,安静温婉,默契十足。 我跟苏瑾落座后,梁鑫立马将打印好的合同递了过来。 合同内容条款清晰,提高三成酬劳的约定写得一清二楚,连我需要什么食材、工具等后厨都会一律配合都标了出来,唯独一条,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合作期间,乙方陈今夏需常驻雲璟酒店,全程跟进婚宴点心制作,服从甲方合理工作安排,直至合作结束。】 常驻雲璟? 还要到合作结束? 可之前跟梁鑫的接洽中并没有提到这一点。 我跟苏瑾完全可以在外面选一个短租房。 长租,就意味着工作期间我跟傅司铖会一直抬头不见低头见。 虽然能省下些房租,但只要想到我们彼此会不断地产生交集,我便觉得窒息。 想到这,我抬眸,视线落在傅司铖脸上,开口道:“傅总,我看到合同中有需要我常驻雲璟?” 我指着合同条款,继续道:“不瞒您说,我跟苏总已经在附近看了房子,你也知道我们是小作坊出来了,住不惯雲璟这种级别的酒店,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住处我们自己安排,保证不耽误工作可以吗?” 第009章就在顶层呢 许是没想到签合同前我会贸然提要求,不过刹那的功夫,室内便陷入了短暂的静谧之中。 气氛变得有些凝滞。 “傅总一定是觉得我们初来乍到,在京港人生地不熟,才安排你常驻雲璟,”苏瑾见状马上打圆场,说完又看向傅司铖,“傅总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今夏说得也对,雲璟档次高,规矩多,她多少回有些住不惯,还请您多多担待。” “拿什么保证?”傅司铖油盐不进,冰冷的眸光落在我脸上,“通勤路上遇到问题影响工作进度怎么办?你们既然清楚雲璟的定位和档次,就该知道这里容不下一丝一毫的纰漏和差池,否则我拿什么跟客户交代?” 说完他将签字笔往桌上一扔,神情肃然道:“陈小姐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又拿什么跟我保证不会耽误雲璟的工作?” 一句话怼得我哑然。 空气陡然间变得凝滞,连落地窗前透进来的日光都像是裹了层灰,落在办公桌上,照着满室的沉默都透着沉甸甸的压抑。 我也羞愧得说不出话来。 发自内心的,我不想跟傅司铖有任何交集,但倘若因为我这点私心让傅司铖怀疑我们的专业性,那就是我的不是。 毕竟,我现在是陈今夏,代表的是酥山手作。 就在这时,坐在一旁的周琬晶站了出来,和声道:“阿铖,以陈小姐这样的情况,住酒店,确实是有些为难她了,这面点师要是休息不好,也会影响酥点的口感是不是?” 她说完善解人意地看向我,补充道:“要我说啊,不如从后勤里拨一名司机,专门负责接送陈小姐,这样既不影响工作,也能让陈小姐好好休息,岂不是两全其美?” 我没想到周琬晶会替我们说话。 “谢谢周经理理解,”苏瑾立即接话,瞄了我一眼,无奈道,“不瞒两位,其实今夏睡眠障碍,所以外出时我们都首选公寓式住所,并非我们有意推辞。” “睡眠障碍”几个字从苏瑾口中说出来时,在场的几人脸上明显闪过一丝惊异。 也包括傅司铖。 实际上那场大火之后我的确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睡不着觉,之后一直吃药调节,近半年才好了些。 周琬晶感叹道:“阿铖你看,陈小姐是有苦衷的。” 闻言,傅司铖的脸色缓和了些,短暂地沉默了两秒后,开口道:“规矩不能破,这样吧,行政楼这边有一间备用客房一直空置在,就让陈小姐暂住那里吧。” 他说完看向站在一旁的梁鑫,叮嘱道:“你来安排。” 梁鑫瞪大双眼,诡异地看向傅司铖,迟疑了两三秒之后,才点点头道:“好,听老大的。” 表情有些古怪。 而原本云淡风轻的周琬晶,在听到这话后和煦的面孔上也出现了一丝丝裂缝。 直觉告诉我这其中有古怪。 可我也清楚这已经是傅司铖最大的让步。 我没有拒绝的余地,于是启唇道:“谢谢周总体恤。” 傅司铖只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冷冷道:“我不想月底的婚宴上出任何纰漏。” 是警告。 但好在,合同顺利签下。 五分钟后,梁鑫送我跟苏瑾出办公室。 上电梯时,他耐心询问:“陈老师你是先去客房看看呢?还是先回房间搬行李?” 苏瑾有些担忧:“先去客房吧,我也好奇傅总给今夏安排了一个什么样的住处。” 梁鑫点点头,指尖落在电梯面板上,直接按在了33层的按钮。 雲璟的顶层。 我疑惑地看向他,问:“梁助理,我们不是去空置的客房吗?” “对呀,”梁鑫应声道,“就在顶层呢。” 第010章陈小姐是觉得哪里不合适? 是一间没有门牌的备用客房。 然而当梁鑫打开房门时,我整个人已怔在原地。 入眼的,是一扇哑光的黑桃木屏风,而屏风上,挂着一副水墨小品。 画的是一颗梨树。 一枝横斜,几多素白,落款虽模糊,但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傅司铖的手笔。 他是京大建筑系的高材生,又自小师承国学大师,水墨油画都不在话下。 我诧异地挪动了两步,看着室内暖灰色的艺术涂料和浅色的竹木地板,喉咙里的惊叹卡了半天,连呼吸都变得紊乱。 这间客房,竟跟五年前我和傅司铖提过的梦想中的小窝一模一样! 那时,我跟我爸还住在傅家的地下室。 我频繁打工,低血糖被送进医院时,傅司铖红着眼睛说我是不是脑子有病。 我跟他说,我想有个自己的家,最好是新中式风格,可以不大,只要能落脚就可以。 当时他还问过我细节,比如进门时要有个遮挡的屏风,比如窗口要有个胡桃木的书桌…… 此刻,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被我反复描摹的画面,我心目中理想住所,竟鲜活地铺展在眼前? “今夏你看,跟你同款的钢笔耶。” 苏瑾的惊叹声将我的思绪拉回。 我抬眼看去,只见她拿起书桌前那只黑金钢笔轻轻地晃了晃,惊讶地看向我。 我一步一步地走近,直到那款磨砂黑金夹墨的同款钢笔撞进眼帘,我缓缓伸出手,颤抖着指尖将它拿起,努力克制的情绪却在这一瞬间决了堤。 目光落向笔身侧面,三个刻得极浅的字母缩写清晰可见:SXW。 没错,是那支我送给傅司铖十八岁成人礼的同款钢笔。 我攒了大半年零花钱才咬咬牙买下的。 但时至今日我都记得,当我红着脸将礼物送给傅司铖时,他和朋友们眼底的嘲弄和嫌弃。 我以为这么一个不值钱的东西,早就被傅司铖丢进了垃圾桶。 却没想到五年后,它会以这样的形式,重新出现在我眼前。 像是一种无声嘲弄。 所以傅司铖到底在做什么? 他难道不清楚沈向晚已经死了吗? 在她死后弄出一所她喜欢的房子,以此纪念我这个硅胶玩具的默默陪伴吗? 眼圈微热,心口像被浸在温凉的苦茶里,那点涩意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钻,连呼吸都染上了几分发闷的钝痛。 梁鑫察觉到我的异常,询问道:“陈老师,你脸色不大好,是对这里不大满意吗?” 我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将钢笔放回原位,哑声道:“梁助理,麻烦你转告傅总,像我这样的俗人,住不了这么雅致的房子。” 一刻也住不了。 梁鑫顿了顿,视线蓦地看向我身后,紧张道:“老大,陈老师她,可能觉得这里不合适。” 心口一颤,我惊愕地转过身,这才发觉不知何时傅司铖竟已站在房门口。 四目相撞,我不安地掐了下掌心,只见傅司铖缓步走向室内,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陈小姐是觉得哪里不合适?” 苏瑾维护道:“傅总你误会了,今夏她……” “我问的是陈老师。” 傅司铖猛地打断苏瑾,目光像钉在我身上似的,黑眸里情绪翻涌。 那种被试探的错觉再一次涌上心头。 但怎么可能呢?明明我的这张脸,早和五年前判若两人。 明明在这一千八百多个日夜里,我跟傅司铖之间没有丝毫的交集。 就凭一道防过敏的梨花酥吗? 可我昨天已经给出了合理的解释。 到底是哪里露了破绽? “陈老师能不能告诉我,”见我沉默,男人蓦地逼近,带着一丝压迫感道,“是门口的屏风不合适呢?还是这黑桃木的书桌……”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那支黑金钢笔,尾音拖得意味深长:“让你觉得不满意?” 第011章他不会因一个死去的人给我行方便 后退半步,我的身体已抵在桌沿。 抬眸看向傅司铖时,只见男人眸中的探究更盛。 像是带着某种期待。 目光灼灼。 心跳如雷,我不自觉地攥紧手心,把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傅总,我只是小作坊出来的打工人,住不惯这么雅致的房子。” 轻嗤声响,傅司铖慢条斯理地开口:“陈小姐左一句不同意常驻,右一句住不惯,该不会是觉得我们雲璟好说话,就一次又一次地给我们出难题吧?” “难题”两个字从傅司铖口中冒出来时,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是啊,合同已经生效,作为乙方,我的确是没资格三番五次提条件,第一次拒绝甲方的要求还正常,但一次两次三次,确实很容易被解读成不配合。 傅司铖是什么脾气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惹怒了他,取消合作不说,还有可能联合业内封杀酥山。 他惯来杀伐果决。 想到这,我将徘徊在心头那股子悲痛和羞辱感强压下,悄悄地掐了把掌心,开口道:“傅总盛情,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闻言,男人周身的那股子侵略感明显淡去几分,他蓦地转过身,看向梁鑫道:“等会是不是还有个会?” 梁鑫看看腕表,点点头:“是。” 傅司铖淡淡地瞄了我一眼后,面无表情地出了客房。 “陈老师,我先去开会,”梁鑫也跟着往外走,边走边交代道,“下午去给您搬行李。” 片刻的功夫,房间里只剩下我跟苏瑾两人。 她若有所思的看了眼房门,又看向我,嘀咕道:“怎么回事啊今夏,为什么刚才我感受到了你跟傅总之间有一种莫名的拉扯感?你们,是不是早就认识?” 我没想到苏瑾会察觉到这一点,刚准备解释,又听到她说:“我知道了,你,沈小姐,还有傅总都是京大的高材生,你跟沈小姐是挚友,所以说你跟傅总其实之前就见过对不对?” 提到死去的沈向晚,我再次哽咽。 沈向晚跟陈今夏是挚友,但傅司铖和陈今夏,并没有见过。 同在京大,傅司铖所在的建筑系在北校区,而我和陈今夏坐在的计算机系,在南校区。 乘坐地铁需要一个半小时。 每一次傅司铖有指示,我就从南校区乘坐一个半小时的地铁过去,刮风下雨,从不耽误。 傅司铖身边有哪些人我了如指掌,而我身边有什么朋友,他一概不知,也不关心。 所以哪怕是同一所学校,哪怕我用曾经挚友的身份再一次的出现在他面前,他也毫无印象。 我想,但凡他在过去的十年里对我稍微动一分真心,都不会连我这个从十岁起就跟在他身后整整十年的小跟班都认不出来。 从前,大家都说傅司铖拿我练手,以前我不信,现在,我信了。 我想,不管傅司铖试探的目的是什么,我只要做好本职的工作即可。 半个月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阿瑾,”我吸了口气,握住了她的手,耐心道:“沈小姐在傅司铖心里不算什么的,他不会因为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给我们行方便,我们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就好。” 苏瑾心疼的看向我,安慰道:“我知道了,不提,我以后再也不提了。” 午休后,梁鑫按时来替我搬行李。 我们几人刚下电梯,远远地,我便看到一道倩影站在房门口。 仔细一瞧,竟是周琬晶。 听到动静的她转过身,见到我们之后,快步的迎了上来。 “听阿铖说,陈小姐下午搬过来,我还想看看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 苏瑾马上客气道:“周经理太客气了,你看,一切安排妥当。” 周琬晶点点头,话锋一转道:“对了苏总,你看你跟陈小姐来京港后我跟阿铖也没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要不这样,今晚我做东,给你和陈小姐接风?” 突如其来的邀请让我跟苏瑾都有些意外。 她马上客套道:“周经理也太客气了,明早还要汇报方案,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麻烦的,工作要做,饭也得吃是不是?”周琬晶面带微笑,客气道:“不瞒苏总,我跟阿铖还真知道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老餐馆,京港的老饕们都认它,绝对值得一尝。” 提到傅司铖,我跟苏瑾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都很清楚这顿饭其实是带点工作属性的。 来自甲方爸爸的邀请。 苏瑾官方道:“周经理这也太热情了,要不说雲璟能被傅总和你管理得那么好呢。” 周琬晶莞尔一笑,视线落在我脸上,开口道:“对了,这家店就在钟楼街,我跟阿铖从小吃到大,叫老街小灶,陈小姐觉得合适吗?” 钟楼街,老街小灶? 难道说,是以前傅司铖经常带我光顾的那家家常菜馆? 第012章一个人的口味,会不会突然改变? 是一家装修朴实的土菜馆。 位于钟楼街的巷子里。 因为老板厨艺了得,价格又实惠,生意一直很不错。 顾客大多数京港的老食客、京大附近的学生还有外地慕名而来的游客。 因为接地气,店内的环境热闹到有些嘈杂。 跟傅司铖傅家太子爷的身份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所以当傅司铖第一次领着我去店里时,我也是倍感意外。 但味道确实好。 这家店也成了傅司铖唯一一个不惜从北校区赶到南校区的理由。 而每一次去店里,他都会带上我。 先前我以为,他嘴刁,就好这一口,现在看来,怕是跟周琬晶有关。 “今夏,周经理问你呢。” 苏瑾的提醒声将我的思绪拉回。 我看着周琬晶脸上的笑意,当然明白自己没有任何拒绝甲方爸爸一番好意的立场,便点点头道:“听周经理安排。” 左右不过是跟甲方一起吃个饭。 华灯初上时,我跟苏瑾准点来到了老街小灶。 门头还是那方旧匾,油漆剥落的纹路似跟五年前比没什么变化。 我引着苏瑾入店,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靠窗的老位置,果然看到了并排坐在那里的傅司铖和周琬晶。 我想到五年前,每一次来店里,傅司铖都明确表示只选靠窗的卡座。 可老店无法电话预约,想吃,就必须来现场排队。 于是每一次,我都会提前一个多小时赶到店门口,无论刮风或下雨,为的就是博傅司铖开心。 那时我以为,傅司铖好的是这里的菜,现在看来,只怕念的是人。 心口密密麻麻的发闷,我默默地收回视线,不料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傅司铖投来的目光里。 四目相撞,五年前那个穿着白衣衬衫的少年与此时西装革履的傅言修重合又抽离。 恍若南柯一梦。 周琬晶也看到了我们,起身朝我跟苏瑾招手。 落座时,我跟苏瑾理所当然地坐在了傅言修和周琬晶对面。 “刚才我还跟阿铖说呢,这老街弯弯绕绕的,怕你们找不着地方,”周琬晶热情开口,语气里夹着一丝讶异,“没想到竟找到了。” 周琬晶说的是实话,老街蜿蜒曲折,一不小心就容易迷路。 过了五年我还能顺利找到地方,全得感谢傅司铖。 但这话我也只能暗自腹诽。 苏瑾似察觉到了这一点,笑着打哈哈:“人送外号人肉导航,根本不是个事儿。” 周琬晶被逗笑,叫服务生过来点餐,熟稔道:“先来个老三样。” 老三样。 我公式化微笑僵在了嘴角。 是排骨炖笋,荷塘小炒还有焖冬瓜。 这三道菜,是傅司铖每次进店必点。 算不上招牌菜,吃久了,难免会有些腻,可之前碍于傅司铖喜欢,我也会跟着吃。 现在看来,喜欢这老三样的,不一定是傅司铖,而是她周琬晶。 他不过是复刻白月光喜欢的口味罢了。 而我,为了迁就他,也一直吃得清汤寡味。 “陈小姐不点菜吗?” 询问声入耳,我抬了抬眼皮,视线落在菜单上,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拿我练手也就罢了,连吃饭的地方和点的菜都按周琬晶的喜好来。 傅司铖,也太欺负人了。 想到这,我索性也没再迁就:“来个香辣鸡胗,再来一份小炒黄牛肉。” 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傅言修和周琬晶两人纷纷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周琬晶盯着我,询问道:“陈小姐好辣口?” 我确实好辣,在大西北时一顿能炫一整碗的油泼辣子面,后来是为了迁就傅司铖,才顿顿吃得清汤寡水。 现在,没必要了。 “是,”我点点头,明知故问道,“傅总和周经理吃不惯辣吗?” “那倒没有,”周琬晶浅笑,看向服务生道,“下单吧。” 我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余光中,看到了傅司铖眼底闪过的一抹错愕。 我没当回事。 这顿饭吃得还算畅快。 可自那场大火后,我的肠胃已大不如前,以至于吃到最后时,我明显有些吃不消了。 我借口去洗手间。 指尖抵在冰凉的瓷壁上时,我才将胃里的不适压下去。 缓了片刻后,我推门而出,抬眼时,却见昏黄的廊灯下,傅司铖正立在转角阴影里。 没动,也没说话。 我颔首,抬步,却在我们擦肩的刹那,被男人挡住了去路。 像是一道突然降下的阀门,傅司铖的手臂横亘在我面前。 距离太近,他高大身形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我整个笼罩,空气瞬间变得稀薄而粘稠。 熟悉的雪松香夹杂着浓郁的烟草味争先恐后地钻进我的嗅觉里,我的心脏骤然间扑通扑通的跳了起来。 我蜷了蜷手指,慢慢地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男人启唇,语气里夹着一丝不快:“陈小姐是做酥点的高手……”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个人的口味,会忽然变了吗?”他逼近我,目光里闪过一丝冷意,补充道,“比如,从前从不吃辣,现在却……无辣不欢。” 第013章似乎对你有种莫名的敌意 昏黄廊灯的光线斜斜落下,将傅司铖的轮廓衬得愈发冷硬凌厉。 他整个人立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高大的身躯几乎将我所有退路封死,低沉的嗓音裹着沉沉的压迫感,一字一句砸在我耳膜上。 “从前从不吃辣,现在却无辣不欢。” 我默默地咀嚼着这几个字,指尖瞬间攥紧,指甲嵌进掌心的痛感才让我勉强稳住翻涌的心绪。 显然,傅司铖又在试探我。 方才吃饭时他的目光时不时地会落在我脸上,带着探究和琢磨。 现在竟直接点我。 我猜应该还是梨花酥露了马脚,但眼下,我无意跟他周旋。 想到这,我垂着眼睫,避开了傅司铖灼热的目光,面上维持着平静与疏离,开口道:“傅总这个问题我不好回答,有的人呢,可能一辈子就认定一种口味,觉得安全,也习惯,可有的人……” 说到这,我顿了顿,抬眸看向傅司铖,补充道:“吃久了同一种味道,难免会想尝尝新鲜,毕竟舌头是他自己的,总不能要求他一直绑在同一道酥点上。” 毕竟最善变的,就是人心。 一如他傅司铖。 我在心里暗自腹诽。 我说得一本正经,但似乎并没有唬住傅司铖,他静静地看了我一眼,又往前凑了半步,刹那间,我们两人的距离近得仿佛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我稍稍后退半分,人已经抵在了墙上,却见傅司铖狭长的黑眸牢牢锁着我的脸。 像是要透过这张温婉清秀的皮囊,找到些蛛丝马迹。 我蜷缩着手指,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与他对视。 一秒,两秒,三秒。 他没退让,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也没有回避。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彼此。 时间忽然变得缓慢而漫长。 直到不远处传来苏瑾着急的吆喝声:“今夏?今夏你是迷路了吗?” 我循声望去,只见苏瑾一脸焦灼地站在不远处,而她的身侧,还跟着周琬晶。 我紧张地看向傅司铖,提醒道:“傅总,周经理来找我们了。” 说完我自觉地往身侧挪了挪。 傅司铖暼了一眼不远处,这才拉开我们彼此之间的距离。 与此同时,周琬晶和苏瑾的目光同时朝我们看了过来。 距离近了,周琬晶自觉的站在傅司铖身侧,视线在我的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两秒后,开口道:“廊下风大,怎么还跟陈小姐在外面聊上了?” 这话她问的傅司铖,但眼神,却一直往我身上瞟。 方才咄咄逼人的男人此刻已经换成了一副云淡风轻的摸样,语气平淡道:“刚巧遇见了,跟陈小姐探讨探讨美食。” 周琬晶一脸惊讶:“探讨,美食?” “嗯,”他拖长尾音,淡淡地暼了我一眼,“陈小姐对酥点的见解,确实让我受益匪浅。” 得,傅大总裁胡说八道的本事,我也算是领教了。 饭后,我们跟傅司铖周琬晶两人兵分两路。 眼看着接傅司铖的那辆迈巴赫远去,我跟苏瑾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下一秒,她凑近我,视线在我的脸上上下打量后开口道:“老实说,刚才你跟傅总都聊什么了?需要贴那么近吗?” 我就知道苏瑾瞧见了,再想想跟她一同出来的周琬晶,询问道:“周经理……” “没看到……”苏瑾清楚我的心思,狠狠地白了我一眼,“要不你以为我为啥在餐厅里扯着嗓门喊你?陈今夏,你老实跟我交代……” 我将傅司铖的问题告诉了苏瑾,她听完一脸懵:“不是,这也叫探讨美食问题?逗姐们呢?” “真的,”我不知该如何解释,“就是这样……” 苏瑾又叹了口气,轻轻地敲了下我的额头,说:“你可长点心吧,雲璟的员工都知道,周琬晶可是傅家钦点的酒店少奶奶,人家这样一个身份,为啥突然要请我两吃饭,这里头的门道你还琢磨不出来?” 我看着苏瑾警惕的眼神,再联想方才周琬晶匆匆忙忙跑到傅司铖身侧的摸样,疑惑道:“你的意思是?” “刚才你去洗手间,周琬晶跟我打听你的过去来着,”苏瑾看着我,回应道:“旁敲侧击的问你的信息,还问我你之前上的哪所大学呢。” 我惊讶地看向苏瑾,听她笑道:“我没提京大,就说你高中毕业后四处拜师学糕点去了。” 我感动地给她竖起了大拇指,又听她提醒道:“不过据我观察,总觉得,这个周琬晶,似乎对你有种莫名的敌意。” 第014章我想单独跟你敲定 苏瑾的话一直徘徊在我的脑海。 回酒店后,我坐在窗口的胡桃木书桌前,看着笔筒里的黑金钢笔,再联想周琬晶看我的眼神,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向苏瑾打听我的过去。 她是傅家钦点的少奶奶,也是那场大火里,傅司铖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救得青梅竹马的白月光。 她提防我做什么? 过去,我是她从未放在眼里的土包子沈向晚。 如今,我也只是想赚钱的陈今夏。 但愿这份敌意,也只是我跟苏瑾的猜测,不要影响到之后的工作。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和苏瑾准时带着装订好的婚宴酥点方案,走进雲璟顶层会议室。 长条真皮会议桌旁,傅司铖端坐主位,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装,眉眼冷淡,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周琬晶长发垂肩,一身温柔杏色套裙笑意温婉地坐在他身侧。 几位酒店高管分列两侧,气氛正式又肃穆。 我跟苏瑾都意识到了这场汇报的重要性。 落座后,苏瑾将一式几份的方案依次递过去,条理清晰开口:“傅总,各位领导,这份是我们酥山手作拟定的婚宴全套酥点方案,包含款式、层数、馅料配比、摆盘设计还有出餐时间,大家可以逐一过目。”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众人低头翻阅文件。 我端坐在一旁,神色平静,目光却下意识避开主位的傅司铖。 经过昨晚一事,我特意修饰了方案里一些私人化的痕迹,只保留了婚宴要求的21层酥皮,而梨花酥也只做了简约国风造型,尽量不让细节勾起傅司铖的多余联想。 只是让我没想到的是,第一个给方案提意见的,会是周琬晶。 “方案整体看着不错,但我有两点拙见,”她轻启红唇,话锋一转道,“陈小姐设计的这款主打梨花酥,摆盘太过素雅简约了,婚宴讲究喜庆隆重,这般清淡留白,会不会显得太寡淡,撑不起雲璟高端婚宴的排面?” 她语气柔和,表情自然,倒也不像是故意找茬。 紧接着她又翻到下一页,补充道:“还有几款喜酥的造型太过小众,宾客未必能接受。依我看,不如大刀阔斧改一改,换成市面上常见的喜庆雕花,配色再艳丽些,更符合大众审美?” 周琬晶提了一个和我们设计完全相反的方向。 职位上,她是雲璟的宣传部经理,给我们方案提意见也很正常。 这不,她话音刚落,旁边的几位高管也纷纷点头附和。 “周经理说得有道理,婚宴确实要热闹喜庆。” “太素雅确实少了点排场,改一改稳妥些。” 风向瞬间偏向了周琬晶。 苏瑾见状朝我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开口道:“感谢周经理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角度……”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傅司铖,询问道:“不知道傅总怎么看?” 