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1章 魂瓶 暮霭苍然,草密连天。 夕阳下,一江流水,势急如奔。 王扬缓缓睁眼,只觉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这是哪?! 方才明明正在逛博物馆,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到这个地方来了? 他强撑着坐起,愕然发现与他一同坐起的还有三个人! 这三人头梳发髻,身着破旧的粗麻短衣,打扮如古人一般。 三人中两人年少, 一个体壮如牛,好似金刚力士; 一个俊美异常,有如偶像剧中的花美男; 最后一人是个长相平平无奇、年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 王扬右手边还有一个瘦如麻杆的人躺在草丛中,一动不动。 算上躺着的这个瘦子,从位置看,五人正好围成一个小圆圈。 五人中间摆着一个做工粗糙的草篓,草篓不远处还放着一只底部烧黑了的瓦罐,罐中余着少许残汤。 罐旁有个木碗,碗上搭着个大木勺,碗内盛着黑色的液体,王扬闻着飘过来的气味,觉得似乎是醋。 四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人开口说话。 王扬下意识地伸手去推眼镜,却发现推了个空。 或许是捕捉到这个动作,中年人盯着王扬,试探开口道:“王......王博士?” 王扬一愣:“许编?” “是我!是我!”中年人马上应道,“我们怎么在这儿?还有您......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王扬想到了什么,赶紧站起来跑向河边。另外三人见状也跑了过去。 映入水面的是一张少年的面孔,最多不过十七八岁。 疏眉,朗目,鼻梁微高, 就长相而言,算得上清秀两个字,可脸色却过于苍白了,再加上体格太单薄的缘故,看上去有些怯生生的。双眼微微发红,显得虚弱疲惫。 他没戴眼镜,可目力所及,清晰如刻,这种感觉自从他小学六年级近视之后,便再没体验过。 只听旁边传来抑制不住的笑声,那个如花美男般俊美的少年激动得手舞足蹈: “穿越了!我们穿越了!看了不知道多少本穿越小说,现在终于穿越了啊哈哈哈!这博物馆没白逛!哈哈哈哈哈!我还穿得这么帅!!!” 他摸着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身旁三人的脸,再次确认了几人之中,就属自己最为英俊,不由得欣喜若狂! 壮汉做了几个拉伸动作,掰得关节啪啪作响,又对着空气打了几拳,似乎在适应这具新身体,口中不屑道: “这是古代,又不能当明星,长得好看有毛用?” 俊美少年还处在极度的亢奋中,被壮汉怼了一下也不生气,反而更显兴致勃勃:“也不一定是古代啊!说不定是架空!是玄幻!” 壮汉语气笃定道:“你想啥呢?在博物馆穿越,当然是古代!” “古代也好啊!可以抄诗!抄词!抄小说!咱们可得好好分分,每人抄一个类别!可别抄重了!” 壮汉“呵呵”一声:“还抄小说?你真当网文啊!让你抄《红楼梦》,你给我默写个试试?” 俊美少年一怔:“我虽然抄不出,但说不定别人行啊。”他看向王扬问道:“你是博士吗?是什么专业的博士?” 王扬道:“我不是博士,而是博士生。” 俊少年有些疑惑:“这,这有什么区别吗?” “只有通过博士论文答辩的才叫博士,我现在博二,还没毕业。” 壮汉大咧咧地问道:“你学什么的?” “文学。” 壮汉轻蔑一笑:“那顶个蛋用!文学又不懂历史,穿越没球用!” 中年人可是久闻王扬的大名,这次来和王扬接洽就是出版社指定的任务,准备和博物院联合出一本论文集,王扬就是作者之一。所以他立即解释道:“王博士可是古典文学的专——” 壮汉打断道:“古典文学又如何?懂历史吗?能默写《红楼梦》吗?” 他看向王扬,声音斩钉截铁,仿佛在说一个真理:“我跟你讲,别说博士,就是博士后也默写不了《红楼梦》!” 俊美少年看向王扬,问道:“你真的写不了吗?” 壮汉不耐烦地说:“这不明摆着吗?我就告诉你,全国根本不可能有人能默写《红楼梦》!”说完看向王扬,神气十足地问道:“你说,我讲的对不对?!” 王扬没说话,他根本没有心思参与这场无聊的辩论,更没兴趣为壮汉解释古典学的内涵外延以及广义文学观和纯文学观在研究视域上的分野。 至于《红楼梦》的问题则更不在他考量的范围之内。 别说“一代有一代之文学”,“一代有一代之所胜”。文学的评判标准时移世易,李白的《将进酒》拿到先秦兴许会湮没无闻,苏轼的《赤壁怀古》若是早写了几百年,也可能会被认为是不入大雅之堂的俚俗小调。 现在连身处哪个时空都不知道,还说什么抄诗词抄小说? 就算能抄,历史上的文学大家还少了? 李杜苏辛,哪一个不是文才盖世,可又有哪一个得志了? 所谓得志,可不只是官位如何。即便只说官位,苏轼算是做过高位的了,可结果又如何呢? “你知道什么是红学家吗?就是刘心武也续写过《红楼梦》。”中年人忍不住对壮汉说道。 壮汉虽然不知道刘心武是谁,但他反驳的却很快:“他续写的算个什么东西?能和原著比吗?再说我说的是默写,和续写有毛关系!” 中年人还待再说,王扬突然道:“你们觉不觉得,我们说话的口音有问题?” 三人疑惑地看向王扬,俊少年道:“没问题啊,还和以前一样。” 中年人想了想说:“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连最喜欢杠的壮汉也难得地点头表示同意。 “等等。”王扬酝酿了一下,几次想说话又停住,然后重新酝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壮汉不耐烦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啊!” 王扬手指比划着,慢慢地吐出一个词:“桃花。” 他停了一下,又一字一顿地说道:“桃花开,桃花败。” 说完表情一松,好像刚才说的几个字耗费了不少力气。 三人表情疑惑,少年喃喃道:“桃花开,桃花败。这是什么?” 中年人和壮汉在听到少年的重复后同时恍然,中年人惊道:“王博士刚才说的才是普通话!” 四人从草地上醒来开始,都在用一种以前从没听过的音调说话,这种音调陌生拗口,与现代普通话发音截然不同,但没想到这么一个明显的问题,居然直到现在才察觉! “我们说的......还是中文吗?”少年惊骇地看向王扬。 王扬想了想,说:“是。我们现在说的中古音。中古音和现代汉语的发音有很大区别。比如这个桃花的‘桃’字,在普通话里声母是送气清辅音t,但在中古音里却发的是平声浊音!还有这个‘败’字,声母在普通话里是不送气清辅音,但在中古音中却变成了仄声浊音,再比如......” 壮汉着急打断道:“别掉书袋了!你说点有用的,你就说那个‘中古’到底是什么意思?” “汉到唐。”王扬简短说道。 当前文史学界习惯把魏晋南北朝隋唐时段称为“中古”,与唐宋变革之后的“近世”区分开。 “所以我们现在是穿越到汉到唐之间的某个朝代了?”中年人问。 王扬点了点头。他本身的主攻方向是先唐文学和唐宋思想史,对于两汉文化史也有一定的研究。单就历史史实而言,他是汉最熟,唐最精,如果真的发生不可逆的穿越,他倒希望能是这两个时代,这样起码他对历史细节比较了解,可以趋利避害。 “我们没继承原宿主的记忆,但竟然把口音给继承了?!不过这都不重要!”俊少年一挥手,欣喜道:“重要的是我们可以抄宋词了!不管是汉唐间哪个朝代,都肯定没有宋词啊!” 壮汉道:“你才能背几首宋词?咱们四个人分,每人能分到几首?博士,你是不是会背的诗词多?到时得贡献出来,可不能藏私!” 王扬不置可否,心道即便是唐代,词也是末技小道,想凭几首宋词安身立命简直是妄想。就算是宋代,柳永、姜夔填词够厉害了吧,一个半生沉沦,一个终身潦倒。不行,我妈还在现代,我得想办法回去! “我们现在该想的不是抄什么宋词,而是应该想想怎么回去!”中年人眉宇间满是忧虑。他可没有俊少年那样的好兴致,老婆孩子还在,他不回去怎么能行? “回去?我可不回去!穿越比中彩票还难!尤其穿越成这么一个帅咖!绝对是主角命啊!我们在这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不比回去搬砖好?!”俊少年越说越意气风发。 壮汉看向中年人笑道:“他当然想回去,他又没穿到年轻的身体上。话说你穿越前多少岁?” 中年人不愿意理这个杠精,走到王扬身边,焦急问道:“王博士,怎么办?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女儿才五岁,不回去不行啊!” 俊少年也问王扬:“话说古代纳妾有人数限制吗?” 壮汉嘲笑道:“你们问他有毛用?” “比问你强!”中年人忍不住怼道。 壮汉双肩一耸:“我真是笑了,像你这——” 王扬制住两人继续吵下去:“咱们先说正事。你们还记得穿越前的场景吗?” 他看向中年人:“我记得我们之前是在博物院里。当时我和你在看一个古墓里出土的魂瓶......” “对!是有一个瓷瓶!我也在看!”俊少年说道。 王扬沉吟说:“所以我们应该是一起看那魂瓶的时候发生了穿越,也就是说......” 中年人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当时我们是五个人围着那个展台!” 四人互相看了看,这才想起草丛中还躺着一个人,赶忙去查看,那人正挣扎着坐起,见到四人赶来,如瓜条一般的瘦脸刷一下就白了。 俊少年向瘦子热情笑道:“哥们儿,告诉你个好消息,咱们穿越了,以后这天下就是咱们的了!”然后发出很夸张的“嚯嚯嚯”的笑声。 壮汉撇了撇嘴:“中二。” 两人都没注意到,瘦子的身体正在微微发抖。 王扬拍了拍瘦子肩膀:“你没事吧。” 瘦子脸色煞白,神情恍惚,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壮汉嘲道:“你这心理素质也忒差了吧!所以醒得最晚。” 王扬看了眼瘦子,说:“我们现在站回在博物馆看魂瓶时的位置。” 除了瘦子抱着头,缩坐在原地没有动之外,另外四人都站回原位,发现刚好与他们醒来时的位置重合。而在五人中间的,就是那个草篓。 王扬走上前去查看草篓,壮汉一个箭步抢上,和王扬一起掀开草篓盖子,中年人和俊少年也围了过去。 王扬和壮汉一起拿出草篓中的东西。 那是一件精美的青色瓷罐,罐身上堆塑着凹凸的绘像,罐盖上塑有亭台楼阙。 中年人双眼一亮:“是魂瓶!就是我们在博物馆看的那件!难道我们就是因为这个穿越的?” 俊少年问道:“魂瓶是什么?” 王扬道:“魂瓶是古人的随葬明器,据说有收魂、安魂的作用。” “明器是什么?”俊少年说着伸手去摸瓶身上的绘像:“这上面刻的是鸟?” 王扬没有回答明器的问题,他的目光完全集中在瓶身绘像上: “这是朱雀。‘飞朱雀使先驱兮,驾太一之象舆。’魂瓶上绘朱雀,可能就是为了导引灵魂。我们穿越的秘密或许在它身上。” 他想把魂瓶拿到手中仔细查看,可壮汉却牢牢握住魂瓶一端,怎么也不撒手。 “如果魂瓶能让我们穿越,那一定也能带我们穿回去!”中年人声音略微有些颤抖,这可是他回家唯一的希望了,仿佛为了增强信心一般,他说完又问王扬道:“对吧?” 王扬虽然心中没底,不过为了安慰他,还是点了点头。 “让我来看吧,魂瓶的秘密其实藏在瓶身上。”壮汉将魂瓶拉向自己眼前。 “你懂魂瓶?”俊少年奇道。 “当然,我在网上看过一篇帖子,专门讲魂瓶的。你们看,这上面有字!小博士,你撒一下手,让我仔细看看。” 王扬松手,头倾向前,却没看到字迹。俊少年和中年人也凑了过去。 “字在哪啊?”俊少年问。 “这得用水洗,洗了就能看到字了。”壮汉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拿着魂瓶径直向河边走去。 王扬神色一肃,快步跟上:“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不用,你们在这儿等着。我一个人就行。”壮汉语气难得地客气道。 “没关系,反正呆着也是呆着。”王扬脚步加快。 壮汉突然撒腿就跑! 王扬在后面紧追! 俊少年和中年人后知后觉,也跟着跑了过来。 眼看就要跑到河边,壮汉高举魂瓶,却不是扔向河中,而是用力向地上一砸! 只听哗的一声, 魂瓶被砸得粉碎! 所有人都呆住了,中年人发出一声呼号。 壮汉趁众人愣神的当口又出脚一记横扫,将大半碎片踢入河中! 王扬顾不得壮汉,直接奔到河边,只见河水茫茫,水流甚急,哪还有魂瓶碎片的影子?! 中年人疯了似就要跳河,被王扬死死拽住:“许编!冷静!” “你,你有病啊!”俊少年震惊地看着壮汉。 壮汉道:“你傻啊!让他俩研究出怎么用魂瓶,把我们带回去怎么办?” 俊少年愣了愣,声音弱了一些:“那,那也不能......” “狗杂种!”中年人眼睛一下就红了,向壮汉扑去。 “站住!”王扬突然大喝一声,声色俱厉。中年人下意识停住。却发现王扬略过他,快速跑向草丛中已经站起的瘦子。 几人不明所以,都跟了过去。 “你要去哪?”王扬问道。 瘦子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没......没......” 王扬紧盯瘦子,突然问道:“你最喜欢哪部电影?” “什么?”俊少年一头雾水。 “发神经!”壮汉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你个傻X!”中年人一把揪住壮汉的破麻衣领。 “松手。”壮汉脸一沉。 瘦子在王扬的注视下脸部肌肉颤抖得更厉害了。 “随便说一部也行,只要能说出一部就可以。”王扬逼近瘦子。 另外三人感觉到不对,一起看向瘦子。 瘦子突然推了王扬一把,王扬踉跄一退,正好踩翻了醋碗,大半碗黑醋都结结实实地洒到了他的裤腿上,把一大块布料打湿得透透的。 瘦子转身狂奔,口中歇斯底里地喊着:“鬼啊!鬼啊!恶鬼上身啦!” 王扬顾不得擦拭,叫道:“快追!他不是现代人!” ———————————————— 注:①“一代有一代之所胜”一说出自清代学者焦循,后为王国维、胡适等继承发展,认为文学时移世易,不同时代有不同时代专擅的文学种类。 ②关于中古概念的使用在学界并非绝对,非常有意思的一个现象是魏晋南北朝时段的研究者习惯自称中古,而近十年来,宋至明的学者也有用“中古”自称的趋势,这是对标西方汉学界MiddlePeriOd的概念,部分学者把它翻译成“中叶”,而非中古。 不过中古概念扩大化确实是个趋势。比如去年在耶鲁召开的第三届MiddlePeriOdChina,宋及宋以后的学者居然占了一多半!时间段则定为220-1600年,设置得如此宽泛,虽说能打破壁垒,却丧失了使用中古概念的深层含义。 ③把文学局限于诗词小说一类有限的文学体裁的认知其实来源于西方近代literatUre代表的纯文学观念。我国自古便有广义文学观,章太炎释文学言:“文学者,以有文字著于竹帛,故谓之文,论其法式,谓之文学。”按照章氏的说法,则文学两字网罗者甚大。 今日少数古典文学研究之重镇院系仍有秉承传统而并重文献学、文字训诂学、史学等科目者,而非仅以纯文学自限。 ④中古是世家门阀的时代,截止到唐末,自宋以后门阀消亡,彻底开启平民社会至于今。以黄河为比喻,中古就相当于黄河拐弯处,浪大流急,水情复杂。自此之后,黄河改道,风貌大变。坊间有一句传言“唐之事近于古,宋之事近于今”,倒可以很好地反映出中古的分水岭地位。 不过这句话是一则学术谣言,传谣者每每把这句话归于陈寅恪,甚至还被引到论文里去,也算咄咄怪事。陋见所及,陈先生没说这句话。我猜测此则谣言的原型或许是刘伯骥先生在《宋代政教史》中说“唐之治近于古,宋之治近于今”。 总之,中古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时代,其文明与野蛮,壮丽与黑暗,伟大与卑微,交织缠绕,不可分割,泥沙俱下,汇而成流。而观察现代人跌撞到这个时代的巨流中,溅出朵朵浪花,最后形成滔天巨浪,则是一件更有趣的事。 我会尽量复刻当时真实的历史环境,没有秘籍神功,没有气运加身,就是一个现代人直穿波诡云谲的南北朝时代,想要活下来,只能靠自己。 一旦涉及真实,那很多事情都变得不再容易。穿越不说别的,首先语言关就很难过。绝大多数现代人是听不懂古音的,更别说和古人交流了。再比如说户籍,我国古代的户籍系统很是完备,黑户可不好混。 为什么一些稍稍严肃一点的穿越小说写穿越,都要从主角继承原主记忆,穿越几年之后写起? 因为如果开局白茫茫一片,实在不好处理。继承记忆了嘛,那就简单地把身份的问题解决了,简单地融入了古代。 但问题是,融入古代,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我知道我这么写可能费力不讨好,很多读者未必在意这些细节,但我还是想雕刻精微,想把一个现代人活生生地丢到真实的、栩栩如生的历史世界中去,看他是怎么生存下来,怎么解决问题的。 我会认真地、细致地描绘这个过程,下面,就请诸君随我一起进入这个暗流密布、波澜壮阔的中古时代吧! 第2章 浮浪人 日影昏暗,深草及踝。 野林中,一人逃,四人追,惹起惊虫无数。 “来人啊!有鬼呀!”瘦子惊恐的叫声回荡在原本静谧的树林中。 “你等等!我们不是鬼!”王扬边追边喊道。 瘦子也许早就醒了。王扬也不知道他们的谈话被瘦子听去多少,他追瘦子一方面是为了防患于未然,另一方面是为了弄清状况。 五个人围着一个魂瓶昏倒,醒来后四人魂穿,一人保持不变。瘦子未必知道这种鬼事是怎么发生的,但起码应该知道起始缘由。比如他们是谁,又为什么会在这儿? “站住!”“什么人?!”几声呼喝同时响起。 天色已暗,树影横斜,前方闪出几道模糊的人影。 “救......救——啊!” 王扬看见瘦子挥动双手,疾奔过去,可“命”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只听嗖的一声! 瘦子身子一僵,向前扑倒。 嗖! 又是一声尖厉呼啸! 壮汉一个轮臂斜拉,将跑在身旁的中年人挡在自己身前! 中年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叫喊,一支长长的利箭已贯穿他的咽喉! 壮汉松手卧地,喘着粗气,双臂还在颤抖。 中年人也随之仰倒,砸到草地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大股的血液从他的喉咙和嘴里流出,身体不断地抽搐。 砰砰砰砰。 王扬觉得自己的心脏马上就要锤破胸腔!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死亡, 不,不只是死亡,还有谋杀!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王扬只来得及卧倒,然后便眼睁睁地看着中年人倒在他身旁不足两米的距离。 中年人名叫许游,是省出版社的知名编辑。尽管两人今天中午才相识,但这是他穿越到这个陌生世界中的唯一“熟人”。没想到这么快就丢了性命,还丢得如此莫名其妙。 “剩下那三个,低头闭眼,都别动,否则即刻射杀!” 冷漠的声音伴随着杂乱的踏草声,越来越近! 对方有多少人? 肯定在三个以上...... 王扬根本不敢抬头去看。 “这个死了!” “这个也死了!” 两声回报过后,只听有人喝道:“都站起来,快点!”。 王扬看了眼半身是血的许游,缓缓站起,之所以站得慢,是因为双腿发软,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对面九人映入王扬眼帘。他们身穿旧灰衣,两人执弓搭箭,对准王扬、壮汉和俊少年。五人执刀,一人执矛,神色警惕。 中间一人衣服最新,腰间跨刀,却没有出鞘。执矛的那个黑脸大汉紧靠中间那人,好似护卫一般。 “别杀我们!我们会很多东西的!”俊少年声音颤抖而急迫,这和他想象中的穿越开局完全不同。 中间那人开口问道:“你们有多少人?” 王扬三人谁都没有吭声。 因为没人知道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那人突然大喝一声:“快说!不然就是死!” 俊少年身子一抖,脱口道:“就我们三个!没有了!” “何时越境?” “越境?我们没有越境!”壮汉急道。 “没越境为什么潜行阿曲林?我乃阿曲戍什长,昨日接鲁阳移文,有北谍潜入,说的是不是你们?” 壮汉和俊少年不知“什长”是什么,只是大概能猜到这是什么长官。反正不是土匪就让他们大大松了口气。王扬则知“什长”是军队中的基层军官,领兵卒十人。 原来这些人是官兵。他们没像电视剧里的士卒一样穿盔甲,服装不仅算不上整齐,甚至显得有些寒酸。 “不是不是!什么杯碟?杯碟是什么?冤枉啊!”壮汉与俊少年同时叫屈,仅听字音他们根本没反应过“beidie”到底是哪两个字。 王扬联系“越境”,再加上之前对“中古”时间段的判断,大概猜到了北谍的含义,说道:“如果是潜行,就不会跑,更不会大喊大叫了。” 众人一起看向王扬,俊少年和壮汉急忙道:“对对!就是这样!” 什长显然没意料到这个回答,噎了一下说道:“你们可能在逃避追捕!” 王扬反问:“如此奔跑,身后必有追兵。我们现下停了这么久,追兵在哪?” 执矛的黑汉深深地看了眼王扬, 什长一怔,粗声问道:“户籍地?” 王扬没有说话。他虽知道当下时代的大致范围,但一来地名沿革变化各时不同,编得不对很容易露馅。二来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如果是本地人,那户籍地址就要详细到具体位置。如果是外地人,那对方很可能会向他要“过所”。 壮汉为了尽快洗脱嫌疑,马上答道:“我是岭南人!” 其实壮汉的反应算是快的,他虽然不知当下的时节地理,但总知道气候不热,应该不是岭南。再者他听说岭南在古代算是荒僻之地。自己说是岭南的,难道对方还真能查证?就算真能查证,也要隔很久很久,这期间他可以慢慢想办法。 俊少年欲哭无泪,没想到问个户籍就把他难住了。他拿的可是男主的身份卡啊!怎么一上来就弄得这么狼狈!想起他看过那些穿越小说,一股勇气涌上心头,当即挺胸道:“我来自海外大不列颠国!” 王扬看向俊少年,心中感叹:你是真敢编啊! 壮汉却是心中一动,相比自己编岭南,还是编海外好一些。海外可以随便捏造身份,反正没法查证。 什长人眉头一皱,看向王扬:“你呢?” 王扬道:“浮浪人。” 俊少年一头雾水,不知这是何意。壮汉心想,这是受了俊少年的启发啊。说自己是岛国武士? 浮浪人当然和扶桑浪人没有任何关系。 在中古时代,浮浪人专指没有户籍的人。 《隋书·食货志》云:“其无贯之人,不乐州县编户者,谓之浮浪人。” 什长一声冷笑,指了指壮汉和俊少年:“你们既然一个是岭南的,一个是海外什么不颠国的,那把‘过所’拿出来吧。” “过所”乃中古时代的通关证明,一般由户籍地官府签发,类似于今天的身份证。离乡行旅,无论贵庶官民,都必须携带“过所”,即便是外国胡商也不例外。 壮汉和俊少年一脸茫然。不是他们心智太慢,而是实在不知‘过所’为何,要是什长直接说“身份证”,那他们还能编出个“丢了”的理由。可现在听什长的话简直如鸭子听雷一般,更遑论想对策了。 什长冷笑道:“一听就知道你们在鬼扯。没关系,咱们慢慢磨。”说完扫了一眼王扬:“至于浮浪人不归我管,去灵溪,运气好的能喝着豆粥。” 王扬没听说过灵溪这个地名,不过他很愿意脱离当下受制于兵的状况。 壮汉见状立即道:“我也是浮浪人!” 俊少年也跟着说道:“我也是!我们都是!” 什长骂道:“你们两个给我闭嘴!满口谎话,不是北谍,就是逃奴!要么是哪流窜过来的匪寇!还浮浪,浮你娘的浪!五子,先把那个真浮浪人送走!” 壮汉急了,脱口道:“他是假的!” 王扬心一沉。 什长不耐烦道:“你放什么屁!” “如果说我不是真的,那他也不是真的!我们是一起的!”壮汉大声叫道,然后迫切看向俊少年。 俊少年停顿了一秒,点头道:“是一起的!我们一直是一起的!”声音坚定。 王扬看向俊少年,俊少年侧过头去,不敢和他对视。 王扬呼出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说道:“我和他们不是一起的。” “就是一起的!”“就是一起的!”壮汉和俊少年齐声鼓噪。王扬这一瞬间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螃蟹,好不容易要爬出筐外,就被另外两只同类给拽了回去。 “这他娘的也太乱了!”什长捏了捏太阳穴,表情烦躁。 那名叫五子的士兵走到什长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什长目光依次扫过王扬三人,渐渐露出笑容。 “既然扯不清,那就都留下吧。犯到了我的手里,日子可不好过。不过你们三个皮相还不错。尤其这个”,什长上下打量着俊少年,啧啧道:“俊得跟个小娘子一样!”说完又看向王扬,猥琐笑道:“这个也可以呦!” “你们要干什么!”俊少年有种不好的预感。 什长一脸邪笑:“干什么?等会儿就知道‘干’什么了!我们队主正好好这口,你们有福喽!” 卧|槽! 王扬脑中轰的一声,只觉头皮发麻。 中古时代,男风颇盛,就连五胡十六国时西燕国主慕容冲都被人抓去做过男宠!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 众军士听到什长的话都放声哄笑,王扬三人则已是面无人色。 什长一挥手:“都抓起来!最俊的那两个送给队主,壮的留给文书!” —————————————————— 注:即便是户籍制度甚为严格的秦朝,也没有在庶民阶层普及身份证。秦朝类似于身份证的文书叫做“验”,或者“符”,都是离开户籍地、外出行旅时才颁发的,性质近似于这个时代的“过所”。所以王扬等人若是直接穿到城里,遇人询问又说自己是本地人,那就不会管他们要“实物”的身份证明了。 第3章 冒姓 众军士嬉笑之时,弓箭也不再瞄准三人,壮汉敢想敢干,突然拔腿向西跑去,口中大喊:“快向东跑!你们把钱藏好!” 这一句话就包含了两层用心,一是让王扬和俊少年向东跑,分散军士们的注意力。二是暗示军士:王扬两人身上有钱,比自己更有追捕价值。 壮汉想得倒是不错,可实际操作起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首先俊少年被吓急了,哪还分得清东南西北,直接跟在壮汉身后跑。 其次王扬站在原地没有动,不是他不想逃,而是他觉得对方有九个人,并且还带着弓箭,成功逃脱的机率太小。 最后是壮汉低估了军士的反应速度和冷兵器的厉害。 他刚跑出几步,一支利箭已射到脚前! 壮汉条件反射般举起双手,不敢再跑。俊少年也吓得站住。 “跑啊!接着跑啊!这是桑木弓,你再跑二十步也能把你当兔子射!两个兔崽子敢跑?瞧老子怎么弄你们!” 什长一指,四个军士快步上前,两人一组,一左一右粗暴地按住壮汉、俊少年,壮汉喊道:“我会制盐!制精盐!我能——啊!” 话还被说完,小腹就被刀柄重重地砸了一下。顿时疼得直不起腰来。 在壮汉叫喊的同时,俊少年也在喊:“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 然后他就遭受了和壮汉类似的命运,嘴巴便被刀柄狠狠地砸了一下,嘴唇一下子就肿了,牙齿上满是鲜血。 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别人穿越能风流快活,到自己这儿却成了这么个模样!自己明明是主角啊! “他俩喊什么?”什长疑惑道。 身边执矛的黑面汉也是一脸费解:“好像一个说他是卖盐的?另一个在念歌词?” 所谓“媚眼做给瞎子看”,两个穿越者各呼“绝技”,换来的不是“垂青”,而是“锤爆”。这原因不仅仅在军士们的“粗人”身份,还有时代原因。 在当时,寻常百姓所知盐的种类大多不过黄盐、白盐两种,依照具体形态则有末盐、颗盐、散盐、大盐之分。哪有什么精不精盐的概念?不仅是没概念,而是当时压根就没有“精盐”这个词。 如果把现代精盐拿到这些士兵的面前,那自然会被他们视作“好东西”,可仅凭口说,就别怪这些“土包子们”无法“领会精神”了。 至于杜甫的《登高》,自是高绝千古之作。可惜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诗体以四、五言为正,五言诗尤其大行于世,而七言则多是乐府歌谣之辞。虽偶有文士正经创作七言诗,却如沧海一粟,无论质量与数量,都远不能和五言诗相抗。 可若是有通诗者在此,也说不定会想听俊少年继续背下去,但在场军士都是糙汉,连其中识得不少字的执矛黑汉都听不出诗中意蕴,更遑论他人了。 什长指了指王扬:“把这个也抓起来。这个比较乖巧,队主肯定喜欢。” 两名军士大步走向王扬,伸出大手就向王扬手臂抓去! 王扬脸色一变,退后一步,瞪圆双眼,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吼道:“我乃琅琊王氏子,犯我者,族之!” 王扬这一声吼酝酿了许久,也做好了“不成功,则成仁”的准备。譬若野狼穷途,困兽犹斗,在绝境中迸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是以声如霹雳之音,气似虎豹之吼,震得两名军士一愣。 所谓“族之”就是灭族的意思,王扬的一句喊如同扔出了个炸弹,把众人都炸蒙了。 所有人看向王扬,一时间竟没人说话。 撒这个谎王扬是做过思量的。 之前他通过音韵学判断出所处时代为中古,刚才那人又说“北谍”如何如何,所以很可能处于南北对立的时代。而自己所处之位置,正是南国领土。 虽然三国时代的东吴也属于南北对立的情况,唐末五代也曾出现过南北对峙的格局,但从时间上来说,都不如南北朝时段来得长。所以从概率的角度,他把宝压到了南北朝上。 南北朝是士族门阀的时代,贵庶之隔极严,高门子弟呼风唤雨,凡庶贱民奔走如牛马。如果能成功假冒士族,必能震慑军士! 可江南高门多矣,王谢袁萧,顾陆朱张,能列出长长一大串来,到底选择冒充哪一族呢? 王扬认为,既然左右都是假冒,那不如就直接假冒江左第一高门——琅琊王氏! 他记得毛汉光在《两晋南北朝士族政治之研究》中曾统计过东晋南朝五品以上官员的出身,其中数量最多的便是琅琊王氏! 从东晋到南陈,士族之政治地位有起有落,但琅琊王氏始终是当之无愧的一流高门。 冒姓琅琊,最为保险。 当然,所谓“保险”也只是相对而言。 若此时正值东晋王敦造反之时,王导带王氏子弟请罪阙下;又或者是东吴孙氏治下,那冒充琅琊王氏说不定得不偿失。 更何况高门士族,都有谱牒户籍,哪有这么好冒充的! 再说王扬连身处的具体朝代都不知道,又如何能编造细节? 总而言之,此中风险,实在不小。可王扬为保住菊花不谢,情急之下,也只能硬着头皮,行险一搏了。 什长呆了一呆,最先憋不住笑出声来。如果他嘴里有水,绝对能喷出老远。 众军士也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仿佛王扬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什长笑弯了腰,指着王扬:“你......你他娘的还真敢编!就你这穷样儿,再过八辈子也投生不到王家哈哈哈哈哈!” 王扬听了什长的话首先松了气,他最担心的是这些人根本没听说过什么琅琊王氏。现在众军士的反应说明,他的宝押对了! 自己穿越的时代,正是东晋南朝! 可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王扬穿得实在太破,腰间连腰带都没有只系了一条麻绳,别说琅琊王氏,就是寻常百姓穿的也比王扬好。如果不能合理地解释穿着问题,这个戏就没办法唱下去。 王扬冷笑一声:“我穷?我家随便一棵珊瑚树就够买你们所有人的命,你说我穷?” 他很随意地看了眼自己的衣服,缓缓道:“这身衣服是我为了躲避贼人换的,你们不观人而观衣,也难怪有眼无珠了。”说完摇头叹息。 “老子没工夫听你扯蛋!”什长把脸一板,“老三,丁九,按住他,再扇他两个嘴巴!” 两名军士逼向王扬,王扬站立不动,冷笑道:“你们两个如果想被夷灭三族,那就来吧。” 老三和丁九见王扬不动如山,言之凿凿的样子,有些迟疑。 什长骂道:“你们傻了!还信他?就算真的是琅琊王氏,也不能灭人全族!这摆明了是刁民冒充!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看不出来?” “哈哈哈哈!”王扬仰天大笑,彷佛什长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而事实上,说笑话的是王扬,什长说的是对的。 王扬不得不承认自己说“灭族”的这个话有点过了。只是当时实在太害怕了,又想立即震慑住军士,所以才用灭族的话来吓人。如果有足够准备的时间,他绝对会把谎话编得更妥帖一些。可当时情况紧急,实在没办法细细思量。 现在,他必须把这个谎说圆。 ———————————————— 注:中古史料中“琅琊”常写作“琅邪”,《说文解字》言“邪,琅邪郡。从邑牙声。”邪的发音同琊(ya),为了行文便利,统一写成“琅琊”。 第4章 恶逆之罪 王扬笑了几声:“你难道没听说过,陵上僭贵,谓之‘恶逆’?” 他看向什长,眼神带有一丝怜悯与嘲弄,“也对,你一个小小什长,懂什么?” 气势,一定要气势! 趁着什长神色不定的档口,王扬挥袖怒目,大声喝道: “恶逆者!杀其身!株其家!没其财!我家世代华胄!我二叔在京中任散骑常侍!我若出事,必然上达天听!你以为我说要灭你们全族,是开玩笑的吗?!” 王扬负手于腰后,声色俱厉。 没有人看到,他的手掌在身后控制不住地抽搐了几下, 指尖冰凉! 要想说谎说得像,除了气势之外,要点在于细节。没有细节的谎言,就如空中楼阁,一听即知其虚妄。 所以王扬这里用了两个细节填充,一是恶逆大罪,二是二叔任散骑官。 恶逆之罪,汉唐皆有。这个王扬是知道的。 可相比于汉唐来说,东晋南朝的历史他并不精深。所以他也不知道当下时代到底有没有恶逆罪。只是他以理推之,东晋南朝在汉唐之间,很多典章制度,承上启下,延续不改,既然汉唐都有,那东晋南朝大概也有。 故而他选择用此罪吓人。至于恶逆罪的具体刑罚,他更是夸张极言,要的就是先声夺人。 他在赌, 赌这些军士不懂恶逆大罪的具体条文。 至于给不存在的二叔安了个散骑官,也是有考量的。 所谓“黄散之职,故须人、门兼美”。 “黄”即指黄门侍郎,“散”指散骑常侍。“人”是人品才华,“门”是家族门第。 黄散之职在东晋南朝为贵官,非高门华胄,不得选任。 并且散骑官乃天子近侍,这也暗扣王扬之前说的“上达天听”一语。 也算王扬菊不该绝,若有士大夫在,一听便知此为虚言恫吓。别说军士们抓他根本算不上恶逆之罪,即便真是“恶逆”,也没有株连三族的道理。 可这些丘八哪懂这个? 他们倒是听过恶逆这个罪名,常把它和“谋逆”、“不道”这样的大罪混在一起,只知道这是普通人一辈子都没有机会犯的天大罪名,谁晓得今日能被他们碰上?! 再一听王扬说二叔是散骑这样的高官,那在他们眼里简直就是天大的人物! 就算是他们阿曲戍的最高长官,在人家二叔眼中估计连屁也算不上。要是真的得罪了这种人物,那还得了?! 此时王扬的形象在他们眼中也变了起来,再也不是一个怯懦瘦削的浮浪小鬼,看他神色傲然,言辞侃侃,竟真生出些不可逼视的气派。 没人再敢发笑,之前要抓他的两名军士赶紧后退,灭不灭族他们不敢说,但他们知道一条律法:“卑与尊斗,皆为贼。” 所以就连什长也屏息静气,默默思考起来。 不能给他们留思考的余地! 这就像广告宣传一样,只要打开一个缝隙,就要一鼓作气,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地给他们灌进去。 王扬装作漫不经心地掸了掸破得出了线头的衣袖,若非这身衣服实在太不像样子,那这几下掸尘还真有点贵族气度: “实话告诉你们,本公子姓王,名扬,字之颜。取自《诗经》“鄘风”《君子偕老》篇。诗云:‘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若非途遇贼人,我早就和我二叔派来接我的人碰面了,还会停在这个破地方?!” 王扬摇头晃脑地吟了那句《诗经》并非是吊书袋,而是通过这个细节彰显自己的身份。 东晋南朝尚文轻武,世家子弟多以文义相尚,普通百姓家的孩子一无钱请师,二无钱买书,就算有心学习也学不起,学了也几乎没有上升通道。这便是所谓的“知识垄断”。 此时尚处于门阀时代,与科举后庶民阶层兴起不同。王扬若是穿越到唐宋,那吊这句书袋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更关键的是王扬说的最后一句话,这句话看似随口吐槽,其实是一个重要伏笔。王扬暗示众军士:我二叔已经派人来接我了!就算你们想杀人灭口,也得考虑一下风险。 果然,王扬一说完,众军士看他的眼神就变了。震惊中带着一丝敬畏,当然,还是掺杂了些许疑虑。 俊少年心中忿忿不平:怎么他念诗就有人听,我就没有!主角难道不是我吗?!杜甫的诗难道不比他那句连字数都不整齐的《诗经》好吗?!继而又想,原来琅琊王氏这么厉害,竟把他们都吓住了。 什长咽了口口水,试探问道:“那......你身上有能证明身份的文书吗?”语气和之前已迥然不同。 王扬皱眉斥道:“没听我说话吗?我途中遇贼,连衣衫车驾都不能保,遑论文书?” 什长为难道:“可这没有凭证......” 王扬一脸不耐烦地打断道:“谱牒户籍为证,如何说没有凭证?你尽管去查。” 别说王扬是琅琊王氏,一等门第。就算是一个末流士族,什长也万没有权力去查什么户籍谱牒。正不知所措之际,王扬打了个哈气: “算了,我也不为难你,就给你个凭证吧。” 他看向那个叫丁九的军士说道:“你,去给我捡根树枝来。” 丁九向什长投去询问的眼光,执矛黑汉向什长道:“我去吧。” 什长点头,黑汉快步去捡树枝,一连捡了三根以供王扬挑选。 黑汉走到距离王扬三步的位置停下,把长矛靠在肩上,躬身弯腰,双手递上树枝,态度甚是恭敬。 丁九有些不悦,心想早知如此,自己当时不如直接去捡了。 王扬在现代礼仪的规范下,礼貌用语已成本能,刚要说句道谢的话,可想起自己正假装的身份,便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随手抄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众人都伸长脖子看去,刚开始以为他要写字,后来又觉得他像是在画画。其所画之图钩折曲回,纹理琐细,中间还有小字镶嵌,图案甚是繁复。 “这.......这是......符咒?!”什长与几名军士惊道。 王扬把树枝一扔,说道:“看清楚,这可是天师道最正宗的通光符。我琅琊王氏世传天师道,这个你不会不知道吧。” 王扬画的是法国国家图书馆所藏之敦煌道符,说来惭愧,这也是他唯一会画的符咒。 从文化史和思想史的角度来说,王扬最精通的其实是儒释两家,道家排在最末。所以什么“天师道最正宗的通光符”云云,完全是蒙人的说辞。 但琅琊王氏世传天师道可是由陈寅恪先生考证过的。那些军士们当然未必知道此事,但他就是要用这些“栩栩如生”、“理直气壮”的细节,唬住这些兵! 东晋南朝虽盛行佛道,但普通百姓所知有限,即便勉强认出了符咒,但哪里能知道什么“通光符”正不正宗的事? 至于琅琊王氏是否家传天师道就更加不了解了! 他们连世家大族平日里吃的是什么都想象不到,更遑论这些家族门内所传之知识信仰。 不过士族子弟多有信奉佛道这件事他们是知道的。之前王扬的谈吐气派已经让他们有些相信王扬的身份。待见了这个符咒后,不禁又信了几分。 王扬见众人又敬又畏的神色,心下一喜,正以为快要过关时,两个熟悉而突兀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也姓琅琊王氏!” “我也是琅琊王氏的!” 泥马!!! 王扬心中顿时出现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 ———————————————— 注:①“卑与尊斗,皆为贼。”出《晋书·刑法志》中张斐《注晋律表》,乃晋代律法。南朝宋、齐皆沿用晋律,至梁朝始重新编定律法,不过仍以晋律为蓝本。 ②陈寅恪考证琅琊王氏世传天师道之文章名为《天师道与滨海地域之关系》,收于《金明馆丛稿初编》。 ③中古时代的道教符咒更近于复杂的图画,而非电视剧里那种简笔篆文。王扬所画出自敦煌藏经洞,虽是唐时抄本,但这种符咒未必不出于前代传承,对具体图案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参考《法国国家图书馆藏敦煌西域文献》第三十三册,编号p.4824。 ④部分法制史将“恶逆罪”的起源定于北齐律的“重罪十条”,误。东汉时已有此罪。《后汉书·梁统传》:“建初八年,遂谮杀二贵人,而陷竦等以恶逆。”《后汉书·陈球传》:“曹节、王甫复争,以为梁后家犯恶逆,虽葬懿陵,武帝黜废卫后,而以李夫人配食。”这件事在《后汉纪》中也有记载:“外家心恶梁氏,欲毁贩之,乃诬以恶逆。”此罪晋律相承,《晋书·刑法志》载张裴《注晋律表》云:“陵上僭贵,谓之恶逆。” 第5章 决断 听到壮汉和俊少年的叫喊,王扬恨不得当场把他俩拍死。 这两货其实有上中下三策可选。 上策冒认琅琊王氏侍从的身份,站出为王扬作证,同时把自己和王扬绑定,逼他相救。至于之前种种行为的矛盾之处,一概由王扬负责解释。 中策沉默不语,等王扬假冒身份成功后,开口求救,至于王扬怎么说,全凭王扬做主。 下策就是有样学样,也冒认琅琊王氏身份。 本来这荒郊野岭突然出现一个琅琊王氏子弟就已经很稀奇了,现在又冒出两个,不仅难以取信,还连带降低了王扬身份的可靠性。 果然,在他俩喊完之后,什长等人看向王扬,眼神中多了几分疑虑。 王扬当然可以选择认下这两个“亲戚”,可问题是这两货对于当世之历史文化知之甚浅,根本没法如王扬一般伪装得煞有介事。 再者,三人在没有商量的情况一起假扮同族子弟,很容易被拆穿。只要把他们分开审问,再一对口供,立马就泄底。 可如果王扬不认他们,以这两人做事的风格,必定反过来指证王扬身份为假,到时拉扯不清,一样玉石俱焚。 怎么办? 王扬需要快速做出决断! 众军士都看向王扬,什长刚要开口询问,王扬已径直向两人走去,俊少年和壮汉见王扬来救,各自欣喜,一顿“兄弟”“哥哥”“一家人”的乱喊乱认。却不知“哥”乃唐朝时才出现的称呼,东晋南朝时根本没有如此称谓。 王扬走到一半,假意脚下不稳,差点被绊了一跤,随即顺势弯腰提鞋,左手趁机在被醋打湿的裤腿上狠狠地捏了一把,虽然已经挥发了不少醋液,但好在还能挤出些来。 王扬站起后走到俊少年面前,俊少年道:“哥,快和他们——” 啪! 王扬左手按住俊少年的右臂,右手重重地抽了俊少年一个嘴巴! 众军士看傻了眼。 俊少年耳中嗡嗡作响,当场就被打蒙了。 王扬冷着脸,毫不停留,又走到壮汉面前,壮汉瞪眼叫道:“小X崽子你敢动——”边叫边拼命向后躲,奈何被两个士兵按住,无法挣脱。 王扬左手按住壮汉右臂,右手用尽全身力气,狠抽了壮汉一个耳光。 王扬指着被打得耳鸣脸肿的壮汉,骂道:“你们两个狗谍子,潜入越境,还敢冒充我琅琊王氏!” “什么!”什长瞪大眼睛,众军士俱是大吃一惊! “他是假的!他不是琅琊王氏!他是假冒的!”俊少年最先喊了出来。 “这小X崽子是假的!假的!狗杂种!敢打老子!他是冒充的!”壮汉疯狂怒吼,若非被两个军士死死按着,早就冲上来和王扬厮打。 王扬打耳光有四个意图。 一是要借打耳光的时机去做一件隐秘的事,至于具体内容稍后便见分晓。 二是用物理伤害的方式延缓一下他们做出反应的时间。 三是为了激怒二人,降低他们的逻辑与理性思考能力。 四是最重要的!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与两人结下梁子。因为这样一来,俊少年和壮汉接下来的指证就更像是对他刚刚打耳光的报复,可信度和冲击力也就降低了。 果然,两人的揭发并没有引起多少轰动。军士们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什长问道:“公子刚才说谍子,什么谍子?难道他们真的是北谍?!” 王扬盯着什长,微微眯眼,仿佛在探查什么似的,问道:“你真的不知道?” 什长只觉身上一冷:“我,我知道什么?” “放屁!什么杯碟!我都不知道杯碟是什么!他这是诬陷!别相信他!” “他是假的!他不是琅琊王氏!他根本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他撒谎!撒谎!你们信他就是傻X!” 俊少年和壮汉红着眼,声嘶力竭地喊着。 王扬冷着脸说道:“先让他们闭嘴!” 什长急于问清北谍的事,也嫌俊少年和壮汉吵闹,给手下使了个眼色,军士用刀柄对着两人腹部重重一击,两人嚎了一声,便疼得直不起腰来,俊少年吃痛,连话也说不出来了,而壮汉满脸怨毒,口中仍是不停: “假的!他是假的!他是冒充的!” 只是声音小了很多。 王扬大剌剌地对什长说道:“本来以你的身份,根本没有权力知道此事,不过我现在要用你,告诉你也无妨。鲁阳移文说有北谍入境,那它说是如何入境的吗?” 什长疑惑道:“据说是潜入?” 王扬一声冷笑:“他们是有人接应!” 什长一惊:“有奸细?” 王扬眼神炯炯,环视众人:“当然,就在军中!” 众军士听得一愣一愣的,什长也是一脸费解,问道:“这......这是从何说起啊?公子的消息是从哪来的?” 王扬看着什长,摇头轻笑道:“此事干系甚大,非尔等所宜知。我路中遇袭击,恐怕也与此事有关。你们若是不怕日后被灭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 众军士神色皆变,什长忙道:“不用不用!公子千万别说与我们!我们都是当兵的,哪懂这些事啊!” 王扬点头道:“遇袭后,我在逃难途中遇到四人,结伴而行,夜中听到他们以胡语交谈——” 什长瞪大眼睛:“公子竟然懂胡语?” “iUStSOSO.” “啊?”众人茫然。 王扬摆摆手,脸上云淡风轻:“不值一提。”既然时代是东晋南朝,北方当然是胡人, 他虽不懂中古胡语,不过猜也能猜到英语和胡语大不相同。他推测这些土兵应该没有懂胡语的,并且就算有,自己也很容易能另找出说辞来。说这句英语的用意不过是炫人耳目,增加神秘感。并且他故意说得又快又含糊,只为给旁人留出他说得很熟练的印象。 众军士见王扬还能说胡语,不禁对他更加敬畏。 俊少年大喊道:“那是英语,你们被骗了!他是假的!我也会说!FinethankyOUandyOU!这是英语!假的!” 壮汉还在挣扎,大声吼道:“这小X崽子不是琅琊王氏!!他撒谎!!他在骗你们!我们是一起的!” 两人不断大喊,几个军士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什长也不住地瞟向他们。 王扬知道他们心中起疑,便道: “算你们运气好,不知不觉间立了一功。这两人包括刚才被你们杀死的两人都是北谍,你们现在裁下这两人右衣袖上的衣布,上面有他们的身份秘识,你们一看便知。” 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右臂上的具体位置。 什长命令道:“赶紧按公子吩咐去做!” 军士用刀尖将两人右袖的衣料割下一块,交给什长,什长来回翻看:“这,这什么都没有啊!” 王扬轻蔑说道:“如果就这么让你看出来,那也就不叫密识了!” 他头一扬,派头十足地叫道:“来人,生火!” 军士们很快堆了个简易的小火堆,用火石点燃。王扬取过袖布,在火上依次炙烤,壮汉和俊少年则骂声不绝,拼命指证王扬身份为假。 “好了,来看吧。”王扬不动声色地递出袖布,什长接过,几名军士围了上来。 之前还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袖布上,竟赫然出现一个褐色的小圈! 第6章 灭口 这便是王扬要打俊少年和壮汉的第一个意图!他趁着打耳光的机会,用沾有醋的手指在俊少年和壮汉的右臂上画了个小小的圆圈。 他指尖上沾有的醋液本就稀薄,在深色麻衣布上画圈之后,又经过空气挥发,肉眼很难辨认。但残留的醋液一旦受热之后,水分就会被蒸发,醋的浓度会增加,痕迹便容易凸显。 再者,布料达到一定温度后会变得焦黑,这个温度值也叫“碳化温度”。而吸了醋的布料,碳化温度比正常的布料要低,所以用火焰一烤,沾醋的地方会率先出现烤焦痕迹。 (麻也是布的一种,中古文献中凡说布,有很大一部分就指的麻纺纤维,麻纺并不一定就是劣布,像大|麻、苘麻纺的是粗布,而苎麻则可纺出高级织品,价格也不便宜,详后) 这个道理对于王扬来说没有什么奇妙的,可这些军士就不懂了。一见之后都是大吃一惊,以为这真是北谍密信之类的东西。由此对王扬琅琊王氏的身份更加确信。若不是大人物,怎懂得这些? 壮汉和俊少年看不见布上情形,只是不断叫骂,揭发王扬。俊少年情急之下,甚至说王扬杀人,身上背着大案子!壮汉则大叫王扬意图谋反! 反正是怎么博人眼球怎么说。 却不知这些慌不择路的夸张之言反倒让他们的话变得更不可信,并且连带消解了他们此前关于“王扬假冒身份”之证言的可信度。 什长哪有心思理会此二人的胡言乱语,忙问道:“敢问公子,这个图案是什么意思?” 王扬道:“这是太阳。胡人自古就崇拜日月,汝不知《史记》中言:‘单于朝出营,拜日之始生,夕拜月’?” 什长哪里读过什么《史记》,只是一味摇头,王扬则更说得煞有介事:“你知道每年越境的北谍有多少人?发展的下线又有多少人?就连军中也有他的内应!不然我一见到你们,早就掀了他们的底,何必等到现在?” 这是王扬之前就想解释的问题,也是他身上的一个不小的疑点:即如果那四人真是北谍,那王扬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说明实情? 此事王扬早已想好说辞,但如果主动解释则显得刻意,此时借着这个话头,装作无意地随口一提,更为顺理成章。 什长之前还在疑心此事,只是没找到机会询问,这时听王扬说得有理,心中疑虑又去了不少。 王扬续道:“北谍入境者多矣,人员复杂,互不相属,为了方便相认,有的会在右袖上印上密识,用以确认身份。若是几人同行,则有密识为主,无密识为副。此事乃朝廷机密,我也只能说到这儿了,你若是觉得活得够了,尽可以对外宣扬。” “不敢不敢!小人绝对不敢宣扬!”什长惶恐躬身道。 王扬注意到,这是什长第一次自称小人。 “骗子!他是骗子!别信他!他不姓王!他杀了人!好几个人!” “他是假的!他是假冒的!冒牌货!他意图造反,谋朝篡位!” 壮汉和俊少年吱哇乱叫,口不择言,甚至有些歇斯底里。 王扬看了一眼张牙舞爪,恨不得至他于死地的两人,狠了狠心肠,问什长:“这两人怎么处理?” 什长道:“押回去,严加拷问。” 王扬摇头:“太麻烦。” “那公子的意思是......” 王扬不语,只是看向许编辑的尸体。 什长顺着王扬的目光看去,心中一惊: “这......不合规矩吧。他们既是北谍,带回去总能审出些什么。” 王扬似笑非笑地看着什长:“规矩?刚碰面的时候,你问都不问就射杀两人,还要把抓到的人送给上官玩乐,这又算什么规矩?” 什长神情有些窘迫,忙解释说:“阿曲林内禁夜行,之前天色太暗,又有鲁阳移文......” 王扬摆手道:“放心,我才不管这些闲事。我只是提醒你,这两个人留着未必是好事,他们可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姓王的,你全家都不得好死!你阴谋害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XXX,XXXX!” “不要信他!他不是琅琊王家人!你们这群傻比,都被他骗了!XXXXX!我XXXX!” 壮汉与俊少年急了,骂得越来越难听。 王扬低声道:“你看,这两人都是死硬派,押回去不要说问出什么,就是间谍的事他们也不会承认。然后又在口供上乱说一气,到时说不定你不但没功,反而有过。杀了他们,你就是杀掉四个北谍,押回去,那就是押回两个祸患。” “可,可北谍的事证据太少,如果没有口供,仅凭那个太阳密识......” “太阳密识什么的都不用,我为你作证,有琅琊王氏的证词,这,就是最大的证据!四人的间谍身份由我担保,你和你的人杀谍救我,大功一件!” 什长以退为进,就在等这句话。立即俯首抱拳道:“遵命!” 然后吩咐道:“老三,丁九,现在奉王公子的令,把这两个谍子做了。” 王扬知什长故意点明是奉他的令,也不在意。这两人是必须要除的。 壮汉不用说,此人阴狠无底线,又害死许编,死有余辜。 俊少年为恶不算太甚,但他揭穿自己假冒浮浪人的身份在前,指证他冒姓琅琊王氏在后,纯属小人心态。自己若是运气差些,被他拖下水,恐怕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这样的人如果保下,难保不会上演“农夫和蛇”的戏码。 “得令!”老三、丁九执刀走向壮汉与俊少年。 两人一看竟真是要立即动手,吓得腿都软了。俊少年哭喊道:“王博士!王博士我错了!王哥!我真的知道错了!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都听你的!我给你打下手!我不想死啊!我刚刚穿越!我是主角啊——” 壮汉则硬气得多:“你们都被他骗了!他才是北谍!他是最大的北谍!你们报给将军,一定重重有赏!” 此时刀刃已经架到他的脖子上,壮汉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瞪眼怒吼道:“小X崽子!你犯了法!故意杀人罪!教唆杀人罪!你永远回不去了!你不得好——” 刀刃瞬间割破两人喉咙,两人骂声戛然而止。 王扬背过身去,他感觉四肢冰冷僵麻,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这是他第一次夺走别人的性命。但他不后悔。 穿越后想在古代活着,其实从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王扬一直都知道。 什长道:“请王公子随我们去见我们薛队主。” 王扬仍是背着脸,冷哼道:“见他?一个微末下吏,哪值得我去见?你现在回去,告诉他我在这儿,让他立即来见我。” 王扬不是要端架子,而是身体无力,腿又有些发麻,怕在这些军士面前露了怯。更重要的是他其实不想见什么队主。 他的话蒙这些士兵可以,能不能蒙住那个薛队主实在不好说。 他希望什长把这些士兵都带走,然后他就可以趁机跑路。 什长见王扬的架子如此之大,更是唯唯而诺:“是是,小人现在就去!” 王扬见什长收队准备离开,心中一喜,可谁知什长刚走出一步,便回头道: “如此荒野,公子岂能不要护卫?” 也不问王扬意见,直接吩咐道:“老三,丁九,你们留下服侍公子。” 执矛黑汉马上道:“什长,那四具尸体还需要斩首归拢,老三和丁九做这事时,无法保护公子,让我也留下吧。” 丁九瞟了黑汉一眼,王扬心中则暗暗叫苦。 什长想了想道:“也好。”随即用极低的声音说:“小心些,别让人跑了。” 黑汉点头示意。 第7章 永明 沙沙沙。 什长带人走在回营的路上。 他看了眼身边的瘦小军士:“小产,有屁快放,别吞吞吐吐的。” 小产一边紧跟什长的步伐,一边道:“老大,我看这事有点玄......他说得再好,也是空口白牙,万一真像那两个人说的那样......这个......那......” 什长放缓脚步:“我问你,你说那两个人是北谍好呢,还是不是北谍好?” 小产略一迟疑,随即毫无疑问地说:“那当然是北谍好了!杀了四个谍子,怎么着也能记一功,说不定还有赏钱拿哩!” “那你还问个屁?” 小产眉头紧皱:“可是,可是如果那个人真是冒充的话——” “你傻啊!咱们只是回去汇报,真的假的都由薛队主、王文书判断,和咱们有个毛的关系?” 什长回头大声道:“所有人都听好了,回去把嘴管严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记住!这可是自己的事,别最后害了自己又害了兄弟!大犊,尤其是你!嘴上没把门的!给我小心着点!” ...... 林风淅淅,晓月初升。 执矛黑汉不知从哪找了块顶部平整的大石头,汗腾腾地抱到王扬面前。然后十分卖力地袖子擦拭石面,向王扬殷勤道: “公子先坐这儿歇歇,我去给公子找点水喝。” “水来喽!”丁九捧着一只褐色水囊,小跑着赶来,满脸堆笑: “公子,这是小的刚打回来的山泉水,请公子解解渴。” 王扬哪有心情理会两人的讨好,冒姓琅琊只是权宜之计,一会儿还要应对一个貌似更难缠的队主。更悲催的是现在自己连身处哪个朝代都弄不清。 如今只知道一个大范围东晋南朝。而东晋南朝在后世又被称为“五朝”,包括五个在江南立国的政权,分别为东晋、宋、齐、梁、陈。 五朝之中,王扬最熟的是东晋和陈朝,其次是宋和梁,最次就是五朝之中时间最短、政局最乱的齐朝。所以王扬最希望穿越的朝代是东晋。 不选陈朝是因为那是南朝的末世,万一自己穿越到隋国灭陈之时,大战一起,血流漂杵,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两说。 不行! 得在那个什么薛队主来之前想办法搞清楚如今到底是五朝中的哪一朝,这样编起瞎话来才能有的放矢。 可怎么弄清楚呢? 直接询问肯定不妥。堂堂琅琊王氏,难道连国号都不知道? 想办法找钱币一观? 还是不行。南朝币制混乱,新旧钱并用,难以辨别。 王扬想了一会儿,心中一动,先是大模大样地坐在石头上,然后接过水囊,用随意的语气问道:“你们当兵几年了?” 丁九抢先道:“小的当了五年戍卒了。” 黑汉道:“回公子的话,小人从军八年。” 王扬道:“哦,那算是老兵了。为什么要从军呢?” 黑汉和丁九一起看向王扬,眼神怪异。 糟了! 王扬马上意识到自己失言。他突然想起南北朝还是“世兵制”的时代。 所谓“世兵”便是指朝廷强制规定士兵之家,世代为兵,又称“兵户”。为了扩大兵源,还常把犯罪者、无籍者、逃户、奴隶甚至蛮族俘虏罚入兵户之中。 再加上官府给兵户设的劳役沉重,待遇又差,而为了防止兵户逃跑,又以强压方式统管之,所以士兵的社会地位便变得越来越低下,以致于连普通平民都不如。 此二人之所以当兵,自然是因为他们的父祖当兵。这是人所共知的常识,所以两人才觉得自己问得奇怪。 王扬意识到犯错之后,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哦,原来你们是兵家子,不是应募的白丁。” 刘禹锡的《陋室铭》中有一句很名的话:“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这里的白丁意思是“无知之人”。但在南北朝时,白丁特指军中应募而来的平民。 南北朝施行世兵制的同时还有募兵制,所谓募兵便是征兵。可如果一应募便成为兵户,使得后代子孙皆固定为兵,则哪还有人应征? 所以朝廷规定应募之兵单独成队,家非兵户,户籍也不入兵籍,简而言之还是自由身。 王扬自以为话题转换得自然得当,殊不知“兵家子”一词在当时含有不小的贬义,近乎于骂人。军士自己是兵户是一回事,可你明白地掀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再说白丁只在特定时期招募,招来一般也只负责作战。像黑汉、丁九这样驻守营垒,辛苦巡逻的,一般都是兵家子。 所以王扬这个挽尊并不高明。 丁九当时脸就红了,眉宇间隐现忿忿之色。 黑汉则苦笑道:“公子说的是,我们哪有福气做白丁。” 王扬见气氛不对,虽不明具体原因,但也猜到是自己失言。如果他能选择,那他情愿闭口不言,可为了套出朝代信息,也只能尬聊下去。 “嗯,那你们识字吗?”王扬像是闲聊一般问道。 丁九脸上一抖,怒气更现,他觉得这个纨绔少爷在消遣他们! 就是一般民户识字的都没多少,更何况他们兵户家! 当下粗声道:“不识!” 王扬听出丁九不悦,只作不知。 黑汉仍旧没有生气,讨好笑道:“识得几个。” 王扬见黑汉接话,心中一喜,做稀奇状道:“你叫什么名字?竟识得字,倒是难得。” “公子见笑了,小人叫黑汉,为了教自家丫头,自己胡乱学了一些,总共也不认识几个字。” 王扬打量了一番黑汉,心道黑汉黑汉,还真是名如其人:“黑汉,那我考考你,我们的年号做何解啊?” 闲谈至此,王扬终于聊到了重点:问年号。 黑汉表情有些窘迫:“这年号都是京城里的大人们定的,这小人哪里懂啊!” 王扬道:“没事,你但说无妨。” 黑汉想了一会儿,鼓起勇气说:“意思是永远......永远明亮?” 永远明亮? 永远明亮...... 王扬反复琢磨着这四个字,心中陡然一惊! 我靠! 难不成是永明?! 黑汉见王扬神色不对,马上道:“小人是乱说的,还请公子指教!” 王扬镇定心神,问道:“你先说说年号是什么?” “永......明?”黑汉连年号都说得有些不自信了。 还真特么是永明! 这是五朝之中,他最不熟悉的南齐的年号! 为什么他最不熟悉南齐? 因为南齐在东晋南朝中历史最短,政局最乱! 更要命的是他根本不知道是怎么个乱法! 他只记得钱穆先生在《国史大纲》中用很不屑的语气评价齐朝,说它:“人物历运,于南朝为最下。” 所谓“历运”便是指国祚国运。钱穆即斥其为“最下”,那肯定是有原因的! 别说如何“最下”他是一片茫然,就连皇帝有谁,有几任,大臣有哪些,发生了什么大事,他都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南齐存在时间很短就被梁朝所取代。而他之所以听说过“永明”这个年号,则纯粹是因为古代文学史中有个所谓的“永明体”,开了后世律绝诗,也就是所谓“近体诗”的先河。 可知道这个有什么用啊?! 王扬宁愿用这个鸡肋的知识换一个“南齐皇帝世系表”什么的,最起码知道南齐亡国的具体年限也好啊! ———————————— 注:①魏晋南北朝时士兵社会地位极低,以致于用“兵”、“卒”称呼人近乎骂人。《三国演义》里关羽听说黄忠被封五虎上将怒道:“黄忠何等人,敢与吾同列?大丈夫终不与老卒为伍。”这件事是根据《三国志》中改编的,原文是:“羽闻黄忠为后将军,羽怒曰:大丈夫终不与老兵同列!” 无论“老兵”、“老卒”,羞辱的最要点其实不在老字,而在“兵”、“卒”上。类似的事情也发生在张飞身上,不过张飞变成被羞辱的人:刘巴不屑和张飞说话,诸葛亮劝他,他反驳道:“大丈夫处世,当交四海英雄,如何与兵子共语乎?”这里“兵子”也是贬称。《世说新语》中士大夫鄙视桓温,说了个“兵”字,也是同样的意思。(《世说新语·方正》:“恶见文度已复痴,畏桓温面!兵!那可嫁女与之!”)关于兵户卑贱化的问题后面还有体现。详后。 ②用大人称呼官吏的习惯起源甚晚,当时除了一些特定身份关系才能用的称谓比如“明府”、“使君”、“府君”等,还直接称呼官职,但有些官职对于现代读者来说不常见,比如后文会出现一个姓柳的贵公子,官任“巴东王友”,品级不低。对于不少读者来说,称“柳王友”就不如称“柳大人”感觉来得准确,为了便于理解,还是保留大人这一称谓,但不符合史实。 第8章 揭穿 “王公子,王公子?”黑汉的声音将王扬拉回现实。 “敢问公子,这永明的年号到底是什么含义啊?”黑汉问道。 丁九打了个哈气,心道你个穷了八辈子的兵户还真研究上学问了? 年号什么意思和你有关系吗?你还问个鬼!再说永明就两个字,他还能解释出花来? 王扬心情黯淡,随口道:“永远昌明。” 黑汉:“原来如此。”语气略带失望。 丁九则是心中呵呵一声:果然,他也没说出什么来。 四周一静,王扬立即意识到自己还在冒充琅琊王氏,细节决定成败,可马虎不得,便清了清嗓子道: “《诗大雅》言‘昭明有融,高朗令终。’又言‘君子万年,永锡祚胤。’《楚辞·招魂》云:‘兰膏明烛,华容备些。’故古人秉烛而游,思以永夜。” 黑汉、丁九顿时一愣。 “凡欢乐,莫不望长久;凡光明,莫不思恒远。是以长夜之饮不绝,万岁之祝盈耳。所谓‘永明’者,实是君子思祝之意,乃望我南......咳咳......望我大齐明德赫赫,享世永长!” 王扬掉书袋掉得兴起,差点称呼本朝为“南齐”。可“南齐”是后世的称呼,此时以正统自居的南方王朝是绝不肯在国号前加“南”字的。 好在王扬及时反应过来,不然就算不露底,也是个不敬之罪。 王扬引经据典地扯了一通,黑汉听得双眼发亮,纳头便拜:“公子学识渊博,真让小人开了眼了!” 丁九虽对王扬之前的“揭短”有些不快,但也不肯放过这个拍马屁的机会,忙跪地抱拳,吹捧道:“公子好厉害!满肚子的学问,一出口就是文章!”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二十几个人快步而至,夜色之中,火把摇曳。 王扬心中一跳:来了! 为首的是一个胡茬大汉,他还是没有穿古装剧里常出现的盔甲,而是身着宽袖至膝袍,下摆似裙,头上戴了一顶小冠。 这种装扮若以现代人的眼光有些不伦不类,实在和军卒不搭边。但其实军中穿袍在南北朝时期很是常见。至于头上戴的小冠又名“平巾帻”,这种形制于以先秦为背景的电视剧中倒是常有。 此人边向王扬走边上下打量着王扬,王扬发现,这人眼神中殊无敬畏之意。 王扬待那人走近,还没等他开口,右手抓起水囊,朝着他的脸就砸了过去! 变起突然! 那人显然没有准备,急向后闪,水囊落地炸开! 众士兵都是一呆,王扬站起,劈头盖脸骂道: “你是怎么带的兵!天子早有敕言:‘边防宜重,警哨须严!’北谍在你辖区里住了两天,你居然一无所查!你当皇上的话是耳边风吗?!” 那人被溅了一身水,怒从心起,正要发作,突然听到王扬口称天子敕诏,立时一怔。 他一个小小武官,哪听人说过什么圣旨?待听最后一句问话,心中顿慌! 把皇上的话当耳边风,这个罪名他可是万万承担不起啊!当下就单膝跪地:“小人不敢!小人不知啊!” 所谓天子敕言,当然是王扬编造的。 他见此人来势汹汹,恐怕不好应对。所以抬出皇帝,扣一个帽子,先发制人。 王扬哼了一声:“也算你运气好。若非你手下杀谍立功,又救了本公子,否则你就是有十条命也担待不起!不过毕竟北谍已死,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 “多谢公子海涵!”那人赶紧道谢,然后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王扬也不给他反应的时间,走到他面前继续斥责道: “我再问你!你明知我在此,却为什么姗姗来迟?!来了连马都不带一匹!难不成让我走路?是不把我琅琊王氏放在眼里吗?” 队主是当时军队中的基层军官,每队几十人到几百人不等。一般情况下,步兵一队五十人,骑兵队则是三十人。 严格意义上来讲,队主并不算官员,因为它连品级都没有,勉强来说是末等武职。 如果在权贵手下当差,身价自然不同。但像薛队主这样无根无基在荒野中戍守的,在全国像虾米一样多。别说琅琊王氏不敢得罪,就是任何一个士族,掉根毛都比他腰粗。 薛队主连声惶恐:“不敢不敢!小人怎敢怠慢公子?只是营中无马,小人确实是无能为力啊!” 门阀社会,以姓氏贵贱论高低,琅琊王氏不管做不做官,薛队主一个庶姓见了都得自称小人。 江南马少,作战以步兵为主,骑兵比例极低。有时几万人的作战部队才能配数百骑兵,实在不成规模。王扬见薛队长都没骑马过来,便已猜到原因。所以只是故意找由头问罪,以吓其心。如果薛队长真的找马过来,他还得想说辞呢。毕竟他可不会骑马。 王扬冷声道:“你姓什么?叫什么?哪年哪月做的队主?” “卑职姓薛,名灵,永明六年四月升的队主。” “你知道你做了几年队主吗?” “知道知道。还有十几天,正好满两年。” 王扬终于套出了现在的时间:永明八年四月! 他冷冷道:“亏你还知道你已经做了两年的队主。这也就是我,如果换了我族兄,直接找个罪名把你办了。到时你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是是是。”薛灵后背发寒,只顾唯唯称是。他一辈子都没见到王谢袁萧这样的高门贵族,只凭想象就觉得王扬说得很有可能发生。毕竟在这些贵人眼中,自己的命怕是如草芥一样。 “不过毕竟是你的人救了我,我不是知恩不报的人。行了,你起来吧。我乏了,找地方给我休息。” 薛灵如逢大赦,赶紧带王扬回营。一路上越想越不对,自己是来查问细节,进而辨明真假的,怎么一句话都没问,反被他给“查问”了?! 看此人谈吐威仪,似乎不像是假冒的。不说别的,就说皇帝敕诏中的那句话,自己就算一字字跟着念,恐怕也念不顺口,这小公子张口就来,总归有些门道。 再说如果真是假的,肯定要想办法逃走,或者想说辞把自己和这些军士调开。可他就这么大剌剌地跟着我们回营,实在不像心虚的样子。 还是等王文书回营吧,这老小子毕竟读过书,看他能不能看出什么门道来。 其实王扬何尝不想离开? 他甚至想过直接呵退薛灵,让他们不许跟着自己。但这样一来,薛灵必定生疑!为了稳住他,也只好先跟他回营,之后再想办法。 ...... 夜凉如水。 营帐内,王文书与薛队主坐在一张破旧的桌案后,什长站在案前,正躬身说着什么。 “你等等,重新说,他说他二叔当的是什么官?”王文书倾身向前。 什长努力回忆道:“好像是散骑.......什么侍?” “散骑常侍?” “哦对,有点像。” “有点像?”王文书眉头一皱。 “好像......好像就是这个。”什长眼神逐渐坚定。 “能确定吗?”王文书紧盯什长。 什长点头道:“差不多。” “怎么了?发现什么了?”薛队长紧张问道。 王文书凝神不答,然后向什长道:“你先下去。” 什长行礼退出营帐。 薛队主着急道:“你看出什么来快说呀!想急死我啊?” 王文书目光一定:“这个人应该是假冒的!” “啊!”薛队主豁然站了起来,双眼瞪得溜圆:“你说真的?!” “这种事我会开玩笑吗?我刚从州府回来,现在的散骑常侍是南平王兼领骁骑将军萧锐,根本就不是琅琊王氏!” 咣! 薛队主一脚踹翻了桌案。 ———————— 注:南北朝时已经广泛使用“皇上”这一称呼。如颜延年《阳给事诔》“皇上嘉悼,思存宠异。”司马褧《答与王公朝贵书》“伏览皇上令旨,理妙辞缛,致极钩深。”北朝也是如此。《魏书·袁翻传》中奏议:“自皇上以睿明纂御,风凝化远......”北齐杜弼的《檄梁文》:“皇上秉历受图,天临日镜......”盖汉代常以“上”代称天子,古又有三皇之说,“皇”和“天”、“帝”于古辞中又常联在一起用,遂出现“皇上”一称。 第9章 破绽 木桶内水汽蒸腾,熏染得帐内一片温热。 王扬刚刚洗完澡,站在木桶旁,张开双臂。黑汉正为王扬穿衣,丁九为王扬梳头挽髻。 不是王扬想体验一下腐朽的贵族生活,而是一来他要符合琅琊王氏的人设,二来他也确实要学一下穿衣挽髻。 挽髻就不必说了,他长这么大还从没留过长头发。 至于穿衣,古代的衣服和现代的衣服不同,穿法自然也不同。 现在换上的这件衣服是薛队主尚未穿的新衣,上是蓝布短衣,下是黑色合裆裤,这身打扮在当时实在算不上什么档次,并且也不合王扬的身材,不过也比他之前穿的粗麻衣要好上很多了。 “嘶!”王扬脑后一痛,“轻着点!” “是是,小的一定注意!一定注意!”丁九的大粗手指头挽着王扬的头发,这个过程无论对于丁九自己还是王扬来说都没任何舒适感可言。 “哎呦!”王扬只觉腰间一勒,原来是黑汉把腰带系得太紧了。 “怎么了公子?”黑汉浑然不知地问道。 王扬心中暗叹,别人穿越都是红袖添香,到我这儿就是两个糙汉添堵。正想把两人打发出去,只听什长在帐外大声叫道:“王公子,我们队主有请!” 王扬带着黑汉、丁九,由什长引导,大摇大摆地走进薛队主帐中,一进去就发现气氛不对。 薛队主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殷勤劲儿,甚至没有站起迎接。帐中还多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面孔陌生,身着干净的靛青色布衣,做文士打扮,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 再联想起什长方才的态度也有些古怪,王扬心一沉。 难道他们怀疑自己了? 难道自己的假身份这么快就穿帮了? 陌生文士笑道:“今日得见琅琊王公子风采,真是三生有幸。” 话虽是好话,但调侃意味甚浓。语气之中,殊无敬意。 王扬心中虽忐忑,但知道现在不是露怯的时候。他双手背后,缓步走到文士面前,开口道:“你,站起来。” 文士笑容一滞。 丁九见状忙道:“这是我们队的王文书。” “文书?你说他是文书?”王扬化身奥斯卡影帝,张狂憋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士大夫到了,原来是个文书哈哈哈哈哈!就是尚书台的那些令史在本公子面前也没有坐着的道理,你一个芝麻绿豆点的小吏,也配坐着和我说话?” 王文书脸上怒意一闪而逝,微笑道:“公子好大的口气。不过也对,令叔既然贵为散骑常侍,自然目无下尘。” 不好! 王扬颈后汗毛一竖,瞬间明白自己的破绽在哪! 是散骑常侍! 南朝中央权力官署,有所谓“三台五省”之说。 三台指太尉、司徒、司空三公台司。 五省为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秘书省、集书省。 其中集书省以散骑常侍为主官,故而又称“散骑省”。 散骑常侍作为五省之一的首脑,其姓名必定下传州府。只要有心,一定能探查到。 他当时为了吓住那些军士,太过心急,以致于没有深思熟虑,否则定不会给自己那“不存在”的二叔安这么一个“惹眼”的官职! 不能慌! 得马上想办法补救! 这边薛队主已经忍不住了,手拍桌案,正要喝令军士拿下王扬。 王扬眨眨眼睛,佯做怒容: “怎么,来讽刺我叔父不是散骑常侍?我家世代衣冠,自可平流进取,坐致公卿,哪用得着锱铢官位大小!不是散骑常侍又如何?!” 王文书一愣,脱口而出:“什么?!难道你二叔不是散骑常侍?” 王扬缓缓道:“是谁说我二叔是散骑常侍的?” 王文书和薛队主一起望向什长。 什长忙道:“我记得,我记得就是......” 王扬看着什长,目光阴冷而威逼:“就是什么?本公子明明告诉过你,我二叔是散骑侍郎!你夸大官职,是何居心?” 如果不算上荣宠性的“加官”,一般情况下,真正掌管散骑省的长官——散骑常侍只有一人,虽然有时也有两人同封的情况,不过最多的时候也不超过四人。 可下属散骑侍郎的数量却不少,再加上员外散骑侍郎、通职散骑侍郎,有时甚至能达到十几位之多! 王扬虽对南齐史事陌生,但六朝政治制度因袭性甚强,他以晋、宋时官职制度推究南齐,还真就大差不差。 他就不信这个什么文书对所有散骑侍郎的姓名都门清儿! 王文书向什长怒声道:“还不快说实话?!” 什长吓得赶忙跪倒:“我......小......小人不知啊!” 王文书紧张地看着黑汉两人:“黑汉,丁九,他......王公子当时到底说的是什么?” 丁九正努力回想,黑汉只犹豫了两秒钟,便跪地抱拳道:“回大人,王公子说的是散骑侍郎。” 王扬有些意外,心想:难道他记错了? “你,你真的记清了?”王文书的声音有些发抖。 黑汉磕头道:“绝对没错,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这四个字。我当时还在想,散骑我听说过,可侍郎到底是个什么官?” 王扬不知道黑汉为什么要说谎,可眼下也不是细究的时候,当即点头道:“还算有个明白人。” 丁九实在想不起来“散骑”后面是哪两个字了。但见王扬夸奖黑汉,便马上说:“小的也想起来了!是散骑侍郎!” 王文书惊得站了起来,向王扬一揖到地: “枝江王洛,不知贵人身份,言辞无状,多所冒犯,还望贵人海涵!” 南北朝人通报姓名,都要在姓氏之前加上地籍。是贵是庶,有时仅凭地籍便能推知七八。 比如王姓要贵,要么是琅琊王氏,要么是太原王氏,再下之还有北海王氏、山阳王氏、东海王氏等等。这个王洛虽然也姓王,但加上“枝江”两个字,便一文不值了。 王扬冷冷道:“这不是你坐的地方,滚下去。” “是是,贵人息怒,贵人息怒。”王文书忙起身离开,又用衣袖拂拭座位,请王扬入座。 王扬旁若无人地坐了下来,王文书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王公子,令叔名讳是......” 王扬嘴角含讥,学着网文中的龙傲天,眼神里有三分不屑,三分薄怒:“就凭你也配打听我家尊长名讳?” 王文书惶恐得连头也不敢抬,连声道:“是小人唐突了,唐突了。” 王扬看了眼还在发蒙的薛队主,问道:“薛队主方才拍案,是什么意思?” 薛队主虽不明所以,但见王文书态度转变如此之大,也知道有什么隐情,连忙道:“小人是斥责王文书,不得对公子无礼!” 王扬冷笑道:“薛队主倒是知礼的人。但‘士庶不杂坐’,我们如此联坐,也是于礼不合吧。” 南北朝最重血统门第,有所谓“士庶天隔”之语。意思是说士族和庶姓间的差距之大,犹如天壤之隔。 别说薛队主只是个卑末武职,就算有朝一日走了大运,做了高官,却也仍旧上不得世家大族的台面。这和官职大小无关,只和血统门第有关。 王文书赶紧给薛队主使了个眼色,薛队主噌的一声就站了起来,慌乱间差点撞到桌案上。 —————————— 注:其实散骑常侍下还有通直散骑常侍和员外散骑常侍。主角若精通六朝职官制,可利用此点蒙混过关;王文书若通晓上层官位架构,也不敢只依凭散骑常侍一语就断定主角假冒。恰巧两人都是半吊子,也就棋逢对手,有来有回了。 第10章 名刺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他肯定是假的吗?” 送走王扬后,薛队主大发脾气,又学着王文书的声调,捏着嗓子道: “还说什么‘这种事我会开玩笑吗?’结果可好!不光开了个玩笑!还是天大的玩笑!你要是想死也别拉着我啊!” 王文书一脸苦相:“我这不是以为他叔是散骑常侍吗?谁知道是散骑侍郎!我可听说朝廷的散骑侍郎里面有个琅琊王氏,可能就是他二叔。” 想了想又道:“会不会是他在哪听了这个消息,故意在蒙事?” 随即又摇头:“应该不会。‘平流进取,坐致公卿’,还有‘士庶不杂坐’,这话一般人可编不出来啊!” 薛队主敲了敲桌案:“我说,你到底有谱没谱啊!” 王文书又自言自语了几句,揉着太阳穴道:“这个不好说,真不好说。不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要是真得罪了琅琊王氏,那你我可就......” 薛队主焦躁道:“那你说怎么办?” 王文书来回踱步:“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我们按正常程序上报,二是我们自己验证。” “那就上报吧。”薛队主一听“验证”就头疼,怕又像刚才那样闹个灰头土脸。 王文书道:“队主可想好了,如果上报的话就是报给黄幢主。到时黄幢主肯定亲自来接人,那我们可就再也沾不上手了!” 薛队主坐直:“沾不上手?你说明白点,什么意思?” 王文书目光灼灼:“这可是琅琊王氏啊!几辈子都碰不上的人物。别说咱们,就是他黄幢主,就是整个阿曲戍的戍主,就算挤破头也是见不到的。你我二人无根无基,混到死也就这模样了。但如果能攀上琅琊王氏这棵大树——” 薛队主听得两眼放光,随即又暗淡下来,“可,可问题是人家能看上咱们吗?” “若是平常自然看不上,但他现在落了难,正是需要我们相助的时候。” “助?怎么助?难道送他去建康找他叔?我们哪有这本事啊!”薛队主沮丧道。 王文书摆手:“我们自然没有本事送他去京都寻亲,但去荆州城的本事还是有的。” 薛队主不解:“你说江陵?去江陵有什么用?” “我这不刚从江陵回来嘛,听说前一阵子城里来了个琅琊王氏,叫王泰,那可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之前在司徒府做高官!父祖都是三公九卿!据说妹夫还是当今天子的弟弟,南徐州刺史、江夏王萧锋!就是咱们王爷,如果按照辈分算,还得叫他一声叔叔哩!” (注:关于“王爷”称呼的使用说明见第15章尾注) “是吗?!”薛队主一脸听到什么政治秘闻的表情,“他来荆州做什么官?” “不是做官,好像是来休养的?要不就是这儿有产业。反正他没住在新城,而是住西北旧城那边。荆州城多少文武官员,士族缙绅,车水马龙地拜访,可全被挡了回去,听说连河东柳氏的公子登门求见都没见到!咱们正好可以带这个小纨绔去,只要进了王家的门,这身价.......嘿嘿。”王文书美滋滋地笑了起来。 薛队主一脸费解:“身价?又不是买奴买婢,说什么身价啊?” 王文书笑道: “这是比喻啊我的队主!东汉时大名士李膺享盛名,宾客有能升其堂者,皆谓之‘登龙门’,自此身价倍增!咱们如果能‘登王门’,道理也是一样的。倘若王泰感谢咱们救他同宗于危难之中,那就更好了! 到时随便和州府的那些官员打声招呼,那咱们不就一飞冲天了吗?再说咱们不是还要验证真假吗?那正好送到那儿去给那个琅琊王氏验验,是真是假他还能看不出来?也省得咱们费心。” 薛队主乐了:“好好好!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但很快又想到一件事,为难道:“可这小纨绔如果推托不去怎么办?” 王文书目光一冷:“简单了,既然假僧不敢见真佛,那咱们也就不用去江陵了!” ...... 两人商定完毕后便来找王扬,说了江陵城内有琅琊王氏侨居之事,表示天亮后就护送王扬前往江陵。 王扬一听便警觉起来,这个王文书话说得好听,美其名曰“通问亲族”、“访拜戚属”,其实还不是要查证自己身份?若江陵城里那个什么王泰真是琅琊王氏,那见了自己,岂不是要拆穿西洋镜? 他心中虽虚,可面上却一点不露,当下便坦然同意。王文书和薛队主见王扬毫无畏怯之态,不禁对他琅琊王氏的身份更加笃定,想到即将有机会攀附一等高门,心中欢喜。 王文书当场命人送来准备好的笔墨,恭敬说道:“请公子写下名刺。” 名刺又叫名帖,类似于现代的名片。六朝时登门拜访,需先递名刺,也称“投刺”。 王扬自小便学毛笔字,长大后临帖不辍,算起来也有十数年之功,先学唐楷,再学行草,还获过一个不大不小的奖,让他写字是一点不怵。 至于六朝时通行的名刺写法,他也知道,甚至还见过三国时期吴国大将朱然墓中出土的名刺实物,故而对格式并不陌生。 王文书有些激动,早就听说琅琊王氏书法妙绝,代出名家,这次总算有机会见识一下了! 王扬拿起笔,见王文书在一旁拭目而待,当即抖擞精神,挥毫写道:“同宗王扬再拜,问起居;琅琊,字之颜。” 这十几个字他用尽毕生功力,写得是笔力挺劲,古风盈然! 王扬颇为满意地收了最后一笔,看了一眼有些发愣的王文书,心道:看来是自己的书法给他震住了!不错不错,这十几年的字帖果然没有白临。 回看名刺时他突然想到,这名刺写得固然符合当时习惯,但问题是自己身份是假的。别说琅琊王氏的谱牒里肯定找不到自己,就是见面交谈这关都未必能过得了。 不如在名刺上玩点花样儿? 既给对方留个好印象,又为之后解释身份埋下伏笔。 想到这儿,他挥笔续了一首小诗:“故园路漫漫,双袖泪不干。相逢何须问,凭君报平安。” 王扬知道,岑参的这首《逢入京使》被他这么一改可谓“精气神全无”,但他为了伪装身份而做铺垫,也只好让诗学的艺术标准做些牺牲。 王文书离开后,还是有些愣神。薛队主问道:“老王,你看了他写的名刺之后就一直这样,怎么,他写得很好吗?” 见王文书不答,薛队主抬高声音叫道:“老王!” 王文书被吓了一跳,这才缓过神来。 “你到底是怎么了?!” 王文书神色费解道:“这小公子看起来也是个通晓文义之士,只是这字......” “字怎么了?”薛队主着急地追问道。 “这字写得也太一般了!” “啊?!”薛队主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么个回答。 王文书连连摇头,仿佛自言自语:“一般一般,非常之一般!一般的不得了!实在是太一般了!难道,难道是我不会欣赏?” ———————————— 注:江陵西北为旧城区,西南为关羽所建新城区。这个格局到了唐代也没太变。《元和郡县图志》:“城本有中阁,以北为旧城也,以南为关羽所筑。”有趣的是,某省文物局的官网上引《通典》说:“汉故城即旧城,偏在西北,迤逦向东南。关羽筑城偏在西南,桓温筑城包括为一。”官网上这么引就罢了,居然还有不止一篇的论文也这么引,也不知道始作俑者是谁,结果是又形成一则学术谣言被广泛引用,更有甚者居然标注了出于《通典》里的具体卷数,也是厉害...... 《通典》里肯定是没这一句的。此言应该本于黄盛璋先生在《江陵凤凰山汉墓出土称钱衡、告地策与历史地理问题》中的论述,收于《历史地理与考古论丛》一书中。估计是最先引用者是把黄氏议论和《通典》原文搞混了。 另,关于“东汉”一词的使用,南北朝时已经流行。当时做文章时兴骈偶,所以常用“东汉”一词为对句,比如徐陵为天子草诏云“东汉西平之初,西朝永嘉之乱”,刘孝绰序《昭明太子集》曰:“入侍四公,西京见美;长寿一察,东汉流名。”江淹《为萧太尉上便宜表》“源起西秦,波被东汉”等等,皆此类。 第11章 江陵 薛队主回帐后,解开外衣准备休息,帐外一个声音道:“队主,现在方便吗?能进来吗?” 薛队长听见声音,笑了笑:“进来吧。” 黑汉笑嘻嘻地走进帐中,薛队主调侃道:“你老小子不是伺候王公子吗?还记得我?” 黑汉做惶恐状道:“小人哪敢忘了队主!伺候王公子不也是为大人分忧吗?” “行了,少扯淡了!你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不就是想脱兵籍吗?”薛队主趴在床上,黑汉熟练地为他推拿起来。 薛队长闭着眼睛,声音懒懒: “你看看今年粮价都涨成什么样儿了?多少人饿得吃胡麻、咽藕根?兵户待遇再差,总还有饼子吃吧。隔两天还能喝顿麦屑粥,好歹饿不死。再说今年也是特殊,往年三到五升粮,每日都不曾短了你们的。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黑汉手上认真地按摩,脸上无奈一笑:“要是我自己当然怎么都好。这不家里还有个丫头吗?嗨,不提了。队主,明天你们不是要去江陵吗?能不能让我跟着护卫?我正好顺便回趟家,把这个月的假休了。” “不是才往家里送过粮吗?还有粮送?” “没粮送了,就是想回家看看丫头。” 薛队主被按得舒服,拖着长声道:“是想回家看丫头啊,还是想巴结那个小纨绔啊?” 黑汉嘿嘿笑道:“都想都想。” “你们这些人,都以为沾上士族能得到什么好处。那个丁九也想去,为此还给我送了五升口粮。我可告诉你们,别想得太美,说不定人家前脚迈进亲戚门槛,后脚就把咱们忘了。咱整个白忙活一场。” 黑汉用力给队主揉着肩,黑黝的脸因为疲惫而微微泛红,可眼神却充满希望。 ...... 王扬这一夜睡得很不好。一边思考着应对之策,一边迷迷糊糊的睡去。一会儿梦到薛队主凶神恶煞地把他拖进营帐,一会儿梦到许编辑血淋淋地躺在草地上,甚至还梦见俊少年和壮汉穿越回现代,在媒体前指控他谋杀。中途竟一连惊醒了三四回! 这种时刻紧绷的精神状态与从未体验过的心理压力还让他产生了反胃的生理反应,也亏了当时下层民众通行的是两餐制,大约上午八点吃一次,是为“朝食”;下午四点左右再吃一次,是为“夕食”。所以王扬到营地时“成功”错过了饭点。 再加上军营里生活困顿,薛队主也实在拿不出像样的餐食给王扬“加餐”,不然王扬这一反胃可能直接就吐了出来。 一清早,黑汉就端着清水来服侍王扬起床。 王扬洗完脸,黑汉又献上一小撮食盐。王扬略一思考,问道:“这......是用来刷牙的?” 黑汉点点头。这是队主特意吩咐的,平常人家哪舍得用盐刷牙? 王扬以为当时没有刷牙,想起“晨嚼齿木”一词,便问道:“有杨柳枝吗?” 黑汉不解道:“公子要杨柳枝做什么?” “你们不用杨柳枝刷牙吗?” 黑汉一头雾水:“杨柳枝能刷牙吗?”心中暗暗道:原来世家大族都用杨柳枝刷牙,等回家之后说与女儿听。 王扬好奇道:“那你们平时用什么刷牙?” 黑汉道:“用手指啊。” 王扬恍然大悟,他这才想起敦煌莫高窟中的唐代壁画里,一个僧人便是蹲在地上,以食指刷牙。原来这才是古人生活的常态啊! 其实当时贵族人家刷牙已开始使用牙刷,只不过黑汉和王扬都不知道而已。杨柳枝刷牙则最早起源于天竺,后来随佛教传至中土,此时只为少数僧人所习用,要等到隋唐之后才逐渐流传开来。 这时普通百姓最常用的刷牙方式则是用手指,又名“揩齿”。 作为一名现代人,王扬自然不习惯把手指当成牙刷,而在这紧张的关口,也没有心思理会刷牙的事,所以也就要了杯水,撒上盐,漱漱口了事。 丁九为王扬端来早餐,这是王扬穿越到古代吃的第一顿饭:一碗大麦粥,几条小鱼干,一碟盐菜外加一个煮鸡蛋。 这餐饭看着虽然简单,但却是薛队主和王文书拼凑出来的。鱼干是薛队主的“存货”,在当时也叫“枯鱼”、“干鱼”,他好不容易弄来一罐,偶尔才吃上一两枚。鸡蛋是王文书昨晚带回来的。最难办的其实还是这碗麦粥。 普通军士两天才能喝上一碗麦粥,只不过不是王扬吃的这种整粒浓稠的大麦粥,而是把麦子磨碎后熬成的薄粥,当时人称“麦屑粥”。给王扬做这一碗大麦粥,可费了好几个人的口粮。 王扬哪知道自己这顿饭来得如此不易,他所有心思都放在拜访王氏“本家”这件事上,再一闻那盘鱼干,只觉腥恶无比,所以一筷子没动。只就着味道奇怪的盐菜(似乎是葵菜?)咽粥,也只是借个咸淡味而已。 扒了几口粥抬头,正好瞥见黑汉和丁九垂涎欲滴的表情,王扬想起黑汉昨晚作证“散骑侍郎”一事,便道:“黑汉,这盘鱼你拿去吃。” 黑汉一惊,忙躬下身子:“小人不敢!” “这是我给的,有什么不敢的?” 黑汉只是摇头。 王扬只好拿出公子哥的做派:“这是本公子赏的,不可以不要。” 黑汉跪下磕了个头,双手恭恭敬敬地接了过去,却没有任何下嘴的意思。 “怎么不吃啊?”王扬问。 “小人......小人想带回家给女儿吃。” 王扬点点头,见丁九直勾勾地看着鱼干,便道:“丁九,你做的也不错,本公子暂时没别的东西赏你,这个鸡蛋送你了。” “鸡蛋?”丁九愣了一下。 王扬反应过来,“鸡蛋”的称呼起源甚晚,看来自己这是叫早了,便道:“哦,你们叫‘鸡子’是吧。” 丁九点头道:“也叫鸡卵。”他以为鸡蛋是贵族中的新奇叫法,也不太在意,道了声谢,接过鸡蛋,虽然他好久都没吃过鸡蛋了,心中很想吃鸡蛋,可脸上却没有太多高兴的神色。 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王扬意识到自己刚刚这事儿办得不算漂亮,可他现在没有精力想此事,因为更大的危机很快就要来临...... ...... 大城巍峨,墙似长云。 王扬、薛队主、王文书、黑汉、丁九五人晨时出发,午时至荆州城门。 荆州乃南朝除了京畿扬州之外的第一大州,地跨南楚,下辖十郡。当时有语:“江左大镇,莫过荆、扬。” 荆州下第一郡为南郡,南郡下第一城为江陵。 江陵作为整个荆州和南郡的中心首府,当时又被称作“荆州城”与“南郡城”。 关羽大意所失,李白千里所还,皆是此城! 如果没有冒充琅琊王氏这一档子事,王扬其实是很愿意怀着访古之幽思,好好参观一下这座历史名城。可想到一会儿要面对真正的琅琊王氏,他便什么兴致都没有了。 他这一路上都在编故事、想说辞、查找逻辑漏洞。甚至还在脑中虚构了一份家族谱系,并强迫自己记住五代以内所有亲族的名字。可事到临头他悲哀的发现,如果事情真的到了让他复述五代谱系的地步,那基本上也就注定了失败的结局。 ———————————— 注:①胡麻在中古史料中即芝麻。荆州是芝麻产区,故而粮荒时可用芝麻代食。如东晋时殷仲堪与桓玄之战,“江陵震骇,城中乏食,以胡麻廪军士。”(《资治通鉴·晋纪》)无粮时以藕根充饥之事可见《魏书·良吏传》羊敦事。 ②牙刷汉墓中已经出土,但六朝文物中尚未见到,我写当时贵族用牙刷,纯粹是从汉代的情况以理推之,觉得这种生活用具似乎没有理由废止......不过也说不定,大乱一起,就会发生一些失传的事。比如中古时很流行的弹棋,唐代人玩得飞起,到了宋代人那儿已经不懂游戏规则了。所以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说“但恨其艺之不传也”。 故而本书写贵族用牙刷属于臆测之辞,没有实证,可能是错的。包括汉代出土的所谓牙刷,也尚未取得学界的共识。不过就我个人来说还是倾向认可的。 ③南北朝时“州”的概念大概类似于省,姑且想象成大省吧。州的下面还有郡,郡再下是县,有些县往下还有乡。扬州非今天的市,而是一个大州的概念,南齐时的扬州乃京畿大州,地理范围大概相当于苏南、浙江再加长江以南的一些地区,感兴趣的童鞋可以查看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第四册。 第12章 待客之道 旧宅,窄巷。 一座古朴低调的老宅前,薛队主一脸不相信地向王文书低声问道:“你确定是这家?堂堂琅琊王氏,司徒府里退下来的大官,江夏王的妹夫,就住这儿?” “这叫大隐隐于市,名士就喜欢这个调调,你以为是暴发户啊。”王文书说完自己也有些疑惑,喃喃道:“不过好像确实住得简单了点。” 虽然宅门并不算起眼,但想到这里面住的是那个叫王泰的大人物,薛队主不由得心生敬畏,看向王文书:“你去敲?” 王文书也有些胆怯,正暗暗给自己打气,王扬背着手,一脸淡然说道:“叫门。” 黑汉应声走到门前,咚咚咚地敲了起来。 薛队主看着黑汉暗暗“嘶”了一声,心道这家伙为了巴结小纨绔,胆子也大了起来,琅琊王氏的门,说敲就敲啊! 门半开,一个黑衣男子站在门里,一张扑克脸,漠然看着几人。 王文书满脸堆笑:“我等乃荆州阿曲戍——” 话还没说完,扑克脸直接就要掩门。王文书急忙改口说:“我们护送琅琊王公子至此,特来拜问同宗!” 扑克脸动作这才停下,锐利的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王扬身上。 王扬觉得此人目光如剑,似乎要把他身体穿透,但他这时已酝酿起十分的精气神,决定背水一战,所以神色丝毫不改,只是淡淡看了一眼黑汉。 黑汉呈上名刺,扑克脸接过,向王扬道:“稍等。”