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三年仍完璧,天子强夺你疯啥》 第1章 十日后,身死莲花池 凌冬。 侯府的荷花池结了尺厚的冰,谢锦宁被剥去棉衣,只着单薄素白中衣,赤足跪在冰面上,她的夫君正将一只沉重的石锁,亲手拴在她脚踝上。 “阿兄,我没有……”她企图最后申辩。 魏玄玉指尖拂过她冻裂的嘴唇:“若不是陛下当年……你以为我会娶你?你害死绾绾,现在就去给她陪葬。” 他退到岸上,猛地扬手,铁锤凿穿冰面。 “咔嚓——” 碎冰翻涌,谢锦宁坠入冰窟。 水灌入肺腑,灼烧她的喉咙,冻裂她的脏腑,她睁大眸子,透过湖水,看到夫君扭曲的脸。 当年为什么娶她? 十五及笄,明明是他亲口求娶,她才做了侯府的少夫人,她父母双亡寄居侯府,曾经以为自己是不幸中万幸之人。 即使成婚后,魏玄玉拒绝和她圆房,她都只怪自己不好。 她是内阁学士的独女,从小看的书虽多,但对男女之事不大开窍,母亲也已早逝,一切都懵懂不知。 几次三番被拒后,她求助闺中密友苏绾绾,苏绾绾是侯府老夫人的娘家外孙女,父亲是户部侍郎,虽然只比她大一岁,却通晓风月,一心想嫁给太子。 苏绾绾眼闪过不易察觉的讥讽,在她耳边说:“我教你几手。” 谢锦宁脸庞通红,在苏绾绾的“精心指导”下,她似懂非懂地点头。 当晚,她硬着头皮来到魏玄玉书房,衣衫半露,做着那些生疏的触碰,不成想,魏玄玉一把将她推开,怒斥她—— “恬不知耻”“东施效颦”。 让她滚。 门外围拢了很多丫鬟婆子,谢锦宁尴尬拢起轻薄寝衣,在她们轻蔑注视下狼狈逃离。 这件事很快传到大夫人白氏耳朵里,白氏虽是她的表姨母,却对她很嫌弃,让她罚跪,话说得难听: “锦宁,你好歹也是书香门第出身,怎么把自己弄得跟个娼妓一样,难怪玄玉骂你,你这么久都没有身孕,连为人妻的本分都不会。” 一场轩然大波闹得满府皆知,下人都在私下嘲笑她不配做侯府少夫人。 从此,她再也不敢对魏玄玉主动索求,夜夜独守空房。 三年无孕。 新帝登基,册封了皇后,恰逢侯府老夫人六十大寿,谢锦宁无意间在书房窗外听到苏绾绾和魏玄玉互诉衷肠,方才恍然大悟…… 原来魏玄玉一直痴恋苏绾绾,并向苏绾绾保证绝不碰她。 后来,魏玄玉坚决要娶苏绾绾进门,并且逼着谢锦宁让出正妻为妾,在老夫人和大夫人的压迫下,她屈从了。 谢锦宁还保留了一丝青梅竹马的念想,噎声问:“阿兄,你既然喜欢她,当初为何要娶我?” 魏玄玉讳言莫深:“过去的事不必多说。” 谢锦宁笑了,笑得流下泪来。 她虽然寄居,但起码也是官宦小姐出身,用不着别人施舍这碗剩饭,若是不喜自己,何来这桩孽缘! 至于心悦表兄,也是因为她刚入府的那日,失足落入莲花池,醒来后发现是表兄救了她。 十日后,苏绾绾嫁入侯府。 她来到偏苑,以正室身份让谢锦宁跪地敬茶,并挥手打她,结果脚下一滑猛然撞到桌角,惨叫一声腹痛不止,裙子很快被血浸透。 等魏玄玉闻讯赶来,苏绾绾气若游丝,用手指着谢锦宁: “是她害我……” 太医赶来,苏绾绾已经断气。 谢锦宁听到太医悄声说:“夫人这是小产血崩而亡……” 可是魏玄玉却勃然大怒:“胡说!我们还未洞房,哪里来的小产,明明就是这妒妇下毒!” …… 她依稀听到岸上对话: “父亲还没回来,你不能这样对待阿嫂!” “你如此偏袒,是不是和她苟且?她是罪妇,没有资格在侯府的坟茔下葬,等死透了捞上来丢到乱葬岗喂狗。” 她咬碎舌尖,将那口滚烫的血咽回肚里。 若有来生,一定不要再将一生托付于他人,让害她的人也尝尝—— 冰火烹心,万鬼噬骨。 —— —— “……玄玉,你说过要娶我做正妻的。” 娇滴滴的啜泣,像猫爪挠过心尖,发出这声音的人,化成灰她也认得出。 谢锦宁猛然睁开眸子,正站在书房窗外 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赶紧扶住了面前的窗台,指尖触到精致的朱漆木头。 刚才的一切太过真实,水中的窒息感让她喘不过气来,她赶紧捂住嘴,一声闷咳生生卡在喉咙。 书房中传出魏玄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冷意: “她终究是我表妹,十五岁就嫁给我,你先以平妻身份进门,待生下嫡子,再提正室之事如何?” 窗外,谢锦宁死死咬唇,指甲扣到掌心里,痛! 一切真的重新开始了? 狂喜席卷了谢锦宁,她胸口剧烈起伏。 此时,前院的喜乐声传来,魏老夫人的寿宴正在继续,十日后,苏绾绾进门,她就尸沉莲花池。 她深吸几口气,将翻涌的怒火和憋屈压了回去。 这十日内,如何能够自救? 她最先想到的是将苏绾绾已经怀孕的事戳出,但是这兴许可以阻止苏绾绾嫁进侯府,也防不住苏绾绾挑唆魏玄玉来害她。 最好的办法仍是和离,离开侯府。 趁现在还未东窗事发,戳破他们的奸情,自己上个上风,马上提出和离! 想好后,她稳了稳心神,转身回到前院寿宴。 这边摆着十六桌宴席,觥筹交错。 魏老夫人端坐在紫檀圈椅中,眉眼威严,鬓边银发一丝不苟,髻上簪着累丝金凤钗,女眷们陪着说笑,她只问: “我那乖孙呢?” 谢锦宁走到白氏身侧,轻声说:“阿兄一早就去了书房看大理寺案卷,只说头疼得厉害,可现在祖母寿宴开始了都不过来,不会是身子不适吧?” 魏老夫人一蹙眉。 这可是侯府的长房长孙,她的心肝宝贝,咳嗽一声全府上下都恨不得抖一抖,她对身边白氏说: “这么严重我怎么不知道?走,赶紧过去看看。” 丫鬟扶着魏老夫人站起来,白氏也站起身,谢锦宁轻声说:“母亲,要不然让人叫上太医,也顺便给阿兄诊病。” 白氏点头:“好。” 谢锦宁转身让小丫鬟请来府上的太医一起跟着。 丫鬟婆子拥簇着魏老夫人,谢锦宁跟在白氏身后,丫鬟领着太医,几人穿过回廊往书房方向走。 谢锦宁心里竟然有一丝兴奋。 上一世,她都将手放在书房门上了,都没有敢推开。 怕看到那不堪的一幕,她受不了夫君和闺蜜对她的双重背叛,做了缩头乌龟,默默回到自己屋里落泪。 人果然只会作茧自缚,不爱了,就不会心痛,三年的夫妻之情,五年的竹马之意—— 权当喂狗了。 第2章 捉奸 书房院中,一个丫鬟小厮也没有,静悄悄的。 魏老夫人走到门口,刚要抬手推门,里面传出苏绾绾的嗓音,字字滑柔如同勾人的鬼儿。 “这些年,你真没碰过锦宁?” 魏老夫人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张着口,手举着。 她身后的白氏也愣在那里,眼中惊异,丫鬟婆子互相对眼神,太医将头转到一边,老脸尴尬,只有谢锦宁低着头,不参与众人的眼神交汇。 魏玄玉的声音低哑,带着压抑: “她像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哪里如你这般风情万种,再说我对你保证过,绝不碰她,我心中只有你,若不是当初为了你,我也不会娶她。” 里面女子轻笑道:“下次你把锦宁的肚兜拿出来,我穿给你看,保证让你欲罢不能。” 门外一众人尴尬地低下头。 谢锦宁心中冷笑。 魏玄玉,这就是你心目中“风情万种”的白月光,给大家展示一下吧。 一个小丫鬟低声说:“听着是苏大姑娘。” 白氏转头一个眼刀让她住嘴。 魏老夫人护着自己的外孙女,不想让他们再胡说下去丢人,气恼地一把推开雕花木门。 “吱呀——” 眼前的一幕,实在不堪入目。 书桌上一片狼藉,苏绾绾倚靠在桌边上,衣衫褪到肩膀下面,露出一抹翠绿肚兜,一手勾着魏玄玉的脖颈,一手探进魏玄玉的下身衣摆中。 她转头看到这一群人站在门口,赶紧将手抽出来,花容失色,语无伦次: “祖,祖母……” 至于那个平日冷傲的侯府大公子,京城小有名气的大理寺卿魏玄玉,此时满面通红、额头沁满汗珠。 魏老夫人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骂道: “你这个小猴崽子!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魏玄玉算是经历过场面的,他立刻整理情绪,将苏绾绾挡在身后:“祖母,母亲,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白氏心中惧怕。 她的父亲只是五品员外郎,嫁进侯府后,一切以魏老夫人马首是瞻,指哪打哪,唯一的指望就是儿子魏玄玉,此时,她最大的骄傲居然出了这样的篓子,怕魏老夫人怪她教子无方,二话不说,走上前,给了魏玄玉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你这个小畜生,看你怎么跟你父亲交代!” 魏玄玉捂着脸,扫视他们,眼神落在谢锦宁脸上,赶紧扯了一下衣摆,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胸口还在喘息,狼狈不堪。 谢锦宁将眼神闪开。 懒得看他这副龌龊样子,想到以前对表兄的无限崇拜和依赖,在她面前的清冷和矜持,背地里还不是这么一副嘴脸。 魏玄玉以为谢锦宁会哭闹,甚至会晕倒,没想到她脸上尽是不屑和恶心。 一时间,恼火压过了羞耻,负气一样对白氏说: “我要娶绾绾,绾绾进门不能受了委屈,她为正妻,锦宁做妾。” 他一边说,一边看谢锦宁的神情。 谢锦宁笑了。 她的笑刺伤了魏玄玉。 魏玄玉终于爆发了,他直接对她吼道:“锦宁,你笑什么?!” 此时,白氏缓过神,煞有介事地说: “锦宁,你三年无孕,本就失了做妻子的本分,你和绾绾亲如姐妹,不如趁这个寿宴,让她嫁给玄玉,你就算做了妾,也比别的妾室强,吃穿用度都还是以前的份例,也算我对你母亲的交代。” 谢锦宁脸色一沉,白氏竟然还提到她的母亲。 她父亲亡故后,魏侯爷让人将她接来,将她的衣食住行托付给白氏,后来,除了每月小姐的份例,她家遗产的事白氏只字不提,等她嫁给魏玄玉后,更是理所应当都收了去,现在想想,这恐怕也是当初白氏同意这门婚事的原因。 “母亲,您刚刚也听到了,阿兄三年没碰我,我难道要梦中怀子?” 她冷声说。 怼得白氏哑口无言,魏玄玉眼神闪烁,喉咙滚动,也噤了声。 魏老夫人一看,这时候她要发话镇场子了,苏绾绾是她的外孙子,爱如珍宝,本来就打着给孙子做正妻,没想到被谢锦宁插了一杆子,如今,倒好了。 她先不理会这边三个人针锋相对的火力,转脸对苏绾绾说:“小蹄子,一时看不到你就捣蛋,等我让你娘打你。” 谢锦宁听出来了,这句话,看似训斥,充满了关爱和袒护,一个“捣蛋”把两人偷情的事说成了小孩子打闹。 此时,苏绾绾已经从桌子上下来,背着身整理了衣服,低着头走过来, 魏老夫人痛惜气恼地拍了拍她的脸颊:“你跟你表兄好,就明着跟我说,搞这些干什么,让人家看笑话。” 谢锦宁心中冷笑,这是说自己呢。 苏绾绾知道魏老夫人将场面控住了,她投在魏老夫人怀里,捂着脸,娇羞委屈道: “祖母,是我不好……” 白氏一看此情景,赶紧推波助澜,脸上堆笑: “老夫人,您不要生气,他们年纪小,跟馋嘴猫一样,谁还不是这样过来的,玄玉,事到如今,你自然要对绾绾负责。” 此时,魏玄玉倒是有些不自在。 他看向谢锦宁,轻声说:“锦宁,你不要在乎名分,以后我会对你好。” 谢锦宁没理会他,撩裙跪下,字字清晰: “祖母,母亲,锦宁请求和离下堂。” 她的话,让几人一愣,不确定是真言还是气话。 魏老夫人看向白氏,白氏看向她魏玄玉,魏玄玉又转头看谢锦宁,他长眉一蹙,不悦地低声训斥: “你胡说什么?站起来,不要闹脾气!” “锦宁没有意气用事,让阿兄和绾绾有情人终成眷属,请祖母、母亲成全锦宁一番心意。” 说罢,她俯首磕了一个头。 “你……” 魏玄玉要上手去拉她,白氏使劲扯了他一把,看着魏老夫人的脸色,魏老夫人思虑片刻,看着怀里的外孙女,对白氏阖了阖眸子。 白氏点头道:“锦宁,既然你想和离,以后你还是侯府的表小姐,若是想再婚嫁,母亲替你做主。” 谢锦宁再次叩首:“锦宁多谢母亲疼爱。” 丫鬟把她扶起来,她心里松了口气。 “不妥!” 魏玄玉脱口而出。 他侧目凝了谢锦宁一眼,移开眸子。 谢锦宁有副美人骨,他经常能感到别的公子王孙艳羡的目光,又对他温柔小意,让他很是享受。 况且,最重要的是—— 如今新帝登基……他更不可能放她和离。 魏玄玉沉声道: “祖母,母亲,这件事不可,若是我娶了绾绾就休妻,朝中人会说我喜新厌旧,再者,锦宁没有父母,我从小照顾她,怎么能中途将她抛弃?至于身孕,她前几年年纪尚幼,不适合生育,如今也没满十八,不急。” 第3章 身后伸来的坚硬手臂 谢锦宁心头一滞,额角渗出细汗。 万万没想到魏玄玉会不放人,魏玄玉明明并不喜她,为何不此时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非要和她作对? 苏绾绾惊异看着魏玄玉,又狠狠看向谢锦宁。 白氏连忙对儿子说:“玄玉,你既然心仪绾绾,要给她名分,不如让锦宁和离,锦宁又没有身孕,你何必……” “母亲,父亲对锦宁很好,这样对锦宁父亲不会同意。” 魏玄玉将魏侯爷搬出来做挡箭牌。 谢锦宁唇角轻抿。 其实魏侯爷对她真的不错,就是侯爷公务繁忙不常在府中,又是家翁,很多委屈也没法跟他说。 魏老夫人看了看谢锦宁娇俏的容貌和纤浓有度的身姿,比她的心肝宝贝苏绾绾是强了一大截子,她活了一个甲子,自然知道男人心里的想法,便哼笑道: “小猴崽子,你想什么我知道,既然你舍不得锦宁,她又咽不下这口气,我做主,今年和绾绾做平妻,这样你们三个不就都满意了。” 魏玄玉微顿,连忙说:“多谢祖母成全。” 说罢,他盯了谢锦宁一眼,谢锦宁只觉得从头顶亮到脚底。 窝在魏老夫人怀里的苏绾绾此时也气恼地狠狠拧着袖子,还没说话,忽然觉得胃里反酸水,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魏老夫人赶紧帮她抚背:“绾绾,你怎么了?” 谢锦宁转头看向苏绾绾—— 苏绾绾撞上她的眼神,眼眸一震,即刻错开目光,柔声道说:“无妨,我今日早膳吃得不好,一直犯恶心。” 谢锦宁眸微眯:“既然绾绾不舒服,那现在就让御医来诊脉,他就在门口,小翠,把张御医请进来。” 丫鬟将张御医请进来。 苏绾绾瞳孔骤缩,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有恼火,有尴尬,有图穷匕首见的惊慌。 谢锦宁心里着实痛快。 苏绾绾一直隐藏在温柔知心姐姐的壳子里,设计她,利用她,教她乌七八糟的东西故意让她在侯府里丢人,最后还诬陷她。 是自己轻信,没有认清那张伪善面目下的阴险用心。 如今,就把你的丑事翻出来给大家看看。 苏绾绾眼眸一暗,她怀疑谢锦宁知道了什么。 她眼眸一转,倚靠在魏老夫人怀中说:“祖母,我要回苏府再诊脉,府医熟悉我的身子,有些妇人之病也不想让外面的御医知道。” 魏老夫人拍拍她的肩膀:“好,就你娇气,快回去吧,大婚前不准再胡闹了。” 谢锦宁蹙眉。 魏玄玉顺势扶过苏绾绾,对长辈们说:“那就这样,我送绾绾回府,今日就向苏府提亲,给皇上上书,筹备婚礼,十日后进门。” 白氏有些迟疑:“这么急?这件事侯爷还不知情,要不要等他回来商议?” 魏老夫人凝着苏绾绾的脸色和身段看了片刻,知道了个大差不差,以为是苏绾绾和魏玄玉有了胎,用手指戳了戳苏绾绾的额头: “小蹄子,放心吧,这是内宅之事,他父亲要听我的。” 谢锦宁看出来了。 就算是出事,有魏老夫人震慑,也能给苏绾绾圆谎。 临出门,苏绾绾突然转身对谢锦宁说:“锦宁,明日来我府上,我们俩商议一下大婚的事,以后一同服侍玄玉,更加亲密了。” 谢锦宁没回答,魏玄玉不悦地盯了她一眼,揽着苏绾绾走了出去。 他的眼神让谢锦宁心里很不安。 这些年,她一直对魏玄玉言听计从,今日这一出,魏玄玉一定会起疑。 当晚。 谢锦宁用了晚膳,就回到卧房,她刚在椅子上坐下,听到外间小丫鬟道: “大公子。” 谢锦宁微怔,还未反应,魏玄玉已经走进来。 魏玄玉凝了她片刻,缓步走到床榻边坐下:“你不是一直留我过夜,我来了,你反而生分了。” 谢锦宁心里一惊,语气冷淡说:“既然阿兄和苏绾绾两情相悦,为什么不同意与我和离?” 她一身淡粉轻纱寝衣,在烛灯下身姿曼妙,一头乌发垂在肩膀上,巴掌大的鹅蛋脸上,一双眸子又黑又圆。 魏玄玉的眼神深了深,他了解的谢锦宁爱他入骨,十分看重正妻的位置,还终日惶恐他要纳妾,如今他娶平妻,谢锦宁必定心中不悦。 成婚三年,他自认早已拿捏了这个柔顺貌美的小表妹,软硬兼施若即若离,打一棍子再给一个甜枣,谢锦宁就会哭着求他原谅。 他嗓音罕见地低柔了几分: “锦宁,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说,等绾绾进门后,我就和你圆房。” 他说得很慢,企图在谢锦宁脸上看到心悦的神色。 结果并没有,他眼中满是失望。 谢锦宁强压心里的恶心:“阿兄,和离后我们还是做兄妹吧,我不想和苏绾绾共事一夫。” 魏玄玉有些恼了,冷声道:“锦宁,以后不准再提和离,你是我的女人,一日是,永远是,知道了吗?” 谢锦宁垂目不语。 魏玄玉看着谢锦宁的眉眼,又将嗓音放缓:“我们自幼相识,我对你不好吗?” 谢锦宁蹙眉敷衍道: “我幼时失足落入莲花池,是阿兄救了我,我感念阿兄救命之恩,若是阿兄顾念幼时情谊,就请放锦宁和离。” 魏玄玉一怔。 他躲开谢锦宁的眼神,站起身,冷声道:“你太任性了,是我把你惯坏了。” 说完又凝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外面脚步声走远,谢锦宁心中充满无力感,看了一眼魏玄玉坐过的地方,对丫鬟说: “换个床单。” 丫鬟收拾完,她躺下身,眼睛却合不拢。 直到这个时候,她还没有从重生后的紧张感中抽离,甚至害怕一闭眼就会回到那冰冷的湖底,害怕这一切是死前的幻觉。 她让丫鬟熄了灯,让自己陷入黑暗。 就算是重生来过,想和离却也没有那么容易,究竟如何才能逃离魏玄玉呢? 良久,她终于阖上眸子,让自己沉下去,再沉下去—— 恍惚中,四周暗暗沉沉,分不清身在何处。 身后。 一条坚硬的手臂伸过来,揽住她的腰身,往后一带,炙热的体温灼烧了她的肌肤,并且…… 腰上有难以启齿的触感。 第4章 一个时辰后,你正快活 十八年来,谢锦宁从未有过和男子的肌肤之亲,哪怕是梦中。 她觉得羞耻,又有些心旌摇曳。 她忽然害怕是不是被人下了药,或者是魏玄玉趁着她沉睡来玷污她。 “谢锦宁……” 她心里一惊。 这嗓音低沉暗哑,充满磁性,有些熟悉,但不是魏玄玉。 她拼命挣脱对方的手臂,逃开—— 身子猛然一震,谢锦宁醒过来。 她睁开眸子,看到自己仍躺在侯府自己卧房的床幔中,只是浑身大汗淋漓,如同梦魇一般,半晌不能动弹。 良久,她慢慢坐起身,窗外竟然已经泛起鱼肚白。 自己重生后的第一夜,竟然做了这样一个诡梦。 她喘息了半晌,唤身边大丫鬟桑枝,一个三白眼的丫鬟走进来,谢锦宁定睛蹙眉,这不是魏老夫人房中的莲翠吗? 莲翠笑道:“少夫人,老夫人让奴婢过来伺候您,桑枝她赎身回家了。” 谢锦宁微微点头,没有理会她。 一整日。 她恹恹坐在椅子上,眉心紧锁,手里拿着一本书,半晌未翻动一页。 日暮时分,莲翠来报:“少夫人,侍郎府的轿子来了,苏大姑娘请您过去叙话。” “不去。”谢锦宁一口回绝。 不多时,魏玄玉走进来:“锦宁,绾绾还没进门你就给她下马威,太没有气度,快去,不要让她久等。” 谢锦宁不想看见魏玄玉,她起身离开,上了侍郎府的软轿,只有莲翠一人跟着。 轿子没走多远,忽然外面一阵嘈杂声,停了下来,车窗外,莲翠的声音响起:“少夫人,皇上的仪仗路过,请您下轿。” 谢锦宁赶紧下了轿子,和众人一起在路边俯首跪拜。 暮色中,御林军列队开道,长矛如林,龙旗在风中翻卷,朱轮金饰,黄缎帷幔低垂,车内天子的身影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谢锦宁将脸埋得很低,她感到阳光被巨大的华盖遮蔽,一片阴影缓缓移过,她不禁心跳加快。 御驾过去,谢锦宁站起身,人群乱呼呼分散开,她听到有人议论: “听说新帝以前被送去皇觉寺修行,怎么突然就杀了个回马枪登基为帝了?” “你不知道吧,这位可是个狠角色,和宰相里应外合,老皇帝本来想废了他,结果硬是让他早一步下手,老皇帝就成了太上皇,几个夺嫡的皇子都被圈禁府中,我侄子在宫里做太监,什么不知道……” “这么厉害?” “那是自然,我侄子说他平日不苟言笑,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近女色,自然,这跟他修行可能也有关,是尊冷面佛子,你想想,这佛子若是弑杀,该有多吓人。” “还真是,长相如何?是凶神恶煞还是玉面罗刹?” “是……” 谢锦宁无心听旁人议论,只想着如何可以从侯府的泥潭中脱身,她赶紧上了轿子。 半个时辰后,轿子停了。 谢锦宁觉得似乎不对。 她掀开轿子窗帘一看,竟是到了京城东侧的碧灵湖边—— 一艘精巧的画舫停在岸边。 谢锦宁蹙眉问外面的莲翠:“怎么回事?” 莲翠笑道:“少夫人,苏大姑娘想让您陪同游船,在船上等您。” 谢锦宁自从幼时掉入莲花池就很怕水,加之上一世的沉潭,一看到湖面就有窒息感,苏绾绾这是别有用心。 她冷声道:“不必了,去苏府谈。” 莲翠没吱声。 此时,苏绾绾在画舫的雕花窗里对她招手笑道: “锦宁,快来,我等你许久了。” 谢锦宁思虑片刻,下了轿子,莲翠扶着她走舷桥,她看着下面的墨绿湖水,心脏缩紧,她阖了阖眸子,两步走过舷桥上了画舫。 船舱中,鎏金香炉正吐出袅袅轻烟。 苏绾绾坐在花梨木矮案一侧,执壶斟茶,她在另一侧藤条座垫坐下,苏绾绾将茶盏轻轻推过去,动作温柔: "锦宁,这盏茶就当我向你赔罪了。" 