苏瑾的意思很简单,周琬晶虽然是傅家钦点的少奶奶,但在雲璟,凡事还得看傅司铖的意思。 闻声,一直沉默翻看方案的傅司铖缓缓抬眸,先淡淡扫了周琬晶一眼,随后目光落向在场所有高管,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周经理的意见想必陈小姐也清楚了,”他语气平淡,问,“你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我诧异地看向他,一时间有些语塞。 还有甲方爸爸询问我们乙方意见的? 我清楚这是机会,缓缓开口道:“整个酥点的设计走新中式禅意国风,素雅留白恰好契合雲璟酒店的园林禅韵格调,其中雕花的样式和婚宴整体场地布置也是完美呼应的,大家可以看看。” 雲璟的高层不知道的是,那天完成梨花酥后我跟苏瑾特意去了一趟婚宴场地,拍下了其中的一些细节。 用在了酥点的雕花设计里。 高管们在我的提示下再一次翻开方案,片刻后纷纷露出了惊讶和赞叹的神色,但碍于周琬晶的身份,并没有多言。 而作为最先提意见的周琬晶在看到细节后脸上也闪过了一抹诧异,随即又看向傅司铖:“阿铖,你怎么看?” 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傅司铖的身上。 我的心也跟着悬在了半空中。 只见男人眉头微皱,沉思片刻后,开口道:“大红大紫虽说抢眼,但拉低档次,反而落了下乘。” 这一句,直白又犀利。 也在侧面上否决了周琬晶的提议。 话音落地后,在场的高管们各个脸色各异,而坐在她身边的周琬晶脸上的笑意也明显僵了一瞬。 周围的空气中都透着一丝尴尬。 隔了两秒,周琬晶敛起眼底的异样,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婉:“还是阿铖考虑周全,陈小姐到底是专业人士,方案确实精彩。” 说着,她抬眼扫过我,笑容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这次婚宴的酥点,就多多仰仗陈小姐了。” 我微微颔首,以示回应。 方案汇报在傅司铖的一句话后拍板。 会议结束后,众人起身离场,我跟苏瑾刚收拾好文件准备走,下一秒,傅司铖低沉的嗓音精准地穿透渐显嘈杂的会议室,清晰落在我耳中:“陈小姐请留步。” 我诧异地转过身,视线落在傅司铖脸上,又听到他说:“关于方案里的几个细节,我想单独跟你敲定。” 第015章这世上真有这么多一模一样巧合吗 单独敲定? 我不可思议地看向傅司铖,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不是,有什么细节,他傅司铖不能在刚才的会上跟我商议,偏偏要在这会后,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周琬晶的面,说什么单独敲定? 他傅司铖身居高位,自然不在乎旁人闲言碎语,可我只是个外来合作的面点师,我可不想惹一身腥。 心底隐隐窜起一丝不快,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方案文件夹。 下一秒,苏瑾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袖,笑着打圆场:“傅总做事向来精益求精,处处把控细节,我们自然全力配合。” 她说话时不忘给我使眼色。 她的意思很简单,看在高额酬劳和京港市场的份上,我们得顺着甲方来。 想到这,我压下心头那点别扭,敛了敛神色,淡淡颔首:“好,那我稍留片刻。” 闻声,周遭还没走远的酒店高管们纷纷朝我跟傅司铖看来,目光若有似无地在我们之间游走,其中也包括已经周琬晶。 只见她的指尖轻轻捏着文件边角,脸上温婉的笑意淡了大半,眼底掠过一抹清晰的涩意。 转瞬即逝。 紧接着我便听到她说:“既然阿铖要和陈小姐敲定细节,那我先带各位同事去对接后续宣传事宜,就不耽误你们工作了。” 她话说的大方得体,偏偏视线在掠过我时,眼尾那点笑意却凉得像冰,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说完便快速的出了办公室。 众人陆续走空,会议室的门被梁助理轻轻带上后,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我跟傅司铖两人。 空气陡然变得有些凝滞暧昧。 落地窗外的日光斜斜洒进来,落在长桌两侧,衬得男人眉眼轮廓愈发深邃冷冽。 我站在原地,拿出专业的姿态开门见山道:“请问傅总觉得还有哪些细节需要修正?” 傅司铖抬手,指尖虚虚掠过方案上梨花酥的设计稿,语气沉沉道:“陈小姐这款梨花酥的摆盘,画了孤枝梨树,似乎留白太多?” 谈及工作,我立即重回会议桌,摊开方案认真地看了几眼后,刚准备回应,一抬眸,却发觉傅司铖不知何时竟站在了我身侧。 正低头看着我。 目光沉沉。 他本就身形高大,这般低头注视,也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我的心跟着狂跳起来,紧张地避开了他的眼神后,想好的台词也卡在了嗓子眼。 傅司铖他,盯着我做什么? 他知不知道现在是在谈工作? 我又气又恼,指尖不自觉地捏着方案,故作镇定道:“新中式婚宴讲究意境,孤枝留白不显单薄,反而契合雲璟园林叠水竹林的调性,拍照出片,也更符合高端宾客的审美。” 说话间,我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办公椅,但依旧能够感受到来自额顶那一道灼灼的目光。 盯得我后背发紧。 “我知道,”男人低沉的嗓音压在耳边,忽然话锋一转道,“陈小姐你知道吗?你的侧脸,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认识的人。 很像? 怎么会呢? 明明这张脸,已经跟五年前判若两人。 也不知道傅司铖这个“像”字从何而来。 心底思绪翻涌,面上我却故作从容道:“傅总说笑了,我这张脸平平无奇,倒是没想到会撞了您的旧识。” 说完我仰头,对上傅司铖那双黑眸,扯了扯嘴角道:“时间不早了,要不我们还是先敲定方案的细节问题吧?” 我将话题绕回了工作中。 自诩演得还不错。 但下一秒,傅司铖忽然倾身凑近,温热的气息几乎擦过我的耳尖,目光定定看着我,一字一顿道:“巧的是,我这位旧识,孤枝梨树的画法,还有梨花酥捏花的弧度,也跟陈小姐分毫不差呢。” 他刻意顿了顿,尾音拖出几分耐人寻味的轻挑:“你说,这世上真有这么多一模一样的巧合吗?” 第016章一个没用的小物件,扔了吧 “一模一样的巧合”几个字从傅司铖口中说出时,特意加重了语调。 带着男人独有的雪松香,像细密的藤蔓,瞬间缠得我浑身紧绷。 心口猛地一缩,连呼吸都下意识滞了半拍。 我握着方案文件夹的指节悄然收紧,指尖泛出青白,面上却依旧强撑着平静。 我很清楚,这是傅司铖的又一次试探。 迎上男人深不见底的黑眸,我的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轻浅道:“傅总可能有所不知,做酥点本就有固定的手法章法,而新中式梨花酥的捏花弧度、孤枝梨树的留白画法,本就是我们业内公认的经典套路。” “同行之间手法相似,再正常不过。” 我把一切都归咎于行业惯例。 但傅司铖并没有善罢甘休,反倒又凑近了些许,近到我几乎能嗅到他的鼻息。 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我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中,他眸色沉沉,带着一丝讥诮道:“业内套路?业内套路让陈小姐的孤枝梨树的画法跟顶楼挂的那副水墨梨枝师承一家?” “哦,陈小姐可能还不知道吧,”傅司铖指了指梨枝,不满道:“这叫没骨法,是曾老的独家绝技。” 曾老是傅司铖的水墨画老师。 而我的绘图方式,是傅司铖手把手教的。 我不懂国画,只学了个皮毛,哪里知道这其中还有这些讲究。 只能硬着头皮道:“傅总见多识广,你要是不提,我还真的没发现其中的门道。” 呼吸错乱,我避开男人的眼神,猛地将身子朝一旁挪了一寸,补充道:“傅总要是觉得我这照葫芦画瓢的方式不行,我回去再精进一下画法。” 说完我立即起身告辞,谁知步子刚迈出去,耳后又传来了傅司铖的质问声:“所以陈小姐为什么在进入顶楼客房后要对着一支黑金钢笔发呆?” 黑金钢笔? 所以那天傅司铖站在门外时瞧见我捏着钢笔的神情了? 脚步停滞,我捏了捏手里的文件袋,打开拉链,将那支黑金钢笔取了出来。 “傅总倒是提醒我了,”我转过身,指尖捏着钢笔尾部,轻轻搁在办公桌的大理石台面上,开口道,“上次见到这支笔时,就想着让梁助理转交您,毕竟是私人物件,我贸然拿着,万一碰坏了反倒失礼,今天正好,物归原主了。” “物归原主?”傅司铖瞄了一眼桌上的钢笔,又看看我,反问道:“陈小姐就这么确定这钢笔是我的?” 我顿了顿,明知故问道:“不是吗?” 傅司铖像是被我问到了,他盯着我,眼神里闪过一抹不快:“一个没用的小物件,陈小姐要是觉得没用,不如就……” “扔了吧。” 扔了。 我诧异地看向傅司铖,心口像是被淬了冰的细针猛地扎中,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蔓延开密密麻麻的酸胀,堵得我喉咙发紧。 傅司铖他,竟然要我把这支钢笔扔了? 到底是他不在意的东西啊。 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就像是在那场大火里消失的我,他的硅胶玩具,死了也就死了。 是啊,他是傅司铖,高高在上的傅家太子爷,想要什么没有,又哪里会在意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玩意? 鼻尖瞬间泛起酸意,我静静地看了傅司铖一眼,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伸出手,“哐当”一声脆响,直接替男人将钢笔扔进了垃圾桶。 他不在意的,我又何必珍惜。 “傅总如果没有别的交代,”我强忍着情绪,“我就先去后厨安排工作了。” 没等傅司铖回应,我便快速地出了会议室。 直到关上那扇厚重的木门,我紧绷的肩膀才瞬间垮了下来。 走廊冷风拂过我的脸颊,稍稍吹散了几分会议室里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我缓缓闭上眼,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意蓦地席卷而来。 那一声“哐当”还清晰回荡在耳边。 清脆又干脆,像是把我记忆中某段不肯腐烂的过往,也狠狠地砸进尘埃里。 傅司铖不知道的是,为了买这只像样的钢笔,我曾在地下室里啃了整整大半年的大馍。 在顶层客房里看到它的那一刻,我甚至在想,或许傅司铖对我,还是有一点点怀念的。 现在看来,是我多想了。 人都没了,谁还会在乎一支笔? 他傅司铖不在意,我陈今夏,也一样不在乎。 想到这,我硬生生地压下心口那点翻涌的酸涩,垂着眼往前走。 拐角处,一直等待的苏瑾着急地迎了上来,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低声问:“谈完了?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傅司铖为难你了?” “没事,”我摇摇头,声音淡得近乎没有起伏,“方案敲定了,我们先去后厨吧。” 在工作面前,这点委屈,根本不算什么的。 半小时后,我跟苏瑾来到了后厨,找到了负责人易经理,开始分配任务。 这一忙,就忙到了深夜。 明明已经精疲力尽,但躺在这间像是为我量身打造的客房里,我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好不容易熬到睡意来袭,一闭眼,五年前那场冲天大火又猛地撞进了我的脑海。 被断裂的房梁砸中后背时,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求生的本能拖着我一寸寸挪向门口。 但就在我指尖碰到门把手,拼尽全力要往外抓时,一只纤细的高跟鞋突然落下,精准地碾在了我的手背上。 “去死!你早就该去死了!” 尖锐的诅咒像针一样扎进耳膜,我猛地从噩梦中弹坐起来,浑身冒着冷汗,心脏也狂跳着。 我紧紧地攥着被子,惊魂未定间,眼前却清晰地闪过周琬晶那张带着温婉笑意的脸。 太奇怪了。 这五年来,那场大火的梦魇反复纠缠我,可梦里从来只有漫天火光和坍塌的房梁,而那只碾断希望的高跟鞋,还有那淬了毒的声音,却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在我的梦境里。 我想可能是近期工作压力比较大的缘故。 翌日一早,我顶着一对黑眼圈来到后厨,将昨天准备好的食材一一做检查,却发现食材中的桂花蜜并不是我方案里写的这一款。 清甜里带着厚重的齁甜,香气发闷,明显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批量产品。 后厨负责人易林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摊了摊手,语气带着明显的推诿:“酒店库房里只有这一款,之前大家用的都是这一款,酒店规定用料统一按酒店常备款走,没必要额外采购,太浪费成本。” “婚宴用的酥点,口感是底线。成本问题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我坚持我的原则,“我只按敲定的方案执行,请你马上换掉。” 易林见我态度坚定,立刻沉下脸,顶撞道:“行啊,既然你坚持要换,那你自己想办法吧!周经理都默许的事,你还想改规矩?” 周经理? 难道说,这件事是周琬晶默许的? 第017章凭她是我亲自聘请的酥点负责人 负责人甩下一句硬气的话后扭头便走,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敷衍和不耐烦。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罐品质低劣的桂花蜜,眉头微蹙。 我跟苏瑾都没料到,进驻后厨的第一天,麻烦不是繁琐的工序,竟栽在了最简单的食材上。 储物间内,苏瑾紧皱眉头,感叹道:“要我看,一个小小的后厨负责人肯定没这么大胆子,要我说啊,就是周琬晶授意的。” 我疑惑地看向苏瑾,见她撇了撇嘴,眼底带着几分了然道:“昨天在会议室,那么多高管在场,傅司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维护你,当众驳回她的提议,以周琬晶这样体面又事事占上风的样子,肯定觉得面子上挂不住,眼下正找着机会给我们上眼药呢。” 我垂眸沉思,心底一片清明:“傅司铖也是就事论事,算不上维护,方案本身没有问题,换做任何人,他都会给出一样的判定。” 苏瑾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可在旁人眼里,尤其是在周琬晶眼里,那就是偏袒。她身居高位,又是傅家默认的少奶奶,哪里受得了当众落面子?” 左右都讨不到好。 周琬晶比任何人都清楚傅司铖已经把后厨的话语权交给了酥山,却偏偏还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事儿,无非就是清楚即便我跟苏瑾闹起来,傅司铖也不会跟她计较。 这是铁了心的要给我们点颜色瞧瞧。 很麻烦。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看着苏瑾,无奈道:“难道周琬晶是想我们主动去找她,低头说几句好话?” 苏瑾闻言沉默片刻,又摇了摇头,语气干脆道:“没必要。不管周琬晶是故意刁难还是无心疏忽,如今后厨食材的话语权,归根结底捏在傅司铖手里,与其去哄一个存心针对你的人,不如直接找正主解决问题。” 苏瑾的意思是让我直觉去找傅司铖。 听到这三个字,我就觉得太阳穴隐隐发疼。 本来我以为进了后厨我跟他之间的交集就会减少,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 但不得不承认苏瑾说的是对的,要知道这次合作价格高昂,婚宴工期紧凑,我们实在是没有多少时间用来内耗拉扯。 想到这,我咬了下唇,最终点头道:“行,听你的。” 我将电话打给了梁鑫。 说出要见傅司铖时,电话那头却传来了梁鑫公事公办的语调:“陈老师,实在抱歉。傅总今晚在外应酬饭局,行程全部排满,大概率要深夜才能回酒店,短期内恐怕抽不出时间。” 我捏着手机,语气略带急切:“能不能麻烦你通融一下?” “我明白您的难处。”梁鑫语气为难,“但您应该也清楚,老大做事一向按规矩办事,应酬期间从不处理私事工作,我实在不敢贸然打扰,要不这样,等这边应酬结束,我立即跟老大说您的事?” 我理解梁鑫的顾虑,只能勉强应下。 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 我想着手上的那些工作,终究坐不住,再一次返回后厨。 不料却听到了易林跟几个同事的八卦声。 “那个陈今夏,真是不识好歹。周经理好心给她简化用料,她还非要鸡蛋里挑骨头。” “我看她就是野心不小,仗着傅总昨天偏袒两句,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怕是想攀高枝。” “等着吧,周经理才是板上钉钉的少奶奶。我们随便给她找点麻烦,够她喝一壶的,总得给她点颜色瞧瞧。” 一字一句,刻薄又刺耳。 我想着被耽误的工作,再看看这几位八卦的嘴脸,顿时火冒三丈。 迟疑了两秒,我径直朝着那群嚼舌根的人走去。 方才顶撞我的易林站在最中间,看见我走来,下意识收敛了话音,眼底却依旧带着不屑与轻视。 我看了看说话的几人,语气平淡道:“我来雲璟,只为完成婚宴酥点合作,无意攀附任何人,也不想招惹是非。” “我不管你们私下怎么揣测议论,若是再让我听见有人胡乱造谣、嚼人舌根,故意拖延工作进度,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闻声,易林不自觉地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不留情面?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我劝你识相点,别太狂妄。别忘了,周经理才是这里公认的准少奶奶,你算什么东西?” 这句话磨光了我最后一丝耐心。 我抬眸看向他,语气冷冽干脆:“不需要你提醒我。但从现在开始,你不用再来后厨跟进酥点工作,我的团队,不需要你这种搬弄是非之人。” 易林大概没想到我会将他剔除我的团队,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瞪着我道:“凭什么?你一个外来合作的匠人,凭什么开除我?” 我刚准备开口反驳,一道带着压迫感的男声骤然从身后落下:“凭她是我亲自聘请的酥点负责人。” 背脊一僵,我下意识回头。 只见暖黄的灯光下,傅司铖一身深色西装,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 灯光漫过走廊,在男人周身凝成一道冷硬的轮廓,男人就静静地站在那,稍乱的发梢透着一丝疲惫,唯有那双沉黑的眼眸,在光影里亮得惊人,直直落在我身上。 第018章留着也只会扰乱秩序 我没想到傅司铖会在这个点出现。 毕竟梁鑫也说了,他今天的应酬要到深夜才能返程。 这不,他人刚出现,像一块骤然落下的寒冰,瞬间冻结了后厨所有的嘈杂。 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工作人员全部闭紧了嘴巴,没人敢再多说半个字。 周遭安静到诡异,只剩下烤箱运作的微弱嗡鸣。 而方才还气焰嚣张的易林,在看见傅司铖的那一刻,下意识垂下脑袋,紧绷肩膀,死死抿着唇,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下一秒,男人长腿一迈,径直朝我所在的方向走来。 一步,又一步,沉稳的脚步声敲击在光洁的地砖上,每一步都像是落在大家的心尖上。 最终站在了我身侧。 淡淡的雪松香裹挟着浅淡的酒气漫过来,清晰地钻进了我的嗅觉里,我下意识的朝一旁挪动了半步,脊背崩得僵直。 我想,就刚才那场景,只怕落在傅司铖眼中,又要落一个不够专业的说辞吧? 哪有第一天进后厨就闹得这般鸡飞狗跳的。 我暗自懊恼,刚准备解释,就听到傅司铖带着一丝不悦开口道:“陈小姐就这点本事?” 一句责问,让我的台词卡在了嗓子眼。 我抬眸,只见傅司铖漆黑锐利的眸光在所有后厨员工身上扫视,眼神冷冽逼人,压迫感十足。 我该知道的,傅司铖在意的是专业和能力,即便方才的闹剧是由周琬晶而起,但落在他眼里,就是能力欠缺。 心口莫名一涩,我垂下眼睫,压下心底那点委屈,开口道:“抱歉傅总,是我没处理好。” 闻声,站在一旁的易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上前一步,弯腰恭敬辩解:“傅总,真的不是我们不配合工作,实在是陈老师要求太过苛刻,食材非要特意更换,流程也处处挑剔,我们实在难以配合……” 我抬眼看向易林,只觉得这家伙颠倒黑白的本事确实了得,正欲反驳,又听到傅司铖道:“现在起,你不用负责这份工作了。” 不用负责? 我咀嚼着这几个字,一脸错愕地看向傅司铖,心口骤然一沉。 所以傅司铖这是要跟我们解除合作吗? 就因为我擅自剔除了一个害群之马? 我越想越不是滋味,视线落在易林脸上时,恰巧撞见了他眼角若有似无的笑意。 “现在,”清冷的嗓音再次响起,不留余地道,“马上去财务结算。” 我诧异地看向傅司铖,反驳的话刚要说出口,这才察觉到他说“结算”时盯着的,竟是易林。 易林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脸上的侥幸瞬间僵住,脸色唰地一下惨白,难以置信道:“傅总是要开除我?” “我的话说得还不够清楚?” 易林被噎住,目瞪口呆地待在原地。 就在这时,后厨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琬晶身着一套素颜长裙走了过来,她看看傅司铖,又看看我,视线最后落在了面色惨淡的易林脸上,疑惑道:“阿铖,这是怎么了?” “周经理,傅总要开除我……”易林慌慌张张地开口,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后,小声道:“因为我们没有配合好陈老师。” 闻言,周琬晶淡淡一笑,两步走到傅司铖面前,善解人意道:“阿铖,别生气了,易林是酒店的老员工,从雲璟开业便一直在后厨做事,也算是勤劳踏实,至于陈老师嘛,专业,严谨,但到底不了解酒店的规矩,两方合作起来难免会闹误会,辞退未免严重了些,从轻处罚就好。” 她刻意提起资历,又打着人情牌,把问题归咎于初合作间的摩擦,乍听上去,合情合理。 我猜傅司铖会吃这一套。 考虑到要长期合作,我知道,这次的矛盾,我们也只能咬咬牙吞下。 但紧接着,我却听到傅司铖开口道:“后厨以规矩为重。搬弄是非、怠慢工作、顶撞合作方,留着也只会扰乱秩序。” 语气淡漠且决绝。 我不可思议地看向傅司铖,只见男人神色未松,眉眼间的寒意反倒更重。 他竟然,没有接周琬晶的感情牌。 同样惊愕的还有周琬晶,彼此她怔怔地看着傅司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眼底不自觉掠过了一丝难堪,带着几分试探道:“阿铖,因为一个合作方辞退我们自己人,这惩罚是不是重了些?” 话音刚落,傅司铖清冷的眸光已经落在了周琬晶的脸上,但也只是短暂的一瞬。 快得让我分不清楚是不是错觉。 “雲璟的规矩大家应该都清楚,”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说话时眼神在我跟其他员工之间流转,“我们要的是执行标准,不是擅作主张,如有下次,易林,就是个例子。” 这场关于食材的闹剧终于落幕。 晚餐我跟苏瑾在雲璟的员工餐厅解决。 谈及傅司铖在后厨时的态度时,苏瑾轻轻地叹了口气:“虽说傅司铖是公事公办,但落在周琬晶眼里,只怕是火上浇油。” 我想着那一刻周琬晶眼底闪过的难堪,心里隐约有些不安,又听到苏瑾说:“但我转念一想啊,人家毕竟是傅家的准少奶奶,应该不至于这点小事跟准老公闹别扭,毕竟生意是傅司铖的,这道理她应该懂。” 我点点头:“做好自己的分内事。” 正聊着,耳后忽然飘来一句甜软的招呼:“苏总,陈小姐,这么巧啊。” 我转头一看,这才发现跟我们打招呼的不是别人,正是周琬晶。 而傅司铖,就站在她的身侧,一身简约的深色衬衫,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微微顿了半秒。 避不开,也不好刻意躲开,我跟苏瑾只得颔首示意。 周琬晶笑意温婉,顺势拉着傅司铖走了过来,语气自然得像是老友偶遇:“不介意我们拼个桌吧?” 第019章不怕明天上不了班? 四个人又坐在了一张餐桌上。 气氛莫名有些微妙。 没等话题铺开,周琬晶便率先开口道:“今天后厨那事,我想替底下人跟陈小姐道个歉。” 姿态谦和又得体。 “我也并非有意包庇老员工,只是雲璟这么大的摊子,老员工根基深,若是处置太过生硬,难免会让其他人心生怨气,”她说着看向坐在身旁的傅司铖,补充道:“反倒不利于阿铖打理酒店事务。” 她说得面面俱到,句句都站在替傅司铖分忧的立场,俨然一副傅家准少奶奶的模样。 我跟苏瑾听完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她马上笑着打圆场:“我们当然明白傅总和周经理的良苦用心,这么大一间酒店要管理周全,人情规矩都得兼顾,确实要多费心思,我们都能理解。” 周琬晶闻言眉眼弯了弯,侧头看向身旁的傅司铖,语气带着几分娇柔的赞许:“你看,我就知道苏总和陈小姐最是善解人意。” 