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卦了!》 第0章 楔子 津门,檀府。 两人对坐,茶香清幽。 西装革履的钱先生一手端茶,一手指着窗外的两株老松,不胜唏嘘。 “袁老板,不怕您笑话,小弟是个粗人,却有些多愁善感,您瞧这树,活个一百多年,跟玩儿似的,您要不去动它,保不齐它还真能活出个万寿无疆来。” 他咂吧下嘴,似笑非笑,“再看看咱们,人生一世,又有几位能比得上这么一棵老树呢?” “是啊!” 那袁老板显然是个好听众,适时地捧着话,不让掉地上,“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钱先生这话,说得深了。” 窗外那两株老松,虬曲盘踞,犹如两条蟠龙,每一片皴裂的树皮,都泛发出青铜的色泽,质感十足,真跟龙鳞一般。 这是两株凤凰罗汉松,据说已经一两百年了,袁老板特喜欢这两棵树,便将这处别墅取名“双松别苑”。 “人这一辈子,苦啊!” 钱先生放下茶杯,松了松领带,叹了口气,“三十岁之前,脑子还没长全,浑浑噩噩的,巴巴活到了四十岁吧,这脑子又开始退化了……” 他转头看着袁老板,一脸歉意地拱拱手,“所以啊,人生苦短,唯有快钱。想来点儿快钱,就只有对不住您了,您多包涵!” 袁老板也放下茶杯,波澜不惊,“好说好说,不知道钱先生想要多少?” “袁老板您执掌着一家上市公司,家大业大,跟您讨个一千万的小钱,不算过份吧?” 钱先生不假思索地说了一个数,他是专业人士,动手之前,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这个数,不多也不少,符合袁老板的身份。 袁老板果然没有异议,“劳您连线一下我家小子。” 钱先生点点头,打开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说了两句,便将手机给了袁老板。 那头似乎是一个仓库,不过空空如也,唯一的货物,就是一个小伙儿,他被捆成了粽子,坐在一张板凳上。 袁老板面皮一松,这是他的独子袁凡,衣裳整齐,脸色红润,看着倒是没怎么遭罪。 见镜头过来,袁凡平静地道,“老头子,我没事儿。” “嗯,人没事儿就好。” 袁老板看了一眼,也没多说,将手机还给钱先生,“一千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今儿时候不早了,指定是不成了,等明天吧!” “明天?”钱先生有些迟疑。 袁老板摊摊手,苦笑道,“钱先生,我只是一家小公司的小老板,小打小闹,在银行没那么大的面儿,一千万必须预约的。” 他顿了顿,诚恳地道,“这么着……我家里有二十万现金,算个定金,也算请您喝顿大酒,怎么样?” 这话说的在理,钱先生想了想,也就没有坚持,“也好,就这么着吧。” 看他松口,袁老板也松了口气,出去一趟,拎了一个公文包进来。 钱先生伸手接过来,看也不看,只是轻掂了掂,笑道,“袁老板敞亮,难怪能够事业如龙!” 他仰头喝尽杯中残茶,整整身上的西服,躬身与袁老板一握,转身出门。 步履从容,如同打卡下班。 翌日上午。 一辆灰扑扑的别克GL8停在两株罗汉松当中,钱先生依然是孤身前来。 别墅里冷冷清清,只有袁老板一人在家。 右侧的罗汉松下,搁着两个硕大的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袁老板过去拍了拍,“一箱五百个,您数数?” 钱先生随手打开一个箱子,红彤彤的像极了熟透了的西瓜,他抓出两叠,扔还给袁老板,“凑个吉利数,算小弟请您喝茶了!” 袁老板接过钱,默默地看着两个箱子,跟长了腿似的爬进了别克的后排,突然道,“钱先生,您得了这笔快钱,有什么打算?” “打算?” 钱先生“啪”地关上车门,呵呵一笑,“小弟是个粗人,识字不多,真就不认识这位“打算”,袁老板是大能人,您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这两年我那小公司还算红火,年化收益能有个百分之一二十,钱先生不如买点我家的股票?” 袁老板甩了甩手里的两叠钞票,笑道,“说起来也是巧了,股票代码就是001018。” 钱先生呆了一下,昨天二十,今天一千他给出去两万,加起来正好是1018万。 这么巧的么? “果然是好主意,不愧是袁老板,小弟回去合计合计!” 钱先生一屁股坐到驾驶室,从车窗里伸出右手,“蒙袁老板盛情款待,叨扰了!” 袁老板伸手浅浅一握,“招待不周,钱先生好走。” 别克“滴滴”鸣叫两声,向主人告别,反光镜中,是两株罗汉松,和一个父亲。 金色的阳光从如盖的树冠中漏了出来,父亲的身上斑斑点点,仿佛铜钱。 一个钟头之后,郊外的某个仓库中。 袁凡揉揉手脚,龇牙咧嘴的,这帮孙子手上没个轻重,都被他们捆得秃噜皮了。 钱先生走过来,和煦地问道,“袁少刚从老家回来?” “这个你们比我清楚啊!” 袁凡没好声气地道,他大学毕业,回宁波老家祭祖扫墓,回来刚下高铁,还没着家,就被绑这儿了。 这人一倒霉,放屁都能砸脚后跟儿。 “呵呵,咱们也是想您想得很了,热情过头了,您多包涵!” 钱先生干笑两声,请袁凡前行。 他嘴里说着片儿汤话,右手却伸进衣兜,幽光一闪,他掏出来的不是烟,而是一把92式手枪。 “梦里老家,好地方啊!” 钱先生一边走路一边白话,“山清水秀,祖宗福荫,人这一辈子,最好的归处,可不就是老家么?” 枪口无声地抬起,钱先生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如暖阳,“那就劳烦袁少,再回一趟老家吧!” 回老家? 袁凡脸色一白,这帮孙子想撕了小爷? 跑! 动念之间,袁凡一跺脚,就冲了出去。 话说他百米不错的,勉强能到十二秒,在檀府算是妥妥的“小区大神”。 “砰!” 袁凡刚迈开腿,身后枪响了。 他的身子猛地一栽,灼热的子弹从胸口贯穿而出,仿佛捅穿了一张纸,又像是捅破一个气球。 剧痛之中,袁凡木然看着胸前突然戴上的小红花,视野陡然变暗。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捂住胸口的破洞,指尖却碰到内衣口袋里的一个小圆片儿。 那是鄞县祖屋神龛上的一枚铜钱,他瞧着好玩,顺手就揣兜里了。 最后的意识里,那枚铜钱带着祖屋的古老气息,一晃而没。 “孙砸……”袁凡有些不甘,嘴唇翕动,“你们特么……不讲武德啊……” 第1章 团购牢狱之灾 民国十二年。 西历五月五日,农历三月二十。 诸事不宜。 忌出行上任,大事勿用。 一辆浅蓝色的火车,在齐鲁大地上呼啸飞驰。 这是普鲁士式蓝钢车,时速能达到惊人的五十公里,比起什么“八百里加急”要急多了。 “进南兄,恕小弟直言,您这面相有些不妙,怕是有牢狱之灾啊!” 袁凡合上《柳庄神相》,笑眯眯地看着对面的男子。 对面的这位叫袁克轸,表字进南,这人性子四海,从蚌埠站上车,到现在不过四五个钟头,便与袁凡攀谈熟了。 袁凡倒也没有诓他,袁克轸的面相的确有些不妙,印堂乌漆嘛黑跟抹了锅灰似的,活似张飞,不让敬德。 相书上说得真真的,“印堂黑如烟,七日见灾殃”,袁克轸这霉是倒定了。 袁克轸笑着“呸”了一声,倒是不以为意,本就是旅途逗闷子,寻个开心罢了。 他眼珠子一转,对窗边抬了抬下巴,叫着袁凡的表字,“了凡老弟,那您瞧瞧露西女士的面相如何?” 那露西女士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西洋贵妇,圆顶灰绒礼帽下面,是一头金色的短发,齐肩的短发下面,是一身柔软的蕾丝百褶裙。 暮春的尾巴还有些许凉意,她用一条轻透的雪纺围住肩膀。 露西正在看着窗外发呆。 连续三年天灾,让齐鲁大地一片荒芜破败,千村薜荔,万户萧疏。 几株榆树被剥了皮,耷头耷脑的,眼见得也活不久了。 听到有人提及自己,露西转头一看,见是袁凡,她笑了笑,又掉过头去。 等她再掉头,那排没皮的榆树已经远去了。 这位露西女士和袁凡都是上海出发的旅客,从沪宁铁路转到津浦铁路,两人都是同一车厢。 这不是巧合,因为头等车厢就这么一两节。 两人虽然没有多话,但两天下来,彼此也算熟了。 看了露西的脸色,袁凡心里咯噔一下,我去! 这位西洋大姨的脸色,比袁克轸的更差更险。 见他脸色不对,袁克轸饶有兴致地问,“怎么着,露西女士的面相也有牢狱之灾?” 袁凡“嘿嘿”干笑几声,来了个默认。 这露西大姨不但命宫十字交叉,眉尾上方迁移宫还有破损,这是主远行大凶。 而且,她山根的疾厄宫还青气上冲,一场突发恶疾是说来就来了。 “呵呵,东方的占星师?”一个西洋人端着杯咖啡凑了过来,满脸戏谑之色。 这人叫约瑟夫,一个大大的鹰钩鼻,将其它的四官都排挤到边远山区了。 约瑟夫慢慢搅动手上的调羹,“那么,袁,从我这张纯正的意大利脸上,你看出什么命运了,是不是也是那个什么……牢狱之灾?” 袁凡侧过头来,他对这厮没什么好感,整天把意大利仨字儿挂嘴上,生怕别人不知道。 说到底就是一卖面条的,这有什么可嘚瑟的? “约瑟夫先生,从你这张纯正的意大利脸看来,确实没有牢狱之灾。” 约瑟夫喝了口咖啡,摇摇头刚想说话,又听袁凡慢悠悠地道,“不过,你可要留神了,你的面相是血光之灾!” 约瑟夫脸色一僵,这厮往来津浦铁路,从事贸易有些年头了,虽然不会说华语,但能够听个大概齐。 尤其能听得懂骂人的话。 袁克轸忍俊不禁,指着袁凡“噗哧”笑了出来,“哥们儿,就您这张嘴,要是去了天桥撂摊儿,但凡能活过一炷香,就算我输了!” 袁凡眼皮子一翻,小爷号称城隍庙诚实小郎君,从来不打诳语。 这货山根青筋横贯,印堂赤如胭脂,这妥妥的就是挨刀兵的死相,怪我咯? 只是这情况确实有点不对劲,从袁克轸到露西再到约瑟夫,瞧了仨,个个有毛病。 袁凡倒吸了一口凉气,又暗自里偷瞄看了几位,脸色都不对,一个个的都是踩缝纫机的相。 这下他有些凌乱了,牢狱之灾还带团购的? 要知道,这个车厢可是头等睡车! 整列车只有两节的头等车厢! 这头等车厢的车票贵得吓死人,从金陵到京城,全程需要银元八十七元! 能坐得起头等车的人,就没个简单的。 就说眼前的这位袁克轸,看着大大咧咧的,见着叫花子都能哼上一段莲花落。 可看人家随身那保镖,坐在角落里,跟个石敢当似的,把嘴巴锯了不说,视线就没离开过东家。 这样的保镖,用两个字形容是“职业”,用一个字形容是“贵”。 用得起这样“贵”的保镖的角色,自己肯定不能便宜。 将这样的一车人,全部团购下狱? 袁凡摇了摇头,他自己都不信了。 他这二把刀相术是自学成才的,看来还是不到家啊! 再聊得几句,天色渐暮。 “进南,你帮我拾掇一下,我想睡了。” 说话的是袁克轸的媳妇儿周氏,那叫一个珠圆玉润,脖子上戴着一串溜圆的珍珠项链,富态的脸蛋比珍珠还圆,隆起的小腹比脸蛋还圆。 一听媳妇儿发话了,袁克轸应声而起,“好咧,老佛爷您就擎好吧,立马就得!” 一节头等睡车有六个独立的包厢,里头上下有四个床位。 袁克轸踩着羊毛毯过去,将天鹅绒窗帘打下来,又将黄铜煤油壁灯点燃,再收起可折叠的柚木小桌,最后弯腰将两张下铺收拾好。 这下铺在白天是真皮沙发,沙发下有床板,只要将床板抽出来,将沙发倒下,便是一张柔软的小床。 袁克轸麻溜地拾掇好床铺,伺候媳妇儿躺下,看着媳妇儿圆圆的肚子,突然回头问道,“了凡老弟,您看哥哥我这一次,是男是女?” “你胡说个嘛?”周氏薄嗔着打了袁克轸一下,又有些紧张地摸了摸肚子,满含期待地看着袁凡。 “嘿,这可是给我出了个难题,进南兄您是喜男还是喜女?” 袁凡过去一使劲儿,“啪”的一声,将一张折叠式钢板床从壁板内打下来,他的床位就在袁克轸的上边。 袁克轸想了想,居然还挺认真,“还是闺女吧,我家男子太多,闹腾得很。” “那就是闺女!” 袁凡哈哈一笑,将相书往床上一扔,再将自己也扔了上去,“嫂子右颧红润如脂,腹如覆箕,主弄瓦之喜,必定是女娃儿!” “多谢多谢,等到了津门,哥哥请您喝酒!” 袁克轸乐呵呵地对上铺拱拱手,俯身贴着被子听了听动静,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安静得很,果然是闺女!” 这年月有宠妻狂魔不稀奇,要是这宠妻狂魔还是宠女狂魔,就是极品了。 袁凡咧嘴一乐,对袁克轸的好感又多了两分,他也摆正姿势,准备去跟周公会晤。 倒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拍拍脑门儿,睡觉之前,还有事儿没干。 “出来吧,大爷!” 袁凡默念一声,一枚铜钱晃晃悠悠的,在脑海里现形,懒洋洋地吊在那儿,跟个肿瘤似的。 那副气若游丝的神态,比葛大爷还葛大爷。 这就是袁凡一时手欠,从祖屋神龛上带走的那枚铜钱,就是它,将袁凡带到了这个时代。 第2章 先天绑票圣体 脑中的这枚铜钱,不再是光板没毛的破落样儿,卖相相当可以了。 五道细细的刻痕,错在钱面上,将其分割成六个大小不一的扇形区域,像是PPT中的饼图。 钱面上似乎有字儿,但丝丝缕缕的灰雾飘渺如烟,字儿模糊难辨,只有最下方的那一小块扇形区域,雾气淡薄,能够看清。 两个篆字古朴苍劲,如同玉箸,笔画之间,气韵天成,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 “解命”! 袁凡刚过来的时候,以为这是金手指,高兴得不要不要的。 可无论袁凡怎么使劲儿,网上的各种秘传,各种终极大招都用上了,这铜钱还是那死相,瘫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来小半年了,袁凡每天睡觉之前都怼这么一下,其实他早就不抱什么希望了。 果然,今天依旧是葛大爷。 也是,到底是祖屋神龛来的,不得是请来个祖宗? “嘁!” 袁凡撇撇嘴。 金手指嘛的,一边儿凉快去! 没你帮忙,小爷同样卜卦算命,同样能坐八十七块的头等车! 不知什么时候,袁凡迷迷糊糊倒了过去。 夜色如同一张昏暗的大幔,铺天盖地罩了下来,列车仿佛一头钻进了无边的黑洞,窗外最后一点模糊的景物也消失了。 车厢内陷入沉寂,再也没有了声息。 “嘎……吱!” 陡然,紧急制动的剧烈摩擦之声,尖锐如剑,刺破了深沉的夜空。 列车猛地一滞,似乎顿了一下。 但是,刹不住! 好像有哪位天神,恶作剧地从屁股猛地踹了一脚,列车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竭力往前一蹦! “噼里啪啦!” “叮铃咣当!” 列车的车轮,从轨道中蹦了出去,带着乱七八糟的响动,将地面犁开两道深深的沟壑。 天旋! 地转! 黑暗之中,袁凡的眼皮无意识地被撑开,眼神茫然,一脸懵逼。 小爷坐的不是火车么,怎么成过山车了? 不是,这还不是过山车,是特么大摆锤! 袁凡感觉自己就像一堆破衣服,被揉成一坨塞进滚筒洗衣机,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抓着他胡乱摇晃。 现在的车厢真是滚筒! “咣!”列车不知道又撞上什么倒霉玩意儿了。 “咻!”车窗的玻璃炸开,碎片飞洒,威力堪比暴雨梨花针。 “砰啪!”行李架上的箱包也跟着凑热闹,像一个个愤怒的小拳拳,到处乱砸。 “啊,啊啊……” “怎么回事,这是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可是天天上香,您可千万保佑啊!” “哦……上帝,你这是喝了多少威士忌,醉成这样?” “……” 黑暗中惊醒的旅客,面对危局,本能地召唤着跟自己最亲近的诸天神佛。 高档的头等车,瞬间变成装了一千只鸭子的货车,性命攸关之时,人和鸭子能做的都大差不差,都是曲项向天歌。 “进南……啊!” 对过周氏一声尖叫,穿透力极强,堪比鸭子中的帕瓦罗蒂。 袁凡睡眼惺忪地抓着护栏,被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噌地坐了起来。 往下一瞧,幽暗的视野中,周氏一边死死地撑住护栏,不让磕着肚子,一边惊惶大叫。 袁克轸一个翻身抖开被子,旋风般冲过去,抱住周氏的腿,“媳妇儿,我在这儿,别怕!” “砰!”又是一声巨响,车头不知道撞上了什么东西了,列车再次狠狠地抖动了一下,总算是停了下来。 袁凡麻溜的顺了下来,跨过一个从上铺甩下来的倒霉蛋,窜到旁边窗户,“唰”地扯开窗帘,揉了揉眼睛凑上去。 咝!袁凡扒着窗户,呆若木鸡。 清冷的月色,如同素净的布匹,铺满大地。 这列普鲁士式蓝钢车,歪歪斜斜,扭曲地瘫卧在月色下,宛如雪白桌布上跌落的一条大青虫。 这条僵卧的大青虫周遭,密匝匝的,乱糟糟的,急吼吼的,不知道围着多少人,像是一大窝等待开工的蚂蚁。 一个个火把“噼啪”燃烧,光影跳动,一张张黑黝黝的面孔,在光影中忽明忽暗,肆意张扬地大呼大叫,犹如百鬼夜行。 汗臭味儿、酒精味儿、烟草味儿、硝烟味儿,还有五谷轮回的恶臭味儿,野蛮地搅和在一起,随着夜风灌入破碎的车窗,豪华的列车,顿时有了下水道的既视感。 “我坐在城楼观山景,抢完了火车当大官儿……” 一人扯着个破锣嗓子唱着《空城计》,唱得那叫一个荒腔走板,但其中的志得意满,却比诸葛丞相本尊还要神气多了。 唱了一句,破锣嗓子唱不下去了,从牙齿缝里嘣出来俩字儿,“动手!” 一声令下,好像往猪窝中扔了一个二踢脚,一下就炸了! “嗷呜……嗷呜!” “快快快,麻溜儿的!” “招子都特么放亮点儿,别让点子滑了!” “……” 无数黑影狼奔豕突,挥舞着长短不一的家伙朝列车扑来,眼珠子都跟上了大漆一样,绿油油的。 “我去!不会吧?” 一种熟悉的感觉在袁凡的心头油然而生,他一屁股跌坐在地毯上,有些失神。 人生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不确定的人生。 袁凡上辈子刚享受了一次绑票,好容易到了这方时空,他不过是想回津门,看看那双松别苑的家,谁想到又回锅再来一次。 上次好歹还下了火车,这次却是连车都还没下,半夜就把他搞起来了,造孽啊! 电影里是怎么说的来着? 吃着火锅唱着歌……这特么子弹就飞过来了? 人家穿越,不是混沌圣体就是荒古圣体,次一等的也是先天道体,自己这是什么操作? 先天绑票圣体? “StOp!ThiSiSrObbery!” “Iam……我……意大利……纯正的……” 车厢门口传来一声咆哮,车厢里的慌乱之声为之一静,这是哪位英雄挺身而出? 袁凡循声望去,是约瑟夫! 约瑟夫不知道是不是咖啡因过量,英勇地杵在狭窄的过道口,张开双臂,对着月色亮出了他纯正的意大利脸。 “去你娘的,死洋毛子!” 为头的土匪见有人拦路,嘴里还说着鸟语,脚下不停,双手凭着手感就抡了上去。 “啪!” 一杆老套筒带着恶风,结结实实地砸在约瑟夫那硕大的鼻子上,纯正的意大利脸春暖花开。 “砰砰砰!” 跟上来几声乱枪,约瑟夫晃了晃,眼中写满不敢置信,高大的身子像一段腐烂的木头,靠着车厢萎然栽倒。 “呸!” 这头目从约瑟夫身上跨了过去,一口唾沫吐在地毯上,“还特么姨大力,你老姨能有多大力,拿来吓唬爷们儿!” 第3章 毛诗一部 车厢瞬间死寂。 所有的喉咙像是都被塞子塞住,不敢发出半点动静,所有的脸盘子,都跟被水洗过一样,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妈蛋,遭了匪了! 这帮子劫匪,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来路,胆子大得没边儿,竟然连洋人都敢杀! 那还有啥事儿,是他们不敢干的? 一刻钟后。 袁凡跟所有的旅客被赶出车厢,高高低低地站在荒郊野外,在夜风中凌乱。 到了外头,倒是看的清楚了。 前头的铁轨被野蛮地扒开,横七竖八地弃在卵石与草丛之中,而他们乘坐的蓝钢车,如同被猎杀的巨蟒,僵硬地躺在月光下,任人宰割。 “哈哈哈!拿下这一票,够啃半年的土了!” “你特么就是眼皮子浅,就凭这么多洋票,才半年土?照老子看,一年二年都不止!” “哈哈,总司令都说了,这旗子插了,回寨里摆酒开瓢!” “……” 无数嗨到了极点的悍匪,围着巨蟒的尸身,进进出出,上上下下。 有的指挥号令,有的搬运包裹,有的搜索财物,有的审问旅客。 “哥们儿,我是该叫您半仙呢,还是该叫您乌鸦嘴呢?”袁克轸凑过来,轻声吐槽。 袁凡将脑袋一歪,下巴对着车门抬了抬,“进南兄,你觉得呢?” 那里躺着英勇的约瑟夫,他身上开着几个洞,显得倍儿敞亮,身下老大一滩,跟开了染坊似的。 “得!”袁克轸双手一摊,苦笑道,“您一定得是半仙!” 袁凡昨儿金口一开,给全车厢组团判了个牢狱之灾,这还没隔夜,就真应验了。 让人一勺烩给绑了票了,可不是组团牢狱之灾吗? 到了这份儿上,牢狱之灾都算是好词儿了,千万不敢变出血光之灾来。 周氏紧紧抓住袁克轸的手,身子有些抖,袁克轸对她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宽慰道,“媳妇儿,你且把心放肚子里,就凭咱这个袁字,就没哪个不开眼的敢跟咱们炸刺儿!” 听袁克轸这么一说,周氏轻轻地“嗯”了一声,脸色也好看了一些。 “八爷,这帮贼人恶归恶,还是守规矩的。” 那保镖看了一圈靠了上来,袁克轸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那边是三等车厢的旅客。 人群之中,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自己吓得脸色惨白浑身筛糠,却仍旧颤抖着哄着怀里的娃。 “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 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一个头目模样的走过来,皱着眉打量了一下妇人,“你男人呢?” 妇人怯怯地抬头看了一眼,眼眶一红,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我男人上月下矿,死在井下,家里没人了,带着娃去津门投他大伯咧!” “这娘们儿的行李呢,谁拿了?”头目眼中露出一丝不忍,转头喝问。 一土匪送回来老大一个蓝布包裹,头目接了过来,扔还给妇人,不耐地呵斥道,“抱着娃滚一边儿去,别在这儿碍眼!” “欸欸!谢谢大王!”妇人如蒙大赦,赶紧挽上包裹,紧紧搂着娃,跌跌撞撞地跑向车尾,那里是劫匪被划出的放行区。 “八爷,他们还是守着“三不绑”的规矩,那些个上城里瞧病的病患,去学校上学的学生,家中没了顶梁柱的孤儿寡母,他们都不打算绑走。” 保镖轻声说道,眼里有些庆幸之色。 遇上劫匪自然是倒霉,但要是劫匪多少能有底线,讲规矩,那也还不算倒血霉。 袁凡也跟着吐了口气,他就是吃了那不讲武德的钱先生的亏。 劫匪也是有规矩的,他们的规矩就是“三不绑”,病患不绑,学生不绑,孤寡不绑。 眼前这帮劫匪,瞧着凶神恶煞,但还守着江湖规矩,不但“三不绑”没绑,那些个没什么油水的穷鬼,他们也没绑。 放行区那边儿,影影绰绰的,已经凑了一两百号人。 “李师傅,你眼睛溜手头硬,劳你费心,多照看着点儿,等到了津门,爷们儿送你毛诗一部。” 袁克轸松了口气,拍了拍保镖的肩膀。 那李师傅听了喜形于色,咧嘴抱拳道,“谢八爷赏,老李就不跟您客气了!” 袁凡在旁边一乐,这袁八手段不赖。 在这场合不敢乱说话,袁克轸说的是官场的隐语,免得抓人眼球。 满清官场,送钱也是有讲究的。 给大人们行个孝敬,不能红果果地在信封上写个“纹银N两”,那样送礼,一准儿会被胖揍一顿再扔出去,侮辱谁呢? 不知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么,给本大人送银子,这是当本大人是小人? 给大人上孝敬,送纹银五两,不能写“纹银五两”,要写“五子登科”,纹银八两,要写“梅花诗八韵”。 要是送重礼,送一百二十两,要说送“秦关一座”,函谷关高一百二十丈,这就是“百二秦关”。 袁克轸说送这李师傅“毛诗一部”,意思是三百块,因为毛注的诗经,一共有三百零五首诗。 那李师傅一下能得三百块,是他往日里两年的进项,难怪他喜形于色了。 “瞧我这猪脑子,这么重要的事儿都能忘了!” 到处乱糟糟的,袁克轸也有些乱,他突然一拍脑门,左右看了一眼,寻了看守他们这一摊的劫匪头目,上前跟他低声商量了几句。 那头目打量了一下周氏的大肚子,板着脸点了点头,袁克轸便叫上李师傅,进了车厢。 不多时两人出来,李师傅扛着一块宽厚的木板,上面还有“KPEV"字样,这是普鲁士皇家铁路的喽狗。 袁凡眼睛一直,他们竟然将头等车的包厢隔板给拆来了。 这趟蓝钢车的用料讲究,包厢隔板用的是菲律宾红木,据说这一节车厢的木材,就敢花了三千银元。 袁克轸跟在后头,他抱了两床被褥枕头。 木板拆得有些粗暴,袁克轸细心地折去一些毛刺,用被子压住边缘,一副担架就算是成了。 他直起身来,拍拍手笑道,“媳妇儿,你且宽心,待会儿我抬着你,让你坐花轿啊!” 周氏眼眶一红,紧紧地搂着袁克轸的胳膊。 “我是洪锡龄,谁是你们的头儿,让他过来见我!” 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在这个场合特别吸睛。 袁凡有些好奇地望去,那边儿离得不远,是二号车厢,那也是头等卧车。 一人手上抓着黑呢礼帽,露出齐整的背头,文明棍指着眼前的劫匪,气势逼人。 第4章 学好外语的重要性 “洪锡龄?” 匪首过来,听嗓音就是唱《空城计》的那位,他上下打量一下,偏着脑袋问,“你是干嘛的?” 洪锡龄将礼帽扣到头上,正了正衣领,掏出一枚印章递了过去,“本人是政府现任交通部次长,有紧急公务……” “次长?次长好!”那匪首看了看印章,仰天大笑,对洪锡龄抱了个拳,“鄙人周天松,见过洪次长!” 洪锡龄面皮一紧,文明棍上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位周当家的,我告诉你,我必须马上回京,主持一个重要会议……” “哈哈,次长的会议,自然都是重要的。” 不待他说完,匪首周天松又一次打断他的话,“次长……大官儿啊,搁我大清那会儿,洪次长得算是六部侍郎了吧?” 他呵呵一笑,“您这身娇肉贵的,不收你个三五十万,那都是辱没了您的身份!” 洪锡龄面皮一紧,还想说话,周天松却不肯理他了,叫来一个劫匪,冷声厉喝,“范老五,洪次长就交给你了,要有什么闪失,揭了你的皮!” “是,参谋长!”劫匪像模像样地立正敬礼。 这两人一令一答,就着身上半新不旧的北洋军服,看着还像那么回事。 周天松甩手朝一车走了过来,到这边扫了一眼,问这二十多个旅客,“你们谁会说西洋话?” “我会!”两人应声站了出来。 除了袁凡,还有一位叫庄铸九,两人在车上也搭过话,说是上海汇丰银行的买办。 周天松看着两人,接着问,“你们谁会春点?” 这回庄铸九不做声了,汇丰银行没开过这个培训班。 所谓的春点,就是江湖黑话。 读书人离不开字典辞源,离开了这个,别说读书作文,人家骂你都听不懂。 跑江湖也是如此,不论入的是哪行儿,先得学会了春点,然后才能够入行吃饭。 见庄铸九不做声了,袁凡拱拱手,“在下略懂。” “略懂?”周天松挑了挑眉头,随手指了个男的,“说!” “这叫“孙食”!”几乎在周天松手指落下的同时,袁凡的话便脱口而出。 周天松的手指移向一个小媳妇,“这个呢?” “果食!” 手指指着洪锡龄,这是大官儿。 “海翅子!” 手指偏过去,旁边是一个法国人,胸口别着十字勋章。 “色唐点!” 袁凡一口黑话说的顺溜,几乎是同声翻译,不差分毫。 周天松收手抱拳,脸色一缓,温言问道,“大水冲了龙王庙,老合是做什么买卖的?” 袁凡拱手还礼,“兄弟吃金点的。” 周天松抬头瞧了瞧蓝钢车,有些疑惑,“金点行的,能坐得起头等睡车?” 吃江湖饭的统称“老合”,“金点”说的是算卦相面,也难怪周天松生疑,算卦相面的行当,什么时候这么出息了? 袁凡呵呵一笑,“兄弟闲暇时候,还倒腾点儿古董,跟拱页瓤子有些来往。” “这就难怪了!”周天松眼神在袁凡脸色一顿,这下释然了。 “拱页瓤子”说的是当铺,倒腾古董倒腾到当铺去了,看来眼前这位笑嘻嘻的家伙,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平时没少跟当铺联手坑人。 “待会开拔,洋票不少,还请老合帮忙传个话!” 袁凡应道,“应该的,当家的吩咐就是!” “哈哈,周某先行谢过了,回寨子再请老合喝酒!” 周天松拍了拍袁凡的肩膀,打了一个哈哈,转身脸色一板,连声厉喝。 “传令,按照原计划,各队分批撤退!” “传令,不许私藏私动物资,违者枪毙!” “传令,不许动女票,哪儿动的剁哪儿!” “传令……” 看周天松转身而去,有条不紊地发令,袁凡松了口气。 这人眉眼深沉目光阴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别看他言语客气,像这号人,说话越客气,越得提防。 不过,自己有手艺傍身,这条小命暂时算是无虞了。 如周天松所说,这一车的洋人不少,很多劫匪别说西洋话东洋话,连个官话都不会,张嘴就是黑话,这就麻烦了。 之前那意大利人约瑟夫,就是以西洋话对黑话,鸡同鸭讲,才吃了枪子儿的。 神特么“姨大力”! 多好的洋票,就这么糟践了,任哪个劫匪都会心疼。 这时候就体现出学门外语的重要性了。 遭逢大难,袁凡下意识怼了一下脑海中的铜钱,“葛大……大爷啊,祖宗啊,您老该醒醒了吧?” 现实是冰冷的,铜钱的姿势一成不变,哈欠都没一个。 叫祖宗要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嘛? “袁兄,想不到您还会春点,前几年我还想学来着,那些家伙不地道,吃喝挺痛快,就是不肯教我。” 见周天松走了,庄铸九又凑了过来,看着袁凡有些羡慕。 “庄兄见笑了,他们不是不教,这春点都是江湖苦哈哈的玩意儿,您含着个金汤匙,学这个平白辱没了身份不是?” 袁凡打了个哈哈。 春点这门专业技术,真正是江湖人的身家性命财富密码,不是行内的人,是绝对不能外传的。 道上说“宁给一锭金,不给一句春”,说的就是这个理儿。 庄铸九一看就是大少爷出身,学春点就是当个玩具玩儿,哪个不开眼的敢把春点教他? “滴……滴滴!” “扯呼!” 周天松令出如山,几声锐利的哨声响起,劫匪开始整队撤退,呵斥声、推搡声、击打声、饮泣声此起彼伏。 劫匪打着火把,裹挟着肉票,分做几批撤走,转瞬之间,星星点点的火龙便钻进了山林之中。 这儿地处荒野,铁路从山谷中穿过,两侧都是高低错落的山头。 在朦胧的夜色中,群山匍匐如同怪兽,冷漠地俯视着山下蠕动的蝼蚁。 “媳妇儿,坐好了,咱这就开动!” 坐门板有些羞耻,袁克轸招呼了几声,周氏才扭捏着坐了上去,瞧着跟个红灯照的圣女似的。 袁克轸气力不足,便由他抬着前头,这刚一上手,他脸色陡然一变,太阳穴上的青筋都突起来了。 周氏从后头看到他的侧脸,咬着嘴唇心疼不已。 自家男人是个什么体力,她是最熟悉不过了,让他抬杠都费劲,还抬人? 自己身怀六甲本就不轻,加上厚实的红木板,没有二百斤也有一百七八,压力是何等的山大! 周氏有些不安地扭了两下,“进南,我现在还能走,要不我下来,等我走不动了你再抬我?” “嗨,您就坐好吧,等我抬不动了再说。” 袁克轸回头咧嘴一笑,跟哭似的,“今儿让你见识见识,你家爷们儿气力足着呐,你当那“项城小霸王”是白叫的?” 第5章 柳庄嫡脉 这德性,还小霸王……学习机? 袁凡“噗嗤”一乐,一扭头看到露西过来了,问候道,“露西女士,您还好吧?” 露西女士不是一个人,她身边还跟着个年轻的法兰西女仆。 这个名叫舍恩伯格的女仆特别好玩,在约瑟夫吃枪子儿的时候,直接白眼一翻晕了过去,掐了半天的人中才醒来。 她本来就是白夷,这会儿更白了,跟刮了几层腻子似的,就是人中红红的,倍儿打眼。 “我感觉还好,这些先生们的态度比我们美利坚的警官还好。” 露西撩了一下耳边的头发,浅笑道,“唯一让人恼火的是,他们不知道,绑架一位ParkAvenUe的女士,是需要提前三个月预约的!” 见她这般镇定自若,袁凡不禁有些佩服。 虽然她说话的时候,牙齿多少有些打磕,但这节骨眼还能讲段子,本身就很了不起了。 袁凡往前边儿一瞥,前方地上躺着条好汉,一身的窟窿眼儿,跟约瑟夫差不多。 这位仁兄手里身下压着一条齐眉棍,显然是个练家子,瞧这造型,应该是想着逃跑,被集火打成了筛子。 袁凡叹了口气,过去将齐眉棍拽了出来,在好汉身上擦了下血迹,递给露西,“女士,拿着它吧,希望这根别致的手杖,能够陪伴你进行一场美妙的登山旅行。” “谢谢你,袁,你是一位真正的绅士。” 露西接过棍子,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借着拄棍的力道,稳住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看着前头黑不隆冬的群山,湛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然,拉着自己的女仆往前走去,“人生真正的奢侈,是能把危机活成一场高定秀。” 混在人群中走了一段,袁凡回头一看,约莫还有一半人留在原地。 土匪出于道义放过了他们,从另一个侧面说明,他们这些人,连被绑票的价值都没有。 在这种时候,他们、老鼠、豺狼、虎豹,食物链中的位置,是如此的真切和分明。 “进南兄,您歇息一下,我来替把手。” 山路本就不好走,袁克轸面色潮红,浑身直抽抽,那模样跟隔壁吴老二都差不多了,袁凡上去将他替了下来。 “唉呀,岁月不饶人呐!” 袁克轸甩着手,就这么一会儿,他的手便明显红肿了,“听家兄说,这人是三十一道槛儿,四十一道槛儿,原本还不信来着,这会儿是真信了。” “进南兄,那五十呢?”庄铸九这货有些没心没肺,捧了一句。 “五十?都五十了,还槛什么槛,能活着就不赖了!” 袁克轸不知想起了什么,朝周氏笑了笑,“到了五十,啥都甭想了,陪着老婆孩子比啥都强!” 袁凡垫了垫手,咧了一下嘴,份量还真是不轻,“进南兄,精辟啊!” 袁克轸上去牵着周氏的手,“了凡老弟,一笔写不出俩袁字儿,您是汝南袁,还是陈郡袁?” 袁氏源于陈郡,而兴于汝南,天下袁姓虽多,以这两支最盛,像袁安袁绍都是出于汝南堂。 袁凡哈哈一笑,“兄弟我是柳庄袁。” “着啊!”袁克轸一拍大腿,“难怪您精通相术,原来是祖传技艺啊!” 柳庄袁的始祖,是明代的相术大师袁珙袁柳庄,这算是个行业堂号。 袁珙是朱棣的御用相士,朱老四之所以靖难,又之所以能靖难成功,得他的助力不少。 在命理相术行,袁柳庄绝对是一代宗师。 这辈子的袁凡,是袁柳庄第十八代嫡孙,也就是说,袁柳庄是袁凡正经八百的十八辈儿祖宗。 袁凡出身摆在这儿,袁克轸越发笃定周氏肚子里是个女娃了。 几人走夜路吹口哨,没话找话给自个儿壮胆,你一言我一语的,天色慢慢白了。 天光一亮,登高一望,四周尽收眼底。 说是走了半夜,其实也没走出多远,那跑偏的蓝钢车还能瞧见,趴在那边,像一条打断了骨头的蟒蛇。 火车的前方不远便有一个车站,后头不远也是一个车站,两座车站相隔不过四十里。 从后面车站过来,沿线都是山丘,铁路弯弯曲曲的,曲线极尽妖娆,速度根本跑不起来。 就这地形,不管是爬车,还是扒铁轨,或者是设卡逼停,都相当具备可行性,总有一款是适合的。 加上这一段两侧都是山,找块石头架上枪,就能压制住护路的军警,事儿一了,收起枪就能钻山跑路。 而只要出了前头那个车站,前方就是一马平川,再无掣肘,火车就能飙出五十迈的高速,没有神剧的能耐,轻易干不动火车。 这是天然的打劫圣地! 绝无仅有的打劫圣地! 京浦铁路在山东段几百里,就这么短短的一截儿适合打劫,这都愣给找着了。 不得不说,民间藏龙卧虎,这帮土匪中有大才啊! “都注意了,原地休息一炷香!”走到了一个山坳,土匪吆喝着停了下来。 我去!袁凡一口气吐出来,跟后面的李师傅打声招呼,将厚实的红木板子放了下来。 也懒得找地方了,看旁边儿有截树根,袁凡一屁股就坐了下去。 听听左右,林间一片鬼哭狼嚎。 造孽啊! 半夜被弄醒来看恐怖片,接着又被逼着到丛林中梦游,谁遭过这活罪? “老合,吃馍!” 趁这个时候,土匪开始安排早饭,一个土匪满脸堆笑,特意将两个相对没那么黑的窝头塞到袁凡手里。 这一路下来,袁凡到处赶场,将西洋话和黑话无缝对接,可是帮了他们大忙了。 袁凡道了声谢,接过窝头,入手沉甸甸的,漆黑如墨,坚硬如铁。 知道的是窝头,不知道的是铅球。 想想昨儿沿路那些个没皮的榆树,袁凡又叹了口气,就这么半宿,他叹的气,比前世半辈子都多。 他使劲掰下一块窝头,塞进嘴里含着,等窝头被口水泡的软乎了,再尝试着慢慢地往下咽。 即便是这么小心翼翼,还好像是吞了一把铁砂,拉得喉咙隐隐作痛。 “哦哟,又没黄油又没蟹粉,好歹来个三鲜汤也是好的呀……” 庄铸九捧着窝头,纠结拧巴得像十八街麻花,不知道怎么下嘴。 别看他是搞金融的,却是个实诚孩子,帮着抬了好一阵的隔板,手上都起泡了。 最可怜的还是周氏,一怀孕的大小姐,本来就没胃口,哪里啃得动铅球? 第6章 基督拜佛 袁克轸心里一着急,连津门话都出来了,“介玩意儿好啊,真正的杠头窝头,饿的时候抗饿,干架的时候防身,以后孩子不听话还能当家法……媳妇儿,你好歹吃上一口?” 周氏“噗哧”一乐,斜了自家男人一眼,还了一句河南话,“中!” 她用力掰下一小块窝头,闭上眼睛,犹豫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往嘴里一塞,再赶紧就乎了一口冷水,像小孩儿吞药丸一样。 也就那李师傅,三口两口的,两个窝头就下了肚,连掉落手心的碎渣都吃了,不愧是有功夫在身的好汉,铁嘴铜牙! 这边正在探讨着窝头的七十二种吃法,一个英吉利老头有些蹒跚地走了过来,“袁,我需要跟你说一件事情。” 这老头叫史密斯,都这会儿了,他还是穿着全套燕尾服,戴圆顶礼帽,手持手杖,一丝不苟。 如果不是眼睛下边挂着两个眼袋,就是一副纯正的英伦绅士范儿。 “史密斯先生,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袁凡起身问道,他上辈子学了一口流利的伦敦腔。 老绅士停下脚步,手杖指了指右脚,有些郁闷地道,“你看,这伙计它罢工了!” 他的皮鞋裂开了老大的口子,尴尬地露出半个脚掌。 袁凡打量了一下老头的装扮,这是想在这老山里头跟人喝下午茶? 这些乡下的树根和石头,可是不知道什么叫绅士。 这事儿不小,袁凡干脆起身,挨个儿去看了看那些个洋人的情况。 史密斯这样儿了,其他人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山路面前人人平等。 果然,一圈儿走下来,袁凡有些牙疼。 这次的劫案,已经不是简单的绑票了,甚至可以说是一次军事行动。 不知是哪家山寨,竟然一次性出动了上千人枪,这一勺烩下来,绑了两百来人,洋票不下三四十个! 真正是气吞万里如虎,不愧是山东,不愧是响马的祖庭。 这么多人,当然不是一波撤退的,袁凡他们是最后一波,有四五十个,土票洋票几乎是一半一半。 二十多洋人,倒有十多个人的皮鞋都裂了嘴了,其它的也在裂嘴的路上。 穿着皮鞋走山路,尤其是女士还穿高跟鞋,这得是有多看不起山路啊! 袁凡皱着眉头走了几步,不过须臾,便心生上中下三策。 上策是将群山炸开,修上高速,这样对皮鞋就友好了。 中策是到某些较大的城市,绑几个鞋匠过来,哪里坏了补哪里,这样也能凑合。 下策是换鞋,换这边山路能穿的鞋。 袁凡拿着窝头找到周天松,周天松沉吟片刻,果断选择了下策。 过了半晌,袁凡带着一个包裹回来,打开一看,是私人订制大大小小的草鞋。 对,就是草鞋! 一众洋人看着手上纯天然的编织物发愣,这玩意儿确定是鞋,而不是工艺品? 啥也不说了,各位老铁,换装备吧! 随什么东西都要讲个应用场景,在这个山路上,山东乡下老汉编的草鞋,比起什么意大利名匠精心制作的麂皮乐福鞋,可是管用太多了。 “这神秘的东方编织美学……”露西摇摇头,苦笑一声,不再多话,接过草鞋套在脚上。 她那高跟鞋的根儿早就没了,这一路没崴脚,就是给她面儿。 吐槽归吐槽,窝头该吃还得吃,草鞋该穿还得穿,走路该走还得走。 这行奇怪的队伍,坚强地在群山之间绕来绕去,时而说几句或土或洋的段子,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夕阳西下,晚霞如火。 赶了一天的路,前头的山口出现了一座灰瓦黄墙的寺庙,山门上的匾额上写着三个欧体大字。 “华严寺”。 这座寺院原本不小,山门殿的韦陀菩萨平端着金刚杵,这是一句隐语。 意思是本寺的香火还算兴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僧友云游到此,本寺可以提供几天饭食。 但如今寺院空无一人,显然是自顾不暇,不知去何方净土化缘去了。 一众肉票被驱赶进了华严寺。 寺院的正殿供奉的是释迦牟尼佛,东西两边配着迦蓝殿和罗汉堂,看来这里就是今晚歇脚的地儿了。 周天松带着土匪从佛堂出来,找到袁凡,“老合,我们今晚兴师动众地惊动佛祖,是不是进去奉上一炷香,拜上一拜?” 袁凡心里咯噔一下,到了这里,已经脱离了险境,这是要出什么幺蛾子? 偷瞄着周天松的脸色,面沉似水,瞧不出来。 袁凡赔了个笑脸,拔腿便往里走,“参谋长说得是,应该应该!” “老合,莫急!” 周天松一把拦住他,朝另一边抬抬下巴,“老合,逢庙就进逢佛就拜,这规矩咱们都懂,可那些个洋菩萨不明白……是不是让他们也懂懂咱的规矩?” 袁凡顺着周天松的方向看过去,那边的角落是一众洋票。 他们有的拿着十字架,有的划着十字架,有的唱诗,有的念经,跟礼拜似的,知道的这儿是佛寺,不知道的会以为这是教堂。 “参谋长的意思,是让洋人拜佛……这怕是有些不妥吧?” 袁凡心里暗骂,那帮洋人眉眼通透,要是说别的,他们兴许还能苦中作乐地顺从,但你让他们拜佛,这怎么可能? “不妥?”周天松面皮抽了一下,冷笑道,“你去说说看,肯定是妥的!” “好吧,我试试看。”袁凡心里问候了周天松的女性长辈,耷拉着脑袋走了过去。 “露西女士,有个事儿商议一下。” 袁凡过去找到露西,将她拉到一边,轻声商议。 “哦,上帝,这太疯狂了,这怎么可能?” 露西这会儿也不淡定了,蔚蓝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惊恐,“我们怎么能背叛主?” “我坐在城楼观山景,拜完了佛祖拜皇帝……” 周天松拍着腰上的盒子炮走过来,嘴里哼着京戏,不知道是不是只会这一句。 袁凡对他笑了笑,让他稍安勿躁。 他又转过头,语气猛然严厉起来,似乎充满威胁,“露西女士,你想想看,你念的是“阿弥陀佛”,还是“哈利路亚”,他们那帮土匪,能听得懂么?” 第7章 戗金的本事 响鼓不用重锤。 都是人尖子,一句话都能点醒了。 露西如同被闪电击中,对啊,绑她们的都是些什么人? 他们念过教会学校么? 他们知道她唱的是《赞美诗》还是《金刚经》? 袁凡冲上来拉着露西,走进佛堂。 外面暮色阴沉,殿内更是晦暗,只在佛前供桌上点着两根残烛。 佛堂左边是文殊菩萨,拎着一把大宝剑,右边是普贤菩萨,捧着一卷经书,当中是一尊剥落了金身的释迦牟尼佛,顶着一头大包,慈悲垂目,在昏暗的光线中,笑容诡异。 殿内还有土匪在磕头,请这些出家人保佑他们人丁兴旺。 袁凡指着佛祖金身,疾言厉色,“那是谁?” 露西低眉顺眼,右手抚在胸前,食指微不可查地画了个十字,“是仁慈的上帝!” 袁凡又指着供桌旁的功德箱,“那里又是什么?” 露西一脸苦涩,她轻轻摇晃了一下身体,仿佛不堪重负,“阿门,那是……忏悔室!” “对罗,就是这样!” 袁凡龇牙一笑,“露西女士,今年你们的普利策奖杯要是不颁给你,我都不答应。” 这个时候,美利坚还没有奥斯卡,表演的最高荣誉,就是普利策戏剧奖。 不得不说,露西绝对是戏精本精,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都细致入微,让不远处的周天松生不出半点怀疑。 露西低头走了出去,在洋人当中轻声说了几句。 她这一说,好像是冲油锅中扔进了一根冰溜子,那些洋人立马就炸了! 一人举着他的勋章,激动地挥舞着手臂,用法语低声快速说着什么,看神情是要决斗。 史密斯紧握着手杖,摆出了击剑的起手势,一个修女双手捂脸,肩膀耸动,仿佛在哭泣,还有人仰头望天,发出无声的叹息。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在露西声色俱厉的劝说下,激愤逐渐平息,迅速转化为一种麻木的屈服。 洋人们鱼贯而入,在佛像前站定,用低沉而虔诚的语调,唱起了《赞美诗》,音调舒缓,如诵佛经。 也有的人对着功德箱微微躬身,口中默念着祈祷词。 不得不说,这一刻的他们,特别虔诚。 不远处的周天松和一些土匪看得津津有味,有两个还笨拙地在胸口划着十字,和同伴笑得前俯后仰。 周天松抱着胳膊,嘴角挂着古怪的笑容,手掌在腰间的盒子炮上有节奏地拍打,好像在戏院看戏,看到自己中意的名角儿,油然而生的满足。 上帝的归上帝,佛陀的归佛陀。 很好,很和谐。 看着这荒诞的场景,袁凡莫名地感到悲凉,过去跟周天松拱拱手,“参谋长,幸不辱命!” 周天松哈哈一笑,拍了拍袁凡的肩膀,“老合不愧是能在上海滩戗金的,好手段!” “不敢不敢!”袁凡谦虚一句,“兄弟的火候还浅,哪里就敢说戗金了?” 戗金是黑话,是相面这碗饭的顶流,想吃戗金这碗饭,有三个门槛。 第一宗,这人要有派儿。 往那儿一戳,有模有样能唬人,就像那唱戏的名角儿,往台上一亮相,就有满堂彩。 第二宗,这人要有料儿。 肚子里有货,嘴皮子还要利索,一张嘴就能将人说得五迷三道。 第三宗,这人要有劲儿。 这个“劲儿”,说的是嗓子,嗓门要高要亮,要有北极熊的穿透力,能在吵闹中镇得住场面。 袁凡在上海城隍庙,吃的就是戗金的饭,但他懒得跟周天松言语,退去院里,跟袁克轸他们凑一堆。 渐渐的,太阳完全掉了下去。 几只乌鸦流窜回来,“嘎嘎”叫唤几声,不知道自个儿又黑又难听。 土匪们点起了火把,又给每人送过来两个“铅球牌”窝头。 看着这玩意儿,周氏的脸就绿了,胆汁直往上翻,赶紧伸手捂住嘴。 袁克轸都麻了,一筹莫展。 早上他好说歹说,都赶上彩衣娱亲了,才劝周氏吃了半个窝头。 这可是里外两张嘴,整整一天下来,就靠这半拉窝头撑着,哪撑得住啊? “媳妇儿,跟你说个邪乎的,你知道我爹当年的饭量有多大吗?” 周氏有些好奇,注意力一下就跑偏了,她过门得晚,没见过公爹,“邪乎?再邪乎能有多大啊?” “多大?说出来怕吓着你!” 袁克轸呵呵笑道,“整只白切鸡,加一大盘鸡蛋,嗯,差不多二十个吧,再加十个大馒头,还要再加两大碗面!” 袁克轸顿了顿,慢悠悠地伸出一根手指,“这些……只是一顿早餐!” “真哒?”周氏的嘴都合不拢了,她倒是没见过猪,不知道传说中的猪有没有这么能造,但她实在不敢相信,人世间能有这般神奇的物种? “我当年愣是不明白,这人都是一张肚皮,我爹他咋就那么能吃呢?” 袁克轸苦笑着摸摸肚子,自嘲道,“现在爷算是明白了,这特么就是饿出来的啊!” 袁凡的目光掠过袁克轸焦虑的眉眼,为了让媳妇儿好过一点,这位也是操碎了心,连地下的爹都请出来了。 虽然与袁克轸只是江湖偶遇萍水相逢,但这人很对袁凡的胃口,眼瞧着他为了一顿饭急成这样,袁凡叹了口气,“进南兄,您先甭急,嫂子这口饭,我来想想辙!” “这地头能有嘛辙?”袁克轸抬头望了望四周,愁眉苦脸的。 四下的土匪也都在啃窝头,不只是他们啃,连那些个头目,甚至周天松也是两个乌漆嘛黑的窝头。 周天松这鸟人虽然心理阴暗,但有一宗好处,纪律抓得挺严。 这一路过来,没人动女票,也没人动物资。 缴获收拢的物资,要么用鸡公车推着,要么用扁担挑着,都堆在山门殿,他自己都分文不动,和部下一道啃着窝头。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好吧,这也没桥,还得现搭一座!” 袁凡将手里的窝头往袁克轸手上一搁,走到周天松跟前。 第8章 谁是打劫的? 土匪们不挑食。 周天松这会儿已经吃完了窝头,正蹲在阶前,有些百无聊赖,嘴里叼着根草茎,看着手下说笑。 见袁凡过来,周天松也不起身,“老合,有事儿?” 袁凡拱拱手,“参谋长,长夜漫漫,兄弟送您一相,如何?” “相面?那感情好!” 周天松还没说话,旁边一头目插话道,“你能相些什么啊?” “兄弟学艺不精,只能相得八样。” 袁凡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数道,“第一能相知祖业有无,恩荫承与不承;第二能相知萱椿康乐,父母妨与不妨;第三能相知萧墙昆仲,弟兄睦与不睦;第四能相知琴瑟和鸣,妻宫贤与不贤;第五能相知香火承续,子嗣丰与不丰!” 袁凡说得热闹,一只巴掌数完,又伸出一只巴掌接着数,“第六能相知立身行当,从业顺与不顺;第七能相知现在所谋,问事成与不成;第八能相知目下安危,问道吉与不吉!” 随着袁凡的手指一根根伸出,报出他的“八能相”,围观的土匪们表情从好奇渐渐变为惊愕,再到敬畏。 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张张忘了合拢的嘴巴,“俺的个亲娘耶,这不神了么这不是!” 周天松也收起了漫不经心,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算命先生,“听出来了,老合的能耐不小!” 袁凡跟他对了一眼,淡淡一笑,“也就这么回事儿,都是朋友们赏饭!” 周天松收回目光,吩咐左右道,“轮值的兄弟不许动,其他的都来看看!” 听到周天松下令,群匪精神大震。 荒山野寺,还不许骚扰女票,都闲出舍利子来了,现在有上海滩的半仙过来相面,这还不赶紧着! 看群匪咋咋呼呼,都喧乎热闹起来了,袁凡却是一动不动,稳坐钓鱼台。 周天松一见不对头,“老合,怎么个意思?” 袁凡笑道,“参谋长,我是吃这碗饭的,还请您关照一二。” 那个“饭”字儿,咬得倍儿重。 “呦呵,倒是周某人失了考量了!”周天松拍了拍脑袋,咧嘴笑道,“老合的相礼是怎么收的?” 袁凡笑容淡淡,“兄弟在上海城隍庙的命馆,童叟无欺明码标价,粗看面相两元,中看面相十元,细看面相二十元,粗谈八字五元,中谈八字十元,细谈八字二十元……” 咝!周围的土匪倒吸一口香火气。 袁凡也不看他们,接着道,“粗批流年十元,中批流年二十元,细批流年三十元,流年细批加季五十元,流年细批加月八十元,流年细批加节一百元,再说大富贵相……” “打住!打住!” 周天松赶紧拦话,不敢再听了,就这价码,把他这一百多斤打包卖了都相不起。 以如今的物价,一块银元就可以买二十斤白面,军中正兵的军饷,一个月也就四五块银元,就这还经常欠饷。 感情,这位爷一张嘴,就是两千斤白面?就是一个排的军饷? 周天松面带疑惑地打量着袁凡,“老合,到底是我是劫道的,还是你是劫道的?” “参谋长说笑了,”袁凡脸上的笑容清淡如水,“兄弟要是没这两下散手,怎么坐得起那头等卧车?” 他旧事重提,周天松不由得一怔,又听袁凡道,“就我那提箱里,现在都有三千元的庄票……那可是兄弟辛苦一年,才攒下的血汗钱!” 三千元?一年?血汗钱? 周天松和群匪都定住了,看着袁凡淡定的神色,他们对于“血汗钱”的定义都有些模糊了。 袁凡有些心疼,那里头真是他的血汗钱啊,每天忽悠人,不冒汗的么? 忽悠人穿帮了,不挨揍见红的么? 辛辛苦苦这么久,一下回到解放前了,他能上哪个衙门喊冤去? 还真有人去山门殿,将袁凡的提箱拎了过来,打开一瞧,还真有三千元汇丰银行的庄票,见票即付。 除此之外,还有四封没开封的银元。 里外里加起来,足足三千二百块。 “这是什么?” 周天松翻开一摞纸,五颜六色的,“五省督军座上客,两国租界席上宾……细批流年三十元……咝,大富贵命三百元!” 先前多少有人怀疑袁凡吹牛,现在是没人不信了。 周天松手里的彩纸,是袁凡命馆的传单,江湖上管这叫“锍幅子”,提箱里既有传单,还有海量巨款,有图有真相,实锤了! “老合,还是你这钱来得快,嘴巴一张,一年能赚三千块!” 周天松拽下军帽,有些牙疼,袁凡这价儿,哪是他玩得起的? 他摸摸脑袋,“老合,这儿不是十里洋场城隍庙,你说点别的!” “行,今时不同往日,那就说点别的!” 袁凡呵呵一笑,“兄弟今儿相面,不要您一百,也不要您八十,要是兄弟相得准,您赏一只烧鸡一瓶罐头就得!” “烧鸡,罐头?” 周天松有些纳闷儿,这下是真不懂了。 江湖人餐风露宿是等闲,趋利避害是本能,像袁凡这样儿,耗子上赶着跑来给狸猫相面,只是为了求一只烧鸡? 袁凡知道他的意思,朝周氏那边抬抬头,“参谋长,咱爷们无所谓,那可是双身,今儿水米没打牙啊!” “双身”,说的是一个身子两个人的孕妇。 “急公好义,义道!” 周天松这下倒是有些佩服了,朝袁凡抱了个拳,对门口吼了一声,“齐大,送一只烧鸡一瓶罐头过来,好生记上,算老子的!” 没过多时,那个叫齐大的土匪将东西送来,周天松将之交给袁凡,“相礼我先给了,要是相不准,你得还我!” “那是自然!”袁凡看了看手上的东西,鸡是道口烧鸡,罐头是冠生园的什锦罐头。 道口烧鸡倒还罢了,冠生园的罐头却是英吉利来的,只有少数几个大城市的洋行才有得卖,算是稀罕物。 手上这个罐头,也不知是哪个倒霉蛋给自个儿准备的旅途口粮。 袁凡走回去,将东西交给袁克轸,“进南兄,劳您给兄弟掠阵!” “了凡,您这……” 袁克轸拿着东西,眼窝一热,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说又想说,说了又矫情。 烧鸡罐头,平常是袁克轸看都懒得看的东西,现在他捧在手里,却是沉甸甸的。 这十多年以来,华国“百川沸腾,山冢崒崩”,他家处于风口浪尖,让他见多了世态炎凉。 眼前这个萍水相逢之人,八竿子打不着,却能够为了他跑去与虎谋皮,他又如何能不心生触动? 第9章 九曲连环 “了凡,以后你就是哥哥的亲兄弟,等闺女出来了,我让她管你叫干爹!” 袁克轸憋了半天,将没出生的闺女献祭了。 袁凡一愣,旋即哈哈一笑,“那我可是赚大发了,塞翁失马啊!” 这会儿土匪不知从哪里抬了一张供桌出来,又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笔墨纸砚摆上,院里又多点了几个火把,烧得“噗哧噗哧”的,将半边天都照得透亮。 所有的人都跑了过来,轮值土匪的枪也不端着了,背在身上,伸着脑袋往院里瞧,一张张脸上都写着期待。 那些肉票也凑了过来,甭管洋票土票,此刻他们与土匪的身份一样,都是吃瓜群众。 那些个洋票甚至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儿,听庄铸九他们瞎白话,一边点头,一边口里“哦”个不停,其实毛都不懂。 这场景,跟后世农村放露天电影似的。 袁凡走到供桌前,倒了点清水到砚台,慢慢地磨墨,不一会儿便有淡淡的墨香。 周天松看了看周围,这气氛让他很是满意,他上来按着桌子道,“老合,今儿这相面得有个讲究。” “哦,参谋长是个什么章程?” 袁凡不慌不忙,语气不高,却清晰明白,尽显职业自信。 周天松笑道,“你们金点的能耐,老周我略知一二,一是碟子利落,二是夯儿响亮,我是个粗人,三句五句就得被你侃晕。” 他顿了一顿,“所以,你给我相面,不能说话,只能将相语写在纸上,如何?” “哈哈,参谋长这招绝了!” “看不出来,参谋长还蔫儿坏啊?” “这下这小先生要哭鼻子啰!” “……” 听周天松提了这么个要求,周边的土匪笑晕在场上。 “碟子”是嘴巴,“夯儿”是嗓子,金点的跑江湖,吃的就是开口饭,靠的就是话术勾话尾巴。 现在周天松直接发大招,将灶里的柴火给抽了,不让人说话,十停功夫一下废了九成。 “参谋长,您这可有些不厚道!” 袁凡放下墨条,将毛笔放到砚台蘸上墨,云淡风轻地道,“但既然您开了金口,那兄弟也只好兜着,这就伺候您一局哑金!” 话音未落,袁凡取过一张纸,信手就写。 他写字的姿势甚是奇特,不是从右到左从上到下正着写,而是从左到右从下到上倒着写。 这姿势好似张果老倒骑驴,明明别扭违了常理,看起来却是潇洒飘逸,毫不违和,仿佛本来就该如此。 “天机不可泄,人心自可量。 若得真解处,福寿两无疆。” 袁凡“唰唰”写完,一气呵成,工整漂亮,比正着写都不差。 这一手倒“戳朵儿”的能耐一亮,院中霎时一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伸着脖子的土匪们个个目瞪口呆,连周天松拍打盒子炮的手指也僵在了半空。 这帮土匪,提笔如举鼎,让他们正着写个“一”字儿都费劲,哪里见过这个? 他们都是睁眼瞎,让他们看字儿,当然分不出个好歹高下,但他们会看派头。 就袁凡挥洒自如这派儿,比起那些饱学的秀才公来,还要强出不知多少。 “这字儿不赖!” “嚯,倒笔书!” 四周阵阵惊呼喝彩,土匪们不识货,可在场的肉票却不乏见多识广之辈,知道袁凡这可是真功夫,不是那些跑江湖的腥活儿。 袁凡右手一引,“参谋长,请!” 周天松点点头,对袁凡道,“先问父母。” 袁凡颔首,援笔在纸上倒写,一挥而就。 火光之中,众人一看,写的一行是十个字,“父母双全不能克伤一位”。 周天松看着袁凡道,“周某福薄不幸,堂上双亲只有一位健在。” 袁凡点点头,他不能言语,只得用毛笔在相语上一点,给相语断了个句读。 “父母双全不能,克伤一位。” 人群中有人一念,顿时就有人喝彩。 原本看这先生年轻,多少有些轻慢,现在看来这先生年纪虽然不大,能耐是真不错。 周天松不动声色,“相的不错,我那双亲,的确是健在一位,过了一位,那敢问老合,过的是哪位呐?” 他的话音刚落,袁凡的相语已经写好了。 这次是五个字,“父在母先亡。” “父在母先亡!”周天松一气念了下来,点头道,“家严确实先走了一步,先生好本事!” 连续过了两次手,周天松面皮柔和了一些,口气也从“老合”变成了“先生”。 “嚯,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都不让言语了,还能算得这么准,军师都没这能耐吧?” “神奇的东方占星师,他们不用听从宇宙的安排吗?” “……” 周天松伸手压了压,待噪音下去,“二问妻宫,我有妻无妻?” 相语出来,纸上是六个字,“鳏居不能有妻。” “鳏居,不能有妻。”周天松念完,“啪”的一拍大腿,高声笑道,“老合!你这次可是相错了,老子有妻!” 袁凡微笑着摇摇头,似乎智珠在握。 他提起饱蘸浓墨的狼毫笔,笔尖轻轻点在“能”字下方,一个墨点微微凸起亮如点漆,凝成一个焦点。 旁边一个识字的土匪凑了近来,借着火光念道,“鳏居不能,有妻。” “噢……”人群中发出一阵恍然大悟的惊叹和更响亮的喝彩。 还能这样? 周天松瞪着纸上那一点醒目的墨迹,又看看袁凡气定神闲的脸,张了张嘴,眼中闪过一丝迷惑,扶着供桌凑了上来。 “三问儿女,我有儿子没有?” 他身子高大,挡着写字了,袁凡将纸挪开,几笔写完,轻轻将纸一覆,看着周天松。 周天松道,“你瞅我做甚?我当然有儿子,你写的是啥?” 袁凡展颜一笑,将纸翻开,纸上写着六个字儿,“命独不能有子”。 毛笔在“能”字下边一点,赫然是“命独不能,有子”。 周天松将相语拨到一边,接着问,“那先生说,我该有几个儿子?” 这次袁凡没有着急下笔,而是细细地看了一下周天松的下眼睑,这儿是泪堂,主儿女宫。 周天松眼下饱满如蚕,正合相经的“眼下卧蚕,儿女成行”。 袁凡信手写下相语,“一位有子不能二三。” 将相语一亮,没等周天松问话,毛笔便在相语上点了一笔,“一位有子不能,二,三。” “先生的确算得准。” 周天松拱手确认,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仿佛触及了什么不愿回想的往事。 “周某确实有三个儿子,前些年夭折了一个,现在只剩两个了!” 见这厮彻底服气了,袁凡嘴角一翘。 无论何本相书,可以相有无妻室有无子女,但没有能相人有几个老婆几个儿子的。 袁凡玩的手法,有个名堂叫“九曲连环”。 这是金点行的秘传,仗着这年月没有标点符号断句,一句囫囵话儿任他们捏圆搓扁,弯过来曲过去,怎么说都有理。 要是搁在后世,像这样玩文字游戏,早被人揍得生活不能自理了,但现如今的人实诚,尤其像落草为寇的土匪,脑子都是属大萝卜的,糊弄起来没多大难度。 第10章 抱犊崮,宝葫芦 周天松相完,接着又来了两个头目。 给他们看,不用闭嘴玩哑金了,更是玩得溜,几下散手使出来,那俩土匪顿时惊为天人,看袁凡的眼神都有些敬畏了。 “诸位,诸位,祖师爷有规矩,一日不过三卦,今日三卦已毕,袁某不敢僭越,咱们改日有缘再说!” 第三个相完,袁凡便不肯再相了。 袁凡没有瞎掰,金点行确实有“一日三卦”的规矩,这是来自《易经》的“三变”。 《周易·系辞》有云,“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而占卜也强调“初筮告,再三渎。” 因为这个,儒家的《礼记》都留下了“卜筮不过三”的训诫。 都在江湖漂,见他都抬出祖师爷来了,那些土匪虽然有些不喜,倒也不为己甚。 世间还是要有规矩的,要是今儿你能随便动我的规矩,明儿别人也能随便动你的规矩。 到了最后,都不讲规矩了,都没得玩了。 热闹看完了,各自分散。 “了凡兄好手段,你的命馆在城隍庙哪里,下次我去帮个场子!” 庄铸九目光灼灼,他好个热闹,对这些东西兴趣浓厚。 “哈哈,庄兄盛情!”袁凡笑道,“乔家栅过去五十步就是小号,不过兄弟已经关张了,准备去津门讨口饭吃!” 庄铸九舔舔嘴唇,“乔家栅?唉呀,那里我可是常去的呀,掰只火腿粽,用的都是金华火腿,嗲得伐得了!” 乔家栅是城隍庙的粽子店,与五芳斋一起号称粽子界的双璧。 相比五芳斋的浓油赤酱,乔家栅粽子调味更清淡,更适合高门口味,有的高门兴致一来,还有跑到乔家栅“包场”,以粽子宴客的。 眼下快到农历四月了,平日里乔家栅只有咸水粽豆沙粽,再过半个月,就有火腿粽蛋黄粽鲜肉粽可以吃了。 想到这个,庄铸九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手里还有半拉窝头,他是将那俩窝头当零嘴吃,吃了两小时了没吃完,本来还在慢慢磨牙。 想到乔家栅的火腿粽,顿时嫌弃地一挥手,走你! “咻!” 铅球窝头带着风划出一道抛物线,准确命中一棵老树,惊起一窝乌鹊。 见庄铸九这带着孩子气的做派,周氏浅浅一笑,美美地咬了一口烧鸡。 “袁,今天真是感谢你!” 老绅士史密斯过来,摘下他的圆顶礼帽放到左胸,“请允许我向你的高尚品格致意,改日我一定请你品尝我珍藏的波特酒!” 他说的是先前拜佛的事,一堆洋鬼子,除了露西,也就是这史密斯来感谢了。 过了一天,史密斯的眼袋更深了。 这老头神经衰弱,有很严重的失眠症,在去年退休之后,今年计划全球旅行,以大好河山来治疗他的失眠。 不曾想到了山东,给了老头这么大的惊喜,这下更加睡不着了。 “史密斯先生,你到了津门之后,下一站规划是哪里呢?”袁凡呵呵笑道。 老绅士戴上礼帽,想了想道,“我想出关,去牛庄看看,我一个晚辈在那里的领事馆工作。” 他口中的牛庄,便是营口,大烟战争之后,那儿成为东北第一个通商口岸。 “呃……”袁凡神色有些古怪,“史密斯先生,现在统治关外的将军叫张作霖,他原来叫张老疙瘩,你知道他原本从事的是什么职业吗?” “你是说……”老绅士的声音有些颤抖。 “恭喜你,猜对了!” 袁凡愉快地笑道,“这位张将军,从事土匪事业多年,麾下将领也大多是绑票的资深人士,专业人才!” “哦,上帝!”老绅士划了一个十字,幽幽的夜色下,两个眼袋散发出青铜器的质感。 夜色深沉,华严寺中酣睡如雷。 昨夜本来就缺睡,加上一整天的跋涉,遭了老罪换来了一夜熟睡。 等到第二天,肉票们脚步倒是轻快了一些,一路上顺风顺水,刚过了午时,前头便出现了一座险峻的山峰。 “嗷呜……嗷呜!” 到了这儿,周边的土匪齐齐舒了一口长气,脸上的褶子都开成了菊花,恨不得吟诗一首。 只是这帮夯货的专业是吟尸,一个个举着枪鬼叫,来宣泄胸中的尸意。 “啪啪!” 到了这儿,周天松眼中的阴鸷也消了,掏出盒子炮对天放了两枪。 再转过头来,大声道,“各位,前头就是敝寨抱犊崮了,还请紧走两步,到了寨里,各位就能泡个热水脚,吃碗热乎饭了!” 史密斯跟在袁凡身边,有些好奇,“袁,抱犊崮……这是个什么意思?” 袁凡也不清楚,抓住旁边一个鬼叫的土匪,“老合,抱犊崮是个什么来历?” 土匪将枪上肩,指着前头的山峰笑道,“袁先生,你看那山,像个什么?” 袁凡再度一瞧,前头那山说起来倒也不算太高,这齐鲁之地本也没有什么高山,不然也轮不到泰山来一览众山小。 虽然不太高,但极险。 山峰拔地而起,到山腰处猛地收紧,不过盈盈一握,远远望去,像个什么呢? “这瞧着吧,倒像是太上老君遗落人间的紫金葫芦。”袁凡偏着脑袋琢磨道。 “对喽,就是个葫芦。”土匪一拍大腿,又指着山顶,咧嘴笑道,“袁先生,你再看那葫芦嘴儿!” 葫芦山腰以上轻雾缭绕,隐约可见山顶不是个尖儿,而是个平平的顶子,别说,妥妥一葫芦盖儿。 “袁先生,那葫芦嘴儿瞧着不大,其实不小,有个十多亩地可以耕种,可就是那山腰操蛋,那道儿比根鸡肠子还窄,连个牛牯都上不去!” 土匪一边走一边傻乐,“上边的地舍不得荒了,想耕地咋办呢?只好抱个牛犊子上去养着,养大了才能耕地,时间久了,就把这儿叫了抱犊崮。” 眺望着前方的葫芦山,袁凡一阵牙疼。 那样的地形,脑门儿上刻着两个大字,“无解”。 不但能防官军进攻,连邻居借酱油都能防得死死的。 望山跑死马,看着就在眼前,还是愣又走了一个来钟头,上百人的队伍才到了抱犊崮的山脚下。 到了这里,越发感到抱犊崮的险峻。 这山不像是天地生成的,而像是天神用斧头劈出来的,仰头望去,通往葫芦盖儿的鸡肠子,仿佛一线幽暗的天光。 想爬这样的山,别说人,就是猴子都得抑郁。 入山口整齐地杵着一队人马,一面靛蓝色的大旗,扑棱棱地迎风招展,上面绣着七个大字,“山东建国自治军”。 旗下打头的是一个年轻人,一张白净的面皮犹如满月,梳着时兴的分头,一身藏青色长衫,还罩着一件深色的缎面马甲。 看着不像是土匪归山,倒像富家少爷迎客。 见到这个阵势,周天松一溜小跑上去,鞋跟儿“咔嗒”一靠,立正敬礼,“禀总司令!职部奉手谕,于前日率部奔袭临城车站,仰赖总司令虎威,幸不辱命!” 年轻的总司令扬眉一笑,打了个回礼,“参谋长此行辛苦,之前的四波兄弟都已经回寨了,此次出击收获巨大,你劳苦功高啊!” “职部没有功劳,都是托总司令的洪福!”周天松扯着嗓子叫道。 袁凡一扶额头,这姓周的一举一动都是个老丘八,应该是个北洋的军官出身,只是这马屁有点太硬核了。 总司令也是笑容一滞,“参谋长先归队,我与客人们先说几句。” 他轻咳两声,踱着方步走到人前,笑容可掬,朗声道,“诸位先生,女士,鄙人孙美瑶。今日得迎诸位大驾临山,敝寨真是蓬荜生辉啊……哈哈!” 孙美瑶? 其他人还没什么反应,美瑶也好,臭翔也罢,都是入了土匪窝了。 袁凡却是猛地一震,脑子醍醐灌顶,一下想了起来,原来是碰到碰到这位大爷了,这不是倒霉催的么? 第11章 今之孟尝君 民国十二年,临城,孙美瑶,绑票…… 这几个关键词闭环,天上飘过来五个字。 临城大劫案! 他也是饿糊涂了,到了这会儿才想起来,除了这档子事儿,谁还能有这么大排面,搞这么大的事情? “圣人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敝寨地处临城之野,临城乃孟尝君之封地,自古便有好客之俗,延宾之礼。 此次诸位赏光,来敝寨小住,寨中简陋,伙食粗粝,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孙美瑶说话不文不白的,听着客气,但笑里藏着刀子。 如他所说,临城古称薛城,是孟尝君的封地,要是孟尝君知道孙美瑶是这么个“好客”法,棺材板指定压不住。 袁凡深深地打量了一眼孙美瑶,有人说他是秀才出身,瞧这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岁,一准是扯淡。 要知道满清在光绪三十一年便废除了科举,那会儿的孙美瑶不过六七岁,在这个年纪,能连过童试三关中得秀才,闹呢? 事实上满清最小的秀才应该是随园主人袁枚和末代状元刘春霖,这俩都是十二岁。 孙美瑶还在前头叨叨。 “而今世道如沸,英雄不问出处,银子不问来路。届时还请诸位与家中修书陈情,务必慷慨解囊,以全我等宾主之谊。 山上已备薄酒,与各位接风,另备《水浒》一册,权当解乏之用,山野粗人,处事鄙陋,万勿见笑!” 一通半懂不懂的欢迎词说罢,孙美瑶面皮一垮,冲后一挥手,厉声大喝,“押上来!” 他这嗷的一嗓子,声色俱厉,所有人都一个哆嗦。 “总司令,饶命啊!” 一土匪捆得跟猪似的,被从后头架了出来,这土匪矮矮墩墩,一道疤从左颧骨咬到右嘴角,一看就是凶残的主。 可现在,面临更大的凶残的时候,那凶残也被惊恐搓成了一张烂抹布了。 “饶命?” 孙美瑶嗤笑一声,矮下身子,额头顶着脸,暴喝道,“王矮虎,下山之前,军令是怎么说的,动了女票该怎么办?” “不……不许动女票,违者家……家……” 王矮虎结结巴巴,眼里闪过绝望的神色,说不下去了。 “说不下去了吧?” 一记枪托抡圆了砸在他嘴上,一股血沫子飙起,三颗焦黄的大牙飞了出来,蹦在石头上,“叮当”作响。 “我说过多少次,咱们是绑票的不假,但这绑票是做买卖,不是做畜生!” 孙美瑶掏出盒子炮,“砰砰”两枪,崩了王矮虎的膝盖骨,冷声道,“王矮虎,从我哥到我,你好歹跟了我孙家三年……王守义,行家法!” “是!”从孙美瑶身后出来一条大汉,瓮声瓮气,伸手一提,像拎小鸡仔似的,将王矮虎拎到了一棵歪脖树下。 一股臭气从王矮虎身下传来,王守义眉毛一皱,扯过树杈上垂下的两根麻绳。 本来是土黄色的麻绳,现在跟老抽一个颜色,光秃秃的都有包浆了,不知道献祭了多少性命。 王矮虎被王守义拿住后脊,僵硬如死狗,任凭他将麻绳套上自家脖子,再挽上两个圈儿。 “唰!” 王守义大手往上一掀,王矮虎“滴溜”一声,就被吊上了半空。 “咔嚓!” 王矮虎脖子一声脆响,脑袋耷拉了下去,裤脚有一线水渍滴落。 全场寂静,悚然而惊。 这王矮虎袁凡有点印象,昨晚数他叫得凶,不知他是被周天松分派到了哪一路,撤退的时候没在一块儿。 看来他是没管住下半身,结果就丢了下半生。 孙美瑶对着王矮虎的尸身,冷声喝道,“都给我瞧好了,这就是坏规矩的下场,我抱犊崮……” “啊……进南!!” 一个凄厉的女声突然响起,叫声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变形,高亢激烈,声震于野。 孙美瑶的训示被生生打断,场上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愕然循声望去。 只见坐在红木板上的周氏,身体猛地向后一仰,软软瘫倒。 她的衣裙下摆,有一大片刺目惊心的暗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洇开蔓延。 她早产了! “媳妇儿!” 袁克轸猛地一声嚎叫,撕心裂肺的。 他伏下身,膝盖“砰”地磕在红木板上,他兀自不觉,只知道抓着周氏的手,无能狂叫,“媳妇儿,我在呐,你可千万要挺住喽哇!” “上帝,她的羊水破了!” 露西女士提着百褶裙跑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两个西洋女人,都穿着蓝色长袍,戴着白色头饰。 这两位一个叫安娜,一个叫玛丽,都是仁爱会的修女,原本在上海广慈医院,这次是去津门圣心医院去指导培训助产士的,不曾想先在这儿上手了。 “袁先生,请你安静,去旁边等候!” 露西将袁克轸推开,在周氏腹部试着按压了几下,脸色凝重,这出血量有点大。 “安娜,玛丽,可能会胎盘早剥,你们做好准备!” 露西抬起头来,在人群搜索着什么,袁凡赶紧冲了过来,“露西女士,我在!” 露西点点头,“袁,需要洁净的产房!大量的开水!还有她们两个的行李!” 她的声音急促紧迫,“立刻!马上!” “明白!”袁凡没有丝毫犹豫,拔腿就跑。 他几步冲到孙美瑶跟前,没有任何客套,“孙总司令,那妇人早产,需要贵寨相助!” 孙美瑶有些懵,那边生娃,您找我? 我是土匪耶,这么不尊重我的职业的么? 瞧见没,那边歪脖树上刚送走一位! “孙总司令,人命关天,江湖救急,还请您大力援手!”见孙美瑶在发呆,袁凡又将声音提高了两个八度。 “这位……”孙美瑶不知道袁凡的来路,周天松凑过来说了一嘴。 孙美瑶点点头,难怪这位有些江湖气,“这位老合,这生娃……我们能帮上啥忙啊?” 他倒不是推脱,他这寨子里一两千号人,论杀人一个比一个专业,要活人可就难为人了,专业不对口。 “您这儿帮的忙可大了,四条! 第一个,安排干净避风的产房! 第二个,安排人烧大量的开水! 第三个,安排三五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听用!” 袁凡这一刻,犹如华少附体,说话声音跟连珠炮似的,又快又响,偏偏还倍儿清晰。 他权当孙美瑶已经答应,指着那边儿两个修女,大声道,“尤其是最后一个,那两位是仁爱会的洋姑姑,她们随身带有救命的药械,必须立刻把她们的行李送过来!要快!” 这事儿来得突然,孙美瑶也没有经验,被袁凡这么一带节奏,下意识地跟着话尾巴叫道,“刘清源!” 第12章 抱犊崮神算子 “这儿这儿!” 一个四十多岁的山羊胡子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孙美瑶大声问道,“他说的话,你听清了没?” 刘清源也大声回道,“听清了!” “听清了麻溜的呀,瞅我干啥,动起来!” 孙美瑶一声臭骂,跟鞭子似的,抽得刘清源一转身,撒丫子就往寨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叫。 “饭桶,赶紧去灶房烧水!” “焦大脑袋,叫俩婆娘将滴水窑收拾一间出来!” “刘傻子,死哪儿去了,赶紧随我去找东西!” “……” 见这边安排上了,袁凡吐了口气,转身谢过孙美瑶,“谢总司令高义,改日再听您训示。” “好说好说。”孙美瑶呵呵一笑,朝刘清源的背影抬抬下巴,“那是寨里的粮台,之后有事儿,你就跟他说。” “粮台”就是粮草后勤的总管,袁凡也没功夫说片儿汤话,拱了拱手,就急吼吼地走了。 被周氏来这么一出,孙美瑶杀鸡儆猴的剧本算是白瞎了。 不过添丁是积德之事,土匪窝里,这缺德事儿干多了,偶尔能够积下德,倒也无伤大雅。 孙美瑶让王守义带人安置肉票,自己背着双手,乐呵呵地看着。 别说,看人生娃,尤其是自己还参与了,感觉还就是不一样。 “恭喜总司令,这次平地一声雷,抓了这么些个肥羊,您再运筹一番,何愁大事不成?” 一人甩着把折扇凑了过来,说话说书似的。 这人倒是生得清秀,穿着一身湖色长衫,说话之时,两撇小黑胡子一翘一翘的,显得甚是得意。 孙美瑶听得受用,哈哈一笑,”这里也有军师之功啊,不是你手起吉卦,我也不敢空巢而出不是!” 这是抱犊崮的军师吴步蟾,是个有名的相士,去年打抱犊崮这儿过,看上了这份朝阳产业,便摇起了扇子,做了孙美瑶的刘伯温。 临城车站的劫案,是周天松捣鼓的,原本没打算玩这么大,但吴步蟾手起一卦,得了一个“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的卦象。 意思是说这次打劫,不要小打,要大打。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投入越大,收获越大。 最要紧的,是那“无咎”,只管放心大胆的干,没人找后账,没有后患。 被他这么摇动唇舌鼓噪一番,孙美瑶才一咬牙一跺脚,干了! 胆大吃不够,胆小吃不着,孙美瑶只留了一队人马看家,将手头的千余人枪都派了出去,博这一把。 不出吴玉蟾所料,事儿果然成了。 这次行动,不管是人手之多,还是收获之丰,放在整个绑票史上,都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一句话,抱犊崮这下露大脸了! 真正是如吴玉蟾所说的平地一声雷,天下绿林道都为之震动。 “军师确实是神算!” 周天松眼睛一眯,指着前头的袁凡道,“好巧不巧,那位跟军师是同行,是在上海城隍庙开馆的,也是一身好本事!” “哦?”吴玉蟾“唰”地甩开折扇,悠悠扇了两下,“人家是大地方的高人,咱这儿难得一见,改天可是要请他指点指点我这乡野把式!” 袁凡在前头正撅着屁股抬隔板,突然觉得脑后一凉,凭着感应回头一看,一个小胡子在周天松旁边指指点点,两人视线隔空一碰,那小胡子微笑颔首,算是打个招呼。 袁凡手上死沉,顾不得多想,等庄铸九接了趟手,便进了山寨。 周氏这会儿已经没力气叫唤了,袁克轸守在媳妇儿旁边,任周氏的指甲都掐到肉里了,也是恍若不觉,仍旧温言软语。 那刘清源形象猥琐,事儿倒是办的利索,这么一会儿,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两个修女的行李也取来了。 到了产房门口,袁克轸俯身抱起周氏,露西与两个修女进去,将袁克轸赶出来,“砰”的关上房门。 李师傅往门口一站,跟个门神似的。 打车站开始,他便是全程抬人,却丝毫不见疲态,虽然没真个见他动手,但他这份长力,就足见功力深厚。 “哎呦喂,爷这老腰喂!” 袁凡一屁股坐到台阶上,龇牙咧嘴,他两世为人,都没遭过这罪。 庄铸九也跟着席地而坐,抹都懒得抹一下,全然没有了汇丰银行买办的派头。 只有袁克轸好似丢了魂儿似的,一会儿趴在产房门口,贴着耳朵听墙根儿,听得挤眉弄眼。 一会儿又从东头趟到西头,再从西头趟到东头,半个钟头过去,门口险些让他给刨出一道沟渠来。 这处临时的产房,被刘清源安排在滴水窑。 “滴水”的意思,是说“江湖一滴水,聚来万条河”,“窑”的意思,就是藏身之所。 滴水窑,便是接待江湖朋友的地方,算是山寨最豪华的地方了。 “胎盘早剥,胎位有些不正!” “钳子!” “别怕,孩子,圣母玛利亚会守护你的!” “……” 周氏是早产。 她怀孕还不足九个月,两口子原本想着津门条件更好一些,特意去那边待产,不曾想落到这个鬼地方。 房里一个接一个的虎狼之词,偶尔还有金属器械磕碰的声音,门外的袁克轸听得直抽抽。 他两条腿现在比面条还软乎,只有两只手使劲儿拽着门框,才没摊在地上。 “媳妇儿,坚持住,我在外头看着呐!” 袁克轸不敢捶门,只敢在外头扯着嗓子给媳妇儿鼓气。 “肃静!” 里头的露西一声轻喝,袁克轸又将焦急吞了回去,憋得满脸通红。 “水,纱布!” “这是天主的恩赐,孩子,再坚持一下!” “孩子,跟着我祈祷,万福玛利亚,满被圣宠者,主与尔偕焉,女中尔为赞美,尔胎子耶稣,并为赞美……” 房内的修女一边接生,口中还在诵念着《圣母经》,安抚着周氏的情绪。 “勇敢些,母亲,你的孩子就要来了!” “对,再用把力,就像推开一扇沉重的大门那样,用力!” “哇……哇!” 突然,一声嘹亮的啼哭,穿透了厚实的房门,也划破了山寨的喧嚣。 袁克轸愣住了。 袁凡和庄铸九对视着,无声一笑。 听见啼哭的土匪,突然都安静了一下,转头望着滴水窑这边,骂骂咧咧的嘴都闭上了,手脚都轻柔了一分。 第13章 山东督军,我家马弁耳! “吱呀!” 房门打开,露西抱着一个襁褓走了出来。 她脸上全是汗水,金发凌乱地贴在脑门儿上,蔚蓝的眼睛里满是疲惫,也满是喜悦。 “恭喜袁先生,是个美丽的小公主!” 露西小心翼翼地将襁褓交给袁克轸,微笑道,“你的妻子,是一位非常勇敢的母亲。” 袁克轸嘿嘿两声,话都不会说了。 他笨拙地接过娃,两条手臂硬梆梆的,好像中了葵花点穴手。 看着那皱巴巴的小脸,袁克轸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好像手里捧着的是碗豆腐脑,一喘气儿就能给碎了。 “阿嚏!” 怀中的小人儿突然打了一个喷嚏,小小的身子跟着一颤。 她这一颤不得了,好像发出一道电流,透过襁褓,准确地点中了袁克轸的尾巴根儿,他一个激灵,一张嘴,“阿嚏!” 袁凡和庄铸九相视一笑。 这爹当的漂亮,第一课就是跟娃同步反射。 闺女的这个喷嚏,让袁克轸一下醒了过来,脸上的茫然潮水一般褪去,涌上来的是难以言喻的后怕。 他抱着小娃,三步并做两步冲到床前,眼珠子通红,“媳妇儿,没事儿吧,你可是遭了老罪了!” 周氏将脑袋贴在袁克轸手上,蹭了蹭,虚弱地笑了笑,“像你!” 转头便睡了过去。 盯着自己的闺女,头发稀稀拉拉的,肚子圆圆滚滚的,皮肤皱皱巴巴的,怎么看怎么好看。 袁克轸傻笑一阵,这才想起来还没给接生的几位道谢,这可是大恩情。 他抬头一看,房内空空荡荡,三位女士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袁凡两人在门口探出一个脑袋。 袁克轸将闺女轻轻放在周氏身边,棒槌一般的手指拢了拢她凌乱的头发,走了出来。 “了凡,你言出必中,还真是个闺女!” 袁克轸这会儿喜不自甚,嘴都咧天上去了,“啧啧……你这祖传绝学,算是到家了!” “哈哈!”袁凡乐呵呵地拱手道喜,“进南兄,喜提闺女一名,小棉袄已备,冬日可以无忧矣!” 袁克轸呵呵一笑,揽过两人,重重地拍了他们一下,“哥哥还有点事儿,咱们兄弟之后再说。” 他抬手叫来一个土匪,不能质疑地吩咐道,“带我去见你们总司令,我有事儿跟他商量。” 一刻钟之后。 袁克轸看着头上的“忠义堂”三个张牙舞爪的大字,轻蔑地摇摇头。 越是缺什么,就越是要标榜什么,走到哪里都是这一套。 进了忠义堂,三五个匪首在里头商议着什么,几杆烟袋一齐发力,烟熏火燎,仙气飘飘。 袁克轸站在门口,眉头一皱,这旱烟的味儿太冲,对他的鼻子是个折磨。 孙美瑶抬头一笑,“袁先生,有什么指教?” 袁克轸皱眉道,“孙总司令,借一步说话!” 孙美瑶出门,看着袁克轸。 袁克轸拱拱手,嘴角带着笑,“蒙总司令援手,袁某刚才得了一闺女。” “哎呦,这可是难得的喜事儿!” 孙美瑶笑意吟吟地拱手贺道,“载弄之瓦,载衣之裼,敬贺掌珠之喜!” 这位虽然不是真秀才,肚子里还真有点儿墨水,《诗经》的典故张嘴就能来。 袁克轸拱手谢过,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说出了来意,“接下来一段时日,袁某一家尚需在贵寨盘桓,袁某倒是无所谓,但内子与小女不行,内子生产困难,小女尚不足日,都需要温补调养。” 他看着孙美瑶,重重地道,“此时此地,袁某别无他法,只有劳孙总司令费心了。” “温补调养……我?” 孙美瑶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乜斜着眼相了相眼前这位,瞧着不像有病啊! 他转身指着堂上的牌匾,嘿声笑道,“袁先生怕是有些糊涂了,这仨字儿是忠义堂,不是慈善堂!” 袁克轸看着孙美瑶,淡淡地道,“袁某不糊涂。” “袁先生不糊涂,那就是孙某糊涂了?”孙美瑶嗤嗤冷笑,“袁先生知道寨中的兄弟们吃的什么吗?” 不待袁克轸说话,孙美瑶背着双手,自顾自地道,“这几年以来,我齐鲁大地,上有天老爷作美,旱灾过后水灾来,水灾过后蝗灾来,生怕百姓收了一粒粮食。中有诸位大帅怜惜,昨日姓皖,今日姓直,枪来炮往,生怕百姓能喘上一口气儿。下有各位督军慈悲,卖官鬻爵,生财有道,生怕百姓死得太安稳。” 一通话下来,孙美瑶又是冷笑几声,扭头问道,“王守义,今儿你吃的什么?” “榆钱面窝头!”王守义瓮声瓮气的答道。 “哥儿几个,你们呢?”孙美瑶对着忠义堂里头喊道。 里头几个匪首嘻笑道,“有榆钱面吃就烧高香了,还想吃啥?” 孙美瑶冷声道,“听到了吧,咱这些当家的,吃的好一点,是榆钱面,多少混杂了一点粮食,弟兄们更苦,他们就是槐皮柳皮葛皮杨皮,也就是沾了你们的光,这次出动,寨里扫空了米缸,他们才吃上了几顿黑窝头!” 袁克轸有些愕然,吃树皮他是知道的。 但他是真不知道,吃树皮也能分出个三六九等来。 最好吃的是榆树皮,淀粉要多一些,还有点滑糯的口感,加点粮食麸皮一打,跟面有那么一丢丢相似,故而美其名曰“榆皮面”。 其他的便是槐树皮柳树皮葛藤皮杨树皮,倒也能吃,但吃多了涨肚子,难怪这些土匪看着黑瘦,很多却挺着个将军肚。 看着袁克轸身上的华服,即便餐风露宿了两天,依旧挺有质感。 孙美瑶脸色不善,“怎么样,还要温补调养吗?我有榆钱面!” “总司令不只有榆钱面。” 袁克轸沉默一阵,梗着脖子道,“袁某此次北上,就携带了些滋补之物,再有,此次贵寨收获颇丰……” 孙美瑶都气乐了。 这位脑子确实没病,他只不过是想在自己这土匪窝里……打劫!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肉票敢在土匪寨里打劫土匪,要不是疯子,必然有他的道道。 眼前的袁克轸不像是疯子。 孙美瑶面皮抽搐几下,扯着脸笑道,“袁先生,我劝你最好给我一个理由,不然你会悔之晚矣!” “总司令无需威言恐吓,没必要的!” 袁克轸轻轻看了孙美瑶一眼,“你可知道,如今这山东督军田中玉,现在虎踞一方,威风八面,但曾几何时,他不过是我家一马弁耳?” 第14章 龙子龙孙 日落西山,倦鸟归巢。 一次性多了二百人,对山寨来说是个很大的负担,没办法集中,只能打散了分开住。 袁凡的运气不错,作为难得的国际型人才,与那些洋票关在滴水窑。 单间是不可能的,他还有三个室友。 两个是老熟人,一个是英吉利老头史密斯,另一个叫裴雨松,是个法兰西人,参加过一战,还得了枚十字勋章,整天咧咧,挂在胸口就没取下来过。 他们俩撤退时跟袁凡一路。 另外那个叫鲍威尔,是个记者。 这鲍威尔是个三十多岁的美利坚人,眼镜上头长着两个犄角,看起来倍儿喜兴,跟东海龙王似的。 嗯,这是路上想跑,被土匪揍的。 一间房里挤进了三个洋鬼子,那味道跟住在羊圈里没什么两样,袁凡苦着脸,捧着两个乌漆嘛黑的窝头,怀疑人生。 先前在山脚下,孙美瑶说备了接风宴,还略备薄酒,真上了山了,毛都没看到一根。 但有一宗是兑现了,房里还真有一部线装的《水浒》。 不得不说,孙美瑶这辅导读物选得不错,梁山泊在鲁西,抱犊崮在鲁南,绿林好汉薪火相传,同一个职业,同一个梦想,很有指导意义。 “了凡!” 有人扣门,抬头一看,是新扎父亲袁克轸。 “进南兄,那位孙总司令没难为你吧?” 袁凡出来上下打量一下,“别着急,还是那句话,船到桥头……现造桥咱也造得出来,还得是七八个孔的!” 袁克轸虽然没跟他说用意,但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来。 任何年代,赚奶粉钱都是一种巨大的压力,小吞金兽,这是个何其可怕的物种! “那是,你小子是我闺女的干爹,跑了谁也跑不了你!” 袁克轸眼中暖意一闪,接着有些臭屁地道,“孙总司令怎么会动我,他恭维我还来不及,嘿嘿……他还得仰仗我招安呐!” “怎么个意思,招安……你?” 袁凡有些傻眼,杀人放火受招安,这个他是懂的,但仰仗袁克轸是几个意思? 见袁凡这惊愕的小样儿,袁克轸微笑着伸出右手,“兄弟,重新认识一下,哥哥我大名叫袁克轸,字进南,号凤镳,籍贯项城。” 袁凡脑子一麻,“项城……袁项城?” 项城是个小地方,却出了两个天大的人物。 一个是西楚霸王项羽。 一个是洪宪皇帝,大总统袁世凯。 世上惯以籍地附人,“袁项城”便是袁世凯了。 “不错,我出身项城袁氏,先父名讳上世下凯,我是他膝下老八。” 咝!袁凡倒吸了一口龙气。 他特意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新识的朋友,脑袋也不算大啊,怎么就是袁大头的儿子了? 不过,既然他是袁大总统的亲儿子,孙美瑶对他奉若上宾,就可以理解了。 如同隔壁邻居宋江哥哥一般,孙美瑶的这副做派,每一个毛孔都写着“招安”。 明明是一帮啸聚山林的土匪,却打个旗子,叫什么“建国自治军”。 明明是泥腿子出身,偏要打个秀才的幌子,增加自己的含金量。 好好的交椅座次不排,掌柜的当家的不叫,要叫什么总司令参谋长。 军容虽然不整,但新新旧旧的军装都是北洋的式样,军中礼节都是北洋那一套。 一帮绑票的口头说说规矩也就罢了,他们还真令行禁止,比正规军还正规军。 这图的个啥,不就是招安吗? 但想归想,要是想有用,这天下土匪多如牛毛,一个个的都往床上一躺,使劲儿想去了。 想,梦里使劲儿想,那里啥都有。 孙家兄弟二人,在抱犊崮晃荡了好几年了,哥哥孙美珠都想死了,弟弟孙美瑶还在想。 瞎想。 说到底,招安是个技术活,最要紧的不是要有规划,而是要有门路。 不然,宋江凭啥要给手下败将高俅磕头,他贱皮子? 一句话,渠道为王啊! 说到门路,如今这板荡天下,有谁的门路能多过袁家子去? 普天之下,说什么姓皖姓直姓奉,狗屁,早几年全特么姓袁! 都是特么在津门小站立正扛枪的! 现任的山东督军田中玉,便是老袁的嫡系,在天津小站编练新军之时,田中玉是新建陆军右翼快炮队营的帮带,搁后世大概是一个机动炮兵连的副连长。 田中玉在老袁麾下整整干了二十年,一直干到陆军部次长,后来老袁龙登九五,封他为一等男爵,算是老袁真正得用的心腹。 这次周天松出门,居然一家伙连袁家子都捞来了,孙美瑶当时足足愣了五分钟,又足足笑了五分钟。 袁家老八,要是搁在满清,这得是亲王! 当年跟四爷夺嫡的,不就是老八? 天上掉下来的,是一个袁老八么,不是,这是一条星光大道啊! 要是放着袁克轸这么好的资源,都不知道去利用,那孙美瑶也不用想招安了,还不如买只猴耍猴来得正经。 有了这么一档子事儿,周氏母女的待遇就不用担心了,必然是被孙美瑶当娘娘公主供着。 好吧,要是倒回去几年,她们还真是。 两人唠了一阵,袁克轸回去抱娃了,他现在搬到了滴水窑天字第一号房。 这间房是绿林道瓢把子特供的,妥妥的总统套房。 袁克轸必须把精神头养好了。 等明儿过堂,将这二百号肉票的底细摸清,他就可以去济南,找他家的“马弁”田中玉叙旧招安了。 袁克轸有地儿养精神,袁凡养不了,他快神经了。 睡羊圈是一件很悲惨的事儿。 唯一比睡羊圈还要悲惨的,是羊圈里有只失眠羊加只呼噜羊。 史密斯是一个实诚的人,说患了严重的失眠症,就是患了严重的失眠症,没有半点水分,一晚上烙的饼,够开一网红连锁店。 那法兰西英雄裴雨松则是另一个版本,愣把呼噜打出了凡尔登战役的惨烈场景,可以称为呼噜绞肉机。 袁凡愁眉苦脸地望着房梁,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窗外微亮,这会儿史密斯似乎是眯过去了,袁凡爬起来,轻着手脚抓起一个竹牌,走了出去。 这枚竹牌是昨晚发下来的,上头写着“中俘零零柒”的字样。 两世为人,混成007了,也算是对自己人品的认可。 袁凡将竹牌别在衣襟上,这玩意儿可不能丢了,山寨猛然间多了二百号新面孔,要是因为没有这个牌牌挨了枪子儿,哭都没地儿哭去。 第15章 正经人谁还练把式啊 晨曦的风,轻轻凉凉,让袁凡精神一震。 昨天匆忙慌乱,他都来不及看看周边环境,现在可以好好瞧瞧了。 抬头四望,山峦起伏,连绵不绝,跟草泥马似的,一眼看不到尽头。 人有南北相,山也有南北相。 南方的山脉是重峦叠嶂,树木郁郁葱葱,北地的山脉却是莽莽苍苍,树木稀稀拉拉,透着一股广袤和荒凉。 这座山寨朝南背山而立,看着不大,但里头却自有乾坤。 在靠着山背绝壁之处,是山寨中心所在忠义堂。 忠义堂前空了一大块空地,竖着一杆大旗,上面写的当然是喜闻乐见的“替天行道”。 围绕着忠义堂,是一圈一圈的屋子,依着山势,像一把展开的折扇,又像是新辟开的梯田。 每一间屋子都是坐北朝南,朝南的门口,都修葺了一堵夯土的矮墙。 这样的设计,不是为了方便涂鸦,而是为了巷战。 袁凡走到一处土墙边上,随意用指甲一刮,印儿都没一条,这墙虽然是夯土的,但夯得相当坚实,杜绝豆腐渣。 往山下一看,进出之路被一堵高墙劈头堵死,那不是夯土,而是用的整根的圆木,在山坳处还隐藏着左右两座碉楼,与寨门呈犄角之势。 如此山势,结合坚固的山寨,有事业心的土匪山贼,绝对值得拥有。 袁凡逛了一圈回来,心里拔凉拔凉的。 就这地儿,让他理解了什么叫固若金汤。 这时天光已然大亮,朝霞万彩。 “嚯!” 袁凡到了门口,扭头一看,不远处的老松下,有人练拳。 是袁克轸的保镖李师傅。 这李师傅惜言如金,只知道他大名李耀亭,是保定府定兴人氏,三十七八岁,正是龙精虎猛的年纪。 时间还早,闲着也是闲着,袁凡找了一块青石板,蹲下欣赏。 古松朝霞,闻鸡起舞,要是手头有瓜子就完美了。 李耀亭打拳一点都不好看,跟拉犁的老牛似的。 他的脚下好像戴着脚镣,又好像是踩在烂泥坑里,鞋底子不是跨出去的,而是平平地搓出去的,进退之间,绝不会多跨,都只是半步。 他脚下凝重,双手却甚是迅捷,高举高打,如利斧劈硬柴,掌缘劈落,空气炸响,进退之间,劲风四起。 头顶的松针被劲风触及,像是卷入了风车,被簌簌震落,仿佛雨下。 “哈!” 李耀亭打得兴起,猛然一声断喝,一对拳头犹如铜锤,朝天捶出,劲气凌厉如矛。 老松茂密的树冠,陡然被撕开一个圆不溜丟的洞,晨光从洞口贯下,照在李耀亭的身上,威武之极。 “卧槽!” 袁凡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谁说传武不能打的,给小爷站出来? 他是外行不假,但再怎么外行,看到能用拳脚打出特技来,也知道含金量。 李耀亭活动了一番,神清气爽。 见袁凡在旁边围观,李耀亭没有多话,只是略施一礼,便准备离开,却被袁凡叫住。 “李师傅且慢!” 袁凡上来比划两下,笑问道,“您看我的根骨如何,是不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能不能学您的功夫?” “袁先生,您就甭拿我寻开心了!”李耀亭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一路下来,他也知道了袁凡的底细。 虽然都是江湖人,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江湖,袁凡一年的进项,他要累死累活二十年。 跟他学把式,闹呐? 袁凡急道,“您这是哪儿话,我可不是开玩笑,我是真心想跟您学武来着。” 这位爷是玩真的? 见袁凡急眼,不像作伪,李耀亭也不好随意推搪。 他诚恳地道,“袁先生,您别怪我嘴笨,学把式最好是童子功,您这年纪,筋骨都死了,再练把式,也练不出啥名堂了!” 袁凡脸色一垮,这李师傅难怪不怎么说话,这嘴就没开过光,出嘴便要伤人。 他还是有些不甘,“李师傅,要不请您摸摸我的根骨,我总觉得还可以挽救一下?” 李耀亭不想跟他磨叽,摇头苦笑道,“袁先生,现在练把式还有啥用啊,以前咱们靠着一身能耐,或者行伍,或者走镖,再不济看家护院,总能有口吃食,现在火车来了,洋枪来了,这身把式不能当饭吃了!” 说着说着,李耀亭脸上伤感起来,不再多话,有些落寞地转身离开。 他是袁家的保镖,不敢离开太久。 看着他的背影,袁凡也不是滋味儿。 人世间的每一点改变,都会腾飞一波,也会沉沦一波。 随着两年前京城会友镖局关门,延绵了两百年的镖行,正式落下了帷幕。 镖行没了,那些武师又该何去何从呢? 火车是先进的,枪炮也是先进的,这是工业文明。 可它们一来,功夫把式,也就不大能派得上用场了。 大刀王五厉害吧?程廷华厉害吧? 练了几十年的功夫,也扛不住几粒廉价的枪子儿。 话说回来,就凭借李耀亭这一身功夫,要不是对着这么多火枪,他又怎么可能束手? 在车站的时候,有个好汉的齐眉棍,还在露西女士手上攥着呢! 袁凡摇摇头,回了羊圈。 一个钟头之后,忠义堂前。 所有人质都在这里汇合,抱犊寨要清查自己的收获了。 “中俘零零壹号,出来!” 王守义在人前一站,叫了一声。 看到这个狠人,每人都不敢吭声,条件反射地看了看自己的竹牌。 一个大腹便便体态甚丰的男子站了出来。 这人袁凡认识,洪锡龄洪次长。 此人位高权重,必须是零零壹。 洪锡龄习惯性地伸手,似乎想抓点什么,却抓了个寂寞。 他的文明棍已经不见了,没东西给他抓。 洪锡龄只得抓下自己的圆礼帽,跟着王守义走进了忠义堂。 审票不是查案,不需要知道细节,只要知道家庭和职务就差不多了。 重点就是两项。 问哪里要钱? 能要多少钱? 洪次长的底细很清楚,没个两三分钟就出来了,被人押了回去。 这就跟后世上春晚似的,压轴有压轴的好,开张有开张的妙,赶紧打完早收工,就能回房看《水浒》解闷儿。 第16章 权贵,只是合法的土匪 零零贰号,是一个叫张绳祖的江苏人。 他是国立东南大学的教授,和同事顾克彬一道,想赴济南考察教育来着。 不曾想哥儿俩携手考察了一番土匪生态,也不知道回去之后,他们的考察报告该怎么动笔。 嗯,顾克彬是零零叁号。 他们俩比洪次长出来得还要快,他们是夫子,土匪也要恭敬得多,不在他们跟前拿乔。 很快,便轮到凌凌柒了。 袁凡拍拍衣服,走到王守义跟前,“王爷,走着!” 走在王守义后面,袁凡总是想笑。 这个名字原本浓眉大眼的,明代王守仁的兄弟就叫王守义来着,愣被一包调料给拐跑了画风。 将袁凡带到堂上,王守义往孙美瑶身后一戳,相当辟邪。 孙美瑶左手边是虎着脸的周天松,右手边是摇着扇子的吴步蟾,下边还坐刘清源。 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四大神兽拱卫,威风凛凛。 孙美瑶起身抱拳,施了个江湖人的礼节,笑道,“老合,也劳你甩个蔓儿吧?” 袁凡拱拱手,依言自报家门,“鄞县袁凡,柳庄先生第十八代嫡孙,祖宗赏饭,此行准备去津门干金买卖。” 吴步蟾眼睛一眯,扇子下意识地摆了两下,柳庄先生第十八代嫡孙? 孙美瑶肃然问道,“老合真是柳庄嫡系后裔?” “袁某不敢干的事儿不多,祖宗却是不敢乱认的,族谱就在行囊当中,呆会儿刘爷去找找便是。” 袁凡呵呵一笑,翻过话头,“不过,在下水头浅,孤身飘零江湖,无根无基,恐怕要让总司令失望了,没地儿讨要我这份儿花红!” 他这不是舍不得钱,无论前世还是现在,他对钱都看得很淡。 他是真没地儿要钱。 袁凡是被脑子里那枚铜钱带过来的,他早就想明白了,那脑子里的那枚铜钱,应该是跟袁珙有关。 前世的袁凡,也是袁珙后裔,不过不是嫡系,辈儿还小,算是二十四代了。 他就是在回宁波老家祭祖之后,被那钱先生绑了。 那钱先生不讲武德,收了花红还将他撕票放了风筝,让他穿越到了百年前,同样是袁氏后人的这位袁凡身上。 这个袁凡就苦逼了,父母兄弟一个没有,靠着几本家传的相书,混迹上海滩,好容易在城隍庙立住了,开了一间命馆。 百感交集的死鬼袁凡,一顿大酒没醒来,让百年后的袁凡摘了桃子,捡了便宜。 前现世的两个死鬼袁凡,关系已经很远了,早就出了五服,就连袁老板都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个同族长辈,才将自己的儿子也取名叫了袁凡,隔着时空撞衫。 袁凡在上海呆了一阵,找不到认同感,后世卖前世田不心疼,一顿操作,拎包北上,想回到自己的梦里老家“双松别苑”,不曾想衰星伴体,又被绑了。 他的亲人在天上,家当在身上,是真正的光杆。 袁凡一顿巴拉巴拉,孙美瑶有些无语了。 绑票这事儿,说到底是一桩买卖。 有买,才有卖。 像袁凡这样儿的光杆,压根儿没有买主,搁寨子里呆一天就亏一天,还不如趁早放了。 一旁的周天松插话道,“老合,先前听你说过,你也玩古董,还和拱页瓤子有来往,那应当识得那些老物件,了解行市?” 孙美瑶眼睛一亮,“还有这事儿?” “这个……隔行隔山,略懂略懂!” 袁凡知道他们的意思,占山为王的土匪,在以往的职业生涯当中,不知道抢了多少老物件儿。 可这帮人的出身摆在那儿,饱饭都没吃过两顿,哪里认得这些玩意儿,古董什么的,落他们手上,可算是明珠蒙尘了。 “这感情好,袁先生可是个多面手,回头还要请你掌眼!” 孙美瑶赞了一句,也没有和袁凡商量的意思,扭头吩咐道,“守义,下一个。” 王守义“欸”了一声,应声而出。 袁凡起身,跟着他往外走,却又听到孙美瑶道,“袁先生暂且留步。” 袁凡转身,孙美瑶和煦地道,“先生就别走了,呆会儿还有洋票,就劳烦先生在这儿帮个场子。” 嗯? 袁凡突然觉得后颈一凉,目光扫过吴步蟾,这孙子脸上还是那种神秘的微笑。 “总司令,洋人规矩和咱们不一样,兄弟坐那儿帮帮刘爷。” 袁凡看刘清源旁边有座,大老刘拿着一管秃笔,守着一方残砚,两眼冒着金光。 孙美瑶点点头,袁凡过去挨着刘清源坐下。 “那孙子不阴不阳的,是几个意思?”袁凡心里有些犯嘀咕。 昨天在山下,他就觉着这吴步蟾不善,刚才又是这般,笑,笑,笑你奶奶个腿儿! 自己与他天南海北素昧平生,又不曾动他祖坟,怎么就跟自己不对付了?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 《庄子》中,有一只鸡,找到了一块腐肉,视若珍宝,生怕老鹰过来抢那块腐肉,着急得跟老鹰大喊大叫,宣示主权。 那鸟人这是忌惮自己,怕自己跟他抢这个土匪窝里的狗头军师? 袁凡哑然失笑。 这样狗屁倒灶的事儿,他倒是不怕,但癞蛤蟆趴鞋面儿上,就是他娘的膈应人。 袁凡是零零柒,他后头是庄铸九,零零捌。 接着是其他人质,跟走马灯一般,在刘清源眼前过。 刘清源笑容满面,像是乡下的老农,蹲在田垠上,欢喜地看丰收的稻田,咧开的嘴都没合拢过。 袁凡偷眼一看,庄铸九那一页,刘清源建议赎身的花红,赫然是十万元。 他这还算是中规中矩的,洪次长那一页,竟然是五十万元,妥妥的榜一大哥。 难怪刘清源这孙子脸都笑烂了,这要是真兑现了,妥妥的一波肥。 要想富,先扒路。 扒路比修路来钱快多了。 要知道从清末以来,山东省一年的收入,也就是一千万元上下,抱犊寨这一家伙下来,富可敌国谈不上,勉强能敌半个省了。 半天过去,一百多号土票已经过完,接下来是洋票了。 有孙美瑶以身作则,忠义堂上几人也没有休息,随便对付了两口,便提过来“外俘零零壹”号。 外俘首位,是英吉利绅士史密斯。 估计是他的绅士派头有些打眼,让他豪夺洋票头名。 “你个老东西,快点儿,磨蹭什么!”王守义有点小暴脾气,推了老头一把。 史密斯一个趔趄,将竹牌别到衣襟上,摇了摇头,“噢,东方的朋友,你这个态度可是有些不太体面,我建议你改行去做股票经纪……”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一下袖口,“他们同样是抢钱,但要优雅得多。” 袁凡一乐,转头对孙美瑶道,“这位我认识,他是英吉利最高法院的法官,去年退休了。” 法院?法官? 几人面面相觑,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看着几人的小白样,袁凡只得给他们科普,“呃……这位大概相当于满清刑部的吏员……” “哦,这么说就明白了,不就是他们洋人六扇门的鹰犬嘛!”孙美瑶有些厌恶地挥挥手,干他们这行,就烦这个,“记下名号就滚蛋!” 老绅士掸掸帽子,优雅地鞠上一躬,“总司令先生,我送你一句话,当法律成为摆设的时候,土匪便成了另一种秩序的制定者。” 袁凡将这句话翻给孙美瑶,年轻的总司令一怔,“嘿,这洋捕快有点意思嘿!” 袁凡送老头出去,“史密斯先生,你不怨恨这些土匪吗?” 史密斯将帽子扣到头上,“孩子,这个世界……怎么说呢,所谓的土匪,不过是没有被册封的权贵,而所谓权贵,不过是合法的土匪罢了!” 第17章 美利坚皇帝的大姨姐 法兰西人裴雨松是外俘零零贰号。 他与史密斯擦肩而过,举着那枚勋章,故意大声嚷嚷,“嘿,伙计,认识这小可爱吗?1916年,我在凡尔登的时候……” 他昂首阔步走进忠义堂,突然咳嗽两声,“哦,抱歉,当时普鲁士的刺刀亲吻了我的肺叶……” 孙美瑶乜斜着眼睛望着他,“袁先生,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呃,这玩意儿还真有点不好翻,袁凡想了想,“这位……搁满清,他大概相当于法兰西的巴图鲁?” “这么说来,他手里那个牌牌,就是法兰西皇帝赐的黄马褂?” 孙美瑶这脑洞也是没谁了,袁凡苦笑着点头,“大概是这么个意思吧。” 法兰西巴图鲁的英雄事迹没人乐意听,记下名号,让他捧着他的勋章黄马褂下去了。 零零叁号外俘,是露西女士。 与其他人不同,露西女士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组团上来了。 不但她的那个女仆紧紧跟着,还有一个男子也一脸紧张地走在露西前头,朝孙美瑶比划着手势,嘴里不停地叨叨。 那男子看着年纪不大,就是头角有些峥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搁后世就是妥妥的程序猿。 “这位叫亨利……好吧,恭喜总司令,他是津门美孚石油公司的总经理!” 袁凡看着程序猿老兄,向孙美瑶拱手庆贺,这位又捞着大鱼了。 “什么?美孚石油公司……总经理?” 孙美瑶腾地站起来,扶着桌子,眼睛瞪得溜圆,维持了半天的风度,一下破防。 不怪他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津门美孚石油公司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如雷贯耳,比后世的五百强牛皮多了。 这家公司,是1903年由洛克菲勒在津门成立的,短短的二十年之间,他们在华北地区有两百多个分销点,占了华北将近七成的市场份额。 这份漂亮的成绩单,将它的竞争对手英荷壳牌的亚细亚石油远远甩在身后。 山东这边的油,也大多是美孚石油。 孙美瑶都有颤音了,犹如李双江附体,“那他跟来干啥,这个洋婆子又是什么来头?” 孙美瑶脑子转的快,一下就抓住了重点。 这亨利身居高位,已经是了不得的大人物,那需要他拼命维护的人,又会是什么角色? 袁凡看着露西,露西苦笑着摇摇头,“袁,你知道的,我叫露西·奥尔德里奇,我的父亲是美利坚国参议院的一名参议员,不过他已经过世了,我现在只是在为洛克菲勒基金会工作而已。” 孙美瑶听了翻译,果断地摇头不信,一个员工能让亨利这么着急上火? 他兴奋得发抖,拍着桌子道,“让她别避重就轻,还有事儿!” 露西看了看亨利,摊开双手叹了口气,“好吧,我还有一个妹妹艾比,她嫁给了小约翰·D·洛克菲勒。” 孙美瑶急促地问,“这个什么什么洛克菲勒又是个啥玩意儿?” “洛克菲勒……”袁凡惊奇地看了露西一眼,他上的这趟列车,是什么专列? 有交通部的次长,有老袁家的公子,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洛克菲勒的大姨姐? 袁凡叹了口气,这打劫也是手气为王啊! 他转头看着孙美瑶,再次恭贺道,“津门美孚石油公司就是洛克菲勒家开的,这么说吧,这位亨利先生,就是洛克菲勒家族的长工,就是俸禄要高一点。” “美孚石油公司已经这么杠赛来,那洛克菲勒……哈哈,我知道了,洛克菲勒就是美利坚的皇帝!” 孙美瑶腾地站了起来,猛地一拍桌子,瞪着露西女士叫道,“难怪这小子这么护着你,感情你是美利坚皇帝的大姨姐?” 袁凡眼前一黑,冷汗“唰”就下来了,神特么美利坚皇帝的大姨子,这让小爷怎么翻? 开着挖掘机也翻不过来啊! 果然,等袁凡磕磕巴巴地翻译过去,露西也被震得不轻,湛蓝的眼睛瞪得滚圆,“看在上帝的份儿上,美利坚没有皇帝,洛克菲勒……他只是个卖油的!” 露西是洛克菲勒基金会的董事。 基金会在华国的运营有些年头了,她代表董事会过来例行巡查,亨利跑去上海向她汇报。 他们美孚准备在塘沽建设一座容量十万桶的油库,这将是华北最大的储油基地。 在这个关口,京城的协和医学院出了一些事情,电报不好处理,露西就干脆与亨利一道北上了。 不得不说,玉皇大帝和上帝同时站在孙美瑶这一边。 孙美瑶被这个巨大的惊喜打晕了,后续的审问他都有些心不在焉,就有些走过场了。 真别说,这次被弄来的洋人,总共有三十多个,没几个简单的,各有各的来头。 最多的身份,有两类。 一类是各国使馆的外交官,一类是各国的记者。 最后一位,是袁凡的室友鲍威尔。 这位仁兄也不简单,他是上海《密勒氏评论报》的第二任主编。 他的前任,报纸的创办人是《纽约先驱论坛报》驻远东记者密勒。 这份报纸销量超过五千份,主要发往美利坚,影响力也是不小的。 将鲍威尔送走,王守义一动不动。 孙美瑶问道,“没了?” 王守义点点头,“没了!” 孙美瑶闭上眼睛,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平复了一下心情,再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起身往外走去。 “刘清源,你赶紧整理一下名单,送到滴水窑来!” “参谋长,你安排一个机灵的兄弟,等下跟袁八爷一道坐车去济南!” “还有,刘清源,送了名单之后,你安排两个伶俐点的婆子,给我将袁夫人母女给我伺候好啰!” “要是没伺候好月子,你也就甭过日子!” “……” 吴步蟾跟着出来,看着袁凡的背影,眼神冰冷,感受到深深地威胁。 前头这小犊子,哪儿哪儿都比他强得太多了。 论眼界,袁凡来自大上海,见多识广。 论相术,袁凡是柳庄嫡传,根红苗正。 论交际,袁凡会说一口西洋话,左右逢源。 论能耐,袁凡还会辨认古董,正好补齐山寨短板。 这要是让袁凡上了山,哪里还有自己的份? 要是在以往,这抱犊崮就一破山寨,穷得耗子都见不着一只,一把破交椅也就这么回事儿,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现在可是不同了,钱袋子马上就要盆满钵满了,官帽子也眼看就要扣头上了,哪里容得下别人来摘桃子? 第18章 田督军的第二道槛 吴步蟾紧走两步,与周天松并肩走着,“参谋长,有空儿没?” 周天松歪了歪脑袋,“空着呐,这不,我正准备回去蹲墙根儿晒日头,捉俩虱子打架当戏看呐。” 吴步蟾道,“兄弟我那儿还有点儿青州的黄烟,一起抽两口?” “呦呵?”周天松来了兴趣,“你小子是吃个虱子还要留条大腿的主,那点烟丝比媳妇儿还看得紧,会舍得给我抽?” “参谋长这话就是误会我了不是?” 吴步蟾拽着周天松往自家走,“我平常是抠搜了点儿,但不就是想着,留到这时候和您一起众乐乐嘛!” 两人并肩来到吴步蟾的住所。 “嚓!” 吴步蟾划亮火柴,殷勤地给周天松点上烟锅,就着火苗也给自己点着。 两人吧嗒吧嗒嘬了几口,两道浓白的烟柱,从鼻孔里窜出来,浑身骨头缝儿都透着舒坦。 山东的烟叶不错,尤其以青州黄烟与兖州老烟最为有名。 这青州黄烟的烟叶色泽金黄油润,抽起来不但劲儿足,香味儿也特别醇厚。 “说吧,花了这么大本钱,想算计老子点儿什么?” 不声不响一袋烟抽完,周天松眯缝着眼,身子挺直,两腿并拢,恢复了两分军人气势。 “参谋长说笑了,我老吴最是实诚不过,哪有什么算计人的心思?” 迎着周天松戏谑的眼神,吴步蟾干笑几声,“咱就拉个呱儿……拉会儿那柳庄后裔?” 周天松盯着吴步蟾,深深看了两眼,将腿盘起来,“行,咱就拉个呱儿,从临城车站拉起,一直拉到抱犊崮。” 他蕴蕴神,从车站绑票捡得一只外语人才开始说起,一直到华严寺夜宿,说到袁凡给他相面。 “一位有子不能二三?” 听到袁凡相面,吴步蟾就眼睛一亮。 等到给周天松相完,他呵呵一笑,莫测高深,“呵呵,参谋长,恕我直言,您这是着了他的道儿了!” “我当时也觉着有些不对,但就是颠扑不破,你给我说说,这里头是个什么说道?”周天松偏脑袋凑了过来,跟吴步蟾请教。 “金点行里的手段,海了去了!” 吴步蟾起身出去,片刻之后,手里拿着几张字条回来,正是那日袁凡所写的内容。 “这几句话里头,都藏着活扣儿,参谋长,我给您好好白话白话!” 吴步蟾先拈起一张条儿,嘴角噙着冷笑,“先看这句,“鳏居不能有妻”,甭管您有没有,它都能给您扣死了!” 周天松盯着纸条,想着当时在华严寺的情形,若有所思。 “您要是说有妻,他的扣儿就放到“能”字下边儿,就断作“鳏居不能”,意思说您这人命里不能单着,紧跟着就是“有妻”,坐实你该有媳妇儿。可你要是说没妻……呵呵!” 吴步蟾将那噙着的冷笑吐了出来,手指一划,“他的扣儿就会移到“居”字下边儿,“鳏居”,先咬定您是个鳏夫,接下来就是“不能有妻”等在那儿,说您命犯孤星,注定无妻!” 他顿了一顿,冷笑不止,“您清楚了吧?就这么六个字儿,两头堵,正反都是他的理儿!” “嘿,有点儿意思!” 周天松脸色一黑,随手拿过一张字条,上头写着“父母双全不能克伤一位”。 他学着吴步蟾,手指在字条上划拉,一会儿落在“父母双全”后头,一会儿落到“父母双全不能”后头,脸色阴晴不定。 甭管他爹妈是在还是不在,都在这十个字儿里头藏着。 “好手段,果然是好手段!” 自学成才的周天松眼角抽搐几下,将纸条一掀,嘿然一笑,“军师,这个手段,在你们金点行,叫个什么名堂?” 吴步蟾脸上有些迟疑,这些东西原本是金点行的不传之秘,哪能随便跟外人白话? 但事已至此,他也顾不得这许多,在几张纸条上重重一拍,“参谋长,就这个路数,在咱们金点行里唤作“九曲连环”,环环相扣,九曲十八弯!一旦着了道,任你是天王老子也甭想钻出来!” 周天松面色不善,他这个天王老子就被圈进去了,扣得死死的。 “像九曲连环这样的手段,有点上不得台面,我们行内管这叫“腥”活儿。” 一旁的吴步蟾幽幽地道,“当然,我这是野路子,道行不够,兴许是误解了,人家可是柳庄嫡脉,兴许还有别的说道也难讲?” “腥活儿?柳庄嫡脉?” 周天松眼中凶光一闪而没,“他最好还有别的说道,不然让他瞧瞧我的手段!” *** “大帅饶命啊……” “大帅明鉴啊!卑职冤枉……” “……” 山东督军府的门前有一株高大的洋槐树,一人被扒了制服,只穿着件汗湿的白褂子,五花大绑地捆着,被一根麻绳吊在洋槐树桠上。 洋槐跟国内的槐树不同,树上叶上有刺儿,所以又叫刺槐。 挂树的这位爷体态甚丰,粘着一身的刺儿,两条胖腿一蹬一蹬的,活像只褪了毛的肥猪。 这位小猪哥大名孔小明,是津浦铁路兖州段的警务处长,管着从韩庄到兖州一线六七个车站,两百里的警情,是个要职。 孔处长官威不小,他的寿辰正好在三月二十,他也不看黄历,一声令下,麾下的军警都跑去给他老人家贺寿去了。 刚好配合抱犊崮的山贼下山,喜提一出空城计,一枪未放,便干成了大事儿。 事儿一出,寿星公就被提溜到了树上。 孔小明上树是在昨天黄昏,那会儿嫦娥刚刚上班打卡,现在嫦娥都要下班了,他还被吊着。 他的心头升起了一丝明悟,他怕是过不了下一个生日了。 说起来,这洋槐他是最熟悉不过了,这树又硬又重,是专门用来做轨道枕木的,他要是被吊死在洋槐上,算不算死在工作岗位上? “吱呀!” 大门一声轻响,一个穿绸衫的管事跟幽灵一样闪身出来,悄无声息地摘下大门上的灯笼,又跟鬼一样缩了回去。 平日里车水马龙的督军府,此刻一片死寂,像是一座坟山,连乌鸦都噤了声。 进出人等,无论军弁还是仆役,一个个都是屏息蹑足,像是被小鬼儿上了身。 书房内,督军田中玉孤身枯坐。 他整宿没睡。 他手中的烟袋也整宿没睡,书房里的烟都要着了,跟烧窑似的,烟锅还燃着。 即便如此,现在的田中玉还是一身透凉,四肢百骸都冻透了。 这种感觉,他曾经有过一回。 那年在朝鲜,他们被倭寇痛击溃逃,争相逃命,到了鸭绿江,各队抢渡翻船,他抱着一块板子,才渡过了鸭绿江。 那时的生死一线,就是这种感觉。 那次回国之后,田中玉被革职,一撸到底,永不叙用。 那是田中玉遇到的第一道槛。 他是靠着投奔小站,靠袁宫保的帮衬才跨了过去。 二三十年过去了,他已然裂土分茅,封疆齐鲁,没想到又来一道槛。 这次竟然一次被绑了三十多位洋大爷! 那些洋人的详情还不清楚,但就初步知道的那些情况,已经让他毛骨悚然了。 要是这些洋人出事,他这个督军一准儿会被推出来顶雷。 上次的槛儿,他还能投奔小站。 现在没有小站了,除了抱着石头跳黄河,他田中玉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第19章 天选之匪 “来人!” 田中玉咬着后槽牙,厉声喝道,“门口那头肥猪还喘气儿没,给老子抽,抽到没气儿为止!” 门外有人应声而去,紧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 这声音本来有些瘆人,但听在田中玉的耳中,倒是奇怪的舒坦了不少。 “蕴山兄,每临大事有静气,妄动无名,于事无补啊!” 还在卯时,就有人不请自来,不经通报,便到了门外。 田中玉起身开门,“润丞老弟,这次的事儿棘手,老哥哥我一介武夫,学不来你们读书人的养气功夫啊!” 门板打开,满屋的烟气寻到了出口,一股脑地朝外涌去。 “轰!” 烟柱如龙,摇头摆尾的,愣是将来人给推了出去。 “咳咳……咳咳!” 积累了一宿的烟气实在猛烈,来人一下中招,被呛得咳嗽不止,白净的面皮都咳得通红。 田中玉赶紧上前,轻轻拍了几下背,来人接着咳咳一阵,才缓了过来。 这人是山东省长熊炳琦,与田中玉两人一文一武,是这齐鲁大地的天。 熊炳琦看着不过四十来岁,比田中玉要小得多了,但两人是从小站开始就有的交情,现在又同在保定曹大帅的麾下,交情甚笃。 两人携手进房,熊炳琦抢先问道,“蕴山兄,您这边的军令下发了吗?” 田中玉请熊炳琦坐下,让人上茶,沉声道,“军令已经发了,能动的几个旅,已经勒令他们火速出动,务必将那抱犊崮围得水泄不通!” “好!”熊炳琦捶了一下桌子,“我这儿也已经全力调集军需,蕴山兄,三日之内,一定给您凑足一月的物资补给!” “那就多谢老弟帮衬了!”田中玉抱拳致谢,却不见半点喜色。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些只不过是官面文章,虚应故事罢了。 军队的集结,是那么容易的么? 济南离临城四百多里,其他各支部队远的远近的近,等他们赶到抱犊崮,黄花菜肯定成了一盘凉菜。 就算到了抱犊崮,那也只是开始。 就抱犊崮那个操蛋地形,就田中玉手下那帮兵油子,能打成什么样子,还真不好说。 再说,这是打仗攻山的事儿吗? 那山上可还攥着几十号大宝贝,您是敢动枪,还是敢动炮? 两人闷头闷脑商量一阵,还是不得其可。 主要的症结,就在于敌情不明。 现在他们俩就知道一宗,是抱犊崮的那伙山贼动的手。 山贼到底绑了多少人? 绑了哪些人? 他们闹这么大,到底想干什么? 只有老天爷知道。 眼前一摸黑,自然也就很难有对策。 田中玉憋了半天,仰头靠在椅背上,“从沙沟到临城,这二十公里铁路,地形十分操蛋,眼下的警备是不行了,必须增设护路的碉堡和巡逻队。” “蕴山兄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熊炳琦进来时看到了门口的孔小明,他也恨得牙痒痒,“这次的事儿一出,临城的名声肯定是臭大街了,那是孟尝君的封地,我看那本名薛城挺好,不如恢复本名吧!” “老弟言之有理啊!” 与田中玉熊炳琦对视一眼,齐声苦笑。 说起来,这两条主意倒是中肯,但缓不济急。 等这两招用上的时候,这齐鲁大地早就换了人间了,跟他们有毛关系。 “老爷,有人求见!” 说话间,管家田忠进房通禀。 田中玉诧异地扫了他一眼,这个田忠是他家的老人,不会不知道规矩。 现在是他与省长闭门商议紧要军务的时候,他还敢跑过来触这个霉头,显然来人非比寻常。 果然,田忠轻声禀道,“来的是大总统家的八爷!” “大总统家的八爷……袁进南?” 田中玉腾地起身,没留神一脚踢到了桌腿,疼得直咧咧。 “凤镳来了,这倒是稀客!” 熊炳琦也是眼睛一亮,他资历浅,与袁家老八袁克轸没那么熟,但也有过交往,知道这位爷的底细。 自老袁驾崩,他的龙子龙孙大多寄身京津,袁克轸却回了河南老家,一直守着老屋祖产,低调得很。 现在,这位不事张扬的袁家老八,大清早的不请自来,他直觉就知道与眼下他们商谈之事相关。 熊炳琦心中激荡,脸上却是宛如平湖,他见田中玉有些激动,便替田中玉吩咐道,“赶紧将八爷请到花厅,他应该还没有用饭,让后厨张罗起来!” 田中玉跟着一扬眉,“快去!” 袁克轸是昨天下午动身,赶了五六十里山路,大晚上赶到临城,总算赶上了趟。 前后不过三四天,一样的临城,一样的列车,袁克轸却不一样了。 他已经升级成了奶爸,为了给娃买奶粉,他也是拼了。 说实话,即便是他家老袁当年嚷嚷着龙登九五的时候,他都没这么上心过。 督军府,就是原来的山东巡抚衙门,不过是上换了块牌子,下换了套衣服。 “督军”这玩意儿,说起来还是他家老袁的创意。 当时,老袁在地方推行军民分治,管丘八的这位,他在的时候是叫都督,他没了之后才改叫的督军。 督军府门口吊着一头死猪,丝毫没有影响袁克轸的胃口。 他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招呼着陪他过来的土匪,“一撮毛,上手啊,这儿厨子手艺还成,不多吃几口,回寨子你可就吃不着了啊!” 这一撮毛一脸横肉,脑门上顶着一绺白毛,瞧着挺凶残,站在厅堂里却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 听袁克轸招呼,他左右看了看,才抖着手抓了一个蟹黄包,囫囵个儿放到嘴里,汤汁炸开,眼睛一下瞪得像个铜铃。 过了一阵,一撮毛回过神来,口中不停蠕动,声音含混不清,“我一撮毛是天选之匪,什么没吃过,我家婆娘的手艺,也不比这鸟厨子差……” 袁克轸一撇嘴,呵呵。 别看这一撮毛长得凶残,其实最是惧内。 整天挂嘴上的,不是“天选之匪”就是“我婆娘”,没劲。 还你婆娘的手艺,你婆娘知道这蟹黄包叫什么吗? 山东督军府蟹黄包用的蟹黄,最好是微山湖的六月黄,要让渔民凌晨现捕六月黄,再用专车送到济南,现做蟹黄。 但微山湖的六月黄既然叫了“六月”,最早也要农历五月才有,现在用的蟹黄,都是去年秋天的存货,用猪油密封的,吃起来比现捕的六月黄还是差了。 这督军府的一顿早餐,没个一二十块现大洋下不来,能换京城东兴楼一桌最顶级的燕翅席。 第20章 老熊,你份量不够啊! 这些话跟眼前这土匪说不着,袁克轸没吃蟹黄包,吃了两个博山的炸春卷,春卷里头的马踏湖荠菜馅很是清爽。 遭了两天罪,袁克轸也是饿得很了,又吃了半碗海鲜羹。 这是用渤海对虾和海参熬的汤,再撒上蓬莱紫菜,这个不对袁克轸的口味,只吃了半碗便不动了。 他抹了抹嘴,对旁边的管家道,“爷吃好了,走吧!” 管家躬身,在前头引路,袁克轸走到门口,回头看看手足无措的一撮毛,嘿嘿一乐。 “你丫别跟这儿杵着啊,趁这功夫,坐那儿吃去,吃多少算多少,吃不了就兜回去给你婆娘吃!” 五分钟后,前面是原来巡抚衙门的二堂,现在挂了一块牌子,写着“督军办公处”。 隔着老远,袁克轸就看到了田中玉,在办公处门前站着。 几年不见,倒是不见老态,只是圆了一些,有些“嘟嘟”的样子了。 “八爷……我的八爷耶,这么些日子不见,可想死老田我了!” 田中玉的眼睛盯着花厅方向,一见袁克轸的身影,张开双臂,疾步迎了上来。 “田叔儿,您这气色,啧啧,还是山东的水土养人啊!” 两双手臂把在一起,跟摇橹似的,很是亲热了一会,后面有人道,“凤镳,别来无恙啊?” 袁克轸转头一看,“呦,老熊,你也在呐?” 田中玉是老袁在小站开张时候就入伙的嫡系,袁克轸当年还跟在他屁股后头骑马放炮,是很有几分香火情的。 熊炳琦则是晚了十年,虽然也认识,但隔得太远,就远没有田中玉这般亲热了。 这熊炳琦说起来也挺有意思,原本是位读书人,成绩还不错。 寒窗十年之后,他准备考试博取功名,却悲催地发现,科举这个赛道突然没了,被满清自己给取消了。 没办法,熊炳琦就被送去当学徒,一个不好又失手将老板的茶壶给碎了,被老板劈头盖脸一通好骂。 熊同学那小暴脾气一来,就跑去小站当兵。 沙僧打破了琉璃盏,被逐出体制落草为寇,熊炳琦打破了茶壶,却入了体制封疆一方,世事奇妙,莫过于此。 三人谈笑一阵,携手到了房里。 田中玉请袁克轸落座,叫人奉上香茶。 闲扯两句,熊炳琦笑问,“凤镳,你这行色匆匆的,所为何来啊?” 袁克轸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我这行色匆匆,是带着好消息,扑面而来。” “好消息……是抱犊崮那伙好朋友?” 田中玉刚刚坐下,闻言又蹭地站起来,“好朋友”仨字儿咬得咯嘣响,像嚼蚕豆似的。 袁克轸现在的模样可不咋地,蓬头垢面的,身边还跟着个一撮毛,这般模样落在他们这些老麻雀眼里,不用问,心中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就是他们了,那好朋友叫孙美瑶,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袁克轸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说,呵呵笑道,“田叔儿,那孙总司令在山上呆腻了,想下山给您牵马坠蹬,这是不是好消息?” “八爷,您这是久旱甘霖啊!”田中玉兴奋地搓搓手,满脸油光,“这孙总司令想当宋公明,咱爷们儿就成全他!” “蕴山兄,他们想招安是好事,可这桩买卖能不能谈成,还有得说啊!” 熊炳琦开始也脑子一热,可冷静下来,才发现没那么容易。 听了这话,田中玉摸摸脑袋,也有些犯愁。 奇货可居,待价而沽,这俩词儿,可算是为孙美瑶量身打造的。 现在孙美瑶手中攥着大杀器,嘴巴能张多大,他们俩能不能喂饱,就不好说了。 要是谈成了自然皆大欢喜,但要是谈不成,人家破罐子破摔,那就是一句俏皮话。 抱犊寨摔破罐子——真完犊子了。 “不如这样?” 熊炳琦沉吟片刻,看向田中玉,一脸决然,“蕴山兄,您在山下坐镇大局。我亲自上山,给他们当人质,把那些西洋菩萨换下来!” 这是个好主意! 只要那些个洋人不在山上了,他们的余地就大了。 田中玉眼睛大亮,拍案而起,“润丞老弟!往日只道你是治世能臣,不想竟有关云长单刀赴会的肝胆,愚兄佩服!” “蕴山兄言重了,我是这山东的一省之长,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熊炳琦摆摆手,凛然道,“而且,那山上再怎么龙潭虎穴,也不过是一帮贱民,倒是您在山下折冲樽俎,面对的那才是真正的火海刀山啊!” “老熊,你这移笼换鸟之计,是不成的!” 两位大佬正在惺惺相惜,互相感动,袁克轸一盆凉水,兜头就泼了下去。 熊炳琦愕然回头,袁克轸面无表情地再捅一刀,“老熊,你的计策行不通,想去换他们,你的份量……不够!” 熊炳琦脸色一黑,自己身为一省之尊,还能被一窝土匪给嫌弃了? 熊炳琦敢于以身饲虎,胆气是不差的。 说起来,这位算是一个干才,主政山东不过半年,很是干了一些事情,残破的山东也恢复了一些元气。 但在商言商,做生意,不管是做什么生意,说这些有的没的,都没卵用。 谈生意,只关乎价值。 他熊大省长的价儿,就是不够。 “熊省长的份量不够,那再加上我这个交通总长呢,够不够份量?” 一个沧州口音在门外响起,房门被人从外推开,几人昂首阔步走了进来。 当头的那人,年纪与田中玉相似,两撇浓黑的八字胡,贴在嘴唇上方,像是两片柳叶,显得有些尖刻。 这位进门拱手为礼,“蕴帅,熊省长,吴某人今日当回不速之客,万望海涵!” 田熊两人赶紧起身回礼,田中玉道,“吴总长是请都请不来的贵客,不想这次的事儿还惊动了您的大驾,老田的罪过大了!” 田中玉的脸色不好看,来的这位是交通总长吴毓麟。 津浦铁路出事,不只是山东省的事儿,同样也是交通部的事儿,也难怪这位身娇肉贵的吴总长也火急火燎地跑来了。 他跑来不打紧,但他这一来,事态再想捂盖子,可就难了。 “老吴我不过是个卖鱼的,哪里谈得上惊动不惊动了,惊动了东交民巷那些大爷,那才是惊动!” 吴毓麟话里藏着枪棒,语气不善。 他家原是安徽歙县的难民,逃蝗灾到了沧州,以卖鱼为生,他不管不顾的连这个都抖搂了出来,显然是急眼了。 田中玉眼色一冷,这姓吴的是连官场的体面都不讲了。 但他也没有办法,吴毓麟是交通系,跟北洋诸镇不挨着,跟他田中玉没那个交情,事到临头,也就没那个面子。 吴毓麟滋了田熊二人一嘴,转头看着袁克轸,重复问道,“加上我这个交通总长,够不够份量?” 第21章 露西越狱 “不够!” 他来得无礼,袁克轸也不惯着,身都不起,硬梆梆地扔过去两个字。 吴毓麟面皮一僵,他身后有人不高兴了,勃然变色,却被吴毓麟扬手按了下来。 他阴不阴阳不阳的笑了笑,“一个交通总长,一个山东省长,还不够?” “吴总长,您还真别用这副神态跟爷们儿说话,咱爷们儿不太习惯。” 袁克轸施施然将茶杯放下,哂笑道,“既然您不服,爷们儿就跟您掰扯两句。那抱犊崮上,有五个国家的九个外交官,您……够份量?” 咝!那勃然变色的哥们倒吸一口洋气,脸色又变回去了。 “山上有三个国家的十多个记者,其中就有上海《密勒氏评论报》的主编鲍威尔,您……够份量?” 咝!吴毓麟和熊炳琦对视一眼,沉默不语。 “山上有一个叫亨利的,是津门美孚石油公司的总经理,您……够份量?” 咝!在场的人面面相觑,安静得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袁克轸顿了顿,看着吴毓麟道,“山上还有一位露西女士,她是洛克菲勒基金会的董事,还有,她是洛克菲勒的大姨姐,您,够份量?” 在场的都不咝了,有些发呆。 这抱犊崮的孙美瑶是玉皇大帝流落人间的私生子吧,下手这么准的么? “而且,还有一宗!” 袁克轸嘴角带着一丝讥讽,“吴总长,我不是说风凉话啊,我就是想,你们要是上了山,真要以身殉国,到底是哭的人多,还是笑的人多呢?” 这就尴尬了。 不光是吴熊二人尴尬,其他人也尴尬,空气中充满了尴尬的空气。 袁克轸一句话,犀利如刀,捅破了官场上的塑料情谊。 人质的价值,在于外头在意的程度,要是外头的人巴不得绑匪赶紧撕票呢? 那就呵呵了。 话说,山上不是就有一位洪次长嘛,咋就无人问津呢?他洪次长是这行市,您吴总长这一百多斤,真又能贵到哪儿去? 还想移笼换鸟,当人孙美瑶是傻的? “这个……” 吴毓麟脸上一阵青白变幻,负着双手看着窗外的高天。 沉默一阵之后,他收回目光,猛地转身,对身后一名属员吩咐道,“给京城总统府与保定曹帅府发电!” 属吏麻溜地在胳膊上架上纸笔,吴毓麟朗声道,“交通总长吴毓麟,为解黎庶倒悬,保国际友邦安宁,愿亲赴匪巢为质,换诸公平安下山!” 他顿了顿,见吏员抄完了,吩咐道,“速发!” 华国如今的权柄一明一暗,一虚一实。 明的虚的在京城的总统府,暗的实的在保定的直隶督军府。 那位曹大帅给自己安了个直鲁豫三省巡阅使的官儿,比黎大总统要威风多了。 熊炳琦眼睛一亮,大声道,“吴总长公忠体国,润丞又何敢落后,愿附骥尾,不让孙匪说我山东无人也!速发!” 他转身对田中玉道,“蕴山兄,您也……” 田中玉有些落寞地摆摆手,“我就不自请上山了,山上太挤,呆不下的。” 他在宦海沉浮几十年,吴熊二人玩的花活,他如何看不出来? 但这个花活儿,吴熊二人能玩,他却玩不了。 这次的锅太黑太重,他田中玉首当其冲,不是一个小花活就能甩走的。 田中玉起身走到袁克轸身边,拍着他的肩膀,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八爷,今儿乱七八糟就不留您的饭了,您受累,等下就回程,告诉那孙朋友,让他安排人手,准备谈判吧!” 看着田中玉一脸憔悴,眼睛里的血丝跟张渔网似的,袁克轸叹了口气,“田叔儿,事情尚有可为,还没到那一步,我有一朋友说过一句话,船到桥头……即便是没有桥,也能现造一座!” “现造一座桥?您那朋友有点儿意思!” 田中玉哈哈一笑,使劲儿搂了一下袁克轸,“事儿太乱,还没给您贺喜呐,改日给您补上!等下我派辆车,捎点东西,再带上一个得用的婆子,山上那哪是人呆的地儿,可怜见的呦!” *** 又是一天晨曦。 袁克轸是昨天连夜走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启谈判。 对于临城大劫案,袁凡也就知道有这么个事儿,具体过程他是不清楚的,也就没办法借太多力。 每当这时候,袁凡就特羡慕那帮穿越同行,要不就能对历史上的人物和事件了如指掌,要不就随身带着系统老爷爷,他们可以轻松的上下其手左右逢源。 他就只有一枚屁事儿不顶的铜钱,瘫在那里,迟早得成为肿瘤。 照例看着李师傅打了趟拳,去看了看周氏母女,别看那娃早产,看起来还挺皮实。 “砰!” 袁凡刚回到自己的房间,鲍威尔猛地推门进来,还在门口就嚷嚷,“袁,赶紧去看看露西,她有点不妙!” “露西女士出事儿了?”袁凡头皮一紧。 要是洛克菲勒的大姨姐出了事儿,事儿就大条了。 露西是美利坚皇帝的亲戚,所以享受了跟袁克轸同等的待遇,住的是单间,让她的女仆伺候着。 等两人赶到露西的房外,几个土匪站在门外,端着枪审视着四周,神色紧张得一批。 袁凡都不敢靠拢,生怕他们手上一哆嗦,走火把他给崩了。 “怎么个情况?”孙美瑶铁青着脸,从另一侧赶了过来,喝问道。 他这一来,门口的土匪又紧张了几分,答起话来,也是前言不搭后语,跟现编词儿似的。 孙美瑶脸色又青了几分,头发炸起,乍一看,活脱脱就是文殊菩萨的小伙伴青狮精。 见到袁凡,孙美瑶松了口气。 外面的土匪是指望不上了,直接进去看洋票才是正经。 “袁先生来得正好,跟我一起进去吧!” 孙美瑶跟袁凡打个招呼,让他一起进房。 走了两步,他又转身喝道,“都特么杵着干嘛?跟棒槌似的,当门神啊?去个喘气儿的,把华老蔫给老子拎过来!” 袁凡跟在孙美瑶后头进房,露西坐在椅子上,面前架着一条凳,她的右脚抬起搁在凳上,脚踝明显的红肿了。 见袁凡进来,她平静地笑了笑,“袁,很遗憾让你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样子,这样子可有些不太淑女。” 第22章 土鳖虫的理论研究 袁凡有些担心,“女士,你感觉怎么样?” 身为江湖客,餐风露宿四海为家,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多少都会几下散手防身。 现在露西的脚都肿成这样儿了,这绝不是崴的。 “感觉……我该怎么说呢?” 看着自己的脚,露西细长的眉毛紧紧锁在一起,神色很是凝重,“我的经验告诉我,应该是开放性骨折,伴有……好吧,我现在需要一台急诊手术……” 急诊手术? 袁凡看着面色铁青的孙美瑶,那是什么? 露西叹了口气,双手一摊,“显然,这位总司令先生不会认同我的意见!” 露西巴拉巴拉,脱口而出一堆西医术语,让袁凡听得直皱眉,这西洋天书他自己都听不懂,更加不要说翻译了。 “总司令,让大夫来看看吧,最好是正骨大夫。”袁凡跟孙美瑶建议道。 他听不懂西医术语,但他知道骨折找正骨大夫是没错的。 就这样的骨折,瞧着不轻,但对于好的正骨大夫来说,也就是那样,一搭手的事儿。 孙美瑶也是这么想的,对门口招招手,“华老蔫,你来看看。” “欸,来了!” 一个佝偻着腰的半老头碎步进门,背着行医囊,这个医囊像个葫芦,“葫”音同“壶”,用个悬壶济世的意思。 这老头叫华老蔫,据说是华佗的后裔,是抱犊崮唯一的郎中。 听了孙美瑶的吩咐,华老蔫上来一看,用手摸了一摸,脸色一苦,回头道,“总司令,我的玩意儿您是知道的,治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还成,要只是掉环儿也还对付,但这硬伤可就……” 三百六十行,行行有道道。 郎中管骨折叫“硬伤”,管脱臼叫“掉环儿”,这是怕病人听了吓着。 “你不成,周边有谁能成?”孙美瑶冷着脸问道。 “这硬伤瞧着倒也不是特别厉害,县城有个吴涛,据说是满清太医骨科圣手吴谦的后人,得了“摸、接、端、提、推、拿、按、摩”正骨八法的真传……” 说着说着,华老蔫声音低了下去,“可惜这吴大夫前两年没了。” “人都没了你还说个球啊?” 孙美瑶脚都提起来了,看那苦瓜脸都放了下去,他想了想,好像有印象,“就是被兖州那黑狗子孔小明打死的那个?” 见华老蔫连连点头,孙美瑶“呸”了一口,“还有谁吗?” 华老蔫捻着稀拉胡子想了想,最终还是摇头道,“那是真没了,正骨不比别的,都是家传的手艺,外人很难……” “行了!”孙美瑶垮着脸,没好声气地道,“你瞧着给这洋婆子处理一下,反正瘸个腿也不会死人!” “欸欸!”得了这句话,华老蔫松了口气,开始忙活起来。 趁这会儿功夫,袁凡从露西嘴里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简单说来,就是一出失败的《越狱》番外篇。 可惜的是,露西女士学的是医学,而越狱是特种作战科目,两个行当的距离隔着太平洋,她很可耻的失败了。 她们主仆二人,在午夜后摸出房间,一路潜伏,快下到山脚时,被碉楼上巡视的土匪发现。 惊慌之下,露西杯具了。 她一脚踏空,从坡上滚了下去,其它地方还好,就是脚踝要死不死的,跟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狠狠地较量了一下。 较量的结果显而易见,还是石头比较强硬。 难怪露西手臂上还带着一些伤痕,袁凡原以为是土匪惊怒之下揍的,现在一看,都是擦伤。 潜伏敌营四五个钟头,成功出逃五百米。 成果是喜提跛脚一只? 袁凡有些无语,这个冷静的美利坚大姨,瞧着稳如老狗,其实内心也是慌得一批。 尤其是身份暴露,被当成了美利坚皇帝的大姨姐,更加慌乱了,才会来这么一出。 她也不想想,就这荒郊野岭兵荒马乱的,语言不通,身上还没钱,能跑到哪里去? 咦,不对! 袁凡纳闷儿地四周扫了一眼,露西的安保等级比其他人都高,房外还有专人守着,她是怎么混出去的? 他往外看了一眼,门外一个背着枪的半大小子正偏着脖子往里瞅,见袁凡看了过来,眼神一慌,又将脑袋偏了过去。 这一幕落到露西的眼中,她幽幽地说道,“袁,别说出去,他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我只是对他表示了一点小小的关心。” 袁凡点点头,和露西交换一个眼神,他才没那么缺德。 他眼中露出一丝异色,这美利坚大姨还是可以的,在车站那会儿,自己都被撸得精光,她竟然还能藏下一点东西。 这么看来,她要真能下山,还真不见得就不能逃出生天。 露西善解人意,浅浅一笑,“那是很简单的事情,要知道,读懂女士的裙子,需要一个工程学位。” 我去,什么味儿? 说话间,袁凡突然扭头,华老蔫捧着一只碗过来,隔着老远,都好像是进了渔市,腥得不行。 华老蔫端着药,露西却没有接药的意思,他将药放桌上,扭头道,“袁先生,这是内服的土鳖虫粉,用黄酒化开的,对接骨有好处,劳您跟这洋太太说一声,老汉这就准备给她外敷!” 袁凡一说,露西看着这只黑釉的粗瓷碗,头一次露出严肃的表情,话语也难得的犀利了。 “土鳖虫,这是什么虫?他说虫粉能接骨,他的这个表述,是文学修饰还是科学原理?” 露西脸上没有半点笑意,“假如是文学修饰,我不能接受,假如是科学原理,那么,它有没有过临床研究,做过双盲对照实验吗?” 看着她认真的表情,袁凡拍了一下脑门儿,“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露西是洛克菲勒基金会的董事,这次北上也是为了协和医学院的事情。 协和医学院与中医,那是说上三生三世的相声都说不完的。 袁凡虽然不通医术,但土鳖虫还是听说过的。 土鳖虫名儿难听,颜值还低,却是味真正管用的好药。 从《本草纲目》开始,土鳖虫最大的作用,就是“续筋骨”,这个已经被无数人,用四五百年的时间来证明了。 华国的土鳖虫,又何必需要西洋人的点头,来赐予他们的金钟罩? 看着露西执着的表情,袁凡叹口气,“露西女士,我知道我无法说服你,我能做的,只能是提醒你……” 他指着山寨的滴水窑,说道,“这里没有无菌病房,而身体,是你自己的!” “不管怎么说,我都要谢谢你的好意,袁。” 露西将药碗推到一边,“其实,我不反对研究虫子,但我反对用神秘主义,来代替科学的证据,让我喝这个什么……土鳖虫粉来治疗骨折?” 她顿了一顿,摇摇头道,“上帝,这是二十世纪的医学么?这更像是中世纪巫术!" 袁凡明智地闭嘴,不再言语。 这不是说话能解决的问题。 还是那句话,身体是自己的,自己想要作贱自己,谁都管不着。 第23章 安晚册 内服不服,外敷还是要的。 华老蔫手上挺快,一包乱七八糟的草药敷到脚上,用干净的纱布包好,再将栀子粉搅和两个鸡蛋清,涂到纱布上。 一切齐活,华老蔫才用两块光洁的杉木板做好固定。 他的这一串手法行云流水,看来这活平时没少干。 也是,一两千人在山上生活,还要从事危险工作,这活儿能少了才怪。 露西看着漂亮的包扎,赞赏地道,“袁,要是这位华先生愿意的话,协和医学院的护工,应该比这里更适合他。” 这话袁凡就当没听到,他可不是美利坚皇帝的大舅哥,胆儿没那么肥,在孙总司令暴怒的时候,还当面挖他的墙角。 孙美瑶在一旁站了半天,这会儿气儿也消得差不多了,本来还想威胁露西几句吧,人家腿都这样了,也用不着威胁。 想吊起来打一顿吧,人家跟美利坚皇帝是实在亲戚,他还真有点儿虚。 事儿了了,袁凡过来叨叨了一番,孙美瑶也懒得深究了,倒让他想起古董的事儿来。 不管啥时候,搞钱才是首要任务,他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袁先生,这两天歇得怎么样?” 袁凡想到自己所处的那个羊圈,苦笑道,“还行,多谢总司令关照。” 孙美瑶摆摆手,“袁先生要是歇好了,是否可以去仓库看看,看有没有得用的物件儿?” 不待袁凡说话,孙美瑶招手叫来一人,“去把刘清源给我叫来!” *** “吱呀!” 刘清源将袁凡带到一间土房里边,木门也没锁,用一根生锈的铁链挂着。 他取下铁链,话说得很是客气,“袁爷,这儿就是咱山寨的宝库了,只是我们鼻子上的俩窟窿眼不顶事儿,还要借您的慧眼!” 袁凡打量着这座宝库,夯土的墙面龟裂如网,屋顶的瓦片也是残缺不全,几束阳光从破洞斜射进来,浮动的尘埃欢快地在光柱中蹦迪。 刘清源开门就走了,压根儿没想过防火防盗防袁凡。 只留了一半大孩子在外头,说是给袁凡打下手。 宝库啥的,也就是个玩笑话。 袁凡四下里一看,就这宝库,也难怪门上锁都没一把。 宝库中乱七八糟地摆着一些架子,墙角是两口豁了嘴的大缸,架子上和大缸里,都胡乱堆着东西,主打一个错乱有致。 墙角还堆着几个麻袋,麻袋上大大小小的口子,充分显示了老鼠扎实的基本功。 说实话,对于古董行,袁凡并不是很在行。 只是上辈子袁老板在这上面费了不少钱,带着他也好这个,不然也不会在老家拿了那枚铜钱。 再一个,上海城隍庙本就是古董市场,相士与当铺有不少隐秘勾当,有话叫“算命先生一张嘴,当铺掌柜一把刀”,袁凡自然有了两把刷子。 纵然袁凡只是个二把刀,他眼光一扫,也是哭笑不得。 一眼能看到的,有红铜香炉,有紫砂茶壶,有玉雕摆件,有白瓷佛像,有螺钿木盒,有刻花漆器,林林总总,但凡他们认不准的,就丢这儿颐养天年。 这些倒也罢了,不管真假,大小是个物件儿,迎面放一夜壶算怎么回事儿? 袁凡捂着鼻子,用两根手指尖拎起那夜壶,嫌弃地走到门口,走你! 门口那土匪见着了,“袁先生,这是啥玩意儿?” 袁凡一乐,“这是……这是上好的饭桶,你拎回去盛饭正合适!” 这土匪年纪不大,矮瘦矮瘦的,跟个宋小宝似的,却是饭量奇大,吃啥啥不够,所以刘清源给了他一外号,就叫“饭桶”。 这小子挺得刘清源喜欢的,那天周氏早产,就是他去灶房烧的热水。 “上好的饭桶?” 饭桶还真蹲下身,伸手一扒拉,夜壶“咣啷”打了几个滚,傲娇地露出了底款,“大清光绪年制”。 “大清光着吊……” 饭桶很是识得几个字,嫌弃地道,“这玩意用来盛饭,袁先生你也不嫌骚的慌!” “哈哈哈!”袁凡笑喷了,“饭桶,就凭这一句,你比那些个火点儿可强太多了!” “火点儿”是财主,“水码子”是穷鬼,贫富如水火,两者不相容。 袁凡说饭桶比财主强,不只是调侃,也是真事儿。 前世的时候,他们家老袁给他讲过一笑话。 圈内有一大头喜欢收藏,机缘巧合就得了一把光绪官窑的夜壶,据说是西宫老佛爷用过的。 那位爷不认得那是夜壶,以为那是水壶,他就用来泡茶喝,这一喝还给他咂吧出甜味儿了。 那位爷这下激动了,到处叨叨什么龙凤之气,都这么多年了,还有甜味儿! 圈里人过去一围观,好嘛! 龙凤之气有点玄乎,但那老太太有糖尿病,倒是真真的! 想着往事,袁凡定定地望着天,如同雕像,跟那架子上的白瓷佛像一个模样。 老袁两口子快四十了才得了自己,那钱先生不讲武德,也不知道他们老两口咋样了? 这老天爷就特么是个熊孩子,有时候真想抽它丫的两巴掌啊! 过了半晌,袁凡用力甩甩头,又进了宝库。 细细看下来,这宝库还真不虚,袁凡扒开一口大缸,还真让他看到了一些好货。 缸里有卷轴有扇面,有文房有古籍。 一堆字画大多是这几十年,当地的酸秀才所作,即便是真的也值不了几个钱。 但袁凡现在手头看的这一本册页,可就可不得了,这是八大山人的十四开《安晚册》。 翻开第一页,袁凡就喜欢上了,“安晚”。 这俩字儿是横着写的,按照后世的习惯,读起来就是“晚安”。 袁凡最喜欢的,是这本册页的最后一页。 这一页的构图非常简单,左边半幅是一块顶天立地乌漆嘛黑的石头,右边半幅是一株矮小柔弱的小草。 一大一小,一刚一柔,一强一弱,两者之间呈现出强烈的对比。 袁凡的心,仿佛被那株小草轻轻刺了一下。 您拳头再大,又能怎么样? 就算小爷只是一根草,照样不鸟你! 门口突然一暗,人未至而笑声先至。 “呵呵,袁先生果然是多面手,步蟾自叹不如也!” 袁凡转头一看,外面与里头光线明暗变化,两个人影背光而入,让他眼睛一眯。 来的不止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吴步蟾,后头还跟着周天松。 袁凡转身拱手,正要开口,却被吴步蟾抢着说道,“袁先生,参谋长有点事儿想要问你!” 吴步蟾侧身让开,周天松一步踏出,魁梧的身形几乎填满了门框,屋里又暗了一分。 他鹰隼般盯着袁凡,开门见山,没有半分回旋之意,“老合,我就问一句,拿人开涮,好玩吗?” 第24章 腥加尖,赛神仙 袁凡不动声色,平静地看着周天松,对那阴鸷的眼神仿若不见,“周当家的这话是个什么意思,袁某听不懂。” 周天松脑袋朝吴步蟾一偏,“老吴,你来问他。” 吴步蟾呵呵一笑,手里的折扇往掌缘磕了几下,“袁先生,都是江湖手艺,有点腥味儿也寻常,有什么不好说的呢?” 袁凡不去搭理他,依旧盯着周天松道,“周当家的老于江湖,自然明白一个道理,这真经再好,也怕歪嘴和尚给它念歪了!” 吴步蟾面皮一青,不再掩饰,厉声喝问道,“姓袁的,你敢说,在华严寺给参谋长相面,你用的不是九曲连环的腥活儿?” 袁凡呵呵一笑,不以为意,“原来,周当家的兴师问罪,就是为了这个?” 见袁凡镇定自若,周天松声音也缓和了下来,“就为此事内情究竟如何?周某来得急了,还请袁先生分说清楚。” “好,既然参谋长想听,那我就给您分说一二。” 见周天松和气了些,袁凡话语也就柔软了,他瞥了一眼吴步蟾道,“有了这位高参,您现在当是知道,所谓的九曲连环是什么伎俩了?” 待周天松点头,却听得袁凡接着道,“既然如此,参谋长此来就好没来由,那天我伺候您的,可是一局哑金!” 一句话,就将周天松给摁住了。 按照九曲连环的关窍,必须以话术套人,尤其是要拿腔作势问清对方的情况,他才能在那车轱辘话上断句,找辙忽悠。 这个关窍一上来就让周天松这个大聪明自己给堵上了,让人家全程闭嘴,人家还拿什么涮你? 周天松细想一下,当时的情形确实有说道。 真要较真,问父母妻子还有点说头,袁凡都是后发制人,他虽然没开口问话,但他终究是先听周天松说了情况之后才下的判语。 但后面问儿子那宗,袁凡可是先发制人,周天松连话都没说,袁凡就判了。 他还能怎么说? 周天松拿眼睛剐了一下吴步蟾,这会儿吴步蟾也不敲扇子了,皱眉寻找着袁凡的破绽。 “参谋长,您不是金点行人,按理说老祖宗留下的一些玩意儿,也不该跟您讲,但今儿既然把话说到这儿了,兄弟我就再跟您多掰扯几句。” 袁凡看着云淡风轻,实则心里直犯嘀咕。 世上有两大傻,一是跟女人讲道理,二是跟强盗讲规矩。 眼前周天松虽然被他用话拿住,但他心里不定怎么膈应呢! “吃金点买卖的老合,说到底就是两类活儿,一类是蒙事儿的腥活儿,一类是吃真功夫的尖活儿。” 袁凡笑问,“参谋长,照您看来,哪类活儿来钱更快?” 周天松皱着眉头想了想,“这人吧,十个人里倒有九个半的人,爱听顺耳话,爱信邪乎事儿,应该是使腥活儿的来钱快!” 袁凡一拍大腿,仰天一个哈哈,“着啊!参谋长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这是什么话儿说的,劳袁先生给咱细说说?” 周天松的兴趣也被勾上来了,几人杵在这破房子当中也不是个事儿,便走出去坐到门槛上,等着跟袁凡拉呱儿。 “江湖上有句话,叫“一天能卖十石假,十天难卖一石真”,使腥活儿的老合,眼尖手活嘴巴快,挣钱轻松不过。那使尖活的就不大行了……” 这边说得热闹,那边饭桶也凑了过来,他个毛孩子,不敢坐门槛,只敢蹲在门后。 “参谋长,您不妨寻思寻思,凡是这使尖活儿的,那都是些什么人呢? 他们大多是出身书香门第,他们喜欢玩个医卜星相,玩个命理风水,这些东西对他们而言,都只是一种雅好,都只是玩票。 到后来世道变异,家道突然败落,他们衣食无着了,又没有其它的能耐,实在没辙了,才会拉下面皮,沦落到街头,卖卜算卦。 但金点行,说到底也是个伺候人的活儿,得让人高兴了,才能见着钱,可像他们这类人,被人伺候惯了,哪里会伺候人了? 他们说起命理来头头是道,但说到人情世故却是一窍不通,在金点行内,管这类爷叫个什么呢?” 周天松听得入神,这比看戏有意思多了。 袁凡看着天边,脸上泛起苦涩,一字一句地道,“这类爷,行内管他们叫个“死空子”!”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摇头苦笑道,“不怕参谋长笑话,兄弟我也是享过福的,奈何年少而孤,坐吃山空,只好只身到了上海滩,那时意气风发,想着凭着一身家传的本事,那富贵还不是手到擒来?” 说到这儿,袁凡嘿嘿两声冷笑,问道,“参谋长,您猜猜看,我那会儿是个什么模样?” “这个?”周天松顺着话尾巴,试探着道,“你就是那什么……死空子?” “哈哈……哈哈!”袁凡拍拍门槛,悲笑道,“给您说着了,我就是那死空子!” “初到上海之时,连着俩月,落到口袋的铜甸,还吃不了两碗阳春面,我这一百多斤,硬是差点饿死在城隍庙的墙根儿底下! 那城隍庙有一位能人,浑名儿叫关大将,他跟我不一样,他手下全是腥活儿,但他的买卖就是火爆,一天下来,三五十块都不在话下。” 咝!一天能挣着三五十块? 一个月下来,不得一千多? 不光是面前两位被镇住了,门后听书的饭桶都不淡定了。 “见关大将这般红火,我也知道自个儿的毛病在哪儿了,便想跟着他学腥活儿,求了几次,那关大将倒也允了。 嘿嘿,允了是允了,不过他有个条件,便是我在学会他的手艺之后,这头一年的金买卖,所有进项都要归他。 这么着,我跟那关大将学了俩月,知道了怎么圆黏子,怎么把簧儿,怎么迫响儿,怎么推送点儿……” 这一套黑话输出,周天松不是行内人,听不大懂,吴步蟾却是眼睛一亮,金光闪闪,看袁凡的眼神都不对了,直勾勾的。 “圆黏子”是如何把客人揽过来,“把簧儿”是如何观风套话,“迫响儿”是如何逼对方吐露底细,“推送点儿”是如何诱导对方重复花钱。 这一套一套的,都是各门各派的核心秘传,是真正的财富密码,像他这样的野路子,以往只是有所耳闻,早就是心向往之,不想今天在这里听到了。 “潜心学了俩月,我重新上了城隍庙,这番气象果然完全不同了。” 袁凡接着道,“一开始的时候,我的买卖与那关大将不相上下,可没过俩月,关大将的买卖眼见着就不行了。 半年之后,那关大将完全没了生意,便连街都不上了,就吃着我的买卖,吃了我一年之后,关大将甩手离开上海去了无锡,而我则是又用了一年时间,攒钱在城隍庙盘了一间命馆!” “等会儿!”袁凡说得热闹,周天松听着不对了,狐疑问道,“袁先生,你说的有点不对劲儿啊,你是跟关大将学的手艺,那怎么关大将反而比不过你,还连上海都呆不下去了?” 袁凡看着吴步蟾,微微一笑,“参谋长,奥妙就在这里头了,像关大将这样的江湖客,说到底就是野路子,他们吃的是命理的饭,却完全不通命理,全凭耍手段一腥到底,初时看着红火,其实挣的都是断头钱,等人家回过味儿来,不是掀摊儿,就是挨揍,哪里会有长久买卖? 而兄弟我不同,打小开始,我不但将我袁家的《柳庄神相》吃透了,其它奇门各家的绝学我也都有涉猎,用我们的行话,这叫攥了尖儿了。 我跟关大将学了腥活儿不假,但那只是表相,只是用他那套招揽主顾,而我真正的里子,是我柳庄袁家六百年的命理传承! 我以家学批断命数,人家回去一验证,十中八九,如此口口相传,买卖自然就好了!” 袁凡顿了顿,待周天松看过来,沉声说道,“参谋长,像兄弟我这样儿的,叫“腥加尖”,有话叫“腥加尖,赛神仙”,这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本事,可不是拿人开涮!” 第25章 杀机!铜钱启动! 周天松拍了拍屁股,站起身来。 他仰着头看着房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是眼中的温度一点点变凉,变冷,变冰。 袁凡脸上的微笑也随之慢慢敛尽。 他不知道这周天松在打着什么算盘,但他知道,刚才的这番口舌,算是白费了。 “好一个“腥加尖,赛神仙”,今儿是开了眼了!” 周天松看着袁凡,脸上笑容可掬,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这样,周某人攒个场子,请袁先生现场推演一番,让我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好生见识一下先生的神算,看到底是怎么个赛神仙法,如何?” 袁凡冷眼回视,周天松脸上笑意如春。 袁凡懒得跟他周旋,冷声道,“有道是客随主便,袁某既然到了贵山宝地,周当家的划道儿便是!” “如此便好!” 周天松笑容更盛,脑袋凑过来,轻声道,“袁先生可能不知,敝寨虽然荒僻,待客却有一道拿手的好菜!” 袁凡冷眼看着他,不再言语。 他手里紧紧抓着那幅八大山人,从上面俯视下来,那黑黝黝的石头如同一座小山,涨满了整个画面,那根羸弱的小草,随时可能被碾成齑粉。 可即便是将被碾压成粉,那又如何? 摇尾乞怜么? 很多事情,或许弯一弯膝盖就过去了,可袁凡的膝盖有病,就是弯不下去。 周天松似乎没有看到袁凡眼中的冷意,亲热地揽住袁凡肩膀,温声笑道,“咱这山寨虽穷,这道菜却是绿林道上驰名,这菜名叫“两脚猪”,那滋味实在是妙不可言……啧啧!” 两脚猪? 饭桶的目光飞快地从袁凡身上扫过,脸色发白。 吴步蟾含笑捧哏,“吴某来得晚,请参谋长赐教,这两脚猪是个什么说道?” 周天松直直地看着袁凡,呵呵笑道,“那两脚猪的炮制,精细得很,首先是材料一定得好,要身强体壮,肌肉紧实的。 有了上等好料,拿浸过盐水的牛筋捆瓷实了,每天用快刀从身上取下一片好肉,不要太多,有个三五两就得。” 吴步蟾没想到是这么个两脚猪,折扇忘了合起,手上一抖,“嗤”的撕了条缝儿。 “在两脚猪身上取完肉,不可耽误功夫,要立马拿烧红的烙铁,“滋啦”一下封住伤口,再敷上金疮药,喂食上好的补药进补。 等歇个一两天,那猪恢复了元气,就换个地方再下刀,现割现做,不管是煎炒烹炸,还是蒸煮炖烩,都是鲜嫩无比。 更妙的是,这么一头两脚猪,料理好了,能从春暮吃到秋霜,取之不尽,实在是好菜!” 周天松说得兴致盎然,双目放光,袁凡却是听得浑身发冷。 他就不明白了,说起来,他周天松的临城之行,能够顺顺利利地绑人回山,自己多少还有一份功劳。 有功不酬也就罢了,还要以这种手段相逼? “食肉寝皮,以往听说书先生说得多了,不想咱抱犊崮还能推陈出新,更进一步!” 吴步蟾脸色煞白如纸,尤自拊掌笑道,“步蟾能适逢其会,幸甚幸甚!” 吴步蟾一捧一逗,挑明了要将袁凡当做二师兄,周天松也不分辩,重重地一拍袁凡的肩膀,“袁先生,你好好准备吧,午后还要看你“腥加尖,赛神仙”的神通呐!” 他仰天大笑两声,扬长而去。 远远的,还有声音隐隐传来,“赛神仙……那庙里的泥菩萨,也是神仙!” 看着两人的背影,袁凡眼中堆满了冰霜。 周天松的行为逻辑,他隐隐有了猜测。 他想到那天在华严寺,这厮非要逼着那帮洋人拜佛。 今天又以更为酷烈的手段,来逼迫自己,背后自有他的用意。 说起来,只是因为吴步蟾的一点嫉妒,就能引发这么滔天的恶意,这已经没有逻辑可言。 袁凡已经不去想其中的逻辑了,这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讲逻辑的,就算是讲,各自的逻辑也不尽相同。 强盗的逻辑,与农夫的逻辑,天生就不能一致。 像眼前的这两人,他们人生的逻辑,可能就是作恶,生命对于他们来说,没有半分温度。 这样的人,他们的存在,就是老天爷犯下的一个错误。 圣人畏因,凡人畏果。 恶人种下恶因,总是要收获恶果的。 天地之因果,托于命理,演化雷霆,既然如此,那就看小爷的手段如何! 袁凡脸上风雷激荡,满是肃杀。 天道好生,谓之成。 天道好持,谓之住。 天道好杀,谓之坏。 天道好尽,谓之空。 山崩当移,水腐当埋。 物朽当焚,人恶当诛! 齐鲁大地,肃杀三年,天地大坏,此时兴坏空之事,上秉天意,下诛人恶,行事之间,必得天助! 袁凡没有留意,在他杀机陡生之际,脑海中那枚祖宗铜钱,陡然一震。 随即,铜钱缓缓地旋转起来,发出空明澄澈的豪光,如水银泻地,将他的脑海,照成一片平湖。 *** 午后。 王二麻子在蹲坑。 此蹲坑非彼蹲坑,这坑是沿着山势挖就的几个坑洞,坑洞里关着历来的死票。 票跟票也不一样。 被绑上山,能榨出钱的,就叫“活票”,人品来了,兴许还能遇到“财神票”,可背了时了,保不齐绑的票就折手里了,就成了“死票”。 死票就是死坑里,也不能放。 要是不值回票价就放了,以后保不齐就都心存侥幸赌一把死票了,那谁还赎票? “五,六,七……那头是几个来着?” 王二麻子蹲在坑外,数着裤腰上新打的补丁,数了半天,越数越迷糊。 他这条裤子是祖传的,上头的补丁比脸上的麻子还多还密,哪里是他能数得清的。 “他奶奶的,啥时候再去扒次铁轨呢?” 他朝地上啐了口唾沫,这日子闲得腚疼,只能数补丁玩儿。 还是出活儿带劲,吃着黑窝头,看着花花世界,那王矮虎还玩了个城里的少奶奶。 那日子,忒得劲儿! “麻子哥,你咋还在这,咋不去饭堂?” 饭桶吭哧瘪肚的跑着,原本已经过去了,见王二麻子在这边发愣,又返回来打招呼。 他们俩是一个村的难民,亏得有王二麻子,饭桶才没死在路上。 “这个点,去饭堂干嘛?” 王二麻子怪眼一翻,刚吃完的饭,难道寨里还能多赏个馍,想屁吃呢! “走着走着!”饭桶兴奋地扯着他往前走,“袁先生要在饭堂给人相面,晚了就只能站外头了!” 袁先生? 王二麻子倒是听说过这人,这次从临城回山的路上,有两个兄弟被他相过面,回来吹得跟星宿下凡一样。 他麻爷是不怎么信的,要是那袁先生真有那么神,咋能让他们给绑上山来了? 说到底,也就是蚂蚁长了鳞,就以为是个龙了! 王二麻子心里吐槽,脚下却诚实地动了起来,跟踩着风火轮似的,开始是饭桶拉着他跑,没几步就成他拉着饭桶跑了。 这身上闲得都长毛了,来条狗都能撵出去二里地,有大地方来的先生给他们白话,那还不赶紧着! 第26章 真正的相法 饭堂在忠义堂的西侧,算是这座山上第二大的物业。 山寨一千多两千人,除去拖家带口的,光棍足足有七八百条,饭堂可是不能小了。 饭堂大了,还有一宗好处。 寨里聚会整个活儿,只要将桌椅板凳一收,在前头搭个台子,就算是礼堂。 一鱼两吃。 两人迈开腿,不多时便到了地头,远远的,两人就齐齐吸了一口凉气。 这也就是没个锣鼓鞭炮,不然真赶得上过年赶庙会了。 还是饭桶掌握了第一手信息,信儿得来早,饶是这样紧赶慢赶,等两人一溜烟冲进饭堂,能容个五六百人的饭堂,也装满一半了,后头还在跟苍蝇咂血似的往这边扎堆。 王二麻子仗着身板硬,连续过人钻到前排,抻长脖子一瞧,前头摆着张条案,铺着白布,笔墨砚台旁还戳着块小黑板和粉笔。 一个眉目舒朗,长得怪顺眼的年轻先生,笑眯眯地站在桌子后头,将三个纸袋一字排开,搁在桌上,长不过四寸,宽不过二寸。 白色桌布的下摆写着四个大字儿,黑漆漆地瞪着他,他麻爷也瞪着它们,谁也不认得谁。 王二麻子将饭桶拎过来,“那写的个啥?” “卯床神相……”饭桶踮着脚,弱弱地答道,有些不敢确定。 “你个饭桶,那是柳庄,还卯床,你个小毛孩子,打算卯谁家的床?” 旁边有个识字儿的好汉,笑着拍了饭桶一把,却是让周围的土匪差点没笑抽过去。 “柳庄神相?咱这周边有李庄有牛庄,哪来的柳庄?” “那柳庄老鼻子远了,据说是在南边儿,是这小先生祖上的名号!” “你们这帮没见识的,《燕王扫北》都没听过,要没那柳庄先生,朱老四会起兵,能成事儿?” “嚯,记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出,这么说来,这小先生还是名门出身,这可是有得瞧了!” “……” 在群匪看来,今儿的场面大得吓人,在袁凡的眼里,这屁都不是。 后世的大学,那个食堂是个什么概念,这才到哪儿啊? 说起来,后世有些大学,也是饭堂和礼堂一鱼两吃来着。 只可惜,乱糟糟簇拥在这里的,不是后世那帮牲口啊! 袁凡心里暗叹一声,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个签筒,“铛铛”摇了两下,里头装着几根竹签儿。 突然,门口门口一阵骚动,有人大声高吼。 “参谋长到!” “军师到!” 饭堂里更热闹了。 瞧热闹嘛,当然没人嫌事儿大。 “嘿,军师也来啦?这下好喽,卖石灰的跟卖白面的撞上,可有好戏看喽!” “可不咋地,一个槽头拴不住俩叫驴,都是吃开口饭的,能不往死里掐?” “谁特么跟老子赌一把?军师和这新来的小先生,哪个更尿性?” “……” 周天松昂首阔步,气概非常。 吴步蟾跟在周天松后边儿,听着群匪毫不避讳的拿他打擦,一张脸乌漆嘛黑,跟从灶膛里钻出来似的。 想吼两声吧,话都到了嘴边又收了回去,跟土匪理论,他还没疯。 “妈了个巴子的,一个个的,乱得跟一窝蛐蛐儿一样,全都按连队,都给老子排齐整了!” 周天松突然脚步一顿,转头虎着脸喝道,“五分钟!五分钟以后,还站不利索的,直接插了扔后山喂狗!” 恶人自有恶人磨。 土匪最怕比自己更恶的土匪。 周天松这一嗓子,像是一根鞭子,下面几百个歪歪斜斜的陀螺,让他一家伙就抽起来了,嗷嗷乱叫着整队。 袁凡自顾自地坐下,微笑着看着这闹哄哄的饭堂,像是坐在这儿,又像是超然物外。 别说,这周天松还真是有几分威信,说五分钟,就五分钟,饭堂里就一垅一垅的,好像栽了几百棵高粱。 周天松走到前头,“袁先生,咱这就开始?” 他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原本只是想随便找几个人乐呵一下,顺带着找个杀人的借口。 这姓袁的毕竟不是普通的肉票,这是在孙美瑶跟前挂了号的,没借口就动手,难免要吃瓜落。 不知道这风声怎么就传出来了,还传得这么快,这帮瘪犊子,竟然一下来了这么多。 “不急,再稍等一会儿!” 袁凡瞥了他一眼,笑眯眯地坐着,不动如山。 周天松面皮一沉,正待说话,外边儿又是一阵更大的骚动。 “总司令到!” “副总司令到!” 周天松一愣,目光从门口一晃,生硬脸上突然笼罩了十里春风,忙不迭地迎了上去。 “总司令,连您也给惊动了?” 他又转头对后头伸出双手,“二爷,啥时候回山的?” 孙美瑶笑容可掬和蔼可亲,对屋里的土匪频频挥手致意,“弟兄们辛苦了!” 他一边走,一边对周天松道,“参谋长这活儿整得鲜亮,咱这寨子里边儿,整日里嚼青稊啃冷馍的,弟兄们都腻歪透了,是早该整点子红帐儿活泛活泛!” 红帐的本意是婚事洞房,土匪搬运过来,说的是喜兴事儿。 孙美瑶这话听着像是好话儿,但这话儿好还是不好,就要周天松自个儿琢磨了。 孙美瑶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位,粗手大脚的,挺着蜡黄的面皮,眼睛半开半闭,有点像卖马的秦叔宝。 这位也是二爷,他是孙美瑶的表弟,大名郭琪才,是山寨的副司令,坐的第二把交椅。 自从孙美瑶的大哥孙美珠被官家灭了之后,一直是他带着人在外围跟官府周旋。 面对周天松伸出的手,郭琪才非但没伸手,连眼皮子都懒得掀开,只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模糊的“嗯”,算是打过招呼。 周天松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缩回,脸上笑容依旧,眼底却闪过一丝厉色。 他转头看了一眼台上,连孙美瑶都惊动了,这下更加棘手了。 这九曲连环本事不小,真让他被孙美瑶抓了过去倚为心腹,那事儿就麻烦了。 《燕王扫北》的评书,连那些个粗坯都听过,他自然也是听过的。 孙美瑶走到前排坐下,摆摆手,声音不大却让全场一静:“袁先生,开始吧。” 袁凡从容起身,对孙美瑶略一拱手。 孙美瑶点点头,他再坐下,眼睛顺势往下面一扫,饭堂里已经坐的满满当当,连外头都站着不少。 里外里的,怕是不下六七百人。 这抱犊崮除了走不动的和不能动的,怕是全来了。 “诸位,真金不怕让火炼,神相不怕让人观!大家伙儿都知道相法,但有几个知道真正的相法,见过真正的相法呢?” 袁凡坐在台上,从容自若,朗声道,“那天在华严寺,我给两位兄弟相过面,但那是送相,只是随便送了几句,可不是真正的相法。” “那你为啥不使真正的相法哩?”人群里有人起哄。 “呦呵,您这话说得新鲜!” 袁凡的眼皮子往这位身上一搭,“我正乐滋滋地吃着火锅听着小曲儿,却被你们麻袋套头给绑了来,一个大子儿不给,就给俩黑窝头,换您您会使真功夫啊?” 这个现挂像捅了马蜂窝,土匪们都乐疯了。 这话在理儿啊,老子正乐呵着,祸从天降,换谁不得来气儿? “哈哈哈!换老子早捶扁那帮龟孙啦!” “弄不死他个小舅子!” “我来!一拳头下去,就让他管我叫爹!” “叫爹?老子让他舒坦得喊祖宗!” “……” 哄笑声中,一张张糙脸笑得相当夸张,后槽牙都露出来了,能见着后脑勺。 提问的那位爷只管挠着头傻笑,袁凡却不放过他,又拔高声音冲他问道,“老合,在上海滩城隍庙,知道我使真正的相法,一次要收多少相礼吗?” “多少?”那位呆萌地捧了一句。 袁凡扫视全场,缓缓竖起一根食指,一字一顿:“一百块!现!大!洋!” 咝! 袁凡这句话,像是一块玻璃碴子,同时捅破了几百个气球,满屋子响起整齐的抽气声。 一双双眼睛瞬间红了,这王八蛋确实该绑! 见下边一屋子的羡慕嫉妒恨,袁凡嘿嘿一笑,“诸位,别觉着这一百块大洋压手,知道这一百块买的是什么吗?” 对着满屋的凶光,袁凡慢悠悠地道,“这一百块,买的是您一辈子的敞亮!” 第27章 铁锁横江 “真正的相法,是您手中的一面镜子。 您堂上爹娘是康是病?您萧墙昆仲是亲是疏?您枕边之人是贤是妒?您膝下之嗣是龙是虫?您有几个亲友相善?您又有几个孝子送终?” 饭堂之中,原本还有很多窃窃私语,渐渐的,变得鸦雀无声。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相法么? “真正的相法,是您脚底的一张梯子。 您脚下是该穿官靴还是穿草鞋?您手上是该握官印还是该扶犁耙?您家里是该拨算盘还是该耍刀枪?您哪年鸿运当头,又哪步霉运罩顶?提携之贵人何处,毁伤之小人何方?您何时该锐意进取,又何时该养晦韬光?” 袁凡并没有装腔作势,就是这么平平淡淡地说着,仿佛他嘴中说的,就是最为常见的真理。 太阳东升,月亮西上,需要大喊大叫么? “真正的相法,是从天灵盖的发丝儿,到脚底板的泥印儿,从出娘胎的那一声哭,到棺材板的那一口气,把您这一生一世的沟沟坎坎,里里外外,明明白白,摊开了,揉碎了,让您眼里有镜子,脚下有梯子,这才是真正的……相!法!” 袁凡话音落下,饭堂里死寂一片。 六七百号匪徒,一个个端端正正地听课,姿势之端正,要不然长得着急,这饭堂就是一幼儿园。 这些个土匪一个个的眼神发直,脑子发飘,话说,谁还没个白日梦啊? 要真被这真正的相法相这么一相,那自己岂不是要走上巅峰,成为人生赢家了? 周天松侧头看去,吴步蟾面沉如水,手中的折扇微不可察地摇了摇。 他今儿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 就论本事,他对袁凡也是心服口服,不愧是那十里洋场来的,也不愧是柳庄先生的嫡系血脉! 外行只能看个热闹,内行才能看出门道来。 袁凡的这一番闲聊,看着简单,其实不易。 就凭着他一个人,一张嘴,在这场中一坐,就能叫几百号人围着他不走,眼巴巴等着他开腔? 这一手功夫,叫做“圆黏”,意思是将人圆过来黏住,只要将人黏住了,后面的手段就容易了。 这一手,金点行的人都会。 他吴步蟾也会。 他这些年的江湖走过来,也见过高人,能将这“圆黏”使得很好的。 但那些个高人,一次圆黏,能圆过来六七十个,黏住个三五十个就顶了天了,谁敢想六七百人? 再有,那什么真正的相法,真有这么神奇么? 孙美瑶在那儿乐滋滋地看着,他之前就看袁凡入眼,既贵气又文气,站在寨子里这帮粗坯里头,就像草鸡当中进了只仙鹤。 现在一看,还不是仙鹤,得是凤凰。 “说来说去,顶个球用?” 郭琪才突然闷声闷气地说道,“咱这破寨子里的破爷们儿,个个儿都是裤裆里打晃荡,穷得冒青烟,一百块,你去抢好了!” “副司令这话说的是!” 袁凡朗声一笑,“在下今儿既然到了贵寨谈相,也是难得的缘分,山东好汉仁义无双,这里又是孟尝君之故地,今儿我也东施效颦仗义一回,免费奉送给诸位好汉!” 说到不要钱,下面就更高兴了。 尤其要敲黑板划个重点,这可是价值一百块的,真正的相法! 人人都伸着脖子,想着这价值一百块现大洋的大礼包能掉自个儿头上。 “诸位好汉,今儿我奉送相法,可在场有好几百位,我没法都送,还是按照祖师爷的规矩,一日不过三卦,就送三位。 咱说好了,耳朵聋的咱不送,他听不见天机,嘴巴哑的咱不送,他道不明心迹,没长成的小娃儿咱也不送,他担不起命数。” 场上有人纷纷点头,这是应有之意,一百块的相法,能送仨就够仁义的了。 至于“三不送”,就更有道理了,聋的哑的小的,凑什么热闹,一边儿凉快去! 袁凡拍了拍桌上的三个纸袋,高声道,“我这相法,是祖师爷秘传的诸葛神算之术,当年诸葛亮高卧隆中,就是凭此神相,算出了魏蜀吴三分天下!” 轰! 不光群匪轰声大作,连孙美瑶这些人也都不淡定了。 诸葛丞相,那是人么? 那是神人啊! 当时天下鼎沸,他能算出来三分天下,抢占三分之一,那现在之天下…… 孙美瑶目光闪烁,若有所思。 “诸位,我这诸葛神算之法,非只人算,更赖天机。” 袁凡也没让人肃静,他的声音照样清清楚楚地传到人的耳朵里。 这就是“戗金”的本事,声音要有“劲儿”,没这个劲儿,大街上乱糟糟的,那就只见干张嘴了。 吴步蟾目光闪烁,钦佩之间,更是冷厉。 “今日之卦,老天爷安排好了三位有缘之人的卦相,放在这三个袋子里头了。” 群匪匪目不转睛,息气屏声。 “现在,那求卦之人姓甚名谁,仙乡何处,家室详情,一世运程,何时得贵人相助,何处被小人所妨,都在此处。” 袁凡一拍纸袋,伸手将那签筒拿过来,“咣啷”摇晃几下竹签儿,眼睛往场上一扫,“哪位要相的,请您上前言语一声!” “慢着!”周天松站起来,转身生冷地道,“都给老子竖起耳朵听着,但凡跟袁先生有过交往的崽子……不能求卦!” 众人的欢乐气氛被周天松打断,面面相觑。 孙美瑶的目光从几人身上一转,若有所思。 袁凡呵呵一笑,对周天松拱拱手,“参谋长铁锁横江,深谋远虑,佩服佩服!” 转头一看场上,“诸位,不管是袁某认识的,还是认识袁某的,都劳您远着点,今儿您是没这个缘分了,咱们改日再论!” 被周天松这么一搅和,一时间有些冷场。 这几天下来,袁凡接触过的人不多,但认识他的还真不少。 谁都不傻,周天松这做派,明摆着是跟袁凡过不去,要真是被他在小本本上记上一笔,不值当的。 “袁先生,劳你给麻爷我算算,算对了,我请你吃烧刀子,算不对,我请你吃黑枣!” 一人从后头挤了出来,话说得凶狠,一瞧就是那混不吝的主。 “黑枣”可不是什么好吃的,那是枪子儿。 袁凡一瞧说话这人,嚯! 大麻子套着小麻子,小麻子摞着大麻子,二麻子靠着三麻子,三麻子挨着二麻子,四季发财的麻子,八仙过海的麻子,一张脸上愣是写了本麻子家族的家谱。 “这位……麻爷是吧?刚才说了,我这个诸葛神算只有三卦,能不能有您的卦,我说了不算,要看天意。” 袁凡摇动着手里的签筒,“哐啷哐啷”,一把签子在竹筒里转悠,有的明明都冒出来大半了,就是没签子掉出来。 签筒转了一阵,袁凡放下不摇了,“麻爷,抱歉,今儿没您的卦,请回。” 王二麻子气儿有些不顺,麻子都亮堂了几分,但人家说了没卦,他也没辙,只能气呼呼地回去。 “我来试试。”一个面目清秀的土匪走了出来,“袁先生,劳你算算,有我的卦没有?” 袁凡刚把签筒拿起,又听得一声“且慢!” 这次叫停他的是吴步蟾。 这老小子起身过来,“袁先生,在下也粗通此道,这次的签筒能否让我效劳?” 第28章 宜守砚田,忌涉风波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吴先生好手段!” 袁凡冷笑两声,将签筒一搁,“请吴先生赐教!” 吴步蟾满脸堆笑,似乎听不出话中的刺儿,伸手将签筒拿起来,“哐啷哐啷”,转了两圈,一根签子“吧嗒”一声,就摇了出来。 吴步蟾抓起签子随意瞥了一眼,便将签子放回签筒,也不问袁凡的意思,就转头道,“有你的卦。” 撂下这么一句,吴步蟾转身回去高坐。 那人上来直勾勾地看着袁凡,“袁先生,这个……” 袁凡淡淡地扫了一眼吴步蟾,点点头,“既然有签儿,那就有卦。” 袁凡上下相了相求卦的这位,从三个纸袋中拿起一个来,“这个袋中就是您的卦,您这一世的潮起潮落,花开花谢,全在袋中。” 那人伸手便抓,口中说着片儿汤话,“那我拿来看看,算对了我请袁先生喝酒。” “老合,话不是这么说的。” 袁凡手一翻,将他的手格开,指着场下摇头道,“今儿问卦,可不只是给您问,在场的弟兄们也都看着,这姓袁的自称是柳庄嫡脉,谁知道是不是胡吹大气呐!” “那你又待如何?”那人有些焦躁了。 “要问卦,就要问得明明白白,让大伙儿瞧得真切。”他越焦躁,袁凡越是气定神闲。 他将那块小黑板递过来,“这样,您将您的家室六情全都写出来,让大伙儿瞧个分明。然后再将袋里的卦词取出来,两相对照,这准与不准,大伙儿都有招子瞧着。” “啪啪啪!” 众人一看,却是孙美瑶在击掌。 他一边拍手,一边赞道,“袁先生这个法子好,心明眼亮,不亏心不冤人,就这么着了。” 吴步蟾脸色一垮,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出来的这位就是他安排的托儿。 周天松倒是脸色如常,眼角却是一跳。 今儿他与吴步蟾联手,先是他铁锁横江,杜绝袁凡找托儿,再是吴步蟾指鹿为马,强行锁定求卦之人。 他们这么暗戳戳地算计人,对着孙美瑶“心明眼亮”这四个字,可就尴尬了。 袁凡对孙美瑶拱拱手,算是谢过他的助攻。 既然孙美瑶官方认证,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那人接过黑板,拿起粉笔就写。 袁凡眼睛一眯,这人手指修长,虎口没有老茧,倒是食指和中指之间有茧,显然是个读过书的。 粉笔灰簌簌下落。 “邓航舟,年三十三岁,兖州人氏,父亲健在母亲早亡,昆仲三人,有妻无妾,子女各一。” 这位写完家室生平,将黑板翻过来,对着场上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声音清亮温润,让大伙儿都听得分明。 袁凡点点头,拿起毛笔,从白布下翻出一摞纸条,长有五寸,宽有三寸,比那三个纸袋刚好大了一圈儿。 “邓朋友这笔颜体不错,还劳您稍候,我以后是要编命理书的,我得编个号儿。” 不过须臾之间,袁凡便写完了,他将纸袋往字条上一放,拱手道,“邓朋友,您的号儿是九十三号,往后我的书里,可要借尊驾此案一用了。” 邓航舟一看纸条,好生漂亮的簪花小楷,上头写着是“诸葛神算,九三”。 袁凡拍拍纸袋,笑道,“邓朋友,您的卦象在此,您还是自己看吧,看是准还是不准?” 邓航舟不再言语,信手打开纸袋,取出里头的卦词,念道,“邓航舟,年三十三岁,兖州人氏,父亲健在母亲早亡,昆仲三人,有妻无妾,子女各一……” 嚯! 这个卦单一念,好像是阎王爷放屁,非同凡响,又好像是在坟头放二踢脚,响上天了。 那些个朴实的土匪就甭说了,像王二麻子那样的滚刀肉,都是脸色突变,看着袁凡都满是敬畏。 甚至像孙美瑶郭琪才周天松吴步蟾,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面面相觑,惊异不已。 这个卦象,可是在六七百双眼睛底下判出的,期间还有人不断找茬,要说这还能有假,他们没人会信。 邓航舟顿一了顿,接着往下念。 他的声音也没开始那般厚实了,有点发虚。 “出身耕读之家,祖业衰颓,六亲冷淡,世态炎凉,自立奋起,衣食无缺。 其人早入孔孟之庠,学业有成,外示谦和,内怀珪璋,心高志远,志在四方。 入学早,当家早,奔波早,少怀“三早”之命。立业晚,成器晚,福报晚,运藏“三晚”之兆。 早年做事,心高气傲不通世故,事艰难成,郁郁市井难展骥足,小有财运,然财帛过手如春雪润土,是有财无库之相也。 及至中年,厚积薄发,贵人星明灭卅载,终在文昌陷而复明之年得遇提携,财禧并进,家道日隆。 晚岁之命,合“禄马交驰”与“文星入宅”之相,其子名儒,为国所重,为世所尊。寿至鲐背,当见“五世同堂,执卷诵经”之盛。 注:此命宜守砚田,忌涉风波,否则将蹈不测之险,象恐他易也。” 长长的卦词,半文半白,有挺高的阅读门槛,但不妨碍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邓航舟。 羡慕,嫉妒,恨。 毕竟,一些关键词他们是能听懂的。 《诗》云"黄耇台背"。 这里的"台",是"鲐",也就是鲐鱼。 鲐鱼的背上有斑纹,像是老人皮肤的褶子和老人斑,故而以“鲐背”称寿。 七十古稀,八十耄耋,九十谓之鲐背。 别的不说,在如今这年月,鲐背之寿,五代同堂,这是多大的福分? 等读完卦词,袁凡笑问道,“邓朋友,我这卦词,准还是不准?” “先生神卦!” 邓航舟满脸潮红,说话都哆嗦了,从身上摸来摸去,得了两块银元,恭敬地放在桌上,“在下匆匆就道,未携资斧,奉此微物,略表寸诚,先生幸勿见却!” 不待袁凡说话,邓航舟远远地朝周天松那边拱拱手,径自出门去了。 “咦,这不是山下北庄的邓秀才吗?” 这时,有老匪认出了这邓航舟的来路。 他这一说,不少人都记起来了,这邓秀才算是北庄镇的一个人物,十五岁便中了秀才,只是后来清廷没了科举,他才以私塾为业。 至于这个秀才公怎么穿着土匪的衣裳,突发雅兴跑来凑这个热闹,不少人都往周天松那边瞟,看着那位爷板着一张大黑脸,跟死了老子似的,又赶紧把视线收回来。 “连秀才公都心服口服,恨自个儿带少了相礼,袁先生这能耐,也太神了!” “没说的,难怪人家一卦百金,该人家赚这个钱!” “到底是五百年世家啊,啧啧!” “……” 袁凡微微一笑,将两块银元收了起来,一个“宜守砚田,忌涉风波”就让人退避三舍,不敢纠缠,还是读书人好打交道。 “下一位,是哪位朋友……” 不少人眼巴巴地等着袁凡的邀请,却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外而来,有人带着一阵恶风,“噔噔噔”地从人缝中冲了过来。 这人脑门上顶着一撮白毛,满脸横肉,活像蒋门神,更胜镇关西。 正是跟随袁克轸去济南督军府的一撮毛。 “总司令,袁八爷回山了!” 一撮毛还没跑到孙美瑶跟前,远远的就大声通报。 第29章 袋袋相传袖底金 “啪!” 孙美瑶猛地一拍大腿,“八爷回来了?走!” 他蹭的起身,心急火燎地往外冲去,就这动静,比娶媳妇儿着急多了。 周天松没有办法,只得剐了袁凡一眼,起身跟上。 孙美瑶走了几步,突然又转身对袁凡道,“袁先生的神算,让人大开眼界,今儿就到此为止吧,剩下的两卦,改日再请!” 袁凡笑着拱手,“总司令发话,敢不从命!” 随着一众匪首离开,饭堂内的群匪一哄而散。 有人步履迟疑,想要上来套个近乎,却终究没能迈开腿。 一百块一次的诸葛神算,是你想请就能请的么,脸盘子得多大啊? 看着匪群星散而去,袁凡腿脚一软,坐了下去,一摸后背,湿了老大一块儿。 面临周天松那两脚猪的威胁,说不怕那是扯淡。 上午之事,事出突然,袁凡只来得及做两个准备。 第一招,大张旗鼓。 上午从宝库出来,袁凡就四处放风,连孙美瑶都闻到风声赶来看他的神相。 对于置身阴暗,不讲规则的人,必须将他拉到太阳底下,强行给他套上一个规则。 不然的话,他拿着刀把子,一切都是白搭。 第二招,料敌机先。 上午周天松二人看似将他逼到了墙角,然而这只是看似。 他们只知道现场相面,却没有指定用哪种相术,怎么相面。 在吴步蟾那野路子看来,可能都没什么区别。 但他错了。 这样一来,就给袁凡留出了腾挪的余地。 面对这个局面,袁凡精心挑选了诸葛神算。 一来,诸葛亮名头够大,甭管读没读书,土匪都能知道,够能唬人。 二来,这诸葛神算看起来最玄幻,最为铁板钉钉,吴步蟾很难反口挑刺。 三来,这诸葛神算最能预设战场,最好把控节奏,出意外的概率最低。 没错,今天这个什么诸葛神算,什么推演人一世运程,当然是假的。 这就是一腥活儿,彻头彻尾的腥活儿。 能够推演一世运程的高人,历史上是有的,当下应该是没有的。 以袁凡现在的能耐,也就是凑合给人相个面,推算一下当下的凶吉贵贱,还诸葛神算三步大运,闹呐! 今天上演的这一出,严格说来,甚至都不叫“诸葛神算”,这个名儿都是用来忽悠人的。 它的真实名字,叫做“袋袋相传袖底金”。 为什么叫这么个名儿呢? 因为这局金点的玄奥,就在那纸袋上。 相士根据场合,预先选出三类典型人士,写好三张大而化之的卦词,只要是这类型的,任谁来看,都是量身定制。 卦词写好,三个卦象,要准备六个纸袋,一明一暗,明袋桌上搁,暗袋身上藏,明暗随时变化。 这个名堂,叫“袋袋相传”。 为了这次相面,袁凡准备的三个卦象,分别是农户,逃兵,和读书人。 在这个土匪窝中,农户和逃兵人数最多,当然都要备上一个。 另外那读书人的纸袋,就是专门为周天松准备的。 换位思考一下,在周天松的眼里,袁凡有世家子弟的底蕴,有读书人的学问,还有江湖人的手段,想要戳穿袁凡,以山寨这帮土匪的见识,是不够的。 需要请高人做托儿。 只是,就这么一顿午饭的时间,只能在抱犊崮周边找,这周边都是穷乡僻壤,能找到的高人,也就是那样儿了。 三个卦象准备妥当,那王二麻子首先跳出来,袁凡一搭眼,这人虽然一脸的麻子,却是面圆眼滑,口小唇薄,用《水镜神相》的说法,不是干小买卖的,就是干牙人中介的。 他的锦囊中没有准备王二麻子的类型,自然就没他的卦。 接着吴步蟾见他推脱,图穷匕见,将邓航舟推了出来,刚好落入袁凡的彀中。 事儿到这一步,虽然繁琐,其实并不算难。 只要心思细密周到,心性冷静沉稳,很多人都能做到。 在邓航舟写完六亲之后,那才是表演真正的技术了。 袁凡跟邓航舟说要编书,要写编号,那就是假的,那编号“诸葛神算,九三”,是他早就写好了的。 他争取这个时间,不是用来写编号,而是用来写邓航舟黑板上的信息。 在暗袋中写。 暗袋中的卦词纸上,他留了个空白帽头,就是为了写这个的。 袁凡当时写字的姿势,是专门设计好的,用宽袖子遮掩,从前边儿和两侧都瞧不见。 就是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他能将邓航舟黑板上那么些个字儿,工工整整地抄好,塞进暗袋封上。 这一切都发生在几百双眼睛底下,让这几百双眼睛都变成瞎子,这名堂就叫“袖底乾坤”。 暗袋封好,袁凡便将其藏在编号的纸条下边。 那编号的纸条,也是有讲究的,比两个纸袋大着一圈儿,刚好能遮住。 这时候,编号纸条上边是明袋,下边是暗袋,就隔着一张纸。 在与邓航舟过手之时,袁凡说是让邓航舟看编号,实则他一翻手掌,就将暗袋翻了上来,暗变了明,明变了暗。 这翻掌一招的名堂,叫“天翻地覆”。 从“袋袋相传”,到“袖底乾坤”,再到“天翻地覆”,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便是金点行的绝学,“袋袋相传袖底金”。 这门功夫,金点行会的人极少。 “袋袋相传”使门子会的人多,“天翻地覆”会的人也不少,但袖底乾坤那一下,实在太难了。 要在众目睽睽,以那种别扭的姿势,在眨眼之间,工工整整地写完这么多字儿,这功夫实在是非同小可。 想练成这一手,天份和苦功缺一不可。 袁凡的这一招,是那关大将教的,可那关大将自己都没练成。 他没那天份,玩不转那乾坤。 定定地坐了一阵,等饭堂都空了,袁凡才缓缓地收拾东西,站起身来。 刚才看周天松的面相,太阳穴至发际青筋暴现,这是驿马宫动,显然是要出门奔波,而此时出门,不会有别的事情,只能是谈判招安。 这也是应有之意。 抱犊崮的领导层相对扁平,一个总司令孙美瑶肯定不能去,一个副总司令郭琪才是一介武夫,去了没用,一个军师吴步蟾上山不久,轮不到他去。 只剩下一个参谋长周天松了。 这位读过书,资格老,威信足,他还是张怀芝的旧部,沟通更加丝滑。 只要周天松一下山,袁凡就轻松多了。 那货有人有枪,心狠手黑,被他盯着后脑勺,确实压力山大。 袁凡一路琢磨着回到滴水窑,跟袁克轸打了个照面。 不得不说,这龙子龙孙,就是有诸天神佛关照。 自己在山上被小人弄得欲仙欲死,袁克轸出去溜达一圈,不但捎回来一挑子好东西,还带来了一个奶妈子。 同样都是姓袁,这到哪说理去? 第30章 命理六境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儿,是习惯。 在羊圈里呆的时间长了,袁凡也习惯了,老祖宗都说了,“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 与羊共舞这么些天,袁凡已经被化掉了。 瘫在床上,化成一摊烂泥的袁凡照样闭上眼睛,准备去怼铜钱。 “千年不变的葛大爷呦……等等……纳尼?” 袁凡一个激灵,从床上弹了起来,满脸都是狂喜后的懵逼。 这个表情包,叫范进中举。 铜钱居然启动了? 祖坟……这是冒烟了? 这青烟,是啥时候冒的? 这么大的事儿,不说开个记者招待会,多少要摆个流水席不是? 这祖宗倒好,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声,让人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让一向自诩为“淡定哥”的袁凡,彻底不淡定了。 几个月来,一直半身不遂的铜钱,此刻轻飘飘地悬浮在脑海中,凭虚御空,一看就是高档货。 铜钱厚重深邃,其色苍青,仿佛历尽百世劫波千年沧桑,又清新蓬勃,其质踔厉,好似昨日精研今日新发。 铜钱毫光照耀下的脑海,也不再是混沌一片,而是玲珑剔透,澄澈如玉。 “吾袁氏一门,承鬼谷秘术,究解、破、夺、改、知、掌六境玄机,累世钻研,至今千八百年矣。 先祖天罡公学究天人,得知五境,吾生性驽钝,只得改命之法,憾乎终难窥天道一线也。 今承祖训,将诸家占卜命理之术,藏此《玄枢》秘册,留示袁氏子孙。 鬼谷子说命,或曰,“解者,天定也,不可轻窥;破者,逆数也,不可妄动;夺者,争运也,不可擅施;改者,易轨也,不可强求;知者,洞机也,不可尽泄;掌者,夺造化也,不可僭越。” 后世子孙,得悉命理,须存敬畏,养气慎独,当以德养术,以仁持法。须知天命虽玄,人心可正,术法虽诡,正道不倾。 若恃术骄狂,必遭天谴;纵法丧德,必受反噬。吾辈玄门,多承五弊,例在三缺,皆因此故也。 “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秘册虽富,亦有穷时,终是一家之言,不可妄自尊大,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命外亦有命也! 勉之!诫之! 庚寅年,壬午月,戊戌日,袁珙白。” 袁凡定定地看着这一篇文字,如石雕,如木偶。 在外人看来,此刻的他,目光痴呆,嘴唇颤动,妥妥的帕金森重度患者。 这枚祖屋神龛上的铜钱,名为“玄枢”。 《庄子》云,“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 玄枢,就是命理玄门之道枢。 这枚“玄枢”铜钱,原为鬼谷子遗物,里面藏有命理六境的典籍,为袁氏一脉传承。 命理之道,解而后能破,破而后能夺,夺而后能改,改而后能知,知而后能掌,是谓解命、破命、夺命、改命、知命、掌命六境。 自鬼谷子六境掌命之后,命理之道再无人得攀此境。 袁氏先祖传承了鬼谷子的玄枢,在唐代出了一个袁天罡,惊才绝艳,达到了第五境“知命”,推演了千古奇书《推背图》。 传到了柳庄先生袁珙,比袁天罡就差了一截,只达成了第四境“改命”,但即便如此,也是命理相术行中,数得着的大宗师了。 袁珙临死之前,与袁氏先辈一般,将毕生所学封于玄枢铜钱之中,并告诫后人,要以术济世,而不要以术丧德。 卜卦命理一行,容易五弊三缺,“五弊”就是鳏寡孤独残,“三缺”就是缺了福禄寿,没几个得了好结果的。 之所以会这样,就是仗着自己有几分道行,妄窥天意,乱泄天机,心无道义,任意胡为,因此遭了天谴。 而袁氏一门,从来都是修身养性,慎独自守,什么五弊,什么三缺,都是不存在的。 像柳庄先生袁珙父子,都是身居高位,福寿绵长,快活得很。 “我勒个去,小爷这人品,一个字,绝!” “这什么话儿说的,我真是得感谢我的十八辈儿祖宗啊!” “……” 看着开启封印的玄枢铜钱,袁凡语无伦次,浑身上下都在哆嗦,化身成隔壁吴老二的加强版。 他几次眼睛一睁一闭,一闭一睁,哎呀,做梦啃鸡腿,醒来居然是真的! 袁凡原以为所谓的命理相术,学到头了,也就是“腥加尖,赛神仙”,还笑话那帮土匪,说人家是贫穷限制了想象力。 搞了半天,最穷的那个,被贫穷限制得最厉害的那个,是自己! 袁凡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要是“腥加尖”就是至高奥秘,那他是怎么穿的? 靠腥活儿,能让人魂穿跨界? “哈哈,金鳞岂是池中物,抱着祖宗便化龙!” 越想越嗨,袁凡彻底激动了,一个鲤鱼打挺……咔! 没注意好姿势,他的老腰直接僵在半空,弯在那儿像只油焖的大虾。 “咻!” 挺没挺起来,枕头倒是被他飞了出去。 “啪!” 英伦老绅士史密斯拄着手杖从门外进来,一个黑影迎面飞来,他躲闪不及,一枕头严严实实糊在脸上。 这地儿是土匪窝,枕头里面不是云朵一样的天鹅绒,而是两三斤重的荞麦壳。 老绅士伸手将枕头从脸上摘下来,面部表情非常精彩。 “哦,史密斯先生,真是对不住!”一看误伤了友军,袁凡赶紧扶着腰,蹦过来道歉。 “小伙子,你的问候太热情了,让我想起了美洲的野牛!” 史密斯拍了拍手上的杀伤性武器,挑了挑灰白的眉毛,“只是,我这个年纪,已经是易碎物品了,需要轻拿轻放!” 袁凡讪讪一笑,摸了摸鼻子。 范仲淹说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自己没做到不以物喜,倒让这英吉利老头以己悲了。 史密斯走过来,将枕头放回到袁凡的床上,舞动了几下手杖,呵呵笑道,“不过,要是从这儿离开之后,你能够请我吃块司康饼,我倒是不介意你的热情……否则,我年轻的时候,可是学过斗牛士的。” 第31章 糖儿砖儿 “哈哈,史密斯先生,这你可就说着了!” 袁凡一乐,“津门有个利顺德饭店,那里的司康饼配凝脂奶油,吃过的人都说好。” 利顺德饭店是津门的一个标志,他上辈子自然是去过的。 能搞出司康饼配凝脂奶油这样的CP组合,可见利顺德厨师的脑洞开得多大。 说起来,这年头东西方的混搭,特别好玩。 不只是津门,其它地儿的脑洞也不小。 在青岛洋人俱乐部喝酒,苏格兰威士忌里头加的是崂山苏打水。 找汉口租界医生咨询养生,他们会开出波特酒泡枸杞这样的神奇方子。 冬日使馆区的冬天太冷,保暖的秘方是用大吉岭红茶兑绍兴黄酒,再配上津门小站的米糕,人生立马圆满。 最神奇的地方,还是京城东交民巷。 用乾隆的青花盏喝印度奶茶,拿康熙的御制瓷盘盛约克郡布丁,本地的蜂蜜当中,还要加上南洋运来的棕榈糖。 那叫一个群魔乱舞,不辨东西。 “或许……史密斯先生,相比较司康饼,你可能对另一件事情会更感兴趣。” 袁凡突然注意到史密斯脸上那夸张的眼袋,忽然转弯道,“比如……能够踏踏实实地倒在床上,睡上一个安稳觉?” “睡上一个安稳觉……仁慈的上帝!” 史密斯取下礼帽,将手杖放在床头,微笑着看着袁凡,显然是不太相信。 “袁,你也知道,我这双眼皮,倔强得就像大本钟的钟摆,就没个停止的时候,要是你能让它安分的停摆一个晚上,到津门去利顺德饭店,我来结账!” “那就说定了!”袁凡微微一笑。 袁凡说的送史密斯一个安稳觉,可不是空口白牙胡说的。 刚刚解锁的玄枢铜钱,浩如烟海。 他现在只推开了“解命”之门,各种奇学妙法,就已经让他眼界大开。 解命之门中,除了占卜相术,还有符法。 虽然解命之境的符法粗浅,只是一些生活当中的小符,当不得什么大用,但在特定的场景也有特定的妙用。 像史密斯老头的失眠症,已经到了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地步了,可以说是药石难医。 但玄枢中就有三种符可以起效,北斗七星安眠符,太上老君安眠符,和安神定魄符。 史密斯老头人还不错,不妨拿他练练手。 不知道是不是玄枢的缘故,昨晚袁凡睡得特别香甜。 两世为人,他似乎都没睡得这般香甜过。 一觉醒来,袁凡神清气爽。 他踏着晨曦,溜达一圈回来,又看李师傅在松下练拳。 今天李师傅没有打拳,而是在站桩。 他两手如握大枪,左手平平伸出,如捻枪杆,右手掖在腰眼中,如攥枪把,含而不露,蓄势待发。 他的腰腿也不是死站,而是起伏不定,忽高忽低,就好像胯下真骑着一匹桀骜不驯的烈马。 马步马步,他愣给站出匹马来了! “嚯,这人的功夫,还真是不浅!” 袁凡张眼一望,这李师傅头顶上有一道浓烈的赤气,这是血勇之气。 赤气蒸腾,如霞似锦,说明此人血勇大异常人,这功夫是练到家了。 “解命”推开之后,袁凡最先挑中的本事,便是望气。 当年袁天罡受命寻龙点穴,一枚铜钱定乾陵,使的便是望气的功夫。 不过,袁天罡望的那是天地之气,袁凡现在还够不着,还差了绕赤道一圈的距离。 解命之境,望的是“人气”。 一眼过去,名爵财禄,祸福吉凶,尽收眼底,也是了不得的大杀器。 “这玩意儿叫三体式,我以前也想学来着,没那天份,站出的就是一死马!” 袁克轸抱着闺女走过来,很自然地蹲在袁凡身边,一道看人打拳。 长了几天,小女娃慢慢长开了,不再是皱巴巴的了,七八斤的肉团子,挺大一只。 袁八爷也是胆儿肥,这才几天,他就敢抱着襁褓出来遛弯儿,这也是实在舍不得放手。 奶妈跟在后头,眼神那叫一个心惊肉跳,像看提线木偶一样,腿脚攒着力,随时准备鱼跃扑救。 “死马,当个活马医呗!”袁凡撇撇嘴,看着那奶妈就来气儿。 连奶妈都配备了,这特么还是绑票么,还讲不讲点儿职业道德了? “咦,你小子今儿有点邪性啊,盘儿咋变俊了?” 袁克轸开始还没留神,猛然间一转头,袁凡的气质似乎有些不同了。 