谢锦宁不想和她绕弯子,沉声道:“我有话直说,如今你嫁给魏玄玉,我要跟他和离,我们各走一边,井水不犯河水。” 苏绾绾脸上的温柔假笑褪去,显出她原本的刻薄。 “锦宁,我教了你那么多,你还是不懂男人,昨之前我可能真的这么认为,但是昨日玄玉不同意和离,我就明白了一件事。” 谢锦宁蹙眉看着他,默不作声。 她抬起下颌,神情自负:“男人就是贪心,得不到的总是心痒难耐,你若是和离,就变成了之前的我,不要说玄玉不同意,我也不可能给你这个机会。” 谢锦宁心头一滞: “苏绾绾,你想如何?” 船行至湖心,四下忽然静了,只剩船桨拨水的轻响。 苏绾绾轻笑两声:“若是玄玉知道你和外男游花船,会怎么样?” 死过一次,谢锦宁倒没有太过惊惧,只是她发现和苏绾绾这种人谈权衡是个错误,她根本不在意,只想害死你。 她冷冷看着苏绾绾,眼神停留在她小腹上:“苏绾绾,你若敢诬陷我,我就把你的秘密公之于众。” 苏绾绾瞳孔骤缩,她看了一眼站在船舱外面的莲翠和船工,手下意识地护在小腹上。 谢锦宁接着说: “我猜,你这一胎应该十分凶险,若是堕胎就会小产血崩,所以你就找魏玄玉接盘。我说对了吗?” 苏绾绾被揭穿了老底,神色狼狈狠厉:“你果然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 谢锦宁眯起眸子:“苏绾绾,人在做天在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若是你说服魏玄玉跟我和离,我就替你保守秘密。” 船舱里的气氛压抑沉默。 良久,苏绾绾眼眸闪烁,她缓缓起身,切齿道: “谢锦宁,没想到你知道这么多,但是从你上船的那一刻起你就输了,多亏你提前威胁,如今我也改了主意,不如灌了迷药再弄哑你,船上都是我的人,你插翅难飞。” 说罢,她快步出了船舱。 一个船工撑着一条小舟停在画舫旁边,莲翠扶着她迅速下了小舟。 苏绾绾站在小舟上,转身对谢锦宁笑道: “一个时辰后,我带玄玉来接你,到时候你已经赤条条和几个船工快活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一定非常有趣。” 第5章 修行人对少女的渴望 此时。 碧灵湖另一侧。 一艘雕梁画栋的御舟缓缓驶来。 船身朱漆金饰,船头高悬着明黄色的龙旗,猎猎作响,船舷两侧,数十名侍卫和宫女太监垂手侍立。 老太监张德全躬身进了黄幔。 他看了一看天子,躬身低声禀告:“回陛下,那艘画舫是侍郎府苏小姐雇的。” 紫檀木雕龙矮榻上,傅彦卿身着十二章龙袍,正低头抿茶,听到他的禀告,缓缓抬起眼,微微蹙眉。 他脸庞略长,线条冷硬利落,鼻梁高挺,精致眉骨下生得一双狭长凤目,眼尾微扬,目光流转,沉静中暗藏玄机。 作为宫女生下的儿子,傅彦卿原本没有继位的资格。 偏偏自幼文武双全天赋异禀,在皇子中锋芒太过,十二岁时被人下毒,昏迷七日后活过来,却得知母亲的死讯。 皇帝将他送到皇觉寺,美其名曰,替江山社稷祈福。 后来的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回朝、权谋、刺杀、夺位,看着政敌的尸体伏于脚下,他内心一片平静,竟没有期待的喜悦。 远不如十六岁那年,他被侯府请去诵经,抱起莲花池中的少女时,身体产生的异样。 这是他的秘密。 一个修行人对少女的渴望。 一个皇帝对臣妻的窥视。 昨晚那个梦,意犹未尽,竟然让她逃走了。 魏玄玉上奏要娶苏绾绾为平妻,苏绾绾心术不正,谢锦宁以后的日子恐怕要难过了。 他转动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眼神看向窗外的死寂的湖面。 “绕开。” 张德全赶紧躬身走出船舱,对身边的小太监说: “赶紧让船工绕开,苏绾绾不是已经筹备嫁给魏小侯爷了吗?几次勾引陛下不成,还敢来伺机靠近。” 画舫上—— 七八个船工正要扑向谢锦宁。 她一把抓住身边滚热的香炉,几点猩红火星在灰白灰烬中明灭。 香炉没有砸向船工,而是砸向舱门上的帷幔上。 素纱遇火,"蓬"地腾起一道金红,在暮色中划亮一片天空。 船工一看帷幔着了火,赶紧先去救火。 谢锦宁趁着他们分神,抱起藤蔓坐垫,转身往船舱外面跑。 一个船工大惊吼道: “抓住她!她要跳船!” 谢锦宁冲出船舱,身后追赶吼叫的声音如影而随,她快几步跑到船舷边,低头看着墨绿色的湖水,心里的怯意陡然升起。 前生今世,一切恩怨情仇,都源于水中,不,源于她的无知,觉得人心可以互相交换,真诚待人,别人就会回馈真心。 可是有些人根本没心,有些人的心如斯恐怖。 恨意如同烈火,燃尽了恐惧。 谢锦宁咬紧后槽牙,在身后的几只手抓过来的前一瞬,抱着坐垫跳了下去—— 衣袂飘飞,“噗通”一声,她落入冰冷的湖水。 “她真跳了!” “赶紧把她抓上来!” 谢锦宁抱着坐垫整个人半沉半浮,湖水刺骨,迅速夺取了她身上的热量,她开始浑身颤抖。 两个船工游过来,抓住她的脚踝,她拼命踢蹬,却像踢在棉花上,还呛了几口水。 又有两个船工围拢过来,像嗅到血腥的恶鲨,擒住她的手腕,阴恶笑道:“还挺能折腾,一会儿一定玩得尽兴,苏大小姐说了,留一口气就行,呵呵……” 谢锦宁看着那些扭曲的脸逼近她,又看着头顶越来越暗的天光,最后一丝念想即将被浇灭。 “嗖!” 一支箭,穿过了她对面船工的额头,箭头在他后脑上汩汩流血,染红了湖水。 那个船工放开谢锦宁的手腕,就像僵尸一样,瞪着血红的眼睛,大张着嘴,缓缓沉入水中,一阵气泡后,湖面上不见踪迹。 谢锦宁惊惧看着这一幕。 没等她回神,身边另外两个人的头也都中箭,剩下两个船工疯狂往画舫方向游,却也没跑得了。 顷刻间,她身边多了几具尸体,像死鱼一样浮着。 她转头看。 一艘御舟停泊在远处,船舷后,一身明黄龙袍的人正将手上的弓箭缓缓放下,交给身侧的御林侍卫。 谢锦宁心里一松,却也没有力气了,藤蔓坐垫泡了水,也渐渐沉下去。 她像幼时那样,浑身冰冷,失去了意识。 …… 一个时辰后,天色已经黑透。 一辆马车停在碧灵湖边。 魏玄玉先下了马车,又转身将苏绾绾扶下来,苏绾绾看着平静的湖面,神情有些意外。 魏玄玉低声问:“你说这里?” 苏绾绾有些心虚:“锦宁的贴身丫鬟莲翠说,锦宁离开苏府后就来到这里,叫了七八个男人上了花船。” 魏玄玉沉着脸又问:“莲翠亲口说的?” 苏绾绾瞥了他一眼,柔声说: “是呀,难道是锦宁提前上岸走了?或是船没回岸?这件事很蹊跷,你赶紧回侯府,看看锦宁回去没有。” 苏绾绾心中估摸着船工不小心将谢锦宁弄死,扔到湖里了,等明天尸体就会浮上来,那几个船工都是亡命之徒,已经重金封口,应该不会出问题。 魏玄玉看着漆黑的湖面,神色阴沉,紧紧攥拳。 他倒是不相信谢锦宁会和外男上花船,谢锦宁的为人他还是知道的,胆小怯懦,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是这两日一点也不和顺,就因为自己要娶苏绾绾,还敢提和离! 如今是不是在闹出走的戏码,故意让他担心? 他心里被狠狠揪起。 这大晚上,一个小女子跑到哪里去?若是真让男人掳走该当如何? 等找到她一定要狠狠训斥,自己确实太惯着她了! 他黑着脸转身,将马车上的马匹卸下来,翻身上马,苏绾绾一怔,连忙跑过去问:“玄玉,你去哪里?” “回大理寺,派人来搜查湖面,你让仆役再叫一辆马车接你吧。” 说罢,他手拉缰绳调转马头,熟练地腿夹马腹冲了出去,把苏绾绾晾在那里,身边就三个仆役一个车夫。 “玄玉!” 苏绾绾震惊地看着魏玄玉头也不回地策马奔驰离开,这还是第一次,魏玄玉在她和谢锦宁之间,选择了谢锦宁。 她眼中冒着阴恶暗光,切齿道:“等着吧,她一定死得很难看。” 第6章 清醒的时候她是臣妻 月上三竿,御舟上。 谢锦宁还在沉睡中,她觉得周身温暖,像被层层云朵包裹,如同襁褓婴儿一样舒适。 鼻中嗅到一丝清雅龙涎香,似乎在梦中闻到过这种味道,难道自己又陷在那个脸红心跳的诡梦中? 她累急了,眼皮沉得要命,用了洪荒的力量才缓缓睁开。 身上盖着轻柔锦被,床榻很大,双层锦帐围合,床柱帐钩是赤金盘龙,帐顶悬九转玲珑珠,烛影摇动,满室珠光流转。 谢锦宁心里一惊,赶紧坐起身,却发现身上只穿着一件宽大的云锦素白寝衣,上面绣着盘龙…… 再转头一看,差点失声喊出—— 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紫檀罗汉榻上,坐着穿着明黄龙袍的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也不晓得他已经看了多久。 她一个激灵完全清醒了,床微微晃动,这是还在御舟上! 记忆灌入脑海,想起刚才在湖水中和那几个船工搏斗,射死船工的箭矢,她瞬间明白了事情原委,赶紧下了床榻,跪在厚绒波斯毯上,跪拜叩首: “臣妇谢锦宁谢陛下救命之恩!” 空气静默,对方没有回应。 谢锦宁额角沁出了汗,她咽了咽喉咙,也不敢抬头,仅用余光看了一眼龙袍的下摆。 “那画舫是苏绾绾雇的。” 低沉嗓音传来,谢锦宁心里一惊。 这和她梦中那个声音十分相似。 她在宫宴上见过傅彦卿几次,他那时虽是太子,但是不苟言笑,气场迫人,自己根本没敢抬眼看过。 后来她和魏玄玉成婚,敬酒的时候,傅彦卿说了几句祝福的话,似乎就是这个嗓音,她低着头,只觉得对方的眼神扫过她,带着不可名状的压力。 谢锦宁赶紧收回思绪: “回陛下,是。” “昨日魏玄玉上奏要娶苏侍郎之女苏绾绾为平妻?” 谢锦宁心冷下来,也没一开始那样惊慌了,一股脑说出: “回陛下,臣妇求下堂,魏玄玉不准,苏绾绾忌惮臣妇,将臣妇诱骗上画舫,然后企图用迷药诬陷臣妇和船工苟且,她提前乘小舟离开,说一个时辰后带魏玄玉来捉奸。” 此时,张德全躬身走进来,低声禀告:“刚刚魏小侯爷和苏小姐乘马车到湖边,观望了一下就离开了。” 谢锦宁死死咬唇。 若不是皇帝出手,自己现在恐怕已经身陷泥沼。 傅彦卿微微点头,张德全躬身退出。 傅彦卿沉吟片刻说:“那七个船工朕都处死了,苏绾绾也没有在现场,此事还涉及苏府和魏侯府,不好定案。” 谢锦宁心口一滞,沮丧轻叹。 空气静默了片刻。 一个想法冲入头脑。 她豁出去了,跪爬两步来到天子脚下,额头触地,嗓音迫切: “陛下,臣妇有个不情之请,求陛下赐臣妇和离,臣妇这次被船工侮辱,就算没有得逞,也名声尽毁,回到侯府也会被冷待。” 傅彦卿看着匍匐在他脚下的小女人,缓缓扣紧拇指上的扳指。 刚才他让宫女给谢锦宁擦洗换衣,放在御榻上,他都没有过去触碰一下,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他发狂。 清醒的时候她是臣妻,只有在梦中才能放纵。 此时,谢锦宁的肩膀起伏,按在地毯上的手苍白纤弱,微微发抖,一定是想得到他肯定的答复,只可惜,他暂时做不到。 “魏玄玉是因袭爵位的世子,若是没有正当理由,朕不能赐你跟他和离,除非是你家族谋反,或是通奸,谋害这样的七出罪名,若是那样,不等朕下旨和离,你就会被魏玄玉处死。” 谢锦宁心里一凉,头深深垂下去。 这恐怕就是苏绾绾想达到的结果,对她置于死地。 “把头抬起来。” 傅彦卿的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锦宁抬起头。 不施粉黛的小脸苍白无助,两只眼睛大大睁着,满是绝望和恐惧,花瓣一样的嘴唇如同粉柚,微微颤抖。 傅彦卿心脏一阵悸动,极力掩饰自己的冲动。 他眼睫微颤,低声说:“朕已经让人将你的衣服烘干,你换上,朕让人将你送回侯府,这件事朕替你掩饰。” 谢锦宁再次俯首叩拜:“臣妇谢陛下。” 傅彦卿点点头:“下去吧。” 一个宫女拿着谢锦宁的衣裙过来,搀扶起她,带她去了内间换衣服。 傅彦卿的眼神定在船舱内间的帷幔上。 他对谢锦宁的肖想数年。 谢锦宁十五及笄的时候,他已经从皇觉寺回归朝堂做了太子,他企图求娶她,结果谢锦宁很快嫁给了魏玄玉,大婚之日看她眉目含情,对魏玄玉小鸟依人,必然是少年夫妻,郎情妾意。 不想三年后,竟然闹得如此境地。 可惜魏玄玉又不肯和离。 如今自己刚刚继位,父皇的势力还在朝中作祟,六皇子傅左铭也蠢蠢欲动,魏侯爷早年征战,如今势力在朝中树大根深,他虽然没有在自己上位的时候反对,也没有像宰相张悦那样鼎力支持,他的态度很模糊,恐怕是在培植自己的势力。 魏玄玉是大理寺卿,办了很多京中要案,是魏侯爷的爱子和臂膀,魏老夫人的娘家苏家,一个尚书两个侍郎,其中户部侍郎苏明慧就是苏绾绾的父亲,都不可小觑。 而谢锦宁。 她父亲曾经是探花出身的内阁学士,为人清高雅致,没有依附什么朝堂势力,和魏侯爷做过同窗,英年早逝,基本是人走茶凉。 如今谢锦宁无依无靠,无亲无故,在关系复杂的侯府中,谁都可以欺负她,若不是今日她点燃船幔引了他的注意,恐怕已遭毒手。 傅彦卿浓眉紧蹙,眉心一道竖纹。 不多时,谢锦宁换好衣服出来了,宫女躬身退下。 谢锦宁再次俯首叩谢:“臣妇再次感谢陛下救命之恩。” “你抬起头,朕有话对你说。” 谢锦宁心口一跳,连忙抬起头。 当傅彦卿的脸映入她的眼中,她有一瞬间的迷惑。 对方入鬓浓眉下,那双狭长眸子漆黑冷郁,深不见底,眉骨挡住一半黑瞳,让人不敢直视。 傅彦卿薄唇轻启,低声说: “魏玄玉不同意你和离,朕有一个办法……” 第7章 我是你夫君,也是你兄长 谢锦宁眼眸一闪,连忙叩谢: “臣妇多谢陛下点化。” 傅彦卿唇角微抿,沉声问:“若是和离后,你有什么打算?” 谢锦宁直起身子,思索片刻说:“臣妇族里无人,想立女户,臣妇读过书,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安稳度日即可。” “不想再嫁人了?” “不想。” 谢锦宁想都没想立刻回答。 傅彦卿凝了她片刻,轻轻动了动手指,谢锦宁赶紧站起身: “臣妇告退。” 傅彦卿的眼神追随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转头低声唤:“张德全。” 张德全赶紧躬身进来:“陛下。” 傅彦卿思虑片刻说:“何安是你徒弟?” 张德全连忙说:“那孩子十九岁,在我手里七年了,人机灵,可靠,还一副好身手,原本想做侍卫的,没有家底,才做了太监。” 傅彦卿点点头:“把他弄进侯府,安排在谢锦宁身边。” “遵旨。” 此时。 魏玄玉调集了大理寺二十个衙役去碧灵湖调查画舫失踪案。 结果,一无所获。 无论是画舫的老板、湖边的摊贩、湖中经过的别的游船,都对那艘画舫一无所知,仿佛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苏绾绾说的那七八个船工,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魏玄玉不解,就算有碎片线索,也不会一无所获,这种情况只有一种结果,就是有人刻意隐瞒。 属下悄声对他说:“魏大人,似乎是有御驾经过,但是御史台那边不给话,下面就不能问。” 魏玄玉思虑片刻,摇摇头,这件事跟皇帝不可能有什么关系。 他此刻开始担心谢锦宁遭遇了意外。 他让人收了队,策马回侯府。 半个时辰后。 他回到侯府,下了马立刻快步跑到自己院中,冲进卧房。 一眼看到谢锦宁站在窗边,他心里即刻一松,怒意上头,大步走过来,抓住她的手臂问: “你过午出了苏府去哪里了?!” 谢锦宁冷冷看着他,甩开他的手,踱了两步和他保持距离:“我去了趟布行,我在府中憋屈,还不能出去逛逛?” 魏玄玉凝了她片刻,走到她身边,低声说:“莲翠对绾绾说你和几个船工上了画舫,我和绾绾担心你出事,还去碧灵湖边找你。” 谢锦宁勾唇冷笑:“大半夜的我怎么会去游船?翠莲胡说八道,居心叵测。” 魏玄玉推开门,挥挥手,小厮将莲翠带来,跪在地上。 莲翠看了一眼谢锦宁,吓得赶紧低下头。 魏玄玉厉声断喝:“你是怎么跟苏大小姐说的?!” 莲翠慌神了,伏在地上浑身哆嗦,一声不敢吭。 她是苏绾绾安插过来的,全程协助苏绾绾谋害谢锦宁,如今谢锦宁安然无恙,她怎么也脱不了干系,若是牵扯出苏绾绾也是个死,只能咬定撒谎还有一条活路。 “奴婢,奴婢出了侯府就看到熟人,私自离开,后面什么都不知道,看少夫人深夜未归,就去苏府跟苏大姑娘撒了个谎,奴婢该死。” “是吗?”谢锦宁垂目看着她,冷声问。 莲翠连连叩头:“奴婢求少夫人开恩,奴婢求少夫人饶命!” 魏玄玉气得一脚将她踹开:“来人,把她绑了,关到柴房,明日送官!” 几个仆役过来,将莲翠拖了出去。 谢锦宁看着魏玄玉,意味深长地说:“她是祖母房里调过来的,以前在苏府还跟过苏绾绾,处置她也要问过祖母吧?” 魏玄玉看了她一眼,微微抿唇,抬手将管家带着下人出去,将门关上。 他缓步走过来,坐在椅子上,倒了一盏茶,一饮而尽,方缓声说:“锦宁,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说祖母和绾绾陷害你。” 谢锦宁盯着他,不做声。 魏玄玉叹了口去,脸上疲惫中带着几分诚恳: “自从绾绾告诉我你失踪了,这几个时辰我都没住脚,到处找你,我知道祖母护着绾绾,但是她也不至于害你,绾绾更不会,她已经很愧疚了,莲翠已经招了,你就不要再抓着这件事不放。” 谢锦宁轻笑,她也没想着让魏玄玉替自己出头,这两人本来就是蛇鼠一窝。 “既然如此,阿兄请回吧,我也要休息了。” 她的样子让魏玄玉非常不适,他蹙眉道:“你不要这样阴阳怪气,我以前我确实对绾绾发誓不碰你,如今我们不是很快就可以……” 谢锦宁快吐了。 还有这么恬不知耻的人。 “你别说了,我不想听你们的腌臜事。” 魏玄玉惊异看着她,十八年,从未见过温顺的表妹这么“歇斯底里”。 他浅眸微眯,用教训人的语气说: “锦宁,我是你夫君,也是你兄长,不准你用这样的态度对我说话,你出事了,我也会护着你,你做错事,我也会管教你,你不要越了规矩。” 谢锦宁心口一紧。 魏玄玉言语中充满威胁,谢锦宁也知道他的手段,上一世他做的那些事,心狠手辣到了极致。 魏玄玉看到她眼中的怯意,心中不忍,又走过来,低声说:“锦宁,你一直很乖,这次不要再闹了行吗?” 他的眼神落到谢锦宁的脖颈上,忽然看到一道血痕。 “脖颈这是怎么回事?” 谢锦宁微怔。 摸了摸脖子,必定是今日和船工在水中扭打的时候擦伤了。 她眼睫微颤,说道:“我今日只去了苏府,发生了什么还用我多说吗?” 魏玄玉眼中惊异,想伸手去摸,谢锦宁闪身躲过,踱开两步:“阿兄,你请回吧,我真的要休息了。” 魏玄玉长眉蹙起。 他一直觉得苏绾绾对谢锦宁是温柔友善的,难不成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可是绾绾那么温婉,怎会如此? 他轻声说:“那你休息吧,明日我让人给你送来药膏。” 谢锦宁看着他,有心想将苏绾绾怀孕的事说出来,思虑片刻又噤了声。 此时若是把这件事说出来,顶多苏绾绾无法嫁入侯府,她在苏府也会安然无恙,苏家位高权重,将此事压下来非常简单。 那就真是便宜她了。 第8章 父亲,我要和离 谢锦宁来到侯府这八年,他从十三岁到二十一。 整个少年青春都是和谢锦宁一起度过的,之前一直拿她做妹妹,后来为了绾绾娶她,又为了绾绾不碰她,对这朵娇艳的花,忽略了很久。 他看着谢锦宁扑闪着一双水润的黑眸,灵动娇俏,心里充满异样的感觉。 她和苏绾绾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女人。 以前只觉得她无知任性、毫无情趣,对她刻意模仿苏绾绾更是厌恶到了极点,如今她不再讨好,反倒如此娇憨可爱,纯欲诱人。 魏玄玉喉咙轻滚。 自从绾绾答应嫁给他,心中对锦宁的渴望反倒开始增加,而锦宁对他的态度开始天差地别。 若是锦宁能像过去那样温柔小意,该多好。 他心里有些空落落的,转身离开,轻轻将门阖上,现在他期待和绾绾大婚,也期待大婚后和谢锦宁圆房。 次日。 苏府。 苏绾绾听完贴身丫鬟霜蓝的禀告,直接从椅子弹起来,切齿低声问: “她在侯府安然无恙?!” 霜兰急忙说:“是啊小姐,画舫上那七个船工也找不见了,魏小侯爷调集了大理寺巡捕找了一夜都没找到踪迹。” “怎么会这样?” 苏绾绾踱了几步,转头问:“莲翠呢?” “莲翠被魏小侯爷送官下狱了,小姐放心,她不敢攀扯您,侯府少夫人也只是说去布行。” 苏绾绾松了口气,又不解地问:“就算是没成功,也不应该是这样,谢锦宁一定知道缘故,她竟然即没有说画舫,也没有说我……” 霜兰凑近一步说:“小姐,奴婢猜少夫人是不敢说,惧怕苏家的权势,七天后大婚,只要安稳嫁到侯府,过了洞房,您就不用担心别的了。” 苏绾绾点点头,笑道: “到时候带着府医过去,到时候就说早产,瞒天过海,十拿九稳,靠着身孕拿捏谢锦宁还不是简单?她以为我甘心做平妻?真是可笑,她一个孤女怎么能和我平起平坐。” 她坐回椅子,用手轻抚小腹,忽然说:“今日魏侯爷就回府了,他一直对谢锦宁不错,该不会出什么幺蛾子吧。” “小姐放心,就算魏侯爷不悦,那不是有魏老夫人给您撑腰,您什么都不用怕。” 苏绾绾出了口浊气:“给我拿安胎参汤去。” 过午,魏侯爷的马车停在侯府正门。 他下了马车,走进侯府。 魏侯爷四十出头,面容轮廓分明,下颌蓄短须,额角几道细纹,身形挺拔肩宽背阔,绛色锦袍,虽已过盛年,却自有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步履间带着武将的利落。 他是老皇帝的表弟,早年征战,在当年老皇帝夺嫡的时候有辅佐之功,但是老皇帝继位后,却立刻派他去镇守南越,十年后才回朝,朝中早已是各方势力割据,以宰相张悦为大。 