便关了门。 薛队主小声嘟囔道:“好家伙,一个门人都这么大的谱儿!” 这一“稍等”,就等了一个多时辰。 王扬心中忐忑,本来就不知见面后是福是祸,当然不会去催。但薛队主却按捺不住,壮着胆子上前拍门。 开门的还是那个扑克脸,薛队主抱拳问:“敢问先生,你家主人怎么说?” “不知。” “不知?这......这是啥意思?名刺递上了去吗?” 扑克脸直接关门。 “他娘的。”薛队主忍不住小声骂道,“狗仗人势的东西!” 他看向王文书,“你说,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上次来江陵,听说郡里的法曹参军拜访河东柳氏的公子,从大清早一直等到月亮出来,等了足足一天啊!最后连茶都没喝上一口!你想想,那可是法曹参军啊!多大的官!等了一天都没见着人!他琅琊王氏让咱们等着也正常。” 薛队主顿时泄了气,可突然反应过来:“这不对啊!这不是让咱们等,这是让王公子等啊!” 两人一起看向王扬,心中各自琢磨起来。 王扬也觉得奇怪,单凭一个名刺又判断不出真假,再说自己还附了首吊人胃口的小诗,不说立即相邀,怎么说也得先请进门,坐着等,这才是待客之道啊!哪有让人这么站着的? 王扬虽然不解,但他开始思考另一种可能:如果见不到,对自己来说会不会反而是件好事? 几人又等了一个多时辰,直等到腰酸背痛,太阳西沉,门内依旧没有任何动静。这样一来,就连丁九看王扬的眼神都不对了,而薛队主和王文书早已走到一边,窃窃私语起来。只有黑汉陪在王扬身旁,恭敬如常。 薛队主小声道:“这小子难道真是假的?可就算是假的,也应该出来说一声吧。” 王文书沉吟说:“假的倒也未必。不过就算是真的,这大族之内枝脉庞杂,荣辱高低,天悬地殊,也不稀奇。见了名刺还如此冷落,只怕此人不是什么高枝啊。” “可他二叔不是散骑高官吗?” “他二叔是散骑侍郎,他又不是。” 王文书瞟了一眼王扬: “说不定是哪来的落魄子弟,打着他二叔的名头摆威风!说是二叔,谁知道是嫡亲二叔,还是哪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叔叔?再说你看看他,等了这么半天竟无一点脾气,哪里像什么贵族子弟!叫他纨绔真是高看他了!看来你我都被他给蒙了!” 此时王扬也意识自己犯了错! 与薛队主他们焦躁难安不同,王扬对于与琅琊王氏相见一事心中排斥,又觉得见不到说不定是一件好事。就算要见,晚些见自己还能多准备一会儿,何乐不为?所以他等得很有耐心。却全然忘记了自己扮演的可是个贵族公子,哪有这样一声不吭站在门外等的道理?! 不过错误有时候利用好了,也能收到意外的效果。 他做出一副色厉内荏的样子,怒道:“王泰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敬他是尊长这才以礼相候,可他竟如此傲慢,捧高踩低!见我家不得势便如此冷落!焉知我日后不能一飞冲天?不见算了!不等了!” 薛队主一听王扬这话,心中凉了半截。 搞了半天原来是琅琊王氏中的“破落户”,还真让王文书猜对了! 正要开口,王文书拉住他道:“好,那以后有机会再陪公子上门拜访。我等就先告辞了。”说完给薛队主使了个眼色。 薛队主会意,也抱拳道:“是,以后机会再陪公子。” 也不等王扬反应,两人便火急火燎地快步离去。丁九叫道:“队主!那我们呢?” 薛队长头也不回地摆手道:“也给你放五天假,你回家看看吧。” 两人走远后,薛队主赶忙问:“老王你这是干什么?难道我们就这么走了?” 王文书反问:“不走做什么?难不成还要把那个小祖宗请回去,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咱们粮本来就不够,给得多了人家不感激,给得少了却必然生怨。你干鱼还剩几条?鸡子我可是拿不出来了。” 薛队主一听干鱼马上说:“对对对,可不能再带回去了!”但又有些担忧:“可万一他是假的呢?咱们也不管了?” “那万一要是真的呢?就不怕把咱俩管进去?再落魄也是琅琊王氏,得罪他干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真假对咱们都没啥好处,那何必操这个心呢?” 薛队长一想也对,又问道:“那这件事报不报?” “当然要报!以前不报是想沾点油水,现在既然已经发现没有油水,那就赶紧脱手,让上面自己看着办。这样就算以后出了什么事,也和咱们没关系。” “可万一最后证实他是假的,上面再追究我们把人放跑了.......” 王文书看着薛队主,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我们可没放人,不是还留了两个士兵吗?” 薛队主一拍大腿就要往回走:“那我得交代他们一声。” 王文书拉住薛队主:“哎呦我的队主,还交代什么?如果人家是真的,你交代他们看守,这不还是把人得罪了吗?” “可如果是假的,不事先交代,他们把人放了怎么办?” 王文书一笑:“那是他们自己玩忽职守,和你我有什么关系?” 薛队主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道:“还是你们读书人阴啊!” —————————— 注:琅琊王氏门第虽高,但并不代表所有琅琊王氏子弟都富贵得势。家族之内,分支不同,境遇相差有时也天差地别。正如林晓光所说:“在所谓的家族内部,也存在着贵者累世三公,贱者手自耕织的贵贱分化。”(参林晓光著《王融与永明时代:南朝贵族及贵族文学的个案研究》第一章)但王文书即使推测主角可能是落魄士族,却仍不愿得罪他,因为士族的身份绝不仅仅是一个没用的牌子,详后。 第13章 营村 丁九听了王扬的话,再一见薛队主和王文书的态度,心下也懂了七八分,可他这两天鞍前马后,也没少花力气,总不甘心白忙一场。再说万一这小纨绔还有什么后手呢?当下试探问道:“王公子,我们接下来去哪?” 王扬见终于甩脱薛队主和王文书,心中大喜,便准备一鼓作气,再把剩下这两个军士甩掉,那他就彻底恢复自由身了! 要甩人怎么甩? 借钱啊! 他假作叹气:“我暂时没地方去,这样吧,你先借我点钱,等我二叔接我的人到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丁九一听借钱,真是欲哭无泪! 他总算明白薛队主和王文书为啥跑得比兔子还快了。敢情这小爷就是个会吹牛的! 堂堂琅琊王氏进了荆州城还得管自己借钱,可见窝囊到何种地步了! 他苦着脸赔笑道:“公子说笑了,小人哪有钱啊!” 王扬继续施展无赖神功:“没有钱,给我安排个住的地方也行啊!正好我饿了,走走走,先请本公子吃顿饭!” 丁九吓得一嘚瑟,飞速说道:“王公子,小人家中还有事,这就先回去一趟,以后再来伺候公子!”说完便跑了个没影。 王扬心下暗笑,转向黑汉,笑容灿烂:“要不你借我点钱花花?” 黑汉毫不迟疑,从衣襟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双手呈上:“公子,我们兵户很少发饷钱,小人钱不多,只攒了三十三文,是全部的家当了,请公子取用。”神色恭敬之至。 王扬一愣,眨眨眼,心道:这是什么套路? 自己破落户的形象这么鲜明,难道他看不出? 又或者是薛队主和王文书安排的?在查证自己真实身份之前,不准许脱离监控? 想到后一种可能,王扬狠了狠心,拿过小布包道:“走,咱们先吃饭。” 黑汉有些为难地说:“公子,这点钱实在不多,连一顿好的餐食都吃不上,再说吃过之后还要住宿,那就更不够了。” 王扬有意要吓走黑汉,做出一副吃定他的样子:“我现在是又饿又乏,住宿吃饭的事都由你来安排吧。” 黑汉略一思索:“公子如果不嫌弃,可以去小人家中住。” “去......去你家?” “是,小人家离荆州城不远,公子可以到小人家中用饭歇息。” 王扬故作喜悦:“正好,我没有落脚的地方,身上又没钱,我就暂住你家了!” 黑汉没有像王扬想象的那样被吓跑,反而抱拳,认真说道:“小人一定竭尽所能,照料好公子!” 王扬:??? 什么情况?! 这都吓不走?! 是这人太憨了还是领了什么死命令? 到底是谁吃定谁了? ...... 王扬满腹疑虑地跟着黑汉出了城,越走行人越少,越走越偏僻。 王扬心中警意大作! 这人该不会是暗地里做着什么人口买卖或者绑票的生意吧,古代虽然没有“噶腰子”的事,但绑架和诱拐的却是不少。《汉乐府》中有一首《平陵东》:“平陵东,松柏桐,不知何人劫义公。劫义公,在高堂下,交钱百万两走马.......”写的就是绑票啊! 莫不是他看重自己琅琊王氏的身份,想绑了然后向王家勒索?! 王扬趁黑汉不注意,在地上捡了块石头,藏在袖里。 “公子,前面就是我们八营!”黑汉停下脚步,指着前方。 “八营?”王扬心中一惊,难道把我骗到另一个兵营来了? 黑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因为我们是兵户嘛,家人都得付营押领,集中居住,所以我们住的地方又叫营村。我们是第八营,也就是八营村。” 王扬想起,六朝时“兵户”还有个别名叫“营户”,或许即与这种居住模式有关。 八营村虽然带个营字,其实完全见不到军营的样子,远远望去就是一片破茅屋,屋和屋之间还搭着各种木架布幔,上面晒着衣服被子,地面湿黑如泥,显得很是脏乱。 黑汉家在村子边缘,周围没有搭建,看起来与整个八营村似乎有些格格不入。更奇怪的是,现在天色已黑,村中已亮起点点灯火,只有黑汉家,一片漆黑。 黑汉离家还有六七步远,便大声喊道:“阿五!我的小阿五!” 王扬不知这是不是给同伙发的什么信号,握紧袖中的石头,暗暗警惕。 只听噔噔噔一阵小跑声,然后啪,柴门打开! 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了出来,飞扑到黑汉怀中:“爹!我还以为又要等一个月才能见到你呢!” 王扬愕然:还真是回家啊! 黑汉满脸喜悦,抱起女儿在空中转了一圈,惹得小女孩咯咯咯的笑,长长的头发在空中飞舞。 黑汉拉过女儿:“阿五!咱家来贵客了!快!快行礼!叫王公子!” 这是一个又黑又瘦的小姑娘,黑发虽长但却有些枯黄,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样子。或许因为实在太瘦的缘故,显得眼睛特别的大,又或许由于衣服太过宽肥,那件破旧的小灰袍穿在她身上就像罩了个大麻袋,一直拖到脚踝。 “见过王公子!”小姑娘落落大方地鞠了个躬,并没有一般小孩儿对生人的畏怯情绪。 王扬俯下身:“你叫阿五是不是,哪个五字?” 小姑娘脸色一变,看向父亲。 黑汉拍了拍女儿:“你先去准备吃的招待王公子,爹爹一会儿来帮你。” 小姑娘看了眼王扬,贴近父亲,小声道:“是要准备很好的吃的吗?” 黑汉尴尬点头:“当然,王公子是贵客,你先去准备碗筷,爹爹马上就来。” 小姑娘答应了一声就跑进屋里。 黑汉面有难色,吞吞吐吐说:“有件事怪小人忘了提前和公子说,但公子已经既然到了,小人也不能隐瞒,我女儿,我女儿她......” 王扬好奇问:“你女儿怎么了?” “她......她是双五儿。” “什么?”王扬没听明白。 这个疑问句在黑汉听来以为是不满,赶紧抱拳请罪:“请公子千万别生气!如果公子忌讳,咱们就另寻住宿!” “忌讳?忌讳什么?你刚才说的双五儿是什么?”王扬觉得莫名其妙。 “公子没有听说过双五儿?阿五.......阿五是......是五月五日生的。” 王扬想起古代的一个习俗:五月五,不举子。 举就是养的意思,民间迷信,以五月五日(即端午节)为“恶日”,故而发展出种种去邪除秽的活动。 现代社会如果在端午节生产,那就是端午宝宝。可在当时却以为不祥,认为双五宝宝会妨害父母甚至他人。所以人们都尽量避免在五月五日生产,如果不得已而生,也多有遗弃不养之事。 王扬自然是不信这些的,说道:“双五之忌,纯属无稽之谈。孟尝君还是五月五日生的,不照样名留青史!” 黑汉喜道:“我就知道公子学问渊博!不会在意这些的!” 王扬笑道:“这和学问渊博有什么关系?” “知道得越多,人就越开阔啊!哪像我们村子里这些.......”黑汉嘴角微显苦意,随即笑道:“嗨,不提了!公子能不能给我讲讲那个姓孟的大人物,我以后好和别人说道说道。” ———————————— 注:①“营户”的名称与妻子家属营居有关,也与他们的户籍隶属于营署有关。对这个问题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参看何兹全的《魏晋南朝的兵制》和陈玉屏的《魏晋南北朝兵户制度研究》。 ②南齐留存下来的文献太少,想要凭借现有史料细致地复原当时物价,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把南北朝当成一个整体来构建物价体系,则有一定基础。缺点是只能牺牲各朝之间物价的浮动和差异,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本书所展现的物价体系即是以东晋南北朝这个大范围为基准的。《颜氏家训》中说邺下有一领军贪污很甚却又吝啬,他家仆僮朝夕餐食“以十五钱为率”,可见十五钱是低于正常仆僮伙食标准的。黑汉拿出三十三钱,如果真想吃,也是能和主角凑和吃一顿的。但黑汉强调说“吃不到好的”,却也是实情。 ③南北朝人昵称喜加“阿”字,吴语自呼“阿侬”,唤小辈曰“阿奴”,唤儿有曰“阿儿”,呼父则称“阿爷”,亦常有于名和字前加阿字之例。所以阿五这个名其实起得“颇有古风”hhhh。 ④不要听黑汉瞎说,孟尝君不姓孟...... 第14章 阿五 黑汉家很小,只有灰突突的两个小屋。西屋带灶台兼储藏室,东屋一个土炕,勉强算作卧室吧。 西屋内,小阿五正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在灶台边忙活。 王扬见阿五那么小,脚下垫石头才能够到灶台,就想帮忙,可一想到伪装的士族身份,便又忍住了,问黑汉道:“阿五今年多大了?” “回公子,她今年七岁了。” 可能是营养不良的缘故,这个小姑娘太过瘦小,实在不像七岁。王扬忍不住感叹:“这么小就会做饭了。” “小人这丫头当家早,平时这些家务都是她一个人操持。”黑汉边说边把王扬请到东屋,坐在他刚刚重新铺过的炕上。 “她娘呢?” 黑汉叹了口气,小声说:“她娘嫌阿五是五月五生的,坚持要把阿五扔河里。我不同意,便大吵了一架,我一时没忍住把她给打了,然后.......然后就离婚了......” 黑汉没继续说下去,顿了顿,苦笑道:“听说她现在嫁了一个卖蜡的,去了建康,日子应该过得很好吧。” 当时一般人家都用不起蜡烛,所以黑汉得知那人竟然是贩蜡的,就知道她现在不缺钱花。 王扬心中感慨,又问:“那你去兵营时都是阿五一个人在家?” “是啊!起初我还找邻居帮忙照看一下,可邻居们都不愿意来,好在阿五又聪明又争气,能自己照顾自己,我上个月回来,公子猜怎么着?嘿,她连针线活都学会了!”黑汉点起陶土油灯,微弱的光线照亮他满是自豪的脸。 王扬见多了黑汉讨好赔笑的神情,这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得意骄傲。 小姑娘的声音从西屋飘来:“爹!有月亮呢!点灯干嘛?快熄了!” 黑汉有些尴尬,大声说:“这是为王公子点的!” 小姑娘的声音停了几秒,然后再次响起:“爹,你过来帮我端饭。” 然后王扬就听到父女俩的争论声,音量很小,内容听不真切,但听到小姑娘说“苴麻油不多了”什么的。 王扬一笑,吹了油灯。西屋的争论声顿停。 黑汉急急忙忙赶了过来:“是灯灭了吗?小的再给公子点上。” 王扬道:“不用,有月光就够了。” 黑汉表情顿时紧张起来,支吾着说:“公子,小人这丫头平时野惯了,什么都不懂!公子千万别和她计较!” 王扬不在意地一笑:“怎么会呢?我现在既不看书也不写字,确实不用点灯,有月光就够了。” 黑汉生怕王扬不悦,还想解释时,小阿五跑来:“爹!王公子!吃饭了!” 这是王扬穿越后的第二餐,一碗豆麦粥,一碗豆叶汤,一碟盐腌黑豆。 豆麦粥是用大豆和大麦一起熬的。豆叶汤用的是大豆干叶子,也叫“藿菜”。至于盐腌黑豆又名“豆豉”,是当时百姓常用的下饭调料。 “不是让你做豆麦饭吗?怎么做成了粥了?”黑汉把小阿五拉到一边,小声问道。 阿五皱着小鼻子:“总共就那么点麦子,还想留到寒食节做大麦粥呢。” “你呀!”黑汉舍不得责备女儿,只是轻轻戳了戳女儿额头。 他不敢和王扬同桌,带着小阿五靠坐在灶台边上。 王扬知道,如果要装士大夫装得像,最好和他们保持距离。可他住着人家的地方,吃着人家的饭,实在不好意思喧宾夺主。便招呼黑汉和小姑娘一起吃饭。 待见了两人之后才知道,他们和自己吃的不一样。 父女俩吃的是蒸豆粒,古代形容穷人有个词叫“唅菽饮水”,“唅菽”就是吃豆粒充饥的意思。 小阿五边吃边偷看王扬的餐饭,毕竟她已经有一个多月没闻过麦粥香了,至于藿菜羹她更是很久没喝过了。 王扬捕捉到阿五渴望的眼神,问道:“想吃吗?” 小阿五赶紧摇头,埋头扒豆。 “来,我胃口不好,分你点。” “不用。”小阿五声若蚊蝇,她怕抵不住诱惑,连头都不敢抬。 黑汉劝道:“公子饿了一天了,快些吃吧,不用管她。” 王扬喝了口粥:“我只能喝半碗,剩下的没人吃就倒了吧。”说着假意要出去倒粥。 小阿五噌的一声站了起来,像个小火箭一样飞到王扬身前,伸出碗,别过脸,鼓足勇气说:“要倒就倒这里!” “阿五!”黑汉呵斥道。 王扬笑着说:“没事。”把粥倒给小阿五一半。 小阿五欢天喜地地坐了回去,正要开吃时突然停下,给父亲舀了两大勺。 黑汉本来对阿五要粥的事很不悦,待见到女儿举着勺往他碗里盛粥,心一下就软了,又把粥盛了回去:“阿五吃,爹在军营里常吃!” “爹爹又骗人!”阿五固执地又把粥倒了回去。 王扬看着父女俩互相争执倒粥的场景鼻中一酸,说道:“黑汉,把碗端来,我也分你点粥。” 黑汉连忙拒绝:“不不不,公子已经吃得够少了!” “我没胃口。再说本来就是你家的粮。” 无论王扬怎么说,黑汉只是不肯。 王扬便叫小阿五替黑汉来盛粥。 黑汉呵斥小阿五:“不许去!” 王扬脸一板:“是我让她去的。” 黑汉不敢再说,只是瞪了瞪女儿。 小阿五吐了吐舌头,端着碗噔噔噔地跑到王扬那儿,王扬给她盛了两勺,要盛第三勺时小阿五缩回手,小声道:“够了!” 小阿五把粥转给黑汉,黑汉见王扬就着豆豉,两三口就将剩的那点粥吃完,然后皱着眉喝藿菜羹,看出他吃不惯,便吩咐女儿:“把箱底那块布拿出来,去张里司家,给王公子换坩(gan)鲊(Zha)来。” “不用了吧!”小阿五瞪大眼睛,如果这就是分粥的代价,那她宁愿把粥倒回去! “快去!”黑汉唬着脸道。 “坩”的意思是瓦罐,“鲊”的含义是腌鱼或者糟鱼,这是当时南方很流行的一种食物。 对于经过现代食品工艺陶冶,对吃喝还有那么一点讲究的王扬来说,这碗野菜汤实在是不怎么好喝,有股说不清的腥苦味。但他看黑汉家过得如此困窘,怎么还能让他们换什么坩鲊?忙道:“不用,我喝这个就行。” 他也不敢再尝味道,咬了咬牙,把藿菜羹一股脑地灌了下去,表情痛苦,有如喝药一般。 小阿五看得很心疼。 当然不是心疼王扬,而是心疼藿菜羹。 喂喂喂!既然这么难喝,那就别喝了啊!给我留半碗也好啊! 王扬回屋之后,小阿五把父亲拉到西屋,小脸十分严肃地说道:“爹,我觉得这个王公子,有问题!” ———————— 注:离婚乃古辞,非现代独有用语。如王献之病重时说:“不觉有余事,唯忆与郗家离婚。”(《世说新语·德行》)《晋书·王衍传》:“太子为贾后所诬,衍惧祸,自表离婚。” 至于“和离”乃唐时用语,出于《唐律疏议》,南北朝时无此说法。 第15章 夜惊 黑汉诧异道:“有什么问题?” “如果他真是你说的什么高门公子,怎么可能和我们一起吃饭?就是咱们村的那个混蛋里司,也不可能和我们一起吃——” 黑汉板起脸:“别瞎说!什么混蛋里司?要叫里司大人!” “总指使爹爹帮他白干活,连几升豆子都不给,就是老混蛋!”小阿五倔强道。 “不行,我今天必须揍你!” 父女俩嬉嬉笑笑地打做一团。 闹累了,小阿五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说道:“爹,你可要小心,不要被人骗了。” 黑汉笑道:“你说你这么鬼精鬼灵是谁教的?” 小阿五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是爹爹教的!” “所以呢,你能看到的,爹爹也能看到;你看不到的,爹爹还是能看到。那你还担心什么?” “切!”小阿五一脸不服气,过了一会儿道:“不过他连藿菜羹都不愿意喝,应该也不是普通人吧。” “阿五,这做人呢,眼光要放长远。” 小阿五听到父亲语重心长起来,就知道又要开始讲道理了。便马上坐直了身子。只听父亲继续讲道: “心疼一碗藿菜羹,一碗豆麦粥,是做不成事的。这就像春天播种,要是心疼种子,或者忍不住把种粮吃了,那还哪有秋天的收获?想要有收获,就一定要舍得付出,这个道理你明白了吗?” 小阿五想了想说:“爹爹的意思是,阿五如果想要两碗藿菜羹,就得先把这一碗给出去是不是啊?” 黑汉哈哈大笑:“两碗?两碗太少了!爹爹以后给你摆一百碗,让你喝个够!” “我不要一百碗,我就要两碗就够了!”小阿五一脸认真。 “切,藿菜羹算啥,你看看这是什么?”黑汉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打开。 “是干鱼!”小阿五双眼放光。 ...... 东屋里,王扬盖着破被,听着父女俩温馨的笑声,觉得有些孤单。 穿越之后,一个又一个危机接踵而至,他没有时间怀想原来的亲朋与生活,没有时间规划未来的行动方向,甚至没有时间思考穿越这件事本身。 他就像一个被野兽追赶的人,一连跑了一天一夜,现在终于有机会略作喘息。 他开始思考穿越的条件是什么。 如果是魂瓶,那触发魂瓶发动穿越的机制又是什么? 当时在博物馆中有个五人围看魂瓶,而在同一时刻,南齐这边,也有五个人围着魂瓶。这是巧合吗? 会不会因为这种巧合才发生了穿越?可最终为什么只有四人穿越成功? 还有这具身体的原主在哪?为什么自己没有原主的记忆?有没有可能在自己穿越到古代的同时,原主也穿越到现代了? 现在魂瓶已碎,一同穿越的四人也只剩下自己,恐怕再也没有回家的希望了,可老妈怎么办? 嗨,老妈聪明开朗又不缺钱,没有自己照样能活得很好。 王扬只能这样劝慰自己。 “原主啊原主,你如果真的穿越到现代,一定替我多孝顺我妈,替我好好活着。”王扬闭着眼睛,默默祈祷,过了一会喃喃道:“我也会替你好好活着的。” 咣咣咣! 咣咣咣! 夜里响起突兀的砸门声。 王扬一下子坐了起来,第一反应就是假冒身份的事暴露了,薛队主带人来抓自己了! “开门开门!再不开就撞门了!”外面大声吆喝起来。 黑汉脸色大变,回手抓起腰刀,可想了想,又把刀放回床头,嘱咐小五道:“千万别出去!”然后快步去开门。 四个大汉闯门而入,一下子就占了小屋里一半的面积。 “回来了,怎么不说一声?”一个身穿黄绸长袍,手戴宝石金戒的中年男子微笑着走了进来。 他打扮如寻常富商,留着一抹精心修剪的胡须,虽长得一双鹰目,却笑得温文尔雅,对黑汉的态度也很是友善,可如果谁认为他是什么善男信女,那就是天下最大的傻瓜。 黑汉赶紧弯腰行礼:“小的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向三爷请安。” 杜三爷言笑晏晏:“没关系,只要把钱还了,现在请安也来得及。” “小的已经打听清楚了!那女人嫁了个大商人,现在住在建康,一定有钱还——” 杜三爷笑容一顿:“你的意思是,让我去京都找人?” 黑汉急道:“小人不敢!只是......只是钱是那女人借的,她卷了钱就跑了,小人没见到一文钱啊!” 杜三爷慢悠悠地说道:“妻债夫还,自古皆然。” “可我们早就离婚了——” 杜三爷和颜悦色地说: “你是离婚,还是休妻,都跟我都没关系。担保画押的是你,质抵的是你女儿,要么你还钱,要么交女儿,你选一个。” 黑汉痛恨自己愚蠢,那女人一年前回来,可怜兮兮地哀求他,又是磕头又是哭泣,指天誓日地说要痛改前非,之前和离也有黑汉动手打人的原因,所以他一方面出于愧疚,一方面念着旧情,再加上为了阿五,心一软便答应和好。 他不是没有防备,可那女人装得实在太像,放松了他的警惕! 他真以为她是想好好和他过日子的,不然也不会相信借钱投布行的鬼话! 更可恨的是她竟然找人配合,调包文书,瞒天过海地用阿五做抵押!否则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签字担保的! 黑汉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诚恳哀求道: “三爷,小人只有这一个女儿!小人是被骗着签了保书啊!以三爷的神通广大,什么人找不到?张阿女嫁给了一个姓刘的蜡商,他们现在就住在建康!求您,求您给小人留条生路!” “嘘——”杜三爷俯下身,扶住额头灰肿的黑汉,脸上的笑意让黑汉不寒而栗。 “你看看你,搞得我像恶霸一样”,杜三爷拂了拂黑汉的衣服,仿佛在他清理灰尘,微笑说道,“其实啊,我这个人很简单的,你只要按规矩办事,那我肯定也不会为难你。是还钱,是交人,你总得选一样。你如果一样都不选......” 他拍了拍黑汉颤抖的脸,笑道:“那,你可就别怪我了。” “我......我暂时没钱,这个房子您拿去,房子里的东西您随便——” “呵呵呵呵......”黑汉话没说完,便被杜三爷的笑声打断。旁边的四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是在逗我吗?你这破房子白给我都不要。行了,赶紧跟你女儿交代几句,再收拾几件她穿的衣物,我给你留半刻钟的时间。” —————————— 注:①黄色成为皇家专用是中唐以后的事,所以杜三爷此时能穿黄衣。 ②按照清代大学者赵翼的考证,爷用为尊称起源于唐代。(《陔余丛考》)南北朝时,爷是父亲的意思。所以严格来讲,“杜三爷”的称呼大机率不会出现在南齐(除非那时江湖上也流行“老爹”“三爸”这种诨名)。但由于南北朝的史料太过有限,并且多以贵族士大夫为中心(不像宋代庶民阶级兴起之后,有关普通百姓生活的记载逐渐增多),所以对当时社会细节的还原并不能做到十分完善。为了便于大家快速掌握人物,这里还是用了“爷”的称呼,后面还会用少爷、王爷等称呼,但这几种称呼都未必符合史实。 ③南北朝时尚无“您”字,如果为表尊称全用其他的称呼来代替“您”,行文有些繁琐。若是直接用“你”字,又不太符合现在的阅读理解习惯,为了方便大家把握对话语气,还是用了“您”字。 第16章 辱母者死 黑汉只觉天塌地陷,一把抱住杜三爷的腿,哭求道:“三爷!三爷我求您!求您不要带走我女儿!我还钱!一定还!再宽限些时日!我一定还钱!” 杜三爷挣了一下没挣开,向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人上去一把将黑汉扯开。 “放开我爹爹!”阿五抱着刀冲了出来,可她力气实在太小,根本拔不动刀鞘,只能把刀鞘尖对准杜三爷。 杜三爷大笑:“呦!是个有胆量的!来,把这小丫头带走。” 黑汉大吼一声挣脱纠缠,把女儿护在身后。 小阿五叫道:“爹,咱们报官,报官抓他们!” 杜三爷摸着戒指,看着小阿五笑道:“好!你们报!最好报到荆州府衙去!好久都没人敢和我打官司了。” 黑汉知道报官根本没用。 这杜三爷来头甚大,黑白两道通吃,别说自己签了契约,未必占理。就算是占理,也根本不可能斗过这个人。 屋子里的响动惊动了左邻右舍,八营村的里司带着七八个乡民匆匆赶到屋外。 黑汉彷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喊道:“里司大人,救命啊!他们要抢阿五!” 里司喝道:“谁敢在营村闹事!” “是我!”杜三爷站在门里,脸色阴沉。 里司一惊,马上换了副笑容:“这不是三爷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杜三爷冷冷地吐了一个字:“滚。” 里司赔笑道:“三爷,您看这么晚了.......” 杜三爷大喝一声:“快滚!” 里司等人慌忙逃走。 杜三爷看了眼黑汉,不耐烦道:“动手。” 四个大汉围拢而上,黑汉眼见里司逃走,东屋里毫无动静,心中已经绝望,正想拔出腰刀拼命,只听一声清亮的嗓音:“谁敢!” 王扬从东屋里缓步走出,黑汉眼泪哗的一下就流了出来,哭求道:“王公子!求王公子救救阿五!” 王扬佯做冷淡道:“我不欠别人的情。你们薛队主救过我,你服侍我又服侍得不错,我本想让你做个队主算是报答,但既然出了这档子事,我就帮你一次。至于做不做队主,就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黑汉急忙跪地,连磕了几个响头:“多谢王公子!多谢王公子!小人不愿做队主,只要保住阿五就够了!” 杜三爷等人之前都没察觉到东屋里有人,待见陡然间走出个口气很大的清秀少年,俱觉诧异。 队主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也算是军中武职,此人年纪不过十七八岁,衣着如此普通,竟然敢随口许出让人做队主的话,怎能不让人惊奇? “你是谁?”杜三爷一双鹰目盯着王扬,很多人只要被他这么一盯,什么都不用说便先自怯了。 人生在世,全靠演技! 拼了! 王扬看也不看杜三爷一眼,从容地坐到他吃晚饭时的坐席上,淡淡说道:“来人,看座。” 杜三爷等人都是一愣,黑汉情绪激动,也没反应过来,倒是阿五,小跑进屋中,拿出一个破草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王扬对面。 “坐吧。”王扬看向杜三爷。 这他娘的谁啊?! 四个大汉面面相觑,都有些发懵。 倒是杜三爷没被唬住,冷哼一声:“坐就不必了,你自报家门吧。” 王扬知道,自己这身衣服和出现的这个场合实在不符合琅琊王氏的人设。可如果要主动解释,则又显得心虚太过。 所以要选一个契机,自然而然地透给他们一些信息。 信息不需要多,要让他们充分发挥想象力,然后自己找出合理的解释。 人就是这样,自己找出的解释,要比旁人主动给的,有信服力得多。 他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这次出游遭难很有意思,见了很多以前见不到的人,看了很多以前看不到的事,就连阿猫阿狗也能跑来问我的家门。” 黑汉听王扬出言如此,吓得身子一抖。 杜三爷脸刷的一变,四个手下边骂边拥上前去:“干你娘!”“小奴!”“敢这么跟三爷说话!” 王扬见四人冲上来势若围殴,心里怕得要命!可脸上却全是轻蔑之色,眼神要多不屑有多不屑,权当这些人都如蝼蚁一般。 “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间无我这般人!”王扬心中疯狂默念道。 黑汉,你特么过来拦一下啊! 黑汉还在懵的状态中,但王扬没有挨揍,拦人的是杜三爷。 所谓“江湖越老,胆子越小”。 越是老江湖,行事便越谨慎。 不敢打我? 王扬乐了。 那就别怪哥们儿得寸进尺了! 王扬脸一沉:“黑汉,把刚才骂娘的那人杀了。” 杀人?! 众人俱惊! 黑汉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王扬刚刚说的话。 “我母乃陈郡谢氏,辱母者死!杀这个人算我头上,你不用怕,就是闹到陛下那儿也不会有事。” “陈郡谢氏?你母亲是陈郡谢氏?!那你是......”杜三爷的表情有些失态,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这种鬼地方居然能碰到个大贵族! 谢氏和王氏俱为南朝第一等的高门,合称“王谢”。而当时婚姻又讲究“门当户对”,既然母亲是谢家人,那父亲也定然不会是寒门庶族。王扬通过这种方式为自己的身份预先打了一重铺垫。 王扬压根儿不接杜三爷的话,他看向黑汉,递了个眼色,不悦道:“还不动手!” 小阿五几乎在同一时间用小胳膊肘怼了一下父亲。 黑汉智商重新上线,刷的一声拔出刀来,大声道:“诺!”向刚才骂娘的那人逼去。 “我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那人万万没想到骂了句娘居然招来杀身之祸,已吓得六神无主,竟连逃跑也忘了,只是颤声道:“三爷,三爷救我!” 其他几人一来怕惹祸上身,二来没有杜三爷的命令,谁敢上前相救? 杜三爷明知这个少年在恫疑虚喝,因为就算他是大大的甲族豪门,正宗的膏粱华胄,也断没有凭这一句话就杀人的道理。 这种情况下杀了人,就算是贵族子弟,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可他不敢赌。 万一这小子是个愣头青,平日里无法无天惯了,那怎么办? 万一见了血,惹起黑汉凶性,乱杀一通怎么办? 万一这小人真的权势通天,弄个自卫杀人或者灭口什么的怎么办? 出现以上这些情况的可能性不大,但不能说没有。其实死个手下倒没什么,但这里的事绝对不能引人注目,这可是上面特意交代过的!如果真和这个贵族发生流血冲突,那这里的事可能就盖不住了。 为了避免事态扩大,杜三爷回手就抽了手下一个巴掌:“还不马上向公子请罪?!” —————————— 注:①王扬为了一句骂人话就吩咐黑汉杀人,这种行为以现代眼光看来纯属无理取闹,借题发挥。但中古时代尚存报仇之风,尤其涉及双亲之事。比如后汉时的阳球,“郡吏有辱其母者,球结少年数十人,杀吏,灭其家,由是知名”。(《后汉书·酷吏列传》)南北朝时北周律“禁天下报仇,犯者以杀人者论”;梁武帝诏:“不得挟以私仇而相报复。若有犯者,严加裁问。”一南一北皆明令禁报仇,针对的古代社会遗留下的复仇风俗。所以即便精明如杜三爷也不能完全拿准王扬的脉,因为在他的眼里,王扬真的可能因为这句话就杀人。 ②网络上流传一种对于士族的误解,彷佛士族对庶民享有生杀大权,其实并非如此,当时即便是自己的奴仆也不能随意杀之。比如《南齐书·王敬则传》:“宋广州刺史王翼之子妾路氏酷暴,杀婢媵,翼之子法朗告之,敬则付山阴狱杀之。”这是高门妾氏杀人,所以以命偿命。再举一个士族本身的例子,吴兴沈氏沈文秀做建康令,“坐为寻阳王鞭杀私奴,免官,加杖一百”(《宋书·沈文秀传》),以官身为王杀人,不偿命,但也要受到惩处。北朝也是如此。比如《北齐书·外戚传》:“文略杀马及婢,以二银器盛婢头马肉而遗之。平秦王诉之于文宣,系于京畿狱。” 其实不仅杀人,就是打人就不能随便打。比如名士张融就因为打了僮仆五十下被免官(《南齐书·张融传》:“寻请假奔叔父丧,道中罚干钱敬道鞭杖五十,寄系延陵狱。大明五年制,二品清官行僮干杖,不得出十。为左丞孙缅所奏,免官。”) 可见杀人事一旦被纠,还是会受到惩处。不过那时纲纪废弛,也不乏杀人脱法之事,但事情如果真的被掀出来,未必能完全免除麻烦。这也是杜三爷认为王扬若真是在这种场合把他手下杀了,未必能全身而退的原因。 至于网上流传士族可随意杀人,大概是从《世说新语》中劝酒斩美人的故事来的。但一来《世说》主要是搜集轶事闲说,不可做正史观之。二来两晋时乃士族势力最鼎盛之时,所以田余庆先生主张“门阀政治”一词只能用于东晋,南朝皇权崛起,士族已经不能再复晋时荣光。三来贵族擅杀事确有,但或是“无举则无纠”,或是有特殊曲折背景,不可引为泛例。 第17章 我家故物! “公子,小人糊涂!小人说错了!求公子饶命!”那名手下跪在地上,咚咚咚地磕头。 王扬当然不能杀他,但既然之前说了“辱母者死”,现在他一认错就立即改口相饶,实在显得有些丢份儿,最好再来一个台阶,然后就能顺理成章地走下来。 可这个台阶在哪呢? 按照一般行事,杜三爷此时应该出来打打圆场,代手下说情,但他怀疑王扬底细,所以一声不吭,只是冷眼旁观,看王扬准备如何收场。 黑汉也犯了难,如果没有女儿,一咬牙说杀人也就杀了,可阿五才那么小,自己若是被判了斩刑,谁来照顾她? 另外三名手下谁敢在这个时候出声?全都噤若寒蝉,空气仿佛被凝结一般。 小阿五看看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那名手下,又看看王扬满脸冷酷的样子,再看看杜三爷静观其变的表情,爹爹提刀却不砍下的动作,大眼睛一转,冲上前抱住爹爹的胳膊,叫道:“爹爹,不能杀人!” 然后小脑袋转向王扬:“公子,你长得这么好看,一定不会杀人的!” 王扬微微皱眉:“长得好看和不会杀人有什么关系?” 小阿五一脸天真无邪地说:“长得好看的都是好人啊!好人当然不杀人!恶人杀人,恶人长得丑!” 你个小机灵鬼!颇有我小时候的风采! 王扬得了台阶,当即借坡下驴,哈哈大笑:“好好好!既然我像好人,那这个人我就不杀了。黑汉,把刀收起来。” 黑汉这才舒了一口气,回刀入鞘,用力特意重了几分,发出锃的一声嗡鸣。几名手下心中俱是一凛。跪在地上、“死里逃生”的那人连连磕头谢恩。 杜三爷拱手道:“这位公子,我不知道你是什么背景,我们无冤无仇,我也没想过得罪你。只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管到哪说,也驳不了这个理。” “不就是钱吗?多大点事?他欠你多少钱?” “一万三千两百钱。” 黑汉大吃一惊:“根本没有!没有这么多!” “之前是没有这么多,但你一直不还,每月生利一分,契约上写的清清楚楚,你可以自己算,我还不至于蒙你这点小钱。”杜三爷冷笑。 黑汉只觉全身发凉,王扬满不在乎地说道:“不就是这点钱吗?你等三天,三天后给你拿钱便是。” “他现在拿不出来,过三天就能拿出来了?” “他是拿不出来,但我可以,三天后接我的人就到了,三日后酉时,你来这儿拿钱。” “王公子......”黑汉感动得要流出泪来,这么多钱可不是什么小数目,就是把他自己卖了也还不起。更何况他还是兵籍,就是想把自己卖与别人为奴,也没有这个资格。 杜三爷一双鹰目凝视王扬:“可我凭什么要等上三天?” 王扬打了个哈气,懒懒道:“琅琊王氏这四个字,不够你等上三天吗?” “你......你是琅琊王氏?!” 虽然早怀疑此人出身高门士族,可听他亲口说出琅琊王氏的时候,杜三爷还是很吃惊。 王扬一笑,并不说话。 这种时候需要捧角儿,自己说就掉价了。 黑汉很自觉地站了出来,介绍道:“这位便是琅琊王公子,叔父官拜散骑侍郎!” “散骑侍郎?”杜三爷眼神狐疑,目光集中在王扬脸上,似乎在捕捉他最细微的表情变化:“荆州城里只有一个琅琊王氏,就是住在寿康巷丁家老宅里的那位,姓王名泰,年三十九,阁下年纪甚轻,实在不像三十九的样子。” 王扬双目半闭,拍着腿,洋洋诵道: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众人都觉莫名其妙,在场没人读过诗经,不知王扬念的是什么,但念的是诗总还是能听出来的。只是这音调甚是奇怪,和平常说话大不相同。 杜三爷皱眉:“你这是何意?” 王扬不理,继续诵道:“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杜三爷见多识广,听出王扬这音调鼻音厚重,音节较长,似乎和北方话有点像。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王扬越念越兴起,众人在嗡鸣铿锵声中,逐渐听出了一些诗歌的韵律感。真要继续向来下听时,诵诗声戛然而止。 一屋子人不解地看向王扬,王扬看向杜三爷:“明白了吗?” 杜三爷茫然:“这......明白什么?” 王扬面露倨傲之色:“此为‘洛生咏’,乃中原正音!自五胡乱华,衣冠南渡,能做此音者少。江南士族虽多,却只能作‘吴语’而已!可于我而言,此乃我家故物,何难之有?” 南朝士族分为两部分,一是五胡乱华之后,从北方迁徙过来的中原望族。因为侨居江南,所以称为“侨姓”。比如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都是侨姓的代表。 另一部分是从东吴时代起便世居江南的本土家族,他们被称为“吴姓”。 士族内部一直存在一个鄙视链,即侨姓瞧不起吴姓。不仅瞧不起他们的血统、文化、学问,就连口音也瞧不上。所以尽管已经混居多代,但还是有一些中原旧族,坚持学习北音,不愿被吴语同化。 可随着时间推移,南北音交融混合是不可避免的事。在这样的趋势下,“洛声咏”便成为一种较为独特的“技能”。 “洛生咏”指的是东晋之前,洛阳太学生吟咏儒经时用的标准雅音,一般士族子弟根本不会,只有那些出身正统又有家学传承的侨姓高门,才能熏陶出会“洛声咏”的子弟。 王扬可没机会被高门家学熏染,但他却接受过现代学术训练。陈寅恪先生曾在《从史实论<切韵>》中指出隋代韵书《切韵》代表的是东晋南渡以前,洛阳旧音的系统。所谓“洛阳旧音”,指的便是“洛生咏”的音读。 所以王扬念的“洛生咏”,靠的便是现在还没有问世的《切韵》一书,虽不能完美复现标准洛音,却也相差不远。 一来时代已远,北音传承不正,洛声咏本来就难得正宗。二来杜三爷既非音韵学大家,也非侨姓大族子弟,哪懂分辨什么洛声咏? 不过他听过北方话,也听说过侨姓士族对所谓“中原正声”的推崇,所以还是被王扬的这番“朗诵表演”给震住了。 更重要的是, 这种谈判时候突然吟诗,直当满座无人的派头,真他娘的有大士族的气派啊! ———————— 注:用“洛生咏”震人可不是王扬的特例。当年桓温设鸿门宴,广设甲兵,以胁朝士。谢安当众作洛生咏,桓温“惮其旷远,乃趣解兵。”(《世说新语·雅量》)还有作者说里引的《南齐书》的史料,山獠准备杀张融吃肉,张融“作洛生咏,贼异之而不害也。”也是其例。 第18章 作保 杜三爷有些忌惮,想了想语气放缓道:“王公子雅人高致,我这种俗人是不懂的。我是做生意的,做生意有生意的规矩。延后三天还钱可以,但要请王公子做保人,在契上签字。” 王扬当然不想签,也可以想个说辞拒绝。可这样一来就容易产生不可预料的后果,并且不签容易引起对方怀疑。因为既然是士族,许诺三天后能够还钱,那又有什么不敢签字的道理呢? 所以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淡然说道:“拿契约来。” 杜三爷拿出契约,同时吩咐手下去里司家取笔墨和印泥。王扬担心其中有诈,仔细阅读起来: “永明七年四月十三日,汤渚村张阿女于江陵县杜叔宝处举钱六千文,月别生利钱六百文,借期一年。若延引不还,一任杜叔宝牵制张阿女之女黑阿五充钱质。两和立契,书指为验。 钱主杜叔宝 举钱人张阿女年二十六 保人黑汉年三十” 果然是高利贷!一个月竟然要十分之一的利息! 其实王扬不知道,当时放债,大多是十分抽一,杜三爷心肠虽黑,但在利息上却符合“行业标准”。 这个杜叔宝应该就是杜三爷的真名。 此时笔墨已经借到,杜三爷盯着王扬:“请公子把姓名签在保人之后。” 王扬坦然提笔,在保人下写了“王扬”两个字,又按上手印。杜三爷看着“王扬”二字,眼睛微微眯起。 黑汉见到这一幕,眼眶一下就红了。阿五咬着嘴唇,小拳头也不自觉地握紧。 杜三爷道:“公子还需写上年龄。” 王扬搁笔:“懒得写了,就这样吧,这么点小钱写什么年龄!” 杜三爷强忍怒火,告辞而去。一路上脸色殊为不善。 他筹谋多时,今晚本该是大功告成之日,结果不知道从哪冒出个身份不明的小子,不仅把事给搅了,还把债务担了下来。 此人身份若是假的,或者还不上钱,那还好办。可万一他三日后真能还钱,那说不得还得另想办法。 此时一个手下问道:“三爷,那个人真的是琅琊王氏吗?” 杜三爷眼神阴沉:“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 “王公子,您就是我家的大恩人!以后不管上刀山还是下油锅,只要是您吩咐的事,黑汉一定照办!” “公子,阿五错了,阿五不该分你的粥!明天早上阿五给你做好吃的!” 父女俩跪在地上,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 王扬笑道:“阿五,你先回屋睡觉,我和你爹爹商量一些事情。” 小阿五磕了个头,很听话地回了西屋。 王扬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这件事你预谋了多久了?” 黑汉表情茫然:“公子,您说什么?什么预谋?” “我可以帮你,但我不喜欢被人利用,你还有最后一次说实话的机会。” 契约上的借款日期是去年四月十三日,到今天正好满一年。王扬不相信黑汉不知道杜三爷今日会来讨债,更不相信黑汉带他回家纯属出于偶然。 黑汉瞧了王扬神色愈发阴沉,立即叩头道:“公子息怒,小人说实话!小人是担心杜三爷上门讨债,可小人也是真心想帮公子的忙啊!小人知道公子暂时不知道住在何处,所以想邀公子来家中做客,不全是因为杜三爷的原因!” 何止不知道住在何处,简直连吃饭都没着落! 王扬知道黑汉这么说已算是给足自己面子了,说起来黑汉这两日服侍得不错,再说昨晚若没有他作证把散骑常侍说成散骑侍郎,那自己现在指不定已成阶下囚了。如今又留餐又留宿的,也算解决了自己的食宿问题。 但他还是要继续敲打。如果让黑汉认为自己是烂好人或者被利用而不自知,那类似的事就有可能再次发生。 王扬面无表情:“所以你让我来你家,是要用我挡杜三的刀?” 黑汉身上一寒,马上解释道:“小人绝无此意!小人只是想以公子的身份,肯定能吓退杜三爷,让他去找那个女人要钱,或者让他再多宽限小人一些时日,可谁知道......” 黑汉说不下去了,他没说出口的话是:谁知道杜三爷连琅琊王氏的面子都不卖! 按照他之前的设想,杜三爷不说把钱都免了,但起码也要把利钱减一减,甚至还可能说只还本金就够了,毕竟这是一个结交高门子弟的好机会。 可谁晓得这杜三爷抽的是什么风! 不仅一分息钱都不降,居然还当场让王公子签字作保! 难道他怀疑王公子的身份?又或者是见公子衣着普通,所以心存轻视? 王扬接口说:“谁知道他让我替你还钱。” “不!公子!小人不会白要您这笔钱的!这些钱算小人借您的,小人以后一定还您!” “还我?”王扬苦笑一声,“可如果说我也拿不出这些钱呢?” 黑汉愣在原地。 “如果说三天后接我的人不到呢?” “如果说就算接我的人到了,我还是没钱替你还债呢?” 黑汉早就考虑过这种情形,一万三千两百钱可不是什么小数目,而王公子在家族中似乎又属于不太得势的那种,更何况他自己还在落难中,拿不出钱来也属正常。 只是之前王扬答应得太过轻松,让他误以为这钱对于王扬来说不算难事,现在一想,原来这只是公子的缓兵之计。 他定了定神,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低声道:“等天一亮,公子便离开荆州。我是第一保人,这件事就落在小人身上了。” 王扬问道:“你准备怎么办?” “小人自有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无非是带着刀,拼他个鱼死网破。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阿五怎么办?” 黑汉流泪磕头:“公子如果能带走阿五,小人下辈子愿当牛做马,报答公子!” 他知道此要求非常过分,不说王扬和阿五非亲非故,单说阿五是兵籍,又上了契约质抵,如今已经没了逃跑的余地。到时不管是杜三爷动用自己的人手追捕还是官府进行通缉,两人别说出荆州,就是南郡也未必能逃得出去。 可王扬毕竟有士族身份在那儿押着,就算没有身份证明,就算家中再落魄,但起码也能震一震场面,女儿跟着他,应该还有生机。 王扬叹气道:“这不行。小阿五鬼精鬼精的,我可应付不了。” 黑汉以为王扬拒绝带走女儿,顿时陷入绝望之中。 这时只听王扬说道:“咱们分工明确点,阿五呢还是由你来管,钱呢由我来筹。” 黑汉猛然抬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颤声道:“公子,您......” 王扬温和笑道:“怎么,不信啊?” “我信,信!只是,只是时间只有三天,这么多钱,公子去哪筹啊?” 王扬伸了个懒腰,缓缓吟道:“书中自有黄金屋呐。” 黑汉听不懂王扬的话,但见王扬自信的神情,莫名地感到很安心,想到自己终于保住了女儿,不由得嚎啕大哭起来。 而此时躲在墙后偷听的阿五,也哭成了一个小泪人,心中想:这个长得好看的琅琊王公子,还真不是个坏人呢。 第19章 里司大人(上) 王扬一觉睡到天亮,阳光洒在他的脸上,耳中听着鸟鸣声与劈柴声,竟让他产生一种安逸的错觉,一时间差点忘了,自己不仅负了债,还顶着个冒充身份的大雷,不知何时会炸开。 他一睁眼便闻到饭菜香。从穿越开始就没好好吃过饭,此时不由得腹内大饥。出屋一看,见木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王公子,您醒了,洗把脸吧!” 黑汉放下斧头,为王扬端来已经准备好的帕巾水盆。知道王扬不惯用手指揩齿,还按他上次的习惯给他准备了盐水漱口。 等把债还了得想想牙刷的事了。王扬心中默默想道。 “小阿五呢?”王扬洗漱完问。 “她去捡田螺了。” “那等她回来一起吃饭。” “公子您用,我和她早就吃过了。当时看您在睡觉,没敢叫您。” 汗, 原来是自己起晚了。 “饭菜可能都凉了,我给您热一下吧。” “不用麻烦,我早饿了。” 这是他穿越以来的第三顿饭,也是最丰盛的一顿:一碗纯纯的麦饭,一个煮鸡蛋,一碟酱菜,一罐糟鱼,也就是黑汉昨天所谓的“坩鲊”。 前两顿都是喝粥,这次终于吃到干饭了! 糟鱼做得也很好吃,没有一点腥味。 王扬挑了半罐糟鱼放到饭上,就着酱菜吃了起来。 吃了半碗后又开始剥鸡蛋,准备把蛋捣碎拌饭,可想到阿五和黑汉,又把鸡蛋和那半罐糟鱼放到一边,剩下的饭菜都被他一扫而空。 “阿五,你这是怎么了!”正在房外劈柴的黑汉扔掉斧子,急匆匆地迎了上去。 “没事,打了一架,我把那个小少爷给揍了。” “里司家的小少爷?!”黑汉大惊失色。 “对,还有个狗腿子,我一个打他们俩!敢掀我田螺桶,我就把他们揍成鼻涕虫!”阿五扬着小拳头,一副犯我田螺,虽远必诛的气势。 黑汉叫苦道:“小祖宗,你又惹祸了!” 王扬听着父女俩的对话走出屋外,见小阿五全身泥浆,提着黑汉给她做的小木桶,笑得得意洋洋:“公子看!田螺!晚上给你煮田螺粥喝!” 王扬愣住了,不是因为这句话,也不是因为阿五身上的泥浆,更不是因为什么田螺粥,而是他发现,小阿五一头长发不见了,变成了齐耳的短发! 王扬诧异道:“你的头发......” 阿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丑吧。” 黑汉拿来水和抹布,心疼地给女儿擦脸,说道:“阿五把头发卖了,说昨晚答应了,要让公子吃顿好的。” “明天早上阿五给你做好吃的!”王扬耳边顿时回响起小阿五昨晚的话,当时只是一笑,却没想到一句“做好吃的”,却要这个小姑娘付出这样的代价! “公子,今天的饭菜好吃吗?”阿五有些忐忑地问出了这个最关心的问题。 王扬想说好吃,却觉喉咙有些发堵,所以只是点了点头。 小阿五很高兴,叽叽喳喳地说晚上要让王扬尝尝她的田螺粥, 王扬有些心不在焉,眼前出兀地出现了第一次见阿五,长发一飘一飘时的模样,挥之不去。 此时一声叫嚷打断了他的回忆。 “黑子!你看看!你看看你家丫头给我孙儿打的!你说!你这丫头是能管还是不能管!” 张里司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眼眶乌黑,浑身是泥的小男孩。 小阿五眼睛一横,小男孩立即藏在张里司身后。 “里司大人消消气,我已经重重教训过她了!”黑汉给阿五使个眼色,沉声道:“还不小少爷赔礼道歉?!” 阿五耸了耸肩,换上一副笑脸:“小少爷,来,我给你赔礼道歉。” 小男孩吓得瑟瑟发抖,根本不敢从爷爷身后现身,他知道,这丫头是疯的! “瞧你这出息!有阿翁在这儿,你怕什么!”里司瞪了眼阿五,把小男孩从身后拉了出来。 阿五走上前去,小男孩有如惊弓之鸟,本能地就要向后跑,王扬心中暗笑:这是被小阿五揍怕了啊! 阿五鞠躬道:“小少爷对不起。虽然你笑我头发,说我没娘,掀我田螺桶,和大飞两个人一起打我,但我不应该还手,应该老老实实地让你们打。对不起,我错了。” 真实情况其实是阿五先动的手,不仅先了动手,连之前骂战还嘴也是一句没落,小少爷骂不过,这才掀了田螺桶。可经阿五这么一说,事情就变了个模样。不过小少爷挑衅在先,却是事实。 里司也没问清孙儿是怎么回事,只道是被阿五打了,此时听了阿五的话顿时怔住。黑汉也被蒙住了,以为女儿是遭了多大的委屈! “你......你胡说!是你先动手打人!”小男孩终于抓住了要点。 “所以你和大飞没动手打我是不是?你敢当着里司大人的面发誓吗?”小阿五抬高声音喝问道。 好个小阿五! 王扬猜到了阿五的心思,兴致勃勃地看阿五如何“制敌”。 你先动手,我们反击,这是互打啊!小男孩本来也没想过否认还手的事,但被阿五这么理直气壮地一逼问,反而有些支支吾吾,并且完全忘了控诉阿五回骂他“不是爹娘亲生的”的这件事了。 里司可不是小孩儿,之前听阿五说什么“我不应该还手”,现在又变成了质问孙儿是否动手打她,可见言语不尽不实,阴沉着脸道: “从小看到老,才这么小就如此地乖戾刁蛮,长大了不是泼妇就是悍妇!难怪是双五儿,谁沾谁倒霉!”随即向孙儿说:“你以后离她远点!” 阿五小声道:“从小看到老,那里司大人小时候肯定和小少爷一样。” 里司大怒:“你真当我治不了你是不是!” 黑汉赶忙上前按住阿五的头:“快给里司大人赔罪!” 小阿五向上梗着脖子,满脸倔强。 王扬走了过来:“赔什么罪?小孩儿打架,又没打伤,哪有赔罪一说?” 黑汉一听王扬说话,立即放手。 里司拉过孙儿怒道:“看看!眼睛都打青了!还敢说没伤!” 王扬看了看右眼青乌的小男孩,脸有不悦之色,拉过阿五,训斥道:“你说你也是!怎么就不打对称呢?” —————————————— 注:古代卖发之事不少。作者说里引的史料便是东晋名臣陶侃之母,卖发待客的事。卖的头发一般被制成假发。是的,我国的假发文化要比欧洲早得多。假发不仅是为了美观,在某些场合也是礼仪所必需。关于假发的事“荆州卷”是看不到了,等到“金陵卷”会出场。 第20章 里司大人(下) 黑汉和里司一同愣住,阿五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张里司勃然大怒,一指王扬:“你,你是什么人?!敢来戏弄我?” 黑汉急忙说:“里司大人,这是琅琊王氏的公子。” “我管你什么公.......你说谁?琅琊王?!”里司说到一半,难以置信地看向黑汉。 小阿五哼了一声:“里司大人,你还没向王公子磕头呢!我和爹爹今早都磕过头了,昨天杜三爷来,也是磕了头才走的!” 王扬心想:这鬼灵精可以啊,很会虚张声势。瞎话张口就来,这要是和自己冒充身份打配合,那效果比黑汉好得多。 毕竟很少有人想到这么小的孩子会说谎话。更厉害的是她说谎都是半真半假,把假话掺到真话中说,更有迷惑性。 黑汉则暗怪女儿胡说八道,这要让杜三爷听了去,可又是一桩祸事。 张里司心中则掀起惊涛骇浪,他本来还纳闷儿,为什么杜三爷闹得动静那么大,结果要了笔墨就走了,原来是有大人物在这儿! 可转念又一想,此人穿着如此寻常,哪有一点士族的样子?再说第一高门琅琊王家的贵公子,会到这穷乡僻壤来?还不带一个随从? 可如果不是琅琊王氏,那杜三爷为什么退走呢? 张里司拿不定主意,又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阿五所谓磕头的话,站在那儿有些茫然失措。 王扬冷冷斥道:“怪力乱神,孔子不语。曲俗忌讳,近于妖妄。孟尝君也是五月五日生的,照样鼎盛家族,名垂千古。可见双五产子之说,空有忌讳之言,实无凶效之验。像双五儿这样的话,愚夫愚妇乱信乱说也就罢了。你身为一里之长,职司民户,如果也跟着瞎起哄,成什么样子?朝廷治化之道,教庶民,移风俗,岂不都成了空谈了?” 张里司听得冷汗直流,腰背躬弯,唯唯称是。 倒不是真心认为王扬说得有理,而是这样一番话,寻常人是肯定说不出来的。就算不是琅琊王氏,也应该是有些来头的人。再说最后都说到朝廷教化风俗上去了,谁又敢反驳了? 小阿五看到王扬几句话便打没了张里司的气焰,一双大眼睛微微发亮。 王扬说这一番话不光是为了小阿五出气,也是因为昨日杜三爷借笔墨便是从里司家借的,再加上他方才听里司谈吐,觉得他应该是读过书的人。所以先震住里司,然后才方便打听一些只有读书人才了解的事。 “我问你,荆州有郡学吗?” 郡学乃官设地方学校,与朝廷设在京都的国子学(古称“太学”)共同组成官学系统。 里司赶忙回答道:“有,有两个,都在荆州城内。” “有两个?”官设学校一般都是一个,怎么荆州有两个? “一个是荆州本地原有的地方郡学,一个是大司马豫章王当年在荆州主政时立的‘王馆学’。” 王扬注意到,里司在提到“大司马豫章王”时拱手朝天,态度极是尊敬。他虽然好奇这个豫章王是什么来头,却不能相询,否则就显得自己太过无知了。 “两个学校的祭酒是谁?” 祭酒便是学校主事,相当于今天的校长。 “地方郡学的祭酒是刘昭刘大人,王馆学祭酒是柳惔柳大人,公子应该识得。”张里司偷偷看了王扬一眼。 “我为什么应该识得?”王扬反问。 “柳大人出河东柳氏,与公子一样是高门侨姓,想来应该是认识的吧。”张里司试探问道。 河东柳氏也是南朝一流高门,虽然比琅琊王氏稍稍差了一点,但也足以相抗衡。尤其柳惔的父亲乃是威名赫赫的柳老国公!除非眼前这小公子的爹是故相王俭,那才能有一比呢!不过王俭去年也死了。张里司心中暗暗腹诽道。 王扬不知道张里司关于认不认识这个话题有什么深意,但不管张里司想要试探什么,都必须就此打住! 他眉毛微微一挑,冷声道:“我问你什么就答什么,不像杜三儿一样,说些不该说的话,徒惹人厌。” 杜......杜三儿???!!! 张里司吓得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站稳! 连黑汉也吓了一跳! 杜三爷可是有雄厚背景的!背后之人听说是京里的大人物,衙差们见他都是恭恭敬敬的。现在居然有人敢叫他杜三儿?! 小男孩听不懂这些,相比于杜三爷被叫杜三,小阿五刚才对他瞪眼才更让他害怕,他扒着爷爷的衣服,不敢看阿五,心中只想马上回家。 张里司拨开孙儿的手,战战兢兢地躬身道:“是是,小人失言,请公子息怒。” 王扬继续问道:“刘昭、柳惔,治何经典?” “治”在古代便是研究的意思。 张里司不敢再多话,老实回答道:“他们治的都是《尚书》。” 王扬心中一喜,所谓“四书五经”,“四书”是南宋时才有的称谓,而在此之前,儒家至高无上的经典是《诗》、《书》、《礼》、《易》、《春秋》五经。 五经之中,他《礼经》最为薄弱,只要不是《礼经》,这事情就算成了一半。 他又问道:“他们治《尚书》治的是哪一家?” 《尚书》学分有不同的流派,古代问“哪一家”就是“哪一派”的意思。 “哪......哪一家?这......这小人不知。” 王扬想了想道:“你去吧。记住了,以后善待乡里,不可无事生非。” 张里司唯唯而退,王扬又叫住他说:“回去后把纸笔送来,我要写字。” “小人这就回去拿。” 张里司拉着孙儿赶紧离开,小男儿突然说:“阿翁,真是她先揍的我!” “你还敢说!以后再惹事我先揍你!”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突然想到:方才不是应该讲打人是非的事吗?再问问清楚到底谁先动的手?怎么被他抓住“双五儿”这个话柄教训一通,打架的事一字不提,就这么略过去了!到最后反倒成了我的不是了!这不讲道理啊! 不过他马上想想通了:和士族有什么道理可讲?我也真是昏了头了! 第21章 兵家女 “公子你好厉害!我之前说杜三爷磕头都没吓住他,你说了一堆什么孔子风俗的,然后他就大气都不敢喘一下!那个顺口溜是什么来着?什么怪神?”小阿五兴冲冲地问王扬。 王扬微笑:“子不语怪力乱神。” “对对对!就是怪力乱神!” “这可不是顺口溜,是《论语》中的话。” “论语是什么?” “《论语》是一卷书,你如果背会了《论语》,就可以像我刚才那样说话,然后让里长没法反驳。怎么样?想学吗?”王扬循循善诱道。 小阿五先是很兴奋地点头,但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开始摇头。 “怎么了?”王扬愕然问。 “王公子,阿五是兵家女,将来也要随军服役的。”黑汉在一旁解释,心中不由得生起一些期待。如果王公子能帮阿五脱了兵籍,那该多好啊! 兵户后代仍为兵户,即便是女子也不例外。不过女兵户一般负责后勤之类的徭役,除了一些特殊情况之外,是不用上阵作战的。至于读书,那就更没用了。 阿五神情一黯,然后很快便露出一个笑容:“阿五已经会做饭了,等练好针线就可以了!” 王扬暗叹一声,拍了拍阿五的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问题要一个个解决,现在最紧迫的是还钱的问题。 赚钱可是个技术活。 像小说里那样发明什么出去卖? 一来涉及从商资格。是的,古代做生意不是没有门槛的,比如想要入市场经营,必先取得“市籍”。市籍和兵籍一样属于贱籍的范畴,入了市籍基本上就把上升通道给断了。 不过,并非“坐卖于市”的大商贾或者背后掌控生意的大贵族倒是不用受市籍所限,但前者需要资本,后者要血统。 王扬如果真是士族,光凭这个身份便拥有免税权,可以以此与商人合作,即商人把货物转到他的名下避税,等交易后再给他抽成。 这个方法虽然掉价儿,但总能捞些油水。可惜他身份是假的,无任何文书证明。再说王扬初来乍到,一时间还没想到这种近乎于“捞偏门”的办法。 二来时间太紧,只有三天时间,这无论是对于宣传商品还是打开销路来说,都过于仓促了,更何况还要想什么发明! 虽然他读到了博士,但他读的是文学博士!让他舞文弄墨他当仁不让;但让他造玻璃或者炼钢,那是高看他了。 等张里司把笔墨纸张送来,王扬开始写字,写得很快,内容是他事先斟酌好的。写好后坐在土炕上问黑汉:“一万三千两百钱能买什么?” “买什么?”黑汉疑惑不解。 “我很少出家门,不太了解物价,我的意思是,这一万钱很多吗?对于那些富人来说也算是一大笔钱吗?” 敢情这王公子连一万钱是多少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的情况下就敢签保人,胆子也太大了吧! 不过这倒真像个有大钱的主儿。 黑汉挠了挠头:“对小人来说,就是把我卖了也不值万钱!但对富人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吧。起一间宽敞一点的瓦房也要一两万。” “好。”王扬若有所思。 黑汉的话让他比较安心,毕竟如果一万钱连富人都拿不出,那他这个计划的成功率就大大降低了。 可他突然间又觉得哪里不对! 但究竟是哪儿不对他也说不上来。 他想了想,没有想明白这种不对劲的感觉来源于何处,只好先把这个疑虑放在一边,集中注意力思考挣钱的计划。 阿五从屋外探出小脑袋:“公子是想到挣钱的办法了吗?” 王扬点点头便闭上眼睛,开始在脑中琢磨推敲起来。阿五走进屋,蹲在地上,默默为王扬清洁草鞋。 王扬进军营后,全身换的都是薛队主的衣服,只有鞋由于大小不合适,所以穿的还是刚穿越时便在脚上的草鞋。 过了一会儿,王扬睁眼问黑汉:“一件好一点的衣服和鞋,适合我穿的,要多少钱?” 有了之前问一万钱是多少的事儿,这个问题对黑汉的冲击也就没那么大了。再说很多大族子弟家中都能制衣,根本不需要上街买衣服,所以即使王扬不知道价格,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公子平常穿什么样的衣服?” “你不用问我,只要是一般士族子弟穿的那种就可以。” 这可就难为黑汉了,他可没见过其他士族子弟,也没去过成衣铺,但布料的价格他倒是知道一点:“这个小人不太了解,不过好一点的布料,怎么着也得七八百钱一匹,做成衣服的话可能得上千......” “就算两千钱好了。”王扬把价直接抬了一倍。 好家伙! 两千钱! 那估计都能买丝绸料子了吧! 黑汉心中暗暗想道。 王扬直接开口问道:“我需要两千钱,你能凑多少?” “两......两千钱!”父女俩都吓了一跳。 “公......公子,您......您要买衣服?”黑汉张口结舌,万没料到公子不想钱的事先想要换衣服! “对,还要买好衣服。怎么,舍不得啊?”王扬开玩笑问。 黑汉眼神一坚,郑重说道:“公子哪里的话——” 话到一半,小阿五突然放下草鞋,跑了出去。 黑汉猜想女儿应该是气恼王公子不想正事,反而想借钱买衣服,神色有些尴尬: “小孩子不懂事,小人一会儿教训她!公子昨天救了阿五,就是救了我的命!公子提什么要求我都会照办!” 他顿了顿,咬牙道:“小人家中还存了点钱,再卖些物件,应该能凑出三百钱......” “是五百钱!”小阿五跑了回来,手上拿着一根发簪。 “怎么会在你在这儿!”黑汉见了发簪大吃一惊。 “那女人回来之后我怕她再逃,所以偷偷藏了这件首饰,她那木盒里装的其实是筷子!”小阿五大笑,“可惜她那对翠镯子太显眼,不然我也给她换了!” 王扬好奇地问阿五:“我不想还钱的办法,反而向你爹爹要钱买衣服,你不生气吗?” 阿五一脸认真的表情:“第一,这钱本来就不是公子欠的,公子昨天帮我们出头,延缓三天,已经是大大的好心了。就算还不出,我们也感谢你,不会生你气的。” “第二,公子帮了我们,我们就要还情,只有里司那个老混蛋才会白让我爹爹干活然后什么都不给呢!虽然两千钱有点多,但我们还是要尽量凑的!” “第三,”小阿五说到这儿狡黠一笑,“我觉得公子要钱不是为了穿好的,而是和还钱有关。爹爹说过,想要有收获,就一定要舍得付出。我们的两千钱是付出,公子的好衣服也是付出!” 王扬和黑汉都听得一脸惊讶,王扬向黑汉笑道:“这丫头了不得啊,我小时候都没她精。” “兵家女,小聪明,哪能和公子相比。”黑汉嘴上谦虚,脸上却是无比自豪。 小阿五扬着头,很是得意。王扬逗她说道:“说不定我根本没想帮你们还钱,只是想穿好的。” “你不会的!如果你不想帮我们,今早就走了。” 王扬故作深沉,缓缓说:“你错了。万一我留下来就是为了骗你们两千钱,等骗完再走呢?” 小阿五如遭雷击! 她显然没考虑过这种可能,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张成O型,然后突然像只小青蛙一样一下扑到王扬的胳膊上,哭闹道:“公子你那么大的本事!可千万别骗我们钱啊!” 第22章 丁九的赌注 “老黑,你怎么来了?我家那娘们儿正在发疯,就不请你进去坐了。” 丁九眼神有些躲闪,两人同在阿曲戍五年了,昨夜杜三爷到黑汉家他是知道的,却没敢露头去看一眼。 “阿九,我找你借点钱。”黑汉开门见山。 丁九早猜到黑汉来意,杜三爷来了又走,黑汉肯定是来借钱的啊!忙把事先想好的说辞说了出来: “不是我不借你,你也知道我家那娘们儿败家,我儿子前一阵还生病,我昨天又赌了几把,手气不好,我丈人又进了批粟子,这老头儿也是,你也知道,现在粮价涨了,饭都吃不饱谁还有闲钱吃栗子啊......” 丁九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最后叹气道:“要是前两个月你管我借钱,我还能挤出点,现在是真的拿不出来了。” 黑汉语气诚恳:“阿九,这钱不是我要用,而是王公子要用,如果你肯借,哪怕一千钱,我第一保证肯定还你钱,第二王公子绝对记你的人情。” 阿九惊道:“你还跟着王公子!那天在那个什么寿康巷的情形你也见到了!人家根本不让他进门!连一句话都懒得说!那家伙不是骗子就是落魄户!现在摆明了要唬你钱花!你可千万别再上当了!” 他越说越来劲,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 “我跟你说,我回家后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强盗截掠琅琊王氏,这是多大的事?他怎么不报官呢?还那么巧,身上啥证明也没有!我看他身份有问题,说不定不是琅琊王氏!说不定连士族都不是!你没看咱队主和文书都躲了吗?他身份要是没问题,他们能走?早巴结上了!还留着给你巴结?” 黑汉摇头:“其实我巴结他,不是因为他的士族身份。” “这话骗骗外人行,和我说就没意思了。”丁九完全不信。 “真的。或者说不全是因为这个吧。他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但就凭他对永明年号的那番解释,就凭他穿得破烂,什么证明文书都没有,却能几句话让咱队主、文书都不敢小觑,就凭他三言两句间便翻转形势,让什长杀了那两个反咬他的北谍,我就觉得他有本事,不是常人。” 黑汉语重心长地说:“阿九你想想,就先不说士族不士族的事,这样的人物,你我一辈子恐怕都碰不到。就算碰到,如果人家没落难,咱有机会认识吗?你不是常抱怨说没有机会出头吗?现在机会来了,怎么就不懂得抓住呢?” 黑汉这番话说得丁九有些动摇,犹豫道:“那......他要借多少钱。” “不是他借,是我借,我想借一千五。”黑汉觉得不能再给王公子增加外债了。 “一千五!”丁九鼓起眼睛,“借这么多做什么啊?盖房子啊!” “做什么不能说,反正对王公子有用。你要是借,我回去就告诉王公子,这是丁九的钱。借不借在你。” 丁九纠结了一会儿说:“你在这儿等等我。”然后便回了家。 黑汉听到丁九家里传来一阵妇人吵骂声。 过了好一会儿,丁九才拿着一个小布包才出来,很不自然笑了笑,说道:“我手头实在是紧,只有五百。” 黑汉想五百就五百,能借点是点。 “好,日后一定还你!要不立个契吧。” “立契倒不用,不过你得让王公子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脱兵籍。” 黑汉顿觉无语:“阿九你是怎么想的?你就是拿一万钱找人想脱兵籍,你有那个门路吗?万钱都办不了的事,你借人五百就想办?” 丁九厚着脸皮:“如果他能帮我脱兵籍,那五百就不用还了!我再加上两千都可以!” “事不是这样办的啊!你这么公开地花钱脱兵籍,放谁身上谁能同意?!还加两千,你当是买东西啊!我问都不用问,王公子一定不会答应。” 丁九撇撇嘴:“你是怕他没能力帮我脱兵籍吧。” 黑汉确实是这么想的。 因为自己在王扬面前提过兵籍的事,还说过阿五是兵家女,王公子都没有接话,看这意思可能是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之外了。也是,现在朝廷管得严,兵籍可不是那么好脱的。 “有没有能力两说,咱们就讲情理。如果你是花钱找人办这事,别说两千,就是两万也办不成!如果你想办,只能凭借人情。既然是凭人情,你就要先付出。你这才借出五百就提要求,这不是开玩笑吗?” 丁九不高兴道:“总不能空手套白狼吧!万一我借了他,他什么忙都帮不上呢?” 黑汉想起丁九好赌一事,便说:“这个就是赌了,你愿意用五百下注,博个机会,那你就借。不愿意就不借。下不下这个注,下大下小,都由你定!” 见丁九还磨蹭不定,黑汉转身就走。 “老黑!你别急啊,我没说不借啊!”丁九急忙拉住黑汉,“五百钱,都给你,你查一下,回去记得和王公子说这是我借的钱啊。” 怕黑汉贪功,又补上一句道:“等我干完活,我去见一下王公子。” 黑汉走了之后,丁九琢磨着黑汉的话,突然跑进家里,着急忙慌地去开箱柜。妻子用身体拼命拦住道:“你干嘛?!刚拿走五百!又想干嘛!” 丁九推开妻子:“要赌就赌把大的!我再拿两千!” 妻子疯了似的扑上去厮打丁九,喊道:“你今天敢动一文钱,老娘就和你拼命!这日子不过了!” 一阵厮打吵骂之后,丁九颓唐地坐在地上,怀中抱着哇哇大哭的儿子,只觉生无可恋。“追加赌注”一事,也就此泡汤。 作为本场大战胜利者的妻子,此时无论如何想不到,这件事以后会成为丈夫一辈子的话柄。 ...... 黑汉拿着发簪到里司家换了两百钱,加上他全部的积蓄两百钱和刚刚借得的五百钱,勉强凑了九百,又要拿家里的物件去换钱,被王扬拦住:“九百和一千差别不大,再说我这儿还有你之前给的三十三钱,就这么着吧,咱们现在就去荆州城。” 阿五抬起头,满怀期待:“公子能不能也带我去看看,我还没进过城呢!” 王扬想这次办的可是正事,带个小孩儿不方便,便说:“下次,下次带你进城玩。” 见阿五低头失落的样子,王扬心中一软:“等我回来给带糖吃。” “真......真的?”阿五猛然抬头,震惊地看向王扬。 王扬不能深刻体会,糖对于这个时代里穷人家的孩子意味着什么。 别说穷人家,就是普通人家也很少吃糖,偶尔一吃,也吃不起蔗糖或者蜜糖,只能吃饴糖。 饴糖是用稻米、大麦、小麦等谷物发的芽(古代也叫“糵”(nie))煎熬出来的,阿五往年只有在过年时才能吃到一种名叫“胶牙饧”的软糖,而荆州今年粮价大涨,糖价也水涨船高,过年能不能吃到还两说呢。 第23章 假士族穿假名牌 “这种衣服一般都是定做的,直接成衣的不多。倒是有一件现成的蜀锦衫子——” 王扬赶忙打断店家的介绍:“蜀锦就算了,我们家公子喜欢简单一点的——” 为了方便行事,他和黑汉都扮成为主人采购衣物的仆从。两人已经逛了好几家成衣铺了,却连一件士大夫穿的衣服都买不起。这类衣服的价格都高得吓人,尤其蜀锦,是古代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并且今年荆州不知怎么的,锦缎奇缺。这就让本就高昂的衣价再次飙升,也让王扬这个假士族望洋兴叹。 店家道:“简单一点的有绫方衣、文绮裤——” “绫”和“绮”是次于锦的高等丝织品,王扬同样买不起,只好解释得更清楚一点:“我们家主人比较喜欢素雅一些的衣服。” “素雅一些?就是纯色的‘罗’或者“纱”?” 王扬问:“是蚕丝的?” “当然。” “再素一些。” 店家打量了王扬一眼:“那就只有麻了。” “质量好的麻也可以。”王扬硬着头皮说。 店家微微皱眉:“麻的话有一件綀(ShU)布单衣,不过那是暑天穿的,现在穿有点早。看这件呢?这件料子也很好,正宗的黄润细布,上个月才从蜀地运过来,样式简单。” 王扬看着架子上的衣服,点点头,问道:“多少钱?” “四千二百钱。” 王扬立即移开目光,视线落到不远处的一件气质出尘、轻盈似水的白衣上,眼前一亮,小心问道:“这件不是蚕丝吧。” “你眼力不错,这件看着像,但其实不是,它也是麻织的,但它是会稽苎麻纺的细纱,也叫越布,质量可不比黄润布差,价格却便宜得多,只要三千钱。” 王扬欲哭无泪,咬牙说道:“主人不会喜欢这件的。” 是主人不喜欢还是你不喜欢? 是不喜欢还是买不起? 店家看向王扬,眼神玩味:“要不你就直接说,你家‘主人’到底想要什么样的衣服?” 他念主人两个字念得很重,一副看穿一切的神情,他早就发现来买衣的两人虽然穿着都不咋地,但却像是一主一仆。 王扬脸微微一红:“要最便宜的。” 王扬已经不想再逛了,他怀疑自己根本买不起一件士族能穿的衣服。 店家无语:“再便宜总不能穿粗麻吧,毕竟是士族啊!” 王扬硬着头皮:“是啊,要适合士族的,最便宜的多少钱?” 店家彻底确定了,什么素雅什么简约,根本就是没钱! 此人要么是落魄贵族,要么是寒门子弟。 “寒门”并非现代意义上的贫寒人家,而是介于高门士族和下层庶民之间的阶层,当时又称“次门”。所谓次门便是“次于高门士族”的意思。但论家世背景,仍然远高于普通平民。很多都是当地的豪族大姓。 他们一方面努力模仿士族,一方面又被森严的等级制度区隔在士族之外,店家觉得,这人应该属于寒门当中家资极其拮据的那一类。 他从箱子里子找出一件白衣,问王扬:“你看看这件白袷衣怎么样?” 袷衣即夹衣,比夏天穿的单衣多出一层,一般为春秋季节所穿,正适合现在的天气。 王扬好奇道:“这不和之前那件越布细纱一样吗?只是样式有点不同。怎么,这件就比那件便宜?” “客官,你再仔细看看,这两件衣服看起来料子一样,但其实大为不同!” “是吗?”王扬摸摸了衣料,觉得又软又轻,却实在没发现什么差别。 店家得意道:“不是行家,是看不出来的!这是细纺的葛布。” 黑汉噫了一声:“是细葛?”他听说纺细葛是很难的,而且价格也很贵。 店家连连摆手:“真正的细葛是郁林葛,其价可比蜀中黄润布!我这是巧匠自己家纺的。” 王扬仔细看了看,对这件衣服颇为满意,又问道:“士族穿这个不算寒酸吧。”其实他也没想穿得多阔气,只要别像现在这样,被人一打量就觉得不是士族就行。 怎么不算? 店家心中这么想,嘴上却说的是另一番话: “这怎么能算寒酸呢?看看这针线!这质地!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是葛麻!就算能看出来,你也可以说是郁林布,或者说是蕉葛,谁敢小瞧?!除非很懂布料的行家里手,否则都分辨不出来。” 其实士族穿郁林布、蕉葛衣只是算“不寒碜”、“过得去”,说什么“谁敢小瞧”那就太夸张了。 王扬当然知道店家的话不能全信,只是他实在没有别的选择了,只能自嘲道:假士族穿假“名牌”,倒也对路。便问道:“多少钱?” “两千二百钱。” “太贵了!一千!”王扬直接对折砍价。 “不可能!客官要是嫌贵还是去别家看看吧!”店家态度很坚决。 两人拉扯一番,最后王扬又表示要在这儿买履,店家这才勉强同意降价到两千钱。 王扬又挑了双布料最普通的笏头履,价格居然要五百钱!这回店家是一文不让。 其实王扬也可以选更便宜的方头履或者圆头履,但这两种鞋的形制比较低矮,大多是士族家的仆人穿的,为了不露馅,也只能当这个冤大头了。 两千五他都拿不出来,再挑下身穿的裳或裤就更不敢了。好在六朝士族穿衣尚宽袍大袖,要的就是飘逸潇洒,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一些店铺才敢不限尺码,直接摆出成衣来。 王扬比量了一下,那件白袷衣下垂较长,所以自己这下身衣料也就没那么显眼了。不然他只好再选裳、裤,又或者改买上下连属的袍服。 王扬和店主说带的钱不够,要回去拿钱,又嘱咐店主把他挑的衣鞋看好,便和黑汉离开。 黑汉愁眉苦脸:“公子,两千五文,咱们差了一半还多,去哪筹钱啊?” “我想想。” 王扬低着头,一边向前走,一边琢磨挣钱之道,路过一家酒肆门口,正准备走出这条街巷时,胳膊突然被人抓住,一把拽到酒肆中! 王扬吓了一跳,正要挣脱,拽他的那只手却突然松开,只见一个身穿锦绣华衣、年纪十八九岁的胖少年一脸诚恳道:“我可是为了你好!” “公子!”黑汉着急地跑进酒肆内查看情况。 酒肆内坐了二十几人,都是与小胖一般年纪的少年,其中一小半人衣着格外华丽,其余的也穿着很是得体。他们时不时地侧头望向窗外,听了黑汉这声叫喊,一起瞪向黑汉。 “嘘!”胖少年向黑汉比了手势,又给王扬指指桌案对面的座位:“听我的,就坐这儿看看得了,不值当。” ———————— 注:寒门这个词现在被用得很随意,这种随意其实也延伸至学术界,不少关于六朝的论述中都将“寒人”、“寒门”等概念混在一起,代指无家世背景之人。其实还原到历史语境中并非如此。毫无家世的草根在当时不配称寒门。关于这个问题祝总斌的《试论魏晋南北朝门阀制度》、宫崎市定的《九品官人法研究》都有过论述,可参。 第24章 帝京三姝 什么就不值当啊? 王扬但觉一片云里雾里,没有贸然入座,胖少年以为王扬不听劝,苦口婆心地劝道: “我跟你说,你这招早有人用过了。陈郡殷氏,殷家那个小五,也跟你似的,换了衣服去碰车,结果咋样?腿都让人打折了!还走了官!莫说他爹是州里的治中从事,就说他是殷家子,也断没有白挨一顿打的道理!结果呢,不仅白挨了打,还被抓到牢里,关了六七天!” 王扬一听便知道这里有误会,小胖应该是看他穿着普通,又听了黑汉叫“公子”,便以为他是故意换的衣服。只是不知道他说的碰车是什么意思。 他正欲打听荆州士族情况,也不解释,便顺势坐了下来,做惊骇状道:“治中从事可是上佐啊!” 六朝地方州府官员有上下佐之分,像长史、司马、别驾、治中从事都是刺史之下首屈一指的高官,也叫“上纲”、“上佐”,地位尊崇。 鲁肃曾评价庞统说:“庞士元非百里才也,使处治中、别驾之任,始当展其骥足耳。”“治中”便是“治中从事”之意。职司众曹文书事,位次于别驾。 “那又怎么样?我是淯阳乐氏,荆州别驾之子,不照样近不得前?”胖少年摇摇头,饮了杯酒,叹道:“天可明鉴,我可不是殷小五那种寻花问柳的老手。我是真心仰慕谢娘子!一封信在怀里揣了两个月,却连递都没有机会递上去!” “娘子”是当时对女子的尊称,犹如后世之“小姐”。 王扬见胖少年强装老成,唉声叹气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好奇问道:“谢娘子是谁?” 胖少年有些生气:“我是为了你好,又是拦你,又给你讲内幕,结果你还在那儿跟我装?你要是想去就去,没人管你!” 这小胖倒像是个直肠子。 王扬想询问详情,但如果说自己是偶然路过,与此事完全无关,那小胖可就未必会愿意和自己聊下去了。 一来如果自己只是路过,那也就不存在换衣服的事儿了。小胖心肠再直也是士族,会愿意和一介平民聊天? 二来既然与此事无关,那人家凭什么和你聊这事?再说他之前又拦又解释的好意不都白费了吗? 王扬放低了声音,目光中满是真挚: “兄弟,你别生气,我是真不知道。我不是本地人,是和人打赌输了,这才来的。多亏你提醒,要不今天还真吃了大亏了!” 王扬见桌案上就摆着一壶酒,一碟扁豆,一碟核桃仁,便道: “这桌酒我请了,向你道谢!”又招呼道:“店家!再上两盘下酒菜!” 黑汉吓得身子一哆嗦,本来钱就不够,衣服也没买成,公子竟然还要请客! 唉,本来这事就和公子没关系,公子要请便请吧,如果还不上钱,自己就去和杜三爷拼命,最好想个办法在死之前把契约毁了,不能再连累公子了。 “不必不必,这儿有什么吃头?要不是占着地利,谁来这儿吃饭?等瞧完谢娘子,咱们去‘聚鼎香’吃。”小胖向王扬一拱手:“淯阳乐庞,字子高。” 王扬也一拱手:“琅琊王扬,字之颜。” 乐庞一惊:“你是琅琊王氏!那王泰是你什么人?” “同宗而已。”王扬简单说了一句,然后拉回话题道:“话说那个谢娘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你是琅琊王氏,竟然不知道谢令家中,不减晋时谢道韫风采的谢四娘子?你不住建康吗?” 建康便是今天的南|京,也是南齐的京都。是高门甲族的汇聚之所。 王扬心思一转,说道:“我是王氏远支疏属,是住不上乌衣巷的。” 乌衣巷是东晋南朝时,王谢两家在京都的聚居地,住在那儿的王谢子弟又被称为“乌衣诸郎”或者“乌衣子弟”。 王扬想用这句话来表明自己是王氏家族内比较边缘的一支。但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其实乌衣巷王氏那一脉在琅琊王氏中并非最贵盛的一支,只能算作第二流。 当然,琅琊王氏的“第二流”相对于绝大多数世家来说,仍然是“顶流”的存在。即便到了唐朝,刘禹锡仍然对着乌衣巷口感慨:“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用乌衣王谢家的燕子飞走,来代指东晋南朝顶级门阀时代的落幕。 乐庞听王扬自承是王氏的远支疏属,顿时对他颇有好感: “我也没去过建康。不过听人说,谢四娘子在京都很有盛名。她是谢朏唯一的女儿。谢朏你知道吧,今年刚升的中书令。” 王扬为助乐庞谈兴,接口道:“原来是宰相之女。” 南北朝时,除三公之外,尚书、中书两省长官皆可称宰相。中书令便是中书省的长官。 也多亏魏晋南北朝政治制度多为因循,不然以王扬对南齐历史的陌生程度,连聊天都聊不顺畅。 小胖很喜欢谈这个话题,兴奋说道: “不错。不然就算她是陈郡谢氏,也不能让殷家吃这个哑巴亏!不过她出名可不是因为相女的身份,而是她姿容绝丽,才韵无双,和西昌侯女、沈平东妹,合称‘帝京三姝’!” “据说北虏的彭城长公主艳冠天下,最以容貌自负!听闻三姝之名后,曾于使团中安插一画工,秘密绘制三女容貌,使团归国后带回画像三张,她看了第一张后笑容顿无,看了第二张后神情委顿,待看到第三张饮食大减,几日闭口不言!” 乐庞说得兴起,连北朝的彭城长公主前应该加“伪”字的惯例都忘记了。不过好在民间闲谈,也不怕被人挑理。 王扬对于这个事是完全不信的,想来编出这个故事的人是为了“扬我国威”,所以安排了三姝打击那个长公主的戏码。不过三姝之盛名,却是可以想见了。 乐庞微微抬头,似是在畅想:“我如果能见到三姝,那让中正官给我定个三四品我都愿意!” 九品中正制。王扬心中暗道。看来小胖还有没有定品,自然也没有做官了。 “可惜啊,西昌侯女深入简出,沈将军现在是郢州刺史,肯定带着妹妹一起,这两位我是没机会喽。” 乐庞刚感慨完,就听酒肆座中不知谁叫了一声:“来了来了!” 所有人顿时屏气凝神,抻着脖子望向窗外。乐庞也顾不上和王扬说话,握着拳头激动张望。 王扬顺着众人目光看去,只见街道对面的一条小巷口停着一辆精巧雅致的牛车,车虽不大,但车篷用素美的缎子制成,四角还垂挂着流苏璎珞。 车身上刻有美丽的纹饰,漆彩在阳光下闪着内敛柔和的光芒。 牛车外站着四个男子,青衣小帽,腰别短棍,神色机警。 等了一会儿,牛车没动,原来是虚惊一场,谢娘子还没上车。 众人齐齐泄气,觉得浪费了感情,开始愤怒地追查起“谎报军情”之人。 王扬见乐小胖等一众少年一起扼腕叹息的场面,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其实想想也能理解,古代哪有像现代社会那样全方位的音影科技,只要你想看,什么样的美人都能看到饱。而在古代,想远远地望上一眼都不容易,这也就难怪这些“追星少年”如此“狂热”了。 —————————— 注:①小姐一词起源于宋代,本指身份低微的女子。至元代中后期方用来称呼富贵人家的未婚女子。南北朝时,一般称后者为“娘子”、“女郎”或者直接说谁谁家女。但南北朝时留存下来的口语资料和宋元相比实在太少,说不定当时民间自有其他称呼只是现在不知道而已。 ②有学者认为娘子在宋代以前专指未婚女子,其实未必。柳宗元《祭崔氏外甥女文》开篇便是“叔舅宗元,祭于二十六娘子之灵”,这个侄女是已婚的。再比如《朝野佥载》:“梁仁裕为骁卫将军,先幸一婢,妻李氏甚妒而虐,缚婢击其脑。婢号呼曰:“在下卑贱,势不自由,娘子锁项,苦毒何甚!”这个“娘子”是奴婢对女主人的称呼,也是已婚。不过上面所举都是唐时文献,具体到南北朝时代,文献不足征,尚不足定论当时“娘子”是否专指未婚少女。 ③《礼记》云:“男子二十冠而字。”这是周礼的理想状态。但即便在春秋时期便已有人不遵守,降至魏晋以下,便更如空文一般,多有十岁以下孩童取字者,甚至不乏刚出生便起字的例子。比如《晋书·阮孚传》:“孚之初生,其姑取王延寿《鲁灵光殿赋》曰‘胡人遥集于上楹’而以为字焉。” 第25章 学个鬼的谢灵运! 乐庞为王扬解释道:“那巷子里住着是慧绪师太,极精茶道,当年豫章王出镇荆州,对她甚是礼敬,豫章王妃还随她受过禅法......” 豫章王? 王扬想起里司提到豫章王时极为尊崇的神情。 原来他镇守过荆州。 “谢四娘子每五天来一次,随她学习茶道,每次两个时辰即出,准时得很,不知今日怎么耽搁了?” 乐庞摇摇头,自言自语:“慧绪师太不见外客已久,我曾经递过拜帖,可没让进门。也只有像谢四娘子这样蕙质兰心的女子,才得到她的垂青。谢娘子真是不凡啊!” 乐庞脸上挂笑,啧啧感叹了几句,随即又有些垂头丧气,拍了拍胸口道: “谢娘子不知什么时候就回京了,我这封信在怀里揣了两个月,怕是永远送不到她手上了。” 王扬给他出主意:“你往她家里送啊。” “哪有这么简单!这么干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可连婢女那关都过不了!还有路上拦车送信的,冲进酒楼雅间送信的,甚至还有用纸鸢送的!什么招都有!可人家就是不接,就算不小心接到,也是随手就扔,看也不看,唉。” 乐庞长叹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王扬眨眨眼睛,慢悠悠道:“其实......想让她看信......也不是什么难事。” “吹牛。”乐庞切了一声,没有当真。 王扬笑而不语。 乐庞慢慢坐直,紧盯王扬:“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 “可......可想让她看信,就得先把信送到她手上。” “当然,不送到怎么看?”王扬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乐庞愈发疑惑:“可就算送到她手上,她也不看啊!” 王扬微微笑道:“所以呀,就要让她不得不看。” 乐庞一跃而起,激动地全身颤抖:“求王兄助我!要是能让她看我的信,我愿.....我愿一个月不食肉!” 王扬忍俊不禁,还以为这哥们儿要发什么大愿,结果来了个一个月不吃肉! 他觉得小胖这人挺有意思,为人热诚,心机不深,虽然好像有点追星脑,但值得交朋友,当然,这只是他的初步印象,具体为人如何,还需要以后再看。 “这事我帮你办了,不过我也有一事相求,我囊中羞涩,想向你借两千钱,日后一定还你。” 乐庞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王扬向他借钱,但很快说道:“你如果真能办成,这两千算作报酬,不用还!” 黑汉听得大喜,之前自己还不理解王公子在这儿浪费时间闲聊,现在见他顷刻间便筹到了两千钱,不由得对他大加敬佩。 白得两千钱固然是好,但王扬却不想占个便宜: “钱我是一定要还的。你刚才拉住我不让我过去,又给我讲了这么多,这个情我记下了。帮你送信,是举手之劳,哪用什么报酬?我们既然谈人情,就不谈价钱。若非我实在是急着用钱,否则这两千也不向你借。” 乐庞听了很高兴:“‘谈人情,就不谈价钱’,说得好!那请王兄指点了!” “乐兄先把信给我看一下。” “这不太方便吧。”乐庞有些为难。 “不知内容,我也不好定计。放心,我肯定不会笑你就是了。” 乐庞很是犹豫,实在不愿把这种私密信件给别人看。可为了“送信大计”,还是把信给了王扬。 王扬看了之后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把信一拍: “你小子千方百计想送信,送得就是这个啊!” “对呀,怎么了?难道诗写得不好吗?”乐庞拿起信又扫了一眼。 “这......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你送这诗就不怕被人家拍死?” “怕呀!所以我才一直不敢送!”小胖一脸无辜。 这特么谁敢送啊!多亏先看了一眼! 王扬已经后悔答应帮他送信了! 居然还在这儿玩纯情!差点被坑死! “你......你说你......”王扬只觉又好气又好笑,不知出何言以对。 乐庞有些不高兴:“王兄,你说过不笑我的。” “我这不是笑你,是觉得你霸气,第一次给人送诗就送银诗,你厉害!” “银诗?什么银诗?!”乐庞大惊失色。 “还装?” 乐庞急忙重新读信: “风起酒半消,柳垂复柳摇。好花承清露,长舟带晚潮。 莺啼远相唤,快步过窄桥。不贪芳草碧,先尝紫葡萄。” “这......这哪里银了?这不是写景吗?以景寓情,表达我闲适旷远的风度,这是我表兄说的啊!”乐庞大呼冤枉! “你表兄?!” 乐庞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我不会写诗,这是我表兄代我写的,说谢四娘子喜欢她家先辈谢灵运的诗。所以最好写清新自然的山水诗,投其所好。” 谢灵运?山水诗?清新自然? 难道是我太污了?! 王扬又把诗拿过来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然后一把拍到桌案上:“学个鬼的谢灵运!这首诗除了第一句前五个字之外,没一句是干净的!” 小胖震惊道:“怎么可能?!” “什么是柳?什么是花?写舟为什么要写‘长舟’,说桥为什么要说‘窄桥’?莺啼是什么?芳草是什么?又露又潮又是快步又是尝葡萄!你给我好好想!” 这个表兄倒也是个人才,写银诗也就罢了,难得他伪装得这么好,若不细想,还真以为他是写景呢! 乐小胖呆了一会儿,突然嗷一声蹦了起来:“孙铎你个王八蛋!!!我跟你拼了!!!”气冲冲地就要去找表兄算账。 王扬立即拦住小胖:“不给谢娘子送信了?” “对对对,差点误了大事!”乐小胖冷静下来,但还是气得牙痒痒,抓过信纸撕了个粉碎。 对,差点误了大事,两千钱还没拿到呢。 “可信没了送什么?”乐庞愁眉苦脸地问王扬。 王扬微微一笑:“笔来,我给你写!” 乐庞让店家送来纸笔,王扬略一斟酌,挥毫落笔。 “又是诗?”乐庞被表兄那首诗搞得有些心理阴影,他本就不太懂诗,现在看王扬又写了一首,将信将疑:“还是七言?不都写五言吗?这谢娘子能喜欢吗?” “喜不喜欢在其次,关键是你能递得上去,她也能读得下去。” “什么意思?” 王扬边写边说道:“附耳过来。” ———————— 注:陋见所及,六朝文献中无“师太”称呼,称尼姑都称XX尼。但如果小说里按照中古习惯写“慧绪尼”,不熟悉六朝文化语境的读者们就不容易感觉那种尊敬感。直接叫“慧绪师太”就会好一些,所以还是用了“师太”。 第26章 拦车 青石路,黄牛车,乌漆车棚,朱丝络网。 一个少女坐在车中,身如纤月,眸若星辰,好看的细眉微微蹙起,有如墨画。 她身着白纱裙,衣襟和袖口处都绣着细腻的银色丝边,领口交叠而开,与淡青色的里衣精巧搭配,显得层次分明。即使身边只有一个侍女,可她纤美的脊背仍然秀挺,不是为了保持最优雅的坐姿,只是早已形成了习惯。 这便是大名鼎鼎的谢家四娘子——谢星涵。 “娘子,这件事你已经足够尽心了!就算是老爷在这儿,也不会怪你的。”侍女小凝看着主人稚美的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忧虑,心疼地宽慰道。 小凝穿着粉色衣裳,梳着双丫髻,眸子灵动,长相甜美,若独自走到大街上,也是光彩照人,说不定会被认成是某个富户人家的娘子,只是在谢星涵身边,任谁一眼看去都是丫鬟的身份。 谢星涵蹙着眉,轻轻摇头:“既然我在,我当然要管到底。” 