傅司铖垂着眼,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玻璃杯壁,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绪。 我也没接话,这一整天折腾下来我滴水未尽,这会儿事情解决了,我只想好好吃个饭。 然而就在我夹着牛肉往嘴里送时,傅司铖清冷的嗓音忽然漫了过来,不高不低,刚好落在我耳里:“这是红酒炖牛肉,陈小姐吃得这么香,不怕明天上不了班?” 我微微一愣,下意识地又咀嚼了两口,后知后觉品出舌尖萦绕的淡淡红酒醇香。 我跟苏瑾来的是员工自助餐厅,菜是我自己挑的,选的时候只觉得色泽诱人,没想到这汤汁里还加了红酒。 我马上停下筷子,低声道了声谢谢,心口却莫名闪过一抹异样。 想着以前跟傅司铖那群朋友聚餐,饭局上免不了劝酒起哄,我为了跟所有人合群,硬着头皮喝了半杯,最后落得个进医院的下场。 从那之后,每次聚餐上,要我举杯的时候,他都会不动声色地将我的杯子拿走,一句“酒精过敏,不怕明天上不了班”替我挡下所有的酒。 那时我每天会去便利店兼职。 傅司铖也跟现在一样调侃。 酒精过敏,是沈向晚公开的秘密,但对于今天的我,陈今夏而言,也不过是上次饭桌上提了一嘴。 没想到傅司铖竟然记得。 他记得也就罢了,偏偏还跟以前一样当众提醒我。 当着周琬晶这位未婚妻的面。 气氛莫名有些诡异。 余光中,我看到了周琬晶僵在嘴角的笑。 我不想再生是非,马上给自己找补:“傅总放心,我刚只吃了一两块,不会耽误明天的工作。” 我将傅司铖的提醒归结于工作问题。 苏瑾也摸出了我的心思,立即做出了发誓的动作,严肃道:“打饭的时候我在场,我可以证明今夏真的只吃了两块!” 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周琬晶便捂着嘴笑:“阿铖,你太严肃了,看把陈小姐吓得,再这样人家都不敢吃饭了。” 闻声,傅司铖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抬眼扫了我一下后,又默默地将视线收了回去。 没再多说一个字。 我已经没了食欲,心里思忖着这两尊大佛什么时候离场,可下一秒,却听到周琬晶开口道:“对了,上次我偶然看见陈老师亲手制作梨花酥的过程,手艺实在惊艳。我这边正好在筹备雲璟的官方宣传片,想特邀请陈小姐参与出镜拍摄,不知道大家怎么看?” 拍摄宣传片? 我跟苏瑾听到这话后纷纷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我们都很清楚,这项安排并不在此次的合作计划中。 是周琬晶个人的提议。 但跟雲璟的合同里也明确指出如甲方有需要我们也要配合宣传工作。 而作为酒店的宣传部经理,周琬晶提这个要求,也在情理之中。 甲方的提议,我跟苏瑾都没有贸然拒绝,她马上询问道:“请问周经理是什么类型的宣传片?” 是酒店一早就开始筹备的宣传片,我也想着趁着这个机会给雲璟的新品热度做品牌推广,”周琬晶热情开口,神色诚恳道,“陈小姐的酥点手艺这么好,要是能出镜露个脸,不仅能给酒店做宣传,对她个人也是个好机会呢。” 说到这,她又看向坐在身侧的傅司铖,询问道:“阿铖你觉得呢?” 闻言,傅司铖深邃的目光掠过周琬晶,最终定格在我身上,淡淡道:“这事要看陈小姐的意思。” 这话乍听上去像是把选择权交给了我,但我跟苏瑾都清楚,对于配合拍摄宣传片这件事,傅司铖并不反对。 “当然我们也不会让陈小姐无偿拍摄,”见我没说话,周琬晶往前凑了凑,开口道:“只要陈小姐愿意,公司可以额外给她补贴,我想着这是一举多得的事情,不知道陈小姐还有什么顾虑不?” 顾虑? 后厨的工作才刚刚展开,周琬晶应该比谁都清楚,这种时候要是在抽时间出去,万一耽误了工期…… 苏瑾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坦然道:“虽说是一举多得的好事,但后厨工期短,只怕……” “只要半天,”周琬晶打断苏瑾,刻意放软了声调补充道,“我这边会把场地、设备、流程全都安排妥当,陈小姐您只需要负责在镜头前安安心心做酥点就行,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可以吗?” 周琬晶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看似客客气气商量,实则早把我和苏瑾架在了火上。 她是甲方的宣传部经理,想给我们乙方安排工作,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偏又装出一副谦卑有礼的模样,好言好语地软磨硬泡,如果这时候我拒绝,不仅会落个“不识好歹”的名头,搞不好还会让雲璟上下觉得我们乙方不懂变通、故意推诿。 很不利于后续合作。 传出去,大家也都会想,半天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摆什么谱。 我心里很清楚,拒绝,是不可能的,索性顺着她的话问:“最快什么时候能开拍?” “陈小姐这是同意了?”周琬晶眼睛一亮,脸上的欣喜毫不掩饰,略一思忖便笑道:“明天下午怎么样?” 第020章可别往我们周经理身上推卸责任 拍摄时间定在了明天下午。 地点在酒店的复古茶室。 等傅司铖和周琬晶离开后,桌上的饭菜再也勾不起我和苏瑾半点食欲。 苏瑾放下筷子,眉头紧紧蹙着,语气满是担忧:“我总觉得周琬晶这事来得蹊跷,无缘无故非要拉着你拍宣传片,肯定来者不善,你明天过去一定要多留个心眼,千万别被她钻了空子。” 我心底也隐隐透着不安,自然明白她的用意,轻轻点头:“我会小心应付,只当是走个过场,拍完就走。” 一夜无话。 时间一晃便到了第二天。 上午我照常去后厨安排工作,午饭后稍作休整后,便前往酒店的复古茶室。 进门口,我一眼就看到室内早已搭建好了拍摄机位,灯光、布景等也一一准备就绪。 看得出来是提前精心布置过。 而一身藏青色西服套装的周琬晶,正一脸干练地站在人群中央。 剪裁合体的西装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姿,垫肩设计恰到好处,既撑得起职场的利落感,又不会显得生硬刻板。 跟之前的婉约形象大不相同。 职业又利落。 举手投足间能窥其在酒店的地位。 见到我,她马上笑着迎了上来,先是简单地跟大家介绍了我的身份,而后便领着我去了操作台。 “一会儿很简单,导演喊开始后,你就按着平时的手法,做一款二十一层叠酥的梨花酥就好,”她耐心地跟我解释,看不出一丝异样,“跟着导演的节奏来就行。” 我也没多想,就当做是普通的宣传片拍摄,安静地点头应下。 拍摄开始后,我沉下心,专注揉面、叠酥、捏花,一举一动都顺着镜头的要求来,动作娴熟流畅,比想象中顺利。 待到梨花酥完整成型,准备摆盘入镜时,导演示意我微微调整站位,然而就在我伸手想去摆放糕点,不知怎的指尖忽然微微一滑。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那只摆在台面中央的复古瓷盘竟直直摔落在青石板地面上。 瞬间四分五裂。 现场陷入混乱,拍摄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落在地上的碎瓷上,又惊愕地看向我。 方才还神色从容淡定的周琬晶,这一刻脸色骤然一沉,慌慌张张走上前。 望着地上碎裂的瓷盘,她嘴唇微微发抖,眼底闪过一丝惶恐,双手下意识攥紧了西装裙摆,连指尖都泛了白。 破天荒地有些失态。 我刚准备道歉,她身旁跟着的小助理突然站了出来,一脸嫌弃地看着我,指责道:“陈老师您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这么贵重的道具也能失手,做事也太不专业了吧!” 语气尖酸又刻薄。 在一旁围观的苏瑾看到这幅情景后马上凑了过来,打圆场道:“实在不好意思周经理啊,陈老师也是不小心,这样,等会我们照价买个同赔给酒店,尽量不影响今天的拍摄进度行不行?” 话音未落,站在一旁的小助理突然“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轻蔑与嘲讽:“同款?你们知道这盘子是什么来头吗?这可是周经理费尽心思,特意从傅老爷子那里借来的绝版古董瓷盘,世间仅此一件,根本没有同款,你们拿什么赔?赔得起吗你们!” 提到傅老爷子,我的心口骤然一沉。 心里清楚今天这事儿算是闹大了。 在傅家呆了十年,傅老爷子什么性子我摸得门儿清。 他这一辈子,别的爱好没有,唯独对古董收藏爱得痴狂。 傅家甚至专门腾出一栋宅院,用来存放他搜罗来的各类珍玩古董,每一件都被他视若珍宝,爱惜得不得了,且件件价值连城。 这些古董,别说借出去,就是平日里就是多看几眼,老爷子都要叮嘱再三。 而在拍摄之前,周琬晶和其他工作人员对于瓷盘一事对我只字未提。 如今这绝版瓷盘碎在了我手里,想必这事绝不是一句意外就能轻轻揭过的。 气氛凝滞,在场的其他工作人员也在听到小助理的话后也是神色各异。 连一贯灵活的苏瑾也在盯着地上的碎片后流露出了一丝诧异和不安。 小助理更像是掐住了我们的错,扯开嗓子道:“大伙儿可都瞧见了,这绝版古董瓷盘是在你陈今夏的手里碎掉的,到时候傅老爷子怪罪下来,可别往我们周经理身上推卸责任!” 闻言,工作人员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一道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有看热闹,有同情,也有几分幸灾乐祸。 我看着碎裂的瓷盘,掐了下手心,刚准备开口,只听一道沉稳严肃的声音从茶室门口传了进来。 “什么事情闹闹哄哄,成何体统?” 是梁鑫的声音。 大伙儿听到这个声音后皆是一静,循声齐齐看向门口。 我也跟着望了过去。 只见梁鑫率先踏入室内,脊背挺得笔直,神色端正肃穆。 而他身侧,傅司铖正缓步走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致利落的深色西装,肩线笔挺如刀削,衬得身形愈发颀长挺拔。 走廊的灯光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上,勾勒出深邃锋利的下颌线,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黑眸沉沉地扫过室内,目光所及之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一步又一步地走近。 明明走得不快,却自带一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让周遭的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直到他走到我跟周琬晶面前,目光淡淡落在地上的碎瓷片上,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两秒后,他抬眼,黑眸沉沉地看向我们,只吐出三个字:“谁干的?” 第021章但比起尽心做事的诸位,不值一提 一句沉沉的提问落下,让本就窒息的氛围瞬间又凝重了几分。 满室寂静,没人敢喘一口大气,所有人都垂着眉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我见状往前悄悄挪了半步,正打算主动开口认下过错,耳边却先传来了周琬晶温软又带着几分自责的声音。 “对不起阿铖,这事我有责任,盘子是我借来做拍摄道具的,老爷子那边,我会亲自上门去请罪。” 我微微一怔,没想到她竟先一步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但下一秒,她身旁的小助理突然往前站了半步,手指径直指向我,眼神怯怯吞吞吐吐开口道:“报告傅总,这件事跟我们周经理一点关系都没有,是她,是陈今夏自己不小心,摔碎了傅老爷子的古董瓷盘。” 语气里的指控,像是我做了什么罪无可赦的错事一般。 周琬晶见状忙拉住她,轻声劝阻:“小乔,别乱说,陈小姐也不是故意的,只是一场意外而已。” 她说完这话后偷偷地瞥了一眼傅司铖。 像是在试探傅司铖的态度。 果不其然,下一秒,傅司铖的视线便落在了我身上,语调清冷道:“怎么回事?” 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实话实说道:“抱歉傅总,盘子是我失手摔碎的,我认。” 傅司铖闻言微微蹙起眉头,视线缓缓在在场众人脸上流转,沉声问:“你们都看见了?” 这时苏瑾上前一步,站在我身侧,语气诚恳道:“傅总,这事我也有责任。若是早知道这瓷盘是傅老爷子的心爱珍藏,我定会提前提醒今夏多加小心,实在是抱歉。” 苏瑾想护着我。 她也察觉到了古董瓷盘里的猫腻。 “说到底还是我的疏忽,只顾着跟陈小姐交代拍摄流程,竟忘了特意叮嘱器物贵重,”周琬晶借机开口,无奈道,“我也没想到装盘这简单环节,会出这样的意外。” 一旁的小助理嘟嘟嘴,马上补充道:“还是专业度不够……咱们雲璟首席面点师从来不会犯这种低级失误,哪会像这样毛手毛脚。” 一字一句,都是把问题归咎于我不够专业上。 摔碎瓷盘的错我可以认,但要说我不够专业,抱歉,我不能认。 想到这,我压下心头的不快,想起拍摄时导演特意的站位指引,抬眼看向傅司铖,不卑不亢道:“傅总,瓷盘摔碎是我的疏忽,但这与专业无关,方才拍摄我全程跟着导演的指令调整站位,只是遵照吩咐挪动角度,并未料到会失手,我想现场摄像机应该全程都有记录。” 如果我没猜错,调整拍摄角度一事,应该没那么简单。 我想借着监视器内容确认我的猜测。 这话刚落,傅司铖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而他身侧的周琬晶更是瞳孔微缩,脸上的从容瞬间龟裂,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襟。 下一秒,傅司铖转身看向导演,开口道:“把拍摄内容调出来。” 导演不敢耽搁,连忙走到监视器前操作起来。 没一会,画面清晰投屏,视频完整录下了我摆盘的全过程,还清楚传出了导演那句“往左站一点,调整下角度更好入镜”的提醒。 证据摆在眼前,导演瞬间脸色发白,慌忙解释:“傅总,周经理,我只是想拍出最好的宣传效果,我也没想到会闹出这种事……” 周琬晶马上接话道:“导演不必紧张,陈小姐也没有要怪罪你的意思。这次宣传片本就是我提议筹备的,真要论责,也该由我来担。” 说完,她转头看向傅司铖,轻声劝解:“阿铖,就是一场意外,要不就到此为止吧,老爷子那边我来沟通。” 一副处事大方的摸样。 听到这话的傅司铖紧绷的神色明显缓和下来,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在场所有工作人员,声音沉稳有力:“事情已经查清楚,瓷盘碎裂是意外事故,并非任何人刻意为之。” “老爷子那边若是怪罪,”他语气顿了顿,掷地有声,“我会以个人账户照价赔偿,与在场任何人无关,大家继续各司其职,正常工作。”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连一直端着温婉从容的周琬晶也瞬间破了功,下意识开口:“阿铖,你……” “今天在场每一位,都是在为雲璟的口碑与发展尽心做事,不该为一场无心意外受责罚,”傅司铖打断她的话,目光掠过众人,最后淡淡落回我的身上,语气平静却分量十足,“瓷盘虽是老爷子珍藏的古董,但比起尽心尽力做事的诸位,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 那可是最低八位数的古董收藏啊。 傅老爷子的脾气傅司铖应该清楚,就算他自讨腰包照价赔偿,估计也免不了一顿加法。 瓷盘毕竟在我手中碎裂,如果能找法子补救…… 想到这,我的视线落在了地上那些纹路清雅、釉色温润的碎瓷片上,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不等傅司铖开口,我走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捡起几片大小规整、边缘平滑的瓷片,放在掌心。 “陈小姐这是在做什么?”周琬晶的疑惑声传到了我的耳中,“瓷盘已碎,再做补救也是无用功。” 我站起身,看看周琬晶,又看看站在她身边的傅司铖,回应道:“周经理,这瓷盘虽是古董孤品,碎了确实可惜,但未必就成了毫无用处的废片。” 第022章你可别小看女人的醋意 我话音刚落,现场再一次陷入诡异的静谧之中。 周琬晶的眼底更是闪过了一抹嘲讽。 我没多言,跟苏瑾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把备好的梨花酥端上来,看向镜头和在场其他人,缓缓开口道:“我们今天拍的本就是新中式国风酥点宣传,讲究残缺之美、留白意境。古人向来推崇瓷碎韵存,不如我就地取材,把这些瓷片融进摆盘里。” 说完,我走到原木长案旁,将圆润小巧的梨花酥错落摆开,再把纹路好看的碎瓷片顺着盘边错落点缀,有的斜倚花旁,有的衬在酥点边角,破碎的瓷纹和雪白的梨花酥相映。 清冷青瓷配素雅糕点,非但没有杂乱感,反倒多出一种破碎山河、梨花映古瓷的禅意氛围感。 不止如此,我还特意取了两块细碎瓷片,当做模具压在酥点表层,轻轻印出瓷盘自带的古典缠枝纹路。 复刻老瓷釉的肌理感。 原本普通的梨花酥,瞬间多了复古古韵,和雲璟回廊的木梁、昏黄廊景完美相融。 一直没说话的摄影师当场眼睛一亮,连忙调整角度抓拍:“太有感觉了!比完整瓷盘摆盘还要有故事感、国风意境拉满!” 其他工作人员闻声也围了过来,看到梨花酥的摆盘后,纷纷低声惊叹。 看我的眼神里也没了先前看热闹和轻视,反而多了几分惊艳和佩服。 周琬晶也凑了过来,看清摆盘的瞬间,笑容骤然间僵硬,方才还挂在眼角眉梢的得意,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我猜她应该是没想到这个局我会这么解。 我的视线淡淡掠过她僵硬的侧脸,精准地落在傅司铖身上。 男人依旧站在原地,深色西装勾勒出清瘦却冷硬的轮廓,视线相撞的刹那,我看到他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渐渐松弛,深邃的眼底翻涌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中,似有某种更深沉的、像是被触动的涟漪,在他眼底悄然散开。 让傅司铖整个人的气场都柔和了几分。 我迎着他的目光,诚恳道:“傅总,我没有能力复原这只古董瓷盘,也无法用等值的钱财弥补过错。” “但这只瓷盘是老爷子的心血,带着数十年的岁月底蕴,不该就此蒙尘、沦为废料。”我不紧不慢地开口,“我用碎瓷入馔、以酥点承纹,把瓷盘的古韵风骨,融进婚宴酥点与宣传片里,让它以另一种方式被看见、被记住。” 说到这,我看向众人,又补充道:“瓷盘因拍摄而碎,我便用这套碎瓷梨花酥致敬傅老爷子,也算以另一种方式,不辜负他老人家的这份珍藏,让老瓷纹路被更多人看见、记住。” 语毕,现场陷入短暂的静谧之中,紧接着,热烈的掌声便响彻全场。 我下意识地去看傅司铖,只见男人薄唇缓缓松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方才眼底还凝着的寒意,此刻竟如冰雪消融般尽数散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柔光。 像暮色里的湖面,漾着细碎的暖意,直直落在我身上。 下班后,苏瑾没给我拒绝的余地,硬生生扯着我去了酒店附近的清吧。 “别闷着了,今晚必须得让姑奶奶我放松一把。” 她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烈酒,眼底还带着白天的后怕,一边抿酒一边喃喃感慨:“八位数啊,那可是八位数的古董瓷盘。就是把咱俩卖了,也是连根零头都赔不起啊。” 我端着玻璃杯,指尖贴着微凉的杯壁,想着拍摄的事,也觉得心有余悸。 “不得不说,傅司铖今天这番举动,还是真局气。”苏瑾咂了咂嘴,语气复杂,“我就是没想到,这周琬晶下手这么狠,连自己未来公公的珍藏都敢拿来算计,她就不怕老爷子事后追责?” 我垂眸望着杯底晃动的果汁,想着茶室里被步步紧逼的算计,无奈道:“有一点我想不明白,我们不过是和雲璟短期合作,婚宴结束,银货两讫,往后互不干扰。她周琬晶可是堂堂傅家准少奶奶,有必要为这点小事,对我们劳师动众、步步算计吗。” 苏瑾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透着通透:“你可别小看女人的醋意。” “醋意?”我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荒唐可笑,淡漠道,“她可是傅司铖公认的白月光。” 苏瑾直直盯着我,沉默了好几秒,没有接话。 我被她看得不自在,偏头问:“怎么了?” “其实今天这事,我也有些没想通,”苏瑾放下酒杯,语气认真,“以傅司铖那资本家的德行,看到有人打碎老爷子的藏品,他铁定要追责到底,最坏还能逼得人一辈子给雲璟打工抵债,没想到他竟然轻飘飘一笔带过,半点都没计较。” 她微微倾身,好奇打量着我:“你说……他该不会真的是对我们陈老师刮目相看,动了别的心思吧?” “不可能。”我几乎没有迟疑,立刻给出结论,“他这种人,向来利弊权衡,最多不过是觉得,我和我的手艺对雲璟还有利用价值。仅此而已。” 那场大火就是验证。 苏瑾轻叹一声,瘫坐在座椅上,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早知道这一单钱赚得这么提心吊胆,姑奶奶我当初还不如随便钓个富二代,图个安稳省心。” 我清楚她的顾虑,也明白这几日层层圈套带来的压迫感。 人心险恶,局中莫测,眼下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聊着闲话,我们心思各有浮沉,一时间没留意酒量本就一般的苏瑾,竟不知不觉喝光了一整瓶威士忌。 结果就是没出酒吧片刻,她便抱着路边的电线杆又唱又骂。 惹得不少路人围观。 拉都拉不走。 京港我也没什么熟人,思来想去,我只能将电话拨给梁鑫。 电话接通后,我尴尬地跟梁鑫说明了情况,他人也比较仗义,听完我简单的叙述之后,当即表示马上过来帮忙。 一刻钟后,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 梁鑫率先推开车门,小跑到我面前,伸手将整个人软成一滩的苏瑾打扶了过去。 将人送往后座。 我跟在后面,正准备弯腰替他们扶住车门,目光却不经意扫过车内。 下一秒,伸到半空的手猛地僵住,脚步也像被钉在了原地。 只见昏暗的车内光线里,傅司铖正坐在后座最内侧。 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大衣衬得他肩背愈发挺拔,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雕塑。 他是指尖随意地搭在膝头,指节分明,骨相冷硬。 但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眉眼间的情绪。 唯有那双沉黑如夜的眼眸,在听到动静后,正穿过朦胧的光线,一瞬不瞬地落在我身上。 第023章不想我的乙方因为感冒耽误了项目 我怔在原地,诧异到连招呼都忘了打。 被我半扶着的苏瑾神志混沌,迷离间也瞥见了后座的男人,她毫无分寸地挣开我的手,身子摇摇晃晃,抬手对着车窗里的傅司铖竖起大拇指,语气又含糊又亢奋:“傅总,你今天的举动是真让我刮目相看!来来来,我请你喝一杯!” 真是大型社死现场。 一瞬间,我的脸颊跟火烧似的,连忙伸手死死拽住苏瑾的胳膊,把她往我身边带,尴尬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但这种僵持的状态只持续了两秒,紧接着,傅司铖清冷低沉的嗓音穿透夜色,落在我的耳朵里:“怎么,站在路边吹风,等着交警来查吗?” 得到指令的梁鑫与我这才把苏瑾塞到了后座上。 原本宽敞的后座因为我和苏瑾的入座变得有些逼仄。 我坐在中间,左手边紧挨着的是正襟危坐的傅司铖。 他身姿笔挺,连肩线都绷得一丝不苟,明明没碰着我,却像有层无形的气场漫过来,压得我呼吸都放轻了些。 我伸着胳膊护着苏瑾,指尖还能感觉到她后背的温热,鼻尖却不受控制地钻进一缕若有似无的雪松冷香。 那味道清冽干净,像雪后初晴的山林,明明该是疏离的,却偏生缠在鼻尖,丝丝缕缕地勾着神经。 我不敢转头,只能僵着身子,任由那冷香一点点漫上来,搅得心尖发颤,连心跳都乱了节拍。 好在苏瑾上车后没再折腾,酒意上头的人像只软乎乎的猫,脑袋一歪就靠在了我肩头。 车子平缓向前,很快停在了我们租住的老旧小区楼下。 我们租的房子在二楼。 考虑到苏瑾醉得迷迷糊糊,梁鑫干脆将人背上身,踩着楼梯便上了楼。 我紧张地护在身侧,原本以为进了门就没事了,然而醉得不省人事的苏瑾却突然来了精神,缠着梁鑫要跟人唠嗑。 我拦都拦不住。 想着还在楼下车里等着的傅司铖,我迟疑了片刻后,又踩着步子下了楼。 刚踏出楼道,晚风裹着夜色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地抬眼,却在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间,脚步猛地顿住。 只见傅司铖正慵懒地倚靠在迈巴赫旁,一只手随意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的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烟。 也不知道他是何时从车里出来的。 昏黄的路灯从他身后斜斜照下,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格外修长,在地面投下一道浓黑的剪影。 零星烟火在暗夜里明明灭灭,白雾缓缓升腾,模糊了男人冷硬的下颌线条。 