原本的袁凡倒也是清清爽爽,挺像个人的。 但如果说昨天的袁凡是一碗清水,那今天的袁凡,便是一滴无根露水,更加干净通透,无尘无垢。 袁凡一咧嘴,“那是,就咱这小模样,小时候抱出门都危险,街坊都劝我娘,给孩儿多戴层纱帘儿吧,这脸盘子太晃眼了!” “是,你丫俊,俊得驴见了都得尥蹶子!” 既然某人恬不知耻,袁克轸也不惯着,损了一句之后,哈哈一笑。 袁克轸自己也奇怪,他并不是什么平易近人的主,怎么见了袁凡,却能这么亲近。 这会儿他明白了,袁凡这一江湖卖卦的,却莫名其妙的,带着一种混不吝的二代气。 两人这算是臭味相投。 “呦,二位都在看日出呢?” 庄铸九不知打哪儿钻出来,看着鲜嫩的太阳,“你们看这山东的太阳,是不是有点像是一个荷包蛋?” 他也是一屁股蹲下来,三大只齐齐整整。 就在这时,小肉团突然睁开了眼睛,乌溜溜的眼珠直直盯着袁凡,嘴巴像条小鱼儿,一张一张地吐着泡泡。 一大一小眼神一对,袁凡乐了,“进南兄,我这干闺女取名儿了没?” “没呐,哥哥我不学无术,老爷子和老泰山都不在了,想着到津门之后,让他大舅取。” 袁克轸嘴里“哦哦”了两声儿,起身将闺女交给奶妈,“现在就给取了个小名,叫糖儿。” 他们两口子都是取名无能症患者,别说大名,取个小名都左右为难。 还是周氏拍板,说等闺女睁眼,第一次出门见着啥就叫啥。 万幸,昨儿第一次出门,见到他爹带回来一挑子好东西,里头有不少花花绿绿的洋糖蜜饯,闺女就叫了“糖儿”了。 “啧啧,一辈子活在蜜糖里,挺好,是亲爹妈!”袁凡幽幽赞道。 这名儿确实不错,走心了。 两人转头看来,到底是干爹,嘴里能有句好话儿。 “你们这眼光不对劲儿,我给你们讲一小笑话,活跃一下尴尬气氛。” 袁凡一拍大腿,“说,在我老家有一朋友,他爹妈就是对丧心病狂的,也是出门看见啥叫啥。 他大哥出生时看见一洋车,便取名叫洋车,这还凑合。 他姐出生时刚好普降瑞雪,行,他姐取名叫白雪。 轮到他出生了,倒霉催的,出门见着一坨狗屎……” 袁凡想起来后世那小黑胖子的段子,让两人差点没笑晕。 说起来这取名任性的爹妈,历史上就不少见,尤其是小名,相当不负责任。 司马相如叫“犬子”,李从珂叫“阿三”,王安石叫“獾郎”,高拔叫“秃头”…… 这一个个的,都不是人名儿,就是黑历史。 最可怕的,是南朝的范晔,就是编了《后汉书》的那位,他的小名叫“砖儿”。 这么有杀伤力的名儿,是咋来的呢? 《宋书》记载,“母如厕产之,额为砖所伤,故以砖为小字。” 说的是范晔他娘上厕所,一不小心,“噗”,生了一个娃。 敢在这地儿生娃,把老天爷都给惊着了,不知从哪儿掉下来一块板砖,将他娘的脑门给磕破了。 这么着,历史学家砖儿诞生。 据说当时范晔也是惊魂未定放声大哭,这特么太险了,没有被扣上一个“厕儿”! 第32章 九宫八卦吴步蟾 三个无聊的人,摇头摆尾地傻笑了一阵,庄铸九突然落寞地叹息道,“二位,过得几天,我可能就要走了。” 被绑的票要走了,自然是买卖两头谈好了价钱,只等下一手钱一手货了。 “您这一百多斤,谈的是多少钱啊?”袁凡兴趣来了。 记得那天刘清源给出的建议价是十万银元来着,成交价得是多少啊? 庄铸九打了个手势,惋惜地叹道,“可惜了的,花了整整八万块!” “嘁!狗大户!”两个姓袁的同时一翻白眼,极度鄙视。 早饭之后,袁凡又去了宝库,门外戳着一饭桶。 宝库,饭堂,滴水窑,三点一线,在土匪窝里能活出打工人的感觉,也是不容易。 袁凡手里举着一片小物件儿,对着光,眯着眼,像做解剖实验。 手中的东西,细窄狭长,薄如蝉翼,形似一片被风裁下的柳叶。 这片柳叶太怪异了。 不见半点锈蚀,没有一根脉络,也没有一分纹饰,非金非玉,不知是什么材质,轻飘飘的,捏在手中,如同无物。 袁凡虽然不认识这是什么物件,但知道这是了不得的东西。 那八大山人的安晚册也是好东西,但比起这片柳叶来,就是一摞草纸,只配放村头厕所。 袁凡现在还只能望“人气”,不能望“物气”,望物之气,还要到“破命”之后。 这间库房中所有的东西,他都只能凭借肉眼,使笨功夫看。 唯独这片柳叶是个异数,在他凝神注视下,竟有丝丝缕缕的清冽之气缭绕其上,那清气锋锐无匹,隐隐刺痛双目,让他难以久视。 “好宝贝!此宝与我有缘!” 袁凡心头狂喜,爱不释手地把玩着这片柳叶,还学着封神榜来句台词。 就在这时,饭桶带了王守义进来,“袁先生,总司令有请!” 袁凡抬头,“总司令要让我卜卦?” 王守义一愣,今儿周天松下山,与官府双向奔赴,孙美瑶叫了吴步蟾过去卜上一卦,问了凶吉。 待吴步蟾卜卦之后,孙美瑶陡然想着寨里还有一位专业人士,便让王守义过来摇人,不想都还没说,就被袁凡一口道破了。 袁凡哈哈一笑,抓着柳叶就出了门,也不跟他解释,神神叨叨,高深莫测。 说来简单,王守义和饭桶这对组合,王守义高大魁梧,饭桶黑瘦小不点儿,两人同框,像是一株大树的树腰上挂了一个瓜瓢,这不就是一个“卜”字儿吗? 王守义大步流星在前头走着,饭桶畏畏缩缩地跟在袁凡身边,走了一阵,瞄了袁凡几遍,壮着胆子道,“袁先生,我能求你相给个面吗?” 看着这黑不溜丢的半大小子,袁凡笑道,“想算个什么,啥时候娶媳妇儿?” 黑乎乎的饭桶居然能看出红脸来,摇头道,“不是不是,想求你看看,我啥时候能有饱饭吃!” “呃……”这要求太接地气,袁凡竟然无法拒绝。 “你站着别动,让我瞧瞧!” 饭桶有些扭捏地站住,袁凡跟他一打照面,“咦”了一声。 饭桶其貌不扬,像粒豆豉似的,先前就没怎么留意,现下一搭眼,才发现这小子居然是个有福的。 他眉毛清秀顺长,宛如新月,眼睛黑白分明,如同点漆,山根平满无横纹,印堂开阔无杂毛,这是福相。 这样的面相,会有贵人相助,衣食无忧。 袁凡又特意看了看他的额头,“饭桶,你多大岁数了?” “十五了,我是戊申年生人,属大马猴的。” 饭桶满是希望地答道。 “十五了?”袁凡拍了拍饭桶的肩膀,向前走去,“恭喜你,等到十六岁之后,你就能心愿达成,人生赢家了!” 饭桶“啊”了一声,还在琢磨“人生赢家”是个什么意思,又听袁凡笑道,“到了明年,你小子就能吃上饱饭,过上好日子了,一顿两根馃子,吃一根扔一根!” 这话饭桶听懂了,他咧开了嘴,笑得像泡水开口的皮鞋,“那不能,那得造多大孽,得挨天雷劈!” 山上逼仄,没走几步,前头就是忠义堂了。 袁凡哈哈一笑,走了进去。 饭桶面相不错,额头的火星位气色红黄明亮,这儿对应的流年是十六岁,他在这一年必定遇上能让他吃饱饭的贵人。 王守义并没有领着袁凡进大堂,而是从一旁的甬道拐进了后院。 后院是一处寻常的院落,小院一隅,用青砖矮墙圈出半亩花圃,里头种的全是牡丹。 时值春暮,正是牡丹花开的时候,各色花瓣重重叠叠,挤挤挨挨,枝头被压得深深地弯了下去。 花丛之中,有一处特别打眼。 那里专门用篱笆围出一处地方,里头单植着一本魏紫。 魏紫的花朵奇大无比,有海碗口那般大,紫绒花瓣一层压着一层,像是披着一身紫绶,实在是富贵得很。 王守义推开北房,袁凡跟了进去,有些愣神。 知道的是进了土匪窝,不知道的,还以为到了翰林的书房。 迎面的墙上挂着唐伯虎,角落里戳着青花瓷,花梨的书架上,满满当当的书跟春运车厢似的,书页新的能当菜刀用。 一旁窗下,居然还搁着一楸木的棋枰,上头是两罐云子,围棋旁壁上高悬着一柄宝剑。 “袁先生来了?”孙美瑶往烟锅里搁了把烟丝,用手摁了几下,“嗤”地点燃,“袁先生看我这山居如何?” 袁凡看了一眼他腰间别着的盒子炮,干笑两声,“总司令这……不想当翰林的好汉,不是好将军!” “咳咳!”孙美瑶差点没让烟给呛着,原本有些压抑的空气倒也有些活泛了。 “请袁先生来,是想请你卜上一卦,今儿参谋长下山了,军师给推演了一卦,说是什么来着?”孙美瑶转头看着吴步蟾,吐了一口白烟。 吴步蟾候在一旁,斜着屁股坐着,听孙美瑶发问,跟踩了尾巴似的弹了起来,“上上大吉,是乾卦九五爻辞,“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参谋长此行必定是大功告成的。” “呵呵,军师果然好卦!” 袁凡瞥了一眼,一直听说吴步蟾是同行,总算是看到他吃饭的家伙事了。 吴步蟾的跟前,摆着一副卦盘。 卦盘挺讲究,用的是檀木,盘面上按九宫方位,镶着九个淡黄色的象牙小卦子。 象牙卦子上还刻着字儿。 以戊为头,从坎一坤二到艮八离九,摆得中规中矩,一字不落。 这是正经八百的八卦九宫。 没毛病。 只是这卦盘摆的再没毛病也没用,这九宫八卦本身就是毛病。 要是吴步蟾玩个别的,袁凡还要掂量掂量,可他敢玩这个,袁凡都不用瞧这位吴军师的手段,就知道必定是个样子货。 耍的一准儿是腥活儿。 第33章 灵棋卜 原因很简单。 这九宫八卦,太复杂了! 九宫八卦之局,是西汉之时,赤松子之徒张良所定,算尽阴阳,共有阴阳十八局。 这门功夫,门槛极高,不是什么人都能上手的。 想学这个?请先学《奇门遁甲》。 想学《奇门遁甲》?请先学《奇门五总龟》。 奇门五总龟在哪儿学,请找《奇门大全》。 想找《奇门大全》? 基本的局式都不会摆,找什么《奇门大全》,一边儿凉快去! 说白了,在玄门命理当中,九宫八卦这门功夫,就像是后世数学中的抽象代数。 想搞懂抽象代数,请您先搞懂什么是群?什么是环?什么是域? 想知道什么是环?请您先搞懂什么是集合?什么是运算?什么是单位元?什么是逆元? 一直往下倒,倒到进精神病院为止。 这么说吧,要是有钱有闲有天分,把那些个工具书一本本啃下来,花上个三五年的苦功,那九宫八卦,或许能得个一两分功夫。 有钱,有闲,有天分? 跟那些个跑江湖卖卜的说这个,这不是开玩笑么? 但凡出来跑江湖卖卦的,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汉,巴巴地摆个卦摊,为的是啥? 为的是养家糊口挣钱吃饭,每天早上眼睛一睁,就是几张嘴今天的吃食在哪儿? 他们之间或许有那有天分的,但绝逼是没钱没闲,更不可能花那些个苦功夫。 这九宫八卦盘,别说吴步蟾这样的野路子,就是袁凡这样的家学,都还差着火候,演十局中不了三两局。 现在,这吴步蟾居然大言不惭,敢说用九宫八卦,推演出来“飞龙在天”局? 那是他能推演出来的么? 被袁凡神色莫名地一笑,吴步蟾眼神闪烁,将面前的卦盘一推,“袁先生来的仓促,没带挡风,在下这乾坤子可以借你一用。” 吴步蟾这话说的有意思。 “乾坤子”说的是卦盘,乾坤二卦是基本卦象,喻指天地阴阳。 “挡风”说的是相士跑江湖用的家伙事,所谓挡风,就是说跑江湖不易,靠这些家伙事谋生避灾。 吴步蟾这话,暗戳戳地意思,是说咱都是吃金点的同行,要搭台补台,不要拆台。 袁凡都差点气乐了,你他娘的一肚子坏水,小爷都差点成了两脚猪,被你们片片了,这会儿还有脸说这个? 再有,这货将卦盘给自己,本就居心叵测。 这九宫八卦是一般人能玩的么,这是等着看小爷出糗呢! “这九宫八卦盘是军师吃饭的家伙事,我就不上手了。” 袁凡左右一看,目光落在窗下的围棋上,这就不错。 他走到窗前,“我就用这副围棋,为总司令伺候一局灵棋卜吧!” “围棋也能用来占卜算卦?”碰到新鲜事儿,孙美瑶真来了兴趣,烟都不抽了。 吴步蟾心里咯噔一下,默默地将卦盘收了回去,这袁凡给他的压力越来越大,身上好像备着个武器库,每次都有新手段。 两人齐刷刷地盯着袁凡,以棋为卜,别说见识,连听都没听过。 “总司令这就有所不知了,围棋说是君子六艺,但它的出现,本来就是用来卜算天机的。” 袁凡揭开棋罐,抓起一把棋子,如鸣玉环。 这副围棋搁孙美瑶这儿有一两年了,还没开过荤,没想到第一次派上用场,竟然是卜卦,这到哪儿说理去。 “殷商三贤的箕子,便精于棋卜之道,他在自己的封地山西陵川县,造了一座棋子山,此山巨石呈黑白两色,形如棋子,用来卜算天地之理。 此术后来由黄石公传于留侯,再传东方朔,至隋朝已有《十二灵棋卜经》一百二十五卦,蒙古军西征之时,铁木真的大帐之中,便有玉石围棋,征战之前必问棋卜。” 袁凡顿了一顿,接着朗声道,“此术传至先祖柳庄公,他独创"棋谶术",以此术将燕京城防转化为棋局,又用"坎卦困龙"之局破开金陵金川门,从此金川门开,天下易主。” 咝! 袁凡这一顿科普,听得孙美瑶目瞪狗呆,看着袁凡的眼神,也是越来越凝重。 二十世纪打劫最重要的是什么?人才啊! 袁凡指着棋盘,侃侃而谈。 “总司令请看,这棋盘自成一方小天地,这天元即太极,四角星位为四象,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正应周天数理。 天地以气生,万物皆有气数,故围棋需得阴阳二气而活,以“收气”、“紧气”、“长气”、“延气”为要旨。 天地以劫灭,万物皆需应劫,“劫初”、“小劫”、“大劫”、“万劫”、“亿劫”,万劫不复。故围棋亦有“开劫”、“粘劫”、“补劫”、“摇橹劫”、“赖皮劫”,劫后余生。” 孙美瑶频频点头,他没有听懂,但不明觉厉,怎么听怎么有理。 他转头看了看吴步蟾,意思是以往你怎么不跟我说这些? 吴步蟾心中悲愤,欲哭无泪。 要是老子懂这些,不早就去京城天桥津门三不管了,在那儿吃香喝辣,不比窝在这儿吃窝头喝冷风强? “袁先生,原来这棋卜有这么些个道道,想必是灵验的,请吧!” 面对专业学术权威,孙美瑶说话都客气了几分。 “占卜不急!” 袁凡将棋子儿放回棋罐,笑道,“总司令,此卦上窥天机,非同小可,是不能白请的,必须要有卦礼才行。” 孙美瑶眉头一皱,想起了这位在上海城隍庙的黑手,可是不白给,“袁先生这卦礼该是多少啊?” 袁凡抬头看了看墙上那把剑,形制古朴,不事装饰,剑鞘的桃木已经成了黑褐色,剑格上嵌着阴阳鱼,不知哪位前辈高道留下的。 这剑不错,是好东西。 孙美瑶也仰着脑袋,目光在那把剑上流连片刻,摇摇头道,“这剑不行,换一个吧!” 袁凡一拍脑门,似乎突然记起来,这兜里还有一片柳叶,掏出来道,“总司令,出来的时候,忘了把这片叶子放回去,看来此物与我有缘,就这片叶子吧!” 虽然只是个小物件儿,还奇奇怪怪的,孙美瑶也没有轻易松口。 袁凡能看上的物件儿,要说简单了,那就是他的脑子简单了。 他偏过脑袋,“守义,这物件儿跟这柄剑是一起的吧?” 王守义想了想,“是,都是峨山口那个吕祖庙来的。” 看着这片轻飘飘的叶子,怎么也不像是值大钱的,应该是那剑的配饰。 孙美瑶沉吟片刻,点头道,“袁先生,听那道人说,这物件儿是吕祖的遗物,既然与你有缘,你就拿着吧!” 吕洞宾是山西人,却喜欢往山东跑。 尤其喜欢招呼七个损友,跑去蓬莱,去东海骚扰龙王。 他还喜欢人前显圣,什么吕祖洞吕祖杯吕祖泉吕祖井,到处打卡。 人前显圣多了,供奉他的庙宇就多,峨山口那里就有个吕祖庙,跟微山湖不远,吕洞宾在那地儿飞剑斩杀过蛟龙。 听孙美瑶的意思,这剑和柳叶,都是那儿来的。 袁凡笑呵呵地拱手谢过,将柳叶贴身收好,随即请孙美瑶取来一柱线香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袁凡不再言语,端坐于棋枰一侧,双目微阖,气息深沉,宛如深壑绝壁之青松。 见他郑重其事的模样,几人也屏气息声。 屋内顿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第34章 君子终日乾乾 “噗!” 一声微细的轻响,长长的一截香灰剥落,桌上多了几点灰白。 静谧之中,香已燃过半炷。 孙美瑶的眼底流过一抹焦躁,正要说话,袁凡此时动了! 袁凡不曾睁眼,自然地伸手揭开棋罐,双手各自抓起一把棋子,横在胸前,朗声善祷。 “天地奠位,上清下宁。人极肇立,卜筮通灵。维此灵棋,先天之门。洞彻幽冥,万神皆应。 吉凶孔昭,隐机藏行。进退合意,动静合明。是依是则,神乎其神。” 声音清越如金玉相击,清澈如山泉出涧,如钟如磬,声闻于天。 孙美瑶等人齐齐一凛。 又过得片刻,又听得袁凡开口祷告,所祷之事,正是孙美瑶心心念念所系。 “兹以民国一十二年五月十一日巳时,浙江鄞县城西门外袁凡,谨焚香。 上启四孟诸神、四仲诸神、四季诸神。 现为山东临城抱犊崮孙美瑶招安一事,前途未卜,请垂明谕。 祸福凶吉,惟卦是言。得失成败,惟卦是卜。尚飨!” 孙美瑶紧紧地握着拳头,紧张地看着袁凡,恨不得连气儿都不出了,生怕惊扰了卜卦。 袁凡祷词颂罢,双目一睁,霍然起身,围着棋盘步踏星罡,大喝一声,“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唰唰!” 袁凡紧握的双手同时一挥,手中棋子陡然掷出,声如暴雨。 吴步蟾在旁边看着,心下一缓。 这姓袁的先前说得头头是道,自己还差点被他圆住了,以为他这灵棋卜真有多深的道行,原来也是个空八岔。 他故意这般用力扔出去,棋子必定崩得四下里星散,卦飞了,就由得这姓袁的空口白话地忽悠了。 姥姥!有这么容易的事儿么? “丁丁!” 一阵叮咚之声,棋子纷乱地掉落棋盘。 吴步蟾眼睛突然瞪圆,那两把棋子落在棋盘上,竟然纹丝不动! 这么多棋子,跟着了孙猴的定身法似的,扔在哪儿便是哪儿,这怎么可能? 这一手实在是不可思议,孙美瑶眼中异彩连连,这袁先生别看年轻,手段层出不穷,真是高人。 就连整天面瘫的王守义,脸也不瘫了,眼角连连抽动。 要说玩手段,这是孙美瑶的地盘,是孙美瑶的棋具,还是孙美瑶随机的时间,这怎么可能玩手段? 要说这是暗器功夫,暗器讲究的是准头和力道,哪有讲究定住不动的? 袁凡余光一扫,心里嘿嘿一笑。 这不是腥活儿,这是尖活儿,是真本事。 这一招是他柳庄一脉的秘传手法,名叫“如胶似漆”,专门用来先声夺人。 这招如胶似漆看似神奇,其实就是手上的功夫。 适才颂祷的这段时间,就是用来给棋子上“胶”上“漆”的。 这段时间,袁凡嘴里在吟诵,心神却是沉浸在手中的棋子上,熟悉每一颗棋子,调整每一颗棋子的角度,琢磨着棋盘的距离高度,出手的力道。 等胸有成竹了,他的祷词就会念完,心里还没数,那就接着念。 出手的那一下,看着挺猛,其实,每一颗棋子都不是垂直掷出的,而是斜向漂出的,棋子和棋子之间还会互相磕碰,彼此消力。 其实,吴步蟾他们眼中的定身法,其实是被镇住,带了滤镜了,桌上的棋子其实还是滑动了的,并非一动不动。 只不过那些棋子滑动的距离很短,并不显眼罢了。 就这么一掷,袁凡的前身从五岁开始,足足练了十年,才能初见成效。 直到现在,十五年的功夫,他现在能控制的,也不能超过二十枚。 算下来,一年只有一枚多点儿。 这一下练起来很难,但只要使出来,没有不被镇住的。 袁凡在上海能够年入三千,这一手如胶似漆功不可没。 “袁先生,这卦像具体如何?”孙美瑶问话的声音都柔和了几分。 袁凡看着棋盘,一脸沉凝,“总司令,您先看看卦象。” 孙美瑶心里咯噔一下,凝神看向棋盘。 棋子在棋盘上星罗棋布,大多集中在棋盘南边,犬牙交错,凌空一数,黑白棋子都是六颗。 袁凡一声轻叹,“总司令,这是“南安之卦”,参谋长此行,怕是难得结果。” “不对吧,临城地处鲁南,既得“南安”之卦,应当是吉卦啊!”吴步蟾抗声道。 他卜的是“飞龙在天”,大功告成,你这边说难得结果,那哪行? 袁凡神色怪异地看着他,“军师,您真认为,“南安”是这个意思?” 吴步蟾偷眼瞄了一下孙美瑶,嗤笑道,“南安不是这个意思,还能是哪个意思?” 袁凡“嗯”了一声,“军师言辞如刀,袁某跟您请教一件事儿。” 不待吴步蟾回话,袁凡指着他屁股下边的椅子问道,“请军师指点迷津,这把椅子有个什么说法?” 孙美瑶屋子里的陈设,都是从周围大户人家得来的,都是挺好的物件儿。 像吴步蟾屁股下这张椅子,是老酸枝的,没有任何雕饰,只在椅背上嵌着一块玉版,摸起来包浆溜光儿,有年头了。 这玉版挺奇怪,就是普通的青玉,既没有雕刻,也没有打磨,上头坑坑洼洼的,参差不齐。 有了这么一块玉,这椅子算是糟践了,压根儿不能靠,后背只要贴上去,就跟顶着刀把儿似的,太硌人。 袁凡顾左右而言他,一下将话头扯到自己的屁股底下,吴步蟾知道有坑,本不想接招,看了看孙美瑶。 孙美瑶仿佛没看见,只是看着棋盘,沉默不语。 见孙美瑶不吱声儿,吴步蟾没辙,只得琢磨起屁股下这把椅子来。 这椅子实在普通得很,除了那倒霉玉版,其它都寻常,并没什么异样。 吴步蟾没有头绪,眼睛无意识地从左边扶手掠过,忽然发现了不同。 “九三”。 扶手上阴刻的两个小字,让他精神一震,转头看向另一边的扶手,相对的地方,果然也有刻痕。 从上到下,刻了六道一模一样的横杠。 九三? 六横? 吴步蟾眼睛一亮,知道意思了。 这是一句隐语,以器寓物,说的是《周易》的乾卦。 乾卦六爻为阳,就是六道横杠。 “九三”,就是其中一爻。 吴步蟾是个野路子不假,但那九宫八卦盘玩了这么多年,六十四卦还是知道的,刚才他卜的卦,就是“九五”来着。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什么意思呢? 意思是说,身为君子,白天应该努力干活儿,晚上应该戒惧反省,长此以往,坚持不懈,这辈子就妥了。 吴步蟾解题成功,嘴角挂上微笑,忽然之间,他的笑意又僵住了。 第35章 南安之卦 易理之“易”,就是变化之意。 世间之事,都是动态的,没有一成不变的理儿。 吴步蟾刚刚卜的“飞龙在天”,是乾卦的“九五”爻,不是凭空生成的,是有前置条件的,必须有乾卦前四爻,“九一”到“九四”的积累。 没有“潜龙勿用”的蛰伏,“见龙在田”的初现,“终日乾乾”的奋进,“或跃在渊”的突破,哪来“飞龙在天”的飞扬? 吴步蟾整个都不好了。 这小王八蛋真不是东西,话里话外含枪带棒的阴阳人,欺负人家读书少。 “这把椅子,叫做“勤椅”,也叫“勉椅”,看到那块倒霉玉版了没,那是存心不让人靠的,坐这个椅子,就得正襟危坐,挺得像座钟似的,取的是个“昼乾夕惕”之意。” 吴步蟾费心吧力做了半天题,袁凡却不理他了,转头问道,“总司令,这把椅子,原本是摆在哪家大族的私塾吧?” 孙美瑶还没答话,倒是王守义有些惊奇了,这椅子就是他抄上山的,“袁先生,这你都算得出来?” “呵呵,这个倒不用算。”袁凡看着椅子,露出又恨又怕的表情,“兄弟我年少时,就是在这倒霉椅子上度过的,天天这么昼乾夕惕,可是没少遭罪啊。” 孙美瑶脸上的笑意一闪而过,又沉下脸来。 他自然是不高兴的。 老子刚得了个“飞龙在天”,你他娘的就叫着“终日乾乾”,要老子又勤又勉,好好干活,好好反省? 老子是山大王啊,还是包身工啊? 余光中窥到孙美瑶脸色不善,吴步蟾赶紧拿话拦住,不让不让袁凡再跑偏,“说卦就说卦,你甭扯葫芦倒秧子的嚼裹不清,快说“南安”啊!” “好,咱说回到“南安”之卦!” 袁凡笑了笑,终于回归主题,“总司令,这个“南安”,说的不是鲁南之安,而是福建南安。” “福建南安……南安伯,郑芝龙?”孙美瑶一拍脑袋,他毕竟读过书,总算想起来了他的这位前辈。 南安伯郑芝龙,便是郑成功他爹。 郑芝龙是鼎鼎大名的海盗,明末的海上扛把子,他手下有上千艘船,几万部众,不可一世。 就连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舰队,都被郑芝龙干翻了。 跟这位业内前辈相比,孙美瑶连弟弟都算不上。 郑芝龙后来被南明朝廷招安,因为他是福建南安人,就被封为南安伯。 吴步蟾面色焦黑,今儿原本是露脸的机会,却把屁股露出来了,还连露两次。 他这个军师,在孙美瑶眼里,肯定是祛魅了。 孙美瑶面沉似水,“袁先生的意思,这次招安,旷日时久?” 郑芝龙的招安,过程相当曲折,一边干架一边谈,主打一个打架不伤感情。 两边桌上谈桌下打,停停打打,打打停停,足足谈了三年,也打了三年。 现在袁凡得了一个“南安之卦”,要是让孙美瑶也谈上三年,不只是山上山下都得疯,国内国外也得疯。 “非也,卦象只是隐喻,哪有照搬之理。” 孙美瑶面皮一松,又听袁凡接着说道,“总司令此次奇兵突出,前无古人,震动天下,绝无可能一蹴而就,必然会如南安伯一般一波三折,方能玉汝于成。” “究竟要几时才得功成,袁先生可否明示?”孙美瑶直勾勾地盯着袁凡,双目通红。 袁凡盯着棋盘上的棋子,数来刚好是双十之数,“今天是五月十一日,再过二十天,招安必成!” “二十天?”一侧的吴步蟾阴声问道,“若是此次参谋长之行,一蹴而就了呢?” 袁凡哈哈一笑,伸手立掌,往脖子上一斩,“要是此次参谋长下山,能一蹴而就大功告成,袁某愿意砍下此头,为总司令贺!” 孙美瑶勃然色变。 袁凡话音未落,声音陡然转厉,声震屋瓦,“若到了六月一日,招安之事仍旧悬而未决,未能定局,袁某同样情愿砍了这颗脑袋,以谢妄言之罪!” *** “爷们儿,您这也太杠了,见过怼人的,没见过拿命怼人的!” 袁克轸蹲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捏着一块金黄的面疙瘩,就这造型,换件衣裳蹲码头,就是扛活的力夫。 他吃的玩意儿叫蜜三刀,油重糖重,甜得发腻,这玩意儿最大的好处,就是搁一个月都不带坏的,算是这时代的科技狠活儿。 “放心吧,进南兄,哥们儿心里有数。” 袁凡学李耀亭摆了几个架子,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他脑子其实都清清楚楚,就是手脚不听使唤,果然如李耀亭所说,筋骨死掉了。 他低眉耷眼地回来,从袁克轸手上抢过半拉蜜三刀,塞到嘴里。 昨天对孙美瑶下军令状,不是他喝高了瞎比比,而是哑巴吃蜜三刀,心里有数。 对于临城大劫案,过程和细节他有些含糊,但大的方向他是有印象的。 这次被玄枢铜钱一刷,脑子又清明了不少,又记起来一些东西。 话说,他在客场作战,疏不间亲,要是不对自己狠一点,怎么对人家下手? “不是,爷们儿,这次的招安,真谈不成?” 袁克轸有些不愿相信,这次孙美瑶闹出的动静太大,官方为了赶紧将事儿平息下来,可谓是诚意满满,派出了一个交通总长,一个山东督军,一个山东省长的豪华阵容。 一个乐意卖,一个愿意买,郎情妾意干柴烈火,这还能不成? 但袁克轸不信也得信。 他自结识袁凡以来,袁凡但凡出言,无不中的,现在袁凡信誓旦旦,甚至连命都赌上了,他又怎么敢不信? “不管了,爱谁谁!” 袁克轸拉个长音,“您袁爷真要点儿背,这六阳魁首要换个地方吃饭,爷们再去给圆乎圆乎……” 他往袁凡脑袋上喽了一眼,笑道,“挺好一夜壶,总不能让他们当个球踢!” 袁克轸起身回房,一摇三晃的。 他现在心态放松,反正周氏要坐月子,早几天晚几天的,跟他都没关系。 “嘿,我说八爷,您这嘴是打哪儿借的,会说人话吗?”袁凡心里一暖,嘴上不饶。 袁克轸一个踉跄,这货不是江南人氏吗,怎么一口京片儿比爷还溜? 被绑在土匪窝的,没有真菩萨。 袁克轸看似特殊一点,其实也就是尊泥菩萨,看着人五人六当个摆设,雨漏了就是一坨。 这个节骨眼儿,能想着替人出头,这就算难得。 第36章 北斗七星安眠符 早饭之后,继续打卡坐班。 现在宝库里多了一副桌椅,文房四宝配齐,袁凡独享上百平米大办公室,南北通透,绝对五百强高管待遇。 一个大小伙子端坐在桌旁,金色的阳光从窗户透进来,洒在清秀俊朗的脸盘子上,真正像个人。 “八大山人十四开《安晚册》,估两千元。” “桂馥隶书四时四条屏,估一百元。” “孔尚任花鸟扇面,估五十元。” “嗯,这是明刻本《南华真经》,还是藩刻,这个不错……” 袁凡正在给这些乱七八糟的旧货造册。 他已经清理完了两口大缸,值得上册的,十停当中不到两停,其它的全是论斤称的货色。 让人无语的是,连私塾先生的戒尺都有,这是想惩罚谁? 哪个土匪还怕这个惩罚? 两口大缸里值钱的东西不多,能打的还是那一册八大。 八大的东西放在任何年代都是难得的硬通货,行内的原则,是一个八大等于三个王原祁等于六个郑板桥。 去年年城隍庙,出现了一幅八大的《寒禽图》,四尺对开的条幅,被一倭奴用一千二百元买走。 这册《安晚册》共十四开,是八大晚年精心之作,两千元绝对算是良心价。 除此之外,缸中多是满清以来,兖州附近地方名人的手迹,乏善可陈。 这一路东西,名头就那样,水平也就那样,所以价格也就只能那样了。 倒是这一卷南华经,是明代鲁王府的刻本,刻得相当精美,还曾为崂山高道孙玄清所藏,倒是件不错的东西。 放下南华经,袁凡手中青光一闪,多了一枚铜钱。 说是铜钱,其实也就是袁凡自己的叫法,现在这玄枢铜钱,已经不是神龛上自晦的模样,晶莹剔透,要不然中间是个方孔,更像是碧玉的平安扣。 两天下来,袁凡将玄枢铜钱已经玩得熟了,能虚能实,如意得很。 握着玄枢,袁凡心里平静如水,清凉如玉。 他福至心灵,随手撕下一页账簿,信笔就在上面画了起来。 《云笈七签》! 袁凡的脑中映出一帧的符图,狼毫信笔而走,先画"雨"头,再勾"鬼"脚,最后一道长竖,如吴道子画壁,破空而来,一气呵成。 最后一笔画完,符纸无风自动,一线毫光从符纹上一闪而过,符纸隐隐发烫,灵韵已成。 北斗七星安眠符! 别看这符的材料不行,一管秃毫,一块臭墨,半张账簿,外加一个半吊子符师,但灵韵一成,符纹如绣,乍看之下,竟如那玉圭一般。 捏着这道粗制滥造的北斗七星安眠符,袁凡嘴都笑歪了。 画符对材质并没什么要求,桃木上可以画,玉石上可以画,一张草纸也可以画。 道行深了,在空气中都可以画,虚空制符。 之所以平常喜欢用黄纸朱砂这些,不过是这些东西有灵性,与画符的适配性高,比较容易成功而已。 画符不是件容易的事儿,符纹复杂得跟密码一样,每一笔的顺序和角度都有玄机。 像这道北斗七星安眠符,这是最简单的符箓了,还有三七二十一笔禁忌,错一笔就废了。 按照玄枢的说法,龙虎山道士学符法,资质一般的,需要练个两三年,才能画出基础的平安符。 更多的,是吭哧吭哧画了十年八年,才明白自己不是那块料。 之前袁凡练习了多次,甭管是杵着树枝在地上画,还是一本正经拿着毛笔在纸上画,一次都没成。 袁凡的心态很稳,他既没有龙虎山的学生证,也没有颜回那种闻一知十的超级大脑,便做好了心理建设,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不曾想这才两天,就成符了。 这是天份呢?还是人品呢?还是颜值呢? “嗯啊!” 袁凡将玄枢铜钱凑到嘴边,使劲儿亲了一口,玄枢的皮肤好生丝滑啊。 他再怎么不着四六,也知道自己两天成符,最大的功臣就是玄枢了。 袁凡又连着试了两张,果然一次都没成功。 不过万事开头难,只要破冰了,之后就是概率的问题了。 他乐吱吱地将那道破符揣兜里,又开始造册,今儿必须将这个做出来。 要是顺利,周天松那鸟人明天可就回山了,必须想辙将他一波送走。 双方谈判的地方,是百里外的中兴煤矿。 这家煤矿是李鸿章李中堂开办的,后来经过几轮IPO,成为华北三大煤矿之一。 中兴煤矿现在一年能产煤上百万吨,那叫一个壕。 他们不等不靠,自己花钱铺设了台儿庄到临城的铁路,据说还筹备在明年发行股票。 这格局,不服不行。 日暮西山,袁凡掷笔而归。 很快,一张黑漆漆的大幕铺天盖地,将莽苍的天地打成一个包裹,抱犊崮也成为了包裹中的一粒微尘。 抱犊崮没有俱乐部,天闭眼代表人也要闭眼,睡觉是唯一能干的事儿。 最绝望的是,人生都只剩这一件事儿了,这唯一的事儿都干不了。 史密斯仰面僵卧,被迫聆听鲍威尔与裴雨松的“二重奏”。 鲍威尔还好,只是有点磨牙,裴雨松就不同了,那呼噜打得,比意大利的男高音吉里的咏叹调还要催人泪下。 吉里曾经被邀请到伦敦的皇家歌剧院演出,史密斯就坐在贵宾席,当时惊为天人。 吉里的嗓音得天独厚,他独创的“吉里半声”,音量不过耳语大小,却能在两千多人的剧场,让最后一排的观众听得潸然泪下。 史密斯现在也想哭,现在他才发现,什么吉里半声,比起裴雨松这食蛙者来,差得太远了。 这法兰西人的鼾声,一个人打出了一条塞纳河的气势,让他似乎到了夏日的塞纳河之夜,听到了那里的万蛙齐鸣! “悉嗦嗦!” 老绅士正在无能地吐槽,听到一阵轻微的细碎声响,他机敏地侧过头去,在黑色中看到看到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袁凡的声音在他的床前响起,“史密斯先生,需要我送你一场香甜的睡眠么?” 第37章 哭之笑之 之前袁凡用枕头糊史密斯一脸,说过这话,史密斯也就当是开个玩笑,没想到他竟然来真的。 “你……有药?” 史密斯疑惑了,我是真有病,可别惹我。 黑暗中的袁凡似乎笑了一笑,“药?不需要的,你配合我摆个姿势就好。” 世界上最管用的法术,是闲着也是闲着。 既然不是吃那些乱七八糟的草根树皮,只是摆个造型,史密斯就随袁凡上手。 闲着也是闲着,万一有效呢? 袁凡将那北斗七星安眠符掏出来,塞到史密斯的枕头底下。 然后,像摆弄牵线木偶似的,将史密斯的脑袋对着南边儿,脚对着北边儿,脊柱弯成一张弓,左腿蜷起来,与右腿摆成一个斗杓的形状。 最后再将史密斯的右手掌心向下,轻压着枕头。 袁凡的这一通操作,不是恶作剧乱摆的,要是有道门中人见到,就知道史密斯这是摆出了“北斗卧”的造型。 “北斗七星,赐福天尊。贪狼巨门,护佑长生。禄存文曲,静守魂庭。廉贞武曲,卫司安宁。破军辅弼,辟除梦惊。七元覆护,伏愿遂成!” 面朝窗外,看着碧海青天的漫天星斗,袁凡口中念咒,从贪狼巨门一直到破军,左手拇指连弹,如七星连线。 右手掐诀,于空中虚画一个斗形,口中又是一声轻叱,“急急如律令!" 一缕微不可见的白光,从虚空中来,贯入史密斯的枕头之下。 奇迹真的发生了! 一直焦躁不安辗转反侧的英吉利老头,突然神色一松,好像扑到母亲怀里的婴儿,舒坦地哼哼两声,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鼻息。 袁凡摸摸额头,甩了一把不存在的虚汗,成就感满满。 看着呼呼大睡的老头儿,袁凡爬到了自己的床上。 又多了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心里倍儿踏实,很快也倒了过去。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去!” 一觉醒来,袁凡元气满满,口中占诗,眼睛一闭一睁,却被一双蓝色的大眼珠子给吓了一跳。 “袁,袁,是我!”史密斯压低声音,兴奋地道。 知道是你,可“圆圆”是什么鬼,还“幂幂”呢! 袁凡从床上爬起来,两人蹑手蹑脚地出门。 “袁,我该将你比作夏日的凉风,还是冬日里的壁炉,不,我觉得你更像是一座大英博物馆……” “袁,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到了英吉利,还请一定到我的庄园,我的酒窖里珍藏了两瓶1775年的马德拉,我愿意请你一起享用!” “袁,到了津门之后,我将暂住在……” “袁……” 史密斯跟在袁凡身后,一路絮叨个不停,跟个祥林嫂似的,那英伦绅士的人设瞬间崩塌。 也不怪老头这般欣喜若狂,一个深度失眠症患者,突然能一觉睡到自然醒,比数钱数到手抽筋要幸福多了。 昨晚他任凭袁凡将他摆了一个羞耻的姿势,没多久,那比大本钟还要顽固的眼皮子,竟然自然而然地合拢了! 紧接着,他隐约听见极其轻微的嗡鸣之声,这个声音若有若无,不是外来的,而像是从脑海内部传来的。 很快,史密斯便感觉自己朝一个奇异的地方沉了下去,自己好像是被羊水包裹着,无比的安稳,无比的温暖,无比的放松。 很快,他就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在那香甜的睡眠中,他做了一个瑰丽的梦,他梦见了漫天星斗,其中有七颗明亮的大星,像是一枚汤匙,横亘天际,舀起这漫天的星辉。 史密斯知道,那是大熊座。 在这个国度,似乎叫什么北斗七星。 失眠将史密斯祸祸得不轻,去年他实在没招了,便病急乱投医,玩起了玄的。 他听说了一个故事。 中世纪的德意志,有个占星师叫帕拉塞尔苏斯,曾经配制星座药水来治疗失眠,疗效最好的,便是大熊座的七星排列。 史密斯听说了这个,兴冲冲地找到了英吉利最著名的占星师,求医问药。 那个占星师非常耐心地给他科普了一遍占星术,又拿着词典,向他解释了什么叫“传说”。 好在英镑到位,那占星师告诉他,他的失眠问题,在地球西边已经没有办法了,他要是有心,可以去地球的东边看看。 那儿有个神秘的国度,华夏。 史密斯这才动了环球旅行的心思,远渡重洋,跑到远东华国。 现在看来,这个神秘的国度,不但有茶叶和瓷器,还有巫术。 史密斯一觉醒来,急吼吼地翻开枕头,在枕头下只找到半张纸。 那纸看着好像是账簿,上头却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老头百思不得其解,爬起来就缠上了袁凡。 绅士风度啥的也顾不得了,人生最重要的事,一是吃饭,二是睡觉。 风度,风度值几个便士? 睡这么一觉,史密斯精神太多了,两人在山上溜达一圈,他的话掉了一地。 袁凡也是有些哭笑不得。 北斗主死生,其符能调和人体阴阳气机,史密斯听到的嗡鸣声,是斗炁入体。 没法跟他解释这个,要是他跟露西女士一样,来个“双盲试验”的提问,他得抓瞎。 不过史密斯再上心也没用,北斗七星安眠符,一个月只能用三次,多了神魂受不起。 三次之余,他该大本钟还得大本钟。 更好的办法,袁凡不是没有,但一个是现在他还使不出来,二来是犯不上。 史密斯这老头,看着有礼实则淡漠,之前相处这么久,自己也帮过他的忙,也没见他递过名片,还许诺名酒。 1775年马德拉酒,他倒是听说过,这酒据说是存放在华盛顿家里的,独立宣言签字之后,就是开的这个酒来嗨皮。 后世的苏富比拍卖过一箱没开封的,落锤是82万美元,当时差点把袁老板吓出个好歹来。 前些年爱德华七世加冕办席,侍者失手打碎一瓶,搞得财政大臣当场抽过去。 好容易才将史密斯应付过去,袁凡继续打卡上班。 看着快到午时了,他将古董册一夹,带着饭桶,朝孙美瑶住处而去。 “这个什么八大山人,就会翻白眼,哭跟笑似的,笑跟哭似的,能值两千现大洋?” 孙美瑶看着账册,先是一喜,让这袁先生瞧宝库,还真是瞧对了,那两个大缸里的破烂玩意儿,居然能值小三千? 接着又是一惊,感情这三千当中,这什么八大一人就占了两千? 八大山人原名叫朱耷,是大明的宗室,宁王朱权的九世孙,大明亡了之后,他将头发一剃,装聋作哑遁入空门。 对于满清的世道,他通通都是白眼。 画条鱼,鱼翻白眼,画只鸟,鸟也翻白眼。 他的落款,将“八大山人”连起来写,乍一看像是“哭之”,再一看,又像是“笑之”。 他的画上,大多还画了一个签押,像只抽象的鹤,其实那是四个字儿的串联,“三月十九”。 就在这一天,崇祯皇帝把自己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第38章 七步必杀,凤凰三点头! “总司令,这么说吧,八大的画儿,两千现大洋也就是个意思,真遇见好朋友了,两千三千的让给他,他还得记您一人情!” 袁凡也懒得跟孙美瑶解释,美感这东西没有就是没有,就跟他说他能听得懂的。 这么一说,孙美瑶果然来了精神,“什么个意思?” “您想啊,您手上有画儿,随时可以换钱,但您手头有两三千现大洋,就一定能踅摸到八大山人么?” 袁凡拍了拍古董册,笑吟吟地道,“日后总司令入了官场,官场上形形色色,有些时候,银子可没这个好使!” “是啊,还真是这么个理儿!”孙美瑶眼睛一下就被点亮了。 他赶紧起身找了块布,将手里的安晚册包了一层又一层,再走去里屋,出来两手空空,看来是藏好了。 再次看着袁凡,眼神多了几分热切。 袁凡见状一笑。 知识就是力量,古人诚不我欺。 这会儿即便是周天松想要他的小命,也得看孙美瑶同不同意。 最起码,那屋子东西没有整理明白之前,周天松是动不了他的。 “总司令,我回来了!” 两人正在叙话,院内一阵嘈杂,听到一声大叫,听声音正是周天松。 王守义往门口一站,就见周天松带着两人急吼吼地朝这边奔来。 到了门外,那两个土匪止步,周天松脚步一慢,越过门槛时,一个不慎,左脚进来了,右脚却没跟上,被门槛绊了一个踉跄。 王守义上来一扶,周天松轻轻推开,双腿一靠,“报告总司令!职奉钧座手谕,赴中兴煤矿商谈归正之事,经一昼夜之鏖战,对方为总司令虎威所慑,终于达成协议。” 他顿了一顿,大声喝道,“总司令大喜!职为总司令贺!” “成……了?”孙美瑶噌地起身,背着刀把手在房里溜达,越溜达腿脚越是发抖。 过了一阵,孙美瑶上去将周天松敬礼的手放下来,脸色变幻,“参谋长,事儿真的……成了?” 周天松脸上灰尘扑面,汗水从额头滚下,脸上愣是划出来几道壕沟,这两天的奔波劳顿,加上谈判桌上勾心斗角,也是累得很了。 他顾不得抹汗,从怀里掏出一封函件,“总司令请看,事儿真成了,他们都签发公文了!” 孙美瑶劈手夺过函件,“嗤”地扯开信封,里头是一页公文纸,上面赫然有着三人的签押。 交通总长吴毓麟! 山东督军田中玉! 山东省长熊炳琦! 这么薄薄的一页纸,有了这三个名字,顿时有了泰山之重。 孙美瑶手上托着这页纸,像是奔行了两百里的传信驿马,又颤又抖,又哮又喘。 吴步蟾的声音也适时的在院外响了起来,“属下吴步蟾为总司令贺!从此之后,总司令一路青云直上,高官得做,骏马得骑啊!” 噔噔噔噔! 吴步蟾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还在院里,就扯着喉咙叫唤,进来之后,竟然还单膝触地,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军礼。 “参谋长不愧是张大帅手下得用的虎将,咱们这抱犊崮,就没有人比你会办事!” 孙美瑶心中的波澜终于平息了下来,仰天打了一个哈哈,从桌下翻出一包烟丝,亲手给周天松装上一袋烟点上,“寨里有参谋长,幸何如之啊!” “折煞了,折煞了!” 周天松躬身接过烟袋,愧声道,“总司令,我不过借着您的虎威,跑跑腿,做您的传声筒罢了,这回要不是您石破天惊,令天下侧目,我周天松算个什么东西,他们哪里会拿正眼瞧我!” 这时又有几个头目闻讯跑了过来,除了郭琪才不在山上,有腿的全来了。 “总司令,我这不是做梦吧,咱居然还有穿官靴的一天?” “哈哈,就你这头歪蒜,不是跟着总司令,穿草鞋都够呛,还穿官靴?” “说起来,这次也亏了有参谋长,要不凭咱这几头蒜,真端不上中兴煤矿的台面!” “参谋长遇到总司令,就好比话本中说的,诸葛亮遇到刘玄德,君臣如鱼得水啊!” “……” 室内胡吹着牛逼,一个个哈哈大笑,幻想着官靴官帽印把子,志得意满。 这些人扯了一阵,吴步蟾眼角瞥见了袁凡,阴笑道,“哎呦,袁先生也在啊?” 袁凡冷眼看着这波人,跟草台板子唱戏似的,“在的,军师有什么指教?” 吴步蟾一愣,不知道这货是脸皮厚还是忘性大,“指教?前天就在这里,袁先生说过什么,不会忘了吧?” 人群中的孙美瑶脸色一变,似乎想打个圆场,就听得袁凡笑道,“劳军师挂念,我记性好着呢,我说,要是参谋长此行成功,我愿意将脑袋砍下来,为总司令贺!” 闹哄哄的屋内陡然一静,看着袁凡的目光都透着奇怪,这娃莫不是脑袋被门挤了? “着啊!”吴步蟾拱拱手,好像是在菜市口给人送行,“现在既然参谋长凯旋了,袁先生就请吧!” “军师不要再说了!”孙美瑶伸手一拦,“那日不过是闲来说笑,岂能当真,今日大喜……” “且慢!”袁凡没领孙美瑶的情,截住他的话头,一脸纳闷儿,“总司令,参谋长谈成了么,我怎么不知道?” “袁先生,既然你的招子和听龙都不好使,不如让周某替你废了?” 周天松在人群中冷然发声,说话间,他手掌向腰间的匕首摸去,狞声道,“反正你能耐大,没了耳目,一样能推演天机,神机妙算,如何?” 周遭的人都打了个激灵。 军师是要砍脑袋,参谋长是要废耳目,这袁先生得是多招人恨呐! 袁凡盯着周天松,对他的凶意视若无睹,“参谋长的意思,您这是……成功了?” 孙美瑶眼睛一眯,似乎听出点儿意思来了。 周天松声音更冷,逼上前来,“要不然呢?” “总司令,借一步说话!” 袁凡不动声色地走了两步,往孙美瑶跟前一靠,嘴里说着话,手上用力一拉,走向门口。 那里站着王守义。 见到袁凡的小动作,周天松嘴巴一咧,扯动脸皮,“怎么,怂了?” 袁凡力气不小,孙美瑶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心中也是一阵好笑,这上海滩来的袁先生一直云淡风轻,到底也还是有这一面。 “总司令小心了!”袁凡扭头飞快的说了一句,便站着不动,迎着周天松,舌底如绽春雷,一声暴喝,“周天松!” 周天松一滞,吴步蟾一僵,室内人一愣。 这是要倒反天罡? “周天松,你要是办成了,你身上揣的是什么?把你收的黄鱼拿出来瞧瞧!把你的委任状拿出来瞧瞧!” 袁凡挺立如山,一如骂曹的祢衡附体。 黄鱼?委任状? 众人一阵凌乱,不知道袁凡这是哪来的虎狼之词。 孙美瑶猛地一震,目光急转之间,悄无声息地退到王守义后面。 “黄鱼……委任状?” 周天松脸上一阵抽搐,似笑非笑。 他猛地往旁边一侧身,找到孙美瑶的位置,腰间的毛瑟枪突然出现在掌中,枪柄在他掌心翻转,熟极而流地在腰间一蹭,“吧嗒”上膛。 "砰!砰!砰!" 三枪连环,枪响几乎连成一线。 前方要是立着一块枪靶,这三枪的落点,必然都是在红心之内! 周天松是保定军校出身,保定军校讲究“七步必杀”,这连环三枪,更是周天松苦练多年的绝技。 凤凰三点头! 第39章 挑滑车,掌中雷 卧倒! 孙美瑶揉身一窜,面上一热,一股炽热的气流,从耳廓呼啸而过,带走半片耳垂,斜刺里将头上的帽子打飞。 凤凰一点头,不中! 侧翻! 孙美瑶的身子如同一只鹞子,凭着前冲的惯性,顺势一个翻身,一声尖啸从肩膀划过,剐出一道血槽,血花飞溅。 凤凰二点头,不中! 滚! 孙美瑶的身子蜷成一团,一个圈只滚了半圈,子弹的厉啸从他的双腿之间穿过,从身后的墙板洞穿而出,木屑纷飞。 凤凰三点头,还是不中! 毛瑟枪这款手枪之所以叫盒子炮,就是因为它声音响威力大,打起来跟小炮一般。 正因为如此,这枪的后坐力极大,枪声一响,就像兔子一样容易向上蹦,极难控制。 这凤凰三点头,是周天松在保定军校之时练就的绝招。 他在山寨训练部众时,曾经当众表演枪械,十米靶三枪速射,几乎从同一个弹孔穿过。 一枪之下,慑服群匪。 经袁凡提醒,孙美瑶早就提防着周天松这一手凤凰三点头。 在周天松掏枪的同时,他就开始规避,险之又险地翻滚到了墙根,将自己蜷缩在茫然失措的吴步蟾身后,矮身抽枪。 “可惜了!” 见孙美瑶机警如猴,电光石火间逃过自己的绝杀,周天松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他原本还想追击来着,然而,在他暴起开枪之时,一把飞刀急袭而至,他闪身一躲,偏过了要害,飞刀“笃”的一声,插在他的右上臂上! 尖刀长有半尺,透臂而过,刀柄嗡嗡震颤,柄首红绸飘荡,绚烂如旗。 王守义! 他竟然没有拔枪,而是掷出飞刀! 他的飞刀,竟然比周天松扣动扳机还要快出一瞬! 刀震枪鸣,帐内瞬间大乱。 刚才还在哥俩好六六六,还是诸葛亮遇见刘玄德,突然画风就反转了。 我勒个去! 袁凡这会儿猫着腰冲到了屋外,亡魂大冒。 周天松这厮没点征兆都没有,便暴起杀人,真正是迅雷不及掩耳。 所幸他的枪口所向是孙美瑶,要是先拿自己开刀,自己这一百多斤,说不好就交待在这里了。 第一次。 袁凡过来了半年,混迹江湖半年,这是第一次见识了这个时代的悍匪。 无论是周天松的暴起出枪,孙美瑶的敏捷规避,还是王守义的围魏救赵攻敌之必救,无不体现了他们死中求活的野兽本能。 周天松右臂中刀,血流如注,他的脸上却冷峻如钢,没有任何表情。 “你们闪开,保护总司令!” 王守义大喝一声,脚下一跺,地面都仿佛晃了一下,一股恶风飙起,王守义那敦实的身子,直直地撞了过去。 他势头猛恶,似乎没将周天松手中的盒子炮放在眼里,像是一头开春之后出山的黑熊,空气都似乎被他撞碎了,“嗤嗤”作响。 若是野外对敌,拳脚自然不如枪械,但在这斗室之中,枪械未必就比得上拳脚。 周天松不为所动,身子不转,背退着往里屋而去。 "砰!砰!" 他枪交左手,迎面就是两枪,这两枪甚为刁钻,不为杀人,只为封锁王守义的进击线路,只要王守义缓得一缓,他就能退入里屋。 杀孙美瑶已然失败,前方没有出路,只要退到里屋,有门有窗,钻入群山,便是龙归大海,海阔天空。 “嘿!” 王守义吐气发声,双手如端大枪,竟然将窗前的棋盘给端了起来,一声厉喝,“去!” 他双臂猛然一张,棋盘便朝周天松掷了过去,势若山崩,气若海啸。 这不是寻常的棋盘,而是棋墩。 这棋墩是由一段两人合抱的整木雕刻而成,厚达一尺三寸,重逾百斤。 “噗!噗!” 两声沉闷的声音在棋墩上炸开,木屑纷飞如雨。 周天松微微色变,额头渗出冷汗,他从未见过有人用这样的法子避开子弹。 王守义的这一跺一端一掷,看似简单,实则是形意拳中以拙破巧的绝学,挑滑车。 这门绝技,是取意于京戏名段《挑滑车》。 高宠是岳飞麾下的猛将,勇冠三军。 他率部仰攻山上的金军营寨,势不可挡,金军为阻他的攻势,多造铁滑车,从山道侵撞而下,却被高宠的虎头金枪接连挑飞。 最后,高宠人困马乏,他从马背上猛然跃起,将手里的虎头金枪搏命掷出! 形意拳的挑滑车,其中的精华,不在于那连续的“挑”,而在于那最后的一“掷”。 这一掷,原本掷的是形意大枪,却被王守义化在这厚实的棋墩之上,顿收奇效。 “呼!” 王守义跟在棋墩后扑了上去,身法不曾有半分阻滞。 百余斤的棋墩没头没脑地撞来,像是一堵移动的高墙,周天松要是再往后退,说不得就要被撞成一副标本。 无奈之下,周天松只得侧身躲过。 可他的身形还未站定,猛然一僵,不敢再动。 王守义晃身之间,已经如同附骨之蛆,贴到了他的身后,阴声问道,“听说在保定军校的时候,你能在十丈之外打灭香头?” 周天松一声不吭,左手突然硬生生地倒转,折成一个怪异的角度,枪口从腋下向后一指,“砰!” 反手枪! 这是周天松压箱底的本事,曾经让保定军校的德意志教官都惊叹不已,山寨中从来无人得知。 两人贴身而立,这一枪,王守义避无可避! 情急之下,王守义只得猛然一翻,双脚稳稳钉在地上,上半身陡然倒下,平整如桥。 铁板桥! 子弹从王守义的腹间穿过,斜斜地打出一个圆洞,其势未消,向上激射而出,“啪”地脆响,将屋顶的瓦片打得粉碎。 王守义一声闷哼,身被重创竟不后退,只是伤处肌肉一紧,又欺身而上。 他的左臂缠住周天松的左臂,仿若蟒蛇绕柱,臂上劲力一吐,周天松左臂骨头炸响,手中的毛瑟枪再也把持不住,“咔吧”落地。 “参谋长,你这又是何必?” 见周天松被拿住,双臂尽废,孙美瑶叹息着走了过来。 “砰砰!” 孙美瑶将自己的枪插进枪套,却捡起地上的手枪,枪口连震,将周天松的两个波棱盖打碎。 “守义,你赶紧去找华老蔫……” “总司令小心!” 袁凡的惊呼再次从后头响起! “啪啪啪啪!” “砰!” 几乎在袁凡示警的同时,周天松被飞刀废了的右手动了动,衣袖微动,掌中暗光一闪,他竟然还有枪! 他竟然还能开枪! 周天松掌中握着的,是一把纤巧的掌中雷。 他的右臂伤重如此,却居然还有一击之力,实在让人出乎意料。 一击,就够了! 掌中雷这玩意儿是暗杀神器,当年美利坚总统林肯就是死于这款枪下。 第40章 晁盖该死! “狗食玩意儿!恁家祖坟冒黑烟!” 王守义气得七窍生烟,再不容情,手上崩拳如箭,周天松的脑袋就成了个爆开的烂西瓜。 也难怪王守义失态,他自视甚高,自诩功夫了得,不料接二连三在周天松手下吃瘪。 不但自己身负重伤,孙美瑶都两次差点丢了小命,他哪受得了这个? 一道血线打孙美瑶脸上淌下来,将他白皙的脸盘子分割出了阴阳,像个太极图似的。 这一枪,擦着孙美瑶的头皮飞过,在他时兴的小分头上,生给犁出一道沟来,让他差点阴阳两隔。 孙美瑶瞳孔发散,机械地扭动脖子,往外看去。 门口窗下站着袁凡,右手空握着,左手还抓着一把没有扔出的围棋子儿。 刚才就是他扔出了一把棋子,糊在周天松脸上,晃点了他一下,加上周天松右手伤重,不如平时灵巧快捷,才让孙美瑶逃出生天。 “啪啪啪啪!” 袁凡也是肌肉僵硬,咧嘴一笑,跟哭似的,手掌一松,棋子儿散落一地。 反派死于话多,果然是宇宙至理。 周天松这样的狠人,没断气之前敢往上凑,这得是多玩命。 “呵呵,真是好运道啊,晁盖……早该死了……” 周天松一脸红白,诡异地浅笑两声,垂头而逝。 这货死了还要臭块地,“晁盖”俩字儿一出口,屋内的空气立马就多了几分异样。 在滴水窑里,孙美瑶在每间房都放了本《水浒》,得力于他的科普,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古往今来天字第一号大头,那个比袁大头还大的大头,姓晁,叫晁盖。 这抱犊崮,原本是周天松的。 后来孙美瑶的大哥孙美珠拉杆子上山,势力大涨,周天松便成了老二。 再后来孙美瑶又拉杆子上山入伙,股份稀释,周天松又成了老三。 又后来孙美珠被官家销户,孙美瑶兄终弟及顶了老大,自称总司令,却将自家表弟郭琪才拉了进来,当了副手,他周天松还是老三。 不得不说,周天松自比晁盖,有他一定的合理性。 孙美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比周天松更加周天松。 他恍惚一阵,咬着后槽牙,上前往周天松怀里一掏,手里多了一个钱囊,和一张纸。 纸用手帕包着,叠得整整齐齐。 “山东督军公署委任令,鲁军字第壹拾壹号,兹任命……呵呵,周天松为山东陆军暂编第二旅旅长!” 孙美瑶展开一看,恨恨地念出声来,果然是袁凡口中的委任状。 “照得山东地方防务紧要,亟需得力将佐统率士卒。查有周天松,年三十七岁,籍贯直隶省井陉县,出身保定军校……即日赴任视事,督饬所部认真训练,以固防区而安地方。此令。” 孙美瑶一口气将委任状念完,冷笑连连。 众人噤若寒蝉,知道他已经怒极,没人敢发声触他的霉头。 委任军职是有讲究的,要是正经组建的编制,是“某旅”“某混成旅”这样的说法,只有收编的杂牌军和土匪,才是“暂编旅”。 显然这个所谓的暂编第二旅,便是抱犊崮这伙人马了。 那么,要是周天松任了旅长,孙美瑶任啥? 周天松带回来的公函,也是答应收编抱犊崮,任孙美瑶为旅长。 怎么着,抱犊崮上这一千余人枪,还能编出两个旅来? 孙美瑶冷笑一阵,将委任状重新叠起收好,又掂了掂手上的钱囊。 沉甸甸的压手,发出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金子? 屋里的人都是专业人士,闻风就能知道红货的成色,哪里不知道里头装的什么? “哐啷啷!” 孙美瑶手掌一翻,将钱囊尽数倾倒在桌上,一阵乱响,金光晃眼。 除了一把铜子儿,就是五根金光闪闪的小可爱。 咝!众人都不淡定了。 一个旅长,五根大黄鱼! 不得不说,田中玉这老东西,还真是舍得出手,这样的攻势,甭说只是周天松,就是将周一松到周六松全都加上,一礼拜的松都凑齐了,也得跪! 孙美瑶抬头看了看,王守义站在角落,张开手臂,让华老蔫给他上药止血,目光灼灼地看着桌面。 “守义,这根黄货给你,我记得这次搂到了一根棒槌,你去找刘清源,好好养伤!” 王守义接过金条,往怀里一揣,“嘿嘿”一笑,“谢总司令,我这条烂命本就是你的,什么赏不赏的!” “好兄弟!” 孙美瑶拍拍他的肩膀,回来将东西一笼,收入钱囊。 扎口的时候,孙美瑶手上一顿,又取出两根大黄鱼,走到门口,塞到袁凡手上。 “要说今天最大的功臣,当属袁先生,袁先生两次力挽狂澜,这两根黄货,先生且拿着,等大事成了之后,孙某必有厚报!” “总司令真场面,够字号!”袁凡也不跟他客气,一把揣兜里。 他也不嫌少,能拿到土匪的回头钱,还要啥自行车! 这会儿袁凡感到周围的目光火烧火燎的,都快着了,他拱拱手道,“总司令军务繁忙,我就不叨扰了,有事儿您吩咐!” 孙美瑶点点头,袁凡拔腿就走。 当着土匪数钱,这是不相信谁的职业道德? 还没出院门,就听到孙美瑶连声冷喝。 “传令,忠义堂议事!” “传令,请郭副司令回山!” “传令,所有弟兄加餐,加强戒备!” “传令,将这里外拐的杂种吊树上,跟王矮虎做伴!” “……” 周天松先行了一步,袁凡出门之前,顺带着瞟了一眼吴步蟾,这货虽然脸色苍白如纸,但居然没吓尿,也算得心理素质稳定。 袁凡摇摇头,参谋长,您这也忒惨了点儿,且容我偷笑两声。 对于周天松对待自己的态度,袁凡一直有所猜测,到今天算是实锤。 说到底,是周天松早就有了杀孙之心,所以试探袁凡之后,见袁凡不为所动,又怕他为孙美瑶所用,便起了杀心。 自古以来,招安就难有一蹴而就的事。 权贵与土匪,本质上并无不同,正如同英吉利老头史密斯所说,土匪是未被册封的权贵,而权贵是合法的土匪。 他们脑子里,利益、欲望、算计……样样俱全,唯独缺了两样东西。 规则,信任。 缺少了这两样,注定了他们的谈判,是一出罗生门。 袁凡先前望气,周天松的气运勃发,气色金紫。 金为财气,紫为官气。 他下山谈判,身上顶多携带了几顿饭钱,这刺眼的财气从何而来? 他谈判归来,将要受封的孙美瑶都不见官气,他的官气又从何而来? 田中玉他们不愧是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鸟,目光如炬老谋深算,一下就找到了抱犊崮的缝隙。 周天松这个晁天王到了中兴煤矿,田中玉他们这样的老鸟,眼皮子一掀,就看到了机会。 周天松出身北洋体系,比起孙美瑶这泥腿子,勾兑起来容易多了。 这张牌要是打好了,他们兵不血刃,就能回家抱着小老婆睡大觉,一劳永逸。 但是,他们的算盘,还是打错了。 第41章 光园求剑 周天松带着协议回山,孙美瑶拿着那张纸,看着激动,实则没有半点兴奋。 主要的症结,倒不是职位高不高,待遇好不好,这些都是细节。 最大的问题,是没有安全条款。 《水浒》这本书,一个核心是投降,一个结局是杀降。 这本书,孙美瑶是读烂了的。 虽然那是小说家言,可小说话本,有时比圣旨还要真实。 招安的土匪,像是从良的娼妓。 自古从良之妓,就难见善终者,土匪招安,就能比娼妓强了? 十年前,河南宝丰的巨寇“白狼”,被段祺瑞招安之后,现在那些人的坟头,草都能编席了。 就在去年,豫西的“老洋人”张庆,麾下几万人枪,为冯焕章招安,转头就给剁了喂狗。 东北的张老疙瘩倒是成功上岸了,从马匪变身东北王,但对付起绿林同道来比谁都狠。 辽西的金寿山,辽南的杜立三,一个个的,都是被他诓骗下山,剁了肥地。 周天松此去,双方碰头,用一天时间炮制出来的招安协议,就两条。 第一条,官军解除包围,撤回原防。 第二条,收编匪军为一旅,以孙美瑶为旅长。 玩呐? 闹呐? 自己这一千多人枪,缺衣少食,缺枪少弹,没了三十多洋票,没了抱犊崮天险,够哪位老爷一顿饭? 孙美瑶,周天松,田中玉,各有心思。 他们连自己都不相信,他们还会相信谁? 袁凡点了周天松一句,捅破这层窗户纸,他周天松连分辩的余地都不会有,只剩下动手一途。 地狱,在哪儿? 不在刀山火海,而在这方寸人心。 *** 保定。 光园。 在满清那会儿,这地儿原本是直隶按察使司的大狱。 民国五年,曹锟曹大帅将这里改吧改吧,作为自己的公馆。 因为他的偶像是戚继光,所以叫了光园。 从选的这地儿,到取的这名儿,无不显示了曹大帅独特的品味。 田中玉看着对面的曹锟,心下有些忐忑。 他与曹锟都是直隶人。 他是临榆人,曹锟是津门人,算是同乡。 两人还是半个同窗。 他们都是津门的北洋武备学堂出身,他还比曹锟早了三年,算是学长。 说来两人有些渊源,但两人却并不亲近。 曹锟是直系干城,而他田中玉是皖系大将。 三年前,直皖大打出手,皖系失势,他才不得已改换门庭,投了曹锟。 这次临城暴雷,谈判未果,他作为第一责任人,只能硬着头皮,赶到保定来请求尚方宝剑。 曹锟粗眉一蹙,捋着浓密的八字胡,一开口跟打雷似的,震得脑子嗡嗡的。 “说完了?” 田中玉赶紧点头,“说完了,那孙美瑶不知道自己兜里有几个大子儿,我觉得还是要以剿促抚,让他醒醒腔!” “老田,你是个让人放心的,既然拿定主意了,去办就是了!” 曹锟摸摸大脑袋,眼色一厉,“我只有一句话,这事儿是咱自己的事儿,洋人再怎么咋呼,也不能让他们掺和进来!” 说起这个,田中玉也是一脸的郁闷。 “要说那什么美利坚英吉利嘚嘚几句还情有可原,特么的东瀛倭奴算怎么回事?” 这次临城的事儿,放了一颗卫星,将全世界的钛合金狗眼都闪瞎了。 被绑的人质涉及英、美、法、意、比五国,这五国的公使就跟踩了尾巴似的,就差坐着窜天猴上天了。 蹦哒得最厉害的是美利坚,连总统都出面了,国防部长都公然建议出兵,准备让租界的美军直接行动了。 这也就罢了,谁让人质里头,就老美最多,份量最重呢? 可有那癞蛤蟆,跑出来趴鞋面上膈应人。 这次明明跟倭国毛关系没有,他们还蹦出来,嚷嚷着要组织国际联军共管铁路。 共管你奶奶个腿儿! “那些个洋人,就是剪子手,白老虎,咱开的的店能让他们进来?” 曹锟嘟囔一句,田中玉展颜一笑。 剪子手是偷布的贼,白老虎是吃布的虫,这位曹大帅是卖布的出身,最恨的就是这个,拿这个来比喻洋人,看来他对洋人也是腻歪得很了。 田中玉听懂了意思,点了点头,琢磨了一下后试探着道,“仲帅,职下还有一个请求,不知当讲不当……” “讲!”曹锟摸着肚子。 “保定飞行队,能不能借来一用?” 田中玉的话刚一出口,曹锟噌地站了起来,肚子都瘪了,“好嘛,你敢要我的飞行队?” 他的嗓门本来就大,这一下吆喝,房里就好像撞响了钟楼的大钟,回音不绝。 “老田啊老田,看不出来,你还是一个懂板路的凤凰眼啊!” 曹锟盯了田中玉一眼,一时间难以决断,抄着手在房里转悠。 他坐着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一站起来,顿时就显出他的高大来,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似的。 曹锟不是山西老财,有啥好东西都喜欢藏着掖着,但这个飞行队,是直系的心肝尖尖。 前两年,他们将直系的米缸都扫空了,还在饭碗中多掺了三成沙子,才凑出来一笔款子,通过津门洋行,向法兰西一口气买了十架“布雷盖”和“高德隆”的双翼机。 不仅如此,他们聘请法兰西教官,还选派保定军校的优秀学员跑去法兰西学习。 搭进去半条老命,才搞了这么个飞行队,田中玉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吃的是灯草灰,哪那么容易放出来轻巧屁! 他曹锟是直系的当家人不假,飞行队可不是他一人的,现在还抓在吴佩孚的手上呢。 转悠了半天,田中玉眼睛都晕了,曹锟才终于不转了,临城的事儿,实在是拖不起了。 他握了握拳头,“砰”地捶在桌上,“行,这飞行队就借给你了!” “多谢仲帅!”田中玉一阵激动,有了这个,他的底气就足了。 “老田,谈判的事儿,我让杨以德跟你一道去,给你做个帮手,另外……” 曹锟摆摆手,捋捋胡子,突然压低声音,凑了近来,“另外,你碰到事儿了,不妨多让北京拿主意!” 田中玉眼睛一转,就明白了曹锟的用意。 杨以德这人,田中玉是认识的,是津门的警察厅长,大号杨梆子。 这人是个打更的更夫出身,本命法宝就是梆子,之后当了侦探,也习惯用梆子为号,加上此人又爱听河北梆子,就落了这么个雅号。 津门本就是龙蛇混杂之地,杨梆子又是十来年的老厅长了,曹锟之所以选他同往,倒没有别的龌蹉,就是想借用他跟道上的关系。 至于多让北京拿主意,呵呵,可不得多让黎大总统多拿主意么? 注:曹锟字仲珊,故而官场多以“仲帅”名之。 第42章 黄陂三狠 京城。 东厂胡同。 看了这个名字,就知道这条胡同的底色。 黎元洪从家里出来,走向停在门口的别克汽车。 去年复任总统之后,不是特殊场合,他都不会动用礼宾车队,出行就是这辆八成新的别克代步。 侍卫挺立如松,黎元洪走到车门前,正低头时,就听到一个清脆的童音,“黎总统,吃了吗您?” 黎元洪一回头,见一半大孩子手里捧着一张糖饼,厚厚的一块红糖贴在饼上,二两的饼,瞧着倒是有一两的糖。 这小孩儿是个会吃的,他将糖饼卷成一个窝,窝里灌着豆浆,阳光下的小孩吃着饼,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这是胡同里一户姓江人家的孩子,黎元洪喜欢遛弯儿,他在东厂胡同住得久了,邻里之间也就熟了。 “早起刚吃了太平糕,你吃糖饼得小心啊,可别烫着后脑勺!” 黎元洪跟小孩儿打趣了一句,上车之后笑容一敛,朝前头吩咐道,“白云观!” 司机应声启动汽车,缓缓地出了胡同,一路往西驶去。 车上的黎元洪一直不说话,一旁的哈汉章轻声道,“大总统,事情尚有转圜之地,且放宽心!” 黎元洪看了一眼这个从武昌首义便跟随自己的心腹,称呼他的表字问道,“云裳,严几道走了多久了?” 严几道便是福建侯官的严复,写《天演论》的那位。 哈汉章不假思索,“严几道卒于前年十月,忽忽也有一年半了。” 黎元洪“嗯”了一声,突然轻笑道,“曾几何时,严氏臧否人物,我当时还有些不服,现在看来,不愧是洞明时代严天演啊!” 哈汉章嘴角一动,似乎想反驳什么,最终却只是幽幽一叹。 民国五年六月,袁洪宪病死,由黎元洪继任大总统,当时天下普大喜奔,都说“天下从此太平也。” 严复却是当头一盆冷水,说黎元洪这人是“德有余而才不足”,他上台屁事儿不顶,这个天下还是那个鸟样。 这些年下来,黎元洪算是明白了,还是严复看得透彻,在这个纷乱如五代的时代,兵强马壮者为天子,德是没用的。 黎元洪这个人,厚道,老实,堪称君子,人人都喜欢他。 更喜欢欺负他。 人人都喜欢欺负老实人,这叫“君子可欺之以方”。 黎元洪本人并没有多大的权欲,却在这短短的六七年间,两次被推上大总统的宝座。 第一次的大总统,是段祺瑞推上去的。 他的作用,是橡皮图章,用段祺瑞的话说,“我是叫他来签字盖章的。” 有一次,段祺瑞任命福建省三个厅长,他的心腹徐树铮拿着文件来总统府盖章,黎元洪问了一嘴情况,却被小徐给怼了回来。 “大总统啊,您就别费心多问了,盖您的章就好,您看我还挺忙的。” 第二次的大总统,是曹锟给推上去的。 去年国事蜩螗,黎元洪这“老实人”人畜无害,又被抬出来充门面。 这次比上次还糟糕,连橡皮图章都做不成了,连起码的体统都不要了。 这段时间,曹锟动作频频,不但让内阁集体辞职,不看北京看保定,使得政府趋于瘫痪。 那财政部甚至连总统府的经费都掐断了,总统卫队都要黎元洪自掏腰包维持。 黎元洪记得明代陶奭龄有个“五计”的妙语,照陶氏看来,人这一辈子,分五个阶段。 十岁之前为“仙计”,这时候万事都有父母顶着,无忧无虑,快活似神仙。 到了二十成人了,就如“贾计”,神仙变身商贾,整天琢磨着,怎么把自己卖出去,卖个好价钱。 等到了三四十了,就如“丐计”,这时候要管着一大家子人吃喝拉撒,到处伸手搞钱,活的跟叫花子一样。 等活到了五十,则如“囚计”,到了这个岁数,什么想法都没了,画地为牢,就这么苟着。 五十以后呢? 那是终老之年,就得是“尸计”了。 人活到了这会儿,聪明既衰,齿发非故,尸位素餐,行尸走肉,混吃等死。 黎元洪望着窗外,长街如线,拉过一线的车水马龙,像是天桥拉洋片。 到今年十月,他就是六十整寿了,在某些人的眼中,怕是早就该为尸计了。 黎元洪呵呵一笑,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偏过头去问哈汉章,“云裳,还记得滠口的渡船吗?” “当然记得!”哈汉章一怔。 他怎么可能记不得滠口,武昌首义之时,他和黎元洪就是从这里走的。 哈汉章莞尔一笑,嘴里学着武昌的腔调,“要活一起活,要沉一起沉!” 黎元洪也是低眉笑了两声,转而眼神一厉,“有的人,只以为我们黄陂人老实好欺,却是不知道,咱黄陂人还有三狠咧!” 黎元洪是黄陂人。 黄陂人出名的有"三狠",种田狠,做手艺狠,打架也狠。 从黄陂到汉口,要在滠口渡河。 滠口是古渡口,在滠水流入长江的交汇口,水宽风急,雪浪如山,在此处摆渡,风险极大。 遇到风浪了,船家就会大喊“要活一起活,要沉一起沉”,搞捆绑,逼着所有人同心协力。 滠口船夫的性格,就是黄陂人的性格。 他们是老实敦厚,但要把他们逼急了,就会大喊着“要活一起活,要沉一起沉”,跟人玩命。 大不了渡船一翻,一拍两散,全特么玩完。 黎元洪不再说话,闭着眼睛,眼角不时跳动,不知在盘算什么。 渐渐的,空气中有了一股淡淡的香火味,白云观到了。 别克汽车在山门外停下,哈汉章下车。 黎元洪坐在车内,睁开眼睛,看着这全真第一丛林,绵延了七百年的香火,让这里宫观如林。 成群的民众,拥在山门外,等着摸猴。 白云观山门的石壁是整幅的石雕,中间券门那儿藏着一个石猴,不过巴掌大小,据说是神仙化身,摸着祈福。 来白云观不摸猴,等于白来。 这样的猴,白云观一共有三只,藏在不同的地方,神奇的是,几百年下来,没听说谁能把这三只猴给摸全了。 不多时,哈汉章与一名身穿紫色道袍的老道走了过来,这是白云观的掌教真人紫虚。 自入京以来,黎元洪便和这紫虚道人打交道,总统府和东厂胡同的风水都是请他堪舆。 民国六年那场风波,张辫子复辟,首当其冲就是要搞掉黎元洪这个大总统。 得亏有紫虚道人的卜卦,黎元洪才能先行一步,乘坐专车逃到倭国使馆避难。 心事不决问紫虚,十多年的老客户了。 第43章 云在青天水在瓶 两人见面没有多言,简单的见礼之后,便一路到了方丈院。 方丈院毗邻丘祖殿,黎元洪先进殿行礼。 丘祖殿正中间有一个硕大的瘿钵,长春真人丘处机的遗蜕,就埋在这个瘿钵之下。 这个瘿钵是满清的雍正皇帝所赐,说要是哪天白云观的道人没饭吃了,可以抬着这个瘿钵去皇宫,皇宫管饭。 然而没想到的是,他这个话说了不到二百年,捧钵的还在,发饭票的单位却不在了。 到了方丈院,饮茶稍坐。 紫虚道人从青龙位的供桌上取下一个檀木匣,“吧嗒”打开木匣,取出一叠薄如蝉翼的竹签来。 竹签通体素白,素净之极,只在顶端勾出几缕云纹。 这签非金非玉,非木非石,也不知是何物所制。 紫虚道人最精签卜,与《玉匣记》的九九之数不同,龙门派的签卜是“云签”,共一百零八签,应天罡地煞之数。 “簌簌!” 紫虚道人拿过一个青花瓷瓶,将一百零八根云签全都放了进去,签瓶碰撞,细如蛩鸣。 “云无定形,签无常理。”紫虚道人手捧云签,漫声长吟。 他在说话之时,眼睛不看黎元洪,也不看签瓶,而是越过绵延的宫观,望着高天之上的悠悠白云。 “大总统,请静心凝神,心念所求。” 紫虚缥缈的声音传到耳中,黎元洪有些恍惚,自己求个什么? 他原本想算之事,在来时的车上,已经做了决断,心念既定,已无需再求卦了。 正待放弃,突然想到一事。 说起这段时间最大的焦点,不是京城,也不是保定,而是临城。 就这么个弹丸之地,居然将总统和大帅的风头都抢走了,在国际上狠狠地刷了一波存在感。 黎元洪叹了口气,就为此事求道签吧,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可是禁不住再来一次八国了。 他闭上眼睛,凝心静气,将心中所求默念三遍,“何人可解临城之危?” “起!” 紫虚道人一声低喝,手腕一抖,那瓷瓶儿便倒悬过来,一百零八支云签,在瓶中滴溜溜的转悠,跟有胶水粘着似的,竟无一支掉落。 紫虚道人不急不徐地摇了一阵,一支云签缓缓探出头来,却又不肯全然脱落,只在瓶口颤颤巍巍地悬着。 “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紫虚道人又是一声长吟,忽然一阵穿堂风过,那根云签才飘飘荡荡地落下。 那云签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轻轻落在铺着青色绒布的几案上,仿若白云落于青天。 黎元洪定神一看,心中一松。 他与紫虚道人打交道久了,知道这云签之妙,一在其文,二在其势。 那求来的签儿,只看它的落势,便能一窥端倪。 或横或竖,或斜插或平卧,都各有讲究。 那签若是端端正正地落下,便是上吉。 若是斜插入布纹之中,事态便生波折。 若是横卧如眠,则需静待时机。 现在他求的签,其势端方,当是上吉。 紫虚道人也是眯眼细看,待看清云签的落势,他才俯身拾起云签,用指甲在签身上轻轻一抹,便显出极淡的字迹来。 道人将签儿斜映天光,那字儿非刻非写,倒似纹理天然沁成,色淡如烟,殊难辨识。 “雪覆陈年事,轩窗映月新。 彭城春风起,俱作梦中尘。” 紫虚道人念出签文,语调平平,无悲无喜。 他手执云签,抬头道,“黎总统,此为“耳东听雪”之卦,你之所求,就在卦中。” “多谢真人解惑!”黎元洪静思片刻,谢过老道,与哈汉章出了白云观。 两人一路琢磨,忽然对视,会心一笑。 哈汉章笑道,“总统莫要先说,不如我俩上车,学一学孔明故事?” “有何不可!”黎元洪须眉飞动,朗声一笑。 两人上车,哈汉章自公文包里取出便笺,与黎元洪一人一张,各自将心中之人写出。 两人写后,同时将手一翻。 “保定陈调元。” “徐州陈雪轩。” 黎元洪与哈汉章同时缩手,将手上纸条一揉,哈哈大笑。 两人所写的,是同一个人。 保定安新,陈调元。 陈调元,表字雪轩,现任江淮海镇守使,驻守徐州。 正合紫虚谶语所示。 说起来,陈调元也算黎元洪的旧部,他出身北洋速成武备学堂,也就是后来的保定军校。 光绪三十二年,陈调元毕业,便南下湖北,在新军任教习。 五年后武昌首义,陈调元却逆流北上,投了冯国璋麾下,进了北洋体系。 陈调元现在徐州,苏北鲁南相邻,徐州站到临城站不过一百三十里,让陈调元就近驰援,确是上佳之选。 黎元洪遥想当年,他去新军巡视之时,那个相貌堂堂的年轻教习,向他敬礼禀事,举止大方,口齿伶俐,反应快捷。 光阴荏苒,那个有些青涩的年轻练习,如今也是一方大将了。 “调元”,调和之调,元气之元。 这名字取得是真好啊! *** 徐州。 镇守使署。 这儿原来是徐州道的署理衙门,如今是镇守使陈调元的官署。 门口停着美式的道奇军车,两边站岗的丘八,背着倭制的三八大盖。 官署后院,陈调元正在吃晚饭。 “雪娥,你这狮子头做的不错,不比扬州的厨子差了。” 旁边伺候的女人眉眼一弯,帮陈调元夹了一块松鼠鳜鱼,一口官话脆生生的,“爷是不知道,妾身从小学的就是淮扬菜,咱徐州是小地方,菜式实在是上不得台面,妾身不能让爷丢面子不是?” 陈调元哈哈一笑,这女人是徐州一盐商的闺女,到底见识不同。 他娶这个女人进门,不只是图嫁妆和相貌,更主要的是她的名字,“雪娥”。 当年在保定读书之时,有一瞎眼老道给他算过一卦,说是“逢雪必发”,所以他给自己取了个表字叫“雪轩”。 上月心念一动,麻着胆子纳了这女人为妾,果然就来财了。 陈调元现在倒向直系吴大帅,奉命在徐州扩军,剿灭绑架英吉利传教士的苏北巨寇顾大麻子。 在这节骨眼上,部下有个叫王恩贵的团长哗变闹饷,吴大帅为了摆平这事儿,额外拨付了银元十五万。 陈大导演刚收到这笔钱,心情不是一般的好,越发笃定了,“逢雪必发”,没毛病。 “阿元,你给我出来!” 陈调元偏过头看着雪娥,越看心里越是欢喜,正待调笑几句,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好似天雷一般炸响。 第44章 夫人息怒! “夫人……夫人您慢点!容小的先去通报!" 只听到外头一阵骚乱,那管家百事通的声音,那股子惊慌的劲儿,不是耗子见了猫,而是耗子见了老虎。 “通报个屁,起开!” 声音离门口越来越近,天雷滚滚,“老娘回自己家,还要你个狗才通报?阿元,阿元,你给我出来!” “吧嗒!” 陈调元面皮一抽,筷子从手中掉落,那松鼠鳜鱼从筷间掉落,咧着嘴朝他直乐。 霎时间,陈调元的脸色像打翻了杂货铺,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转而又成了蜡黄,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一旁的雪娥以前看过川剧变脸,当时还觉着神奇,现在看来要跟谁比,要是在自己这位郎君面前,他们还真不是个。 “雪娥,你赶紧找地儿躲起来!” 陈调元噌地起身,伸手脱下两只鞋,甩在地上,颤抖着撂下一句话,便朝外跑去。 一边跑,一边扬声叫唤,“夫人啊,你怎么来了,可想死我了!” “咣!” 房门猛地被人踹开,陈调元敏捷地往后一退,扇板擦着鼻尖划过。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裹挟着恶风冲了进来,说是夫人查岗,实是猛虎巡山。 “夫人呐……夫人呐!” 陈调元拉长了声调,正要迎上去诉说别情,身子突然僵住了。 他媳妇儿的纤纤素手上,竟然抓着家伙! 一把明晃晃的厚背菜刀! 菜刀上还錾刻了“王麻子”仨字儿,这是正宗的京城老字号,质量杠杠的! “好你个陈世美,我在家中伺候公婆,拉扯儿女,你倒在这里风流快活扎花棚!”陈夫人兀立门口,柳眉倒竖,刀锋所向,正是陈大将军。 话音未落,陈夫人又是一声断喝,“那谁,你又待往哪里去?” “我……”夫人来得实在太快,雪娥刚起身走了两步,就被定在那里,瑟瑟发抖。 这是血脉压制。 “夫人息怒,容我与你分说……” 陈调元光着脚跑过来,伸手去按媳妇儿的手,想将那菜刀按下来。 他眼前发黑,小心翼翼,刚才的志得意满,眨眼之间,全扔进了恐惧深渊。 陈调元家境贫寒,家中是个编席的,靠着他爹贩卖苇席,才勉强读了私塾。 得亏小伙儿长得周正,被同乡的高乡绅瞧中了,将闺女许配给他,这下他才翻了身。 有了高氏的资助,他才去了保定,去了武昌,又回了直隶。 为了支持他的志向,高氏不但花光了嫁妆,最难的时候,将自己的贴身首饰都当了。 这二十年来,陈调元东奔西跑,高氏在老家为他含辛茹苦抚养儿女,孝敬老人,将家里操持得兴旺和睦,让他无后顾之忧。 高氏的恩义情分,劳苦功高,不只是他陈调元要认,他陈家的祖宗牌位都要认。 是,高氏性子是刚烈了些,但他陈大将军……不是习惯了吗? "分说个屁!" 高氏掌中菜刀一挥,刀气裂空,将陈调元逼退,一口温柔的保定情话,“今儿不给你这没良心的上点枣木杠子,你当马王爷是画年画儿的,三只眼都笑眯缝儿啦?” “啊!” 雪娥哪见过这阵仗,吓得一声尖叫,一溜烟缩回到了陈调元的身后,寻求安慰。 可陈调元此刻也是两股战战,哪还能安慰她? “夫人息怒!夫人息怒!” 高氏步步紧逼,陈调元一边后退一边作揖,“我是看你整日劳苦也没个帮手,所以才找了她,打算过两天就送她回安新伺候你的!” “嗷!” 陈调元退避之时,突然一声痛呼,原来是他不慎磕到桌腿,抱着脚就蹦了起来。 这一嗓子来得突然,把高氏都吓了一跳,这时她才发觉陈调元居然光着脚,看他痛得急赤白脸的,手上的菜刀不由得就松了。 又看陈调元脸上汗如雨下,这可装不出来,看来是痛得很了,习惯性地把菜刀朝桌上一扔,蹲下来捧起陈调元的脚一看,果然红了一块。 陈调元偷偷松了口气,向那菜刀投入恨恨的一瞥,两口子说会儿悄悄话,你个王麻子夹中间凑什么热闹? 高氏冲脚背吹了口气,轻揉了几下,嗔怪道,“你说你都这个年纪了,还这么冒失,也不知道穿鞋!” 陈调元憨憨一笑,摸摸脑袋,“嗨,听见你的声儿,我就跟喝了蜜似的,脚底下都腾云了,哪还顾得上趿拉鞋啊!” “德行!”高氏白了他一眼,戳了戳陈调元的脑门。 被这么一打岔,空气缓和了些,又见高氏对着身后脸色一板,冷哼一声,“你,过来!” “姐……太……夫人!”雪娥战战兢兢地走到高氏面前,跟个鹌鹑似的低着头,说话直磕牙。 “什么玩意儿,我怎么就成太夫人了?” 高氏冷声道,“抬起头来!" 雪娥慢慢抬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高氏盯着她的脸盘子看了半晌,摸了摸自己眼角的鱼尾纹,又看了看陈调元,跟二十年前相比,虽然老成了些,却是更中看了。 沉默当中,高氏突然叹了口气,面色有些惨淡。 陈调元赔笑过来,嘴巴一咧,高氏挥挥手,“你别说话!” 她走到饭桌前,见桌上只有一副碗筷,点点头,拿起筷子每道菜都尝了尝,脸色柔和了些许。 “这几道菜,都是你做的?” 雪娥忙不迭地点头,“做的不好,还请夫人提点。” 高氏沉默一下,“你先出去,我跟老爷说下话儿。” 看着雪娥的背影,高氏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 陈调元凑了过来,讪讪一笑,正要说话,却被高氏打断了,“阿元,你嘴皮子好使,就甭说了,听我说。” 她又伸手将菜刀摆到面前,陈调元面皮又是一紧。 高氏语气平静,无悲无喜,“阿元,要是按我的脾气,你敢娶小,我就敢到你陈家的祖坟前,一刀抹了脖子……” “媳妇儿,不是,你听我说……” 陈调元是真着急了,额头上青筋暴起,高氏厉声喝道,“闭嘴,你听我说!” 陈调元“哦”了一声,低眉耷眼地靠着高氏坐着。 “可是,谁让你当了这破官儿呢?东南西北的,跟磨坊的叫驴似的,身边是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体己人。” 她转头瞅着陈调元,“今儿我就让你得意一回,不过,你给我听好了,仅此一次,不许再添新人!” “欸欸!”陈调元大喜过望,拍个胸脯子跟擂鼓似的,“夫人菩萨心肠大恩大德,听夫人的,仅此一次,以后绝不再添新人!” “唰!”高氏素手一挥,寒光一闪,一刀劈下,深深地剁在桌面上。 陈调元条件反射地起身立正。 菜刀轻颤,高氏轻声道,“阿元,你要敢有下次,就去你陈家的祖坟替我收尸吧!” “媳妇儿,你可别吓唬我……”陈调元摸着椅子,想坐下来。 "别嬉皮笑脸的!"高氏一瞪眼,“去,光着膀子背着藤条,在院子里跑上三圈儿,让你长个记性!” “啊?”陈调元一呆,“这……这不太好吧?我还要带兵呢?” “不好?”高氏柳眉一扬,望着那鞋,凤眼似笑非笑,“你连曹阿瞒迎许攸的戏码都演了,我不得给你面儿,让你演个将相和啊?曹阿瞒是带兵的,老廉颇就不是带兵的?” 第45章 十年孤枕庄铸九 陈调元彻底傻眼了,自家媳妇儿啥时候开始读书了,自己咋不知道? “雪帅!” 正在此时,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门口报告,“雪帅,京城总统府急电!” “滚!” 陈调元暴跳如雷,随手操起一个碟子飞了过去,砸在门上,滴溜落下。 “什么狗屁总统的鸟急电,有伺候夫人重要吗?” *** “覅讲,这猛地一下离开,还真有点舍不得呀!” 庄铸九回头看着这座葫芦一般的高山,脸上的离愁,浓得都要化成水了。 “这抱犊崮的蚊子,比蜻蜓还大,倒是蛮有意思的,本来想带几只回去做个纪念,可惜我的行李箱太小,装不下,只好留给二位仁兄慢慢享用了!” 袁克轸正在四处张望,想寻柳树来着,听到这话,气不打一处来,跑到一株老槐下,拽下一根枝条来。 回过来“啪”地抽了庄铸九一下,“你小子就是一闷墩子成精,蔫儿坏不说,还特么绊脚,听说江南无槐,我送你一蔫槐,且拿回家供着吧!” 庄铸九接过槐枝,装作没听懂谐音梗,乐呵呵地道,“哎呦,八爷送我这三公之木,看来我回去就能升职了呀!” 袁凡抱着糖儿,笑吟吟地逗弄着干闺女,懒得看这对损友,他最讨厌凡尔赛的人了。 小娃似乎挺喜欢他的味道,瞪着黑眼珠子望着他,“噗噗”吐着泡泡,像条锦鲤。 庄铸九家中来人,交了八万银元,将庄铸九全须全尾的领走,临别之际,孙美瑶还代表抱犊崮绑票集团敬了他一杯粗茶。 别说,庄公子山居半月,身子骨倒强了一截,现在重回上海,什么佘山天马山,还不够他爬的。 不得不说,这年月的土匪,还讲武德。 友人送别,当然要有点仪式感。 按照传统套路,是折柳。 但这次情况特殊,柳为留,这地儿送柳实在不合适,再留保不齐又来个八万,所以袁克轸找借口送了根槐枝。 正如庄铸九所言,槐树是“三公之木”,这是出于《周礼》,“面三槐,三公位焉。” 周朝的王宫外头,种有三棵槐树,只有最重要的三公,才能面槐而坐,这是“三公”专座,其他的人,没到这个级别,是绝不敢占座的。 后来槐树就是读书人的专属,三年一次的秋闱,便叫槐秋。 三人玩笑一番,庄铸九手持槐枝,挥手自兹去。 剩下的两人看着庄铸九的背影,齐齐叹了口气,没有说话的心思。 后世有所谓的“三大铁”,像他们是“一起被绑过票”,比起三大铁来,也差不离了。 庄铸九是出了虎口了,他们哥儿俩还要在山上喂蚊子,那蚊子真不比蜻蜓小,都是学护理的,针头都有寸把长。 “走吧!” 袁凡招呼了一声,不远处的饭桶“欸”了一声,现在饭桶都快成了他的勤务兵了,没个勤务兵看着,怕他送人把自己送丢了。 “咦,这小子咋又回来了?” 正准备转身,山路那头出现一个身影,袁克轸揉了揉眼,那货手里不是柳枝啊,怎么打转了? 庄铸九吭哧吭哧跑回来,见他们还没上山,松了口气,扶着膝盖呼哧带喘,“了凡……你给我相个面呗?” 袁凡有些不善地看着他,你跑得跟灰孙子似的,就为了白嫖小爷一把? “给我好好相一相……”庄铸九难得脸红了一下,吐出俩字儿,“婚姻!” 听到这话,双袁有些怪异地对视一眼。 是啊,他们也是这会儿才想起来,这货今年都二十六了,竟然还没成婚? 在这个万恶的旧社会,以他的家世,娃都可以订亲了好吧! 等庄铸九不喘了,袁凡应他的要求细细地相了一遍,有些意外。 看不出来,这娃有点死心眼啊。 “庄兄,我这有两个消息,一好一坏,你先听哪个?” “这个……”庄铸九沉吟一下,咬牙道,“我先听好消息!” “庄兄果然英明神武,那就先说好的!” 袁凡迎着庄铸九紧张的眼神,诚恳地笑道,“庄兄的姻缘,必能如您所愿,与意中之人缔彼良缘,执子之手,琴瑟永谐。” “真的?”听了这话,庄铸九的老脸笑得好像一锅开水,脑袋如小鸡啄米,自我肯定,“了凡相面,从不虚发,必定是真的。” 瞧他那没出息的样儿,袁克轸冷哼一声,“嘿……嘿!爷们儿,别晕菜了,还有一坏的呢!” 庄铸九笑容一敛,可怜巴巴地看着袁凡,就听袁大师无情地道,“可惜的是,庄兄是个“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相,须耐住性子,再守十年寒窗……哦不,是十年孤枕,方能守得云散月明,花好月圆呐!” 十年? 那会儿都三十六了,都油腻了啊! 庄铸九如遭雷击,仰头望天。 袁凡乐滋滋地瞧着,可惜没有手机,不能拍照发朋友圈,可惜了的! 呆立一阵,庄铸九拖着槐枝,不发一言,失魂落魄而去。 “了凡,这哥们儿没事儿吧?”袁克轸有些担心。 袁凡笑得很是慈祥,“进南兄想多了,他那样儿,像有事儿么?” 庄铸九的夫妻宫有道细微横纹,这是“伏犀纹”,这道纹非常操蛋,有了这道纹,姻缘就如同犀牛望月,可望不可及。 但庄铸九倒是有地儿补救,他的眼尾下垂,泪堂丰润,这叫“垂珠眼”。 按《神相全编》的说法,“泪堂含珠,苦尽甘来”,说明庄铸九终究还是被老天爷开了小灶,得偿所愿。 再看流年,庄铸九的姻缘,需要三纪才能圆满,一纪为十二年,三纪下来,可不就得三十六么? 《国语》是怎么说的来着,“蓄力一纪,可以远矣!” 到庄铸九这儿倒好,娶个媳妇儿,需要蓄力三纪才能到手。 两个无良损友大笑上山,山上的这段日子,有这个苦等寒窑整十年的瓜就够吃了。 回到山上的隘口,袁克轸抱着娃回了滴水窑,袁凡却继续前行,向着抱犊崮的葫芦腰走去。 自那天周天松火拼之后,孙美瑶对招安之事戒心更甚,把山顶拾掇了一下,将所有的洋票都迁移到了山顶的葫芦嘴上,以册万全。 第46章 上天入地,山顶洞人 袁凡走了不过二三十步,视线陡然逼仄,山腰盈盈一握,如同小蛮。 这一线天,乃是进入山寨的必经之路。 这鬼斧神工的一线天,像是一根劈柴,被天神一斧子劈开,昏暗的岩隙间,仅漏下窄窄一绺天光。 一线天光之下,是一道陡峭的石阶,只容单人通过,自下仰望,石阶扶摇直上,上接青天。 这样的路,袁凡走不了,不只是爬起来费劲,更怕中途碰到个人下山,他不知道怎么灰过去。 更让人无语的,是在山腰的两个腰子上,居然还放了两门克虏伯山炮,也不知道孙美瑶他们是从哪里踅摸来的,怀的是什么心思。 您就一劫道儿的,端着门山炮,这是想劫谁,玉皇大帝还是太上老君? 这会儿山炮正寂寞地窝在山影深处吃灰,袁凡扫了一眼,走向山壁一侧,那里有两个土匪,守着一个吊篮。 这吊篮不是藤编的工艺品,而是用厚实的木板打成,长宽各五尺,装一头小犊子不在话下。 吊篮用四根儿臂粗的麻绳绞着,看着就瓷实。 袁凡跟两个土匪打声招呼,“两位,又要劳烦了!” “哪里哪里,袁先生能坐咱的篮子,这篮子都能多三分仙气儿!”一匪笑得亲切,跟自家兄弟一样。 袁凡现在是山寨的名人,谁都知道有个上海滩来的袁先生,是柳庄嫡脉,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号称城隍庙小伯温,谁都会给三分薄面。 “滴滴……” 袁凡矮身坐入吊篮,一名土匪摘下颈间铜哨,鼓腮运气,两声尖锐的哨声响彻山谷。 “滴滴!” 片刻,头顶高处也传来两声回应,比下边的哨声显得短促。 紧接着,麻绳骤然绷紧,吊篮“咔咔”一颤,开始平稳地离地升空。 麻绳不停收紧,吊篮一寸一寸地上升,抱犊崮的风光也尽数揽在眼底。 要是将李太白绑来,他一定会叹道,噫吁嚱噫吁嚱,飞鸟不能过,人也不能过,只有鸟人能过。 袁凡坐在吊篮里,左顾右盼,没有丝毫不适。 这玩意儿有点像后世的观光电梯,只是有点原生态。 吊篮升到山顶,袁凡取下插销,推开吊篮门,走了出来。 这吊篮的驱动装置,是一座由原木搭建而成的绞盘吊塔,几名精赤上身的土匪正奋力拽动绞盘,一个个汗流浃背,显然这电梯工也是个力气活。 袁凡习惯性地四处望了望,跟几个电梯工道了声谢,便朝自己的地洞走去。 不错,山顶上是没有房子的,就这操蛋的地形,怎么可能有建材盖房子,就是挖了一些地洞。 袁凡这一下子就返祖了,成了名副其实的山顶洞人。 话说当年司马光被王安石踹回洛阳,便是在家里挖个地窖,他蹲在里头修书,十分接地气。 好玩的是,有个叫王拱辰的,是司马光的同年兼连襟,他们家在洛阳盖起了超级豪宅,高耸入云,可摘星辰。 这么着,洛阳坊间就多了个说法,“王家钻天,司马入地。” 袁凡这一下,是既钻了天,又入了地,同时致敬两位古人,也算是走心了。 抱犊崮既然是“崮”,就不可能宽敞,山顶方圆不过十来亩地,差不多便是一个足球场大小。 这会儿山顶很是热闹,空气中弥漫着青涩的麦香。 山顶种了一些冬小麦,这时候正是小麦扬穗的时候,穗头刚抽出一寸来长,好些人在地里忙活。 今年照样雨水稀少,麦穗明显有些干瘪,一亩地的收成,不知道能不能有四五十斤。 即便如此,扔下枪的土匪还是挑水浇地,女人小孩儿跟在后面撒着草木灰。 老人则是用短锄除去野燕麦,全都匍匐在土地里,虔诚得如对神佛。 几个洋人坐在洞口指指点点,调侃东方传统的耕种方式,闲极无聊的他们,把这当舞台剧看了。 前方是露西女士,她正捧着个笔记本,一本正经地记着日记。 袁凡不经意地瞟了一眼,上面写着,“这里农民的劳作充满仪式感,他们面对土地,像是面对上帝一样……” 到底是美利坚皇帝的大姨姐,居然还能有笔记本,还能写日记。 一个发际线着急的程序猿过来,袁凡记得这人是津门美孚石油公司的亨利,“露西女士,我已经将塘沽油库的方案做出来了,需要跟您汇报……” 这会儿袁凡也懒得回洞,找了块石头坐下,顺手从兜里掏出那片柳叶,对着光琢磨起来。 这片柳叶奇怪得很,到手也有段时间了,只要有空袁凡就拿出来琢磨,却还是一无所获。 “嗡嗡嗡……” 一阵奇怪的动静从天边传来,这声音低沉而极具穿透力,不像是鸟,鸟儿叽叽喳喳比这个喧腾,这是个嘛? 正在撅着屁股劳作的土匪,动作陡然僵直,似乎被恐惧支配。 可千万不敢是蝗虫? 他们仿佛生锈的傀儡一般,扭动脖子循声望去,才发现不是蝗虫。 但他们并没有因此而松快,反而更加紧张起来,那是他们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群铁鸟! 那些铁鸟,张着钢铁的翅膀,涂抹着花里胡哨的五色旗,太阳的反光,让这些铁鸟看起来像是一群烤糊的烧鸡。 这群铁鸟,冲着抱犊崮呼啸而来,发出让人恐惧的尖叫。 “卧槽,卧槽!” 袁凡搭个凉棚,纵然是他,这下也惊住了。 战斗机编队? 这会儿的北洋军阀,就已经这么勇了么? 只是,一二三四五……整整十架飞机,用来对付一窝土匪,这是什么操作? 将这山上的土匪打包卖了,够油钱么? 袁凡在惊愕之下,不知什么时候,右手贴到脸上,那片柳叶竟然凑到了嘴边。 瞧着天上的飞机纵横来去,袁凡沉浸在巨大的惊愕中,由于震惊,他的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型。 他无意识抬起的手,不停颤抖,那片柳叶,不知怎么就到了“O”的圈圈里。 “滋溜!” 那小巧的柳叶,竟然顺势一滑,光荣入圈。 别说,这柳叶味儿还成,入口即化,满满一口胶原蛋白,顺着喉咙就滑了下去。 丝滑,柔顺。 袁凡喉结一动,“咕噜!” 他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好像有东西下去了,还咂吧了一下嘴,什么玩意儿,还有点佛跳墙的意思? 往下一瞧,两手空空,柳叶呢? 突然,袁凡脸色大变,自己竟然动不了了! 那柳叶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让他全身僵直,好像鬼压身一样,它却一溜烟地经过喉咙,似乎是直奔腰子而去。 “你大爷,那里不行啊!” 袁凡心中大惊,这玩意儿莫不是缅北产的,怎么会这么专业? 第47章 年轻人,要节制啊! “玄枢!” 袁凡急得后脑勺都冒烟了,肠子都成麻花了,突然想起还有这个宝贝。 苍翠的玄枢铜钱落到手上,袁凡竟然清晰地看到那片柳叶的动态,跟看幻灯片似的。 只见那柳叶到了肾宫,微微一抖,好似久睡之人从梦里醒来,踹了下被子,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露出原形。 这会儿袁凡看得真切,这哪是什么柳叶,分明是一柄通体莹白,温润如玉的袖珍小剑,不过是没有剑柄罢了。 醒来的短剑连续伸了几个懒腰,突然间剑锋震颤,一声清越的剑鸣在袁凡脑海中响起,宛如龙吟。 “卧槽,什么鬼!” 袁凡只觉两只腰子陡然一紧,一股热流自命门穴喷涌而出,好像是长江决堤了一般,无法遏止。 顺着看去,那剑正用剑尖当吸管,截着他的肾气元精,长鲸吸水一样滋滋嘬着。 那架势,活像酒鬼胡铁花遇上女儿红。 “我去……真是好贱啊!” 袁凡两眼一黑,再也不知世事。 恍惚之间,似乎有一位气宇轩昂的道人,背负长脸,凌云而啸,“背上匣中三尺剑,为天且示不平人!” 袁凡坐得远,没人搭理他。 这会儿的山顶之上,已经疯了。 这飞行队将袁凡都惊着了,更何况是这些个土匪,他们可是刺激大发了。 当年的拳民咋呼得厉害,也只敢表演什么刀枪不入,可也没他们表演过飞天遁地啊! 一人正在浇水,把水瓢往天上一指,“俺滴亲娘咧!这怕是玉皇大帝家的簸箕成精了?” “哗啦啦!” 一瓢水下来,把自己给浇了个曲线毕露。 一个叫马大胳膊的土匪,不知从哪里操起一把铁锤,对着天上的铁鸟大喊大叫,“翠莲妹子莫怕,看俺降妖伏魔!” 这马大胳膊原来是打铁的铁匠,胳膊比别人大腿还粗,自比倒拔垂杨柳的鲁提辖,对后边撒灰的肖寡妇早就垂涎三尺了,这次看到妖魔了,还能不把握住机会? “嗡……” 天上的一只铁鸟没有注意队型,歪歪斜斜地对着马大胳膊冲了过来。 “啊也!” 低空掠过的气流,如同一股狂飙,马大胳膊心里一慌,惊叫一声,一个屁墩坐到地上,铁锤再也抓不住,失手飞了出去。 “咣当!” 远处一口大缸,被飞来的铁锤干脆利落地砸了个洞,银瓶乍破,“哗啦”一声,水流一泄如注。 这口缸原本是用来腌咸菜的,被他们用来装水,一缸可装三百斤,要是注意姿势,里头可以蹲几个娃。 现在里头没娃,也没司马光,却防不住有铁匠,还是给碎了,这也是命数。 吊塔下的小头目也是吓得一个趔趄,突然想起上月去临城卖蒜时见过的报纸,赶紧跑过来扯着喉咙大叫,“大家伙儿莫慌!这玩意儿我听说过,那叫飞……飞鸡!” 话音未落,刚刚拉起的那架飞机,突然"噗噗"放了两声屁,吓得一个小娃猛地一个哆嗦,一个屁墩坐到地上,野菜篓子甩到一边儿,地上出现一滩水渍。 “哗啦啦!” 屁声过后,一个包裹从天而降,在空中散开,无数纸片迎风招展,像蒲公英一般自寻去路。 露西这会儿的日记本上又有了新内容,“今日天上有飞机出动,居然是整整十架,两个小队的规模,上帝,他们政府这是准备向敌国开战么……” 写到这儿,露西咬着笔头,琢磨着该怎么措辞,一张纸片乘风飞了过来,准确地落在她的笔记本上。 露西一看,上头全是一个个的方块字,对她十分不友好。 “袁……” 露西想起刚才还看到袁凡了,便四顾寻找,果然,在离她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看到了昏迷不醒的某人。 露西大吃一惊,也顾不得写日记了,提起百褶裙便跑了过去,“袁……袁,你怎么了?” 不知过了多久。 袁凡幽幽醒转。 张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他心中一紧,赶紧闭眼再睁,好家伙,似乎更黑了,跟掉进了墨鱼肚子里似的。 “好剑……真是好贱呐!” 袁凡心里哇凉哇凉的,心境却是出乎意料地平静,喃喃自语道,“算命的瞎眼,这特么也算标配了吧?” “瞎?瞎你个头!” 一个不善的声音在身旁响起,“这会儿刚到寅时,鸡都还在打呼噜,能不黑吗?” “嗤”的一声,一股淡淡的磷火味,昏黄的油灯燃起。 袁克轸甩灭火柴,黑着脸从桌上端过来一碗药,“袁爷,您请用药吧!” 闻着味儿,袁凡就精神一震,“嚯,好药啊!” “多新鲜啊,五十年份的棒槌,须子都成人形了,差得了吗?” 袁克轸哼了一声,将袁凡脑袋抬起来,一手托起他后颈,一手将碗沿凑到他嘴边,“喝吧!” 五十年的老参? 那确实是好东西,搁后世都能上拍卖会了。 就着灯光,参汤金光透亮,上头还浮着几点琥珀色的参油。 “吨吨吨!” 一碗参汤顺下,一股燥热升起,又猛然炸开,顺着经脉窜向全身各个角落,袁凡的每一条肌肉,每一个细胞都说不出的熨贴。 这份舒坦好有一比,就像是久旱的田地等到了甘霖,久旷的怨妇等到了相公。 “你大爷啊!” 袁凡正舒坦时,那剑又钻了出来。 剑锋轻颤,像收费站一样截住参汤精华,剑尖一搭,“吱溜”! 袁凡刚刚恢复了一丢丢元气,剩下的八成精华,就被那“剑”搞了个卷包会,一股脑全给截走了。 “铮!” 片刻之后,一声剑鸣,似乎打了个嗝儿。 袁凡欲哭无泪,这到底是抱犊崮得来的剑,整个一活土匪! 袁克轸拿走空碗,一边粗手粗脚地把他往被窝里摁,一边语重心长地唠叨。 “兄弟,听哥哥一句劝,人这身子骨,它不是内联升的千层底儿,这鞋底子要是磨薄了,还能找师傅钉个掌儿,您这身子骨要磨薄了,上哪找神仙给您回炉?” 他戳了戳袁凡软塌塌的腰眼,“瞧瞧,才二十啷当岁,好家伙,这腰杆子,比那新抽芽的麻秆儿还软乎!” 袁凡一口老血憋在嗓子眼,喷又喷不出,咽又咽不下,这他娘的找谁说理去? 第48章 这事儿吧,不是你想的那样 “进南兄,这事儿吧,不是您想的……” 袁克轸无情地打断他的辩解,“瞧你这神色,还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难道哥哥还冤着你了?昨儿华老蔫过来把脉,你的脉象“左手尺部如雀啄,右手尺部似虾游”,分明是个“肾精被劫”之像,你啊……你可上点心吧!” 叨叨了一阵,袁克轸将袁凡往里挪挪,吹灭了油灯,自己和衣躺了下去,没多久就响起匀称的鼻息声。 袁凡僵卧床上,心中淌过一股暖流。 能让袁八爷这么上心伺候的,这世上怕也是没几位吧? 天地之间一笼统。 山顶的风比山下要来得大,不时穿过两声锐啸,如同鬼笑。 黑暗中,袁凡内视己身,只见那剑悬于两肾之间,剑尖微微上挑,正对着“命门”穴。 喝了自己的精血之后,这柄剑看上去神采奕奕,要不是剑身上那个“回”字印记,袁凡都能认为这是来自哪个采补老魔。 回,便是回道人。 回道人,便是吕洞宾。 这柄不正经的剑,是吕洞宾的飞剑。 说起来,这飞剑倒也没那么不正经,肾属水,藏精,乃人身先天之本。 《黄庭经》有云:“肾神玄冥,字育婴。” 以精气养剑,是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法门了。 这剑为何没有随吕洞宾上天,而是沦落凡间,袁凡不得而知,他只知道这剑中有吕洞宾的平生绝艺。 大道天遁剑法。 吕洞宾正是以此剑法,位列仙班。 袁凡得到飞剑之法,却并没有欣喜若狂,反而是神情恹恹,觉得也就是那么回事。 末法时代,绝地天通。 妖精都不允许有了,还想成仙? 得了项高大上的手艺,却是屠龙的本事,拿着柄飞剑,却连个西瓜都切不了,有啥可高兴的。 而且,瞧瞧这沉没成本! 差点去了半条老命啊,老铁! 四个钟头之后,袁凡一脸的尴尬。 大清早的,就有一大姨跑来,从医学的角度跟他探讨病情,还义正辞严地告诫他,不要放纵滥情,尤其这大姨还是一西洋大姨,这就太尬了。 “袁,早上好!” “袁,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露西刚刚一瘸一拐地被女仆搀了出门,又有两个洋人结伴而来。 来的是袁凡的两个室友,英伦老绅士史密斯和美利坚的记者先生鲍威尔。 上山之后,袁凡死活不愿意再住羊圈,他现在有这个面子,寨里便放了他鼻子一条生路。 至于另外一个室友,那个法兰西英雄裴雨松,则是挣脱金锁走蛟龙了。 这段时间,孙美瑶的招安大计陷入了停顿,让他忧心如焚。 前几天把他逼得没招了,必须重启。 为了重启,他还想出来一绝招。 一般的信使份量不够,不如派一洋人过去,用的放心不说,洋人在田中玉他们跟前一站,既视感就不一样。 就像一张一千块的票子和一千块实打实的现大洋,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耳朵听说的洋票,跟眼睛见到的洋票,冲击力是不一样的。 选谁呢? 孙美瑶选中了裴雨松,那个法兰西英雄。 裴雨松也不含糊,先是对着他们的上帝宣誓,再是对着他的宝贝勋章承诺,一通巴拉巴拉。 于是乎孙美瑶相信了,于是乎裴雨松下山了,于是乎裴雨松开溜了。 孙美瑶眼巴巴地等了两天,等来的却是漫天的飞机。 搞什么飞机啊? 孙总司令难得相信一次人,却被洋人放了鸽子,这让他情何以堪? 鲍威尔看了看袁凡的脸色,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袁,作为朋友,我必须提醒你,根据《柳叶刀》的研究,过度沉溺情欲,不但会导致神经衰弱,还会免疫力下降,这在霍乱横行的华北地区简直是自杀行为……” “停,停!” 袁凡有气无力地打断他的研究报告,“鲍威尔先生,我对天发誓……” 鲍威尔显然不信,截话道,“袁,根据柏林医学院的临床数据,频繁更换性伴侣的男性,其寿命的平均值,要比清教徒短了9.3年!” 他看着卧病在床的袁凡,言辞恳切,“要知道,贵国男性的平均寿命才35岁,袁,你这是要挑战统计学的极限么?” 袁凡无语问苍天。 这到底是信任的崩塌,还是道德的沦丧? “啊哈,我们的小伙子有点难为情,这再正常不过了,知道威灵顿公爵吗,第一次被女王授予维多利亚十字勋章的时候,他也脸红了。” 史密斯还是很厚道的,安慰也很走心,“不过,袁,你知道为什么伦敦总下雨吗?因为年轻人的头脑容易发热,需要上帝用雨来冲洗一下!” 老绅士体贴地摸了摸袁凡的额头,“年轻人,你现在的体温……嗯,堪比加尔各答的旱季,需要降降温了。” 袁凡了无生趣,这日子没法过了! 史密斯拉着鲍威尔出门,临走之前,还慢条斯理地分享人生经验,“袁,这男女之事,就像品茶,一泡二泡三泡……需要慢慢来的。” 他走到门口,手杖磕了磕门,回头瞥了一眼病榻上形销骨立的袁凡,摇头道,“但像阁下这样,恨不能将整罐茶叶,一股脑儿全倒进茶壶里……哦,阿门!” 一旁的袁克轸笑得打跌,这比去戏院看戏好玩多了。 袁凡已经是彻底放弃抵抗了,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试着走了两步。 还好,虽然远看似雨打残荷,近观如风扶弱柳,好歹能动。 袁克轸体贴地将一面小镜子递过来,这是从周氏那里踅摸的,镜中鬼脸一晃,差点将袁凡吓出个好歹来。 难怪人家组团过来劝他! 这会儿袁凡已经没了个人形,头发干枯,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是个人过来一瞧,都会得出相同的结论,这是让狐狸精给弄了。 造孽啊,眼睛一闭一睁,昨天还是十里洋场俏郎君,今天就变作荒山古墓老僵尸了。 在袁克轸的照看下,袁凡走出了山洞,又重新站在了阳光下。 山顶上还是重复着昨天的农家乐。 走几步活动开了,袁凡自觉尚能苟活几日,就让袁克轸下山。 这位爷在山顶呆了一整宿,山下的娃该哭着问“爸爸去哪儿了”。 袁克轸也不矫情,见袁凡除了肾亏点儿,腰膝酸软点儿,外加那副欲求不满的尊容有点吓人外,暂无散架之虞,便拍拍屁股,潇洒走人。 第49章 卖油郎吴步蟾 目送袁八上了土电梯,袁凡扶着一株松树,叉着腰四下张望。 别说,站在这里远眺,天高云淡,四周可以看到五六十里,让人怀抱顿开。 东边儿是蜿蜒曲折的沂蒙古道,西边儿是周天松谈判的中兴煤矿,北边儿有一座巍峨高山,那是蒙山,南边儿波光粼粼,那是微山湖,嗯,这个方位不能多看,看了伤心。 临城车站就在那边。 “嗡嗡嗡……” 弯腰农作的人抬头瞟了一眼,又淡定地弯下腰。 也就是这鸡飞得高,不然就绑了送隔壁德州,好生扒一扒。 听到这个熟悉的动静,袁凡气不打一处来,不是这些鸟人,他能乱吃东西? 正生着闷气,一线天的小路上冒出来一个小不点儿,爬这么高的地儿也没怎么喘气,出来闷头就往地洞那边钻。 “嘿,饭桶,这是往哪儿窜呐?” 袁凡见着了,扬声叫住。 饭桶回头一望,看到松树下叉腰挥手的某人,一溜烟过来,一脸喜色,“袁先生,你腰子好了?” 袁凡脸色一黑,这孩子怎么这么讨厌? “爷的腰子好着呢,龙精虎猛一口气上五楼,说吧,啥事儿?” 饭桶有些怀疑地看着袁凡的腰,摸了摸头,“总司令让我过来看看,看你的身子骨怎么样了?” 天上的飞机耀武扬威,呼啸来去,袁凡抬头看了看,自己是肾虚,孙美瑶这是心虚了。 “走吧!” 让饭桶去踅摸了根棍,袁凡拄着试了试,还挺顺手。 被吕洞宾坑成铁拐李,嗯,都在八仙序列,也算有逻辑。 “滴滴!” 两声尖锐的哨声响起,两人坐土电梯下山,饭桶这也是沾了袁凡的光,不然他是享受不到这个项目的。 袁凡拄着棍,在沿途土匪们怪异目光中,一步三晃地挪到了忠义堂后院。 孙美瑶原本面色凝重,见到袁凡这副模样,一愣之后,不禁“噗呲”一笑,乐出声来。 “打住,打住!” 袁凡黑着脸拦住孙美瑶的话头,“总司令,要是您能好好说话,咱还是朋友!” 孙美瑶笑容一敛,不为己甚,“袁先生,你这身体,到底是咋回事儿?” 所有的人都拿这事儿打擦,其实心里都明白,袁凡这不是简单的生活作风问题。 这掏空身子,那也是有个过程的,这身子骨不是钱包,不可能突然被掏空。 袁凡被绑上山,眼瞅着已经十多天了,想风流快活都没那条件,这儿是抱犊崮,是土匪窝,可不是京城八大胡同! 袁凡苦笑一声,这事儿是真没法说。 他悲愤而又惆怅地望着苍天,“我也寻思了一宿,想来还是泄了天机,遭了天谴吧!” 孙美瑶心中凛然,对袁凡的这个说法倒是信了个十足十。 卜卦命理一行,泄露天机,纠缠因果,容易五弊三缺,不是鳏寡孤独残,就是缺了福禄寿,没有多少得了善果的。 这不,眼前这位,不就走在“残”的路上了么? “总司令,上次的卦是我失手了,我道行不够,劳您高高手,放我一条生路吧!” 袁凡进门就看到了,吴步蟾被王守义摁在椅子上,如丧考妣。 这一嗓子,让孙美瑶冷笑三声,“军师,你是吃的灯草灰,放的轻巧屁,你一句失手了,便想开溜,那抱犊崮咋办,抱犊崮的一两千兄弟咋办?” 他恨恨地道,“先前打临城车站,本来只是小打小闹,你一起卦,得了个“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现在好了,抱犊崮被围得跟铁桶一样,苍蝇都飞不出去,这是无咎么?” “后来让周天松这杂种下山,你一起卦,“飞龙在天,利见大人”,现在又好了,飞龙不在天,飞机倒在天,这就是你的无咎,就是你的利见大人?” 孙美瑶声色俱厉,吴步蟾想到山下歪脖子树上残缺不全的周天松,心里一阵绝望,面如死灰。 转头看到袁凡,吴步蟾求饶道,“袁爷!兄弟我有眼无珠,先前得罪了您,是咱不上道,求您念在一个祖师爷赏饭,在总司令跟前递个好,姓吴的往后三刀六洞,牵马坠镫,绝不含糊!” 这位还有脸请自己求情,袁凡也是醉了。 “军师这话说的重了,不过,您说您跟我是一个祖师爷……呵呵,这倒也未必吧?” 袁凡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让人诧异。 吴步蟾的卦虽然有些不靠谱,但道行有高低,买卖无上下,他怎么说也是金点买卖,都是伏羲门人文王弟子,怎么就不是一个祖师爷了? “军师,虽然干油行的,走街串巷挑滑不易,但隔行如隔山,金点行也不是那么好混的啊!” 袁凡这话一点,直接将吴步蟾震得三魂去了两魂,七魄飞了六魄。 他猛地扭头,看向袁凡的目光全是恐惧,如看妖魔。 袁凡微微一笑,自从解锁了玄枢,再看这些,越发游刃有余了。 吴步蟾的面相,口小唇薄,耳廓单薄,决定他福气浅薄,衣食寻常。 那他是干什么行当的? 这厮眉疏目善,眼细有神,《麻衣相法》有云,“眉疏目善者,多营小本生意”,“鼠眼精明,毫厘不差”。 吴步蟾是做小买卖的。 那么,他做的又是什么买卖呢? 吴步蟾的脸上,有油光纹。 他是干油行的。 油行的人,长期接触油脂,额头和鼻翼这些地方,会有浅淡油光,相书上称为“润泽者近利”。 一套逻辑下来,这吴步蟾多半就是挑担八门的卖油郎。 香油因为油脂滑腻,所以称为“滑水子”,卖香油的卖油郎,便称为“挑滑”。 他们走街串巷的时候,手中要拿个响器,要么敲个梆子,要么摇个铃铛,所以江湖上就叫他们“油梆子”。 吴步蟾的外衣被剥掉,孙美瑶和王守义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叫了这么久的军师,感情这货是个油梆子? “说说吧,步蟾兄,您挑滑挑得好好的,怎么就改了行,跳来吃了金买卖了!” 这会儿袁凡也不叫军师了,对这拿着个卦盘就敢进土匪窝使腥活的勇士,他还是挺感兴趣的。 “袁先生既然看出来了,我也就直说了。” 吴步蟾闭着眼睛,摊在椅子上,幽幽一叹,“不错,我本来是挑滑的,后来入了德州杨春山的门,才学了戳簧。” 第50章 人生在世,不要乱戳! 相术腥活,林林总总,手段繁多。 但总的说来,大致不脱十三种,叫“十三簧”。 其中就有“戳簧”。 戳簧,讲究个“戳”。 有人过来问求卦,就会看着人家的脸色,试探着拿话去点去勾,“您这卦,是问……财……” 问这话的时候,一定掌握好了节奏,根据人家的表情和反应,随时准备转弯儿,这叫“抽撤口儿”。 来人要是脸色和缓,话就接上去了,“我这卦象一动,都不需您言语,就知道您是问财!” 要是来人面色不对,方向盘赶紧一打,弯儿就转了过来,“……是问财还是问事儿,我卦象一动,无所不应,包您满意!” 就这么着,拿话去“戳”人家,这叫戳簧。 “这德州杨春山,他干的是哪行营生?” “他们是挑召汉的。” “后来呢?” “杨师去烟台去做买卖,干的是四平黏子带搬柴的营生,看我还算伶俐,手头用得上,就带着我去了,很是做了三几年的好生意。” “别扒拉算盘珠子啊,接着往下说。” “后来吧,他们几个合伙人劈了穴,那时候,我的本事也成了,便离了他们,自立门户,去骡马市那边儿安了柴座子。” 吴步蟾说着说着,陷入回忆之中,都不用袁凡问,自己就越说越顺溜,把黑历史全秃噜出来了。 “那柴座子也没干多久,我就结识了一个玩八岔子的,名儿叫张相国,也不知道那名儿是真是假,估摸着是假的。 我跟那张相国学会了摆奇门,这玩意儿来钱快,打这之后,春秋三季天气好,我在骡马市摆奇门,冬天没人出门儿了,我便去做了挑顿子汉,虽然不如摆奇门,但也有份进项。” 说着说着,吴步蟾脸上堆满了苦涩,“就这样,原本那日子过得还算滋润,可这两三年,天灾人祸的,整个粘在腚上,甩都甩不掉,汉门也好,金门也罢,眼见着都混不下去了。 后来跟道上相好的扯淡,听说那津门三不管是个好去处,金山银山的,我便动了去津门谋生的念头,不曾想到了这抱犊崮……后来的事儿,就不用我来白话了!” 吴步蟾长长一叹,眼睛一闭,也不求饶了,认命等死。 看着这货,袁凡都无语了。 这他娘的也是个命苦的,都不知道该不该恨他了。 说起来,吴步蟾的职业履历还真是丰富。 他本行是卖香油,卖油郎是个苦活儿,千百年来,也就那个叫秦钟的傻小子修成了正果,这行当实在是没嘛出息。 吴步蟾干了两年,嫌卖油没前途,就跟人学了卖眼药。 眼药团队开拓业务,去了烟台,也带着他去了,过了三年多,他自立门户,又没干眼药,竟然是干了牙医。 没多久,看人奇门八卦耍腥盘来钱快,吴步蟾眼馋,又不镶牙了,巴巴的学会了摆奇门。 之后他是两项主营业务,用两条腿走路。 旺季摆奇门,淡季还去卖药。 他还能以市场为导向,卖的不是眼药了,卖的是咳嗽药,因为他卖药是在冬季卖药,冬天伤风感冒多,咳嗽药量大。 假如世道不变,以吴步蟾这脑子和执行力,混个中产,买个海景大平层问题不大。 可惜,连年的天灾人祸,逼得他不得不离开舒适区,准备远行津门,重新开始。 途中经过抱犊崮,他福至心灵,又调整了自己的职业规划,摇起了小扇子,上位军师。 像吴步蟾这样的江湖人,叫“空八岔”。 说他有本事吧,真不知道他有什么本事,但说他没本事吧,那也亏心。 吴步蟾这履历,让孙美瑶都呆了一阵,他转头笑道,“袁先生,依你之见,该怎么搞?” “嗯,还有门儿?”吴步蟾眼睛一睁,多少还有些希冀之色。 袁凡一个战术后仰,也不去看吴步蟾,哂笑道,“总司令说笑了,这是贵寨家事,在下一介外人,怎敢置喙?” 孙美瑶咂吧下嘴,似乎有些可惜,转头对王守义道,“毕竟有些情分,别让他遭罪,给他个痛快吧!” 吴步蟾被王守义拎出去,也不讨饶了。 他似乎也想通了,活在这个世上,他的想法不好说对错,但他做法错了。 他学了戳簧的本事,但他戳来戳去戳多了,就戳出毛病来了。 戳普通百姓,穿帮了顶多是不给钱揍一顿,但职业毛病下来,他竟然敢去戳土匪,这就杯具了。 土匪可没那好脾气,让他能抽撤口儿。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今儿这个山头不死,明儿那个山头也得玩完。 “咔!” 待王守义出去不久,院里传来一声短促的脆响,那王守义习惯动手,没有动枪,吴步蟾算是留了个全尸。 孙美瑶沉默一阵,“袁先生,今日还请得动卦么?” 袁凡苦笑着摇头,“总司令,不是我有意推搪,您瞧我这模样,实在是……” “啪!” 孙美瑶一翻手,桌上金灿灿的,有些眼熟,是那死鬼周天松留下的两根大黄鱼。 孙美瑶咬牙道,“现在情势非常,还请先生务必帮忙。” 袁凡沉吟不语,孙美瑶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动不动。 今儿这一卦不动是不行了。 终于,袁凡叹了口气,伸手将金条拿了过去,孙美瑶才松了口气。 不过,袁凡并没有开始问卦,“总司令,山上可有大补气血之药?” 孙美瑶看着袁凡颤巍巍地,像是西风中的一豆残烛,想来是要以药力来顶这一局。 孙美瑶似乎面露一丝愧色,拍了拍袁凡的肩膀,“这次是兄弟对不住了!” 不多时,刘清源被叫了过来。 “上次有根老参,给王爷疗伤用了……” 刘清源脑子里像是藏了本账簿,想了想,“要说大补的东西,倒是还有一盒同仁堂的全鹿丸,是那交通部次长洪老爷行囊中的,应该用得上!” “你赶紧拿来,给袁先生瞧瞧!”孙美瑶拍着桌子道。 等刘清源将那盒全鹿丸取来,袁凡眼睛一亮。 这玩意儿后世早就没了,哪怕他算是个二代,也没见过这么豪橫的药丸。 制作这全鹿丸,要用健壮的雄鹿。 制药之前,不给鹿吃草料,只喂食人参、黄芪这些补药,这法门叫做“药饲”。 等鹿都补得流鼻血了,现杀现制。 用整只梅花鹿的血肉、鹿茸、鹿骨、鹿筋,再佐以长白山野参,再加上沉香、麝香。 九蒸九晒。 成丸之后,外面包上金箔,制成金丹。 这么看来,这全鹿丸压根儿不是用药搓出来的,而是用钱堆出来的。 眼前这样一盒,装有金丹十二粒,袁凡也不知道要卖多少钱,但照下的本钱,卖个两三百块银元,都算是业界良心。 第51章 枯木逢春,田获三狐 “嗤!” 袁凡取了一粒,撕开纸衣,扔到嘴里。 冰凉的金箔被舌头剥开,浓郁的苦涩,与一股更加浓郁的腥甜相遇,像是离子对撞机一样,在口腔中炸开一团火焰,径直向喉咙扑了过去。 袁凡喉头滚动,吞下的好像不是什么鹿丸,而像是吞下了一柄淬火的钢刀,不只是内腑起火,连太阳穴都激得突突直跳。 “有戏!” 袁凡脸色一红,冷冽的身子顿时一暖。 正在欣喜之时,腹中那飞剑一跃而起,一声剑鸣,一缕缕淡金色的精华,如卷流云,又被它截流了八成。 “何等的卧槽啊……” 袁凡的脸色刚有了一丝血色,又灰败下去。 孙美瑶跟刘清源对视一眼,脸色怪异,洪次长买的这玩意儿,莫不是假货吧? 刘清源手上拿着说明书,上头明明写着,全鹿丸太过大补,剂量一定要注意,一个月只能服用三粒,多了会爆体而亡。 爆体而亡,就这? 看眼前这货吃了,也不能说没效,但也就跟六味地黄丸也差不多。 这么金贵的药,让一外人给吃了,他们原本还有几分痛惜的,一看到袁凡的倒霉模样,突然就舒坦多了。 袁凡定了定神,压下再吃一粒的心思,拱手道,“总司令,劳您取一本棋谱。” “袁先生这是仍旧用那灵棋之卜?”孙美瑶欣喜地道。 上次袁凡的棋卜让他惊为天人,今天袁凡再用棋卜,他自然是高兴的。 “一事不用二卜,今儿自然还是用棋。”袁凡点头道。 今天的事由,与那天并无不同,都是问招安之事,自然最好是用相同的卜易之法。 房中的棋墩,当时被周天松怼了两枪,打得枰面稀烂,要是一般的棋盘,只能送去灶房当劈柴了。 但这个棋墩厚实,足足一尺三寸厚,孙美瑶让木匠锯掉一截,翻新一下,又是一个新的棋墩。 孙美瑶走到书架前,取了一本《官子谱》,这本棋谱是满清弈道名家陶存斋编纂的,还算不错。 “凝神静气,将心中之事默念三遍……” 孙美瑶闭着眼睛,依言将内心放空,默念三遍“招安”。 “抛!” 袁凡一声轻喝,书页一阵“呼啦啦”的轻响,棋谱被孙美瑶抛了出去。 在空中翻滚几下,自由转体一千多度,棋谱翻开,落在棋墩上。 袁凡走过去,拿起棋谱一看,棋谱翻在卷三。 他呵呵一笑,将棋谱交给孙美瑶,“总司令,您来看看这局棋!” 孙美瑶拿过来一看,这一页是一道挺玄乎的死活题。 一块白棋被黑棋团团包围,岌岌可危。 冲出去是不用想了,只能就地做活。 粗粗一看,白棋看似已经死挺了,但要细想一下,还大有可为。 黑棋的包围圈有个气紧的缺陷,要是白棋能够利用好这一点,通过精确的计算,巧妙的运筹,精准的次序,未尝不能抢出来一个先手活。 这局棋谱,陶存斋定的名儿,叫“枯木逢春”! 孙美瑶精神一震,自己的形势,跟这白棋简直是一样一样的啊! “枯木逢春之言,正合《周易》之“解”卦,卦词曰“无所往,其来复吉”,上吉。” 袁凡走了过来,解开棋罐,捻起棋子,自顾自地摆起棋谱来。 “此卦象为雷水解,上震下坎,虽然天地如冻,但春雷破冰,万物勃发。 再看此局残棋,白棋之妙手,如雷霆突袭,竭力一击之下,黑棋围困之坚冰,顿时土崩瓦解,正应卦象。” 孙美瑶似懂非懂之间,看得神魄摇动,只觉得这局棋的卦象竟然如此贴合。 “扑!” 袁凡拍下一枚白子,扑入黑棋的虎口。 这是一着妙手,看似主动送吃,却是让白棋长出一气。 这样黑白对杀起来,胜算就大了。 “解此卦,九二爻动的关键之处,是“田获三狐”,如这局棋,需要精准计算,一连下出三步妙手,扑、打吃和做劫,白棋获此三狐,一举成活。” 白棋送吃一子之后,又接着打吃,再强硬地做出一个劫争。 这三手意想不到的连环妙手之后,此时再看棋局,白棋竟然从死地悄然成活,卦象竟然由第四十卦解卦的雷水解变成地风升。 地风升,是《周易》第四十六卦,升卦。 “升:元亨,用见大人。" 卦象一变,不但死中求活,还能扶摇直上。 “总司令不妨想想,临城之事到了如今,有了几狐了?”袁凡丁丁敲着棋盘,抬头笑问。 “几狐?” 孙美瑶还真是伸出手指,掰数起来,“请袁八爷去济南,博来中兴煤矿之会谈,此为一狐。” “遣那法兰西的裴雨松下山,虽然他背信弃义落荒而逃,但我同时释放了三名女票,显示了我方诚意,此为二狐。” 孙美瑶数着数着,先前的焦躁慢慢地消失了。 裴雨松当时下山,并不是孤身一人,同行的还有三人,两个是安娜和玛丽,她们是之前为糖儿接生的修女,另一个是美利坚的女教师,教会学校的。 这三人不值钱,身份又特殊,又是教义又是夫子的,孙美瑶便将她们释放了。 这步棋虽然没有立竿见影之功,却也有缓解情绪之效。 “已获二狐了么?” 袁凡点点头,指点棋枰道,“白棋之所以能连施妙手,就是击中了黑棋“气紧”的弱点,现在天上飞机乱飞,可见官方的气,也是紧得不行了!” 袁凡推枰而起,“总司令招已用老,力已使足,已获二狐,不宜再动,大可学谢安石,高卧东山,静待三狐出现即可。” 袁凡这里用的是谢安石下棋,看小儿辈破敌的典故,意思是让孙美瑶沉住气。 孙美瑶听懂了意思,刮着下巴,目光灼灼,“袁先生,那三狐……又在何处?” 袁凡巡视棋枰,良久之后,转身取过纸笔,写下谶语,是“残局收枰”。 “黑白战正酣,旁观竟陈言。 不发寻常调,一子定天元。” 孙美瑶捧着谶语,琢磨一阵,不得其解,“袁先生,这个……” “总司令不必问我,我也不知,时机一到,您自然知晓。” 袁凡拿起那盒全鹿丸,又拿过棍儿拄上,神神叨叨地扔下一句话,“总司令无须担心,只待谶语之人一至,大事谐矣!” 看着袁凡策杖离去的背影,孙美瑶手持谶语,目中异彩连连。 “这是智多星吴用?不不,吴用有此智谋,但无此妙算。” “这是入云龙公孙胜?也不,公孙胜知此天机,但无此筹谋。” “这袁了凡,怎么不让我早两年遇见呢……” 第52章 抱犊崮上有神仙 抱犊崮上有神仙。 传说古代有一道士,抱着一头犊子上了抱犊崮山顶,在此羽化登仙。 可能是犊子太沉,仙人登仙的石头都被压出了一个脚印,被当地人称作仙人脚印石。 晨光熹微,仙人石上有仙人。 袁凡穿着灰布长衫,脚踏千层底布鞋,独立石上,挺立如松。 山风拂来,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袁凡双目微阖,脚下不丁不八,肩膀下沉,双臂缓缓抬起,掌心相对,如抱太极。 渐渐地,他的呼吸变得深长细匀。 吸气嗤嗤,如同春蚕吐丝,呼气吁吁,仿佛秋风扫叶。 袁凡又在练功。 现在练的,不是依李耀亭的葫芦在画瓢,依的是吕洞宾的葫芦。 飞剑所传吕洞宾的大道天遁剑法,有三剑。 人遁剑法,地遁剑法,天遁剑法。 人遁是凡剑之法,地遁是飞剑之法,天遁是神剑之法。 飞剑神剑神马的,袁凡是不敢想了,闲着也是闲着,他便练起了这凡剑之法。 话说那天周天松的暴起,给了他的小心脏不小的刺激。 这个世道,你跟它讲规矩,它跟你讲拳头,不练个砂锅大的拳头出来,都不敢出门。 袁凡现在站的,是道家的剑指桩,又叫做混元剑炁桩。 这个桩法,是唐代仙人许宣平所传,练到深处,据说单指能止奔马。 许宣平是中唐年间的高道,比吕洞宾早了二百年,坊间吃瓜,有说他是吕洞宾前世的,也有说他是吕洞宾好基友的,五花八门。 袁凡也搞不懂他们之间的牵扯,但既然吕洞宾的道法中有许宣平的痕迹,他们之间总是有些因果的。 说起来,这抱犊崮与许宣平的隐居之处很是有几分相似。 许宣平隐居在歙县的阳山之巅,号称石门九不锁,在那里开了一间石屋。 这么一对比关联,袁凡的职业前景可期,袁真人在向他招手。 混元一气,抱元守一。 站桩至深处,袁凡的意念渐渐凝聚,人与道合。 一股微弱的暖流自头顶的百会穴灌入,沿脊柱缓缓下行,过命门,至尾闾,再沿着双腿沉入涌泉穴,与大地相接。 随后,这股气又从足底升起,沿督脉上行,最终回归丹田,完成一个完整的小周天。 东方渐白,袁凡双目陡然睁开,眼瞳之中精光一闪。 “嗉!” 一缕氤氲紫气自天边蜿蜒而来,袁凡张嘴一嘬,那缕紫气被他吸入腹中。 “吁!” 袁凡长舒一口浊气,声如远笛。 他缓缓直起身来,松肩活胯,将周身借引的天地之气,缓缓归还于虚空。 "练功如借,收功如还",这是道门古训。 嗑了几天药,练了几天功,袁凡现在的状态好了太多。 脸色虽说还有些苍白,但多少有了两分血色,三分人气。 祸福相依,飞剑的敲骨吸髓,也还是有些好处的。 按照李耀亭的说法,袁凡的筋骨已死,练不了功夫了,但飞剑在他的体内这么一折腾,袁凡发现自己居然能练了。 不但能练,还能称心如意,手一抬,“啪”,到这儿,脚一抬,“啪”,到这儿,相当轻松写意。 不过三五天的功夫,能将剑指桩站成这样,哪怕是张三丰见了,不都得惊呼一声骨骼清奇天赋异禀,不都得请他拯救世界? “袁,你这是打拳么?真是潇洒极了!” 露西由法兰西女仆搀着,远远地看着,有了一阵。 见袁凡打完收功,便过来问候。 山顶的地不多,两三天就收拾完了,那些耕作的人便撤了下去。 现在的山顶清净得很,用地产软文,可以称作海拔五百米的云中疗养院。 露西的问候是真心的,“到底是年轻人,身体真棒,这么快就恢复了,你不知道,那天真是把我吓坏了!” 她拍拍胸口,脸上还心有余悸。 那天飞鸡下蛋,她一转头,袁凡不但人事不省,气血还肉眼可见的衰败,确实把她吓得够呛。 袁凡心中一暖,这位美利坚大姨还是不错的,冷静,善良,坚强,乐观,满满的正能量价值观。 看着露西撑着女仆的肩膀,笑容可掬,袁凡不禁为她惋惜。 她这是字面意思的一失足成千古恨,华老蔫不会正骨,她的腿脚恐怕要高低不平,向女铁拐李靠拢了。 露西感觉到袁凡关切的目光,她眨了眨眼,“别担心,我以后还能跳舞,只不过,我的舞步要从华尔兹,改成查尔斯顿单脚变奏了。” 她轻松地笑道,“这样也好,以后我还能节省下半双丝袜,这不是挺值得高兴的吗?” 袁凡看着她平静的笑容,突然问道,“露西女士,要是我说,我能治好你的脚,你相信么?” 露西一怔,下意识地觉得袁凡是在开玩笑。 她是学医的,自己是个什么情况,自己再清楚不过了。 因为骨头摔伤之后,没有得到及时的手术治疗,现在已经开始畸形愈合了。 在这种情况下,要是能飞到京城协和医院,立马手术,多少还有几分康复的可能,袁凡空口白牙的,凭什么这么说呢? 而且,通过半个月的相处,她了解袁凡的底细,要说中医,他多少知道点儿皮毛,但正骨他是不懂的。 要是懂,那天他也不会袖手旁观了。 露西看了看袁凡,见他不像是开玩笑,她蔚蓝的眼睛里满是笑意,“袁,请你告诉我,你是认真的吗?” 袁凡难得的严肃,板着脸道,“女士,我有五分把握。” “十分之五的把握?” 那个充当拐棍的法兰西女仆插口问了一句,“袁先生,恕我冒昧……那你又是怎么确定,你真有这五分把握的,嗯?” 这个女仆也是挺有意思的,傻萌傻萌的。 袁凡有时候都弄不清,露西随身带这么个女仆,到底是谁照顾谁。 她插嘴质疑,袁凡倒也不以为意,但他也无意去解释分说什么。 机会,就像是清晨叶稍的露水,既会无声凝结,也会无声消散。 把握住机会的关键,是谁能在黎明时睁着眼睛。 “看来是命运之神的眷顾,让我遇到了你。” 露西一直看着袁凡,突然展颜一笑,“亲爱的袁,那我可就把这条不听话的腿,交给你这双能干的手了。” “夫人……” 露西拍了拍女仆的肩膀,让她不要多话。 在她刚懂事的时候,她的父亲奥尔德里奇就告诉她,命运之神递出的请柬,上面不会描绘烫金的花纹,只会盖着隐形的邮戳。 机会有时候会不期而至,但之所以有很多人会让机会从手中溜走,是因为那些机会,看起来都很平凡。 “我想,你会为这个决定而庆幸的。” 袁凡笑道,“那么,女士,你再忍受一天吧,我得准备一下,明天再来给你治疗。” 第53章 现学正骨 辞了露西,回到自己的地穴,袁凡又嗑了一粒全鹿丸,脸色又红润了一丝。 袁克轸留下的那根老参被袁凡收起来了,那玩意儿难得,被飞剑胡吃海塞了,太过浪费。 闭着眼睛,在玄枢铜钱中读了一个钟头的书,等到了辰时了,袁凡坐土电梯下山,找到刘清源。 “你要一只活羊?” 听了袁凡的要求,刘清源嘴里有些泛苦。 山上的土匪苦啊,连打鸣的活鸡都不见一只,别说活羊了。 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什么的,那是远古传说,这两年都成大碗喝粥大块吃土了。 看刘清源的神情不像是糊弄,袁凡也有些抓瞎。 他跟露西只敢说五分把握,就是怕没有羊。 要是有羊,那就是千足金的把握。 “刘叔儿,要不我去灵泉寺那边去看看吧,那边应该有羊。” 饭桶弱弱的出了个主意。 鲁地其实产好羊,往年鲁中的大户人家,都大量牧羊,光是牧羊的羊倌都得几十上百人。 抱犊崮北边儿有个徐庄镇,那儿草场不错,他们赶羊上山的牧道都有千百年了。 徐庄镇有个灵泉寺,灵泉寺的灵泉为地下泉,水草更加丰美,虽天旱而不涸。 灵泉寺的僧侣,他们不吃荤腥,但不妨碍他们让佃户养羊。 刘清源琢磨一阵,没回答饭桶的话,反而问道,“袁先生,依你看来,那招安之事确实可成?” 袁凡自信地笑笑,拍了拍脑袋,不跟他多话。 刘清源仰天打了一个哈哈。 袁凡的意思,是吴步蟾是死了,但那天的军令赌局可是还在,袁凡可是押上了自个儿的脑袋,这事儿还能有假? 刘清源屈起手指算了算,要真是如袁凡所言,距离大事抵定,也不过就是六七天的光景了,那还真要开始准备了。 要是庆功宴上,一桌的红烧窝头加清蒸观音土,那抱犊崮绑票集团的企业形象还要不要了? 刘清源想了想,“袁先生放心,午后吧,你下来抱羊。” “还是刘爷有手段!”袁凡给刘清源点个赞,这大老刘当着抱犊崮的家,确实是有两把刷子的。 本来也是,像抱犊崮这样的经营规模,号称“鲁南第一”的大绺子,再怎么吃土,会搞不到几只羊,那就真是笑话了。 想要给露西治腿,没羊可是不中。 他准备现学正骨,现学现卖。 要说中医中最洋气的,肯定是正骨大夫,没有之一。 因为他们打小就与羊形影不离,天天看羊摸羊。 正骨大夫看羊,是以羊为师。 《医宗金鉴》中的正骨心法,就是“观羊跃涧,悟其折转之势,施之于股骨”。 动物之中,羊的四肢关节与人最为相似,正骨大夫都是以羊骨练手。 他们需要整天怼着羊骨头,在上面又是捏又是提,又是推又是旋,各种手法将羊摸透了,达到“眼中有羊,心中无羊”了,才能往人身上摸。 碰到了正骨大夫这个欺师灭祖的团伙,羊群都是欲哭无泪,它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实在是太难了。 一个正骨大夫想要出师,比出殡都难。 先要学个三五年的理论,摸骨头架子捏沙包,手法差不多了,才能跟师摸活羊。 跟师这个阶段短则五六年,长则十来年,把羊都祸祸明白了,才谈得上出师。 最后出师的考核还得一两年,确定实操没问题了,才能出师。 这一套打完要多久呢,不好说。 满清时正骨国手吴谦,十二岁正式拜师,十年之后入了太医院,编撰《医宗金鉴》的正骨篇,这算是天才。 当年北京正骨名家“绰班刘”,他的学徒每日捏面团练指力,摸上七年羊骨头,才许碰真人。 要是露西知道袁凡是买羊现学,她会直接从抱犊崮山顶跳下去。 袁凡背着双手,溜溜哒哒地到了滴水窑,逗了一阵干闺女,才回到山顶上。 他现在是抱犊崮的特殊人才,顶级外援,只要不下山,随他四处溜达。 宝库的事儿已经清理完了,一册古董簿的物件儿,加起来也值个七八千的,把孙美瑶乐得冒泡。 袁凡现在整天抱着玄枢铜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疯狂充电。 要是学习环境有个排名榜,土匪窝绝对很有竞争力。 下午袁凡又下山,从刘清源处牵了一只喜羊羊,去了宝库。 到了日暮时分,袁凡才牵着喜羊羊出来,还给了刘清源,那只羊明明看起来没什么伤痕,见到了刘清源,却跟见到组织一样热泪盈眶,恨不得直接跳到锅里去。 目送袁凡走远,刘清源神情诡异,多了几分畏惧之色。 能把羊弄成这样,这得是啥人啊? 第二天,又是清晨。 露西微笑着看着袁凡走下那块有脚印的石头,“袁,我必须说,比起之前,你又多了一分非凡的气度!” 她的话并不是恭维,她还清楚地记得,火车上同行那年轻人的样子。 那时的袁凡自信从容,朝气蓬勃,完全没有这个国家常见的那种自卑畏缩,让她心生好感。 但此时的袁凡,却又是不同了。 他像是咬在悬崖上的一株青松,根在尘世,叶在雾中,那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气度。 “哈哈,女士,我现在有些发愁,照这个速度,到了今年中秋,我该耀眼到无法直视了……这可怎么办呢?” 袁凡双手一摊,很是为难。 露西抿嘴一笑,她就喜欢看某人不要脸的模样。 回到房中,袁凡请露西坐下,将她的腿搁在凳上,拆除木板,揭掉草药包,嚯! 真特么行为艺术! 露西看着自己的脚,也是无奈地耸肩苦笑,“袁,希望你能说服这些任性的骨头,回到它们的工作岗位上。” “我想,凭我的口才,这个问题不大。” 袁凡轻轻地捏着露西的脚,随口白话。 自从解锁了玄枢之后,袁凡的脑海日益清明,五感极为敏锐。 他虽然看不到露西的脚踝骨头,但他用手一搭,便能清晰地感受骨头的位置、骨刺走势和骨缝的愈合情况。 袁凡手上使活儿,嘴上突然转了一个话题,“女士,请问你读过《黄色墙纸》么?” “《黄色墙纸》?” 露西的语气中有些埋怨,显然不想说这个,“你怎么问起这个,这可不是一个好话题。” 第54章 南丁格尔手中,会有锁链么? 要说这个时代,最让美利坚女人恐惧和厌恶的小说,应该就是吉尔曼的《黄色墙纸》了。 嗯,这本小说可能很多人不知道,但根据这本小说改编的系列电影,就是家喻户晓了。 对,就是疯人院系列电影。 疯人院医生约翰,那是真正能止小孩夜啼的恐怖角色。 “美利坚有“疯人院”,我们这儿也有“疯妇井”,被囚禁的女性,东西方都是……”袁凡摇头叹息。 突然,他悲悯的眼神满是恐惧,看着露西背后,大声吼道,“约翰,你怎么来了?滚开,这不是你的疯人院!” “袁,你们东方的疯妇至少还能投井,我们的约翰医生却用科学证明疯狂……” 露西接着袁凡的话说下去,陡然见到袁凡惊悚的表情,她也被吓住了,那可怕的约翰医生来了? 还在我的身后? 露西猛然间寒毛倒竖,大惊失色,“约翰?天……” 就在这时,袁凡动了! 他正抓住露西的脚踝,手上使劲一捶一拧,已经开始愈合的骨头被他生生拧开,他接着又往上一提,又平着一端,再往里一推一旋! “噗嗤啪!” 露西的骨头缝里,接连发出一连串的闷响,就像一串鞭炮,陡然在水里炸开。 “啊……喔……嗯!” 刚刚陷入惊吓的露西,猛然觉得脚上传来一阵剧痛,忍不住痛呼失声。 但她那痛呼的“啊”还没飚至最高音,便转为了轻松下来的“喔”,那“喔”音还余韵未绝,又转为一个舒服的鼻音“嗯”。 这个鼻声非常怪异。 要不是露西是个五十多的大姨,光是这个音符,就能脑补出两章活色生香的内容来。 “吁……” 袁凡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 他的额头也微微出汗,想要将开始愈合的骨头重新拆开,再复原端上,手上非有极大的力气不可。 别看就爆发这么一下,要是往回倒几天,他还没练成桩功,他的力气还真顶不住。 将露西的脚放下,袁凡又从兜里掏出一片纸,口中似乎念了几句什么,露西只觉得脚上一阵清凉,好像池塘边的柳树,被春风吹过一般,舒畅之极。 露西舒服地闭上眼睛,都想睡觉了。 这会儿不过早上六点多,正是睡回头觉的黄金时刻。 “好了,起来走两步?” 露西勉强睁开眼睛,就见袁凡拍拍手,微笑着看着自己。 “走两步?” 露西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脚踝,咦? 再活动两下,咦咦? “袁,你施展的是东方的巫术么?” 露西都不用下地,就知道自己的脚已经好了,百分百好了,没有任何问题。 这已经突破了她的认知底线。 说将骨头重新拆开,再次复原,这个虽然神奇,但多少还在她可以理解的范围之内。 但这样的情况,马上就能康复如初,没有任何异状,这是什么鬼? 真当她的脚是工厂的机械臂么,随意装卸,抹点机油就好了? 要说这是医学,她宁可相信这是巫术。 “露西女士,《黄色墙纸》中有句话,“有时,最可怕的不是锁链,而是那些微笑着递来锁链的手”,这句话很有见地,我特别欣赏。” 袁凡起身笑道,“你是学医的,我想,政治或许需要锁链,但医学需要锁链么?南丁格尔的手提的是风灯,她会提着锁链吗?” 露西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脚踝,轻飘飘的,但她的内心又似乎压上了一块铅饼,沉甸甸的。 袁凡这手段,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她必须承认,就她的病情,哪怕是去协和医院动手术,能矫正成功的概率,也难说有几成。 而且,即使手术成功了,也绝对不可能有现在这么完美,多半会有些后遗症。 那么,中医是什么? 她以往对于中医的那些论断又算什么? 袁凡提到提灯女神南丁格尔,更让她感到一种灼人的羞愧。 露西站起来,有些艰难地笑道,“袁,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 “不,露西女士,你不知道我的意思。”袁凡伸出手,让露西搭在手臂上,尝试着走动。 两人走出房门,太阳照得袁凡眼睛一眯。 他站在山顶,对着抱犊崮四周划了一个圈,扬声道,“女士,这个民族存在了五千年,是中医保证了他们五千年的延绵不绝,我们经过了五千年的研究,都不知道它的极限在哪里,你们和它远隔着一整个太平洋,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露西默然不语,不知道该说什么。 历史,只有历史的检验,才能说明问题,证明问题。 她们标榜的西方现代医学,要是从细胞学说取代体液学说算起,到现在也不过区区六十多年时间。 哪怕是从南丁格尔的现代护理体系开始算,也不过七十来年。 而她的国家,从独立建国到现在,连一百五十年都不到。 她们真的有资格来评断和否定,历经了几千年而不朽的中医么? 露西沉默良久,抱歉地摇头道,“袁,很抱歉,我只是一个女人,我的活动空间,只是一间小小的阁楼。” 她用的还是《黄色墙纸》的意思,那疯人院医生将患上“忧郁症”的女主角关在阁楼,最终精神崩溃。 她算是真正清楚袁凡的意思了。 洛克菲勒基金会与协和医学院的目的,那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但有些东西不是她能左右的。 “尊贵的女士,你又错了,你为什么要为别人的过错而道歉呢?” 袁凡爽朗一笑,“咱们是朋友,下次我有机会去美利坚,能请我去你的阁楼参观一下吗?” “当然,英俊的先生!” 露西的脸色轻松下来,调皮地眨了一下眼,“不过,你应该早三十年来的,我们有句谚语,没上锁的阁楼,招来的不是诗人便是窃贼,你显然是前者!” “呃……” 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一个美利坚大姨给调戏了,袁凡一脸黑线,惹得露西不淑女的哈哈大笑。 露西脚踝刚好,不敢多走,绕着山顶走了小半圈便回房写日记去了。 不得不说,写日记是一项正经的好习惯,只是后世的人都开始不正经了,这个好习惯也就没了踪影了。 看着露西的背影,袁凡微微一笑。 其实,刚才露西的疑问没错,袁凡在正骨之后的那一下,并不是医术,而是一道符。 在解命阶段的符,只是给他打基础的,都很简单,都是一些鸡毛蒜皮头痛脑热的小符,上不得台面。 比如给史密斯治失眠的北斗七星安眠符,又比如刚才这道春风符。 春风符,顾名思义,就是让人如沐春风。 在伤处疼痛难忍的时候,来这么一道符,能有让妈妈吹口气的神奇效果。 说白了,就是符状的止痛药。 有一定的安慰作用,但对于病情,那是毛都不顶的。 第55章 改个号,娶个小 “有的人甭看他壮实,有劲儿,但那没用,他们那力气都是散的,一百斤的力,一拳头打出来,能有个三五十斤就不错了!” “我师父是沧州人,练的是形意六合,咱这形意六合和河南的心意六合可不一样,您可千万别弄混了,他们那是回回的把式,咱这是形意跟少林六合的传承!” “我的玩意儿还不成,才摸到了整劲的门槛,练把式算是刚入门,暗劲啥的我是不敢想了,能练到明劲,我就烧高香了!” “……” 这天下午,袁凡在地穴里读书读得乏了,自己找乐,出来跟人聊天。 跟他说话的这人叫张长腿,手长脚长,说难听的像个大马猴,说好听的是长腿欧巴。 这张长腿是王守义的徒弟,带人扼守着这一线天的羊肠小道,看着这台上下电梯,闲极无聊,正好凑了个话搭子。 袁凡随便给他相了个面,他就跟倒豆子似的,将自己知道的一些见闻给倒出来了。 别说,张长腿的见识还算得广博,那天他连“飞鸡”都听说过。 袁凡正听得津津有味,“噔噔噔”地,饭桶的脑袋又从那头冒了出来。 得,事儿又找上门来了。 袁凡拍拍屁股,张长腿吹哨,一溜烟又来到孙美瑶的牡丹园。 进门就看到孙美瑶陪着袁克轸聊天,脸上笑意吟吟,跟马上要进洞房的傻小子似的,袁凡就知道大事将成。 双方绷了这么些天,都绷不住了。 昨天有人来山,说是请八爷过去叙话,孙美瑶只得又去请袁克轸出山。 现在看来,这个袁八爷,比后世香港的那个袁八爷好使多了。 “袁先生,你先前的卦太灵了,他们果然憋不住派人来了!” 果然,还不待袁凡说话,孙美瑶就迎了上来,重重地拍了他一下,兴奋之色溢于言表,“明儿来跟我对盘子的,是徐州的陈调元,正合了你的神算!” 袁克轸也是有些异样地看着袁凡,“你小子还真有名堂,这卦比张铁嘴还准!” 他口中的张铁嘴,大名张振龙,以“摸骨神相”名世,是老袁的御用相士。 当年他给老袁摸骨,算出他“龙颈凤目,贵不可言,但“五九”有劫。” 果然,老袁称帝后不久病死,虚岁五十八岁,没活到五九之劫。 袁凡的推演,比张振龙的铁嘴还准。 张铁嘴的话,多少有含糊之处,是可以进退腾挪的。 “贵不可言”到底是多“贵”? “五九有劫”,到底是四十五还是五十九? 况且,老袁驾崩,虚岁五十八,实岁还不满五十七,“五九有劫”多少注了些水。 袁凡就不一样了,满满的全是干货。 当时与吴步蟾赌卦,用灵棋卜,算出来二十天内,六月一日之前大事必成,还压上自己的脑袋。 后来更是卜算出前来谈判的主持之人,留下“残局收枰”之谶语。 “黑白战正酣,旁观竟陈言。 不发寻常调,一子定天元。” 当时有些寻不到头绪,现在一看,可不就藏着陈调元么? 说得明明白白,人家过来收拾残局,一子定天元来着。 更吓人的是,陈调元是明日上山! 明日,正是五月三十一日! 咝!袁克轸越想越是惊奇,袁氏神算,真正是恐怖如斯! 袁凡淡淡一笑,老神在在地拱拱手,“恭喜总司令,看来我脖子上这六斤半,算是保住了?” “袁先生说的这是哪里话!” 孙美瑶不禁有些尴尬,请袁凡落座,亲手给他沏上一杯茶,“请先生过来,是有两宗事儿,这山寨里都是粗坯,我也只有跟二位讨教了!” 孙美瑶说话越来越客气,两袁都听着,看他有什么好事儿,非要双袁到齐了才肯说。 “第一宗,我琢磨着给自己取个字号。” 孙美瑶搓搓手,紧张得像个小学生,“我只有大名,没有字号,这官场中人,彼此都是以字号相称,我要是没有字号,岂不是失礼?” 呃……这个? 双袁面面相觑,不知道能说点啥。 满清之前,但凡进士及第,入官场之后,首先便有两个刚需,“改个号,娶个小。” 现在陈调元都还没来,孙美瑶就着手解决第一件刚需了,不得不说很有前瞻性。 两人使劲儿将笑憋了回去,袁凡肃然道,“总司令所言,确是正理,不过,字乃大人长辈所赐……” “欸,孙某命苦,哪里还有大人长辈,连唯一的兄长都不在了。” 孙美瑶嘴里说着命苦,手上轻快地翻出一张纸,“我自拟了几个表字,还请二位给我参详一下,看哪个得用?” 两人凑过来一看,纸上写着四个名字。 雪璋,雪澄,雪昆,雪琰。 别说,这四个表字还都不错,孙美瑶还真是走心了。 取字是很有讲究的,字和名必须有联系,不能不挨着。 要么同义相辅,像诸葛亮,名为“亮”,字为“孔明”。 要么反义相对,像韩愈,名为“愈”,字为“退之”。 孙美瑶这是以“雪”入字,冰雪与琼瑶,意象相配,在诗词中常见,算是同义相辅,没毛病。 “总司令的四个表字,取得都不错,字义音律都美,不过……” 袁凡拿过纸,指着“雪澄”和“雪琰”道,“这两个,美则美矣,但一个失于文人的柔弱,一个失于贵族的华美,与总司令未免有些不搭,容易被人诟病,不如舍弃。” “嗯!”孙美瑶咀嚼着袁凡的意思,频频点头,深以为然。 “澄”字意为通透清澈。 《淮南子》云,“人莫鉴于沫雨,而鉴于澄水”,倒是与“瑶”之莹润相呼应,但这是典型的文人气质。 而“琰”为雕饰之美玉。 《楚辞》云,“吸飞泉之微液兮,怀琬琰之华英”,也确实与“美瑶”相合。 但这份华丽精致,只有那些个簪缨世族子弟,才好意思用。 孙美瑶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土匪,用这样的表字,想要人家怎么吐槽自己? “《诗》云,“济济辟王,左右奉璋”,《千字文》中也说,“金生丽水,玉出昆冈”,这两个都是好字,既有庙堂之肃穆,而又有伟丈夫之刚烈,如何取舍,就看总司令自己的意思了。” 袁凡留下两个,让孙美瑶自己选择。 孙美瑶斟酌半晌,“我还是选“雪昆”吧,“玉出昆冈”,多了一分饮水思源。” “雪昆兄有礼!”双袁起身,齐齐拱手行礼,“日出丽水,伏愿雪昆兄日月经天,前程万里!” 孙美瑶喜不自胜,眼睛都快看不见了,“进南兄有礼,了凡兄有礼!” 三人酸了一阵,哈哈大笑。 袁凡看着欣喜的孙美瑶,心中暗叹。 这孙美瑶毕竟读书少了,估计只读了《千字文》,却没读《尚书》。 “昆冈”,可不只是玉出之地,也是玉碎之地,《尚书》有云,“火炎昆冈,玉石俱焚”。 袁凡本来还留了一个“雪璋”给他,他偏要选“雪昆”,来个生死未卜,也只能是一声叹息了。 第56章 大人所好 孙美瑶乐呵一阵之后,又说起第二宗事。 这却是件正经事儿,明天陈调元上山,总不能硬梆梆地清汤寡水,总要投其所好,准备些东西。 再有,出面的是陈调元,后头还戳着几尊大神,他们又需要做什么准备? 这是大事,半点不能马虎。 要是搁在满清,送礼这门手艺,就值个绍兴师爷。 孙美瑶说完,取出一摞账簿,放在袁克轸手边,这摞账簿是袁凡十来天的成果。 送礼这项业务不是袁凡的专业,还得靠袁克轸。 袁克轸也不去动那摞账簿,只是眯着眼睛寻思了会儿,“黄白之物,这是必须的,这个不需要我来说,除了这个,需要用心准备的,也就是四位。” 孙美瑶点点头,干了这一票之后,他数钱数到手抽筋,黄白之物多了。 “第一个,先说督军田中玉,他是正统的武人出身,嗜好不多,最喜欢的玩意儿有两样,第一样是兵器,第二样嘛……他喜好玩个蛐蛐儿!” 袁克轸转头问袁凡,他知道那账簿在他脑子里装着,“有搭边的物件儿没?” 喜欢玩蛐蛐儿的将军? 袁凡顿时有些喜欢上这田督军了,好玩蛐蛐儿的,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前世的他也好这个,一到秋天就满世界去逮大翅子,要能逮到一寿星头,能乐得连亲妈都忘了。 “兵器倒有,有一王彦章的铁枪,不过是明代嘉靖年间仿的,长有九尺余,重有一百二十斤。” 袁凡记得在宝库中,有一架子缺了条腿,就用那铁枪支棱着。 王铁枪是郓州寿张人氏,那铁枪估摸着是他的后人祭奠在祠堂的,不知道怎么到这儿了。 王铁枪曾在一日连挑敌将三十六人,连李存勖那样的干架狂人都不敢跟他放对,直呼“神人”,战绩猛的一批。 在后世,王铁枪的名头直逼二爷的青龙刀,三爷的丈八蛇矛,虽然是仿品,田中玉应该会喜欢。 “蛐蛐儿嘛,有一三河刘的葫芦……” 袁凡话音未落,听到袁克轸惊叫道,“哎呦喂,这儿还有三河刘呐?” 看袁八爷一直云淡风轻地装世外高人,也有绷不住的时候,袁凡呵呵一乐,“绝对的三河刘,那云龙彩绘,龙跟活的似的,尤其那八动芯子……绝了!” “哎呀,那官模子我倒是玩过不少,三河刘却一直没得缘分入手,可惜了的呀!” 袁克轸瞅着孙美瑶,疯狂暗示。 那份渴望都如同实质了,孙美瑶却装作没看见,只是呵呵憨笑。 现在谈的是招安,这是政治任务,其它的都到一边凉快去。 说到玩蛐蛐儿,北方比南方溜。 北方就有一宗操蛋,一到冬天,满世界一片肃杀之气,就跟一闷葫芦似的,没有一丝动静。 想想,这时候要是能听到三两声蛐蛐儿叫,那是什么感觉? 那是独享一整个春天的感觉! 为了完成这个梦想,康熙的时候,内务府就成立课题组,拨下专项经费,专门研究如何给蛐蛐儿制作葫芦,那会儿称为官模子。 但这虫儿的审美,和人大相径庭,那官模子人瞧着是漂亮了,蛐蛐儿却瞧不上,这帮大爷住进去,觉着不舒坦,到了冬天照样蔫头耷脑,一声不吭。 直到后来民间出了一个姓刘的奇人,他似乎是蛐蛐儿成精,脑洞跟虫儿完全同频,他手里出来的葫芦,倍儿对虫子的脾胃,住进去就唱个不停,各种花式唱腔。 即便是到了寒冬腊月,照样不影响。 对于玩虫的大爷来说,这就太难得了。 自来玩古董的,大多要玩官造。 同样是瓷器,永乐官窑一千块都够不着,永乐民窑一块银元可以来一打。 到了葫芦这儿,可就出了稀奇了。 十个官模子,都换不了一三河刘。 没办法,三河刘就一个人一双手,他浑身是铁,能做几个葫芦? 再说,葫芦这东西,非金非玉,跟水瓢一个材质,还能指望它金身不坏? 所以,三河刘在咸丰年间就难得一见了,即使是当年老袁家权倾天下,他袁克轸也没见过真东西,不想在这土匪窝里倒是碰上了。 “这玩意儿不错,派得上用场!” 袁克轸懒洋洋地,蔫巴得像霜打的茄子,“那铁枪给田中玉,这三河刘就留给陈调元吧,他也喜欢蛐蛐儿!” 袁克轸与陈调元不熟。 陈调元太年轻,还在南方厮混了一些年头,北上调头也是在冯国璋的手下,起步又低又晚,跟袁家隔得太远,等老袁撒手的时候,他还在江苏当个小旅长。 但袁克轸办事周全细致,特意打听了,陈调元除了好蛐蛐儿,最爱的还有一宗,古墨。 打七八年前开始,陈调元就在重金搜罗明清徽墨,前段时间他弄到了一套套墨"百子图"。 这套墨是明代万历年间的名家程君房所制,把个陈调元高兴得不行,还特地娶了房姨太太来压惊。 但这个就没办法了,这个真没有。 墨倒是有,也还精良,但都不古,送不出手。 田中玉和陈调元的爱好倒还好满足,另两位就有些麻烦了。 熊省长喜欢养狗,他在官邸豢养藏獒三头,还给它们取名上户口,分别是“镇鲁”、“平齐”、“慑胶”。 看这名儿就知道,熊省长对这三条狗寄予的厚望,不知要顶多少个保安。 除了狗,熊省长还喜欢奇石,尤其喜欢崂山的绿石,他现在正在造宅子,设计了十二座假山,号称“十二峰”,为了搞绿石,把崂山道士眼睛都搞绿了。 无论是狗还是石头,孙美瑶都没辙。 山上连鸡都稀罕,狗这种生物,早就成为山寨饭堂大师傅遥远的记忆了。 至于石头,谁见过土匪拉石头上山的,拉回来当秤砣么? 吴总长的嗜好和这三人又不一样。 他的嗜好,与其说是爱好,不如说是一种病,职业病。 他是交通总长,管了多年的铁路,就化身为铁路狂魔了。 他家里有国内的铁路沙盘,上面有德制的HO比例火车模型,还收藏着从1875年以来的全世界的铁路地图,足足有一千多幅。 每天睡觉之前,吴总长还必须拿着放大镜看几幅地图,把这当睡前故事。 他记性还倍儿好,全国各个车站的情况,各站之间的距离,甚至是货运价目表,全都在他的脑子里装着。 有一次跟英吉利的代表谈判,他将铁路造价的每一个数据都如数家珍,让洋人都献上了膝盖。 铁路地图? 抱犊崮周边连村级公路都少见,扯什么铁路地图? 好吧,这两人就只好给些标配,再硬上了。 事毕,双袁携手离开牡丹园。 到了滴水窑,两人突然理解庄铸九了。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终于要离开了,真有些怀念这里的热情的蚊子啊! “啪!” 一只蚊子不要脸地往闺女那边凑,被袁克轸铁掌一合,拍成齑粉。 第57章 逢雪必发,灵验如神 “吭楞吭楞!” “咴儿咴儿!” “吁……” 陈调元骑着一匹东洋马,马鞭折叠扬在军帽上,眯着眼睛打量前方的山寨。 看着那比雪娥的细腰还要纤细三分的山腰,陈调元微微苦笑。 倒也不能完全怪田中玉草包,就这种操蛋的地形,就是韩信来了都得骂娘。 此处离着寨门还有百步,陈调元马鞭朝后一挥,却是不肯走了。 寨前的空地上,孙美瑶带着山寨的大小头目候在那儿,好整以暇。 山上的碉楼,和视线不到的拐角坑洼之处,都有金属的冷光闪烁,藏着千人的山岗,寂静无声,只有鸟儿在天空盘旋鸣叫,却不敢下落。 见那边的队伍不动了,前头的将军稳稳地策马而立,孙美瑶干笑两声,“走,既然客人摆上谱了,咱们就上去迎上一迎!” 那边见孙美瑶动了,也偏腿下马,扬手止住侍从,将缰绳甩给他,自己整了整衣襟,正了正军帽,摁了摁腰间的佩剑,孤身迎了上来。 孙美瑶见状紧走几步,两人一打照面,同时大笑,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上下摇晃。 “为了孙某之事,劳陈镇帅远道而来,惭愧惭愧!” “哪里哪里,说起来,我祖上可是即墨的孝友堂陈氏,也就是在乾隆年间才迁居保定,几十年来,我可是魂牵梦绕,想回祖茔祭扫,奈何戎马倥偬未能成行,我还要多谢孙司令给我这个机会啊!” 几句话一说,两人攀起了老乡,携手同行。 陈调元一动,后面的车队也跟着启动,隔得远还不觉得,近了一看,嚯! 车辚辚,马萧萧,上头全是麻袋,让上来的头目有些眼晕,呼吸粗重。 孙美瑶看了看陈调元,目光从他的腰间的配剑扫过,脸上的笑意又热络了两分,“镇帅,破费了,破费了!” 陈调元轻松地摆摆手,“陈某来得急,只能带这两千件军服和五万斤粮食,些许微薄之礼,还望笑纳!” 两千件军服,五万斤粮食? 纵然是孙美瑶心有准备,也狠狠地晃荡了一下。 这陈调元还真是大手笔,五万斤粮在往年也就是两千现大洋,但这不是银钱的问题,而是荒年粮食难得。 现在他抱犊崮手握金山,也就是能让部众吃上了黑窝头罢了。 到了寨门,孙美瑶一声厉吼,“弟兄们,镇帅来看我们了,出来跟镇帅见礼!” “嗷呜……嗷呜!” 寂静的空山当中,突然涌现无数土匪,挥舞着手中的长枪,跟着孙美瑶大声狂呼。 霎时间,千人呼喝,山川震荡,高天为之变色。 陈调元的微笑似乎粘在脸上,不动声色,偏头赞道,“孙司令带的好兵,气势如虹,真乃熊虎之师也!” 孙美瑶面有得色,“陈镇帅……” 此时山中的呼喝稍歇,陈调元摆手道,“孙司令,咱这称呼有点生分,陈某表字雪轩,称呼我表字即可。” “恭敬不如从命,”孙美瑶正容拱手,“小弟表字雪昆,见过雪轩兄。” “你表字……雪昆?”陈调元有些愕然。 孙美瑶不知所以,心里咯噔一下,“怎么,这表字与雪轩兄犯冲?” “哪里哪里,愚兄这是高兴啊!” 陈调元抓过孙美瑶的手,用力地拍了几下,开心大笑道,“雪昆老弟,你是不知道,二十年前,愚兄得一老道赠卦,说我此生“逢雪必发”,我便给自己取了表字雪轩。从此以后,果然灵验如神,今日在此地又让我遇到雪昆老弟,此天意也!此天意也!” 孙美瑶听得一呆,这么神奇的么? 此间事了,是不是要请袁先生帮他也瞧瞧这个? 陈调元哈哈大笑,抓着孙美瑶的手不放,“雪昆老弟,看来你是我的福星啊!” 那边郎情妾意,这边士气爆棚。 抱犊崮的土匪们个个笑逐颜开,奔走相告。 想想都激动,五万斤粮食啊! 就是天天吃干饭,山寨也能吃上一个月,寨子里多久没这么富裕了? 双袁混迹在人群中,远远地瞧着这出《连环套》,黄天霸和窦尔墩的演技都不错,当得一声彩。 袁克轸见袁凡眼神有些不对,顺着目光看过去,落到陈调元身上,“这位爷面相怎么了,有牢狱之灾?” 袁凡差点乐出声来,袁克轸也是促狭,他们遭绑前,袁凡嘴上开光,一车人个个都有牢狱之灾,他居然将这个梗扔陈调元脑袋上。 “哪儿跟哪儿啊,这地儿对于咱们是难地,对于这位爷可是福地!” 袁凡摇摇头,他的眼中藏着笑意,“这都没啥,我就是奇怪他那胡子,觉得倍儿可乐。” 在前世的时候,袁凡就有个疑问,看北洋那些军头的照片,跟复制粘贴似的。 他们无论年龄大小,官位高低,大多都蓄着八字胡,而且这胡子都特听话,成角度往上翘起,像对牛角似的。 袁凡当时就纳闷儿,那用的是什么黑科技呢? 这么沉甸甸地挂嘴巴上,征求过嘴巴的意见么? “看您乐得后脑勺都开花了,还以为您捡了狗头金呐!” 袁克轸翻了个白眼,一胡子有什么可乐的,少见多怪。 这个事儿说起来,跟老袁脱不开干系。 民国元年,袁大总统上台之后,立马就推出了《陆军服制条例》,整顿军容。 上面对胡子有明文规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必须“修饰整齐的胡须”。 这个规定一出来,北洋诸将一看,全球胡子哪家强,普鲁士美观又大方啊! 北洋系一直崇拜德意志军事美学,于是乎便一窝蜂的留起了弯翘如剑的八字胡。 不过他们也没有生硬照搬,而是进行一些本土化的改良。 德国人用的是发蜡,胡子硬得可以做匕首,北洋诸将用的是茶油加蜂蜡,这就柔和多了,等晚上睡觉,先用热毛巾敷贴化开,再涂抹上芝麻油。 哥儿俩在这边窃窃私语,几人焦急地找寻过来,见到他们才松了口气,“二位爷,总司令请你们到忠义堂叙话。” 你们招安入编,跟爷有毛关系,这是白嫖上瘾了? 两人有些郁闷,跟土匪就是没道理可讲。 第58章 社交悍匪 陈调元与孙美瑶一路谈笑风生,携手到了忠义堂。 陈调元身材魁梧,孙美瑶在他身边,倒是有几分张良的意思,状貌如妇人好女。 看着陈调元腰间的手枪佩剑,随行的群匪渐渐地沉默起来。 他们大多听过三国评书,都对关二爷单刀赴会津津乐道,现在这两人的模样,可是有那么一点真人版的既视感。 陈调元恍若未觉,依旧高声谈笑,知道的是拜山见匪,不知道的以为是过年走亲戚。 进得堂来,陈调元方才松开孙美瑶的手,从侍从手中接过一个锦盒,放到孙美瑶手上,“雪昆老弟,初次上门,也不知道给你带点什么,正好前段时间收到一套古墨,听说老弟翰墨风流,就给你带来了,万勿嫌弃啊!” 孙美瑶一看,锦盒上的题签赫然写着“百子图”,落款是“新安程君房制”。 程君房是明代制墨名家,时人将其与唐代李廷珪比肩,说"百年后无君房,而有君房之墨",实在是了不起。 一块程墨流传至今本就弥足珍贵了,何况这还是套墨。 套墨也叫集锦墨,一般来说,一套也就是几锭,少的像岁寒三友,多的像八仙过海,到十锭以上就很少见了,能有个二十四孝,就是鸿篇巨制。 而这套百子图,雕刻着姿态各异的男童,憨态可掬,数量更是整整一百锭! 四百年下来,套墨如新,一块不少,一块不残,难怪陈调元会将这套墨视若拱璧。 孙美瑶不由得大吃一惊,“雪轩兄,太贵重了,这如何使得?” 昨天孙美瑶刚听袁克轸说起过,这套墨可是陈调元的心头肉,为了庆贺得墨,还纳了一房小妾来着。 现在倒好,居然将这心头肉拱手给了自己? 一时间,孙美瑶这心里有点像是滚了锅的粥,热乎得直“噗噗”冒泡。 “雪昆老弟,咱们山东爷们儿,能扛山能填海,不过一粒沙子大的事儿,就甭说了!” 陈调元将古墨塞给孙美瑶,摁住孙美瑶的手,不让推脱。 孙美瑶挣了几下,推脱不得,只得讷讷地道,“如此……小弟便生受了!” 陈调元哈哈一笑,转身对着一众匪徒,热络地道,“五湖四海皆兄弟,我陈某人此生,就好交个朋友,今儿见了这么多英雄好汉,实在高兴得很,雪昆老弟,劳你给我介绍一二?” 孙美瑶将古墨珍而重之的放好,带着陈调元走到郭琪才跟前。 郭琪才抱拳见礼,刚一开口,陈调元眼睛一亮,说话时刻意带着一些武汉腔调,“郭兄弟是黄冈人还是孝感人?” 郭琪才大感意外,他是孙美瑶的表弟,湖北家中遭了难,过来山东投的亲。 见陈调元说起了湖北话,他也不说半吊子山东话了,“在下是黄冈人。” “我就说嘛,满湖北就你们那儿的话听着费劲!”陈调元仰头大笑,又说了句黄冈话,“你搞么事啊?喫饭冇?” 突然听到乡音,虽然是不怎么标准,郭琪才也是有些鼻子发酸,带着些许鼻音,抱拳笑道,“承您家关心,还冇得空喫饭!” 陈调元爽朗一笑,“吧嗒”解开枪套,取出自己的配枪,这是一把白色的勃朗宁M1900。 这款配枪俗称枪牌撸子,是这个时代军头的首选,北方的吴佩孚张作霖都是用它,南方的孙某人也是用这款枪防身。 陈调元抓过郭琪才的手,“武昌是我第二故乡,咱们算是半个老乡,这把枪算是我这个老大哥的见面礼,收下吧!” 郭琪才感受着手中冷冽的手枪,“啪”地打了个敬礼,大声道,“谢谢长官!” 接下来,孙美瑶给陈调元引荐的是一条雄壮的大汉,正是王守义。 王守义站着丁字步,目光炯炯,瓮声瓮气,“沧州王守义,见过镇帅!” 陈调元看着王守义的手,那手指关节又粗又大,跟个铁核桃似的,“王兄弟是沧州人?” “是!”王守义惜言如金。 “哈哈,不想到了山东,还能遇到咱直隶老乡,缘分啊!”陈调元解下腰间的佩剑,递了过去。 他的佩剑不是那种雕花的西洋短剑,而是沉重压手的三尺青锋。 陈调元亲手将佩剑挂在王守义的腰间,拍了两下,“这把剑是戚继光戚爷爷所配的平海剑,愿你武运昌隆,不负所学!” 王守义身子僵了一下,终究没有推辞,肃容道,“承蒙镇帅厚赐,山不转水转,今日吃了您的席,他年还您条金子路!” 王守义平时不喜说话,这说话的水平就欠了点儿。 他说的是沧州武林道上的行话,意思是知恩图报,但他也不想想,以人家陈调元的地位,他能还人家什么金子路了? 真正轮到他还人家金子路的话,那得是人家落魄了才行。 孙美瑶眼底透过一抹紧张,偷眼窥了一下陈调元,陈调元却是仰天大笑,重重地擂了王守义一拳,“都说沧州汉子最爷们儿,那我陈某人就候着那一天了!” 王守义身如铁塔,晃都不晃一下,摸了摸头,“嘿嘿”一声憨笑。 袁凡在后头冷眼旁观,对陈调元的手段也是暗自佩服,像这一路人,在后世有个特定称呼,叫“社交悍匪”。 无论面对的是谁,明明是毛关系都没有的陌生人,两句话一搭,莫名其妙的就跟他有了实在关系。 再多说得两句,总是会心生好感,这心肺都贴上去了,恨不得将自家妹子嫁给他。 在进门之时,这抱犊崮的群匪还在提心吊胆,生怕陈调元学关二爷,将孙美瑶这鲁肃摁到案板上,逼他们签订城下之盟。 但陈调元溜达几步,不动声色就去了他们的担忧,还捞了一圈儿的亲朋,一个个心里跟揣了个热地瓜似的,都烫心窝子了,还舍不得扔。 像这样的社交悍匪,要是他穿越到后世,魂穿到袁凡身上,表现指定比袁凡要强得多。 要是他让那无良的钱先生绑了,说不定那钱先生会相见恨晚,斩鸡头烧黄纸,跟他拜上把子。 转眼间,孙美瑶竟带着陈调元往袁克轸而来。 袁克轸懒洋洋地笑道,“陈将军,我是河南项城人氏,可没这个福分,跟您有同乡之谊啊!” “哈哈,进南兄,我们当然不是老乡,可我们是亲师兄弟啊!”陈调元爽朗一笑,更亲热了。 师兄弟? 袁克轸瞪大了眼睛,还有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第59章 十三蜂笼,你提一个 “兄弟我出身是北洋陆军速成武备学堂,这都是大总统的恩德,对大总统我一直感恩戴德,只可惜人微言轻……” 陈调元揽过袁克轸的肩头,情真意切。 北洋陆军速成武备学堂就是后来的保定军校,是老袁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之时创办的。 要打这儿论,陈调元说他跟袁克轸是师兄弟,还真是没毛病。 一圈儿下来,陈调元闲庭信步,让人亲近。 以他的长袖善舞来说,这不过是小场面。 孙美瑶最爱看《水浒》,陈调元却是最爱看《三国》。 他看这个是有目的性的,这世道乱糟糟的,跟三国忒特么像了。 看遍三国,陈调元最欣赏的是刘备刘皇叔,从刘备身上,他找到了成功密码。 刘备最大的本事是什么? 不是会打仗,而是会做人。 更重要的是,那刘备是个贩席的出身,而他陈调元家中出身也是个贩席的,这不巧了么? 跟袁克轸白话了几句,转到袁克轸旁边,那是一个比袁克轸还要年轻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穿着普通,却是气度非凡。 淡如菊,挺如松,清如竹。 身边的孙美瑶介绍的时候却奇怪地卡壳了,“这位是……是……” 看着袁凡,孙美瑶一时语塞。 这位算个啥,他该怎么称呼? 客串?外援?顾问? 还是……肉票? 都不像话。 孙美瑶将双袁请来,原是想着万一场面不好看,这两人素质摆在那儿,可以打个圆场。 现在陈调元这么会搞气氛,倒显得双袁有些不合适了。 “在下袁凡,是个做金点买卖的,蒙孙司令收留,在此做客。” 见孙美瑶吭哧一阵,有些尴尬,袁凡不得已上来拱手说话。 “哦,阁下是文王弟子?” 陈调元自然不会让话掉地上,“要不是时间不凑巧,还真想劳阁下给我相上一面!” 他对袁凡没什么兴趣,只是个江湖人罢了,不值当费心,便说了句片儿汤话。 “相请不如偶遇,送陈将军一卦,倒也不用多少时间。”袁凡轻笑一声。 这个场合,他原本不想言语,但这陈调元都不拿正眼瞧人,又是几个意思? 陈调元一怔,他原想着袁凡会借坡下驴,没想到眼前这年轻的算命先生还喘起来了。 他脸色一正,“既然如此,请阁下瞧瞧,陈某的运势如何?” 袁凡上下打量了一下,最后盯着那两道胡子,郑重地道,“看将军这部八字胡,就可知将来必能提一蜂笼也!” 袁克轸差点没喷出来,这小子今儿是跟那胡子卯上了。 “坏了!”孙美瑶却是脸色一变,他没想到,一贯得体的袁凡,竟然这么不知轻重。 堂堂镇守使,也是你一个江湖野人能随意开涮的? 陈调元眼神一冷,和煦地笑道,“袁先生这话是否有些轻率了,贵派看相,只需看胡子的么?” “将军有所不知,袁某是柳庄一脉,观髯定相是敝派密传心法,以此法相人,无不中的。” 袁凡话音未落,陈调元接着紧声道,“柳庄神相,好大的名头,以髯观人,就知道陈某以后当为蜂农?” 陈调元圆融不假,但他毕竟是白刃中挣命的将军,这一冷言作态,室内空气陡然一凉。 “陈……”袁克轸一看苗头不对,赶紧站了出来,想要打个圆场。 他一个字含在嘴里,却又被袁凡摁了回去,“嘿嘿,提蜂笼……陈将军知道,这普天之下,有多少提蜂笼的人物么?” 见他依旧神色从容,陈调元倒是有些惊讶了,“多少?” 袁凡笑了笑,把话题岔开,“我门中有位前辈,名叫刘日新,是大明太祖朱元璋的御用相士。 在大明安定之后,朱元璋害怕天下有与他命理相同之人,起兵与他争夺江山,便让刘日新推演命数。 刘日新手起一卦,果然算出有与朱元璋命理相同之人,跟随卦象一找,那人在江阴的野外,是一老头儿。 那老头儿被抓到金陵问斩,问斩之前,朱元璋召见了这位命理相同之人,问老头以何为业,那老头如实回答,他是个养蜂人,有蜂十三笼,借此糊口。” 说到这儿,袁凡打住了,不再说话。 堂上的土匪听得云里雾里,看着袁凡,多少有些紧张。 这些天下来,他们也算混得熟了,要是袁凡倒霉了,少不得待会儿要多喝一杯,吐槽两句。 他们听不懂,陈调元却是听得懂的。 大明的格局,是南七北六十三省,朱元璋以此设十三个布政司。 那养蜂老叟与朱元璋命理相同,没有十三布政司,却有十三只蜂笼。 袁凡说他提一蜂笼,言外之意,就是说他当为一省布政使,搁如今,就是一省督军了。 “在袁先生看来,陈某可以提哪只蜂笼?”陈调元喜出望外。 以他的城府,也被这个“蜂笼”给吊起了胃口,不顾现在还在土匪的忠义堂,就脱口问了出来。 他陈调元现在只是一个江淮扬镇守使,这名头说来威风,其实都不算是一个正经军职,只是因苏北匪患而设的权宜之计。 兵不过数千之众,地不过徐州一隅,叫一声“将军”都是抬举他了。 而一省督军,提着“蜂笼”,那是什么人? 譬如江苏,过去是李纯,如今是齐燮元,不但管着戎事,通常还兼管民事,一省一人,天下侧目。 这都不是馅儿饼了,这是佛跳墙,佛祖听到都得跳墙头。 陈调元还想着袁凡给他细细推演一番,袁凡却是冲他拱拱手,“此时此地,将军戎事繁忙,在下不敢相扰,就先行告退了!” 拉着袁克轸,两人出门而去。 “我……” 看着袁凡的背影,陈调元挽留的话到了嘴边,又缩了回去。 袁凡说的是正理儿,这儿是抱犊崮忠义堂,而不是他的白虎节堂。 陈调元深深地看了一眼那超然的背影,拉着孙美瑶,转身在众人面前站定。 “诸位,我陈某人此生,最敬重的就是英雄好汉,有人问我,那啥才叫英雄好汉呢?是功夫硬?是心肝黑?还手段狠?” 群匪精神一震,就听陈调元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呸!那算个屁的英雄好汉!” 第60章 圣人说了,必须吃肉 “什么是真正的英雄好汉?那些敢于向强人挥刀的才是英雄好汉! 今儿个我来这儿,你们可能觉得,这姓陈的是来招安的,所以说些漂亮话来糊弄人,可老子把话撂这儿,老子是真心佩服你们! 佩服你们啥? 就因为你们是英雄,是好汉! 没错,你们是绑票了,可你们绑的是谁? 是洋人! 是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撒尿的洋毛子,是上百年来无人敢惹的洋大人! 你们这一票,干得漂亮! 自古绿林响马多如牛毛,可能有这份英雄气概的,你们是头一份! 什么梁山泊瓦岗寨,什么刘六刘七,在你们面前,全特么孬种! 只有你们,才是真英雄真好汉!” 面对群匪,陈调元声如洪钟,气冲斗牛。 “嗷呜!” “这话说到咱心窝里去了!” “还是陈镇守,这才是好朋友!” “……” 被陈调元这么一扇乎,忠义堂的气氛陡然热烈起来,孙美瑶拉都拉不住,只得让他们去。 其实,他自己都是云里雾里。 是啊,咱是这么大只的英雄好汉,以前咋就没发现呢,还得是陈镇守使有水平。 一场官匪的招安会,顿时成了英雄吹牛会。 有了这样的定性,接下来一个钟头的英雄大会,出人意料的和谐,是一场成功的大会,是一场胜利的大会。 通过这场大会,抱犊崮的土匪们感受到了领导的殷切关怀,感动得热泪盈眶,纷纷表示一定要将英雄好汉进行到底。 而孙美瑶也重新认识到了读书的重要性。 原来,嘴巴不但是用来吃饭的,更是用来说话的。 话说得漂亮,是真可以换饭吃的。 英雄会之后,就是刘清源的高光时刻了。 从猪羊悲愤的控告声,到推杯换盏的酣呼声,再到吆五喝六的划拳声,喧腾得不行。 喧闹声中,太阳落了,月亮升了。 天地安静了。 “当!” 孙美瑶起身,端起酒碗与陈调元一磕,仰头饮尽了碗中酒。 粗砺的酒碗一扔,孙美瑶伸手一引,阔步而行,“雪轩兄,请!” “雪昆老弟,请!” 陈调元目光清亮如水,稳健地跟在孙美瑶的后面,一路打量着眼前的小院。 这处院落就在忠义堂的后头,院里花圃种的全是牡丹。 可惜这会儿不是时候,牡丹已经辞去枝头,除了染红了一堆泥土,却是连香气都没有了。 繁华这东西,最是不讲道理,昨日满庭芳,今朝一地霜。 “雪轩兄,说实话,您今儿可真是让兄弟我开了眼界啊!” 快到门口了,孙美瑶却突然停住了脚步,不往屋里去了,转而走到西侧的一棵柿子树下,幽幽地说道。 陈调元呵呵一笑,没有跟上去,走向另一棵柿子树,“雪昆老弟,不瞒你说,你也是给了我好大一个意外啊!” 院中的花木,除了那圃牡丹,就是这两棵柿子树。 这院落还挺新,看着不过三五年,而这两棵柿子树却是枝繁叶茂,是三五十年的老树了。 “意外?哈哈!” 孙美瑶靠着柿子树,仰头笑了几声,笑中多有讥诮之意,“雪轩兄是以为我会摔杯为号,五百刀斧手一拥而上,将你细细剁成臊子?” 不待陈调元说话,他自己摇摇头,“不会的,雪轩兄,因为……我想当官啊!” 这下陈调元倒是真意外了,“老弟这话有些意思,细细说说?” 孙美瑶缓缓转过身来,脸上似笑非笑,“既然雪轩兄愿意听,那我就讲个故事给老兄听。” 院中有石桌,石桌下有石鼓。 孙美瑶从柿子树下走出来,走到石桌前坐下。 陈调元跟着过去,摘下帽子扫了扫石鼓,也一屁股坐下。 “兄弟垂髫之时,就听说过一个故事,说是这滕县百姓有福,来了个青天,是圣人之后,所以叫孔青天。这滕县又有一个农户,叫孙迷糊……” 孙美瑶没有看陈调元,声音有些低沉。 陈调元轻轻点头,这临城原就隶属滕县,看来这孙迷糊的事儿,是有所指的。 “这年开春,孙迷糊受了冤枉,跑去衙门告官,那孔青天没问案情,却问孙迷糊,你今儿早上出门,吃了什么啊? 孙迷糊还挺感动,到底是青天大老爷,便老老实实地回答,吃的是黑窝头。 不曾想,堂上的孔青天勃然大怒,本官这么大个青天大老爷,治下百姓怎么能吃黑窝头呢? 圣人说了,“其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出门的时候,必须吃酒肉! 你这刁民竟然不遵照圣人之言,给我打!” 孙美瑶说着,“嘿嘿”笑了几声,笑得有些瘆人。 笑了几声之后,孙美瑶又接着往下说道,“一顿板子下来,孙迷糊扛不住了,连声讨饶,说他刚才是脑子迷糊了,早上出门是吃了酒肉来着。 孔青天这下满意了,又问道,你既然有酒肉吃,家里养了多少家畜啊? 孙迷糊这下又迷糊了,家里就一头猪,年前还给卖了,家里没家畜啊! 孔青天更是火冒三丈,圣人都说了“五母鸡,二母彘,无失其时,老者足以无失肉矣”,为什么不蓄养五只母鸡,两头母猪? 不听圣人教诲,你个贱民饿死了也就饿死了,本官的青天之名还要不要了,圣人的话还听不听了? 再打,狠狠地打!” 这故事,显然不只是故事。 陈调元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慨然叹道,“好个青天大老爷,要是那贱民都一顿板子打死了,他的治下也就只有喝酒吃肉的富民了吧?” “可不是么,那孙迷糊不听圣人教诲,当场就给打死了,家中仨贱民就少了一个,留下俩儿子,孙大孙二。” 孙美瑶脸色木然,继续说道,“那孙大还在十二三岁,就拼命扛活,拱着孙二去念族学,一心想让孙二进学当官,也能口出圣人之言,让治下百姓吃上酒肉。 奈何那孙二既不聪颖,又不勤奋,先生每次考试之后,文章总是不通。 每当这时,孙二就被孙大捆在院中的柿子树上,用柿子树枝抽打,一边抽,一边让孙二记着那圣人之言。 那孙二当时不恨他大哥,却特恨那俩柿子树,还偷偷挖过树根,想把那树给弄死。” 陈调元转头看着那两棵柿子树,老根虬曲,半截儿拱在地上,极为有力。 他低声问道,“那柿子树后来死了么?” 孙美瑶也看着柿子树,脸色露出笑意,“也是奇了怪了,树断了根,反倒是越长越好了……操蛋的是,树没死,孙大却死了!” 故事说完,两人沉默无言。 两个淡淡的影子,倒映在柿子树上,分外清冷。 第61章 薛城海大鱼 过了良久。 陈调元终于开腔道,“刚才听老弟说了一个,愚兄投桃报李,也说上一个吧!” “那感情好,”孙美瑶浅笑道,“雪轩兄见多识广,故事肯定是好的。” “哈哈,这的确是个好故事,说的就是咱们临城之事,我这算是借花献佛!” 陈调元打了个哈哈,“临城古称薛城,是孟尝君祖辈之封地,我要说的,就是孟尝君之父,靖郭君田婴的事儿……” 靖郭君田婴也是齐国的相邦。 有一天,也不知是为了啥,田婴跟齐王吵吵起来了,这一架吵得挺凶,田婴直接撂挑子,回了薛城。 回家之后,田婴怕齐王过来揍他,就想着把薛城的城墙加固加高,要搞得跟首都临淄一样高。 这明摆着是违章建筑啊,而且一个县城还要跟首都比阔,这脑子怕是被大象踢了。 那时候流行养门客,那些个门客吃了他田家的饭,自然要守职业道德,不能看着东家出糗,纷纷劝阻。 没想到田婴恼羞成怒,非但不听,还丢出来狠话,谁再敢瞎叨叨,老子就要剁了他! 这话一出,立马鸦雀无声了。 本来就是为了饭碗,假如搞得吃饭的家伙都没了,那还要饭碗干啥? 唯独有个狠人偏偏举手要求发言,“老板,我就说仨字儿,多一个字,您可以煮了我!” 田婴想了想,也就答应了,这点时间他还是有的。 那门客上来,果然就说了仨字儿。 “海大鱼!” 仨字儿说完,门客掉头就走。 这真是逼死强迫症啊! 这坑挖得太狠了,田婴哪受得了这个,就把他叫住,请他畅所欲言,一定要解释清楚。 门客嘿嘿一笑,话术得逞。 那什么是“海大鱼”呢? 话说海里的大鱼,是没有天敌的,纵横四海,谁都干它不过,人去垂钓也钓不到它,撒网也网不住它。 大鱼够厉害了吧? 但是,大鱼之所以厉害,是因为有海。 不管多大的鱼,一旦离开了海,在沙滩上搁浅了,哪怕一只小小的蝼蚁,也能在它身上肆意妄为。 田婴是齐相,就是那条大鱼,而齐国就是田婴的大海。 田婴之所以能威风八面,与诸侯抗礼,是因为薛城的城墙够高么? 狗屁,是因为他背靠齐国这座大山啊! 假如田婴自己作死,非要与齐国闹掰,大鱼从海里跑出来上岸了,就算将薛县的城墙修得跟天一样高,又能挡得住谁? 这话说得透透的,田婴听进去了,就停止了修城墙的蠢事。 陈调元的故事很粗浅,没有阅读门槛,孙美瑶当然是懂的。 你小子想当官,剑走偏锋绑了洋票,用来待价而沽,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但是有两点,你必须考虑。 第一宗,你所倚仗的,无非就是抱犊崮天险,但这破山再高,也不过二百丈,还能上天? 真给脸不要,惹毛了人家,就凭这几块破石头,能扛得住谁? 第二宗,你小子是要招安当官的,是要融入这个体系的,不是要对抗撕逼的,既然是要融入,你一条小鱼儿,总不能跟整个大海闹掰吧?要是那样,那还融入个屁,干脆上树得了! 看看临城的老祖宗,田婴那套不行,他儿子孟尝君不就改变策略了吗? 交朋友,广交朋友,谁都不敢轻易动他,那才是海大鱼。 陈调元的话,不可谓不诚恳,算得上推心置腹了。 孙美瑶也是一阵头疼。 他比谁都清楚,抱犊崮肯定扛不住,但有个破山,他多少还能蹦哒一下,真离开了抱犊崮,那帮老爷一个判决下来,他连蹦哒的资格都没有啊! 看着孙美瑶脸色变幻不定,陈调元突然笑道,“雪昆老弟,可是在想着宋江?” 孙美瑶眼中凶光一闪,给他来个默认。 他招安的心思比宋江不差,但他绝不想步宋江的后尘。 真到了那一步,管他什么海大鱼海小鱼的,他也不怕鱼死网破。 “这样,我设身处地,为老弟琢磨几条道儿,我这么一说,你这么一听,看成是不成?”陈调元抬头看月,微微一笑。 孙美瑶眉头一展,“雪轩兄愿意指点迷津,小弟自然是洗耳恭听。” 陈调元点点头,手指敲在石桌上,沉闷的扣击之声,如敲铜鼓。 “首先,你要写一封《悔过书》,一定要痛心疾首,内容恳切,更重要的,要承认是受了奸人煽动!” 一听让他认错,孙美瑶反而眼睛一亮,心里有了点谱。 认错好啊,只有活人才需要认错的。 至于受了奸人煽动,这是事实,还不是一个,是两个,他已经大彻大悟,将他们全弄死了。 陈调元接着沉吟道,“第二个,因为此事,五国施压索赔,这笔钱你来承担一半!” 孙美瑶痛并快乐着,心里越发踏实了,这挑刺儿才是买家,收钱才是王道。 不过他有些忐忑,“这得是多少啊?” 陈调元看着他,脸色莫名,“老弟这次的事儿闹得太大了,洋人的军舰已经封锁津门港,他们的索赔是……三百万元!” “多少?”这个数差点没让孙美瑶跳起来。 陈调元似乎视若无睹,接着道,“现在顾总长正在和洋人周旋,只要结束及时,根据洋人的尿性,估计能压缩到三成!” 三百万的三成是九十万,再打个对折,差不多就是五十万。 这个还好,孙美瑶松了口气。 接着他又是面色一苦,这笔钱要送出去,他还能剩下几个,还真不好说。 那天审票,按照刘清源的算盘,理论上加起来能有四百多万。 但是一来,那些个洋票的钱,全在账上,一分未得,要是招安成功,他也不可能收他们的花红,这就去了一半了。 二来,这绑票收钱,也是有个过程的,尤其这次所绑的那些,天南海北的,从捎信到回信到来人谈判到送钱上山,这都需要时间。 从临城车站到现在,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月,到手的钱其实还不到百万。 那边是洋人的嘴要填,这边是好些个老爷的嘴也要喂,全部搞定再回头一看,这一票岂不是他娘的白绑了? 第62章 义结金兰,袁凡下山 陈调元继续敲着石桌,声音不急不徐,也没有停顿,显然是打好了腹稿,胸有成竹。 “孙美瑶部收编为山东新编第十一旅,旅长孙美瑶,编制两个团,三千人,补足步枪一千五百支,每月军饷两万元!” 孙美瑶在一旁仔细听着,面露喜色,情不自禁地搓搓手。 陈调元话里最重要的不是别的,而是那个番号是“新编”,这是正经八百的正规军编制,而不是上次周天松带回来的“暂编”。 果然,陈调元接着道,“该旅隶属陆军部,由山东督军节制,旅部设于临城,防区为临城与峄县一带,无令不得擅离防区!” “好!” 听到这条,孙美瑶心中的疙瘩去了一半,不禁拍桌叫好。 他的人马改编之后,是隶属中央的正规军,而不是山东的杂牌军,山东这边即便想要翻脸,那难度也不是一般的大。 更重要的是,他的人马非但不用打散调离,反而得到成倍加强,驻地还是自己的老巢,真要翻脸,他大可重上抱犊崮。 陈调元笑了笑,最后说道,“收编完成之后,政府发布正式赦免令,公开承诺,不予追究孙美瑶部劫车之罪责,并保证孙部人员之人身安全。” 孙美瑶腾地站了起来,屁股下沉重的石鼓,被他带得一偏。 他搓着手,围着石桌转悠,越转悠脸上的笑意越盛,最后都憋不住,慢慢地笑出声来。 到的后来,孙美瑶走到陈调元跟前,深躬行礼,“雪轩兄之大恩……” 话说到一半,他似乎想起来什么,脸色一凝,说不下去了,腰也弯不下去了。 凭良心说,这些条款够到位,够优厚,条条都是设身处地为他着想,他没什么不满意的。 但问题还有一个,陈调元只是江苏的镇守使,份量高不高低不低的,比起吴田熊那些大员,真是不够看。 而且,陈调元还不是山东的官儿,只是被上头拎过来打短工的。 现在,说是他过来主持谈判,全权负责,可谁知道中间会出什么幺蛾子? 陈调元眼睛一瞥,心中有数。 他呵呵一笑,“我与老弟一见如故,我是雪轩,你是雪昆,缘分之奇,莫过于此,不如趁此月色,咱们义结金兰,如何?” “义结金兰?” 孙美瑶心中一动,脸上笑逐颜开,却是猛地摇头,“小弟不过是一介农户出身,哪里配得上跟兄长结义?” “哈哈,既是结义,看的就是意气相投,哪里管他什么出身?” 陈调元拍着孙美瑶的肩膀,大声笑道,“再说,你当我陈某人又是什么大户高门了,我家中也不过就是个编席的。” 孙美瑶一愣,只见陈调元冷声嗤笑道,“这世道,但凡要真有个出身,谁会拎着脑袋来当这个大头兵?” “也是也是,既然如此,小弟就高攀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孙美瑶也不再矫情,入内捧出一坛老酒,两人便在清冷月色下,沥酒为誓。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陈调元(孙美瑶)……”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礼毕起身,两人揽肩执手,哈哈大笑。 孙美瑶去屋里翻出一包花生米,两人于柿子树下对酌,亲热更胜同胞。 三碗倒尽英雄胆,五斗吞尽江湖愁。 说着说着,渐渐的,这话题就开始跑偏。 “……” “贤弟,别说你的这盘棋,下得还真是有些章法,打得出去,还能收得回来,不赖啊!” “兄长,不瞒您说,有那么几次吧,小弟也是差点绷不住了,尤其是那鸟飞机来巡山的时候,是真特么吓着了!” “哦,那你后来怎么还定住神了,还稳到了愚兄到来?” “嘿嘿,这就有说头了,兄长你啊,早被人算死了,就等着你这第三只狐狸上山呐!” “哦,还有这事儿?那你可得好好说说!” “哈哈,这话就长了……” *** “谢天谢地,这噩梦终于结束了!” “上帝,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文明的曙光了!” “哈利路亚,死神的绳索曾经缠绕我,地狱的网罗曾经罩住我,但无所不能的主啊,撕裂了一切的枷锁!” “有什么能让我们与基督的爱隔绝呢?患难可以吗,刀剑可以吗?” “……” 抱犊崮山脚下。 袁凡拎着自己的提箱,怀着高考之后撕书的喜悦,轻松地与众人告别。 听着那乱七八糟用爱发电的声音,他觉得倍儿哏,他相信基督的复活大能是专业干导演的,日复一日地导演那永恒的救赎。 看着袁凡一脸轻松,袁克轸有些郁闷。 周氏还在坐月子,虽然已经可以走动,但长途跋涉,最好再休养几天,免得落下病根。 袁凡一点都不理解袁克轸的郁闷,逗着干闺女,嘿嘿直乐。 孙美瑶的动作很快,大清早的,便派王守义到了山顶,开始放人。 他的放人很有章法,分作三波。 今儿这一波,是洋票中的女票,一共是七位,她们这一波,随着陈调元一道下山,有了她们,陈调元回去后,节目可以更丰富一点。 当然,露西大姨没在其中,她必须留到最后一波,她的日记还可以连载半个月。 袁凡费了老鼻子劲,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好容易挤进了这一波,做了个党代表。 接下来的第二波,要等改编完成。 那时孙美瑶会释放所有的洋票,史密斯先生可以继续他的失眠旅行了。 剩下的人质,则要等孙美瑶部离山之时。 这些人恐怕是要交足伙食费的,他们不是露西女士,可以白蹭饭票。 为了招安,孙美瑶大出血,不想办法找补一点,他那兵也没法带。 他也不是幼儿园的小萌新,真傻等着那每月两万的军饷,呵呵。 孙美瑶拉着陈调元,依依惜别。 拉拉扯扯走走停停,那边的洋和尚经都念两轮了,陈调元站住了脚步。 “雪昆,留步吧,不做儿女之态了,愚兄在临城备好酒,等你前来!” 孙美瑶依言松开了陈调元的手,眼眶泛红,“小弟曾听说衡阳王船山送友之事,今日便学学先贤,在这里心送兄长一程!” 陈调元哈哈一笑,接过侍从递过来的马鞭,翻身上马,“雪昆有心,走了!” 陈调元一动,那些西洋女票也跟着动了。 经都不念了,火急火燎的。 “嗯啊!” 袁凡在糖儿脸上喯了一下,糖儿还了他两个泡泡。 他哈哈一笑,今儿是六一,还是干闺女旺爹,可惜这山上没有玩具店童装店,没法子备份礼物,可惜了的。 “拜!” 袁凡又抬起头,对着山顶使劲地挥手,张了个口型。 不管人家能不能看到,礼数要做足,反正也不要钱。 第63章 不可为吕奉先! 山路上满是凌乱的车辙,这是昨日车马留下的,还有或大或小的坑洞,把山路硌成了麻子。 袁凡走的轻快,轻松写意。 他看着麻子山路,突然想到那个叫王二麻子的土匪,那麻子长得叫一个随心所欲,太哏了。 袁凡没有跟陈调元一伙同行,他这些天磕药练功,虽然不好说有多少功夫,但脚下有劲,早就过了他们了。 话说,他还打算今天赶到临城,正好对接晚上的火车。 “哒哒……哒哒!” 后头传来马蹄声,回头一看,陈调元骑马赶了上来。 东洋马追了上来,陈调元偏腿下马,微笑道,“袁先生,一路走走?” 走走就走走,人家给脸,还是要兜着的。 两人走了几步,陈调元突然问道,“袁先生,柳庄派的以髯观人,你昨日有些语焉不详,现在山行悠闲,能说说吗?” 果然还是这档子事儿,袁凡看了看陈调元的胡子,没昨天那么神气了。 可能是出门在外,没功夫打理,显得有点乱。 “陈将军,您可曾见过明成祖的画像?” 陈调元一怔,“没有。” 他到哪儿看朱棣的画像去? 没看过就好办了,袁凡笑道,“朱棣的长相,和他爹朱元璋很是相似,但有一处不同,朱棣有两缕青紫的长髯。 他非常宝贝这两缕长髯,为了它们,让人专门打造了两柄金钩,每次进膳,都要把金钩挂在耳朵上,再将长髯挂在金钩上,生怕这胡子掉了脏了。” 山行说古,别有意境,陈调元津津有味地听着,也不去打断询问。 “道衍和尚与先祖柳庄公为知交,就将柳庄公请到了燕地,为燕王朱棣相面,柳庄公初次见到朱棣,都没细看,只是看到他的两缕紫髯,就断言朱棣日后必为天子!” 道衍和尚俗称姚广孝,为了唆使朱棣造反,他没少花功夫,请袁珙出山,就是其一。 袁凡看了看陈调元的胡子,呵呵一笑,“朱棣当时半信半疑,以为是道衍怂恿造反之故技,便问柳庄公,他何时才能为天子? 柳庄公指着他的长髯,给出了时间,“紫髯过脐,即登九五。” 几年之后,朱棣破金陵城,进金川门,果然登上九五,回头一看他的长髯,嚯,刚好过了肚脐眼儿!” “竟有如此神人!”陈调元听得目瞪口呆,目光热切如火。 他转而看向袁凡,急切地道,“柳庄先生说朱棣紫髯过脐,那请袁先生看看陈某的胡子,何时方能提一蜂笼?” 袁凡呵呵一声轻笑,生意来了。 小爷下山,囊中羞涩,不想法子弄点进项,到津门吃什么? 你以为昨天小爷为什么要丢那钩子? “嗯?” 袁凡等了一阵,陈调元都没说话。 他轻轻扫了陈调元一眼,叹了口气。 这位长相周正,口才便给,却是有些不大识趣啊! 袁凡停了一停,“吧嗒”打开自己的提箱,从箱中翻出一张锍幅子,递给陈调元。 下山的时候,刘清源将他的提箱还他了,里头东西都在,当然,那三千庄票和四封银元是不在的。 这事儿得一码归一码。 抢袁凡,那是山寨的营生。 退提箱,那是山寨的客气。 陈调元不明所以,接过传单展开一看,“……流年细批加节一百元,大富贵相三百元……” 这价格,即使是陈调元都直咧嘴,“袁先生,你这是打算把白洋淀的水都抽干了,拿去卖钱?” 袁凡摆摆手,“陈将军怕是误会了,这都是普通人的价格,如您这样的命格,要我来相,起步最少要一千块!” 咝,一千块? 陈调元都想骑马踹死这不要脸的玩意儿了,你这是抢呢,还是抢呢,还是抢呢? 袁凡打开一个锦盒,打里头取出来一颗金箔包就的全鹿丸,扔到嘴里,脸藏悲苦,“咱们这行苦啊,前阵子泄了天机,差点就身死道消,现在就靠这全鹿丸吊着!” 全鹿丸这玩意儿,陈调元正磕着。 他不是刚娶了房小妾么,这玩意儿正合用。 袁凡手中的全鹿丸,看那锦盒就知道是正品,三十块一粒的金丹,在这位爷嘴里跟磕糖豆似的。 难怪那价儿,定得比直隶总督的轿帘儿还高! 陈调元有些气滞。 “咻!” 他猛地一甩马鞭,空气被撕开一声锐响,“袁先生,陈某此行轻车简从行囊空空,连配枪佩剑都送人了,可否……” “呵呵!”袁凡看着陈调元的马鞍,鞍上挂着一个包裹,那包裹倍儿眼熟,就是装安晚册的。 看来孙美瑶对陈调元是真爱,不只是送了件三河刘的葫芦,最珍贵的安晚册也双手奉上了。 袁凡慢悠悠地道,“陈将军,在下在抱犊崮做客,闲来无事,便帮孙旅长整理历年收藏,里头有副八大山人的安晚册,安晚卧游,正合我道门真意啊!” “呦呵!”陈调元这会儿倒不气了。 他们保定有个铁佛寺,寺院门口有两尊石狮子,嘴张得大,牙口也硬。 “那就请袁先生为我相相,相得准了,区区安晚册又值得什么?” 袁凡嘿嘿一笑,游目四顾,见前头路旁有长条青石,犹如石凳,正好可以落座。 “陈将军,不防在那里稍憩片刻。” 袁凡请陈调元过去坐下,细细一看,琢磨了片刻,“陈将军是要听真话还是要听假话,听实话还是要听虚话?” 陈调元眼皮子一掀,“真话,实话!” 开玩笑,舍出了八大的真迹,去听假话虚话,我是个傻的? 袁凡似笑非笑,“这真话实话……可不大中听!” 陈调元一拍大腿,“我虽然没有谢安石的雅量,听句真话的肚皮还是有的,说!” “既然如此,在下可就直说了。” 袁凡收起笑容,肃然道,“身为武人,时逢乱世,背主之事不可避免,但此事毕竟缺理无德,可做,但不可做尽!” 袁凡顿了顿,直视陈调元,森然道,“陈将军,此生可为张文远,不可为吕奉先!” “这……” 陈调元悚然而惊,看着袁凡,脸色惊疑不定。 第64章 心送三十里 张辽张文远。 吕布吕奉先。 陈调元每天捧着《三国演义》,如何会不知道这二位大神? 他更是知道,这两位都是背主之将。 吕布就别说了,一生反复横跳,背着“三姓家奴”的名号,沦为笑柄。 比起吕布来,张辽也不遑多让,从丁原何进,到董卓吕布,最后才归了曹操。 陈调元的节操,绝不会比这两位干净一分。 他就学之地,是北洋的摇篮,保定。 但他甫一毕业,却是南下武昌。 几年后,武昌风雷动,他又立马抛弃武昌同仁,北上投靠北洋。 先投冯国璋,后附吴佩孚。 现在,他为了向吴大帅效忠,不但朝请示晚汇报,还将自己的长子陈度送到洛阳,在吴的幕府任职。 在获得吴大帅满意的同时,陈调元又向保定的曹大帅捐献了二十万现大洋。 与此同时,他还跟冯焕章勾肩搭背,这次出行前,他刚给冯大帅运走了两车皮的粮食。 陈调元也听说了,这会儿冯焕章与吴佩孚有些不对付,但那是两位大帅的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这几天到了山东,他觉得田中玉不错,皖系也还有卷土重来的可能,几顿饭下来,他觉得安徽人应该会喜欢他。 “背主?” 在陈调元的心里,都没有这一说,爷自己才是“主”。 好处少了,谁都不好使,好处到位了,什么姿势都行! 这样的心思,藏在陈调元心里最阴暗的角落,连他媳妇儿都不知道,现在却被袁凡捅了一下,如何不让他惊疑不定? 不过,袁凡让他学张辽,他却是高兴的。 都是多次背主,但张辽与吕布却是大不相同。 张辽归曹后,位列“五子良将”,生前官拜前将军,封晋阳侯,死后谥“刚侯”,配享武帝庙庭,更跻身“古今六十四名将”之列。 之所以如此,就是张辽归曹之后,忠心耿耿,再无二心。 陈调元强自定神,沉声追问,“张文远固是名将,然当今天下,曹丞相何在?” 袁凡不答,径自从囊中取出纸笔,倚着马鞍草书数行,递与陈调元。 随即,他毫不客气地从鞍旁取下那卷《安晚册》,收入提箱,拱手道,“多谢将军惠顾,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有期!” 生意交割完毕,袁凡拎起提箱,步履轻快,飘然而去,宛如山间踏青。 陈调元展开签条一看,上面用铅笔写着四句话。 “冬葵青青,向南而生。 溪口介石,草头将军。” 这谶语的前两句,陈调元是懂的。 他是冬月生人,又叫“雪轩”,这冬日之葵自然是说他自己。 冬葵向南而生,意思是,他陈调元的出路,并不是北边,而是南边? 后两句他还不懂,但依据文义,应该是他的曹丞相的喻指。 “介石……草头将军?” 陈调元口中咂吧着这几句话,越想越觉得有深意。 “介石”,出自《易经》豫卦的六二爻辞,“介于石,不终日,贞吉。” 陈调元知道这句话的出处,但他终究只是一介武夫,让他去解《周易》,却是难为他了。 胡乱琢磨一阵,陈调元突然想起来什么,“不对,那小子还没说老子什么时候提蜂笼呐!” 他抬眼望去,山径空幽,鸟鸣啁啾,哪里还有袁凡的踪影? 陈调元摇头失笑,将袁凡的批条收好,翻身上马拨马回行。 那孙美瑶不是读过书么? 陈调元转念一想,自己不懂,回头去问问他,看他是个什么说道。 不多时,撞见后来的队伍,他跟侍从打了个招呼,匹马往抱犊崮而去。 再度回到抱犊崮,都快两个钟头了,孙美瑶居然还站在山前的分袂之处。 此时已是芒种节气。 红通通的太阳,仿佛太上老君的丹炉,吞吐着仙焰,烘烤着抱犊崮这个紫金葫芦,热气腾腾。 孙美瑶摇着把蒲扇,像个守丹炉的童儿,也没让人陪,傻呼呼地戳在那里,望着陈调元离开的山路。 “哒哒……哒哒!” 山路深处传来马蹄之声。 “咦?”蒲扇一顿,孙美瑶惊异地望着来路,眨眼之间,一匹东洋马映入眼帘。 “吁!” 马儿到了近前,陈调元挥鞭下马,有些纳闷儿,“雪昆,你站在这里做甚,咋不回山去?” “兄长,你咋又回来了?” 孙美瑶欣喜地上来,撩起蒲扇给陈调元扇了几下,“先前作别之时,不是说了心送三十里么,我想着,以你们的脚程,这会儿估计也就走出了二十里,再过一钟头就回了!” 所谓的心送三十里,说的是衡阳王夫之。 王夫之体弱多病,不能远行。 他有一朋友,远道而来探望,告辞之时,王夫之不能长亭相送,不免有些歉意,便跟朋友说“心送三十里”。 那朋友是个马大哈,走出去十多里之后,突然发觉自己的雨伞没带,给落王夫之家了,一拍脑门儿,又转了回去。 不曾想,王夫之还站在送他的篱门外,毕恭毕敬的以心相送。 孙美瑶也不知从哪本书里看到这个典故,搬运到了这里,陈调元又是感动,又是哭笑不得。 他拉着孙美瑶走到树荫之下,将袁凡的谶语告知,“其它的还好解,这“介石”二字,贤弟以为是何解?” 孙美瑶想了想,“按照《系辞》所言,“介于石”,其实就是“介如石”,应该就是耿介如石之意。” “为人耿介如石,就能“贞吉”?”陈调元咂吧着嘴,下意识地觉得有些不靠谱。 他这几十年来,见过的人如过江之鲫,就没见过什么“耿介如石”,偶尔有几个如石的,也都成了人家的垫脚石。 “行了,时候未到,懒得琢磨了!” 陈调元解下腰间的皮带,“这条皮带,是家母当年亲手硝制,二十年来,从南到北不曾一日舍弃。” 他深深地看了几眼,有些恋恋不舍地给孙美瑶系上,“雪昆,以后我兄弟聚少离多,这根皮带就代愚兄,伴你南征北战,平步青云吧!” “兄长,这如何使得?” 孙美瑶心中一暖,慌忙伸手去解,陈调元却已纵身上上马,扬鞭大笑,“回山去吧,咱武夫学什么酸丁!” 大笑声中,黄尘翻起,人马已绝尘而去。 第65章 今之延陵季子 看着黄尘如雾,孙美瑶呆立一阵,摸着腰间的皮带,慢慢地走回了忠义堂。 回来的路上,一路都是欢声笑语。 跟前几天比起来,所有的土匪,那精气神都是判若两人。 孙美瑶微笑着出了会儿神,将腰间的皮带取下来,找来点油脂好好打理了一下,仔细收好。 抬头看到挂在墙上的那把长剑,孙美瑶心中一动,不禁闪过一丝愧色。 这把剑,袁凡还跟他要来着,他却舍不得给。 说起来,袁凡帮了他不少。 山上的古董是他辨识,山上的洋票是他联络。 更是在周天松那杂种手下,救了他两次。 这次招安,还得了他两次神算,他的功劳不小。 