作为一直陪伴在主人身边的贴身侍女,小凝自然知道主人的性子,只是她觉得主人年龄还太小,就算再天才横溢,也不该参与这样的事中。 正当她准备再次进言时,牛车突然停了下来。 “在下淯阳乐庞,问谢......谢府......四......四娘子.....行安!”乐小胖站在路中间作揖,由于太过紧张,后半句说得磕磕绊绊。 一众纨绔少年站在不远处,共同起哄喝彩,吹口哨,拍巴掌,不一而足。看向乐庞的目光,或像看一个真正的勇士、或像看难得一见的大傻X。 小凝看向谢星涵,谢星涵点了点头。 小凝掀开车窗帘吩咐道:“吓(he)退。” 四个腰别短棍的青衣男子手按棍身,快步上前,眼神冷酷,身法凌厉,根本不像寻常家丁。 虽然没有主人的命令他们不会拔棍,但任谁见了这架势都觉得马上会被棍棒加头! “别别,我......我来......我是来......” 众少年一哄而散,乐庞只觉双腿发软,连王扬教他说的话都说不完整了。倒退几步想开溜却又下不定主意。 王扬想到两千钱还没拿到手,一咬牙,从人群中冲出,大喊道: “我家公子是来还钱的!谢氏衣冠之家,光天化日,竟然当街打人!” 四个青衣男子在距离王扬三步远的位置停下,并非因为王扬说的话,而是他们接到的命令就是吓退这些人,既然没有吓退,下一步行动就要等主人示下。 黑汉挡在王扬身前,与四人对峙。乐庞抓着王扬手臂,勉强撑住没跑,却已冷汗直流,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谢星涵向小凝轻声说了一句,小凝隔着车帘大声道:“棍棒尚未及身,何谓打人?” 乐庞第一次听到谢家婢女的声音,甚是激动,只盼对方能多说几句,他虽有意交谈,可对方的这句问话却并不在王扬给他准备的“答案”内,所以不知如何回答,只能乞求地看向王扬。 王扬让黑汉退到一旁,说道:“老虎追人欲咬,虎牙尚未及身,被追的人连‘老虎咬人’都不能喊了吗?” 谢星涵轻轻抿嘴,细眉舒展,明净如玉的俏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整个车厢顿时都明丽了几分。小凝忍不住小声啐了一口:“好尖猾的小厮!” 谢星涵又说了一声,小凝高声转述道:“要还钱自去府上投刺通名,说明情由,岂有路上拦车、私相授受的道理?” 王扬给乐庞使了眼色,乐庞焦急地摇摇头,不知如何应对。王扬无奈,只能继续替乐庞答道: “娘子不收私信,是以投刺无门,通名无由,心底无私天地宽,如今在朗朗乾坤之下,通衢大道之中,公开问好还债,何谓私相授受?实在要说,授受则有,‘私相’二字却不敢当。” 乐庞大喜,又感激又崇拜地看向王扬。谢星涵则皱了皱眉,说了句话。 小凝严声道:“我家娘子根本没借出过钱!别人也自然谈不上还债!”连主人不悦的口吻都学了个九成像。 “我又没说我家公子欠你家娘子的钱,是我家公子先祖欠你家娘子先祖的钱。我家公子现在是代祖还钱,还请娘子代祖收帐!” “满口胡言!”谢星涵神色一冷,手拍绣满银丝的锦垫。 小凝马上喝道:“满口胡言!” 谢家四仆见主人发怒,同时上前一步,眼神如鹰。 乐庞吓得后退几步,黑汉也紧张地护在王扬身边,以他在军中的阅历,早看出这四人身手矫健,非同寻常。如果真动起手来,即便是一对一他也没有把握。 此时周围人越聚越多,王扬神色不变,应声答道:“我有证据!” 他向黑汉低声吩咐了几句。黑汉脸现疑难之色,王扬催促道:“快去快回!”黑汉赶忙跑向酒肆。 “什么证据?”谢星涵让小凝问道。 王扬回头看向有些呆愣的乐庞,小声道:“快拿信啊!” 乐庞这才反映过来,取过王扬为他写的书信。 王扬拿过信道:“有书契在此,一验便知。” 谢星涵将信将疑,命家仆递上。 乐庞眼看着信被传进车中,又是幸福又是紧张,同时对王扬佩服得是五体投地。 王扬则在思考:如果出现最坏的情形,应该如何脱身? 谢星涵打开信纸,见上面写着一首诗: “落拓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东山总为苍生起,赢得风流宰相名。 杯酒翻酿枭臣泪,敲棋惊破北狄心。五万蒲葵能破夏,半晌凉风万载情。” 诗后还有一行小字:“谢太傅助余先祖卖蒲葵扇五万,其情至今未报。此诗既追思谢太傅之高义,又为余之心契。心契者,契在心中,唯思一报!望谢娘子勿辞!言不尽意,淯阳乐庞顿首。” 谢太傅指的便是谢安。 谢安乃千古风流宰相,是东晋时陈郡谢氏的领袖人物。自然也是谢星涵的同族前辈。而王扬不知道的是,从家谱上算起,谢星涵的父亲谢朏,是谢安亲弟谢万的五世孙,也就是说,谢星涵这一支虽然不算谢安直系的嫡传后人,但也相差不远,绝非那些远支疏脉能比。 更重要的是,谢朏敬仰先祖谢安为人,常有效仿之心。谢安又极喜欢侄女谢道韫,而谢星涵又有“小谢道韫”之称。 所以无论从族中荣光还是家门教育的角度,都可想而知,谢星涵对这个先祖的敬仰程度。 故而王扬的这首《咏谢安》,正可谓“溜须拍马”溜对了对象! 此诗前四句改自杜牧的《遣怀》,暗合谢安携妓入东山,士大夫相谓言“安石不出,当如苍生何”的典故。五句言谢安阻桓温称帝;六句颂淝水之战,谢安闲棋退兵。七八句讲的是一件有关谢安的轶事,也是王扬这次“送信大计”的灵感来源。 —————————— 注:①现代语境下“风流”一词多数情况下与贬义挂钩,这是词汇内涵窄化的结果。其实在古代,尤其是魏晋南北朝,“风流”可不是只意味着男女之事,更多时候描述的是名士风度。不过谢安拥妓的事确实有点“风流”。 ②此时诗体尚未形演进出近体诗,所以还不讲平仄格律,不过京城里正在酝酿一场诗歌革新,后来成为格律诗的萌芽,但有了主角穿越,这个进程自然和以前不一样了。此事在金陵卷会有详述。 ③星、涵二字虽为现代读者熟悉,然却为古人名所常用字。先说涵字,唐文宗初名为“涵”,当时有一名叫郑涵的士大夫为了避讳改名为“郑瀚”。《酉阳杂俎》记北魏时菩提寺开墓取砖,得一人名“崔涵”。全祖望《沈隐传》中的女尼名涵光。至于星字,唐代大诗人崔曙的独女就名“星”,明代有名士曰周星,大书法家陈兆仑字星斋。 用“星涵”连用为名的或许有也或许没有,我是没读到过。不过也非生造,《五杂组》曰:“月晕、星涵,姿之奇也”。南梁刘孝威有“前星涵瑞采,洊雷扬远声”之句,更出名的则是韩愈的“且待夜深乘月去,试看涵泳几多星”。 中古时期女子名有符合现代熟悉的文化语境的,比如杨艳、容姬、左芬、李陵容、胡芳等,也有现在看起来根本不像女人名的,比如张威德、刘端严、曾弥勒、王穆之等。 第27章 娘子吩咐,抓人! 历史上,谢安一个同乡被免职,还乡前积压了五万柄蒲葵扇。谢安为助同乡,取扇一柄自用。京都士族庶民闻谢安用蒲葵扇,皆争相抢购效仿,竟硬生生地将扇价抬高了数倍! 此事作为彰显谢安风度的鲜活例证,一直广为流传,但故事中被谢安帮助的“同乡”却没能留下姓名。这就给了王扬发挥的空间。 诗最后两句的意思是:五万蒲葵扇一起扇风,足以摧破酷夏,即便只有半晌的凉风,但情谊却能留存万代。 有了情谊便能回报,回报来回报去,这事儿不就有眉目了吗? 虽说王扬勉强找了个送信借口,但说到底还是抖机灵,谢娘子又不是傻子,能看不出这里的门道?关键是看她吃不吃这一套。 王扬拿不准谢娘子的性格,见车中悄无声息,心中忐忑。 小凝见主人对着这张纸看了又看,俏脸越来越寒,捏信纸的手指也越来越用力,小心地问道:“娘子,这信......” “抓起来!”谢星涵俏白的手指一握,信纸成团。 小凝高声道:“娘子吩咐,抓人!” “快跑!”王扬拽起乐庞就跑,可乐庞没反应过来,竟呆立原地不动。 谢府四仆一起拥上,突然无数白粉如银河倒灌,当空兜来! 是面粉! 这是王扬为了跑路,提前吩咐黑汉去酒肆中买来的面粉。 随着面粉一同撒向空中的还有一把铜钱。 “捡钱了!”王扬大喊道。 面粉迷眼四溅,百姓争相捡钱,众少年齐声鼓噪,场面登时大乱! 王扬、乐庞、黑汉三人趁着这个机会向外狂奔! ...... “别......别跑了......不行,不行了,实在......跑......不动。”乐庞弯着腰,大口喘着粗气。 “甩......甩掉了?”王扬也累得不行,那几个谢府家丁太玩命了,顶着一头面粉愣是追了他们三条街! 黑汉身体素质最好,看王扬两人都不再跑,又折返回去,查看是否有追兵跟了上来。 “好兄弟,今天多亏你,这份情我记下了!走,跟我回家,咱们好好喝一杯。” 王扬他不敢和小胖回家。因为小胖他爹是荆州别驾,当年鲁肃劝刘备重用庞统,就是说庞统非百里之才,而应该做别驾、治中这类的要职。 南朝时别驾权力已不如后汉时,但仍是地方高官,近似于副州长。小胖虽然看不出自己身份真假,可他爹就未必了。 “改日吧,今天我还有事,等忙完再登门拜访。”王扬决定还是先把两千钱拿到手,然后按照原计划办。 “还改日什么?就今天!再说你不是需要两千钱吗?我身上带的钱不多,也就一贯,你随我回家喝酒,顺便拿钱。” 一贯便是成一串的一千钱。 古人出门带钱一般有三种方式,一是装在衣兜里,二是放在钱袋里,三挂在身上或者缠在腰间。 衣兜的位置惯常有两处,一处是缝在袖子里。兜的束口在手肘处,与袖口方向正相反。只要束紧袋口,里面的物件就不会掉出来。所以东晋时有一本书医术叫《肘后备急方》,意思是装在口袋里可以随身携带的书,就像现代书名叫《口袋书》一样。 二是腰带与上衣衣襟交叠后形成的“三角形”口袋,在里面装东西也就是所谓的“怀揣”。宋代文字禅有“疑我满怀揣佛法,解腰抖搂破裙衫”之句。所谓“满怀揣佛法”不光是比喻,而是古人怀中真的可以揣东西。 南齐时尚未发明银票,金银也未在民间成为主流交易货币,即便铜钱币值有大小之别,但南朝除陈朝外一直没有铸过重于五铢的大钱。虽然准许流通古钱,比如东吴时的“大泉当千”,或者蜀汉造的“直五百铢”,但这种“大额钞票”毕竟不多,并且在使用过程中也大为贬值,所以即使是富人也不会随身带太多铜钱的。 要不先拿一千钱? 不行,一千不够,必须拿到两千。 王扬道:“我今天确实不方便,酒改天喝也一样,黑汉,你随乐公子取钱。” 乐庞见王扬执意不肯,也就不再强求了。王扬把黑汉叫过去叮嘱了几句,然后才让黑汉随乐庞回家。 一路上,乐庞问黑汉有关王扬的事,黑汉回答说“不得主人允许,不敢议论主家事”,乐庞只道琅琊王氏,门户森严,也不以为忤。 两人到了别驾府,黑汉秉承王扬的意思,不肯进门,坚持要在外面等,乐庞也只得由他。 “双吉,你去我帐上支两千钱,给门外的那个黑脸汉子。” “少爷......”双吉吞吞吐吐,面有为难之色。 乐庞没有注意,便向院里走边叫道:“阿昌,你点十个人,拿着棍子,跟我去堵孙铎这个王八蛋!” “快来人给我更衣!别让孙铎那王八蛋跑了!” 乐庞叫了几声才发现不对,院子里的下人没有像往常那样迎上来侍候,而是畏畏缩缩地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们怎么了?”乐庞站住,疑惑问道。 “逆子!还有脸回来!来人!把这逆子拿下!” 乐庞听了老爹的喊声,吓得一哆嗦,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赶忙就往府外跑,七八个下人一起去拦,乐庞喝道:“都给我滚!” 下人们不敢动手真拦,却也不敢放跑小少爷,只能一边用身体挡路,一边向少爷赔罪,乐庞正要硬冲出条路来,却被身后窜出的两个侍卫按住。 “你们干什么抓我!我犯什么错!”乐庞大声挣扎。 “少爷,对不住了!”侍卫将乐庞一路押进前厅,厅中乐庞的父亲,荆州别驾乐湛,正手执藤条,怒气冲冲地等在那儿。 “逆子!跪下!” “爹——” “跪下!” 乐庞不敢反抗,直接跪在厅堂中间。 “我今天打死你个薄浪无行,不学无术的逆子!” 乐湛下手不留情,痛得乐庞嗷嗷直叫:“哎呦!啊!爹,你倒是——哎呦!为什么打我啊!” 乐湛打得兴起,口中只是责骂乐庞游手好闲,贪玩惹祸,却根本没回答儿子的问题。一根藤条纵横来去,打得乐庞杀猪似得叫。 “乐大人不必动怒,先把话问清楚,再动手也不迟。”一个清冷精致的少女声音从后堂响起。 第28章 翩翩白袷衣 乐湛闻此立即停手。 “谁?谁在那儿?”乐小胖一愣。 “我问你!这首诗是谁写的?!”乐湛把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扔在乐庞面前。 乐庞呆住,这不是自己送给谢娘子的信吗?怎么会在这儿! “快说!”乐湛举起藤条又要打。 乐庞赶忙用胳膊遮挡:“别别别!这......这是我写的。” “放屁!”乐湛又抽了儿子一藤条,“都不说字迹,就你肚子里那点墨水我还不知道?能写出这首诗?!” 乐庞见事发,不想连累王扬,硬着头皮道:“孩儿最近在学写诗,颇有......长进......啊——爹别打这儿!疼!啊——” “还有长进?落拓江湖载酒行!这是你能写出来的?!你以为你是陈思阮籍?!” 曹植谥号“陈思王”,所以古人习惯以“陈思”代指曹植。曹植和阮籍在当时人眼中都是写诗大家,相当于今天说李杜。 “楚腰纤细掌中轻!嘿嘿,好句子,好句子!”乐湛边打边吟,吟得有些飘飘然,打也打出节奏感了。 坐在后堂的谢星涵听乐湛颇为兴奋地念着这些句子,蛾眉一蹙,纤手微微握起。 “我叫你掌中轻!我叫你掌中轻!” “爹!别......别打了!不......不是我叫......不是......不是我写的!”乐庞实在扛不住了。 “那是谁写的?!”乐湛厉声问道。 “是......我在酒肆中遇到的人。” “名字?”乐湛盯着乐庞,目光灼灼。 谢星涵凝神静听。 乐庞深吸了一口气,哭道:“我不知道!他没和我说名字!” “那你不知道问啊!落拓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你看到这两句居然不问名字?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傻蛋!”乐湛气急,又开始揍儿子。 “乐大人且慢。”谢星涵从后堂走出,青丝半挽,白裙微摆,玉貌雪肤,亭亭如月。 乐庞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少女,竟一时间忘记了疼痛。 乐湛一脸大义凛然的样子:“四娘子不必为他求情,这种逆子,就是打死也不为过!” 四娘子? 四娘子...... 四娘子! 乐庞欣喜若狂,自己苦苦追随这么久不得一面,今日挨了打,反倒见到了谢四娘子! 这信送得值啊! 这顿打挨得也值啊! 果然是帝京三姝!也不知那另两姝如何。 “还敢看!”乐湛一藤条打在乐庞的屁股上。 乐庞呜号一声,赶紧低头。 “乐公子,你能告诉我,写这封信的人叫什么名字吗?”谢星涵彬彬有礼地问道。 啊!!!!! 她在和我说话?!!!! 乐庞只觉幸福地要晕过去了。 “乐大人,令公子年幼,行事难免失当,这次的事,主要还是有旁人教唆,只要他说出写信之人,就不要罚他了。” 乐湛向儿子冷哼道:“难得四娘子为你说话了,你马上老实作答,不可隐瞒。” 乐庞听到谢四娘子为他求情,只觉一阵眩晕,激动不已,恍惚之间,便开口道:“他叫......” “叫什么?”谢娘子见乐庞停顿,又问了一次,声音如梦似幻。 “叫......”乐庞顿了顿,一咬牙,一握拳,低头说道:“叫什么我也不知。” 谢星涵神情一冷,乐湛再次扬起藤条。 ...... 乐府大堂内,乐庞躺在地上,状如昏厥。不一会儿,乐湛走了进来,喝退所有下人之后,说道:“人走了,别装了。” 乐庞眼睛睁开一条缝,瞄了眼周围,这才爬起,哭丧着脸道:“爹,你这回打得也太狠了。” “别得了便宜卖乖!你这次捅了这么大的娄子,我用了几分力你还不知道?谢星涵她父亲是什么人?陈郡谢氏!大名士!中书令!宰相!他祖父是什么人?也是中书令!也是宰相!一家两代为相,连皇帝的面子都敢驳!你居然敢招惹他家女儿?!” “我没招惹啊!就是想送封信而已。爹,我能坐不?又疼又累。” 乐庞见父亲表情严厉,到底没敢坐下。 “按理说我今天应该狠狠罚你,不过......” 乐小胖听到父亲语气缓和,好奇问道:“不过什么?” “不过你能临危不卖友,临色不变节,倒是颇有古风啊!”乐湛笑了出来。 “那.....那我能坐了?”乐庞小心翼翼地问。 乐湛给儿子加层软垫,这才道:“坐吧。” 乐庞总算坐了下来。 乐湛坐在儿子对面:“现在,跟为父好好说说,‘楚腰纤细掌中轻’到底是谁写的?” ...... 黑汉在府外左等右等不见乐庞送钱来,心中起疑,又看见谢府的朱络黄牛车从后面过来,赶紧躲到一旁,心想难道这车是从这个大宅里出来的? 又等了好一会儿,直到快放弃的时候,这才有一个家丁拎着一个钱袋出来,并让黑汉当面点清,黑汉谢过家丁后,赶忙回去找王扬。 两人本来有九百三十三钱,之前为了制造混乱,向空中撒了三十三钱,买面粉用了四百钱,还剩五百钱,再加上乐庞借的两千,一共两千五,刚好够衣鞋钱。 白袷春衣系隐囊,少年吹笛事宁王。 王扬换上新衣,目如朗星,鬓若刀裁,一下子变成个翩翩美少年,看呆了黑汉和店家。 “客官长得像玉一样好看,再配上这件衣服,这双履,真真像是世家出来的公子。”店家啧啧称赞起来。 黑汉在一旁道:“我家公子本来就是世家公子。” 呵呵,没见过这么穷的世家公子。 店家心中腹诽,面上却是喜气洋洋的一阵恭维,然后开始推销:“公子头上太寡,无冠无帽无簪......” 这销售套路古今一样啊! 王扬刚要开口拒绝,店家便道:“但公子如此年轻,应该还不到加冠的年龄,气质又是这么的风雅,如果能配一件巾帻,那就更好了!” 说罢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靛青色头巾:“这条折角巾便宜算给公子,只要一百文。” 王扬心中一动,接过头巾,口中问道:“这就是林宗巾?” 林宗巾源于东汉大名士郭林宗,他有一次在路上遇上大雨,头巾被雨水打湿,一角下折。当时人倾慕其风采,都将头巾的一角压低,此后这种形制的巾帻又被称“角巾”或者“折角巾”,很受文人儒生的欢迎。 王扬下一步计划要去郡学,戴这种头巾颇为合适。再说如果扮成世家大族里,囊中羞涩的游学士子,那穿“假名牌”也就没有那么突兀了。不然他总要想办法解释“琅琊王氏”显赫的身份和衣着之间的不匹配。 可现在的问题是,他一文钱都拿不出来了。 第29章 郡学 “买不买两说,我先为公子试戴一下,看看效果。”店家十分热情地为王扬戴上角巾,然后上下打量叹道:“合适,合适!简直太合适了!白袷衣,青角巾,现在就差一件青云裳了。” 当时穿衣,上衣下裳,虽然有裤,但用来外穿的裤通常和一种叫做“褶”的短身上衣相搭配,合称“裤褶”。 裤又分为有裆裤“裈”(kUn)和开裆套裤“袴”(kU),士族穿裈习惯在裈上罩裙或者裳,露裈被视为非礼或者不体面的行为。 而像王扬这样,直接在外面穿薛队主送的合裆裤,或者说“裈”,则是普通百姓的打扮。 店家顺手取出青云裳:“这是苎麻纺的綀布,虽然没有越布那么细,但也是上等的好料子啊!只要四百钱。公子您试一下,就一下!” 王扬摆手拒绝,又要取下角巾,黑汉突然道:“小人看公子穿这个正合适,如果公子满意,就都买了吧。” 黑汉将腰刀拍在店家面前:“看好了,这可是当年豫章王做刺史时,荆州作部造的环首刀,先押在你这儿,抵这巾子和裳,不算你亏吧。” 作部是负责锻造兵器的官方机构。 王扬注意到,黑汉提到豫章王时,如之前里司一般,向右上方拱手。 “这是豫章仗?”店家惊奇地拿起刀抚摸刀鞘,又拔出刀身来细细查看。 当年豫章王萧嶷做荆州刺史时,是荆州最风光的时刻。 那时南蛮校尉一职还没有废止,豫章王兼统荆州镇和南蛮府两大军府,为荆州和湘州两大州刺史,一应资费皆由朝廷运给,供养繁盛。换句话说就是带着强大资本给荆州输血。 所以当时不管是粮价还是赋税,都是近代以来最低。以致于粮贱伤农,故而还特别准许农户以粮食代替税钱。又免除了之前境内所有人拖欠的赋税。 所以即便豫章王离开荆州已久,却仍然受到荆州人的尊敬与爱戴。 因为豫章王不差钱,所以造兵器用的也是最好的材料,豫章王为平蛮乱,还亲自派人到作部去监工,造出的兵器质量极佳,人们管这批兵器叫做“豫章仗”,很是有名。 “你不会是当兵的吧?”店家狐疑地看向黑汉。 黑汉面不改色:“当然不是,否则我不要命了,敢押军刀?” 士卒卖刀是死罪,这也是黑汉凑钱时一直没把这口刀算进去的原因。现在他想明白了,如果三天后还不上钱,那留着这口刀的作用也就是和杜三爷拼生死,最后结果可以预见。所以有刀没刀也没有多大分别。 再说他亲眼见证了王扬很短的时间内便借到两千钱,所以更加相信王扬的能力了。 这就像他给丁九讲的下赌注,既然已经把身家性命都押在王扬身上,那也就不差一口刀了。 王扬想阻止黑汉,可黑汉却抢先向店家道:“可说好了,这刀是暂时押给你的,三日内我带钱来赎刀。” “如果三日后你不来......” “那刀就归你!” “好,口说无凭,立个字据。” 两人出店后,王扬说:“其实刀是没必要押的。” 黑汉道:“小人虽然不知道公子想做什么,但能感觉到公子做事是很有计划的,之前让小人买面粉便能看得出来。所以公子既然看角巾,那一定有公子的道理。” 王扬拍拍黑汉:“以后在我面前不用自称小人。” 黑汉有些惶恐:“小人不敢!” “我让的,有什么不敢?在外人面前照旧,只你我两人的时候不必。” 黑汉早看出这位公子和其他人的不同,也不矫情,立即抱拳道:“多谢公子!” 虽然只是称呼上的一个许可,但黑汉却觉得两人的关系更近了。 “豫章王在荆州的声名很好吧。”王扬试探说道。 “那当然,豫章王管荆州的时候,我们营天天吃麦饭,还发过米,正宗的稻米,白饭!那滋味真是.....”黑汉吧唧着嘴,似乎回忆起了白米饭的味道。 “现在的刺史和豫章王比如何?”王扬虽然信任黑汉,但再信任也要有个限度。既然装成琅琊王氏,就没法直接问豫章王是谁,只能采取这种闲聊的方式套话。 “这个小......我说不好。大事我也不太懂。不过米价布价最近都暴涨,蛮子也很猖獗”,说到这儿黑汉压低了声音,“听说一个月前蛮子还偷袭了曹公林哨所,死了三十多人,只是上面压着消息,没公开。如果是豫章王在的时候,是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的。” “这么说现在这位刺史不受百姓拥戴喽?” “那倒也不是,毕竟王爷是豫章王养大的,大家伙儿念着豫章王的情分,还是很愿意他来管荆州的。再说王爷武艺高强,力大如神,能拉四斛力的大弓,全军上下谁不敬服?” 王爷?怎么又出来个王爷? 是了,南朝向来有“宗王出镇”之制,即派出宗室诸王镇守一方。看来现任荆州刺史也是个王。 可这个王为什么又说是被豫章王养大的? 黑汉不疑有他,问道:“公子,咱们现在去哪?” 王扬把心中疑问暂时放到一边,手一背,说道:“郡学。” 荆州郡学有二,一为荆州本地的官学,一为豫章王所立的“王馆学”。 且不说王馆学有豫章王的背景,单说主持者是与琅琊王氏一般的高门贵胄——河东柳氏,王扬便不愿从这个地方下手。 一来担心此处高傲排外,二来也是对自己身份伪装的不自信。 所以王扬一开始便把他的目标放在了地方官学上。 官学坐落于西北老城区,连带学舍池台,占地面积不小。四周街道一概不准叫卖喧哗, 使人一接近便生庄严肃穆之感。 两人问路来到郡学门口,只见一棵三人合抱的银杏树下,乌漆大门半掩,门前拦有一条长榻,一个少年坐在长榻上,手执书卷,正看得聚精会神。 少年身着曲裾袍式长衣,头戴黑色高冠,王扬一眼便认出这就是古代所谓的“逢掖之衣”与“章甫之冠”的儒服。 此人是儒生! 所谓辅世明教,莫先于儒术。儒术根本,莫先于五经。 研究五经的学问,就叫做“经学”。 南北朝时虽然玄学、佛学并兴,但官学始终以经学为业,不曾有丝毫动摇。 郡学门前有穿儒服的儒生,这不奇怪。 奇怪的是门前放榻,难不成这是什么自己不了解的风俗? 王扬上前道:“请问——” “来见祭酒?”儒生随口问道,目光却并没有离开书卷。 —————————— 注:①儒服至此时虽较先秦有变化发展,但衣仍旧是上下连属的长衣(古称“深衣”),帽是黑冠(也就是所谓的缁布冠),这两个基础是不变的,再加上是郡学门口,所以王扬才能一眼认出这是儒服。 ②曹公林在荆州城东北,相传当年为曹操驻军处。《太平御览》引《江陵记》云::“州城东北十二里有曹公林,相传云,建安十三年,曹操蹑刘备于当阳长坂,回师顿此林,因谓之曹公林。 第30章 问难 王扬道:“是。” “先生不见客。”儒生翻着书卷,没看王扬一眼。 黑汉见儒生小觑王扬,上前道:“我家公子是琅琊王氏。” 儒生仍旧没抬头,只是轻飘飘地说:“就是兰陵萧氏也不行。” 王扬一惊,兰陵萧氏可是南齐皇室之姓!这也就是放在六朝,若是在清朝,说什么“爱新觉罗也不行”的话,一定会被治罪的。 黑汉气不过道:“王爷也是兰陵萧氏的。” 现任荆州刺史乃是当今天子第四子,巴东王萧子响,荆州人凡是说“王爷”,而不说什么王,一般指的就是他。 南朝亲王的封号都是“食封”,所谓食封即只食赋税但并没有封地治理权。实际权力还要看官职如何。 所以萧子响虽然是巴东王,却和巴东郡关系不大。如今镇守荆州,再加上他的叔父豫章王也曾镇守荆州,而萧子响又曾过继给豫章王为子,这几层关系下来,荆州人对巴东王倒是有一种别样的亲近。 黑汉的意思是,你吹牛说兰陵萧氏不行,那难道我荆州第一号人物巴东王来了,你也不让见? 儒生淡淡道:“学府之地,序长序贤不序爵。” 黑汉没听懂这句话,反正是不相信这书呆子真敢拦王爷。 王扬却知这是一部分读书人的传统,不序爵的意思就是不按照官位高低排序,换言之,他们礼敬的是“长”和“贤”,而不是王爷的官爵。 王扬向有才辩,如果想驳他这句话也能做到,但他却不愿意这么做。他制止了要上前争论的黑汉,向儒生一揖:“我这里有封书信,烦请转交祭酒。” 儒生不看王扬也不答礼,随口应付道:“我不是信差,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易》云:‘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他先引《论语》,再引《易经》,意思不是自己职责不要管。 王扬应声说道:“子曰:‘君子成人之美’。《易》云:‘有孚惠心,勿问元吉’。” 同样是先引《论语》,再引《易经》,意思是圣贤说要帮助别人。 儒生这才放下书,抬头看向王扬:“想用琅琊王氏的牌子做说客?” “什么说客?” “既不是说客,你找我夫子做什么?” “谈论学问。” 儒生笑了一声:“你还不配。” 王扬也不生气,平静问道:“那如何才算配呢?” “我出三道题,你若能答对,我就为你通报;但你若答不上来,就永远别登我郡学大门!” 王扬右掌伸出,掌心朝上,做了个电视剧里常见的比武手势,说道:“请。” “快来啊!庾师兄把人挡了!”门内七八个学子呼朋引伴,快步而至。 “《论语·学而篇》说‘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是以文为最末之事。可《述而篇》又说:‘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又以文居首位,何也?” 儒生一口气说完,看向王扬,眼中尽是挑衅之意。 众学子连连点头,俱觉此问题提得刁钻。 王扬想了想回答道:“前者乃弟子受教后,身体力行之顺序。后者乃老师教育弟子之顺序。” 儒生得意的神情顿时一滞。 王扬续道:“文乃先王经典,而德自孕育其中。先学‘文’以修‘行’,‘行’修而后‘忠信’可存。存忠信之后,弟子自当以修德为本,入孝出悌,爱众亲仁,如果这些都做不到,专务于文又有何用?是以孔门四科,德行居首,文学最末,然教弟子,又当以文为切入,譬若钓鱼,想要鱼所以借重钓竿,又有何可疑?” 原来如此! 众学子纷纷点头,暗叹此人巧思。 儒生也吃了一惊,心道原来还能这么解释! 这题目本是他用来刁难人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没想到这小公子居然给答出来了!还答得有理有据,琅琊王氏,家学果然不俗啊! 儒生立即收起小觑之心,严肃问道:“《春秋》记载诸侯自行迁都者有几处?” 王扬闭目心算起来,学子们也开始低声议论题目。 儒生等了一会儿,冷笑道:“想不出来就回去吧。我荆州郡学,不是任何人都能进的。” 黑汉道:“我家公子尚未作答,你怎知他想不出来?” “难道他想到天黑,我也要等到天黑?” 黑汉见王扬闭目不语,担心他被难住,便说:“由你出题本来就不公平!你是事先准备好的题目!可我家公子要现想!要是让我家公子出题,保管你一题也答不出上来!” 儒生没有反驳这点:“我若是上门拜访他,也可由他出题,可现在——” “七处。”王扬睁眼道。 儒生一惊,追问道:“哪七处?” 王扬笑道:“这是第三道题?” “自然不是,问有几处就是要你说明有哪几处,万一你要是蒙的——” 王扬没等他说完便回答道:“邢国迁夷仪,卫国迁帝丘,蔡国迁州来,许国先迁叶,再迁夷,三迁白羽,四迁容城。” 儒生眼中划过惊骇之色,众学子尽皆息声! 儒生重整旗鼓,又问道:“《左传》记晋国迁新田,楚国先迁邾,再迁绎,这三条《春秋》为什么不记?” 学问之道,向来都是“说有容易说无难”,说一个东西为什么有简单,但要说为什么没有就很难。 问为什么《春秋》不记,不管是回答说“《春秋》可能是忘了记”,还是以“事繁不能尽记”为辞,都是属于个人臆测的范畴,当然做不得准。所以儒生才选用这道疑难问题压轴,誓要将王扬彻底拦在郡学之外! 这回王扬连想都没想,直接说道:“其实《春秋》向来不记列国自行迁都之事,只记载为外势所逼,而不得不迁者。邢国迁夷仪,乃是为狄人所逼;卫国迁帝丘亦复如是;蔡国迁乃是迫于吴国;许国四迁,三由楚命;唯迁于叶,乃欲避郑、楚双逼,但还是事先经过楚国同意,方敢实施。” 王扬看了眼呆住的儒生与众学子,继续说道:“以上七处,皆非诸侯本意之迁。《春秋》唯记迁都而不点明‘迫迁’,一来不赞同诸侯不上报王室,自行迁都。二来不欲让吴、楚蛮狄得志。这正是《春秋》一以贯之的尊王攘夷之义,即所谓‘微言大义’者也!” 众人呆立原地,半晌无声,王扬也不催促,就这么静静等着。 黑汉则越发觉得自己跟对了人,看着王扬长身玉立,白衣飘摇,心道:以公子的才学人品,就该穿这样好看的衣服啊! ———————— 注:南朝宗王的封号代表食封地的赋税,但却不能享有封地的全部赋税。西晋时是“三分食一”,余下两分得交朝廷,等到东晋国土减半,北有强敌,只能“九分食一”,不要感觉“九分食一”听得有点少,其实九分取一已经能过相当豪奢的日子了。还不算宗王的其他收入。 南朝王爵食封一般在两千户上下,当然,根据所封地的贫富不同,具体收入还是有很大差别的。南齐武帝宠爱自己的小儿子,曾经因为“好郡已尽,乃以宣城封之”,意思就是好的封地都封出去了,所以要把宣城郡封给儿子。 宣城在扬州内,而扬州是京都所在之州,意思是想把京畿大州内取一郡封出去。所以大家读南朝史书时看某个王爷封爵的王号其实就能看出受宠不受宠。天子为不减少国税,封王的地方一般都在长江中上游等偏远不发达之地,比如巴东郡就不算什么好封地。 第31章 郡学危机 儒生整装敛容,一改之前狂态,向王扬作揖道:“幸受教!在下新野庾于陵,字子介,不知兄台尊名?” 新野庾氏乃荆州高门士族,与淯阳乐氏、涅阳刘氏、南阳宗氏合称“荆土四族”,虽不能和王、谢、柳、何等一流甲族相比,但在荆州却属于顶尖的存在。 四大家在荆州的声名相若,但如果论起在朝中的人脉与家族势力,庾家则是当之无愧的荆州第一。 郡学学生四十三人,却只有庾于陵一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堵着郡学大门,同学们都以为他是背后靠着庾家的金字招牌,这才有恃无恐。其实不知他父亲早就三番五次告诫他,不准他插手这次郡学危机。 而庾于陵则干脆搬到郡学住,大有与家里闹翻之势。 所以他敢堵门,绝不是仗着家世如何,只是凭着疏狂脾性与一腔热血而已。 王扬不知道新野庾氏的底细,但也知这个时代能入郡学学习的,绝大多数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他没有回礼,只是微微点头道:“琅琊王扬,字之颜。” 门后偷听的七八个弟子瞬间炸开了锅:“琅琊王?他是琅琊王氏?!” “是琅琊王家!我没听错吧?!” “王家哪一枝的?” 庾于陵对这些问题却不感兴趣,只是问道:“敢问王公子的业师是......” 不问家族支脉,而问授业之师,倒是不失书生本色。只是我的老师是二十一世纪的人,说了你也不知道。 王扬没有瞎编人名,而是说:“不足为外人道也。”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书信:“现在能帮我转交吗?” 庾于陵犹豫了几秒,随即叹了口气,接过书信,说了句“稍等”便进了门,没走两步突然停住,转身,神色郑重说道: “自晋孝武帝太元九年,谢石上表奏请恢复国学已来,荆州郡学已立一百零九载。百年来战乱横生,可荆州学风不坠,煦育多士,有赖于斯。学问之道,不可以独霸!今文《尚书》,断不可废!还请王公子斟酌!” 说完冲着王扬一抱拳,快步离去。 王扬暗暗琢磨庾于陵的话,只觉一头雾水。让我斟酌,斟酌什么? 郡学书斋内,一老一少正在叙话。 老者年五六十,须发灰白,气质儒雅,正是这所郡学的祭酒刘昭。 年少的是一位灵秀天成的美丽少女,乃是有“小谢道韫”之称的谢星涵。现在正面带歉意地坐在刘昭对面,静静地说着什么。 刘昭曾拜谢星涵祖父谢庄为师,又与谢星涵父亲谢朏有旧谊,所以谢星涵到荆州后多蒙刘昭照顾。而这次郡学遇到危机,谢星涵也是焦心劳思,多方奔走。 刘昭眼见面前少女被此事压得愁眉不展,不由得愧上心头,安慰道: “世侄女不必自责,慧绪师太不理俗事已久,不愿出面也在情理之中。这件事我来想办法,你好好休息,不要再耗神了。” “难道世伯想到什么好办法了吗?是竟陵王那边有消息了?”想到如果竟陵王肯帮忙,谢星涵不由得精神一振。 “我准备联合荆土士族,去王府向王爷公开陈情。王爷如果不见,那我们就在王府外等,一直等到他出来为止。我们可以不要州府的资费,自行承担学校的所有开销!只要能保留郡学,除了国子学的年荐名额之外,我什么都可以让步!” 谢星涵着急道:“万不可如此!以巴东王的脾气,这样做会适得其反!” 巴东王本就偏向由王馆学,而王馆学则为跟随巴东王一起来荆州赴任的京都士族所把持。 所以巴东王偏袒王馆学,除了因为王馆学是豫章王所立之外,说不定还带有支持京土士族的意思。 刘昭若真的串联本州士族一闹,岂不是挑明了与王爷不对? “我知道,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再说我这不光是做给王爷看的,也是做给柳惔看的。不管他是为了学问之争,还是想赚官资声誉,我都要让他看看我们荆州士大夫存学续教的决心!如果最后还要取缔学校.......” 刘昭吸了一口气,眼神甚为坚毅: “那就让王爷派军队来!我刘昭就坐在这儿!与郡学共存亡!” 此时若是一般女子,不是劝刘昭不可冲动,就是说些宽慰的话。可谢星涵却和刘昭一样的执拗,一样欣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 她郑重说道:“星涵既然管了这件事,就一定会管到底。柳惔之弟柳憕与我熟识,我会请他劝他兄长。对了,还有庾易先生,他在荆州的人脉最广,在京都也一定影响力,如果他肯进言,就算王爷不听,也要三思而行,这可以为我们争取时间。” “幼简这个人......我一直拿他当朋友。”刘昭摇摇头,满脸失望之色,“不说他二儿就是郡学学生,单说他作为荆州士族的领袖,也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说曹操曹操到,刘昭刚说到庾易二儿,庾于陵的声音便在门外响起。 “老师,学生有事禀报。” 谢星涵不欲见外客,看向刘昭,刘昭点点头,谢星涵便转到一座漆画屏风之后。 刘昭待她坐定,便叫人进来。 “有人求见老师,这是他的信。”庾于陵垂头丧气地将信呈上。 刘昭接过信,奇道:“你居然肯通报?也算难得。我早就说过,既然王馆学有备而来,光靠挡是挡不住的。” “有事弟子服其劳,学生无能,只能为吾师挡下那些败絮其中的草包,可这个人不一样。” 刘昭见庾于陵苦着脸的样子,便猜了个大概,便看信边说道: “早就和你说过,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受些打击也好。你把吴从事问得哑口无言之后,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现在知道厉害了?” “我以为他既然敢来,那一定学的是《尚书》,所以我问的是《论语》和《春秋》,可他......难道他能通两经吗?”庾于陵小声嘟囔道。 五经博大,能通一经者便可立名当世。而《论语》不在五经之一,所以庾于陵怀疑这年少公子可能学通《春秋》、《尚书》两经。 庾于陵的话刘昭完全没有听到,因为他只看了信纸上的文字一眼,便把周围的一切都忘了。 庾于陵没得到老师回应,抬起来头,愕然看到,老师捧着信纸,瞳孔剧荡,双手轻颤! ———————————— 注:①屏风有电视剧上常出现的绢帛朦胧半透的,也有完全隔断的。对“屏风后面能藏人”没有画面感的小伙伴,可以看看北魏司马金龙墓中出土的木板漆画屏风。 ②现在读到什么巴东王、竟陵王、豫章王的说不定会有点晕,其实主角初来乍到也是这样。同学们不用急,这些脉络会一点点呈现清楚的。 第32章 《尚书》答问 庾于陵惊道:“老师?!您怎么了?” 刘昭直接站了起来:“快,快请他进来!”语气甚是焦急。 “老师......” “还是我自己去迎他!”刘昭不管不顾地快步向外走,临出门时才想起谢星涵还在屋中。 “老师,您......认识他吗?” 庾于陵不知道自己的老师为什么会如此失态,怀疑这个琅琊王氏和老师有什么渊源。 刘昭强行稳住情绪,向庾于陵道:“你去把他请到这儿来,切不可怠慢!” 庾于陵带着满腹的疑问,领命而退。 “他们请了谁来?”谢星涵从屏风后转出。 “不知道。但......如果他真能答出这些问题,刘昭愿以师礼待之!”刘昭捧着信,激动说道。 谢星涵闻此大惊! 近几日王馆学总找人上门借“论学”的名义向刘昭发难,刘昭从来都是应对自如,可今天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世伯当心,这可能是王馆学的阴谋!如果您主动认输,那柳惔就更找到了罢黜郡学的理由!” 刘昭心中咯噔一声,他只顾着学问,却差点忘了现在是郡学生死存亡的关口。 “不要见他。找个理由叫人打发了他。”谢星涵建议道。 刘昭思考片刻,沉声说道: “不可。学问千秋之事,岂能自欺欺人?若此人当真能以《尚书》教我,我自当俯首!再说,如果他真能为我解这几个学问中的大惑,那是我生平之幸事!” 谢星涵见刘昭一副欣喜若狂的模样,便知道这位世伯的学究呆气又犯了。为难之际,又觉好奇,看向刘昭拿着的信纸,目光扫到墨字,突然觉得字迹有些熟悉,正待细看时,门外脚步声已近,便赶忙躲回屏风后。 “老师,王公子到了。”庾于陵带王扬进门。 “刘先生。”王扬对着刘昭一揖。 刘昭一怔,他怎么也没想到来人居然如此年轻?! 谢星涵也是一怔,这声音听起来怎么有点耳熟? “这......这是你写的?”刘昭举着信,难以置信地看向王扬。 “是。” “这些问题你都能答?” “能答。” 刘昭有些愣神,呆呆地看了王扬几眼,这才想起让座:“请坐请坐。” 王扬刚入座,刘昭就忙不迭地问道:“‘钦明文思安安’,你说《孔传》解的不对,那‘安安’何解?” 王扬道:“《尚书考灵耀》云:‘放勋钦明文思晏晏’。郑玄注:‘宽容覆载谓之晏。’《尔雅》云:‘晏晏,温和也。’《古今人物表》中‘安孺子’亦作‘晏孺子’,是古者‘晏’、‘安’义相通之证,故《释名》云:安,晏也——” “等等等等!稍等一下!”刘昭打断王扬,小跑到书架前,抽出一卷书来,快速得翻检起来。 此时藏在屏风后面的谢星涵也想去翻找,只不过她想找的不是书,而是信。她想再确认一下字迹,这时才发现自己一气之下,竟把那信落在了别驾府! 刘昭边翻书边点头,然后看向王扬道:“不好意思,您接着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叫道:“于陵!叫人上茶果。” “茶果”即现代所谓的“茶点”,当时佐茶多以瓜果而非点心。 庾于陵着急回来听下文,赶忙快步出去安排。 王扬续道:“‘安安’本是叠词,若‘小心翼翼’、‘天网恢恢’,皆此类。词义同于‘晏晏’,‘钦明文思安安’意思就是其钦明文思皆本于自然,非勉强得之。《孔传》说此为‘安天下之当安’,实在牵强。” “解得好,解得好!”刘昭满面红光,对着信纸,连赞两声,然后继续问道: “《皋陶谟》云‘蒸民乃粒’,郑注释‘粒’为“米”,您斥为‘不辞’,何谓也?” 此时庾于陵已带着两个仆人进门,在王扬面前桌案上摆上茶具水果。又亲手倒茶,恭敬地端给王扬。 王扬接过茶,谢了一声,答道: “蒸民乃米,不成句子。若引申‘粒’为‘食粒’之意,则无此用法。《尚书·王制》云:‘西方曰戎,被发表皮,有不粒食者矣。’改成‘有不粒者矣’,可乎?” 刘昭双眼放光,忙问道:“那‘粒’字应该做何解呢?” 谢星涵也不自觉地倾身向前,等待回答。 “‘粒’乃假借《周颂》‘立我蒸民’之‘立’字。《广雅》曰:‘立,成也。’郑玄注《小司徒》云:‘成,定也。’所以——” 刘昭又急急忙忙地跑到书架前找书,口中道:“不用管我,接着说!” “所以‘蒸民乃粒’其实就是‘蒸民乃定’的意思。故而《史记·夏本纪》作此四字为‘众民乃定’,乃取其大意言之。再者联系上文,大禹治水,五谷可食,鸟兽可生,百货可用,此正是安定众民之意,绝非百姓饱食可以囊括,是知‘粒’绝非‘米粒’之意。” 王扬说完,房间内一时无言,只能听到书卷翻动的沙沙声。 (这里的沙沙声不是册页书一页页翻动的声音,此时尚未发明“旋风装”,南北朝的纸质书多为卷轴装,也叫卷子装,沙沙是翻动卷轴的声音。) 庾于陵插空问道:“王公子,您之前说郑玄注《小司徒》——” “精彩!真是精彩!”刘昭啧啧赞叹,回到座位上,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这位公子训诂学的功夫很是精深啊!颇有汉儒遗风!不知尊师是谁?” “训诂学”在古代又被称为“小学”,相当于今天的“语言学”和“文字学”。 训诂学兴盛于汉唐,发展至清代则成蔚为大观之势。 王扬方才的回答融合的是清代“乾嘉学派”的学术成果,刘昭虽为时代所限,不知道“乾嘉学派”为何物,但却看出王扬两次回答的立论根基都在训诂学上,所以说他有“汉儒遗风”,也不算说错。 “我的老师有很多......”王扬也没想好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古代做学问很重视师承,像武侠小说里说老师不让说出姓名的事,基本不会出现,就算是隐士,也隐的是“人”而不是“名”,更何况是经师学者。 “转易多师?”刘昭惊奇道。 经学里讲究一脉相承,跟随不同老师学习的情况不常见,尤其是一般人也找不到那么多老师。 庾于陵提醒老师道:“王公子出身琅琊王氏。” “哦?原来是‘大家子’!怪不得!”刘昭又惊又喜。 大家便是世家,“大家子”是当时对世家公子的称呼之一。 谢星涵听到“琅琊王氏”四字,轻轻皱眉。 —————————— 注:东汉以经学入仕,先有累世经学,而后有累世公卿,然后方有士族门第之产生。故世家大族常保有不衰的经学传统。钱穆以为士族维系门第绝不仅仅在于权财,还有学术和礼法,两者合为家教家风。此说甚是。参钱穆《略论魏晋南北朝学术文化与当时门第之关系》。所以刘昭听说男主是“大家子”一下子就理解了,因为当时很多大学者都出于高门贵族。 第33章 略懂而已 刘昭正要细问王扬家世,却听王扬道:“今日只论学术,不论家门。” 刘昭大喜,王扬此言正对他的胃口:“好,只论学术!那我请——” 庾于陵赶紧道:“既是只论学术,还请王公子秉承学术之公心,勿以胜负相欺——” 刘昭脸一板,喝止弟子道:“子介!” 王扬迷惑不解:“我什么时候要以胜负相欺了?” 庾于陵言语冷冷:“王公子虽是受人之托,但也应——” “不是,你等等!我受谁所托了?”王扬既想交好刘昭,就必须在这之前解除误会。 “你不是受王馆学所托吗?”庾于陵愕然。 “当然不是!我听闻刘先生精研《尚书》,自来论学,和王馆学有什么关系?” 王扬终于明白,之前庾于陵在门外各种刁难,原来是把自己当成王馆学的人了。看来王馆学和郡学之间的矛盾不小啊。 刘昭、庾于陵听说王扬自承和王馆学无关,俱是喜出望外!躲在屏风后的谢星涵也舒了口气。 庾于陵满脸喜色:“我就说以王公子的家世才华,怎能如此是非不分?!之前是我无礼,这就向你赔罪!”当即对着王扬利落一揖。 王扬也不计较,回礼道:“好说。” 庾于陵又道:“老师,那我也有个问题想请教,之前王公子说郑玄注《小司徒》说:成者,定也。那《小司徒》是......” “小司徒在《周礼·地官》中,你三礼未通,暂且不用理它。韦昭注《国语》中也有此条,你可自去查看。”刘昭快速说。 王扬心道此人果然是经学大家,《国语》这条注自己也不知道。 庾于陵又问:“那《尚书考灵耀》是——” “此乃汉代纬书,你学问不到,暂时不要插话,问题先记着,日后再为你解答。”刘昭说完,急不可待地看向王扬:“王公子,那咱们继续?” ..... “《康诰》篇首,自‘惟三月哉生魄’至‘乃洪大诰治’四十八字,皆《洛诰》之文,当移在《洛诰》“周公拜手稽首”之前。何以知之?周公东征,两年乃平管、蔡,然后封康叔,七年复辟,而营洛在复辟之年,则封康叔之时绝未营洛。故知此段乃后世简编脱误,颠窜原文。” ...... “何谓‘导山’?导者,道也。道路的道。《史记》引《禹贡》,用的便是这个‘道’字。因人所经行之道,望其方向,测道之远近,故曰‘导’。所以又说‘刊旅’。什么是刊旅?刊者,表识也。旅者,列也。表识而旅列,此乃上古测远之法!” ...... “‘天降割于我家不少,延洪惟我幼冲人。’此为先儒断句之失!言‘不少’者,以为叙三监及淮夷叛乱事。然通观全篇,先言周朝新建,而武王崩,然后成王以冲幼之年继位,自‘越兹蠢’而下,方言及三监淮夷。故‘家’字后当绝句,‘延’字属上句,即‘天降割于我家,不少延,洪惟我幼冲人’。所谓‘不少延’者,但言武王遽丧......” ...... 添茶三过,书卷满桌。 刘昭、庾于陵、谢星涵三人早都听得呆住了! 南齐至于现代有一千五百年之遥,这期间鸿儒不断,大师辈出,无数学者经过长时间的讨论辩驳,已经把《尚书》的研究推向了一个南齐时代根本无法企及的高度。 再加上王扬对于学术史脉络的把握,抛出的一个个见解都是厘清《尚书》学自汉代以来便留下之疑难疑案的关键锁匙,怎能不把刘昭三人震得目炫神迷? 刚开始时刘昭还常有查书发问之举,到后来则完全变成了王扬的“一言堂”! 而王扬聊嗨之后,也不拘能证实与否,严谨之余,还穿插些足以颠覆旧说,震撼学林的奇思妙论,更让刘昭听得激动万分,喜不自胜,自觉见到了一片从未见过的新天地! ...... 王扬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侃侃而谈: “《禹贡》说‘三江既入,震泽底定’。何谓三江?自豫章而下入于彭蠡,东至于海,为南江;自岷山,至于九江、彭蠡,以入于海,为中江;自嶓冢东流为汉,过三澨、大别以入于江,东汇泽为彭蠡,以入于海,为北江。” 刘昭惊道:“王公子竟还精于地志之学?” 王扬谦虚道:“略懂,略懂。” “确实是略懂而已。”屏风后突然传出一个少女清冷的声音。 王扬吓了一跳,呆了这么久,竟然不知道这后面有人! 刘昭之前全心沉浸于学问,都忘了谢星涵还在,见王扬惊疑马上解释说: “这是我好友家的女儿,之前王公子来得太快,躲避不及,这才隐在屏风之后。请公子勿怪。” 庾于陵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向漆画屏风,脸色大变。 谢星涵道:“王公子所言水道,大致为北汉水,中岷江,南豫章江,然若依此说,三江既汇于彭蠡,合而为一,过秣陵、京口以入于海,早不复为三矣。《禹贡》又何以仍称三江分别入海?公子矜才炫博,可立论未免过于凿空了吧。” 我去?! 懂行啊!! 只不过这话中带刺是什么意思? 王扬平日学术取径最重文献学,今天竟然被人说“凿空”! 所谓“凿空”就是凭空穿凿,牵强附会。 对于一个学者来说,被评价为凿空,可是莫大的耻辱啊! 不过这也怪王扬自己聊爽了,取苏轼的论点随口言之,却没注意立论的严谨。 如果是平时,王扬大不了承认自己立论不太严谨,但现在不行。 此次必须技压全场,不然达不到最好效果! 王扬当即反问道:“合而为一为什么不能称三江?江水西来,至金山则有三泠之别,好茶者重水味,言三泠相杂而不能欺,是水虽合而味不合之义,则江虽合亦能分别为三。” “三泠?什么三泠,典出何处?”谢星涵问道。 王扬暗道失言,三泠是唐代茶道极精时方才有的说法,现在引用就太早了! 谢星涵见王扬踟蹰不答,眉头一皱,嘴角微撇,露出嫌弃的表情:“你不会是编的吧。” 刘昭、庾于陵一起看向王扬。 ———————— 注:王扬说到后来为震住刘昭屡引奇论,其中有的论述并无实据,只是一种推论,并无确证。不过高妙的推论最能动人心,无论正确与否。清代学者讲学问做到一种境界时有“独断之学”。所谓“独断”,就是在没有确证的情况,一言断之,说这个对就是这个对。是深厚学养陶冶出的一种直觉,天才妙悟,俱在一个“断”字。对此感兴趣的小伙伴们可以读陈寅恪先生的《桃花源记旁证》或者《读莺莺传》,这两篇文章的结论都未必对,但能感受推论的魅力和精彩。 第34章 公子通诗否 王扬感受到刘昭、庾于陵的目光,马上解释道:“当然不是!我只是......只是一时间忘了书名。我换一个例证就是了。《禹贡》篇内就有。汉水至夏口已入于大江,汇于彭蠡,而《禹贡》仍然称之为‘北江’。江水与汉水合流,汇于彭蠡,《禹贡》仍称之‘中江’。江、汉既合而犹有‘北江’、‘中江’之称,我论三江合一仍称三江,又何不可?” 谢星涵不依不饶,不打算给王扬留一点余地: “即使可以也不能证明你说的就对。《汉书·地理志》以从吴县南入海者为北江,从芜湖至阳羡东入海者为中江,从毗陵东北入海者为南江。此即《周礼·职方》言扬州‘其川三江’之意。《汉书》与《周礼》合,这是确证。你虽别出新说,却无实凭。高下立判!” 可以可以,这妹子挺厉害。 但咱们只是讨论学术,你火药味那么浓干嘛?我招你惹你了? 王扬开始反击: “那姑娘也判得太早了些。《汉书》所言,皆为东南细小支流,绝非《禹贡》所谓浩浩入海者也。若如此三者为三江,那么还有京口入海之江,水势比那三个小支流大得多,《禹贡》为何舍大说小?” 谢星涵一呆。 王扬微微笑道:“并且你这里有个根本性错误,说《汉书》与《周礼》合,这可未必。班固乃东汉时人,《周礼》乃先秦之作,班固的说法可不一定准确。若一定要合于《周礼》,我倒认为郭璞之说更为合适。郭璞以三江为岷江、松江、浙江。扬州之内最大水流,未有过岷、浙二江者。即松江在当时,亦能与扬子、钱塘争雄,而后乃可以称禹迹。《国语》云:‘吴与越三江环之。’范蠡曰:‘我与吴争三江五湖之利。’此三江当为《周礼》之三江,而非姑娘所引《汉书》之三江。” 庾于陵完全跟不上两人节奏,只觉在看神仙打架。刘昭则不精于地理之学,也听得有点晕晕乎乎。 王扬说完之后,屏风后便陷入沉默之中。 刘昭正要打个圆场,只听屏风后幽幽道:“公子学识英博,小女子佩服。” 王扬终于松了口气。自己还是聊得太高兴了,所以口无遮拦,选了一个不好把握的议题。三江问题聚讼千年,到现在也没有定论,清代仅有影响力的立论便有几十家之多! 所以王扬占了上风并非是他的论点对,而是他综合了好几位学问大家的论断,辩论自然势如破竹。现在想想,颇有些欺负人的嫌疑。便道:“姑娘过誉了,我也是转借他人之说。” “我没有过誉,倒是公子过谦了。” 说话声音渐近。 王扬好奇看去,只见一个姿容绝丽的白裙少女从屏风后飘然转出,纤腰束带,气质清贵,一双眸子如星辰般明亮,给人一种冰雪聪明的感觉。 星眸? 原来这就是星眸! 王扬往日读书,见到“星眸”一词,只能想到动漫中去,现在见了这个少女才知,原来真的有人,眼眸中如有星河浮动,眨眼之间,好似繁星闪烁,熠熠生辉。 按照常理,刘昭应该主动向王扬介绍谢星涵,可又不知道这位世侄女是否愿意泄露身份。 而谢星涵既没有如一般贵族家的小娘子一样,矜持地等待旁人引见;也没有羞羞答答地低头,然后声如细蚊地问好。反而大大方方地与王扬对视,毫无怯场之意。 反倒是王扬,不知为什么被看得有些心里发毛,正想说些什么时,谢星涵首先开口了:“公子通诗否?” “略知一二。”王扬礼貌一笑。 “我最近得了首不错的诗,第一句我还记着,嗯......落拓江湖载酒行......” 王扬的笑容瞬间凝固在当场! 他不会傻到认为这也是一位穿越者,因为杜牧的原诗是“落魄江湖载酒行”,他当时觉得“落魄”二字不符合谢安的境遇,这才改成“落拓”。所以他只用了一秒钟便猜到了这个少女的身份! 想起关于谢家四娘子对付轻薄子弟的种种传言,再想起她之前隐现的敌意,以及少女的目光正有意无意地扫过他用来装象的“假名牌”,王扬觉得有必要迅速思考对策,因为更重要的是,他根本没有做好应对陈郡谢氏的准备! 他这次来郡学就是来演一场戏,这场戏可不能因为这个妹子就演砸了! “怎么是七言?四言正统,五言流调,至于七言俗声,吾不敢闻。”王扬皱着眉,如同一个固执的老学究。 “王公子没听过这首诗吗?”谢星涵凝视王扬。 王扬贡献了影帝级的表情变化,疑惑道:“难不成是什么名家之作?是本朝诗人作的吗?我对作诗真是没什么研究,如果刚才的言论冒犯姑娘,我这里向姑娘赔个不是。” 谢星涵盯了王扬几秒钟,展颜一笑:“不知道就算了,我也就是随口一问。” 王扬略微松了口气 “咦?王公子,你头发上怎么有白灰啊?是面粉吗?”谢星涵眨着那双格外晶莹明亮的眼眸,向王扬头顶看去。 王扬心里咯噔一声,拍了拍谢星涵所看之处,语气自然地说:“可能是石灰吧。之前进城的时候沾的。现在没了吧?” 谢星涵眨眨眼:“哦,刚才我看错了,没有白灰。” 王扬知道被涮了,这妹子绝对是疑心他了,可他表情上仍然镇定自若。 当时车帘没掀,她肯定没看清我的相貌! 再说那牛车离自己有一段距离,自己是呼喊说话,又没说几句,她听声音再像也只能是怀疑而已,除非小胖出来指证,或者那几个家丁认出自己,否则做不了实。 只要挺住不认,一定能动摇她的怀疑! 刘昭看这两人觉得有些古怪,却又说不出到底古怪在哪,再说他满脑子都在想王扬之前提出的几个学术论断,哪还有心思揣摩当前状况? 相比于论诗来说,他更希望听王扬继续解说《尚书》。 他研究了一辈子《尚书》,却不知道原来《尚书》还有种解法。很多困扰他几十年的问题,被这少年公子一说,竟迎刃而解。这种酣畅淋漓的体验,一生能有几回? “世侄女,快入座,听王公子继续说《尚书》!” 谢星涵微微一笑:“我就不听了。” 王扬起身:“天色已晚,我也该告辞了。” 刘昭一听王扬要走,根本顾不上问谢星涵为什么不听,急得也站了起来:“不能走不能走!还没说完......还没用饭,怎么能走呢?”说着向庾于陵道:“子介,快吩咐下去,我要设宴招待王公子!” 王扬自以为得计,心中高兴,客气道:“这就不必了吧。” 谢星涵在一旁道:“确实不必。” 王扬:...... 第35章 琅琊贵子 幸好刘昭道:“怎么不必?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公子今日以《尚书》教我,我是一定要招待的!”然后看向谢星涵:“世侄女,你也留下用饭吧。” 谢星涵微笑:“既然伯伯要招待贵客,我就不打扰了。”然后看向王扬,似笑非笑:“公子大才,以后有机会一定向你请教作诗。” 王扬心里有些发毛,强笑拱手:“作诗我不懂,若是讨论经学的话我一定从命。” 与此同时,几千里之外的南齐帝京建康城,城郊的一座庄园内,侍卫林立。 一位英俊至极的华衣公子,正在学习骑马。 旁边站着四位技术高超的马术老师,正紧张地注视着公子的每一个细微动作,生怕他有个闪失。 公子额头上微微有汗,动作非常生疏,可神情却极为专注,拉着缰绳,看着胯下骏马“叛逆”地扭着脖子,兴致越发高涨。 一个老仆上前,躬身道:“公子,半个时辰了。” 华衣公子正玩得兴起,可听说时间到了,立即翻身下马,没有丝毫留恋。 由于动作太快,下马的时候左脚踏偏,身子一斜,差点摔倒。 四位马术老师和十几名侍卫见状急忙抢上前去搀扶。 华衣公子站定,笑着挥手道:“不碍事。” 马术老师和侍卫们这才安心地退回原位。 一个小奴呈上脸巾,公子边擦汗边向外走,感慨道:“半个时辰不够用啊。” 四名侍从快步跟上,一人端着水盆,两人为公子更换衣衫,一人举着托盘,上面有一小杯葡萄酒。 这位刚刚下马的公子便是琅琊王氏的贵公子,竟陵王府首席智囊,有“大齐第一才士”之誉的王融。 此人是东晋名相王导的嫡传六世孙,所在支脉是王氏家族中最贵盛的一系,年方二十三,便已做到中书侍郎的高位,朝士们皆以为“迁升之速,近代未之有也。” 所以朝中多视其为宰相三公的苗子,认为他三十岁内,便有望荣登宰辅之位! 在南齐帝国所有青年才俊之中,风头之盛,无人可与之相比。 王融擦完脸,换完衣,饮了杯酒,四个侍从退远,老仆禀报道:“有五人候见。吏部都令史张素、大司马府法曹参军李祝、国子博士刘蔓、义兴太守褚蓁、屯骑校尉牛穆。” 王融边擦手边说道:“把我拟好的名单给张素;选两个丰腴一些的美婢,去陪褚蓁;领刘蔓到书房等候;设宴请李祝,不要上鱼,其余不拘;把牛穆叫到山亭上,我先见他。” 他语速很快,虽然说的是五件不同的事,但却像说一件事一般,连贯不断,毫无停留。 那老仆也不简单,过耳不忘,听完领命便去。此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匆匆赶来,躬身低声道:“荆州来人。” 王融叫住老仆:“让牛穆再等等,我先见荆州的人。” ...... 密室内,一个左眼戴着眼罩的黑衣男子跪地禀报道: “巴东王不愿与外人接触,平日里能接近他的只有那六十亲卫,就是连长史、司马想见他一面都难,其余文武官员就更没有面见的机会了。我们的人近不得前。王大人想请示公子,能不能从六十亲卫里找缝隙。” “当然不行。”王融断然否决,“巴东王这个人,粗中有细,看着邪性癫狂,其实也有他自己的一定之规。告诉我堂兄,六十亲卫绝对不能碰,让他另想办法。” 男子迟疑了一下,又道:“王大人问,如果最后还是没找到机会,那能不能跳过这环,直接发动计划。” 王融看着男子没有说话,男子马上道:“小人劝谏过,可大人似乎颇有信心......”想起公子的脾气,他急忙住嘴,叩头道:“小人会劝王大人严格按照公子的嘱咐行事。” 王融缓缓道:“事,要么就不做;要做,就要做得稳妥。可以慢慢等机会,就算再等上一年半载也无所谓,第一是求稳,第二才是成功。如果出了问题,那你们两个就都不用回来了。” “是。”感觉脊背发寒的男子再拜磕头。 王融语气转为温和:“我知道,你们很想回京。这段时间也辛苦了。回去告诉我堂兄,我已经安排好了,他回来不是做散骑侍郎,便是做九卿官。至于你,就到竟陵王府任白直队主,如何?” 男子感激道:“多谢公子抬爱!但小人只愿跟着公子,不愿做什么队主。” “在亲王府当差,不比跟着我好多了?”王融语气玩味。 “小人能有今天,都是公子所赐!能去亲王府当差,也是因为公子。将来说不定能去皇城内当差,想来还是因为公子。所以小人只想跟着公子,不想其他。” 王融笑道:“你倒机灵。那你就好好办事,将来说不定真能去皇城当差。” “谢公子成全!小人这就快马回去报信。” “今天歇一天,明日再走。” “公子......” “回去看看你娘,她想你了。” 男子眼眶一湿,重重地向王融磕了个头。 ...... 荆州郡学内,王扬正吃得不亦乐乎。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吃上白米饭,配上黄澄澄的鸡汤、脯酱炙白肉、豆豉葱白木耳(当时叫“木耳菹”)、再加两样新鲜时蔬。 此外还有一道很有特色的美味,用荷叶包裹米饭和鱼片腌制而成,名叫“裹鲊”。恍惚间,竟让王扬吃出点寿司的意思。 难怪王羲之很喜欢这道菜,还写过《裹鮓帖》,言“裹鮓味佳”,现在看来还真不是虚言。 刘昭一面殷勤劝酒,一面接起《尚书》的话头。王扬饮酒半酣,也再不限于训诂考证类的解经方式,他之前选取这类话题是为了取信于人,不被驳倒。现在既然聊开,王扬也不再拘谨,围绕《尚书》大谈其笔法义理,继而延展上古兵制、刑法,听得刘昭心花怒放,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在美酒的催化下,两人也越来越亲近,刘昭干脆称呼起王扬的字——“之颜”来,代替了有距离感的“王公子”。 庾于陵更是对王扬佩服得五体投地,见王扬酒盏饮空,亲自站起,为其执壶添满。王扬也是谈兴大发,再加上薄醉之际,竟不自觉地用出现代茶酒交际礼仪中的“叩手礼”,五指弯曲,轻轻叩向桌案三声,嘴上道:“谢谢谢谢。” 庾于陵和刘昭见此都是一愣。 第36章 指瑕 王扬也发现不妥,正想随意打岔过去,刘昭道:“之颜是义兴人吧?我听说义兴风俗,饮宴时以指叩桌,以助谈兴,也是示意诸人静听之意。” 还有这个说法?! 王扬笑了笑不置可否,随口道:“先生果然博学,涉猎广泛。既然离家就不谈家中之事,还是说《尚书》痛快。”然后便继续谈起《尚书》来。 王扬说的前半句本是酒桌上一句随口夸赞的话,但刘昭却因为之前就知晓的“叩桌”一俗,先入为主,认为王扬一定与义兴有关。所以王扬夸赞他的话听到他的耳中,就变成了王扬默认此事。 至于王扬为什么避开这个话题也很容易理解。 正宗的琅琊王氏大多居于京都建康,这位小公子家住义兴,显然是家世没落的旁支。不然游学也应该去建康,来什么荆州?恐怕是京中盛族容他不下,又或者是不愿上门依傍,看人脸色吧。 来不及细想,听王扬又讲到关键问题,马上侧耳倾听。 王扬说说谈谈,见黑汉在门外探头,便知道时间到了,话风一转道: “其实古书写在简册上,由于连缀之绳断烂,导致竖简次序颠倒,甚至直接缺失某块,这是很正常的事。《汉书》说‘经或脱简,传或间编’。脱简就是缺失,间编就是前后错乱。今人不晓简牍之学,以纸张抄定简牍文字,便认为是定本,殊不知可能原来抄的就是错文。” 他放下筷子,看着瞪大眼睛听讲的师徒二人,缓缓道: “比如说《尚书》‘皋陶谟’一篇。上文言‘允迪厥德,谟明弼谐’,此为史之所述,而非皋陶之言。下文大禹说‘俞’。俞就是‘然’的意思。所然者谁?两句之间,必有阙文!先是皋陶有言,而后大禹然之,且问之。这才合理。” 刘昭和庾于陵听得一起点头,只觉这王扬是做学问的天才,竟然能从“不疑处生疑”!这种能力可不是读多少书能学来的,更多依靠的是天赋。 王扬见两人心折的样子,便知道苏轼的奇论又俘获了两个“粉丝”。他喝尽杯中酒,续道: “《尚书》中这样的例子不少,错简错字,非止一端,可惜今之学者,多昧于谬误,失了《尚书》真义。” 说完便站起身,拱手道:“多谢款待,天色已晚,城门要关了,我该告辞了。” 这人竟然指出现行的《尚书》原文可能有误!还不止一处! 这对于学者来说是什么样的大事?! 刘昭师徒正屏气凝神,竖着耳朵准备听下文,结果没听到下文反而听说王扬要走,一下子就炸了! 两人赶忙起身拦住,说什么也要让王扬留宿,就差没出手,直接把王扬按在座位上了。 王扬故作为难道:“但我还要去成衣铺结账,这个......” “我去啊!”庾于陵自告奋勇道。 “那倒不用。让我随从去就行。”王扬望向门外,叫道:“黑汉!” 黑汉跑来,有模有样地躬身抱拳道:“公子。” “欠成衣铺是两千钱还是三千钱来着?” 王扬倒想直接说一万,但刚认识就借这么多钱,容易引人怀疑。再者说一万钱数目太大,现在才刚认识就借这么大一笔钱,说不定会出现什么波折。王扬想把钱数控制成对于士族来说“不算多”的一笔“小钱”,这样能让刘昭不加深思便借钱与他。 黑汉心灵福至,回答道:“三千钱。” 其实如果按照黑汉自己的意愿,黑汉倒想说三千八百钱,但他不敢擅自做主,生怕惹王扬不快,就“老老实实”地选了大头。 王扬借着酒劲,硬着头皮,开始了尴尬的表演:“哎呀,那现在出城取钱再折返来得及吗?” 庾于陵很老实地问:“你们住在哪?” 刘昭直接向庾于陵道:“去找何管家,让他在我私帐上支三千钱,给这位小兄弟。” 王扬真诚说道:“多谢先生,这钱以后一定还您!” 刘昭拉住王扬道:“不谈这些!走!你我继续论学!” 王扬问道:“这儿有甜食吗?” “有啊,之颜想吃甜的?喜欢糖蟹、甘蔗还是蜜饼?” 王扬想了想,厚着脸皮道:“都要吧,再把我刚才吃的菜做上几样,让我随从带回去,送给我一个朋友,不麻烦吧?” “不麻烦不麻烦。”刘昭对此毫不在意,“子介,先支钱,再通知后厨,今日我和之颜要做长夜之饮!” 黑汉知道王公子要甜食是因为走之前答应了阿五,想到他连这种小事都还记得,不由大为感动。 他今晚吃的餐食虽然不能和王扬相比,但郡学看王扬的面子,给他上的伙食也着实不错。他不敢坏王扬的事,所以忍住了“打包”的冲动感,只是偷偷藏了张芝麻饼,准备回家带给女儿吃。现在看来,女儿今晚要有口福喽...... ...... 云淡星稀,晓风袭月。 在小阿五含泪撕着大鸡腿的时候,王扬在讲《尚书》...... 在小阿五香得咬着舌头的时候,王扬在讲《尚书》...... 在小阿五站在小板凳上,将剩下的裹鮓一块块垒在陶罐中的时候,王扬还在讲《尚书》...... ...... 夜静酒阑,刘昭听得热血沸腾,拍案道:“如此重开蹊径、嘉惠学林之洞见,不写下来实在可惜啊!来人!笔墨伺候!之颜,你说,我写,书名就叫,叫......” 王扬道:“叫《尚书指瑕》如何?” 《尚书》中有谬误,譬若白玉微瑕,指瑕者,指出瑕疵也。 “此名不妥!”刘昭马上纠正道,“《尚书》是没有,也不能有瑕疵的。有瑕疵的是后世流传的《尚书》版本,所以不能叫《尚书指瑕》,而应该叫《尚书今古文指瑕》。” 刘先生很稳啊! 可以的。 王扬从善如流:“好,就叫《尚书今古文指瑕》!” 第37章 著书! 两人一说一写直到后半夜。刘昭奋笔疾书,是一点不困,只是王扬嗓子冒烟,又累又乏,实在熬不住了。 刘昭让人收拾出一间客房,请王扬住了进去。 房间虽然不大,陈设也很简单,但比之黑汉家的茅草屋来说,自不可同日而语。刘昭既是士族,又是学官,郡学中杂役奴仆,不下十几人。他特意拨了两人专门服侍王扬。 王扬穿越以来险象环生,压力山大,根本没睡过一个好觉,现在终于住进一个舒适的房间,心中紧绷的那根弦一下便放松下来。简单洗漱后,倒头便睡。可刘昭就没这么舒服了。 这位大学问家在经历了王扬小半日的“头脑风暴”之后,哪还有心思睡觉,又是整理刚写的稿件,又是翻查文献,考证推敲。忙忙乎乎,又哭又笑,竟是一夜没合眼。 天刚亮便火急火燎地来找王扬,到门口发现王扬还没睡醒,又不好扰了王扬休息,站了一段时间,只好沮丧地回到屋中,继续琢磨书稿。每隔一会儿便让人去看王扬醒了没有。 在连续几番得到失望的回复后,忍不住心道,此人年纪轻轻便有此才学,若是能再改了“昼寝”的毛病,未来不可限量啊! 刘昭一直熬到巳时中(十点多),见王扬屋中还没动静,实在等不及了,便让下人唤王扬吃饭。席间赶紧把想不通的几个问题抛出,王扬边吃边答,绝无停滞。 刘昭忍不住叹道:“真是后生可畏啊!之颜,以你的才学,就是去国子学做博士,也绰绰有余!” 古代博士和现代博士有所不同,古代博士既是学者也是官员,除了研究经典和教育人才的职责之外,还要应对朝廷,参议政事。 其实以王扬喜欢读书治学的性子,如果真能去国子学做个博士官也相当不错。可王扬知道南齐国祚寿短,政局动荡至极,更要命的是他还不知道具体如何“寿短”?如何“动荡”?这就更增添了他心中的不安全感。 此时的京都在他眼中无疑于危机潜伏的深海旋涡,他避之唯恐不及,又怎么可能去国子学呢? 当然,凭他没有户口的身份,就是想去也去不上。假冒身份的雷还没落下,欠钱的事也没解决,哪还轮得着他思考去不去国子学的问题? 王扬摇摇头,苦笑一声,继续闷头干饭。 刘昭见王扬神情,以为他对做博士官的想法不以为然,便道: “当然了,做学官呢,仕途的路子是窄了一些。其实做学问是不拘官职的,只要有心,有学识,处处皆学问之地。你看已故的王文宪公,身处宰相高位,日理万机,可礼学为天下第一,所撰《古今丧服集记》、《礼义答问》、《礼论要抄》等论著,并为学者所宗。可谓人人钦服。据说北虏也来求过他的书呢。” 北虏便是指北魏。南朝以正统自居,以北朝为胡虏,故有北虏之称。 王扬有些惭愧,自己礼学的功夫实在不精,刘昭列的几种所谓“传世之作”的书目,他听都没听过。当然,也可能根本没传下来? 刘昭继续感慨:“文宪公过世后,我以为琅琊王氏一门中,唯王融能继其业,可今天我发现了第二人。” 王扬刚吃了一大口鱼酱拌饭,鼓着腮帮子抬头,见刘昭目光闪闪,一副“没错少年,就是你”的神情。 见王扬有些呆滞的表情,刘昭信誓旦旦道: “之颜,我绝非虚言!王融虽号称全才,但我想来,就《尚书》言之,他再精也未必能超过你。你很多的论断,振聋发聩!《指暇》一书,必能流传后世!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刘昭瞳孔中透着无比的虔诚与坚定,手拿书稿,小宇宙熊熊燃烧,一下子站了起来,朗声道:“来人!撤去饭菜!我和之颜要继续著书!” 王扬虽被刘昭纯粹的学问热情所打动,但心中还是忍不住呐喊道:可......我还没吃完啊!!!!! ...... “《尚书·多方》云:‘我有周惟其大介赉尔’。大介一词,古来难解。其实‘大介’本为一字,上大下介,《说文解字·大部》中有此字,训大,介声,读若盖。凡经传中训大之介,皆其假借字。此处则用本字。后人罕见此字,遂误分为‘大’‘介’两字尔。” ...... “还有‘罔可念听’四字,《书传》解此为:‘事无可念,言无可听。’今揣上文“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句,颇疑‘念听’本为‘念圣’之误。言纣王所为,无可念作圣者。《无逸篇》云‘此厥不听’,汉石经‘听’字即作‘圣’字,盖‘听’‘圣’古体形近,传写易讹。” ...... “《大诰》‘若考作室,既底法’。何谓底法?‘底法’疑为‘底定’之讹误,言父已定基址,而子不肯为堂构。下文‘罔敢易法’,《汉书·翟义传》作‘尔不得易定’,古文法、定两字写法相似,形近易误!” ....... 刘昭强压震惊的心情,稳住手,运笔如飞。他敏锐地感知到,自己正在见证一部传世之作的诞生! 此书一旦问世,必定会成为所有治《尚书》的学者无法绕开的书目! 这时王扬又抛出了一个惊人论断: “《舜典》云:‘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如五器,卒乃复。’其中‘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九字,疑为错简之文,位置有误。以文理推之,其正确位置,当在.......” 刘昭怀着无比激荡的心情,快速记下王扬所说文字,然后急切问道:“当在哪?” 王扬伸了个懒腰:“就先写到这儿吧,以后有机会再继续。” “啊?这这......时不我待啊!你我一鼓作气,直接完卷,早日惠及学林,岂不美哉?为何要暂停?” 王扬做无奈状道:“我有事啊。” 刘昭有些不快:“什么事能比学问重要?!” 王扬顺势叹气说:“实不相瞒,我欠了一笔一万三千两百钱的外债,现在还债之日就要到了,可我囊中羞涩,还哪有心思著书?得先想办法筹钱,至于写书的事,只好先放放了。” 刘昭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看着王扬问道:“之颜,你和我说实话,你有......有玩樗蒲(ChUpU)的习惯吗?” 第38章 微末贱吏,敢凌士族? 衣着简单,身无玉佩,来时没乘牛车,对饭菜毫无挑剔,几道小菜便吃得香甜...... 这些细节早就被刘昭看在眼中。 所以在王扬借三千钱之前,刘昭便断定,王扬家资甚寡,故而在昨晚王扬第一次流露出借钱的意思后,他没有任何犹豫便借了出去,就是希望能对这个天才少年有所帮助。 可现在隔了才一夜,王扬又说负债,并且这回数目更大,居然有一万三千钱之多! 他十分看重甚至钦佩王扬的才华,所以才担心王扬是不是染上了什么恶习。 所谓樗蒲是当时赌博的一种,上至公卿,下至庶民,都很流行。玩几局倒无上大雅,但偶尔怡情一玩和成瘾深陷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王扬忙道:“当然没有。” 刘昭神色更加郑重:“那你嗜好女妓娼乐?” “在哪——不是!什么时候?我见都没见过!” “难道你服食五石散,又或者钻研炼丹之术?” 当时炼丹服药都是很“烧钱”的爱好,甚至有人为此倾尽家产。 “五石散?就是白送我,我也不吃啊!”王扬见刘昭越猜越没谱,索性坦白:“这钱不是我借的,我也是帮朋友的忙。” 刘昭见王扬神色不似作伪,这才放心说道:“好,那这钱我出!” 王扬大喜:“这钱还是算我借您的!日后一定奉还!” “不必!只要能写完《指瑕》,就是十万钱又何足道哉?!” 王扬对刘昭深揖道:“钱我是一定要还的!我替我朋友一家,谢先生救命之恩!” 刘昭也向王扬深深作揖:“钱财小事,学问方是大事。我替天下学者,谢之颜撰此传世之著!” 一老一少,相对而揖,互敬互佩,只觉能认识对方,实在是一大幸事。 刘昭道:“来,我们继续,争取早日完稿。” 按理来说,王扬此时断没有推脱的道理。 杜三爷定的还钱日期在三日之后,也就是说,王扬还有今天半天和明天一整天的时间。刘昭既然已答应借钱,并不用着急。 但王扬行事求稳,一来有钱在手,万事不慌。二来黑汉、阿五在家,还处于忐忑等待之中,早拿回钱去也好让父女俩安心。三来书什么时候都可以写,也不差这一日半日,可还钱还是有时间期限的。万一拖延,中途再出什么差错怎么办? 所以王扬抱歉地拒绝了刘昭的提议,提出想先去送钱,回来再写。 刘昭只好按下迫切的心情,叫庾于陵取钱给王扬。庾于陵早就想向王扬请教学问,只是苦于没有机会,现在听说王扬要出城办事,便自告奋勇地跟去。 刘昭一听便同意了。倒不是怕王扬拿了钱跑路,而是想让庾于陵督促王扬快些回来。并且安排了自己的牛车给王扬乘坐。 牛车是那个时代的特色标志。 六朝士族好乘牛车,认为其进止从容,平稳舒缓,格调高于马车。 王扬一边坐在牛车之中,一边与庾于陵谈论学问,顺便问些荆州的士族概况、风土人情,只觉古趣昂然,彷佛旅游一般。 到了八营村村口,王扬让庾于陵在车上等候,自己提着钱袋走去黑汉家,还没进门就发现不对,茅草屋大门敞开,屋内传来父女俩声嘶力竭的叫喊声。 “你放开我女儿!放开我女儿!” “你们这些坏人!公子马上就到!要你们好看!” “公子?好啊,让他来啊!你别说,我还真是想他了。” “是谁想我了?”王扬走进屋内,见黑汉被三人按在地上,青筋暴起,脸色血红,挣扎喊道:“公子!快救阿五!” 小阿五被一个大汉提在空中,小手乱抓,小脚乱蹬,本来十分“刚勇”,可见到王扬,竟一下子哭了出来。 王扬冷冷道:“放手。” 抓人的这四个汉子都是跟杜三爷来过的。上次还十分惧怕王扬,可这次对王扬的话充耳不闻,看向王扬,眼中尽是挑衅之色。 杜三爷坐在堂中,笑道:“这人啊,就是不禁想,我正想见你,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王扬看向杜三爷,嘲讽说道:“杜三儿,约定时间没到你就上门,人品有问题啊。” 杜三爷听到王扬管他叫杜三儿,顿时勃然大怒: “死到临头,还敢在这儿跟老子装蒜!实话告诉你,我早找人查过了,琅琊王氏在荆州除了王泰之外,根本就没有就第二人!等你下了狱,老子再慢慢陪你玩!” 说着朝外面大声喊道:“童逻主,抓人吧!” 三个皂衣官差冲了进来,见到王扬角巾白衣,卓然而立,不禁愣了一下,心道此人穿着可是士人的打扮,这和杜三爷说得不一样啊! 杜三爷老练,一下猜到官差的想法,便道:“这骗子换了衣服,虚张声势,就是他!” 为首一人定了定神,说道:“某乃江陵县营户村逻主,有人告你冒充士族,招摇撞骗,跟我们走吧。” 逻主乃南朝时村一级的治安差役,隶属于县令,和平时负责维系治安,战时则征发丁众。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官,手中却也有些实权。 童逻主原来的准备其实是“即刻锁拿”的,左右两人连铐锁都准备好了。但他见王扬穿着气度俱是不俗,所以不自觉地改了语气。 又到了飙演技的时刻了! 王扬看着童逻主,一点点露出笑容,最后大笑出声,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可乐的事。 众人都有些发懵,尤其童逻主,竟被笑得心里有些发虚, 但如果他知道, 此时发笑的人心中比他还虚,那就不知要做何感想了。 小阿五灵机一动,叫道:“还不明白吗?我家公子在笑你们傻!” 童逻主闻此心中更增疑虑。 “磨磨蹭蹭干什么?抓人啊!”杜三爷很不耐烦,也不顾童逻主的面子,直接发号施令。 童逻主不敢违抗杜三爷,咬了咬牙,一挥手,两个差役向王扬逼去。 王扬见没时间铺垫了,猛然大喝道:“我乃琅琊王氏子!尔等微末贱吏,敢凌士族,当真不要命了吗?!” —————————— 注:六朝士族流行牛车的原因很复杂,既有制度、经济上的渊源,又与文化意识有关。刘增贵曾论及牛车所代表之“清”的精神象征与东汉清流相合,此说甚是,可惜常为论者所忽视。详参刘增贵《汉隋之间的车驾制度》、孙正军《制造士人皇帝——牛车、白纱帽与进贤冠》。 第39章 广源邸店 差役们心中一跳,为王扬气势所慑,踌躇不前。 王扬趁热打铁,厉声道:“叫江陵县令立即过来!我要让他看看,他的手下是多么愚蠢!” 可怜童逻主三人,平日里也是威风八面,今日先被杜三爷呵斥,又被王扬责骂,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杜三爷站了起来,向童逻主道:“你们都傻了!我已经查过了,除了王泰之外,荆州根本没有第二个琅琊王氏!” 王扬冷笑:“是吗?那郡学你也查了吗?郡学祭酒刘昭你也问过了吗?” “郡学?”杜三爷和童逻主都是一愣。 “郡学的车就在村口,哦对了,我朋友也在上面,他是新野庾氏的。” 童逻主马上吩咐一个差役去村口查看,杜三爷也调了一个自己的人跟去。 村口离这儿不远,两人很快就回来了,跟随他们一起来的还有庾于陵。 “王兄,这是怎么了?”庾于陵看着满屋子人,有些诧异。 王扬轻飘飘地说:“没事,有人找死,我准备成全他们。” 此时童逻主的手下正向童逻主低声说着什么,童逻主惊道:“你看清楚了?” “看得真真的!那车上有涅阳刘氏的族徽!” 小阿五叫道:“再不认错就没机会了!” 涅阳刘氏乃荆州四大士族之一,童逻主吓得脸都白了,也顾不上多想,急忙跪倒在王扬面前:“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公子,请公子宽恕!” 两名属下也赶忙跟着跪了下去。 杜三爷兀自不信,他明明找人调查过,确认琅琊王氏在荆州只有王泰这一人,这才敢动手,他向庾于陵拱手道:“敢问这位公子是新野庾氏?” 庾于陵瞥了杜三爷一眼:“你是谁?” 王扬不等杜三爷说话,半开玩笑地说:“一个放债的,得了失心疯,怀疑咱们假扮士族,还叫了逻主来抓人。” 杜三爷刚想反驳,说他怀疑的只是王扬一个人,但突然又想,说不定这个新来的也是假的,两人一起配合的! 不对! 涅阳刘氏是用车送他们二人来的。若非士族,郡学怎会派车? 新野庾氏的身份在州府都有户籍可查,不敢公然作假。看此人穿着,说不定是庾家入郡学的学子? 庾于陵向王扬道:“王兄是客,这点事由小弟处理。” 王扬点头许可。 庾于陵也不看杜三爷,走到逻主身前:“你是本地逻主?” 开口生威,和之前与王扬论学时的书生模样完全不同。 “是,小人是营村逻主!”童逻主马上道。 “隶属江陵县?” “是是。”童逻主开始流汗。 “我现在怀疑这几个人与山匪勾结,你把他们抓回去审一审,吴侓那儿我会递帖子。” 好家伙,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啊! 他怀疑我不是士族,我就怀疑他是山贼。贵族不自证,这招不错。王扬暗暗总结道。 吴侓是江陵县令的名字,童逻主听这位庾公子直呼上司名讳,显得很是随意,心中更惧。可问题是这杜三爷来头甚大,自己怎敢抓他?! 两边他谁也得罪不起啊! 正为难间,杜三爷一笑:“庾公子莫急,想要抓人,不问问我是谁吗?” 庾于陵理所当然道:“我问了,你没说。” “在下是广源邸店的主人,姓杜。” 南北朝时,存钱物之货栈谓之“邸”。大高利贷者一般有专属货栈供其借贷和收取抵押物,又称“邸店”。而“广源邸店”这四个字在荆州可是大大的有名。 哪知庾于陵挑眉道:“那又怎样?” “这家人欠债不还,我是来要账的。”杜三爷拿出契约放到庾于陵眼前,不再提怀疑身份的事。 仿佛有默契似的,庾于陵也没有再说抓人的事,而是扫了一眼契约,说:“钱我们带来了。” 若是愣头青,说不定会重提让童逻主抓人的事。但王扬看出情况有异,便没有再逼,只是把一袋钱扔到地上,口中道: “杜三儿,钱我是带来了,你数数,正好一万三千两百钱。但你这人不讲信用啊,说好三天之后,你这么早来干嘛?” 被琅琊王氏叫杜三,杜三爷也只能咬牙忍了,他看着地上的钱袋,说道:“请两位公子门外一谈。” 王扬道:“有话就在这儿说。” “有些话想单独说与两位公子听。”杜三爷朝两人抱了抱拳,便走出门外。 王扬与庾于陵对视一眼,索性跟了出去。 出乎意料的是,出门之后,杜三爷将姿态放得很低,首先向王扬鞠躬致歉,态度极为诚恳,又提出请王扬吃饭赔罪。王扬失笑:“你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请问王公子和黑汉这家人是什么关系?” “怎么了?” “公子身份高贵,与这家贱民非亲非故,何必替他们还钱?” 王扬有些警觉:“你一个放债的,有人还钱你该高兴才是,何必管这钱是谁出的呢?莫非你并不想要钱?” 杜三爷脸色一变,没想到王扬如此敏感,仅凭一句话就起了疑心,即刻否认道:“我开门做生意,当然是想赚钱,只是不想因此得罪公子而已。” 王扬冷冷道:“那你拿上钱,滚。” 他知道,对付这种恶人,万不可显出弱势来。只有把自己当成真的琅琊王氏,才能打消他“反攻倒算”的心理。 杜三爷眼中凶芒一闪即逝,没再说话,低头向王扬和庾于陵行了个礼,便回屋拿上钱,带着手下离开。 “慢着!”王扬伸手拦路:“契约留下。” 杜三爷将纸契放到王扬手中,看了王扬一眼,便匆匆离去。 庾于陵看着杜三爷几人的背影,提醒王扬道:“此人身份虽卑,却不可小觑。他的女儿本是皇三子庐陵王府中的歌女,后来被庐陵王收作小妾。广源邸店是永明元年,庐陵王任荆州刺史时立起来的,据说这背后真正的主人就是庐陵王。” 有王爷做后台? 怪不得那个童逻主那么怕他。 第40章 许诺 杜三爷走出村口,看着不远处的牛车,脸色阴沉。一个手下见四周没人,上前说道:“三爷,实在不行就用强吧。” 杜三爷骂道:“用个屁强!要能用强我不早用了?还用得着花这些心思?上面吩咐,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惹出官司,你要用强,咋用?” 手下赔笑道:“三爷您事先打点好,官司不自然就平了嘛。” “说你蠢你还真不聪明!本来没人注意,你上下打点,不是更惹人眼?”杜三爷沉着脸,自言自语道:“也不知这琅琊王氏是从哪冒出来的!” 一个手下惊问道:“他还真是琅琊王啊?” “他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不过涅阳刘和新野庾应该都是真的。” 手下们闻此都暗暗咂舌,一件本来并不难办的事,竟牵出荆州两大士族来!这是踢到铁板了啊! 杜三爷心想:此事既然和这些人搅在一起就不能蛮干了,得想个办法绕过他们...... 另一边,王扬安抚了下童逻主,才让他们离去。庾于陵不解问道:“王兄对杜三疾言厉色,为何对这小吏如此宽容?” 王扬道:“杜三是条狼,你只要露怯就可能压不住他,这童逻主胆子小,不敢惹事,这次来也是受人指使,没必要再奚落他。再说他负责此地治安,所谓‘县官不如现管’,我若责他太过,他心中有怨,说不定以后会把气撒到黑汉一家身上。” “受教了。县官不如现管,这句话有意思。” “公子好厉害!坏人都怕你!”小阿五朝王扬跑了过来。 王扬弯下腰,刮了刮阿五的小鼻子:“你也很厉害啊,忍了那么久才哭。” “没哭没哭,阿五没哭!”小阿五一想到自己哇哇大哭的场景,就觉得很丢脸,连忙否认。 “哦,那是我记错了,阿五真勇敢!” 庾于陵看着这一幕,有些感慨:王兄待人真是随和。连下人的女儿都这么亲近。应对童逻主和杜三爷一事也显得很有章法。这朋友交得好! 王扬又引黑汉和阿五向庾于陵道谢,庾于陵见黑汉欲言又止的模样,知道他和王扬有话要说,便回车上等王扬。 庾于陵走了之后,黑汉和王扬说了自己明日回营的事,王扬问:“你回营了。阿五怎么办?” “阿五没事的,一年前她就可以自己在家了。赵家阿婆为人最好,我向她还有几个邻居拜托过了,有事他们也会帮忙。” 他说着从箱底拿出一个小蓝包:“公子,这是之前您从郡学借的三千钱,还给您。” 王扬有些惊讶:“三千?你没去赎刀吗?” “小人担心——” “不是说了以后没外人在场,不用自称小人嘛。” 黑汉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听命改口道:“我是担心公子另有什么安排,所以就没去赎刀。” “先拿五百钱赎刀;还有不是向丁九借了五百,你还他......一千五。” “啊?这,这太多了吧。”黑汉有些心疼。就算要多给一些,加一两百钱也就够了。 “不多,你和他说,这是我还的,多的算利息。” 借钱不过两天,利息百分之两百,也算让丁九狠赚了一笔。 穿越以来,黑汉和丁九算是接触王扬最早的那批人,知道他不少事,并且回营后还可能会与薛队主和王文书说起他在八营村的细节。 王扬不知道薛队主那边是不是真的打算就此放手不管自己,但丁九这边如果出了什么差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变成一颗炸雷。 多拿些钱,一来是让丁九心中不要存怨。因为当初丁九借钱就是奔着高回报借的,如果没有满足预期,一定会怏怏不快。 二来是为了表明自己的身份能力,用来震慑丁九,不要起歪心。 三来是让丁九尝到甜头,这样他就会更加珍惜与王扬之间的“交情”,这种珍惜兴许就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王扬分完给丁九的钱,又说道:“至于剩下的一千钱,咱俩一人五百。” 黑汉赶忙拒绝:“我我不要!公子刚替我们还了这么一大笔的债,怎能再要公子的钱?” 王扬见黑汉坚辞不受,便直接留下一半的钱,说道:“好了,车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公子公子!你真是天下第一讲信用的人!”小阿五突然蹦了出来,挡在门口。 王扬微怔:“这话从何说起?” “你上次说给阿五带糖吃,然后就真的让爹爹带了糖回来!像公子这么说话算数的,太少见啦!公子是讲信用的公子,是说话算数的公子!我就说,长得好看的人都讲信用!” 王扬看小阿五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期待地看着他,一下便猜到她的心思,拍了拍阿五的头问道: “阿五是不是想去荆州城啊?” 阿五的大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的: “可以吗可以吗?!我听说城里每天都有大市,比每年我们这儿的乡市还要热闹好几十倍呢!” “我上回是说过下次带你进城,可是今天确实不行。”王扬抱歉地说道。 他刚从刘昭那儿借了一大笔钱,又搁置书稿出城,如果回城之后再不用功撰稿,那就有些对不起刘昭了。虽然刘昭不会说什么,但人和人之间是相互的,不能仗着别人好说话,便肆意而行。 阿五的大眼睛瞬间变黯淡下来,黑汉赶快道:“阿五乖,公子很忙的,爹爹带你去。站过来,别挡着公子出门。” 阿五嗯了一声,虽然知道爹爹明日就回军营了,短期内根本没法领她入城,但她还是侧身让出过道,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草鞋尖看。 王扬心中一软,拍了拍阿五的头:“今天确实不行,这样吧,我明日中午来接你,下午咱们好好逛逛荆州城的大市场怎么样?” 小阿五一蹦三尺高。 ...... 郡学内,刘昭站在书房门前,神色焦急。 怎么还不回来? 不应该啊! 子介怎么回事?不是叮嘱他快些带之颜回来吗? 下人匆匆赶来:“大人!” 刘昭大喜:“回来了?” “不是,是宗先生派人,说他今日移居新宅,请您过府一聚。”下人递上请帖。 刘昭大为失望,接过请帖,见帖子上只有一个大字“请”,不禁哑然失笑。 如此写请帖的风格,全荆州可能都找不出第二人了。 可惜学问为重,不能赴约,便道:“就说今日我有事,不过去了。把我那套斑竹笔、叠石砚送过去做贺礼。” 又一个下人赶来,刘昭喜道:“回来了?” “西沙洲回信。” 刘昭有一族兄名叫刘虬,笃信佛教,在江陵城外的西沙洲上隐居,与同样信佛的二皇子竟陵王萧子良常有书信往来。竟陵王世称贤王,也是皇上除了太子之外最为重视的皇子,任之以司徒高位,辅理政事。 前段时间,刘昭因为裁撤郡学之事,曾托刘虬向竟陵王求助,如今终于见到了回信,赶忙接过读了起来。 ———————————— 宜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送落晖。愿小伙伴们今天陶然自得,中秋快乐!我干了,诸君随意! 第41章 诤子 “四月十五日,虬白,族弟无恙? 晌午接竟陵王书,言郡学属州官事,历由本州刺史裁之, 王虽为宰辅,亦不能侵夺州事。 王甚赏弟才,案前常置弟所著《尚书音正》一书,朝夕读之,叹赏不已, 今诚邀弟入京,入幕西邸。 并言若弟不愿为王府僚佐,亦可充国子博士之任......” 刘昭读到这儿大怒:“我刘昭是为荆州学脉向王请命,岂为谋我一身之利?!世人皆言竟陵王贤,难道就是这样贤的吗?!” 什么“郡学属州官事,历由本州刺史裁之”。 那荆州刺史巴东王就是竟陵王的四弟! 虽然巴东王性情狷狂,但只要竟陵王肯开口,巴东王岂会不给情面?! 不愿帮忙便说不愿帮忙,何必用这种说辞搪塞? 下人见主人气得手颤,赶忙去扶,刘昭摆摆手,继续看信。 他仍然抱有一丝希望,毕竟竟陵王贤明好学是出了名的,又以扶危济困著称,按理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不会拒绝得这么干脆啊! 然后刘昭就彻底失望了。下面的文字全是刘虬转述竟陵王对刘昭的赞赏招募之词,并劝刘昭赶快启程去京都。 若是一般人接到这样的信自然欢天喜地。可刘昭却越想越生气,只觉得受到了侮辱! 他厚着脸皮,放下清高,给竟陵王写信求助,请竟陵王救助百年郡学,救助荆州学派。可竟陵王竟许他官做!言下之意难道是我刘昭担心的不是郡学存亡,而自己的禄位荣宠! 刘昭正气得手抖眼花,忽然有下人小跑着来禀报:“老爷老爷,王公子回来了!” 刘昭赶紧平复心情,默默念道:“不气不气,学问第一。不气不气,学问第一。” 等王扬到后,刘昭已经静下心来,备好纸墨,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之颜,今天可不能早太睡,起码要写到亥时(晚9点到11点)才行。” “亥时先生去睡。今晚我准备一鼓作气,直接完稿!” 王扬信誓旦旦。既然答应明天接阿五进城玩,那今天就把活清了! 刘昭只觉喜从天降,抚掌道: “好!既然之颜如此勤勉,我又岂能独眠?!来!开始吧!” 王扬:意思我听懂了,怎么感觉哪里不对??? 庾于陵见二人热血沸腾的样子,也上了头:“我也不睡了!侍奉老师和王兄到天亮!” 刘昭摆手:“不用你侍奉,你赶快回家,总在这儿住算是怎么回事?” 庾于陵不满父亲对郡学一事的冷漠态度,忿忿道:“我不回去!那个家我呆都不想呆!” “你这是什么话?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你虽劝谏父亲不成,却不可生怨怼之心。我之前同意你暂住郡学,是让你秉承‘小杖则受,大杖则走’之意。现在你父亲的火应该也消了,你也当回去尽人子之道。再说你就快定品了,若是因此事被清议所贬,那就是我这个做老师的罪过了。” “清议”即乡论,是同乡士绅对一个人形成的风评。 魏晋之时,清议是“九品中正”选官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 到了南朝,九品中正制日趋僵化,清议的作用也开始减弱,但仍然不可轻视。即便官员犯了清议,也会受到处罚,严重者甚至被“禁锢终身”,也就是终身不能做官。 见庾于陵还是不情不愿的样子,刘昭严肃说道:“如果你还认我做老师,就马上回家!” 庾于陵叹了口气,向老师作揖道:“学生遵命。” ...... “回来了?” 一个身着青白长衫的瘦高男子正在花园中作五禽戏,缓缓舒展手臂,淡然问道。 这便是新野庾氏中最有名望的一人,也是荆州士族的领袖——庾易。 “是。”庾于陵看着父亲这云淡风轻的态度,便觉得心中憋闷。 “回房读书吧,十月去国子学。” 庾于陵握紧拳头,酝酿再三说道:“儿子不去。” 庾易两臂弯曲,沉肩坠肘,继续练功:“你在郡学学习三年,本来卒业后就要入国子学的。” “儿子知道,但若郡学被废,儿子便留在荆州,助老师重新复学。学不复,不离荆。” 庾易手臂上动作一停,缓缓收势,看向庾于陵:“你去国子学,走的是家世门荫,而非郡学举荐。” “是,但儿子既然在郡学卒业,便不会眼看着学校被废!” “你能如何?”庾易皱眉。 “儿子力量不够,不能如何,所以只能在学校被废之后,努力重建。” “你老师都不敢说能重建,你能?” “儿子年轻,争取二十年后成大儒,随后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庾易轻笑一声:“你们儒家说君臣父子,做父亲说的话,当儿子的可以不听吗?” 庾于陵停顿了一下,跪了下来,回答道: “《孝经》中说:‘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 庾易俯下身子,目光逼视儿子: “那你的意思是,你是诤子,而我是不义之父?” 