后来老皇帝和太子斗得天翻地覆,他独善其身,避了锋芒。 直到太子傅彦卿逼得老皇帝退位做了太上皇,登基为帝,宰相张悦成了权倾朝野的功臣,他也纹丝不动。 他看透帝王的冷血和忌惮,既然因袭爵位,已经有了荣华富贵,但求自保,不想再涉身权谋争斗。 可惜他儿子魏玄玉并不这样想,少年人,也有些能力,自视甚高,野心勃勃想要做一番大事业,他很怕儿子被人利用,最后落得弃子的下场,这样的例子多不胜数。 还有母亲,总是借着苏家的权势来调教魏玄玉,期待他能位极人臣,根本不考虑君心凉薄和世事险恶。 魏侯爷叹了口气,来到上房,先拜见母亲。 魏老夫人身边站着白氏,早就等在这里了。 等魏侯爷坐在一旁太师椅上,丫鬟送来茶,白氏接过来,递给魏侯爷,魏侯爷抿了一口,放在一旁的红木方几上,问白氏: “玄玉如何?” 白氏笑道:“很好,大理寺的差事忙,总是早出晚归。” 魏侯爷点点头,又问:“天楚呢?” 白氏不经意撇撇嘴,连忙说:“也好。” 魏天楚是林姨娘的儿子。 魏老夫人沉吟片刻说:“有件事跟你说,玄玉要娶绾绾进门。” 魏侯爷浓眉微蹙:“这事从何说起?” 魏老夫人敷衍一笑:“还不是暗生情愫,如此一来亲上加亲不是更好,苏家有权势,跟我们门当户对,也对玄玉的仕途有好处。” 白氏附和道:“绾绾温婉大方,和玄玉自小就对眼,这就是缘分。” 魏侯爷瞥了白氏一眼,看向魏老夫人:“她愿意做妾?锦宁愿意吗?” 魏老夫人脸色一垮:“你这话说的,绾绾是侍郎府的大小姐,尚书的亲孙女,做平妻都委屈她了,哪能做妾。” 白氏微微弯身,手抚在魏侯爷肩膀上,笑道: “是平妻,绾绾和锦宁一直交好,她们都是愿意的,这是桩大喜事,七日后便要进门,玄玉已经准备大婚了。” “这么急?” 魏侯爷眉心更加深了些,思虑片刻说:“这件事容后再议,我先去问问锦宁。” 他站起身,对魏老夫人行礼后离开上房,魏老夫人对白氏试试眼色,白氏连忙跟了出去。 此时,谢锦宁正坐在窗外看着外面的鸟雀思虑,小丫鬟走进来: “少夫人,侯爷唤您过去。” 谢锦宁就等着这一刻,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跟着小丫鬟出了门,穿过回廊,来到魏侯爷的书房。 小厮通传后,谢锦宁进了书房,看到魏侯爷坐在书桌后的太师椅上。 魏侯爷对小厮摆摆手,小厮退下,他看着谢锦宁,轻声问:“锦宁,你也知道我叫你来什么事,你自己说吧。” 谢锦宁站在魏侯爷面前,看着他关切的眼神,眼圈红了。 上一世,魏侯爷反对将她贬为妾室,为此,魏玄玉和他吵翻了天。 后来,魏侯爷因为要去督军,离开侯府前对她千叮咛万嘱咐,一切等他回来做主。 没想到魏侯爷前脚刚走,侯府就将她贬为妾室,将苏绾绾娶进了门,她想等侯爷回来后帮她和离,却死在了那日。 这是从前世到如今,第一次再次见到魏侯爷。 “父亲,我要和离。” 第9章 长得和她母亲一模一样 想到前生今世,谢锦宁眉心颤抖,噎住话。 魏侯爷叹了口气,对她指指旁边的椅子:“过来,坐下说。” 谢锦宁摇头,跪在地上,轻声说: “父亲,祖母寿宴上,阿兄和苏绾绾在书房私会,一开始要贬我为妾,后来我要和离,他不肯,祖母才说改为平妻,父亲,我也不想做这个正妻,我只想和离,求父亲帮我。” 魏侯爷心头一紧:“起来说话。” 谢锦宁缓缓起身,坐在一旁椅子上,死咬着唇没落下泪来。 魏侯爷看她难受的样子,张口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又觉得说什么都难以平复她受的委屈,气恼地“啪”地一拍桌子,切齿道: “玄玉这个畜生,看今日我不剥了他的皮!你放心,有我在,他休想胡作非为,你的正妻之位谁也动不了,也休想弄出个平妻来。” 谢锦宁喘了几息: “父亲息怒,锦宁只想和离。” 魏侯爷看着她,为难地说: “你一个女儿家,和离了能怎样?再嫁的话,出了侯府我也是不放心,你若是不嫁,等我死了,你无儿无女的,晚年又当如何?你让我到九泉之下如何见你父母,我和你父亲是同窗,你母亲临死前……” 他说不下去了,眼神凝在谢锦宁脸上,眸底也有了水光。 谢锦宁的母亲,太傅之女叶楚玉,那个柔美的绝世才女,如杨柳扶风,是魏侯爷心中的高岭之花,可惜叶楚玉眼中,只有同样书卷气满身的探花郎谢晋。 魏侯爷只有将这份深情埋在心底。 无奈谢晋英年早逝,没多久,叶楚玉也追随而去,留下这个独女。 她长得和她母亲一模一样。 魏侯爷咬了咬后槽牙,站起身,走到门口,对亲随说:“去大理寺,把那个畜生给我叫回来。” 亲随眼眸微转,这个“畜生”必然是魏玄玉了,他赶紧转身离开。 谢锦宁微怔,她想着让魏侯爷帮自己和离,看这架势魏侯爷似乎想替自己做主,坐定这少夫人的位置。 她赶紧站起身:“父亲……” “你别怕,我倒是看看,我不在的这两天,侯府还翻了天不成,先给你解了气,再说其他!” 魏侯爷负手而立,眼眸微眯,冷哼一声,走出书房。 白氏赶紧将这边情况告诉了魏老夫人,魏老夫人气得直捣拐棍,整个侯府的下人在回廊里来来去去,如临大敌。 谢锦宁回到自己房中,心口直跳。 魏侯爷性子刚直,对魏玄玉管教严厉,但魏玄玉也自视甚高,非常执拗,父子两人的关系并不怎么和谐。 万一闹翻了,不晓得这一闹能不能以和离收场。 门口传来脚步声,林姨娘走进来,坐在她身侧问: “锦宁,我昨日才听丫鬟说了此事,等我来了,你又出门了,今日侯爷回来,是要给你做主?” 林姨娘三十出头,人长得清秀,她是贫寒人家出身,早年在畅音阁唱曲养活父母弟弟,后来被魏侯爷收做二房,家人总算过上好日子,不想又染了恶疾,父母和弟弟接连病逝,也就剩了她一个。 白氏对她深恶痛绝,极力打压,多亏生下儿子魏天楚,才有了好转,魏天楚十七岁,书读了几年,就早早去了军营,如今在皇宫做御林侍卫。 两人在侯府同病相怜,虽然出身天差地别,却非常要好。 谢锦宁轻轻叹了口:“其实我只想和离,闹大了还怕不好收拾。” 林姨娘蹙眉看着她:“有侯爷在,你一定不会被贬为妾,若是非要和离,你以后如何度日?” 谢锦宁伏在她耳边悄声说:“我想离开侯府立女户。” 一个高挑俊逸的少年走进来,看到两人在说悄悄话,迈进来的脚又缩了回去。 “娘,阿嫂。” 他看到谢锦宁有些羞涩。 林姨娘站起身,招招手:“进来说话,你怎么现在回来,这不是赶上大事了。” 魏天楚身形颀长,宽肩窄腰,身上还是御林侍卫的穿着,剑眉星目,一派少年气息。 “什么大事?”他蹙眉问。 谢锦宁冲林姨娘摇头,林姨娘笑道:“这有什么,这么大的事,他早晚知道。” 她对儿子低声说:“你哥哥要娶新人,一开始还想把你阿嫂贬妻为妾,你父亲恼了,现在让人去大理寺叫他,恐怕要大闹一场。” “他竟敢?!” 魏天楚听了此话一下就恼了,脸庞涨得通红,眼睛瞪起来,下颌紧绷。 谢锦宁一愣。 没想到这个一年见不了几次的小叔对她受难这么气愤,她想起来上一世,自己被行刑的时候,魏天楚匆匆赶来企图阻止魏玄玉,却是晚了一步。 她感激地轻声说:“天楚,阿嫂谢谢你。” 魏天楚看了她一眼,赶紧低下头,紧紧抿唇。 林姨娘叹了口气:“妾室难当啊,锦宁,万万不可落到我这个地步,若不是有天楚,还不知道怎么个下场。” 魏天楚脱口而出:“阿嫂不如和离!” 谢锦宁弯唇笑道:“我正有此意。” “父亲同意吗?” 谢锦宁摇头:“没有明确说同意,父亲也是担心我的未来。” 魏天楚点点头,冷哼:“阿嫂这么好的人,嫁给魏玄玉可惜了,和离后……有的是出路。” 林姨娘噗嗤一笑:“你这个傻小子,上来一阵还挺懂事。” 此时,小丫鬟跑进来:“少夫人,侯爷让您去上房堂屋。” 林姨娘拉起谢锦宁:“我们一起去,给你坐镇。” 上房。 他们走进院门,侯府的下人都聚在这里,窃窃私语,神情紧张。 进了堂屋,谢锦宁看到魏侯爷负手而立,白氏谨小慎微站在一旁,身后立着十几个仆役。 魏侯爷看到她,说道: “锦宁,过来站在我身后,看到怎么为你出气。” 谢锦宁低着头走到魏侯爷身后,身侧的白氏狠狠剜了她一眼,又看到林姨娘和魏天楚,更是气得直咬牙。 魏老夫人的贴身婆子走进来,脸上堆笑:“侯爷,老夫人让您过去一趟。” 魏侯爷冷脸说:“告诉老夫人,等我教训完儿子再过去。” 婆子很没脸,转身离开。 半个时辰后。 魏玄玉从大理寺匆匆赶回来。 他一进门,管家就追过来低声说:“老夫人让大公子小心,侯爷发怒了,您顺着点,别吃亏。” 第10章 当众掌掴 魏玄玉脸色不好,额头渗出汗,一手提着衣摆匆匆往堂屋快步走。 一进堂屋,看到魏侯爷直直站着,身后是谢锦宁、母亲白氏、林姨娘,一旁还有十几个仆役,阵仗吓人。 魏侯爷一脸怒气,看到他只吐出两个字: “跪下。” 魏玄玉缓缓跪下身,低声说:“父亲,您听说解释,我和绾绾一直两情相悦,如今绾绾进门,也是做平妻,不算委屈锦宁。” 魏侯爷哼笑一声:“我就问你有没有说过要把锦宁贬妻为妾?” “……”魏玄玉噎了声。 魏侯爷对身边长随说:“给我打。” 长随抿抿唇,硬着头皮走到魏玄玉身前,抡起手臂“啪!”“啪!”“啪!”一连打了他七八个耳光。 屋里屋外的人都低声唏嘘,不敢喘气。 白氏急了,魏玄玉可是她的命。 她顾不得体面,跪在魏侯爷面前,边哭边哀求:“侯爷,您就消消气,不要打玄玉了,他是有些不检点,可是也不是大错呀。” 魏侯爷冷眼看她,以前觉得她有几分像叶楚玉,后来发现天差地别,他冷声道:“贬妻为妾是小事?把你贬为妾室,把林月扶正,算不算小事?” 白氏浑身一震,她转头看向林姨娘。 林姨娘正揽着谢锦宁的肩膀,没想魏侯爷会说她,她这个出身,扶正的事压根没想过,只想守着儿子度日。 魏玄玉都被打蒙了。 他唇角流着血,震惊看着父亲。 他转头看着屋里的十几个仆随,身后门外一众丫鬟婆子,几乎不相信这是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这还是他第一次当众被掌掴。 他从不屑做纨绔子弟,自幼文武双全,在京城也是小有名气,案子办得稳准狠,还是因袭爵位的世子爷,谁提起他不是颔首称道。 父亲竟然为了这种内宅之事,不顾父子的体面,当众让人掌他的嘴。 他猛然看到魏天楚,只见他倚靠在屋角,手臂环抱,唇角压着轻蔑笑意。 他从来没有把这个庶出的弟弟放在眼里,自己样样碾压他,他竟然在这里看自己的笑话?! 他一抹唇角的血,厉声道:“父亲,您至于吗?您自己也娶了二房,还是个唱曲的,母亲有说半个不字吗?” 此话一出,魏侯爷的怒火又窜了一丈。 魏侯爷娶林姨娘的原因,是林姨娘唱曲的嗓音和叶楚玉的嗓音十分相似。 魏侯爷直接走到魏玄玉面前,一把推开长随,自己抡起手臂“啪!”“啪!”给了他两个大嘴巴。 指着他吼道:“林姨娘也是你能随口说的?林姨娘为了生计卖唱,挣的是清清白白的钱,我收她是三媒六聘,她进了门本本分分,还生了你弟弟,你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你自己做了什么?” “你一个朝廷命官,和亲戚家的大姑娘在书房里做了些什么勾当?你和你母亲还有祖母,就这么欺负锦宁,她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她能说什么?你之前还想将她贬为妾室,她和离不成,你祖母才改口做平妻逼她答应,你们可曾问过她愿不愿意?!” 魏玄玉憋着一口气,脸上又红又肿,唇角洇着血,咬牙不语。其实他也是想让绾绾做个平妻,只是那时候锦宁的态度让他不悦,故意气她。 谢锦宁垂着眸子,懒得看魏玄玉丧家犬的模样。 整个屋里屋外一片肃静,只听到白氏跪在地上抽泣的声音。 魏侯爷盛怒过后,怔怔站了良久,在一旁椅子上坐下,长叹一口气: “锦宁究竟过得好不好,我也是知道的,她三年无孕,你母亲只知道指责锦宁,从不说你,如今你上赶着迎娶别人,锦宁这么好的姑娘,给了你算是白瞎了,我当初就不应该答应你,你不配!” 他转头看了眼谢锦宁,眼中又浮现叶晓玉的面容,自己对不住她…… “既然如此,你就和锦宁和离!把谢家的家产还给她!” 谢锦宁心口一跳。 没想到魏侯爷真的答应她和离,魏侯爷是侯府的家长,这次应该十拿九稳了。 身侧的林姨娘对她抿唇轻笑,眼中有了泪花,悄声说: “锦宁,我替你高兴。” 正在谢锦宁想要跪谢魏侯爷的时候,魏玄玉脸色铁青,正要开口拒绝,他母亲白氏先一步站起身,拉住谢锦宁的手臂: “锦宁,以前是做母亲的不好,没有了解到你的委屈,如今母亲知道错了,锦宁,你就给玄玉一个机会吧,他也是鬼迷心窍,他心里还是喜欢你的!” 谢锦宁不解看着白氏。 白氏一直嫌弃她,不可能挽留她,更不会求她留下,这是为什么? 白氏见她发愣,转身拉起儿子,将他拽过来: “这个混小子对不起你,刚刚你父亲已经替你教训他了,等绾绾进门,母亲也会护着你,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白氏给魏玄玉使眼色。 魏玄玉正窝着一肚子火,觉得谢锦宁对魏侯爷高黑状,害得他当众出丑,但是他也绝不会想让谢锦宁和离。 他喉咙轻滚,低声说:“锦宁,我们夫妻一场有什么话不能关上门说,非要闹到父母面前,你适可而止吧!” 谢锦宁狠狠瞪着他:“究竟是谁偷情闹到父母面前,我只想和离,不管你的事。” 白氏急了,她拉着谢锦宁说:“玄玉你住口!锦宁,你就原谅他,原谅母亲,你总不想让母亲当众给你跪下吧。” 她说着就要跪。 谢锦宁吓坏了,失了礼数就无法全身而退,她连忙将白氏扶住,白氏一把攥住她的手: “锦宁,你这就算原谅母亲了,侯爷,您看,锦宁她答应了,儿子也打了,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婚,您就别让他们和离了。” 魏侯爷自然也不愿意谢锦宁离开身边,他叹了口气:“锦宁,既然夫人这样求你,要不然你再想想,你放心,玄玉他再也不敢了。” 谢锦宁不明白白氏为何如此,但是此情此景,她若再坚持,驳了魏侯爷的面子,后续就更难在侯府生存了。 她低声嗫嚅:“那我再想想。” 白氏暗自松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晦暗。 第11章 陛下,不要…… 谢锦宁不明白白氏为何如此,但是此情此景,她也没法再坚持,当众驳了魏侯爷的面子。 她低声嗫嚅:“那我再想想。” 魏侯爷长松一口气,白氏眼中闪过晦暗。 侯府一场大闹,勉强归于平静。 丫鬟婆子收拾堂屋和院子,林姨娘和魏天楚陪着谢锦宁回到卧房,林姨娘关上门,低声说: “我觉得大夫人有些奇怪,她怎会如此?” 谢锦宁坐在椅子上,蹙眉细细思量:“父亲说完那句,她立刻就开始求我,难道是……和谢家的家产有关?” 林姨娘点点头:“有可能,不过,若是她不想给你谢家的家产,应该和侯爷商议,不至于差点给你跪下不让你和离。” 谢锦宁咬唇:“我宁可不要家产。” 林姨娘按住她的手:“不行,锦宁,这世道没有钱寸步难行,你要想和离后独自出去立女户,更要有钱才行,这一次不行就下一次,一定要达到目的才能走。” 魏天楚走过来,低声说: “阿嫂,阿娘,我平日在宫里当差,你们难免被人欺负,我们有兄弟的亲戚想进侯府做事,我应下了,他会身手,到时候可以保护你们。” 林姨娘看着他:“这倒是可以,你跟江管家说了?” “说了,放心吧,明日他就来,叫何安。” “多谢你,天楚。”谢锦宁弯唇轻笑。 魏天楚看了一眼她,眼睫微颤,垂下眸子。 此时。 上房。 白氏遣退了丫鬟婆子,只带贴身丫鬟梅香回到屋里,关上门。 她神色紧张地问梅香:“普惠银号那边怎么说?” 梅香连忙回:“说账目还是周转不了,没钱。” 白氏气恼地出了口浊气。 从她嫁进侯府这二十余年,一直掌管侯府的账目,她私自放印子钱,不想弄了很多坏账,东墙补西墙,到最后,一塌糊涂。 谢家的家产,早就被她填窟窿了,就这样,窟窿也原来越大。 魏侯爷从不管这些,魏老夫人出身高贵,也不问这些,她才得以蒙混过关这么多年。 如今有个契机。 就是苏绾绾要嫁进来,她必然带来很多嫁妆,说不定可以替自己解了这个困局。 不成想今日谢锦宁要和离,魏侯爷让她拿出谢家家产,那就要查账,这一查,魏侯爷今日脱口而出将她贬为妾室,扶正林月,就是戏言成真。 多亏自己一番做戏,让谢锦宁暂时放弃了和离。 但是谢锦宁看样子不会放弃和离,也会怀疑她拿不出谢家家产,这件事早晚会败露。 白氏缓缓坐在床边,手攥紧帕子。 梅香低声说:“大夫人,您看怎么办?” 白氏眉眼低沉,斜斜看了梅香一眼。 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哪里能找到杀手,除掉谢锦宁,一了百了。” 梅香微怔,思虑片刻说:“夫人,苏家一向和帮会有联系,要不然和苏大姑娘通通气?这件事对她也有好处。” 白氏沉吟半晌,摇摇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对苏绾绾也不是很放心,你现在让人把谢锦宁叫来,我试探一下她。” 梅香退出屋子,不多时,谢锦宁来了。 白氏看到她,脸上立刻浮起笑意,招手让她坐在身边,握住她的手:“锦宁,今日母亲对你的真心,你可知晓?” 谢锦宁没做声。 白氏继续说:“你还年轻,不知道和离妇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没有正经人家会再要你,所以不要再动这个心思了。” 谢锦宁思虑片刻,轻声说:“母亲,关于谢家的家产,您是不是有些难言之隐?若是如此,我们可以商量。” 白氏一惊,脸上的笑意立刻僵住了。 她赶紧压住情绪: “你这孩子,母亲是舍不得你,难道还会为了谢家的家产不放你?你想多了,你明日去皇觉寺上个香,求个签,早日给玄玉怀上孩子。” 谢锦宁心中闪过一个念头,点点头:“好。” 夜幕低垂。 紫禁城笼罩在黑色天幕下。 乾清宫,傅彦卿站在长窗前,听身后张德全的禀告。 “陛下,何安已经安插进侯府,魏侯爷已经回府,但是没听到少夫人和离的消息。” 傅彦卿眼眸微闪,转动扳指的手指一滞。 张德全咂摸着他的神情,问道: “陛下,您继位也有月余,前朝后宫也都平整了,是该册封嫔妃了,前朝的大臣们有些急躁,折子已经一摞了,您什么时候去看?” “宰相张悦的女儿册封皇后,剩下的按照前朝官员的品级和功劳,让司礼监掌印去拟,拿来给朕过目。” “遵旨。” 傅彦卿回到寝殿。 沐浴完,乌发用薰笼烘干,垂在绣着团龙的月白寝衣上,他未唤人伺候,独自立于紫檀案前,指尖悬在一轴画像上,迟迟未落。 画中人是谢锦宁。 他忽然低笑一声,九五之尊,竟连一幅画像都不敢触碰。 深夜,侯府。 谢锦宁又陷入了不可预知的旖梦。 这次,那个男人紧紧搂着她的腰身,亲吻着她的脊背,滚热胸膛起伏着,低低呢喃她的名字: “谢锦宁,谢锦宁……” 谢锦宁像溺水者一样喘息,伸手抓住床单,身心沉溺坠落。 耳边有炙热气息:“这次不要逃,求求你……” 谢锦宁也知道是梦,没有上一次那么害怕,但还是难以配合对方,她不熟悉,也不舒服,这感觉让她浑身颤栗。 她忍了好一会,还是想挣脱离开,腰上的手臂将她扯回来,她一转身,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微眯的狭长凤目。 魅惑迷离,漆黑如深潭,暗火汹涌。 谢锦宁一惊。 这不是皇帝的面容? 自己竟然肖想皇帝! 她羞得无地自容,埋首到对方的怀里,不敢抬头,淡淡龙涎香萦绕在鼻息,蓬勃的胸肌坚实起伏。 如此真实,让她下一刻又想逃离。 “害羞?你知道这一天朕想了多久?” 又是那样低沉的嗓音。 谢锦宁被对方换了个姿势,她浑身的血都烧起来了:“陛下,不要……” 对方哼笑:“你这样子,都让朕怀疑是否在梦中。” 不晓得过了多久。 谢锦宁觉得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脑子昏沉,身子酸软,她受不住,噎声道:“陛下,放了我吧,明日我还要去皇觉寺……” “去那里干什么?” “上香,我还有重要的事情,想办法和离。” “……” 对方停下来:“若是明日你真去了皇觉寺,是不是证明这一切不是梦?” 第12章 咫尺天涯,婚缘难成 梦境太过混乱。 谢锦宁只完整记得这句话。 清晨醒来,她觉得像是一夜没睡,眼底发青,浑身酸酸沉沉,寝衣被汗浸透,有一个瞬间,她也怀疑昨晚梦境的真实性。 她想到梦中人说的那句话,忽然想到,若是今日皇帝也去了皇觉寺,这个梦就是真的吗? 这个想法让她脸上一阵滚烫。 如何都算不得真的,梦境而已,自己竟然这样想,真是可笑。 今日去皇觉寺还有重要的事去做。 门口传来一声轻唤: “少夫人。” 谢锦宁抬头一看,一个清俊小厮走进来,低声说: “小的是何安,是二公子将我安排进来的,以后给少夫人做贴身长随,保护您的安全。” “正好我要去皇觉寺,你跟着吧。” 谢锦宁收拾停当,刚要出门,林姨娘来了。 “听说你要去皇觉寺,我陪你一起去吧,我也想给天楚摇一卦,这孩子大了,心思重了,什么也不跟我说,应该给他寻一门亲事了。” 谢锦宁笑道:“天楚在宫里当差,说不定皇帝哪天把他指婚给郡主,你就一飞冲天了享清福了。” “我能有那个福分?”林姨娘笑道。 说起皇帝,谢锦宁忽然想起昨晚的春梦,脸一红,赶紧遮掩过去:“我们快走吧,路上我还要跟你说件事。” 两人上了马车,离开侯府。 梅香看着马车离开,转身进了白氏的卧房,关好门,走到她面前,低声说: “大夫人,少夫人和林姨娘一起去的,您看如何处置?” 白氏用帕子沾了沾下颌,眼神斜斜抬起:“一起除了最好,那个下贱的狐狸精惯会勾引侯爷,人都找好了?” “奴婢找好了,夫人放心。” 梅香有些心虚,她也人脉有限,只找了几个市井流氓,用重金封口。 马车里。 谢锦宁将自己的计划说给林姨娘,林姨娘想了半晌,问: “僧人会听你的?” 