可自己是怎么对待他的? 抢了他的全部家当,走的时候连个伴手礼都没有? 沉吟之际,孙美瑶解下长剑,走到粮台刘清源的办事处,叫道,“饭桶,出来!” *** “适与野情惬,千山高复低。 好峰随处改,幽径独行迷。” 袁凡优哉游哉地念着诗,抬眼一看,远远的便是一处城郭。 快到临城了。 他回头一望,嘿嘿一乐,陈调元这会儿估计鼻子都气歪了。 提蜂笼,且等着吧! 至于那个“介于石”,这个“介”,不是津门话里的“介”,而是“价”。 《周易》原本是作“价于石”。 这个“价”字,也不是价格,而是同“戛”,是敲击的意思。 “石”,也不是石头,照郑康成的说法,“石,磬也”,这“石”就是乐器,是磬。 所以,“介于石”,就是“击磬”,搁后世的话,就是打架子鼓。 豫卦,本身就与乐相关,所谓“豫,先王以作乐崇德”。 而豫卦之象,上卦震为鸣,上互坎为音律,下互艮为石,为击,合起来正是《尚书》说的“击石拊石”。 这是行礼如仪,音乐奏鸣之象。 就凭这个,下次要是碰着陈调元,还得弄他个一千块小钱钱。 “咣咣咣咣!” 袁凡一路紧赶慢赶,到了临城车站,车站门楼上的大钟刚好撞响。 连续四声钟响,下午四点整。 六十多里山路,只用了五六个钟头,就这脚力,可以去生产队跟驴比划比划了。 进站买了票,时间还早,袁凡便又出来,在街市上溜达起来。 说起来好玩,他在这儿呆了个把月,一直以为临城是个县城,现在才知道不是。 一直以来,临城都属于滕县,籍籍无名。 只是从民国元年津浦铁路开通,这儿成了铁路重镇,才一跃而起名声大噪。 到了现在,很多人都只知道临城,而不知道滕县,就像后世的虎门。 溜达一圈下来,袁凡的感觉就是一个字。 黑。 不是说这儿会扎轮胎,有天价小龙虾,而是这儿全是煤灰。 中兴煤矿的兴起,让这座城在煤堆里打滚,从头黑到尾。 这里的百姓,也跟煤似的,人生看不到半点亮色,烧干净了自身那点气力,便成了煤灰,吹到哪算哪儿。 袁凡找地儿吃了碗羊肉汤,顺了两个烧饼,谈不上好吃不好吃,只能说比抱犊崮的伙食强。 出来见有人卖咸鸭蛋,说是微山湖的,也捎了两个,又转回到车站。 临城车站算是城里最洋气的建筑,青砖红瓦,一看就有德式血统。 车站的四个角上,都盖了碉楼,高度有五六米,站外还有沙袋掩体,就这些工事,没一个连守不过来。 这些工事都是簇新簇新的,一点煤灰都没有,显然是孙美瑶搞事情拉动的内需。 候车室就在一楼。 东侧是三等票候车区,西侧是一二等票候车区。 东边儿只有光秃秃的长条凳,西边儿却是藤椅,每隔几张藤椅还有茶桌。 袁凡是个不肯委屈自己的,自然买的一等车,当然是走向西侧。 下山之前,他拿着一根大黄鱼去找孙美瑶兑银元,孙美瑶终究还是要脸皮,赠了一封银元做盘缠。 找了个空座儿,将提箱一放,袁凡闭上眼睛,从玄枢铜钱中挑了本书,啃了起来。 这“解命”所藏的书,包罗万象,简直无穷无尽,不知道何时能够读完。 说起来,玄枢解锁也有段时间了,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敲开“破命”的门。 “……如草书,混沌不明,不可得卦。如楷书,则取其字画,以左为阳画,右为阴画。居左者看几数,取为上卦。居右者看几数,取为下卦……” 他现在学的是邵雍的《梅花易数》。 “袁……袁先生,你……你还在……” 袁凡一睁眼,一个黑皮小子气喘吁吁地站在面前。 车站的电灯点起了,外头暮霭沉沉,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当然还在,且好着呐!” 不知为毛,看到这小子,袁凡总是觉得挺喜兴,“饭桶,你小子怎么追这儿来了?” 饭桶抱着一把剑,正是挂在孙美瑶房中那把,袁凡看着顺眼,曾经想跟孙美瑶讨来着。 饭桶把剑放到桌上,长舒了一口气,“我给先生送剑来了。” “送剑?他这是玩的哪出啊?” 袁凡伸手取过剑,“仓啷”一声抽出一截,一股凛冽的寒气射出,眉心如被针砭。 这剑袁凡心仪已久了,但孙美瑶不曾松口,之前辞别,孙美瑶也没个表示,怎么突然追上来送剑了? “咳咳!” 饭桶负着双手,干咳两声,学着孙美瑶说话的姿态,“饭桶,你去跟袁先生说,此番山寨之逢,孙某得袁先生相助多矣,临别之时,效延陵季子之事,不亦乐乎?” “延陵季子?” 袁凡拿着剑,心里挺美,又有些哭笑不得,“孙美瑶这书念的,这是师娘教的,还是体育老师教的?” 延陵季子,是春秋之时吴国的公子,名叫季札。 那时候,剑是君子的标配,想做君子,从佩剑开始,所以韩信都穷成那样了,还要抱着那把剑。 季札就有一把非常漂亮的宝剑。 有一次,季札受命出使中原各国,到了徐国,与徐国国君相谈甚欢,相见恨晚。 谈话之时,徐君的目光不时去瞟季札的剑,他是瞧上那剑了。 不过徐君的面子薄,不好意思开口要,季札看在眼里,就想着将剑送给他。 正要解剑,季札想起,自己的差事还没办完,总不能不佩剑吧,那就太失礼了。 得,等回程的时候再给徐兄吧。 几个月之后,季札从中原出使回途,又到了徐国,却听到一个噩耗,徐君嘎了。 这什么话说的,季札一阵懊恼,跑到徐君墓前,跟死人喝了一顿大酒,再将那漂亮的宝剑,挂在墓前的树上。 这就是季子挂剑,老有名了。 第66章 三世七,整劲! 孙美瑶这人,乱七八糟地读过一些书,却又不求甚解,就容易闹笑话。 他这百里赠剑,自然是一番好意,但袁凡不是徐君,小伙子经过磕药,差不多已经康复了,怎么看都还能对付着活个几十年的。 拿到心仪的宝剑,袁凡心怀大畅。 他也不跟孙美瑶计较,想了想,还是开箱取出纸笔,“唰唰”写了几行字,再叠入信封。 收了人家的剑,手还是有点软。 袁凡将信交给饭桶,又从怀里掏出两块银元,背着人放到饭桶手上,压低声音道,“跑了这么远,你也累着了,外头不安全,早点回去吧!” “谢谢袁先生!” 饭桶眼睛一亮,继而又眼眶一红,赶紧将银元揣到怀里,转身走开。 走了几步,他又跑了回来,给袁凡深深地鞠了个躬,“袁先生,你是好人,愿你开山门金银满窖,串蔓子多得像高粱茬子!” 话音未落,饭桶噔噔噔的跑了。 “我……我谢谢你啊!” 袁凡收到这样风味的祝福,对着他的背影哈哈大笑,“你小子也是好人,愿你天天吃饱饭,明天长大个儿!” 所谓“串蔓子”,就是生娃,取个子孙蔓延的意思。 别人的娃,撑死了是属葫芦的,自己的娃竟然属高粱茬子? 想想那场景,袁凡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可怕!可怕! 被饭桶这么一搅和,袁凡没有了读书的心思,手上拎着剑,浑身痒痒,就想着找地方比划一下。 看着时间,离开车还有四五个钟头,袁凡干脆又一溜烟出了站,找了个空旷的地方,摆开了架势。 他从未练过剑,怕收势不住,往自己身上捅,安全起见,还是打拳比较靠谱。 袁凡摆开架势,周身似松非松,将展未展,看起来像是太极拳的无极式,其实不然。 他练的拳叫三世七,这门拳法一共有三十七势,出手、迈步、发力都是“进七留三”,故而也叫“三七拳”。 这门拳法是许宣平所留,天下太极拳,皆以此为宗。 这套三世七,袁凡每天都要打上一遍,招式已经熟了。 每次打下来,却总觉得气血翻涌,劲力散乱,如野马脱缰,始终不得其法。 但今晚却是奇了怪了,打起来竟然全身透空,内外如一。 他现在打的,是搬拦捶。 拳法的捶,是来自兵器的锤,最为刚猛。 古往今来,能使锤者敢使锤者,各种版本的“八大锤”,莫不是名震一世的猛将。 “斜手搬拦!” “削手搬拦!” “提腾搬拦!” “……” 三世七的搬拦捶,有七八势,袁凡拳势凝重,如同老牛耕地,一寸寸推磨。 “劈砸云手!” 袁凡脚下一跺,右臂高扬,轰然砸下,仿佛一员绝世悍将,手持一柄大锤,雷霆一击,锤下无不立成齑粉。 “嚯!” 袁凡步踩三七,正要变招,忽觉小腹一热,筋骨齐鸣,原本散乱的气血竟如百川归海,向丹田汇聚。 “咔!” 脚下一跺,厚实的青砖竟然裂开一道细纹。 “我去,整劲?!” 袁凡猛地睁眼,右拳倏然崩出,劲力从肩到肘,从肘到腕,从腕到指,一泻而下节节贯通,从骨头中炸开一声脆响,如霹雳弦惊。 “原来如此!打拳不是用蛮力,而是聚人体之势,如大枪扎纸,一透即过!” 袁凡哈哈大笑,得意非凡。 在抱犊崮的时候,张长腿跟他聊起过整劲,就是这个样子的。 只有到整劲了,把式才算入门了。 没有步入这个门槛,那就是假把式,还在门外晃悠。 为毛呢? 因为在此之前,有的只是“力”,而不是“劲”。 力都只是散的,拳是拳力,脚是脚力,腰是腰力。 这些力都是散乱的,彼此之间就像亲戚,都认识,也亲近,让他们凑一桌打个麻将还行,但说聚在一起搞事情,那保不齐会出什么事情。 这些散如乱麻的力,强行发出来,大多都被内耗掉了。 用张长腿的话说,一百斤的力气,能打出来三十斤就算不错了。 这就需要“整”。 将所有的力,通过“整理”,进行“整合”,从而成为一个“整体”。 这就是整劲。 整力为劲。 可一旦形成整劲,那就完全不同了。 全身的力都成了一家人,在一口锅里搅马勺,不分彼此。 一团乱麻搓成了一根麻绳,一处发力,全身发力。 一百斤的力,打出去就是一百斤。 袁凡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拳头有多重,但随便跑两步,对自己的速度却是有底了。 现在要是让他撒欢跑,后边放几条狼狗助攻,不敢说博尔特,苏炳添应该是可以的。 袁凡拎起提箱,乐滋滋地向车站走去,六十多章了,总算可以跟张长腿比肩了。 嗯,月色真好。 撩人。 *** 写到这儿,抱犊崮算是告一段落了。 其实,这只是这本书的序章。 之所以选用这个历史碎片,是因为这个碎片足够戏剧性,足够代表性。 从这一个碎片,就能折射出整个生物链的捕食定律和生存状态。 孙美瑶的事情,是我拜读吴思先生的《血酬定律》之时知道的,当时我还年轻,读得冷汗涔涔。 可惜我的笔力不够,没有写出其中的波谲云诡,没有写出其中的喜怒哀乐。 但我已经尽力了。 才华是个客观的东西,脑子里要是只有水,再怎么晃荡,也出不来地沟油。 这本书的数据并不好,这是应有之意,也在我的预料之中。 题材小众,写法老套,过于写实。 让人看了,“不爽”。 不过,我还是这么写了,原因有两个。 一是我自己的原因,因为我这个人脑子轴,不会“爽”。 一个是历史的原因,因为那个时代,没法“爽”。 说实话,这本书写起来有些吃力,尽管已经很小心了,还是有章节差点没过审。 但特别高兴的是,还有这么多的同道,远迈关山,跑来为我捧场,给我戳活儿。 感激不尽,给您作揖! 厚颜相求一句,书看到这儿,要是您觉得还能看,请您帮忙写个书评,承您的情了! 话不多说了,过门拉完了,下一章开始,走入津门。 正式走入那个光怪陆离的时代。 集虚斋诗曰: 大梦蝴蝶鼓瓦盆,夜雨潇潇自昏昏。 少年不知书中浅,中岁方晓世事深。 醉了春夏秋冬酒,颠倒东西南北人。 懒顾生前身后事,飞鸿踏雪不留痕。 第67章 万能的六味地黄丸 津门的孟夏,是风的季节。 这不是浪漫主义,而是现实主义,每年到这个档口,西北风贼大,沙尘也分外热情,跟有个黄风大王在搞怪似的。 袁凡拎着提箱,捂着嘴找了间小饭馆坐下。 他一口津门话,点了几道小菜,几筷子下去,眼泪都快下来了。 可怜见的,在山上呆了个把月,天天宫廷窝头吃着,宫廷咸菜就着,把他都吃得肾虚了。 这下好了,总算是回到人间了。 一顿胡吃海塞,袁凡摸摸鼓起的肚子,一结账,才两毛钱。 这是真有良心。 “老板,打听个事儿,在东南角这一块,谁家有房租?” 津门老城厢,说起来就是四个角。 东北角,东南角,西北角,西南角。 袁凡前世的家,那檀府的双松别苑,就在东南角。 老板接过钱,眼睛往桌上一扫,三个大号的盘子都空了,顿时眉开眼笑。 对于干勤行的来说,最怕的就是盘子上去嘛样儿,走时还是嘛样儿。 那样的话,买卖趁早甭干了。 “租房啊,我瞅瞅,”老板转头往堂上一瞅,对着窗下桌叫了一声,“钱老大,有客人要租房。” “欸欸,就来,谢谢您了!” 那钱老大正在吃面,听到掌柜的招呼,面也顾不得吃了,赶紧抻了抻自己的西服,抓起一旁的黑呢礼帽,拎起公文包跑了过来。 “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钱老大躬身递过来一张名片,“鄙人钱涌,表字泉兴,您多关照。” 嚯,这名儿大气! 只是取这么个富裕的名儿,还跑这儿吃打卤面,真是不应该。 袁凡接过名片,“津门大发置业公司……经理?” “正是小号,先生是想租房?” 钱涌开放式地问道,“您是想租洋房还是院子?是想长租还是短租?” 袁凡起身拎包,“都无所谓,在东南角这片儿就成。” 两人往外走着,袁凡又补充道,“要有合适的,买也不是不行。” 听到这话,钱涌的眼睛就如同暗夜中的灯笼,一下被点亮了,“房有,肯定合适,不过,咱们这行有个规矩,先生知道吧?” 袁凡微微一笑,“略懂,抽几厘水?” “按行里的规矩,是成三破二……” 抽水便是抽成,几厘便是百分之几,钱涌用旁光看着袁凡的脸色。 眼前这人斯斯文文,看着像个学生,却又说着春点,有些摸不清路数,这让他多赔了一份小心。 “不过,那是租界的价儿,搁老城厢的话,咱只要三厘,成二破一。” 说话间见袁凡依旧神色莫测,钱涌心里咯噔一下,“按理咱还得加份儿鞋钱,今儿也是缘分……” 袁凡摆手打断他的话,“看房吧,只要房合适,爷们儿请你喝酒。” 他天性不喜欢划价,刚才不过是近乡情怯触景生情,顿了一下,倒是让钱涌主动落了两厘。 “好咧,那就谢您了!”钱涌喜形于色。 这两年津门房产火热,入行的越来越多,一个比一个没底线,他都快被卷糊了。 钱涌紧走几步,老远的就冲对过喊,“小驹儿,小驹儿!” “来了来了!” 对过是一家医馆,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在门口捣药,听声儿一掉头,见是钱涌,“钱叔儿,您腰子又不对付了?” 钱涌脸色一黑,就看那小驹儿叉着腰,头上冒出几个问号,“不会啊,本小神医把的脉开的方子,不会有错啊。” 他偏着脑袋问道,“钱叔儿,那六味地黄丸,您是去乐仁堂买的吧?” “滚蛋!” 钱涌都气乐了,“你钱叔我腰子好着呐,你给弄个火轮车来,我能顶着上铁轨跑杨柳青去!” 说着说着,钱涌一拍脑门儿,“嗨,我特么跟你一毛孩子说得着么,你爹呢,我带客人看房来了!” “我爹在里头给人瞧病。” 小驹儿朝屋里叫了一声,又朝过来的袁凡上下看了几眼,“这位先生身体似乎有恙,要不要小神医给您号号脉?” 小孩儿不会说话,钱涌脸色一急,生怕袁凡见怪,却见袁凡不以为意,反而赞道,“不愧是小神医,今儿不急,改天再跟你请脉。” 这时外面街上突然传来叫声,“有人晕厥了,快来个大夫!” "来了,来了……" 小驹儿闻病则喜,跳着脚赶了过去,还不忘回头跟袁凡道,“记住了啊,你身子是有问题,改天一定要找我把脉啊!” 钱涌有些尴尬,解释道,“这孩子崇拜叶天士,立志要成为神医,有些走火入魔,您别见怪。” 袁凡微笑着摇头,这孩子虎啦吧唧的,挺好玩的。 两人走进了这家叫“鹤春堂”的医馆,一个紫铜研钵,被小驹儿扔在门口,馆中弥漫着药气,有两个病人,正等着抓药。 “老郑,有贵客看房来了!” 堂上的大夫正在给病人把脉,听到钱涌叫他,抬了抬眼皮,屁股都不抬,转头朝后院叫了一声,“孩儿他娘,有人买房了!” 一大婶子打院里出来,一边走一边解身上的围裙,说的是津门话,可带着股子河间府的味儿,“大钱,你可是有日子没来了,这个大兄弟怎么称呼,您这是瞧上咱家那宅子了,您可真有眼光,大姐一定给你便宜点儿……” 这大婶儿语速快,嗓门儿还大,她这一开腔,袁凡脑子里头就像有人敲锣打鼓,嗡嗡的。 他晕头晕脑地跟跟着郑氏往外走,又听堂上那老郑大夫跟病人道,“觑觑眼这毛病吧,说到底就是肾虚,平时节制点,再去乐仁堂买点六味地黄丸,慢慢地也就好了。” 袁凡愕然回头,差点没被门槛绊个大马趴,“觑觑眼”就是近视眼,用六味地黄丸治近视,这是什么操作? 郑氏带着两人出来,走进旁边的胡同,没几步便到了。 “大兄弟,您真是好眼力,这东南角啊,就数我这院子清净,不像那边的铁匠胡同袜子胡同,一天到晚尽咋呼,跟油锅里扔冰雹似的……” 郑氏打开门,这一路她的嘴巴就没停过,连钱涌这职业选手都递不进话去,“咱这儿出门两步就是大街,晚上除了海河,您啥声儿都听不到,瞧瞧,这石榴开得多泼实……唉呀妈呀!” 一条乌梢蛇晃晃悠悠地从石榴树下钻出来,将正在叭叭介绍的郑氏唬了一跳。 她这一嗓子,那蛇也被吓得够呛,“日”的一声就不见了。 郑氏拍拍胸口,迅速镇定心神,“瞧瞧,这叫什么,用你们读书人的词儿,叫“生鸡盎然”,说明咱这儿风水好,大兄弟,您要是买了这儿,连养个鸡鸭都要盎然多了……” *** 注:六味地黄丸治近视,不是作者杜撰,而是当时的中医理论认为,近视是肾虚所致。 满清有位名医林佩琴,他就认为:“能近视不能远视,阳气不足也,治在胆肾(加味定志丸或八味丸)。” 第68章 守观音 “大姐,您就别叨叨了,这院子我可以买,但您的价儿不行,八百块吧。” 袁凡终于找个空档,打断了郑氏的连珠妙语。 这就是座普通的民居小院,不过二百多平方,六七间房,这大姐竟然敢开价一千二百块现大洋。 袁凡不知道里头有多少水分,但他记得一宗,今年鲁迅好像也在京城也买了座院子,才花了八百块来着。 袁凡推开南厢房的门,里头空空荡荡的,连根马扎都没给留下。 “那不行,八百块?没这个价钱,这儿可是东南角,哪有那价钱?您别拿我打擦。” 郑氏大摇其头,出去走街串巷卖货,都不用带拨浪鼓。 “是啊,这儿可是城南,又不是城东城北,哪有那价儿?”袁凡笑呵呵地道。 他是不喜欢划价,又不代表他傻。 他这么一说,郑氏的脸就垮了下来。 津门的城墙虽然被拆了,但讲究还在,叫做北门富东门贵,南门贫西门贱。 津门的买卖行多在北门一带,而衙门和孔庙都在东门,这两门就是富和贵了。 而津门的南门一带原本是大开洼,水荡荡是没人住的,后来打外省来的流民没地儿去,就在那边扎堆儿,所以“南门贫”。 最糟心的是西门,出去就是津门监狱,周边多是捞偏门的泼皮无赖,什么都不说了,贱就一个字。 两人这么一对上,气氛有些僵持不下。 钱涌眼珠子一转,将袁凡请到一旁,自己过去跟郑氏嘀咕了一阵。 也不知他是咋说的,那郑氏嘀咕了好久,总算是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三人在院里走了一圈,又关门出来,回到了鹤春堂。 钱涌到一旁准备契约,郑氏忙活着给他们泡茶。 “鹤春堂!” 医馆外头来了两人,穿着蓝布褂扎着红腰带,身上还有些面灰,这是米行的伙计。 两人到了门口,打量了一下招牌,便走了进来,又特意问了小驹儿,“这儿可是鹤春堂?” 确认之后,他们过来找到郑氏,“这位太太,我们是德源祥米庄的,今儿您是不是在咱们店里买了四袋白面?” 郑氏将一碟五香花生搁下,瞧两人确实是米店伙计的模样,“是啊,咋的了?” 一个伙计回道,“是这样,今儿咱们店里出了点纰漏,您那四袋白面,串包儿了,其中有两袋面,布袋儿是咱德源祥的,面却不是。” 另一人接着道,“东家说,咱米店开了上百年了,可不能干砸招牌的事儿,就派咱们挨家挨户地核对,您这儿有两袋串了包,咱需要把那两袋扛回去,再给您换两袋正宗的德源祥白面过来。” 郑氏一听,合情合理。 德源祥米店到底是津门八大家中的卞家的产业,老字号还是靠谱。 她带两人去了后院,不多时那俩伙计一人扛着一包面出来,走到门口,回头还跟郑氏打招呼,“大概两个钟头,咱就给您送回来!” 郑氏点头说好,笑眯眯地看着两人出门。 袁凡偏着脑袋看着两个伙计,突然笑了笑,站起身来,转眼之间便窜了出去,三步并做两步,赶到那俩伙计前头。 “瓢把子摆的茶阵还没凉,两位老合就跨了檩子,不怕扯了瓢?” 两个伙计正在走路,身子陡然一僵。 他们抬头一看,一个年轻小哥笑吟吟地看着他们,口出黑话。 两人迟疑片刻,对视了一眼,将白面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 一人伸出右手,摸了摸左手的袖口,拱拱手轻声道,“灯笼照错墙,兄弟这就撤杆子,可好?” 袁凡也拱拱手,“请!” “老合,得罪了!” 那伙计扔下一句话,两人脚下带风,快步离开,不多时便没了踪影。 看着袁凡一手拎着一袋白面回来,郑氏张大了嘴,啥时候白面还长腿了? “今儿空手上门,正想着有些失礼,就有体贴人上门了!” 袁凡放下面袋儿,“大姐,您再捎上一手,自个儿拎回去吧!” 郑氏还没搭话,她还没转过弯来,倒是小驹儿凑了过来,“袁叔儿,那两人是骗子?” 袁凡呵呵一笑,不去跟他分说。 跟小孩儿谈这个不好,不够正能量。 那两人只是最低级的骗子,他们的骗术,叫做“守观音”。 这守观音,首先就是“守”。 他们有人专门守在米店外头,看着有人去店里买米面,他们就盯上了。 他们选的行骗对象,就是“观音”。 观音菩萨,慈悲为怀,有求必应。 这观音,是有门槛的。 一要家境殷实,这才值得骗。 二要见识不多,这才骗得到。 郑氏刚好符合,光荣当选了这个活观音。 守观音这活儿,虽然糙,也上不得台面,但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这帮人眼光毒,信息准,扮得又像,一般二般的人,还真瞧不出来。 袁凡堵住他们,一通操作将他们治住,说的是江湖规矩。 他们不知底细,以为鹤春堂已经被袁凡捷足先登了,袁凡正守着这个观音,他们跑来撬行,这是他们捞过界了。 “茶阵”是规矩,“跨檩子”指跨界,“扯瓢”则是砸饭碗。 俩骗子被袁凡一吓唬,也就服软了,承认是自己犯了规矩,收手离开。 “那俩真是骗子?看我不去活劈了他们!这帮缺德带冒烟的!” 郑氏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噌地就要跑去灶房拿菜刀,袁凡费了老大劲儿,才给拦了下来。 这白面是标准袋儿,一袋四十斤,得两块钱,两袋就是四块钱,可不是小数,把郑氏激动得津门话都地道了几分。 “大兄弟,今儿个得亏有您咧!咱一开药铺的,赚几个辛苦钱,都透着黄连味儿,您说介帮挨千刀的玩意儿,介不气活人嘛!” 纵使有玄枢压阵,袁凡的脑子都快炸了,多亏这时候钱涌走了过来,“袁先生,郑家嫂子,契约定好了,你们都来瞧瞧!” “好咧,好咧!” 八百块的大活儿来了,像是淅沥沥的小雨,一下浇灭了郑氏心头那点愤怒的小火苗。 那俩骗子的祖宗十八代,终于可以喘口气儿了。 契约简明扼要,没有毛病。 到了签字画押的时候,郑大夫终于被请上主位。 “郑委驼!” 看着自己的名字,绽放出一朵墨花,潇洒地飘落在契纸上,郑大夫捏髯一笑,掷笔而起,傲然而视。 在关键的时刻,户主就是户主。 第69章 白猿击剑图 罗汉松苍翠如昔。 袁老板在松下,坐成了一棵松。 他头发尽白,身上的西服,空空荡荡,宽大如袍。 突然,袁老板睁开眼睛,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儿子,那释迦牟尼在树下静坐七七四十九天,就悟透了"四圣谛"和"缘起法",成就佛祖了。我也在树下坐了半年了,怎么就毛都没悟出来一根呢?” 他难得地说了一句粗口,“也是,一个想的是怎么找儿子,一个想的是怎么舍儿子,特么能是一个物种么?” “呕!” 袁老板一歪脑袋,松下的泥土红了一片。 他抬头看着天空,仿若未觉,用袖口擦了擦嘴,“儿子,那泰戈尔说,“树木是大地写给天空的诗",我就坐在两首诗当中,怎么就感受不到半分诗意呢?” “爸!” 袁凡喉咙发紧,目光死死胶着在那片猩红的泥土上,声音又干又涩。 他们家有些没大没小,他叫袁老板,从来都是叫“老头子”,此时却不由自主地叫“爸”。 “儿子……” 袁老板似乎听到了,他眼睛陡然一亮,起身张望一阵,又索然坐下,眼中的火又慢慢熄灭,“儿子,你在那边……要好好的啊!” “爸!” 袁凡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他的心脏处,好像盖着一座鼓楼,砰砰擂动,擂得胸腔剧痛。 他的脸上,一阵冰凉,抬手去抹,手上尽湿。 “梆……梆梆梆梆!” “五更天……哐!” “窗户眼儿塞紧……防土贼钻房檐儿喽!” 一阵打更的梆子声,清晰地越过院墙,告诉袁凡,他现在身处何时,身处何方。 五更天。 黎明的黑色宛如厚厚的窗帘,没有一丝天光渗进窗棂。 袁凡呆坐在床上,听着外面的更声。 在二十年前,津门就取消了更夫。 但到了现在,老城厢这边还是雇有更夫,不过,如今的更夫与以往不同了,只是一个防火防贼的人形走动闹钟。 袁凡昨天刚把这座院子盘下来,都没来得及拾掇,就住了进来。 此时的东南角,与百年之后沧海桑田,大相径庭,但他细看了看,这座院子就在檀府的圈儿内。 具体是不是他的梦里老家双松别苑的位置,就当它是了。 说起来,他就是个想回家的孩子。 袁凡和他爹不同,他从来都没什么志向,非但没想过将国家使命扛肩膀上,他连自己这辈子都不太想扛。 太累。 他一直觉得,在一个不确定的世界,非要去定一个确定的目标,那是犯二。 但袁凡做梦都想不到,懒癌晚期的自己,不过是回趟家,却回得这般艰难。 走了两辈子,从高铁转到蓝钢车,兜兜转转,才回到东南角,回到这个不是家的家。 坐在黑夜当中,袁凡猛然发现,二,或许是人的刚需。 生而为人,有时候必须犯二。 比如,给自己确定一个目标。 就像梦中袁老板对他说的,好好的,好好的活着,活他个长命百岁。 现在自个儿才二十,五十年之后,袁老板就出生了。 到时候好好为他保驾护航,让他早年少吃点儿苦,给他留几件好东西,让他乐得后脑勺都能开花。 本来嘛,瞧袁老板那张脸,那说话的腔调,跟被熨斗烫过似的,别说起伏,连道褶子都见不到。 他那熨斗,就是早年受的苦难。 想到这儿,袁凡腾地从床上爬起来,摸黑从提箱里摸出一个锦盒,走到院里。 锦盒中是在抱犊崮的时候,袁克轸给的那根棒槌,当时切了一块,后来就舍不得切了,改了吃全鹿丸。 现在,全鹿丸已经吃完了,这根棒槌袁凡也不准备留着了,先把身子骨养起来。 话说,连一个小驹儿都能瞧出自己肾虚,让袁大师情何以堪! “咔嚓咔嚓!” 袁凡将棒槌塞嘴里,嚼吧嚼吧,跟嚼萝卜似的,将棒槌整根都吞了下去。 抹抹嘴,干巴巴的真难吃,比心里美的味儿差多了。 一根棒槌入腹,像点了一锅炉! 前所未有的热流,在腹内流转,炸开。 这次的药力十分猛烈,哪怕被飞剑截走了八成,剩下的两成也让肾气充裕了一大截。 袁凡都感觉自己的腰子上,好像挂了一个暖宝宝似的,舒坦得不行。 一圈桩功站下来,天地微曦,袁凡吞下一缕东来紫气,浑身精气弥漫,感觉自己又行了。 他噔噔噔跑到房里,拎着把剑跑出来,今天不打拳了,要开始练剑。 据孙美瑶所说,这把剑同飞剑一样,也是来自吕祖庙,是不是吕洞宾的佩剑不好说,但看那锋芒内敛的品相,一定是高级货。 袁凡两腿微屈,两臂张开,远看像个猴,近看也像个猴。 他笨拙地举着剑,心中剑谱纵横,似乎有一头白猿,在山林之中呼啸来去。 大道天遁剑法,分为人遁,地遁和天遁。 天地之遁,袁凡是不敢想了,他能练的也就是人遁之剑。 吕洞宾的人遁剑法,得自白猿公。 春秋之时,越国有个丫头,有一手好剑术,越王召她前去效力。 这丫头在路上碰到一老头,自称袁公,不知怎么着,两人就杠上了,就动起了手。 两人比剑,过了三招,那老头打不过,现出原形,化成一头白猿,飞身上树,长啸而去。 这个故事,后世的金大侠还写了本小说,叫《越女剑》。 从这一架之后,白猿公就成了剑术之祖,历代诗人都以“学剑白猿翁”入诗。 吕洞宾的人遁剑法,便是观白猿搏斗而得,遂以白猿为名,号为“白猿击剑图”。 “来!穷猿投林!” 这是剑法的第一招。 袁凡初次练剑,剑握在手里,像是一根烧火棍。 他照着剑谱,刺出第一剑。 “握了个草!” 穷猿投林,主要讲个“投”字,要“投”得好,就要体会到那猿的“穷途”。 这招看着简单,但最容易失去重心。 袁凡一下“穷”过头了,身子一歪,就要摔个大马趴,那大宝剑差点就抹到脖子上。 要不是袁凡已经整劲了,身子跟装了弹簧一般,即歪即弹,说不得那剑就要担上一个妨主之名。 “这管制刀具就是危险,是要管控!” 袁凡摸摸额头的冷汗,重新站定,凝神静气,又举起剑来。 一次,两次,三次…… 人的名儿可能会乱取,功夫的名儿绝没有乱取的。 像通臂拳,“通臂”的意思,就是两臂相通,所以拳法就讲个两臂相通,放长击远,大开大合。 像青萍剑法,“青萍”的意思,是浮萍飘荡,忽东忽西,所以剑法就讲个飘忽不定,声东击西,变化莫测。 而天遁剑法,意思便是顺势而为,遁天入地,体现在动作之中,就是逃遁、躲闪、伏藏、隐形。 这样的剑法,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比起寻常的剑法,更要难上几分。 第70章 法外狂徒,心诚则灵 吕洞宾不在身边,也没个家教,袁凡只能靠自己硬磨。 他拎着把剑,来回比划,就像一个初学行走的小娃,去摸索着地球的引力。 “咔吧!” 渐渐地,他的手臂开始酸胀,骨节发出轻轻的脆响。 这是到点儿了。 再硬磨,磨的就不是功夫,磨的是人了。 这么生磨了一个钟头,袁凡的剑法还是不得要领,就那么一式穷猿投林,穷也穷不来,投也投不去。 别别扭扭,歪歪斜斜。 那叫一个什么玩意儿! 袁凡坐在石凳上,汗水沿着额角悄悄滴下,吧嗒吧嗒地,将石凳都弄湿了。 他站起来,有些心虚地左右看了看,赶紧抹了一下。 “铮!” 脑中一声剑鸣,飞剑明明没眼没口,没脸没皮,袁凡却清晰地看到了一道鄙视的眼神。 “欸,不用……你大爷的!” 飞剑无事献殷勤,又被它打劫了。 袁凡脸色一灰,手上的剑却突然熟悉起来,跟三大铁的老友一样。 他心中的剑谱,也仿佛经历了一场春雨,不再像隔了一层纱幕,陡然清晰起来。 袁凡来不及吐槽,长吸了一口气,拧腰转体,剑随臂动,倏地划出一道斜线。 这次的剑势,竟如荡在树梢的猿臂,舒展迅疾,恰到好处。 剑尖划开晨光,洒出一道短促的残影,“投”向院墙上挑衅的麻雀。 “唧唧!” 几声短促地鸣叫声中,麻雀扑腾振翅,腾空而起,剑光之中,一根断羽飘摇而下。 袁凡定在原地,喘着粗气。 他喘得像犁地的老牛,目光却亮若晨星。 天际的晨光,渐渐弥散开来。 清亮的天光,点亮了天地,也照亮了院中的青年,和他手中的长剑。 寒光在剑脊上流动,宛若冰河。剑脊之上,突兀的现出了两个篆文。 “原来,你是叫“腾蛟”么?” 看着手上的剑,袁凡欣喜不已。 那吕祖庙,原本就是吕洞宾斩蛟之处,这剑名为腾蛟,看来真是吕洞宾所炼。 花了半个钟头,将自个儿洗刷一番之后,袁凡拎剑出门。 他现在就像是头次买车的娃,恨不得把自己这一百多斤挂车钥匙上,宝贝得不行。 今儿事情不少,这院子久未住人,要叫人拾掇拾掇,还要置办不少物件儿,将几间房填起来。 算下来,袁凡的钱包差不多要空了一半。 袁凡现在的本钱,也就是他在山上赚的四根大黄鱼。 民国元年的时候规定,一两黄金能换银元三十九块半,但这些年各路大帅打得任性,市场上都要一比五十了。 一根大黄鱼十两,袁凡昨儿去钱庄换了两根,得了一千块。 盘了这座院子,花了八百块,还剩二百多做家用。 等把这儿归置好,以袁凡的尿性,这点家用不知道还能剩下几个。 不过,家用家用,自然是置办家当用的,没毛病。 随便对付了顿早饭,袁凡先去了趟西营门,买了两棵罗汉松。 接着又拐到河北大街,买了不少家具。 袁凡懒得费神,直接去了一家叫“永顺成”的老店,可着名贵的木材,不管是酸枝、花梨还是紫檀,买够几间房的八仙桌、太师椅、炕柜、条案,让伙计送家去。 一通忙活下来,这一天算是过去了。 院里两棵开得花团锦簇,生鸡盎然的石榴,被袁凡扔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两棵罗汉松。 改天写俩字儿往门上一挂,又是双松别苑。 二百块花了出去,小院焕然一新,可以住人了。 眼睛一闭一睁,又是一天。 袁凡打了趟拳,练了趟剑,出门吃过早饭,嘴巴一抹,往南边去。 从东南角往南,不用多远,是南市。 这地儿挨着海河,有个上镜率很高的名儿,叫“三不管”。 为嘛取这么个名儿,因为这儿是华界与倭法两国租界的交界之处。 这操蛋的地界,华界怕烫手山芋,不想管,两国洋大爷又因为不是自己的法定地盘,管不着。 这样一来,南市就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生长极为野蛮。 上当受骗?不管! 打架斗殴?不管! 死人销户?照样不管! 到如今,京城有天桥,津门有南市,上海有城隍庙,金陵有夫子庙,这四处地方,是三教九流五行八作的乐土,什么玩意儿都往这里钻。 “所以说啊,求神拜佛,最要紧的就是心诚,心诚则灵嘛,对不对?” 一个道人站在命馆门口,对外边的人群分说,手里的拂尘轻轻摆动,飘飘欲仙。 “你们琢磨琢磨,像咱们这样儿的修道之人,算干嘛的?嗯,算干嘛的?” 道人的语气不急不徐不紧不慢,像足了法外狂徒张三老师,“其实啊,咱这命馆,就是个牙行,咱们呢,就是个拉纤儿的,就是个中间人,将天上的神仙道祖请下来,介绍给这凡间的芸芸众生,就好比个嘛呢?嗯,好比个嘛呢?” 人群中有聪明的,接上茬儿,“嗨,我算明白了,是不是就像咱们去衙门办事儿,想要老爷关照,就要找熟人托门子搭人情?” “对喽!” 道人赞许地看了看那人,“凡人去了衙门,想要衙门里的老爷关照,就要讲规矩递人情,应当应分,对吧? 但这事儿能不能成,终究还是要看您自家的诚意,要是自个儿诚意不够,想着一个窝头出去,换一个金元宝回来,这事儿它能成吗?” 人群中有几个人,原本有些愤愤之色,这会儿也有些茫然了。 道人瞧着他们,显得很是委屈,“回到做法事求神上,咱们这些个修道之人,已经将神仙请到家门口了,是你们心不诚,舍不得那仨瓜俩枣,到头来神仙不管,事儿没成,这能怪谁?能怪我们吗?嗯,能怪吗?” 人群中的那几个人,经道人这么一说,也被整不会了。 “老大,这玄机道人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咱的礼金也是薄了点儿。” “你的意思,今儿就这么着了?” “就这么着吧,真揍他一顿,孩子也回不来了……欸,都是命啊!” “……” 几人低声议了几句,再也不看那道人,带着悲凉之色,转头离开了。 目送几人离去,道人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微笑。 要想揍道爷,就甭让道爷开口。 道爷要是开口了,那番道理说出来,母猪都能上树。 第71章 旅大,经济绝交 袁凡站在人群外,佩服不已。 津门不愧是长在嘴巴上的城市,这玄机道人的口条的确好使。 不再看玄机道人,袁凡接着往前走。 他今天是出来看行情的,看津门的三不管跟上海城隍庙有嘛不同。 袁凡一路走一路摇头。 三不管这一亩三分地,吃金点买卖的不少,本钱厚点儿的,开一家命馆,本钱薄点儿的,就戳一块布,拢共怕是不下十四五家。 这帮人各有各的路数,但袁凡一通瞧下来,全都是耍腥活的,一腥到底。 不说攥“尖儿”懂“尖册儿”,有的连起码的命理常识都不知道,只知道愣使簧。 这样儿做买卖,这只饭碗端不久,只能“打马穴”,赚点快钱赶紧跑路,免得挨揍。 袁凡不禁为吴步蟾默哀五分钟,要是这位卖油郎不是上了抱犊崮,凭他那九宫八卦,在这三不管说不准能混个中产。 一直往南,快到海光寺了。 前头一片空地,那是三不管的刑场。 靠西的墙根儿底下,围着一群人,瞧着挺热闹,这是准备嘎人? 袁凡兴趣来了,他还真没见过这个,便晃着膀子挤了进去。 进到圈里一瞧,有人撂地。 这位同行手里抓着一个罗盘,身后戳着一个八卦,穿着件灰布大褂,大脸盘子圆墩墩的,视之可亲,有点像范大厨。 “敢问这位仁兄,您今年贵庚?”范大厨指着一人位,和气地问道。 被指的那人头发花白愁眉苦脸,瞧着老实巴交的,“我今年四十八岁,庚辰年生人,属大龙的。” 范大厨摸着脑袋想了想,“那再过十二年,您就六十花甲了,对不对?” 不得不说,算得真准。 那人点点头,范大厨摇了摇手里的罗盘,环顾一周,自信地道,“诸位请看,我掐指一算,就知道他的家室六情……” 他转过头来,再注视那人,“按大哥您的面相,夫妻宫带着伏犀纹,您的亲事有点像犀牛望月,怕是很不容易吧?” “您说的对。”那人面色不太好看,“我娶媳妇儿的时候,都二十六了。” 这会儿的人,成亲都早,乡下人要是二十五还没娶着媳妇儿,那叫老大难。 范大厨一拍大腿,对周围大声嚷道,“诸位瞧瞧,我相的对不对?我香河马大帅,凭着这祖传的相法,相遍了京兆二十四县,就没打过眼! 今儿我把话撂这儿,我还给这位大哥相,要是我相错了,非但不要钱,还倒找他钱!” 袁凡呵呵一笑,这范大厨行走江湖,编个什么名儿不行,非编个马大“衰”,这不是求锤得锤么。 “大哥,我的话可能有些不中听,”范大厨沉声道,“您这面相,悬针纹破印,这可是克妻之相啊!” “啊?”那人有些发愣,指着自己,“我,是克妻之相?” “没错!”范大厨笃定地看着那人,“大哥,我再敢问一句,我那嫂子,怕是不在了吧?” “我媳妇儿……不在了?” 那人有些发呆,身后突然传来两声暴喝,跑来两条精壮的汉子。 这两人背着包裹,里头鼓鼓囊囊的,似乎装着花布和杂货。 两人叫了声爹,将包裹往那人身上一搁,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 两兄弟一上手,那范大厨不及抵抗就被放倒在地,接着就是几个大逼兜。 “我揍你个大忽悠!” “让你咒我娘!” “让你丫的克妻之相!” “……” 范大厨在地上嗷嗷叫,像是被按在地上的年猪。 周围一阵哄笑,更添了几分热闹,也没人上去调停,话说这可比相面好玩多了。 人群中有认得这爷仨的,还在一边儿拱火,“我那老嫂子,过几天就是她五十寿辰了,今儿一家出来采买,就她那小暴脾气,要等她凤驾过来了,呵呵……” 袁凡呵呵一笑,拎着宝剑转身。 这范大厨相面,纯粹是仗着点江湖经验蒙事儿。 那人一脸愁苦,一瞧祖宗八辈儿都是穷哈哈。 穷哈哈娶媳妇儿,哪有不难的。 偏巧那人的媳妇儿可能不太讲究,那人出门上街,也没怎么捯饬,身上的补丁都漏了。 搁范大厨的眼里,那媳妇儿可不就没了么? 经验主义害死人啊! 袁凡摇摇头,日头下来了,他也没心思逛下去了,回吧。 经过那日的小饭馆,袁凡进去对付了一顿,施施然地走到了路口。 “嗯?” 正要进胡同,袁凡脚步一顿,看到有两人打鹤春堂出来。 那两人衣冠楚楚,气度不凡,却是让袁凡眼睛一眯,脚步一拐,便缀了上去。 那两人出门,招手叫了洋车,袁凡远远地缀在后头,看他们往何处去。 以他现在的五感和脚力,实在是轻松得很。 他们去的地界,是倭租界的旭街。 旭街离东南角不远,不过一刻钟的路程,可一进倭国租界,立马就冷清了很多。 街上也见不到几个华国人,像片坟地。 这倒不是倭租界装了门槛,不让华人进来,而是华人不稀得进来。 今年年后,华倭两国为了旅顺和大连,闹得不可开交。 这是原本不存在问题的历史遗留问题。 旅大这两个地方,是老毛子在1898年强行从满清手上“租”的,租期是25年。 没错,就是今年到期。 可1905年,两个强盗掐架,新兴强盗打赢了老牌强盗,倭国接管了旅大。 后来,倭国对25年这个租期不满意,搞出来一个“民四条约”,说是要租个99年。 老袁当然不认,之后的华国政府也不认,只有倭国自己认,双方一直打嘴皮子官司。 去年年底,华国众议院和参议院先后通过议案,重申“民四条约”无效。 今年三月,黎元洪政府照会倭国,声明到期收回旅大,却被倭国拒绝。 这个消息一出,华国上下同仇敌忾,跟倭国经济绝交。 这个“经济绝交”,可不仅仅是抵制倭货,而是断绝一切社交。 人不上倭国公司,货不上倭国商船,钱不入倭国银行,病不上倭国医院,报不登倭国广告,商不收倭国货币,等等等等。 这么一搞,原本热闹的倭租界,就成了一片坟地。 洋车进了旭街,走了两里,在一间瞧着光鲜的门脸跟前停下。 那两人先后下车,走了进去。 袁凡远远地搭眼一望,房顶上立着红通通的招牌,“春风旅馆”。 第72章 大公报,一卦千金! 袁凡并未跟着进楼,而是疾步走了过去,绕到了旅馆的后头。 往上一看,三楼挡头有间房的窗户正好打开,一人的侧脸在窗前一晃而过。 刚才两人,这人走在后头。 袁凡朝那儿深深望了一眼,不再逗留,转身回了东南角。 这会儿鹤春堂正在打烊,小驹儿吭哧吭哧地扛着门板,也没人上去帮他一把。 神医一分钟,门板十年功,不经门板苦,哪得神医香? 劳动是快乐的,看别人劳动更快乐。 袁凡乐呵呵地抄着手看着,享受着这种快乐,跟小驹儿聊了几句,便知道了那两人的路数。 照小驹儿的说法,那两人竟然是官面上的人,打京城来,是什么戒毒委员会的。 这个委员会可厉害,他们特制了一种戒毒药,不管是吗啡白面还是大烟,一盒药下去,立马见效。 新药研制出来了,必须要大力推广。 上头就下了命令,让他们派出人手,在全国推行,所有的医馆药铺都要发到。 直隶是天下八督之首,津门是直隶首府,是出京后的第一站。 他们今儿来了鹤春堂,放了一些药到柜上代卖,只要卖出去,就给抽成。 到底是官方的手笔,这么些个药,他们也不要押金,容医馆卖出去之后,他们再来取钱。 这戒毒本来就是积功德的好事儿,这事儿不但是官方推行的,没有风险,还能有钱赚,这哪有不成的。 郑大夫这次都没请示领导,就让他们把药搁这儿了。 事儿唠清楚了,袁凡冷然一笑。 那两人的灰气,像烧着秸秆一样,隔着八条街都能看到,一看就是捞偏门的,还官方?还戒毒委员会? 戒你奶奶个腿儿! 跟小驹儿安排几句,小驹儿回后院吃饭,袁凡也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双松别苑。 路口有家崩豆张,他顺手买了一包崩豆,一颗一颗扔嘴里磨牙。 吃崩豆,牙口要好,不然容易崩着。 又过了一天。 袁凡也不去三不管了,吃过早饭,将嘴一抹,叫了个车,奔了法租界。 车停在狄总领事路与巴黎路的交口。 袁凡朝四周看了看,搜索了一下记忆,应该是后世哈尔滨道和吉林路的口儿。 他从黄包车上下来,给了车夫一块银元,摆摆手示意不用找了,也不去看那车夫满脸的感激,抬腿朝前方的大公报社走去。 到这方时空也有时日了,袁凡一直就不怎么喜欢坐黄包车。 看着前头躬着身子拉车的生物,他分不清那到底是什么物种,是人是畜,是牛是马? 袁凡看不得这个。 他更看不得有的人,坐个车趾高气扬二五八万的不说,下车给钱还老把钱扔地上,看着车夫撅着屁股捡钱的窘态,叉着腰哈哈大笑。 什么玩意儿! 眼前的大公报社,是一幢红砖拱窗的三层折衷主义小楼,人在街上站着,都能隐约听到里头印刷机的动静。 走进报社,袁凡拦人问了一嘴,便到了营业部的里间,敲开了经理室。 他今天来大公报,不是为了订报,也不是为了投稿,而是为了登广告。 这会儿津门最大的报纸,一个是《益世报》,另一个就是《大公报》。 《益世报》在后世已经没有了,袁凡没有概念,自然就找到了《大公报》。 经理室两人正在说话,听了袁凡的目的,顿时话也不说了,赶紧请坐上茶。 聊了几句,认识了戴眼镜的年轻人是营业部的方经理,另一个人到中年却一点都不油腻的,是大公报的经理兼总编胡政之。 “袁先生,请您过目,您的广告属意哪个位置?” 方经理出门拿来一份报纸,袁凡接过来一看,有些哑然失笑。 大公报说起来各种高大上,其实对小钱钱也是相当的执着。 就这么一份报纸,广告的内容,十停倒是占了六七停。 这倒也罢了,毕竟是经济决定上层建筑,但头版整版都是广告,把内容都挤到二版甚至三版以后蜗居了,这是什么鬼? 袁凡不禁有些好奇,“你们这头版广告是怎么算的?” 一听他问头版,不但方经理精神一震,连胡政之都眼睛一亮。 “咱们《大公报》的影响力,袁先生是知道的。” 方经理矜持地笑道,“这头版广告确实不便宜,整版定的是一百元。不过袁先生初次打交道,我给您一个八折的优惠价。” 八十块一天? 以大公报的咖位,袁凡还真没觉得贵,搁后世的话,就这个价儿,别说央妈,自媒体都没人带你玩。 不过,他就一算命的广告,放头版会不会被人打死? 他又接着问,“二版呢?” 他手上这份报纸,二版也有半版的广告。 方经理脸色暗了一下,“二版便宜不少,整版六十。” “末版这小豆腐块呢?” “看大小,三五块钱吧。” “这中缝呢?” “看字数,一行三毛。” 说话之间,袁凡的手指都往犄角旮旯指了,方经理脸色有些不好看,勉强笑道,“袁先生,您是想要登个什么广告?这广告也不能只看价格的,有的产品要在合适的版面,才能达到效果的。” 年轻人还是有点沉不住气啊! “我的广告啊……嗯,稍等。” 袁凡看了看方经理,从提箱中取出一张纸,“喏,就这。” 方经理双手接过,“铁口神相,柳庄嫡脉,海上名家,袁了凡先生……一断袁项城龙气消长,二断李秀山命丧马弁,江湖人称“照骨镜”,五省督军座上宾……” 方经理读着读着,放下稿纸,好奇地抬头看看袁凡,忍不住“噗嗤”一笑。 二十啷当岁的毛头小子,口气大得没边了。 还断人袁项城龙气消长,袁项城消长的时候,您小学毕业了吗? 胡政之陪坐了一阵,见是个算命的,也没了兴趣,告了个罪,起身出门。 “真人昔年立誓:“日不过三卦,免泄天机自损阳寿”,故每日仅卜三卦,一卦千金,非吝资财,实筛福缘耳……咝!” 一卦千金? 方经理倒吸了一口仙气。 胡政之的脚步到了门口,这下也顿住了,惊讶地回头,认真地打量了一下袁凡。 这会儿他才发现,这个端着茶杯的年轻人,宠辱不惊,气度似乎真个不凡? 在大公报上登广告没问题,吹牛逼也没问题,但要考虑后果。 要是面向老百姓胡吹,出事了顶多被人堵门,饱以一顿老拳。 但他登的广告,亮出的是一卦千金! 舍得千金买一卦的主,可不是只会瞎比比的小老百姓,那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大流氓。 再说,以这帮大流氓的眼力见识,又岂是一般人能忽悠得了的? 这位既然敢叫出“一卦千金”的价码,那多半便有一卦千金的金刚钻。 第73章 梁园虽好,天地杀劫 “袁先生,方不方便上楼一叙?” 胡政之转身走了回来,重新对袁凡伸出手。 袁凡放下茶杯,目光在胡政之脸上一扫,“胡总编相邀,幸何如之,肯定是方便的。” 两人从营业部出来,上了二楼。 总编室在二楼的挡头,胡政之开门将袁凡请了进去,“刚才袁先生说,您是打上海来的?” 袁凡呵呵笑道,“不错,袁某之前在城隍庙厮混来着,胡总编怕是多年没回上海了吧,是想向我打听些上海风物?” 胡政之心中一凛,他曾上海工作过三四年,但自己是川人,嘴里带的是川音,可是没露出半点端倪,却被这人一嘴道破。 这人果然有些道行。 开水注下,斗室飘香,香气清幽,这是峨眉雪芽。 “袁先生,”胡政之做了个请的手势,“胡某请您上来,是想请您帮忙看看大公报的运程。” 袁凡端着茶杯,细细看着杯中的茶叶,在开水中漂浮舒展,像是掌上跳舞的美人。 胡政之是个聪明人,见他不说话,便嘿然说道,“当然,我也不敢空口白牙请您的卦。” 他顿了顿,“这样……您的卦要是得用,大公报的二版,让出半个版面来,刊登您的广告,为期一月,以此作为卦资,如何?” 袁凡一笑,这胡政之倒是会算账,二版整版六十,半个版面的话,一个月算下来差不多是千元上下。 这倒也不是不行,算是个开张生意。 袁凡张眼一看胡政之,虽然打理得挺干净,但神色还是掩饰不住的憔悴,想必这两年过得不轻松。 他其实都不用看,身为津门人,又自诩半个文化人,如何能不知道大公报,不知道胡政之? 胡政之这哥们,是个属猴的,属的还是窜天猴,天生就是个不安分的主。 他原来在倭国留学,学的是法律,回国之后,他就开了家律所。 这律所没开多久,他觉着没劲儿,被好基友张季鸾一鼓捣,他就跑去干了老师。 这老师又没干多久,他觉得更没劲儿,将教鞭一扔,跑到北方走仕途。 官儿没当多久,他还是觉得没劲儿,又不想混体制了。 不过,这会儿他终于发现了一个带劲儿的行当。 做记者,办报纸。 胡政之这时候在内务部任参事,这时候的政府,是段祺瑞的安福系当家。 刚好,英敛之的《大公报》不想办了,让给了安福系的钱袋子王郅隆。 胡政之找到王老板,两人一勾兑,王老板龙心大悦,请他当了报社经理。 不得不说,胡政之是个办报的天才。 没过多久,他就整了个大活。 他跑去巴黎,报道巴黎和会,成为巴黎和会中唯一的中国记者。 第一手的报道传回来,《大公报》由此名声大震。 可惜的是,高光时刻并没能维系多久。 第二年皖系跟直系开撕,结果被直系给撕了,作为皖系钱袋子王郅隆,则是喜提一张通缉令。 王老板脚底抹油,吱溜一下跑去了倭国,扔下胡政之一人撑着《大公报》。 皖系形势已非,树倒猢狲散,老板又带着小姨子跑路了,胡政之撑得确实是非常辛苦。 要是袁凡没记错的话,再撑个一年多,《大公报》都要停刊了。 “呵呵,胡总编,恕我直言,现在的大公报,一只脚已经跌进了三湾塘,运程是很难了。” 袁凡一开口,就打灭了胡政之的希望,让他脸色更加憔悴。 三湾塘是上海有名的臭水河浜,一脚跌进了三湾塘,那算是最低谷了。 胡政之嘴唇蠕动两下,他在这间报馆干了七八年,实在是放不下,“袁先生,有没有什么破解之道?” “破解之道?当然是有的。” 袁凡仰天一个哈哈,有些莫测高深,“胡总编这不是正在和朋友们商量着吗,这就是破解之道。” “我……哈哈,哈哈,您说笑了。” 胡政之脸色一变,赶紧捧起茶杯喝了两口,掩饰自己心中的惊惧。 大公报之所以陷入目前的困境,说白了就是被老板坑了。 王郅隆是安福俱乐部的得力干将,现在直系当权,上台就将他通缉了,他的报纸还能有的好? 报纸想要起死回生,除非是将老板换了。 胡政之不是没有过这个念头,他的好基友张季鸾更是在他耳边嘀咕多次了,说是将报纸盘下来单干。 甚至,张季鸾都和他去见了津门造币厂的吴鼎昌。 吴鼎昌不但是他们留倭的同学,还与胡政之是成都老乡。 吴鼎昌也是一拍即合,只要胡政之同意,他就出钱,三人组团来干大公报。 说是这么说,但王郅隆对自己不薄,要真这么搞,多少有些趁人之危的嫌疑。 胡政之是个君子,一直下不了这个决心。 现在,他的心思陡然间被袁凡捅了出来,如何不让他色变?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大丈夫行走于阳光之下,有什么不可说的。” 袁凡看着胡政之脸上阴晴变幻,正色道,“要是您不愿如此,就只能苦守待变了。” 他的意思胡政之听懂了。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皖系固然是明日黄花,直系也是挺不了多久的。 直系要是倒下,那又是另一番天地了。 胡政之有节奏地敲着茶几,沉吟道,“苦守?守多久?” 袁凡稍作沉吟,“胡总编,可否借用一下笔砚?” 胡政之微笑颔首。 袁凡起身走到胡政之的书桌前,铺开一张稿纸,笔走龙蛇。 胡政之跟着起身,走到袁凡身侧一看,潇洒出尘,写得好一笔苏东坡。 “君行何以赠,双剑芙蓉锋。 一割两年载,再割开蒙茸。 岂不恋交游,此意郁忡忡。 丈夫贵努力,宝剑无终穷。” 这是明代王世贞送友人的诗,以宝剑赞许友人之才,让其砥砺两年,再努力奋发。 胡政之拿着稿纸,在房里不停转悠,心中盘算,眼角跳动。 两年啊! 胡政之口腔泛苦。 从内心说来,他还是愿意苦守的,但就眼前这般模样,别说两年,能不能守住一年,他都没有信心。 “胡总编,这些事儿其实都不急,都可以从长计议,但有件事儿却是挺急的,可等不得……” 袁凡在一旁喝茶,老神在在地说道,“嗯,这事儿就不收您钱了,算是交个朋友。” “咱们倾盖如故,不已经是朋友了么?”胡政之终于不走了,回来坐下。 袁凡举止之间的气度,相士像个三分,文人倒像个七分,他也乐意结交,“我本名胡霖,草字政之,成都人氏,您叫我政之即可。” 袁凡也自我介绍了两句,指着墙上的一幅油画道,“政之兄,这位便是《大公报》的东家吧?” 墙上的油画,画的是一个米行的伙计,肩上扛着一袋白面,回头龇牙一笑。 胡政之一愣神,这的确就是画的王郅隆。 王郅隆出身贫苦,年少时在米店当学徒,后来不知为何,短短几年之后,竟然身家豪富,成为津门数得着的人物。 在他功成名就之后,便找画师画了几幅油画,算是忆苦思甜。 胡政之看着油画上的少年,思维有些发散,“袁先生,这是有什么说道?” 袁凡走到油画下边儿,肃然道,“不瞒政之兄,从此人面相看来,命患天地杀劫,百日之内必遭横祸。” 以画观命? 胡政之目光闪烁,有些狐疑。 袁凡呵呵一笑,走回来坐下,“他如今是在倭国游历吧?倭国梁园虽好,不可久留,您还是让其归乡的好,只有归乡,有祖宗福荫庇护,才能脱此天地杀劫。” 第74章 圣体再发威! “此话当真?” 胡政之狐疑的脸色陡然大变,噌地站起身来。 对袁凡的说辞,他原本已经信了个六七分,此言一出,他更是信了个十足十。 一来,王郅隆名声不显,知道他去向的人不多,他跑去倭国还是三年前的事儿,袁凡刚到津门,如何知道此事? 二来,王郅隆跟他岁数相仿,现在不过三十五岁,正值春秋鼎盛,袁凡却敢断言他即将身死,必是凶相毕露。 三来,此卦是朋友送卦,袁凡有什么必要,拿这种事儿信口胡说? 袁凡捧着茶杯,慢慢地吹着气。 雪芽茶,名字取得雅致,香味儿更是清幽。 以画观命,开什么玩笑? 别说袁凡,就是袁珙复生,有没有这个能耐,还不好说。 命理之说,最为莫测,人之面相,时时变化,时时变易,哪有一定之理? 看相,看的就是气机。 而画是死物,既无气,又无机,不过一块画布,哪有命理可相? 袁凡之所以敢露这一小手,是他记得后来胡政之之所以接手大公报,就是因为这大公报的东家王郅隆死在倭国。 时间非常清楚,就在今年的九月一号。 关东大地震。 童叟无欺的天地杀劫。 胡政之再也坐不下去了,他和王郅隆名为宾主,实则是亲密挚友,实在无法坐视。 他拱拱手,歉然道,“了凡老弟,有您这句话,这茶是喝不下去了,我这不是逐客,您多担待。” 袁凡放下茶杯,一笑起身,“哪里哪里,今日能与政之兄相识,心怀大畅,改日登瀛楼,我请。” “必须的,我这还有瓶五十年的老汾酒,到时候咱哥俩把它喝了。” 胡政之将袁凡送下楼,直到袁凡的背影消失在路口,他才叫了辆车,匆匆地朝英租界而去。 袁凡不赶时间,横竖不过六七里地,也就没叫车,拎着一个长长的布包,溜溜哒哒地往回走。 走在法租界,仿佛行走在后世的都市,干净整洁,清静有序,一回到华界,立马就是灰尘扑扑,喧嚣繁杂。 明明是一块时空,却似乎横亘着一道无形的壁垒,一头是数码彩色照片,一头是胶卷黑白照片。 这种强烈的割裂感,袁凡在上海的时候也有,但没津门这般……刺骨锥心。 到了华界,前行不过十分钟,就到了鼓楼。 沐浴在阳光下的鼓楼,光鲜亮丽,色彩斑斓,跟水洗过似的,簇新簇新的。 这是前年重建的。 四面的门楼,依旧沿用了过去的老名儿,镇东安西,定南拱北。 名儿自然是威风的,就是不知道镇了些啥,定了些嘛。 袁凡现在走的这条胡同,在鼓楼一侧,叫卞家后胡同。 这条胡同并不在回家的直线上,袁凡之所以拐进来,单纯的就为了过来看看。 就这一块,有三条胡同,以“卞家”为名。 乡祠卞家胡同、卞家前胡同和卞家后胡同。 这三条胡同与鼓楼大街配合,划出一个“井”字,中间围出来的这一大片,足足有二三十亩地,这就是“卞家”。 津门八大家之一的卞家。 这几十亩地面上,盖着重重叠叠的院子,分成东西两路,不知道有多少进,多少个院。 真正是庭院深深深几许。 后世的津门,也还有一个卞家大院,瞧着也还像模像样,可那只不过是这个大院其中的一间院子,而已。 这座大宅,现在也安静了下来。 七八年前,卞家大部族人都搬去了租界,留在这处老宅的人,也就不多了。 现在这胡同幽静得很,袁凡走在这里,稍有动静,都能听到回音。 “嘎吱……嘎吱!” “啪啪啪……啪啪啪!” 有节奏的脚步声,拉着黄包车,从袁凡身后超了过去,车上的人回头看了袁凡一眼,目光中含着审视和戒备。 这个时候,一人悠哉游哉地逛胡同,不是有问题,就是有病。 “啊!” 胡同并不是直的,前头不远就是一个拐。 黄包车刚刚过去,从拐弯后头就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呼。 袁凡心里咯噔一下,往后一看,看不到头,往前一看,一个蒋门神模样的人闪了出来。 看了看距离,不过就十来米。 刚在大公报一通白话,说人家有天地杀劫,这话音未落,杀劫倒跑自个儿头上来了。 袁凡眼前跑过一万头神兽,面色迟疑地走过去,赔笑道,“大哥,我要说我只是路过,打个酱油,您能信不?” 那蒋门神手上玩着一把短斧,一拋一拋的,像玩一根绣花针。 他咧开大嘴,和煦地笑道,“信,咋能不信呢?” 看袁凡快到跟前了,蒋门神笑得更开心。 眼前这位长得清秀,干净得就像一根剥了皮的葱,看着就像一学生,更像一只待宰的小绵羊。 他接住斧头,右手慢慢扬起,“我说我是十世善人,天天吃斋念佛,你能信不?” 袁凡也笑了,“信,咋能不信呢?” 笑声中,袁凡用力一甩,一块蓝布朝蒋门神的脸上糊了过去。 蒋门神眼前一黑,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刚抓到布,还没往下扯,就听到“嗤”的一声轻响。 这声轻响,像是谁家的小媳妇儿在纳鞋底子。 陡然间,蒋门神只觉得心口冰凉,身子好似浸泡在一桶冰水当中,瞬间就没了力气。 “唰!” 袁凡一剑得手,一脚踹在蒋门神身上,顺势拔出长剑,往前一冲,拐弯后的情景收入眼底。 那车夫一头歪倒在了血泊之中,车上那位则是被两人前后逼住,前边一把短刀,后边一把短枪,让他不敢稍动。 这个造型,袁凡很有经验。 先天绑票圣体再次发威了,绑票,又见绑票! 这是何等的卧槽,袁凡欲哭无泪。 自己从山上下来,这才几天啊? 听到这边的动静,三人齐齐回头。 嗯?见不是蒋门神,而是一个俊秀青葱的小哥,三人都不禁有些愕然。 “动手!” 两个绑匪毕竟是专业人士,哪里不知道这是出了变故,一时也顾不得绑票了,一声厉喝,展身便往袁凡扑了过来。 第75章 初试青锋 “喝!” 狭路相逢,勇者胜! 袁凡轻叱一声,脚下一跺,身形暴起。 起势之时,他左手五指一抓,扣住拐角的砖墙,像是一头老猿扣住树梢,手掌一翻,身形又快了三分! 袁凡的身子舒展到极处,他的右臂与腾蛟剑浑然一体,如灵猿探臂,全身筋骨绷直如十,像是被装上了战阵之上的投石机,劲力一崩,霎时间便“投”了出去。 白猿击剑图,穷猿投林! 此时此刻,袁凡乍遇强敌,算是到了穷途末路,不知不觉,竟然摸到了这一剑的真谛。 前方是莽苍群林,“投”过去了,活! 没“投”过去,死! 刺! 剑气凛冽如针,扑来的绑匪眉心一冷,瞳孔剧缩,脚下骤停,手中短刀在胸前一横,挡! “当!” 刀剑相交,绑匪浑身剧震,手上一滞,身子一僵。 袁凡聚全身劲力而来,孤注一掷,他仓皇之下,挡是勉强挡住了,但剑上的劲力却沿着短刀透了过来,让这人一时拿不住劲儿。 “噗!” 袁凡一投之势未绝,原本刺向胸口的长剑,被短刀一磕,如同毒蛇之吻,丝滑地刺入了这人的喉咙。 “喀!” 这人身子一软,还没倒地,他手中的短刀发出一声脆响,竟然被腾蛟剑断作两截,刀尖“当啷”一声,颓然坠地。 “砰!” 胡同逼仄,两个绑匪一前一后,中间隔了一死一活,电光火石之间,前头这位已经授首,后头这位才从车夫的尸体上跳过来。 这人心思转得好快,前方的同伙还在对敌,他也不等结果,抬手便是一枪。 袁凡击倒前敌,身形却无半分停滞,借着投林之势,揉身往前一滚,一道厉啸从头顶飞过,炽热的弹道之下,都能闻到头发的焦臭。 前突的袁凡腰间一挺,像是装了一道弹簧,一弹之下,长身而起。 人还在弹挺当中,上半身平如铁桥,袁凡右手骨节爆响,手臂仿佛投石机的缆绳,荡了半个圈后一扬手,“咻!” 腾蛟剑化作一道寒光,如同被铁胎硬弓射出的利箭,呼啸而出! “砰砰!” 后至的绑匪惊骇之下,已经不辨目标,对着前方连连扣动扳机。 但两声枪响之后,便只是一阵“空空”之声。 他来不及骂娘,一股森寒的剑气已扑面而来,砭人肌肤。 他亡魂大冒,身子一矮,拼命地缩颈低头。 “嗤啦!” 这人的面皮一阵冰凉,腾蛟剑贴着他的脸颊掠过,“夺!” 长剑钉入身后墙壁,入砖不知几寸,在外的剑身犹自震颤如潮。 这人劫后余生,还没来得及庆幸,一片阴影投来,像一片乌云当头罩下。 两记饱灌着沛然巨力的拳头,双峰贯耳,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嘣!” 这人的脑海之中,仿佛有人拿着一面铜锣,轰地敲响,被这巨响一震,他的三魂七魄就此迸散。 看着这人畸形的颅骨,袁凡扶着膝盖喘了两口粗气,眼中露出庆幸之色。 亏得被绑上了抱犊崮,捡到了飞剑,自己才有了这么一点儿防身的本事。 不然,今儿一下躺枪,这一百多斤就这么交代了,自己能上哪儿喊冤去? 过了一阵,袁凡慢慢地直起腰来,走到墙前将剑拔下,忐忑地看了看剑身,光亮如新。 他松了口气,不愧是高级货色。 “这位英雄……好汉……先生……” 差点成为肉票的那位爷,站在三具冒着热气的尸体当中,看着手持凶器的袁凡,有些哆嗦。 “您好,幸会!” 袁凡淡定地跟他打着招呼,征求着他的意见,“要不这样……我没见过您,您也没见过我,可好?” 别看这人说话有些磕牙,但平心而论,这种场面下,还能站着,脚下没湿,还能说话,说话还有条有理,就算一条好汉。 “好,好,我没见过您……” 他话还没说完,袁凡就已经消失在拐口处。 到了外头,他从蒋门神脸上捡起那块蓝布,包住长剑,疾步从原路出去,再也没有访古吊古的心思。 说来也怪,猝然连杀三人,他居然还能心如平湖,稳如老狗,实在是不可思议。 要知道,前世的他可是连鸡都不敢杀的。 在大学的时候,他想浪漫一把,想亲手做顿饭给女朋友尝尝,于是从菜市场买了只鸡。 结果是他跟鸡在厨房对峙了一下午,却愣是不敢动刀。 眼见着鸡兄就要逃出生天,还是女朋友及时拍马杀到,素手一挥,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但今日陡逢变故,第一次上手,面对三个练家子,他却杀人如鸡,半分不适都没有。 看来,这就是修道的副作用了。 成坏住空,生老病死,对于修道之人看来,生和死不过是天道循环而已,并无好坏之分。 没有死,哪有生? 该死的,就去死吧。 *** “穷猿投林!” “惊猿脱兔!” “颠猿饮涧!” “……” 晨曦之中,袁凡的身影兔起鹘落,竟然将白猿击剑图的招式从头到尾都演了出来。 虽然不好说心手相畅,但能依葫芦画瓢画出来,就值得撸串庆贺。 先前那一趟三世七,袁凡更是打得得心应手,三世七他练得久,昨天双峰贯耳那一记,用的就是三世七的捶法。 关起门来傻练一个月,还不如真刀真枪干上一次,实践出真知,古人诚不我欺啊! 袁凡乐滋滋地出门,依旧抱着腾蛟剑。 这剑比飞剑可爱多了,要不是怕拉着嘴,真想喯它一下。 出得门来,袁凡叫了二两包子,羊肉馅儿的,吃得正香,小驹儿拿着报纸,颠颠儿跑了过来,嘴巴张老大。 “袁叔儿,这儿……是您登的?” 那街道那门牌他太熟了,在那儿玩了多少年泥巴来着。 袁凡拿起一包子塞他嘴里,把报纸从他手里拿过来,“海上名家”“一卦千金”的字样倍儿醒目,占据了半个版面,豪橫得很,一看就得是大师。 袁凡点点头,给胡政之点个赞,老胡同志办事儿还挺利索,值得一朵大红花。 “一卦千金?” 小驹儿费劲的将包子吞了下去,他从来没想过,相面算卦还能是这么有前途的职业。 第76章 一个神医顶十个教授 “我还一直以为,就神医看病来钱快,感情半仙算卦来钱更快?” 他的话尾巴被袁凡逮住了,“嚯,我说你小子,整天嚷嚷着当神医,原来就是为了神医捞钱快?” 小驹儿摸摸头嘿嘿一笑,伸手抓了一个包子,一溜烟跑了,早上开门,扛门板还是他的活儿。 这小子! 袁凡咧嘴一乐,以收入为驱动力,这才正常嘛。 这年头,行医是真正的高收入赛道,真干成神医了,那三根手指,不亚于印钞机。 京津的行情袁凡还不清楚,上海的名医他是知道几个的。 就说门诊费,殷受田的是四角四,夏应堂的是六角六,丁甘仁的最贵,要一块二,他们三位,每天都能收个百八十块。 张骧云大夫的门诊费要便宜一些,只要二角二,但这么一来,他的病人倒是最多,每天不下二三百号,一天下来也有五六十块。 这是什么概念? 如今一个巡警的月薪才七八块,一个体面的公务员,月薪也才三十来块。 大学教授收入最高,胡适被北大聘为教授,给他两百八十块的月薪,高兴得没抽过去,赶紧写信回去给家里报喜。 这么横向一比,一个名医约等于十个教授,一百个公务员,五百个巡警,难怪小驹儿立志要当神医。 “嗨,那谁……叫你呢!” 两个巡警从街口过来,步伐六亲不认,跟个螃蟹似的,冲小驹儿抬了抬下巴,“这几天有没有见着嘛生人,带着刀剑的?” 小驹儿正吭哧吭哧地卸着门板,这门板是枣木的,份量十足。 他费劲将门板放到角落,转身笑道,“刀剑?嘛刀剑?咱这医馆里就有啊,切甘草的铡刀片儿不就是吗,我可是天天见着,这算吗?” “少贫嘴!” 巡警龇牙一乐,将脸一板,“正经问你话呢,长条的,能捅死人的那种!” 小驹儿眼珠一转,指了指他们腰间的警棍,“嘿!您二位腰里别的那玩意儿,不也是长条的嘛,我瞅着也能捅死人!” “你个小兔崽子,你是学医的,还是说相声的?”另一个巡警笑骂一句,扬手作势要敲他脑袋。 小驹儿灵巧地缩了下脑袋头,躲到门板后头,只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二位大叔,我是真没见着带刀剑的,您二位要问这个,最好去沈阳道,那儿一准有!” “滚蛋,沈阳道的那是刀剑么,那是特么古董!”那巡警凑上去,敲了他一个脑瓜崩。 这年月,也是控制管制刀具的。 在民国四年,官方就实行了《违警率》,像刀剑这类带尖儿带刃儿的,是不许带着招摇过市的。 不过,这也就是说说,谁认真谁就输了。 乾隆爷的大宝剑算不算管制刀具?您还不许人家玩个古董了? 俩巡警也没拿这事儿当真,跟小驹儿逗了两句,便往下边乐仁堂去了。 小驹儿探出头,冲他们背影做了个鬼脸,又冲袁凡笑了笑,继续吭哧吭哧卸他的门板。 袁凡对他翘了个大拇哥,心中却是一凛,那俩巡警明摆着就是冲他来的。 昨天刚出事儿,今天大清早的就出来打探案情,这效率有点夸张。 在津门这地界,赌码头死的混混儿,一天都不知有多少,也不见有人管过。 那么,丧命在他手下的那哥仨,到底是干嘛的? 绑匪? 不好说吧。 袁凡本来要出门,不得不又返回家中,有些不舍地将剑撂下,再往东北角估衣街而去。 家里的家伙事都置办得差不多了,还缺一些衣裳被褥,这个简单,就近的估衣街啥都有。 往北二里地,远远的就能看到一面牌楼,上边儿写着四个大字,“沽上市廛”。 “沽”的意思,是小河,津门有七十二沽,所以津门的别称就是“沽上”。 “沽上市廛”,就是说这地儿是津门的商市。 说的就是津门的估衣街。 说起来,估衣街刚开始就是倒腾二手衣服的,“估衣”嘛。 那估衣铺子,说白了就是当铺的一个周边产业。 津门这地界,当铺超多,具体多少也没个数,只是有人写诗,说是“四十八家当店齐”。 当铺收到这些衣裳,就论堆“估”给了估衣铺,估衣铺拿到衣裳,再论件“估”出去。 津门估衣街名声在外,李莼客就常来这儿打卡,还写在《越缦堂日记》中,发朋友圈。 据这位老先生说,当时的估衣街,就有二里长,干净整洁不说,繁华比苏州都不差。 “咔咔响的织锦缎,春夏单袄最轻便。 三角银元您拎走,比您扯布还划算!” “……” “先生您往这边看,阴丹士林布长衫。 看您穿上最体面,今儿特价八百钱!” 袁凡一路走来,魔音贯耳,仿佛去维也纳听了一场音乐会。 这估衣铺当街估衣,也是一门技术活。 嗓子得好,还得会打板儿,吆喝起来有腔有调,跟唱大鼓似的,这叫“唱买”。 您要光扯着嗓子傻吆喝,那就是落了下乘了,准招白眼。 “虎头帽,红肚兜,娃娃穿着真讲究。 全新没上过孩子身,福寿双全好彩头。” 前头估衣铺正在吆喝一堆旧衣裳,说是旧,其实还有八成新,看着是给三五岁小孩穿的。 小驹儿他妈郑氏正在跟估衣铺掌柜的划价,身边跟着一男一女,站一边儿跟看戏似的, 这是郑氏的内侄,昨天从京城来玩的。 袁凡看到郑氏,有些纳闷儿,“大姐,您买这干嘛啊?” 郑氏家中也就小驹儿,可小驹儿都十二三了,买这么一堆衣裳干啥,难不成这儿也开放二胎了? 郑氏大发神威,跟掌柜的比划了半天,三百回合下来,掌柜的颓然认输,打了个骨折的价格,让郑氏只花了九角钱便买了这一堆衣裳。 “刚才在码头上,看到几个打蓟县过来的小娃,全都光着,那个可怜见的呦……” 郑氏麻利地将衣裳打成一包,叫自家侄子拎着,跟袁凡解释两句,又匆匆朝三岔口码头而去。 袁凡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背影,看不出来,这大姐平时瞧着呜呜喳喳的,还有一颗善心。 袁凡突然想起来,冲郑氏喊了一声,“大姐,您送衣裳归送衣裳,可不敢买孩子啊!” 郑氏有些奇怪地回头,“我家小驹儿好着呐,我买孩子干嘛,我傻呀?” “得,您忙您的,是我傻了!” 袁凡扬扬手,有些郁闷,人家说的在理,可不是自己傻了么? 第77章 截胡截出状元郎 说起华国最古老的职业,花子应该算一行。 花子的门道,五花八门。 有那么一类花子,平时都是在家种地。 等到了农闲了,在家里虚掷光阴太可耻了,全家人便换上花子的职业装,齐齐整整的到城里来要饭。 他们在城里掐着点儿,看时节快要农时了,全家人再齐齐整整地回家种地。 像这一类人,施舍点吃穿倒没啥,支持第三产业嘛。 可有那恶心人的,卖儿卖女卖媳妇,真买回来了,保不齐就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扯都扯不下来。 袁凡提醒郑氏的,就是防着这个。 现如今的估衣街,早就不只是估衣了,卖布八大祥,吃饭的八大成,这儿都有,跟京城大栅栏差不离。 袁凡逛了一圈儿,从谦祥益出来,伙计低眉耷眼地伺候着,背上是一大包,跟个蜗牛似的。 袁凡置办好东西,让伙计跟着送回家。 回头又从家里取了一根大黄鱼,去乐仁堂买了两盒全鹿丸。 这家店是前年京城同仁堂乐家人来津门开的,全鹿丸的味道,跟之前那盒一毛一样。 该买的东西都买了,袁凡打算就在家里猫上几天。 昨天那哥仨是道上的人还罢了,要真是跟官方有什么牵扯,那事儿的水还挺深,之后肯定还有余波。 大门一闭,此间就是净土。 不敢出去浪了,缩着脑袋在家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把学习搞好,把身体搞好,这才是王道。 他之所以定下一卦千金的调调,就是为了有时间读书修行。 玄枢密藏和天遁剑法,一文一武,那才是能够让他长命百岁的主业。 开门做生意,只会妨碍他拔剑的速度。 日暮时分,小驹儿带着一浓眉大眼的年轻人过来,这小哥白天刚见过,是小驹儿的表哥,名叫刘雨平。 打过招呼,小驹儿四处打量着院子,这才多久没来,他都有点不认得了,两棵石榴树都不见了,换成了两棵松树。 一院子绿油油的,跟个大草原似的,袁叔儿这品味,堪忧啊! 小驹儿背着手大摇其头,袁凡洗了盘樱桃出来,见了又好气又好笑,“瞎晃悠嘛,这儿不是三不管,没烟头给你捡!” 这时节西瓜还没熟,正是吃樱桃的时候。 津门的樱桃就是西郊杨柳青产的,个个跟小灯笼似的,倍儿甜。 小驹儿欢呼一声,丝毫不拿自个儿当外人,直接上手,不但自个儿吃,还抓给表哥刘雨平。 杨柳青樱桃他难得吃到,一斤要一百文,都能买五斤羊角蜜甜瓜了,以他妈郑氏的算盘,顶多带他看一眼。 刘雨平别看是小驹儿的表哥,看着年纪比袁凡还大一点,却是温文尔雅,进来没有多话,言谈举止,一看就是书香门第出来的。 小驹儿抓着一把樱桃,一口一颗,跟吃崩豆似的,吃着东西还不忘嘟噜嘴,“袁叔儿,您先帮我哥测个八字呗!” “行啊!”袁凡朝刘雨平示意道,“刘兄,烦请赐下生辰八字?” 刘雨平掏出一张折叠齐整的纸,面带赧然。他从小驹儿口中得知,眼前这位定下的规矩可是一卦千金,他这是沾人家大便宜了,可让他出钱,他又出不起。 袁凡接过纸,“啪啪”展开,目光一搭,“壬申,壬寅,丁巳,戊申……刘兄,这八字不是您的吧?” 刘雨平拱拱手,脸上的忧色一闪而过,“这是家父的生辰八字,还请袁兄给看看,近期有没有问题。” 还是位孝子,袁凡点点头,看了八字,闭上眼睛,掐指算了起来。 “刘兄,令尊的八字,是丁火昭融,文星照命,这一辈子是文曲之命,只宜读书为官。” 袁凡回房取出命纸,就在院里的石桌上随批随写。 “令尊三岁起运,早年截发,甲辰大运,之后蟾宫折桂,官印相随,官星得局,权柄在握,到了晚岁,丁火柔中,抱乙而孝,气节清刚,守真抱节,能得善终,为天下敬。” 袁凡侃侃而谈,刘雨平越听越奇,脸色连变。 他爹的生平,别说小驹儿,就是郑氏,都不见得能知道得这般清楚,袁凡肯定不是从他们嘴里得知的。 要是真个是凭借八字就能推算出来,那真是可惊可怖了。 说话间,袁凡写完批语,稍作沉吟,“令尊之运,奇在一个“截”字,按理说,他并无状元之运,却能木火通明,科甲夺魁,命理之奇,可见一斑。” 说到这里,袁凡起身朝刘雨平拱手行礼,“原来令尊是石云先生,失敬失敬!” 刘雨平头皮发麻,嚯地起身还礼,不知该说些什么,就看了一眼八字,就将他远在京城的爹的底裤给扒了,这还是人么? 他爹名叫刘春霖,石云是他的号。 刘春霖是个名人,他之所以得享大名,因为他是状元,不仅如此,他还是华国历史上最后一名状元。 海底状元,比一般的状元值钱多了。 但刘春霖能状元及第,并不是他的才学能碾压群侪,而是运气使然。 甲辰科的状元,本应是广东士子朱汝珍。 当时慈禧一看朱同学的卷子,文章花团锦簇,没毛病,可一看籍贯和名字,毛病就来了一箩筐。 广东,那是嘛地方? 远一点的长毛洪秀全,近一点的康有为和梁启超,眼吧前的还有孙大炮,她这一辈子的堵,全是广东人添的。 再一看名儿,好嘛,朱汝珍,又是朱家又是珍妃的,这要让你成了状元,不是太庙进了黄鼠狼么? 得了,朱同学,一边儿凉快去吧! 可当老太太翻开第二名的卷子,一下又高兴了。 第二名,是直隶肃宁人刘春霖。 瞧瞧,瞧瞧,这两年正逢大旱,都眼巴巴地盼着春风化雨普降甘霖,这不就来了嘛。 再看这地儿,“肃宁”。 肃静安宁,天下太平。 就冲这个,刘春霖必须得了状元。 如袁凡所说,刘春霖这个状元,就是愣“截”过来的,“截胡”的截。 刘雨平被震得脑子空白,这事儿知道的人有,但绝对不多,而且都是遗老。 这可是连郑氏都不知道的秘辛,外人从哪儿知道去? “刘兄,且放宽心吧,石云先生为天下所重,必然福寿康宁。”袁凡乐呵呵地道。 “袁叔儿,您这八字测得不对,有毛病!” 刘雨平没话说,一旁看热闹的小驹儿却是有了异议,瞪着眼睛抗声道。 第78章 同人不同命 “哦?” 袁凡掉头,看他有什么高论。 “您刚才可是说了,说这个八字只宜读书当官儿。” 小驹儿指着刘雨平带来的八字纸,“壬申,壬寅,丁巳,戊申,我爹也是这个八字,他怎么就卖了草药了?” 袁凡这下还真是有些惊讶,“你爹真是这个八字,一模一样?” 小驹儿一撇嘴,又扔进去两颗樱桃,“多新鲜啊,这事儿我敢胡沁?” 袁凡看了看刘雨平,见他点头,不禁一乐,两郎舅八字相同,命运迥异,这就更奇了。 这是当年朱元璋与蜂农之事重现? 他好奇心起,又闭上眼睛,没多久又睁开,问小驹儿,“你爹的乡籍是哪儿?” “静海大难村。” 袁凡又看向刘春霖,“我家是肃宁小易村。” 袁凡哈哈一笑,“原来如此,明白了!” 他指着刘雨平,“按照李鸿章李中堂的话说,天下最易之事,就是当官,一朝官袍上身,左右逢源万事皆易,石云先生出身小易村,就该走此易道。” 他话锋一转,指向小驹儿,“世间最难之业,莫过于行医,大医悬壶济世,一双妙手一颗仁心,除脓拔疮,去秽消疾,一旦身入杏林,便掌人间之命,受人间之患,大难特难,郑大夫出身大难村,不卖这草药,难道还能去卖良心?” 刘雨平神情呆滞,八字还能这么批? 原来八字不只是事关己身,还有这么多牵扯? “同样是橘,淮南淮北截然不同,命理之奇,真是天地造化!” 这个八字,让袁凡也是受益匪浅。 同样的事儿,难事难做,易事易为。 但越是做难事者越难行,越是做易事者越易升,是难是易,存乎一心。 这么一琢磨,玄枢典籍中的很多东西,一下又通透了不少。 见袁凡高兴,小驹儿笑嘻嘻地道,“袁叔儿,我哥现在也有事儿犯愁,您也给他看看呗?” 这猴崽子,见根棍就敢爬,刘雨平赶紧推辞,人家是吃这口饭的,饶了一卦已经是便宜大了,不能不知道进退。 袁凡摆摆手,没嘛大事儿,小孩子也是要面子的,“刘兄想看点嘛,还是八字?” “八字没意思,一会儿易一会儿难,人都绕迷糊了,不如测个字吧?” 小驹儿眼珠子一转,看着刘雨平。 刘雨平看向袁凡,商量着道,“袁兄,可以不?” “刘兄是主顾,必须可以啊!” 袁凡将纸笔推给他,右手一引,“请!” 刘雨平拿着笔,想了一阵,转头一看,小驹儿这会儿樱桃都不吃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不由得一笑,“这两天跟小驹儿下棋,他最喜欢拱卒,就请一个“卒”字吧!” 说笑间,刘雨平工整地写下一个“卒”字。 虽然只是一个字,却是让袁凡眼睛一亮。 刘春霖以书法名世,人道是“大楷学颜,小楷学刘”,刘雨平这是家学渊源。 袁凡捏着卦纸,赞了几句,问道,“刘兄,不知您想要问点嘛呢?” 刘雨平沉吟道,“我想问问我的家宅和前程。” “家宅前程?先说说家宅吧!” 袁凡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刘兄请的,是棋。 这棋有象棋之“棋”,有围棋之“碁”,象棋是木字边儿,围棋是石字底儿,“卒”字是象棋之棋,就有些不妙了。 要是围棋的碁呢,就会越下越多,添丁进口,家宅兴旺,可你这个是象棋的棋,象棋可是越下越少的,你家只怕是子嗣艰难,人丁不旺啊!” “袁先生说的是啊!”袁凡说到这个,刘雨平也跟着叹了口气,有些犯愁。 他们刘家几代单传,到了刘春霖这一代,好容易生了两个儿子,可刘春霖的弟弟刚及冠就病死了,也没留个后,空欢喜一场,还等于是单传。 到他刘雨平这儿,跟他爹也差不离,虽然有两三个妹子,男丁还是就他一根独苗。 刘雨平又叹了口气,天意难违,他接着问道,“劳袁兄再给看看,我的前程如何?” “刘兄请的是个“卒”……” 袁凡手指敲着石桌,斟酌着字句,“卒之为棋,关键不在棋,而在于河。一个小卒,要是不过河,就只能一步一步地向前趟,可一旦要是过了河,那就不同了,困龙入海,可左右纵横,威力堪比一个小车。” 刘雨平听懂了弦外之音,有些踌躇,“过河?袁兄的意思,是我要南下?难道过了河就能大有作为?” “哪有那般简单?”袁凡看了看刘雨平的面相,摇头笑道,“刘兄就算真个渡河南下,终究也只是过河的小卒,虽然能够左右活动,但小车毕竟不是车,还是只能一步步的捱,想飞黄腾达,还是艰难的。” 刘雨平沉默半晌,袁凡的话算是说到心里去了,他现在就是因此烦恼。 北边纷纷扰扰,大帅纷起,却都是沐猴而冠,不见谁有真龙气象,倒是南边,似有新风吹拂。 但他一介书生,一张嘴一支笔,去了南边无根无基,能走到哪一步,实在没那个信心。 见刘雨平一脸的踌躇,袁凡也不再说话。 人生歧路,终需自择。 旁人一字,已是多余。 呆坐一阵,刘雨平苦笑着甩甩头,谢过袁凡,有些颓然地起身,“小驹儿,走吧!” 袁凡将剩下的樱桃全都倒进小驹儿的兜里,将两人送到门口。 小驹儿朝他挥挥手,“袁叔儿,回吧,您交待的事儿,我都记着呐,放心!” 这小东西! 袁凡笑着点点头,待两人拐上大街,“吱呀”把门关上。 小驹儿说的事儿,是他们两人的约定。 那天有两个“禁毒委员会”的,到鹤春堂推广戒毒药,袁凡让小驹儿盯着他爹妈,看他们啥时候出门去找那卖药的,就跑来报信。 小驹儿那机灵劲儿,一听就知道有事儿,左盘右问,奈何以他的能耐,探不到袁凡一丝口风。 就这么着,小驹儿就顺势“勒索”,让袁凡送他一卦,也享受一把“千金卦”的滋味儿。 他倒是大方,将这一卦,送给了刘雨平。 送走两人,院落寂然。 袁凡端出一把睡椅,躺在两株松树当中,听着松风,摆出个国家一级废物的造型。 这个时代的夜,是真特么安静啊! 这么安静的夜,是真特么无聊啊! 袁凡在无聊的安静中窝了三天。 这一天,小驹儿敲开了院门,袁凡出洞。 他拎着腾蛟剑,一路疾行,来到倭租界。 一到这地界,袁凡就一身的不适,身上跟长了痱子一样。 同为租界,倭租界跟英法租界完全不同,是九国租界中最乱最脏的租界。 倭租界有三大支柱产业,嫖,赌,抽。 这地儿就像一条阴沟,汇聚了全华北最见不得人的一帮毒瘤。 袁凡没有半点观光的兴趣,顺着旭街,直奔春风旅馆,房顶的招牌依旧通红,像条内裤顶在头上,天天本命年。 第79章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袁凡停在一处树荫之下。 他仰头看了看旅馆的三楼,从兜里掏出一张黄纸,往心口一拍,口中念念有词。 “眼见非见,心现非现。滴水入海,飞尘过肩。空空虚虚,清风无关。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急急如律令!” 符纸上微光一闪,袁凡身上光线一阵曲折,人影就淡了,像是被水洗掉了颜色。 他咧嘴一笑,抬步向旅馆走去。 外头艳阳高照,春风旅馆的大堂却还是有些阴暗。 一台吊扇挂在天花板上,搅动的空气,带着一股生鱼片的腥味儿,跟炒菜一样,越搅和越浓郁。 柜台后边杵着一和服老头,指尖“噼里啪啦”拨弄着算盘珠子,眉间有些愁绪。 今年这生意断崖式下滑,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里的人才能放下这不讲理的仇倭情绪。 他手上算账,仰头叫道,“三号,二零八的桥本君退房,去打扫一下!” 话音未落,一个脑袋从楼梯间露出来,满脸堆笑,“哈伊!” 袁凡轻手轻脚地经过大堂,上了楼梯,与伙计擦肩而过,肚子一掖,躲过伙计的铜壶,悄无声息。 伙计弓着腰,脑袋偏在外头,一个大活人从他身边经过,竟然视若无睹。 袁凡先前激发的符,名叫障眼符。 用了这道符,要是走路时留神,不带风不弄出声响,在光线不是特别明亮的地方,人也不多,就有着障眼法的功效。 没错,这道符最适合的应用场景,就是捉迷藏躲猫猫。 靠着这黑科技,袁凡如一道无形之风,在楼梯间辗转腾挪,悄无声息地摸上了三楼。 上次他踩过点,记得那开窗的房间是在挡头。 “吴委员,万事大不过一个理字儿,咱也不跟您胡搅蛮缠,就来说道说道这个理儿……” 袁凡贴着墙根过去,还在走廊上,隔着房门,他便听到了郑氏的声音,又急又高,好像渤海湾的浪头。 走廊挡头的窗下有一垃圾桶,袁凡躲到垃圾桶后头,觑到房门开着一条缝儿,轻轻伸腿一顶,如同清风拂过,房门悠悠洞开。 袁凡长身而起,先从门外喽了一眼房中的情况,再揉身而入。 厚重的窗帘轻轻一荡,微微拱起。 有了遮蔽,袁凡这才来得及打量四周。 从这儿往窗外一瞭,远处可见尖尖的望海楼教堂,粗粗的倭国炮舰烟囱,往下一看,一黄包车从远处过来,跑得累了,便在外头的树荫下蹲了下来,取出一张大饼,卷了一根大葱开啃。 这间房算是旅店的高档套房,不但陈设上档次,卧房里头还有一个小间,里头的榻榻米用烟霞帐罩着,还有烟盘烟枪,这是给瘾君子配置的密室。 外头还有会客区,环抱的法式大理石茶几,三镶红木太师椅,压花羊皮坐垫,搁后世要住这房,一晚上最起码也得千儿八百的。 这会儿的会客区,满满当当坐了五个人。 郑氏坐在太师椅上,气势开张。 “吴委员,您打京城来办事儿,找上咱鹤春堂,一声令下,咱没半点含糊吧? 您的药放在店里,咱一家三口玩命儿吆喝,这药哗哗地走,咱没半点含糊吧? 您过来结账,这抽成您说多少就多少,咱没说过半个不字儿,咱没半点含糊吧? 可今儿咱带着银子,满腔诚意而来,就想着为您效劳,为政府多办事儿,您怎么就含糊了?” 郑氏身怀唇枪舌剑大刀阔斧,如入无人之境,转头问道,“委佗,你说说,咱在不在理儿?” 郑氏当然不是一人来的,还有郑大夫低眉耷眼地跟在旁边,保驾护航。 顶好的一块背景板。 “当然是咱们在理儿,吴委员,我媳妇儿说得对啊!”郑大夫接过话头,如奉观音。 他也不觉得寒碜,在他们家,掌柜的端尿盆,内掌柜端金盆,一人一个盆,内核一样,不过是革命分工不同。 与郑氏对垒的,除了上次曾经照面的两位,还有一矮壮男子,衣裳下贲张的肌肉,愣将长衫穿成了紧身衣,这人手头肯定硬扎。 这位守在一侧,斜眼看门开了,便起身关门。 “两位盛意拳拳,鄙人甚是感念,理应关照一二。” 主位上那位吴委员抑扬顿挫,一口官腔硬是要得,他回头问助手,“咱还能挤出货来吗?” 助手面露难色,“委员,咱这药是新药,产量不多,我们此次来津,手上携带无多,实在是爱莫能助啊!” 吴委员愣了一下,拱拱手道,“二位,你们也听到了,这次实在是没法子了,咱们下次再说,可好?” “下次?” 郑氏噌地就站了起来,嗓门儿又提高了一个八度,“今儿来都来了,哪里能等到下次?” 他们俩公婆放下生意不去打理,心急火燎的组团出动,是决然不肯空手而归的。 前几日这吴委员放了些戒毒药在店里,当时也没往心里去,只是想着有枣没枣,呼上一杆子再说,反正没有风险,也不要本钱。 不曾想,那戒毒药还真是好卖,一百多块的药,没几天功夫就卖了个精光。 要知道人家给的利是三成! 当场一结算,鹤春堂竟然能赚五十块! 摸着那封银元,两口子如在云端,这些年下来,他们在干嘛? 和这个一比,往日苦哈哈地卖个草药,那和三岔口码头的花子有嘛区别? 有了这个好买卖,这几天的郑氏,那是上娘娘宫捡到了金元宝,神仙都压不住笑。 更让人高兴的是,今儿上午,之前的一老顾客又来了,说是这药效果贼好,昨儿还拿着烟枪寻死觅活的,今儿就能拿着鱼叉下海打鱼了。 这活招牌一打,周围的街坊四邻都托他来买药,一次就要三百块的药。 老郑当时就傻了,他哪有那么些个药,别说三百块的药,三十块的药都没有。 那位也有些傻眼,只得跟老郑一合计,就撂下五十块的定金,让老郑赶紧进货,他明儿来取。 三百块? 就这一宗,他们就能抽九十! 郑氏算盘“噼里啪啦”一打,把饭碗一丢,拉着老郑就往旭街跑。 吃饭,吃什么饭,吃饭能发财? 不曾想,他们带着诚意扑面而来,这头竟然双手一摊,说是没药了。 没药? 那哪行,人家是真有病! 说话之时,郑氏眼珠子到处一转,突然眼睛一亮,那是嘛? 在内房桌上,那戒毒药堆了半桌,她现在熟悉业务,眼睛一瞄,就知道怕不得有个五百块的。 第80章 安乐派,黄大仙 “吴委员,那不是货嘛,您是京城来的老爷,可不带睁眼说瞎话啊!”郑氏左手叉腰,右手戟指相问。 吴委员循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摇摇头道,“那是药不假,可那五百块钱的药,已经被回春堂的朱大夫给买了。” “老朱给买了?”郑氏一时气短。 “咦,不对啊?”她转而敏锐地问道,“老朱买了,那药咋还在这儿?” 吴委员苦笑着摇头道,“郑家内掌柜耶,那可是五百银元的药,谁会随身带那么些个钱?朱大夫一时不凑手,回去取钱了,这会儿说话就应该到了。” 他扭头吩咐助手道,“你下楼瞧瞧去,咱把这点药交割了,收拾一下,还能赶上回去的火车。” 坏喽! 袁凡从窗帘缝儿里见了这阵势,轻轻吐了口气。 这个吴委员使的局,有个名堂叫“安乐派”。 这是江湖上的一类狠活儿。 干这个活儿的,不是一般的小蟊贼,不光要有个团队,还要有一定的本钱。 他们这个团队,最少得有一二十人。 这帮子人,分工严密,有卖货的有买货的,有做托儿的,有做外勤的,一个个的,全都是衣冠楚楚,都像个人。 他们会给自己穿上一身官皮,拿着官文,走着官步,打着官腔,出则坐车,宿则高档旅店,比官老爷还要官老爷。 就他们的做派,没有孙猴子那火眼金睛,一般二般的人,绝瞧不出来。 等他们的东西往店里一摆,三成的利一勾,托儿往上一托,几十块的定金一放,一套组合拳下来,没几人能扛得住。 买药回去的掌柜,拿着那点定金,眼巴巴地等着买家的到来,却是将海河望穿了,也不可能望见那买家的影子了。 他们使的这活儿,绝不用强,使得让人安乐无比,所以就叫“安乐派”。 郑氏说是精明,但那点儿精明,都写在脸上,说到底就是个业余选手,遇到了安乐派的专业人士,她那点儿精明就露怯了。 她端着的金盆,过不得几招,就得上赶着双手奉上。 果不其然,郑氏噔噔噔快走两步,横着将人拦住,不让下楼,凤眼圆睁,“吴委员,这就是您不占理儿了!” 吴委员有些纳闷,我咋的了? 就见郑氏叫道,“买卖买卖,当然是一手钱一手货,老朱既然还没给钱,那货自然就与他无关!” 她猛地一推老郑,兴奋地吼道,“当家的!亮票子!” 郑大夫再蔫吧,脸上也被激得血色上涌,从怀里掏出一卷庄票,“啪”地拍在茶几上,瞪着吴委员,调门儿竟然不输乃妻,“五百块!药!” 郑氏也没怪男人抢了自己的台词,跟在老郑后头叫道,“吴委员,钱就在这儿,药!” 看着这两口子袖子都撸起来了,一副疯魔的样子,似乎一言不合就要开片,吴委员左右为难,有些迟疑,“你们这是干嘛……要是朱大夫来,让我怎么跟人家说嘛?” “还怎么说,您就跟他言语,让他来鹤春堂,我来跟他分说!” 郑氏素手一挥,威风八面,宛如穆桂之英,不让秦良之玉。 “当家的,搬药!” 老郑“欸”了一声,人往里走,余光往后一扫,见那三人犹豫着没有阻拦,脚下用力,大步流星地跑到内屋。 他也不数数了,就着桌布将上头的药打成包裹,往肩上一扔,转身便冲出了房门。 不待他招呼,郑氏贴身跟了上去,也不转身,背靠背倒退着张开双手,遮住老郑的后路,眼神坚定,示意屋内的三人,钱已经给了,货已经姓了郑了,不要胡来。 待郑氏倒退着出了门,楼梯间传来沉重急促的脚步声,吴委员严正的面皮一扯,嘴角噙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身边的助手不用吩咐,跑到窗前朝下一看,正好见着郑氏夫妇像两只护崽的母鸡,护着那包“宝贝”,急匆匆消失在街角。 他回身轻轻地说了声,“掌穴的,他们走了。” 安乐派使活做生意叫“开穴”,负责开穴的头头便是“掌穴”。 吴委员点点头,现在也不装了,一口关外的大碴子味儿喷薄而出,“老五你去退房,老幺你去其它房间叫人,都收拾好东西,一个钟头之后,老龙头车站!” 两人齐声领命出门,吴委员捏起桌上的庄票,“啪啪”甩了甩,摇头嗤笑一声,“那老娘们儿,虎了吧唧的!” 他走到里间,从那瘾君子密室中拎出来一个皮箱,双手齐上,脚下还凝重如牛,显然份量不轻。 “吧嗒”一声,吴委员拧开锁扣,打开箱子,里头有黄有白,他将刚才得的五张庄票,小心地叠好,放进皮箱的夹袋中,再摁下锁扣。 眼见着就要退房走人,吴委员便没将皮箱再归到原处,而是转身开始收拾衣物。 过了一阵,房门一响,那老五回房,吴委员眼皮子一搭,“房退了?” 老五点头道,“那倭国老梆子还挺客气,给咱饶了一天房费。” 说话间,两人就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出门。吴委员吩咐道,“你去拎着钱箱!” “好咧!” 老五应了一声走到里间,又过了一阵探出头来问道,“掌穴的,钱箱没在密室,搁哪儿了?” 吴委员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头也不回,“你那两窟窿眼是喘气的?那么大一钱箱,不就搁里屋那桌上了吗?” 老五“哦哦”两声,不一会儿又探出头来,声音多了一分焦急,“掌穴的,不对啊,还是没有!” “没有?怎么可能?” 吴委员扭头往里一瞧,眼睛一缩。 目光所及之处,空空荡荡,那钱箱呢? 他噌地就站了起来,快步跑了进去,放钱箱的地方,赫然放着一封银元。 银元用靛蓝色的桑皮纸包着,上面写的是“足银五十圆”,四个角还盖着章,“官银号”。 吴委员揉揉眼睛,不敢置信。 从他放钱到现在,不过一炷香时间,期间不但没人进来,连异常的声响都没有一声,那死沉死沉的钱箱,怎么就能不翼而飞了? 莫非有鬼? 吴委员突然觉得一身冰冷,但抬头看看窗外,这特么正当午时,谁家的小鬼能这么扛晒啊? 他有些木然地抓起眼前的这封银元,一缕棕黄纤细的毛发随之被带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儿。 “嗯?”老五眼疾手快,一把捞住那缕毛,凑到眼前细看,惊疑不定:“掌穴的……这是黄皮子的毛!” “黄大仙?”吴委员劈手夺过毛发,脸色阴晴不定,捏着那缕毛,指节都泛白了。 “出马弟子?咱们……咱们啥时候惹上这帮神神叨叨的东西了?” 第81章 横财一注,梅花易数 楼下黄包车的大饼刚啃完,正准备起身,来活儿了。 袁凡一上车,车夫手上一沉,差点没闪着腰,得亏他刚才吃饱了饭,不然他还真拉不动。 他扭头偷瞧了一眼,这小伙儿瞧着眉清目秀的,怎么比一头年猪还要沉,莫不是怀里揣了尊铁佛? 瞧着车夫步履沉重,脚下踩的不像是柏油路,而是烂泥田,袁凡心下有些歉意。 他现在天天全鹿丸磕着,气力大增。 这皮箱虽说有个七八十斤,他一只手拎着上下楼也很轻松。 但好手难提四两,让他拎着八十斤的箱子,顶着太阳走回去,他才不想遭这罪。 一路蹒跚着到了东南角,车夫都有些虚脱了,全身上下没一处是干的,像是给海河龙王拉车。 袁凡有些不落忍,远远地就下了车,还从怀里掏了两个银元塞给车夫,捞了笔黑钱,这也算见者有份。 “砰!” 袁凡脚后跟一转,将门关上。 他将皮箱撂在门后,跑到石凳跟前一屁股坐下,龇牙咧嘴的揉着手腕,歇口气再说。 这一歇就是半个钟头。 在旅馆,袁凡给安乐派的人留下一封银元,是给他们回程的路费,免得他们流落街头,为非作歹。 《周易》有云,“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天地之道,事不做绝,要留出一线。 至于那几根黄鼠狼毛,则是故布疑阵。 让他们去胡思乱想,别拉扯到郑氏夫妇头上去,让他们遭了无妄之灾。 话说,黄鼠狼由于身怀生化武器,深受各种流派喜爱,纷纷请它做形象代言。 从关外华北,到江浙两淮,甚至深宫大内,黄鼠狼各种花样整活,能者多劳。 运财,对于黄大仙来说,只是小剋死。 哪怕到了后世,黄大仙都神通不减,那些炕头颤抖的黄皮子,都成了赛博妖精,业绩不行就放屁熏人。 吴委员他们要是想从那一缕毛开始追查,那绝对能跑偏到姥姥家。 袁凡歇好了,才又转到门口,过来料理那口皮箱。 他拎着皮箱走到厅堂,“吧嗒”打开,往八仙桌上一倒。 “稀里哗啦!” “噼里啪啦!” 一阵乱响,黄的白的,都带着光,晃得袁凡眼晕。 细细一数,里头整封的银元有三十二封,大黄鱼五根,庄票一千八百元,还有一堆散的银元,约莫有一百多枚。 里头还有一个花布小包,打开一看,是两根全须全尾的棒槌,比之前袁克轸给的那根,瞧着还要老几分。 咝! 袁凡算是见过世面的,这时也不禁吓了一跳,这帮安乐派下手还真特么黑,这是给多少人派送安乐了? 津门的药铺医馆,怕都成了安乐窝了。 就眼前这一堆,不说那俩棒槌,只说硬货,三十二封银元,这是一千六百块。 五根大黄鱼,能顶两千五百块,再加上一千八的庄票,和散的银元,竟然超过了六千银元! 袁凡将东西塞回皮箱,扔到床脚下,转身扔了一颗全鹿丸到嘴里,必须压压惊。 得了一笔横财,袁凡睡得特别踏实。 第二天起来打拳都特别有力,“噼啪”作响,又快又重,现在的袁凡,赤手空拳,能打十个吴步蟾。 “啪!” 袁凡一式弯弓射虎打完,东北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只黄皮子从院墙上狼狈摔落。 墙头距离自己得有十来步,自己拳头这么厉害了,这么远能凌空伤到黄皮子? 那小东西跟袁凡确认了一个眼神,似乎感受到了不善,“唧唧”叫了一声,身子一屈一弹,嗖的一下,便没了踪影。 不对劲儿! 袁凡心念一动,神色一凝,右手掐诀,卜算起来。 他用的是邵雍邵康节的法门,梅花易数。 邵雍家有一片梅园。 这一天,他到梅园赏花,却看到两只雀儿在梅枝干架,打得不可开交。 撕了没多久,噗,两只雀儿斗了个两败俱伤,双双从枝头掉了下来。 邵雍心血来潮,手起一卦。 哦,明天邻居家的闺女会来梅园攀折梅花,新来的仆役不认识她,跑来呼喊驱赶,那一嗓子将那闺女惊着了,就从梅树上跌下来,还崴了脚。 第二天,果然如邵雍所算,闺女来了,仆役喊了,闺女摔了,脚踝崴了。 邵雍的这门卜法,因梅园而得,就叫了“梅花易数”。 邵雍的梅花易数,跟别家还不一样,讲究的是“不动不占”。 没嘛事儿,不用起卦,发生稀奇古怪的事儿了,卦就来了。 而且梅花易数之卦,非常随机任性,跟哪儿都不挨着,起卦之时,自己都搞不清会算出什么来。 “泽风大过……雷风恒?” 袁凡触机起卦,眉头一皱。 此局是巽木变震雷,恰似风雷激荡后万物复苏,是个险卦。 照这个卦相,是巽木被兑金斩刈。 巽木位在东南,兑金位在正西,这是东南向的朋友,会在西边儿身陷困局? 再想细推,却是推不下去了。 “功力还是浅了啊!” 大清早的,被这么个卦相弄得不上不下的,袁凡有些郁闷,早饭都吃的不痛快。 “袁叔儿,您手里抓的是馃子吧?” 小驹儿凑过来,笑嘻嘻地,“您这般使劲儿拧着,咋地,搓麻绳呢?” 袁凡咔咔咬了两口,懒得搭理这皮猴儿。 他啃的这东西,在津门叫“馃子”,外地人觉着怪异,其实这才是油条的古称。 宋代《东京梦华录》里头,将油炸的面食,统称为“油馃”,津门这是承续的汴梁古音。 就津门这大馃子,刚猛无比,比小孩手臂还粗,油锅前的师傅,手上没个一二百斤力气,都不敢去给馃子翻身。 突然,袁凡抬头道,“小驹儿,你今儿别出去野,尤其是别往租界窜。” “嗨,我一个要当神医的人,哪有功夫出去玩儿?”小驹儿气吞山河,转头又摸摸脑袋,“别说,昨儿好像听我哥说,他们今儿想去租界溜达溜达来着。” 袁凡抬头一看,鹤春堂正在自家的东南方,“你让他们别去,今天有些邪性!” 小驹儿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回去了,他是扛门板小能手,没有他,鹤春堂开不了张。 第82章 号外,大总统跑丢了! “卖报,大公报咧……糖墩儿下手,黎大总统倒灶,跑津门来咯!” 一报童从袁凡跟前走过,挥舞着一份报纸,扯着喉咙叫唤。 “咳咳……那谁,来份报纸!” 袁凡差点没呛过去,在吃饭的时候,听到这样的事儿容易出意外。 “诚惠,三个铜子儿!” 报童从袁凡手上接过钱,扔挎包里,又扯着喉咙跑了。 这年头报纸也不便宜,一份大公报三个铜子儿,够买一个芝麻烧饼,益世报还要贵一个铜子儿,够买两块臭豆腐。 报童嘴里的“糖墩儿”,说的就是如今不是总统,胜似总统的曹锟曹大帅。 曹锟是津门人,长个圆脸儿,瞧着像个糖葫芦,所以津门报童亲切地称他糖墩儿,这是报童自创的黑话。 这年头报童也是高危行业,叫着敏感词容易挨揍,津门报童脑子快,就捣鼓出了这套黑话。 当年五四,报童“童子李”在倭租界卖报,叫着“号外,学生火烧赵家楼……” 话说到一半,就被倭国浪人捂嘴,惊险时刻,童子李瞬间改口现挂,“火烧云彩红遍天……明儿晴天咧!” 那份急智,好比泥人张捏鬼,眨眼成了判官。 袁凡两口吃完馃子,看着报纸回了家门。 看看日期,今天是六月十四日。 昨天是六月十三日。 就在昨天,大总统黎元洪,蔫人出豹子,玩了出大的。 他带着自己的卫队上了火车,一路向东,直奔津门租界。 黎元洪不但人跑了,更狠的是,他还将总统府的一十五枚大印来了个卷包会,全部带走。 这十五枚印信,包括了“中华民国大总统印”“大总统府印”“陆海军大元帅印”,以及其它重要的关防印章。 要真让他跑丢了,保定的曹大帅可就坐蜡了。 没了总统不要紧,可以找人暂代,但要连印把子都没了,一切事物都要停摆。 随便找个萝卜现刻,那是没人认的。 更可怕的是,要是黎元洪到了租界,拿着这些大印开个皮包公司,咋办? 要知道,他现在可还是大义在身,他才是法定的大总统! 黎元洪这是典型的鱼死网破,你正手把我搞死,我反手让你瘫痪。 不得不说,这一招极为狠辣。 可惜的是,没跑丢。 黎元洪都到了老龙头车站了,却被曹锟的心腹,直隶省长王承斌带兵堵住了。 经过大半天的顶牛,黎元洪终究不敢再顶了。 一千六百多年前,一个叫曹髦的皇帝,就是在车上不肯服软,被人捅死的。 一国总统,被索饷、逼宫、劫车、索印,曹大帅这一把,玩得有些大,也相当不好看。 最不好看的,就是王承斌。 去年,黎元洪在津门英租界当寓公,并没有想复出的意思。 正是这个王承斌,跑到黎家门口,跪地痛哭,为天下人请愿,才请出了黎元洪。 这次,又是王承斌,明火执仗的逼宫缴印,呸!什么东西! 袁凡长叹了一声,将报纸覆在桌上,看着报纸的日期,有些发愣。 两世为人,袁凡对政局都不感冒,疏离得很。 他是个连自个儿都懒得操心的货,还指望他为别的事儿操心,那是想多了。 但他终究生于斯长于斯,这片土地脏了臭了,心中总是块垒难消。 本是晨读时分,却心绪难平,袁凡索性拖出睡椅,将自己扔进去,呆望高天。 天上流云,变幻苍狗。 说起来,袁凡是六一儿童节那天脱离的苦海,一转眼就半个月了,不知道袁八他们怎么样了,自己那干闺女又怎么样了? “嘎……滴!” “笃笃笃!” 外头传来汽车的动静,接着是大门被人敲响。 报纸登了这么些天,这是来生意了? 袁凡腰上跟装了弹簧似的,一跃而起,“谁啊?” 拉开门闩,门外赫然是一张熟悉的大脸盘! “哎呦喂!介不是八爷嘛!恭喜下山,重归红尘啊!”袁凡瞬间笑容满面。 这人是真不经念叨。 袁克轸拨开袁凡,晃着膀子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高低打量,嘴里尽是虎狼之词。 “我说了凡,我这是到哪儿了,莫非是进城隍庙了?这地儿咋比那供桌还干净呐?” 他啧啧两声,大摇其头,“这耗子进来逛一圈儿,恐怕都得倒贴半拉馍?” 袁凡都气乐了,这货这嘴,是怎么活这么大的? 他直接穿过袁八,对着后头亲热地道,“嫂子,您这气色……嚯,这腮帮子红润得,够开半间胭脂铺的!” 接着伸开手,看着周氏怀里粉糯糯的团子眉开眼笑,“哎呦喂,干闺女,可想死我喽!” 周氏将怀里的糖心往袁凡臂弯里一搁,对后边的司机吩咐道,“你先回去,下午两三点再来接我们!” 司机应声而去,周氏后头还跟着男女两个佣人,大包小包的不知道扛着些嘛。 周氏龙行虎步往前走,见袁凡还杵在一边儿,噜噜嘴道,“还傻站着干嘛,眼力见儿被狗叼走了?走着啊!” 得,这两口子的嘴巴都不省油。 周氏康复了之后,霸气侧漏,袁凡惹不起,赶紧卑躬屈膝地在前引路。 袁克轸这会儿已经在袁凡的睡椅上坐下了,手上捏着那张报纸,口里啧啧有声,“我不过是上了趟山,这人间就跑了一个总统,你说说,没事儿我上的嘛山啊?” 周氏横了自家男人一眼,说了一声“德行”,回头从仆人手上接过一个包裹,扔给袁凡,“了凡,你这不能瞧,去换上一身儿!” 袁凡喽了自个儿一眼,挺好的绸布,还八大祥的,怎么就不能瞧了? 袁克轸的眼神从报纸后头偏了出来,嘿嘿笑了两声。 笑声欠揍,袁凡就知道自己这是奥特了。 拎着包裹进房,包里是几身老串绸的长衫。 袁凡挑了身湖色的换上,咦,好像还真有点儿不一样? 所谓老串绸,就是纺绸。 这老串绸比一般的绸布要贵得多,买的时候不是论尺寸,而是论斤两,跟要细药似的。 袁凡回到院里,袁克轸的脑袋又从报纸后头偏出来,满意地点点头,“俊,驴见了都不忍心尥蹶子!” 袁凡没心思回怼,不耻下问。 说起来这穿衣是有讲的,一年四季,除了二月八月可以乱穿衣,其他时节都有讲。 这人是什么货色,在个什么圈儿呆着,让行家一搭眼,看看衣裳,就能瞧个八九不离十。 穿衣不是说一定要绫罗绸缎锦帽貂裘,而是要讲个合适。 入夏之后,最合适的衣裳,就是细密轻薄的老串绸。 袁凡先前穿的长衫,料子不错,是杭州的木机春绸,但那要等七月了,天气稍稍寒凉那么一丢丢,那时候才合适。 第83章 红拂女,黎本危 “这床单不行,当是关外盘炕呢,扯下来!” “这儿,还有这儿,记得弄俩花几,摆上两盆文竹!” “这儿都长霉了,待会儿你们拾掇拾掇,不行就叫匠人找补一下!” “……” 周瑞珠在各间房里穿梭,指挥着俩佣人铺床叠被,归置物件,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派头。 袁凡听着心头一暖,这空落落冷冰冰的小院,霎时间便有了鲜活的人气儿。 转头见袁克轸大马金刀的坐那儿看报,手头就缺一杯清茶了,有些牙疼,“我说,黎大总统可是您家实在亲戚,您这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模样,是不是……忒不厚道了点儿?” 袁家的老九袁克玖与黎元洪的次女黎绍芳早有婚约,现在黎元洪学红拂夜奔,袁克轸看热闹看得哈哈大笑,也够没心没肺的了。 袁克轸一翻白眼,“他们吵吵他们的,吹皱了昆明湖,与我何干?再说,黎家是实在亲戚,曹家就不是了?” 袁凡一时语塞,这才记起来,他的亲妹子袁怙祯就是嫁给了曹锟家的曹士岳。 好嘛,老袁通过三十多个儿女,构建了北洋第一姻亲矩阵,那关系,没有爱因斯坦的脑容量,是搞不明白的。 老袁玩的这个,对子女来说,也是一言难尽。 就像袁怙祯和曹士岳两口子,她们在洞房花烛夜就上演全武行。 两口子打架不稀奇,稀奇的是,几招过下来,新郎曹公子竟然干不过新娘袁姑娘。 这丢人就丢大发了,曹士岳情急之下,竟然一怒拔枪! 洞房花烛之夜,拔枪更不稀奇,可他拔的是真枪! 是手枪! 见曹士岳亮家伙了,袁怙祯也是半点不虚,见手边有件梅瓶,抄起瓶儿就往上怼。 这乐子可就太大了。 就这个瓜,让京津两地的老百姓吃了好多年。 袁凡把脑袋一偏,跟干闺女对了个眼神,逗的糖儿咯咯直笑,“这黎总统也是没谱,在干事儿之前也不看看黄历。” 袁凡一本正经地道,“癸亥年,戊午月,丁巳日,这天适合动土修桥,最忌出行搬家的呀,往前往后都行,偏选了昨天,这不是挑着时辰给自个儿添堵吗?” “嘿,你还别说他没谱,最起码一宗,我黎叔找媳妇儿还是靠谱的。” 袁克轸撂下报纸,忽然叹了口气,“黎本危,今之红拂啊!” 难得见袁八正经说了句人话,袁凡有些意外,“你认识这黎本危?” 袁克轸又叹了口气,“见过的,老五办婚礼的时候见过,当时的她,也就二十五六岁吧,瞧着挺英气的,不曾想还能这般硬气,一个妇道人家,可是羞煞须眉喽!” 袁克轸说的黎本危,是黎元洪的小妾。 这次黎元洪出逃,虽然没看黄历,但还是有计划的。 他使了一招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他自己率卫队乘火车东奔,那关乎国本的十五枚大印,却交由黎本危携带,悄然躲进了东交民巷的法国医院。 黎元洪前脚刚走,不久便有军队闯进总统府找印,却是找了个寂寞。 后来得知印信在黎本危处,便有大队人马跑去法兰西医院,威逼她交出印信。 没想到,面对大批赳赳武夫,黎本危却昂然不惧,不管他们如何威逼利诱,她就是死挺着不交。 老娘这儿,要印没有,要命倒有一条! 谁来都是这话。 一直到黎元洪先扛不住,打电话到法兰西医院,让她交印,曹大帅这才得手。 “红拂女,黎本危……好啊,都是好媳妇儿,都是我辈楷模啊!” 周氏从房里出来,伸手从袁凡的手里接过糖儿,脸上似笑非笑。 袁克轸突然全身一冷,冥冥之中感觉到浓浓的生死危机,胸脯一挺,大声道,“什么红拂女,什么黎本危,都不是什么正经路数,了凡,你我兄弟,一定要戒之!慎之!远离之!” 红拂女是杨素府中的舞女,后来跟李靖私奔,黎本危就更加不堪了,她本名危文绣,出身于汉口青楼。 周氏是真正的大家闺秀,明媒正娶的正室,当着她的面,去捧私奔的舞女,捧青楼的小妾,这得是活得多不耐烦? 袁凡轻轻起身,你们公婆说话,小爷恕不奉陪。 他腰身一动,周氏凤眼瞪了瞪袁克轸,却不说话,而是掉了个个儿,突兀地转头问袁凡,“说起这个……了凡,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纳尼? 袁凡眼睛一定,脑子一麻。 这句话太吓人了,这是催婚的标配啊。 果然,不待他答话,周氏便自顾自地说道,“你年纪也不小了,你在津门无亲无故,必须要考虑这个事儿了,你和进南是患难之交,几次三番的帮过我们大忙,你既然叫我一声嫂子……” “打住,打住!” 袁凡听得毛骨悚然,赶紧截停。 他眼珠子往袁八那边一瞟,那位爷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装没看见。 死道友不死贫道,我管你去死。 周氏还是按着惯性往下说,“既然你叫我一声嫂子,我就要担起这个责任,等明儿我帮你打听打听,一定给你相一个……” “停!停!” 袁凡眼珠子一转,急得连海豚音都出来了,“嫂子,劳您费心了,可我有婚约在身啊!” “嗯,有婚约在身更好,我能更好给你……什么,你有婚约在身?” 周氏大声问道,从月老的结界中走了出来,“你没诓我?” “不能,绝对不能,我确实有婚约在身。”袁凡对松发誓,他绝对没有骗周氏。 前世在大学,他的确跟女朋友商量过这码事,只是女朋友不跟他商量而已。 见周氏犹自狐疑,生死关头,袁凡火力全开,“嫂子您想想,这第一宗,像您这般温柔贤淑,菩萨心肠,我怎么忍心骗您? 这第二宗,像您这般明察秋毫,洞若观火,我又怎么敢来骗您? 最关键是第三宗,像您这般冰雪聪明,见多识广,我就是想骗,也是骗不过您的啊!” 袁克轸扯过报纸,将脸严实地捂住,原来你是这样的袁凡? 周氏拍着糖儿的手都停下了,“了凡,不是嫂子说你,你这人啊,就是太实诚,老是瞎说大实话,这样容易吃亏的。” 袁凡松了一口气,周氏安排道,“那这事儿就先放放,你这里太冷清了,没个人伺候哪行,我给你带了两人,都是家生的,你可以放心用。” “欸欸!多谢嫂子!”袁凡连声道谢。 他早想雇人,只是有些顾忌,他有些东西不足为外人道,不是那可靠的人不敢往家里带。 现在好了,终于能告别自己生火做饭,洒扫庭除的日子了。 对懒癌晚期患者而言,这简直是天籁福音。 第84章 见机而作,入土为安 周氏交待完,便抱着糖儿进屋喂奶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袁凡心有余悸,“哥哥,您这福分……我嫂子是哪家的大小姐啊?” “嘿嘿,哪家的大小姐,你寻思寻思,津门现在的大财主当中,有哪位是姓周的?” 袁克轸身处虎穴,自得其乐。 姓周的大财主? 能被袁八称作大财主的,那不能是一般二般的土财主,都得是能给紫禁城贴金箔的主。 袁凡知道的津门巨富不多,也就那么几位,刚好就有一姓周的,他试探着问,“周学熙?” “对喽!”袁克轸哈哈一笑,“这位周学熙周大老板,就是我的大舅哥。” 对于拥有周学熙这么一个大舅哥,他显得相当得意。 袁凡不得不承认,袁克轸有他得意的理由。 周学熙出身名门,他爹是两江总督周馥。 袁克轸的媳妇儿周瑞珠,则是周馥的幼女。 周学熙举人出身,一路做到财政总长,七年前当官当腻歪了,出来办企业做生意。 短短数年,从纺织到水泥,从矿业到银行,产业帝国横跨数行,执掌北方实业之牛耳,与南通的张謇并称“南张北周”。 这样的人物,能够拍着他的肩膀,叫上一声大舅哥,任谁不得多喝二两? 说着说着,袁凡记起来一事儿,“进南兄,当时在山上,你不是还说,要请你这大舅哥给糖儿取名来着,怎样,取好了没?” “呃,这个……稍安勿躁,慢工出细活嘛!”袁克轸似乎有些尴尬。 袁凡一乐,看来这满腹经纶的周大老板,也是取名无能。 哥儿俩慢慢磨牙,直到那男仆过来请他们吃饭,两人才发觉,就这么干聊,居然不知不觉地,天上的日头就一路小跑到正中间了。 两人对视一笑,拍拍屁股站起来,“走,整两盅去!” 三人坐下吃饭,两个佣人在一边伺候着,跟黑风双煞似的。 今儿时间赶,来不及做太复杂的大菜,菜式家常,酒却是陈年的杏花村。 酒坛的颜色暗淡如灰,釉面金丝铁线开着细片,坛颈上封坛的是土黄色麻绳。 汾酒老酒坛有两色封绳,红绳二十年,金绳五十年。 桌上这坛,就是金绳杏花村,就这么一坛儿,没二百块现大洋买不来。 周瑞珠陪着喝了一小盅,便不再喝了,随他们哥儿俩海阔天空地扯淡。 临城之事,到了前几天才算扫尾。 袁克轸一家算是最后离山的,与他一波的,也只有美利坚大姨姐露西女士,和为数不多的几个土票了。 袁克轸离山的时候,还做了一把采花大盗。 嗯,他将孙美瑶那株姚紫给采了,算是送给大舅哥的伴手礼。 像姚紫这样的名品,搁在土匪窝,实在是委屈了,植在周家的花圃,那花儿的花期都能多出一礼拜。 袁克轸他们是前天到的津门,昨天搁家歇了一天,在报纸上见到袁凡的巨幅广告,今天便按图索骥,跑来见牢友了。 “最搞笑的,是那次飞机临头,铁匠张大胳膊那一锤子,司马光都要哭,还有那张长腿,指着天上大叫飞鸡……” “就是那天,你腰子出事儿了,还累得老子跟守灵似的,守了你一夜!” “去你的,你腰子才出事儿……嫂子,您别急眼,我嘴欠,自罚一杯!” “……” 两人这一番酒,推杯换盏喝得舒坦,都有着熏熏然了,袁凡雅兴大发,“进南兄,我突然得了一上联,你来对一对。” 袁克轸一撇嘴,夹了筷子脆肚,“兄弟,你一算卦的出对联,介是哪吒三太子啃煎饼啊!” 袁凡一搁筷子,“此话怎讲?” “新鲜出圈儿啊!” 一旁的周瑞珠“噗嗤”一乐,袁凡有些不乐意了,“您还甭瞧不起人,我出个……出个绝的……有了,见机而作!” 咦? 袁克轸一怔,他读书不多,但见的读书人多了,袁凡这上联出的有点意思。 “见机而作”这句话,从表面上看,是对他们在抱犊崮顶上的自嘲,实际上却饶有深意。 《周易》有云,“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意思是有能耐的人,要能见微知著,看到一点儿细微的征兆,就要采取对策做出预防。 言简意赅,意味深长。 以袁凡的身份,来出此联,最是适宜。 然而,上联易出,下联难对,两人本就不是舞文弄墨的翰林学士,挤了个上联出来,一时间抓耳挠腮,那下联怎么也挤不出来了。 看着这对活宝,周氏打了个哈欠,“你们哥儿俩喝吧,我回房倒会儿。” 袁凡灵光乍现,突然想到了自己山顶洞人的光辉岁月,一拍桌子,大声道,“有了,入土为安!” 见机而作,入土为安。 袁凡自诩对得不错,周围的空气却猛然一冷,抬头一看,?起身的周瑞珠满脸不善地盯着他,眼底的寒意都能冻冰棍儿了。 袁凡一个激灵,冷汗淋漓,今天这嘴是去当铺开了当票还是怎么着,这么妨主? “嘣嘣嘣!” 正在生死两难之际,院门被人重重地擂响了。 擂门的人,用的不知是拳头还是铜锤,木门震得山响,院子都似乎跟着颤了几颤。 “有喘气儿的没?出来一个!” 这嗓门儿又高又亮,很有些“叫小番”的意思,比擂门的声儿还要高出两分。 正在睡觉的糖儿都被擂醒了,吹出一个鼻涕泡,“哇”地一嗓子就哭了出来。 袁克轸老脸一沉,筷子“啪”地一摔,那男仆准备动身开门,却被袁凡拦住了。 袁凡那脸拉得比驴还长,三步并作两步,悄然站在门后,听得有人再度捶门,他才猛地将大门往里一拉。 “家里有……我艹!” 正在捶门的那位力使老了,前方猛然失力,他一下收势不住,一个踉跄就跌了进来。 此人右脚跨过了门,左脚还留在院外,虽然失去重心,但他慌而不乱,腰上一使劲儿,想要稳住下盘,右脚却不知被什么东西带了一下,那劲儿便泄了,脚下好似踩着了西瓜皮,直接溜了进去。 “嗤!” 一声长长的布帛撕裂之声突兀地响起,紧随其后的,便是“咔嚓”的骨骼离位之声,接着又是一声悠长深情地长嚎,“喔!” 看着一络腮胡在跟前劈了个大叉,没有一点美感,必须差评! 袁凡偷偷地收回脚尖,他这一下,是三世七中的第十五式,海底针。 无声无息无影无踪,如潜海底。 乍出乍收能顶能刺,如棉藏针。 第85章 赌场鬼见愁 门口远远地站着两位,瞧着个儿都不高。 但细一看,右边那位唇红齿白的还是个半大小子,左边那位下巴都有须子了,那是真不高。 这两位站在后头,正抄着手看戏,不想他们的伴当竟然当场出糗,唱跳俱佳。 他们都没看清发生了啥事儿,但瞎子都能猜到,肯定是门口那货使坏了。 不然的话,那卫老三是军中好手,马步稳当得很,敲个门能将自己的胯给劈了? “嘿,小贼,你……” 两人正待发难,袁克轸从里头晃着膀子出来,一看这两位,竟然还有认识的。 “曹二小,这大中午的,你出来蹦哒啥,怎么着,水沟子盛不下您了?” 袁克轸骂人不带脏字儿,想想水沟子里盛的都是嘛玩意儿,都是癞蛤蟆。 门口那矮个儿脸上一青,瞪着袁克轸看了两眼,似乎面善,再看两眼,脸色软了下来,“袁八,你嘛时候来的津门,咋不去家里玩儿?” 袁克轸“嘁”了一声,“你们两兄弟都是杂八地儿的货色,跟你们玩得着么?” 这也不是好话,津门说的杂八地儿,那是混混儿才呆的地方。 被袁克轸连损了两次,那曹二却没有发怒,那小毛孩子不禁眼露异色,“二哥,这谁啊,敢在您跟前这么横?” 曹二没搭理他,抬腿往前走,“袁八,几年不见,你这张破嘴,也不知道找个大夫治治……” 话没说完,眼前一暗,他走不动道了,被人拦住了去路。 曹二慢慢地抬起头,打量着袁凡,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你居然……敢挡我道儿?” 袁凡低头看着他,一脸不善。 自己正喝着小酒,美滋滋地扯着淡,被人过来砸门,还旁若无人愣往里冲,知道的这是自己家,不知道的还以为临城车站那一幕重演,子弹又飞过来了。 “呵呵,我挡你的道儿?” 他乜斜着眼,一口酒气喷了回去,“我让你进了吗,这儿姓袁,这是我的一亩三分地儿!” 曹二面皮渐渐绷紧,眼神发冷。 被袁克轸怼两句也就罢了,从小没少被他怼,但这位算是干嘛的,也敢上来跟二爷龇牙? 后边脚步杂沓,几个保镖无声围拢,连那位扯蛋的络腮胡也龇牙咧嘴地站了过去,狠狠地盯着袁凡。 曹二退了两步,歪着脖子问袁克轸,“袁八,你算哪边儿的?” 袁克轸不假思索,晃到袁凡前头,慢条斯理地道,“多新鲜啊,我当然是我兄弟这边儿的,你就说想怎么玩吧?”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硬气。 曹二脸色一僵,没想到袁克轸丝毫不给颜面,这倒是有些棘手了。 他有些纳闷儿地瞧了瞧宅院的门脸儿,那门小的,跟个狗洞似的,就是一贩夫走卒的居所,至于的吗? 那毛孩子王三从后边窜出来,没对袁克轸说话,却对他后头的袁凡呲牙,“小贼,你知道爷们儿是谁吗,就敢这么说话?” “你们谁啊,说出来让爷见识见识!” 袁凡拍拍袁克轸的肩膀,走了出来,淡声道,“改天我闲得慌了,好去你们家祖坟去溜达溜达,给你们祖上敬上两炷高香,感谢他们生出你们这些孝子贤孙!” 袁凡语气平淡如水,却带着森森冷意。 命理一行,里头的水比东海还深,有的是阴毒的手段。 挖人家祖坟,在常人只是赌咒的话,搁算命先生这儿,动则就能坏人一族的风水气运。 “王八蛋,你敢威胁小爷?” 王三一身的血往头上冲,一张白脸瞬间鲜红欲滴,脑门都冒烟了,跟火山喷发似的。 打从娘胎里出来,向来就只有他横着走的,何时受过这般威胁? 一旁的曹二脸色变幻,重新打量了一下袁凡,这才发觉袁凡那不同寻常的气质。 这货身上有飘逸清气,有馥郁文气,还有一股混不吝的二代气,偏生没有应有的江湖风尘气。 这是算命先生? 一卦千金的算命先生? 曹二心底哑然失笑,也是,要真是一简单的算命先生,怎会成为袁八的兄弟? “王三儿,都是朋友间开玩笑逗乐,你怎么还急眼了?” 曹二按下王三,转瞬间脸色就翻了过来,对着袁凡哈哈笑道,“这位兄弟想必就是上海来的袁先生了,你是袁八的朋友,那就是我曹二的朋友,今儿说起来,都是下人不讲规矩,让你见笑了,回头我打断他的腿,让他长长记性!” “让人家长记性,不如给自己俩嘴巴子,你自己好好长长记性!” 院里又来了一声娇叱,却是周瑞珠觉着不对,带着那男仆赶了出来。 曹二一抬头,笑得更开心了,“哎呦喂,这不是周家姑奶奶嘛,今儿来着了,走走!” 他倒是不拿自个儿当外人,上来拽着袁克轸就往里走,进了门,又回头招呼那毛孩子,“王三儿,你就别傻愣着了,走着啊!” 原本还以为会要干一架,没想到遇着个二皮脸,袁凡看了一眼袁克轸,袁克轸微微摇头,几人一拥而入。 袁凡跟在后头,跟袁克轸一咬耳朵,很快就知道了这二位不速之客,是个什么来路。 那比武大郎高不了几寸的曹二,是曹锟家的二少爷,大名曹士嵩,他的大哥就是先前谈及的,娶了袁家姑娘的曹士岳。 跟在曹士嵩屁股后头的那毛孩子,来路也不简单,他爹是王占元。 王占元曾经是湖北督军,与李纯和陈光远号称“长江三督”。 王督军前两年下野,跑到津门来当包租公,他这个包租公可不得了,手里都抓着几千套房,光收租都能跑断腿。 这个毛孩子王泽民,是王占元的三小子。 他小瘪犊子正是读初中的年纪,却不喜欢读书,偏喜欢跟着曹士嵩混。 为了这个,王占元差点没气出个好歹来。 倒不是非要逼着王泽民念书,主要是,那是曹士嵩啊! 曹士嵩的年纪说来也不大,二十啷当岁,在津门却是声名赫赫。 他号称赌场鬼见愁,干出过一晚上输掉英租界三栋别墅的壮举,是含金量十足的超级败家子儿! 第86章 你们城里人真会玩! 几人到了客堂,仆人将饭桌收拾收拾,又沏好了香茶,还摆上几盘水果。 “袁先生,今儿我与王三儿开局对赌,劳你帮我和王三儿相相,看我们俩今儿谁赢谁输?” 曹士嵩的饮料从来都是花酒,哪有心情喝茶,屁股一沾椅子,就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 他今天在家闲得蛋疼,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一个奇妙的点子,正好王泽民过去,一听他的点子,也是拍案叫绝,两人便开局要赌个输赢。 等到了老城厢,正好在报纸上看到袁凡的广告,灵机又是一动,不如让这什么上海滩透骨镜算上一卦,增加点趣味性? 两人想干就干,不曾想,在这破地儿差点干出了乐子。 嗯? 曹士嵩问了话,等了半晌,却没等到回响。 他转头一看,那货压根儿没搭理他,手里抱着一小女娃,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傻乐。 王泽民气盛,有些没好声气地道,“袁先生,你耳朵搁当铺了?问你话呢?” “耳朵我随身带着呐,倒是你们出门,别把眼睛落家里啊!” 袁凡“啰啰”逗着糖儿,懒洋洋地头也不回,“你们手上不有报纸吗,第二版,第五行中间写的嘛,您找我卜卦,总得瞅瞅啊!” 王泽民没功夫跟他置气,抓过报纸,真就翻到第二版,找到第五行,“每日仅卜三签,卦金千金,非吝资财……感情是要钱啊!” 他一拍大腿,有些不屑地扫了某人一眼,“小家子气,小爷是吝惜这仨瓜俩枣的人么,小爷去一次赌场,他们经理都要放鞭迎财神!” 我去,袁凡惊为天人。 那王占元王大督军,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生了这么个倒霉玩意儿? 同样的一件东西,在不同人的眼里,份量是不一样的。 一千块现大洋,对于别人来说是一笔巨款,对于曹王二人来说,不过是指头缝里漏出的几个筹码。 两人一招手,随从过来,都给袁凡奉上一千块的庄票。 袁凡都有些发愣,这哥儿俩数学真好,难怪赌场经理要放鞭迎财神。 他将庄票揣怀里,也不见起身,手上还是抱着小丫头,“今日之局,曹二公子必胜!” 见他轻巧地嘣出十个字儿,便又封住了嘴,曹王二人面面相觑,就这? 这个他俩也会啊,他俩这么一秃噜嘴,命中率最低不也得有五成? “这样,我再跟二位说道说道。” 袁凡可能也觉着这两千块收的有些亏心,将糖儿交还给袁克轸,看着王泽民叹道,“王三公子,就您这面相,赌运之衰微,已是到了极处,即使赌一百回,也是难得赢上一回的。” 他又转头相了相曹士嵩,也是大摇其头,“曹二公子赌运也不甚佳,但好歹能十赢三四,以十之三四对百中无一,今日之局,曹胜必矣!” 华山派令狐冲少侠有一句名言,“一见尼姑,逢赌必输”。 果然,恒山派小尼姑仪琳一出,从衡山派、泰山派、青城派、华山派、恒山派全都输得裤衩都不剩。 眼前这两位,也都是生了一副“逢赌必输”的面相,家里都养了个仪琳小师太。 曹士嵩面相鼻孔仰露,两个鼻孔开得跟烟囱似的,这叫“财库不固”,钱财进出如清风过隙。 不过,曹士嵩虽然财库不固,多少还有个财库,王泽民就更加天赋异禀了。 在他眼睛平视之时,黑眼珠的上、下、左、右四个方位,居然全都露出眼白,这叫“四白眼”,这是真正的天生异相,妥妥的逢赌必输,绝无意外。 一般来说,三白眼都难得一见,像后世的章某某算是一例,四白眼只能向动漫人物去追寻了,比如《NANA》的大崎娜娜。 袁凡也没想到,今儿居然在人间遇到活的了。 “你……王八蛋!” 王泽民平生最爱赌博,已经把赌当成了毕生事业和亲密伴侣,忽然听到袁凡说他是个赌场衰神,不禁大为丧气。 一时间想发作吧,又没个道理,只有悻悻然骂了句粗口。 “王八蛋?”袁凡接过他的话尾巴,“不不,我姓袁,可不姓王!” 王泽民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二位纨绔已经笑得打跌,曹士嵩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袁八,你这朋友委实是个妙人!” 袁克轸乐得直揉眼睛,糖儿都差点被他甩飞了,“曹二,只说你想了个绝妙的点子,到底你们今儿是开了个嘛赌局,说出来给爷听听?” “嘿嘿!”这下算是挠到了曹士嵩的痒痒肉了,“咱等会儿去侯家后……” 侯家后就在老城厢,是津门的红灯区,类似于京城的八大胡同。 “去窑子赌粉头?”袁克轸嘴皮子一掀,“嘁”了一口,“这也值得你曹二这么呜呜渣渣的?” “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儿!” 曹士嵩仰天一个哈哈,得意地笑道,“去窑子赌粉头有嘛意思,咱待会蹲街口看婊子,赌的是那头一个过来的姐儿,脸上有没有酒窝!” 蹲街口,看婊子,赌酒窝? 不但袁克轸呆住了,袁凡也呆住了,城里人这么会玩的么? 袁克轸兴趣上来了,将糖儿送到女佣的怀里,不敢让房里休憩的周瑞珠听见,轻声招呼,“哥儿几个还愣着干啥,走着走着!” 袁凡嘿嘿一笑,也跟了上去。 在前世的时候,他倒是听说过,在京城有二代开赌局,就是蹲在长安街口,赌过来车牌的单双号。 但那个玩法虽然有相似之处,但相比街口赌酒窝,还是少了一股子荒诞雅痞的味儿。 侯家后就在估衣街后头,濒临三岔河口,从东南角过去,不过三里地。 那地儿老得很,打蒙元那会儿就有了。 那儿临近漕运码头,那些个船夫都聚在那儿,后来有个姓侯的见着商机了,就在那儿开了家茶馆。 时间一长,慢慢地围着茶馆儿,就形成了个集市,以这个茶馆为标志性建筑,就叫了侯家后。 六百年来,津门的繁华之所,从北到南,就在北门外的针市街北大关,到天后宫的南北大街这一带,侯家后就在这片儿的正中间。 正因为如此,侯家后就成了津门的八大胡同。 这里明的有妓院,暗的有"转子房",邪的还有被称为"免子窝"的相公堂子。 第87章 侯家后,抢人! 一行人过了天福园胡同,前头就是侯家后前街了,袁克轸左顾右盼,“咦,侯家后似乎有些不大景气了啊?” 当年他也是来过侯家后的,当时真是满街红袖招,没想到没过几年,这满街红袖恐怕只剩半街了。 曹士嵩撇嘴道,“还不是被那些倭奴给挤兑的,嘛规矩都不讲,什么玩意儿!” 过了街口,他们便不肯走了,他们赌的不是逛窑子,而是第一个出台的那个姐儿,脸上有没有酒窝。 那姓卫的扯蛋哥很有眼力见,带人去一家店中搬了些桌椅出来,又有人“砰”地撑开一把大伞,给两位公子遮阳。 眼见着就要端阳了,日头也有火气了,可别把人烤糊了。 几人大马金刀地在街口一坐,且等着姐儿的到来。 “曹二,说话别说一半儿,那倭奴怎么个不讲规矩了?”袁克轸一个战术后仰,饶有兴致地问道。 曹士嵩翘着二郎腿,眼睛斜瞟着侯家后的青楼,偏着头对袁克轸道,“那些倭奴最不是东西,四面钟大街后头那富贵胡同知道吧,那里站街的娘们儿,捯饬得跟倭奴一模一样,进房才知道,全特么高丽棒子!” 说起这个,王泽民也来劲了,“那破地儿居然还玩邪乎的,搞了个“一元随便”,我……” 他那小脸上透着不可思议,“呸”了一声,“一块钱,那特么还是人么?” 王泽民说着话,一抬手,有人识趣地送上一瓶汽水,橙子味儿的。 山海关,这是老品牌了。 二十年前,一个英吉利人在津门建了这个厂,去年溥仪大婚,席面上摆的就是山海关。 一瓶破汽水,半斤装的,竟然敢卖八毛钱,比后世的喜茶丧心病狂多了。 正在王泽民被快乐水支配的时候,前方胡同动了! 一个青衣小帽的汉子从一家青楼出来,站在路上,麻溜地蹲下身子,扎紧了绑腿。 机警的眼神往四下里一打量,掉头对里头喊道,“没事儿,走吧!” 门里一阵响动,几人簇拥着一个满身珠翠的红衣女人出来,见那汉子已经将身子蹲下,女人熟练地走了过去,趴在他的后背上,两手按住他的肩膀。 男子见女人趴好了,双手往后,环在女人两个波棱盖处,用力一托,腰上使劲,口中叫一声,“起了!” 话音未落,这男子便像离弦的箭一般,带着风声窜了出去。 男子后头还跟着一半大老头,那是拉弦的乐师,他一步也不敢慢,将琴一抱,也是急吼吼地向前冲去。 明明只有两人,却跑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背人出条子,是侯家后特有的出行方式。 女人要缠足,妓女更讲究缠足,要是妓女挺着一双大脚,三寸金莲要横着量,那会把恩客吓死。 这样一来,女人脚下缠成一弯新月,出门可就走不动道,只能坐轿。 但是津门几百年下来,有个铁打的规矩,妓女应召出条子,出门不准坐轿,只能坐车。 这就操蛋了。 侯家后这一带,都是老街,狭窄逼仄,骡马大车进不来也出不去,咋办? 行业各个头部一碰头,一阵头脑风暴,有了,背人! 这个独特的运输方式,也让侯家后的妓院多了一个特殊工种,伙友。 伙友有专业的背人把式,从背到跑,都有讲究,都要训练。 无论多远,他们在中途不能放人,必须将人安全的背到地儿了,才能撂下妓女,这一段差事才算是交待了。 “刘大罗锅!” 那伙友三人正跑着,刚到广盛当胡同的口上,忽然听到一声暴喝,有人叫那伙友的名字。 那伙友刘大罗锅一个激灵,非但没有应声,反而大叫一声,“趴好了!” 背上的姐儿应了一声,俯低了身子,刘大罗锅脚下一跺,跟装了弹簧似的,甩开腿就往前头狂奔。 后头的弦师倒是站住了,反身张开双手,像是给狭窄的胡同装上一道栅栏。 他伸长脖子,扬声高叫,“来的是哪家的朋友,都给我停下吧!” 叫声中,四五个人从广盛当胡同拐角的阴影当中奔出来,直直地往外冲。 弦师一见不是头,扔下胡琴迎了上去,却被两人勾肩搭背摁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另外三人毫不停留,继续发足狂奔,猛追那刘大罗锅。 但这时刘大罗锅已经跑得远了,又被那弦师阻挡了片刻,尽管刘大罗锅背上背了一人,他们终究还是没能赶上。 那刘大罗锅跑过了侯家后前街的路口,到了天福园胡同,他便不再跑了,停下来扶着膝盖猛喘了几口气,再转身对着后头狂骂,“宋大脑袋,我入你娘……我……” 后头追的三个也停下了,打头的那人也是上气不接下气地还嘴,“刘大罗锅,就你特么这倒霉模样,你……你还入得动么你……” 这个抢人的戏码,是侯家后的保留节目。 一个班子里当红的花魁,惹得别家眼红了,就会派出几个打手,藏在胡同里抢人。 将出条子的花魁给截了,坏了人家的买卖,就等于自个儿做了庄买卖。 但这抢人也有规矩,只局限在侯家后,出了这块地儿,就必须止步。 这几年侯家后抢人的事儿少了,当年鼎盛之时,因为抢人可没少械斗,事儿闹得大了,还要找人调停。 有个姓佟的,是咸丰年间的武状元,就专门靠这个为生,美其名曰“吃瓦片”。 这边在斗嘴,那边那弦师挣脱束缚,捡起胡琴,从后头走过来。 他瞧着窜出来使坏的老几位,嘿嘿笑了两声,冲那头“嗡嗡”拉了两下弦,站在刘大罗锅身边。 “咕噜噜!咕噜噜!” 双方正乌眼鸡一样对视,一个没喝完的汽水瓶滚了过来。 隔着马路口吐芬芳的几人循着来路,扭头一看,街边居然还有一群看热闹的大爷。 那股子闲适劲儿,就差瓜子花生了。 “哎呦喂,那不是曹二爷吗,您这是把奴家忘了吧,您再不来啊,奴家这眼泪都要淹了海河了!” 曹士嵩个子矮,辨识度高,隔着老远,刘大罗锅背上那姐儿就认出来了。 曹士嵩定睛一看,拍腿大笑,回头对王泽民道,“王三儿,你可是输了啊!” “什么什么我就输了?” 王泽民瞥了一眼袁凡,扬声叫道,“喂,那谁,将你家姑娘背过来,让小爷喽喽。” 曹士嵩笑歪了嘴,“你丫还死鸭子嘴硬,这津小小是我的老相好了,她盘子也就那样儿,但爷就喜欢她那对酒窝!” 第88章 周学熙的请帖 津小小是个花名,这姐儿本名叫苏小小。 对了,就是南朝钱塘的那个苏小小,因为她曲儿作得好,还会写诗,就被人戏称为“津小小”。 这边儿的爷吩咐了,津小小不敢怠慢。 她不能下地,让刘大罗锅背着过来,向几位爷请安。 曹士嵩指着王泽民,“小小,给这位爷笑一个!” “哎呀,这是谁家的少爷,这么玉树临风……” 津小小夸着眼前这毛孩子,笑靥如花。 她粉嫩的两颊,被笑容一牵,深深地陷了下去,宛如嵌了两只玲珑的酒盅。 “瞧瞧,这酒盅不小吧?” 曹士嵩拍着大腿,放声笑道,“爷试过,往里倒杏花村,整五钱!” 嗨!王泽民眼神一黯,还真特么输了! 那卫扯蛋拎过来一皮箱,曹士嵩“吧嗒”打开,信手拿出一封银元,“看赏!” “嗖”的一声,银元朝津小小扔了过去。 曹士嵩不是东西,赏钱也不好好赏,还故意扔偏了两尺。 刘大罗锅眼中精光一闪,反手箍紧津小小的双腿,让她安居背上,自己却是骤然矮身,使出来一招金鸡独立。 他背上背着人,右腿撇开,只靠一条左腿撑着,瞧着好似风摆残荷,实则却稳如泰山。 这刘大罗锅偏着脑袋,觑着银元的来势,左腿往前一蹦,斜斜地进了半步,人未立稳,右腿往后一甩,“唰!” 他那右腿像是甩开的鞭子,脚面绷得笔直,正对着下落的银元。 “啪!” 那封银元不偏不倚,落在脚面上。 不巧的是,那银元在空中打了翻滚,落到脚面上的,是银元的侧面。 银元的侧面,像个轮胎,正要往下滚动,那刘大罗锅脚面一抖,使了个巧劲儿,将银元直直地弹起三寸。 跟着他的脚踝一转,对着银元用力一磕,蝎子摆尾! “嗖!” 银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越过津小小高耸如云的发髻,稳稳地向她眼前落下。 素手轻扬,银元入掌。 刘大罗锅右腿一收,左腿顺势单膝点地,跟津小小异口同声地道,“谢二爷赏!” “好!好个倒打紫金冠!”曹士嵩看得哈哈大笑,连声喝彩。 刚才刘大罗锅这一手,是踢毽子的功夫。 这是从京戏武生那里学来的,名堂就叫作“倒打紫金冠”。 别看这手功夫花哨,上不得台面,但这两下子,没有多年的苦功,是玩不来的。 “小小,你们先去出条子,别让那边儿等急了,爷过两天再来捧你的场子!” 见津小小得了赏离开,宋大脑袋几位艳羡地看了一眼,把脑袋缩回胡同,垂头丧气地回了。 他们抢人未遂,回去后保不齐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吧嗒!” 袁凡开了眼,好不容易合上惊掉的下巴,扭头见袁克轸也是一脸骇然。 刚从土匪窝下山,见识了这般津门土味儿“绝技”,袁八爷颇有些消化不良。 “姑爷!您在这儿呢?快回吧!姑奶奶让您赶紧回……” 那周家男仆气喘吁吁从街角寻来,袁克轸一听“姑奶奶”,头皮发麻,不等仆人说完,一把拽住袁凡,拔腿就走。 他走的急切,连个招呼都没跟曹士嵩打。 瞧着袁克轸的背影,曹士嵩比刚才笑得还欢,“袁八,你去鼓楼瞅瞅嘿,那儿有只鸽子,在楼顶上都绕了三圈儿,爪子都磨秃噜皮了,愣是不敢落地呐!” 津门人说话,得品。 这话就是专门用来说人家怕媳妇儿的,怎么个怕法呢? 那老爷们儿下差了,在胡同口转悠了三圈儿,就是不敢进家门。 家里有搓板候着呐。 袁克轸脚下生风,嘴上半点不虚,“嘛叫怕媳妇儿?介叫“鼓楼的鸽子认家巢”,美着呐!” 他脑袋往后一扭,“只有那些个夜不归宿的傻冒,搂着个窑姐儿当宝贝,你也去鼓楼瞧瞧,那儿城砖正掉渣儿,你捎回家当个金疙瘩玩儿去!” 斗起嘴来,曹士嵩不是个儿,悻悻然指了指,“嘿,这袁八,整个儿就是三百斤的野猪,就特么一张嘴!” 双袁脚下生风,越走越快,不多时便回到东南角。 远远的就看到周家的小汽车又来了,周瑞珠抱着糖儿正在嘱咐什么。 听到胡同口的脚步声,周瑞珠狠狠地剐了自家男人一眼,却没有多说,只是让人将车上的两大包东西卸下来,扛了进去。 “了凡,你是个出息的,要洁身自好,莫要跟那些不着调的人厮混。” 周瑞珠招手让袁凡过去,告诫一番之后,再递过来一张请帖,“我哥听说了咱们的事儿,请你上门吃顿便饭,就是后天,记得来啊。” 后天? 这请客吃饭,有个讲究叫“三请二邀现提溜”。 提前三天为“请”,提前两天为“邀”。 要是在当天才开口的,多是临时起意,拉人凑趣,这叫“现提溜”。 但凡长辈或贵客,都是提前三天,谁要是敢“现提溜”,那是不恭不敬。 周学熙此番就是提前三天郑重投帖相请,礼数给得十足十。 “媳妇儿,走了!” 那边袁克轸拉开车门,谄媚得跟个车童似的,周瑞珠飞了个白眼,再吩咐两句,转身上车。 袁凡对着车轮子挥挥手,透过那没合拢的车窗,袁克轸脑袋歪着,耳朵似乎被周瑞珠卷成了麻花。 咝! 袁凡一个激灵,猛地打了个冷战,对自己躲婚的英明决定庆幸不已。 汽车很快就开没影了,袁凡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中的请帖。 封函大红洒金,上面是端正的楷字,规矩得像是陈调元的胡子,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妥。 封函中间写着袁凡的大名,右上角写着“懋华堂周专呈”,再用火漆钤印,压上一个篆体“周”字章。 袁凡撕开封口,抽出一张如意花笺。 “敬启: 谨詹癸亥年?皋月?初三日午时二刻,假座舍下,特治鲁酒,恭迓台驾早临……恕速不周,弟周学熙顿首。 癸亥年皋月?初一日。” 周学熙这封请帖,读起来很是有些阅读门槛,要不是袁凡前世读的是C9的汉语言专业,还真就有些含糊。 农历五月,因为有五月节,多是称为“蒲月”,周学熙是读书人,用的却是“皋月?”。 这个称呼,用的是《尔雅·释天》当中的“五月为皋”。 更妙的是,请帖中写着“鲁酒”,这是装了个大杯,这是《庄子》说的,“鲁酒薄而邯郸围”,意思是说自己备的酒席寒酸。 第89章 袁凡的排面,神仙局! 请客当有陪客。 一般来说,陪客要符合两个要素。 一个是身份要够,不能让客人觉得轻慢。 一个是见识要广,学识要深,口才要溜,会搞点气氛,不能冷场。 周学熙正经八百地邀请袁凡,自然也请了人作陪。 请了两位。 只是他请的这两位陪客,有些惊悚。 袁凡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可一看请帖上写的名字,还是被惊着了。 “我勒个去,这周大老板是艾特错人了吧?” 袁凡以为是自己眼花,可揉了揉眼,那两位的名字还是在那儿支棱着。 “陪宾: 《清儒学案》总编纂,徐公讳世昌。 鲁大矿业公司理事长,靳公讳云鹏。” 粗粗一看,也就那么回事儿。 一个是编书的,一个是开矿的。 可细看那尊姓大名,编书的叫徐世昌,开矿的叫靳云鹏! 一个是大总统,去年下的台。 一个是总理,前年辞的职。 袁凡自己都蒙了,一个前总统,一个前总理,加上周学熙这个前财长,这是什么神仙局? 自己的排面,居然这么大的么? 袁凡在松树下站了一阵,招手叫那个男仆过来。 这人名叫博山,三十多岁,头面干净,气质清爽,说是下人,换身衣裳,比抱犊崮遇见的那邓航舟邓秀才更像读书人。 据周瑞珠说,打他爷爷那辈儿起,他们一家就在周家当差了,是真正的家生子。 “袁爷,您有什么吩咐?”博山过来,躬身问道。 袁凡手上拿着请帖,“我跟你打听一下,你家老爷平时有什么雅好?” 博山的目光往请帖上快速一扫,眼中的异色一闪而没,脸色又恭谨了两分,“老爷生活清简,平时雅好不多,唯独两样为他所爱,一是古书,二是古泉。” “古书,古泉?” 袁凡沉吟片刻,看着眼前的男仆,恍然笑道,“瞧我这脑子,可不是喜欢古泉嘛,你不就是一古泉吗?” 古泉就是古钱,以“泉”称“钱”,始于王莽。 王莽篡汉之后,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看这个“钱”字觉得碍眼。 这个“钱”字,左“金”右“戈”,这不是阴阳老子武力篡位么? 他大笔一挥,将其废了,以“泉”代之。 不得不说,这个字儿是改得是极好的。 “钱流如泉,周流不竭”,比那红果果的“钱”字儿雅致多了。 历代藏家玩古泉,最珍者有五十,号称古泉五十名珍。 战国齐刀“博山刀”便是其中珍品。 周学熙给府中下人取名,都是以“博山”名之,他醉心古泉,是显而易见的了。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面子这东西,是别人给的,也是自己丢的。 既然周学熙如此郑重其事,那袁凡也不能轻佻了。 看看天上的日头,今儿是来不及了。 明天去沈阳道溜达溜达,怎么着也要踅摸两件拿的出手的物件儿。 袁凡这儿正寻思着,耳边突然听到一声大叫。 “雨平……雨平怎么了?” 郑氏? 袁凡循声转头,有些疑惑。 鹤春堂虽然不远,也有百八十米,还有院墙相隔,车马相喧,郑氏又不是小龙女会狮子吼,她的声音怎么可能传得过来? 小爷年纪轻轻的,就幻听了? 袁凡问博山,“刚才听到嘛动静没?” 周博山也有些疑惑,他没领教过郑氏的威风,“好像是有女人在叫……雨平?” 哦,还好。 袁凡才把心放下来,自个儿还没失聪。 嗯,雨平? 刘雨平出事儿了? 想起早晨的那一卦梅花易数,袁凡有些头疼,不是跟小驹儿说了吗,怎么还是出事儿了? 他回到房里,找了几张庄票揣怀里,交待了博山一声,出门到了鹤春堂。 小驹儿正坐在门槛上,蔫头耷脑的,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有些心虚地叫了一声,“袁叔儿!” “小驹儿,这是咋回事儿?” 袁凡往里头一瞧,郑氏则在发怒,手里抓着一张纸,甩得“噼啪”作响。 她的跟前,一个少女瑟瑟发抖,眼睛都肿了,那是刘雨平的妹子刘润琴。 “今儿……我哥带二姐去租界玩儿,”小驹儿眼神躲闪,不敢看袁凡,“在英界……踹了人家的大狗……” 小驹儿也没了窜天猴的神气,说话一蹦一蹦的。 袁凡听得眉头紧锁。 早晨那卦梅花易数,果然应了。 刘雨平兄妹此次到津门玩儿,自然想去租界溜溜,看看异域风情。 来津门不去租界,这趟津门不是白来了么? 可早上得了袁凡的警告,刘雨平就打算作罢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偏是他那妹子刘润琴没见过袁凡手段,有些不服不忿,哪儿哪儿就危墙了? 你要说三不管是危墙我信,可那是租界! 租界是洋人的地盘,秩序井然,哪儿就危墙了,咱又不是去干什么坏事儿,只是溜达溜达,难道还能高空坠物,砸着脑门儿? 刘润琴甚是娇憨,这一番软磨硬泡,刘雨平这当哥哥的扛不住,想着兄妹俩知书达理,从不惹是生非,袁凡那卦也未必就应在自己身上,最终也就答应了。 不过,袁凡的警告之声言犹在耳,即便是去了租界,刘雨平也没去倭租界俄租界,去的是英租界法租界。 这两处地儿,被西洋人打理了好几十年了,法度井然,最是安全。 租界光鲜亮丽,与灰扑扑的老城截然不同,确实让兄妹俩眼花缭乱。 两人逛得兴起,却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一条恶狗,冲到刘润琴跟前,将她吓得够呛。 刘雨平护妹心切,上去就是一脚,将那畜牲给踹翻了。 那狗的主人跑了过来,那是个英吉利妇人,自家的狗扑人,自然是她理亏。 到场一看,刘润琴只是吓了一跳,自家的狗挨了一脚,伤得也不重,简单交涉几句,彼此也就罢了,各自离去。 游兴被一条狗给搅和了,兄妹二人无心再逛,便打道回府。 不想两人走到半路,却被租界的巡警截住,不由分说便拘了刘雨平,塞给刘润琴一张拘票,勒令家人带钱赎人。 郑氏看到拘票,当时就炸了! 一声虎吼,发挥出了十八成功力,硬是连袁凡都听见了。 郑氏今儿的心情本就不好,一直忐忑不安。 她今天都没在后院呆着,就在前堂坐着,从开门就开始等,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门口,期盼着看到那位下定金的主顾。 可太阳都到西边了,她眼睛都望穿了,那位主顾还是没来取药。 那药包成一包,压在柜台上,好像是一个点着的锅炉。 从早上开始加热,一直加热,加了这老半天,压力表都快爆了,结果取货的好消息没等来,却等来了侄子被逮的坏消息。 第90章 西洋风的躲猫猫 郑大夫比平日里更蔫巴了,呆呆地坐在那儿,等着媳妇儿拿主意。 郑氏的脸色精彩,青一分白一分,犹如阴阳二气。 青的那一分是气的。 人家狗主人都不予追究,那帮二狗子还来拘人,狐假虎威,实在可气。 白的那一分是怕的。 那是英租界巡捕房啊,那儿自成一方天地,皇帝老子都不好使。 刘雨平是她们老刘家的独苗,要是在里头出了什么意外,她死了都没脸见爹娘。 “这些个红毛绿眼儿,牲口来的!” 郑氏被顶在锅炉的气门儿上,一身的火气无处发泄,咒骂了一声,狠狠地一脚,踹在身边的百眼药橱上。 “噼里啪啦!” “叮铃咣当!” 一阵乱响当中,上百个抽屉进进出出,一个甘草抽屉势头最猛,直接滑了出来。 郑大夫正在药橱下枯坐,甘草片飘飘洒洒,散了他一个满头满肩,好似药王爷附体,又好似王老吉串门。 他福至心灵,赶紧一偏头,一个小屉从天而降,从耳边刮过,砸在他的肩膀上。 “当家的,拾掇一下,带上钱,咱一道去巡捕房,把雨平赎出来!” 郑氏又是一声大吼,房梁上一阵簌簌,灰都被震下来了。 “好咧,你去拿钱!” 郑大夫回了一声,俯身拾起小屉,起身插入滑槽,又来回试了两下,还好,没摔坏。 不多时,两人便收拾好了。 正要动身,郑大夫突然收住脚步,“孩儿他娘,你留下看店,我去就行了。” 郑氏一愣,“怎么?” “你想想,要是咱都去了,那人过来取药咋办?” 郑大夫看了一眼小驹儿,“几百块钱,就娃儿在这儿,你放心?” 郑氏一想,也是有些为难了。 郑大夫说的在理,要是那人在这会儿来了,几百块钱,家里就一小娃儿,谁敢说会不会生什么歹心? 她稍一迟疑,便有了决断,“你在家待着,我去!” 郑大夫一听就急了,“那租界巡捕房是嘛地界,你一老娘们儿怎么敢去了?” 郑氏眼眶一红,却是丝毫不让,“我不去,你蔫不拉几的,一个说话不中听,别一个没捞出来,又折了一个进去!” “我蔫不拉几,我折进去?”老郑也是突然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敢梗着脖颈顶道,“我还不是怕你折进去,你以为巡捕房都是什么人,还能跟我似的……” 郑氏眉头一挑,“跟你似的咋了?” 这话威胁之意甚浓,郑大夫为数不多的勇气一下烟消云散,脖子一缩,“不咋……就是我去!” “咳咳!” 两人一时间僵持不下,就听得干咳两声,袁凡从外头过来。 “郑大夫,还是您看店吧,我正好闲得无聊,我随嫂子去租界开开眼。” 郑氏回头见是袁凡,大喜过望,“那敢情好,您见多识广,有您陪着,比家里这老梆子强。” 郑大夫脸色一松,冲袁凡感激地笑笑,拱了拱手,嘴巴动了动,却没言语。 袁凡跟郑氏走到门口,小驹儿瑟瑟让开。 那叫刘润琴的丫头跟在后头,担忧和后悔都写在脸上,两只手搓着连衣裙,跟小浣熊似的。 “放心吧!” 袁凡冲小驹儿笑笑,又回头冲小丫头道,“就是踹了个狗,又不是杀了人,了不起就是赔几块钱,能有多大的事儿?” “嗯嗯!” 看到袁凡温和的微笑,刘润琴脸上倏地飞起两朵红云,赶紧又把脑袋埋了下去。 奇怪的是,有袁凡这么一句安慰,一丝笑容,她还真就没那么慌张了。 两人出了鹤春堂,袁凡笑道,“大姐,您手上那张纸,就是巡捕房的处罚单吧,给我瞧瞧?” “可不是嘛!”郑氏哼了一声,满是厌恶地将单子甩了过来。 搁后世,这样的单子实在是司空见惯,哪家门面,哪块汽车玻璃上不接着两张? 可这会儿,这张纸的杀伤力,却堪比催命符。 袁凡接过单子,“啪啪”展开。 张眼看去,纸头上赫然写着“英界工部局警务处拘押处罚单”。 不过一分钟,袁凡便看完了。 这处罚单看着倒是像模像样的,格式措辞跟后世都差不多。 刘雨平的处罚案由,是“扰乱租界神圣秩序”,处罚依据是《1899年治安章程》的第24条。 不管怎样,这正面还算是有法可依。 好玩的是背面。 这单子的背面,用花体英文印着一段免责声明。 “大英政府概不承担,在拘押期间所造成的牙齿意外脱落,身体意外碰撞,以及衣服意外剐蹭之责任,一切争议归英吉利驻华大使馆终裁。” 好嘛,严谨! 袁凡不由得哑然失笑,这算个嘛,西洋风的躲猫猫? 半个钟头之后。 两辆黄包车风驰电掣地赶到海大道,在一栋三层的小楼前头停了下来。 袁凡坐在后边的车上,他从车上下来,还没站稳,前头的郑氏就急吼吼地冲了进去。 袁凡摇了摇头,知妻莫若夫,难怪郑大夫拼命也要雄起一把。 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外头,不急不慢地打量着眼前的小楼。 小楼的左首是消防车库,停着两辆黄铜的水龙车,可能是用的久了,颜色有些发绿。 右首的外墙上,一道刷了绿漆的铁梯旋转而上,通往二楼。 小楼前头是两根罗马柱,右侧的柱子上钉着一块长条铜牌。 袁凡的目光落在铜牌上,有些狐疑,“英界警局西界分局?” 津门有九国租界,除了美租界没有巡捕房,让英租界托管,其它租界都有各自的治安机构。 其它六国租界的巡捕房,后世已经没有了,袁凡不甚清楚。 但英法两国的巡捕房,后世可还在,袁凡还进去参观过。 他记得英租界的总巡捕房,位置是在码头区的后营,并不在海大道。 但是,袁凡不能确定,他们有没有分局这样的机构,毕竟,英租界是津门租界最大的存在。 袁凡抬脚前行,进了小楼。 小楼的门口,一左一右杵着俩巡警,穿着黄皮,带着头巾,挺着个黑乎乎的大脸盘子。 英租界的巡捕有两百多人,除了极少数英吉利人,近七成是华捕,三成是红头阿三。 袁凡过了大门,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他回头扫了一眼,冲左边那阿三友好地笑了笑。 袁凡笑得莫名其妙,那阿三以为自己裤裆拉链没拉,低头看了看,拉了啊? 等他再次抬头,袁凡已经施施然走进了大厅。 第91章 租界收费楼 水磨石的地面,凉意森森。 一楼做了挑高,当中是一个空旷的大厅,厅中一侧摆了几排长椅,四周是几个功能房间。 这会儿大厅中的人很是不少。 谈笑声、喝骂声、逼问声、抽打声、询问声、哭喊声,夹杂着打字机的嗒嗒声,银元的碰撞声,混合交响,跟赶大集似的。 袁凡站在门口,游目一看,郑氏已经跑到了大厅一侧,隔着铁栅栏,正在跟人说话。 “赎人,刘雨平!” 到了这里,就算以郑氏之彪悍,她的嗓门也下意识地低了下来,蓝花小包搁在窗口的铁栅栏上,里面的银元一磕,清脆作响。 “处罚单!” 铁窗里探出来一张褶子脸,眼皮都懒得抬,嘴跟池塘的蛤蟆似的,一个个往外蹦字儿。 “这儿这儿!”郑氏将手里的单子递了进去。 褶子脸接过去瞟了一眼,抬头看了眼郑氏,“扰乱治安费,十块。” 这是写在纸上的,郑氏解开小包,数了十个银元递进去,脑袋往前一凑,等着里头开收据放人。 “咣当!” 褶子脸一抬手,一块板子从里头推了出来,将铁栅栏给捂上。 郑氏的脑袋赶紧往后一仰,差点没让板子给挤着。 铁窗里头算盘珠噼啪乱响,片刻之后,窗口又从里头开了,又露出一脸褶子,“还有租界名誉损失费,五块。” “啥?”郑氏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嗓门不由自主地就扬了起来,“处罚单不是写了十块吗,咋又多出来五块?” “你个妇道人家懂个啥,十块是罚他扰乱租界治安,这五块是罚他弥补租界名誉损失。” 褶子脸眯缝着眼,用眼皮子夹着郑氏,“巡捕抓人不要力气的?洋大人被你家人搞坏心情不晦气的?租界神圣的名誉搞坏了不要处罚的?” “好,我给!”郑氏狠狠地横了他一眼,把心头的怒意压了下去,又排出五块银元。 铁窗再次合拢,片刻之后又来了,“路灯折旧费,三块。” “路灯折旧?”听到这个名目,郑氏都快疯了。 她一手顶着窗口,免得脑袋被突如其来的板子给挤着,脑袋使劲儿往里凑,一张脸盘子全都塞进了铁栅栏,大声喝道,“我侄子是今儿大白天逛租界,被你们抓来的,头顶上现在还是老大的太阳,碍着路灯啥事儿了?” 她的声音穿透力太强,大厅陡然一静。 二楼一间办公室“砰”的打开,一个洋人走出来喝道,“吵什么,不服就关着!” 洋毛在头顶上一站,郑氏脸色一黯,后槽牙一咬,又哆嗦着掏出三块银元。 洋人? 袁凡站在郑氏身后,抬头看了一下二楼的那位,眼中的疑惑就更深了。 银元跟长着腿似的,叮叮当当滚进了窗口,这么一会儿,就去了十八块了。 铁窗内“嘿嘿”一笑,褶子脸再次开窗,“最后一笔,赎罪证明工本费,两块!” “这还要钱?还两块?” 郑氏胸口跟拉风箱似的,已经到了爆炸的边缘。 “说了别吵吵,别吵吵!” 一个戴着臂章的华人走了过来,站在郑氏跟前粗声喝道,“你这刁妇好不晓事,要都是如你一般,租界的体面还要不要了?租界的法令还要不要执行了?” 他撂下一句话,冲窗口吩咐道,“你跟她啰嗦什么?不掏就不掏,到明天再加收滞纳金!” “是,长官!”褶子脸在里头起身敬礼。 郑氏脑子一空,燃烧了一天的锅炉猛然炸开,她血色一涌,就要耍泼。 尖峰时刻,袁凡从后头过来,贴在她耳边道,“大姐,想想小驹儿!” 小驹儿? 三个字儿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郑氏滚烫的脑袋一下冰凉。 理智重新在线,郑氏只觉着浑身瘫软无力,需要扒着窗台,才稳住身子,不至于倒下去。 里头的褶子脸又坐了下来,戏谑地看着她,昂昂脑袋,“嘿!问你呢,交吗?” “交啊,喏,两块!” 一只手伸进了窗口,掌心托着两块银元。 褶子脸侧眼一看,挺干净的一小伙儿。 “介不就结了嘛?” 褶子脸抓走银元,窗口这次不合了,“等着!” 不过片刻,一张单子从窗口出来,“拿这个去领人!” 袁凡接过单子,扶着郑氏回到大厅。 小楼不止是地上三层,还有个半地下室,那是拘留区。 从大厅往下边儿看,一道水泥台阶,厚厚的木门,用铁皮镶边儿,开关之时露出来的门闩,比小孩儿的手臂还粗。 “咣啷!” 过不多时,那道铁门一响,刘雨平走了出来,脚步踉跄,气色灰败。 “雨平,我的儿……没事儿吧?” 看侄子这个模样,郑氏眼眶一红,抓住侄子的胳膊上下打量,心疼得不行。 那儒雅的状元公子,进了这巡捕房不过两个多钟头,就成了褪毛的鹌鹑。 正在煽情之时,身后突然又传来一声吼,“刘雨平!” 刘雨平猛地一抖,回头一看,只见那褶子脸举着张新开的单据,半个身子挤出窗口,“忘收牢房空气净化费了,一块!” “呵呵,有意思!” 袁凡的正在用余光瞧着那臂章华人,碰到这一出都气乐了,他乐呵呵地掏出一块银元,换回来那张牢房空气净化费的单子,疾步走了回来,“大姐,赶紧走吧,侄子回去再看也不迟!” 郑氏还在打量刘雨平,就听得袁凡在耳边道,“再不走,他们保不齐又要收费了,地板要不要洒扫费?门板要不要磨损费?锁头要不要保养费……” “啊耶……” 话音未落,郑氏一个激灵,拉着刘雨平就冲了出去,带起的急风,把袁凡的发型都刮乱了。 袁凡摇头一笑,跟着走了出去。 到了门口,他扭头看着左侧那阿三,突然露出惊喜之色,伸出双手往前走,“我刺儿类呗,你咋周踅摸这儿来咧?” 那阿三似乎有些惊疑,“大胸滴,你是……” 他刚接上话,却见那年轻人并未瞧他,而是张开双手冲他后面去了。 扭头一看,那年轻人已经和街上一人攀上了肩膀。 原来是自己搞错了表情,阿三悻悻地“呸”了一口,又恢复了笔直的站姿。 “对不住对不住,看错人了!” 袁凡将路人的肩膀拍了两下,连声道歉,路人不满地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晦气,抬腿便走。 江湖经验告诉他,路上碰到一神经病,不能纠缠,万一被咬上一口,可不是闹着玩的。 第92章 租界也能造假? 郑氏拖着刘雨平,急吼吼地往前冲,她都不敢在附近叫车,生怕又被叫回去收费。 一路衔枚急走,等趟出去二里地了,她才放开手停住脚,长出了一口气。 到这会儿脱离了险境,郑氏才想起来,今儿出血可是出大发了,几笔费一算,整整出了二十一块! 她捂着胸口,心痛得难以呼吸,她一伸手夹住刘雨平的耳朵,拧起了麻花。 “人家袁先生都说了,今儿邪乎,今儿邪乎,你们咋就不听呢,哎呦,我这脔心哦……” 袁凡笑吟吟地跟上来,郑氏这脚力,他也就是练了功夫,不然连尾气都闻不着。 “大姐,您可没亏,算下来您倒还挣了三十!” 这话比什么都顶用,郑氏立马脔心也不疼了,捏耳朵的手也松了,眼睛瞪得溜圆,“还挣了三十,这什么话说的?” 袁凡从怀里掏出几张票子,“您瞅瞅,眼熟不?” “哎呦喂,这是我去买药的票子,这记号还是我亲笔画的!” 郑氏眼睛往票子上一盯,面带疑惑,“大兄弟,那吴委员……” “嘿嘿,大姐,您要是问这个,这票子可就跟您没关系了啊!” 袁凡做势欲收回庄票,郑氏的手闪电般地搭了上去,电光火石之间就将票子取了回来,小心放进小包扎好,“大兄弟,以后你就是大姐的亲兄弟,明儿我做几道硬菜,好好感谢你!” “那感情好,那我明儿可要把肚子腾出来了!”袁凡说笑了几句,拍拍刘雨平的肩膀,“雨平兄,您二位先回,我还有点事儿,要去趟租界,就不陪你们了。” 刘雨平“欸欸”连声,他这样的人,最怕落人情,但今天这人情,算是落下了。 袁凡不再多话,待他们二人上车,回头冲那收费小楼冷笑两声,脚下发力,转身朝英租界戈登堂方向走去。 直到夕阳下山,将老城厢的屋脊熔成一片金色,袁凡才回到东南角。 远远地便瞧见博山站在巷口,扯着脖子像只大鹅,听到车轱辘响,博山循声转头,见袁凡坐在车上。 博山紧绷的肩膀一松,小跑着迎上来,“袁爷,饿了吧?” 本来还不觉着,被他提这一嘴,袁凡摸摸肚子,还真饿了。 他下了车,博山上去给车夫结账,“崔婶儿做什么了?” 博山转身跟在后头,“下午功夫够,她做了四喜丸子。” 一听这个,袁凡更饿了。 他八步赶蝉,七步就进了院门。 崔婶儿便是周家那女佣,一手鲁菜功夫,比起八大成的厨子都不差多少。 这四喜丸子讲个“福禄寿喜”的彩头,昨天不算,今天算是她们俩头一天在袁凡这儿当差,做道四喜丸子,最是应景。 北边儿有四喜丸子,南边儿有狮子头。 这俩菜瞧着相似,其实不同。 四喜丸子一盘四颗,每颗二两,加起来正好是半斤,从下锅到出锅,整整五个钟头,最吃功夫。 崔婶儿做的这四喜丸子,四平八稳,色如琥珀,一口咬下,像是有只绵软的小手,在捋顺自己的肠胃似的,那叫一个熨帖。 就着这道丸子,袁凡又多喝了二两,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才算是松泛下来。 撂下筷子,袁凡把崔婶儿和周博山唤来,指着桌上的菜,“这些菜,你们要是乐意,就看着拿回去,给家里孩子添个油水。” 今儿崔婶显了手艺,做了五道菜,也就那丸子被袁凡吃了两粒,其它的都没怎么动。 崔婶儿和博山虽说是在周府当差,可这年月当仆佣的,工钱都不多。 袁凡也没问他们俩是多少月钱,估计也就那样,有个五六块钱顶天了。 他们俩都有一家子,就这么几块钱,平日里也难得见个荤腥,有这么好的肉菜带回去,家里的小子都能蹦起来,哪有不乐意的? “再有,往后每礼拜天,我这儿要是没啥事儿,你们就歇一天,顾顾自家。” 袁凡交代了一句,没去看两人那惊喜的表情,自顾自地把睡椅拖出来,将自己扔在松树下。 看着袁凡的背影,仆佣二人面面相觑。 说实在的,这两天被主家打发到这儿,他们虽然顺从,但心里都在犯嘀咕,多少有些不乐意。 高门大户的主家不让呆了,跑到这寒门小户来伺候人,搁在官场,这叫贬谪。 提心吊胆地过了两天,他们倒是隐隐感觉,搞不好他们还捞着个好活儿。 这位袁爷大气,好伺候。 现在还给他们带菜,还给他们放假,他们是伺候人的人,可没听说过,哪儿有这么体恤下人的东家。 两人兴高采烈地将桌上的菜分了,恭谨地朝袁凡行礼,脚步轻快地走了。 院里又只剩下袁凡一人,躺在松下,默默地回想今天的事儿。 下午英租界的这一趟,一不小心吃了个大瓜。 那英租界巡捕房,居然是假的! 这也忒科幻了,以袁凡一个二十一世纪青年的脑洞,都不敢相信,这租界还能造假! 从踏进那小楼开始,袁凡心里就疑窦重重。 首先,是门口那阿三。 那阿三长得虽然像阿三,但他身上的“气”,就不是天竺人,而是华夏苗裔。 华人冒充阿三,科不科幻? 其次,是二楼那洋人。 那洋人倒是地道的洋人,说的也是英语,但他那舌头跟被烙铁烫着似的,卷得厉害,让袁凡想起那意大利人约瑟夫。 意大利人不去意租界,却在英租界任职,刺不刺激? 最后是那戴臂章的华捕。 他那臂章,竟然是三道黄杠! 英租界巡捕房的警衔有四等。 最低的是警士,臂章是一道白杠,干的是巡逻抓捕的活。 往上走是巡佐,臂章是两道红杠,是基层督导。 再往上是巡官,臂章戴三道黄杠,独当一面。 金字塔的顶端,就是警督,整个租界警务一哥。 华人与阿三,从来都是最底层的警士,也就是巡捕,都没听说有谁能担任巡佐的,这人居然戴着三道黄杠,能担任仅次于警督的巡官? 纵观整个南北租界,上下百年,似乎只有上海滩的黄金荣,在几年以后的法租界巡捕房,完成过这个高难度挑战。 现在,在津门的英租界,出现了这样的奢遮人物,好不好玩? 一圈三连,由不得袁凡不怀疑。 第93章 地理簧,雁班子 既然起了疑心,袁凡索性将小楼里的巡警全都看了一遍。 好嘛,那一瞬间,袁凡都以为自己是进了黑砖窑,那帮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灰扑扑的,全是捞偏门的主。 哪怕这样,袁凡都还是不敢确定。 毕竟,干巡捕的,能有几个是不捞偏门的? 毕竟,这么大的一栋小楼,就明晃晃地戳在那儿,挂着分局的牌子,不是一天两天了,英租界的洋人是瞎的? 还有,这么一栋楼,几十号人,还有两辆消防车,玩得这么大,这能是假的? 为了实锤,到了出门之时,袁凡还专门用话戳了一下那假阿三,“我刺儿类呗!你咋周踅摸这儿来咧?” 这是保定定兴话,是发小相逢的常见用语。 定兴人说话挺逗,惊讶感叹的时候,喜欢来一句“我刺儿类呗”,意思是“哎呀我去!” 袁凡这一句话,便将那假阿三的底给戳穿了,那人哪里是阿三,就是定兴一挖煤的。 别看袁凡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可是不简单,这是金点行里的地理簧。 金点行的腥活,一共有“十三簧”。 掌握了这十三道“簧”,通了十三门道,就能平地抠饼,财如水来。 地理簧,是十三簧中第一簧,最是厉害。 在这个时代,能挣钱的门路不多。 每个地方,难得有一个出去闯荡,更难得有一个能闯出名堂了。 但只要有一个在外头出息了,那他的实在亲戚就求上来了,实在亲戚跟着赚到钱了,他们的实在亲戚也跟着求上来了。 就这么着,慢慢地就形成了一头大雁,相互引领帮衬,到外头挣命搞钱。 往往一个地方的人,就是去同一个地方,干同一门营生。 这就给了算命先生使簧的机会。 听那是什么地方口音,就能知道那人干什么行当,看那人干什么行当,就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人。 听到山西口音,汶水县的就是干果子铺,榆次县的就是干粮行,五台人比较厉害,很多入了官场。 听到山东口音,烟台福山县的就是干饭庄子,章邱县的就是干铁匠铺,而胶州人大多在西四牌楼吃油肉行。 而那假阿三呢? “面如蒙尘,运滞气浊”,这是常年在地下工作之像。 再看他的眉头,眉骨高凸,眉毛杂乱,这叫“石压眉弓”,有这样的眉毛,一定是“眉骨嶙峋,穴中求存”。 这货不是挖煤的,就是盗墓的。 再看他那双手,指甲缝中乌漆嘛黑,不要说了,就是煤黑子。 在直隶,挖煤汉大多来自保定府定兴县。 几十年来,打定兴县出来的人,要么练把式,要么就是挖煤。 抱犊崮时,袁克轸那保镖李师傅就是定兴人,眼前这阿三,既然是挖煤的,保不齐就是李师傅的老乡。 袁凡拿“簧”一戳,果然不出所料。 之后他转战戈登堂,那是英租界工部局所在地。 在那里,袁凡凭借一口纯正的伦敦腔和从容的气度,流窜于各个办公室,将十三簧用到洋人头上,花式扯蛋。 一个多小时下来,或佯装咨询,或借阅资料,拼图渐渐完整。 那个挂着“英界警局西界分局”的小楼,压根儿就是个李鬼! 问题的关键,就出在海大道的归属上。 在戈登堂,袁凡仔细查看了最新的英租界地图,弄清了租界的四方边界。 南抵佟楼,北至宝士徒道,东临海河,西界正是海大道。 海大道,就是后世的大沽路。 在最初的时候,这条路整条就是英租界的西界,是属于华界的。 但到了1903年,英租界西扩。 这一扩,就将大半条海大道给纳入租界,唯独南段剩了一小截儿,仍属于华界的地盘。 那栋小楼,就在海大道的南段。 那个地点,刚好精准地挨着英租界的边界,却实实在在地属于华界。 这局碰瓷玩得漂亮之极,其中的奥妙,寻常人又从哪里知道去? 在查证过程中,袁凡也顺便学习了一下李逵英租界的罚款条例,结果让他彻底无语。 人家的罚款,多针对商户来的,尤其是食品卫生。 牛奶掺水? 罚一百,销毁! 肉类运输没有防尘? 罚十五,没收! 饭店乱倒污水? 勒令停业! 至于当众斗殴这种,一般是劝阻,罚款的不多。 真是不听劝了,事儿闹大了,也罚。 但罚得不重,一角银元起步。 除非是伤情严重,行事恶劣,才会加大处罚力度,但再怎么着,十五块银元封顶。 再看看那假分局,不过是踹了条狗,就被罚了二十一块! 好家伙,李鬼这能耐,比李逵能甩开了十八条街! 假的归假的,可抛开其它不说,单论这骗局的技术含量,着实让人大开眼界。 这伙人规模之大,布局之精,胆量之宏,吃相之专业,妥妥的技术流。 江湖上有四大营生,叫个“风马雁雀”。 这帮人的路子,就是那“雁”,他们这伙人,就叫“雁班子”。 雁行做生意,一向严谨缜密。 但这个雁班子,跟一般的江湖路数,明显还有不同。 那小楼的选点是如此精准,下的本钱是这般丰厚,行事又是如此的明火执仗,还能在租界的眼皮子底下安营扎寨,碰着他们的瓷。 要说上面没有一顶厚黑的大伞,鬼都不信! 月色之下,松影婆娑。 袁凡的脸色也是忽明忽暗,变幻不定。 要是那是寻常的雁班子,敢这般害人,还惹到自己头上,说不好今晚就要用他们的脖子磨剑。 但袁凡也就是这么一想。 那边不是马戏团,而是有着三四十号人的假警局! 那帮假巡警,手里拿的不是烧火棍,是枪! 就凭他那刚刚整劲的功夫,莫说身上只有一柄剑,就给他一把AK,他都不见得敢去。 危墙之下,谁立谁傻。 躺在睡椅上,思索良久,袁凡突然失笑。 自己就是国家一级废物,又不是特么津门市长,用得着搞这么焦虑吗? “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稀。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 袁凡碎碎念了两句唐诗,月白风清,正好躺尸归去。 归到梦里去。 第94章 五帝钱,止园赴宴 第二天晚上,还在松树下。 冰冷的石桌上,放着一函书。 袁凡今天吃了早饭,嘴巴一抹,就去了沈阳道。 这会儿的沈阳道,正是红火的时候,比起京城琉璃厂都不差。 但不差归不差,古董这玩意儿,不是有钱就成的,得讲究一个缘分。 袁凡自己就曾跟孙美瑶说过,八大的那《安晚册》让出去,换个两千块很容易,但您手里拿着两千块,想买件八大《安晚册》,可就难了。 袁凡还想着自己在沈阳道转上一天,能淘到一件合适的物件儿,可一天下来,证实他想多了。 古泉五十名珍,没有。 一页宋刻一页金的宋刻本,没有。 甚至,好的明刻本都没看到,只淘了一套满清内府刻本。 没办法了,磕碜就磕碜吧! 要想不磕碜,除非他将那安晚册送出去,周学熙的脸还小了点儿。 这一天下来,周学熙的礼物差了点意思,袁凡倒是给自己淘到了一点东西。 他将那函书收起,排出了五枚铜钱。 秦始皇时铸造的秦半两。 汉武帝时铸造的上林三官五铢。 唐太宗时铸造的开元通宝。 宋太祖时铸造的宋元通宝。 明太祖时铸造的洪武通宝。 月色下的这五枚铜钱,字口深峻,颜色深沉,包浆厚重,似乎比头上的松针还要苍翠几分。 袁凡一枚一枚地看过去,眉眼带笑,这五枚钱集成一套,叫五帝钱。 五帝钱以五位帝王之气,蕴藏了华夏一族三千年的国运族运,对于命相风水之人来说,可化煞,可辟邪,可旺财,是难得的好东西。 五帝钱不属五十名珍,价钱不算太贵,但想要集全了,比那五十名珍还难。 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今儿花没发,倒是插了柳了。 袁凡笑呵呵地捏起一枚铜钱,对着月光,眯着眼睛,活像地主家也没余粮的老财。 这枚铜钱的背后,有一道淡淡的月牙纹,上面的四个字儿,是“开元通宝”。 武德四年,李渊下令废除了隋朝的五铢钱,改铸自己的开元通宝。 他取这么个名儿,图的是“开创新元,通行宝货”。 不过,李渊的脑子可能是抽抽了,特赐下三座铸钱炉,分别赐给了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和宠臣裴寂,却偏偏将太子李建成忘了。 这就忒特么不讲武德了。 据说,秦王妃长孙皇后收到赏赐的钱炉,高兴得快疯了,在审阅钱模蜡样的时候,手还哆嗦。 这一哆嗦不要紧,她那指甲一划,将钱模划出一道月牙痕,翻模之后,就形成了一道背月纹。 闲话一句,李世民继位之后,并没有开铸新钱,使的还是开元通宝。 后世所谓的“贞观通宝”,大多是倭国所铸,他们也有个“贞观”。 一觉醒来,五月初三。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适合访友。 袁凡背着双手,施施然走在街道上,不疾不徐,宛如踏青。 东南角到马场道不近,有个七八里地,但他就是不怎么喜欢坐车,宁愿腿着过去。 半个钟头过后,到了马场道。 这条路原本是为了赛马场而修建的,相当气派,二十多年下来,两侧都是英伦式建筑,一看就高尚。 “嚯!博山,那是谁家府上,挺嚎啊!” 走着走着,前头一栋超大的豪宅,亮瞎了袁凡的钛合金狗眼。 哪怕是在马场道这么高尚的地方,那宅子也算是最高尚的了。 那院内还停满了高档小轿车,要是站几个露胳膊露腿的锥子脸,够一个万国车展。 “那是潘公馆,是潘复潘次长的府邸,这宅子据说花了二十万银元!” 博山沿着方向望了一眼,“这潘公馆不只是外头豪华,里头更是了不得,厨房都有四个,分了鲁菜、豫菜、淮扬菜和西餐,厕所都有十多个……” 我去,厨房四个还好理解一点儿,嘴刁嘛,老饕嘛,可十多个厕所是什么鬼,上得过来么? “那潘复以前是财政次长吧,你家老爷是财政总长,”袁凡笑着问道,“他这个次长的排场,岂不是比你家老爷这个总长还大?” 博山轻蔑地瞟了一眼潘公馆,“我家老爷可是最不讲排场的,当年他去财政部上任,穿着布衣布袜,坐着一辆旧马车,守卫以为是个平头百姓,差点不给进门……” 潘复的出身,说起来也算是山东大户,但比起周学熙这个总督公子来,做派还是差太多了。 两人边走边聊,话落了一地。 从潘公馆过去不远,周家到了。 周公馆不是一栋,而是一片。 沿着道路,先是一栋三层的大房子,一眼看去,房子的外墙都是清汤寡水的,并没有太多修饰,只是显得很大,一座阳台就不下十米,看样子能住个二三十号人。 博山并未止步,一边前行,一边跟袁凡分说,“这栋房子,是各房少爷小姐住的地方,老爷住的是前头的止园。” 他顿了一顿,“止园说是园,其实就是一栋二层小楼,不是什么园林。” 袁凡抬眼一瞧,前头有一大片如茵草地,最挡头是一片花园,花园和三层大楼之间,是一栋普通的二层西洋小楼。 说话间,博山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含饴弄孙的那个,就是老爷了。” 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夏布长衫,牵着一个小娃,正在前头遛弯。 袁克轸跟在旁边,与一个年轻人搭话。 周学熙这时候在外边遛弯儿,显然是估算着袁凡的时间,特意在门外相迎。 听到这边的动静,袁克轸眼睛一扫,露出一丝笑意,并没跟袁凡打招呼,而是转头跟老人嘀咕了两句。 老人将小孩的手放下,手中蒲扇一摇,笑呵呵地迎了上来。 “了凡老弟,果然是一表人才,英华内蕴啊!” 初次见面,周学熙的话语中却不见生疏。 袁凡见状也是脚下一疾,拱手道,“止庵先生,折煞了,折煞了!” “欸,老弟能够拨冗临门,是给了老朽的面子,走两步算得了什么?” 周学熙的蒲扇轻摇,让那年轻人过来,“这是犬子明泰,你们好好亲近。” 周明泰含笑上前,执礼甚恭,“晚辈周明泰,表字志辅,见过袁叔!” 袁凡头发一竖,差点没跳起来,“志辅兄,这可使不得……” 这周明泰瞧着比袁凡还大个四五岁,跟袁克轸差不多,他哪里敢受这个。 “欸,了凡老弟,且受着吧。” 周学熙打断袁凡的话,挽着他的手臂往里走,“你跟进南是好兄弟,叫了瑞珠一声嫂子,那就得是叔儿!” 第95章 让哑巴开口! 周学熙年近花甲,比周瑞珠大了三十多岁,要论年纪,都能当袁凡的爷爷了。 这么一番礼遇,袁凡确实有些受宠若惊。 他回头看了袁克轸一眼,那货只是促狭地挤了挤眼。 周学熙身边那个小娃,是周明泰的儿子,他偏头瞧着袁凡,漆黑如墨的眼睛中,露出一丝好奇。 这个客人这么年轻,比父亲还小着几岁,怎么会是叔儿? 那自己该叫他什么? 是要叫他爷爷么? 周学熙很是健谈,也很随和,几人说说笑笑,不觉便到了客厅。 看着袁凡手中提的书函,周学熙指着博山笑骂道,“你这狗才,让你去伺候人家,你却往家里搜罗东西,这不是让人笑话?” 博山嘿嘿一笑,也不回嘴,袁凡接话道,“不瞒止庵先生,我这脸正羞臊着呐,昨儿去沈阳道晃荡一天,名泉没有,宋刻没有,就落得一乾隆的内府刻本……” “内府刻本?” 周学熙甩开袁凡的手,毫不客气地从他的手中拎过书函,定睛一看,胡子都翘起来了。 “乾隆四十五年,武英殿刻本,《御制满洲蒙古汉字三合切音清文鉴》……” 周学熙嘴里念叨,脚下一拐,也不坐了,倒是拽着袁凡,从客厅的旋转楼梯上去。 “这部书我可是寻了有时日了,一直没个音信,不想今天自己送上门了,了凡老弟真是福星啊!” 这都到了沙发边了,佣人茶都端过来了,周学熙却临时溜号上了楼,周明泰和袁克轸面面相觑,苦笑无语。 袁凡被周学熙拽着,两人噔噔噔地上了楼。 “师古堂!” 上了二楼,楼梯右侧的走廊被木门封上,门楹上头悬着一匾,匾上的字儿,取法褚遂良的《大字阴符经》,柔中带刚,棉里裹铁。 “师古不泥,我的藏书,不只是为了藏,更是为了学……” 周学熙取出钥匙开门,这地儿他看得紧,一般人进不来。 推门而入,书架森森,满室书香,如兰如麝。 “我这师古堂,比不了李家的延古堂,但也藏了宋刻的《四书章句集注》和嘉靖手批的《资治通鉴》,了凡你可以看看……” 周学熙放开袁凡,指点着收藏,很是自得。 他说的李家,就是津门八大家的李家。 李善人也是进士出身,仗着有钱,搞了老大一座藏书楼,广收天下刻本。 周学熙没那么壕无人性,跟人家比不了。 袁凡揉揉手腕,笑跟哭似的。 他学的虽然是汉语言,但让他去读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的线装古书? 那跟看恐怖片有什么区别? 藏书楼西隅窗前,没放书架,辟了一小块地方,简单地设了桌椅,作为读书品茶之所。 两人坐下,周学熙迫不及待地打开书函。 书函以黄绫书衣,装帧精美,极尽奢华,是乾隆敕撰的武英殿刻本。 “嚯,不但是清宫内府本,还是白纸本……啧啧,这白本儿就是不一样,比黄本儿强!” 手中有书的周学熙,似乎是老鼠进了米仓,居然忘了旁边还有客人,当即就翻看起来。 这套书虽然只是清刻,却是有整整三十一卷,足足花了袁凡一百八十块。 之所以这么贵,就是因为它不但是内府本,还是“白本儿”。 满清刻本当然是内府刻本最佳,但同样是内府刻本,也是有讲的。 最大的区别,就在纸上。 内府本的用纸有十多种,最好的纸有两种。 开化纸和太史连纸。 开化纸洁白细腻,触手若新,油墨印上去倍儿晶莹透亮,每个字都支棱着,看起来仿佛有3D立体感,最是书中上品。 太史连纸也是好纸,这种纸纸张骨立,细而匀净,不过和开化纸比,纸质微黄,质量稍逊。 所以在行家嘴里,太史连纸的叫“黄纸本”,而开化纸的叫“白纸本”。 周学熙嘴里说的白本儿黄本儿就是这个,说的可不是小黄书。 不知道内务府怎么搞的,打乾隆以后,那开化纸便失传了,嘉庆朝以后就再也不见白本儿。 这白本儿本就比黄本儿强,这么一来,价格更是贵了不少。 周学熙手里这套书,是乾隆朝研究汉满蒙三种文字音韵的集大成之作,就像一块磁铁,一下就将周学熙给吸住了。 周明泰和袁克轸站在门外,也不进来,就在外头扯淡。 他们有经验,周学熙一旦进入这种状态,一时半会儿出不来,要真吵着了他读书的雅兴,搞不好还得挨呲。 袁凡被周学熙扔在一旁,干巴巴地坐着。 他左右张望,这藏书楼还不小,书架上分门别类,所有的书都有专门的书皮,有的还有定制的小书架,单独陈放。 正打量着,袁凡脚上一动,他低头一看,那小孩不知什么时候蹭了过来,长得圆乎乎的,像个葫芦娃,让人见着手就痒痒,想上手盘上一把。 小孩儿睁着乌溜溜的眼珠子,仰着小脑袋,一脸好奇地看着他这个“爷爷”。 袁凡笑了笑,将他拎起来放到大腿上,轻声问道,“小男子汉,你叫什么名儿?” 小家伙似乎有些害羞,抿了抿嘴,却不说话,抓过袁凡的手,在他的掌心用手指划拉着,写了两个字,“骥良”。 嚯,不愧是书香门第,瞧着不过三四岁,竟然能写这么复杂的字儿。 袁凡向他比了个大拇哥,引得小孩儿一笑,却突然发现不对劲。 他又仔细看了看,脸色慢慢地有些凝重起来。 “笃笃笃!” 袁凡屈指在桌上扣了几下,清脆的木击之声,仿佛僧敲月下门。 周学熙惊醒抬头,怫然不悦。 他循声转头,看到袁凡,怔了一下,一拍脑门儿,抱歉地笑道,“对不住老弟,我这老毛病又犯了,怠慢了……” “止庵先生言重了,我扰您读书,只问一事。” 袁凡摆摆手,搂着小孩儿,“冒昧问您一句,小骥良这是什么情况?” 小骥良? 周学熙看着袁凡膝上的孙子,脸上闪过一丝阴翳,张开双手,小孩儿乖巧地走了过去,周学熙摸摸他的脑袋,长叹了口气。 “父亲,下面的宴席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我看……” 周明泰进来,脸色有些不虞,显然是不想说这个话题。 他是周学熙的嫡长子,小骥良又是他的嫡长子,一直深受家中宠爱,小孩也是乖巧得让人心疼。 然而,没想到小孩都三岁多了,却一直不能开口说话,这可是把家里给急坏了。 这两年来,中的西的,正的邪的,都瞧了个遍,各种说法收了一箩筐,却没有一个济事儿的,小骥良还是不能开口。 “吃饭不急的!” 袁凡不去看周明泰的脸色,打断他的话头,轻声笑道,“此次登门,来得轻忽,有些汗颜,正好来一礼物……” 他转头看着小孩儿,“小骥良,要是马上就能开口说话,你高兴吗?” 啥? 小孩儿不会说话,眼睛却是马上瞪得溜圆,嘴巴更是大张,可以塞进去一个鸭蛋。 圆圆的小脸盘子,套着大大小小三个圆,比五环只少了一环,倍儿好玩。 “让小骥良……开口说话?” 周学熙一个哆嗦,手中的书再也拿捏不住,“吧嗒”一声,掉到地上。 第96章 孙子,爷爷给你挖坑了? 周明泰俯身将书拾起,轻轻拍了拍,放在桌上。 他伸手揽过小骥良,声音有些生硬,“袁先生,这事儿可是开不得玩笑!” 看得出来,周明泰生气了。 这两年以来,他耗尽心力,就是为了儿子这个毛病。 为了有时间,他连总统府秘书的差事都辞了,为了延请名医,他腿都跑细了。 不到三十的人,头发是一缕缕的掉,眼见着都要地中海了,但就是无济于事。 小骥良这事儿,现在已经成周家的禁忌了,谁都不敢拿这个说事儿。 不想这袁凡一来,就拿这事儿开涮,饶是周明泰修养再好,也没绷住那份火气。 不能说话,这是病,跟个算命先生有关系么,拿这个来撩拨人? “志辅,稍安勿躁!” 袁克轸见气氛有些微妙,过来圆场。 他知道袁凡的性子,不是那没个轻重的主,看向袁凡的目光,带着征询。 袁凡点点头,让他放心。 “止庵先生,小骥良的毛病,说难不难,说易不易,一卦便知分晓。” “哦?”周学熙脸色温和,纵是此时也是不动声色,“久闻老弟手段了得,倒是要见识一番。” 袁凡从怀里掏出五枚铜钱,在桌上排开,“昨儿到沈阳道,一时运气,淘了这五帝钱,没想到应在这里。” “五帝钱?”周学熙最喜古泉,看着这五枚铜钱,饶有兴致地问道,“了凡老弟,你这是想推演金钱卦?” “不错,昨日得之,今日卜之,可见天之道,自有因果存焉……” 袁凡对小孩儿招招手,“小骥良,就这这五枚铜钱,随你的心思,挑三枚出来。” 小孩儿抬头看看父亲的脸色,见他没什么表情,便凑到桌沿上,瞧着那五枚铜钱。 看了一会儿,他也不犹豫,就点了三枚。 开元通宝,宋元通宝,洪武通宝。 袁凡有些想笑,看不出这娃还是个颜值控。 小孩儿的逻辑很简单,那秦汉两枚铜钱,年月太久,锈迹深重,瞧着没那三枚钱漂亮,就要了这三枚漂亮的。 不过,错有错招,秦皇汉武两位杀伐过重,相比而言,更宜推演武事。 选好之后,小孩儿看着袁凡,似乎在询问什么,袁凡摸摸他的头,温言道,“很快的,就一炷香!” 以钱占卜,三枚为宜。 三钱即天地人三才,可演化天地万物。 坊间有传言,说诸葛亮用六枚,朱元璋用十枚,那都是不懂易理术数的无知之言。 袁凡先从桌上拿过一张纸,再直身端坐,双手一合,将三枚铜钱拢于掌心,准备起卦。 周学熙眼睛一眯,捏髯的手指微微用力。 眼前这位年轻人本就气质出尘,现在手执铜钱,更是变得肃穆高渺起来。 袁凡默坐片刻,闭上眼睛,双手置于额前,掌中铜钱温如暖玉。 “伏以,道包天地,理贯三才。渺渺三清道祖,巍巍伏羲圣皇,煌煌文王周公。 弟子袁凡,谨奉至诚,敢问天机: 安徽至德周学熙之孙周骥良,稚龄失语,困于无声,其因果根由,究竟何在? 伏冀卦象昭彰,神示分明。开弟子之茅塞,照幽冥之迷途。俾得洞悉前因,趋避凶咎。诚惶诚恐,稽首以闻!” 清越的祷祝声,在寂静的藏书楼里回荡,韵律如神如圣。 室内几人屏住呼吸,连周明泰此刻也没有了不虞之色,看着袁凡的双手,静候铜钱起卦。 “叮铃……叮铃……哗啦……” 袁凡掌心虚虚拱起,双手轻轻摇动,铜钱在掌心中轻轻翻滚跳跃。 明明就是三块凡铁,撞击擦碰之声,却丝毫不觉得聒噪,反而如吟仙乐。 这个声音在静谧的书室中格外清晰,似乎包含了某种古老的天地密码,传递着某些神秘的玄奥信息。 “叮当仓!” 约莫十息之后,袁凡手腕一松,铜钱应声而落。 在光滑的桌面上,三枚铜钱时而跳跃,时而碰撞,时而旋转,时而翻滚,最终静静地躺在桌上,或正或反,尘埃落定。 两字一背,少阴。 袁凡目光扫过,微微颔首。 一支铅笔,从他的衣袖当中滑落到指端,铅笔轻画,纸上落下两道短横。 这是初爻,是此次卦象之基。 袁凡再次将铜钱拢入掌心,合十摇动,掷出。 铜钱翻滚,停住。 这次的三枚铜钱,都是字面朝上。 老阴! 袁凡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老阴为动爻,变化由此而生。 他提起铅笔,在二爻的位置画下两道短横,并在旁边重重标了一个小小的“×”,以示动爻。 如此反复再三。 每一次合十,每一次摇晃,每一次掷落,铜钱的每一次吟唱,都仿佛唱在魂儿深处。 三爻少阳。 四爻少阳。 五爻老阳。 上爻少阴。 “沙沙沙沙!” 一阵又一阵的书写声中,一个奇异的符号,逐渐成形。 这奇异的符号,就是此次金钱卜的本卦。 上卦为坎,下卦为离。 这是周易第六十三卦既济卦,很是不妙。 火性炎上而居下,水性润下而居上,这是阴阳颠倒,各失其位。 水的天性往低处流,现在却被挪到了火上,这就像是点了一锅炉。 这炉子盖得严严实实,时间一长,炉子烧得滚烫,却是没个去处,要不就干,要不就炸。 这就是水火未济。 既济卦的最终结局,就是“濡其首,厉。” 这个卦象,正应了小骥良失语之困,他现在就是被点了锅炉了。 “袁……” 袁凡凝神看卦,半晌不语。 周明泰有些急切,刚想着说话,就被周学熙一眼瞪了回去。 临大事要有静气,越是大事越要静,静而后能安,都快三十了,还安不下来? 袁凡没有关注他们父子的戏份,目光盯在卦象上,心思电转。 本卦险恶,他在动爻中寻找变机。 卦象的动爻有两个。 二爻的老阴,五爻的老阳。 袁凡的手指不停的划动,脑子里跟着不停的推演,突然他的眼睛一亮。 二爻由阴变阳,则下卦由离变为乾。 五爻由阳变阴,则上卦由坎变为坤。 上坤下乾,果然变卦了。 变卦为“地天泰”! 泰卦是第十一卦,卦辞是“小往大来,吉,亨”,阴阳交感,万物通泰。 “水火未济,转阴阳通泰……” 袁凡眉头一挑,这次的卦相,有意思。 二爻动。 既济卦的二爻,是“妇丧其茀,勿逐,七日得”。 女人不小心弄丢了首饰,不用费心寻找,七天之内就会失而复得。 这个爻辞关联到小骥良这儿,就是他的失语之症,是某些人的无心之失,不用着急忙慌地找辙,天意自然会让他开口。 五爻动。 既济卦的五爻,是“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 东边儿的殷人杀羊宰牛,大张旗鼓地祭祀上苍,还不如西边儿的周人,他们随遇而安,有什么供什么,反而得到了上苍的福佑。 周明泰费力巴拉的,还不如等袁克轸一来,只是叫人来吃顿饭,福佑自然就来了。 项城,还正是津门的西边儿。 正是有这两爻齐动,水火未济的既济卦,才有了演变成泰卦的可能。 袁凡思虑通透了,将三枚铜钱收起来,抬头看着周学熙,神色怪异莫名。 他眼神复杂,似乎带着七分同情,二分怜惜,还有一分对天道的敬畏。 被这眼光一瞧,纵然周学熙静气,也是心底发毛头皮发麻,“了凡老弟,此次卦象如何,小骥良他……” “缉之先生……” 袁凡奇怪地换了称呼,不叫周学熙的号“止庵”了,改称他的表字“缉之”。 “恕我直言,这两三年以来,小骥良不能说话,受困于那无声炼狱,这罪魁祸首……就是您这祖父大人啊!” 第97章 儿子,爸爸让你背锅了? “这……这什么话说的?” 周学熙老脸一垮,顿时凌乱了。 周明泰则是彻底没话说了,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狂生。 想揍他一顿吧,人家毕竟是客人,本来是想请人家吃饭,现在饭还没吃,倒让人家吃顿砂锅大的拳头,这不合适。 可不揍他吧,这拳头实在是有些痒痒。 不说他们爷儿俩,连袁克轸都有些看不过去了,“了凡,你这眼神不对啊,等会儿买二斤眼药拎回去,这怎么可能嘛?” 不怪他出言呲人,周学熙对小骥良的宠爱,在周家是独一份。 别看周学熙开明,但有时候固执起来,别说九头牛,就是九列蓝钢车都拉不回。 就像写字,他就用毛笔,从来不用自来水笔,还不让儿女用,谁用跟谁急。 周学熙如今有四个孙子,最大的是老二周志俊家的长子,都六七岁了,长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的,可周学熙就是最看重小骥良这个嫡长孙。 哪怕小骥良不会说话,他每天都会抽出半个钟头,来陪他说话遛弯儿,生怕他受了委屈。 周家人丁兴旺,周学熙一共有五个儿子七个闺女,加上其他孙辈,那边住了整整一栋楼。 有一个算一个,谁有过小骥良这待遇? 可现在袁凡居然说,小骥良不会说话,是周学熙给害的? 说实话,这也就是自家兄弟,换个人这么胡说八道,袁八爷的嘴巴子早就糊上去了。 “你们这都是嘛表情,煎饼馃子摊糊了?” 看他们三人都脸色不善,袁凡有些发虚,不敢再现挂了,脸色一敛,正容问道,“缉之先生,您好好想想,您取那个“止庵”的名号,应该就在小骥良出生前后吧?” “这个……” 周学熙这才发现,袁凡已经换了称呼,他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没错,应该是第三天。” 他回忆道,“当时一时有感,给自己取号“止庵”,也将我这居所,叫了“止园”,怎么,有问题?” 周学熙问着袁凡,但说话之时,自己心里就有些犯嘀咕,似乎是有不妥。 小骥良的名儿是他取的。 他给小孩儿取名叫“骥”,骥就是马,还是良骥。 自己接着取了个“止”,这不就卯上了么? 马生下来就是要奔要跑,要啸月嘶风的,什么时候看到止马了? “不错,小骥良的失语,就是坏在这个“止”字上了!” 袁凡怜惜地看了眼小孩儿,小孩儿正看着他的爷爷,清澈的目光中带着不解。 爷爷,您坑我干哈? “缉之先生肯定是熟读《周易》,您当时心有所感,才取了这个“止”字,可您就不仔细想想,这个“止”字,就没什么妨碍么?” 咝! 被袁凡这句话一点,周学熙如闻九天惊雷,霎时间呆若木鸡。 他是举人出身,四书五经烂熟于心,当然读过《周易》,粗通易理八卦。 他的“止庵”,就是出自第五十二卦“艮卦”。 “艮,止也。” 小骥良出生之时,国事艰难,当时的大总统徐世昌蜀中无大将,便想邀周学熙重新出山。 周学熙没有明言,就取了这个号,给徐送去。 “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 周学熙的心灰意冷,从这一个“止”字,就表露无余。 徐世昌收到了这个号,闻弦歌而知雅意,也就长叹一声,不再勉强。 取号的时候,周学熙并没有想太多,现在陡然想到此卦的引喻,联想到孙子的病症,不由得浑身冰凉,紧紧地抓住小骥良的手。 莫非,还真是自己将宝贝孙子给坑了? “这个“止”,固然是止心,止行,更是止言之卦啊!” 袁凡语气森然,周学熙脸色颓然,仰靠在椅背上,似乎老了一截。 艮卦的爻词,是“艮其辅,言有序,悔亡。” 辅是什么呢,是脸颊之骨。 艮其辅,就是止其辅,就是止住脸颊的骨头,那就甭言语了。 这就是止言之卦。 “明泰表字“志辅”,缉之先生这无心的止言之卦,本应落在志辅身上,止住志辅之辅。” 袁凡的目光从周明泰身上一扫而过,落到小骥良的脸上,满是敬畏地长叹一声。 “可志辅年富力强,谶语无力,只能转而落于其嗣,小骥良因此也就不能说话了!” 周明泰不由得摸摸自己的脸颊,感情这是自己的锅,是儿子替自己背了? “啪!” 木桌一震,周学熙嘶声问道,“了凡老弟,你一定是有法子的,对吧?” 他身子有些发抖,但眼中的希望之火,都快点着普罗米修斯了。 迎着他的目光,袁凡哈哈一笑,“那是自然,我不是说了嘛,今儿首次登门,总要有点像样的礼物才行!” 一旁的周明泰都快哭了,“袁叔儿,这真的能行?” 这会儿周学熙也不说静气不静气了,跟着说道,“了凡老弟,你需要哪些物件儿,需要哪些人手,只管说。” “不至于的,泰卦都说了,“小往大来,吉,亨”,无需大动干戈。” 袁凡轻松笑道,“天下之事,从来处来,到去处去,小骥良之症,既是因名号而起,那您只需换个名号,那一切自然就随风而去了!” “换个号……就行了?” 周学熙的静气似乎也有些不够用了,觉得太过简单,又觉得理所应当。 自己取号挖的坑,可不就得取号填么? 他胡子不停地颤抖,跟鸡毛掸子似的,“取号……取号!” 周明泰长长地吐了口浊气,小骥良紧紧抱着父亲的大腿,紧张地瞧着爷爷,目不转睛。 袁凡和袁克轸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名号这事儿,还真是开不得玩笑,有时候改一改,走向就不一样了。 像司马相如,郑成功,都是吃了改名的红利。 哥儿俩同时想起孙美瑶,那货在招安前的首先想到的,不是升官发财,居然是取字号。 不得不说,那是相当有格局。 也不知那货如今怎么样了? 嗯? 过了一阵,几人齐刷刷地看着周学熙。 名字呢,您倒是改啊! 按理说,读书人最大的能耐,就是“改个号,娶个小”,可周学熙这么大个读书人,吭哧了半晌,老脸都快憋紫了,就是没取出来。 倒也不是取不出来,以他的学问,眼皮子一眨,就有十个八个待选,可有了“止庵”的前车之鉴,他看哪个都是嫌疑犯。 生怕再取着一个孬的,孙子口条好了,又妨着其它零部件了。 最后,周学熙讪讪一笑,抹了抹老脸,柔声向袁凡求援,“了凡老弟,你也是饱读诗书,要不……你帮帮老哥哥?” 周学熙向来气度恢宏,原来也会这么说话? 还是跟一个年轻人? 所有人都似乎听见了人设崩塌的声音。 第98章 明夷,韬晦之道 “待我想想……” 袁凡忍住笑,也不矫情,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他稍作沉吟,“我属意“明夷”二字,您看如何?” 明夷,是第三十六卦,是韬晦之卦。 这个卦象与艮止有相似之处,都是不说话。 但明夷卦的不言,不是“止”,而是“慎”。 慎言,是乱世之中的韬晦之道。 这卦的爻词六五,是“箕子之明夷,利贞。” 箕子当年就是这么干的。 纣王想害他,他便佯狂为奴,装聋作哑,以此避祸,正合“明夷”之卦。 艮止是被动,明夷是主动。 关联到当今之世道,以及周学熙之处境,明夷,无疑要比艮止强出太多! “明夷……明夷……” 周学熙显然也是想到了,他噌地站起身来,背着双手喃喃自语,“我怎么没想到呢,黄梨洲不正是以此书自况,乱世韬晦,以待明君么?” 黄梨洲便是黄宗羲,他有一部大作,叫《明夷待访录》,直接就是以卦为名,其意就是乱世缄默,明夷于飞。 “嗯,夷字好,履险如夷,化险为夷!” 周学熙如同吃了全鹿丸,脸上都是不正常的潮红,连声叫好。 “从今以后,我就叫明夷老人了,这儿也不再是“止园”,而是“夷园”了!” 周学熙大声宣告。 他的话音尚在梁间萦绕,一个被尘封了太久的声音,突兀地在室内响起。 “我……咝骥良……父亲父亲……咝……爷爷!” 小骥良的声音,像一棵稚嫩的小草,从土壤中探出头来,尝试着感触这个陌生的世界。 就这么断断续续的几个词语,却让周学熙父子陡然间呆若木鸡。 仿佛九天之上的昊天上帝,突然摁出了一只无形巨手,将这片时空猛然止住,凝固成一张照片。 看着爷仨骤然变红的眼眶,袁凡悄悄拽了下袁克轸的衣袖,朝他使了个眼色。 袁克轸还沉浸在震撼当中,被袁凡一拉,心领神会,两人蹑手蹑脚退到走廊外头。 房门刚刚掩上,室内就传出压抑的哭喊和掩泣之声。 人心都是脆弱的,脆弱得像是清晨的露珠。 哪怕它可以折射出一个世界,到了该碎的时候,它依然会碎。 袁凡回头瞟了一眼,哑然失笑。 他想起刚才小骥良那春雷第一声,居然是“父亲的父亲是爷爷!” 这摇摇车的魔音,竟然恐怖如斯! 袁克轸靠在墙上,仿佛还没找回自己的魂儿。 刚才那一幕,实在是太过震撼。 改了名字,就让一个哑巴开口说话了? 过了半晌,袁克轸才狠狠一拳,擂在袁凡的肩膀上,“好小子,你还真特么神了!这活儿漂亮,八爷我服!” 我去,这货手上没个轻重,打得袁凡龇牙咧嘴。 袁克轸以往还自称项城小霸王来着,感情那不是胡吹大气,还真是挺有劲儿? 可临城遭绑抬门板的时候,怎么那么软啊? 一时不慎,误伤友军,袁克轸有些不好意思,讪笑着伸手想揉,“对不住对不住,爷们儿这劲儿太重,忘了你这肉体凡胎承受不住!” 袁凡一巴掌拍开,满脸嫌弃,“粗手粗脚的,连个使唤丫头都不如,给小爷起开!” 小骥良这事儿,看着玄乎,其实也就那样。 知道小孩儿不能说话,袁凡就看了他的面相。 这一相就相出问题来了。 小骥良并没有失语之相,但他的命宫却确乎有一道厄纹,这是说小孩儿本身不该这样,而是被什么意外给妨着了。 既然如此,那就不是华佗的事儿,而是他的专业。 只需一卦,就了然于胸了。 门内的哭泣之声,慢慢地小了,只有偶尔的抽泣,和欣然的长吁短叹。 不多时,周明泰出来了。 那梨花带雨的小模样,让袁八乐得差点没抽过去。 他是长辈,周明泰没敢龇牙,只是有些难为情地向着袁凡,深深一揖到底,“袁叔儿,父亲请您进去!” 袁凡没有拉他,受了这个礼。 刚才周明泰情绪有些不对,不让他行个礼,怕他心里过不去。 再次进屋,周学熙不由分说,将袁凡按到椅子上,“了凡老弟,你的这份恩义大了,还要请你莫要嫌弃,收个干孙子!” 小骥良不用吩咐,乖巧地趴地上磕了三个,“骥良给干爷爷磕头,谢谢您的恩德!” 袁凡有些傻眼,自己这年纪,做个干爹也就算了,干爷爷,以后小爷真不用找媳妇儿了。 这跟周明泰先前的“叔儿”可是不一样,那个只是口语,是从别的地儿论来的。 小骥良这个头一磕,这“爷爷”可就实锤了。 看小孩儿趴在地上,眼巴巴地瞅着自己,那怯生生的小模样,就等着自己出声儿,敢不出声儿就会哭给您看。 袁凡都快炸了,看着周学熙苦笑道,“明夷先生,您这……” “别介,什么先生后生,以后就叫明夷兄了!”周学熙伸手一拦,义正辞严。 老头得罪不起,小孩儿得罪不来,天底下最无奈的事儿,莫过于我是弱势群体。 袁凡长叹一声,“地上凉,起来吧!” 