连那双总是沉黑如冰的眼眸,都在烟雾缭绕中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 跟我记忆里的他判若两人。 傅司铖以前是不抽烟的。 此刻,他却熟稔地夹着烟,任由烟雾漫过眉眼,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疏离与颓靡。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眸,目光似有若无地扫了我一眼,指尖微微用力,随手将烟摁灭在一旁的垃圾桶处。 我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带着歉意道:“抱歉傅总,苏瑾喝醉了,梁助理一时半会儿恐怕下不来。” 说到这里我都没了底气。 找傅司铖的助理帮忙也就罢了,缠着人家算怎么回事。 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般尴尬的境地,停顿半秒,又客气补充道:“天色不早了,需要叫个代驾先送您回去吗?” 傅司铖薄唇轻扯,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嗤,散漫中带着几分戏谑:“这难道就是传说中,乙方的工作态度?” 得,又扯到工作上了。 我就知道傅司铖会借题发挥。 但考虑到他甲方的身份,我还是压住了心口的那点不快,垂着眼解释道:“近期工作压力有点大,还请傅总理解。” 话音落地,我又觉得哪里不对劲,瞄了傅司铖一眼后,马上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是工作室这个季度的销售压力太大了。” 跟雲璟无关。 免得又在傅司铖这里落下一个不够专业的印象。 可话音落下,傅司铖却没立刻接话,周遭瞬间陷入一片静谧。 只有晚风簌簌地吹着,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又钻进我的衣领、 带来一阵细碎的凉意。 春夜的风总带着料峭的寒,那凉意顺着布料的缝隙钻进皮肉,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收紧肩膀,往衣领里缩了缩。 下一瞬,一道暗影忽然覆了过来,带着清冷雪松气息的深色外套,毫无预兆地披在了我的肩头。 温热的布料裹住我微凉的身体,仿佛还残留着傅司铖身上的体温,熨帖又灼热。 我惊愕地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马上拒绝道:“不用了傅总,我……我不冷。” 他垂眸看着我,黑眸沉邃,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我可不想明天一早醒来,我的乙方因为感冒耽误了项目进度。” 奥,这是担心乙方生病影响工作进程啊。 倒也合情合理。 我暗自思忖,偷偷地瞄了眼傅司铖,指尖攥紧外套衣角,迟疑两秒后,便没再推脱。 交谈戛然而止。 他没说话,我也没出声,我们两人并肩靠在黑色车身旁,距离不远不近,气氛莫名有些微妙。 晚风卷着夜色掠过,在车身表面泛起细碎的光影,这一秒,我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就在我琢磨着梁鑫什么时候能下楼时,身旁傅司铖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听说陈小姐高中毕业后就四处游学,都去过哪些地方?” 第024章阿铖的西装,为什么会在你这儿? 游学? 去过哪些地方? 傅司铖突然而来的问题让我心口一惊。 他应该还在试探我。 我马上拉出警报模式,故作自然道:“苏城,海城,还有麓城。” 说完我又补充道:“麓城呆得最久,我包酥皮的本事,都是跟这里的师傅学的。” 我妈是麓城人,在世时做的一手好菜,包酥点的手艺更是远近闻名,是我的启蒙老师。 这些之前我也没跟傅司铖提过。 他听完微微颔首,倒也没有露出质疑的摸样,紧接着又说道:“所以陈小姐才喜欢辣口?” 麓城的菜以辣味出名,算是刻在风土里的习惯。 我点点头:“无辣不欢。” 闻声,傅司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黑眸沉邃,里面像是藏着千言万语,我正等着他的下文,却见他的眼神微微黯淡了一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从眼底闪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楼道里的动静引起了我们两人的注意。 抬眼看去,只见梁鑫一脸无奈地走出来,原本整齐的衬衫领口不知何时被扯开,还莫名其妙地多了一抹浅红的口红印。 我猜是苏瑾醉酒胡闹留下的手笔。 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先道谢还是先道歉。 梁鑫惯来的好脾气,见我一脸局促,打圆场道:“我没事的陈老师,你看时间也不早了,要不你先上楼吧,醉酒的人最没章法,等会醒了可别让苏总伤了自己。” 我局促点点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傅司铖,开口道:“谢谢傅总送我们回来,我先上楼了,你们注意安全。” 说完我便钻进了楼道。 很快耳后便传来了骑车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再看向楼下时,那辆黑色迈巴赫已经没了踪迹。 我看着车子离开的方向,轻轻地舒了口气,下一秒才意识到,我的肩上,还披着傅司铖递来的西装外套。 这一晚我睡得格外不踏实。 梦里反反复复是旧时光的碎片,还有傅司铖那双深沉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也不知道这几次的对话有没有打消他对我的猜测。 我像是瞒住了,又像是没瞒住。 算了,这次来京港的主要目的是完成商单,其他的事,就先放一边吧。 次日清晨,天光透亮。 我正拿着熨烫机熨傅司铖的西装,耳边突然炸开苏瑾一声惨烈的尖叫:“完了!我脸怎么肿了?!” 我回头看向站在镜子前的她,无奈道:“要不要回忆一下昨天晚上你干了什么?” 她扶着发胀的额头,一脸茫然:“我模糊记得……我好像跟梁鑫在楼道里划拳?” “不止。”我淡淡补了一句,“你还拉着人家不让走。” 苏瑾瞳孔地震,视线无意间扫到椅背上随意挂着的深色西装,她愣了愣,伸手捏了捏西装面料,神色愈发惊疑:“这面料看着好眼熟……这不会是傅司铖的西装吧?” 西服上有雲璟集团高管定制款烫金logo。 她猛地转头看向我,眼神震惊又慌乱:“昨晚傅司铖也来了??” 我坦然点头:“是。” 苏瑾瞬间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后退两步,摆手如避蛇蝎:“快快快!赶紧把它收起来!这人克我!我昨天肯定是见了他才发疯失态的!” 我无奈摇头,把西装仔细叠好,装进防尘袋,提醒道:“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跟梁助理解释他领口上的口红印吧。” 苏瑾一副生无可恋样。 简单收拾后,我们两人一同驱车前往雲璟酒店。 早上后厨例会,我将西装袋放在员工休息区的靠窗置物架上,又给梁鑫发了信息,准备找个时间让他把西装转交给傅司铖。 忙完后,我收到梁鑫的信息,说他们正在开会,让我直接送到秘书处。 我想着不必跟傅司铖碰面,拎着袋子便往电梯口走,不料迎面却撞见了周琬晶的助理小乔。 她盯着我,笑眯眯道:“陈老师,我正想去找你呢,导演说有几组酥点静物镜头需要补拍,想麻烦你过去一趟。” “现在?” “是的,不会耽误很久,”小乔看出了我的犹豫,抬高了语调:“陈老师应该有空吧?” 宣传片是我之前就答应的,我肯定要配合。 于是我跟着小乔去了茶室。 室内的布景还没来得及撤下,却早已恢复了先前井井有条的模样。道具归置在指定区域,灯光调试回柔和的亮度,连空气中残留的咖啡香都淡得恰到好处,仿佛昨天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见我进来,周琬晶笑容温婉地走过来,已经没了昨天那副算计落空的别扭样,落落大方地跟我打招呼。 我将西装袋放在物料的置物架上后,开始配合导演拍摄。 过程还算顺利。 正当我暗自松了口气,以为任务总算圆满完成时,“咣当”一声闷响突然从物料置物架方向传来。 我循声望去,只见小乔手忙脚乱地站在架子前,正一脸无措地盯着地上的东西瞧。 我心里咯噔一下,定睛细看——那崩开的防尘袋里装的,不正是我今早小心翼翼装好、准备送去秘书处的西装吗? 没等我反应过来,小乔突然弯下腰,指尖捏住防尘袋里露出的深色西装一角,语气里满是诧异:“等等,这不是我们雲璟高管的定制西装吗?怎么会在陈老师的袋子里?” 话音未落,她已经拎着那只破了的防尘袋快步走到我和周琬晶面前:“周经理,你看。” 周琬晶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袋中的暗色西装,指尖却精准地摸了一下内衬领口处绣着私人烫金缩写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双漂亮的杏眸猛地转向我,周琬晶目光锐利:“陈老师能不能告诉我,阿铖的西装,为什么会在你这儿?” 第025章能避则避才是最好的状态 周琬晶用的是质问的语气。 甚至拿出了未来傅家少奶奶的姿态。 这不,质问声刚落下,便引来了在场所有人的围观。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像是在等我的解释。 我想着昨晚的事,没有慌张,而是弯下腰,不紧不慢地将防尘袋捡了起来,这才开口道:“周经理误会了,昨晚苏瑾醉酒,麻烦傅总和梁助理送我们回去,夜里风大,傅总担心我们受凉耽误今天的后厨工作与宣传片收尾,临时把外套借给了我。”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不卑不亢:“这套西装我今早便已熨烫整理妥当,本打算忙完工作亲自送到总裁办。只是方才随手放在置物架上,不慎被碰落,让各位见笑了。” 闻言,周琬晶的脸色缓和了些许,但站在她身侧的小乔却不依不饶道:“可是……哪有老板借员工西装的,传出去岂不是让人误会……” 我抬眸看向这个从刚才就在一直找茬的女生,淡淡道:“雲璟向来公私分明,傅总体恤合作方、不耽误项目进度,是格局。我恪守本分、按时归还,是分寸。一没越界,二没私交,光明磊落,会让谁误会?” 一句话,我既捧了傅司铖的格局,又立住自己的分寸,还暗讽小乔小题大做,心思龌龊。 当然,这话也是说给周琬晶听的。 我想一个小小的助理应该也没胆子当着上司的面怼合作方,说白了就是替周琬晶叫嚣来着。 一举三得。 果不其然,在这样一番话之后,周琬晶又恢复成温柔和善的模样,她看看我手上的防尘袋,开口道:“原来是这样,看来是我多想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只是阿铖向来有洁癖,贴身衣物从不轻易外借,连我这个未婚妻,都很少能碰他的私人物品。没想到陈小姐倒是有这份荣幸。” 她强调了“未婚妻”的身份。 这话绵里藏针,明着抬举,实则刻意放大了“特殊待遇”。 似要把我和傅司铖的关系往暧昧方向引,大概是想给在场的所有人留下话柄。 一旁的小乔立刻附和点头,眼神里还带着diss的意味。 我心底清亮,不慌不忙迎上周琬晶的目光,回应道:“周经理说笑了。傅总看重的从来不是私人情面,是雲璟的项目进度。昨天夜里春夜风大,我若是着凉病倒,宣传片补拍、婚宴酥点工期都要耽搁。傅总借外套,是顾及酒店的合作安排,是大局为重。” “至于洁癖一说,”我语气浅浅添了一句,“我拿回来之后已经仔细清洗熨烫,全程恪守分寸,只当是临时借用的公务之便,不敢有半分逾矩。” 我字字都把私人关联剥离干净,把所有缘由都归在工作、项目、合作上,不给周琬晶半点挑拨流言的空隙。 当然,站在我本人的意愿上,我也不想跟傅司铖有任何牵扯。 眼下,什么事都不能耽误我赚钱。 话音落下,周琬晶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眼底掠过一丝掩不住的阴郁与不快,转瞬即逝。 她应该明白,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若是还揪着不放,反倒有失身份。 “看我,这是闹误会了不是,”周琬晶朝我面前凑了凑,拉着我的手,一副谦和状,“陈小姐宰相肚里能撑船,可别跟我一般计较。” 她应该是清楚了我的用意。 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顺着她的话道:“周经理言重了,方才我还想着麻烦梁助理,现在遇到您了,想着您跟傅总更亲近,不知道能否麻烦您将西装代为转交。” 空气骤然安静一瞬。 周琬晶瞳孔微滞,脸上那层温婉的面具险些裂开。 她不是想借西装一事让我窘迫吗,但我偏偏不上当,索性把这件最容易引人遐想的私人物品,亲手递到她手里。 “这西装我已经清洗熨烫完毕,”我语气清淡,字字滴水不漏,“傅总有洁癖,由未婚妻转交最合适不过,也免得旁人胡乱揣测,给傅总和周经理添麻烦。” 一句未婚妻,清清楚楚把周琬晶给架住。 我主动避嫌、划清界限、为的就是把这烫手山芋塞回去。 也是让周琬晶明白,我陈今夏,不稀罕、不贪恋、也不会私藏傅司铖的任何东西。 绝不沾半分暧昧。 她不必一次又一次的试探,影响我的工作效率。 这不,这话一出,周围的员工顿时没了看热闹的心思,连站在一旁的小乔,也一句挑刺的话都说不出来。 下一秒,周琬晶当着众人的面将西装接了过去:“那我就替陈老师转交了。” “麻烦周经理。”我微微颔首,态度礼貌疏离。 半小时后,这事儿传到了苏瑾耳朵里。 她找来后厨,悄悄走到我身侧,压低声音:“你这招太狠了,居然直接塞给她?” 我垂眸整理操作台上面粉,语气淡淡:“我不送,她永远会拿这件事做文章。我亲自送,更是落人口实。” “只有给她,才是最干脆的处理方式。” “那傅司铖要是问起来……” “那是他们两之间的问题,”我加重了揉面的力道,“我本来就不想跟傅司铖牵扯太多,能避则避才是最好的状态,有了周琬晶这位未婚妻的转交,希望我们能清净两天。” 第26章是怕我把你吃了? 转交西装似乎见了效。 连续两天,我都没见到傅司铖和周琬晶,一直在后厨沉浸式工作。 连核对糕点原料报价单也没参与,全权交给了苏瑾负责。 以至于苏瑾跟傅司铖见面的频率,明显高了起来。 第一次,傅司铖指尖点在报价单的酥油一栏,随口问起无水酥油与精炼猪油在起酥层次的差别。苏瑾对着专业术语两眼一抹黑,支支吾吾答不上两句,被他淡淡扣了一个不够专业的帽子。 我连夜给苏瑾补原料知识点,最后她还是丧丧地回来。 第二次,傅司铖问得更加刁钻,直接问到本次婚宴梨花酥要用的特级糯米粉,区别于普通水磨粉的胶质软硬度差值,几句话就把苏瑾给整懵了。 苏瑾一肚子怨气,站在我身边模仿傅司铖阴阳怪气说话的语调,忍不住翻大白眼。 却不料又被傅司铖召唤。 这一次苏瑾不乐意,直接摆烂求我:“求你了今夏,我真扛不住了。傅司铖这人就不正常,我琢磨着他该不会是跟周琬晶闹了矛盾,拿我们出气吧?” 我想着傅司铖睚眦必报的性格,倒也有这个可能。 他人那么聪明,稍微想一想,就该明白外套一事我确实是动了点心思,苏瑾平白无故被牵连,算是替我挡了抢。 于是这天下午,我便跟她一起去了总裁办。 推门进去时,只见傅司铖独自一人坐在办公桌前,身体微微前倾,衬衫领口的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第二颗,袖口挽至小臂,露出流畅的手腕线条。 他指尖捏着一支黑金钢笔,正悬在文件上方,眉头微蹙成川字,眼神锐利地扫过纸面,连我们进来的脚步声都没分去他半分注意力。 而梁鑫则笔直地站在他身侧三步远的位置,双手自然垂在西裤两侧,背挺得像一杆标枪,眼神专注,仿佛随时准备听从傅司铖的调遣。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冷冽的雪松气息,静得能听见时钟秒针“滴答”跳动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仿佛能嗅到飘散在室内的紧张分子。 气氛莫名有些压抑。 苏瑾朝我递了个眼色,轻咳一声后,改过的报价单递过去,低声说明:“傅总,这是按照您的要求修改后的版本。” 傅司铖随意瞥了一眼,眼皮都没抬,又抛出一个专业性极强的问题:“为什么选用海藻糖替代部分白砂糖,说明一下高温烘烤下的保湿原理和甜度留存差。” 苏瑾神色一僵,马上朝我投来一个求助的眼神。 我无奈上前一步,声音平稳清晰:“海藻糖甜度柔和,甜度只有白砂糖的百分之四十五,不会掩盖天然果香。且耐高温、锁水性强,入炉一百八十度烘烤不会快速焦化,能锁住酥皮表层水分,延缓酥点返干发硬,适配婚宴长时间摆盘展示。” 闻言,傅司铖微微抬眸,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后,继续看文件。 没表态,但也没再继续挑刺。 沉默。 这种沉默僵持了片刻,苏瑾略感不适,小心翼翼道:“傅总,要是没别的吩咐,我们就先忙其他工作了。” 傅司铖依旧没表态。 我跟苏瑾默认他是同意了,打算低调离场。 但脚步刚迈开,身后蓦地响起了傅司铖清冷低沉的嗓音:“陈今夏,留一下。” 直接点名道谢了。 我脚步顿住,回头看向他。 见傅司铖指尖轻敲桌面,语气平淡到:“我下午有客人要来,麻烦你准备一份茶点,要梨花酥。” 我微微一怔,不满的话卡在嗓子里。 什么时候他雲璟会客的茶点都需要我一个乙方来准备了? 我有种傅司铖故意找茬的错觉,但念及他甲方的身份,我还是点了点头。 不久后,我端着梨花酥和搭配好的清茶折返总裁办,推门进去时,只觉得室内空空荡荡的。 梁鑫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我和傅司铖两个人。 安静到诡异。 “客人还没到。”他抬眸看我,语气漫不经心,“先等等。” 我指尖攥紧托盘,回应道:“既然客人未到,我先回后厨等候。” “不用。”傅司铖打断我的话,黑色眼眸沉沉落在我身上,继续道:“这位客人对中式酥点颇有研究,等会儿由你负责讲解。” 语气不容置喙。 这是让我留在办公室继续听他差遣的意思。 不知为何,我的脑海里突然涌现出以前的一些细碎片段。 那时我跟在傅司铖身后当小跟班,他也是这样,从不跟我客气。 不同的是,那会儿我还把他放心尖上,对这种呼来喝去的行为甘之如饴。 现在,不一样了。 梁鑫不在,没有旁人,傅司铖应该清楚孤男寡女应该避嫌的道理。 想到这,我抬眸看向面前的男人,语气客气又疏离:“傅总,介绍酥点这件事,后厨任意一名糕点师都能胜任,这么好的机会,还是留给雲璟内部的工作人员吧。” 闻言,傅司铖薄唇微抿,瞥了我一眼后,开口道:“陈小姐是在教我做事?” 他语气不轻不重,可压迫感却扑面而来:“我要你留下来,自然有你留下来的道理。” 我盯着他,也没做让步:“我记得合同里,没有我们帮甲方应酬接待客人的条款。” 他傅司铖不是喜欢公事公办吗? 我也学他。 空气静默一瞬。 傅司铖似察觉到了我的情绪,深邃的黑眸直直锁住我,眼底泛起淡淡的不悦,语调高出了半个度:“让陈小姐在这里等候委屈你了?” 多年的了解告诉我,傅司铖生气了。 是啊,他是高高在上的傅家太子爷,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就被众星捧月,向来一言九鼎,说什么就是什么,哪里容得下我们这些牛马跟他犯呛? 甲方是大爷。 看在钱的面子上,我忍着就是。 但共处一室,不可能。 “委屈倒没有,”我硬生生压下翻涌的脾气,退让道,“既然傅总要求,那我在门外候着。” 说完我便转身朝门口走去,然而指甲刚刚触碰到门把手时,傅司铖那带着几分玩味的语调却漫进我耳朵里:“陈老师这么不想跟我待在一间办公室?” 他顿了顿,嗓音压低,带着一丝危险的哑:“是怕我把你吃了?” 第027章格局是留给值得的人,不是吗? 是怕我把你吃了? 我怔在原地,万万没想到傅司铖能说出这般直白又露骨的话。 耳根也跟着发烫,热意一路蔓延到脖颈。 脸红之余,心底又闷着一股说不清的懊恼与委屈来。 想到周琬晶这些天明里暗里的算计刁难,想起那件被迫转交的西装,那种强烈的不适感在我的心口不断蔓延。 仿佛我就是傅司铖和周琬晶两人情感博弈里,用来拉扯、消遣的一环。 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我转过身,视线落在办公桌前的男人身上,开口道:“既然傅总提了,那我就不吐不快。” 我顿了顿,继续道:“你找我商议工作,我一定无条件配合。但现下孤男寡女,独处一室确实不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流言和麻烦,还请傅总多多体谅。” 傅司铖眸色微动,大概没料到我会把话说得如此直白通透。他淡淡瞄了我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轻慢的嘲弄:“我以为以陈小姐的格局,是不会在意这些流言蜚语的。” 不在意? 我在心底反复咀嚼这三个字,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瞬间翻江倒海。 我想起从前。 那时的我,像一条执拗又卑微的尾巴,寸步不离跟在傅司铖身后,也没少遭到周围的讽刺和嘲弄,难听的话比比皆是,甚至有人直白地让我撒泡尿照照镜子,质问我凭什么妄想比肩他的白月光周琬晶。 可那时我满心满眼都是傅司铖,一腔热忱滚烫又炙热,也从不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 因为在我眼里,能待在喜欢的人身边,就胜过一切。 可最后我换来什么? 讥诮,嘲弄,以及傅司铖本人的一句轻飘飘的,硅胶玩具。 那些年,我把自己活成了彻头彻尾的小丑。 重活一次,我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我抬眼,目光清冷直白:“傅总说笑了。我确实可以不在意流言蜚语,但这不代表我能容忍别人恶意造谣,更何况……” 说到这里我顿了顿,继续道:“格局是留给值得的人,不是吗?” 脑海里闪现的,是故意找茬的易林和小乔,那些张牙舞爪的嘴脸和记忆中那些嘲讽的面孔重合,我越想越不是滋味,不吐不快:“另外,有些流言蜚语,怕是跟傅总脱不了关系。若是傅总能好好管束底下的人,或许我们彼此都能少一点麻烦。” 这一次,傅司铖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黑眸沉沉,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目光锐利得像是要将我看穿。 空气凝滞,连时钟的滴答声都变得清晰刺耳。 良久,他才缓缓掀唇,低沉的嗓音裹着一丝不悦:“我以前都不知道,陈老师竟然这般牙尖嘴利。” 我敛紧神色,正要开口回怼,却听到门外忽然传来梁鑫客气恭敬的客套声。 “这种事情还要麻烦赵管家亲自跑一趟,实在是辛苦了。” 我瞬间收敛情绪,下意识后退半步,安静站到侧边。 下一刻,梁鑫引着一位中年男人推门而入。 男人身着一袭素色青布长衫,料子看似寻常,却在光影流转间透出细腻的质感,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眉眼沉稳,周身自带一股久经上位的厚重气场,不怒自威。 不像是普通人。 与他同进门的还有周琬晶。 她也看到了我。 视线相撞时,她的眼底闪过了一抹惊讶,但很快便隐去。 这时傅司铖起身迎上前,和声道:“赵管家请。” 他引着赵管家落座于茶桌旁。 周琬晶则顺理成章地坐在她身侧。 几人寒暄两句后,傅司铖是视线突然落在我身上,语气平淡道:“陈老师,你来给赵管家详细介绍一下这几碟酥点。”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这位气场不凡的赵管家,便是傅司铖今日要接待的客人。 我秉持着手艺人的职业素养缓步走上前,指尖轻指盘中酥点,条理清晰地介绍每一款糕点的原料、工艺、口感,介绍完毕后,我抬手示意,请赵管家搭配清茶品鉴。 赵管家抬手拿起一块梨花酥,细细品尝,全程面色平淡,看不出半分喜怒。 半晌,他忽然抬眸,目光在我身上落了短短一瞬,那眼神算不上锐利,却带着久居高位者特有的掂量,语气平铺直叙:“这位就是酒店外聘的酥点师?” 傅司铖只淡淡应了声:“是。” 赵管家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抿了口,垂眸思忖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赵家的婚宴,届时名流云集,容不得半分差池。把这么重要的酥点环节全权交给一个没经过大场面的年轻人,怕是不妥。” 一语落下,在场所有人脸色各异。 我默默地站在一旁,掂量着老管家的话。 他提的是赵家。 看老管家的穿着打扮和气场,我猜他口中提到的赵家,只怕就是京港四大豪门之一的老牌书香门第的赵氏。 而他口中的婚宴,想来就是我跟苏瑾此次赴京港负责的这一场。 在这之前傅司铖没跟我们提过。 他是傅司铖的甲方,傅司铖是我们的甲方,如此说来,如此说来,这位老管家,正是我绕不开的“甲方的甲方”。 是这场婚宴酥点订单里,真正握有生杀大权的人。 都是大爷。 谁也得罪不起。 而此刻,大爷的大爷正坐在这儿,吃着我做的酥点,质疑我这位年轻的酥点师的能力。 “陈小姐的手艺,赵管家已经尝过,”温婉的语调从周琬晶口中冒出,她端起桌上的梨花酥,指尖轻轻拂过酥皮上的糖霜,“您是行家,应该能看出来,这酥皮要起十八层,每层薄如蝉翼,没有三年以上的功底根本做不出来,火候比京港的一些老师傅还要稳。” 她竟然替我说话了。 也对,生意是傅司铖的,真出了纰漏,她也讨不着好。 果不其然,下一秒,我又听到她说:“赵家能把婚宴交给雲璟,是信我们的专业,而阿铖亲自挑选的人,自然也担得起这份信任。” 