谢锦宁思虑片刻说:“我带了银票。” 林姨娘噗嗤一笑:“你还想贿赂僧人?这可是皇家庙宇,人们差你那三瓜俩子儿?” 谢锦宁自己也笑了。 她在林姨娘身边有难得的放松感,林姨娘和她母亲叶楚玉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是为人真实自然,如姐如母,她把对母亲的思念几乎都寄托在林姨娘身上。 “那我就求他,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我自己的命。”她撇撇嘴说道。 “这样行,真的。” 林姨娘一拍她的肩膀:“你就这么说,八成他们就听了。” 一个时辰后,她们到了皇觉寺,下了轿子。 谢锦宁环视四周,有些奇怪。 皇觉寺是皇家敕造的寺庙,每天都门庭若市香火不断,来往的大部分都是皇亲贵胄,但是今日却冷冷清清。 也没有皇家仪仗,皇帝没来。 谢锦宁暗暗嘲笑了自己一番,梦也,不比当真。 林姨娘拉着她走进佛堂:“今日这么少的香客,正好我们办事,走吧。” 佛堂内光线幽暗,几束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谢锦宁跪在蒲团上,仰头望着佛像,佛像低眉,似笑非笑。 她竟然感到了那种熟悉的窥视敢,赶紧低下头。 她们俩点燃线香,谢锦宁转头看,只有一个小和尚侍奉在一旁,她和林姨娘对了对眼神,低声对小和尚说: “小师父,请过来一下。” 谢锦宁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塞给小和尚,对小和尚说:“这是我捐的香油钱,请小师父帮个忙。” 小和尚看了眼银票,迟疑问道:“女施主请讲。” 谢锦宁拿出一张纸,展开低声问:“小师父,我这里有两份生辰八字,你帮我写个姻缘不合批语行吗?” 小和尚有些犹豫。 林姨娘赶紧拉了拉谢锦宁的袖子,谢锦宁连忙说:“小师父,这是救我命的东西,出家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您大慈大悲。” 小和尚轻声说:“女施主请稍等。” 说罢,他就转身走进佛像后面的内间。 不多时,小和尚回来了,拿着写好的八字折子—— 男命坐戌土,女命坐辰土。辰戌相冲,魁罡对冲,同床异梦。 谢锦宁连连点点头:“多谢小师父。” 她又不放心地低声请求:“小师父,这件事求你不要告诉旁人,你放心,我实在是有难事才会如此,不会害人。” 小和尚只默默行礼,不言语。 谢锦宁将折子放好,松了口气,林姨娘又给魏天楚卜了一卦:咫尺天涯,婚缘难成。 林姨娘沮丧道:“我的祖宗,我怎么给他抽了个下下签。” 谢锦宁笑道:“人生自有变数,我们走吧。” 走到门口,她又转头看了一眼佛像,总觉那道目光始终黏在她后背上。 回去的路上,要绕到一处山地,谢锦宁看到两旁山丘起伏,树影婆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她撩开马车幕帘问: “何安,这边有土匪出没吗?” 何安坐在赶车的身边,正将一块小石子向树丛中掷去,“嘭”的一声,他转头笑道:“少夫人别怕,有我在,保你们平安。” 谢锦宁又张望了一番,直到走出这一片山林,到了甬道,才踏实下来。 侯府中。 梅香匆匆跑进白氏屋里,低声说: “大夫人,那几个杀手说跟车的有个人特别厉害,他们刚露头,对方就用暗器打过去威胁他们,他们不敢动手,怕是江湖高手。” “是谁?”白氏惊异问道。 “貌似是侯府刚进来的小厮何安。” 白氏面色阴沉,站起身踱了两步。 梅香凑上来又说:“大夫人,要不然还是找苏家。” 白氏看了她一眼,沉吟良久,摇摇头: “这次就算了,那几个杀手给他们封口费,千万不要留痕迹。” 梅香走后,白氏出了口浊气。 苏绾绾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温婉,她对谢锦宁也是绵里藏针,两人积怨很深,等苏绾绾进门,借着她除掉谢锦宁。 是再好不过了。 一个时辰后,梅香还没回来,一个小丫鬟进来禀告:“大夫人,少夫人求见。” 白氏心里一惊。 第13章 我现在就和你圆房 谢锦宁进了白氏的屋子。 白氏微微蹙眉,挥挥手,让屋里的丫鬟婆子都退下,用帕子沾了沾下颌: “究竟有什么事?” 谢锦宁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八字折子: “母亲,我今日去求签,师父给批示的是,我和阿兄姻缘不合,我实在不敢再隐瞒。” 白氏微怔。 她接过折子反复看了好几遍,脸色十分不好。 “你们成婚的时候看过八字,是合的呀。” “那时候是给算命先生看的,不准。” 谢锦宁看着她的神色,试探说:“母亲,您看,我还是和阿兄和离,对我们彼此都好,强行捆绑,会对阿兄不利。” 白氏有些犹豫,将折子缓缓合上,迅速瞥了她一眼,想到拖字诀: “锦宁,你一味想要和离,我也不拦着,但是要等侯爷离府再说,过两日他要出京,到时候再说吧。” 谢锦宁眼眸微转,魏侯爷是她唯一的靠山,必然要在侯爷在的时候将一切搞定。 “母亲,父亲已经同意锦宁和离,是您不允,只要您同意,还是在父亲在侯府的时候办比较好。” 白氏蹙眉站起身,冷声道:“这几日侯爷宿在京郊营地,等他回来再说,你出去吧。” 谢锦宁顿了顿转身离开。 白氏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折子,但是万一真的八字不合,会刑克儿子。 暗杀一次不成,谢锦宁起了疑心,下一次就更难下手了。 权宜之计,还是等魏侯爷离府后,让魏玄玉和谢锦宁和离,并且胁迫谢锦宁签下不要家产的文书。 日暮,魏玄玉从大理寺回来,被白氏叫到上房。 白氏拿出那张八字帖子: “谢锦宁跟你八字不合,你还是跟她和离吧,但是等你父亲走后,让她签下放弃家产的文书。” 魏玄玉微敛眉,拿过白氏手中的八字帖子,来回看了两遍。 “她什么时候去皇觉寺求的?” “就今日。” “今日?” 魏玄玉眼眸一暗。 今日皇帝御驾去了皇觉寺,没有人能进得去,谢锦宁一定在撒谎。 他冷哼:“母亲,这件事我要查一查,您先不要操之过急。” 夜晚。 谢锦宁已经睡下了,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直接走了进来,她赶紧坐起身,好奇守夜的小厮怎么没有阻拦通传。 等那个颀长身影走到床前,她才发现,是魏玄玉。 谢锦宁心里一惊,魏玄玉从来没有在她熄灯睡下后来屋里找过她,她声音有些遮掩不住的怯意: “阿兄?你怎么来了?” 魏玄玉在床边默默静立,脸在黑暗中看不出喜怒,压迫感极强。 谢锦宁咽了咽喉咙,轻声说:“阿兄,母亲将八字不合的事告诉你了?” 魏玄玉没有应声,他缓缓在床边坐下,窗外月光照亮他一侧脸上,浅眸泛着冷光。 他语调低沉阴寒: “锦宁,那张八字姻缘批注是真的吗?” 谢锦宁瞳孔骤缩。 魏玄玉侧目看着她,心中冷笑,多年断案审讯,还能骗过他? “锦宁,你竟然欺瞒造假?” 谢锦宁一咬牙:“我没有。” 魏玄玉伸手捏住她的下颌:“我明日沐休,你跟我一起去皇觉寺,当面问问住持,你敢吗?” 谢锦宁心里一惊。 皇觉寺的住持是得道高僧,当年皇帝在皇觉寺修行,和住持交情深厚,住持又和很多皇亲国戚都熟识,自己那一张银票根本收买不了他,反而会成为作弊的证据。 她只得硬着头皮说:“问就问,我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话虽如此,她眼中掩不住的怯意,见她如此害怕,魏玄玉心头不禁软下来。 他摩挲着谢锦宁的下颌,嗓音暗哑: “锦宁,你执意要离开我,还去父亲那里告状,害我当众被掌掴,我都没有怪你,母亲差点跪地求你,你还不罢休,你究竟和离想去找谁?” 他剑眉紧蹙,浅眸映着月光像一只野兽,额角的青筋暴起,一跳一跳的。 他的手从谢锦宁的下颌往下移,圈住她细软的脖颈,谢锦宁心口骤然紧缩,她眼睛惊恐,仍然不松口: “你不要胡乱攀扯,八字会刑克,对我们都不好,你何必强留。” 魏玄玉垂目看着她,表妹这两日有些不同,脸庞艳若桃李,眉目含情,他什么场面的人没见过,这是动情的样子。 她八年来都没有这样过,即使是婚后羞涩地挽留他,也没有过这样诱人。 她对谁动情?她敢对别人动情? 魏玄玉醋意翻滚。 脸上的肌肉颤动,他一直将谢锦宁当做他的私有之物,他知道苏绾绾追求傅彦卿多年,苏绾绾还有很多别的追求者,是一朵很多人想攀折的花。 可是锦宁不同,锦宁只属于他,是他从十岁看到十八岁的小表妹。 此时,魏玄玉才知晓,他不能没有谢锦宁。 他一把将谢锦宁推倒在枕头上,嗓音有些颤抖:“锦宁,你是我妻子,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我知道你撒了谎,你若现在道歉,我就原谅你。” 他俯身要吻。 谢锦宁拼命反抗,如同一条搁浅的鱼。 他觉得心里一阵委屈,母亲掌掴他,父亲掌掴他,下人掌掴他。 他嗓音低哑有些哽咽: “我一个堂堂大理寺卿,侯府世子,就因为娶个平妻,就被你们这么不待见,别人像我这种身份,谁不是妻妾成群,这三年我是没有碰你,可是我也没有亏待你,你想要什么我没给你买?吃的玩的,哪一样没有满足你?母亲几次要给我通房丫鬟,我都没有同意,我说过等绾绾进门就跟你圆房,你却非要和离……” 他说着,眼中竟然有了泪光,谢锦宁无比恶心,转头不看他。 魏玄玉一把扯开谢锦宁的腰带,谢锦宁惊了,抬手扇了他一耳光—— “啪!” 魏玄玉震惊看着她,不可置信地说: “你打我?连你也打我?!难道我是要糟蹋你的歹人?你忘了以前是怎么求我留下的?” 他说着,欺身压下,就去撕扯谢锦宁的衣衫。 情急之下,谢锦宁抬手乱抓,魏玄玉脸上立刻出现几个血道。 第14章 你胆子够大,不怕大公子怀疑? 门外,有小厮的声音:“大公子,大夫人让你早些回去休息。” 魏玄玉蹙眉将眼神转向一边:“知道了,滚!” 他扳过谢锦宁的脸,冷声道: “等明日,若是你骗我,我绝不饶你!” 说罢,他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衫,用手捂着一侧脸转身大步离开。 谢锦宁颓然阖上眸子,长长出口浊气。 明日,可如何是好? 次日,天色混沌。 魏玄玉一早就阴沉着脸来到屋里,带着谢锦宁上了马车,一路上两人无语,一人看着一边窗户。 万相山,皇觉寺。 谢锦宁跟在魏玄玉身后,亦步亦趋进了佛堂。 魏玄玉站定,叫来小和尚问道: “这位小师父,你昨日给这位夫人看的八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本候再说一遍,出家人不打诳语,若是撒谎,你是知道后果的。” 小和尚看了谢锦宁一眼,张口说:“贫僧为这位夫人看了两张姻缘,确实八字不合。” 谢锦宁赶紧垂目,咽了咽喉咙。 魏玄玉审视着小和尚的神情:“可有旁人作证?” 小和尚还未张口,身后住持走过来,笑道: “魏小侯爷,别来无恙。” 魏玄玉拿出两张八字,勾起唇角:“主持,麻烦您帮本候看一下这两张八字,是否因缘和合?” 住持看了一眼,说道: “确是阴阳相克不合的下下签。” 谢锦宁抬眸看向方丈,有些不可置信,方丈神色如常,对她点头微笑。 魏玄玉蹙眉问:“之前有人看过这两张折子,并不相克。” 住持的目光如古井波澜不惊:“命数如流水,遇山则转,遇渊则停,确实会有变化。” 魏玄玉眼中有些复杂:“多谢住持,打扰了。” 离开佛堂,两人上了马车。 魏玄玉拉住谢锦宁的手: “锦宁,是我错怪你了,你也不必忧心,住持说了命数会有变化,说不定过一阵子,你有了身孕,我们和睦了,就又合了。” 谢锦宁刚刚还在奇怪刚才的脱险,此时心里一惊,抽出手:“阿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们还是和离为好。” 魏玄玉眸子变冷,唇角抿起来,幽幽说: “锦宁,昨日的确是我冲动了,可是你也闹得太凶,跟你以前判若两人。” 见谢锦宁不语,魏玄玉看似漫不经心道: “你知道皇上册封谁做了皇后吗?” “不知。” 魏玄玉看着她的神色,故意将语气拉长: “是宰相之女。” 魏玄玉看她神色没有变化,嗓音低缓了些:“锦宁,闹脾气也要有个限度,不要没完没了。” 回到侯府。 谢锦宁没有理会魏玄玉,径直进了上房,魏玄玉看到下人对他脸上的抓痕露出惊异之色,赶紧捂着脸去书房了。 谢锦宁独自坐在屋里,思虑着这两日的来龙去脉。 住持为什么替她打掩护? 难不成…… 她不知怎么就又想起昨日那个春梦,总不会是皇帝真的去了,就算去了也不会为了她让皇觉寺住持打掩护呀…… “少夫人,您唤我?” 谢锦宁抬头一看,何安走进来。 谢锦宁轻笑点头,低声问道:“昨晚是你在外面说话,让大公子回书房?” 何安笑而不语。 谢锦宁对他招招手,何安走过来,跪在谢锦宁面前:“少夫人请吩咐。” 谢锦宁轻声说: “你胆子够大的,不怕大公子怀疑?” 何安眉毛一挑,笑道:“这点小心思再没有,怎么在主子面前做事。” 谢锦宁微微点头,拿出两块银锭,放在何安手里:“你很机灵,以后跟着我做事,我不会亏待你。” 何安将银锭塞在怀里,浓眉弯下,唇角扬起,笑眯眯地说: “多谢少夫人!” 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外,悄声说: “少夫人,昨日我们出行,路过那片荒山,确实有土匪企图袭击,我稍微震慑了他们,他们才没敢轻举妄动,不过当时我也吓了一跳,我们这边就几个随从,若真动起手来,我还真没把握,下次出门您要多带几个护院。” 谢锦宁一惊,低声问:“当真如此?” 何安点点头:“小的怕您害怕,就没说,其实平日出门也很少经过那种地方。” 谢锦宁站起身,踱了两步,细细思量。 往年她都是在腊八才去上香,那时候人山人海,不存在这种危险,这次是白氏让她去的,现在想起来,原来是别有用心。 白氏既死拖着不让她和离,如今又要下毒手,难道为了谢家家产冒险买凶杀人?也不像一个侯夫人所为呀…… 她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将门关好,走到何安面前,低声说: “何安,我怀疑想害我的不是普通的土匪,可能指使者就在府中,以后你就住在我屋后的下房中,随时听着我屋里的动静,我每月给你加银子。” 何安一惊:“谁要害您?” 谢锦宁眼眸微闪:“我还不确定,总之你上上心。” 何安连忙说:“少夫人您放心,小的一定寸步不离,保您周全。” 谢锦宁点点头:“你去吧。” 何安走后,谢锦宁心绪不宁。 谢锦宁忽然想到,魏侯爷这两日都住在军部,马上会离京督军,侯爷一走,这侯府就是魏老夫人和白氏的天下。 如今侯府已经危机四伏,再过三日苏绾绾就要进门,她身边只有何安怎么看得住? 次日,苏府。 霜兰拿着一封信交给苏绾绾。 “小姐,这是侯府大夫人给您写的信。” 苏绾绾唇角一瞥接过来: “她家就是个五品闲职,以前就是祖母的应声虫,前几日竟然极力挽留谢锦宁,必是想讨好侯爷,现在又给我写信,八成想两边讨好,本小姐倒是看看她说什么。” 她从头看到尾,缓缓勾起唇角。 霜兰连忙问:“小姐,大夫人怎么说?” 苏绾绾眯起眸子哼笑: “她说侯爷出京督军后,我大婚之日,将谢锦宁贬妻为妾,我为正室,所以一切规格按照正室来,并且最好在侯爷回来之前,将谢锦宁……” 她将信按在桌子上,笑道: “置于死地。” 第15章 她给你下毒? “给大夫人回信,我一定配合。” 苏绾绾哼笑,将信塞到八宝首饰匣的最后一层。 霜兰低声说:“小姐,送信的人说,看完就将这封信焚毁。” 苏绾绾瞥了她一眼,勾起唇角: “留着,就是一辈子的把柄,果然,谢锦宁娘家出来的人就是没脑子,还说什么书香门第,怪不得祖母看不上她,更看不上谢锦宁。” “那是自然,魏老夫人的哥哥可是尚书大人,苏大人是户部侍郎,小姐的叔父是工部侍郎,皇上都要高看我们苏家人一眼……” 霜兰马屁拍上头了,看着苏绾绾的神色说:“京城那么多贵公子都爱慕小姐,就连六皇子对小姐,也是一直求而不得。” 苏绾绾笑意一僵,站起身踱了两步,将手放在小腹上: “他可比魏玄玉精,怕漏了马脚,若不是这一胎不能打,跟六皇子自然更好。” 霜兰赶紧找补: “魏小侯爷对小姐可算是痴心一片,当初为了小姐宁可娶不喜欢的女人。” 苏绾绾不悦地摇头:“谢锦宁如今长进了,这几日勾得玄玉对她上了心,等我进了侯府,稍微用用手腕,就能让玄玉处置了她。” 此时,侯府。 谢锦宁心急如焚,等着魏侯爷回府。 她打算今晚无论如何见到侯爷,跟侯爷再重申一遍和离的决心。 过午,丫鬟来报:“侯爷回来了。” 谢锦宁带着丫鬟来到上房,一进院门,就被梅香拦住。 梅香笑不达眼底:“少夫人,您有什么急事?奴婢去通传。” “我要见父亲。” “您稍等。” 梅香盯了她一眼,转身离开,谢锦宁看着两个粗壮婆子站在廊下,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必然是大夫人故意为之。 不多时,梅香回来了: “少夫人,实在对不住,侯爷说,明日要出京,劳累得很,用完晚膳就要休息了,不想被人打扰,有事等他回来再说,您请回吧。” 谢锦宁蹙眉,这明显是大夫人拦着不让她见侯爷。 她看着梅香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转身离开,走出上房院门,对身侧的丫鬟双喜说:“把何安叫来。” 双喜是她发落了莲翠后,从小丫鬟中挑出来的。 上一世,她被拖去沉塘,双喜护着她,身上挨了仆役好几脚,如今侯府中的下人,也只有她信得过。 谢锦宁回到自己院中,快速写了一封信,交给何安: “务必亲手交给侯爷。” 何安点头,将信揣在怀里。 他走到上房的院门口,刚要往里走,四个护院走过来,上下打量他,歪嘴一笑:“干什么去?” 何安勾起唇角:“不干什么。” 一个护院揽住他的肩膀:“走,跟我们喝一壶,以后我们都是兄弟,告诉你些侯府的规矩。” 何安眼眸微转,跟着他们来到门房。 四人关上门,拿出一壶酒,放在木桌上,斟了一杯递给何安,皮笑肉不笑地说:“喝吧,喝了我们以后就是兄弟。” 何安抬眼看了那护院一眼,接过酒盏,放在鼻子下面一晃,哼笑:“这可真是好酒,我自己喝可惜了,不如我们一起喝,那才叫兄弟。” 那护院脸一沉,和另外三人使了眼神,冷声道:“让你喝你就喝,这就是规矩,别自找麻烦。” 何安弯下眉眼哼笑两声,猛然捏住对方的喉咙,迫使他抬头张嘴—— 下一秒,那盏酒就灌下他的喉咙。 他吓得脸色发青,立刻跪在地上用手抠喉咙,没抠几下,便伏在地上抽搐,七窍出血,翻了白眼。 剩下三个人慌了,想跑,何安揪住一人的后颈将他抓出来,推到另外两人身上,三拳两脚放倒,闪身出门,大喊: “来人啊,有人中毒死了!” 这一喊,院中来了十几个下人,小丫鬟往屋里一看,吓得哇哇大叫。 不多时,魏侯爷从内院走出来,身后紧跟着白氏。 白氏看到何安,眼神晦暗,低低蹙眉,她的神色何安尽收眼底。 魏侯爷瞥了一眼,一人七窍流血已经死了,剩下三个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沉声问道: “怎么回事?” 那三人对了对眼神,一人抬头支支吾吾说:“侯爷,他自己拿了一壶酒,喝下去就倒那里了,我们不知情。” 魏侯爷冷哼,对身边长随说:“我明日就要出京,府里居然发生这种事,把他们交给大公子处置!” 说罢,他转身拂袖离开。 白氏对周管家使了个眼神,周管家连忙吩咐:“把他们绑了,送大理寺。” 白氏又盯了一眼站在远处的何安,带着丫鬟婆子转身离开。 何安抿抿唇,出了上房院子,回来跟谢锦宁禀告:“少夫人,大夫人让人给小的下毒酒,有她在旁边小的没法靠近侯爷。” 谢锦宁一惊:“她给你下毒?” 何安嗤笑:“少夫人别担心,我把一人毒死了,另外三个被侯爷送去大理寺,他们肯定不敢说出大夫人,只能自己,也是个死。” 他将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有些歉意地说:“少夫人,这封信我没能送出去。” 谢锦宁拿过信: “不怪你,就算将信给了侯爷,他一走,大夫人也不会饶了我们,去皇觉寺路上的那些匪徒一定是大夫人安排的,她想除掉你,是想除掉我。” 何安沉吟片刻:“如果真是这样,少夫人就危险了,大夫人为什么要这样对您?” 谢锦宁摇头:“我也不明白,但是一定和谢家家产有关,她一定有不能言说的秘密,明日魏玄玉要娶苏绾绾进门,我怕……” 她眼中闪过惊惧。 上一世,就是那一天,自己被处死。 何安沉吟片刻说:“夫人们的隐情,她身边的丫鬟一定知道。” 谢锦宁眼眸微闪,转身从首饰匣子里拿了几样首饰递给他:“我现在也没有银票,这些你拿着,帮我去查。” 何安垂目瞅了一眼:“少夫人,上次您给小的银票了,不用再给。” “给你压惊。”谢锦宁坚持将首饰塞到他手里:“这次量力而行,不要搭上性命。” 何安微微抿唇,他看了看手中的首饰,只拿了一个金玉镶嵌的小荷包,将其他的都放回桌子上: “少夫人放心,小的明日之前一定查清。” 他转身离开。 谢锦宁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何安,年纪不大,眉眼带笑,信心满满,不像个普通小厮。 第16章 她和小厮不检点 何安站在上房院门口,看到梅香走出来,悄悄跟在后面,等梅香拐进一个月亮门,他一步上前拦住她。 梅香看到他,身子一震,眼中有明显的惊异,厉声问: “你要干什么?