小骥良欢呼一声,爬到袁凡的腿上,小手一伸,渴望在线,那圆圆的脸蛋,跟小磨盘似的,好嘛,真是葫芦娃成精了。 这爷爷是好当的? 袁凡心里暗骂一声,得亏就这么一个,要是七娃同时在线,他得抱个钵去三不管要饭去。 他使劲揉了揉那小脑袋瓜,心里有些发虚,能给点啥呢? 给钱,发红包? 在周家发红包,跟在曲阜发《论语》有嘛区别? 想了一阵,还是给钱。 袁凡将那五帝钱又取了出来,排在桌上,看了一圈,没有合适的带子,便伸手在自己内衣的衣襟上“嗤啦”撕下一条,信手搓成麻花串绳。 将五帝钱串起来,套到小骥良的手腕上,“以后除了洗漱,就带着吧!” “欸!谢谢干爷爷,骥良记住了!” 小孩儿清脆地应了一声,新奇地翻看着这五枚铜钱,倍儿开心。 这五帝钱,是他的开声之钥,他本能的亲近喜欢,现在往手上一戴,更是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行了,咱们下去吧,菊人兄他们应该也要到了……”周学熙一拍大腿,站起身来。 他这会儿红光满面,精力弥漫,就这状态,袁凡就算是明劲了,都不敢跟他干架。 从袁凡入门到现在,说了半天,其实一个钟头都没有,刚刚到了午时。 袁凡年轻,初次登门,必须早到,身为陪客的两位就不必了。 “什么应该到了,咱们早就到了!” 一个笑声在外头响起,苍老圆融。 “不过是不好意思看你涕泪横流,给你这老不羞留份面子,就在外边候着!” 第99章 聚和成,听油辨火 周学熙哈哈大笑,声如洪钟。 “我的乖孙大好了,我乐得哭鼻子!倒是您一大总统,何时练就了这听墙根儿的江湖把式?” 几人出门来,看到一鹤发老头正扬声大笑,后面站着挺和气的一中年男子。 不用说,这二位就是徐世昌和靳云鹏了。 这会儿袁克轸也不皮了,规规矩矩地站在徐世昌身侧,要多老实就多老实,瞬间打回到了幼稚园的设定,让袁凡的眼镜碎了一地。 袁克轸有些尴尬,但依旧不敢乱动。 徐世昌和老袁,关系太深了,在袁氏子弟心目当中,比干爹还干爹。 老袁这辈子,与自己的几个亲兄弟都不太亲近,却有一个比亲兄弟还亲的拜把子兄弟,徐世昌。 徐世昌是他最不可或缺的帮手,最肝胆相照的知己,唯一放心可以托付妻子的兄弟。 这两人,讨厌他们的,说他们是狼狈为奸,欣赏他们的,说他们是管鲍之交。 老袁去世后,儿女们分家,都是徐世昌主持的,没人敢不服。 别说是袁八,就是最冷傲的太子爷袁大,最狂傲的寒云公子袁二,也不敢在徐世昌面前炸毛。 “菊人兄,翼青兄,”周学熙拉着袁凡的手,叫着徐世昌和靳云鹏的字号,大声跟他们介绍,“这位青年俊彦,就是今儿的主宾,袁凡袁了凡,就是他一卦治好了我的乖孙!” “一卦一字断一生,的确是好手段!”却是后头的靳云鹏先说话。 他的官话带着济宁味儿,却又没有那么刚硬,未语先笑,“祖父最喜欢干的事儿,就是妨孙,记得当年王阳明失语,也是被他祖父妨的……啧啧,啧啧!” 靳云鹏连续两个啧啧,怪异地瞧着周学熙,明明是拿人开涮,却又是一脸真诚温和,让人视之可亲。 众人先是一怔,转而捧腹大笑。 王阳明原来叫王云。 这个土鳖名字,是他爷爷给取的。 之所以取这么个名儿,是王母在生产之时,做了一个梦。 那梦相当唯美。 一个仙气飘飘的神仙,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踩着七彩仙云从天而降。 王阳明的爷爷正在琢磨着取名,一听儿媳妇说起这个梦,大喜过望,就将宝贝孙儿取名为“云”。 奇怪的是,这踩着仙云降生的小王云,却是个哑巴,不能说话。 一直到了四岁,有一个云游道人到王家打秋风,见了小王云,惊讶地说了句“好个孩儿,可惜道破。” 原来,小王云之所以不会说话,就是被他爷爷给坑了。 好好的小娃儿,被他爷爷取了个破名字,一语道破了天机,才让孙儿遭此厄运。 他爷爷后悔得不行,赶紧翻字典,重新取了个“守仁”。 新的名字一祭出,小守仁当即就开口了,不但叫了“爷爷”,还能背他爷爷的诗文。 几人说起王阳明,两个被爷爷挖坑的小娃儿一同框,周学熙父子都笑得合不拢嘴,看小骥良的眼神又多了一分期待。 袁凡看到这眼神,不由得替新扎干孙子心疼,这是要鸡娃的节奏啊。 “袁了凡,柳庄嫡脉?” 徐世昌掐着胡子,热络地拍着袁凡的肩膀,“今儿这陪客算是来着了,陪着一个小老乡,呆会儿一定要多喝一杯!” 小老乡? 袁凡有些愣神,就您那口河南官话,搞不好跟小岳岳就是一个村出来的,我跟您能是老乡? “徐公,据我所知,您是豫人吧?” 几人下楼,袁凡还是憋不住心中的好奇,“小子可是浙人,徐公这同乡之说,又从何说起?” “哈哈,世人皆以为我是豫人,其实我祖籍是在鄞县,所有的官面文章上,我所录籍贯皆是浙江鄞县。” 徐世昌捏着胡子,呵呵一笑,“柳庄先生的柳庄,正在鄞县,咱们是地地道道的老乡,今日见到我同邑子弟,如芝兰玉树,不胜之喜,这是一定要多浮三大白的!” 袁克轸跟在徐世昌后头,不敢稍越雷池,听到徐世昌叙乡谊,嘴角一弯,偷偷一笑。 他这一笑恰好被袁凡见着了,有名堂! 袁克轸见露馅了,赶紧别过头去,脖颈微动,显然还在偷笑。 嗯,好香! 还在楼梯上,一股浓郁的异香,从楼下潜了过来,浓烈如老酒。 每往下走一阶,这香气又更浓烈一分。 到得后来,众人竟然像是三日不食,腹空如鼓。 “哈哈,聚和成!” 靳云鹏轻轻一嗅,挑眉笑道,“这是鲁大勺吧,老周一向抠门儿,今儿舍得这般破费,难得难得,呵呵……” 周学熙大摇其头,“翼青兄,别的我不服你,就服你两样,一服你这张嘴,二服你这鼻子!” 津门的饭庄子,最最拔尖儿的,是“八大成”。 这八家,每家都是以“成”字为号,聚和成就是其中的一“成”。 八大成与普通饭庄不同,散客上门是不伺候的,他们只接豪门权贵预订酒席。 今天周学熙请的就是聚和成的厨子,还是他们的主厨鲁大勺。 几人下楼,餐厅已经伺候上了。 下人分两排站着,前头站着几个厨子,最前头的正是聚和成的主厨鲁大勺。 “小的聚和成鲁大勺,伺候各位老爷的席!” 见主家下楼,鲁大勺上前两步,恭声请安。 周学熙温厚地点点头,“有劳鲁师傅了!” 鲁大勺客气两句,就带人下去后厨,开始准备上菜。 这鲁大勺,并不是外号,而是大名就叫“大勺”。 他家世代勤行,靠着一把祖传大勺,干进了曲阜孔府,成了圣人家的大厨。 民国之后,鲁大勺举家到了津门,聚和成的东家知道了,立马登门,聘请他当了聚和成的主厨。 刚来就是主厨,难免有人不服。 鲁大勺也不多话,当场表演了一手绝活,叫“听油辨火”。 他用黑布蒙眼,都不用看油锅,就凭一双耳朵,听着锅中滚油炸开的气泡之声,挥勺做菜,火候仍然恰到好处。 孔府经常在夜间祭祀,夜间后厨晦暗不明,鲁大勺便练就了这手听油的绝活儿。 他有这个能耐,众人当场震服。 从此,这鲁大勺便被人称为鲁听油,以听油的功夫,火候无人能及,尤其是一道九转大肠,那真是跟太上老君的九转金丹一般。 谦让声中,周学熙引着几人入席。 除了主宾袁凡,两位陪客,长子周明泰,袁凡的好友袁克轸也一道入席。 几人分主客坐下,仆人将酒满上。 五十年的金绳杏花村。 袁凡暗自一笑,这鲁酒果然够薄。 第100章 水晶狐狸,章太炎征婚 菜肴满桌,菜分两色。 为主的菜色是鲁菜,这吃的是个滋味儿。 聚和成是地道的鲁菜,不但有鲁大勺最拿手的九转大肠,还有葱烧海参和四喜丸子,特色名肴全上了。 为辅的菜色,是津门如今的时令菜,这吃的就是个新鲜。 像有一道菜,叫河海双修。 这个双修,没有那啥特殊的颜色,说的是海鲜与河鲜。 海鲜是来自渤海湾的鱼虾蚶,河鲜是来自运河的茭白和茨菰,河海共治一炉,鲜中带鲜,鲜上生鲜,也就五月能有这口福。 “罾蹦鲤鱼……来喽!” 后厨一声高唱,帮厨捧着长盘出来。 盘中的大鲤鱼金鳞赤尾,昂着脑袋翘着尾巴,瞧那样儿,是卯足了劲想着蹦龙门。 只是它眼神不济,一下蹦进了油锅。 “嗤啦!” 鲁大勺的大勺一晃,琥珀色的糖醋汁当头淋下,宛如庐山飞瀑。 一连串的脆响,白气氤氲腾涌,浓郁的甜酸焦香浮动,让肚子又空了一分。 “今天大喜,何以贺喜,唯有此杯中之物,但饮酒之前,咱们约法三章。” 周学熙举起酒杯,几句欢迎袁凡的开场白一过,定下这次宴席的基调。 “这个酒桌上,咱们有三不谈,不谈兵戈,不谈政事,不谈银钱,今日只作家老俗夫之饮,只作家长里短之谈!” 周学熙是主人,他的地盘他做主。 几人举杯,三圈下来,袁凡才知道周学熙为什么要定下“俗饮俗谈”的规矩了,那是为了关照他。 在座的几位,一主两陪,徐世昌年近古稀,周学熙年近花甲,靳云鹏也年近五十,按五岁一个槛,到袁凡这儿,中间的槛儿得按平方计算。 身份的差距更大,从徐世昌的大总统到他这个算命先生,按一品一个槛,中间的槛儿得按立方算。 年纪、阅历、学识,三百六十度都天差地别,要是不按俗的来,一不小心袁凡就得来一个社死名场面。 袁凡上首是周学熙,下首坐着袁克轸。 “进南兄,先前下楼,您那笑我可是见着了,嘛意思?” 他惦记着先前袁克轸那神秘的笑容,抽个空隙便追问起来。 袁克轸偷着瞥了眼徐世昌,见他的注意力没在这边,就麻着胆子道,“嗨,徐叔儿的这事儿吧,说起来可就远了……” 徐世昌与袁凡论老乡,倒也不能算错。 他的祖籍确实是浙江鄞县,但有一宗,他们家祖上在明代就离开了浙江,举家迁到了北京。 后来满清入关,他们又逃到津门,在津门落户,是为寿岂堂徐氏。 后来,徐世昌曾祖到河南为官,一家就在河南安顿下来,徐世昌生长之地,是河南卫辉府汲县。 就这么着,徐世昌出道之后,但凡见着浙江河南津门三地人士,言必称老乡。 就因为徐世昌的这份圆滑机变,官场中人送了他一个水晶狐狸的雅号。 哥儿俩说到这儿,酒杯一磕,齐声一笑,“陈调元!” 那社交悍匪陈调元,就是保定军校毕业的,莫不是选修过徐世昌的课程? 一杯酒下去,袁凡转过脑袋,听徐世昌这水晶狐狸扯淡。 “说起章太炎,他倒是舍得那张面皮,找不到媳妇儿,竟然体面都不要了,跑去登报征婚,人家问他征婚条件,他是这么说的……” 几圈下来,徐世昌有些喝嗨了。 既然是俗饮俗谈,那就是一通胡侃。 只是这些人层次摆在那儿,再怎么俗,也不是三俗,说的都是名人轶事。 徐世昌搁下筷子,学着章太炎的腔调,“别人娶媳妇,那都是当饭吃的,我章太炎娶媳妇,那是要当药用的。这味药呐,产自湖南湖北的最好,安徽的也可以将就,广东的就算了,那口鸟语我听不懂,洋人……呃,这个不行,我满足不了……” 章太炎这人挺逗,胆儿也肥,最早在报纸上登征婚启事的,就是这位爷。 他当年一根筋搭错了,从上海跑到京城,以一己之力将老袁闹得灰头土脸,差点没将老袁给喷死。 对于这货,徐世昌当然不感冒,一通黑历史吐出来,让人忍俊不禁。 “你们说说,这是人话吗?还在报上嚷嚷,生怕人家听不见,这不是读书读傻了么? 哪个女子愿意嫁给他当“药”啊,狗都嫌他,后来也就是蔡元培看他可怜,就介绍了那姓汤的小丫头给他,结果呢? 到了婚礼那天,他章太炎连皮鞋都不会穿,左右脚都不分,观礼的宾客可是来着了,差点笑了个半死!” 徐世昌说得精彩,袁凡听得津津有味。 章太炎他当然是知道的,作为民国第一号精神病患者,那是自带槽点,随便拔一根寒毛,都是一出相声。 “小老乡,咱们都说了一圈儿了,你怎么跟个貔貅似的,只进不出呢?你在上海滩的笑话儿,讲两个出来,让咱们也乐呵乐呵嘛!” 徐世昌夹了一块九转大肠。 这块肠头被筷子一夹,颤巍巍的,软烂得虚不受力,似乎是一夹就断,一戳就烂,然而又完完整整,不烂不断。 不怪鲁大勺以这道菜称雄,的确是好功夫好火候。 袁凡看着徐世昌夹着的这块九转大肠,眼角掠过一丝促狭,“徐公,我一卜卦相面的,肚子里全是神神叨叨的勾当,不好当笑话儿听的,非要勉强说来,可能会倒了胃口,到时候您可莫要怪我。” “瞧你这话说的,虽然我不是总统了,但“总而言之,统而言之”的肚量还是有的。” 徐世昌那块九转大肠停在嘴边,胡子一翘,“说!” “那好,既然徐公吩咐,那小子勉力为之。” 袁凡用筷子点了点那九转大肠,轻咳一声,“就说这大肠,上海人也好这一口,不过他们不叫大肠,而是叫“圈子”,他们有道菜叫“炒圈子”,就是炒大肠。我就说一个炒圈子的笑话儿。” 咦,这话有点儿意思。 徐世昌还在琢磨,靳云鹏倒是笑了,伸手划拉一下,“圈子这个词儿,粗听普通,这一细品,还有点味儿,咱这几口子人,不也是一个圈子么?” 袁凡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大佬就是大佬,这么敏锐的么? 周学熙也笑吟吟地放下酒杯,等着袁凡的上海滩笑话儿。 第101章 九转大肠,暗算徐世昌 “说,上海有一名医,他有一闺女,嫁了一位姓徐的西医。 这徐大夫不善经营,诊所门可罗雀,一来二去的,日子过不下去了,就只好问计于泰山大人。 老泰山也不藏私,跟他白话道,你知道我为嘛能是名医么,就一招,靠的就是这一招鲜吃遍天。 这悬壶济世,能耐不需要太多,但一定要精于一门,只要这能耐是人无我有,人有我优,自然就是财源滚滚来。 徐大夫心里痒痒,接着问,那您看来,现在干嘛手术,可以人无我有,人有我优呢? 老泰山想了想,现在上海滩,有一个手术可以干,就是割包皮,这是多少男人的通病,不管有钱没钱,该割就得割,是不愁没生意的。 老泰山不愧是名医,这一妙招出来,立竿见影。没多久,徐大夫的诊所就是门庭若市,生意相当火爆。 这会儿徐大夫也聪明了,自学成才,不但在报纸上打了广告,还在诊所做了个橱窗,里头放着他割下来的包皮,展示揽客。 不过俩月,橱窗里头就放了十多个大号的玻璃瓶儿,里头用火酒泡着一圈圈的包皮,那叫一个琳琅满目。” 这事儿俗,却俗得新鲜。 席上众人听得入神,袁凡面无表情,像个冷面笑匠,接着说他的笑话儿。 “有一天,朋友约徐大夫喝酒。到了饭馆儿,朋友点菜,他拿着菜单,点了一份炒圈子。 朋友坏笑着道,老徐啊,这盘儿炒圈子,可是你的杰作,待会儿你可要多吃点儿……” “啪!” 徐世昌刚刚又夹了一块九转大肠,袁凡这话一出,他脸色一黑,手上的筷子猛地拍在桌上。 他这一下用力甚猛,那块大肠径直飞了出去,砸在一盘宝塔肉上,宝塔肉被这飞来一击,轰然倒塌。 后厨的鲁大勺听见有人摔盘子,赶紧冲了出来,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搓着,脑门儿上全是汗,“大……大总统,您千万息怒,可是小的这菜不合您老胃口……” “跟你没关系,你下去吧!” 徐世昌脸色发苦,指着袁凡似笑非笑,似怒非怒,“我……我是被这小子给暗算了!” 鲁大勺如蒙大赦,好奇地看了一眼袁凡,抹了一把汗,转身回了后厨。 桌上几人面面相觑,一片沉寂。 周学熙率先憋不住,赶紧扭头,“噗”地一声,将口中酒喷了出来,还反手指着袁凡,笑得浑身乱颤。 “啪啪!” 靳云鹏也是拍案大笑,椅子都坐不稳了,“好……好一个“杰作”!徐公,您这“圈子”吃得可太值了……哈哈哈!” 敬陪末坐的两人,周明泰伏案抖肩,浑然没有了往日沉稳之态,袁克轸更是笑得捶胸顿足,眼泪狂飙。 只有袁凡淡定地夹起一条海参,不就是混圈子么,谁还没两把刷子啊! 好容易收拢场面,还是袁克轸找了话题,说起了抱犊崮之事。 他从团购牢狱之灾说起,一直到谶语陈调元,再到“见机而作,入土为安”。 袁凡在抱犊崮的所作所为,确实是可圈可点,让众人听得异彩连连。 “救妇孺于水火,可谓之仁。助路人于困顿,可谓之义。服蛮夷于倨傲,可谓之礼。折匪寇于锋锐,可谓之智。反囹圄为干城,可谓之信。” 周学熙端起酒杯,正容道,“五常齐备,了凡可称君子也!诸君,为此君子,饮胜!” 众人齐齐举杯,袁凡赶紧说了两句谦词,尽了杯中酒。 不得不说,这饭吃得舒坦。 在神仙局吃饭,神仙要是愿意跟你接地气,那的确是飞一般的感觉。 好家伙,这一顿饭吃完,都背上“五常”金身了,往小里说,可以卖大米,往大里说,可以流氓全世界。 饭后吃了点水果,周学熙与徐靳二人对了个眼神,三人先后起身,这次的饭局算是到位了。 “进南,志辅,你们可以去了,我们去花园溜达一圈,消消食儿!” 袁凡正想跟着袁克轸去看干闺女,周学熙却过来挽着他的手道,“了凡,你陪我们几个老头子走走,我带你看看我的夷园八景!” 得,袁凡挥挥手,跟在三人后头,陪着他们消食儿。 几人出门往东,到了周家花园。 花园占地甚广,却没有什么奇花异草,都是些寻常花木。 进了花园,迎面是两圃太平花。 要是将市井花圃的常见花卉列出一个榜单,太平花肯定位列其中。 可要不说取名是一门艺术呢,太平花就是吃了这个名儿的红利。 这个名儿,是出自宋仁宗之手,全名叫“太平瑞圣花”,好词儿全堆上去了。 这会儿正是太平花盛开的时候,满满当当的花朵,挤在头上,连叶子都看不到了。 普普通通的花,愣是开出了一片太平景象。 “红旆旌幢云外见,太平宫阙雪中花。” 几人背着双手,施施然走着,周学熙在前引路,笑吟吟地给袁凡介绍道,“了凡,我这夷园有八景,此处就是迎门第一景,太平迎瑞!” 第一景,太平迎瑞? 袁凡一下被惊着了,这玩意儿在后世的公园比比皆是,跑您这儿成一景了? 可看着周学熙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他确认了一下,这位似乎是来真的。 “小老乡,你别被这老小子唬着了,他这什么狗屁八景,玩的就是一穷开心。” 徐世昌吹吹胡子,毫不留情地戳着周学熙的肺管子,“两圃十文钱的太平花,他敢叫“太平迎瑞”,几根五文钱的葫芦架子,他敢叫“一壶春秋”,两棵要死不活的老丁香,他敢叫“香风送雪”……” 徐世昌正在口诛笔伐,一旁的靳云鹏接了过去,“更可气的是,他自己没打理好,花圃冒出一片狗尿苔,他竟然敢叫“玉苑琼芝”……你说说,他怎么敢!” 靳云鹏说得义愤填膺,人神共愤。 袁凡都听傻了,前几天自己还觉着曹二会玩,那算个屁的会玩,这才叫会玩呐! 再有,徐老头说什么来着,在马场道占几亩地的私家花园,您管这叫“穷开心”? 您是不是对“穷”字有什么误解? 周学熙宠辱不惊,摆摆手道,“你们就是少见多怪,我的八景可是更新了,多了两处新景,这可不是糊弄事儿了,真有名品!” 他指着前头一处向阳之地,那儿临水新盖了个花棚,里头是一株枝繁叶茂的牡丹。 袁凡瞧着眼熟,还真就是孙美瑶那本魏紫。 果然,换了新环境,那魏紫长的周正多了,跟打了羊胎素似的。 “哎呦喂,魏紫?” 靳云鹏这下是真是诧异了,看着周学熙,使劲儿瞪了两眼,“你舍得买魏紫?你买得到魏紫?” 不待周学熙说话,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有些艳羡,“啧啧,你这花园总算有样压箱底的宝贝了,要是再来本姚黄,帝后同辉,那就是圆满了!” 第102章 祢衡骂曹 姚黄魏紫,牡丹之极。 魏紫是五代洛阳魏仁溥所栽,因花色纯紫,色如葡萄,得名“魏紫”。 魏紫之贵,在宋代便是千金难求一芽,甚至嫁接一根枝条,都要以许以重金。 姚黄更是不一般。 北宋之时,一个姚姓花农在邙山得了一本牡丹,花径奇大堪比脸盆,色如龙袍富贵无比。 在宋代,一本姚黄就可以换京城一座大宅。 到了满清,更加不得了。 紫禁城的御花园就曾植十二株姚黄,象征“天命所归”。 在民间,姚黄都是论瓣儿卖,一片花瓣,能卖一斗米。 靳云鹏说的不错,姚黄为王,魏紫为后,要真能聚于一园,才真是蔚为大观。 不料周学熙却是嗤笑道,“我这小园,有魏紫足矣,那姚黄乃徽宗之花,我可不想入那五国城!” 几人齐齐一默,周学熙这话,意味就深了。 传说中的某年冬天,武则天大发雌威,令百花在北风中齐放,其它的花儿都从了,唯独牡丹抗命,结果被贬洛阳。 这带头抗命的,就是魏紫。 谁知魏紫到了洛阳,涅槃重生,颜色愈发浓艳,被世人尊为“骨气牡丹”。 而姚黄最疯狂的粉丝,是宋徽宗。 为了赏姚黄,宋徽宗在汴京的艮岳,专门建造牡丹台,命人八百里加急运花。 后来金兵破城,这位爷竟然将玉玺丢了,却要抱着姚黄逃命。 对着这株魏紫,几人各有所思。 过了一阵,靳云鹏嘿嘿一笑,“老周,你不是说还有一处新景吗,在哪儿呢?” 周学熙带着几人转到一座小丘之下,指着阳面道,“就是它了!” 三人定睛一看,那儿挺着两株丑得要命的树,一身红皮,还像个刺猬一样,长满了长刺,随便截一段儿,就是一根狼牙棒。 树旁长了一根老藤,这藤像农家的豆角黄瓜似的,攀爬在两株刺猬树上,将那些锋利的刺视若无睹,嚣张得很。 那看着威风实则蔫巴的树,是皂荚树。 那看着柔软实则霸气的藤,是猕猴桃藤。 这所谓的一景,半点观赏性都没有,比门口那太平迎瑞还要不堪。 徐靳二人没有急着吐槽。 如此平常之物,甚至连花都不是,却被周学熙生搬硬套成一景,自然是含有深意。 徐世昌略略一想,捏髯摇头,“明夷,你这一景,可是不明夷啊!” 不过须臾,靳云鹏也笑了笑,他拍拍身边的袁凡,“小老弟,老周这灯谜,你打着了没?” 袁凡有些头疼,这帮老狐狸,没有一盏省油灯,肚子里都是山路十八弯,放个屁都是机锋,这让小爷到哪儿…… 不对! 袁凡灵光乍现,他想到如今的时局,突然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大声道,“祢衡骂曹!” 皂荚树别看又丑又怪,颜值相当的不在线,却又一个挺威风的别名,曹公树。 曹公,当然就是曹操。 曹公树的说法,据说来自亳州,至于为什么将皂荚树跟曹操绑定,众说纷纭。 但以袁凡的小人之心来推测,要么就是因为曹老板同样颜值不高,要么就是曹老板爱卫生。 周学熙是安徽人,叫皂荚树为曹公树,不违和。 曹公树,猕猴桃。 这两者混搭,“祢衡骂曹”就呼之欲出了。 不过,今之曹操是明晃晃地杵在那儿了,就是刚刚赶走了黎元洪的曹锟,可这祢衡是咋回事儿? 曹锟这是怎么得罪周学熙了,恨成这样? 袁凡摇摇头,这读书人就是歹毒,骂您都听不懂,可怕可怕! 见袁凡一脸纳闷儿,周学熙微微一笑,和徐靳二人对视一眼,“老胳膊老腿的,走得乏了,我们到湖心亭稍作休憩吧!” 小丘背后有湖,小湖引来了运河之水,碧波荡漾,隔绝俗世,不闻车马。 一道长堤横出,却不曾将湖面隔断,到湖心则止,有一六角小亭,翼然于湖心之上。 这是效张宗子笔下的西湖湖心亭。 几人漫步到亭中坐下,周学熙看了一眼隔湖相对的曹公树,淡然道,“了凡可是纳闷儿,我为何要骂曹?” 不待袁凡说话,周学熙抬手指着那两棵树,接着道,“那两株树,一株名为曹三,一株名为曹四,我之所以骂曹,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他们抢我了!伤我了!害我了!” 曹三和曹四,说的是曹锟和他的弟弟曹锐,曹锟兄弟七人,他排行第三,曹锐排行第四,是他最得力的臂助。 好吧,你害我,我骂你,很合理,很阿Q。 周学熙自怀中取出一份折叠齐整的文书,纸张挺括,墨迹犹新。 他用双手捧着,郑重地递给袁凡,“了凡,他们害着我了,也害着你了!” “害着我了?” 袁凡越来越糊涂,接过周学熙手中的纸,粗粗一瞥,脸色一变。 他眉头一皱,将纸交回,“明夷兄,您的厚赠,太过匪夷所思,我是不能要的!” 袁凡嘴里说是匪夷所思的厚赠,语气却平淡如水,并未见得就如何匪夷所思。 徐世昌和靳云鹏飞快的对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那丝诧异。 “了凡,这不是厚赠,而是薄礼!” 周学熙没有去接那张纸,诚恳地道,“瑞珠比我小了三十多岁,是我一手带大,说是幼妹,实则比明泰还亲近三分。 你与进南萍水相逢,无亲无故,自顾尚且不暇,却能伸出援手,若不是有你,她们娘儿俩很可能就没了。” 周学熙与袁凡对视,将纸推了回去,握着袁凡的手,“这点股份,不是筹功相赠,而是身为瑞珠的长兄,答谢你的恩义!” 袁凡口舌一滞,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周学熙这老头儿,在一分钟之前,还是个含饴弄孙的邻家大爷,现在脸一板,眼一凝,让人下意识地觉得,他就是正确先生。 见袁凡没有言语,周学熙点点头,继续说道,“这份转让书是昨天写的,仅写了百分之五,现在需要增加一倍,将我手中的股本,转让百分之十与袁凡……” 周学熙没说增加一倍的理由,这理由也不消去说,当然就是让小骥良开口叫爷爷了。 再怎么着,妹子也不能比嫡长孙更亲近。 周学熙说完,转身对徐靳二人肃然拱手,“徐董事,靳董事,转让之事,还请你们二位为证!” 徐世昌和靳云鹏也敛去笑意,正襟危坐,像是庙里的两尊大佛。 “癸亥年五月?初三日,西历1923年6月17日,股东周学熙,自愿将其名下津门华新纱厂股本之百分之十,转让与袁凡,股权交割,真实无讹。” “股东徐世昌,见证!” “股东靳云鹏,见证!” 二人声音震荡,铿锵如铁。 第103章 危机!烫手的股份 他们三人自导自演,自说自话,把袁凡撂在一边,似乎袁凡与此事无关。 袁凡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 在坐的三人,不正经的时候,就是公园下棋的老头,但正经起来,往这儿一坐,老脸一沉,这座小亭似乎就成了总统府,他们三人就是一台内阁会议,旁人只有尖着耳朵听着的份儿。 周学熙说的,是津门华新纱厂的股份。 这家厂子,是他从官场退下来之后,着手创办的第一家企业。 厂子的初始股本是两百万银元,周学熙出资八十万元,占股百分之四十。 徐世昌和靳云鹏分别出资五万和十五万,合占百分之十。 周学熙今天要转让百分之十的股份给袁凡,表面上看是二十万元的股份,其实不是这么算的。 这些年来,津门华新纱厂的生意火爆,在全国都可以跻身前五,每年的净利有五十万左右。 正是如此,周学熙才又组团,在青岛、唐山和卫辉开设三家华新纱厂。 此时的津门华新纱厂,要是让人去估值,最起码能估到五百万银元。 这个百分之十的股份,别说二十万,就算有人出到五十万银元,周学熙都是不会卖的。 袁凡有了这百分之十的股份,就一举超过靳云鹏,成为津门华新纱厂的第二大股东,每年的净收益,就能有五万银元。 不得不说,周学熙这是大手笔。 在如今的世道,他能干这么大的事业,绝非幸致。 到了这会儿,袁凡才知道,为什么周学熙宴请自己,会大张旗鼓地搞一个神仙局。 他这是一鱼两吃。 好吧,袁凡双手一摊,您敢送,我就敢收。 这些股份,说破天去,搁后世也就是五六千万的事儿。 一个小目标都不到,多大的事儿。 自己怎么着也是A股上市公司的太子爷,虽然比不上撕葱哥,也不至于被这点钱吓着。 那边三人口中说话,却是拿余光瞄着袁凡。 见他也就是在开始的时候被震了一下,马上就淡如平湖,诧异之余,转而又满是欣赏之色。 一个年纪轻轻的江湖术士,骤然得到泼天富贵,竟然宠辱不惊。 这份定力,罕见罕闻。 他们自问,自己在这个年纪的时候,绝对做不到这般,能够不蹦到猕猴桃藤上学六耳猕猴,就算气定神闲了。 “如今的津门华新纱厂,正是生死存亡的关头,时不我待,我们几个大股东,现在就必须要拿出一条应对之策来。” 周学熙微微一笑,将袁凡拉过来坐下,“袁董事,你现在已经滚进了我们这个九转大肠的“圈子”,也必须要建言献策,看怎么才能去掉那恶心的脏器味儿!” 生死存亡,还建言献策? 看着周学熙的笑容,袁凡发现自己还是把他看小了。 今儿这饭局,不是一鱼两吃,而是一鱼三吃。 袁凡心中有神兽呼啸而过,苦笑道,“明夷兄,我嘴巴留酒桌上了,只带了耳朵过来。” 见他一推二五六,三人齐声一笑。 “滑头!” 周学熙虚指了指袁凡,“咱们谁来跟这滑头说道说道如今的形势?” “我来吧!”靳云鹏咳了一声,笑问袁凡,“小老弟,知道你那一成股份,是个什么份量吗?” 袁凡心道“大半个小目标”,嘴上却道,“还请靳公提点。” “说来话长,我给你往前倒,往曹家的祖坟上刨两锄头。” 靳云鹏组织了一下语言,“在民国七年……” 他转头看向周学熙,“是民国七年吧?” 周学熙点点头,靳云鹏接着道,“当时,缉之兄正在筹建华新,时任直隶省长的便是曹锐曹老四,他在知道之后,提了二十万银元上门,非要一成的股份,却被缉之兄严词拒绝。” 说到这儿,靳云鹏特意顿了顿,看了看袁凡,袁凡心中一凛,觉得自己这新扎董事有些烫手。 “曹老四一向骄狂,这下却被缉之兄拒之门外,他哪受得了这个,梁子就算是结下了。 当时津门有一个官办的直隶模范织厂,还有一个恒源帆布公司,曹老四就将这两个厂弄了过来,硬生生捏成一个恒源纱厂,拢过来一大帮子人,筹了近四百万银元,真是好大的排场!” “恒源?”袁凡摇摇头,他只听说过恒源祥,羊羊羊。 “没听过吧?”靳云鹏嗤笑了一声,露出轻蔑之色,“做生意不是那么容易的,曹老三虽然是卖布头出身,也就是去估衣街当街卖唱,跟干实业是一码事儿么? 华新是民国八年开张,恒源跟在华新屁股后头,在民国九年放炮,现在津门华新在全国前五,日进斗金。 恒源呢?他们是一路亏得底儿掉,股东跑得比兔子还快,如今就剩个空架子在死挺着了! 恒源经营不行,曹老四就玩邪的。 咱们华新靠近王串场金钟河,这一来呐,是便于用水,这二来呐,是便于运输,曹老四就盯上这金钟河了。 他仗着自己是直隶省长,竟然调集民夫,载着砂石,在上游筑坝,填死了金钟河! 他这一手的确是狠,但他没想到缉之兄别出心裁,河水用不上了,就用井水! 华新一口气在厂内挖井四十八口,再无缺水之忧,这也开了华国工厂打洋井取用地下水之先河!” 靳云鹏说得轻松,袁凡听得有些胆寒。 为了搞垮对手,竟然敢把河给填了,这胆儿也忒肥了。 “接下来的事儿,我来说吧!” 周学熙歇了一阵,接过话头,“前两年,曹老四消停了一阵,直到这两个月,他们又抖了起来,开始找事儿,这次找事跟以往还不同,都不藏着掖着了,而是明火执仗,亡我之心昭然若揭。” 周学熙伸出手,屈起大拇指,“最开始,他们是要求华新缴费输款,名目繁多,什么“国防捐”“治安费”“市政费”……缴费单摞起来,比《资治通鉴》还厚!” 周学熙的食指屈了下去,“后来他们觉得撕单子派款还是麻烦,为了省事儿,直接写借条,要借五十万!” 他的中指屈下,声音古井不波,“刘备借荆州,周某人当然不借,他们便威胁要查封工厂,罪名是……妨碍军需!” 无名指屈下,周学熙的声音终于起了微澜,“在封工厂之前,他们先断华新的销路,就在上周,他们先封了华新销售总办,扣押账册!” 最后,周学熙的尾指屈下,握成一个拳头,“前天,他们图穷匕见!曹氏的狗腿子王承斌,悍然派兵进驻唐山华新,扬言再要顽抗,赶明儿就会武力接管津门华新!” 周学熙脸色铁青,拳头上青筋鼓起。 他的产业众多,但津门华新纱厂在他心中的意义特殊,曹家如此仗势欺人,饶是他养气几十年,也是憋不住怒火了。 第104章 七伤拳对七伤拳 “明夷,稍安勿躁!” 徐世昌轻咳了两声,拍了拍周学熙的手背,“事已至此,四面楚歌,你有何打算?” 曹四不按套路出牌,靠着一股子蛮力,以力破巧,愣小子舞大锤,老狐狸最怕的就是这个。 “打算?” 周学熙眼中的茫然一闪而过,握着拳头道,“我等明日黄花,无拳无勇,我思来想去,唯有两计。” 还有法子? 徐世昌和靳云鹏精神一震。 周学熙冷声道,“这第一计,是罗列证据,往京城总统府申诉曹四之罪行!” “这个……”徐世昌下意识地摇头。 总统府他是最熟悉的了,莫说现在那里空置着,就算是他还在那里坐着,曹三卖不卖这个面子还两说。 靳云鹏苦笑道,“缉之兄,你这一招……向曹三申诉曹四,这不是晋灵公找赵盾申冤么?” 他这个对比,还挺应景。 晋灵公夷皋是被赵穿所杀,这顶弑君的帽子,却被太史董狐扣死在赵盾的头上。 赵盾,是赵穿他哥。 赵盾当然不服,董老师,您是读书人,得讲道理,不能因为我是他哥就乱联想,得有证据。 就赵穿办事的那会儿,我都跑路了,连份工作都没有,跟我有毛关系? 董狐冷笑一声,你手上耍流氓,嘴里说证据,这是将天下人当傻子呢,还是当瞎子呢? 他是没有证据,却只用了八个字,便完美击穿了赵盾的防线。 “亡不越境,反不讨贼。” 你说你在逃亡,你倒是逃啊,你跑了这许久,你出国出海都够了,怎么就是不挪窝,一直就在首都圈打转转? 你说跟你没关系,毫不知情,那你回来重新秉政之后,总是知情了吧,那你为什么不将赵穿剁了喂狗,反而还褒奖有加大发福利? 天下或许有瞎子,但不可能全是瞎子。 天下或许有傻子,但不可能全是傻子。 曹四之事也是如此,他这么搞,若说曹三不知情,不支持,那是当天下人都瞎了傻了。 “曹三不管?我就是要他不管!” 周学熙眼中一厉,恨声道,“只要他置之不理,我便上第二条计! 我要召集全国商家,联系中外报社,公开证据,将其大白天下,将事情彻底闹大!到时候天下汹汹,看他曹三怎么收场!” 靳云鹏眼睛一亮,徐世昌却是捏髯不语。 周学熙来这一手,是条连环计。 这条计在平时或许只有五分用处,在现在这关口,却有八分。 曹锟之所以赶跑黎元洪,为了就是大总统的位置。 他的名声在夺印的那一刻已经崩坏了,要是此时周学熙来这么一出,商界再群起而攻之,那就精彩了。 以周学熙这帮人的根底,压是压不住的,只会越烧越大。 那时曹锟就得好好琢磨一下,他那总统还想不想要了? 周学熙的这条计,对着曹家的后脑勺,不可谓不狠辣,但这计轻易动用不得。 这计就是一记七伤拳,能将曹家伤到什么地步不好说,津门华新肯定是彻底凉了。 而曹家一旦所谋不成,破罐子破摔,周学熙面临的,恐怕就不是一家津门华新的事儿了。 “这个……我有个疑问,讨教一下!” 一直默不作声,只带了耳朵的袁凡,突然开口问道,“那曹四既然沉默了两年,为何这两个月会突然发疯,这个做派不对啊?” 不怪袁凡奇怪,这个时代虽然乱七八糟,但还是有游戏规则的。 吞并产业,巧取豪夺,不是不可以,要讲手段,讲技术,不能蛮干。 千夫所指,无疾而终。 周学熙的连环计是一记七伤拳,曹四的这个做派,又何尝不是七伤拳? 像曹家这吃相,愣小子舞着大铁锤,威力是够大,挨着就死,擦着就伤。 但打人之前,自己就“愣”掉了,明面上是能收获一块,暗地里怕是要损失十块。 这种竭泽而渔,不要脸面的搞法,得多“愣”啊? 袁凡问起这个,三个老狐狸沉默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徐世昌神秘地笑了笑,“你猜?” 袁凡差点一口气抽过去,猜你个老人头! 他琢磨了一下,事出反常必为妖。 这事儿说起来也简单,回到原点,还是为了一个钱字。 钱,搞钱,搞快钱。 跟孙美瑶的逻辑,并无不同。 孙美瑶玩这一套,图的啥? 招安,当官。 那曹氏兄弟呢? 孙美瑶想当官,需要花大钱,曹家想当总统,就不要钱了? 咝! 袁凡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曹锟可以啊。 一只手将大总统掀开,给自己挪位子,一只手拿商人当猪仔,给自己筹票子。 左右互搏,天衣无缝。 记得好像这货还有个外号,叫曹三傻子来着,就这手段,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还傻子? 这年月的傻子,都是这含金量么? “想到了?就是这么回事儿!” 徐世昌的笑意有些意味深长,又有些苦涩,“大总统选举之日,就是今年的十月五日,以曹三的底子,呵呵……” 徐世昌说话总是在嘴里含着半分,靳云鹏却不是如此,“就曹三那德行,不花钱,不花大钱,泼水似的往下砸,以那八百罗汉的尿性,怕是宁愿把票投给孙美瑶那山大王,都不会投票给他这个布贩子!” “冀青兄,你还说得好了!” 周学熙冷声道,“现在不是说投票给谁的问题,是有没有人投票的问题! 他曹三不花大价钱拉人,那八百罗汉眼见着都要跑光了,到时会都开不起来,他曹三上台候选的资格都没有!” 听他俩吐槽,徐世昌只是捏髯苦笑。 这事儿跟他也脱不开干系,说起来实在是没面子。 所谓的“八百罗汉”,说的是议会议员。 此时,参众两院的议员,一共是870人,被世人戏称为“八百罗汉”。 法章规定死了,必须有三分之二以上的议员参加投票,才能选举大总统。 做一个算术题,870人的三分之二,是多少? 581人。 必须达到这个数,选举才能开张。 让曹老板心焦的是,他们上月开过一次茶话会,搞了一次摸底,到会的人居然只有430人,一半都不到! 曹锟当时就麻瓜了,我的罗汉呢? 去哪儿了? 第105章 八百罗汉望冕旒 答案很简单,那些罗汉全被南边儿请去了。 说起来,这些罗汉也够悲催的。 老袁搞了起来,觉得不顺手,将他们扔在一边,阿弥陀佛,赢得了罗汉之名。 到了段祺瑞手上,觉得这帮罗汉碍手碍脚,看着就添堵,干脆来了个狠的,一勺将这八百罗汉给烩了,走你! 皖系的安福议会横空出世,正牌罗汉们全部下岗,等着再就业。 南边儿的某人听到这消息,当场就笑晕在厕所,还能有这好事儿? 罗汉有难了,必须要护法金刚啊! 护法!护法! 姓徐的,谁给你这么大的能耐,把罗汉们都下岗了,知道法字怎么写么? 没错,当时在台上的,就是徐世昌。 徐世昌当时就懵了,这事儿它不赖我啊。 不赖你赖谁? 徐世昌一瞧,也是,段祺瑞躲在幕布后头,顶在前头的,是他的四大金刚之首,靳云鹏。 眼见着南北就要开撕,直系这边给徐世昌出了个好主意。 南边儿闹事儿,就是借着罗汉的由头,你把安福这个山寨版给踹了,让正版的罗汉重新上岗,釜底抽薪,南边儿不就没借口了,这仗不就干不起来了么? 而且,没有了安福议会,幕后那位不也就安福不起来了么? 对啊,徐世昌和靳云鹏一合计,真就把安福议会给踹了。 可这一踹,段老板不干了。 你不让我安福,那我也就不给你净土。 南北没干起来,直皖倒是先来了一波大的。 好了,这一开打了,谁还顾得上那些个罗汉啊,各人顾各人,野蛮生长吧! 现在的曹锟,绝逼是一脑门儿的包,比如来佛祖都不少。 想要名正言顺地入主总统府,最起码要三请,才能把大象装冰箱。 第一请,把那八百罗汉请回来。 第二请,请他们都出席投票。 第三请,请他们在票上写上“曹锟”,而不是“孙悟空”。 请你个大头鬼! 都不用分析概率,随便在路口抓一傻子,他们都知道,这不可能。 曹锟此人,无论是威望、实力,还是口碑,都不能孚众望。 用孟子的话说,是“望之不似人君”。 本来底子就不够,他竟然还冒天下之大不韪,赶走了黎元洪。 黎元洪可是大义在身,正经八百的大总统! 黎元洪可是天下公认的,德行出众,人品出彩,人缘出挑的道德君子! 一通操作下来,曹锟现如今的声望,好吧,也没嘛声望好说了。 到了这般境地,能够帮曹锟力挽狂澜的,只有一样东西。 孔方兄。 孔方兄神通广大,既能使小鬼推磨,也能使罗汉投票。 “870位罗汉?” 想到这个数,袁凡头皮发麻,“想要他们回来,参与投票,投他的票,这得需要多少钱,有个数吗?” “这事儿哪有准啊?” 靳云鹏阴阳怪气,幸灾乐祸地伸出一个巴掌,“我就说一宗,罗汉们解散几年,欠他们的薪水都不下五千之数,要他们回来投票,最起码先要把欠人家的工钱给补发了吧?” “我去……” 袁凡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不禁有些同情起曹锟来。 一人五千,八百多位,光是这笔钱,就要干出去四百多万。 而且,南边儿又不是傻的,这些人都是掣肘北方的大杀器,他们会安安稳稳地当个观众? 要是他们也使钱,那行情可就蹭蹭往上涨了。 再说,就算把欠薪领了,罗汉们也不见得领情,本来就该我的钱,被你们拖了好几年,老婆孩子都饿瘦了。 领情?想屁吃呐! 想要爷们儿领情,也行,拿钱来侮辱我! 这么一扒拉,到底要多少钱,真是没数。 到底还是徐世昌,“要干成这事儿,八百万打底,一千万方保无虞。” 他少年时就去县衙当文书,后来又是家教又是翰林,心算相当不错,给出了一个还算靠谱的数。 “一千万?” 听了徐世昌的数,靳云鹏冷笑两声,接着道,“民国九年,我任总理之时,一年的财政收入,纸面上说是有五个亿,实际上只有一亿出头,他曹三一家伙刨出去一千万?呵呵……” 周学熙也接着冷笑,“了凡,现在知道曹四为什么发疯了吧?” 袁凡点点头,这下是彻底明白了。 原来不是曹四疯了,是曹三疯了。 为了那大总统的位子,曹三已经豁出去了。 换了他,他也得疯。 不过,袁凡还是有些不太理解,“那大总统的位子,真就有这般诱人?” 以曹锟目前的地位,坐二望一,前头立个傀儡,他在后头唱皮影戏,不是挺好的么? 至于为了这个,把自个儿脸给憋肿? 周学熙哈哈一笑,掉头看着徐世昌,一脚皮球踢过去,“菊人兄,依您之见呢?” “那把椅子,一言难尽呐!” 徐世昌有些尴尬,这话只能他来答,“都说黎黄陂是道德君子,奈何不过王承斌下跪痛哭,为民请命,但他黎黄陂的寓公当得好好的,之所以会二次出山,真只是因为王承斌那几滴眼泪么?” 徐世昌慨然一叹,也不绕了,“说到底,还是那把椅子诱人啊!” “椅子诱人不假,那也要看人!” 靳云鹏有些不乐意了,硬梆梆地插话。 话说他也是梅开二度,二次当过总理来着。 “我们好歹还要张面皮,他曹三呢,不过就是一句“笑骂从汝,好官须我为之”罢了!” 靳云鹏这话就狠了,直接将曹锟比做北宋最恶心的官迷邓绾。 邓绾为了当“好”官,先是跪舔王安石,几年后王安石罢相,他转身舔吕惠卿,攻击王安石。 没多久王安石再次拜相,邓绾又掉过头来搞吕惠卿,再舔王安石。 他的这番操作把世人恶心坏了,天天有人冲他家扔菜叶子臭鸡蛋,连他的双流老乡都将他开除乡籍,羞于与他为伍。 面对这些,邓绾只是淡定地说了一句,“笑骂从汝,好官须我为之!” 就这一金句,将他死死钉在耻辱柱上,不得翻身。 “明夷兄,恕我直言……” 等他们三人冷静下来,袁凡朝周学熙平静地说道,“既然曹氏已经疯了,批判的武器,肯定干不过武器的批判,那您的连环计,行不通!” “批判的武器,架不住武器的批判,这话精到!” 徐世昌咂吧着这句话,越品越有味儿,当年章太炎名满天下,那又怎样? 被老袁揪着往庙里一丢,好吃好喝供着,再将庙门一关,你还能跳哪里去? “欸!”周学熙颓然一叹,往后靠在亭子的坐楣上。 他那七伤拳的连环计,不过是拼命的法子,到底成算如何,他自己是最清楚不过了。 可刀把子握在人家手上,除了这个,他也是无计可施了。 “不,还有一计……拖刀计!” 袁凡站起身来,扶着亭柱,看着小湖对面的祢衡骂曹,“明年,曹家必败,曹三必倒,曹四必死!” “砰!” “什么?” “此话怎讲?” 身后三人同时惊呼,还伴着撞柱的声响,不知是谁练上铁头功了。 袁凡也不回头,“退一步海阔天空,明夷兄不妨韬晦一时,既然曹四想要这华新,不妨就让他代为保管一年,一年之后,再连本带息收回来便是!” 第106章 三哥,我把你给剪了? “你这话……当真?” 一阵恶风从身后飙起,周学熙冲到袁凡身边,揽过他的肩膀,颤声问道。 徐世昌和靳云鹏也是蹭的起身,目光灼灼,盯着袁凡脸上那一亩三分地儿,仿佛那张脸变成了这夷园的第九景。 世事如棋。 棋经有云,宁丢一子,不失一先。 后世的股市也有句话,“预知三日,富可敌国。” 博弈,讲的就是一个先机。 曹家的兴衰,他们固然关心,他们更加关心的,是曹家败亡之后的群狼分食。 要是他们能抢得先机,提前一年布局,提刀分鹿,那才是天赐美事。 “三位都是国家柱石,区区曹四,轻若灯草,何必为他失仪?” 袁凡哈哈一笑,打趣了一句,转而笑容一敛,肃然道,“既然三位心有疑虑,那我就来推演一番,看那曹氏的高楼,如何起又如何塌,看那曹四的性命,如何生,又如何绝!” 见袁凡不是调笑,三人齐齐一松。 他们三人,全都眼力高绝,今天亲眼见了袁凡的手段,用“神乎其神”这样的词儿,都有些弱了。 现在袁凡既然信誓旦旦地说曹家败亡,那必然是有他的道道。 徐世昌摸着脑门儿,额头上红了一块,刚才跟亭柱较劲的就是他了。 “你小子,今儿暗算老头子两回了,待会儿推演得准也就罢了,要是不准……” 老头满脸不善地瞪着袁凡,握了握老拳,骨节“卡吧”作响,“老夫会让你知道,我可不是那手无缚鸡之力的酸腐书生!” 这副不讲理的样儿,要是前头有辆车,他能躺车轱辘底下去。 袁凡怕他碰瓷,赶紧应道,“呵呵,那就请徐公给我掠阵,看小子手段如何!” “我自然好好给你掠着阵,”徐世昌嘿嘿一笑,“可咱们空手游园,手头嘛也没有,你能卜点儿嘛?” 周靳二人也是好奇地看着袁凡,看他准备如何施为。 袁凡略作沉吟,游目一看,“有了!” 湖畔有一片沙滩,是从塘沽打来的细沙,细腻如灰,洁白如米。 袁凡信步向沙滩走去,沿途又随手折下一根蔷薇花枝,手腕轻抖,如月下舞剑。 “我没有曹氏兄弟的生辰八字,也不曾查看他们的面相,手头又无卦盘,那就只有以他们的名字来推演一番了。” 他是要测字? 三人点点头,他们其实也猜着了。 袁凡两手空空,对曹氏也是一无所知,他能干的,可不就剩测字了么? 只是测字这玩意儿,不太好说。 这玩意儿的门槛不高,三不管的算命先生会,书斋守静的大儒也会。 明末有个叫宋献策的,是李自成的军师,他就是此道高手。 有次李自成请他测字,写了个“有”字,宋献策一见,就断言大明将亡。 “有”这个字儿,是“大”和“明”各丢一半凑起来的,那大明能不亡么? 后来众所周知,大明被李自成给弄没了。 三人兴致勃勃地凑了过来,看刚刚才以一字治哑疾的袁凡,这次又能有何等手段,会不会比宋献策强那么一丢丢? 周学熙和靳云鹏一左一右,负手而立。 徐世昌年长,腿脚没那么健旺,干脆蹲在一边,知道的是曾经操控华夏二十年的巨擘,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田间地头一田舍翁。 “沙沙!” 袁凡伸脚将沙滩抹平,拄着树枝划了上去,字迹深刻,如锥划沙。 “曹四,大名曹锐,这个“锐”字儿,是个“金”字儿再加上“兑”字儿……” “兑!” 三人息声凝神,袁凡没有先写“曹”字,而是写了一个“兑”字。 ““兑”,是《周易》第五十八卦,此卦之卦象,为何?” 袁凡看了看三人,这三人都是饱读诗书之人,《周易》都是床头读物。 见袁凡有询问之意,周学熙与靳云鹏都看向蹲地的徐世昌。 要论学问,当然是徐世昌。 他是前清的翰林公,太傅,谁能跟他比? 徐世昌琢磨道,“兑卦的卦词为“亨,利贞”,“兑”卦之德为“悦”,此卦当为亨通之卦,喜悦之卦吧?” 袁凡“嗯”了一声,“徐公之说,并不为错,但天之道,从来都是阴阳两仪,“兑”卦固然是“亨通”之卦,“喜悦”之卦,亦为“破损”之卦,“败亡”之卦!” 听到“破损”“败亡”这样的虎狼之词,三人精神一震,周学熙紧声追问,“何以见得?” “三位深想一层,此卦的卦词是“亨,利贞”,卦象确是亨通,但前提是要恪守正道,那么,反之走了邪道,又将如何?” 袁凡的花枝指着沙地的字儿,掰碎了说道,“我们来看此卦六爻,初九之爻,是“和兑,吉”,兑卦的基础,便是要与人为善,只有善处善交,秉持善心善念,才能亨通喜悦。 接着到九二之爻,是“孚兑,吉,悔亡”,光有善还不够,还需要待人以信,说话算话,守规矩,才会立于不败之地。 到九三之爻,是“来兑,凶”,卦象就变了,假如没有与人为善,反而逼迫别人,来取悦自己,凶相已现。 卦象到此处,已经由吉转凶,到了九五之爻,“孚于剥,有厉”,已然大凶。 到了最后的上六,就是俩字儿“引兑”……砰!” 说着说着,袁凡口中突然含气一爆,像是点了个二踢脚,三人正在凝思,被他吓了一跳。 三人转过头来,见袁凡双手一分,促狭地笑道,“最后就是炸了,烟消云散!” 园子的园丁,手持一把大剪,从门口过来,远远地看到几人簇拥在沙滩一隅,不知道在干什么勾当。 过来一看,一个年轻人在中间指指点点,自家老爷和两位总统总理拥在身旁,或蹲或立,像极了塾师教学童。 只不过今儿怪了,这塾师是个毛头小子,学童倒是鹤发长者。 他有些忍俊不禁,得亏反应过来了,赶紧捂着嘴,往下一合。 咝!咬着舌头了,今儿有肉吃了。 园丁疼得直咧咧,却又不敢吱声,只能捂着嘴巴,蹑手蹑脚地远远绕开。 徐世昌老眼发光,“了凡,《周易》之卦,大多是由小而大,由盛而衰,都是步步积累之势,这卦却是在第三爻开始,突然由吉转凶,此中是何缘由?” “徐公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袁凡微微一笑,徐世昌不愧是饱读宿儒,捧得一手好活儿。 “徐公,这“兑”卦属泽,最是讲究个上善若水,若是以善为基,则如顺水行舟,无往不利。但假如不讲上善若水,专讲个下兵伐城呢?” 袁凡手掌一抖,花枝“沙沙”划动,“兑”字旁边多了一个“金”字,组成了一个“锐”字。 “三位请看,这“兑”卦原本是水泽之象,这个“金”字儿一加,立马就成了兵戈之象。” 袁凡花枝轻抬,指着远去的园丁,那人正拿着把大剪,“咔擦咔擦”给苗木剃头。 “这“兑”字儿的字形,原本就藏着隐患,是在“兄”字头上高悬一把剪刀,不过因为水气旺盛,这把剪刀为大泽所埋罢了。 等这个“金”字儿一加,金气陡然大盛,将水气死死压住,“兄”字头上的剪刀立现,马上就有断首之危!” 袁凡讲得通透,三人听得喜形于色。 这卦象太贴切了。 那曹四妄动刀兵,四处敛财,这不是将一把明晃晃的大剪刀,架到了他兄长曹三的脑袋上么? 第107章 草上悬刀,斧斤伐木 花枝再动,轻盈如掌上飞燕,“锐”字上方又多了一个“曹”字。 “这个“曹”字,是“草”字头,加一个“曰”字和一个“日”字。 “曰”者,口碑也,“日”者,尊位也。 曹家本就是草头无根,底蕴浅薄,为了那尊大位,还不顾天下悠悠之口,倒行逆施,迟早会被天下人的口水淹死!” 袁凡呵呵冷笑,花枝在“曹”“锐”二字连点,“总而言之,“曹”字草头无根,“锐”字金刃露锋,这两字相合,恰为“草上悬刀”之局,此局一成,如铡刀割草,岂有不亡之理!” “啪!” “好!好一个“草上悬刀”局!” “好一个破损之卦!败亡之卦!” 周学熙猛然击掌,满脸红光,“了凡,你先说的曹四明年必死,这又从何而来?” “哈哈,这个不难!” 袁凡扔掉手中花枝,笑道,““兑”卦属泽,其数为二,亡期是为两年之内!” 三人似有狐疑之色,这也有些笼统了吧? “不信?” 袁凡直起身来,问道,“那曹四的是哪年生人,我批一下流年,看是否相合?” 靳云鹏不假思索地道,“他是同治七年生人,西历1868年。” 袁凡闭着眼睛掐算了一下,再睁眼笑道,“果然如此,到了明年,曹四流年相冲,呈“斧金伐木”之局,以利斧伐木,他又如何能够不死?” 有了流年支撑,三人的狐疑之色尽去。 周学熙却是紧声追问,“了凡,斧金伐木,又是怎么个伐法?” 抬头一看,这老头一脸的欲求不满,袁凡不由得为曹四感到悲哀,这老小子得有多招人恨呐。 “也罢,我再给您三位推演一下流年!” 袁凡不得已,只好重新捡起那根花枝,先在沙滩上写下“1868”四个数字。 算下来这老小子今年实岁五十五,明年五十六,挂了也不算短命。 “同治七年是戊辰之年,纳音五行是“大林木”,曹四是为木命。” 花枝又在沙滩上写下“1924”,与“1868”平齐,“明年是甲子年,纳音五行是“海中金”,是金命。” 袁凡两相对照,朗声道,“天干甲木克戊土,地支子水冲辰土,子辰相害,水土相战,甲子年与戊辰年相遇,形成“天克地冲”之局,大凶! 曹四之流年,是“大林木”被“海中金”所克,斧金伐木,根基立斩……” 袁凡闭上双眼,五指飞快掐算,嘴里不停地说着黑话。 片刻之后,他眼睛一睁,精光一闪而逝,“明年是闰六月,在立冬前后金气最盛,斧金伐木之变,就在彼时!” 明年立冬前后? 那就是说,不到一年半了? 三人听得如醉如痴,又惊又喜。 袁凡的推演,环环相扣,抽丝剥茧条理分明,全然没有江湖术士的那些故弄玄虚含糊其辞,让人不得不信,不得不服。 靳云鹏跟着问道,“了凡,你可能推演出他们是如何败亡……” “轰隆!” 耳边突然有天雷炸响,打断了靳云鹏的发问。 和风丽日的高天之上,骤然堆满乌云,天地瞬时晦暗,乌云之中雷霆滚滚。 袁凡身子一僵,浑身冰凉,如入冰窟,如堕深渊。 一种无可抵御的莫大恐惧,从他的心底油然而生,似乎有一个小人儿站在心脏上,猛地一揪,“啊!” 无法言说的剧痛之下,一缕殷红的鲜血,从袁凡的嘴角溢出。 他惊恐地抬头望天,想转身逃跑,却浑身僵直,连竖个中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被盯上了! 他被摁住了! 层层乌云之后,似乎有一只无形的巨眼,隔着亿万虚空,冷漠地注视着他,如同神祗俯视蝼蚁。 霎时间,袁凡升起明悟,天发杀机,自己怕是在劫难逃了。 解封了玄枢,得到了解命的典籍,勤修之后修为日深,袁凡也是有些飘了。 什么都敢乱说,嘴上没个把门儿的。 然而,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机如铁,以万物为齿轮。 一条草狗,也妄图勘破天机? 平时那些无关紧要之事,恒河沙砾之人,也就算了,懒得管,也管不过来。 但今天这事儿,涉及了曹氏兄弟生死存亡,一旦泄露,天机必乱。 天道的齿轮,搞不好就会磕掉一两个。 袁凡想通了,认命地笑了笑,意外地平静。 莫说自己动弹不得,就是能跑能跳,博尔特附体,又能跑哪儿去? 再说,自己又何必跑? 搞不好,被天雷这么一劈,自己又可以看到袁老板,又能恢复国家一级废物的美好生活了。 袁凡正做着心理建设,脑海中的玄枢铜钱动了! 它轻轻地抖动了一下,像是葛大爷午睡,睡得熟了,打了个翻身。 一道澄澈的毫光突现,像一个野外帐篷,将袁凡的脑海全部罩住,捂了个严严实实。 咦? 这个盖子一捂,像是一阵春风吹过,袁凡心头的恐惧顿时烟消云散。 他的身子突然又可以动弹了,天天磕药的力气又重新回到身上。 “呼!” 一阵狂风无根而来,卷地而过。 天上的乌云转眼散尽,又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袁凡抬头望天,他似乎看到了,乌云之后的那只巨眼,有些疑惑地朝这方“看”了又“看”,却还是一无所获,最后只能露出恼怒之色,悄然隐去。 我去,袁凡长吐了口气,他又行了。 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家祖屋神龛上的这枚铜钱,有多大的神通,居然连天机都可以糊弄。 有祖宗的大粗腿可以抱,啧啧……自己是袁柳庄的十九代嫡孙,真是需要感谢十八辈儿祖宗! 嗯? 袁凡的眼底突然泛过一丝喜色。 玄枢翻身,危机消散,他突然有了预感。 明年曹锐丢命之时,便是玄枢“破命”之门开启之刻。 天雷来去,不过片刻光景。 三人的目光从天上收回,这才发觉袁凡的异样,更是被他嘴角的血迹惊住了。 如果说之前,对袁凡的说辞,他们是信了八成,那现在就是信了个十足十! 为了这次卜算,都他娘的差点挨雷劈了,哪里假得过来? “了凡,你这是……没事儿吧?” 周学熙满是歉意,声音发虚。 袁凡这可是被他绑来的,要是被老天爷一波带走了,他怎么跟周瑞珠两口子交待? “没事儿,”袁凡抹了抹嘴角,安慰道,“就是吐了口瘀血,医学证明,血这玩意儿,吐吐更健康!” 见这货还能说笑,周学熙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袁凡转头看向靳云鹏,玩笑说道,“靳公,您可别追问细节了,这贼老天,最大的能耐就是以大欺小,恃强凌弱,最是不讲武德的!” 靳云鹏也是歉意地摆手,“不问了,不问了,也是怪我,这么大把岁数了,还不知道进退。” 这口锅,他也跑不掉。 袁凡这口老血,可是在他追问之后吐的。 第108章 李鸿章,愚者见鹤 “不至于不至于!” 袁凡摆了摆手,正色道,“不过,小子有一个不情之请,今儿这事儿有点犯忌讳,因果太大,所以……” 虽然事儿过去了,袁凡还是心有余悸。 刚才那白日僵尸的感觉,真是吓死宝宝了。 说起来,他变僵尸也不是第一次了,抱犊崮吃飞剑的时候也是突然僵化,动弹不得。 但这次不一样,那次他心里明白,只是吃错了东西的副作用,这次却是头顶上真正悬着天道毁灭。 刚说个草上悬刀,自己就要成为刀下之草,让你嘴欠,劈不死你! “你且把心放肚子里,要是这点儿数都没有,咱们这辈子就白活了!” 不待他说明,徐世昌就截口道。 老头儿晃晃悠悠站起身来,他蹲得久了,血脉不通有些发晕,像个不倒翁似的,加上额头上的隆起,还是个南极仙翁。 周学熙赶紧伸手扶住,没有含糊,跟靳云鹏一道,都表了态。 这话儿,其实袁凡都是多余说。 这三位是什么人? 说他们是千年的狐狸,那是抬举狐狸了。 像这样的信息,是最顶级的资源,他们三个人知道都嫌多,都想灭掉俩,哪里还会秃噜出去? “那行,您三位再溜达溜达,我还有点事儿要找进南兄合计合计,那我就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了!” 这三人精神抖擞,估计还要整一个小会,袁凡一懒癌晚期,不想参与劳模会,瞅了个空子,拱拱手就想撤。 “欸,等会儿!” 徐世昌一扬手,将他叫住,笑眯眯地问道,“小老乡,以你的才具,远处江湖有些可惜了,有没有兴趣,走个正途,谋个出身?” 袁凡一愣,还没转过弯来,就见徐世昌有些自得地笑道,“老头子我虽然退了,但只要开口,安排到哪个部当个佥事,或者到哪个军头当个团职,还是能卖出这张老脸的!” 嚯,不但袁凡吃惊,另外两位也面露异色。 徐世昌的这个话,份量可就重了。 徐世昌说的团职,当然不会是空头军衔,而是实实在在的一个团,这个放在任何一个军头,都是核心骨干,都是有数的。 陈调元麾下,能打的,也不过就是三个团。再说佥事,这也是中央部委的中坚位置,要是搁后世,大概是个实职正处,再加个括弧,享受副司级待遇。 鲁迅先生这会儿就是教育部的佥事。 教育部一共有72名官员,他排名第10,地位不低。 薪资也不低,月薪300元整,跟胡适陈独秀这些教授一样。 徐世昌这句话,是被窝里放屁,能文能武。 这话也就是他了,他从翰林院“下嫁”小站,辅助老袁练兵,北洋这些军头,但凡有名有姓,全是他带出来的,都算他的手下小卒。 拿手指扒拉一下,纵观北洋时期,从老袁死的1916年到迁都的1928年,拢共是12年时间。 就这么一点儿时间,总统府那把椅子,跟长了刀子似的,能坐个一年的,都算好汉。 但徐世昌安安稳稳地坐了四年。 他离开总统府,也不是人家赶的,是自己觉得不安稳了挂冠辞职的,要不然他还能挺得更久一点儿。 其中的缘由,就在这儿了。 他是老袁之外,北洋第二号人物。 徐世昌期待地看着袁凡,比起周学熙的那一成股份,他这句话还要重三分。 富贵富贵,任何时候,“贵”都顶在“富”的腰杆子上,“贵”都要比“富”硬气三分,更值钱三分。 很快,他就失望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想都没想,面对诱惑,只是一笑置之而已。 “徐公,蒙您青眼错爱,但我听过一句话,“鹤立雪上,愚者见鹤,智者见雪,禅者见白”,我这人生性愚钝,不忍见白,不能见雪,见鹤足矣!” 说罢,对徐世昌深揖一礼,转身而去。 “嘿!这小子,他还跟我打机锋……” 徐世昌有些牙疼,虚指着袁凡的背影,眼神复杂。 袁凡的意思,他自然是清楚的。 窗含西岭千秋雪,有鹤孤立雪上,宛如画图。 倚窗而望,会看到什么? 愚者之眼,看到的是鹤。 智者之眼,看到的是雪。 禅者之眼,看到的是一片白色,再无其余。 三者谁高谁低? 不好说的。 愚者浅薄,但却真正得了鹤。 智者得了意趣,却失了鹤。 禅者得了禅机,却是既失了鹤,也失了雪。 生在人世间,没有谁能得到一切,选择的同时,必然意味着失去。 袁凡是一个愚者,他只能见到鹤。 他两世为人,都胸无大志,只想好好活着,活得像一只“鹤”的模样,仅此而已。 至于那些智者禅者,管他们叹又如何,笑又如何? 看着袁凡挺直如松的背影,徐世昌垂下手臂,暗自出神。 周学熙上来与他并肩而立,轻笑问道,“菊人兄阅人无数,看此子气概如何?” 当年徐世昌在翰林院枯守九年,多少次实缺肥缺摆在眼前,他都不动心。 直到老袁小站练兵,他却放下身段甘愿屈就,其识人之能,举世无匹。 徐世昌想了想,却是苦笑着摇摇头,“老朽才疏,乍遇如此英杰,竟然一时词穷,思来想去,想起当年曾文正公有一句话,或可状其鳞爪。” 他顿了一下,负手缓声道,“才大心细,劲气内敛,可建非常之业。” 此言一出,周学熙和靳云鹏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句话,来头太大了。 咸丰十一年,曾国藩举荐一人组建淮军,给皇帝的荐言,就是这句话。 那人名叫李鸿章。 徐世昌居然用这句话来说袁凡,难怪他刚才会花血本,砸在袁凡身上。 周学熙转头问靳云鹏,“冀青兄,依你之见呢?” 靳云鹏摸摸胡子,哈哈一笑,“徐公都词穷,我就不献丑了,我就知道一点,我在他这个年纪,比他可是差得远了!” “那是!”徐世昌撇撇嘴,有些嫌弃地瞥了他一眼,“那会儿,你正在跟茅房较劲呐!” 靳云鹏摸胡子的手呆了一呆,不小心扯下一根,眉角一跳。 周学熙也是一愣,三人面面相觑,突然齐声大笑。 第109章 端午沉江 靳云鹏是个苦孩子。 出身贫苦不说,长相还有点拿不出手,个儿不高,眼睛还有点斜。 他成年之后,从山东跑到小站参军,他这长相就过不去。 小站兵额不多,讲的是精挑细选,可不是嘛歪瓜裂枣都能往里塞的。 可经不住靳云鹏一番软磨硬泡,新兵营勉强收下了他,却给他安排了一个光荣的岗位,扫厕所。 靳云鹏同学不错,干一行爱一行,既然组织安排了扫厕所,他就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厕所上,将厕所拾掇得光可鉴人,简直比食堂还要干净。 这天,他的运道来了。 老袁和徐世昌两位大佬下来视察,一圈儿走下来,老袁尿急,一到厕所,嚯,比自己家里的净房还要清爽。 老袁痛快地解决了问题之后,一拍大腿,人才啊! 从此之后,靳云鹏才正式入编,成了小站的一名一等兵。 转身过了小丘,袁凡抹了一下额头,还好,没有冷汗。 跟这些老狐狸打交道,真心不易。 这些人的某些习惯已经成了本能,他们或许是真心待人,但他们的那份真心,也不是一般人能接得下来的。 但不管怎么说,今天表现在线,收获满满。 袁凡脚步轻快,走到夷园门口的“太平迎瑞”处,有两人迎面而来。 前头带路的是周明泰,他引的那人,袁凡竟然认识,是那日在卞家胡同,侥幸从绑匪手里逃出生天的那位仁兄。 “袁叔儿,您这是去哪儿?” 周明泰见着袁凡,略带恭敬地上来行礼。 那人不禁面露异色,周明泰是嘛身份,能让他这样,这位少侠又得是嘛身份? 袁凡拍拍他的肩膀,“我有事儿先行一步,他们三位还在湖畔沙滩处,你带客人去吧!” 扔下一句话,袁凡与那位幸运儿微微颔首致意,并无言语,便飘然而去。 那人怔怔地看着袁凡的背影,询问道,“志辅,这位是?” “嗨,卞叔儿,这是我新认的一长辈,别瞧他年轻,可这声“叔儿”,我叫的是心服口服……” 周明泰引着那人前行,边走边谈。 这人是津门八大家之一,卞家的家主卞荫昌,也是现任津门商会的会长。 看他眉眼中的焦虑之色,也是遇着大麻烦,跑来和周学熙合计办法了。 这些跟袁凡都没有关系,他现在抱着干闺女,嘴里不着调地哼着儿歌。 “拔萝卜,拔萝卜,嘿呦嘿呦拔萝卜,嘿呦嘿呦拔不动,老婆婆,快快来,快来帮我们拔萝卜……” 糖儿的小嘴巴圆圆的张开,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她打着哈欠想睡觉,却被无良干爹摇晃着要拔萝卜。 “去去去,唱的都是嘛玩意儿,拔萝卜,还拔塞子呢!” 拔塞子是津门人的哏儿,意思就是提前开溜,水槽正屯着一盆水呐,将底下的塞子一拔,水就溜没影了。 袁克轸一把将袁凡拨开,将闺女夺过来,“哼哼”两声,他唱的是“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袁凡乐呵呵地瞧着糖儿呼呼睡了过去,走到外边儿招招手,“进南兄,出来商量个事儿!” 袁克轸出来,哥儿俩找了一僻静之处,“说吧,嘛事儿,神神叨叨的?” “嘿,前两天碰到一新鲜事儿,得找您这尊真佛拿个主意。” 袁凡将那碰瓷英租界的假分局,一五一十地跟袁克轸说了。 袁克轸沉吟一阵,“你是个有主意的,你自己是个什么章程?” 商量起正事儿来,袁克轸一本正经,没有一丝嬉笑之色。 袁凡没去看他,嘴里蹦出俩字儿,“吃掉!” 那地儿头上有一把通天大伞罩着,往上捅是捅不着的,一个不好,就把自己给捅了。 要动的话,只有一条路。 黑吃黑,短平快,直接端掉。 端掉一伙雁班子,谁能跳出来说什么了? 袁克轸皱着眉头,那伙子人不少,手头还有家伙,那可不是茶壶,说端就能端的。 他琢磨一阵,“你合计一下,要是端了那儿,能捞到多少出息?” “这我到哪儿合计去?”袁凡哑然失笑,他们的财务报表又不给小爷看。 他偏着头想了想那栋小楼的格局规模,又想他们那收钱的手段,“一两万打底,再多的话……不好说!” “那就行了,”袁克轸冷然笑道,“就算只有一两万,买那几十条烂命也足够了,不过……” 他正视着袁凡,肃然告诫道,“兄弟,你得记住了,咱这身子金贵,可不能跟那些个下三滥硬碰,他们的一条烂命,换咱一根头发丝儿,都算咱亏了!” 袁凡心中一暖,他有了点三脚猫功夫之后,确实就像是手里拎着一把钉锤,瞧谁都像钉子。 见袁凡点头受教,袁克轸哈哈一笑,又恢复了那玩世不恭的样儿,搂着袁凡的肩膀,大大咧咧地道,“这事儿你就甭管了,我来找人,正好这端午就到了,让他们给咱演一出“沉江”,乐呵乐呵!” *** 袁凡众人夷园叙话之时。 十五里外,河北新区。 这儿地处海河北岸,是二十多年前,老袁任直隶总督之时建成的样板工程。 这片新区仿西洋而建,其中的道路,也是按照西洋方式命名。 南北为经,东西为纬。 在三经路东侧,一纬路北侧,后世的金钢公园处,矗立着的衙门,便是直隶省长公署。 这儿原来是老袁的直隶都督府,后来到曹锟,又到曹锐,现在归了王承斌。 官署巍巍,深青的的屋脊上,停了一片鸟雀。 奇怪的是,这些鸟雀一个个都是低头耷脑的,还有些腿脚发软,一副旦旦而伐的模样。 倏地,一片甜香的淡青色烟雾,自公署后房的一扇窗牖中袅袅逸出。 唧唧复唧唧,房上鸟语织。 那片烟雾无声无息,却像是一声尖哨,那群站都站不住的鸟雀,骤然亢奋起来,争先恐后地扑向檐边,跟叠罗汉似的,只为了沾染一点那青烟滋味儿。 “笃笃笃!” 半晌过后,窗中传来敲击木头之声,青烟慢慢的稀了,没了。 “啾啾!” 这些鸟雀轰然散开,高声鸣叫,扑棱棱地振翅高飞。 那股子精气神,好似海东青附体,就算对面来了鹞鹰,它们也敢上去较量一个高低。 第110章 夷庵,驯马三策 一个身影出现在窗口,看着远骞的鸟雀。 这人身形高大,眉目之间与曹锟有些相似,但却瘦得多了,大号的军服下,有些空空荡荡。 他就是曹锐,曹锟的臂膀。 这地儿原本是曹锐的官署,去年他将这儿让给了王承斌,自己跑去京城,主持曹锟的总统大业。 为了这个事儿,曹家把能押的宝都押上了,要是谁敢挡路,那真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曹锐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口中说笑,眼底却是没有半分笑意,“孝伯,你这么大一个省长,居然还吃个迤东土,也不嫌跌份儿?” 要说大烟这玩意儿,本来产自天竺。 后来李中堂巧施妙计,让人在西南种烟,来一招“以土制洋”。 这一记妙手打出来,没个三五年,天竺的洋烟就溃不成军,华国成功实现了烟土自由。 现如今华国烟土,好在西南,西南烟土,好在云南,云南烟土,又好在迤南。 虽然云南的土都叫马蹄土,但迤南土比迤东土贵了差不多一倍。 没办法,那是种植普洱茶的地方,那地儿出来的土,滋味儿当然不同。 “嚯,还得是四爷这嘴……” 王承斌从后面上来,他比曹锐稍小几岁,看着要精干不少,他啧啧两声,“跌份儿就跌份儿吧,我这点脸面不值钱,只要能给仲帅铺路,怎么着都值当。” “三哥也不在跟前,你跟我说这个有个嘛用?” 曹锐笑道,“你这堂堂一方诸侯,连口烟都要将就了?” 他的笑很有特点,是先将嘴巴咧开,张成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再从黑洞之中发出不同的笑声。 “我的四爷耶!”王承斌一脸苦笑,连东北大碴子味儿都出来了,“现在这节骨眼上,一块钱都有它的用处,造迤南土的话,一天二十块都扛不住,我这嘴也不刁,就凑合着对付几口迤东土吧!” 曹锐不再跟他纠结烟土,双手扶着窗台,嘴巴咧开,却没有笑声,“津门那些个坐地虎,还是惜金如命,不肯给咱老曹家这个面儿?” “欸!”王承斌叹了口气,话在嘴里含了半天,还是说了出来,“那些个商家,说到底还是在望风向,那两面旗子还在扛着,他们凭什么给咱们这个面儿?” “也是,周学熙是什么人?两江总督的公子爷,卞荫昌是什么人,津门八大家卞家的家主,咱姓曹的又是什么东西,不就是一个卖布头的吗?” 曹锐嘴巴里吐出来几个“嗤嗤”之声,沉默了一阵,“周学熙那老狐狸,腰带上绑着不少老东西,一时不好下死手,那卞荫昌可就是津门一土财主,这也拾掇不下来?” 王承斌声音有些虚,“前几天,杨梆子让人去绑卞荫昌来着……” “人呢?” “人没绑着,反而下手的三人没了。” “死了?” “死了!” “呵呵!” 曹锐轻轻笑了两声,拍了拍窗棱,突然问道,“孝伯,杨梆子这个警察厅长,干了有十年了吧?” “他是民国二年接的我的手,到如今算十一年了!” 听曹锐的语气有些不善,王承斌委婉地道,“四爷,杨梆子办事还是……” “老王,”曹锐不由分说地截断王承斌的话,“那杨梆子是个打更的出身,没读过书,你去跟他说一个故事。” 一只乌鹊从屋顶掠过来,落入曹锐的眼帘,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之色,停住话头,撸下手腕的金表,盯着前方。 “嗖!” 曹锐右手一挥,一道金芒破空掷出。 “嘎!” 一声凄厉悲鸣,乌鹊应声而落。 “啪!” 那块金表在击中乌鹊之后,抢先坠落,摔在青石地面上,一声脆响之后,表壳崩飞,齿轮散落。 “吧嗒!” 乌鹊的翅膀无力的扇了两下,斜斜地掉在地上,两个细小的齿轮滚了过去,遮住了乌鹊的眼睛。 曹锐的眼底闪过一丝满足,咧嘴笑道,“老王,你就去告诉杨梆子,跟他说武则天的驯马三策。” 当年唐太宗有匹烈马,桀骜不驯,武则天献了三策。 先用铁鞭抽它的屁股,服不服? 不服,再用铁锤砸它的脑袋,服不服? 再敢不服,就用匕首割断它的喉咙,不用再驯了。 曹锐眼中寒光闪烁,“这三策,我瞧着挺好。对付不服管教的烈马固然有效,收拾那些懈怠无用,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老马,应该也一样使得!” “四爷,这个……好吧!” 王承斌喉结咽了一下,最终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上来揽住曹锐的肩膀,关切地道,“四爷,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放心,我给仲帅拍过胸脯,钱,我一定会搞足的!” “轰隆!” 明晃晃的高天,厚厚的乌云毫无征兆的盖了过来,一声炸雷在九天劈响。 曹锐精神一震,将肩上的手移开,张开双臂,仰头望天。 一阵狂风卷过,那乌云眨眼间又消失了,似乎只是目眩了一霎。 “老王,你看看这天,听听这雷!” 曹锐冰冷地大笑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你说,怎么就有那么些人,不懂这个道理呢?” *** 夜,周公馆。 这间书房原本叫“止庵”,现在止庵的牌匾已经摘下了,书桌上是刚题的“夷庵”,敦厚宽博,恍若挟太山超北海的力士。 一盏电灯吊在屋顶,灯光微黄。 周学熙握住话筒的手微微泛白,“崇质,你要干的事儿,就是拖,拖到拖不下去了,就认怂给钱……对,你复述一遍……行了,就这样,这段时间会很艰苦,你多费心!” 搁下话筒,周学熙端起茶杯,浅浅地啜了一口,滚烫的茶水,让他的心情稍稍平复。 虽然对策已定,但真正做起来,还是很难。 电话那头,是他的得力干将叶崇质,是安庆老友叶元琦之子,这些年一直跟着叶崇质,现在是华新纱厂的坐办。 叶崇质在跟随周学熙从商之前,曾任津门巡警道,手腕既灵活又强硬,是实行拖刀计的不二人选。 “吱呀!” 房门轻动,袁克轸走了进来。 他打量着这处书房,虽然他与周学熙是亲戚,但这儿他还真没进来过。 这间书房,是周学熙的精神领地,很少邀人进此。 “进南来了,”周学熙也没起身,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偏头问道,“知道这副对联是什么出处吗?” 清冷的灯光,将他身后的对联涂了一层昏黄,“孤忠惟有天知我,万事当思后视今。” 取法的是黄山谷,笔势纵横,如长枪大戟,下联的落款处,还有几朵深沉的印迹。 那是周学熙的一口心头血。 第111章 可托妻女袁了凡 “听老爷子说过这事儿。” 袁克轸难得地叹了口气,“开滦矿,可惜了的啊!” “也没什么,今天听了袁了凡一席话,我也想通了,一切不过是天道好还。 当年既然功亏一篑,那就是时候不到,那一篑看起来像是一篑,其实很可能就是千里之遥。” 周学熙呵呵一笑,笑声却没有温度。 说是放下了,但事儿可以放下,伤痕却难以愈合。 这副对联,是周学熙心中的一根刺。 开滦煤矿,那是他与英吉利人的一场战争。 经过漫长的鏖战,机关算尽,胜利在即,却是功亏一篑。 当年开平矿被英吉利人强占,能源是国家命脉,怎能掌握在洋人之手? 周学熙决心把矿夺回来。 用武是不可能的,只能用计。 周学熙有计。 他新开了一个滦州矿。 这个滦州矿,规模十倍于开平矿。 阴险的是,这个矿是绕着开平矿开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将开平矿团团围住。 开平矿别说卖煤,就是上个大号,都要打滦州矿过,这叫“以滦制开”。 英吉利人被恶心坏了,双方互怼,打价格战。 这一打,就是足足三年。 英吉利人财大气粗,为了挺过这三年,周学熙到处借钱,就差将自己老婆孩子搁当铺了。 三年之后,英吉利人血本无归,只能低头,开始和周学熙谈判,愿意让他花钱赎回开平矿。 开价270万英镑,一番勾心斗角唇枪舌剑,周学熙将其压到了178万英镑,成交。 合约都摆上了案头,只差摁手印了,武昌枪响。 英吉利人鸡贼,赶紧撤回合约,隔岸观火。 周学熙也去了京城,此事搁浅。 最后的结局,不是滦州矿吃了开平矿,而是开平矿吃了滦州矿,是为开滦矿。 偌大的开滦矿,管理权归了英吉利人,因为华国居然只占股四成。 周学熙得了消息,一口热血喷在这副对联之上,大病三月。 几年前周学熙挂冠兴业,根子在这儿就埋下了。 “都说看开了,怎么还是儿女之态!” 周学熙沉默一阵,轻轻打了自己一下,慨然一笑,跟袁克轸说起了正事儿。 说的是今天夷园之事,除了给曹锐测字没说,其它都说了。 “嚯,那小子成华新的大股东了,可以啊,他也不说一声,是怕我要他请客不成?” 袁克轸笑了两声,又说起徐世昌的评价来,“徐叔儿那双眼睛,没的说,确实毒辣!” 周学熙微笑着看着他,“进南,你与袁了凡相交莫逆,在你眼中,那袁了凡又是何许人呢?” 他这话说得轻巧,但却很是郑重。 周学熙不是曹二王三,每下一注,他都是慎之又慎。 “您这算是问着了,他是何许人,我压根儿没想过啊。” 袁克轸一摊手,带着几分戏谑之色,“不过这也不打紧,我不知道他是何许人,但我知道一件事儿……” 说到这儿,他脸上的笑容一丝丝敛起,正视着周学熙,沉声道,“假如说,我袁八有一天走了背字儿,遇上嘛过不去的槛儿,需要托付妻女,我托付的,不会是我那三十多个兄弟姐妹,也不会是你这个大舅哥,而是他,袁凡袁了凡!” 一阵南风从窗棱中挤进来,摇动灯泡,光影晃了几晃,又重新定住。 “那是自然,善不为官,义不经商,我把这两样都占全了,哪里值得托付妻子?”周学熙自嘲地笑笑,不以为意。 袁克轸这个话,没有评价,胜似评价。 他岔开话题,问道,“这几天你在合计营生,有想法了吗?” “有了。”袁克轸捧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撇着上面的浮沫,“我准备开一家车行。” “车行?” 周学熙眉头一皱,显然是不看好,“这个槽里抢食的太多了吧,而且……” 洋车行进入门槛不高,这些年膨胀得厉害,京城的车行没个数,估计都不下五六百家了,津门固然没这么多,也是卷心菜。 而且,车行的钱不太干净,说白了就是靠喝车夫的血,干这个的大多都是不黑不白的,实在不体面。 “不是,嘿,我说,您这茶可不怎么样啊!” 袁克轸嫌弃地放下茶杯,盖上盖儿,“大舅哥你可是想错了,我想开的不是洋车行,是出租车行。” “出租车行……可以啊,进南,这门营生还真是可以干。”周学熙只是微微一怔,马上就做出了判断,袁克轸的眼光不错。 这年头汽车是个稀罕物件儿,津门的有钱人多,小汽车却少,出租汽车的确站在风口上。 这也不是嘛新鲜事儿,京津地区在四五年前就已经有了,那出租车起步就是十块现大洋,跟绑票似的。 “是个好营生,不过……” 周学熙锁上的眉头并没有解开,“这钱怕是不太好挣,有些烫手啊!” “是啊,要是不烫手,怎么就只有洋人干这个,华人就没人入行呢,难道就我袁八长了脑子?” 十年前,津门就有了第一家车行美丰车行,这几年又有了出租车行,但不管是卖车还是租车,无一例外,全是洋人开办,华人都玩不转。 这种华人眼红却又玩不转的买卖,毋庸置疑,出租有风险,入行宜谨慎。 袁克轸的笑声中带着讥诮,“所以啊,我还得再合计合计,拉几口人进来,我就那么点儿本钱,可不能让那些洋狗子土狗子给吞了。” *** “月亮戴草帽了,端午节要在水里过了。” 今晚的月色朦朦胧胧,跟发了霉似的,隔着无尽量的距离,都能闻到那股子水气。 按照津门人的说法,“月毛咧嘴,船不下水”,还别不信,这月亮毛,比猴儿毛还灵。 袁凡将八大的安晚册放在石桌上,嘀咕了一句。 这本册子他已经看过多遍了,每看一遍,心里就仿佛被洗过一次。 安晚这个词儿,是八大自创的,大概的意思,就是“安度晚年”。 在他看来,虽然垂垂老矣,但不该是行将就木混吃等死,应该自己找乐。 八大能找的乐,与众不同。 他常一个人躺在床上,神思飞渡,任意东西,朝北海而暮苍梧,这叫“卧游”。 以卧游来结束人生这场游戏,这叫“安晚”。 安晚是八大独创,卧游却不是。 卧游这事儿,干的人还不少,最早的是南北朝时的宗炳。 宗先生是一位资深驴友,一辈子不是旅游,就是在旅游的路上。 等到老了,腿脚不好了,爬不动山游不动水了,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话。 你丫这下可以老实了吧,憋不死你! 可惜,想看宗先生的笑话,地球上怕是没人有辣么大的脸盘子。 他会画画儿,他将自己游玩过的地方全都画下来,一组一组地挂在卧室,自己只要宅在家里,窝在床上,眼睛往东一转,天涯,往西一瞟,海角。 宗先生的这一套,玩得实在是潇洒,收获了不少迷弟,八大也是其中之一。 山河破碎,满地腥膻,还不如独卧一榻,游览故国山河。 第112章 玉梨魂,鸳鸯蝴蝶梦 袁凡这货有点文青。 他看了会儿毛月亮,将安晚册收好,走到书房,往歙砚里倒了点儿清水,将“铁斋翁”的墨条置于砚中,慢慢地磨了起来。 砚池轻响,不知是人磨墨,还是墨磨人。 袁凡用的虽然不是什么名品,却都是行家得用的东西,发墨很快,不多时就出来浓黑的墨汁,室内满是淡淡的墨香。 一支大号斗笔在清水里泡透,提起来饱蘸浓墨,两个大字跃然纸上。 安晚。 两个大字无锋无棱,黑白分明。 平淡之中透着果断决绝。 袁凡少作大字,他的小字一直比大字强,但是今天这两个字,酣畅淋漓,神完气足。 “好字儿!” 看着这幅字,袁凡有些自鸣得意。 他将斗笔搁下,换成小笔,正准备落上自己的大名,却听到外面“笃笃”的叩门声。 “谁啊,这大晚上的!” 袁凡有些腻歪,出来开门,门还没全部敞开,小驹儿就蹦了进来,“袁叔儿!” 他的后头还跟着两人,是刘雨平兄妹。 他们兄妹俩叙礼进门,袁凡看了看手上,还攥着毛笔,“你们坐会儿,我先把笔放了。” 小驹儿跟着袁凡进了书房,看到书桌上的那幅字,背着双手,煞有介事地点评道,“咦?袁叔儿,您这字不错啊,晚……安!” 袁凡一个趔趄,毛笔差点没杵断了,“嚇!您这是水铺关门,水平到家了,晚安,好梦,gOOdnight……” 袁凡拎着小驹儿出来,到厢房里抱了一西瓜,让小驹儿切了端出去。 这是前两天周瑞珠带来的,现在津门还没出西瓜,这是打南边儿来的,一般人家还见不着。 几人坐下吃瓜,刘雨平吃了一片,便抹嘴起身,“袁先生,我们兄妹明日就要返回京城了,这几日叨扰,蒙您多方照拂,真是多谢了!” 他这么一说,刘润琴也赶紧跟着起身,声如蚊蚋,“谢谢袁先生!” “咱们都是邻居,千万甭跟我客气。”袁凡最怕的就是客气,摆手让他们坐下。 这也是应有之意,后天就端午了,是要回去过节了。 袁凡给他们兄妹递了两片瓜,“什么时候再来津门呢?” “那可说不准,”刘雨平斯文地啃了一口,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袁先生,我能不能请您去一趟京城,去帮我相个人,相礼……我会如数奉上的。” “相礼的事儿好说,您这是要相什么人啊?” 刘雨平会舍得花重金,请他前去相面,袁凡也不禁有些好奇。 “就是帮我姐……不是,是帮我姐的……嗨,什么人都不算,就想请您看看那人到底是个什么路数,我姐怕是中了邪……” 刘雨平有些温吞水,一旁的刘润琴有些不耐,插了进来。 这小丫头说起话来像挺机关枪,随她姑,有小号郑氏的潜力,上次看着温温柔柔的,原来都是假象。 刘润琴一通开火,噼里啪啦就把事儿抖搂干净,转头看到袁凡似笑非笑的样子,才惊觉到坏事儿了。 她脸颊飞红,赶紧捂住小嘴,把脑袋埋了下去。 刘春霖虽然只有一个儿子,却有三个闺女。 刘雨平是长兄,刘润琴排三,上有一个姐姐叫刘沅颖,下面有个妹妹刘杭琴。 刘雨平请托的,就是他的大妹刘沅颖。 他这个大妹刘沅颖,恋爱了! 好吧,虽然有些石破天惊,也还在情理之中,毕竟小丫头年方二十,豆蔻年华,谈个恋爱也不是不能理解。 问题是,她恋爱的对象比她大了十多岁不说,甚至,两人都没见过面! 袁凡一追问,事情倒也不复杂。 简单说来,就是这个时候,文坛出了一个“鸳鸯蝴蝶”流派,这个流派出了一个叫徐枕亚的作家,这个作家写了本叫《玉梨魂》的小说,这本小说恰好让刘大小姐给读了。 完犊子了! 深闺中的刘沅颖哪里见过这种奇文,对作者惊为天人。 他笔下的情情爱爱这么感人肺腑,那作者不得是个情圣? 春心,萌动了。 嫁人当嫁玉梨魂! 刘沅颖有了主意,期期艾艾地把心思跟她爹一说,刘春霖当时就天旋地转,怀疑人生。 按说刘状元也算见多识广,但他还真没见过这等稀奇事儿,看小说听说过花钱的,没听过把自己搭进去的。 要真让这事儿发生在自己家里,他刘状元家的门楣,怕是要被花边小报给糊满了,那些报纸的销量不知要蹦出几个空翻! 好在刘春霖还算开明,没有当场闹出命案,而是暗里托朋友打听那徐大作家的消息,从理论上琢磨这事儿的可行性。 没想到,远在上海的徐作家,听说状元家的小姐对他有意,他居然一拍屁股,星夜兼程,从上海跑京城来了。 双向奔赴! 妥妥的双向奔赴! 那徐枕亚不但有执行力,还非常有黏性,把刘雨平兄妹烦得受不了了,就跑来津门散心。 临走之时,刘雨平想到袁凡,想请他去相一相这个徐枕亚。 要真是能够琴瑟和谐,那就随她们去,但要是八字不合,那就只好棒打鸳鸯了。 看刘雨平兄妹郁闷的模样,袁凡也是啧啧称奇,这个时代,居然也有恋爱脑,还是网恋恋爱脑,这个热闹不可不去瞧瞧。 “这几天我还有事儿,”袁凡想了想,自己一下子还真走不开,但那头也不敢拖,恋爱脑的威力是很大的,“节后一周之内吧,我尽量设法来一趟京城。” 刘雨平松了口气,那还是来得及的。 吃完西瓜,再闲话了几句,他拉着小驹儿起身告辞,刘润琴辫子一甩,跟了上去。 袁凡送到门口,小驹儿转身招手,“袁叔儿,晚安!” “欸,小神医,我可谢谢你了!”袁凡笑着挥手。 这一晚果然睡得踏实,一觉闷到天亮,枕头掉地都可以当锣敲。 博山刚来上工,正拿着扫帚清扫大门,一辆黄包车在胡同口停住,一人过来问道,“博山,袁爷起了吗?” 博山听到问话,转身抬头,见是袁克轸,赶紧甩掉扫帚,垂手回话,“姑爷,袁爷他……” “嘿!嘿!那谁啊,倒夜壶可是来晚了啊!” 袁克轸咧嘴回头,袁凡从另一侧过来,手里拎着两根大馃子,跟齐眉棍似的。 袁克轸过去抢过一根,往嘴里一塞。 袁凡有些不满,“您这么大一爷,没早饭吃怎么着,专程坐车跑十多里,过来抢我的食儿!” “嘿,别说,你小子手里的馃子,比周家那厨子的手艺,强特么太多了!” 袁克轸不搭他的腔,眼睛瞄着袁凡手里那根,袁凡赶紧“咔擦”两口,把手里的馃子咬掉一截儿。 袁克轸有些遗憾地摇摇头,“你说你,都华新纱厂大股东了,咋还这么抠搜呢?” “你管的着吗?”袁凡把馃子塞嘴里,拍拍手,“我家供着四大神兽,瓷公鸡铁仙鹤,玻璃耗子琉璃猫,想在我身上拔下一根毛,那是休想啊……休想!” 袁克轸哈哈一笑,“别进屋了,赶紧的,走着!” 袁凡拉了个戏腔,“进南兄,咱这是往何处而去啊?” 袁克轸朝北抬抬下巴,“三条石,中州会馆!” 第113章 大徐,小徐 中州会馆在三条石,距离东南角也就不过三四里地,腿着去正好。 走了几步,袁克轸突然问道,“了凡,昨儿徐叔儿想要拉你进场,知道为嘛吗?” 袁凡懒得去想,双手一摊,“肯定不是因为小伙儿长得俊。” 袁克轸却没跟他开玩笑,低声道,“徐叔儿老了,退了,家里后继无人了!” 原来如此! 这句话如拨云见日,化解了袁凡心里的疑窦。 昨天徐世昌的行为,确实有些反常。 素昧平生的两人,初次见面就送如此大礼,有这样的真爱么? 这样的真爱,能发生在那水晶狐狸身上么? “徐叔儿惊才绝艳,为天下干才,但他徐家的那帮货色就不行了,也就一个老六徐世扬还拿得出手,徐叔儿当然就大力栽培他。 只是这怎么说呢,到了民国七年,徐叔儿都费力巴拉的,将他捧上了黑龙江督军的位置了,没想到委任状刚下去,徐世扬却一病不起,没了。” 袁凡算算时间,还真是可惜了。 关外原本就是徐世昌经营起来的,假如徐世扬没死,那关外就不好说了,假如关外不好说,徐家兄弟一文一武,一内一外,那国内搞不好还真能稳一波。 “老六徐世扬一折,徐家还能有谁呢,矬子里头挑高个儿,徐叔儿挑了老九徐世良。 谁能料到,就在徐叔儿就任大总统之时,徐世良竟然也是一病不起,跟他六哥走了。” 袁克轸抬头看了看天,“这贼老天,有时是很操蛋的,徐家本来就青黄不接,稍微过得去的两位都没了,咋办呢? 在一堆矬子里头扒拉一番,徐叔儿闭着眼睛摸了一位,老七徐世芳。呵呵,这位徐七爷可就一言难尽了。” 袁克轸嗤笑两声,“徐七爷最大的雅好就是睡觉,搁哪儿都能睡着。有次大会,全国各省的督军省长,一个不落齐聚京城,商议国事。 徐七爷与会,他代表总统出席。 可就在这场合,好嘛,他居然睡着了! 各路诸侯在那儿吵得天昏地暗,徐七爷却在一边儿睡得地暗天昏,睡就睡吧,还打呼噜! 会场上呼噜一响,那些个督军鼻子都气歪了,一通急电叫老子过来,感情是过来听呼噜的?就此一哄而散。” 我去,袁凡不禁为徐世昌那老头默哀。 徐世昌瞧着挺喜兴的,原来家中也有一本难念的经。 难怪他想把主意打到了自己身上,老徐家这么一大堆人,连徐世芳都算他家的人才了,等老头嘎嘣领了盒饭,徐家怎么得了? 要是趁着他还能发挥余热,用资源将袁凡堆到高位,他徐家不管怎么说,再差也能弄个软着陆。 哥儿俩说着闲话,前头波光粼粼,一条河流扭着腰肢,逶迤而至。 有三条硕大无比的青石板,长有丈余,宽有两尺,从街心铺到了河岸。 三条石到了。 现在还是早晨,机器的轰鸣,炉火的敲打,运输的吆喝,已是甚嚣尘上。 “三条石,震天响,铁货到津港!” 不时有运送煤铁的车辆轧过,送货的车夫一边使着力气,一边扯着喉咙吆喝,人人都是摇滚的嗓子。 “这三条石,就是个铁匠窝子,就这一块儿,铁厂有二三十家,铁匠铺子有三五百家……爷不说了!” 跨过那三块大青石,袁克轸本来还想跟袁凡叨叨两句,但两侧店铺的大锤,就没个消停的时候,“咣咣”来“咣咣”去,直接让他闭嘴。 每一间铁匠铺,都像是备着一支永不停歇的锣鼓队,几百支锣鼓队齐响,哥儿俩的脑子嗡嗡的,只觉得脑仁儿都被敲成了糊糊。 “快点儿,跑起来!” 哥儿俩对了个眼神,慌忙捂着耳朵,脚下生风,逃也似的跑出这铁匠街。 一直到街尾,铁锤锻打之声弱了些,两人才把手放下来,再一回望,又觉得有趣。 到了这儿,袁凡才有勇气朝铁匠铺里看上一眼,街尾这家的门上挂着“郭记铁铺”,门脸比它家要阔,足足有五间,里头有十二座洪炉,排成了一个八卦阵。 最为打眼的,是当中那台汽锤,用两寸长的铁钉,死死地夯在青石地基上,跟尊铁塔似的,充满压迫感。 铁匠一合闸,汽锤便开始咆哮,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酷咚……嗤嘎!” 几锤下去,碗口粗的铁条,便成了镰刀形状,袁凡觉得有些意思,将三世七中的捶法和这个汽锤一印证,似乎又多了些明悟。 “走吧,打铁有嘛好瞧的!” 铁匠铺的墙角蹲着个光头,正抡着老锤在敲打铆钉,似乎听到了袁克轸的话,回头咧嘴一笑。 那人长得本就凶残,那通红的火星子溅到手上,他却似乎毫无反应,还在咧嘴发笑,说不出的瘆人。 袁凡心中一凛,不去看他,扭头跟着袁克轸阔步前行,不多时便看到了一座大院。 这座院子的位置选得不错,一侧是津门造币厂,一侧是河北公园。 大院的门墙很高,朱红色大门上有砖雕,镌刻着“中州会馆”四个大字。 袁克轸站在门前,嘿嘿笑了两声,“了凡,刚才咱们白话了一路的大徐,到了这儿,咱们再絮叨两句小徐。” “进南兄,我读书少,可我记得小徐是徐州人,这儿可是中州会馆。”袁凡没好声气地道。 当今天下英杰有两徐,大徐徐世昌,小徐徐树铮,小徐能与大徐比肩,足见干才。 这中州会馆是河南老乡会,说大徐也就罢了,小徐挨得着么? “你这就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袁克轸直愣愣地往前走,“五年前,就在这中州会馆,出了一桩大事儿,知道啥事儿嘛?” “五年前,小徐?” 袁凡蕴了蕴神,一拍脑门儿,“小徐诱杀陆建章,就是这儿?” “哈哈,跟我来吧,您就!” 两人走进大院,袁克轸指指侧面,那是一座大戏楼。 “就在那儿?” 袁凡上下打量,饶有兴趣地问道。 袁克轸点点头,压低声音道,“就在那戏楼后头,“砰”的一枪,没了!” “有些不对吧?”袁凡疑惑道,“这两人既然互为仇雠,那陆建章怎么可能会这么轻信小徐,被诱杀于此?” “嘿嘿!”袁克轸干笑两声,意味深长地道,“陆建章的儿子陆承武,跟小徐那是穿一条裤子的同窗好友,两家夫人也是手帕交。平日里,小徐见了陆建章,一口一个“老仁伯大人”,执礼甚恭,若非如此,如何能“诱”得了陆建章那老麻雀啊?” 第114章 壬字镖 袁凡摇摇头,小徐这个做派,阴狠不阴狠的另说,绝对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如今天下汹汹,那些个军头四处开战,看着是热闹,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但其实都是点到为止,干架归干架,架打完了,不妨碍他们结儿女亲家,同桌打牌。 就像张勋,他那一辈子就是被段祺瑞给毁了,但他家的老五张梦范,却是与靳云鹏的闺女定了亲。 靳云鹏,那是段祺瑞的头号打手。 这才活得通透,天下不过是一场牌局,上场也好,下场也罢,有赌不为输。 要是像小徐这样,人家打牌你动枪,这算什么? 他们辛辛苦苦几十年,又是为了什么? 小徐这番动手,风云突变。 直皖两系的矛盾直接被引爆,大打出手。 关外的张老疙瘩和南边看得眉飞色舞,嗑着瓜子看大戏,指点各路名角儿。 “老堆儿,劳驾问一句,郭总镖头住哪儿?” 袁克轸随手拦住一人,用河南话问了道儿,谢过人家之后,又笑容一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了凡,昨儿你要是答应徐叔儿了,哥哥以后可就不敢跟你喝酒了!” “至于的嘛?” 袁凡重重地捶了他一下,袁克轸这话让他听着有些心酸,“您找的这位是何方神圣啊,现在还能有镖局?” 记得在抱犊崮的时候,那李师傅就说了,早在两三年前,天下镖局就全部关门了,咋还跑出个郭总镖头? “你丫这是吃了大力丸了?跟我来!” 袁克轸揉揉肩,不善地瞪了他一眼,紧走两步,从一道游廊岔过去,到了一座跨院。 到了这儿,袁克轸也懒得找了,扬声道,“郭总镖头在吗?袁八来讨一杯茶喝!” “袁八爷?” 一个有些郁郁的声音从跨院响起,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走了出来,手上还有泥,不知是在伺弄什么东西。 见到袁克轸,他的神色开朗了一些,有些意外地笑了笑,“八爷,咱们在老家还难得一见,却是在这儿见到了,也是难得。” 他回屋走到一口水缸前,舀水净手,招呼两人到了客房,给两人沏茶。 他这儿沏茶不是用杯,而是用碗,黑釉粗碗,袁凡一看,呵呵一乐,“大碗茶!” 郭总镖头淡淡地拱拱手,“咱是黄河边的粗坯,讲究不来,也就配对付一碗大碗茶,您是贵客,请!” “郭总镖头,您这也就是唬唬外人,这碗里这般奢靡,还敢说是粗坯?” 袁克轸捧起茶碗喝了一口,转头朝袁凡一笑,“了凡,你是不知道,周口的大碗茶,里头能搁颗红果就不错了,谁敢这样造,他家婆娘指定是一顿胖揍,日子还过不过了?” 这个大碗茶,里头确实丰富,有红枣、葡萄干、干桂圆,还有菊花和枸杞子,跟佛跳墙似的。 袁凡嘬了一口,入口绵甜,嗯,还搁了冰糖。 郭镖头依旧是那副寡淡的笑容,“八爷,您是天潢贵胄,又哪儿知道码头那些个调调了?” “砰!”袁克轸将脸一板,茶碗往桌上一顿,茶水四溅,“郭总镖头,袁八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要是你还说什么“天潢贵胄”的屁话,莫怪姓袁的翻脸!” “哈哈……”那郭镖头面皮一紧,生硬地扯了两下,扯出一脸别扭地笑容,拱手赔礼道,“是郭某人失言了,八爷您大人大量,千万海涵!” 袁克轸深深看了他一眼,展颜一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跟你闹着玩儿呢,还当真了,哈哈……海涵了海涵了!” 闹着玩儿,信你个鬼。 郭总镖头再拱拱手,沉默片刻之后又开口问道,“八爷,您一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儿找到我的小庙,是有什么关照?” “自然是有好事儿关照,”袁克轸放下碗,正容道,“郭总镖头,我想请你出趟镖!” “八爷,您莫不是跟我开玩笑?” 听到“出镖”的话头,郭总镖头的脸抽搐了两下,眼中的阴翳之色更深了,“两年前,周口镖局就已经关门了,这海河两岸,大江南北的好朋友,谁不知道?” 袁克轸轻飘飘地道,“知道啊,可是镖局关门,跟接镖有什么关系?” “八爷!”郭总镖头眼中的怒意一闪而逝,硬邦邦地回道,“您若执意如此消遣郭某,那这碗茶,郭某怕是伺候不起了。” “行了,不跟你说那些有的没的了,”袁克轸伸出一根手指,“出趟镖,这个数!” 郭总镖头眼神微动,却又兴味索然,“一百块?这个镖也不算小了,但是咱的镖局确实……” 镖局接镖,赚的就是个血汗钱。 通常来说,护送的红货是一百两银子,镖银不过一二钱,这么一算,一百块的镖银,红货差不多有三五万两,这镖确实不小。 但不小归不小,镖局都没了,说这个又有什么意思呢? 袁克轸冷笑两声,“老郭,一年不见,你是越活越抽抽了,一百块,值当我大清早跑来三条石,叨叨跟你磨牙?” “不是一百块,难道是……一千块?” 郭总镖头眼睛一亮,下意识地搓搓手。 一千块,那可是三五十万的镖了。 三五十万的镖,就是当年镖局红火的时候,也是一笔好买卖。 真要如此,如袁八所说,镖局关了又不是人死了,叫几个镖头回来走上一趟,又有什么为难的? “你这……”袁克轸有些不耐烦了,没好声气地加重语气,“再猜!” 郭总镖头噌地一下站起身,脸上的色儿都不对了。 他喉头艰难地动了动,咽下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飘,“您说的是……一万块?” “对啰!” 袁克轸这下点头了,有些戏谑地笑道,“怎么样,可以接了吧?” “啪!”郭总镖头狠狠地一拍桌子。 老榆木的桌子,竟然被他拍出来一个清晰的巴掌印,“接!八爷赏下这天大的脸面,郭某人就是把命豁出去,也得给您兜稳了!” 郭总镖头定定神,喘了口粗气,眉宇间那股郁郁之气也淡去了,渴望地问道,“八爷,您要保的这镖,是什么镖?” “呵呵,老郭,你可听好了!” 袁克轸盯着总郭镖头的眼睛,一字一顿,“我要走的这趟镖是……壬、字、镖!” 第115章 天下镖局哪家强? 壬字镖! 这三个字儿,好像是一盆冰水,兜头一下,将郭总镖头腾起的心火,浇了个透凉。 镖局走镖,听说书先生说起来,就是一溜的镖车跋山涉水,几个大嗓门的趟子手叫镖。 不是的。 走镖的讲究,可太多了。 不光是有银镖、粮镖和物镖,这是死的。 还有信镖、票镖和人镖,这是活的。 尤其是人镖。 这百年以来,富者商人出行,贵者官员上任,不花重金雇佣得力的镖师,压根儿不敢动身。 尤其是那些个贩卖烟土的,烟土是硬通货,劫着就是钱,最受道上欢迎。 这些镖,哪怕是护送烟土商的人镖,郭总镖头都会毫不犹豫地接下来。 但那是壬字镖! 哪怕前头吊着一根一万块的胡萝卜,郭总镖头也是犹豫不决。 因为,其它的镖,都是护人护财,壬字镖却是杀人劫财! 壬字镖,为嘛叫壬字镖? 走这趟镖的镖师,所用的家伙,都不是平时惯用的兵刃,而是铁铺中临时打制的,“无主”兵刃。 这样的兵刃,没有任何特征,出手无痕,官家哪怕查获了物证,也无法溯源。 铁匠铺在打制这路兵刃之时,都打了一个暗记。 “壬”。 这个“壬”字儿,是个任务的“任”,割去了一个“人”字儿,意思就是“任人宰割”。 就因为这个,这样的黑镖,就叫了“壬字镖”。 郭总镖头沉吟起身,抄手踱了几步。 他有些迟疑地问道,“八爷,这活儿,您应该去三不管和天桥啊,咋找到我这儿了?” “那些个血耗子,我稀得找他们么?跟他们说上一句话,那都是给他们脸了,他们都得去祖坟上香!” 说完,袁克轸的脸一垮,不耐烦了,“别说那些个有的没的,你就说接不接吧?” “这个……” 郭总镖头还是下不了决断,两只手掌交叉,跪了一下骨节,发出“噼啪”的脆响,他琢磨一阵,“八爷,我能否问您几句话?” 袁克轸捧起半冷的茶碗喝了一口,“说!” “要下手的点子,多少人?” “不好说,三四十吧!” “有孕妇吗?” “没有!” “有洋人吗?” “这个……有一个!” “有同门吗?” “同门?” 袁克轸听到这个,有些怪异地笑道,“老郭,雁班子算同门吗?” “雁班子?”郭总镖头明显地松了口气。 镖行既然有壬字镖,那就算一门营生,没有不能接的道理。 但接这壬字镖,有不少规矩。 主要是三条。 孕妇不能杀,杀了伤天和。 洋人最好不杀,杀了易反噬。 还有一条,不能戕害同门,杀了毁义道。 但这一条,有些含糊。 不能戕害同门,那谁是同门? 从大里说,同门的框框大了去了,只要是江湖同道,那都是同门,那就甭干了。 真正拿这条当回事儿的,也就是同帮派同门派,这些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算是同门。 其它的,管它去死。 至于雁班子,坑蒙拐骗的,那都是些什么狗东西,杀了还是为民除害。 “心里有数了?” 袁克轸站起身来,拍拍郭总镖头的肩膀,将他按回到座椅上,“要不要跟你将事儿掰扯掰扯?” 他拍拍屁股准备出门,“你要不听,爷们儿就走了,你要听,这趟镖可就接了啊?” 郭总镖头捧起茶碗,猛地大饮大嚼,茶水喝完了,他那手指头在碗里扒拉几下,把茶叶梗子扒拉到了嘴里,通通都嚼碎了咽下去,才将茶碗重重地砸在桌上,“接了!” “这就对了,你也不想想,我袁八是什么人,怎么会干那些个鸡鸣狗盗的事儿?” 袁克轸这话,让郭总镖头的脸色又轻松两分,他转头跟袁凡道,“了凡,那事儿你比我清楚,你来说吧!” 袁凡点点头,将那碰瓷英租界的假警局,一五一十地跟这郭总镖头说了起来。 在袁凡想来,吃掉那雁班子,最大的难处就是两宗。 一来是他们人多势众,手上有枪。 二来是他们背后有通天大伞,手脚不干净的话,会有后遗症。 没想到自己把话说完,郭总镖头的重点却不在这两处,而是问道,“那个洋鬼子是个什么来路?” “那能是什么来路?” 袁凡愣了一下,“一个意大利人,却混迹在一伙雁班子当中,冒充英吉利人,能有什么来路?” 他呵呵一笑,“莫非您以为,洋毛子当中,就没有穷得当裤子的混混儿么?” 也是,这方世界,哪里又有天国。 一股笑意从郭总镖头的心里泛出,开在脸上,这么好的活儿,他要是不接,那就是狗熊耍门棍,人熊家伙笨了。 他起身郑重地朝两人拱手抱拳,“周口镖局郭汉章,谢二位东家赏饭!” 事儿谈成,室内就轻松了。 袁克轸拍给郭汉章三千银元的庄票,算是定金。 动手之期,就在明日。 时间紧,任务重,郭汉章需要准备的事儿还多,三人再合计一番,双袁便携手离去。 “进南兄,这什么周口镖局,是干嘛的?这郭汉章郭总镖头,又是干嘛的?” 出了院子,袁凡有些急切地问道。 他前世听说过会友镖局,那是听少马爷的相声《大保镖》听的。 也听说过源顺镖局,那是大刀王五的买卖。 这什么周口镖局,打哪儿钻出来的? “呵呵,你这就不懂了,说起镖局,当然是会友的名头最响,但真说起来,这两家谁家更强一分,还真不好说。” 袁克轸向袁凡分说道,“照我看来,这天下镖局,京城的会友,苏州的玉永,赊店的广盛,都算不错,但跟周口镖局比起来,恐怕还要稍逊一筹。” “哦?进南兄,要知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啊?”袁凡有些不信。 周口镖局真要这么强横,后世咋没听说过? “这个……我就说这么三宗事儿,你自己想。” 袁克轸伸出手指来,一桩桩的白话。 “这第一宗,他们镖行曾经搞过一个《镖行联防卫约》,一共有11省72家镖局摁了手印儿,这事儿就是周口镖局主持干的。” 这算是镖行的葵丘会盟? 周口镖局,这是武林盟主的节奏? “第二宗,二十年前,他们镖行摆下擂台,大江南北,所有镖局都上擂比武,结果是周口镖局七战七捷,打得别的镖局无人应战!” 这算是镖行的华山论剑? 周口镖局,将其它人都论服了? “第三宗,”袁克轸脸上有一丝坏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七战全胜吗?我给你数数,他们的镖师是哪些角色!” 袁克轸又伸出一只手,又开始数,“李存义,张占奎,韩慕侠……” 袁凡张大嘴巴,一声卧槽差点喷薄而出。 这些名字他都听说过,算下来,感情当今武林的宗师被周口镖局一勺烩了? 这还打个毛线的擂台,这特么不是欺负人么? 第116章 沙颍河畔,火烧镖旗 见袁凡被镇住,袁克轸得意地拧了拧眉毛。 小样儿,不给你来点儿狠的,你丫还真不知道盐打哪儿咸,醋打哪儿酸! 袁克轸朝后院努努嘴,“听到后院那拳脚动静没?那些把式,就是鼎鼎有名中华武士会!” 中州会馆挺大,却是分为前后两个院子。 前边的院子有戏台游廊,雕梁画栋,很是阔气。 后院就普通了,一道院墙围着一栋小楼,里头霍霍之声不绝于耳,一听就是习武之人在打磨身体。 袁凡正奇怪那是什么所在,这才知道,原来那就是中华武士会。 这个他倒是有所耳闻。 “说起来,那中华武士会,差不多就是周口镖局给弄起来的,你说这天下镖局谁最强?” 袁克轸越说越来劲儿。 “咦?这不对啊……” 袁凡见不得那副嘴脸,“进南兄,人周口镖局强,跟您有一根毛的关系吗?” “有啊,绝对不止一根毛!” 袁克轸一拍大腿,“项城周口是一家,隔了也就三五十里,咱们家的财货都是走的他们家,咱老袁家讲究,有好处也不能肥了别人家的田不是!” “行!算你牛!” 袁凡被噎得没脾气,刚想换个话头继续刨根问底,袁克轸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摆摆手打断,“了凡,知道你小子一肚子问题,这大街上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界儿,回头咱哥俩关起门来细唠……” 哥儿俩正说着话儿,一个略带沙哑却异常熟悉的嗓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咦?袁爷!袁先生!”` 两人心头同时一凛,瞬间收声。 循声猛地转头望去,竟然是抱犊崮的难兄难弟,袁克轸的保镖。 李耀亭李师傅。 “呦,李师傅,有日子没见,给您贺喜了!” 李耀亭满面红光,脸上的春风没有十里,七八里总是有的,袁凡一眼就看出他喜事临头,冲他拱手相贺。 “袁先生真不愧是神算,我这点芝麻绿豆的小事儿,您都能看出来!” 李耀亭搓搓手,眼底露出一丝得意。 “李师傅,你这哪需要劳动了凡起卦啊,喜鹊都在你脸上垒窝了。” 到底是抱犊崮朝夕相处过这么久,袁克轸跟他也有着两分亲近,打趣着笑道,“你是遇到啥好事儿了,能把你美成这样?” 李耀亭“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从怀里拿出一个红本本。 打开一看,原来是北洋大学的聘书。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聘请李耀亭先生担任本校武术教员”。 难怪李耀亭今儿捯饬得跟个新郎官似的,感情是去中华武士会报喜的。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改天一定要请咱喝一杯啊!”袁凡真心实意地贺喜道。 后世华国的大学,真正公认的百年名校,只有四所,其中之一便是天大。 天大的前身便是北洋大学,是华国最早的大学,没有之一。 李耀亭能去北洋大学任教,这绝对是天大的好事儿。 哥儿俩正准备走,李耀亭宝贝地将聘书掸几下收到怀里,“两位都到了门口了,上去喝杯粗茶呗?” 他盛意拳拳,袁克轸想了想,“你家二兄在吗?” 李耀亭脸色有些尴尬,勉强笑了笑,“应该……是在的。” “那这茶就没法喝了。” 袁克轸手一摊,“估计他不太想见着我,刚好我也不太想见着他,我就不让你为难了,回见吧!” 李耀亭嘴巴动了动,终究没有言语,只是拱手送行,等袁克轸的背影见不着了,又换上一脸的兴奋,往后院走去。 “我小的时候,倒是常到会馆这儿玩,会馆是河南商会和周口镖局合伙盖的,后来李存义他们搞了个中华武士会,就租在会馆的后院。” 两人出了三条石,沿着大街溜达,袁克轸回忆道,“那会儿的武士会还是挺好玩的,不但有周口镖局的好多镖师,还有他们的金主李瑞东,李师傅当年在小站教拳,我们家老头儿还跟他学过拳脚,他那人挺不错的,豪爽,仗义,可交!” 难得袁八对某人同时挤出三个好词,袁凡不禁对那李瑞东生出了几分好奇,“那李瑞东师傅如今在干嘛呢,改天喝个茶?” “喝茶,喝汤还差不多,孟婆汤!” 袁克轸叹了口气,“李瑞东师傅都走五六年了,接着李存义也走了,张占魁也搬去鼓楼了,现在是李文亭接手了武士会,对了,李文亭就是李耀亭的二哥……” 袁克轸叨叨了一通,袁凡听得津津有味。 这年月的定兴人,有两桩营生。 一是挖煤,一是练把式。 如今定兴把式出了三兄弟,号称“定兴三李”。 大哥李彩亭,二哥李文亭,三弟李耀亭。 三兄弟都是一身好功夫,尤其以李文亭最为了得,是李存义的得意门生。 当年蔡锷被老袁困在京城,便是李文亭千里护送到云南,之后便留在云南,直到蔡锷辞世,才回到津门。 李文亭身为蔡锷的心腹,能对老袁一家有什么好话? 难怪袁克轸跟那李文亭不对付。 “前些年李瑞东故去,武士会没了金主,这几年很是拮据,本来这次我是想找他们来着,但他们……” 袁克轸摇摇头,“了凡,以后你要是需要看家护院,可以找他们,要是干这样的黑活儿,找他们就差了点儿意思。” 袁凡点点头,知道袁克轸的意思。 虽然袁克轸没有明说,他也能感受到,虽然都是以武为生,但武士会的人,跟郭汉章是不同的。 像李家兄弟,对名看得比利更重,这样的人,自然就不想行走在黑暗当中了。 对什么定兴三李,袁凡没什么兴趣,他反而对那郭汉章郭总镖头有些上心,“进南兄,您嘚啵嘚嘚啵嘚说了半天,还没说那郭总镖头是怎么回事呢?” 袁克轸怪眼一翻,“你小子,吃你根馃子都舍不得,现在跑我这儿听书,爷们儿是那茶馆说书的么?” 他嘴上矫情,身体诚实,恨不得卖弄得更细一些,“这练把式,讲个口传心授,大多都是家传,像定兴三李,就是从他祖父开始,三代行镖。 郭汉章就更厉害了,是从他曾祖就开始了,四代行镖。 在十六岁的时候,郭汉章便从他爹手上接过镖局,成为周口镖局的总镖头,正是在他的手上,垄断了怀药和淮盐两宗镖货,周口镖局一时无两! 那是哪一年来着,爷想想……对,光绪三十一年,郭汉章带着十八名镖师,运送十万斤淮盐,到了亳州的白布街,遇到淮北巨寇飞天蜈蚣劫镖。 这飞天蜈蚣来者不善,带了足足有一百余人枪,不想一场大战下来,却是周口镖局大胜,不但盐镖未失,那飞天蜈蚣的狗头,都被郭汉章剁了泡酒!” 十九镖师大战一百多悍匪。 那悍匪有备而来,还带着枪,居然输了个底儿掉? 袁凡听得心驰神往,对于端午那台“沉江”大戏,他是更加期待了。 袁克轸顿了顿,眼中露出悲凉之色。 “可惜,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周口镖局威风几十年,还是敌不过这滚滚洪流。 两年前,郭汉章在沙颍河畔,亲手点火,一把火烧了周口镖局的108面镖旗,传承了祖孙四代,八十余年的镖旗! 呵呵,这一年的郭汉章,只有三十六岁!” 难怪那郭汉章听到假警局的情况,还能那般若无其事,像是待宰的鸡鸭一样。 比起淮北巨寇,一伙雁班子又算个什么? 可惜那沙颍河畔一把大火,那火焰熊熊,却是冰凉如冻。 当时的郭汉章,想必也跟易水河畔的荆轲那般,风萧萧兮易水寒吧。 第117章 人命如草无须说 哥儿俩一边扯淡一边走,脚下飞快。 说话间,前头就是东南角。 “先别回,我带你去一地儿。” 袁克轸一拉袁凡,没让他进胡同,而是带着他一路往南,走向三不管。 “进南兄,您带我来这儿干嘛?” 前头是一个露天戏台,隔三差五的,会有人在这儿唱大戏,甭管是谁出钱,反正是一乐呵。 今儿没戏。 这会儿快到午时了,台上台下空空荡荡的,就几个花子盘着个钵,捉着虱子玩儿。 袁凡有些纳闷儿,这袁八就是不着调,说了回家唠嗑,却跑来这儿看人捉虱子。 “慢点儿走,不要停,绕个弯儿,往西边儿瞧。” 袁克轸神秘地笑了笑,低声唱着戏词儿,“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 往西边儿瞧? 袁凡擦着戏台过去,瞪着眼睛,啥也没看到,还真就看到一个黑洞洞。 洞口不大,就开在戏台的西边儿,不远处有几间矮房,正对着这个洞口。 矮房里头似乎有目光若隐若现,像个雷达似的,扫描着外头的人群。 “这地儿叫“血骡市”,鲜血的血,骡马的骡,市场的市!” 袁克轸嘿嘿笑了两声,搂过袁凡的肩膀,“爷们儿,你要是瞧谁不顺眼了,用红纸将那人的信息写上,用黄纸卷上钱,塞进那个洞口,就齐活了!” 前头对过开着一溜店面,正对着的是家布庄。 里头的老掌柜正在给人扯布,转着身子使皮尺的时候,腿脚似乎不太利索。 袁克轸冲那布庄的老掌柜努努嘴,“打个比方,要是想要送走布庄的那位,只要写上“王记布庄掌柜,腿瘸,某时独行三不管”,再用黄纸包上几张庄票,往那洞口一搁……” 袁凡身上一冷,打了个激灵,“这就没了?” “不没了还能咋地?”袁克轸冷声笑道,“这儿是血骡市,人如骡马,能是多大的事儿?” 事儿确实不大。 这时代最便宜的命,是街头巷尾的流浪儿,只要七角银洋就够,这个还没资格成为骡马。 能上这儿挂号的,最起码也要三五十块。 要是有商号的生意人,像先前那布庄的老掌柜,二三百块。 要是有些名望的社会名流,那就要看名望高低了,一千到一两万,都是它了。 要是下手狠点儿,敢出到三五万,好吧,您是爷,除了那些个军头大佬,您说弄谁就弄谁。 这个,就叫血骡。 这个,才是这个时代的底色。 今天虽然阴沉,但闷热得很。 袁克轸这话,却是让人的每一根寒毛,都是拔凉拔凉的。 这会儿找红帮裁缝定制一身西服,要五六十块,顶条命还能多出一桌酒席。 一条好的德牧,需要八十银元,可以顶两条命。 “三不管有这么个血骡市,”袁凡想起来郭汉章的话,惊悚地问道,“京城的天桥也有这个?” “多新鲜啊,这么好的买卖,津门都有,京城还能没有?” 袁克轸的嘴角翘了起来,“天桥有个二友轩茶馆,那儿的后院有个阎王茶座,听着名儿就知道他们多狠,他们要人三更死,被勾的那位就绝对活不过五更去!” 说着说着,他转头看着袁凡,“据说上海也有,叫什么十六铺鬼市,我没去过上海,不知道行市……” 十六铺? 袁凡当然知道,就是十六铺码头。 那地界跟三岔河码头差不多,也是个热闹的所在,袁凡还常去那儿晃荡。 但那儿居然有什么“鬼市”,他就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了。 说话间两人又回到了东南角。 “嗤!” 沸腾的开水注下,氤氲的水汽升腾而起,茶香四溢。 袁凡也顾不得烫,捧起来狠狠嘬了一口。 咝!热茶顺着喉咙烫下去,估摸着喉咙都得七成熟了,袁凡才觉得身上有了暖意。 崔婶儿沏好茶,准备下去备饭,袁凡问道,“崔婶儿,家里有羊肉吗,我想涮个锅子。” “羊肉是有,顶好的盐池滩羊,可这天儿……” 崔婶儿听了吩咐,有些迟疑。 天气闷热,都打算煮绿豆汤了,哪有涮羊肉的,这不是有病吗? “磨叽个嘛?” 袁克轸眼睛一瞪,“袁爷怎么吩咐,你就怎么做就是了,这里不是周家,但规矩还是规矩!” “欸欸,我这就去准备,马上就得!” 崔婶儿连声应着,偷眼看两位爷的脸色,似乎没有责怪之意,麻溜的下去了。 两人的脸色都有着晦气,茶喝了两泡,才缓过来。 到了这会儿,可以好好白话那壬字镖了。 说起这个,袁凡很是不解。 那郭汉章名动八表,挺大一腕儿,怎么会接这黑镖。 这买卖虽然丰厚,但着实不光彩。 “弟弟呀,你以为江湖是干嘛的?镖局又是干嘛的?” 听了袁凡的问话,袁克轸撇嘴笑道,“那江湖黑灯瞎火,餐风露宿的,但凡要是能在估衣街开个八大祥,能在海河边上有三五百亩水田,谁会去混江湖,贱皮子啊?” 他斜着看了袁凡一眼,“说句你不爱听的,你要是家境没有败落,会去城隍庙打幌子撂地吗?” 这话说的实在。 只有混不了朝堂,才可能去混什么江湖,只有走不了光明大道,才会黑不黑白不白的走那些个羊肠小道。 说到底,江湖就是一盆黄连水,里头泡着的,全特么苦哈哈。 都在苦水里泡发了,就别让他们济世救民了,真没那心情。 袁凡算是知道袁克轸的意思了,慨然叹了口气,“也是,乌漆嘛黑的地界,哪来的什么光风霁月!” “对喽!”袁克轸一拍大腿,开始步入正题,“记得三条石那铁铺街,街尾那铁铺吗?” 那能记不得吗,那光头都可以拉香港拍恐怖片了。 不对! 袁凡猛地反应过来,那是……郭记铁铺? 袁克轸嘿嘿一笑,“据说啊,那铁铺的掌柜的叫郭永福,就是郭汉章家几辈儿的老家奴,他手下有一悍将,浑名叫什么马铁头,嗯,我瞧那光头的脑袋就硬得很!” 我勒个去,袁凡细思极恐,“您是说?” “没错,郭记铁铺,就是“壬”字兵刃的打造之处,明面儿上,他们打的是镰刀锄头,炒锅菜刀,其实就是壬字凶器的黑工坊! 打一把菜刀,高低不过两毛钱,可打一把血棱三棱刺是多少?呵呵,一百二十块,恕不还价!” 第118章 杀人如草不闻声 一百二十块,买一把匕首? 虽然袁凡对钱没有太多感觉,也不禁有些牙疼,小爷辛辛苦苦起一卦,也不过一千块好不好。 “嫌贵?知道那些个凶器的份量吗?” 袁克轸冷笑爆料,“那些个凶器,都是李存义和张占奎他们这些老鸟,把脑汁儿都绞尽了才琢磨出来的。 这人身上哪块儿最脆,捅哪儿放血最快,割哪儿断气最利索,就化在这些个凶器里头,这每一把凶器的出货,都要经他们徒弟……” 说到一半,袁克轸掐住了,手中的盖儿磕得“咣咣”响,跟敲锣似的,就是不愿合上。 “弟弟,听哥哥一句,跟江湖之人打交道,千万不要幻想着什么“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他们那些江湖厮杀汉,活着挣命都费劲,哪来闲情玩那些个调调!” 袁凡脑子里似乎听到什么东西破碎倒塌,愣了一阵,使劲揉了揉脸。 “进南兄,似这样隐秘的事儿,都能传到您耳朵里,他们这活恐怕也长久不了了。” “是啊,津门警厅的杨梆子,是个干事儿的,当年就曾带人上门了,但愣是没有找到半点证据,只得拿了几封大洋出门,但既然纸包不住火了,这口饭也快到头了!” 袁克轸也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家镖局,想要坐稳龙头,郭汉章……不易啊!” 两人一时没了说话的兴趣,就一口接一口地喝茶。 其实就处置雁班子的事儿,如郭汉章所说,还真是可以托给血骡市。 但哥儿俩都不糊涂。 这事儿必须隐蔽,必须是可靠的人手才行。 人不可靠,宁愿不做。 能在三不管的闹市做人命买卖,这么些年下来,就差去报纸登广告了。 都不用想,都知道里头的水有多深多混。 这事儿,必然是黑白联手。 没有白的撑腰,黑的压根儿干不起来,而没有黑的卖力,白的自己也干不下去。 请他们下手,去吃假警局? 到时候搞不好就来个两头堵,哥儿俩合一块儿,估摸着有个三百斤,被他们剁馅儿包面,正好一顿饺子。 就因为这个,袁克轸宁愿花上十倍的价钱,也要去找上郭汉章,请他走这趟壬字镖。 一来,他有这个胆色,敢做。 二来,他有这个买卖,好做。 三来,就是因为他底子干净,能做。 郭汉章本来就是条过江龙,跟津门的势力没有太多牵扯。 他这次来津,只是为了发卖一些产业来着。 津门曾是周口镖局的重镇,郭汉章在这边有不少产业,现在他们关门歇业,那些个产业就需要出手了。 这趟镖一走完,郭汉章当即就会离开津门,龙归大海。 到那时,那假警局背后的伞再大,还能遮到河南去不成? 不得不说,今天的袁克轸,运筹帷幄智珠在握,跟刚睡醒的诸葛亮似的,确实让人刮目相看。 袁凡不禁佩服地道,“进南兄,还别说,您今儿这一亮相,弟弟我这眼珠子都掉脚面儿上了,愣没捡起来!” “那是!” 袁克轸很是惆怅地摇摇头,“不过……哥哥这命苦啊,一颗明珠愣给埋灶灰里了,这不,刚擦亮这么一小块儿,就晃瞎了您的眼不是?” “嘁!”袁凡比了个中指。 小爷就是嘴欠,该着说你句好话,还被你装去了。 袁克轸看不懂中指的深刻含义,但能看懂袁凡的郁闷,他就喜欢看这小子想揍人又揍不到的样子。 “两位爷,锅子备好了!” 哥儿俩正在互相伤害,博山到门口招呼,两人这才哈哈一笑,止戈休兵。 走到门外,袁克轸突然一拍脑门,记起正事儿了,“了凡,我新找了门营生,你帮我参祥参祥?” “嘛营生?能吃吗?”袁凡嬉皮笑脸。 “能吃啊,开出租车,只要您牙口好,尽管啃那车轱辘去!”袁克轸一翻白眼,没个好声气儿。 “开出租……” 袁凡闻言,大惊失色,“滴滴?” *** 月亮长了两天的毛,端午果然大雨。 袁凡早起练功的时候,雨就开始下,那龙王爷跟没了爹似的,哭个没停,一直到日暮,才微微收敛了戚容,淅淅沥沥起来。 袁凡撑着一把雨伞,拎着腾蛟剑,杵在河边,透过雨幕,远远地看着那栋小楼。 小楼显得比往常还要热闹三分。 今天过节,又是大雨,里头的人都没有出门。 身边的河是海河,不远处还有一条墙子河,一天的雨倒灌下来,水面涨了不少。 河边还有白色的江米,这是白天龙舟巡到了这段儿,给散落下来的。 “嘎吱……嗤!” 一辆汽车从租界过来,到了近处减速停下,溅起一片水花。 车门打开,袁克轸走过来,手中的雨伞跟袁凡碰了一下,两把伞靠着站立。 袁克轸朝小楼瞥了一眼,玻璃窗中人头攒动,正喝着,划得好拳。 袁克轸手上拿着顶绒布老虎小帽,看着是老美华,他呵呵笑道,“挺好,挺喜兴,挺齐整。” “进南兄,你怎么把我干闺女的老虎帽儿拿来了?”袁凡扫了一眼,也是呵呵笑道。 “咦,你不说我还没觉着,闺女的老虎帽儿咋在我手上?” 袁克轸紧张地道,“这事儿得紧着点儿,我得赶回去将帽儿给闺女戴上,免得不吉利。” 这是津门人的老讲,端午不戴绒老虎,来世变个癞蛤蟆。 袁凡轻笑了一声,“放心吧,我的干闺女,不管是今生还是来世,必须是福寿双全一品诰命,谁都拦不住!” 汽车离开,街上越来越静,除了潇潇雨声,天地之间,似乎再无它物。 袁克轸将帽儿小心地揣到怀里,别让雨水打湿了,突然眼睛一凝,看向河上,“来了!” 袁凡跟着掉头,“来了!” 一叶小舟从上流漂下,轻盈如燕。 船头站着一人,既没打伞,也没着蓑衣斗笠,兀立船头,夜幕之中,像是一根焊死在甲板的铁柱。 那铁柱看到了河边的雨伞,回了回头,江心浪花一鼓,船头一偏,远远地就从江心往岸边而来。 瞬息之间,小船就到了江畔。 “笃!” 那铁柱双手一抬,铁石相击。 一根竹篙点在岸上,江水推送,小舟将竹篙压成一道弯弓,将折未折。 铁柱不以为意,一双手稳如山峦,小舟一触即分,再触再分,几次摩擦之后,一柄铁锚掷在岸边定住,小舟稳稳停住。 一行人从船舱鱼贯而出,全是黑衣黑裤,似乎将浓厚的夜色披在身上。 除了前头的郭汉章,所有的人都画着脸,油彩不重,却足以让人不辨雌雄。 这群人有的别着牛蹄刀,有的拎着旱烟杆,有的插着弹子儿,有的捧着香炉,要不是气氛不对,他们更像是端午时节,给大户人家耍龙舞狮的。 郭汉章一挥手,人群寂然不动。 他走上前,朝袁凡二人拱拱手,“东家,镖在何处?” “瞧见那栋小楼了没?” 袁凡的声音不知何时多了一丝嘶哑,像是被雨水潮了的铁锁,“除了地下室关押的,其它的人,一个不留!” 第119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那栋楼内,除了地下室的囚徒,其它人等,一个不留!” 郭汉章面无表情,指指那栋小楼,机械地复述道。 他那语气平淡如水,似乎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这样的片儿汤话。 郭汉章的话说完,顿了顿,见袁凡没有补充,便拱手道,“请东家在外掠阵!” 一群黑影,悄无声息地潜了过去,仿若从黄泉中流失出来的游魂。 乍然与这样一群生物面对面,即便是自己召唤出来的,袁凡也是额头出汗,“进南兄,这是走镖?” “这当然是走镖。” 袁克轸沉声道,“他们之所以叫“壬”字镖,而不是叫劫道,就是他们还有规矩,只不过这规矩带着血色罢了。” “得,小爷算是开眼了!” 袁凡朝前努努嘴,“咱也上去?” 袁克轸先行一步,“走着!” 到了小楼外,郭汉章在雨中站定。 黑衣已经湿透,紧贴在身上,肌肉一条条地坟起,如同刀刻铁铸。 他的身后,拢共有十二人。 这是他此次带来津门的所有人手,每一个人,都是他用心血栽培出来的。 每一个人,都如同他的手脚四肢,配合起来,如臂使指。 郭汉章站着不动,眼睛也不动,眼皮子仿佛一扇雨棚,雨水都滴不下去。 不用他吩咐,一人从身后出来,晃步走到大门前,将耳朵贴了上去。 此时戌时将近,里头还是喧闹不止。 门口的黑衣人闭目倾听一阵,朝后头比划了几个手势。 郭汉章收到信号,漠然看了看眼前的小楼,开口发号施令。 “天一天二,三楼!” “地一,破门!” “人五,点炉子!” 话音刚落,两条人影奔出队伍,绕过正面,到了小楼的后头。 他们相了相墙面,并排有三扇窗户,三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两人互相一点头,紧了紧身上的物件儿,四肢摊开往墙壁上一趴,仿佛壁虎一般贴了上去。 他们的手心脚心似乎镶着磁铁,将墙壁牢牢吸住,悄无声息往上挪动,看似缓慢,可眨眼之间,他们已经过了二楼的窗户。 郭汉章没有急动,而是抬头看天。 过了一阵,他突然伸出右手,高高举起。 那驾舟的铁柱蹿到门前,另一人站在一侧,手上捧着一尊香炉。 这处巡警分局虽然是假的,但这道木门却是实打实的老榆木,足有三寸厚,怕不得有百八十斤。 那铁柱缓缓地将腰沉了下去,长长地吸了口气,如长鲸吸水,蓄势待发。 黑夜之中,骤然大白。 一道金亮的蟒蛇,在漆黑的天幕上崩裂,细碎的爪牙犀利如刀,厚重的天幕霎时间就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破!” 郭汉章低喝随之响起,铿锵如铁。 “咚!” 几乎同时间,铁柱倏然拧腰送胯,右脚如同铁铺中高扬的汽锤,裹挟着恶风,结结实实地砸中大门下摆。 “咣!” 厚重如山的大门,像是被巨灵神掌拍中,门轴还来不及惨叫,门板就已经扭曲凹陷,沉重的木门竟然脱离了门框的限制,往前一栽,滑出两三步,再“砰”的一声,颓然落地。 “轰隆!” 天雷终于在九天之上猛然炸响。 这道天雷好不威猛,仿佛是一面笼罩天地的铜锣,猛地被天神敲响,四海八荒都为之震动。 铁柱踹门,霹雳天威。 天上的金龙乍现乍隐,此时再度现出鳞爪,天地大白,现出了屋内一堆呆滞的脸盘子。 这是肿么了? “嗤!” 一道划地之声响起,像是冬日里滑行的冰鞋。 屋内还没从雷鸣门倒的震惊中反应过来,一尊鼓鼓囊囊的大肚子香炉,从水磨石地面上溜了过来。 上面青烟袅袅,点了三炷香。 香炉的劲力恰到好处,像长了眼睛一样,轻巧地滑到人群当中。 到了地儿,刚劲一卸,一股柔劲像是拦阻索,香炉一转一托,乖巧的停住。 炉上的香,忽明忽暗,像是黑夜的眼睛。 那股子香味儿,如兰似麝,好香! 这是大悲禅院的金沉。 “香炉……佛肚炸炉……卧倒!” 呆滞之中,到底还是有那有见识的,发出一声惊恐欲绝的尖叫。 没用。 佛肚炸炉? 嘛玩意儿,是用来烤鸭的么? 屋里的这伙人,毕竟只是雁班子,他们不是悍匪。 “轰!” “轰隆!” 两声毁灭的轰鸣声,在天上和室内同步炸响,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丧钟。 天地之间,除了肃杀,再无多余之色。 “地组,天三天四,二楼!” “人组,一楼,地下!” 十人一声不吭,从郭汉章身后跃出,如同两条蔓延的臂膀,一条伸向二楼,一条扫向一楼。 郭汉章自己堵在门口,手上抓着几枚铜钱,冷然扫视全局,眼中精光四射,仿若一尊铁铸的大佛。 炽光、巨响、硝烟、水雾、檀香、惊叫、混乱、惨呼…… 这些动静,仿佛是西子湖边的杨柳春风,又仿佛是屠宰场中的牛羊犬马,都不能让他的眉头一皱。 郭汉章的攻击,势若雷霆。 从破门、爆破到入室,不过两个呼吸的功夫,室内的人大多还没有反应过来。 江米粽子的香甜味儿,五毒饼的药材味儿,菜肴羹汤的烹炸味儿,二锅头的呛鼻味儿,林林总总,骤然之间,就只闻到了硝烟味儿。 那尊香炉,是个弥勒佛的造型。 那十月怀胎的肚子里头,装了五两TNT炸药,就是一枚别致的,大号的米尔斯手雷。 香炉引爆,屋内像是刮起一阵飓风,将触手可及的躯体全部扫翻。 靠近爆炸中心的,是一张褶子脸。 褶子脸的手上还拿着牌九,脸上还有笑容,应该是抓到了天牌,不是天牌笑不成那样儿。 笑得嘴巴都开了光,一圈牙齿都笑得掉在地上,一开一合。 褶子脸旁边的是个红头阿三,一片碗底大的破片从他的肚子划过,溜出来几段原生态的九转大肠。 他惊惶地伸手去捂,哪里捂得住? 他无力地坐在地上,嘴里飙着山西土话,绝望地看着楼内。 刚才还热闹喧腾的小楼,陡然间好像闯进来一群非洲的大野牛。 到处都是受惊的狂奔声,家具的碰撞声,混杂着不受控制尖叫,宛若待宰的猪羊。 昨日宰人者,今日进屠场。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谁还不是一条刍狗呢? 第120章 冲锋,萨伏伊! 五月,是毒月。 五月节,是去毒解厄之节。 天公震怒,电闪雷鸣,原本开始平息的雨,骤然又大了起来。 四周没有遮蔽之处,两人手中的雨伞渐渐不顶用了。 袁凡对袁克轸道,“进南兄,这雨太大,扛不住,咱去船舱等候吧!” 袁克轸点点头,两人走了几步,天上又是一道闪电。 咦? 袁凡脚步一顿。 小楼的右侧,有一道刷了绿漆的楼梯,旋转着上到二楼。 闪电之中,一个裹着红头巾的脑袋伸了出来,向四周略略一望,接着整个人都钻了出来,反手拉上门,“噔噔噔”地跑了下来。 那不是定兴大胸滴么? “进南兄,我去去就来!” 袁凡来不及说什么,扔下一句话,把伞一扔,就冲了出去。 “欸……” 袁克轸一歪身子,抓着雨伞,话到嘴边又变了,“你小子……可要小心着点儿!” “且放心吧!” 袁凡没有转身,只是手臂一反,对后头摆了一摆。 袁克轸摇了摇头,索性懒得回船,看着前头的小楼,有些发呆。 楼内哀鸿遍地。 两队黑衣游魂,一上一下,肆意收割,几乎没有太多抵抗。 这些雁班子或许有枪,但他们聚在厅里,手里抓的,要么是鸡腿,要么是牌九,哪里来得及回房取枪? 没有枪,在周口镖局的镖师跟前,他们跟待宰的猪羊,能有多大区别? 不多时,楼内的叫声便稀薄了。 “砰!” 那铁柱刚冲到二楼,枪火乍现。 枪! 长枪! 铁柱下意识一侧,但终究没有躲过去,血箭飙出,右肩被洞穿。 “砰!” 又是一声枪响。 一个洋人的脑袋从门后探出,他那深陷的眼窝中,非但没有惊惧,反而满是兴奋,似乎碰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友。 这一枪出手,他的嘴角一弯。 这一枪,有了! “咻!” 一粒黄豆大的铁丸,带着厉啸从三楼射出,在枪火乍现之时,正好撞在枪管上。 “啪!” 枪管被铁丸撞得一跳,那洋人一个拿捏不住,子弹就不知飞到哪个角落去了。 洋人脸色一沉,事儿大条了。 他原以为敌人是一楼上来,他还可以往楼上去,没想到三楼已经被人占了,他成了一片三明治。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孤注一掷了。 也好,这离开了军队的日子,像块煎糊了的蛋饼,太过平淡无趣了。 自己流落到远东,跟这些黄皮猴子瞎混,无聊得都要靠数苍蝇来打发时间了。 那么,来吧! 洋人的眼中,似乎又浮现了阿尔卑斯山的冰雪,他的耳中,似乎又响起了伊松佐河旁的吼叫。 他从身边摸出一把寒光凛冽的刺刀,“吧嗒”一声装上枪头,熟极而流。 “老伙计,一起战斗吧!” 洋人亲吻了一下胡桃木的枪托,蹭地跳了出去,像是跳出一条战壕。 他仰头狂叫一声,“萨伏伊!” 叫声一起,洋人的眼底闪过一丝狂热,像一头矫健的豹子,一往无前地冲了出去,冲向那个高大的东方男子。 铁柱右肩上开了个洞,鲜血汩汩流出。 “嗤!” 他将牛蹄刀砍在栏杆上,左手撕下一条黑布,简单地缠了一道。 出壬字镖,不能带自己惯用的家伙事,带的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铁柱用的,便是一把牛蹄刀。 这刀是用来修牛蹄的,是一个“7”字形状,又短又怪,跟个玩具似的。 “咣当!” 前方房门一动,一个洋人端着长枪,轻盈地躲过队友的拦截,向自己冲了过来。 铁柱眼睛一眯,左手取下牛蹄刀,脚下不丁不八,摆出架势。 那洋人的招式没什么可说的,破绽百出,但他身上那一往无前,生死置之度外的凌厉决绝,却是让他不敢小觑。 “萨伏伊!” 那洋人冲到了近前,又是一声狂吼。 “红头火柴?” 听到那洋人的叫声,铁柱似乎想起来什么,眼神一厉。 刺! 倏忽间,刺刀疾如闪电,直奔铁柱心口,没有花招,没有后手,就是一刺! 铁柱身形一侧,手里的刀也活了。 那牛蹄刀原本只是农具,这一刻却似乎有了灵性,灵巧如蛇,敲在长枪的枪管上。 “啵!” 短刀与长枪相击,短刀没动,倒是那长枪被震得一跳。 那洋人蓄全身之力的舍命一刺,力量竟然还不如一把牛蹄刀。 “唰!” 牛蹄刀磕开长枪,并不停滞,“7”字刀锋顺势前挥,划向洋人的双眼。 那洋人摆出冲锋之势,身子前倾,脑袋正向前凑,把自己送到了刀锋之下。 眼见着自己的脑袋就要变成牛蹄子,要被修理一番,那洋人眼神一狠,对悬在脑门上的牛蹄刀不管不顾,脚下猛然发力,继续冲锋! 同时双手一错,枪锋一转,弹起的刺刀,对着铁柱的脖颈就劈了下去! 铁柱微微一怔,这洋毛子的反应好快。 这拼命的一刀,要是放在平时,当然是个笑话,哪里就容你拼命了? 可是现在,他右手伤了,受不得力,只能左手回防。 要不然,那洋人固然会被他破开天灵盖,但自己也吃不到明年的粽子了。 “啵”的一声,铁柱的牛蹄刀回摆,崩开刺来的刀锋。 但那洋人却端着枪冲出了他的拦截,眼前是空空荡荡的楼梯,豁然开朗。 他眼中光芒大放,“萨伏……” “咻!” 那个“伊”字还含在嘴里,一道青芒电射而至,划开他的喉管。 那洋人像一个被戳破的轮胎,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鸣,他的手再也抓不住心爱的长枪,“吧嗒”一声落在梯上,“咕噜噜”地滚了下去。 洋人颓然软倒,眼中的光芒熄灭,他蠕动了一下嘴角,“可惜……没有手榴弹啊……” 他当年最喜欢用手榴弹,每次冲锋,他的包里都要携带十枚以上的手榴弹,可惜了啊。 “咚咚咚!” 郭汉章慢慢地走上楼梯,铜钱依旧在他指尖轻盈地跳跃,不过少了一枚。 经过洋人躯骸的时候,郭汉章皱了皱眉,脚步精准地躲开了血迹。 洋毛子的血都腥臭得很,婆娘纳双千层底不易,不要污了鞋,回去又惹她唠叨。 第121章 江湖险恶,不当人子 三楼,比二楼更加热闹。 两把弹弓崩崩连响,铁丸乱飞,将一个黄臂章打得鸡飞狗跳。 “各位老合,你们是哪条道上的,兄弟有何得罪之处,我给你们磕头赔罪还不成吗?” 黄臂章的手枪早就被打飞了,眉角开裂,右手红肿如球。 他眼睛一转,出言盘道。 “二位,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杀人不过头点地,这栋楼里现有三万多块,兄弟愿意双手奉上,只求赏一条活路!” 他将那“三万多块”咬得极重,果然有一边的弹子似乎慢了一些,可没等他欣喜过来,那弹子又恢复了,反而更快更重。 “啊……喔!” 黄臂章又连着挨了两下,饶是他身手了得,连着挨了弹子儿,手脚也没那么灵活了。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现身逼了过来。 黄臂章手脚发抖,满脸堆笑,“二位老合,你们知道这儿后头是哪尊大佛吗?这可是……” “咻!” 犀利的破空之声,将他的话逼了回去。 这破空之声很是奇特,因为这两人手上的兵刃,又短又细又翘,像是柳梢头的一弯新月。 这弯新月有个名堂,叫做子午鸳鸯钺。 这门兵刃是董海川所创,钺有子午,兵分雌雄,开合交错,缠绵不休,酷似鸳鸯。 见这两人油盐不进,黄臂章不敢再多话,低头一钻,再一甩腰,长身而起,做势往楼梯奔去。 但他此时被两头堵住,想要脱身,哪有这么容易? 前方的那位嘿然冷笑,昏黄的灯光打在油彩上,犹如鬼面,格外瘆人。 他摆开架势严阵以待,不料黄臂章猛地一跺脚,看着是前行,身子却反而诡异地换了方向,猛地向后舍命一撞! 两人合围,身后站着的那位多少有些懈怠,正抬步前追,却突然觉得风声一紧,眼前骤然一暗,似乎有一堵活动的铁壁,直愣愣地朝自己撞了上来! 不好! 这人呼吸一滞,手中的短刃刚刚抬起,就听到一连串清脆的骨鸣,在耳边爆响! 那是黄臂章的一条手臂! 从肩胛到手肘,从手肘到手掌,从手掌到指尖,像是点燃了一串鞭炮,一节节地炸开! 那条手臂,瞬间化作一杆抖开的大枪,臂如枪杆,掌似枪头,凌空反手,冷然抽下! 黄臂章的这一下突袭,又冷又脆,又刚又烈。 这一下叫做“抖翎劲”,是祁家通背拳的绝活儿。 抖翎,抖的是孔雀之翎,更是大枪之翎。 祁家通背拳,瞧着是拳,实则是枪。 他们练拳,用的就是丈八大枪。 不同于小花枪的“叠拿”持枪,他们讲究“后屯把”,后手不握杆梢,而是离杆梢还有一肘远,如此使枪,更加暴烈。 黄臂章一撞在前,一枪在后,以身为器,上下交击,不留余地,暴烈至极。 退,还是不退? 后面这位一时不慎失了先手,被黄臂章冷然一击,实在是欲招无法,欲架无门,只有退避一途。 但这也是黄臂章所乐见的。 这里是三楼的挡头,二楼的这个地方,外墙上开了一道门。 只要能跳到二楼,就能从那里逃逸。 而且,二楼挡头,现在还没有动静。 黄臂章以拳问路。 让,还是不让? 让了! 电光火石之间,后头这人终究没有硬抗,而是顺着黄臂章的拳势,如顺水推舟,如风行草偃,仰面而倒。 就是这个时候! 空档让了出来,黄臂章心中一喜,反手抓住栏杆,拧腰转体,鹞子翻身! 他的身子都已经腾空了,眼见就要纵身跃下,裆下却突然劲风乍起,陡然一凉。 不好! 黄臂章顾不得翻身下跳,只能止住身形,手掌一击栏杆,身子往后一退。 幸亏他退得及时,一条铁腿,悄无声息地从下方捣了上来,像是和尚撞钟一般,这是将他那话儿当钟撞了。 黄臂章微微一愣,八卦门啥时候有这损招了? 那人一脚逼退黄臂章,却并不起身,反而将身子蜷屈如弓。 “啪!” 他的双手猛力一拍地板,蜷屈的身子猛然甩开,像是一记静鞭,唰地抖得笔直,那撞钟的右腿,借着这股“鞭梢劲”,趁势就蹬了出去! 他的这一下,好像是一只兔儿爷,被鹞鹰逼到悬崖边,已至绝路,只能红眼舍身搏命。 兔子蹬鹰! 这一脚劲气凌厉之极,比黄臂章的那一撞一枪更加暴烈。 黄臂章不敢硬接,正欲再退。 退不得! 两人这两招对搏,那头的那位抢了过来,人还未至,那子午鸳鸯钺已经到了眼前,寒光凛冽,让眉心如被针砭。 黄臂章心里大骇,这就要了老命了。 两害相权,只能择轻而取。 他一咬牙,拧身反转,用胸口迎着那蹬鹰的一脚。 “嘭!” 一声闷响,黄臂章被一脚蹬中,口中一甜,一口鲜血“噗”地就喷了出去。 蹬鹰的这位一脚得手,正要翻身而起,脸上一热,却是被黄臂章一口血箭喷个正着。 他脸上一疼,稍一愣神,就被黄臂章抱着蹬鹰的右脚,往上一顶,右手搂腰,左手抓胯,竟然使出了蒙古人摔跤的“大别子”。 他的意图不言自明,想将手上这位当做肉盾,甩向迫来的这位,堵住他的刀锋。 只要搏出刹那的空隙,他还能越栏跳下,扭转乾坤! “崩!” 黄臂章正待发力,就听到一声清脆的机括声,一枚幽蓝的钢针从子午鸳鸯钺中射出,像一只蚊子一样飞到他的脖子上,叮了一口。 黄臂章脖子一麻,脑子一空。 那股麻意来得很是猛烈,像摸着电门一样,他身子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顺着栏杆倒了下来。 “狗日的……你们……不是八卦门……” 黄臂章眼睛瞪得溜圆,有些死不瞑目。 他没想到,这两人不但围殴他,还用八卦门的兵器,让他误以为是八卦门弟子。 呸! 什么狗屁八卦弟子! 那人的腿法阴狠至极,被那条腿缠上,跟特么附骨之蛆似的,甩都甩不掉。 这是老陕的红拳,只有他们,才讲个“手是两扇门,全凭腿打人”,才讲个“手打三分,腿打七分”。 难怪先前老子那一撞一枪,他顺势就是一倒,那是他本来就想踢人来着。 更歹毒的是,这两个狗日的没品围殴不说,还要使诈,使诈不说,还用这等无耻的兵刃。 江湖险恶,不当人子啊! 第122章 刚买的飞机被打了 雨夜之中,袁凡发足狂奔。 前头的假阿三拽下头上的红头巾,扔在雨中,这破头巾吸水,被雨一淋,跟一块铁板一样,死沉死沉的。 他跑出老远,心里一松,得亏爷们儿机灵,刚才那阵仗,比特么矿底塌方还吓人。 他停下来,扶着膝盖,呼哧带喘地回头看了看,亡魂大冒。 怎么有人追过来了? 袁凡本来隔了有百步,就这么一会儿,竟然不到五十步了! 跑! 燃烧吧,我的小宇宙! 假阿三来不及喘气了,再不跑想喘气都没得喘了,一拍屁股拔腿就跑。 可就是他拔腿的这会儿,追兵只有三十步了! 假阿三呼哧呼哧又跑了几步,后面的脚步声清晰可闻,眨眼之间,竟然追到二十步之内了。 这还跑个屁! 假阿三干脆转身等着,多少能恢复点儿体力。 待袁凡跑到跟前,咦,眼前这哥们,似乎有些面善? 假阿三眼珠子一转,突然露出惊喜之色,一拍大腿,“我刺儿类呗!大胸滴,大雨天的,你这是弄啥咧?” “哎呦喂,大胸滴,记性不错,认出来了?” 袁凡呵呵一笑,见人不跑了,他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这假阿三就是一挖煤的煤黑子,让他跟自己比挖矿还行,要跟自己比赛跑,那有点欺负人。 袁凡的眼睛往假阿三脸上一扫,却是一怔,转而有些惊异地笑道,“大胸滴,可以啊,上次看你还是个煤黑子,这才几天,你就成少班主了?” 几天不见,假阿三的面相大变,居然成了捞偏门的富贵相。 “见笑见笑,”假阿三还有些不好意思,“前几天我才知道,我是班主的私生子来着……” “私生子才好啊!” 袁凡打了个哈哈,“咱这几千年下来,历史差不多就是私生子写的啊,大胸滴你想想看,秦始皇是私生子吧,至圣先师是私生子吧,朱老夫子也是私生子吧……” 大雨当中,两个奇怪的人,说着奇怪的话,这画风也是没谁了。 “哎呦喂,别说,还真是这么回事儿,本来我还隔应着呢,这下我就舒坦多了……” 说话间,假阿三的手从口袋中抽了出来,手上的家伙比夜色还要深沉。 枪! 假阿三甩手就是一枪! 他的枪是这几天才有的,枪法不准,只有靠近了才敢动手,他的嘴角噙笑,“大胸滴,还是你有学问……” “仓啷!” 夜色中一声剑鸣,寒光一闪而没。 枪还没响,却“吧嗒”一声,掉在水中。 水花之中,赫然泡着一根断指! “大胸滴,你有点不厚道啊!”袁凡笑容冰冷。 “啊!”假阿三脸上的笑容宛在,看到地上的断指,才发出一声惨叫。 袁凡冰冷的眼神一扫,如白刃加颈,假阿三寒毛倒竖,那声惨叫便压在肚子里。 “老合,先别下手,听我说两句。” 假阿三掐着手,不再打擦,“我知道班主……我爹的家当所在,能不能买条命?” “不能!”袁凡的回答咯嘣脆。 假阿三脸色一黯,再无多话,也懒得掐手指了,闭目等死。 “老合,你跟我不熟,我告诉你个事儿,我最喜欢吃道硬菜……” 假阿三睁开眼睛,看袁凡跟像看神经病一样,我都要死了,你还叨叨个啥? 袁凡嘿嘿一笑,语气清冷,“我给这道菜取了个好名字,叫“两脚猪”,这两脚猪的烹制精细得很,要选那身强体壮的“好料”,拿浸过盐水的牛筋捆瓷实了,每天用快刀从身上片个三两……” 周天松的这道名菜还只说了一半,假阿三的黑脸唰就白了。 死,也是有讲究的。 不然的话,死牢的死刑犯还怎么榨钱? 这年头,能得个好死,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打住吧您,我说就是,那儿离这儿有段路……”假阿三痛快得很。 这会儿他只求个痛快。 袁凡盯着他的眼睛,“老合,那儿不会有什么埋伏,等着放冷枪吧?” “欸!咱就是一雁班子,您当是白虎堂呐?”假阿三脸色惨淡,少班主还没当三五天就挂了,这反转的人生啊! 袁凡是个客气的,收了人家的礼,多少要表示一下,“大胸滴,你要走了,我给你表演个小节目吧!” 也没管假阿三同不同意,他就唱了起来。 “刚买的飞机,刚买的飞机,刚买的飞机被打了!刚买的飞机,刚买的飞机,刚买的……” 歌儿奇怪得很,假阿三心中一阵吐槽,什么破歌,还挺上头…… 念头未落,“嘭!” 一记拳头印在他的太阳穴上,他的眼睛暴突而起,喉头“荷荷”两声,就此魂归西天。 袁凡收拳,将地上的断指和手枪捡起,再拎起假阿三的尸首,摇头惋惜。 刚刚喜提少班主就嘎嘣了,跟后世的阿三刚刚喜提的飞机,就放了大烟花,实在是异曲同工。 扮谁不是扮,为嘛要扮阿三呢? 他们那是自带搞笑体质的啊! 现在袁凡也算是练出来了,大雨中拎着一具百多斤的尸首,闲庭信步。 那副姿态,跟在郊外踏青,拿着一捧杏花一般。 到了小楼外,里面已经打完收工。 一黑衣人守在楼外,见袁凡拎着一具尸首,眼睛一缩,脸上的油彩微动。 袁克轸正在门口踮着脚望着,见袁凡安然回来,肩膀一塌,松了口气,“了凡,你这性子……” 袁凡嘿然一笑,上去搂他的肩膀,却被袁克轸嫌弃地躲开,手里拎着这么个玩意儿,不嫌晦气的么? 爷们儿待会儿还得回去给闺女戴老虎帽儿呐! 两人谈笑着进门,郭汉章迎了出来,“东家,镖已送到,一共是三十八朵红……” 说话间,他见到后面袁凡手里的假阿三,脸色一变,“这是?” 袁克轸呵呵轻笑,“这人机警得很,你们刚动手,他就从二楼跑了,亏得我兄弟招子亮,追上去给料理了。” 什么,还漏了红货了? 郭汉章面皮一紧。 袁克轸可以笑,他却是笑不出来了。 虽然只是跑了一个人,但跑了人就是跑了人。 而且这是壬字镖,见不得光,要真让这人跑了,不知道会有多少麻烦。 今晚的这趟镖,走得顺风顺水,他原以为煮了一锅好饭,不曾想一揭盖子,却是夹生了。 “郭总镖头,您这边还顺?贵契可有损伤?” 见气氛有些尴尬,袁凡将尸首撂下,岔开话题。 郭汉章松了口气,拱手道,“托东家鸿福,今晚天遂人愿,只有一人让喷子咬了一口,也无大碍。” “那就好,这是大功告成!” 袁凡大是欣喜,这趟活儿是他撺掇起来的,要是有人因此死了,虽然是笔交易,他也会觉着不舒服。 见他脸上笑容恳切,郭汉章眼神微动,似乎多了一丝温度。 第123章 种白莲于浊浪 夜雨潇潇,小楼如墓。 十多个黑衣人仿似黑夜幽灵,在四处飘动游走,一具又一具的尸首被扔到一楼大厅,像农家一袋袋的地瓜。 这些地瓜在扔之前,还被抓着双腿倒立甩动,不时有银元珠玉被甩了出来,捡起之后,归纳于一张条桌之上。 不多时,尸首堆满了大厅,条桌上也堆满了财物。 一个黑衣人从三楼下来,贴着郭汉章耳朵说了两句。 “人五!”郭汉章对着一个角落叫道,“三楼,有铁棺材!” 一个五短身材的黑衣人应声上楼,郭汉章冲袁凡道,“东家,这趟镖的活计,本不包含开棺材,但今晚的活儿有纰漏,这棺材我就帮您开了!” 袁凡嘴巴一动,想说点什么,郭汉章一抬手,“走镖有走镖的规矩,东家不必多说,请!” 三人拾级而上,一人迎面下楼,左右肩膀各扛着一死鬼,见了他们,这人赶紧侧身。 郭汉章看了看右肩的那具尸首,“这洋毛子就是东家说的意大利人,是个老兵,我的人就是被他咬伤的。”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莫名的味道,“在洋毛子当中,意大利兵算是最面的,他们一个老兵还能有这神气,难怪咱们……” 这话说得三人都没意思起来,不再言语,紧步上了三楼,到地方了。 所谓铁棺材,就是保险柜。 这年头的保险柜当然不如后世那般精密,但却更加粗野。 为了不负“保险”之名,黑科技是层出不穷。 有的在柜门上涂剧毒,敢开就让你成九阴白骨爪。有的在柜中藏芥子气,敢开就喷你个满脸花。有的在柜中内置硝酸自毁装置,敢开就玉石俱焚一拍两散。 眼前的保险柜,瞧着挺厚实,给人的感觉就很保险。 这是仿德式的三转轮密码柜,右上角写着“上海王宝和”,柜门上还镶嵌着太极八卦的铜饰作为掩饰,却瞒不过江湖上的老鸟。 人五蜷着身子,蹲在保险柜前,耳朵紧贴钢门,像是一只伏在礁石上的老蚌。 他闭着眼睛,食指搭在黄铜密码锁上,屏息凝神,指尖一点点地拨动着转轮,听着那微弱的机括之声。 天公作美,深夜的豪雨像是一张滤布,将天地之间的杂音全部过滤,静如海底。 人五的手指飞动,第一轮齿轮很快就咬合到了滞涩处,“七!” 虽然不是嘛体力活儿,人五的额角却沁出细汗,似乎比刚才杀人还累。 他的手指越来越快,第二轮转盘经过三时,传来簧片轻颤的嗡鸣,轻如蚊蚋振翅。 人五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三!” 紧接着的第三轮,人五的手腕悬空,才转了半个圈儿,就听得“嗒”一声脆响,三十五度角,卡榫入槽! 三组密码! 不到三分钟便被勘破! 人五倒是不急了,反从怀里摸出个扁扁的锡酒壶,约莫能装二两。 他仰头抿了一口,口腔咕噜一下,喉头一动,这才掏出一根钢丝,探入锁孔。 跟开密码不同,这会儿人五的表情轻松写意,腕子轻轻抖动几下,像是当世名医在用金针刺穴。 “嘣!” 保险柜的穴位被人五刺中,柜门深处传来一声脆响,沉重的德式钢门,应声弹开。 “吱溜!” 人五又取出酒壶喝了一口,神色得意。 一口酒下去,人五直起身来,眼睛都不曾往柜门里面瞟上一瞟,便走了出去。 郭汉章的眼中也没有保险柜,抬手递过一条麻袋,“东家,我在楼下候着。” 看着他沉凝的步履,消失在楼梯拐角,袁凡叹了口气,“进南兄,这会儿我算是知道,什么叫“壬字镖”了。” 袁克轸呵呵一笑,拎着麻袋走向保险柜,“用麻袋装钱去,恭喜发财!” “哈哈!同喜同喜!”袁凡也凑了过去。 保险柜中琳琅满目,但此刻不是细看的时候,袁克轸像扫帚成精,伸手一扫,将里头的东西胡乱往麻袋里塞。 “了凡,你看看这个!” 袁克轸的手突然一顿,拿出一张纸。 袁凡接了过来,眼睛一缩,这张纸并没什么特殊之处,就是一张批条。 但不同寻常的是,这张纸是津门警厅的专用公文纸,内容是同意特别行动组领取十五把短枪的批复意见! 批文的结尾,是一个“杨”字的花体画押! 特别行动组,呵呵! 两人对视一眼,心下了然,同时笑道,“果然是好大一把伞啊!” 等两人提着麻袋下楼,郭汉章他们一切都已收拾妥当,三十九具尸首齐齐整整地摆好,有人拿着红绳,在他们的脚踝上绑好。 袁克轸掏出一叠庄票,放到郭汉章的手上,“今儿的镖走得漂亮,我很满意!” 他指了指条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诸位都辛苦了,那些就请大家伙喝顿大酒!” “东家满意就好,郭某谢赏!” 到了此时,郭汉章总算是面露喜色,将庄票对着灯光验过,小心收好,抱拳谢礼,转身高声道,“种荷花喽!” 半个钟头之后,海河之畔。 一来一去不过个把钟头,河面又上涨了一截。 海河奔行到了这里,原本拐出来一个湾,此时都已不见,不过如此更好,郭汉章对此更加满意,“上好的莲池福地!” 一阵轻盈的脚步靠近,有人过来向郭汉章禀道,“下面关押了五人,让他们睡半个钟头。” 郭汉章点点头,拱手道,“两位东家,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告辞!” 双袁拱手还礼,“郭总镖头辛苦,各位辛苦!” 郭汉章走到了船头,一只脚在船头顿了一下,又转身回来,掏出一枚铜钱,“两位,以后要是还有需要郭某人效劳之处,可持这枚铜钱,到三条石郭记铁铺。” 说完不再多话,转身上船。 铁柱受伤,郭汉章便亲自驾舟,他双手一抖,铁锚凌空飞起,落于掌心。 竹篙一点,轻舟飘然离岸。 几个眨眼,舟影便到了江心。 突然,船上的郭汉章引颈高歌,“今日种莲西天去……” 船舱中的人跟着附和,“来世修得宝座开!” 歌声中,一具接一具的尸首,从船上抛出,落在湍急的河面,涟漪不起。 舟影远去,被夜幕遮住影踪。 歌声却不绝如缕。 第124章 雁班子就没有白虎节堂? 双袁站在岸上,看着这出“种荷花”,半晌无声。 种荷花这门手艺,源远流长。 西门豹就玩过这一出。 到南汉之时,暴君刘鋹有才,他将谏臣薛誉沉了珠江,赋诗一首,中有金句“种白莲于浊浪”。 见这门手艺非常好用,各路江湖好汉也就喜欢上了。 明代漕帮的帮规,但凡窃取漕粮者,以麻袋装裹,里头加上青石沉湖,尸首称作“水莲蓬”。 而最喜欢玩这套的,应该是津门。 津门的混混儿争地盘,败的那方可以自请种荷花,自个儿绑块石头跳海河,在河里种上三天三夜,要是爷们儿命大,种了三天还有气儿,那恩怨就一笔勾销。 过了半晌,袁克轸吐出一口浊气,“嘿,今儿这对眼珠子掉进万花筒,爷们儿算是开了眼了!” “哎呦喂,这可稀罕了,这点小场面,还能惊着您?”袁凡左手拎着麻袋,右手拎着剑,活像个捡破烂的。 “啊切!我说,这风吹雨淋的,你小子就别说风凉话了,当心着凉!” 袁克轸打了个喷嚏,没好声气地道,“爷一纨绔子弟,也就是小时候在武士会瞎混,胡乱听了些不该听的东西,到哪儿见识这调调去?” 老袁当了直隶总督之后,就将家人接到了津门。 袁克轸这货打小就不安分,喜欢去中州会馆认老乡,后来中华武士会租到会馆后院,他就去得更勤了。 以他的身份,时间一长,能瞒住他的事儿,还真不多。 原来他还只当听个乐子,不想今儿还真用上了。 这会儿已是深夜,万籁俱寂,街上没车没人,两人只好腿着回去。 这儿毗邻英租界,离周家近,离老城厢远,袁凡便送袁克轸回周家。 英租界的公路修得齐整,大多都是柏油马路,走起来轻快,不到半个钟头,两人便到了周家。 袁凡在大门口止步,将麻袋给了袁克轸,“先泡个热水澡,再喝碗姜汤!” 袁克轸接过麻袋,“你小子也是,抱犊崮那一下,腰子好了没?” “我……我就多余的说这句,走了!” 袁凡脸色一黑,袁克轸赶紧拉住他,“跟你说件事儿,跟我去趟南开大学!” “我腰子还没好呐……嘛时候?” 袁凡黑着脸问道。 “今儿累着了,明儿得养养,后天吧,你在家等我!” 袁克轸话还没说完,袁凡已经不见了。 这么点儿雨,还要养养,真虚! 没了袁八这个累赘,袁凡可以尽情放开身形,看着似乎不快,其实嗖嗖地带风。 就这速度,博尔特大胸滴来了,也就能捞着屁吃。 平日里,袁凡只觉得自己的力气大了,耳聪目明了,今晚这场雨一淋,他才发现自己的变化有多大。 体内好像点了个小炉子,热气腾腾的,雨水打到自己身上,瞧着是湿的,但他自个儿知道,要是没雨了,都不需半个钟头,他的衣服就能干透。 自己不过是整劲,难道所有的整劲都是这样? 他有些不太相信,觉着多半是自己天天磕药的副作用。 他现在有钱了,全鹿丸一天三颗,定时定量,跟饭后甜点似的。 就这,好像也没个吃饱的时候,力气还是噌噌地往上涨。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袁凡到地头了。 看了看胡同口,墙上钉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葫芦罐胡同”。 袁凡记得东北角有个葫芦观胡同,是因为胡同里曾经有一间小道观,道观的葫芦种得不错。 那么,这个葫芦罐胡同,是个什么路数,是有个葫芦僧么? 袁凡笑了笑,信步走了进去。 夜雨已歇。 雨水沿着屋檐流下,犹如山间幽泉。 袁凡看着眼前的小院,小门小户,两个小小的抱鼓石,石上都坑坑洼洼,在诉说着主家的寒酸。 门上倒掉着一个葫芦,嘴儿朝下,今儿端午,这是倒灾葫芦。 今儿是五月节啊! 袁凡轻叹一声,这节过的刺激。 当道的这边儿,应该是一间倒座,袁凡学着刚才听门的镖师那样儿,将耳朵贴在墙上,听了片刻,里头悄无声息,像是实心的一样。 他退后两步,相了相院墙,慢慢地将腰沉了下去,“通!” 他突然一跺脚,像是被谁踹了一脚,身子猛地往前一窜,一个大步跨出,第二步便点在墙上,这一步借力,让他的身子像猿猴一样跃起,脑袋已经露出院墙。 在旧力将尽之前,袁凡一抄手,搭在墙头,微微用力,人就上了墙头。 居高临下,鸟瞰四周。 天上地下,幽深如渊,上不见一丝星光,下不见一点灯火。 袁凡没有急着动作,再度俯身,听了听院里的动静。 无论是谁,被绑了两次,还挂了一次之后,哪怕再是马大哈,都会变得精细起来。 他也知道那假阿三说的在理,说到底不过是捞偏门的雁班子,又不是白虎节堂,哪来的龙潭虎穴? 不过他还是仔细地探查了一下情况,要是因为疏忽而死,那就成海河边儿数蛤蟆,跳戏跳大发了。 “啪!” 等了片刻,他揭下一片瓦片,朝院中扔了过去,瓦片摔在地上,噼啪破碎。 还是没有动静。 袁凡吐了口气,阿三大胸滴还是靠谱的。 他轻点几步,跨过倒座的南房,到了屋檐,也不往下爬,而是轻身一纵。 “砰!” 袁凡人在空中,黑暗中幽火乍起,一声短促的枪响,一颗子弹平平击来。 “卧槽,有杀手!” 这记突兀的枪声,像是阎王爷的咳嗽,让袁凡亡魂大冒。 这一枪,好毒! 这一枪瞄准的不是袁凡,瞄准的是袁凡下方的窗口,按照袁凡下落的速度和方位,子弹到时,正好命中他的心脏。 袁凡想躲,但他跳在空中,无处借力,他又没有练过武当的梯云纵,能够左脚踩右脚,右脚踩左脚。 这一枪,算的就是他势老,等的就是他力尽。 一盆水尽可以随物赋形任意变化,要是冻成了冰,就定了形了,定死了! 院中的枪手,如同伏于草丛的毒蛇,苦候多时,只为成冰的这一霎! 袁凡无计可施,只得将手上的腾蛟剑往上一提,横在心腹之间。 “锵!” “嘣!” 尖啸的子弹,带着巨大的动能,撞在腾蛟剑的剑脊之上。 一点火花溅起,袁凡手上巨震,手中长剑再也拿捏不住,“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子弹被剑一格,也稍稍偏离了方向,没有打中心脏,却是钉进了心脏下方一寸处。 长衫一赤,如同妖莲。 袁凡身上一冷,人在空中腿就软了,只能顺着墙壁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人一落地,地上的水洼就变成了粉色。 他的眼中,似乎看到了那假阿三诚恳的笑脸,大胸滴,我家刚买的飞机被打了,你呢? 第125章 飞剑!飞剑! 袁凡搭眼一望,院中种着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外一棵,还特么是枣树。 这个季节的枣树枝繁叶茂,黄色的小花躲在繁叶之间,将花瓣羞涩地合起。 袁凡呵呵一笑,咳嗽两声,冲着枣树叫道,“老合,你赢了,出来亮个相吧!” 一个女人从枣树背后露出头来,冷冷地盯着倒地的袁凡。 “咔嚓!” 她平端着一杆汉阳造,拉动枪栓,黑黝黝的枪口如同阎王爷的眼睛,死死盯着袁凡,稳步走了出来。 “把你的剑,踢过来!”她的声音平平淡淡,好像是一条直线,没有任何起伏。 但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要是听到了这样的声音,最好是按照她的吩咐来做,不然肯定会发生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腾蛟剑被子弹崩飞,就躺在袁凡的脚边。 “姐姐……”袁凡一声苦笑。 他这不是套近乎,津门人见男人都是“大哥”,见女人都是“姐姐”。 “姐姐,我现在要是还能动弹,至于像死狗一样,躺您枪口下吗?” “我再说一句,把剑给我踢过来!” 那女人压根儿不听袁凡嘚嘚,越逼越近。 到了五步之外,她便不再走动,而是缓缓移动枪口,对着袁凡的脑袋。 她的分寸卡得极好。 所谓的“匹夫之怒,血溅五步”,这就是功夫的威慑范围。 她很自信,即便强如李书文孙禄堂,在五步这个距离,被她瞄准了脑袋,也绝无活路。 无论此人身上的伤是轻是重,还留有几分功夫,总强不过李书文孙禄堂去。 袁凡惨笑一声,这女人才是特么老江湖。 说是让他踢剑,实则是探他的底,看她那一枪,是用来毙命,还是用来逼供。 “咳咳……我这就去……” 袁凡边咳边应声,捂着胸口,抖动着右脚,颤颤巍巍跟吴老二似的,竭力地向腾蛟剑伸去。 女人眼底稍稍一松,这货的伤是真的,每一条肌肉的牵扯都很自然,假的装不成这样。 这样才好。 女人的眼神转而一厉,那就要活口。 给人摸到了这儿,当家的肯定是出事儿了,那野种出不出事的无所谓,但当家的…… “去!” 在她思虑之时,袁凡口中那个“去”字陡然变调,一缕微光飞越过五步的空间,从她的眉心贯入,无声无息。 飞剑? 女人来不及惊愕,便彻底丧失了意识。 “吧嗒!” 那把汉阳造从手中滑落,砸在青石地面上,女人身子接着倒下,将枪压在身下。 她的眉间赫然出现一道窄窄的缝隙,前后贯通,一如抱犊崮的一线天。 “我去,可以啊!” 袁凡惊讶地张着嘴,到底是吕祖私家定制的高级货,这才是真正的杀人如草不闻声。 没等他感慨完,那缕微光又绕了回来,在他的嘴里一闪而没。 “我说,你丫也不知道洗一下,多恶心啊!” 袁凡大惊失色,他可是亲眼见到,飞剑是从那女人的脑门刺进去的来着。 没等他关心卫生问题,他的腰子一凉,脸色肉眼可见的灰败了下来,体内的小火炉噗就灭了,像经年无人的老屋老灶。 这倒霉飞剑,都这个点儿了,您打个盹,天亮再吸会死不? 袁凡坐在积水当中,摆着街头艺人的造型,留得残荷听雨声,充满诗意。 他现在是真心起不来。 汉阳造的威力极大,一枪可以打翻一头牛,八百米内可以打穿砖墙,他中枪的距离是多远? 二十米都没有! 那一枪太准太狠,要不是腾蛟剑给力,他的心口现在已经是碗口大一个洞了。 即便如此,子弹还是打中了心脏下方,被剑格挡之后,子弹成了强弩之末,没有洞穿身体,但毕竟还是钉进了一寸有余。 那些血可不是假的,他没有自残的毛病。 要不是飞剑大爷良心发现,生死之间给他示警,愿意友情客串一把,他今儿就算交代在这阴沟里了。 也是袁凡命不该绝,他如今使不动飞剑,那飞剑纯纯地是他当喷子喷出去的。 以他如今的气劲,飞剑的射程顶多也就五六步,跟《神雕侠侣》里头,裘千尺的枣核钉差不多。 姐姐,你说说,这家里为嘛非要种枣树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袁凡才觉着自己身上恢复了些许力气。 他在心腹之间拍了几下,左右的肌肉一紧,一颗沾血的弹头弹了出来,“叮当”一声落在湿漉漉的青石地面上。 袁凡脸上骤然一白,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咬着牙撕下一片衣襟,随手在胸腹之间捆了一下,站起身来。 袁凡没去理会那开了天眼的大姐,先将腾蛟剑拿起来,剑鞘破了个洞。 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拔出大宝剑,剑光清寒,须眉皆碧。 细细查看剑脊,不见微痕。 袁凡吐了口气,放下心来。 想想也是,汉阳造的子弹要是能打断神兵,那昆仑仙境可就危险了。 已经很晚了,该办正事了。 袁凡四处看了看,这座院子跟他那蜗居差不多,他拎着剑,没去厅堂卧室,而是直奔茅房。 须臾,他捂着鼻子,拖着一根麻绳从茅房出来,麻绳后头绑着一口用雨布扎紧的皮箱。 人拽着绳儿,绳儿系着箱,这是……放风筝? 袁凡放着这个别致的风筝,脚步踉跄。 这是给熏的。 那味儿,好嘛,他宁愿再中一枪。 假阿三一说这个藏宝之处,袁凡下意识就知道这是真的。 就这手段,挖煤的假阿三想不出来。 人的智慧是无穷的,这年月的有钱人,藏钱的本事,搁后世可以专门搞一套节目出来。 袁凡就曾经看过一个新闻,说东北的张老疙瘩,他将自己的财宝画了个藏宝图,偷偷放到关帝庙匾额后面,后来就杯具了。 皇姑屯爆雷之后,藏宝图落到了倭寇手上,深藏的金银算是派上了用场,尽数充作伪满的“建国基金”。 西侧的灶房外立着一口大缸,袁凡拖着箱子过去,直到将满满一缸水都冲光了,袁凡才到灶房里找到一把菜刀,几下劈开,将里头的东西一股脑儿装了一麻袋。 他现在是伤残人士,没心情细看,回去再说。 一炷香之后,袁凡又到了河边。 津门最不缺的就是河,这条叫墙子河。 这条河是二烟战争之后挖出来的护城河,用冯骥才先生的话说,是津门的伤疤和血脉。 “噗通!” 河水一卷,那女人就不见了,水花都不起。 袁凡在河边默哀三秒钟。 也不知道这女人跟那雁班子是什么关系,自己灭了那雁班子,自己又差点被这女人灭了,真是天道好还。 孤身回到东南角,已是午夜时分。 袁凡翻箱倒柜,找出来一个小包,这是他从安乐派吴委员手上黑吃黑吃来的。 小包里是两根七八十年的棒槌,袁凡也不挑,拿起一根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吞了下去。 腮帮子还在嚼着,眼睛一闭,人已经昏睡了过去。 第126章 杨梆子的梆子 三不管,荣业大街。 这地儿原本是津门城墙,后来城墙被拆了,就成了一条街道,叫南门东下坡。 过了几年,这儿被溥仪的老泰山荣源瞧上了,拉着盐业银行合伙,双方各出一个字儿,搞了个荣业房地产公司,这儿就叫了荣业大街了。 杨以德慢慢地走在大街上,身上的警服簇新挺括,腰杆子挺得笔直,走起路来,像一杆移动的铁枪。 自河北新区省长公署出来,他的脸就阴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未时将尽,这会儿的三不管,正是热闹的时候。 沿着街道过来,杨以德在一个说河南坠子的前头稍一驻足,听了半分钟,轻轻偏了偏头,后头的跟班将一块银元扔到油布上,“杨大人看赏!” 那坠子艺人赶紧跪下来谢赏,杨以德伸手虚虚一拉,“起来吧,如今早是新民国了,不兴这一套!” 转头呵斥那跟班道,“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大人”,我杨某人算人家哪门子大人,掌嘴!” “是小的嘴笨,大……厅长您饶了小的这……” 跟班吓得脸色发白,巴掌轻轻往嘴巴上捂,杨以德“嗤”了一声,差点被逗乐了,“如今只有大总统,哪有大厅长了,厅长就是一芝麻绿豆官儿,也配称大?” 过了河南坠子,是俩说相声的,又有抖空竹的,摔跤的,打拳的,拉三弦的,说青的,算命的,跑马的,踩高跷的,唱莲花落的…… 这地界,随便找处空地儿,就是一门营生。 到了这儿,说话都得扯着嗓子,不然就只见着张嘴了。 “京城玉华社,马连良,《南阳关》嘿,您可来着了!” 前头那铁皮棚顶的大房子,是有名的戏园子广和楼,门口的伙计正卖力的吆喝,那嗓门比起盖叫天来都不弱。 杨以德停下脚步,看了看门口张贴的广告,果然是写着玉华社马连良,要在广和楼连演七天。 杨以德抻了抻警服,扶了扶警帽,两个巡警插到他的前头,几个护住他的后面,往广和楼的大门走了过去。 正在吆喝的伙计见一溜人进了园子,高兴起来嗓门儿又大了三分,“您老几位,里边儿请……” “请”字儿话音未落,便掉了下来,他看到了杨以德,心里“咯噔”一下,“这杨梆子一段时间不见,咋又来了?” 待杨以德一行进了园子,这伙计也不吆喝了,一溜烟往后台去了,杨梆子来了,必须赶紧找到东家。 杨以德进了广和楼,这地儿有年头了,是规规矩矩的老戏园子,方形的戏台伸出来,三面都可以看戏。 “……叹双亲不由人珠泪双抛,我的父谏杨广反被斩了,一家大小命赴阴曹,宇文成都贼又到,围困南阳杀气高!” “好!” 戏台上唱的正是皮黄名段《南阳关》,上头那老生在唱,下边儿有叫好的,也有聊天的,还有卖小吃的和扔手巾把的,嘈杂喧嚣,就没个安静的时候。 前台最好的位置已经被空了出来,杨以德坐上去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才是听戏。 像旭街下天仙那些个戏园子,瞧着宽敞,却是死沉死沉的没个动静,跟具铁皮棺材似的,光听见戏子叫唤了,那还叫听戏么? 杨以德坐下来听了一段,台上演得越来越热闹,是城头血战的名场面。 宇文成都以镋压住伍云召的脖颈,伍云召单膝跪地,"抖枪"反抗。 台上的伍云召干不过宇文成都,“三跌三起”,扮演伍云召的马连良一会儿“硬僵尸”,一会儿“抢背”,一会儿“串翻身”,跌扑干脆利落,打得漂亮。 台下看戏的这会儿也不聊天了,也不嗑瓜子了,聚精会神地盯着台上,不时爆出彩声,这马连良年纪轻轻的,能够声名鹊起,果然名下无虚。 杨以德看着看着,开始还带着两分笑意,没过多久,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皮黄咿咿呀呀的,忒也温吞……不得劲儿! 他偏头说了一句,一个跟班立马起身,不多时,一个圆脸男子跟着过来,躬着身子堆着笑,他就是广和楼的东家。 不待他说话,杨以德指了指台上,“范老板,这皮黄听着不得劲儿,换咱的河北梆子!” “欸!听您的!”范老板知道这位爷来了,早就有了准备,赔笑问道,“河北梆子,您点那一出呢?” “就听《界牌关》吧!” 杨以德不假思索,又指了指台上,“就让他们唱,让那个叫什么马连良的唱!” 能在三不管这样的地方,开着这么大的戏园子,眉眼通透,这是基本功。 要是平时,范老板可能还敢跟杨以德插科打诨几句,这会儿见着杨大厅长眼角那抹阴翳,又浓又稠,哪里还敢有半分耽搁。 津门的警厅和京城上海都不同,那些地方的巡警都是吹哨,津门的巡警是敲梆子。 就是这声梆子,成了津门混混儿的催命符阎王帖,这十多年以来,津门的混混儿算得上是家家戴孝。 范老板家里还有刚进门的小妾,热乎着还有八成新呐,可不想去海河种荷花。 不多时,戏台上的鼓板“九锤半”正热闹着,突然偃旗息鼓,没声儿了。 正在对决的马连良等人差点没闪着腰,这特么没背景音乐了,让爷们儿怎么打? 范老板从后台穿出来,对他们连连拱手,说了几句,唱戏的几人心里当然憋屈,但又能怎么办? “家有半斗粮,不进梨园行”,想吃这碗开口饭,就不要把自己当人。 唱戏的下去,范老板上来,满脸堆笑,还没张嘴,下边儿的水就开锅了。 “我说范老板,介叫嘛事儿啊?眼瞅着就啃节儿了,怎么嘎嘣儿一下折这儿了?” “好么,老范,感情您家吃包子,能咬一半没馅儿了?” “角儿可是不赖,这是让后台垫的砖头绊茅房去了?” “……” 津门是活在嘴上的城市,这一活动开,戏园子就成了春天的池塘,蛙声一片,别说范老板,就是万人迷李德钖过来都不是个儿。 范老板求饶的眼光往前排一转,杨以德站了起来,“咳咳!” 轻轻的两声咳嗽,却如同无数只无形的大手,精准地扼住了所有人的喉管,滚开的池塘,瞬间变成了深谷幽潭,寂寂无声。 台下的这帮子人,都属于“三有”人群。 大下午的能出来遛弯,这是有闲。 遛弯能买票进戏园子听戏,这是有钱。 有闲有钱的人,都有眼力见儿。 为了一时间的不痛快,去触杨梆子的霉头,会喜提一辈子的不痛快。 见台下安静了,杨以德点点头,“诸位老少爷们儿,这皮黄软趴趴的瞧着没劲儿,我请大家伙儿瞧一出咱直隶的梆子,还望诸位给我杨某人这一分薄面!” 说罢,杨以德拱拱手,重新坐下。 “没说的,杨厅长您肯赏咱一出戏,咱能不兜着?嘛也不说了,够板儿!” 有嘴快的在下边拍着胸脯,周遭一片附和,恭维着杨厅长的敞亮。 杨以德恍若未闻,一伸手,跟班从包里取出两份报纸送到手上。 这会儿台上还要换行头,正好看报。 他手上有两份报纸,一份是《益世报》,一份是《大公报》。 如今国内报业有四大报纸,这是其二。 益世报很快就看完了,没什么新鲜事儿,打开大公报,略去头版的广告,第二版还是广告。 杨以德“呸”了一口,什么破报纸,十页纸倒有六页广告,有能耐你把新闻通讯塞中缝去! 他正要略过去,突然眼睛一眯,被二版的广告给定住了。 上海名家?透骨镜?一卦千金? 袁了凡? 第127章 真刀真枪,盘肠大战! 杨以德终于笑了一笑。 正想着寻这位算上一卦,不曾想这就见着了,这不是巧了吗? 他刚从临城回来,不止一次听过这位袁先生的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杨以德当时就上心了。 有人觉得陈调元他们夸大其词,他却是深信不疑。 因为他是宝坻人。 在宝坻,“袁了凡”这个名字,就是天上星宿,万家生佛。 了凡四训啊! 虽然过去了三百多年,宝坻人家都还是供奉着袁了凡的画像,每天供饭上香,袁了凡的祠堂也是年年祭扫,从无断绝。 宝坻的袁了凡是嘉兴人氏,三百年后的这个袁了凡,是宁波人氏,都是浙人,相隔可是不远啊。 “呵呵,陈调元……” 想着想着,杨以德突然又冷冷地笑了一声。 陈调元那狗日的这次可是走了狗屎运了,据说回徐州就升了官儿了,搞不好就能一飞冲天。 反观自己,在这个警察厅长任上,足足呆了十一年,兢兢业业,却不得寸进。 凭什么? 这个贩席子,从南到北,跟丧家之犬似的,凭什么能行如此大运? 想着先前在省长公署,王承斌转达曹四的那番话,杨以德心里的愤懑都快溢出来了。 自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老马? 还学武氏那套,要用铁鞭抽我,要用铁锤砸我,还用匕首结果我? 凭什么? “哒!” “哐!” 凝思之间,台上一声厚重的板鼓,接着一声沉闷的大锣,再接着是由缓而急的三通金鼓,“咚咚咚!” “梆梆!” 金鼓未绝,梆子声起,犹如铁蹄叩关,与鼓声交织,方寸之地,如闻金戈铁马。 响起的梆子声有讲究,叫“河北双梆”,枣木梆子音色清脆,檀木梆子音色浑厚,交替敲击,唐军和番军,层次分明。 杨以德精神一震,将手里的报纸一扔,对喽,就是这个味儿! 他点的这出《界牌关》,是武戏的巅峰之作,说的是唐将罗通面对番军入寇,死战殉国。 河北梆子与皮黄不同,皮黄文雅,梆子慷慨,这一点在武戏中更加分明。 皮黄讲究的是武戏文演,再狠的角色,演起来也要带着三分书卷气,像之前的伍云召,都杀疯了,跑起来还是轻如流水,这叫“圆场功”,讲究的是裙不扬尘。 河北梆子就不同了,不玩虚的,燕赵男儿慷慨悲歌,台上就是真杀实砍,枪头听风响,刀刃见寒光。 像这出《界牌关》的罗通,厮杀到胸腹破裂,肠子都流出来了,他居然将肠子盘绕腰间,继续鏖战,直到枪挑敌将,壮烈殉国。 所以这出戏,还有一个容易让人误解的名字,“盘肠大战”。 马连良身上确实有功夫,虽然是唱皮黄的,但唱起河北梆子来,却也丝毫不弱。 现在台上的罗通,中了暗箭之后,“嗖”地一个腾空,接着直体后倒,跟窜僵尸一样,直挺挺地摔在台上。 “嘭!” 这一下砸下来,犹如重锤,戏台似乎都颤了颤。 这是河北梆子中的“摔打功”。 梨园行这口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戏班子这么多,抢着这口饭,戏班子的每一个大子儿都有去处,讲的是“四不养”。 不养老,不养小,不养残,不养闲。 想吃这口饭,身上必须有真能耐,还不能只能一门,必须是多面手。 主演配角都能来,文戏武戏都能应,梆子皮黄都能唱。 一句话,人家可以不点,自己不能不会。 像今天广和楼这个场面,让皮黄艺人唱梆子,也是常见之事。 这叫“两下锅”,左右是为了锅里那口吃食。 杨以德眯着眼睛看着台上的大战,口里不时地哼唱两句,手指有节奏地叩击着座椅。 看着看着,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的脸色慢慢地沉了下来,又偏了偏头。 很快,范老板小跑着过来,抹着额头的汗,轻声问道,“杨厅长,您有什么吩咐……” 杨以德指着台上,“范老板,你觉着演的怎么样?” 范老板往台上看去,台上的罗通在受伤之后,俯身摇头,须发齐飞。 上边儿的长发飞转如鞭,下边儿一口长髯也是同时飞转,舞动如轮。 “好!” 台下彩声如雷。 他们都是行家,这副髯口,是特制的长髯,足有三斤重,这手髯口功,摆髯抖髯衔髯,将罗通痛极癫狂之状,表演得淋漓尽致。 范老板没答话,台下的彩声替他答了。 杨以德的脸一下黑了个透,阴声道,“他们的戏唱得不错,可还是不够劲儿!” 这还不够劲儿? 杨以德的声音阴冷至极,范老板后脊梁一冷,好像爬上了一条五步蛇,他涩声问道,“您的意思是……” “咱梆子戏讲的是个嘛,讲的就是一个真砍真杀,假模假式的算怎么回事儿?” 杨以德冷漠地看着台上,“让他们用真刀真枪,老子要看实打实的盘肠大战!” “实打实的盘……肠大战?” 范老板脑子一空,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界牌关这出戏,是武戏巅峰,共有七幕,第五幕的盘肠死战,就是这出戏的巅峰,这出戏也因此被坊间称为盘肠大战。 在戏中,盘在罗通腰间的肠,是特制的猪肠,里头灌满血浆。 在中枪之时,机关触发,罗通需要同步旋腿,加硬僵尸倒地,拧腰之间血光泉涌,足有三尺,精彩至极。 这出戏是硬功夫,功夫但凡差了一点儿,都不敢演。 只说这副肠具,就沉重无比,腰间跟抱了个娃娃似的,加上头上还有三斤多的髯口,一场戏演下来,没个一两天,伶人都缓不过来。 这还不是实打实,这还不够实打实? “怎么着?”杨以德看着范老板,似笑非笑,“为难?” “不瞒您说,确实有些难办。”范老板想了想,试探着道,“其他的人都好说,都是咱们自家的小子,说什么都不敢有二话,但那马连良,却是打京城请的角儿……” “嗤,范老板,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不过是一帮下九流中的下九流,见了窑姐儿还要叫大姨的玩意儿,你还吭哧吭哧的不敢应声?” 杨以德呵呵一笑,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冷硬地道,“我也不难为你,你去问问他,是愿意演这出真武戏,还是愿意演一出粉戏,或者……他乐意进相公堂子?” 第128章 三六九等的三六九等 范老板脸上冷汗涔涔。 这些年,戏园子也卷得厉害。 尤其是倭奴,但凡是挣钱的营生,他们都要掺和一脚。 十年前,他们就不惜重金,盖了个下天仙。 下天仙不但在场地设施上砸钱,还广邀名角,天天唱大戏,这两年颇有独冠津门的势头。 但就算下天仙如日中天,广和楼依旧能与下天仙分庭抗礼,不落下风。 能做到这一步,广和楼凭借的就是自己的“硬里子”。 广和楼凭借自己几十年的底蕴,培养了一大批功夫过硬的配角班底。 武生、武净、武丑,无论哪个行当,随便挑出一个都不弱于人,随便攒上几个就是一台戏。 这就是广和楼的“里子”,够硬。 有了这个里子,面子就光鲜了。 广和楼平时用自己的角就够,再偶尔请上几个名角撑撑场面,就可以活得相当滋润。 要是自家的人,他范老板怎么吩咐,没人敢忤逆,真丢了一条命,也就是赔几个钱。 可马连良不同,那是他请来的,倒不是他的命就有多金贵,关键是坏了名声。 好嘛,受了您的邀,到您的园子唱戏,却连命都给唱没了,以后谁还敢来? 范老板一时踌躇,余光中扫见杨以德似笑非笑的脸,心里一片冰凉。 先顾着眼巴前吧! 他一咬牙,应了下来,“行,您擎好吧!” 杨以德脸上的笑总算是打开了,拍了拍范老板的肩膀,“我说嘛,还得是咱津门的爷们儿,去吧!” 几分钟后,台上的锣鼓又歇了。 这次台下不起哄了。 这些人都是三岔口上挑的灯笼,门墩子上蹲的家雀,一闻这味儿,就知道今儿怕是要出事儿。 马连良气喘吁吁地来到后台,一身罗通的装扮,威武雄壮,英气逼人。 不过罗通下了台,脸色就不太好看了,“范老板,您这是……” “马老板,真是对不住,又出了幺蛾子!”范老板满脸堆笑,冲马连良连连致歉,待马连良怒气稍歇,低声将杨以德的要求讲了。 “您是说,让我用真刀真枪,给他上演实打实的盘肠大战?” 马连良面色古怪,不敢置信。 他年轻不假,但出道的年头也不短了,不是没碰到过难伺候的爷,但这般难伺候的,真是闻所未闻。 唱戏就是唱戏,唱戏是下贱不假,可没听说要玩命啊? “马老板,这次真是……” 范老板苦笑刚起,就看到马连良脖子都气得通红,脸上的油彩有些狰狞,“砰!” 他一把将手中的髯口狠狠摔在地上! 范老板脸上的苦笑霎时间变得有些怪异,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马连良,你这是在摔我?” “不是,范老板,您知道我……” 马连良年轻气盛,盛怒之下摔了髯口,回过神来却是一时气虚,连连摆手。 他叫马老板,人家是范老板,可这“老板”跟“老板”,不是一码事儿。 他们这个“老板”,只活在戏台上。 马连良十四岁第一次出道,就是跟着喜连成班,到广和楼演日场戏。 这八九年以来,每年都要来广和楼演上十出八出,范老板就是他的衣食父母。 津门广和楼,几十年的底子放这儿,他敢跟范老板摔髯口,以后还吃不吃这碗饭了? 莫说他,就是天下武生第一的杨小楼,也不敢在范老板跟前摔髯口啊。 范老板的声音冷了下来,“得,您也甭说了,外边那位可是说了,您尽可以不演这个,那就演粉戏,要不就进相公堂子唱戏去!” 什么? 马连良的脑袋猛地昂了起来,脖颈之间的红潮退了下去,霎时间变得惨白,浑身发抖,跟筛糠似的。 这年头的伶人,处于下九流的最末端,是见了窑姐儿都要叫声“大姨”的“玩意儿”。 但就是玩意儿,也分个三六九等。 一等是正经唱戏的,靠一身能耐吃饭。 有那不太正经的风月戏,在台上搔首弄姿,袒胸露乳,这叫“粉戏”。 这还不是最下等。 这年月的戏班子有两种,一种是正经戏班子,一种是相公堂子。 即使是唱粉戏,那也是正经学戏的戏班子,只是带点儿颜色。 相公堂子就完全不同了。 他们只是打着学戏唱戏的幌子,干的却是相公的勾当。 听到杨以德的威胁,马连良又惊又惧,又悲又愤。 他感觉自己就是一只被掐着鸡冠子的叫鸡,脖子亮在人家的刀下。 你是愿意下蛋,还是愿意下锅? “马老板,我也不逼您,我给您两条路。” 范老板掏出一根大黄鱼,“吧嗒”一声,搁在桌上,“今天这事儿,是我姓范的对您不住,您要是愿意帮我这个场子,这根黄鱼,算是我请您喝杯压惊酒。” 马连良垮着脸,瞧都没瞧一眼。 按理说,范老板的这个出手,够重了。 他现在小有名声,但挑头唱一出堂会,也不过就是一二百块,这一根大黄鱼,顶他唱上三回堂会。 但这是钱的事儿么? 范老板也没去看马连良,面无表情地说道,“要是您不乐意,我姓范的也不是绑票的,我这就打开后门,让您走!” 让我走? 马连良脸上一喜,刚刚拱手,就听范老板接着道,“我可以放您走,但您腿脚最好是麻溜点儿,还有……要是我是您,就直接往南边儿去吧!” 马连良的手僵在胸口,如堕冰窟。 范老板这话不好听,却说到点儿上了。 他跑,在津门这一亩三分地上,能跑到哪儿去? 就算他跑脱了,能回京城? 别说京城,整个北直隶,除非他不唱戏了,隐姓埋名,不然那个犄角旮旯,他杨以德的手够不着? 除非他真不管不顾,只身南下。 但南下,南边就没有杨以德了么? 看马连良沉默不语,面白如纸,这是知道厉害了。 范老板冲一个伶人使了个眼色,那人是跟马连良演对手戏的番将王伯超。 那伶人会意,上来搂住马连良的肩膀,劝慰道,“连良兄,没事儿的,咱功夫好,手上有准头,拿的家伙是真是假,又有啥关系?” 他拍拍胸脯道,“待会儿您尽管放开手招呼,我这儿保管抬得高高的,绝不敢落您身上!” “欸!” 马连良拿下肩膀上的手,也没去看那根大黄鱼,仰天长叹一声,俯身捡起地上的髯口,自己挂到嘴边,低头走了出去。 第129章 津门警厅又破大案 “哒哒哒!” “台台台!” 停了一阵的管弦之声,重新奏响。 板鼓双双槌滚边,配合小锣颠颤,一阵“鬼推磨”的乐声之中,罗通踉跄而出。 这一开场,台下的眼睛亮了。 台上的角儿,手里拿的,竟然是真家伙! 这下热闹了,今儿瞧到了西洋镜。 平时看戏,顶多也就能看个手眼身法步,那些东西其实早特么腻歪了,家里剩饭炒三遍,狗都嫌弃了。 现在这出就不同了,新鲜! “好!这涮腰漂亮,平时可没这味儿啊!” “欸,这儿咋不用跪步了?” “你傻啊,这会儿还用跪步,那尾巴尖儿不得掉一截儿?” “嘿,翻身,赶紧翻身!” “……” 好好的戏园子,霎时间变成了看斗鸡斗狗的场所。 这样的声音传到耳中,台上的罗通一个恍惚,我这唱的是个啥? 他这稍一愣神,对面的番将王伯超家伙下来了,一见不是头,手上来不及变招,赶紧一拧腰旋步,偏了过去。 可王伯超只顾着让罗通,自己却是一个踉跄,凑到了罗通的花枪之下。 “噗!” 罗通的枪头一滞,手上一沉,他手里的花枪,扎进了番将王伯超的肚子。 王伯超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睛瞬间瞪大,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没入腹部的枪头,鲜血汩汩流出。 “哐……” 锣鼓声顿时停了,台上都傻了,台下却是欢声四起,“好!” “好!够劲儿!” 杨以德眼睛一亮,一拍座椅喝了声彩,“继续唱,不要停……” 真正的盘肠大战还没看到,这才到哪儿? 他的话音未落,戏园子的门帘儿一掀,两个巡警带着疾风跑了进来,冲到杨以德身边。 “厅长……” “啪!” 一个巡警低头正要说话,却被杨以德一记巴掌呼了上去,“你娘死了,毛毛躁躁的?” 那巡警捂着脸,一颗黑黄的门牙吐了出来,杨以德冷声道,“齐德隆,你说!” 另一个巡警从后头上来,轻声禀道,“厅长,海大道的钱袋子,被人掀了!” “你说嘛?” 杨以德的冷脸,猛地从戏台方向甩过来,脖颈深处“咔咔”微响,不过转头之间,脸色已经青了,“人呢?” “楼内空空,人财两空!” 那齐德隆似乎也是有些不可思议,那儿可是足足三十多号人枪啊,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走!” 杨以德脸色狰狞,狠狠地吐出一个字,没有接着问详情,噌的起身,便冲了出去。 半个钟头之后,海大道。 楼外用麻绳拉出一条线,几个巡警散在线外,危险的目光扫视着过往的路人。 杨以德并没有急着进门,站在外头,偏着头看着那块分局的牌子。 “嘿嘿,有意思!” 突然,他神经质地笑了两声,都挂上了这么一块牌子,还专门找了个洋人来充门面,居然还被人给吃了? 打量了一阵,杨以德信步走进小楼,楼内正在有条不紊地查看现场,有人迎了上来,“厅长!” 杨以德没有理他,自顾自地在一楼走动,时而低头,时而抬头,若有所思。 走到那缴纳罚款的窗口,杨以德也没有进去,只是伸出手指,“啪啪”地拉动了一下铁窗的挡板,莫名地笑了笑。 跟着他的人一声不吭,突然听杨以德问道,“嘛时候发现的这事儿?” “今儿午后!” 迎出来的巡警回道,“这里的姚头儿本来约了厅里马科长的局,但一直没到,马科长不免奇怪,让人过来一看,才发觉这儿……空了。” “附近人家走访了没有,有没有什么异常?” 杨以德没有了开始的失态,冷静地上楼,边走边问。 “附近二百米之内,一共有六户民舍,四户商户,都没听到任何异常。” 巡警想了想,补充道,“他们只是觉得奇怪,平时这座小楼进进出出的,今儿却是……” 杨以德突然摆手,巡警止住话头。 楼梯上有一道扇形的印迹,颜色暗淡,应该是血迹,但是这样的血迹,在小楼到处都是。 杨以德看着血迹的角度,眼中精光大盛,一边缓步后退,一边往两侧巡视。 退了七级阶梯,杨以德再次止步,他俯下身子,从夹角里捡起一撮暗红色的毛发。 杨以德满意地笑了笑,一伸手,齐德隆手里已经准备好了纸袋,赶紧接过收好。 杨以德站在楼梯上,闭眼凝思一会,反身做出端枪的姿势,比划了几下,又这么倒退着上楼。 刚上二楼,他的眼睛又是一亮,指指楼梯的栏杆,那里嵌着一枚弹头。 跟在后头的齐德隆从包里取出一把小刀,蹲下去将弹头挖出来。 他的心中满是崇敬,坊间都知道杨以德是更夫出身,拿这个嘲笑他,讥讽他,但又有几个知道杨以德的才具? 津门当时这么多更夫,怎么就一个杨以德成了警察厅长? 不是有杨以德,这些年津门能破这么多奇案诡案大案要案? 不是有杨以德,这些年津门街面上能这么风平浪静? 别的不说,当年那个奉天都督张辽鹤,是何等了得,不也是栽在了杨以德的手里? 齐德隆在入警局之时,名叫齐小五,就是因为知道了杨以德的事儿之后,才给自己取名叫齐德隆。 杨以德没有去二楼,而是继续沿着楼梯上行,正在这时,有一名巡警“噔噔噔”地追了上来,面带喜色,“厅长,有线索了!” 他手里拿着几枚青铜薄片,一片稍大,还有一段短腿,看形制,是香炉的底座。 几片残片合起来,上面铸着一个清晰的编号,“壬-129”。 看着这组编号,杨以德面皮一下僵住了。 他也不走了,一只手死死地抓着栏杆,骨节“咔咔”作响。 上来的巡警见了这副作态,脸上的喜色瞬间荡然无存,转而有些发白。 “呼!”杨以德长长地吐了一口粗气,一挥手,唇齿间蹦出来两个字儿,“收队!” 他再也不看楼内的情况,转身疾步下楼,只留下惊愕的几人。 齐德隆一惊之下,赶紧跟了上去,杨以德走到门口,突然顿了顿,“齐德隆,你让人联系大公报和益世报的记者……端午去毒解厄,本警厅不避风雨,重拳出击,破获了一起骇人听闻的诈骗案!” “啊?”齐德隆稍一愣神,随即挺胸靠腿,大声道,“是!” 第130章 透骨镜,梅开三度 晨曦。 袁凡缓缓收起拳架,胸腹之间缠着的纱布,没有新的血渍渗出,自己的伤势看来是差不多了。 前天那一枪,他现在想来都是心有余悸,要不是在最后关头,飞剑跟他产生一丝联系,愿意让他喷一下,他这会儿恐怕已经去地下十八层,跟孟大妈喝饮料了。 只是当喷子的代价相当惨重,回来啃了一根棒槌,昨天又啃了一根棒槌,将两根七八十年的棒槌都啃完了,这才恢复元气,那小火炉的感觉又回来了。 不过这样一来,原本要十天半月才能愈合的伤口,居然只用了一天两夜,就开始痒痒了,看来以后需要搞点棒槌,作为常备。 嗯,隔壁郑氏常备面粉,小爷常备棒槌,这也算是拉动内需。 袁凡拾掇了一下,出门吃早饭。 路边有个馄饨摊儿,还没靠拢,一股子三鲜的香味儿就猛扑了过来,打在他的肠胃上,“咕噜噜”连叫几声。 “来碗馄饨!” 路边有小桌小凳,袁凡顺了张小凳坐下。 那摊主应了一声,麻利地煮了一碗,一二三滴了三滴香油,端了过来。 袁凡一看,嚯,这馄饨,一个个挺着个大脸盘子,跟小岳岳似的,与其说是薄皮馄饨,不如说是大馅饺子。 瞧着品相差点儿意思,但味儿不错,袁凡正吃得嘴滑,一人凑了过来,扬声叫道,“来碗馄饨!” 声音有些耳熟,带着股兖州的煤味儿,抬头一看,“哎呦喂,靳公,您还亲自吃早点?” 靳云鹏呵呵一笑,“我不但亲自吃早点,还亲自上茅房。” “我去,您说您这么大个……”这句话将袁凡恶心坏了,他前天晚上还放风筝来着,调羹里的那个馄饨,往嘴边凑了几下,愣塞不到嘴里去。 摊主又端着馄饨过来,靳云鹏笑吟吟地端过去,美滋滋地舀了一个,吹了吹,搁进嘴里。 好,好,好个老流氓! 袁凡心里暗骂了句,笑道,“这大清早的,靳公您跑我这小庙来,是有什么好事儿要关照小子啊?” “给你送钱,算不算好事儿?” 靳云鹏眼皮子一翻,“你不是有门算命的手艺吗,一千块现大洋,赏你了!” 等靳云鹏不紧不慢地吃完馄饨,两人起身回到小院。 院外停了一辆黑色的林肯轿车,两个精壮的汉子站在门口,跟门神似的。 “靳公屈尊纡贵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您请!” 袁凡腰弯了下去,像是跟遗体告别。 靳云鹏的脚步一顿,有些哭笑不得,“我说你这个小老弟,也就是毁了你半碗馄饨,至于这么不待见我么?” 袁凡哈哈一笑,将靳云鹏请了进来,让崔婶儿上茶,看了看他的神色,“靳公气色不错,想要相点儿什么?” 靳云鹏没说话,只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宣纸,看着颜色斑斓,应该是幅画儿。 靳云鹏自己展开,果然是一幅画。 画的是墨梅,墨色淋漓,老枝纵横,在皑皑白雪中,隐隐有点点娇红,含苞待放。 一看画儿的右上,题了一首诗。 “一夜北风马上催,推窗疑是琼瑶来。 老枝忘却冰雪冷,欲叫梅花三度开。” 这画儿是靳云鹏自己画的,落款是“孟子旧邻靳云鹏端午写梅。” “靳公这画儿好啊,这手艺……都快赶上鼓楼陈半手了!” 袁凡看着画儿,啧啧赞叹。 京津两地是制造赝品古画的好地方。 京城在地安门,地安门是故宫后门,人称“后门造”。 津门则是在鼓楼,人称“鼓楼造”,陈半手正是此中翘楚,尤其精于宋代院体花鸟。 而且这人还有一门神技,他用笔只用三指拈管,故而自称“半手”,意思是一般的古画,他都不用一只手,半只手就够了。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小子是属黄鳝的,溜滑记仇。” 靳云鹏被噎了一下,摇头苦笑,打趣之后,他正色道,“小老弟,请你帮我相相,这株老梅,能否三度?可否三度?” “靳公,这不太好相啊,要不,咱相点儿别的?”袁凡把墨梅图叠起来,他现在都不太想给这些老流氓相面,怕挨雷劈。 那天在周家花园那一记天雷,真是把他吓够呛。 靳云鹏接过画儿,有些失望,“我没问别的,问个梅花也不成?” 打从周家回去这几天,靳云鹏就一直在家琢磨事儿。 按照袁凡的说法,明年曹三肯定要倒,那一旦曹三倒了,谁上? 直系吴佩孚是不行的,太嫩。 关外张老疙瘩也是不行的,太浅。 能压得住场子的,也就是皖系的段祺瑞了。 而皖系今非昔比,实力大不如前,段祺瑞一旦重掌权柄,必定召回旧部,自己身为他的嫡系干城,四大金刚之首,又曾经两度为相,肯定在他的夹袋之内。 但自己跟他的纠葛恩怨也是一言难尽,加上现在的局势如乱服绳头,混沌不清,该如何面对段祺瑞的橄榄枝,他确实难以决断。 之前两度,他都是灰头土脸,也就是他有眼力见儿,好容易才全身而退。 那么,该不该来梅花三度? 这事不过三,真要是梅开三度了,他又还能不能落下个囫囵个儿? 思量再三,靳云鹏还是举棋不定,大清早的,便想着到袁凡这儿讨上一个主意。 见靳云鹏一副思虑过度的样子,眼袋都要出来了,袁凡沉吟了一下,“靳公,我给您相相运程,您自个儿琢磨着办,可好?” “好!就这么着!” 靳云鹏大喜过望,他问梅花,袁凡说运程,都是打擦边球,只要我不直说,那就不算泄露天机。 “嗯!”袁凡请靳云鹏坐好,定睛一看,脸上露出一丝异色,这位这面相,不对啊! 他闭上眼睛,凝神静气,再度睁眼一看,心里有了定论,“靳公,我能否上手,量量尊骨?” “你是要摸骨相?”靳云鹏有些惊讶。 “靳公不看报纸的?”袁凡笑道,“我那广告上的外号,可是叫“透骨镜”来着。” 面相于表,骨相藏里,自古便是面相易看,骨相难量。 靳云鹏这些年见相面的见多了,但摸骨相的还真没见过,只是听过有个叫陈公笃的,曾经给张老疙瘩摸骨,断其“贵不可言,但恐有血光之灾”,这不是两句废话吗? 姓张的已经雄据一方,当然贵不可言,他马贼出身,手段又黑,不知道有多少仇家,当然可能有血光之灾。 第131章 今之桑弘羊 “靳公莫动!” 袁凡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压在了靳云鹏的颅骨两侧。 他的指腹贴着过来,在额前轻摁两下,接着又滑向两鬓,再循着颧骨缓缓滑下,过了颌角,最后到了肩胛骨,轻叩两下,亢然有声。 靳云鹏屏息静坐,任脑袋被袁凡摸了一圈儿,不禁有些异样。 他的颅骨,似乎不是骨头了,而是一本记录他命运的天书,而这本天书的每一个密符,都在被袁凡细细阅读。 他的命运,也被袁凡一览无余。 “可以了!” 袁凡垂下了手,坐回原处。 靳云鹏很是好奇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个一卦千金的透骨镜,到底照出来了什么秘密。 “靳公,恕我直言……” 袁凡顿了顿,嘴里组织着语言,“摸您的骨相,顶骨塌陷,这叫“天柱倾颓”,主您一生劳碌,不得稍歇。 您的肩胛凸耸似翼,这叫“牛马承鞍”,主您为奴为婢,不得自主。 您之此生,按理应是极贱的命格,终其一生,是逃不脱奴婢牛马之命的。” 靳云鹏心中一凛,涩声道,“那我为何又能位极人臣,宰执天下?” “呵呵,这就是天命幽深之处了。” 袁凡淡淡地道,“您的本命极贱,后来的极贵,都是从别人命格中“劫”来的!” 他一掐手指,笃定地道,“劫命的那一年,您实岁十四,虚岁十五!” 袁凡言之凿凿,靳云鹏听得头皮发麻。 又见袁凡意味深长地瞧着他,“靳公,您不妨回想一下,那一年,您遇着了什么事儿?” “这就不用回想了,那我还能记不得吗?” 靳云鹏摇头苦笑,“那一年,老子被人给绑了,差点儿就没了啊!” 靳云鹏命苦,极苦。 他老家在山东邹县,对,那地儿出了圣人,孟子孟圣人。 所以他那梅花图的落款,是“孟子旧邻”。 可地方上出圣人,并不能让田地里出粮食。 靳云鹏祖宗八辈儿都是泥腿子,本就穷得叮当响,还特别能生崽子,家中兄弟姐妹活下来七个。 一根藤上七个葫芦娃,他爹老靳糊不动这些个嘴巴,很早就嘎嘣了,将七个娃扔给自家媳妇儿邱氏。 一个字,老惨了! 别说,那邱氏也是个神奇的人,不知道她是怎么拉扯的,七个娃居然一个没饿死。 估计是带着娃讨饭,因为靳云鹏十二岁那年,他们一家子干到了百里之外的微山县。 在微山县,邱氏不知从哪儿搞了一点本钱,卖起了煎饼。 这一天,老天开眼,邱氏被当地的大老爷潘守廉看上了。 潘老爷刚生下女儿,正缺奶妈。 邱氏一寡妇能拉扯七个娃,这份履历实在亮眼,来潘府当奶妈吧,活计轻松不说,工钱还高。 嗯,还给你一个福利,让大小子靳云鹏读他潘家的私塾。 在潘家的日子,舒坦! 舒坦了两年。 有一天,潘老爷出门访友,太阳都下山了,还没回来。 潘老爷没回,绑匪来了。 他们知道潘府有个小少爷,绑的就是他。 可潘府这么多人,潘少爷脑门上也没字儿,他们看奶妈挺老实的,一脸的阿弥陀佛,想来都不会说瞎话。 就问奶妈邱氏,谁是潘少爷? 邱氏稍一犹豫,便指着自己的大儿子靳云鹏,这就是潘府的小少爷潘复。 好了,验明正身了,走吧! 靳云鹏老老实实地跟绑匪回到山寨。 绑匪们已经准备麻袋装钱了,靳云鹏却告诉他们,你们想多了,他这个肉票,就值一个麻袋。 暴怒之下的绑匪,本来想要把靳云鹏剁成馅儿,吃顿饺子。 刀都磨快了,他们又奇怪,你丫就这么不招人待见,你娘都恨不得你死去? 靳云鹏说,不是的,俺娘可疼我了,只是她整天都说,俺家受了潘老爷的大恩,咱们要报恩。 咱家正愁着,没啥可以报恩的,这不就来了么,说起来,还得感谢诸位好汉成全。 嚯!这女人了不起,这娃也不简单。 得,反正山上也不缺这顿饺子,你丫滚蛋吧! 靳云鹏在山寨一日游,回到潘府,潘老爷感念之下,就让靳云鹏和潘复结为异姓兄弟。 那一年的靳云鹏,那狸猫换太子的靳云鹏,正是十四岁! 