庾于陵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大声说道: “您于我州士族来说是领袖,于我老师来说是朋友,于儿子来说是父亲。 而今荆州学脉有劫!朋友有难!儿子有急! 可父亲袖手莫救,冷漠观之,竟不肯出一言一辞! 于公于私,确实称不上一个‘义’字!” 庾易没有说话,盯着儿子看了几秒,突然冷笑数声,拂袖而去。 庾于陵望着父亲的背影发了会儿呆,随后叹了口气,站起身,想了想还是决定回郡学住,走到门口时见兄长庾黔娄带着几名随从急匆匆地赶来: “阿介!你刚回家,难道又要走?” 庾黔娄比庾于陵大了十二岁,现在官任荆州主簿。 他从小沉稳持重,以孝悌著称,很早便代替父亲打理家中事务。 早些年庾易交游在外,养育教导庾于陵的重任便移到了他这个做哥哥的身上。可以说,庾于陵和父亲相处的时间还不如与兄长相处的时间长。 庾于陵见到兄长,心中一酸,哑着声音道:“父亲如此厌我,我又何必留在这儿给他添堵?” 第42章 朝局推演 庾黔娄斥道:“乱说!父亲对你的事最是上心。方才还告诉我你回来了,让我不要去官署,先来见你。你那日搬出家门后,他还给朋友写信,安排你入国子学——” “那是他想把我打发走!但凡父亲有一丁点顾念我,也不会不顾我苦苦哀求,连一句话都不愿意为郡学说!就算没有我,父亲和老师可是几十年的朋友了,居然也不肯帮忙!就算不考虑私谊,郡学关乎我州学脉,别说本州士大夫,就连外乡人,比如谢四娘子都鼎力相助! 可父亲呢?所作所为,实在叫人心寒!” 庾黔娄见弟弟满脸痛苦之色,摇摇头,向几个随从挥手道:“你们退开。” 等随从们退远后,庾黔娄说:“我上次让你读《后汉书·党锢列传》,你读了吗?” “读了。” “有何感想?” 庾于陵一脸正气:“为士人者,当砥砺名节,以澄清天下为己任!” “错了!”庾黔娄断然道,“我是要告诉你,自古以来,朋党难绝!而限于朋党之争者,最易遭祸!看形势要学会从朋党着眼,否则雾里看花,终隔一层。” “朋党?我朝哪来的朋党?!”庾于陵大吃一惊。 “不是说有朋党之名的才叫朋党,明党易见,暗党难察啊。”庾黔娄轻轻一叹。 “暗党?兄长说谁是暗党?” “我不是说有人是暗党,而是......”庾黔娄沉吟了一下,说道:“我现在和你说的话,出于我口,入于你耳,不可再对第三人讲起,即便是你的老师也不行。你能否做到?” 庾于陵想了想道:“只要不是对老师有害的事,我一定不说。” “刘先生真是收了个好弟子。”庾黔娄不由得感慨了一声,看向弟弟说:“阿介,你即将入国子学就读,我也是时候和你说说朝廷上的事了。” 庾于陵心道:如果郡学保不住,我绝不去国子学读书! 只听兄长说:“当今皇上共有二十一子。除去早夭的六皇子、十二皇子、十五皇子,在世的还有十八人。子息虽繁,可大多年齿幼小,真正成年的只有六人。 长子,也是太子,萧长懋,年三十二; 二皇子,竟陵王萧子良,年三十; 三皇子,庐陵王萧子卿,年二十二; 四皇子,巴东王萧子响,年二十一; 五皇子,安陆王萧子敬,年十八; 七皇子,晋安王萧子懋,年十八。 其实你从年龄上就能看出来,太子和二皇子比剩下的皇子们大了一截,正是年富力强,如日中天之时。两人无论是势力还是威望,都不是其他皇子能比的。 自从二皇子获封竟陵王之后,风头甚劲。任司徒,开西邸,倾意宾客,招揽天下才士,有贤王之名。他的王府学士,竟能与国子学博士比肩!又礼贤高僧,讲论佛法,编百家之书,集天下辞翰,文教之盛,江左未有! 就在去年,天子还让竟陵王兼领国子祭酒之职!虽然竟陵王推辞不受,但天子又赐三望车以褒奖之,其恩宠之盛,声誉之高,权势之强,已渐逼陵太子......” “兄长!”庾于陵吓了一跳,他没想到素来沉稳的兄长竟然说话如此不顾忌讳! “没关系,现在只有你我兄弟两人,说什么都可以。” “可......可大家都说竟陵王和太子甚相友悌,难道都是假的?” “我不知真假,我只是在说客观形势。太子立六疾馆以周养穷人,竟陵王就开私仓振丹阳贫民。 竟陵王条陈宽刑息役、轻赋省徭,太子就亲临玄圃园,录三署囚徒,大加原宥。 太子至国子学,策试诸生,吏部就举荐竟陵王为国子学祭酒。 竟陵王请高僧斋讲弘法,太子便举行众僧大会,辩说群经。 你固然可以说这是相互督促,齐头并进。然兄弟可多,储君无二,所谓‘齐头’,所谓‘并进’,放在皇室中,本身就代表了一种紧张关系。” 庾黔娄的一番话如拨开迷雾一般,让庾于陵看到了之前从未看过的景象:“兄长的意思是,朝中存在太子党和竟陵王党两党?” “姑且这么叫吧。 两党相争,就要争取其他力量壮大自己的党。比如剩下的四位成年皇子。 四个皇子中,有两位皇子在京:分别是三皇子庐陵王任中军将军,五皇子安陆王任护军将军。 另外两皇子在镇:四皇子巴东王掌荆州,七皇子晋安王掌湘州。 这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们无论投入两党中哪一党,都能大大增加那一党的实力。” 庾黔娄见弟弟一副若有所悟的表情,再次强调道: “我再说一遍,我刚才说的都是我根据我得到的、有限的信息,进行的推演,并不一定代表真实情况。 既然是推演,那关于四位皇子就可能存在其他情况,比如......” 庾黔娄故意停下不说,向弟弟投去考校的目光。 庾于陵试探说道:“比如这四名皇子一同结成一党,又或者各成一党?” 庾黔娄微笑道:“孺子可教!我们以四皇子巴东王为例,如果他要拉拢自己的势力,编织羽翼——” “王爷好像没有这个心机吧。他连荆州文武官员都不见,如何编织羽翼?” 巴东王的性子癫狂不羁,用民间的话说就是有点“不着调”,庾于陵听过关于这位王爷的不少传言,实在不太相信这么个荒唐王爷会收拢势力,暗中结党。 “心机这种东西,若连你都能看出来,那就不叫心机了。朝廷对藩镇防范甚严,荆州上层文武要么为吏部选派,要么为本土士族把握,有的干脆就是朝廷的耳目。若是明目张胆地笼络,一个不小心,就可能传回朝廷。 反而像王爷这样,只见自己王府内的人,做事看似随心所欲,全凭好恶,却始终在规矩之内,无伤大雅。士大夫们都说王爷行事轻佻,举动出错,可说来说去,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错,所以皇上才对他宽纵至今。 再者,王爷放自己的那些近卫去军中任职,你说他是任人唯亲?还是另有用心?他又常表现出粗犷好武的一面,我听说在中下级军官中,王爷的口碑着实不错。” 庾于陵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夸张,感叹道:“兄长说的都不像巴东王了。” ———————— 注:关于这些皇子、王爷弄不清没关系,会一点点勾勒清晰的。还有,庾黔娄官职不算高,算地方中层吧,猜上层局势未必猜得准的。 第43章 变数 庾黔娄纠正说:“是不像我们想象的巴东王。当然,我也是假设而已。我做主簿官这么久,见王爷却不超过两面。自然不敢说了解。 我们现在假设巴东王要收拢自己的势力,他要收拢谁? 柳惔是个很不错的选择吧。更重要的是,如果真能借由柳惔结好柳老国公的话......” 庾黔娄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庾于陵面色凝重,接着兄长的话下去:“所以他因为柳老国公的缘故,一定会支持王馆学。因为培植自己势力的缘故,一定会打击荆土士族!” “打击谈不上,王爷也不会贸然站到荆州士族的对立面。只是王爷代表的是京都士族的利益,王府官佐都是随他从京都来的,所以京都派的分量一定重于荆土派,这是可以想见的。更何况,在六位皇子之外,还有一个地位很超然,但却至关重要的人物。他的影响力有时甚至大过太子和竟陵王......” 庾于陵立刻便想到了这个人的身份,说道:“大司马豫章王!” “不错。 就是豫章王! 豫章王以天子宠弟之尊,任大司马、扬州牧,镇守京畿。其位至重! 而皇上曾经在豫章王无子之时,把巴东王过继给豫章王为子。虽然现在巴东王已经归宗,但与豫章王的恩养之情,又岂是其他皇子能相比的?” “所以豫章王和巴东王又是一党?”庾于陵有些混乱,按这么说朝廷不是乱透了? “所以,由豫章王所立的王馆学如今想挤掉你们郡学,成为荆州唯一的官学。巴东王无论从河东柳氏还是豫章王的角度,无论从亲疏还是利益的角度,都会予以默认甚至支持。 而其他势力为了争取或者说至少不把巴东王和豫章王向外推,都不会在这件事上说话,这也就是为什么无论刘昭和谢四娘子怎样请托,都注定劳而无功的原因;这也是父亲为什么始终不愿介入其中的原因。现在你明白了吗?” 庾于陵没想到郡学废立竟然牵扯如此复杂,呆呆地想了一会儿,费解问道: “可如果朝局真的像你说得这样,那天子难道不知情吗?” “你以为皇上为什么要让谢朏做中书令?他可是前朝遗臣。当初先皇受禅,谢朏任侍中,领秘书监,职当解宋帝玉玺以授先皇。结果谢朏来了句‘齐自应有侍中’,居然引枕而卧!睡醒后朝服出东掖门,径直还家。” 庾于陵听到这段陈年秘闻时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庾黔娄说到这儿不由感慨道: “这也就是陈郡谢氏的大名士。若换了其他人,恐怕便是有十颗脑袋都被砍了。 谢朏虽然留得性命,但以他的门第名望,五年赋闲,三年外郡,也算是坐冷板凳坐到家了。可现在为什么突然把他调回京,还待以宰相之位? 还不是因为谢朏和哪一派都不沾边,而以他的个性又注定不会加入任何一党。 所以你说,皇上对党争,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处理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检籍的事皇上倾力多年,可今年也彻底宣告失败。 即便是天子,也不能随心所欲,心想事成,更何况我们呢?” 庾黔娄颇有深意地看了眼弟弟。 “可父亲和天子不是有私谊吗?只要父亲肯——” “糊涂!”庾黔娄严厉打断道,“那叫私谊吗?那是天子借父亲以笼络荆土士族,同时要一个访逸问贤的美名! 也正因为父亲不做官,所以皇上才愿意和父亲谈些闲话。而父亲也可以跳出私利朝局,说些真正有利于国计民生的事,但前提是,绝对不能涉及皇子国亲,更不能牵连到党争中去! 你信不信,若是永明三年那一次,父亲真的应诏去做太子舍人,皇上绝对不会再和父亲有私信往来。” 庾于陵苦涩道:“那按兄长这么说,我们郡学是一定会被裁撤的了?” 庾黔娄仰头看向天空,负手说道:“我近来反复读史汉(史记和汉书),明白了一个道理。没有什么东西是一定的,变数永远存在,只是不知道在哪而已。” 庾于陵神情黯然,喃喃道:“我们郡学的变数在哪呢......” ...... “......编简误,无确证,以文理揣之,此所谓‘理校之法’也。最高妙者是此法,最危险者亦是此法。或今人不解古人意,以不误为误,则纠纷愈甚!故我以为训诂之误,其害甚于编简之误也......” 王扬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说道:“完了。” 刘昭停笔,看向王扬,瞪大眼睛:“完了?” “是,完稿了。”王扬打着哈气道。 “哪里就完稿了?!你还没细说训诂之误,怎么就写完了?!” “此书是讲《尚书》,又不是讲训诂学,再多写于体例不合。”王扬搪塞道。 “什么体例不合!”刘昭有些激动,“行文至此,就该继续论训诂之误!哪有说话一半的!” “那您就再加一句:详容另叙。” 刘昭:??? “训诂之学博大繁杂,不能草率地附在《指瑕》之后。得另撰新书。” 王扬知道,想劝刘昭就得这样劝。 刘昭听后果然点头:“有道理。” 见刘昭终于被安抚住了,王扬便要回屋睡觉,岂知刘昭换了新纸,说道:“那接着来吧。” 来什么啊!!! 王扬马上解释说训诂学精粹深奥,要在汉儒之外,另出机抒,得用心钻研琢磨,不能轻易下笔。 刘昭这才想起王扬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自己也太心急了一些。 再说就算是鸿儒硕学,也断没有随口成书的道理。他说《尚书》说得这么顺,这背后不知道是多少年的寒暑之功。哪还能再说什么训诂学呢? 并且他极为赞同王扬这种谨慎的学问态度,便允许王扬随意取阅他的藏书,至于《指瑕》书稿整理一事,都由自己全权负责。 这一夜王扬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还不满四个小时。 其实他今天不用写书,和阿五约定的也是中午去接,原本不用起这么早的。但王扬要早些起来读书。 对,读书。 王扬是很喜欢读书,但也不至于在刚熬夜之后就强迫自己起早读书。 他这么做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迫切需要读书!尤其是在经过昨天杜三爷和童逻主的事件之后。 穿越后应该先读什么书? 每个人的答案或许都不相同。 但在王扬看来,应该先读的是律法。 第44章 学问千秋事,岂以辩论定? 如果不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那举动无据,行为无凭,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踩了坑,最后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南齐律法的基础是“泰始律”。所谓“泰始律”,就是在西晋泰始四年(267年)颁布的律法,此后一直为后代所沿用。从去年开始,朝廷便在重新修订律条,只不过王扬现在还不知道而已。 王扬更不知道的是,在他埋头律法的时候,不远处的房间内正在进行一场交谈,而这场交谈很快就会波及王扬..... ...... “什么!”刘昭又惊又怒,“学问千秋之事,岂能以辩论而定?这又不是清谈!我这去见王爷!” 谢星涵怅然道:“没用的,王爷主意已定,据说公文已经写好,今天下午就会发出。再说儒学辩论,早有依据,汉章帝时,诸儒会白虎观,讲《五经》同异。王爷将辩论地定在白虎道场,显然有追拟先贤的意思。” 刘昭愤然:“当年白虎之会,汉章帝亲自裁决胜负,众人钦服。那是章帝本身没有偏袒!所以论学也论得畅快!可如今王爷明摆着偏向王馆学,胜负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谢星涵凝眉:“再偏袒也要服众,既是公开辩论,来的人一定很多,只要真能在学理驳倒柳惔,想来王爷也不会公然舞弊。” “今古文两派相争已久,想在学理驳倒几乎不可能!若是在学识上压服柳惔,说不定还有点希望。只是以柳惔之才辩,学问之精深,连已故的文宪公王俭都对他赞赏不已,言‘柳氏二龙,可谓一日千里’。我实在没有把握胜他。其实如果是考校学问功底,我也不惧。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舌辨争雄,并且还在裁决不公的情况下......” 刘昭叹了口气:“除非取得压倒性的优势,把他驳得哑口无言,但以柳惔的才华,这几乎不可......”他说到一半,眼睛一亮,脱口叫道:“怎么不可能?!”。 “世伯有办法了?”谢星涵惊喜道。 刘昭双目放光:“我有一个人选,现在就在郡学之中,只要他肯出马,胜算不小!” 谢星涵赶忙问:“是谁?” “王扬。你见过,就是前天下午......” 谢星涵一听王扬两个字,就像只炸了毛的小白猫,差点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他还没走?!他在哪!” 刘昭见一向沉静如水的谢星涵突然激动,不明所以:“世侄女,你这是......” 谢星涵意识到自己失态,平缓胛骨,竖直柳腰,又恢复了往日里最标准的优雅坐姿,语气坚定地说:“此人不可用!” “为什么?”刘昭愕然。 “他......他轻浮无学!”谢星涵恨恨道。 “这从何说起啊?若是说他轻浮无学,那全天下有几个人算是有真才实学的?世侄女,你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会?” 谢星涵一想起王扬就恨得牙痒痒, 当初她读那首诗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前四句“落拓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东山总为苍生起,赢得风流宰相名。”看起来是在说谢安放弃了东山拥妓的悠闲生活,毅然出山,拯救苍生黎明。没有什么问题。 可这若是他自己写的一首怀古那就罢了,但这诗是送给谢星涵的!上来就说女子纤腰如何,出言轻佻,似有影射之嫌。 当时谢星涵便有些生气,觉得此人用词孟浪,本想抓住他教训一番,可又被他施计逃走。 后来在郡学相遇,碍着刘昭的面子,这才暂时没有发作。可谁知才短短一两日的功夫,此诗竟莫名其妙地流传开来,甚至有歌女为之谱曲! 而那些登徒子弟,轻薄少年,更是争相吟诵。根本不管原诗咏谢安的主题,胡乱联系理解,还言之凿凿,非说这诗的第二句就是照着她谢星涵写的! 居然还有人给她起了个“谢楚腰”的外号! 更有甚者,还是穿凿附会,说这两句讲的是谢星涵和这写诗之人的缠绵爱怜!还有详细解说! 第一句“落拓江湖”是写诗人放荡不羁。 第二句写谢星涵楚腰纤细,身段轻盈,所谓“掌中轻”表面上用典故,其实是写实,就是亲手摸过的意思,若非“亲手体验”,怎能有如此深刻的感知! 谢星涵第一次听时都要被气炸了,心中又羞又愤,恨透了王扬,但这种事又不好对刘昭明言,只能含糊其词,说她觉得王扬言过其实,又过于年轻,学识眼界,怎能和柳惔相比? 刘昭取出书稿,递给谢星涵:“这是他口述我笔录的。还没整理完。” 谢星涵读着纸上的文字,黑亮的眼眸越睁越大。 刘昭道:“别的不说,就《尚书》而言,此人可开宗立派! 有时候我想,当今之世,玄佛当道,儒学不振。 去年王俭、刘瓛两大家又同时去世,难道真的是天丧斯文,时命屯蹇? 可如今见到了他,我又觉得儒学复兴有望,此子将来或可成一代宗师,名留千古! 而我和柳惔,恐怕百年之后,便不会有人记得了。” 刘昭叹了一声,神色暗淡,可突然间又高兴起来: “我参与编写《尚书今古文指瑕》,只要《指瑕》在,我的名字就在!再说我又和之颜做了朋友,朝夕相处切磋,学问自然日进,所以将被历史泯灭的是他柳惔而不是我哈哈哈哈!” 谢星涵大感震惊。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刘伯伯对那登徒子的评价竟会达到如此之高的地步! 如果此人真有如此学识,那用他击败柳惔,岂不是正好解决了郡学危机? 想到此处,谢星涵立即抛却个人成见,开始思考派王扬出战的可行性。 “世伯,如果他真能获胜,那固然好。可问题是他以什么身份出战呢?” 刘昭笑容瞬间停止,喃喃自语道:“是啊,他以什么身份出战呢?” ...... 王扬读齐律正读得入神,忽然有侍者来报,说刘昭请他叙话。 王扬心道一定是书稿的事,谁知一进屋便对上一个宁静少女审视的目光,不由得一怔。 星眸熠熠,腰身纤美,淡雅衣裳,娇颜如玉,不是谢四娘子是谁? 她怎么在这儿? 不是来找茬的吧! 刘昭道:“之颜,你们之前你见过,当时没有详细介绍,这位便是陈郡谢氏,中书令谢大人之女,家中排行第四,所以人称谢四娘子。” 王扬不动声色,揖手为礼道:“谢四娘子。” 谢星涵站了起来,欠身做了个无可挑剔的回礼姿势:“王公子。” “两位都是青年才俊,以后多多交流,请坐。” 刘昭待两人坐定后,问王扬道:“之颜,你户籍在何处啊?” 谢星涵一双星眸凝视王扬,仿佛有股穿透力。 来了来了, 王扬心中,顿时警兆大作! 第45章 谢娘子请自重! 难道她怀疑我身份了? 今天来查我了!!! 替人写首诗没什么,最多算轻薄闺阁小姐,但冒充士族,这可是重罪啊! 户籍落在何处,这怎么答? 如果乱编,只需要核实一下便能确认真假。 甚至这妹子可能是有备而来! 东晋以来,王谢并称,时有通婚,她对琅琊王氏的了解,说不定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多! 但如果一声不吭,又明显是心虚。 怎么办? 他需要快速做出应对! 王扬向窗外望去,颓然地叹了口气: “东海之滨,祚土琅琊。勾践行霸之地,始皇刻石之所。千年乡梓,一朝沦丧。举头见日,不见琅琊。” 琅琊在今天山东境内,历史悠久,底蕴厚重,可如今已被北魏占据。王扬抚今追昔,神色悲恸。双眼被阳光一刺,微微眯起,大有怆然泪下之意。 刘昭被眼前一幕深深触动,甚为感慨: “想不到,之颜的乡土情怀竟如此之重。如今侨姓子弟,大多安居江左,早不复北顾矣!想我涅阳刘氏亦是百年前从南阳迁居此处,可现在全族上下包括我在内,都以荆土士族自居,可真是数典忘祖了。” 谢星涵则没有被丝毫带偏,清清冷冷地说道: “王公子祖籍琅琊,我们已知晓。方才问的是户籍,而非祖籍。王公子户籍在何处?是建康吗?琅琊王氏大多都世居建康,各族支脉我虽然不能都认全,但多少有些了解。公子是哪一脉的?住建康何处?乌衣巷?马粪巷?难不成是丹徒临沂的?” 我靠! 家国之悲你都不动容? 你陈郡谢氏也是侨姓啊! 妹子你没有心吗?! 眼见谢星涵咄咄相逼,声声询问,王扬心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别怪我了...... 王扬正色说道:“谢娘子,你才貌双全,在下确实非常欣赏。可婚姻大事,历来由父母媒妁相主。你若真想了解我家世,也该托人相问,哪有这么直言相询的?” 谢星涵:??? 刘昭:(*+﹏+*) 王扬站了起来,向谢星涵一揖:“在下十分感激谢娘子垂青!但我现在确实不想考虑婚配之事,抱歉了。” 说完便向门外走去。 一抹嫣红从谢星涵白皙的脖颈上涌起,迅速漫上她晶莹如玉的脸颊。 刘昭赶紧解释:“之颜,你误——” 王扬抢先说道:“先生,我知道你是好意,但好歹我是当事人,你也应该问问我的意见才是!再说学问大事,不比拉媒重要?为谢娘子另找人家吧,我这就先告辞了” “你站住!”谢星涵站了起来,气得声音都有了颤音:“我......我没——” “谢娘子请自重!我们真的不合适啊!” 王扬故意抬高声音,重重一抱拳。 谢星涵再博学聪敏也是个冰清玉洁的贵族小姐,从小家教森严,众星捧月,哪见过这个阵势? 被王扬这么一说,仿佛她真是不知廉耻般求着他娶自己,结果又被当众拒绝! 她羞怒交加,只觉受了奇冤大辱,一着急竟差点哭了出来!气急之下解释也解释不清,只是勉强憋出几个字:“你胡说!我没有......我根本没有......” 王扬见此有些心软,欺负小姑娘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可不欺负就要被查户口,哥是黑户,不经查啊! 所以别怪我不怜香惜玉了。 “谢娘子你别哭,我不是说你不好,只是天下好男儿多的是,何必单恋——” 谢星涵本来还没哭,可被王扬这么说,眼泪刷一下就流了下来,绣鞋一跺,便跑出门去。 “世侄女!世侄女!”刘昭赶紧去追。 王扬舒了口气,只要谢星涵不在就好办了。刘昭一心向学,为人也很厚道,就算他要查户籍,也比谢星涵容易搪塞。 ...... “之颜啊,不是我说你,你怎么这么莽撞!人家是谢令家的女公子,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自行上门,以求嫁娶嘛!”刘昭抱怨道。 “我也是,真是昏了头了!我看她对我的事那么感兴趣,而您又介绍她身份,我还以为......唉,您和谢娘子说,我书呆子一个,让她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 刘昭见王扬一脸“悔恨”的神情,便转而安慰说: “这件事你不用太过担心,谢侄女不是小器之人,应该不会放在心上。” 王扬心想:那就借您吉言了。 “其实谢侄女不是对你的事感兴趣,而是想问你户籍地在哪,入没入过当地的郡学。如果没有,方不方便挂籍,入荆州郡学?” “入郡学?”王扬疑惑道。 刘昭不好意思地说: “我知道,凭你的学识,就算去国子学做博士,或者去竟陵王府做西邸学士,也足以胜任。再说以你的门第才华,自可平流直进,坐至公卿,根本也没必要走明经策第这条路,只是如今郡学确实遇到了困难......” 然后刘昭便把王馆学的渊源,以及它和郡学之间的矛盾争端给王扬详细地解释了一遍,而后说道: “其实我个人荣辱颇不足道,只是郡学上承的是荆州学派,而荆州学派最重《今文尚书》。可王馆学却要完全废掉《今文尚书》,只立《古文尚书》! 若真让他们得逞,那荆州传承已久的《今文尚书》之学将在我这一代彻底断绝! 学绝道丧,此学者之大厄,亦学者之大罪也!” 刘昭起身整衣,对着王扬一揖到地: “所以老朽为荆州学脉,请之颜挂籍郡学,代郡学出战!若胜则天不丧斯文!若败则时命如此,亦感之颜恩义,绝无怨尤!” 《尚书》记录上古帝王言行,是儒家五经之一。 今古文《尚书》之争是《尚书》学史中的重要事件,其过程甚为复杂曲折。 简单来说是从汉代开始,《尚书》出现了两个版本: 一个是由历经秦汉两朝的老儒生以先秦古本为底本,口述传授,再由汉代通行的隶体字写成,是称《今文尚书》。 另一个是从孔子家宅的墙壁中发现的,用秦汉之前的古文字写成,是称《古文尚书》。 关于哪个版本是权威的问题,两汉学者争得如火如荼,由此衍生出不同的诠释方法和学派,到了东汉后期,才逐渐有合流之势。 可是在东晋时,有人又献了一本《古文尚书》,并声称这才真正的古本!全书共有五十八篇之多!其中还有二十五篇是前所未见的!所以此书一经问世,便成为了权威版本,促使《古文尚书》之学大兴,这也是王馆学要裁撤郡学,成为荆州唯一官学的底气所在。 王扬心知其中曲折,也很想帮刘昭的忙,可这里牵涉不少问题。 ———————— 注:学界有一种意见认为《今文尚书》在两晋之交已经亡佚了。其实未必。不说主流意见《今文尚书》托《古文尚书》而传,也不说民间私藏这种无确证的推理,单说《隋书·经籍志》载有《一字石经尚书》六卷,所谓“一字石经”即汉灵帝时的“熹平石经”,当时《今文尚书》是官学,所以刻的便是《今文尚书》。唐修《隋志》载之,可见唐初官方图书馆(即秘府)尚可见今文尚书拓本,所以亡佚之说太过绝对。 第46章 购扇 且不说王馆学的创立者就是那个大大有名的豫章王,而主事的祭酒是河东柳氏,如果自己真的出战,会不会得罪这些大人物? 单说自己是个黑户,还顶着琅琊王氏的冒牌身份,就不该引人注目。 刘昭看王扬为难,叹道:“我知此事甚不易行,毕竟王爷原本倾向王馆学,所以虽然许以十万钱为胜者酬赏,其实不过——”刘昭说到“十万”的时候有意无意地说得很含糊。 “多少钱?”王扬立马来了精神。 “十万,奖给胜者。若之颜取胜,这十万钱便是你的了!”刘昭劝诱道。 王扬有些心动, 自己穿越而来,一贫如洗!连衣服都是借钱买的,现在总共欠了刘昭一万六千两百钱! 就算刘昭不着急自己还钱,那总不能一直在别人家白吃白住吧。 想到此处便问道:“先生方才说挂籍是什么意思?” 刘昭见王扬意动,忙解释说:“就是把你原来的户籍做个转借,先挂在荆州,然后才能入郡学。” 同时心道:之颜连挂籍都不懂,看来真是一直埋头学问,不太通世务啊。 王扬想了想,决定利用这个机会看看刘昭是否能帮忙解决户籍的事,他斟酌着用词,轻声问道:“可是......如果我没有户籍怎么办?” 刘昭吃了一惊:“没有户籍?什么叫没有户籍?你不是住在义兴吗?难道没上户籍?” 王扬长叹一声:“不是我不想告诉先生,而是此间事殊不足为人道。” “抱歉抱歉,是我唐突了。” 刘昭很自然地便联想到这可能涉及琅琊王氏的家族隐秘,豪门恩怨,并自行脑补了一出关于私生子的大戏。 “所以即便我愿意入郡学也没办法。挂籍起码得先有原户籍吧。”王扬试探说道。 刘昭一看有戏,立即问:“如果能解决户籍的事,你愿意代表郡学,出战王馆学吗?” 王扬正色道:“我必尽全力,不负先生所托!” 刘昭大喜,可很快便忧愁起来:若是为寻常无户百姓办理入籍,那自然不难,但之颜可是士族啊!这如何是好呢? 王扬见刘昭为难的表情,问道:“先生,是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如果检籍之前的话,那确实好办,可现在......”刘昭担心王扬反悔,话风一转,故作轻松道:“没关系,这件事交给我,直接办原籍虽然不可能,但若挂籍的话,让我想想......” 王扬站起身:“那您先想着,我出城一趟,晚上就不回来吃了。” 刘昭担忧道:“之颜,七天后就是论学之日,柳惔学问精深,万不可小觑啊!” “放心!”王扬笑着拱拱手,走出房门。 刘昭则继续发愁:这户籍该怎么办啊! ...... “哇!这就是荆州城啊!好大!好高!” 小阿五站在城下,仰着头,看得呆住了。 巍峨的城池和阿五小小的身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能去上面看看吗?”阿五兴冲冲地问道。 “城头不让随便上的。” “哦。”小阿五有些沮丧。随即眨着大眼睛:“一般人不让上,但像公子这么好看,这么厉害的人,一定有办法上的!” “阿五啊,不是什么时候拍马屁都管用的。” 小阿五哦了一声,然后问道:“拍马屁是什么意思?” ....... “公子,什么是楼?” “这就是楼。” “这是什么楼?” “呃......” “公子,‘呃’是什么意思?” “在不知道或者不好回答的时候,就可以说呃。” ...... “公子,这儿有草丛吗?” “你找草丛干嘛?” “呃......” ...... 就这样,一大一小在荆州城里闲逛。 小阿五是第一次进城,当然兴致勃勃,王扬作为穿越没几天的“新人”,兴致也不小,两人停停看看,一路走到市场。 当时的市场有围墙,有大门,还有官府办公用的旗亭市楼,是受官方管制的集中买卖场所。 市门有四,各有道路通向市场中心,交汇而成“十”字。 道路两旁店肆成列,商贩云集,街摊巷铺,叫卖声嚣,好不热闹。 王扬带着手捧荷叶包,正大嚼“白茧糖”的小阿五走进一家卖扇子的店铺。 白茧糖是当时流行的甜食,大概做法是把糯米饭捣碎压成饼,晒干之后切条油炸,最后沾上糖粉,用荷叶装着,有点类似于现代的“江米条”。 只是这一小包没几条的白茧糖居然要价二十三文!王扬之前看到一根旧马鞭,才卖十文钱而已,不由得感慨这“江米条”真不便宜啊!(中古史料记钱数多云XX钱,但其实XX钱就是XX文钱的简称,XX文钱也是当时习用,只是全称使用的频率不如简称高而已) 店家见王扬气质不凡,衣着如士族,热情向他介绍各种精致罗扇,王扬之前看了好几家,在这儿又看了一圈,终于确定此时折扇尚未发明,心中有数。问道:“你们这儿可以定制扇子吗?” “当然可以,敢问公子想要定制什么类型的扇子?” 王扬给老板详细描述了一下折扇的样貌,费了不少的口舌才让老板弄清这是个什么东西,老板大感费解: “公子做这劳什子的物件干什么?这儿这么多既美观,又方便的扇子,不都比那物件好用?那东西扇起风来都不如蒲扇吧!再说本来就是扇风用的,为什么要把它折叠起来呢?” “这些你都不用管。你就告诉我,能不能找到足够坚滑的纸,别一叠一展间就撕坏了。” “或许.....可以?只是这种硬纸一般很糙厚,上不得文人雅士的桌案。” “没关系,只是纸一定要是白色的,色泽要亮,要鲜白如雪!做这样一把扇子要多少钱?” “这......这小店没做过,还要试做,这物料费,人工费都不少......”老板说着瞧了一眼王扬,仿佛下定某种决心一般,“这样吧,我也不多要,就两百钱吧。” 没等王扬说话,小阿五突然开口道:“公子,我就说去那家买,那家只要五十钱啊!” 老板看着阿五纯真无邪的大眼睛,不疑有他,脸上有些挂不住,问道:“是哪家?我跟您说,不少小作坊都习惯糊弄事,看着要价低,其实不会精心做的。” 王扬心中默默给小阿五点了个赞,拍拍阿五的头,很自然地接话道:“可那家要两天,我希望明天就能拿到。” 讲价二人组编起瞎话来都不脸红,可谓配合无间。 老板忙道:“明天中午前就能做出来!” “那我在你家做,给你四十钱......” “你——”老板正要发作。 只听王扬续道:“每扇四十钱。做得好,一共三十把扇子就都在你家定了,要七天内做出,你做不做的到?” —————————— 注:①胡三省以为折扇在南齐时已有,即“腰扇”,此观点学界已驳斥甚明,不赘。对这个问题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参看周一良先生《魏晋南北朝史札记》、杨祥民《扇子的故事》。 ②【作者有话说】里引的文献,“舂之为粢”的“粢”字,中华书局2022年版作“左米右咨”,但这个字输入法打不出来,所以我用的是杨雄《方言》里的“粢”字,异体同义,专指稻米磨成的饼。 ③其实之前每一章下的【作者有话说】都会引一条和那章内容相关的史料,或与正文中的器物饮食相印证,或叩那章主题,暗示章中某个想法的来源,或表明章中所反映出的当时社会之礼俗风气。 但系统不知道怎么搞的,很多都没放出来,问了后台,说是直接发发不出,得改动一下才能行,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多加了个句号就放出来了,也是神奇。所以如果看到之前“作者说”中有“句号连连看”的现象,不要奇怪。。。。 第47章 惊马 “七天内三十把?这时间太赶了,价格又压得这样低,就算做出来,质量也不会好......”老板兴致缺缺地抱怨不停。 王扬轻松一笑:“那如果我说,七天后,每把让你挣一千钱的话,你怎么说?” “多少?!”老板瞪大眼睛,怀疑耳朵出了问题。 “公子说一千钱!”小阿五竖起一根手指。 王扬笑而不语。 “公子是来拿我寻开心的?”老板脸一沉。 “本公子哪有这个闲工夫?三十把扇子要十把黑柄,二十把原木色柄。 七日后,你先把黑柄扇拿出卖,每把售价一万钱。 另外二十把原木色柄,等黑柄卖光再拿出来,每把卖八千,不可降价。 我有办法让这三十把折扇销售一空! 黑柄卖出一把,一万钱里给你提一千钱。原木色柄的卖出一把,每把给你提八百。 怎么样?这钱你赚不赚?” 老板都听傻了,若非看王扬穿着像个士族,肯定以为他得了失心疯!那样一把没啥用的破纸扇,居然要卖一万钱!上哪找这么多傻子?! 不过转念又一想,这小公子发疯就随他疯,反正就算卖不出去,自己又没损失,便换上笑脸道: “那就多谢公子了。只是我这是小本生意,三十柄扇一共一千两百钱,公子您是付现钱,还是——” 王扬随手取出一百钱放下: “不用找了。你先做一柄给我看,明晚前送到司马街的郡学,就说找王公子。记住,钱不是问题,质量第一。做得好我就在你这儿继续定三十把,如果做得不好,这买卖就算吹了。” 老板见王扬出手阔绰,乐得眉开眼笑,连连道谢。却根本想不到这个士族公子现在根本付不起扇钱。 王扬又细细叮嘱一番,说折扇要做出什么样的效果,老板都点头记下。 王扬出店后,小阿五不解问道:“明明四十钱就能买到,公子你为什么给他那么多啊?” “该省钱要省,但该花钱的时候也不能含糊,不然就可能坏事。比如说这折扇,以前从来没人做过,也没人会做。如果店家心不甘情不愿,哪能尽心竭力?所以一定要给些甜头,让他既高兴又觉得未来可期,这样才有动力。” 小阿五若有所思,说道:“那阿五做错了,不该说四十文。” “你没做错。这价呢必须压,不然老板以为咱们是冤大头,比方说,如果一上来就报价一百文,就算成交他也未必满意,说不定还觉得要少了呢。但先敲定四十文,再给他一百文,他就会喜出望外。同样是给一百文,效果却完全不同。” “好像有点懂了,但这是什么道理啊?” “人情如此。你听过‘朝三暮四’的故事吗?” 阿五摇摇头。 “从前有个人养猴子,他和猴子们说,以后每只猴子,早上领三颗栗子,晚上四颗栗子。猴子们很不高兴。那人马上改口说,好吧,那以后早上领四颗,晚上领三颗。猴子们就都开心了。阿五觉得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道理?”王扬循循善诱地问道。 “呃......公子,能不能......买包栗子......” 王扬:-_-|| ...... “这也不到一袋啊!说好的是一袋!” “不够满!请装满一些!” “再满一些!” 小阿五紧盯着小贩的动作,声声督促。 小贩的“手抖绝技”遇到阿五确实没有什么施展的空间,栗子装得满满的,以致于最上面的几颗栗子滚落于地。 阿五赶忙跑去捡栗子。 小贩没好气道:“你看你看,我都说了装不下了!” 王扬笑道:“阿五,回来,这些够了。” “闪开!” 只听一声呼喝! 马蹄声疾! 一人骑着快马飞驰而至!!! 阿五刚捡起两颗栗子,便觉脑后生风,转头一看,只见两根粗壮的马蹄向她踩来! “阿五!” 王扬吓得魂飞魄散,却根本来不及相救! 众人只道这小女孩下一刻便会惨死在马蹄下, 可谁知路旁突然窜出一道青影,如风似电,抄起阿五,滚地而走! 青影在间不容发的瞬间,一个前滚翻,腰间黑色剑鞘一横,打得马蹄啪的一声脆响! 马蹄奋起,嘶鸣彻空! 马上男子紧急勒住马脖,马匹受惊,一头撞到对面店铺的石墙上。 另一边,青衣人抱着阿五翻到路边,以手撑地停下。 那人本来头上戴着斗笠,可刚才这么一滚,斗笠落下,露出三千青丝如瀑,随风飘扬。 竟是一个美丽女郎! 这么美的女子竟然有如此利落的身手?! 路旁众人都鼓起掌来。 “阿五!你怎么样?伤到没有?” 王扬赶忙冲了过去,从那女郎手中接过阿五,前后查看。 小阿五也被吓傻了,扑到王扬怀中,为了保持形象,忍着不哭。 王扬摸着小阿五的头,连声安抚。 青衣女郎站起身,王扬也赶紧跟着起身,作揖道:“多谢仗义出手!在下感激不尽!” 女子点头:“没事。” 声音清清冷冷,无形中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她做男装打扮,身材高挑劲俏,腿线修长,和谢星涵一样,无当时一般女儿家的忸怩之态。 只是谢星涵表现出的是聪明练达与完美教养混合而成的一种从容自若,沉静又不失活泼。 而此女则是清孤冷峻,高挺的琼鼻与秀冷的眉峰又为这种清冷感增添了几分倔强锋利与冷淡疏离的味道。 仿佛任何喧闹、任何意外都不能打扰到她,就像方才的惊险状况,对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以致于她清美幽冷的眉眼间没有任何波澜。 “哪个不长眼睛的东西,敢伤我的马?!” “散开!都散开!” 一个下颌胡青的青年男子气势汹汹地拨开人群,走了过来。他身穿浅蓝色裤褶服,衣上无甲,手腕处却有皮制护臂。 “裤褶”也叫“袴褶”,是南北朝时流行的套装。具体形制是上短衣、下长裤,因其轻便简捷,故而成为当时军中惯穿的武服,不分兵将贵贱。 当男子看到青衣女郎的俏脸,满面怒气顿时化为殷勤笑意:“姑娘怎么样了?没伤到吧?” 女郎面无表情,径直向前方走去,男子微笑抱拳相迎,继续搭讪:“我乃——” 可女郎眼中仿佛根本没有这个人一般,与他擦肩而过。 男子的笑容一僵,解释道:“姑娘,我只是担心你受伤,没有别的意思。” 女郎自顾自地走到道中间,弯腰去捡斗笠。 周围人见男子讪讪的模样,都暗自窃笑。 男子笑容一点点地收敛起来:“我在和你说话,你听不见吗?” 女郎拍着斗笠上尘土,不向男子看一眼。 男子声音渐高:“是听不见啊,还是不会说话啊?” 正当气氛变得紧张时,突然有个男子声音说道: “你倒是会说话,可惜不会说人话。” 第48章 冤家路窄 男子循声瞪向王扬,目光一扫,落在一身粗麻小衣的阿五身上,眼中顿露轻蔑之意,问王扬道:“你家孩子?” 小阿五感受到了男子的不屑,小手向下拉了拉粗麻衣角,想把上衣弄平一些,可却徒劳无功,几道褶皱就像波浪一般,这面平完,那面又起。 她担心给王扬丢脸,低头躲到王扬腿后。 王扬感受到阿五的窘迫,想把阿五从腿后拉出来,可阿五却死活不肯。 王扬只好拍了拍小阿五的头,坦然道:“是我家孩子。” 男子更觉不屑,冷笑一声:“好,既然给你们脸,你们不要,那就别后悔。” 此时青衣女郎已重新戴上斗笠,正要离开,男子喝道:“谁也不许走!” 他伸手一指:“给我看仔细了!我这可是纯种的辽西大黑驹,市价至少在三万以上,就算想买也未必买得到。你们伤了我的马,赔钱吧,每人两千,不给就别想走!” 一匹马要三万,这岂不是比房子还贵? 王扬记起黑汉说过,盖瓦房得用一两万钱。 此时阿五突然晕倒在地,王扬大惊,赶忙把阿五抱起:“阿五!阿五!” 男子冷眼旁观,压根没当回事。 小阿五偷偷睁眼成缝,小手扯了扯王扬的衣衫,然后继续闭目装晕。 王扬哭笑不得,放下阿五,小声道:“没必要,他过失在先,咱们不需要赔钱。” 阿五哦一声,又藏回王扬腿后。 青衣女郎忽然道:“这不是纯种大黑驹。是辽西大黑驹和江淮黑马杂交的小黑驹。” 男子一愣,他本是信口胡吹,没想到这女人居然懂马?只好改口道: “小黑驹也得两万,你们每人赔一千吧。废话少说,赶紧拿钱!” 王扬清了清嗓子: “齐律,禁众中走马。 凡走马城市杀人者,不得以过失论! 你于闹市骑快马,若非这位女侠出手,你现在已摊上人命官司了!居然还敢倒打一耙?!” “哎呦?这儿还有个懂刑律的?说不定也是个小寒门吧,不报个家门为自己撑撑腰?”男子语气嘲弄。 王扬一笑:“不必。就事论事,我也不欺负你。” 主要琅琊王氏的身份是假的,户籍又没办好,实在没底气招摇过市。 王扬的回答早在男子的预料之中,虽然王扬穿着勉强入于士流,但没随从也没牛车,还和那个穿得像个麻袋似的小鬼是一家,想来也没什么家世,应该哪个落魄寒门的子弟,最多便是个不入流的小士族。男子一贯在荆州城中张狂惯了,自然不会把王扬放在眼里。 他轻笑道:“你不欺负我?哈哈哈哈!好,那我真要谢谢你——” “不用谢。”王扬接口道。 男子脸一沉:“知道老子是谁吗?居然跟老子谈齐律?老子在这条街上骑马骑惯了,从来没人敢多嘴,你居然敢跟我谈齐律?” 王扬慢悠悠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咱们大齐的法律管不了你,天老大,你老二,横行无忌,整个天下,你谁也不放在眼里,是不是?” “我没这样说!你不要无中生有!”男子急忙否认。他再狂也不敢接下这话,这总共没多少字的话里,可隐藏着能杀人的刀子! 王扬突然双眼一瞪,大声质问道:“那现在说你违反齐律,闹市走马,差点杀伤人命,你敢不认?!” 小阿五冒出头来,学着王扬严厉的语气,奶声奶气地重复道:“你敢不认?!” 男子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可陡然间被王扬这么一喝,双眸逼视,竟然有种心虚的感觉。 情急之下叫道: “我乃巴东王骑卫长!有紧急军情送呈王爷!不受常法所拘!反而是你们,伤了我的马,耽误军情要务,都得法办!” 青衣女郎冷冷说道:“军中报信,例当插红、白、蓝、黑四旗。密信不拘。但倘若你有密信,就不该告诉我们。若真是紧急军情,便是马死了也不能停留,你却在这儿纠缠良久。不是胡编,便是渎职!” 男子一惊,此女竟如此熟悉军中事务,身手又这么好?! “你是谁?是荆州本地的吗?你怎么知道军中的事?” 青衣女郎不答。 男子上前几步,声音转厉:“问你话呢?!姓氏?户籍何处?把斗笠摘了!” 女郎后退一步,左手贴近剑柄。 男子叫道:“鲁阳移文,有北谍入!你二人截伤军马,耽误军情,我现在怀疑你们是别有用心!” 他指着街边的一个小贩:“你马上到市楼去,叫市令立即来拿人!” 市令乃市场长官,主管市场交易和秩序。 王扬见此事难了,只好背水一战。 他随手一指人群中一人,做出颐指气使的模样:“你到郡学去,让郡学祭酒刘昭立刻来见我!” “郡学?你到底是什么人?”男子心中生疑。 郡学祭酒虽然是学官,品级却是不低。而刘昭更是四大士族之一的涅阳刘氏。而此人竟随口招呼,仿佛刘昭可以任他驱使一般。 王扬正要亮出“假招牌”,只听身后一个清脆的女声道:“刘先生一向醉心学问,琐碎小事就不要麻烦他了。” 王扬转头一看,见一个身穿粉衫、梳着双丫髻的少女走了出来,瞧也不瞧王扬,而是向男子欠身道:“王将军,我家娘子的车在那边,请您过去。” 以男子的职衔,实在不能被称为将军。少女这么叫,显然给足了男子的面子。 男子很高兴,刚想问“你家娘子是谁”,可目光一扫,便看到了停在不远处的黄牛小车。连忙快步赶了过去。 王扬也随之看去,这一看不要紧,居然是谢四娘子的车! 冤家路窄,真是冤家路窄! 只见男子躬身抱拳在车窗旁说话,距离太远,实在听不到说了什么。 没几句话的功夫,男子便走了回来,狐疑地打量了王扬几眼,然后向围观百姓道:“散了散了,别堵着道。” 百姓们一时间不明所以,还在原地围看,男子怒道:“再挡路便让市令来抓人!” 大家赶忙散开。男子也骑上马,径直离去。 王扬知道应该是谢娘子替他解了围,便准备迎上前致谢。 可谁知牛车停都不停,并且仿佛有意似的,在快经过王扬身边时突然加速!带起路尘一片,把王扬弄了个灰头土脸。 谢星涵在牛车内仍旧保持着最标准的坐姿,辛苦地忍着笑,侍女小凝放下车帘,欢喜道:“扬到啦扬到啦!扬了他一身!他正咳着哩!” 谢星涵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柳腰一弯,蝶骨轻动。美丽的双眸亮晶晶的,笑意之中,好像藏着闪耀的星光,兴奋道:“你说,要不咱们掉头,再扬他一次?” 第49章 名士 宅院深深,竹翠森郁。 王扬和刘昭走在竹林小道中,前面由一位衣衫整洁的年轻仆人引路。 刘昭欣赏着竹林景色,只觉心旷神怡:“你家主人倒是会选地方,城里的宅子还能有这么大片竹林,可不多见。” 仆人道:“主人说,这是当年竹林七贤的竹林转生于此。” 刘昭笑道:“这话也只有他能说得出来了。”然后向王扬小声说道: “我这朋友人不错,只是性子有些痴怪,人评其‘有阮籍之风’,如果到时不小心冒犯你,你可千万别见怪!” 这宅子的主人名宗测,字敬微,是荆州城中的大名士。为人狷狂不羁,素有高名。 当年豫章王镇荆州,曾厚礼请他去做参军,他辞而不就。 五年前,庐陵王任荆州刺史时,以蒲车束帛之礼,请宗测出仕,亦被拒绝。 连王爷的面子都不卖,脾气之大,就可想而知了。 南朝地方行政是县、郡、州三|级制。荆州城属于江陵县,故而又称“江陵城”;江陵县属于南郡辖内,而江陵城恰好也是南郡的首府,故而又有“南郡城”的别称;南郡城又是整个荆州的治所(类似于省会)所在,所以才有“荆州城”之名。 所谓“一城三名”,就是这么来的。 宗测的儿子宗睿现任南郡丞。南郡丞是南郡郡守的副手,大概相当于省秘书长,管理户籍正是他的职权之一。所以刘昭这次带王扬来拜访宗测,正是为了户籍一事。 既然是求人办事,那王扬也就没有什么可见怪的了。更何况此人还有魏晋名士之风,这就引得王扬好奇心起,很想见识一下所谓的“名士风采”。 三人穿出竹林,只见一片小湖横在眼前。 湖边草地上有七块面平如镜的长石,成弧形排列。 其中一石上面,有一个身穿白色宽衣的男子,正闭眼低吟,坦|胸而卧,神态悠闲。 三人走近,只听他吟道:“将命适于远京兮,遂旋反而北徂。济黄河以泛舟兮,经山阳之旧居......” 王扬听出,这是竹林七贤之一——向秀思念嵇康等旧友,写的《思旧赋》中的句子。 刘昭走上前去:“敬微,这是又有出游之意了吗?” 宗测闭着眼睛说:“刚买的宅子,我可不出门。我这是神游。” 说完继续吟道:“瞻旷野之萧条兮,息余驾乎城隅。践二子之遗迹兮,历穷巷之空庐......” 刘昭早习惯了宗测的脾性,见他不睁眼看人也不生气,调侃问道: “向子期怀念旧友而作《思旧赋》,现在你老朋友到你面前了,怎么也不看一眼?” 宗测翻了个身,背对刘昭、王扬:“我昨日兴起,下帖请你,你又不来。现在我兴尽,又有什么好看的?” “我当时有事啊!我和你说,我正在整理一卷奇书,指摘《尚书》——” “停停停停停!你们儒家那摊子事儿可千万别和我说!” 刘昭本想借此话题顺理成章地引出王扬来,可没成想刚说一句便被打断,只好从长计议:“那客人来了,你总得让个座吧。” 宗测这才坐起身,转了过来,睁开眼睛,没看刘昭,也没看王扬,而是盯着身旁六块大石,口中念念有词: “这个不行,这个也不行,这个更不可能......” 刘昭问道:“你干嘛呢?” 宗测这才看向刘昭,兴奋说道:“明阳,你看这七块石头,像不像七个座位?” “是很像.....” “这石头就摆在竹林之后,岂非天意?” 见刘昭还是不懂,宗测激动说道: “这就是竹林七贤当年的座位啊!时隔两三百年,竟能如此相似,这不是旷世奇缘是什么! 这宅子以前的主人说,这七块石头立在这儿好久了,是天生的石座。他有时晚上,甚至能听到有七个人说话的声音!他当时还以为是闹鬼呢! 我就是为了这七个石座,才高价买的宅子! 昨日我等了一夜,没听到说话声,想来七贤他们也不会每天都来。不过反正宅子现在是我的了,总有能等到的一天。到时我朝以老庄自娱,夕与七贤为友,其乐何哉!哈哈哈哈!” 刘昭看了王扬一眼,眼神很是无奈。 王扬倒没太笑话宗测,他觉得自己的中二之魂被点燃的时候,大概也没比宗测好多少。 刘昭笑道:“说不定是原主人为了把宅子卖你,特意找的石座,编的故事。” 宗测瞬间呆滞。 刘昭忙道:“我开玩笑的。” 王扬觉得这个玩笑好像就是真相。 “无所谓!”宗测一挥手,“即便真的如此,那也是主人为了我才凑的这竹林七座,其意甚诚!这也冥冥之中的定数,因缘际会,要假我宗测之手,再现竹林之游!” 他依次指着石座向刘昭兴致勃勃地介绍道:“你看,这是嵇康的座,这是阮籍的座,这是山涛的,这是向秀、王戎、阮咸。我坐的是向秀的座。” 王扬大觉有趣,刘昭好奇问道:“你为什么不坐阮籍的座,你不是最倾慕阮籍吗?” 宗测一脸震惊:“阮嗣宗的座我怎么可能有资格坐?!阮籍、嵇康、山涛,这三人的座我不配坐;王戎非我辈中人,他的座我不屑坐——” 刘昭听到宗测贬损王戎,担心地瞄了眼王扬。因为王戎毕竟是琅琊王氏的先贤,万一正好属于王扬一脉,那可就不妙了。见王扬面无异色,这才放下心来。 只听宗测继续发表怪论:“刘伶、阮咸不如我,坐也没什么意思;至于向秀嘛,和我差不多,倒是可以一坐。” 宗测说完看向刘昭:“来,明阳,你坐刘伶这儿。” 刘昭:(-__-)b 刚说完刘伶不如他,让我坐刘伶这儿,这不是明摆着说我不如你的意思吗?! 他也没和宗测计较,要是连这点事都计较,那两人早就做不成朋友了。 刘昭没有入座,而是介绍起王扬来:“这位就是我和你说的天才少年,王扬王之颜。” 王扬谦虚道:“不敢。晚生王扬,见过宗先生。” 宗测对王扬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现在什么人都敢称天才了!” 刘昭责怪道:“敬微,你太过分了,之颜可是我的座上宾——” 宗测一点面子也没给:“那就让他回你郡学坐去!这七个座位可不是谁都能坐的。要不让他去屋子里坐?” 刘昭拿宗测没办法,只好向王扬投去甚为抱歉的目光。 王扬也没生气,反而还觉得宗测不矫饰,喜恶全由本心,不藏着掖着,也算难得的真性情。史称阮籍擅为“青白眼”。见俗士,则以白眼对之。宗测刚刚翻的那个白眼,还真有点阮籍的遗风。 第50章 至情无情 求人办事,还要啥自行车啊! 坐不坐的都无所谓。 把户口问题解决了就行! 王扬想得倒是很开。向刘昭摆摆手,使了个眼色。 刘昭也没办法,只好自己先坐下,向老友表明来意。 岂料宗测刚听了个开头就打断刘昭,表现得很抗拒。 “别说了别说了!这种俗事你还找我,你这也太瞧不起我了!再说我又不懂这些,你要是想办什么事,直接找宗睿!” 刘昭道:“你儿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和你一样是倔脾气,这种事你若不开口,他哪能应我?” “不管不管,这些俗事我从来不管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连你郡学要倒的事我都没管,弄假户籍这种事我就更不会管了。” 刘昭皱眉:“什么叫假户籍?人家本来就是琅琊王氏的,只是以前没上户现在补办一下,怎么能说——” “扯淡!士族哪有补办的?真要补办也是人琅琊王氏找尚书省协调,你跟着操什么心?不说这个了。话说你郡学是不是真要倒了?那你跟我改玄学吧,儒家那一套真的没意思。” “放屁!” 刘昭急了,也不惯着,敢诋毁学问,就是老朋友也要骂! “我不来说你老庄虚谈,你也别诋毁我孔圣大义!便是郡学倒了!我也坚守善道,九死不悔!” 宗测双手交叠于脑后,缓缓躺下,翘起二郎腿,闭上眼睛:“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 这是《庄子·齐物论》中的话,意思是愚蠢的人被困在大梦中没醒,但还自以为醒了,说什么君啊臣啊的话,实在是鄙陋极了。而儒家是最讲君臣名分的,所以这句话正刺了刘昭刚才说的“孔圣大义”。 刘昭有求于宗测,只能不理他的讽刺,窝着火,继续恳求道: “我知道你对儒学的态度,所以郡学的事我也没找你帮忙,只是这件事非得你出面不可。你就看在咱们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帮我这一回,好不好?” 宗测懒洋洋道:“我是学庄子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庄子最讲无情,你跟我谈什么交情?” 王扬突然插话说:“庄子不是无情,反而最深情。” 刘昭神色一僵。虽然他是研究儒家的,但也知道庄子提倡无情。王扬这话,明显是违背常识的。不过也不怪他,年纪如此小便学通《尚书》,大概没有时间涉猎道家典籍。 宗测压根儿没太当回事,轻笑道:“你怕是连《庄子》都没读过吧。” 王扬平静说道: “老子云:‘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只有当亲人之间缺乏孝慈时,人们才会去提倡孝慈。 只有当国家昏乱危亡的时候,忠臣才能凸显。 同样的道理, 什么样的人才会高呼‘无情’之道? 那便是怀着深沉感情的人。 太上忘情,最下者不及情, 不及情的人更谈不上有情还是无情。 只有一往深情,被深情所苦的人才会向往无情,琢磨出无情之道。 《庄子》书中常叹‘可不哀邪’、‘不亦悲乎’、‘悲夫’、‘岂不亦悲哉’,这些悲叹林林总总,不下二十几次,真正无情的人又岂会说这些?” “之颜......你......” 刘昭大为震惊! 他一直以为王扬儒学中人,没想到居然能谈老庄?! 宗测也坐了起来,上下打量着王扬,表情严肃起来:“庄子妻死,庄子鼓盆而歌,不是无情是什么?” 王扬反问:“若真无情,又何必鼓盆?何必歌之? 此乃无可奈何,作旷达语以自解。 鼓盆而歌,不过是长歌当哭之意! 天下事,一遇无可奈何,最是苍凉。 阮籍母死,阮籍下棋食肉,蒸肥豚,饮酒三斗,何也? 以放肆不近情理之行,欲遣心中块垒矣! 庄子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真正薄情之人,又何来相忘之说? 薄情人不必忘情,唯深情者才需忘情。 所谓‘不如相忘’,不过感叹之言,看似无情,恰是多情语。 所以说大音希声,大雪无痕,至乐无乐,至情无——” 宗测“哎呀”一声跳了起来,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声音颤抖: “至情无情!至情无情!说得好,说得好啊!我读《庄子》四十几年,竟没参透!” 他冲上去拉住王扬的手,把他拉到山涛的座位上:“来来来,王老弟,你坐这儿,接着说!” 刘昭还处于无比震惊之中,直愣愣地看着王扬:“之颜,你,你怎么,什么时候.......” “别打岔别打岔!”宗泽撸起袖子,挥手打断刘昭。 王扬也站累了,顺势坐了下来,为了解决户口问题,继续说道: “庄子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 故设奇言怪谈,眇末宇宙,戏薄圣贤,状似诙谐之辞。 人皆知屈子之哀怨,而不知庄子之哀怨。 屈子之哀怨在一国,而庄子之哀怨在天下。 屈子之哀怨在一时,而庄子之哀怨在万世。 《庄子·在宥篇》中说:‘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杨者相推也,刑戮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离跂攘臂乎桎梏之间。意,甚矣哉!’ 能出如此悲天悯人之语,岂是无情者哉? 此即所谓‘天下沉浊’,而儒、墨皆不能救,故庄子思其说以矫天下之弊而归于正也!” “说得好!说得好啊!” 宗测一拍大腿,得意洋洋地看向刘昭: “怎么样,你总说老庄消极,无益世道,却不知庄子有如此忧世情怀吧!” 刘昭没好气地说道: “你得意什么?你不也是才知道的吗?” 宗测热切地招呼王扬:“来来来,王老弟,你起来,别坐山涛这儿,坐嵇康这儿!你这番高论,当得此座!” “没事,我坐这儿挺好。” “这怎么能挺好呢!山涛岂能和嵇中散相比?!” 宗测坚持要给王扬换座,王扬也只好“客随主便”。 “王老弟,你接着说。” 宗测搓着手,表情殷切,脸颊似乎因为兴奋而泛红。 王扬续道: “庄子言蜗国相争,伏尸百万。言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之颜!”刘昭见王扬言辞出圈,立刻制止,然后警惕地看向四周。 此时南齐建国不过十一年的时间。开国皇帝齐高帝(也是当今天子的父亲)当年可是刘宋王朝的臣子,掌权之后效仿曹丕,逼宋帝禅让,这才夺得天下。所以庄子所谓“窃国”的话题,实在是犯了朝廷的忌讳。 第51章 西昌侯女 宗测大袖一挥:“没关系,今日听到这话的只有三人。每人重复一遍,自然没人告密......” 刘昭侧目斜视,一副“你在搞笑吗”的表情。 宗测兴起,不理刘昭,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小火苗,叫道:“我先来!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说完看向男仆。 男仆很听话地重复了一遍。宗泽又看向刘昭。 “我不说!你这纯属胡闹!”刘昭愤而斥道。 宗测哈哈一笑,向王扬道:“没事,刘学究不会出卖咱们,你放心,接着说。” 王扬也暗悔失言,不过自己只是引用庄子的话,确实无影射之意,难道还真能因为这一句话就翻车?话说这时候有文字狱吗? 不管怎么样,小心还是没错的,王扬一边在心中提醒自己要谨慎,一边收尾道: “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 大惑者,终身不解! 大愚者,终身不灵! 庄子悲天下愚,哀天下惑,悲其不幸,哀其不争。 眼极冷,心肠极热。 眼冷,故是非不管。 心肠热,故悲慨万端。 虽知无用,而未能忘情,到底是热肠挂住。 虽未能忘情,而终不下手,到底是冷眼看穿!” 王扬说完,宗测和刘昭仿佛石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这番立论是王扬融合了历史上几位学问大家的观点和他自己的读书感悟而得,末尾则直接挪用了清代学人胡文英的经典妙评。 对于生活在对庄子的研究尚处于开拓阶段的宗测和刘昭来说,这种心灵上的震撼是不言而喻的。 “之颜,你.....你竟通玄学?” 刘昭难以置信地呼出一口气,终于问出这个他早就想问的问题。 当时人把《老子》、《易经》、《庄子》合称“三玄”。玄学就是研究三玄的学问。 自魏晋以后,玄学大兴,几乎能与儒学齐头并进。所以士人通玄,本没什么可惊讶的。但问题是王扬对《尚书》研究如此精深,明显是纯粹的经学弟子!再加上他又如此年轻,怎么能同时对玄学有这样深刻的理解呢? 如果论精深程度的话,王扬是《庄子》第一、《老子》第二、《周易》第三。尤其是《周易》,他虽然上过《周易》研究的专业课程,并和其他课程一样,拿到了系内第一的成绩,但说“通”这个字,实在是不敢。 别的不说,就让他不看任何参考文献,凭空把《周易》几种可能的打卦方式都打一遍,他就打不出来。怎么敢说通呢? 王扬拱手道:“不敢说通,略懂而已。” “你要是略懂,那我岂不是白痴?”宗测缓过神来,一把拉住王扬的手:“走走走,王老弟,跟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王扬对宗测动不动就拉手有些不适应。虽然他也知道,先唐文献中所谓“携手”一词,大多是指男性朋友之间的动作。 刘昭看准时机,忙问道:“那之颜户籍的事......” “包在我身上啊!不过王老弟你得先帮我个忙!明阳,你先回去,我和王老弟先走了啊!” ...... 幽室轩窗,小园香径。 两个少女正对坐品茗。 其中一个少女身穿白绫碧纱裙,腰身如柳,锁骨纤巧。伸手将一盏茶推到对面。 皓腕一舒,衣袖滑褪,露出好似象牙一般的细白肌肤,正是谢家有名的四小姐——谢星涵。 坐在谢星涵对面的女子身着黑金绸缎霓裳,金纹镶边,裳长曳地。 随衣勾勒的玲珑曲线,再加上那张堪称祸水的脸,散发出一种端庄高贵与妩媚妖娆混合而成的奇特美感。 这便是“帝京三姝”中最神秘的一位,西昌侯之女——萧宝月。 如果说谢星涵气质如雪,沉静之中,还难掩伶俐俏皮之态。那萧宝月则是纯纯的清媚入骨,一颦一笑间,都藏着一股天然风情,摄人心魄。 她抿了一小口茶,长眸微阖: “沫沉华浮,焕如积雪。妹妹的茶,烹得是越发精进了。看来慧绪师太教得不错。只是慧绪的茶道学自蜀中玄畅禅师,颇染蜀风,喜加檀叶和大皂李。妹妹自作主张,换成了莲子、菖蒲,意思虽好,却和巴东茶格格不入,可惜。” 谢星涵浅笑吟吟: “姐姐女中诸葛,七窍玲珑心,本来就不易入睡。若是喝正宗的巴东茶,岂不是更睡不着了?姐姐今日刚到荆州,便知我和慧绪师太学茶的事,可见眼观六路,劳心太过,我用菖蒲代檀叶,可是一片好意。” 萧宝月笑道:“你这丫头,嘴上向来不让人。我才说了一句你的茶,你就说我劳心太过。你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名声太大,搅得荆州年少寤寐思服,一举一动都有人关注。” 谢星涵俏脸一板:“什么寤寐思服?姐姐休要胡说!” 萧宝月美眸一闪:“还瞒我?落拓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那掌中轻的楚腰,说的可不就是我们小星涵吗?” 谢星涵的小脸刷的一下就红了,想起王扬,握拳咬牙道:“这个登徒子......” 萧宝月放下茶盏:“好了,世间好色之徒多的是,略微有点文思的,便欲逞笔,大都是些白痴蠢蛋,哪有什么真才实学?你要计较,也计较不过来。” 谢星涵星眸轻眨:“那徐三公子呢?才学深博,朗赡多通,连我父亲都说他有‘良史才’,起家官便是著作佐郎,前途无量,这才是有真才实学吧!” “徐况?不过一书呆子而已。”萧宝月冷笑一声,看向谢星涵:“你提他做什么?” 谢星涵想了想,说道: “都说你家要和东海徐氏联姻,还说徐况对姐姐情根深种,而姐姐也对徐况青眼有加,萧伯伯还誉其为‘国之才子’。” 萧宝月打了哈气,懒懒道:“连你都知道了。” 谢星涵大惊:“难道这是真的?!” —————————— 注:①当时称姐为“姊”,但不管是单叫“姊”,还是叫“阿姊”,对于现代读者来说,没有那个文化语境,感受都不如“姐姐”来的准确,所以为了避免出戏,还是用姐姐。 ②现在把茶叶放在茶盏,然后注沸水的做法兴起于唐末,南朝时尚未出现。关于当时茶文化的特色后文还会提及。 ③伏笔还有一些细节线索记不清没关系,目前冰山只露出一角,后面会反复深描,迟早会清清楚楚地全景呈现出来。 ④《比丘尼传·集善寺慧绪尼传》:“时有玄畅禅师,从蜀下荆,绪就受禅法究极精妙。” 第52章 登徒子 “算是吧。不过我对他青眼有加是不可能的,还有我父亲那句也明显是客套话,徐家有意宣扬此事,一来抬徐况身价,二来逼我就范。” 谢星涵气愤道:“徐家竟如此卑劣!” 萧宝月无所谓地挽了挽发梢:“卑劣算不上,只是手段实在不怎么高明。” “你不生气?” 萧宝月双眸清冷: “没什么好生气的,柳老国公卸任尚书令以来,此职便由竟陵王兼任。 徐孝嗣为五兵尚书,正是竟陵王的下属,与竟陵王朝夕共事,情好甚笃。 但此人最是滑头,不肯就此和竟陵王绑定,所以又要与我家联姻,以结好太子。 这种时候,我父亲自然不会把徐孝嗣往外推,而太子也有意笼络徐孝嗣,所以这文章就落到了我身上。 说到底,不过是互相利用而已。” 萧宝月的父亲西昌侯萧鸾是人所共知的太子党,谢星涵一听太子和西昌侯都有意促成这门婚事,不由得担忧道: “那姐姐怎么办?” “我若是不想,他们谁也不能逼我。不过我长你三岁,已是嫁得迟了,便是再拖,早晚也是要嫁的。反正世间男子多是庸碌无能之辈,我又何必挣扎?嫁谁不是嫁?” 萧宝月唇角轻蔑一挑,一副看轻天下男儿的神情。 谢星涵劝道:“庸碌无能者虽多,却也不乏真正的才子。” “才子又如何?不过卖弄文采,雕琢辞句,便是文盖相如,诗超曹植,又于世何益?” 谢星涵正色道: “文章者,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 自古大才子立言者有之,立功者亦有之,上观天文以察时变,下观人文以化成天下。 诗三百有美刺之德,汉大赋有讽谏之义,莫不流传千古,万世称颂,怎能说于世无用?” 萧宝月看着谢星涵一本正经的模样,突然伸出手,掐了掐她俏美的脸颊,忍俊不禁道:“瞧你这认真的模样儿,以后肯定嫁个大才子!” 谢星涵打掉萧宝月的手,嗔道:“我是为你担心!你还拿我打趣!” 正玩闹间,听到外面隐隐传来叫喊的声音。 小凝匆匆而来:“娘子,宗先生来了,正在外面捶门大喊,说要见您。可他事先没下名刺,门房不敢开门。” 谢星涵客居荆州,门户甚严,没有拜帖约见,一向大门紧闭。听说是宗测,笑道: “他哪会下什么名刺?想来是不服输,想把那部郭象手写的《庄子注》讨回去,听说他那儿还有部《老子道德经注》,也是古本,看来也要输给我才罢休。” 萧宝月站起身,身段窈窕,如明月初升: “小星涵继续赢他,清清谈、学学茶,这很好,不要插手杂事。我从角门走了。” “姐姐别走啊!我还要请你教我,该如何保住郡学!” 一般人只当萧宝月天生丽质,性子清冷,是帝京三姝中最深入简出的一位。但谢星涵却知道,这位姐姐智计谋算,超逸绝伦。胸中韬略,足以盖过朝堂上多少须眉男子。人们都以为西昌侯是太子的智士,其实背后还有西昌侯的女儿——萧宝月! 萧宝月嫣红的双唇一抿,妩媚迷人,声音绵柔道: “你看,这就是杂事。等你们家船一到,盘完货,安顿好生意,就马上回建康。记住,不要和巴东王搅在一起。” 萧宝月说完便走,毫不停留。 谢星涵品着萧宝月的话,呆了一呆,见萧宝月就要走远,叫道: “姐姐!你来荆州真的是为了游览名胜吗?” 萧宝月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动了动修长白细的手指,留下一个清艳无俦的背影。 ...... 谢宅外,宗测一手拽着王扬,一手咚咚咚地叩门: “谢丫头!你出来啊!别躲在里面不出声!” 王扬一脸尴尬,试探接道:“我知道你在家?” “你怎么知道?”宗测疑惑道。 “宗先生,我真的肚子疼,你就让我走吧!” 王扬实在不想来见谢星涵。 虽说这小美女确实养眼,但毕竟结了梁子,并且人家昨天才在市场上帮他化解一场危机,现在就帮宗测去她这儿找场子,岂不是又增新怨? 宗泽停止敲门,疑惑问道:“真的肚子疼?” 王扬马上道:“是啊是啊!确实是疼!” 宗测立刻用力捶门,大声道:“快开门,我兄弟要如厕!” 王扬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吱—— 大门打开,小凝满脸笑容地向宗测行礼:“我家娘子请先生进——是你?!” 小凝见到王扬,脸色一变。 宗测豪气大作:“叫谢丫头出来!我今天找了个清谈高手,一定杀杀她的威风!” “你不能进!我家娘子没请你!”小凝脸色不善地盯着王扬。 门内几个家丁闻此都警惕地看向王扬。 宗测不管不顾地拉着王扬往里走:“他是我兄弟,和我一起,有什么不能进的?” 小凝赶紧小跑回报主人,宗测怕谢星涵得了风声藏了起来,也跑步追上,一边跑还一边招呼王扬跟紧。 王扬想走,可一来还要仰仗宗测办理户籍,二来已经进门,谢府家丁环伺,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快步跟在宗测后面。 小凝和宗测几乎一起到达。 檐廊下,已铺好锦缎坐席,几案茶具,麈尾檀香,一应俱全。 谢星涵跪坐于织锦之上,眉目婉然,姿态优雅。 “娘子——” 没等小凝禀报,宗测便说:“谢丫头!这么久不开门,是怕了我吗?” 谢星涵微笑道:“宗伯伯,愿赌服输,上次连输两局,还不服气吗?” “你少得意!这次我找了个清谈高手!定叫你俯首认输!” “是吗?在哪?”谢星涵笑着问。 “王老弟,怎么才来?快点!” 王扬在几位家丁的监视下,表情囧囧,姗姗来迟。 谢星涵见到王扬,脸上笑容一点点消失。 王扬急忙作揖道:“昨日多蒙谢娘子出手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宗测一愣:“你们认识?” 谢星涵小拳攥紧,喝道:“来人!将这登徒子打出府门!” 众家丁气势汹汹,直奔王扬而去。 王扬嘴炮可以,武力值却低,遇到这种突然动手的场景,只能边退边叫道:“谢姑娘,有话好说!” 此时他脑海中突然出现昨日市场上,那个青衣女郎的身影。 如果自己有她的身手,还用怕这几个家丁? 第53章 清谈高手 宗测张臂拦在家丁和王扬之间:“都别动手!” 看向谢星涵:“丫头,你这是做什么?” 谢星涵柳眉含怒:“问他自己!” 宗测转头问王扬:“你到底做什么了?登徒子......难不成你???”顿时向王扬投去敬佩的眼神。 这是什么眼神啊!! 王扬来不及吐槽,赶紧解释道: “没有的事儿!昨日上午,谢娘子问我家世,我还以为,以为她想......” “你还敢说!”谢星涵想起那个场景就脸颊发烫。 “我也不想说,那是误会啊!” “那落拓江湖载酒行呢!难道也是误会?!” 谢星涵眼圈一红,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就因为这首诗,被那些轻薄子弟乱传乱议,甚至成为妓馆中的流行曲目,真是太丢脸了!!! 宗测乐了,问王扬道:“我前一阵就听外面唱这曲诗,敢情是你写的啊?你写的曲还是辞?辞写得好啊!曲子配得不行......” “不......辞和曲都不是我写的!我又不懂诗!更不懂曲!”王扬赶紧否认。同时心中疑惑,外面怎么会唱这首诗?我也没和别人说过呀!难道是小胖和人说的?也不对,小胖之前写的都不愿意给人看,怎么可能传这诗? 其实就算传了也没大碍吧,诗中赞的是谢安功业,也没什么忌讳的话......难道是谢安狎妓之事惹争议了?不对啊,这是六朝时代,《世说新语》和正史都记此事,以彰谢安风流,到底是哪出问题了? 哦,是了,她应该是比较恪守礼教,属于传统派,所以不喜欢名士风流那一套,觉得别人宣扬祖辈狎妓之事,有辱家声,那第一句诗的马屁就算是拍马蹄子上了...... 王扬正琢磨间,谢星涵已经气极:“把这登徒子送到江陵县衙!我要告他个戏辱士女、悖礼伤教之罪!” 王扬心中一沉。 一个是怒极的贵族少女,一个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名士。 这件事看似不大,但若处理不好,就有崩盘的可能。 其实自己还要代表郡学出战王馆学,谢星涵就算看在刘昭的面子上,应该不至于把自己送到县衙治罪。 再说就凭自己写那一首咏史诗,再加上给小胖编造了个乐家先祖欠谢安恩情的故事,说治罪有点过吧。 可问题是他身上还有个大隐患,现在户籍的事还没办好,万一谢星涵失去理智,真把他扭送县衙,再被核查身份,这后果...... 不行! 得扭转局面! “我知道了,谢娘子一直对我怀有敌意,原来是误认为这首诗的作者是我。”王扬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你还装?!”谢星涵越想越气。 “我确实听过这首诗,但我不知道谢娘子为什么认定这诗是我写的。落拓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这两句写得其实不错......但绝非是我所作,我可以对天发誓。”王扬无比严肃地说道。 这两句是杜牧作的,要找你找杜牧去。 这里他玩了个文字游戏,他只说这两句不是他写的,可旁人听来,却自然而然地认为是整首诗都和他无关。 谢星涵看王扬信誓旦旦的样子也有些起疑,毕竟她认定王扬是那日拦车喊话的人,只是觉得声音相像,却无真凭实据。小凝同样也没看到那人面貌,只听声音确实不好作准......正寻思要不要把那日随行的四名家丁叫来认人时,王扬说道: “好吧,既然谢娘子不信,那就去县衙分辨清楚,也能还我一个清白。这就走吧。” 王扬负手于后,转身就向外走。心想:宗老哥你还不来拉我?我去了县衙,谁帮你找场子啊! 宗测一看清谈的事要黄,赶忙拉住王扬:“王老弟你别生气!县衙那鬼地方,哪是咱们这些人去的?” 又转头向谢星涵道:“谢丫头,一首小诗,本来就是些风言风语,傻子才当真呢!要真闹到县衙去,还是从你府上去的县衙,好事者不更跟着起哄?” 谢星涵俏脸如冰,沉默不语。 王扬赶紧递上台阶:“且不管这诗是不是我写的,总怪我行事轻浮,不然谢娘子怎么不认为这诗是别人写的?所谓苍蝇不叮——” 王扬正自我批评,见谢星涵星眸一眯,立刻改口道:“还是我自己言行有差,这就向谢娘子赔罪。” 他向谢星涵深深一揖。 宗测打圆场道:“丫头,其实都是误会一场,说开也就没事了。我今天可是特意来找你清谈的,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正适合一谈,何必花时间在这种小事上?” “我不想见这人,让他出去再说。”谢星涵瞪了一眼王扬,又重新坐了下来。 “那怎么行?我又谈不过你,王老弟是我特意请来的援兵,他走了我怎么办?” 谢星涵精致的下颌微微扬起,一脸傲娇的神情:“我不和这种轻薄之人清谈。” 宗测斜眼道:“你不会是怕输吧!” 谢星涵冷哼:“激将法对我没用。” 宗测小声对王扬说:“王老弟,快帮帮忙,只要你胜了他,户籍的事我一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好吧,为了上户口,继续拼吧! 王扬略一思索,便道:“算了,我们还是走吧,我刚得罪她,心里过意不去,再说以前我赢过她一次,说不定就是因为那次,才让她有些嫉恨我,若是再赢,岂不是欺负人了?” 声音看似压低,实则音量不小。 谢星涵实在忍无可忍,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时候赢我了?” “《尚书·禹贡》,三江之辩,你不是输得心服口服吗?还说:‘公子学识英博,小女子佩服’。你不记得了?” 王扬捏着嗓子,学着谢星涵的口吻说道。 太贱了!!! 谢星涵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这么想揍一个人,暴揍!!! 小凝也气得不行,娘子身份高贵,天才横溢,什么时候有人敢对她如此无礼? 谢星涵手按锦席:“那是经学!!若是换了清谈,你在我手下走不过三番!!” 清谈是魏晋南北朝时期士大夫间的特色活动,指以三玄为主、旁及其他玄学哲理的学术论辩,又称“玄谈”。 “番”是清谈中的术语,一问难,一做答,是为“一番”,一般清谈若是遇到旗鼓相当的劲敌,则从早至晚甚至辩到百番的都有,谢星涵说三番就能拿下王扬,那是根本没把王扬放在眼里。 谢星涵家几代人都是清谈大家,她耳濡目染,从小便浸润此道。 当年东晋大才女谢道韫以清谈名盛当时,让多少名士自愧不如。谢星涵有“小谢道韫”之称,其清谈功力,可想而知。 而在谢星涵的眼中,王扬是典型的儒学弟子。 虽然天下儒玄双通的也有不少,但像王扬这么年轻就能在《尚书》学领域彻底折服刘昭,其用力之勤,用心之专,可想而知。 所谓术业有专攻,既然“专”就不容易“博”,像王融那种既博且专的天才,世间能有几人?那可是本朝第一才士! 所以谢星涵虽然对王扬《尚书》学的功夫很服气,但说到清谈,却没把他放在眼里。 —————————— 注:不少人对清谈有误解,认为清谈只谈三玄,其实不是,清谈的范围非常广,虽然以三玄为主,却也旁及佛学及其他宇宙人生哲理,甚至包括人物点评。对这一点感兴趣的小伙伴可参看唐长孺先生的《清谈与清议》以及唐翼明的《魏晋清谈》。 第54章 登徒子好色辩 王扬做出兴致缺缺的样子:“还是算了,一会儿赢了你,你又找茬生气,然后翻旧账什么的,太累。” 他要借此机会堵一下谢星涵的嘴,这样万一以后谢星涵再提以前的那点恩怨,他就可以说这是她因为清谈输了,所以嫉恨找茬。 “少废话!我跟你谈!但你若是输了,给我当十天奴仆,端茶送水,听我调遣,任劳任怨,任打任骂!” 幼稚...... 不如来点实惠的。 王扬道:“好。但如果你输了,你帮我抄一部书,六天内抄三百份,做不做得到?” 谢星涵挑眉:“这书有多少卷,多少字?” “不多,只有一卷,四千多字。” 谢星涵不以为意道:“简单。我请十位佣书,每人每天抄五份。” “书的内容,六天内不能外泄。”王扬补充道。 “可以,我把他们拘在府内,六日后再放。” 财大气粗就是好啊! 王扬心中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自己若是有本钱雇人,也不至于要用打赌的办法。 “谢丫头,如果你输了,可要把郭象手写的《庄子注》还我。”宗测补充道。 谢星涵微微一笑:“可以。但如果我赢了,你要把那部有王弼印章的《老子道德经注》送我。” 宗测急了:“你若赢了,不是有王老弟给你当奴仆吗?” 王扬:→_→ 合着你是一点血都不想出啊!!! 谢星涵道:“那是我和他的赌注,和宗伯伯自然另算。” 宗测看看谢星涵,又看看王扬,心中很是纠结。 一方面,王扬的“庄子深情论”精彩绝伦,如果拿到清谈中,必能折服谢星涵。 但另一反面,清谈可不只是立论,还有辩驳往返,宗测来得太急,还不知道王扬的辩才如何。 正为难间,只听王扬随口说道:“一卷《道德经》而已,压上吧。” 宗测对王扬轻飘飘的语气有些不满:“一卷《道德经》而已?!王老弟,你知道那是什么朝代的抄本吗——” “什么朝代的都不要紧,因为她赢不了。” 宗测睁大眼睛,见王扬明眸墨眉,长身而立,神色淡淡。清风微拂间,吹动白袷衣,更显神韵高致。他脑子一热,信心莫名高涨:“我信你,赌了!” 谢星涵瞟了一眼王扬,神色冷漠。 心中活动却是:好想揍他怎么办...... ...... 日光倾洒,淡云微度。 谢星涵、王扬两人对坐。 谢星涵目光冷厉,看着王扬;王扬则微笑回视她。 论辩尚未开始,气氛已经紧张起来。 宗测抢先道:“王老弟有‘庄子深情论’,请王老弟为主,申论叙理。” 当清谈的对象只有两人,则一人是主,一人是客。 “主”先申论,而后“客”驳难之,主再作答。此为清谈之一般程序。 宗测为王扬抢“主”的角色,自然是因为他对王扬的“庄子深情论”很有信心,要王扬先声夺人,打谢星涵一个措手不及。 谢星涵轻笑一声: “拿准备好的东西有什么意思?他立庄子深情论?那不如我来立‘登徒子好色论’。” 这本是一句讽刺王扬的话,最后六个字还特意加了重音,哪知王扬立即接口道: “谢娘子错了,窃以为登徒子非好色之人,娶妻生子,人之常情,焉可谓好色?宋玉作《登徒子好色赋》,实在是先入为主,不辨情由,冤枉了登徒子。” 王扬说“冤枉”二字时,有样学样,重重咬字。 《登徒子好色赋》是宋玉的名作,讲的是登徒子在楚王面前诽谤宋玉好色。宋玉说自己东邻的女子美得倾国倾城,登墙偷看他三年,他都没有答应与之交往。而登徒子之妻奇丑无比,登徒子却一连和丑妻生了五个孩子!最后宋玉问道:“王孰察之,谁为好色者矣?” 从此,登徒子便成了好色的代名词。 谢星涵纤白的手指搭在茶杯上,轻轻敲着: “其妻蓬头挛(lUan)耳,齞(yan)唇历齿,旁行踽偻,又疥且痔。而登徒子悦之,使有五子,非好色而何?” “妻丑不嫌,正说明其非好色之人。且夫妻生子,天经地义。若以生五子为好色,则尧有十子,舜有九子,难道谢娘子的意思是,尧舜皆为好色之君?”王扬反问。 谢星涵微微一怔,她本是随口引述宋玉文章中的话,却万没想到王扬竟借题发挥,一副纠缠到底的架势。直接开启了一个清谈话题。 她不愿示弱,辩道: “妻丑不嫌,非不好色,而是已经好色到了无所挑剔的程度。生子非好色,然于无所挑剔之中,肆其所欲而连生五子,则好色可知也。” 王扬见谢星涵端坐如松,板着小俏脸,义正辞严地在那儿胡说八道,就觉得好笑: “肆其所欲,你懂什么叫‘肆其所欲’吗?” 谢星涵玉靥一红,稍稍有些慌乱,但很快恢复如常,平静说道: “孔子曰:‘过犹不及’,又曰‘以礼节之’,‘肆欲’便是‘不节制’,‘不节制’便是‘过头’,过头便是‘好色’。” 谢星涵没被王扬带偏,始终紧扣论点。 王扬立即抓住谢星涵的话头,质问道: “娶一丑妻生五子便是不节制,这是谁规定的?” “我。”谢星涵理直气壮地回答说。 王扬愕然:“你凭什么规定?” “凭我立论说登徒子‘好色’,则好色的定义在我。我说这是不节制,这便是不节制。” 谢星涵端起茶来,呷了一小口,一副悠然之态。 这已近乎于诡辩,但一时间还真不好反驳。 宗测紧张地看向王扬,生怕他无言以对。 王扬决定给这个擅长辩论的小美女下一个钩子: “如果按你对‘好色’的定义,那我也叫好色?” 谢星涵懒得回答,睫目微垂,一副“你以为呢”的表情。 王扬继续诱导道:“那按你这么说,好色还真不是贬义。” 谢星涵鄙视道:“当然是贬义。” 王扬缓缓道: “告子曰:‘食色,性也。’《礼记》中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易》以乾坤为基;诗三百始以《雎鸠》之唱。圣人尚不讳言,何来贬义之说?” 一口气连举四部经典,来势汹汹。 至此,王扬成功开辟了论辩话题的第二战场,开始合围! 第55章 星涵 谢星涵此时已意识到被王扬引导话题至此,但仍然镇定自如: “《左传》云:‘今纳夏姬,贪其色也。贪色为淫,淫为大罚。’贪色即好色,好色为淫,淫为大罚大罪!” 王扬立马抓住谢星涵话中的漏洞: “非也。淮南王叙《离骚传》,谓《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则好色未必是淫。” “好啊!”宗测捶着腿面,激动叫好。 谢星涵吃了个瘪,顿了顿道: “《孟子·梁惠王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好色是疾是病!” 王扬微微一笑: “《孟子·万章上》说:‘好色,人之所欲’,‘知好色,则慕少艾’。” 谢星涵语气转急: “《礼记·坊记》云:‘故君子远色,以为民纪。’色若可好,何必远之?” 王扬不慌不忙道: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楚王好细腰,宫娥多饿死。细腰当然无错,可楚王却不该好——” 说到这儿,目光不经意地落到谢星涵那可堪一握的窈窕腰身上,谢星涵小脸一沉,便要发作,王扬赶忙移开视线,继续说: “色亦无错,然君子忧百姓效仿过甚,故对外远之。” 谢星涵咬牙,恨恨道:“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孔夫子说的这句话,可没说好色不好。” 谢星涵抓住机会,反问道:“如果色是好的,那夫子为什么说‘年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 “下句是‘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难道斗也是不好的?”王扬快速说道。 谢星涵应声答道: “当然不好!夫子说过‘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 王扬皱眉,严肃说道: “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这是不是斗? 孔子为鲁摄相,七日而诛少正卯,这是不是斗? 孔子曰:‘国亡而弗知,不智也;知而不争,非忠也;亡而不死,非勇也。’ 这,是不是斗? 若国家危亡之际,不斗而何? 若正义涂炭之际,不斗而何? 若生民受辱之际,不斗而何? 该斗之时,虽千万人吾往矣! 该好色之时,虽妻丑,亦无所怨!” 宗测正喝香茶,听着王扬慷慨陈词,听到最后一句时直接一口茶喷了出来!心想王老弟果然厉害,就一句玩笑话就能诌到这种地步,也是没谁了! 谢星涵精巧的琼鼻微微翕动,柔嫩的手指也在袖中绞起,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宗测笑道:“谢丫头,这局你可是输了。” 谢星涵俏脸稍紧,只觉王扬诡诈异常。 先是抓住自己一句戏言突然发难,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然后步步设陷,引导话题,借由她对他登徒子的怒气和对他好色的嘲讽,诱使自己露出破绽,最后一击而胜,又回证最开始的论点。可谓环环相扣,章法谨然。 她虽觉不服,但毕竟是大家闺秀,只几个眨眼的功夫便承认了失败,神情一松,微微颔首道: “王公子心机深沉,舌灿莲花,这一局是星涵输了......” “星涵?你叫谢星涵?是哪两个字?”王扬好奇问道。 当时女子的闺名轻易不外传,即便荆州城里那些追捧谢星涵的少年,大多也不知道谢星涵的真名,只能称其“谢四娘子”。 谢星涵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心神失守,一不小心把自己的名字说了出来。 但她不是小家子气的姑娘,既然说了也就没有再遮掩的必要,轻声说道: “星光的星,海涵的涵。” 王扬点头道:“影疑星泛晓,光似露涵秋。好名字。” 谢星涵星眸微眯:“你不是说你不懂诗吗?” “咳咳。”王扬尴尬地咳了两声,“略懂,略懂不算懂——” “那这两句呢,也是别人写的?” “是别人写的。” “你!” 宗测叫道:“等一下!谢丫头,如果你认输了,那赌注.....” 谢星涵神情冷了下来:“欠你们的赌注我当然会给,但方才这局所论题目太过儿戏,并非正式的清谈。” 她看向王扬,精美的小脸逆着光,下颌至到玉颈的曲线被映照得光彩动人。 “王公子可有胆量与我再比一局?这次谈真正的玄学。” 王扬看着谢星涵一身白碧纱裙,如小仙女一般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只觉赏心悦目,问道:“如果你又输了,怎么办?” 谢星涵螓首微微仰起,反问道:“你想怎么办?” 此时谢家下人来报,说门外有郡学仆从给王公子递来一张字条。王扬接过字条一看,急忙说道: “我还有事,这就告辞了。我晚些时候让人送来那卷书给你抄,六天内——” 谢星涵道:“抄三百份,我答应的事,一定做到。”。 宗测问:“王老弟你这是要去哪啊?我还准备带你去西沙洲访友......” “我去见一个故人,下次,下次再聚。” 王扬离开后,宗测催促道: “丫头,快把《庄子注》给我,我也不在这儿碍你眼了。” 谢星涵吩咐说:“小凝,去给宗伯伯取书。” 小凝走后,谢星涵给宗测倒茶,看似不经意地问道:“宗伯伯,你是怎么认识王扬的?” “嗨,说来也巧,今早刘昭带来他找我办户籍,我说我不——” 宗测突然意识到什么,停住不语。 “办什么户籍?”谢星涵淡淡问道。 “办什么户籍?我说办户籍了吗?哈哈哈!你听差了!我说的是拌糊剂!你不知道,我最近搞了几味药,要在一起搅拌成糊,制作成药剂,所以叫拌糊剂!” 宗测打了哈哈,强笑了几声,转移话题道: “王老弟在我那儿做了一番庄子深情论,一下子就把我和刘昭给震了。我给你讲讲吧,保准你没听过!” 谢星涵星眸闪烁了几下,笑了笑,说道:“也好。” 第56章 奇怪的调令 王扬回到郡学,见黑汉正在等他。 黑汉一见王扬,单膝跪倒,抱拳叫道:“公子救我!”声音殷切又带有几分焦急。 王扬道:“快起来!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慢慢说。” “是!小人今早接到调令,调小人去天门郡戍守。天门离荆州城四百多里地,小人这一去,可能得年底才能回家,就没法照顾阿五了......” 唐以前六尺为步,三百步为一里,一里合一千八百尺。南朝一尺长24.7厘米。这段距离不算太远,步行两日内便能到。 但军中月假只有三天,黑汉往返便需要四天,根本来不及。那里的队主又不知道好不好说话,说不定根本不允许他攒假长休。 并且天门近南蛮,戍守压力比这儿大得多,甚至有可能普通的月假都保证不了,那样就没办法常回家照看阿五了,甚至每个月送粮送钱都成了问题。 王扬听黑汉说了一通,问道:“天门近南蛮,会有危险吗?” “小人不知道具体会被派到哪儿,但不管派到哪里,都肯定比阿曲戍要危险得多。 现在世道有些乱,一个月前曹公林哨所就被屠了,那还在江陵县境内! 天门郡地处蛮中,蛮子恐怕更加猖獗。但小人是兵户,本来不该挑剔危不危险的,可是这项调令来得似乎有些......奇怪。” 黑汉露出很是纳闷儿的神情。 王扬目光一凝:“怎么奇怪了?” “戍役一般都是从本郡征发,很少旁及外郡。就算人手不够,要从别处调,也是整屯整戍的调。即便是抽调,也是各屯戍自己选人。可我这个调令是直接发给我的,上面有我的名字......” “你们队就调了你一个人吗?” “是啊,连我们队主都觉得奇怪,还问我是不是走了什么门路,故意调去天门郡的。还以为我到了那儿就能升官呢!我刚开始还想会不会是公子的安排,但我后来又想,公子知道阿五的事,不会调我去外郡。再说就算真要提拔,肯定会说明啊。” 王扬也觉得有些奇怪,问道:“以前出现过类似的事吗?” 黑汉想了想说:“从来没有,两年前我们曾被抽调到永宁郡,但那也是整队的抽调,军官被点名要的例子倒有,可我就是一卒子啊,怎么会点到我的名呢?难道是军府改了规矩?” 王扬沉默。 此事透着古怪,事出反常必有妖,只是现在不知道妖在何处而已。 如果有妖,是针对黑汉的吗?还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退一步讲,即便没有妖,那天门是危险之地,最好也不要让黑汉去。 这个忙得帮,当初若是没有黑汉在散骑常侍上的改口,说不定现在已经寄了。尽管王扬替黑汉还了钱,算是已经回报过了,并且黑汉如今对他似乎已经没多少助力了。但王扬与人相交,大多论情不论利,这也是为什么他以前能交下不少“真朋友”的原因。 什么是真朋友? 不因有利而来,亦不因无利而去,只凭真心相交,绝不因利益而背叛,这便是真朋友。 若只要遇到对自己有助力的人便亲密交往,只要朋友可能会麻烦到自己便恨不得马上甩开手离得远远的,未必真能走得很远。 黑汉见王扬不说话,心中甚是忐忑:“公子......” 王扬道:“没事,我来想办法。” 黑汉无比感激地看着王扬。 他来前特意求薛队主给的假,最怕的便是王扬不愿相助。 毕竟,王扬已经帮他帮得够多了。 ...... 王扬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带黑汉去找刘昭,请刘昭帮忙。 刘昭这个人有两个大好处,一是心思纯粹,二是与人为善。也不会深究黑汉是怎么从一个戍卒变成王扬的临时侍从的。 他听王扬说完,为难道:“军中我实在说不上话呀。” 王扬趁机道:“如果能直接脱兵籍的话更好。” 黑汉嘴唇一抖,他之前有过这种奢望,还曾在王扬面前特意提过此事,甚至他最初讨好王扬的目的也是这个。可王扬当时没有任何表示,他也就息了心思。 可没想到公子竟然还记得! 刘昭眉头紧锁: “脱兵籍?这种事更难! 正规的军户放免都需要报尚书省去籍,一般要么是立了奇功,要么是天子发明诏恩赏脱籍。 下诏的话,前朝孝武帝时曾经有过两次,都是特典。本朝开国以来,还从未有过。 私下请托的以前不少,但自从检籍之后,管理就越发严苛了......” 刘昭在给王扬想户籍解决办法时便提过一次“检籍”,今天是第二次提。王扬对南齐历史不熟,但却知东晋、刘宋都曾有过“检籍”之举。 “检籍”是检查户籍的简称,简单来说就是清查户口。 自五胡乱华、北方沦陷之后,大批北人南渡,造成户籍混乱。 一方面,世家大族藏匿人口,将百姓纳为自己的私奴私兵。 另一方面,很多百姓或为生存,或为求晋身之阶,也愿意托庇于士族, 还有不少人为了免除赋税兵役,或花钱冒籍士族,或假死逃籍,或收卖办事文书,改换年龄,总之各有妙招。 时间越长,其弊越甚,最后导致在籍百姓越来越少,户口簿册,谬误百出。 为了维系国力,东晋和刘宋都曾施行过不止一次的检籍。 南齐也和前两朝一样,从开国伊始便实施检籍之策,当今天子登基后,又大力推进检籍进程,不仅严峻法令,重惩冒籍者,还设立校籍衙司,专门督检户籍,甚至曾因此政策激起了震惊全国的叛乱。 王扬此时并不知道南齐检籍的具体情况,更不知道他在不久的将来,会被搅到这场已经结束了四年之久的叛乱余波中去。 “不过我倒有个主意。”刘昭突然说道。 “六日后白虎道场论学,王爷赏胜者十万钱。你若胜了,便谢绝钱财,向王爷讨个恩赏。 直接放免兵户的话有些困难,但你以琅琊王氏的身份,求王爷把他的兵籍转成你的属籍,也就是部曲,王爷应该会应允。” 部曲在南北朝时指依附于士族的户口,地位高于奴婢,寄于宅中为门客仆从,武装起来便是护卫家兵。 虽然是私兵,但名义上仍是朝廷武装,战时亦会随主人出征,属于官方认可的国防力量。因此部曲和兵户之间偶见转化,比兵户转为平民要容易。所以地方军府在某些特殊情况下也会把官府兵户赐给士族为部曲。比如方镇官员去职时,就有赏送部曲之例,当时称为“送故”。 黑汉惶恐,连忙说道:“小人怎值十万钱!没事的!小人去天门郡也没什么的!” 王扬道:“别的你不要管,你就说你想不想做我部曲?” 黑汉低着头,强忍住哭意,手搓着衣角,停顿了一下哑着声音说:“当然想,小人做梦都想!!” “好,那就等到六日之后。” 黑汉黯然:“可是小人等不到六日之后了。调令让小人‘接令即行’,小人是苦求队主,这才换来一天安顿家小的时间,明日一早便得出发。” 第57章 闯门 王扬问道:“有办法拖延几天吗?