我喊人了!” 何安一笑:“别呀,梅香姐姐,你是聪明人,主子信任你是好事,可是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你知道宫里那些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都什么下场吗?知道的太多都活不久。” 梅香蹙眉冷声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闪开!” 何安抬手按在墙上挡住她: “你不必告诉我太多,买凶杀人那些事你也没胆子说,你只要告诉我谢家家产这件事,我自己去找证据,怀疑不到你身上,万一东窗事发,算是你给自己留条后路,宫里活到最后的奴才都是这个路数,我教你,是为你好。” 梅香犹豫了。 她已经二十二,是老姑娘了,以前盼着白氏让她给魏玄玉做通房,谢锦宁好拿捏,以后做姨娘,如今苏绾绾进门,这条路算是堵死了。 是该给自己找条后路。 梅香沉吟良久,看了看身后,低声说:“那笔钱大夫人在普惠银号放印子钱亏了,你去查吧,若是你敢供出我,我也不会承认。” 说完,她匆匆离开。 何安蹙眉思索片刻,看了看天色,来到门房报备,离开侯府。 等他策马来到紫禁城,天色晚了,城门关闭。 何安恼火地直拍大腿。 另一边,大理寺中。 魏玄玉震惊于侯府竟然有毒杀事件。 他一拍桌子:“上刑!” 那三个护院哪见过这个阵势,被绑上刑架后就哭爹喊娘地求饶:“大公子饶命啊,是大夫人让我们做的……” 魏玄玉微怔,他一摆手,狱卒放下烙铁,转身出了牢房。 魏玄玉走到他们面前,眯起眸子问:“给你们机会说,否则割了舌头就没法说话了。” 三个护院浑身颤抖,抢着说—— “大公子!是大夫人让我们毒杀何安!” “何安就是那个刚来的小厮,是二公子带进侯府的!” “何安看出马脚,就先一步毒死了那个人,跟我们无关啊!” “何安在少夫人院里做亲随小厮……” 魏玄玉打断他们,眯起眸子问: “他在少夫人院里?” 三个护院连忙应声:“他身上有功夫,好生厉害!少夫人和二夫人去皇觉寺就让他陪着去的。” 魏玄玉蹙眉盯了他们一眼:“还有没吐干净的吗?” “没了,大公子饶命啊……” 魏玄玉舌尖顶了顶后槽牙,此事有点蹊跷,但是肯定不能把母亲供出来。 日暮时分,他回到侯府。 魏侯爷立刻将他叫到上房书房,问道:“那三个人审了吗?怎么回事?” 魏玄玉眼眸微转,说道: “就是那几个人之间有钱财方面的私仇,我已经将他们入狱,父亲不要担心,我让周管家警醒,以后好赌的下人一定及时处置。” 魏侯爷点点头:“明日我就要出京督军,你又要迎娶苏家大姑娘,不要再发生这种事,让人笑话侯府。” 他叹了口气: “你做出这样出格的丑事,我本不同意,但是牵扯苏家,又跟皇上上书,只得如此。但是苏绾绾进了门,所谓平妻,也是妾籍,侯府还是锦宁是少夫人,以后掌握中馈,若是让我看出你亏待锦宁,有你好看。” 魏玄玉扯了扯唇角:“儿子明白了。” 魏侯爷怎么看这个儿子都不顺眼,怒斥他:“谢锦宁那么好的姑娘,你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她寒了心,你就等着后悔吧,滚出去!” 魏玄玉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了,问道:“父亲,我们院里的小厮何安,是二弟带进来的,二弟可有说这个何安什么来头?” 魏侯爷微顿:“他跟我说过,是御林侍卫的表弟,有什么问题?” “没有,只是问问。” 魏玄玉出了书房,来到母亲房中。 白氏看到他进了屋,就示意梅香到门口守着。 魏玄玉走进来一看,桌子上放在明日大婚用的首饰衣物和聘书器皿,都是以正妻的规格准备的,他不解问: “母亲,绾绾虽是平妻,但不是正妻,这是怎么回事?” 白氏缓缓坐在软榻边,没有理会他的发问,而是问另一件事:“那几个护院招了吗?” 魏玄玉一看母亲的神情就知道有事,他走到白氏身边坐下,低声问: “招出您来了,放心,儿子已经把他们处置了,您为什么让他们杀何安?他们和魏天楚有什么关系?和锦宁有什么关系?” 白氏心下一松,长长叹了口气,将手按在儿子手背上: “母亲多亏有你,我们母子同心,母亲欣慰,关于这件事,实在难以启齿……丫鬟看到锦宁和那小厮何安不检点,母亲怕传出去丢人,又牵扯魏天楚和他娘那个狐狸精,就想悄不声处置了,结果还失了手。” 魏玄玉没料到有这种隐情,他看了母亲一眼,剑眉紧蹙,思虑片刻后摇头:“母亲,锦宁的为人我还是了解的,我不相信锦宁会跟一个小厮不简单。” 白氏眼神有一丝慌乱,连忙说:“母亲也不相信,但是不知一个下人说看到。” 魏玄玉心中恼火,忽地站起身:“都有谁?将他们叫来对质,我亲自审讯。” “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白氏赶紧拉住他的手腕: “就是没有正经证据,母亲才会私自处置,你这样白眉赤眼地去审,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锦宁也不会承认,你就不用管了。” 魏玄玉不解看着白氏:“母亲,您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白氏瞥了儿子一眼,脸冷下来,一字一句说: “我和你祖母都商量好了,等明日你父亲离府,绾绾进门前,我们抓个空挡,先将锦宁贬妻为妾,再以秽乱私通的罪名关起来,等大婚一过,夜里就处置了她,不能夜长梦多。等你父亲回来,一切已成定局,谢锦宁无亲无故,此事无人问津。” 魏玄玉怔住了。 第17章 倒是不如现在,像只小野猫 魏玄玉只是想弄清楚谢锦宁是否对他不忠,因为近日谢锦宁对他的态度和以前差别太大,他也起了疑心。 可是就因为这件事处死谢锦宁,他倒是从来没想到。 他嗫嚅半晌,又坐下身,低声说: “母亲,锦宁就算有错,对方也是个下人,贬妻为妾就算了,何苦杀了她,再说有可能是魏天楚嫉妒我们母子,故意让那小厮来勾引锦宁,他们未必真的发生苟且,这件事还没定论,儿子不能对锦宁如此。” 白氏眉心微蹙,她就知道儿子对那个谢锦宁狠不下心。 她苦口婆心地规劝: “玄玉,你都娶了绾绾,还要这个没有家世的孤女干什么?你是不是看她模样好,那母亲再给你挑几个角色侍妾。” 魏玄玉还是摇头。 白氏眼中闪过寒意,将声音压低: “留着她是个祸害,她那么任性,根本不适合做妻子,等你父亲回来,说不定又护着她,二房那个狐狸精和她交好,说不定给你父亲吹风,将母亲贬妻为妾,抬她为正都说不好,你难道要看着母亲沦为妾室,你成为庶出?” 魏玄玉被白氏说得脑子烦乱,他站起身:“母亲,我先去问问锦宁,就算此时属实,也只将她贬妻为妾,决不能伤她性命。” 他说罢往外走,态度笃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白氏不悦,冷声说:“明日你送走你父亲就去接亲,这边的事不用你管,一切有母亲和祖母做主。” 魏玄玉转头看母亲沉着脸,也不便再说什么,只得出了屋子。 他抬头看天上一弯残月,想着谢锦宁最近对他的冷淡和抗拒,还有脸庞上不寻常的红晕和眼中顾盼的秋水,心里猛然涌起醋意。 她竟然为了个小厮背叛他,即使没有真的苟且,也让他难以忍受。 他大步走回自己的院子,上房门口的小丫鬟还没来得及称呼,就被他一把推开,自己掀开帘子进了门。 内间,谢锦宁正坐在床边焦急等待何安,听到门口的脚步声急促,脱口问: “是何安吗?” 下一秒,她看到魏玄玉站在她面前,眼中猩红,眼底的肌肉在抽搐。 他下颌紧绷,双手捏住谢锦宁的肩膀,切齿道:“你和那个叫何安的小厮,有没有上床?!” 谢锦宁震惊看着他,牙齿被他推搡得嘎吱响。 双喜听到动静跑进来,跪在地上说: “大公子,奴婢天天在夫人房前守着,绝无外男进入,大公子可以给奴婢用刑,奴婢愿意一死为少夫人的清白证明!” 谢锦宁分离挣脱魏玄玉的束缚,对双喜喊道: “动不动就以死明志,你有几条命够用?!我的清白是你的死就能证明的吗?!” “少夫人……” 魏玄玉紧盯着谢锦宁的神情,他冷哼道:“你素来对下人很好,身边的人都对你很忠心,也包括那个何安吗?其实证明清白没那么难……” 他覆在谢锦宁耳边切齿低语:“今晚就能证明。” 谢锦宁惊惧看着他:“你别胡来……” “胡来?” 魏玄玉转头对双喜吼道:“滚出去!” 双喜看着谢锦宁,无奈站起身离开。 屋里就剩下他们俩,魏玄玉垂目瞅着她,眼中压着暗火,呼吸炙热,一步步往前走,谢锦宁步步后退,腿触到床沿,一个趔趄,魏玄玉顺势将她推倒在榻上。 谢锦宁想起身,魏玄玉直接上榻,用膝盖压住她的腿。 “魏玄玉,你明日就要娶苏绾绾,今天你发什么疯!让全府人看你的笑话!” 谢锦宁拼命推搡他,魏玄玉抓起她的手腕按在枕边,眼神晦暗,嗓音低哑。 “你忘了吗?那一次,你深夜来我书房,非要坐在我腿上,拙劣地扭动身子,还往我耳边吹气,从哪学的?那次你着实不成样子,倒是不如现在,像只小野猫。” 魏玄玉一边说一边扯开她的衣襟,露出雪白的颈子和胸前的肌肤。 他又提起那件让谢锦宁羞耻万分的事,谢锦宁怒火中烧,压过了此刻的惊惧和恶心,她抬手打了魏玄玉一耳光——“啪!” “那是苏绾绾教我的,你们这对狗男女将我害得好苦!” 魏玄玉被她打得一愣。 谢锦宁眯起眸子,冷声道: “我若不是感念你救过我的命,我也不会嫁给你,魏玄玉,不管你想不想和离,我跟你都没有夫妻情分了!你说为了苏绾绾娶我,究竟是什么意思?!” 魏玄玉眸子一震。 他微微起身,眼神闪躲:“我那只是随口一说,不过是当日绾绾说你心悦我,让我娶你,没有别的原因。” 谢锦宁冷哼:“那时候我一心以为嫁了良人,以为我一生有所托付,是我眼瞎心盲,自食恶果。” 魏玄玉脸色煞白,狭长浅眸有一丝破碎: “锦宁,我知道你一直爱我入骨,你不要置气,以后我和绾绾都会对你好,你就像我们的小妹妹那样,她亲口向我保证的。” 谢锦宁冷笑:“别让我恶心,我祝你们百年好合,多子多福。” 魏玄玉脸色冷下来,齿缝中嘶出话:“看来母亲说得对,你的性子太任性,根本不适合做正妻,别怪我没给你机会。” 他翻身下床,气恼地看着谢锦宁。 先将她贬为妾室,冷她些日子,好好治治她的脾气,等她像过去那般软下来,再去哄她。 他凝了谢锦宁半晌,低声说: “锦宁,无论你和何安发生了什么,我原谅你一次,算你年纪小不懂事,以后不要再惹祸,否则我也不护着你。” 谢锦宁坐起身,整理好衣襟,没有理会他。 魏玄玉心口堵得慌,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马上就能娶到心心念念的绾绾,可是却空落落的,像是失了魂。 他想起以往谢锦宁搂着他的脖颈,眯起眸子,柔声唤他阿兄的样子。 他伸出手想去摸摸谢锦宁的脸,被嫌恶地闪开。 魏玄玉心里麻麻的痛,紧紧攥紧手,收回来,恨恨看着谢锦宁。 给她个教训也好。 第18章难不成,那梦并非简单? 次日,破晓,紫禁城角门终于开了。 等了一夜的何安急忙让人找来张德全,带着他去面圣。 乾清宫。 傅彦卿负手而立,听何安禀告。 “陛下,少夫人说这两日情况危急,一定要赶紧抓住大夫人的把柄,奴才要查普惠银号,还要陛下定夺。” 傅彦卿眉眼低沉,踱了两步,低声说: “张德全,你去户部,不要动静太大,点到为止。” “奴才遵旨。”张德全躬身道。 何安迟疑片刻,手捏了捏袖子里那个小荷包,本来想转交给皇帝,临时改了主意: “奴才告退。” 两人离开,傅彦卿眼睫微颤,鼻底出了口浊气。 户部侍郎苏明慧是苏绾绾的父亲,闹大了适得其反。 这个苏明慧,虽然只是个侍郎,但是手里有大把的商户,不乏有黑商和盐枭,苏家跟六皇子勾结,在他眼皮子底下做文章。 早晚拔了这颗钉子。 没想到谢锦宁卷在里面,那个小女子,游船上两人近在咫尺,她那素白小脸,懵懂无措的眸子,看着不经世事,全完不像为人妇三年的样子。 就连在梦中,也是如此,羞涩拒绝,第一次逃走,上次梦中,她从了。 梦中那无比真切的云雨,谢锦宁鬓边的湿发,跟着他的节奏,压抑的娇喘和喃喃求饶。 傅彦卿眼中暗欲翻涌,缓缓将手攥紧。 不仅如此。 她在梦中说去皇觉寺,第二日她真的去了,难不成,那梦并非简单? 何时能够再入她的梦境,他要去探究一番。 想到谢锦宁此时是另一个男人的妻子,对她予求予取,他心里即刻涌出想杀人的滔天醋意。 并且这个男人并不珍惜她,明日就要娶平妻,对谢锦宁弃之如敝履。 苏绾绾是什么人,他会不知道?那些别有用心的眼神和装作不经意的触碰,撩拨的动作和故意露出的肌肤。 傅彦卿冷笑,有的人,珍珠和鱼目是分不清的。 此时。 侯府的朱漆大门早已敞开,高悬“囍”字琉璃灯。 前院,堂下铺着厚厚的红毡,直延伸至府门,院落各处都悬了红绸,庖厨宰牲烹鲜,库房清点锦盒、红封,堆满案几。 谢锦宁冷眼旁观,这一切都按照当初她大婚的规格来办,说是平妻,却如此这般,是几个意思? 她等了一夜,何安都没有回来,她担心何安遭遇了白氏的毒手,心下有些感伤。 一早侯爷就出府离京了,她没能见面,如今只有靠自己度过今日劫难。 过午,宾客渐至。 魏玄玉已经换上大红喜服,迎接宾客,他侧目看到谢锦宁默默站在一隅,身上穿着日常的鹅黄衣裙,妆容也珠花淡雅,眉宇间有些落寞。 他心里有些莫名酸涩。 想到三年前娶谢锦宁的时候,她那么明媚羞涩,对未来充满憧憬,一身正红喜服,如同一朵新开的娇艳牡丹。 魏玄玉喉咙轻滚,心想只是将锦宁暂时贬为妾室,磨磨她的性子,绝不会如母亲所说治她于死地,以后再抬为平妻。 他抬头看到六皇子和苏家几位公子走过来,上前招呼。 六皇子傅左铭眯起眸子,笑道:“玄玉,恭喜你再得佳人。” 魏玄玉勾唇,情绪收敛:“多谢六殿下美言。” 六皇子和当今皇上不对付,算是夺嫡失败没有被皇帝圈禁诛杀的漏网之鱼,只因为六皇子是皇后嫡出,也没有被皇帝抓住确定的把柄,他和苏家关系密切,并不断拉拢朝臣,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父亲和宰相张悦分担权臣之位,六皇子虽说在野,身后还有太上皇和皇后,手中根系蔓延广泛,也不可小觑。 父亲在朝堂一直明哲保身,不参与党争,但是他也有自己的想法,只是还在观望,没有举措。 傅左铭拍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玄玉,我很欣赏你,和绾绾也是故交,以后你们要常去我府上喝酒。” 魏玄玉心中不悦。 他知道苏家一直力挺傅左铭,苏绾绾自然也和傅左铭熟识,之前傅左铭似对苏绾绾有意,苏绾绾却一心想嫁给傅彦卿拒绝了傅左铭,虽说最后苏绾绾回心转意跟了他,但是他对苏绾绾多少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疙瘩。 魏玄玉微笑点头:“六殿下相邀,我定会前往。” 他索性一口答应。 相比较和苏绾绾有瓜葛的傅左铭,他对傅彦卿心中那根梁木更过不去。 傅左铭眼神往宴席上随意一瞥,看到谢锦宁,忽然定住,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玄玉,尊夫人真是娇俏貌美,艳压我父皇一众后宫。” 他们的话引起一众王孙公子瞩目,看到谢锦宁后,都禁不住称赞:“玄玉,夫人真是国色天香,这样的美人在侧,真是令人羡慕。” 自己的女人被这么多外男看了去,魏玄玉更是不悦,又只能压着气:“过奖。” 傅左铭眼神收回,凑在魏玄玉耳边悄声笑道:“玄玉,我阅人无数,她可比苏绾绾有味道多了,调教好了是极品,我说得没错吧?” 魏玄玉强压怒火,勉强敷衍:“六殿下,我还有些别的事,您请便。” 他转身离开宴席,又走过一桌贵公子,没想到他们也低声在评论谢锦宁: “小侯爷的原配这么年轻貌美,身材脸庞碾压苏家大小姐,怪不得稳坐正妻之位。” “你知不知道,苏绾绾可是风流……” 他一走过来,他们的声音立刻戛然而止。 魏玄玉脚步没停,黑着脸走到谢锦宁身侧,低声说:“你回屋去,以后有外男的时候不要出来抛头露面。” 谢锦宁丝毫没察觉到那些眼神对她的刮视,她还存着一丝侥幸,等何安回来。 她刚蹙眉站起身,梅香走过来,躬身道: “少夫人,大夫人让您过去。” 谢锦宁觉得心口压着石头般,来者不善。 梅香又对魏玄玉说:“大公子,大夫人说时辰到了,让您去接亲。” 魏玄玉眼眸闪烁,他忽然拉起谢锦宁的手:“锦宁,我陪你进去,你别怕,什么也别说,我来替你说。” 谢锦宁一把甩开他的手,冷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穿着这身衣服跟我站在一起算什么,去接亲吧,我的事不用你管。” “你……” 魏玄玉紧紧抿唇,狠下心来:“锦宁,你别哭着来求我。” 第19章 阿嫂要出事? 谢锦宁都没看他第二眼,跟着梅香往里走。 魏玄玉定定站了半晌,负气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来了,他怕祖母和母亲下狠手直接弄死谢锦宁。 他舍不得。 况且,他连碰还没碰过。 他站在上房院门口观望,打算看到谢锦宁出来再去接亲。 堂屋。 魏老夫人和白氏,身着一品服饰,端坐正堂,身后站着管家和一众下人,看到谢锦宁进来,白氏对梅香使了个眼色,梅香挥手,让小厮将门关上。 白氏下颌抬起,睥睨她:“跪下。” 谢锦宁眼中闪过寒意。 她跪下身,抬头问道:“母亲,请问何事责难锦宁。” 白氏冷笑一声,站起身,倨傲说: “你还敢问,你自己做的好事自己清楚,你和那个小厮何安是不是有苟且?府中有人看到了,你休想狡辩,先将你贬妻为妾,关到柴房,等玄玉大婚后处置你。” 谢锦宁也算是死过两次的人了,她语气神态丝毫不怯: “母亲,请问是谁看到我和何安苟且,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可有旁证,我愿意和他们对质。” 白氏蹙眉道:“这么丢脸的事还有什么好对质的,你不害臊,我还懒得听这些脏事。” “这就不对了,母亲,捉贼拿赃,捉奸捉双,你一无人证二无旁证,凭什么说我与人私通,起码也应该有何安在场。” 白氏问周管家:“何安呢?” 周管家躬身道:“何安昨日跟门房报备出府,现在还未回来。” 白氏嗤笑:“必定是看事情败露,逃了。” 谢锦宁摇头: “我看未必,前几日母亲让我去皇觉寺,路上遇到匪徒,幸亏有何安在,才免了灾祸,不成想,昨日何安就被那几个护院劫持,差点毒杀,这个时候还没有回府,倒像是遭了毒手,他可是二公子朋友的弟弟,并非寻常小厮,恐怕魏玄玉也难以压下去。” 这一番话,将白氏说愣了,魏老夫人看出端倪,连忙问白氏:“何安是天楚带进来的?” 白氏连忙点头:“是。” 魏老夫人冷凝谢锦宁,缓声道: “何安不见了,也是大理寺来管,你和他苟且是府上很多人都看到的,就算没有确凿证据,侯府正妻的名声是不容人玷污的,现在就将你贬为妾室,旁的是容后再议。” 谢锦宁一惊,抬眸看向魏老夫人:“祖母,您不能如此就定我的罪。” 魏老夫人一改往日的和蔼慈祥,脸上罩上寒霜:“若是想要证据,把你贴身丫鬟双喜押入大理寺,让玄玉审一审,她自然就招了。” 谢锦宁眼中惊惧。 魏老夫人这是要屈打成招,铲除她给苏绾绾铺路。 婚宴上。 林姨娘看着这规格,气得手捂住胸口,这不是给锦宁下马威吗? 她看了一圈,没找到谢锦宁,双喜神色焦急地跑过来说:“二夫人,您快救救少夫人,她让大夫人和老夫人叫去堂屋了,里面有护院,还关门闭户的,感觉不对劲。” 林姨娘不禁一颤,刚要跟着她去堂屋,看到儿子魏天楚走进来,身上的禁卫服还没有换下来,便一把拉住他: “天楚,锦宁要出事,你快陪我去堂屋看看,你父亲不在,若是老夫人和大夫人要对锦宁不利,可全靠你了。” 魏天楚剑眉竖起来:“阿嫂要出事?” 他们母子一边顺着回廊小跑,林姨娘一边说: “这婚宴明显是正妻的规格,他们莫不是要将锦宁贬为妾室?我这眼皮一直在跳。” 魏天楚跑到上房院门口,看到魏玄玉站在那里。 “阿嫂呢?” 魏玄玉冷瞥他一眼:“你问她干什么?不要多管闲事。” 魏天楚看了一眼院里,不再二话,直接往里冲,魏玄玉恼了,大步追他,两人撕扯间,魏天楚到了堂屋门口—— 一脚将门踹开。 正看到谢锦宁跪在那里,有两个婆子企图上前拉扯,还有一个护院手里拿着绳子要上前捆绑。 魏天楚眼睛都红了。 他大吼一声:“你们要干什么?!” 院中聚来很多下人,双喜冲出来,跑到堂屋中,一把抱住谢锦宁: “少夫人!” 魏天楚虽是少年人,但是在军中历练多年,又在御前行走,他从小没有被侯府善待过,身上没有少爷的矜贵,全是军人的阳刚之气,他身姿挺拔,肩宽腰窄,比魏玄玉多了几分霸气,站在堂屋里,煞是能震慑一众人等。 魏老夫人对这个孙子还是爱惜的,连忙用拐杖戳着地面骂他:“天楚,你跟着瞎参合什么,快去喝你的酒去!” “父亲不在,你们不能这样对待阿嫂!” “哼,你是不是和她也有苟且,再要啰嗦将你也绑了!” 兄弟两人拉扯着口角。 谢锦宁震惊看着这一幕。 这对话和上一世莲花池岸边的一模一样,又看着抱着自己泪流满面的双喜,果然,下一秒,护院上来猛踹了双喜几脚,双喜被拖走。 同样的情景再次发生,难道自己又要命丧于此?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谢锦宁转头看—— 是何安。 他身后还带着两个穿着官服的人。 魏老夫人看到官家,赶紧让丫鬟扶着起身: “两位是?” 穿官服的人缓声说: “魏老夫人,我们是户部的,贵府上大夫人白氏在普惠银号私放印子钱,亏空太多成了坏账,只得上门来讨要说法。” 