后来,靳云鹏当了总理之后,屁股还没坐热,就是将潘复弄到财政部,当了次长。 嗯,就是英租界马场道那潘公馆的主人,家里四个厨房,能开车展的那位。 “了凡,你的意思……” 靳云鹏有些绷不住了,“我的命,是我娘误打误撞,打潘家劫来的?” 他这话带着疑问,其实心里已是信了。 他家往上倒十八辈儿,没个认字的,也没个扛枪的,突然冒出来一个宰相,这不科学。 不是打潘家劫的,还是地里长的? “观靳公之面相,确乎极贵,不过您这份贵气,却是虚浮无根,无法根深蒂固日久弥新。” 袁凡没回答靳云鹏的话,直接说道,“究其原因,就是因为靳公骨相极贱,表里不一,撑不起这“劫”来的贵气。” 袁凡的话说的直白如刀,没有丝毫修饰。 靳云鹏一时间阴晴不定,纵然他的城府深如渊海,也是心神激荡,难以自已。 “博山!” 袁凡起身走到门口,叫了一声。 博山小跑过来,“袁爷,您有事儿?” “去门口买俩馃子回来,要现炸的!” 博山应声去了,袁凡转身笑道,“早上才吃了半碗馄饨,没饱,还得来点儿。” 不多时,院里“噔噔”的脚步声,博山捧着俩大馃子回来了,一边走一边换手,真是现炸的。 袁凡接过馃子,“吭哧”咬了两口,拐到书房拿了几块墨条回来,“靳公,我给您变个戏法儿。” 靳云鹏捏着胡子,默然看着他,不发一言。 袁凡凌空架起一根馃子,“啪”地往上面搁了一块墨条。 馃子微微一颤,稳稳当当,不愧是津门大馃子,跟金刚杵似的。 袁凡点点头,“啪”的又往上面搁了一块墨条。 “咔!” 馃子给力,虽然响了一声,晃了一下,但还是架住了。 “靳公,您瞅准了,三度来了!” 不用袁凡提示,靳云鹏也明白了袁凡的意思,有些紧张地瞪着那根馃子。 “啪!” 袁凡一松手,第三块墨条刚落下,那馃子便再也支撑不住,“咔擦”一声从中折断。 “哗啦!” 三块墨条稀里哗啦地滚了一地,摔成几截。 靳云鹏脸色一变,掐断两根胡子,“果然……还是不行么?” “靳公,我柳庄秘传中,记载有桑弘羊的骨相。”袁凡“吭哧吭哧”啃着馃子,“咯吱”作响,跟嚼脆骨似的。 “那桑弘羊也是如此,骨相极贱,而面相极贵,与您如出一辙啊!” “咝……桑弘羊?” 靳云鹏两腿一软,一屁股坐了下来,往后一仰,贴在椅背上。 他如何能不知道桑弘羊? 出身于极贱的商户,却凭借搞钱的能耐,逆流而上,突破了汉代商贾子孙不得为官的天条,侧身顾命大臣。 一辈子都是搞钱,打仗,搞钱,打仗,不知进退,到了七十五岁,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第132章 新鲜出炉万元户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靳云鹏沉吟一阵,突然推案而起,哈哈一笑,“靳某英雄一世,老了老了,总不能让古人笑话了去!”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靳公果然是真英雄!”一卦下来,没有听到天雷滚滚,袁凡满心欢喜,捧了一句。 靳云鹏胸中块垒既去,很是畅快,“哈哈,你小子原来也会说人话啊?” 两个都是场面人,一不说正事儿,空气就愉快了。 “你这人,说了家中有贵客,不便接待……” “这位管家,您这就有些不近人情了吧?” 两人说话间,门外传来争执之声。 不知道是什么人找上门来,博山不让进,却是有些阻拦不住了。 “靳公稍坐,我出去看看。” 袁凡起身,靳云鹏却没有稍坐,笑呵呵地跟着出来。 门口来的是三个巡警,态度倒也和气,为头的那位露出六颗牙齿,笑得相当程式化,态度却很是坚决。 “博山,搁大门口吵吵个啥?” 袁凡出来说了博山一句,转头看向门口,“你们三位,是干嘛滴?” 那个“滴”字拖得又长又高,不悦之色,聋子都听得出来。 当头那巡警一怔,一个算命先生,敢这么跟自己说话? 他脸上的笑容更盛,扶着腰间的枪盒问道,“这位想必就是袁先生了,鄙人齐德隆,现为津门警厅杨厅长手下,一名小小巡长。” 袁凡淡淡地“哦”了一声,“齐巡长,有事儿?” “我们杨厅长听闻袁先生相法了得,想见识一番,请您前去相上一面,”齐德隆扬扬下巴,“袁先生,请吧!” 杨厅长,杨以德,杨梆子? 这厮怎么找上门来了? 袁凡微微一愣,他现在一脑门子的官司,哪里敢跑杨以德跟前去? “没空,不去!” 袁凡甩下脸子,“博山,送客!” “呦呵!”齐德隆都气乐了,一算命的居然敢跟他拿乔,真是开了眼了,要不是杨以德交代了,让他态度好一点,他会在这门口磨牙? 他拍拍枪盒,斜着眼睛道,“袁先生,还请您不要让我为难……” “废什么话?你们俩是死人啊?” 后面靳云鹏不耐烦了,对门口杵着的两尊门神训了一句,“还不赶紧着给我扔出去!” “是!” 两尊门神突然一声暴喝,好似天上打了个炸雷,将齐德隆三人吓得一哆嗦。 没等他们回过神来,两道黑影遮天蔽日地盖下来,拎着三人的颈根儿,跟抓小鸡仔似的,走到胡同口,走你! “哎呦喂,爷这尾巴根儿呦!” 三人被摔了个昏天黑地,骂骂咧咧地起来。 “站住!” 那两人摸着腰间的警棍,就要前冲,却被齐德隆给喝住了。 他龇牙咧嘴地瞧瞧那两门神,再偷偷夹了一眼靳云鹏,顺势扫了一眼那林肯轿车的车牌,顿时一个激灵。 这是靳云鹏? 看着院中的两人转身回房,齐德隆又窜了过去,站在门外大声囔囔道,“袁先生,您在报上登了广告,干着这个营生,现在咱找上门了,您却又不接这个活,总得给个理由吧?” 齐德隆这一军将下来,袁凡脸色一沉,顿脚转身,“袁某今儿有事儿,没闲功夫,对不住了,齐巡长请回!” “有事儿?” 齐德隆揪着话尾巴问道,“您有嘛事儿,又何时得闲?” “嘛事儿……” 还没等袁凡说话,靳云鹏眉头一皱,对那两人道,“再有聒噪,按冲击座驾,毙了!” 齐德隆身子一僵,不敢纠缠,赶紧后退。 眼前这位,可是靳云鹏! 他虽然退了,但朝野之间还是尊称一声“总理”,几个弟弟都还手握重兵。 更重要的是,据说他还是曹大帅的拜把子兄弟! 真毙了他,再安插一个意图行刺,自家杨厅长搞不好还要跟人家赔罪。 “滴滴!” 胡同口又过来一辆汽车,一个骄横的声音传来,“嘛事儿,你来问爷啊!” 齐德隆循声望过去,一个年轻男子横着走了过来。 “来,爷来告诉你嘛事儿!” 袁克轸斜睨着齐德隆,招手让他过去。 齐德隆眼中的惧色一闪而过,非但没有向前凑,反而本能地退后了两步。 他们这些巡警,最怕的还真不是像靳云鹏那样的宰辅大员。 那些人制定了规矩,端着身份,多少还讲规矩。 他们最怕的,就是那些二世祖。 那些个混账玩意儿,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事儿不够大,喜欢把天捅个窟窿,却又无人能制,那才是些活阎王。 就眼前这货的模样,都不用化妆,活脱脱就是二世祖中的二世祖,齐德隆哪里敢往前凑? “你不是要知道是嘛事儿吗,咋还缩回去了?” 见齐德隆这副怂样,袁克轸都乐了。 见他乐,齐德隆也觍着脸笑道,“您那巴掌都已经运上气儿了,小的这口牙还想着去恩顺德,多吃两顿烧鸡呢!” 这他么还是个二皮脸! 袁克轸揉了揉手腕,有种一拳打进棉花堆的郁闷,里头的袁凡乐得打跌,“进南兄,快进屋吧,还有正事儿,磨蹭个啥!” 袁克轸抬腿进门,到了门口,又扭头道,“小贼,我叫袁八,你回去跟杨梆子说,他要真有事儿,就带足钱自个儿过来,在我们兄弟面前,他还摆不起那么大谱!” 杨梆子?袁八? 连续几个关键词,轰得齐德隆目瞪口呆。 乖乖! 袁八,瞧这样儿,那不得是袁大总统的亲儿子,曹家大少奶奶的亲兄弟吗? 得亏刚才见机得快,没把脸往前凑,不然自己这口牙,估计就悬乎了。 想着自家同僚,昨天不就是痴傻了,就没了一颗大门牙? “您几位忙,小的就不打扰了!” 齐德隆再也不敢啰嗦,鞠了个躬,带着两人撒丫子就跑。 跑了急了,到了胡同口一个趔趄,头上的警帽落在地上,都不敢回头捡。 袁克轸进门,见了靳云鹏,两人甚是亲热。 靳云鹏当年也算是老袁的心腹爱将,联名电请老袁称帝的将军有十五个,他就是其中之一,后来被老袁封了个一等伯爵。 三人聊了几句,靳云鹏知道双袁有事,留下四根大黄鱼走了。 他这个相不一般,必须给个双份儿。 袁克轸瞧着眼热,“兄弟,你这手艺,怕是跟剃头匠学的,刀快水热,一秃噜一个啊!” 袁凡大咧咧地将黄鱼收起来,“您一吃资源饭的,我一吃技术饭的,您好意思跟我说这话?” 随便扒拉一下身家,在吃了安乐派之后,拢共有六千出头,后来曹王二位爷赏了两千块,今儿靳云鹏又赏了四根大黄鱼,加起来刚好一万出头。 啧啧,这年头的万元户,也算小富翁了。 第133章 一麻袋,一麻袋 “走吧!” 袁凡拍手起身。 袁克轸奇道,“去哪儿?” “多新鲜啊,南开大学啊,不是您指派的吗?”袁凡有些不乐意了。 袁克轸摆摆手,“去南开不急,我先跟你商量个事儿。” 他拉着袁凡进了书房,这儿清净,“那天那个麻袋,里头的东西我估了估,算下来有个三万一千块的样子……” 袁克轸说的是端午的壬字镖。 吃了那假警局之后,拎走的那个麻袋,当时他先着家,袁凡便搁他那儿了。 那麻袋中装了一保险柜的东西,黄鱼银元这都好说,还有一些金表珠宝之类的,这就含糊了。 袁克轸昨天特意找行里的老师傅估了价,三万出头,三万一不到一点。 亲兄弟明算账,请郭汉章走镖的一万,是袁克轸垫付的,这趟活儿净利两万一,两人一人得了一万零五百。 袁克轸乐得滋滋儿的,家里刚添了一口小吞金兽,这笔钱够买不少奶粉了。 “不对,进南兄……” 袁凡一拍脑门儿,“稍等一下啊!” 他跑去卧室打了个转,从床底拖出来一麻袋,不是袁克轸过来算账,他都差点儿给忘了。 “又是一麻袋,这是啥啊?” 袁克轸大大咧咧地伸手一接,腰椎“咔”的一声脆响,他一个拿捏不住,麻袋“嗖”地掉脚面上,他又“喔”地一声长嚎,抱着脚跳了起来。 “哎呦,我滴个亲娘……里头装的是个嘛,痛死爷了。” 袁凡一脸坏笑地取出一张羊毛毡子,这是写字的时候,用来防止洇墨的。 他又在上头垫上两层宣纸,单手提起麻袋,“咣啷啷”地一倒,房中陡然一亮,金光大盛。 “你小子这是……没听说哪家银行被劫了啊?” 袁克轸这下脚也不疼了,眼睛瞪得跟灯泡似的,“这是多少啊?” “我到哪儿知道去?这不正数着吗?” 袁凡头也不回,学着打麻将砌牌的样子,将黄鱼五块一摞码好,一路码过去,眼前很快就砌出一道金色城墙。 二十四摞,整整一百二十条,六万两! 成堆的黄鱼当中,还有一些纸卷,一卷卷的像卷烟一样,花花绿绿的。 袁凡不辞辛劳地展开,一张张的记下数,再用镇纸压住。 这些庄票倒是不多,才一万八千多元,加上大黄鱼,加起来不到八万。 袁凡拍拍手,满满的成就感,不枉了自己加了个夜班。 “进南兄,这一麻袋,加上那一麻袋,算十万吧!咱哥儿俩一人五万,挺嘚!” 袁克轸拿起一根黄鱼,塞嘴里咬了一口,有牙印,是真的。 “了凡,你这一麻袋,打哪儿来的?”袁克轸正色问道。 他不是没见过钱的主,可这一麻袋一麻袋的,他也有些懵。 什么时候,麻袋成计量单位了? “这个怎么说呢?”袁凡呵呵一笑,“我要说是从茅坑里挖的,您信么?” “我信你个鬼!”袁克轸瞧着袁凡,慢慢的有些发僵。 看袁凡笑容不改,他眼前一黑,“你是说真的,茅坑里……挖金子?” 袁凡笑呵呵地将那天的事儿说了,掐头去尾的,还着重说了取金的细节。 不等他说完,袁克轸将手里的黄鱼一扔,旋风一般跑了出去。 “咣!” “哗啦!” 黄鱼扔在金色城墙上,一声动人的脆响,城墙坍塌下去,院里接着传来舀水和呕吐的动静,“呕!” 过了半晌,袁克轸水淋淋地进来,脸色雪白,堪比潘安,秒杀宋玉。 他的眼光晃过那金色城墙,喉头又是一紧,赶紧别过脸去,恨恨地瞧着袁凡。 今儿这亏可吃大发了,这个瓜十年都吃不完,写实版的“金钱如粪土”啊。 被那杀人的眼神盯着,袁凡心里一凉,千日防贼谁也防不住,何况还是家贼。 他赶紧服软讨饶,“哥哥,这可不能怪我啊,天地良心,是您手快,可不是弟弟存心坑您!” 过了半晌,袁克轸才用力拍着袁凡的肩膀,咬着后槽牙道,“哈哈,你是无心之失,我是那不讲道理的人么?” 听他这么一说,袁凡心里更揪着了。 袁克轸将那麻袋拿来,把书桌上东西全扫了进去,只抓起他啃的那根,用力擦了擦,再揣进兜里。 “那一麻袋哥哥不跟你客气,这一麻袋,哥哥脸皮再厚,也不能分……” 袁克轸伸手止住袁凡的话,“这一根儿,哥哥咬着了,就留着玩儿,其它的就不说了,就这样!” 收拾好东西,两人出门。 袁克轸这辆车是福特T型车,轮胎挺窄,车身挺高,远远一看,像浴缸成精。 这款车颜值不高,却有一个好处,底盘高,皮实,能当越野车开,简直是为华国的路况量身定制的。 南开大学不算太远,就在八里台。 之所以叫八里台,就是因为那地儿离鼓楼有八里地。 汽车很快就出了城,袁凡算是知道了,袁克轸今天去南开的目的。 他是去捐钱的。 老袁家给南开捐钱,这是老传统了。 南开是翰林严修以一己之力搞起来的,是一所私立学校。 严修自己没实业,也不炒楼盘,注定了要四处化缘。 他第一个化缘的对象,就是老袁。 开始的时候,严修是在一个叫南开洼的地方盖了一所南开中学。 没几天功夫,他的那点儿家底子很快就见到底儿了,是当时的军机大臣老袁带头捐钱一万两,南开中学这才活了下来。 后来南开用这笔钱盖了一座礼堂,名叫“慰廷堂”。 这是用的老袁的表字,“慰廷”。 后来严修在南开中学旁边盖了栋楼,搞了个大学部,开始不过几十个人。 没两年,南开大学学生暴涨,南开洼装不下了,便在八里台盖了新校区,将大学搬到了八里台。 搬迁! 还是一所大学的搬迁! 想想就知道靡费之巨,几乎是肯定的,搬着搬着,学校又没钱了。 尽管这时老袁已经不在了,袁太夫人闻讯之后,又掏出十万元。 学校拿这钱盖了一座实验楼,并且命名为“思源堂”。 这个既是谐音梗,又是“饮水思源”之意。 慰廷堂,思源堂。 “袁”和“慰廷”,就这样刻进了南开的年轮。 袁克轸今儿又是去南开捐钱的。 他是奉了袁太夫人死前遗言,来为南开捐款两万元。 “给南开捐款,这是好事儿,没说的,问题是这事儿您拉上我干嘛?” 袁凡有些不乐意了,他最讨厌当背景板,“我在家里躺着赚钱,分分钟一封银元上下,不香的吗?” “你小子,让你跟着你就跟着,哥哥我能害你吗?”袁克轸瞪眼道。 “不能……吧?” 袁凡现在有些心虚,弱弱地应道。 没多久,汽车就到了六里台。 不用说,这儿离着鼓楼,是六里路。 路边是一片挺阔气的建筑,气势恢宏,那就是李耀亭供职的北洋大学。 到了六里台,看着前方不远处,有一丛建筑突兀地戳在河边,灰扑扑的。 在北洋大学的衬托下,一瞧就是营养不良的小模样。 那就是八里台的南开大学了。 第134章 五四遗风,讨伐张伯苓! “我去,这还真是在海河边上卖胰子……” “哦,此话怎讲?” “都穷出沫儿来了呀!” 袁凡回头眺望了一眼北洋大学,再掉过来瞧瞧瞧前方的南开大学,不由得吐起槽来。 在六里台远眺,南开大学似乎还像那么回事儿,多少还有一些钢筋水泥,掩映在农田芦苇中,多少有几分现代气息。 靠近了一看,好嘛! 纯纯的原生态! 一所大学,连个大门都没有,学校外边都是乡间土路,这是一文钱都不敢花在外头的节奏。 就这鬼样子,知道的这是大学,不知道的,这就是农家乐。 哥儿俩正在吐槽,几个女学生一边小跑着过去。 她们年纪不大,穿着小学的校服,一边叽叽喳喳,憋不住的委屈和愤慨,有两个眼眶都红了,声音哽咽,我见犹怜。 “快走,校长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天怒人怨!人神共愤!” “这样的校长,不是我们的校长!” 校长,那不是张伯苓先生吗,他干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了? 再说,南开现在也没有女小,她们跑南开来干嘛来了? 双袁精神一震,对视一眼,露出暧昧的眼神,这下我可就不困了啊。 袁克轸追上去,跟她们肩并肩一齐跑,“同学,我问一句,张校长都干啥天怒人怨人神共愤的事儿了?” 小女生转头瞄了一眼袁克轸,露出提防的神色。 眼前这货已经有油腻的感觉了,既没穿校服,也没戴校徽,这就是社会混子。 几个小丫头齐声怒喝,“不许你说张校长!你才天怒人怨人神共愤!” 袁克轸一时语塞,讪讪地停住脚步,自信心大受打击。 袁凡差点没笑晕在厕所,他捧着肚子走过来,朝西边一指,“进南兄,瞧那边!” 那边是两栋灰砖楼,在砖楼旁边,还有十来座用途不明的平房,要是大兴的朋友过来,一准以为这是庞各庄大棚。 双袁都是见过世面的,看到这场景,也是有些牙疼。 这什么话说的,也忒惨了点儿! 从西边的灰砖楼和平房当中,不知有多少学生走了出来,跟大坝决堤似的,没有穷尽。 走在前头的,手上高举横幅。 跟在后面的,手上拿着小旗。 有人在旁边拿着喇叭,带着他们振臂高呼,整齐地喊着口号。 “汝霖入校董,南开蒙国耻!” “罪人曹汝霖,不配做校董!” “教育圣地,不容国贼玷污!” “要真学者,不要卖国官僚!” “……” 这些学生有大有小,有男有女,刚才怒怼袁克轸的几个小丫头,也插了进去。 一个个扯着嗓子,挥舞着拳头,气势干云。 瞧这阵势,不止是南开大学和南开中学,连一些压根儿就不是南开的,只是跟南开有关的学生也都掺和进来了。 南开大学现在只有两栋红砖楼,一栋在东边儿,一栋在中间,这两栋楼有三层,算是大楼。 学生们在自己主场作战,倒也讲规矩,没有乱来,他们围着学校走了半圈,便齐聚操场,对着西边那栋三层红砖楼,齐声高喊口号。 那地儿袁凡知道,应该是马蹄湖。 不过,这年月还没有马蹄湖,就是一个简易操场,上面有一些简单的器械。 双袁远远地瞧着热闹,算是知道张伯苓干了什么天怒人怨人神共愤的事儿了。 他居然想让曹汝霖加入南开学校董事会! 这个消息,不知道被谁捅了出来。 这就真是往茅房里丢石头,激起公愤来了。 曹汝霖,那是什么人? 那可是五四的三大反派之一! 让他进来,南开的声誉还要不要了? 南开要是有了这么个校董,在这儿读书的学生,岂不是跟卖国贼沆瀣一气? 五四之事虽过,但五四之风犹存,这会儿的学生,可是很强悍的。 卖国贼,必须干他! 袁克轸与袁凡对视一眼,严修和张伯苓这是想干啥,这是被钱逼疯了吧,这么饥不择食? 这时,两人步履匆匆从楼上下来,来到了操场,直面上千学子。 前头的那人头发花白,身形魁梧,一张大脸盘子方方正正,长袍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那个气质,七分学者,三分军人。 操场上的学生看到这人,马上就安静了下来,期待地注视着他,看他会对他们说什么。 他们相信,这个人一定不会让他们心寒心酸。 因为,这个人一直在给他们希望,给他们温暖。 这就是他们最敬爱的校长,张伯苓。 张伯苓站在台前,注视着眼前这一张张青葱而充满朝气的脸,一向能言善辩的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同学们,你们都是国家的花朵……” 过了良久,张伯苓才艰难地说道,“可你们有没有想过,美丽的花朵,它也是用粪水浇灌出来的啊!” 学生们的目光陡然一黯。 他们似乎不敢相信,张校长会说这样的话。 突然,一个拿着喇叭的男学生抗声道,“校长,您说的不对!” 张伯苓温和地笑道,“我哪里不对了,你指出来,咱们辩论一下。” “校长,我们不是国家的花朵,花朵太过柔弱,还只能供人观赏!” 那学生挺起胸膛,大声喊道,“我们是国家的栋梁,是坚强挺直的栋梁,我们不受嗟来之食!” 多好的学生啊! 张伯苓欣慰地看着这个学生,正待说话,他旁边的年轻教师忍不住了,大声喝道,“你们知道什么,你们这样逼校长,你们又知不知道,张校长为了咱们南开,他做了些什么?” “子坚,别说了!” 张伯苓脸色一肃,转身喝止道,“你跟同学们说这些干什么?我是校长,做点什么不都是应当应分的?” “不!我要说!” 叫子坚的年轻教师不顾张伯苓的喝止,对着学生们嘶声叫道,“你们都长着眼睛,你们就不看看校长的手臂上,戴的是什么?” 学生都是心潮澎湃,之前没有留神,此时齐刷刷地看了过去,全都愣住了。 张伯苓的右臂上,竟赫然戴着黑纱! “校长?” 那个学生手上一松,手里的喇叭“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就在上周,校长的母亲不幸仙逝,校长不但没有回去办理丧事,还将……还将治丧的一千元钱捐了出来。” 子坚的声音哽咽难言,“你们……你们知道学校现在有多难吗?” 第135章 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校长!” “张校长!” 操场上的学生看着眼前的校长,戴着黑纱,一脸憔悴,原来挺得笔直的腰杆,都有些佝偻了,这都是自己给逼的! 他们纷纷低下头,有的捂着嘴,有的揉着眼,那个与张伯苓辩论的学生,更是脸都成了猪肝色,眼眶霎时间变得通红。 自己不但不能帮校长分忧,还尽给他添乱,也不想想,校长不比自己爱南开吗? 校长会毁了视若生命的南开吗? “校长,对不起!” “校长,我们不闹了!” “校长,咱们马上回去读书!” “学长,我们走了!” “……” 看着学生羞愧地准备离场,张伯苓突然一挥手,扬声道,“同学们,请你们稍等,再听我说一句话。” 学生停下脚步,只听到张伯苓大声道,“同学们,你们没错,是我错了!” “校长?”拿喇叭的学生一愣。 “你们都是为了爱护南开的声誉,能有什么错呢,错的是我,我考虑不周!” 张伯苓握紧拳头,又将声音提高一线,“我现在向你们保证,曹汝霖先生不会加入我们南开董事会,我们南开这株参天大树,绝对不会沾染任何一滴粪水!” 操场上戛然一寂,继而又爆出雷鸣般的欢呼和掌声。 “南开万岁!” “校长万岁!” “……” 阳光之下的校园,空气干净而清新。 双袁面面相觑,眼神怪异。 鲜花是粪水浇灌出来的? 袁克轸嘴里一苦,哪儿哪儿都能听到这话儿,这个烂梗是绕不过去了。 学生散去,张伯苓静立一会儿,从操场退了下来,哥儿俩迎了上去。 袁克轸远远地拱手,“伯苓先生!” “您是?”张伯苓还没从激昂的情绪中缓过来,还礼问道。 “在下项城袁克轸,表字进南。” 袁克轸话音未落,便被张伯苓热络地挽住了手臂,“原来是袁先生,我可是恭候多时了!” 那个叫子坚的年轻教师,也上来互通姓名,彼此见礼,携手进楼。 子坚的大名叫黄钰生,子坚是他的表字。 黄钰生是湖北沔阳人,却是打小就来了津门,在舅舅卢木斋家长大,今年刚从美利坚芝加哥大学留学回国,就被张伯苓拉到了南开大学。 几人脚步轻快,很快就上了三楼。 这座东楼名叫秀山楼,是以原江苏督军李纯李秀山的名字命名的。 李纯是津门老乡,当年严修南下化缘,他二话不说就是二十万,死前又将家产一分为四,一份给了南开。 当然,人没了,钱给得就不太痛快,但也给了五十万。 截至目前,李纯是南开最大的金主。 秀山楼的一楼是文科教室,二楼是理科实验室,三楼是礼堂和办公室,楼顶是个钟楼,老远就能瞧见。 一个六十多岁的清瘦老者,拄着根拐,站在校长办公室外头。 看张伯苓带来两张陌生的面孔,他的目光一扫,在袁克轸的脸上停住,温和地笑问,“是进南吧?” “克轸给严世叔请安!” 袁克轸上前深深地鞠了一躬,搀住老头的胳膊,“世叔,您现在身子骨可好?” 这位老头,自然便是南开校父严修了。 如果说老袁此生还有一个朋友,那必定就是严修。 老袁与严修,一如刘秀与严子陵。 严修是翰林出身,为人清正,素为老袁所敬重,便让袁家子以师事之。 老袁上位,北洋旧部鸡犬皆仙,只有严修半师半友,皎然自持,屡征不起,而且不为老袁举荐一人。 而以老袁之枭雄阴骘,好玩权术,侮弄天下之士,唯独对严修,始终礼敬有加,不论严修怎么跟他甩脸子,他都不以为忤。 老袁在称帝之时,身边阿谀如潮。 严修听闻之后,却是两次入京,当面犯颜直谏,泼老袁的冷水,还是连泼两次,绝无仅有。 严修严范孙,一如严光严子陵。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几年不见,差点不敢认了!” 严修笑呵呵地拍了拍袁克轸,“我这个年纪,身子骨也无所谓好不好了!” 袁克轸觍着脸笑道,“哪儿的话,您且硬朗着呐,不信您打我几下,保管比当年还狠!” 几人进屋,坐下聊了几句。 袁克轸从怀里掏出一卷票子,躬身交给严修,“严世叔,这是祖母遗命,但愿能为南开略效绵力。” 严修起身,双手接过庄票,动容道,“太夫人高标风致,可惜我这身子骨不中用……” 袁太夫人是年前没的。 袁太夫人逝世之时,严修原本是要前去吊唁的,但他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好,这几年更是头痛眩晕,走路都是步履迟缓沉重,根本出不了远门。 更何况天寒地冻的,要是强行出门,怕是人还没到项城,路上就得出事儿,保不齐还要人家过来吊他,也就只好打消念头,千里遥祭了。 就这么感怀一下,严修的脸上又出现两团异样的潮红,呼吸急促,又咳了几声。 袁克轸赶紧扶他坐下,岔开话题。 “世叔,伯苓先生,刚才这事儿闹的,动静可是不小,咱们南开已经难到了这份儿上了么?” 严修和张伯苓对视一眼,摇头苦笑。 严修将手里的庄票交给张伯苓,张伯苓又将票子交给黄钰生。 黄钰生聪明强干,口才出色,已经准备任命他为南开董事会的秘书长了。 张伯苓捧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满是苦涩,“袁先生,你不是外人,也不怕你笑话,南开的教员,都两个月没领薪水了!” 黄钰生在一旁,展开庄票记账,闻言插口笑道,“还要谢谢袁先生,有了您这个及时雨,我们可以吃顿饺子了!” “亏了各位同仁一道共度时艰,不是艰难至此,又如何会有曹汝霖之事呢?” 虽然解了燃眉之急,张伯苓依旧愁眉不展。 曹汝霖的事儿,起因在他的儿子曹朴。 曹朴是曹家的老幺,人家都是坑爹,他却是被他爹坑了。 火烧赵家楼之后,曹汝霖臭了大街,京城的学校,有一所算一所,全都不收曹朴。 这年纪不能不念书啊,曹朴便来了津门。 南开倒是收下他了,小曹同学还没来得及高兴,又有了新麻烦。 同学们都不鸟他,把他当了臭狗屎,连同桌都没有,没人肯与他同桌,怕被熏着。 于是乎,教室有了一道风景,某公子享受着特别待遇,隔座独桌。 课外活动也甭想了,小曹同学就是一净路虎,到哪儿哪儿一片寂静。 身处这样的真空环境,小曹公子的痛苦可想而知,想辙,赶紧想辙! 别说,还真给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破局手段,一下给他找到了南开的罩门。 学校不是缺钱吗,我家有啊! 爹啊,捐钱吧! 钱到位了,同学们就肯陪我玩儿了! 捐钱? 没问题啊,这不算个事儿。 曹汝霖满口答应了,钱我可以给,给多少都行,十万二十万的,说个数就行。 但有一宗,我要进董事会。 严修他们得了曹汝霖的信儿,其实还在斟酌之中,连董事会都还没开,不知怎么,消息就漏了出去。 好嘛,学生的小暴脾气一下就给点着了,差点没把南开当赵家楼给烧了。 听了张伯苓的话尾巴,袁凡眉毛一挑,屁股坐在学生那头,“伯苓先生,再怎么说,那曹贼的银子,味儿也忒重了些吧,这还需要斟酌么?” 火烧赵家楼,烧的就是曹汝霖的宅子。 他的宅子,就在赵家楼胡同。 第136章 曹贼,你是这样的曹贼! 小伙儿说话挺冲啊? 严修有些意外地看了看袁凡,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很是赞赏。 年轻人,没个是非,没个锐气,那还是年轻人? “咳咳,其实,我们之所以愿意考虑,是曹氏其人,并非世人说的那般不堪,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严修轻咳两声,扬眉道,“要是臭名昭著的其它二位,我早就将他们哄出去了,门都不会让他们进,免得脏了一块地。” 哦,这个说辞倒是有意思了。 袁凡看了看袁克轸,也从他的眼里看到了惊讶。 火烧赵家楼有三大反派,交通总长曹汝霖,货币局总裁陆宗舆和驻倭公使章宗祥。 曹汝霖是交通系的扛把子,以他最为位高权重,章宗祥还替他背了一记黑锅。 学生冲进曹家放火之时,一头撞见了章宗祥,见这鸟人人模狗样的,还以为这就是曹汝霖,上去就是一顿胖揍,差点揍得他生活不能自理。 现在,严修居然说,曹贼与其它二贼有所不同,是不一样的曹贼? “这一个人呐,就像是一锅老汤,炖得久了,想要辨别里头下了些什么料儿,不易。” 严修看着袁凡,认真地道,“就说曹润田此人,他这个人怎么说呐,胆小气弱,差点儿还大节有亏,就这一宗,杀了他都不冤。” 他顿了一下,“但要抛开其它,只说为人,此君其实还是不错的,别的不说,只说他办的中央医院,便可称得功德无量。” 五四之后,曹汝霖光荣下岗。 可这会儿的曹贼,才四十出头,总不能搁家混吃等死吧? 曹汝霖不想闲着,便自筹资金,在阜城门内建了一所医院,就在白塔寺沟沿那儿。 名儿还牛,叫“中央医院”,由他自己亲任院长。 这所谓的中央医院,是一所真正的慈善医院,是面向穷人的。 穷人到医院瞧病,只管来,病好了,走您的,一分文都不用。 医院运营的所有经费,都由曹汝霖这个院长来多方筹措,他也不在医院拿一文钱薪水。 他在医院唯一的一项福利,是他来上班,要是赶巧汽车没油了,要给他的车加满油。 我勒个去! 袁凡想了想京城的穷人基数,倒吸一口凉气。 不管曹汝霖干这事儿的初衷是什么,甭管他抱着嘛心思,要真把这事儿干成了,干好了,便是万家生佛。 说起来,后来京城沦陷,曹汝霖这厮的表现好像也还过得去,清算的时候,他似乎也没有被定为汉奸? “范孙先生说的是大事,我来补一出小情。” 张伯苓放下茶杯,接过了话头,“在此事之前,我其实与这位曹润田先生素不相识,但在去年冬天,我却遇到了一件怪事儿。” 去年冬天,张伯苓去京城公干。 打车站出来,便看到一管家,抱着几套棉衣,在那儿坐洋车。 那管家挑了一车夫,大冬天的,还穿着秋衣,冻得跟冰棍儿似的。 车走了没多远,到了偏僻处,那管家便叫着停车,将手里的棉衣拿出一件,给那车夫穿上。 干了这事儿,那管家便抱着棉衣,等在路边,候着下一辆车过来。 张伯苓觉着奇怪,就下车问那管家,这是干嘛呢? 原来那管家是曹汝霖家的管事。 京城的车夫可怜,每年冬天都会冻死人。 为了这个,曹家每年都会买上一百件厚实的棉衣,用来施舍车夫。 那管家他之所以那般行事,是曹汝霖特意吩咐的。 只有这样,才不会被人冒领,棉衣才能穿到那些个快要冻死的可怜虫身上。 张伯苓说完往事,室内空气有些凝重。 青史成灰,很多时候,那一把残灰,透着时光的帷幕,很难一眼看清其中的颜色。 而这人呐,却多是瞎子过河,听到响儿就跟着蹦哒。 袁凡也是有些惭愧,算命先生瞎子多,自个儿不也差点跟着瞎蹦哒了么? “范孙先生,伯苓先生,多谢您二位苦口婆心的谆谆教诲,小子受教了!” 袁凡拱手谢道。 严张二位看似是为南开的事儿做个解释,其实是教他做人的道理。 跟他解释,解释得着么? 严修乐呵呵地摆摆手,“这事儿学生没错,你也没错,错的还就是我,是我公私没有分清! 不管曹氏为人如何,臭了就是臭了,私下交往可,公开合作则不可,臭我个人可,臭了南开则不可!” 说话间,黄钰生记完账,又开具一张收条,交给张伯苓。 张伯苓看过之后,起身双手将收据给了袁克轸,正色道,“袁先生,我谨代表南开学校,谢谢您的善举!” 袁克轸起身避开,不敢受他的礼,“伯苓先生,您这就折煞我了!” 拿到收条,袁克轸忽然笑道,“严世叔,您办校不易,我今儿过来,是想助您两臂之力来着。” “两臂之力?” 严修不知想起来什么旧事,呵呵一笑,“你这猴崽子,尽干新鲜事儿。” 袁克轸老脸微红,显然是有黑历史,他赶紧伸出双手,左臂一挥,“这条手臂,是银元两万块,我刚才已经给了。” 严修笑吟吟地看着,袁家子弟都是他的学生,但他印象最深的,不是心高气傲的老大袁克定,也不是才华横溢的老二袁寒云,反而是这古灵精怪的老八袁克轸。 这家伙最讨厌循规蹈矩,举止不按常理,不知道今天他又玩什么花样。 袁克轸又伸出右臂,笑道,“这条手臂,是一个一百多斤的大活人,有一肚子的学问,一身的能耐……” 他的笑意开在脸上,看着严修道,“他愿意做南开的校董,助您一臂之力!” “什么,你愿意入南开学校的董事会了……咳咳!” 严修蹭地一下,站了起来,由于起身太快,又是一阵咳嗽。 南开学校是严修凭借一己之力搞起来的,为了办学,他是拼尽了全力。 除了薅一帮老友的羊毛,他将儿子和女婿都拉进了董事会,那股狠劲儿,比后世搞传销都要来得酸爽。 严修当年就想拉老袁入坑,可老袁身份在那儿,怎么可能理他那茬儿,接着想拉学生袁克定,那位一心想着太子爷,也不接他的话把儿。 上次袁太夫人再次出手相助,这时袁家子弟成年的就多了,严修又留下话,却一直没有回音。 现在总算听到回响了,袁克轸愿意入董事会? “不是不是,”袁克轸连连摇头,“严世叔您想岔了,我就一草包,进学堂就想睡觉,哪敢来您这儿丢乖露丑啊!” “感情你这是跑来消遣你叔儿?”严修一怔,消瘦的脸上青气一闪,语气森然。 “不是,我可没那雄心豹子胆!”袁克轸大声自救,右臂一挥,搁到袁凡面前,“我这条手臂,说的是他,袁凡袁了凡!” “我,好的好的……”袁凡正在一边看戏,脑子压根儿没转过弯来,顺着袁克轸的话尾巴,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呀?” 突然间,袁凡跟摸了电门,坐了电椅似的,一下蹦了起来,一旁矮几的茶都洒了,冲袁克轸大声重复了一句,“您说我呀?” 那傻样儿,活脱脱是茶馆说相声捧哏的。 第137章 宁波人办的南开? 袁克轸拨开他的手,“世叔……” “住嘴,你跟我来!” 袁克轸的这个弯转得太急,严修愣了好大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不待袁克轸的话出口,严修便打断他的话,拖着他走了出去。 剩下屋内的三人大眼瞪小眼,尴尬得不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儿嘛。 三人只能捧着茶杯,一口接一口的喝茶,仿佛那不是正兴德最次的粗茶,而是西湖的狮峰龙井。 “你小子把我南开的董事会当什么了?三不管耍钱的赌场么?跟我来个私相授受?” 秀山楼的三楼,一头是办公室,一头是礼堂,严修拽着袁克轸的手,到了礼堂外的清静处,压低嗓门,厉声吼道。 老头这是真动怒了,那手枯瘦枯瘦的,像根劈柴,却倍儿有劲,袁克轸挣扎了几次,都没有挣脱。 “严世叔,我知道这事儿有些突然……” 袁克轸干笑两声,接下去的说辞却被严修剧烈的咳嗽声给打断了,“咳咳咳!” 袁克轸慌乱地轻抚着严修的后背,不禁有些后悔,明知道老头身体抱恙,还跟他玩梗,这下好了,梗着了吧。 “严世叔,我这不是临时起意,我确实是想帮您来着,袁凡是我的生死兄弟,他的本事品行,都远强于我,您这桩买卖绝对不亏……” 严修扶着膝盖喘了一阵,脸色好看了一些,袁克轸眼睛一转,“我空口白牙的,您一准不信,您可以问问徐叔儿,可以问问我那大舅哥,他们总不至于和我搭伙蒙您吧?” “屁话!南开又是干着什么买卖了,还绝对不亏?” 严修慢慢直起腰身,语气和缓了下来,“菊人兄和止庵兄,他们二位也与这袁……了凡相熟?” 袁克轸一拍大腿,“嗨,这事儿我哪敢胡沁,对了,就今儿动身来您这儿之前,他还从靳总理那儿赚了四根大黄鱼,啧啧,把我眼馋得……” “靳总理,靳云鹏?”严修瞪着袁克轸,“你先回办公室,我去挂个电话。” 学校只装了一部电话机,在这层的校务室,袁克轸“欸”了一声,又听见严修在后面威胁他,“你小子,最好没诓我!” 袁克轸一个趔趄,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是什么鬼世道,自己难得发善心做回好人,想助人为乐来着,就落了个威胁? 袁克轸重回办公室,咦,气氛这么诡异的么? “哈哈……” 袁克轸猛然一笑,抖了一个戏腔,仿若华容孟德,更似空城司马。 这声长笑相当秃然,黄钰生被这嗓子惊得一抖,茶水差点泼在账本上。 他狐疑地看看后头,又不见严修跟着,“袁先生,您为何发笑啊?严先生呢?” “先生”这个词含义丰富,“严先生”这个称呼,和“袁先生”是不同的。 在南开,“严先生”是一个固定的称呼。 这里的“先生”,是学堂上的“先生”,是“天地君亲师”的这个“先生”。 这是张伯苓带动的。 张伯苓视严修为师,言必称“先生”,碰到人就说,“南开真正的校长是严先生,我只是他的助手。” “严世叔稍晚两步,马上就回了。” 袁克轸美滋滋地喝着茶水,“我之所以笑,是因为咱们南开有了桩大喜事,多了一位年轻有为的新校董,有他襄助,拳打北大,脚踢清华,指日可待啊!” 袁凡静静地看着袁克轸,看他搞怪,心里一阵感动。 他算是知道,就是捐个款,袁克轸为嘛一定要拉着他了,这是早就存了心思,要将他推进南开董事会。 南开的校董,当然是赔本买卖。 以严修和张伯苓两位的搞法,还能剩条裤衩子,就算家道中兴了。 可那是南开的校董! 曹汝霖削尖了脑袋,都谋求不到的校董! 张伯苓的目光,隐藏在茶杯的水汽后头,默默地注视着两人。 原来他的注意力,都是放在袁克轸身上,忽略了身旁的袁凡。 要是袁凡不说话,他甚至都快忘了这个人的存在,像是隐身了一般。 袁克轸的这番做派,才让他惊觉起来。 世家子弟坏的很多,傻的却很少。 能让他们这么贴心贴肺,费心巴力的人,能简单了? 张伯苓这么一瞧,果然不一样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瞧着年轻,却带着沧桑,瞧着简单,却透着深邃,瞧着似在人间,却又超然世外。 瞧不透! 张伯苓陡然一惊,这袁凡,英华内敛,如神物自晦,竟然瞧不透! 自己枉自以识人为能,今儿却是实实在在地打眼了。 “吱呀!” 过了一刻钟,门被推开,严修迈着方步,走了进来。 张伯苓偷瞧严修的气色,没什么异样,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进得房来,严修沉吟一阵,和声问道,“了凡……我可以如此称呼吧?” “当然,与有荣焉。”袁凡起身回道。 身为津门人,对于严修,他从来都是满怀崇敬,在他的心中,假如说“伟大”这个词,真有一个标杆的话,就在南开,就在南开的两位开创者。 听出了袁凡的诚恳,严修笑了笑,请他坐下,“了凡,听口音,你是津门人?” “噗!”袁克轸一口茶喷了出来。 “你小子又出什么幺蛾子了?”严修愠声道。 袁克轸指着袁凡,都笑抽了,“严世叔,您也被这小子蒙了吧,他是宁波人,到津门一个月都不到!” “哦,了凡是宁波人?” 严修嘴里突然也带了点宁波口音,哈哈一笑,“那你还是我的小老乡呢!” “我……严世叔,您啥时候会说宁波话了?”袁克轸瞪大眼睛,严修可是土生土长的津门人来着。 “我祖籍是宁波慈溪,了凡是宁波哪里?”严修瞥了袁克轸一眼。 你小子才吃过几天干饭,有些事儿稀得跟你说? “我是柳庄后裔,家在鄞县柳庄。” 袁凡一说,严修还没说话,那边张伯苓倒笑了,“菊人先生的祖籍就是鄞县,好嘛,原来咱南开这董事会,是一帮子宁波人搞起来的。” “菊人先生,徐公……他也是咱南开的?” 袁凡想起那天在周家花园,徐世昌那老头和他攀老乡的口吻。 造孽啊,人家是五百年前是一家,他那是五百年前是老乡。 “还真是巧了!”严修也是突然发现这个,便跟袁凡解释起了徐世昌和南开的关系。 第138章 粪水而来,粪土而去 南开是严修创办的不假,但他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一开始他就拉了两个小伙伴。 一个是湘人范源濂,另一个就是徐世昌。 拉范源濂,是因为他是当时的教育总长。 而拉徐世昌,则完全是因为私交。 严修与徐世昌,关系极其深厚,历久弥新。 两人都是翰林出身,严修年纪比徐世昌小几岁,却比徐还早登了一科。 两人的友谊就是从翰林院开始的,几十年下来,就像深埋地窖的老酒,越来越厚。 后来严修筹办南开,都不用他开口,徐世昌定期捐款,每月二百两,从没短过一分。 民国八年,南开搬迁到八里台,徐世昌没有二话,出手就捐了一万七。 去年还在总统任上,徐世昌又捐了八万。 “刚才我跟菊人兄挂了电话,他对你的评价……”严修呵呵一笑,显然很是意外。 要知道徐世昌人称“水晶狐狸”,他识人之能,从来都是法眼无差,严修与他相识数十年,从未见过有哪个年轻人,能够让他如此嘉许。 “徐公青眼错爱,小子实在是羞惭无地。”袁凡小小谦虚一把。 “不说这些了,”严修敛容问道,“了凡,进南推荐你进南开董事会,你意下如何?” 袁凡毫不犹豫,“我就四个字,与有荣焉。” 严修沉声道,“南开董事会可是一泥潭,不是什么好地儿,你可想清楚了。” “范孙先生,这有嘛可想的!” 袁凡起身走到严修跟前,“小子不才,承蒙不弃,愿附骥尾,共襄盛举!” “好,共襄盛举!” 严修神情激动,顿着拐杖,将袁凡拉到中间,张伯苓和黄钰生也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啪!” “啪!” 几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几双眼睛互相看着,哈哈大笑,笑声震动屋瓦,遏止流云。 袁克轸在一旁巴巴地喝茶,突然有些眼热,自己当初怎么就不喜欢念书呢? “袁董事,请您过来,我得帮您补充一下资料。” 黄钰生将袁凡拉过去,张伯苓与袁凡并肩而立,看着他的侧脸,若有所思地问道,“了凡,你初入南开,对我们的工作,有没有什么想法?” 对于这个突然蹦出来的新董事,他没有刁难的意思,既然是严修首肯了的,自然没有问题。 对于张伯苓来说,严修如师如友,师更占了七分,他从海军退役,就执教于严修的家塾,三十年来,须臾不曾分开,两人的信任,不是简单的“莫逆于心”能够形容的。 但是,他作为校长,必须清楚每一名校董的想法。 “按说我今儿是第一次来南开,什么都不懂,不应该大放厥词。但是,我还真有一点想法!” 张伯苓原本只是例行其事,不想袁凡还就真不客气,他不禁来了兴趣,“快说快说!” 袁凡看着黄钰生,“要说我的这点想法,还是从子坚兄这儿来的。” “我?”黄钰生有些紧张。 莫不是我的工作有什么纰漏,被这新扎校董给瞧见了? “先前听子坚兄说起,他在今年获得了芝加哥大学的硕士学位,正在准备进行博士论文的答辩,却因为国内奖学金迟迟不能到位,被迫放弃博士,提前回国,这太可惜了!” 袁凡的话,让黄钰生鼻子一酸,差点破防。 他是在民国八年考取的官费留学,按说官费够靠谱了吧? 屁! 这边的“官”,跟翻书似的,一翻一页,一翻一页,每翻动一页,很多事儿又要推倒重来。 这个搞法,就连教育部的官吏,都常年累月领不到薪水,京城教授们都要打起横幅,上街讨薪。 海外的留学生,谁管他们去死! 那些个留学生,只能像望夫石一样望着,可常常是望穿了太平洋,都等不到那点官费。 黄钰生在美利坚留学了三年多,天知道他为了坚持下去,吃了多少苦楚? 其中的种种不堪,只有自己知道。 “了凡……” 张伯苓已经猜到袁凡要说什么了,他不禁回头看着严修,表情苦涩,好似大年三十,被地主上门逼债的老农。 果然,袁凡大声说道,“我想,我们南开想要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高等学府,就需要送更多的学子出国留学!不但要送他们出去,还要保障他们的学习和生活,做真正意义上的留学生!” “了凡,这事儿吧……”张伯苓说话很是艰涩。 “我知道,就是没钱么!” 袁凡一挥手打断了张伯苓的话,“我有钱,我来成立一个留学奖学金!” “留学奖学金?” 张伯苓喉头一紧,话语戛然而止。 严修手上一抖,茶杯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到手上,他却尤自不觉。 黄钰生手上毛笔一顿,纸上重重出现一个墨团,这一页卷宗算是毁了。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校长,袁董事刚才说的什么?” 张伯苓苦笑摇头,“我还想问你呢,你倒是先问上我了!” “我说的是,我要成立一个……留、学、奖、学、金!” 袁凡沉声重复,一字一蹦,跟海河的蛤蟆似的,这下室内的人都听清楚了。 “这笔奖学金的钱不多,第一期也就是八万银元……” 从茅坑里起出来的钱,袁凡一个大子儿都没打算留着。 倒不是嫌茅坑太臭,而是嫌那钱的因果太重。 再怎么有取死之道,毕竟也是三四十条人命,那三四十人,真就个个都该死? 玄枢在解封之时,袁珙就留言告诫过,命理之人,最重因果,一个不慎,就是五弊三缺。 现在,袁凡便决意将那个因果黑钱,用来干这个堂皇好事,不但去了因果,还能积得福报。 八万元? 不多? 张伯苓几人又怀疑自己没听清了。 去年徐世昌在大总统任上,捐了最大的一笔钱,也就是八万。 您管这叫不多? “噗!”袁克轸一口茶喷了出来。 袁凡一说八万,他就知道那钱的来路了。 钱财如粪土,袁凡是要把这话落到实处了。 为了浇灌花朵,那笔钱就从粪水中来,到粪土中去吧。 八万块,很多。 但也就是那样儿。 这栋秀山堂的金主李纯李秀山,前后捐了有七八十万,是这笔钱的十倍。 张伯苓他们之所以震惊,是因为袁凡要用这笔钱作为留学奖学金。 这个时代的留学生,实在是太苦了。 自费生不去说他,不管是家里有矿,还是砸锅卖铁,那都跟学校无关。 只说官费生。 像去倭国的留学生,说好的是每月领取四十日元,实际上经常一拖就是半年,鲁迅在倭国的时候,就经常要吃发霉的米饭。 这就不错了,更惨的是法兰西。 法兰西的留学生,最狠的时候,整整一年半没有收到一文钱,徐悲鸿就曾经饿昏在巴黎街头。 第139章 奋发图强 问题来了,这些留学生,等不到承诺的官费,咋办? 只能勤工俭学。 所谓的勤工俭学,听着轻飘飘的挺励志,实际上呢? 学生们没别的能耐,只能去挖矿,去搬货,去洗碗,去扫街…… 即使这样,他们所得的微薄收入,也是吃不饱饭的,只能维持不饿死。 就在前年,有人粗粗做了一下统计。 拢共有差不多两千人在法兰西留学,却有一千六百多人处于完全失学的状态,超过八成! 拜托,他们是出国留学的! 完全失学,这留的是个什么鬼! 现如今,国内所有的大学,都管不上自家的留学生。 就连北大也不例外。 北大教授都半年拿不到工资,等米下锅,他们又能咋地? 别提清华,他们还不是大学。 他们是留美的预备学校,有庚子赔款做保障,当然是一骑绝尘,断崖式领先。 严修和张伯苓对视一眼,似乎听到了对方激烈的心跳声。 在这种大气候下,要是南开能够有一个硬挺的留学奖学金,那意味着什么? 袁凡看向黄钰生,“子坚兄,现在送一个学生去美利坚留学,假如是全额的奖学金,所费几何?” 这个黄钰生最清楚不过,“您说的这个,就是清华了,他们每年能过去六七十个……” 他有些艳羡地说道,“清华的留美奖学金,他们每年是一千两百美元,合成银元的话……两千六百元吧!” 一年两千六百块,华国十个中产家庭的全部收入加起来,才能有这个数。 没有官费,平民子弟的留学之路,被这笔费用直接锁死。 “不过……” 黄钰生飞快地在纸上计算了一下,“要是省巴省巴,一年只要有个八百美元,其实也能挺下来,那样的话,只要一千七百银元也就够了!” “为什么要省吧巴?怎么能省巴?起码的衣食都不能保证,那还怎么学习?” 袁凡一挥手,让黄钰生为之一滞,“钱这个东西,讲究个去处,它最好的去处,就是换来知识!换来人才!” 严修的目光从袁凡身上收回来,又转去看袁克轸,赞许地点点头。 袁克轸咧嘴一笑,能让严先生嘉许,也是难得的荣耀。 袁凡轻轻地扣着椅子,“我们南开大学,现在有多少学生,够出国深造的有多少?” “咱们今年的学生,文科73人,理科60人,矿科22人,商科108人,女生18人,一共是281人。”张伯苓将椅子搬了过来,如数家珍。 “咱们还有女大学生?”袁凡一愣。 回想一下,先前在操场上,似乎是有些巾帼英雄来着。 “咱们的女生还弱,这个暂且不说。” 张伯苓摆摆手,开始分门别类。 “这些学生当中,女生出不去,商科不必出去,文科不急着出去,只有理科和矿科,非取经泰西不可!” 他顿了一顿,眼神中透着骄傲,“至于说够出国……咱南开的学子,没有不够的!” 张伯苓骄傲,有他骄傲的理由。 别看南开大学的学生,加起来也只有281人,比起北大的将近2000人,燕大的将近1000人,实在是不够瞧。 但南开的质量却毫不逊色。 南开大学的办学理念,就是“小而精”。 南开的师生比特高,达到了惊人的一比十,这是最顶级私立大学的师生比,远强于公立大学。 南开难进,但只要进来了,都是学霸。 “理科60人,矿科21人,这就是81人……钱不够,还是穷啊!” 袁凡佩服地看了看张伯苓,这脑子里怕是装了硬盘,“伯苓先生,我是这么想的,暂时就定为一年15人,每人2600元,如何?” “这个……”张伯苓飞快地在心里扒拉了一下算盘,一年差不多就是四万,这位捐的八万块,正好够两年。 他迟疑道,“那两年之后呢?” 要是两年之后断了,还不如细水长流,多撑几年。 “两年之后,我再捐八万嘛!”袁凡捧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啪!” “痛快!这么一来,咱们虽然还比不上清华,比北大却是强得多了,伯苓,你说是也不是?” 袁凡差点吓一跳,却是严修在拍桌子。 老头捏着胡子,醺醺然昏昏然,那状态,最起码喝了半斤。 “是啊,严先生,咱们要把这个消息放出去,下半年招生的门槛都得踩破!” 张伯苓也是满脸红光,眉宇之间的郁郁之气一扫而空。 作为私立学校,能够在留学这个王冠上,强压北大这样的国立学校一头,足以让他兴奋不已。 至于随之而来的学生多了,是不是又要扩建校舍,是不是要扩充师资,是不是又挖下更大的坑,他已经不去想了。 天天愁来愁去的,就不吃煎饼馃子了? 黄钰生比他们还兴奋,虽然自己享受不到这个奖学金了,但能亲手参与这个奖学金,他就想哭。 双袁坐在一旁,看着那三人兴奋的样子,摇了摇头,多大的事儿啊! 说了拳打北大,脚踢清华,这才到哪儿啊? “砰!” 两人举起手中的茶杯,碰了一个。 一口喝下去,两人又齐哈了一口,这茶不错,喝起来烧喉咙,还上头,跟老酒似的。 那边三人好生兴奋了一阵,才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回头看哥儿俩在旁边淡定喝茶,不由得尴尬一笑。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小老乡,你的这个奖学金,叫个什么名儿呢?” 严修走过来,一只手搭在袁凡的肩膀上,打趣道,“要是叫“柳庄奖学金”的话,似乎不太妥当,八卦太过玄奥,那些个西洋教授可就要挠头了!” 袁凡哈哈一笑,沉吟半秒,与袁克轸对视一眼,“我辈学子,当奋发图强,不如就叫“奋发奖学金”,如何?” “踔厉奋发,笃行不怠……” 严修口中咀嚼着这个名字,走到张伯苓跟前,两人目光交汇,两双老眼精光大盛。 “啪!” 响亮地一记击掌,两人开怀大笑,声震屋顶,“奋发奖学金,此名大善!” 袁克轸导演了这出戏,成就感满满,“严世叔,张校长,今儿大喜,不能不去浮个三大白!” 他拉起新扎袁董事,大声吆喝,像是估衣街的估衣掌柜。 “登瀛楼,走着!” 第140章 卞荫昌的死劫 “袁爷,我们这就回了!” 博山给袁凡深深地鞠了个躬,才转身回家。 这段时间以来,他是一天比一天恭敬了。 别看这小院比个窝棚也大不了多少,可他现在越来越觉得这份差事有前途。 尤其是今儿下午,有人到家来取走了一包东西,袁爷竟然成南开的校董了。 他早上过来,还是算命先生的管家,晚上回去,变身为南开校董的管家了。 南开校董的管家,到哪儿都有面儿。 袁凡顺手将门闩插上,回到双松之间躺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流云。 一天的喧闹之后,他喜欢这样的宁静。 端午晚上加班的福利,是彻底没了,自己放风筝那一大包,拿去南开粪发涂墙了,还给自己挖了个年均四万的坑。 袁克轸的那一包,也没了。 袁八爷要开滴滴,他那一万算入股,区区一万块,来去倒腾的,跌份儿。 算下来,自己还就是一万元户。 不对,这么一算,自己非但没挣着钱,还平白往里搭了两根棒槌。 嘿,这账算下来,袁凡有些牙痒痒。 原本还挺感念袁八的,现在一想,那就是一挖坑的猪队友,管他去死。 等明儿他过来,两人掰扯一下滴滴的事儿,自己还是赶紧去一趟京城。 杨梆子已经找上门了,找机会出去避一下瘟神,趁机会瞧瞧刘状元家的恋爱脑。 渐渐的,嫦娥姐姐打卡上班了,白晃晃的大脸盘子,贼拉带劲儿。 “笃笃笃!” 院门突然被敲动。 都这个点儿了,会是谁? 不是小驹儿,那皮猴儿不会这么敲门,他的一贯招式是拳头,或者是巴掌,不捶出个动漫效果,不符合他小神医的身份。 “来了!” 袁凡扬声叫了一声,回房取了剑,出来开门。 门口站着一人,拎着老大一包,跟投奔亲戚似的。 不是亲戚,而是难兄难弟。 那天在卞家胡同差点被绑,让他怒拔长剑,连杀三人来着。 “您怎么来了?” 袁凡站在门口,声音清冷,没有侧身邀客的意思。 不是他不懂礼数,而是早就说了,两人江湖路远,素不相识,怎么还摸上门来了? “鄙人卞荫昌,忝为卞家之主,今夜孤身前来,一为报恩,二为求卦,实无悔诺之意,还请袁先生海涵!” 那天在周家花园见到这卞荫昌,袁凡就知道自己的身份肯定瞒不住。 这卞荫昌身为津门八大家卞家的家主,姿态能放得这么低,还知道晚上独自前来,算是识趣。 袁凡这人吃软,身子一侧,“寒舍简陋,让卞先生见笑了,请!”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这方小院,闹中取静,好地方啊!” 卞荫昌进得院来,本来想多夸几句,可这儿除了杵着两棵松树,就是一张睡椅,实在乏善可陈,嘴角微微抽搐,将后面的套话咽了回去。 大晚上的,在房里还不如在院里,袁凡洗了点水果,沏了壶茶,请卞荫昌坐下。 卞荫昌将带来的包裹拎来,“听说袁先生需要一些药材,刚好家里就是干这个的,请您品品咱家的东西,也不比他们乐家差的。” 也是啊,隆顺榕就是卞家的,开了近百年了,要是送别的袁凡还没多大兴趣,送这个他就不困了。 趁着月色,袁凡将包打开,里头东西还不老少。 但凡送礼,没有当着主家说物件儿的,也没有当着客人拆开看物件儿的。 既然人家特意说了,说明送的物件儿值得说上一嘴,想让主家拆开看看来着。 先拿出来的是三十盒全鹿丸,接着拿出来的是五根棒槌,全须全尾,有三根弱点儿,应该是五十年的,有两根跟之前的两根差不多,怕也是七八十年了。 这些东西就不少了,之前袁凡还想着屯点棒槌呢,这就来了,这卞荫昌是个体己人。 卞荫昌看袁凡清点东西,微笑不语,似乎还有期待之色。 堂堂卞家之主,打着报恩的名义,怎么可能就这么点儿东西,那不是膈应人么? “我去,老卞,这棒槌是真的假的,不会是根萝卜吧?” 果然,袁凡将最后一个锦盒拿出来,一声惊呼,连“老卞”都出来了。 眼前这根棒槌实在太吓人了! 那芦头又大又凸,跟个南极仙翁似的,加上一大把胡子,袁凡掂了掂,怕是不下一两。 这是干参,一两的干参,挖出来的时候不得有一斤? 一斤,那不得是大萝卜吗? “七两为珍,八两为宝”,但凡是超过七两的宝参,最起码都是百年年份,这特么得多少年? “这根宝参,是先父在三十年前去安国,从一个老客手里买的,具体多少年份,谁也说不准,但五六百年肯定是不止的,勉强也能叫千年人参了。 据那挖参的老客说起,这参是长在长白山的一处绝壁上,那里还有一处鹰巢,为了采这棵参,还折了三个伙计。” 卞荫昌有些自得,又有些不舍,“这根棒槌是隆顺榕的镇库之宝,这次卞某受了袁先生的大恩,无以为报,就找了这根棒槌,伏愿能合您的心意。” “瞧您这话说的,我那不过是自个儿死里求生,您这太过了,太过了……” 手上这根棒槌,与那几根不同,参体上隐隐有人形纹路,似乎已经有了些灵性。 这还隔着锦盒,袁凡都能感到一股清冽沁凉的异香,气血都为之咕嘟加速。 他满心欢喜,连眉毛都笑出声了,嘴里说着片儿汤话,手上却非常诚实,几下将东西包好,回房收了起来。 瞧袁凡欢喜得都快成棒槌了,卞荫昌的那抹不舍也没了,莞尔一笑,捏起一颗樱桃扔进嘴里。 待袁凡出来,卞荫昌又掏出几张庄票,“听闻袁先生有鬼神莫测之机,可否请袁先生帮我相上一面?” “相面没问题,票子就免了吧。” 刚收了人家的重礼,哪里还能收钱。 袁凡推了庄票,让卞荫昌转了过来,对着月光坐下,目光往他脸上一搭,微微一怔。 “咦……” 他起身绕着松树兜了几个圈,脸色越来越凝重。 卞荫昌被他转得头皮发麻,茶杯的盖儿顿在空中,“袁先生,我这面相……可是有碍?” “有碍,何止是有碍啊!” 袁凡一张脸仿佛刚从铁铺的炉子里出来,硬得像块砧板,“老卞,您要是信我的话,回去之后,赶紧料理后事吧!” “咣当!” 盖儿从卞荫昌的手里落下,将茶杯打翻,茶水尽数流到樱桃盘中。 袁凡的声音也是冷硬如铁,没有一丝温度,让他不寒而栗,“老卞,就这半月之内,您死定了!” 第141章 杨梆子的相声 卞荫昌的脸上,有两道非常险恶的纹路。 在他的鼻梁根部,一道深深的横纹,如同一道刀光,将山根砍成两截,这叫“山根横刀,大祸临头”。 再看他的印堂,跟几十年不洗的烟囱一样,乌漆嘛黑的,中间一道发亮的竖纹,像一根钢针一样,悬在印堂上,这叫“印堂悬针,灾厄加身”。 一横一竖,一刀一针。 大劫将至,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卞荫昌呆坐半晌,脸色交织变幻,冷汗如雨。 慢慢地,他的脸色平静了下来,“难怪,这几天我一直心惊胆跳,寝食难安,原来是应在这里。” 袁凡的目光锁住卞荫昌的脸,再三察看。 没辙,确实陷入死局,仿佛楚霸王垓下被围,四面楚歌,难有变数。 “袁先生所指,我大概是知道了,想我卞氏,自山东泗水迁居津门,已逾二百年,繁衍九代,从来都是与人为善,公平交易童叟无欺,只有通家之好,没有旷世之仇。” 短暂的惊惶过后,卞荫昌面皮灰败,却是冷静异常。 “唯独这俩月以来,那曹四为了他那兄长的大位,在津门刮地三尺!我身为商会会长,首当其冲……我若屈从,是为虎作伥,愧对津门父老;我若抗拒,少不得就是恼羞成怒,用刀枪说话了。” 卞荫昌对着月色,自言自语,梳理着思路。 袁凡也听清楚了,对于上次卞家胡同遭遇的绑架,他原本就觉得非同寻常。 一来是那三个绑匪,手上的功夫和家伙都不错,不是寻常蟊贼可比。 二来是警厅的反应太快,居然第二天就有人出来排查,吓得他几天不敢出门。 现在回头一看,事儿就清楚了。 那死在他剑下的三个绑匪,十有八九,就是杨梆子的手笔。 他当时就是想绑卞荫昌的票来着。 卞荫昌和周学熙,一人是商会会长,一人是实业巨擘,这是两面大旗,是津门商人的风向所系,自然是挡在曹四的刀口上了。 周学熙不但出身显贵,自己在北洋更是交错纵横根深蒂固,曹四能做的,顶多也就是仗势欺人,堵门骂街。 卞荫昌就不同了,所谓的津门八大家,究其实就是一帮津门的土财主。 他们都寄生于满清的躯骸,满清之皮不存,八大家之毛又安在? 不过十一二年间,曾经无比显赫的八大家,如今大多就雨打风吹去,分家析产,子孙凋零。 也就是卞家,还勉强维持着昔日的荣光。 有钱,无势。 有望,过时。 卞家这样的,就像是一个小娃娃,抱着大块的狗头金,站在三不管的大街上,这还能有好? 袁凡轻叹一声,他又记起来在抱犊崮,那个英吉利老头史密斯的话。 这个世界,所谓土匪,不过是未被册封的权贵,而所谓权贵,不过是合法的土匪。 卞荫昌从果盘里捏起两颗樱桃,这樱桃被茶水泡了,湿淋淋的,他也不嫌弃,扔嘴里“吭哧吭哧”吃了,蹦出俩字儿,“真甜!” 吃了樱桃,卞荫昌起身拱手,“今晚叨扰袁先生了,您早点歇着,告辞!” 一般的相面,在说有大劫之后,都会问算命先生,有无化劫之法。 卞荫昌独自絮叨完了,却是起身告辞,不再多话。 这样的生死劫,犹如泰山压顶,哪里是一个算命先生的嘴巴挡得住,化得了的? 袁凡暗叹一声,无言相送到门口。 “吱呀!” 袁凡拉门的手突然停住,“老卞,您要不急,不妨再小坐片刻,我送您一个小玩意儿?” “能得先生赠礼,幸何如之。” 卞荫昌一怔,又随袁凡转身回来坐下。 袁凡回到书房,不多时便走了出来。 这一来一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瞧袁凡的模样,竟然有些疲惫。 他手里多了一张黄纸,上面朱砂如血,曲线如环,竟然是一道符箓。 “袁先生,这是?”卞荫昌有些纳闷儿,这个节骨眼上,给道符算怎么回事儿? 提前做法事么? “附耳过来!” 卞荫昌依言把头偏过去,袁凡凑到耳边,轻声说了几句,拍拍他的肩膀,“知道用法了?” 卞荫昌闭着眼睛,冥想片刻,再度睁开之时,脸上的喜色一闪而过,“记住了,多谢先生妙法!” “欸,这行不行的,三分看人,七分倒要看天。”袁凡并没抱太大的希望,有些兴味索然。 他收了人家的重礼,总不能眼巴巴地看人去死,总要想法帮帮场子。 只不过,这个场子帮不帮得上,那就要看老天爷赏不赏脸了。 卞荫昌拱手出门,踏月而去。 袁凡又躺回到双松之间,松风寂寂,如此一夜。 阳光照常升起。 今儿街上多了一个面摊,摊前生意冷清,男人在揉面,女人站在锅前煮面。 男人一拍面板,面粉轻扬,他拎起面来,双手穿花,像拉风琴一般,上下左右穿插不停,没多久,一团面便成了一挂白生生的瀑布。 他将面往锅中一搁,女人拄着两根两尺多长的木筷,一摆二摆三摆! 面条飞入两个汤碗,女人的勺在卤子锅中翻动,舀了些许牛肉,汤勺在空中迟疑了一下,偏了一偏,倒出去一点,才盖到一碗面上。 她将有牛肉的面端给男人,自己则捧着碗光头面吃了起来。 男人的筷子伸过来,筷子一松,掉下两片牛肉。 女人回头一看,男人的脸埋在面碗里,“咕噜咕噜”的,像极了乡下猪栏中吃食的小猪。 女人莞尔一笑,撩了下鬓角的长发,也夹起牛肉,吃了起来。 “来碗面,双份牛肉,搭俩卤蛋!” 一个脸上带着阳光的小伙儿,施施然过来,搬了根马扎坐下。 “好咧!” 男人顾不上吃面,把碗一推,就跑去“啪啪”的揉面。 “欸,那小孩儿,来份报纸!” 袁凡一觉无梦,大清早的又看到一对恩爱的小夫妻,心情大好。 报纸一展开,这心情就更好了。 报纸头条,赫然竟是津门警厅在杨厅长的率领下,破获了一起骇人听闻的诈骗大案。 这伙雁班子,胆大包天,居然敢打着英租界巡捕房分局的名头,以骗子之身,行巡捕之事,对津门百姓大肆敲诈勒索,危害极大。 幸而杨厅长洞察秋毫,从蛛丝马迹中发现疑点,从容部署,在端午节的雨夜,重拳出击,将之一网打尽。 不仅如此,还解救了被雁班子关押的百姓若干。 杨厅长还发表严正声明,表示警厅将一如既往,以雷霆手段荡涤污垢,绝不允许哪些肮脏的臭虫,污了津门的朗朗乾坤! “啪啪!” 袁凡越看越乐,弹了弹报纸,嗤笑一声。 杨梆子这相声,真特么哏! 第142章 如夫人,是夫人么?(为感谢月下有异加更) 杨梆子这么干,意思很明显,他的钱袋子被掀之事,就这样了。 他不是不想往下追查,而是查不了,也查不起。 郭汉章他们这趟壬字镖,干得干脆,走的利落,得手之后,当即鹰扬远去,他杨梆子怎么查? 下手的不是三不管的小蟊贼,而是能无声无息蒸发掉近四十号人枪的凶徒。 面对这样的对手,他能不能找到线索? 即便能找到线索,他能不能锁定凶徒? 即便能锁定凶徒,他能不能捉拿归案? 即便能捉拿归案,他又需要毁伤多少人手,付出多大代价? 最关键的是,退一万步,天遂人愿,真让他杨梆子得手了,那些凶徒手里有没有他的把柄? 到时候三堂会审,审出来了,那地儿原来那是他杨梆子的钱袋子,是他在碰瓷英租界,那就大条了。 这一大堆的问号,如同精钢锁链,直接锁死了案情,就注定了他杨梆子只能认下来,让这事儿无疾而终。 现在曹氏正在集中力量干大事,他杨厅长敢弄出什么西洋镜出来,他们绝逼会挥泪斩马谡。 袁凡捧着一大碗面,右手拿着筷子,左手拿着报纸,吃得倍儿舒坦。 “再来俩豆皮儿!” 人苏舜钦以汉书下酒,一斗不为多,他袁了凡以相声佐面,必须多来点啥。 “欸……” 女人回得快,锅中“通”的一声响,那是豆皮儿掉到卤汤的动静。 只是她的声音刚响起,却又突兀地落了下去,像是被快刀斩断的面条。 长街陡然寂静。 一片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近到这个小面摊前头,一个平淡的声音响起,“来碗面,双份牛肉,搁俩卤蛋!” 袁凡心中一凛,脑袋从面碗里抬起来。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搬条马扎过来,挨着他坐下。 这人身上警服挺括,面目的轮廓刚硬如铁,腰杆挺得像一杆铁枪,往后一看,几个巡警昂首挺胸,跟标兵似的。 其中一个是熟人,是那个叫齐德隆的巡长,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个兄弟叫齐东强。 袁凡看看碗里的面,叹了口气,挺好吃的面,陡然间觉得不香了。 他的要求不高,就想着好好吃顿早饭,咋就这么难呢? 昨天来个老流氓,今天来个老梆子,门神爷弹钢琴,这是见了鬼了。 袁凡把面碗一推,走到那女人面前,“多少钱?” “十……十……” 女人的舌头打卷,手脚发抖。 男人走上来瓮声瓮气地道,“承惠十八文!” 袁凡点点头,掏出一块银元放案板上,“不用找了!” 男人欠欠身子,“谢您的赏!” 他从女人手里接过长筷,煮了碗面,牛肉堆得高高的,再配上两个卤蛋,给杨以德端了过去。 袁凡施施然回家。 博山已经来了,挥舞着扫帚在院门前清扫。 “博山,别扫了,就现在,马上跟崔婶儿回周家。” 袁凡拍了博山一下,转身进门。 博山面上一紧,拖着扫帚跟了上来,惶然问道,“袁爷,是小的伺候不周……” “哪儿的话,伺候得好着呐,你们先走,过了午后再来吧。” 袁凡也不多说,挥挥手让两人离开。 博山和崔婶儿不知道发生了嘛事儿,见袁凡满脸严肃,也不敢违逆,只得稍微拾掇了一下,便惶恐离开。 袁凡目送他们消失在胡同口,自己回房取了腾蛟剑,靠在松树上,闭目养神。 事到临头须放胆。 天下之事,除死之外,再无大事。 一炷香之后,沉稳的脚步从胡同口而来,到了院门口停住。 “笃笃笃!” 那老梆子礼貌地敲了三下门,“请问,这里可是袁了凡先生府邸?鄙人杨以德上门叨扰。” 院里寂寂无声。 杨以德不以为意,正正警帽,抻抻警服,反手对身后扬了扬,让他们不要跟来,自己则是绕过影壁,走了进来。 到了院内,他游目四顾,环堵萧然。 两株青松之间有一张石桌,四座石鼓,刚才吃面的年轻人坐在松下,阳光斜来,须眉皆碧。 年轻人松下静坐,沉默如渊,对杨以德的到来,视若不见。 杨以德呵呵一笑,走到石桌前,伸手拂了拂石鼓,沉腰坐下,挺胸拔背,如乘战马。 袁凡这才睁开眼睛,看了过来,眼中无悲无喜,“寒舍简陋,无茶无酒,杨厅长所为何来?” 金光一闪,杨以德掏出两根大黄鱼,“吧嗒”一声,放到石桌上,“久仰了凡先生神算之名,可惜抱犊崮缘悭一面,让陈雪轩占了先,杨某人今日特来讨教。” “杨厅长想要相面?” “恳请了凡先生法眼。” “想相什么?” “前程。” 袁凡的目光从杨以德脸上一扫而过,伸手将那两根大黄鱼推了回去,“抱歉,在下功法浅薄,您的面相,我看不了。” 杨以德眼睛一缩,将大黄鱼按住,凝声问道,“了凡先生说您……看不了?” 袁凡收手,淡淡地道,“要是别的,在下还能白话两句,要问前程……看不了。” 这句话有意思,不是不愿看,不是不能看,是看不了。 “这是为何?”杨以德眉头一皱,刚硬的面目有了一丝变化。 “敢问杨厅长仙乡何处?”袁凡想了想,问道。 “宝坻。” 杨以德话音未落,袁凡便接过话道,“就是此因,杨厅长这前程,我看不了。” “出身宝坻,与我前程有碍?” 杨以德浓眉一锁,站了起来,“还请先生解惑。” 袁凡将那两根大黄鱼拿过来,似笑非笑,“真要听?” 杨以德又坐了下来,就听袁凡问道,“杨厅长是宝坻人氏,当然知道“宝坻”之名的由来。” “《诗经》有云,“曾孙之庾,如坻如京”,宝坻之名,由此而来。” 杨以德的话被袁凡接着,“不错,“如坻如京”,杨厅长的前程,就应在这句话上了。” 不待杨以德追问,袁凡解释道,“如坻如京,重点不在“坻”,也不在“京”,而在两个“如”字上,既然是“如”,那就既不是坻,也不是京,只不过有几分相似罢了。” 袁凡呵呵一笑,说不出的讥诮之意,“如夫人再像夫人,那能是夫人么?” 杨以德沭然一惊,嘴角微微抽搐一下。 虽说话糙理不糙,可这话也忒难听了点儿。 又听袁凡嘿然问道,“杨厅长不妨想想,宝坻号称京畿,但从古到今,宝坻人氏而身居高位者,又能有几人?” “这……这……”杨以德细想之下,面皮一抽,刚硬的轮廓猛然扭曲如泥。 第143章 人欲胜天,必先胜己 宝坻出过真正像样的大官儿么? 杨以德仰着脑袋问天。 似乎,好像,可能真没有? 别说拿得出手的大官儿,连活的像个人样都是稀罕。 宝坻虽说地处京畿,在这一百五十州县之中,却是最穷苦之地。 有没有之一,不知道,大概率没有之一。 满清一朝,史书上记载,宝坻“大饥”的次数近四十次,“人相食”的次数,五次。 这个地方的百姓,最好的出路,是两条。 要么贩私盐,要么做力夫。 实在没得活路了,就将小孩送到梨园行。 十多年后,就有一个活不下去的宝坻小女娃,被送到戏园子给人梳头。 就是赵丽蓉老太太。 “宝坻,何谓“坻”?” 袁凡没有去看杨以德,继续说道,“古书有云,“水中可居者曰洲,小洲曰渚,小渚曰沚,小沚曰坻”,“坻”者,不过是一洼小而又小之地,能出一条水蛇都是侥幸,如何能豢养蛟龙?” 袁凡的话好似一把剃刀,锋利凛冽。 杨以德挺直的腰身有些坍塌,好像是铁枪也有了锈蚀,“所以,了凡先生说不能看?” “嗤!” 袁凡将那两根黄鱼又推了回来,闭上眼睛,“天地之局,哪里是我这点微末道行能看的,杨厅长,请吧!” 杨以德低头凝视着两根黄鱼,一动不动。 过了片刻,他又凝声问道,“我们宝坻有一尊万家生佛,就叫袁了凡,袁先生可曾知道?” 袁凡眼皮不起,仰靠在松树上,淡淡地“哦”了一声。 前世袁老板最为崇敬的人物,就有这位袁黄袁了凡,所以才将自家儿子,取了个“了凡”的表字。 袁凡如何能不知道他? 杨以德慢慢地直起腰身,“我们宝坻的袁老爷,是嘉兴人氏,嘉兴与宁波不远,袁先生自然是知道的。” 袁凡这下睁开了眼睛。 话说到这儿,有些渊源是不能不解释一二了。 “我先祖柳庄公为瞻衮堂,嘉兴的庆远公则是学海堂,但说起来无论瞻衮袁还是学海袁,都是汝南袁,庆远公也算是我族中先贤,在下自然是知道的。” “庆远”,是袁黄的表字,“了凡”,则是袁黄的号。 “原来如此!” 杨以德面露郑重之色,接着问道,“那么,袁老爷的四训之言,袁先生定然知晓了?” “呵呵!” 袁凡闻言一笑,有些意外地看着杨以德,这个老梆子,确实不简单。 了凡四训,他能不知道么? 袁黄这人,像是一出戏。 他年少而孤,原本是想当大夫来着,刚打定主意,却碰到了一位叫孔先生的高人。 这位孔先生卦算如神,一搭眼,就断定袁黄不是当大夫的命,而是当官的命。 非但如此,他还给袁凡画了一幅时间节点图。 何年何月,小袁同学,你能考中秀才。 何年何月,小袁同学,你能考中举人。 何年何月,小袁同学,你能高中进士。 何年何月,小袁同学,恭喜你娶媳妇儿生娃了。 何年何月,小袁同学,你该领盒饭升天了。 看着神神叨叨的孔先生,袁黄脚板心一阵痒痒,要不是还小,就上去踹他了。 这不是欺负小爷读书少么? 不曾想此后二十年,奇迹发生了。 袁黄的轨迹,与那孔先生给出的时间表,竟然一一对应,分毫不差。 不但时间对,连考试第几名这样的细节都严丝合缝。 这还玩个毛线,躺平,必须躺平。 反正都已经注定了么,荣辱生死,皆有定数”,还动脑子干嘛,动手脚干嘛,躺着就好了。 正当袁黄堕落之际,他又遇到一位高人。 栖霞山的云谷禅师。 云谷禅师告诉他,躺平是不对的,赶紧起来做牛马。 袁黄不服,两人一番辩论,袁黄惨败。 惨败之后的袁黄,悟出了两个真理。 一个是绝对不能跟和尚辩论,这帮秃驴整天闲的没事干,就在琢磨话术,跟他们斗嘴皮子,那是找虐。 另一个则是天地至理。 天地之间,哪有什么命数,一切都是“命由我作,福由我求。” 一句话,我命由我不由天! 以这句霸道的话为基础,袁黄搞出了一本畅销书,就是《了凡四训》。 杨以德说了凡四训,意思很清楚。 你说宝坻出不了蛟龙,是天地限定的命数。 那袁老爷却说,命非恒定,我命由我不由天。 杨以德眼中燃起两束火光,死死盯着袁凡,“袁先生,命由我作,那宝坻之坻虽小,又安知不能飞腾蛟龙?” “了凡先生之四训,当然是好的,他所说的命非恒定,命由我作,也是字字珠玑,常读常新。” 袁凡冷然一笑,“天命并非不可胜之,但有一宗,人欲胜天,必先胜己,若是连自己都不可胜,还妄想胜天,岂非痴人说梦?” 他看着杨以德重新刚硬起来的轮廓,问道,“杨厅长,这普天之下,能胜过自己那颗心的,又有几人?” 杨以德眼中刚刚燃起的火光,瞬间熄灭。 人欲胜天,必先胜己。 他能胜己么? 不说他,他又见过能胜己的人么? 杨以德枯坐一阵,突然一笑,“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与袁先生这一番交谈,真是醍醐灌顶。” 袁凡淡淡地看着他,面如平湖。 杨以德收起那两根大黄鱼,缓缓起身,扫视了一下院落,摇头道,“袁先生如此大才,蜗居陋院,太过委屈了。” 他顿了顿,笑容可掬地道,“杨某在英租界有一处宅子,名叫“坻园”,还算宽敞舒适,袁先生不如移居敝处,杨某可以每日请益,如何?” “坻园?” 袁凡嘿嘿一笑,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伸手抓过长剑,“杨厅长这是想把袁某人……圈起来当猪?” 杨以德笑容渐敛,“袁先生这话说得粗了,不过,虽然不中,亦不远矣!” 看着袁凡伸手取剑,杨以德并未阻止,敛起的笑容反而又绽放开来,“袁先生,我很尊重您,听我一句劝,您是斯文人,还是动嘴的好!” 杨以德站在石桌前方,脸上笑容绽放,腰身不动,右腿一抬,轻轻点在石鼓上。 “啪!” 并未见杨以德如何发力,那花岗岩做成的石鼓,却像是被炮弹击中的泥球,一声闷响之后猛然炸开,四分五裂。 第144章 十万块,买你的脑袋! 袁凡眼睛一缩。 这是明劲,还是暗劲? 这一下比抱犊崮的王守义还要来得阴狠,多半是暗劲了。 “仓啷!” 剑光一闪,一泓秋水横在胸前。 袁凡淡声道,“杨厅长果然不愧是罪恶克星,可惜袁某人生来犟得很……” “犟得很?” 杨以德看着袁凡手中长剑,摇头失笑,“正好,这世上有人擅长驯马,杨某人泥腿子出身,倒是善于驯牛,尤其是犟牛!” “咣啷!” 院门一声巨响,一人踹门进来,远远地就大声怒吼,“杨梆子!” 杨以德全身一僵,缓缓转过身,看清了来人,眼神有些复杂。 袁克轸带着疾风跑了进来,护在袁凡的前头,双手一分,胸前衣襟崩开。 “杨梆子,爷们儿我性子更犟,来,你现在能耐大了,就来驯驯我这头犟牛!” 看着袁克轸冲进来发疯,袁凡心中一暖,跟着又叫苦不迭。 要只是他一人,大不了拼死一搏,长剑不行就飞剑,跟他杨以德拼个你死我活。 只要是这条命不死,他就再往南边跑,上海滩又不是不能活人。 可袁克轸往前头一杵,倒是有些束手束脚了。 “您是……八爷?” 袁克轸当年顽劣,杨以德没少给他擦屁股,两人自是认得。 杨以德认出了袁克轸,右脚后撤半步,左手压右拳,行了个标准的旧式揖礼,“下吏津门警厅杨以德,见过八爷!” “不敢当!” 袁克轸冷面冷声,“猿猴猿猴,姓袁的树倒猢狲散,哪里当得起您这位厅长的大礼!” “当得起的,”杨以德一丝不苟地行了礼,方才直起身来回忆道,“我杨某人此生,只感念两人之恩,一是袁老爷,二是袁宫保。 当年我只是一个更夫,哪儿有个人样子了? 是袁宫保入主直隶,大行新政,设立了巡警局,汰撤老旧,扩充新警,这才有了我杨以德,此恩铭感五内。” 他看着袁克轸,面容回复冷硬,“八爷,我敬重袁宫保,请您让上一让,不要让我为难,可好?” 杨以德话说的好听,却是翻脸不认人。 袁凡知道袁克轸的尿性,手上提劲儿,觑着三人的方位,想觅到出手的机会,先放翻袁克轸,再突袭杨以德。 “好!好!好!” 袁克轸大笑三声,悲愤至极。 他侧身一让,将袁凡亮了出来,抬手相邀,“好,我让开,来,你来下手!” 袁凡眼前一空,他愕然相向,这么塑料的么? 杨以德微微一笑,“谢过八爷体谅……” 他话音未落,却听得袁克轸恨声道,“杨梆子,你尽可动手试试! 听说天桥二友轩茶馆后院,有个阎王茶座,一个议员脑袋挂上的价码,是五万银元,不知道挂上十万元,够不够买到一个津门警厅厅长的脑袋?” 袁克轸突然仰头大笑,状若癫狂,“来来,赶紧动手,杨梆子,你现在动手,今儿晚上天桥就有人下你的阎王帖!” 杨以德脚步顿住,眼中露出忌惮之色。 袁家已然垮台,在官场上能使的手段不多,他心里有顾忌但并无惧怕。 但袁克轸使这一手,还真是让他投鼠忌器了。 尤其是他不去三不管的血骡市,却要去天桥的阎王茶座,还真是有几分老江湖的手腕。 十万块? 有这么一笔钱挂着,他这六斤半可就成香饽饽了。 杨以德凝重地看着袁克轸,瞳孔一缩,似是想重新认识这个纨绔子弟,“八爷,您认真的?” “都这节骨眼了,还说这屁话,多新鲜啊!” 袁克轸呲了他一句,转头看着袁凡大声道,“兄弟,哥哥没能耐,护不住你,家里还有闺女媳妇儿,也就能给你挑块上好的吉壤了……” “笃笃笃!” 这边袁克轸要帮袁凡挑阴宅,院门又被敲响了,有人操着别扭的口音问道,“请问,袁凡先生,是住在这里么?” 一抹怒气从杨以德眉间闪过。 这座宅子周边,已经被警厅的人给团团围住了,门口更是有齐德隆他们几人守着,怎么还被人摸进来了,都特么是死人么? 那人溜溜哒哒走了进来,绕过照壁,就看到松树下的袁凡。 他远远地就伸开双手,高兴地叫道,“嗨,袁,好久不见!” 看着这人头顶上着急的头发,袁凡有些亲切,这是抱犊崮的牢友,美孚石油的亨利。 亨利顶着个程序猿的脑袋,却没有眼力见,没瞧出院里的紧张气氛,还张着双手往前走。 袁凡不敢上前迎他,出声阻止道,“嗨,亨利先生,你不要过来,这位先生脾气有些火爆,千万别溅了一身血!” “溅一身血?”亨利这会儿才发现现场气氛不对,“你们,这是在决斗么?” 难怪齐德隆他们不敢阻拦了,这特么是个洋人! 杨以德也有些挠头,这袁了凡的交游怎么这般广阔,不但有袁家子,有靳云鹏,现在连洋人都跑来了? “杨梆子,这下你可就麻烦喽!” 袁克轸哈哈一笑,对杨以德道,“爷们儿给你引荐一下,这位是美孚石油津门公司总经理亨利先生,你圈我兄弟有嘛用,要是能把他圈起来,你可就发财了!” “美孚石油,亨利?”杨以德惊疑不定。 他没见过亨利,但早就听说过这尊大佛。 这次抱犊崮的名单上也有此人,看来他们的交情,就是打那会儿来的了。 袁凡死盯着杨以德,跟亨利搭话道,“亨利先生,你怎么来了?” “我正在塘沽建油库,那工程停了一个多月,我加班都加不过来,上帝,你知道现在一个好的工程师有多宝贵么……” 亨利叨叨了一通,才算说了个明白。 他的工作撂了这么久,现在忙得脚不沾地,现在抛下一大堆的事儿跑来找他,是得了露西女士的指派。 露西女士作为美利坚皇帝的大姨姐,奇货可居,是最后一批离开抱犊崮的,日前刚到京城,便让亨利在津门找到袁凡,请他去趟京城。 亨利原本想去周家找袁克轸打听,不曾想在大公报上看到了袁凡的广告,便按图索骥找了过来。 第145章 口含天宪 “露西女士还好么,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啊!” 袁凡这还真不是客套话,他确实挺欣赏露西女士的,要不是她年纪大了三十多岁……好吧,也没戏。 他看了看杨以德,有些为难,“亨利先生,我正好想着去一趟京城,正好可以应邀去见露西女士,可是这位厅长先生可能会有不同意见。” “厅长先生?” 亨利看了看杨以德,这位穿着警服,那就是津门警厅的厅长了。 “袁,你是违反贵国的法律了么?那我可是帮不了你!” 要是别的事儿,他还能酌情帮个忙,要是袁凡犯了事儿,他顶多只能帮忙送个牢饭。 “亨利先生,我们的法律,和你们的有些不同,你们的宪法,是写在心里的。我们的法律,却是在某些人嘴上的,叫“口含天宪”,我有没有违法,这就要看厅长先生口里含着的天宪了?” 袁凡的话有些绕,但亨利还是听懂了,“袁,要是这样,我倒是可以帮你……” “抱歉,亨利先生,您帮不了他!” 杨以德将手按在腰间的枪盒上,沉声道,“请您让开,不要阻碍我执法!” 亨利是洋人不假,洛克菲勒牛批不假,可管不到他杨以德的帽子,也管不到他的票子。 难不成,他们还能不让他买油不成? “喂,厅长先生……” 亨利一见不对头,刚想上前阻止,就被一把手枪逼住。 “听我说,你这样对解决事情有帮助吗,很遗憾,没有!” 看着杨以德冷峻的眼神,亨利不敢上前,只能徒劳地在原地跺脚,挥舞着手臂大声吵吵。 “看看,“天宪”就出来了……” 袁凡冷笑一声,垂下的剑又抬了起来。 “杨梆子,你想清楚……” 杨以德面目僵硬,冷漠地道,“八爷,我想清楚了,您要是还是这般不识趣,就请您一起去我的坻园做客!” 他骤然甩头,对院外扬声高叫,“齐德隆,梆子!” “是!” 齐德隆在院外高声领命,紧接着便是有节奏的梆子声响起。 与其它地方的巡警是鸣哨不同,津门巡警的标配就是梆子。 “梆……梆梆!” 随着梆子声响,前后都有脚步声响起,沙沙之声如同骤雨,不知调动了多少人。 “进南兄,这货已经疯了,您且让开吧!” 袁克轸身子一颤,猛地回头,咧开嘴夸张地笑了一笑,再竭力大吼,“你走!他不敢伤我!” 他猛地张开双手,将袁凡护住,像个守门员一般,死盯着杨以德的动向,竭力地大声嘶吼,“走!糖儿就交给了!” 袁凡握剑的手一紧,他不敢伤你? 莫说袁家已经落魄,莫说袁家子女有三十多个,你说这话谁信啊? 连个孙美瑶都敢绑你,他杨大厅长会不敢动你? 看着前头的背影,袁凡鼻子一酸,一时不能自已。 先前袁克轸说是为了老婆孩子,所以没有死顶,转而威胁杨以德,那话半真半假,未必就不是他的心声。 但袁凡并不怪他,反而欣慰。 朋友之间,能做到这一步,就非常难得。 但如果说先前是朋友的选择,那现在这算什么? 巨大的悲意,铺天盖地,如海潮一般涌来,瞬间将袁凡淹没。 “走什么走,左右不过一条命,拼了便是了!” 袁凡放声高叫,一掌击在袁克轸的后背,袁克轸的身子便飘然而起,像是被秋风卷起的落叶。 在袁凡的柔劲之下,袁克轸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撞在亨利身上,两人深情相拥,一起摔个大马趴。 袁凡的嗤笑声跟着传来,“滚蛋!养个闺女多难,你个亲爹想撂挑子,甩给我这个干爹?休想!” 袁凡脚下一跺,身若白猿,剑如长臂,跃在空中,击剑之声,裂云崩空。 白猿击剑图,穷猿投林! 嗯? 不对! 杨以德原本好整以暇,突然颈后寒毛倒竖,一股莫大的危机感从心中升起,那种冰冷,像是冬天在海河冰面上垂钓,不小心栽进了冰窟。 这种感觉,他曾经有过。 当年他还在老城厢打更,功夫未成,被那通缉的西北巨寇,“开膛手”薛定用刀顶着后背,就是如此。 奇怪,这小子的剑法也能看,但也就是能看,怎么能对自己构成威胁? 退! 再退! 不待袁凡扑击到跟前,杨以德脚下踩着八卦步,一退再退。 直到退出五六步,颈后不再发凉了,他才不丁不八地摆开架势,如临大敌。 他手上有枪,但他并没有动枪的打算,五步之内,相比起枪来,他更相信自己的拳头。 我去! 袁凡心头也是暗自叫苦,按住脚步,与杨以德对峙。 以杨以德足碎石鼓的功夫,袁凡肯定不是个儿,他唯一的倚仗,也就是裘千尺牌飞剑。 他穷猿投林杀过来,藏的就是这个心思。 只待杨以德接招,他就喷死他,再落荒而逃。 但这杨以德狡诈似狐,跟袁凡若即若离,始终飘在五步之外,让他完全找不到机会。 再僵持一阵,等杨以德的手下进来,那就连搏命的机会都不可得了。 “你小子是特么属驴的,咋不听劝呐……” 被摔得七荤八素的袁克轸从地上爬起来,甩甩头朝院中看去,脸色一变,显然也看出来袁凡的形势不妙。 “砰!” “砰砰!” 院外突然传来几声枪响,一阵嘈杂纷乱过后,又响起“笃笃笃”的敲门声。 这次的敲门声与亨利不同,虽然也是三声,音量和间隔都莫名的优雅,像是利顺德饭店的钢琴声。 “请问,这里是袁公馆么?”同样优雅的叫门声传了进来。 就这老破小的宅子,也能叫公馆,还真是说得出口。 杨以德眼睛一缩,心中无由地焦躁。 他想把袁凡抓回去,其实并没有难为他的意思,反而还会把他当宝贝供着。 在临城之时,他听到孙美瑶的“田获三狐”就已经动心,今天亲身领教,更是惊为天人。 这破厅长的椅子,将自己焊死了十余年,破局之机,就在这袁了凡身上了。 人欲胜天,必先胜己,这话没错。 但是,胜天之法,还有一个。 那就是有知天之人。 有了知天之人,何愁不能胜天? 为了这个,他甚至冒着得罪袁家的风险,不顾袁八阎王帖的威胁。 却不曾想,这袁凡如此难抓,不但有袁八为他硬出头,还有美利坚人跑来愣掺合。 他都不管不顾,把这俩都甩一边了,这特么又出幺蛾子了,门口又没拦住。 这次来的又是谁? 第146章 一卦千金的终极奥义 “笃笃笃!” 来客静候了十多秒,再度敲门,还是优雅的三声。 还是没人应声。 几人优哉游哉地走了进来,像是去逛维多利亚花园。 “看来这些东方云雀,是没有管弦乐修养的,是吧?特仑奇。” 一道标准的伦敦腔从影壁过来,杨以德转头一看,都快疯了。 又特么是羊毛子! 又一道人影跟着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老式的左轮手枪,枪口还在冒着青烟,“伯爵先生,云雀会不会管弦乐,我不知道,我就知道这把枪是真不错,您要知道,它上一次开火还是在滑铁卢……” 看到这个人,杨以德呆住了。 这个特仑奇居然真是那个特仑奇! 可这个特仑奇,怎么可能是那个特仑奇! “啪!” 杨以德脚下一蹬,轻尘扬起,身子又往外连退两步,脱离对峙。 他收起拳架,往特仑奇走去,脸上想要露出友善的微笑,但那紧绷得跟金鼓一样的面皮,却挤不出哪怕一丝笑容。 杨以德一撤步,压力陡消。 袁凡肩膀一塌,剑就垂了下来,“史密斯先生,你们英吉利也有赶大集的么?” 今儿他没看黄历,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日子,一个一个的都往他这儿凑。 来的这洋老头,是抱犊崮的室友,英吉利六扇门的鹰犬,史密斯。 史密斯手上拄着根棍,看到袁凡,大笑着走了过来,“袁,我得说,你家的那扇门,有点像个哑巴,你怕是需要修缮一下了。” 袁凡手里还拎着剑,一瞧就是在跟人干架,史密斯却视若不见,像是个瞎子。 “史密斯先生,我的大门当然要修缮,不过,更需要修缮的,还是你这大本钟啊!” 一个多月不见,史密斯的眼袋更深了,以前是青铜质感,现在都有些泛白,开始向白银发展了。 照这么下去,再经过黄金和钻石两个段位,他就可以进阶王者了。 史密斯的手杖噔噔地杵着地面,摇头苦笑,“这事儿可是太悲伤了,我这不是过来找你这个钟表修理工了吗?” 亨利刚从地上爬起来,正在拍着屁股,看到英伦老绅士,很是高兴地凑了过来,“嗨,史密斯先生,看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史密斯这才发现,美孚的程序猿先生也在这里,开怀笑道,“亨利,你什么时候,会这么依恋大地母亲了?” 这会儿门口又跟进来几个洋人,将已经进院的几个巡警赶了出去。 那个拿着左轮手枪的特仑奇总算看到了杨以德,换了一口流利的华语,“嗨,这不是厅长先生吗,你这是在耍猴?” 他朝杨以德的警帽瞥了一眼,“不得不说,你还不够专业,出来耍猴,连个帽子都不对。” 三不管的耍猴,不但耍猴的人戴个素色小帽,那被耍的猴也戴个红色小帽。 一人一猴,一大一小,一彩一素,相映成趣。 不过,这个话说的是人还是猴,就不好理解了。 杨以德脸上扯了几下,总算挤出来一丝笑容,“总领事先生,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厅长先生,你是在跟我说话么?” 特仑奇蔚蓝色的眼睛透着奇怪,“我记得在这片土地上,需要我汇报的,只有公使麻克内先生,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么?” 杨以德身子一僵,额头青筋一突,“当然不是,是我失礼……” “厅长先生,我想你不是对我失礼,而是对这里的主人失礼,你说呢?” 特仑奇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杨以德的话,温和的眼神突然锐利起来,刺得他皮肤隐痛。 这个特仑奇,是英吉利驻津门租界的总领事。 这人读的是英吉利皇家海军学院,毕业之后就来到远东,至今已超过三十年,是个地道的华国通。 他不但有一口流利的华语,连耍猴都懂。 他是前年调任的津门,去年津门英租界就升了总领事馆。 要知道,半个多世纪以来,津门英租界一直都只是领事馆,就这么一个“总”字儿,可是差了太多。 可见这人的能量不小。 杨以德敢于不鸟那个卖油的美利坚人,却绝对不敢忤逆这个玩枪的英吉利人。 惹恼了特仑奇,他歪歪嘴,津门警事就玩不转,他跺跺脚,警厅恐怕就要换人。 杨以德脚下的石板微微一陷,手上的拳头一握即分,“总领事先生说对,是杨某失礼了,我这就去跟此间主人道歉。” 他突然爽朗地打了个哈哈,转身走到袁克轸跟前,依旧行着老式揖礼,“下吏今日一时糊涂,冒犯了八爷,改日备下薄酒,负荆请罪!” 袁克轸定定地看着眼前的老吏,一个“呸”字含在嘴里,却吐不出去。 他一直觉得自己还有几分道行,这会儿突然发现,自己比糖儿还嫩。 跟袁克轸谢过罪,杨以德又走了两步,凑到袁凡这边儿。 垂手静候了一阵,找了他们一个说话的空隙,拱手插了进来,“这个,了凡先生,能否借一步说话?” 袁凡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杨厅长,合着您觉着,我还能有东西借给您?” 杨以德搓搓手,和煦地笑道,“江湖行走一时误会,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袁凡拔腿就走,“史密斯先生,亨利先生,进南兄,咱这算是抱犊崮群英会了……” 院里进来这么一大波人,架是干不起来了,但他还有得忙,谁耐烦看这二皮脸。 “且慢,了凡先生,我就一句话!” 杨以德见袁凡不理他这一套,赶紧叫道,“请您去京城,为人卜上一卦,可好?” “卜卦?” 袁凡脚步一顿,轻笑一声转过身来,“杨厅长看过报纸了吗?知道在下的规矩吗?” “既然前来求卦,当然是知道规矩的。” 杨以德又从身上摸出那两根大黄鱼,重新放到石桌上,“千金一卦,卦金先付,如何?” 袁凡瞟了一眼那两根熟悉的黄鱼,“杨厅长,您是看了报纸,但您似乎没搞懂意思啊。” 杨以德笑意渐渐硬了。 一卦千金,这四个字儿特生僻么?很难懂么? “所谓“一卦千金”,明明白白的说了,这儿是“金”,而不是“银”,所以……” 袁凡嘴角噙着冷笑,顿了一顿,“是想请袁某人起一卦,需要先付的卦金,不是一千银元,而是一千两黄金!” 第147章 黄金屋,中华鳖精 “一千两黄金!” 袁凡的声音清冷至极,就像一根冰棱子,从屋檐掉下来,砸在石板上。 这院子就一巴掌大,这会儿进来这么多人,嘴巴都长在了一块儿,有洋有土,问东问西,嘈杂得很。 袁凡的这句话,像一个锅盖儿,将所有人的嘴巴都摁住了,齐刷刷地掉过头来看着这货,表情各异。 有人开始同情杨以德了,难怪这位要调大队人马过来搞他,这货确实可恨! 一千两黄金,这是个什么概念? 在华国,这是五万银元。 在京城的豪华三进院子,带电灯电话的那种,可以买十处。或者买王府,倒是卖不了一座,也能买半座。 在美利坚,这是两万五千美元。 能在纽约最顶级的地段,买下一套豪华公寓,或者在郊区买下一座大的庄园。 在英吉利,这是五千英镑。 能在伦敦的顶级区域如梅菲尔,购买一套豪华的联排别墅,或者在在曼彻斯特购买一座大庄园。 总而言之,这是一笔庞大的财富! 这笔财富,虽然不能够以将人推向金字塔的顶端,却足以让一个家庭在这笔财富上躺平,人五人六过上流社会的生活! 您绣口一吐,就要一千两黄金? 袁克轸都对自己刚才的举动产生了怀疑,要是杨以德再次动手,他也不知道会做何选择了。 大概率会拎着门栓,上去帮着杨以德敲他一闷棍! 这小子太可恨了! 杨以德也被这句话弄得一呆,太阳穴猛地一跳,青筋鼓起,如蚯蚓蠕动。 “呵呵!” 杨以德仰头看天,向着天上的浮云,猛吐了口浊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史密斯微笑着看着他,手杖敲在地面上,清脆如雨滴。 不过片刻,杨以德再次回过头来,又是满脸堆笑,“了凡先生的意思我清楚了,想要请您起卦,须有黄金一千两,没错吧?” “没错,就是这话儿!” 袁凡嘿嘿一笑,补充道,“黄金一千两,先给钱,后起卦!” “好!就是您这话儿!” 杨以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对着院内几人作了个罗圈揖,“告辞!” 他疾步出来,门口的齐德隆凑过来,躬身侧立,不敢言语。 杨以德不去看他,对着胡同口冷声喝道,“全体都有,收队!” 胡同口不远处。 一个十多岁的毛孩子,指着袁凡的小院,冷厉地吩咐,“就前边那院儿,你们进去之后,给爷往死里揍他!” 这毛孩子是王占元家的三小子王泽民,上次在袁凡这儿吃了鳖,他哪吃过这个? 回去之后,越想越窝火,今儿将他爹的卫队都带来了,七八个人都是军中好手,一定要找回这个场子。 “三少爷,真往死里揍?” 为头的那位嘿嘿笑道,他那拳头掐得“啪啪”脆响,脸上的横肉都堆起来了,揍人是他的强项。 “往死里……还是给他留口气儿吧,只要不揍死就行。” 王泽民想到袁克轸,心里还是有点虚。 “好咧,您就擎好吧!” 几人拔腿就往前冲,刚起步,就听到后头的王三爷又嘎声叫道,“站住,等会儿!” 声音又急又紧,就跟见了鬼似的。 几人一个急停,收势不及撞作一团,老腰都差点没折了。 几人幽怨地回头,却看到王泽民死盯着那院门口,似乎还带着恐惧? 院门口那是谁,那人冷硬如铁,那是……杨梆子? 那煞星似乎有些狼狈,看来是吃了鳖了,是袁凡那算命先生干的好事儿? 咝!那货不会是中华鳖精转世吧? 王泽民倒吸一口王霸之气,小脸一白,声音都变了调,“走,回去!” 院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史密斯将袁凡引了过去,笑道,“袁,你眼前这位拿着滑铁卢手枪的绅士,便是津门英租界的总领事特仑奇先生。” 特仑奇,这是特仑苏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袁凡心里吐槽,却是对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欠身致谢,“欢迎特仑奇先生光临寒舍,我刚和我们的厅长先生达成共识,看是他取走我的生命,还是我赢得他的头颅,你的到来,倒让我成了背约了。” 特仑奇有些惊奇地看着袁凡。 眼前这个年轻人有种奇怪的特质,刚从危机中走出,居然就能从容自若地说段子。 一口伦敦腔,比自己这个远离故土的人还流利,难怪能得到伯爵的另眼相看。 “英俊的小伙子,你对共识的理解,是不是发生了错误?” 特仑奇和煦地笑道,“我看厅长先生的态度,他似乎只是想取走你的自由,并没有想取走你的生命。” 杨以德要是想要袁凡的命,哪会这般温吞水,都不用他亲自过来,几十杆长枪集火,袁凡就是筛子。 “不不,”袁凡固执地道,“我们的共识没错,他只能取走我的生命,取不走我的自由。” 那次在周家花园,袁凡就说了要活成鹤的模样,他对生活的要求不多,这是底线。 要是生活让他变成圈养的猪,他宁可死。 死,并不可怕。 或者说,绝不会比失去自由可怕。 体面的死去,最少还能保持倔强的尊严。 “哈哈,看来,还是我这个老头理解错误了。” 特仑奇上前拍拍袁凡的胳膊,热络地道,“英俊的骑士,能带我们参观一下你的“黄金屋”吗?” 这洋毛子不愧是搞外交的,这梗来得好快,都赶上现挂了,一句话让人捧腹不已。 “呃,我想,厅长先生应该是没读过《天方夜谭》,也不会念阿里巴巴的……请!” 袁凡一笑之后,将众人请进了北面的厅堂。 博山和崔婶儿都被赶回去了,袁凡只能自己沏茶,摆上一些点心,袁克轸也帮着洗了些水果,众人开始叙旧。 到底是在土匪窝里结下的友情,天然真诚祛魅,很快就聊得热火朝天。 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聊到了袁克轸正在筹备的出租车公司上。 他今天来的目的,就是要跟袁凡掰扯这事儿,现在总算聊到了正题,只是这个圈儿绕的,顶十个黑的司机。 袁凡眼珠子一转,对亨利道,“亨利先生,你不觉得这桩生意,与你们正好上下游互补么,有没有兴趣参与进来?” 嗯? 说到正事儿,工程师先生就严肃起来。 车轮与石油,天然共生捆绑,袁凡的提议确实可行。 在亨利蹙眉思考的时候,史密斯笑道,“特仑奇,我觉得袁的这个构想不错,昨天埃文斯不是跟你聊起,他有些投资的意愿么?” 特仑奇略有迟疑,却还是摊手笑道,“是的,他太古糖吃腻了,总想换点新口味,我想……汽车尾气挺适合他的。” 他转头看向袁克轸,“大袁……你们的姓氏总是这么深奥……” 双袁都是袁先生,袁克轸大了几岁,几个洋毛子干脆叫他大袁,叫袁凡小袁。 “你哪天有时间,我叫上埃文斯,你们可以尝尝我的惜兰红茶。” 袁克轸听说过埃文斯,那是太古洋行的经理,他精神大振,“能够品尝特仑奇先生的茶,当然是我的荣幸,明天上午十点,我就登门叨扰,如何?” 不等他这边敲定,那边亨利也想清楚了,理了理着急的头发,一拍大腿,“大袁,这个项目我可以参与,不过,美孚石油最少要持股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 美孚石油愿意插一腿,袁克轸当然高兴,不过他又有些拿不定主意,扭头看向袁凡。 第148章 卦声一响,黄金千两 “您瞅我干嘛,这是您袁八爷的营生,您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我都没二话!” 袁凡扔下一句屁话,把头转向英伦老绅士,“史密斯先生,他们谈着生意经,我们只能欣赏沉默,要不,咱们到院里走走?” 史密斯拿起旁边的手杖,抓起礼帽扣在头上,“多久没有一起散步了,说起来,抱犊崮那个公园,其实也挺不错的。” 两人出到院里,石桌歪着,石凳斜着,地上坑洼,一片狼藉。 这么走上一圈儿,跟越野似的。 史密斯这老头藏得深,能让特仑奇毕恭毕敬的,他还是什么伯爵,肯定不会是洋捕快那么简单。 不过袁凡没打算问他。 史密斯是个嘛身份,跟他毛相干。 今儿他带人过来帮了场子,为他解了围,这就够了。 看着史密斯的白银眼袋,袁凡摇了摇头,就这个失眠法,神仙都扛不住。 袁凡在抱犊崮的时候,史密斯有北斗七星安眠符撑着,再怎么着,每隔十来天的,还能睡上一觉,好好回一波血。 等袁凡一走,符一用完,史密斯就杯具了,彻底成大本钟了,日夜不停的转,时不时还要捶两下。 “史密斯先生,我现在有两种选择给你,你斟酌一下。” 袁凡现在的手段,比起在抱犊崮的时候,可是要强得多了,他微笑道,“第一种,还是之前的北斗七星安眠符,十天用一张。第二种,叫太上老君安眠符,嗯,这个是三天用一张……” 史密斯的脑袋猛地一抬,“三天一张?” 脑袋的劲儿使大了,礼帽一歪,他赶紧伸手扶住,绅士风度都被丢到伦敦去了。 “袁,那个太上老君安眠符,是个什么说法……” 听到袁凡这话,老头都快哭了,谁能理解一个重度失眠老头的痛苦,什么叫天籁之音,这就是天籁之音! 袁凡接过史密斯的话头,“不过,这个太上老君安眠符,可能会有些许的后遗症……” “后遗症?”史密斯有些犹豫,这就要斟酌一下了。 “没错。”袁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可能,会让你对华国的道教文化,多了那么一丢丢的好感……” 道教文化的好感? 就这? 史密斯挥舞着手杖,地上一戳一个洞,“我就选这三天一次的!” 态度斩钉截铁,跟个西洋柯镇恶似的。 谁敢不让我亲近太上老君,我戳死他! “那行,我这就去书房给你制符。” 想着日后的有趣场面,袁凡轻轻一笑,让史密斯回房候着,自己向书房走去。 “嗤!” 袁凡取了一支檀香点燃。 片刻之后,香气幽浮。 他闭目凝神,呼吸悠长,渐与天地同息。 忽然,他双目睁开,眼中精光一闪,左手掐子午诀,紧按符纸,右手狼毫符笔饱蘸朱砂,悬腕疾落。 毫端如行云流水,运转如意,先是“敕令”二字,如同泰山石敢当,稳稳当当,镇住四方。 再绘上太上老君的圣号宝诰,笔画间隐现金光流转,慈云飘渺。 最后勾连七星符胆,朱砂蜿蜒处,似有清气氤氲而生。 “叱!” 符成之际,袁凡口中轻吐道音,余音如磬,隐隐间,一道守护安宁的玄门之力,已悄然封存于朱痕丹迹之间。 想当初,袁凡在抱犊崮的时候,坐的是开裂的夯土房,用的是半张账簿纸,使的是记账的秃笔臭墨,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现在袁凡画符,身处静室,焚香端坐,桌上是五文钱一张的顶好黄纸,手上是十块一管的专用符笔,砚上是十五块一两的上品朱砂,逼格满满。 两者放在一块儿,效果绝对……也差不多。 很多东西,剥去那层外衣,本质上就是那么回事。 这道太上老君安眠符一气呵成,倒不像是画出来的,而像是一道山间清泉,汩汩流出来的,似乎本来就应该在那儿,该行则行,该止则止,只是被袁凡从天地之间给取来了。 袁凡满意地笑了一笑,将符收起。 他现在画符,虽然效力差别不大,但成功率高了太多。 他又取过符纸,继续画了起来。 由奢入简难,要是只有一张,三天之后,史密斯老头道心绝对会崩溃。 老头今儿帮了大忙,那自己也应该投桃报李,使上一膀子力气。 一个钟头之后。 客厅的事儿已经商议妥当了,几人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尬聊。 袁克轸嘴都合不拢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古人诚不我欺。 这不,被杨梆子吓了一跳,合伙人的问题就解决了。 史密斯坐在椅子上,手上捧着茶杯,耳朵却是扔在书房,监测着里头的动静。 “吱呀!” 书房门动。 听到那边一响,史密斯噌地起身,连手杖都忘了拿,便急吼吼地跑了出来。 袁凡扶着墙壁出来,跟一夜十次郎似的,两条腿比馃子还软乎。 史密斯的眼睛像是刷了强力胶水,牢牢地粘在袁凡手中的黄纸上,“这就是三天一次的……太上老君?” “不错,我们这儿的太上老君,比你们的圣诞老人要神通广大得多,他不但能催眠,能制药,还能骑牛,能耍猴……” 袁凡扶着墙,正耍着贫嘴,外头的院门又敲响了,“笃笃笃!” 袁凡脸色一黑,今儿这门怕是要废了。 就这么摧残下来,别说就是一木门,就是整成304都扛不住。 几人从厅堂出来,站在袁凡旁边,饶有兴趣地往门口望去。 这次来的,又该是何方神圣? 影壁后头,熟悉的身影闪了出来。 杨以德拎着一个木头箱子,浑若无物。 他“噔噔噔”走到院中,将箱子一甩,搁到有些歪斜的石桌上。 石桌“咯吱”一晃,又斜了两分。 杨以德按住木箱,看着袁凡,沉声道,“了凡先生,按您所言,这里是黄金一千两!” 这是个标准的木头箱子,箱子上钉了两条铁皮,正面烫了一个斗大的标签,是倭国正金银行的标志。 正金银行是倭国横滨的银行,光绪二十五年便在津门成立分行,比京城的分行还早,在津门算得是金融老字号。 袁凡走了过来,静静地看着杨以德。 “咔咔!” 杨以德手上寒光一闪而逝,木箱上的铁皮整齐的断开。 他将木箱打开,金光四射,竟然比头顶的太阳还要耀目几分。 “这是倭国正金银行的储金箱,箱中是整整一百根,刚好是一千两!” 杨以德伸手取出一根,将上面正金银行的标志给袁凡看了,手指一掐,金条上是一道醒目的指痕,“了凡先生,这口箱子,请您一卦,有没有问题?” 第149章 与总领事做邻居 “杨厅长,好手段!好魄力!” 袁凡看着这个男人,不禁有些佩服。 任何时候,榜一大哥,都是令人生畏的符号。 这人能够从宝坻那种地方爬出来,从一个更夫爬到津门警厅的龙头,一坐就是十多年,实非幸至。 看着这口箱子,袁凡没有半点兴奋之色。 在他看来,这箱子里似乎不是黄鱼,而是烧得滚烫的烙铁。 能让杨梆子这样的人,拼着脸皮不要,砸上如此重金,也要来此求卦,会是给谁求卦,求的是什么卦? 答案其实已经昭然若揭。 杨以德拱拱手,“了凡先生谬赞!” 袁凡叹了口气,合上箱子,“时间,地址。” 杨以德的手垂下来,“先生明天是否方便?” 袁凡一脸便秘,“钱都收了,必须方便啊!” 他那表情不像是发了大财,倒像是家里被人强拆了。 杨以德点点头,“明天一早,有人来此伺候先生过去。” 不待袁凡回复,杨以德挺着腰杆,走了出去,仿佛他甩下的不是一箱黄金,而是一堆石头。 配合袁凡的表情,真个分不清,今天这局,到底谁输谁赢。 众人围了过来,围着石桌啧啧有声。 以他们的身家身份,没谁会把这笔钱当多大回事,但将这笔钱套上一个时间,再套上一个成本,就只剩下红果果的两个字,明抢! “袁,这个箱子,不如给我算了。” 史密斯伸手拿起一根黄鱼,在手里抛了抛,突然冲袁凡笑了笑。 呦,刚想着明抢,还真有人跑来明抢明抢的主了。 这事儿跟绕口令似的,几人一下来了精神,看着史密斯。 “我的家族在租界有一处小小的别业,那堆砖头留着也没什么用,要不就换了这堆石头?” 史密斯左右看了看这个寒酸的小院,呵呵一笑。 他这个英伦绅士口中的租界,当然是英租界,袁克轸好奇地问道,“史密斯先生,您那别业,是在哪个地段呢?” 话说这一千两黄金,从市场上换个五万银元轻轻松松,对地段和面积要求不高的话,差不多也能在英租界换套宅子了。 史密斯转头看向总领事先生,“这个,我对租界不是很熟悉,特仑奇?” 特仑奇对自己的地盘当然是了如指掌的,“史密斯先生家族的别业,在马场道与咪哆士道的交口……” 他话还没说完,袁克轸就睁大眼睛。 旁边的亨利抢先问道,“不对啊,那儿不是老纳森的城堡么?” 袁克轸也是连连点头,那个地方的那个建筑,他们可太熟悉了。 那是老纳森的城堡。 开滦煤矿的管理权被英吉利收入囊中之后,总经理便是这个叫老纳森的英籍犹太人。 没几年,老纳森便买了这块地皮,建了一栋别墅。 这栋别墅之庞大奢华,搁在全部九国租界,都算得上数一数二,所以被人戏称为城堡。 现在特仑奇说的什么? 这栋房子只要一千两黄金就卖给袁凡? 这怎么可能,这不是明抢么? 别说一千两,就是加上一个零,一万两黄金,人家都不见得会卖的。 “呃……先生们,看来你们是误会了!” 特仑奇一摊手,耸耸肩膀,“你们口中的那处产业,现在已经是我们领事馆的了,老纳森两个月前去了天国,临终前将那处产业,以两万英镑的友情价格转给了我们。” 老纳森的城堡,最起码价值五十万银元。 合下来是一万两黄金,十万英镑,现在却只收了两万镑。 这个犹太人,肯下这个血本,不知道谋了什么“友情”。 “各位再想想,”特仑奇看着袁凡,接着道,“在这处产业的对面,还有一处较小的房子……” “啪!”袁克轸一拍巴掌,“记起来了,原来是那儿!” 在老纳森的城堡对面,确实有一栋建筑来着。 不过,与老纳森那儿的张扬不同,那里非常内敛含蓄。 那处建筑有年头了,比老纳森的城堡要早得多,也冷清得多,从来都少有人迹。 临街看去,只能看到园林花木,在花木的掩映中,才能看到一些高峻的人字屋架。 “不错,那处房子,只有老纳森的三分之一大,不过……” 特仑奇微笑着对袁凡道,“要是袁先生搬到了那里,咱们就是邻居了,贵国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远亲不如近邻啊!” 搞清了地方,亨利很是艳羡地看着袁凡,袁克轸更是兴奋地朝袁凡挤眼睛,催他赶紧答应。 这处产业确实没有老纳森的庞大奢华,但即使如此,打个对折,五万英镑肯定是值的,换算下来,便是二十五万银元。 同样是马场道,潘复潘大少的潘公馆花了二十万,比起这处房子来,弱爆了。 更何况,这房子还在英吉利总领事馆对门,这是什么黄金地段! 现在,这套产业,被史密斯说成是一堆砖头,要换袁凡这堆石头。 如果说老纳森把房子卖给英吉利总领事馆是友情价,那史密斯的这个是什么价? 是亲儿子价,还是亲祖宗价? 袁凡却没有急着答应。 史密斯的好意,热气腾腾地送到了嘴边,房子好不好的贵不贵的都是小事,史密斯不在乎,他也不怎么在乎。 他对现在这个小院很满意,这儿是他两辈子的家,躺在两棵松树下,他安心得很。 史密斯送他房子,送的也是一份安心。 杨以德今天吃了大亏,要是没有后话,那就来了鬼了。 可要是住在英吉利总领事馆对过,别说杨以德,就是牛以德,猪以德,龙以德,将十二生肖都凑齐了,也不敢放肆! 袁凡看着史密斯那满是智慧的眼睛,“史密斯先生,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一边,袁凡将太上老君安眠符的用法告诉史密斯,问道,“你的旅行攻略,还有多久返程回国?” “我还要去一趟牛庄,”史密斯笑呵呵地抬起手杖,往天上指了指,“大雁南飞的时候,我就要回国了。” 大雁南飞,是每年的白露开始,寒露结束。 袁凡想了想,遗憾地道,“史密斯先生,在那个时候,你的失眠我恐怕还是无法根治的。” 第150章 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之上 在玄枢之中,解命之门的符箓,都是最粗浅的,只是为之后的符法打下基础罢了。 对应史密斯这样的失眠症,一共有三道符箓。 一是北斗七星安眠符,这道符引北斗之气,对神魂负担极大,所以十天才能用一道,之前给史密斯用的就是这个。 一是太上老君安眠符,这道符以太清之法,安抚神魂,对神魂的负担就小了,三天能用一道,这次给史密斯的就是这个。 还有一道,是安神定魄符。 史密斯之所以失眠如此严重,说白了还是神魂不安,易焦易躁,这道符最为对症,可以一天一道。 可这安神定魄符,在解命之门中,是最为繁复的符箓,袁凡现在还画不出来。 距离白露不过两个来月,届时能不能画得出来,袁凡也不敢保证。 再说,哪怕届时能画了,也不是个事儿,每天都要点张符才能睡觉,这算怎么回事? 真正要根治史密斯这个失眠症,解命之门是没有办法了,只能等破命之门开启,看有没有手段。 而破命之门,不出意外的话,那是一年以后的事情了。 “哈哈,袁,你还年轻,要知道餐桌上,只有工厂出来的罐头汤才能随叫随到,而那些真正的美味,都是需要在厨房慢慢烹制的。” 史密斯似乎没有看到袁凡的疑虑,手杖轻轻敲着院里的青石,轻松地笑道,“我的朋友,那不过是一堆砖头,又值得什么呢? 说句你可能感到不太适应的话,大英帝国全球布武,其中的百年家族,跟随帝国的脚步,每到一个地方,就会置办一些产业,这些产业,家族都不会出售,只会租赁……” 史密斯朝袁凡眨眨眼,“小伙子,知道那是为什么吗?” 史密斯突然不装了,一脸帝国的骄傲,露出了他那伯爵的底色。 “不错的防错止损机制。” 袁凡想想就明白了,“难怪你们这些家族,能够经久不衰,果然是存在即合理啊。” “对了,家族大了,无用的纨绔就多了,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但那又怎么样呢?只要底蕴还在,哪怕是半个世纪才能出一个杰出子弟,家族也能往前走上一步。” 史密斯说完,微笑着问道,“你看,就这么一堆砖头,你还要跟我客气吗?” “当然不会!” 袁凡笑了笑,“能够从一位伯爵先生手中占到便宜,天啦……” 他夸张地摊开双手,“这可比用一把黄油刀去拆除金字塔还要难得多了。” 两人说笑着回来,几人再聊了一阵。 亨利想着他的油库,史密斯想着他的大床,袁克轸想着他的出租车,也就各自散了。 出了院门,特仑奇的笑意陡然冷峻下来。 他恭谨地请史密斯先上车,再跟了上去,坐在旁边。 汽车启动,缓缓驶出了胡同。 过了一阵,特仑奇有些不解地问道,“尊敬的伯爵先生,您为何要对这位袁先生如此另眼相看呢?他值得您付出如此代价,甚至动用您家族的产业吗?” “这才到哪儿啊?” 史密斯贴着车窗,看着犹如黑白照片的老城厢,一时没有听出特仑奇话语中的冷意,“接下来的两个月中,我还要给他准备一份惊喜,那才是真正的礼物。” “伯爵先生,请原谅我的冒昧。” 特仑奇抗声道,“一只黄皮猴子,即便它学会了杂耍,会挥着帽子逗人开心,但它终究只是一只猴子,跟人类的文明世界,还有千万年的距离,为了这样的一只……生物,真的值吗?” 史密斯缓缓地掉过头来,目光停在特仑奇的脸上,“特仑奇,我记得先前你跟那位杨厅长说过,在这片土地上,你只需要向公使麻克内先生汇报。” 他顿了一下,温和地问道,“那么,你觉得我需要向谁汇报?是需要向你汇报么,总领事先生?” 史密斯的声音轻柔优雅,特仑奇却像是当头挨了一记大棒,冷峻的外壳被一棒子打得粉碎。 他脸上青白交织,像是刚从冰窟里捞上来,“伯爵先生,我……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史密斯呵呵一笑,摆手道,“是这个意思也没关系,我现在不过是一个退休的老人,虽然顶着个伯爵的虚衔,又有几人还将它当回事呢?” 史密斯越来越温和,特仑奇却是越来越惶恐,像是考试抱着鸭蛋回家的小学生。 他慌乱地摇头道,“伯爵大人,不是的……” “哈哈,瞧你这副模样,都五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懂幽默呢?”史密斯轻轻拍了拍特仑奇的肩膀,笑容慢慢收敛起来了。 对自己人,挥舞棒子吓唬一下就够了,不用真敲下去。 这个特仑奇和史密斯家族的渊源很深。 从特仑奇的曾祖父开始,就是他们的家仆,在他们家干了一辈子。 到了特仑奇的父亲,家族看他机灵,就送去学校读书,后来进了外务部,自立了门户。 用华国的话来说,特仑奇家算是史密斯家族的家生子,虽然后来从史密斯家族出来了,但身上的烙印是割舍不去的。 去年特仑奇能够将身上的“领事”变成“总领事”,地位权限升了一大截,不是史密斯出手,他有这个本事么? “特仑奇,你在远东这个泥沼中呆了三十年,你的眼睛,已经被这块沼泽蒙住了。” 史密斯玩笑似的问道,“你是华国通,用他们的话,该怎么说来着?” 特仑奇红着脸想了想,找到一个词语,“坐井观天?” “不错,“坐井观天”,说得真好,真是非凡的智慧!” 史密斯体会了片刻,赞了一句,又问道,“特仑奇,你站在泥沼中,看到的只有你认为的猴子,如果让你站在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之上,你知道能看到什么吗?” 圣保罗大教堂? 特仑奇一下子呆滞如石。 圣保罗大教堂建成了两百多年,高达365英尺,一直主宰着伦敦的天际线。 它的穹顶之上,又是什么样的风景? 到了这个时候,特仑奇才猛然惊觉,自己的洋洋得意,又多么可笑。 史密斯伯爵,曾经的大英帝国大法官,兼任着上议院议长,那是真正站在圣保罗大教堂穹顶之上的人啊! 他站在一片洼地,却想着指责穹顶之上的错误,这是让驴踢坏了脑子么? 第151章 日不落帝国的落日 曾经的老纳森城堡,如今的总领事官邸。 不得不说,真的很大,很奢华。 汽车稳稳停住。 史密斯和特仑奇走了出来,两人进屋,上到最高处的天台。 “特仑奇,你看看那轮太阳,仔细看看……” 天台宽广,布置成了英伦风情的小花园,史密斯并没有坐下,而是走到围栏旁,指着头顶的太阳,凝神观看。 时值五月,正午时分。 明晃晃的太阳绝不友好,多看的几眼,眼泪就流了下来。 “很好,你哭了,知道在圣保罗大教堂穹顶上,能看到什么吗?” 史密斯脸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能看到这轮太阳,它已经走到了最顶点,接下来,它便要开始坠落了!” “怎么可能?” 特仑奇浑身一冷,滚烫的太阳,都不能让他感到半分温度,他猛地抬头,低声吼道,“日不落帝国的烈日,怎么可能坠落?” 史密斯没去管他,扭头西顾,用咏叹的声音吟唱道,“在永不升起也不降落的暮光中梦着,也许我会记得,也许我会忘记。” “啪!” 特仑奇失魂落魄,被手杖抽得一弹。 史密斯厉声喝道,“振作起来!别把你的不体面,暴露在太阳之下!” 特仑奇死死抓着栏杆,脸色苍白地祈求道,“伯爵先生,您是开玩笑的,是展现您的幽默的……对吧?” 史密斯闭上眼睛,银白的眼袋好似苍白的落日,“特仑奇,我是贵族,帝国的荣光中,有我家族的鲜血,我会拿这个开玩笑么?” 很快,史密斯睁开眼睛,岔开话题,语调轻快,似乎根本不曾提及什么“落日”。 “特仑奇,你的疑惑,我已经解答了,或许你还没有明白,那我再问你一句。” 史密斯没有轻蔑,不带歧视,就是在非常冷静地讲述一个话题,“在你看来,贵族和平民,这个阶层的差距,是如何形成的呢?” “这个……因素有很多吧?”特仑奇一下想了很多,觉得很复杂。 “没有那么复杂的。”史密斯呵呵笑道,“阶层的差距,不过是投资的眼光和魄力的具象化罢了!” 投资的眼光和魄力? 也是,眼光决定的,是能不能看到那稍纵即逝的机会。 而魄力决定的,是看到机会之后,他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 就是这两点,像是一块块的砖头,堆砌出了不同的阶层。 特仑奇如醍醐灌顶,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华国流传甚广的典故,“截发延宾,锉荐喂马?” “哦?这是个什么意思?”这下倒是轮到史密斯来兴趣了。 “这是华国一个著名的故事,说的是一个母亲为了帮助儿子成为贵族,孤注一掷的故事。” 特仑奇从脑海里将陶母的故事找出来,讲给史密斯听。 陶侃出身寒微,幼年丧父,由寡母湛氏抚养长大。 郡中有个叫范逵的土豪,被举了孝廉,要去洛阳述职,途中经过陶侃家。 他突发兴起,大冬天的赶路无聊,这儿不是有个熟人么,上门去瞧瞧? 范土豪不知道的是,他这偶然兴起,给人家带来多大麻烦。 可怜的陶家,是真正的家徒四壁,锅中没米,灶中没柴,范土豪不请自来,咋办? 陶母的做法堪称经典。 没米下锅?陶母将头发剪了,去换来米肉。 没柴起灶?陶母将屋柱削了,当做柴火。 还有马儿,在大冬天赶路,也得伺候。 嗯,家里的坐垫是稻草的,陶母将坐垫给斩碎,喂饱了马儿。 这样的一顿饭砸下去,谁吃了都会压力山大。 范土豪是个讲究人,没过多久,他就举荐陶侃成了督邮。 在那个天杀的九品中正制的时代,这就是阶层跃升。 有了这个起点,才有了后来的长沙郡公,大司马陶侃。 嗯,他有一个名气更大的曾孙,叫陶渊明。 陶渊明在华国的地位,搁英吉利,大概相当于雪莱。 “真是经典的极限投资啊!” 陶母的事儿讲完了,史密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良久,史密斯缓缓转向特仑奇,神色古怪地问道,“特仑奇,请你告诉我,这片古老的土地,在一千六百年前,就能孕育出如此伟大的母亲,就能绽放出如此智慧的文明之火……你,究竟是哪来的勇气,敢用“猴子”这样的字眼去蔑视他们的?” *** 马场道,周家花园。 “滴滴?” 周学熙和袁克轸并肩而行,听到出租车公司取的这个名儿,不禁哑然失笑,摇头笑道,“这算什么名儿,不伦不类的!” 这个年代取名,讲究个意味深长,一定有深意,能引经据典,旁征博引,绝不敢浅薄了,叫人一看就知道没文化。 滴滴,这不就是喇叭声儿么? 那合着,养鸟的就叫“啾啾”,养马的就叫“咴咴”,养猪的就叫“噜噜”? “谁说不是呢?” 袁克轸一脸的不以为然,却又有些无可奈何,“也是奇了怪了,了凡这人惫懒,啥事儿都不管不问,偏偏就在这个名字上咬死了,说是喜兴,喜兴它个大脑袋!” 看着妹夫孩子气的一面,周学熙不禁忍俊不禁。 两人边走边聊,前头长着一片向日葵。 这些太阳的脑残粉,一张张磨盘一样的大脸盘子,这会儿追到了西边,齐刷刷垂首,目送偶像谢幕。 这儿也是周家花园的八景之一,周学熙也敢取名儿,叫“逐日金轮”。 “就你们哥儿俩,钱够吗?” 这儿设了长条凳,周学熙走得有些累了,便扶着腰坐下来歇会儿。 “嘿,您将那吗字儿给去了,钱不只是够,我还愁它多了。”袁克轸挨着大舅哥坐了下来。 “嗯?”周学熙有些狐疑,袁克轸的家底子他是知道的,至于袁凡,就是一算命先生。 不对!昨天严范孙还打来电话,跟他打听袁凡的情况,说是袁凡捐了多少钱来着? 八万? 如今算命这么有搞头么? 周学熙一阵恍惚,“你办公司,袁了凡掏太多了,这也不是事儿呀?” “他没掏多少,才一万!”袁克轸大大咧咧地道。 见周学熙有些不信,他接着道,“这不是今儿又拉进来俩股东吗,几下一凑,得,钱多了,股份给出去不少!” 见他那嘚瑟样儿,周学熙给他泼冷水,“合伙做买卖,股东可要小心了,光有钱还不行……” “是啊,他们不光有钱啊!” 袁克轸呵呵笑道,“美孚石油,准备投五万,占股百分之二十!” “什么?美孚石油?”周学熙噌的站起来,大感意外。 这年月华商和洋商泾渭分明,华人和洋商的合作,几乎都是“买办”,还真没听说有洋商主动跟华商合资的。 尤其是美孚石油这样的巨头,和一家还没开张的小公司合伙干个小买卖? 这不是说,让他周学熙和三不管一要饭的合伙开一杂货铺是一个道理吗? 第152章 袁克轸的逐日金轮 “瞧瞧您,这要把腰闪了算谁的?” 袁克轸撇撇嘴,有些瞧不上这大舅哥了,平时瞧着还挺稳当的,咋就这么沉不住气呢? “你刚说了一家,还有一家是谁?” 周学熙到底不是等闲之辈,一下嗅出了妹夫的险恶用心,不就是想在自己眼巴前嘚瑟一下吗? “嘿嘿,还有一家是英吉利的太古洋行,就是做糖的那个……” 袁克轸凡尔赛个没完,周学熙这下彻底凌乱了,一把揪住袁克轸的衣襟,急声问道,“太古洋行?你还和他们搞一块儿了?” “大舅哥,什么叫搞一块儿啊,您可是读书人,这话也忒难听了点儿。” 袁克轸将衣襟轻轻地抽了出来,将大舅哥扶下坐好,拍拍他的手,无奈地叹道,“您说说,一做糖的,跑来跟车轱辘凑什么热闹?” 周学熙有气无力地哼哼一声,把头扭了过去,不想看那小人得志的可恶嘴脸。 太古洋行,可不是美孚石油,他们的影响力可是要大得多了。 这年月,开车的有多少,吃糖的又有多少? 而且,在华北这几个省份,美孚石油多少还有竞争对手,太古是真没有。 自打进入华国之后,太古便像是一条嗜血的鲨鱼,跳进了一口池塘里。 那些依靠土法制糖的土财主,就像一截熬糖的甘蔗,很快就被太古挤压得成了渣渣。 再有一个,英租界在华国有法外治权,太古在英租界又有法外治权,谁敢跟太古洋行打擂台,都活不过三集,死无全尸。 二十多年以来,华北的厨房之中,想找一块别家的糖,光眼神好还不成,还得运气好。 袁克轸筹办出租车公司,周学熙最大的担心,无外乎是那些明里暗里的排挤,和黑道白道的欺压。 不想袁克轸一下子引入了两大强援,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有太古和美孚,英美联手,谁还敢呲牙? 他们不去欺负别人,就该烧高香了。 周学熙突然想到一幕,那是袁凡初次登门,为小骥良演算金钱卜,说过既济卦的第五爻。 “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 东边的殷人杀羊宰牛,累死累活的求神拜佛,还不如西边的周人随遇而安,爱咋咋地,却是出门都能捡着狗头金。 这不是现成的例子么? 自己殚精竭虑的,被人搞得都吐血了,正在感叹人生不易呢,回头一看,袁克轸这货却是如有神助,想睡觉了,枕头自个儿就塞到后脑勺了。 “你这滴滴的买卖,还真是逐日金轮啊!” 定了定神,周学熙看眼前的向日葵,一个个圆溜溜的,都像是车轱辘。 他叹气之后,不禁有些纳闷儿,“你从哪儿找的这么些个洋菩萨啊?” “我到哪儿找去?那亨利和史密斯,在抱犊崮倒是认识,但我连西洋话都不会,也没嘛交情,那太古洋行就更甭说了,他们认识我谁啊?” 说到这儿,袁克轸啧啧叹了两声,“这都是了凡的面子,这小子那脸盘子,比海河还宽,比城墙拐弯还厚,合伙干买卖算个啥,那英伦老伯爵还追着半卖半送了一处宅子!” “我……” 周学熙听不下去了,胸口闷得生疼。 他捂着胸口,突然想到自己的长孙小骥良,那可是袁凡的干孙子。 要不,让骥良跟他干爷爷学算命去? *** “袁先生早!” 袁凡早起出门,门外笔直地挺立着一人,见到袁凡出来,捶胸顿足,大声敬礼。 这哥们儿嗓门还特浑厚,有北极熊的穿透力,静谧时突然来这么一嗓子,差点没把人吓出个好歹来。 袁凡打量一下,这位身材英挺,面目舒朗,一身土鳖的警服,穿他身上就是模特的时装,怎么看怎么舒服。 像这样的,在后世有一个地儿特别适合,去天安门升旗去。 袁凡一下来了兴趣,津门警厅还有这样的人才,杨梆子咋还藏着掖着呢? “怎么称呼?” “回袁先生,纪进元!” “嗯,吃了吗?一道吃点?” “回袁先生,吃了!” 回一句一跺脚,再回一句再一跺脚,袁凡摇摇头,不说话了。 他替这位心疼鞋,更怕把自家院墙给震塌了。 袁凡今儿换了口味,买了袋糖三角,走到鹤春堂门口,朝门板娃叫道,“小驹儿!” 门板娃转过头来,“袁叔儿,吃了吗?” “你小子,能走点儿心吗?” 袁凡将糖三角塞嘴里,这年头的东西真实在,太古糖不要钱似的。 他招招手,“把门板卸了,就到我那儿来一下。” “嘛事儿?” 小驹儿一撸嘴,本小神医可忙着呢。 “好事儿!” 袁凡一扭腰,转身回家了。 家里还有不少水果点心,这次去京城,还不知道呆多久,这些东西坏了可惜了,不如给了小驹儿,充作马粮。 没多久,小驹儿颠颠儿过来,颠颠儿的平方拿走东西,差点没笑成兔儿爷。 袁凡随便收拾两件换洗衣服,拎着自己的提箱,跟崔婶儿和博山吩咐了几句,到了门口,招呼纪进元,“走吧!” 海河逶迤而来,到了津门城东,被一股巨力强行扭转成一个大大的弯道,形似巨龙昂首,所以这儿就叫老龙头。 老龙头河面宽阔,水流平缓,官家便在此设立码头,成了漕运要津。 光绪十四年,西历1888年,铁路修通,就在老龙头河滨,修建了车站,官名“津门火车站”,民国后改叫“津门东站”。 所谓的老龙头火车站,其实是老百姓嘴里的俗称。 官方倒也有一个正经叫“老龙头站”的,不过得往京奉线上找,远在六百里外的山海关。 所以,要是买票去津门,嘴上可得把好门儿,万一秃噜瓢儿,买成了老龙头站,那可真是哭都找不着调门,只能跟吴三桂喊冤去,也不知吴大汉奸管不管这葫芦案。 夏至节气,白昼最长。 不过七八点钟,日头就已升得老高,像极了一个油汪汪的咸蛋黄,老龙高昂着脑袋,眼巴巴瞅着这个咸蛋黄,哈喇子都快淌下来了。 袁凡拎着提箱,悠悠然走过铁桥,那份闲适,倒像是走亲访友。 他没坐车,老城厢到老龙头,拢共不过几步路,抬抬腿的工夫。 一到广场,袁凡就发现了桩新鲜事儿。 离售票处不远,戳着块醒目的牌子,上头是敦厚宽博的颜体大字。 “议员接待处”。 第153章 刘半农广发英雄贴 接待处的牌子旁边儿,撑了两把大伞。 一把下面坐了个威严的中年人,旁边有几个彪悍的护卫,守着一口皮箱。 另外一把伞下支了张桌子,桌后头站个俩眉清目秀的后生,脸上那笑堆起来,能夹死苍蝇。 他们正在应付四周的吃瓜群众,那场面比三不管看耍猴还热闹几分。 “嗨,我说,您这接待处,接待个嘛?” “我们是上海官方的接待处,专为国会议员服务。” “国会议员?老国会还是新国会?” “这位老乡,国会就是国会,只有一个,没有新旧。” “嗨,我说,你们是怎么个接待法?” “凡属议员,皆可在此领取五百元车船费,到了上海,我们重开议会,待遇从优!” “咝!五百?那可不老少啊!要是他们把钱揣兜里,人却不挪窝,你们咋整?” “不会的。议员诸公皆是国之干城,值此非常时期,我们已推举出海内共钦的孙先生,出来担任非常大总统……” “我说,他们要就是拿了钱不走,逗你玩儿,咋办?” “真若如此……我们也认了。这些年北方万马齐喑,议员同志们委实清苦,而我们南方欣欣向荣,到底还是好一些,贴补一二,也是理所应当。” “呦呵,还真有议员来了嘿!大家伙让让!” “看领钱了嘿,真是五百!” “……” 看着这一幕,袁凡只想说一声,干得漂亮! 还是徐世昌这水晶狐狸看得通透,孙传芳刚一吱声儿,就发现苗头不对,立马宣布辞职,自个儿卷起铺盖给人挪地儿,回到租界养老,依旧光鲜体面。 黎元洪的道行就差的多了,被人当猴耍了还不服,落得个灰头土脸,把面儿愣是栽到了裤腰带底下。 纪进元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脸色有些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进元兄,走了!” 袁凡摇摇头,面对这样操蛋的事儿,连吐槽的心思都没了。 纪进元低头耷脑地跟上,嘴角蠕动几下,终于憋不住了,问道,“袁先生,您说他们这么干,图啥啊?” “嘿,你这算是问着了,我就一跑江湖混事儿的算命先生,我哪儿知道他们图啥?” 袁凡呲牙一乐,能看到一个比自己还阳光帅气的娃,变得郁郁寡欢,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儿,莫过于此。 车快到了,两人走向车站。 嗯,车票还是一等车,杨以德买的。 “说起来,我倒是有个想法,您看啊,咱去年辞职一个总统,上月赶跑一个总统,这儿硬冒出来一个总统,过俩月还要愣选出来一个总统……” 袁凡边走边扯,说着说着嗤笑了一声,“其实吧,不用那么麻烦,将他们几位凑到一起,打把麻将,谁胡牌谁当这总统不就结了,免得劳民伤财,还失了和气。” 纪进元默不作声,跟着袁凡上了站台,不少人都扯着脖子瞧着前方。 “轰隆隆!” 不多时车来了,两人上车。 熟悉的蓝钢车,熟悉的味道,袁凡找到自己的座位,将报纸拿出来,茶杯摆上,那造型,搁后世最起码正处起步。 他手头买了三份报纸,两份是津门的益世报和大公报,还有一份是京城的晨报。 去京城须得看看京城的报纸,这两年晨报挺火,津门也有的卖。 别说,这晨报才看了两页,袁凡就乐了。 他看到了一则好玩的启事,是北大教授刘半农登的。 这位刘教授是白话文的拥趸,最是瞧不起古文,在他眼里,古文是死人的东西,只有白话文才是活人的文字。 而且,他还振聋发聩地提出,文学不能雅,一定要俗! 越俗越好! 那些个反三俗的人,都该死去! 这位刘教授最近寻思着,什么玩意儿最俗呢,必须是骂人啊! 他一拍大腿,我要集骂人之大成,出一本《骂人专辑》! 刘半农刚一动笔,就便发现自己坐井观天了,我们骂人之艺术是何等的深奥丰富,他能知道多少? 不过沧海之一粟耳! 所以,刘半农特意找上晨报,刊登了这则启事,发出英雄帖,广邀天下英豪。 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只要是身怀骂人之绝技者,都可以去北大骂他! 他刘半农随时恭候,保证微笑服务,绝不动粗。 袁凡一拍大腿,这等盛会,岂能少了我袁了凡? 了凡不出,奈半农何? 也就是早没看到这报纸,早看到早就去京城了。 “进元兄,那边是什么时候来着?”袁凡转头问道。 外头是杨村车站,蓝钢车长鸣一声,抖动几下,缓缓停住。 纪进元的脑袋从窗口收回来,呆了一阵才回道,“下午五点,铁狮子胡同。” “这个车到京城才十一点出头,嗯,时间富余,”袁凡一拍小桌板,愉快地做了决定,“那就先去北大,骂人去!” 此时,北大的一间教室里,一位面容俊秀的男子正讲着课,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寒颤,手里的粉笔“吧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窗外,自从小时候传染了疫病之后,自己就没打过摆子了,今儿是哪路瘟神盯上自己了? 三个多钟头之后,袁凡从车站出来。 从津门到京城,算下来将近五十公里时速,三小时生活圈,还是不赖的。 这个车站,是正阳门车站,比老龙头车站建得晚,是在庚子年,羊毛子将慈禧赶跑之后,扒开永定门城墙建的。 瞧这名儿取的,“永定”,呵呵。 出了车站,滚烫的阳光倾倒下来,人跟下油锅似的。 在这口油锅里,烹炸着丰富的食材,卖驴打滚的,卖糖葫芦的,卖臭豆腐的,卖馒头的,卖烧饼的……光这五花八门的吆喝,就能摆上一桌席面。 袁凡瞧着前头三拱三梁的正阳桥,脑子里嗡嗡的,只跳跃着一个字儿,“饿了么?” “进元兄,京城这地儿你熟,有嘛推荐?”袁凡掉转头,下意识地提高了嗓门。 杨以德之所以派了这位纪进元来,就是说他对京城地面熟来着。 “袁先生,您是要去北大是吧?” 看到袁凡点头,纪进元有些踌躇地道,“要不,我带您去一个地方?” “行啊,我这一百多斤,就交给您了!” 这会儿的京城,袁凡仅限于知道几个老字号,既然这蔫巴帅哥提起了一点精神,那就走着。 第154章 黎大总统的卫队长 半个钟头过后。 袁凡在纪进元后头下车,看着这挺宽敞的胡同,有点迈不动腿,“东厂胡同?” 看着这名儿,都不用导游词,就能自带背景音乐,脑补出一部短剧出来。 纪进元站在胡同口,阳光的脸上似乎有些悲怆之色,“这儿有家小馆子还不错,离北大又近,咱们就在这里将就一顿……” “咦,纪大哥?” 一个比小驹儿还小了两三岁的小孩儿,手里拿着根冰棍儿,蹦跳着过来,乌溜溜的眼珠子四处乱转,发现了袁凡身边的纪进元,高兴地打着招呼。 纪进元微微一颤,脸上挤出笑容再回头,“呦,小刺猬,今儿有啥好事儿,江大哥舍得给钱,让你买冰棍儿吃?” “我已经会选毛了,我爹说我不是小孩儿了,该有零花钱了!” 小孩儿为自己有零花钱而骄傲,完全不知道自己有毛用了之后,即将喜提童工了。 纪进元摸摸他的头,“小刺猬都这么厉害了,以后纪大哥就能用上你制作的毛笔了。” “那是,我以后可是要去琉璃厂开店的,一定比戴掌柜强!” 小孩儿舔着冰棍,做着宏大叙事,“纪大哥,黎总统呢,有日子没见他遛弯儿了!” “黎总统……”纪进元眼神一黯。 这时,胡同一处小院门口隐隐有叫声传来,纪进元赶紧道,“你妈叫你回家吃饭了,回头再说。” 小孩儿蹦跳着走了,走了一截,又回头叫道,“纪大哥,下次还带我骑马啊!” 纪进元眼眶一红,“好咧!带你骑东洋大马!” 看着小孩儿进门,纪进元没有回头,“这小孩儿姓江,叫江渭,我们都叫他小刺猬,他家是做毛笔的,他最大的理想,便是去琉璃厂开店,盖过戴月轩的戴掌柜。” 说话间,他带着袁凡走进路口一家小馆儿,馆中摆了七八张桌子,生意普普通通,坐了不到一半。 纪进元在窗下找了张桌子,请袁凡坐下,自己轻车熟路地点了几个菜,犹豫了一下,又叫了一壶酒。 “袁先生,到了这儿,我算半个主家,这顿我请您!” 袁凡点点头,没有客套。 几个小菜上的很快,热菜是京酱肉丝,扒茄子,凉菜是猪耳朵,花生米,再加了一个青菜汤。 袁凡给两人的杯子满上,“看您憋得慌,说说呗!” “呵呵,那就说说。” 纪进元仰头喝了一口,白皙的脸上泛起红晕,“这胡同里那座大宅,是黎大总统的宅子,那宅子原来是荣禄的,是除了皇宫,最早安装电灯的地儿,至于我……是黎大总统的卫队长。” 从那小刺猬的话里,袁凡就知道了个大概齐,现在听纪进元亲口证实,他不禁也喝了一口。 说起来,他的这趟出行级别挺高。 不但是警厅厅长买的车票,公款出行一等车,还有总统的卫队长随行,这排面,啧啧! “去年大总统就任,身边无人可用,杨厅长便在津门警厅选了四十个人,充作总统卫队……” 听纪进元一通叨叨,袁凡算是清楚了,难怪这一路上,这纪进元纠结成麻花。 黎元洪梅开二度,杨以德非常善解人意地送上一支卫队,人归黎元洪使唤,薪水还是从警厅出。 纪进元人才出挑,被杨以德一眼挑中。 送到黎府,才知道纪进元居然还有一重身份,他妈竟然是专门侍奉黎夫人吴敬君的佣人。 这还有嘛说的,队员小纪立地飞升,一家伙就成了纪队长。 一个月前,纪进元率着总统卫队,跟着黎元洪做红拂夜奔,都快到地儿了,却被王承斌拦住,功亏一篑。 当时,给黎本危的电话,就是纪进元挂的。 一通顶牛之后,黎大总统“被辞职”,纪进元他们这支卫队,时隔一年之后,又重回了津门警厅序列。 眼睛一睁一闭,一年前热辣滚烫的大红人纪队长,一下成了无人问津的大冰棍儿。 直到这次袁凡去京城,杨以德才想到纪进元,派了他的差事。 毕竟他在京城一年多,够熟。 袁凡的杯子伸过去,跟纪进元碰了一下。 这种事儿,谁遇着了,都会憋屈。 这个世界的东西,都蒙着一层迷惑性的外皮,有的瞧着是坑,一踩下去才发觉是登天之梯,有的瞧着是桥,那桥却是纸糊的,直接将人一波送走。 也是,老天爷长生不老,不玩点刺激的,它怎么活啊? “咱们这位黎大总统,究竟是个什么人啊,能不能说说?” 这段时间,袁凡听人说黎元洪也听得多了,但那些都是外人吃瓜,没有这位身边人来得真实。 “大总统这个人,怎么说呢,他是个……好人!” 纪进元想了一阵,终究没想出什么合适的字眼,干巴巴地蹦出这么俩字儿。 他夹起一颗花生米,嘎嘣嘎嘣地嚼着,“大总统刚上任,就下令总统府削减预算,原来一年是一百九十多万,他一刀下去,就砍到了五十九万。 他对自己也狠,不但主动减了三成半的薪水,还削减总统府的膳食,燕窝鱼翅什么的全都不许吃了,平时只有家常的四菜一汤。” “四菜一汤?”袁凡不禁对黎元洪有了些许好感。 不管那位大总统是不是影帝,但有演戏的心思,那就算不错。 袁凡点了点桌上,正好四菜一汤,“就是这个?” “差不太多吧,或许手艺能好点儿。” 纪进元扒拉一通之后,眉宇之间的郁郁之色少了很多,总算露出一丝笑意。 “其实,做黎大总统的卫队,也不是啥好差事,原来历任大总统的卫队,是正儿八经的陆军,足足三个营。 这次大总统上任,不再用军队警卫,只用从津门带来的卫队,呵呵,就是我们这四十号人,我们不但兼管着府内的勤务,还要管着接送公文函电,还要管着迎送谒见人员……” 纪进元望着外面光影交错的老胡同,将口中的花生米咽了下去,丢了句粗话,“那会儿……是真特么累啊!” 看他神情厌厌,袁凡一拍筷子,仰天长啸,“走,骂人去!” 第155章 西洋科学,拾我牙慧! 纪进元这地儿找的还是不错的。 从东厂胡同出来,往西不远,就是北大,吃了饭过来转一圈儿,算是消食。 这时候的北大,可不在未名湖,而是在沙滩儿。 要是奔未名湖的话,就跑到了燕京大学。 北大的前身是京师大学堂,那时在景山东街马神庙一带。 民国五年到民国七年,北大在附近的沙滩儿建了红楼,这算是北大的成人礼,这以后才算有模有样了。 两人一路溜达着过来,前头都快见着北海了,这就到了沙滩儿了。 闲话一句,在京城人的嘴里,这地儿不是沙滩,必须要加个“儿”音,得叫“沙滩儿”。 到了沙滩儿,就算是进了北大校园了,迎面是一座红砖砌成的四层大楼,这就是著名的红楼。 红楼是一个东西对称的“凹”字形,二层以上的外墙至屋顶,都是用红砖红瓦铺砌,瞧着比秀山楼气派。 袁凡站在红楼外头,左顾右盼的四下打量,作为南开的新扎校董,他这也算是同行考察了。 在他看来,北大和南开虽然一个是国立,一个是私立,但很有几分双胞胎兄弟的既视感。 这对兄弟的十二生肖,都是属“穷”的。 如果说南开是穷酸,北大就是穷苦。 就眼前这栋红楼,瞧着气派,其实是通过北洋政府,向比利时仪品公司借款二十万大洋盖的,现在还在还着按揭。 这哥儿俩一个国立,一个私立,一个借贷,一个化缘,都特么苦逼。 袁校董拎着提箱,施施然从红楼进来。 迎面是挺大一操场,操场的北边儿是一栋青砖砌成的灰楼,灰楼上边赫然刷着四个大字,“民主广场”。 这个操场,就是五四的发动机。 就是在这个操场上出发,旗帜招展,口号震天,烧了赵家楼,揍了章宗祥。 袁凡正在广场上脑补当时的画面,几个女人叽叽喳喳,拎着布袋迎面走了过来。 “欸,我这眼睛都望穿了,总算将去年的薪水补齐了,可今年的薪水,还不知道要望到什么时候去呀!” “手头紧着点吧,让你们家宗岱少买点书吧,你们还年轻,要学会过日子,这北大教授,也就是听起来风光。” “是呀,听说孟邻他们又准备去坐索?” “坐索坐索,他们到底是教书先生,还是讨债的打手呀?” “他们还打手,他们是被人家打好不啦!” “……” 这几位打红楼出来,应该是刚领了自家男人的薪水,脸上却不见多少欣喜之色,反而愁眉不展。 听着她们唠叨,袁凡脸色一沉。 今年都过去整整半年了,北大居然刚刚发了去年的薪水。 在袁克轸没捐款之前,南开的教师已经欠薪两个月,这已经够苦逼了。 北大居然比南开还要苦逼! 北大的教授们,说是两百三百的高薪,是这时代收入最高的群体。 可谁要是当真,那就饿死没商量。 他们的工资有两个关键词,一个是拖,一个是折。 拖个一年半载是正常,折上再折是普通。 这些个教授,真实的生活状态,是时而揭不开锅,经常债台高筑,最怕的就是家人遇到个疾病,那是真没钱瞧大夫,能把人逼疯。 这些事儿,袁凡是有所耳闻的,可那“坐索”,又是什么鬼? 一旁的纪进元轻声道,“坐,静坐的坐,索,索要的索。” 这么一说,袁凡就了然了,“这是前年六三之后,他们搞的新名堂?” 纪进元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袁凡说的“六三”,全名叫六三讨薪。 当时,京城的一帮子教授逼得实在没招了,足足上千人,浩浩荡荡地把国务院给围了。大喇叭一通喊,给钱,我们要吃饭! 嗯,当时国务院主事儿的,就是靳云鹏。 靳总理往茅房一蹲,躲起来装鸵鸟,你们爱叫不叫,叫破了喉咙也没用,老子没钱! 完鸟! 文斗变武斗。 武斗的结果,是教授们惨败。 北大的几位教授都被开了瓢,校长蒋梦麟也被开了,最惨的是李大钊,被打得不省人事,差点嘎了。 最惨的不是李大钊,而是王家驹先生,他被打翻在人群中,差点被活活踩死。 他是法专的校长,也就是后世的政法大学,被人踩得半死,都不知道去哪儿维权。 看来,教授们是汲取了六三讨薪的教训,创造出来新的战术,坐索。 动粗我干不过你们,那咱们慢慢磨。 咱们人多,轮番派人蹲点,蹲点的地方包括但不限于教育部财政部等地。 您上班,我打卡。 您上班,我看书,您是面我是水,咱慢慢泡。 瞧纪进元的神情,他们当时肯定没少被泡。 这年月,现实如刀,将读书人的体面,剐得干干净净。 几个女人白话之中,与袁凡擦肩而过。 不知不觉中,画风也就歪了。 一个稍微年长的女人对身边的圆脸女子道,“冬秀,你们家适之去南边儿多久了,咋还不回来?” “差不多有个半年了,适之的身子骨先天有些不足,一直有脚疾,说要在南边儿好好养养。” 那圆脸女人冬秀想了想,“这次有他表妹照顾他,身子好了不少,应该快回了。” “他倒是……你啊,还是让他早点回吧!”年长女人嘴快,差点秃噜出什么来。 冬秀极其敏感,抓住女人的胳膊追问道,“不对,玉书姐,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玉书姐有些不好启齿,迟疑道,“适之和他表妹……你就没听说什么?” “你是说……难怪,这些天儿信也少了,话也不对了!”冬秀驻足不走了,偏着脑袋停在原处,脸色越来越难看,似乎有一座火山埋在胸腹之间,随时可能喷发。 周围的人下意识地躲开了两步,玉书姐有些后悔,上去抓着冬秀的手,柔声道,“冬秀,刚才是我乱说的,适之不会是陈世美的,再说……我们女人,又能怎么办呢?” “玉书姐,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女人怎么了,女人也不是冇脚蟹!” 冬秀甩了甩齐肩的短发,决绝如扶棺出征的将军,“他胡适之真要敢负我,把我江冬秀当冇脚蟹,我就让他知道,女人发起威来,可以钳死他!” 胡适之,江冬秀? 袁凡没想到,他这刚到北大,就吃了这么大一个瓜。 想着江冬秀那股子虎劲儿,袁凡打了个寒颤,不由得替远在南方的胡大教授默哀。 一学生过来,被袁凡拦住,“同学,我找刘半农教授,该怎么走?” 那同学有些怪异地看了一眼袁凡,眼角似乎带着笑意,指了指二楼,“您上二楼,上楼左边儿直走,就能看到国文部,您到那儿就知道了。” 两人进了红楼,红楼有五层。 地上四层,半地下一层。 地下一层是学校的印刷厂,一楼是图书馆,二楼是办公区,三楼四楼是教室。 袁凡谢过之后,好奇地朝图书馆方向瞟了一眼。 后来那位名震寰宇的图书管理员,就曾在那儿工作来着,一个月的薪水,是银元八元。 “这位同学,你的说辞不能说没有道理,但有失偏颇。”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还是宁波乡音,温文尔雅,不疾不徐。 “西洋的科学,确实是不错的,但你知不知道,那些所谓的科学,是我们老祖宗在两千多年前就会的东西,他们不过是拾了我们的牙慧呀!” 第156章 光大汉之天声 “进元兄,过去瞧瞧。” 袁凡抬抬下巴,顺着墙根溜了过去。 他本就对那神秘之地有些兴趣,这下更得去瞧瞧了。 说来也有意思,两大巨星,北大图书馆出了一位,南开也出了一位,日月经天。 阅览区有不少人,簇拥着一位长衫老者,让静谧的图书馆有些纷扰。 看着老乡,袁凡悄悄地凑了过去,问一个学生道,“这位谁啊?” “这位你都不认识?” 这位同学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这是有名的“两脚书库”,倬云先生陈汉章陈教授啊!” 陈汉章? 没听说过。 袁凡心里嘀咕,脸上却是恍然大悟,“哦,原来他就是陈先生,那我可是来着了!” “可不是来着了么?”那学生一脸的戏谑,“这位居然说西方科学,是向咱们偷师,嘿嘿,新鲜了!” 前头的陈汉章捏着胡子,自信满满,“同学们,欧罗巴的近代科学,我国古已有之,而那时候,他们列强还在茹毛饮血……” “陈先生,对不住,我打断一下!” 一个学生穿着皱巴巴的西服,取下鼻梁上的眼镜,抗声道,“就拿这副眼镜为例,是用光学制作,我国古代有光学吗?” “有啊!”说话被学生打断,陈汉章不以为意,笑吟吟地道,“图书馆经部架二,有《墨经》,其中便有“景到,在午有端”,这便是西洋的小孔成像。 除此之外,丛书部架七,有《淮南万毕术》,像西洋的显微镜和千里镜,都是取自其中的阳燧取火之术,同学们不可不知啊!” 那学生皱着眉头,总觉得哪里有问题,却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只得闷头思索。 另外一个学生站起身来,“陈先生,光学您可以说是《墨子》,那声学呢,西洋发明了电话,我们有么?” “有啊,还是《墨子》,在“备穴”一篇当中,记载有“地听”之术,在先秦的诸多守城之战中,用的最多。” 陈汉章见招拆招,谈笑自若,“泰西声学之电话,究其原理就是传声筒,就是学了《墨子》瓮听之法,只不过更加精到罢了。” “这不可能!” 陈汉章话音未落,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陈汉章转头看去,是一个中山装学生,他握着拳头,大声问道,“陈先生,照您这么说来,声光化电,四门学科,我华国先贤皆有所本?” “那是自然,我中华典籍,汗牛充栋,无所不包。” 陈汉章颇有些舌战群儒的意思,就缺了一把羽扇,“就如化学,你们可以去子部架九,那里有葛洪的《抱朴子》,汞硫反应不过是炼丹术之别用。丛书部架七还有一部唐代的《九鼎丹经》,火药之法,不外乎此。 再说电学,在集部架五,远有王充之《论衡》,所谓“顿牟掇芥”,就是西洋的静电吸附,近有满清的《古今图书集成》,记载了“雷楔子”,此为西洋的闪电传导,事实确凿。” 陈汉章凭借自己腹中所藏,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将一众学生说得哑口无言。 虽然自己被驳得体无完肤,但学生们并不觉得懊恼,眼睛中反而越发有了神采。 原来,我们不是那么蒙昧? 原来,西洋所谓的文明,只是我们吃剩下的,他们是拾我中华之牙慧? 这老头好生了得! 袁凡也不禁暗自佩服,以前不知道这位陈汉章,今儿算是认识了。 不知道陈汉章是宁波哪儿人,但袁凡不是徐世昌,没有上去攀谈老乡的打算,悄悄退了出来。 走了几步,却见纪进元蔫巴的脸上有了复杂的表情。 有惊喜,有怀疑,有自卑,有自傲,交相更替,阴晴不定,跟那些学生如出一辙。 “怎么,想不通?” 袁凡呵呵笑道,“想不通很正常,这位陈先生,用心良苦啊!” 纪进元有些急切地跟了上去,“怎么说?” “陈先生之言,其醉翁之意,在于发中华之壮志,光大汉之天声啊!” 袁凡幽幽一叹,拾级登楼,留下纪进元在后面慢慢咀嚼。 陈汉章作这样一番惊人之语,并非不知道自己是牵强附会,但为何还要行此贻笑大方之举呢? 不外乎是百年以来,华人畏洋如虎,媚洋如奴,几乎已然忘却了我大汉的巍巍雄风灿灿智慧,忘记了我们五千年文明之绝无仅有。 陈汉章如此行径,就是想以这个讲义,聊当针砭,来医治这种媚洋顽疾。 “曹先生,北大秋季招生考试临近,您家若是真有麒麟儿,欢迎他前来报考,想进北大,只此华山一条路,与其有其它心思,不如全力备考吧!” “孟邻先生说的是,是我孟浪了,您且留步,曹某打搅了,告……” 楼上有两人对话,听起来是某位家长想让家人上北大,但小孩儿差了火候,便想走终南捷径,却被这位孟邻先生给撅了回去。 那家长手中拿着顶宽檐帽,一边谦词,一边躬身后退,看那孟邻先生转身,他才慢慢直起身来,退到了楼梯口。 袁凡拾级上楼,过了拐角处。 那家长像是闻到了不安的气息,刚刚直起的腰身,又弯了下去,如同匍匐的猛兽。 袁凡走到中段,那人身子猛地一抬,蓄满力的身子,像是断弦的强弓,骤然弹开! 借着这一弹之势,那人脚下一跺,背对着袁凡,轰然就撞了下来! 这狭窄的楼梯,像是突然涌来一道八月十五的钱塘怒潮,铺天盖地地朝着下方的袁凡猛砸而下! 不好! 袁凡瞬间感觉呼吸一窒,头发猛地向后竖起,视野之中,全是那袭来的黑影,如同黑潮。 他不及细想,脚下“噔噔”连退两步,稍稍拉开空间,同时沉腰坐马,双臂如灵猿环抱,掌心阴阳相对,一上一下,太极浑圆,绵密如网。 三世七,猴抱球! 袁凡的守势刚成,脸色突然一变,不对! 那一片凌空砸下的巨潮,只是虚招,在那片巨潮当中,暗藏了一对铁肘! 铁肘藏于腰腹之间,拧腰如弩,发肘如炮,这是八极拳的杀招,顶心肘! 顶心肘是八极拳的狠着,李书文就曾经以这招连挑强敌,一肘致命。 “嚯!” 袁凡吐气开声,阴阳相对的双掌霍然并拢,双肘弯屈如牛角,腰腹前倾,猛地朝前拐压而去! 三世七,拐肘! “嘭!” 一声闷响,袁凡的拐肘,没有架上那人的背,却是与那人的铁肘狠狠地撞在一起! 狂暴的劲气,在狭窄的楼梯间炸开,脚下的水泥楼梯也似乎晃了一晃,栏杆嗡嗡震响。 袁凡喉咙一甜,侧身化劲,顺水推舟。 待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身边滑过,他赶紧重新摆出猴抱球的架子,如临大敌。 双肘相交,那人高大的身子晃了一晃,到了楼梯拐角处自然转身,将宽檐帽往头上一扣,脚步如飞,转瞬不见。 远远的,那人似乎轻笑了一声,“好功夫!” 第157章 骂人的三重境界(为感谢沧桑大叔001加更) 袁凡缓缓收起拳架,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袁先生,没事儿吧?” 纪进元“噔噔噔”赶了上来,紧张地问道。 袁凡摇摇头,心有余悸。 那人的戒备心好强,下手好辣! 感觉身后有人,脚步沉凝像是练家子,不假思索,便是如此暴烈的应激反应,抬手便要杀人? 纪进元见他没事,惶惶然松了口气。 转而有些疑惑地对那人消失之处扫了一眼,那人背影有些熟悉,在哪里见过? 袁凡稍作调息,直到胸腹之间积压的那股郁气散尽,这才上楼。 同行是冤家,这是没错的。 南开校董不过来考察一下,差点被人一肘子送走,北大这欢迎仪式,也太过热烈了。 “……” “刘半农,你个驴江里马配里!” “刘半农,我日嫩万奶奶得学八辈子祖毛一个打击巴嘎地毛!” 两句河南土味情话掷地有声,一位戴着圆框眼镜,满身书卷气的男子,神清气爽的出来,见着门口的袁凡,还斯文地拱拱手。 四海之内皆骂友也! 袁凡看着他的背影,看来那里就是刘半农的办公室了。 难怪,问路的时候,那同学说上来就知道了,可不就知道了么。 袁凡还没摸到办公室的门,里头又开锣了。 这次是个四川老乡。 “刘半农,我入你个仙人板板!” “呃,您这个,已经有人入过……不是,有人已经骂过了!” “刘半农,你个龟儿子!” “呃,这个也骂过了!” 袁凡龇牙一乐。 刘教授可不是一般人,这么稀松平常的话,他都不用广发英雄帖,自个儿都能有这个知识储备。 袁凡拎着提箱,与纪进元进了办公室。 这是一间六人共用的办公室。 最里头那张桌子后头,坐了一个眉目疏朗的俊秀男子,想必就是此次摆下擂台的刘半农了。 “都骂过了?” 一个穿着短褂五短身材的男人站在桌前,有些挠头,能够光明正大到北大骂街的机会千金难买,可是不能浪费了呀。 袁凡嘿嘿一笑,将外边办公桌的椅子拉开,不客气的坐了下去,开始看大戏。 话说,一人能够独享一间六人大办公室,刘教授果然好本事。 不得不说,这也是一记妙招,虽然这招数有些伤身。 “你娃扯巴子,净爱吹牛!” “欸,这句没有!”刘半农精神一震,唰唰记录,头也不抬,“继续骂我!别停!” “刘半农,你娃溜洽子,爱耍滑头!” “你娃涮坛子,爱管闲事!” “你娃倒桶子,爱倒打一耙!” “你娃胎神瓜娃子,神经病!” “你娃阴阳烂沟子,不男不女!” 四川老乡文不加点,一串歇后语如黄河之水天上来,喷的刘半农笑逐颜开,口中连赞,“好!骂得真好!” “……” “刘半农,你娃屙屎不带纸,想不开!” “刘半农,你娃坟园里头撒花椒,麻鬼!” 四川老乡一看就是常年摆龙门阵的,腹笥甚厚,指着刘半农的鼻子足足骂了二十分钟,刘半农的稿子都记了满满三张,方才停了下来。 刘半农被骂得满脸红光,意犹未尽地问道,“还能骂吗?” 老乡摸摸脑袋,蜀驴技穷,声音有些干吧,“今天就到这儿,等我回去召集几个老乡研究一哈再来!” 刘半农起身将他礼送出门,执礼甚恭,“承蒙指教,欢迎下次再来!” 两边对阵,到了最后,车轮战的人,骂得口干舌燥,好像输了牌九,被骂的人却神情自若,好像吃了全鹿丸。 活人活到了刘半农这样,是一种境界。 唾面自干这样的词儿,在他面前,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待四川老乡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刘半农才回过头来,看到一旁高坐的袁凡,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是学校的学生吧? 学生胆儿这么肥的么,真敢跑来骂老师? 不过,有骂无类,来得正好! 刘半农抖擞精神,和蔼地道,“这位同学也是来骂我的?憋了多久的怒气了,给你这个机会,开始骂吧,不要有顾虑,尽管骂!” 被他当作学生,袁凡也不辩解,也没有上来张嘴就骂。 客场作战要有风度,不能丢了南开的面子。 刘半农回到桌后坐下,袁凡不紧不慢地道,“刘教授,恕在下直言,您这大张旗鼓地登报召骂,却没有章法,搞得乱七八糟的,怕是出不来什么成果!” 刘半农眼中浮现一丝意外,急切地问道,“这怎么说?”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袁凡呵呵一笑,“任何一门学问,都是需要理论联系实践的,您现在只是一通乱骂,只知道纠缠于器用之法,而不知道琢磨这世间的骂人之道,终究落了下乘。” 咝!骂人还有理论? 刘半农好像被人在屁股上扎了一针,噌地站了起来,扶着桌子,“这位先生,请您务必赐教,这骂人之道,是何道理!” 这时候刘半农也发现自己走眼了,眼前这位虽然年轻,却不是学生。 北大可没有开设骂人专业,不是那些个吃饱了没溜的闲散鸟人,谁会去琢磨什么骂人的理论? 袁凡看了看他的桌上,微笑不语。 刘半农循着目光一看,秒懂,赶紧起身给袁凡倒了杯水,歉声道,“失礼了,失礼了!” 刘半农的心境,跟仙佛境界,就是这么一杯水的差距。 袁凡摆摆手,开门见山,“刘教授,据在下之浅见,这骂人之道,共三重境界,分三种方式,有四种载体,可谓是博大精深,不可小觑啊!” “当真如此高深?” 刘半农赶紧打开小本本,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认真地等着袁凡示下,生怕漏了一个字儿。 “这骂人的三大境界,是单刀直入、绵里藏针和指桑骂槐。而三种方式,则是行为解构、器物羞辱和生物比喻。” 袁凡浅浅喝了口水,“骂人的四种载体,则是古文、诗词、话本和戏曲!” 刘半农醍醐灌顶,拨云雾而见青天,被人骂了这么些天,今天可算见到真佛了! 他眼眶有些泛红,佩服地看了看袁凡,赶紧将脑袋埋进纸堆,运笔如飞。 等他将头抬起来,袁凡严肃地看着他,“骂人是一门艺术,绝对不是为了骂而骂,而是以骂为手段,达到唤醒人性良知之目的,这就是《礼记》所说的,“圣人作,为礼以教人,使人以有礼,知自别于禽兽”,骂人,并非是一种羞辱,而是痛心疾首的文明呐喊啊!” 刘半农看着笔下的文字,突然有些羞愧,自己这段时间,都干了一些什么? “下面,我们就开始举例说明,比如说……” 袁凡忽然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霍然起身,戟指刘半农,厉声骂道,“刘半农,你这个畜牲,你禽兽不如!” 嗷的这一嗓子,如子规夜哭杜鹃啼血,两个脑袋在门外一闪而逝,似乎带着一丝窃笑。 刘半农面皮一紧,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有些纳闷儿,之前被人花式喷成那样,他都当园丁浇花甘之若饴,怎么这位爷一张嘴,自己就有些难受呢? 袁凡骂过之后,笑呵呵地坐下来,“这一句,就是最初级的单刀直入,属于生物比喻,不过,载体用的不当,用的是口语,太过直白粗鄙,要是换上合适的载体,效果就截然不同了,我来给您演示一下!” 刘半农心里咯噔一下,仿佛感受到瘟神之凝视。 第158章 鹤鸣九皋,半农吐血 “刘半农,阴沟里的老鼠,尚且还有皮毛遮羞,你怎么就不知羞耻呢,你连那阴沟里的老鼠都不如,怎么还有脸活着的,还不赶紧找块豆腐撞死!” 袁凡起身怒骂示范,又坐下解释道,“刘教授,这是《诗经》的骂人之道,《诗经》骂人隐晦,经常是借老鼠和癞蛤蟆这类东西,来指桑骂槐,像刚才这句,就是出自《鄘风·相鼠》,“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刘半农脸色一白,嘴里嗯嗯着,笔下却似乎慢了下来。 “刘半农,你这辈子造孽啊,连猪狗都不如,死都只配跟猪羊一起死在屠宰场,你死在哪里,哪里就遭瘟死,你这臭猪狗,就别回祖坟祸害祖宗了,做你的孤魂野鬼去吧!” 袁凡接着解释,“这是出自史书《左传》,作为《春秋》三传,《左传》骂人,讲究春秋笔法,一字褒贬。 像这一段,是子产骂伯有的,骂他行事禽兽不如,不得好死,原文是这样的,“伯有死于羊肆,其魂化厉鬼曰:“余无归矣!”此所谓“死而不吊者三:畏、厌、溺”,今伯有兼之,可谓非人乎?” 刘半农的心口猛地一痛,呼吸好像有些困难,他有些写不下去了。 他摸到自己的茶杯,仰头喝了一口,喝水之时,右手突然一个哆嗦,胸前衣襟湿了一片。 “……” “刘半农,看看你的臭德行,整天像条狗一样活着,夹着尾巴到处舔,舔也要舔点儿好的呀,你到好,钻到茅坑里,跟绿头苍蝇一起,去舔一坨翔……嗯,这是出自唐代韩昌黎的《送穷文》,他在此为您量身定制了一个成语,蝇营狗苟。” 刘半农这会儿已经不写字了,毛笔丢在一旁,他仰头看着天花板,脸色灰败,嘴里似乎在嘟囔着什么。 “……” “刘半农,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就是条狗,因为狗改不了吃屎!你就是只猫,因为猫改不了抓耗子!” “刘半农,你混账东西,怎么连人伦都不顾呢?爬灰偷嫂,癞蛤蟆想天鹅肉吃呢?” “这两句,上一句出自《金瓶梅》,是潘金莲骂西门大官人的,下一句出自《红楼梦》,是凤姐骂贾瑞乱伦的,这两者突出一个禽兽不如。” 刘半农如风中残烛,面色苍白如纸,摇摇欲坠。 “刘教授,第一重境界的第一种方式,几种载体的表现方法,咱们算是说完了,总而言之一句话,就是手中无剑,天下禽兽皆可为剑。好了,我们接着说第一重境界的第二种方式,行为解构!” 这个小节骂下来,花了袁凡半个钟头,骂得他口干舌燥。 袁凡捧着茶杯喝了一口水,抬头一看,发现刘半农有些异常,关切地问道,“咦,刘教授,您这脸色不大对劲儿,要不咱就到这儿,改天再探讨?” “不用……我还撑得住……您继续……” 刘半农喉头发干,“咕噜咕噜”大口喝水,喘了口粗气,理了理头发,强自镇定道。 “刘教授求学之心,坚如磐石,了不起!” 袁凡真心点赞,接着又是蹭地站起,横眉怒骂,“刘半农,这天下的谄媚之徒多了,怎么就出了你这一号?你瞧瞧你,一天到晚就知道扒上司的尊臀,舔上司的痔疮,可怜你刘家祖宗十八辈儿啊,他们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骂完之后,袁凡施施然坐下,淡然道,“刘教授,这是出自《庄子·列御寇》,别以为《庄子》都是仙风道骨,其实他骂起人来,最是犀利不过,原文是什么来着,嗯,是“秦王有病召医……舐痔者得车五乘!” “噗!” 刘半农像是被人推了一把,猛地往后一靠,一口茶水喷出,漫天洒出一道喷泉,水滴映射天光,似乎还带着微微粉色。 他屁股下的那把旧木椅,也嘎吱一声,歪倒在地。 刘半农捂着胸口,面皮抽搐,脸色狰狞。 “我去,不会吧!” 袁凡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将刘半农的脑袋枕在臂弯,纪进元发现不对头,也赶紧过来按压心脏,一边按压,还一边翻看刘半农的瞳孔。 到底是伺候大总统的,手法硬是专业,不多时,刘半农便幽幽醒转,“咳咳咳!” 等他咳完,袁凡将他扶了起来,“刘教授,感觉怎么样,好点了没?” 袁凡贴心地给他换了杯水,刘半农接过来,手上直哆嗦,杯中的水一荡一荡的,像是划桨。 三十出头的汉子,眨眼之间,成了风烛残年的老头。 他吹了一下,一口热水下去,脸色好看了些,“还好,还好,没事儿了!” 袁凡咧嘴一笑,“没事儿就好,也是,您这个年纪,龙精虎猛的,哪能扛不住几句骂呢,那我们继续,我的骂道,算下来总共九类,有个名堂叫鹤鸣九皋,这才鸣了第一皋,把九皋全部骂完,够咱们挑灯夜战,骂到今晚十二点的。” 袁凡又拉开架势,“刚才咱们说到哪儿了,哦,那个痔疮……” “停!停!停!” 刘半农浑身一抖,杯中的热水洒出来,烫得一哆嗦,“打住!打住!” 袁凡被强行打断,有些不爽。 刘半农放下茶杯,举起双手,齐齐摇动,眼神满是敬畏之色,“这位先生,我刘某人见识浅薄,干了件大蠢事,我待会儿就去报社,将启事给撤下来,那书……我不编了!” 袁凡大惊失色,“啥?不编了?这么好的书不编了,那我骂谁去啊?” “不编了不编了!”刘半农满脸苦涩。 今儿被这通骂,冥冥之中感应,最起码折了三年阳寿。 再骂下去,书都不用编了,到坟前烧给他得了。 “真不编了?” 袁凡心有不甘,又劝了几次,刘半农坚定地摇头,真不编了。 骂死都不编了。 “可惜了的呦!” 袁凡只得扼腕叹息,拎起提箱,出门而去。 到了门口,后面听到刘半农弱弱地问道,“先生高才,能否留下高姓大名?” 袁凡脚下顿了一下,“?巍巍北大,鸿庠文彦?,区区在下,不过江湖野人,何颜留诸名姓?” 出了红楼。 袁凡实在憋不住了,在路旁找了块石头坐下,哈哈大笑。 呵呵,北大! 南开校董的自豪油然而生。 袁凡回头看看红楼,冷笑两声,“这位刘教授,怕是洋墨水喝多了,居然敢如此小觑天下英雄,他就不看看三国,有多少冤魂,死在诸葛亮那一张利嘴之下!” 他今日之骂,不是简单的为骂而骂,更是杀人诛心。 你不是瞧不起古文么,爷就用古文骂你,教你做人! 看着这个年轻的算命先生,纪进元也是高山仰止,如见鬼神。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李太白这诗,咋就这么应景呢? 他脑中浮现出刘半农的小模样,有些后怕,要是那一下没缓过来? 纪进元一个激灵,扬手叫车,“铁狮子胡同!” 第159章 是你!是你?是你! 铁狮子胡同,顾名思义,是因为胡同口有两尊铁狮子。 不过,那俩元代的铁狮子早就不知去了哪儿,现在的胡同口,没有了铁狮子,只有一排排的铁乌龟。 各式各样的军车森严罗列,上面的机枪口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死神之眼,交叉凝视着每一个角落,编织着一张毫无死角的死亡之网。 以这条一里半的胡同为原点,划出三四里的弧线,一层一层的守卫,将这里包成了一个洋葱。 杀气成云。 这里的上空,连鸟儿都不敢飞渡,远远地就避开这方天地。 甚至,连阳光照到这里,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想到这儿,真是不容易。 黄包车还在麒麟碑胡同,就被拦了下来。 袁凡拎着提箱站着,纪进元掏出证件公文,上去与人交涉。 没走到二百步,又被拦住,纪进元面色坦然,平静地又上前重复一次。 如此六次之后,两人方才到了铁狮子胡同的口上。 纪进元第七次上前,这次的岗哨不再是普通士兵,而是一名神色冷峻的军官,听称呼是一名连长。 连长仔细核对了纪进元的证件,甚至对着太阳检查印章细节,冰冷的目光在袁凡身上反复巡视,跟刷子似的。 袁凡没去看他,而是站在胡同口,望着前方那座城堡一般的四层钟楼。 这十年以来,华国风云的风暴之眼,这地儿算一处。 这儿原本是满清的和亲王府,光绪三十二年将这儿改建成陆军部,到宣统二年,又在东边加了座二层灰楼,作为海军部。 后来,老袁就任大总统,将陆军部的主楼作为总统府,称为“西院”,将海军部的楼作为国务院,称为“东院”。 不过,这样的高光时刻只用了一年。 第二年,总统府和国务院就搬到了西苑,老袁去了居仁堂,这儿又成了陆军部和海军部。 民国八年,靳云鹏当了总理,他这个总理还兼着陆军总长,故而,他又从西苑跑出来,又将这儿辟为总理府。 没错,前年的六三讨薪,就是在这个地方,可以想象教授们都饿成啥样儿了。 “袁先生,请你们跟我来,不要乱看,也不要乱动!” 那连长鼓捣一阵,总算确认无误,领着纪进元走了过来,扬手给袁凡打了个敬礼,硬梆梆地扔下一句话,便转身往陆军部那四层钟楼走去。 有这位带着,这截路倒是没再堵车。 到了大门口,连长与守卫说明情况,守卫审视了一遍袁凡,到守卫室拿起电话机,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挂下,跟连长说了一句,连长再带着两人一路前行。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之前纪进元说总统卫队,是三个营的陆军,袁凡没见过世面,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概念,这下算是知道了。 连长并没有将他带去主楼,而是往旁边一拐,进了西边的配楼。 陆军部的主楼两边有东西配楼,后头还有后楼,连长进到西配楼,打开一间屋子,让袁凡进去,“袁先生,请你在这里稍候!” 又抬手打个敬礼,连长转身出去,把门带上,只剩下袁凡两人,在空空的房里干坐着,大眼瞪小眼。 袁凡在心中给了个差评,问纪进元道,“进元兄,你们那会儿,也是这样?” “我们拢共不过四十号人,哪有这排场。” 纪进元苦笑着摇摇头,“不过我们有一点好,最起码能有一杯水,一份报。” “闲着也是闲着,说说你们那会儿呗?” 看着窗外杵着的卫兵,听着隐约的“嘀嗒”之声,袁凡百无聊赖。 还是北大好玩,多少牛鬼蛇神妖魔鬼怪啊。 “说起来真是寒酸,我们刚到京城的时候,穿的还是津门警厅的警服,每个月还要派人回津门领饷,嗯,咱们的饷一直是津门警厅发的,黎大总统只管咱的吃穿住行。” 一天下来,纪进元和袁凡亲近了不少,尤其是那一通骂,让他也开朗了不少。 他望着窗外,慢慢地回忆道,“后来,黎总统觉着,咱们身为总统卫队,太寒酸了还是有碍观瞻,就给我们每人定制了一套制服,那制服可漂亮,跟广告画儿似的,帽子是前后出尖儿,红呢子的上衣,上边儿缀着双排铜扣儿,蓝呢子的长裤,上边儿镶着白色条纹,另外还有金色带穗的肩章,乌黑发亮的皮靴。 不过,这身神气的制服,平时可不能穿,只有在大总统接见外宾了,或者是有什么典礼了,这才能穿,穿上制服的时候,还要手持一根六尺多长的黑缨长枪,在总统身后列队……” 说话间,房门“吱呀”一声推开,进来一个干吧小老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衫,脚下蹬着双千层底儿。 老头背着双手,目光从纪进元身上扫过,停在袁凡身上,笑容可掬,“你就是袁了凡?” 袁凡起身拱拱手,“鄞县袁凡,见过老先生。” 纪进元呆了一下,也起身行礼,“进元见过午诒先生。” “咦?”老头捋捋胡子,有些惊奇,“你认得我?” “去年先生曾经去过总统府,堂堂榜眼公,进元当然记得。”纪进元恭敬地道。 “哈哈,往事已矣,不必再提。”老头摇头凝思,总算记了起来,“你是黎总统身边那卫队长,你是叫……纪进元,好,好。” 这老头大名夏寿田,字耕夫,午诒是他的号。 这个湖南人是光绪二十四年戊戌科的榜眼,一笔文章相当厉害,当年老袁称帝,制诰多是出自他的手笔。 不过,夏寿田虽然来头甚大,却很是平易近人,没什么架子,只是一口湖南味儿的官话,让人听起来有些费耳朵。 三人聊了一阵,夏寿田起身拍拍衣服,“走吧!” 袁凡跟着夏寿田,又从配楼出来,往主楼而去。 夏寿田走路就慢了,背着双手,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赏花,一步三摇,还寻思着吟诗对句。 袁凡跟在他半步之后,恨不得弄辆鸡公车过来,推着他走。 夏寿田眼皮子夹了他一眼,呵呵笑道,“年轻人,前头是人后头也是人,反正都是人,急个什么呢?” 袁凡拱拱手,不敢张嘴。 这儿可不是北大,要是把这位喷出个毛病来,都不用去菜市口。 夏寿田慢悠悠地出楼进楼上楼,一路有人跟他打招呼,他都和气地回应,有时还拉着人家的手,白话两句。 总算到了顶楼,夏寿田带着两人向右拐,进到自己的办公室,给两人沏上茶,又坐了下来。 这层楼稍微收紧,以楼梯为界分成两边,左边封闭起来,是曹锟处事之所,右边则是他的幕僚和秘书处。 到了这儿,夏寿田便不再说话,而是捧着茶杯,轻轻撇着浮沫,茶水时不时地划出一幅太极图。 又过了一阵,左边儿似乎安静下来了,夏寿田将茶杯一放,正容道,“跟我来吧!” 袁凡本来挺轻松的,这一路一路的,倒是整得有些紧张了。 他拎着提箱跟在夏寿田后头,踏入到左侧庞大的空间,屋内一个高大魁梧的圆脸汉子转过身来,“午诒先生,这位就是……是你?” 袁凡看到这糖墩儿一样的脸盘子,脑子“嗡”了一下,也是一声意外的惊呼,“是你?” “是你?”跟在后面的纪进元也叫了出来。 眼前这位,他们不久前刚见过,就在北大红楼,袁凡还差点被他一肘子送走。 原来,他便是刚刚赶走了黎元洪的,一只手遮住这华国半边天的那位大人物。 曹家老三。 曹锟,曹仲珊。 第160章 我本津门一布贩 “呵呵,有意思!真有意思!” 曹锟摸了摸唇上两片夸张的八字胡,仰头笑了两声。 他没去管袁凡,却走到后头,饶有兴致地看着纪进元,上下打量了几眼,“你小子,也就是两月前见过我一面,居然还能记得老子,记性不错啊!” 纪进元咬了咬牙,闭口不答。 两个月前,曹锟从保定来京,请黎元洪阅兵,受阅的是冯焕章的军队。 检阅完毕之后,冯焕章上来敬礼,问自己的兵操练得如何? 黎元洪说很好,冯焕章接着又是一个敬礼,“报告大总统,这么好的兵,却一直没发饷,他们都干不下去了,请大总统给他们发饷!” 这猝不及防的突然袭击,让黎元洪当场社死,声望大跌。 从那之后,曹锟的组合拳就开始了,一拳接着一拳,一环扣着一环,直到黎元洪出奔。 那一次阅兵,曹锟作为导演,只是在操场露了一面,并未久待,不过惊鸿一瞥。 不想纪进元居然记住了他的样子,两月不忘。 “你小子还挺倔,我跟黎黄陂的事儿,跟你有嘛关系,用得着你跟个乌眼鸡似的?” 曹锟呵呵一笑,围着纪进元转了一圈儿,“小子,我的卫队,还缺一个营长,敢不敢来试试看?” “营长……我?” 曹锟这话匪夷所思,纪进元的眼睛瞪大,嘴巴张开,下巴到上嘴唇的距离,堪比从京城到津门。 总统卫队那漂亮的制服,仓惶出逃的火车,枪口下的电话,津门警厅的冷板凳,黎府为仆的母亲…… 乱七八糟的光影,像拉洋片儿一样,从眼前一晃而过。 曹锟飞起一脚,不轻不重地踹在他的波棱盖上,踢得他一个趔趄,“男儿汉大丈夫,多大的事儿,干不干吧?” 纪进元迟疑片刻,鼻子一酸,后槽牙一咬,蹦出来一个字,“干!” “对喽!”曹锟满意地点点头,“咱津门的汉子,一口唾沫一颗钉……” 他转头冲门口叫道,“那谁,带着你们营长,去一楼报到去吧!” 门口进来一大头兵,纪进元懵头跟着出去,走到门口,他转头问道,“大帅,您就不怕我……” “就你那小样儿,我怕你奶奶个腿!” 曹锟又好气又好笑,“赶紧滚蛋,明儿带队给我站岗!” “是!”纪进元双腿一靠,看了袁凡一眼,转身“噔噔噔”地下楼去了。 看着曹锟那粗豪的脑袋,那长可及膝的手臂,袁凡心里暗叹一声,手段不赖啊! 曹锟转过身来,呵呵笑道,“看出来了?” “这还看不出来,我就是个傻的了,”袁凡点点头,“原来这一路,不是他伺候我进京,而是我伺候他进京!” “话也不能这么说的,袁先生的神算,我闻名已久,也是很仰慕的。” 自打进门,笑容就没有从曹锟脸上下去过,显得很是亲切坦诚,特别让人觉得亲近,容易交心。 他当年在估衣街卖布头,买卖一定不错。 “纪进元这小子,我早就盯上了!” 曹锟笑容不减,招呼袁凡坐下,“他带着四十个巡警,就他娘的干了三个步兵营的事儿,干得还贼好,这到哪儿说理去?” 他一拍大腿,笑容当中含着一丝讥诮之意,“要知道,黎黄陂是没有给他们发薪水的,他们拿的,就是津门警厅的那八块钱!一直到那天出走,才给了他们一人十块钱的赏钱!” 夏寿田从旁边翻出一包茶叶,沏茶过来,笑道,“黎大总统出身官宦,怕是不知道警厅的八块钱,和总统卫队的八块钱,是有区别的!” 这一枪补得神准,袁凡都有些惊着了,黎元洪这个做法,确实有些不近人情。 巡警的收入五花八门,那八块搞不好只是个零头,而在总统府站岗,八块就真是八块了。 “以黎黄陂之聪明,如何会不知道,不过此人极迂,上台就是削减开支,降低薪水,裁撤机构,甚至官员出行,都只能坐三等车,他如何敢给卫队发薪?” 曹锟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转到纪进元身上,“这小子能干,我早就看中了,这可是我津门的人才,如何能够荒废?” 他颇有些自得地道,“所以,我让杨以德晾他一个月,要是心气儿没丢,就让他继续管着这个总统卫队!” “大帅好手段!”袁凡诚恳地点头赞道,“这样一步棋,不但得了人才,还得了人心,这汉高祖故事,用在此时,恰到好处!” “哈哈!”曹锟一愣,突然捧腹大笑,对夏寿田道,“午诒先生,你的妙招,居然被他一眼就看穿了……哈哈……” 夏寿田放下水壶,捏髯而笑,“这留侯故伎,本也寻常,天下英杰如过江之鲫,勘破并不稀奇,只是此计为阳谋,即便为人勘破,也只能说仲帅有汉高祖之胸襟也!” 袁凡佩服地看了眼夏寿田,将曹三比刘三,真是好马屁。 刘邦立国,封赏群臣。 天底下最难的事,莫过于分果果。 为了抢果果,功臣们开始各种想法,尤其是那些得罪过刘邦的,不是嫡系的,想法就更多了。 天下的土地就这么多,刘邦要是把他们宰了,把配额留出来给亲近的嫡系,岂不是一举两得? 这么一想,越想越合理,咋办呢? 不如造反吧。 在这节骨眼上,大聪明张良给刘邦上了个妙计,陛下您最恨谁,最想搞死谁? 那必须是雍齿啊。 这货一向不服刘邦,反复横跳,几次三番的,刘邦差点被他坑死! 那就先封他,往死里封赏! 不久,雍齿被封为什邡侯,食邑2500户的消息一公布,朝野立刻风平浪静。 纪进元当然不是雍齿。 但他是黎元洪的卫队长,还是黎家佣人之子,这两重身份相加,作用未必就比雍齿小了。 而且,还有一宗妙处,几乎也没人会去鄙薄纪进元的品行。 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是津门警厅的人,没有拿黎元洪一块钱的薪资,说起来顶多算借调,还是白嫖的借调。 就算是黎元洪自己,恐怕也生不出什么怨怼之心。 室内一下有些沉默,充满扯淡的气氛。 一个算命先生,跑到铁狮子胡同扯淡,跟一国扛把子扯淡,本来就够扯淡。 “你去北大干嘛?” “您去北大干嘛?” 过了一阵,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曹锟和袁凡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见袁凡没有眨眼的意思,曹锟习惯性地笑了笑,先开口回道,“你不是听到了嘛,家中子弟有人想读北大,但资质有限,趁着此次来京,就想找他们通融一下。” 袁凡看着曹锟那糖墩儿一样的大脸,有些不解,“蒋校长不肯通融,不肯给您这个面子,您为何不生气,还对他如此礼敬呢?” 曹锟面对蒋梦麟,是那样恭谨多礼,没有半点脾气,转背却能因为一点儿并不存在的威胁,就痛下杀手。 这精神状态,着实堪忧啊! “你这是什么话,本来就是我没理,该生气的是他,我能生什么气?” 曹锟那糖墩儿脸突然散开,特别圆乎,“再说了,我曹三儿就是津门一卖布头的,见着北大的先生,那可都是文曲星下凡来的,哪里敢不敬着呦!” 第161章 师夷长技,师了个啥? “我去北大,是去考察的。” 不待曹锟追问,袁凡老实地说出自己的目的,还从怀里掏出两张名片,双手送了过去。 曹夏二人接过名片一看,眼睛一下瞪圆,惊讶之情,比起刚才的纪进元来,也差不多了。 他们抬起头来,重新打量了一下袁凡,这位居然是南开校董? 袁凡很享受这份惊讶,嘿嘿一笑,“在下既然有这重身份,到了京城,自然是要去业界同仁那里走访一番的。” 要说袁凡这两世为人,最得意的事儿,就是成为南开的校董。 华新纱厂的股东,他不怎么在乎,但能成为南开的校董,即使是袁老板,那也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儿,倍儿有面子。 所以他回家之后,第一时间就去印了名片,“南开学校董事会,董事”几个字,火辣辣地辣眼睛。 曹锟的脑洞清奇,一下就抓住了重点,有些好奇地问道,“你……捐了多少钱?” “可以不说吗?”袁凡有些难为情。 “你说呢?”曹锟一瞪眼,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 “第一期捐了八万块,成立了一个留学奖学金,名叫“奋发”,您两位要是得暇,不妨也行行善举……” 袁凡话音未落,夏寿田倒吸了口凉气,再次确认了眼前这位,只是一个算命先生来着? 他咂吧了下嘴,“你跑江湖算命卜卦,风里来雨里去,好不容易攒下点儿家底子,都搭南开了,你图啥啊?” “我图啥?”袁凡轻轻一笑,整整衣襟,反问道,“午诒先生,您是湘人,我们华国这几十年来,奉行的强国之策,您应该最是清楚不过了吧?” “那是当然,师夷长技以制夷!” 一直云淡风轻的夏寿田,说到这个语气多了些激昂,“此乃良图先生为吾国所开之良方,同为湘人,老朽与有荣焉!” 良图先生,就是魏源,他是湖南宝庆府人氏,表字默深,良图是他的号。 魏源此生,最大之良图,就是“师夷长技以制夷”。 袁凡默然一笑,“敢问午诒先生,魏先生此论践行多长年月了?” 夏寿田捏髯道,“自默深先生继林公之志,提出此论以来,凡八十载矣!” “八十年了啊!”袁凡叹了口气,幽幽追问道,“那么,咱们成功了么?” 夏寿田神情一僵,颔下一痛,胡子被掐断了两根。 “啪!” 曹锟将茶杯重重地往几上一顿,沉声道,“你的意思是,“师夷长技以制夷”,错了?” 他满脸的不可思议,近百年来,朝野上下,无不将此奉为圭臬,现在居然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跑来说,这个不对? 袁凡没有回答,却是扭头反问道,“大帅,我们这八十年来,所师之夷,以何为多?” “西夷德意志,东夷倭国。”曹锟将夏寿田撇一边,自己接过话头。 自清末以来,华国所学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国家。 军事美学就不说了,必须是德意志,从枪炮到胡子,都是以德为师。 而知识分子留学,首选之地,则是倭国。 章宗祥有一句名言,“我们谁都不用学,跟倭国学就足够了。” “大帅所言极是。” 袁凡直视着曹锟,“那么,大帅是否知道,在魏源先生提出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妙论之时,这两夷比起我华国来,还要弱得多呢?” “什么,还有此事?”曹锟霍然回头,看着夏寿田,不敢置信。 德意志是欧罗巴霸主,倭国是亚细亚霸主,都是雄霸一方的存在。 他们在几十年前,竟然会不如华国? 夏寿田艰难地点头道,“德意志是何情形,老朽不太清楚,但当时的倭国,确实被美利坚几艘军舰所破,险些亡国。” 咝!曹锟倒吸了一口冷气,胡子都差点吸到嘴里了,他身形一挺,正容拱手,“请袁先生赐教。” 袁凡点点头,安然受了这个礼,“那我就先说说德意志,不到之处,请午诒先生指正。” 他朝夏寿田拱拱手,“从大烟战争往前倒三四十年,大概在满清嘉庆年间吧,当时的德意志,是个什么情况,大帅知道么?” 曹锟下意识地道,“能比我们现在还差劲?” “嘁!差到姥姥家了!” 袁凡鄙薄地嗤笑一声,伸手将一个瓷盘扫落,啪地摔得粉碎。 “不过巴掌大的德意志,就是这个摔碎的瓷盘,大大小小的邦国,竟然有三百多个,林林总总的货币,更有六千多种! 打个比方,要是我在柏林开了一家布庄,要运一车布到瑞士的苏黎世去卖,大概有一千五百里的距离,您知道要多少税金么?” 一千五百里,这个距离搁华国,大概也就是津门到郑州。 曹锟心里换算了一下,贩布的行情他可是太熟了,“多少啊?” “就这么点儿距离,要经过十多个邦国,每过一个邦国,就要办一次手续,换一次货币,交一次关税,还不用等到瑞士,那车布就得扔了,亏到姥姥家了!” “我……不会吧?”曹夏两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那是德意志! 那是普天之下,最讲规矩的国度! “这样的国家,必然会挨揍!” 袁凡冷笑道,“西历1806年,也就是满清嘉庆的……十一年,法兰西皇帝拿破仑挥军入侵,四分五裂的德意志毫无还手之力,被打得屁滚尿流,呜呼哀哉。 战败了,自然要付出代价,那德意志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呢?嗯,是什么呢?” 夏寿田脸色一白,想到了圆明园的大火,想到了甲午海上的炮声。 “普鲁士割让一半国土!” “战争赔款1.5亿法郎!” “……” “还有最为屈辱的,守卫德意志的和平女神像,这个……相当于咱们的传国玉玺吧,也被拿破仑拆了,作为战利品运回了法兰西!” 两人听得毛骨悚然,这也忒惨了,这比满清还要惨得多了吧? 曹锟定神想了想,有些不可思议,“嘉庆十一年,这……也没多久吧?他们就跑青岛和津门来圈租界了……这,他们都那样儿了,是怎么起来的?” “怎么起来的?” 袁凡重重地一拍桌子,“嘭”地一声,茶水四溅,“两个字,教育!” 曹锟一个激灵,就听得袁凡慷慨激昂地说道,“在遭遇拿破仑的毒打之后,他们的国王威廉三世就将毕生精力,都用来搞教育! 他们一边向法兰西支付巨额的战争赔款,一边创办了柏林洪堡大学。 那战争赔款实在是太重了,钱不够,咋办? 国王带头,捐家底子,家底子没了,就将他的王子宫捐出来,做为大学校舍。” “啪!” 曹锟一拍脑门儿,咱们赔款的时候,皇帝和西太后在干嘛来着? “挺了一些年头,到了我们的道光年间的时候,德意志缓过气儿来了,他们在干嘛? 接着搞教育,普及义务教育!” 袁凡喝了口茶,闭着眼睛叹了口气,才接着说道。 “德意志的小孩儿上学是免费的,人人都必须上,而且不能缺课。一旦小孩缺课,他爹就倒霉了,缺课一天,就罚他爹三个银币!” 这招够狠,上课不要钱,缺课要钱,等于是上一天课,就赚了三个银币? “就这么着,德意志人人上学,到他们统一了所有邦国之时,教育普及率超过了97%! 五十年前,就是满清同治九年,德意志进攻法兰西,不到两个月,便打垮了不可一世的法兰西,不但俘虏了超过十万名士兵,连他们的国王拿破仑三世,他们的元帅麦克马洪,都成了德意志的阶下囚!” 夏寿田脸上阴晴不定,双手死死攥着拳头。 他的功名远高于魏源,却一直以魏源同郡自豪,不想却被人当头就是一盆冷水,把他的自豪浇成一片泥泞。 他随便扒拉了一下,从割地赔款奄奄一息,到一举复仇,成为欧罗巴霸王,德意志只花了六十年! 无论是土地还是人口,华国都远非德意志可比,但华国花了八十年来师夷长技,却只是师来了一脑门子的条约和租界。 那么,咱们师了个啥? 第162章 得天下者得民心! “德意志胜了,他们在哪里呢?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就是胜在那小学教师的三尺讲台之上!” 袁凡往后一仰,吐了一口粗气,脸上似乎有些疲惫。 “啪!” 曹锟猛地一拍大腿,喝了一声,“壮哉德意志!” 他意犹未尽地看着袁凡,“西夷的事儿说完了,那东夷呢?” 好嘛,这位爷把这当听评书了。 袁凡一阵气馁,摊手道,“东夷之事,午诒先生清楚,我就不再赘叙了。” 曹锟脑袋掉过来,夏寿田一阵恍惚,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道,“照袁先生的说法,我们是真没脸说什么“师夷长技以制夷”,倒是东夷倭国,他们才真正师夷了,也制夷了。” 他老脸抽搐几下,“倭国所师之夷,正是德意志!他们所师之长技,正是教育!” 在华国圆明园火起之前,倭国比华国更惨。 美利坚只是出动四艘军舰,便轰破他们的国门,史称“黑船事件”。 黑船事件之后,由美利坚打头,列强一拥而上,条约之多,东京纸贵。 一时之间,倭国摇摇欲坠,处于亡国的边缘。 然而,他们开始了明治维新。 他们以德意志为师,全力搞教育。 不但王室和大臣都勒紧裤腰带,据说连甲午赔款,都有很大一部分,搭在了教育上。 1905年,倭国在对马海峡全歼了俄国波罗的海舰队,成为了亚细亚的霸主! 再过几年,到了民国鼎革之时,他们的入学率竟然高达98.2%! 从几近亡国以德意志为师,到制住沙俄这北极熊,成为亚细亚霸主,倭国只用三十年! “午诒先生,魏先生一边说“师夷长技以制夷”,一边说“华国智慧无所不有”,华国“人材非不足”,他不师智慧,不师人才,到底要师什么“长技”呢?” 袁凡幽幽一叹,他转了一个大圈儿,算是把意思说明白了。 他只是一介江湖散人,却将自己用命博来的钱,去扔给南开,还不是扔一次,以后还会继续扔。 真是图那个校董的虚名么? 那个虚名,值当的么? 真正的内核,就在于此。 袁凡固然只是江湖散人,但他也是华夏苗裔,吾国吾族羸弱至此,微暗至此,岂容束手? “啪啪啪!” 曹锟突然仰天大笑,“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袁先生高才,曹某改天回津,一定要去南开,略效绵力!” “袁先生少年英杰,报国拳拳之心,让人感佩!” 夏寿田面色如土,勉强一笑,“不过时候不早了,正事儿还没办,请袁先生起卦吧?” “对对对!” 曹锟看了看窗外,晚霞如火,“听闻袁先生相面卜卦,无所不能,今日你准备施展什么手段?” 袁凡深深地看了两人,这转折也太没技术含量了。 他们转得这么生硬,不外乎就是怕自己转口,跟他们说教育经费罢了。 张伯苓臂上的黑纱,北大女人腕间的小包,在袁凡的眼前一晃而过。 他实在是有些不甘心,自己借题发挥,费心费力地巴拉这么一大通,难道就是为了说书? “大帅,”袁凡束手看着满脸敦厚的曹锟,想着北大楼梯上那个谦和的身影,认真地道,“大帅,有的事情,其实不用夜半虚席问诸鬼神,以《孟子》之道,得民心者,自得天下啊!” 曹锟的笑容顿时僵住,眼底突生冰雪,一股青气勃然而生,又忽然而逝。 室内陡然一冷,鸦雀无声。 “袁先生此言差矣!” 夏寿田突然起身大笑,瘦弱之躯陡现狂态,“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这话不过是书生之见,老生常谈。夏某读遍史书,无论唐宗宋祖,还是元皇清帝,都是……” 他陡然站定,虚指着袁凡,一字一句,“得天下者……得!民!心!” 得民心者得天下。 得天下者得民心。 这不是文字游戏,而是对世界的构建。 得民心者能不能得天下,这个不大好说,但得了天下者,是不愁得不到民心的。 辫子就是最好的例子,时间一长,不但留在脑袋上,还留在了心里。 夏寿田的话,像是一把烧得滚烫的刀,直接切开那糊眼的黄油,露出了这个世界的底色。 袁凡呆呆定住,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自己这是吃多了,还是喝多了? 一个是唱《空城计》的,一个是敲《击鼓骂曹》的,能接上锣鼓点儿么? “欸!得天下者得民心,一语惊醒梦中人,朝闻道,夕死可矣!” 袁凡脸上浮现真诚的笑意,满脸欣喜,如闻无上妙旨,抚掌赞叹。 “只有午诒先生这等大儒,方能有此真知灼见,在下区区算命先生,却跑到孔夫子面前卖三字经,真是失心疯了,大帅恕罪!” 袁凡偷眼瞥见曹锟,那僵住的脸上又浮上了笑容,眼中的冰雪开始融化。 曹锟有个外号叫“曹三傻子”,要不是熟悉之人,看到他的笑容,保不齐就会笑骂一声傻子。 他是傻子?自己才是大傻帽! 跑到这儿缘木求鱼,嘴巴一秃噜,差点把自己折进去。 “袁先生赤子之心,何罪之有!好了好了,说正事儿,起卦,起卦!” 曹锟哈哈一笑,挥了挥手,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冰冷从未发生。 袁凡不再迟疑,起身打开提箱,取出一个小巧的九宫八卦盘,“那好,在下就卜一局九宫八卦,为大帅一问究竟!” 袁凡手中所用卦盘,就是普通的梓木所制,上面的九个卦子,就是黄铜片,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比起抱犊崮吴步蟾那块卦盘差多了。 留侯张良所创的这门九宫八卦之局,阴九局阳九局,合得十八局,算尽阴阳,演尽天机。 也就是有了玄枢,进了解命之门,终日勤学,袁凡才粗通了这九宫八卦之道,而不用再使那些个腥活儿去糊弄人。 袁凡将卦盘一摆,面色一肃,“大帅想问何事?” “呵呵,我还能问啥事儿?” 曹锟的笑容憨厚,“这些天下来,脚不沾地,就为这事儿忙活了,我就问这次选举,能成功否?” “大帅所问,是此次选举之事?” 待曹锟再次点头确认,袁凡点头道,“那袁某就以大帅之大名,这个“锟”字,来推演天机,问个究竟。” 第163章 有凤来仪,就在今日! 袁凡没有马上起卦,而是先去净手。 重新回来之后,先用洁净的白布将卦盘细细擦拭一遍,然后点上一柱陈年艾绒香。 无风。 青烟笔直,落日浑圆。 袁凡端坐室内,凝神静气,很快,室内便只剩下他悠长缓慢的呼吸。 片刻,睁眼。 眼中无悲无喜,无挂无碍。 在这一刻,没有大帅,没有榜眼,没有枭雄,也没有谋士。 只有天地至理。 “锟”者,见“金”与“昆”。 “金”,在八卦之中属“兑”卦。 说位则在西方,说时则属秋天,说情则分喜悦,说身则在口舌,说器则为金属。 “昆”,“日”在“比”上,当以“日”论像。 “日”,在八卦之中属“离”卦,离为火,在天则为光明,在文则为薪火,在物则为凤凰。 袁凡的手指,轻轻落在清凉的卦盘上。 “坤、艮、兑、坎、离……” 他修长的手指开始拨动一个个卦子,那些凹凸的文字与符号,从指腹划过,像是在阅读一部无字的天书。 以“锟”字起卦,当以“金”的兑卦为体,“昆”的离卦为用。 离火,兑金。 以金入火,火烈必熔。 体用生克,用极克体,格局大凶! 袁凡的双目微阖,眉头皱了起来。 九宫八卦之局,繁复如沙砾,浩瀚如星辰。 星辰列张、五行生克、气机流转…… 庞大的数据,让袁凡的心力迅速衰减,像是忘了关阀的水龙头。 他的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凝重起来。 室内明明没风,案头的香却似乎受到无形力场的牵引,青烟不再笔直如柱,而是开始轻微地摇曳起来。 拉长,变细。 扭曲,变淡。 表情从曹锟的脸上褪去,他的双手隐在桌下,紧紧地扣着桌腿,不时有细细的木屑剥落,顺着桌腿无声落下。 夏寿田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折扇,却忘了张开,只是怔怔地看着卦盘,像是拿了一根擀面杖。 “唰唰唰!” 黄铜的卦子,游走在九宫之间,时缓时疾,时响时微。 “嗤!” 一声短促的轻响,所有的卦子戛然而止。 袁凡剑眉一挑,眼中精光一转。 核心太极位稳定居中,而离卦与兑卦遥相呼应,生机勃发,衍生出罕见的蓬勃之象。 卦象果然来了转机! 以火克金,金遇火熔,固然是五行之理,但假如火非凡火,金是真金呢? 万事无绝对,总有变化之机。 以“昆”之离火,不落于凡火,而落于凤凰。 那离火是什么火? 是凤凰涅槃之火! 以“金”之兑金,不落于铜铁,而落于真金。 那真金是什么金? 是不怕火炼之金! 涅槃之火,十足真金,这两者相遇,还是相克吗? 断然不会,只会相辅相成! 涅槃之火不死不灭,真金遇之,熔掉的只会是其中的杂质,真金将会被炼成无比纯净的精金! 这样的精金,将会被锻造成锟铻之剑! 据说,锟铻剑其色如火,是周穆王征讨西戎时所得,后传至秦朝名将王翦之手,用其统一六国。 “吁!” 袁凡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卦象在脑海中重新推演一番。 锟铻之剑,今归尔曹! 袁凡推盘而起,“凤,神鸟也,出于东方君子之国,见则天下大宁。” 曹锟也霍然起身,急切地问道,“袁先生,卦象如何?” “为大帅贺,上上大吉!” 袁凡朗声笑道,“卦象为“箫韶九成,凤凰来仪”,不日之间,必有吉兆!” “箫韶九成,凤凰来仪?” 听到这个卦象,夏寿田心中一喜。 这是《尚书》记载的祥瑞,这不但是祥瑞,还是极致的祥瑞,这样的祥瑞,要么就是有盛世将至,要么就是有大贤降临。 那么,这个节骨眼上,大贤还能是谁? 他的声音比曹锟还要急切,“袁先生,你可能推演得出,这吉兆何时降临?” “这有何不可?” 袁凡哂然一笑,他没有坐回卦盘前,而是掐指算了起来。 本月为庚午月,“庚”是强金,“午”是极火,正应了“火炼真金”之局。 本日为己酉日,“己”为土,“酉”属金,以土生金,金旺于酉。 今日卦象为“萃”,《周易》曰,“萃,亨。王假有庙,利见大人”,这是“贵人相聚、昌盛亨通”之象。 “金逢帝旺,应期至也!” “火来炼金,契机现也!” “萃卦召凤,贵人引也!” 袁凡眼中精光一闪,五指一收,哈哈笑道,“有凤来仪,就在今日!” “就在今日?”曹锟喜形于色,搓着手在室内踱步,“午诒先生,吉兆一来,就要看你的妙笔了!” “此易事耳!”夏寿田满口答应,“天机既下,大贤临世,老夫这管秃笔,当仁不让……” 袁凡耳朵听着他们互粉,手上一刻不停,收拾卦盘,放进提箱,吧嗒锁好。 他准备闪人了。 杨梆子那一千两黄金,算是交货了。 “我有要事,要面禀大帅!” 就在此时,清静凝重的走廊上一阵嘈杂,有人疾步上楼,被楼上的守卫查问。 “何事?” “大帅……快禀报大帅!” “噔噔噔!” “报告!大帅,光园急电!” 一个军官急吼吼地冲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份电报,过度的惊喜,让他都破音了,“禀大帅,天大的喜事儿!” “就在一个钟头之前,有一只五彩凤凰,从天而降,停在光园!” “五彩凤凰,降落光园?” 曹锟的大手僵在头上,身边一股劲风卷动,是夏寿田冲了过去,疾逾奔马。 他抓住军官的手,紧声急问,“那凤凰……现在何处?可有惊扰?园子里的人呢?千万莫要惊扰了神鸟!” “凤凰现在就在光园!它落下之后,便不走了,在那里优哉游哉地散步,跟回家的大老爷似的!” 那军官激动万分,仿佛长了千里眼,一眼千里,真看到了光园的那只鸟儿。 曹锟也赶了上来,沉声问道,“那五彩凤凰是谁见到的,又是谁发的电报?” 光园是曹锟在保定的府邸,建的时候就花了极大的心思,请风水名家来会聚王气,如今果然有凤凰来仪! 军官呈上电报,大声道,“大帅,电报是光园大管事和驻守光园的李营长联名发来的,还说园子里几百号人都亲眼看见了,绝非虚言!” 第164章 五龙汇聚,响卜状元 “哈哈……哈哈!” 曹锟扫了一眼电报,压不住喜悦,放声大笑。 他声音极其洪亮,平时说话都习惯压着嗓门,怕把狼招来,这一放开,好似午门五凤楼的大钟被巨木撞响,音波回荡,整条铁狮子胡同清晰可闻。 我去! 袁凡脑子都快被震成一锅粥了,脑中突然闪过电影《功夫》中包租婆对着大钟狮子吼的画面。 “袁先生果然神算,如此妙演天机,大开眼界,大开眼界啊!” 曹锟转身,抓住袁凡的手上下晃荡,跟船夫摇橹一般。 袁凡脑子嗡嗡的,只看见曹锟的嘴唇开合,“大帅,您说嘛?” 曹锟喜色一滞,嗓门一阖,关掉八成功力,“袁先生,光园果然有凤来仪,神算啊!” “光园?”袁凡也是喜形于色,突然神情一凝,好似又发现了什么。 一阵凝思之后,袁凡转身过去,唐突地抓住曹锟的手,也是摇橹似的一边晃动,一边大笑,“恭喜大帅!贺喜大帅!” 夏寿田踱步过来,笑眯眯地道,“袁先生,失仪了!” “啊!”袁凡这才发现自己失态,有些惶恐,“大帅恕罪……” “无妨无妨!”曹锟摆摆手,好奇地道,“袁先生又算出什么了,竟如此大喜过望?” “那吉兆是天降光园,而光园坐落之地,是在保定!” 袁凡的眼睛明亮如随侯之珠,“大帅,保定可是五龙汇聚之地啊!” “五龙汇聚?这……这又是什么说法?”曹锟如同中了孙猴子的定身法,似乎想到了什么,呆立不动。 袁凡目光一扫,见曹锟的书案上有宣纸毛笔,更不迟疑,上前抓笔蘸墨,“大帅,借纸笔一用!” 说罢,“呼啦”一声,纸上出现一道墨线,“这是保定的府河,此为主龙,是第一龙!” 府河是保定到津门的黄金水道,保定府城便是依府河而建,是保定的母亲河。 “嗯!”曹锟频频点头。 笔端上行,墨线变细,“此为一亩泉河,是第二条龙!” 一亩泉河是府河之源,发源之地便有一亩灵泉,生机无限。 “侯河,第三条龙!”墨线府河上多了一条支流。 “白草沟,第四条龙!”墨线再分。 “五龙汇聚,第五条龙呢?”曹锟喉头发干。 一条墨线从保定府城南门引出,交汇于府河,南门也叫迎薰门,为保定的水之门。 “府城的护城河,便是第五条龙,水脉汇聚,藏风聚气,真龙潜渊,以待天时!” 袁凡掷笔而起,眼中如蕴星辰,“如今有凤来仪,落于五龙汇聚之地,正合“龙凤呈祥”之局……” 他拱手扬声,笃定地道,“大帅,今日必定还有吉兆!” 龙凤呈祥? 还有吉兆? 一波接着一波的强烈刺激,让年已六十的曹锟有些反应不过来了,看着有些呆萌。 “不错,我可为大帅再卜一卦!” 袁凡笑道,“此卦最易,又最为灵验,名为“响卜”之卦!” “响卜,这又是何来历?”这下连夏寿田都来了兴趣。 他博览群书,都没听过还有这门卜卦之法。 袁凡分说道,“响卜,就是找您平时最喜欢的,最在意的,最亲近的人物,兴之所至,突然而至,隔着门墙,听他们所言之事物。” 见他们有些不以为意,袁凡正色道,“莫要觉得简单,此言之事物,发肺腑,出机杼,最符天地自然之道,故名“响卜”之卦。” “这个……我懂了,就是听墙根儿呗!”曹锟一拍大腿,呵呵直乐,好像谁家洞房,墙根儿底下有他似的。 “大帅这个说法……接地气!”袁凡差点被整不会了,见夏寿田还是有些不以为然,便道,“午诒先生可知襄阳任亨泰?” 夏寿田稍作思索,“当然知道,此人是前明洪武朝戊辰科的状元。” “不错,您可知,这位状元公之状元,便是得了响卜之卦?” “竟有此事?”夏寿田果然被镇住了。 任亨泰是湖北襄阳人。 朱元璋的时候,他中得甲子科举人,但排名并不高,也就比孙山强了一丢丢。 问题来了,去不去京城会试呢? 不去吧,不甘心。 去吧,自己这成绩,堪忧啊! 正在举棋不定之时,任亨泰经过一家医馆,医馆有人瞧病。 那大夫询问病患,上次开的药,吃了感觉如何啊? 病患回答,“昨服第一钟,甚亨泰。” 犹豫不决的任亨泰听到这话,大喜过望,在大街上哈哈大笑,大声狂呼,“吾已中试矣!” 无意之中得了这个响卜,任亨泰再不迟疑,当即收拾衣物北上会试。 结果出来,他果然得了廷试第一,高中状元,服了这第一钟! 有图有真相,任状元这事儿,不但夏寿田听呆了,曹锟也听呆了。 听墙根儿的响卜,威力这么神奇的么? “大帅,时候不早了,是否用膳?” 有人进门提醒,这段时间曹锟饮食不太正常,他们的压力很大。 “去去去,没看见正有事儿吗,那俩窟窿眼是喘气儿的?” 那人被曹锟没好声气地轰了出去,那人的脚步刚刚消失,又有一个轻盈的脚步声过来。 人还在门口,清脆的声音就像铃铛一样响起,“三哥!” “老四来了?” 听到这个声音,曹锟眉开眼笑,心气儿一下就上来了,迈开大步迎了出去。 眨眼之间,一个风韵犹存的女人进屋,她居然还走在曹锟前头,转眼之间未语先笑,“午诒先生!” 夏寿田和这女人显然相熟,热络地拱手行礼,“四太太!” 这位四太太身材高挑,面目姣好,眉宇之间没有常见的柔弱,而是带着几分英气,举手投足之间,干脆利落,跟角儿上台亮相似的。 “袁先生,我知道去哪儿卜那响卜之卦了!” 曹锟从四太太后头走了出来,捧着肚子笑道,“咱们去听昆曲儿!” 说到昆曲,他脸上的笑意都变了,不再那么程式化,而是仿佛从心肝肠肚里爬出来,分外真诚。 得,走着! 饭都不吃了,空着肚子听昆曲去。 曹锟带着四太太在前,袁凡与夏寿田跟在后头,很快就知道了这位四太太的来路。 这是曹锟的妾室,名叫刘凤玮,她不光名字带着个“凤”字儿,那性子也跟个凤姐似的,爽快泼辣。 刘凤玮原本是津门唱京戏的,有次被曹锟见着了,惊为天人,一定要娶回去。 这刘凤玮也挺有意思,你想娶回去也行,但不能小模小式地收房,要光明正大风风光光地明媒正娶。 行啊,曹锟也满口答应了,将一场婚事办得热热闹闹。 从这点上说,刘凤玮算是享受太太待遇的小妾。 第165章 有凤来仪朝帝阙 自打见了刘凤玮,曹锟就年轻了二十岁,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一口气能下四楼了。 说着说着,曹锟回头笑道,“袁先生,我家老四从保定过来,也是有凤来仪,你这卦……啧啧,太神了!” “可不是嘛,四太太本就是“凤”,还带来了韩世昌、白云生他们一群昆曲班子,他们好比彩鸟,这是“百鸟朝凤”,更是吉兆啊!” 跟在曹锟后面,夏寿田腿脚也好了,不再是过来时候一步三摇的样子,足不点尘,脚力比袁凡都不弱。 夏寿田这马屁拍得曹锟哈哈大笑,“午诒先生,等戏班子操练起来,你的亲朋好友都可以去现场瞧瞧,都是名角儿,都是好戏啊!” 夏寿田含笑拱手,“那我就先行谢过大帅了!” 为了这次大选,南北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南边想的是怎么把事儿搅和黄了,北边想的是怎么把事儿圆乎全了。 现在南边儿的招待处,都开到了津门老龙头车站,下一步保不齐都要到正阳门车站了。 面对汹汹来势,北边的曹锟更是绞尽脑汁,想着怎样为议员提供更好的服务。 本来嘛,不将议员服务好,议员怎么为我服务? 这个思路打开,花活就多了。 议员们可不全是京城人,他们天南海北的,来了京城,总要有点精神慰藉,最好的慰籍是什么? 听戏! 这不就巧了么? 要说民国谁的戏唱得最好,那说不准,但要说民国谁是第一大戏迷,那肯定是曹锟。 曹锟好戏好到嘛地步呢? 这么说吧,要没他,昆曲肯定是没了。 这些年昆曲没落,好些个戏班子都快吃不上饭了,全是曹锟给养着,好吃好喝,那福利跟进了体制似的。 曹锟自己也实现了昆曲自由,他白天处理公务,晚上就和昆曲伶人切磋技艺,处得跟朋友似的。 俗话说的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不,用兵的机会,来了! 这些个戏班子由四太太刘凤玮带着,从保定到京城,准备天天给议员同志开堂会。 堂会开到什么时候? 日期非常确定,十月四号! 嗯,十月五号大选。 从主楼出来,袁凡跟着曹锟往后走。 这座陆军部的主楼,东西两侧有配楼,后面还有后楼。 主楼配楼都是办公用,后楼则是用于曹锟起居生活。 这些戏班子刚到,刘凤玮暂时全给安排到了后楼,等明后天再找合适的地儿。 “就让韩老板他们呆这儿吧,懒得东奔西跑的,没事儿了我也可以瞧瞧。”曹锟抬抬手,给卫兵回了个礼。 “好。” “义演的地儿有想法么?” “这个,暂时还没找到……” 刘凤玮眉头轻蹙,有些为难。 曹锟要的,不是看戏。 要只是简单的看戏,那拉到珠市口的戏园子就完了,可那样就成了为了看戏而看戏,失去了初衷。 所以,曹锟要的是开堂会。 开堂会,就是要能够吃喝玩乐一条龙,里里外外都伺候周到了,想联络感情了,还能随时随地唠个五分钟的,这钱才算是花刀刃上了。 伺候几百号议员开堂会,还要一开就两三个月,可没那么简单。 刘凤玮又不是京城人,她刚到京城,一下子到哪儿找那么合适的地儿? “四太太,我倒是有个地儿,您琢磨琢磨?” 夏寿田嘿嘿一笑,往东边虚指了指,“打磨厂,福寿堂,那儿不错!” “呆会儿,让我想想!” 不待刘凤玮追问,曹锟停住脚步,手指在胡子上不断的摩挲。 突然,他狠狠拍了记巴掌,连“先生”都不叫了,“老夏,真有你的,这地儿好,就福寿堂了!” 福寿堂,不是戏园子,是饭庄子。 就像津门的“八大成”,京城最顶级的饭庄子,是“八大堂”。 福寿堂,就是一“堂”。 福寿堂在前门的打磨厂,就靠着大栅栏,在那一块,福寿堂就是最靓的仔。 别的饭庄子顶天了就是一处大院子,福寿堂却是由好多个四合院串联而成,不是他们家掌柜,都不知道有多大。 福寿堂不但可以摆上百桌酒席,还有各色包间,更亮眼的是,它有个自己的戏园子。 福寿堂的戏园子不但中间有池座,两侧还有楼厢,比一般的戏园子还大三分。 更亮眼的是,它那超大的戏台,底下是用空水缸垫底,一声唱出来,嗡嗡儿地带着环绕立体声,那动静,比宫里的畅音阁都不差! 在那儿开堂会,绝对有排面。 夏寿田虽然是湖南人,但他自进士及第之后,几十年都在京城,对这类场所,那是了如指掌。 “咿咿呀呀……” 四人刚进后楼,就隐约听到里头有人吊嗓。 这帮伶人也是够拼的,刚刚落地不久,还不知道吃没吃饭,就生怕功夫落下了。 “停!” 袁凡紧走几步,赶到曹锟跟前,将他拦住,“大帅,要听响卜,不可让人发觉,这儿就可以了!” 刘凤玮有些好奇地看着他,曹锟一乐,似乎回忆起当年听墙根的乐趣,左右看了看,跟刘凤玮说了声“你在这儿等着”,便往一处树丛中钻去。 那边的卫兵刚要做声,被他大眼珠子一瞪,给缩头缩脑地瞪了回去。 袁凡瞧着有些好笑,和夏寿田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刘凤玮站在不远处,看着三个大男人鬼鬼祟祟地钻进树丛,竖着耳朵偷听,不由得掩口轻笑。 夏风穿树,叶动如雨。 树梢细微的声响,非但不觉得嘈杂,反而多了一份宁静,让周围的声音,清透如洗。 三人还没站定,就听见胡琴响起,拉的是昆曲中“喜迁莺”的曲牌。 曹锟将头上的军帽揪下来,脑袋枕着树桠,身子倚靠树干,跟着胡琴的调调,口里哼哼着,摇头晃脑,如饮醇酒。 别说,虽然只是哼哼,腔板还不错。 “咳咳!” 轻咳两声,吊嗓子那位开腔唱曲,嗓子一亮,高亢刚健,响遏行云。 “拥戴着垂旒晃朗的太平主上。 因此上跨天衢整步罡, 俺这里奏霓裳, 则为您一人有庆,万寿无疆! 端的是:有凤来仪朝帝阙,金鸡衔赦下天堂……” 里头唱的这出戏,叫《劝善金科》。 昆曲出名的戏,有《牡丹亭》,有《长生殿》,有《桃花扇》,就是没有里头这出。 这出《劝善金科》,极为冷门,没想到他们居然将这出戏都带来了。 这出戏是宫廷戏,一共有二百四十折,这样的鸿篇巨制,谁家看得起? 戏还没看完,家底子就空了。 但这出戏搁在这个节骨眼上,却是出奇的合适,二百四十折,就是一天唱十折,都能唱上一个月,天天连载,能把那些个议员的屁股,牢牢黏在福寿堂。 第166章 蛟龙伏走隐青崖 “我……”曹锟像是被电棍杵着了尾巴根儿,倚着树干的身子一阵酸麻,顺着树就往下出溜,差点摔个屁蹲儿。 亏得他功夫在身,下盘甚稳,双脚一跺,才没当场出糗。 曹锟摇摇脖子,嘴里嘟囔了一句,“好嘛,介怕是遇着活神仙了?” 他看着袁凡,眼眶里火星子都要溅出来了,嘴巴又动了动,但终究没出声儿。 袁凡不是夏寿田,他没什么可以给人家的,笼络不上。 就袁凡先前那番说辞,那就决定了车有车路,马有马路,就乎不到一块儿。 见曹锟眼神发直,兀自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仿佛还在消化那句“朝帝阙”的谶言,袁凡便知道铁狮子胡同的这趟差事,算是彻底过了。 “响卜已成,大帅此行,必定是“火鸟熔金,铸剑成仪”,在下提前为大帅道喜!” 袁凡将手中提箱放下,上来拱手作辞,“《周易》有云,“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大帅祥瑞已至,且好自把握,在下就先行告退了!” “你……” 曹锟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复杂。 这人华茂如春松,不管什么时候,哪怕是在说恭维话的时候,腰杆子都挺得笔直。 想着他理直气壮地说着西夷东夷,说着师夷长技,说着教育之难,曹锟眼中满是激赏。 曾几何时,在小站的时候,自己的腰杆,似乎也曾那样挺直过? 也曾说着不该自己说的话,做着不该自己做的事儿? 沉吟一阵,曹锟突然展颜一笑,“袁先生,你的卦金,该是多少?” “大帅,卦金您就甭管了。”袁凡指了指身边的提箱,笑道,“这趟的卦金可是不少,杨厅长局气,我算是逮着个大蛤蟆了!” “你一浙人,到哪儿学来那些个津门俏皮话儿?” 逮着大蛤蟆是津门话,意思是逮着个人傻钱多的主顾,曹锟温和地笑道,“杨以德的是杨以德的,我的是我的,说吧!” “呦,蒙您青眼错爱,那我就不跟您客气了。” 袁凡嬉皮笑脸的样子,不像南开校董,倒像是三不管的青皮,“不瞒大帅说,我还有一个身份,是津门华新纱厂的股东,百分之十。” “华新纱厂?”曹锟眼睛一缩。 他只是稍作迟疑,上来张开巴掌狠狠地拍了袁凡两下,咧开大嘴笑道,“好小子,对老子胃口!” 袁凡哈哈一笑,再度拱手致意,拎起提箱,转身而去。 那劲挺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暮色之中,身后的胡琴声和戏腔交织,仿佛在为他送行。 曹锟转头问夏寿田,“午诒先生,你怎么看?” “欸,此子才具……怎么说呢,当年袁慰廷说杨虎禅是“旷代逸才”,但恐仍不及此子。老朽无能与评,就用一首旧诗吧!” 杨虎禅就是杨度,夏寿田望着袁凡的去路,不知怎么就想起来自己这个老友,叹了口气,扬声吟道。 “九嶷蜿蜒天际来,峥嵘冠日排云开。 一荡一决千万里,蛟龙伏走隐青崖。” *** 黄昏。 天空的晚霞,艳红如火,将下方陈旧的卞家大院,映射成一种病态的嫣红。 卞家大院,层层叠叠,前后七进。 各房老少爷们儿,太太小姐,在深深的院落中穿梭叙话,不知道几十上百个仆人进进出出,添茶倒水,洒扫清洗。 自从前几年分家之后,这儿就很少这么热闹过了。 很多人都凑在二进院的院里,尖着耳朵听着里头的动静,虽然里里外外的都是人,却是安静如深壑。 “我卞荫昌,光绪六年生人,打小顽劣,不服管教,要不是长在卞家,搞不好三不管就多了一个混混儿。 庚子年,洋毛子破了我津门城,津门弹丸之地,又多了四国租界,我卞家家财被抢,家事垂危,我爹一时激愤,重病不起。 在死之前,他将我拉到这祖宗神龛之前,一边咳血,一边逼我立誓,要我保住卞家,护住我卞家荣光,当夜,他便撒手人寰。 立誓之时,我二十岁。 荏苒之间,已是二十三年。 这二十三年来,雨打风吹,冰刀霜剑,津门八大家不见了七家,侥天之幸,唯独我卞家,还勉强维护着那份体面,我要是死了,到了地下,也能够直着腰杆,对得起我爹那一口一口的鲜血。 今年,我卞荫昌四十三岁,眼不花耳不聋,墩子一样的身板儿,摔上一跤,地上能砸个坑,可我今儿……要立遗嘱!” 卞荫昌的声音响彻大院,平静得就像木匠弹出的墨线,听不出半点涟漪。 院里院外的人,都收住手脚,屏住呼吸,脸含悲愤,听着他说话,目光都看向院中的正屋。 那儿是卞家的厅堂。 卞荫昌安然坐在正面的官帽椅上,旁边的条案上,放着一把青铜钥匙。 他的头上,是一排神龛,供奉着卞家列祖列宗的神位,龛前点着檀香,轻烟如带。 神龛的两侧,悬挂着一幅对联。 “孝孙有庆礼明器, 先祖是皇佑后人。” 对联年深日久,对联的绫子都如同茶色,微微凹了下去,像是垂暮老人的鸡皮。 卞荫昌看了看堂前的人群,那是宗祠卞家各房的话事人。 二十多张或肥或瘦,或老或嫩,或平静或惊惶,或深沉或悲愤的脸,默默地听着他说话,无人言语。 右边客位上,坐着周学熙。 卞荫昌起身拱手,“为此,我特意将明夷兄请来,为我这点小小的家事儿,做个见证。” 周学熙起身还礼,面如止水,并不说话。 卞荫昌比他要小了将近二十岁,年富力强,却被逼得料理后事,任他城府再深,也难免兔死狐悲,心有戚戚。 “下面,我将卞家各行的产业重新勘定,我死之后,便由他们主事。” 堂前的呼吸顿住,只有卞荫昌的声音回荡。 “盐行,由卞树昌掌管!” 一个比卞荫昌稍大的男子起身拱手,平静的坐下,角落有人的嘴角微微一撇,旋即又恢复如常。 津门八大家,大多是以盐业发家,卞家也不例外,在顶峰的时候,盐业甚至占了家族财源的九成以上。 但满清逊位,如今的盐业已经从“下金蛋的鸡”,变成了“瘦死的骆驼”,虽然还维持着生意,但冷暖自知。 第167章 树成荫而众鸟息 “地产,由卞成昌掌管!” 一个跟卞荫昌面目相似的男子,也是起身领命,默默坐下。 卞家二百年来,明的暗的,到底有多少地产,除了族长谁都不清楚,这是卞家家族的压舱石。 “钱庄,票号,由卞而昌掌管!” “米行,卞众昌!” “当铺,卞息昌!” “……” 一项项产业分下去,有肥有瘦,有盈有亏,却都是安之若素,无人纷争。 周学熙不禁暗自点头,津门八大家,到现在卞家能够硕果仅存,不是没有道理的。 “最后一项,隆顺榕药号……” 听到这句话,平静的气氛终于有了涟漪。 不少人都抬头盯着卞荫昌开合的嘴唇,希望能从那张嘴里吐出自己的名字。 隆顺榕药号,在卞家的地位非常奇特。 原本,它只是卞家最不起眼的一宗副业,当年有位先辈卞楚芳好这个,是他在道光年间的游戏之作,根本不入卞家的经济版图。 但这二三十年以来,卞家其它的产业濒临崩溃,反倒是隆顺榕药号蒸蒸日上,成为了家族的顶梁柱。 甚至可以这么说,卞家之所以维持声望不堕,就是因为有隆顺榕。 因为,卞家其它产业,另外七家都有,唯独缺了隆顺榕。 并且,隆顺榕药号,还将卞家的形象,成功的从一个唯利是图的盐商,化身为救死扶伤的药商。 在微妙的气氛中,卞荫昌的目光越过一众同辈弟兄,落在一个年轻人身上。 那人穿着笔挺的洋服,在满堂长衫马褂中,显得格格不入,却从头到尾眼神沉静,身姿挺拔,颇有些不动如山的意思。 卞荫昌目光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留几秒,“隆顺榕药号,由卞俶成掌管!” 卞俶成? 怎么可能? 那不但是个晚辈,还是卞家的旁系啊! 厅堂中的空气,终于开始躁动起来。 有人眼神莫名嘴巴蠕动,偷窥着卞荫昌的脸色,更多的人转头去看那个被馅儿饼砸中的卞俶成。 那小子坐得挺远,都快到门槛了。 卞荫昌的目光淡淡地扫了一圈儿,盯着那些转动的脑袋,一言不发。 不多时,厅堂里又安静下来。 不过,这份安静不同于之前,像是一块包袱皮,里头似乎包着某些东西。 卞俶成也是一愣。 族长怎么会将隆顺榕交给自己,自己只是旁系的侄子,怎么轮都轮不上啊。 这咸菜缸里边儿,怎么会长出灵芝草来了? 不过,卞俶成只是晕乎了片刻,便站起身来,恭谨领命,“谢谢族长赏识,俶成必不辱使命!” 他的神态平静如常,仿佛接过来的不是价值巨万的家族命脉,而是一间小杂货铺。 卞荫昌眼中露出一丝激赏,抓起搁在供桌上的那把钥匙,转头对周学熙道,“明夷兄,要劳您费心了!” 周学熙脸色无比凝重,“周某荣幸之至!” 看到卞荫昌抓起那把钥匙,厅堂内所有的人猛地一滞,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卞家祠堂的钥匙! 那是家族族长的信物! 这把钥匙,卞荫昌平时都是深藏起来,不得一见的,现在却做出这般姿态,这是想干嘛? “荫昌,你想干嘛,不要冲动!” “族长,事情没到那份儿上……” “叔儿,不至于啊!” “……” 终于,厅堂上乱了。 诚惶诚恐的叫喊之声传到院里,院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一窝蜂地往厅堂冲来。 他们不敢进屋,围堵在门口,一层又一层,像是一片乌云。 一时间,焦急、忧虑、恐惧、伤感…… 无数种情绪,积压在乌云当中,山雨欲来,天风瑟瑟。 这二十多年以来,卞家这艘大船,行走于深海怒渊,几度有倾覆之危。 是卞荫昌这个族长,牢牢掌着舵,在飘摇的风雨之中,险而又险地走到了如今。 现在,他竟然要? “我死之后,卞家族长之位,交给……” 卞荫昌不为所动,他的声音,像是一根钢针,从繁杂的声幕中扎了出来,让人耳膜生疼。 院外的喧闹还在继续,堂上的叫嚷却陡然终止,族长真的要交位? 更为荒诞的是,卞荫昌的目光,居然又看向那个洋服晚辈! 总不会? 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卞荫昌的嘴里,一字一句的,又吐出了那个旁系子弟的名字,“我死之后,卞家族长之位,交给……卞!俶!成!” “不行!” 那个掌管盐行的男子卞树昌拍案而起,脸色涨得通红,“老三,这不行,没这么干的!” 卞荫昌他们这一辈,选字选自《荀子》的“树成荫而众鸟息”。 这位卞荫昌排行老三,卞树昌是他们这辈中的老大。 “闭嘴!” 卞荫昌盯着卞树昌,森然喝道,“在这荫德堂上,祖宗灵前,你该叫我什么?” “族长!”一声严斥,让卞树昌老脸涨红,不过,他还是勉力分说道,“族长,您之前的决断,有您的考量,我都没有意见,不管是您让我管盐行,还是让小二子管隆顺榕,我都赞成,可这是族长!” 他梗着脖子道,“这不是营生,营生可以唯贤,这个……不成!” “是啊,老大这话中肯!” “大伯说得没错,两百年了,这族长……” “族长,还是劳您再思量思量……” “……” 卞树昌的话出口,让不少人深以为然。 掌管一门买卖,说到底还是公中之物,管不管的,也就是那样,大不了能多往口袋里捞几个。 卞荫昌既然看重那卞俶成,想必是个有本事的,那就让他干。 可这是族长! 要是主宗将族长之位让出去了,那就大小易位,倒反天罡了。 卞荫昌自己还有俩儿子,现在也在堂上,更是阴沉着脸,跟灌满了铅似的。 “嘭!” 卞荫昌猛地一掌拍在条案上,蹭地起身,环视堂下,厉声喝道,“都给我闭嘴!谁让你们开口说话了,我是在跟你们商量么?” 卞荫昌积威已久,他这一发威,如同虎啸山林,所有人随之噤若寒蝉,无人敢与之对视。 卞树昌脖子一缩,再也不敢吱声,瑟瑟地坐了回去。 卞荫昌缓步走到卞俶成面前,仿佛移动的山丘。 卞荫昌的身材并不高大,卞俶成比他还高出半个头,可这一刻,却是卞荫昌的影子,将卞俶成给罩住了。 那把钥匙放在他的手心,青铜的颜色,已经有了锈蚀,只是打理得当,反而越发深邃,仿佛凝聚了先人之眸。 “二子,这把钥匙,你敢不敢接?” 第168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卞荫昌的声音,如蕴雷霆。 卞俶成满心惊惧,如同冬天的渤海湾,一波接一波的风浪,将他的心脏卷到了云霄之上。 之前让他接管隆顺榕,他能面如平湖,坦然相对,那是他相信自己的才干,足以胜任。 但现在不一样,那是族长! 就如卞树昌所言,没这么干的! “族长……这……” 卞俶成少年老成,长这么大,从来都没这么慌乱过。 他现在看着族长的眼睛,却好像是雷雨下的一只小鸡仔,风浪中的一块破舢板。 “我当年在这里接下族长的时候,只有二十岁,卞俶成,你都三十五了!” 卞荫昌盯着卞俶成,一声暴喝,“男儿汉大丈夫,一句话,敢不敢?” “有嘛不敢,我敢!” 卞俶成的耳根一红,一拧脖子,大声道,“这族长之位,我卞小二接了!” “好样的,不愧是我卞家子孙!” 卞荫昌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拍着他的肩膀,柔声道,“那么,要是你当了族长,卞家怎么办?” 卞家怎么办? 卞俶成一个激灵。 刚才被卞荫昌激起来的血气,都不听他的招呼,眨眼之间,便褪得干干净净。 他是纽约大学商学院的高材生,但现在讲的是不是台面上的商战,他会的那些个定律,顶个屁用! 现在的卞家,连卞荫昌这样的强人,都被逼到了立遗嘱的地步,他又能怎样? 卞俶成的眼睛,从堂上众多叔伯兄弟的脸上滑过,落到那些沉默不语的祖宗牌位上。 刚才被风浪抛上天空的心脏,又被一座泰山压了下来,血流都停泵了,额头上的青筋凸起,却不再鼓动,仿佛窒息。 “活下去!” 最终,面对着卞荫昌期待的眼神,卞俶成有些羞赧地重复一遍,“族长,我只能带着卞家,活下去!” “好!” 卞荫昌狠狠地拍了他一巴掌,指了指堂上的灵位,“记住你今天的话,祖宗可都听着呐!” 他哈哈一笑,牵着卞俶成的衣袖,将他扯到祖宗灵位之前。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裔孙荫昌,谨以诚惶诚恐之心,跪禀于灵前……后辈有子俶成,性情敦厚,行事端方……伏惟祖宗威灵垂鉴,庇佑门庭,愿我卞氏宗族昌盛,百代不衰。” 卞荫昌磕了几个,回头喝道,“卞俶成,磕头!” 卞俶成跟着梆梆磕了几个,卞荫昌又喝道,“伸手!” 卞俶成有些木然地伸出右手,青铜钥匙“噗”的一声轻响,落到他的掌中。 幽暗的青铜色,却分外的灼眼。 卞荫昌沉声道,“明夷兄,请!” 周学熙眼皮一垂,对着堂上鞠躬道,“至德周学熙见证,礼成!” 卞荫昌快打快收,一来一回,一跪一证,不过两三分钟就完事儿了。 厅堂内外,一片愕然。 他们都以为自己在做梦,津门八大家卞家的族长之位,这么简单就确定了? 摊一套煎饼馃子,是不是比这还要走心一些? 他们的眼光惊惶不定,从卞荫昌身上,游走到卞俶成身上,再从卞俶成身上,游走到卞荫昌身上,希望这梦能早点儿过去。 “啪啪啪!” 卞荫昌回到座位上,松了口气,转头正要与周学熙说话,却听到一片沉重的脚步声,从外面走来。 从一进院,过月亮门,到二进院,再到了这荫德堂前。 这个脚步声,像是江心的堰头,所到之处,人群自然分开,让出来一条道。 最后,一张冷硬的脸出现在厅堂门口。 杨以德朝里头一瞥,看到了堂中高坐的卞荫昌,“卞会长,这里是卞家列祖列宗灵位所在,杨某不好惊动,您自己出来,可好?” 卞荫昌身子一僵,眼神从卞俶成身上一扫而过,拱手道,“杨厅长请稍待。” 他转过头,眼中神色莫名,“明夷兄……” 周学熙深深地剐了杨以德一眼,“此处有我,荫昌兄且安心随他去吧!” 卞荫昌不再多言,摸了摸胸口,那儿贴身藏的一道符,袁凡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走了出来,“走吧!” 杨以德赞许地点点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杨某佩服!” 今日的变故一桩接一桩,让大院的人,像是被大潮拍晕的小鱼,脑子全都宕机了。 卞家大院自建成以来,从没被人长驱直入,闯进厅堂带走过哪怕一个下人。 现在,居然是族长被带走了? 杨以德一行出了好远,都到了一进院的垂花门了,这座院子的人如梦方醒,口中叫喊着就追了出去。 一边追,还一边顺手操着家伙,甭管是花瓶扫帚,喷壶花锄,逮着啥是啥。 “嘭!” 神龛前的条案再次被拍响,一声厉喝,像一条缰绳,挽住了众人的脚步。 “混账!都给我站住!” 众人惊愕地回头,周学熙脸色铁青,戟指着院外厉声斥道,“动动脑子,知道你们的族长为什么被带走吗?” 周学熙名重津门,在老袁的时候就是财政总长,骤然发威,那种凌厉霸道之气,比之卞荫昌,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手指一偏,指着卞俶成,再次喝道,“你们的族长,在仓促之间将他推出来掌管你们卞家,这又是为了什么?” 卞家人被周学熙镇住,不敢再追,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身子一软,手中的家伙“哐啷”掉了一地。 他们有的蹲下抱膝,有的倚着墙壁屋柱,有的呆靠着椅子,一个个神情黯淡,形容憔悴,像是行吟汨罗江的屈原。 卞俶成站在荫德堂的门口,发型凌乱,身上的洋服也没有之前那么挺括了,刚才他倒是想阻止来着,却没人搭理他,还被人扯吧了几下。 半晌之后,卞树昌站起身来,再次看着卞俶成,眼中的厌恶少了很多。 “遽逢大变,举止失措,让明夷先生见笑了!” 卞树昌转身朝周学熙拱手请教,“我家族长如此行径,大违常理,到底是为什么啊?” 众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看周学熙怎么说。 “荫昌兄之所以立遗嘱,你们都知道了,就是知道必有此劫,至于他为何选择卞俶成……” 周学熙走到卞俶成身边,将他拉到堂前,面向卞家之人,沉声道,“选他的原因很简单,只有一条,他是严修严翰林的大姑爷,是南开学校董事会的董事!” “就这?” 卞树昌睁大眼睛,不敢置信。 这些年来,卞家也没少给南开捐钱,知道南开校董的成色。 那角色听着光鲜,其实就是一个丢钱的坑,这跟当卞家的族长有关系么? “就这!” 周学熙看着卞荫昌消失的地方,肯定地道,“你们要知道一点,不管是谁,不管他们手上拿着的是枪杆子,还是印把子,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他们或许敢抓走卞家的族长,却绝不敢抓走南开的校董!” 第169章 你是这样的南开? 竟然是这样? 周学熙这话一语惊醒梦中人,卞树昌恍然大悟,转头看向卞俶成,神色复杂。 堂上的卞家人看向卞俶成的眼光,也多了些不一样的神色,带着些许温度。 卞家现在就是一个抱着狗头金的小娃,还站在三不管的流氓窝里,也就卞俶成有点自保的本钱,身边有个拿着棍子的大人看着,能让那些个流氓顾忌三分。 就这一条足矣,还能要什么呢? “看来,你们还是不懂,南开是个什么地方!” 周学熙将卞家人的神色看在眼里,摇摇头道,“就南开的那帮师生,谁要敢明火执仗地动他们的校董,他们就敢将天捅个窟窿!” 卞家人各自寻思,似乎还真是这样。 津门人对这个可是不陌生,南开的人在严修和张伯苓的带领下,向来最为抱团,每次走上街头,动作比谁都火爆,却都能全身而退,没听说过有人吃亏。 周学熙停顿了一阵,又接着道,“而且,你们大概不知道,那南开董事会的董事,都是些什么来路吧?” 他冷然一笑,伸出手掌,开始历数。 “严范孙,前清翰林,学部侍郎!” “徐世昌,前清翰林,曾经的大总统!” “范源濂,三任教育总长,一任内务总长!” “颜惠庆,外交总长,还署理国务总理!” “李金藻,江西教育厅长!” “孙凤藻,之前是直隶教育厅长,上月任了津浦铁路局局长!” “严智怡,现任直隶教育厅长!” “其他的诸如丁文江、王秉喆、李祖绅、陶履恭、袁了凡……,南开董事会共有十二人,有谁是易与之辈?” 周学熙的手指一屈一伸,一个个重量级的名字,从他嘴里蹦了出来。 每一个名字,就像一发炮弹,将大院凝固到窒息的空气轰散了几分。 卞家以前给南开捐钱,为的就是博个善名,对南开学校,并没有太多留意。 高低不过是一所私立学校,从手指缝里漏点儿酒钱脂粉钱罢了。 现在猛然发现,那不打眼的私立学校,竟然恐怖如斯! 这哪里是一所学校的董事会,这分明就是整整一届内阁啊! 说得不恭敬一点,要是京城那帮子突然全部无疾而终,只要将南开董事会搬过去,立马无缝对接,安全运转。 南开,你竟然是这样的南开! 慢慢地,卞家人的眼睛又亮了起来,神色虽然还是萎靡,但多少有点儿活力了。 一个大家族,只要有一个撑得住场面的主心骨,家族就能顶住。 看着他们的变化,周学熙紧绷的面皮松弛了下来,拍拍卞俶成的肩膀,称呼着他的表字,“肇新,你也来说几句!” 他环顾四周,“你们和肇新多聊聊,记住喽,非常时期,要的是同舟共济!” 卞俶成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周叔儿!” 周学熙点点头,步履沉重的走了出去。 他毕竟是一个外人,卞家人谈事儿,他到客房坐镇就好了。 “老爷!” 周学熙刚到客房坐下,刚喝了两口茶,周府的管事就急吼吼地找了过来。 这人叫周天策,名儿也是来自古泉五十名珍的“天策府宝”。 这个天策府,不是李世民那个,而是五代十国楚国马殷那个,他被朱温封为天策上将军,建天策府,就铸了天策府宝。 “嘛事儿,这么心急火燎的?” 周学熙皱了皱眉头,这周天策一向挺稳重的,今儿怎么心浮气躁了? “老爷,刚才接到叶崇质的电话……” 叶崇质是周学熙的心腹,是津门华新纱厂的坐办,周学熙“嗯”了一声,捧着茶杯喝茶。 华新纱厂这段时间够恶心了,唐山和津门两个厂,都被王承斌派兵进驻,连账本都管控了。 他听了袁凡的建议,就是一个字,拖。 面对王承斌咄咄逼人的攻势,先是软磨硬泡,太极云手,实在扛不住了,就认怂摆烂。 现在局面虽然不堪,但还能勉强维持,没有停产,叶崇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莫非是王承斌又有什么新动作了? “他强任他强,明月照山岗!” 周学熙慢悠悠地喝着茶,呼吸都不曾乱了一丝,计议已定,心里有数,他曹家尽管横行,明年秋天,横行的螃蟹就能上桌了。 “老爷,叶崇质说,津门华新纱厂的兵,全部撤走了,不但兵都撤了,账本也都悉数发还,厂房设备人员都丝毫无损!” 周天策说得眉飞色舞,言语中的兴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媳妇儿怀了二胎。 “你说嘛?重说一遍!” 盖儿“哐啷”一声,重重地落在茶杯上,杯中的热汤洒出,周学熙却愣没半点感觉。 待周天策又重新叨叨了一遍,周学熙琢磨了一下,“叔弢那边儿呢?” 周叔弢是他弟弟周学海家的老三,这些年一直在帮他打理生意,唐山华新现在就是他在管着。 周天策的兴奋掉了一截儿,“叔弢少爷那边倒是没嘛动静……” “嘿,这倒是奇了怪了……” 周学熙彻底坐不住了,起身往荫德堂而去。 卞家的事儿就是这样了,华新纱厂有了新的变故,他必须赶紧回去处理。 周学熙的眉头紧蹙,百思不得其解。 同样是华新,同样是王承斌下手,说来津门华新还要更招恨一些。 怎么突然间,津门华新他们撤兵了,恢复了原样,唐山华新却不撤兵? 突然,周学熙的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抓住了什么。 津门华新与唐山华新虽然都是华新,但还是不同的。 最大的不同,就是津门华新刚刚多了一个大股东,袁凡。 刚好,袁凡这两天去了京城,去了铁狮子胡同给曹锟卜卦。 莫非是他? *** 京城,西城。 受壁胡同。 这是条老胡同,蒙元时期就有了,到了明代,这儿设了熟皮作坊,所以叫了熟皮胡同。 满清入关,觉得熟皮有味儿,忒臭,就改了叫臭皮胡同。 到了民国了,必须有新气象,搞了个谐音梗,叫受壁胡同,虽然文义晦涩难明,但听起来文雅多了。 这受壁胡同里头最有名的人家,就得属状元公刘春霖了,人家可是千年科举压轴的大才子,任谁打刘府门前过,喘气儿都得轻上三分。 不过,这些天来,刘府可是遇上好玩的事儿了。 第170章 鸳鸯蝴蝶,胜过红楼 “就这儿吧,别进去了!” 刘雨平吩咐一声,黄包车应声停下,他从车上下来,头也不抬地往家里走去。 这条回家的路,他走了二十多年,却没有哪一次的心情,像现在这般怪异。 不是喜怒哀乐的任何一种,而类似是一道九转大肠,酸甜苦辣咸都搅和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从今天开始,他也是有身份的人了,政府教育部专门教育司第三科的科长。 这个科长可不是科级,搁后世就是处长,正经八百的中央部委实权正处。 试用期三个月,试用月薪六十元。 三个月后转正,月薪二百二十元。 刘雨平叹了口气,今儿是他第一天报到,只点了个卯便回来了。 他原本是有心南下闯一闯的,但左思右想,终究没能成行。 一来,是堂上椿萱俱全,父母在,不远游,自己必须承欢膝下。 二来,即便他去了南方,人生地不熟的,又去哪里找这么好的工作呦! “雨平,回了?” “欸,陈叔儿,溜鸟去?” 刘雨平怀揣着心事,跟女人怀了个娃娃似的,魂不守舍,随机地和熟人打着招呼,却全然没有注意到,那些熟人玩味的眼神。 前头是一所小学,原来是满清八旗的官学,过了小学,不过五十步,一扇气派的广亮大门,那就是到家了。 温暖的家门像是一把熨斗,起伏不定的心思,“嗤啦”一下,就被烫得平整了。 刘雨平微微一笑,拍了拍身上那不存在的灰尘,抬腿便往家门走去。 忽然,他的眼神一凝,余光中出现一个十来岁的丫头,小丫头穿着浅色的短衫,搭着深色的短裙,头上顶着两根辫子,加个书包就是小学僧。 刘雨平机械地扭过头去,视线顺着小丫头外延,果不其然,看到一个三十好几的男子。 浓郁的厌恶之色,堆砌到刘雨平的眼睛里,他握了握拳头,缓步走了过去。 “徐先生,您搁这儿等着……” 小丫头咯咯一笑,辫子一甩,刚刚转身,眼前一暗,差点撞车。 小丫头紧急刹车,偷着瞄了眼刘雨平那张大黑脸,哼哼唧唧地叫了声,“大兄!” 刘雨平有三个妹妹,这丫头最小,生她的那年,刘春霖去杭州公干,就将她的闺名取作刘杭琴。 “手伸出来,给我!” 刘杭琴吐了吐舌头,不敢忤逆长兄的权威,乖乖地伸出手,白生生的手掌当中,静静地躺着一张纸条。 “看不出来,你还当起红娘来了,你咋不夹张棋盘出来呢?” 刘雨平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回去,抄五遍《三字经》!” 刘杭琴小脸儿一苦,还想讨价还价,可品味了一下兄长此时的愤怒指数,又觉得不是时候,只得老实地“哦”了一声,夹着尾巴进了家门。 刘雨平展开纸条,上好的蜡染花笺,一丛幽兰上,配上赵松雪的小行书,让人赏心悦目。 “刘小姐台鉴: 《玉梨魂》一书,梨娘郁郁而终,确有不周之处,然书已完结,已无良法,徒呼奈何? 然则,小姐既有雅嘱,枕亚敢不尽心力?三日以来,余又动笔,以续前篇,乃以何梦霞之日记开始,应可弥补梨娘之憾也! 此作较之前篇,更为柔肠百转,余欲名为《雪鸿泪史》,小姐以为如何? 枕亚顿首。” 这纸条不但说得雅致,还相当新潮。 说起来就是某作者将女主写死了,某读者相当不爽,向作者寄刀片,作者被逼不过,展开脑洞,强开新书,给死者续命。 不过刘雨平显然欣赏不来,他黑着脸走到那始作俑者面前,“啪啪”一甩纸条,强忍着怒意,沉声问道,“徐先生,您这……有些失礼了吧?” “刘兄,古人有云,“发乎情,止乎礼义”,何必苛责太过?” 作案工具被人家当场抓住,徐枕亚也有些尴尬,不过他仍然呆在作案现场,为自己下半生的幸福而奋斗。 “哈哈!” 远处有轻笑声隐约传来,刘雨平心里咯噔一下,游目四顾,果然有脑袋在拐角处缩了回去,只扔下戏谑的目光。 “这里不是说话之所,跟我来!” 刘雨平不再去看徐枕亚,逃也似的窜进了家门,经过大门之时,还抬头看了看上方的门楣。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流光照在光亮的门楣上,好像贴满了花边。 徐枕亚稍停了停,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跟了上去。 “沈先生,据说你们写的小说,叫作什么鸳鸯蝴蝶派?” 刘雨平将徐枕亚带到客厅,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直接亮刀。 所谓的“鸳鸯蝴蝶派”,其实是一个蔑称。 因为他们这帮人写的小说,套路化太严重了,动不动就是“卅六鸳鸯同命鸟,一双蝴蝶可怜虫”这样的句子,一不会勾子二没有深度,也就能掬一把无知少女的眼泪。 仆人奉上香茶,徐枕亚端起茶杯,脸色如常,“刘兄误会了,这都是谬传,哪有什么“鸳鸯蝴蝶派”,要真有,也应该叫“礼拜六派”,因为我们的小说大多发表在《礼拜六》这本杂志上。” 刘雨平皮里阳秋,皮笑肉不笑,“哦,看来倒是我有失偏颇了,徐兄的大作我曾拜读过,我是叹为观止,觉得即使是《红楼梦》,也要逊色一分啊!” “拙作浅陋之至,何敢……” 刘雨平这帽子太大,徐枕亚脑袋扣不住,赶紧谦退,不料他话说到一截儿,便被刘雨平打断,“此乃事实,有何不敢?” 刘雨平嘿嘿一笑,“一部《红楼梦》看到头来,也就是“一把辛酸泪”,但看徐兄大作,则是涕泪交加,必须“一把鼻涕一把泪”,比起《红楼梦》来,足足多赚了一把鼻涕,当然是更胜一筹了!” 刘雨平这话厉害,徐枕亚面皮一抖,茶杯微微一颤,他的脸皮再厚,也有些坐不下去了。 “噗嗤!” 客厅的屏风后有人轻笑,徐枕亚一脸黑线,屏风后头的是谁,想想都知道。 片刻之后,小丫头刘杭琴又“噔噔噔”地跑出来,递给刘雨平一张字条,小腰一扭,又“咯咯”笑着回去。 字条展开,字迹娟秀,是一首唐诗。 “故旧相逢似梦间,粗茶半盏当华筵。 席前竟问来何处,羞赧低头答旧山。” 这是明代李昌祺的诗,也叫《回乡偶书》,与贺知章一脉相承,算是致敬之作。 这诗非常直白,就是吐槽主人家不讲礼数,客人来了半晌,就半盏粗茶。 这也就罢了,明明都是故交了,您还问人家是哪儿人,这不是寒碜人么,读书人的体面还要不要了? 刘雨平眼前一黑,指节发白,将纸条揉成一团。 自家这妹子,是不能要了啊! 第171章 躺平的小说家 “徐先生,前两日我在报纸上看到了鲁迅先生的一篇社论,是说鸳鸯蝴蝶派的,不知您看过没有?” 刘雨平假作邀茶,进而问道。 徐枕亚心里咯噔一下,他们写通俗小说的,原本就上不得台面,历来被人瞧不起。 鲁迅的文章他没看到,但用脚后跟都能想到,能有什么好话了? 刘雨平瞧着徐枕亚的脸色,心中大爽,“咣咣”地撇着茶水,“鲁迅先生说啊,这鸳鸯蝴蝶派的作家,说穿了就是“才子加流氓”,那些个才子,或许有两分才气,却不放在正途,就寻思着闺房那点苟且之事,偏生又都是些无胆鼠辈,只好回到书斋,在纸上“才子佳人,佳人才子”,如此意淫一通……” “嘭!” 刘雨平的话没说完,徐枕亚的茶杯已经重重地顿在桌上,嘴唇都气得直哆嗦。 “鲁迅先生是大才子大教授,他自然有资格鄙夷我们,但他真正知道我们的小说么,读过我们的小说么?” 徐枕亚喘了几口粗气,恨声道,“动则说我们鸳鸯蝴蝶才子佳人,且不说是也不是,就我们当中,像包天笑是写社会小说的,平江不肖生是写武侠小说的,程小青是写侦探小说的,他们的书里,哪有什么鸳鸯蝴蝶了,哪有什么才子佳人了?” 见到徐枕亚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刘雨平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他正寻思着,看还有什么可以增加伤害的法宝,却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雨平兄,在下应约来了!” “咦,袁先生?” 刘雨平蹭地起身,迎了出去,才到门口,果然看到袁凡拎着提箱,跟着仆人从院里过来。 看到刘雨平,袁凡哈哈一笑,“雨平兄,说了节后一周,今儿是第六天,我可是没毁约啊!” 刘雨平大喜过望,迎上去握着手,“没有没有,袁先生真乃信人,请进!” 袁凡到得太及时了,刘雨平这两天正在数着时间,就担心袁凡不能及时赶来。 这几天的事态越发严峻了,就是这徐枕亚,前几天竟然还给刘春霖写了首律诗。 诗写得不怎么样,那马屁拍得,在胡同口就能闻到臭味儿,什么“龙虎榜头雷雨急,凤凰池上雪霜深”,刘春霖中状元,那事儿都过去二十年了,这马屁不嫌太晚了点儿? 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老头儿好像也稍稍有些松动。 还好,袁凡踩着点儿来了。 袁凡来到客厅,见着一个穿着洋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刘雨平吩咐了仆人一声,便跟着进来介绍道,“这位是来自上海的作家,徐枕亚先生。” “哦,《玉梨魂》,久仰了,徐先生好!” 袁凡将提箱放下,伸出手来,“袁了凡,南开学校董事。” 屏风后一声轻呼,刘雨平惊喜地道,“几日不见,袁先生已经是南开校董了?可喜可贺啊!” “就是为了这桩事儿,所以来得晚了!”袁凡摆摆手,轻轻一笑。 南开的名头还是挺给力的,徐枕亚佩服地看着袁凡,手上又多握了一阵,直到仆人奉茶上来,才将手松开。 徐枕亚正准备说话,又一个仆人接着进来,盘中放着各色点心,萨其马、冬瓜糖、桂花糕什么的,配上瓜子花生,整摆了半桌。 一时之间,徐枕亚心情大坏,听到袁凡好奇地问道,“徐先生,听说你们写小说的,稿费很高,比他们新文学来,甩出了八条街?” 听到这个,徐枕亚立马来了精神,看袁凡倍儿顺眼,这才是会聊天的嘛。 他扭头对着屏风方向,大声说道,“袁先生这话倒是不错,写小说的自然比不上新文学有深度,但就是有这么一宗好处,我们的稿费不低,低的也有千字四元,高的更是能给到千字十元,还是相当可观的。” “咝!”袁凡真是惊着了,对比起来,后世那些个网文作者,也忒牛马了。 “这么一算,要是每天写上一千字,一个月就有二三百块的进项?” 刘雨平也瞪大了眼睛,可以瞧不上那“一把鼻涕一把泪”,可不能瞧不上钱啊,他堂堂正处级,转正之后,也就相当于人家日更一千字。 尤其是,人家还不欠薪! 这天聊的,刚上手的工作,都不香了。 徐枕亚看看刘雨平,嘿嘿一笑,“这稿费还只是第一笔,紧接着还有第二笔,我们的小说可以出版发行,版税可以有百分之二十,畅销的话,一本书赚它个几万元,那都不在话下!” 我勒个去! 不去看两人目瞪狗呆的表情,徐枕亚持续输出,“要是小说热门,接下来还有第三笔,小说可以改编成电影、话剧和戏曲,这也不是小数!” “这……三笔收入,几万块?” 袁凡手中的沙琪玛都忘记了往嘴里塞,怔怔地道,“那徐先生凭借一部《玉梨魂》,岂不是就可以躺平了?” 南开校董,原来也是这般没见过世面? “躺平?” 徐枕亚心怀大畅,“嘿嘿,袁先生的这个词儿用得甚妙,不过也大差不差吧!” 袁凡满脸疑惑,“既然如此优渥,尊夫人为何会重病缠身,不得救治呢?” “拙荆生病,不是因为……” 徐枕亚刚说了半句,屏风后突然一声惊呼,“啊,你有夫人了?” “我……”徐枕亚猛然惊觉,手上一时慌乱,“咣当”一声将茶杯打翻在地,摔得稀碎。 跟着屏风也是“吱呀”一斜,八扇屏被人从后面撞翻,“噼里啪啦”一阵乱响,露出后面的刘家大小姐刘沅颖。 刘沅颖脸色煞白,定定地看着徐枕亚,牙齿咬着嘴唇,都出血印子了。 小丫头刘杭琴在旁边扶着她,鼓着腮帮子,眼里都快冒出火来了,要是给她根烧火棍,就是个杨排风。 徐枕亚慌乱起身,“不是,刘小姐,不是您想的那样,您听我分说……” 刘雨平握着拳头,疯虎一般冲了过来,不由分说,直直的一记就捶了上去,“你还要说什么?还能说什么?” 徐枕亚脸上挨了一下,嘴角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眼镜歪到一边,在一只耳朵上挂着,摇摇欲坠。 刘雨平还要继续输出,却被袁凡拉住,“雨平兄,意思一下就可以了,毕竟您这儿可是状元府,不是镖局。” 看不出来,这状元公子的武学天赋,搞不好还在文学之上。 第172章 袁了凡三箭定天山 徐枕亚见刘雨平被拉住了,赶紧摸索着将眼镜戴好,可怜巴巴地看着刘沅颖,“刘小姐……” “杭琴,扶你姐上去,还杵在这儿干什么?”刘雨平大声叫道。 刘杭琴瞪了徐枕亚一眼,去扶刘沅颖,却被刘沅颖将手打开,她面色煞白如纸,却依然带着一分倔犟,“大兄,我还是……” “你还是什么,你说!”刘雨平冲到妹妹身边,巴掌都扬起来了。 要说徐枕亚年纪大一点,身份低一点,他也只是不乐意,顶多冷嘲热讽几句,该有的礼节绝不会少。 可现在这算什么? 一个有妇之夫,跑到刘府来说亲,这是想将刘府大小姐,纳过去当妾室么? “大兄!”刘沅颖挺着脑袋,硬得像巨石下伸出头来的小草,“我就是想问个清楚,事儿怎么能不明不白呢?” “你!”刘雨平气不打一处来,闭着眼睛,巴掌就挥了出去,“啪!” 他这一记巴掌落在袁凡手上,袁凡叹了口气,“雨平兄,大小姐想问清楚,也是人之常情,您稍安勿躁。” 他转头道,“刘小姐,有些事儿您不大方便,不如我来代劳,替您问上几句?” 刘沅颖红着眼眶,默然点点头。 “刘小姐,我家的那位,是当年在腹中便指下的,没有爱情……” 徐枕亚不敢过来,捂着腮帮子,隔着老远的嚷嚷。 “停停停,打住吧您呐!” 袁凡安抚完刘雨平,过去揽住徐枕亚的肩膀,手上微一使劲,徐枕亚便觉得肩膀上扛着一块千斤巨石,膝盖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徐先生,现在由我来问,我的问题不多,只有三个,您回答问题就好,不要多说话,也不要乱说话,咱们维持个体面,可好?” 袁凡也不坐,就这么居高临下,淡淡地看着徐枕亚,眼中淡漠犹如庙中神像。 徐枕亚心中一凛,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第一问,尊夫人目前重病缠身,恐怕是病入膏肓,不久于世,您之打算,是与刘小姐约定终生,待尊夫人长逝之后,便行续弦,是也不是?” 袁凡盯着徐枕亚,徐枕亚喉头一紧,嘴巴微张了张,终究没有说话,颓然点了点头。 刘沅颖眼中的神采黯淡了下去,脑海中珍藏的美好,骤然被现实无情地撕得粉碎。 发妻重病垂危,身为丈夫,不但不思挽救,还在发妻临死之前,不远万里,去求娶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 这样的人笔下的爱情,与其说是华美的锦缎,不如说是光鲜的补丁。 “第二问,尊夫人的病情,是令堂所导致……” 袁凡刚刚开口,徐枕亚便似半夜过坟地一般,从椅子上弹起来,惊恐地盯着袁凡,“不是!不是我娘!” “坐下吧,不就是个婆媳关系吗?” 袁凡又将徐枕亚摁了下去,冷笑道,“您自幼失祜,由令堂一手带大,所以从来便畏令堂如虎。 那么,就算刘小姐入了徐家之门,令堂之苛责,会不会因刘小姐而少了半分?假若毫无分别,那刘小姐必定也是天不永年,步尊夫人之后尘,您又于心何忍?” “不行!”这次却是刘雨平忍不住了,原本白净的脸庞,现在整个儿成了窦尔墩,蓝汪汪的。 面对婆媳这个人类终极难题,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知道握着拳头,咬牙切齿的重复道,“不行!绝对不行!” “第三问,您写小说固然收入丰厚,但您现在真就还能写得动小说么?您现在怕是连回上海的车费都要举债了,婚后您又……” 袁凡第三问还没问出来,徐枕亚惊慌得无以名状,突然死命一挣,竟然从袁凡的手里挣脱出来。 他再也不看刘沅颖,头也不回的往外跑去,跑到门口,他突然转身对着袁凡嘶吼道,“倷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么?” “我是恶鬼,我看你娘才是恶鬼!” 袁凡一抬腿,作势欲追,徐枕亚心里一惊,拔腿就跑,经过月亮门时,一个不留神,被门槛差点绊了一跤,鞋都甩掉了。 徐枕亚慌乱地摸起鞋,都来不及穿,拎着鞋一崴一崴地奔了出去。 看他那落荒而逃的狼狈样,跟个水鸡子似的,不只是刘雨平被逗乐了,连刘沅颖都“噗嗤”了一下,抑郁之色散了不少。 这人的执念,有时就是一个肥皂泡。 想象出来的美好,一旦被捅破,曾经的执念也就只是轻轻一笑。 刘雨平转过头来,对袁凡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段时间以来,这个徐大作家可是把他家折腾得不轻,都将他们兄妹弄到津门去散心了,差点全家抑郁。 可袁凡一来,只是轻飘飘地几句话,便将这块牛皮糖赶跑,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 “这个……袁先生,您这要是穿上白盔白甲白旗靠,就是薛仁贵三箭下天山!” 那边的小丫头刘杭琴眨巴眼睛,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看着袁凡,瞬间成了小迷妹。 “可不是嘛,拢共也就发了三问……咦,我还揍了他一拳,我居然打人了?” 刘雨平摸着自己砂锅大的拳头,独自发愣。 他从小到大,被灌了一脑子的君子如玉,温良恭俭让,越雷池一步,说句粗口都不敢,今儿居然动手施暴了? 可是,为什么拳头告诉我,就是一个爽呢? “什么三箭下天山,什么揍人,乱七八糟的!” 一个方方正正的老头抬腿走了进来,胡子都掐断了两根,这客厅太像凶案现场了,“怎么屏风都倒了,这家里是遭了贼人了?” “爹,是这样的!” 刘杭琴从姐姐身后蹦出来,一阵叽叽喳喳,就白话了一通。 老头刘春霖看着袁凡,异彩连连,“小袁先生好手段啊,小女说的不错,还真是三箭下天山!” 他抚掌一笑,走到门口叫了一声,“阿楚!” 那个上茶的仆人应声过来,刘春霖吩咐道,“你去东兴楼订上一桌席面,一定要备上他们的陈年花雕,今儿高兴,必须浮三大白!” “好咧!”阿楚连声答应,悄悄瞟了一下袁凡,“老爷,订什么席面?” “嗯……就订他们的燕翅席!” 刘春霖话音未落,刘杭琴瞪大眼睛,“爹,您今儿发财了?” 东兴楼是京城八大楼之首,最顶级的席面就是燕翅席,在这京城地面上,不管是招待谁,到东兴楼点燕翅席,那都是排面。 一桌燕翅席的价钱也不便宜,足足要银元十六块。 第173章 孤相,先成后败 “刚刚从琉璃厂回来,这半拉月,挂我单的人不少,不差这仨瓜俩枣的!” 刘春霖摸摸闺女的脑袋,笑道,“再说,今儿托了袁先生的福,总算是把那张臭皮给揭掉了,怎么着也要好好敬袁先生一杯!” “石云先生您太客气了,举手之劳罢了。” 袁凡轻笑道,“再说,臭皮胡同揭臭皮,这说起来,也是一段佳话不是?” “对对对!这就是佳话!” 这话说到刘春霖的心坎上了,捧着肚子哈哈大笑。 对于袁凡来说,今天这趟活不难。 徐枕亚此人的面相,是典型的“孤相”,亲人之缘,其薄如纸。 徐枕亚的日角明显低了一块,就像是一块好好的青石,那儿莫名其妙地崩掉了,这是说他出生了之后,他爹肯定活不过三集。 而他眉毛散乱,夫妻宫上盖着绿豆大一粒痣,比徽墨还要黑三分,这是绝对的克妻之相,有几个克几个,来之必克,克之必死。 在屏风翻倒之时,袁凡顺势看了眼刘沅颖,果然与徐枕亚有夫妻之相,而且不到十年,就将香消玉殒。 但问题就来了,徐枕亚此人,性子柔弱,并无凶暴之气,家境不差,也无衣食之忧,他的妻子又怎么可能来一个死一个? 寡母,克妻。 有这么两个关键词,都不用福尔摩斯,傻子都能闻出味道,那就是婆婆逼的。 袁凡使了个“戳簧”,拿话头轻轻一戳,徐枕亚就蹦起来了。 一个妈宝男,最听不得的,就是他妈如何如何。 至于袁凡的第三问,就是真正的技术活儿了。 徐枕亚此人,鼻子高隆,有点像希腊雕像,但鼻翼太薄,这叫“鼻隆无翼,仓廪不守”,这样的人就算赚到钱了,但没有仓库,也攒不下来。 更重要的,是他的额头宽广但下巴尖削,这是“额广地削,先成后败”,早年倒是能做一些事情,到了中年之后,全都要化为乌有,回到解放前。 徐枕亚这个面相,这个年纪,正处在解放前夕。 至于为什么,袁凡并不清楚,但作为一个作家,不外乎就是两个。 要么是写不出来了,要么就是写出来没人看了。 听了袁凡的说法,刘春霖啧啧称奇。 算命先生他见多了,清廷钦天监也不是没有高人,但算命能算到这个地步的,他是真没见过。 刘春霖将刘沅颖叫过来,让她好生感谢了一番。 袁凡倒也没有谦让,随着徐枕亚之事消散,刘大小姐的命宫陡然就亮了很多,不用细看,起码七十岁起步。 就这,受她一个礼,应当应分。 刘春霖跟袁凡聊了一阵,便借故出去了,将时间留给年轻人。 刘雨平没在客厅尬聊,带着袁凡到了家中后花园。 刘家的宅子是中规中矩的二进院,再加上一个跨院作花园,是标准的“一亩三分地”。 两人溜达了几步,袁凡这才知道,不过个把星期不见,刘雨平居然进体制了。 “可以啊,雨平兄,刚进衙门,就是正七品,比起令尊当年,也就弱了一丝丝。” 刘家花园挺朴实,没有什么奇花异草,倒是有些农家之物,他们身边便是一片向日葵,一个个挺大个盘子,沉甸甸的,全是瓜子儿。 袁凡随手摘了几粒瓜子儿,搁嘴里一嗑,拿刘雨平打趣。 当年进士入编,开始都是七品,只有状元是从六品,刘雨平这正处,说起来跟夏寿田那榜眼的品级一样,很厉害了。 “嗨,说起来,我这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吏,还是家父舍了老脸,找了他的老恩师沅叔先生,去他府上求来的。” 说起这个,刘雨平跟倒豆子似的,“家父为人耿介方正,跟他处得来的朋友并不多,与沅叔先生算是管鲍之交了。” 刘雨平口中的沅叔先生,便是傅增湘。 当年会试,傅增湘是考官,就是他看上了刘春霖的卷子,点中了他的朱,才有了他这个压轴状元。 好玩的是,两人说是师生,其实刘春霖还大了一丢丢,刘春霖生在同治十年的除夕之夜,傅增湘是生在同治十一年的中秋之夜,都是好日子。 傅增湘在教育部,是很有影响的。 他在民国五年任教育总长,干了将近两年,这段时间,换了一个总统三个总理,他的教育总长却是牢而不动。 只是在五四的时候,蔡元培摊上了大事儿,傅增湘护犊子,挂冠而去。 他虽然不在位了,但茶还没凉,塞一个刘雨平进教育部,还是不难的,一封帖子过去,刘雨平就成了科长。 这会儿进体制,有特任、简任、荐任和委任四条路子。 刘雨平这算是荐任。 “说这么热闹,您管点儿什么呀?” 两人找了个地儿坐下来,袁凡问道。 刘雨平苦笑道,“我那摊子事儿,说起来可笑得很,管的是海外留学,负责那些个留学生的派遣、考核和管理什么的,就咱们现在这情况,有什么可……” “这不是巧了吗这不是?” 刘雨平还没说完,袁凡一拍大腿叫道,“我们南开刚搞了个留学奖学金,您就揽上了这么一档子事儿,以咱们这实在关系,改天要劳您多关照了啊!” 南开还搞了个留学奖学金? 刘雨平兴趣也来了,巴巴地问了个底儿掉,一拍大腿,“嗨,这么好的事儿,真有用得着我的时候,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吗?” 两人正聊的热闹,小丫头刘杭琴蹦蹦跳跳地过来,全家出动,要去东兴楼吃席了。 刘雨平拍拍屁股站起身来,“了凡兄,明儿您有没有安排,要不我带您好好逛逛?” “别介,您新官上任,可别因为我误了正事儿!”袁凡摆摆手,呵呵笑道,“再说,明儿我还真是有约了,得去一趟协和医学院。” *** 协和医学院。 一号会议室的大门紧闭。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一台吊扇缓慢地搅动着,努力扇出一些微风,让室内不至于窒息。 中央横贯着一张厚重的长条会议桌,真皮座椅上围坐一圈,人人都板着一张脸,看着前头的人侃侃而谈。 “下面,由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特5号病房患者的情况。 特5号病房的患者,于5月7日遭遇车祸导致休克,当时,他的生命体征不稳定,全身多处损伤,伴有内出血和多处软组织挫伤,最严重的,是他的左腿复合性骨折,包括大腿的股骨、小腿的胫骨和腓骨多处骨折。 事故之后,患者家属将患者送往藤井医院进行抢救,由于患者伤势严重,藤井医院无力医治,所以将患者紧急转入我院治疗。” 协和医学院是全英文教学,所有教材、讲义、考试、病历书写、查房讨论均使用英语。 说话的这位,三十出头意气风发,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隔着两栋楼,都能闻到一股子精英味儿。 尤其是眼镜后面的眼睛,狭长细翘,如同丹凤,跟关二爷似的,分外打眼。 此人叫刘瑞恒,是协和医学院的副院长,也是外科负责人。 第174章 一英寸,是一点点么? “在接了特5号患者之后,了解到此人是大学者梁启超先生的长公子,我院非常重视,由我亲自主刀,手术非常成功,经过两个月的疗养,特5号患者的康复情况良好,于昨天拆除了石膏,估计只要再修养半个月,即可出院。” “啪啪啪!” 室内一阵掌声响起,为这例成功的手术祝贺,有几人的掌声特别响亮。 这刘瑞恒是哈佛的医学博士,是华人在哈佛的第一个医学博士,难得的人才。 刘博士回国之后,原本在上海哈佛医学校任教授,后来被他们挖到了协和。 “刘院长,有些不对吧?” 掌声还未停下,下面一名年轻的女子用英语提出质疑,“患者昨天拆除石膏之后,左脚比右脚明显短了一截,这样的手术,能算成功么?” 提问的这个女子,是特5号病房患者梁思成的未婚妻林徽音。 她的质疑,让刘瑞恒脸上的得意之色为之一僵,残余的掌声也戛然而止。 刘瑞恒稍作沉吟,“林小姐说的不错,这次的手术,确实稍有瑕疵,梁先生在康复之后,他的左脚会比右脚短一点点,但是……” “刘院长,是足足短了一英寸!” 林徽音脸上的怒色一闪而逝,声音有些尖锐,不客气地打断道,“一英寸,在你们协和的字典里,只是一点点么?” “这个……” 刘瑞恒的脸色有些难堪,“林小姐,梁先生的左脚确实有些微小的瑕疵,但这并不是我院造成的,而是藤井医院的医生,他们对此类病情没有经验,只关注了明显的股骨干骨折,但漏诊了更关键的左股骨头复合性骨折,即股骨头与髋臼的连接处也发生了骨折和错位……” “刘院长,这个事情的原委,您有些避重就轻了吧……”林徽音有些不服,再次打断刘瑞恒。 刘瑞恒的嘴皮子利索,满嘴黑话她听不懂,但她知道一点,这位在甩锅。 梁思成的这次事故,她可是全程在场来着,藤井医院距离事发之处最近,所以第一时间就送去的藤井医院。 但藤井医院知道自己能力不足,只是简单处理一下之后,就立马转交了协和。 现在刘瑞恒想甩锅给藤井医院,这黑锅是这么容易甩掉的么? “咳咳!” 林徽音刚出口打断刘瑞恒的话,她身边的一位老者轻轻咳嗽两声,又打断了她的质问。 这位老者,是梁思成的父亲梁启超,也是她未来的公公,他暗示她打住,她必须打住。 众人看着梁启超,看他想说些什么。 “刘院长、麦克林院长、露西女士、顾临先生……” 梁启超对在座的众人点头道,“犬子思成之事,实属不幸之意外,当初性命攸关,手术之后,能保下这条腿,已是万幸。” 他叹了口气,眼皮无力地阖上,“医学一道精深玄妙,难有万全难求完美,偶有疏漏,也是在所难免,老朽自然也不会强人所难。” 梁启超拦住了林徽音,话语中带着特有的温和与理性。 梁思成的手术,或许并不像刘瑞恒说的那样完美,但是不能否认,以梁思成当时的状况,能够捡回来一条性命,进而能够保全那条腿,人家说手术成功,也不能说有毛病。 而且,平心而论,对梁思成的病情,协和医学院已经竭尽全力,的确也不好过多指责。 他们不但安排了院中最为出色的外科医生进行手术,还组织了这次专家会。 在座的不但汇集了医学院的权威,连医学院的院长和洛克菲勒基金会的两位掌舵人都来了,可谓是倾巢而出。 “不过,刘院长……” 梁启超停顿了一下,重新睁开眼睛看着刘瑞恒,诚恳地道,“小犬日后的工作,需要常年跋涉于山野之间,若是他左脚有恙,对他来说确是为难。不知刘院长有无良法,能使其腿脚痊愈如初?” “这个……” 面对梁启超的请求,台前的刘瑞恒很是为难,“梁先生,目前患者术后已经过了五十天,腿骨都已经愈合得七七八八了……” 刘瑞恒是目前国内最为优秀的外科医生,而立之年就能成为协和医学院的副院长,被一众美利坚专家膺服,靠的不是别的,就是那把手术刀。 然而现在,梁启超却给他出了个难题,良法? 要是他能有良法,早就用上了,至于现在短了一英寸? 可现在梁启超提出来了,他也不好置之不理,要是他束手无策的话,谁知道梁思成出院之后,梁启超会怎么说? 协和开门还没多久,正是扬名立万的时候,以梁启超的名望地位,要是他嘴巴歪了,协和刚立起来的招牌,少不得就要晃上几晃。 “刘博士,能不能进行二次矫正手术?” 说话的顾临,是个四十出头的美利坚人。 他不是医生,而是协和医学院董事会的秘书长,代表洛克菲勒基金会掌管着华国境内的投资项目。 顾临特别重视刘瑞恒,就是他将刘瑞恒从上海挖来的。 嗯,他也是哈佛大学的,虽然他学的是文学,但也算是刘瑞恒的学长。 对刘瑞恒这几年的工作,顾临还是非常满意的,现任的院长麦克林很快就要任满回国了,他还有意向董事会推荐刘瑞恒。 理解着顾临的目光,刘瑞恒一咬牙,“可以!” 他沉吟片刻,对工作人员吩咐一声,“放幻灯片!” “唰!” 墙上一张幕布放下,工作人员将厚厚的窗帘合上,室内顿时漆黑一片。 一道强光打到幕布上,现出一条硕大的左腿,上面骨骼血管纤毫毕现。 “这就是特5号昨天的X光片,我们可以看到,我们之前的手术,为了应对复杂的复合型骨折,优先确保了骨骼的愈合和腿部功能的保全。 目前看来,手术的目标已经完全达到,至于存在的微小长度差异,在医学上并非罕见,不过也确实存在改良的空间。” 刘瑞恒转过身来,声音冷静而自信,“我们还可以进行一次开创性的矫正手术,人为折断已经愈合的骨骼,再安装外部牵引装置,每日进行极其缓慢的拉伸,刺激骨骼再生,从而精确弥补这一英寸的差距。” 开创性的矫正手术? 外部牵引装置? 刺激骨骼再生? 梁启超和林徽音的脸上都露出喜色,刘瑞恒的方案,一听就高端。 在座的一众专家却是面色各异,不过在黑暗之中,也看不出来。 “刘博士,我有两个问题。”一个优雅的女声在黑暗中响起。 刘瑞恒心中一凛,循声望去,看到一双柔和的眼睛。 那是美利坚洛克菲勒基金会的董事,此次前来华国巡视的露西女士。 第175章 梁启超的四不取 “第一个问题,这样的手术,患者应该会很痛苦吧,他的痛苦程度又如何呢? 第二个问题,这个骨骼拉伸手术,医学界有成功的先例吗?我们的技术成熟吗?” 林徽音转过头去,一下子就对这个露西女士充满了好感,她正想问这两个问题来着。 刘瑞恒对露西欠欠身子,回答道,“露西女士,这样的手术,确实还没有成功的临床范例,但在欧美已经进行了多次实验,技术已经非常完美。” “唰”的一声,窗帘拉开,室内重见天日。 刘瑞恒轻松地笑了笑,“当然,这个过程会伴有一些痛苦,但在目前看来,是经科学证明唯一可行的、能够二次矫正骨骼的方法。” “唯一可行的方法?不见得吧!” 梁启超身边坐着一个小老头,偏头听着林徽音的低声翻译,突然抗声道。 这老头名叫萧龙友,是财政部的一名官员,同时也是一名中医。 在今天的场合,哪怕是梁启超,也穿着洋服,只有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衫,蹬着布鞋,实在另类得很。 今天的会议说着英语,所幸梁启超和林徽音的英语都不错,但萧龙友是老派的士大夫,需要靠林徽音给他翻译。 说起来萧龙友与梁启超并无交情,他今儿过来,是受了梁启超的弟弟梁启勋的邀请。 他与梁启勋交情莫逆,梁启勋侄子出事了,他推辞不得。 萧龙友到了协和,哪儿哪儿都别扭,他本来是不愿意说话的,但刘瑞恒的做派,让他实在有些反胃,这才出言驳斥。 林徽音将萧龙友的话同步翻译出来,刘瑞恒一愣,“听萧先生之意,莫非是您另有高招?” 萧龙友脸色一青,“虽然老夫不擅骨科,但东城有骨科圣手文佩亭,乃前清宫廷上驷院的御医,其正骨九式十六法,足随心转,法从足出,机触于外,巧生于内……” “打住打住!” 刘瑞恒似笑非笑,戏谑地问道,“萧先生,请问您是哪家医学院毕业,供职于哪家医院?” “噗嗤!” “哈哈!” 这句话引来座上不少嗤笑声,似乎听到了最可笑的滑稽剧。 萧龙友的本职,是财政部的一名小官儿。 一个打算盘的政府公务人员,却在最顶级的西医学院中,质疑最顶级的医学专家,岂不可笑至极! “你!”萧龙友霍然起身,泛青的老脸一下涨得通红,手指哆嗦着,想驳斥又不知如何驳斥,想反击又不知该如何反击。 因为人家说的,也不能算错。 萧龙友是读圣贤书的文人出身,考了秀才功名,后来拔贡,还当过两县的县太爷,后来就在户部任职,一直到民国的财政部,他吃的都是官家饭。 他的医术高妙如神,却是半路出家,自学成才,非但没有上医学院进修过一天,连医馆学徒都没干过,是纯自学来的。 从“科学”的角度看来,萧龙友就是完全的业余。 “欸!龙友兄,蒙您劳心,拳拳之意,梁某在此谢过了!” 见萧龙友如此难堪,梁启超微叹起身,轻轻按下萧龙友的手臂,拍了两下,“不过……” 他稍作迟疑,还是认真地说道,“不过龙友兄,梁某不妨直言,我这一生有四不取,教书不取孔教,教女不取缠足,成年不取辫子,以及……治病不取中医!” “梁任公,你?” 萧龙友听到这话,不敢置信地回头,“不说文佩亭,就是他的弟子刘寿山,正骨也是出神入化,对令郎的腿……” “龙友兄,梁某拜谢了!”不待萧龙友说完,梁启超弯下身子,深深一揖。 “好好好!好个梁任公,好个维新君子!” 看着梁启超决绝的态度,萧龙友怒笑两声,也不坐下了,直接推开椅子,拂袖而去。 “咣!” 会议室的门,猛地一开一阖,发出愤怒的声响,萧龙友的身影转瞬不见。 他人走了,可他扔下的那句“维新君子”,却如同一把钢刀,插在梁启超的心窝上。 梁启超脸色陡然煞白,扶着自己的腰,颓然坐下,手指颤抖着摸到茶杯,却端不起来。 他们两人对话都是华语,在座的大多不懂,但两人的神色他们却是看得分明的,又是一阵窃笑之声。 “各位,还请安静一下!” 露西的目光从门外收回,看着梁启超微微一笑,“其实,刘博士刚才也说了,我们二次手术的方案并不成熟,还没有成功的临床先例,那么,为什么不能考虑一下中医呢?” 什么? 梁启超猛地抬头,愕然看着那个神秘的西洋贵妇,如果说鬼就是洋鬼子,那真是活见鬼了! 在座的人更是如此,上到顾临,下到放幻灯片的杂工,都像是被突然扼住脖子的大鹅,想邀斗两声,却又心虚腿软,只能将窃笑之声憋在喉咙里,喉管都鼓起来一截。 “先生们,你们或许不知道,这次我的旅行,遭遇到了什么。” 露西扫视了一圈,柔声道,“我遭遇了土匪,被劫上山,我想趁夜逃跑却摔断了腿,症状与特5号的梁先生大同小异,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将要与华尔兹告别了,却被一个华人给救了回来。” 说着说着,露西轻轻地笑了一声,似乎想起来什么趣事,才捂嘴笑道,“那位华国医生,名叫袁凡!” 袁凡? 林徽音瞧了瞧梁启超,梁启超摇摇头。 他推崇西医不假,但到他这个年纪,京城有名有姓的中医,他大多都有所耳闻,比如萧龙友,就负神医之名,文佩亭的正骨圣手,他也不是没听说过,但袁凡? 哪来这么号人物? 一辆黄包车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袁凡从车上跳下,看了看大门口的一对儿石狮子,撇了撇嘴。 别家门口的狮子,一个个昂首挺胸的,倍儿神气,这哥儿俩倒好,就搁大门口躺着,一看就是懒癌晚期。 据说,这俩懒货的名儿,就叫懒狮来着。 看门的狮子不怎么样,但一进大门,袁凡就虎躯一震。 此为何方世界,居然如此豪橫! 十多栋高低错落的建筑,以连廊相连,远处还有两栋在施工,那应该是二期。 袁凡揉了揉眼睛,小爷这不会是又穿回去了吧,自家袁老板会不会突然出现,给自个儿一个惊喜? 第176章 美利坚中老年妇女的偶像 袁凡拦了一人,问了下道,便拎着提箱向F楼走去。 这里的楼交付使用的,一共有十四栋,是按照拉丁字母排名,F楼是行政楼。 加上在建的“O”和“P”两栋,就是整整十六栋楼,搁在现在这个时空,这不是一所大学,而是一座大学城! 没错,这儿所有的园林景观,道路方位,建筑材料,设计理念,跟后世的大学城简直一毛一样。 相比之下,什么南开,什么北大,那都是矮穷矬,这才是高富帅。 “不管什么年月,卖油的都土豪啊!” 袁凡摇摇头,南开校董中有个土豪,名叫李祖绅,可那是个煤老板,比起油老板来,成色还是差了太多太多。 行政楼只有两层,扁平得很,袁凡一路找过去,看到“董事会”牌子停住脚步,这是露西的临时办公室。 “笃笃笃!” 办公室的门敞开着,袁凡敲了敲门,里头有人应了一声,出来一傻白傻白的年轻女子。 女子一见袁凡,就张嘴笑了,“哦,袁,好久不见,见到你真是太开心了!” “舍恩伯格,我这是喝醉了吗,你怎么这么漂亮了?” 袁凡有些夸张地叫了一声,将女人逗得花枝乱颤。 这是露西的那个法兰西女仆,一看到她,袁凡就想起当时被绑的时候,看到那意大利人约瑟夫吃枪子儿,她“嘎”地一下就抽了过去,人中掐肿了才醒过来。 两人叙旧两句,舍恩伯格便带着袁凡去找露西,这是露西交待了的,只要袁凡找来,就要去叫她。 袁凡跟在舍恩伯格后边,从山上下来半个来月,她也多了几分活力,不像在山上那么呆头呆脑,像只狮头鹅。 现在她最开心的事儿,就是露西在华国的行程近了,再过几天,就能从京城离开,转道上海回国。 到华国的这段经历,她是一路走来一路肝儿颤,回去之后,够她念叨一年半载的了。 “虽然这片土地是如此……奇特,不过你是个有趣的人,我会想你的!” 法兰西女仆大大咧咧地道,努力想了一个比喻,“好像我头疼的时候,会想念阿司匹林那样!” 袁凡一愣,人不可貌相,这娃居然还有文学天份,他哈哈一笑道,“舍恩伯格,那你很快就不用头疼了,因为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很容易被人遗忘。” “噔噔噔!” 楼梯间一阵抖动,楼上一人气冲冲地跑了下来,远远的袁凡便闪到一旁。 自从在北大吃了曹锟一记顶心肘之后,袁凡上楼就多了一份小心。 这楼梯可是钢筋水泥的,这位都能跺得地动山摇,显然不是简单角色。 一阵疾风吹过,乱了袁凡的发型,他扭头看去,一个小老头的背影消失在连廊外,转瞬不见。 “这气性……应该去练气功啊!”袁凡吐槽一句,上了三楼。 刚从楼梯上来,他脚步一顿。 什么情况,里头居然在说自己? “……” “露西女士,我觉得,虽然那位袁先生可能有些才华,但是,您不能将他偶然的成功,当做常态化的标准。” “没错,中医有解剖学么?有生理学么?有细菌学么?都没有,它们说的那些阴阳五行经络气血,与其说是医学,倒不如说是空洞的哲学吧?” “说起来,中医也不是一无是处,他们的药材还是有些许作用的,可以提炼其中的有效成分,作为西医的一点补充……” “不不,你错了,就是这个也是不行的,我看过它们的药方,什么“原配的蟋蟀”,什么“经霜三年的甘蔗”,哦,上帝,谁能告诉我,那些是什么?” “……” 袁凡静静地站在门口,像一块礁石。 舍恩伯格有些紧张地看着袁凡,这位爷的脾气可是不大好,抱犊崮的土匪够凶悍了,都敬着他三分呐! 要是他冲进去饱以老拳,她可要躲着点儿,裙子可是新做的,可别溅一身血。 没想到袁凡居然没跳脚,反而拉着她往回走了几步,冲里努努嘴,轻声问道,“这是咋回事儿?” 法兰西女仆放下心来,看来袁先生这段时间过得不错,脾气好转了。 她的心虽然很大,而且已经飞到了太平洋彼岸,但这桩事儿她还是知道的。 这事儿的发生,在两月前的五月七号。 之所以是这天,因为这天是“五七国耻日”,就是在这天,倭国提出的二十一条。 每年的这个时候,京城学生都会齐聚长安街,在天安门前搞事情。 梁思成和梁思永哥儿俩这会儿是清华的学生,他们也要去露一小手。 可能是动身晚了,赶时间,他们便坐上了梁启超的小汽车,赶去天安门。 坐在车上,小哥儿俩正在开发脑洞,想着琢磨几条抓眼球的标题,没想到,到了南长安街和新华街的路口,“嘭!” 一辆军车从侧面冲过来,拦腰撞在梁家的车上,这一家伙太不讲武德了,梁家的车当即就是一个特技,被掀翻在地。 梁思永还好,他的车窗开着,人从车里飞了出去,空中自由转体摔了个结实的,但小伙儿身体棒,也就放了点血。 梁思成就惨了,汽车翻转,直接将他按在地上摩擦,像个饼铛似的将他当饼烙了。 梁思成被烙得当场昏迷休克,拉出来的时候,左腿都被烙得没个样子了。 梁思成开始是送到最近的藤井医院,但他的伤势严重,倭奴医院搞不定,所以紧急处理一下,转到了协和。 两个月下来,其它都还凑合,就是左腿短了点儿,一英寸。 说起来,短的这一英寸,也算是倭美合作的典范了。 “笃笃笃!” 袁凡随意敲了三下,一把把门推开,“诸位好,这是在说我吗?” 他在门口稍作停顿,微笑着扫视了一圈室内愕然的面孔,信步走入。 里头正热闹着呐,突然进来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像是一道拦水坝,室内的声音一下就被拦在嘴里。 没等这些人发怒,袁凡便拎着提箱,冲那边的露西女士走了过去。 “噢,我这是看到二十岁时的露西女士了么,我眼睛都被亮瞎了!” 被质疑包围的露西,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怒色,正待与人争执,让突然出现的袁凡整得一愣。 旋即,她脸上的怒意顿消,笑意如山间的泉水一样,从心底流了出来,挡都挡不住。 露西张开双手,迎了出来,“让我瞧瞧是谁来了,这是道格拉斯?费尔班克斯么?” 这个年代最拉风的的动作明星,不是终结者,而是道格拉斯?费尔班克斯。 对,就是他演的佐罗和罗宾汉。 毫不夸张的说,这个年代美利坚中老年妇女的偶像,就是他了。 第177章 你不适合干外科医生了 袁凡哈哈一笑,上去和露西轻轻拥抱了一下,又相互打量了片刻,对视一笑,又轻轻拥抱了一下。 咝!地上似乎响起一阵清脆的梆梆之声,那是眼珠子掉地上了。 在场的人,尤其是协和医学院的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看袁凡的眼神,就像是见着一个镶了金边的夜壶。 这是什么情况,夜壶不但镶了金边,还尿出金水来了? 开什么玩笑,露西到协和的这段时间,对这位来自洛克菲勒家族贵妇的“贵”,他们是深有体会的。 这位女士虽然温和,但却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温和,只能远观,不好亲近。 但现在呢? 她竟然对一个华人小伙儿这般亲昵,这个神态,即便是自家喜欢的子侄,恐怕也不过如此了吧? 有人的眼中不由得露出艳羡之色,要是自己能和那小伙儿掉个个儿,啧啧,在协和岂不是可以平趟? “各位,这位就是袁凡先生,就是他挽救了我的华尔兹。”露西拉着袁凡的手,笑语吟吟。 “就是他?” “他就是袁凡?怎么可能?这个年纪,读完预科了么?” 在座的人终于绷不住了,刘瑞恒更是直接发声质疑。 在场的人中,就属他最不舒服。 他堂堂华国第一刀,在无菌病房出手,病人还是短了一英寸,凭什么这位在土匪窝中胡乱搞几下,左右就能一边长? 再看看那小模样,有二十么? 这个年纪,别说哈佛,协和都没毕业,如今的协和可是要读八年,三年预科,五年本科。 袁凡扭头看过去,看到刘瑞恒那一脸的老便秘,这声音在门口就听过,属他嗓门大。 “抱歉,我没读过预科,更没读过本科,我是自学成才。” 袁凡看着刘瑞恒那漂亮的丹凤眼,轻松地摊摊手,似乎并没有听出那浓浓的讥讽之意。 “哈哈,又是一个自学成才的?很好!那么,请你跟我们讲讲,你是怎么将露西女士的脚治好的,能说清楚其中的原理么?” 刘瑞恒话中的嘲讽之意更重,西医最大的优势,就是“说得清楚”,中医最大的劣势,就是“说不清楚”。 果然,袁凡还是双手一摊,“抱歉,我说不清楚。” 他确实说不清,也没法说清。 他给露西正骨,是现学现卖的,而且他那现学,就是牵了头羊摸了半天,这事儿能说吗? “哈哈,还是这一套!” 刘瑞恒摇摇头,诚恳地对露西说道,“露西女士,您刚来华国,可能会被某些似是而非的东西所迷惑,这也很正常,不过,有一点需要跟您解释。 我们西医,即使有些病我们暂时还治不好,但我们能够说清楚病因原理,因为我们是科学的。 反观他们中医,哪怕偶尔碰上了好运气,治好了某次疾病,他们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因为他们是不科学的!” 刘瑞恒侃侃而谈,并没有注意到,露西的笑容凝住了,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天的来,她对协和医学院还是非常满意的,无论是硬件,还是软件,都达到了很高的水平。 这里的一切都说明了,洛克菲勒基金会的这个项目,是非常成功的。 但是今天这个会议,却让她看到了非常不好的一面。 露西看着刘瑞恒,指了指林徽音,“刘博士,刚才这位小姐说,一英寸是不是协和的字典,现在我想问一句,狭小封闭的池塘,是不是我们协和的格局?” 刘瑞恒正说的热闹,被露西这句话一堵,脸皮一下就垮了下来。 文学有时候是相通的。 像华国有个词儿叫井底之蛙,美利坚也有个类似的说法,“生活在池塘里的大鱼,对此却一无所知。” 露西一向都是谨守着贵族礼仪,仪态优雅淡定,说话极为得体,现在居然当众说出这般重话,看来是真不高兴了。 看到露西都甩脸子了,室内一片寂静。 这可是捧着尚方宝剑的洛克菲勒基金会董事,谁有那胆儿,敢撩拨她的怒火? “露西女士,您的这话有些……” 见到这个场景,一旁的顾临站起来,“嗯,这么说吧,对于中医的认知,并不是我们得出的,是他们自己的抉择。” 顾临是洛克菲勒基金会在华的负责人,协和医学院的筹建,是他一手操持的,费尽了他的心血,哪里肯背上这么个评价? 要是露西回去之后,在报告上说上一句,说他们花这么些个钱,就是挖了个池塘,他这个职业经理人还做不做了? 顾临笑着解释道,“我认识华国的一个大学者周树人先生,这位周先生也是他们教育部的官员,他写过一篇很有名的文章《呐喊》,里面对中医的评价,就说“中医不过是一种有意的或无意的骗子”,所以……” “顾临先生,我不想知道华国发生了什么,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我只想知道一点。” 露西蔚蓝色的眼睛盯着顾临,露出难得一见的锐利之色,“这样的言论,在约翰斯·霍普金斯医学院,会发生吗?” 顾临脸色大变,再多的说辞都被焊死在口腔中,说不出一个字节。 协和医学院,是洛克菲勒在全球范围内慈善投资的旗舰项目。 协和的目标,不是一所普通的医院或学校,它所对标的,是欧美最顶级医学院,尤其是美利坚的约翰斯·霍普金斯医学院,那是全美二十多年连续霸榜第一的存在。 洛克菲勒砸下巨资,就是想打造第二个“约翰斯·霍普金斯”,露西拿这个说事,他还能怎么说? “呃,这个……我能说句话么?” 空气陷入难堪的沉默之时,袁凡的声音响起,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我想说的是,我确实说不清如何正骨,但我能说得清楚一件事情……” 袁凡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微笑,手指却像一把稳定的手术刀,精准地指向刘瑞恒,“我能说清楚的是,这位刘院长,他的眼睛有问题,应该是不合适再做外科医生了!” “你胡说!” 一抹惊惧在刘瑞恒眼中一闪而逝,他暴跳起来,声色俱厉地喝道,“露西女士,这里是医院的病情讨论会,闲杂人等不宜在场,请您让您的朋友出去!” 无怪乎刘瑞恒急眼,外科医生有几项绝对禁忌,无法矫正的视力障碍,就是其中之一。 为了自己的手术刀,哪怕是得罪了露西,刘瑞恒也是顾不得了。 医生吃的是技术饭,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大不了换个老板。 第178章 目如望羊,吉凶在神 听到袁凡这么说,露西都吓了一跳。 刘瑞恒可不是一般人,那是协和力捧的明星,甚至顾临都私下跟她说过,想要推荐他接班院长。 让一个华人,成为医学院的院长,刘瑞恒身上所寄予的期望,不是开玩笑的。 而这样的人,袁凡却说他不适合当外科医生,这就是开玩笑。 天大的玩笑。 “袁,你说的是真的?”看着色厉内荏的刘瑞恒,露西脸色凝重无比。 “当然,他那问题明晃晃的挂在脸上,跟个探照灯似的,这还能有假?” 袁凡呵呵一笑,转身换成华语对梁启超说道,“这位刘先生,他的眼睛叫“河目”,还有一个说法,叫“目如望羊”,他们洋人不懂这个,我也翻译不好,可否请梁先生代劳?” “我来!我来帮你翻译给他们!” 自打萧龙友拂袖而去,梁启超一直沉默不语,纵然袁凡进来引起波澜,他也没有太多表情。 倒是林徽音,坐在梁启超的影子下面,气鼓鼓地都快憋死了,现在这沉闷的池塘里,突然蹦出来袁凡这么一条鲶鱼,她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她从小就读于教会学校培华女中,后来又跟随父亲在伦敦生活了一年多,英语不是一般的好,不但能用英语写作诗歌,还能翻译王尔德的小说。 “那就多谢林小姐了!” 袁凡一拱手,目光在林徽音脸上一转。 这位在后世的名气太大了,其实她长得虽然不错,但也就那样,绝对谈不上什么倾国倾城。 但她就是能给人眼前一亮的感觉,“明眸皓齿”这个词儿,感觉就是为她量身定制的。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仿佛浓缩了一个秋天的露水,干净的不见哪怕一点点杂质。 有这样一双充满灵气的眼睛,寻常的脂粉又哪里还有什么颜色。 “河目?” 袁凡口中的这个词,似乎刺激了梁启超,他抬头一看,这才发现刘瑞恒眼镜下的双目,果然非同寻常,狭长细翘,宽逾一寸,比关二爷还关二爷。 梁启超有些疑惑,回顾袁凡,“果然是圣人之目,但河目不是应该远视神驰么,怎么会有问题?” 他是国学宗师,当然知道“河目”的出处。 《孔子家语》中记载,孔子到郑国之后,一下走丢了,他不知道该走哪边儿,就站在东门傻等,坚信他的学生会过来寻他。 圣人就是圣人,万事不出所料。 老师丢了,学生们急得不行,就登了个寻人启事,现走丢老师一名,脑子如何如何,重谢如何如何。 没多久就有音信了。 有人跑来告诉子贡,东门那儿杵着个外国来的傻大个,长得相当有辨识度。 个子倍儿高,九尺六寸,眼睛是对河目,脑袋长得像尧,脖子长得像皋繇,肩膀长得像子产,腰杆子长得像大禹。 奇怪的是,这样明星缝补起来,这傻大个却像一条丧家之犬。 一听这形象,学生夺门而出,没跑了,这就是敬爱的老师! 好玩的是,孔老师知道了人家对他的描述之后,对“丧家之犬”这个形容非常满意,连连点头认证,“然乎哉!然乎哉!” 东汉的经学家王肃在这儿作注,就特意将“河目”标为重点,告诉后世的儒家子弟,所谓的河目,就是“上下匡平而长也”。 画下来,就是丹凤眼的平方。 河目的用处是什么呢? 王肃大师也解释了,是“望羊,远视也。” 河目,是圣人专属技能,能明见万里,要是用来放羊,看管几个牧场不在话下。 听到梁启超的质疑,林徽音还在翻译,就有不少人的脸色就丰富了起来。 他们这些人中,有的本就是华人,像刘瑞恒,有的在华多年,完全成了华国通,像顾临,华语完全没障碍。 他们看向袁凡的目光就有趣了,那望羊之眼都堪比望远镜了,您说人家眼睛有问题,是嫌人家眼神太好么? “呵呵,任公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袁凡微微一笑,摇头道,“天地之道,物极必反,望羊之目,也是如此。” 袁凡此说独出机杼,梁启超是学问大家,不由自主地打起了精神。 “望羊之目,目分凶吉二相。” 面对梁启超这样的宗师巨擘,袁凡也是从容自若,没有半分拘谨,“要是生于孔夫子那般圣人之身,自然能洞烛幽微,明察秋毫,所谓“河目海口,食禄千钟”,天生而有开阔万里,纵观天下之概,这个自是吉相。 但若那河目,不是生于圣人之身,而是长于常人之体,凶吉就难言了。 一旦由吉转凶,眼神就会由明转昏,整天浑浑噩噩,如同大醉终日,这就是“彼昏不知,一醉日富”,要是再进一步,就是“万荣病风,昏不知事”了。” 见袁凡引经据典,言之有物,梁启超心下暗自称奇,他不禁追问道,“同为河目,又如何会有凶吉之分?” “这个……呵呵!” 袁凡瞟了一眼刘瑞恒,朗声道,“静若含珠,动若水发,静若无人,动若赴的,此为澄清到底。 静若萤光,动若流水,尖巧喜淫,静若半睡,动若鹿骇,别才而深思。 此二者,一为败器,一为隐流,自然吉凶有别了。” 袁凡的这段说辞,是出自曾国藩《冰鉴》中的“神骨”篇。 他的意思,“河目”是凶是吉,不是绝对,而取决于自身之“神”。 一人之神,要是清澈辽阔,在静处之时,如同怀抱明月,一旦展开,又能奔流万里,动静之间,无不称心如意。 那么,河目于他,自是上吉。 反之,要是此人之神,已经枯滞散乱,连睡觉都半睁着眼皮,像是受惊的小鹿,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弹起来奔命,动静之间,动辄得咎。 那这人生了对河目,自是大凶。 望得越远,看的越多,担惊受怕之事自然就越多了,那还不如瞎了,眼不见为净。 梁启超眼前一亮,一瞬间有了朝花夕拾的欣然,“原来如此!河目之是吉是凶,取决于“神”,神清则目明,神浊则目昏,多谢阁下赐教,启超知矣!” “你……胡说八道!” 刘瑞恒气得鼻子都歪了,儒雅的脸上肌肉扯动,竟然显出几分狰狞,他咆哮道,“同样一双眼睛,你拨弄唇舌,就能弄出两种说法,还推给什么“神”,神是什么,能拿出来到X光机上瞧瞧么?” “露西女士,你真是给我我一个惊喜,原来,这就是你们竭尽所能打造的学府?” 袁凡压根儿懒得去搭理刘瑞恒,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告诉你一件小事儿,我现在是南开学校的董事,等你返程的时候,我带你到我们南开去看一看,那里没有协和的大楼,却有协和没有的大师。” 第179章 提灯女神的灯光 “南开,那也是大学么?” 露西看了看刘瑞恒,脸色有些不豫,这么歇斯底里的,实在是没有风度。 她接过名片,又由衷替袁凡高兴,再怎么说,大学校董,比算命先生可是上台面多了,就是搁美利坚,那些投资学校的,也多是了不起的人物。 不过,她没有听说过南开,在北京的学校,她知道北大清华,嗯,也就是这俩了。 “南开可不只有大学,还有中学,将来还会有小学,那里是希望之地!” 袁凡说的热闹,露西看着他的脸色,莞尔一笑。 这个年轻人从来都是一种闲淡之色,能让他这般上心,看来那南开确实有非凡之处,回程之时,还真可以去瞧瞧。 说着说着,袁凡脸上忽然一冷,转头逼视着刘瑞恒,“刘院长,你信奉基督,你敢对着你胸口的十字架发誓,你的视力,真没有问题么?” 刘瑞恒下意识地摸着胸口的十字架,狰狞的面皮有些发白。 袁凡扶着桌子,身子前倾,继续问道,“刘院长,不说别的,就说你挂在嘴上的X光机,以你现在的眼睛,真的还能看得清X光片么?” 刘瑞恒那握着十字架的手有些发抖,豆大的冷汗从额角冒出,滴进眼里,辣得眼睛生疼,眼泪都出来了,跟哭似的。 在场的人看着刘瑞恒的模样,知道事有蹊跷,但包括顾临在内,都不敢随便发声帮腔。 假如袁凡还是之前不明身份的江湖散人,甚至是萧龙友那样的政府官员,他们都敢任意取笑为难。 露西可以不知道南开,他们可是知道的,袁凡现在亮出来的身份,是南开校董。 这是教育界的身份,是他们真正的同行。 同行之间,可以输人,但不能输阵。 输人不为输,明天可以换个人再打回来就是。 可要是输阵了,那就真输了。 十多双眼睛,齐齐看着前头的刘瑞恒,无形的目光之下,渐渐的,刘瑞恒的腰杆子没那么挺直了。 一分钟过去了,刘瑞恒还是没有说话,他摘下眼镜,又擦了擦汗,身子有些发抖。 他不敢随口否认,那袁凡神神叨叨的,鬼知道还有什么手段等着他。 甚至,都不用别的手段,只要逼着他去看片子,保不齐就会出个洋相。 再说,他的信仰虽然不见得多虔诚,但那个上帝,天天念叨着,多少还是有一定威慑力的。 “刘博士,你居然……真的?” 最惊讶的,不是别人,而是顾临。 刘瑞恒是他力聘的,其业务能力即便放在美利坚,那都是一流水准,无可挑剔。 但他五年前入职之时,是做过体检的,那时的视力并没有问题。 怎么突然之间,他的视力出状况了?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状况,假如只是平常的近视,矫正之后也不影响手术,可听这袁凡的话,是矫正都不行,竟然连看X光片都有问题了? 众目睽睽之下,刘瑞恒艰难地点点头。 这个头点得无比吃力,就像一匹行将就木的老马,还拉着满载石材的马车,行走在光滑的冰面上。 他的每一丝动作,似乎都能听到颈部骨骼的轻响,那是被缰绳勒住的声音。 这个头点下来,刘瑞恒的精气神也随之散尽,像团烂泥一样倒在座椅上。 顾临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蹭地站起身来,扶着桌子,沉声问道,“露西女士,我理解您对袁先生的认可,但是,您是一定要请这位袁先生,来为特5号患者进行治疗吗?” 他顿了一下,接着问道,“莫非这样一来,我们医院就能和约翰斯·霍普金斯医学院媲美了吗?” 刘瑞恒的眼睛,让梁思成那一英寸的毛病陡然放大,本来可以粉饰的成功,一下变成了无法遮蔽的失误。 到了这个关口,莫非还要让袁凡出手? 要是袁凡真的将梁思成那一英寸给治好了,协和医学院将情何以堪? 西医又将情何以堪? 露西女士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她的嘴唇抿了一下,似乎有了一些动摇。 不过很快的,她的脸上就露出坚毅之色,肯定地道,“顾临先生,就在刚才,南丁格尔告诉我,在她的灯光的照耀下,只有患者,没有国籍。” 她看着顾临,反问道,“那么,请你告诉我,患者没有国籍,医生应该有么?” 顾临一时语塞。 提灯女神南丁格尔,是西方现代医学的标杆,一盏灯光照亮了整个西方世界,他能有什么话说? 不过,顾临也没有因此退缩,“露西女士,您说的有道理,医生眼中当然只有病患,但医院有医院的制度,特5号是协和的病人,我们有自己的诊疗规范和流程……” 两人你来我往,各执一词争辩起来。 协和医学院在这方世界,算是一处干净的象牙塔,没跟人掐过架,里头的人战斗力都是弱鸡,今天在这儿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都水漫金山了。 尤其是某人来了之后,不但强杀了副院长,连露西和顾临两位难得露面的大佬都掐起来了,室内的人一时都看呆了。 “抱歉两位,我打断一下!”露西和顾临正在互啄,袁凡的声音插了进来。 两人回头一看,袁凡有些无辜地道,“两位,你们是不是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从头至尾,好像都没有人问过我,是否愿意出手呢?” 两人一愣,是啊,袁凡又不是这里的医生,出不出手的,人家可是半个字都没说过啊。 袁凡偷偷对露西夹了一下眼睛,露西毕竟吃着洛克菲勒家的饭,不能让她砸人家的锅。 要砸,也要自己来砸。 露西心领神会的一笑,就听袁凡接着道,“这件事儿吧,我本来是没什么兴趣的,我也不是医生,对吧?不过说着说着,这兴趣还真上来了,我还真就想出手治他一治了!” “袁先生,这儿是协和,您有我们的专家邀请么?”顾临额头青筋一跳,沉声问道。 邀请外院专家会诊可不是随便的事情,是有流程的,没有当事医院的邀请,您来是干嘛的? “没有啊,不过此事我有另一个想法……” 袁凡露出令人讨厌的笑容,突然起身正色道,“我谨代表南开学校,就此向贵校提出切磋交流之请,请问贵校是否接受呢?” 第180章 12.5万美元的赌注 “你……麦克林院长,你的意见呢?”顾临紧了紧衣领的领带,有点透不过气。 这小子太难缠了,他有些无力地看了看座上的一个老头,那是医学院的院长麦克林。 顾临虽然负责基金会的运作,但谈及学校具体事务,还是需要校长来决策。 麦克林满头白发,跟爱因斯坦似的,这老头快退休了,今天的会议全程摸鱼,屁股在这儿,魂儿却不知被他扔到了哪片云彩上了。 被顾临召唤回来,麦克林慢悠悠地转过头来,又慢悠悠地道,“交流……哦……哦……可以可以……” 磕磕巴巴说完这句话,老头儿的魂儿似乎又飞去天际了。 袁凡笑了一笑,看你个老小子敢不答应。 他这是使阳谋出阴招,他提出学校的交流请求,要是没有合适的理由,协和是不敢随便拒绝的。 协和要是敢拒绝,明天它就可能成为教育圈中的孤岛。 任何一个学校,都不可能独立存在,即使是协和医学院也是如此,甚至,像他们的预科,都是和燕大清华他们合作完成。 院长同意交流了,袁凡转过头去,饶有兴致地看着顾临,顾临也狠狠地回瞪着他,口里还嘟囔了一句什么。 袁凡眼睛一眯,他如今的五感相当惊人,顾临这无意识的嘟囔,都被他听得清清楚楚,顾临说的是“Shit-Stirrer!” 世界人民一大同,搅屎棍这样的神器,华国人民有的,美利坚人民也必须拥有。 这下子袁凡可不乐意了,虽然小爷的到来,让你们多了点刺激,可你也不能侮辱人啊,小爷是你能侮辱的么? 能侮辱小爷的,只有钱。 “顾临先生,干巴巴的交流没有意思,要不要增加一点趣味性?” 顾临眼睛一缩,这搅屎棍又要搅什么了? “特5号患者的腿,已经被你们治坏了……” 袁凡的话没说完,顾临赶紧截住,“袁先生,特5号患者的手术是成功的,只不过不完美,稍微有些瑕疵而已。” “好吧,不完美。”袁凡笑眯眯地摆摆手,“为了挽救那个不完美,现在的二次手术,难度非常大,谁也不敢说有成功的把握,对吧?” 顾临盯着袁凡,觉得有些不妙。 袁凡这话,明摆着是挖坑的节奏。 但这不科学,对于梁思成那一英寸,西医已经无能为力了,不只是协和拿不出好办法,放眼全球,谁都只能干瞪眼。 至于刘瑞恒说的那个,还留在实验阶段的黑科技,就当没那么回事儿吧。 这样的局面,要说中医能有法子,顾临实在是不愿意相信。 “顾临先生,咱们不妨这样,要是在下成功地将患者的左腿治好了,你们洛克菲勒基金会就给我们南开捐助一点小小的款项,多少合适呢?” 袁凡看了看窗外,想了想道,“要不就12.5万美元,怎么样?” 咝!室内不知多少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货怕是疯了吧? 说这么个数,这货绝逼是故意的! 袁凡向室内扫了一眼,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嘿嘿一笑。 没错,他就是故意的。 这儿原本是满清的豫亲王府,对,就是满清号称“开国诸王战功之最”的战神多铎,八大铁帽子王之一,就是他的府邸。 前些年,他的子孙倍儿出息,铁帽子庄稼没了,家里揭不开锅了,就将王府卖给了洛克菲勒基金会。 卖了多少钱呢? 就是12.5万美元! “袁先生,会议已经结束,交流之事,不妨请贵校派专人与我校对接……” 顾临轻蔑地瞟了袁凡一眼,想挖坑埋我,想屁吃呢? 这时,露西微微一笑,“顾临先生,我倒是觉得,你可以考虑袁凡先生的建议,基金会本来就有很多投资选项,何妨再添上一个呢?” “这?”顾临不敢置信地看着露西,这么明目张胆地坑你家妹夫,合适吗? 露西微笑地看着他,露出的六颗牙齿,雪白,整齐。 “好吧,既然您觉得可以考虑,那咱们就认真考虑一下。”在露西的注视下,顾临举手投降。 他是心有不满,但他说破天只是个打工仔,哪里敢跟老板的大姨姐硬怼? “袁先生,你的提议可以考虑,但是,如果你的手术不能圆满成功,你又怎么说?” 顾临这一下连削带打,还顺手给袁凡挖了个不大不小的坑。 圆满成功,什么叫圆满成功? 袁凡有些意外地看了这洋鬼子一眼,可以啊,不愧是被洛克菲勒挑出来,能够独当一面的职业经理人。 “我的手术要是不能成功,当然要做出补偿,嗯,忘记说了,我还有点小投资。” 袁凡轻松地笑道,“津门有个华新纱厂,知道吧,那纱厂在华国纺织业排名前五,我在里面有点点股份,不多,百分之十,差不多值个五十万银元,合美元也就二三十万……要不咱们再玩大一点?” 袁凡这话出来,所有人的态度都变了。 最为吃惊的就是露西,蔚蓝的眼睛陡然大了一圈,抬头纹都挤得深了。 要知道,袁凡是六一下的山,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四十来天。 袁凡的家底子,可是在上山的时候,就被扒光了的,下山之时,两手空空,就带着一张嘴。 不过一个半月时间,他能够成为南开校董也就罢了,说不得有什么际遇,现在居然还是一家大企业的大股东? 这份身家,放在美利坚,那也是妥妥的上流社会了。 顾临的心气一下就平和了,他们那旮瘩就信服这个,甚至都没有在“圆满成功”这个词组上进行探讨。 到了什么阶层,就该说什么样的话。 顾临和煦地笑道,“既然如此,就按袁先生的说法来吧!” “不,顾临先生,这件事儿,恐怕不能按袁先生的说法来!”一个疲惫的声音响起。 几人愕然回头,说话的竟然是梁启超。 “任公先生,是我考虑不周,请您稍候。”袁凡回过神来,自己连行医资格都没有,也难怪家属反对。 他回头问刘瑞恒,“刘院长,方便将病人的病历给我一看么?” 刘瑞恒这会儿已经缓过神来了,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也恢复了几分神采。 他点点头,今天开的就是病情会,病历是现成的,既然准备让袁凡接手,他要求看看病历也是理所应当。 袁凡接过病历,他看得懂个鬼,只是挑X光片与骨骼相关的记录看了看,闭着眼睛稍作沉吟,心里就有了数。 梁思成的情况,比当时露西的要麻烦很多,但他也不是吴下阿蒙,“任公先生,令郎的腿,我有九分把握!” 九分这是常规操作,没有谁会说百分百。 袁凡微笑着看着梁启超,不料梁启超依旧坚定地摇头道,“蒙袁先生费心,不过,犬子既然已经送至协和,老夫便相信协和的医术,一定能让他恢复如常。” 第181章 宁愿被西医治死,不愿被中医治活! “世伯……” 林徽音小脸一白,顾不得礼数,想要出言劝阻,却见梁启超抬手道,“徽音,不必再说,若是有事,我自会与宗孟兄商议。” 林徽音眼眶一红,手中紧紧抓着一块手帕,想大吼一声,却吼不出来,低头间,眼泪就将手帕湿了一块。 宗孟是她父亲林长民的表字,梁启超的意思非常清楚,梁思成的事儿,就是这么着了。 要是菩萨保佑祖坟冒烟,梁思成左右对齐了,自是皆大欢喜,假如那左脚残得厉害,他就会去找林长民商议,解除她与梁思成的婚约。 这老头怕是疯了? 袁凡冷眼看着梁启超颓然而冷硬的老脸,不得其解。 明明协和拿不出成熟的方案,提出方案的大夫眼睛还不好使,却硬顶着非要用他们的方案? 梁思成是亲生的,没有伦理梗啊? “任公先生,您这是……” 见袁凡还想劝说,梁启超摆摆手,冷淡地道,“袁先生不用再劝了,事态如何,老夫了然于胸,不过……” 他胸口跳动几下,如同鼓动的风箱,从嘴里喷出来冷硬的风声,“我梁任公的儿子,宁可在西医手上治死,也不可在中医手上治活!” “呜呜!” 袁凡听到有人低声啜泣,循声望去,只见林徽音伏在桌上,脑袋深深地埋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 梁启超非但不是愚夫,相反他还是智者。 他的此举,实在不合情理。 袁凡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出现了北大陈汉章的身影,心下顿时了然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梁启超的身边,在萧龙友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任公先生,您的苦心孤诣,我很清楚,前日我去北大,见陈汉章先生与学生问答,说西洋科学,都是拾我之牙慧。” 嗯? 梁启超也有些迷惑,陈汉章会说这话? 他是认识陈汉章的,在浙江那样的地方,陈汉章乡试能中第十,可见其学问之深,他还有个外号叫“两脚书库”来着。 可贵的是,陈汉章二十五岁中举,却不愿当官,而是潜心学问。 四十六岁那年,京师大学堂慕名聘请他为教授,他欣然前往。 可到了京城,他却改变初衷,觉得自己的学问还不够,教授不当了,反而入学做了一名学生。 四年之后,陈汉章五十岁。 他五十岁最好的贺礼,就是他成功地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于北大第一届史学门。 对,这会儿不叫京师大学堂了,改叫北大。 陈汉章这样的人,学问比天还大,怎么可能信口雌黄? 袁凡稍作停顿,接着道,“陈汉章先生之言,实有深意,其醉翁之意,在于发中华之壮志,光大汉之天声,任公先生所思所想,不过是大同小异罢了。” “发中华之壮志,光大汉之天声?” 梁启超咀嚼这句话,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带着一股悲色,拱手道,“袁先生这话说得好,要是陈先生听到此语,必然大呼知音。” “您过奖,”袁凡拱手还礼,“不过,我或许可以为陈先生之知音,却无法为您之知音。因为,陈先生之举,有益处也有意义,而您之举,既无益处,更无意义,我是大大的不敢苟同。” 这下轮到梁启超愕然了,林徽音也将脑袋抬起来,惊奇地瞟了袁凡一眼,小脸一红,又赶紧低了下去。 梁启超闭着眼睛,废然叹了口气,“袁先生年轻俊彦,羞与老骥同步,也是常理,老朽也不敢奢望。” 袁凡冷然一笑,“任公先生,我们都算是从事教育之人,在下斗胆请问一句,何为大学之道?” 这句话转得生硬之极,却也是犀利之极,无论是士人,还是老师,都避无可避,都是要回答的。 梁启超打起精神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 说了一截,他说不下去了,脸色一黑。 袁凡这是给他挖了个坑。 教育,什么是教育? 说来说去,教育的根本目的,就是这句话。 让学生明白什么是好的,什么是昨天的好的,什么是今天的好的,什么是明天的好的。 让学生日学日新,与时俱进。 指引学生找到最好的方向,并且去实现它。 这是教育。 要是只知道将自己的那一套,强行灌输给学生,那不是教育,那是教化。 不待梁启超反驳,袁凡抢先问道,“任公先生,您苦心孤诣不假,但苦心孤诣,就一定是对的么?就一定是好事么?就一定是真理么?” 袁凡连发三箭,将梁启超射得一呆。 他那大违常理之举,所含之意非常清楚,就是为了宣扬科学。 这片土地昏睡太久,族人蒙昧太甚,不让科学之新风涤荡一番,又如何能焕发新生? 为了这个,莫说是献祭儿子的一条腿,就是献祭他梁启超一条命,他也在所不惜。 “任公先生,要是您之所思所想所行所为,真是如此真理,那维新会失败么?菜市口会挂上六君子的头颅么?” 袁凡再度发问,语气森然。 宣扬科学,自然是好的。 但宣扬科学,就一定要毁灭自己么? 提倡西医,就一定要消灭中医么? 袁凡将头伸过去,看着梁启超的眼睛,“任公先生,若是湖南谭嗣同在此,他会如您一般,打断自己的脊梁骨,向西夷跪地祈求么?三百年前,咱们的脊梁骨已经打断一回了,还要再断一回么?” 袁凡的声音越来越高,如同大海怒涛,“任公先生,您以为,那膝盖一旦跪下去,还起得来么?” 在这个场合说这个话,听得懂华语的人脸色相当精彩,顾临神色复杂地看了露西一眼,似乎有些知道,她为什么会对袁凡另眼相看了。 “谭复生?” 听到这个淡去多年的名字,梁启超如遭雷击,瞬间呆若木鸡。 那个倔犟的楚人,比燕赵之士还要慷慨,肯定是不会跟他一般的。 当年,康南海带着他来到京城,掀起一番惊天骇浪,惹出一地鸡毛。 到最后,却是他们溜之大吉,因病晚来的谭嗣同上了菜市口,我自横刀向天笑。 维新之事,是他永远的痛。 该搞么? 能搞么? 能搞成么? 搞成了,又是好事么? 二十多年过去,每个问题都是锥心之痛。 那么问题就来了,当年的梁启超,不是真理先生正确先生,现在老了,反倒是了? “所谓的苦心孤诣,非但不见得是好事,不见得是真理,很有可能还只是自以为是和自我感动!为了您不知对错的苦心孤诣,便要献祭掉自己的儿子……” 袁凡呵呵冷笑道,“任公先生,您这是要做王莽,当圣人么?” 袁凡的话越来越狠,王莽在篡位之前,是天下公认的圣人, 他成圣的功法,便是杀子证道,子孙几乎被他亲手杀个干净。 “不是……绝非如此……” 袁凡将梁启超比做王莽,他哪里受得了这个,喉咙里“荷荷”作响,一张老脸憋的通红,像是滚入油锅的大虾。 “不是什么?” 袁凡冷声嗤笑道,“您枉自以开明自居,以民主自命,事实果真如此么?就此事而言,这是梁思成的病,梁思成的腿,如何医治,您问过他的意见么?” 说着说着,袁凡拍案而起,声震屋瓦,“搞了半天,在任公先生看来,如今民国,还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这,就是您要宣扬的新风?” 第182章 豫王府的藏宝 “你……你……” 被袁凡这一顿喷,梁启超单薄的身子,好似风中残荷,摇摆不定。 “袁先生,千万别说了!” 林徽音抬起头来,见了这副模样,大吃一惊,赶紧捶着梁启超的背,让他缓过气来。 坐在一边的刘瑞恒脑袋一缩,心里暗自庆幸,得亏刚才没有跟这位爷死扛,不然自己只怕是生死难卜。 “欸!” 过了一阵,梁启超的气顺了过来,幽幽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袁凡一眼,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往门口走去。 “世伯,您这是去哪儿?”林徽音赶紧起身追了上去,小脸上满是紧张。 那位袁先生骂得太狠了,老头不会挨了骂,想不开吧? 梁启超转身拦住她,“徽音,你跟他们去问问思成的意思,是西医是中医,或者都不选,就此出院,都由他来自决!” 林徽音大喜过望,“世伯,您……” 梁启超摆摆手,脚下不停,“我出去溜达溜达,你不用管我,我没事儿!” “欸!”林徽音辫子一甩,脆生生地答道。 梁启超走了几步,到了门口,突然转身问道,“袁先生,刚刚想起来,你说前日你去了北大,那么,将刘半农骂得吐血的那位高人,想必就是阁下吧?” 纳尼? “任公先生,不信谣不传谣……” 袁凡眼睛一突,小爷没留名啊,这事儿咋就在圈中传开了? “梁某得赶紧走,老夫可没刘半农那身子骨……” 梁启超似乎没听到袁凡的辩解,脚步声越来越远。 大门没关,楼梯处隐约传来他的叹息,“诸葛亮骂死王朗,人皆以为是小说家言,如今一看,也不尽然啊!” 原来梁启超也会吐槽,室内听得懂华语的人,不由得忍俊不禁,投向袁凡的目光更是深深的诫惧,想改天去南开找回场子的心思都淡了。 某人形生物凶猛,珍惜生命啊! 露西见人神色异样,身边的顾临向她翻译了,惹得她“噗嗤”一笑,起身道,“走吧,患者也等得急了!” 顾临欠了欠身,很有风度地请露西先行,一行人鱼贯而出,下了主楼,向E楼走去。 医院住院部的病房,分为四种。 特等、一等、二等、三等。 梁思成的病房就是特等,在特别病房楼,也就是E楼。 所谓的特别病房,有两层意思,在条件上来说特别好,在费用上来说特别贵。 露西带着袁凡走在前头,旁边跟着顾临,后头跟着院长副院长和一帮专家,这个阵势行走于医院当中,不啻是猛虎出巡,群兽伏首,袁凡都想频频挥手致意了。 走在院里,袁凡突然想起一个八卦,兴致盎然地问道,“露西女士,据说豫王府有藏宝,后来被你们挖出来了,那些藏宝具体有多少,方便透露么?” “藏宝……还有这么回事?” 露西竟然丝毫不知,乍一听说,神色当即就严肃起来,转头看向身边的顾临,“顾临先生,可以解释一下么?” 被露西这么一问,顾临顿时紧张起来,手脚都同边了。 他是个职业经理人,要是沾了这么大个污点,就不是工作丢不丢的问题了,而是下半生是不是要回去踩缝纫机的问题了。 “露西女士,这都只是坊间谣言。” 顾临双手摆得跟风车似的,矢口否认,“当时施工过程当中,施工队有没有挖到零散的铜钱,这个我不敢说,但金银珍宝,那肯定是没有的……我敢向上帝发誓!” 豫王府藏宝的这个八卦,在袁凡的兜里揣两辈子了。 坊间传说,在购得土地之后,洋人将豫王府推倒重建,这一推倒不要紧,发现老大一个宝藏。 这批藏宝值多少钱,没个准数,有说是值一百多万美元的,有说是值四千八百多万美元的,都是有鼻子有眼。 不过顾临居然说没有。 什么宝藏,什么多少多少万,没影的事儿。 看他那表情,不像是有假。 “真没有?”袁凡八卦了个寂寞。 “袁先生,应该是没有的。” 林徽音跟在后头,她一直听着,这会儿出来作证道,“协和动工之时,我正住在前王公厂,就读于培华女中,离这边不远,经常过来遛弯儿,没有听说过藏宝之事,报纸上也没有报道。” “对对对!”顾临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林徽音一眼,“当时的施工队,可都是聘请的华人团队,我们是瞒不住的,要是真有什么藏宝,那报纸上早就沸反盈天了!” 不过,林徽音又有些纳闷儿,“但是这两年,协和医学院建起来了之后,确实听说过类似的传闻,只是说实话,我是不信的。” 露西停住脚步,还是一脸的严肃,“林小姐,你为何不信呢?” 林徽音跟着停下来,看了看这豪橫的医学院,“露西女士,之所以开始没有报道,后来却有流言,很可能是看协和医学院建得太大太好,往里的投入恐怕是个天文数字。” 她的眼中带着一丝讥诮,“这么一来,有人就想不明白了,洋人为什么会花这么多钱,跑华国来盖这么高级的医院,这没道理啊?所以,茶余饭后的,就臆想出来这么个挖宝的故事,这样一来,不就能符合他们的逻辑了么?” 露西静静地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林徽音的说法,合乎情理,袁凡也是认可的。 这种爆炸性新闻,当时的报纸上不见端倪,几年之后才传出八卦,一听就有问题。 要真有一笔藏宝,以满清王爷的尿性,都穷成那样儿了,铁定会上门讨要啊,那可是他们祖宗八辈儿的积累。 而且,这段子故事性太强了。 中西碰撞,传统现代,宝藏科学,古墓迷踪,妥妥的一部大片,没经过几个传奇脑洞,搞不出来。 最扯淡的,是那金额。 只有没见过钱的,对金钱没啥概念的主,才敢胡咧咧什么四千八百多万美元,那是这个时代敢说的数字么? “顾临先生,你们建成这个医学院,一共投入了多少啊?”袁凡语气中,是满满的羡慕嫉妒恨。 “这个项目,我们开始的预算,是五百万美元。不过,后来发现预算不够,经过几次追加,等那两栋楼建成,恐怕要超过八百万美元。” 顾临脸上有些苦涩,又有些自豪,他转头看着露西,郑重地道,“这八百万美元的资金,全都来自于洛克菲勒基金会,每一笔钱的账目都非常清楚,绝不是什么挖宝出来的。” 第183章 袁凡出手 八百万美元? 袁凡偏着脑袋咂吧一下,这该合多少银元? 一千五六百万? 上次听靳云鹏说,政府一年的收入是多少来着,好像差不多是一个小目标? 曹锟这次搞得天怒人怨,也没花了这么些个钱吧? 袁凡想想南开那穷酸样,连个操场都是临时的,外头还是泥巴路,一派原始风光,心里打翻了一坛子老醋,酸得不行。 还是贫穷限制了想象力,先前口开小了啊,才赌了12.5万美元! “的确如此,我们是想将这座医学院,打造成为全球最顶级的医学院。我此次过来,就是查看项目的进程和资金状况。” 看着紧张的顾临,露西含笑点头,“到目前为止,对项目情况和顾临先生的工作,我很满意。” 顾临脸色一松,长长地吐了口气,又恢复了风度。 众人说说笑笑,进入一个满是鲜花绿树的庭院。 优美的花园庭院中,矗立着一栋三层楼房,这就是特别病房楼,E号楼。 特别病房楼有单独的营养室、办公室及西餐厅,这些功能区都放在地下层,地上三层都是病房。 梁思成所在的特5号病房,就在一楼。 “徽音,你回来了,父亲呢?” 一个青年男子拄着拐杖等在门口,欣喜地看着林徽音,又奇怪父亲不在,反而跟了一大堆奇奇怪怪的人。 “哎呀,思成,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坐着,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林徽音小碎步走上前去,俏脸微红,将梁思成扶了进去。 这位就是梁思成? 袁凡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位仁兄,身材中等,相貌中等,除了病房是特等,其它的都是中等。 只有那对隐藏在黑框眼镜后的眼眸,温和宁静,即便是卧病在床,也是满满的书卷清气。 从门口望去,窗前沙发上有些凌乱,看来梁思成正坐在窗前,凝视外头庭院,难怪能这么及时地在门口迎接。 林徽音将梁思成搀扶着坐下,接着又出来,落落大方地将众人请了进去,一下将病房塞了个满满当当。 梁思成的特5病房是间套房,不但有待客的休息间,有整套的沙发家具,还有独立的西式卫生间。 病房的陈设都往天花板看齐,实木地板上还铺着厚厚的地毯,几人进来都听不到脚步声。 梁思成听林徽音介绍着会议的情况,不时转眼偷看袁凡,惊疑不定。 就这么短短的时间,身处协和这样的魔鬼客场,这位爷手起刀落,一刀剁了副院长,一刀剁了自家老头,这特么还是人吗? 知父莫若子,父亲梁启超对于中医的固执程度,梁思成是深有体会的,为了这个事儿,叔叔梁启勋没少挨训。 可以说,在中医的问题上,梁启超不仅是榆木疙瘩,还是百年老榆木疙瘩。 现在林徽音告诉他,那百年老榆木疙瘩,居然被人给治了,还是被这么年轻的小哥? 袁凡没去看这小两口卖狗粮,而是打量着病房的设施,脑补着梁思成的住院场景。 温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房间,床头柜上摆放着早上采摘的鲜花和时鲜水果。 梁思成躺在病床上,挂着打着石膏的左腿,林徽因坐在床边的沙发椅上,为他读报、擦汗、聊天,一起看带来的书,讨论着春花和秋月…… 好嘛,刘瑞恒的手术失误,或许另有原因? “思成,事情就是这样,你怎么选择?” 听到林徽音的问话,众人都回头看来,看他怎么选择。 受到这么多人的注目礼,梁思成有些拘谨,他摘下眼镜吹了一下,重新戴上,看着林徽音笑道,“我就不选了,你比我聪明,你来帮我选吧,听你的!” “听我的?”林徽音眼睛一亮,似笑非笑地道,“梁思成先生,你确定?” “林徽音小姐,我确定。”梁思成淡定地笑笑,他的声音沉静,一如山间佛寺檐角的铜铃。 林徽音像男子一般爽朗一笑,“好!恭喜你,梁先生,你一定会庆幸你的选择!” 她起身径直走到袁凡身前,行了个新式的鞠躬礼,“袁先生,劳您费心了!” “好说好说!” 袁凡哈哈一笑,站起身来,朝屋内众人行了个罗圈揖,“诸位,袁某献丑了!” 梁思成躺在床上,摆好了姿势,袁凡信步走到床前,拱拱手,“思成兄,我这就动手了。” 梁思成微笑颔首,“袁先生尽管放手施为。” 袁凡“嗯”了一声,在床前坐下,先目测了一下双腿,果然左腿要比右腿短了一小截儿。 不多,一片老豆腐的样子。 刘瑞恒跟着几人走了过来,静静地站在后面,看袁凡如何动手。 袁凡掀起梁思成的病号服,眼睛一凝。 眼前的这条左腿,粗看还行,除了肤色苍白之外,似乎像条好腿。 但只要细细一看,就会发现有些不对。 这条左腿胫骨的中下段微微隆起,侧面有轻微前弓,足部还有轻度外旋,腿部肌肉虽然没有萎缩,但皮肤有些褶皱,跟肥胖纹似的。 袁凡眉头一皱,他闭上眼睛,伸手按住梁思成的左腿,从股骨头往下,一寸一寸地慢慢摸去。 他摸得非常细致,尤其是在胫骨隆起处和足部外旋处,停留更久。 梁思成微微一颤,恍惚之中,他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自己这条腿,被这只手分解成了一条条的肌肉,一块块的骨头,整齐地放在冰冷的解剖台上。 袁凡闭着的眼睛朝梁思成转了过来,梁思成心中一凛,抓住床板,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 终于,一炷香之后,袁凡将手收了回来,眼睛睁开,将梁思成的腿盖好。 他转头苦笑道,“露西女士,他的情况,比你那个时候,可是要麻烦多了。” 露西微微一笑,“我想,你有那么能干的一双手,再任性的骨骼,都会听话的。” 袁凡仰头打了个哈哈,看着紧张起来的梁思成,咧嘴露出几颗牙齿,“思成兄,有两个消息,一好一坏,您先听哪个?” 梁思成看看林徽音,林徽音露了个嘴型,梁思成笑道,“先苦后甜,先听坏的。” 这娃被调教得不错,以后谁是户主啊? 袁凡心里暗叹,嘴上道,“您的这条左腿伤得太厉害,我也没有办法让它完美恢复,正骨之后,还是会比右腿短一点。” 梁思成的腿与露西的情况不同,不是一个量级。 露西是摔断的,而梁思成却是被轿车携带势能碾压的,骨折骨裂,有不少骨渣骨刺。 细小的骨渣骨刺被处理掉了,骨骼必然会要短一点,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那……会短多少啊?” 梁思成心里“咯噔”一下,声音有些颤抖。 第184章 袁氏微创手术 “大概会短上这么多……”袁凡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一下高度。 这两根手指如同一块磁铁,将室内众人的目光都吸了过来。 有的目光就玩味了,你小子嘚啵了半天,不也还是要短上一截儿,还真以为你是你们的华佗再世,搞了半天还是个铁坨再世。 袁凡的手指之间,原本有一块老豆腐高,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慢慢地缩短,到了一个火柴盒的高度,顿了一下。 梁思成喜形于色,一个火柴盒,也就不到一公分,比起之前那块老豆腐来,已经是天差地别了。 最起码,准备一些装备,咬咬牙,勉强还是可以野外作业的。 他刚要欢呼,却见到袁凡的手指还在继续下压,最后停住薄薄的一线,大概有一片鞋垫的厚度。 梁思成嘴巴咧开,后槽牙都露出来了,只见袁凡摇头苦笑,“思成兄,我的功夫不到家,恐怕还是要短上两个毫米了!” “你……我……”刘瑞恒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有你这么大喘气的么? “两个毫米?”梁思成呆滞地望着袁凡道,“袁先生,您确定这是坏消息?” “当然是坏消息!勿以恶小而为之啊,思成兄!” 袁凡正色道,“我们的全身都是一个整体,牵一发而动全身,何况还是短了这么多,整整一片鞋垫的厚度啊! 就因为短了这一片鞋垫,您的身体重心会发生轻微偏移,而为了克服这个偏移,您的脊椎也会受到影响……” 梁思成是外行,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短一片鞋垫,这么严重的么? 我以后穿鞋,左脚搁鞋垫,右脚不搁不就行了,还能给媳妇儿省上一半功夫呢。 后面的人神色却是越来越古怪,恨不得到外头淘一坨牛粪,将这小子的嘴给堵住。 这小子忒特么坏了! 理论上来说,袁凡说的都没错,都在理儿上,但那也是看程度的。 要是像之前短了一英寸,脚下短了一片老豆腐,那自然会重心严重偏移,如此就会导致骨盆倾斜和代偿性的脊柱侧弯,压迫脊椎神经。 为了支撑腰部减轻压力,梁思成以后说不得要穿上特制的铁马甲,才能应付野外作业。 时间久了,梁思成挺拔的身体会变得佝偻,未老先衰。 可你这是一片鞋垫! 不拿游标卡尺去卡,你丫量得出来么? 林徽音一怔之后抿嘴一笑,这袁先生真是……太无聊了! 梁思成有些傻了,林徽音代他问道,“袁先生,这个要是坏消息的话,那好消息又是什么呢?” “好消息……好消息是什么来着?” 袁凡拍拍脑袋,“对了,我现在正在自学一门手艺,预计两年之后可以成才,到时候,思成兄就可以两只脚都搁鞋垫,实现鞋垫自由了!” 时近盛夏,特别病房楼虽然做了很多降温的设计,也还是有些燥热。 这个冷笑话一说,却让人连打几个寒颤。 梁思成望着林徽音,想着要不要建议这位袁先生,先去治疗一下脑子,之后再来给他治腿。 其实,袁凡是个很严谨的人,没说冷笑话。 玄枢的“破命”之门要一年多之后才开启,到那时才会解锁新的能耐,想来都叫“破命”了,破下一片鞋垫应该不在话下吧? 哼哼,他袁校董岂是那信口开河之人! 见没人理解自己,袁凡起身送客,“诸位,下面我要开始治疗了,有些东西不方便展示,就不留诸位了,好走好走!” 好走? 房里挤得满满当当的这些个人,立马就不乐意了。 他们跟过来是干嘛的,没看到那老头麦克林都不打瞌睡了? 看袁凡摆出一副喧宾夺主的样子,露西轻轻一笑,“尊敬的先生们,袁先生看来不太慷慨,可能接下来准备申请专利,我们还是走吧!” 袁凡送露西到门口,回头进来,林徽音还杵在那儿,便老实不客气地道,“林小姐,今天的晨报不错,新闻劲爆,您不妨到外头看看报再来?” 林徽音俏脸一愣,“我也不行?” 袁凡笑容可掬,不为所动,“你说呢?” 林徽音看着袁凡的笑容,评估一下,觉得无机可乘,关切地看了看梁思成,一跺脚,小腰一拧,也噔噔噔地出去了。 最后,宽敞的病房只剩下两个大男人,大眼瞪小眼。 “咦?灰机!” 袁凡指着窗外,特别惊诧,梁思成跟着一看,颈后突然一麻,昏睡过去。 看着挺在床上的梁思成,袁凡叹了口气。 他这番鸠占鹊巢,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的手段,委实有些不能见人。 梁思成的左腿骨折,协和的处理,其它地方还行,有两处地方没处理好。 一处是足部,那儿骨头错位,刘瑞恒没有细腻的手法,复位发生偏移。 这个跟露西的伤情类似,倒是好办。 难办的是就是胫骨隆起处,这儿是开放性骨折,刘瑞恒在清洗创口之后,将断裂的胫骨和腓骨复位。 但此处骨头粗大,刘瑞恒的复位技术不到家,手上的劲儿也不够,便直接用上骨骼螺钉固定。 这就坑爹了。 以袁凡现在手上的功夫,正骨什么的,根本不用患者配合,抖手之间就能搞定,麻烦的是那枚骨骼螺钉! 想要二次矫正骨骼,必须先将骨骼震散,而震散骨骼之前,必须先取出那倒霉催的骨骼螺钉! 怎么将螺钉取出来呢? 将梁思成推到手术室,再请协和的大夫动刀? 脸比天大,袁凡丢不起这人。 想来想去,只能动用飞剑,让梁思成享受一把微创手术了。 可飞剑不足为外人道,就只好清场了。 袁凡有些肉疼地打开提箱,取出一根棒槌,这是卞荫昌送的,五十年份。 为了面子,就要出血。 袁凡苦着脸,吭哧吭哧,先将棒槌给吃了下去。 那飞剑是大爷,请它出马必须打好提前量,别弄得一剑西来,眼前一黑,自己昏死过去,与梁思成抱在一起,共枕而眠,那就社死了。 一根棒槌下去,锅炉点上了。 袁凡不再迟疑,张口一吐,“去!” 螺钉的位置,他早就探查清楚,在胫骨中段,错茬三分,兼有旋拧。 一道微光闪过,无声无息,梁思成的左腿突然出现一道细细的红线,红线极短,长不过半寸。 不等鲜血流出,微光再次闪动,“吧嗒”一声,一枚银色的细小螺钉落在床头柜上。 赖斯! 袁凡满意的笑了笑。 他笑容刚绽,突然脸色一变,赶紧阖嘴,不过已经来不及了,飞剑如同倦鸟投林,“滴溜”一下,便从他微张的嘴巴钻了进去。 “我去!” 袁凡都想撞柱而死了,欲哭无泪。 飞剑大爷,那可是腿啊,谁知道有没有香港脚,谁知道有没有灰指甲? 你大爷的,就不知道讲究一点么? 第185章 洛克菲勒的委托 “呸呸!” 来不及吐第三口,袁凡悲愤地叹了口恶气,趁着现在龙精虎猛,赶紧动手。 他双手相合,握住梁思成的左腿,两掌相对,如分阴阳。 “啪啪啪啪啪啪啪!” 袁凡双掌同时合击,打在腿上,从股骨开始,一路向下,直至足弓,如击败革。 随着他的拍击,梁思成的脸陡然狰狞,他的骨头已经愈合得七七八八了,又被重新震开,那份钻心的剧痛,哪怕是身在昏睡之中,也抵挡不住。 拍击到了足部,袁凡微微停顿,接着手势一变,双掌合圆,如握太极。 他托住梁思成的足部,如拧青竹一般,徐徐回转,“咔”的一声轻响,外旋的足部已然复位。 足部的“咔”声余音未绝,袁凡的双手一路上行,手腕屈伸不定,手指摇摆叩击,或端,或提,或按,或屈,或摇,或叩,或击,如同国画名家,在宣纸上任意挥洒,无比写意。 那或轻或重,连绵不绝的“咔咔”之声,如聆天帝谕旨,被震开的骨头应声归位。 不多时,袁凡的双手行至胫骨隆起之处。 腿骨正骨,最难的就是胫骨。 这胫骨连着股骨,就像房屋的大梁,承负着泰山之重,要正这里的骨头,手上不但要有项羽之力,还要有鲁班之巧。 袁凡的额角析出微汗,他轻叱一声,手掌一拨一伸,如名匠弹墨,厘清经纬。 开道! 接着一旋一转,如巧妇引线,分明泾渭。 正筋! 然后一端一提,如力士拔山,损余补缺。 复位! 最后,按屈以合缝,摇摆以顺气,击叩以定神,卡挤以固本。 围绕这一块胫骨,袁凡好似名角登台,手段齐出,将自身的功夫,演了个齐活儿。 “吁!” 胫骨的隆起消失,袁凡直身而起,被汗水浸过的头发贴在额头,手掌兀自抽搐不停。 稍作喘息,袁凡抹了一把汗,掏出一张春风符,刚想念咒,手又收了回来。 他看了看这特等的病房,想起先前脑补的场景,又想起自己沉没的五十年份棒槌,更重要的是嘴里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脚气味儿…… 这小子该疼一会儿! 袁凡叉着腰,天人交战了一阵,最终还是将符放到梁思成的腿上。 欸,这位到底是值得尊敬的人,都这会儿了,还是不差这一哆嗦吧! “春风既和,春水方渌。鸢飞鱼跃,一气往复……急急如律令!” 符光一闪而逝,将梁思成送回到妈妈的怀抱,紧皱的眉眼,一下就舒展开来了。 袁凡张眼一望,床头有一个电铃,伸手摁了一下,那头很快有人接通,是一个年轻的女声。 “特5号病房,过来包扎一下。”袁凡用英语对那头吩咐道。 梁思成的腿被他用剑捅了一下,需要处理,微创手术也是手术。 重要的是,梁思成伤得太重,重新矫正之后,暂时不能活动,需要定骨。 “梁先生,骨折之处还疼吗?” “嗯,疼痛是什么性质的?是胀痛、酸痛、刺痛,还是麻木感?” “您这儿有一处伤口,感觉伤口周围发烫吗?” “您的脚趾有没有麻木或者过电的感觉,或者没知觉?” “……” 半个钟头之后,梁思成的病房内,坐得满满当当。 两个医学院的实习医生坐在床前,一个拿着病历,一个拿着笔记,不停地与梁思成问答。 他们的后面站着一圈专家,一个比一个严肃,也就是梁思成还有气儿,不然就是遗体告别。 袁凡没管他们,和露西坐在休息间闲聊,忙活了半天,直到这会儿,才有功夫聊上几句。 露西这一趟出来得够久的了,在抱犊崮的一个多月,大大的延长了她的行程。 她请袁凡到京城,一来是想在回国之前,与这个意外结识的朋友再见一面,另外就是想请他帮个忙。 不是梁思成的事儿,那会儿她还不知道这码子事儿。 露西为的是妹夫洛克菲勒的事儿。 他们两口子这两年结识了一个叫山中定次郎的倭奴,被那倭奴一通忽悠,迷上了华国的古董收藏。 他们最喜欢的品类,是华国的佛像。 前不久山中定次郎与洛克菲勒通信,说是收到了一尊顶级的佛像,正好大姨姐露西在这儿,洛克菲勒就委托她去看看。 可他也不想想,露西的偶像是南丁格尔,又不是项子京,她哪懂这个? 她不懂不要紧,袁凡不是懂么,抱犊崮的孙总司令没少得好处,正好请他过来露一小手。 袁凡和露西聊的热火朝天,这两人一男一女一洋一土,一老一少,却是从孙美瑶聊到周学熙,从严修聊到洛克菲勒,毫无隔阂。 林徽音在一旁啧啧称奇,满脸堆笑地给他们沏茶,脚步轻盈,跟穿花蝴蝶似的,细细一听,她嘴里好像还在哼着小曲儿。 外边儿那些医生还在复查记录,她心里却是跟明镜似的,她的未婚夫婿已经好了。 梁思成出事以来,她陪了整整两个月,没有谁更比她清楚病情。 就梁思成那轻松的表情,好像是多年的游子终于回家,吃到了慈母做的荷包蛋,那种如释重负的放松,瞎子都能看见。 更重要的是,梁思成的左腿,因为短了一截儿,腿上的皮肤原本满是褶皱,现在居然全部绷紧了,皮肤和肌肉都有了力量感,这还有啥说的。 至于左腿是不是比右腿短了一片鞋垫,以林徽音的眼神,还真看不出来。 不多时,外头的诊断结束了,一堆人神色复杂地看着聊天的袁凡,满脸的不敢置信。 他们的信仰之墙,被某人用锄头挖了个洞,墙根松动了。 这怎么可能? 不到半个钟头,单枪匹马一双手,不用无菌病房,不用X光机,不用解剖学,就能完成如此复杂的二次矫正手术? 被他们最顶级的外科医生治坏了的,放眼全球都没有临床实例的高难手术? 他们想冲进去与袁凡探讨一番,但就是迈不动腿,张不开嘴。 墙根已经松动了,某人锄头神器在手,再挖几下,墙就要塌了。 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确定了一番眼神,还是走吧! 他们进来的时候,是一群骄傲的大鹅,踩着六亲不认的霸王步,见谁都想“嘎嘎”两声。 出去的时候,变成了一群从河里捞出来的小鸡仔,阴风一吹,牙齿有点磕吧。 *** 注:真实历史上,梁思成先生因此事所累,身体大受摧残,终身与铁马甲为伴,他在山野之间的每一次科考,都穿着沉甸甸的铁马甲,谨以此章向梁先生致敬! 第186章 科学家还是神学家? 顾临和刘瑞恒走了进来,神色恍惚地坐下,精气神明显不对。 “顾临先生,经过你们的专业检查,我的这台手术还过得去吧?” 袁凡放下茶杯,笑眯眯地看着似乎矮了一截儿的顾临,笑得慈眉善目。 顾临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细细回想了一阵,才又睁开双眼,废然叹道,“袁先生,不得不说,你的这台手术,用科学的评价,当得起两个字,“完美”!” “那就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能到我们南开参观呢?我们可是翘首以盼啊!” 袁凡小人之心,想赶紧敲定,落袋为安。 顾临和露西对视一眼,摇头笑道,“袁先生,你应该相信我们的契约精神……” “不!顾临先生,我倒是觉得,袁先生的这台手术,更合适的评价,应该是“神迹”!” 一旁的刘瑞恒耷拉着脑袋,怔怔发呆,不知道想通了什么,突然抬起头来抗声道,“这样的手段,不可能是医学,只可能是神学!” 他摊开手掌,掌中银光微闪,是一枚小小的骨骼螺钉。 与后世的内六角形或者星形不同,这枚螺钉的头部,是简单的十字槽。 目前的骨科内固定手术,还处在最早期的探索阶段,骨骼螺钉所用的钢材,当然不是钛合金或纯钛,而是欧洲生产的含钒钢。 从这枚螺钉也可以看出来,协和对梁思成的医治,确实已经非常走心了。 “不用外科手术,就能取出根植在胫骨的螺钉,这绝不是医学!” 刘瑞恒定定地看着袁凡,眼里闪烁着异样的神采,“袁先生,就算真是华佗复生,他能有这个本事么?” 顾临的说话被不礼貌的打断,原本有些不悦,但他看到骨骼螺钉,也是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对啊,这玩意儿是怎么弄出来的呢? 当时敲进去,可是费老鼻子劲了。 袁凡有些腻歪,之前先是想着飞剑与脚气的关系,后来又着紧着治腿,一来一去的,倒把这螺钉给忘了。 刘瑞恒这会儿眼神倒是不迷糊了,被他捞到手上。 只是这位医学院的副院长,意气风发的留美精英,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的风采,有些失了方寸了。 “刘院长,记得先前露西女士说过,我们不要做生活在池塘里的大鱼,天空广袤无垠,不是只有池塘那么大的! 你们喜欢开口医学,闭口科学,你们自以为窥破了宇宙的一切,因此而洋洋自得,你们怎么就不想想,自己是不是故步自封,将自己的思想,囚禁在一口狭隘的池塘中呢?” 顾临刮着下巴的手指一僵,气为之夺。 林徽音将梁思成小心地扶起来,靠在床头。 听到袁凡的话,梁思成高兴地拍拍床头柜,“袁先生这话说得妙极了,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这才是做学问的态度!” 袁凡哈哈一笑,对梁思成拱拱手,起身走到窗前,朗声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袁凡背了一段《逍遥游》,悠悠然转过身来问刘瑞恒,“刘院长,请你告诉我,尼古拉斯·哥白尼、约翰内斯·开普勒、伽利略·伽利雷、艾萨克·牛顿、罗伯特·波义耳……,他们是科学家,还是神学家?” 袁凡张开双手,嘴角噙着冷笑,“宇宙是如此广袤而玄奥,科学这小小的池塘,装得下去么?” 露西笑吟吟地喝着茶,顾临的身子不知何时直立起来了,刘瑞恒则是一脸释然。 林徽音和梁思成小两口怔怔地看着袁凡,那立于窗前的身影,不甚高大,却气概惊人,让人心驰神摇,敬服不已。 袁凡的这番说辞,是典型的两头堵。 科学,说到底只是方法论,有它天然的局限性。 无数的大科学家,走到尽头,都是神学家。 在这个时代之前,绝大多数的西方科学家,像袁凡口中那些,他们都相信神的存在,相信造物主的存在。 在他们看来,宇宙是上帝创造的,什么宇宙大爆炸,那就是上帝在创世纪。 他们从事科学研究的目的,就是为了探索上帝创造宇宙的规律和秩序。 简而言之,他们之所以搞科学,不过是将科学当做探索神学的手段。 哪怕是后世,很多的大科学家,也都是有神论者,信奉神学。 “袁先生,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您……” 刘瑞恒手里抓着骨骼螺钉,喉头干咽了几下,嘴里有话却又难以启齿。 袁凡有些惊奇地看着这位留美精英,自己都快将他剁成馅儿了,他不怨恨自己? 刘瑞恒捧起茶杯大口喝了几口,终于开口道,“袁先生,您不是看出我的眼睛有问题么,其实,我的眼睛没问题,视力很好,只是……可能如您所说,可能是“神”散了!” “哦?”袁凡重新坐到露西身边,林徽音过去给他续上水。 刘瑞恒本来视力极好,蚊子打眼前过,他都能分清公母。 但今年开始,他的视力开始不对劲,不时会发昏发暗,视线模糊,一阵一阵的。 他曾经暗地里去眼科验过光,但得出的结果是一切正常,两边都是1.5。 今天被袁凡摁在地上一通摩擦,刘瑞恒开始正视自己眼睛的问题,突然发现,袁凡说的可能是对的。 因为就在今年,他家里出了事儿。 刘瑞恒成婚有了三四年,在前年的除夕之夜,他得了个大胖小子,长得跟个杨柳青年画儿似的,把刘瑞恒嘴都乐歪了,当时就取个小名,叫年儿。 这一年多以来,年儿都长得挺好,要穿个肚兜,抱上条鲤鱼,都能出写真集了,不想今年年后开始,年儿却得了病。 他那病稀奇古怪,协和所有的相关的专家都看了个遍,办法也用了个遍,就是没有任何好转。 看着那年画似的儿子,一天天的瘦下去,成了个大头娃娃萝卜头,刘瑞恒的眼睛就开始模糊了。 现在想来,可能就是因为儿子病危,自己心急火燎,却又束手无策,让自己的“神”,昏了散了。 那原本上吉的望羊之目,也就跟着由吉转凶。 给梁思成手术之时,刘瑞恒确实也模糊了一小会儿,不然的话,那老豆腐的差距,有可能会是嫩豆腐的。 “原来如此,现在年儿怎么样了?”顾临关切地问道。 那小娃娃粉雕玉琢的,人见人爱,顾临也是上手把玩过多少回了,挺喜欢的。 “还能怎样?连奶都吃不下了,吃一口吐一口,哭起来有声无力,跟个小猫似的!” 刘瑞恒眼眶一红,言语中带着哽咽,向袁凡祈求道,“袁先生,您医术高超,能不能请您到家里看看我家年儿……” “我医术高超?”袁凡指着鼻子,有些哭笑不得。 小爷那几下散手,治个感冒都够呛,也就能摸个骨头,您让我看儿科,这不是难为人么? 第187章 二妮,协和大院 “露西女士,可以的话,还请您帮我劝劝袁先生。” 见袁凡不接他的茬儿,刘瑞恒转过脸,可怜巴巴地求露西,“要是小儿病愈了,我的视力自然也就恢复了,我依然可以为协和效力的。” “这个……”露西有些迟疑,她转头看看顾临,顾临微微点头,刘瑞恒是难得的人才,是协和医学院目前最合适的人选,要是因为这个就废弃了,实在可惜。 露西又转头看向袁凡,没有说话,眼中却露出询问之意。 美利坚皇帝大姨姐的面子,必须得给,袁凡摸摸鼻子,摇头苦笑道,“这个我是真不会,要不,我们一起去看看吧,一人计短,两人计长,说不准会有什么意外收获?” “谢谢露西女士,谢谢袁先生!” 刘瑞恒大喜过望,只要您能去就行,什么不会,那都是推脱之词,能创造神迹的人,能不会么? 神迹能够在梁启超儿子身上出现一次,就不能在我儿子身上出现第二次么? 刘瑞恒将螺钉放到兜里,谦恭地道,“袁先生,我家就在附近,请跟我来!” 看他这架势,袁凡也有些压力,“说好了,我只是跟着去瞧瞧啊!” 刘瑞恒连连点头,“是的是的,就是瞧瞧!” 袁凡摇摇头,好吧,这没法说了。 他拎起提箱走到床前,与梁思成说了几句片儿汤话,便跟着刘瑞恒出了门。 刘瑞恒脚步轻快地在前头引路,一行人很快便出了医学院。 到了门口,袁凡跟那对懒狮挥挥手,拜! 沿着东单三条胡同东行,进入东单北大街,再往东到了新开路胡同。 说起来东弯西绕,其实就二三百米,一抬腿的事儿。 协和医学院在这儿买了片地,建了一个封闭式的大院,里面有多栋两层的西式别墅,供医学院的高级人才居住。 “这个地方没有正式的名字,我们就管它叫协和大院,或者是新开路41号。” 顾临非常有风度,似乎之前没有任何不愉快,给袁凡介绍道,“我们学医的,多少都有强迫症,所以这个大院的质量就高了一点,我们美利坚公使过来一看,觉得与东交民巷的使馆差相仿佛,所以学生们又叫它外交官大院。” 顾临耸耸肩,遗憾地道,“这实在是不妥当的,不过,医学院的孩子,让他们取名实在是太难了……” 说到这,他忽然有些好奇地问道,“袁先生,你们南开的教职工宿舍是怎样的,是怎样的风格,下次我们可以交流一下!” 袁凡脸色一黑,南开教职工宿舍的风格,那是一排大棚,唯一的好处,就是方便种西瓜,改善生活。 大院之内绿色成荫,掩映在绿色当中的,是一栋栋红砖砌筑的小洋楼,袁凡的目光从一片草地翻过去,有一个网球场。 袁凡仰天打了个哈哈,指着那边道,“咦,那儿还有个网球场,网球我也略懂,顾临先生,不如改天我们打上一局如何?” 顾临望着网球场嘿嘿一笑,与露西对视一眼,两人会心一笑。 今天被袁凡摩擦得好苦,总算能摩擦这华国小子一下,这感觉,好像伏天喝冰可乐,好一个爽字了得! 谈笑声中,几人很快就过了网球场,前方有一栋安妮女王风格的小楼,侧面写着一个规整的“5”字。 刘瑞恒的家到了。 “老爷回来了!” 别墅前院有两排花圃,一个仆人拿着一把大剪刀,正在修剪灌木,见刘瑞恒带人回家,赶紧过来请安。 刘瑞恒鼻子里“嗯”了一声,“太太在家吗?” 仆人看向楼上,“在的,刚才还抱着小少爷在外头晒太阳来着。” 刘瑞恒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到楼下,朝楼上扬声叫道,“二妮,来客人了,赶紧将年儿抱下来!” “欸!”楼上窗户边,有一张脸晃了一下,似乎是看到了顾临和露西,马上收拾下楼。 两个洋人没有感觉,袁凡却是怪异地看了看刘瑞恒那西化的装扮,又看了看这西式的别墅,二妮? 会唱信天游么? “呵呵,二妮是父辈当年约好的婚事……” 说起这个,刘瑞恒有些腼腆,只说了一截儿,袁凡秒懂,这媳妇儿是爹妈发的。 没想到刘瑞恒还有这一面,袁凡倒是对他多了一些好感。 “来,请进!” 刘瑞恒殷勤地将众人请了进去,袁凡拎着提箱,打量着这栋小楼。 别墅是真心不错,虽然不太大,但是大厅七米高的挑空,显得非常宽敞,大块的玻璃窗,慷慨地将阳光邀请入室,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加在跃层,看来主人还有莫扎特的雅好。 不过,袁凡刚进大门,眉头就皱了起来。 一股消毒水的味儿弥漫在房中,让袁凡都差点产生错觉,他这是到人家里做客,还是又回到了梁思成的病房。 再看看室内环境,从家具到地板,别说污垢了,就是灰尘都难得见到一粒,好像有人在小楼上空罩了一个无形的罩子,将小楼抽了真空,做了一个保鲜。 “噔噔噔”,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下楼,眼睛一扫,看到光可鉴人的水磨石地板上,有几个淡淡的鞋印,不豫之色一闪而过。 她过来跟刘瑞恒打了个招呼,愁苦的脸上勉强展开一丝笑容,过来跟几人问好。 顾临和她是相识的,看到孩子,脸色一凝。 原本年画一样的孩子,现在面色萎黄,没有一丝血色,莲藕一样鼓鼓的手脚,现在倒像是深秋的荷梗了。 这模样已经是营养不良了,小孩还在一口一口地往外吐奶,奶吐完了就流涎水,将小孩的下巴都腐蚀了。 露西凑过来一看,温和笑容也冻在脸上。 她是学护理的,小孩儿这状况,已经很严重了,很是棘手,“袁,你来看看?” “对对,二妮,赶紧把年儿给袁先生看看!”刘瑞恒就等着这话,连声催促。 “欸欸!”二妮这才知道,原来今天来的主角,不是医学院的两尊大神,而是这位年轻的小伙儿。 不是刘瑞恒提醒,她还以为是哪个的跟班。 二妮赶紧将小孩抱到袁凡跟前,凄婉地看着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只知道蠕动着嘴唇,满是祈求的神色,“袁先生……” “我先看看!”袁凡张开双手,二妮却有些为难,“年儿不肯让人抱的……” 小年儿一直粘她,连刘瑞恒要抱,都要做上好一阵的前戏,今年得病之后,就更是如此,绑定在她的怀里,除此之外,六亲不认。 “让你给你就给,赶紧着!”后面的刘瑞恒见女人不晓事,心里一急,粗声喝道。 二妮眼眶一红,胸口鼓荡几下,眼睛一闭,将小孩放到袁凡的臂弯里,同时耳朵一竖,担心地等着小孩儿的哭声。 “咯咯!” 不曾想,她没等来小年儿的哭闹,却等来了小孩儿的笑声! 这笑声微弱之极,听在她的耳中,却不啻是天籁之音! 已经有多久没听到小孩儿笑了,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 预告:明日爆更,为诸位精彩的2026助兴! 第188章 有钱即正义(一更,祝诸位2026一帆风顺) 二妮猛地睁大了眼睛,狂喜转头,却看到刘瑞恒也正转头看向她,同样满脸狂喜。 不用说话,两人都感觉,小孩儿有救了! 袁凡搂着怀里的小年儿,轻飘飘的,如同一片摇曳的树叶,低头一看,小年儿也瞪着乌溜溜的眼珠子,漆黑的眼中有他的倒影,咧着小嘴朝他笑。 “喽喽喽!” 袁凡冲小年儿吐舌头扮鬼脸儿,小年儿笑得更欢了,两只小手使劲儿拍着,也不吐涎水了。 二妮都高兴疯了,挽着刘瑞恒的胳膊,崇拜地看着他的侧脸,还是自家男人有本事,能够请来这般神人,这还什么都没做呢,小孩儿就好一半了。 自打唤醒了玄枢,袁凡就被它涤荡一清,气息无比宁静通透,加上后来又学习了吕祖妙法,每日勤习不辍,吞吐紫气,身子更是一尘不染。 小孩从娘胎出来不久,天性亲近这种先天之清,不染之洁,见了袁凡,下意识就会欢喜。 糖儿如此,年儿也是如此。 在这个赛道,袁凡可以毫无愧色地宣布,自己是先天六一圣体。 两人互动一阵,小年儿有些累了,昏昏睡去。 袁凡将小孩儿交还给二妮,抬头道,“刘院长,我这儿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您先听哪个?” 我去! 这下连露西都翻了个白眼,又来? 刘瑞恒看着儿子沉睡的小脸,咬牙道,“先听好的!” 他实在是不敢先听坏消息,他现在衰神附体,撒尿都能起旋风,专往自己身上刮,他怕自己挺不过去,还是先听个好消息,回点血再说。 “明智!” 袁凡打了个响指,“好消息就是,令公子压根儿就没病,想让他恢复健康,容易不过了!” “年儿……没病?” 袁凡的话,像是一管子麻醉剂,直接注入到二妮的静脉血管上,她一时眩晕,手脚酸软,差点将年儿摔了下来。 亏得刘瑞恒的眼睛一直在儿子身上,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同时嘶声问道,“那袁先生的意思是……” 袁凡呵呵一笑,“治病我是不懂的,但这个不是病,我刚好略懂,这也是年儿的运道。” 他看了看一楼西侧,“厨房是在那边吧?” “是的是的,先生需要煮什么,我带先生去!”二妮回过神来,突然觉得浑身都是力气。 她将小孩放到刘瑞恒手上,麻利地赶到袁凡的前头,打开了厨房门。 “我去……你们这儿就用上煤气了?” 看到厨房的灶台,下面接着煤气管道,袁凡被吓了一跳。 “不错,我们医学院在建设之初,为了保障实验室的需要,就建了一个动力厂,里面有台煤气发生炉。” 袁凡回头一看,顾临站在门口,温和地笑道,“遗憾的是,动力厂有些大,远远超出了实验室的需求,就索性将我们的教学楼、住院楼、员工宿舍包括护士楼,都安装了煤气管道,袁,你要知道,这原本应该是市政设施,但你们的政府将资金都拿去打仗了,我们只好自己修建,预算就是这样一点点超出的……” 袁凡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刘院长,您这儿太新了,没有我要的东西,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 看着袁凡把尾巴夹紧,灰溜溜地出门,顾临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露西摇摇头,也是莞尔一笑,刘瑞恒本来不想笑,却终究没憋住,仰天一个哈哈,胸中块垒顿消。 二妮从厨房出来,不知道他们笑什么,但知道儿子康复有望,鼻子一酸,两行眼泪流下,眉眼却是一弯,嘴角一翘,也跟着笑了起来。 半个钟头之后,袁凡拎着一个硕大的布袋,溜溜哒哒地回来。 “袁先生辛苦!” 刘瑞恒嘴里说着片儿汤话,眼睛只往布袋瞟,不知道袁凡为他儿子找了什么灵丹妙药回来。 “来来来,请各位上眼!” 袁凡没进屋,在院里就将布袋打开,从里掏出一大块乌漆嘛黑,奇形怪状的东西。 凑得近一点儿,还能闻到一股子油烟味儿。 “袁先生,这是什么东西?” 顾临摸了摸下巴,这玩意儿怎么看都不像是药材,他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二妮跟着出来,看到这块东西,脸色一变,迟疑地问道,“袁先生,您这是将谁家的灶台给拆了,弄了块灶台土过来?” 袁凡拍拍手,呵呵笑道,“这可是一口百年老灶,好东西啊,我花了大钱才到手的。” 灶台土? 顾临“哦”了一声,想起来了,十几年前,他在关外当领事,在老乡家里见过这玩意儿,他还吃过铁锅?大鹅。 露西饶有兴趣,袁凡跟她分说了几句。 他可没胡说,为了拆这口老灶,他开始报价一块银元,不想这皇城根下的大爷,都是见过钱的主,赏了他一记白眼,终了足足花了他三块现大洋,才弄回来这块灶台土。 “袁先生,您是打算用这土,来医我家小年儿?”二妮看上去有些为难,期期艾艾。 袁凡看着这别墅里外,跟无菌病房似的,玩味地笑道,“没错,要想救令郎,干系都在这块脏兮兮的灶心土上了,您说用不用吧?” 刘瑞恒脸色一变,正待呵斥媳妇儿,还没待他出声儿,就见二妮嘴巴瘪了瘪,咬牙道,“用!只要年儿能好起来,您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叫我全吃了都成!” “得,有这句话就成!” 袁凡跑去厨房取了一只碗,在老灶的灶心刮下一些老土,用清水泡上。 “刘太太,劳您去熬上一碗粥,待会儿小年儿用得上!” 熬粥?年儿待会儿就能喝粥了? 二妮精神大震,把年儿往刘瑞恒怀里一搁,脚下生风,冲到厨房,一阵锅碗瓢盆响起,粥就熬上了。 年儿脱离了舒适区,眼睛一睁,看到刘瑞恒的老脸,嘴巴一瘪,刘瑞恒的胳膊赶紧上下晃荡起来。 他嘴里哼哼着奇怪的歌谣,脑袋却是偏着,一动不动地盯着袁凡。 袁凡在拿碗的时候,还顺带着捎了根筷子,这会儿他正杵着筷子,在那块灶心土上比划。 几人转到他的身后看着,只见袁凡气运丹田,跟耍剑似的,泥土簌簌掉落。 须臾之间,一道短短的横线,出现在黑乎乎的灶心土上。 袁凡手中的筷子抬起平移落下,与之前的横线稍稍隔开,接着又是一道短短的横线。 水平两道短横划好,袁凡沉手,筷子下落,与上头的横线对齐,又是一道短横。 如此这般复制粘贴,袁凡拢共划了十二条短横线,分做六行。 这是什么玩意儿? 露西看了看顾临,可这个华国通也是茫然摇头,要是说涂鸦的艺术性,去纽约曼哈顿,随便找一个游行的工人,都比这位强。 画直线算什么事儿,要练基本功,也得画鸡蛋啊! 第189章 吃土(二更,祝诸位2026二龙腾飞) “露西女士,顾临先生,袁先生画的是八卦,这是八卦中的坤卦!”刘瑞恒毕竟是华国人,这会儿算是看明白了。 “刘院长好见识!” 袁凡扔下筷子,站起身来,不阴不阳地赞了一句,走回客厅上下一打量,看到那架三角钢琴时,眼睛一亮。 他走上前去,手上微一使劲儿,“走你!” 袁凡像捏一根灯草一样,将钢琴扔一边儿,又在屋角寻了一张放盆景的木几,盆景扔了,将木几摆过去。 场地安置好了,他再回到院里,拎起那块刻上坤卦的灶台土,当盆景摆在木几上。 别说,黑乎乎硬梆梆的一大块土,上头刻了一卦,黑白两色,还有点碑拓的意思。 “呼!” 说来奇怪,坤卦灶土刚刚摆上,厅堂中好像就起了一阵微风,那股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当即就淡了很多。 “咦,小年儿怎么安静下来了?” 刘瑞恒突然觉得怀里的儿子不扑腾了,低头一看,小年儿从怀里伸出头来,直勾勾地看着那块灶台土,好像是逛庙会看到糖墩儿。 二妮熬好粥出来,揉揉眼睛。 这还是自家客厅么? 袁凡退后两步,看着创意十足的盆景,满意地点点头。 转身端起之前泡上的那碗泥水,左右打量一下,也懒得去书房了,几步走到餐厅,就搁在餐桌上。 “欸……” 二妮下意识地张嘴,声音一出口,立马反应过来,赶紧将嘴闭上。 这个节骨眼上,这一亩三分地已经不姓刘了,随着这位袁先生折腾。 袁凡打开提箱,取出黄纸毛笔,将那碗泥水搅和均匀,就用泥水拌上朱砂,符笔蘸上朱砂,如龙蛇飞动,片刻之间,一道符箓立成。 袁凡掷笔转身,看着厨房门口发呆的二妮,扬声问道,“刘太太,粥好了没?” “好了好了!”二妮如梦初醒,从厨房端出稀稀的白粥,递给袁凡。 袁凡接了过来,搁在那块灶心土下,老实不客气地将几人全部赶了出去,“诸位,还请到院中稍候!” 众人依言退出,趴在窗外,看着里头的动静。 袁凡先去厨房净手,再从提箱中取出三支檀香点上,闭目端坐。 一股青烟直直升起,淡淡的檀香和与陈年灶台土的市井气渐渐融合,这栋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房子,似乎开始有了人间烟火气息。 “焚香拜请: 九天司命灶君,后土皇灵神君,降赴斯坛,灵蕴斯土,福佑斯人。” 灶心土的四周,清风渐响。 袁凡围绕着这块土,踱着罡步,口中念念有词。 “天精地灵,土炁中和。承火之炼,秉土之德。 土皇敕令,灶君灵光。伏龙之精,化此甘浆。 安和脏腑,镇伏吐央。儿食疾愈,得享安康!” 袁凡的罡步越行越疾,开始犹如闲庭信步,慢慢地犹如龙骧虎步,最后竟风驰电掣,犹如流星大步。 室内微响的清风,也随之越来越劲,将袁凡的衣襟吹起,猎猎作响。 袁凡走到疾处,脚下骤然止住,右手一挥,一张符箓凌空飞起,“急急如律令!” 一道土黄色的流光从符上跃起,直接投入粥碗之中,糯白的米粥,隐约多了淡淡的土黄色。 袁凡端起米粥,转头看向窗外,那儿趴着几张脸,瞠目结舌的,凝成了表情包。 他打开门,出去将小年儿抱了过来。 二妮捂着嘴巴,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竟然直勾勾地看着那碗粥,嘴里流着口水。 这不是之前那种反吐的涎水,而是看到绝世美食之后的垂涎三尺。 看到一碗白粥馋成这样,造孽哦! 袁凡呵呵一笑,往粥碗中吹了口气,再凑到小孩儿嘴边,“吃吧!” 见粥碗凑了上来,小年儿迫不及待地将脑袋埋到了碗里,吭哧吭哧的,装俩大耳朵,就是一头拱食的小猪。 这一刻,小楼内外一片寂静,只听到一头小猪吃粥的动静。 不一会儿,小年儿的脑袋从碗里抬起来,黄黄的脸色多了一丝血色,眼睛眨巴着,嘴角湿漉漉的,粉嫩的舌头舔着嘴唇,指着碗里蹦出一个字儿,“饭饭!” 二妮扑上来,接过袁凡手里的碗,往里一瞅,得,光洁如新,碗都不用洗了。 袁凡摸了摸他的小肚皮,“就这一碗了,待会儿再吃。” “欸欸!”二妮拿碗的手有些抖,声音比手更抖。 她放下碗,左右打了几下,待手不抖了,再将小年儿接了过去。 刘瑞恒也伸手过去,两口子一起抱着小孩儿,觉得阳光是如此干燥舒坦,空气是如此清新香甜。 “上帝!” 顾临在胸前划着十字,蔚蓝的眼睛中满是惊叹,“袁先生,我现在可以确定了,你表演的,就是神学!” “呃,是不是神学,这个不急的。” 袁凡坐下喘口气,喝了口水,对那边的吉祥三宝说道,“刘院长,你之前只听了我的好消息,可还有一个坏消息,要不要听?” 两口子愕然回头,就听袁凡指着二妮道,“坏消息就是,小年儿其实没病,但刘太太有病,而且,就是她的病,导致了小年儿有此一劫!” “啊,俺有病?还是俺叫俺小子差点死喽?” 听了这话,二妮欣喜的脸陡然变得煞白,委屈得乡音都出来了。 她这话说得又高又急,袁凡好一阵才明白过来,这两口子是直隶南宫人。 袁凡没去管她,而是冲刘瑞恒道,“刘院长,尊夫人的病情,你们西医该怎么说?” “这个……” 刘瑞恒有些尴尬,他拍了拍二妮的手,“这个病,西医叫强迫性神经官能症,也叫洁癖。” 他看上去有些纳闷,“这洁癖说起来确实是病,不过,不该有这么大后果吧?” 露西和顾临在一旁站着,面面相觑。 二妮是刘瑞恒的媳妇儿,顾临还是比较熟悉的。 他将刘瑞恒请到协和,为了安他的心,将二妮也安排进了协和,学了护理,做了护士。 可那会儿的二妮,没瞧见有什么洁癖啊? 那边的刘瑞恒一脸苦涩。 说起来,二妮原本是一乡下丫头,鸡屎猪粪都是好东西,哪有讲究洁癖的资格。 可自打进了协和当了护士,事儿就来了。 从那会儿开始,这家里就越来越干净了,二妮的眼里不但容不得沙子,连灰尘都容不得。 消毒水更是成了家里的刚需,别人买论瓶,她买论吨。 家里曾经找了几个女佣,过不了几天,就会被她赶走,理由只有一个,不讲卫生。 刘瑞恒拧她不过,也觉得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麻烦一点,也就随她去了。 现在,袁凡竟然说,儿子的病,就是二妮的洁病导致的? 第190章 三妙伏龙肝(三更,祝诸位2026三阳开泰) 刘瑞恒前前后后想了一下,他毕竟是大专家,想着袁凡治疗的手段,只是让儿子吃了土,看来始作俑者,还真就是那洁癖了。 二妮神情呆滞,家里不是越干净越好么? 她手上用力将年儿搂紧,嘴里碎碎念叨,“俺真有病?是俺害了娃?” 袁凡叹道,“刘太太,您用尽手段,将这一方小天地,变成了一方绝对干净的“净土”,一方完全没有土腥味儿,没有烟火气的净土,这是人间居所么?” 二妮睁大眼睛,几人若有所思。 袁凡继续说道,“天地五行,土居中央调和四方,是五行运转之基,而你们家里,却缺了土气!这样的环境,大人体内五行循环,勉强还能忍受,小孩儿可是不行,他们像是一株小苗,缺了土,怎么成长呢? 《周易》有云,“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天父地母,我们自孩提开始,就喜欢在地上爬行,亲近大地,现在你们生生将其从地里拔出来,将滋养他的土地,视为肮脏的不洁之物,这如何使得?” “哇!”二妮手里抱着小孩儿,一边紧紧地扣着自家男人,突然放声大哭。 刘瑞恒叹了口气,轻轻拍了她几下,让她宽心。 “小年儿其实没病,就是缺了一把土而已,那我就给他补上一把土。” 袁凡站起身来,走到那块灶心土前边,“这口灶,历经百年烟火,所取的这块灶心土,在道家名为伏龙肝,实是难得的妙物。 受“火”之炼,千万次烈焰焚烧,得至阳至刚之气,其妙一也! 承“土”之德,敦厚本性,可生化,可承载,可收纳,可调和,其妙二也! 居“家”之核,百年繁衍,香火延续,根基在此一灶,灶火不熄,薪火不熄,香火亦不息,其妙三也!” “吼吼……” 正在此时,二妮的怀里传来微小的呼噜声,众人一看,小年儿居然睡着了,鼻孔吹起老大一个鼻涕泡,五彩缤纷。 众人忍俊不禁,袁凡也是哈哈一笑,对顾临解释道,“顾临先生,我采用的法子,说来很简单,就是一些粗浅的道家学问,并不是你们说的神学。” “不不,”顾临还是坚持,“袁先生,那你怎么解释那张黄纸……对,那道符?” 袁凡有些挠头,说这洋鬼子死心眼吧,有时候还挺活。 那道符叫“载土符”,取“厚德载物”之意。 这符最大的作用,就是人体五行缺土的时候,可以将土碾碎了制符,化成土气,方便吃下去,效用更佳,所以袁凡宁可叫它“吃土符”。 “好吧,有些东西暂时说不清楚,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说清楚的。” 不信就不信,爱神学就神学吧,懒得管他们了,袁凡正色道,“像这次的病例,中医肯定有更为稳妥之法,我听说京城有位名医叫萧龙友,三指把脉,无有不中,活人无数,最擅哑科……” “咳咳!”空气顿时无比尴尬。 刘瑞恒干咳两声,“袁先生,外头风大,咱们还是入内喝茶!” 外头风大么? 袁凡抬头看看静止的花圃,好吧,风好大。 顾临松了松领带,对露西使了个眼色,露西微微一笑,跟他走远了些。 袁凡往后一看,那顾临目光微闪,对露西低声说着什么,而露西只是微笑摇头,偶尔向他点了两下。 看来,是顾临想请露西出面,跟他商榷什么事情,但露西不想掺和那事儿,让顾临自己去说。 “袁先生,借一步说话。” 二妮刚将茶端上来,顾临重新进来,换成华语跟袁凡说话,他的华语居然相当不错,搁后世起码是个二甲。 两人走了出来,顺着侧面的鹅卵石花径,往后院花园走去。 协和大院的别墅,前后各有院子,院子不大,但也有模有样,很有情调。 两人没走多远,顾临开门见山,“袁先生,我有两个请求,请你考虑。” 他那“请求”二字,咬得明显更重。 袁凡点点头,“请说。” 顾临郑重地看着袁凡,“首先,对于今天梁思成先生手术之事,还请袁先生三缄其口。” 袁凡不置可否,“首先说完了,还有其次。” “其次便是,我想邀请袁先生成为协和医学院的特邀专家,要是以后协和有类似病例,希望能请袁先生出手。” 袁凡站住不动,呵呵一笑,“还有呢?” “没有了。”顾临摇摇头。 “还有。”袁凡坚持道。 “不错,当然还有。” 顾临怔了怔,反应过来,微笑道,“以后请袁先生出手,费用一定让你满意,更重要的是,之前我们约定的对南开的赞助,我们基金会愿意多出一倍……” 袁凡眼睛一亮,说这个小爷就有精神了。 “要是袁先生愿意三缄其口,我们赞助南开的金额,可以提高到二十五万美元!” 顾临伸出右手,自信地微笑。 咝!二十五万美元? 这洋鬼子拿钱砸人,砸得袁凡心里猛地跳了两下,他若无其事地想了想,也伸出右手,“顾临先生,要是能够再加上一条,咱们就可以握手了!” “哦,”顾临站住不动,两只手咫尺天涯,“愿闻其详。” 袁凡哈哈一笑,“你们协和医学院不是有预科合作学校么,我们南开愿意效劳!” “我还没去过南开,但见着袁先生,就可以想见南开学子之优秀了!” 顾临看着袁凡,激赏之色凝于眼底,往前跨上一步,两只手紧紧相握,“成交!” 这会儿的协和,采用的是八年制,三年预科五年本科。 他们的预科,主要是跟燕大和清华合作,袁凡就是想从中插上一杠子。 他对协和医学院有看法不假,但是不得不承认,在如今的华国,协和就是西医的圣地。 洛克菲勒是真正倾尽全力,真正把协和当成一块金字招牌在打造。 南开一直以“小而精”,师生比高自诩,搁协和面前,屁都不算。 自成立以来,协和每年的招生,是真正的宁缺毋滥,能“缺”到什么地步? 他们招生人数,长时间都是个位数。 他们要到明年,才有第一批毕业生,这第一批是多少人呢? 3人! 前年医学院正式落成,举办了盛大的典礼。 可以坐大几百人的礼堂,却只坐了三十多个学生! 领导、老师、校工后勤人员,倒是学生的N倍! 欸,袁凡幽幽一叹。 自己这个校董,一个大子儿没拿,心是真操碎了。 第191章 琉璃厂,雷公琴(四更,祝诸位2026四季平安) 事儿谈妥,两人并肩回到客厅,顾临对露西微微点头,三人便出言告辞。 见三人要走,刘瑞恒就急了,“怎么能走呢?再过一阵就是饭点了,咱们去六国饭店,那里的法式大餐不错的。” 六国饭店是如今京城吃西餐的天花板,他一边说一边去拿外套,这就要动身。 一旁的二妮拉着袁凡,满口挽留,“是的是的,袁先生,您这天大的恩情,怎么能便饭都不吃一口,那咱们成个啥了?” 袁凡哈哈一笑,揉了揉年儿的小脑袋瓜,“刘院长,现在是你们阖家庆祝的时刻,我们就不添乱了,以后咱们多的是机会吃饭,来日方长!” 三人出了协和大院,顾临先行回了医学院,露西和袁凡就出去找了一家西餐厅。 餐厅在王府井的八面槽,名字有意思,叫撷英番菜馆。 没错,这会儿不叫西餐,叫“番菜”。 这顿番菜吃得两人都皱起眉头,露西皱眉,是因为不正宗,改良了。 袁凡皱眉,也是因为不正宗,改良得还不够,直接爆炒,出来点锅气,不是更香么? 也是,进门的时候,没仔细看招牌,人家叫“撷英”,英吉利的菜式,有能吃的么? 不过,好在对他们两人来说,吃什么都无所谓,东聊聊西扯扯,桌上的菜居然也吃了个七七八八。 露西明天有了安排,去看古董的时间选在了后天,时间地点约好,袁凡便溜达着回了客栈。 他是个懒货,懒得东跑西跑,就住在前门的金台旅馆,从正阳门车站出来就能见着。 “金台”这个名儿不错,取的是燕昭王黄金台的典故,京城地处古燕国,正是应景。 虽然这旅馆名字传统,却是一家新式旅馆,有电灯电话,除了特殊服务,啥服务都有。 只是这价格也不便宜,一宿要现大洋两元。 就这价钱,搁大车店鸡毛店的大通铺,够住上半年。 一天下来,袁凡也是乏了,随便洗了个澡,就将自己扔床上,想了想今天的收获,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寻思断梦半瞢腾,渐见天窗纸瓦明。 一觉醒来,袁凡忽然发现自己有点闲了,这次来京,事儿有三桩。 一桩是杨以德的生意,花了一千两黄金的血本,请他去给曹锟卜卦。 一桩是刘雨平的邀请,请他去看看妹妹与徐枕亚的鸳鸯蝴蝶梦。 还有一桩就是露西的邀请。 现在前面两桩都已经办完了,只有露西的事儿了,但这事儿还在明天。 今天干点儿嘛呢? 袁凡脑子里蹦出来两个地儿,天桥,琉璃厂。 天桥是去看看同行,据说那儿命馆火得不行,有个三五十家。 去琉璃厂则是看看,能不能踅摸什么物件儿,自己想着给袁老板攒些东西,可现在手上还只是一册八大的《安晚册》。 该怎么选呢? 袁凡扯了一张纸,唰唰写上两个地名,揉成两个纸团,往天上一扔,“左右左!” 手指在左边的纸团停住,“琉璃厂”。 “好吧,为袁老板服务,应当应分。” 琉璃厂不远,袁凡出门腿着就过去了。 “卖报……” 一个报童拿着个小喇叭过来,袁凡随手买了份报,走路不看点啥,就像炒菜不放盐。 “嚯!这倭奴够狂!” 袁凡手上是一份《晨报》,头版整版的广告,是倭国山中商会的古董收购广告。 “敬启者: 敝会自明治年间创立以来,精研东方艺术,遍求华夏珍奇,今特此布告华国各地古董同业。 现将于公元1923年7月10日至17日,举办年度珍品征集盛会,广纳华夏瑰宝……” 山中商会就是露西请他同去的地儿,不曾想人还没到,名字就开始辣眼睛了。 袁凡将报纸一揉,找地儿扔了,晃荡着到了琉璃厂。 到协和是一股子消毒水味儿,到琉璃厂却是一股子墨香味儿,这股子墨香,不是现在这会儿散发出来的墨香,而是打乾隆年开始,二百年岁月沉淀下来的墨香。 这就像紫砂壶,茶泡久了,即便不搁茶叶,也有茶香。 青砖黑瓦作两排一溜儿排开,中间是一条被车辙人履磨得光洁的青石板路。 行走在这条路上的人,无论是长衫马褂,还是西装革履,都是从容不迫,浅吟低语。 到了这儿,袁凡的心境也宁静下来,懒洋洋的觉得特别舒服。 这琉璃厂的店铺,最多的是书店,尤其是古旧书店,占了怕是有一半。 其它的就是南纸店,卖文房用品,以及古董店,这两样是文人的上下游,为书店增色的。 袁凡逛了几家古董店,都不甚满意。 倒不是没有好东西,有不错的,他甚至还见着了康熙的五彩大盘,搁后世都是难得的宝贝,上拍起价就得千万。 不过他还是瞧不上,康熙五彩的排面还是不够,万历五彩还差不多。 “仙嗡仙嗡!” 一阵悠扬的琴音传来,袁凡循声一望,前头是一家琴馆,一排三间门脸,一看字号,简单大气,“琴巢”。 “好琴!好琴!” “这琴是好琴,音色中正平和,不可多得,但要说这是“雷公琴”,恐怕还是有些武断了!” “不然不然,看此琴之断纹,为蛇腹间流水断,隐起如剑脊,凸起处如剑锋,非唐琴不可得此断也!” “我们眼力不够,还是诗梦居士来吧!” “……” 有热闹可瞧? 袁凡晃着膀子挤进去一看,嚯! 里头围了一大摊子人,这摊子人围着一架琴,知道的是琴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肉铺。 一张古琴静静地躺在人群中,遍布满身的断纹,像幽谷中流淌的一道清泉,洗去了尘世间的烟火气,美不胜收。 袁凡不懂琴,但一看到这琴,就打心眼儿里舒服,这琴往家里一放,倍儿有神。 像刘瑞恒家里的三角钢琴,忒俗! 听了一阵,袁凡明白了,众人吵吵的,就是这张琴,到底是不是唐代的雷公琴。 一番争辩下来,大家伙都觉得,唐琴应该是大差不差的,但是不是雷公琴,谁都不敢说。 所谓雷公琴,不是天上打雷的雷公,那个雷公连乱弹琴都不会,只会玩锤子。 这个制琴的雷公,是唐代的制琴名家。 有唐一代,制琴以四川雷家为宗,而四川雷家又以雷威为绝。 雷威之琴,就被称为雷公琴,被业内称为“五百年,有正音。” 那诗梦居士气宇不凡,瞧着很是有股子清贵之气。 他被众人推出来,也是一脸为难,苦笑拱手道,“诸位诸位,我叶某人只是肉眼凡胎,没在老君炉里炼过,可没那能耐,看透这三尺之木啊!” 众人哈哈一笑,他们所难之处就在于此。 第192章 玩斧头的张伯驹(五更,祝诸位2026五福临门) 雷威制琴,有一个标配。 他的琴,底部那块整木,用的是楸梓。 不同于一般的梓木,楸梓的木心上有细细的金丝,所以也叫金丝楸,这是用来制作顶级棋枰的,极为贵重,自明代之后,就不见大料了。 故而想要知道这琴是不是雷公琴,只要知道那块琴底之木,木心上是否有金丝就行了。 有,就是雷公琴。 无,就是普通唐琴。 琴巢的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旁边有个二十出头,脑袋贼大眼睛贼亮的小伙儿,看着叶诗梦都不敢下定论,有些发愁。 这位叶诗梦,并不是姓叶,而是姓叶赫那拉,是慈禧正经的侄孙,他爹是两广总督瑞麟。 这人也是奇葩,别的八旗子弟都喜欢提笼架鸟,他却是喜欢玩琴,拜遍了名师,还真给他玩出了名堂,号称京城第一琴家,家里就藏着一张雷公琴“九霄环佩”。 “陈掌柜的,您今儿个,可是给咱出了难题了,我不敢胡沁,得回去呼朋唤友,好好合计一番……” 那叶诗梦也有些尴尬,人家发帖子请自个儿赏琴,结果是去糊涂庙请的糊涂神,八个人九个说法,算是窝头翻个儿,现大眼了。 “诗梦先生,您都不敢下定语,其他人的话又如何信得?” 陈掌柜苦着脸,看着眼前的唐琴,像是割掉了一块心头肉,“看来这张琴,只能按普通的唐琴卖了!” 叶诗梦讪讪一笑,他是会玩琴,可他不是孙猴子,没那火眼金睛,看不透这木头,真不敢乱说。 全场的行家都在嘬着牙花子,一个声音响起,“我说,这挺简单的事儿,咋就都理不明白了?” “嘿,这是挺简单的事儿?” 众人急视之,看是哪位爷这么大喘气儿。 一位年轻人从后头出来,哈哈一笑,“可不就挺简单么?” 这位爷瞧着不过二十多岁,左手摇着折扇,右手负在身后,翩翩之态,真是浊世佳公子。 这位扭头问道,“陈掌柜,这架琴要是雷公琴,您作价几何?” “劳张先生动问,”陈掌柜是认得这位的,他拱手道,“敝号无法断定此琴是否雷公琴,只敢按唐琴定价,作价一万五千银元。” 咝!这玩意儿这么贵的? 袁凡原本还想将这琴弄回去的,刚从史密斯那儿得了新房,正想着搞点东西镇宅,一听这价,立马缩了回去。 八大的安晚册,也就两三千来着。 不过袁凡四下一看,居然没人动容,看来这古琴玩的就是土豪圈。 “一万五?好说!” 那张公子对身边的下人吩咐道,“张闰,到我箱里,取一万五千的庄票出来!” 下人应声取来一叠票子,张公子努努嘴,让他将钱交了,笑道,“陈掌柜,一手钱一手货,这琴可就姓了张了!” “那是,承您惠顾,我这就给您包起来!” 陈掌柜扭头对身边的年轻人道,“大头,赶紧……” 张公子折扇一合,将人拦住,“别介!这么多老少爷们都还等着看这琴是不是雷公琴呐,拿回去算干嘛的?” 他将折扇插入衣领,走到琴桌旁,“啧啧”叹了两声,突然伸手一掀,将琴掀了个个儿。 同时,一直负在身后的右手亮了出来,手上寒光凛冽,竟然是一把斧头! 陈掌柜脸色一白,这不是店里后院劈柴的家伙么,怎么到这位爷手里了? “张伯驹,你要干嘛?” “张小子,你可别犯浑!” “姓张的……” “……” 众人正在看戏,那把斧头一出,画风立马不对了。 叶诗梦别看六十了,这会儿却有了豹的速度,一下冲了上去,“张小子,把斧头放下,你想干嘛?” 张伯驹回头一笑,手就落了下去,“这不是明摆着么,劈琴啊!” “咔咔!” 斧头几下连劈,古琴的底板咣当掉下。 在众人惊呼声中,张伯驹又挥起斧头,连劈几下,底板的木心就露了出来。 他右手一甩,斧头“吧嗒”落地,上去捧起木板,张嘴一吹,木屑飘落之处,金丝如缕。 “哈哈,金楸梓!果然是雷公琴!” 张伯驹仰天大笑几声,将琴板撂下,对四周行了个罗圈揖,“张某煮鹤焚琴,手段粗野,让诸位见笑了!” 他又对叶诗梦拱拱手,“让诗梦先生着急了,罪过罪过!” 卧槽! 张伯驹这一波操作,别说周围那一众玩琴的,就是袁凡这玩剑的都没反应过来,连叫了几声卧槽,惊为天人。 “你,你……你不当人子!” 叶诗梦指着张伯驹,气得直哆嗦,哆嗦了几下,俯身去查看古琴,还好,张伯驹的斧法不赖,琴面琴弦都没有受损,只是琴座受损,倒还可以修复。 “陈掌柜,劳您出手,将这张琴修复如初,再取个名儿,嗯……今日南风如酒,此琴就叫南风之薰吧!” 张伯驹说罢,再不去理会目瞪口呆的围观之人,拍手而去。 原来这位就是张伯驹? 看着那潇洒不羁的背影,袁凡自愧不如,狠狠地呸了一口,这些狗二代真会玩。 这时,围观的人也缓过来了,有人摇头笑道,“陈子昂楼头摔琴,张伯驹街头劈琴,也算是一段佳话!” “佳话?佳他奶奶个腿儿!到琴巢玩斧头,这特么还是人吗?” 叶诗梦气得都爆粗口了,这可是雷公琴,要是被张伯驹给毁了,他连去天桥下阎王帖的心思都有了。 他转头看着手上完好的琴弦,却又怒气一消,“噗嗤”一笑,“南风之薰,有这琴名儿,我们都不好跟他置气了,这小子倒也不是不学无术!” “南风之薰”这个琴名,这是用的古诗《南风》,里头有句“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之愠兮!” 张伯驹用这话,算是给众人赔了个笑脸,列位,你们大人大量,就别跟我置气了。 袁凡从琴巢出来,左右一看,张伯驹已经没了踪影。 虽然讨厌这种装杯人士,但不得不承认,这杯实在是潇洒,自己装不出来。 前世他也算二代,但他要敢这么糟践东西,袁老板能把他给拆了,折得跟梁思成一样一样的。 “也是,跟开银行的比三俗干嘛,咱跟他比思想境界……” 袁凡晃晃悠悠地走着,突然耳边有人问道,“这位先生,您想瞧点儿什么?” 嗯? 袁凡一抬头,眼前是一伙计,微微躬着身子,笑容可掬。 退后两步,脑袋一仰,一块黑底金漆的老匾,是同治状元陆润庠的手笔,“荣宝斋”。 第193章 金乌田黄(六更,祝诸位2026六六大顺) “你忙你的,我随便喽喽。”袁凡摆摆手,荣宝斋在拐角,一不小心,就溜到这儿来了。 “欸,小的就在这边儿,有事儿您吩咐!” 伙计不再啰嗦,欠欠身子,站到一边儿,只用余光瞟着,袁凡要有动静,他立马能到。 琉璃厂的伙计,跟别的地儿是不一样的。 这地界卖的都是书籍文房和古董,这类顾客相对高端,图个清静,喜欢自己转悠。 所以这里的伙计都不会过份殷勤,缠着问东问西,相反的他们讲究内功,肚子里要有些墨水。 说句不客气的,琉璃厂的老伙计,随便搁哪所小学中学,当个老师是绰绰有余的。 这会儿的荣宝斋是前店后厂,前边儿的门脸在琉璃厂算独一份,足足有五间,不但有文房有古董,还有一间书画展厅,算是这行的“百货商店”了。 十多个伙计在店里忙活,却是安安静静的,没弄出声响,袁凡优哉游哉地看过去,在一张展柜上停了下来。 这张展柜上头,搁的是大小各异,形式各异,颜色各异的印章石。 袁凡一拍脑门儿,“对啊,我还没印章啊!” 自己这么大一个南开校董,华新股东,居然连个印章都没有,太跌份儿了! 难道,以后签署文件,还要摁手印不成? “那谁……” 袁凡朝那伙计招招手,待伙计过来,“你们这怎么都是寿山石,有田黄吗?” “当然是有的,不过田黄贵重,没有摆放在外头。”伙计眼睛一亮,“现在店里就有两块镇店的上品田黄,小的这就去请掌柜的拿来,请您过目。” 袁凡等了片刻,伙计领着一老头过来,老头是真老了,都抽抽了,瞧着像是一匹缩水的棉布。 不过老头精神头还不错,过来拱手道,“老朽庄虎臣,是敝号的掌柜,这位先生是想瞧田黄?” “庄虎臣?”袁凡一个激灵,这可是位大神。 琉璃厂要有个形象代言人的话,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荣宝斋的庄虎臣了。 这位爷放着县令不当,两次将荣宝斋从关门的边缘拉回来,再冲到琉璃厂头部,全身都是主角光环。 “先生听说过老朽的薄名?那真是与有荣焉!” 庄虎臣看到袁凡的神色,呵呵一笑,让伙计将手上的锦盒打开,“这两块田黄,都是石中上品,请您过目。” 袁凡“嗯”了一声,将田黄拿起来,触手细腻如脂,对着太阳一看,黄澄澄的像一块猪油,通透的石质中,游动着一根根细细的白丝。 “六德俱全,好东西啊!” 袁凡摩挲着两块田黄,平心而论,这两块已经很不错了,但不知怎么,他还是有些意犹未足,“老掌柜的,还有更好一点的么?” 在袁凡说出“六德”之时,庄虎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线亮色,这是遇到内行了。 田黄有温、润、凝、腻、细、结六性,譬如君子六德,一般人可说不出来。 “呵呵,既然您问了,那老朽肯定得说有,荣宝斋百年老号,没个箱底儿还成?” 庄虎臣跟伙计道,“你去找二掌柜的,将那金乌拿来。” 伙计应声而去,不多时带来一位中年人,看来就是荣宝斋的二掌柜,他朝袁凡略一拱手,将手中的锦盒交给庄虎臣。 庄虎臣左手托住锦盒,右手小心的扯出玉别,对着门外启开盒子,微微一笑,“先生瞧好了!” 苍老的手一翻,仿佛打开的不是一方锦盒,而是一座小小的熔炉,一时间黄光大盛,似乎有一只三足金乌飞起,将庄虎臣灰败的脸都染得黄了,像尊金面佛。 袁凡的眼睛一下瞪得溜圆,庄虎臣微微一笑,两根手指一探,袁凡的眼睛与太阳之间,多了一块半透明的石头。 太阳的金光,通过石头的过滤,竟然成了纯粹的明黄之色,日影摇动,这方石头,好似要凌空飞去,落在在天帝的谕旨之上。 庄虎臣将田黄小心地放在柜台上,请袁凡自己上手把玩,有些唏嘘道,“这方印章名叫“金乌”,是前清光绪登基那年收的,至今已经五十多年了!” 一旁的二掌柜满脸堆笑,“至宝未为代所奇,韫灵示璞荆山陲。独使虹光天子识,不将清韵世人知。” 琉璃厂藏龙卧虎,这位二掌柜张口就是钱起的咏玉诗,搁这儿还倍儿贴切。 二掌柜看着上手把玩,爱不释手的袁凡,“既然这方金乌的清韵,今儿已经为先生所知了,这是与您的缘分到了,该日月经天了!” “哈哈,诗好,话也好!” 袁凡将手掌一合,掌中似乎多了一轮小太阳,温如暖玉,舒服极了。 他问庄虎臣道,“老掌柜,这方金乌我要了,您作价几何?” “这金乌的价儿可就高了,您可莫要怪我坑您啊!”庄虎臣眼中,忽然露出小孩儿似的顽皮之色。 “嗨,您老掌柜的几十年的金字招牌,不比一块石头值钱?”袁凡呵呵一笑,要过锦盒将田黄收起,“您说多少就多少,就算真高了一块两块的,就算是晚辈孝敬您老一袋儿烟钱。” “哈哈!”庄虎臣都乐了,不再玩笑,正色道,“承惠,这块金乌,您就给八百块吧!” 八百块,这个价儿真是冒了天了,田黄确实贵重不假,行内甚至有一两田黄一两金的说法,像那两块上品田黄,一块差不多二两,算下来也就是一百块。 这块金乌,庄虎臣竟然要了八百块。 就这价儿,在京城够得着一套过得去的四合院了。 “好咧!”袁凡咧嘴一笑,似乎丝毫不觉得庄虎臣的价儿给得高,反而痛快地取了票子结账。 结账之后,他也不逛了,着急忙慌地一拎提箱,一溜烟跑了出去,生怕店家反悔似的。 “掌柜的,这方印,当年收都花了五百两,搁店里藏了五十多年,八百块就卖了?” 那中年人二掌柜有些不太理解,五百两银子,合银元要顶六百五十块,合着一年才赚了三块钱? “咳咳!” 庄虎臣轻轻咳了两声,佝偻的身子弯成了一个问号。 二掌柜赶紧端过来一杯水,伺候庄虎臣喝下去,老头一口水下去,气儿平缓了,“仁山,我这身子骨不大行了,荣宝斋很快就要交到你手上了……” “掌柜的……”二掌柜一急,刚想说话,庄虎臣摆摆手,接着道,“你要记住了,干我们这行,赚的不是钱,赚的是人!人赚到了,买卖就立住了!” 二掌柜明白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庄虎臣两度让荣宝斋起死回生,靠得就是这个,赚人。 这个圈子就这么大,京城的玩家,说起庄老掌柜,谁不竖起大拇哥,谁不给几分脸面? 荣宝斋比别家强,不在别的,强的就是这份脸面。 二掌柜抬起头来,刚才那位年轻人,值得赚么,又赚到了么? 第194章 玩鞭子的车夫(七更,祝诸位2026七星报喜) 袁凡火急火燎地跑出了荣宝斋,站在琉璃厂大街上,感叹自己的人品。 他的望气功夫还只能望人,不能望物,但这块田黄却有一道隐隐的清气在眼前晃悠。 虽然比风中的雾还淡三分,但关键是,它有气! 这就不得了了,上次见着有气的,还是那大爷飞剑。 别说八百,就是八千八万,袁凡都会咬牙给了。 袁凡本来的攻略,是按照鲁迅先生的路线,逛得乏了,就去青云阁吃顿饭,接着往下逛。 现在得了这方印章,那计划就得变一变了,必须找一位名家治印,不能辱没了这宝贝。 找谁呢? 袁凡一寻思,现如今治印,在南边儿就是吴昌硕,在北边儿当然就是齐白石了。 齐白石,这会儿应该没忍着白眼住寺庙了,那老头的故居是在哪儿来着? 琉璃厂过往的车多,很快就有车过来,一看车夫,袁凡一怔。 从外表看来,这个车夫也没什么两样,就是年轻了些许,可能是二十七八岁,但感觉和骆驼祥子就是不一样。 这个车夫一脸的书卷气,要是换上一身长衫,就是学校的教师。 只是这位的发际线看着有些着急,露出一个锃光瓦亮的大脑门儿,比美孚石油的亨利还亮堂。 袁凡也没多想,这年月龙蛇不辨,拉车的有王爷,卖臭豆腐的有阿哥,一个教师拉车,也没嘛稀奇的。 他一屁股坐了上去,跟车夫道,“跨车胡同13号。” “跨车胡同13号?” 车夫的脸色有些古怪,再次跟袁凡确认,待袁凡点头之后,他有些欣喜地道,“好的,您坐好了!” 坐在车上,袁凡有些感慨。 他刚才想起来齐白石故居的地址,那是老头最喜欢的住所。 后来上头给他换了一所大宅,老头住不惯,又掉头住回去了。 说起来,齐白石这辈子,够悲催,也够励志。 长安居不易,北京居更不易。 齐白石不是毕加索,也不是张大千,他的北漂生涯相当悲催。 他是乡下来的木匠,他的画下里巴人,是打不进京圈的。 齐白石的画儿便宜,他的扇面只卖两块现大洋,但便宜也没用,照样无人问津。 同样都是画画儿的,但人家过得从从容容游刃有余,齐白石过得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真是连滚带爬,他漂在京城,生意不好,还要寄钱回家养着一大家子,剩下的钱别说买房,租房都租不起。 咋办呢? 齐白石盯上了寺庙。 京城寺庙够多,和尚多少还是有几分慈悲心。 这十多年下来,齐白石就在法源寺、龙泉寺、观音寺这些寺庙之间连滚带爬。 一直到前两年,他的境况有所好转,才租了跨车胡同这个地儿,有了个稳定的窝。 没错,后世的故居,齐白石是先租了几年,才攒够了钱置办下来的。 跨车胡同并不是什么好地段,从琉璃厂过去,得有个十来里地。 袁凡坐在车上,看着前头奔跑的车夫,越发觉得这人与众不同。 这人高大健壮,跑起来肌肉坟起,爆发力很强,衣襟甩动之时,腰间隐隐还露出一条黑乎乎的鞭子。 这位不是教师,是位练家子! 如今拉黄包车都这么卷了么,还要文武双全? 黄包车跑得又快又稳,经宣武门过西单,个把钟头之后,就到了一处小门小户的院子。 “先生,到了!” 车夫停了下来,压下车把。 袁凡下车,给了车钱,打量了这座院子。 院子门户很小,一块青条石的台阶上去,大门两侧有一对小小的抱鼓石。 大门没关,袁凡举步向前,正准备叩门,后头的车夫把车停到大门一侧,走了过来,“先生是来拜访老师的么?” 袁凡之前就有所怀疑,现在听他说“老师”,心里就有数了,拱手问道,“阁下是白石老人的高弟?失敬失敬,还未请教尊姓台甫?” 车夫连忙回礼,“不敢不敢,在下高唐李英,表字励公,号苦禅。” 李苦禅? 袁凡看了看眼前的车夫,也报了名号,表明来意。 李苦禅前走两步,推开大门,请袁凡进门,自己在前头引路。 进门之后,看到里头的布局,宅子就是一进,没有南房,只能算是一座三合院。 这院子实在普通,比起袁凡现在津门东南角的院子还要小一点,估摸着能有个二百个平方,东西厢房都比较低矮,只有北房瞧着还算高阔。 更有意思的是,院子南边儿虽然没有房子,却别有洞天,主人将那片空地刨了出来,做了一片菜地。 这会儿正值夏季,时蔬还真是不少,低矮的是辣椒茄子莴笋,高高的架子上,攀爬着黄瓜豆角。 菜地旁边放着个摇摇车,里头坐着个小娃,一个女人在地里拾掇着,身边有一个水桶,女人拿着水瓢,正给地里的蔬菜浇水。 李苦禅见了赶紧跑过去帮忙,“小师娘,我来我来!” 女人抬起头来,不过二十多岁,瞧着比李苦禅还要年轻不少,长得挺圆润,跟一朵菜花似的。 见李苦禅过来,马上阻止他,一口的川普,“别别,就浇点水嗦,要你来做啥子,你师父正在画室,你带客人去嗦!” 师娘吩咐了,李苦禅不敢不听,躬身行礼之后,带着袁凡往北房走去。 这位小师娘是齐白石的妾室,名叫胡宝珠。 小胡姑娘倒不是齐白石自己找的,而是他的老婆陈春君帮他找的。 民国八年,陈春君过来京城看齐白石,见老头像一片浮萍似的,在寺庙里飘荡,实在是放心不下,就给他物色了一个小老婆。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北房门外,里头有人说话,听起来是有客人请齐白石刻印。 等两人说话的间隙,李苦禅上前敲门,待里头应声,便推门而入。 画室挺宽敞。 画室正中挂着两幅大字,正中是一幅斗方,“卖画不论交情,君子有耻,请照润格出钱。” 斗方旁边还有一条幅,细看是一张告白,“花卉加虫鸟,每一只加10元,藤萝加蜜蜂,每只加20元。减价者,亏人利己,余不乐见。庚申正月除十日。” 嗯,有个性。 字里行间,其实就是一个字,钱。 谈钱,老头是认真的。 这是民国九年写的,难怪纸都有些泛黄了。 第195章 一刀送你上草垛(八更,祝诸位2026八方来财) 一张茶几,两人对坐。 客位的男子穿着洋装,主位的老人一身藏青的棉布大褂,头发和胡子已经没有多少黑色了,飘飘洒洒的,如同他艰难的人生。 老头自然就是齐白石,见了李苦禅很是高兴,掏出手帕递了过去,“外头热,惜点儿力,瞧这一身的汗!” 李苦禅接过手帕,恭敬地上前请安,才起身用手帕胡乱擦了一下,跟他介绍了一旁的袁凡。 齐白石起身跟袁凡见礼,请袁凡坐下,让李苦禅上茶,“我这还有点事情,还要劳袁先生稍候。” “白石先生尽管先忙,我不急的。” 李苦禅熟门熟路的将茶泡好端上来,袁凡一乐,大碗茶! 中州会馆郭汉章那儿吃过大碗茶,都是大碗茶,这个又有些不同。 一只粗茶碗,水面浮着一层炒香的白芝麻,白芝麻下边是半碗吃食,有炒黄豆、花生米、炒米和姜丝,茶叶只有三五片,又老又粗。 闻起来是一种混合香味,炒货味最重,姜味儿次之,茶味儿倒是最淡的。 一口下去,从口腔暖到喉咙,再暖到肠胃,这茶汤里头,还放了盐,姜盐混合起来,让人感到特别踏实熨帖。 袁凡喝着茶,饶有趣味地瞧着齐白石谈生意。 那个男人的鄙夷和不耐,是写在脸上的,如果说原本有三分,从李苦禅进来之后,就有了六分。 齐白石拿着一张纸,这是男人给的印文,老脸上有些异色,“您确定是这个,没有问题?” “问题,怎么可能有问题?” 男人扶了扶鼻梁上的金边眼镜,又瞟了一眼怀表,大声道,“这是咱们次长的亲笔,你照着刻就行了!” 自从进到这里,男人就瞧不顺眼,寒酸的门户,菜园子,大碗茶,居然还有个车夫弟子! 这就是个乡下的老农,也就能去菜市口卖菜,珠市口卖猪,怎么能卖字卖画呢? 也就是次长偏听偏信,找他来刻章,还有问题,问题认识你,你认识问题么? 齐白石仿佛没有瞧见男人的不痛快,把印文纸放下,乐呵呵地应道,“没问题,没问题,请您稍候。” 李苦禅眉毛一挑,本来有些怒气,眼睛往印文纸上一瞟,怒气登时没了,腮帮子鼓了鼓,过来陪袁凡坐着,低声说话。 齐白石刻印奇快,把印面打磨平滑之后,也不用打印稿,连印床都不用,就用刻刀在印面上上下左右画了个边框,再粗粗地比划了几个格子,就直接在格子里头刻字。 老头手指修长,虽然年纪老迈,指上却是非常有劲儿,刻字全用冲刀,直来直去,长冲短冲,宽冲窄冲,正冲斜冲,深冲浅冲,“咔咔”之声不绝于耳,仿佛是最高明的演奏家,指挥着这一柄刻刀,在小小的印面上跳着最优雅最华美的舞蹈。 袁凡的一碗茶还没喝完,齐白石的印章已经刻完了,老头冲印面吹了几口气儿,把石粉吹走,再用手摩挲几下,取过印泥,印章在印泥上蘸了几下,印在面前的毛边纸上。 齐白石看了看,再次拿起刀,将几个地方切了几下,又将印章的边框用力敲击几下,使之斑驳,接着再次上印。 这次可以了,齐白石将印章清理干净,和印文一起递给对面的男人,“请您瞧瞧,还中意不?” 齐白石这一通现场直播,把男人一下给镇住了,这可不是假把式。 眼前这方红红的印章,不过半寸多的印面,疏处可以跑马,密处不能透风,方寸之间,却如同八尺金榜,气象万千。 真正的美,是瞎子都能欣赏的。 男人哪怕还是瞧不上齐白石的寒酸气,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他把印章包好收起来,“齐先生的手艺还是不错的。” “您中意就好。”齐白石捋了捋胡子,有些得意地道,“承惠三十六元。” 齐白石刻印的润格,是他一朋友樊樊山给定的,“常用名印,每字三金,石广以汉尺为度,石大照加。石小二分,字若黍粒,每字十金。” 这枚印章一共十二个字,每字三块,就是三十六块现大洋,没毛病。 男人将钱放下,见齐白石起身相送,伸手拦住,“齐先生留步!” 齐白石就势止步,拱拱手,“那就失礼了,您走好!” 目送男人出门,待他的身子消失在影壁后头,齐白石转过身来,端起男人跟前那碗茶来。 那人不待见这农家小院的东西,一碗茶奉上来,碰都没碰,开始是四两,现在是三两十钱,一滴不少还是原样,只是冷了。 齐白石慢慢地喝着冷茶,跟袁凡搭话。 “白石先生,”袁凡问道,“刚才见您看那方印文,似乎有些微词?” 说起这个,李苦禅呵呵一乐,过去将那印文纸拿过来,袁凡一瞧,一口大碗茶差点喷出来。 原来,这方印的印文是,“饮于黄河,食于蒿山,三送春秋”。 “这个“蒿”字,应该是“嵩”,嵩山。” 齐白石美滋滋地喝着茶,还用手指在碗里蘸了点水,在桌上写了个“嵩”字儿。 “饮于黄河,食于嵩山,三送春秋。” 袁凡敲着茶几,嘴里揣摩,“嗯,这才对嘛,这才有点儿荡气回肠的意思。” 这方印文原本的意思,是爷们儿在黄河边上喝酒,在嵩山顶上吃饭,如此过了三个春秋。 现在错了一字,嵩山成了蒿山,完犊子喽! 这意思变成了爷们儿在黄河边儿喝酒,在草垛子上吃饭,整整过了三年。 “老朽本来想提醒他来着,不过他嫌老朽这个木匠胸无点墨,或许他家次长就喜欢在草垛子上吃饭吧?” 齐白石北漂这么多年,客户就是自己的衣食父母,一直都是唯客人之命是从,绝不打折扣。 “老朽也不敢揣度人家的喜好,人家都给钱了,让刻啥咱就刻啥,只要人家敢开口,咱就敢下刀,呵呵!” 好嘛,这老头也不是善茬儿! 就是人家骄矜了一点儿,他能将人从嵩山赶到草垛子上去。 不过说起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要是那位次长识货,这错版的大师篆刻,可是比正版的要值钱多了。 过个几十年,正版的要是值一百万,错版的怕就要两百万起步。 第196章 双松别苑主人(九更,祝诸位2026九天揽月) 说笑一阵,袁凡开始说正事儿,“白石先生,我也向您求方印章。” “好啊,蒙您抬爱,荣幸得很。” 生意上门,齐白石当然高兴,胡子一翘一翘的,“袁先生想刻什么呢?” 袁凡将一个锦盒搁在茶几上,“这方印,就刻“双松别苑主人”吧,劳先生动刀。” “您别客气,您关照老朽生意,该是我感谢您才是。” 齐白石慢腾腾地喝完茶,把茶碗撂下,打开锦盒,眼中一亮,蹭的站了起来,骤然间激动不已,声音都哆嗦了,“好……好石啊!” 英雄爱宝剑,美人爱明珠,文人爱笔墨,治印的当然爱好的印石。 齐白石最爱的,就是田黄石。 怎奈田黄石号称印中帝王,齐白石只是个穷老头,田都没有,什么都黄。 有一次,他想田黄想疯了,居然跑到荣宝斋,想要以画换田黄,结果显而易见,他想得太多了。 现在面对金乌这样档次的田黄,齐白石像极了四十年前洞房花烛夜的那一刻,手上摩挲着石头,手上温柔之极,老脸上色授魂与,两只眼睛露出诡异的光芒。 看到这一幕,袁凡一个冷颤,差点一张符丢过去,太瘆人了! “双松别苑主人……” 跟之前信手下刀不同,齐白石手里拿着这块名石,没有轻易动手,而是闭着眼睛,在脑海中打着腹稿。 他沉思一阵,眼睛睁开,目光炯炯,像是即将上场的斗牛,“袁先生,我去治印,苦禅,你陪袁先生说会儿话!” 撂下这句话,不待袁凡客套,嗖的一声,齐白石就不见了。 见到老师这般孩子气的一面,李苦禅和袁凡对视一眼,都有些忍俊不禁。 两人下意识地没有说话,远远看着那边的齐白石,生怕影响了老人的思绪。 那边的齐白石则是捧着那方田黄石,小心地打磨着,生怕少磨了一分,又生怕多磨了一点。 他这般小心翼翼,跟之前的大开大合判若两人。 由不得他不小心,田黄被称为“石中帝王”,是有道理的。 古来帝王的印玺,除却金玉之外,能够被他们垂青的石料,就是田黄一种。 田黄的价值一直高昂,“一两田黄一两金”,这还只是个说法,很多时候,是拿着黄金也没地儿买去。 齐白石一生不知道过手了多少石头,田黄也见过不知凡几,但能够得上这块的,从所未见。 不,别说够得上,就是能给这块田黄提鞋的,都没见过。 