比如生病什么的......” 黑汉苦笑:“小人是兵户,命贱如草,除非病得站都站不起来。但若上面查问,查出我装病,一定会被军法从事。” 王扬转而问刘昭:“谢娘子会有办法吗?不需要直接脱兵籍,只要能让军令延迟六日便可。” “她面子倒是不小。只是一来她不是荆州本地的,人头不熟;二来她能说上话的都是高门贵族。但总不至于为了一个士兵的调动去找荆州司马吧!像调发戍卒军令这种事,应该属于外兵参军的职责。可这种下级军官,哪有资格认识谢家的女公子?” 司马是荆州军队的二把手,找荆州司马就相当于为了一个普通士兵的调动去找军区副司令。虽然动静太大,但只要能管用就行。 王扬道:“没别的办法了,请她帮忙一试吧。” 刘昭犹豫片刻,说道:“有一个人若肯出面,这件事便不在话下。” “谁?” “庾易。此人乃西楚士族领袖,名望甚高,门生故吏满荆州,即便在京都也有不少朋友。 以仕宦而论,新野庾氏一门是荆州四族里最闻达的一姓,朝中位至五品以上官者便有三人。他的长子现任荆州主簿,次子你见过,便是我的学生庾于陵。” 王扬喜道:“是子介啊!那我正好托他去请他父亲出面!对了,子介呢?这两天怎么没看到他?” “他......请假在家。”刘昭欲言又止。 “请假?他生病了吗?” “应该是被他父亲禁了足。不过你还是可以去他家一试,看能不能见到他,庾易这个人虽然......但你毕竟是琅琊王氏。” ...... 庾宅内,假山中, 庾易一身白绸寝衣,手执长剑,身体舒展,正缓缓挥动。 “主人,门外来一个琅琊王公子,自称是二公子的好友,前来探访二公子,拜会主人。”管家双手呈上王扬的名刺。 庾易早听儿子说过王扬的事,但他没有去接名帖,而边舞剑边说道:“就说我们出门了。” 管家有些迟疑,候在原地不动。 庾易做完两个剑招动作道:“怎么还不去?” “主人,这......毕竟是琅琊王氏......” 庾易对着空气一剑刺出,口中轻笑道:“哪来得那么多琅琊王氏......” ...... 庾宅门外。 王扬和黑汉离去。 王扬知道管家在蒙他,因为如果庾易真的不在家,那又何必进去问呢?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只好退而求其次,带着黑汉去找谢四娘子。 可没成想她也不在! 王扬问她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那谢府门房口风紧得很,一概推说不知。不过他们接了谢娘子的命令,等王扬送书来。 王扬叫黑汉回郡学取书稿,不是刘昭笔录的《尚书今古文指瑕》,而是他昨夜独自新写的一卷小书,一共才四千多字。按照现代的观点看,与其说是书,不如说是文章。 不过古代成书不一定要有很多字,比如《道德经》就五千多字,《孝经》也才不足两千字而已。 谢府门户甚严,没有主人命令,也没请王扬进门等候。 王扬就在门外,一直等到黄昏,还是不见谢星涵人影。 他把书稿交给门房,交待等谢娘子回来后,马上告知谢娘子,说他有要事相商。 然后便带着黑汉去找宗测。寻思宗测说不定会有办法。 谁知宗府的人说宗测去了西沙洲,今晚不回来了。 王扬有些心累,这真想办个事,找个人都找不到。靠别人办事好难! 诶? 为什么一定要靠别人呢? 难道离了他人,我王扬就办不成事了?! 黑汉今天跟着王扬到处跑,虽然没见成效,但已经是感激涕零了。 “公子,要不算了。去天门嘛,也没什么的。我把阿五托付给邻居,多给些钱也就是了。或者等公子向王爷求情后,再把我召回来。” “你不能去天门郡,这调令有问题。”王扬突然说。 “有问题?”黑汉见王扬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 “不符合常理就是问题。天门郡为什么要从荆州调戍卒?如果是本郡士兵不够用,急需从外郡调发,也该像以前那样整戍整屯的征发,哪有指名道姓,单调你一个人的?你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可......可万一上面随便从兵籍簿子中圈的......” “你不能把自己的安全寄托在‘万一’上。你想没想过,如果这件事确实有问题,那目的是什么?” 人总是有侥幸心理,有时明明意识到不对,却还会劝说自己是“想多了”。 这其实是惰性在作祟。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耗费精力去思考以及应对并不一定会发生的危险。 黑汉愣住,难道上面真的有人会针对他这个穷兵户? “走吧。”王扬说道。 “公子,我们去哪?” “回郡学,我要问点事,再借几样东西。” ...... 夜幕降临,晓月初升。 一辆牛车缓缓停在一座高墙深院、装饰气派的大宅门前。这便是荆州外兵参军焦正的住宅。 王扬放下车帘:“他住这儿?不是说身份卑寒吗?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 坐在王扬对面的是刘昭的管家,姓何。刘昭醉心学问,日常事务都交给何管家打理。 何管家恭恭敬敬地答道: “回公子的话。小人都打听清楚了,就是这里。焦参军的确出自庶民之家,连寒门都算不上。后来从军,行伍出身,积功升至军官。据说曾在京城禁军中呆过。后来不知怎么的,被调到荆州任外兵参军,三四年了都没升过。官职虽然不大,但一到荆州就挑好地段买了这座大宅,似乎并不缺钱的样子。” 王扬点点头,道:“都安排好了吧?” “一切准备妥当。” “一会儿有无礼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何管家惶恐道:“公子哪里的话?公子放心,主人已嘱咐过小人,一切都听公子吩咐。” “好,那你听着动静。” 何管家先是俯身作揖,然后拍了拍手,车外一名仆从掀开车帘。 王扬振衣下车。 牛车旁,八位郡学仆从早已恭候在侧,齐声道:“公子。” 王扬神情冷漠:“踹门。” 仆从走到大宅门前,对着朱红大门就开始猛踹。 “谁啊?别敲了!” 大门打开,走出一个看门人,喝道:“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王扬径直而入,目中无人。 第58章 参见公子! 看门人急了:“诶!这位公子,你怎么——” 郡学仆从一拥而上,把看门人拦在一边,看门人忙叫道:“来人啊!有人闯门啦!” 王扬大步向里走去,口中喊道: “焦正!你个王八蛋滚出来!我琅琊王氏百世荣光,就凭你个贱奴也敢动手脚?” 园子内窜出几个执刀的护院,直奔王扬而来,可一听“琅琊王氏”四字顿时不敢妄动。 焦正带着几人快步走来,听到王扬的话也是一愣。 “你是焦正?”王扬目光扫过这个身材矮壮、穿得像个地主老财似的的男人,眼神要多轻蔑有多轻蔑。 焦正上下打量着王扬,眼神不善:“你是——” “王公子?王公子!”何管家跑到王扬身边,躬身道:“大人在郡学设宴,来了不少刘氏子弟,都等着见——” “没空,告诉刘昭,我忙着呢。” 何管家唯唯而退。 郡学,刘昭,刘氏子弟......是涅阳刘氏! 难不成这少年真是琅琊王氏的人? 焦正眼角一跳,向护院使了个眼色,护院赶忙出去查看。 焦正身份虽卑,但曾有过在京都禁军中的经历,见过的大人物可不少。眼见王扬如此嚣张跋扈,反而不敢发作,抱拳道:“在下焦正,敢问公子——” 王扬直接打断,劈头盖脸地骂道:“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密报竟陵王,诬我族叔于荆州夺人田产!你全家有几口人,经得起你这么折腾?” 焦正身边的几个健奴气不过主人被骂,纷纷撸胳膊挽袖,只等主人下令,便要来打王扬。 王扬冷笑道:“都活得不耐烦了?等不及拉你们主子陪葬是不是?” 此时出去查看情况的护院回来了,和焦正低声说了停在外面的牛车有涅阳刘氏的族徽。 焦正赶忙喝止众奴仆,澄清道:“公子所说,我一概不知!再者,我哪有资格向竟陵王报信?” 顿了顿又试探问道:“敢问令族叔是——” 王扬语气很冲:“装什么蒜?难道荆州城里还有其他的琅琊王氏吗?” 之前王扬说琅琊王氏,焦正便想到了那位隐居在寿康巷丁家老宅的神秘大士族王泰,只是听说王泰年近四十,与眼前这少年年纪不合。所以还在纳闷儿,难道荆州又来了一位琅琊王氏? 此时听王扬这么一说,便以为王扬所说“族叔”指的便是王泰。 赶忙行礼:“原来令叔——” 王扬不耐烦地打断道:“你这个官当得好啊,吃着荆州的饭,心中却想着竟陵王,挑唆亲王,污蔑朝士,我现在就报给巴东王,看他容不容得下你!” 王扬这番话听得焦正心惊肉跳。 竟陵王?巴东王?挑唆亲王,污蔑朝士? 话虽说得简略,但焦正却觉得有点听明白了。 这小公子不知道从哪听到的消息,说自己向竟陵王密报王泰在荆州夺人田产,从而指责自己表面上是荆州的官员,巴东王的下属,可实则是竟陵王的私党! 竟陵王如今为司徒辅理朝政,是三公之一,权势熏天!自己如果真是竟陵王私党,还至于窝在这儿,做这么个屁大点的小官?! 除非是被特意安插到此地,秘密针对巴东王的。 难道巴东王和竟陵王在暗斗? 可这种级别的斗争,哪里是他这小人物能搭上边的? 再说这种秘闻是自己配听的?!! 焦正大呼冤枉: “这位公子,我不知道您从哪得到的消息,可我根本没和竟陵王通过信!更不会告令叔!别说令叔没夺人田产,就是他夺了......再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告啊!” 王扬目光一冷:“你敢辱吾叔清名?” 焦正急忙道:“不敢不敢,我只是打个比方——只是......” 焦正酝酿着措辞: “只是公子,焦某身份再卑,好歹也是有官身的人,您闯门而入,又对我横加责骂,可我还不知道您的身份。” 王扬语气微嘲:“就你这么个小官也好意思说是什么‘有官身的人?’就我家的门人都比你品级大。我的身份是你配知道的?” 你他娘的不说我怎么知道? 是琅琊王氏就了不起啊! 老子要是琅琊王氏,现在都做骁骑将军了!还至于被你个傻缺嘲讽? 难道是个人进来说自己是琅琊王氏,我他娘的就得跪迎?! 焦正按捺住心中怒气,抱拳道:“公子不说姓名身份,焦某怎好——” “王公子,王公子!” 何管家带着一个侍女来找王扬。 他娘的,把我家当聚会了!焦正心中暗骂道。 王扬皱眉:“不是让刘昭等着吗?你怎么又来了?” 何管家躬身垂首禀道:“这位是谢四娘子的婢女,来请王公子的。” 谢......谢四娘子?! 焦正瞪大眼珠子。 王扬之前吩咐过何管家,一会儿可能有两拨人找他,一拨是谢家的,一拨是送扇子的。 谢家的这拨着急要用,所以让人在谢府门口等着,等谢娘子一派人来就直接领到焦正家。送扇子这拨不急,如果来了郡学,就让他改送到焦正府邸。 婢女屈膝行礼:“娘子回府了,请公子过府——” “让她候着。”王扬大剌剌道。 婢女睁大眼睛,抬头看向王扬,似乎不敢相信有人竟敢对主人如此无礼! 王扬看着婢女无辜且茫然的眼神,心中微有歉意,不过为了打消焦正的疑虑,也顾不得了,用随意的口吻道: “你回去和她说,本公子现在忙着呢,等明儿有空再去瞧她。” 焦正快惊掉了下巴,其惊吓程度不下于方才听王扬说什么竟陵王、巴东王。 这可是陈郡谢家的谢四娘子啊!!! 多少名门贵少,欲求一面而不可得。 这人居然说什么“明儿有空再去瞧”?! 这是人话吗?!!! 何管家心道:这可能就是王公子说的“装比”吧。话说装比装比,到底是哪两个字? 婢女气得脸色铁青,是你先来找我家娘子,然后娘子才我让请你过去的,现在说得怎么跟我家娘子求你过去一样? 毕竟是名门侍婢,即便被气极了也没有坏了礼仪,她行礼告退,下定决心要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学给娘子听! 焦正赶忙打了手势,暗示一个家奴跟上这个谢府婢女。 等王扬转过头来,焦正已经恭恭敬敬地弯腰抱拳道: “卑职荆州外兵参军焦正,参见琅琊王公子!” 第59章 留宴 身份是什么? 身份是他人和自我的社会定位。 有时候只要他人和自我认可,便可以伪装甚至成为那个身份。 比方说,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管一个路人叫老师,那在旁观者看来,这个路人就是学校的老师。 再比如说,两个知名演员在访谈里共同称呼一个人为导演,那观看节目的观众就会认为那个人是导演。 在王扬导演的这场戏里,刘昭和谢四娘子都是知名演员,一同为王扬这个无名导演作证。 这可比王扬在林子中被黑汉那群士兵围住,自说自话的证明要可信得多。 王扬冷哼道:“少来这套!你暗通竟陵王,诬陷我叔——” “卑职愿以性命担保绝无此事!望王公子明察!”焦正声音洪亮,显出几分武人气质。 王扬露出怀疑的神色,自言自语地嘀咕:“不可能啊,明明说是姓焦啊......” 焦正心念一闪,忙道:“敢问公子,是谁向公子说,我焦正密告竟陵王,诬陷令叔的?” “是竟......”王扬装作差一点说出,但又及时醒悟的样子:“这岂能和你说?” 难不成是竟陵王身边的人? 但如果是竟陵王身边的人,又怎么会把这件事栽到我的头上? 难道有人要害我? “王公子,卑职这么个品级微末的小官儿,怎么可能和竟陵王有联系?更没胆量去诬陷令叔!望公子明察,还卑职一个清白!” 王扬想了想,问道:“荆州城里姓焦的官儿,除了你都有谁啊?” “这......”焦正被这么突然一问,有点发蒙,只能赶紧开动脑筋,边搜寻记忆边说道: “西曹书佐焦循,录事焦文央,租曹从事焦......焦晃?不是,不是焦晃,好像叫焦况? 主簿府里好像也有一个姓焦的,还有城防司,那儿有个都护也姓焦,还有......这这荆州官员太多,如果再算上各府衙的佐吏,卑职也认不全啊!” 就是因为多才问的你,我就不信你一个办公室主任能把政军各系统的人都认全? “难道是重名?又或是说的不是名而是字?”王扬用恰到好处的音量嘀咕了一声,然后问道: “焦正,你字什么?” 焦正低下头:“卑职无字。” 名字名字,但当时大部分人都是有名无字的。 当时能取字的,要么是贵族豪强,要么是有知识传承或者特殊际遇之辈,焦正出身普通农家,哪里会取什么字? 后来做了军官,眼界渐开,却也不敢给自己取字,因为即便取了也只能遭人嘲笑。就像他很羡慕士族坐的那种牛车,但却不敢买一样。 士庶天隔,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那......我可能弄错了?我再查查吧。荆州人头我不熟,你多担待。走了,不送。”王扬毫无诚意地道了句歉,背着手,转身便要向外走。 焦正哪肯错过这个结交琅琊王氏的机会?头脑飞速运转,想怎么才能把王扬留下,突然灵光一动,叫道: “公子稍候!我家中有名录,记了不少同姓官员。请公子在寒舍稍坐片刻,待我把这些官员名字找出来,一一指给公子。” 说完又马上补充道:“耽误不了公子多长时间。” “好吧。”王扬“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 “快!把那几个好看的婢女都撤走,换丑的上去伺候!越丑越好!把外面粗使的那两个丑丫鬟也叫进来!” “老爷,您这是什么道理?这小公子的身份可——”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嫣儿呢?嫣儿在哪?快让嫣儿换上新衣,画好妆,出来见客!” “叫后厨不要做些大鱼大肉的俗菜,这样的贵公子什么没见过?让他们都拿出绝活来,上本地的特色菜......不行不行,我还是亲自和他们说吧。” 整座大宅都因为王扬的到来忙碌起来。 在此期间,那位跟踪谢家婢女的护院回来了,确认了那婢女确实是谢府的人。焦正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忙碌得也就更起劲了。 ...... “公子,卑职真是该死!我明明记得那册子放在家的,但怎么找也找不到,可能是落在兵曹衙门了。现在衙门已经闭门了,这样,卑职明天一早就去取!” “公子,正好到饭点了,就在寒舍吃顿便饭吧!” “卑职心中不安,请公子一定给卑职一次赔罪的机会!” “公子,您这边请,小心门槛。” ...... 王扬冷眼旁观焦正“表演”,剧情完全按照他预先设想的方向进行。 当然,他也不是什么都料到了。比如焦家的婢女怎么都这么......一言难尽...... 这么一看,倒是他焦正的女儿还算周正。 不! 在这些婢女的对比下,岂止是周正,简直算是美人了! ...... 不得不说,焦正家的菜做得确实不错,尤其那道“鸭煎”和“酿炙白鱼”,色泽鲜美,香气扑鼻,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即便放在现代餐厅也完全可以作为招牌菜。 不少人认为,没有味精等现代调味品,古代菜肴必定寡淡少味。其实中华饮食,底蕴深厚;一味之细,精研入微。 就拿这道“酿炙白鱼”来说,虽然没有味精、蚝油,但它用醋、秘制鱼酱汁、腌酸越瓜(当时叫“瓜菹”(ZU))、葱姜桔作为调料腌制,等烤到半熟的时候,还要刷苦酒、杂鱼酱豉汁。 可惜王扬要凹人设,所以只是随便下几筷。不然要一碗米饭配上这些菜吃,肯定能吃爽。 席间,下人通报说郡学的何管家领着一个人来,说是给王公子送扇子的。 王扬让把来人直接领到饭厅来,和焦正道:“订了个新鲜玩意,保证你没见过。” 扇子到手,王扬打开折扇,只见扇柄漆黑,扇面如雪,具体构造,和他之前嘱咐的一样,甚合心意,合扇说: “很好,就按这个做,六天之内,做出三十柄来,到时钱一起算,只要质量如一,好处少不了你的。” 扇店老板本来是准备要定金的,但见了郡学和这大宅的气派,又从何管家口中得知,这位是琅琊王氏的公子,而这宅子是外兵参军的家宅。再加上王扬上次出手阔绰,便没开口要定金。而是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让王公子满意。 王扬见老板“上道”,便让焦府仆人领他下去喝杯酒水,再赏些菜肴。 仆人不敢做主,看向焦正,焦正当即斥道:“混账!王公子吩咐,还不照办!” 第60章 侍寝 所以扇店老板虽然没收到定金,却也借着王扬的光,在外兵参军的府上美美地吃了一顿。 焦正女儿焦嫣眨着眼睛,娇声问道: “公子,这样的扇子嫣儿从来没见过,好像是纸做的?不怕坏吗?这一开一合有什么特别的用处吗?能借嫣儿看看吗?” 王扬道:“就是做来玩的,你要是喜欢,以后送你一把。” 嘴上虽然这么说,手上的纸扇却没有给焦嫣看。 焦嫣见王扬不与,也不敢再行纠缠。 而焦正则更认定王扬是纨绔子,喜欢新巧猎奇的东西,心中暗暗琢磨以后应该如何讨王扬欢心。 杯盏相推,觥筹交错。 焦正一家卖力奉承,劝酒劝菜,王扬先是高冷,几轮酒喝下来,也开始言笑不拘,气氛渐入佳境。 不一会儿,又有一人求见王扬,这次给王扬带了张小纸条。 王扬看着纸条,脸色变了变,问焦正道:“老焦,你之前说你是什么参军来着?” “卑职现任外兵参军。”焦正赶紧接口道。 “哦对,那城外戍卒的人员安排和调动是归你管吧。” “是,卑职参掌府外兵曹事务。戍卒调动正是卑职的职责之一。” “行,那我托你办件事——” 焦正马上道:“公子尽管吩咐,只要卑职能办,一定尽力!” 王扬装模作样地又看了眼纸条,然后才看向焦正,边说边注意他的表情变化: “阿曲戍、黄魁幢、下属第十二队,有个叫黑汉的兵户,他明日要调天门郡,把这个调令取消了吧。” 焦正脸色顿时一僵,王扬想安排哪个戍卒他都能办,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黑汉呢? 他甚是为难地说道:“这种调外郡的调令,军籍已经转到外郡了,想要取消还得找外郡协调,卑职自己也不好办啊。” 王扬怀疑焦正此言有假。 疑点有二。 一是王扬提到黑汉时,焦正神情的变化。 这很可能说明他对黑汉的调令有印象。 一个外兵参军,怎么可能对一个小戍卒的调令有印象呢? 除非这一调令不同寻常。 二是焦正答话言辞闪烁,若此事他真的没有办法,他应该说自己“不能办”,而不是“不好办”。 “不好办”的意思可能是“不愿意办”。 当然,也说不定是王扬想多了,真实情况可能是事情确实不好办,又或者焦正为了让王扬记下人情,故意渲染此事难办的程度。 王扬不动声色地饮了口酒,酒樽在桌案上一落: “焦参军,你胡乱搪塞,是欺我不通军务是不是?” 由“老焦”变成“焦参军”,焦正心中咯噔一声,慌忙道: “卑职怎敢搪塞公子?!只是此事涉及外郡调发,章程很繁杂,卑职也是没办法啊!” 这当然是搪塞。 焦正可以撤销调令,只是他收了别人的钱,不得不帮别人办事。 若是换了其他人,焦正大不了把钱退回去就是了。 可那个人的话,焦正还真不能得罪。 一边是好不容易搭上的琅琊王氏,一边是不能得罪的那个人。 唉!做人难啊! 他略一迟疑,问道:“卑职敢问此戍卒和公子有何渊源?公子取消他的调令,是想.....” “多的你不要问。这个人我正在用。这样吧,我也不逼你,你把调令延后六天,六天之后,随他调到哪儿,我都不再管。” 这个好! 延后又不代表不办,只是晚点办而已,既不得罪那人,又帮了王公子。 两全其美! “公子放心,若只是延后六日,那包在小人身上!” 王扬似笑非笑:“那就多谢焦参军了。” “不敢不敢,能帮公子办事是卑职的荣幸!卑职还有卑职的女儿,都一直仰慕琅琊王氏的风采,今日见到公子这般一等一的人物,心中别提有多高兴了......嫣儿!还傻站着做什么?公子酒杯空了,还不赶快给公子满上?” ...... 酒宴一直持续到中夜(晚上十二点左右),期间王扬想趁机试探出关于黑汉调令的隐情,但没成功。 焦正也有意无意地打探王扬的家世背景,自然也是一无所获。 两人都假装喝醉上头,谈得热络,实则心中清醒,彼此防备。 宴毕,王扬准备回郡学,便差人回郡学叫车。 焦正赔笑道: “夜路不平,公子何必再受颠簸之苦?不如今夜就在卑职家里歇一晚,明早卑职再送公子回去。” 王扬心想:在这儿睡一夜也没什么。这么晚了也就别折腾郡学的车再过来了,再说还要让焦正办黑汉的事,也不好太扫他的面子,便同意了。 焦家的上房早就准备妥当,用竹竿支起的青琐雕花窗,摆着文房四宝的红漆长书案,案上还点着一对蜡烛。 锦被熏香,纱帐宽榻,香是晚宴前现买的白檀香,纱帐是从焦正好友赵功曹家借来的。 总之是用尽心思模仿士族家中的陈设。 模仿得到不到位暂且不论,单就房间的宽敞和家具的精致程度而言,可比王扬在郡学中住的学舍要好。 王扬洗漱完毕,换上焦家准备的寝衣,正观看房间陈设,焦正的女儿焦嫣便来给王扬送茶。 她身穿轻薄的白练裙,里面的紫色抱腰胸衣若隐若现,双颊微红,长发湿漉漉地披下,一副刚沐浴完的样子。 要说这白裙还真不是一般人能hOld住的,气质、颜值、身材,哪一样欠缺,都容易陷入呆板。像谢星涵那样的小美女,穿白裙活脱脱一个小仙子,她如果演小龙女或者黄蓉,一定火遍大江南北。 但她没演技啊,性子还挺傲,要是上什么无限超越班,肯定会怼遍导师哈哈哈哈。 王扬思路跑偏,全然没注意焦嫣进来后又倒茶,又整理烛台,又去铺床。 可床早就被下人铺好了,她又没什么好铺的,便只能在床边磨磨蹭蹭地平整床褥。 王扬回过神来,说道:“焦姑娘,夜深了,快回去睡吧。” “嫣儿......不困。”焦嫣嗫喏道。 “你不困我困了啊。” 焦嫣低下头,声如细蚊:“嫣儿想留下来侍奉公子。” 第61章 女贼 王扬一怔,问道:“是你想还是你爹想?” “是......” 爹爹说了,跟了王公子注定只能做妾,说不定连妾都做不上,只能做个外室。 但这可是琅琊王氏的外室!比做那些大姓豪强的正妻还要清贵!若是生了儿子,再运气好些,说不定有机会能入族谱!那可就是跻身士族了!还是第一流的士族! “这是咱老焦家百年都碰不上的一飞冲天的机会,你可一定要把握住!当然,爹爹也不逼你,你若是不想,那就算了。” 士庶天隔,士庶天隔! 焦嫣耳边回响起焦正的话,心中忆起那些士族娘子们有说有笑登上华丽牛车的模样,又看了看王扬清秀的眉目,坚定说道:“是我想。” 王扬摇头道:“我不用人侍奉。” ...... “拒......拒绝了?我让你多弯腰你弯了吗?” “人家不要,我能怎么办!”焦嫣又羞又恼。 焦正见女儿眼圈红了,叹了口气道: “没事。这种人要么就是家教很严,要么就是从小在女人堆里泡大的。我看他行事,以为他是纨绔子,所以想他今夜没女人会不习惯,正好趁虚而入,可没想到这小子到嘴的还不吃——” “爹!”焦嫣跺着脚,哭了出来。 “不哭了不哭了,他不要拉倒!以咱家的家底和爹的官位,士族咱攀不上,那就争取嫁个寒族,也能光耀门楣了。” ......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 王扬送走焦嫣之后,一个人坐在书案前,对着窗前明月,想起留在现代社会的亲人朋友,甚感思念。不自觉有了做文章的兴致,当即趁着醉意,提笔沾墨,在纸上写了起来: “昔见羊叔子叹天下不如意事,恒十居七八。 余虽年少未有际遇,犹未能恝然于心。 每想曩时不可复追之事,郁郁难释, 偶倾积愫于寤寐,寄凭噫于寸阴。 至顾月影而醒其不可再更,颓然起坐,怳有所亡。 庄子言梦饮旦泣,盖别有深意也。 往日无事,多从诸友游。 独处则诗书音影自娱,同宴则落拓侧帽,吹牛谈笑, 然自穿越以来,懿亲戚属,密友昵交,曾无一人在侧——” 文章刚写得入了兴,一个黑影便从窗外飞了进来! 支窗的竹棍被扫落,那扇青琐雕花窗啪的一下关上,发出一声脆响! 只在眨眼之间,烛台倒,烛火灭,纸张飞, 一个冰凉的物体横在王扬喉前, 是匕首! 一道女声从王扬身边响起,声线微凉:“别出声。” 紧接着院中便响起一片嘈杂的脚步声,火把的光透过雕窗间的缝隙,将女子和王扬的脸照得晦暗不明! “是你!”王扬看清女子的长相后吃了一惊。 琼鼻挺直,眉峰利落,眼眸清幽如深潭,肤色冷白似霜雪,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生人勿进的气息。 正是昨天在市场上救下阿五的青衣女郎! “起身。”女郎面色如冰,用匕首逼着王扬离开窗子,避免被火光照到。 她个子很高,几乎到王扬额头,夜行衣熨帖那修挺身段,显得紧绷有力。 两人面对面,脚步同时挪移,仿佛在跳舞。 女郎的呼吸落到王扬的脸上,让原本紧张的气氛多了丝旖旎的光景。 当当当。 敲门声响起! “公子?睡下了吗?方才家中进贼,贼人身手很好,没有惊扰到公子吧。” 匕首微微一横,随时准备划破王扬的血管! 王扬调整呼吸,叫道:“睡下了,我这儿没事,有劳焦参军了。” 门外顿了一下,道:“公子没事就好。小人告退。” 脚步声逐渐远去。 王扬作欣喜状道:“你不记得我了?昨天在荆州大市,你从马蹄下救了个小女孩!我本来要好好谢你,但你一转眼就不见了。” 说着便很自然地去拨女郎的匕首。 女郎匕首一紧,压到王扬脖间的血管上,冷声道:“别动。” 王扬强笑着套近乎:“我不动,你把匕首拿开些。你昨天救了我的小妹子,我还没报答你,不会害你的。” 女郎的匕首没有丝毫放松,声音毫无感情:“你为什么在这儿?” “嘘。”王扬向门口指了指,悄声道:“上床。” 女郎以为外面有脚步声,正凝神静听,然后便看见王扬开始脱裤子。 窸窸窣窣...... 女郎清幽的眸子瞬间睁大, 她用了足足三秒钟才明白当前正在发生什么!脸上很快泛起一阵嫣红,仿佛冰雪中绽放的寒梅,美丽不可方物。 手腕一翻,匕首寒光,一掠而过..... ......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 焦正提刀闯入,后面跟着六七个手执兵器火把的护院。 眼前的一幕让他们瞬间惊呆在原地! 王扬坐在书案前,裤子半褪,下身覆盖着凌乱的纸张,一只手还抓着已经熄灭的烛台,烛蜡在地面上留下斑斑点点的印记。 王扬脸色苍白,捂着纸张盖严下体,暴怒吼道:“都给我滚!” “小人告退!” 焦正领着众人慌忙退出房间,每人都憋着笑,神色古怪至极。 等走远后焦正最先笑出声来,然后众人咧嘴笑成一片。 焦正挥手道:“好了好了!这件事嘴都严点,谁要敢泄露,我割他舌头!” 众护院一同遵命。 焦正回头望向王扬住的方向,心中感慨。 不怪乎是琅琊王氏,癖好也不一般啊! 还他娘的滴蜡,玩得可真花呀...... ...... 屋内,王扬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想起之前劲风涩眼,匕首贴面而过,还是心有余悸,边穿裤子边说道: “你看,我没害你吧。” 床上纱帐内传来幽冷的声音: “七步之内,刀无虚发,你若不信,大可以一试。” “我没事试这个干嘛?你救过阿五,我还欠着你人情,别说你飞刀厉害,你就是不会飞刀,我也不跑,反正无仇无怨,你又不会害我。” 王扬当然想跑,并且在焦正进门前,差点就实施了。 但如果真那么干了,大概率有两种结果,一是直接被女郎一飞刀干掉,二是被当做人质挟持。 他不知女郎的身份,如果是一般的飞贼,焦正应该会尽力确保他的生命安全,可如果两人有什么深仇大怨,那就不好说了,搞不好就是玉石俱焚。 成功逃脱的希望也有,但他不敢赌。 所以他思前想后,还是帮着女郎隐藏了行迹。 女郎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回来?” 她对王扬刚才的示好全无反应,声音清冷依旧。 —————————— 注:南北朝时“寒族”的概念指地方豪强大姓、下级官僚地主之家,阶级地位比庶民之家要高出许多。比如焦正家如能持续几代做类似“外兵参军”这样的官,也可以晋为寒族。一旦入寒族,最明显的标志就是免除赋税和劳役,从此便区别于普通百姓的“役门”。(因为百姓要服劳役,所以叫“役门”。) 寒门的阶层是变动的,家势不继的话也会被重新打回百姓。比如《宋书·宗越传》:“宗越,南阳叶人也。本为南阳次门。安北将军赵伦之镇襄阳,襄阳多杂姓,伦之使长史范觊之条次氏族,辨其高卑,觊之点越为役门。” 次门就是次于高门士族的意思,广义上可以等同于寒门,宗越家就从寒门被贬成百姓,后来宗越一步步升官,启奏天子,又把门第升了回来。 天子能插手寒门次门的门第升降,但遇到真正的高门士族就不行了。“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这句话便出自南齐这个时代,这后面有着深厚的历史文化背景。等第三卷到了京都会更详细的体现。 第62章 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王扬摸索着将铜烛台上的蜡烛拔下,说道: “一则你跳窗的时候把支窗的竹竿弄掉了,二则我说话声并不像睡了的样子,三则他走得太过干脆了。他当时虽没要求进屋,可其实心中已经起疑。既然起疑,就一定会来探查。” 女郎又问道:“那你脱......为什么?” “房间就这么大,纱帐也不厚,借着火光,仔细一看就能看出问题!我脱了,他们注意力就都在我这儿,并且不敢细看。也是机缘巧合,正好你碰落了纸张和烛台。” 王扬说着将烛台藏入右袖中。 “碰落纸张、烛台又如何?” “呃......这个很复杂,一时说不太清。”王扬含糊其辞地回答道,把袖子往下抻了抻。 纱帐被拨开,女郎走下床,坐到王扬对面,目光冷冷:“我问,你答。不许说谎。” 王扬正色道:“你昨日救了我小妹子,对我有大恩,我当然不会说假话。尽管问就是,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姓名,身份。” “在下姓刘名比,是荆州郡学的学子。”王扬面不改色地说道。 “你认识焦正?” “今天刚认识。” “来他家做什么?” “找他算账。” “算什么帐?” “他在兵籍册子上动手脚,把我一个手下调到外郡去了。” 两人一问一答,毫无停顿。 女郎不说话了,盯着王扬,似乎在判断什么。 王扬则暗思脱身之策。 “他很怕你?你是士族吗?”女郎忽然开口问道。 “在下涅阳刘氏。怕谈不上,最多表面上有几分敬意。” 说士族身份是让这女人行事有所忌惮,但又担心把身份说得太高,变得奇货可居。所以王扬就换了个涅阳刘氏的马甲。他这几日都和刘昭在一起,万一女郎详细问起涅阳刘氏的情况,他也能应付几句。 女郎美眸微微眯起:“你不是涅阳刘氏。” 王扬心中咯噔一声,脸上却做茫然状:“啊?” “你昨日在市中,扬言叫郡学祭酒刘昭来见你,你若与刘昭同族,不当直呼其名。” 对,我忘了这茬,失误了。 王扬笑道:“你别看我年纪小,但辈分比刘昭高,算是他五堂叔,平日无外人在时,我都称他的表字‘明阳’,昨日在市集,担心旁人不知,这才直呼其名的。” 刘先生,得罪了!不是故意占你便宜的! 女郎没有再追问,似乎认可了这套说辞。垂下眼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王扬趁机道:“外面守卫应该已经松懈了,女侠可以趁现在潜行出去,等天亮的话,就不好走了。” “这个不劳你费心。你现在喊人,叫府内下人把焦正唤到你房中,就说有要事相商。记住,只让焦正一个人入内。” 王扬暗道不好,推脱道:“这么晚了,他怎会听我的话?一定不来的。” 女郎淡淡地扫了王扬一眼:“焦正此人,贪慕虚荣,攀附士族。你是涅阳刘氏,有事相唤,他一定会来。” 王扬赶紧说:“这次不一样,他之前带人搜索女侠行踪,还在警惕中,我突然唤他,他必定生疑——” “无妨,你去叫吧。” 王扬声音关心且急切道:“他若生疑,必定带人——” 女郎直接打断:“这些你都不要管,你现在就叫他来。” “可是——” 女郎亮出匕首,寒光乍现: “刘公子,请你明白,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王扬不知道焦正来会发生什么,但兵戎相见,难免殃及池鱼,混乱之中,他虽有逃脱的可能,却也有不小的风险。 他猜测,这妹子可能会先杀焦正,然后再挟持他冲出焦府。这之后灭不灭口就不好说了。 且不说焦正还要办黑汉的事,王扬不想他死。就单说如果焦正真的遇害了,自己就算活下来,也得被官府追查,到时假冒士族的事一漏,那可就惨了。 所以王扬打定主意,绝不能按这女人说的去办! “我不去。”王扬直截了当地说道。 女郎皱了皱眉,似乎没想到一直说软话、攀交情的王扬突然硬气起来。 “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女郎提起匕首,冷冷望去,盯得王扬全身发寒。 但他微微一笑,说道: “当然不会,因为你不蠢。杀了我又达不到目的,没有任何好处,只能白白提高焦正的戒心,以后你下手就更难了。 再说我虽不是什么甲族贵胄,但也是荆土世家。我若出事,必定全城搜捕凶手,我的家族也会全力复仇。 姑娘身手虽好,但想要全身而退,却也未必容易。” 女郎也不答话,手一动,匕首向王扬刺去! 她是吓我的! 一定是吓我的! 她杀我没好用,反而有害! 并且她救了阿五,有侠义之心,应该不会...... 匕首直刺而来,毫无停止之意! 王扬笑容顿失,瞳孔疾缩! 这是要寄了???!!!! 其快如风的匕首尖刃在王扬眼珠前骤然停下,没有丝毫晃动,仿佛是被精密控制的机器,说停就停。 “我还以为你一点都不怕呢。” 女郎看着王扬吓得没有血色的脸,缓缓收回匕首。 王扬吞咽了一下,这才察觉身后衣衫已被汗水打湿! 心想自己战五渣这件事得赶紧想个办法解决,这个短板有时候很致命啊! “你之前说我救下那个小女孩,对你有大恩。你不报恩吗?” 王扬镇定心神,说道:“我是想报恩,但我从来不稀里糊涂地报恩。” “怎么才算不糊涂?”女郎目光幽冷。 “你让我叫焦正一个人进屋,你想做什么?”王扬反问道。 “劫持。”女郎简单地吐出两个字。 额?难道不是杀人? “劫持焦正做什么?”王扬又问。 “我要问他一件事。” “什么事?” 女郎不答,只是冷冷地看着王扬。 王扬说道: “你要找我帮忙,总得让我知道前因后果,然后我才能判断能不能帮你。你什么都不说,就让我帮忙,这我怎么帮?我这个人是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该帮的时候,就是担着天大的干系,也绝不含糊!但唯一要求就是,不能拿我当傻子!” 声音爽朗且豪气,一副性情中人的做派。 心中却道:开玩笑,要是帮你劫持朝廷官员,那我就是傻子! 他之所以要问个详细,一是拖延时间,缓和僵局。二是探查对方的来路,借以制定对策,寻找弱点。 女郎盯着王扬,王扬毫不露怯,直接回盯过去! —————————— 注:甲乙丙丁,甲居首位。在南北朝的语境下,甲族的使用很是严苛,特指第一流的高门望族,与二三流士族判然有别。有些论著把甲族当的概念扩大化,当成“世家”(比如范文澜先生的《中国通史简编》)来使用,失去了甲族的本义,不确。 第63章 弃市案 女郎看了一会儿,从里衣中拉出一个挂在颈上的物件,然后微微低头,解下脖后红绳。 轻声道:“伸手。” 王扬伸手去接,那件带着女郎身体温热的物件落到王扬掌中。 想到自己的贴身之物现在被这个陌生男人握在手上,女郎心中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很快便把手收了回来。 王扬走到窗边,对着窗子缝隙中透出的月光细细查看起来。 这是一方极为小巧的铜印,上呈拱形,也就是学术界所谓的“瓦钮”。瓦钮上还穿着红绳。 印上刻着五字篆文——冠军将军章。 女郎深吸了一口气道:“家父便是前冠军将军,领禁军前军主将,陈天福。” 王扬:谁??? 见王扬没反应,女郎不解:“你不惊讶?” “呃.....” 我该惊讶? 可谁是陈天福我都不知道,惊讶什么? 冠军将军这个官职倒是有点印象,但这个官具体有多大,王扬也没什么概念。但既然说是禁军中的主将,那应该是不小了吧。 但南北朝时武将的地位不高,甚至被清流高门所歧视,比宋朝重文轻武还来得厉害。不过如果本身是世家大族领着武将的职衔,那就另当别论了。 门阀世族的时代就是这样,一切以血统门第为核心。 陈姓,南朝有什么士族姓陈吗? 见王扬沉吟,女郎有些怀疑地问道:“你不知道我父亲的事?” 王扬略显尴尬:“抱歉,我一直沉心学问,不太知道朝中的事。” 女郎大感奇怪:“四年前的‘上将弃市案’震动天下,你竟不知?” “呃.....四年前我年纪尚幼,两耳不闻窗外事......” “那你总知道唐宇之之乱吧。” 王扬:( ̄▽ ̄) 女郎愕然:“你连唐宇之叛乱的事都不知道?” 王扬听女郎语气,估计这是一件众所周知的事,自己一问三不知可能确实有点说不过去,只能努力找补道: “我当时太专心学问......” 见女郎目露疑虑之色,王扬马上道:“古时董仲舒治学,三年不窥园!我前几年也是这样,还请陈姑娘多担待!” 哦,原来是个不通世事的书生。 但怎么总觉得这小子有些不老实呢? ...... “永明三年冬,富阳人唐宇之因抗检籍之政,聚众为乱。 三吴响应,声势浩大,连下桐庐、钱塘、盐官、余杭数十城,杀东阳太守、宗室萧崇之,官军不能抗。 四年春,于钱塘称帝,窃称吴国,伪年号兴平——” 造反一年都不到就称帝? 王扬听到这儿摇摇头。 只听女郎续道: “宇之势盛,地方难制,天子以冠军将军陈天福为前军将军,任主帅;以中宿县子爵刘明彻为左军将军,为副将;率宿卫禁军前、左两军平叛。 军至钱塘,大破宇之,乘胜进兵,平定诸郡县,传宇之之首至于京都。” 女郎说到儿便停住,王扬见对方不再说话,问道:“后来呢?” “后来......后来禁军于平叛之余,大肆抢掠,搜金刮银,不分士庶。三吴之地,所过狼藉。百姓怨声载道,士族群议汹汹。 此案上达天听,朝廷追查,言陈天福为敛财,纵兵劫掠,又将所掠财物,偷运回京。 天子震怒,判陈天福斩首弃市,曝尸于街,刘明彻免官削爵,付东冶为奴......” 女郎说到这儿,声音微哑。 原来如此。 我说她身上怎么总有股冷冰冰的决然意味,看她年纪和谢星涵应该差不多大,四年前父亲惨死,也算是童年创伤了吧。 女郎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问道:“你是不是认为我父亲死有余辜?” 王扬心道:这......确实不冤..... “但我告诉你,我父亲是被冤枉的。” “冤枉的?” “是。我家虽不是大富之家,但也不缺钱用。 父亲生活规律,不讲吃穿,除了好武好马,也没有什么嗜好。 自我母亲去世后,不仅没有再娶,连妾都没纳过。 家里根本就没有要用钱的地方,他劫掠做什么? 况且他治军一向很严,还常和我说京中高官贵戚很多,告诫我凡事忍让,总无大错。所以他平日行事规矩低调,从不与人发生抵牾。 这样的人说他纵兵劫掠,还把几大车的财物偷运回京,无论如何我也不信。” 王扬想了想,问道:“你说令尊是冤枉,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但我知道,阿爹绝不会做这种事!并且有一个疑点,我父亲在斩首前就已经死了。官府推定,认为他怕牵连亲属,畏罪自杀。” 王扬疑惑道:“自杀还能斩首?” “民怨沸腾,公开处斩以示交待。”女郎平静说道。 “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人都死了,再杀几次都一样。” 王扬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怀疑你父亲不是自杀?” “......我......不知道。父亲的确可能为了避免牵连而自杀,因为如果最后被定的是劫罪,那么我按律会被罚入兵籍。” 王扬点头道:“齐律劫罪,同籍期亲补兵。牵连的不光是你,还有你的叔伯姑嫂,堂兄姐妹。” “你通刑律?”女郎有些意外。 “略懂而已。”王扬暗暗提醒自己,齐律得继续钻下下去才是,转而问道:“既然你认为令尊有可能自尽,为什么又说这是疑点呢?” “如果是普通的案子,查实未清,以我父亲的官阶,自尽之后的确有可能不议罪。但此案如此震动,父亲当真以为一死便可以了罪?总不会是想以一死求得天子的同情吧。” 女郎声线清冷,语气中微现嘲讽之意: “不过天子或许真的给这个昔日爱将留了那么一点同情。 定案后我被判罚没为官奴,但有司竟破天荒地准许我依三品官女之例,赎金抵罪。 没有上面旨意,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好心? 当然,也可能只是想要钱罢了。” 王扬心道:原来南齐时也有赎金抵罪的制度,看来多存钱还是非常必要的。只是不知道赎金的具体标准是多少。 “我交了赎金,几年来查访父亲的亲信旧部,发现他们或死或贬,或逃或散,几乎没有过得好的,只有一个人例外......” 王扬心中一动。 —————————— 注:不少书中把“唐宇之”误写成“唐寓之”,这是古代“宇”的异体字“?”和“寓”形近,传写讹误造成的。所以不少古本也是错的,以错传错,逐渐流衍开来,以致于唐寓之反倒成了流行的写法。 第64章 断指以谢公子 “难道此人是焦正?” “不错。他当年在禁军前军中任我父亲近卫伯长,负责护卫主帐,甚得信任。 此案之后他便不见踪影,我还以为他也像其他人一样,不知死在何处了。 直到两个月前,我才在江州找到当年我父亲的先锋营尉,这才得知,负责押送财物,并首告我父亲纵兵劫掠、偷运赃物的便是此人! 所以他不仅没有获罪,反而因为首告作证,并助朝廷寻到那笔赃款立了功! 虽然被调出禁军,但从品级上,任外兵参军也算是升迁了。境遇比我父亲的其他部下,好了不知有多少。” 女郎说到这儿一顿,声音多了几分温度: “他陷害我父亲,又害了这么多人,你说,我难道不应该擒住他,问出实情吗?” 她深深地看向王扬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你愿意帮我吗?” 王扬手指在腿上无意识地敲着,敲了几下突然停住,说道: “你没说实话。” “你什么意思?”女郎声音转冷。 “你先说你父亲不可能烧杀抢掠,又怀疑是焦正诬陷的他,是不是?” “那又如何?” “此案如此之大,断不可能只因为焦正的口供就定令尊的罪。 再说令尊乃一军主帅,若真是下令劫掠,定然不会只有焦正才知道,而且这个命令也不会只传达给一个小小的近卫武官。 就算由他传达,但如此大事,难道其他将领不来请示核实? 你调查了那么多你父亲的部下,怎么可能不问当时是不是你父亲亲自下的命令? 但你刚才却绝口不提,想必结果不如人意。 你既已知道结果,又夜闯焦宅,真的是为了问实情吗?” 女郎盯着王扬,美眸中寒光闪烁: “你认为自己很聪明是不是?” 王扬平静地与女郎对视:“我只是觉得,如果你真想找我帮忙,就应该说实话。” 一时间,两人谁也没再出声,就这么对视着,房间内寂静得可怕。 过了半晌,女郎冷笑一声,说道: “你猜得不错,我是问了父亲当年的那些部下,都说是父亲亲口下的命令。我虽不愿信,但众口一词,却不由得我不信。焦正是我要问的最后一人,如果他也这样说......” 女郎微微有些失神,她确实不知道,如果最后真是这样,她该怎么办? 这几年来,她耗尽家财,奔走江湖,就是为了替父亲清洗冤屈。 可倘若父亲没有冤屈,倘若他根本是罪有应得!那...... 不, 不会的! 相比于朝廷所谓的公告,相比于那些部下的证词,她更相信父亲的人品,她更相信她认识的那个阿爹;那个沉默寡言、喜欢给她做汤饼的阿爹,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爹,女儿信错了您了吗? 王扬见女郎神色变幻,清幽的眸子中闪现凄然之色,心道这或许是一个脱困的良机,如果能说服她主动离开,那自己也就能脱离险境了。 他正要说几句劝解的话,女郎突然伸手,一把捏住王扬左手手腕! “哎疼疼疼!你干什么?” 王扬只觉腕骨处疼痛欲裂!右手握拳,忍住拿出袖中烛台回砸女郎的冲动。 以他战五渣的实力,烛台只是临死相拼的下策,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使用。 女郎先从王扬手中取回印章,放入怀中,然后拿起匕首,眼神决然: “我不愿伤你,但我一定不能让阿爹含冤莫白! 如果被处斩的人是我,那我阿爹也会相信我,拼尽全力还我清白的! 焦正我必须擒下,我数到三,你若不应,我便断你一指,直断到你答应为止。 事毕之后,青珊必断指以谢公子!” 女郎声音幽冷,像黑夜中的寒冰。 王扬真的害怕了,急道:“陈姑娘,有事好——” “一。” 王扬用力挣扎:“你别——” “二。” “这根本不是办法!我没了手指也不会——” “三。抱歉。” 匕首挥下! “你父亲是冤枉的!但这样问是问不出来的!”王扬紧急脱口道。 匕首在空中停住。 “继续说。”女郎声音毫无感情。 王扬看着悬在空中的匕首,心脏剧跳,赶忙说道: “你想,如果你父亲真是冤枉的,那这里面的水一定很深!深到让所有人作伪证,深到你父亲根本没有机会自证!倘若焦正说的是假话,那他根本不会因为你擒住他便翻供,因为翻供就是死!你当然可以用酷刑威逼,但这样的证词有用吗?再说万一焦正宁死不说实话怎么办?你就算杀了他,令尊的冤屈也洗脱不掉!你杀了朝廷官员,必是死罪!你死之后,谁为令尊洗脱冤屈?!” 他用最快的语速一口气说完,心中忐忑至极,嘴唇发干,自己残不残疾可就在这女人的一念之间!至于这女人会不会被刚才的话说动,他实在没有把握。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女郎还抓着他的手腕,没有丝毫放松,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坐着。 王扬见她出神,心中蠢蠢欲动,想用烛台偷袭,却因为战力差距,始终下不了决心。 “那你说怎么办?”女郎开口问道。 “我怎么知——” 女郎眼眸微眯,匕首一动,王扬立即改口道:“此事包在我身上!逼问不如套话,我套他的话,一定可以套出真相!” “套话?这么重要的事,能被套话套出来?”女郎面露不信之色。 “对啊,套话是很讲究技巧的。你看,你进房不到半个时辰,但你的话不是也被我套完了吗?” 王扬本想用这个小玩笑缓和一下气氛,岂料女郎手上一紧,王扬手腕顿时剧痛,仿佛马上就要断掉! “开玩笑啊呃!开玩笑的!”王扬弯着腰,额头上挂着豆大的汗珠。 当然不是开玩笑,套的就是你! 女郎放松力道:“那你把焦正叫来套话,我藏起来,不动手。” “现在?” “当然。” “现在怎么套啊?” “不能套?”女郎再次用力。 你特么...... 第65章 做错了不让说? “你懂什么叫套话吗?!套话讲究自然而然,顺理成章!没头没尾,我之前吃饭又没提过,大半夜把人叫过来,人家不起疑?起疑了还怎么套?!再说此事干系如此重大,若真有隐情,他能轻易告诉我?铺垫、火候、分寸,这都得掌握好,你什么都不准备,空口白牙,上去就问啊!” 王扬疼得急了,也不再赔小心,劈头盖脑就是一通训。 女郎倒没生气,眨了眨眼,问道:“那你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这套话讲究契机,得天时地利人和。我现在空有一个士族的名头,还不足以让他彻底信服,得等他完全信我服我,然后才好下手。” 女郎将信将疑:“那你如何让他信你服你?” “我自有办法......” 见女郎脸一沉,马上补充道:“你等着吧,六天之后,我的名头会响彻荆州城!” 女郎疑色更盛,怀疑王扬在使缓兵之计,王扬道: “你若不信,六天后自然见分晓,那时焦正一定更加敬我。所谓无欲则刚,焦正有欲,自然不刚,到时任我拿捏!” 王扬为取得女郎信任,大放豪言。 女郎沉思不语,王扬又道:“你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你先放了我,六天之后,你再来找我,到时你就知道真假了。” 女郎松开手,王扬松了口气,说:“这儿太不安全,要是被焦府的人发现你,那就糟了。你趁着夜色先逃出去。我就住在郡学,六天后你再来找我。” 女郎不说话,只是认真地看着王扬。 王扬有些心虚,改口道:“你再坐一会儿也行,反而离天亮还早。” “刘比,你是不是认为我傻?” 刘比? 哦对,那是我。 当然是你傻,你不傻难道我傻? 王扬正色道:“怎么可能?姑娘冰雪聪明,和‘傻’字完全不搭边啊!” “那你让我走?我走了你好逃?好报官?好设埋伏,等六天后我自投罗网?” 哎你这个人,瞎说什么大实话? “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是这种人?!我既然答应了姑娘,就一定做到!”王扬一脸正义。 女郎不说话,就这么盯着王扬。 “好吧。”王扬败下阵来,“那你说怎么办?” “我跟着你,直到你把事情办完为止。” 我靠,还讹上了? “这怎么跟啊?我是一个人住进来的,焦家知道啊!” “我先潜出焦家,等你出焦家后再和你汇合。” “这不妥吧.....孤男寡女的......” 女郎随意把玩着匕首,锋刃来回闪现让王扬心惊肉跳:“你如果再油腔滑调,我就按江湖规矩,让你流血一升。” 你牛比,哥先不跟你计较,等着,有账以后算。 王扬赔笑道:“姑娘别误会,我只是说,这我身边突然多一个人,不太方便啊。” “没什么不方便的,我救了那小姑娘,今日又救了你,你就当回报——” “等等!你什么时候救我了?!你在开玩笑吗?” 王扬没发现,这妹子居然还挺有幽默感?! 女郎眸光平静,气质幽冷如雪: “当你在右袖中藏了烛台,一直准备刺我,但我却留着你不杀的时候,我就已经救了你一命。” 王扬: ̄▽ ̄~* 他将袖中烛台抖到地上,尴尬笑道:“玩笑,玩笑而已。” “这样的玩笑最好少开,不然我会当真。还有,我事先提醒你,如果以后发现你有骗我的苗头,我会毫不留情的出手。” 嗖! 寒光乍现! 匕首急如流星,贴着王扬的耳朵飞过,铮的一声钉在墙壁上。 王扬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耳朵发冷,赶紧伸手去摸,发现没缺什么也没血迹,这才松了口气。 不行不行! 总这么吓人谁受得了啊! 难道从此以后便受制于人? 惊魂不定之下,王扬回头去看匕首,然后站起身,走上前去,把匕首拔了出来,冷着脸道: “你如果再这么莽撞,那谁也没办法帮你。” 王扬用匕首指着墙上刚刚留下的印记,训斥道: “你做事不动脑子吗???以后焦家查看房间,发现了这个,起了疑心,怎么办?” 女郎被王扬的态度弄得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对方敢这么和她说话。想了想说:“我把它刮掉。” 王扬一敲墙面,语气更为严厉: “你看看!这么深,怎么刮?!难道刮下一层来?刮成个坑?都这么大了人,做事怎么毛手毛脚的?啊,会飞刀就了不起,就得随时炫!不炫手就痒!是不是?!” “你!”女郎被说得恼了,一双美眸瞪向王扬。 王扬毫不客气地回瞪:“看什么?做错了不让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个细节不对就足以毁了整个计划!你就说焦正发现不对怎么办?!” 女郎粉嫩的唇动了动,似乎想出言争辩,可最终没说出什么,只能垂下眼眸,轻声道: “那现在怎么办?” 王扬看了看匕首留下的痕迹,冷声道:“你过来,就着这一竖,再添三笔,刻个‘王’字。” “为什么刻‘王’字?” “让你刻你就刻,我这是给你收拾烂摊子!” 女郎咬了咬唇,思索再三,还是乖乖地接过匕首去刻字。敛气静声,像个做错事的小姑娘。 王扬见她听话的样子,心中乐开了花,危机危机,危中有机,自己不是一直想解决战五渣的事吗?现在机会不是来了? 等女郎刻完字,王扬让她坐下: “你跟在我身边可以,但咱俩得约法三章,如果你不答应,就没有合作的基础,事情也就办不成,那你不如现在直接一飞刀把我灭了。” “刚才的事是我冒失了,但如果你敢趁机提出无理要求——” “放心,都是合理的。第一,你不能再对我使用武力。咱俩是合作关系,我也是帮你的忙,你动辄威胁打人,一来伤害我的尊严,二来影响我的判断,三来破坏我的心情,我心情不好,谋划就容易出错!再说我们若是心不和、力不齐,也不易成事。” ———————— 注:西晋时一升标准量合今天202.3毫升。所以《晋书·阮籍传》载阮籍听闻母亲去世后“饮酒二斗,举声一号,吐血数升”。才能成立。南齐时一升的标准量已经变为297.2毫升,涨幅不算大,所以失血一升不是要命的惩罚。 第66章 佳人如画 女郎思考片刻,道:“我可以不对你使用武力,但前提是你别耍花招,如果让我发现你用心不正,这一条就作废。” “没问题。第二,你跟着我需要一个名分,对外可以说是我的护卫。在这期间,你得真的表现得像个护卫,尽到护卫的职责。既不惹人怀疑,也算我替你办事,你回报我一场。” 女郎墨眉微蹙,犹豫说:“可是......我没做过护卫。” “这个不难,跟在我身后,保护我安全,听我的吩咐......” “听你的吩咐?你若吩咐我做些伤天害理的事......” “这个你放心,我当然不会叫你做恶事——” “端茶送水一类的事我也不做。” “行啊,你是护卫,又不是丫鬟,但你对我的称呼得改改,我毕竟是士族,没人的时候可以随意,但在外人面前,你得叫我‘主人’......” 女郎扫了王扬一眼,冰眸犀利,目光如剑,之前犯错的小女孩形象已全然不见。 王扬立即感受了到了危险的压迫感,一看要崩,马上补充道:“或者叫公子也行。” 女郎收回目光,颔首道:“你是涅阳刘氏,本来就当得起‘公子’二字。” “呃......其实我不姓刘,而是姓王.....” 女郎睁大眼睛,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想起他一开始信誓旦旦地介绍自己身份,说得跟真的似的,竟然都是骗她的!当即眼神一寒,五指攥起。 “别忘了第一条是怎么说的!”王扬赶忙提醒道。 女郎盯着王扬,语气不善:“你到底是谁?” 王扬既然准备让女郎充当他的护卫,也便不再瞒她:“在下姓王名扬,字之颜。” “郡望?”女郎问。 所谓“郡望”是中古时期的特殊概念,原指郡中的显贵世族,意为某姓世居某郡为郡中名望。后来用作世家大族原籍地的代称。 魏晋南北朝崇尚门第,故称人与自称多叙原籍郡望,而不及现在的居住地。 比如刘昭家族迁居荆州已超过百年,但人们提起,还会称呼他们为“涅阳刘氏”,而不是“荆州刘氏”。 王扬略一迟疑,还是答道:“琅琊。” 女郎一惊:“你是琅琊王氏?” “是。” “琅琊王氏怎么可能在这儿?” “游学。” “游学?” “我说过,我是荆州郡学的学子。” “你既是琅琊王氏,要入学怎么不入国子学,为什么入郡学?”女郎大感疑惑。 还能为什么,因为我是假的呗! 王扬当然不可能这么回答,而是说道:“这个涉及家中辛秘,恕我不便相告。” “那你能和东冶令或者少府卿说上话吗?我父亲的副将刘明彻将军正囚于东冶为奴,我一直想问他当时情况,可苦于没有门路。公子若能帮我见到刘将军,我愿做公子十年的护卫,以为回报!” 东冶设在京都,是主管鼓铸冶金的朝廷机构,也是关押囚徒服劳役的场所。那里管理严苛,看守严密,想见其中的囚犯,难如登天。 但既然是琅琊王氏,那说不定有门路! 她满怀期待地看着王扬。 王扬只好说:“抱歉,我不认识他们,说不上话。” “那你家中有人能——” “我家这一支无权无势,我这个士族就是空架子,甚至连户籍......总之,我帮不了你。” 其实如果想让她尽心护卫,听从差遣,此时给她画饼是最好的选择。 但王扬却不忍心这么做。 为了活命,不得已骗人是一回事, 但为了私欲,让一个想查清父亲罪案的姑娘一直空怀期待地给他卖命,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努努力,或许有可能拿捏焦正,成功套话;但要说结交什么东冶令、少府卿,甚至居中联系,让她和京都诏狱中的罪囚见面,那真是一点谱都没有。 所以他只能拒绝。 女郎的眼神又黯淡下来,王扬本想继续提第三点要求,但见她失落的模样,便暂时没开口。 没成想女郎很快调整好状态,主动问道:“第三呢?” 也是,如果这点挫折都经不起,也不可能一直调查到现在还不放弃了。 王扬继续说:“第三,此事非同小可,如果焦正真的有所隐藏,那探问真相,就会变得无比艰难。所以绝对不能打草惊蛇,务求一击必中。要等待合适的契机才能下手。 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听我的安排,不能擅自行动。还有,我何时铺垫,何时探问,这个时间点要由我来把握,你可以督促,但不能强逼。” “那如果契机一直都不来呢?如果你一直拖延呢?” 王扬想了想,竖起一根手指:“一个月。你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一定尽全力探明此事。” “好,那在此期间,我也尽全力做好你的护卫。但如果你一个月后还拖着不问呢?” 王扬叹了口气:“那你就可以使用武力了。” 女郎点头。 两人就算达成合作了。 “焦正见过你的脸吗?”王扬问。 “没有。” “他不认识你吧?” “不认识。” “那就好,你先走吧,明日到郡学门口等我。” 女郎起身,走到窗前,踩在透过窗格缝隙洒进来的月光上。 王扬突然问道:“对了,你之前说要断指的时候说了名字,叫青什么?” “不重要。” “你是我的护卫,我得知道你名字!不然在外面你叫我公子,我总不能叫你陈姑娘吧。” 女郎沉默片刻,道:“青珊。” “哪两个字?” “青色的青,珊瑚的珊。” “陈青珊。”王扬默默念道。 “王公子。”陈青珊回眸,高挑的身影倒映在月光中。 “嗯?” “如果你失约,我会杀你。”陈青珊认真说道。 王扬心下一凛,郑重说道:“放心,必不负所约。” 女郎翻身出窗。 ...... 第二日,焦家请王扬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王扬又像说笑话一样提了句昨日喝醉后一时兴起,于墙上刻字的事,焦正则大拍马屁,说一定要保留此字,以待公子名满天下之日。 王扬其实对焦正印象还好,但不是因为焦正费力讨好,而是他确实没发现焦正有什么恶迹。虽说出卖自己的老上级,但倘若上级真的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站出指证也没什么毛病。唯一略有可疑的一点是焦正似乎还挺有钱,不过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饭后,焦正不知从哪里弄了一辆简易的牛车,将王扬送到郡学。 王扬待车走后,站在郡学门口,寻找陈青珊的身影。 “公子。” 只听一道清清冷冷的女声。 王扬循声看去,只见陈青珊青衫长剑,从银杏树后走出,树舞春风,佳人如画。 ———————— 感谢小伙伴们送的礼物,我都收到啦!本来设置了感谢贴,但感谢贴和作者说冲突,只能发一个,所以一想与其舍掉作者说里的史料文献,还不如实实在在地精研文本质量。其实你们喜欢读我的文我就已经很开心了!我希望各位小可爱把这本小说当成一场长途的穿越旅行,每天跟着主角来到一千年五百多年前的世界进行游历和冒险,慢慢体验当时的风土人情、特色饮食、刀光剑影甚至血雨腥风。(对于我来说也同样如此) 古代有所谓“神游”一词,《周易》说得很好:“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如果各位小伙伴能在这本书里体验到神游的乐趣,则余愿足矣。 想起法国大作家纪德在他日记中说的:“读一本书,在我看来,就是神游体|外,和作者共度半个月。” 我是既没时间也没能力半个月更完的,平时写作已是见缝插针,电影游戏,弃若浮云(坚毅脸!)再说这本书的篇幅也不允许啊(不过如果土拨鼠之日降临,那我绝对有信心一试!)所以,只好勉强大家多和我待一段时间了...... 第67章 让公子一瞧 今日郡学有两件大事。 一是有琅琊王氏子弟入学听讲,白袷单衣,青春年少,应对问答之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二是他带了个美人护卫,冷眸青衫,长腿错落,抱剑立于学堂门外,不言不语,清冷自持。 这两人太过引人注目,以致于前面小半堂课,不少学子心猿意马,频频回顾,挨了刘昭的戒尺。 刘昭一来为了搬回学生们的注意力,二来有王扬在座,不敢轻忽,所以拿出全部功力,为众人讲解《尚书》精义。 众学子这才收敛心神,渐渐地沉浸在学问之中。 王扬也听得很认真,有种回到了学校的感觉。 刘昭精研《尚书》几十年,其学术见识,自有独到之处。王扬虽博览后世大学者诸般高论,但听刘昭的见解,仍然会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所以说,不明章句,不通训诂,便读不懂《尚书》,连基本的辞句都不能理解正确,又谈何其他?但读《尚书》最忌‘死于句下’。章句太苛,训诂太过,亦不足取。汉儒说‘曰若稽古’四字至三万余言,不知治《尚书》之义,原在于通经致用——” 刘昭正讲得认真,众学子也正听得入迷,正在此时,不知谁在外面喊了一声“谢四娘子来了!”瞬间引爆了课堂。 众学子哗然一片,争相起身去看。 刘昭拍案怒喝道:“都给我坐下!” 学子们见老师发了火,这才不敢乱动。 刘昭板着脸道:“弈秋诲二人弈,其一人专心致志,惟弈秋之为听;一人虽听之,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虽与之俱学,弗若之矣。你们看看自己——” 话还没说完,何管家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可爱少女,王扬一眼便认出,这是谢星涵的贴身侍女,小凝。 “大人,谢娘子近侍,小凝姑娘求见。” 刘昭见到小凝很是惊讶,谢星涵之前来郡学都是轻车简从,隐蔽行迹,这回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难道有什么急事? 再说何管家为什么要把人领进学堂? 先安排到茶室候着,然后再私下禀报一声不就是了? 刘昭看向何管家,何管家则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或许是太过出乎意料,或许是慑于老师的威严,又或许等待着听下文, 众学子见是谢娘子的侍女,都侧目而视,心中感慨:连谢四娘子的侍女都长得这般水灵,那四娘子得美何种程度? 众人屏气静声,浮想联翩,一时之间,学堂内落针可闻。 刘昭向学生们道:“你们稍等,我去去就来——” “先生不必。”小凝屈膝行礼,“我家娘子想见王公子。” 王扬眉角微不可察地一跳。 “王公子......” 刘昭看向王扬,王扬赶紧摇头。 刘昭又问:“哪位王公子?” “当然琅琊王公子。”小凝兀地看向王扬,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公子请随我来。” 所有学子齐刷刷地看向王扬! 王扬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小凝笑得好像有点不怀好意。心想:难道是因为昨天的事找我算账来了?又或者写诗的事露了? 我自己可不能去,要去也得等刘昭一起!有刘昭在,起码还有个转圜余地。 便拒绝道:“我在上课,还请转告谢娘子稍等。” 此言一出,学子们都瞪大眼睛,甚至突现抽气之声! 毕竟是琅琊王氏啊,竟敢让谢娘子等! 连站在门口,不动如松的陈青珊都回头看了眼王扬。 小凝皮笑肉不笑,加重语气说道:“娘子现在正在等你。” 刘昭道:“之颜啊,既是谢侄女找你,你快去吧。” 王扬淡淡说道:“学问千秋事,余皆不足道。让她等着。” 刷! 折扇张开,扇白如雪。 众学子:(⊙o⊙) 刘昭:+_+ 小凝:>_<# 陈青珊:(→_→) 何管家眼睛微亮:好像越来越明白王公子说的“装比”是什么意思了。 所有人都定格在当场,只有王扬用纸扇扇着风,当然,他一点都不热。 这波是装到了,虽然装比易遭雷劈,但为了扇子的销路,不装不行啊!这次试水,看来效果不错。 刘昭定了定神,开口道:“既然是千秋事,那也就不差这一点时间了。” 说着走到王扬身边,小声道:“不是要紧事,谢侄女不会来课堂上找人,你快去!” “我要继续听您讲学!”王扬坚定说道。 刘昭没好气道:“你再听下去,我这学就讲不成了!” 刘昭一再相催,课也不讲了,学子们都在等,王扬也不好再僵持,只好跟着小凝出了学堂,当然,他没忘记把陈青珊带上。 几人来到郡学后院,谢家牛车停在院中,周围分站四个腰别短棍的青衣仆人。 谢星涵独立于车旁,黄衫清丽,明秀出尘。 小美女是漂亮,光站得不动就赏心悦目,要是不找麻烦就更好了。 王扬拱手为礼:“谢娘子无恙。” 谢星涵先是看了一眼陈青珊,然后颔首屈膝,姿态优美: “听公子说‘等明儿有空来瞧我’,小女子何德何能,敢劳王公子大驾?所以主动过来,让公子一瞧。” 王扬尴尬道:“谢娘子这么说,我就无地自容了。昨日的事是我不对,但我真不是冲着你,只是形势所迫,不得已为之,还请娘子万不要跟我这等俗人一般见识。” “是不是冲着我很快就能知晓。” 谢星涵抬起手,柔嫩的手指弯了弯:“来啊,认一认,是不是见过?” 四个青衣仆一同转身,看向王扬。 王扬扫了一眼四人,说实话,一个人也记不得了。但从青衣和短棍的装束上,他大概能猜到,是那日和乐小胖拦车、撒面粉时面对的那四人。 看来谢星涵是要追查到底了。 不过既然他记不得那四人的脸,那四人也未必能记得他的。更何况自己现在换了衣服。反正没有监控,只要不露怯,我就不信几个下人敢咬死说认得自己? 王扬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敢问谢娘子,他们是......” “王公子不记得了?你们见过的。” 第68章 崇文不贱商 王扬不解道:“是吗?在哪?” 谢星涵冷笑一声,问下人:“认出来了吗?” 四人互相看了看,显得有些为难,其中一人说:“好像有点像,但离得太远,不敢肯定。” 谢星涵道:“近前看,仔细认认。” “是。” 那人盯着王扬的脸,一步步走向王扬。 王扬咳了一声,青影一动,陈青珊已挡在他身前。 谢家仆道:“请让开,主人命我近前。” 陈青珊冷眸不语。 谢家仆听主人没给出新的命令,知道这是默许动手的意思,便道:“得罪。” 身形一转,便欲绕过陈青珊,没想到一柄剑鞘突兀而至,再次拦路!当即伸手去抓剑鞘! 剑鞘横扫,短棍相应, 只听啪啪两声, 谢家仆人捂着左肩处退后三步,竟已被陈青珊戳中! 另外三仆见此一起上前,谢星涵叫道:“退下。” 四人躬身退回原位。 陈青珊也站回王扬身后。 谢星涵上下打量着陈青珊,语气微冷:“好俊的身手,好俊的美人儿,王公子不介绍一下?” 王扬见陈青珊轻松击退谢家健仆,喜得眉飞色舞,只觉捡到了宝,折扇轻拍手掌,忍住笑意道:“这是我的护卫,身手嘛也就一般,还算过得去吧。” 陈青珊眼眸微微眯起。 谢星涵见王扬贱贱的模样,呼吸几次,忍住怒意:“你昨天找我什么事?” 王扬一愣:“我什么时候找你了?” 谢星涵眸色森然。 “哦对。”王扬想起来了,他当时带着黑汉,想找谢星涵解决调令的问题,“我当时有事找你。” “什么事?”谢星涵好奇道。 “呃......现在没事了......” 谢星涵自认心性不错,可不知道这小子是不是有什么擅长气人的特殊本领,短短一会儿的功夫竟让她心中生起几次想揍他一顿的冲动。 她小袖一拂,便要上车离开,刚走两步,又硬生生停住,板着俏脸,转身问道:“你让我抄的那卷书,有后续吗?” 王扬没料到她问到此事,想了想道:“有。” “是答案吗?” “是。” “那些问题你都答得出来?” “当然。”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把答案写出来?!” 王扬写的那卷书是由一条条“尚书学”中的疑难问题组成的,起名叫做《尚书百问》。谢星涵见到后苦思冥想,竟连一道题目也解不出来,连睡觉都没有睡好。 “我要写出来谁还买下一卷?我这卷提问,叫预热,等预热好后,我下一卷作答,到时卖得肯定火爆。对了,说好抄三百份的,算今天还有五天,你盯着点进度,别耽误了。” “你......你要卖书?”谢星涵表情惊诧。她本以为王扬让她抄了那么多份,是要分送学界名流的。 “对啊!”王扬理所当然道。 当时没有印刷术,没有版权,市上卖的书大多都是不知转抄了几手的手抄本,即便是刚著成的新书,只要一在市面上流通,立马就会被传抄。所以才会有“洛阳纸贵”的成语。 故而做书籍生意的,要么就是四处搜罗古书、奇书的书商,要么就是专门雇请佣书的老板,很少有作者自己卖书的。 “你让我抄的三百份都要卖?” “对......啊,再送刘先生一份,还有子介一份,我自己再留一份当纪念吧,谢娘子如果喜欢,那也送你一份,除去这四份,剩下的都卖。” 王扬说完又想起一人,回头问陈青珊道:“要不要给你留一份?” 陈青珊:(→_→) 谢星涵睁大星眸:“那些书商只会买一份你的书,然后抄上成百上千份,你难道不知?” “知道啊,但我的书最及时,并且价格还不贵,更关键的是我有钩子,能把这些书一份不落地卖出去。” “什么钩子?”谢星涵大感疑惑。 王扬一脸神秘:“到时你就知道了。” “鬼点子倒不少,可惜不走正道。”谢星涵斜了王扬一眼。 王扬不爽道:“我怎么就不走正道了?” 谢星涵严肃说道:“俗云‘遗子黄金满籝,不如一经。’你专精《尚书》至此,却把心思放在这种商贾小事上,在荆州还好些,要是到了建康,你必被物议所非。” 物议是南北朝时常用的一个词,指外界风评议论。 中古时人很重物议,比如南齐开国皇帝篡位后,曾经问大臣:“吾应天革|命,物议以为何如?” 连皇帝都关心,士人亦所不免。 王扬不赞同谢星涵的说法,说道:“黄金再不如一经,关键我没黄金啊!不用心思哪来的黄金?再说商贾是小事吗?我不这么认为,自古崇文贱商,我虽崇文,却不贱商。文能为天地立心,商可为生民立命。” “商为生民立命?”谢星涵神色古怪。 王扬也没兴趣给谢星涵讲解经济学原理,便敷衍道:“我随口说的。” 谢星涵冰雪聪明,一眼看出王扬不屑作答,不服气地说:“你少瞧不起人,货殖之利,工商是营,不是只有你才懂经商。我很早便打理家中产业,这次来荆州,就是处置生意上的事。” 王扬脸上有不信之色。 谢星涵看起来像是那种琴棋书画都玩得转的,但要说打理产业,处置生意...... “荆州几大锦场倒闭,缺布甚急,我家货船还有八天就到,满满十五艘船锦缎,到时你自知真假。不过我可是居中主持,不会亲自抛头露面地操办。士族经商的很多,我家也不例外,但大多都居于幕后......” 说到此处,谢星涵深深地看了王扬一眼: “我只是提醒你,不要因小失大。你将来是要定品入仕的,一旦染上商贾之色,轻则位宦受损,重则弹劾议罪。” 王扬何尝不知道这点,只是他实在缺钱,又无亲信人手,只好自己上阵,不过如果黑汉真能脱去兵籍,倒能多出一个可用的人。 至于定品入仕,王扬不敢想。 一来琅琊王氏的身份毕竟是假的,就算托关系上了户籍,这假的也真不了,中正定品,肯定有严格的程序,自己这假士族恐怕过不了关。 二来萧齐王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覆灭了,做官时机不对,搞不好把自己折进去。 不管怎么说,都得先攒些钱,然后再谈其他。 “娘子忠告,我记下了,以后一定注意。”王扬瞧了眼谢星涵的脸色,话题一转:“请问娘子家的船队到荆州卸下锦缎之后,还要运货回建康吗?” —————————— 注:南北朝时一面继承以往贱商之思想,一面上至世家大族、皇子官僚,下至黎民百姓,甚至军人行伍,多有营商者。盖在上中|央政|府不强力,故无法维持一个严苛的统一政策;在下世家权大财多,亦有经商之优渥条件。以致于当时天子多有好商贾之戏者。由上至下,此风遂不能止,故成《隋书》所谓之“人竞商贩,不为田业”的局面。 而朝廷财政不振,亦赖商业贸易以增添收入。这点《隋书·食货志》看得很准,说南朝抽商税名为惩罚,实则“利在侵削”。正因如此,南朝虽偶有天子下诏压制商贾,但始终零散不成体系,下及隋唐。与两汉抑商政令的一以贯之不可同日而语。罗章龙先生谓“隋唐之间,尚未有如汉代系统之抑商理论与政策”(《中|国国民经济史》第七篇),此说甚是。 第69章 有钱养护卫,不如换衣 谢星涵道:“当然,船队往返,一般是不空船的。” “那要运什么回去?” “这要看建康和荆州的市价差,以现在的时节来说......”谢星涵突然停止,疑惑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王扬目光闪闪:“我有一笔生意想和谢娘子谈。娘子请看......” 他张开纸扇:“此物名为折扇,是我找人订做的,世间唯此一柄。不用时可收拢,像这样.....还可以在手中把玩......”王扬学着电视剧里的模样转了两下扇子,结果手一滑,扇子差点落地,赶忙双手齐用,才勉强接到。 谢星涵、陈青珊都是一副“静静看你表演”的神情。 王扬咳了一声: “总之此物用起来风流倜傥,比罗扇、团扇什么的好多了!此扇成本二十钱,售价百钱,我准备运一万柄折扇发往京都卖,你只需要负责出船运货和在京都的销售,最后卖出多少钱,我分你一半。你让令尊大人用上一柄,再分送给你那些叔叔伯伯们,用不了多久,这一万柄折扇就会销售一空!到时卖出百万钱,你分到手就能有五十万!” 王扬越说越高兴! 谢星涵蔑了王扬一眼,伸出白腻的小手,掌心朝上,仿佛一个高贵冷傲的公主。 王扬有求于人,只好恭恭敬敬地双手呈上折扇。 谢星涵仔细查看着折扇,口中说:“倒是个新鲜物件,但使用时来回开阖有些麻烦,除了少数人图好玩之外,谁还会买?” “这可不光是好玩啊!你把扇子给我,我给你演示。这扇子得这么用。” 王扬接过折扇,刷的一下张开,发出利落清脆的声音,做公子摇扇状:“感觉到了吗?” 谢星涵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陈青珊则无语地撇开视线。 王扬有些尴尬:“你暂时不懂,没关系,五日之后,此扇必定风靡荆州。到时你就知道这扇子有多受欢迎了。” 谢星涵星眸一动:“好,如果真的风靡,那我就与你合作,不过前提是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下午有一个清谈雅集,你随我去,我要和你再比一局,堂堂正正地比一局。”谢星涵无比认真地说道。 “说得像上回不堂堂正正一样......” 谢星涵星眸微眯,隐现杀气。 这“合作伙伴”可不能得罪,王扬马上道:“我愿意与娘子再比一局。” “你若输了,就把你真实的来历告诉我,不能说谎。”谢星涵特意在“真实”两字上加了重音。 王扬心中一跳,微笑道:“真实的来历?谢娘子什么意思?” 谢星涵不说话,饶有兴味地看着王扬,眸中星芒闪烁,仿佛带有穿透力,足以看穿对方隐藏的所有秘密。 是哪里露破绽了? 难道她知道什么了? 谢星涵就这么看着王扬,一直看到王扬全身不自在起来,这才笑道:“我没什么意思呀!王公子是害怕我问吗?” 笑容天真,又有一丝狡黠的俏皮。 王扬也笑道:“这有什么?谢娘子如果赢了我,我自然如实相告,可如果谢娘子输了......” 他打量着谢星涵,目光含笑,兴致勃勃,只是来回看,就是不说话。 这次轮到谢星涵发毛了,向后退了两步,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王扬哈哈大笑,学着谢星涵之前的语气道: “我没想做什么呀!谢娘子是害怕我做什么吗?” “无聊。”谢星涵转身,轻移莲步,登上牛车。 小凝悄悄地瞪了一眼王扬,然后换上礼貌的笑容:“下午申时初刻,我家娘子来接公子。” 王扬道:“不用麻烦,告诉我地址,我自行去便可。” 小凝微微一笑:“只怕没有我家娘子,公子未必进得去。” “是哪啊?” “小凝。”谢星涵在车中唤了一声。 小凝得体地向王扬一欠身,掀帘进入车中。 牛车缓缓启行,王扬想了想,快步上前说:“多谢谢娘子。” 车窗内传来谢星涵沉静的声音:“顺路而已。” “我说的是谢娘子今日来郡学找我的事。” 王扬猜测,谢星涵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点名见他,是帮他铺垫身份。甚至亲自接他去雅集,可能也有这层意思在。 因为这样一来,琅琊王氏在郡学上学的事很快就会传遍荆州,这样他日后代表郡学出战就会变得更加顺理成章。 虽然谢星涵此举是为了郡学,但王扬还是很感谢她。 毕竟有陈郡谢氏小姐的背书,他的身份也就更可靠了。无形中可以减去不少猜疑和麻烦。 谢星涵没有作答,牛车在安静中前行,不过才行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王扬疑惑上前,谢星涵掀开车窗帘一角,说道:“你有钱养护卫,不如换件衣服。” “换衣服?”王扬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白衣。 “真正的郁林布在阳光下透淡黄之晕,当今天子数次乘龙舟游江,撑船近侍之衣皆用此布。你的衣服用料似是而非,一般人或许瞧不出来,但懂行的人只需一眼便知真假。” 王扬愣住,一时间有些脸红,假名牌的事差点连他自己都忘了。 当然也是他有意遗忘,因为他必须把那衣服想象成是真的,然后才有足够的底气扮演琅琊王氏的身份。 说起来有些惭愧,一个连一件体面的衣服都买不起的琅琊王氏,真的是琅琊王氏吗? 就算可以解释,但总会引起怀疑吧。 谢星涵不怀疑吗? 如果怀疑,那今日为什么大张旗鼓地来找我? 是因为与王馆学论辩的事要用到我,所以暂时隐忍? 还是另有什么目的? 又或者大张旗鼓本身就是危险的开始? 王扬神思不定之时,牛车已经远去。 此时陈青珊犹疑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你的郁林白袷衣......真的是假的吗?” 第70章 雅集 庾府深处,八个家丁环绕着一间竹舍。 竹舍内, 庾于陵闭目盘腿而坐,嘴唇干涩,脸色憔悴。 这是他绝食的第三天。 庾易一身青碧色长袍,缓步走入屋内。 庾于陵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睛,见到是父亲,便以手撑地,想起身行礼。 庾易不以为然地摇头道:“罢了。你连命都不要了,还要这些虚礼做什么?” 庾于陵还是执拗地站起身,对着父亲作揖,声音微弱:“礼不可废。” 庾易冷声道:“礼不在貌,而在心。你们儒家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算什么,要挟吗?” “儿子不敢要挟父亲,只是想回郡学。” 此时门外传来随从的禀报声:“主人,饭菜到了。” “送进来。” 两个仆人拎着食盒,躬身而入。 庾于陵道:“拿走,我不吃。” 仆人一声不吭,将盒中的菜品食具一一陈列,有两碗清粥,四样小菜,两碟糕点。 庾易淡淡说:“又不是给你吃的。” 仆人为庾易准备好坐垫,然后躬身退出。 庾易悠然坐下,端起粥,安闲地喝了起来。 “汉赋云:‘犓牛之腴,菜以笋蒲。’笋如果做得好,比牛肉还好吃。会稽人做笋喜欢蒸,说是有‘味全之妙’,我不喜欢。我喜欢用高汤煨,或者用熟油炒,炒得油光四溢,最好下饭......” 庾易夹笋放入口中,双眼微闭:“唔......入味了。” 庾于陵听着父亲咀嚼的声音,艰难地咽着口水,强迫自己不去看饭菜。 “坐下,我们边吃边说。” 庾于陵嘴唇一动,正准备再次申明自己绝食的原则,便听父亲说道:“哦,我说错了,是我边吃边说,你坐着听便好。” 庾于陵也确实站不动了,只好坐在父亲对面,闻着菜肴的香气,只觉自己的意志力正在瓦解。 庾易夹了筷鱼肉:“郡学裁撤已定,你兄长没和你讲清楚吗?” 庾于陵正在恍惚,听到父亲问话,强行把目光从鱼身上挪开,收敛心神道: “事定不定由天,心尽不尽在我。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想为郡学尽一份心。况且......况且有王、谢两家相助,事未必不可为。” “王谢?”庾易轻轻一笑,“谢朏倒生了个好女儿,把多少高门公子都比下去了。至于王家,你说的是那个王......” 庾易一时间想起不起人名。 庾于陵道:“王扬。他学问精深,远胜于我,单论《尚书》一门,我看就算国子学的博士,也未必强于他!” 说起王扬,庾于陵一崇拜的表情。 庾易微微仰头想了想,忽然说道:“这个人你以后不要见了。” “为什么?”庾于陵愕然。 庾易将碗底剩的粥吃完,用白巾帕擦了擦嘴,站起身:“还有一碗粥是你的。” 庾于陵皱眉道:“父亲,我——” “东阳不振,庠序衰废。我可以给临川郡王写信,推荐刘昭出任东阳学官,郡学学子愿意跟着去的,都可挂籍东阳。前提是你把这碗粥喝了。” “东阳郡?”庾于陵一愣,“可东阳郡在扬州,不在荆州啊!” “只要学问可以传承,荆扬又有什么分别?借着这个机会,把你们学派传到东阳,说不定是个发展的锲机。当年郑玄师从马融,学毕辞归,马融喟然而叹:‘郑生今去,吾道东矣。’而今荆学东渐,难道就不能有蔚然成势的那一天?” 荆学东渐...... 庾于陵眼睛微微发亮。 “这个提议只在我出门前有效。” 庾易背着手向门外走去。 “多谢父亲大人指点!” 庾于陵缓过神,急忙大口地喝起粥来。 ...... 下午申时初刻,谢娘子的朱络黄牛车准时停在郡学门口。 小凝屈膝向满面春风的王扬行礼,微笑道:“王公子学安。” 王扬心情很好,因为刚才刘昭告诉他挂籍的事已经办妥,上午在郡府的户口簿子上造了册,现在王扬算是有荆州的“临时户口”了。 只是有一点不好,就是挂籍需要注明原籍,虽然有主办官员——南郡丞宗睿的周旋,省去了以公函发问原籍核对的步骤,但原籍地还是要写的,所以宗睿就自作主张,写了王扬那从没去过、更不知道在哪的家乡——义兴。 关于把义兴当做王扬家乡的事,纯粹是刘昭酒桌上的“一厢情愿”,王扬从来没承认过,当然也没否认过。 可不写义兴又能写哪呢? 王扬也好将错就错,义兴就义兴吧。 反正终于脱离了黑户状态,王扬底气壮了不少,虽然远不能就此坐实琅琊王氏的身份,但起码在荆州州内有据可查,应付一般的查问足够了,也算给他的身份增添了一份保障。 王扬笑着跟小凝打了个招呼便准备登车,小凝脸色一变,忙伸臂拦住王扬:“王公子这是何意?” “上车啊。”王扬莫名其妙。 “这是我家娘子的车,公子坐的车在后面。”小凝不知道王扬是怎么想的,居然妄想和娘子同乘一车!! 这个时代男女交往风气尚不如宋代以后那样严苛,非婚姻关系的男女同车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以谢星涵的身份性格,自是从来不与男子同乘的。 王扬也没想那么多,便带着陈青珊上了另一辆牛车,小凝还记着王扬妄图和娘子同车的事,小声嘟囔了一句登徒子,然后交给王扬一张纸,上面记着今日参加雅集之人的身份信息。一共有三人。 首先是河东柳氏柳憕,乃柳国公之子,巴东王友(亲王友乃官职,而非朋友之义)、王馆学祭酒柳惔之弟。 其次是琅琊颜氏颜幼成,乃巴陵太守颜腾之之孙,平南参军颜幼明之弟。 最后是承办雅集的主人,也是本次清谈的裁判,庾易。 纸上没有写出庾易的官职,只有一句话:新野庾氏之主、荆土士族之首! 不得不说,这谢星涵心还挺细的,大概是考虑到他人头不熟,所以先给个大概信息了解情况。 不过她这份介绍本身就写得很简略,对于王扬来说尤其如此,因为像“平南参军”、“巴东王友”这样的官职,他实在没什么概念,也不知道具体级别有多高。 不过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既然能和谢星涵、庾易玩到一起,这两个n世祖的身份绝对不会低。这就让王扬开始思考,一会儿清谈时的策略问题了。 __________ 注:①陌生男女同车之事《搜神记》、《风俗通义》皆有载。魏晋南北朝时风俗较为开放,远非南宋以降,礼法大兴之后那样存在诸多禁忌。像现在开玩笑说魏武好人妻,其实就是那个时代文化氛围的一种体现。这种宽松的风气其实在汉代就有苗头。关于这一点,彭卫的《汉代婚姻形态》总结得不错,可参。 ②关于南北朝时没有炒菜和铁锅的谣言澄清见91章尾注。 第71章 祖上王右军 当一个假贵族偶然混迹到几个官n代当中去,应该怎么做? 装比打脸? 不不不,那是有主角光环加持,无论怎么作都不会死的龙傲天的做法。 吊打他们,清谈第一,有什么用?能得着一分钱? 至于交朋友,王扬也没有这种想法,因为自己这身份是假的,对那两个人脾性根底又不了解,说不定朋友没交好,底反而露了。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韬光养晦,保持一种既不得罪人,又不和人过分亲近的状态。如果能让人不注意他就更好了。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算上自己,一共就五个人,有个琅琊王氏,人帅才高,怎么能不被注意? 那就勉为其难的平凡一点吧。虽然很难,但要尽力。 王扬极其“不要脸”地劝慰自己。 陈青珊坐在王扬对面,清冷精致的脸颊上浮现一丝恍然的表情:“我知道了。” 王扬一愣:“你知道什么了?” “什么流行款......你是没钱吧。” 我晕! 居然还在想这个问题? 天然呆啊! 王扬上午给她“普及”了“流行款”这一概念,用来搪塞“假名牌”的事,没想她现在才反应过来! “我会没钱?!”王扬干笑了两声。 还完高利贷,又和黑汉对半分,剩的五百钱打赏卖扇的用了一百,买炒栗子用去八钱,给阿五买衣服花了九十七钱,两人吃烧鸭、赤仓米饭、藿菜羹花了四十六钱,还剩二百四十九文的巨款! 这能叫没钱吗?! “我不是说了吗,义兴那儿士族都流行这么穿,真的郁林布反而没人买,这叫潮流——” “你连玉都没有。”陈青珊突然说道。 她虽不出身士族,但毕竟是将门之女,久居京城,见多了贵族子弟。一番接触下来,觉得王扬气质虽好,倒要说有钱,呵呵。 王扬嘴硬道:“我不喜欢。” “你也不用熏香。” “大丈夫不用香。” “你没有牛车......” “我喜欢走路!” “你的随从——” “行,我没钱。”王扬只好承认下来。 陈青珊见王扬没好气的样子,唇角微微上扬,然后迅速抿唇道:“真正的郁林衣多少钱,我可以借你。” 王扬有些诧异地看向陈青珊。 陈青珊道:“别误会,我是看你这个世家公子实在混得有点惨,要不我先借你点钱,到时你再还我,一个月三分息。” “三分息?你咋不抢呢!”人家杜三爷一月才一分息! “那就......两分?”陈青珊试探问道。 王扬:→_→ ...... 牛车直接从侧门驶入庾府内,在庾府侍从的引导下停车,王扬、陈青珊下车,见谢星涵一袭鹅黄衫,俏脸如雪,清风吹过,黄纱衣襟翻飞有如蝴蝶。 “谢娘子!”王扬笑着打声招呼。 谢星涵看了眼陈青珊,低声道:“你有钱雇美人护卫,就没钱换衣服?” 王扬只好重复应付陈青珊的那套说辞:“你不知道,我们那儿其实流行这种细纺的葛布,郁林布反而不太受欢迎,觉得俗气......” “所以你没钱。”谢星涵若有所思。 “谁说我没钱了!” “你连玉都没有。” 王扬:...... 谢星涵见王扬吃瘪,心情很好,和颜悦色道:“要不我先借你点,月五分利。” 王扬无语:“你咋不要十分呢?” “你要是说十分,我就多借你点。” 王扬:...... “王公子,谢娘子,请随我来。” 几个侍从引导王扬等人穿过花园。 王扬试探问道:“庾易知道我要来?” “他们只知道你是琅琊王氏,在郡学就读,其余一概不知。”谢星涵说完,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两个字:“放心。” 王扬看了眼谢星涵,心虚说道:“这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谢星涵笑了笑:“是吗?那王公子可真是心怀坦荡啊。” 王扬觉得谢星涵好像知道些什么,句句意有所指,但她到底知道些什么,王扬心中也没底。 几人进入漆木回廊,回廊尽头是一个宽阔的待客廊厅。 漆木铺地,三面翠植。 王扬等人向廊厅方向走去,这时听到一个高谈阔论的声音: “清谈什么最重要?感觉,就是感觉! 感觉对了,在清谈中取胜就像拈花摘叶一样简单。 那日巴陵郡四个顶尖的清谈高手围攻我一人,我连口茶都没喝,就和他们辩。 我一指地上日影,说日影动前,要是我不能破你们论,我就直接认输!结果怎么样? 就四个字, 势如破竹! 那就是感觉到了。” 这谁啊,这么能吹? 王扬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锦袍公子,坐在廊厅右侧。 此时下人高声唱道:“陈郡谢娘子到!琅琊王公子到!” 廊厅主位上站起一个相貌清癯的瘦高男子,一身飘逸长袍,萧疏轩举,气质不凡。正是庾易。 他微笑拱手:“陋室寒舍,得王谢同临,幸甚之至。” 王扬作揖回礼,谢星涵行礼道:“先生客气。要说幸运,我们才是幸运。先生蝉蜕嚣埃之中,卓然尘秽之外,高名遍于荆楚,今日能得先生主持清谈,幸莫大焉。” 庾易笑道:“都说‘谢令有女’,果然不虚,请坐。”然后向王扬点头道:“王公子也请坐。” 华袍公子也站了起来,一团和气地向谢星涵、王扬揖手:“四娘子无恙.....这位便是王兄吧!小弟琅琊颜幼成,表字安康,幸会幸会!” “在下王扬,字之颜,见过颜兄!” 古代交际,以互相称兄为敬,不论年齿。当双方还不熟悉时,对方称呼你为兄,你如果当真,顺势称呼对方“弟”,那就有些二愣子了。好在王扬不是小白,这才免的闹笑话。 叙礼毕后,众人入座。陈青珊佩剑站于王扬身后,青衫落落,长腿笔直,倒让王扬看起来颇有世家公子的派头。 颜幼成好奇问道:“敢问王兄是琅琊王氏哪一支,为何会来荆州游学?” 王扬见谢星涵静静地看着他,心道,她带我来此,或许也有借他人之口探我身份的意思。他知道这种场合无法搪塞,早有准备,坦然道: “在下祖上乃晋时名臣,官至右军将军、会稽内史。” “王右军?!”颜幼成一惊。 谢星涵眉心动了动。 只有庾易面色如常。 第72章 麈尾争夺战 王羲之曾经做过右军将军,所以别称王右军。 南北朝时世家大族甚重家讳,所谓家讳便是父祖的名讳。不仅不便直呼自己父祖的名讳,当着别人的面,也不好提及那人父祖的名讳,否则可能会被视为冒犯。 本来家讳的范围很窄,只限于父、祖两辈之名,但为表尊敬,也有旁及先祖之例。 所以颜幼成用的是官职代称,王扬此前替乐小胖给谢星涵写信,称谢安为“谢太傅”,而不是直呼其名,其中道理是一样的。 王扬道:“惭愧,先祖名闻天下,只是我这一支家道早落,说起来实在愧对先人,不提也罢。” 说到伤心处了,你们总不好问了吧。 谢星涵樱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按捺住没有开口。 关于王扬家中没落一事,颜幼成早就心中有数。 因为琅琊王氏贵盛的支脉大多集中在京都建康,这些子弟就算要走经学这条路,也不会入地方郡学,而是直接进国子学。这王扬在荆州郡学读书,显然出自地方上的旁支,只是他没想到,此人居然是王羲之的后代! 但王羲之的后代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颜幼成还是有些好奇,只是王扬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那再问就有点得罪人了,便宽慰道:“咱们衣冠之家,起落之事常有,以王兄的才华,一定能重振家业。” 谢星涵在一旁道:“说得像你知道他的才华一样。” “王兄当然有才,不然四娘子哪能邀王兄参加清谈?我听说长城公主想和你清谈,你一直不允,怕是瞧不上公主的学问吧。” “我可没这么说。”谢星涵捧起茶盏,眉睫微垂,宁静之中,透着一股难言的清贵之气。 “那就算我说的吧。四娘子当世才女,高标自持,能入四娘子法眼的能有几人?说起来就连我也曾差点败在四娘子手上。” 谢星涵放下茶盏,静静说道:“去掉‘差点’两个字。” 颜幼成急道:“就是差点!我那日是头疼——” “嗯,连续两次头疼。” “你不头疼你不知道!我是专门找过医家看过,还用了药的!若非头疼,我怎么可能不继续谈下去?钟会的《四本论》我从小倒背如流,嵇康的《声无哀乐论》我批点几过,为什么说‘心有盛衰,声亦隆杀’......” 然后整个廊厅都回响起颜幼成滔滔不绝的声音。 王扬心想,这哥们儿是真能侃,不过听他言辞,确实有点东西。 谢星涵则淡定饮茶,一副充耳不闻的姿态。 陈青珊听得烦了,呼吸声微重。 王扬回头小声道:“要不给你找个座位,你去坐吧。” 