魏老夫人愣了半晌,转头看向白氏。 白氏脸色煞白,额上都是冷汗,她腿一软跪在魏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我……” 魏玄玉看这阵仗,心里了解了八九不离十,他心疼母亲,赶紧上前跪下:“祖母,母亲一定是被黑商骗了,您帮帮她,此事不能让父亲知道!” 魏玄玉是魏老夫人的心头肉,她赶紧对官府的人说:“缺的银子老身自然补上。” 谢锦宁和何安对了对压身,走上前,对魏老夫人说: “祖母,母亲恐怕不单单是有坏账这么简单吧,是怕我和离,要我们谢家的家产,将放印子钱的事暴露,才会对我和何安造谣,痛下杀手。依我看,侯府前几日死的那个人也很蹊跷,不如送到刑部去拷问。” 第20章 和锦宁有苟且的是你吧 魏玄玉急火攻心,这件事若是被翻出来,不仅他母亲的名声完了,他徇私舞弊的事也不小。 如今只要谢锦宁咬着不放,就脱不了罪责。 他站起身来到谢锦宁面前,低声哀求: “锦宁,算了,别查了,不要责怪母亲,她一时糊涂,你看在我们夫妻一场……” “我们是夫妻吗?” 谢锦宁瞪着他,切齿道:“你母亲刚刚要把我贬妻为妾押入柴房今晚处死。” 魏玄玉张口结舌,他情急之下,跪下身,抬手扶住谢锦宁的腿:“锦宁,算我求你……” 谢锦宁退后一步,将自己的裙子从他手中扯开,低声说:“现在就和离,我就一切不追究。” 魏玄玉眸子一震。 他下颌紧绷,冷声道:“不,除了这件事,别的都行,这件事没得商量。” 谢锦宁微怔,咬着后槽牙说:“那就别怪我鱼死网破。” 白氏语气急切:“玄玉,你就跟她和离吧,难道你连母亲也不要了?!” 她已经浑身抖如筛糠,怕自己买凶杀人的事暴露,怕被抓到刑部颜面尽失,怕被魏侯爷休了。 魏玄玉脸色煞白,他看向魏老夫人: “祖母,孙儿不想和离!” 魏老夫人站在那里,气恼地直用拐棍戳地。 她是一品诰命夫人,第一次被官家追到门上来要账,脸算是丢尽了,她看着白氏这个不争气的儿媳妇,若不是为了宝贝孙子,真想让儿子休了她。 还有那个谢锦宁,没想到如此执着难搞,孙子还对她抓住不放。 此时,院中已经涌进来一些宾客,他们低头窃窃私语。 下人们更是像老鼠一样挤在门口往里张望,林姨娘挤进来,站在儿子魏天楚身侧观望。 魏老夫人是个能屈能伸的人,她立刻换了一副慈爱的面容,走到谢锦宁面前对她说: “锦宁,刚才祖母被几个下人蒙蔽了,冤枉了你,你不要计较。你母亲糊涂,要让你做妾,玄玉怎会答应?” 魏玄玉一看祖母给他梯子,连忙接住,他跪好,抬头看着谢锦宁,举起三指指天发誓:“锦宁永远是我的正妻,我若再动贬妻为妾的念头,天打五雷轰。” 谢锦宁刚要张口重申,魏老夫人点点头:“既然如此,一切都是误会。” “我不想做这个正妻,只请和离!” 谢锦宁一口咬定。 空气凝滞了,在场的人都看向谢锦宁和魏老夫人。 魏老夫人凝了谢锦宁半晌,唇边模糊地哼笑两声,凑近她耳边,悄声说: “锦宁,你年轻,做事不要太任性,你就算和离,族里已经没人,玄玉是你的表兄,依然可以管束你,或是将你置于侯府,或是将你嫁与旁人。” 谢锦宁瞳孔骤缩。 魏老夫人说得没错,自己就算和离,没有魏玄玉放行,她也离不开侯府。 魏老夫人盯着她的神色接着说:“不如趁好就收,夫人出事,玄玉饶不了你。” 谢锦宁死死咬唇,噤了声。 魏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走了两步来到两个官员面前,气势威严道: “两位大人,户部的事,老身的侄子苏明慧还是能说上话的,老身会让他处理此事,今日侯府办婚宴,大人不如留下吃酒。” 两个官府的人互相低声说了两句,回复: “既然魏老夫人愿意补上坏账,也不必请苏大人出面了,我们公务在身不吃酒了,告辞。” 两人转身离开,谢锦宁急了,想去阻拦,何安拉住她,对她试了试眼色,谢锦宁紧紧攥拳,指甲扣入掌心。 她不甘心这样的结果,又无可奈何。 此时,魏玄玉已经搀扶白氏站起身,白氏此时看谢锦宁更是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立刻将她撕成碎片。 她冷冷盯着谢锦宁,语调阴寒: “锦宁,你母亲当初托孤,若不是我收留,能有你的今日?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忘恩负义,想要将我置于死地,对婆母不敬,就是不孝,玄玉,打她。” 魏玄玉一怔,想安抚母亲,话还没出口,魏天楚一步近前,切齿道: “你做了亏心事,报复阿嫂,污蔑阿嫂跟人通奸,还要杀了何安灭口,这些事你打算怎么交代?!” 林姨娘看儿子这样对大夫人说话,有些心虚。 虽然她儿子是侯府二公子,可是身份地位跟魏玄玉是天差地别,自然说话的分量也轻多了,这些年她但求平安,等魏天楚能当家立业了才能不受这份气,如今他才十七,根基不稳。 她赶紧上前拉住魏天楚,对白氏低声下气地说:“大夫人,天楚说话急,没大没小,您多担待,不过……这次确实委屈了锦宁。” 白氏震惊看着魏天楚,脸气得煞白:“反了天了,你竟然敢对我指手画脚,玄玉!” 魏玄玉走上前,抬手就要打魏天楚的耳光: “大夫人也是你能张口质疑的?你还有没有规矩!” 魏天楚也不是吃素的。 他比魏玄玉还要略高一些,身姿强健,背脊如绷紧的弯弓,一把攥住魏玄玉的手腕,切齿道: “阿嫂是内阁学士的女儿,父亲是探花出身,母亲是京城有名的才女,论家世论品貌,不比你差,你仗着她父母双亡,占了她的家产,这些年对她欺压凌辱,有什么好气势凌人的!” 一席话说得在场的人都一愣。 这是事实,但是侯府从来讳言莫深,让谢锦宁吃哑巴亏。 谢锦宁心里一阵酸楚,没想到这些年受的委屈,还有人看在眼里,她轻声说: “天楚,别说了。” 魏天楚冷哼:“当年阿嫂若不嫁给你,有的是王孙公子求娶,也轮不到你!” 这句话,戳中了魏玄玉的心坎。 这是事实,宫宴上,谢锦宁被一众贵族青年垂青,特别是当时的太子傅彦卿,所以苏绾绾那样一说,他也就顺水推舟,近水楼台先得月。 没想到,觊觎谢锦宁的人,身边也有。 他眯起眸子,从齿缝中嘶出:“魏天楚,看来我母亲怀疑错了人,和锦宁有苟且的不是何安,是你吧?” 第21章 我那身妾室喜服,拿去给苏大姑娘 谢锦宁震惊地看向魏玄玉。 他竟然攀扯魏天楚,跟疯狗一样胡乱咬人。 谢锦宁怒斥他:“我跟天楚一年到头见不到几面,你说这话昧良心!” 魏天楚更是额角的青筋暴起,他一把推开魏玄玉,切齿道: “我魏天楚将话放在这里,我和阿嫂清清白白,但是你现在若跟她和离,我立刻就娶她!” 站在他身后的林姨娘惊呆了。 她和谢锦宁互相对了对眼神,赶紧上前拉魏天楚: “你别胡说添乱了。” 此时,白氏盯着谢锦宁,觉得终于抓到了她的把柄。 “你这个没良心的贱蹄子,我养你这么久丝毫没有感恩之心,不仅勾引小厮,还勾引小叔!” 她走上前,抬手给了谢锦宁一个耳光“啪!” 谢锦宁被打得转过脸去。 被婆母打,无论如何她是不敢反驳的,只得咬紧牙关,蹙眉忍受。 一旁的魏天楚看到谢锦宁挨打,眼睛瞪圆,立刻暴起红血丝。 他是个少年人,又常年在军营快意恩仇,此时,一股血冲上天灵盖,侯府的尊卑全然抛在脑后。 他一步上前,将白氏推了出去。 白氏没料到魏天楚会出手,她往后猛退两步,仰面朝天重重摔在地上,双脚过头,狼狈不堪。 身侧的丫鬟婆子震惊看到这一幕,手足无措上前搀扶: “大,大夫人……” 连魏老夫人都没见过这种场面,她指着魏天楚,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魏玄玉看母亲吃亏,一拳往魏天楚打去: “杂种,我杀了你!” 魏天楚躲过冷哼:“小爷倒是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两人扭打起来。 林姨娘和谢锦宁赶紧去拉架,白氏坐在地上,丫鬟半晌拉不起不来,魏老夫人用手杖戳着地面: “住手!都给我住手!” 主子们打成一团,下人们去阻拦,门外的下人和宾客围得水泄不通,几个贵公子捂嘴直笑。 傅左铭也站在一旁哼笑摇头。 心想,魏侯爷一走,侯府乱成一锅粥,看来也并非铁板一块,可以上下其手,魏玄玉能被苏绾绾耍得团团转,也不是什么聪明人。 他又刮视到谢锦宁身上,眼神黏腻,咽了咽喉咙。 里面闹得正欢,门房连滚爬带地扑进来:"圣、圣旨!圣旨到了——!" 满厅死寂。 所有人像被掐住喉咙的鸡,喧嚣声戛然而止。 魏老夫人最先缓过神,浑浊眸子一震,魏侯爷前脚走,圣旨后脚就来,是什么?该不会是朝堂有变?新帝做事一向狠辣,该不会对侯府下手? 她抛下俩孙子,让丫鬟扶着她快步往外走:“快,接旨!” 走到前厅,魏老夫人领着满府男女跪伏于地。 宣旨太监展开明黄卷轴,尖细的嗓音划破凝滞空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咨尔故内阁学士谢晋,性秉刚方,学贯古今。壮年早逝,朕心震悼,特追赠尔为光禄大夫、谥号文正,入祀贤良祠。其女谢锦宁,特封为太后义女,云栖郡主,赐金册、许入宫禁。钦此——” 满厅哗然。 文正是文臣谥号之极,郡主又是皇室封号,这算是泼天的荣耀,魏老夫人一怔,继而满面带笑,对身后的谢锦宁说: “锦宁,快去接旨。” 谢锦宁心下也是忐忑,自从上次见了皇帝一面,她隐隐感到皇帝对她的庇护之意,如此看,是对父亲看重,才爱屋及乌。 她上前跪好,接过圣旨:“谢氏谢主隆恩。” 既然如此,那就更进一步。 她思虑片刻,对魏老夫人说:“祖母,既然锦宁能有了这等殊荣,母亲失德,锦宁想掌管侯府中馈。” 魏老夫人心下一惊。 白氏在她手下非常听话,虽然私下做了手脚,但是她还是掌控得了的,这个谢锦宁,怎么看都有一身反骨。 她刚想找理由推脱,太监点头道: “魏老夫人,郡主本来就是世子正妻,如今皇上抬举,此事理所应当,郡主,别忘了明日去宫中谢恩。” 魏老夫人刚要说出口的话,被生生噎了回去。 她立刻换了一副慈爱的面容,对谢锦宁说:“那时自然,你自幼在侯府长大,又成婚三年,掌管中馈是应该的,只是你年青,有些事……” “若是我有不懂的地方,只会向林姨娘和祖母询问,一定不负祖母重望。” 谢锦宁冷静看向魏老夫人,又扫视白氏和魏玄玉,既然不放她走,躲不过,就迎难而上,看最后鹿死谁手。 魏老夫人只得点头,尴尬地看了一眼白氏,白氏本就外强中干,圣旨下,她腿早就软了,没有魏老夫人授意,她是半句话都不敢说。 此时,魏玄玉心中在想另一件事。 他纳平妻,傅彦卿忽然来了这样一个圣旨,抬举谢锦宁,是什么意思? 明摆着是给谢锦宁撑腰。 一个臣子的家事,他皇帝来插一杠子,还能有什么原因,必然是还对谢锦宁心怀不轨。 刚刚自己的庶弟就对谢锦宁极力维护,现在连皇帝也出来宣誓立场。 魏玄玉阴沉着脸,看着母亲万般不情愿地交出管家权,心里如同压着一块石头。 太监点头离开:“那咱家就回了,祝魏小侯爷新婚喜乐。” 太监走后,侯府的人都站起身,脸色各异,心事各怀。 周管家低声对魏老夫人说:“老夫人,如今这婚礼规格都是正妻的,如何是好?” 魏老夫人正犹豫,林姨娘躬身笑道: “老夫人,您看大公子本来是娶平妻,和妾没啥区别,可是现在各种规格都是按正妻来安排的,明日锦宁面圣也是没法交代,说我们侯府不懂规矩,别的不说,这接亲的喜服就不能用错了,不然这样,我的那身妾室喜服还能穿,拿去给苏大姑娘救个急。” 魏老夫人气得胸口起伏,也是无奈,只得咬紧后槽牙点点头。 林姨娘对谢锦宁挤挤眼,转头让小丫鬟去拿她那身旧喜服。 此时,苏府,闺房。 苏绾绾一身正红喜服,凤冠霞帔,坐在铜镜前,等来等去,时辰都过了接亲的还没来。 她问身侧的霜兰:“不会出了什么篓子吧?” 第22章 姨娘,你要敬茶 霜兰弯身笑道: “侯府那边一切以正妻的规格安排,一会儿小侯爷就到了,小姐就放心吧。” 苏绾绾缓缓点头,看着铜镜中自己妩媚的容颜,做出柔柔一笑。 她忽然又收了笑意,问:“李府医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李府医跟小姐一起去侯府,魏老夫人那边也疏通好了,魏老夫人应该觉得您腹中的是小侯爷的种。” 苏绾绾哼笑:“祖母这么认为再好不过。”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苏夫人柳氏推门而入,脸色不好。 苏绾绾有些不解,站起身:“母亲,怎么了?”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姑爷家来迎亲了——!” 炮仗声、唢呐声像潮水般从垂花门一路涌到后院,喜婆走进来,手中一个托盘,上面一身妾室的半旧的桃红喜服。 "母亲!" 苏绾绾猛地站起,凤冠上的珠串噼啪作响,她看着这身喜服,惊异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说话间,魏玄玉从柳氏身后走出来,神色暗沉,低声说: “原先祖母就说好了你做平妻,母亲擅自改了主张,如今还是按照一开始的安排,你不能穿正妻的喜服入侯府,又没有平妻的喜服,只得先用林姨娘的喜服应急。” 苏绾绾震惊看着他: “玄玉,你不能这样对待我!我不是侍妾,绝不穿这妾室喜服!” 魏玄玉从一早到现在,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他不想再在这件事上解释,他不耐烦地说: “绾绾,你一向温婉大方,顾全大局,不要纠缠不休,吉时已到,赶紧换了喜服上花轿吧,侯府那边长辈们还等着。” 苏绾绾看到魏玄玉没了耐心,对自己也不如往日那般倾慕逢迎,她心里又失望又气恼,脸上实在装不出平日的笑颜。 她抓住魏玄玉的袖子说: “玄玉,是不是锦宁故意刁难我?你就这么看着她欺负我?” “别再闹了,你以前不是一直说锦宁如小孩子任性不懂事,如今你应该做得更好。” 苏绾绾噎了声,气恼地掰着自己的手指。 一旁柳氏对魏玄玉说:“姑爷,放下喜服出去等吧,我让绾绾换。” 魏玄玉没说二话,转身出去了。 柳氏劝慰她:“就算你穿妾室的喜服进了侯府,也会让谢锦宁让路做上侯夫人,这才是正道,况且侯府有你外祖母护着,何必争一时的高低。” 苏绾绾看着母亲,气恼地点点头。 她换了桃红喜服,摘了凤冠霞帔,憋憋屈屈上了花轿。 花轿在侯府侧门停下。 没有鞭炮,没有喜乐,连那朱漆大门都是半掩着。 “小姐,下轿吧。”霜兰小心翼翼地说。 轿帘掀起,冷风灌进来,苏绾绾踏出轿门,一下崴到脚,“哎呦”了一声,霜兰赶紧扶住她。 魏老夫人的陪房张婆子迎上来,尴尬地说: “姨娘,老夫人说此事先按妾室的规矩办,正妻的排场收了,暂时安排不过来,让你忍下这口气,以待来日。” 那"姨娘"二字,像针一样扎进苏绾绾耳中,她今日是来做正妻的! 既然祖母这么说了,自己也没搞清楚其中原委,她还是知道利害,忍了就忍了,她咬了咬后槽牙,点点头。 正厅的客人已经都退了,侯府的灯笼和挂红也拆下大半,院子冷冷清清,她被张婆子带到上房堂屋,主位上坐着魏老夫人、白氏,魏玄玉和谢锦宁。 张婆子低声说:“姨娘,你要敬茶。” 苏绾绾气得想转身。 她自然知道,平妻就是妾籍,可是她就算平妻进侯府,也没想着要按正规敬茶礼,有祖母和魏玄玉护着,谢锦宁又好拿捏,怎了么这次都变了! “玄玉……” 她噎声看着魏玄玉。 魏玄玉蹙眉垂目,只想赶紧将敬茶礼完成,不想再多说。 苏绾绾又看向魏老夫人:“祖母……” 魏老夫人看着苏绾绾一身半旧的姨娘喜服,委委屈屈站在那里,心里一阵难受,自己的宝贝外孙女竟然沦落到这个地步。 可是有圣旨在那里,明日谢锦宁还要进宫面圣,儿子魏侯爷又不在府上,还是不要多生事端为好。 “绾绾,这是规矩,说好你是平妻,就要按妾室的礼节进门,你就……委屈一下。” 白氏尴尬地用帕子沾了沾下颌,自己搞的这一套没想到弄巧成拙,她只垂眸不语。 最后,谢锦宁笑道:“侯府注重礼仪,难道苏侍郎家里没有提前教授吗?” 苏绾绾脸色铁青,一旁林姨娘让丫鬟递过来一个薄得像层纸的蒲团放在青砖地上,又让人端过来茶盏。 苏绾绾咬碎一口牙跪下身,她双手高举过顶,捧着那盏滚烫的龙井,指尖被烫得发红。 “妾身请老夫人用茶。” “妾身请大夫人用茶。” 到了谢锦宁这里,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涩得像吞了把砂子。 “妾身请少夫人用茶。” 谢锦宁端坐主位,一身正红翟衣,金线绣的翟鸟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她缓缓伸手接过茶,细细品咂。 想到上一世苏绾绾就是如此让她敬茶,然后自作自受堕了胎,又诬陷她,她将眼神盯在苏绾绾的小腹上,慢悠悠吹着茶沫。 魏老夫人和白氏自知今日之事理亏,都不敢言语,魏玄玉语气带着一丝哀求: “锦宁,不要太过分。” 谢锦宁没理会魏玄玉,看到苏绾绾跪不住了,脊背弯下来,她问张婆子:“苏姨娘不知道敬茶的规矩吗?” 张婆子连忙低声对苏绾绾说:“姨娘跪好。” 苏绾绾浑身直抖,勉强将脊背挺直。 魏老夫人“嘭嘭”用手杖戳地:“锦宁,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今日已经占尽了风光,不要得意忘了形!” 谢锦宁弯下眉眼对苏绾绾说: “想来,今日我确实是有惊无险、风光无限,不仅玄玉跪地发誓永远只有我一个正妻,还有母亲主动交出中馈让我掌管,更有皇帝加封我为云栖郡主,依祖母所说,这个世子夫人之位确实不能轻易和离,你说呢?苏姨娘。” 第23章 在洞房夜瞒天过海 苏绾绾猛地抬头,惊异看着谢锦宁。 谢锦宁垂目睥睨她,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怒气刚冲到嘴边,泄了,手指烦躁地绞着衣角。 直到苏绾绾脸色煞白,膝盖开始发抖,谢锦宁才将茶喝完。 她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响。 上房。 魏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苏绾绾伏在魏老夫人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白氏站在一旁,蹙眉不语。 “好孩子,别哭了,你把祖母的心都哭碎了,本来一切好好的,谁让你婆母捅出这么大的篓子,皇帝还正好加封锦宁,我也是没有办法,只能权宜之计。” 白氏一听,赶紧低声下气道:“老夫人,是媳妇的错。” 魏老夫人用眼角夹了她一眼,冷声道:“算了,还不是看在你儿子的份上,如今你要好好对待绾绾,别让她被锦宁欺负。” 白氏连声说:“当然,绾绾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自然疼她,至于锦宁……这个白眼狼,算我白疼她了,权当我没有这门亲戚,只是她被封了郡主……” 魏老夫人眯起眸子,沉吟良久,冷声说: “谢锦宁只是皇帝外封的‘郡主’,既无爵位,也无封地,仅有封号,随夫品级,怕什么。” 白氏和跪在地上的苏绾绾都下意识心里一动。 魏老夫人叹了口气,拉起苏绾绾: “快起来吧,别老跪着了,既然身子不爽,这俩月你们小两口别光惦记快活,祖母的话明白吗?等有了玄孙,一切都好说。” 苏绾绾眼眸微转,明白了魏老夫人的言外之意,缓缓起身: “祖母,绾绾明白了。” 白氏和苏绾绾出了上房,两人没有让丫鬟跟着,独自走在回廊上。 苏绾绾用帕子擦干眼泪,对白氏说:“母亲,您办得这叫什么事,捉奸捉双,您空口无凭,这能成事吗?” “你的意思?”白氏侧目看她。 苏绾绾冷笑:“祖母说得对,谢锦宁的郡主只是个封号,犯了事依然可以用家规处罚,找个机会,给她抓个现行。” 白氏眼眸微闪,想到自己买凶杀人失误,八成是梅香找不到合适的人,又想起之前魏玄玉说起画舫失踪案。 她看了一下四周无人,低声问:“绾绾,上次画舫的事,是你做的手脚吧。” 苏绾绾撇撇嘴:“那一次实在蹊跷,不过我就不信每一次谢锦宁都能有那么好的运气。” 白氏定住脚,转头看着她:“绾绾,如今我的管家权被收回,下手就更难了,你们苏家路子广,还需要你来做这件事。” 苏绾绾笑不达眼底:“母亲,您这是想借刀杀人。” 白氏笑不达眼底:“彼此彼此,今晚你洞房,好好哄一哄玄玉。” 苏绾绾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心虚。 侯府折腾了一整日。 暮色暗沉,东厢房中,挂上了妾室侍寝的红灯笼。 屋里,苏绾绾伏在魏玄玉怀里哭泣不止。 “我自小到大,还没受过这种委屈,锦宁她太欺负人了,她怎么能这样对我,还有皇上,竟然给她封郡主,我看皇上就是对锦宁有鬼,说不定两人之前……” “住口。” 魏玄玉推开她,不悦地低声说: “皇上也是你能妄加议论的?他给锦宁和她父亲加封,也是侯府的荣耀。” 苏绾绾擦了擦眼泪:“玄玉,这是自欺欺人。” 这话又踩到魏玄玉的神经上,他烦躁站起身: “绾绾,你一直善解人意,如今怎么还不如锦宁,她都没有再执意要和离,你反而吵闹不休。” “我……”苏绾绾咬咬唇,低声嗫嚅:“谢锦宁说你跪地发誓,永远只有她一个正妻,那你以前对我的承诺呢?” 魏玄玉侧目瞥了她一眼,一本正经地说: “此一时彼一时,她原本家世就不次于你,十五岁嫁给我,这正妻之位做得理所应当,况且如今父亲追封太师,她又封了郡主,若是再让你上位,满京人都说不过去。” 苏绾绾噤了声。 她了解男人,得陇望蜀,指不上,只等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又祖母坐镇,再整治谢锦宁。 