这样的田黄,要是他一个老眼昏花刻坏了,他的买房大计就要猴年马月了,能把他心疼死。 这次时间挺长,李苦禅干脆带着袁凡出去晃了一圈儿,帮着小师娘伺弄了一下菜地。 袁凡摘了条黄瓜,捋掉上头的毛刺,“吭哧吭哧”地啃着,满嘴清香,比那什么番菜强太多了。 胡宝珠见了,赶紧将手头的活计忙完,洗洗手,歉意地道,“我是庄户人家出身,怠慢先生了嗦,先生赶紧进房歇着,我去弄点吃的来。” 听着胡宝珠的川普,袁凡又想起那天在刘半农办公室的“骂友”,哈哈一乐,将黄瓜两口吃了,跟李苦禅又回到画室。 这会儿齐白石已经将印章刻好,老人坐在茶几旁,手上捧着茶碗,手掌还有轻微的颤抖,脸上涌满了兴奋过后的潮红。 金乌静静地立在茶几上,压着印纸。 三人都没有说话,袁凡过去取过印纸,细细鉴赏起来。 只是一眼,袁凡就眼前一亮,在动刀之前,他想不出印章会是什么样子,刻完一看,他心下了然,印章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不得不说,齐白石的篆刻,实在是印外求印,匠心独运。 这老头来自乡下,是木匠出身,所以他的功夫跟传统文人不同,他的膂力惊人,用起刻刀来,跟木匠用凿子一般,所以他的治印之法,可称为凿印之法。 用凿印之法篆刻,一洗书房的柔弱婉转,显得特别的雄强刚猛,雷霆万钧。 齐白石注视着印章,一动不动,满心喜爱。 袁凡满意地将印章收了起来,“这一方印,让我用八个字可以形容,那就是“淬砺致臻,胆敢独造”,好功夫啊!” 见那方金乌被收起来,齐白石老眼一眯,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袁凡呵呵笑问,“白石先生的润格,是一字三元,这枚印章是六个字,应该是十八元,对吧?” “不错的,老朽打算明年就将润格提上一提,这润格用得久了,不合时宜了。” 谈到钱了,齐白石特别认真,他从来都是谈钱不伤感情。 “应当应分!” 袁凡慨然回应,他将锦盒收入提箱,却不急着取钱,而是笑问老人,“白石先生,我有两个付帐之法,一是直接给您一十八元,一是您将家里所有的存画给我,您选哪一种呢?” “哈哈,承蒙关照,我当然选……嗯,袁先生,您说啥?” 齐白石手上一僵,一截花白的胡子被掐了下来,以为自己听岔了。 锣鼓听声,听话听音,齐白石心里咯噔一下,转头一看李苦禅,见自己这位得意弟子也是一脸惊愕。 坏菜喽,今儿这个宝贝徒弟,拉来的不是输金的主顾,搞不好是毁家的土匪! “你到底是啥子人?” 胡宝珠正好走到门口,手上端了一个食盘,里头放着一碗醋水黄瓜,一碗剁椒藠头,听到袁凡不怀好意的话,当场就急眼了。 她噔噔噔地冲了过来,脚步虽急,手上盘子却是丝毫不动,到了桌旁,重重一放,挡在齐白石前头,尖声说道,“袁先生,我家是苦哈哈的手艺人,别看有点小名声,其实赚不了几个钱嗦,不但这里有一摊子,湖南乡下还有一摊子,都要靠老头子这双手养活……” “我……打住打住,你们把我当啥人了?” 这边胡宝珠嘴里跟机关枪似的,那边李苦禅一脸不善,腰间鞭子都亮出来了,袁凡心中一万头神兽呼啸而过,玩梗玩砸了! 这三位都是心眼瓷实的老实人,而且是对银钱非常执着的老实人,跟他们玩梗,还是玩钱的梗,那是要出大事儿的! 袁凡赶紧掏出一封银元,手指一划,银元掉落桌上,“叮当”之声不停,清脆如雨。 “……我们这处小院都是租的噻,家里娃儿又多……咦,现大洋嗦……” 胡宝珠圆圆的嘴巴顺着惯性停住,圆圆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哈哈,这茶水都凉了嗦,袁先生吃块黄瓜,我去给你们续水噻!” 第197章 以卦易画,打包带走(十更,祝诸位2026十全十美) 看着胡宝珠的背影,齐白石“嘿嘿”干笑两声,诚实地点了一遍银元,用手帕包好揣到怀里,这才客气地问道,“袁先生,您刚才是有什么指教?” 这老头,人间烟火气甚重啊! 袁凡叹了口气,取了一张报纸出来,递给齐白石。 老头不紧不慢地展开报纸,“英界核心地段,尊贵洋楼公馆,毗邻利顺德饭店,距老龙头火车站仅一步之遥……” 袁凡面皮一黑,“第二版,第二版!” 《大公报》这个月的头版,是一家叫“普益”的房产公司登的广告。 袁凡看了之后就去现场核实过,距离老龙头车站确实不太远,四五里地,不知道哪位英雄的步子能跨这么大,也不怕扯着蛋。 “上海名家透骨镜……每日仅卜三签,卦金千金,非吝资财……” 齐白石霍然色变,重重地将报纸搁下,停了少许,又拿起来一看,黑洞洞地字儿,一个个跟大眼珠子似的瞪着他,似乎在嘲笑他少见多怪。 “一卦千金……” 李苦禅重新扎好鞭子,听到这话,太阳穴跳了两下,依靠莫大的意志力,才将某些负能量压下去。 转头一看齐白石,老头已经被这几个字儿暴击了。 眼下这小院,齐白石住着倍儿舒坦,跟房主都商量好了,啥时候他能点出八百五十块,这小院就归他。 现在他整天怼毛笔怼刻刀,满怀希望动力十足,合计着再怼个两年,就能怼到这座院子了,幸福正在向他招手。 感情,搁人家那儿,就是卜个卦的事儿? 袁凡很欣赏这个效果,乐呵呵地道,“在下这次来京,就是应津门警厅杨以德厅长之邀,去铁狮子胡同,给曹锟曹仲帅卜卦。” 咝!齐白石又是一愣,这位爷年纪轻轻的,有国师的造化? 齐白石出生湖南荒僻之地,没正经念过书,生平最信这个。 他只要出门办事,必看黄历,一切以黄历为指导思想。 他不喜白色,从来不用白色的信封,甚至到他家做客,不能穿白色衣服。 他画虾是数着画的,只画单数,他觉得双数不吉利,他画蟹,蟹爪全都朝上,他觉得朝下就倒霉。 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齐白石吃了个藠头,酸不拉几的,帮他压压惊,他肃然拱拱手,“原来袁先生刚从铁狮子胡同卜卦出来?” “倒也有两天了。”袁凡呵呵一笑。 齐白石点点头,若无其事地道,“老朽有个老乡,夏寿田先生,正在曹帅麾下谋事,老朽久日未见了,他素有腿疾,这炎炎夏日,他可是又要遭罪了啊!” “哈哈,白石先生您这……”袁凡捧腹笑道,“在下和午诒先生相谈甚欢,他那腿脚可以日行八百里,可不劳先生挂念。” 自身小伎俩被人当面戳破,齐白石老脸一红,李苦禅马上打圆场,“袁先生学究天人,不知您说的,要老师的存画,是什么用意?” 袁凡慢悠悠地将剩下的银元收起,“白石先生画名播于海内,在下心仪已久,今日心潮一动,想为先生起上一卦,仅此而已。” “为老师卜卦?袁先生您的卦自然是好的,但卦金太贵,咱们可是请不起卦……” 李苦禅如封似闭,满口拒绝,却被一旁的齐白石打断道,“苦禅,你还没听出来么?袁先生的意思,是以画易卦。” “正是如此!”袁凡张眼看了看室内,不但书桌上有画儿,墙上还拉了一根绳,上面挂满了画儿,跟挂面似的,地上角落还有一个一个老大的卷轴缸,里头是裱好的字画。 他将目光收回来,看着齐白石,“白石先生觉得如何?” 齐白石有些为难,他信命理之说,那是信到骨子里了,他平生看过的算命先生不知凡几,突然有这么一位大神从天而降,还是能给曹锟卜卦的大神,他如何能不动心? 但是,他现在画画的润格不高,花卉一平尺不过四元,山水高一些,不过六元,一幅画下来,也就是二十元左右。 袁凡一卦千金,那就是要一下卷走他五十幅画儿? 齐白石家里的画儿,能够留下来的,都是得意的精品之作,全部加起来,够五十幅么? 齐白石爱算命爱到骨头里不假,但他爱钱却是爱到心窝窝里了,这骨子里和心窝窝里谁更深一点,真有些不好说。 “袁先生,您这卦,我们算了!” 胡宝珠提了壶开水进来,替齐白石做了回主,她一边给齐白石续水,一边道,“老爷,您想想看,纸墨都是现成的嗦,但袁先生这样的高人,可是过了这村,就没了这店了噻!” 对呀,这画儿说起来,就是一点纸钱,五十幅画儿,说是一千元,算成本能有几个钱? 就算袁凡全部卷走了,自个儿再画就是了,但国师级别的相士,自己活了六十年,这才碰到第一遭! 齐白石感激地看了自家媳妇儿一眼,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碗一跳,“袁先生,就按您说的办!” 齐白石计较既定,不再迟疑,目光灼灼地看着袁凡道,“袁先生可还需要什么准备?” 袁凡看看四周,这画画的地方,杂乱得可以,“换个地方就成,白石先生想算点什么?” “八字吧!”齐白石不假思索,相比较相面卜卦这些,他更信八字推演。 生辰八字,这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最合天意。 袁凡“嗯”了一声,齐白石疾步走到书桌前,写下自己的生辰八字,“袁先生,这里有点乱,我们去客厅叙话。” 三人移步客厅。 这个客厅有“厅”之名,却无“厅”之实,瞧着比画室还要小上几分,除了一张八仙桌,几张老榆木的椅子,环堵萧然。 这也可以理解,齐白石一个北漂,举目无亲,哪来的什么客人,客人都没有,还要什么客厅? 齐白石请袁凡坐下,不待袁凡交待,自己麻利地点上一炷香,肃然端坐,青烟缭绕,像是村头土地庙的土地公公。 *** 齐白石这老头儿,本身就是一祥瑞。 一辈子不容易,熬着,挺着,到了六十,出头了。 头顶上活出了好大一片青天,活到百岁,活成了人生赢家。 回顾2025,真心过得不易。 现在,到2026了。 刚好,写书就写到了齐白石,这也是祥瑞,新的一年,诸君与我,必定都能元亨利贞,履而泰然后安,上上大吉! 这本书能写到现在,最大的功臣不是我,而是诸君,这不是奉承,是大实话。 是你们的一次次点击,一声声喝彩,一笔笔打赏,在敲动着键盘。 一首小诗,为诸君的新年助兴。 “说甚白雪阳春, 聊些下里巴人。 伏愿新朋旧友, 山作寿,海为樽。” 给诸位作揖! 您的2026,倍儿精彩! 第198章 浮萍,水寒木漂 “清同治二年癸亥年冬月廿二日,子时。” “癸亥、甲子、乙丑、丙子。” 袁凡眼睛半开半阖,手指飞快掐动,算着齐白石的八字。 不算不要紧,一算就要命。 齐白石整个儿是在水里泡着的,地地道道的“水货”,难怪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他八字的年柱是癸亥,这是大海之水,月柱是甲子,这是涧下之水,时支又是子水,三水汇聚,波涛汹涌,浩浩荡荡,几成汪洋之势。 更险的是,他的月令是在冬月! 比落水更要命的,是落入冰水,齐白石这水,不但水深水险,还冰冷刺骨,寒彻骨髓! 听着袁凡嘴里偶尔蹦出的命词,齐白石肃穆的脸上不停抽动,想要问话,又怕打断袁凡的推演,强自忍了下来。 袁凡算了半晌,五指一松,双目睁开,正色道,“白石先生,您的这个八字,日主“乙木”,本来吧,这天地五行,木由水生,该是好命,但物极必反,您命中之水势大性寒,命木无法生根……只能落个“水寒木漂”之局。” “水寒木漂?” 是个识字儿的,都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词儿,齐白石撑着桌子,急切地问道,“此为何意?” “白石先生稍安勿躁。” 袁凡摆摆手,让他稳定一下,“您本命乙木,原本应该是以木为生,但寒水滔天,将您这根木头冲走,无根无凭,只能随波逐流,飘荡无极,此谓之水寒木漂也!” 此言一出,齐白石发为之竖,髯为之翘。 他本名齐璜,原本是一名木匠,到了二十五岁才改学画画儿,由于受了冤屈,从老家逃了出来,从此背井离乡身如浮萍,孑然一身做了北漂。 为此,他还给自己取了一堆的字号,全都是浮萍。 年轻时候叫“萍生”,老了一点叫“寄萍”,更老一点叫“老萍”。 齐白石这些年连滚带爬的,在寺庙里躺着的时候,也曾问菩萨来着,为嘛这辈子就这么漂啊? 现在才知道,根子原来在这儿! “白石先生,您这辈子原本已经命中注定了,但天无绝人之路,让您遇到了一个贵人,正是他的贵气,推了您一把,让您的命木摆脱了寒水的漩涡,那水寒木漂之局算是有了改观。” “槐堂先生!”一旁的李苦禅脱口而出。 槐堂先生名叫陈师曾,他爹叫陈三立,是跟谭嗣同齐名的“维新四公子”,之所以是“公子”,因为他爹是大名鼎鼎的陈宝箴。 陈师曾是陈宝箴的长孙,他就是齐白石的贵人。 齐白石的画儿,开始是学八大,他这是蹭热点,八大的画儿,价高还好卖,不蹭他学谁? 但齐白石也不去想想,八大是大明宗室,笔下那股子清贵,岂是一个乡下木匠能学得了的? 果然,齐白石学八大的画儿,两块钱一幅都没人搭理,一直到他遇上陈师曾。 陈师曾没有瞧不起这个木匠画家,对他赏识提携,齐白石才开始“衰年变法”,画儿渐渐有了销路。 齐白石紧张之色稍缓,袁凡淡淡一笑,“有了贵人提携,先生之命木才能择地生根,生机渐复,运势渐起,直到五年之后,岁在壬戌,戌是燥土,是“火库”,内藏丁火、戊土、辛金,与先生本命形成“寅午戌”三合火局,由此运势大旺。 该年四月,流月“乙巳”,巳是强火,与大运的午火、流年的戌土,又构成了“巳午戌”三会南方火局,五行之力于此汇集,先生命中之“寒”、“水”被一举击溃,从此命理已改,水火相济,“水寒木漂”之局变成“木本水源”之局,大善!” “呼!” “险一嗦嗦!” 袁凡的一声“大善”,让室内屏息听话的三人同时轻呼,如释重负。 齐白石捏着胡子,满是信服。 他一个小小画师,又离群索居,这些事儿连行里人都没几人清楚,却是被袁凡说了个通透。 到底是一卦千金的人物,钱是钱货是货,不白给。 去年四月,就是袁凡所说的五年之后,陈师曾远赴倭国,参加华倭联合绘画展览会,他临行之前,特意找到齐白石,带上他的近作。 没想到齐白石的画儿,在此次展览上大获成功,被倭奴高价哄抢。 这下好了,有了倭奴的认证,齐白石实现华丽转身,从业界鄙夷的野狐禅,一夜之间,跻身一线。 “木本水源”,当然是好词儿了。 这是出自《左传·昭公九年》,“我在伯父,犹衣服之有冠冕,水木之有本原,民人之有谋主也。” 啧啧,本源也有了,谋主也有了,能不大善么? 齐白石笑得老脸开花,就听得袁凡道,“白石先生别急着欢喜,您大运已起,但您命里还有一生死大劫,可是不得不防!” “咳咳!” 猝不及防之下,齐白石一下呛着了,胡宝珠赶紧过来抚着他的背脊,紧张地看着袁凡。 “白石先生之运,起于外力,毕竟先天不足,寒水之力虽溃,但并未散尽,仍有残余,蓄力盘踞,将相时而动,引发此劫!” 胡宝珠手上不由得一紧,齐白石背上一疼,他抓紧桌子,嘎声问道,“袁先生,这生死大劫,能算出是何年何月么?” 老头不得不紧张,他现在的膝下,老家和北京,加起来足足七个葫芦娃,有两个还在吃奶,他可是万万死不得啊! “嗯,先生莫急,待我算来!” 袁凡安慰一句,笑容敛去,又伸手掐指,片刻之后,得了年月。 “白石先生,您之生死大劫,将在十五年之后……嗯,民国二十七年,西历1938年,十一月!” 客厅内,袁凡的声音如金玉相击,铿锵激越。 还有十五年? 齐白石稍微松了口气,还好,那时候自己都七十六了,娃也大了,虽然还是有的不甘心,但也没什么遗憾了。 “西历1938年,这年大运“丙辰”,“辰”为水库,收蓄亥子之水,与您本命寒水相汇,呈“水多木浮”之局。 而这年的流年是“戊寅”,寅亥相合,流年寅木合动年支亥水,水势被彻底激发,先生危矣!” 第199章 伏吟反吟,泪水淋淋 袁凡手指越掐越疾,“等到了十月,干支正是癸亥……” 他突然顿住,问道,“白石先生,您的生辰年柱是什么,记得么?” “我是清同治二年癸亥年生人,生辰年柱是癸亥啊!”齐白石下意识地回答,他突然反应过来,“1938年十月的干支也是癸亥,这……这……” “没错,这二者相合,在卦理上叫“伏吟”,伏吟反吟,是为大凶!” 袁凡一脸慎重,解释道,“癸亥之时,水势最盛,两个癸亥最强之水伏吟,这就好比原本汹涌的江河,突然又遇上天降暴雨,洪峰叠着洪峰,巨浪打着巨浪,大浪滔天,已成灭顶之势,先生那点先天不足的命木,便如这洪水中一株小树,如何能抵挡?顷刻间便是枝干摧折,连根拔起之局。 所谓“伏吟反吟,泪水淋淋”,伏吟者,重复也,呻吟也,痛哭也,悲伤也,欸!” 说着说着,袁凡也双手一摊,叹了一声。 齐白石听得面目漆黑,如同一截从地里挖出来的乌木,做声不得。 胡宝珠眼眶通红,哽咽着问道,“袁先生,您神通广大,肯定是有法子的嗦?” 袁凡沉吟一阵,“这个嘛,法子不能说没有……” 他抬头看了看天,转而笑了一笑,对齐白石道,“只要白石先生依我之言,行一个“瞒天过海”之计,说不得就能渡此大劫!” 还真有妙法渡劫? 三人一阵狂喜,又听袁凡笑道,“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白石先生要是能安然渡过此劫,将有两重大大的后福!” “袁先生就说要老头子做么子吧,只要不是杀人放火……” 齐白石噌地站起来,椅子被屁股顶出去五米远,他盯着袁凡,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 说到这儿,老头有些迟疑,要是真要他杀人放火,他干不干呢? 好在袁凡没有考验他的底线,轻笑道,“瞒天过海,讲的就是一个瞒字,要您杀人放火做甚?” 齐白石抹了一把,手上湿漉漉的,好险,刻刀没变屠刀! 袁凡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宗就是“瞒天”,那一年,您需足不出户,避见生人,房中窗帘皆需换成厚实黑幔,室内不见天日,如此日夜昏晦,混淆天机!” “要得!”胡宝珠锐声道。 “第二宗就是“过海”,那一年所作的书画,绝对不可见“七十六岁白石”之类的落款,与人交谈通信,也绝不可谈及“七十六岁”,自七十五到七十七,悄无声息一跃而过!” “就这么搞!” 齐白石狠狠地一拍大腿,又转头对胡宝珠道,有些犹豫地问道,“要不,我们那一年就不去挂单了?” “不挂单就不挂单!”胡宝珠一甩辫子,“我们把大门一关,种点菜,巴适得很!” 齐白石连连点头,摸着胡子,眼睛眯缝了起来,似乎在脑补某些画面。 李苦禅突然笑道,“老师,虽然一年不能卦单卖画,可您这又多了一宗防伪的手段,也是好事。” 老头想了想,更高兴了,可不是嘛,他画画儿落款,喜欢写“多少岁白石”,那些个做赝的不知道内情,要是来一幅“七十六岁白石”,得,白忙活了。 那场景,想想就可乐。 袁凡看了李苦禅一眼,这娃难怪着急着绝顶,确实聪明,后世有些古董行的老鸟,这算是一小绝活儿。 他呵呵一笑,“白石先生,不是还有两重后福么,不要听了?” 听啊,差点把这事儿忘了。 胡宝珠搬了根椅子,坐到齐白石的身边,满脸都是笑意,李苦禅也想凑过来,却是有些不好意思,屁股挪了几下,终究没动。 “此次大劫,太过凶险,带来的后福,是两重“劫后余生”之福。” 袁凡先伸手一根手指,“劫后余生的第一重,是应在白石先生身上,您可以延寿二十年,寿在九十六岁!” 他有些惋惜嘬了下牙花子,“可惜,就差了那么一丢丢,到不了百岁祥瑞啊!” “九十六?”李苦禅喜形于色,冲齐白石扯开嗓门嚷嚷道,“老师,您是鲐背之寿啊!” 六十叫花甲,七十叫古稀,八十叫耄耋,九十则叫鲐背。 这是出自《诗经》,“黄耇台背”。 “台”就是“鲐”,鲐鱼的背部有斑纹,像是老人的鸡皮老斑,这叫鲐背。 “是啊是啊!”齐白石胡子一阵哆嗦,嘴都合不拢了,“老朽能侥天之幸,寿至鲐背,长沙府不好说,不知湘潭县志能不能留名啊!” 齐白石老家,是湖南湘潭县白石铺杏子坞,这地儿在满清之前都属于长沙府,直到民国才剥离出来。 齐白石有一次去邮局寄钱,地址写上“长沙府湘潭县”,邮局查了半天,说湘潭县就是湘潭县,没有“长沙府湘潭县”,愣不给他寄。 气得老头回来就将这事儿写了日记,上头写上四个大字儿,“邮局可恶!” 没等三人的高兴劲儿过去,袁凡又伸出一根手指,“这劫后余生的第二重,是应在白石先生的子嗣身上……” 袁凡看着齐白石的老脸发笑,笑容中带着诡异,“就在1938年的十月,白石先生您将会再得麟儿,可喜可贺!” “这……这事儿,当真?” 这下连齐白石自个儿都不淡定了,七十六了,再添一大胖小子? “白石先生之长寿能否记入县志,在下不敢说,但年近耄耋,还能添丁进口,那是肯定能载入史册的!” 袁凡打趣一通,忽然敛容道,“白石先生得此后福,终此一生,将有子女十二人,可谓是福之极也!” 十二个娃? 在座的三人神情呆滞,像是门口的抱鼓石。 在华国文化当中,圆满的数字并不是“十”,而是“十二”。 天道循环之基,是十二地支,这便有了十二时辰。 岁星绕天一周,是十二年,这便有十二生肖。 落于王权,帝王冕服绣着十二章纹,头顶着十二旒冕。 在天道之下,十二,是真正的圆满之数,多一丝则过,少一丝则不足。 “这什么话说的,这什么话说的……” 齐白石突然眼睛一湿,再也坐不住了,搓着手,在客厅里旁若无人地转悠,嘴里还在念叨,“这什么话说的,十二啊,这是什么福分……” 胡宝珠和李苦禅怕他高兴得疯了,赶紧上去,一左一右地扶着他,轻轻地抚着胸口。 齐白石此人,家庭观念极重,他这辈子最爱画的题材,就是“多子”。 画植物要么就是石榴,“榴开百子”,要么就是葡萄,果实累累,藤蔓绵长。 画动物就喜欢画老鼠,鼠爷生肖是“子”,就叫“子神”啊! 这下好了,袁凡直接告诉他,会有十二个娃,他不得乐疯? 老头这辈子,先苦后甜,算是人生赢家了! *** 注:齐白石先生在七十六岁之年,裹足不出家门,生平画作,不见“七十六岁白石”,此乃真实史实,报诸君知。 第200章 海为龙世界,云是鹤家乡 “好!好啊!” 齐白石猛地一挥手,风声一厉,嗖嗖的,袁凡的发型都动了。 袁凡一缩脖子,这老头不会突然神功大成,练会劈空掌了吧? “宝珠,你去收拾东西,将家里的画儿全部包起来,一幅也不要落下!” 老头一声大喝过后,总算不转悠了,那股亢奋劲儿,跟刚抽了大烟似的,满脸红光,眼中神采奕奕,亮得吓人。 “苦禅,帮我磨墨,今儿个承了袁先生的情,必须给袁先生写幅字儿。” “哈哈,白石先生赠字,与有荣焉啊!” 听到齐白石这“老抠”居然肯赠字,袁凡嘴都笑咧了,这倒不是单单为了一幅字儿,而是为了这个面儿。 要知道齐白石是“职业画家”,他的字画是从不肯白送的,哪怕是最好的朋友,也得给钱,绝对没有情面可讲。 齐白石有个朋友叫王森然,有人通过他,给齐白石送东西,老头拿人手短,就送了幅画儿。 但那人有些不识趣,又接着这么搞了两回,把齐白石惹毛了,他专门写了一张告示贴门上,森然兄,以后登门,带钱就行,别带货。 话是这么说,但齐白石有一宗好,他劳烦朋友,也都给钱。 他与樊樊山和林纾都是朋友,请他们写文章,也都依照对方的润例付酬。 “好朋友,明算账”,一点也不含糊。 几人重新回到画室,胡宝珠笑眯眯地去拾掇画儿,一张张的展开铺平,十张一摞,再仔细卷好。 李苦禅在砚池中倒入清水,松烟墨下,片刻之间,墨香四溢。 齐白石取出一张洁白的宣纸,从中裁开。 他裁得很慢,手上裁着纸,眼睛却看着窗外,嘴唇在无意识地蠕动,却又没有声音发出。 这是在打着腹稿。 很快,纸裁好了,李苦禅一看宣纸的尺寸,知道老师要写对联,便挑了一支大号的羊毫,在水里泡透,挑去贼毫,搁在笔架上。 齐白石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抓起毛笔,蘸饱墨汁,信笔挥下。 袁凡站在一旁,悄然无声,非常享受地看着这一幕。 齐白石写得是篆书。 他的篆书,取法的是《天发神谶碑》,还糅合了《祀三公山碑》与《禅国山碑》的一些东西。 写篆书是个精细活,一般人写起来,磨磨唧唧的,简直是黄花闺女做女红。 齐白石不同,他写篆书仿佛大侠挥刀,一刀下去勇往直前,落笔无悔。 “海为龙世界,云是鹤家乡!” 李苦禅将墨块搁在砚台上,看得如痴如醉。 “好字!” 袁凡本身就是书法高手,自然看得出来,齐白石写这幅字的状态,好得出奇。 由于兴致高涨,齐白石的这次挥毫,纵横恣肆,落到纸上,更加古拙,云烟顿生。 “咦?”李苦禅赞叹之后,又生疑惑,“老师,这对联是不是错了一字?” “是吗?” 齐白石自觉得意,正捏着胡子欣赏,听徒弟这么一说,稍作沉吟,老脸骤然一红。 他书写的这幅对联,原本是出自满清书法大家邓石如之手,原联为“海为龙世界,天是鹤家乡”,他一下拧歪了,将“天”字写成了“云”字。 “嗨,真是老喽!” 齐白石有些懊恼地拍拍脑袋,今儿这是怎么了? 先前刻印章,就刻了个错字儿,好吧,那是人家的锅,自己还笑话人家来着。 现世报,那位爷估计还在路上,自己又写错字儿了,还是自己上赶着要送人的,可是丢人了。 齐白石一阵羞赧,伸手去画案上扯字儿,“老朽老朽,让袁先生见笑了,我把这幅字儿丢了,给您重写!” “别介呀!”袁凡赶紧按住齐白石的手,“这错字儿可是错得太妙了,这是一段佳话啊!” 错字佳话? 齐白石师徒俩一齐瞪大了眼睛,袁凡笑道,“白石先生,改动古人诗句,自古有之不足为奇。就这幅对联来说,邓石如的上联若是“地”,那么下联必须是“天”,这改不动,但他的上联却是“海”字,这就有讲了。” 听袁凡说的在理,不是给自己找台阶,齐白石有些僵硬的老脸又柔和起来。 袁凡顿了顿,继续说道,“时移世异,古人诗句或有不合时宜之处,改字只为应时应景而生。 在这幅对联中,“天”字与“云”字,并无高低,“天”比“云”高远空阔,“云”比“天”野逸闲适。 所以,假如白石先生的这幅字儿是送给那些个当官儿的,自然是“天是鹤家乡”合适。您现在是送给我,我就是一江湖逸民,林泉散客,讲的就是一个闲云野鹤,当然是“云是鹤家乡”了!” 这番话让齐白石老怀大畅,“袁先生好口才,好学问,蒙您往老朽脸上贴金了!” 袁凡哈哈一笑,连声谦让。 开玩笑,一个是“云海”,一个是“海天”,这俩搁一块,境界高下立判。 海天? 一股子酱油味儿,还怎么挂书房,挂厨房还差不多。 这会儿胡宝珠也将画儿都收拢了,整整六卷,五卷厚,一卷薄。 她过来写上几个字条,有“花鸟”“山水”“人物”“书法”,再贴到字画卷上。 别说,她的字儿还相当不错,齐白石用心教了。 全都弄好了,胡宝珠撩了一下头发,“袁先生,一共是五十五幅画儿!” 袁凡咧嘴一笑,“呦,那我可就生受了!” “袁先生这话说的,”齐白石看着这一大包的画儿,眼中闪过一丝不舍,转而又哈哈一笑,亲手将桌上的对联卷起来,“苦禅,东西有些多,你好生送袁先生回旅馆!” 齐白石话语干脆,都这个点儿了,半点留饭的意思都没有。 “好咧!” 李苦禅拎起画儿,袁凡告辞出门,齐白石送到门口,倚门而立。 袁凡上车,再朝老头拱拱手,李苦禅说了声“坐好了”,拔腿便跑了起来。 李苦禅歇了半天,脚力正壮,一路跑到金台旅馆,才花了半个多钟头。 袁凡一下车,一个伙计跑了出来,欠着身子将那个大包接了过去,又取出一封信函,“袁先生,清华的梁启超先生给您下了帖子!” 听到梁启超的名字,看到那精致的信函,李苦禅露出一丝艳羡之色,“袁先生,今儿谢您了,我就先走了!” “莫急,莫急!”袁凡没去看信函,而是拉住转身的李苦禅,微笑着问道,“苦禅兄,冒昧一问,您有没有兴趣,去津门到南开任教呢?” 第201章 文与可吃竹 “这梁任公,礼数还是周全的。” 袁凡将梁启超的请帖丢一边儿,走到窗前,东升的旭日之下,外头的人群熙熙攘攘,像是一卷清明上河图。 昨天梁启超让人送来请帖,是他今晚在东兴楼摆了席,还请了林徽音的爹,他的亲家林长民作陪,面子是给足了。 但袁凡对这样的应酬兴致缺缺,反倒是昨天李苦禅的模样让他有些成就感。 南开任教,薪水虽然不算太高,但也很不错了,而且还体面干净,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李苦禅苦哈哈地拉着黄包车,能够一跃去南开任教,那份惊喜和感激,是不言而喻的。 袁凡之所以愿意出手,不光是李苦禅有才,也是因为他确实有点“苦”,既然有缘,那就帮把手。 站在窗前,将今天的思路理了理,袁凡转身出了旅馆,招手叫车。 那车夫正在吃着大饼,见有人叫车,赶紧将大饼往车下的口袋里一撂,噔噔噔地跑了过来,欠欠身子,“这位爷,给您请安!您去哪儿?” “麻线胡同!” “好咧!”那车夫一躬身,袁凡站着不动,“我不急,你先吃早饭!” 那车夫顿了一下,又从口袋里将饼掏出来,感激地道,“谢谢您了!” 袁凡摆摆手,这还值当得谢一声儿。 车夫三口两口地吃完饼,大步流星地往麻线胡同走去,又快又稳。 京城的胡同,很多名字就来自于它们的行当,像刘春霖家所处的受壁胡同原来是做熟皮的,麻线胡同,原来就是做麻线麻绳的。 这名儿似乎有些不吉利,车还只过了附近的苏州胡同,就有些走不动了,前头的汽车、黄包车和行人交织着,还真就挤成了一团乱麻。 人来人往的,都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跟乡下赶大集似的。 有几位为了争道儿,嗓门越来越高,袖子都撸起来了,眼见着就要比划两下,消消食儿。 瞧这热闹劲儿,袁凡想起来昨儿看的报纸,那豪橫的头版广告,知道了,这些个人都是往山中商会送货的。 不过,这送货归送货,有必要这么上赶着么? 见着这情形,车夫都傻眼了,他正准备硬着头皮扎过去,袁凡敲了敲车把儿,“我就这儿下吧,访访这儿的甜水井。” “这位爷,甜水井在那头,不过早就没水了,就一枯井,怕摔着娃,就给填喽。” 袁凡摆手谢了一声,他这也是临时动念,他来得早了,跟露西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钟头,不如到附近溜达一圈儿。 据说这儿原本有座三元庵,庵堂前有一口苦水井,后来请来一术士施法,挑了担甜水倒进去,井水就变甜了。 据很多人看来,这事儿是无稽之谈,但袁凡觉得也未尽然。 假如那术士到了先祖袁珙那般境界,能够逆天改命,未必就不能将苦井变甜井。 不过这是大明弘治年间的事儿,现在三元庵和甜水井都没了,术士嘛的更是毛都没一根。 袁凡访了个寂寞,又溜达回来,一会儿功夫,胡同口更是拥挤了。 有两人提前从车上下来,见面寒暄。 “谢掌柜,您这满面春风的,今儿看来是憋着宝了?” “呵呵,您见笑,就是文与可的一幅《清风高节图》,寻常之物罢了!” 那谢掌柜斯斯文文的,看着像个人,却不会说人话,文与可的墨竹,这还是寻常之物? 文与可? 袁凡顿时眼睛就亮了,他正想踅摸这一路东西,昨天在琉璃厂溜了一圈,压箱底的都是满清四王那样的货色,俗得一批,入不了他的眼。 文与可是谁,这位爷大名文同,与可是他的表字,是苏东坡的表哥。 十二生肖当中,文与可是属熊猫的。 他这辈子,就两件事儿。 画竹,吃竹。 文与可画竹,信笔就来,好像肚子里种着一片竹林,需要的时候,随便摘出一竿一枝便是。 他画竹画出来一个成语,“胸有成竹”。 文与可肚子里的竹林,是他吃出来的。 他在做临川太守之时,苏家俩表弟上门做客,文表哥硬是要得,一日三笋。 苏东坡都要哭了,他可是肉食动物! 这天,文与可正在吃饭,收到东坡表弟的来信,里头就一句诗。 “想见清贫馋太守,渭川千亩在胸中。” 表哥啊,您肚子里怕是吃了上千亩竹林了吧? 文与可被表弟给“笋”着了,一口饭喷出来,差点没呛死,这就是“喷饭”的来由。 文与可的竹,此物与我有缘! 袁凡凑了过去,瞅了个空隙,朝两人拱拱手,插话道,“谢掌柜,那幅文与可的墨竹,能否让在下开开眼?” 那两人都拎着包裹,正在小心避让着车马,突然听人插话,抬头一瞧,是一个拎着提箱的小伙儿。 “蒙小哥关照,不过这儿有些不便……不便!” 那谢老板有些不耐,但他毕竟是买卖人,话还是说的委婉。 “谢掌柜,时间还早,也不急这一会儿,”袁凡往胡同一搭眼,人流尽头的那处院子便是山中商会,眼下连门都没开,“要是瞧准了,我给您一俏价儿!” “俏价儿?”那谢老板嘿嘿一笑,索性不再搭理袁凡了,“在下有事,就不奉陪了,阁下请便!” 袁凡一愣,自己这是被鄙视了? “别介!” 一辆小汽车在胡同口被堵住,一人有些郁闷的下车,听到“文与可”仨字儿,便横着过来,一把湘妃扇虚虚拦住,“文与可的画儿可是难得一见,拿出来让爷们儿开开眼啊!” 路况不好,人就容易路怒,那谢掌柜本就有些烦躁,接连被人挡路,眉头一扬,正要动怒,身边那位朋友却是一甩手,上前奉承道,“我道今儿早上喜鹊叫唤,原来是应在张先生您这儿!” 他转头捅了朋友一下,“老谢,你运道来了,这是盐业银行的张伯驹先生,还不赶紧着!” “您是……老窦……对吧?”张伯驹摇摇扇子,走到一旁的树荫底下,眼前这人瞧着面善,似乎是见过。 “是的是的,张先生记性真好,在下正是窦而敦,在后门做点儿小买卖……” “哎呦喂,这不是当今陈子昂么,幸会幸会!”袁凡又跟着插了进来,很是有些没脸没皮的风范。 第202章 鼓楼陈半手 张伯驹愕然掉头,见到袁凡略一思索,昨天好像在场来着,“呵呵,昨日在来熏阁偶作疏狂,见笑见笑。在下中州张伯驹,爷们儿怎么称呼?” “伯驹兄好斧法,程咬金怕也要逊色三分!”袁凡打了个哈哈,上来拱手道,“鄞县袁凡,草字了凡。” “鄞县袁了凡?”张伯驹皱了皱眉,这名儿好像在哪儿听过,正在思索中,那边谢掌柜已经将画取了出来。 窦而敦上前抓住轴头,往后连退两步,袁凡凑上去一看,眼睛一直,好东西啊! 时逢盛夏,太阳特别勤勉。 虽是早上,天地烘炉还没有燃起,却已是初见威力,张伯驹手上的折扇都摇得跟车轱辘似的。 但文与可这幅《清风高节图》一亮,一枝墨竹横空而来,不见天不见地,不见花不见草,孤零零的一节,无颜无色,却笼住了一袭清风,让几人襟抱骤然一畅,如饮寒冰。 “孤根偃蹇非傲世,劲节癯枝万壑风。好画好画!”张伯驹啧啧赞了一句,有些好奇地问道,“谢掌柜,您这幅画儿作价几何?” “不瞒张先生,这幅画儿要是在琉璃厂地安门,三四千都算是冒了!” 谢掌柜比较实诚,他也知道张伯驹,这位爷爱玩儿,但跟古董行不亲近。 他朝胡同内的抬抬下巴,伸出一个巴掌,五根手指张开,“但要是到了这儿,那倭奴能出这个数。” “五千?”张伯驹也挑了挑眉。 别看他昨天利斧劈琴,可他是劈,不是摔,劈块板子,琴并不会伤筋动骨。 而且,琴是君子六艺之首,琴木琴弦更加难以保存,说起来比字画珍贵多了。 明代项子京以收藏冠绝天下,他收藏的书画汗牛充栋,但他的藏书楼,却是以琴名。 他的琴名“天籁”,藏书楼便为“天籁阁”,由此可见一斑。 三四千的物件儿,那倭奴居然肯花五千,张伯驹突然哈哈一笑,有意思! 袁凡也了然了,难怪刚才他说给个俏价儿,人家是那样一副表情,价儿再俏,还能比倭奴更俏? 张伯驹看着袁凡,折扇在掌缘上“啪啪”打着,似笑非笑,“爷们儿,怎么样?” “哈哈,我瞧不准,”袁凡拍拍手,笑道,“谢掌柜拿去给倭奴吧,他们兴许能让您满载而归!” “怎么,这画儿不真?”谢掌柜眼睛一缩,张伯驹饶有兴趣地问。 他不玩古董,但起码的套路还是知道的。 古董行的人说“瞧不准”,那就是说物件儿是赝的,之所以不把话说明白了,是给您留个面儿。 “谢掌柜,方便说吗?”袁凡又往画上瞟了一眼,真不错,仿得是真不错。 “哪能不方便啊,您大度,请您提点!” 古董行吃饭,吃药打眼也是常事儿,知道画儿不真,谢掌柜眉眼都耷拉下来了,但他还是打起精神,请袁凡指教。 要知道,古董行吃的就是眼力。 刚才他瞧不上人家,一脸不耐烦,现在人家愿意将绝活儿掏出来,那是以德报怨了。 “其实这画真不错,有一眼,不过,您看那儿……” 袁凡指了指画心的当头当中,那儿明晃晃地盖了一个“乾隆御览之宝”,“那章是不是偏了一线?” “是吗,挺正的呀?” 谢掌柜有些狐疑,也往那儿看去,却没看出什么名堂,规规矩矩地盖在那儿,朱砂的颜色也正,一看就是造办处的专人盖的。 乾隆是有名的盖章狂魔,故而得到了“清章宗”的美誉。 清宫收录的所有名家字画,几乎都被他的印章所糟践了,一幅画少则三五枚,多则几十枚,本来只有八两的画儿,被他的印章过一遍,得,九两了! 不过,这里头有个误会,这些个章,其实不是乾隆本人盖的,他还没那能耐。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既然天子是章宗,造办处就得伺候好了,不仅印章要用美玉,盖章都要专人专岗。 这些个盖章的,吃着盖章的饭,爱岗敬业,算是把盖章的道道研究出花来了。 什么画儿盖什么章,盖多大的章,盖什么形状的章,盖多少章,章盖哪儿,哪儿都有讲究,一点儿都不能差。 像袁凡指出的这枚“乾隆御览之宝”,那是乾隆的大印,只能盖在画心当头当中,低一丝不行,偏一线不行,歪一毫也不行。 “咝,老谢,这章似乎是往左偏了一线?” 窦而敦可能学过木匠,与齐白石是同行,他身子半蹲,眯缝着一只眼睛,水平着瞧了过去,终于发觉了问题。 “是吗?”谢掌柜也学着老友的造型,转换视角之后,这才发觉,这枚印章果然打偏了一线。 这真就是一线,还不是麻线胡同的麻线,而是绣花的细线来着。 两人齐齐扭头,异样地看着袁凡,这得是什么眼神,特么还是人么? 袁凡呵呵一笑,尽管惊诧吧,小爷会告诉你,什么叫鹰的眼睛么? 袁凡鉴古的能耐,原本只是二把刀,不过,随着他五感越来越敏锐,鉴古的水平也是水涨船高。 说白了,造赝的夹起来的那点尾巴尖儿,拼的不就是这个嘛。 明察秋毫,就在于能不能看明白那根毫毛。 谢掌柜把画儿卷起来,悻悻地道,“这些操蛋玩意儿,这不会是后门造的吧?” 前门是天安门,后门是地安门,宫里的太监经常顺物件儿出来,搁后门出手,时间长了,那儿就衍生了一条暗黑产业链,业内称为“后门造”。 “您打住!后门可没这手艺!” 窦而敦面皮一扯,他的店可就在后门,他赶紧摆手道,“这文同仿的,不是大同,都是小同了,别人没这能耐,只能是……” 谢掌柜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两人对视一眼,咬牙切齿,“津门,鼓楼,陈半手!” 袁凡嘿嘿一乐,在瞧出这画儿名堂的时候,就猜出来是陈半手的手艺。 陈半手仿画儿,一只手都不用,半只手就成,但他仿出来之后,多多少少,都会留下一丝破绽。 据他本人说,这叫大衍之数,必须留一线天机。 “呦,有意思,真有意思!” 张伯驹偏着脑袋嘿嘿一笑,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像是小孩儿发现了什么新的玩具。 他最喜欢玩儿,平时玩的东西多了,竟然没发觉,古董这门道这么多,这水这么浑,忒好玩了! 想着想着,张伯驹突然间一拍扇子,想起来了,“袁了凡……” 他靠了上去,折扇敲敲袁凡的肩膀,“爷们儿,认识袁八么?” “您和进南兄是……”袁凡扭头看着张伯驹,一拍脑门儿,“嗨,瞧我这猪脑子,你们不是表兄弟么?” 第203章 生意火爆的山中商会 张伯驹的爹张镇芳,不但是老袁的心腹,他的妹妹还嫁给了老袁的五哥袁世昌,张镇芳与老袁就是两郎舅,这么算下来,张伯驹与袁家子就是表兄弟。 “前段时间在津门过端午,老八还跟我说起你来着,当时就想着找你喝顿大酒,不曾想津门没见着,倒在这儿遇上了!” 这会儿,人流渐渐往前动,抬头一瞧,山中商会的门开了。 张伯驹拉着袁凡往汽车走,“走,哥哥带你遛弯儿去,认识几个好朋友,下午再去八大胡同喝花酒!” 袁家子弟虽多,但张伯驹与袁克轸年岁相近,趣味相投,最为相契,这下在京城遇上袁凡了,那是一点儿都不当外人。 袁凡汗都下来了,八大胡同,那是何等险恶之地? 他手上轻轻一抖,手腕子像条滑溜的小鱼似的,从张伯驹手里脱了出来,“伯驹兄,承情承情,不过我还有事儿,改天,咱们改天!” “真有事儿?”张伯驹一脸严肃,“没诓我?” “哪能啊!”一声喇叭响起,袁凡一看,一辆林肯的小汽车从远处过来,他如蒙大赦,朝那车一指,“瞧,那不就来了!” “那今儿晚上,一道吃饭!”张伯驹眯着眼睛,看了眼来的林肯车,居然比自己的车还阔气一分。 “今晚也不成,”袁凡都快哭了,“今晚梁启超先生有请,帖子都接了!” 那边汽车停下,一个西洋贵妇下车,朝袁凡招了招手,张伯驹见了,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那就明儿,明儿正好冯六开堂会,我带你瞧热闹去!” 他“唰”地一合扇子,钻进了车门,朝袁凡摆摆手,“走了!” 法兰西女仆舍恩伯格踮着脚,打着一把遮阳伞,努力给露西遮出一块阴凉。 其实她这伞压根儿不用打,露西头上戴了一顶老大的纱帽,比那伞也小不了多少。 露西摇着一把小扇子,扇子上的孔雀毛都要着火了,她的脸上还是有些冒汗。 能不冒汗么,一身的贵妇装束,手上还戴着小羊皮手套,得亏穿的是百褶裙,要是老式的大钟摆,不带七八瓶藿香正气水都不敢出门。 露西的姿态还是很优雅,“袁,等久了吧?” 袁凡也人模狗样,“尊贵的女士,绅士礼仪第一条,就是男士必须等候女士,等得越久,绅士风度越足。你知道,我的学习能力一向都不错。” 三人打过招呼,躲着人群,往前走去。 袁凡抬头看看天上热情的太阳,突然转身问道,“露西女士,你想不想迎来一阵清风?” “清风?”露西一愣之后,欣喜地问道,“你是想展现你神奇的手段么?” 呃,这人一熟,都会抢答了? 袁凡退了两步,像个机器猫似的,掏出两张黄纸,往两人背上轻轻一拍,口中念了几句,黄纸微光一闪之后,被袁凡收了起来。 露西脸上露出惊喜,嘴巴张开想要惊叫,赶紧伸手捂住。 “天啦!”一旁的舍恩伯格叫了起来,“袁,现在我相信顾临先生的话了,你这个就是神学!” 她重重地点点头,重复道,“没错,神学!” “神学?”袁凡嘿嘿一笑,指指旁边的人群,低声道,“看看他们!” 露西左右看了看,她们周边的人,似乎流汗流得更多了? 那些人下意识地离开了露西周边,仿佛她们是一个移动的人形火炉。 看着露西的询问之色,袁凡点头笑道,“是的,不过就是个小把戏,将晒在你们身上的热量,转移出去了而已。” 这道符叫“去暑符”,所谓的去暑,就是袁凡所说的,将热量小范围的置换了一下,将露西二人变成了两台空调外机。 “袁,你要是在美利坚,一定会成为各个沙龙最受欢迎的绅士!” 露西这个说法,得到了法兰西女仆的跟帖,她连遮阳伞都收起来了。 不管这符档次如何,但是真管用。 袁凡嘿嘿一笑,脚下霸气侧漏,一符在手,天下我有。 “这两年,山中商会的发展真是迅猛,今年二月,他们在纽约的艺术品交易大楼开业,在美利坚引发了东方旋风。” 露西的话音未落,袁凡指着赶集的人群,嗤笑道,“这股东方旋风,起源于此。” “袁,这是大势,你我都无能为力的。” 露西有些歉意地摊手道,“据说山中定次郎先生,每年在春秋两季都会来华国收集艺术品,今年被纽约分店打乱了计划,所以推迟到了现在。” 说到这儿,露西有些埋怨地叹了口气,“艾比托我过来看看,她就是这样的性子,以为我是无所不能的魔术师梅林。” 艾比是露西的妹妹,“美利坚皇帝”洛克菲勒的媳妇儿,袁凡笑道,“事实上,你确实是无所不能的,这不,你就召唤我过来了么?” 三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门前,宽阔的广亮大门,挂着一块窄窄的木牌,上面写的是“山中商会北京事务处”。 “诸位,来此交易的商铺、人员和古董,都要先进行登记,往这边走!” “还请诸位体谅一下,大伙儿都瞧见了,东西太多,要是有个闪失,也好找补不是?” “诸位,诸位都是体面人,都排好队,别闹得大家伙儿不愉快!” “……” 这处宅子的一进院,是一排临街倒座的南房,有个十来间,原本应该是下人的住处,现在被改成了接待处。 所有前来赶大集的古董商人,排成一字长蛇阵,几个华人雇员在一边维持,倒也有条不紊。 这些雇员一边忙活,眼睛还偷偷看着门口的一个倭奴,这人年纪不大,三十来岁,穿着西服,一脸精干之色。 这是事务处的经理高田又四郎,平时傲气得跟猴山上的猴王似的,今天猴王却下山了,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似乎在等待什么重要人物。 雇员们更加卖力地维持秩序,这位爷的脸上,可是四季不分的,上一秒是惠风如酒,下一秒就是寒风如刀。 忽然,高田又四郎眼睛一亮,干瘦的身子一挺,脚下跟蒸汽弹射似的呼啸而过,冲到门口,又是一个急停,脚下的皮鞋都冒出青烟了。 “请问是尊敬的露西女士么?我是山中商会北京事务处的经理高田又四郎。” 高田又四郎满脸堆笑,干瘪的身子弯成一个“7”字,谦卑地托着露西的指尖,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 第204章 双松,山中定次郎 “高田经理,山中先生在吗?” 露西打量着门口的两尊石狮子,这对儿比协和医学院门口那对懒狮可是敬业多了,大大的眼珠子大大的嘴,口条都露着,瞧谁都像是一盘菜。 “在的,会长正在里面恭候您的光临。” 高田又四郎又躬了躬身,“露西女士,请您跟我来。” 露西点点头,跟了上去,在外头高田又四郎还没觉得,进到院内靠得近了,他脸色一变,有些诧异地瞄了一眼尊贵的女士,额头的汗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露西女士,这处院子,原来是满清和硕肃亲王善耆的别院,后来,这位亲王逃离了京城,这儿就归了当时的外务部尚书梁敦彦,六年前,我们山中商会将它买了下来,成了华国的事务处。您这边走……” 高田又四郎在前面殷勤地引路,袁凡冷冷一笑,和硕肃亲王善耆? 他正好知道这位爷,这是顽固的复辟派,溥仪逊位,他就变卖家产,逃窜到旅顺租界,一心一意搞事情。 知道他的人不多,知道他闺女的人不少。 嗯,他闺女叫川岛芳子。 “这是一座四进的院子,一进院是接待处,二进院是办公场所,三进院是库房与宿舍,当然,现在临时做了调整……最北端的后罩房,才是我们山中会长的住处,他在那里恭迎您。” 高田又次郎的英语,一口生鱼片的味道,几人穿过月亮门,路过二进三进,在这两进的院子里,分区摆放了很多的货架。 赶集的那些个古董商贩,完成登记之后,就将自家的物件儿搁这儿,等着山中商会的专家掌眼。 三进院的厢房还设了一个财务处,物件儿没问题,拿着条儿到那边领钱走人。 一路过来,知道的这是古董交易会,不知道的,这是后世超市开张搞促销。 场面这么火爆是有原因的,就如那谢掌柜说的,山中商会给的价儿,比外边儿要高出三成。 就冲这个,山中商会每年两次的交易会,古董行的人都是眼巴巴的等着,跟小孩儿盼过年似的。 后罩房的月亮门处,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倭奴拄着手杖,静静地等候着。 跟在后头的袁凡眼神一凝,这老倭奴虽然个头矮小,其貌不扬,但他站在那儿,别人就只看到他,身后两个精壮的护卫都会被忽略。 他就仿若是院子里飞来一座山丘,坚韧,朴实,敦厚。 他的气势,没有五岳那般的巍峨,却有着五岳所没有的安忍不动。 “露西女士好!” 老倭奴的声音也如同山丘一般沉凝,“我是山中定次郎,幸会!” 露西浅浅一笑,“幸会,山中先生!” 两人见礼,山中定次郎将露西请了进了后罩房。 最有名的后罩房,当然是恭王府的后罩楼,一排超过一百五十米的二层歇山式建筑,足足有房九十九间半。 这座院子不过是肃王府的别院,当然不可能有这么夸张,但也颇具规模,一排过去,也有十七八间房。 不过,袁凡却没有游览这里的意思,他一进院,就被院子里的两株树给惊住了。 那两株树,皴裂的树皮,犹如龙鳞,树姿盘旋而上,夭矫如蟠龙,直欲破空而去。 那是两株百年以上的凤凰罗汉松。 除了稍矮了一些,跟前世的家,“双松别苑”中那两株老松,简直一模一样。 也是,那两株老松,本就是袁老板从倭国进口的,花了上百万的小钱钱呢! “嗯?”袁凡有些魂飞天外,突然觉得衣襟一动,扭头一看,法兰西女仆关切地看着自己。 袁凡感谢地笑了笑,思绪从双松挪开,跟了上去。 “请!”到了门口,山中定次郎伸手相邀。 露西往屋内一扫,脚下却停住了。 室内陈设古朴淡雅,不是倭国的榻榻米,而是茶几对坐,显然是考虑客人是西洋女子的缘故。 不过茶几旁的椅子,只有两张。 露西看着室内的一几双椅,转身介绍道,“山中先生,请容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古董顾问,袁凡先生。” “古董顾问?”山中定次郎没有看袁凡,邀请露西的姿势不变,和煦地笑道,“露西女士,我们山中商会的古董,是不需要顾问的,尤其是不需要华人顾问……” 他微微抬身,对着外头赶集的方向示意一下,“牛马是用来运送货物的,货物的真假与价值,牛马怎么会懂呢?” 袁凡眼神一冷,乜斜看着这老鬼子的脖子,计较着那个部位下刀比较轻快。 动意之间,只听到露西淡淡地笑道,“山中先生,我原以为,我今天是代表艾比,到这里来看艺术品的,难道是我弄错了,是让我来上课的?” 山中定次郎老脸一僵,慢慢地直起身子,有些生硬地笑道,“哪里,是我失言了,征询顾问的意见,是露西女士你的权利。” 他转头吩咐道,“高田君,让人再搬一把椅子过来!” “哈依!”高田又四郎躬身而去。 不多时,室内有了三张椅子,三人进房坐下,高田又四郎垂手候在门外。 山中定次郎拿起面前的水壶,慢悠悠地沏茶。 洁白的茶杯中,有几片翡翠般的绿叶,水注冲下,没有热气,绿叶展开,汤色澄清如碧,一股淡淡的海苔香气溢出,仿佛置身海岛。 山中定次郎将茶杯推过来,“这是我们倭国最好的玉露,露西女士尝尝看。” “很独特的味道!”露西浅浅地喝了一口。 “玉露茶不能用沸水,水温不能超过六十度,这茶叶只有京都才有产出,在采摘之前,要提前二十天,用苇席将茶树遮蔽,以免日光直射,才造就了这样独特的鲜味。” 山中定次郎脸色莫名,“相比关东,关西已经垂垂老矣,也就这玉露茶还值得一品了!” 武士政权之后,倭国的中心从关西迁移到了关东,相比较关东的朝气蓬勃,关西更像是一个拿退休金,混吃等死的老古董。 露西捧着茶杯,笑容跟刻在脸上似的,不置可否。 山中定次郎放下茶杯,转身按动身后的一处按钮,笑道,“露西女士,请看!” “唰啦啦!” 他的身后一阵轻响,如墙的帘幔向两边滑开收拢,露出里面的一尊佛像。 佛像现身,一股淡淡的香火味儿随之而来,将室内的海苔茶香冲得淡了。 明亮的室内突然感觉幽暗了一些,但偏于一隅的佛像却更加光明,隐隐之间,似乎还能听到声声梵唱。 这是一尊木雕佛像,是立姿的男观音菩萨像,由一根整木圆雕而成,高度超过了一米八,看上去非常巍峨魁伟。 时间久远,木材的水分完全蒸发了,佛像全身布满了细碎裂纹,身上的色彩也随风而去,露出原木风化的底色。 但这丝毫不曾减少这佛像的美感,反而增添了岁月沉淀的魅力。 露西放下茶杯,走到比她还要高上一头的佛像面前,蔚蓝的眼中满是震撼的神色。 “崇高的杰作,它简直让我无法呼吸!” 露西摇头微笑,自言自语,“难怪艾比会被迷住了,神奇的东方之美啊!” 露西不是古董行的人,对古董一窍不通,但“美”这样的东西,是不讲道理的。 只要被“美”击中,任谁都会破防。 第205章 风物长宜放眼量 眼前的这尊佛像,刀法洗炼,极为传神。 观音菩萨跣足立于莲座上,头戴高冠,束发高髻,双唇微启,目蕴慈悲,左手下垂,右手抬起,如拈鲜花。 这不是一段木头,而是缥缈在云端的一尊宝相,是根植在心头的一方福田。 袁凡也看呆了,他看呆不是呆在佛像的美上,而呆在佛像背面盖板的墨书题记上。 “西京道洪洞县广胜寺请到……大定七年四月良辰吉日舍……大雄宝殿胡用年元帅打供。” 大定,是金世宗完颜雍的年号。 这是宋木。 后世的古董行有个说法,叫“无宋木,不成馆”,意思就是,要是那博物馆没有宋代木雕,就不成气候,上不得台面。 这尊佛像,比那些宋木还要贵重几分,那些宋木,都没有这块墨书题板。 有了这块板,这尊佛像就是宋木的标准。 在古董行,管这类东西叫“标准器”,其它的东西是不是宋木,以这个为标准就成。 “相比较关东,关西垂垂老矣,可相比较倭国,华国却是已经腐烂了,他们唯一值得入眼的,也就是这些艺术品了!” 山中定次郎慢慢地走到露西身边,终于将脸转向袁凡,“敦煌在华国,可敦煌学在倭国,殷墟在华国,可甲骨文在倭国。袁桑,恕我直言,贵国到了如今,已经不配保有这些宝贵的艺术品了。” 他的目光投向佛像,眼中也泛出痴迷的色彩,“或许,“华夏”这个尊贵而伟大的称谓,应该由努力奋进的倭国来继承了!” 露西脸色一沉,有了怒色。 山中定次郎一再挑衅她的朋友,不只是针对袁凡,也是对她的失礼。 她正待反唇相讥,袁凡轻轻摇头,让她息怒。 “山中先生,不得不说,你们极为善于学习,千年以来,你们学习华国,却能择其善者而学,学唐朝却不学太监,学宋朝却不学缠足,学明朝却不学八股,学满清却不学鸦片,你们今日之崛起,诚有因也!” 袁凡回视山中定次郎,言语平淡如常,不带丝毫波动,“不过,山中先生,你看这尊佛像,至今历久弥新,可当时供奉它的寺院何在?当时烈火烹油蒸蒸日上的女真王朝,又何在呢?” 袁凡这话拐着弯,但山中定次郎听懂了。 他脸色一沉,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那块墨书题记,一时语塞。 后罩房是四合院的最北端,是宅子最后的一道屏风。 前头的三进院是仓库和宿舍,这里极为幽静,但也正是这样,院外的市井烟火,翻越了高高的院墙,隐隐传来,让此间不至死寂。 袁凡这话,藏着两层意思。 一层是倭国与女真金国之比。 近年来,倭国国运滔天,在五年之中,先后击败满清和沙俄,攫取天大利益,虎视亚细亚。 但无论倭国怎么强横,总不能说强过当年的女真金国。 女真人兴起之时,如山火焚天,三年之间,灭辽亡宋,俘获三帝,兵锋所向,绝无抗手。 极盛的金国,东到日本海,西到大散关,南到秦岭淮河,北到外兴安岭,何等的威风八面! 然而,没过多久,曾经强大无比金国,没了。 注意,不是亡了,是没了。 种都没了。 金朝被灭的惨状,不知道怎么形容。 惨绝人寰?好像有些苍白,不够份量。 他们的皇族是彻底没了,因为抢功,皇帝被砍成两半,像劈猪肉似的,一人扛着一扇回去。 后宫子女什么的那都不说了,靖康耻的剧本加上好几个加号就行。 最可怕的是人口。 蒙元铁蹄过后,偌大的金国故地,如同鬼域,只剩下了四百多万人。 金国最为鼎盛之时,人口是多少? 超过了五千万! 就这残存的不到一成的人,还几乎都是筛选过后的汉人,就算还有个仨瓜俩枣的女真遗脉,也改头换面,不敢以女真自居了。 强大如斯的金国如此,倭国又能如何? 袁凡的第二层意思,是两国的皇帝之比。 从佛像的墨书题记可以得知,这尊佛像是金世宗大定七年所立。 金世宗完颜雍,是个厉害角色。 金国这家公司,满打满算,拢共开张了119年,这位就搞了29年,占了四分之一。 在女真皇帝当中,完颜雍算是难得的明君。 他靠干掉完颜亮上位,搞出来一个“大定之治”,史称“小尧舜”。 本来经过完颜亮的一番拳打脚踢,金国已经奄奄一息了,正是靠着完颜雍这个小尧舜,又续了几十年的命,勉强有了119年国祚。 倭国呢? 也是在奄奄一息之时,靠着倭皇睦仁的明治维新,从亡国的边缘一举崛起。 当年的女真金国,与如今的倭国,何其相似! 完颜雍死后,不过四十多年,金国就没了。 现在,明治维新的睦仁倭皇,可是也死了十一年了。 倭国,又能接着强横多久呢? 金国在亡国之时,可是种都没了,那倭国的下场,又比金国能好上几分呢? “袁桑好见地啊!” 过了良久,山中定次郎幽幽叹道,“贵国的戏曲《桃花扇》中,有句戏词写得极好,“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个曲子叫《哀江南》,可见塌楼之后,是会哀鸿遍野的!” 他眯着眼睛看着袁凡道,“我大倭帝国方兴未艾,大楼之高,手可摘星辰,可华国这座腐朽不堪的危楼,怕是摇摇欲坠了吧?” 袁凡与山中定次郎隔桌相对,目光凌空交击,仿佛有火光迸溅,“哈哈,山中先生说笑了,我们玩古董的,还是要少看戏词,要多读正史。 我华夏上下五千年,觊觎我们的异族多了,甚至还有侥幸得手沐猴而冠的,可直到如今,华夏依旧是华夏,神州照样是神州,那些狼子野心的异族呢,一个个的,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袁凡丝毫不让地看着山中定次郎,眼神幽深如渊,“风物长宜放眼量,山中先生,富士山毕竟还是太矮了,你闲暇之余,不妨多登登真正的高山!” 山中定次郎额头青筋一突,目光冷然从袁凡的脸上扫过,嘿然笑道,“好,好个登山之见,我一定会踏遍五岳,登顶昆仑的!” 一阵刺骨的寒意,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袁凡沭然而惊,对面的山中定次郎,在这一霎,竟然让他感到了巨大的威胁。 这怎么可能? 袁凡再度细细打量对面的老鬼子,气息虚浮,四肢无力,分明是个步入暮年的寻常老者,让他杀鸡都困难,怎么能够对自己产生威胁? 第206章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先生们好口才,伊卡洛斯飞得离太阳太近了,他忘记了,他的翅膀是蜡做的。” 露西看完佛像,转身回来在袁凡身边坐下,将两人隔开。 伊卡洛斯是希腊神话,他与他爹代达罗斯在逃离克里特岛之时,不顾他爹的警告,越飞越高。 结果悲剧了,他那翅膀是蜡做的,太阳一照,脸朝地摔下来,摔成了香河肉饼。 伊卡洛斯的故事,说头就多了。 开始的时候,他就是地主家的傻儿子,连他爹的话的不听,好了,成饼了吧。 后来,他居然成英雄了,虽然脑子少了根弦,连蜡怕火都不知道,但他够勇啊,敢与太阳肩并肩。 到这几十年,又变了,伊卡洛斯成了父母的育儿经,你娃心野一点没错,但要听人劝,才能吃饱饭。 露西这话挺有艺术性,像是一阵淅淅沥沥的小雨,屋里的火气一下就扑灭了。 两位男士对视一眼,同时干笑两声,错开了目光。 山中定次郎顿了顿手杖,感慨道,“袁桑言辞真是犀利,老头子真是招架不住啊!” 袁凡也摆了摆手,“哪里哪里,山中先生姜桂之性,可是让我满头冒汗啊!” 露西看着这两人,轻柔地笑道,“上去的,必定会下来,所以我们在上去的时候,要多增加自己的底蕴,不要用蜡烛来武装自己的翅膀。正因如此,艾比托我过来,增加一些家族底蕴。” 她轻轻拍拍桌子,对佛像示意一下,“袁,你是我的古董顾问,需要给出专家意见了,这尊佛像,你觉得怎么样?” 袁凡学着洋人耸耸肩,“尊敬的女士,其实,山中先生有句话没有说错,这样的艺术品,是不用顾问的,它的美丽,就是瞎子都能欣赏,都会为之沉醉的。” 他一个后仰,有些无奈地道,“这样的东西,现在市面上流通的不多,你们谈价就好。” 宋代木雕在后世影响巨大,但真正风靡还要到三十年代之后,欧美接连拍出天价,才引发无数人入山搜庙。 当下国内根本就没人玩这个,木雕那是木匠玩的,书房搁不下,厅堂搁不着,没什么参考价格。 “……” “露西女士,两万五千美元,我觉得是个合适的价格,你说呢?” “这么好的阳光,我还要去喝下午茶,先生,两万三千美元吧!” “好吧,面对这么美丽的女士,总是要有点绅士风度的!” “……” 三下五除二地就谈下几万的买卖,山中定次郎春风满面,抬手叫高田又四郎进来,让他安排人装箱。 待山中定次郎重新落座,袁凡看着他的脸,若有所思地笑道,“露西女士的顾问工作,我算是做完了,现在我自己有一笔生意,跟山中先生大有干系的生意,你有没有兴趣?” “哦,跟我大有干系?”山中定次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显然不信他的夸大其词。 袁凡正色道,“山中先生,你有所不知,我并不是古董经纪,而是一名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山中定次郎这下真是意外了,找个算命先生来看古董,这是什么操作? 他转头看向露西,露西盈盈一笑,轻轻点头。 “山中先生,今年你与山中商会会有大劫临头,一个不好,你们刚在纽约起朱楼宴宾客,转眼便要楼塌成空。” 哦?山中定次郎似乎有所意动,脸上似笑非笑,“那么,请袁桑一卦,卦金该是几何?” 袁凡呵呵一笑,又取出那张大公报,看那个价格,山中定次郎也被惊住了,“一卦千金?” “我这次来京,是受津门警厅杨以德厅长之托,去铁狮子胡同卜卦,卦资正是千金……” 袁凡将报纸收起,补充一句,“一千两黄金!” 多少? 山中定次郎也不淡定了,他自认为是一个狠人,眼前这尊佛像,从山西收过来,只不过花了十块银元,他一刀下去,就敢剁了洛克菲勒两万多美元。 可他运作了两个月,一番折腾下来,竟然还不及人家空口白牙的卜上一卦? 一旁的露西也是瞪大了眼睛,这比孙美瑶都要狠多了,她算是明白了,这短短的时日,袁凡凭什么能发这么大的家了。 山中定次郎乜斜着眼睛瞟了眼袁凡,偏过头去,露西肯定地点头道,“山中先生,袁很神奇的……” “哈哈,明白,太极阴阳,五行八卦么?” 山中定次郎放声一笑,门外的高田又四郎跑进来禀道,“会长,外面有点急事,需要您……” “混账!”山中定次郎怒道,“没见我正在接待贵宾么?” 这个送客之意也太明显了,高田又四郎就在门外杵着,狗都没过来汪一声,哪来的急事? 露西起身告辞,“山中先生,事情已经妥了,谢谢你的热情接待!” “怠慢了!”山中定次郎顺势起身,“我还有事,就不留你了,高田君,你代我送送露西女士!” 他殷勤地送了出来,高田又四郎俯首帖耳地跟上。 袁凡扫了他们一眼,笑道,“山中先生,临行之时,我送你一句话吧!” 他指了指高田又四郎,“请这位高田经理小心了,今天怕是会有血光之灾。” 山中定次郎冷然一笑,连话都懒得接。 这华人小子还在惦记着坑他一千两黄金,他在华国多年,对这种圆垛诓人的伎俩知之甚深,如何会入彀? 袁凡见他充耳不闻,也不跟他多说,冷冷一笑,与露西转身离去,幽幽地叹了口气,“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 *** 京城的饭辙,最好莫过八大楼。 别提八大台,那不能算饭辙,那更像是“玩”辙。 八大楼,第一就算是东兴楼。 过了东华门,老远就能看到东兴楼的招牌,这儿离北大不远,不少北大的教授,经常会来这儿打牙祭。 有个穿着长衫的半老头,悠闲地站在东兴楼门口,左顾右盼的,眼窝里跟装了两探照灯似的,贼亮贼有神。 这人正在门口闲溜,突然眼睛一亮,迎了上来,“这位……袁爷,您来了?今儿几位?” 袁凡稍一愣神,厉害啊! 这半老头看着闲溜,但可不是闲人,这叫“瞭高儿的”,这瞭高儿的一双眼睛就是一把尺,一搭眼就能知道客人的身份财力,是生是熟,是摆席还是小酌,没个十年八年的历练,干不了这个。 “梁启超先生来了吗?”袁凡问道。 “梁先生?”瞭高儿的略微一顿,旋即更加热情地笑道,“来了,他和林宗孟先生都来了,在碧梧馆。” 他扭头对里头吆喝道,“碧梧馆……里边儿请……” 看着袁凡的背影,瞭高儿的有些异样,就几天时间,这位袁爷就是第二顿了,上次是刘春霖请,今天是梁启超请,这排面够大的。 第207章 三月司寇,八月其获 “来啦!” 一个年轻伙计听到吆喝,一溜小跑到了门口,躬身挑起门帘。 四十来岁的堂头迎在门口,跟见了失散多年的兄弟似的,“哎呦,袁爷,又见着您了,您捧场!” 他侧身走在前头,也就卡了半个身位,这是有讲的,远了就脱了,近了又碍着了。 东兴楼格局不小,园中有园,院中有院。 碧梧馆在二进院的北房,说起来碧梧馆这房选的不错,凤凰非梧桐不栖,挺合袁凡的心思。 到了碧梧馆了,梁启超拄着拐,在门口候着,笑吟吟地看着这边儿。 有腿脚便捷的伙计已经过来招呼了,袁凡赶紧上前搀着梁启超的胳膊,“任公先生,您这让小子如何敢当啊!” “应当的,轻慢袁先生了!”梁启超全然不似那天的疲倦,精神头健旺得很,挽着袁凡进门,大声道,“宗孟兄,这位俊彦,就是我向你提及的南开袁了凡了!” 一人起身过来,操着福建口音的官话笑道,“任公兄说年轻,小女也说年轻,不想年轻成这样,我们当避路喽!” “两位先生这般调侃,小子脸薄,可是无地自容了!” 这人自然是林徽音的爹林长民,上来就使欧阳修说苏东坡的梗,袁凡也不虚,捧逗之间,三人落坐。 伙计上来,给袁凡送上冰凉的香毛巾把,还有一伙计,给沏上茶,无声无息之间,碗筷餐具已经摆好。 袁凡坐在两人中间,左右顾盼一下,突然笑道,“任公先生,小子赴的这是司寇宴,可是有些诚惶诚恐啊!” 两人一怔之下,齐齐捧腹。 这两位都干过司法总长。 梁启超是在老袁时候,当了五个月,而林长民是在黎元洪第一任期的时候,他当了三个月。 司法总长这个官儿,古称“司寇”,孔夫子也当过这官儿。 当年林长民干了三个月,便挂冠而去,还治了一枚闲章“三月司寇”,常能见于书信字画。 林长民性子比梁启超来得跳跃,他算着两人的任期,哈哈笑道,“我明儿得要治一枚印章“八月司寇”,以后与任公兄通信专用。” “八月?好时节啊!”袁凡哪能让话掉地上,接口道,“《诗》曰,“四月秀葽,五月鸣蜩。八月其获,十月陨箨”,八月正值谷物盈仓的收获时节,小子方能一饱口福啊!” “妙解妙解,了凡真是有捷才,老夫输得不冤!” 饭桌上一番话下来,关系自然就热络了不少,梁启超笑道,“不过,今儿还真给你准备了一点平时吃不到的。” “哦?”袁凡眼睛一亮。 他原以为又是燕翅席,那席面不错,可跟刘春霖吃过了,没嘛惊喜。 “看见你旁边的空座儿没?”梁启超指了指下首的椅子,“今儿备下的,是榜眼菜!” “榜眼菜?”袁凡眼珠子转了转,这还真是意外惊喜,“谭家菜?” 梁启超笑脸一凝,“这你也知道?” 难怪他纳闷儿,这会儿还没什么谭家菜,只有榜眼菜,所谓的榜眼,就是他的老乡,广东南海谭宗浚。 谭榜眼文章写得好,菜做得更好,当年梁启超与他的老师康南海就去谭府吃过,念念不忘。 民国之后,谭榜眼没了,家道中落,他儿子谭篆青读书不成,干饭第一名,做菜的手艺倒是青出于蓝。 家里没别的营生,谭篆青想开个饭馆吧,又拉不下榜眼公子的脸面,便想出了“借巢生蛋”的妙招。 他借东兴楼的地儿,挂榜眼菜的单,由东兴楼采买,谭家人监工制作,强强联合。 在东兴楼吃谭家菜还有个规矩,必须给谭篆青留个座儿,这倒不是他贪吃,而是他要把最后一道关。 袁凡搓搓手,期待值上来了。 他前世倒是谭家菜的常客,但这榜眼菜值不值得拥有,还要亲口试过才能定论。 菜品上来,倒是脸熟。 黄焖鱼翅,蚝油紫鲍,柴把鸭子,罗汉大虾,清汤燕菜,这些一个不落。 伙计过来斟满酒,陈年花雕,酒香浓郁如桂。 梁启超举杯说了几句客套话,袁凡一口鱼翅下去,鲜得脸都花了。 鱼翅是“吕宋黄”,足足炖了三天,少了一个钟头都没这味儿。 三杯过后,梁启超掏出一册黑不溜秋的东西往桌上一搁,“古人以汉书下酒,我们不妨学上一学。” 林长民筷子一搁,酒都不喝了,一把抄了过去,“黑老虎?” 这年月玩收藏的多是文人,他们玩的物件儿是三大宗,古籍,字画和碑拓。 那碑拓价儿贼高,又极易造假,一不小心就能坑得人欲仙欲死,就像张嘴咬人的大虫,所以古董行就专门给碑拓一个雅号,“黑老虎”。 “今儿从医院出来,就去琉璃厂转悠一圈儿,得了这本《禹王碑》,也不知有没有被老虎给咬着,你们两位帮我掌掌眼!” 禹王碑? 袁凡夹大虾的手停在空中,跟威武霸气的大虾对了个呆滞的眼神,这怎么掌眼? 禹王碑是一块传说中的石碑。 这碑的碑文,既不是甲骨文,也不是金文,更不是小篆,而是类似蝌蚪一样的文字,从古至今,无人能解。 奇幻的事儿来了,碑文没人认得,却就是知道这是禹王碑,软文的内容,就是大禹治水。 眼前这册黑乎乎的拓本上,一个个嫩白的小蝌蚪,在欢快地跳动,好像是叫唤着要去找妈妈。 袁凡瞧得眼晕,猛然想起了石破天石大侠,他在侠客岛学的《太玄经》,不就是蝌蚪文么? 难不成,这压根儿不是什么大禹治水,而是一部武学奇书? “承帝曰咨,翼辅佐卿。洲诸与登,鸟兽之门。参身洪流,而明发尔兴……” 三人将座位挤拢了一些,拓本放在中间。 梁启超一边饮酒,一边偏过头来看拓本,“别说,其它字不好说,“之门”和“流”这三个字,应该还是对的。” “我觉得“洲”字也像,跟金文的写法类似,你们再看看,这字儿像不像水中之洲?” 林长民口里衔着鸭子,眼珠子转着圈儿,一看就知道脑子在飞速运转,要是猜到了一个字儿,便会高兴地拍桌大笑。 第208章 假的,全是假的! 三人以拓本下酒,兴致盎然。 不用去管桌上食盘,有伙计侧立角落,酒没了自然就斟到七分,盘中残余到了三成,自然会撤换,毛巾把也会适时更换。 说禹王碑无人能识,其实也不尽然。 明代大才子,“滚滚长江东逝水”杨慎杨状元就破解了,并译成了一篇合辙押韵的美文,就是梁启超口里念叨的那个。 不过孤证不举,杨大才子的自娱自乐,一出世就被人扔到了村头厕所,没人服他。 最起码袁凡就不服,他看着杨慎的译文,就能莫名其妙地想起《鹿鼎记》。 韦小宝被胖头陀抓走,被逼着翻译石碑,后来还是陆高轩有才,一篇“洪教主寿与天齐”编得滴水不漏,才算大功告成。 就从这一点来说,神龙教真是人才济济,一个陆先生都能跟杨大才子媲美了。 “任公先生,难得偶遇,玄同来敬您一杯!” 一个三十多岁的儒雅男子,端着酒杯敲开了碧梧馆的门,三人正沉浸在碑拓下酒的快乐中,都没留意他的到来。 这位也不拿自己当外人,一屁股坐到那个空座上,把脑袋凑过去一看,脸色顿时就不对了,“禹王碑?” “嘭!” 这人突然猛地一拍桌子,用力甚猛,罗汉大虾昂然挺立的脑袋,被他一巴掌给震了下来,惊慌地滚到了清汤燕菜的汤碗里,两只小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三人愕然抬头,看到的是一张义愤填膺,痛心疾首的脸,“梁任公,您手执文坛牛耳,怎能如此不顾身份,还在看这些东西?” “哦,是钱教授啊?”梁启超认识这位,北大的教授,大名钱玄同。 他有些茫然地看看四周,没错,是在东兴楼,又低头看看手中,拿的是碑拓,也不是《肉蒲团》啊? “钱教授您这是?” 钱玄同将酒杯一放,劈手过来,要抢拓本,“嗤”的一声,桌上的油漆被刮出来三道印子,钱玄同的指甲翻折了三个。 袁凡慢条斯理地将拓本收起来,温和地笑道,“钱教授,以德服人,以德服人!” “梁任公,咱们做学问,要做实在的学问,要做眼见为实的学问,您怎么能看这样的东西呢?” 钱玄同甩甩手,将指甲一一翻过来,有些恼怒地瞪了袁凡一眼,来不及跟这小字辈一般计较,转而向梁启超开炮。 “钱教授,我就好个金石之学,看个《禹王碑》,没什么吧,怎么就不实了?”梁启超是个敦厚君子,饭局被人扰了,也没有动气。 “《禹王碑》还实?”钱玄同额头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这碑上是文字么?是什么文字?谁人能解?杨慎杨大才子么?” “钱教授,您这说法,就未免有些逻辑不清了。”林长民眉头一挑,站了出来。 梁启超不喜与人争辩,他可不是,他是干过外交官的,“能不能解,和实与不实没有必然关系,没人能解,石碑文字就不实么?小学生解不了大学课程,大学就不实么?” 钱玄同一愣,怒气更盛,“好!那咱们就说逻辑,请您给我说说,这《禹王碑》不过是南宋何致所臆造,除他以外,又有谁见过衡岳岣嵝峰的摩崖原文了?” 发现禹王碑的,是南宋一位叫何致的驴友。 有一次,他去南岳游玩,在南岳的岣嵝峰看到了刻在山崖的禹王碑,便将其拓印下来,带到岳麓书院,勒于山后巨石之上。 这事儿本来挺清楚的,但玄乎的是,后来有人根据何致的说法,跑去南岳一瞧,那山峰倒是在,那片石刻却是没了! 前前后后的,不知道去过多少波,可除了何致本尊,再也没人找到过南岳山崖上的原文,像桃花源一般。 这么一来,就难免让人生疑了。 林长民哈哈一笑,将杯中花雕一饮而尽,“钱教授,泰西诸国法律是“疑罪从无”,我固然无法证明何致之碑为真,您又有何证据证明何致之碑为假?” “我都不用证明何致之碑的真假,那所谓的禹王碑,根本就不存在!”钱玄同怒发冲冠,“一直以来,这就只是一个神话传说而已!” “钱教授,您这话我就不敢苟同了!”一旁的梁启超插话道,“东汉赵晔的《吴越春秋》,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这些古籍当中,都有禹王碑的记载,怎么可能不存在?” “禹王碑存在么?”钱玄同看着他,怪笑道,“那您告诉我,这些古籍的作者,有谁见过这块碑了,见过这块碑高几尺阔几分,字数多少,字体如何?” 他笑得越来越大声,猛然仰头大声道,“没有人见过吧,见都没见过,就敢记载成书,这样的书,又有几分真实?” 袁凡嘴巴都长大了,这钱玄同怕是吃多了全鹿丸,火气也忒大了。 先是说这册何致碑拓是假的,接着说禹王碑是假的,没两句话,连《水经注》这些个古籍都假了。 这特么是职业打假的,出生在三月十五吧? “钱教授,您这话太过偏颇……” 梁启超的话没说出口,就被钱玄同的声音盖了过去,“世界上不但没有禹王碑,连大禹都没有!都是假的!” 好嘛,又来一波,将大禹都说没了! 三人一愣,面面相觑,这疯得不轻啊。 林长民本来还想辩驳一番,都收了回去,摇了摇头,跟疯子面对面,被咬上一口就不好了。 “怎么,不承认?” 钱玄同似乎对着什么不共戴天之仇,咬牙切齿地问道,“梁任公,您学问精深,那我请问,《说文解字》之中,“禹”字作何解?” “禹,虫也,从厹,象形。” 梁启超实诚,知道钱玄同给他挖坑,还是跳了下去。 “着啊!”钱玄同快意地大笑道,“这不是清清楚楚嘛,禹,不过是条虫!” 他猛地一甩头,森然问道,“那么,所谓的大禹治水,是一条虫在治水么?” 大禹是条虫? 在座的三人同时石化,脑子在这四九城绕了三个圈儿,才算琢磨过味儿来。 钱玄同这是狗不理开口说梦话,说的还尽特么是外国梦话。 可不得不说,钱玄同这一招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玩的很溜,这下连林长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了。 第209章 孟子三乐,非战之罪 “钱教授是吧?”正当钱玄同快意地审视着梁启超的时候,袁凡说话了。 钱玄同转头一看,见说话的是袁凡,手指又疼了起来。 袁凡温和地跟他讨教道,“钱教授,您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就是只有亲眼所见的,才是真实无虚的,否则,即便是那些文献古籍所载,只要不是亲眼所见,都是空穴来风,肆意捏造,对吧?” “就是如此!”钱玄同轻蔑地道,“怎么,你有异议?” “没有没有,”袁凡连忙摆手,不敢犯其锋芒,弱弱地问道,“钱教授,您见过令尊么?” 钱玄同推了推鼻梁上的圆片眼镜,顺口答道,“当然见过。” 话音未落,他脸色陡然大变,掉坑里了! 果然,袁凡呵呵一笑,接着问道,“钱教授,您见过令祖父么?” 碧梧馆的时空,似乎突然被天帝使了大神通,暂停了一瞬。 这一瞬间,钱玄同的脸色像打翻了杂货铺,五色杂陈,不用画脸,直接可以登台唱戏。 “你……你你你你……” 突然,天帝的神通失灵,钱玄同指着袁凡,嘴唇哆嗦了一串颤音,却是词不达意,最后只得狠狠地剐了他一眼,含恨夺门而去。 林长民呆呆地看着门口,凝视半晌才回过头来,端起酒杯跟两人碰了一下,对梁启超道,“任公兄,协和之败,非战之罪啊!” 梁启超乐滋滋地喝了一口,“我一介老朽,口舌笨拙本就不算什么,但北大已经有两大干将被了凡斩于马下,南开可是扬眉吐气了!” 说起这个,林长民有些诧异,“了凡,你漂泊江湖,委实不易,为何会投身南开?” 这个问题,袁凡有些挠头,是人都喜欢问这么一句,他看了看林长民,“我之所以这么做,正是与宗孟先生有关啊!” 听他这么说,梁启超都停下了酒杯,就听袁凡乐悠悠地道,“我投南开,图的不过是孟子之乐也!” 《孟子》曰,君子有三乐。 父母健在,兄友弟恭,是第一乐;问心无愧,俯仰自得,是第二乐;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是第三乐。 林长民表字宗孟,袁凡以孟子之乐应之,算得极巧,林长民酒杯和袁凡碰了一下,遗憾地道,“了凡不凡,可惜我的麟趾儿不在了……” 我去!袁凡一脸黑线,林徽音有个妹妹叫林麟趾,幼年就夭折了。 猛地提这一出,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距离碧梧馆两个雅间外的黄鹂馆。 钱玄同脸色铁青,猛地推开房门,进去一屁股坐下,自顾自地斟了一杯酒,仰脖子一饮而尽,狠狠地吐了一口浊气,颓然不语。 “幺叔,您不是去向任公先生敬酒么,这是怎么了?” 黄鹂馆内也是三人,问话的这位口中叫着“幺叔”,但瞧着跟钱玄同差不多大,另外一个,是被袁凡骂得吐血的刘半农。 “欸!”钱玄同长叹一声,将刚才的事儿巴拉巴拉说了一通。 那两人开始听得眉飞色舞,吕布战三英,战力爆表,直到袁凡那“令祖父”之问,一发入魂,两人都懵圈了。 袁凡那句话实在是太狠了。 因为,钱玄同真就没见过他祖父。 他爹钱振常老来得子才生了他,生他的时候都六十二了。 钱玄同的哥哥叫钱恂,比他大了三十四岁,说起来他算是兄嫂带大的,他和他侄子钱稻孙一般大。 钱稻孙就是现在叫他叔的这位,也是北大的教授,精通四门外语,厉害得很。 袁凡一剑封喉,将钱玄同的祖父都要搞得虚无了,钱稻孙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乡土情话都出来了,“这小赤佬,是真损呐!” 刘半农还是有些萎靡,一直没做声,突然灵光一闪,莫名其妙的阴影笼罩而来,他试探着问道,“玄同兄,您讲的这位,是个什么模样?” “长的模样?”钱玄同回忆了一下,眼神中出现赞赏之色,“那人长相只能说俊秀,但是难得一见的干净纯粹,那气质,的确是超拔出尘,从所未见啊!” “是他?果然是他!”刘半农脸色一黯,又想起了不堪回首之事,“玄同兄,败于他手,非战之罪啊!” “半农兄认识这位?”钱玄同下意识地问道,突然反应过来,嘎声问道,“是他?” 刘半农苦涩地点头,“如果所料不差的话,应该就是了,气质如此出众之人,难作他人想的。” “你们说的,就是那位“骂圣”?他就在此间?” 见眼前一对儿难兄难弟,丢盔弃甲垂头丧气的,钱稻孙兴致一下就上来了,跃跃欲试。 刘半农“招骂”之事,闹得很大,北大无人不知。 钱玄同叔侄俩跟刘半农一个办公室,却被骂得实在受不了,足足躲出去半个月。 正在暗无天日之时,刘半农突然偃旗息鼓了,人也萎靡了,叔侄俩一问,顿时对骂翻刘半农的那位英雄惊为天人仰慕不已,封其为“骂圣”。 “幺叔,半农兄,仇雠就在眼前,岂能容此獠高坐安饮?”钱稻孙给二人满上,勉励道,“咱们好生合计一番,待会三人齐上,来个三英战吕布,我就不信了,他还真能骂坛封圣?” 另一头的碧梧馆。 梁启超苦笑道,“了凡,你那天批评我西化彻底,你却不知道,我就是因为不彻底,才被很多人围追堵截,擂鼓而攻啊!” 袁凡笑道,“譬如这位钱教授?” “不错,这两年学界出了一个“疑古派”,怀疑一切旧学,钱先生执此派之牛耳,他将自己的名号都改叫了“疑古玄同”,他还整日说着,国家要富强,要从废除华文始……欸!” 袁凡这下明白了,那钱玄同一读书人,瞧着温文尔雅知书达礼,怎么会这般失礼,原来根子在这儿。 搁后世的仙侠文,这叫大道之争,梁启超树大当风,一册禹王碑,刚好让钱玄同给逮住了机会。 伙计把那个虾头从燕菜汤碗中捞出来,给林长民盛上一碗,林长民接过来“滋溜”一口,“我还听说过一则轶事,这位钱先生上课,给学生说西化,他举例说明,举的是那句“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说这句就太老套了,要改。” 袁凡有些发懵,这句话改,咋改? 钱玄同的方法是倒装。 先是可以改成“学而时习之,子曰,不亦悦乎”,这就好很多了。 但这还不够,最好是改成“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子曰。” 笑话说完,三人却无人发笑,怅然若失。 “我算是明白了,如今之华国,就像是一艘漏水的木船,任公先生想的,是将坏的木板替换掉,而钱先生他们想的,却是干脆将木船给烧了,直接换成铁甲船。” 袁凡喝着花雕,东兴楼的花雕,极醇极厚,喝到现在,已经熏熏然了。 “着啊!了凡此言一语中的!”林长民一拍大腿,大声道,“船虽漏水,换板就是,怎能付之一炬?把船烧了,还是华夏子孙么?” 第210章 忒修斯之船 船,自然是不能烧的。 华国自己烧船,最高兴的不是别人,而是山中定次郎那样的倭奴。 他们抱着块腐烂的船板,就敢自称华夏。 “问题是,一块木板坏掉了,就立马替换掉,又一块木板坏掉了,又立马替换掉,直到有朝一日,所有的木板都被替换掉了……” 袁凡放下筷子,幽幽问道,“二位先生,到了那个时候,那艘木船,又真的还是原来那艘华夏之船么?” 梁启超的手一抖,一根筷子掉落在桌上,被碗沿一磕,蹦了一下,“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梁启超仿若未觉,手里拿着一根筷子,嘴里喃喃念道,“忒修斯之船?” 袁凡说的,就是忒修斯之船。 这个悖论广为人知,说是船,其实哪儿都能使,车也行飞机也行,菜刀行斧头也行。 这条破船被袁凡用在这里,出奇的贴切。 林长民也被绕进去了,喃喃自语,“是啊,到时候……这艘船还是原来那艘吗?如果是,因何而是?可如果不是,那它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是的?” 慢慢地,梁启超的眼睛重新聚焦。 伙计过来给他换上一副碗筷,他谢过之后,若有所思地说了两个字,“形,神!” 林长民眼睛一亮,一拍桌子,“蛮夷入华夏则为华夏,华夏入蛮夷则为蛮夷!” 华夏,从来都是一个文化概念,并不是血脉概念。 血脉是形,文化才是神。 “就是这个!”袁凡哈哈一笑,“蛮夷入华夏者,如金日磾,那就是地道的华人,而华夏入蛮夷者……” 他一仰头,杯中酒一饮而尽,“不过是黄皮白心的香蕉罢了!” 几人越说越热闹,酒意慢慢也上来了。 梁启超还在琢磨,“了凡,子产不毁乡校,这是形还是神?” 林长民有些熏熏然,抢着道,“任公兄,照我看来,在形也罢,在神也罢,最怕当局者迷。海上航行,险情如火,船坏了自然要修补,但是不能乱修补,更不能为了修补而修补!” 袁凡端起酒杯,跟他们磕了一个,“就如钱玄同先生那样,我们很多先生,连西方世界是什么都不清楚,就着急忙慌地要烧船,实在是失智啊!” 碧梧馆外。 钱玄同三人前来,刘半农正要抬手扣门,手提到半空,又停住了。 里头正在高谈阔论,说话的声音挺熟,正是那天去北大骂他的高人。 “他们动则说西方,动则学西方,可是西方是谁呢?西方又在哪儿呢?”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西方不是一个国家,而是几十个国家,光是欧罗巴,就是二十多个国家,怎么能一概而论呢?” “他们喜欢拿我们与德意志比严谨,与法兰西比浪漫,与意大利比潮流,与倭国比纪律。那为什么不拿我们与德意志比潮流,与法兰西比严谨,与意大利比纪律,与倭奴比浪漫呢?这不整个儿满拧,田忌赛马么?” “纵观全球各族,唯独我华夏一族,五千年薪火相传,延绵不绝,我华夏文明自有优长,岂会输于异族?” “历史观是宏观的,长纬度的,潮起潮落花谢花开,皆常事耳!历史之河漫漫,我华夏领先了世界几千年,落后挨打割地赔款,也就是满清这三百年的事儿,风物长宜放眼量,怎么可以武断地全盘否定呢?” “我们的先生们筋骨断折,惊慌失措举止失当,说到底不过是所研学问不精,所立楼层太低,被浮云遮望眼罢了!” “……” 僵在空中的手,贴着门颓然掉下,仿佛秋风中摇落的枯叶。 刘半农回头一看,钱玄同叔侄二人都是眼神散乱,面目僵硬,冷如生铁。 不用照镜子,他知道自己的神情也好不到哪儿去,他苦笑一声,废然叹道,“走吧,回家写文章去!” 东兴楼的伙计站在角落,伺候着饭局,目光灼灼,觉得倍儿有意思。 他今晚算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他吃着这碗饭,口若悬河的爷见得多了,但真没见过这样儿的,没多久功夫,放翻一个,侃晕两个。 看着袁凡指点江山,恨不得喷弯铁管,伙计高山仰止,要是自个儿有这能耐,还忧心找不到媳妇儿么,直接侃晕带走。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梁启超的眼睛越喝越亮,他突然抬头一笑,“二位,吃好了没?” 袁凡喝着鱼翅黄汤,调羹一顿,怎么,饭才吃到一半儿,这就撵人了? 林长民不愧是多年老友,呵呵笑道,“任公兄这是文心动了?” “是啊,此心仿佛庚子年作《少年中国说》之时,二十年不知肉味,急不可耐啊!” 梁启超眉宇之间,顾盼自豪。 他亲自为二人斟满酒,不是七分,而是满满当当,“二位,且尽此杯!” “笃笃笃!” 轻轻的叩门声响,堂头带着一人走了进来,后面还有一伙计捧着一果盘。 那人一见这场面,一愣之后拱手笑道,“任公兄,您三位这是……菜做坏了,不对胃口?” “呦,是篆青兄!”梁启超赶紧放下酒杯,回礼道,“哪儿能啊,戏界无腔不学谭,食界无口不夸谭,二谭之绝,名不虚传!” 梁启超给几人相互引荐,这人就是谭篆青,那椅子空了一晚上,临走了让他赶了个巧。 谭篆青五十来岁,瞧着还有几分老公子相,但眼里的沧桑之意,却是遮蔽不住了。 谭篆青的嘴上拉着话,偷眼瞄了瞄桌上的菜品,也吃得七七八八了,知道三人不是客套,眼底的一抹紧张才散去。 话别之后,谭篆青一直送到二门,瞭高儿的在此迎住,到得东兴楼的大门口,瞭高儿的帮他们叫车,他们则闲适地叙话。 盛夏之夜,夜幕霭霭。 不知哪里的蝉儿,不知疲倦地嘶鸣,竭力向天地间的生灵宣告,“知了……知了……” 三人突然没了谈兴,只是抬头看着月色。 这时,待瞭高儿的叫了车来,袁凡请梁启超二人先行,就此分袂。 天上月色如纱,笼住了东兴楼,也笼住了麻线胡同。 山中商会。 一天的喧嚣过后,被压抑的蝉鸣猛然高昂起来,幽暗的四合院,显得比白天还要聒噪,“知了!” 山中定次郎站在松下,闭目养神。 突然,他睁开眼睛,“高田君,明日你带着人,将这树上的蝉全都捕杀了!” “哈依!”高田又四郎心里一苦,嘴里却大声答应。 这些蝉儿,有树就能呆,想要将它们捕杀殆尽,除非是将周围的树木伐尽,可谁家院子的树肯让他伐? 高田又四郎不禁埋怨起那些蝉儿来,明明是最为蠢笨之物,还偏偏夜郎自大,彰显自己如何聪明博学,这下好了,遭杀身之祸了吧? 第211章 蝉杀 月上树梢。 三进院,这儿原本是房主子嗣的住处,现在改成了库房。 此刻的库房早已沉寂,一道淡淡的影子,像一张薄薄的剪纸,从木箱游弋到门窗,再沿着墙根游弋到月亮门。 月色之下,无声无息,宛如一出默剧。 黑影的颜色越来越淡,最后淡得如同天上的月色,再也瞧不见一丝踪迹。 山中定次郎站在松下,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挺久了,说来奇怪,他一向以城府自诩,但今天被那华国小子一阵撩拨,居然心浮气躁,到此时还难以彻底平息。 两名护卫在山中定次郎身边站定,一左一右,犹如一把大钳子,将山中定次郎钳在中间,任何人想要对山中定次郎不利,必须先将这对钳子掰了。 “乍闻愁北客,静听忆东京。 我有竹林宅,别来蝉再鸣。” 夜色已深,蝉鸣似乎也衰了些许,山中定次郎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脖子,甩了甩宽大的衣袖,往卧房走去。 “主上小心!” 突然,左侧的护卫一声大喝,浑身肌肉绷紧如钢丝,鹰隼一般死死盯着墙根的花圃,右手掌中乌光一闪,不由分说就是一枪,“砰!” 接着枪口平移,“砰砰砰!” 四枪之间,距离刚好都是一尺,如同用最精确的卡尺所量,不差分毫。 那黑影再也藏身不住,就地一滚,身子柔若无骨,像是一只灵巧的狸猫,连续翻腾,在枪声骤停之际,脚下一跺冲天而起。 他人在空中,身形一展双手一分,轻盈地如同一只乌鹊,向前方的山中定次郎扑了过去。 山中定次郎不疾不徐地走着,脚下木屐都没乱了半分,另一名护卫转身面向黑影,枪口不停移动,如临大敌。 黑影不与护卫纠缠,身形流动,乍起乍落,两个晃身便晃过了护卫,山中定次郎就在前方,触手可及之时,金风突起! “咻!” 一道雪白的刀光,如同一轮弯月,毫无征兆地从下面升起,从黑影的下身掠过。 刀光过处,好似热刀劈过黄油,黑影的双腿悄无声息地与人分离,乌鹊般的黑影,瞬间如同一块崩落的石头,在血光中落下。 下面那原本平整的地面,突然多了一个小小的坑,坑沿上是一个小小的身影,冷冷地道,“木遁术、猫足术、雀步术……你是甲贺五十三家的哪一家?” “呵呵,我……还有掷剑术!” 黑影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剑,血光乍现,短剑带着厉啸,向五步外的山中定次郎的后背扑去。 这一掷,并无太多花哨,但是深谙“准、猛、狠”三味,半尺余的短剑,竟然如同一根短矛,白虹贯日,一往无前。 剑啸声中,这方寸的月下小院,霎时间好似战场,这名刺客,也好似阵前冲锋的陷阵之士。 “主上!” 眼看那短剑如毒蛇之吻,已经到了山中定次郎的后颈,几名护卫齐声大呼,面色苍白。 他们都是家族的死士,要是他们不力,护卫的主人死了,那种后果,是他们不肯去想象的。 山中定次郎闻声止步,短剑加身,锋利无匹的剑尖钉在后颈上,那黑影双腿离身,血流如瀑,他却恍若未觉,盯着短剑,嘴中溢血,兴奋地大叫一声,“中!” “嗤!”山中定次郎身上突然出现一道荧光,短剑刺中后颈,却不得寸进,反而像刺上铁甲一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掷剑之术,是那黑影最后舍命一击,力道极强,被那荧光一阻,余力未尽,余势未绝,往旁边斜斜飞去。 旁边站着的,是高田又四郎。 乍逢大变,高田经理脑中无策,手头无力,只知跟着山中定次郎,却不料一剑天外飞仙,向他脑袋劲射而来。 他下意识的一躲,脑袋倒是躲开了,腿上却是一阵剧痛,一剑捅在他的大腿上。 “会长……我……啊!” 高田又四郎一声大叫,惊恐地瞧着那剑,颤巍巍的,可能是戳着动脉了,一股小小的红色喷泉,在月色下很是妖艳。 “你……神……” 那黑影一掷无功,误中副车,脸上的欣喜化为了失望,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脑袋一偏,最后的表情,带着惊愕、惧怕和不敢置信。 “甲五,这人什么来路?” 山中定次郎背着双手,声音平淡如水,丝毫不像是刚刚遭遇了一场刺杀。 甲五是坑边那侏儒,他走到高田又四郎身边,见他抱腿惨叫,目露鄙夷之色,将他抱腿的双手拨开,“噗”地抽出短剑,对着月光查看起来。 听到后院枪声大作,几人从外头跑来,见高田受伤,赶紧将他做简单包扎,抬上担架,一通操作行云流水,显然是有过训练。 月光如水,从剑锷流动到剑尖,水流如珠,剑面上隐隐有光斑律动,犹如花瓣,这是经过无数次锻打之后,绽放于钢铁之上的花纹。 甲五的目光凝聚在剑柄,那儿被人用刀削去了一块,他将右手覆于刀削处,手指顺着刀路轻轻滑动,似乎在探寻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抬头道,“主上,剑上原来有家族标记,但被削去了,标记可能是个圆形……” 高田又四郎的担架经过刺客的尸身,他偏着脑袋,正好与刺客面对面,他突然一声惊呼,“这人……怎么是东华门外古韵阁的谢掌柜?” 山中定次郎走了过来,“高田君,你怎么会认识他?” “今天他带了一幅北宋文与可的墨竹图过来,那画其实是幅赝品,但这赝品仿得相当到家,咱们的鉴定师到第三轮才鉴定出来,当时就让他走了,没想到他居然没走,还匿藏在这里!” 山中定次郎“嗯”了一声,挥挥手,让高田又四郎赶紧去就医,看着地上的刺客,面目冷峻。 “主上,这人怕是家族……”甲五走到他的身后,说了一截儿,垂下脑袋,不敢往下说了。 “这有什么可隐晦的?” 山中定次郎取过短剑,看着剑柄,冷冷一笑,“削去标记,就已经是最醒目的标记了,你不都说了么,这儿是一个圆。” 圆中三叶草,是山中家族的标记。 山中家族不是简单的商人家族,而是甲贺忍者家族的遗脉。 当年的甲贺流一共有五十三家,山中家族是这五十三家的首领,被称为“笔头”。 到了德川幕府时期,山中家族又被录用为“旗本”,担任甲贺百人组的“组头”。 第212章 赘婿,鸠占鹊巢 一直以来,山中家族实力强横,称之为“甲贺山中党”,直到五十年前,倭国明治维新,先是废藩置县,接着颁行“废刀令”,民间禁止携带刀剑,忍者就此终结。 各大忍者家族就此融入社会,有的经商,有的务农,有的参军,山中家族的选择是古董买卖。 虽然改行了,但不过区区五十年,忍者家族的底色还在。 甲五就是家族配给山中定次郎的心腹死士。 听了山中定次郎的话,他垂首默认。 无论是猫足术雀步术,都是甲贺流的秘术,尤其是那掷剑术,更是连甲五都不会,那是甲贺流各大家族核心传承,外人从哪里学来? 当年山中俊房带领甲贺五十三名核心子弟,每人身负十柄短剑,奇袭鸢之巢,取得辉煌大胜,凭借的就是这门掷剑术。 “如今的山中商会,从乡下走到巴黎纽约了,有人就手痒了么?” 山中定次郎看着高田又四郎远去的担架,突然想起了袁凡临别的谶语。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还真是被他说中了! “真是个让人讨厌的家伙啊!” 山中定次郎面沉如水,宽大的衣袖轻轻摆动,似乎在抚摸着什么东西,片刻之后,衣袖又恢复了平静,“登山……呵呵!” 月亮坠下,太阳跃起。 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是谁,都有起落。 哪怕它是日月。 “笃笃笃!” 袁凡刚收起拳架,就听到有人敲门,刚开始以为是旅馆的伙计,转念想来又不对。 这敲门的声儿随意得很,就跟大老爷回家似的,谁家伙计敢这样敲门,立马就得回姥姥家。 “谁啊?”袁凡有些不快。 “我!”门口的声音比他还不快。 “嘿!我这小暴脾气!”袁凡一把拉开门,“你谁……哎呦喂,我说伯驹兄,这旅馆的大公鸡都还没醒呢,您这是跑来给大公鸡打鸣儿来了?” 张伯驹从门缝里瞄了两眼,没看到啥意外惊喜,“啪”的一合折扇,脑袋一偏,“走,哥哥带你吃早点去!” “旅馆就有早点……” 这金台旅馆价钱不错,服务也不错,早餐的大肉包子,跟个脸盆似的。 “那是人吃的东西吗?” 袁凡话说一截儿就让张伯驹给拦了回去,呛得袁凡白眼一翻,感情自个儿这几天,过的是非人的日子。 张伯驹挤进屋来,拽着人就往外走,“走吧,哥哥带你去玉壶春,不是琉璃厂青云阁那个,是城南游艺园那个,那里的南味儿地道,蟹壳黄酥得掉渣儿……” 袁凡一身功夫,愣是被张伯驹拽得下盘不稳,他苦笑道,“伯驹兄,堂会总得下午吧,您这会儿就带我出门儿……” “跟我走就成了,哪那么肉呢!” 张伯驹智珠在握,“咱去玉壶春吃完早点,就去琉璃厂,我在那儿不还有一雷公琴么?取了琴,咱来一出携琴访古,之后到青云阁的玉壶春对付一顿中饭,比较一下这俩玉壶春的高低上下……” 张伯驹这攻略,仪式感十足,是他琢磨了一晚上的成果,天没亮就跑来跟袁凡分享。 “袁桑,我们会长有请!” 两人刚到前厅,被人拦住去路,这人矮矮墩墩的,像个垃圾桶成精。 今天什么日子,大清早的来两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 袁凡有些不善地横了一眼,他认得这人,在山中定次郎身边寸步不离的。 金台旅馆在前厅的窗前辟开一地,做了一个小小的会客区,袁凡抬头一看,山中定次郎坐在那里,见他望过去,微微点头。 袁凡抬步过去,“伯驹兄,那玉壶春怕是只能您自个儿去了,那蟹壳黄您多吃两个,算是帮我吃的。” 张伯驹看了看不明来意的倭奴,摇开折扇跟了上去,“秋风雨里独尝茶,一个人吃饭有嘛意思,你赶紧办事儿,哥哥给你掠阵!” 袁凡回头笑了笑,这哥们,可交。 他走到窗前,张伯驹却是远远地就让那垃圾桶给拦住了,只能隔空看着。 “山中先生踏晨曦而至客驿,可是城门失火了?”袁凡还要去吃早饭,懒得客套,单刀直入。 《柳庄相法》有云,“颧尖耳反,萧墙祸生;唇黑龈露,阋墙之兆”,山中定次郎的面相,就是照这个画出来的,妥妥的兄弟阋墙之相。 而那高田又四郎的面相,一道红丝从眼角直贯瞳孔,这叫“赤脉侵瞳”,会有血光之灾,却又有惊无险。 那高田是个倭奴,在山中商会那一亩三分地儿,他算是猴王,谁敢让他见血? 两桩事儿联系起来,袁凡用“殃及池鱼”的车轱辘话一戳,便将山中定次郎大清早的戳到了这儿。 “袁桑果然不凡,昨夜高田君确实受了池鱼之殃,”山中定次郎正襟危坐,一动不动,“那么,袁凡能否赐教,是何处城门失火,又是因何失火?” “山中先生这话,不是应该问你的幕僚么,怎么问起算命先生来了,不怕问道于盲么?” 袁凡哑然失笑,旋即看着山中定次郎的脸,正色道,“不过,既然你姑妄问之,我便姑妄言之。” “请说。”山中定次郎神色木然。 袁凡都懒得坐下,就这么站着,俯视着这老倭奴,“山根断兮早虚花,祖业飘零必破家。面如满月鼻如笋,终须靠女得金沙。” 听袁凡嘴里不文不白的念了一段,山中定次郎眼中陡然一厉。 袁凡坐下来看着老倭奴的眼睛,轻声一笑,“山中先生,鸠占鹊巢,群鹊如何不失火?” “你……鸠占鹊巢,哈哈……”山中定次郎板正的脸上终于起了波澜,突然仰天大笑了几声。 这个世界上,原本没有什么山中定次郎,只有一个叫安达定次郎的穷鬼。 在安达定次郎出生的时候,大阪出现了一家山中古董店,不温不火的。 十三岁的时候,安达定次郎进到这家古董店,做了学徒。 十年之后,他爬上了山中家族大小姐的床,倒插上门闩,成了一名赘婿,还将自己的姓都改了。 从这一天之后,世上没有了安达定次郎,只有山中定次郎。 当年,他以山中家族为荣。 如今,他想山中家族以他为荣,那些沉迷于旧时武士风光的废物却不答应。 他凭一己之力,将一间倭国乡下的古董店,生生开到全世界,成为行业巨鳄,这是鸠占鹊巢么? 袁凡拍拍桌子,淡淡地道,“山中先生莫要再笑了,保护嗓子,在下也还赶着去吃早点。” 山中定次郎的笑声戛然而止,盯着袁凡的眼睛,沉声道,“你那千金一卦,能解我的萧墙之乱?” 第213章 我对黄白之物不感兴趣! “呵呵!”袁凡摇摇头。 “不能?”山中定次郎眼神一眯。 “非也!”袁凡回视着他,淡然道,“山中商会今年必遭生死之劫,我那一卦,可以窥破天机,轻松化解。” 他顿了一下,笑道,“如此一来,风行草偃,人人膺服,哪里还有什么萧墙之乱?” 山中定次郎神色莫测,“商会如今全球瞩目,业内共钦……会有生死之劫?” “我姑妄言之,你尽可姑妄听之。”袁凡懒得跟他打机锋了,站起身来,“在下还有事儿,少陪了!” 山中定次郎扯动面皮笑了一笑,“躁胜寒,静胜热,清静方为天下正,袁桑,你又何必性急呢?” 他伸手拍了两掌,“啪啪!” 一个护卫拎了一个木箱过来,木箱用铁皮紧固,上头有正金银行的标志,与那天杨以德的木箱一模一样。 山中定次郎伸手一引,“袁桑,这是……” 袁凡眼睛都没瞟那个运金箱,摆手道,“山中先生,要是昨天,有这一箱,我也就起卦了,不过今时不同昨日,今天的我,对这些黄白之物,不感兴趣。” 张伯驹正关切地瞧着这边,听到这话,虎躯一震,这,这不该是我的词儿么? 山中定次郎眉峰一蹙,额头青筋一突,“那今天的袁桑,对什么感兴趣?” “我此次赴京,走遍琉璃厂,却没踅摸到什么像样的物件儿,一直还纳闷儿,昨天才知道,原来好物件儿全到了麻线胡同了!” 袁凡也不坐下,冲张伯驹摆摆手,让他稍安勿躁,转头接着道,“山中先生是此道方家,能否体谅在下清赏之意,将卦金折给同等数的古董,如此一来,各得所好,岂不两全其美?” “不错不错,各得所好,两全其美!”山中定次郎脸上浮现一丝平淡的笑意,垂在椅子上的衣袖飘荡如波,“那么,就这么定了?” 袁凡嘿嘿一笑,“咱们玩古董的都有个毛病,入手个物件儿,总喜欢要搭个添头,这个毛病,在下也是有的。” 他扶着椅子的两出头,指节有些发白,“昨天我在山中先生鹤居之处,看到院中双松,清气劲节,襟抱为之一开,那两株罗汉松与我有缘,山中先生能否割爱?” “古董,双松……还有么?” 山中定次郎越发平静,衣袖却如沸腾的水,处处鼓动如珠。 “没有了。” 袁凡身子一直双手一摊,目光从山中定次郎的衣袖上一扫而过,“请要双松,已有得陇望蜀之嫌,若再行无厌之举,恐遭天谴,是万万不可的。” 不远处的张伯驹听着这句话,眼珠子一突,差点破防。 地上摆着的那个木箱,换别人可能还不知所以,但他是开银行的,当然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 那是银行的运金箱,大箱装银,小箱装金,这么一箱,便是一千两黄金。 您空口白牙一卦,换这么一箱,这还不是贪得无厌? 哦,对了,这位爷说他对黄白之物不感兴趣…… 想到这儿,张伯驹突然觉得人生索然无味,以前的举动格局太低了。 劈琴? 撑破天也就是个陈子昂第二,那算个嘚啊? 哪里及得上这位,在倭奴面前,云淡风轻的来上一句,“我对黄白之物不感兴趣”? 山中定次郎脸上的浅笑敛去,正色道,“古董和松树不好携带,要不,袁桑现在随我去商会起卦?” “区区小事,搞那么麻烦做甚?” 袁凡哈哈一笑,“我现在就可起卦,至于古董双松,劳烦山中先生回去之后帮我处理,我明日此时去取就行。” 见袁凡颇有些豪气干云的意思,山中定次郎眼神幽深,“袁桑就不怕我食言而肥?”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我行我素可也!” 袁凡嘴角一晒,伸出右掌竖起,“我华夏苗裔,最重然诺,所谓千金,何如一诺?” 山中定次郎脸色一僵,深深地看了袁凡一眼,眼里难得有一抹欣赏之色,缓缓地伸出右手,“啪!” 双掌一拍即收,山中定次郎问道,“袁桑可要回房取起卦之物?” “不用,山中先生之卦像,我早已了然于胸了。”袁凡摆摆手,开门见山道,“山中商会在关东之地,一共有多少产业?” 山中定次郎微一沉吟,“我商会虽初发于大阪,但如今重心都在关东……” “我乃外人,山中先生不必与我细说,我之卦词,只有一句,”袁凡身子前倾,额头都快抵着了,压低声音,只容两人听见,“山中先生料理完此间之事,赶紧回国,将关东所有产业,尽数转移至关西!” “这个……”山中定次郎有些为难。 正如他所言,如今山中商会的核心全在关东,十成资产,关东占了有八成。 尤其是总部东京,掌管着商会所有账目,还是库房周转之地,所藏古董堆积如山。 正是因为如此,哪里是这么轻易就能搬迁转移的,真要动手,怎么跟人交代? 难不成,说在华国找人卜了一卦? “山中先生,若是听我之言,就要尽快,最晚只在八月月底,否则一切皆休!” 袁凡长身而起,“在下言尽于此,就先行一步了!” “且慢!”山中定次郎眼中闪过决断,抬头问道,“袁桑能否明示,为何如此么?” “为何如此?”袁凡的脸上似笑非笑,“昨日山中先生有句话说的精到,这楼塌了,总是会哀鸿遍野的!” 山中定次郎喉头动了一下,“关东……塌楼?” 袁凡呵呵一笑,再也不去看山中定次郎那阴晴不定的老脸,转身越过护卫,揽过张伯驹的肩膀,“伯驹兄,今儿这早餐怕是只能您独乐乐了,瞧见没,我得去踅摸车子装货……” 这会儿京津之间,不但铁路运输已经相当成熟,也已经有了货车租赁。 不过一来价格感人,二来车辆也感人,导致生意也感人。 袁凡的东西特殊,可不敢随便交待了,必须亲自过目才行。 “我说,你小子瞧不起人是吧,哥哥我是干嘛的?”张伯驹拍开他的手,乜斜着眼道,“咱银行的总部就在津门,就你那点儿东西,让车队多开一辆车不就结了?” “对啊!”袁凡眼睛一亮,一拍大腿,“伯驹兄果然是及时雨小孟尝,待会得敬您一杯豆浆!” 他是个最怕麻烦的人,懒癌入骨,有张伯驹援手,盐业银行每天都有车队往来京津,比他人生地不熟地押车送货靠谱多了。 张伯驹一步三摇地走了出去,傲娇地道,“那是,您是不知道,我是那《道德经》和《荤菜大全》的合订本……” “此话怎讲?”袁凡赶紧捧着。 “嘿嘿!”张伯驹“啪”地甩开折扇,摇了两下,“老子可不是吃素的!” 第214章 我行我素,行乎夷狄 山中定次郎安坐如磐石。 隔着窗户,看着袁凡随张伯驹钻进汽车,再看着汽车一颤,消失在人群中。 他不言不语,起身出门,两名护卫拎着木箱跟上,开动汽车,一路回到商会。 今儿麻线胡同依旧熙熙攘攘,为利而来,为利而往。 “那谁,你就站月亮门这儿装箱,别离远了,盯着点儿,别让人进后院儿!” “那边去一人引导,只要迈克尔他们鉴定结果出来,就让他们赶紧去财务领钱走人,都盯紧了,别让闲人在商会逗留!” “……” 山中定次郎经过二进院,眼睛一眯。 高田又四郎坐在轮椅上,一人推着他在人群中穿梭,将雇员们指挥得团团转。 “会长,您回来了?” 当山中定次郎的身影出现在院里,高田又四郎凑了过去,竭力想要起身,煞白的小脸儿都涨红了,也起不来,还差点带翻了轮椅。 “高田君有伤在身,就别多礼了。” 山中定次郎拍了拍他的肩膀,关切地问道,“藤井医生不是说了,你伤得不轻,需要安养半月,伤口才能愈合,怎么就来工作了?” “多谢会长关心,可交易会只有两天了,现场事务繁杂,不在这里盯着,我放心不下啊!” 高田又四郎憨厚地笑了笑,“反正我年轻,身体棒,只要小心一点,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嗯!”几人到了后院,山中定次郎吩咐道,“高田君,既然你回来了,那我刚好有件事情交给你。” “哈依!”高田又四郎大声答应,心中一喜。 就这两三天功夫,会长就会回国,他怎么放心让别人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 这不,果然有事儿了,要是自己不在,被副理接过去了,保不齐会出什么事儿。 现在自己在会长面前带伤工作,伤越重才越好呐! 山中定次郎的眼睛从他的伤处掠过,简略的将事情一说,“知道了?” “知道了,”高田又四郎想了想,有些迟疑地问道,“会长,要不……咱们随便拿几件东西应付一下,谅他也不敢……” “八嘎!”山中定次郎脸色一青,骤然停住脚步,转头断声喝骂。 “吱!”高田又四郎的轮椅差点撞上。 他心中一惊,完好的左脚使劲往地上一蹬,一个金鸡独立,就站了起来,右腿伤处隐隐洇出血印。 “哈依!” 高田又四郎面皮一抽,却不敢去看腿,反手就是两记巴掌甩在脸上,“啪啪”两声脆响,煞白的小脸就成了红富士。 山中定次郎瞥了他一眼,脸色柔和了些许,“高田君,你叔叔是一个了不起的智者,我希望你不要给他的脸上蒙羞!” 提及自己的叔叔,高田又四郎的脸又红了几分,一咬牙,又是两记巴掌加码,垂着脑袋,羞愧难当。 他的叔叔名叫高田早苗,是早稻田大学的校长,正是在他手上,早稻田大学跻身一流名校。 不得不说,高田早苗他爹有水平,这个名儿与早稻田,天生就搭。 好玩的是,高田这个姓,在华国有两种译法,一个是高田,一个是高市。 在后世还有一个老妖婆,也叫高田早苗,却给翻译成了高市早苗。 都特么不是啥好苗。 山中定次郎昂首看着东升的太阳,沉声道,“高田君,你要记住,一个伟大的国度,必然诞生骄傲的民族,每个骄傲的国民,必然会珍视他的每一句承诺! 如尾生,如豫让,如程婴,如侯嬴,如季布,如田横……他们的骄傲,绚烂如夏花,信诺何重,生命何轻!” “哈依!社长,是高田错了!”高田又四郎脑袋躬到了膝盖上。他 一条腿立着,一条腿偏在轮椅上,那架势,叫个张飞偏马。 山中定次郎没有去看他,负着双手,站在月亮门口,转身看着那些赶集的古董商人,看着他们谦卑的笑容和佝偻的身躯,眼中全是冰雪。 “一旦,他们的国民已经忘却了祖先的荣光,已经消散了血脉中的骄傲,已经不再需要信义,而将承诺当做换取利益的工具,那么,这个民族就到了消亡的时刻了,曾经伟大的国度,也将轰然倒塌了!” 山中定次郎的话,每个字高田又四郎都能听懂,但连在一起,就如听天书,只觉得高深之极。 他抬头看着门口的山中定次郎,满是崇敬。 那矮小的身子,仿佛挡住了所有的光线,高大如神灵。 “高田君,你按照购入价格,选出五万银元的古董……”山中定次郎猛地回头,盯着高田又四郎,凝声交代道,“顶级品三成,上等品三成,中等品四成,不得有下等品……明白?” “哈依!高田明白!”高田又四郎脑袋又弹了下去,回答得又脆又亮。 “呦西,去办事吧!” 山中定次郎挥挥手,有些落寞地前行,穿过院子,到了最北端的后罩房,站到那两株罗汉松之间。 他倚靠着松树,嗅着松针的清香,慢慢地闭上眼睛,思绪飘然无定。 那一年,他腹中饥饿,到葛城山中寻找野果,却误入一间道观,做了那个老道的松下童子。 那一年,老道飘然而去,他带着这两株树下山,到山中商会当学徒。 那一年,他在松树下改姓立誓,入赘山中家族。 那一年,他带着这两株松树,漂洋过海来到华国,以极贱的价格,捡到恭王府的宝藏。 现在,这两株松树,要帮他最后一程,将山中家族,变成他山中定次郎的家族了。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啊!” 山中定次郎的目光,不舍地在两株松树之间流连,再次叹道。 连续两次与袁凡交锋,他竟然感觉有些疲累,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受了。 不曾想,这次来华国,给他这般压力的,竟然是一个华国的年轻人。 山中定次郎的眼前,浮现袁凡豪气干云的神态,骄傲挺拔的身姿,厌恶之余,也有几分赞赏。 服章之美谓之华,礼仪之大谓之夏。 华夏薪火绵延几千年,到了如今,微暗飘摇如此,竟然还能诞出这般俊彦,真是了不起。 他之所以悉心交代高田又四郎,是被袁凡用话架住了。 先前袁凡说的话,只说了半截。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出自《礼记》的“中庸”。 后头还跟着半截,是“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 这才叫“我行我素”,这才是袁凡真正的意思。 倭奴自卑之极,又自大之极,极度分裂。 他们瞧不起华国,却对华夏极度尊崇,自认为承袭了华夏之正朔,连他们的贵族,都叫做“华族”。 “他恐怕正希望我背信毁诺,食言而肥吧?那样,我就是“素夷狄,行乎夷狄”了?” 山中定次郎冷然一笑,闭着眼睛,枯瘦的手掌最后一次抚摸着龙鳞一般的树皮,如同与老友诀别。 半晌之后,山中定次郎再度睁开双眼,他的声音像是来自黑暗无光的万丈深渊,平静,幽深,寒冷。 “来人,挖树!” 第215章 卞荫昌下黄泉 津门,小西关。 这是一个很特别的地界。 在津门人的嘴里,损人的终极表述,就是“蹲西所的料”,那些个说相声的,捧哏的经常被逗哏送到西所。 西所,是小西关习艺所的简称,用接地气的话来解释,就是小西关劳教所。 老袁任直隶总督之后,一切革新,这儿就革新成了津门监狱。 一盏昏黄的油灯,寂然开在角落,没有温度,也没有声音,仿佛地狱的眼睛,盯着瘫卧在破席上的卞荫昌。 现在的卞荫昌,感觉很是怪异,似乎绵软得像狗不理揉搓的面团,又似乎僵硬得像泥人张捏就的小鬼儿。 卞荫昌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成了蹲西所的料,他抽动了一下嘴角,想笑,却没抽动,没笑出来。 他的这间牢房是单独开辟的,处于地下,极为幽深,找几个伶人扮上,演个幽冥地府比真的还真。 这儿也有黄泉。 墙内可能是开了一道水槽,微弱的水流声,时隐时现。 奇异的是,这水流的声音,与卞荫昌脉搏的律动相当吻合,每次他听到水流,感觉就像是自己被挂在城门楼子上,手腕子上豁开了口子,血液往下嘀嗒流淌。 他已经依稀有了幻觉,那嘀嗒之声一旦停止,他的血液也将滴尽,性命也将随之一命呜呼,奔了黄泉。 这种天才的设计,叫水刑。 不跟您动粗,跟您玩心理学。 这种水刑实在阴毒得很,不过,对卞荫昌没用。 他已经绝食四天了。 民不畏死的时候,以死惧之,是抖得很脆的包袱。 “殷道溷溷,浸浊烦兮!朱紫相合,不别分兮!迷乱声色,信谗言兮!炎炎之虐,使我愆兮!幽闭牢阱,由其言兮!” 卞荫昌嘴巴微张,声音轻如蚊蚋?,几不可闻。 他念的这是周文王的《拘幽操》,据说是周文王被纣王囚于羑里的时候所作。 也据说,周文王正是在大狱中蹲得无聊,才演出来八卦。 也是,这鸟地方,不搞点八卦,怎么熬得过去? 卞荫昌咧咧嘴,艰难地笑了笑,抬起右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藏了一张符箓。 那晚他携了家族珍藏的千年宝参,去东南角拜访袁凡,临走之时,蒙他赠了这张符。 袁凡当时便说他必死,真是好手段,只是不知这位文王弟子说的一线生机,能有多大一线? “噗噗噗!” 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从阳光下踩到黑暗中,再由远及近,到门口止住。 “笃笃笃!” 叩门的声音,跟脚步声一样沉稳,而且非常有礼数,牢房没有门,只有栅栏,他便敲在门框上。 卞荫昌脑袋偏向门口,看到一张憨厚朴实的面孔,这人轻轻推开栅栏,好像淑女摘花似的,生怕惊着了屋内的人。 即使这个人,只是他的阶下之囚。 见卞荫昌的眼睛看了过来,这人很是歉意,“王某失礼,让卞会长受惊了,罪过罪过。” “哪里哪里,王省长一方藩伯,肯屈尊来狱中见我这一介草民,实在是与有荣焉!” 卞荫昌虚弱无比,呵呵笑道,“只是小民黄泉已近,无力下榻给王大人下跪磕头了,恕罪恕罪!” 昏黄的灯光,似乎也因为来人,而明亮了一些,来的这人,便是如今这直隶的一省之长,王承斌。 牢房中没有桌椅板凳,两人一立一卧,一高一下,将自己的影子刻在墙壁上。 王承斌沉默一阵,诚恳地道,“卞会长,都已经到了这般田地,又何必如此夹枪带棒呢?” “王省长这就错了,”卞荫昌嘴角一咧,“在下区区商贾,正因为已经到了这般田地,才敢夹枪带棒啊!” “欸!” 王承斌叹息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盒卷烟,屈指弹出两支,“卞会长,来一支?” 不待卞荫昌点头,他走到油灯跟前,俯身点燃一支,将另一支凑到烟头上点燃,抬起卞荫昌的右手,搁到他中指和食指的指缝间。 卞荫昌哆嗦着抬手,干燥的香烟在干涸皴裂的嘴唇上一抽,扯下一块嘴皮,在烟嘴上留下一个红印。 一缕白烟袅袅吐出,卞荫昌摇摇头,“这烟味儿不行,比旱烟差远了。” “烟鬼所见略同,我也这么觉得,可惜我穿了这身官皮,要再拎着个烟袋出入官署,委实不太好看,只能拿这个将就了!” 王承斌有些无奈地摇头,接着道,“说起来,背着这官皮,有些想干的事儿却不能干了,有些不想干的事儿却又不得不干,真是何苦来哉啊!” 卞荫昌嘿嘿一笑,听出来这话还有弦外之音,“王省长不想干的事儿?比如……” “比如……”王承斌抽了一口,鼻孔中两股白气喷出,“比如三不管有这么些个混混儿,不知受谁的指使,偏要去警厅报案,攀咬那些大户,今儿说杀人了,明儿说放火了,警厅接到报案,就总是要抓人,而警厅那些粗胚,哪里会破什么案,一个个粗暴得很,三木之下,难免会搞出些个冤假错案来。” “这也说不好,”卞荫昌指间夹着香烟,不肯再抽了,“总有人骨头瓷实,三木而不得呢?” “是啊,卞会长说的对,天地之间,从来不缺英雄好汉,如今又是民国了,实在没有证据,也就只能放人了。” 王承斌的脸隐藏在白烟之后,憨厚的脸有些飘渺,“不过那也没用,过两天,混混儿又来了,又犯事儿了,又来一次三木之殃。” 他顿了顿,惋惜地叹道,“这么来个两三遭,即便人没事儿,家中买卖也黄了啊,真是何苦来哉!” “真是好手段,狸猫戏鼠,已得乎精髓,不服不行啊!” 卞荫昌勉强抬手,拍了拍破席,“不过,王省长可能不知道一件事儿……” 王承斌心里咯噔一下,只听得卞荫昌笑道,“我在锒铛入狱之前,已经立下遗嘱了,接替我掌管卞家之人,是小侄卞俶成。” “卞俶成?”王承斌面皮一僵,也没那么憨厚了,“哪个卞俶成?” “没错,就是您想的那个,严修的大女婿,南开学校的董事!” 卞荫昌嘴角噙着痛快的笑意,像是偷吃到了香油的黠鼠,“混混儿那一套,对付我这个土财主还行,对付南开学校那块铁板,牙口怕是还差了一点啵?” “吧嗒!”抽了半截的香烟掉在地上,灰白的烟灰在空中便已散落。 王承斌看着躺在地上,烂泥一般的卞荫昌,脸上也没了从容,这下棘手了。 第216章 跪族,孙之獬 曹锟大选在即,每天那银子花的跟水流一般,不管多少钱交上去,连个泡都没冒,就不见了踪影。 王承斌这儿本来就绷得像拉满了的弓弦,前几天却又横生出来幺蛾子。 华新纱厂的事儿,已经将周学熙逼到了悬崖边儿,眼看就要到手了,曹锟却莫名其妙地让他撤军,只动了个唐山华新纱厂,吃了口夹生饭。 原想着能将卞家这仅存的津门八大家生吞活剥了,不曾想卞荫昌居然来这么一手。 这就像土木堡之变,鞑靼也先抓了大明皇帝朱祁镇,兴高采烈地去接收北京城,结果北京城居然又立了一个皇帝,让也先碰了一鼻子灰! 卞俶成? 王承斌对他没什么印象,但他知道动不得他,毕竟,曹锟是要坐天下的,不是抢天下的。 可要是不能动卞俶成本人,只是零敲碎打的小打小闹,那黄花菜都凉了。 王承斌呆立一阵,趋身到墙根的破席前,一屁股坐下,“卞会长,我想……您对曹帅之举,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卞荫昌眼珠子转了一圈儿,扫视了一下牢房,微笑颔首,“是,是……误会。” “卞会长,或许在您看来,曹帅此举,是贿选,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王承斌抓着卞荫昌的手,语重心长地道,“可是,您不妨多想一层,曹帅为何要贿选?” 他叹了口气,悲声道,“要是他不行此非常之举,这个国家又会怎样呢?” 被王承斌抓着手,卞荫昌膈应得不行,他挣了一下,却是太过虚弱,没能挣脱。 “议会是什么,是什么?”王承斌反而抓得更紧了一些,“议会是笼子,是限制总统府的笼子!” 他恳切的言辞越来越疾,“您说曹帅贿选,对,他是贿选了,但他之所以贿选,正是因为他重视议会这个笼子,甘愿被这个笼子所钳制啊!” 王承斌松开卞荫昌的手,蹭地站起身来,在斗室之内疾走,“曹帅就是因为重视这个笼子,才竭尽所能,想要买到进这个笼子的钥匙,对,他的手段是有些取巧,可是,当此非常之时……” 卞荫昌呆呆地看着他,这嘴皮子可以的,不愧是曹锟那布贩子的心腹,搞不好还去估衣街卖过布头。 “噗通!” 在卞荫昌呆滞的目光中,王承斌不再转悠了,这位省长大人大步扑到他的破席之前,重重地跪下,牢房都似乎震了一下。 “卞会长,我求您了,我为曹帅求您,为来之不易的议会求您!为天下万民求您!” 王承斌神色悲拗,嘶声道,“要是曹帅不行此非常之举,让那帮武夫窃取神州,以他们的尿性,搞不好直接将议会这笼子给拆了,再来一次五代乱世,兵强马壮者主天下,这就是您所希望看到的么?” 受着王承斌的哀求,卞荫昌沉默一阵,突然笑了起来,“王省长的恳求,草民可是担当不起啊!”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畅快之极。 “去年您去黎大总统府上,也是这般为民请命的吧?那么,上月您在杨村带兵逼宫,又算什么呢,呵呵……” 王承斌身子骤然僵直,憨厚的脸上难得地带上了些许羞赧。 “王省长,我卞家先祖来自山东济宁府,自幼庭训,便以淄川孙之獬为诫。” 王承斌的面孔渐渐狰狞,卞荫昌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孙之獬的结局是什么,王省长要是不清楚……可以去寻个满清遗老问问……”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到了后来,断断续续,细不可闻。 “姓卞的,你还真是找死啊!”王承斌腰杆子一挺,直直的从地上窜了起来,狞声道。 不怪他急眼,实在是卞荫昌骂得太狠了。 当年满清入关,对是否剃发还举棋不定,便是这位孙之獬,主动剃发易服,跪求多尔衮推行“剃发令”,还跪请亲自监督执行,在江南掀起腥风血雨。 孙之獬,堪称跪族之祖。 这位掌握了下跪神技的孙之獬,后来是个什么下场呢? 他的一家七口,被义军杀了个干干净净诛! 而他本尊更是死得极惨,惨得不能描述,太限制级,铁定被神兽封书的惨。 嗯,孙之獬死得这么惨,他的满清主子非但没有任何表示,连不用钱的谥号都没赏一个。 “嗬嗬……” 王承斌惊怒交加,却见卞荫昌喉头一动,发出两下微弱的声音,眼神突然一黯,眼皮一垂,如同一张饺子皮,被一只无形的手捏合在了一起。 “咝!”王承斌脚上一痛。 卞荫昌指间的香烟掉在他的脚脖子上,将他的布袜烧出一个洞,火光闪烁,忽明忽暗。 “死了……真特么死了?” 王承斌俯身拍灭火头,手指往卞荫昌的鼻下一探,微息皆无。 他身子一僵,手掌顿在半空,头痛欲裂。 卞荫昌可不是码头扛包的,他是津门商会的会长,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庾死在小西关,那些商户兔死狐悲,不得炸了窝? 他都可以想象,从这地下走出之后,他一准儿会被口水淹死,他的省长官署,恐怕都不用买蔬菜了,臭鸡蛋管够。 *** “了凡,吃好了吗?” “伯驹兄,这玉壶春比早上的玉壶春,还是逊色了一筹啊!” “这不废话嘛,这儿是茶馆,那儿是饭铺!” 张伯驹在桌上放了两块银元,“走了!” 两人起身,伙计躬身送到门口,“谢张先生赏!” 张伯驹摆摆手,打三楼下来,出了青云阁,往汽车里一钻,“隆福寺街,福全馆!” “好咧!”司机应道,“爷,您坐稳了!” 京城饭庄最大莫过八大堂,八大堂到底是哪八大,一直没有定论。 但不管谁来论,隆福寺街的福全馆一定侧身其中,因为他们这儿有旁人难及的戏园子。 八大堂为什么叫八大“堂”,就是因为它们这饭庄能开堂会,不然单论饭辙,谁敢说能干得过东兴楼了? 车身一颤,袁凡有些好奇地问道,“伯驹兄,您这是想将小弟卖给谁,卖了个嘛价儿,现在可以言语一声了吧?” 今天打早上开始,张伯驹就藏着掖着,不肯告诉他来龙去脉,把袁凡憋得很受伤。 “卖你?”张伯驹回头扫了他一眼,嫌弃地道,“甭说你小子,就是把西施扔那儿,都不见得有人正眼瞧她!” 袁凡“嘁”了一声,还越说越邪乎了。 张伯驹嘿嘿一乐,扇子搭了他一下,“为了今儿这堂会,这几天满京城的爷们儿差点没疯喽,托人都托到南天门了……也就是我,能把你捎带着进去,你就偷着乐吧!” “至于吗?不就是一场堂会,小爷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堂会的规矩他知道,没有主人的帖子相邀,是进不去的,那是私人玩圈层的场合。 可袁凡还不信了,他再怎么说,不但两世为人,还是上市公司的太子爷,什么热闹场面没见过,还能被一堂会给惊着? 第217章 神仙堂会,失空斩 “嘿,还不信?” 张伯驹乜斜着眼看着他,“哥哥得带你去海河里泡上一泡,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风浪!” 他“啪”地一敲折扇,“余叔岩、杨小楼、梅兰芳、郝寿臣、金少山……这些个角儿,听过么?” 袁凡不是京戏迷,但人的名儿树的影儿,他撇嘴道,“多新鲜啊,报纸上都写着呐,这要没听过,那不是棒槌吗?” “棒槌,你以为你不是?”张伯驹“嘿嘿”一笑,“今儿的堂会,就是将他们都攒一台上,演出全本的《失空斩》!” “什么?”袁凡怪叫一声,吓得前头司机一哆嗦,差点没开到沟里去,“哥哥,我是乡下人,没读过书,您可别不带尺子就卖布,跟我瞎扯!” 袁凡是不懂戏,但他懂人。 甭管是哪个行当,都有山头,都有恩怨,都有纷争。 像刚才张伯驹说的这名单,想将他们凑全乎了,根本不可能。 首先就是档期。 这些个角儿,一个个的都是台柱子,比陀螺还忙,怎么凑档期? 其次就是咖位。 就算凑出档期了,一出戏的主角可就这么一两位,谁主谁次,谁给谁搭戏? 最后,还有最关键的一宗,就算人愿意给面儿,调出了档期,也甘愿当一次绿叶,那也不成。 在梨园行,最讲究一个王不见王。 一出戏里头,有同唱花脸的,有同唱武生的,平时各唱各的还瞧不出来,现在搁一块演对手戏,万一给人弄下去了,这口饭还怎么吃? 还不说人家背后有没有什么恩怨情仇,这一出出的,就足以让人不敢动这异想天开的念头。 “跟你瞎扯,我犯得着嘛?” 见把这小子惊着了,张伯驹心里这叫一个舒坦,“这事儿得看是谁来,搁你身上是瞎扯,搁人冯六爷身上,那就是笼屉里抓窝头,小事儿一桩啊!” “得,小弟没见过世面,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 见张伯驹不像是说笑,袁凡果断认怂。 不过,他不禁好奇地问道,“伯驹兄,这冯六爷是哪路神仙,这面儿得多大,竟然能凑这么一出神仙堂会《失空斩》?” “哈哈!”张伯驹得意地大笑道,“冯六爷,不就是华国银行总裁,广东番禺冯耿光喽!” 冯耿光? 袁凡还真听说过这位爷。 后世的论坛上,有他与梅兰芳先生的各种脑洞。 冯耿光当然有面儿,但张伯驹说他办这出堂会,是小事一桩,那也纯属扯淡。 为了攒这个堂会,冯耿光可是费老鼻子劲了。 去年,冯耿光四十整寿,他突发奇想,就想着办这么一出神仙堂会来着,可仓促之间,别说是他,就算是梨园行的祖师爷李三郎来了,也不可能凑齐人。 他的寿是过了,可这个念头就在心里种了草,不拔了不算完。 到今年生辰,冯耿光是早早地就开始了筹备,足足提前三个月,就把帖子发了出去。 即便是这样,还是有问题。 这些个角儿倒是愿意给面儿,但时间还是够不着。 冯耿光的生辰是在后天,可后天有两人要南下上海,那边早就定了一个月的戏,实在是脱不开身。 实在没辙,左拉右靠的,冯耿光将堂会提前了两天,这才总算是将各路神仙凑全乎了。 即便如此,那也得是人冯六爷面儿大,换旁人,姥姥! “伯驹兄,同样是开银行的,您可不能被人家给抡下去啊!” 袁凡坏笑道,“您不是号称名票吗?必须压过一头去啊!” “我……你……”张伯驹也是有身份证的人,哪受得了这个,头皮一硬,梗着脖子道,“办就办,爷还就不信了!” 张伯驹开始还只是较劲儿,等缓过神来,他眼睛却是越来越亮了,“过个四五年,爷三十的时候,也办上这么一出神仙堂会,爷自个儿唱诸葛亮,请余叔岩给我配戏,嘿嘿……” 得,这货还真是不经撺掇。 人冯六办四十,他就办三十,人冯六提前仨月,他提前五年。 说起来,张伯驹这货的戏迷可不是虚的,他最迷的就是余叔岩。 他好端端的津门不呆,老是逗留京城,还租住在弓弦胡同。 为嘛是这地界儿呢? 因为余叔岩就住附近,每天晚上,他都跑去学戏。 为了跟余叔岩学戏,张伯驹舍得本钱。 每次去余家,他都带一百银元,余叔岩在那边一口一口抽着大烟教戏,他在这边一块一块码着大洋学戏。 烟抽完了,大洋码完了,戏也学完了,他就起身回家,自个儿练去。 说笑之间,就到了隆福寺街。 还在街口,车就走不动了,不知道哪来那么些人,全拥到这儿来了。 今儿的堂会,就像是一块甘甜无比的蜂蜜,好多人闻着味儿就来了,将隆福寺附近的街道,压缩成了一个蚂蚁窝。 进不去? 没事儿,堂会咱是进不去,但哪怕蹲墙根儿听个声响,不也够咱白话两个月了么? “吱……嘎!” 前头又窜出来一熊孩子,举着串糖墩儿,像把大宝剑,看着车过来了,抡起来就要斩马谡,司机一个急刹,不是袁凡拽着,张伯驹险些就从车窗飞了出去。 司机魂儿都吓没了,脸上的汗跟壶口瀑布似的,见这没法走了,张伯驹推开车门,哥儿俩下车,腿着过去。 等他们见缝插针到了福全馆,一身臭汗心有余悸地回望,乌泱乌泱的,司马懿攻城也不过如此,真正是恐怖如斯! “盐业银行董事,张伯驹先生到!”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在福全馆的门口站着,见到张伯驹,赶紧一躬身,高声唱叫。 一个气宇轩昂的中年人“噔噔噔”地从里头迎了出来,人还在门内,笑声已经到了街上,“伯驹,就等你了,今儿热得邪乎,赶紧进屋歇着!” “六爷,这天儿热,不也是老天爷给您面儿,多添点热闹劲儿吗?” 张伯驹打趣一句,接着拱手行礼,正色道,“六爷,恭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要不,我给您磕一个?” 冯耿光乐得一仰,重重地拍了张伯驹一下,“哈哈,你小子就会作妖……这位朋友有些眼生,怎么称呼?” 张伯驹将袁凡往前一带,“这是我哥们儿,南开学校的董事,袁凡!” 袁凡上来见礼,“冯先生,今儿您做寿,我不请自来,扰了您了!” “哪里哪里!”冯耿光满面春风,热络地道,“您能来捧我冯六的场子,就是赏面儿,再说,伯驹的哥们儿,就是我的哥们儿,咱就不说见外的话了,里边儿请!” 第218章 结草衔环梅兰芳 三人边走边说,门后设了一张条桌,有人记着礼簿,两人上前随了礼。 他们一上午在琉璃厂也不是瞎逛,踅摸了两件应景的物件儿,算是寿礼。 走得几步,张伯驹道,“六爷,您事儿多,就甭陪我们了,这地儿我熟,咱自个儿过去就得。” 冯耿光还想送几步,就听到外头的唱名之声连续响起。 “华国银行总经理,张嘉璈先生到!” “交通银行总经理,钱新之先生到!” 声音只顿了顿,接着又是两声。 “齐如山先生到!” “梅兰芳先生到!” 冯耿光脚下一顿“得,我是陪不了你了,你代我招呼好了凡老弟啊!” 张伯驹摆摆手,“您且把心搁肚子里,忙您的!” 冯耿光不再多话,拔腿就往门口跑。 张伯驹却没急着往里走,在原地等了片刻,见四人有说有笑地过来,扬声道,“如山兄,梅老板,您二位可是晚了啊!” 又冲另两位一拱手,“嘉璈兄,新之兄,您二位怎么撞一块儿了?” 张伯驹这人四海,跟谁都熟,都像是实在亲戚,过来的四位也乐呵呵地跟他打招呼。 张伯驹一番穿针引线,袁凡也与四人互相认识了。 那张嘉璈和钱新之都是开银行的,长相却是大相径庭,张总比钱总要年轻几岁,长的却有些着急,看起来倒像年长的。 梅兰芳这会儿正是盛世美颜的时候,举手投足,那叫一个风华绝代。 齐如山年纪最大,刚从北大离开,做了全职作家,靠码字为生。 梅齐二人跟袁凡叙礼之时,微微一愣,似乎是似曾相识,却又不敢肯定。 福全馆是由三个临近的三进院拼起来的,东家将其围起来,全部打通,以花径游廊相连,极为宽阔。 说话间,几人沿着花径往西,到了尽头,前头的大院就是戏园子。 “哦,我记起来了,是你?” “南开袁了凡……原来是你?” 齐如山和梅兰芳两人这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到了戏园子门口,突然想起来什么,看着袁凡,齐声发问。 见两人这副神态,袁凡有些摸不着头脑。 张伯驹揽住他的肩膀笑道,“您二位这是见着失散多年的兄弟了,还是遇到切齿已久的仇敌了,咱有仇报仇,有怨抱怨!” “别介!”齐如山的眼神怪怪的,“向堂堂“骂圣”报仇抱怨,我可没这能耐!” 梅兰芳却是在一旁笑吟吟地作揖道,“张先生这话可是说差了,我和袁先生哪来的仇怨,我还正想着下次去津门,要专程去南开,给袁先生唱上一出,聊表谢意呐!” 齐如山有些诧异,“咦,兰芳,你是从哪里听说袁先生的?” 梅兰芳也有些懵圈,“如山兄,我还正想问您来着,您又是怎么认识袁先生的?” 难怪两人迷糊,在齐如山看来,袁凡是教育口的,跟梨园行不挨着,在梅兰芳看来,袁凡是津门来客,跟北大也没交集啊。 袁凡一头雾水,“我说,您二位这是把我给弄糊涂了,这是怎么回事儿,咱们应该未曾谋面吧?” 齐梅二人对视一眼,哈哈一笑。 原来,齐如山如今虽然不在北大授课了,但他在北大朋友甚多,尤其是跟刘半农颇为相得,这一来一往的,自然就知道了袁凡连斩刘钱二将的傲人战绩,并对这位“骂圣”好奇不已,不曾想在这儿见着了。 梅兰芳则是齐白石的弟子,他是在民国九年的秋天拜师齐白石,而李苦禅是民国八年录入的齐门,算是梅兰芳的师兄,两人虽然一人唱戏一人拉车,却是意气相投。 李苦禅生活窘迫,梅兰芳一直想施以援手,却是有心无力。 他虽然经济宽裕,到底只是个下九流的伶人,哪能提供什么像样的路子,总不能直接给钱吧? 没想到,前两天齐白石到无量大人胡同授艺,说他的画儿被一个叫袁凡的人来了个卷包会,还说李苦禅已经去了津门南开执教。 说起李苦禅,梅兰芳有些唏嘘,“苦禅兄才具甚高,可惜命运多舛,能遇到袁先生,真是苦禅兄之幸……”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袁凡摆手笑道,“梅老板此言差矣,遇到苦禅兄,不是他之幸,而是南开学生之幸!” 这个话匣子一打开,众人看袁凡的眼光都不对了。 北大历来号称龙潭虎穴,居然有人能在那里达成“骂圣”称号? 齐白石的抠名冠绝京城,居然有人能把他那儿扫荡一空? 这是何等神人! 张伯驹目中更是异彩连连,缠着袁凡问个不停,尤其是那“骂圣”之名,实在让他心仪不已。 几人边走边说,进了戏园子。 福全馆的戏园子,是在西侧的三进院,将这边的中院后院两重院落打通,重新建成一个超大的院落。 最北边是三间高峻的正房,这是后台。 坚实宽阔的戏台从正房伸了出来,延伸到院里,像是西湖断桥。 空阔的院中搭上丈余高的木架,架上遮以厚厚的苇席,任凭阳光如何酷烈,院里还是通透清凉。 院落两边的厢房,那是客人女眷的看戏之所,向一切登徒子说不。 到了这儿,几人就散了。 张钱二人自有金融圈子,招呼不断。 齐梅二人则是直奔前头北房的后台。 张伯驹眼睛一转,嘿嘿一笑,拽着袁凡往前趟,“走,哥哥带你去后台耍去!” 袁凡当然求之不得,先两步是张伯驹拽他,三步之后就是他拽张伯驹了,没几步就赶上了梅兰芳。 前世的他看电影就喜欢看花絮,现在这么多名角在后台,肯定少不了精彩片段,他活的久一点,够他跟袁老板白话的了。 袁凡走了几步,突然想到一件事儿,有些不解地问道,“梅老板,我问句外行话,您别笑话。” 梅兰芳温和地笑道,“袁先生甭跟我客气,您问就是。” “我寻思着,这《失空斩》是一出老生戏吧,您在里头能演哪个角色呢?” 袁凡不懂京戏,但他总知道“生”“旦”之别。 很多伶人都是多面手,都会反串,但反串也有个度,让杨小楼反串个马谡还有可能,总不能让梅兰芳去演赵云吧? 那不管是什么“旦”,也绝对“生”不出来。 张伯驹也扭头看过来,看梅兰芳怎么说。 他在知道《失空斩》会有梅兰芳之后,就寻思着他能演个嘛角儿,但寻思来寻思去,有台词的角儿都扒拉过了,还是不得要领。 他甚至都想过老军,说起来也就这个靠谱一点儿了,但老军是个丑角啊? 让梅兰芳演丑角? 那实在是煮鹤焚琴,大煞风景。 但除此之外,梅兰芳一大青衣,在这出老生戏中,能串个啥呢? 第219章 八年大狱萧长华 “我今儿个啊,是给余叔岩余老板捧戏……” 见两人都是一脸八卦,梅兰芳轻声笑道,“我演那捧琴的童子,那角色不用张嘴,亮亮身段就行。” “对啊!这个合适……不合适……太合适了!” 听到这个,张伯驹嘴巴秃噜着,都不会说人话了。 琴童这个角色,有戏份却无戏词,就像个书房中的花瓶儿,就是个摆设。 梅兰芳来当这个摆设,那真是张飞卖秤砣,人硬货叮当,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但问题是,让西施来演烧火丫头,这西施也忒委屈了。 可看梅兰芳,非但没有丝毫不忿之色,反而满脸都是理所应当,甘之若饴,显然是将自己当成一个礼物,来为他的恩主冯耿光贺寿。 “我去……梅老板高义!” “梅老板演的是虞姬,实则有霸王之英雄气,服了,张某人服了!” 梅兰芳的这一出太过漂亮,哥儿俩都有些眼红冯耿光了,让梅兰芳演琴童,也不怕折寿! “两位这话我可担不起,古人报恩讲个结草衔环,我这算个什么?” 梅兰芳摆摆手,云淡风轻。 “哎呦,梅老板到了!” “余老板,您的琴童到了!” “这不是张先生吗?” “杨老板,有日子没见了!” “……” 说话间后台到了。 还在门口,就是不停的招呼,梅兰芳和齐如山往里去,张伯驹却是被一高大魁伟的汉子给拦住了。 这是杨小楼。 脚下有根,背后有山,稳稳当当,站那儿就像一栋小洋楼。 杨小楼是武行的至尊,今儿却是过来演赵云,在《失空斩》当中,赵云的戏份不多,勉强够个前五。 但除了赵云,他不好演其他的。 不演赵云,他只能演另一个武将王平。 但杨小楼的气场太强了,他要是演王平,往那儿一站,是要王平听诸葛亮的,还是诸葛亮听王平的? 就是演赵云,不用跟诸葛亮同框,只要镇守列柳城,独当一面。 这个角色戏份不多,但巍峨如山,倒也不失杨小楼的身份。 刚到后台,袁凡的脑子就快炸了。 余叔岩、杨小楼和梅兰芳,号称“三大贤”,这就两贤了。 演诸葛亮的余叔岩呢? “走着,哥哥带你去找余先生!”张伯驹已经杀疯了。 他到了后台,就跟老鼠到了粮仓似的,满屋子乱窜,他跟谁都熟,跟谁都能搭上几句。 袁凡跟着张伯驹,嘴巴就没合拢过,只恨自己手头没个相机,这么大场面,不能拍下来发朋友圈,暴殄天物啊! “张先生,您这是找什么呐,丢钱包了?” 哥儿俩一路左顾右盼,一个脸盘方正的男子过来打趣。 “是萧老板啊……”张伯驹拱拱手,鼻子凑上去闻了一下,突然大惊失色,“萧老板您中午居然吃饺子了,还是三鲜馅儿的?” “哈哈,今儿小女生日,沾光吃顿好的!”这人哈哈一笑,摸摸肚子,朝里边儿一指,“余老板在那边儿,您过去吧!” “好咧,谢您了,明儿我去承华社访您去!” 张伯驹拱拱手,往里头走着,还跟袁凡解释,“知道这么多角儿,平时都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今儿为什么没打起来么?” “怎么着,就因为这萧老板?”袁凡扭头,看了一眼那吃三鲜馅儿饺子的主。 “对喽,那是萧长华,打光绪三十年起,他就在富连成当总教习,到今年整二十年!” 张伯驹伸手划拉一下,“京城梨园行,资历稍浅一点的,那八年大狱,都是他手里蹲出来的,有他这牢头在这儿,就像是一秤砣,稳稳地压着台面,谁敢在他跟前扎刺儿?” 唱戏是个苦行当,有句话叫“家有半斗粮,不进梨园行”,这不是说笑的。 就说一宗,如今的伶人都要能够“两下锅”,一个是梆子,一个是皮黄,必须都拿得起来,这口饭才吃得踏实。 但这可是不易。 别看都是唱戏,但唱法不同,各有讲究。 唱梆子调门高,唱皮黄调门低,两者的发声方法大相径庭。 伶人不但要将嗓子练得高如行云,还要练得低似流水,既不劈又不咽,能伸能缩。 要到“两下锅”的火候,伶人不知要花多少功夫,吃多少苦头。 这么说吧,“打出的戏子摔出的坯”,学戏的孩子,一年到头,从头到脚,身上就没断过血迹,没谁身上不是一身伤疤。 像这般坐科学戏,要熬整整八年时间,行里管这叫做“八年大狱”。 八年大狱? 这都堪比协和医学院了,想想那场景,袁凡打了个冷战,又听张伯驹道,“萧老板是八年大狱的牢头不假,但这人真是个善人,义薄云天的善人!” “这话怎么说?就说他吃顿饺子当过年?”袁凡笑道。 在他看来,齐白石那老头就够抠门了,不曾想今儿又碰到个萧长华,这么大个角儿,应当不缺钱吧? “萧老板的抠,是行里有名的,他抠到嘛地步呢,他一天下来,就吃一颗白菜!” 张伯驹伸手,朝空气里竖着劈一下,横着来一下,“一颗大白菜两刀四爿,他一顿吃个四分之一,餐餐都是窝头就白菜。” 我去! 袁凡倒吸了一口白菜,“他这么大个角儿,能缺这一口吃食?” “萧老板的段位,固然比不上三大贤,但也不弱,哪能缺口吃食!” 张伯驹露出佩服之色,“他不缺钱,他的钱全给别人花了,就因为这个,行里的人,才这么服他啊!” 这年头唱戏的有钱不假,但那是只看到了那些个出挑的。 但这么多唱戏的,又有几个能唱出头呢? 台上一出戏,就这么几个角儿,其余的都是打旗子翻跟头的小龙套,一出戏唱完,脸都不露,声都不出。 这些个苦哈哈,穷得叮当响,大多死了之后,连片葬身之地都没有。 萧长华便掏空了大半身家,买了几处义地,让那些苦哈哈能入土为安。 还有那唱戏的苦哈哈,家里死了老人,办不了事儿,咋办? 到萧长华那儿,磕一个头报丧,都不用人开口,萧长华便一边开箱子取钱,一边问人家,“您估摸着,大概得多少钱,才能把事办了哇?” 这就是萧长华,瞧着是牢头,其实是菩萨。 “伯驹,您在那边儿嘀咕啥呢?” 张伯驹正在巴拉巴拉,前边儿一人对着镜子勾脸,背对着都没回头,便开口问道。 “哎呦喂,余先生,您怎么搁这角落里来了,让我这一通好找!” 张伯驹止住了话头,拉着袁凡上前,“今儿是您的大戏,我带一哥们儿给您捧场来了!” 第220章 义薄云天张伯驹 “呦,恕我眼拙,这位朋友怎么称呼?” 余叔岩赶紧起身,他正在打扮,没功夫分神,没注意张伯驹身边还有一人。 张伯驹人头熟,还跟他学戏,随便一点儿无所谓,但袁凡来捧场,他还大喇喇地坐着,就不像话了。 袁凡赶紧止住,“余先生,您甲胄在身,咱就不拘小节了!” 余叔岩又坐了下去,张伯驹瞧着比余叔岩还兴奋,“余先生,今儿赵云可是杨老板,您压得住吗?” 杨小楼也算张伯驹的朋友,但他和余叔岩的关系非比寻常,还是有个亲疏之别。 “瞧您这话说的,杨老板那是前辈,他成名的时候,我还在蹲那八年大狱呢,我怎么压得住他?” 袁凡听着一笑,余叔岩这话听着谦逊,里头也埋着骨头。 他服的是杨小楼的资历,可没往能耐上带半个字儿,谁的能耐大,还得上台听彩! “余老板,我这儿还有点含糊,想跟您对对!” 三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演王平的跑了过来,这位已经扮上了,声音年轻,听着似乎有点儿紧张。 “连良,这是张伯驹张先生,袁凡袁先生,你过来见个礼吧!”余叔岩没说戏,先给他引荐了金主。 “哎呦,张先生,袁先生,对不住对不住,我眼拙……”今天场面太大,年轻的王平有些乱了方寸。 张伯驹哈哈一笑,不以为意,“你是玉华社的马连良马老板,我看过你的《南阳关》,演得好伍云召!” “哪里哪里,您抬举!”马连良心中一喜,紧张感一下就去了大半。 瞧着还有些青涩的马连良,袁凡心中一乐,得,这儿还埋着个彩蛋。 几人在这边儿说话,外头突然一阵嘈杂,好像是一位姓诸的角儿出了什么状况。 “诸老板,您不碍事儿吧?” “哪能不碍事儿,脸都白了,汗珠子比黄豆还大了,来,到风扇下歇会儿!” “我没事儿,咬咬牙就过去了……” “那谁,赶紧去前边儿,把冯六爷请来!” “诸茹香诸老板?”余叔岩这会儿拾掇得差不多了,将髯口一放,“走,过去瞧瞧!” 他这一动,几人赶紧跟上。 循声到了外头,只见那诸茹香躺在风扇下边儿,脸上的油彩都挡不住底下的煞白,不一会儿,身下就湿了一片,这是疼的。 “借过借过……” 不多一会儿,冯耿光带人急吼吼地赶过来,后头一人背着药囊,他准备得极为充分,连大夫都备好了。 见冯耿光过来,诸茹香艰难地抬抬身子,“六爷,对不住,您的好日子,我还给您添乱……” “诸老板,您说这话,是打我脸呐!”冯耿光摁住诸茹香,回头道,“施大夫,劳您给把把脉,看碍不碍事儿?” 屋内有不少人认得这位大夫,是号称神医的施今墨,在绒线胡同开了一间尚医堂,活人无数。 施今墨如今四十多岁,颔下三缕长髯,卖相极佳。 他气定神闲地伸出三根手指,往诸茹香的手腕上一搭,“诸老板中午吃什么了?” 施今墨一边问话,一边抬起手来,掀开戏服的下摆,轻轻一按。 “把……把子肉!”诸茹香疼得一哆嗦,嘶声道。 “嗯!”施今墨从药囊中取出一粒药丸,塞进诸茹香嘴里,“诸老板这是肠痈,没有大碍,但来得急切。” 肠痈? 袁凡想了想,应该就是急性阑尾炎,看这模样是没跑了。 施今墨回头向冯耿光道,“这病中医能治,但见效慢了一点,西医动手术更快一些!” 冯耿光看向诸茹香,看他的意思,诸茹香想了想,“西医吧,有几出戏耽误不得。” 冯耿光拍手道,“行,那咱就西医!” 事不宜迟,两人抬着担架进来,诸茹香迟疑道,“六爷,都快敲锣了,要不我忍一忍吧……” “这哪行!” 冯耿光眼底闪过一抹焦虑,却是大声笑道,“您就安心养病,这台戏肯定能成!” 诸茹香歉然看了屋内同仁一眼,不再说话,冯耿光送到门口,看担架出去了,转身回来,沉凝的气度不见了,心急火燎地道,“诸位老板,司马昭不见了,有什么法子补上?” 诸茹香的角儿就是司马昭。 诸茹香出身梨园世家,他祖父叫诸秋芬,是供奉清宫的昆旦名伶,最拿手的是《奇双会》,他演李桂枝。 诸秋芬的李桂枝出神入化,被时人称作“诸桂枝”。 诸茹香家学渊源,生旦皆能,虽然远不及余叔岩杨小楼,但在“里子”伶人当中,算得上是顶级的。 他也是点儿背,刚从上海演出回来,便过来赶今天这出戏,演的是司马昭,不曾想却突发急病。 司马昭的戏份不多,但也不是谁都能顶上的,尤其是今天这场面,不是那又工又稳的顶级“里子”,被那些名家的气势一冲,当场就得崩掉。 能顶诸茹香的人当然有,可现在都要开锣了,缓不济急,到哪儿踅摸去? “六爷,要不我来这司马昭!”梅兰芳上来,自告奋勇。 众人眼睛一亮,这倒是个主意。 屋里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梅兰芳演司马昭,再找个有身段的龙套演琴童,这恐怕是救场的唯一办法了。 “这哪儿行!”冯耿光脸色一沉,断然拒绝。 开玩笑,让梅兰芳演琴童已经够委屈了,但那委屈归委屈,对梅兰芳本身并无大碍。 司马昭可不同了,那是正儿八经的小生! 梅兰芳平时虽然有所涉猎,但他毕竟不精,平时在私下里凑个趣儿还行,上台一比划,尤其是在这个神仙场合,肯定露怯。 梅兰芳要是演砸了司马昭,明天的报纸头条一准儿爆火,那不是砸了角色,那是砸了招牌,砸了饭碗。 可不让梅兰芳上,还能咋办呢? 偌大的后台,一个个的,眉头全都打结了,脸拉得足有二尺长。 “我说,这区区小事儿,至于愁眉苦脸吗?” 张伯驹哈哈一笑,拍拍胸脯道,“六爷,诸位,看看小生如何?” “伯驹?”余叔岩有些惊喜。 他其实早就想着了,张伯驹跟他学戏,能耐如何,他比谁都清楚。 让他演司马懿肯定是不成,但让他演个司马昭,手把手攥,不会比诸茹香差多少。 不过他不能提,也不敢提。 登台唱戏是下九流的事儿,公子哥儿玩票归玩票,除非他自个儿乐意,上去玩一把。 张伯驹瞧重余叔岩不假,但余叔岩不能蹬鼻子上脸,不知道轻重。 冯耿光一下愣住了,他是真没想到,“伯驹,这不合适……” “嘛合适不合适的,玩儿嘛!” 张伯驹甩了甩胳膊,咧嘴笑道,“前两天正在跟余先生学甩臂,没想到今儿就派上用场了,正好助这一臂之力!” “伯驹这话我可以证明,他那臂甩得是真不错,跟没了似的!”余叔岩在旁边作证,一本正经的。 余叔岩平时很少说笑,猛不迭来这么一句,屋里顿时欢声一片。 第221章 王佐甩臂,紫虚驾临 张伯驹和余叔岩相视一笑。 所谓的“甩臂”,说的是一出戏《断臂说书》,里头最难的身段,就是王佐甩那断臂。 张伯驹跟余叔岩学这出戏,就被这个给难住了,他练了好久都不得要领,那衣袖里老有一条手臂,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演,才能把手臂给练没了。 余叔岩给他示范,甩臂的要领不在臂,而在肩,要的是一个“松”字,肩膀松了,才能把臂练没了。 得了真传这个“松”字儿,张伯驹才算得了这一臂之功。 冯耿光眉头一畅,上来狠狠地搂了搂张伯驹,“好兄弟,今儿亏了你了,哥哥记得这个情分!” 他朝四周拱拱手,“那这儿就蒙诸位多费心,我就去前边儿招呼了!” 喧闹之中,张伯驹凑到袁凡身边,笑道,“了凡,哥哥军令在身,管不了你了,你就在台下,等着看哥哥的绝世风华吧!” 时间紧迫,余叔岩带着张伯驹去一边勾脸,袁凡也不好再在后台逗留,便走了出去。 今儿这戏可是够精彩的,还没开场就埋下了两颗彩蛋,待会儿台下不得沸反盈天? 说起来也有趣,那诸茹香诸老板的成名之战,就是救场。 当年谭鑫培演《战太平》,搭戏的王瑶卿突发意外,眼见着戏要黄了,正是诸茹香挺身而出,临时顶替王瑶卿,一举成名。 今儿却是他出了状况,让张伯驹救场,这天地之间的事儿,真是难说的很。 从后台出来,袁凡四下里一看,已经坐得七七八八了,一大片脑袋圆不溜丢的,像是庞各庄的西瓜。 院里非常宽敞,挤一点儿,坐个四五百人都不在话下,但够资格让冯耿光下帖子的人,也就是将将一百位。 人少,福全馆就没有像珠市口的戏园子那般,成排设置座位,而是三面围着戏台,摆放着小桌,每桌配上三把椅子,桌上摆着水果小吃,沏上香茶。 袁凡出来得晚了,前排的座已经满了,伙计引他到靠后的地方坐下,连声道歉。 袁凡摆摆手,自顾自地抽椅子坐下,拿起一个苹果啃了两口,让伙计一边忙去,不用管他。 对京戏,袁凡就是个门外汉,近点远点就那么回事儿,再说,以他如今的视力,莫说那台上是一帮七尺汉子,就是小人国来的蛐蛐儿,他都能瞧得真真的。 袁凡一人独享一桌,他不认识人,也没人认识他,没人过来跟他拼桌,他也乐得清闲,捧着杯茶,听着周边的八卦。 冯耿光是华国银行的董事长,这院子里,不少都是金融圈的,要是有人在这儿埋上地雷,放上几个烟花,明儿京城所有华国的银行都得关门歇业。 坐袁凡旁边的,一桌就烩了仨银行,金城银行、中南银行和大陆银行。 这三家跟张伯驹家的盐业银行,在黄河以北,就属它们四家最大,叫“北四行”。 冯耿光的华国银行和钱新之的交通银行,在后世响当当,这会儿还不是个儿。 原因很简单,盐业银行、金城银行、大陆银行,都是北洋集团开的。 “……” “余老板和杨老板,他们出堂会,包银没个两千块可是请不动,这一家伙就是四千……” “还有梅老板,他虽然不会要,但这份情谊,又何止两千?” “郝寿臣郝老板和金少山金老板,这两位是不如三大贤,但也是架子花脸的头面角色,怎么着也得一千大洋!” “还有啊,那些个配角也不含糊,都是像萧长华萧老板那样的角儿,加上乐师跟包的脑门儿钱,还有红包和赏钱……啧啧,一万块怕是挡不住!” “……” 不愧是搞金融的,那哥仨几句话一说,就拐到了今儿这出堂会的开销上来了。 不算瞧热闹,一算吓一跳。 这出堂会下来,光是花在这出《失空斩》上的钱,就超过了一万块。 冯六爷面儿是大,但这面儿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那也得是钱托起来的。 “咣……咣咣咣!” “咚……咚咚咚!” 台上金鼓乍响,院里陡然一静。 紧接着,锣儿、鼓儿、铙儿、钹儿,唢呐、箫管同时鸣响,迅疾欢快,奏的是“急急风”的曲调。 袁凡以为戏要开始了,往上一看,台上的台帐还紧紧地闭着,四周的宾客也是该聊天还聊天,该扯淡还扯淡。 他也不嫌丢面儿,将伙计叫来一问,原来这叫“打通儿”,是开戏的前奏。 唱堂会跟在戏院看戏不同,不能上来就揭幕唱戏,有个三部曲的前戏。 先是打通儿,这是静场,是招呼各位老爷,咱这戏就要开场了,有嘛事儿赶紧着。 再来段彩头戏,“跳加官”也行,“跳添财”也行,主家肯定是有事儿才办堂会,这戏就拿来为主家讨彩头上吉兆。 之后再上一出热闹的垫场戏,为堂会暖场,将氛围烘托起来。 这一套走完,正戏才会开张。 好嘛,袁凡听得一愣一愣的,以后谁还敢说咱华人没有仪式感,他跟谁急。 果然,三通锣鼓打下来,一个天官和一个财神接连上台,为主家道贺祈福,台下也捧场喝彩,得了冯府一波赏钱。 再下来就是一出武戏《蟠桃会》,又是蟠桃又是盛会,跟今天的主题倍儿搭,那孙猴儿在台上也分外卖力,又翻又跌。 这时候,戏园子门口的门帘一卷,冯耿光陪着一人进来,院里不少人转头看去,把台上的孙猴儿都撇一边儿了。 “咦,那是哪位,这会儿才到,还是六爷亲自请进来?” “老郑,这你就孤陋寡闻了,白云观的活神仙你都不知道?” “这就是那紫虚道长?果然仙风道骨!” “……” 冯耿光今天接待的客人多,但能让他一直陪到戏园子的,还真不多见。 现在这位是个老道,那叫一个鹤发童颜仙风道骨,大热的天,旁边的冯耿光穿着轻透的绸衫,都是一块一块的印子,这老道穿着又长又厚的道袍,却清凉爽利,说不出的闲适悠然。 瞧他那模样,似乎不是走在炎炎的夏日下,而是走在熏熏的春风里。 第222章 云破月来余叔岩 冯耿光进到院内,左右一看,有些为难。 围着戏台的前排座位,都已经满满当当了,连条腿都插不进去。 他只得转头跟老道商量了一下,两人往中间走去,那儿还有空座。 那儿的宾客也赶紧起身,满脸欣喜地帮老道抽椅子,“紫虚仙长现在深隐道山,我几次去白云观,都没能一近仙缘,不想今日……” “无量天尊!”紫虚拂尘一摆,打了一个稽首。 他正要落座,眼睛突然一定,讶异之色一闪而逝,“冯善信,那位道友是何人?” 冯耿光顺着紫虚的目光望去,见到的是袁凡。 袁凡孤身一人在角落中独处,于这热闹之中,愣处出了一份清静。 冯耿光感觉有些古怪,“那是津门南开学校的袁凡董事。” “南开学校董事?非也,非也……” 紫虚笑了笑,对面前的宾客赔礼道,“老道叨扰了,善信还请自便。” 那人抽椅子的手一顿,又听紫虚跟冯耿光道,“老道与那袁先生有缘,去那边与他亲近亲近,冯善信事忙,就不用管老道了。” 这老道话说的随和,语气却很是肯定,冯耿光是什么人,当然不会自讨没趣,就含笑站立,听凭老道过去。 看着老道笑呵呵离开的背影,那宾客不禁有些郁闷,“六爷,那位爷是谁啊,这还带截胡的?” 白云观的紫虚道人,在京城名气极大,云签卜卦,无有不中。 他具体有多大岁数,几乎无人得知,只知道他在道光年间就出入内廷,被各豪门巨族引为座上宾。 这些年以来,名声更隆,无人不知白云观有个活神仙,但他大隐于市,世人难得一见真容。 现在好容易机会来了,他能跟紫虚一同看戏,这仙丹都喂到嘴边了,却被人截了胡,郁闷得一批。 “刚才不是说了么,那是南开学校董事。”冯耿光苦笑着摇摇头,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袁凡乐呵呵地看着台上,孙猴儿正在翻跟头,功底子那叫一个扎实,俗话说“三个假把式,不如一个真戏子”,就这孙猴儿,一般人真不是个儿。 冯耿光带着一老道进来,他只是扫了一眼,便回头了,孙猴儿挺卖力气,要尊重艺术。 道人跑来看戏,那也没嘛稀奇的,就今天这出堂会,搁如今就是精神版的佛跳墙,佛爷闻到了味儿,都想要翻墙过来喽上几眼,道爷自然也忍不住。 不过那老道卖相不错,气场两米八,搁后世妥妥的千万网红。 袁凡捧着茶,小口啜着,突然心生凉意。 嗯? 袁凡下意识地转头,那紫袍老道笑吟吟地走了过来,稽首道,“可是袁道友当面?贫道紫虚。” “道长好,您……有事儿?”袁凡冲台上抬抬下巴,“没事儿的话,戏开张了。” “对,对,好戏开张了!”紫虚似乎没听出袁凡的话音儿,走到旁边抽出一张椅子,放下拂尘,拿起一串葡萄,坐下看戏。 “仓……嘁……台……” 凝重的慢长锤敲响,大幔缓缓拉开,现出一座肃穆的白虎堂。 高亢的小开门声中,大队的龙套和将军踩着鼓点,鱼贯而出。 诸葛亮缓步登场,走到台前,待管弦暂停,开口念词。 “羽扇纶巾,四轮车,快似风云;阴阳反掌定乾坤,保汉家,两代贤臣。” “好!” “云破月来,越唱越亮!” “云遮月,余老板名下无虚啊!” 余叔岩甫一开口,台下便是一片喝彩。 “好!” 又是更大的彩声响起,从高高的院墙外翻越进来,如雷贯耳。 却是那院墙之外,不知有多少人在听墙根儿,在太阳底下苦等了半天,听到余叔岩的声音,情难自禁,轰然叫彩。 说起来,余叔岩的声音,很是独特,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嗓亮嗓。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激越,也不雄浑壮阔,反而略微带着一丝沙哑,却是清幽如深涧,圆润如珍珠。 余叔岩的嗓音独特,是有原因的。 他出身梨园世家,祖父是京戏鼻祖余三胜,天赋异禀,九岁的时候便能登台,人称“小小余三胜”。 可惜,就是因为登台太早,加之后来又得了痨病,他的嗓子严重倒仓,在十八岁那年,嗓子毁了。 然而,过了五年之后,他竟然重新登台,居然用他那倒仓的嗓子,唱出了自己的风格,叫“云遮月”。 他的唱腔,蓄阴于阳,像明月蕴藏云中,可望而不可即,又像明月笼于轻云,云破月来,越唱越是清亮。 嗯,余叔岩的际遇,前半截有点像方仲永,后半截有点像后世的梅姑。 “有卧龙,无凤雏,可惜了的啊!” 紫虚老道吃葡萄不吐葡萄皮,看着看着戏,突然转头问道,“听说,袁道友在铁狮子胡同,卜出了“有凤来仪”的吉卦?” “道长世外高人,居然也热衷茶余饭后家长里短?”袁凡眼睛一缩,知道来事儿了。 他给曹锟卜卦之事,本就少有人知,这老道却连卦词都知道了,自是有心人。 “世外高人,也要食人间烟火嘛!”紫虚若无其事,“不久前,老道我还与道友同演天机,今日能在此地相遇,道友与我,可谓是有缘!” “我与道长同演天机?” 袁凡眼睛越缩越细,直到眯成一条线,“云遮月的嗓子唱戏还行,说话听着却累,道长能否明示?” 说话之时,袁凡戒心大作。 要是将他最听不得的话作个排名,“与我有缘”一定高居榜首,紫虚要是没个说法,他少不得便要有想法了。 “两个月前,大总统黎元洪到了白云观,向老道求了一卦,我手起的卦象,是“耳东听雪”,卦词则是“雪覆陈年事,轩窗映月新。彭城春风起,俱作梦中尘。” 紫虚道人吃了一颗葡萄,将葡萄皮儿吐在手心,呵呵一笑,“道友,这算不算有缘?” “耳东听雪……陈调元?”袁凡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不妙。 京城与临城,相隔千里,这老道身处道观之中,竟然能一卦而决? 自己哪怕是解封了玄枢,现在也是没有这份能耐的,更甭提抱犊崮时的自己,这老道高出自己恐怕不止一筹。 当今之世,居然还有如此高人? 这老道是什么来路,意欲何为? 袁凡心下沉吟,撇开身边这心思叵测的老道,不再言语。 动不如静,言不如默。 且看这老道怎么出牌。 都是玄门老鸟,演戏是没用的,要看演戏,台上正演着,一出顶级好戏。 台上的诸葛亮朗声发问,“哪位将军,带领人马,镇守街亭,敢当此任?” 诸葛亮话音未落,一人应声而出,声震屋瓦,“马谡愿往!” 扮演马谡的这位,高大魁梧,气势逼人,是金少山。 金少山如今三十多岁,正是巅峰。 他这一嗓子,都不用扩音,院中顶棚的苇席,都似乎被震得簌簌而动。 这嗓子,是百年不遇的铁嗓龙音,仅此一家,得天独厚。 院里院外,同时彩声雷动。 第223章 道友,你吃错药了! “金老板不愧是架子花脸的大王……” 旁边那大陆银行的老兄低声叹道,脸色微红,看起来像是喝了二两。 他旁边的金城银行的那位不乐意了,“架子花脸的大王,不见得吧?后头了还有郝寿臣郝老板的司马懿等着呐!” 大陆银行的那位也不争辩,贼笑道,“冯六爷也蔫坏,把这两位凑一块,不是拱火么?” 这就是王不见王了。 郝寿臣与金少山,都是架子花脸,都是三十多岁的黄金年华,一个号称“架子花脸铜锤唱”,样样精通,一个号称“十全大面”,面面全能。 把这两位凑一块儿,一定要躲开点儿,不然溅一身血,回家得洗衣裳。 台上马谡领兵而去,紫虚回头看看袁凡,年纪轻轻的,却稳如老狗,嘿嘿一笑,“苏子瞻说的好,“人生识字忧患始,初识姓名便可休”,道友,你想多了啊!” 袁凡依旧盯着台上,似乎真在看戏,“道长,孟子说的好,“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世道险恶,人生多艰,只有想多一点,才能多活几天啊!” 紫虚目光微微一凛,笑容更切,“道友,实不相瞒,我今日出山门,是心血来潮,应那同卦之缘而来,可与道友当面,才发现咱们不止有一重缘法,还有那第二重缘法,缘外有缘,缘中藏缘,道友与老道,真是福源深厚啊!” 袁凡静静地转过头,冷眼觑人,严阵以待。 “闹市静如水,天地一如圆,道友,你这是吕祖的功法吧?” 紫虚放下手中的葡萄,肘间的拂尘缓缓伸出,往袁凡肩上搭来。 “第一重缘法,浅如草皮,一笑置之可也,第二重缘法,重如山岳,老道可就不得不顾了!” 雪白的拂尘,仿佛是被东风拂动的柳条,又仿佛是被微风吹斜的雨丝,说不出的诗情画意。 似乎在相邀袁凡,把臂同游,携酒踏青。 袁凡的神情却是凝重如水,那飘荡如诗的拂尘,似乎不是春风中的丝绦,而是黄泉来的缰锁。 紫虚的拂尘极轻,却又似乎极重,极缓,却又似乎极快,攻不似攻,守不似守,却又随时能化攻,又随时能转守。 那种怪异的感觉,让袁凡恶心欲吐,恍惚间,拂尘将要及肩。 袁凡的耳尖瞬间一红,他右手横架,如同金殿之槛,左手虚张,仿佛囚鸟之笼,蓄势待发。 白猿击剑图,守势第一,“笼鸟槛猿”! “不赖!”紫虚一声低笑,拂尘陡然一疾,如同一缕清风,飘然越过门槛,只是微微一顿,长长的麈尾便如同钢针一般扬起,直贯袁凡的脸盘。 袁凡左手往前一探,鸟笼开张,如封似闭,那拂尘就像一只白头翁,姿态蹁跹,但毕竟没能冲出鸟笼,与袁凡的手掌撞在一起。 “砰!” 柔软的麈尾,似乎在棉花中裹着一条铁棍,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 袁凡手臂一震,一身劲力半点发不出来,非但没有向上崩开,反而像被磁铁吸住,往前一带。 更有一股锐利的劲力,如透骨之针,从袁凡的手臂贯入,逆流而上,直奔他的脑颅而去。 不好! 袁凡大惊,这老道修为太过高深,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以他目前的能耐,绝对扛不下来。 生死一线,拼了! 袁凡眼中一厉,意识沟通飞剑,就要跟这老道拼一把死活,至于是不是会搅了冯耿光的堂会,也是顾不得了。 咦? 袁凡的“去”字还没出口,臂上蓦然一松,那道透骨的劲力,竟然乖巧地从体内退走了。 紫虚的椅子往后微微一撤,拂尘一甩,又回到肘间。 袁凡脚尖一点,椅子也后撤一步,嘴唇微张,对着紫虚的眉心。 一桌居中,桌上的清茶,微微泛起涟漪,一晃之后,又平定如初。 两人的这一式交手,不温不火绵里藏针宛如儿戏,对于袁凡来说是凶险至极,但周围看戏的那些票友,却是一无所觉。 “笼鸟槛猿俱未死,人间相见是何年!” 紫虚老道抚摸着自己的拂尘,脸上似笑非笑,“要是老道的两眼没瞎,道友这是吕祖的天遁剑法吧?” 他的手掌摊开,光滑的掌心之中,赫然有一根洁白的麈丝在飘荡。 “不愧是吕祖的法门啊,区区整劲修为,便能断了老道一根麈丝,不说整劲,便是明劲当中,能胜过道友的,只怕也是不多了!” “老道,你究竟意欲何为?”袁凡的左手微微颤抖,脸上露出不耐之色,“明说吧,小爷没那个心思,来跟你打什么机锋!” “好的好的,明说明说!”紫虚小心地将那根断麈收了起来,又抬头看着袁凡,诚恳地道,“道友,你吃错药了啊!” “我有病……”袁凡语气渐冷,“你有药?” 紫虚没听懂这个梗,反问袁凡,“道友,你身怀柳庄神算,不妨看看老道,如今寿数几何?” 袁凡心中一动,往这老道的脸上一扫,不禁一愣,有些不敢相信。 这老道是属王八的么? “老道生于乾隆二十六年,也就是西历的1761年,属小龙的,如今是一百六十二岁。” 紫虚冲戏台上抬抬下巴,呵呵笑道,“比起这位办堂会的冯善信,多活了两个甲子。” 袁凡冷然嗤笑一声,“可有一宗,这位冯善信,还能过很多个年,而老道你,今年这个年,你怕是过不去了!” 袁凡丝毫不给紫虚面子,看这老道的面相,寿元只在一百六十二,今年这年关大概就过不去,很可能吃不上那顿年夜饭。 “道友这般说话,容易挨揍的!” 紫虚倒是不动气,还是笑呵呵地道,“道友相法高深,不妨再看看我的面相?” “再看又能咋地,还能长出一朵花……” 袁凡一眼望过去,脸色瞬间大变,险些没跳起来,“怎么可能!” 他之前看紫虚,寿命是一百六十二,可现在一看,却是忽而一百六十二,忽而二百四十三,来回横跳。 人之寿数,乃是天定,哪里有这样跳着玩儿的? 玩命玩命,哪里是这般玩法! 袁凡是柳庄嫡脉,相面功夫最深,也从没见过这般怪异之事,这可真是逆风撒尿,忒特么邪门儿了! 诧异之下,袁凡的声音不免大了一点,扰了听戏。 有几人不快地回头一看,他赶紧拱手赔礼,那几位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第224章 甘河遇仙,诸葛拾扇(为感谢贺贺大帅哥加更) “哈哈!” “哈哈!” “啊……哈哈哈!” 台上的马谡,纵声大笑。 他傲立山头,俯瞰司马懿,白眼朝天,比龙傲天还傲出三分来。 就这三笑,层次分明,如同一张千层饼,一口下去,滋味儿各有不同,却又水乳交融。 第一笑是轻蔑的笑,司马懿,枉你名头这么大,让丞相都如临大敌,搞了半天,你就这点伎俩? 第二笑是确定的笑,原来那老东西确实浪得虚名,不出爷之所料,是真想火攻。 第三笑就是放飞自我的狂笑了,来吧,让爷教你怎么做人! 金少山的马谡,这三声大笑,调门越来越高,拖腔越来越长,直如长江三叠浪一般,前笑未息,后笑又起。 到了后来,声浪滚滚,如策风雷,如驱虎豹,一人在戏台上纵声大笑,竟强似沙场的千军万马。 袁凡面前的茶杯,茶水都荡起微波,来回荡漾,终于被震得泼洒了出来。 “好!” “好活儿,当赏!” 三笑骤停,台下彩声如雷,不少银包往台上扔去,“吧嗒”有声。 紫虚都不禁往台上递去一眼,啧啧称奇,“这嗓门儿,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他又将头掉了回来,“道友这身气力,不让霸王,可以拔山,也是老天爷赏饭吃!” 袁凡就这么看着他,刚才那一家伙,让他心有余悸。 袁凡现在的全部心神都在这老道身上,只要他有动手的迹象,就会张嘴喷人。 紫虚的话掉到地上,他不再嬉笑,正色问道,“道友之天份,堪比霸王,可这药,却是吃错了……道友服食的,是全鹿丸吧?” “是,那又如何?”袁凡冷声道。 他现在每天都吃全鹿丸,一日三丸,从无断绝,随之而来的,是自己一身力气越来越大,大得不像话。 他没有测过自己到底有多大力气,但要是这样增长下去,袁了凡倒拔垂杨柳,也不见得就是小说家言。 正是这身气力,让他在北大跟曹锟力拼了一招,又在今天断了这老道一根麈丝。 “滥服禽兽血肉,心智难守,神魂难安,如全鹿之丸,体虚之人偶尔服食尚可,道友这般天份,却是不对的。” 紫虚一脸地惋惜,不知道是惋惜人还是惋惜药,“如你这般,日食三鹿,却不得一鹿,就是因为药不对症,壮不受补,吃错药了!” “如此说来,老道必定是有对症的好药了?”袁凡闻弦歌而知雅意。 “那是当然!”紫虚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花瓷瓶,“此乃先天五灵丹,调和五行,以五灵厚养先天之气,方为养生正道!” 他将瓷瓶搁在桌上,再推过去,“道友不妨试试看?” 这老道出手不凡。 他眼前这丹药如何,尚且不得而知,但只是这青花瓷瓶,温润如玉,竟然是雍正官窑。 只这瓷瓶儿,便值个一两块银元。 袁凡瞥了一眼,笑也不笑,一动不动,冷如磐石。 试药? 谁知道里边是什么黑科技? “道友年纪轻轻的,哪来这么重的心思?” 袁凡不动,紫虚也不收回,看着袁凡的面相道,“道友之寿元,不过七十,若是以这先天五灵丹厚养,再多不好说,那是造化,但百岁当不在话下!” 袁凡有些怪异,从来都是他给人算命,今儿却被别人算了。 他看过自己的寿元,的的确确就是七十。 普普通通,泯然众人。 袁凡伸手拿过瓷瓶,滑腻如脂,他摩挲着问道,“道长这药,是个什么说道?” 紫虚的眼底藏着一丝笑意,“道友可知甘河遇仙?” “甘河遇仙?”听到这个话题,袁凡倒是精神了,后世的论坛可以盖几千楼,“王重阳?” “不错,我全真龙门,创于长春真人,长春真人授业于重阳真人,而重阳真人,则是受吕祖点化。” 紫虚肃然道,“这便是我与道友的缘法所系。” 王重阳确有其人。 他十六岁便中了金国的进士,不过他这个进士有些另类,竟然又跑去参加武举,又是一举夺魁,成了武状元。 妥妥的双学位学霸。 可惜,王学霸只会考试,不会当官,一直在体制内干到四十大几,还只是在某个乡镇担任酒监这样的职务。 乡镇企业的一把手,不知道有没有行政级别,就算是有,顶多就是股级。 太欺负学霸了。 学霸不干了。 裸辞。 奔五的王真人成为了驴友,从老家咸阳出发,一直走到终南山,在此终日闲游。 这一日,他正在酒铺喝着闷酒,忽然打东边来了两个道士,打扮那叫一个新潮,乱发杀马特不说,身上的道袍,就像个破麻袋。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得不说的故事,俩道士就爱上了王重阳,授予仙诀,飘然而去。 这两个道士,一个叫钟离权,一个叫吕洞宾。 这个剧本,有名唤作“甘河遇仙”。 好玩的是,王重阳遇仙还是连续剧,后来在醴泉县又来了一集。 神仙都这么有黏性,不是天下第一高手都没天理了。 只是要注意一点,要是有朋友穿越射雕世界,成为郭靖郭大侠,在神功未成之时,遇到了重阳真人和全真七子,可千万不要上去套近乎。 他们师徒可全是金国人,吃着金国的官饭,一刀剁下来,正好一碟小菜。 “重阳真人甘河遇仙,得授仙诀,其中便有《纯阳吕真人药石制》,这先天五灵丹,便是其中宝丹。” 说着说着,紫虚遥视远方,目露追慕之色,“长春祖师最擅养生之道,常年服食的,便是这先天五灵丹,他于耄耋之年,西游万里而无倦色,成吉思汗惊为天人,日夜请教养生之道,言无不从。” 袁凡手上把玩着瓷瓶,嘴上却像是被徐庶开光了一般,一声不吭。 紫虚叨叨了一阵,话掉了一地。 他自觉地停住了话头,看了看袁凡的神色,淡然笑道,“道友若是心有顾忌,觉得老道在此不便,老道离开便是。” 袁凡终于开口了,“道长今儿白话这么久,就这一句话,算是说对了!” 紫虚一怔,他活了一百六,已经有多少年没人跟他这般说话了? 就像是在胡同里赶猪,这么直来直去。 “哈哈,倒是老道孟浪了!” 紫虚干笑两声,定定地看了袁凡几眼,转而看向台上的诸葛亮,“此药是我道家之宝,于当今之世,已是难得,莫要坐等街亭失机啊……” 袁凡漠视台上,如同面瘫。 这会儿街亭已经丢了,诸葛亮听到这个噩耗,惊得把鹅毛扇都掉了。 他手中扇子一落,旋即又强自镇定,颤抖着将羽扇拾起。 待得拾扇直身,诸葛亮又挺若青松,面若平湖。 就这么一“坠”一“拾”一“立”,通过一把羽扇,传递胸中激雷,细腻至极。 余叔岩的诸葛亮,出神入化,足可封神。 第225章 台上台下,司马昭之心 “真是好戏啊!” 看到这样的余叔岩,紫虚老道也是激赏不已。 他又等了片刻,见袁凡依旧不为所动,轻叹一声,“今日时机不对,老道便先行告辞,日后道友若是想要丹,想要吕祖所传丹经,可来白云观与老道促膝而谈。” 他站起身,又顿了一下,“不过,如道友所见,来需趁早,明年……怕就见不到老道了!” 紫虚老道交代几句,也没和冯耿光打招呼,甩甩拂尘,施施然而去。 无声无息,不带走一片云彩。 袁凡盯着紫虚的背影,一瞬也不敢移开。 直到那背影完全消失在门外,他才猛地吐出一口浊气,时值盛夏,这口浊气竟然绵如纱,白如雾。 一口气吐完,袁凡全身的毛孔陡然张开,汗出如泉,眨眼之间,便将湖色的长衫浸得湿透。 两世为人,从没有谁像这个老道一般,能给他带来如此威胁。 前世被那钱先生一枪送走,那是突施毒手,来不及感受。 这世哪怕是在抱犊崮面对周天松,也没有今天这般无力感。 那紫虚老道,他是真打不过。 不知道那老道是个嘛境界,只怕是不止是暗劲,暗劲要是有他这般手段,那这个江湖的水也太深了,有海沟那么深。 莫非,是化劲? 袁凡心里琢磨着,把眼珠子扔台上。 现在街亭已失,局势危若累卵,诸葛亮亲自上场,摆出空城计。 突然,袁凡的眼睛一亮,张伯驹上台了! 得亏了司马昭的上场,是在空城计,时间还够,要是换个失街亭的角儿,勾脸的时间都不够。 “咦……那司马昭是谁,爷们儿眼睛没花吧?” “那不是盐业银行的张伯驹张大少么,他演司马昭?” “这孙子也是玩疯了,他就不怕回去之后,他老子拿鞭子抽他?” “嗨,您来得晚点儿,怕是没瞧见,先前那诸茹香诸老板被担架抬出去了,这司马昭原本该是他的活儿!” “张大少这是救场来着,义道啊,彩一个!” “那是,这孙子可交,对朋友没得说,嘿嘿,这份肝胆,也算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这子午相是真不错,顶顶的一颗菜!” “好!” “……” 台上的戏,唱了个多钟头,失街亭已经唱完了,开始空城计了。 这次司马懿带兵上来,台下却没去看郝寿臣,而是在他身边发现了一个彩蛋。 那扮演司马昭的,竟然是张伯驹! 台下这下热闹了,纷纷猜他回去之后,会被他爹镇压成嘛模样,还能不能留口气儿。 有那不嫌事儿大的,还高声喝着彩,往台上扔银包。 对于看戏,袁凡就是一棒槌,他听着周围的叨叨,才渐渐明白了其中的一些道道。 司马昭这角色,说是有名有姓,其实也就是个高级龙套,跟司马师一道,杵在司马懿旁边,跟个哼哈二将似的。 只有在司马懿下令之时,跟着大家伙一起,要么“啊”一嗓子,要么吼一声“遵令”,也没多少正经台词。 但话是这么说,司马昭却不是一般人能演的。 要知道,那是司马懿的儿子! 这个角色,要有一股子贵气,要透着一股子精气神。 但太精神了又不行,不能把司马懿的戏给抢了。 所以,演这个司马昭,需要有悟性,要能够严丝合缝地融入到司马懿的戏份当中,不能快一分,不能慢一分,不能重一分,不能轻一分。 对喽,就像那说相声的捧哏,要托着主帅,但又不能失去自我。 这个分寸,在行内就叫“一颗菜”。 没过多久,台下又炸窝了。 张伯驹的彩蛋刚炸出来,城上又炸出来一颗彩蛋! 诸葛亮坐在城墙上,身边一左一右,也跟着哼哈二将。 其中一个琴童,竟然是梅兰芳! “今儿这是怎么了,我鼻子上这俩窟窿眼,都能喘气儿了?” “你那窟窿眼没喘气儿,那就是梅老板!” “张大少演司马昭,梅老板演琴童,冯六爷这面儿比北海可大多了!” “嘿嘿,比不比北海大,爷们儿不知道,不过曹三肯定没这面儿!” “……” 梅兰芳就是梅兰芳。 他静静地站在台上,演着他的花瓶。 他都不用唱念做打,就凭那一双眼睛,就装满了戏,眼神一转,就将惊讶、恐惧、迷茫、镇定演了出来。 这份功夫,是静功。 静功是练不出来的,需要悟性,需要灵性。 看着梅兰芳的琴童,台下这个热闹,跟冰棱子进了滚油似的,今儿这不光是戏看得过瘾,戏中戏更过瘾啊!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还洒了一些,袁凡捧起来,一仰脖喝了,跟喝酒似的。 嚼着茶叶,舌尖泛起淡淡的苦涩。 袁凡哑然一笑,台上的张伯驹是司马昭之心,台下的紫虚又何尝不是司马昭之心? 自己需要的,就是梅兰芳的那份静功。 每临大事,不过一静。 袁凡闭上眼睛,仔细回想与紫虚的交手。 那紫虚的劲力从自己体内退走,与自己起意飞剑搏命,谁先谁后? 如果是紫虚退走在先,那就是说,他只是心存试探,还未必就是恶意。 但假如是自己动念搏命,让他感觉到了威胁,而被迫放手,那就无需再说,他的司马昭之心,就是图自己这个“缘法”。 “笃笃,笃笃!” 袁凡屈起手指,轻轻叩桌面,如细雨敲窗。 良久之后,他的手指顿在空中,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好个贼老道,小爷果然跟你有缘! 袁凡思虑清明,并没有睁眼。 那紫虚老道看着高深莫测洞悉一切,其实也不过是江湖手段,不过是盲人摸象,心存狐疑,在拿话戳自己。 他看出自己吃的是全鹿丸,还看出全鹿丸的效力不佳,吃三鹿不得一鹿,眼力确实厉害。 但他却漏了三处。 第一处,自己不但吃全鹿丸,还吃棒槌。 第二处,自己药效不佳,不是药不对症,而是那飞剑大爷心黑,每次吃药,它都老实不客气地截走八成,回扣拿得比和中堂还狠。 最关键的,自己并不是什么天赋异禀,自己这一身怪力,就是吃全鹿丸吃出来的,这叫不对症? 居然还说自己焦躁,我焦躁你奶奶个腿儿! “奉命镇守列柳城,险些儿累坏我这老将军!” 一声雄浑慷慨的唱腔,在台上猛然炸响,如三国赤壁,乱石崩空,又如宗庙大祭,洪钟大吕。 袁凡霍然睁眼,好家伙! 台上一尊巍峨如山的老将,不怒自威,正是赵云从列柳城得胜归来。 恍惚之间,袁凡的眼睛这么一闭一睁,竟然过去了一个多个钟头! 这出失空斩,已经到了尾声,要斩马谡了。 第226章 活赵云,津门罢市 杨小楼一出马,将这出戏掀起一个新的高潮。 杨小楼武行至尊,被称作“活赵云”。 他演的赵云无双无对,所谓的“杨氏赵云,千古一人”。 他演的《长坂坡》《阳平关》《连营寨》,从青年赵云演到老年赵云,将赵云演到了骨髓深处。 戏台上的马谡,悲愤欲绝,一泻千里。 “马谡才活了多久来着,有四十没?” 袁凡呵呵一笑,那老道说他只能活七十,可都特么活到七十了,还不够么? 对于寿元,袁凡并不执着。 这事儿看天就行,爱活多久活多久,随遇而安。 一百二百不嫌多,四十五十不嫌少,但有一宗,一定要活得有滋味儿。 真活到了七十,那会儿正是人道洪流的顶峰,袁老板也上小学了,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再说,自个儿修行挺顺,现在是解命境,手段就五花八门。 到了后面的破命境,夺命境,改命境,知命境,掌命境,谁知道是个什么风景? 小爷坐拥金山,用得着为了二两碎银,去咬你个贼老道的钩子? “六爷,今儿您这堂会,前五十年没有过,后五十年也够呛,兄弟承您的情,兜走了这么一出戏,再次祝您福寿安康啊!” “华清兄,您这话太过了,您喜欢就好,招呼不周,您海涵,天晚了,您慢着点儿!” “您留步,留步!今儿人多,您赶紧去照应其他朋友,就甭管我了!” “……” 月色清凉如水,能洗去夏日的炎热,却不能洗去福全馆的热闹。 隆福寺街上,花生壳瓜子皮堆了厚厚的一地,赶明儿扫街的一准儿得改行骂街。 还有两张撇开腿的马扎,被丢在墙角,像一个咧开嘴傻笑的大傻子。 冯耿光站在福全馆门口送客,嘴巴就没合拢过,有点像那马扎的亲兄弟,二傻子。 不对,他排行老六,得是六傻子。 “呦,伯驹,你咋就出来了,不再坐会儿?” 冯耿光捶捶腰,刚想歇一口气,里头又出来两人,他赶紧迎上去,由衷地感谢道,“今儿得亏是有你,不然的话,张罗了仨月的一桌饭,只能夹生吃了。” “六爷,这话您今儿说八遍了,我还没谢您攒了这么一神仙局呐,让我好生畅快了一把!” 张伯驹知道冯耿光乏累,也不多说了,拉着袁凡便要告辞,却被冯耿光一把拉住,带到一边儿,压低声音道,“了凡老弟,紫虚道长后来怎么不见了,去哪儿了?” 袁凡一脸迷糊,“六爷,我还想着问您呐,那老道不知道嘛时候,“唰”就不见了,他不是您邀来的么,没跟您打招呼?” “嗨,那活神仙深卧白云里,今儿是他自个儿来的,我这个凡夫俗子的堂会,哪有那个面儿,能请得动他?” 冯耿光有些失望,试探着问道,“您跟紫虚道长……” “六爷,又有朋友出来了,咱们就先告辞了,您日月昌明,松鹤常春!” 袁凡不愿跟他扯这些,正好又有人出来,便说了两句漂亮话儿,与张伯驹先行上车离开。 夜幕之下,古老的京城犹如迟暮的老人,疲倦地闭上眼睛,没有半分活力。 两人坐在车上,张伯驹扫了袁凡一眼,“你小子……有事儿?” “我大戏看着,小酒喝着,能有嘛事儿?”袁凡笑道,“倒是伯驹兄,看不出来,您还是颗好菜!” “呦,连一颗菜这行话都知道了,哥哥那身段漂亮吧?”张伯驹哈哈一笑,拍拍袁凡的肩膀道,“有事儿就说话,咱兄弟一起弄他!” 袁凡心里一暖,点点头。 车轮碾压着月光,车速飞快,不多时便到了金台旅馆。 张伯驹没下车,从车窗里探出脑袋,“明儿早上我跟汽车直接去麻线胡同,就不过来了!” “好咧!”袁凡摆摆手,看着车轮远去。 翌日,午后。 袁凡拎着提箱,从老龙头车站出来,揉了揉眼睛,有些发愣。 偌大的车站前广场,一直都是津门最热闹的地儿,连偷东西的小蟊贼都要比别的地方多一倍,今儿却冷清了。 邪了门儿了,老龙头车站也会冷清? 说句不客气的,打建站起,这儿就与“冷清”这俩字无缘,不管是军阀内斗,还是华洋外斗,这儿都热辣滚烫,绝对没有凉的时候。 袁凡本来不想坐车,这会儿却抬手叫了辆车坐上去,说了声“东南角”,便看着沿路的店铺。 果然不出所料,不只是老龙头,从租界到华界,所有的店铺,关了有八九成。 挎着菜篮的主妇,推着小车的货郎,端着破碗的花子,牵着小猴的杂耍,从一条街,寻觅到另外一条街,满城都是门板。 突然之间,繁华的津门,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掉了所有的繁华印记,留下一片愁云惨雾。 “这是咋了,咋变这模样了?” 袁凡寻思着,自己这才离开多久,差不多有个十来天吧,怎么就这样了? 自己这一百多斤,对津门这么重要的么? “欸,还不是……闹的!” 车夫说话很有艺术性,完美规避关键词,“商会的卞会长,昨儿死在西所了!” 他一边小跑,声音似乎有些快意,“这下算是捅了马蜂窝了,今儿早上起来一看,全津门的买卖都停了!” “我去,都停了?”袁凡下意识地问道,“那吃啥喝啥啊?” “是啊,”车夫的身子又躬低了一些,担忧地回道,“别的还好说,吃啥喝啥啊?” 一粒尘埃从九天飘落,降于蝼蚁肩头,都重如泰山,不可承受之重。 袁凡默不作声,也不知道卞荫昌抓住了那一线生机没有。 可不管卞荫昌挂没挂,王承斌这把是玩脱了,把自个儿挂烧烤架上了。 津门,罢市了! 到东南角下来,往常去的小饭馆一瞄,得,厚实的门板上贴着一张纸条,“今日歇业,开业未定。” 顺着惯性往对过一看,好嘛,连特么乐仁堂和鹤春堂这样的医馆药铺都关门了。 袁凡摸摸肚子,回到自家推开家门,冷冷清清空空荡荡,像是秋风中的土地庙。 博山和崔婶儿都不在,被他放假了,也就过两天过来收拾一下卫生。 跑厨房一看,只有半袋面粉。 “造孽啊!” 袁凡摸着肚子,肚子轰隆作响,隐藏雷霆。 自己身为南开校董华新股东,号称东南角万元户,居然回来就挨饿? 第227章 竹石图,古方尊 他想了想,从提箱里取了包点心,走到鹤春堂,敲响了后门。 “袁叔儿,您回了?” 小驹儿蹦了出来,手里抓着一馒头,嘴里“嘎吱嘎吱”响,那是榨菜丝儿。 “哎呦,袁先生回了,还没吃了吧,今儿可是没地儿吃去,赶紧过来就和几口!” 郑氏也跟在后头出来,见着袁凡,眉开眼笑的。 “哈哈,您说着了,就是奔着蹭饭来的!” 袁凡摸摸小驹儿的脑袋,“小神医今儿不用坐堂,待会儿跟叔儿玩去!” “好咧!”小驹儿把馒头塞嘴里,接过袁凡拎的点心,“嚯,京八件,有年头没吃这口了!” 袁凡一乐,“你小子才多长多大,就“有年头”,说说看,能有多大年头?” 有说有笑地进门,跟郑大夫打过招呼,还是那蔫吧样儿。 现在袁凡知道他为嘛蔫吧了,娶个媳妇儿,是状元郎的妹子,任谁的腰杆子都硬不起来。 郑氏给袁凡端出俩馒头,搁上榨菜,又另给煎了俩荷包蛋,招待袁凡吃了顿饭,聊了会儿刘春霖府上的事儿。 听说徐枕亚已经落荒而逃了,刘雨平又进教育部当了科长了,郑氏高兴地哈哈大笑,那笑声滚滚,比起金少山来,都差不了多少。 一顿饭吃完,袁凡带着小驹儿来到英租界马场道的新家,把个小驹儿震得不行,“袁叔儿,这是您买的?” “买的?”袁凡摸摸鼻子,想了想实在是没脸说这个话,“算是人家送的吧?” 也是,先是杨梆子送了一千两黄金,接着又是史密斯一刀砍到脚脖子上,将这房子给了他。 “人家送的?”小驹儿都快疯了,使劲儿揉眼睛,眼前这别墅,不会是积木搭的吧? 这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别墅,建在一处向阳的缓坡上,斜坡屋顶上开着几个烟囱,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 别墅的位置靠里,往外放射出去,是大片的绿色,整齐的草坪,像一张硕大无比的地毯。 鹅卵石的花径曲折蜿蜒,分割出各种颜色的花圃,红的大红,黄的明黄,紫的深紫,白的雪白,云蒸霞蔚,芬芳馥郁。 花园中间是一座大理石的喷泉,水池中横卧着美人鱼,大小四五十个喷口,围着一百来盏照射灯,有七八种颜色。 现在史密斯到关外去了,喷泉没开,但可以想见,泉水一喷,就是从天上摘下一段彩虹。 袁凡对这儿挺满意的,这房子虽然有年头了,但每一块砖头都写满了英伦老牌贵族的优雅,而且,房子保养得是真不错,像一栋房子似的,完全可以拎包入住。 他退后几步,左右相了相,扛着一把铁锨走到别墅的前方,“吭哧吭哧”刨了起来。 小驹儿挺有眼力见,拎着箩筐将土装起来,本来想倒花圃去,却被袁凡叫住了,待会还用得上。 洗净手,两人走到花园中间,花园零零散散的设了一些白色的铁艺长椅,袁凡随便找了一条躺下,小驹儿在周围蹦跳了一圈儿,过来靠着长椅,一屁股坐下。 袁凡仰躺了一阵,掏出一张纸。 一边看,一边嘿嘿贼笑。 这是一张清单。 今儿早上,他去山中商会收货,高田又四郎给了他这份清单。 别说,那高田又四郎的轮椅开得不错,跟舒马赫有的一拼。 袁凡本来还想跟山中定次郎再唠五分钟的,那老倭奴却躲在后头不出来。 不知道他是舍不得那些古董,还是舍不得那两株老松,又或者,他是怕自己压不住邪火。 “袁叔儿,这些东西,也是人家送的?”小驹儿的脑袋凑过来,瞟了几眼。 他不是古董行的,但他识字儿。 那单子的最上边,写着什么“顶级,北宋,苏轼,竹石图,6800元”,下边一行是“上等,春秋,虢国古方尊,5200元”。 下边还有一长溜,从两三千到三五百都有。 “呃……也算吧!”袁凡嘿嘿一笑,“都是好人啊!” “世上还是好人多啊!”被袁凡这么一弄,小驹儿都有些不想当神医了,“袁叔儿,要不我跟您学算命吧,做大夫没意思,连根馃子都没人送!” “你小子不坚定啊,这山望见那山高,我这个你可学不了。” 袁凡也不管他心灵的脆弱指数,一盆冷水泼过去,“不过,郑大夫的手艺确实还差了点儿意思,我想想看……” 郑大夫最擅用六味地黄丸,从尿频吃到近视,小驹儿靠这家传医学,想实现他的神医梦想,成为叶天士第二,难度有点大。 “这样吧,我试试看,能不能帮你找一个靠谱的神医做师父,让大神医带出个小神医来,这样概率大一点。” 小驹儿活泼热闹,袁凡还挺喜欢这娃。 天地之间,讲的不就是个缘分嘛。 如今的神医,他知道的有两位,一位施今墨,一位萧龙友。 施今墨的话,可以托冯耿光,萧龙友袁凡未曾识荆,但总能找着路子。 “滴滴!” 说话间,两声喇叭透过大门,传了进来。 “来了,走!” 袁凡精神一震,拍屁股起身,迎了出去。 小驹儿跟着翻身爬起来,一溜烟跑了出去,跟踩了个风火轮似的,还赶在袁凡前头。 袁凡走到门口,小驹儿已经将大门拉开,外边街道上停着一辆福特T型卡车。 哪怕是再次看到这辆车,袁凡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不是开车,这特么是玩命! 这车的底盘都变形了,有点像平底锅,瞧着这锅不太保险,就在锅底上接了个支架。 那支架的手艺相当任性,不知道是不是三条石的铁匠铺敲出来的。 卡车的车厢还掉了一边儿,都不知道拼块铁板,居然给围了一圈木头,毛刺刺的,跟农村的猪栏差不离。 车厢两侧,用白漆刷了四个字儿,“盐业银行”。 照张伯驹的说法,这批车是民国八年买的,开了不过四五年,就造成了这个模样,可以想见如今的路况。 这个路况,包括了路况,和“路况”。 袁凡往车上搭了一眼,还是早上的三个箱子,躺在两株树当中。 “两位朋友,劳驾往里头开几步,到大门口再帮忙卸下来。”袁凡走到驾驶室,对里头的两人说道。 “好咧!”那两人瞟了眼大门里头的光景,有些畏惧地瞄了眼袁凡,忙不迭地答应。 到底是张大少的朋友,都不是一般人。 汽车来到别墅前头停下,两人从驾驶室出来,爬到车厢将东西卸了下来,二话都没有一句。 袁凡扔过去一封银元,“今儿麻烦哥儿几位了,算是请几位喝顿酒。” 帮这趟活的几位是张伯驹的下属,但跟他袁凡可没交集,不能让张伯驹跌份儿。 “谢袁爷赏!”两人接过银元,喜形于色。 他们殷勤地还想帮忙植树,袁凡摆摆手,让他们走了。 这两株树,对他的意义有些不一样,不能假手于人,偷这个懒。 吭哧吭哧地忙活了半个钟头,两株凤凰罗汉松站在别墅前头,这个局部,跟前世的家一模一样。 袁凡站在松下,红色的夕阳泼了下来,像是一炉火焰,将松树和袁凡融在一块儿,遗世而独立。 小驹儿不敢打搅袁凡,跑到外头将大门关上,远远地看着他,袁叔儿似乎……在哭? 过了不知道多久,太阳在天边只残留一线了,淡淡的月牙映了出来。 袁凡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嘶哑,“小驹儿,叔儿带你吃饭去!” 第228章 煤老板,没老板 清晨。 八里台,南开大学。 “薛教授,您说啥子哦?想让我转到理科,做饶毓泰教授的学生嗦?” 一个面目清秀的小伙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些惊愕地问道。 他叫黄汲清,前年考进了南开,在矿科读了两年了,现在猛地说让他转学物理,这不是开玩笑吗? “这……欸!” 薛教授是地质学家,不会做思想工作,这事儿本就是学校理亏,被学生一问,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声长叹。 “这事儿……确定了?” 黄汲清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跟这位留美归来的薛桂轮教授学了两年,对薛教授特别了解,看薛教授的神情,这事儿应该已成定局了。 可黄汲清不想半途而废,跑去学什么物理。 再说,他名字叫“汲清”,顾名思义,他天生就该是采油的。 我要为祖国献石油! 物理,跟本人性格不合! 薛桂轮不敢去看学生那失望的眼神,哆嗦着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可这……是为了什么啊?”黄汲清都快哭了。 “还能因为什么啊?”薛桂轮重重地吐了一个烟圈,“还不是因为钱喽!” 他顿了一顿,怅然若失,“学校的情况咱们都知道,矿科的花费又大,不只是需要大量的实验设备,还需要大量的野外考察,进行标本采集……” 说着说着,他又不说话了,师生二人都陷入了沉默当中。 秀山楼,三楼。 会议室中坐了六七个人,严修坐在上首,黄钰生坐在下方,笔已经搁下了。 没人作声,一片难堪的沉默,烟卷燃烧发出的“嗤嗤”之声,此起彼伏。 “范孙先生,各位同仁,是组绅食言了,对不住各位了!” 坐在南侧的一个中年男子,脸色涨得通红,猛地站了起来,起身给严修鞠了一躬,又给其他人作了个揖。 他叫李晋,字组绅,是一个煤老板,真正是家中有矿的角色。 民国九年,他为南开大学买了七百亩地,还捐款五万银元,增设了矿科。 但这几年以来,各地军头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李组绅的六河沟煤矿地处河南,兵祸连接,前两年还可以勉强维持,徐世昌下台之后,每况愈下,到今年已经彻底停了。 他的煤矿都停了,自顾尚且不暇,煤老板成了没老板,哪里还有钱来投这个无底洞? 实在没辙,李组绅只能厚着脸皮,来南开商谈撤销矿科之事。 他这一搞,严修和张伯苓就麻瓜了。 开学校不是做买卖,做买卖的要是碰上个槛儿,实在是过不去了,给人退货赔钱也就是了,可办学不行,老师还可以另谋高就,学生咋办? 上房抽梯么? 嘴皮子上下一碰,撤销专业容易,学校的声誉损失就大了,就像一匹布,给烟头燎了一个洞,洞不见得多大,但那布可就成了破布了。 兹事体大,严修一个人扛不住,就召开了今天的董事会。 “祖绅兄说的这是哪儿话,您急公好义接济南开,此举不让指仓赠粮的鲁子敬,我们对您只有感激之情,那会有怨怼之意。今日之举,您也是逼不得已,都是那些武夫之祸!” 严修起身走到李祖绅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请他坐下,笑道,“这就跟种地一样,老天爷不下雨,庄稼绝收了,怎么也怪不到庄稼汉头上去,岂有因别人之过,而责怪于己的道理?” “是啊,这天下之人,揽功的我见多了,揽过的……倒是祖绅兄开了先河。”一个有些病容的中年男子轻声调侃道。 他的口音中湘音甚重,这是长沙范源濂,曾经三任教育总长,刚从美利坚公干回来,还没回京城,火车在津门就给截留到了这儿。 “哈哈!”室内一阵轻笑,气氛轻松了不少。 “天灾也好,人祸也罢,责不责的,说这个于事无补。”徐世昌捏着胡子,沉吟道,“主要是这事儿怎么办,还有没有法子找补?” 一句话,让刚刚松泛一点的气氛又凝重起来。 矿科和文科商科还不一样,需要持续投入,仪器设备,勘探考察,哪样都要钱,要是一次性投入,大家伙还能想法子凑一凑,持续投钱,那就是个无底洞,谁都扛不住。 “欸!实在不行,那二十多个学生,就由我来跟他们说吧……咳咳!”沉默中,严修艰难地说道。 才说了两句,他就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咳出两块病态的酡红,甚是揪心。 一个中年人赶紧起身跑过去,帮他顺背倒水,动作非常熟练,一看就是做熟了的。 这人是严修的次子严智怡,曾任直隶实业厅长,现任教育厅长。 严修慢慢平复下来,喝口热水,拍拍严智怡的手,让他回座位去,“就这样吧……能转专业的就转专业,实在不好转的……就卖我这张老脸,看能不能转校,去北洋大学!” 北洋大学是国内最早开设矿科的大学,学科成立至今已有三十年,说实话,就这个专业来说,他们比南开还强。 一个中年人跟着慢悠悠地道,“我回北大之后也想想办法,能接收咱们咱们南开的学生,他们嘴都能笑歪喽!” 这人是北大教授陶孟和,北大的矿科设立也有个十多年了,那会儿民国都还没成立。 “我……欸!”徐世昌脸上露出一丝愤懑之色,手里茶杯在桌上重重一顿,茶水四溅。 他对南开投入的心血很多,可时局不好,南开难开,勉强支撑下来,自家的学生还要转到别家学校,这算什么? 南开成别人的预科了么? 徐世昌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突然偏过头问道,“颜惠庆,孙凤藻没来也就罢了,怎么卞肇新和袁了凡也没来?” 颜惠庆是外交总长,黎元洪出事之后,颜惠庆被顶了上来,代理着国务院的事儿。 孙凤藻则是刚刚上任京浦铁路局长,还在山东待着,更是分身乏术。 今儿的这个董事会,他们两位是实在抽不开身,情有可原。 可卞俶成和袁凡怎么也没来? 黄钰生有些为难地道,“他们两位都是通知了的,但此事事发突然,袁董事去了京城,一时联系不上,而卞董事家里……” “徐世叔,您忘了这两天连早点都难得吃上了?”严智怡插话道。 卞肇新是严修的女婿,是他的妹夫,“肇新现在是卞家的族长,走不开的。” 室内本来是九分惨淡的话,他这话一说,就成了十分。 现在要说倒霉蛋的话,南开顶多只能是走了背字,卞家还要倒霉多了,那是直接在背字上安家。 好好的津门八大家,连族长都被弄死在西所,顺带着让津门满城门板。 徐世昌的意思大家伙明白,现如今的董事会当中,李祖绅这个煤老板靠不住之后,就只有卞家财力最雄厚了。 可卞家现在这情况,自己都风雨飘摇,比李祖绅还惨,哪里还管得了这茬儿? 第229章 撤矿科?加工科! “来晚了来晚了,抱歉抱歉!” 一个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急吼吼的,跟鼓点一样。 说袁凡,袁凡就到了。 到了门口一推门,噗! 一阵犹如实质的浓烟,愣是将袁凡给抬了出去。 我去,这哪里是抽烟,这是烧秸秆啊! 袁凡被呛得咳了两声,往室内一搭眼,勉强分辨出里头的脸,竟然有七八张。 南开的董事会什么时候能来这么齐了,平时不都是严修的一言堂么? 见室内的人齐刷刷地看着自己,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年纪小的能当叔,年纪大的能当爷。 袁凡有些不好意思,讪讪笑道,“对不住各位,我昨儿刚回……” 他昨天忙活一天,又是蹭饭又是植树的,等博山早上过来,跟他说起南开董事会的通知,书房还有南开给自己的信函。 一看日期,坏了! 袁凡都来不及叫车,甩开两条大长腿,一路从东南角跑到了八里台。 那心急火燎的,都跑出残影了。 “您这来得够早了,中午饭还早着呐!”徐世昌没好声气地打断他的话。 “哎呦,老爷子,我可是老远就听见您在使唤我,您看看,为您这一声儿,我鞋底子都跑没了!” 袁凡乐呵呵地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烟龙摇头摆尾,横空而去。 “能来就好!” 严修伸手压了一压,让袁凡找地方坐下,“子坚,你将情况跟袁董事说说。” 