陈青珊摇了摇头,既然答应做护卫,就要尽职。 庾易则面带微笑,不说话,只做看客。 “.....那次跟济阳江氏三兄弟谈,来回多少番?那是谁也不认输啊!最后我一言而决!一句话!就一句话!定了乾坤,你们猜是哪一句?” “是哪一句?” 颜幼成正说得眉飞色舞,突然不远处来一道声音。颜幼成大喜,站到道:“是文深兄到了!” 一个面貌英俊、贵气十足的青年男子走来,皮肤白皙,紫服玉带,身后跟着四个随从。 这是参加今日清谈的最后一人。 南朝一流高门,河东柳氏的公子,柳老国公的爱儿,王馆学祭酒柳惔的宠弟——柳憕柳文深。 他先和庾易叙礼,又向谢星涵问好,然后和王扬寒暄了几句,最后笑问颜幼成道:“安康,你继续说,定乾坤的是哪一句啊?” 自如得体,傲气含而不露,这是王扬对柳憕的第一印象。 与颜幼成不同,柳憕对于王扬的个人信息是一点没问,连旁敲侧击,略微打探的意思都没有。 说起来柳憕、颜幼成两人对他都算友好,起码表面上是如此。一上来就轻视找茬、无脑挑衅的富几代,那是小说中的想象,现实中并不多见。 更何况这两人都是真正的贵族世家,言谈之间,自有分寸。就连颜幼成那样的话痨,宽慰起王扬来也是点到即止,并不会给人以不舒服的感觉。 颜幼成摆手道:“你来了,我还哪敢班门弄斧?定乾坤也得看对象,有柳大公子坐镇,这乾坤我也就定不了了。先说好,一会儿清谈时你开口可得缓缓,不然我们就都没得谈了。” “乱说,有谢娘子、王公子在,哪由得我擅场?就是应对安康你,我也未必能如意。我听说你最近读《逍遥游》颇有心得,自谓发前人未见之真义......” 一说起这个话题,颜幼成又刹不住闸了,口若悬河道: “我那次夜中读《逍遥游》十过,反复揣起文辞,在十一遍时突然懂了,《逍遥游》的中心立意是什么?不是逍遥,不是无所待,更不是游无穷,而是一个‘大’字——” 柳憕打断道:“行了行了,要是听你说完,那清谈就得改明天了!你先把话留着,留到清谈时再说。” 王扬听得心中一震,他少读《庄子》,但直到读博之后始悟《逍遥游》一篇的题眼在一个“大”字上,当时自以为是新见。后读明清之际的大学者林云铭的《庄子因》,方知他早就说过《逍遥游》“通篇以大字作眼”。 颜幼成生于南齐,年不过二十,未见后世研究,却独得此见,比林云铭早了一千多年,甚是难得! 颜幼成被打断也不生气,爽快道:“行!”望向庾易:“庾先生,要不我们现在就开始吧,等谈完还要跟您讨杯酒喝。” “好。”庾易伸手一招:“上麈尾。” 麈尾的全称是麈尾扇。 麈是鹿的一种,《逸周书》云:“武王狩禽,麈十有六。”即是此兽。 相传麈鹿一出,群鹿随之,以其尾所转方向为准。 麈尾扇是一种以麈尾毛装饰的长柄扇,刚开始时魏晋名士喜执麈尾扇而谈,盖取麈鹿领袖群鹿之义,以彰风雅,此风渐盛,后来成为六朝清谈时的必用物。 立论人执麈尾,为主,其余人为客,客若问难成功,则夺其麈尾,主若重立新论,亦可夺回。 简单来说,清谈便是麈尾的争夺战。 所以谢星涵败在王扬手下,一直不太服气,说那不是正式清谈,一来话题非三玄之学,二来就是她还没来得及执麈尾立论,结果就被王扬抓住话头诘难,用今天的话,有点“不讲武德”。 ———————— 注:王扬专攻的领域不在庄子学术史,故而见到林云铭的说法合于己心,便甚是推崇。却不知以大字为纲的见识并非独出于林云铭,而是明中后期一些学者的共同认识。比如郭良翰的《南华经荟解》就引过明代学人吴默《庄子解》的说法,谓:“此篇以大字为纲”。 第73章 庄、老异同辨 侍者用漆盘呈上一把竹柄麈尾。 庾易看向四人,问道:“谁愿捉此?” “我来!”颜幼成叫道。 见王扬三人都不说话,庾易便吩咐侍者便将漆盘送到颜幼成面前。 颜幼成伸手去拿,可还没碰到麈尾,却突然停下,手悬在空中。 颜幼成先看看柳憕,再看看谢星涵,最后礼貌性地看了眼王扬,有些心虚地说道:“你们真不要啊?” 柳憕摇头,谢星涵笑而不语,王扬做了个请的手势。 颜幼成鼓起勇气想要拿起麈尾,可一想到有柳憕、谢星涵在侧,实在没有底气立论,便缩手道:“我嗓子有点干了,还是先休息休息,听你们立论吧。” 柳憕微微一笑:“那主讲人就从我们三人中选,四娘子、王兄,岂有意乎?” 王扬、谢星涵都没说话。 柳憕见微知著,道:“既然都这么谦让,那就我来吧。” 颜幼成一听柳憕要来,立马急了:“你不能立论!你一立论,固若金汤,那我们还谈什么?只有认输的份了。” 谢星涵眉头微皱。 柳憕一笑:“‘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世上哪有什么固若金汤的立论?既然有论,就是让人破的。” “不行不行,汝之盾坚,莫之能陷也!要不......”颜幼成看向王扬:“要不让王兄来吧,我还没听过王兄的立论。” 柳憕也想探王扬的底,便顺势道:“那就请王兄——” 王扬行事沉稳,对于出风头这种事一向没什么执念,并且来前打定主意韬光养晦,便推脱道: “我没什么新论,还是你们来吧。” 谢星涵见三人推来推去,俏脸稍紧,清声道:“拿麈尾来。” 三人立即噤声。 侍者将麈尾呈到谢星涵座前,谢星涵利落地拿起麈尾,说道:“我有庄、老相异论,诸君静听。” 相异? 居然是相异,不是相同? 包括庾易在内的四人,都整理心神,仔细倾听。 “世谈玄学者,皆称老庄,合《老子》、《庄子》并观之。以其说一脉相承,俱为道家之渊薮。然我以为《老》、《庄》乃两种学问,判然有别,不可包而并举也。 其一、老子言帝王之术,言治国之道。故曰‘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又曰‘治大国若烹小鲜’。 而庄子用意则不在此。庄子以有天下为累,不如保养己身,故盛赞“让王”,曰‘我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又曰:‘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 故老子讲治国,庄子讲治身。” 谢星涵说完第一点顿了顿,横挥麈尾,纤美的手臂牵动鹅黄衣袖,露出一小截秀腕,皓白如雪: “其二、老子重胜负,教人不争,实则是为了争。故云‘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云‘弱之胜强,柔之胜刚’。着眼点皆在一个胜字。机心重矣。 然庄子曰:‘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 故而庄子言‘坐忘’、言‘离形去知’、言“神全”,皆去机心也。顺其自然,何谈胜负?” 谢星涵手中麈尾又是一挥,动作随意,却显得余韵悠长: “其三,老子讳死恶死。故曰:‘死而不亡者寿’、曰‘强梁者不得其死’、曰‘舍后且先,死矣’。皆以死为不好之结局。 然庄子以死生为一体。如日夜春秋之换,无可悲之事,更无可厌恶之由。故曰:‘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 故其妻死,鼓盆而歌;夜梦骷髅,言其死而不愿复生,曰‘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 此三点,皆与老子异。故我谓老、庄似同而非,迥然而别。” 谢星涵说完第三次挥动麈尾,神色宁静,如神女讲道,波澜不惊。 麈尾三挥,而立论已毕。 廊厅内一时寂静无声。 谢星涵看向王扬:“王公子以为如何?” 柳憕眼角微不可察地一跳。 而颜幼成则正在苦思冥想之中,根本没注意谢星涵先问的是王扬。 王扬拱手,一脸敬佩之意:“高见甚是。” 谢星涵得意地翘了翘嘴角。 庾易见没人说话,便道:“四娘子立论精奇,名理通胜,若无可难者,则——” 话音未落,颜幼成从苦思中醒来,大叫一声:“我有!” 他看向谢星涵,眼中战意十足: “你说老子讲治国,庄子讲治身,我以为大谬! 老子难道不讲治身吗? 老子云:‘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这不就是治身吗? 庄子难道不讲治国吗? 也讲啊!否则《应帝王》这一篇是哪来的?” 谢星涵轻摇麈尾扇:“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此落脚点仍在天下,而非爱身,是教人如何选可托天下之人——” 颜幼成就等着谢星涵解释这一句,兴奋地接口道:“《庄子·在宥篇》有几乎一模一样的话:‘爱以身为天下,则可以寄天下’!如果按你刚才的说法,那庄子不也是落脚点仍在天下,而非爱身吗?” 哈哈! 栽了吧! 这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谢星涵眨眨眼:“所以庄子为避免后人误会,特意说了:‘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又说‘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这不是明白告诉你,以治身为主吗?” 颜幼成见谢星涵这么轻易就化解了他的攻势,不死心道: “那他还说‘绪余以为国家’,这不是也是治国吗?” “你吃饭多,吃菜少,我说你以吃饭为主,有问题吗?” 颜幼成神色一僵, 可恶! 然后又想起什么,马上道:“那《应帝王》——” 这回谢星涵连话都没让他说完,直接答道: “不说《应帝王》只是取帝王事说无为之理,就算你强说他讲了帝王之道,那《庄子》内篇七、外篇十五、杂篇十一,《应帝王》只此一篇,这不又回到了‘吃饭为主’这个道理上吗? 我说庄子讲治身,是指他与老子侧重不同,比如说郡学的刘先生课上讲《尚书》,中间穿插一点《礼记》加以印证,课后我概括说刘先生这节课讲了《尚书》,何错之有?” 第74章 破论 颜幼成被问得张口结舌,僵了一会儿开始揉太阳穴:“哎呦不行,我得缓一缓,头又疼了。” 谢星涵:(→_→) 颜幼成再次败在谢星涵手上,心中耿耿,便想到了借兵:“文深兄!你来!”顿了顿又道:“可不许怜香惜玉啊!” 柳憕微微一笑,却不说话。 庾易道:“颜公子小屈,柳公子可申乎?” “屈”与“申”都是清谈中的术语,前者指受挫,后者指申辩。 柳憕拱拱手,又是一笑,还是不说话。 谢星涵道:“柳公子如果有驳斥之说,星涵洗耳恭听。” 柳憕就是在等谢星涵相请,见她终于开口,先看向王扬:“王兄先请?” 王扬看破柳憕“端架子”的心思,心道:这哥们儿有点装啊,又不是禅让登基,还要三让三请? 谢星涵直接向王扬道:“王公子请指教一二。” 柳憕眉尖又是微微一跳。 王扬夸道:“谢娘子才辩清通,辞喻赡博,我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哪里敢谈指教二字?还是让柳兄来吧。” 谢星涵瞥了王扬一眼。 柳憕道:“王兄过谦了吧,听宗测说你清谈赢了谢娘子一次,怎么今日惜字如金?” “真的?!”颜幼成一下子坐正了。 他之前看王扬一直不开口,又想到王扬是郡学弟子,以经学为业,便以为王扬清谈功夫不行,但如果真的赢了谢星涵,那可就另当别论了! 琅琊王氏,家中落魄,经学弟子,儒玄双修? 有点意思啊! 王扬道:“上次游戏一谈,侥幸而已。今日谢娘子立论精深若此,我哪敢妄置一辞?” 哦,原来是花架子。 颜幼成瞬间失了兴趣,坐姿一颓,又靠到凭几上去了。 谢星涵小脸上泛起笑意。 柳憕又问了一次:“王兄确定不来?” 你磨不磨叽啊! 王扬拱手道:“在下学力实在有限,柳兄请便。” 柳憕这才缓缓说道: “方才安康驳其一,我就接着他说,驳其二。四娘子言老子着眼点在胜字,故而机心较重。我以为胜和机心未必相关。如果言胜便是机心,那庄子说‘胜物而不伤’,又说‘以众小不胜而为大胜也’,岂不也成了机心了?” “这不一样,老子所言的胜是极功利的胜,弱胜强,柔胜刚,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近乎算计,可用为权诈。故韩非引老子之说,言勾践‘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主道》、《扬榷》诸篇,亦申《道德经》之意,用为人君御下之术,机心深矣。” 柳憕一笑:“弱胜强,柔胜刚,皆自然之理,说理便是功利?那我说树高于草,鹏大于学鸠,虎豹熊狼,猛于鸡豚牛羊,岂不是亦是功利——” 谢星涵立即道:“当然是功利!庄子讲齐物之论,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泰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举莛与楹,厉与西施,道通为一!你区分树草鹏鸠,自然是功利。” 糟糕,小星涵要被人抓话柄了。 王扬一听谢星涵这么说,便觉不妙。 果然,柳憕笑着反问道:“既然道通为一,那你为什么要说老、庄相异呢?” 谢星涵顿时噎住。 柳憕淡然续道: “其实四娘子说的第三点也可以驳。老子非讳死恶死之人,否则不会说‘吾之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又言‘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此分明是超脱勘破之言,而非惑于生死者。 只是人情讳死恶死,圣人欲行教化,不得不借人情所恶之事取譬说理,以警众心,即以庄子言之,亦有‘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之句,非庄子以死为不好之结局,只是寓言借事言理,不得不如此耳。”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略作环视: “孟子云:‘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读书最忌死于句下,若困于一两字之内,陷于三四句之间,而置整篇文辞于不顾,则易昧于真义而不察,以致南辕北辙,终身不解,惜哉!痛哉!凡我辈读书之人,于此处,不可不慎矣!” 柳憕神情略带惋惜之意,微微地摇了摇头。 谢星涵表情凝重,低头沉思,却找不出破解之辞。 柳憕看向王扬:“王兄以为如何?” 你总CUe我干嘛? 不过孟子的读书法确实是千载不易之论。 王扬拱手道:“柳兄之言,于我心有戚戚焉,高见甚是!” 王扬上次说“高见甚是”是针对谢星涵的立论,现在又把这四字用到柳憕身上,转变得甚为丝滑,完全没有违和之感。 谢星涵细眉一挑。 颜幼成抚掌道:“文深兄之谈,理胜名通,足堪定论!此次清谈,拔头筹者,非文深兄莫属。” 柳憕失笑道:“若是如此,四娘子定是不服的。四娘子,可愿把麈尾一借?” 交出麈尾,便相当于立论被破。 柳憕名虽为借,其实是夺。 谢星涵虽然不愿,却没有办法,只好把麈尾放在托盘上,由侍者送到柳憕面前。 柳憕拿起麈尾,轻摇三下,朗声说道: “道家者流,成于老庄。两人都说‘道’,说‘无为’,说‘正反’,说‘绝圣弃知’。 庄子承于老子,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庄子便说‘大道不称’;老子说‘大辨若讷’,庄子便说‘大辨不言’;老子说‘我无为,而民自化。’庄子便说‘汝徒处无为,而物自化’。 故太史公说庄子‘要本归于老子之言’,信矣! 当年王夷甫问阮修,老、庄与儒教同异,阮修答曰:‘将无同’。此言甚善。 老庄与儒家都无异,老庄自己又如何能有分别呢? 《庄子·天下篇》言:‘道术将为天下裂’,非道术本身之为裂,而是为天下谈者裂矣! 谢娘子此论虽奇,却裂大道,混异同,新则新矣,然难免空疏之弊!” 柳憕言罢以麈尾一敲桌案,声音清亮:“庄、老相异论,破矣!” 第75章 还请王兄指教 “破矣”二字,回声阵阵,再配上清风穿廊,纱帘四荡,氛围感拉足。 不是,就这么认真的吗? 难道是有什么旧怨? 王扬看看柳憕,又看看谢星涵,觉得柳憕虽然有才,但下语未免太激烈了些。 颜幼成更觉得奇怪,他可是熟悉柳憕的,柳憕为人虽傲,却算不上张狂,平日说话办事,也讲圆融,对谢四娘子,那更是友善有礼,怎么今日毫不客气地打起脸来了? 谢星涵则端坐如常,丽质盈盈,神情平淡,丝毫不见窘迫不悦之态,只是星眸微微闪动,目光下移,不知在想些什么。 除了王扬之外,最超然物外的当属庾易了。他本就不关心清谈谁胜谁负,对于他来说只是一次不好推脱的交际罢了。 此时见柳憕擅场,便道:“如果诸位都没有意见的话,此次清谈,便以柳公子为胜。” 颜幼成最先响应:“文深兄卓识,吾等莫能及也!” 庾易看向王扬,王扬道:“柳兄高见——” 谢星涵突然侧向王扬,纤手掩口,悄声道:“你若胜不了他,扇子的生意便吹了。” 王扬瞪大眼睛一咳,急转口风:“还是有些许瑕疵。” 谢星涵人星眸一弯,眉如新月。 陈青珊清冷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颜幼成看向王扬,目光惊诧。 柳憕和颜悦色地说道:“还请王兄指教。” “指教不敢当,请问柳兄,‘道术将为天下裂’一句,典出何处?” 柳憕泰然道:“《庄子·天下篇》。” 王扬点头:“那我再请问柳兄,《天下篇》中历数各家学派,为什么将关、老并为一处,而自己单列一家?” 柳憕脸色微变,略一停顿说:“庄子卓然成家,单列有何不可?” 王扬立刻道:“是了!既然卓然成家,那自然是有自己的学问,若都照搬老子,何以成家?定然是与老子有不同之处。” 谢星涵忍俊不禁。柳憕脸色稍冷:“卓然成家未必要不同,集大成亦可成家。” “‘集大成’典出何处?” “《孟子?万章下》: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 “所以柳兄的意思是,孔子的学问是都照他人学来的,孔子之学和他的老师们并没有不同?”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孔子开宗立派,怎么......” 柳憕说到一半便意识到这是个陷阱,笑了一笑说道: “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王兄考校字词,就算是寻得一二口实,又有何意义?不过是言谈上的取巧罢了,于玄理无益。” “好,我们便说玄理。老子曰:‘无名天地之始。’然庄子曰:‘道无终始’,一言有始、一言无始,此是老、庄矛盾处。” 柳憕皱眉:“老子说‘无名天地之始’,又没说‘道是天地之始’。” “老子曰:‘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是无生万物。又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是道生万物。无即道。所以王弼说,道者,无之称也。” 柳憕一怔,意识到被王扬绕进去了,立即摆脱纠缠:“道生万物、无亦生万物,是道与无俱生万物。” 王扬马上问道:“万物之生本于一源,如何有二?” 柳憕应声答云:“人之生有父母,造化之生有阴阳,如何不能有二?” 可以可以。 反应很快嘛! 王扬心中暗赞一声,换了一种打法: “所谓‘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又谓‘泰初有无。’所以‘无’即是‘道’。” 柳憕立马说:“前句出老子,后句出庄子,立论概念不同,岂能混为一谈?” 王扬微微笑道:“既然庄老无异,道通为一,如何不能一起谈了?” 糟了! 中计了! 柳憕看着王扬的微笑,心中一寒。 自己当初驳倒谢星涵的论点被这小子用到自己身上了。怎么办?! 颜幼成一直听两人辩论,越听越紧张,目光来回切换,此时见柳憕难以作答,身姿竟不自觉地向前倾。 而谢星涵则一直妙目盈盈地看着王扬,不曾有半分挪移。 王扬见柳憕不答,便继续说道: “其实庄、老相异之处不少。庄子言逍遥、言大鹏,言百川灌海,言蜗角之国,渺末宇宙,戏薄圣贤,开阖大矣。老子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小心慎微之处,过于庄子。 所以老子所推崇,无过圣人,庄子却多言神人、真人、至人。 老子曰:‘是以圣人能成其大也’,然老子所大之圣人在庄子心中为小,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三者之中,圣人最下。 老子书中喜用常字,曰:‘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无遗身殃,是谓习常。’ 然庄子喜言天地之大化,故重‘无常’。所以《大宗师篇》中说:‘化则无常也’! 老子说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庄子亦说无为,然庄子之所谓无为者,是行其所不得不行,止其所不得不止。是知其不可奈若何,而安之若命。 所以庄子说‘故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莫若无为’,这‘不得已’三字是精髓,而老子则孜孜以教人君——” 王扬说到这儿,柳憕立刻打断道:“《庄子·天地篇》言:‘以道观言天下之君正,以道观分而君臣之义明’,庄子分明也教人君!” 王扬理所当然道:“是啊,此是其‘不得已’处。” 谢星涵、颜幼成闻此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庾易亦展颜而笑。 柳憕一哽,竟不知出何言以对。 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论证缝隙,就这么被轻飘飘的一句话带过! 只听王扬继续说道: “老子用心于治世,故而有小国寡民之畅想,庄子于世却常在趋避,所以说‘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老子言道,玄妙高上,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庄子言道,则说‘道在蝼蚁’、‘道在屎溺’。 《天下篇》中说庄子之学‘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又说老子、关尹之学‘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实是说 庄、老侧重有别,故其同,虽班班可考;其异,亦不可抹杀!” 王扬顿了一下,清清嗓子,总结道:“所以我说,谢娘子所立庄、老相异论,坚如磐石,牢不可破!” ———————— 注:颜幼成、谢星涵、柳憕、王扬四人的清谈功力都被我削弱了,按原来的设想,他们还要再辩几轮的,但为免这段拉得太长使得大家读得过于繁琐,只好精简。 我估计可能有的小伙伴会不愿意看这种学术辩论,但“清谈”包括后文会出现的儒家论学,以及金陵卷中王扬那场震动天下释家的“辩经”与北朝卷里引发一连串意外后果的“问难”、“说法”,其实都是那个时代重要的一面,并且也和故事主线及人物塑造息息相关,几句话略过固然写得轻松,但却没劲,巨幅画卷正在展开,请诸君允我徐徐为之。 第76章 公子,我吃好了 王扬说完,过了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 要知立论人本是谢星涵,所立之论必是经过琢磨酝酿而得,虽然是当场说出,但事先准备的时间有多久,是与人参详还是自己独见,谁也不知道。 而王扬先驳柳憕,然后又就着谢星涵的论点洋洋洒洒,一就而成。其精巧复杂程度,甚至超过谢星涵的原论,这等学识才辩,怎能不让人惊异? 隔了许久,颜幼成才叹道:“果然是琅琊王氏,华族煊赫,五百年家声,信不虚也!” 谢星涵嘴角微微上扬,浮出一抹心悦诚服的笑意,螓首轻垂,仿佛花中仙子俯首:“是王公子胜了,星涵认输。” 柳憕则脸色黯沉,嘿然不语。 庾易年轻时曾喜欢过清谈,如今则兴味寥寥,故而虽见王扬大放异彩,暗赞此人学识才辩,却也没太放在心上,见柳憕不说话,便道: “王公子叙致精丽,神锋辞俊;柳公子亦是才藻奇拔,不知柳公子之论尽否?” 柳憕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向王扬一揖:“王兄才思,在下钦服。” 王扬马上站起身,回礼道:“取巧而已,柳兄的才华,才叫人佩服呢!” 王扬说的“取巧”在某种程度上也算实话,毕竟他比柳憕晚出生了一千五百多年,其间研究日深,大师辈出;中外论著、学术理路,新见者浩如烟海!如此熏陶出的眼界识见,自非柳憕能比。 庾易起身,肃声说道:“永明八年四月十八,清谈胜者,琅琊王扬!” ...... 清谈过后,庾易留宴,并让长子庾黔娄作陪。这也是为庾黔娄日后仕途铺路。 庾黔娄虽年长于王扬几人,又官居荆州主簿,但在宴席上却只能坐在末位。 因为王、谢、柳三家都是南朝一流高门,颜氏门第比三家要低一些,但仍高于庾氏。 新野庾氏虽在荆州称雄,但和这些贵姓比起来,却大大不如。即便换做更尊贵的颍川庾氏,也难与之相抗,除非是东晋时期的颍川庾氏,那才有的一比。 庾易能主持此次清谈,主要是因为荆州地利之便和自身名望,再加上与皇帝的一点私交,故而让这几个贵族少年甚相礼敬,但他在宴上不太说话,与清谈时一般,显得有些兴致缺缺,负责待客社交的主要是庾黔娄。 “尝尝这个。”王扬在觥筹交错的间隙给陈青珊盛了一小碟烤鹅肉,当时名叫“鹅炙”。 他劝了陈青珊好几次,让她下去吃饭,可陈青珊说要尽护卫职责,就是不肯。 而当时贵庶之分甚严,王扬也不好要求庾易为陈青珊添席,否则便是对席间士族的不尊重。 所以王扬只好隔三差五给陈青珊递吃的。 刚开始陈青珊还很矜持,但架不住王扬殷勤相劝,再者看着这些菜肴,也确实饿了,所以便站着吃了几碟。 “王兄,你对护卫是真好啊!”颜幼成朝着王扬嘻嘻笑道。 陈青珊缩回手,没去接鹅炙。 王扬不理那些,起身把碟筷放到陈青珊手中,小声道:“想吃就吃,不用理旁人。” 然后坐回原位,泰然说:“自家护卫,护我周全,我当然要对人家好一点。” 好一点,好到床上去了吧! 佩把剑就叫护卫?蒙谁呢? 不过看着倒有几分气势,尤其这腿啊,又长又直又有力...... 这小子护卫选得好啊,一般护卫,床下护卫,大美人护卫,床上也能护卫哈哈哈! 哪天我也淘弄个女护卫来...... 颜幼成几杯酒下肚,笑得愈发灿烂。不过开玩笑也讲究分寸,他和王扬不熟,也摸不清对方性格,不好太往下三路上说,所以只是心里想想,口中道:“王兄真是怜香惜玉!” 坐在王扬左边的谢星涵只是低头吃鱼,吃得非常非常认真。 “姑娘哪里人?”柳憕突然问陈青珊道。 这句问得看似无意,但也许有心。 其实说实话也没什么,可万一柳憕借此拐到王扬身上,借机探问,那就不好了。 主要因为王扬还没来得及和陈青珊商量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陈青珊会如何回答。 他想抢在陈青珊说话之前,打岔过去,但这样又显得有些奇怪。 事实证明王扬的忧虑是多余的。 因为陈青珊压根没准备回答,她小口吃着鹅肉,仿佛没听见柳憕的问话。 “这位姑娘?” “姑娘!” 柳憕连叫了两声,陈青珊才停止吃肉,看向柳憕,眼神疑惑。 柳憕有些尴尬,只好把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陈青珊眨了眨清幽的眸子,低头继续开吃。 有点意思。颜幼成眯眼看戏。 柳憕吸了一口气,怒气值噌噌噌往上升。 王扬忙道:“柳兄,你别和她一般见识!她发音有点困难,吐字不清,所以羞于开口......” 柳憕道:“原来是这样......” “公子,我吃好了。” 陈青珊把空碟放到王扬桌案上,声音清亮,吐字清晰。 柳憕:??? 王扬:???! 真是天然呆啊!!! “这句怎么说得这么好?也是奇了.......”王扬神色尴尬。 柳憕冷笑饮酒。 庾黔娄见气氛有些不对,便转移话题道:“颜公子,令兄去岁出使北虏,现在已经回来了吧?” “回来了,这次行程比较快,两个月前到的建康。”颜幼成顿了顿,环视四座,一脸神秘地说:“你们知道吗,我兄长他们到的时候正赶上北虏元旦朝会,碰到了高丽使者。” 柳憕斜觑:“这有什么稀奇的?高丽人向来首鼠两端,两头讨好。” 颜幼成对高丽也是大为不满: “先帝在位时高丽人来朝,先帝给高丽王赐号骠骑大将军!咱们的大将军跑北虏那儿朝贡,这算怎么回事儿!” 谢星涵道:“高丽来朝,不过贡些特产礼品,但他们给北朝上贡,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柳憕语气微嘲:“是啊,一年黄金二百斤,白银四百斤。” 谢星涵父谢朏如今做中书令,柳憕父柳老国公去年刚卸任的尚书令,中书、尚书两省最高长官,向来被称为宰相。所以谢星涵、柳憕都算是相门子弟。 故而一说起这个话题,两人都有些内幕消息,比如高丽给北虏上贡的具体数额,庾黔娄虽是地方中层官员,颜幼成兄长虽然才作为副使出使北魏,却也是不知道的。 颜幼成听了大怒,一拍桌案:“我就说嘛!北虏怎么对高丽人这么好!这次朝会排座,居然让我兄长他们和高丽使臣连坐!” ———————— 注:《魏书·高句丽传》:“后贡使相寻,岁致黄金二百斤,白银四百斤。” 南北朝时,高句丽改国名为高丽,当时中华指称其国时亦新旧名混杂而用,南朝官方文书中称呼“高丽”的较多。学界习惯称其为“高氏高丽”。也就是本章中几个贵族少年谈论的高丽。它的疆土大概是东北部分地区加朝鲜半岛北部。和几百年后建立起的王氏高丽不是一个。 第77章 论南北形势(上) 古代坐席分为连坐和独坐,设置独坐是比较尊重的坐法。 东汉朝会时,百官联席而坐,光武帝特诏尚书令、御史中丞、司隶校尉三位重臣专席而坐,所以京师号曰“三独坐”,表尊崇之意。 现在北魏让南齐使臣和高丽使臣连坐,明显是贬抑南齐的做法。 柳憕冷哼一声:“北虏猖狂,高丽亦不知天高地厚。” 庾黔娄推测说:“这是为了报复上次李彪出使我朝,正副使不许登殿的事吧。” 颜幼成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用力地划了几下: “不让李彪登殿,还不是因为他家世寒卑,以致有贵庶之隔!要是北朝派正宗的高门士族来,岂有不让他上殿之理?” 谢星涵凝神思虑,沉吟道:“北虏这是一举三得,一是贬我朝正统,二是笼络高丽,三是挑拨我朝和高丽之间的关系。” 颜幼成气愤难平,声音渐高: “我大齐对于这些胡虏实在是过于优厚了!往年魏使每来,我朝哪次不优礼崇之?安置虏使,未尝与诸小国同列!即便他李彪非衣冠之辈,不能入殿,但他离境时,天子亦以殊礼相送,亲至琅琊城,命群臣赋诗送别!可他们是怎么回报我们的? 当年淮阳一役,虏军大败,青、徐间义民蜂起,抄虏运车,袭杀虏兵,南归者是一批接着一批。那时候正是北伐的大好时机!若非当时先帝登基不久,未遑远略,只是遣使以示怀柔,否则现在有没有北朝还未可知!” 说到这儿他神情略黯,叹了口气道:“可惜时机已过,如今,如今......” 柳憕突然说道:“现在南北无战事,已近十年,我大齐兵强马壮,国运昌隆,正当尽起精锐之师,剿灭北虏!以我愚见,大军可分三路: 一路出荆、襄,叩关、河; 一路出徐、豫,捣许、洛; 一路出青、冀,指彭、沛! 步骑并合,水陆交掩,大兵一出,中原必有投袂而起者! 到时内外共伐,三路齐进,破贼必矣!” 王扬听了忍不住发笑,马上低头吃菜,及时隐藏了神情。 颜幼成则听得热血沸腾,叫道:“好啊!柳兄!将来你若为帅,我一定跟着你建功立业,克复神州!” 庾黔娄沉默不语。 收复神州,谈何容易? 先不说打不打得赢,光以荆州而论,只是防守,州内开支便不足以应付,还需朝廷额外拨付资费两千万钱,五千匹布,外加三万斛粮食。 即便这样仍然不够,还要另外从江、湘二州再运六万斛粮,可谓捉襟见肘。 要是再北伐,钱粮从哪里出?国库能支撑得住?就算能,能支撑多久? 他看了一眼慷慨激昂的颜幼成,又看了看意气风发的柳憕,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弟弟庾于陵。 同样的血气方刚,同样的朝气蓬勃。 或许是自己在官场呆久了,瞻前顾后,畏手畏脚,这样如何能成事? 像柳憕说的那样,豁出去干他一次,说不定反而能建奇功? 庾黔娄正陷入自我怀疑之中,全然没看到自己的父亲正以手支额,挡住泛起冷笑的嘴角。 颜幼成正在兴头上,看向王扬、庾黔娄,拍案道:“王兄、庾兄,到时咱们一起上阵,阅千里江山,取万户封侯,如何?” 庾黔娄拱手道:“敢不从命!” 王扬抬头,笑着拱手:“甚好甚好。” 一道锐利的目光扫向王扬,柳憕声音微冷:“王兄对我的话颇为不屑,想来是另有高见喽!” ??? 这你都能看出来? 你咋不问庾黔娄呢? 王扬一脸无辜:“没有啊!柳兄高见甚是!” 柳憕冷笑一声:“之前清谈,王兄便说什么‘高见甚是’,结果最后呢,是自己‘甚是高见’!王兄若有不同意见,便请明言,我洗耳恭听。” 怎么冲我来了? 不会就因为下午清谈赢了你吧? 难道是传说中的小心眼? 那我这次再驳你的话,你岂不得直接恨上我了? 你洗耳恭听? 洗耳恭听有什么用? 我是你老师? 还是你给我课时费? “柳兄真是误会了,我根本没有不同意见。” 柳憕显然不信,冷笑不止。 谢星涵忽然道:“我也想听王公子的看法。” 你想听多啥? 王扬摇头:“我没有看法。” 谢星涵盯着王扬:“君子诚之为贵。王公子不诚。” 王扬笑了笑:“谢娘子说的是,我这人一向不够君子。” 谢星涵与王扬的座位相近,她星眸中黠光一闪,身子倾向王扬,手掩樱唇,悄声说道:“既然王公子自承不够君子,那合作的事就......” 王扬无语:“你也不能一招反复用啊!” “招不在新,管用就行。反正我又不缺生意。”谢星涵用无所谓的语气说道。 “我也不是白用你家船啊......” 柳憕看着谢星涵和王扬低声说话的模样,神情越发阴沉。 颜幼成好奇问:“你们两个说什么悄悄话呢?” 谢星涵微笑:“王公子说了,他另有看法。” “我什么时候......” “这招是最后一次用。”谢星涵迅速说完,便重新坐正,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王扬没办法,只好说道: “柳兄忠义之心,我是很佩服的。只是南北之争,讲究形势,形势不全,不能成功。如今大势不利于我而利于敌,轻言北伐,于国无益——” 柳憕鄙夷道:“我看王兄是被北虏吓破胆了吧。” 王扬不理柳憕嘲讽,继续说道: “所谓形势,分为地势、国力、兵将、事机等等,其他的先不说,仅以地势而论,以南抗北,其要有三。 其一,守江必先守淮。 长江防线数千里,一处被破,即入腹心。画江而守,本就处于劣势。 要守长江,必先守淮水!以江淮之地为折冲。 淮水支流甚多,上可勾河洛,下可连长江。南朝得之,则中原失其屏障,北朝得之,则江南失其樊篱......” 直到此时,庾易这才第一次认真地看向王扬,目光开始郑重起来。 ———————— 注:荆州每年用度的具体数据出自《南齐书·豫章文献王传》:“荆州资费岁钱三千万,布万匹,米六万斛,又以江、湘二州米十万斛给镇府。”这是豫章王主荆州时的数据。花费如此巨大有特殊原因,一是当时北魏军动,荆州军事压力增大。二是豫章王受宠权重。故而史书说这是“近代莫比也。”现在是巴东王主政,资费自然不可能有这么多。再加上天子对巴东王的态度、国力损耗等种种因素,所以我向下做了调整。 第78章 论南北形势(下) “故而自古南北相拒,必争江淮间数镇。 东吴出兵,屡攻合肥,以其连通长江淮水,而为江淮间要冲。 然终东吴之世,不能得淮水,故卒为晋所吞。 苻坚大军,投鞭断流,其势如泰山压顶,然终不能饮马长江,以晋能保淮水也。 如今尚不能守淮,谈何灭寇?” 王扬说到这儿发现座中几人目光有异,都以一种极古怪的眼神看他。 谢星涵弱弱地说道:“王公子......那个......我们没丢失淮水呀......” 王扬:??? 南齐时还能保住淮水?! 那还可以啊! 中|国大势,东汉以前在东西,东汉以后在南北。 自三国以来,南北对峙的格局屡屡出现。总结南北攻守之道的论著也不罕于史。王扬方才所论,便是综合了历来南北相拒的历史经验与数位军事地理大家如李焘、顾祖禹等人的见解,自是千古不易之论。就连淮海大战时,国军集重兵于徐蚌,也是本着“守江必守淮”的战略原则。 可问题在于王扬于六朝之中,最不熟悉的便是南齐历史。以致于误以为当时已丢了淮河。 柳憕笑道:“王兄连最基本的常识都不知道,居然能夸夸其谈,我实在是佩服王兄啊!” 颜幼成也乐了,王扬在他心中越来越高大的形象开始迅速崩塌。 就连庾黔娄也不由得摇头,心想此人见解看似不俗,但连本朝守境在哪都搞不清楚,还谈什么攻守之道? 只有庾易面沉似水,等待王扬继续说下去。 在庾易看来,相比于王扬高屋建瓴的论断,这点错误可谓白璧微瑕。 不过他倒是有些好奇,一个连这种常识都没有的人,是怎么能有如此识见的? 王扬有些尴尬。 南朝一代不如一代,刘宋失淮北、淮西,南齐不如刘宋,肯定不能收回失地,如果还能守淮,那就意味着...... 他想到此处,不慌不忙道: “仅守淮南叫什么守淮? 不能守黄河,则守淮北;不能守淮北则守淮西;淮西亦不能守,不得已乃守淮南! 今我朝仅能守淮南,谈何守淮? 淮北之镇,莫重于彭城;淮西之镇,莫重于悬瓠。 控彭城则可从泗水入淮,控悬瓠则可从汝水入淮。 宋失悬瓠,淮西九郡俱陷!失彭城,淮北四州尽失! 若要守淮,先当取此二城,以为固淮之根本!” 柳憕、颜幼成、谢星涵、庾黔娄尽皆呆住! 陈青珊望着王扬的背影,凤眸睁得老大。 庾易以手据案,下意识便要站起,又及时回神,稳住身形。 庾黔娄拱手,郑重说道:“王公子文武全器,识见卓绝,敢问家传何业?师承何处?” 王扬呵呵笑道:“纸上谈兵,纸上谈兵而已!切莫当真!” “王兄,接着说啊!其二其三是什么?”颜幼成着急问道。 “哪有什么其二其三,都是随便一说,浅薄得很。今日宴饮极欢,聊得也差不多了,该散了!” 王扬不想继续说了,今天风头也出得够多了,并且也累了,还是早点回去,赶紧把最后两卷《齐律》读完。 颜幼成立马不干了:“别啊王兄,正说到兴头上,怎么能散呢?!” 庾黔娄道:“现在时辰还早,王公子何必着急?府中进了几样新鲜瓜果,正好解酒,我马上叫人送来!” 谢星涵也连声催促:“你别吊人胃口,快说后面两条!” 庾易静静等待,虽无饮酒之意,可手指却来回摩挲着酒杯。 王扬只是推脱,谢星涵故技重施,便要以生意之事胁迫。 王扬直接打断道:“事不过三。可再一再二,不能再三。” 谢星涵见王扬严肃的表情,敏锐地察觉到如果自己再以此事威胁,他可能真的就连生意也不做了,便没有继续。 开玩笑与放肆都是分时机的,聪明人总能在时机不对的时候,及时停止。 谢星涵便是如此。 柳憕虽讨厌王扬,却也想知道以南抗北的另外两个要点是什么,但他可不愿意出言相请,见王扬推脱不说,心中越发生厌。 庾易忽然说道: “桓温尝云:‘遂使神州陆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自王衍尚浮虚,山河沦丧,五胡乱华,清谈误国之论,不绝于耳。 然推清谈之始,原非止说玄理,亦有言国事者! 魏晋之际,说‘才性之辨’意在论选才,言‘圣人体无’实有意于君臣。 故而仅以三玄之学为清谈,实在失之狭隘。 所以我以为,方才所论南北形势,亦是清谈! 今日以清谈始,以清谈终,甚快! 王公子若能卒论,我当以此玉相酬!” 庾易解下腰间的青色玉佩,向王扬出示。 “此玉名为‘沧溟’,是我随身之物,王公子若不嫌弃,我便赠给公子!” 沧溟玉状如朱雀,温润无纹,其色淡素,似透非透。 此玉一出,颜幼成便叫道:“好玉!真是好玉啊!” 柳憕见一直淡然的庾易,也表现对王扬论断的兴趣,神色更沉。 庾黔娄心中一惊,他知道王扬所论精妙,却万没想到会得父亲如此看重! 谢星涵向王扬低声道:“这是古玉,色谓‘澄潭水苍’,有价无市,快答应。” 王扬看着那块青玉和庾易一反常态的样子,心中一动,便道: “那晚辈就斗胆狂言了。其二,守江必固荆襄。 荆襄者,长江之脊背也。东援三吴,西控巴蜀,得之则可全东西之势......” 夜半阑珊,灯火通明,满堂之上,四座寂静,只有王扬一人之声。 “荆州制建康之上流,襄阳制荆州之上流。故武侯隆中之对,甚重荆襄!向北则连汉水、淯水以争形势。关羽自襄阳攻樊城,曹操失措,以襄阳之地,北接宛洛,可自此以溃中原腹心,虽魏武之善用兵,亦有不能抗者......” ...... “山东、荆襄,犹江南两翼!据山东可固淮泗上游,据荆襄可固长江上游。两翼张,则江南之势张!譬如徐达北伐——” “谁北伐???” 王扬一时失言,竟把元明之际的例子都举了出来,马上改口道: “呃......徐......许是将来有一天,欲达北伐之全功。可从淮水出,先取山东,再略河洛......” ———————— 注:①傅斯年《夷夏东西说》开篇便说东汉以后常分南北,三代及三代以前,分东西。不管结论正确与否,此等见识,甚见气魄。有的东西看着或许觉得简单,但就这一层窗户纸,可能上千年都没被有捅破。所谓人人意中有,人人口中无,就是指这种情况。 我们现在说地籍经常说你是南方人,我是北方人,以南北为要点作区分,但不是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的。两汉时说“山东出相,山西出将。”函谷关、崤山至重,所以介绍地籍,常说关东关西,山东山西,东汉末年开始就逐渐演变成南北。东西魏的后三国时代,延伸至隋唐,都还存有这种东西划分之余风。 ②清谈与政治党争之关系,可参陈寅恪先生《书世说新语文学类钟会撰四本论始毕条后》与唐长孺先生《魏晋才性论的政治意义》。 第79章 士当以器识为先 宴罢人散,明月侵廊。 庾易负手立于窗前,王扬酒宴上的话,句句回响在耳畔: “巴蜀据长江上游,下临吴楚,其势足以夺长江之险。无建康,则江南无头;无巴蜀,则江南断臂。故秦先并蜀,然后吞楚。晋欲灭吴,亦先灭蜀。以蜀为长江上游,顺流东下,可分江南形势也。” ...... “欲固江南者,必争于蜀;欲窥中原者,亦须据蜀。祖逖北伐,无巴蜀之援而终不能成。桓温取蜀,故能入洛。刘裕收蜀,乃克长安。荆、蜀俱全,首尾相连,方能合东西之势,以抗北朝。此孔明汲汲以倡吴、蜀联合之故也!” ...... “退守江左,襄阳不如建康;进图中原,建康不如襄阳。经营荆襄,调动三吴之财,蓄养巴蜀之力,外以淮水为屏,如是,江南方足自守,经营大业,莫过于此!自守有余,乃可兴北伐。时机不至,徒逞热血以倾大军,误国坏事,莫此为甚!” ...... “父亲。”庾黔娄送客回来,打断了庾易的思绪。 “王扬说什么?”庾易当头问道。 庾黔娄没想到父亲会专门问起王扬,迟疑了一下,答道:“他打听小弟的事,话里话外为小弟求情,想让小弟回郡学......” “你现在去撤掉竹舍外的人手,告诉阿介,他可以回郡学了。” 庾黔娄很是吃惊:“父亲,您不担心小弟又搅到......” “去吧。把今晚的情形,尤其王扬的话,完完整整地告诉你小弟。还有,明日你去仔细查一下王扬的户籍,记住,不可声张。” 庾黔娄愣了一下,随即弯腰拱手道:“是。” 庾黔娄退出房间后,庾易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在书案前坐下,凝神提笔,开始写信。 信的第一句是:“沧溟幽人谨拜宣龙居士.......” ...... “父亲!” “进来。” 庾于陵走了进来,步履轻盈,面带喜色,又叫了一声:“父亲!” “有话就说。”庾易停笔,盖住信纸,看向小儿子。 庾于陵兴奋说道:“父亲!我早就说过吧,王兄学识精深,绝对不是一般人!只是我没想到,他连玄学都这么厉害,更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韬略!我看就是和王融比也未必能差多少......” “你见过王融吗?”庾易面无表情。 “这个......没见过,但儿子想......” “没见过就敢妄言轩轾?”庾易声音严肃,“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你这次回郡学后,少说多听,以身边人为师。不要只学在‘故纸堆’里寻章摘句的功夫,还要学身边人的眼界器识。器识者,器局识见也。士当以器识为先,否则书读得再多,不过是‘两脚书橱’而已。” 庾于陵躬身行礼道:“是。”然后偷偷看了眼父亲,小声道:“您说的‘身边人’,指的是不是王扬?” 庾易重新执笔,低头继续写信,口中若有若无的“嗯”了一声。 庾于陵忍笑道:“可您昨天不是刚说完让我以后不要见他吗......” “滚。” “儿子告退!” 庾于陵见好就收,赶紧溜走。 ...... “你盯着我干什么?” 牛车内,略有醉意的王扬被陈青珊盯得有些不自在。 “你到底是什么人?”陈青珊问。 王扬看着陈青珊清冷如玉的脸,笑道:“我是你主人啊。” 嗡! 剑音铮鸣! 长剑倒着滑出剑鞘,剑柄剑身从王扬耳旁快速掠过,撞到车厢壁上,打出梆的一声闷响,把王扬吓了一跳。 “你干嘛!你是我护卫,我是你主人,有问题吗?!” 总不能南北朝时“主人”一词就已经“污名化”了吧?!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所以王扬理直气壮地向陈青珊发出质问。 陈青珊清清冷冷地收回剑:“没问题,但你笑得太轻浮。” 轻浮就轻浮,反正你别再问我是谁就行。 “你懂兵略?”陈青珊忽然问道。 “纸上谈兵,叫什么懂兵略?对了,你是将门之女,你才叫懂吧。” 陈青珊摇头:“我爹教过我一些,不过我爹知道的是疆场之上,两军冲杀,你在酒宴上说的是两国相争,形机之势,这个我爹也说不出来。” “还是你爹厉害。你爹是能真正带兵上阵的武将,我这是文人谈兵,上了战场说不定就是赵括、马谡。” “士族一般都看不起武将。” 南朝士族可以掌兵,可以为帅,但对于真正上阵,冲锋厮杀的武将,却很少看得起。而在同等品级之中,文官也比武官更加荣耀。 所以南朝士族做武官,常有兼领之例。即于一个清贵的文官官职之外,兼领武职,也叫“帖领”。这还指的是高级军职。至于低级将佐之位,则更不屑为。 王扬自然知道南朝这一弊病,想起南朝最后被北朝所灭,叹道:“那是矫情。北朝如此强盛,我们若不重武事,早晚被北朝所并。” 陈青珊有些费解:“你为什么总说北朝强大?我听说北虏国运日下,撑不了多久了。” “你听谁说的?” “都这么说。” “如果真是这样,不说长安、洛阳,淮北应该早就收复了吧。” “南北通使已久,一般不会轻启战端。” 王扬笑了笑。 陈青珊又道:“我爹也说,如果真要开战,北虏打不过我们。” “你爹和他们打过吗?” “那倒没有。” 王扬心想:你爹是京城禁军,兵源器械都是最好的,又不曾与北人交战。换做真正镇守边关的将领,就未必像你爹那么有信心了。 他也没有细说,只是道:“对于敌手来说,宁肯重视,也不要轻视。” 陈青珊点点头。 王扬又说:“以后遇到宴会这种情况,你下去吃饭就好,不用一直站着。” 陈青珊认真说道:“我既然答应了做你的护卫,就要尽做护卫的职责。” “但——” 陈青珊眼眸清幽如深潭:“我希望你在办答应我的事时,也能像我这样用心。” 第80章 万无一失 皓月冷,夜未央。 华屋内,柳憕摆弄着桌案上的一卷古书,看着地上的火盆,神色阴沉。 他毫不爱惜地把书握成竖卷,攥在手中,越攥越紧, 忽然手一松,举起书便要掷向火盆。 “阿深。” 柳憕字文深,小名阿深,在这座府邸中,能这么称呼他的只有一人。那便是这座宅邸的主人,官任“巴东王友”兼“王馆学祭酒”,柳惔。 《南齐书·百官志》记云:“诸王师、友、文学各一人。” 师、友、文学乃王爵三官,是朝廷为宗室诸王选派的佐官,皆为六品。主要负责陶冶诸王学养、匡正献策。 从“师”、“友”的名称便能看出,此官职虽名为诸王下属,却有着较为超然的地位,再加上职事清贵,故非高门子弟有才俊者,不能当其选,这就是所谓的“王佐之职”。 而柳惔做了“巴东王友”之后,当时号为“华选”。由此便可想见柳惔的名望之高了。 兄长的声音传来,让柳憕的动作顿时一滞。 一个身穿翠色绣云纹锦衣、面如冠玉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从柳憕的手上拿过古书,翻看了几眼,淡淡说道: “这卷《投壶变》北国有没有抄本我不知道,江南可就独此一份的孤本。只怕连皇家的秘阁都没有副本。谢四娘子一定会喜欢的。” 柳憕声音僵硬:“她喜不喜欢,与我何干?” 柳惔一笑: “花了那么多心思给谢娘子弄到了这卷书,现在又一声不吭地准备烧了。就因为她跟旁人多说了几句话?再说你这个气生得好没道理。你从没跟谢娘子说过你的心意,谢娘子又不是你的什么人,和旁人多说几句又有何妨?王谢之间本来就有渊源,就是世家通交或者故交旧识也说不定,你又何必——” “阿兄,五日后的白虎道场论学,如果郡学派王扬出战,你一定要打败他!让他输得一败涂地!!”柳憕恨恨说。 柳惔好奇道:“郡学会让一个学子出战?难道他学问比刘昭还好?” “我不知道他经学如何,但此人极有辩才,玄学功底很深......” “哦——我知道了——”柳惔故意拖着长声,手指点了点弟弟,一副了然的神情:“你本来准备在四娘子面前大展才学,引得青睐,结果被抢了风头,所以就——” “阿兄!你到底帮不帮我出这口气!”柳憕见兄长还在跟他开玩笑,有些恼了。 柳惔也不戏谑了,严肃说道: “阿深,你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气局万不可狭小。你也并非输不起的人,怎么今日钻了牛角尖?士不可以不弘毅,没有雅量,如何致远?” 柳憕憋下一口气,敷衍道:“我懂了,兄长教训的是。” 柳惔知道自己这个弟弟一向心高气傲,在心上人面前连输两场,还是输给一个籍籍无名之辈,难免想不通,便拍了拍弟弟肩膀,安慰道: “你的路还很长,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再太放在心上。” 柳憕目光一闪,趁机说:“普通的胜败自然没什么,但有的胜败却很关键,比如说五日后的论学......” 柳惔呵呵笑道:“你信不过你兄长?” “阿兄的才学,我自然有信心,只是那个王扬......” “儒家论学和你们清谈不一样,辩才并非关键,实打实的学问,方是第一要义。那个王扬越擅清谈,在经学上下的功夫就越少。就算他儒玄双修,也不可能在经学上超过我。” 柳憕知道兄长说得有理,以兄长在儒学上的造诣,本来没有什么可担心,可回想起此前种种场面,还是心有余悸,再次提醒道: “王扬此人看起来云淡风轻,实则深不可测,又极有心机,能韬光养晦,阿兄万万不可轻敌!” 柳惔心想,看来自己这个弟弟真是被王扬赢怕了,居然对他如此忌惮。不禁好奇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见弟弟还是一脸忧思的表情,便说道: “你放心好了,我是不会轻敌的。《古文尚书》胜于《今文尚文》,这是定理。我专攻《古文尚书》,这点自信还是有的。况且我还做了特别的安排,可保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什么安排?”柳憕精神一振。 柳惔低声说了一番,柳憕顿时大喜:“好啊!阿兄做得好!阿兄怎么不早说,害我白担心一场。” 柳惔苦笑:“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确实有失公平。以我本心而论,实不愿如此。只是这次论学牵扯甚大,所关乎的并非是我柳惔一人的荣辱,只好用些手段。” “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阿兄这是行事周全,又有什么好挂心的?再说就算没有这一步,他们也不是阿兄的对手!” 柳惔见弟弟兴奋的样子,不悦道:“此非正大之道,不得已而用,却不可得意。” “是。”柳憕敛容拱手,心中却暗暗期望郡学能派王扬出战,然后被阿兄当众击败。 ...... 王扬这几天的整块时间除了锻炼身体,每天坚持做波比跳、俯卧撑等运动,便是泡在刘昭的藏书室中,一待便是大半天。 刘昭知道几天后就是与王馆学那场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的论学决战,为了不让王扬分心,也只能强忍住找王扬探讨学问的愿望,一心扑在整理《指瑕》书稿上,只在吃饭或者休息的间隙,见缝插针和王扬聊上一会儿。 刚开始他怕王扬压力太大,事先想好了一大篇说辞,准备好好开导王扬一番。 可他后来发现,这小子神色轻松,讲讲笑话,逗逗女护卫,又和庾于陵还有几个学生闲谈漫说,从街巷趣事侃到朝野见闻,完全不像有压力的样子啊! 当然,如果刘昭再仔细观察一会儿就会发现,王扬一般只是起一个话头,然后便当了听众,话题只要一有停顿的迹象,他就顺势接上,巧言妙语,以助谈兴,让话题继续延伸。总之王扬一到,聊天总能聊到热火朝天。 更让刘昭确定王扬根本不紧张的是,他发现这厮在藏书室里可不是专门看儒家著述,竟还捡些地志游记,旧史杂传什么的,看得不亦乐乎! 唉,这种时候让之颜力挽狂澜,本来就有些强人所难,再说这不是之颜的义务,更何况学问又不是临时抱佛脚的事,以之颜的学问功力,应该是比较有信心的吧......不过还有两天就要论学了,能不能不要再读《杂嫁娶房内图术》了,你这样让我有点没底(*>﹏<*)...... ———————— 注:《杂嫁娶房内图术》四卷见《隋书·经籍志》,此书唐初仍有,如今已经亡佚。王扬穿越之后看见亡佚之书再现,自然心喜而阅,才不是因为书名的原因,才不是...... 第81章 胜负在我 白虎道场论学的消息传开之后,轰动了整个荆楚学界。 刘昭、柳惔俱是一时名家,两人代表各自学派,公开论辩, 其胜负结果决定着荆州官学的归属,也被视作《尚书》今、古文优劣的最好证明。 这是儒林大事,也是荆州学坛多少年来都难遇的盛会。 远近郡县的学子书生,经师鸿儒,无不急装行囊,整车备驾,昼夜兼程地向荆州城赶。 到了论学这一天,白虎道场内人满为患! 事先布置的三百座席全部坐满! 四下站立者不知凡几! 道士们早都退到后观中,闭门不出。道场全被儒生占据,到处都是作揖问候,谈论学问的声音。 郡学作为本次论学的主角,在道场中心广场的正南方,设有木棚专席。 自从刘昭带着几位教习和众弟子入席后,便不断有人前来拜会,其间不乏刘昭的故友同道。 而王扬也被刘昭不厌其烦地介绍给拜访者,通名问好、作揖寒暄。一套礼节再三重复下来,可不算轻松。王扬趁着间隙看向对面王馆学的坐席,也是同样的人潮不息,而柳憕在应酬答对之间,正好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相交,同时一笑,遥相揖手,其乐融融。 “他笑得有点假。”陈青珊在一旁说道。 王扬还在微笑:“我知道。” “你也一样。” “......” 入场处突然爆出一阵惊呼,人群纷纷避到两侧行礼,三位老先生宽袍大袖、须发皓白,缓步而行,前有门生开路,后有弟子相侍,所至之处,众人皆礼敬让路,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是今日论学的三位裁判:徐伯珍、陆欢、沈驎士。 他们负责问辩设难、裁决胜负,当时称作“都讲”。 三位都讲的姓名很快传遍全场。众人早知今日论学,必有经学大家坐镇,但却怎么也想不到,居然能请来这三位名冠江东的大宗师!! 此三人皆为当世名儒,皓首穷经,著作等身,海内学子,无不敬服。朝廷早就想请这三人入国子学讲经,三人却累召不应,没想到今天居然同时来到荆州! 柳惔带王馆学众人出棚相迎, 而刘昭则脸色大变,凄惶叹道:“荆州郡学,不复存矣!” 王扬甚是不解:“先生何出此言?” “之颜你有所不知,此三人皆崇《古文尚书》,尤其陆欢,在天台山开馆聚徒,专授《古文尚书》,驳斥今文之学。让他们主持论学,必然倾向王馆学!” 庾于陵怒道:“先生,不能再忍了!所谓论学,就是一个过场而已!与其陪着他们演戏,不如趁这个机会,公开向王爷抗辩!让大家论一论是非曲直!” “没这么简单!”一身男装打扮的谢星涵入棚,交领白衫,外罩竹叶青纱袍,头上挽了个清清爽爽的发髻,加以白玉小冠,瑶簪横插,活脱脱一个俊美书生, 细看两眼,便知是女扮男装,只是她坐得偏僻,四周又有护卫绕身,一般人不能近前。 “晚生谢涵,见过刘先生、王公子、庾公子。”谢星涵按照男子之间相见的礼节,向刘昭三人揖手。 “谢......谢侄女?!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刘昭吃惊道。 王扬也是一呆,心道这小美女底子是真硬,穿男装都这么好看。 庾于陵则恭恭敬敬地向谢星涵行礼。 “单独设帷帐太扎眼,所以换了男装。”谢星涵简单解释了一句,然后说道: “我来是告诉你们,万不可就都讲的事向巴东王发难。 白虎道场论学,七日前才出公文。徐伯珍住九岩山,陆欢居吴郡,沈驎士讲学在吴兴,怎么可能及时赶到? 一定是早早得了消息,提前上路! 论学的主意是巴东王定的,人选也一定经过他的同意,这就说明这件事是早就谋划好的,就算不是他亲自谋划,也一定有他的默许。” 谢星涵压低声音说:“可以装成急症发作,拖延论学时间,这期间我想想办法,看是否有机会更换都讲人选。” 刘昭甚是为难:“这......这恐怕不行吧......众目昭彰之下,如何装病?” “世伯是道德君子,自然不能当众装病。但让某人来装,一定得心应手。”谢星涵说着向王扬微微一笑。 王扬:??? 庾于陵还是坚持自己刚才提出的建议,说道: “如果巴东王有意安排,就算真能推迟几天,也不会同意更换都讲!推来推去,结果都是一样,不如趁着今日群儒会集,把这些事情摊开来说!群意汹汹,众怒难犯,巴东王未必会公开袒护王馆学。” “不可!”谢星涵断然道,“巴东王此人性刚,喜恶随心,癫狂如雷,若是公开质问,必然激怒于他,有害无益!” 刘昭不能决,问王扬道:“之颜,你觉得哪种办法更好?” 王扬想了想说:“我觉得都不好。” 谢星涵看向王扬:“那不知王公子有何妙策?” “我的妙策就是......照常。” “照常?”刘昭三人俱是不解。 “照常论学,都讲在人,胜负在我。”王扬一挥折扇,鬓发飞扬。 这几天他练习了多次用折扇“耍帅”的动作,现在这手折扇功夫已经是“驾轻就熟”,再也不会像之前给谢星涵演示那样出洋相了。 果然,王扬的话配上他的动作让谢星涵三人都是一愣。 庾于陵歆羡叹道:“王兄风姿俊秀,肃肃萧萧,与此扇相得益彰。话说这扇子是哪里买的?样式新奇,我从来没见过。” 王扬哈哈笑道:“此扇现在价值万钱,不适合买。回头我送你一柄。” 庾于陵吃惊:“万钱?这么贵吗?” 谢星涵不屑道:“你听他胡吹。便是七宝画团扇.......不对,现在是讨论扇子的时候吗?!” 她瞪了王扬一眼,拉回话题道: “这可是论学,不是清谈。胜负不在你,而在都讲。且不说你到底能不能赢过柳惔,就算你真能把柳惔说得无言以对,但都讲仍然可以用‘巧言舌辩不足道’为由,宣布柳惔获胜。” 刘昭面色凝重地接口说:“义理之争,评判在心,无一定之规。尤其今古文之辨,聚讼数百年,根本没有定论。如今三位都讲都支持《古文尚书》,此战确实无可胜之机。” 王扬神秘一笑,悠悠说道:“那可不一定......” 第82章 琅琊王对河东柳 论学的时间本来定在巳时初刻,连甚受巴东王倚重的谋士,王府舍人孔长瑜都来了,可就是不见巴东王的身影。 刚开始时众人还能安静等待,可等到后来议论抱怨声渐起,孔长瑜也很焦急,一连派了几波人去找,足足过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孔长瑜听到轰鸣如地震一般的马蹄声,这才放下心来。 一支二十几人的马队赫然冲进道场,掀起阵阵尘土! 众儒生狼狈躲避,接连摔倒了三四人。 一个背负大黄弓的锦袍青年一马当先,直接跃上道场中间的大石坪高台! 马上青年体格雄壮,面庞棱角分明,浓眉上扬,阳刚英武之气溢出,在一众儒生中显得格格不入。他双眸精光闪闪地扫了人群一眼,随口说道:“都来了?那就开始吧。” 台下学士,尽皆变色。 此人便是皇四子,巴东王,使持节,都督荆、湘、雍、梁、宁、南北秦七州军事,兼镇西将军,荆州刺史——萧子响! 不说他迟到了这么久,连一句交待的话都没有,单说他这个出场方式,实在是骇人耳目。 如此场合,身为镇守亲王,当依礼用车驾乘舆,哪有挎弓跃马的道理?这是论学还是讲武? 不少儒生见此都暗暗摇头。 巴东王完全不理会众人目光,翻身下马,昂然落座。座是鎏金镂雕榻,背后一面虎画屏风。 骑卫长王冲天,捧弓立于其侧。 王扬愕然发现,这位为巴东王捧弓的武士,正是那日在市场上纵马闹事之人! 王府舍人孔长瑜上台,开始宣读巴东王“教”文: “云润风翱,草露之滋方渥;星华月动,山灵之雨久濯。 倾倾兰茝,必待阴泽而后芳;灼灼鹓凤,岂无醴泉而止渴。 秀出牛斗,景福遍被华林;灵效江汉,风雅浸臻庠序。 日轮将起,时变观乎天文;兆基振业,兴废系于学运! 夫我荆州之学,肇迹于......” 所谓“教”,是当时的一种文体,天子发文曰“诏”,王侯发文曰“教”。 所以这篇冗长的教文名义上属于巴东王,当然没有人会认为这真的是王爷所写,其大概率出自正声情并茂朗读此文的孔长瑜之手。 让孔长瑜开场其实是很不合适的。 因为他虽然受巴东王信任,但其官位是“王府舍人”,角色相当于管家,品级低微。 南齐官制,自长史以下至于诸曹参军,皆由朝廷任命,所以叫“朝廷命官”。而像王府舍人、骑卫长这种府内事务官,则是由巴东王自行选用。 所以孔长瑜从身份属性来说,更贴近于巴东王的“私属”,而非正式官吏。 既然是私属,那有什么资格为官学之争开场? 但考虑这件事是由巴东王决定的,众人也就见怪不怪了。 孔长瑜念完教文,便让论学的双方登台。 柳惔一身碧翠绣金袍,头戴进贤冠,仪表堂堂,昂然上台,气宇甚是不凡。 王扬则内穿湖青交领绮衫,外罩一件宝蓝色连云纹罗衣,由于年未满二十,尚不能着冠,只戴一副青角巾,手拿折扇,眉疏目朗,步履从容,俨然翩翩浊世之佳公子。 这身行头是他昨日以沧溟玉为抵押,在成衣店赊的账,总共花了七千八百钱。 倒不是王扬豪奢,而是今日场合特殊,绝不能让人怀疑自己琅琊王氏的身份。所以只好换掉那件“假名牌”。 即便这样,他还是尽量控制着成本,里衣用的是“绮”,而非更贵的“绫”,更没有买“锦”,而外衣则用的是会稽苎麻纺的上乘罗衣,比普通的罗织物轻薄柔软得多。 这身衣服虽然算不上多么名贵,但为高门公子所穿,绝不会有“掉价”之嫌,这样就可以了。 至于没到二十岁加冠礼,不用着冠,那更是节省了一笔开支。 其实王扬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多少岁了。 说来也奇怪,穿越之后对于原本身体的记忆是一点没继承,他只是凭借相貌和身体,感觉像是十七八岁的样子,后来刘昭帮他办挂籍,又特意问他年龄,王扬随口说“十八”,当时没想到可以省去一笔冠帽的开销,更没想到他这个随口说的年龄会在不久的将来和他的仕途之路息息相关。 “河东柳惔,表字文通,官任巴东王友、王馆学祭酒。”柳惔向王扬揖手。 王扬回揖:“琅琊王扬,字之颜,郡学学子。” 两人相对而揖,衣服一蓝一碧,在阳光的照射下交相辉映,色彩鲜明,煞是好看。 柳憕心中冷笑一声,向坐在东南角的谢星涵看去,只见谢星涵正专注地看着台上。 自王扬开口后,台下的低声议论之音,已连成一片: “居然是琅琊王氏!” “哪来的琅琊王?” “王扬?王扬是谁?你听过吗?” “刘昭为什么不上台?” “刘昭不上台,请来了的琅琊王!” “琅琊王对河东柳!有看头!” “......” 孔长瑜扯着嗓子喊道:“永明八年,岁在庚午,都讲首启,吴郡陆欢!” 嗡! 铜钟敲响! 都讲三席中,沈驎士年七十一、徐伯珍年七十六、陆欢年八十。三人之中,年龄最长的陆欢拄着拐杖缓缓站起。 陆欢毕生治经,究心绝业,隐于天台山,教授不倦,弟子常数百人,世称儒宗。所著《古文尚书解诂》、《尚书今古文异义考》、《古文尚书疏略》、《古文尚书集解叙义》等书百万余言,国子学引为教材,三吴间皆宗之。 众儒生见陆欢站起,尽皆息声。孔长瑜亦俯首弯腰,向陆欢深揖。 陆欢面容苍老,双眸却极其有神,缓缓开口,声音绵长:“第一论,论《尚书》今古文优劣,两位谁先?” 柳惔淡淡微笑:“《古文尚书》优于《今文尚书》之处太多,我若先论,恐占时太长,还是请你先说吧。” 先声夺人。 台下治《古文尚书》的人都是会心一笑,支持今文者则嗤之以鼻。 王扬看柳惔自信满满的样子,提醒道:“柳大人确定?我要是先说,你可能就说不上了......” 众人都认为这是王扬对柳惔方才言论的回击,柳惔也根本没把王扬的话当回事,只以为他是信口胡吹,唯有柳憕顿时生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 注:①在王扬买衣的那个店中,“绫衣”比“绮衣”贵,那只是就特定款式的衣物而言,而非“绫”的价值一定高于“绮”。 中古史料中言贵重织物一般单独称“绫”,称绮的时候时有加限定词,比如《太平御览》引《晋令》云:“第三品以下得杂杯之绮,第六品以上得服七彩绮。” 《宋书·礼志》亦云三品以下不得服“杯文绮”,六品以下不得服“七缘绮”。(宋承晋制,所以“三品以下”的“下”字的应该是古书讹误,当作“上”,缘字不是讹误就是同义称谓。)则绮的内部亦有上下之别。 考古学上习惯把斜纹地上起斜纹花的叫“绫”,把平纹地上起斜纹花的叫“绮”,其实在南北朝时未必如此。 ②小伙伴们请放心,上面说到未来如何如何的地方,都不是关节着笔处,只是个情节铺垫。就像满林红枫,随手拈出一叶不太在意一样。真正伏笔的地方,我是不会剧透的。 第83章 证伪 柳惔胜券在握,也不生气,微笑道:“你若一定要谦让,那我先论也可以。现有古文尚书优于今文五十五处尤著明者,你确定要听我先说?” 五十五处?! 居然列出五十五处之多! 不愧是连经学大家王俭都看重的柳家二公子! 座中发出一阵讶异之声。 今文阵营则大为紧张,刘昭更是眉关紧锁,面色凝重至极。 “五十五处?!那还是我先说吧。”王扬清了清嗓子,冒出一句话来:“其实,《古文尚书》是假的。” 众儒生脸色茫然,都拿不准自己是不是听清了。马上开始询问起来:“他刚才说什么?”“什么家的?”“古文尚书什么家?” 不是王扬发音不清楚,而是根本没人会把尚书和“假”这个字联系在一起。 柳惔也是一愣,不确定问道:“你说《古文尚书》是什么?嘉德?” 王扬重复道:“《古文尚书》是假的。真假的假。它是伪书,是后人伪造的。” 场中先是一静,然后轰地一下炸开了! “疯了吧!” “他居然说《古文尚书》是伪书,我没听错吧?!” “呵,这是自知不敌柳惔,所以故作奇论。” “如此严肃场合,怎能说这样的话?!简直荒谬!” “刘昭怎么选了这么个不学无术之辈上场!” 《古文尚书》乃儒教经典,天下人所共读,传承已久,别说说这是伪书,就是连想都不敢这么想! 不光是研究《古文尚书》的学者没想过,便是《今文尚书》的拥护者也没有想过! 因为这压根就是不可能的! 无论从哪个方面讲都是不可能的!! 说《古文尚书》是假的,就和说“《论语》是假的”、“孟子是不存在的”这种话一样,只有无知妄人才会这么说! 所以可想而知王扬的话在现场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了。 柳憕本来担心王扬有什么奇招制胜,现在听王扬放此大言,顿时放心。 因为这种把传世经典指为“伪书”的论调根本不着边际! 就算退一百万步,他真猜对了,也根本无法证明! 所以这场论学他兄长赢定了,而王扬也注定成为一个笑话! “之颜这是怎么了?!他虽然年轻,可做学问一向沉稳,如今这是怎么了......” 刘昭也慌了神。 之前王扬一副颇有把握的样子让他稍微恢复了些信心,他虽然不知王扬为什么在三位都讲都崇尚《古文尚书》的情况下,仍然有底气上台一战,但想到王扬平时种种让人惊奇之处,他还是选择相信他。 可现在王扬的这番话却将这种信任瓦解了! 如此场合立如此狂论,实在是太轻浮!太草率了! 庾于陵也大为不解,他本来甚是崇拜王扬学识,可今天王扬的话却让他实在无法苟同。 谢星涵则美眉紧蹙,眸中隐现忧色。 三位都讲看王扬,则更像看个金玉其外的草包。 柳惔因为之前弟弟的提醒,还以为王扬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心中还有些好奇,如今听他这么说,瞬间丧失了兴趣,看着王扬,也不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心想: “此人看来是清谈中人物,有才无学,非能对谈学问之辈。刘昭选他上场,焉有不败之理?” 王扬对众人的反应早有预料,所以给众人留了个吐槽接受的时间,待下面声音稍减,朗声道: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诸君现在笑我说的话,但等我论述之后,便不会发笑了。” 果然是清谈风格。 这是正经的研讨学问,不是玄谈辩论! 柳惔不屑再以王扬为对手,说道:“若是哗众取宠的话,便不必说了。” “柳大人之前说,可以列出《古文尚书》优于今文者五十五处,我可以列出《古文尚书》乃伪书之证九十九条,不过真要证其为伪,也不必说这么多。我只问柳大人三个问题,柳大人只要能答上,我立马认输如何?” “信口开河!有辱斯文!” “还九十九条,怎么不说两百条啊!” “论学大典,岂能儿戏?!” “这人是琅琊王氏哪一支的?不怕丢了他们王家的脸面?” “堂堂琅琊王氏来郡学做学子,可见家世一般,还有什么好问的?但毕竟是赫赫名族,如此博人眼球,简直是哗众取宠嘛!” 不等柳惔开口,不少儒生已经开始鼓噪起来。 众人本来就不信王扬的话,待他说出能列出九十九条证据之后,便更加认为王扬在夸夸其谈,大吹法螺。 刘昭只觉头痛,手按太阳穴;柳憕则满脸笑意,等着看这场闹剧怎么收场。 柳惔越发不屑,负手转身,不再看王扬。 陆欢正想把王扬驱逐下台,便听王扬开口说道: “第一问,先秦西汉之文从无‘影’字,《周礼·大司徒》曰‘土圭测景’;《庄子·齐物论》言‘罔两问景’;《淮南子》曰‘呼为景柱’;《广雅》云‘晷柱挂景’,贾谊《过秦论》‘赢粮而景从’,皆是以‘景色’之‘景’,指代‘影子’之‘影’,则东汉以前,尚无“影”字。何以《古文尚书·大禹谟》中云:‘从逆凶,惟影响’,此‘影’字何来?” 全场顿时一静。 刘昭揉太阳穴的动作也瞬间停住!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先秦真的没有‘影’字吗?” “好像还真是,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带《孟子》了吗?我记得那里好像有影字......” “是吗?快找!” 柳惔没有转身,想了想说道:“此乃后人抄写古本时,以当时之新字改写,有什么稀奇的?” 众儒生纷纷点头,觉得柳惔说得有理。 庾于陵问刘昭道:“老师,柳惔说的.......” “嘘!别说话。”刘昭怕听不清王扬后面的话,马上制住了弟子的提问。 王扬故意说道:“原来如此......所以古文尚书传承这么久,天下所有抄本都同时改了这个字。还真是巧啊!” 柳惔坦然道:“永嘉之乱,书籍亡佚,祸不减于秦火。《古文尚书》亦散亡。幸天不丧斯文,晋豫章内史梅赜献古文副本,古文遂得传焉。故如今天下《古文尚书》,皆从梅赜本出。梅赜乃晋时人,葛洪亦晋人。葛洪《字苑》中已有‘影’字,则当时抄写者据当时风气,改景为影,有何不可?” 刘昭叹了口气,知道这个问题问不倒柳惔。 第84章 大哉问 台下尽以柳说为然,却不知一个早已被众人遗忘的事实正悄然浮现出来,即所谓“古文尚书”,它的版本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古老,梅赜献书时正当东晋初年,距此时还不到两百年。 而王扬就是要借这个问题提醒众人,虽然都叫《古文尚书》,可如今世间流传的《古文尚书》,并非两汉时的《古文尚书》,而是一个叫梅赜的人跳出来宣称,他家中有《古文尚书》。 这便是伪《古文尚书》! 王扬见目的达到,继续说道: “柳大人答得好。那我再请问。上古记言之史,例不书四季。以《今文尚书》言之,如《康诰》云:‘惟三月哉生魄’;《多方》:‘惟五月丁亥’;《洪范》:‘惟十有三祀’;《金縢》:‘既克商二年’;皆记年、月、日,绝不记四季。 盖《尚书》记言,《春秋》记事。《尚书》本记言语之书,于时间上不甚措意。像《牧誓》等篇连月份都不记,遑论四时。而《春秋》专记史事,以时间顺序编次为文,故记事每言春夏秋冬。 此乃两书史法不同,文例亦有不相同之故。 可《古文尚书》‘泰誓’一篇,开篇即言‘惟十有三年春’,这个‘春’字,岂是《尚书》记言之例?” “这......” 柳惔面露难色。 座中不少学子都低头翻书,全场都是书卷翻动的声音。而众人看向王扬的眼神也再无轻视之意。 都讲席上,三位老先生互相对视一眼,都是一脸郑重。 即便是支持《今文尚书》的人,如刘昭、庾于陵、谢星涵等,也都沉浸在苦思之中,绝无闲暇露出丝毫喜色。 柳憕则大为着急,只希望兄长能马上想出反驳的话来。 巴东王却左顾右盼,神色轻松,仿佛心思并没有放在这场事关重要的论辩之上。 过了半晌,柳惔转过身,也不再背手,看了眼王扬道:“文例不是绝对之事,一时破例,也是有的。” 声音再也无之前的底气。连他自己都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王扬也不深究,只是轻轻一笑:“哦,柳大人想问题果然通达,佩服。” 台下有人听了这句话突然笑出声来,柳惔还在想之前的问题,也没有心思接王扬的话。 王扬继续发问: “商周庙制不同。商代祭五庙,故《礼纬稽命征》云:‘殷五庙’。《吕氏春秋》引《商书》亦曰:‘五世之庙,可以观怪。’ 至周朝始有七庙之说,《汉书》韦玄成议曰:‘周之所以七庙者,后稷始封,文王、武王受命,而王是以三庙不毁,与亲庙四而七也。’ 故周祭比商祭多出两庙,即文王、武王之庙,由是‘五庙’变‘七庙’。然《古文尚书》中所谓商代名相伊尹所写之《咸有一德》一篇,文中言‘七世之庙,可以观德’。可伊尹之时,何来七庙?此为第三问。” 柳惔瞠目不能答。 四座学士,尽皆呆住! 谢星涵樱唇轻颤,呢喃道:“大哉问......” 在一旁的侍女小凝暗自吃惊,心道:这位王公子还真是了不得,竟把柳家二公子都问住了! 为什么?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柳惔如木头一样杵在台上,不能发一声,脑中翻来覆去地想王扬的三个问题。这三个问题若是单问也没什么,可若连在一起的话...... 柳惔额头冒汗,他甚至开始有些害怕,害怕自己继续想下去。可又忍不住不想! 时间就这么静静流逝,眼见柳惔像石化了一样一言不发,三都讲中性格最为急躁的徐伯珍忍不住了,替柳惔大声回答道:“古书字辞讹误,本属常事,有什么?!” 徐伯珍早年丧妻之后便不复娶,一心学问,究寻经史,遂成名家。所住阶户之间,木皆生连理。门前梓树,一年便合抱。当地人谓之“学动苍天”。 如此名望,下场和王扬对答,实在有以大欺小之嫌。 再说都讲干预论学,本就是违规之事。可在场却没人觉得奇怪,反而有理所当然之感。 因为王扬要驳的不只是柳惔一人,而是要把整个古文尚书学派否掉!!! 这种情况下,别说是徐伯珍一人,就是三位都讲一起开口,也没什么稀奇的。更何况现在柳惔明显不是王扬的对手! “原来是讹误。”王扬点点头,“那我再提一问,《史记·周本纪》曰:‘十一年十二月戊午,师渡孟津。’《汉书·律历志》据《三统历》说‘文王受命,九年而崩,再期,在大祥而伐纣’。 所谓‘再期’,即服丧两年,九年加两年,亦是十一年伐纣。 唯有《古文尚书·太誓篇》说‘惟十有三年春,大会于孟津。’说是十三年伐纣。 则《史记》、《汉书》,何不从《古文尚书》十三年之说? 是司马迁等人皆未见《古文尚书》乎? 汉时人未见,而我等却见之,岂非咄咄怪事?” 王扬看了看徐伯珍,学着他的腔调道:“又或者,这也是‘字辞讹误,本属常事’?” “你......”徐伯珍的脸迅速涨红。 另一位都讲沈驎士,隐居吴差山治学四十六年,箪瓢咏业,笃学不倦,游学者多依之。前朝时为本郡太守所荐,诏任奉朝请,不就。永明六年,诏征国子学博士,又不就。时人有语:“吴差山中有贤士,开门教授居成市”。 此时他捋着白胡子,从容笑道: “太史公虽博洽,然所记舛误之事亦有不少。你以汉时之书证古书非,何不以古书证汉时之书非?《尚书》、《史记》相抵牾,自然以《尚书》为准,晚出书不足据也。” 徐伯珍激动地一拍桌案:“正是如此!” 王扬用扇骨敲了敲掌心: “解得好!既然晚出书不足据,那我们便以《尚书》证《尚书》。《汉书·律历志》引《尚书·伊训篇》曰:‘诞资有牧方明。’郑玄《典宝》注引《伊训篇》云:‘载孚在毫’,又曰:‘征是三朡’(ZOng),这是东汉时的《古文尚书》。可今本《古文尚书》的《伊训篇》,却没有这三句,这又做何解呢?” 沈驎士原本如春风拂面的笑容,彷佛在瞬间被冻结!硬生生僵在了脸上! 第85章 独步 徐伯珍强作镇定道:“脱漏三句而已,有何稀奇?” 王扬哦了一声:“那这么说来,《三统历》引《毕命丰刑篇》言:‘惟十有二年六月庚午朏,王命作策《丰刑》。’而如今的《古文尚书》却没有这十六个字,想来又是没有什么稀奇的脱漏喽?” 徐伯珍顿时语塞。 台下一个儒生突然激愤叫道:“说不定是《三统历》引的《尚书》是假的!” 王扬挥扇而问:“你知道《三统历》是谁写的吗?” 儒生不能答,另一位学者站起,语气不善说道:“是西汉刘歆,那又如何?” “刘歆与其父刘向共同校订秘府藏书,所编藏书目录《别录》中明确记载有‘《尚书》五十八篇’,此方为真《古文尚书》!刘歆又力主立《古文尚书》为学官!刘歆为西汉大学者,难道他见的版本是错的,反而在三百年之后,梅赜的版本才是对的?” 王扬说完看向沈驎士:“先生方才说‘晚出书不足据也’,那我请问先生,刘歆所见《尚书》,与梅赜所见《尚书》,到底何者为晚出?” 沈驎士张口结舌,不知出何言以对! 西面座中,又有一学士抗声辩道:“王公子方才所举皆汉时征引之例,汉承秦焚书之后,古书残缺,如何可信?” 王扬笑了笑: “汉在秦后,古书残缺尚不可信,那么晋在秦汉之后,残缺更甚,岂非更不可信?你说我举的都是汉代的例子,好,那我便引先秦书为证。《墨子·尚同》载《古文尚书·大誓篇》曰:‘小人见奸巧,乃闻不言也,发罪钧。’今本《古文尚书》则无此句。难道墨子见的《古文尚书》也不可信吗?” 座中专攻《古文尚书》的一众儒生,见王扬对答如流,毫无迟滞,尽皆失色! 柳憕更是如坠寒潭之中! “今本《古文尚书》为伪,其证甚多!” “其一、据《汉书·艺文志》及《楚元王传》,汉时《古文尚书》比《今文尚书》多出十六篇,而今本《古文尚书》比《今文尚书》则多出二十五篇,此为篇数之异。” “其二、汉本《古文尚书》存有篇目之名《汩作》、《九共》、《典宝》,而今本《古文尚书》无此诸篇,此为篇名之异。” “其三、东汉学者马融所举《尚书·太誓篇》未收之先秦文献所引《太誓》五则逸文,今本《古文尚书》皆据马融之说收入,却不及马融所未举者。如之前说过的《墨子·尚同》引‘小人见奸巧’十三字,此为内容之异。” “其四、《左传·庄公八年》引《尚书·夏书》曰“皋陶迈种德”后,鲁庄公言:‘德乃降。’三字。今本《古文尚书》竟将此三字作为大禹的讲话收入!这是伪造者的纰漏处。” “......” 在原来的历史线上,关于《古文尚书》的疑点,直到宋代的“疑古思潮”兴起后,才有人注意到,但仍然无法撼动《古文尚书》的权威地位。这种怀疑争论持续六百多年,期间涌现出不少学人加以考证推理,却始终不能廓清真相。 直到清代大学者阎若璩,承前启后,继往开来,以沉潜三十余年之功,写出《尚书古文疏证》一书,列举《古文尚书》为伪作之证九十九条,使迷惑千年的《古文尚书》之伪,大明于世,遂成学界之定论! 阎若璩其功虽伟,但考证亦有不完善处。所以同时人毛奇龄撰《古文尚书冤词》,专驳阎若璩的错谬。后续又有不少学者或纠正、或补充的研究,终使《古文尚书》之伪成为定论。 而王扬则综合了这些学者研究的精华,立论自然高屋建瓴,进退有据。 表面上,他是以一人之力驳倒全场《古文尚书》学者,实际他背后站着的是那些光耀千古的大学者们! 就像你带着所有厉害的武林绝学,穿越到《天龙八部》,则虽乔峰、段誉不能抗。 正如黄健翔的解说一般: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就是即便王扬知道,那三个裁判会偏袒对方,可他仍然有底气一战的原因。 打一个不恰当的比喻:如果闪电侠上场踢球,还用担心黑哨的问题吗? 所以当柳憕期待兄长把王扬打得落花流水时, 王扬却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兄长作为对手,他的对手是场中所有信奉《古文尚书》的学者! 此时已无人再能出言与王扬相辩,场中只有王扬一人侃侃而谈的声音。 一众硕学鸿儒,全都呆若木鸡,不能更置一辞。 刘昭正奋笔疾书,用速记之法,拼尽全力,誓要把王扬所言要点记下。 谢星涵盯着王扬,全神贯注,生怕听漏了一句。 但不是所有与会者都是关心学问的。也有单纯来凑热闹的。 比如谢星涵斜右方有两个学子,本就无心向学,刚开始听王扬论证《古文尚书》是伪书时,还是一脸震惊,觉得不可思议,到后面就开始喋喋不休地瞎侃起来: “......这小子有福啊,你看那个美人护卫,一看就是通房的。” “琅琊王氏多厉害啊,一般人都是丫鬟通房,人家护卫也通房!” “这大长腿绝了!啧啧啧!要是去蒹葭馆,一定是头牌!” “可惜脸太冷。” “我就喜欢冷的。” “那是你贱。” “你不贱?” 两人嘀嘀咕咕,周围认真听讲的人都向他们投去不满的眼神。可两人浑然不觉,越说越来劲。感觉越是这种场合,越能聊得开心! 谢星涵柳眉一挑,向小凝吩咐了一句,小凝传出主人的命令,四个腰别短棍的青衣仆上前,捂口抱腿,两人抬一人,悄无声息地把那两个正侃得兴起的学子拖了出去。 附近的人都看向谢星涵,谢星涵旁若无人,继续听讲。 徐伯珍见局势失控,神色甚是焦急,向旁边一直沉默的陆欢道:“陆老,你得说句话啊!” “陆老?” “陆老!” 陆欢摇头苦笑:“真是后生可畏,我又能说什么呢?” 徐伯珍忿忿,白胡须乱抖:“难道陆老也认为《古文尚书》是假的?!千年之教、圣人之言,凭这毛头小子几个吹毛求疵的考证,就说是假的?!” 陆欢沉吟不语。 沈驎士也劝道:“是啊!此战关乎绝非个人荣辱,若让此子得志,以后天下治《古文尚书》的学者该如何立足?!古文一脉,岂非就此断绝?此乃古文经典存亡之秋,请陆老勿必出面,主持大局!” 第86章 变起 台上,王扬仍在滔滔不绝地举证:“其二十三,《古文尚书·大禹谟》言‘龟筮协从’,却不知‘筮’字乃后世语,《禹贡》言‘大龟’,《盘庚》言‘卜稽’,《西伯戡黎》言‘元龟’,独不言‘筮’,考三代之文,则——” “好了。” 陆欢忽然出言打断道。 由于许久都没人出一声,此时突然有人说话,全场都是一愣,然后马上寻声望去。 “王公子闳肆渊博,才辨聪明,可皇皇巨著,古辞雅驯,岂后人所能空造?试问以公子之才,能否伪造出蒙蔽天下才士数百年之伪书?” 这两句问的就有些不讲道理。 讨论这本书是不是伪作,你提不出反证,就来问我能不能伪造一本...... 王扬谦虚道:“我自然没有这个本事——” 陆欢不等王扬说完,悠悠说道: “自梅赜献书以来,天才英杰,不罕于世,可却无人质疑此书是伪作。难道公子自许学识智慧,数百年来堪称独步? 如果公子之才,真的独步古今,可却仍然无法伪作其书,那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伪造出《古文尚书》? 如果公子认为,自己的学问智慧,尚不足以超过以往的那些大才,那为什么他们都信任《古文尚书》,而公子却偏偏生疑呢?” 王扬:??? 我在这一本正经地论学理,结果老先生您跟我玩诡辩? 是谁告诉我论学是论学理,和清谈迥然不同的?! 偏偏这样的说辞,竟然还引得不少人连连点头! 喂! 他连一个正经的反证都没提出来好不好! 你们也太容易被说服了吧!! 王扬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改口说“给我几年的时间,我也能造一本”,那老先生就会说:“那就等造出来之后再论吧。” 知识分子一旦无耻起来,那可是很“无敌”的存在。 王扬也不跟陆欢纠缠“自己是否比古人聪明的问题”,这样就中了陆欢的圈套,而是扣住陆欢说“皇皇巨著,古辞雅驯,岂后人所能空造”一句,反问道: “《古文尚书》之文,多剽窃改窜他书文字,如何叫‘空造’?” 陆欢温和问道:“《古文尚书》比《今文尚书》多出二十五篇,你的意思,每一篇都有剽窃改窜吗?” “是。” “好啊,那王公子便说说《大禹谟》一篇的剽窃改窜之迹吧。”陆欢光风霁月地说。 《大禹谟》乃今本《古文尚书》独有之文,若是抄袭他书,不早就被发现了? 所以陆欢虽然这么问,却根本不信王扬能说什么来。 岂料王扬应声说道: “‘万邦咸宁’,剽取《易传》‘万国咸宁’; ‘舍已从人’,出取《孟子·公孙丑上》; ‘不虐无告’,杂糅《庄子·天道》‘吾不敖无告,不废穷民’与《左传·文公十五年》‘不虐幼贱’二语为一; ‘地平天成’,照抄《左传·文公十八年》引《夏书》原文; ‘惟兹臣庶’,袭自《孟子·万章上》; ‘俾予从欲以治’,取《荀子·大略》引舜之言:‘维予从欲而治’。 ......” 王扬娓娓而谈,将《大禹谟》中袭改他书之处一一点出,铁证如山!把众人听得是目瞪口呆! 而陆欢也因为这种强烈的精神冲击而变得有些呆愣麻木,再不能出言反驳。 徐伯珍不死心,问道:“那《仲虺之诰》一篇抄袭在哪?” 王扬刷的一下收扇道: “‘惟有惭德’,据《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季札观乐,曰‘犹有惭德’。 ‘慎厥终,惟其始’,出《老子》‘慎终如始’。 ‘殖有礼,覆昏暴’,取《左传·闵公元年》‘亲有礼’、‘覆昏乱’。 ......” 王扬声音一停,沈驎士马上问道:“《汤诰篇》的剽窃在哪?” “‘降衷于下民’,化用《国语·吴语》‘今天降衷于吴’; ‘聿求元圣,与之戮力’,抄《墨子·尚贤》引《汤誓》......” ...... 三人连番发问,一一求证,王扬都应声而答,绝无停滞。手上折扇开合自如,一挥一抖之间,尽显气定神闲,潇洒从容。 四座中,翻书搜检之声大起! 有的老儒生座前书卷堆得如小山一般,正手速飞快地寻找比对,一卷接着一卷,可又怎能跟上王扬的语速?弄得是手忙脚乱。有人的为抓王扬的错处,专心查考一句,结果忙了大半天,劳而无功。 庾于陵望着台上王扬口中对答,手中挥扇,清风之下,衣裳飘然而举,风姿隽爽,烨然如仙人一般,心中敬仰已极。只觉能和王扬相交,实在是一大幸事! 刘昭则有些恍惚,略一停已经酸麻的手腕,微微叹道:“之颜惊才绝艳,不输王融啊!”然后马上又继续抄写起来。 巴东王萧子响对这些经史向来不感兴趣,之前听得哈欠连连,可现在见王扬源源不竭、应答如流,亦觉惊诧。 谢星涵则平静如初,双目一瞬不瞬地看着王扬,秀美的眉宇间,微微现出一抹困惑之色。 柳惔站在台上的边缘处,不言不语,两眼发直。 柳憕看看王扬,看看谢星涵,又看了看兄长的模样,脸庞被一层阴霾笼罩。 “《伊训篇》:‘圣谟洋洋,嘉言孔彰。惟上帝不常。’此句分明改自《墨子》引《黄经》:‘舞佯佯,黄言孔彰。上帝弗常。’ ‘舞佯佯’改成‘谟洋洋’;‘黄言孔彰’改成‘嘉言孔彰’;‘上帝弗常’改成‘上帝不常’!不过是变了几个字,便改头换貌,可见伪造之草率——” 话音未落,陆欢突然直挺挺地从座上栽倒! “夫子!” “陆老!” 王扬愕然住口,众人赶紧围上前去。 “没气了!夫子没气了!”一个弟子哭喊道。 徐伯珍大喊:“快寻医师!” 全场哗然! 王扬亦是大惊,当下便想下台查看,却不知谁喊了一声:“不要让害死陆老的凶手跑了!杀人偿命!” 陆欢的几个弟子红着眼睛,竟直接冲上台去! 有几名不忿《古文尚书》被证伪的胆大儒生,也趁机起哄,撸起袖子,带头跑向王扬,口中喊道:“为陆先生讨个公道!” 又有人趁机叫道:“他仗势欺人,污蔑典谟,害死陆老!大家一起上啊!为陆老报仇!” 全场顿时大乱! 柳憕的仆人喊完话,便按照主人吩咐,趁乱离开道场。 巴东王此时虽然一言便能止住混乱,但他见到这种场面竟直接就乐出声来!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王府舍人孔长瑜担心出事,赶紧请示:“王爷——” 巴东王挥了挥手,意思很明显:“别打扰我看戏”。 孔长瑜知道王爷性格,也不敢再劝。巴东王身后二十几名侍卫没有王爷的命令,都一动不动地看着混乱扩大。 谢星涵立即站起,吩咐道:“保护王公子!” 四个青衣仆拔出腰间短棍,赶去救人,却哪里来得及! 王扬当时见有人冲上台,立刻向反方向跑,却不料反方向也有三人上台,正好迎面撞上! 三人不容分说,抡起胳膊便要动手,只见一个青影闪过,剑鞘如风,啪啪啪三声,三人直接被打下台去! “小心!”王扬见陈青珊身后有人扑来,赶忙出拳相阻! 陈青珊动作快如闪电,脚尖绷直,如同长枪一般直击来人! 一个侧踢,后发先至! 只听砰的一声,那人便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摔落台下! 巴东王眯眼看着这一幕,挖了挖耳朵道:“身手不错。” 此时后面三人哇哇叫着冲了上来,王扬大喝一声:“我乃琅琊王氏子!不要命的过来!青珊,拔剑!” 第87章 读完《尚书》的最快用时 长剑出鞘,刃泛寒光! 陈青珊持剑而立,气息冷冽。 闹事者见状,顿时不敢向前。 此时谢府四仆和刘昭、庾于陵带领的郡学弟子们也赶到台前,形成人墙,防止再有人冲上石台。 谢星涵高声道:“王爷在此!凡有趁乱殴斗、起哄闹事者,都抓起来!交由王爷处置!” 巴东王本想“神隐”看戏,却被谢星涵当众点出,斜了谢星涵一眼,轻笑道:“就属这丫头心眼多。”然后没好气地抬了抬手。 孔长瑜见微知著,赶紧上前几步,喊道:“不要乱!都回到座位上!谁再动手,严惩不贷!” 此时包围陆老先生的人群又爆出两声惊呼: “师父醒了!” “陆老还活着!” 之前要为老师报仇的几个弟子赶紧下台去看师父,想浑水摸鱼揍王扬的人也不敢再动手,都做鸟兽散。 王扬听到陆欢没事,也松了口气。 “陆老!你说,我在听!”徐伯珍凑到陆欢跟前。 陆欢嘴唇发紫,轻轻颤动,声音断续:“此子......天才纵逸,远过于我......有此读书种子,天下......幸甚......” 说完便晕了过去。 弟子们也不顾什么论学什么王爷的,赶紧送老师去医馆。 陆欢这一离场,接下来的事情倒有些不好办了。 按规矩,三都讲讨论定输赢。如今缺了陆欢,程序上是有瑕疵的。 并且按照原定顺序,这论学还有第二论、第三论,然后互作问答,都讲发问,最后才能定胜负。可王扬直接在第一个环节就把整个古文学派否掉了!以一人之力横扫全场!连三位都讲都在被横扫之列!这后续程序也没法进行了。 所以无论从实际形势上,还是陆欢在离场前说的话,王扬都是毫无疑问的胜者。 可现在的问题是,不管徐伯珍还是沈驎士,都不愿裁定王扬获胜。 因为一旦认定王扬取胜,就表达他们也认可《古文尚书》是伪作的结论,那自己数十年研究《古文尚书》之功,不都成笑话了?往日所书专著,不尽成废纸?! 当然,也不全是如此功利的因素,即便从学术角度来讲,认定《古文尚书》为伪,乃是天大的事,总不能凭你王扬讲一通,就认了吧。 虽然听着确实很有道理,但具体如何,还需要考索推敲,两人都研究了一辈子《古文尚书》,谁都不愿如此草率地接受王扬的结论。 但要说硬判王扬输,两位老先生也没那么厚的脸皮。 人家一个人舌辩群儒,三都讲一起下场,都被驳了个哑口无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怎么好意思硬说人家论学输了?就算豁出去不要脸了,也没法服众啊! 不想判赢,也不能判输,所以就陷入沉默而又古怪的僵持中了。 骑卫长王冲天素来心胸狭窄,还嫉恨那日在市场上失了颜面的事,他知道王爷倾向王馆学,此时眼睛一转,俯身向巴东王说道: “王爷,不如以都讲缺席为由,宣布此次论学结果待议,或者直接作废......” 巴东王笑道:“那两个老家伙要脸,难道本王就不要?”他松了松筋骨,看向王扬,问道:“你手中拿的那是什么?扇子吗?” 谁也没想到,在此种场合下,巴东王与王扬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当然,王爷这句提问,正好问到了在场不少年轻学子的心坎处! 他们对于这个问题的关心,甚至超过了胜负! 王扬心中一喜,原本还设计了几个引出扇子出处的桥段,现在有王爷询问,反倒省事。 “此扇名为折扇,是我从荆州大市西面的‘凉友斋’中买的,说是天下间只有此店有卖,乃是一位隐士高人的发明。那位隐士在发明此物时还写了首小诗: 不要千金裘,不做万户侯。百年如一梦,此物最风流! 我当时瞧着有趣,便买了一柄,暇日把玩,确实有些意思。只是价钱不算便宜,要一万钱一柄,整个凉友斋一共也就只有十柄而已。” 谢星涵嘴角微微一动,弧度微妙。 巴东王向孔长瑜道:“去,叫人买几把回来。” 孔长瑜马上交代下去。 场中那些家资富有的学子们也赶紧派出各自的随从。 王扬心中暗爽! 他当时特意让店家在三十把折扇中做出区分,要十把黑柄和二十把原木色柄,并且定了两千钱的差价。 如果他刚才直接说有三十柄,那王爷说不定就没这么感兴趣了,抢购效果也肯定不如现在这样好。 巴东王吩咐完扇子的事儿,才回到正题,向众人说道:“这么拖着也没意思。这样吧,王......什么来着?” 孔长瑜提醒道:“王扬。” “对,王扬,本王出个题目,你要是能答对,这次论学的赢家就是你。你要是答不对,那就另说,怎么样?” 王扬心想“不怎么样”,明明是我赢了,还来这套。 但王爷可不是能讲道理的对象,王扬只好拱手道:“请王爷出题。” “行行行,让我想想......” 大家都知道巴东王好武不好学,见他要出题倒都很好奇,他能问出个什么题目来。 巴东王想了一会儿,拍腿道:“有了!你说,读这《古文尚书》最快需要多久?” 