她说完深情地望了一眼傅司铖,补充道:“司铖眼光向来精准,陈小姐能入他的眼,肯定有她的过人之处。您老放心,赵家的婚宴有他们二位联手,定能圆满出彩。” 赵管家没有立即回应。 他沉思片刻,看向我,目光如炬:“碎瓷入宴,是你的主意?” 我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事儿竟然已经传到赵管家耳朵里。 我猜他来之前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 我坦然道:“是我的主意。” “婚宴讲究圆满和合,自古最忌残破。行内人做喜宴摆盘,连裂纹瓷都不敢用,你偏偏拿碎瓷做装饰,”赵管家目光沉沉,语调不满道,“残瓷配酥,陈小姐是何居心?” 第028章万恶的资本家让后厨准备了夜宵 最后一句,赵管家几乎是质问出口。 语气虽然不重,但话里话外都是对我的质疑和不满。 我怎么也没想到,在傅司铖这里被各种考核后,竟还要应付甲方的甲方。 我知道,稍有不慎,我跟苏瑾只怕今晚就要卷铺盖走人了。 “赵管家你先消消气,”最先接话的依旧是周琬晶,她瞥了我一眼,解释道,“陈小姐说了,新中式国风酥点讲究的是残缺之美、留白意境,并没有冒犯赵家的意思。” 赵管家听到这话后轻嗤一声,诘问道:“那请问陈小姐,于中式婚宴礼俗之中,残瓷配酥,究竟是大忌,还是意境?” 此话一出,站在我身旁的梁鑫下意识屏息,偷偷给我递来了一个同情的眼神。 我只能说,赵管家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是刁钻。 如果我说意境,便是罔顾婚俗、不懂规矩;说大忌,便是推翻自己的所有创意,承认鲁莽闯祸。 无论怎么说,稍有不慎,都会落得口舌。 而方才还在接话的周琬晶,这会儿也保持缄默,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至于一直未开口的傅司铖,彼时也坐正身体,淡淡地瞄了我一眼后,眉峰微敛。 事已至此,我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想到这,我垂眸看向那几片清冷青瓷,沉默两秒,不卑不亢道:“若论世俗婚宴规矩,残瓷自是大忌。世人喜圆满,忌破碎,这是常理,我自然明白。” 赵管家闻言,眉眼微顿,却没打断,只端着那副沉稳持重的姿态,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静等我的下文。 “但大忌与意境,从来要看用意。”我抬眼,坦荡道,“那只瓷盘本就是意外破碎,我没有刻意砸瓷博眼球。碎瓷不扔,是惜岁月;残片入盘,是留古韵。” 我指尖轻点瓷片纹路,声音清浅却笃定:“完整瓷盘,是一眼看尽的圆满;残瓷入席,是历经波折仍相守的真心。现在的婚宴,都求光鲜圆满,可真正能走到白头的,从来都是接纳缺憾、彼此成全。我用残瓷衬梨花,不是冲撞福气,是告诉两位新人,纵有风雨破碎,亦能相守成诗。” 想到赵家世代书香门第,我又引经据典道:“古时大户人家办喜宴,遇珍藏瓷器不慎碎裂,从不会随意丢弃,匠人会取完整瓷片,镶金包边,做摆盘、做茶承,取‘岁岁平安’‘缺而不废’的好意头。” “破瓷不破运,碎纹不碎福,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说到这,我顿了顿,看向在场的所有人,开口道,“这不是失礼,是比寻常摆盘,更重、更真的心意,体现的是,繁华易碎,相守难得。” 一番话说完,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出题的赵管家怔怔看着盘中碎瓷,又看向我,先前的凝重尽数散去,眼底满是动容与赞许,缓缓点头,声音都沉了几分:“说得好。是我拘泥俗见了,如此看来,陈老师不仅懂手艺,更懂礼、懂心、懂情义。” 他转头看向傅司铖,语气彻底笃定:“傅总,这位陈老师,做酥点的功夫不错,也能撑得起这场婚宴的格局,我很期待三天后的试餐宴啊。” 他说完便要起身告辞。 我们一行人送他到楼下。 眼看着那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消失在视线里,我才猛地松开攥得发僵的手指,后颈的凉意顺着脊椎往下滑,我抬手一抹,掌心全是黏腻的汗。 太难了。 就在这时,耳旁突然响起了周琬晶的夸赞声:“方才可真是捏了把汗,多亏了陈小姐机智应对,辛苦了。” 一副傅家少奶奶的派头。 我微微颔首:“傅总要是没有别的吩咐,我便先回后厨了。” 这一次,傅司铖没有反对。 然而我刚走没两步,男人冷冽的声音便在耳后响了起来:“去查查是什么人在赵管家面前嚼舌根,一旦查到,严惩不贷。” 我的心也跟着一紧。 看来,傅司铖跟我想的一样——赵管家这趟突然到访,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一定是藏着蹊跷。 不过这是傅司铖的事。 眼下对我而言,全力准备好三日后的试餐宴才是关键。 这一忙,就忙到了深夜。 苏瑾听说了赵管家一事后,也大跌眼镜:“你是说京港老牌书香古玩世家,以传世古瓷、书画典藏、残瓷修复闻名,凭着风雅底蕴、文人名望稳居四大豪门,连傅家也要礼让三分的赵家吗?” 我点点头,又听到苏瑾咋舌感叹道:“你别说啊,雲璟的保密工作做得可真是到位啊,之前连点风声都没漏。” 苏瑾一遍感叹一遍皱眉:“要说我这傅司铖也真是有魄力,面对赵家这样的客户,居然敢交给我们这么一个小作坊负责,他到底怎么想的啊?等等,该不会是要给我们挖坑吧?” 傅司铖不至于砸自己的招牌。 我刚准备回应,一旁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原来是梁鑫在工作群里发了信息。 【两位老师还在加班吗?】 苏瑾翻了个大白眼,立即回复道:【是啊,牛马还在努力,是不是傅大总裁又有什么吩咐啊?】 她这两天被傅司铖折腾怕了,看到工作群里冒消息就头大。 梁鑫回复:【那倒是没有。】 苏瑾:【感谢万恶的资本家高抬贵手,终于不把我们当生产队的驴使了……】 梁鑫回了个省略号。 苏瑾可能压力太大了,当着我的面噼里啪啦地按手机:【怎么我说错了吗?傅司铖这两天跟吃枪药一样,三百六十度找我们工作的茬,方案改到吐,细节抠到疯,再这么折腾,我怕是抗不到退休了!】 梁鑫马上回她四个表情包。 苏瑾看完一脸恼火的看着我,说:“看吧,到底是跟傅司铖穿一条裤子,我就随便吐槽两句……等等……今夏,咱们这群里,怎么多个人?” 我好奇地瞥了一眼,果然看到了多了一名新成员。 点开头像一看,我顿时吓了一跳。 是一副梨花小品图。 紧接着,群里边弹出了一条消息:【万恶的资本家让后厨准备了夜宵,两位老师能否赏脸一起品尝?】 是傅司铖。 他竟然,进了我们的工作群。 第029章我们以前……真的没见过吗? 五分钟后,我跟苏瑾战战兢兢地出现在总裁办。 推门进去时,只见梁鑫正弯腰在茶几旁细心摆放餐具,动作有条不紊,而被我们在群里称作万恶资本家的傅司铖,则安静地坐在办公桌前,指尖搭在键盘上,神色沉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半分情绪。 我跟苏瑾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下一秒,就听到梁鑫客气道:“两位老师来啦,夜宵刚备好,马上就能开动。” 苏瑾一眼扫过茶几上摆放得满满当当的菜品,恭维道:“哇,这么多花样,傅总也太体恤我们打工人了吧!” 我顺着她的眼神望去,只见茶几上足足摆满了七八个菜,荤素搭配,咸辣相宜,其中竟然还有我们上次聚餐时我点过的香辣鸡胗和小炒黄牛肉。 心口莫名一暖。 只能说,傅司铖算是很给我们打工人面子了。 但对于苏瑾的这声恭维,傅大总裁并没有做任何回应,依旧坐在原位,手里握着一支钢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没落座,我跟苏瑾便只能拘谨地站在一旁,她悄悄地用胳膊肘碰了碰我,递给了我一个求助的眼神。 想着我开口打圆场。 我想着群里无法撤回的信息,觉得这么僵持着也不是个事儿,轻咳一声后,开口道:“傅总,菜都摆好了,要不先吃饭吧,再放下去凉了,吃着伤肠胃。” 傅司铖闻言,沉默了几秒,这才缓缓起身,迈步朝茶几这边走来。 他率先入座,脊背挺得笔直,可周身气场却冷得像是结了层霜。 苏瑾眼疾手快,递来个近乎哀求的眼神,眼神里写满了“救救我”,紧接着不由分说地按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在了傅司铖正对面的座位上。 下一瞬她便主动端起茶壶给大家斟上茶水,又端起自己的茶杯,笑意盈盈开口道:“多谢傅总特意给我们准备夜宵,我和今夏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她说得恭敬又认真。 但傅司铖似乎不吃这一套,淡淡扫了她一眼后,不咸不淡道:“苏总客气了。让两位加班到这么晚,是我这个‘万恶资本家’考虑不周。” 苏瑾被他这句客气说得一愣,当即干咳了两声,又偷偷朝我递来求救的眼色。 很明显傅司铖还在因为苏瑾在工作群里的吐槽而不快,马上替她找补道:“傅总说笑了,刚才在后厨,苏总还跟我说,要多多跟您学习。” 我顿了顿,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一本正经地往下圆:“她说您工作上抓细节一丝不苟,私底下又体恤员工、张弛有度,跟您这样的领导学习是我们的福气,确实该好好敬您一杯。” 说完,我端起面前的茶杯,微微颔首做了个敬酒的姿势,浅浅抿了一口茶水。 没办法,一声姐妹大于天,我只能睁着眼说瞎话。 傅司铖虽然没立即应声,但方才周身萦绕的那层若有似无的冷意,却像被春风拂过的薄冰,悄然消融了几分,原本紧抿的唇线也柔和下来,连看向我们的眼神,也少了几分先前的锐利。 气氛融洽了些许。 苏瑾暗暗朝我投来一记感激的眼神,随即夹了一筷子小炒黄牛肉,边吃边夸赞:“还是傅总心细!知道我们加班辛苦,连夜宵都安排得这么周到,荤素搭配不说,咸口辣口全有,太贴心了……” 话还没说完,她忽然脸色一变,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舌尖一个劲儿地倒抽冷气:“等等,好辣……我的天,这也太辣了!” 她被辣得眼眶泛红,眼泪都快出来了,连连吸气,活像只被辣椒汁溅到的炸毛猫。 我刚准备递水,梁鑫却先我一步站了起来:“苏总别急,我工位上有冰镇可乐!” “快快快!赶紧的!再晚我就要原地喷火了!” 苏瑾忙不迭应声,拽着梁鑫的胳膊就往外冲。 眨眼间,偌大的总裁办公室,就只剩下我和傅司铖两个人。 我看看坐在对面的男人,再联想苏瑾被辣得满脸通红的模样,心里终究有些放心不下,下意识站起身:“我过去看看。” “梁鑫能处理。” 傅司铖淡淡开口,目光从苏瑾慌乱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我身上,微微颔首,示意我不必起身。 我愣了一下,抬眼看向他,四目相撞的瞬间,我甚至能看清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影。 我们坐得太近了。 一时间,我的心口像揣了只受惊的小鹿,呼吸都乱了节奏。 我默默地收回眼神,坐立不安。 搓了搓手后,我又补充道:“要不我还是去看……” “陈小姐就这么害怕跟我共处一室?”傅司铖陡然打断我的话,嗓音低沉磁哑,尾音里携着一丝不悦,“不过吃了口辣椒而已,我的助理,还不至于连这点小事都应付不了。” 我心一紧,慌忙站起身,刚要开口解释,突然眼前一阵发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就在我身形踉跄时,一只强劲有力的手臂骤然环住我的腰。 我好像,被傅司铖搂进了怀里。 “陈今夏,你怎么了?” 慌张的声音压在耳边,我听着男人带着一丝颤抖的语调,缓缓地睁开了眼。 入眼的,是傅司铖近在咫尺的面孔。 只见男人平日里淡漠的眉眼此刻拧成一团,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慌乱,连下颌线都绷得紧紧的。 “没事……”我声音有些发虚,缓了缓气息,低声解释,“应该是有点低血糖。” 连日来的高压赶工,加上夜里也一直睡得不安稳,我虽然嘴上一直强撑着说没事,但身体到底还是扛不住,悄悄地发出了预警。 定了定神,我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真的躺在傅司铖的怀里。 鼻尖萦绕的,是他身上清冽熟悉的气息,而我的腰肢被他稳稳圈着,男人掌心的温度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我耳根发烫。 一抬眼,我又对上了傅司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我们距离太近,近到我能清晰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不是平日里的冷漠疏离,而是一丝不易掩饰的无措,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像翻涌的浪涛,几乎要将我淹没。 是傅司铖失态的样子。 很奇怪。 他好像,在担心我。 意识到这一点时我下意识伸手推开他,试图挣脱男人的怀抱,可刚推开一丝缝隙,腰间的力道骤然间收紧。 傅司铖他,竟然将我抱得更紧了几分。 我惊愕地看向他,只见男人深邃的黑眸一瞬不瞬锁着我的脸,目光沉沉,像要将我整个人都吸进去。 “上次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 一字一句,傅司铖压低声音,清晰地开口道:“陈今夏,我们以前……真的没见过吗?” 第030章不过是眉眼间有几分相似 “陈今夏,我们以前……真的没见过吗?” 温热的气息落在我的耳畔,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冷香,缠得人呼吸发紧。 我喉间发涩,指尖死死攥着身前的衣料,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否认没见过?傅司铖心思缜密,偏执又较真,倘若他执意深挖,查到京大的交集,所有刻意隐瞒都会不攻自破;可若是坦然以陈今夏的身份见过,只会牵扯出来的更多狼狈不堪的往事,惹来更大的麻烦。 进退两难之间,我只能选择缄默。 死寂的沉默里,傅司铖黑眸沉沉,一瞬不瞬锁着我,语气缓慢又笃定:“我有说过吧,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我心口一颤,刻意避开他深邃灼热的视线,目光涣散落在一旁的茶几上,声音轻得近乎飘忽:“不过是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傅总犯不着这么较真。” 我现在的这张脸,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他傅司铖,又怎会识得? “你说得对,”男人薄唇微启,嗓音低沉沙哑,忽然话锋一转道,“不过,她的脖子后面,有一颗痣。” 一颗痣? 傅司铖竟记得我脖子后面有一颗痣? 思索间,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抬起,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撩开我后颈细碎的发丝。 指尖微凉,轻轻擦过细腻的肌肤。 空旷安静的办公室里,连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 我心虚地侧过脸,却被男人的宽阔的掌心掰正。 下一秒,他指尖一顿。 只见傅司铖满是期待的黑眸里,染上了清晰直白的错愕与不可思议。 他的指腹反复摩挲着我脖颈后,那一块光洁无痕的肌肤,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在这平整的肌肤下找出什么痕迹。 片刻后,他的动作渐渐停了,黑眸里最后一点光亮也缓缓熄灭,被蒙上了一层灰雾,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沉重起来。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仿佛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我暗暗松了口气。 傅司铖不知道是,那颗痣,早就在五年前的皮肤修复手术里,被我彻底点去。 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趁着傅司铖失神之际,我别开脸,试图挣脱他的怀抱。 但下一秒,腰间的手蓦地收紧,傅司铖紧张地看向我,黑眸里竟闪过了一抹惶恐。 像是害怕失去什么一般。 我盯着他,语气冷淡又克制:“傅总,还请自重。” 但傅司铖依旧没有松手,死死盯着我的侧脸,眸光晦暗不明。 我被他盯着有些不自在,又担心这样的场面被回来的苏瑾和梁鑫撞见,心里又急又恼,索性开口道:“傅总,我说过吧,我只想好好工作,你这样公私不分,耽误了试吃宴的进度,谁来负责?” 提到工作,傅司铖微微一怔,搂着我的手臂缓缓松动。 我借机起身,迅速往后退了两步,拉开我们之间的安全距离。 呼吸紊乱间,苏瑾和梁鑫推门进来,我这才舒了口气。 半小时后,我返回顶楼,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傅司铖那个偏执的眼神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回放。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疯。 印象中的他向来克制又理性。 但今晚,在办公室,他居然…… 说是确认身份,但倘若被雲璟的其他员工看到,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但愿我脖子后面这颗消失的痣,能暂时骗过傅司铖。 试餐宴在即,我想,无论如何,我都不影响工作。 可这一夜,我依旧睡得极不安稳,晨起时,我只觉得喉咙干涩发疼,头重脚轻,顿时大感不妙。 这种时候,我可千万不能生病啊。 找出备用药后,我立即吞下几颗,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准时抵达后厨。 可我人刚进门,便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对劲。 周遭的员工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隐晦地瞟向我,眼神里夹杂着鄙夷、揣测与看热闹的玩味。 一种不祥的预感席卷而来。 没多久,苏瑾面色铁青地快步冲到我身边,将手机屏幕径直怼到我眼前。 屏幕亮着的是酒店内部员工论坛的帖子。 附上了一张我走进总裁办公室的侧影。 照片拍摄角度刁钻昏暗,角度暧昧,刻意裁去了同行的苏瑾与梁鑫。 帖子配文刻薄刺眼:【深夜独处总裁办,陈今夏靠不正当关系上位,勾引傅总拿下赵家婚宴合作】。 帖子虽已被后台锁定删除,可发布时间在凌晨五点,底下评论堆积数百条,污言秽语更是层出不穷。 “怪不得能拿到赵家的单子,原来是走捷径。” “看着清冷干净,没想到心思这么肮脏。” “后厨老老实实做事不好吗,非要攀附权贵。” 我指尖划过冰冷的屏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股刺骨的寒气顺着脊椎节节攀升,瞬间窜上天灵盖。 “太过分了!”苏瑾气得胸口起伏,愤愤不平,“我昨晚明明跟你一起上去的,还有梁鑫作证,这群人不分青红皂白就乱造谣,眼睛都瞎了吗?为什么不听我解释!” 我默默地收回目光,迟疑两秒后开口道:“不用解释,清者自清。” 毕竟流言从来不需要真相,旁人只愿意相信自己臆想出来的不堪。 事关傅司铖,我想,就算我们不查,雲璟也一定会调查清楚。 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我强撑着不适的身体,照常换上工作服,洗手消毒,专注投入糕点筹备工作。 这一忙,就忙到了正午。 后厨停工休息后,我和苏瑾一同前往员工食堂吃饭。 然而当我端着餐盘落座时,一道身影突然从我身侧猛地撞了过来。 一瞬间,滚烫的汤汁瞬间泼洒而出,大半落在我的白色工作服上,狼狈又刺眼。 是周琬晶的助理小乔。 她非但没有半分歉意,反倒挑眉嫌弃地瞥了我一眼,语气阴阳怪气:“不好意思,手滑了。不过陈老师本身就不干净,沾点油污,也挺般配。” 苏瑾当即拍桌起身:“小乔,你是故意找茬是不是?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我就是故意的怎么了?”小乔索性撕破脸皮,语气刻薄嚣张,“凭着一张狐媚脸蛋勾引上司,凭着龌龊手段抢资源,这种人也配待在我们后厨?还好意思跟我们合作,我看就是不知廉耻!” 尖锐的辱骂声在食堂里炸开,周遭就餐的员工纷纷侧目,议论声此起彼伏。 我攥紧筷子,指节绷得泛白,胃里隐隐泛起恶心,刚准备反驳,只听一道温柔婉转的女声缓缓传来:“好了,都少说两句。” 只见周琬晶端着一只白瓷描金的精致餐盘,踩着细高跟从人群后方缓步走出。 一身剪裁合体的烟灰色西装套装衬得她身姿挺拔,妆容惯来得温婉精致,眉眼间一片柔和。 我该猜到的,这种时刻,又怎么少得了她呢。 “小乔,说话要有分寸,”她抬眼看向小乔,劝阻道,“不能随意揣测造谣同事,影响同事之间的团结。” 小乔撇撇嘴:“照片都贴出来了,周经理你怎么还替她说话呢?” 此言一出,在场的同事们纷纷朝我和苏瑾递来了鄙夷的眼神。 看着周琬晶时夹杂着一抹同情。 这时周琬晶走到众人中间,抬手轻轻压下周遭的议论声,语气真诚又宽容:“不过是场乌龙罢了,陈老师是阿铖亲自挑选的匠人,我相信阿铖的眼光……”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视线蓦地落在我身上,待走近了,她才微微弯起眼,伸手握住我的手,语气笃定道:“也相信陈老师的为人。” 指节却在悄然发力。 第031章我选的人,不会出错 当着所有人的面,周琬晶又在立温婉大气的人设。 先是授意小乔出来惹事,再装出一副宽容大度的模样,短短几句话,便将自己塑造成了明事理、顾大局的女主人形象,顺便还不动声色地卖了傅铖一个面子——毕竟她口中“阿铖亲自挑选的匠人”,既抬高了傅铖的眼光,也堵了众人的嘴。 我能清晰感觉到她掌心传来的力道——不重,却像藤蔓缠上手腕,带着若有似无的束缚感。 一张叫做舆论的网正顺着我的皮肤往上爬。 但这样的距离,还是能清晰地看到周琬晶藏在眼底深处的审视和挑衅。 只能说,这出戏,她演得滴水不漏。 周遭的议论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对周琬晶的夸赞。 “还是周经理大气,换作我可忍不了。” “是啊,难怪傅总这么看重她,既有能力又有格局。” 而黏在我身上的目光中,却携着鄙夷和讥讽。 罪魁祸首小乔站在一旁,嘴角勾起肆无忌惮的冷笑,一副小人得逞的模样。 苏瑾见状还想上前争执,我伸手按住她的胳膊,轻轻摇头,抬手拍了拍衣身上残留的油渍,平静道:“流言真假,不是靠揣测定论,我相信傅总定会彻查清楚,给所有人一个明确的交代。” 说完,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朝苏瑾递了个眼神,挺直脊背离开了食堂。 我猜很快傅司铖就会对论坛一事进行澄清。 多说无益。 但我没想到的是,我等到的,不是雲璟的澄清报告,而是梁鑫一通严肃的电话。 “陈老师,麻烦你现在来顶层董事会议室一趟。” 他声音凝重,隐约间我察觉到事情已经失控。 我跟苏瑾抵达会议室门口时,只见厚重的磨砂玻璃门紧闭,里面压抑低沉的争执声断断续续往外泄。 推门而入的瞬间,无数道锐利、审视严苛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长条会议桌两侧,傅家一众老股东端坐在此,神色严肃肃穆。 傅司铖坐在主位,一身黑色西装冷硬笔挺,下颌线紧绷,眉眼覆着一层薄寒,周身气压低得像结了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而桌上投影屏幕亮着,正是那条早已锁帖、却依旧扩散泛滥的员工论坛帖子。 看来这事儿已经惊动董事会。 比我想象中更严重。 梁鑫见我走过来,默默为我拉开侧边空位的椅子。 还未等我落座,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股东率先开口,语气严厉苛责:“傅总,昨晚深夜独处办公室一事,在圈层内部已经传开。现在外界都在揣测,你公私不分,放任私人感情干预酒店合作,甚至有人质疑你最近的决策判断力。” 我立即认出了他的身份,正是傅氏的元老之一,钟弘毅钟老。 这是一位能跟傅老爷子坐在一起喝茶的角色。 他说完还默默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屑。 另一名中年股东顺势附和:“只是一个外包小作坊的点心师,值得傅总你破例带到顶层总裁办?还深夜逗留,流言满天飞,严重损害酒店高层形象。” 骂我的同时,还不忘指责傅司铖。 彼时傅司铖脊背挺得笔直,端坐在主位上,仿佛一尊岿然不动的雕塑。 面对众人此起彼伏的诘问,他神色分毫未乱,指尖轻叩桌面,声音冷静得像淬了冰:“昨夜我并非独处。苏瑾、梁鑫、陈今夏,我们四人一同用餐,属于正常的加班慰问。” 话音落下,他抬眼看向身侧的梁鑫,只一个眼神,梁鑫便立刻会意,将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逐一呈到众人面前。 