今晚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她原本的打算在洞房夜瞒天过海。 次月就可以让李府医来诊断自己怀孕,结果李府医说,她现在胎像不稳,一个月后才能行房。 这可就麻烦了。 她和魏玄玉还没有过云雨,怎么才能既能让他觉得有了肌肤之情,又能顺利躲过这一个月呢? 于是她想了个招。 用迷香,让魏玄玉陷入迷离状态,明日就说行房了,然后推脱一个月不行房,下月诊出有孕,一切水到渠成。 “玄玉,我伺候你安寝吧。” 苏绾绾换上一副娇柔的样子,伏在魏玄玉怀里。 魏玄玉看着她,眼神有些古怪。 这明明是自己从小痴恋,追求了这么久的女人,在众多王孙公子的追逐中拔得头筹,抱得美人归,却突然没了兴奋感。 并且,想到苏绾绾曾经费尽心机追求傅彦卿,却数年无果,他心里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自己就只能做她那个退而求其次的人。 自己是堂堂大理寺卿,相貌俊雅,在京城的年轻俊才中,也是屈指可数。 他忽然想起谢锦宁,谢锦宁出身书香门第,容貌出众,还对他专一,这才是世人眼中的完美伉俪。 他摇摇头,不能再细想了。 自己一心想娶苏绾绾,闹得如今和锦宁夫妻不合,父亲掌掴,兄弟动手,母亲身摄命案,祖母气恼,皇帝横插一杠,婚礼成为全京人的笑柄。 何苦来的?值得吗? 他轻轻推开苏绾绾,声音疲惫:“绾绾,今日我很累,我们早些休息,改日再圆房吧。” 其实他想去书房休息,只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苏绾绾眼眸一转,正和她意。 魏玄玉洗漱完,穿上寝衣,躺在红纱帐内,便阖上眸子。 苏绾绾磨蹭着沐浴完,出了耳房,看到魏玄玉已经发出轻微鼾声,她关好门,让霜兰在门口守着。 悄悄在香炉里点上迷香,放在魏玄玉的床头,自己用帕子掩上口鼻,站在一旁等着。 不多时,魏玄玉开始处于半睡半醒的迷离状态,苏绾绾适时地轻抚他的身子,让他陷入自己的幻想中。 魏玄玉阖着眸子,轻轻喘息,口中唤道: “锦宁,锦宁……” 第24章 跨龙入海算不算砍头的罪过? 苏绾绾眸子一震。 她气恼地覆在魏玄玉的耳边,柔声说:“玄玉,我是绾绾,你的绾绾。” 魏玄玉喉中轻叹,无奈地低吟: “锦宁,我后悔了,不应该是对绾绾有不切实际的念想,辜负了你八年的真情,若是从头来过,我绝不会……” 苏绾绾睁大眸子,牙齿死死咬唇。 没想到自己这么多手段笼络的备胎,几日就被谢锦宁虏获了,谢锦宁生愣得什么都不懂,怎么能跟她比! 此时,上房。 谢锦宁也没睡着。 今天算是顺利度过了,没有如上一世死在侯府人的手里,可是这也仅仅是个开始,后面还有的是陷阱和危机,不敢有片刻松懈。 今日皇帝突然来下诏,她心里非常感激。 没想到自己身处困境的时候,还是父亲救了自己,这么多年过去,父亲虽然已经仙逝多年,却依然放心不下她。 父母看到她在侯府被人欺负,一定很伤心。 谢锦宁觉得眼眶湿润。 不能消沉,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要为自己拓开一条血路。 明日自己进宫面圣,要好好说一些感恩的话,感谢皇帝对父亲的君恩,对自己的庇护。 她将锦被拉到下颌,刚想阖上眸子,又睁开。 她忽然想到曾经做过的旖梦,明日进宫,可一定要体面,不能让皇帝看出她有半点不恭敬。 所以,晚上不准再做肖想皇帝的梦了。 她给自己暗示了十几遍,便安心睡了。 结果。 刚刚意识模糊,进入梦境—— 她身子一沉,便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龙涎香。 这一次,对方没有试探和犹豫,扳过她的身子,以强势之姿将她欺身压住,丝毫不给她还手之力。 谢锦宁无奈想,自己怎么这么孟浪,若是明日被皇帝看出来个首尾,脑袋还要不要了。 她奋力挣脱,像一条扑腾的鱼。 “不要……” 她的行为反而引起了对方的兴致。 对方轻嗤低笑,抓住她的两只手腕,用一只手按在她头顶,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嗓音低沉带着戏虐: “怎么?今日朕帮了你这么多,你反而不愿意伺候朕?” 谢锦宁心想,这梦做的,倒是挺能给自己找理由。 不能再惯着自己了。 她摇头:“我不想爬龙床,我不要再做这样的梦!” 对方微顿,停下动作: “想让朕停下?” “是……” 谢锦宁喘息着说。 其实此时她的身子如同被催熟的花朵,等着采撷,可是她不想总是陷入这样尴尬的梦境,要给自己充分的暗示。 即使在梦里,也不能放纵。 对方的炙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脖颈上,身子却缓缓抽离。 谢锦宁松了口气。 对方刚刚起身,复又用手按住她的肩膀,嗓音低哑带着愠怒,在她耳边说: “朕若是不同意呢?” 没等谢锦宁接话,她的嘴就被对方的吻封住。 接下来,这场梦如同酣畅淋漓的暴雨。 谢锦宁一开始还能配合,最后干脆将自己全然交出去,不管不顾了。 对方哼笑:“怎么?不想上次那样哭着求朕?” 此时,谢锦宁觉得胆子也大了。 反正是做梦。 上辈子在侯府,她谨小慎微十八年,天天看着魏玄玉的脸色、大夫人的脸色、老夫人的脸色,最后还是被害死。 如今步步踩在刀尖上。 梦里何苦不放纵一把,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吧。 她攀扶住对方宽阔的脊背,在动情时狠狠抓了一把,对方齿缝中“嘶”地吸了凉气,喉中溢出低吟。 “果然是只小野猫……” 最后,不晓得过了多久,即使是在梦中,约莫也有几个时辰,谢锦宁浑身湿透,伏在对方身子上,跟着对方的喘息起伏。 低沉嗓音在她耳边说:“一开始为何要拒绝朕?” “我……我怕明日面圣被陛下看出来,做这样的梦,太羞耻了……” 谢锦宁无奈地说。 半晌,她听到对方哼笑。 轻抚她脊背的手,覆着薄茧,有些粗粝的触感,让她非常舒服。 她醒来前,最后听到对方说: “明日你面圣,一定非常有趣。” 次日一早。 谢锦宁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光,她掀开锦被,身上的寝衣都湿透了,身上软软沉沉,她唤来双喜,弄水沐浴。 双喜眨眨眸子,有些好奇,昨晚不是沐浴过了吗? 谢锦宁收拾完,看着铜镜里自己的眼底的黑眼圈,总觉得这个梦太过真实,让她心有余悸。 “叫何安来。” 何安来了,站在她面前。 谢锦宁低声问:“何安,昨晚没人来我屋里吧?” 何安一愣,连忙摇头:“没有。” “你确定?一整夜都没有?前门后窗的都检查过?” 谢锦宁不放心地问。 何安笃定地点头:“绝没有,小的可以用性命担保。” 谢锦宁点点头,看了他一眼:“一会我要进宫面圣,你随我一同去。” 半个时辰后,宫里的轿辇来了,谢锦宁梳了圆髻,施淡妆,换上绣云霞翟纹礼服,带着何安出了侯府。 晨光熹微,紫禁城的琉璃瓦一片熔金。 进了高大宫门,太监领着她来到东暖阁。 青烟缠着地暖蒸腾而上,谢锦宁垂首跪在青玉砖上,盯着眼前三寸之地,不多时,一双玄色云龙靴缓缓停驻。 “臣妇感激陛下再次出手相救。”她的声音压着一丝不自然的颤音。 “抬起头来。” 声音不高,却像玉磬沉水,谢锦宁依言抬眸,目光却规矩地落在明黄衣襟的祥云纹上,不敢再上一寸。 熟悉的龙涎香似有若无地飘过来,萦绕在她鼻息,她脑中全是昨晚梦中两人的痴缠。 她越不去想,越清晰。 有几次对方让她上位,她就那么堂而皇之地按着对方泾渭分明的腹肌…… 跨龙入海。 这算不算大逆不道的罪过? 她咽了咽喉咙,脸庞难以抑制地渐渐红透,直到耳朵都烧起来。 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托住她肘部,将她从地上扶起,那触碰隔着礼服的重重衣料,烫得她险些缩回。 “地上凉,起来吧。” 声音近在耳畔。 第25章 坐拥四海,却也有他得不到的 谢锦宁被迫抬眼,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傅彦卿唇角微抿,眼底却燃着压抑的狩猎者的光。 “陛,陛下……”谢锦宁嗫嚅。 傅彦卿顺势松开手,仿佛方才的逾矩只是君恩浩荡,他转身回到御案后,缓缓坐下,眼神依然黏在她身上。 “昨日的事,朕都知道了。” 谢锦宁平复了一下兴许,轻声说:“臣妇猜测,何安是陛下的人,否则他无法及时请来户部两位大人。” 傅彦卿唇角微扯:“你猜对了。” 他惜字如金,也不多说。 静默了片刻,谢锦宁心里憋得慌,硬着头皮将之前准备好的话说出: “陛下对先父皇恩浩荡,庇护臣妇,臣妇感恩不尽,侯府中处事艰辛,臣妇想让何安在臣妇身边多些日子……” “何安朕赐给你了。” 话被截断,谢锦宁赶紧噤了声。 傅彦卿看她低着头不说话,顿了顿开口: “你父亲是内阁学士,你知书识礼,朕可以让你来宫里做御前女官,平日可以躲避侯府的内宅琐事。” 他一边说,一边转着拇指的墨玉扳指,黑沉沉的眸子凝着谢锦宁的眉目神情。 谢锦宁微怔。 如今苏绾绾进了侯府,白氏又多次对她起杀心,加上魏玄玉上一世对她的打压,躲一躲确实可以。 但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陛下,臣妇还是想和离。” 她语气虽轻,语气坚决。 傅彦卿点点头:“朕知道你的心意,只不过此事并不好办。” 谢锦宁赶紧说:“臣妇明白,臣妇不会放弃,也感激陛下多次出手相助。” 傅彦卿眼眸微闪,唇角勾起,手指轻轻敲打在紫檀木御桌上。 谢锦宁的眼神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 想到昨晚梦中,这手指曾经探入她的唇舌,抚摸她的私密之处…… 她赶紧转开眼神,暗暗咬唇,可是额角已然渗出细汗,连脖颈都开始发红,整个人儿像快被蒸熟了般。 “你身子不适?” 傅彦卿的眼神盯视在她脸上。 她脸上的细汗,咬红的嘴唇,颤动的眼睫和起伏的胸口,此时的真实性,胜过梦中细节的万倍。 傅彦卿的眼神如同勾缠黏腻的触手,恨不得将她吃干抹净。 谢锦宁被他刮视得快崩溃了。 门口,张德全轻声说:“陛下,该上朝了。” 傅彦卿又看了谢锦宁一眼,垂目低声说:“你去吧。” 谢锦宁终于等来这句话,连忙叩拜告退。 就在她即将转过廊柱的刹那,傅彦卿忽然抬眼。 那目光如有实质,缠上她微僵的脊背,死死勾住她最后一缕背影。 傅彦卿忽地低笑,又不禁自嘲轻叹—— 坐拥四海,却也有他得不到的。 张德全亲自送谢锦宁出东暖阁,谢锦宁低声问:“张公公,何安是侍卫还是……” 张德全神色未变,笑道:“和杂家一样。” 谢锦宁略微尴尬地点点头。 上了轿辇,出了紫禁城。 谢锦宁用帕子擦着头上的汗,想着自己以后一定不能做这等要掉脑袋的春梦,太吓人了。 她思虑片刻,掀起一侧的窗帘,看到何安正跟着轿辇随行,她探出头,小声说: “何安,皇上把你赐给我了。” 何安惊异转头,谢锦宁抿唇点点头,缩回头,坐回轿子里。 此时,侯府。 东厢房。 魏玄玉一直睡到日上三竿,他坐起身,看了看窗外,自己从小一直朝乾夕惕,还没有贪睡到这个时候过。 刚想下床,踉跄了一下,手抚到头上。 霜兰走进屋子,小步跑过来,扶住魏玄玉: “姑爷,您慢点,昨晚您和我家小姐洞房,生是累到了,小姐去夫人、大夫人、老夫人那里请安去了,您要起身吗?奴婢伺候您。” 霜兰用眼角瞥着魏玄玉敞着的寝衣里露出的健硕胸肌和腹肌,她的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 等她家小姐弄死谢锦宁做了少夫人,只要她忠心,必然能得到姨娘的位置。 如今先挑逗一下,说不定先做通房,就更妥帖了。 她家小姐的手段,她多少也会一些。 她帮着魏玄玉换下寝衣,手不经意间触碰魏玄玉的肌肤,柔声说: “姑爷,府医说,小姐的身子弱,昨日洞房后,要调理一个月才能再行房,所以请姑爷先去书房就和一月。” 魏玄玉黑着脸一把将她推开:“不用你伺候,出去。” 霜兰碰了一鼻子灰,尴尬地转身离开。 魏玄玉按了按额头,剑眉紧蹙。 昨晚和苏绾绾洞房了?怎么什么也想不起来,唯一有印象的似乎是梦到了锦宁。 那一年,他十三岁,听说侯府要来一个小表妹,他走到莲花池边,看到皇子傅彦卿刚从莲花池救上来一个女孩。 女孩已经晕过去,傅彦卿将她放在岸上,看她无恙才离开。 他走过了去,将那女孩抱在怀里,女孩睁开眼,哇地哭了。 他哄了半晌,女孩说是锦宁,他才笑道: “我是你表兄。” 后来,在侯府,他就多了一个小尾巴。 无论他到哪里,锦宁都如影随形,乖巧安静。 只不过,他当时痴恋苏绾绾。 苏绾绾无论在哪里都引得一众男人的注意,当然也包括他,争夺苏绾绾成了京中少爷们乐此不疲的消遣。 所以,他忽略谢锦宁很久。 直到锦宁不再温柔看着他,要跟他和离,他才发现,自己多么愚蠢。 魏玄玉站起身,长长叹了口气。 他忽然想到,如今他娶了苏绾绾,就应了对苏绾绾的承诺,就可以和锦宁圆房了。 或许,就在今晚。 他忽然激动得心里嘭嘭跳,想来真是好笑,三年的夫妻,却如此激动。 他去耳房洗漱后,换上常服,想去看看锦宁。 出门一问,双喜说:“大公子,少夫人进宫面圣了。” 魏玄玉的脸一下就沉下来。 他冷声道:“今晚我要和少夫人同寝,让她准备准备。” 双喜微怔:“大公子,这件事还是先跟少夫人知会一声吧。” 魏玄玉怒了:“我和锦宁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我跟她同寝还要跟她知会什么?滚!” 双喜赶紧灰溜溜离开。 晌午,宫中车辇将谢锦宁送回侯府。 谢锦宁走进上房,对何安说:“你进来,关上门,我有事跟你说。” 第26章 您知道我是……太监吗? 何安有些局促。 谢锦宁一笑,在椅子上坐下,抬头看着他说: “我猜到你不是普通小厮,原来真是皇上派你来的,我在侯府无亲无故,也希望能有个帮手,就向陛下讨了你。” 何安眼眸闪动,欲言又止。 谢锦宁赶紧接着说:“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等我和离后,带你离开侯府,我们开个书苑,银钱上不会短缺。” 何安有些意外,他抿抿唇,轻声问:“少夫人和离后不再嫁人了?” 谢锦宁笃定地点头: “我这一世绝不把自己托付于一个男子,但是我是个女子,一人也难生存,你做我的帮手再好不过了,你有身手,心思缜密,几次为我冒险,我很信任你。” 何安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他紧张得冒汗,嗓子干涩,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悄声说: “您知道我是……太监吗?” “张公公告诉我了。”谢锦宁赶紧说:“你放心,离开侯府后,你就帮你脱籍,不再为奴,算你合伙。” 何安怔怔立在那里,胸口起伏,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半晌,他跪在地上,哑声说:“少夫人,我何安这辈子誓死追随您。” 谢锦宁笑道:“不必客气,我们俩也算是互相帮扶,快起来吧。” 何安站起身,抿抿唇,眼眸一转,说道: “少夫人,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恐怕您还没和离成,就又被他们害了,我们要主动设圈套,让她往里钻。” 谢锦宁睁大眸子看着他: “我以前从来都是循规蹈矩,现在勉强精神了点,可是离着设计策还远着呢,你坐下慢慢说。” 何安也不客气了,他抽过鼓凳坐下,笑道: “这种事在宫里我见得多了,那些娘娘之间斗得天翻地覆,还不是靠这些。” 谢锦宁点点头:“我还有件事没告诉你,你来之前,苏绾绾也企图害我,多亏皇上救了我,这下苏绾绾和大夫人聚到一起,还不知道怎么算计我。” 何安弯唇一笑:“皇上就是那次之后让我来保护您。” 谢锦宁感慨地说:“没想到皇上对我家父这么长情。” 何安意味深长地盯了她一眼,垂下眸子。 谢锦宁好奇问道:“你快跟我说说,怎么设计策,看来我跟皇上要你算是做对了。” 何安将腿一搭,手臂搁在腿上,笑道: “后宫那些娘娘,无非是三手:下毒、下药、巫蛊。更有本事的就是让前朝的母家来斗,母家一倒,后宫的嫔妃必然一起被拉下来。这些年算下来就这些,听我师父和老太监说,前朝也是如此,无他。” 他微微探身,压低声音说:“其实斗来斗去,她们最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最后活下来的也只是苟延残喘,在后宫等死。” 谢锦宁轻叹摇头:“果然是‘红颜未老恩先断’。” 何安点点头: “跟后宫娘娘比起来,深宅大院这些伎俩,实在不值一提,她们也就会下药,连下毒也做得不干净,就像大夫人那样,轻易被我反杀。” “也就是,她们还会继续给我下药?” “应该是。” 谢锦宁思虑良久,直起脊背蹙眉说道: “如此看,苏绾绾一定会再给我下药,虽然现在我管家,但是账目还在周管家那里,明日等他拿来账目,我们好好合计一下。府中进来的东西,进来的新人,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就提前准备。” 何安站起身:“放心吧,少夫人。” 他转身出屋,看着天光,唇角禁不住上扬。 他自从九岁进了皇宫做太监,看着身边一起进来的伙伴一个个惨死,自己靠着一点小聪明在后宫那个吃人地方苟着,又习武。 唯一的念想是以后做师父那样的大太监。 即便如此,大太监也有跟错主子倒霉的,连太上皇身边的大太监就被当今皇上处死了,更不要说娘娘们身边的大太监。 他没想到,自己还有另一个路可以走。 脱了奴籍,和少夫人一起办学苑,一起讨生活,少夫人拿他当个人,他便誓死跟着少夫人。 晚膳前,周管家将账目拿到谢锦宁屋里。 谢锦宁以前没有看过账目,只是略懂一二,打眼一看,乱七八糟一本烂账,她蹙眉问: “这就是大夫人查点过的账目?” 管家看似恭敬,唇边却压着狡黠不屑的笑:“回少夫人,是的。” 谢锦宁盯了他一眼,周管家是白氏一手培养起来的,既然白氏私自挪用了侯府那么多钱,周管家一定也不干净。 欺负她年轻不懂账目,想着鱼目混珠再贪一笔也说不准。 “先放下吧,明日我再给你。” 周管家躬身退出,谢锦宁对一旁的双喜说:“你去藏书阁给我拿《皇祐会计录》来。” 不多时,双喜将那本厚厚的线装书拿来。 谢锦宁长出一口气,自从嫁给魏玄玉,好久没有看过正经书了,原来在自己家中,父母也不限制她读书的范围,诗书有,术数也有。 嫁给魏玄玉后,一心都扑在他身上,也只看情情爱爱的话本子,把自己养废了。 母亲说过,书到用时方知少,看来是时候了。 “双喜,晚膳简单些。” 双喜看着她的脸色悄声说:“少夫人,大公子说今晚要来同寝。” 谢锦宁哼冷:“不必例会。” 她在桌后坐定,开始认真看起来,一边看,一边做记录,将需要的章节和公式记录下来,对照侯府的账本,逐一审核。 日暮,简单用了晚膳后继续看。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头一看,外面天色已经漆黑。 她转了转酸痛的脖颈,伸了个拦腰,门声一响,她侧头看,魏玄玉走进来。 她微怔,权当没看到他,又转回头继续看书。 魏玄玉尴尬站在门边。 自从他娶了苏绾绾,还没有正式来跟谢锦宁打过照面。 他站了片刻,阖上门,走到谢锦宁身后,看了一眼她桌子上的书本账目,和龙飞凤舞的笔尖,心中生出别样的情感。 以前只觉得谢锦宁不会苏绾绾对男人的了解和抚慰,却忽略了她一身书卷气,她认真做事的样子无比可爱。 他在谢锦宁身后站了良久,禁不住伸手想去摸她的脸。 谢锦宁嫌恶地闪开,冷声道:“别碰我。” 第27章 你是不是已经爬了龙床?! 魏玄玉的手僵在空中。 他尴尬地收回手,负气说:“我娶亲那天你闹得也够了,抓着母亲的错事不放,逼祖母将管家权给你,又让绾绾给你跪着敬茶,你还想怎么样?” 谢锦宁放下毛笔,侧目冷冷看他: “你怎么不说你母亲挪用了我谢家的家产,还污蔑我和下人有染,然后买凶杀人不成呢?那日若不是天楚和林姨娘,我八成就被你们绑了沉塘!” 魏玄玉气恼地吼道: “我不会让她们伤你性命,所以我一直没离开,你怎么不相信我?倒是魏天楚那个杂种,我看他对你没安好心,你以后离他远点!” 谢锦宁将眼神从他脸上转开,不屑轻嗤: “魏玄玉,你既然死活不和离,我也不求你了,反正你也娶了苏绾绾,就做个挂名夫妻,索性我们原本也没有夫妻之实,你若觉得不够,明日我就让人给你买两个通房。” “你……你也太无情了!” 魏玄玉没想到谢锦宁会对自己如此冷心断情。 他以前在谢锦宁面前是说一不二的家兄和夫君,如今谢锦宁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 他一把抓住谢锦宁的手臂,将她从椅子上拽起来,想揽在怀里,却被谢锦宁一把推开。 他还要近前,谢锦宁指着他说: “别硬来,你休想像过去那样,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处死我,如今我是郡主,择日就会去面圣,你最好想清楚。” 魏玄玉一双浅眸瞪得冒了火,牙齿咬得咯吱响: “你用皇帝压我……” “对,我就用皇帝压你,你能如何?” 