众人都是一愣。 这算个什么题目? 关键是也没有标准答案啊! 怎么判断对错啊? 大部分人心中都觉得巴东王太过荒唐,少数人则怀疑王爷是要偏袒王馆学,所以问了这么个没道理的题目,到时对错还不是由王爷自己解释?你说最快两个时辰能读完,王爷就说错了,还能更快,你能如何? 反正这种问题没有任何客观依据可言,王爷说你错,不错也错。 刘昭、谢星涵等人见此情景都不禁担心起来。 王扬闭目思考了片刻,睁眼道:“最快要用一眨眼的功夫。” 满场儒生,一脸懵比! 巴东王也不明所以! 他本来就是随便问一题取乐,没想到这人答的比他问的还随意! 我可以随意,但你不行。 巴东王脸一沉:“一眨眼的功夫你能读完?你在戏耍本王吗?” 刘昭见王爷脸色,担忧至极,心想王扬为人,亦庄亦谐,时有放肆随便之举,若是平常倒也没什么,但这位王爷行事,向来恣意无忌,若真是把他惹恼了,可不好收场。 谢星涵则暗暗筹思了几条对策。 至于王冲天、柳憕两人当然很高兴,巴不得让王扬惹怒王爷。 王扬道:“我说的是实话,怎敢戏弄王爷?” 巴东王脸色更沉:“你现在就读!本王倒要看看你怎么一眨眼读完!” 王扬眨眼间快速说道:“古文尚书。” 然后看向巴东王:“读完了。” 巴东王:??? 众人:??? 静默了一会儿,巴东王哈哈大笑! 憋笑的众人这才跟着笑出声来。 第88章 挣家底 巴东王抬指点了点,笑道:“好你个王扬!有点意思!这次论学......就判你赢!郡学以后便是荆州唯一的官学!” 柳惔听到这句话豁然抬头,动了动苍白的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无力说出口。 谢星涵清美的眉间,笑意如雪一样融化开来。 而柳憕看着王扬,眼神愈发阴沉。 郡学学子中立即爆出一阵欢呼声! 所有治《今文尚书》的学者都喜笑颜开! 而那些研究《古文尚书》的儒生们则垂头丧气,如同霜打的茄子。 徐伯珍、沈驎士两人脸上尽是不甘之色,但又没有任何底气去找王爷理论。他们知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自今日之后,《今文尚书》之学恐怕要大兴于世,而《古文尚书》一派将日渐衰微,最终再也无力与今文抗衡。 十个军士挑来五大篓堆得满满的钱币,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巴东王向王扬随意说道:“这十万钱归你了。” 此时兜比脸还干净的王扬感觉心跳一下就变快了! 之前他就知道胜者会有十万钱的奖酬,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这五大篓古币往这一摆,王扬瞬间有耀眼生花之感! 但是, 他不能收。 答应的事要办,这是王扬的做人原则。 王扬入荆州城后,身无分文,第一晚的住宿就是黑汉提供的,第一顿田螺粥也是在黑汉家喝的。阿五卖发,黑汉押刀,这些情他都记的。 或许有人会说,已经帮还了钱,情就还完了,就没必要再搭精力了。 但人情不是算计,算来算去,不仅没劲,也交不下人。 王扬拱手一礼,高声道:“王爷!在下不愿要十万钱,只想请王爷帮一个忙!” 其实王扬曾想过只辞掉一半的赏赐,自己还能得五万钱,但一来怕王爷不愿帮忙,二来这么做实在有点掉价,让人怀疑自己琅琊王氏的身份,所以只好都辞了。 众人都是一静,不知道王扬这是何意。 巴东王看向王扬,表情古怪:“请本王帮忙?” “是。”王扬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请王爷赐军户父女二人,为在下部曲。” 侍卫上前,将记有阿五、黑汉身份信息的纸张转呈巴东王,巴东王没有接过,只是隔空瞧了一眼,冷冷道: “我这人不喜欢帮人忙。十万钱是本王事先答应的,你不要是你的事。” 王扬心中咯噔一声, 这脸变得也太快了! “不过.......”巴东王突然想起了什么,口风一转,“不过如果你能帮本王一个忙,那就不一样了。荆州去岁小旱,粮价猛涨,士族粮商又囤货居奇,价格越攀越高。府衙屡立告赏,禁人增米价,但价格不降反涨。” 说到此处,巴东王转头问孔长瑜:“你昨天说涨到多少来着?” 孔长瑜马上道:“米每斛三百二十四文。” “你要是能让米价降下来,军户转部曲的事,本王就帮你办了。” 王扬想了数秒,抬头一笑,朗声说道: “这个简单,三天后我家的运粮船就到了,整整十五大船,全是新米!到时我按原价售卖。十天后,又有三十船粮运到,我还是按原价出售!” 听到这个消息,别人还好,毕竟琅琊王氏,运几船粮食算什么。可谢星涵眸中却现出怀疑之色。 巴东王本是随口一问,原也没指望王扬能有什么办法。现在听王扬真有办法,喜道:“你说话做得准吗?” 王扬道:“当然作准!三日后米价若不降,愿受王爷责罚!” “好!一言为定!三日之后,本王设宴,酬你之功!你可不要让本王失望......” “还有一事,在下要留的兵户,乃阿曲戍戍卒,明日就要被调到天门郡去,如果误了行程,这后果......” 巴东王摆摆手:“那还调什么?算了!” 王扬喜道:“多谢王爷!” ...... 巴东王走了,五大篓钱却留下了。也不知道他的意思是以帮忙换帮忙,所以钱要照给;还是根本就忘了钱的事。 或许这个变脸王根本就不在乎自己要不要钱,人家一万钱的折扇,随口就买几把。如此财大气粗,想来十万钱也不放在眼里。 他是不放在眼里,可我放啊! 王扬表面云淡风轻,实则心中乐开了花! 哈哈哈哈哈! 做了这么多天的穷光蛋,终于挣到家底了! “王兄!在下汝南周乔,久仰兄之高名!今日才会,恨相见之晚焉......” “王公子!你说《古文尚书》里孔安国做的传也是假的吗......” “王先生,请问‘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一句如何解?” “都让开!我乃庐江何氏子!与琅琊王氏有通好之谊......” “吾师在上,受学生一拜!” “王公子!家中有小妹三人,皆有倾城色,请公子过府一叙!” “《古文尚书》典雅醇厚远过《今文》!你竟敢颠倒是非,污蔑圣人经典,我要到国子学去告你!” “王扬!你敢和我论《尚书·禹贡篇》吗?你若有真才实学,便来与我一论!” “......” 论学一结束,王扬便受到众儒生围堵,连刘昭、庾于陵等人都近不得前。王扬根本答对不过来,出也出不去,他心中惦记着一件大事,眼见四面围着如铁桶一般,灵机一动,便喊道: “诸位!所谓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我今晚在郡学设宴,大家喝喝酒,论论学,不亦乐乎?今晚的欢宴只请三十人,有意者便到刘先生那儿下名帖! 还有! 荆州南市‘成德书坊’,有我撰写的《尚书百问》,里面提了一百条《尚书》学的疑难问题,其中一半都和《古文尚书》的真伪有关。能答上三十条者,王某便奉为座上宾!五十条王某引为知交!七十条王某以师礼事之!” 人群中有人问道:“那能答上一百条呢?” “那就洗洗睡吧!王某不交太能吹的朋友!” 众人哄然而笑。 —————————— 注:关于十万钱的价值大家可以参考作者说里引的史料,南齐时垣昙深做临城县令,攒了十万,然后就回家买房奉养兄长了。史书说他“退无私蓄”,就是十万钱连买房带奉养兄长的生活花销,都用里面了。所以也应该算是一笔小财。宋武帝刘裕送女儿出嫁,现钱也就送二十万(《宋书·武帝纪》:诸主出适,遣送不过二十万,无锦绣金玉。) 当然,宋武帝奉行节俭,史书记这笔也是为了说明他的节俭,可见二十万对于天子嫁女来说算是少的。比如和武帝同时代的到撝,这哥们儿有公爵爵位,家中富贵,一个月就花十万(《南史·到彦之传》:“撝资藉豪富,厚自奉养,供一身一月十万”),对于他来说,十万就是毛毛雨。更何况到撝在当时还不算顶级富豪。 关于货币体系、物价、金银价等后文都会一点点地呈现出来,大家不要着急。现在换算古代货币的购买力等同于多少人|民币,其实大部分都是根据米价金价粗略转换的(bytheWay《南齐书·豫章王嶷传》:“嶷为荆、湘二州刺史,以谷过贱,听民以米当口钱,优评斛一百”,一斛一百钱算作优评,可见那时荆州米的常价不过一百,本章中孔长瑜报的价是三百多,翻了将近三倍)。 这种转换意义实在不大,因为包括粮食在内,古代其他东西的价值浮动很大,并且和现代工业社会之后完全是两个概念。时代越往前,可参考性就越小。 所以想了解那时物价,还是要重构当时的物价体系。比如想要知道金某梅中的物价,则不需知明代货币之价值、白银流通之背景、通货膨胀抑或紧缩,只要贯通每人每事用钱多少,便知各人之财力,各物之贵贱,以此推之,人物每一举手,便知心情如何,每一解囊,即见性格怎样,或吝或奢,时吝时奢,皆有具体之原因,动机好恶,也就纤毫毕现了。 张竹坡谓《金某梅》说:“写得色字固是怕人,写得财字更是厉害,真追魂取影之笔也。”此真不易之灼见。“财”之一字实为释读其书之重要关窍。不明乎此,则于人物形象、性格、心情、社交关系、处境、事件、情节桩桩件件皆只能做浮浅观之,不得要领。 我曾经做过金某梅的用钱整理,就是把凡是用钱的地方都分类列出,参照比较,然后一下子就明白当时的钱币购买力和物价了。南北朝的我也做了,但还没有分细类,不过既然写了这本小说,也就权当是另一种分类了。 第89章 同车 王扬向庾于陵使了个眼色,庾于陵见状叫道:“有意赴宴者请到我这儿通名留刺!” 王扬又加了一句“先到者优先考虑!” 众人顿时散去一大半,反去围刘昭、庾于陵。 还有一些人见挤不进去,便直接赶去买书。 王扬见场面实在太乱,怕那几篓钱出问题,便让陈青珊先去看着,嘱咐她等人群散后请刘昭派人运回郡学,他自己则穿过人群,寻找谢星涵的身影。 王扬出了道场,也没看到谢星涵在哪,正准备去谢府寻她,只听身后一声呼喊:“王兄!” 王扬回头一看,居然是乐小胖! 王扬甚是高兴:“兄弟!好久不见!” 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后,第一个帮他的是黑汉,第二个就是乐庞了。到现在还欠着人家两千钱呢! 乐庞见到王扬也很欣喜:“是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离开荆州了呢!你怎么在这儿啊?!” “这不是刚参加完论学嘛,我现在是郡学学子。” 乐庞不是学问中人,听说过论学这回事,但没太关注,更不知道王扬代表郡学出战的事。现在听王扬说了这么一句,顿时生起几分同情,心想堂堂琅琊王氏,就算要走经学这条路也应该入国子学,结果流落到荆州郡学做什么学子,可见家中不如意,他一拉王扬衣袖: “走走走!到我家去!我爹还想见你呢!” “见我?”王扬记得乐小胖他爹是荆州别驾,起码相当于省部级副职,竟然知道自己?这论学不是刚结束吗? “对啊!你那首‘落拓江湖载酒行’我爹很喜欢,说你有诗才——” “哎——嘘!”王扬一听小胖提起这事儿,赶忙把他拽到一边,四周看了看,低声说道:“那首诗是你传出去的?” 乐庞满腹委屈: “冤枉啊!我都挨揍了还哪敢乱传!是我爹自己在官署吟诗,被别人听到,结果不知怎么就流传出去,回来还把这事儿栽我头上!又被揍了几下!我这是招谁惹谁了?你不知道,那日谢家娘子来我家兴师问罪,我可是咬紧牙关,没出卖你!” 王扬感动道:“苦了你了,兄弟!” “好说好说!走!正到饭点了,到我家吃饭,我家新来了个湘州厨子。” “现在不行,现在我有事。这样,你晚上来郡学,晚上我在郡学设宴,咱们晚上再聚!” “也行。那你下回再去我家吃湘州菜啊!” 王扬想了想,嘱咐道:“兄弟,以后要是有人问你咱俩的事,你得说咱俩是今天刚认识的,如果有人问刚认识为什么这么亲近——” 乐庞大笑,一拍王扬肩膀:“懂的懂的。放心!我就说今日和你撞了个满怀,结果一见如故!管天管地,还能管咱俩一见如故?” “一见如故,哈哈哈说得好......” 两人相对银笑,结果王扬笑容很快僵住!因为他发现街角斜对面的黑色马车,车窗帘掀开,露出谢星涵寒霜密布的娇俏小脸。 王扬背后汗毛一竖,车帘也同时落下。 “我我有事,先走了啊!晚上你一定要来!” 王扬撂下句话,着急忙慌去追车...... ...... “谢兄!等等!谢兄——” 王扬追出大半条街,马车这才减速。 车窗帘掀开,谢星涵冷冷道:“什么谢兄?你叫谁呢?” “叫你啊!你换了男装,又换乘马车,不就是要隐藏身份吗?我总不能......不能大庭广众......追着车......喊谢娘子吧。以谢娘子的.......的知名程度,那还不引起......轰......动。话说你......你能不能.....能不能先把车停一下......” 王扬边跑边说话,气喘不已,心想自己这身体素质真是不好,也不知道要锻炼多久才能调过来。 谢星涵唇线一抖,仿佛封存的怒火就要倾泻而出! “你还敢说!要不是——” 王扬马上道:“说来也巧!刚才新认识了一个朋友,他父亲好像在荆州做官。” 谢星涵面无表情。 王扬有些慌,因为接下来的计划需要谢星涵配合,如果她不愿帮忙,那可就糟了。 情急之下叫道:“我真不会写诗!” 他说完就后悔了。 车窗帘被刷的一下放下,马车加速。 “别!谢兄!我找你有事!” 王扬没注意到,街边的酒楼上,柳憕正默默注视着他。心中冷笑:原来是个不通文义的书呆子。 马车越来越远,王扬眼见要追不上了,只好道:“我承认了!是我!你听我解释!” 车速又放慢下来,车窗帘掀起:“解释吧。” 王扬苦笑:“我是......真......真跑不动了......” 谢星涵暗自抿嘴一笑,道:“停车,让他上来。” 小凝大惊:“上......上来?!上哪来??!!” “上车。” 小凝瞪大眼睛:“娘子要让他上马车?!!!” 要知道,主人是从来不和男子同乘一车的!!! “是啊。”谢星涵理所当然地说。 “这不妥吧。会引外人猜测的!”小凝担忧道。 人人都知道娘子不和别人同乘,这要是传出去,肯定议论纷纷。 “哎呀,我换了装,再说这又不是建康,没事的。”谢星涵直接吩咐车夫:“停车,让他上来。” 柳憕看着王扬钻进车中,手掌缓缓攥紧。 车内,王扬累得浑身发热,气喘吁吁,开始脱外面的连云纹罗衣。 小凝立马拦在谢星涵面前,惊恐道:“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王扬把外衣放下,靠在车壁上,无语道:“还能做什么,热了呗。” 小凝眨眨眼睛,这才退开,但仍是一脸警惕的模样。 王扬歇了口气,见谢星涵文文静静地坐着,也不说话,只有一股幽香淡淡传来,便找话题破冰道:“陆欢晕倒时,多亏谢娘子派人护我!” 谢星涵似笑非笑:“哪用着我多此一举,你那美人护卫不是很厉害吗?她人呢?” 王扬觉得,如果告诉谢星涵,自己让陈青珊看着钱去了,好像有点太丢份儿了,便含糊说道: “我遣她去做别的事了......再说我和谢娘子在一起,安全得很,用不着护卫!” “是吗?”谢星涵露出一丝颇觉有趣的神情,“那你知道我们现在是去哪吗?” “去哪啊?” “你不知道江陵县衙的路?” 王扬一惊:“你,你开玩笑吧。咱们是合作伙伴啊!” “有话留着公堂上说吧。” “别别别!多大点事儿啊!我这就和你说明白!” 然后王扬就把那日写诗拦车的事稍加修改润色,讲给谢星涵听,还给她详细阐述了那首诗的原意,尤其着重解释了“楚腰纤细掌中轻”一句写的是谢太傅东山拥妓的历史,并且信誓旦旦地保证,绝无任何影射现实之意! 谢星涵静静听完,说道:“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王公子。” “不敢,谢娘子只管问!”王扬态度很好,只想赶快把此事揭过,然后好请她帮忙。 “我先祖有大功于社稷,负海内重望,名留千古!你不讲别的,却偏讲他狎妓之事,难不成是公子心中向往,所以津津乐道?” 第90章 请客 王扬大呼冤枉:“我向往什么啊!来荆州这么久了,蒹葭馆、芙蓉里、洗桐西巷、拂云十三院,我哪都没去过!” 谢星涵、小凝都是一愣。 谢星涵问小凝:“你知道他说的地方吗?” 小凝疑惑道:“没听说过。洗桐西巷在哪?拂云莫非指城西郊那个拂云渡?那儿还有什么十三院?” 谢星涵看向王扬,目光复杂:“你还真是有研究......” 王扬赶紧澄清:“没有没有!都是道听途说!” 谢星涵微笑:“公子就别谦虚了,不妨说说那十三院都是哪十三院,也好让我们小女子开开眼界。” “嗨,其实没什么好说的。这十三院啊最开始是十三家私娼,后来起屋盖院,连成巷陌,渐成烟花繁盛之所,远不止十三家了。据说风格极是多样,有临水画船,琵琶歌舞;亦有庭院深深,静谧温柔;人称‘小秦淮’!但价钱却比秦淮河上公道得多,我听说芙蓉里宰客最甚,进门甭管点不点姑娘,先——” 王扬正说得兴起,突然注意到谢星涵冷冷的眼神与小凝古怪的神色,立即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咳了一声道: “我都是听别人说的,人云亦云而已。我真不是对这个感兴趣啊!而是有考证癖。你们也知道,有考证癖的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喜欢刨根问底......” 谢星涵看着王扬自说自话,丢去一个鄙视的眼神。 王扬全当没看见,开始转到正事上:“不说这个了,谢娘子,你家船是三天之后到吧。” 谢星涵先是不悦地“嗯”了一声,然后突然想到什么,星眸瞬间睁大,失声道:“所以你家根本没有粮船!你竟敢跟巴东王撒这个谎!你——” “谢娘子果然聪明过人!我就是来求娘子帮忙的!” 谢星涵又急又气:“我可帮不了你!我家船上一粒粮食都没有,就算临时派人采买,又如何——” “不需要不需要,娘子只要帮我做一件事就行。”王扬低声说了他的计划。 谢星涵闭目细细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睁眼,看向王扬,定定说道:“你胆子可真大。” 王扬笑呵呵地拱手:“一般一般,琅琊第三。” 谢星涵一愣:“第一第二是谁?” “这就是说着好玩的,没有第一第二,主要是押韵。比如有人赞你美丽,你就可以说......” “一般一般,陈郡第三?” “不,是很丑很丑,陈郡第九。” “你说谁丑?!”谢星涵眉尖倏然蹙起。 “我丑我丑!这是开玩笑啊,你别生气!”王扬看出谢星涵有点急了,现在有求于她,不敢再逗。 “还开玩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事情不按你的预料发展怎么办?巴东王不会放过你的,就算你抬出琅琊王氏也没用!” “你就放心吧,只要你按我说的做,一定没问题。因为这不是我的预料,而是经济学原理。” “什么理?” “呃......反正就是自然规律。也不需要知道什么理,你可以多读几遍太史公的《货殖列传》,里面也有同样的道理。” 谢星涵秀眉轻皱:“《货殖列传》我自然是读过的,你说它里面有......”她说到一半停住,星眸微微一亮。 王扬看出谢星涵有所悟,感慨道: “司马迁实在是了不起,我们现在说的史书,都是‘经史子集’确定后的概念,但汉初四部之学,尚未有明确区分。故而与后来史书单纯记事不同,太史公是融合各家学问、以总领一时代之精神的大气魄写史。 由是有刺客,有龟策,有游侠,皆单独成传,都是他对于一个时代风气的认识与总结。所以叫‘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所谓‘一家之言’,就有子学的意味在了。追比诸子,可谓卓然成家矣! 观其《货殖列传》讲商贾地理,《河渠书》讲水利,《平准书》讲经济政策,这等胸襟见识,都不是后来专修一史的史官能比拟的......不是,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王扬说到一半,被谢星涵看得有些不自在。 “经史子集这个词我从来没听别人说过,我们都以‘甲乙丙丁’来代表四部之学。” “哦,反正是一个意思。”王扬之前还真没注意过“经史子集”这一说法起源于何时的问题。不过甲乙丙丁代称四部学问是古文惯例,一直到清代还有人用。 “你通《尚书》,能清谈,知兵略,似乎对乙部之学也颇有研究,你到底是从哪来的?”谢星涵看着王扬,明媚的小脸上满是困惑。 王扬回避话题道:“你不早都知道了嘛。” 谢星涵盯着王扬不说话,眸中闪着审视的光芒。 王扬则摆出一副“任你怎么看,我自岿然不动”的架势:“怎么,看我很帅吗?” 谢星涵懵懵的:“很衰?什么很衰?哪个字?” 王扬笑道:“不重要,反正你知道我很帅就行了。” 谢星涵表情微妙:“你很衰不很衰我不知道,反正三天后粮价不降,你会很惨。” 王扬信心十足:“只要你按我说的做,不会不降的。” 谢星涵眨了眨眼睛,用很无辜的语气说道:“可是,我并没有答应要帮你呀!” 王扬赶紧套近乎:“别呀!就凭咱俩这交情——” “打住,我们可没什么交情,要请人帮忙,当然要请吃饭了。” “请吃饭好说!晚上你来郡学——” “那儿又有什么吃的?再说那么多人,我才不去。我们去香雪楼,我想吃那儿的花折鹅糕、千金碎香饼。” 荆州餐馆有“三楼两厨一店”之说,都是有名的豪华饭店。香雪楼便是“三楼”之首。王扬曾带阿五在外面“参观”过:两楼三层,飞道相连,修得是富丽堂皇,璀璨夺目。 虽然不知具体菜价,但绝对不会便宜。 不过再不便宜,王扬也有底气。十万在手,还有卖扇子和书的钱,进去吃个饭难道还能出不来? 为了请谢星涵帮忙,王扬做好“出血”的打算,豪气道:“好说!就去香雪楼!” 谢星涵眉眼一弯:“那多谢王公子啦!” “不过我没带钱,要不你先垫一下......” 谢星涵学着王扬的样子,豪气说道:“好说!我借你!十分息!” 王扬一激灵:“十分息?!!!你开玩笑吧!” 利息要本金的十倍,劫匪听了都流泪啊! “没开玩笑,是你让我学《货殖列传》的。《列传》中说:‘唯无盐氏出捐千金贷,其息什之’,所以后来富甲关中。我自然要效仿啊。说好十分息,一分都不能少。”谢星涵认真说道。 你个大富n代,连我都坑,还有没有人性啊! 王扬心里虽然吐槽,但其实也知道,谢星涵不过是开开玩笑,最多是报复一下那首诗的事,自己如果真的管她借钱,她也未必就要十分息。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万一人家就是要让你出血才能出气,并且觉得这点钱没什么大不了,坑了也就坑了,那咋办? 再说还得买房啊,自己也不能总住郡学。阿五、黑汉成了自己的部曲,也得安置。生意刚开始,现金流不能断...... —————————— 注:“花折鹅糕”和“千金碎香饼子”出自谢讽《食经》。 第91章 试菜 王扬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叹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其实,我有一项绝技,但很少展示,那就是......” “就是.......” 王扬拖着不说,谢星涵和小凝的好奇心都被调动起来。 “是.......” “快说呀!”谢星涵一拍坐垫。 “是烹调。”王扬快速说道。 “啊?” 这个答案大大出乎谢星涵两人的意料之外。 王扬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我曾经得到过一卷古书,里面记载了一些早已失传的菜谱,这才知烹调之道,广大精奥。孔子曰:‘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晏子云:‘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圣人于一艺之微,精于若是。我钻研这些菜谱有些时日,厨艺不说有多高,但胜在一个‘奇’字。奇就奇在我做的菜,你们见也没见过,就连听也没听过!怎么样,要不要试试看?” 两个小姑娘被王扬唬得一愣一愣的,香雪楼的提议自然就被抛在脑后了。 三人来到谢府,谢星涵让小凝给厨房里的二十多名下人放了假,并派人严守厨房小院,没她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这一来是考虑到王扬的颜面,所谓“君子远庖厨”,堂堂的琅琊王氏公子,下厨做饭,传出去不太好听。毕竟王扬不是虞悰那样的美食大家。虞悰以“侍中”之高位,天子之密友,整日钻研厨艺,仍然免不了朝士所讥,谢星涵可不想王扬因为给自己做了顿饭便被非议。 二来是谢星涵要和小凝在这院子里置上一桌,等王扬现做现吃。 王扬对古时厨房陈设不熟,便把小凝叫进去帮忙,谢星涵好奇,也想去看,却被王扬挡在门外:“厨房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谢星涵琼鼻一皱:“你说谁是闲杂人等?!” “你会做饭吗?不会做饭进什么厨房?在外面好好候着,等开饭!” 王扬说完直接关上厨房门。 谢星涵呆了一呆,然后才反应过来,这家伙居然还摆起威风来了! 她气哼哼地往胡床上一坐,开始打量起这个她从来不曾踏足的小院。 胡床是当时流行的坐具,类似今天的小马扎,之所以带一个“床”字,是因为中古时的“床”本来就有一部分是专门用来坐的。正如《说文解字》为床下的定义:“床,安身之坐者也。” 所以“床前明月光”中的“床”,并不一定指今天意义上的睡床。 同样的,李白名气稍减的“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一句,也是如此。 而现在,这个玲珑剔透的美丽少女坐在小马扎上,托腮环顾四周,百无聊赖地等待着开饭,身旁没有郎骑竹马,倒有小小方桌;没有折枝青梅,却有晒干的春笋。温暖的阳光洒在这方静谧的院子中,把少女的衣衫烤得暖暖的。 她越等越饿,越等越好奇,竟不知不觉得趴在小桌上睡着了。等到香味扑鼻之时,睁眼一看,见王扬和小凝已经把四盘菜摆上了小方桌。 王扬彬彬有礼地伸手道:“请谢娘子试菜。” 谢星涵早就等不及了,先夹了个白中透金、形如满月的团子,用丝帕挡住唇,轻轻地咬了, 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便觉入口甜酥,继而软糯,微微惊异道:“这是鸡子白?你竟过了油?” 王扬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鸡子白’便是鸡蛋清:“不错。但你这一口咬得也太小了,都没吃到馅儿。得像这样。” 王扬坐了下来,往自己的碟子里夹了一个,吹了吹气,然后咬了一大口。 谢星涵莞尔,学着王扬的样子又咬了一口,这才尝到里面香浓的豆沙馅,绵软的豆沙和酥脆的蛋白衣相结合,形成了一种奇特新鲜的口感。 她好奇问道:“这道菜叫什么名字?” 王扬边吃边说道:“雪衣豆沙。” “雪衣?是哪两个字?” “白雪的雪,衣服的衣。” 谢星涵凝眉,喃喃道:“雪色鲜于玉,轻衣不染尘。雪衣豆沙,好名字。小凝,你也尝尝。” 谢星涵给小凝也夹了一个雪团,小凝虽然早就馋得不行了,但她还是强行忍住,先行礼谢过娘子,然后推辞不吃。 谢星涵见小凝一本正经的模样,笑道:“小凝你干嘛!这儿又没外人。” 小凝心想这儿怎么没有外人,王公子就是外人啊!!! 但娘子已经把雪衣豆沙夹到空中,她也只好俯身接过,红着脸吃了起来。 谢星涵开始试第二道菜,她夹起一块色泽红亮、肥瘦相间的肉块,放入口中,只觉酥烂香糯的肉香在口中化开,当真是唇齿留香。 谢星涵吃得星眸微微眯起:“这个好吃!叫什么?” “这叫东坡肉。配上米饭更香。” “小凝,去盛米饭,给王公子也盛一碗。”谢星涵吩咐完又问道:“东坡肉,好奇怪的名字,什么意思?” “呃.......这个......从前东坡上有一头猪,后来被人炖了,所以就叫东坡肉了。” “这......这名起得好草率......”谢星涵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开始吃第三道菜,那是四个大肉丸。谢星涵夹了一个在碗中,低头小口吃着,每口虽小,但速度却并不慢,小凝送了米饭来,王扬把肉丸放在饭上切碎,又淋上一勺汤汁,谢星涵也有样学样。 谢星涵问道:“这道菜又有什么古怪的名儿?” “这叫四喜丸子。” 其实王扬本来想做狮子头的,但一来这个时代没有淀粉,他只好用馒头屑代替;二来为了方便炸透,所以只能缩小体积。 “四喜?为什么叫四喜?” 王扬灵机一动:“见到谢家四娘子,所以很欣喜啊!” 岂料谢星涵根本不吃这一套,反问道:“那你改天见到裴家六娘子,岂不是要改名做‘六喜丸子’?” 王扬赶紧岔开话题,伸筷道:“这最后一道菜最是解腻。” “这是......茄条?” “蒜茄子。” 当王扬和谢星涵在小院中吃饭聊天时,相隔几条街道的铁门高墙内,昏暗的屋子里正传来摔杯子的声音,继而一个声音冷冷道: “不管了,用最后手段!” “这......会不会出什么问题?毕竟他是琅琊王氏。” “他猜不到我们,再说......就算是琅琊王氏又如何?别忘了我们是为谁做事......去准备吧!” ———————— 注:①关于“床前明月光”中“床”字的解释除了坐具、卧具之外,还有井栏、几案、檐廊等等解法,此问题学界尚未有定论。 ②南北朝时的烹饪已经发展得很成熟了。网上流传说当时没有炒菜,也没有铁锅,其实也都是谣传。比如炒菜,《齐民要术》中记了一道葱花炒鸡蛋,叫“麻油炒之,甚香美”,还有时候菜名不带“炒”,但做法是炒,比如当时流行的一道叫“鸭煎”的菜肴,烹调过程是“炒令极熟,下椒姜末”。 至于铁锅则汉代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实物出土不少,大的直径超过一米,陕西历史博物馆、安丘市博、甘肃省博等等皆有藏。不仅实物,著于文字的也不少。不过汉代虽然用铁锅,但却不炒菜,因为那时候常用的食用油来自动物脂肪,温度低便会凝结,也就是古文里常和富贵联系起来的“膏”字,可以用来炒菜但不太方便。到南北朝时植物油开始流衍,滚油热炒的条件也就具备了。 所以王扬的手艺最多让谢星涵吃个新鲜,说露几手便把谢星涵震了,那就太小看古人了。 ③孟子引“君子远庖厨”的本义重点在君子有不忍之仁心,但这句话在古代的实际诠释与实践中,却与远离厨房相联系。因为是君子,所以不能亲自操刀。此观念起源早于孟子。《礼记?玉藻》言:“君子远庖厨,凡有血气之类,弗身践也。” 所谓“身践”就是亲身实践。这既与先秦时代“君子”的文化要求有关,又与原始祭祀中流传的对宰牲者身份之限制有关。所以孟子这句话虽然讲的是仁心,但背后其实蕴含着儒者身份之蜕变(从巫礼中的“原儒”到君子之儒,也就是孔子所代表的儒家,对此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读胡适的《说儒》和太炎先生《国故论衡》中的《原儒篇》) 至于孟子引申为不忍之意:“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意思就是不下厨房,才能吃的下去。朱熹解得更延伸:“其所以必远庖厨者,亦以预养是心,而广为仁之术也”。(《四书章句集注·梁惠王章句上》)这是把不下厨和修身养德联系在一起。所以被鲁迅评价说这是“自欺欺人”的办法(《且介亭杂文·病后杂谈》) ④关于“贵族不吃猪肉”的谣言在93章的尾注中会有解释。 第92章 算身家 深夜,郡学客房中仍亮着灯火,王扬正提笔计算身家,周围摆着钱篓钱箱。 陈青珊双腿并拢,枕臀而坐,仔细地擦拭着飞刀。清冷的眉眼在烛火的映衬下没有增添一丝温暖柔和,反而显出一种别样的冷媚意味。 冷媚冷媚,愈冷愈媚。 不过王扬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正专心致志地做着“穿越以来王氏集团第一次财务报表”。 论学赢的十万钱分给郡学五万,这是王扬早就想好的。 不说他本就欠了刘昭一万六千两百钱,单说今晚的酒宴,还有他这几天在郡学用人用车,吃饭住宿,就没花过钱。 刘昭是赤诚君子,不在意这些用度,但王扬不能白占人便宜,为了避免刘昭拒绝,王扬想了三种说辞,费了好一番周折才勉强让刘昭收下。 三十把扇子被抢购一空,十把黑柄扇十万,二十把原木色柄扇十六万,扣除给店主的十分之一的分成,本来应该剩二十三万四千钱。但王扬事先没想到的是,还要交市税! 本来士族是可以免税的。但士族免的是“口税”(人头税)、“户调”(实物税)、田租、关税以及杂税,市税是不能免的。 所谓“市税”就是市场中的交易税,满一万钱的大额交易,每一万要抽税四百,其中卖者出三百,买者出一百。 所以王扬只好交了市税七千八百钱,然后便剩下二十二万六千两百钱。 《尚书百问》三百份,扣去送人的三份和自己留下的一份,剩下两百九十六份全部卖出。每份卖一千钱。 价没有像扇子那样定得虚高是有考量的。 因为这书的字数实在不算多,誊抄起来也不难,几人合看亦属常事,定高价怕是要滞销,而一旦滞销,等那些“盗版”书商一出抄本,那这些书就更难卖了。 所以王扬只是就着热度,把价稍微抬了一点,得钱二十九万。 意外收获是与成德书坊交接这件事是由谢星涵办的,也不知道是怎么操作的,她直接交给王扬二十九万整,并没有扣除市税的部分。也就王扬小省了一笔支出。 以上是收入。 开支则是王扬准备制作一万柄折扇,由谢家的船运到京城卖。 这一万柄扇可不是一个小数目,王扬让扇店老板做代理,由他整合扇坊与制扇工,王扬也不管他如何跟那些人谈,反正每扇给他三十钱,也就是用三十万钱的本钱把一万柄扇子造出来。 三十万钱的买卖,这中间可操作空间就大了。你老板居中联络,可以压价可以挣油水,但前提是必须保证扇子质量不能变。 而王扬也不放心直接就把三十万交给老板然后当甩手掌柜,所以他就让黑汉负责这件事,全程跟进,一来可以防止老板耍花招,比如为了降低成本造劣质扇,二来是要看看黑汉的办事能力,行的话可以重用,不行的话也是一个锻炼。 另一项小开支则是论学之前,欠成衣店的七千八百钱。还有欠小胖的两千。 收入减去开支,王扬手中可用的钱还剩下二十五万六千四百钱,这就可以买房了。 倒不是他在郡学住得不舒服,只是那儿毕竟不是自己家,平时不管是起居还是吃饭,都不好太随便。刘昭待他再好,住得也不自在。 再说还要让黑汉在城中跑折扇的买卖,家里还有小阿五,让他们继续住八营村实在太远。不仅是照顾阿五不方便,有事也不好和自己联络。 更何况那个破茅屋也确实太过简陋了,以王扬和黑汉父女俩的交情,再加上两人马上就要成为他的部曲,于情于理,都得给他们安排一个合适的住处。 王扬和谢星涵吃完饭,便去看房子。 他最开始的想法就是买一个小院,够住就行。可问题是他对外的身份毕竟是琅琊王氏,如果和黑汉他们混住在同一重院落,那便是“贵庶杂处”,不仅会被非议,更重要的是还可能被怀疑身份。 可他又没有那么多预算像大户人家那样买那种几进几出的院落,以致于他看了一圈之后,都想干脆就买个小一点的房子给黑汉、阿五住就算了,自己还是住郡学。 最终他在西北老城的“好井巷”挑中了一处老宅院。这处宅院的优点就是“假二进二出”。 四面房屋围成一院,这叫“一进一出”。 四面房屋共有两重,两院相连,这叫“两进两出”。 王扬看中的这房子却是空有两院,但却没有那么多房间。 第一重院东、西、北三面都是院墙,只在正南街门那侧,有两间临街不加隔断的大通房,可做门房之用,类似于四合院的倒座房。一般给下人居住。所以里面的床也是通铺。 院中有马厩车棚,还有一棵大槐树。 正北院墙处有空门,连接后院。 后院正北是主厅,外加两个打通的宽敞主屋,可作书房、卧室;东西两个厢房;东北角房设灶厨,西南角房为厕所。 王扬睡主屋,阿五算书童,陈青珊是护卫,跟王扬住内院都说得过去。至于黑汉就只能住外院的大通铺了。 因为是“假两进两出”,再上宅龄不新,所以价格不高,并且有讲价的余地,谈来谈去,最后讲定十五万,不过成交条件是王扬必须把百分之四的交易税(当时又名“输估”)给包了。 所以王扬还要多出四千八。 减去买房的十五万四千八,王扬手中的现钱便只剩下十万一千六百钱了。 王扬算完账揉了揉眼睛,养了会儿神,突然问道:“青珊,如果有人要请你做护卫,佣金要多少钱?” ———————— 注:南朝房价几万到几百万都有,当然,千万以上的记载也能找到。王扬买的宅子虽然捡了个小漏,但在士大夫里仍算是中等偏得很下了。士族住的一般的都要四五十万。比如南齐时梁州刺史崔庆绪的儿子崔慰祖“卖宅四十五万”(《南齐书·崔慰祖传》)刘宋时蔡廓为豫章太守,为兄蔡轨起宅,蔡轨“送钱五十万以补宅直”。(《宋书·蔡兴宗传》) 王扬现在还没被京城的房价打击到,更别提还没买别墅(是的,那时贵族圈很流行别墅庄园),等王扬进京后就知道什么是“居大不易”了。 第93章 乔迁 “谁要请?”陈青珊对着烛火查看飞刀刀刃。 “如果,假设有人要请......” “我不做护卫。” “......”王扬被噎了一下,问道:“你不做护卫靠什么生活?” 陈青珊低头,将擦好的飞刀放进连成长串的飞刀囊中:“我有钱。” 王扬一愣:“你有多少钱?” 陈青珊顿时神色警惕:“你干嘛?” “我的意思就是......除非特别有钱,否则还要赚钱啊!”王扬想忽悠陈青珊给他做长期护卫。 陈青珊取出另一把飞刀擦了起来:“我不想赚钱,我想查清真相。” “那你查清真相之后呢?” “没想过。” 王扬趁机道:“要不你就跟着我吧。” 陈青珊擦飞刀的动作突然停止,偏头看向王扬。 王扬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紧张,马上补充道:“跟着我做护卫。” 陈青珊看了看王扬,收回目光,继续擦拭刀刃:“我不做护卫。” 王扬不死心:“什么条件都可以谈,你可以把佣金定高些。可以先做一阵试试看,要是实在不喜欢再——” 陈青珊冷冷地打断王扬的话:“你什么时候去问焦正?” “时机就快来了,你放心,这件事我记得。” “好。”陈青珊站起身。 “别走啊!再谈谈!做护卫送房子怎么样?” 陈青珊径直出门。 王扬不由得叹道:“人才不好留啊!” ...... 第二日,王扬搬家。 新宅里,众人进进出出地搬东西,清扫整理,忙成一团。 搬家的事他只告诉了关系比较近的五个人,每人都送了礼。 刘昭的礼最重,送的是文房四宝和各种家具。 他本来是最不愿王扬搬家的,甚至提出只要王扬留下来,他就把自己住的主室让给王扬,自己去客舍住! 王扬和刘昭好一阵解释,说明自己搬家绝对不是因为在这儿住得不好,并保证每三天至少来郡学一次,和刘昭对谈学问,刘昭这才勉强放行。 谢星涵送了一座六扇的木胎彩画围屏,上绘道德君子的劝诫典故,第一幅画的是孔子见南子;第二幅是柳下惠坐怀不乱;第三幅是纣王、妲己亡国;第四幅是秋胡戏妻;第五幅: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第六幅:齐庄公逾墙中箭。 王扬越看越觉不对,这怎么六个典故都是诫色诲淫啊?!但也不能给人退回去,只好哭笑不得地收下,摆在卧室的角落里。 庾于陵送的礼物则实惠得多,是成套的酒器食具。 至于乐小胖则送了十大坛“江陵春”,这是荆州有名的好酒,堆在厨房,占了好大一块地方。 宗测的礼物最“别出心裁”。他送了王扬一卷手抄的《离骚》。晋人王恭云:“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 按宗测的说法,王老弟搬出郡学,不用再花时间和刘学究讨论俗学,这就叫“常无事”。 至于酒嘛,乔迁之喜,肯定有人送酒,所以王老弟也不会缺。 唯有这《离骚》不会有人送。 故而他宗测就借花献佛,“以有奇气之楚辞,送有奇才之名士”。 除此五人之外,还有一个意外送礼的人,就是庾于陵的兄长庾黔娄,他从庾于陵那儿听说王扬迁居,特地送了二十匹绢。当时一匹绢均价三百钱,二十匹绢也要六千钱了。 因为搬家太忙,所以王扬让大家不必到场,等过几日再做宴答谢。刘昭、庾于陵等人也为了免除王扬招待,只派了运礼品的下人帮忙抬运收拾。 偏生乐小胖是个直戆的,亲自带人送了酒来,又让王扬带着参观了一下屋宅,看到厨房里没备什么食材,说道:“早知道我给你送头猪来。” 王扬笑道:“大猪不用了,吃不了,小猪行,然后就可以试试‘三口一头猪’。” 乐庞诧异道:“再小的猪也不可能三口吃完啊!” “这句话不是事实,而是说来搞笑的,是‘梗’。” “什么是搞笑?什么是梗?” ...... “你买家妓了吗?” “我一正人君子,买什么家妓?” 乐庞疑惑地看着王扬,呆了呆,眼中闪过一道亮光,恍然道:“哦!这是搞笑!是梗!” 王扬:(╬▔^▔) “这不是搞笑!!不是梗!!” ...... “兄弟,你这屋太空,得弄点字画啊摆件啊什么的。”乐庞环顾主厅。 “不用了吧。” “怎么不用?你堂堂琅琊王氏,没摆件容易被人小觑了。再说你这儿连凭几、隐囊都没有,怎么能坐得舒服?” 凭几和隐囊都是当时流行的小型家具。前者一般形制为下三足,上面呈圆弧形,可以后靠、置肘、斜倚;后者则多为椭圆形细软靠垫,有点类似于今天的靠枕。 因为南北朝时尚未发明带靠背的椅凳,所以坐的时候没有支撑,容易疲惫,这时候凭几和隐囊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王扬被乐庞拉着去采购,见陈青珊在布置房间,便没叫她,只是出门前和黑汉说了一声自己要出去一会儿,让他先盯着。 夕阳西下,黑汉在落日的余晖中边搬东西边大声答应着,整个人干劲十足,比以前多了不知道多少活力。他知道,他一家的命运都从此处改变了。虽然脱兵籍的事还要两天后才能出结果,但既然公子说能办,那就一定没问题! 乐家牛车上,乐庞给王扬数着需要买的物件,想了想又道:“对了,还得买几个侍婢。” 王扬跟乐庞也不藏着掖着,苦笑道:“我手头不宽裕,还买仆婢?一个侍婢怎么着也得一两万吧。” 乐庞笑道:“你这是要买多俊的美婢?在荆州,就算大府里出去的婢女,也不过七八千。一般的良家婢五六千就能下来。” 王扬神色忽然郑重起来:“你说真的?那小女孩儿岂不是更便宜?” 乐庞没注意王扬神色的变化,只是道:“那当然,一般的小女童不过小几千。品相好的要贵一些,但也贵不到哪去......” 王扬已经没在听乐庞后面说的什么了,他脑中尽是和杜三爷交涉时的场景。 之前和庾于陵带钱回八营村,正撞到杜三爷抢人,那时便觉得奇怪,因为自己已经答应还钱,可杜三爷先是不讲信用,提前来要账;再是不愿收钱,反而和王扬谈判,希望他别管这事。当时王扬便问了杜三爷是不是奔钱来的。 后来杜三爷收了钱就走,他便再没多想。只是以为小阿五一个大活人,又生得可爱伶俐,所以杜三爷宁愿要阿五也不愿要钱。 这种判断基于一个潜意识,就是当时人口买卖的价格和他还给杜三爷那“一万三千两百钱”应该是差不多的。只有这样才会出现还不上钱后,杜三爷要拿阿五抵债的情形。 可经过乐庞这么一说,王扬才发现不对! 如果用几千钱就能买一个小孩儿,那杜三爷怎么会抓了阿五就算抵债?难不成他是大善人? 其实如果王扬不是穿越的人,这个疑点早该发现。之前想办法还高利贷时,王扬问黑汉一万钱的价值,黑汉说过一句话——“把我卖了也不值万钱!” 当时王扬便隐隐觉得别扭,可那时全部心思正用在如何赚钱上,又一想可能人口市价便是如此,黑汉一个大老粗,行情兴许就不如小女孩儿值钱。便没有深思。 现在这么一看,自己还钱杜三爷都不想要,只想带走阿五,这不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吗! 杜三爷想干什么? 为什么是阿五? 对了,阿五呢? 今天搬家,就属小阿五最高兴。整个下午她都帮忙搬东西,来来回回,跑进跑出不知多少趟,怎么刚才出门时没见到她? 王扬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叫道:“快调头!回好井巷!” ——————— 注:①不要以现代的货币体系类比古代。觉得庾黔娄送的礼物价值才六千,好像不怎么多一样。其实六千比不少百姓的全部家产还要多。《南齐书·顾宪之传》记永明六年之事:“山阴一县,课户二万,其民资不满三千者,殆将居半。” 《魏书·安定王休传》说“丁不十钱之费”,意思就是打一份工日薪不到十文;这个和《魏书·薛虎子传》记载的士兵薪资能对上,里面说士兵年薪“资粮之绢,人十二匹”,就是一个月一匹绢,南北朝绢布也属于货币之列,绢一匹在当时的均价大概三百钱(南朝《南齐书·王敬则传》:“今机杼勤苦,匹裁三百”;北朝《魏书·食货志》:“绢匹止钱二百,而私市者犹三百。”则南北相差不大),那就是一个月三百,百姓日薪是十文,那一个月也是三百。这大概是底层百姓的一个普遍收入标准。 所以庾黔娄送二十匹绢已经说明他很看重王扬了。梁武帝觉得陆倕的文章写得好,赏绢也不过是三十匹。(《梁书·陆倕传》:“昔虞丘辨物,邯郸献赋,赏以金帛,前史美谈,可赐绢三十匹。”)当然,跟宋文帝赏赐的大手笔不能比。(《南史·徐豁传》:元嘉初,为始兴太守,表陈三事,文帝嘉之。赐绢二百匹,谷一千斛) 至于当时的人口价虽然根据年龄、出身、体貌以及贩卖的具体情形不同,价格有所浮动。但一般都在数千的范畴。比如作者说里的引的史料,那个叫“绿草”的婢女卖了七千。再比如《梁书·刘峻传》:“峻年八岁,为人所掠至中山,中山富人刘实悯峻,以束帛赎之。”帛这里指的就是当时通用的货币“绢”,“束帛”是十匹绢。 (凡物十曰束,计帛曰端,束帛就是十端,两端为一匹,按照郑玄等古人的注,很容易把束帛理解成五匹,但其实南北朝时通行的文例是把束等同于十匹。这个如果佐证起来就太冗长了,仅举一例言之。《南齐书·王敬则传》:“永初中,官布一匹,直钱一千,而民间所输,听为九百。渐及元嘉,物价转贱,私货则束直六千。”如果束是五匹,那“束直六千”,一匹就是一千二,不符合“物价转贱”的描述,只有把束理解成十匹,那一匹是六百,这才顺理成章) 所以那个中山富人赎八岁小男孩儿用了十匹绢,按照均价三百算的话,也就三千钱。这算是人口价中比较低的一例。不过这换算的是均价,当时绢价高于均价也说不定。 ②有一种说法是宋之前贵族都不吃猪肉,因为没有阉割的技术,导致猪肉味酸。这又是一则历史谣言。早在商代,先民就已经学会给猪去势了,并且依据是否阉割,在甲骨文中“豕”字的字形上做出区分。对于这个问题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参考闻一多先生的《释为释豕》。 实物中西周晋侯墓里出土了一个“断尾猪”的青铜像(现藏山西省博),断尾是古代去势技术中的重要部分。北魏的《齐民要术》有云:“其子三日便掐尾,六十日后犍。” “犍”就是阉割的意思。之所以要断尾,是因为“三日掐尾,则不畏风。凡犍猪死者,皆尾风所致耳。犍不截尾,则前大后小。” 所以在魏晋南北朝时猪肉并不会为贵族摒弃。晋代大士族王济请司马炎吃饭,有道菜就是“烝豚”,司马炎觉得“异于常味”,吃美之后特意问了做法然后被震惊了。阮籍葬母,也是“蒸一肥豚”。包括王扬说的“三口一头猪”,这个梗在电影里是烤乳猪,烤乳猪这道菜在南北朝时已经很流行了,当时叫“炙豚”,要烤得“色同琥珀,又类真金,入口则消,状若凌雪”。 不过从东汉到魏晋再到五胡,胡民大量内迁,所以羊肉日盛,到魏晋时已经开始有压过猪肉之势,等到了北朝,羊肉便成了北方的代表食材,但没有什么羊尊猪贱的说法。区分猪肉地位高下是宋代才开始流行的观念(关于贵族不吃猪肉的谣言应该也是来源于此处),此中原因,既有饮食惯性的因素,也有医疗文化观念的建构,还有唐末至宋初具体的历史背景,体量足够一篇考证札记了,就不多说了。 PS历史谣言实在太多了,教大家一个简单的辨别方法,如果一个论断以“古代都是什么什么”开始的,那是谣言的概率就不小了。因为古代的概念太大了,不说某一种观念思想,就是某一个物件,每百年兴许都会经历几种变化,把某一特定时间段的特定例子当做泛用的定理,出问题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PpS太忙了,今天只有一章。其实勉强一点也能更第二章,但我的习惯更之前即时做调整,有时这种调整可能会延伸至几章甚至几十章之后,有时可能加注,为了保证质量,还是先不更了吧。 王孝伯说但使常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方可称名士。 唉,最是难得半日闲,又不好饮,我果然做不了名士...... 第94章 谋不定不动 “公子,怎么办.......阿五不会乱走的......她从来不乱走的!!!!!” 发现阿五不见了,黑汉急得六神无主,双手微颤。 王扬道:“先别急,你确定刚才在这儿看到阿五了吗?确定是刚刚看见不久,阿五就不见了吗?” “确定!我亲眼看到她来抱柴火,还提醒她别抱太多!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乐庞看着宅门口地面上散落的柴火,疑惑道:“难道有人贩子敢当街掠人?” “人贩子......”黑汉如坠冰窟,“不行,我得去救她!”他不管不顾就往对外冲,却脚步不稳,差点跌倒。 乐庞让下人拦住黑汉,劝道:“你又不知方向,去哪里找?再说也不一定是人贩子,他们吃了豹子胆敢在城里绑人?这样,我把人撒出去找,叫郡学的人也一起。” 陈青珊快步赶来,王扬方才让她上屋顶,查看四周情形。 “怎么样?”王扬问。 陈青珊脸色凝重,摇摇头。 乐庞向王扬建议道:“要不咱们分头找吧,我还可以回家再叫些人来。” 黑汉连忙跟着点头,脸上露出无比感激的神情。 王扬沉思不语。 黑汉语带哭腔:“公子!再不找就来不及了!” “青珊方才登高四望,没发现任何踪迹,我们就算现在去找,没有头绪,也找不到什么。”王扬顿了顿,说道:“阿五是刚被掳走的。现在酉时早过,城门已关,作案的人没法出城。那阿五就还在城中!黑汉,你和我说实话,你和杜三爷之间,有何仇怨?” “杜......杜三爷?我我一个兵户,怎么可能和他有仇怨?我只管他借过钱,后来公子替我还了债,便再没见过。难道公子认为是杜三爷绑了阿五?可......可为什么?” “你欠了一万三千多钱,杜三爷要拿阿五抵债,他这么做生意,岂不是亏了?” 黑汉眼中闪过一丝无法置信的震惊,声音颤抖: “这......这是之前契约上写好的啊!我我没想那么多......我以为他只是按规矩办事,再说一万三千多钱,一大半都是抬的利息,我以为他只是想收回本金......怎么会.....怎么可能???” 乐庞插话问:“你们说的杜三爷,是广源邸店的杜三爷?” 王扬道:“你也听说过?” “是。这个人有庐陵王的背景,通着黑白两道,在城里有些势力,不过他是放债的,没听说他有拐卖人口的买卖。” 是了,庾于陵说过,杜三爷的女儿是庐陵王的小妾,广源邸店背后的主人也有可能是庐陵王,如果这样的话报官就未必管用。 现在首先要考虑的是两件事:一、他们把阿五藏在哪?二、找到地方后如何救人? 王扬对着乐庞躬身一揖:“阿乐,我想求你一件事。” 乐庞赶紧扶起王扬:“咱们兄弟客气什么!我能帮忙的一定帮啊!” “我想请你父亲帮忙,派兵搜查杜三爷的住处。” 刘昭是学官,谢星涵是客居,自己和庾于陵要好,可跟庾家却不熟;宗测的儿子宗睿在做南郡丞,是管户籍一类的事务官......数来数去,自己的关系网中,只有乐庞的父亲最合适帮这个忙。 荆州不仅是民州,也是军府,所以施行的是“州府双轨”,即行政、军事两套系统。 荆州刺史掌管军政大权,是名副其实的“一号”。 自荆州刺史而下,州官系统以别驾、治中为尊,府官系统则以长史、司马为首。 两套系统职权互有交叠,但在北朝强大的军事压力之下,民政自然要为军政让路。所以府官之权一般都大于州官,且有渐有侵夺州官职任之势。 但小胖的父亲乃荆州别驾,居于州官第一位。 别驾全名别驾从事史,类似于副州长。就算被长史、司马压了一头,就算实权大大缩水,那也是荆州领导班子里的头几位人物,要治杜三爷,非他莫属! 乐庞有些为难:“这个......要是搜一般人没问题,可这杜三爷的话.......说起来他倒不是个什么了不起的角色,庶姓一个,又无官职,大家都瞧不上他,但他有庐陵王庇护,要搜他的宅子,得有确凿证据才行。” “如果人就在里面呢?” 乐庞想了想道:“那也不好办,我爹没兵权,就算要搜也得假手江陵县衙,但如果杜三爷出面相拦,再扯出庐陵王做虎皮,那县衙的人也不敢贸然往里闯。” 王扬缄默。 黑汉此时已经脱离了最开始时慌乱无措的状态,眼见事情陷入僵局,黝黑的脸上现出决绝之色,当即下跪向王扬磕了三个头: “我能跟着公子,是我几生修来的福分!!!公子帮我一家已经帮得够多了,不该再卷到这样的事中去。此事既由我而起,就该由我解决。我欠公子的,只有下辈子再还了!” 说完便起身往院子里走,他要去取他那口豫章刀。 王扬喝道:“你站住!” “公子!” 王扬脸色微沉:“你怎么解决?无非是拿刀去拼命,拼了命就能救回阿五?就是要拼命也不能这种拼法,谋定而后动!你既然做了我的部曲,总该听我的话!” 黑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红了眼圈:“公子,我......” 王扬上前拍了拍黑汉肩膀,声音缓了许多:“我知道你是救女心切,但做事得有章法,越急越乱不得。” 陈青珊忽然道:“我可以出其不意,制住那个人,然后逼问阿五的下落。” 黑汉眼前一亮,瞬间看到了希望,但经过刚才的事,不再鲁莽,而是看向王扬,等他示下。 王扬摇头:“别说杜三爷那样的人不是那么容易被制住的,就算你能制住,他死活就是说不知道,你能怎么办?用私刑?还是直接把他杀了?犯了刑律,杜三爷反咬一口,最后还是找不到人,到时如何善后?” 陈青珊默然。 ———————— 注:关于州府双轨制,详参严耕望先生《魏晋南北朝地方行政制度》。 第95章 定计 乐庞道:“要不咱们先找杜三爷交涉一下吧,如果真是他绑的人,那他绑人总要有目的,是要钱还是怎么着?以王兄的身份再加上我,姓杜的敢不给面子?大家无仇无怨,有什么不好谈的呢?” 没这么简单。 那契约是一年前签的,从上门抢夺阿五,到今天出手绑人,谋划不是一天两天了,这里面恐怕不是钱的事。 再说既然出了手,就不会承认。更何况自己论学、要部曲、应王爷摆平粮价之事已经传遍荆州城,杜三爷不可能不知道,知道还敢下手,定然是做足了准备。 不能交涉! 这不是交涉能解决的问题! 王扬踱了几步,突然停住,向乐庞道: “如果阿五被关在和杜三爷有关的一个地方,而那个地方又没有杜三爷在场,你能说动你爹,派兵搜查吗?” 乐庞想了想道:“那得一定能搜出人来。” “当然。” “兄弟这可得慎重!你实话实说,现在你说阿五在杜三爷手上,到底有几成把握?”乐庞其实不信杜三爷会做绑人的生意,毕竟以他的身份,根本用不着如此犯险。 王扬斟酌了一下,回答道:“七成。” “那不够。要动杜三爷,必须是十成。” 王扬沉吟片刻,说道:“好,我来确认这最后三成。” ...... “今儿什么日子,竟得王公子大驾光临!!!” 焦正对于王扬的造访很意外,他已得知王扬在白虎道场力挫王馆学之事,心中庆幸自己之前和王扬牵上一份交情,还在想等王爷宴请王扬之后,自己看看如何再找机会,和王扬拉拉关系。如果能借此攀上琅琊王氏这棵大树,那就发达了。 他本以为王扬不会记得自己这样的小人物,还在苦思冥想应该怎么重新搭上线,没想到王扬居然自己上了门! 王扬神情冷峻,也不客套,直接让焦正屏退所有下人,径直说道: “现在没有第三人在场,你的话出乎你口,入乎我耳,没有人能听到。我如今问你一事,你若坦诚,这个情我就记下了,将来必定相还!但你若是骗我,日后被我查出来,到时你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焦正见王扬说得郑重,也不由得有些紧张:“公子尽管问,小人是绝不敢欺瞒的!” 王扬紧盯焦正:“上次调那个名叫黑汉的阿曲戍戍卒去天门郡,是不是广源邸店杜三的意思?” 焦正瞳孔一震,一时说不出话来。 王扬见焦正神色,便猜到七分,反而安坐,不再看他,懒洋洋道:“你好好想,想好怎么骗我。” 焦正忙道:“不敢不敢!是他,是他让小人帮一个忙,调一个戍卒去外郡,小人当时想着一件小事而已,根本不知道这名戍卒竟与公子有渊源啊!若是早知道......” 王扬全都明白了。 杜三爷针对的就是小阿五! 他本来打算用索债的理由,名正言顺地带走阿五,但被自己挡下;所以又设计调黑汉去外郡。 想来要么是在外郡直接弄死黑汉,然后想个什么办法接手阿五,又或者是还有什么后招;结果又被自己破坏了;现在看黑汉和阿五成了自己的部曲,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动手劫人!这是志在必得呀! 到底什么理由让他不惜如此大费周章,非要得到阿五不可? 王扬心事重重地离开焦宅,不过他记着陈青珊的事,所以走前随意提了一句,说最近想吃鹿肉,改天回请焦正。 焦正果然上套,忙不迭地说他家中就有鹿肉,请王扬随时过来品尝。王扬便和他约定,后天晚上酉时初刻,来焦家吃饭。 ...... 王扬出了焦宅,乐庞等人都在车中等候:“怎么样?” “十成了。” “还真是这厮!他绑个孩子做什么?” “我现在有个计划,你们仔细听我说......” ...... 天色已暗,各家掌灯。广源邸店是放债之所,来这儿的多是事有所急,迫切借贷之人。所以一般都要开到深夜。只见一个面目清俊的贵公子身后带着四个随从,大模大样地走进店中,开口第一句便是:“杜三儿在吗?” 这句话把伙计们吓了一跳,这是谁啊,居然敢这么称呼三爷?! 掌柜的见多识广,见此人气质不俗,又如此称呼东家,知道身份肯定不一般,赶紧上前做礼道:“敢问这位公子高姓?小人薛峰,我们东家不在,公子有事可以和小人说。” 贵公子身旁的侍从架子也不小,直接呵斥道:“放肆!这是琅琊王公子!我们家公子要见这家店的主人,和你说得着吗?” 掌柜知道荆州城中来了位年轻的琅琊王氏,据说才华甚高,家中背景却一般,只能流落到郡学做学子,但资产不薄,家中生意也不小,几十船几十船的往荆州运粮。 他遇事多矣,见到琅琊王氏不乱,被呵斥了也不慌,而是表现更加恭敬,又带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 “早闻王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仙人一般的人物!让小人好生敬佩!只是小店的东家确实不在,不知公子找东家有何吩咐?如果是小人能办的,小人拼尽全力也为公子去办,如果是小人不能办的,小人便记下来,等东家来了,再为公子尽心。” 王扬微微一笑:“这件事和你说不着,还是把你们东家叫来吧。” 掌柜略一停顿,小心赔礼道:“小人不知东家在哪。” 这是杜三爷的店,店中若是突发急事,如何告知?怎么可能联系不到? “你要是不愿找也可以,但此事牵扯到庐陵王,关系到杜三的身家性命,我可是给了他机会,但是让你薛掌柜耽误了——”王扬一指薛掌柜。 薛掌柜神情一紧:“我......” 王扬笑了笑,也不听薛掌柜说什么,收回手指,背着手,悠哉迈步:“走喽。” 薛掌柜哪能负得起这样的责任! 他拿不准王扬说的是真是假,但万一是真的呢? 王扬拿住的也是薛掌柜此种心理,毕竟就是一打工的,遇事宁可上报免责,哪敢自己担着? 薛掌柜马上道:“公子稍坐!小人一定尽快寻到东家!” 薛掌柜交代伙计看店,然后急急忙忙地出了门,却没注意到,街角墙后,一个高挑苗条的身影趁着夜色,悄悄跟了上去...... 第96章 不被拆穿! 僻巷深处的货栈,四面高墙,墙内不时传来犬吠。 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大铁门缓缓打开,杜三爷与薛掌柜步履匆匆地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四个大汉。 “你听清楚了?他说庐陵王?” “小的听得真真的,是庐陵王。” “他原话怎么说的?你一个字不要漏!!” ...... 乐府内,荆州别驾乐湛手端茶碗,一脸错愕:“一群小混混敢在琅琊王氏家门口绑人,不要命了?” 乐庞瞧着父亲的脸色,试探说道:“当时王扬正在搬家,估计那些人也不知道是琅琊王氏......” “绑的那个小孩是琅琊王氏吗?” 乐庞眨了眨眼睛,鬼使神差地应道:“是。” “什么?!”乐湛啪的一声把茶碗撂在桌上,惊道:“那小孩儿也是琅琊王氏?!” 关于这一点其实并不在王扬的计划内,只是乐庞一时心血来潮的发挥,此时见父亲反应如此之大,正中下怀,心道自己可真是个小天才,又道:“是啊,可能是跟着王扬来荆州玩的,没想到遇到这种事......” 他本想夸大一下严重性,让他爹重视此事,这样帮忙也帮得顺畅些,可谁成想乐湛直接急了: “绑了琅琊王氏,那还不反了?!你马上拿我帖子,让江陵县拿人!再去巡城司,找李大用调两队兵,和县衙的人一起,把那贼窝给抄了!务必把人救出来!” 此案重大! 琅琊王氏子弟若是真出了事,弄不上要捅到朝堂上去的! 乐湛一寻思,说道:“不行,我得和州部堂官们通通气。” 乐庞心想:要么这么一搞,自己这谎岂不是扯大了?赶紧劝阻道: “父亲勿急。那帮小混混也就是图财而已,出不了什么大事。兵就先别调了,宣扬开了反倒不好......” 他怕自己的解释没份量,马上又加了一句:“王扬也是这个意思,不想大张旗鼓......这样,我先去救人,人救出来马上告知父亲!” “告诉吴律,人若救不出,他县令就别干了!” “是,父亲放心!” ..... 陈青珊和黑汉等在乐府外,见乐庞出府,黑汉焦急问道:“乐公子,怎么样了?” 乐庞拍了拍袖中的纸帖,成竹在胸道:“小事一桩!走,先去县衙!” “县衙有梯子吗?”陈青珊忽然问。 “你要梯子做什么?” ...... 杜三爷这一路走得很急,心中忐忑不安,不过倒不是害怕王扬质问阿五的事。 其实他之前没想过王扬会怀疑他,毕竟事情都过了这么久了,怀疑他,没理由啊! 再者就算怀疑又能如何? 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你血统再高贵,也无官职在身,不过一郡学学子,可见家中没有强援,好像有个二叔是散骑侍郎,但那又如何?和我身后那座天大的靠山比起来,散骑侍郎还不够瞧! 凭你如何怀疑,反正你动不了我,等明日一开城门,把那小孩儿送出城,此后消磨痕迹,那就更不用怕了。 所以他稳坐钓鱼台,原本没打算理王扬,可王扬提到了庐陵王,这事就不同了。 难道他知道了? 不可能啊!此事如此隐蔽,他不可能知道! 可他是琅琊王氏, 说不定真让他查出些什么? 难道他在诈我? 又或者是从其他地方走漏的风声? 事关重大,杜三爷没法再稳坐了,必须亲自确认! ...... 王扬什么都不知道。 他调杜三爷来,和调薛掌柜去找杜三爷,用的是同一个道理。 薛掌柜怕坏杜三爷的事,不敢随意做主,所以不得不去请杜三爷。 那杜三爷怕坏谁的事? 自然是庐陵王了。 所以王扬为了保证把杜三爷调来,只能用庐陵王当借口,但把杜三爷诈过来只是第一道关口。更难的关是如何把杜三爷绊在这里,给小胖他们行动赢得时间。 此关难在两处, 一是不能让杜三爷看出自己在拖时间。 二是他根本不知道杜三爷和庐陵王之间有什么隐秘,也就谈不上牵扯庐陵王。 但知道,有知道的牵法; 不知道,有不知道的牵法。 就像空手套白狼的商人在没有本钱的情况下要游说一众投资者, 就像一个魔术师要为挑剔又精明的观众展现高明的障眼法, 王扬和他们一样, 唯一要保证的就是——不被拆穿! 杜三爷一到就吩咐手下打烊关店,又屏退众人。 王扬见此情形,也让四个乐府侍从在门外等候。 “王公子,久违了。不知道今日到访,有何见教?” 杜三爷心中虽然不安,但面上却仍挂着和煦的笑。 王扬看着杜三爷,啧啧道:“你胆子是真大呀!”略一停顿,语气玩味:“当然了,还是不如庐陵王的胆子大。” 这句话没毛病。 你杜三爷仗着庐陵王,在荆州横跨黑白两道,还敢当街绑人,说你胆子大,没说错吧。 至于庐陵王,王扬虽然不知性情,但既然是王爷,说他胆子比你大,也没错吧。 可此言听在杜三爷耳中,却无异于惊涛骇浪! 难道他知道了? 不可能! 就算猜到阿五是自己绑的,但又怎么可能想到是王爷?! 可他为什么这么说?? 杜三爷笑容收敛了几分:“小人不知公子何意?又和王爷有什么关系?” 王扬折扇敲着掌心,语带嘲讽:“都到这个份上了,还能这么镇定。佩服,真是佩服。” 杜三爷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王公子有话请直说。” 王扬嘴角似笑非笑,眼中露出促狭的意味,仿佛逗弄一个小孩子,又仿佛是戏耍注定逃脱不掉的困兽,缓缓说道: “你确定要我直说?有些话直说出来,恐怕对你不好。”说到儿又是一顿,然后加重语气道:“对王爷,更不好。” 杜三爷眉角不受控制地一颤,心中好像揣了一面咚咚作响的鼓,手掌竟似也要随着鼓点微微颤动,但被他及时止住...... 此时僻巷深处,犬吠声大起,大铁门被敲得哐哐作响。 “什么人?”铁门内响起低沉的喝问声。 “三爷叫我来的。” “哦......” “蠢货,别开门!” “你说三爷让你来的,可知密语?” “知道。” “说。” 月影之下,一群人影顺着竹梯向墙上攀爬。 “说啊!”门里催促道。 一个黑衣女子突然跃上墙头,衣摆如黑色蝶翼般随风起舞。 “墙上有人!抄家——” 飞刀离手,寒光一掠,直接插进呼喊示警者的咽喉! 十几名的弓手出现在墙上,张弓搭箭:“江陵县捕罪,拒捍者格杀!” 月黑风高,大批皂衣捕役执刀涌向铁门...... 第97章 联合抓捕 镇定, 一定要镇定。 杜三爷双手捏紧,努力做出坦然的模样,可那副古怪的表情又怎能逃过王扬的眼睛? 其实也不是杜三爷不老道,实在是做贼心虚、提心吊胆之下,所引发的杯弓蛇影。 杜三爷想,如果王扬一上来向他索要阿五那还好,那样就说明王扬让薛掌柜传话提到庐陵王,不过打着庐陵王的幌子吓他。 他在来的路上还这么盘算希冀过。 可见了王扬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阿五一丢,王扬便找上门,开口不问阿五,直接说庐陵王如何,那恐怕是已经知道了那件事! 不,不一定,他只知阿五牵扯到庐陵王,却不知道如何牵扯,一定是这样的! 杜三爷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却没想到,王扬压根就没把绑架阿五和庐陵王联系到一起去! 王扬只是想,既然杜三爷和庐陵王的关系在这儿,而人们又说庐陵王是广源邸店背后真正的主人,那他们勾结做生意这么长时间,总会有些隐秘不法的事。所以用庐陵王的话题拖一拖时间,却不想正赶上阿五被绑的当口,而阿五之事,又恰好可以牵出庐陵王的一桩泼天大案! 那可是夷灭三族的大罪啊! 再加上王扬之前叫薛掌柜传话,说关系到杜三爷的身家性命。这本是王扬怕杜三爷不来,做的夸张恐吓之辞,可谁能想到,此言却正好锲合了实情!也就无怪乎杜三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 杜三爷神情僵硬地说道: “公子可以开小人的玩笑,却不能开王爷的玩笑。便是琅琊王氏,也不能诽谤皇子,构陷亲王。” “开玩笑?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吗?” “至于诽谤构陷,那更是从何说起?我佩服庐陵王都来不及!” 王扬啧啧两声: “庐陵王,好啊,真是好。陛下第三子,官拜中军将军,加侍中衔,出入宫门不禁,这是何等尊贵,何等荣耀啊!不过以王爷的福气,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杜三爷脑中轰的一声!!! 只觉周围一切仿佛在瞬间被抽离!连王扬的面目都变得有些扭曲!心中有一个声音不断回响: 他知道了! 他真的知道了!! 王扬瞧着杜三爷的神色,心中疑惑大起。 你俩到底干了啥事,你至于吓成这个样子吗? 他倒有心套套杜三爷的话,可他对庐陵王所知太少,仅有的一点身份信息还是刚才在车上临时问的小胖和陈青珊。 所以王扬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杜三爷微笑, 这笑容落在杜三爷眼中,自然成了洞悉一切、智珠在握的表情, 他冷汗直流,不安与恐惧如潮水般袭来,仿佛要将他淹没。 如果是一般的人当然要马上灭口,可此人是琅琊王氏,杀了他自己绝对没有活路。 再说谁能保证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说不定这个信息就是别人透漏给他的。他既然敢到这儿来,又屏退侍从,想来是有恃无恐, 他想做什么? 是想威胁我吗?还是想借此和王爷达成什么交易...... ....... 当一大队捕役冲进广源邸店时,看到的是杜三爷面无人色的脸,和王扬讳莫如深的笑。 虽然乐庞没和江陵县令虚构阿五身份,但这是别驾公子出面,拿的是别驾的帖子,要救琅琊王氏的部曲。 别驾府出面什么概念呢?就是相当于州府跨过郡级,直接找市级单位。 那江陵县岂敢怠慢?总共调了一百多人! 县尉、贼捕掾、游徼、贼曹掾史统统到位! 县尉掌武事,直接调来弓手; 贼捕掾乃县吏,主收捕盗贼事。 游徼为乡官,负责巡禁盗贼; 贼曹掾史乃县级狱官,提点刑狱,居然也带人参与抓捕! 这次联合行动的声势太大,以致于当时杜三爷手下一看见到这阵仗都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要清剿山贼! 杜三爷刚被王扬吓完,陡然见到这么多官差,顿时摊倒在座位上,以为与庐陵王的事发了,颤声道:“你们......你们想做什么?” 陈县尉拱拱手:“三爷,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您别见怪。”然后转向王扬,躬身抱拳道:“江陵县县尉陈康祖,见过王公子。” 王扬急道:“人救出来了吗?” 陈县尉正要禀报,乐庞、陈青珊、黑汉领着阿五走了进来。 “公子!” 小阿五一见王扬,立马跑了过来,一下子扑到他腿边,紧紧抱住,小小的身体还在颤抖,语带哭腔地说:“阿五没哭!” 杜三爷见到阿五,身体瞬间僵住。 中计了! 他并非愚蠢之人,只是心虚太过,阴差阳错,这才被王扬唬住。 现在马上反应过来,如果有自己坐镇,那官差根本不敢进去搜人!他们也找不到这小女孩的所在。王扬的意图是调虎离山,拖延时间。 再细想想刚才王扬说的话,也没有什么实质内容,全是引他自己吓自己!想通这一层,不由得大恨自己愚蠢不察,竟被一个毛头小子钻了空子! 王扬看阿五没事,终于松了口气。其实他也不确定自己这条计策就能找到阿五,他只是推测,杜三爷绑架阿五,不会自己动手,但既然谋划了这么久,总应该亲自去确认安排一下,所以他才让陈青珊跟踪薛掌柜。 又嘱咐乐庞,如果杜三爷离开的地方没有阿五,也要把里面的人扣住,再仔细搜查一番。杜三爷既然通着黑道,肯定有不少不干净的事,随便寻些罪证就有理由深挖下去,到时可以以此逼杜三爷就范。 现在直接找到了人,倒省得那么麻烦了。 两个灰头土脸的汉子被押了进来,一壮一瘦,身上都带伤,尤其左边那个壮汉,右臂浸满鲜血,一进屋便有一股子血腥味。 那壮汉一见杜三爷便嚎道:“三爷救我!血哗哗淌!胳膊,胳膊要断了!” 杜三爷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眼神锐利如刀。 壮汉顿时息声。 乐庞向王扬道:“贼窝一共十人,死了五个,一个昏厥,还有两个重伤的,先抬回去了。” 王扬见过那个瘦子,开口道:“你们是杜三爷的手下吧。你,我们在八营村见过。” 瘦子低下头不吭声,壮汉的目光则不自觉地瞥向杜三爷。 杜三爷突然说道:“他们是我的手下,不知犯了什么罪,为什么抓人?” 第98章 响当当的汉子 乐庞道:“赵掾史,你说。” 杜三爷一双鹰目,看向赵掾史。 赵掾史:??? 县尉在,你咋不让他说? 他不敢违逆别驾公子,也不敢公然推出陈县尉,再加上自己确实管着刑狱,只好硬着头皮说:“他们劫持了一个孩童,还格拒官府捕......” 杜三爷忽地站起,走到被抓的两人面前,怒斥道: “我一直告诉你们要奉公守法,结果你们把我的话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居然做下这等不法之事!最后还不是要劳动我在外面为你们周旋?都进去好好吃几日苦头吧,长点教训。” 杜三爷名为斥责,其实是宽两人的心,意思是没多大事,一切有我。 王扬一听便知杜三爷打的是什么主意,他可不能让杜三爷如愿,既然出了手,那就要一网打尽!冷声说道: “这可不是关几天的问题,劫掠人口可是重罪!至于是掠人和卖,还是劫质召财,审过之后才知道,最低也是髡钳三岁刑。” 髡是剃发,钳是刑具,三岁就是三年。意思就是剃发带着刑具,刑囚劳作三年。 壮汉一听就急了: “三年不行啊!那娇娇肯定和别人跑了!髡是啥?是做和尚吗?我不想做和尚啊!三爷,三爷您得救我啊!” 众捕役见壮汉如此憨愣,均觉好笑。 杜三爷心中咒骂,但却不能当他们面弃车保帅,故作轻松地说: “没关系,就算真判了三年也可以赎金抵罪。” 齐律,赎五岁刑,黄金一斤十二两,每减一年,各以四两为差。 王扬看着壮汉说道:“官爵士族、老幼病女、或过失入刑,或意善功恶,且所犯在赎罪之内,可听赎。你们不符合条件,不能用赎金抵罪。” “那咋办啊?”壮汉一脸焦急。 王扬循循善诱道:“只要你不是主谋的话就好办啊。如果你肯供出主使人,我便和县令说,放了你们,只追究主使人的责任。” 瘦子还是垂着头不吭声,壮汉则突然挺起胸来,大声道:“想让我出卖老大,不可能!我邱大豪是个响当当的汉子!绝不当叛徒!” 杜三爷心中暗骂邱大豪白痴,口中安抚道:“这案子是归江陵县判的,你们不必听旁人恫吓,先进狱中呆几天,家中的事不用担心,我自会照顾。” 小阿五看看壮汉,又看看杜三爷,若有所思。 瘦子知道杜三爷这是家小相威胁,壮汉则浑然不知,认真说道:“三爷,我家中没有要照顾的,您能不能帮我照顾一下娇娇?让她别跟别的男人跑了。” 几名官差忍不住笑出声来,杜三爷忍着怒意道:“好。” “谢三爷!娇娇家住汤渚村村东头第二家,您一问老徐家闺女就知道了。” 杜三爷:...... 王扬正愁弄不住杜三爷的时候,小阿五突然说道:“我看到主使人了。” 众人都是一愣。 王扬忙问:“是谁?” 小阿五抬臂指向杜三爷:“就是他。” 满屋哗然。 杜三爷勃然大怒:“你放屁!” 小阿五被吓得躲到王扬腿后,陈青珊剑鞘一横,拦在杜三爷面前。 阿五露出个小脑袋,声音稚嫩却笃定:“就是他!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拿着茶壶走进来,看我.....看我有没有被捆好......” 杜三爷气得脸色铁青。 他的确去看过阿五,不过她当时眼睛被黑布蒙住,根本不可能看到他!他更没拿什么茶壶!可偏生这番话自己又不好解释,只能喝骂道: “你个小崽子胡说八道!谁教你的?!” 壮汉叫道:“你胡扯!三爷当时背着手,根本没拿茶壶!你敢诬陷三爷......” 所有人都是一静,看向杜三爷。 杜三爷暴怒,上去便是一脚,将壮汉踹翻在地。 乐庞道:“还等什么,把此人拿下!” “谁敢!”杜三爷亮出袖中尖刀,却被陈青珊剑鞘打掉。 众差役一拥而上,将杜三爷按翻在地。 杜三爷瞪着眼:“你们敢动我?!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王扬!你以为你是琅琊王氏便了不起吗?庐陵王若是知道......” 王扬喝道:“住口!犯了法还敢攀诬庐陵王!拖下去!” “三爷没拿茶壶!三爷是冤枉的!”壮汉直到被拖走,仍在晃着脑袋大叫,众人只觉好笑,可谁也没注意到,那看似憨傻激动的眼神深处隐藏的一抹狡狯。 ...... 深夜,别驾府灯火通明。 乐湛已经得知儿子把兵户丫头说成琅琊王氏女,又把杜三爷抓进大牢的事,气得是七窍生烟! 此时,这位荆州高官的衣摆掖在腰带间,手执枣木长棍,怒目而立,等待逆子回府,周围侍从护卫皆远远候着,大气都不敢喘。 下人跑来禀道:“少......少爷回来了,还......” “逆子!我今晚不打死你就对不起祖宗!”乐湛也不听下人说完,拖棒直奔厅外,杀气腾腾!正撞到乐庞和王扬说笑入府。 “我和你说,我爹最喜欢诗,喜欢读别人的诗,也喜欢自己写,写过不少好诗......” “那伯父还真是风雅之人啊......” 两人正说话间,便看到乐湛拖棍生风的模样,顿时愣在原地。 乐湛见到还有外人,也是一呆。脸上的愤怒还未消散,却又多了几分窘迫。 三人对视,一时间气氛变得极为尴尬。 “爹.......这这......就是王扬。”乐庞颤声道。 王扬也反应过来,眼睛眨巴眨巴,马上向乐湛作揖道:“在下王扬,字之颜,今日之事,多亏伯父仗义出手。” 乐湛把棍子向外一抛,不动声色地拉出掖在腰带的衣襟,上前笑道:“啊!原来是之颜啊!果然一表人才......” ....... 王扬来这儿,一是感谢乐湛帮忙,二是和乐湛商议处理杜三爷的问题。 所有下人已经被屏退,只剩乐家父子和王扬密议。 乐湛语重心长:“人找到就好,我劝你不要抓着这个事不放,让江陵县自己去处理,轻重随他们去。这杜叔宝虽然算不上庐陵王的姻亲,但他女儿毕竟是庐陵王的宠妾,他还帮庐陵王管着荆州的生意,因为这么个人和亲王结怨,划不来。” 王扬按着手指,轻声道:“打蛇不死,恐有后患。” —————————— 注:杜三爷不通律法,不知道从《晋律》开始便有“十岁不能告言人”的法条。意思就是不超过十岁不能告发别人罪证,自然也不能充当证人。所以小阿五的指认其实做不得准。三爷只要稳住不动就没事。 第99章 不做护卫 “你想以这个案子为由头按死他?” 乐湛心想,这小公子看着文秀,手段倒很凌厉啊。 “按死他吧!为荆州除这一害!”乐庞兴冲冲地说。 乐湛瞪了儿子一眼,虚抬巴掌:“我先按死你!” 乐庞脖子一缩,不敢再吱声。 王扬道:“我担心他日后找麻烦。” “这个你放心,我会让县衙给他个教训,并告诫他安分守己,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乐湛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之前被儿子骗得参与了这个案子,好在参与得不深,士族家的部曲被劫,自己为维护治安,督促县衙办案,又不知道办的是谁,庐陵王应该怨不到他身上吧。 再说现在又帮忙调节矛盾,化解恩怨,日后就算有人问起,也解释得开。 最好王扬能放手,这就皆大欢喜了。 本来嘛,双方没什么深仇大恨,一个是琅琊王氏,一个是庐陵王门下,何必硬刚呢? 只是他不好直接提出让王扬不再追究此事,毕竟要顾全王扬的颜面,再说他对这个写出“落拓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的年轻人也颇有好感。所以对杜三爷小惩大诫,也算双方都照顾到了。 王扬其实更担心的是,自己是不是无意间发现了庐陵王的秘事。 瞧之前诈杜三爷时,杜三爷吓成那个样子,此事恐怕非比寻常,如果不能就此制住杜三爷,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此做文章,借庐陵王的刀来杀自己。 只是此事牵扯甚大,不好和乐湛明言。自己无官无职,没法插手这个案子。让乐湛冒着开罪庐陵王的风险,帮忙严办杜三爷,也太不现实,不过...... “还有一事我想请伯父帮忙。” “之颜不必客气,尽管说。” “我想让伯父知会江陵县,让他们审出绑架阿五的原因。” 乐湛面露犹豫之色,显然是不太想再插手这个案子。 王扬补充道:“伯父放心,我不想揪着这个事不放,对于如何处理杜三爷,我也不再过问。” “真的?”乐湛一喜,这样最好不过了。 “是,但想请伯父帮我查清真相,不弄清他下手的原因,我心中不安。” “这个简单!本来就该审清楚,正好也可以多关他一段时间,让他长长记性!此事包在我身上。” 乐湛想无非是想掠卖人口为奴或者报私怨这种小事,所以满口答应下来。然后笑吟吟地说道:“之颜啊,正事我们谈完了,现在聊聊那首诗吧......” 此时的乐湛绝对想不到,他随意应承下来的这件事的幕后真相,竟然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 清晨,阳光洒满王家小院。 王扬坐在堂中,边就着酱菜、葱花炒蛋喝粥,边看院子里小阿五跟陈青珊练武。 小阿五神情严肃,小脸憋得通红,扎着马步,两只小拳头放于腰间,给人一种一脚就可以踢飞的感觉。 嗯?我这是什么比喻??? 陈青珊青衫磊落,素带束腰,双腿紧实笔直,仿佛风中修竹,几丝秀发掠过脸颊,清冷如画。 “练拳先练肺,练肺之道,首在呼吸,呼气。” “哈!哈!”阿五发了两声喊,打出两拳。 “气要下沉,气不沉则身不稳,再来。” “哈!哈!” “还是不沉。你举起双臂。” 王扬见阿五举手如投降,努力忍住不笑。 “举过头顶,下身不动。”陈青珊拍了拍阿五的胳膊,“打开,伸直!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阿五眼睛睁圆。 “感受到了气沉吗?” 阿五兴奋地点头。 “这是一个窍门,臂举则气沉。不少拳法起手势都是举臂,其实就是沉气的意思。” 王扬瞧着有趣,走到门口,兴致勃勃道:“青珊,要不明天你也教我几招?” 陈青珊纠正阿五动作,也不看王扬,只露出清美冷俏的侧颜:“你齐律读完了?” “快了。我只挑要紧的记,也没必要一口气都记完。” “我明晚就走了。”陈青珊语气平淡,像说了一句很平常的话。 阿五吃惊地抬头看向陈青珊。 “明......明晚?”王扬脸色一变。 陈青珊拍了下阿五的头,轻声道:“吸气,专心。” 阿五努力地吸着气,气息却不平稳起来。 陈青珊帮阿五调整姿势,背对王扬: “你明晚不是去焦正家吗?如果成功的话,我们的约定也完成了。我也该走了。” 王扬急道:“可以不走啊!我出高价雇你做护卫——” “我不做护卫。”声音平静如常。 小阿五却看到,陈青珊清冷的眉眼间凝聚着一抹淡淡的不悦。 “你不觉得我们配合很好吗?我有脑子,你有武力......” 那一抹淡淡的不悦顿时化为愠怒之色,陈青珊回眸瞪去:“你说谁没脑子?” ...... 王扬心绪不佳,且不说陈青珊的作用有多大,就算作为花瓶,每天光看看心情也很好啊! 说到底,留不住人才还怨自己手腕不行,怎么就这么实心眼儿呢?说好的是一个月内办,何必那么着急约在今晚? 可是若让他特意拖延或者有意搞砸,却又不忍心这么做。人家心心念念要查清父亲的案子,自己也不能为了一己之利,就使绊子。 如果说这件事让王扬觉得有些糟心,那他马上就会听到一个更糟心的消息。 ———————— 注:①国术甚重呼吸。《邵元冲日记》中记载民国武术泰斗万籁声(抗战时曾任重庆中|央训练团国术教官)早上教武术,“先以呼吸及炼目力二部,约半小时而毕”。民国形意拳大师薛颠在《象形拳法真诠》中也辟专节讲实修中的呼吸法。 PS“目力”也同样为国术所重,薛颠弟子、有“二先生”之称的国术名家李仲轩记他另一位老师唐维禄教拳“要在夜里练,除了保密,也为养眼神”(见《逝去的武林》“唐门记忆”一章)所谓“养眼神”其实也就是“炼目力”。 ②举臂沉气的窍门见于李仲轩讲解形意拳,详参《高术莫用》下编“象形术探佚”。 第100章 水深杀我 “放了?!” 别驾府来人请王扬过去说案子进展,王扬本以为是对杜三爷绑架阿五的调查有眉目了,却没想到杜三爷连一天都没关够,就直接被放了! 乐湛表情凝重:“是放了。他那几个手下供认说此案是他们私下所为,目的是勒索钱财,杜叔宝不知情.......” 王扬心中顿怒,但表情却控制得很好:“当时他手下失言供出主谋,那么多捕役官差都听到了,说不知情恐怕说不过去吧。” 王扬虽然已经放弃用这个案子彻底掀翻杜三爷的想法,但总要给他一些教训,让他以后不敢胡来;再关他一段时间,起码能消停一阵,谁料到他用了不到一天的功夫就全身而退?那以后岂不是更加嚣张? 乐湛昨晚信誓旦旦答应王扬说给杜叔宝小惩大诫,还说一定查出真相,结果天一亮人就被放了,也觉脸上无光: “之颜,我昨晚答应你的事恐怕是做不到了。是我想简单了。没想到刘寅会出面。” “谁?” “刘长史。昨晚人犯刚被递到县衙没多久,长史府便派人接手了此案。刘寅是荆州长史,为州府官佐之首,可代行州府事。他又兼着南郡太守之职,正管着江陵县,他派人督查,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 长史相当于荆州的二号人物,权力仅次于巴东王,王扬怎么也没想到,这么件小事居然把长史给调动了! “之颜,我劝你不要再管追着这件事不放了。那四个认罪的手下录完口供后,还未来得及定罪,便已全部自缢......” 王扬震惊地看向乐湛! 脑海中不自觉地出现那个喊着“胳膊哗哗淌血”的壮汉,他喜欢的那个女人叫什么来着?好像叫“娇娇”? 乐湛也是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缓缓低吟道:“独禄独禄,水深泥浊。泥浊尚可,水深杀我......” ...... 野林乱草,长江浩荡。 一艘乌蓬小船停在江边,五匹快马急奔而至。 马上五人,四人着黑色劲装,腰间佩剑;一人穿黑布衣,头顶斗笠,正是乔装改扮的杜三爷。 “三爷请上船。”其中一名骑客说道。 杜三爷微感不悦:“就这么艘破船?” “为了避人耳目,三爷勿怪。” “我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喝上!” “水粮船上都有,三爷请。” “连行李都不让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押犯人!狗日的刘寅,案子都结了,还小题大做。等我见到王爷,自有话说。”杜三爷心中暗骂,下马登船。 四骑一直留在岸边,直到小船完全驶出视线范围,这才离开。 ...... 雨果曾说:下水道是城市的良心。 希|腊史家狄奥尼修斯亦以为下水道是罗马帝国彰显伟大的三种表现之一。 中|国下水道的建造史源远流长,早在新石器时代便有由道路路基之下的陶制水管组成的排水系统。至南朝时城市中的下水道建设已颇为完善。地上设明渠,地下砖砌暗沟,再配上排水口、排水管道、渗水井,足以承担生活污水与暴雨期积水的排放任务。 此时王扬正站在道边,盯着前方密布网孔的下水道盖发呆。恍惚间有一种穿越回现代的熟悉感。 但他完全没有心情感叹这种熟悉,脑中都是杜三爷的事。 其实有刘长史庇护,杜三爷已经脱罪,没必要再杀人灭口,但他们还是要这么做,原因要么就是把此案做成铁案,保证杜三爷的绝对安全;要么就是掩盖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据乐湛讲,刘寅虽然是寒族,但升迁速度却不慢,在当时世家大族掌权的背景下算是一个异类,做到大州长史已然是位高权重,有什么理由连嫌疑都不避了,去保杜三爷的绝对安全? 难道两人有勾结,杜三爷握有刘寅的把柄?又或者与庐陵王有关? 还有杜三爷到底为什么要抓阿五? 此事处处透着诡异,王扬一时间也想不出所以然来,不过这也提醒王扬,后天赴巴东王的宴会,一定要想办法结交那位性情乖张的王爷。 因为如果杜三爷要借用刘寅对付自己,那能压住刘寅的只有巴东王。还有阿五,黑汉有时要去跟折扇的生意,家中没人的时候,最好别让她一个人在家,可以把她放郡学,等回家时再去接她...... 在王扬琢磨这些事的时候,却不知道自己的假身份,正在被四股力量,以四种不同的方式揭破,其中三股力量已经成功,最后一股则正在进行中...... —————————— 注:好奇南朝下水道盖长什么样子的小伙伴,可参看南|京博物院中展出的两晋南朝时代的几个实物,有多小孔的井盖,也有一道道的长条孔,类似现在地沟上的封石砖。 第101章 谱牒学者 宅院破败,瓦屋老旧。 屋中堆着各种书籍卷轴,让这个原本就不宽敞的屋子更显窄小。 此时一个中年文士正埋头书山,快速翻动着书卷,口中念念有词,时而停下,执笔在纸上记录勾画。 他的额头上沾满汗水,眼睛因酸涩而微眯,目光中却闪现着兴奋之意。 此人姓戴名志高,原籍山阴,是研究谱牒学的学者,在荆州城中小有名气。 所谓谱牒,是指记录家族世系的文献,包括家谱、族谱、簿状、传记等资料。 南北朝是世族门阀的时代,仕途婚姻,交游办事,莫不先问族姓。朝廷选官以之为依据,官府管理以之为区分,他人津津乐道以之为向往,高门自己以之为荣光。所以谱牒之学逐渐兴起,成为一种单独的学术门类。 当时研究谱牒学最厉害的有两大流派。首推河东贾氏谱学,领学者,司徒府参军贾渊。贾家三代传学,该究精悉,当世莫比。 其次琅琊王氏谱学,执牛耳者,乃已故尚书令王俭。王俭去世后,公推中书侍郎王融为王氏谱学第一人。 这两大学派都是一等一的大贵族,站在维护士族地位和自我标榜的立场,自然热衷研究谱学,可这戴志高却是小白人一个,和士族完全搭不上边。说寒族都有些勉强。家中最多算是当地的一个大姓,略有些资财。 以他的身份,在郡县中做“吏”是完全没问题的。积功累升,说不定能入仕途。又或者专研经学,一路考到国子学去;再或广修学问,举秀才茂贤;也可以修名声走举孝廉的路子,总之,只要运气好也,肯付出,还是有做官的机会的。 即便不做官,以他的家底,小日子也能过得不错。 可他偏生不愿如此。 他十三岁时曾远远望见三位贵族公子身着锦绣华服,风度卓然地站在山头远眺赋诗,六个仆从把山道一拦,不许其他游客上去。连县令家都不敢多说一句。 然后一群侍女开始放置桌案胡床,下设锦席缛缎,迅速而有序地将一碟碟精致的菜肴呈上。 公子们开始用餐,举止潇洒,谈吐优雅,似乎处处都彰显着高门贵族的礼仪与教养,让人不由自主地为之倾倒。 从此他便无可救药地陷入到对贵族文化的爱恋之中,他如饥似渴地学习相关知识,偷偷练习礼仪与清谈,考究士族的掌故谱系,搜罗各种文献史料。 功夫不负有心人,三年后他终于考证出,他们家是谯郡戴氏的远亲! 为此他花了一大笔钱,兴冲冲地去认亲,结果被毫无悬念地拒之门外。 他不死心,又开始购买士族服饰,出入那些高门子弟常涉足的场所,购置昂贵的熏香、摆件、器具,为了攀上关系甚至变卖祖业,买了一辆朱红色的牛车! 终于,他结识了一个来本地游玩的世家公子,答应用五十万的价格帮他入籍士族。 戴志高耗尽了家中所有积蓄才凑足了钱,却没成想那人居然是个冒充士族的骗子!受骗者多达十余人! 事发后,骗子虽被官府处死,但他被骗的那些钱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回来了。 倾家荡产的他成了当地人的笑柄,只能驾着仅剩的牛车和满车的谱牒图卷,离开山阴,来荆州投亲。 到了荆州发现亲人已死,他便卖了牛车,租下一间小屋,有感于被骗的经历,同时也为追寻那虚无缥缈的贵族幻影,他在为人佣书谋生之余,几乎杜门不出,发狂地研究谱牒学!十几年如一日,居然真让他成为荆州城中谱牒研究领域首屈一指的专家! 连郡府整理士族户籍档案时都请他做过校参! 可尽管他研究了大半生的士族,今天却是第一次近距离地和真正的士族面对面相坐,而这个士族门第之高贵,堪称他生平所见之最! 河东柳氏! 柳老国公之子! 真正的华腴贵少! 何谓华腴? 三世内有令、仆者,方可称“华腴”! 令、仆即指尚书令、尚书仆射,此二职一正一副,总领尚书省,又称“端揆”,乃宰相之意。 也就是说,只有曾祖、祖父、父辈有曾做过尚书令、尚书仆射的,才能称为“华腴”。 与尚书令、尚书仆平级的有中书令、中书监,他们的子弟也可称“华腴”。 至于门下省的长官——侍中,则比尚书令仆、中书令监略低,此职位当时又被称为“宰相便坐”,约等于“预备宰相”。 而散骑省长官散骑常侍、秘书省长官秘书监,地位则又在侍中之下。 此为五省长官情况。 尚书令仆、中书令监再往上是司徒、太尉、司空三公。 三世内有为三公者乃可称“膏粱”! 所以在当时,严格来说,膏粱子弟可不是随便叫的,首先得是高门士族,其次是往上三代,得有人做过三公官,才能称为膏粱子弟。 故而无论谢星涵还是柳憕,都只能算作“华腴”,而非“膏粱”。 此时,真正的“华腴贵少”柳憕正用紫绸帕掩鼻,坐在戴志高对面,防止自己吸入因故纸掀动而产生的飞灰。 不知过了多久,戴志高站起,双腿因长时间没有改换坐姿而变得麻木,但他又要马上行一个标准优雅的揖手礼,所以动作就显得有些笨拙滑稽:“柳公子,小人已经考证完毕。” “结果如何?”柳憕心怀忐忑地问道。 戴志高递上三张满是墨字图画的纸,一字一顿地说道:“此人绝非琅琊王氏!” 柳憕大喜!放下手帕,声音都不自觉地带上了颤音:“能确定吗?” —————————— 注:关于“膏粱”和“华腴”的定义出自《新唐书·柳冲传》:“郡姓者,以中|国士人差第阀阅为之。制:凡三世有三公者曰‘膏粱’,有令、仆者曰‘华腴’。” 此论为唐代史家柳芳追述北朝制度,唐长孺先生《论北魏孝文帝定姓族》推断此乃北魏太和十八年“定四海士族”之规定,应该是不错的。 虽然是北朝制度,但选取“膏粱”、“华腴”这样的概念,绝非随意为之,而是反映出当时社会约定俗成的一种观念。 比如要给牛排分级S、A、B、C,当先有S高于A,A高于B之人所共知的观念,然后在定牛排品级时用SABC的分等,人们才不觉得迷惑。 定“膏粱”、“华腴”亦是如此。考南朝史料,关于这类词的使用已颇为严格。以膏粱为例,比如宋武帝刘裕称琅琊王氏的王昙首、王球:“并膏粱世德”。(《南史·王昙首传》)王昙首之父王珣死时获赠司徒,曾祖王导更不用说,活着的时候就做了三公;王球父亲王谧位至司徒,曾祖也是王导。两人都符合“三世有三公”的定义。 再比如南齐时琅琊王氏的两兄弟,王志谓王寂曰:“汝膏粱年少,何患不达?”(《南齐书·王寂传》)王寂乃大名臣王僧虔之子。王僧虔去世时获赠司空,也是三公官。 也有不符合三世三公条件的但被称膏粱的,但那是在特殊场合,比如南北外交时,北臣李孝伯说张畅“君南土膏粱”。(《宋书·张畅传》)张畅也是高门大族,父祖虽显达,但都没做到三公官,所以张畅回答说“膏粱之言,诚以为愧”,这既是谦词,也是确实没达到“膏粱”的标准。 更有意思是特别喜欢自吹的,比如刘宋时的荀伯子“常自矜荫籍之美”,意思就是以自己门第血统自傲,有一次和琅琊王氏的王弘说:“天下膏粱,唯使君与下官耳!”(《宋书·荀伯子传》) 王弘就是之前提到的那个王昙首的哥哥,王导的曾孙。一家三世两公,称膏粱没问题。