用餐签录、后厨备餐记录、电梯监控时序截图一一铺开,白纸黑字,时间线清晰完整,清清楚楚证明当晚是四人同行。 流言当场被戳破。 直白又利落。 我默默地舒了口气,但紧接着,我又听到一名股东语气轻蔑道:“就算不是私情又如何?这个陈今夏,高中毕业,学历普通,出身无名小作坊。我们雲璟是顶奢酒店,承接赵家婚宴何等重要,凭什么交给一个没有资质、没有头衔、没有正规履历的无名小辈?” “市面上优秀的合作匠人比比皆是,何必冒险用她?” 一句话,将我的出身、学历、履历全盘否定。 周遭接连响起附和声。 “是啊,小作坊出来的匠人,眼界格局有限,撑不起豪门婚宴的排面。” “学历偏低,专业性存疑,怕是只会做些市井廉价点心,试餐宴上只怕会丢人现眼。” 一句句刺耳的评判像热油泼在心上,让我指尖下意识攥紧,心底生出几分无语与荒谬。 我能精准拿捏36层开酥的折叠角度,能凭手感判断猪油的凝固程度,能让酥皮在烤箱里开出完美的花,可在他们眼里,这些都抵不过“出身”两个字。 世人多喜欢把刻板标签当成了衡量我们手艺的标尺。 殊不知真正的手艺,从来都藏在指尖的温度里,而非冰冷的履历表上。 想到这,我欲起身开口辩解,却不料身侧的梁鑫却率先站了起来。 他手里拿着平板,连接会议室大屏幕,语气恭敬又笃定:“各位股东,我想给大家看一份资料。” 屏幕骤然跳转,切入一个视频APP主页账号。 账号背景素雅干净,头像空白,所有视频一律不露人脸,只聚焦手中糕点、烟火食材。 是酥山手作。 “这位是全网知名的不露脸美食博主,酥点盟主,目前粉丝数量为510万,”梁鑫声音清亮,一字一顿,“这位博主,就是陈今夏。” 会议室瞬间安静一瞬,所有人神色错愕。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跟这位不露脸的美食博主扯上关系。 “陈老师线下作坊虽小,但在本地美食圈口碑稳居前列,回头客、定制单常年爆满,营收稳步上涨,”梁鑫继续摆弄平板,条理清晰,“作坊规模不大,只是因为一直没有资本投资扩张,并非手艺不足。而且她擅长古制酥点、残瓷摆盘、国风宴礼,贴合赵家审美,也是当初傅总选定她的核心原因。” 屏幕画面再次切换。 一段高清视频缓缓播放,正是前几日摆拍的碎瓷入宴的录制画面。 视频中,青瓷碎瓷错落摆盘,雪白梨花酥点缀其间,光影雅致,留白高级。 镜头下的我专注捏制酥点、调整瓷片角度,动作行云流水,审美独到,一举一动皆是匠人风骨。 视频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在场不少股东神色松动,眼底的偏见褪去大半。 我跟苏瑾交换了一个眼神,也觉得不可思议。 我没想到傅司铖竟准备得如此周全。 可就在这时,最先发言的钟老又开口道:“视频再好,粉丝再多,终究是线上流量。本次试吃宴宾客云集,赵家嫡系、圈内名流全部到场,一旦出半点纰漏,毁掉的是雲璟积攒已久的顶奢口碑,你拿什么跟老爷子交代?” 他抬眼看向主位的傅司铖,语气强硬:“我不同意。” 傅司铖瞥了他一眼,黑眸里没半分波澜,薄唇冷启,一字一句道:“钟老,我选的人,不会出错。” 语气笃定又霸道。 钟老气的胡须发抖,拍着桌子站起身,冷声反问:“空口白话谁不会说?我问你,要是试吃宴综合评分达不到赵家要求,坏了雲璟的名声,这个责任,谁来担?!” 第032章这明明就是要断我们的后路 一句质问,像根点燃的引线,瞬间将我、傅司铖,以及钟老所代表的董事会三方之间的矛盾炸到了顶点。 原本稍有缓和的空气骤然凝固,会议室里剑拔弩张,连呼吸都带着火药味。 偌大的会议室死寂一片,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声。 仿佛连针落在地上都能惊起波澜。 有种火拼一触即发感。 僵持之际,一道柔和女声忽然响起。 “钟老,阿铖的能力这几年大家有目共睹,”周琬晶身姿端庄,语气温婉得体,主动出面打圆场,“我们应该相信他的选择。” 钟老抬眼淡淡扫她,语气强硬不近人情,咄咄逼人道:“周经理,你不必替他说话。我现在就要一个明确说法,如果达不到赵家的要求,怎么办?” 软硬不吃。 俨然就是要傅司铖给一个说法。 主位上,傅司铖眉峰紧蹙,压低眼底压着一丝无语与不耐,周身寒气愈发凛冽,薄唇冷启:“这家酒店,到底谁说了算?” 闻言,钟老神色一怔,非但没有退让,反倒直接抛出底牌:“你若是执意独断专行,那董事会便动用一票否决权。实在不行,就把你家老爷子也请过来评理。” 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周琬晶闻声也是一愣,马上开口道:“钟老,这点事情就不必闹到老爷子那了,你说你需要一个明确说法,请问是什么呢?” 谦卑柔和的姿态。 钟老听到这话后指尖缓慢叩击桌面,沉吟片刻,苍老锐利的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刁难:“既然傅总执意要用一个新人,也行。不过……” 他刻意顿了一秒,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冷硬得像淬了冰:“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试吃宴最终评分不达标,或是出了任何纰漏,损害了雲璟的利益,我们会立刻单方面终止和这个小作坊的合约,永不合作。” 终止合约,还永不合作? 见过霸王条款的,但没见过像钟老这样一点道理也不讲的。 这试餐宴就算是国宝级大师来了,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他这般跟我们提要求,跟逼我们终止合同有什么区别? 周琬晶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瞥了我一眼后,开口道:“钟老,这会不会太为难陈老师了?” “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 钟老冷嗤一声,语气刻薄又轻蔑,半点余地都不留。 这话彻底激怒了性子直率的苏瑾。 她当即站起身,挺直脊背,语气坚定铿锵:“行!就按您老说的办,我们试餐宴上见分晓!” 话音未落,我瞧见钟老嘴角勾起一抹隐晦冷弧,马上接话道:“好,很好,今天在场的人可都听到了,傅总,你也听到了吧?试餐宴后,咱们就按规矩办事,绝不能徇私!” 钟老说完紧紧地盯着傅司铖,着急地等着傅司铖表态。 直到傅司铖轻轻地应下后,钟老才满意地起身,态度强势又傲慢:“那就散会吧。” 说完拂袖朝门口走去。 周琬晶紧跟着起身,礼貌跟过去:“钟老,我送送您。” 没多久,宽敞的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傅司铖,苏瑾和梁鑫四人。 空气沉闷压抑。 傅司铖面色沉冷,浓眉紧缩,眼底藏着一丝担忧,下一秒,他蓦地看向我身侧的苏瑾,语气犀利又严苛:“这是雲璟的内部事,谁允许你插话的?” 苏瑾被他冰冷的语气噎得一怔,又委屈又气闷,抿着唇反驳:“我当然知道这是雲璟的家事,可钟老明摆着是借题发挥,故意找我们的茬!” 傅司铖抬眼扫了她一下,黑眸里没半分温度,淡淡吐出两个字:“愚蠢!” 语气冷漠又直白。 苏瑾脸色“唰”地一白,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我刚准备开口打圆场,就见梁鑫连忙上前一步,无奈地解释道:“苏总你先别生气,钟老刚才的行为就是在逼老大就范,他巴不得你接话,故意给我们挖坑呢。” 我跟苏瑾对视一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其中利害。 永不合作。 钟老这想借着本次试餐宴为难我们不说,更是想要把我们彻底封杀在高端餐饮、宴席行业。 圈内资本互通,只要雲璟不放口,只怕我们这辈子都很难再触碰高端宴会资源。 这哪里是跟傅司铖较劲,这明明就是要断我们的后路。 苏瑾意识到这一点时,愧疚又慌乱:“今夏……我、我刚才太鲁莽了,怎么办?” 我轻轻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沉思片刻后,看向傅司铖,平静道:“既然已经立下了军令状,我们现在也只能全力以赴了。” 这些股东们不是一直在质疑我的出身、我的能力吗? 那我便借着这次试宴,光明正大证明给所有人看。 陈今夏,可不是花架子。 会议之后,我们便紧锣密鼓地进入了试餐宴的准备工作中。 倒计时两天,除了睡觉之外,我几乎全天泡在后厨,从烤箱温差、糖油配比,到残瓷角度、摆盘留白、室温湿度,每一处细节我都反复校准、再三核对,不敢有半分马虎。 但我本就低烧未愈,连日熬夜再加上精神重压,身体早已透支到极限。 苏瑾看着我眼下乌青,实在不忍心,再三劝说:“今夏,你不必强撑着,先去休息室躺一会,这里我盯着,一步也不离开。” 我想着明早的试餐宴,点头应允:“有事马上叫我。” 然而我怎么也没想到的是,就在我闭眼浅眠,连被子都还没捂热时,后厨便出事了。 等我急匆匆地赶到现场时,只看到了碎裂一地的瓷片。 原来,我提前定制、手工打磨、专门适配赵家宴席的全套专属残瓷,竟被一名临时工失手给打碎了。 这是一周前定制的。 重新下单已经来不及。 我走过去时,这名临时工嘴里还反复念叨是自己不小心失手摔落的。 更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冷藏柜里,我提前低温发酵、精心调试好的最后一版完美酥皮,表层竟也被人恶意划开深长刀口,油脂快速氧化——彻底报废了。 而此时距离试吃宴,仅剩下最后十小时。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意外。 只是没想到对方的手段会如此低劣。 想着连日来的隐忍、身体透支、董事会苛刻的霸王条款以及周围的偏见讥讽,再看看面前的故意被摔坏的残瓷碎片,我的胸口骤然闷痛,像是有块巨石压了上来,呼吸滞涩。 下一秒,我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桌椅、墙壁都在旋转,连周围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 眼前一黑前,我隐约间听到了苏瑾的呼救声。 第033章我们,试餐宴上见分晓 我恢复意识时,人已经躺在顶楼专属客房的大床上。 鼻尖是淡淡的消毒水味,一抬眼,就瞥见了手背上的穿刺留置针。 正挂着点滴。 苏瑾坐在一旁打盹,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眼底还凝着未散尽的湿意,看起来疲惫又憔悴。 跟平日里那个飒爽漂亮的女人判若两人。 我动了动干涩的唇瓣,刚想开口,一道冷冽低沉的斥责声骤然间传入我耳中。 “这种时候往后厨安插几个临时工,是谁的主意?” 是傅司铖的声音。 冷得像冰窖里刚捞出来的铁块,戾气沉沉。 我偏头望去,只见他背对着我站在落地窗前,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将他的身形衬得愈发挺拔,肩背线条冷硬得像刀削斧凿,周身气压低得仿佛能凝出水来。 一副心情不佳的样子。 梁鑫垂手站在他身侧,神色拘谨严肃:“那人原先在保洁部,是昨天早上临时被调换到后厨打杂的,手续流程做得毫无破绽。查不到明确的人为授意痕迹。” 闻声,傅司铖下颌线紧绷,语气决绝:“开除雲璟,永不录用。” 梁鑫闻言诧异地抬眼,面露难色:“老大,这件事还要慎重。对方一口咬定只是自己失手,无心打碎瓷片、划坏酥皮。我们若是强硬开除,没有直白铁证,外界难免说雲璟苛待底层员工,落人口实。” “这么严重的问题,还不足以开除吗?” 傅司铖冷声打断,语气里的戾气愈发浓重,周身寒意肆意蔓延:“看来是我最近太好说话,以至于让这些倚老卖老的董事们,真把我傅司铖当成了软柿子。” 他侧过身,漆黑的眼眸里覆着一层冰冷的寒霜,补充道:“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看清楚,雲璟,到底谁说了算。” 梁鑫垂首颔首:“好的老大,我立刻去办。” “另外,加派人手封锁整片后厨,”傅司铖继续下令,斩钉截铁道,“试吃宴开始之前,但凡有人借机故意挑事、暗中作祟,一律开除,绝不姑息。” 梁鑫迟疑一瞬,低声反问:“都……开除吗?” “有问题?” 简单三个字,裹挟着极强的压迫感,让梁鑫把没说完的话生生地吞了下去。 即便我看不清傅司铖脸上的神情,但也能从他冷硬的语气里,清晰地听出那股子翻涌的怒意。 看得出来,傅司铖是真生气了。 我抬手轻轻捏了捏发胀的太阳穴,缓着眩晕的头脑,下意识想要撑起身。 “醒了?”苏瑾忙按住我的肩膀,语气满是担忧,“别乱动,医生说你血糖偏低,营养严重不足,得躺着好好休息,可不能再劳累了。” 我刚准备开口回应,一道修长的身影便迈步走到床边。 傅司铖敛去了方才的凛冽戾气,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担忧。 他目光沉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嗓音柔和了几分:“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男人温热的掌心已轻轻覆上我的额头。 “好像退烧了。”他低声呢喃,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 陌生的暖意落在肌肤上,让我顿时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偏头躲开,轻声问:“现在几点了?” 傅司铖神色一怔,没立即回应。 苏瑾接话道:“凌晨四点。” 距离试吃宴还有八小时。 我心里飞快盘算着,淡淡开口:“还来得及。” 话音落下,我立即掀开身上的薄被准备下床,却被傅司铖一把拦住。 “你要做什么?”他声音紧绷。 “去后厨,”我语气平静又坚定,“瓷片的事,我有办法。” 重新定制肯定来不及了,但或许,我可以剑走偏锋。 想到这,我再次起身,可傅司铖却又一次伸手将我拦下,他的力道克制,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我可以延后试宴,”他语气偏执,带着几分执拗,“你先休息。” 我轻轻摇头,嗓音沙哑干涩,几乎不成调:“不用。” 延后,就是认输。在外人眼里,便是我心虚避战,恰好落入钟老和周琬晶的圈套。 而那条“永不合作”的霸王条款,会像烙印一样死死钉在我身上。 我抬眸看向他,神色严肃认真,一字一顿清晰开口:“傅总,我真的没事,这是我的工作,请你尊重我的选择,也相信我的专业。” 四目相对,僵持片刻。 傅司铖看着我眼底不肯弯折的韧劲,扶着我的手终究缓缓松开:“通知医务部,派个护士跟着,方便监测她的血糖和体温。” 半小时后,我换上干净平整的职业工装,再度踏入后厨。 窗外夜色缓缓消融,熹微日光破开云层,轻柔漫入空旷安静的后厨,淡淡铺洒在冰冷光洁的操作台面上。 我取出昨夜尽数收拢留存的残碎瓷片,置于冷水下反复涤洗,细细拭干每一处水渍。 指尖顺着瓷身凹凸的纹路摩挲,依照裂纹走向、釉色深浅与破碎弧度,逐一规整排布。 从前做宴,我偏爱温润柔和、残缺素雅的素瓷,讲究留白温婉。可眼下留存的瓷片,无一完好,尽数裂痕狰狞、边缘锋利。 天意破败,那我便顺势而为。 于是我刻意挑拣棱角冷硬、斑驳断口的碎片,反其道而行,以破碎造境。 瓷片如是,酥皮亦如是。 原本调试好的厚重绵软的酥皮遭人恶意损毁,彻底作废,我索性推翻固有配方,重新调试比例,压低油脂含量,严控糖分甜度,一遍遍试错微调,最终改良出一款薄如蝉翼、通透莹白的梨花脆酥。 揉捏、按压、擀皮,苏瑾站在一旁,全程辅助,看着我脸色苍白却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眼眶又一次泛红。 时间悄然溜走。 距离试吃宴还剩下最后的一小时,后厨门口蓦地响起一阵刻意的骚动。 我抬眼望过去,只见身着一身深色正装,面色冷肃沉凝的钟老领着数位持股股东径直停在门口。 一行人姿态倨傲,像是特地过来等着看我的笑话。 “听闻陈老师昨夜晕倒生病。”钟老目光淡淡扫过我泛白的脸色,又落在我额边还未撕去的退热贴上,语气漫不经心,带着长辈式居高临下的施舍感:“若是身体不适,大可直接弃权,不必硬撑着上台丢人,赵家那边我也能说得上话,尽量不追究你们的责任。” 话音落下,他身侧几名股东低低附和发笑。 那笑声细碎又隐晦。 没有人直白出言嘲讽,可每一道落在我身上的目光,都写满了轻视与讥诮。 他们认定我临时补救、仓促赶工,拿不出像样的成品;认定我身体不适体力不支,定然把控不好宴席细节;更认定那条“永不合作”的霸王条款,最后一定会落在我头上。 但这一次,我没有急于争辩,指尖依旧不紧不慢打理着手头的摆盘,姿态平静无波,语气不卑不亢道:“后厨重地,各位还是先行离开。我们,试餐宴上见分晓。” 钟老眸光微滞,似乎没料到我在这般处境下,依旧不肯示弱低头。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耐,随即化为更深的冷蔑,沉沉嗤笑一声:“不知进退。既然你执意要赌,那我们便拭目以待。” “年轻人太傲气,不知天高地厚。” 闲言碎语钻进耳朵,我却全然没放在心上。 我知道,口舌之争最是浅薄无用,在这群带着固有偏见的长辈眼中,再多的辩解,也只会被曲解为心虚的狡辩。 唯有拿得出手的成品,才是行走世间最硬的底气。 等一行人走后,苏瑾憋了许久的火气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愤愤道:“他们分明就是故意过来羞辱我们!明明知道你昨晚晕倒,还特意过来说这种风凉话。” 我抬手抚平摆盘旁错乱的一片碎瓷,指尖触到冰凉的瓷面,语气清淡:“无妨。” 从我踏入这个行业的第一天起,偏见、轻视、打压就没断过,这几年下来,我早已习惯了。 思索间,我垂眸看向操作台内的成品,只见锋利碎瓷错落交织,莹白酥点静立中央,清冷瓷色衬着温润梨花,破碎之中,自有风骨。 窗外日光澄澈,落满一桌静谧。 今日,我便用这一盘碎瓷梨花,打破所有偏见,堵住所有人的嘴。 第034章给陈小姐送一张老宅私宴的邀请函 正午时分,试吃宴准时开启。 宴席设在雲璟酒店最高规格的观澜宴会厅。 厅内装修走极简雅致路线,灰色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边缘镶着暗金纹路,低调中透着奢华。 屋内点缀着几簇疏朗的白色花艺,没有繁杂浮夸的装饰,整体色调清冷高级,恰好贴合赵家偏爱素雅禅意的审美。 宾客已悉数落座,赵家一众长辈与随行宾客端坐在主宾席,姿态从容,气场沉稳。 雲璟董事会诸位股东则依次落座于另一侧,神情肃穆,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张力。 而钟老稳坐股东席正中,面色沉沉如覆寒霜,指尖轻搭在桌沿,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眼底那挥之不去的轻视,像一根刺,扎得我心里发紧。 至于周琬晶,安静坐在侧边席位,眉眼温婉,气质娴静,一身月白色旗袍衬得她愈发清丽。 她手中端着茶杯,看似在品茶,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扫过席间,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算计。 坐在首位的,自然是傅司铖,一身黑色西装将他的身形衬得愈发修长,微微抬眼间,黑眸扫过全场,目光在钟老和赵家一众人身上短暂停留后随即收回。 气场强大。 试吃宴开始后,侍者身着统一制服,端着精致餐品循序上桌。 前几道皆是雲璟常规精致茶点,造型规整、口感平稳,宾客们浅尝辄止,礼貌点头,并无过多惊艳之色。 赵家人脸上甚至闪过了一抹不耐烦。 直到我的碎瓷梨花酥被侍者端上主桌。 错落嶙峋的碎瓷精心排布,青釉斑驳,裂痕纵横,没有刻意修饰残缺,任由破碎的纹路裸露在外,自带一番苍凉雅致的国风意境。 莹白剔透的梨花酥静立瓷片中央,酥皮薄如蝉翼,肌理细腻通透,暖润柔和的色泽恰好中和残瓷的冷硬。 一破一整,一冷一柔,强烈的视觉反差极具美感,让人耳目一新。 满座瞬间安静下来。 谁也没有想到,被恶意损毁的废弃碎瓷,非但没有被舍弃,反倒被我巧思化用,打造出这般独一无二的宴席摆盘。 原本抱着观望、审视态度的几位股东,神色悄然改观,眼中浮出明显的讶异。 众人纷纷拿起银匙品尝,入口皆是一怔。 好一会,品尝酥点的赵管家开了口:“酥皮轻盈化渣,清甜梨香萦绕舌尖,甜度克制得恰到好处,不腻不齁,回甘绵长温润。口感清爽高级,完全区别于市面甜腻厚重的传统酥点,新颖通透,老少皆宜,陈小姐果然没让我失望。” “摆盘别具一格,我还是第一次见残瓷宴饰。” “口感太干净了,清甜不厚重。” “本以为是仓促补救,没想到反倒做出了整场宴席最亮眼的一道点心。” 赞叹声此起彼伏。 而一直挑剔我的钟老见状只能不情不愿的夹起一块碎瓷梨花酥放入口中。 下一秒,这位中年老人先是眉头一挑,脸上的阴沉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诧异。 他忙端起茶杯,低头猛灌了一大口茶,视线不自觉的移动到我身上。 视线相撞,我清晰地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那一丝惊讶。 同样沉默的还有周琬晶,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脸上温婉的笑容在品尝到第一口梨花酥时僵在嘴角。 也对,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一个试图依附傅司铖拿下赵家婚宴单的小作坊手艺人,登不上台面。 但现在,她应该知道,我陈今夏,不是什么都不会的花架子。 就在我以为这场试餐宴即将平稳落幕之时,一道清润温和的男声,忽然在安静的席间响起:“陈老师这梨花酥看着别致,口味也尚可。但梨花本性微凉,赵家几位长辈脾胃虚寒,只怕多食不合适。”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形清瘦的男人立在人群侧方。 他身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极简黑色正装,线条干净流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面上挂着一副细框银丝眼镜,柔和了原本偏冷的眉眼轮廓,为他添上几分温雅斯文的气质。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萦绕着独有的清淡疏离感,狭长的眸光落在我脸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看的我有些不自在。 我总觉得这张脸在哪里见过。 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这时站在一旁的赵管家率先迎了上去,态度恭敬谦卑:“三少过来了。” 三少? 我心头轻轻一沉,瞬间了然。 原来这位就是赵家排行老三的谪仙一般的人物,赵清砚。 以前围着傅司铖转的时候,偶尔会碰见他大哥也就是这次婚宴的男主角赵清裕,极少见到这位。 他就像赵家藏在云雾里的月亮,只闻其名,难见其人。 圈子里都说他性子清冷,行事低调,却极有话语权,连赵老爷子都要让他三分。 也是一瞬间,我便明白了赵清砚这问话的分量。 和雲璟这些人的刁难不同,赵清砚代表的是甲方的甲方,一旦他的问题我答不上来,只怕方才再多的赞美,也都无济于事。 届时,赵家会直接否定我的能力,雲璟的股东们也会借机发难,我们不仅要失去这个订单,在行业内的声誉也会受到重创。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的身上。 身侧的钟老更是冷嗤一声,压低声音道:“我就说吧,她做的酥点只顾着造型花哨,压根没考虑过食材物性。这下看她怎么收场!” 我置若罔闻,上前一步,脊背挺得笔直,看着赵清砚从容不迫道:“赵先生问得极好。梨花性微凉,确实不利于脾胃虚弱之人,所以在研制这款梨花酥时,我早已做了三重温和调和。” 赵清砚镜片下的眸光微动,原本探究的眼神多了几分兴趣,语气清淡考究:“哦?哪三重?” “其一,馅料熬制时,我加入少量温性蜜酿慢火煨制,褪去梨肉本身的寒滞之气;其二,和面时掺入微量熟芡实粉,温补健脾,不伤体虚之人,”我条理清晰,将每一处细节娓娓道来,“其三,烘烤特意把控恒温温火,延长焖烤时长,让酥皮整体调性偏温,食之暖胃回甘。” 话音落下后,赵清砚眼底掠过一抹诧异,开口道:“看得出来,陈小姐不仅手艺精湛,也是用心了。” “造型是审美,口味是功底,食材物性与宾客体质,是做宴席点心最基本的本分,”我看着他,又缓缓扫过在场的宾客,一字一句道:“做酥点,我不敢只顾花哨,更不敢怠慢任何一位宾客。” 话音落定。 赵清砚镜片后的眼眸先是微微一凝,像是被什么精准击中,随即那点光亮迅速晕开,连眼尾都染上了几分赞叹,下一秒,侧首看向身侧的赵管家,语气清润平和:“给陈小姐送一张老宅私宴的邀请函。期待她在老宅试宴上的表现。” 全场静默两秒,紧接着,如潮水般的掌声骤然响起,响彻整座宴会厅。 我看着宾客们眼中的欣赏和肯定,鼻尖酸涩。 试吃宴圆满落幕。 宾客陆续离场,人潮散尽,方才喧闹的观澜宴会厅迅速恢复冷清。 冷风透过落地窗缝隙漫入,带着微凉的气息,拂过我紧绷了许久的脊背。 我独自站在空旷的大厅中央,望着四下空置的座椅,想着连日来的种种,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这一关,也算是惊险闯过。 只是我万万没有料到,半路竟会杀出一个赵清砚。 苏瑾对此也颇为诧异,还没从方才的紧张里缓过神,心有余悸道:“还是今夏你最懂随机应变,不过你是怎么知道赵家长辈脾胃虚寒的?” 我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没有应声。 