谢锦宁唇角微勾,眉梢一挑,眯起眸子看着他。 魏玄玉觉得嗓子如同堵了块炭,不可置信地吼道:“谢锦宁,你还说没跟别人苟且,你是不是已经爬了龙床?!” 谢锦宁微怔,她想起自己的春梦,抿抿唇,忽然心中有报复的快感。 她将手臂背在身后,背脊挺直,直视他笑道: “魏玄玉,你说话注意点,小心掉脑袋,皇帝念及我父亲,庇护我,而你们,欺负我父母双亡,霸占我家家产,我就是敬仰皇帝。” 谢锦宁以前在魏玄玉面前一直唯唯诺诺,如今放开了,和侯府几个人都撕破了脸,反而什么也不怕了。 皇帝看在她父亲的份上袒护她,她照单全收。 真是痛快。 她弯下眉眼,别有意味地说:“魏玄玉,你能奈我何?” 此时的魏玄玉—— 脸色煞白,浑身颤抖,拳头攥得咔咔响,喉间滚动着几声不成调的冷笑,愤怒的眼泪滚落脸颊。 他心底深处最怕的事情发生了,傅彦卿要夺走他的锦宁。 他觉得羞耻难堪,又无力。 他缓缓松开拳头,转身打开门,声音哑得不成样:“锦宁,你怎么能用这种方式报复我,我是你夫君。” 他低着头走出去,如同落败的斗鸡。 谢锦宁往门外张望,何安倚靠着廊柱守在外面。 谢锦宁阖上门,心情大好,重新坐在椅子上,拿起毛笔,继续她的笔记。 次日一早。 谢锦宁让双喜吹灭烛灯,合上那本《皇祐会计录》 她一夜没睡,将侯府账目查了个一清二楚。 “把周管家叫来。” 她去耳房洗漱,等她收拾完出来,周管家已经垂手立在门前。 “周管家,上月漕米进项,‘天账’记着三百石,我手里这本帐,记的却是五百二十石,那差的两百二十石,进了谁的口袋?” 周管家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他在这侯府管了二十年账,自认手段高明,那几本"阴阳账册",大夫人白氏从未识破。 谢锦宁又抽出一张泛黄的借据: "去年三月,你以侯府名义向钱庄借贷两千两,利息一分二厘,可钱庄底账上写的却是三分利,多出的利钱,这三年累计八百四十两,又去了何处?" 她抬眼,目光如刃: “更妙的是,这两千两本金,根本未入侯府库房,周管家,你用的是'飞单'吧?借据是真的,钱却飞了。” 周管家面色惨白,扑通跪下,汗珠砸在青砖地上。 谢锦宁将账册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替大夫人挪用侯府账目,她就纵容你胡作非为,掏空侯府家底,你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少夫人……"周管家嗓音嘶哑:"老奴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谢锦宁厉声说:"伪造文书、背主私吞,哪一条都够你流放三千里。" “少夫人饶命!” 周管家嘭嘭叩头。 谢锦宁看着他,顿了顿说:"你从此刻起,把二十年来贪没的银子一笔笔吐出来,往后我指东,你不敢往西,这侯府的账目,从今儿起归我核。" 周管家连连称是。 他没想到这个十几岁的丫头昨日还看不懂账本,今日竟然能将他半辈子做的马脚抖出来。 他额头抵地: "老奴……老奴从今往后,唯少夫人马首是瞻!" 谢锦宁对门口的何安招招手,何安走进来。 谢锦宁对周管家说:“具体的事,何安会告诉你,另外,林姨娘那里的一切要恢复该有的份例。” 过午。 下人们大包小包的东西都开始往林姨娘院里送,平日缺的衣料,克扣的炭火,短的银子,一股脑都补上了。 林姨娘看着谢锦宁在那里查点东西,啼笑皆非地说:“锦宁,你可真行,大夫人和老夫人非被你气死不可。” 谢锦宁走过来,坐在椅子上,轻出一口气: “这是你理应得的,我现在才知道,你越退让,别人就越欺负你,跟他们没理可讲,你踩着他们,就是理。” 她转过头,拉下林姨娘的手臂,伏在她耳边悄声说: “我想好了,我和离前将大夫人拉下来,把你扶正,我才能安心走。” 林姨娘眼中惊异:“我可从来没想过……” 谢锦宁摇头:“你帮我这么多,我走了,她们不会饶了你。” 林姨娘轻叹:“如今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往前走了。” 谢锦宁忽然想到什么,抿抿唇说:“姨娘,我有个事想问您,嗯……怎么能不做‘那种’梦?” 第28章 我真想娶她 “什么梦?”林姨娘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谢锦宁看了看门外,拉着林姨娘坐在旁边椅子上,覆在她耳边悄声说:“就是那种,行房的梦,羞死人了。” 林姨娘转头看她,一顿,噗嗤笑出声。 谢锦宁脸一红,噘嘴说:“人家拿你当个正经人,你反而取笑人家。” 林姨娘揽住她的肩膀低声:“你跟我说过,你跟大公子从来没圆过房?” 谢锦宁点点头。 林姨娘笑着轻轻摇晃她: “嗯……我猜可能是女子到了一定的年纪,就会对这种事有渴望,所以你才会做这样的梦,无妨,就当是个消遣,你理会这个干什么,女子都有过。” “你也有吗?” “我?”林姨娘抿唇低笑:“侯爷待我这般好,只是他一去军营,便十天半月不在府上,我自然也会梦到他。” 谢锦宁眨眨眸子:“这种梦都是梦到喜欢的男子?” “那是自然,你梦到谁?”林姨娘问。 谢锦宁噤了声。 她梦见皇帝。 林姨娘笑道:“必定不是大公子,难道你心里有喜欢的如意郎君?” 谢锦宁脸通红,她咬着唇,低低说: “还是不做这种梦为妙,怪羞的,你还是告诉我怎么不做这梦吧,梦到奇怪的人也让人不舒服。” 林姨娘看着她的样子,忽然就觉得心酸,柔声说: “你十岁没了娘,没人跟你说过男女之事,婚后大公子还欺负你,三年了你还是个大闺女,如今他还娶新人压你,你这命……” 她揽住谢锦宁的肩膀,将她的头轻轻放在自己肩膀上: “我也是全家就剩我一人,我知道你心里的苦,你若是和离了,还是找一个可心的男人吧,一个人太苦了。” 谢锦宁眼中有些湿润。 她想到早逝的父母,想到自己年幼的无忧无虑,心中伤感,她伏在林姨娘肩膀上。 “姨娘……” 门口。 魏天楚刚想进来,看着他母亲搂着谢锦宁有些伤感,就顿住脚,然后轻轻叩了叩门。 谢锦宁看到魏天楚,赶紧起身,抹了抹眼角:“天楚来了,你们母子说话吧,我先回去了。” 魏天楚扯了扯唇角,笑道:“我一来你就走,我又不会吃人。” 林姨娘叹了口气,将眼中的泪咽回去,对儿子笑道:“如今你阿嫂当家做主,我们这里也过上好日子了。” 魏天楚看了一眼屋中还没整理的东西,冷哼: “父亲的东西之前都到不了我们院里,我也没有指望,等我以后做了将军,就请旨单独开府,到时候将娘和阿嫂接过去一起住。” 说到后面,他小心翼翼看了谢锦宁一眼。 林姨娘连忙点头,拍着儿子宽阔的肩膀:“娘看这个行,我们俩人都指望你了。” 谢锦宁有些不好意思,对林姨娘说:“我先回去了,那个事,你过后再跟我说。” 她前脚一走,魏天楚就低声问他娘:“娘,什么事?” 林姨娘嗤笑:“你个小老爷们瞎打听什么。” 魏天楚不依,蹙眉问:“你告诉我,我好护着你们,你们俩好得跟娘俩一样,怎么拿我当外人。” 林姨娘抬眸看了他一眼,迟疑片刻说: “锦宁脸皮薄,你可别说漏嘴,你阿兄真不是个人,这三年,都没跟锦宁圆房,这道好了,清清白白和离。” 魏天楚一怔,随即缓缓在椅子上坐下身,林姨娘还在碎碎念: “这么好的姑娘,又是书香门第,被魏玄玉这么作践,我看离得好,你刚刚说得靠谱,若是以后我们单独开府,就接了锦宁一起住,不过锦宁说不想嫁人了,我倒是觉得还是找个合适的嫁人比较好。” 她转头一看,儿子面色泛红,抓了抓头,低头不语。 她拍拍魏天楚的后脑勺:“想啥呢?” 魏天楚抬头,脱口而出:“娘,我喜欢锦宁,魏玄玉娶姨娘那天我说过的话不是戏言,我真想娶她,你可要帮我。” 林姨娘一愣:“我还当那日你是话赶话故意气魏玄玉呢。” 她拉过椅子坐在一旁,叹了口气说: “不是娘不帮你,只怕锦宁不会愿意,不说出身我们配不上,就单凭你是魏天楚的庶弟,她就不会同意,儿子,你们没有缘分。” 魏天楚摇摇头:“锦宁跟您好,对我也一直和气,我跟魏玄玉虽是兄弟,锦宁一直唤我名字,都没叫过我小叔。” 林姨娘用手戳了戳他的脑门:“那是她跟着我叫,拿你当孩子,你比她还小一岁。” 魏天楚拉住他娘的手臂:“娘,你替我问问她,她万一有意呢?” 林姨娘无奈地说:“好,你最好心里有谱,我觉得够呛。” 日暮时分。 林姨娘让贴身丫鬟小红给谢锦宁拿去一包酸枣仁,防止多梦,锦宁笑着接下。 果然,每日晚膳后吃一些,她睡得很安稳,一夜无梦到天明。 谢锦宁总算了却一桩心事。 紫禁城里,有人气恼地将手中的甜白釉茶盏再次摔碎在地上。 几日后。 谢锦宁跟林姨娘在侯府花园闲逛,谢锦宁挽着她的手臂: “还真管用。” 林姨娘哼笑: “你啊,还是年纪小,等你和离后,再嫁了人就知道其中妙处了。” “我不嫁人。” 林姨娘思虑片刻,似乎打量了一番,没有旁人,悄声问她:“锦宁,我跟你说句话,你可别闹,你对我家天楚,有没有意思?” 谢锦宁一怔,连忙说:“怎么可能?!我拿他当小孩子看!” 林姨娘撇撇嘴:“我就说嘛,你现在想想,我倒是觉得也行,只要你不嫌弃我们娘俩,咱们三个过不是挺好的吗?” 谢锦宁赶紧摆手: “你快别说了,亏您想得出来,万万别说给天楚听,羞死人了!” 林姨娘只得噤了声。 她一转头,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身府医的装束,提着药箱,往偏苑走去。 林姨娘闪到谢锦宁身后,等那人走了才问: “刚才那是谁?” 谢锦宁瞅了一眼,低声说: “苏绾绾从苏府带来的李府医,专门给她做些手脚,若是能查清此人,我就拿住了苏绾绾的命脉。” 第29章 宫宴上的窥视 林姨娘眉心紧锁,良久,迟疑着点点头。 “这个人叫李季,我在畅音阁唱曲的时候,他经常去捧场……” 后来,她父亲生病,向几个熟客借钱,李季提出陪他一晚。 她从了。 魏侯爷要娶她的时候,她将这件事告诉魏侯爷了,魏侯爷没在意,而是让她不要让侯府别的人知道,特别是魏老夫人。 “没想到在侯府又遇到了他。” 林姨娘担忧地说:“万一让他认出我,岂不是要了我的命。” 谢锦宁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她看林姨娘抱着手臂,微微颤抖,赶紧脱下外衫给她披上,揽住她的肩膀往回走: “回去想办法。” 谢锦宁送林姨娘回去后,带着双喜往自己院中走。 双喜低声说:“少夫人,苏家大姑娘进门次日,我看到她的丫鬟霜兰一早将一个香炉拿出来,偷偷摸摸倒掉,奴婢捡了回去,让人一看,里面是迷情香。” 谢锦宁顿住脚,转头惊异看着她:“苏绾绾在洞房给魏玄玉下迷香?” 双喜歪着头想了想: “奴婢也觉得奇怪,就留了证据,把那个香炉偷了出来,那个香炉是苏家带来的,上面有苏家的印记。” “好丫头。” 谢锦宁笑道,将手腕上的羊脂玉镯子摘下来套在她腕子上。 双喜有些惊讶: “少夫人,这可是您大婚时候大公子给您的,奴婢可不敢要。” 谢锦宁按住她的手:“既然没有情分了,这些也都是身外之物。” 回到院里,何安站在廊下等她,给她使了个眼色。 谢锦宁意会,跟何安进了屋子,让双喜在门口守着。 何安低声说: “周管家说晌午府中来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马奴,二十出头,很健壮,言语闪躲,似乎有问题,并且霜兰私自出府买东西,也不过门房检查,说是苏绾绾的闺中之物,不能给人看,我猜测就是迷香。” 谢锦宁思虑片刻,切齿道: “还真让你说中了,人也有了,迷香也有了,这是要向我下手了。” 何安眼眸微转:“还差一样,他们要支开我。” “有道理。”谢锦宁冷哼:“我们给她这个机会。” 她眼睛发亮,对何安说: “刚才双喜在东厢房也找到了放迷香的香炉,苏绾绾不仅要给我用,还给魏玄玉用,真是意外惊喜,这次我们人脏具获,这等恶劣手段,将苏绾绾直接送官。” 何安微微摇头:“少夫人,你想简单了。” 谢锦宁一怔:“为什么?” 何安勾唇一笑,眼中闪过狡黠: “您以为人做了坏事,就送官?这是老百姓的想法,后宫那些娘娘,可从来不是被揪住把柄就倒台,只要她们有靠山,就能做尽坏事屹立不倒。所以,即使我们抓了苏绾绾这次把柄,顶多把她贬低一级,若是想彻底扳倒她……” 谢锦宁眼眸微转,接话:“除非魏老夫人知道她的为人,不再帮她?” 何安笑了两声,安抚地柔声说:“不是,除非苏家倒台,就算苏尚书不倒,苏绾绾的父亲户部侍郎苏明慧也得倒。” 谢锦宁挤眉:“这么难?官场上的事我怎能管得了?” 何安看她沮丧的样子有点可爱,忍住笑: “少夫人别灰心,慢慢来,后宫的娘娘也不会一次一撸到底,都是一级一级往下降,我只是给您提个醒,不过听我师父说,苏家和黑商关系密切,连皇上都头疼。” 谢锦宁点点头,无奈地说: “好吧,我这几天刚意气风发,让你一盆冷水浇个透心凉。如今我是骑虎难下,把林姨娘和天楚也拖进来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何安抿抿唇,低声说:“放心,我会帮您,马奴的来源,我让户部的人来查,马上就会有结果。” 她心中闪过一念,她悄声问:“你是不是要找皇帝来协助?” 何安挑眉,抿唇轻笑。 过午。 双喜来报:“少夫人,宫里来人接您去赴御宴。” 谢锦宁一愣,想到晌午和何安商量的计策,难道是跟那件事有关? “只让我去?侯府别的女眷呢?” 双喜摇头:“别人都没说,就让您去。” 谢锦宁迟疑了一阵,何安出去办事未回,她独自换上衣服上了皇家车辇。 坐在车辇上,她心里又开始扑腾。 自从吃了林姨娘给的酸枣仁,总有十天半月没有再做过旖梦,终于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面圣了。 到了紫禁城,车辇从东华门进入,宫女领着她走进坤宁宫暖阁的宴席。 苏合香混着酒气,熏得人脑仁发胀。 谢锦宁垂首入席,余光扫视满室光景,全是妃嫔公主,就她一个命妇,没有皇帝的身影,她有些失望,看来只是普通的赴宴。 主位凤椅上,坐着信封一月的张皇后。 她身着簇新的翟衣,金线绣着九条凤凰,宫灯下熠熠生辉,有宰相父亲的辅佐之功,这个中宫之位,她坐得很稳。 “本宫新得的这坛梨花白,是皇上亲赐,诸位品尝。” 她的声音沉稳得体。 左侧桌案坐着辰妃,她是大将军彭越的女儿,神色倨傲: “皇后娘娘的恩宠,自然是臣妾们望尘莫及,这等军中烈酒,也是娘娘喜欢的吗?” 话音未落,右侧婉妃轻笑出声,她是吏部尚书苏维的孙女,也是苏绾绾的堂姐:“辰妃姐姐是将门之后,在宴席上也如此骁勇。” “好了,饮酒吧。” 张皇后截断她们的话头。 嫔妃们的争宠她不介意,反而有种坐山观虎斗的感觉。 只是……册封后皇帝从未去临幸。 不过身边太监打听了,皇帝也没有去别的宫苑,素闻皇帝少年入佛门修行,不近女色,如此这般,少了美艳嫔妃争宠的机会,倒是好事。 张皇后扫视宾客,眼神落在角落中谢锦宁的身上,她悄声问身边宫女。 宫女低声说: “回娘娘,她是魏侯府的少夫人谢锦宁,皇上让加上的。” 张皇后点点头。 魏侯爷位高权重,皇帝抬举他也是应该的,不过,这么甜俏漂亮的一张脸,幸亏没出现在后宫。 谢锦宁没有注意到张皇后的目光,低头抿酒。 她似乎感觉身后有人窥视,不禁回头—— 第30章 朕不准你再服用酸枣仁 四目相对。 傅彦卿站在廊柱后的阴影里,冕旒未戴,只着了寻常的月白绣金龙袍,他嘴角微动,黑沉沉的眸子直直落在她脸上。 谢锦宁吓得差点将手中的酒盏滑落。 傅彦卿从她身边走过,衣摆划过她铺在地毯上的裙角。 张皇后眉眼含笑,起身迎着皇帝坐在龙椅上,轻声说些关切的话,妃嫔们都一个劲献媚敬酒。 谢锦宁始终低着头。 宴毕,皇后嫔妃各回宫苑,众人散去。 谢锦宁跟着宫女带路退出坤宁门,夜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已湿透,她加快脚步,只想快些找到来时的车辇。 “少夫人留步。” 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将她钉在原地。 引路的宫女退后,谢锦宁转过身,看见傅彦卿从月华门下的阴影里走出来,身后只跟了张德全。 “陛下。” 谢锦宁赶紧跪下行礼。 傅彦卿负手而立,低沉嗓音透过夜色传过来: “最近侯府可还安生?” 谢锦宁斟酌着说:“何安正在帮臣妇查一些事,还要仰仗陛下帮忙。” “……你最近睡眠可好?” 谢锦宁心口一跳。 她抬头,月光下,灯笼烛光昏黄,照不清傅彦卿的表情。 这是什么意思? 她试探说道: “臣妇之前确实虚劳不得安眠,这几日服用酸枣仁,不再多梦,若是陛下也有此症,可以一试。” 傅彦卿终于笑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他将手拿到前面,轻轻转动扳指,低声说: “朕不准你再服用酸枣仁。” “啊?” 谢锦宁愣住了,怔怔看着皇帝。 没等她再说,傅彦卿转身离开。 宫女走过来低声说:“少夫人,请吧。” 谢锦宁一头雾水离开紫禁城,上了车辇,直到回到侯府,也不明白皇帝是什么意思,难道酸枣仁有什么缘故? 她刚回到自己院里,看到上房自己屋里亮着灯光,魏玄玉的身影映在雕花窗棂上。 她蹙眉,何安走过来,低声说: “少夫人,大公子今日可喝了很多酒,您小心。” 此时。 魏玄玉正坐在屋里的椅子上,头上带着伤,神情呆滞。 这几日,他在大理寺,总是心不在焉。 谢锦宁的心不在他身上了,让他心情沮丧,而苏绾绾那套柔媚,又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油腻。 他觉得憋屈,想早些回府。 走过一间会议厅,听到几个同僚在暗地议论他—— “你们知道吗?魏小侯爷娶了苏侍郎的女儿苏绾绾做平妻,那个女人可不一般,当今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都追到人家床上了,还被踹下来了,我朋友在太子府当侍卫,他说衣服都脱了。” “我倒是知道另一宗,苏绾绾和六皇子甚是亲密。” “最后皇帝册封了她堂姐做婉妃,也没她的事,转头六皇子也不要她,只能退而求其次找魏玄玉接盘。” “魏小侯爷真是勇猛,那头顶不冒绿光?” 几个男人一阵哄笑,魏玄玉气得想推门进去,拳头攥得咔咔响。 “话说魏玄玉要休妻你们知道吗?” “快说说!” “他原配是内阁学士谢晋的女儿,我见过,那叫国色天香,还不到十八,传闻没圆过房!还是个黄花闺女,我怀疑魏玄玉是不是不能人道。” “若真如此,他休了我娶,哈哈哈……” “我也听说了,魏侯爷都把他打了,你说,他是不是失心疯?放着年轻绝美的正房不碰,去娶那个……” “人家苏家树大根深,攀附权势呗,连自己都卖,跟苏绾绾挺般配,哈哈哈……” 越说越不堪入耳。 可是此时,他连忙冲进去的勇气都没有,没想到他的内宅私事传得沸沸扬扬,成了满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 魏玄玉颓然转身离开大理寺,独自去了酒楼,喝得酩酊大醉。 结账的时候,听到柜台小二跟伙计说: “听说没,魏侯府纳了苏家大小姐,把原配休了沉潭,魏小侯爷是大理寺卿,把事压下来了,真是狗都不如,早晚不得好死。” 魏玄玉也不想辩解了,索性小二不认识他。 他歪歪斜斜走出酒楼,策马一路飞奔回到侯府,走到回廊就吐了一地,跌跌撞撞走到院子里又摔了一跤。 推开要搀扶他的丫鬟小厮进了上房,关上门谁也不见。 谢锦宁听何安说完,思虑片刻,走上台阶推门,一股酒气臭气冲天,她对外面喊道: “来人,熏香。”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魏玄玉,身上的衣袍满是尘土,还有呕吐的污渍,额头的伤口在洇血。 她第一次看到魏玄玉这个样子。 以往魏玄玉很在乎自己的仪表,眉眼俊逸,从来都是清冷潇洒,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 谢锦宁对门外小厮说:“把大公子扶回书房。” 小厮刚到魏玄玉身边,就被他一把推开: “滚!都滚出去!本小侯爷要和发妻行房,你们谁敢拦着?谁敢?连皇帝都没有这个权利!” 谢锦宁一惊,这种荤话都喊出口了,不晓得喝了多少。 她想着今晚去林姨娘那边睡,转身要走,身后忽然一阵风,手臂就被紧紧钳住。 魏玄玉将她扯到身边,嗓音含糊不清: “你去哪?你是我的妻子,你想去哪?锦宁,我们今晚就在一起,谁也挡不住,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他说着,将谢锦宁拦腰抱起来扛在肩膀上,走进内间,将她丢在床上,然后扯掉身上弄脏的衣裳,裸着上身扑上床榻上。 谢锦宁被酒味和恶臭弄得胃里一阵翻滚,伏在床边就干呕起来。 “你还嫌弃我?”他含糊说。 魏玄玉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臂,也干呕了一声。 他起身,摇摇晃晃抓起地上的衣服,丢到外间,去耳房,丫鬟没来得及烧水,他直接举起一桶冷水,从头上浇下去。 天寒,一桶冷水透心凉,他的头脑瞬间清醒过来。 此时,谢锦宁正整理衣衫跑出来,要夺路逃走。 他一个箭步冲出去,将谢锦宁拦腰离地抱起。 他抬眸看着谢锦宁,眼圈发红,嗓音低哑: “锦宁,小时候我也这样抱过你,你还记得吗,你想摘树上的桃子,锦宁,我们今晚圆房,重新开始,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