可这个荀伯子就差点意思了,他家三世虽然都做高官,但只有曾祖父荀崧做到“开府仪同三司”,三司就是三公,仪同三司就是开府建衙用三公的仪制,近似三公,但严格来说,实质官位其实没到三公。 这就相当于什么呢,打个不太恰当的比喻,与王扬穿越时代几乎同时的地球另一边,东哥特王子和拜占庭皇子说:“天下顶级贵族,就你和我了。” 拜占庭皇子:??? 荀伯子三世之内的官位虽然不如王弘家,但颍川荀氏的底蕴却是很深的,从时间上说比琅琊王氏起家还要早。这个荀伯子是荀彧的七世孙,他写过《荀氏家传》,里面说自己家“六世九公”,比袁绍家四世三公还牛,所以傲一点也就可以理解了。 pS.四世三公是四代里每代都出了三公,论具体人数则一共是五人,所以刘备说:“袁公路近在寿春,此君四世五公,海内所归。” 第102章 大案 “什么?你再说一遍?”柳惔瞪大眼睛,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柳憕兴冲冲道:“阿兄,人就在外面,他还画了几张谱系图,让他进来,一说你就明白了!” 柳惔看向弟弟,目露怀疑之色:“你怎么知道他挂的原籍是义兴?你在查他?” “我也没想到!我本来是想探他家世如何,可没想到他居然是个骗子!阿兄,冒籍士族,这可是重罪啊!”柳憕双眼发亮,根本压不住上扬的嘴角,“还有他怎么挂的籍?宗测说王扬玄谈如何如何妙,宗测又是刘昭的好友,宗测的儿子宗睿是南郡丞,肯定是他们做的手脚!” 柳憕兴奋地来回踱步:“对,刘昭介绍,宗测居中,王扬请托宗睿!一定是这样的!只要把这个大案掀出来,他们谁也跑不了!刘昭一倒,正好撤销郡学!阿兄,那王馆学不就可以——” 柳惔脸色一变:“住口!我柳家高门世德,岂能做这种事鬼蜮害人之事?” 柳憕一愣,没想到兄长会是这种态度: “阿兄,你怎么了?那是谁?是王扬!是刘昭!” “你忘了他在那么多人面前让你难堪吗?!” “你忘了王馆学被取消官学资格,你还失了官学祭酒之位?” “你忘了《古文尚书》的声誉就是他败坏的,说不定已经影响了你的仕途!现在你还帮他说话?” “再说什么鬼蜮害人?我又没冤枉他,事实就是如此!不信你叫戴志高进来,让他跟你说!” 柳惔大力扶持王馆学,除了真心拥护《古文尚书》之外,也有扬声誉,攒资历的意思。 他和刘昭不同。 刘昭是地方士族,又无心仕途,郡学祭酒大概率会一直做下去。而他是京都高门,来荆州做官只是一个过渡而已。 巴东王友不过是一个虚职,没什么功劳功绩之说,但如果王馆学在他手上成为唯一官学,他再以官学祭酒的身份弘学兴教,那则会为他的履历添上光彩的一笔! 现在王馆学不再是官学,他自然就没有了祭酒的学官官位,同时也丧失了与王馆学创建者豫章王交下一个人情的机会。说他不懊恼是不可能的。 但他也确实佩服王扬。这两天他废寝忘食,考索典籍,试图找出王扬立论的漏洞,证明王扬是错的,但结果却是他反而开始相信王扬的判断,相信《古文尚书》确实有可能是伪造的! 虽然这对一个研究《古文尚书》十多年的学者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但学问讲究的是实事求是,眼下那么多证据摆在眼前,不由得他不信,心中也不自觉地起了爱才之意。正想着什么时候去拜访王扬,听他仔细谈谈《古文尚书》的问题,结果现在弟弟突然带来这么个消息! 柳憕见兄长沉着脸不说话,换了个角度劝道: “其实就算把私人恩怨放在一边,此事也不能视而不见。 阿兄你想,这人冒籍琅琊,把巴东王、陈郡谢氏、琅琊颜氏、南阳宗氏包括我们河东柳氏,这么多士族玩弄于鼓掌之间,他到底凭的是什么?一个人能做到吗? 他若不是士族,那这些见识是从哪来的?又为什么能装得这么像?这背后会不会有高人指点?后续有没有什么阴谋?刘昭到底是被他骗了还是根本就是和他合谋?! 这一桩桩一件件不查清楚,难道任由此人在荆州继续行骗?则我朝纲纪何在?士庶何辨?律法何存?!如果真有一天酿成大祸,谁来负责?阿兄心地虽好,却万不可姑息养奸啊!!!” ...... 玉山笔格,古铜蟾砚。 桢楠木大长书案前,柳惔放下戴志高绘制的那几张王羲之后代家族世系图,沉默不语。 戴志高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按捺住仔细打量这间华屋里精美器具陈设的强烈渴望,很老实地盯着地面看。 柳憕怕兄长心软,准备再劝:“阿兄——” 柳惔打断道:“还有旁的证据吗?” 柳憕道:“暂时没有,不过宗睿是南郡丞,就算帮他伪注户籍,那也只能在郡的层面做手脚,建元元年制,凡郡县注籍,官长审校之后,需上报州府,再行刊录。他根本没有义兴公函,经不起查验,州府这关,肯定是瞒报。只要查一下州府的户籍留档,便全明白了。” 柳惔摇头:“州府的户籍底档我可没有权力查。” 柳憕听出兄长这是松口之意,心中甚喜,目光一闪:“阿兄官任巴东王友,有谏王远邪之责。巴东王后天要为王扬设宴,或有亲近之意,兄长为王除弊,正是职内之任。” 柳惔看柳憕跃跃欲试的样子,叹了口气,说道: “好吧,你既然都想这么明白了......我明日便去王府,把此事禀报王爷,不过王爷不太见臣属,我未必能见到。我先写一封信,把此事讲明,你再让这位......这位......”柳惔看向戴志高。 戴志高马上道:“小人姓戴,雪夜访戴的戴,名志高。” “对,这位戴先生,重新整理一份世系图,把文献出处和几个时间点、迁移地这些细节都写得更清楚一些,到时我一并呈给王爷......” 戴志高低袖深揖:“大人放心,小人一定写得清清楚楚!” 柳憕忽然道:“阿兄,明天还是先不要去。” “怎么了?” 柳憕想了想说:“王扬身份虽然有假,但既然敢对巴东王许诺,粮船的事应该是真的。粮船后日才能到达荆州,现在粮价降得飞快,若是明日事发,王扬下狱,万一再引起粮价回升,那受苦的还是百姓。” “嗯。你说得很对,这才是正事。”柳惔欣慰地看着弟弟。 第103章 甚可憾也 柳憕当然不只是因为这一个原因,另外还考虑到巴东王任性妄为,行事随意,兄长这封信递上去,说不定就石沉大海。 再瞧论学那天王爷的模样,似乎对王扬颇为赏识,并且还要依仗王扬打压粮价,若到时有意偏袒,那怎么办? 还有王扬虽然是假冒的,但刘昭、宗睿都是真正的士大夫,士大夫帮人伪注户籍,此事可大可小,放在检籍之前,兴许都算不上什么事。现在户籍法令虽然严苛,但此二人只是帮忙挂籍,还不能算作纯粹的伪造,若是有心枉纵,就此轻轻揭过,也没人能挑出毛病来。 最好的就是当众掀出来,让王爷不得不处理,就是想偏袒也偏袒不得。 柳憕和刘昭、宗睿没有仇怨,但他想帮兄长拿到官学祭酒之位,所以正好借此事扳倒刘昭,不过他知道兄长性情,故而并没有把这番心思挑明,而是换了一番说辞: “还是再等一日,等到粮船到荆州的那天,到时王府大宴,运粮事毕。我们当众揭穿王扬。一来可以当着王爷和众士大夫的面,直陈其事,辨明是非。二来也表明我河东柳氏是堂堂正正与之对质,而非背后谋算,暗箭中人。” 柳惔隐约猜到弟弟的用意并不单纯。不过此事事关重大,要是写信来说确实不太妥当,再者以巴东王的性子,说不定都懒得看那么多字......其实无论怎样,只要王扬冒姓士族的事一坐定,基本上就是死路一条。可惜此人天纵之才...... 如果有可能,到时还是想想办法,尽量保他一命吧。 ...... 王扬此时尚不知危机已悄然降临,他正为明晚和焦正的见面做准备。 谢宅园子里,韶光明媚,薰风香暖,几缕柳丝趁飞蝶。 谢星涵于花树之下铺碧蓝锦裀,去鞋,只着白绫袜坐于裀上,朱粉未施,肌肤似雪,背后靠白玉凭几,手执书卷,身旁摆一小案,上陈茶具瓜果。 饮茶读书,赏花听鸟,恬静陶然。 近处花丛中,侍女小凝正提着篮子,收集芍药花瓣。 “小凝姐——”一个丫鬟走来。 “嘘!”小凝知道娘子此时喜静,不愿被打扰,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丫鬟苦着脸拿出一小封笺纸:“外面有人求见娘子。” “今天封门,门房没说吗?” “说了,隔着门说了好久,可他就是——” “小凝——”谢星涵被两人嘀咕声打扰,皱了皱眉。 小凝拿过笺纸道:“娘子,有人求见.....” “今日不见客。”谢星涵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 “退回去吧。”小凝把笺纸还给丫鬟。 丫鬟吐了吐舌头:“我就说娘子不会见,他非说王谢两家......” “谁?”谢星涵放下书,看向丫鬟。 丫鬟以为娘子被打扰得不高兴了,急忙欠身道:“奴婢这就叫人把他驱走。” “等等。把笺纸给我。” 丫鬟呈上笺纸,谢星涵展开,上面写着: “扬谨致书谢娘子左右:娘子无恙!刘先生笔录之《尚书今古文指瑕》已成,予挟来欲请娘子一哂。不想贵府封门,朱门隙窄,拙作纸厚,不能相容,甚可憾也......” 谢星涵读到这儿忍不住一笑,这惫懒家伙居然抱怨宅子门缝太窄,书稿投不进来,还说什么太遗憾了,简直胡说八道!笑完继续看下去: “贵府门人言明日再来,然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敢乞娘子怜予蹉跎之叹,开门一面。临门匆草,揽笔无次,书不尽言,王扬顿首。” 《明日歌》是明代诗作,其中流传最广的四句从诗体讲,近乎于打油诗,以六朝文学标准言之,实在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作品。但此诗的长处在颇有理趣,词浅意达。谢星涵读到这四句也觉得有点意思,嘴角微微一扬,向丫鬟道:“请他进来。” 丫鬟和小凝一听都愣住了! 府中封门之日,谢绝宾客,从不例外,娘子竟然要破例! “娘子,已经封门了......”丫鬟弱弱地提醒道。 谢星涵歪头想了一下说:“开门,今日就不封了。把他领到这儿来。” 丫鬟低头领命,掩住吃惊的表情。 谢星涵抚了抚头发,又道:“小凝,镜子。” “是。”小凝语气平常,去取镜子,转身之后,眼睛睁得老大!! —————— 注:文学的标准时移世易,宋代觉得好的句子六朝时未必觉得好,明代引以为傲的文章到了汉代很可能会被鄙弃。所以并不是所有“名作”拿到古代都会取得很好的反响。具体还要看当时的文学标准和审美旨趣。举个例子,宋宁宗《开禧北伐诏》,开篇即是:“天道好还,中|国有必伸之理;人心效顺,匹夫无不报之仇。” 这样的句子现在看来可能很容易打动人心。在我们现代的审美趣味下,此句可能会被收入名篇名句一类的选本,或者在网络中作为“很帅”的话被转载。但其实还原到当时的历史语境中,这并不是一个成功的草诏案例。最明显的问题就是比类不伦,有失典雅。 按照当时的文学审美原则,皇帝御宇,其言也神。蠢尔蛮夷,大邦为仇。堂堂王师,正大光明,中华正统,竟以匹夫为对,格调卑下。所以同时代的王应麟《词学指南》评其“开禧用兵,诏谕天下,首联云‘匹夫无不报之仇’,何其陋也”。叶绍翁记其叔父初见此句时说:“以中|国而对匹夫,气弱矣。其能胜乎?”(《四朝闻见录?戊集》)此皆知文者。 现代读者喜欢能被迅速纳入到自身理解范畴中的句子。惟其如此,才更容易引起感情共鸣。故而陈寅恪虽极称许汪藻《代皇太后告天下手书》,但也指出其名句(见作者说)“亦以语意较显,所以特为当时及后世所传诵”。(《论再生缘》)在现代的这种文学风尚下,“我国家仁恩浩荡,恭顺者无因不援;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就是比“以德行仁,本性诚之固有;修文偃武,合经纬之自然”更受欢迎,就是胜于“月齐日以得天,而能久照;坤顺干而配地,是以广生”这类现在看起来“无甚奇处”的句子。 但我辈所轻之文,还原到当时语境中,事实却是甚受推崇。比如上一个句子,天子见后大为激赏,叹曰:“数句用经语,该括明备,非卿不能为,真大手笔也。”(《词学指南》)这不是虚誉,而是那句用的文章技巧,极好地契合了宋代对诏体文写作的文学要求,所谓真正的“王言之体”。 故而谢星涵见到《明日歌》,只是觉得有点意思,但却并没有很推许,也就容易理解了。好奇南北时代文学好尚的小伙伴可以去读《文选》《诗品》《文心雕龙》,三书毕,便能对南北朝时代的文学趣味有一个浅略印象。 第104章 空得前尘梦依稀 当王扬被引到谢星涵面前时,谢星涵正若无其事地坐在树下看书,一头秀发垂在身后,用一根丁香色的丝带轻轻挽住,藕荷窄衫,雪白小袜,柳眉方才用产自南都的昂贵石黛以难以察觉的方式轻轻描过,给人一种娇慵柔美的感觉。 王扬从没见过如此“居家”的谢星涵,不由得一怔。 “王公子来了,请坐。”谢星涵像是刚刚发现了王扬,纤手一伸,得体让座。 “哦,好,好。”王扬反应过来,点头感谢,显出几分呆气。 谢星涵见了王扬的反应,星眸微亮。 “公子请脱履。”小凝俯身要帮王扬脱鞋。 “不用,我自己来。” 王扬有些不自在,或许是第一次见谢星涵如此松弛的一面,又或许是脱鞋一同坐在缎褥上,显得有些亲近? 反正他直到坐在谢星涵对面,仍未从不适应中走出。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感觉今天气氛有点不对劲,但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公子喝茶。” 小凝本想给王扬倒茶,可看见自家娘子已经握住单柄壶,倾茶而斟,便退到一边。 这茶中加了姜枣调味,王扬喝不太惯,谢星涵一叶知秋,说道:“看来公子喜欢清茶,我为公子新烹一壶吧。” “不用不用,这个也能喝。”王扬又喝了一口。 谢星涵见王扬没了往日的神气,心中暗暗好笑,纤手捧盘,呈到王扬面前,微微低头,柔声道:“公子请吃樱桃。” 皓腕如雪,美人无双;姿态温顺,又仿佛小婢。 小凝眼睛已睁到最大!!!!! 王扬大汗:“谢娘子......这是干嘛......” 谢星涵眨眨眼:“星涵这是对公子好一些呀,怎么,公子惭愧了?” 惭愧个头啊! 王扬只觉莫名其妙:“我惭愧什么?” “哦,我还以为公子觉得亏欠于我,心有所愧。” “啊?我亏欠什么了?” 谢星涵悠然念道:“落拓江湖载酒行.......” 王扬一脸无辜:“我上回可请你吃饭了啊!” “吃饭是你谢我帮忙运粮的事。”谢星涵认真说道。 王扬有些不会了:“那......那我再请一次?” 谢星涵柔柔媚媚低下头,委屈巴巴地说: “星涵不敢劳烦公子。不过公子新居,星涵还没有去过。至于星涵送的礼物,公子也没有答复......” 谢星涵说到儿,螓首再低,蛾眉婉转,声音委屈柔顺得让人生怜:“公子......请吃樱桃!” 王扬:∑(っ°Д°;)っ 没看出来! 居然是个戏精!! 王扬只觉头晕,忙道:“得得得,我改天下厨,诚邀谢娘子来我家吃饭,只求娘子赶快恢复正常!” “你确定?”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谢星涵伸直腰身,又恢复了往日清贵端庄、冰雪聪明的模样,说话声音也正常了,悠然问道:“王公子这次来,是想让我帮什么忙?” 王扬见谢星涵星眸如炬,忽然有点心虚:“呃......我是请谢娘子指点拙作《尚书今古文指瑕》。” “不对吧。公子学识独步,论学之日,一人一扇压服全场,名震荆州,我一个小女子又能指点什么?再说我一向是公子的手下败将,不被公子放在眼里。写了书哪里会想到我?也只有在遇到麻烦的时候才会主动找我。公子信笺说得好听,但只怕最贴切的是‘我生复明日,万事成蹉跎’一句。说吧,到底有什么事就要成蹉跎了?” 王扬被谢星涵一语道破用心,略觉尴尬。不过想想也真是,自己只有在需要帮助的时候才会主动找谢星涵。 “说起来......我还真有两件事要请娘子帮忙。娘子可识得荆州司马?” 司马位在长史之后,主兵事,相当于军区副司令。 王扬记得,当初想办法延迟黑汉调令,曾向刘昭询问谢星涵是否能有办法,刘昭说谢星涵不便出面,理由是“总不至于为了一个士兵的调动去找荆州司马”。 如此说来,谢星涵应该认识这位副司令。 果然,谢星涵道:“席恭穆?安定席氏。我刚到荆州时倒是见过一面。我祖父做吏部尚书时,席恭穆曾来请托官职,祖父派了他去尚书省库部曹任职,勉强算是与我家有些渊源。” 王扬精神一振,能说上话就好办了! 到底是高门世家啊!这底蕴确实可以。 “他辖下有一名小官,叫焦正,职任外兵参军。我想请他让焦正写一篇履历自述,就说要为考评做准备。” “考评?你是说年终考课?” 王扬喜道:“还真有啊!对,就是年终考课!” 谢星涵疑惑:“考课是十一月开始的,再说也没有自己写自述的。” “没关系,就这么和他说,让他自己写,写得越详细越好。把他做外兵参军之前的职任,包括功过,调职原因这些,都写清楚。” “你要查他?不对,查他应该去州部调文书档牍,或者直接查吏部的籍册,哪有让人自己写的?” 王扬不答,继续道:“你再我帮找几个人,要生面孔,最好有京都口音,你让他们这么办......” 王扬给谢星涵细细说了一番,谢星涵越听越疑虑,两弯秀眉微微蹙起:“这个姓焦的和你有仇?你到底要做什么?!” “在下恳求娘子,这两件事最好今天就能办妥,尤其让焦正自述履历的命令,明晚之前要传达给他。” 谢星涵眼眸中闪烁着不悦的光芒:“什么都不告诉我还让我帮忙,再说我为什么要帮你?” “我不和你说也是为你好,避免你卷到某些事中去。至于为什么帮我......”王扬肃然一揖:“王扬并非知恩不报的人。日后谢娘子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小凝心道好大的口气,我家娘子是中书令之女,三位兄长除了大少爷之外,仕途俱顺,哪还有什么能用得着你的地方...... 谢星涵却很是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俏皮之中又有三分郑重:“你说的?算数吗?” “当然算!” 谢星涵爽快道:“好,我帮你!不过也不用等以后,我今日就有用你的地方。” 王扬凑趣地躬身抱拳道:“请谢娘子吩咐!” “你一会儿信誓旦旦说你不会写诗,一会儿又能冒出几个句子。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你作诗的功夫到底如何,这样吧,你就以现在的场景为题,作首诗我听听。” 王扬迟疑道:“现在的场景......” “怎么了?我这园子雅致,鸟鸣悠扬,风景秀美,花树缤纷,还不适合写诗?你好好作一首,要是作得好,我邀你入京都的覆舟雅集......” 王扬也不知道什么是覆舟雅集,也懒得问是哪两个字,心道建康就算了。京城虽然好吃好玩,但我是不敢去,胡乱诌几句糊弄一下吧,想到这儿便随口做了一首: “柳弄暗香逐白衣,小园深处闻鸟啼。韶华总爱好风景,灵秀偏怜觅静栖。常向花前思晚照,空得前尘梦依稀。穿越谁都不好使,一睁眼来一懵比。” 谢星涵越听越不对,忍不住笑道:“你这写得什么俗诗!!用得哪里的方言??还什么前尘梦忆,你才多大?还装老成......” 王扬看着远处白云,幽幽叹道:“tOOyOUng,tOOSimple啊......” ....... ———————— 注:①石黛是古代女子画眉用的眉墨。当时石黛以产自南都(即始兴郡,古代行文惯用古称)的最为有名。所以《玉台新咏序》中说:“南都石黛,最发双蛾。北地燕支,偏开两靥”。这个地方特色一直到明代都没变。田艺蘅《留青日札》云:“今广东始兴县溪中出石墨,妇女取以画眉,名画眉石。” ②王扬刚开始穿越时,陌生的荆楚世界对他来说在心理上还是比较遥远的。他想尽办法融入古代,费尽心思解决身份、吃穿、住宅、交际等各种问题,但在本章末尾,他的那首诗和感慨,已经可以看出,小王的心态早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转变,现代社会对于小王来说才是恍如前尘。 如今楚天已经不再遥远,王扬也或明或暗地卷入到当时几股潜流大势之中,有些已经浮现苗头,有些还在蛰伏深藏,但无论怎样,王扬再不能跳脱旁观。 所以第一卷《楚天遥》至此完结,明天开始更第二卷——《荆州乱》。(其实我原以为又是考证又是玄谈的,喜欢读的人肯定不会多,毕竟光注释就挺劝退的。但不加注释很多问题又没法说清......本打算歇一阵再开第二卷,主要写作时间实在太少,停两个月可以多存存稿,但看大家又好评又礼物的,不好意思歇了......) 每卷开头都有卷首语,只是系统不支持设置。《楚天遥》的卷首语是萨都剌的两句词:“六代豪华,春去也,更无消息。空怅望,山川形胜,已非畴昔。” 《荆州乱》的卷首语是庾信的一句诗:“闻道楼船战,今年不解围。” 嗯。 第一卷《楚天遥》,完。 第105章 卷末感言 首先感谢各位小伙伴的支持!你们实在太可爱了!!! 其实大家从《荆州乱》的卷首语就能感觉到,小王同学将要面临的困难挑战要比第一卷大得多。 我知道有些小伙伴希望看小王立即抹除所有弱点,原地起飞,走上巅峰,敌人一跳,反手按死;反派一碰,碾压成尘。 这么写倒是轻松,但意思不大。 九层之台,起于累土,于更艰险之中开出一条路来,说不定别有一番风味? 很多时候,过程远比结果有趣。 小王同学是“活在南朝”,这个“活”字很重要。 我想借由小王的经历来为小伙们展现一次沉浸式的穿越之旅,不是急急忙忙地向前赶,而是实实在在地体验南朝生活的方方面面,包括那个时代的饮食、文学、宗教、政治、风俗等等。 尽量做到一物之微,皆有所本;一餐之细,必有所据。不说拿出写论文“升天入地求之遍”的状态,但绝对正襟危坐,“闭门人海恣冥搜”,不存在敷衍文字的现象。 我在写的过程中也在澄清一些网络上流传的历史谣言,不过这些谣言实在是太多了。我一是澄清不过来,二是我对这种谣言知道的也不是很多。 上次说过一个辨别谣言的方法。这次再说一个。 如果碰到看起很怀疑的论断,那就可以问一句“典出何处”。 所谓“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一分证据只能说一分,说两分就过了。没有文献支撑(包括实物与文字),何谈论断? 历史谣言一般分四种情况。 一是根本找不出文献支撑,纯是臆测。 二是结论扩大到文献所能支撑的范围以外。 三是只能对文献证据做肤浅式的理解,或是不知反证,或是孤证不立,或是不联系上下文,或是不考察证据出现的历史背景。 四是没有进行对文献证据进行文献学上的检视。 前三者,大抵都不出“想当然”三个字。 因为此三字最容易产生谣言,但只要我们多想几步便不容易被谣言所惑。 比如说“魏晋南北朝时盐是专卖的”这个论断。 真是这样吗?是魏晋专卖,还是南北朝专卖?南朝和北朝都专卖吗?南朝宋齐梁陈每一朝都专卖吗?每一朝中的每个年份里,都在专卖吗? “专卖”又做何解?是只算朝廷直营,还是包含官商合营?南北朝里的专卖形式一直没有变过吗?用“专卖”两字足够囊括这么长时段的盐政政策吗? 再比如“魏晋南北朝吃|人”这个叙述,到底是五胡十六国时集中发生过吃|人的事,还是南北朝时集中发生过吃|人的事? 如果五胡十六国集中,那集中的程度如何?是十六国每一国都这样吗?是普遍行为还是特殊行为?这种行为又持续了多久呢? 东晋和南朝宋、齐、梁、陈相比,发生吃|人事件的频率一样吗?是特定时间段内的特定个案,还是大范围内的众多案例? 南朝每一朝吃|人的事件数目,和汉唐宋元明清这些朝代相比,数量到底是多还是少?除了总数之外,相等时间段内的频率占比,与其他朝代相比,频率是高还是低? 北朝从北魏,到东西魏,再到北齐、北周,他们的情况又如何呢? 大家看,只要多问几句,谣言的魅惑力就大大下降了。 至于第四点比较复杂。即便古代文献中的证据也不能就此做准。比如要用宋代的文献,去证唐代如何,就不如以唐代文献证唐代。而唐代文献本身之间,也有性质差别,要根据写作时间的远近,文本体裁的不同,创作倾向和目的等等要素来做综合判断。 再进一步,甚至有时候正史未必比小说要“真”,小说故事情节虽然是假的,但它却能反映出某种“真实性”,比如曾经流行的某样情绪,某种观念,甚至某个谣言,都折射出当时的某种“真实”。而正史则时有修饰避讳之辞,这就需要用其他文献来与“正史”进行“互动”,从文本的“修辞”与“缝隙”处发现隐秘。这个话题谈起来一个学期都挡不住,就不说了。 最后我写一下这本书的写作缘起,作为本章感言的收尾,不过小伙伴们容我偷个懒,这次就不加注解,也不俗易字句了: 刘宋之季,桂阳王休范起兵寻阳,挟上流雷霆之势,欲逞窥窬之望也。 当此之时,都下寒心,莫有固志。讹言兵顿新亭,士庶诣垒投名者千数。 齐高帝凭城抚众:“身是萧平南,诸君善见观。” 当时风采,至今使人倾想。 每读史至此快意处,夜窗默坐,影事上心,若见庆之军孤,侯景内寇,未尝不扼腕振臂,拊心叹息。 惜哉,曩时之不可复追。 英雄无觅,陈迹犹存。每览王在晋所撰《历代山陵考》,称羡不已,至负笈古都,早有寻幽之志。 后游丹阳,览六朝石刻,访微径于草木,快年少于浪游,颇饶萧然自远之趣。 旧传桓温拜高平陵,简文向遂灵见,温但称“臣不敢”而已。既谒齐梁帝墓,若遇此事,必临风摹写,以酬襟情。 然水天闲话,久落人间;京华旧梦,岂可复温? 天禄麒麟虽在,六代豪华,已非畴昔。 无端痴想,恰似孤鸿照影,空自怡悦。 余读史多喜变故,诸如朋党相讦,南北对峙,异代之际,新旧蜕嬗。 盖以此时最见人格。此亦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所谓分乱变异之时,有“贤不肖拙巧”之分别。 以现代学术标准言之,治史忌伤情、又忌好恶。 然若读史,此二忌或难免于私心。 今本生于新世纪之时代,然于千载以上诸事,犹未能漠然。 至如汉文“父老何自为郎”之问,叔子登岘山悲咽之语;或乃权臣篡统,北伐难竟,又生投袂勤王,犁庭扫穴之志。 齐高固然神勇,然赤马入殿,槐下计事一节,尤不喜读。 梁武奇才,中原士夫望之以为正朔所在。晚年昏聩,仁义未失,台城困日,四方征镇作壁上观,以至辱杀。低徊旧事,憾难遏矣。 人常论魏晋风俗一变,以为东京士风之美,南朝不复闻。 然典午过江,犹有百年之祚;王敦犯阙,不敢革|命。 下至齐梁,君臣屡易。颜见远死节,梁武闻曰:“我自应天从人,何豫天下士大夫事?”天子如是,人情可以想见也。 史事纷纶,纵有梦鸟吞花之笔,更不能预一事,况余拙识伧语,本不待有所创获,漫笔信言,做此小说,以志娱思之雪泥鸿迹,西人谓“entertainanidea”,是也。 愿诸君同我,共得娱思之乐趣,下卷见。 第106章 旧案 第二日晚,焦家庭院里香气四溢。 一条鹿腿被穿在烤架上,两人接力,急转不停,不断有混着料酒的油汁滴下,把下面的柞木篝火打得噼啪作响。 烤架旁设有铁制方烤炉,上下两层,下放木炭,箅子上烤的是用葱白、盐、豉汁腌好的鹿里脊肉片。 烤炉再往左摆着大圆盘食案,上面码着切成两指宽、连皮带肉的鹿头肉。肉旁放的蘸料是特制猪肉酱,这是先在羌族中流行,后来才传到中原的吃法。当时叫做“羌煮”。 厨房里还有一口大蒸笼,正蒸着鹿尾。 焦正为了这餐鹿肉着实费了些脑筋,先是从城外猎户手中购得一头刚捕获的小鹿,然后又特意雇了两个大厨来家中掌勺。由于不知道王扬到底什么口味,干脆就做成“一鹿四吃”,务求让王扬吃得满意。 可等了快一个时辰,王扬就是不来! 鹿肉本来就易腥,这一凉一热,失了口感,把焦正精心准备的“鹿宴”全给破坏了! 也怪他缺少待客经验,都不知多买一头鹿备用。这若是放在高门贵户中做个小小的采买管事,也是不够格的。 眼下天色已黑,城门早关,又无处购买,只好吩咐庖厨用剩余的鹿肉重新预备。 焦正一边在心中抱怨,一边盘算起这两日遇到的怪事。 首先他察觉自己出门被人跟踪了! 刚开始以为是想多了,可就连他的妻女都说上街受到尾随,这就不能不让他重视起来。 然后他发现宅外有人盯梢,他派护院去追,没有追到。 第二日他又收到司马府的命令,让他写一封履历自述,说是用在年终考课上。 他当时便觉得不对! 现在才四月末,考得哪门子课? 再说他这种低级武官,向来没有自述履历这回事。 就算要写,也应该写他在外兵参军任上的事!如今让他写上之前的经历职守,还要写明功过,这是要做什么? 紧接着又有人向左邻右舍打听他家中来往人口和房宅价格,邻居觉得奇怪才来告诉他,据说来人都操着京都口音,面孔陌生。 他一听说京都口音时心下就咯噔一声, 自己一个芝麻小官,无根无基,与京都唯一的联系就是他做禁军的那几年,如果京中来人查他......难道是因为那件事? 这些反常让他坐立不安,如芒在背,但越是这样的关口越应该交好琅琊王氏。 所以他压下心中忐忑,强打精神筹办鹿宴,谁知王扬根本没来! 正当他准备派人去郡学打听王扬消息的时候,王扬姗姗来迟,身后还跟个了美人护卫。 “对不住对不住!京都来人办案,我二叔让我招待一下,不好脱身,你久等了吧。” 焦正听说“京都来人办案”,心间猛然一震,赶忙道: “不久不久!这鹿腿本来烤得就慢,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还是公子福泽深,现在鹿腿刚刚烤好!小人这就吩咐上菜!公子先尝尝这道里脊鹿炙。” 王扬尝了一筷子:“唔!味道不错!老焦,你费心了!” 焦正笑容满面:“公子哪里的话!小人也是托公子的福,才能吃上这么好的鹿肉!” “嗯?这是你家的菜,怎么说托我的福?” “小人家吃鹿肉都是随便一炖,哪里讲究什么吃法?但公子来就不一样了,不好好研究一下烹制之道,哪敢污公子的眼?现在这么一看呀,以前的鹿肉小人都吃瞎了!” “哈哈哈哈你呀是真会说话......” “肺腑之言,绝对肺腑之言!公子要是多来几次,小人家厨子都得上几个档次......” 两人言笑热络,气氛融洽。 陈青珊面无表情地站在王扬身后,不向焦正看上一眼。 焦正一边捧着王扬,一边寻找打探消息的机会,可话茬一过即失,焦正虽然焦急,却也不好隔着这么多句话问王扬说的第一句“京都办案”的事。 王扬也在等焦正问。 可焦正不问,王扬也不好再提,心中打定主意,大不了今晚什么都不说,以后再找机会就是了,宁可从缓,也不能让焦正起疑。 两人说说谈谈,表面上全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暗地里却各自努力寻找契机。 终于, 焦正劝王扬吃些主食时,王扬抓住机会,再次抛出诱饵,说之前陪客,都吃过了,焦正心中一喜,顺势问道: “能让公子作陪的,身份肯定非比寻常!” 王扬懒懒地说:“那倒也不是。只是我二叔主管这个案子,下面这些办事的人也算我二叔的手下,再加上毕竟是京官,我看二叔的面子上,也得去周旋一下。” 焦正知道王扬二叔是散骑侍郎,散骑官乃天子近侍,由他负责此案,看来承的皇命。 他拿起酒杯,装作随口一问的样子:“什么案子还得劳动京官来查呀?” “嗨,就是那个,那个陈......陈天福,一个几年前的旧案......” 焦正脸刷一下就白了! 手一抖,杯中酒水竟洒了一小半到身上。 陈青珊目光一凝,王扬只做不知。 焦正稳住颤抖的手,强笑道:“陈天福那件事不是早都结案了吗?” “是啊!一个陈年旧案,有什么查头?但据说......”王扬故作神秘地压了压声音:“据说这背后牵连很深......” “是吗?”焦正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其实呀,这案子不重要,你以为朝廷上那些人关心真相?” 王扬摇头一笑: “他们是要借这个案子做文章。” “做什么文章?”焦正努力保持神情正常。 王扬讳莫如深:“什么文章连我二叔都不敢说。反正是天大的文章。不过有人做文章,就有人破文章,不管做还是破,都是不能惹的大人物,办案的夹在中间,难呐!所以就只能找替罪羊了。这样双方的面子上都过得去,天子那儿也好交代。” “替......替罪羊?”焦正脸色难看。 “是啊,你没听过这词儿?杀来顶罪的,就是替罪羊。听说三个备选,有一个姓刘,就是陈天福的那个禁军副将,叫什么.....什么来着......”王扬揉着头,努力回想。 焦正额角渗出了细汗:“刘明彻?” ———————— 注:《齐民要术·羹臛法》:“羌煮法:好鹿头,纯煮令熟,著水中,洗治,作脔如两指大。猪肉琢作臛,下葱白,长二寸一虎口。细琢姜及橘皮各半合,椒少许。下苦酒。盐、豉适口。” 第107章 诈唬 “对,就是他!还有一个当年跟着陈天福,任校尉的,姓章。” 焦正嘴唇哆嗦着:“章......章世安?” 王扬眨眨眼:“是吗?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老焦,你见闻很广嘛。这姓章的家里凑了二十万钱,请求放他一马,所以这替罪的大概就出在第一个和第三个人中。” 焦正只觉呼吸突然变得很费力气,他等待着王扬说第三个人,就好像在等一把即将落下的铡刀! 其实他已经猜到第三个人会是谁,但他仍然抱有最后一丝希望! “第三个就在荆州,姓焦,哎呀老焦,和你一个姓,说不定是你本家。”王扬笑着说。 焦正脑中瞬间空白,一股冰冷的恐惧席卷了全身,之前所有的自我安慰和希冀侥幸顷刻间烟消云散,来了,终于还是来了...... 他定了定神,遣退所有侍从,走到王扬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公子救我!” 王扬惊讶道:“老焦,你这是......” “公子!小人曾隶属禁军前军,在陈天福帐下任近卫伯长,那第三个人,说的就是小人我啊!” 王扬一脸震惊。 陈青珊冷眸微眯。 焦正叩头直呼:“小人愿出家财三十万,求公子救小人一命!” 他不知道王扬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模作样来点他的。但既然京都已经来人查了,那跑是跑不掉了,别说三十万,只要能度过此劫,就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至于说这会不会是王扬在诈他钱财,他觉得可能性很小。毕竟是琅琊王氏,世家公子,学问大得没边,再说家里粮食生意又做得那么大,就连王爷都要宴请酬谢,这样的人物会拿这种事骗钱?没必要啊!再说骗这种钱风险很大,如果真是拿了钱不办事,等案发过堂的时候,他肯定要把这些掀出来,王扬这种世家名流,最在乎清誉,不太可能赚这种风险钱的。 焦正却不知,当他把焦点汇聚到三十万钱的时候,就忽视了王扬可能存有的其他真实目的。 “不是,老焦你......你......这么说......他们来荆州要抓的人是你?”王扬做戏做足,还在装作努力摸索情况。 焦正不住磕头:“求公子救我!求公子救我!!!” “老焦你......你先起来。让我想想。” 焦正哪敢起身,生怕一站起就不能打动王扬,只是一个劲地磕头,盼着能磕到王扬心软,用力之下,竟磕出血来!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又没说不救你!” 焦正如同溺水之人突然抓住救命绳索,嘴唇抖动着:“公子,公子肯救我!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小人今后便唯公子之命马首是瞻!” 王扬语气中带有一丝斥责之意,催促道:“先起来先起来,事情还没到那一步,你慌什么?” 焦正战战兢兢地站起:“是是,有公子在,定是没问题的。” “也不能这么说,我二叔虽然负责此案,但毕竟还有那么多协办官员,也不好搞一言堂。不过你刚才说你能拿出三十万,是真的吗?” “当然当然。小人骗谁也不敢骗公子!”王扬问起钱的事,顿时让焦正心中好受不少。 “嗯。那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你得先跟我说说你到底犯的是什么事,不然他们也不敢收你的钱。” 焦正脸现犹豫之色。 王扬怕引起焦正疑心,也不催促,若无其事般喝酒吃菜。 陈青珊眼见要接近真相,心一点点悬起。 “敢问公子,他们来抓小人是因为什么?”焦正试探问道。 “我哪知道?我随便听听就过,也没细问。” “那能不能请公子帮忙询问一下......” 王扬直接打断:“问有什么用?都被当替罪羊了,那肯定是有把柄落人手上了。你知道了,要抓你;你不知道,还是抓你。” 焦正厚着脸皮,讨好地乞求道:“还是请公子帮忙问——” 王扬不悦地把酒杯一撂:“老焦啊你怎么这么不晓事!你如果涉及的是谋逆这种大罪,那我叔父也救不了你,我当然不能参与进去——” 焦正慌忙解释道:“小人没有,小人绝对没有!” “没有你倒是说啊!你不说,我又不知底细,怎么能贸然插手这案子!” 焦正嘴巴微张,似乎想要开口却又很迟疑,眼神中满是犹豫彷徨。 陈青珊见焦正如此吞吞吐吐,心中十分担心他会咬紧牙关不说。如果这样,那王扬有什么办法? 王扬不悦道:“老焦你不想说就算了,这事儿就当我不知道。” “别别别!我说我说!小人当时受陈将军......陈天福的命令,押送所掠财物回京城,小人出于义愤,去建康县衙首告陈天福劫掠民财,有首告功,再加上帮朝廷寻到赃物,所以当时没有给小人定罪。现在想来,说不定是要把劫民财的罪名重新加到小人身上!可小人也是听军令行事,并且小人没参与劫掠!只是负责押送财物回京!小人冤枉啊!” 陈青珊听到一半心就凉了。 焦正的说法和那些人一样,没有内幕,没有冤枉,事实就是如此,几年的奔走洗冤,也成了一个笑话。 王扬听罢直接站起身:“焦参军既然这么说,那我就告辞了。” 焦正登时慌了:“公子,公子您这是.....” “你这破事我才不管。连实话都不说,将来早晚把我坑了。” 焦正叫冤道:“小人说的就是实话啊!” “实话个屁!你当我傻?就这点事至于重审?至于下来那么多人,千里迢迢来荆州查?”王扬说着愈发不耐烦起来:“算了算了,这两天他们就要动手抓你,到时你去牢里和他们说吧。懒得管了。”说完便向外走。 焦正一看瞒不过王扬,猛地双膝跪地,额头紧抵地面:“公子息怒!小人说实话!当时小人奉陈天福之命,把财物运往制局......” 陈青珊的瞳孔猛地一缩! 王扬:哪?什么局? 王扬对六朝制度史了解不深,故而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机构。但陈青珊知道。 所谓“制局”本来是专管兵器兵役的一个机构。由于兵役中涉及到禁军的兵力部署,所以和天子的关系较为近密,最开始只相当于天子的一个办事处,官卑权低。 至南齐时为了夺领军将军(类似于国防部长)的兵权,制局一跃成为天子的代言人,专制兵权! 制局长官“制局监”由是有“外监”之称。与天子宠幸的中书通事舍人号称的“内监”一武一文,合称内外二监,权势甚大。 如果父亲掠夺的财物根本就不是运给自己的,而是运给制局,那是否说明,劫掠也不是父亲自己的意思,而是制局下的命令呢? ———————— 注:①关于制局监和外监是否相等的问题学界未有定论,不少学者习惯直接把外监当做制局监的别称,其实未必对。张金龙《南朝监局及其军权问题》讨论得比较详细,但还是说得不是很清楚。因为关于外监的资料实在不多,并且史料中还总有和制局监同名互称的例子,我自己读书的感觉是这两个概念应该并非完全重叠,外监范围或大于制局监,不过这只是一个笼统的印象,并非经过严肃考据后得出的结论,不可信据!本书为了便利,就按照《南史·恩幸传》中的写法,把外监和制局监简单当成一个机构,但不一定符合史实。 ②南朝时皇权崛起,为了从世家大族手中夺权,开始重用寒人(包括寒门和庶民),但又由于世家把持选官通道,所以天子只能让寒人担任卑官,用超越制度性的临时手段假寒人以权,内外监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崛起的。先唐史书上有时称“小人秉政”,在某些情况下,指的就是寒人当政。所以有的时候说天子“信用群小”,真实情况可能不是天子用了一群道德败坏之徒,而是天子越过士大夫集团和常规制度,倚任私人。 第108章 告不赢 王扬不知道制局的含义,但在焦正面前不便露怯,只是沉默地听他继续说下去: “小人押着十大车财物,赶往建康,中途遇到了制局的使者,要小人改道,直接运到一个庄园里,说那是制局下辖的产业。小人虽觉奇怪,但那使者有腰牌,还带了制局的官命文书,再说这钱本来就是送到制局的,小人也只好听命行事。” 焦正说到儿就停了下来,似乎在积攒力气继续说下去。 王扬问了问题的关键:“所以劫掠民财是制局的命令?” “小人不知道。”焦正显得有些失魂落魄。 王扬便道:“你接着说。” “是。小人完成任务后便回家探望,这才听说禁军劫掠的事已传得沸沸扬扬,据说陈将......陈天福已经下狱,还有说他已经畏罪自杀的。小人便想马上赶回去探明情况。没想到那个制局使者突然登门!告诉小人陈天福已死,给小人两个选择,一是把问题都推到死人身上,然后升官发财,二是咬出制局命令改道的事出来,那个使者他会顶罪,然后再反咬小人,我们两人都作为同犯,难逃一死,家小不保.......” 一瞬间,陈青珊清冷的容颜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平日里的淡定荡然无存,瞳光剧震似波,脸色则变得苍白如雪! 王扬担心焦正发现陈青珊的异常表现,便假作踱步,顺势挡住陈青珊,口中问道:“怎么把问题推到死人身上?” 焦正此时已经心神失守,哪还有心思注意一个护卫的表情:“他让小人首告陈天福劫掠民财,并偷运财物回京私藏,让小人指出那个庄园所在,说是把财物运到此处是奉了陈天福的命令。还许诺小人办了这件事后便给小人升官,再给小人一百万钱作为报酬!” 说到这儿,他突然哭了出来,伏在地上,身体颤抖着呜咽道: “小人不是贪图那些钱所以诬陷陈将军!只是将军已经死了,外监权势滔天,小人斗不过!小人没办法啊!!!小人还一家要养!!不能让她们都给小人陪葬啊!!!” 陈天福死只是谣传,那个使者说陈天福死也未必是真,你只是为了诬陷得更心安理得,所以更愿意相信他死了而已。 王扬心中正想着,陈青珊已从他身后走了出来,牙齿紧紧咬住下唇,手按上剑柄。 王扬一把抓住陈青珊的手,用力一捏,向她摇了摇头。 陈青珊看了眼王扬,这才垂下手臂。 焦正正伏在地上哭泣,王扬上前拍了拍焦正肩膀,语气轻松道:“行了老焦,都过去了,不是谋逆就行,也不是什么大事,能保你。” “真......真的?”焦正豁然抬头,脸上泪水还未干涸。 “当然,他们只是想要一个替罪的,然后赶紧结案,谁想牵扯更多啊!你之前说的那个使者,叫什么名字。” 焦正眼神中闪过一丝迟疑。 王扬见状道:“既然敢收你的钱,就一定不会动你。但我得把这些细节问明白,也是对我二叔负责。不然你这儿没漏,反而那边漏了,到时不好料理!” 焦正赶忙说:“那边不会漏的。” 王扬语气微露不快:“你说不漏就不漏?凭你一句不漏就让我们担风险?你就说是谁就完了,漏不漏的自有上面担待,和你有什么关系,不知道你在磨蹭什么......” 焦正这才呐呐地说道:“他......他就是刘寅,现任荆州长史,兼南郡太守。” 刘寅?! 又是他! 从杜三爷那件事之后,王扬便格外注意这个人,没想到他居然还与陈天福案有关! 焦正见王扬反应有些奇怪,担心问道:“公子,此事牵扯到刘长史,不要紧吧。” 王扬摆摆手:“不相干的,反正他又不在替罪羊之列。” “那小人那三十万钱什么时候......” “明日我派人来取。” 王扬虽然很有挣家底的动力,但还真不是要贪这三十万。说钱一来是把此事弄得更真一些,二来是掩藏他套问真相的真实目的,三来是给焦正压迫感,四来是让焦正安心。相比于王扬出于善心出头摆平此事,拿钱办事更能让焦正相信。 “是是,小人一定准备妥当。” “老焦,我可和你说好,这三十万不是进我的钱袋子,而是用来打点这些相关的人。他们收了钱,自然不会再查你,这件事呢也就到此为止,但你如果自己泄露出去的话......” 焦正不太相信王扬会一点不沾手,不过能拿三十万摆平此事,已是万幸,马上用力点头道: “知道知道,小人绝对不敢泄露!公子再生之恩,小人永世不忘!” ....... 长街,皓月初圆。 陈青珊一个人走在前面,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显得格外单薄。 王扬快步跟上陈青珊,两人的影子轻轻交叠变幻,仿佛一首无声的舞曲。 郡学的牛车则缓缓跟在两人身后。 “你准备怎么办?”王扬首先打破沉默,问道。 “去建康,敲登闻鼓。”陈青珊轻声说。 “证据呢?” “人证有我,物证是那三十万钱。” “不够,焦正一定不认。” “指证刘寅,找刘寅对质。” “刘寅乃荆州长史,岂能听你片言召至?” “制诏:百姓已穷,九重莫达,若欲自申,则挝登闻故以达上听。天子接案,刘寅必至。” 王扬摇头道:“所谓‘百姓已穷’,意即穷尽上诉之手段。讼有枉屈,县不理者,乃诉郡;郡不能伸,乃诉州;州不能断,至于京都有司。有司亦不能理,乃可敲登闻鼓,诣阙上诉。你直接去敲登闻,朝廷不会受理。” 陈青珊停下脚步,看着王扬,月光洒在身上,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好,那我就一重重告上去。” 王扬迎着陈青珊的目光,也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绝对告不赢。” 第109章 挑滑车 “先不说此案是朝廷钦定,各级州府没有人敢翻这个案子。就说你已经告到天子面前,天子愿意审理,你的证据呢?仅凭焦正当时的口述还有那三十万钱,能说明什么?刘寅会承认吗?就算他承认又能怎样?你觉得这个案子背后是刘寅吗?他当时不过是制局中的一个小吏,又是寒族,凭什么去陷害禁军统将?凭他一人之力能办到吗? 还有你父亲,如果劫掠真的是依令而行,那为什么不说明?当然,有可能没有说明的机会。那其他人呢,难道一点都不知道吗?再说就算要害你父亲,这个圈子未免也兜得太大了。先下令让你父亲劫掠城镇,搞成轰动朝野的大事,然后又是栽赃,又是灭口,又是收卖,为的就是害你父亲?一个有这么大能量的人,若真是想害令尊,有必要这么大费周折?” 陈青珊只觉得浑身无力。 她感觉自己与真相之间隔着茫茫大海。她拼命地泳,拼命地找,却始终看不到边际。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她好似置身于一个混沌的世界,没有方向,没有指引。可那股想要为父亲洗冤的执念却在心中疯狂拉扯,同时又被深深的无力感所束缚。 王扬见陈青珊静静地站在那儿,眼神呆滞,凉风一吹,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显得格外无助脆弱,与之前救阿五时的清冷女侠形象迥然有别,心中不由起了怜意,说道:“此事真相虽然难查,却并非没有转机。关键点有两处——” 陈青珊一听有转机,赶忙看向王扬,之前无光的眼神也生动了几分。 王扬续道:“第一、运财物改道去的那个庄园。你家有庄园吗?” 陈青珊愣了一下,立马摇头道:“绝对没有。我家不是士族,也不是巨商,哪有什么庄园?” “是啊,既然没有庄园,那倘若要陷害令尊,直接运到你家多好,为什么要弄出个庄园来?” 陈青珊略感振奋:“那我去查这个庄园?” “可以,但用处未必大。你想啊,这些人既然要把财物运到那个庄园去,然后又指使焦正首告,那是做好了让这个庄园被查的准备。你现在去查,或许能了解一些我们不知道的消息,但这些信息朝廷一定知道!因为他们当时就是从这个庄园搜出的赃物!既是知道却仍然给你父亲定罪,这就说明庄园的问题并不影响你父亲的判罚结果,还有,陷害你父亲的人绝对不怕庄园被查,不然不会把财物往那儿运。” 陈青珊不禁佩服王扬的思路清晰,点头问道:“那怎么办?” 她此时自己都没发觉,她开始越来越依赖信任王扬。 王扬道:“庄园的事可以暂时放一放,先查第二处。” “对了,你说关键点有两处,第二处是什么?” “自然是刘寅。虽然无凭无据,审不了刘寅,但不代表没有机会查他。” 陈青珊茫然道:“怎么查?” “这我没想好,不过既然杜三爷的事再加上你的事都和他有关,那我对此人就不得不用点心思了。” 陈青珊大感好奇:“用什么心思?” “那你还走不走?”王扬突然问道。 “啊?”陈青珊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说今晚要走吗?还走不走?” 陈青珊这才想起之前说今晚要离开的事,眼见王扬眼中略有促狭的笑意,不由得有些羞恼,别过脸去不说话。 王扬调侃道:“你若是走了,那我还查什么啊。” 陈青珊不知道怎么的,耳朵红红的发烫,声音也不自觉地变小了:“你......你要是......要是真能查出真相......那我......就跟着你。” 王扬哈哈一笑,心情大好。左手背后,右手两指向前,用戏腔唱道:“看那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陈青珊:?????????? “对了,明儿我去王府赴宴,你雇一辆车,带着黑汉去焦正家拿钱,拿了钱直接放你房间。” 王扬本想用郡学的牛车,但想了想,觉得这种事还是不要牵扯刘先生。 “放我房间?” “是啊,他诬陷你爹,三十万也算一点补偿。” 陈青珊摇头:“我不要。” “干嘛不要?你这几年奔走查案,花了不少钱,给补偿应该的。” 陈青珊眸中微冷:“这钱脏。” 王扬无语道:“你怎么一根筋呢?那要按你这么说,天下受害者就都别要赔偿了。为什么刑事诉讼之外还可以民事诉......” 他说到一半及时住口,发现陈青珊正用怪异的眼神看着自己。 陈青珊心道:这家伙又开始说奇奇怪怪的词了。 王扬也不解释了,直接说道:“反正已经和焦正谈妥了。这钱如果不要,稳不住他。你不要也得要!” 陈青珊道:“那就给你吧。你正好买辆车,总借郡学的,也不太合适吧。” 王扬有些尴尬地一笑: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钱是我诈焦正诈出来,我要自己留着,不成诈|骗钱财了吗?你是受害人,要这钱没毛病。至于车嘛,暂时先缓缓,我一向主张低碳环保......” 陈青珊:??? ...... 第二日,巴东王在王府宴请王扬,邀荆州文武作陪。上层官员除了荆州长史刘寅因为处理公务抽不开身之外,悉数到场。 左面坐的是府官,前两位依次为长史、司马。长史不到,座位虚空。 右面坐的是州官,前两位是别驾、治中从事。 这四位皆是单列独坐,至司马、治中从事之后,始多排连坐。 这是因为前四官乃州府上佐,又称“上纲”,官高位显,并且都是朝廷直接任命,即便是刺史亦无任免权。 王扬坐在府官一列第一排第四位,就排在谘议参军之后,正对荆州主簿庾黔娄,两人相对拱手问好。 “来人,把王扬的席位挪到我近边来,本王今日是为他设宴,哪有让他坐那么远的道理?” 巴东王一到,便吩咐王府侍从换座。 也不容王扬推辞,六个侍者上前,于王爷右下侧又置一席。 不少官员见此都面露异色。 柳憕则知今日是王扬的死期,见王爷待他亲热,也不生气,看王扬就如同看秋后的蚂蚱一般。 —————————— 呼!第一卷卷末的时候脑子一热决定不歇了,但现实是写作时间实在太少,勉强提速或许能做到,但只能牺牲质量,我又非常非常非常不愿如此,所以除非我有巴尔扎克或卡夫卡那样压榨睡眠的功夫,否则也挤不出更多余暇来了。 尤其要写“活在南朝”这个主题,既然是“活”,那就不能赶,躁了就活不好,要摇曳才能有声姿。并且我是想把每一个“活”的片段写得既考据又有趣。所以从明天开始改成一天一章。 对于缩短每日时空旅行的时长,我感到十分沮丧,请允许我代表我自己并时空委员会引用博尔赫斯在《恶棍列传》篇首的献词,来表达对各位小伙伴的歉意:“我要把我保全下来的我自己的核心奉献给你们——那个与文字无关的,不和梦想做交易的,不受时间、欢乐、逆境触动的核心。” 时间在我前方游弋,我说请慢一点,它便慢了下来,伴我一起,身披暮色,缓步向前。 第110章 王宴 王府舍人孔长瑜见不少官员的神情有异,连连对巴东王使眼色,可这位王爷连看都不看自己这个心腹谋士一眼,只是对王扬说道: “前两天你家粮食还没到,粮价就降了七八成,今早你家船队一来,竟直接跌回原价!粮食卸船后,一袋袋地往城里运,这价格居然又降了三成!我叫人查了查往年的账目,这才知道,现如今我荆州粮价已经回到永明五年的水平!之前粮价居高不下,本王听说有御史准备就此事弹劾本王,现在还不偃旗息鼓?哈哈哈哈!王扬,你这回功劳不小啊!” 王扬客套说:“都是王爷运筹得当,在下岂敢居功?” 巴东王理所当然道:“自然是我运筹得当,但你也是有功的。” 王扬:...... 众官员:...... “那家兵户过籍的事本王已经命人办了,另外你家后面不是还有三十船粮吗?现在粮价这么低,也不能让你亏了。这样,你运多少,官仓都照每斛一百钱的价格收。孔先生,你让仓曹掾把官仓的——” 王扬有些尴尬地插话道:“王爷,在下有件事,想单独禀报......” ....... 殿厅上,众官员看着王扬坐在巴东王身边,两人正悄声说着什么。 巴东王身后站着王府的防阁将军焦世荣,披甲佩刀,神情肃穆。此时见王扬与王爷挨得如此得近,不禁皱眉,一双虎目紧盯王扬,仿佛一头随时准备扑食的野兽。 “什么?!”巴东王满脸惊愕。 王扬低头,做出很老实的样子,小声道:“不敢欺瞒王爷。” “那今天到的船队......” “是谢家的船。” “谢朏家的四丫头?我说她怎么要晚到......” “王爷英明。” 巴东王还没从惊讶中缓过劲来,喃喃道:“我这么英明都被你玩了?” “我哪敢玩王爷!只是当时说的就是降粮价,也没说怎么个降法......” 巴东王看着王扬:“你就那么确定粮价能降?万一消息放了还是不降呢?” “不会的。王爷说过,荆州去年只是小旱,粮价居高不下,主要是因为粮商们囤货居奇。他们屯粮就是为了卖,可等外面的粮一到,他们的粮就砸手里了,所以他们不光要卖,还要比同行卖得更早更快!如何更早更快?就是降价。粮价虚高,这市场早晚得崩,只要做低他们的市场预期,就能加速这个进程。” “市......市场预期?” “呃......就是粮商对未来买卖行情的判断。” 巴东王上下打量了王扬几眼,想了想问道:“那些卸下船的,往城里运的那么多粮袋,怎么搞的?” “沙土。” “沙土?!”巴东王眼睛一瞪,然后哈哈大笑:“会玩会玩,你真会玩!” 众人看王扬和巴东王低语了一阵,然后王爷就大笑起来,俱是不明所以。 巴东王笑了几声,面庞突然一冷,目光阴沉:“所以你承认,你之前是骗本王的了?” 王扬一愣,我去,你这脸变得也太快了!赶忙解释道: “其实也不算骗,只是事急从权,当着那么多人面,也没时间请示,我只有说得越真,越有底气,才越让人相信我有粮。” “那还是骗!本王不喜欢被骗。你骗了本王,只好付出代价。” 巴东王皮笑肉不笑地搂住王扬肩膀,座中宾客都惊讶于王爷竟然与王扬如此亲近!!只有王扬自己感受到一股真真切切的寒意。 可惜扈从不让入王府,不然如果有青珊在,或许能多点安全感。 其实多也多不了多少,如果王爷真想动他,那就算带十个陈青珊,也走不出王府。 王扬其实拿不准巴东王是在逗他还是来真的,但他凭着和这位年轻王爷仅有的两次接触所得出的判断,笑着说道: “王爷方才说我功劳不小,要不就给我一个机会,以功抵过?” 巴东王见王扬居然说笑一般没什么惧意,眼神中顿时流露出玩味的光芒。 他看着王扬,仿佛在审视一件新奇的玩意儿:“你不怕我吗?我可是出了名的癫狂如雷,发起疯来可不管你姓什么。” 原来你知道自己疯啊! 我也觉得你有疯批潜质。 王扬心中吐槽着,面上若无其事地说:“我怕什么?王爷虽然癫狂,却英明得很,断不会怪我的!” 巴东王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说得好!那本王就给你一次机会!你再骗我一次,骗成了,我就不追究了,还送你一样大好处。”顿了顿说道:“很大的好处。” 王扬还哪有心思考虑好处的问题,他没太确定巴东王的意思:“骗......骗一次?” “是啊。”巴东王收回搭在王扬肩膀上的手臂,调整了一下坐姿,说道:“骗吧。” 王扬:??? “现在?” “对,快骗!这么多人还等着开宴呢。”巴东王催促道。 你这是下雪天不打雪仗,吃雪球,就是玩是吧! 骗,骗个头啊! 巴东王看着王扬窘迫的模样,眼中兴致愈浓,悄声道: “马上骗!骗不成我就掀桌子,然后大声说:‘好啊王扬,你竟然根本没有粮食,全是作假!’到时追究你欺瞒上官,以沙冒粮,哄骗百姓,扰乱市场之罪。” 王扬见巴东王兴奋得溢于言表的模样,只觉背后发凉,心想以这哥们儿的精神状态说不定真能干出来,这整个一鸿门宴啊! 巴东王不耐烦起来:“我数五个数,你若不骗,我就掀桌。五、四......” 王扬急道:“等等!怎么算骗成?” “你说句谎,不让我识破,就算骗成了。我看你说你家有粮船的时候,说得跟真事儿似的。本王很看好你的!来吧,三......” “等等等等!咱能不能把这个时间延长一些,比如说三天之内什么的,这样才更好玩!现在你知道我要说谎,那我一说你不就拆穿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王扬试图用这种说辞,换来三天设计骗局的时间。可巴东王根本不配合。 “你觉得没意思,但我觉得有意思啊!本王继续数了啊,三,二,一......掀桌喽!”巴东王手按桌案,只听王扬说道:“我在说谎。” 巴东王露出个微笑:“你想出来了?那说吧。” “说完了。我在说谎。”王扬重复道。 “哪里说完了?说的什么?” “说的就是‘我在说谎’这一句,王爷您识别一下,您觉得这句话是不是谎话?” 巴东王有些懵:“这......不是?” “如果不是的话就证明‘我在说谎’这句话是真的,那我在说谎,王爷您没看出来,算骗成了啊!” 巴东王眨了两下眼睛,改口道:“本王重说,这是一句谎话!” “如果是谎言,就说明‘我在说谎’这句话是假的,既然是假的我就没说谎,我没说谎王爷您说我说谎,还是被我骗了。” 巴东王瞠目结舌,呆了半晌指着王扬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那眼神在王扬解读出来大概就是“你牛比”的意思...... 王扬心想:不是我牛比,而是欧布里德牛比...... ———————— 注:①王扬最后说的这个原型是欧布里德的“说谎人悖论”,欧布里德的悖论灵感来源于厄匹门德“克里特人都是说谎者”断言。后者有漏洞,尚不足称悖论,至欧布里德时改编成悖论。 ②王扬上一章唱的是京剧挑滑车的桥段,也就是上章的章名。真不是开车,有人告诉我我才知道产生了歧义,然后又去百度了一下,也没发现这段污化啊,可能原因在我?因为王扬答应的是查真相,所以我把杀他个干干净净改成查他个干干净净?也可能只有文字没有配乐,所以效果容易跑偏...... 我倒不是什么守礼君子,主要如果王扬那段是开车,就不符合那一幕意境了。还是我笔力不足,效果有点砸了::>_<::,为了避免引起歧义,现在改回杀字了。但其实和原文语境的契合度降低了一点。 第111章 今日说法 荆城春酒早,王邸宴初开。 奴仆侍婢们开始传菜,手托珍馐,鱼贯而入,往返成列,川流不息。 王扬看着这排场暗暗咂舌,恍惚间有种看电影大片的感觉。 至于菜肴更是精致,从食具到摆放都颇有讲究。 他尝了口白瓷碗中奶白如脂的鱼汤,只觉鲜美异常。 巴东王看王扬盛汤喝,说道:“这道‘菰菌鱼羹’还可以吧?我荆州的鲫鱼最是有名,别的地方可吃不到。” 还没等王扬说话,一个声音突然道: “王爷说的是。所谓南鲫北鲤,江南以鲫鱼为长,北方以鲤鱼为君。而江南之鲫鱼,又以荆州汉水之鲫为最。所以前朝时盛弘之写《荆州记》,里面说‘荆州有美鲋,逾于洞庭、温湖’。所谓‘鲋’,就是指鲫鱼了。” 王扬心想谁这么能掉书袋,和我有一拼了,寻声望去,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柳憕。 巴东王一笑:“柳家四郎果然博学,我看你定品后,直接来我这儿做起家官好了。” 所谓“起家”是南北朝时官场上流行的一个说法,那时习惯把人生中做的第一个官职叫做“起家”。 中古仕途甚重“起家”官职,起家官如何,不仅代表着门第血统,同时预示着今后仕途的品位。如果能在亲王幕府中以清贵之职起家,也算不辱没柳憕的身份了。 “王爷过誉了,吾生有涯而知无涯。人生如此有限,而学问又如此广博,‘博学’二字哪里敢当?我不过是喜欢吃鲫鱼罢了。” 柳憕说着转向王扬方向:“诶?王兄,我听说你们义兴有一种酒糟鲫鱼的做法,是吗?” 王扬一怔,没料到柳憕会突然提到义兴。 用义兴做原籍地本来源于刘昭的一个误会,但他也没过多解释,因为他本来就是穿越来的,根本没有所谓原籍地之说,所以写成哪都一样。可没想到今日突然被柳憕当众翻出来。 他怎么知道自己是义兴人?查了户籍,还是问的谢星涵? 王扬有些警觉,上了户籍之后他特意关注过义兴的情况,可那时候没有搜索引擎,能接触到的书籍也极为有限,与他人聊天时又不太好频繁往义兴上引,怕露了破绽,只能旁敲侧击地带出话题然后暗暗记下,再配上从书坊中淘来的一本过时的义兴地理志,搜集的信息零散不全,哪里知道什么酒糟鲫鱼? 此时若是行事轻率的人说不定就顺着柳憕的话,哼哈应付一声。但王扬为保稳妥,既没承认也没否认柳憕的说法,而是另起话头说道:“要说这鲫鱼最好吃的做法,还是酸菜鱼。” “酸菜鱼?酸菜能做鱼吗?”巴东王好奇问道。 酸菜当然能做鱼,但用鲫鱼不合适。可王扬为了转移话题,也顾不得了。 中|国腌菜的历史源远流长,泡菜、盐菜、糟菜等各种腌制法不一而足。酸菜也是当时常腌的一种,又叫“菹(ZU)菜”。 南北朝时流行用酸菜炖鸭鹅,还讲求汤汁酸浓,如果不够酸还要再加酸菜汁,所以当时有一道流行菜肴叫“醋菹鹅鸭羹”,在场的人除了王扬之外都吃过。不过用酸菜炖鱼的做法倒是闻所未闻。 王扬答道:“可以啊!酸菜炖鱼,香而不腻。不过这里也有讲究,鱼要切片......” 柳憕见话题跑偏,插话道:“所以酸菜鱼也是义兴的做法喽?” 王扬看了柳憕一眼:“这是我家的做法。” 柳憕点头:“原来如此!话说酸菜鱼用义兴方言怎么说?” 王扬微微一笑:“我是侨姓,不做吴声。” 西晋一统之后,士族口音以北音为正。江南东吴旧音,受到鄙弃。 所以《文心雕龙·声律》中说:“张华论韵,谓士衡(陆机)多楚......失黄钟之正响。”所谓“楚”,便指吴语了。 后来五胡乱华,衣冠南渡,大批北方士族侨居江南。他们虽然失其故土,但说话仍以保持中原雅音为正,在这种风气的带动下,不少吴中大姓亦以操北音为荣,而对吴语多有轻视。 比如《宋书·长沙景王道怜传》中说:“道怜素无才能,言音甚楚,举止施为,多诸鄙拙。” 所以王扬作为琅琊王氏子弟,不管是“不想说”义兴方言还是压根就“不会说”,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柳憕指腹摩挲着酒杯,目光闪动:“我听说义兴有一种甜酒,味道极是醇厚,王兄可曾记得这酒叫什么名字?” 王扬见柳憕三句话不离义兴,已经肯定他来者不善,当下笑道:“那是我家灌鸭子用的,醇不醇厚不知道,柳兄有兴趣可以试试。” “灌......灌鸭子?”柳憕一怔。 不光柳憕有些懵,四座宾客都没听过这种稀罕事。 巴东王奇道:“给鸭子灌酒?” 王扬信口诌道:“是啊,这是一道菜,啤酒鸭。” “什么酒?什么鸭?”巴东王更懵。 王扬道:“这啤酒鸭呀就是......” 简直一派胡言! 居然又被带跑了话题! 柳憕听着王扬侃侃而谈,介绍什么啤酒鸭,感觉受到了戏耍,若非之前和兄长早有定计,恨不得直接站出来指证王扬。 本来是想借着交谈让王扬顺理成章地露出马脚,可这厮太过狡猾! 眼见在王扬这儿寻不到话头,柳憕也不再兜圈子,干脆插话道:“王爷,我最近听说一件稀罕事。” 巴东王正听王扬胡编啤酒鸭的做法,随口道:“你也有稀罕事?等会儿再说。” 柳憕提高声音:“王爷!本朝出了一个大案,有人假冒士族,装摇撞骗!” 所有人看向柳憕。 王扬虽然猜到柳憕可能会发难,可当亲耳听到柳憕当众掀出此事,心中还是不免咯噔一声。 巴东王回过头来,皱眉道:“假冒士族行骗?这算什么大案?” 柳憕略作环视:“此人骗的都是士族子弟,甚至不乏官员显贵。” 巴东王来了兴趣:“哦?这骗子竟有这样的本事?那倒算是件大案。他冒充的是哪家啊?” 柳憕朗声道:“琅琊王氏!” “琅琊王氏?这还能冒充?!”巴东王瞪大眼睛,看向王扬:“这冒的是你家啊!” 王扬轻笑:“果然是稀罕事。” 柳惔一直在观察王扬表情,见他言谈嬉笑,浑若无事,不由暗赞此人胆气定力。 想想也是, 若无此等胆识,也不能把荆州城中瞒上这么久。 荆州别驾乐湛道:“民间冒充士族,诈取钱财的事不算罕见,不过骗的都是无知小民,能骗得了士大夫的,少之又少。前朝时有人在豫章郡冒充吴郡朱氏,差点被当地那个糊涂太守拜为主簿,连官服都做好了!结果在制写‘除身’的时候露了馅,最后判了枭首之刑,成为一时笑谈。 现在有人竟然敢假冒琅琊王氏!还骗得了士族官吏,着实匪夷所思!听柳四公子的意思,似乎骗了还不止一人?!那还真算是一桩奇案了。” 王扬心中不免苦笑:若放在穿越之前,自己这事儿恐怕要上《今日说法》了。标题就叫“假士族现形记”...... —————— 注:①南朝士族所崇尚的北音乃西晋时洛阳的官话,而非当时北朝的口音。北朝汉人流行的口音乃旧北音和胡音的融合,被南朝人称为“伧音”。如《陈书·周铁虎传》:“周铁虎,不知何许人也,梁世南渡,语音伧重。” 但事实上,南朝士族所秉持的“北音”,亦非南渡之初那样纯正,而是受到吴语影响之后的北音。宋明帝《文章志》载:“安能作洛下书生咏,而少有鼻疾,语音浊。后名流多学其咏,弗能及,手掩鼻而吟焉。” 洛生咏乃洛阳雅音,谢安作为中原旧族,自当熟习。但却因为“有鼻疾”才能说得好,恰可说明当时侨姓所传的北语已经不再纯正。 盖一来北音成为一种家学,侨姓各族之间闭门而授,家法不同,差异日显。二来语言习得不免受地域环境的影响,吴语听多了,难免沾染。《世说新语·轻诋》记载大名士支道林见完王徽之兄弟,回来后别人问他观感,他说:“见一群白颈乌,但闻唤哑哑声。”所谓“哑哑声”恐怕就有说其口音不正的意味在。 周一良先生在《南朝境内之各种人及政府对待之政策》中推论南朝时北语不纯,余嘉锡先生于《世说新语笺疏》中下“盖不纯北,亦不纯南”八字断语,皆为卓见,可参。 ②北鲤有名,早在先秦便是如此。《诗经》言:“岂其食鱼,必河之鲤?”意思就是吃鲤鱼没必要一定非得吃黄河鲤。则黄河鲤有名可知。至北魏《洛阳伽蓝记》仍云:“洛鲤伊鲂,贵如牛羊。” ③“除身”指授予官职的文书,类似于后世所谓的“委任状”,南朝称“除身”,北朝称“告身”。 第112章 画虎不成 “如此奇案本王竟没听说?来来来,柳四郎,你仔细说说!” 柳憕道:“我也是听荆州城中的一位饱学之士说的。此人姓戴名志高,专研谱牒之学,颇有造诣,正在王府外等待召见。” 巴东王眼中闪过一丝恍然,指着柳憕,一字一顿地笑道:“有备而来,有备而来啊!” 柳憕作揖:“只是博王爷一笑而已。” 让戴志高代替自己出头揭穿王扬是出于兄长的坚持。 按照柳惔的考虑,如果由柳憕站出指证王扬身份,这就是告发,是刑案! 齐律,诬告者反坐。 万一戴志高弄错了,或者有什么其他变故,柳憕很可能受到波及。 所以尽管柳憕几乎可以肯定王扬身份为假,但为了安全起见,柳惔还是不允许弟弟亲自上阵。 正因如此,柳憕才不得不兜了这么大的圈子引出戴志高来。 戴志高小步踩着红毯,躬身上殿,不敢走中线,而偏行右侧,心情紧张又激动。 多少年的沉潜,多少年的潦倒,终于要翻身了! 柳公子答应,等这件事办成之后,便给他在郡部谋一个从事的差事,并收他做门人! 那可是河东柳氏的门人啊! 是柳国公之子的门人! 今后岂不是一飞冲天?! “刺草小民戴志高,参见巴东王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跳,向高坐的巴东王敛衣下跪,头俯至手与胸平,略一停顿,然后手降触地,同时伏身拜头至于地面,停留五息,接着起身,再次重复上述一套动作,行了个一丝不苟以致于略显滑稽夸张的再拜稽首礼。 巴东王略不耐烦地一抬手:“到底怎么回事,说吧。” 戴志高又是一拜,然后才把事先演练了数十遍的说辞说了出来: “琅琊王氏,兴于江左者,多出晋光禄大夫王览一支。王览之下最主要者有两脉,一是长子王裁,二是四子王正。王裁是名相王导之父,我朝王家贵盛者多出此脉。而王正乃王旷之父。王旷是晋元帝过江的首倡者,官至淮南太守。王旷有两子,长子王籍之,次子王羲之。王籍之无子,故家门传在王羲之。王羲之有七子,长子王玄之,身后无子,乃以弟王凝之子王蕴之为嗣——” 王扬面无表情,心下筹计。 巴东王则听得厌烦,焦躁道:“本王让你讲假冒身份的事儿!谁叫你背家谱?!!” 戴志高马上俯身告罪,唯唯道:“王爷息怒!谱系可辨真伪,待小人说明王羲之一脉的谱系传承,王爷自然——” “你直接说结果!这乐没奏、舞没跳的,谁有功夫听你在这儿絮叨!” “是是是......”戴志高满头是汗,原计划他侃侃而谈,说得那人无处遁形,博得满堂士大夫的垂青,借此机会一展所学,没想到才说几句就哑火了。这会不会影响柳公子对他的印象,进而影响仕途啊?!再说不梳理世系,如何证明那人伪造身份? 戴志高左右为难,又忧又惧,不由得看向柳憕。 巴东王越来越不耐烦,喝道:“让你说话你看他做什么?!” 戴志高吓得身子一软,竟连应答的话也说不出了。 柳憕心中暗斥戴志高无能,却也只能救场道:“你不是写了一篇东西要给王爷和诸位大人看吗?” “对对对!”戴志高“绝路逢生”,急忙从袖中抽出一个卷轴,手忙脚乱地拉开,然后举起。 众人都倾身去看,见上面绘制的是王羲之家族谱系的居住和迁徙地。 巴东王看了几眼,问:“到底什么意思?” 戴志高有些笨拙地举着卷轴,跪着转动方向,虽然样子有些滑稽,但却无人发笑,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张卷轴上的内容所吸引,他边转边说道: “正如小人图上绘,王羲之后世子孙五成居于建康,两成居于江州之浔阳、庐陵,两成居于安陆、应城;最后一成住在南海。南海这一支是王羲之曾孙王翼之做广州刺史时留下的一脉。这便是王羲之所有后人的分布地,其中绝无义兴郡!可我听说王扬公子原籍义兴,又自称出自王羲之一脉,心中起疑,故而做此图考证,然后才确定此人身份有假!小人担心其再有诡计,故不敢不披肝露胆以陈!”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王扬身上! 柳憕无比快意地看着王扬,嘴角上扬。 王扬神色平静,放下酒杯站起,走到戴志高面前,戴志高不明所以,向王扬看去。 王扬突然抬手,一个耳光呼了过去! 啪! 戴志高直接被打懵了! 柳憕叫道:“王兄,王爷面前如何——” “你闭嘴!”王扬暴喝一声,指向柳憕。 柳憕见王扬眼神狠戾,一副好像要拼命的样子,还真有点怕他当众扑上来厮打,心想此人死到临头,万一孤注一掷,和我拼命,侍卫们抓人再抓得不及时,自己伤了身体又丢了颜面,那可犯不上。 他不再回应王扬,而是向巴东王拱手道:“王爷——” 巴东王摆摆手,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一幕。 柳憕也不知道巴东王摆手是什么意思,是要自己别说话?还是说他另有处置? 戴志高捂着脸,怯懦道:“你......你敢打人?” “我打的就是你!” 王扬居高临下地俯视戴志高,满脸鄙夷与不屑: “我琅琊王氏,百代华胄,凭你个微末贱姓,敢污我声名,犯我家讳?!” “我先祖的名讳是你配叫的吗?” “我家的谱系宗传,是你配说的?” “蠢货一个,连最基本的问题都没搞懂,还学别人研究谱牒?画虎不成反类犬!” 戴志高被王扬劈头盖脸地一顿输出,脸涨得通红,嘴唇也哆嗦起来。 今天的情况一再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先是王爷不让他把事先背好的论点说完。 再是王扬被揭穿后不仅没有俯首认罪,反而当众对他责骂羞辱! 他来之前本来认定王扬身份作假,可见了王扬气势汹汹的模样竟有些不自信起来,尤其听到王扬说他“最基本的问题都没搞懂”,自己到底没搞懂什么? 柳憕见戴志高的怂样,气不打一处来,他推断王扬在虚张声势,只要咬住关键问题不放就能让他无处遁形,当即说道:“王兄一味避实就虚,是不是——” “柳兄啊柳兄!”王扬斜睨柳憕,一脸费解与叹息,“你到底是从哪找来这么个坐井说天的蠢材?连《义兴支谱》都没看过,就敢在这儿信口雌黄?你向来聪慧,这次怎么就犯了糊涂,上了这种人的当?” 第113章 会稽往事 “义......义兴支谱?”戴志高闻所未闻,不过从名字上推断,这应该是琅琊王氏移居义兴的支系所记的族谱。 且不说这种书如何偏门,如果真是家族内部私记的谱牒,那他想看也看不到啊! 他要有去王家看私谱的本事,那还费什么事,直接去建康,管琅琊王氏的宗长们要全宗的总谱,然后按图索骥去查支谱,那就什么都清楚了。还用着自己苦哈哈地搜寻史料、考证推究吗? 王扬本来就是编的。他也不知道在义兴的王家人修没修什么支谱,反正一口咬定有这么个东西就对了,隔这么远,又是王家内部的家谱,就算想查也不容易吧。若真能把义兴所有王家查个遍,大不了我到时候说这是我家自己修的谱或者是前朝的一卷古谱...... 不对,要是真能把义兴所有王家都查个遍,那似乎也就用不着用家谱来确定我真假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把这个谎圆得煞有介事! 王扬俯视戴志高,开口问道:“你知道我先祖王右军第二子是谁吗?” 他微微仰头,眼神中满是轻蔑与傲慢。 戴志高在王扬的气势压迫下,显得愈发局促不安,声音也没了之前的底气:“是......王凝——” “嗯?”王扬眸光一寒。 戴志高不敢再直呼王扬先人名讳,改称王凝之的字道:“是王叔平。” “他生有几子?”王扬声音威严。 “这......” 戴志高不能答。 他虽然研究谱牒之学,但却不是琅琊王氏一门的专家,尽管之前为了查核王扬身份,特意做过考证,但据他所知,王凝之和他的几个儿子在孙恩之乱中被杀,既然被杀了就没有后代,那自然不在他查考的范畴内。 可这番心思旁人却不知道。他的支支吾吾落在旁人眼中,不免被怀疑专业水准。 王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屑道:“这都答不出?你研究的什么谱牒?” 戴志高擦汗,犹豫道:“好像有一女,嫁与颍川庾氏。” 王扬冷笑:“我问你儿子,你跟我说女儿。罢了,我直接告诉你,生有四子。” 戴志高恍惚间记起零散的信息,马上道:“对,好像是四子。” 他本意是为了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所知,却不知在他人看来,反倒印证了王扬说法的可靠性。 王扬继续做低戴志高的身份:“既然你想起来了,那我再问你,四子是哪四子?” 天知道是哪四子! 戴志高双手不自觉地捏着衣角,磕磕绊绊道: “孙......孙恩之乱,攻破会稽城,王......王叔平大人和几.....和四个儿子都为贼兵所害......” 王扬再次冷笑:“果然是不学无术之徒!你听好了!王公叔平生有四子,长子讳上蕴下之,次子讳上平下之,三子讳上亨下之,四子讳上恩下之,亦是我家先祖......” 王扬为避讳不连读祖名,众人虽听得晕晕乎乎,却越发觉得王扬琅琊王氏的身份不像做伪。 而戴志高额头上则渗出细密的汗珠,与王扬的自信满满形成鲜明对比。 “晋隆安三年十一月甲寅,孙恩破城,叔平公与长子蕴之公、次子平之公、三子亨之公俱殉国!唯我先祖狩猎出城,避过一劫,两日后为贼兵所擒。时晋廷派北府军平叛,孙恩掳男女二十余万口退入海岛,先祖亦在其中。” 王扬语气沉痛,叹了口气,缓缓续道: “孙恩死后,叛军以卢循为首,卢循喜弈棋,常与先祖对弈,先祖周旋其中,虽不得释,亦不见杀。后桓玄乱起,晋廷无暇南顾,故封卢循为广州刺史。卢循欲得先祖为助,先祖坚辞不受,并借此机劝导卢循归善。” 王扬昂着头,俨然一副以祖辈为荣的表情: “先祖在贼中久,庇护者众!!前广州刺史吴隐之、文献公(王导)曾孙王诞被释,先祖有力焉!!及宋武帝平卢循,先祖始得北返。时义熙七年春,距会稽城破以来,一十二年矣!” 王扬看向戴志高,语气微带怜悯: “先祖伤感于会稽旧事,迁于义兴,世代定居。虽与朝士书问不通,但知之者不少!族谱户籍,丹青史传,皆有印证!你不过搜罗了几卷旧谱,居然敢大言不惭地梳理起我琅琊王氏的谱系来!当真是以管窥天,无知无畏啊!” 王扬这个故事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故事雏形成于第一次来荆州城的路上。当时被薛队主、王文书所逼,去寿康巷拜访名义上的同宗王泰。 王泰是正宗的琅琊王氏,对王氏宗系不可能不了解,如果说不出个经得住推敲的血脉传承,恐怕露馅就在眨眼之间。 所以王扬决定从历史的缝隙中入手,好在六朝史中他最熟的就是晋朝,所以以孙恩之乱中王凝之一家的遭遇为突破口。既然是兵乱离丧嘛,那生生死死,误传谣传什么的,就很容易做文章,如果出了什么差头,也有余地找借口转还。 当时故事编得还较为粗糙,后来在刘昭的藏书室里逐渐完善,最终形成了今天这个版本。 这个版本妙就妙在七分真三分假,王扬看似说了很多,但大部分都是真实的历史。其中孙恩破城、王凝之及其子身死、孙恩掳掠人口入海、卢循继叛、获封广州刺史、释放吴隐之、王诞、刘裕平卢循甚至卢循喜欢下棋都是有史料可查的。 王扬改动的只是王凝之最后一个儿子的命运,由身死变为被俘,然后就扩展出一篇“王恩之逃生记”。 他把自己假的家族史融于这些大的真实历史节点之中,就像为小沙粒包了一层厚厚的糖果外衣,不细细咀嚼,掰开揉碎,任谁都不会知道这是沙粒。 再加上王扬讲得情真意切,言之凿凿,时间点、地名、人名、事件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说起什么“族谱户籍”,更是底气十足!这让在座的士大夫们,尤其是对那段历史有些许了解的人,在用自己所知的几处历史细节与王扬所述的内容一对,印证之下,自然更觉真实可信,甚至还生出几分唏嘘之意。 此时戴志高面如土色,全身如散架一般,他试图端正姿势,重新跪好,找回那一丝残存的尊严,可他的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 柳憕见形势不妙,也顾不得之前兄长“不能亲自出手”的告诫,直接站起说道:“王爷,王兄身份虽然可靠,但毕竟有人提出了质疑。我建议核查州府关于王兄挂籍的留档,也算还王兄一个公道。” 王扬心中猛地一沉。 ———————— 注:①有学者据司家山出土之“谢温墓志”,言王凝之还有一子名为“王简之”,其实未必。“谢温墓志”汗漫不清,多有阙文。“父讳简之”前缺七字,不可为证。《泰康王氏宗谱》中明确记载王凝之四子,没有简之之名。 ②《晋书·王羲之传附王凝之传》:“孙恩之攻会稽,僚佐请为之备。凝之不从,方入靖室请祷,出语诸将佐曰:‘吾已请大道,许鬼兵相助,贼自破矣。’既不设备,遂为孙所害。” 《晋书·列女传》:“及遭孙恩之难,举厝自若,既闻夫(王凝之)及诸子已为贼所害,方命婢肩舆抽刃出门。” 《晋书·孙恩传》:“乃虏男女二十余万口,一时逃入海。惧官军之蹑,乃缘道多弃宝物子女。” 《晋书·卢循传》:“卢循字于先......善草隶、弈棋之艺......时朝廷新诛桓氏,中外多虞,乃权假循征虏将军、广州刺史、平越中郎将。” 《南史·王诞传》:“时广州刺史吴隐之亦为循所拘留,诞又曰:‘将军今留吴公,公私非计。孙伯符岂不欲留华子鱼,但以一境不容二君耳。’于是诞及隐之俱得还。” 《读史方舆纪要·广东一》:“晋义熙七年,刘裕与卢循相持于豫章,而遣别将孙处等由海道径捣广州,倾其巢穴,循以败亡。” 王扬所做类似于《非常嫌疑犯》中凯文·史派西编造的谎言骗局,只不过史派西根据的是警探办公室中的物件以及墙上的贴纸信息,而王扬则根据的是散落于各书各处的史料。 高明的骗局之所以能蛊惑人心,往往在于人们很容易被它百分之九十九的绝对真实所蒙蔽,却忽略那隐藏在真实背后的百分之一的虚假。 第114章 核籍 王扬自问也算有急智,可现在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刘昭办户籍找的是宗测之子宗睿,宗睿是南郡丞,身份不够参加今日宴会,职权也仅限郡一级,对于州部上的事则插不上手。所以当时并没有按规定上报州府。 瞒报州部本来不算什么事,最多是程序上的疏漏,可如果和假冒身份、伪造户籍联系到一起,那事就大了。 王扬根本没有义兴原籍,所以义兴根本没有公函来,那郡上的挂籍就是伪造,一旦从州里查到瞒报,再往下深究,那这雷就算爆了。 饶是王扬心理素质过硬,此刻也不由得心悸如鼓。 巴东王问柳憕道:“你既然说他身份可靠,又为什么要查州里的留档呢?” 在座哪一个看不出今天这场指证是柳憕策划的? 虽然柳憕说话还保持表面上的客气,但其实和公开怀疑王扬身份也没多大差别。 就这么个明摆着的事,偏生巴东王还要多一此问。 王扬总觉得这不着调的王爷在故意挑事,唯恐天下不乱。 柳憕反应也算很快:“我一个人说可靠不够,在场这么多人,总该为王兄正名。” 巴东王扫视四座:“你们还有认为王扬身份不可靠的吗?” 没人说话。 根本没人表态。 一来问得太过突兀。二来都和自己利益无关,谁乐意去得罪这个人?三来这种公开场合,又没证据就去怀疑人家琅琊王氏的身份,不仅掉价,还有些冒险。 巴东王笑道:“你看,没人认为王扬身份有问题,那还查什么?” 柳憕一急,只听巴东王悠然续道:“不过如果你认为王扬身份有问题,就有查的理由了。” “我......”柳憕有些为难,他之前虽然阴阳怪气,但毕竟亲口说了认为王扬身份可靠,现在突然反口,实在有损颜面。但想到谢星涵,想到兄长落败,想到王扬那可恶的模样,豁出去道:“我认为此事重大!王爷不可轻信言辞,当以实证为重!” “那你到底认为可不可靠?”巴东王不依不饶地追问。 柳憕脸一红,咬牙道:“不可靠。” “好!”巴东王一拍桌案,仿佛逼柳憕说了实话很高兴似的,又藏着一丝坏笑问王扬道:“王扬啊!你说,我查不查?” 王扬一笑:“我不在意,王爷做主就好。” “本王做主?本王做主就是本王把这个决定权交给你。” 交你妹! 最狗的就是你! 王扬明知巴东王在玩斗鸡,什么把决定权交给自己?自己如果真说不查那不就证明自己是假的了? 王扬笑道:“要不查一下也行,可以安某些人的心。”他略一停顿,“不过也不能白查,毕竟有损我的声誉,如果查出来没问题,那提出调查的人是不是该给我给个交待?” 巴东王喜上眉梢,看向柳憕:“你看,人家向你要交待呢,你准备给个什么交待?” 柳憕道:“核籍检户,乃朝廷规章,这要什么交待?” 王扬脸一冷,朗声道: “我琅琊王氏的户籍,是你想核就核的吗?! 本朝律,诬告者反坐其罪! 柳兄如认定我假冒士族,则可请王爷复核户籍,若有问题,我受罪责! 若查证不实,你当反坐!” 柳憕脸色一白,有些拿不定主意。 当初兄长不让自己直接出头,就是怕事情超出控制,被纳入刑案的范畴。现在王扬直接奔着自己来了! 他看了眼直不起身的戴志高,又看了看王扬理直气壮、胜券在握的样子,再回想起王扬之前对先祖往事的叙述和那一船船粮食,突然觉得没信心起来。 不会不会! 不要被他骗了! 他背后说不定有人支持,说不定早就提前想好了说辞!从他出现在荆州,到论学再到运粮,最后出现在王宴上,都是精心布置的大戏! 一定是做假! 一定是的! 他讲的王恩之逃生的事或许是真的,但和他没关系! 如果他真的出自义兴,那何不入义兴本地郡学,要千里迢迢跑来荆州? 还有他之前对义兴的几个问题都避而不答,言辞闪烁,戴志高明明查证确凿,怎么转眼便被他一个故事驳倒?“王扬——刘昭——宗测——宗睿”这条线很清楚,这里面一定有鬼! 柳憕默默加强着自己的信心。其实与其说柳憕怀疑王扬身份是假,不如说他太希望他是假的了! 之前戴志高给了他这种希望,然后他就像不断加注的赌徒一样,在希望中越陷越深。每一个质疑的念头都是他新的筹码,都是他继续赌下去的动力。 正当他准备应下时,柳惔站了起来: “王爷,下官以为核查户籍非验真假,而是事有所出,理当如此。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名既有所疑,岂有不正之理?舍弟所议,非为指证,而为正名!故不当涉刑罚!然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舍弟一介白衣,职不在此,亦无议政之权。下官忝为王友,有参谏之责,今请王爷复核州府户籍留档,若事有误,下官自当‘谏议不当’之责。” 柳惔生怕弟弟一时冲动,便答应和王扬对赌,所以亲自出面,把风险承担下来。 他这番话说得有两层意思,一是提出核查户籍并非出自刑诉,而是源于事理,所以不涉及“反坐”的罪名,二是此事为公事,我弟弟出面名不正言不顺,所以我来。就算谏议有误,也只是议事不当而已。 柳惔作为王爵三官之一,向巴东王公然提出建议,这分量就不一样了。 往大了说,这种建议是完全可以写到奏折中呈给天子御览的。 再想得远一点,如果现在王爷拒绝柳惔的提议,而后来发现王扬身份真的有纰漏,那此事兴许就被翻出来,作为柳惔已尽到匡正之责而巴东王不采纳的明证。甚至可能被记到史传当中去。 巴东王不在乎自己的史传怎么写,也不怕弄个“拒谏”之名,他只想看戏,就像斗蟋蟀,两个蟋蟀斗得越猛越好。 “王扬,文通都这么说,要不咱就查一下?” “好啊。”王扬微笑不改。 “孔先生,去州府调一下王扬户籍的留档。” 王扬知道自己要完了,只是此时万不能露怯。 他回到座位上,喝酒吃菜如故,同时思考如何应对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巴东王像没事人似的,让大家继续酒宴,饮酒谈笑,可这种时候,众人的心思都被这件事牵动,也就是表面上应个景而已,所以当孔长瑜捧着一个长匣回来的时候,殿中立马静了下来。 “王爷,下官核验已毕。”孔长瑜呈上长匣。 巴东王翻动匣中纸卷,漫不经心问道;“结果怎么样?” “州府留档皆在,文书俱全,挂籍属实。” 柳憕、柳惔,尽皆失色! 第115章 子夜歌 柳憕傻了,王扬也傻了。心想这不对啊,刘昭说明明说没有上报州府,州府怎么可能有留档?难道刘昭后来又找了人补足了手续,只是没来得及告诉我? “不可能!这不可能!” 柳憕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风度,失声叫道。 巴东王没搭理柳憕,向柳惔说:“文通啊,你怎么说?” 柳惔比柳憕成熟得多,马上请罪:“此事皆由下官见事不明而起,甘领罪责。” 然后又向王扬作揖赔礼,姿态甚低,语气诚恳。又招呼柳憕一同赔罪。 柳憕红着脸摇头:“州里虽然有过复核,但也不是铁证——” “阿深!”柳惔声音严厉,试图阻止弟弟继续说下去。 柳憕把心一横,抱拳道:“请王爷向义兴郡发公函询问!” 王扬眼眸微眯,扫了眼柳憕。 一道清越宁静的声音传来:“不必问了。我在义兴见过王公子。” 王扬心中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谢星涵一身华美宫装,翩然入殿。 星眸艳圭玉,黛眉纤巧长,头簪步摇钗,耳垂明月珰。 新样靓妆,丽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 画着新巧时妆的谢星涵比往日多了分矜雅高贵,也多了分妩媚动人。 巴东王知道谢星涵替王扬调度“卸船运粮”之事,所以对她来迟丝毫不觉奇怪。 早有侍者引导谢星涵就席。 柳憕看着谢星涵优雅入座,心里回想着她方才的话,如鲠在喉。 巴东王问:“谢丫头,你和王扬在义兴就见过?” “是。家严之前任义兴太守,我随家严至义兴,与王公子见过一面。” 王扬神色一动。 众人心道原来如此。 谢星涵父亲谢朏在做中书令前当过三年义兴太守,此事广为人知,再加上谢星涵的身份,她既然说见过王扬,那自然是没有不信的。 “原来他们早就认的。”柳憕只觉全身都卸了力,心中翻搅不已。 巴东王笑道:“我就说嘛,琅琊王氏还能有假的?” 戴志高见柳憕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大势已去,自己当着这么多士大夫的面污蔑士族,得罪琅琊王氏,下场恐怕会很凄惨。急忙冲着王扬,砰砰砰地磕头: “小人糊涂!小人糊涂啊!求王公子宽赦!求王公子宽赦!” 巴东王有些厌恶这种场面,直接道:“拉下去,制杖五十,逐出荆州城。” 齐承晋律,杖刑分为制杖、法杖、小杖之分。 其中制杖最重,以六尺长、头一寸粗的荆棍,击打髀骨,也就是大腿。但若大腿有疮,则改为打臀。 巴东王话音一落,两个甲士上前,架起戴志高就走! 戴志高双脚拖在地上,不住哀嚎恳求,又大喊“柳公子救我”,柳憕面如死灰,木然不应。 巴东王看向柳惔:“文通,之前说好了,如果查错了的话要承担责任,我罚你俸禄两个月,你服气吗?” 柳惔平静如常:“王爷公正严明,下官领罚。” “至于四郎嘛.......” 柳惔急忙道:“王爷,舍弟年幼,行事难免浮躁,还望王爷网开一面!” 巴东王一笑:“他又不当官,户籍也不在荆州,我管不着他,你做兄长的好好管教吧。” “是!多谢王爷!”柳惔知道这是巴东王有意放柳憕一马,此事发生在荆州,性质可轻可重,巴东王若真想办他,哪有“管不着”的道理? 他提醒柳憕向巴东王谢恩,可柳憕却如木雕泥塑一般,全无反应。 柳惔知道弟弟向来心高气傲,今日当众受了大挫,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只好先将他拉回座位,等回家后再行开导。 巴东王笑着问王扬道:“本王这么处置,你可满意?” 王扬拱手:“多谢王爷主持公道!” “好!”巴东王一拍手,兴致很高,举杯向座中道:“诸位,今日畅饮,不醉不归!” 座中一同起身奉觞:“敢不醉!” 王扬对巴东王的处置其实不太满意。 那个戴志高明显是被人当枪使,罚得过重,打一顿也就算了,还要赶出荆州城,还不是看他没什么身份吗? 柳憕、柳惔就不一样了,一等高门,又是国公之子,家门势力非同小可,所以罚柳惔罚得轻描淡写,以他的家世,俸禄要不要恐怕都没什么关系,至于祸首柳憕干脆就不罚了,这不着调的王爷虽然爱玩,可心里未必没有一杆秤。 不过无论巴东王怎么处理,都不是王扬能左右的,他此时心中更多想的是户籍留档的事以及谢星涵为什么要那么说。 难道她已经知道自己是假的琅琊王氏,所以要帮着自己圆谎?不会。即便她怀疑也没有确证啊!可......可她为什么说在义兴见过我?难道她不怕受到牵连?还是说,她真的见过?! 此时众宾站起向王爷敬酒,王扬心中疑惑,边举杯边用眼睛偷瞄谢星涵,发现谢星涵正向这边看来,黑亮的眼眸轻轻一眨,璀璨如星...... ....... 香风簇绮罗,酒宴奏笙歌。 殿中十二个长袖美人正翩翩起舞。 她们身着质如清波、色如白银的软纱衣,翩跹柔曼如一朵朵白云。 这是当时很流行的一种舞蹈,名为“白纻舞”。 王扬想不出所以然来,再加之前连续过关,精神紧绷太过,劳心过甚,现在索性先把疑虑放在一旁,专心饮酒观舞,只觉体旷神怡,赏心悦目! 那白袖一舞、扑面而至的淡淡香风;领舞娇娃一颦一笑牵动的丹红唇角;还有纤芊玉指的动作变幻,都真真切切地呈现在王扬眼前。 这种近距离的、沉浸式地观看和隔着屏幕可不太相同,甚至比坐在大剧院池座前排还有感染力! 剧院的舞台为了考虑远坐的观众,台座设计得很高。故而就算坐得近,还是会有距离感。 但现在是就在你眼前起舞,束带不为歌舞缓,鬟鬓偏许应眼穿! 几步之遥而已。 作为穿越者的王扬第一次切实感受到古代舞蹈的魅力,一下子就被吸引了! 怪不得君王们喜欢看跳舞! 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 这电视剧里根本演不出来啊!!! 那种无论姿色还是舞姿都平庸至极但君王还欣赏得津津有味的场景,只能让人怀疑君王没见过细糠...... 看着王扬不亦乐乎的模样,谢星涵的眉一连拧了几次。 与王扬的快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柳憕,他不看舞蹈,也不和别人交谈,周围的热闹与欢笑似乎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不停地喝酒,一杯接着一杯,柳惔怎么拦也拦不住。 曲终,长袖舞女下,一片片“白云”刚退出大殿,软糯娇媚的歌声突然响起:“揽枕北窗卧,郎来就侬嬉——” 那声音犹如春日里的涓涓细流,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与柔情,流淌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王扬被这两句吴侬软语的清唱所吸引,转头去看,只见一个身量娇小的歌女缓步走来,这时从柱子后又转出一个柔媚少女,软糯接唱道:“小喜多唐突,相怜能几时。” 不知从哪又冒出来第三个,声如夜莺:“欢愁侬亦惨,郎笑我便喜。” 第四个歌女出现大殿东南角,莲步轻移走向殿中,歌声空灵:“不见连理树,异根同条起!” 此刻琴筝篪笛,一时俱响! 四女伴着让人心旌荡漾的乐声齐唱:“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 王扬听得身上麻酥酥的,鸡皮疙瘩的都起来了,正陶醉间,只听巴东王大喝道:“停!都停!” ———————— 注:①谢星涵父谢朏永明五年做义兴太守,三年后回朝。《梁书·谢朏传》:“五年,出为冠军将军、义兴太守,加秩中二千石......视事三年,征都官尚书、中书令。” ②《宋书·乐志》:“白纻舞,按舞辞有巾袍之言,纻本吴地所出,宜是吴舞也。”南梁之前一直是十二人群舞。《通典·乐六》:“当江南之时,巾舞、白纻、巴渝等衣服各异。梁以前舞人并十二人,梁舞省之,咸用八人而已。” 《旧唐书·乐志》此处做“舞人并二八”,也就是十六人,但一来《旧唐书》是后晋时作,晚于唐时《通典》,所以考南朝舞事不如《通典》切近;二来十二人减掉四人似乎比十六人减去八人更为循序渐进,因为至沈约作《四时白苎歌》时有五人白纻舞(《女红余志》:“沈约《白纻歌》五章,舞用五女。”),则是从八人减去三人,与之前减去四人相差不大。若如《旧唐书》说一下减去八人,似乎略有激进。根据以上两个理由,本章按照《通典》的记载,写的是十二人。但这只是推论,未必合于史实。 ③歌女唱辞出自《乐府诗集》,名《子夜歌》,乃晋时清商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