脑海里翻涌着尘封的旧忆。 跟在傅司铖身后的那些年,为了能跟他圈子里的朋友打好关系,我像个拼命汲取养分的藤蔓,我默默地记下了每一位公子哥的喜好、忌口,甚至是身体隐疾。 其中就包括赵清裕脾胃虚寒一事。 这件事圈内知晓的人寥寥无几,更不会被写进明面上的合作资料里。 我也是借着傅司铖的关系才知晓此事。 但愿方才应对时没露出马脚。 就在我深吸一口气,准备跟苏瑾解释时,一道清润低沉的男声蓦地从身后缓缓传来:“是啊,我也很好奇,陈小姐是怎么知道我赵家有脾胃虚弱之人的?” 我猛地回头,心脏骤然缩紧。 只见赵清砚去而复返,默默地站在廊灯处。 站在他身侧的,还有傅司铖和周琬晶。 三人并肩而立,目光齐齐落在我的身上。 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而来。 第035章你是大功臣,哪有主角缺席的道理 我没想到傅司铖,周琬晶还有赵清砚会再次折返宴会厅。 而且还听到了我跟苏瑾的对话。 视线落在提问的赵清砚身上,只见对方神色镇定,一脸平静地看着我。 但这种淡定的神色之下,却莫名地让我心口警铃大作。 赵清砚太过沉静通透,只怕不好糊弄。 更何况他的身边还站着刚被我糊弄过去的傅司铖和周琬晶。 压下心口翻涌的慌乱,我维持着避免的平淡克制,缓缓开口道:“不久前我曾在酒店偶遇赵先生,留意到他少食生冷,偏爱温补茶点,吃到寒凉食物时会下意识蹙眉。这几年跟着师傅学习中式点心,早已养成观察食客体态、饮食偏好的习惯,结合面色和气色,大致判断出他体质偏虚寒。” 闻言,赵清砚镜片下的黑眸微微一动,目光落在我脸上,开口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陈小姐也通晓些医理。” 通晓医理? 我疑惑地看向赵清砚,还未开口,便听到周琬晶柔声解释道:“陈小姐有所不知,清砚可是正经科班出身的中医,年纪轻轻就在南城中医馆坐诊,专攻食疗与体质调理。圈内不少豪门长辈都专门找他问诊,是实打实的青年才俊,在养生调理这块,他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我微微一怔。 这赵清砚看着跟傅司铖年纪相仿,没想到竟有这般造诣。 等等,这样的专业水平,是不是很容易就能看出我动脸一事? 我马上转移话题:“医者仁心,难怪赵先生能第一时间考虑到食物物性,还是您思虑周全。” 赵清砚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温声道:“陈小姐过奖了,相比之下,还是准备酥点的你考虑得更加周全。” 商业互捧。 但赵清砚说话时和声细语的,目光又太过沉静通透,倒是给我一种真诚的夸赞感。 惹得我更心虚了。 这时周琬晶笑着插话:“看来清砚和陈小姐格外聊得来。今晚酒店设了庆功宴,要不也留下来一起凑凑热闹?” 庆功宴? 听到这三个字时我跟苏瑾不自觉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先前我们并不知道有这样的安排。 我下意识地看向傅司铖,听到他说:“陈小姐今日试吃宴表现极佳,多家媒体已经报道雲璟碎瓷梨花酥,热度居高不下。你和苏总功不可没,理应犒劳。” 我暗自叹了口气。 想到这种豪门扎堆、虚与委蛇的聚餐场合,悄悄地朝苏瑾求助。 苏瑾立刻会意,上前半步委婉推辞:“傅总太客气了,做好酥点是我们的本分,不必特意设宴,而且今夏身体刚康复,不宜饮酒,出席宴会的话,怕是会扫了大家的兴致。” “也不一定要饮酒,陈小姐就把它当做同事之间的一个普通聚会就好,”周琬晶笑意不改,语气温柔却强硬,“先前大家对陈小姐颇多误解,正好借着今晚的宴席熟络一番,方便之后合作,再说了,陈小姐是今晚最大的功臣,哪有主角缺席的道理?” 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若再执意推辞,只怕要落个矫情摆架子的名声。 我压下心底的抵触,微微颔首,语气客气:“既然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晚七点半,我跟苏瑾准时抵达晚宴厅。 抬眼望去,只见水晶灯如倾泻的银河,将整个大厅照得流光璀璨,衣香鬓影间,觥筹交错的脆响与低声谈笑交织成一片。 热闹又奢靡。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人群,很快便落在了不远处的傅司铖身上。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身形挺拔如松,正端着一杯香槟,与身边的人低声交谈,举手投足间透着惯有的矜贵。 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而他身侧的周琬晶,穿着一袭藕粉色的礼服裙,亲昵地挽着傅司铖的手腕,脸上的笑容得体又大方。 他们并肩站在人群中,一个沉稳内敛,一个温婉动人,像一幅精心勾勒的画,俊男美女,很是般配。 和我想象中一样。 但我的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带着细微的酸胀感,挑动着神经。 苏瑾察觉到这一点,安慰道:“没事的今夏,就当是来蹭顿饭,不紧张。” 我点头应允,跟着她踏入宴会厅。 刚进门,席间交谈声下意识停顿,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像探照灯般落在我们身上。 打量、探究、好奇,形形色色,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周琬晶最先迈步朝我走来,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落落大方地引着我和苏瑾至众人面前。 “各位,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她声音清亮悦耳,一边说着,一边热情地拉过我的手,“这位是陈今夏陈老师以及她的合伙人苏瑾,今日试吃宴惊艳全场的碎瓷梨花酥,便出自陈小姐之手。如今报道已经刷屏京港美食版面,是我们雲璟实打实的功臣。” 掌声顺势响起,客套又疏离。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又听到周琬晶笑着说:“那我们今晚这第一杯,就先敬我们的大功臣!” 说完,她朝一旁的侍者使了个眼色,很快,一杯翠绿色的冰镇饮料便被送到我面前。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接,两道声音却一前一后撞进耳朵里: “她体虚未愈,气血不足,不宜碰冰饮。” “陈老师酒精过敏,换一杯鲜榨果汁。” 一道声音温润平和,另一道声线冷硬低沉。 我循声望去,这才发现站在周琬晶身侧的傅司铖正直勾勾地盯着我,眉头微蹙。 而和他同时开口的,竟是站在另一侧的赵清砚。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周琬晶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马上改口道:“看我,是我考虑不周了。” 说完便让侍者给我换上橙汁。 几番周旋后,傅司铖、周琬晶和苏瑾几人依旧陪着众人客套寒暄,听得我太阳穴突突跳,见场面应付得差不多了,我借着去洗手间的由头,便找了个角落坐下。 没一会,一道清淡的香水味缓缓靠近。 周琬晶缓步走到我身侧,随手将一条质地柔软的米白色围巾递了过来,语气温和道:“夜里空调太足,又偏干偏凉,陈小姐披着吧,别着凉。” “多谢周经理。”我抬手接过,礼貌道谢。 但她人并没有立即离开。 而是默默地站在我身侧,抬眼看向被众人簇拥着的傅司铖。 “陈小姐可能不知道,我和阿铖六岁便认识,”她蓦地开口,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温柔,=语气轻飘飘道,“小时候总是他跟在我身后跑,那时候年纪小,还不懂他的心意,可这么多年走过来,尤其是经历过那场大火之后,我便笃定,这世上真的会有一个人,爱我如生命。” 大火?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跟着滞了半拍。 那些刻意尘封的记忆碎片,被这两个字猛地撞开——冲天的火光、刺鼻的烟味不由自主地闪现在我的脑海里。 还未等我压下骤然翻涌的心悸,周琬晶偏头看向我,唇角噙着无害的笑意,语气轻柔道:“哦,陈小姐刚来京港,应该还不知道我和阿铖的往事吧?” 我背脊僵硬,指尖死死攥紧围巾布料,生怕自己漏出破绽来。 又听到她说:“五年前,阿铖的生日宴。我特意从国外赶回来给他庆生,谁也没料到,那家餐厅突发爆炸失火。漫天火光里,是阿铖不顾一切冲进来,硬生生把我从火场里救了出来……” 轰—— 仿佛有惊雷在脑海里炸开。 同一场大火,同一场爆炸。 世人皆知是他傅司铖奋不顾身救下周琬晶,人人夸赞他深情专一。 却没人知道,在那场漫天大火里,还有一个我。 为了救傅司铖被滚烫的横梁砸中脊背的我。 困在浓烟废墟里,听着傅司铖喊着周琬晶名字的我。 一刹那间,刺骨的寒意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我控制不住地猛烈发抖,指尖冰凉,浑身僵硬,眼前阵阵发黑。 旧伤带来的钝痛顺着脊椎缓缓往上爬,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快要压制不住那段窒息绝望的记忆。 我咬紧下唇,用力屏住呼吸,强迫自己稳住颤抖的肩膀,牙齿却不受控制地打颤。 但不行。 就在我情绪濒临失控、即将溃崩的瞬间,手腕忽然被一只微凉干燥的手轻轻攥住。 力道不重。 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稳感。 紧接着,一道清润温和的嗓音,穿透嘈杂喧闹,清晰落在我耳边:“可算找到你了,陈老师。” 我猛地抬头,视线穿透一层朦胧水雾,撞进一双干净温柔的眼眸里。 银边眼镜反射着细碎灯光,男人清隽斯文的眉眼近在眼前,神情平淡,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是赵清砚。 第036章我跟陈小姐,确实有些,相见恨晚 短暂的对视后,赵清砚捕捉到了我的失态。 他侧头看向一旁笑意温婉的周琬晶,语气客气又疏离:“不好意思啊周小姐,我想借陈小姐一点时间。” 周琬晶眸光微动,余光扫过我的脸颊,莞尔一笑道:“看来我站在这里,的确有些多余了。” 说罢,她轻轻拢了拢裙摆,转身融入喧闹的人群。 我望着她优雅离去的背影,默默低下头,眼前阵阵发黑,脚步虚浮得几乎站不稳。 “没事吧?”赵清砚的声音依旧清润温和,褪去了人前的客套,关切道,“要不要出去透口气?” 我缓慢抬头,视线猝不及防与他相撞。 银边眼镜衬得赵清砚眉眼干净柔和,镜片反射着水晶灯的细碎光芒,让他眼底闪过的那一抹诧异清晰得无所遁形。 许是没料到我会突然抬头,他黑眸里的担忧还未来得及收起。 像石子投入湖面,漾开细小的涟漪。 下一秒,一颗泪不由自主地从我眼眶滑落,顺着脸颊的弧度往下坠,在下巴处悬了一瞬,最终砸在赵清砚洁白的衬衫袖口上。 他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轻轻抬手,动作克制又有礼:“来,我扶着你。” 赵清砚领着我来到了宴会厅右侧僻静的落地窗边。 窗外夜色浓稠,晚风透过玻璃缝隙徐徐吹来,冲淡了室内沉闷奢靡的气息。 我站在冰冷的玻璃窗前,好一会才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缓缓压下,呼吸逐渐平稳。 但想到刚才在赵清砚前的失了态,我心里还是生出了几分懊恼。 我怕被他看出异样来。 “你身体抱恙,之后还是要注意调养。” 提醒声入耳,我惊讶的转过脸,视线落在赵清砚身上,又听到他说:“奥,方才扶你的时候,我偷偷把了个脉。” 把脉? 我浑身一僵,睫毛剧烈颤了颤,指尖下意识蜷缩,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是……是吗?” 赵清砚本就通晓医理,心思缜密,现在又偷偷地给我把了脉,我总觉得在这个人面前,根本藏不住什么秘密。 我不该跟他出来的。 “别紧张。”赵清砚放平语气,神色坦然,“只是脾胃虚弱,气血严重不足。近期尽量少吃重油重辣刺激性食物,饮食要以清淡温补为主。” 我怔怔地看着他,更慌了。 不过是把了个脉,连我近期饮食习惯都瞧出来了? 会瞧出更多身体相关的信息吗? 许是我眼底的疑惑太过直白,赵清砚眸光微抬,镜片下的目光深邃透亮,直直落在我的脸上,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玩味:“你这个眼神,倒像是有些怕我。怎么?陈小姐身上,是藏着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吗?” 秘密? 我咀嚼这两个字,心虚的避开赵清砚的目光,声音轻浅干涩:“赵先生,不要再同我开玩笑了。” 赵清砚低低轻咳一声,收起眼底的戏谑,扶了扶银边眼镜,又开口道:“行,我不打趣你。不过我有一事好奇,听闻陈小姐最擅长制作梨花酥,这款酥点,对你而言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追问梨花酥。 特别的意义? 傅司铖的最爱? 至少五年前是。 但现在,不是了。 想到这,我开口道:“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一款宴席点心,按照客户的需求而定。” 我顿了顿,坦然道:“是按照傅总的要求制作的。” 赵清砚听完,清浅的眉眼间飞快掠过一抹极淡的不快:“呵,他倒是念旧。” 语气里,竟携着一丝嘲弄。 是错觉吗? 我好奇的望过去,赵清砚也正好看向我,但面上已恢复成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温声道:“那我很期待了,在不久后的赵家家宴上,陈小姐又会给我们带来怎样的味觉惊喜呢?” 味觉惊喜? “赵先生的意思是,这道碎瓷梨花酥,还不足以让赵家上下满意?” 赵清砚瞥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起:“陈小姐也说了,那是傅司铖的需求,不是吗?” 我顿时被噎了一下,余光一闪,只见两道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处走来。 是傅司铖和周琬晶。 两人走近后,周琬晶的视线在我跟赵清砚身上流转,眉眼弯弯道:“要我说啊,清砚和陈小姐格外投缘,这才刚认识,就有着聊不完的话题,连宴会散场了都没察觉呢。”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顿了顿,又飞快瞥向傅司铖,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闻声,傅司铖抬眸,视线淡淡的扫过我的脸颊,落在了站在我身侧的赵清砚身上,启唇道:“以前我都不知道,赵医生居然有这幅好兴致,跟我们雲璟的酥点师聊的这么投机。” 赵清砚推了推银丝眼镜,视线落在我紧绷的脸上,嘴角噙着一抹清淡笑意道:“你别说,我跟陈小姐,确实有些,相见恨晚。” 宴会结束后,我拖着满身浓重的疲惫回到顶层客房。 回想今日种种,层层叠叠,压得我心神不宁。 我没想到周琬晶会在宴会上对我发难。 进驻雲璟后,我与她素来不算熟络,全程保持客气疏离,虽然她三番五次找茬,但整体上还在维持着他傅家准少奶奶的温婉大度。 可是今晚,她竟突然在我面前提及五年前的那场大火,提及傅司铖奋不顾身救她的深情画面…… 是刻意警示,还是试探? 如果不是赵清砚及时出手,今晚我只怕已经…… 提到赵清砚。 这位传说中性子寡淡,行事低调的赵医生,看似随和,但与我的言谈举止中还是夹杂着一丝试探。 想我从前与他交集甚少,他这么做,又是什么目的呢? 短短一场庆功宴,暗流丛生,看来想顺利的拿到雲璟的尾款,比我想象中更难。 在剩下的半个月里,我必须得更加谨慎小心,一言一行都不能再露出半分破绽。 门铃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疑惑起身,缓步走到门边,拉开房门后,抬眼一看,顿时心头一滞。 站在门口的,竟是傅司铖。 男人依旧穿着晚间宴会上的深色正装,周身带着深夜微凉的寒气,身姿挺拔冷峻,墨眸沉沉落在我的身上,目光深邃难辨。 四目相对间,他缓缓抬起手,将一只盛着汤药的白瓷盏递到我面前,嗓音低沉平和:“医疗室熬制的温补汤药。” 我回过神,伸手接过温热的药盏,客套道:“多谢傅总费心。” 说罢我便侧身微微欠身,准备伸手关门。 就在这时,轻咳声起,傅司铖向前挪动了半寸,挡在了房门前。 我疑惑的看向他,四目相撞时,我听到他说:“日后筹备赵家婚宴事宜,你专心钻研点心即可,尽量和赵清砚保持些距离,少私下接触,免得传出闲话,影响双方合作。” 传出闲话? 跟赵清砚? 我咀嚼着傅司铖的这一番话,只觉得有些可笑。 联想近日种种,再暼一眼手中的汤药,我不由自主的开口道:“傅总提醒我与客户之间保持距离,但您有没有想过,深更半夜独自来女员工住处送汤药,似乎比寻常往来更惹人非议吧。” 话音落地,傅司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黑眸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想着他跟周琬晶的关系,不吐不快道:“谢谢您的提醒,不过深夜登门送药这种事,以后还是麻烦梁助理更合适,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和误会,傅总觉得呢?” 第037章互不打扰才是本分 许是没料到我会把话说得如此直白,男人的指尖几不可查地攥紧,周身骤然间漫开一层冷冽气场,看我的眼神里却夹杂着一丝局促,转瞬即逝。 像是突然被人戳中了心思。 他安静地站在门口,定定地望着我,墨色眼眸沉得像浸了寒潭。 应该是生气了。 夜风从走廊缝隙吹过来,掀动他衣摆,沉默在我们之间无声蔓延。 但我没有后退,我知道,有些话,必须放在今晚说清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傅司铖再一次开口,语气冷硬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我不过是顺路。” “顺路?”我轻轻勾了勾唇角,笑意浅淡又疏离,“傅总身居高位,日理万机,这个时间能来顶楼客房送药,这份顺路,是不是有些刻意了?” 我能感觉到傅司铖最近与我的牵扯越来越多。 于我而言是麻烦。 我垂眸拢了拢怀里的药盏,字字清晰道:“您与周小姐情分深厚,全城皆知,本该处处顾及彼此体面。如今你我这般深夜独处,若是被旁人撞见,惹人非议的,怕是该换成傅总您了。” 提到周琬晶,傅司铖喉结微微滚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挡在门口的那只手也不自觉地往回缩了半分。 “我……”他低声开口,语气里染了几分落寞,“我登门送药,不过是担心陈小姐的健康影响接下来的合作,仅此而已。”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低到几乎听不清了。 褪去了平日的强势霸道,也多了几分难言的隐忍。 很不像他。 我点点头,迎上傅司铖的目光,坦然道:“谢谢傅总的关心,于公,我只是负责宴席点心的匠人,分内之事做好便足矣;于私,傅总自有知己相伴,本该守好距离,互不打扰才是本分,您觉得呢?” 说完,我微微侧身,做出送客的姿态,态度冷淡疏离。 见状,男人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视线紧紧地盯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甘,僵持片刻后,他轻轻地吐了一口浊气,开口道:“陈小姐提醒得对,是傅某考虑不周了。” 丢下这句话后,他没再逗留,转身迈步离去。 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我缓缓关上门,轻轻地舒了口气。 我想,今夜这番话,也算彻底划清了我跟傅司铖之间的界限。 过去种种我不想再提,现在对我来说,搞钱才是头等大事。 次日一早,我如常踏入后厨,可人刚走到操作台前,迎面就撞上慌慌张张的苏瑾。 她脸颊通红,眼神飘忽不定,整个人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 见到我,她马上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坏了,今夏,我闯祸了。” 我心头一紧,还以为是这次合作又出了什么纰漏,几番追问之后,顿时大跌眼镜。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跟梁助理……”我不可思议地开口,“睡了?” 苏瑾郁闷地看着我,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我就记得我昨天多喝了两杯,这小子送我回出租屋,然后……” 她说完低着头,一副懊恼的模样:“你说睡了也就睡了吧,成年人这点自觉应该有的,但是他……” 我疑惑道:“梁助理怎么了?” “他说要对我负责,”苏瑾满脸烦躁地重复这句话,“我说不需要啊兄弟,他他他,他居然当着我的面哭鼻子……” 苏瑾说到这里手忙脚乱的。 跟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判若两人。 我听完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昨晚我还暗自盘算着之后婚宴诸多对接琐事、消息传送、物料交接全都托付行事稳妥的梁鑫,既能避免多跟傅司铖接触,又能顺畅推进工作,但我怎么也没想到,自家姐妹偏偏和甲方总裁身边的心腹助理牵扯出私情。 人家还要他负责。 这在职场合作里可是大忌,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还容易被人拿捏短处。 眼下之计,也只能暂时刻意避嫌,尽量减少苏瑾和梁鑫的私下往来,谨言慎行稳住局面。 然而就在我小心叮嘱苏瑾时,她的电话突然响了,来电显示上“梁鑫”二字在屏幕上跳动。 工作时间,我跟苏瑾都明白,没有不接电话的道理。 她迟疑片刻,指尖在屏幕上悬了悬,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我听到梁鑫跟她交代了工作事宜。 关于赵家老宅试餐宴的安排。 电话挂断后,苏瑾苦着一张脸看向我:“今夏,梁鑫说下午安排我去赵家老宅实地勘测用餐环境,还要提前敲定点心展台摆放位置、试宴糕点摆放布局,这些工作我根本绕不开,怎么办,我不能和他单独对接,我怕到时候他又红着眼睛要我负责啊。” 她说完便拉住我的手,软声央求道:“好今夏,你陪我一块儿去吧,好不好?” 我想着老宅试吃宴事关重大,诸多细节确实需要我亲自到场敲定核对,亲自前去一趟也确有必要,于是点点头道:“行,但是我得提醒你,现在是工作时间,任何事情不能影响我们的合作进度。” 苏瑾感激地看着我:“今夏,你可真是我亲姐妹。” 我们跟梁鑫约的是下午三点。 敲定行程后,我和苏瑾便收拾好东西一同出酒店,然而当我们行至大门外准备搭乘安排好的车辆时,我目光一扫,脚步骤然顿住。 不远处的黑色迈巴赫旁,傅司铖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正装静静伫立。 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肩线利落得像刀裁,银灰色领带更是系得一丝不苟。 一副典型的精英做派。 他就静静地站在那,微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眉眼间覆着一层清冷的薄霜,像极了画报里走出来的男人。 周身的气场却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但是,他,他怎么也在? 难道傅司铖也要跟我们一同前往赵家老宅? 苏瑾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走上前,心直口快道:“傅总这是要跟我们一同前去勘测场地吗?” 傅司铖淡淡抬眼,清冷的目光缓缓地扫过苏瑾后,在我身上停留了半秒,轻轻地点点头。 苏瑾眼睛一亮,语气真诚道:“哇,不过是实地考察这种小事,傅总您居然也亲力亲为,实在太让人敬佩了!” 话音落地,傅司铖拉开车门的手微微一顿,开口道:“赵家与傅家乃是多年世交,这场婚宴不容半点差池,我自然要亲自跟进。” 傅司铖俨然已经打定主意与我们同行。 我知道,这种时候,再多说辞也无用,便附和道:“傅总对待工作这般严谨上心,确实值得我们好好效仿学习。” 说完我飞快地跟苏瑾使了个眼色,眼尾扫过车门的方向。 她立马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对着傅司铖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傅总,请上车吧。” 话音落,苏瑾率先拉开后车门,侧身做出礼让的姿势。 傅司铖淡淡颔首,长腿一迈坐了进去。 苏瑾紧跟其后。 而我,自觉的打开了副驾驶的门,坐在梁鑫身侧。 第038章我跟陈小姐很有默契呢 四个人又坐在了同一辆车上。 但车厢内,却比我想象中安静。 没人率先开口说话。 我瞄了眼后视镜,只见傅司铖靠在后座座椅上,微微偏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眉宇间凝着淡淡的沉郁,不知在暗自思忖些什么。 而一旁的苏瑾则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头,眼神却像只偷瞄的小猫,时不时飞快地瞥向驾驶位的梁鑫,又迅速收回,神色拘谨。 至于梁鑫,只在发动车子前随口提醒一句“大家坐稳”,便专注地握着方向盘,一句多余的台词都没有。 车内气氛诡异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我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却也没有主动挑起话题。 只盼着车子能快点儿开到赵宅,让我安安稳稳地完成任务。 半小时后,车辆稳稳停靠在赵家老宅古朴厚重的朱红大门前。 抬眼望去,只见青砖黛瓦衬着盛夏午后的强光,让整座庭院静谧雅致,透着世家老宅独有的沉稳肃穆。 落锁,车门外早有等候的人影。 赵管家恭敬立在最前。 出乎意料的是,和赵管家同时出现的,还有赵清砚。 男人一身简约素色衬衫,身姿清挺,右面的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腕骨,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衬得那张本就俊朗的脸愈发温润。 “傅总、苏总,下午好,”他抬脚上前,公式化地问好后,视线蓦地落在我脸上,语气柔和道,“陈小姐,又见面了。” 我微微颔首:“赵医生好。” 他上前一步,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开口道:“我下午一直在这边等候,提前勘完了宴席展区的一些点位,现在带你去看看?” 带我? 这赵清砚未免也太抬举我了。 没注意身侧还站着傅司铖和苏瑾两位级别的吗? 我侧脸看向身侧,用着询问的语气打圆场道:“两位领导觉得呢?” 傅司铖的目光在我和赵清砚身上流转,不咸不淡道:“那就有劳赵医生带路了。” 一行人踏入庭院。 午后日头正盛,露天庭院热浪翻涌,我下意识抬手拢了下袖口,下一秒,就听到赵清砚吩咐佣人道:“午后日晒太强,把西侧阴凉廊下收拾出来,备上常温清茶。” 他说完又看向我,解释道:“待会儿核对工序耗时久,热了不舒服了,就去喝两口清茶。” 语气和善得不像话。 苏瑾也察觉到了这一点,称赞道:“赵医生不愧是医者仁心,居然这么体谅我们打工人,给你点个赞。” 闻声,赵清砚嘴角勾起细小的弧度,瞄了我一眼,语气轻快道:“应该的。” 没一会,我们便抵达点心预设展区,午后光线通透,场地所有细节清晰可见,我和苏瑾翻开随身布局草图,开始核对正式摆放点位。 “长辈内厅午后返潮,酥点忌潮,展台需要垫高隔水汽。” “南侧直面强光,高温会软化梨花酥皮,必须挪至东侧避光区。” 赵清砚也凑过来,修长的手指落在我们的草图上,开口道:“主通道人流量大,展台需内收,不挡动线、方便宾客取食。” 话音落地,我跟苏瑾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惊叹的眼神。 赵清砚见状轻咳一声,询问道:“是说错了?” “不,很有想法,”苏瑾笃定道,“我跟今夏也是这么想的。” 我应声点头,直言道:“我原定布局正是如此,防潮避光,是本次宴席点心陈列的核心。” 赵清砚勾起嘴角,推了推鼻梁上的银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漾着温和的笑意:“看来,我跟陈小姐还是很有默契呢。” 他声音不大,但语调柔和,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轻轻淌过人的心尖。 听得我心口一颤。 耳根也跟火烧似的。 苏瑾看热闹不嫌事儿大,马上补充道:“我听说昨晚庆功宴上赵医生拉着我们今夏深聊到宴会散场,什么话题能聊那么久啊?” 我马上提醒苏瑾:“别闹,工作呢。” 苏瑾见状立马噤声,隔了两秒又跟赵清砚道歉:“对不住了赵医生,我就是跟您开个玩笑。” “无妨,”赵清砚声音温润,“陈小姐能有苏小姐这样性子爽朗,幽默风趣的朋友,挺好的。” 我有点接不上话,眼神一暼,看到了坐在不远处与赵管家聊天的傅司铖。 他指尖夹着半支未燃尽的烟,却没吸,只垂着眼听赵管家说话,眉头微蹙,侧脸线条冷硬得像雕琢的玉石。 不知是不是我的目光太过明显,他忽然抬眼,精准地与我对上。 那眼神很深,像寒潭,看不清底,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我立马收回视线,又见赵清砚递来清茶,开口道:“午后天热,你气血不足,喝口养生茶缓缓。” 我正准备回应,一道冷声骤然在耳旁响起:“两点半到场,所有行程已敲定,这都过去多久了?立刻推进工作核对,无关私事勿提。” 是傅司铖。 语气僵硬冷沉,还夹着一丝不快。 我抬眼,撞进男人暗沉汹涌的眼底,清晰地看到了他眸中盛满的压抑的不快。 日光灼灼,长久站立露天场地让我微微晃眼,下意识蹙眉眯了下眸。 这时赵清砚接话:“日头过烈,强光伤神,移步廊下阴凉处核对即可。工作不急一时,状态到位,成品才不会出问题。” 有些维护我跟苏瑾的意思。 听到这话的傅司铖马上回应道:“赵医生未免过于偏袒,苏总和陈小姐是来履职工作,不是做客休憩,分内工作,无需你特殊优待,传出去,还以为我雲璟的员工,是靠打人情牌走后门的混子!” 混子? 傅司铖这是觉得我跟苏瑾不够专业? 就因为我们跟赵清砚多说了几句话? 我攥了攥手指,刚想开口,又听到赵清砚说:“傅总言重了。我与陈小姐、苏总相识一场,关心两句本是人之常情,倒没想过‘特殊优待’这层。雲璟的规矩我自然懂,只是瞧着两位小姐奔波了一上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想着让人送杯热饮上来,也算不得越界吧?”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视线短暂地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后,又转向傅司铖,语气平缓道:“况且陈小姐的能力我见识过,真材实料,赵家信得过。” 他这话是笑着对傅司铖说的。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 一个面色清冷,一个温文如玉。 可空气里,却像是燃起了看不见的硝烟,每一丝都带着针锋相对的张力。 像是一种无声对峙。 我想着接下来的工作,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开口道:“谢谢傅总提醒,我们这就加快进程。” 一番忙碌下来,外头的日头也渐渐西斜,橙红色的余晖像融化的蜜蜡,顺着院落的窗棂流淌进来,在青石板上晕开长长的影子。 我跟苏瑾确定了最后的细节,正准备收拾东西返程,却听到赵管家说:“今天几位辛苦了,老宅这边早已备好了家常饭菜,不如傅总和几位同事暂且留下来一同用顿便饭,歇息片刻再动身返程?” “不必了,”傅司铖依旧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酒店还有一堆事务要处理,就不叨扰了。” “再忙也得吃饭呀,”这时赵清砚又站了出来,淡淡补了一句,“都是自家宅内简单餐食,不算宴席,就是想留大家坐下来歇口气。这都忙到饭点了,要是让傅总空着肚子回酒店,传出去,外人该说我赵清砚不懂礼数了,傅总觉得呢?” 第039章怎么别人随便一句换了你就点头呢 赵清砚的一番话说得周全得体,于是我们一行人跟着佣人移步至膳厅。 席位安排的规整分明。 傅司铖与苏瑾被引至首位主座,赵清砚居于一旁次座,余下的位置里,我挨着梁鑫依次入座。 不多时,一道道精致家常菜肴陆续端上桌,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看着便十分可口。 赵清砚抬手虚引,温声招呼众人动筷用餐,话音落下,他率先拿起转盘,将一盘色泽温润的养生清蔬缓缓转到我面前,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关切:“这菜最是养气固本,专门炖制调理身子的,陈小姐尝尝看。” 我微微欠身道谢,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送入口中,口味清淡素雅,几乎尝不出浓重调味,虽不算合我平日里的喜好,却也并未出言多说半句,安静低头细细咽下。 而苏瑾很快盯上桌上一道地道京港风味菜,连连称赞味道正宗地道,言语间满是喜爱。 赵清砚耐心同她简单解释了两句菜式做法,目光很快又落回我身上,众目睽睽之下,拿起公筷,再度往我碟中夹了几块同口味的清淡菜品。 依旧是寡淡温润的口感。 毕竟是东道主的一番好意,我虽没多喜欢,但还是低头品尝。 就在食物刚咽入喉间的刹那,一直沉默甚少动筷的傅司铖忽然缓缓开口道:“看得出来赵医生格外用心,只可惜陈小姐素来偏爱重口辛辣,这满桌清淡膳食,只怕她是吃不惯。” 言语中带着几分挑剔。 一句话,瞬间将席间气氛搅得微妙起来。 赵清砚闻言神色未变,半点不见愠怒,转而看向我,语重心长叮嘱:“眼下身子正需要调养,陈小姐还是暂且忌口些好,若是肆意贪嘴,入夏之后湿气淤积,体虚的状况只会越发严重,反倒得不偿失。” 我知晓他通晓医理,所言句句在理,连忙应声:“多谢赵医生提点,我日后定会多加注意。” “暂且忍耐一阵子就好。”赵清砚语气不自觉放柔,“等过些时日,我给你配一副温和调理的方子,好好调养一段时间,往后便能慢慢放宽口腹之欲,随心解馋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语气里,竟然带着几分轻声哄劝的意味。 这般近乎细致体贴的叮嘱,听得我脸颊微微发烫。 我们认识不过三天。 这赵清砚,未免也太殷勤了些。 心底泛起几分不自在,我还是客气回应道:“赵医生实在太过费心了。” “这时我应该做的。”赵清砚淡淡一笑,顺势将话题一转,自然提起正事,“况且我还一直盼着,陈小姐能抽空为我们赵家老宅,单独研制一款专属酥点。” “专属酥点?”提及此事,一直面色沉郁的傅司铖突然插话道:“研制新酥点?这是什么意思?” 赵清砚从容解释:“此前的碎瓷梨花酥固然精巧出彩,可那终究是贴合傅总喜好敲定的样式。如今筹办的是我们赵家的婚宴,自然是希望陈小姐能费心构思,做出一款独属于赵家、世间仅此一份的新式甜点,傅总觉得,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傅司铖闻言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赞同:“距离婚宴举办仅剩半个多月,诸事繁杂筹备紧张,赵医生如今临时增添这般任务,难免打乱原有计划,怕是会耽误整体筹备进度。” “是吗?”赵清砚语气清淡,随即目光柔和望向我,语气满是笃定信任,“我向来十分看好陈小姐的手艺,这点小事,我相信她完全能够兼顾得来。” “这不是能力高低的问题。”傅司铖语气骤然冷了几分,语气明显犀利了半分。 赵清砚见状,不紧不慢反问:“那依傅总之见,究竟是什么问题?” 两人一来一回言语交锋,饭桌上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隐隐透着剑拔弩张的势头。 我坐在一旁瞧着二人针锋相对,生怕气氛愈发僵持难堪,连忙适时开口打圆场:“两位不必为此争执,既然赵医生有这般想法,我定会尽力构思打磨,争取做出能让赵家称心满意的糕点。” 听闻此言,赵清砚眉宇间染上几分笑意,端起面前清茶微微示意,以茶代酒道:“那便先提前多谢陈小姐了。” 这一顿饭吃得暗流涌动,满桌佳肴也失了几分滋味。 宴席散去,众人起程返程。 车厢内的气氛似乎比来之前更加沉闷压抑。 我坐在副驾驶上,几次透过车内后视镜往后望去,总能清晰看见后座之上傅司铖紧绷的脸,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冷意。 一路沉默不语。 车子很快便折返雲璟。 先是送苏瑾上车,随后才折返大厅。 然而就当我准备回顶层客房休息时,一声低沉冷冽的男声骤然自身后响起。 “陈今夏,你站住。” 我脚步一顿,缓缓回过身子,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傅司铖。 马上轻声询问道:“傅总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吗?” 傅司铖迈步缓缓走近,身形居高临下地将我笼罩其中,深邃的黑眸紧紧锁住我,眼底翻涌着未散的不悦与郁结,冷声开口质问:“研制新式酥点这件事,是谁准许你自作主张应下的?那可是碎瓷梨花酥!” 我垂眸轻声解释:“此前宴会上赵医生便随口同我提过几句,我当时并未贸然应允,今日听他言语间的意思,分明是早已打定主意,这件事势必要做……” “就单凭他赵清砚随口一提,你便二话不说顺势应承下来?”傅司铖打断我,语气裹胁着压抑的愠怒,字字句句都带着浓浓的质问,“你这般处处迁就顺从,到底是真心踏实做好分内工作,还是满心想着博取赵清砚的欢心?” 博取欢心? 赵清砚的欢心? 我诧异地看向傅司铖,迎上他带着怒意的目光,神色淡然无波道:“傅总这话未免说得太重了。我是受聘过来负责婚宴点心制作,赵先生身为宴席主人,提出合理的定制需求,我权衡之后应下,本就是分内该做的工作。” 顿了顿,我语气更淡几分,划清界限:“我一心只想着做好手上的差使,谈不上讨好任何人,还请傅总不要胡乱揣测我的心思。” “但那是梨花酥,”傅司铖依旧不依不饶,双眸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怎么别人随便一句换了,你就点头同意了呢?” 第040章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我没想到傅司铖会为了一盘梨花酥动这么大的火气。 毕竟那只是宴席上随处可见的点心,实在不值得他如此较真。 总不能因为他自己喜欢吃,就不允许赵家换新口味吧? 想来是他习惯了旁人的言听计从,便觉得我的“不从”是忤逆,是对他权威的挑战。 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执拗与不满,我心底掠过一丝无奈,定了定神开口:“碎瓷梨花酥是通用宴席点心,适配各类场合,稳妥不出错。可赵家这场婚宴对他们而言意义非凡,想要一款独属于自家的糕点,是想留下一份独有的心意与纪念,这份心思我能理解。” 我微微抬眼,坦然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我答应下来,不是因为赵清砚开口就盲从,而是我清楚,作为负责糕点的主事人,本就该尽量贴合主办方的心意。婚期虽紧,但我自有分寸调配时间,绝不会耽误既定流程,更不会因私人情绪影响正事。” 我特意强调了“私人情绪”几个字的发音。 我甚至觉得傅司铖现在的举动反而有些公私不分了。 我不想再生事端,稍作停顿,我淡淡道:“傅总不必把每件事都想得那般复杂,我既然接了雲璟的单子,自然会全力以赴,无关其他私情。” 傅司铖被我这番条理清晰的话堵得一时语塞,薄唇紧抿,沉沉盯着我看了许久。 男人眼底的不悦还未散尽,却没说出半句反驳的话。 许是也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 好一会儿,他周身紧绷的气势渐渐敛去,眉宇间的戾气淡了大半,喉结轻轻滚动两下,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冷嗤:“但愿你真如自己所说,能够公私分明。” 丢下这句带着几分讥诮意味的话,他没再多言,转身径直迈开步子离开。 我盯着他挺拔的背影,轻轻舒出一口闷气,想起他提到梨花酥时那偏执的眼神,心里隐约有些不快。 以前也没见他对这小小的梨花酥这么上心,如今怎会为了一道点心生这么大的火? 难道是觉得赵清砚提了要求,扫了他的面子? 可那是他们两家公子哥的事,我只需做好本职工作便好。 这一夜,我拿出婚宴整体筹备计划表,将原本既定的点心制作流程逐一划分,又单独腾出空余时段,专门构思赵家专属新式酥点。 第二天进了后厨,我便按计划行事,一晃便忙到夜里八点。 后厨的员工早已下班离去,偌大的操作间只剩一盏暖黄吊灯静静亮着,光线温柔落在干净的案台上。 我指尖捏着炭笔,盯着纸上潦草勾画的糕点草图,眉心微蹙,迟迟没有头绪。 赵家老一辈长辈居多,半数人体质偏寒、脾胃虚弱,这款专属酥点不能只追求颜值与口感,必须兼顾食疗温补。 既要口感清甜软糯,又要药性温和不冲,食材配伍、甜度把控、火候拿捏,每一处都要反复斟酌,难度远超普通宴席糕点。 我对着白纸冥思苦想,耳后却传来了两道轻缓的脚步声。 我下意识回头,视线豁然一顿。 只见周琬晶一身素雅长裙,身姿温婉,笑意柔和地站在门口,身侧并肩而立的,竟然是赵清砚。 “我说什么来着?”周琬晶唇角噙着浅浅笑意,语气轻快又自然,“陈小姐电话打不通,定然还留在后厨忙着工作。” 我放下手中炭笔,直起身看向二人,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周小姐,赵先生,这么晚过来,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周琬晶莞尔一笑,目光柔和看向身侧的男人,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是清砚,知道你在潜心研发新品酥点,放心不下,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他七点就过来了,一直没好意思进来打扰你。” 我略感诧异,下意识抬眼望向赵清砚。 男人穿着简约的浅色衬衫,镜片折射着暖黄的灯光,眉眼温润干净,气质清浅疏离。 他坦然迎上我的目光,嗓音清淡温和:“昨天走得匆忙,来不及加上陈小姐的联系方式。没有途径告知,便只能这般不请自来,还望陈小姐不要介意。” 听闻此话,我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昨夜傅司铖带着警告的质问,心底瞬间生出几分戒备,语气疏离道:“多谢赵先生好意。不过研发糕点是我的分内事,就不劳烦赵先生费心了。” 赵清砚大概没料到我会骤然这般冷淡客套,身形微顿,澄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错愕。 下一瞬,他唇角重新扬起温润的浅笑,语气依旧谦和有礼:“陈小姐太过客气。你是为赵家筹备婚宴,费心研制新品,我身为赵家之人,何来劳烦一说?” 他始终是这般温润如玉的谦谦模样,反倒衬得我有些不近人情。 我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泛起一丝羞愧。 “看我,倒是本末倒置,忘了正事。”赵清砚轻轻一笑,抬手提起一直握在手中的米白色打包餐盒,递向我,“我猜你忙到现在定然没有吃饭,特意让家里佣人备了些温补汤水,清淡养胃,你尝尝。” 我这才留意到赵清砚手中的餐盒。 包装规整,显然是特意打包过来的。 时间我进退两难。 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这时,一旁的周琬晶适时开口,语气温柔又通透,恰到好处地缓和了我的窘迫:“清砚向来细心体贴,特意大老远给你送滋补汤水。陈小姐就收下吧,不要辜负他一番好意。” 一段温柔细语,直接把我给架住了。 我抬眸看向赵清砚,想起他精通药膳食疗,而我此刻正卡在食材配伍、食补调理的难题上。 若是能借这个机会请教一二,新品糕点的研发思路或许能豁然开朗。 权衡片刻,我不再执拗推辞,轻轻点头,语气柔和道谢:“那就多谢二位了。” 第041章二位若要说悄悄话,大可移步茶室 指尖接过餐盒时,周琬晶已借公务之由退出了后厨。 于是空旷的空间里,只剩下我和赵清砚两人。 面对面坐下,我当着他的面打开了食盒,一时间,淡淡的山药清甜争先恐后地钻进我的嗅觉里。 尝一口,味道还不错。 赵清砚也没说话,只静静地坐在我对面,暖黄灯光静谧洒落,桌面上汤水氤氲出浅浅白雾,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沉默。 我想着心口的困惑,坦然开口道:“赵医生,我知道赵家长辈脾胃虚寒,想做一款食补酥点,却一直定不下主食材,拿捏不好温润与口感的平衡。” 赵清砚垂眸看向我摊开的草稿,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点在空白纸页上,语气清润舒缓,条理清晰易懂:“现下五月,正是春末入夏,想一想,这样的月份,有什么合适的食材吗?” 我顺着他的思路思索,回应道:“五月金桂初绽,桂花性温,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是的,”赵清砚低声道,“桂花性温,平肝养胃,香气淡雅不冲人,最适合体虚人群。再者新麦刚收,麦香柔和,搭配芡实、白茯苓入馅,甜度压低,不腻不燥,老少皆宜。” 新麦。 这一点我倒是没想到。 “桂花加新麦,”我低头思考,又拿起一旁的炭笔,在稿纸上画了画,说:“或许我可以做一款做一款桂露麦香酥,表层酥皮轻薄落脆,内馅糅合桂花蜜、芡实泥,不加重糖,色泽素净温润,贴合赵家老宅雅致低调的格调,又能兼顾食补调养,刚好适配长辈体质。” 闻声,赵清砚微微颔首,珉了一口茶水道:“陈小姐就是聪明。” 我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又追问道:“赵医生也觉得可行?” “非常棒,”赵清砚不吝夸赞,“简直出乎意料。” 我闻言豁然开朗,心底卡住许久的瓶颈一瞬被打通。 此前我一味纠结药材配比,反倒忽略了五月当季食材,忽略了时节才是食补最好的依托。 我抬眸看向他,情不自禁地赞叹道:“多谢赵医生提点,我一直困在药材配伍里,反倒忘了顺时而食。您几句话,便让我思路全然通透,实在厉害。” 赵清砚被我夸得眉眼微柔,唇角扬起一抹浅淡弧度:“不过是略懂药理,恰好擅长罢了,你本身功底扎实,稍加点拨便能成型。” 我没想到赵清砚对我点评这么高,一时间没接上话,避开他的眼神后,低头看着图纸。 开始执笔修改草图。 桂花、新麦、芡实在我的图上一一被标注。 这时,赵清砚忽然伸出食指,点了点我画的芡实,补充道:“对了,芡实最好提前用温水泡发两小时,再上锅蒸至软烂,碾成泥后和入面中,这样做出来的酥点才会软糯适口,不会有颗粒感。” 我诧异地抬起头,只见赵清砚指尖还停留在图纸上,指腹沾了一点我刚才画草稿时蹭的铅灰,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像是看穿了我的惊讶,半开玩笑道:“怎么?陈小姐终于发现赵某还是有些优点的?” 我刚准备回应,只听后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转脸看去,只见两道身影并肩立在门口。 是傅司铖和去而复返的周琬晶。 男人一身深色正装,面色冷白,黑眸沉沉地落在我和赵清砚之间,目光锋利又刺骨。 而周琬晶笑意温婉,安然站在他身侧。 气氛有些凝滞。 下一秒,傅司铖抬脚走进来,视线淡淡扫过桌上温热的汤盒,扫过挨在一起的图纸,最后定格在我脸上,语气冷薄又带着刻意的讥讽:“这里是雲璟后厨,是工作区域。二位若是要说悄悄话,大可移步外面茶室。” 他眉眼覆着一层寒霜,字字锐利:“陈小姐连这点职场规矩都不懂吗?” 压迫感十足。 赵清砚下意识往前半步,从容将我护在无形之间,语气平淡坦荡:“傅总误会了,我跟陈小姐只是在商讨新品糕点构思。若是要说不知分寸,今日私自逗留后厨的人是我,与陈小姐无关,还请傅总不要怪罪她。” 傅司铖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冷冷道:“赵医生清楚就好。” 一点不给赵清砚面子。 这一句话后,气氛尴尬得能掐出水来。 一旁的周琬晶适时上前,柔声打圆场:“看来是个误会,清砚和陈小姐不过是讨论工作。阿铖,大家都是为了婚宴进度,没必要这般严肃。” 体贴又大度。 我安静站在原地,目光淡淡扫过并肩而立的两人。 瞬间心思通透。 周琬晶明明方才找了个托词离开,转头便与傅司铖一同折返后厨。 时机太过巧合。 巧合的刻意。 如此,便不动声色,给我安上了一个不懂规矩、私下约见赵清砚的名头。 我略感不快,虽说是下班时间,却也明白我人在雲璟,必须守雲璟的规矩,于是开口道:“傅总教训的是,我之后一定注意。” 不愿再多瞧一眼面前的两人,我扭头看向赵清砚,开口道:“赵医生,时间不早了,我送送你。” 赵清砚微微一怔,似是没想到我会主动开口送客,随即温和颔首:“有劳陈小姐。” 我当着傅司铖和周琬晶的面出了后厨。 我替赵清砚叫了泊车。 临上车前,赵清砚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我,语气轻柔又认真:“方才匆忙,一直没来得及加联系方式。后续新品糕点我还有些食疗搭配的细节想跟你说,能否冒昧加个微信?方便我整理好发给你参考。” 晚风卷着路边栀子花香漫过来,他微微欠身,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微信二维码界面。 镜片后的眼睛映着路灯的光,他温和得像浸在温水里的玉,让人实在找不出理由拒绝。 我指尖微顿,还是拿出手机扫了码,备注“赵医生”时,忽然听到他开口道:“陈小姐,也偏爱雏菊吗?” 闻言,我满脸愕然地抬起头,只见身侧的赵清砚目光凝在我的朋友圈页面,视线落在那张素净雏菊配图的旧动态上。 是去年七月发的图。 因为那一天,是陈今夏的忌日。 生前像个小太阳一样的她,跟我一样偏爱雏菊。 见我没说话,赵清砚目光沉沉望向我,又缓缓补了一句:“说起来,我之前认识一位故交,和陈小姐喜好相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