听了严修吩咐,黄钰生拿着会议记录,走到袁凡身边,“袁董事,今天的会议,主题就是一个,我们需要撤销矿科……” 袁凡翻开会议记录,随便扫了一眼,便合上还给黄钰生,“不用说了,我大概明白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室内的同仁,“撤销矿科?开什么国际玩笑?我不同意!” 严修脸色一黯,黄钰生苦涩地道,“袁董事……” 袁凡摆摆手,让他不要再说了,“我们南开非但不能撤销矿科,而且我还要提请董事会,增设工科!” 他看着严修,定定地道,“理工理工,有理科而没工科,那不是个瘸子么?” 话音未落,满室皆惊。 严修的咳嗽都惊回去了,李祖绅垂着的脑袋猛然昂起,徐世昌掐胡子的手僵在半空。 其它人或惊愕,或惊诧,或惊疑,这人莫不是个傻的,怎么像是二百五啃蹄筋,横竖不辨呢? 你知道工科是个啥概念吗? “小袁董事,初次见面。” 陶孟和喝了口茶,呵呵笑道,“民国元年,京师大学堂改名北大,当时就设立了工科,有采矿和冶金两个专业,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么?” “什么情况?”袁凡心里咯噔一下,觉得有些不妙。 “呵呵,没个三五年,便扛不住了!”陶孟和冲西北抬抬下巴,那附近就是北洋大学,“就在今年年后,北大一咬牙,将工科的一切事务,打成一个包,将这个包袱甩给了北洋大学!” 我去!袁凡心里有神兽呼啸而过,北大那是国家的亲儿子,它都搞不下去? “办工科,难啊!”接着说话的,是范源濂。 “我从教育部三进三出,这事儿还算清楚,我们国内的大学不少,有工科的大学有几所?一个巴掌都数得下来!” 范源濂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接着道,“工科耗费之大,难以想象,首先就是实验室和实习工厂,这是不能跟其它场所共用的,通风用水用电和承重都有特殊要求,而且,仪器设备、机床天吊、化学试剂、金属耗材,基本都要进口!” 看着范源濂的嘴唇一张一合,袁凡脑袋一麻,依稀听到牛皮破碎的声音。 “这还只是第一宗!” “就算咬牙跺脚,基建物料搞好了,马上就是第二宗大难题,师资花费!” “工科教授大多要外教,英美德日居多,他们的薪水远超国内教员,还通常要以美元英镑支付,知道当年北洋大学成立之时,请美利坚人丁家立任总教习,许诺的年薪是多少么?” “是多少啊?”袁凡一哆嗦,唐山音都来了,有点像赵丽蓉老太太。 “白银,八千两!” 咝!室内一片抽气声,不只是袁凡,其它人也多不知道,他们都知道洋人贵,这特么也忒贵了! “好了,梧桐栽上了,凤凰引来了,这就完事儿了?不,这才刚刚开始!” 范源濂摇头苦笑道,“办工科就跟居家过日子一样,拜堂洞房只是成亲了,打第二天开始,一开门就是七件事儿,柴米油盐酱醋茶!” 他伸手屈起手指,“实验室、工厂的电力和燃料,这是一笔;仪器设备的维护保养更新迭代,这是第二笔;国际国内的各类图书杂志学术期刊,这是第三笔……” “打住!打住!” 袁凡举手投降,“范先生,在下还没成亲,大好青年,对生活还有憧憬,您就别提前给我加焦虑了!” “噗!”室内突然捧腹大笑,徐世昌一口茶喷出来,赶紧掉头喷在墙上,险些将严修喷个落汤鸡。 严修本来一脸怆然,这下也是展颜一笑,“了凡,其实,我们当初最想办的,就是工科,但稍稍一合计,一个工科专业的投入,比十个文科都不止,恐怕鞭炮还没响,校门都得关张,欸!” “工业兴国,嘿嘿!” 徐世昌拿袖子擦了一下桌面,全然不像个大总统的模样,“北洋大学之所以能搞工科,是以海关和电报局的经费支撑的,唐山工校之所以能搞工科,是以铁路交通的经费支撑的,同济之所以能搞工科,是德意志商会支撑的,仪器设备都是西门子和克虏伯提供的。” 北洋大学和同济大学人尽皆知,唐山工校的名头,后世就鲜为人知了。 其实这所学校比北洋同济还牛,被誉为东方康奈尔,出了57位院士。 只是后来一分再分,分出来华国地质大学、华国矿业大学、北京科技大学、上交、西交…… 徐世昌瞪着眼睛看着袁凡,“我们现在连教员薪资都捉襟见肘,拿什么办工科,凭什么办工科?” 孟浪了啊! 被这几位轮番轰炸,袁凡有些懊恼。 啥情况都不清楚就胡咧咧,这下好了,露怯了吧,本来想露脸来着,结果把臀部露出来了。 还是心态不对,有了点小成绩,就开始飘了啊,袁凡同学! “得,范孙先生,菊人先生,静生先生(范源濂字静生),诸位先生,小子眼皮薄见识浅,让您几位见笑了!” 既然是自己说了外行话,那挨打就要立正,袁凡起身拱拱手,诚恳地道,“我这次去京城,向国际友人化缘回来,小有收获,原本以为能出把力来着……欸,丢乖献丑喽!” 第230章 袁凡,你不厚道啊! “向国际友人化缘?”严修苦笑一声。 如今这年月,洋人不找咱伸手就烧高香了,谁还能薅他们的羊毛? 不过年轻人有干劲就是好的,要鼓励不能打击,“了凡有心了,没想到你在洋人那里都有面儿,真是后生可畏啊!” “欸!我哪有什么面儿啊!”袁凡很是颓丧地叹了口气,“费老鼻子劲儿,才弄到二十五万美元,这么点儿钱,够干嘛的?” “嗯,二十五万美元,钱是不多,但……”严修说着说着,眼睛瞪得老大,“多……多少?” 好嘛,他这声儿上飘,也向赵丽蓉老太太看齐了。 “二十五万美元啊,怎么了?” 袁凡很是羞愧地搓搓手,“杯水车薪的,连个工科专业都干不起来……” “砰!”严修的茶杯掉到了地上,他茫然转头去看徐世昌,“菊人兄,你听清了么,他说的是多少来着……” 徐世昌似乎有些耳鸣,他手里捏着两根白须,愕然地看着李祖绅。 李祖绅的椅子都侧翻了,他旁边的是黄钰生,黄钰生的毛笔“吧嗒”掉在桌上,在会议记录上一个拐弯,涂了老大对勾。 其他几人也都是各种奇形怪状,严智怡正在擦眼镜,手一哆嗦,劲儿使大了,银镜腿都掰弯了。 他转头望着袁凡,摇头笑道,“了凡老弟,你不厚道啊!” “子坚,别发愣了,”说话的是范源濂,他拍了拍黄钰生,“赶紧去将伯苓请来!” “欸!”黄钰生大声答话,蹭地站起身来,几步走到门口,又转头问道,“张校长要问矿科的事儿,怎么说?” “矿科的事儿,矿科还有嘛事儿?”严修回过神来,拍案而起,“请他过来,说的是创办工科的事儿!” 他红光满面,声音比城楼的大钟还响亮,屋里都嗡嗡的起了回音。 “好咧!” 黄钰生的脚步比袁凡来时还要急切,眨眼间便消失在楼梯间。 众人都瞪大眼睛看着袁凡,霎时间好像挂起了十多盏探照灯,室内光亮大增,虚室生白。 袁凡这会儿也不装了,淡定地捧着茶杯,把一杯正兴德的高末,喝出了狮峰龙井的既视感。 一时间,室内没人说话。 严智怡将眼镜捋直戴上,过去将茶杯捡起,帮严修重新倒了一杯茶。 严修捧着茶杯,嘴巴张了两次,还是憋了回去,等张伯苓来了再说。 “通通通!” 楼梯间似乎驶来了一列火车,一阵疾风卷了进来,刮开了房门,到袁凡身边停住,“了凡,有……有钱了?” 袁凡放下茶杯,一抬头,嚯! 眼前的张伯苓,眼睛通红,头发被劲风往后梳栉,拉出一个怪异的发型,胸口的纽扣崩掉了两颗,露出了藏青的里褂,双手紧紧握拳,右拳中还露出一角白色。 袁凡赶紧往后挪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要让张伯苓兴奋起来,一王八拳抡脸上,那就社死了。 张伯苓一见袁凡的小动作,才猛然发觉自个儿的失态,他呵呵干笑两声,整整衣襟,抽张椅子坐下。 “校长,您这也……太快了!”黄钰生跑到门口,双手支着膝盖,气喘吁吁。 南开要撤科,最为痛苦的,不是别人,就是张伯苓。 他一个人关在房里,正在痛不欲生,得到黄钰生的信儿,直接化悲痛为速度,那不是跑得太快,是飞得太低。 “好了,伯苓也到了!” 严修又恢复了翰林气度,咣当两下盖子,“了凡,到底是咋回事儿,说说吧!” “这也没嘛可说的,就是我去了一趟协和医学院,跟人切磋了一把!” 袁凡简略地将协和医学院的事儿说了一遍,乐吱吱地说道,“小赌怡情,小赌怡情!” 众人越听越恍惚,就这么跑人家里,练上一番嘴炮,非但没被人家吊起来打一顿,还捡回来一笔天大的巨款? 张伯苓沉默一下,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才将右手中攥着的东西递给袁凡,“你看看这个。” 袁凡接过来一看,是一张财务的收支表。 南开现在有大学部和中学部,全部加起来,一年所需,大概需要银元三十五万。 两所学校的学费收入,好吧,不到三万。 南开是私立学校,上边儿的雨露,南开是点滴不沾的,等于说,南开每年有三十万的缺口,需要自己找补。 一年,三十万! 一天,差不多就是一千元! 这屋里坐的,哪里是什么董事会,就是特么一屋骆驼祥子! 每天一睁眼,就是一千块的份子钱! 看着这么诡异的财务表,袁凡的眼神更加诡异,这样的事情,确定发生在现实世界?脚下踩的,不会是哈利波特的魔法学校吧? 在这么诡异的财务表前,袁凡也不确定了。 他甩甩手上的表格,问道,“二十五万美元,也不过五十来万银元,还能办工科吗?” “当然能办!”张伯苓斗志昂扬,一点都不颓丧,似乎他执掌的,不是一家黄包车学校,而是世界顶端的牛津剑桥。 “同是工科,也有分类,有电机工程,有化学工程,有机械工程,有土木工程,等等等等,多了去了,有的花费高,有的花费低,我们不用全上,挑一两个专业,绝对没问题!” 范源濂干咳两声,严肃地道,“伯苓兄,这事儿可开不得玩笑,要认真合计。” “这都是天大的事儿,我会拿命开玩笑,也不会拿这个开玩笑的!” 张伯苓到黄钰生那儿扯了一张纸,一边说一边写写画画,“这工科的事儿,其实我和严先生早就合计过,还为此专门去北洋大学考察过,要搞的话,先可以搞一个应用化学研究所,再搞一个电机工程……” 他说得飞快,流畅得像是自来水一般,没有半点结巴卡顿,手中的笔也是熟极而流,显然是对于工科的设立早就有了腹稿。 一刻钟过后,桌上写了满满两张纸,张伯苓脸上是挥之不去的潮红,将笔一掷,“就是这样,应用化学研究所的话,建设成本要不了十万元,电机工程要贵不少,要十八到二十万元,加上原本的矿科,每年的投入的话,矿科每年大概是四万元,应用化学大概是七万元,电机工程大概是十万元。” 他说得慷慨激昂,室内却没人附和。 袁凡化缘得来的钱,差不多可以支撑两个工科专业建起来,再撑上一年,那第二年呢? 就像范源濂所说的,两口子过日子,只过一年? 要是没有新的来源,工科成立之后,财务收支表上,就会变成支出五十二万,收入五万元,窟窿就要奔五了。 张伯苓紧张地看着一众董事,忐忑写满一脸,像是等着看榜的范进。 第231章 拳打脚踢,袁董事威武! “这个……明年之后,或许可以想想别的办法。”沉默之中,范源濂说话了。 他沉吟道,“我不是刚从美利坚回来么,去那边就是谈庚款的事儿,框框已经敲定了,年后会成立一个教育基金,应该可以想想办法。” 美利坚的庚款退还是在1908年,一直执行得很好,清华学校也挺给力。 所以华国的一些有识之士,这些年又开始游说美利坚国会,推动第二波庚款退还。 这帮人厉害,他们的说辞居然又得到了美利坚国会的通过,很快就会开始筹建一个中华教育文化基金会,来管理这笔资金。 资金的主要用途,就是支持各大学的学科建设。 “不过,这笔钱不多,算下来拢共是一百四十万美元不到,这块饼,南开能吃多大一口,还不好说。” 范源濂嘴角含笑,对袁凡抬抬下巴,“说起来,还是咱们袁董事神通广大,一下就是五分之一个基金会。” 袁凡嘿嘿傻笑,就当您是夸我。 “痛快,就这么干了!” 徐世昌一拍桌子,大声道,“有了凡这笔钱开张,有静生说的基金会,咱们再凑上一凑,把这工科干起来,那咱们南开就是正儿八经的综合性学府了!” “徐叔儿豪气干云啊!”严智怡轻声笑道,“只是这么一来,怕是要委屈婶子在办菜的时候,两碗变一碗了!” “你小子,还是这般顽皮!”徐世昌一怔之后,指着严智怡哈哈大笑。 他们笑声一起,满室生春。 徐世昌贵为大总统,生活却简朴得不要不要的。 他们家吃饭,一般就两个碗,一荤一素,跟个太极图似的。 徐世昌有两个媳妇儿,都有一手好女工,最擅长的活儿就是打补丁,家里的衣服都是缝缝补补,三年又三年。 嗯,她们还会染布的手艺,要是衣服穿得没色了,买包颜料回去,亲手过一遍色儿,晾干继续穿。 说实话,往前倒腾三千年,有这精神的,也就圣人王莽了。 严徐两家是通家之好,这点儿轶事,严智怡自然了然于胸。 “大家伙都有想法了,咱举个手!” 严修一直在旁边看着,见众人都理顺了,便将右手高高举起,“同意创建工科两个专业的,请举手!” “唰唰唰!” 室内除了张伯苓,都将手举了起来。 张伯苓是校长,不是董事会成员。 黄钰生笔走龙蛇作着记录,突然笔下一顿,似乎想起来什么。 他抬头问张伯苓道,“校长,咱这算不算拳打北大,脚踢清华啊?” 这句话,是当时袁克轸推荐袁凡成为南开校董的时候说的,说是有了袁凡襄助,南开会拳打北大,脚踢清华。 当时还以为是浑话来着,可现在看来,也不是没影儿啊! “哈哈!”张伯苓纵声大笑,忘形地搂了一下袁凡的肩膀,拍着桌子问道,“各位同仁,算不算啊?” “算!当然算!肯定算!必须算!” 严修跟着拍起了桌子,这位老翰林从来都是以温润示人,此刻竟然也是老夫聊发少年狂,眼中似乎还有晶莹之色闪动。 “砰砰砰砰砰!” 紧随严修之后,一众读书人都练起了铁砂掌,一边大笑,一边将个桌子拍得震响,如同一挂长长的鞭炮,炸响如雷。 之前南开得了袁凡的捐款,创立了奋发奖学金,在留学生方面将北大甩在身后,一比零。 现在南开有了工科,而北大今年将工科打包送人,此消彼长,二比零。 至于清华,现在还不是大学,只是一所留美预备学校,甭管实力多强,一边儿呆着去! “不对,袁凡……袁凡……” 狂欢之中,陶孟和一拍脑门儿,陡然想起什么,“了凡老弟,你这次去京城,是不是去北大来着?半农老弟是不是被你骂的?都骂傻了都!” 袁凡赶紧撇清,“这是哪儿说的,咱们就是探讨了一番骂人的学问,只是探讨得比较深入罢了,怎么成我骂他了?” 他可不敢接这锅,在齐如山嘴里得知,都有人毁谤他是“骂圣”了,咱一文化人,能背着那恶名儿么? 陶孟和呵呵一笑,火上浇油,“诸位,咱们这位袁董事,前几天一进红楼,将刘半农骂得吐血,二进东兴楼,将钱玄同骂得卧床,两进两出,手起刀落,连斩敌营两员大将,这都不是拳打北大了,是刀劈北大!” 还有这等奇人奇事? 众人惊愕莫名,但这话是陶孟和说的,绝对保真。 陶孟和不单是北大教授,他和陈独秀、钱玄同、刘半农、胡适、李大钊他们都是挚友,正是他们几人,组团成为了《新青年》的同人编辑。 没错,一百多年前,他们就玩同人了,玩得又潮又溜。 众人正在探究间,严智怡疑惑地看着陶孟和,“孟和兄,您可是北大教授,了凡拳打北大,您这么高兴做甚?您算是北大的,还是南开的?” 陶孟和不假思索,理直气壮地道,“废话,我现在在南开,当然算南开的!” 他摸了摸头,嘿嘿一笑,“等我回了北大,立刻与钱刘二兄一起,草拟讨袁檄文,那时我才是北大的!” 严智怡微微一愣,指着陶孟和大笑道,“东风东倒,西风西倒,可为君子乎?” 众人正嬉笑着,范源濂也是露出恍然之色,指着袁凡道,“原来是你,就是你骂跑了任公先生,对吧?” 范源濂年轻时在湖南长沙时务学堂进学,这所学校的总教习是梁启超。 范源濂深得梁启超的喜爱,算是梁启超的入室弟子,两人过从甚密,当然会知道此事。 袁凡脑子嗡嗡的,不是冤家不聚头,怎么全跑一块儿来了? 刘半农和钱玄同,那都是自找的,袁凡骂得理直气壮,但梁启超可没惹他,真正是他挑起来的,还不讲武德,一枪就将老头撂倒了。 “静生先生,话不是这么说,我和任公先生,那是不打不相识,后来正是我们在东兴楼联手抗敌……” 范源濂一拍桌子,意态睥睨,“没什么好说的,亲师徒明算账,这脚踢清华,算是踢实在了!” 梁启超这几年都是在清华任教,踢了他,就是踢了清华! 原来在这儿等着呐,袁凡偷偷擦了把汗。 现在室内情绪有些失控,明明都是读书人,一上头了,却比杨小楼还像赵子龙。 第232章 君子以见善而迁 袁凡偷偷将椅子往窗边挪一点,不给这帮人可趁之机,刚退后两步,他又如梦方醒地一拍大腿,这节奏带的,差点把正事儿给忘了。 “伯苓先生,还有个小事儿,我还和顾临说好了,我们南开和协和进行预科合作。” 袁凡汗都下来了,看来要吃点首乌补补脑子,他冲黄钰生道,“子坚兄,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您得把这事儿记下来,咱可别忘了!” 黄钰生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无语地看着这位大爷。 这么大的事儿的事儿能成,那是脸大,这么大的事儿能忘,这是心大。 “咱和协和医学院预科合作?那中学部的那帮孩子们不得疯了?” 张伯苓激动地一哆嗦,仰头望天,“严先生,或许,咱们要合计一下医学院的事儿了!” 沸腾的会议室骤然一静,纷纷逃离张伯苓的身边,此人危险,要珍惜生命! 范源濂轻咳一声,给袁凡打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来到礼堂外的走廊上。 “静生先生,您是有什么事儿,要提点小子的么?”袁凡有些不明所以,开放式的问道。 “你的事儿,任公先生跟我说过,以你的学问见识,谁敢说提点二字啊。” 范源濂看着袁凡,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在你这个年纪,我进了长沙的时务学堂,从那时起,此生就是“维新”二字。” 时务学堂,是由谭嗣同发起,由梁启超任总教习的学堂,这所学堂的底色,可想而知。 袁凡点点头,会议室中虽然是一团和气,戮力同心,但还是有细微的异样。 范源濂和徐世昌就是如此,两人同处一室,却几乎没有对话,原来症结在这儿。 维新是老袁一手覆灭的,谭嗣同的脑袋是老袁一手挂上菜市口的。 老袁身后是谁,不就是徐世昌吗? “这两个字,我琢磨了一辈子,“维新”之新,有人说是“新制度”,有人说是“新文化”,有人说是“新思想”,我却认为是“新人”,只有“人”才是根本,所以,我这辈子,只干了一件事儿,就是教育。” 范源濂看着下边操场上的学生,抱着个篮球,挥洒着自己的精力,微微笑道,“我当年读任公先生的《少年中国说》,我就想像着,我华国的新少年,该是什么模样呢?我想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结果,知道今天,我确定了……” 范源濂转身,亲切地看着袁凡,笃定地道,“我华国的新少年,就是了凡你这样子的,只有你这样的少年蔚起,我们这个国家,我们这个民族,才能红日初升,其道大光,壮哉!美哉!” “呃……”袁凡被范源濂的鸡汤喂得有些脸红,他笑问道,“静生先生,“其道大光”出于益卦,看来您是有什么好处给我?” 益卦是《周易》的第四十二卦,核心是损上以益下,所谓“利有攸往,利涉大川。” “哈哈!有好处,当然有好处!” 范源濂一怔之下,哑然失笑,“益卦也说,“君子以见善而迁”,我这次回京,就将着手筹建中华教育文化基金委员会,想邀你担任理事,共襄盛举,了凡你意下如何?” “难怪今天出门,房顶上有蜘蛛掉下来,原来是应在您这儿!”袁凡玩笑着应道。 大白天要见着蜘蛛吊着威亚表演小绝活,这叫“喜蛛”,讲究个“蜘蛛吊,财神到”。 他很正式地给范源濂鞠躬致谢,“谢谢静生先生的青眼错爱,只怕小子才疏学浅,辜负了您的美意!” “哈哈,你小小年纪,哪来那么些个老礼儿!”范源濂拍拍他的肩膀,拉着他往会议室而去,“任公先生说,上次和你喝顿酒,引发了二十年未有之激情,写出了一篇难得的美文,改日你也要陪我喝喝酒,我可是多年没有文章面世了,汗颜啊!” *** 又是忙碌的一天。 都月上西楼了,袁凡才让自己歇下来。 今儿上午会议之后,中午饭都没落着一顿,就回来忙活。 倒不是南开就难到这份儿上,而是那帮人各有一摊子事儿,能来津门凑一起聊几句已经难得。 要是再往饭桌上一坐,酒杯一端,后果就不可控了,时间是真耽误不起。 袁凡也是一屁股的事儿,下午一着家,他就撅着屁股,一五一十地清点山中商会送来的东西。 说起来,给山中定次郎的这一卦,压根儿就不是起卦,就是卖消息,卖的就是关东大地震。 这事儿之前卖过一回,赚了大公报一月的广告,今儿再卖一回,再次怒赚一波。 按袁凡的本意,是不乐意跟倭奴打交道的,那就是用粪勺儿当汤勺儿,赚多少都嫌恶心。 但这事儿不同,关东地震一起,天崩地裂,烈焰焚天,山中商会的库藏也将化为灰烬。 在袁凡眼中,那可不是山中商会的东西,而是华国的宝贝,只是让他们暂且保管几年罢了,迟早得弄回来的。 眼前一共是三个木箱,齐白石的那五十多幅作品,也在这箱书画里头。 说起来挺多,其实很少。 最好的就是苏东坡的画儿,其次就是那件青铜尊,东西不错,可惜只有两个铭文。 其它的就是明代的书画瓷器居多,从永乐的青花到万历的五彩,从伯虎兄的美人到仇英的山水都是有的。 山中定次郎那倭奴还算中规中矩,没塞进来一些满清的物件儿。 拢共加起来,不到二十件,袁凡咂吧了一下嘴,有些嫌多。 要是只有一件该多好,比如说,将苏东坡的《竹石图》,换成他的《寒食诗帖》,那可是天下第三的行书…… 想屁吃呢,五万元的东西,撑死了就是黄庭坚的《廉颇蔺相如传》,杨凝式的《韭花帖》都给不了! 这些物件儿,袁凡没搁租界新屋,而是带回了东南角的小院。 相比较那边,还是这边更有烟火气。 不过,他现在看的,却是一幅最没有烟火气的画儿,《洗桐图》。 图中有一株高高的梧桐,两个童子吊起水桶,在奋力地洗那株梧桐树,他们的老板则在远处遥控指挥。 这画儿没有别的特点,就是主打一个干净。 不管懂不懂画儿的,看上去第一感觉,只会是干净。 这是元代倪云林的画儿。 画中那个用童工洗梧桐的精神病人,就是倪云林自个儿。 明代沈周这么大的能耐,学谁的画儿都是手把手攥,可就是学不来倪云林,学不来那份干净。 鼓楼陈半手是造赝的圣手,也没听说他仿过倪云林,还是仿不了他那份干净。 到了后世,造赝都那样儿了,倪云林的画儿,还是没人敢碰。 在这浊世,他的这份干净,自带防伪标签。 第233章 结因果,国宝金匮直万 倪云林的画儿,为嘛能那么干净呢? 据说,是他的洁癖造成的。 协和医学院的二妮,也有洁癖,可她那点症状,要是遇着倪云林,那就是青铜与王者。 倪云林的洁癖,已经到了玄幻的地步。 仆人挑水,他只留前头那桶,泼掉后头那桶,原因很正义,他怕仆人放屁,把水崩臭了。 他家的茅房都盖在半空,下边儿用香木围上,里头堆满洁白的鹅毛,办事之时,他在天上看风景,飘飘欲仙,点秽不染。 在倪云林的眼中,整个世界都不干净。 这不,连梧桐他都嫌弃,指使着俩童儿去洗梧桐,好好的梧桐,愣给洗死了。 他这是嫌弃梧桐么,梧桐是凤凰的鸟巢,他这是嫌弃凤凰! 弄死了梧桐,倪云林心里踏实了,画了这幅《洗桐图》,在上头题了《洗桐诗》,再留下个瓜,“倪迂洗桐”。 袁凡乐呵呵地赏着画儿,现在他的收藏也不算寒碜了,以后要是能给袁老板看见,准得耗子跌进面缸里,乐得翻白眼儿。 “笃笃笃!” 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 敲门的,是谁家高僧? 袁凡将画儿卷起,出来开门,“谁啊……我去……是您呐?” 他没邀客,而是接着问道,“您这再度踏月而来,是人是鬼?” 袁凡不是骂人,而是来的这位爷,确实是个死人。 全津门都官方认证,所有的门板都说他死了。 卞荫昌。 眼前的卞荫昌虽然神色有些萎靡,体貌也青减了,但影子拉得老长,应该是人。 果然,卞荫昌一脸感激地拱手道,“蒙先生妙法相助,卞某大难不死,专程带小侄前来登门道谢。” 卞荫昌身后闪出一人,是个西装革履的型男,“在下卞俶成,表字肇新,袁董事,久仰大名,今日幸得相会啊!” 南开同仁来了,袁凡这下不敢怠慢了,“呦,是肇新兄,幸会幸会,蓬荜生辉啊!” 卞俶成是严修的大女婿,严修办学可着身边人祸祸,将自家儿子女婿都捞进董事会,一道放血。 袁凡将二人请到客厅坐下,给二人奉茶。 卞荫昌喝了口茶,又起身谢道,“上次从您这里回去,没两天就是杨梆子上门,将我拘到津门警厅,待了两天之后,又将我转到西所,当时我已心存死志,决意绝食相抗,王承斌还亲自过来威逼,要不是有先生的宝符……” 他说着话,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袁凡给他的符,名叫“假死符”,顾名思义,这符的作用,就是让人伸腿闭眼,呼吸全无,比死人还像死人。 袁凡不知道这符是哪位老大发明的,又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才有这样的脑洞。 是脑子抽抽了,想恶作剧吓人一跳? 还是媳妇儿多了,横下一条心,用假死来脱身,换得半世逍遥? 不管哪种可能,看着都不是什么正经货色,都不符合高人的设定。 但错有错招,搁卞荫昌这儿,还真被他盗取了一线生机。 他以孙之獬骂完王承斌,两腿一蹬,就被送出了大狱,还给了卞家。 在那荫德堂上,卞荫昌演了一出诈尸好戏,差点将卞俶成几个吓出个好歹来。 “卞会长,咱们的事儿,上次已经了结,您能够死里逃生,那是您自个儿的福报,跟我没一个大子儿关系,您就无须再多礼了!” 袁凡没接卞荫昌的话,再说下去,一准儿是备着厚礼相谢。 但这桩事儿,在当晚卞荫昌携符离去之时,便已经了结了。 就像去医馆看大夫,把脉看病取药结账走人,这就行了。 不能说回家吃药,大夫的药见效,活人了,又再收第二份好处,那就贪了,没这么个理儿。 一饮一啄,一因一果。 天地之间,自有分寸。 “海为龙世界,云是鹤家乡,是白石老人的手笔,好字,好联!” 客厅中堂,是袁凡刚挂上去的对联,新鲜出炉。 卞俶成看着这幅字儿,啧啧赞叹,“这幅对联,将“天”改成“云”,更显得飘逸无方,与此间主人贴切无比,一字之师,奇思妙笔啊!” 他从怀里摸出来一个锦盒,漫不经心地搁在桌上,“在下初次登门,略备薄礼,还望了凡兄勿嫌轻慢。” 卞俶成话说得漂亮,袁凡听得舒坦,顺手接过锦盒,呵呵笑道,“肇新兄肯登小弟的门,那是赏脸,还带什么礼物……呃……这?” 小小的锦盒当中,躺着一枚深青色的小东西,不过六公分长短,乍一看像是枚钥匙。 就这么一枚不起眼的物件儿,怪模怪样的,却将袁凡一下弄住了。 见袁凡有些发呆,卞俶成轻声笑道,“我这人鲁直,最怕的就是送礼,今儿出门又犯了难,但总不能空手上门吧,得,干脆送钱吧,就随手揣了一铜钱,也不知道能不能换根儿麻花。” 卞俶成说的轻巧,袁凡的手上却像压了一座飞来峰。 “卞会长,肇新兄,您二位这是……欸,承情了!” 袁凡看着锦盒,手上使了几回劲儿,就是推不出去。 这他娘的是国宝金匮直万,这要推出去了,以后不得让袁老板埋怨死? 也罢,就再结一段儿因果吧。 盒中这枚钥匙一样的物件儿,上头的脑袋是圆孔方形,铸着“国宝金匮”四个篆字儿,下面接着的长条像个抽屉,则是铸着“直万”俩篆字儿。 连起来读,就是“国宝金匮直万”。 这不是一枚钥匙,而是穿越界老前辈王莽所铸的钱币。 王莽这辈子,最喜欢跟钱较劲,在短短的七年之内,就搞了四次大事情,铸了几十种钱币。 老子说,治大国如烹小鲜。 王莽同学这是连老子的话都不听了,那他老子还不弄他? 王莽搞钱任性,最任性的就是这枚国宝金匮直万。 从这名儿,就能知道有多任性。 “国宝”,这不是个名词,而是个形容词,就像“国宝熊猫”一样,满满的仪式感。 “金匮”,字面意思是藏黄金的柜子,实则比这贵重多了。 在汉代,这柜子是藏于宗庙的,里头藏的不是黄金,而是皇家最重要的典章。 “直万”,就是说这么一片青铜,面值一万枚五铢钱。 这已经不是钱大钱小的问题了,而是直接开了间天地银行,拿冥币到人间来花。 王莽同学,死得不冤啊! 国宝金匮直万,在当时就铸得极少,到了后世,更是珍稀无比,是古泉五十名珍之中的名珍。 算下来,拢共只有一枚完整的,还有两枚残的,一枚剩个脑袋,一枚剩个抽屉。 这是一枚铜钱,但这不是钱的事儿。 王莽铸钱的时候,大笔一挥写个“直万”,当时是扯淡,但放现在,给您一万银元,甚至十万银元,您能到哪儿买去? 这样的东西压在手上,让袁凡怎么甩得出去? 第234章 不办丧事,办喜事! 袁凡小心翼翼地将这枚钱收起来。 看着他喜滋滋的背影,卞氏叔侄相视而笑。 棒槌,古物。 这两样东西,以后要上点儿心了。 袁凡再度出来,三人闲聊了几句,袁凡对着月光,看了看卞荫昌的面相,“卞会长,这次遭劫,对您还是有影响啊!” “怎么?”卞荫昌的茶杯顿在空中。 “死劫已散,寿有七旬,不过……最后两年,恐怕会缠绵病榻,难得爽利!” 这次的牢狱之灾,还是让卞荫昌伤了根基,身子弱了不少。 原本卞荫昌是能无疾而终的,现在看来,六十五以后,就有些够呛了。 “嗨,这有什么要紧的,还有二十多年好活,将这些年数活好,我就心满意足了。” 听到这个,卞荫昌非但没有失落,反而开怀一笑。 看他经此一难,似乎又洒脱了不少,袁凡点头道,“二位,现在卞会长没事儿,这丧事可怎么办呢?” 这事儿确实是个麻烦。 卞荫昌已经死了,棺材就摆在卞氏祠堂。 他的死,是通过了官方认证的,全津门的商家因此罢市,省长公署的大门都要开裂了,闹出好大的阵仗。 堂堂卞家族长,津门商会会长没了,这丧事儿肯定不能不办,不但要办,阵势还不能小了,不能跌份儿。 但要真办了这个丧事,以后卞荫昌还怎么复活? 好嘛,全津门都为您撸袖子操家伙了,您在一边儿乐呵瞧热闹,那不是拿人当刀么? 袁凡突然促狭地笑了笑,“唐代杜审权自掘坟冢,自办丧礼,请宾客到坟前痛饮,卞会长不会学小杜公之雅事吧?” 死生之事是一个哲学问题,搞出过不少行为艺术。 刘伶喝大了,就想着死哪儿埋哪儿。 陶渊明和张宗子,他们就自己给自己吊唁,还正经八百地写了自祭文。 最猛的是唐代的杜审权,自己给自己办丧事,那些宾客也是胆儿肥,跟这死鬼喝得嗨皮。 卞氏叔侄二人面色古怪,突然哈哈大笑。 卞荫昌一边笑一边摇头,“袁先生,死生大事也,我可没有那么达观,小杜公的雅事我是学不来的。” 他笑着拍拍卞俶成,“卞家近来流年不利,需要见见喜,所以,我们不办丧事,办喜事!” 卞俶成从怀里掏出一份请帖,笑道,“舍弟与李氏女早有婚约,日前舍弟考上南开大学,家母决意为他提前举办婚事,了凡兄,您身为南开校董,也是他的师长,请您务必莅临!” “我……我当然会到,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么好的事儿,必须去沾沾喜气儿!” 袁凡接过请帖,硬生生地将“我去”吞了回去,拐了个弯儿,把话圆了回来。 不得不说,卞家这事儿,一石三鸟,干得漂亮! 一来是卖惨,自家族长死在大狱,家里连丧事都不敢操办,见者凄凄,闻者戚戚。 二来是冲喜,这个冲喜,可是现实意义的冲喜,出殡之时,怨气爆棚,一点儿小火苗就能爆炸,现在丧事不办了,改办喜事,慢慢地怨气也就过去了。 三来是埋伏笔,卞荫昌日后复出,人家问起来,可以理直气壮,自己丧事都没办,谁说我死了? 同志们,那都是谣言,谣言止于智者,不信谣不传谣啊! 难怪,津门八大家,到如今七家都烟消云散了,卞家依旧还能屹立不倒,那是有道理的。 袁凡打开请帖一看日期,八月八日,立秋。 他掐指算了一算,黄道吉日,“这日子挑的不错,可女方家愿意么?” 这不只是婚期提前的问题,更紧要的,是假如卞荫昌的棺材,应该会安排在这天出殡。 跟平头百姓的第三天出殡不同,津门的豪门大户讲究风光大葬,出殡一般都在五七以内,寻一个吉日。 袁凡算下来,最好的日子,就是立秋这天了。 可这么一来,女方可就不见得乐意了。 卞俶成笑道,“为了此事,家母亲自过去分说,闭门商谈半日,李家上下毫无怨言,真是通情达理。” 说起没过门的弟媳妇,卞俶成赞不绝口,很是满意。 事情说完,再聊了几句,卞氏叔侄便起身告辞。 出到胡同口,卞荫昌站住回望一眼,那座小院寂寂无声,如同山中石,路边草,毫无异处。 “肇新,对这位袁先生,你怎么看?” 卞俶成摇摇头,“看不透,看不清,看不准。” 他连续三“不”,让卞荫昌一挑眉头,“怎么说?” 卞俶成还是摇头,“这位袁了凡,看他似乎就在眼前,想去接近吧,却似乎远在天边,怎么也够不着。看他似乎远在九霄云外,一身仙气吧,他又触手可及,带着烟火气。” 卞荫昌皱眉问道,“那你准备与他相处?” “族长,您又来考较我了。” 卞俶成自信地笑了笑,“是否与人往来,与人怎么往来,与看得“透不透”“清不清”“准不准”可没嘛关系,只要看他“值不值”就好了。” 他转过头去,看着卞荫昌,“这一点,咱们已经确定了,不是么?” 当然确定了。 社交这码子事儿,跟淘金一样。 不用知道黄金是什么来历,也不用知道它的分子式,它的化学属性,只需要知道一点。 黄金的成色。 在卞荫昌诈尸的那一刻,卞家就知道了袁凡的成色如何。 “哈哈,好小子!” 卞荫昌展颜大笑,狠狠地拍着卞俶成的肩膀,“你能这么想,我就能放心南下了!” 经此一难,卞荫昌更加清醒了,不能将产业全搁在津门这一个菜篮子里,必须找到第二个第三个兔子窝。 正好南边儿有人递话,想邀卞家入股银行,卞荫昌便准备趁机南下,现在看卞俶成思虑清晰,他便无后顾之忧了。 *** “喔!” “啊!” “咕!” 糖儿蜷在袁凡的怀里,袁凡把脑袋偏过来晃过去,小丫头的小脑袋也跟着他偏过来晃过去,嘴巴里还不时地吐出软软的音符,让袁凡感觉像是泡在温水中,熨帖得不行。 糖儿有些不安分,双手在袁凡身上乱抓,抓到袁凡胸口,他忽然想起什么来了,一拍脑门儿,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套在糖儿的脖子上。 玉牌贴在胸口上,滑腻腻的还带着凉意,糖儿眼睛瞪得大大地,不知道是个嘛物件儿。 她又张大嘴巴,抓着玉牌往嘴里送,含了一下又拿出来,看了几眼又含嘴里,“咯咯”直乐,还拍手蹬腿。 “嫂子,这丫头不得有十四五斤了吧?人不大,这劲儿可不小!” 袁凡今儿到周公馆,来得有些不巧,袁克轸出去办事儿了,就进来抱着干闺女腻乎一下。 “可不,现在她这小胳膊,跟擀面杖一样,可有劲儿了,我都快成饺子皮了,这也就是你,还能弄得动她!” 周瑞珠从外头过来,伸开手去抱闺女,不曾想糖儿将脑袋转过去埋袁凡的怀里,给了她一个后脑勺。 第235章 师夷长技挠痒痒 “嘿!这小没良心的!” 周瑞珠都气乐了,突然发现糖儿手里攥着的玉牌,她是个识货的,“呦,这玉可不赖,拿来给你干闺女当糖墩儿,你倒是舍得!” “这有嘛,一牌子做出来不就是给人玩的嘛,对吧?喽喽喽……” 袁凡晃着脑袋做着鬼脸,逗得糖儿手舞足蹈,小拳拳很有郭云深的风范。 他给糖儿戴的玉牌,都半透明了,妥妥的就是一块羊油,都不敢放到太阳底下,怕给烤化了。 这样的玉,都不用什么雕刻,只在玉牌周围刻了一圈云纹,再在侧面落了微细如发丝的两个字,“子冈”。 这是明代陆子冈的无事牌,是打山中商会那儿来的,值个大几百块。 东西是不错,但哪比得上干闺女笑一个,换来一声“平安无事”? 袁凡这儿正玩着亲子游戏,一仆人过来道,“袁先生,老爷知道您来了,请您过去叙话。” “知道了,说我待会儿就过去!” 袁凡又和糖儿逗弄了一阵,才恋恋不舍地将她还给她亲妈,往夷园而去。 周瑞珠劲儿没有袁凡大,糖儿打起拳来没有在袁凡怀里畅快,有些不乐意了,“噗噗”地吐着泡泡。 周瑞珠瞪着闺女,突然“噗嗤”一笑,凑过去喯了一下,走到里间。 一个脸盘像个鹅蛋,两个眼珠子比鹅蛋还大的大姑娘儿迎了上来,耳尖带着粉色,“瑞珠姐,这就是你说的袁凡?” “瞧着怎么样?”周瑞珠将闺女递给老妈子,甩了甩手,就这么一会儿,她就有些吃不住劲儿了。 “瞧着……还成……”大姑娘儿耳朵全红了,声音越来越细,“瞧”字儿还是人的声音,“成”字儿已经成蝙蝠的声波了。 “明夷兄,您这气色不错啊!” 再次见到周学熙,气色比上次好了不少。 “这不是拜你所赐嘛,骥良,叫干爷爷!”周学熙乐呵呵地牵着孙子在散步。 “干爷爷!”周学熙一松手,小骥良乖巧地跑到袁凡身边,牵着袁凡的衣襟。 过了这么久,他的声音也不像那天那么生涩柔弱,已经中气十足了。 “欸!”袁凡有些不好意思,他来这儿,尽想着有个干闺女,却全然忘记了还有个干孙子,忘了给他备份礼物。 “了凡,这次去京城,一切还顺利吧?” 没几步就到了花园,前头就是太平迎瑞。 现在的太平花,没有上次繁盛了,开始有凋零辞树之意。 “顺利啊,去了趟铁狮子胡同,跟曹三讨了点彩头,后来兑现了吗?” 袁凡牵着小骥良的手,软绵绵的。 “还真是你?”周学熙惊诧地看着袁凡,尽管早有所料,但听到袁凡亲口承认,还是不免吃惊。 曹四对他的恨意,对华新的念想,周学熙比谁都清楚,袁凡干了什么,能让他们松口? 袁凡呵呵一笑,“呵呵,耍了一通嘴皮子,将曹三侃晕了,他给我的口水钱。” 他把从北大红楼与曹锟过招,一直到响卜昆戏的有凤来仪,大略说了一遍。 “就这么着,曹老板客气,非要赏我一点啥,我就说了一嘴华新,他不好意思将刚出口的话给吞了,就高抬贵手,放过一马了。” “了凡,咱坐一会儿。”周学熙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好看。 “爷爷,您怎么了?”小骥良跑了过去,抱着腿问道,“没事儿吧,要喝水不?” “骥良乖,爷爷没事儿!”周学熙慈爱地摸摸孙子的脑袋,怔怔地看着前方的祢衡骂曹。 他突然发现,那曹公树和猕猴桃藤,栽的都不是地方。 “明夷兄这是在想着我的胡话?”袁凡在一旁坐下,轻声笑道。 周学熙这是被他那“师夷长技”的言论给打击了,失落的模样,比夏寿田还要厉害。 他们这一代人,是受“师夷长技以制夷”影响最大的,他们一直都在为此努力,却突然发现方向出了偏差,自然会难以接受。 周学熙仰靠着坐椅,闭眼望天,小骥良担心地抱着腿,看着他不说话。 突然,他眼睛睁开,沉声道,“说说看,问题出在哪儿?” 该怎么说呢,袁凡想了想,“骥良过来,跟你玩个游戏。” 他将小骥良叫到身前,在小孩儿猝不及防之下,伸手在他胳肢窝里轻轻一挠,小骥良哪受过这个,顿时脸涨的通红,一边躲闪,一边“咯咯”直笑。 袁凡只挠了几下,就停止了罪恶的黑手,“明夷兄,假设有人觉得身上痒痒,咋办呢,没事儿,挠几下就好了。” 袁凡这话明显是有所指,周学熙若有所思,“那要是痒得厉害,挠不管事儿呢?” 袁凡一拍大腿,“着啊,要是那样,就是有病了,就得去看大夫,开方子吃药,才能不痒了。” 有病了,需要看大夫吃药? 袁凡的隐喻很明显,周学熙听得脸色有些发白。 “明夷兄,在问题发生的层面,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想要解决问题,一定要击穿这个层面,从更深的层次,在更高的维度,才能找到解决问题的法子。” 袁凡顿了一下,盯着周学熙有些失神的脸,尖刻地问道,“华国的问题,是表面的痒痒么?这么挠几下,就能止痒么?” “师夷长技以制夷,”周学熙身子晃了一下,声音有些恍惚,“只是……挠痒痒?” 袁凡正色问道,“明夷兄,冒昧地问一句,你们周家存在的目标,是什么?” “家强,族大。”周学熙稍作沉吟,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袁凡点点头,接着问道,“那好,您办华新纱厂,办耀华玻璃,办启新洋灰,办这么多实业的目标,又是什么?” “强,大。”周学熙这次更加简明扼要。 “不错,强能实国,大能养民,正是如此。”袁凡毫不停歇,紧声追问道,“那么,一个国家存在的目标,又该是什么?” “强,大。”周学熙紧紧抓住自己的长衫,艰难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他已经明白了袁凡的意思。 “这其实是很浅显的道理,不管是家还是国,目标都只会有一个,那便是强大,自身的强大。” 袁凡冷然笑道,“反观师夷长技以制夷呢?它的目标,却不是强大,而是制夷,看着是差之毫厘,实则是失之千里啊!” 周学熙喉头干咽了几下,艰难地问道,“这就是你说的,只看到了表面的痒痒?” 第236章 君子以利顺为德 “不错!”袁凡肯定地答道,“咱们被列强给打败了,他们就想着怎么去打败列强,怎么去“制夷”,这就是被表面的痒痒给吸引了。 他们不知道,这个痒痒并不是表面痒痒这么简单,而是病,是根植于肺腑骨髓和灵魂的病!” 袁凡接下来的追问,如同疾风骤雨。 “明夷兄,我们家庭的目标,是为了打败邻居么?我们工厂的目标,是为了打败同行么?都不是吧,那么,我们国家的目标,又怎么会是为了击败谁呢?” “怎么会这样呢?”周学熙轻轻地捶着自己的脑袋,喃喃细语,“师夷长技以强国……师夷长技以制夷……差别会如此之大?” “明夷兄上过军舰没?” 周学熙点点头。 他虽然不是行伍出身,但当年北洋的款项大多要过他的手,怎么可能不去查看武备? “舰船上有个瞭望塔,上面有瞭望手,他们的活儿,就是观测风云事态,及时预警。” 袁凡架着腿,看着前方,眼神深邃,“但这些瞭望手,他们看到的,只是他们希望看到的,那些与他们无关的东西,哪怕从他们眼皮子底下飘过,他们也是看不到的。” 这个道理并不深奥,周学熙举一反三,“所以,我们既然以“制夷”为目标,就不可避免地只看到怎么提升军事力量,而看不到怎么夯实“强大”的根基,更看不到怎么去提升全面实力。” “就是如此!”袁凡一拍手掌,大声道,“我们以“制夷”为目标,所有的大计方针,就只可能倾向于战争领域,只想着怎么造船,怎么铸炮,怎么养兵,这就是面对倭国,咱们为什么输! 只有以“强大”为目标,才会去想着深层的学科原理,优秀的教育方法,正确的治理制度,深厚的基础技术,这就是面对华国,倭国为什么赢!” 他看着周学熙,一字一句,认真地道,“师夷长技以制夷,犯的是逻辑错误!” 袁凡的话,如同攻城之槌,敲击着周学熙,让他的脸色从红到白,从白到青,从青再到红。 “是,你说得对,说得好!” 周学熙吐出一口积郁已久的浊气,缓缓地道,“子曰“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听了了凡这番话,何止是胜读十年书啊!” 两人相视良久。 周学熙突然笑道,“亡羊补牢,时尤未晚!” 袁凡仰天打了一个哈哈,大笑道,“人吃五谷杂粮,谁能不得个病!国家有病,咱给他治病就是,怕它个鸟!” 周学熙愣了一下,也是跟着纵声大笑,“是,怕它个鸟!” 小骥良杵在一旁担忧了半天,见两个爷爷都笑了,也高兴地拍手笑道,“怕它个鸟!怕它个鸟……鸟……” 周学熙笑声一凝,脸色不善地盯着大孙子,小骥良脖子一缩,敏感地察觉到了来自祖父的恶意。 袁凡拉他过来,轻轻地在脑门儿上弹了一记,“小孩儿不许说粗话!” “哦!”小骥良乖巧地回应,突然又好奇地抬头问干爷爷,“那我多大年纪可以说粗话?” 袁凡脸色一黑,重重地在他脑门儿上弹了一记,“什么年纪也不许说粗话!” 小骥良有些凌乱,小小年纪,就感受到了列强的双标霸凌。 “了凡,了凡!” 袁克轸的声音猛然在外头响起,由远及近,拉出一条长长的声浪,跟消防车似的。 “这儿呐!”袁凡仰头对门口叫了一声,见袁克轸着急忙慌地从小丘后头过来。 “进南兄,您这是哪儿着了,让弟弟看看?” 袁凡转到他屁股后头打量了一下,“也没见着火苗啊……” 话没说完,袁克轸一把拉着他就往外拽,“走,带你去看咱的公司去!” “咱的公司?滴滴?”袁凡吓了一跳。 他去趟京城,来回也就十来天,这津门咋变得陌生了? 袁克轸拉着袁凡走了几步,转头招呼周学熙道,“大舅哥,愣着干嘛,一起的啊!” 周学熙牵着小骥良跟上来,“你这几天尽忙活这事儿,也没来得及问,你那公司开哪儿啊?” “嘿嘿,利顺德!”袁克轸放慢脚步,只差没叉腰了,“怎么样,还过得去吧?” “哦!”周学熙算是明白了,自家妹夫为嘛这么心急火燎的了。 “小人得志”四个字儿,在嘴里含了一阵,到底没说出来,这么大个人了,得留点面子。 “可以啊,哥哥!”袁凡重重地捶了袁克轸一下,“利顺德都给你租下来了,面儿够大!” 袁克轸揉揉胸口,干笑两声,“哪是哥哥我面儿大,多半是你的面儿,你是不知道,刚开始的时候,那英吉利人鼻孔都搁鼓楼顶上去了,领事馆那边打招呼才租了下来……” 利顺德酒店是津门的标志性建筑,是英吉利人开的,在同治二年就有了,到今年整整六十年,真正的老字号。 以前的利顺德只是个饭店,去年他们又起了一栋新楼,一半扩张成客房,一半作为写字楼出租。 能够租这儿的,有洋行有银行有能源有律所,清一色几乎都是洋人的机构。 滴滴公司的两大股东,太古洋行和美孚石油公司也都在这儿。 滴滴公司能开在这儿,不得不说,确实有排面。 而且,这倒是方便了,以后开个股东会,拿个喇叭叫唤一声就得。 “咱也有日子没聚了,叫上嫂子,抱上糖儿,咱一块儿去喽喽,呆会儿就在那儿吃饭!” 袁凡兴头也上来了,主要是被“滴滴”这俩字儿给刺激的。 几声吆喝,人就齐活了,一前一后两辆车,往法租界驶去。 利顺德饭店,在大法国路。 这条路的两侧,是两条翠绿的长龙,清新的绿龙之中,点缀着一幢幢西洋式建筑,风格各异,仿佛一本西洋建筑大全。 每一幢建筑,都是一家银行。 就这条路,都不是用水泥建的,而是用黄金和白银铺的,好吧,这就是津门的华尔街。 “利顺德”这个名字,听着有些三俗,有点像当铺,跟“金利来”像亲哥儿俩,但其实这是个错觉。 这个名儿出于《孟子》,“君子以利顺为德。” 简单说来,就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这么看来,圣人也是挺接地气的。 第237章 徐世昌看电影(为感谢昙花一现的夏葵加更) 不过十来分钟,远远地就可以看到并排的两栋建筑。 前头是三层的砖木建筑,年头久远,外表都起了包浆了,后头则是三层的钢筋水泥建筑,新鲜出炉,看着还有锅气。 这两栋房子搁一块儿,就是周学熙拉着小骥良,爷爷带孙子。 “砰砰!” 汽车在楼前停住,袁凡从车里出来,眯着眼睛打量这座所谓的“华夏第一店”。 袁克轸从周瑞珠怀里接过糖儿,“走,媳妇儿,我带你上去!” 他兴冲冲在前边带路,到了楼梯间,他向周瑞珠眨巴一下眼睛,“媳妇儿,我给你变个戏法!” 见他脑门上都是汗,周瑞珠掏出手帕帮他擦了一下,轻轻在他腰间掐了一下,“你瞧戏法还瞧不明白,还变戏法?” “嘿嘿!瞧我的!” 袁克轸龇牙咧嘴地一乐,往一间锃光瓦亮的铁门上一摁,叫一声,“开!” 铁门“滴”地一声,应声而开,两个金发碧眼的洋人打里边出来,看着门口的人微微一笑。 袁克轸让周瑞珠进去,“看到了吧,这是大变活人,变的还是洋人!” 周瑞珠抿嘴一笑,“这就是你说的那电梯吧,这怎么弄的,快教教我!” 袁克轸一咧嘴,“好咧!瞧见这边的这牌按钮没……” 看着撒狗粮的两口子,大庭广众如此旁若无人,袁凡和周学熙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滴!” 袁克轸启动电梯,电梯一震,袁凡也是一震,有种异样的感觉。 这部电梯的质量硬是要得,一直到一百年之后还在正常使用,前世的袁凡就曾经乘坐过。 一些碎片从眼前一晃而过,袁凡微不可察地轻叹了一声,又是“滴”的一声,三楼到了。 出了电梯,迎面的墙上贴着一排指引,袁克轸指着上面一行字,“媳妇儿,瞧见没?318室,滴滴出租车公司!” 小骥良好奇地看着电梯又自动合上,紧紧抓住爷爷的手,生怕自己被电梯变进去。 周学熙没好声气地道,“瞧见了,米粒大的公司,意思意思就行了,还想嘚瑟多久啊?” 袁克轸面皮一僵,像是当头挨了一闷棍。 自己这位大舅哥,京城自来水公司是他开的,开滦煤矿是他挖的,左手画条龙,是家纺织厂,右手画彩虹,是家洋灰厂,自己不是傻了么,在他跟前嘚瑟。 “进南兄,318这号可不错,吉利!” 袁凡哈哈一笑,搂着袁克轸的肩膀往前走,“也就是您有这手气,看太古洋行那房号,311,一看就是打光棍的料,什么玩意儿!” 袁克轸立马又行了,“那是,美孚石油还要更差,都混地下去了,也是,石油嘛,不得从地下抽啊?” 利顺德这栋新楼,地上三层地下一层,一二层自用,只有地下和三层用来作写字楼出租。 袁克轸握了握拳头,乜斜瞟着周学熙,“咱以后要自个儿盖栋楼,了凡,你觉着盖个几层的合适?” “七八十层的,勉强算个意思!”袁凡大大咧咧地张嘴秃噜。 “那是,就凭咱哥儿俩……”袁克轸一愣,接着话尾巴往下捋。 周瑞珠听不下去了,“我算听明白了,你们哥儿俩倒腾的不是出租车,是孙猴儿的筋斗云!再吹下去,你俩得要上天了!” 双袁对视,讪讪一笑。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前头的墙壁上贴着标牌,“津门滴滴出租车公司”,木质大门的门框上头贴着房号,318。 “经理!” “袁经理好!” 公司办公室不大,不到二百个平方,功能分区还比较合理,五脏俱全。 办公家具什么的已经摆上了大半,一大婶儿在收拾卫生,一小伙儿在指挥着摆放柜子,还有一小姑娘在往墙上贴东西。 见老板来了,都将手头停下,一脸的恭谨之色。 袁克轸将娃交给袁凡,频频挥手致意,“好,好,你们忙你们的!” 三员大将齐声领命,干劲十足,这公司虽然还没正式开张,但能开在利顺德的公司,还是出租小汽车,这前景能差得了么? 周瑞珠眼珠子往那小姑娘身上一扫而过,见那脸盘子,跟个秋后的大柿饼子似的,没有说话,笑眯眯地听着袁克轸给他们介绍。 “咱这地面不是地毯,不是水磨石,而是瓷砖,这都是进口的,媳妇儿,你留神别摔着!” “看见没,咱这儿厕所都是抽水马桶,啧啧!” “这儿还有暖气,炉子啥的都一边儿去!” “这边是电话,能拨国内老多地方了……” 也是难为袁八爷了,就巴掌大的地方,他又不是科班人才,能有什么可说的。 一通干巴巴地介绍,连厕所都晒出来了,最后引他们走向最里头,那是他的经理室。 “了凡,咱这地儿,你觉得怎么样?” 袁凡看着袁克轸,满脸的希望工程,想称赞两句,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挺好的!” 他那敷衍劲儿,瞎子都能瞧出来,袁克轸就不信了,“难不成上海的写字楼,能比这还好?那英吉利人都说了,这儿的条件,哪怕是在欧罗巴美利坚,都算是顶级的了!” 袁凡双手一摊,竟然无言以对。 电梯、瓷砖、马桶、电话……在他看来,这么乏善可陈的东西,在如今确实是高档货。 “利顺德”只是这家酒店的华文名,它还有个英文名,叫“AStOrHOUSeHOtel”,对标的是华尔道夫。 都华尔道夫了,还能有更高级的? 袁凡确实没话可说,不高级,这儿能有“中山套房”,能有“胡佛套房”? “进南,这个办公环境,也难怪你嘚瑟!” 周学熙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坐在沙发上,搂着小骥良,突发感慨。 “去年,菊人兄下野,跟着就去了青岛,当时他就下榻在德意志人开的亨利亲王酒店,不想出了一档子糗事儿!” 呦? 还有意外收获? 双袁和周瑞珠立刻正襟危坐,一点都不困了。 徐世昌在去年6月2号宣布辞职,当天就马不停蹄地回到津门,屁股还没坐热,就去了青岛散心。 徐世昌名声不坏,号称文治总统,得到了青岛人民的热烈欢迎,不但好吃好喝,还请他和一帮满清遗老看电影。 见电影还没放,这帮人闲着也是闲着,就抽起了水烟,咕噜咕噜的,把放映室抽成了锅炉房。 抽得正热闹,“啪”的一声,灯关了! 徐世昌当场发飙,起身就走,客人还没走,竟然就关了灯,太不像话了,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有人赶紧过来解释,这是要放电影了,电影这玩意儿属耗子的,不关灯可没法子放啊! 嘴皮子都磨出来血泡,徐世昌才消了气儿,重新坐下看电影。 可看归看,又出状况了。 这帮子大爷不但大声吵闹嬉笑,还随地吐痰! 拜托,地上可是纯毛地毯! 第二天青岛报纸的头条,就是徐大总统随地吐痰。 徐世昌瞧了,觉得匪夷所思,这特么有嘛可说的,还值当拿这事儿来批我? 去戏园子看戏,还不让说话,不让喝彩,不让抽烟,不让吐痰了? 那你们还开个屁的戏园子! “了凡,你说的话,越寻思越有道理啊!” 周学熙说完了徐世昌,重重地叹了口气,将小骥良搂在怀里,轻轻摇头,“我们这代人,呵呵……” 听他的语调有些悲怆,袁凡哈哈一笑,拍手起身,“不说这个了,翻篇儿,咱吃饭去!进南兄辛苦了,得好好犒劳一下!” *** 今天收到昙花一现的夏葵兄的催更,我当场就给跪了,不是我腿软,是膝盖它自己找地儿。 夏葵兄仿《离骚》写了一篇《催赋》,如此奇文,不敢私藏,乃与诸君共赏。 “余慕君之华章兮,心怦怦而向往。 忆初读之惊艳兮,如沐春风之畅。 览辞句之精妙兮,似披锦绣之煌。 每展卷而凝思兮,常废食而忘晌。 忽停笔而辍作兮,令众辈以彷徨。 旧篇翻之已倦兮,新章盼之若狂。 日迟迟而难度兮,夜漫漫而未央。 望君门而踯躅兮,怀焦虑而增伤。 君其有才有德兮,岂容灵感之藏? 昔下笔如有神兮,何如今之彷徨? 莫因俗务所扰兮,暂抛琐事之忙。 速执毫而续作兮,慰吾辈之热肠。 盼新篇之早出兮,如旱苗之望霖。 若华章之再续兮,当击节而高吟。 愿君勿复迟疑兮,展才华之茂林。 吾将翘首以盼兮,待佳作之降临。” 第238章 台球桌边的股东会 利顺德的餐厅,是在老楼的一楼。 两栋楼并不相通,需要下楼再走过去。 西餐厅没有瞭高儿的,没有堂头,清一色都是穿着白色制服的服务生,彬彬有礼。 西餐厅的服务生,比起老城的伙计,多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 具体是什么不一样,不好说,就像菜市场卖菜的摊贩,卖肉的一定要比卖青菜的来得高傲一分,嗓门也要高一寸。 几人进门,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耳边是悠扬的音乐,就餐的人说话都是细不可闻。 从窗户的夹角往外看,远处是一大片立体的绿色,那是英租界的维多利亚花园。 “给他们三位男士来一杯金菲士,给我和这位小绅士来你们特调的水果宾治,冷盘就来沙俄的冷酸鱼。” 点菜的当然是周瑞珠,她都没看菜单,跟背书似的,“主餐的话,男士们要英式烤牛肉配约克郡布丁,给我来法式香煎比目鱼配荷兰酱,再来一个维也纳煎猪排……饭后甜点就是香草冰淇淋配糖渍水果,再来一杯红茶。” 点菜间,糖儿在周瑞珠的怀里左挒挒右挒挒,都差点挒到桌子下边了,她赶紧一把抄起来,瞪着眼睛低声喝道,“坐好!” 夹着余威问三位男士,“大兄,这菜点得怎么样,还合口味吗?” 小骥良在一旁正襟危坐,妥妥的小绅士,“骥良什么都不懂,姑奶奶点菜,肯定是最合适的!” 周学熙捏着胡子苦笑,袁克轸可以忽略不计,袁凡更是不敢吱声。 姑奶奶说的话点的菜,能不对么? 菜式很快就上来了,这一顿,有英有法,有德有俄,跟特么八国联军似的。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你肚子小,爷爷帮你吃完,长大了就要自己吃,知道吧?” “骥良明白了,下次我请姑奶奶少点一点!” “嗯,知过能改,善莫大焉!” 八国联军实力强大,小骥良吃不了,周学熙帮他吃完,还顺带着上了堂课。 “骥良,这儿饭菜好吃吗?”袁克轸帮小骥良抹抹嘴巴,嘿笑问道。 “好像……不太好吃,还不如吃馃子。”小骥良偷偷瞥着周瑞珠,怯怯地道,“不过,挺好看的!” 不好吃,但好看。 四岁的小娃能有这提炼的能耐,袁凡顿时刮目相看,翘了个大拇哥,“这话精辟!” 对于西餐,袁凡一直不感冒,尤其像这个时代,大部分食材都要从国外进口,价格贵得发指。 今儿这么一顿,人均要五块银元,加起来竟然花出去二十五块! 再添几块钱,可以到东兴楼吃两桌燕翅席! 吃饱喝足,袁克轸摸着肚皮,突然问道,“了凡,会玩台球吗?” “台球?”袁凡呵呵一笑,扔过去一个挑衅的眼神,“您把那“吗”字儿给去了,就会!” 开玩笑,前世哥们儿可是丁主任的粉丝,在俱乐部也扔进去不少银两的。 “嘿,我这小暴脾气!”袁克轸跟周瑞珠请示道,“媳妇儿,我去跟了凡较量两盘,消消食儿!” “行了,你们哥儿俩去吧,糖儿要睡了,我们娘俩先回去。” 周瑞珠批准了他的请求,周学熙跟着道,“我们也回了,中午我得倒一会儿。” 老幼妇孺回去了,双袁撸起袖子,直奔台球室。 利顺德的台球室,就在一楼。 出了餐厅,就有一个酒吧,酒吧旁边就是台球室和阅读室。 还在门外,就能听到室内“啪啪”之声不绝于耳,两人相视一笑,推门而入。 台球室并不大,只有四张球桌。 这会儿正是中午,不少人都呆在这儿,有的端着酒水,有的拿着球杆,人虽然不少,倒也不闹腾。 袁凡看了看四张球桌,都是英式的。 两张是斯诺克,另外两张球桌只有三颗球,那是英式比利,是台球的传统玩法。 袁凡不会那个,便走向另外一边的斯洛克。 “咦,亨利先生,埃文斯先生?” 走得近了,袁克轸才发现这边打球的两人,正是美孚石油的经理亨利,和太古洋行的经理埃文斯,看来他们也是午后消食。 埃文斯是个四十来岁的英吉利人,听说来的这位便是袁凡,笑呵呵地过来握手,算是认识了。 “亨利,你这不够了啊!” 球桌旁的墙上有计分牌,埃文斯已经超了三分。 “这不能怪我。”亨利有些郁闷,他已经准备认输了,“这台球桌太大了,可以停得下一辆皮卡,那球还小得跟糖豆一样,偏偏那袋口比老太太的钱包还紧!” 埃文斯满脸堆笑,“拜托,这是斯洛克,不是你们美式球桌,袋口比垃圾桶还大,你甚至都可以直接将球扔进去!” 袁凡在桌边转了一圈儿,“亨利,别急着认输啊,才超了三分,你这球还可以接着玩的。” 亨利正在与埃文斯斗着嘴,球杆都已经撂下了,被袁凡接了过去。 “这球还能接着玩?”埃文斯跟袁凡不熟,他看向袁克轸。 袁克轸听了亨利的翻译,笑道,“我也不清楚,但他说能玩,就应该能玩。” 埃文斯眼珠子一转,嘿嘿一笑,突然放下球杆,鼓鼓掌道,“先生们,你们看看,滴滴出租车公司的四个股东,第一次全体见面,居然在台球室,这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亨利看了看埃文斯,转头问道,“袁,你真觉得这个球还能接着玩,不是开玩笑?” 袁凡摊摊手道,“你知道,我是一个严谨的人。” “那好,埃文斯先生的话,给了我一些灵感。”工程师先生一到说正事儿,就满脸严肃,“这几天,袁先生跟我和埃文斯,我们三人谈了两次,但是对一些制度性的东西,总是不能达成一致。” 袁凡看了看这三位,一个美利坚人,一个英吉利人,一个华人。 这三位搁一块儿,一个在天空,一个在陆地,一个在海洋,意见能一致才是见鬼了。 埃文斯耸耸肩,饶有兴致地道,“不如,给台球桌一个机会,来统一我们的思想?” 洋鬼子就是会玩,袁凡觉得挺有意思的,“两位的意思,是在这台球室举行我们的第一次股东大会?” “为了不让我们的股东会,像你们的议会一样变成拳击比赛,我有个想法。” 亨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认真地道,“就用这局台球来替我们做决断,要是埃文斯赢了,那我们的意见,袁先生必须酌情考虑,要是袁赢了……” 他看着三人,冷静地道,“那我们就在公司章程中写清楚,以后公司的管理全部由袁克轸先生负责,我和埃文斯都不再过问。” “对,我们会在公司章程中写明,并严格遵守,不会像你们的议会,一边用铅笔写法条,一边用橡皮擦涂涂改改。” 埃文斯不像亨利那么一板一眼,他不去看袁克轸,而是盯着袁凡道,“袁,这个建议怎么样?” 第239章 台球制夷 袁凡有些哭笑不得,为京城的议会默哀两分钟,一家刚成立的小公司,都能让他们躺枪。 他看看袁克轸,袁克轸轻轻点头,面带苦色。 那天在袁凡家里,只是搭了个框架,真正准备开张了,才发现问题大条了。 这年月哪有什么合资公司,更别提华英美三家合资,三人往那儿一坐,就是一场头脑风暴。 美利坚人说英吉利人老古董,抱着教条不知变通,英吉利人说美利坚人不懂规矩,跟搅屎棍一样,华人看这二位都是棒槌附体,这二位看华人就是没头苍蝇。 亨利两人的想法,倒没有恶意,要是不能确定一个主线,这滴滴就滴不起来,门还没开,就得中道崩殂。 他们其实也是在等着袁凡,准备开一场正式的股东会,不想正好赶上了这么个机会,不如就在这台球桌旁,一球而决。 快刀斩乱麻,才是最好的办法。 袁凡拿起球杆,放到眼前,对着光线照了一下,灯光沿着球杆射了下去,一直到杆头,笔直如线。 “既然这样,那埃文斯先生,我等下可能会有点用力过猛,你千万要克制住泪腺,一定要保持住绅士的风度。” “呵呵,袁,你可真是体贴,”被袁凡调侃,埃文斯也不动气,“你拿着根棍,千万别误伤了自己,要是台球室里出现了车祸现场,那就不妙了!” 现在轮到袁凡击球。 埃文斯是以60比6遥遥领先,让亨利这个美利坚人来玩斯洛克,确实有些难为人。 毕竟,美式台球讲究的是开头那个炸杆,是个力气活,一炸定江山。 而斯洛克是个技术活,力气越大,炸得越响,送菜越多,死得越快。 现在台面上的局势非常清楚。 台上还有三颗红球六颗彩球,按照一颗红球一颗彩球的规则,袁凡即使每打进一颗红球,都能接着吃进分值最大的7分球黑球,台上也只有51分了。 也就是说,即使袁凡以最完美的状态一杆清台,将台上的球全部收入囊中,也只有57分,比埃文斯少了3分。 如此一来,只有利用斯诺克的规则,做出斯诺克,让埃文斯无法有效击球,来获得罚分,才有取胜的可能。 但这是职业高手才有可能实现的理论,台球进入华国才几年,华国拢共才有几张台球桌? 要说袁凡玩钓竿,埃文斯相信,玩球杆? 袁凡围着球桌转了一圈儿,没有好的上手机会,只好将白球轻轻顶到库边,伺机而动。 埃文斯也没有好的机会,也防守一杆。 几杆下来,袁凡便对现在的台球水平了然于胸了。 他放了一个长杆,埃文斯尝试着进攻,这杆球太远了,没进。 不过埃文斯抱着球杆,镇定自若。 他已经超分了,无所谓给不给机会。 给机会,您倒是抓住机会,赶紧清台啊,清完了我就赢了。 “了凡,还有戏吗?”袁克轸附在耳朵上,问了一句。 “进南兄,您有个坏毛病,老喜欢说一“吗”字儿!” 袁凡呵呵一笑,伏在球桌上,一杆击出。 “啪!” 一声脆响,红球应声落袋。 白球在击落了红球之后,好像挂了倒档的汽车,不往前走,一直倒倒倒,倒过了中袋,又往前倒了一截儿,跟黑色的7号球形成一个完美的角度。 咝!这么漂亮的拉杆? 埃文斯赶紧喝了口咖啡压惊,看了看袁凡的神色,心里突然没那么笃定了。 “啪!”又是一声脆响,黑球义无反顾地一头栽进了布袋。 袁凡都没有细看,接着连续两杆,又收入一颗红球一颗黑球,转眼之间,台上只剩最后一颗红球了。 袁凡抬头看了看埃文斯,和煦地笑了笑,白球轻轻推出,将前方的红球一顶,然后就像小骥良一样,乖巧地往后一缩,退到库边贴着。 红球却晃晃悠悠地,一直向前滚动。 速度不快,意志却很坚定。 埃文斯捧着咖啡杯,瞪着滚动的红球,喉头紧张地吞咽,嘴巴张开,似乎在念叨什么,却没有声音。 终于,红球远远的停下,和白球中间,隔了两颗彩球,好像凭空架了两个收费站,将击球的线路拦得严严实实。 “上帝……”埃文斯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有些呆滞地看向袁凡,“巧合?” “巧合,必须是巧合!” 袁凡笑呵呵地将球杆放下,右手引了一下,“埃文斯先生,看你的了!” 埃文斯嘴角抽搐一下,缓慢地放下咖啡杯,又缓慢地走到台前,俯下身子,仔细地寻找着击球的线路。 袁克轸兴奋地过来跟袁凡击了下掌,亨利也摇摇头,有些不敢置信,“袁,这是工程师用尺子量出来的么?” “不是,只是巧合,巧合!”袁凡矢口否认。 这是一杆标准的斯洛克。 所谓的斯洛克,就是白球和目标球之间的直线上,有球挡住了击球线路,必须要想办法迂回解球。 要是没解到,就要罚4分。 要是点儿背,不但没解到球,还将彩球落袋了,就要按彩球的分值罚分。 这是斯洛克的核心奥义,所以才将这种台球叫了“斯洛克”。 这就跟围棋中的“打劫”一样,形势不妙,便要想办法掀起劫争,搅动局势,以图混水摸鱼。 斯洛克也是如此,形势已非,就要想办法做出斯洛克。 既然台上的分不够了,就只能请对手送点分了。 听说这边做出了一个精彩的斯洛克,不少人也围了过来,轻声地指指点点,不时地往袁凡方向扫上一眼,眼神中满是惊讶。 埃文斯苦着脸,围着球桌瞄了半天,总算拎起球杆,架在手上,迟疑了一阵,击球! “啪啪啪!” 可惜,他的白球击出去,就被前方的彩球给拦截了,接着带动了球桌一串连锁反应,搅动一池春水。 没有裁判,袁克轸笑呵呵地走到墙前,将袁凡的刻度加了4分。 埃文斯原本超了3分,但加了这4分,台上的分数就已经够了,感谢埃文斯同学的助攻! 埃文斯苦着个脸看着球台,他这一杆充分地发挥了国际主义精神,满台的球被他打得七零八落,形势比太平洋还要开朗。 袁凡哈哈一笑,也没有炫技,按部就班地将球收入囊中。 “啪!” 最后一颗黑球落袋。 61:60。 袁凡险胜1分。 埃文斯转身,回去捧起咖啡喝了一大口,过来微笑着对袁克轸伸出手,“袁经理,有幸运女神站在你的身后,我想,我们的投资,一定会有丰厚的回报!” 袁克轸心怀大畅,哈哈一笑,伸手用力一握。 袁凡和亨利相视一笑,也握了上去。 滴滴公司的第一次股东会,胜利圆满。 第240章 弹棋局上事(为感谢摇摇欲坠的黄紫公卿加更) “埃文斯,我出去一会儿,你这球居然输了?” 一个有些老态的洋人走了过来,一蓬大胡子,跟百年老棒槌似的。 “爱德蒙,今天幸运女神出门了,我居然碰到了一个无解的斯洛克!” 这人是利顺德饭店的经理爱德蒙·萨夫拉,是个英籍犹太人,袁克轸轻声说了一嘴,袁凡微微点头。 “我说呐,台球是我们英吉利人的游戏,美利坚人虽然将台球玩成了橄榄球,毕竟多少也算懂一点门道,可华国人,怎么会懂得台球呢?” 这个爱德蒙,袁凡上午听袁克轸说过,说他鼻孔搁在鼓楼上,现在一看,鼻孔果然够高,也不怕漏着雨。 “爱德蒙先生,这个事儿,你恐怕是孤陋寡闻了,我们华国也是有台球的,不过,我们的台球更加高雅,我们叫它“弹棋”!” 袁凡没打算惯着他,犹太老头脸色一沉,像是一块懒婆娘的裹脚布,又臭又长。 袁凡视若无睹,呵呵笑道,“你们英吉利的台球,是十六世纪从法兰西学来的,我们华国的弹棋,却是公元前一世纪,流行于宫廷的,比你们早了近两千年,是真正属于贵族的优雅运动!” 袁凡这话说得有些狠了。 不只是爱德蒙脸上的裹脚布越来越长,越来越臭,周围的英吉利人都脸色不善了。 英吉利一直将台球视为属于他们的贵族运动,现在倒好,不但是山寨法兰西的,还只有三百年历史。 华国那什么弹棋,却是皇室原创的,至今有两千年历史。 亏得自己还老笑话人家美利坚粗鲁,没文化没历史没品位,像个三无产品,那在华国面前,英吉利又情何以堪? “我在华国呆了三十年,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弹棋,你们华国人就是狡……” 爱德蒙话没说完,埃文斯眼神一凝,“爱德蒙先生!” 爱德蒙一愣,转头在埃文斯眼中看到告诫之意,话锋一转,“……这个什么“弹棋”,不会是你编造出来的吧?” 在场的人纷纷点头,他们有不少是华国通,台球在华国,只有极少数高档酒店才有,像京城的六国饭店,津门的利顺德饭店,华国人对台球,顶多知道一半,知道个“球”! 现在居然有人说什么“弹棋”,糊弄谁呢? “我现编的?”袁凡有些哭笑不得,“蔡邕的《弹棋赋》、沈括的《梦溪笔谈》、魏文帝的《弹棋赋》……好吧,这些典籍我就不说了,说了你们也不知道,我就说一个,我们唐代有个诗人叫白居易,你们应该是知道的,对吧?” 爱德蒙有些阴沉地看着袁凡,回味着刚才埃文斯的表情。 他不说话,却有人回应,“白居易,白乐天,香山居士,对吧?” “哈哈,这位朋友博闻强记,佩服佩服!” 袁凡对那位洋兄弟拱拱手,“白乐天有首诗,就是写弹棋的,各位不妨听一听。” 说罢,他甩甩袖子,双手往后一背,朗声吟道,“何处春深好,春深博弈家。 一先争破眼,六聚斗成花。 鼓应投壶马,兵冲象戏车。 弹棋局上事,最妙是长斜。” 一首诗吟罢,台球室都安静了。 他们再不愿意相信,也不得不相信了。 袁凡可能为了面子,捏造出弹棋,但他绝对不可能写出这么好的诗。 尤其是白居易的诗。 要是其他人的诗也就罢了,白居易可是风靡全球的国际巨星。 在棒子国,他们的宰相为了换取白居易一首诗,挂出百金的打赏,您还别拿西贝货糊弄人家,人家作为白居易铁杆粉丝,分分钟教你做人。 在倭国,那就更吓人了,由他们的倭皇带头封神,每周不搞两次白诗专题讲座,就跟痔疮发了似的,都睡不着觉。 在欧美,那就是音乐圈的贝多芬,不知道被翻译了多少版本。 好吧,相比李杜,白居易的核心竞争力,就是翻译门槛比较低,华国大妈能看懂,欧美老伯也不在华国大妈之下。 “说这么多,你们的弹棋呢,现在还有吗?”爱德蒙冷声道。 “没了。”袁凡一摊手。 “这么好的弹棋,怎么就没传承下来?”爱德蒙的面皮抽动了一下,大胡子跟着抽动。 “欸!”袁凡惆怅地叹了口气,“还不是被那些个鞑靼人给祸祸的,当年宋朝覆灭,十万人崖山蹈海,华夏文明之火,衰弱了八成啊!” “上帝之鞭!” “野蛮的鞑靼人!” “又是那群从地狱爬出来的魔鬼!” “……” 袁凡一句话,就像往公厕里丢石头,引起了公愤,一时间议论纷纷。 “进南兄,走吧,这儿也没劲儿!” 带动节奏之后,袁凡就不管了,叫上袁克轸,两人跟两个股东招呼一声,便准备离开。 “且慢,这位袁先生,我这儿有位朋友,是我们英吉利的斯洛克选手,能否跟你这位“弹棋”选手打上一局?” 爱德蒙往旁边一闪,露出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来。 这人穿着整齐,西服马甲领结一样不落,看到这身打扮,袁凡便知道,这是位职业选手。 这西装革履,是他们的工作服。 言外之意就是说,台球是项贵族运动,不是乡下人扔羊粪球。 “这位先生是来参加婚礼的么?”袁凡有些不耐地笑了笑,“抱歉,我赶时间,改天再约吧!” 开玩笑,你想打小爷就要陪你打,你算老几? 爱德蒙眼珠子一转,伸手虚拦,“打一局,你要是赢了,你们那个公司的租金优惠一年!” 说这个小爷就有点儿兴趣了,袁凡转头问道,“进南兄,咱那儿租金是多少啊?” “一个月二百银元。”袁克轸龇了一口牙花子。 “我去,真特么黑,一年租金都顶得我算两卦了!” 袁凡正想开口答应,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爱德蒙先生,要是我一时运气,打出来一个147,应该额外有点什么彩头吧?” “147?”爱德蒙一下没反应过来,倒是那个职业选手抢先笑道,“要是袁先生真能打出一杆147,那你可以提个条件,只要我力所能及,我答应你。” “147,我耳朵没问题吧?” “哈哈,不管你耳朵有没有问题,咱们是有眼福了!” “就是这位戴维斯先生,也没打出过147吧?” “……” 这会儿众人才反应过来,147是个什么意思,埃文斯和亨利乐呵呵地站在一边,吃瓜看球。 这个时候,台球并没有那么风行。 英式台球只有传统的英式比利有职业比赛,而斯洛克连职业赛事都没有,147的说法,还只存在于职业球手的理论当中。 所谓的147,就是斯诺克的满分。 这个满分的难度,比奥数还高。 必须每次打进红球,接下来的彩球一定要打入分值最大的黑球,从头到尾一杆清台,杆杆都要跟计算机一般,精确无比,不能有半点失误,这样打完,分数就是147分。 这样梦幻的球局,哪怕是后世最顶级的职业球手,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放在如今,台球运动方兴未艾,的的确确就是天方夜谭。 第241章 最妙是长斜 “戴维斯,你是我的客人,当然应该是我来邀请袁先生。” 爱德蒙拦住戴维斯,走到袁凡身边问道,“袁先生,那你想要什么彩头呢?” “这样吧,你们新楼二楼的锦绣厅,按照普通标准,免费给我们学校搞一个毕业晚会就行!” 利顺德饭店的餐厅分为两处,零散就餐是在老楼的一楼,但大型的宴会,则是在新楼的宴会厅。 利顺德的宴会厅有四个,锦绣厅是最小的一个。 现在正是南开的毕业季,要是能给学校师生搞点小福利,也是不错的。 “你们学校?”爱德蒙有些意外,重新打量了一下袁凡,脸色温和了些许,“方便告诉我是什么学校么?” “当然可以,”袁凡和煦的笑容,露出六颗大白牙,“我是南开学校的董事,希望爱德蒙先生以后多献爱心。” “原来袁先生还是南开的董事,”爱德蒙终于扯开脸笑了一笑,“那就如袁先生所说,假如你真打出来一个147,我们酒店愿意赞助贵校的毕业晚会。” 袁凡走到墙边,挑了一根球杆,跟戴维斯握了握手,“戴维斯先生,你远来是客,你先请!” 戴维斯点点头,上前击球。 他虽然是英式比利的职业球手,但斯洛克也玩得极溜,就像后世的“火箭”奥沙利文,他是顶级的斯洛克选手,但英式比利也是小菜一碟。 “砰!” 白球往球堆的侧面轻轻一撞,红球散开几颗,白球前行之后,往库上一弹,又从球缝里钻了回来,稳稳地停在黄球后头。 戴维斯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回到座椅上坐下,这球开得不错,对手没有任何机会,只能防守。 防守,职业球手还怕防守么? 他们干的活,就是防守反击,像秃鹫一样,等着对手露出破绽,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机会。 但戴维斯的笑意还没完全绽开,又凝住了。 那边有一颗红球不知什么时候溜了出来,给出了一个长台进攻的机会。 不过他也没往心里去,别说这样的长台进攻难度极大,他都没把握打进,就是进球了之后,也不好处理,反而容易留出机会。 “啪!” 一声脆响,像是一声发令枪,让戴维斯差点跳起来。 真进攻了? “嗖!” 那颗红球也像听到了发令枪响,笔直地钻进了口袋。 这一杆,就像是军队中的狙击手,千米之外,一枪爆头,极其精准残暴,让围观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在沉寂的气氛中,白球在击落红球之后,调皮地往库上轻轻一弹,与黑球形成一个钝角,正好连续击球。 斯洛克是不是贵族运动且放一边,但是确实带着很多的贵族习气。 球手着装是一项,观众看球也是一项。 看斯洛克,观众必须安静,要是不小心呛着了,咳嗽几下,都要跟周围道个歉。 不像美式台球,一边吹口哨一边喝啤酒,别说咳嗽,放屁都能当调味品。 戴维斯屁股挪了一下,终究还是回到坐椅上,双手抓着球杆,凝神看着袁凡击球。 “啪!” 黑球落袋,白球调皮地往球堆一撞,炸球! 戴维斯心里咯噔一下,这样水平的开局,居然会出现在远东? “啪啪啪!” 袁凡手中的球杆,像一挺马克沁机关枪,围绕着黑球,以一种匀速在发射,偏偏这种匀速又脆又快,一次次地重复,红球,黑球,红球,黑球…… 戴维斯抓住手中的球杆,指节泛白,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袁凡击球的瞬间,尤其是击球的方位和姿势,眼睛都不敢眨上一眼。 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袁凡的打法,和他,以及现如今所有球手的打法,截然不同。 他们的击球,是为了这一杆而击球,讲究的是准度,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进球。 而袁凡击球,讲究的却是控制,他在控制那颗白球的走位。 他的每一次击球,不是为了这一杆,而是为下一杆而击球。 他每一杆的目的,有两个。 进球。 下一杆能有更理想的击球位置。 为了控制白球的走位,袁凡的杆法要比他们的丰富得多,也细腻得多。 现在的职业球手,只会两种杆法,高杆和低杆。 袁凡就不同了,高、低、左、右混合旋转,让戴维斯目瞪口呆。 “啪啪啪!” “嗖嗖嗖!” 袁凡拿着球杆,游走在桌边,越打越顺手,白球的走位也越来风骚妖娆。 他前世打斯洛克的水准,也算是业余好手,准度不错,但对白球的控制力不够,走位弱了。 但现如今的袁凡,五感极强,整劲练到深处,对自己力道的控制,已经精细入微。 假如说前世的他,对力道的掌握是一把米尺,那现如今他对力道的控制,就是一把游标卡尺。 这个感觉投射到台球之上,就是球杆仿佛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是四肢的延伸。 打起球来,如臂使指,称心如意。 “啪啪啪啪!” 台球室中,只听到匀速的击球声和落袋声,围观的人一脸享受,如饮醇酒。 他们看不懂其中的奥妙,但能感受其中异样的美感。 袁凡的状态越来越好,出杆越来越快。 他现在都有点负罪感了,觉得自己有些不讲武德。 他已经知道了现如今的台球水平,跟后世比的话,怎么说呢,差不多就是拿莱特兄弟的飞行者一号,与后世的波音空客相比,完全是降维打击。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啪!” “啊……欸!” 最后一颗红球打进,室内突然一惊,情不自禁地轻呼一声,又齐齐惋惜地一叹。 原来,袁凡这次的母球没停好,红球已经打完,但这次的黑球被两颗彩球挡住,挡了个严严实实。 斯洛克! 这个斯洛克,跟之前他给埃文斯做的那个斯洛克,大同小异! 戴维斯噌地站了起来,也不嫌犯忌讳,跑到台边,俯下身子去研究线路,转了两圈,还是满脸失望地叹了一声,摇了摇头。 真是可惜了,这一杆已经得了112分了,只要收了这颗黑球,再将六颗彩球依次收下,就能完成147的梦幻之举。 现在这局,虽然单杆破百也非常精彩,但是,功亏一篑啊。 “诸位,你们以为这就不行了么?” 袁凡嘴角含笑,“刚才白居易的诗不是说了么,弹棋局上事……” 他将球杆立起来,斜着眼看着远隔重山的黑球,球杆猛然往下一戳,扎在母球的右侧。 “……最妙是长斜!” 第242章 签约寺,签约钟 袁凡吟诗的声音未落,母球被袁凡用力一扎,似乎违背了物理原理,轻盈地往外一飘,在绿色绒布上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诡异地绕过了挡路的彩球,再往回收,正好撞在黑球之上。 “啪!” 室内呼吸之声都似乎停滞了,只看到黑球被白球一顶,像背着书包的小学生,唱着歌儿,欢快地走到袋口,又“嗖”的一声,跳了下去,回到了自己的家。 戴维斯浑身僵住,两眼精光如电,不能自已。 室内的人如览神迹,他们也像是被诸神定住了身子,刚才那一幕在他们的脑海里不停回放,甚至都不曾留意,袁凡又是连续几杆,轻松将台面的彩球全部清空。 “戴维斯先生,承让了!” 袁凡放下球杆,主动和戴维斯握握手,又对爱德蒙拱手道,“爱德蒙先生,稍晚我们学校会有人员来与你接洽,谢谢你的慷慨!” 说罢,袁凡拍醒袁克轸,拽着他飘然而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台球室猛然一阵欢呼,有碰杯的,有拥抱的,有说粗话的,有感念主的,也不知道他们激动个嘛。 爱德蒙摇摇头,眼里露出复杂的神色,“戴维斯,你和他打球,感觉怎么样?” “我……和他打球?”戴维斯好容易回过神来,耸了耸肩,“我坐在这儿,像个观众一样,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完成了所有的工作。” 他顿了一顿,苦笑道,“我唯一的作用,就是给他开了球,之后等他打完最后一颗球,与他礼节性地握手。” 爱德蒙沉默半晌,叹了口气,“好吧,我承认,你总结得不错。” 袁凡出了利顺德,正准备叫车,却被袁克轸一把拉走。 袁八爷这兴奋劲儿正上头,不溜达个十里八里的,消停不下去。 “了凡,你那长斜,啧啧,那范儿,该怎么说呐……” 袁克轸想捣鼓几句好词儿,在肚子里搜刮了半晌,奈何那里全是板油没有墨水,“怎么说呐,就是那水铺的锅盖,两拿着!” 这年头有个营生叫水铺,这是干嘛的呢,是专门卖热水的。 水铺装热水的大锅,可不是家里的炒锅,倍儿大,那锅盖得有两个把手,有个浑名儿叫“两拿着”。 袁克轸的意思,是说袁凡那一下,要气质有气质,要模样有模样,帅呆了酷毙了。 这意思不错,可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袁凡都气乐了,“哥哥,感情我费心巴力的,为咱公司省了租钱,搁您眼里,弟弟就是一锅盖儿?” “那锅盖可不错,倍儿板正!”袁克轸脖子一梗,突然笑道,“了凡,你跟哥哥说实话,那弹棋……真跟台球是一个玩意儿?” “当然是大同小异,八九不离十!” 袁凡一拍胸脯子,笃定地道,“我那长斜,就是得自异人传授的弹棋绝艺,谁敢说不是,拿出证据来!” 袁克轸脚步顿了一下,重重捣了他一拳,“你小子拿双筷子,竟然能把水给喝了,服,哥哥是真服!” 袁凡揉了揉胸口,嘿嘿一笑。 说起弹棋,起源确实是西汉宫廷。 据《西京杂记》的说法,是汉成帝喜欢蹴鞠,大臣们一见,有些不乐意了,踢足球这玩意儿不太雅观,跌跌撞撞一身臭汗,跟天子的设定不匹配,不能玩这个。 那玩点嘛呢? 开会研究之后,搞出了弹棋。 弹棋是个嘛玩意儿,具体玩法早就无人得知了,只知道是有二十四个棋子儿,用手指在桌上弹着玩。 以袁凡朴素的理解,与其说是台球,不如说是后世小盆友玩弹珠。 但还是那句话,谁主张谁举证,蒙元之后已经没弹棋了,有本事您穿一把唐宋,搞个实物回来再说话。 哥儿俩溜溜哒哒,就到了一片整洁漂亮的花园,这是维多利亚花园。 这片花园,是光绪十三年所建,那一年是维多利亚女王登基五十周年。 在后世,这儿叫解放北园。 这片花园并不太大,比周学熙家的花园大不了几分,却是极为特殊。 这是租界洋人的休闲之所,每当有嘛值得庆祝的事儿,都是在这儿举办。 从花园里头,传来若有若无的手风琴声,断断续续的咏叹调,应该是在搞个小型的音乐会。 公园门口站着几个红头阿三,警惕地看着过往的人流,他们的腰杆子像是弹簧做的,有白皮的洋人进去,那弹簧就被压弯,但凡有黄皮肤的华人靠近,那弹簧立马弹起,赶紧上前呵斥驱赶。 就差在公园门口,立一块“什么和什么不得入内”的牌牌了。 袁凡脸色一冷,刚才那点儿兴奋,一下就没了踪影。 袁克轸叹了口气,也是腻歪得不行,再也没了兴致,“走吧……” “滴滴!” “让开,别挡着!” 公园对过是戈登堂,那儿就是英租界工部局,袁凡还曾在那里使过活儿。 两人从戈登堂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一人吹哨子,一人大声吼叫,疾步冲向花园,神色焦急,跟家中着火了一样。 袁凡拉着袁克轸躲到一边儿,两人从身边刮过,冲进了花园。 不多时,花园里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钟声,“铛铛铛!铛铛铛!” 钟声震荡,如大海潮生,陡然之间,方圆十里之内,所有的喧嚣,都被涤荡一清,只剩下了这洪钟大吕的长鸣。 袁凡的脑仁儿都是嗡嗡的,循声望去,公园大门过去,有一个亭子,里面挂着一口硕大无比的钟。 那钟只怕有三四米高,挂在那儿,像黄山顶上的飞来石。 里头的洋人被钟声震了出来,个个面色煞白,左右张望,“上帝,这是哪儿起火了?” 一人眼尖,手里的萨克斯指着西北方向,“那儿,应该是世界里?” 袁凡跟着他的指向一扭头,果然那边儿有烟柱腾起。 “走吧,别搁这儿凑热闹了!” 袁克轸拍了袁凡一下,脸色发青,比冰冻的猪肚还难看。 袁凡有些想笑,“进南兄,您这是让谁给抽了?” 袁克轸指了指那钟,“让那钟给抽了。” 他讥诮中带着冷意,补充道,“那口大钟,原本挂在海光寺的钟楼。” 海光寺? 袁凡也笑不出来了,脸色一垮,比袁克轸还难看,也像是被人抽了一记大嘴巴子。 海光寺是津门名刹,康熙和乾隆来过多次,到处都是御笔题匾题诗。 没过多少年,到了第二次大烟战争期间,这里却成了签约的好去处,八国强盗的条约都是在这儿签署的,每签一个条约,便撞三下钟。 这么着,海光寺便有了一个响亮的称呼,签约寺。 这口大钟,也就叫了签约钟。 后来海光寺被倭寇强占烧毁,辟为军营,这口钟没什么用,便送给了英租界。 英租界得了这口钟,倒是寻到了用处,挂在维多利亚花园,作为警钟。 一旦遇到火警灾情,便敲响大钟。 这口大钟咣咣一敲,敲得哥儿俩脸色发青,要给他们手上塞把刀,就是青面兽杨志。 这钟声忒他娘的刺耳了,每敲一下,似乎就是一记大嘴巴子。 听着里头的钟声,看着远处的烟柱,两人找了个地方一蹲,抱着膝盖,耷拉着头,像一对儿斗败的公鸡。 第243章 重临大公报 过了不知多久,钟声渐息,街道又恢复了它的优雅。 袁凡抬起头来,使劲儿一甩,“进南兄,您前段日子不是准备搬出周府吗,房看得怎么样了?” 他只是个屁民,与屁无关的事儿,还是少想的好。 袁克轸站起身来拍拍屁股,“嘿嘿,再缓缓,再缓缓!” 他在打定主意,准备在津门安身立业之后,就想着买房搬家。 倒不是什么寄人篱下,更没人敢给周瑞珠这姑奶奶甩脸子,但在大舅哥家住着,也不是个事儿。 要是做客倒也罢了,三五个月的都无所谓,但既然准备定居了,就必须安家了。 其实,袁家在津门还有老宅,宅子还挺大,但那儿还住着不少兄弟姐妹,袁克轸不乐意跟那些人一起搅和。 袁凡看他的脸色,“是不是有些不凑手?” 袁克轸干笑两声,“不是,哥哥我还能缺钱?” 袁克轸的话,袁凡仿若未闻,扒拉着手指头,“容我想想,我还有多少钱来着……杨梆子那一千两黄金给了史密斯了……曹锟那儿没要钱……协和那儿给了南开了……山中老鬼子的是古董……” 一圈儿算下来,袁凡居然发现,这段时间自己居然只出不进,还是那点老底子! 他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我手头拢共也就一万块了,您先拿着,多少是个意思,走吧!” “不是,哥哥我有钱……欸欸欸……” 袁克轸话音未落,一辆黄包车过来,被袁凡一把塞进车里,说了声“东南角”,车就跑了,配合得天衣无缝,跟绑票似的。 对袁克轸,袁凡现在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自老袁驾崩之后,袁克轸就带着媳妇儿守着老家祖屋,并没多少进项,他手头最大的一笔,也就是当时分家的那点儿钱。 那是徐世昌主持分的,公开公平公正,每人八万块。 现在为了搞滴滴,袁克轸怕是把大半身家都扔里边儿了,再想买房,铁定捉襟见肘。 他要买房,肯定要买在租界,房还不能太次,不然的话,跌的是谁的份儿啊? 又过来一车,袁凡招手坐上去,心里有些犯愁,家底子又空空如也了,该去哪儿找辙呢? *** 过了一日,门前冷落。 没人上门卜卦,没有进项。 袁凡闭着眼睛躺在松树下,手中把玩着苍翠如碧玉的玄枢铜钱,突然扬声唤道,“博山,崔婶儿!” “欸!” “欸,袁爷,您有事儿吩咐?” 崔婶儿从厨房出来,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博山也是从门口一溜小碎步过来。 “我在马场道那儿有了一处宅子,这事儿你们也知道,对吧?” 两人连连点头,看袁凡的目光,就跟看神仙一样。 他们刚开始被周家派发到这儿,看到这小门小院的,心里还有些犯嘀咕。 这才多久? 一月,两月? 袁爷居然就生发了那么大的家业,英吉利总领馆的对过,几十万的宅子! 想到这,两人心头一阵火热,现在袁爷提这茬儿,莫非? “我到津门也有日子了,你们现在这样一手托两家,也有些不合适,我现在问一句,你们是乐意留在我这儿,还是想回周家?” 袁凡闭着眼睛,不去看二人的神色,“你们不要有顾虑,无论留与不留,你们的差事都办得不错,我会跟周家老爷好生分说的。” 博山和崔婶儿悄然对视了一眼,突然膝盖一软,冲袁凡跪下,嘴里也改称呼了,“请老爷收留……” “起来!”袁凡轻声喝道,“你们给我记住了,我见不得这个,以后家里也不要搞这个,真有嘛事儿,鞠个躬就成!” 两人赶紧爬起来,脸上有些惶恐,手脚失措,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 袁凡也懒得分说,翻身站了起来,“承蒙你们两位瞧得上我这寒门小户,那以后咱们就算是一家人了,可喜可贺。” 他看向崔婶儿,和煦地笑道,“崔婶儿,你等下去买一扇猪肉,咱不好在一桌吃饭,你们两人各自拎一半回去,也算咱主仆三人就活了一顿。” “欸欸,谢老爷赏!” 崔婶儿脸上都笑化了,双手搓着围裙,都快搓出火星子了。 “博山,你待会儿去外头瞅瞅,踅摸几个人手,那边宅子大了一点,人少了使唤不过来。” 博山咧开了嘴,两眼冒光,躬着身子大声回道,“好咧,老爷您就放心吧,我这就去德庆园,我挑的人,保管干净得用!” 见他跟打了鸡血似的,袁凡微微一笑。 博山嘴里的德庆园,他也听说过,那地方用星爷的话来说,只有一个字,“绝”! 德庆园,是个澡堂子。 但绝的是,这个澡堂子还可以听书,可以张罗饭局,更是个人才市场。 那地儿就是个百宝囊,想要嘛往里伸手就得。 这样绝的地方,也就津门才有,让袁凡猜它幕后的东家,一定是圣诞老人。 袁凡之所以突然问及博山两人的归处,也是因为受昨儿个袁克轸搬家之事的触动。 袁克轸不好长住大舅哥家,自己又好意思长用周家的下人了? 他们是亲兄妹两郎舅,自己算什么? 博山和崔婶儿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这个月将袁凡伺候得不错,既然他们都乐意留下,那改天就去问周学熙要过来。 他把玩着玄枢,再温了一阵书,想起来一事儿,起身进屋取了腾蛟剑,转身出门。 卞家胡同的事儿过去了,袁凡又可以拿着古董剑上街溜达了。 上次在福全馆遇到紫虚,要是手里有家伙,应付他那拂尘也要容易得多。 袁凡要去趟大公报。 他是六月初在大公报登的广告,该续费了。 前段时间去了京城,忘了这码子事儿,这两天大公报上就断档了,就见不着袁大师了。 那可不行。 只是想到一月一千的广告费,袁凡的脸上又有些发苦,昨天被那签约钟给刺激的,把大公报这事儿扔海河了,现在他的金库当中,也就一百来块了。 别说二版半个版面,溜个中缝都费劲。 没心思坐车了,反正横竖不过六七里地,腿着过去。 “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 袁凡嘴里碎碎念,突然想到一件事儿,北边的苏太祖同志在蹲大狱的时候,是用面包当瓶儿,用牛奶当墨水,给外头写信来着。 自己追求的,就是这个? 第244章 南北美髯公 袁凡的脚力甚健,没多久便到了法租界,前面便是大公报的那栋三层小楼。 袁凡现在熟了,直接跑楼上,到了总编室门口,往里一瞧,有两人在里头喝茶。 “笃笃笃!” 袁凡一敲门,“胡总编,忙着呐?” 胡政之一抬头,见到袁凡,满脸堆笑迎了出来,比平时还要热络几分,“哎呦,袁先生来了,稀客稀客!” 袁凡进屋,屋内那人礼数甚周,笑容可掬地欠欠身子,袁凡也点头致意。 胡政之奉上茶,笑呵呵地问道,“袁先生今儿来到我这小庙,有什么关照?” 袁凡喝了口茶,没有接他的话,反而问道,“王先生还没回来?” 王先生就是王郅隆,段祺瑞下台之后,遭到通缉,一直在倭国漂着。 上次袁凡道出他的大劫,胡政之便心急火燎的去信通知,让其回国,这都一两个月了,按道理该回了。 “他这个人,在那边乐不……欸!”胡政之苦笑着摇摇头,将后头的话咽了回去,“乐不思蜀”这样的话,外人面前不合适。 看来那王郅隆并不怎么信自己的话啊,袁凡摇摇头,该死之人,神仙难救,说的就是这个。 他又有些犯难,原想着要是王郅隆回来了,那是有钱的主,给他来一卦接风洗尘,又能赚次广告费,他既然没回来,这下就有点难办了。 胡政之倒并无多少伤感之色,他现在也放开了,既然王郅隆不回来,自己仁至义尽,那就按既定之策来。 “袁先生的广告到期了,需不需要再续登一期?” “续是想续来着,可……” 袁凡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大公报现在日子也是等米下炊,“这广告费……能否宽限一个月?” 到报社赊账? 屋内那人有些异样地看了袁凡一眼,心里赞了一声,这是个人才。 胡政之愣了一下,突然“噗嗤”一笑,“袁先生日进斗金,怎么会到这个境地了?” 他这是友善的玩笑,没有嘲讽之意,袁凡摆摆手,一脸郁闷,“我也纳闷儿呐,按理说,我也没少挣啊,可这银子咋就自个儿长腿跑了呢?” “呵呵,银子本无腿,仁兄自予之。” 胡政之起身从旁边翻出一张报纸,是昨天的大公报,“就冲这个,您袁董事下个月的广告费,我胡某人不收了!” 这是嘛玩意儿,居然能让胡政之这当穷家的管家婆慷慨起来? 袁凡有些好奇地翻开报纸一看,除掉广告后的头版头条,标题很大气,“奋发奖学金,南开胸怀四海!” 很快就是各大学府的招生季,张伯苓直接祭出大招,抛出了一年十五人的全额留学奖学金的噱头,一家伙将业内震得不轻。 “这事儿一出来,我这儿的电话都被打爆了,京城的晨报京报,南边儿的申报,都问到我这儿,说是北大和复旦这些学校都傻了,哈哈!” 胡政之说起这茬儿,乐得直拍大腿,“这奖学金是您资助的,就冲这,我胡某人说什么也要帮个场子!” 张伯苓这招有点坏,这么一来,南边儿的不好说,但北边儿就有好戏看了。 那些原本打算去北大和北洋的学生,估计有不少会被引流到南开……这就太让人兴奋了。 “胡总编的盛情,小弟心领了,不过大公报也是举步维艰,没有让您吃亏的道理。” 袁凡走到胡政之的书桌上写下一张欠条,按住胡政之的手,“下月吧,我再来还上。” “呵呵,袁先生,您手头实在拮据的话,我倒是有条妙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一旁的那人安静地坐了一阵,忽然捋着胡子说道。 这人有些意思,明明年岁不大,也就三十来岁,偏偏蓄着一部漂亮的须髯,看他眉宇间似乎有些行伍之气,却又穿着长衫,斯斯文文。 “瞧我这耙耙脑子,这两天全是豆腐渣!” 胡政之一拍脑袋,有些懊恼地给袁凡引荐道,“这位朋友叫刘仲儒,是法租界巡捕房的侦探长,出淤泥而不染,最是仁义不过的。” 刘仲儒起身拱手道,“武清刘学庸,在袁先生面前,我哪里敢说仁义二字。” “武清刘学庸?”袁凡看着他这一把胡子,想了一想,“莫不是刘髯公?” “哈哈,袁先生也知道有个刘髯公?” 眼前这位大喜过望,胡子乱颤,好似琵琶艺人弹着十面埋伏,“与有荣焉,与有荣焉啊!” 身为津门人,如何会不知道刘髯公,袁凡心中暗叹一声,敬佩地道,“哪里哪里,能够结识髯公兄,才是小弟之幸啊!” 胡政之哈哈一笑,请二人重新坐下,说起刘髯公这把胡子。 刘髯公早年出于冯焕章麾下,后来入了法租界工部局,做了巡捕,凭着自身能耐,几年后做了侦探长。 但那时他不过二十四五岁,看着太年轻,有些不能服众,他便蓄起了胡须,并取号“髯公”。 “髯公兄此举,与南边那位帝师,南北辉映,可谓是异曲而同工也!” 袁凡啧啧称奇,胡政之拍席大笑道,“番禺梁节庵不过一迂腐书橱,哪能与我津门髯公比肩?” 番禺梁节庵,大名梁鼎芬,光绪六年的进士,后来当了溥仪的老师。 此人名利之心甚重,在张勋复辟的时候,他还跑前跑后来着。 早年间,广州的广雅书院想聘请他做院长,有人不同意,觉得梁鼎芬太年轻了,才二十八九岁。 梁鼎芬笑道,“这人要返老还童很难,但想要变老这还不容易么?” 于是乎,他开始蓄胡子,胡子蓄成之日,还攒局邀请朋友过来庆贺,美其名曰“贺胡会”。 从此,梁鼎芬颔下长髯飘洒,人称美髯公。 三人说笑一阵,袁凡问道,“刚才髯公兄所言妙计,不知安出?” “嘿嘿,”刘髯公卖了个关子,“袁先生想想,这老城厢一带,嘛营生最多?” 袁凡想了想,试探着道,“当铺?” “正是!”刘髯公“啪”地一拍大腿,跟甩鞭似的,袁凡都替他生疼,“都说咱津门是“四十八家当铺齐”,但我数过,只是老城厢,当铺就有五十一家!” “所以……”袁凡有些哭笑不得,“髯公兄的妙计,就是让我去当铺当物件儿?” “然也!”刘髯公略带得意地喝了口茶,“袁先生在钱不凑手之时,取件值钱的物件儿,去当铺拆补一二就行了。” 第245章 刘髯公背锅 “去当铺是可以拆补不假,可这当期到了,是要还钱的呀?” 要不是知道刘髯公是何许人,袁凡就要以为是拿他开涮了,他没钱归没钱,但好东西却有一大堆了,他怎么舍得扔给当铺。 扔当铺了,入了人家眼了,真来个虫吃鼠咬,把他的宝贝儿给昧了,那就狗血了。 “不不,我说的“拆补”,袁先生没明白意思。”刘髯公放下茶杯,他两只手一前一后比了个手势,“到期之后,你随便再找件东西,再去当铺当了,再把上次的物件儿赎回来,一“拆”,一“补”,这么个拆补法!” 他顿了一下,呵呵笑道,“我管这个法子,叫“当抵当”,不用出钱,自然生钱!” “我去,这还真是妙计啊!” 看着浓眉大眼的刘髯公,袁凡佩服不已。 难怪这位年纪轻轻的,就能坐稳侦探长,这么拆东墙补西墙,只要手里还有砖头,那墙一辈子都不会垮。 “髯公兄,您这当抵当的法子是好,不过当铺的那帮人,都是惯会在鹭鸶腿上削肉的,物件儿压得厉害,后来的当钱就一定能抵得了当么?还能有盈余么?” 胡政之疑问之声未落,却是袁凡给他解释道,“胡总编这话却是外行了,只要之前信誉好,越到后头,当铺越会给高价,会追着您当的!” 见胡政之还是迷糊,袁凡道,“胡总编,当铺的来路当然有那么几条,但他们主要靠吃什么?” 他和刘髯公对视一眼,齐齐一笑,“吃利钱啊!” 当铺袁凡并不陌生,在上海城隍庙,还跟某些当铺有过合作来着,当铺是嘛德行,他是清楚不过了。 当铺当物件儿有死当活当两类,死当是吃物件儿本身的价差,价格是压的越低越好。 活当则不同,它是吃利息的,本质上就是抵押贷款,自然是放的本钱越厚,收的利钱就会越多。 时间长了,只要当铺知道您的家底子,自然乐意往高里放钱。 胡政之眼睛越听越大,刘髯公却是有些惊奇,想不到袁凡身为南开的校董,居然知道这些弯弯绕。 得到刘髯公“当抵当”的妙计,袁凡心中一定,将新拟的广告词交给胡政之,“兄弟我的事儿办完了,就先行一步了!” “袁先生莫急,您有急事儿没?”刘髯公伸手虚拦,“要是没有急事儿,您也帮我出出主意?” 看袁凡给面儿重新坐下,刘髯公又冲胡政之笑了笑,“刚才还没来得及说,其实我已经不在法租界巡捕房了,刚刚给他们递了辞呈,有些窝心,才来胡先生这儿消遣的!” 胡政之倒是讶异了,“辞差?您能到这一步,很是不易,您这是为了啥子嘛?” 津门九国租界,大多都有自己的巡捕房,但巡捕规模最大的,不是英吉利,而是法兰西,足足有六百来人。 刘髯公这个侦探长,说来威风,其实不是巡捕房的正经职务,没有警衔,不是巡长,也不是巡官,更不是督察长,只是管着华探的把头。 但就算只是个把头,都是无数人趋之若鹜的宝座了,爬到这步想必是吃了不少苦头的,瞧瞧,连胡子都这么长了。 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呢? “前两年,在丰领事路,华人律师张维卿与一名安南巡捕发生口角,那安南猴子无理说不过,恼羞成怒之下,居然悍然开枪,差点将张律师打死当场。” 刘髯公脸上青气一现,一拳敲在桌上,茶杯一震,“这事儿袁先生不知道,胡先生是知道的,知道那安南猴子后来是怎么判的么?” 不待两人说话,刘髯公呵呵冷笑,扬起两根手指,一字一句,“两个月!杀人未遂,以斗殴论处,只判了两个月!” 法兰西的巡捕房与英吉利大同小异,高层都是法兰西人,华捕都是底层,在两者之间,夹了一个安南巡捕。 就像英吉利的阿三一样,安南此时也是法兰西的殖民地,他们在巡捕房的地位,比华捕还要高一截。 出去巡逻,华捕只能拎根警棍,安南巡捕能配枪。 刘髯公怒气不减,接着道,“去年,法兰西巡捕房与英吉利巡捕房合作,在太古码头堵住了“大肚子号”货轮,在煤堆中搜救出来三十名被拐的男娃,破案之后,将那些拐子游街示众!” “大肚子号”是个外号,货轮的真名叫“九河号”,因为船体老旧,吃水很深,像个大腹便便的孕妇,所以津门人管它叫“大肚子号”。 “这事儿办的还不错啊!”袁凡客观地说道。 法租界和英租界,看着不远,像是两个相邻的街道办,两家巡捕房也就是相邻辖区的派所,实际上,这是两个国家的概念。 能够这么快,这么丝滑地联合办案,说实话,真心不易。 “是啊,办的不错,那些拐子游街示众,大快人心,在游街的时候,有个妇人朝拐子扔了几个臭鸡蛋,却被巡捕房给抓了,竟然被定了罪,说是侵犯了拐子的人权!” 刘髯公噌地站了起来,怒不可遏,“你们知道那妇人是怎么判的么?” 胡政之叹了口气,有些无力地蜷在沙发上,“听说了,是判了四个月的苦役吧?” “是啊,一个是蓄意杀人,被判两个月,一个是散发怒气,被判四个月!” 刘髯公胸口剧烈起伏,实在憋得很了,他用力一扯,长衫上襟崩开,“这破差事,让人如何干得下去?” “欸!”袁凡无语看天。 丛林之中,只认强大。 只有强国才配得到友谊和尊重,只有强国的公民才值钱。 弱国,那就是一块肉。 租界,尤其是英法租界,表面捯饬得光鲜,似乎是文明之光,很多人趋之若鹜。 他们却不知道,这文明之光,沐浴的只是洋人,对于华人来说,肉就是肉,只不过换了个地方,改了一个叫法。 谁让您弱呢? 胡政之沉默一阵,还是有些不解,“髯公兄,这些事儿固然不公,但都已经过去了,您这又是何必呢?” 这些事儿,远的两三年,近的一两年,而且都跟刘髯公无关,要是为了这个辞职,这长尾效应的尾巴也忒长了。 刘髯公喝了一口冷茶,重重一顿,“是啊,有些事情无可奈何,我也不是那么个迂人,可最近发生的一件事儿,就真没法忍了!” 他朝天冷笑了两声,“就在今年端午之后,津门出了件大事,你们知道么?” 端午之后? 袁凡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妙。 果然,就听得刘髯公恨声道,“那天早上,在海河湾口突然出现大量浮尸,打捞起来一数,整整三十九具啊!” 第246章 新津门,五马诸侯 “三十九具浮尸?” 胡政之目眦欲裂,一巴掌猛地拍在沙发上,嘶声问道,“谁干的?” 他惊怒之余,有些不敢置信,“这么大的案子,外界音讯全无,他们竟然敢置之不理,隐匿不报?” 袁凡脖子一缩,有些心虚地瞄了一眼,时间是端午节后,人数还是三十九人,这不是他干的好事么? 那个雨夜,种白莲于浊浪,好强的仪式感啊! 准确的说,是端午之后第五天。 那天清晨,正是刘髯公带队巡逻,到了海河湾,就发现了一大片惊悚的浮尸,像是怒放的莲池。 这案子大发了,刘髯公赶紧带人打捞,再火急立案上报。 他都已经开始介入调查了,没想到上头给他的批复,是让一个安南侦探长接手。 安南人过来,只干了一件事,一把火将浮尸烧了。 后续……没有后续。 刘髯公跑去跟安南人干了一架,却被上头给摁了下来,还把他给滋了一通。 刘髯公挨了训,却没有罢休。 这案子之所以明显有猫腻,安南人不查,他来查。 浮尸的地方,离倭租界不远。 倭奴是个嘛尿性,谁都知道。 果然,没两下,刘髯公就得到了线索。 倭租界有个帝国大学医学部的附属医院,今年在医院后头新建了一栋楼,那栋楼全面封锁,从来不让外人进入。 那栋楼上个月刚刚竣工,竣工后那些劳工却不知去向,没多久海河就出了这么多破破烂烂的浮尸,这会是巧合? 十有八九,就是他们干的好事儿! 刘髯公把报告递了上去,等来的却是上头的训斥和停职的通知。 明明是盛夏,到处都快着了,室内更是难受的沉闷。 袁凡起身望着窗外,目光闪烁。 自己一趟壬字镖走下来,没想到一枪打中了倭奴,还让刘髯公背了口大黑锅。 过了良久,胡政之问道,“髯公兄,您既然已经决意挂印封金,那之后您做何打算呢?” 刘髯公深吸了一口气,强自将胸中的块垒压下去,看着胡政之勉强笑道,“今儿到大公报,就是取经来了,请胡总编能够传经送宝,不吝赐教。” “髯公兄这是想办报?” 三人的茶有些凉了,胡政之翻出茶叶重新沏上茶,给两人斟上。 “没错,打巡捕房的大门出来,我就想办一份报,不过,我想办的报,与大公报会有所不同。” 没多久,刘髯公便面色如常了,刚才的愤懑了无踪迹。 袁凡走了回来,见刘髯公往天上一指,“大公报是这么想的,而区区不才呢……” 他接着指了指地下,“是这么想的。” 袁凡重新坐下,钦佩地道,“为生民立命,髯公兄真是好胆色!” 刘髯公摇摇头,自嘲地道,“哪里是什么胆色,我是个农家子,不过是有几分泥腿子的呆傻气罢了!” 刘髯公的意思,他是准备趋下,走平民路线。 这是很难的,是另辟蹊径。 现如今的报人,要么官宦子弟,要么是学界骄子,要么是留学俊杰,都是绝对的精英层,眼光都放在天上,希望能改变苍天的颜色。 刘髯公却是反其道而行之,他办报不办给精英看,而是办给平头百姓看,希望能给漆黑的阴沟带来一丝亮色,给在阴沟中苟活的蝼蚁,引来一线星光。 “胡总编,我建议您赶紧操棍子将这人打出去!” 袁凡不嫌事儿大,打趣道,“您这卧榻之侧已经有了个《益世报》了,如何还能再躺一个?” 胡政之轻轻笑了笑,不以为意。 袁凡的意思,是刘髯公的报纸,能够与大公报和益世报鼎足而三,他是不信的。 说别的东西,他可能还有些含糊,说起办报,他是自信爆棚。 有时候,真理就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底层要是能掌握真理,那还是底层么? “哈哈!”刘髯公仰天一笑,精神好了几分,“袁先生果真看好我?” “我看大有可为!”袁凡笃定地道,“髯公兄的报纸准备取个什么名儿?” “这津门太旧了,我的报纸,就叫《新津门报》!”刘髯公显然思虑良久,掷地有声。 “壮哉!好个《新津门报》!”袁凡击节道,“报社开业之日,髯公兄一定要通知一声,小弟过来凑个热闹,帮个场子!” 胡政之在一边喝茶,含笑摇头。 这两人在他这儿讨论什么新报,丝毫没有客场意识,全然不拿自个儿当外人。 “那是自然,一定上门邀请大驾,”刘髯公越说越兴奋,拍案而起,“新津门新形象,再也不要什么少年老成,少年便是少年,要这么老成做甚!” 他捏起拳头,架势有些像上台的角儿,“哈哈,报社开业之日,便是刘某人剃须之时!” “髯公兄这嗓子不错啊,喜欢金少山金老板?”刘髯公在兴奋之时,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京戏范儿,让袁凡有些眼熟。 想了想,有点像那天在冯耿光堂会上看到的马谡,金少山的三笑,那几声“哈哈”,可是让他记忆犹新。 “咦,了凡兄好耳力啊,这都听出来了?” 刘髯公遇到知音,连称呼都亲近了,“金老板那铁嗓龙音,老天赏饭吃,我是学不来喽!” 又聊了几分钟,不好再耽搁胡政之的正事儿,两人起身告辞。 冲刘髯公拱拱手,袁凡拎着自己的腾蛟剑,又溜溜哒哒地回到东南角。 刘髯公的结局不好,但现在还早,好歹还有个一二十年,真到了那会儿,他肯定得帮个场子。 袁凡回到家,直接跑到卧室,将剑一扔,撅着屁股从床底拖出来一个箱子,打开,是一箱子书画。 现在他手头的好东西,棒槌宝剑什么的不要去想,那是随时要用的。 齐白石的书画也不要想,现在还不值钱,送当铺都当不了几个钱。 合适的,只有从山中商会弄来的古董。 袁凡思来想去,青铜器太打眼,玉器太养眼,汝窑碗提心吊胆,苏东坡吊胆提心,想去思来,还是明代的书画最合适。 袁凡挑了一阵,挑了一幅长卷。 丈许长的一幅素绢,画着官员出行。 官员闲适地高坐车上,车辕由五匹马挽着,除此之外,画面空空荡荡,四处留白。 画面的右上题着“五马图”,落款是“长洲白石翁”。 这个“白石翁”,不是齐白石,而是沈周。 袁凡这儿吴门四家都有,这四人的东西值钱,而沈周这幅五马图在其中算是上品,却又算不上顶级,拿去当铺最为合适。 这个五马图,并不是指画上的五匹马,而是坐在马车上那位官员。 按照儒家古礼,太守出行的规制,可以用五匹马拉车,所以太守就有个别号,叫“五马诸侯”。 第247章 潘复求二 沈周这人懒散,不爱科举,就爱画画儿。 有一年,苏州新到一知府,请沈周作画。 父母官求画,那有啥可说的,沈周就用心作了这么一幅五马图。 谁想那知府是个棒槌,不知道五马的典故,觉得这画儿太过寒酸,光溜溜的就五匹马,怎么着也要来个六六六吧? 沈周听了知府的吐槽,从善如流,赶紧在车辇左右添上一溜的随从,将画面填得密不透风。 画完了,沈周还惋惜地道,“可惜绢太短了,要是再长五尺就好了,那样才够排面!” 后来那知府自然是求锤得锤,在某个场合拿出来献宝,当场社死,沈周也差点因为嘴上一时爽,全家火葬场。 那幅五马图是被知府给烧了,这幅应该是沈周后来画的,“白石翁”也是他暮年的号了。 袁凡欣赏一阵,好生卷起来,这幅画儿市面上值个两三千,按规矩当铺应该能当个一千二三,也能顶一阵了。 “老爷!” 袁凡出得门来,见博山候在外边,“有事儿?” 博山欠着身子,压低声音,“靳总理与潘次长来了,我请他们在客厅奉茶。” “靳云鹏,潘复?” 袁凡精神一震,又反身将东西撂下,再走向客厅,有公卿上门,这五马诸侯保不齐就不用上当了。 “海为龙世界,云是鹤家乡,呵呵……”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负手站在厅堂上,茶水点心丝毫不动,看着中堂上挂的字画呵呵一笑。 笑声清淡如烟。 靳云鹏坐在四出头的官帽椅上喝茶,眉头微不可见的蹙了一下。 自己这把兄弟什么都好,就是这大少爷的性子有点让人头疼,官场打磨这么些年,非但没能磨平,反而更加峻刻了。 “翼青先生,有日子没见了,您这气色可是不错啊!”袁凡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未语先笑。 “我这气色也是拜你所赐啊!” 靳云鹏打了个哈哈,站起身来,“这不过十天半月的,你就干出来那么多事儿,我怎么说的来着,你这个小老弟真是不得了啊!” “哪里哪里,我的事儿再大都是小事儿,您这儿再小都是大事儿。”袁凡满面春风地进屋见礼,“这位贵客是?” 靳云鹏笑着给袁凡引荐道,“这位是我的兄弟,潘复潘馨航。” 潘复的目光从对联收了回来,见袁凡这般年轻,淡淡地一笑,也不说话,只是略一拱手,便坐了下去。 袁凡见他这般作态,丝毫不以为意,亲热地拱手笑道,“原来是潘次长拨冗莅临,蓬荜生辉啊!” 靳云鹏苦笑了一下,有些后悔带潘复来这儿了,潘复却是眉毛一挑,眼底有些羞赧。 他是财政部次长不假,但哪有当面叫“次长”的? 而且,他这个次长已经赋闲在家,每天都闲出鸟来,出趟门遛个弯又何来“拨冗”? 这小王八蛋脸上带笑,嘴里带刀,不是好东西! 潘复揭起盖儿在茶杯上刮了几下,又不往嘴边送,嘴角噙笑道,“听大兄说,小袁先生相法如神,卦无不中,潘某特来请卦,不知可否?” 呵呵,袁先生便是袁先生,哪来的“小袁”先生,这是看不起谁呢? 难道还有个大袁先生老袁先生不成? “这是当然,潘次长抬爱捧场,便是衣食父母,哪有不可之理。” 袁凡笑容更盛,“只是在下的卦金略有小贵……不过潘次长钟鸣鼎食,不过是一顿饭资,想必是不会介意的。” “一卦千金?”潘复的笑容带着点冷意,“潘某人可没那么大的肚皮,一顿饭能吃掉一千银元。” “一千银元?”袁凡愕然道,“那是哪年的老黄历了,如潘次长这等大富大贵的命格,岂能如此轻辱?” 靳云鹏的茶杯端不住了,正待说话,又听袁凡接着道,“二位有所不知,我刚去大公报调整了卦金,如潘次长这般命格,重逾山岳,在下之卦,非千两黄金不可得也。” 袁凡并没有胡说,他现在在大公报上登的规矩,分为两等。 常例一卦千金,为银元千元。 大贵一卦千金,为黄金千两。 大贵是如何个贵法,报纸上并没有解释,都在袁凡的心里。 潘复这样的,肯定得是大贵。 “一千两……黄金?”靳云鹏瞪大眼睛,莫名惊诧,“小老弟,你就是属狮子的,这嘴儿张得也太大了!” 他上次过来卜卦,还是一千银元来着,他比较客气,给了双份儿。 这才多久,就成一千两黄金了,津门市面上,有这么膨胀么? “翼青先生,如今物价齁贵,安居不易啊!”袁凡乐呵呵地笑道,“不瞒您说,这次我去京城铁狮子胡同,就是先给了一千两黄金,我才动的身。” “大兄,咱走吧!”潘复眼睛一凝,霍然起身,冷声道,“他这是猴儿戴胡子,一出儿是一出儿呐!” 袁凡笑容不改,喝了口茶,起身拱手道,“惭愧惭愧,在下这点小伎俩,都被潘次长瞧出来了,您好走!” “欸,这什么话儿说的……”靳云鹏摇摇头,有些为难地起身,“了凡,我改日再来。” 袁凡轻笑着点头,送他出门。 潘复昂然前行,出到院中,突然站住不动,凝思片刻,他又转过头来,“袁先生是吧?” “不敢,袁了凡。” 一会儿功夫,小字儿飞了,袁凡伸手前引,“潘次长,门在那边。” 潘复不为所动,“一千两黄金,我出得起。” “那是那是。”袁凡道,“谁不知道,济宁潘氏是有名的高门巨室,区区卦资……” 不待袁凡说完,潘复截口道,“袁先生的一卦千金,我认,但我有三个条件。” “哦?”袁凡笑眯眯地道,“请潘次长赐教。” 靳云鹏身子一顿,看着潘复,眼中满是劝诫之意。 潘复却是视若无睹,伸出右手,点出一根手指,“第一项,据说袁先生精于棋卜,我的这卦,就要请棋卜,如何?” “灵棋卜,可以啊!” 现在抱犊崮的事儿也慢慢传开了,潘复这不知是从哪儿听来的二手消息,袁凡道,“我书房便有围棋……” “不用围棋!”潘复再次截断袁凡的话,“我车中带有象棋,便以象棋为卜,如何?” 象棋为卜? 从来的“琴棋书画”,指的就是围棋,哪有玩象棋的,潘复这是有意为难了。 袁凡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潘次长请说第二项。” 潘复冷冷一笑,慢慢伸出第二根手指,“今日是我与大兄两人登门,那袁先生今日的卦局,每局都必须要是“二”字局……” “咳咳!”靳云鹏轻咳一声,走了过去,附到潘复耳边轻声喝道,“馨航,过了!” “大兄,我心里有数。”潘复头也不回,看着袁凡道,“是“二”字局,不能是“双”,不能是“两”,也不能是“对”,必须是“二”,如何?” 看着潘复傲娇的表情,袁凡哭笑不得,这世上还有这等要求,这么多好的不要,非要二! 不过,人家是衣食父母,求二得二,这怎么好拒绝? 第248章 二童一马,潘不如靳 见袁凡点头,潘复伸出第三根手指,“我之所求,我不会说,袁先生也不要问我,等到终局之时,袁先生再予祥解,如何?” 袁凡的眼神有些异样,记得当时临城被绑,夜宿华严寺,那土匪头子周天松,就是提出来这么个要求,后来伺候了他一局哑金。 潘大少这脑子灵光得很,都快赶上土匪了,了不起! “一是要请象棋之卜,二是要请“二”字之局,三是要我盲卜解卦……” 袁凡看向靳云鹏,呵呵笑道,“翼青先生,这一千金,真是不好挣啊!” 靳云鹏眼底藏着一丝尴尬,苦笑两声。 袁凡转头看着潘复,“就这三宗,还有么?” “就此三宗,如何?”潘复垂手收回,目光像刀锋一样,在袁凡脸上定住。 “这又有何难!” 袁凡甩甩袖子,回身往厅堂而去,扬声叫道,“崔婶儿,茶凉了,重新沏茶来!” 三人回到厅堂重新坐定,崔婶儿过来重新奉茶,袁凡和潘复坐那儿一动不动,跟两尊泥菩萨一样,生人勿近。 靳云鹏左右瞧了瞧,捏起一块冬瓜糖磨牙,清风拂柳,明月照江,关老夫何事。 一保镖跟着博山从外头进来,带着一副象棋。 黄花梨的棋盘,楚河汉界用玳瑁镶嵌,天光之下,色彩斑斓,棋子用的是和田白玉,年头久远,微微泛黄,包浆厚实如壳。 袁凡与潘复隔枰对坐,一阵“噼里啪啦”,摆开阵势。 两人猜先,袁凡执红先行。 “请!” “请!” 袁凡嘴里客气,手上将炮一横,当头就是一下,要打黑方的中卒。 喜欢玩当头炮的,大多数愣头青,潘复嘴角噙笑,马跃屏风,守住中卒。 马二进三,红方调动兵马。 车九平八,黑棋抢占要津。 车一平二! 袁凡下得飞快,不甘示弱。 卒七进一! 潘复不急着出大子,反而拱了一步卒。 这步棋似小实大,既腾出了马道,让自己那匹屏风马不再被束缚,天地广阔,又瞄着对方的马道,让黑马别着腿儿,跳不起来。 一旁观战的靳云鹏哑然一笑,这潘家大少爷打小就喜欢象棋,经常拉着他下,将他折腾得欲仙欲死。 几十年下来,潘复棋力日增,一把把小刀子磨得霍亮,一不留神,就会中上一记飞刀,断手断脚。 靳云鹏觉得棘手,袁凡却不觉得。 他又不是在茶馆与人下彩棋,他是在卜卦挣饭钱,要是花精力在棋上,那才是傻了。 车二进六,大兵压境。 输赢不说,先吓你一跳。 马二进三! 黑棋再跳一马,双马在顾盼之间,守望相助,犹如屏风。 这就是完整的屏风马,守若金汤。 双方你来我往,棋盘上硝烟弥漫,杀声四起。 象棋与围棋不同,围棋是君子六艺之一,是读书人书斋之戏,一步棋落在棋盘上,“丁丁”如雨,图个雅致。 象棋主打一个奔放,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要剁下对方主帅的脑袋喂狗,撸起袖子就是干,招招不离后脑勺。 下不多时,“吃!” 袁凡一兵横渡,平趟到象口,由河这边的小兵护着,潘复纵马踩出,吃掉袁凡的这个过河小兵。 “吃!” 袁凡家中小兵过河,血腥报复,砍断马腿,让你丫吃我兄弟! “吃!” 潘复丝毫不慌,屏风马高高跃起,将第二个过河之兵踩死。 卒子过河称小车,一匹马换两个过河卒,他不亏。 袁凡摸着一门炮,正准备下手,潘复伸手拦住,“且慢!” 袁凡定住,潘复指着刚才的“单马换双兵”,笑道,“袁先生,棋局如此,是为何意?” “潘次长问这个?” 袁凡直起身来,看着他与靳云鹏,这两兄弟看起来很有意思。 靳云鹏外貌不佳,个儿矮小不说,眼睛还有点斜,颜值实在是不在线。 但奇怪的是,虽然不好看,却像是一块烤白薯,东西不咋地,但肚子饿的时候,真能扛事儿。 潘复就截然相反,长身玉立,俊秀如春松,哪怕现在年已不惑,却一点都不油腻,仍旧是浊世佳公子。 但他却像是一把美玉打造的菜刀,屁用没有,浪费材料不说,还占地方膈应人。 潘复放下棋子,靳云鹏搁下茶杯,都看着袁凡,看他怎么分说。 “此乃二童一马之局。” 袁凡呵呵笑道,“此局史上早已有之,不过桓温与殷浩旧事,二位腹笥之厚,不用袁某多说,自知其中之意。” 咝! 靳云鹏还好,他见识过袁凡的手段,只是一笑,旬日不见,此子的机锋越发凌厉了。 潘复却是眼睛一凝,手上一用力,白玉棋子发出轻微的呻吟。 二童一马,这个“马”,说的不是战马,而是竹马。 表面上的意思,就是俩小孩儿,打小就共玩一具竹马,这是发小,是撒尿和泥巴的交情。 眼前的潘复与靳云鹏,当然是妥妥的二童一马的交情。 但往深处一探,里面的意味就多了。 这个典故,是出自《世说新语》。 桓温与殷浩是发小,和眼前的这两兄弟也差不多,好的穿一条裤子。 后来两人的际遇却是大相径庭,桓温柄国之时,殷浩却因为北伐失败而被废为庶人。 有次聚会,有人问桓温,殷浩这哥们儿咋样? 桓温没有直说,却拎出那具竹马说事儿,“小的时候,我跟阿浩共骑一具竹马,后来,我觉着玩竹马太幼稚,便扔掉不玩了,但阿浩却乐滋滋地将竹马拿回去玩,所以吧,他不如我。” 桓温和殷浩是这样,那潘复和靳云鹏呢? 潘复是大少爷,靳云鹏不过是他家的佣人之子。 现在靳云鹏两度为相,他却是在靳云鹏的提携之下,一任财政次长都坐不稳当。 说到底,不就是那具竹马的事儿么? “袁先生好本事!” 潘复的眉眼下垂,少了些许飞扬之色,沉声道,“接着下棋!” 袁凡嘿然一笑,一炮横空,换炮! 潘复按下心头的纷扰,沉心下棋。 他的象棋水平确实了得,不枉了他坐车都要拎着棋具。 就这能耐,哪怕不当官儿,家境败落了,靠着去茶馆下彩棋,也能糊口。 “车八进六!” 再度过得几招,潘复一个黑车冲进红方腹地,正点在红方的要津之上,虎视八方。 这个车与先前过河的车双车搭配,就像是一张铁丝网,红方各子处处受制,动辄得咎,红方顿时形势大差。 潘复下得畅快,右手一伸,“袁先生,此时之局,又该如何?” “此乃二惠竞爽之局!” 袁凡看着威风八面的两个黑车,稍加思索,放下棋子道。 “二惠竞爽犹可,又弱一个焉,姜其危哉!” 潘复眼睛一亮,找出了袁凡此局的出处。 潘复不是酒囊饭袋,自幼便熟读经书,年纪轻轻就在乡试中举。 民国元年,山东都督因饷银拖欠上书,潘复见了之后,嘴巴一撇,这写的神马玩意? 他拿着笔随手改了一下,不过改了区区十八个字,文章就改头换面,递了上去,上头还真就一下把拖欠的饷银全款拨下来了,士林一时为之侧目,誉其为“江北才子”。 第249章 器二不匮,君二多难 “然也!” 袁凡轻声一笑,指着二人道,“公等二人,都是国家柱石,紫绶金章,正是晏子“二惠”之意也!” “二惠竞爽”之言,出自《左传》,是晏子的感叹。 齐国分为两截,一截是姜太公的后代,称为“姜齐”,姜齐后来为田氏所篡,变成了“田齐”。 在晏子的时候,田氏的威胁已经很大。 齐惠公有两个孙子,名叫子雅和子尾,都是厉害角色,他们都在之时,还能压得住田氏,让他们不敢妄动。 可惜子雅五十来岁就嘎嘣了,双惠失了一惠,晏子觉得大事不妙,姜齐危矣! 潘复嘴里咂吧着“二惠”,像咂吧糖果一样,甜滋滋的。 过了一会儿,他嘴角一弯,指着棋盘的红方大营,“袁先生,双车对黑棋而言,自然是“二惠”,但对于红棋来说,就说不得是“二惠”了吧?” 袁凡的目光从潘复的嘴角扫过,这盏灯还真不省油。 他的话是找茬儿,但也不能说就没有道理。 黑棋的两个车在红方的腹地飞扬跋扈,来回抽扯,黑棋自然是爽飞了。 但棋是两人下的,一方的胜利,是建立在对方的失败之上。 黑棋是爽了,那红棋呢? “潘次长说的不错,这个局面,对于黑棋来说,为所欲为,自然是爽快之极,但对于红方来说,却是兵祸连接,痛不欲生。” 袁凡将一颗棋子扔进棋盒,那是被车顺带着踩死的一只兵,冷声笑道,“以红方来说,此乃“二竖为灾”之局!” 他顿了一顿,眼光乜斜着看着室中二人,“二竖之为灾也,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 “啪!” 潘复一愣,旋即品出其中的味道,白皙的面皮陡然一红,一拍桌子,棋子震动,他厉声喝道,“竖子敢尔!” 袁凡呵呵一笑,也是“啪”地一拍,震动的棋子还未落稳,又被震得跳了起来,“竖子敢尔!” “咳咳!” 靳云鹏咳了两声,过去拍拍潘复的肩膀,又将被两人拍散的棋子复原,柔声笑道,“你们这是干嘛?好好的下棋就下棋,卜卦就卜卦,怎么一下子成乌眼鸡了?” 他一边摆动棋子儿,一边冲袁凡瞪眼睛斥道,“我说你小子,说话这么夹枪带棒的,也不怕挨揍?” 不怪潘复大动肝火,袁凡这句“二竖为灾”,实在是有点损。 “竖”是竖子的意思,这也是《左传》的典故。 春秋的时候,晋景公重病垂危,秦国派名医过来为他诊治。 名医还没到,晋景公自个儿迷迷糊糊的,就梦到自己体内蹲着两娃。 一个娃有点怕,“听说那名医挺厉害的,咱怕是干不过他,趁他还没来,咱跑路吧?” 另一个眼珠子一转,“不怕,咱斗不过名医,还斗不过病患?这样,你去肓上面一躲,我往膏下面一藏,咱跟他打游击,那名医再有能耐,又能把咱们怎么样?” 果然,名医来了之后,一把脉就摇脑袋,“君上的病,已经被二竖所害,入了膏肓,已经不用求医问药了,准备后事吧!” 不论是潘复还是靳云鹏,都是千年的狐狸,袁凡这话的言外之意,他们怎会听不出来? 问题是,他们冤得慌啊,国家病入膏肓,那跟老子有毛关系? 尤其憋屈的是,你拿谁打比方不行,专门挑了晋景公来恶心人? 要知道,那位爷的死法,在国君这个赛道当中,那是响当当的独一份。 他是……掉进茅房,被翔噎死的! 被靳云鹏一瞪眼,袁凡也觉得这哏的口味有点重,这潘大少的心态显然不是很沉稳,不大能开玩笑。 他有些无辜地摊摊手,“翼青先生,您这可是误会我了,我这就是说棋说卦,您看您都想到哪儿去了?” 袁凡顿了一顿,声音带着委屈,“我就是一江湖野人,笨嘴笨舌的,说话浅显直白,可不是庙堂的衮衮诸公,没那么深远的机锋。” “得了,你小子再说几句,那衮衮诸公都得滚茅房吃……去了!” 靳云鹏都气乐了,往桌面上一按,喝道,“接着下棋,别整那些有的没的!” 靳云鹏毕竟是大哥,他开口了,潘复捧起茶杯,狠狠地喝了一口,斜睨了一眼袁凡,粗声道,“再来!” 袁凡笑眯眯地拱拱手,红车迎上,想要对车。 潘复双车成阵,杀气成云,哪里肯跟他换? 转身让开,又被车护着,拱过来一个卒。 再下得几步,袁凡局势越发不支,虽然被他强行对了一个车,但那边涌过来两个卒,一匹马,对岸还有一门大炮架着。 黑云压城城欲摧,红方岌岌可危。 潘复拿起黑炮,正准备轰击红方城池,突然又放下棋子儿,“袁先生,这个局势,又该是什么局?” “这个局势,黑棋兵强马壮,夹袋里武器多多,左右逢源,怎么下怎么有,是“器二不匮”之局!” 袁凡的脑袋从棋盘上抬起来,玩味地笑道,“久闻潘公馆之家厨,冠绝津门,正应此局。” 潘复嘴角一抽,却又怒不起来。 “器二不匮”的意思,就是什么东西都要有备份,什么事儿都要有两手准备,这么搞,怎么都有后路,怎么都不会输。 潘复就是这么干的。 自从他从财政次长位置上下来,人就疯魔了,一心想着那总长的位置。 为了这个,他将潘公馆变成了俱乐部,真正是广交天下朋友。 怎么个广交法? 他家的厕所,足足有十一个。 厨房则是有四个,包括了鲁菜、豫菜和淮扬菜,嗯,还有西餐。 厨师都是顶级的,三十来号。 这个进出口的配备,是真正的“器二不匮”,总有一款适合您! 有一次康南海在潘公馆吃得高兴了,兴致一来,便大笔一挥,写下了一幅对联送给主人。 “海纳黄河浊,天包大地圆”。 瞧瞧,这得是什么厨房! 之前就被袁凡暗怼了,气儿还卡在喉咙没下去,这会儿又被揶揄了,潘复眼中闪过一抹阴鸷。 他抬起头,还没说话,袁凡摆手道,“潘次长无须多说,我知道您的意思,“器二不匮”的后头跟着的就是“君二多难",正是此时之局!” 他叹了口气,“公之“器二不匮”局,便是我之“君二多难”局,苦哉!” 袁凡的这句话,依旧出自《左传》,原文是“君异于器,不可以二。器二不匮,君二多难。” 意思是天下的东西,什么都可以多,多多益善,就是国君不能多。 卧榻之侧,国君只要有了两个,就是天下的灾难。 靳云鹏听了这话,神色惨淡,捏起的冬瓜糖都放了下去。 如今天下的国君,别说“二”了,“二”的平方都打不住,得“二”的立方。 袁凡说他是“君二多难”,他又何尝不是,当时便处在徐世昌和段祺瑞中间,左右为难。 这还只是“二”,还有南边儿,还有关外,还有好些个“二”呐! 潘复嘴巴一动,不知道想说什么,袁凡摆摆手,“潘次长,说话之前,我劝您多想想,要不要说?” 他眼睛一眯,语气冷峻,“此刻不是下棋,而是卜卦,一举一动,皆有天意。先前您两番挑动卦局,您之所图,已然与您两次擦肩而过,有一有二,还要不要有三?” 潘复一愣,他确实还想找茬儿来着,这下却是被吓住了。 哪怕袁凡只是在虚张声势,他也不敢赌。 第250章 二郎作相 民国八年,也就是四年前,潘复的财政总长,原本是板上钉钉的。 不但总理靳云鹏推他,靳云鹏还说动了徐世昌,也顶他。 大总统和总理,两大巨头都操作好了,交换过眼神了,这鸭子都熟透了,还能飞了? 可惜得很,就是飞了,坐交通系的交通工具飞的。 潘复的提名亮出来,交通系不干了,他们的扛把子梁士诒当场掀了桌子。 财政口是交通系的基本盘,像曹汝霖就曾经交通总长财政总长一肩挑来着。 总统总理又如何,我大交通系抓着铁路、航运、邮政和银行,不听我的,您大可以试试。 徐世昌两位没有“试试”就“逝世”的勇气,放弃了潘复,让交通系的李思浩顶了财政总长。 当时之事还历历在目,潘复又怎么敢再瞎比比,再给自己招来一个擦肩而过? 不对,袁凡刚才说的可是两次擦肩而过! 还有一次在哪儿? 潘复心里“咯噔”一下,细细回想了一下,过往只有一次。 那就是说,以后还要错过一次? 潘复整个人都不好了,自己可是只跳了一次,第二次这个君二多难是你姓袁的抢答的,这也赖我? 袁凡嘿嘿一笑,不怪你,怪我咯? 这次两人没打起来,不用靳云鹏缓颊圆场,稍作停顿,便接着续下。 “车四平三!” 袁凡形势已非,置自身安危不顾,强行捉炮。 潘复原本可以不理这一着,而是可以跳马,危险要卧槽,如此一来,即便黑棋丢了一炮,但取得先手将军,红方虽然一时不死,也要被抽掉一车。 红方子力本就吃亏,要是再丢一车,这盘棋就可以宣告终局了。 “炮九平七!” 黑棋居然跟着应了一着。 靳云鹏撇茶沫的手在空中一顿,袁凡不假思索,接着车三平四,占领肋道。 黑棋思虑再三,“卒七平一!” 袁凡张大嘴巴,无声一笑,潘复这是被那“两次错过”给刺激的,脑子一下宕机了,导致枪法大乱,完全不在线。 趁着这个机会,袁凡再走两步,将车往中间一横,“将军!” 潘复木然架象,却被袁凡往回一收,轻取了吊在脑门上那匹马。 “咦?” 自家的宝马被偷,让潘复一下回过神来,再一看局面,太阳穴的青筋一下跳了起来,跟蚯蚓似的。 这局面怎么还微微落后了? 袁凡捧着茶杯,轻轻地吹着气儿,心里有些遗憾,潘大少这反应咋就这么快呢? 再迷糊个两分钟,等自己抽掉他一个车,那会儿再如梦方醒,那该多美。 潘复的棋力放在那儿,毕竟高了一线,几步下来便稳住了阵势,不过袁凡也不是吃素的,趁机对了几个大子,局势顿时就平缓起来。 再下了几分钟,棋盘上空空荡荡,黑棋那边还有俩子儿,但进攻端却只有两个小卒。 红方就惨淡了,除了一个老帅,就只剩下两个“相”,在左支右绌,勉强维持局面。 两人比划了几下,靳云鹏放下茶杯,不去看棋了,“就这样吧,和了!” 双卒对双相,红方看似狼狈,黑棋却是拿不出杀手的,只能握手言和。 棋局下完,袁凡捧着茶杯,一个战术后仰,靠在椅背上,喘两口气再说。 潘复这老小子,为政狗屁不是,下象棋还真他娘的有几板斧。 潘复有些不甘心地复了下盘,就从袁凡偷鸡那会儿开始摆,没摆两步,他就不摆了。 自己脑子进水了,还摆个屁! 潘复将棋盘恢复成终局的形势,“袁先生,还请说说,这是何局?潘某所求,又当是何结果?” “嗯……这个局,有意思,有意思!” 袁凡静静地看了一阵,方才抬起头来,从潘复看到靳云鹏,又从靳云鹏看到潘复,最终定住不动,笑道,“潘次长,还记得这盘棋的首次卦局么?” “二童一马?”潘复当然记得。 “不错,当时共马之双兵,到终局之时,终能逼和双相。和者,合也,双卒合双相,岂非天意?” 袁凡话音未落,潘复蹭地起身,双眼茫然瞳孔失焦,鼻孔翕张呼吸急促,声音颤抖犹如九十老太,“双相……相?” “吧嗒”一声,他的棋子从手中滑落,掉在桌上,又从桌上滚了下来,摔在地上。 “啪!”白玉的棋子,脆声裂开,崩了老大一个角。 这副白玉象棋,是潘复十岁之时,他爹给他的生日礼物,他一直视若珙璧。 要是平时,潘复少不得心里一哆嗦,打断下人一条腿,但这会儿他仿若未觉,死死盯着袁凡,跟复读机似的,重复着俩字儿,“相……双相?” 靳云鹏也是一脸肃然,全然没有了先前的轻松之色。 “不错!”袁凡一推棋盘,笃定地道,“双卒双相,此乃“二郎作相”之局!” “二郎作相?” 潘复口中念叨两句,猛然回头看着靳云鹏,脸上似惊似喜,似笑似哭,“大兄,双相啊……二郎作相!” 靳云鹏也是慨然一叹,“二郎作相,好个二郎作相啊!” 二郎作相,说的是北宋王祐王旦父子之事。 王祐是宋太祖时的知制诰,王旦是他家老二,故称“二郎”。 在生下王旦的时候,王祐特别高兴,就在庭前手植了三株槐树。 在这周公之槐前,他抱着王旦,开始鸡娃,“二郎,你以后一定要当宰相啊!” 后来,王祐有次给赵匡胤提合理化建议,却惹得赵大侠大发雷霆,一脚将他踹出汴梁,贬到了魏州。 离京之时,很多同僚为他不值,“哎呀,老王,你要是不犯这一出,赵老板本来是想提拔你为相的呀!” 王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没事儿,我当不了宰相不打紧,我家二郎必定能成宰相。” 后来到了真宗朝,王旦果然成为宰相。 他们这个家族,也因此被称为“三槐王氏”。 为了这事儿,苏东坡还专门写过一篇《三槐堂铭》来着。 潘复心心念念孜孜以求的,原本只是财政总长,现在袁凡居然卜出一个“二郎作相”,说他能当总理,让他如何不欣喜若狂? 见潘复有些忘乎所以,靳云鹏拍了拍他的手,让他坐下,自己问道,“了凡,照今日卦象,馨航任相之时日,可能窥见?” 听到这个问题,潘复霎时间不哆嗦了,双手死死抓着桌子,眼中精光大盛,像柄凿子似的,定定地凿在袁凡的嘴上。 袁凡摇摇头,“具体时日,倒是不得而知。” 靳云鹏话刚出口,便知道自己失言了,有周家花园那一记天雷在前,袁凡就是知道也不会说的。 第251章 太平有象,太平有相(为感谢爱吃爆炒牛腩的冷渊加更) 潘复微微有些失望,又听得袁凡接着道,“不过,大概的年头,倒是可以管中窥豹,能略见一斑的。” 潘复刚刚回落的温度,骤然间火苗暴涨,更加炽热,宛如锅炉成精。 袁凡瞧着潘复,眼神莫测,“潘次长之运,原本可以更快一些,但此次卜卦,他设定了三个门槛,“象棋之卜”一年,“二字局”一年,“盲卜”一年,一槛一年,故而……” 他顿了一顿,有些怅然道,“潘次长的财政总长,须在三年之后。” 潘复面色一白,又听得袁凡继续道,“二童一马……二惠竞爽……器二不匮,到二郎作相,潘次长一共问了四局,一局一年,四年之后,潘次长或可为潘相也!” “三载地官,四载宰相?” 潘复恨不得给自己几个大嘴巴子,自己这破嘴是打哪儿开过光了,这么厉害的么? 突然,潘复怵然而惊,得亏后来被袁凡拦住了,要是他当时继续叽叽歪歪,那他的相位恐怕就不是四年的问题了。 “三年……四年?” 靳云鹏欣喜的脸色慢慢淡了下去,如今的天下,四处草头王,局势一夕三迁,几次变异,就是沧海桑田。 他想了想,又问道,“了凡,这夜长梦多,可有固位之策?” 听到靳云鹏接二连三地发问,潘复感激地看了这位结义兄长一眼。 平时他以才子自居,自以为才具还在靳云鹏之上,只是时运不如,到了这会儿,他才发现自己跟靳云鹏之间的差距。 很多东西,平时是看不出来的,只有真遇到事儿了,才能看出一个人的成色。 “冀青先生说到点子上了,夜长梦多!” 袁凡深以为然地点头道,“就像刚才的“器二不匮,君二多难”之局,就让潘次长多了一次擦肩而过……潘次长,下次的财政总长之议,您肯定失手,勿怪言之不预也!” 潘复已经不想说话了,他就想回去将这破嘴缝起来。 “不过,这固位之策,也是有的。” 袁凡慢慢地将棋子儿收起来,呵呵笑道,“不过,冀青先生,那就是另外一卦了啊!” 另外一卦? 袁凡这话不但让潘复差点跳了起来,也让靳云鹏嘴巴直咧咧。 为了这一卦,就已经花了一千两黄金,那可是足足五万银元! 潘复有钱不假,可这么大一笔钱,对他来说也不是小数,现在又来一刀? 潘复看着袁凡那可恶的笑脸,脸色阴晴不定,自己要不要扑上去咬他一口? “寸截金为句,双雕玉作联。” 袁凡自动过滤了潘复幽怨的眼神,笑吟吟地道,“潘次长,咱们“二”了这老半天的,结尾也得“二”着才对,这样吧,我这儿有上下两策,供您斟酌。” 袁凡走到一旁,将地下那枚摔碎的棋子捡起来,放到棋盒当中,“吧嗒”一下,将棋盒扣上。 “上策,就是老规矩,黄金一千两。” 袁凡也没坐下,而是负着双手,在厅中踱步,“这下策嘛……就是用这一千两黄金,换潘次长的一次承诺。” 他笑了笑,“千金一诺,今之季布,如何?” “千金换诺?” 这个听起来像是桩佳话,还不用心疼割肉,潘复眼睛一亮,“如何个换法?” “五年之内,您潘次长需要答应我一件事儿,放心,这事儿您一定能办到,也一定天公地道。” 袁凡伸出右手,手掌竖起,“如何?” “啪!”潘复飞快地出掌相击,一声脆响之后,他迫不及待地问道,“袁先生,此诺已成,那固位之策呢?” “固位之策,其实不难。” 袁凡走到桌边,又重新打开棋盒,挑出两枚棋子,“潘次长仕途之顺,只在这两个棋子上。” 他“啪啪”一摆,潘复和靳云鹏急视。 一“相”,一“象”。 两人茫然不解,他们两人都是满腹经纶,但怎么也猜不出其中的玄虚。 这俩字儿,除了是谐音梗,还能有啥? “两位应该听说过,京城有个地方,名叫“象来街”,呵呵,象来,相来……太平有象,太平有相啊!” 袁凡轻轻的一句话,像是虚空中划过的一道闪电,劈开了两人眼前的混沌。 “大兄,妙啊!” 潘复也不坐着了,疾步走到靳云鹏身边,抓住他的右手使劲晃了几下,又搓着手,兴奋地走来走去,“袁先生说的大善,太平有象,就是太平有相啊!” 象来街,在宣武门外头,是条老街。 从大明开始,东南亚的一些小国,像暹罗和缅甸,经常进贡大象。 大象多了,朝廷就专门成立一个驯象所,位置就在这条街上。 每年的六七月份,驯象所的官吏,就会牵着大象,到宣武门外的护城河中,给大象洗澡,那场景,是真正的“太平有象”。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条街就被称为了“象来街”。 “袁先生的意思……是让我搬去象来街?” 潘复揣摩着袁凡的意思,可那象来街在宣武门外,地方不是很好,远不及东城西城。 他的心中原本还有些许迟疑,但一想到那个“相”字,便像吃了仙丹一样,肚子肠子没有一处不熨帖的。 “不错,”袁凡把玩着棋子,笃定地道,“不但要搬家到象来街,最好还是象来街的十一号!” “十一号……泰卦……否极泰来!” 一旁的靳云鹏一拍大腿,佩服不已,“了凡,你这卜算之术,如羚羊挂角,浑然天成,啧啧……” “小往大来,吉,亨!” 潘复急切地搓着双手,手速奇快,都快闻到一股烤肉的焦香味儿了,“好卦,十一号,必须十一号!” 《周易》之卦,共有六十四卦,但说道亨通安泰,就是第十一卦,泰卦。 袁凡呵呵一笑,打完收功,“潘次长,事关重大,这事儿赶早不赶晚,今儿天色还早,就不留您吃饭了。” “也是!”潘复听懂了意思,拎着棋盒,“今日承情了,我这就回去处理,先生的卦金,两个钟头之内,就给您送来!” “哈哈,好说好说!”袁凡也不怕他赖账。 敢赖算命钱,除非他的命比金刚石还硬。 对于跟老天爷打擦边球,袁凡也有了一些心得,像潘复这样的,就是政坛打酱油的,屁影响都没有,含糊一点多说两句也没什么打紧。 老天爷是个大忙人,多少人念叨着,哪有功夫搭理这些个小猫小狗阿三阿四。 而且,潘复要不能登上相位,就一破下台次长又算是什么大贵,他又哪里来的借口,收他一千两黄金? 第252章 望洋兴叹,与鬼为邻 将两人送到门口,靳云鹏没有急着动身,而是指了指东南角附近的一处老房子,“了凡,以后咱们可能要做邻居了!” “李家祠堂?” 那儿距离很近,袁凡倍儿熟,那儿是津门八大家李家的祠堂,前几年李家分家析产之后,那儿就空了。 “是啊,前两天我跟李家的人说好了,将那儿买下来,改成一处居士林。” 靳云鹏笑得慈眉善目,“以后就没有什么靳总理了,只有靳林长了!” 他的话语中似乎隐约还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放下的洒脱和超然。 靳云鹏这句话一落,在袁凡的眼中,他的气质为之一变。 原本厚重的紫金之气消失不见,换成一股飘渺无端的清气。 袁凡仔细一看,笑道,“冀青先生此举大善,回家之后,可以画一幅狸猫戏蝶图。” “当真?”靳云鹏惊喜地问道,“我能有耄耋之寿?” 狸猫戏蝶,是吉利画儿的题材,取“猫”取“蝶”,是为耄耋之意。 他当然高兴,别看他在宦海上上下下的,年纪却并不大,今年才四十六,要是要能活到八十,他还有三十多年好活。 “古稀不止,耄耋不到,看造化吧。”袁凡仰天打了个哈哈。 看着靳云鹏兄弟俩满意地离开,袁凡满满的成就感。 瞧小爷这服务,顾客满意度都要上天了。 更主要的是,金库又充盈了,不用去当铺当东西了。 当铺,那是小爷该去的地儿吗? *** 一天过去,一夜过去。 一身轻松的袁凡,过得倍儿惬意。 街上那对卖牛肉面的小夫妻还在,热气腾腾的汤锅前,面碗总是不停,路边又多了两张桌子,看来生意还行。 袁凡问过去的报童要了一份报纸,过去施施然过去坐下,“来两碗面,双份牛肉,搭俩卤蛋啊!” 报纸“啪啪”展开,袁凡目光一凝。 “三清妙谛掌中法,两江诸侯席上宾。” “海上神算子,扬州袁树珊,此赴津门……每日请上中下三卦,卦资千金……” 袁凡呵呵一笑,有意思! 他的广告登在大公报,这位袁树珊的广告就登在益世报。 他是上海透骨镜,这位就是海上神算子。 他在上海的时候,还真是听说过这位袁树珊袁大师的名头,他没怎么混上海,而是在镇江享有大名。 嗯,这年头镇江排面不小,是江苏的省会。 这位镇江不待,怎么跑津门来了,还来这么一出? 袁凡撂下报纸,冲对过叫了一声,“小驹儿,吃饭了吗,没吃过来吃面!” 小驹儿正在下门板,他现在下门板的技术也进展了,不用傻力抱,学会了用脚勾,估摸着这是跟三不管摔跤的人学的。 听到袁凡的声音,小驹儿头都没回,将勾开的门板又塞了回去,“袁叔儿,我还没吃呐,这肚子比麻袋还空!” 他风风火火地穿过马路,风儿在后头追着他,却连他的发型都乱不了。 这不是追风少年,而是风行者啊! 袁凡都没反应过来,小驹儿面碗中的卤蛋就不见了。 袁凡将自己的卤蛋挑了一个给他,“去京城学医的事儿,跟你妈说过没?” “说了,她说……他来了!” 小驹儿脸上一僵,牙齿咬了下来,卤蛋一半留在嘴里,一半掉到面碗里,几点油花溅了起来,糊到脸上。 “怎么了,见鬼了?” 袁凡转头顺着小驹儿的目光看过去,见到杨以德那生硬如铁的脸,“好吧,是见鬼了。” 杨以德并没有过来跟他打招呼,而是抽了根马扎坐下,“来碗面,双份牛肉,搭俩卤蛋!” 声音还是那般,冷淡平直,不带半点人气儿。 袁凡叹了口气,这儿是没法住了,自己也要搬家了! 没滋没味地吃完面,袁凡到鹤春堂跟老郑两口子说起小驹儿的事儿,两口子自然是千恩万谢。 老郑的医术是家传,老老郑原本只是肃宁的一个乡下郎中,后来在县里开了间医馆,与刘家定了亲,再后来带着少年老郑到了津门,在津门落地生根。 以老郑的医术,治个头疼脑热的,他能有九分把握,治个脏凉腑热,他就要看点正点背,要碰上疑难杂症,他就只能两眼望天,召唤观音菩萨药王爷爷当外援。 自家手艺不济,郑氏甚至都跟兄长刘春霖提过一嘴,看能不能找个路子进修一下。 但刘状元为人崖岸自高,没几个朋友,人家对他都是敬而远之,也没个所以然。 现在知道袁凡肯帮他家小驹儿觅得良师,如何不愿意不高兴? 也就是面儿上过不去,不然都想趴地上给袁凡磕两个。 在郑氏滔滔不绝的感激声中,袁凡回到家里,他先到书房写了封回信。 从京城回来,他收到的一堆信件当中,有上海庄铸九的。 当初被绑在抱犊崮的时候,他和袁克轸、庄铸九三个,是挺好的话搭子,岁数差不多,趣味也相投,都有股子混不吝的二代气。 只是庄铸九家中有钱,反应最快,花了八万大洋,在半个月之后,就将他给接走了。 走的时候,袁克轸送了他一根槐枝,袁凡送了他一卦,说他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卦象,需要独守十年空闺,才能抱得意中美人归。 那会儿的庄铸九,得三十六了,典型的晚婚晚育。 庄铸九现在过得不错,承蒙袁克轸送的槐枝,他回去之后,果然升职了。 他原本是汇丰银行的买办,现在升到了大写,负责银行的外汇交易。 这别看“大写”这个名儿比较搞怪,比买办可是强多了,那可是汇丰银行真正的中层职位,只在大班二班三班之下,相当于部门经理,已经是大写的牛批了。 不过,到了这个位置,基本上也到了天花板了,上面的三个班,基本上都要是英吉利人才能担任。 袁凡写好回信,给庄铸九送上自制宝符一张,出来将信交给博山,“你去邮局寄个快递,再回周家,将姑奶奶请去新宅,咱们明后天就搬家!” 这年月,华国也有不落后的地方,就是邮局。 一般来说,津沪之间通信,平信不过五六天可达,只需银元三分。 要是有钱,还可以寄快递,花上银元二角,也就是三两天的事儿。 跟后世也差不多。 “欸!”博山喜形于色,那新宅他去过一次,比周公馆还漂亮。 能去那儿当差,还能做管家管着几号人,想着都带劲儿。 看他脚下生风,袁凡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他是真不太想搬。 这儿多好,大门一关,独享书中净土,大门一开,笑纳人间烟火。 去了那边,与英吉利总领馆对过,出门就是金发碧眼,知道的是在津门,不知道的还以为身处异国。 当年满清的徐桐有幅对联,“望洋兴叹,与鬼为邻”,这下被执行了个十足,不打一点儿折扣。 可不搬家也不是办法,杨梆子大清早的过来巡街,虽然看不出什么恶意,但监看之意昭然若揭。 不管是他本人的意思,还是曹锟的意思,这儿都待不下去了,只能去租界,让洋人做自个儿的保护伞。 “呸!呸呸!” 袁凡狠狠地啐了几口,拎着剑出门而去。 第253章 袁凡的难言之隐 等袁凡溜达到新宅,周瑞珠已经到了。 后头跟着一老妈子,糖儿在老妈子的怀里霍霍哈嘿,拳脚虎虎生风,老妈子的手臂极限张开,脸色涨红额头冒汗,眼看都快撑不住了。 “博山,你这几个人找得还成,但太少了,这么大的宅子,三个人哪够?” “起码还得一门房,一花匠,一老妈子,最最要紧的,这新宅水路电路太多,要有一懂行的水电师傅盯着,这喷泉得让它喷起来,不能是一坑,记住没有?” “再有,这房子虽然不用装修,但不装修,你就不捯饬了?西洋人的讲究跟咱可不一样,你去多采办一点花草,多置办一点中看的物件儿,重新布置一下,用点儿心!” “……” 周瑞珠头次来这儿,一边走,一边训斥着博山,博山不敢反口,身子压成了一张弓,期期艾艾,唯唯诺诺。 他也不敢说,那是袁凡的意思。 哪怕袁凡在这儿,就敢不听姑奶奶的话了? 袁凡蹑手蹑脚,悄无声息地凑了过去,糖儿闻到熟悉的味道,脑袋一扭,果然看到干爹,两条手臂就竖了起来,小脸都笑皱了。 袁凡顺手一抄,糖儿被他抄到手中,顺着惯性,他微微往上一带,糖儿的襁褓往上腾起两米,再轻轻落到臂弯。 糖儿先是一愣,似乎被吓了一跳,小嘴一瘪,等落到怀里,才发现稳当得很,瘪瘪的小嘴顿时就圆了,“咯咯”直乐,两条手臂甩得跟风车一样,诉求相当直接。 袁凡嘿嘿一乐,凑过去“啵”了一口,抱着她走开,一抛一抛的互动,抛掷之间,糖儿的笑声,像是一道五线谱,从怀中拉到了天上,又从天上回到了怀里,悦耳之极。 袁凡脸上有些僵硬的肌肉,慢慢柔和起来,杨梆子带来的郁闷,在糖儿的笑声中涤荡一空。 “嫂子,您看这宅子还成吧?” 周瑞珠安排完事儿,过来靠着袁凡坐下,“了凡,你这宅子不是还成,而是可以传家的产业,只要捯饬两下,就可以住了。” 袁凡这会儿不抛了,糖儿有些不乐意,在他的怀里练习攀岩,“嘿嘿,还是嫂子会操持,我这一头乱麻呢,您一过来,立马捋得顺顺溜溜的!” “少来!” 周瑞珠眼睛一瞪,白生生的手指点着袁凡的额头,“你这儿缺人,知道不,缺人!” “是缺人,这么大宅子人手不够,您英明神武,刚才不是让博山去找了么?” 听这语气来者不善,袁凡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搅浑水。 “打住!你少跟我这儿打马虎眼!” 周瑞珠拿出一张照片,“瞧瞧,看还中意不?” “这是谁啊,这有嘛好瞧的,有那功夫,不如瞧我的干闺女……嗯啊!” 袁凡脑子一麻,连照片都带着了,今儿怕是在劫难逃。 “你最好还是看一下……” 周瑞珠语气柔和,却让袁凡打了个寒颤,“嫂子,我不是说过,我是定过亲的……” “上坟不带烧纸,你这是糊弄鬼呢?” 周瑞珠柳叶眉向上挑起,像把剪刀似的,“上次便叫你糊弄过去了,刚才我特意问了博山,这一个多月,你没往南边儿去过只言片语!” 我去,出叛徒了? 袁凡恨恨地一扭脖子,远处的博山正与人搬着东西,突然后脑勺发凉,莫大的危机感从天而降,让他连打了几个哆嗦。 “你瞧博山干嘛,怎么着,还想动私刑,施家法?” 周瑞珠呵呵冷笑,手掌一伸,“来,将你那定亲的人家写给我,你在津门,现在也算是有了家底儿了,这岁数也到了,不能让人家姑娘等着了,我是你嫂子,我来帮你操办这婚事!” “嫂子,这事儿,怎么跟您说呢?” 周瑞珠着实犀利,袁凡躲不过去了,但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掉过身子,看着别墅门口的两株罗汉松,神色复杂,“我实在是有些难言之隐,这事儿还是放放吧!” “难言之隐?” 周瑞珠脸上浮现一抹羞色,有些狐疑的打量了两下,还是咬着牙问道,“难不成……” “嗨!打住!您打住!”袁凡一脸黑线,汗都下来了,“可不是您想的那样,不是您想的那个难言之隐!” 他一不留神,声音就大了,把糖儿都吓了一跳,小手一松,从岩壁上跌落怀里。 “没毛病就好,我还以为是抱犊崮那事儿落下什么后遗症。” 周瑞珠摸摸胸口,松了口气,“那你怎么……” 她这不依不饶的,袁凡都快哭了,“嫂子,咱把这篇翻过去,说点别的成不?” “欸!”看袁凡油盐不进,周瑞珠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也就不是自己的亲弟弟,不然她早上手了,不把他脑袋盘成狮子头不算完。 “行吧,也不知道你是咋想的,钻的哪门子死胡同!” 周瑞珠将照片收起来,惋惜地叹了口气,“可惜了,这么好的姑娘,不但长得跟七仙女似的,还是北京女师的大学生!” 袁凡如蒙大赦,嬉皮笑脸地想要恭维两句,耳中听到门口传来动静。 博山一溜小跑过来,“老爷,有客来访!” 自己都还没搬家,谁跑这儿来了? 袁凡一抬头,一男两女三个洋人微笑着过来,正是露西主仆和顾临。 上次他将地址留给了露西,保险起见,他两个地址都留了,没想到器二不匮,还真派上了用场。 打头的露西笑得灿烂,“袁,你这儿不错,我这次回国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我那小破房子一把火给烧了。” 她左右打量一下,惊叹不已,“到了这儿之后,我那小破房子,已经失去了它的意义!” 顾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这宅子的豪富与品味,都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够得着的层次。 他们协和大院的房子确实不错,那也看跟谁比,跟英吉利老牌贵族的别墅比起来,那就是超模和村姑的区别。 顾临有些惊异地看着袁凡,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在协和化缘的年轻人,竟然这般深藏不露。 只有法兰西女仆舍恩伯格不露声色,很有大将之风。 在她看来,袁凡弄出什么动静,她都不会觉得稀奇,那可是神奇的袁先生! 再说,夫人的那座“小破房子”,那庄园大得都要倒时差了,在里头遛弯都要骑自行车。 这儿虽然不错,到底还是逼仄了。 第254章 小学女生与大学校长(为感谢C居?苦瓜加更1) “是啊,我觉得也还不错,正准备给法兰西的公使先生写信,让他们的王室过来看看,他们那凡尔赛宫,委实是有些小家子气!” 袁凡抱着糖儿迎了上来,没脸没皮地自我吹嘘,周瑞珠也上来和露西打过招呼。 要说在抱犊崮住的最久的人,就属她们两位了,一个坐着月子,一个奇货可居,当着压箱底的两大神兽。 一直到最后一批了,她俩才前后下山。 正因为如此,她俩本来山上山下的住着,互不相识,到后来居然也认识了,只是语言不通,局限于点头夜死摇头漏,没有深交。 袁凡带着他们在家里转了一圈儿,还没布置好,人也没到位,外面看着还行,进来就差了点儿意思。 露西当然是为了履约而来,此事一了,她的这次华国之行算是结束了,虽然波澜起伏,但好歹也是有惊无险。 美利坚人办事认真,在草草参观了一圈之后,便提出要去南开大学。 “这么仓促?”袁凡有些犹豫不决,“您两位可是贵客,又是为了帮助南开而来,这样也太轻慢了……” “不不,袁,你错了!” 顾临摆摆手,神秘地笑道,“如果我们是过来游玩,是过来学术交流,当然要通知校方,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可现在……” 他耸耸肩,“我回去之后还要写报告,我希望报告的内容尽量真实。” 这洋鬼子在华国待久了,确实学了不少套路,还知道来个白龙鱼服突然袭击。 “好吧,主随客便,如你所愿。” 袁凡将糖儿还给她亲妈,周瑞珠接了过去,挥手道,“你尽管忙你的去,今天我就在这儿了,明天你就可以搬家。” 看着周瑞珠爽利的样子,举手投足,这里的烟火气就扑腾起来了,袁凡不禁有一丝动摇,莫非这地儿还真是缺个人? 起开! 袁凡轻叱一声,谁也不能动摇小爷的道心! 美孚石油公司派出了两辆车,袁凡心如止水地上车,心如止水地到了八里台,心如止水地下车。 顾临站在海河旁,看着远近不一的水洼子,再看看原始的土路,有到了亚马逊雨林的既视感。 露西主仆的车停下,下车的时候,露西的神色明显惊愕了一下,才移步向袁凡走来。 露西和顾临对视了一眼,觉得有些孟浪了,还是应该让校方准备一下的。 这南开大学连个校门都没有,知道的是所大学,不知道的就是一农家乐。 说是想要真实,可要是真实到不能看了,最好还是能蒙上一层纱,免得吓着人。 “两位,这就是南开大学!” 袁凡看着两人的神色,知道他们心中所想,骄傲地笑道,“两位,咱们南开大学,没有大楼,却有大师!” “没有大楼,却有大师,这话说得好!”顾临也是办学的人,被这话刺得精神一震。 几人正要迈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从后头过来。 三个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背着书包,穿着校服,校服上写着她们的学校,“津门市立第一女子小学”。 “学荣,咱们的方案资料都带全了吧?” “放心吧,从昨晚到出门,我检查了八遍,少了一张纸,你砍我的头!” “嗯,文田,你等下沉住气,咱们配合得默契,一定要打动张校长……” “毅蘅,还是你先沉住气吧,这一路把话都说完了,那嘴跟租来的似的,嘚啵嘚啵的,生怕亏了本儿……” 露西左右看了看,确定这儿是南开大学。 几个小学女生跑到大学来,还嚷嚷着要去找大学校长,提什么方案? 这样的一幕,在她的国度都难得一见,竟然会出现在暮气沉沉的华国? 露西蔚蓝的眼中顿时有了浓烈的兴趣,紧走两步,“嗨,同学们,方便聊两句么?” 三个小学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想着稍后的大舞台,你一言我一语的,正说得热闹,猛然间被人拦住,不由得吓了一跳。 她们的后头,还远远地缀着三个中年男子,那是她们的父亲。 见有人拦住自家闺女,还是一个雍容的西洋贵妇,赶紧三步并做两步地赶了上来,有些紧张地问道,“这位女士,可是我们有什么得罪之处么?” 他们说的是华语,露西听不懂,微笑着摇了摇头。 袁凡和顾临交换了一个眼神,袁凡举步上前,给露西做翻译,抱犊崮的时候就已经很熟练了。 “爸,我来吧!” 袁凡的脚步刚刚抬起,又放了下来,那个叫“文田”的小姑娘从他爹身后挤了出来,有些磕巴地说着英语,“女士好,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她的英语不太流利,还带着口音,但落落大方,意思的表达也准确。 露西流露出一丝赞赏之色,“我能问问,你们刚才说的方案是什么吗,为什么要找这儿的张校长呢?” 露西指着秀山楼顶上,那儿戳着四个大字“南开大学”,有些困惑地问道,“你们是小学生,有什么事情,不应该是去找教育厅的官员吗?” “找他们不管用的,要找,就要找严先生,找张校长!” 那两个女生也凑了上来,她们居然也会英语,“我们已经小学毕业了,可我们是女生,毕业之后,就没地方上学了,咱们津门没有女子中学!” 那个叫“毅蘅”的丫头声音最大,“上个月,我们集合了十二个朋友,给张校长写信,恳请南开能够开办女中,让咱们女生也能上中学!” 另外那个弱弱地敲着边鼓,“咱们不要早早的就嫁为人妇,早早的就相夫教子,咱们原本只是死马当活马医来着……” “学荣,你这是什么话,咱张校长能是死马么?”文田不乐意了,插话进来。 几人说了一通,露西算是明白了。 这三个小丫头,活泼的叫王毅蘅,沉稳的叫陈学荣,冷静的叫王文田,都是津门市立第一女子小学的学生。 她们一些小伙伴在毕业的时候,就联名给张伯苓写信,恳请开办南开女中,让她们能接着上学。 就如她们自己所说,这原本只是无奈之举,只是想着试试看,没想到,她们在前几天却收到了张伯苓的回信。 信中不但表达了对她们的感谢,感谢她们对南开的信任,还请她们派出三名代表,于今天上午十点,到南开大学来面谈。 这下可把这群小丫头激动坏了,这几天郑重其事地搞出了一个方案,还选出来她们三姐妹,过来与张伯苓商议开办女中之事。 第255章 张伯苓,艾略特 堂堂大学校长,与小学女生一起,商议开办中学? 顾临的嘴巴张得老大,要不要这么梦幻? 看着顾临凑了上去,袁凡却是乐呵呵地瞧着,不去凑这个热闹。 他认出来这三个小丫头了。 他与袁克轸第一次来南开,迎头碰上学生搞事,抗议曹汝霖进入南开董事会。 当时遇到几个小丫头,袁克轸上去搭讪,却被几人呲了一顿,其中就有这三位。 这仨丫头可不太好惹,从后头家长的神态也看得出来,在家中也是霸主级的存在。 露西也很是惊讶,不过她还是不明白,“这事儿跟南开没关系啊,你们怎么会动了这个念头呢?” 前头就是秀山楼了,她们在一个树荫下停了下来,王文田解释道,“怎么会没关系呢?咱们津门女学,就是严先生一手搞起来的呀!” “是的,严先生现在身体不好,咱们不敢惊动他老人家,所以才给张校长写的信!”王毅蘅的话适时地补了进来。 天津女学的源头,要追溯到光绪二十八年,西历1902年。 这一年,严修在老宅开办了严氏女塾。 这个女塾开天辟地,不但教授国文算数,书法图画,音乐手工,还有卫生课和体育课,甚至还有英文课。 三年之后,有了经验的严修,在河北新区三马路三才里,就是城隍庙那地界,创办了津门公立女子小学,原来严氏女塾的课程都有,还多了历史和地理。 正因为有这样的课程设置,才让这三个小丫头能够和老外对话。 在严修的推动之下,如今的津门各地,已经有了多所女子小学,但是中学却是没有的。 小学毕业,已经是十三四岁的大姑娘了,还读什么书? 赶紧收拾收拾,准备嫁人才是正理儿! “顾临先生,看到这些可爱的小姑娘,你有什么想法呢?” 露西诚恳地感谢了这三个小学生,让她们先行,自己则是跟在她们后头。 顾临看着那三个蹦蹦跳跳的背影,肃然道,“袁先生说的没错,这儿没有大楼,却真的有大师,让人仰望的大师!” 几人信步进了校园。 远处的大棚,那是教师宿舍,旁边的两栋二层水泥房,是学生宿舍。 学生宿舍的条件,比教师宿舍明显要稍好一些。 顾临似乎心有感触,转头看着身边的袁凡,“袁先生,我想,哪怕我现在就回去写报告,报告的内容也能够很翔实,很感人了!” 袁凡面沉似水,“顾临先生在华国呆了多年,当然知道我们这儿有很多可笑的人,他们的嘴巴特别厉害,跟野猪似的,使劲一拱,可以把天下拱得坑坑洼洼,但让他们动手,他们连个鸡窝都垒不起来!” 几人边走边聊,进了秀山楼。 袁凡在前头引路,“但同样的,我们这儿也有很多可敬的人,他们明明文弱得很,手无缚鸡之力,却偏偏敢去移山填海,而且还能让他们移成了山,填成了海!” 出了楼梯间,上了三楼。 几人身影一顿。 校长办公室的门洞开着,一个挺拔方正的身影站在门口,正是张伯苓。 他笑容可掬地迎接三个小学生,挺正式地和三人握手,温声关切。 “张校长好,给您请安!” “张校长,您好像瘦了,请您多添饭,多吃肉!” “张校长,咱们没给您添麻烦吧?” “……” 三个小丫头七嘴八舌地跟她们心中的张校长问好,三个家长都插不上话。 他们看着自家的闺女和张伯苓对话,笑呵呵地走到过道上,点燃一根烟,青烟袅袅,脸上洋溢着骄傲的笑容。 袁凡几人在过道上,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幕。 张伯苓似有所感,抬头一看,见到袁凡带着三个洋人,只是稍作思索,便知道这是协和的金菩萨来了。 他大喜过望,对袁凡点点头,让他稍候。 张伯苓先将三位同学带到会议室,让黄钰生陪着,给她们沏上茶,让她们做好准备。 安顿好了之后,他赶紧回头来找袁凡。 袁凡已经将人请进了校长办公室,站在窗前,指点着外头的建筑,给他们介绍南开的情况。 听到走廊上急促的脚步声,门口一黯。 袁凡笑道,“露西女士,顾临先生,这位就是我们华国的艾略特校长,张伯苓先生!” 张伯苓伸出手,正想着说几句场面话,被袁凡这句话给吓了老大一跳,“愧不敢当,张某何德何能,敢与艾略特校长相提并论?” 他飞快地瞪了袁凡一眼,赶紧往回找补,“袁董事一向幽默,两位切勿见笑……” 露西伸手与张伯苓浅浅一握,“张校长莫要谦虚,你的事迹我听说了,也看到了,如今的南开自然还不能与哈佛相比,但它的校长,却不比哈佛逊色分毫!” 袁凡嘿嘿一笑。 前世的他,曾经和舍友讨论过一个问题,在近现代的华国,有几人称得上是纯粹的教育家? 无论怎么数,张伯苓都能排在最前头。 南开的张伯苓,与哈佛的艾略特,两人出奇的相似。 他们两人,都是各自学校的传奇。 哈佛大学原本只是一所不起眼的地方性学府,创办之后,过手了二十任校长,依旧泯然众人。 但到了第二十一任,哈佛终于转运了,遇到了它的幸运之神。 查尔斯·威廉·艾略特。 艾略特对哈佛动了大手术,不但推行选修制,还改革课程体系,强化专业学院,一手拉着哈佛大学,成了全世界的顶级学府。 不仅如此,由于哈佛的成功,也让美利坚的大学争相仿效,奠定了美利坚大学的基本模式。 还有一个让人惊奇的巧合。 艾略特执掌哈佛大学长达四十年,张伯苓呢? 他执掌南开,也是四十年! 这真是芝麻掉进针眼里,巧了么这不是? “张校长,您就别再谦逊了,要知道,我就是哈佛大学的学生。”顾临跟在露西之后,也是频频点头。 顾临的本科和硕士都是在哈佛念的,是根正苗红的哈佛学子,他一认证,张伯苓只好打个哈哈,把话题岔开。 几人稍作叙话,顾临道,“张校长,我有个建议,你不是还有一场重要的会议吗?” 他顿了一顿,笑道,“我们冒昧前来,打乱了你的工作安排,深感不安,要是方便的话,我们能否旁听这场会议?” “这个……”张伯苓稍一沉吟,目光从袁凡的脸上一扫而过,朗声笑道,“这又有何不可,你们可是请都请不来的国际大专家。我还正愁闭门造车,有坐井观天之虞,现在有你们帮着把关,我这心里就有底了!” 第256章 移笼换鸟,物尽其用 几人礼让着过来,三个家长在外头抽烟,张伯苓上去跟他们攀谈了几句,才进了会议室。 三个家长不约而同地将烟头掐灭,往墙根儿一蹲,动作相当熟练。 这间会议室袁凡已经熟了,上次就是在这儿开的董事会,商议的撤科增科。 三个小姑娘紧绷着小脸儿,正襟危坐,要是手上有把锤子,妥妥的就是三名小法官。 厚厚的一摞资料,摆在陈学荣的手边,茶杯还在原地,盖儿的角度都没变,茶水丝毫没动。 黄钰生在一边陪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们尬聊,那模样,比让他下地割麦还费劲。 他也算是有社牛体质的,在美利坚留学的时候,便荣膺了中西部留学生的学生会主席,还蝉联两次夏令会演讲比赛第一。 更了不起的战绩,是在夏令会中,靠着一张嘴,喜提媳妇儿一枚。 但面对三个严肃的小法官,黄钰生却成了锯掉嘴的葫芦,不敢越雷池一步。 见到张伯苓进来,黄钰生如蒙大赦,抹了一把虚汗,拿着笔记本找到自己的位置。 张伯苓在主位坐下,袁凡则带着人坐到后面的排坐上,权且充当观察员。 “三位同学,咱们就不客套了,直接了当一点,你们由谁来说?” 对着三个小学生,张伯苓笑得就像邻家下棋的老大爷。 王毅蘅“唰”的一下,将自己的右手举得高高的,“张校长,由我来跟您汇报,她们两位同学补充发言。” “嗯嗯,好的,请说。”张伯苓也没有让她们放轻松,而是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准备记录。 “报告张校长,津门现在一共有十一所女子小学,这几天,除了我们河北大寺的第一女子小学之外,我们还走访了三所小学,分别是西沽的三小,如意庵的五小和白衣庵的九小,得到了第一手的数据。” 陈学荣翻出两本资料,起身走到对面,双手递给张伯苓。 王毅蘅昂着脑袋,两根大辫子自由地摆动,像是春风中摇曳的紫藤萝,她都没有低头去看资料,数据却是张嘴就来。 “我们这四所学校,今年毕业班人数最多的是我们一小,有49人,人数最少的是白衣庵的九小,有38人。 而毕业班中,想继续求学的,我们一小有39人,占比将近百分之八十,因为时间仓促,其它学校来不及人人问询,只能请该校同学估计,起码也都在百分之七十以上。” 王毅蘅原本绷着个小脸儿,说着说着,脸上的紧张就完全不见了,甚至还挥舞着手臂,手舞足蹈的。 “这么算下来,咱们津门女小,今年一共有毕业生486人,预计愿意继续求学的学生,应该在350到380人之间。” 小丫头眼眶突然红了,声音也哽咽起来,“张校长,咱们都想读书,想念中学念大学……我们不想回去绣嫁衣,等着上花轿!” 露西靠墙坐着,不知道想起来什么,将脸掉过去,轻轻擦了一下,袁凡和顾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悸动。 张伯苓看到资料的最后一页,慢慢地合上,等了片刻,柔声道,“谢谢同学们,你们做了这么多细致入微的调查工作,你们想上学,想让我们来建南开女中,这个想法很好,可是……” 看着三张堆满了期盼的小脸,张伯苓的脸上浮起苦涩,有些无奈地叹道,“你们知道,创办女中,需要多大的成本吗?” “不对,张校长,我们算过,由南开来创办女中,花费的成本不高的。” 王毅蘅抗声道,偏头跟同伴示意,“文田,这个你比我清楚,你来给张校长汇报我们的方案。” 陈学荣又找出几本资料,悄然送到张伯苓的案上,小姑娘王文田开始准备发言。 “哦?花费不高?”张伯苓最喜欢听这样的方案了,赶紧翻开手头的资料。 王文田瞧着比王毅蘅要文静,梳着齐肩的短发,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按耐住心中的激动,有条有理地说道,“张校长,我们没有信口开河,以南开现有的条件,创办一所小规模的女中,的确不用花费太多。” 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创办女中,最大的两处花费,便是校舍和师资,对吧?” 张伯苓赞许的点点头,“不错,这一软一硬,是咱们办学的大头。” “那就对了!”王文田快速接着张伯苓的话,“咱们的方案有两条妙计,完美的解决了您这个问题!” 哦,还两条妙计? 看着自信满满的小丫头,室内的目光有些忍俊不禁。 王文田扶着桌子,运筹帷幄,“咱们的第一条妙计,叫移笼换鸟,有了这条计,咱们女中的校舍就迎刃而解,根本不用什么花费。” “移笼换鸟?”张伯苓凝神一想,突然笑道,“原来你们把主意打到了南开洼的老楼上了,哈哈!” 南开洼,是南开学校的发源之地,南开之所以叫南开,就是因为南开洼这个地名。 南开学校最先是有的南开中学,后来想办大学,便在中学旁边盖了一栋楼,算是大学部。 没想到大学部发展太快,没两年那栋楼就待不下了,迫不得已,大学部就只能搬迁到眼下的八里台。 “没错,咱们就是这么想的!” 王文田还没说话,王毅蘅插了进来,大声道,“咱们昨天还特意去南开洼看过了,大学搬走四年了,老楼的房屋还空置着,用来办女中,岂不是两全其美?” “嗯嗯,你们做得非常好,真正做到了知行合一,我很欣慰。” 对这个移笼换鸟之策,张伯苓不予置评,而是转头问道,“接下来请说你们的第二条妙计,你们打算怎么解决女中的师资呢?” “这个……”王文田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说了,那表情好像是小时候偷吃糖果,被父母给逮住了那般,她掉头去看王毅蘅,王毅蘅脸色比她还红,“咱们……咱们想的是……” “张校长,咱们的第二条妙计,是……是“物尽其用”,听说咱们南开大学的师生比高达一比十,比北大还要高出很多,顺带着教……教……” 韩信和张良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最后居然是搞后勤的萧何挺身而出,也是绝了。 不过女萧何说着说着,似乎也有些害臊,也有点说不下去了。 第257章 摘星之楼,海市蜃楼(为感谢C居?苦瓜加更2) 后头的袁凡差点没乐出声来。 他在露西的耳边窃窃私语,露西也不禁莞尔一笑。 原来,她们是看到南开大学的师生比高,觉得南开大学的老师太闲了,想给他们加加担子,去教教女中。 让大学教员去教中学,这帮丫头倒是认得好东西。 张伯苓和黄钰生面面相觑,突然哈哈一笑,虚指着三个小丫头,“你们……你们……这主意是谁提出来的,这算盘打得不是一般的精啊!” 王毅蘅和王文田非常义气地扭头看着陈学荣,此地无银三百两。 陈学荣小脸儿通红,被张伯苓这么一笑,她连话都不会说了,“我……我爹是账房,我爷爷也是账房,我的算盘……打得是不错滴……” “噗嗤!” 袁凡实在没绷住,差点笑得抽过去。 陈学荣瞧着珠圆玉润的,没想到还有冷幽默的气质,一个包袱将室内逗得满堂春。 “笃笃笃!” “笑得这么乐呵,是碰到嘛好事儿了,也说给老头子我听听!” 一个苍老清越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严修敲了两下门,推门进来。 他今天没来学校,在家休养,他的身子骨不好,近年不是有事儿,来学校的时间已经不是很多了。 袁凡带人一到,黄钰生就赶紧叫人去请严修,今天这个场合,严修必须到场,不然就轻慢了。 室内的人赶紧起身相迎,见到严修,三个丫头的小脸儿就更红了,就是刚出锅的大虾,还是油焖的。 “严先生,您来得正好……” 张伯苓起身,绕过座位,要过来搀扶严修,严修与他半师半友,他经常也是尊称“严先生”。 严修摆摆手,“你是校长,尽管与三位小客人谈建校方案,不要被我这个不速之客打断了。” 他拄着拐杖往后头走去,与露西她们亲切地握握手,请她们坐下,袁凡坐在露西一侧,他就坐在顾临一侧。 几人很快息声,静等着张伯苓这边的会议继续进行。 “咳咳,我们接着说建校方案!” 张伯苓请三位同学坐下,微笑着道,“小陈同学的算盘打得不错,想必数学成绩也是很好的,你们两个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么?” “有的有的!” 王毅蘅举手道,“张校长,如果我们女中办在南开洼的老楼,那么,仪器设备和健身器材等等,南开中学都是现成的,我们都可以共用,这也是“物尽其用”,也是不用花钱的。” 王毅蘅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这会儿特别的亮,好像是熠熠生辉的珍珠,“这么一来,咱们建校的花费,人工就只需请几个校工,物料则只需要考虑桌椅和教学用具……” 她高亢的声音顿了一顿,有些颤抖地问道,“张校长……这些的花费,已经很少很少了……对么?” “对,你们的方案非常完美,完美的让人惊叹!” 张伯苓欣慰地道,“我为你们自豪,也要为你们鼓掌!” “啪啪啪!” 张伯苓和黄钰生真的鼓起了掌,后边旁听的几位也为她们鼓掌,会议室外边也传来掌声,那是她们的父亲。 “不是,不是,张校长您就别夸咱们了……” 三位小姑娘的小法官造型半点都不剩了,像王毅蘅这么大大咧咧的,都掐着衣角,扭捏了起来。 陈学荣连连点头,补上一刀,“嗯嗯,我们这两下子,也就是武大郎盘杠子,上下都还差得远着呐!” 她这一刀不补还好,一刀下去,室内又是一阵笑声。 过了一阵,气氛渐渐平复。 “三位同学,既然你们盛意拳拳,那我也必须开诚布公,跟你们实话实说。” 张伯苓的脸色开始变得肃然,三位小姑娘不禁紧张起来,“你们的方案非常完美,但是……太完美了!” 张伯苓缓了一缓,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们说物尽其用,请南开大学的教师任课,这个应该可以实现,我可以组织一些教师,请他们轮流来给你们上课,这个问题不大,但是……” 三个小丫头脸色一白,有些不好的预感,小手死死拽自己的校服,身子都僵化了,像是受惊的小雀,生怕听到那一声弓弦。 果然,张伯苓叹了口气,“你们想用南开洼的老楼,这个却是……行不通的!” 移笼换鸟之计,行不通? 小丫头们不但脸色煞白,连嘴唇都白了,脸上看不到一点红色。 张伯苓艰难地道,“第一个,你们不知道,那处老楼早就定好了用处,是要用于南开中学扩建的。” “南开这些年发展太过迅猛,民国元年之时,学生还只有200余人,到“五四”之时,已有800多人,到了现在,更是超过了1200人,南开洼的校舍,已经远远不敷使用,需要扩建。 南开大学之所以搬家,其实,是被南开中学给挤出来的啊!” “这……这……”三个小姑娘呆呆傻傻地面面相觑,眼中的神采慢慢黯淡下来。 “还有一条,是你们没想到的。” 看着花容惨淡的三个小丫头,张伯苓狠心道,“假如只是这一点,那我还可以想想办法,不就是挤一点嘛,大家先委屈一下,大不了过两年手头松了,再来个移笼换鸟,但是,最关键的一点,是你们没想到的……你们,是女生!” 张伯苓看着她们的校服,沉声叹息道,“创办女中,最难的不是经费,而是习俗!当年严先生创办女小之难,至今记忆犹新,女小尚且如此,何况女中呢?” 张伯苓说的很清楚,三个小丫头都听懂了。 严修开办女小的殷鉴不远,开办女中的难度,比女小可是大太多了。 女中能不能开起来,本来就难说得很,现在还说跟男生混杂一处? 那严修肯定吃不上今年的年夜饭。 他肯定会被活活喷死。 “啪!” “啪啪!” 眼泪不争气地从眼窝中跑了出来,淌过脸颊,轻轻滴在桌上,仿佛轻雨敲窗。 她们用手去擦,却是越擦越多,轻雨敲窗,慢慢地变成了大雨滂沱。 她们方案的核心基点,就是南开洼那栋老楼。 原以为,那会是她们心中的摘星之楼,如今一看,却只是海市蜃楼。 *** 注:此章节之事为历史事实,南开女中的开办,确为12名小学女生联名写信向张伯苓建议,张伯苓请她们派代表相商,其中就有王毅蘅、陈学荣和王文田。 谨以此章,向前辈学姐们致敬! 第258章 斯坦福,两个幸运 “同学们,别哭,别哭啊……” 没想到后果这般严重,张伯苓有些尴尬,对面是三个小女生,他又不好像对男生那样抚慰,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嗨,亲爱的同学们,无论如何,流眼泪可不是好的选择,你们都是美丽的玫瑰花,要是让眼泪弄花了花瓣,眼睛肿得像个馒头,岂不是大煞风景?” 露西听了袁凡的翻译,从座位上起来,走到三个小丫头身边,挨个儿搂着肩膀劝慰道,“要是那样的话,我只好给你们头上套个纸袋子了……馒头可不是要用纸袋包装么,嗯,那可不是个讨人喜欢的打扮!” 露西的胸膛柔软温暖,话又说得风趣幽默,让王文田差点破涕为笑,其他两人也止住了抽泣,三人掏出手帕,一边哽咽,一边擦拭着脸庞。 “张校长,你这就不太绅士了。” 露西看着尴尬的张伯苓,笑道,“我想,你其实已经有了方案了,对吧?” 咦? 三个小脑袋同时昂了起来,像是带着晨露的春花。 严修在后面轻轻一笑,捋了捋胡子。 他们肯定是有了想法,才将人家请过来,不然请她们过来干嘛,人工降雨么? “咳咳!露西女士说的不错,让您见笑了!”张伯苓干咳了两声,掩饰性地喝了口茶。 三个小丫头又惊又喜,互相确认眼神,确实没有听错,张校长说他已经有了方案。 感情,咱们哭早了? “同学们,在收到你们的信之后,我就和严先生商量过,后来反复琢磨,也有了一个方案,所以今天才请你们过来的。” 张伯苓将手头的几本资料小心地合上,正色道,“我们的想法是,租用一处宽敞的民居,先将女中办起来再说,地方不用大,先开设两个班……” “两个班,那怎么够?”王毅蘅敏锐地发现了问题,兴奋的声音有些嘶哑,“张校长,我们希望继续求学的学生,可是有三四百人!” “开始的时候,不会有那么多学生的!” 迎着炽热的目光,张伯苓苦涩地摇头道,“你们还小,不知道旧俗流弊之可怕。当年严先生办女子小学,准备了五个班,结果两个班都没坐满,呵呵……” 严修今天穿的不是长衫,而是洋装,露出袖子的手有些颤抖,显然是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往事。 “按照我们的经验,假如今年开办女中,学生绝对不会超过一百人,很可能就是七八十人,到明年可能会少许上升,会超过百人,也就是这样了。 真正学生井喷,应当是第一批学生中学毕业了,你们以崭新的面貌,闪亮了这个世界的眼睛,那时才是女中大发展的时候!” “对!闪亮这个世界的眼睛!” 三个小丫头的手紧紧抓在一起,齐声高呼。 要不然场合不对,她们早跳起来了。 她们眼里像是装了一片凹凸镜,聚敛的光芒,都能将这房子生火点着了。 王毅蘅急促地问道,“张校长,地方选好了没?” “地方我们已经看好了,你们来看……” 张伯苓起身,走到窗边,招手让她们过去,指着远处,那里有一片民居,“那是六德里,我们租了五间大房,暂时够用了!” 那个地方离鼓楼大概有个四五里,要论的话是“五里台”,算是城乡结合部,租几间房子,用不了多少钱。 小丫头扑倒窗前,脸都快贴成一张饼了,如饥似渴的,有些看不够。 张伯苓站在后头,笑呵呵地道,“那儿离八里台不远,大学教员过去授课也方便,嗯,像你们说的那样,物尽其用,物尽其用!” 会议已经到了尾声,严修静静地起身,请客人出门会谈。 走到门口,顾临突然转身道,“张校长,我可以插一句话么?” 他说的是华语,他的华语不错,但那股子汉堡味儿还是挺新鲜,让三个小丫头都回过头来。 “当然,顾临先生请说。”张伯苓微笑道。 顾临道,“我想,我们预科的合作,不妨延伸到你们的女中,我们那儿……是允许男女同校的。” 他的目光从张伯苓身上移开,落到窗前的三张笑脸上,“三位同学,等你们中学毕业之后,欢迎你们报考我们协和医学院的预科!” 顾临诚恳地点点头,转身出了会议室,听到身后传来的惊呼和欢笑,他深峻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微笑。 “严先生,对您这位华国的洪堡先生,我是久仰了,真是幸会!” 出了会议室,顾临与严修的手握在一起。 严修稍一愣神,握着的手摇了摇,笑道,“顾临先生溢美过甚了,我之所为微不足道,倒是您在关外除疫,消弭大祸,活人无数,这才是无上功德。” 两人互粉一通,又是相视一笑,紧握的手又摇了几下,过了半晌才松开。 顾临说的洪堡先生,叫威廉·冯·洪堡,是普鲁士的教育部长,创办了柏林洪堡大学。 这所大学是世界上第一所新式大学,被誉为“现代大学之母”。 严修是满清的学部侍郎,华国现代教育制度,就是他主导设计的,还创办了南开学校。 不得不说,两者同框,确实非常相似。 而严修投桃报李,他所盛赞顾临的,也是顾临生平最大的政绩。 顾临原本是一名外交官。 在加入洛克菲勒基金会之前,他在关外担任总领事。 1911年,关外发生大规模的鼠疫,疫情汹汹,一个不慎,就是千百万条人命。 顾临当时临危不乱,选择了剑桥大学的医学博士伍连德,运用现代的微生物学和流行病学的方法,成功扑灭了这场大疫。 国人免除大疫,幸运之余,带来一个副作用。 面对西医的高效,中医在烈性传染病上的劣势展露无余,渐渐被西医打落尘埃。 这也是梁启超等人扬西抑中的根源。 说话间,几人回到办公室,露西坐下之后,嫣然一笑,“顾临先生说严先生是华国的洪堡,我倒是觉得严先生更是华国的斯坦福先生呢!” “哈哈,老朽何德何能,当的起二位这般赞誉?” 严修拱拱手,嘴角泛起一丝苦涩,“斯坦福先生比我幸运的是,他的大学有比南开更好的土壤,而我比斯坦福先生更幸运的是,我的子女比他更多!” 利兰·斯坦福?是?美利坚镀金时代的铁路大王,还当过加州州长。 有一年去意大利旅行,他唯一的儿子感染上了伤寒去世,年仅十五岁。 遭受这个打击,斯坦福夫妇将加州的儿女视为自己的儿女,将自己的巨额财富全部捐了出来,建了一所大学,就是斯坦福大学。 严修与斯坦福也有太多的相似之处。 他的长子叫严智崇,三十多岁便英年早逝,那时严修正在美利坚,多方筹办南开大学。 严修的两个幸运,说得轻如鸿毛,实则重如泰山。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东西皆然啊!” 袁凡与顾临相对一叹。 第259章 辫帅有请! 一刻钟之后,张伯苓回到办公室。 银铃一般的笑声,在秀山楼中回荡,再慢慢远去。 这样的笑声特别治愈,像是一张三伏天的凉席,四面透风,半点不沾烦心事儿。 人都到齐了,顾临郑重其事地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张支票,肃然起身。 小小的支票,如同一个深邃的黑洞,室内的人都被它吸了起来。 静谧的办公室里,呼吸之声骤然急促起来,清晰可闻。 顾临向袁凡看了一眼,又向露西看了一眼,双手捧着支票,仿佛抬着一座小山,慢慢走到张伯苓面前,“张校长,前些日子,贵校袁凡董事至协和医学院,与基金会达成了赞助协议,一共是二十五万美元,这是花旗银行的支票,请您收下。” 花旗银行进入华国比较晚一些,比起汇丰银行来说,就是小老弟。 这家银行在京城的分行,是民国三年才成立的,津门分行就更晚一些,一直到前年,才在大法国路的渣打银行旁边,盖起三层小楼。 轻飘飘的纸片,压在张伯苓的手上, 一时间,室内无比安静,都能听到窗外风过树叶的沙沙之声。 严修捋髯的手顿住了,黄钰生的笔僵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张伯苓的手上。 张伯苓的双手微微下沉,宛如不堪承受之重,他的喉头有些干涩,沉声道,“谢谢,谢谢顾临先生的义举!” 他又转头看向露西,诚恳地道,“谢谢洛克菲勒基金会的仁浆义粟!” 他的目光又转到了袁凡的身上,满是感激的微微点头,袁凡则是轻笑摇头,尽在不言中。 张伯苓颤抖着将支票收起来,平复一下心情之后,有些抱歉地道,“今日准备不足,是我们失礼了,二位能否在津门逗留一日,明天举办一个捐赠仪式,我们也邀请一些新闻界的朋友……” “张校长,您就不用客气了,能够为伟大的人所进行的伟大事业略效绵力,是洛克菲勒基金的荣幸。” 顾临摇头笑道,“再说,搞突然袭击,充当不速之客,本来就是我的主意,要说失礼,也是我们失礼在前。” “顾临先生说的不错,我今天下午要去塘沽,那里在建一座油库,我必须要去看一看,明天我就要乘坐火车南下回国了。” 露西起身之后没有再次坐下,而是对严修伸出右手,“之前袁凡先生说,南开大学没有大楼,但有大师。能在回国之前,见到两位大师,是我的荣幸!” 见两人去意甚坚,自然也不好勉强。 严修几人一直送到校门口,目送两辆汽车绝尘而去。 “要是我们国内也能……” 黄钰生在后面幽幽说了一嘴,说了一半就识趣的不说了。 送来二十五万美元,非但不肯搞仪式,连一顿饭都没吃,就甩手离开,难怪太平洋对面的那个国家,只用了一百年,就成了庞然大物。 “露西女士,你明天什么时候的车,我送你一程。” 归途中,袁凡没有上顾临的车,而是与露西同行。 “明天下午两点半,袁,你是个有趣的人,我一定会想你的。” 车票是舍恩伯格买的,她接上话,她的嘴里说着会想念袁凡,神情却是无比欢快。 “嗯,我也是,你回国之后,一定要发电报给我,不然的话,我会以为你们又遇到了强盗,要横渡太平洋,劳师动众前去救援。” 袁凡对舍恩伯格说话,眼睛却是看着露西。 露西轻笑着点头。 太阳被乌云遮蔽的时候,每一片乌云,都有一道金边。 她遇到一场惊悚的绑架,却因此交到了一个特殊的朋友。 上帝,就是这样神秘,不可捉摸。 *** 协和的事儿尘埃落定。 送露西回国。 两件大事儿忙完,袁凡正在忙第三件大事儿,搬家。 为了这事儿,今天南开在利顺德搞的毕业会,他都没去参加。 好吧,他是特意不去的。 那地儿是他讹来的,他要大模大样地在那儿杵着,不是给人添堵么? 去苦主家吃饭,还吧唧嘴,袁凡是个体面人,不能干这事儿。 “袁叔儿,您这就搬走了,往后还回吗?” 鹤春堂今儿关门歇业,全家为袁凡搬家,小驹儿抱着一个筐,里头是锅碗瓢盆。 他是真舍不得袁凡,袁凡要不搁这儿住了,谁请他吃馃子吃牛肉面啊? “当然回啊,那边不过是个住处,这边才是你袁叔儿的家啊!” 袁凡有些留恋地回头一望,那些家具铺盖都撂下了,以后时不时的,他还能过来住两天。 南风轻拂,那两株松树松针摇动,宛如朋友私语。 小驹儿“哦”了一声,却不见喜色,当袁凡在逗他玩儿。 他年纪还小,有些话还听不懂。 新宅经过周瑞珠一通整治,人手也齐全了,喷泉也喷起来了,看得老郑都不蔫吧了,郑氏的嗓门儿都上了锁。 袁凡这人率性随便,懒得麻烦,就在家里请老郑一家三口吃了顿饭,就算是过火撩了锅底了。 接下来两天,袁凡都懒得出门,看看书,练练功,想想事儿。 这儿确实是又大又好,把门一关,还有十来个人叫着老爷伺候着,但袁凡就是不太得劲儿,觉着不如东南角。 就像是吃惯了苍蝇馆子,让他去轮胎三星,怎么都别扭。 “咦,我特么是不是忘了啥事儿了?” 袁凡躺在松树下,突然一拍脑门儿,“对喽,还有那物件儿没搞明白呢?” 他翻身起来,噔噔噔跑到楼上,从提箱中翻出来一个青花瓷瓶儿,轻松一摇,里头咚咚作响,有一颗药丸。 这是那天在冯耿光的堂会上,紫虚老道留下的先天五灵丹,巴拉巴拉一大通。 说是此丹能调和五行,以五灵厚养先天之气,他能活一百六十多,靠的就是它云云。 袁凡将瓶儿放到桌上,手持腾蛟剑,像拿钓竿钓鱼一样,远远地用剑尖一挑,木塞“嘣”地一下扯了出来,落在桌上。 一股清幽的异香,缥缈如仙,像是出自兜率宫老君炉,又像是来自南海观世音的紫竹林,钻进袁凡的鼻端,让他精神一震。 别说,就这么一股香味儿,袁凡的五脏六腑就产生了一种渴望,就像三月不知肉味的孔夫子,突然面临一盆红烧肉的诱惑。 “哼!妖孽也敢动吾道心!” 腾蛟剑锋一转,袁凡的手指上出现一道血痕,他眉头一皱,上去将瓶儿塞上。 别说这玩意儿只是能养生,就是能立地飞升,袁凡都不会吃。 居心叵测的人,送的成分不明的药丸,谁吃谁“要完”。 想着紫虚老道,又想着杨以德,袁凡都恨得牙痒痒。 小爷从来都是与人为善,终极目标就是躺平,连花花草草都从不招惹,尔等小人,偏生要来撩拨我! 改天小爷神功大成,第一件事儿,就是飞剑取尔等六阳魁首! “笃笃笃!” 房门被轻轻敲响,博山恭谨地站在门外。 见袁凡出来,他一躬身,送上一封请帖,“老爷,张府请您上门卜卦!” “张府……哪个张府?”袁凡眉头一皱。 这年头姓张的人多了,要是关外的张老疙瘩请我过去,我还跑奉天去? 袁凡现在心情不好,语气有些不善,博山的腰身弯得更低了一些,“张府……就是张辫帅的那个张府。” “张辫帅……张勋?” 袁凡伸手接过帖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260章 台上活关公,台下真武圣(为感谢C居?苦瓜加更3) “俺关某熟读《春秋》志在汉上, 我岂肯背桃园降顺曹王? 今日里蒙丞相恩高义广, 赐金银和美女某俱已辞扬。 停刀俎谢过了丞相恩赏, 灞陵桥刀挑袍某奔汝南,闯出这是非场……” 戏台之上,一尊巍峨如山的轩昂关公,驻马灞陵桥,提着青龙偃月刀,丹凤眼精光四射,威猛无俦。 大刀一挑,袍领挂在刀尖上,一个巧劲儿,锦袍如同一片云霞腾起,关公稍一矮身,锦袍刚好覆于身上。 “马……来……!” 一声激越叫板,从西皮二六转入快板的唱腔,慷慨激昂,壮怀激烈,去天三尺,响遏行云。 台上演关二爷的这位,名叫李洪春,专攻关公戏,自创了“关羽四十八图”和“关王十三刀”。 如果说杨小楼是活赵云,那李洪春就是活关公。 “好!” “好!真是活关公!” 台上唱戏的唱得热闹,台下的看戏的也懂行,适时地大声喝彩。 戏台是一座豪华的戏楼,分为三层台面,这叫“福禄寿”,三层台面配了天井地井和水井,不但能升天入地,还能水淹七军。 戏台客气,看台也不能寒碜,分成了上下两层,容个四五百人看戏都没问题,说一句话,不用扩音,都是环绕立体声。 不过,这么热闹的一出《灞桥挑袍》,偌大的看台,看戏的人却只有两个。 千里牧场上,只放了两只小羊羔,委实显得有些磕碜。 看台上两人紧挨着,左边那位面白无须,脑后拖着一根大辫子,大概五十来岁,对着台上的关公啧啧赞叹两声之后,又回头看着身边的老者道,“大哥,今儿这台上有一活关公,台下有一真武圣,这忠烈之气,可昭日月啊!” 旁边的老者,脑后的辫子粗如麻绳亮如漆染,辫尾上结以白玉,唇上两把硕大的八字胡,像两根小号的鸡毛掸子,占据了小半个脸盘子。 这位老者自然就是曾经搅动天下风云,试图老汉推倒车的辫帅张勋。 和他同坐看戏的,是他的结拜兄弟,静海张兰德,表字云亭,宫号小德张。 张勋平生最爱看戏,纳了五房妾室,倒有三个戏子,这是真爱,都爱到家了。 在各种戏目当中,张勋最爱关公戏,关公戏当中,他又最爱这出《灞桥挑袍》,《灞桥挑袍》这出戏,又是台上这位李洪春李老板最得他的赞赏。 张勋平生以忠义自诩,最得意之事,就是被满清遗老尊为武圣,赞许他一副忠肝义胆,直追关二爷。 听着“活关公,真武圣”的好词儿,张勋就像是一口闷了半斤五十年的金绳杏花村,醺然如醉。 “云亭这话,愚兄爱听,虽然天不假运,但你我兄弟这颗赤胆忠心,却是可昭日月莫至尽矣,也不输与灞桥挑袍的关二爷了!” “烨烨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小德张看着戏台上孤高耿介的关公,似乎想起来什么,念了两句诗,幽幽一叹,一甩辫子,有些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前几年复辟,满清精锐齐出,文有文圣康有为,武有武圣张勋,一时间风云变色。 可惜的是,哪怕是有两大圣人辅佐,也就是支撑了十来天,堪称昙花中的极品。 “呵呵,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张勋沉默了片刻,一抬右手,一个管家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碎步上前。 “玉春,你去看看那算命的袁先生,看他的八字合得了没有。” “嗻!”管家打了个千儿,领命疾步而去。 “大哥,您可得想清楚了,关外那张老疙瘩,不过是个马匪出身,您可是我大清堂堂的忠勇亲王。” 小德张言语之中,带着不屑,“江东鼠辈,他的闺女怎么配得上咱家大侄子?” “云亭,你的话是没错的。”张勋重重地拍了他一下,宽厚的手掌在空气中抓了几把,仍旧空空如也,只得徒劳地垂下,“可关二爷当时瞧不上关东鼠辈,虎女不肯配犬子,最后的下场……却是被偷了荆州败走麦城啊!” 小德张神情一滞,作声不得。 张勋的嫡长子叫张梦潮,一直未曾婚配,张老疙瘩早有求亲之意,这次更是盛意拳拳。 他家还有四个闺女待字闺中,他干脆一股脑的将四个闺女的八字,全都送到张府,请张勋从中挑一个,挑中谁就是谁。 这份脸面,带着热气贴上来,张勋不得不兜着。 八大胡同挑姑娘也就这样了,他要是敢硬往外推,立马就是生死大仇。 他张勋这个武圣已然是明日黄花,而张老疙瘩那个马匪,正红得发紫。 不多时,管家张玉春回来,后面跟着一个拎着皮箱的中年男子。 这男子相貌清俊,眉宇之间,堆积着书卷气,穿着一袭轻柔的湖色长衫,与其说是个混迹江湖的算命先生,不如说是个执教学堂的饱读宿儒。 这位算命先生名叫袁树珊,是打上海来的神算,在《益世报》上刊登了半版的广告,号称“一卦千金”。 敢这么登报的,必定是有真绝学,不会是假把式,张勋见着报纸,便延请其上门,为儿子张梦潮合八字。 见袁树珊过来,张勋淡然问道,“袁先生,小儿的八字,合得怎样了,与那四个八字,可有相合的么?” 袁树珊平静地拱手道,“回王爷,我已经合好了,您给的这四个八字,有三个与贵府长公子八字不合,相克相杀,万万不可。” “哦?”张勋不为所动,捋着八字胡问道,“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是那四小姐张怀卿,与贵府长公子,却是万中无一的天作之合!” 袁树珊摆了摆长衫,平静的脸上也有了惊容,“不瞒王爷说,袁某批命,不论是镇江还是上海,都是门限三易,可算得阅人无数,但如此相合的八字,却是从所未见,真是异数!” “阅人无数?我都不敢说这话!”一旁的小德张嗤笑一声,抬抬下巴,“到底怎么个万中无一,怎么个天作之合,你且说来听听?” “这位爷,他们两位的八字,真正是万中无一天作之合,袁某绝不敢有半句虚言相欺!” 袁树珊正色道,“我这就将他们的八字批给您二位过目,但凡您觉得有半句不妥,大可以将袁某乱棍打出去,我绝无怨言!” “袁先生不要动气,我兄弟是个直肠子,还请批命吧!”张勋呵呵一笑,打个圆场。 袁树珊点点头,他也没动气,金点行跑江湖吃开口饭,要这么容易动气,就别吃饭了,吃气就行。 服气餐霞,那可是陶弘景这种真人才有的能耐,他还够不着。 第261章 关羽怒劈关云长 袁树珊打开自己的皮箱,取出纸笔,一边说一边写画勾勒。 “二位爷请看,贵府长公子张梦潮的八字,是戊申年、丙辰月、壬寅日、庚子时,而对方四小姐张怀卿的八字,则是丙午年、辛酉月、丁亥日、甲辰时。” 袁树珊停住笔,抬头看着张勋,满脸肃穆之色,“经我推算,他们二人的年柱、月柱、日柱、时柱,无不相合,更是五行相通,生生不息,远远超出了“好合”的范畴,生济之巧,格局之高,真正是世所罕见!” “马……来……!” 一声慷慨苍凉的长啸骤然唱响,响彻戏楼。 几人正在看台二楼商议大事,一时就没去看下边的戏台,听到这一嗓子,张勋和小德张不禁愕然对视,齐齐掉头,往下看去。 这桥段不是演过了么,这还带回锅的? “但愿你的国祚啊永享,但愿你的寿算哪……” 台上的关二爷正在与曹丞相依依惜别,猛然间插出来这么一句,也是愣了一下。 但他到底是专业选手,久经沙场处乱不惊,只是稍微一顿,嗓子还是跟着惯性往下唱,“寿算哪天……长……” 可是,随着“马来”之声余音绕梁,一匹竹马竟然从地井中穿出来,直奔台上。 一员拖着辫子的小将,手持一柄春秋大刀,斜指着关二爷,大声怒喝,“关云长,你吃我家的饭,穿我家的衣,当我家的官,现在居然想撒丫子跑路,看我关羽不活劈了你,拿呀命呀……来……” 这匹竹马斜刺里杀出,不光关二爷懵圈了,曹丞相也懵圈了,这剧本是谁写的,我也没请外援啊? 说时迟,那时快,在他们愣神的片刻,竹马已经杀到,那员小将手中的大刀高高扬起,对着关二爷,兜头就是一刀,“瞧我力劈华山!” 关二爷这下也火了,好好的一出戏,竟然让这浑人这么搅和了。 你有春秋大刀,我就没有青龙偃月刀? 俗话说得好,三个假把式,不如一个真戏子,戏子说是花架子,讲究个好看,但他们天天摸爬滚打,身段灵活,两三个人还真近不得身,何况对方还只是个骑竹马的半大孩子? 关二爷本就魁梧雄壮,这一瞪眼,那边曹丞相一个激灵,舍身往关二爷跟前一拦,低声喝道,“别犯浑,这是张府大少爷!” 张府大少爷? 关二爷心气儿一软,青龙偃月刀“当啷”一声掉地,再行躲闪已是不及,那春秋大刀“唰”地落下,正劈在脑门儿上。 得亏这春秋大刀不是真家伙,只是老榆木的道具,但即便只是木头的,这么一家伙结结实实地劈上了,人也扛不住。 关二爷顿时眼前一黑,似乎听到整支乐队在自己耳边奏响,锣儿鼓儿,铙儿铂儿,胡琴唢呐,一阵大鸣大放,好似急急风。 他竭力稳了几下,还是没稳住,软软地倒了下来。 “哈哈!看你往哪儿跑,再吃关某一刀!” 张梦潮一声得意地大笑,绕过曹丞相,还要再劈,却被曹丞相死死抱住,“关侯爷,关二爷,那关云长已经被您活劈了,不用补刀了……” “混账!” 张勋坐在看台上,眼睁睁地看着这幕“关羽斩关云长”的大戏,怒不可遏,“玉春,你赶紧下去,将这孽子……” “大哥,梦潮还小,不宜苛责太过啊!” 小德张赶紧劝住张勋,不待张勋说话,起身就是一脚,踹在张玉春的波棱盖上,厉声喝道,“你这奴才,怎么当差的,赶紧下去,将大少爷扶下来啊,他身娇肉贵的,可别让那些夯货磕着碰着!” 别看小德张是个太监,脚下的力气可是不小。 他之所以被西太后赏识,就是因为他戏唱得好,他唱的可是武生。 “嗻!” 张玉春顺势倒地,又翻身爬起来,嘴里回命,脚下不停,拧腰就跑。 被小德张踹一脚,他不敢有丝毫怨怼之意,张勋和小德张,可不是虚头巴脑的义结金兰,而是真正的把兄弟。 当年张勋复辟,逃出生天之后,可是在小德张家里蹲了一年多才敢出门。 “回来!” 背后张勋一声断喝,张玉春又紧急刹车,原地转身,单膝跪地,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张勋闭着眼睛道,“今儿这出戏唱不下去了,请李老板他们回去吧,你代我好生赔礼,去账房领五千块……” 他顿了一下,“李老板挨了这一下,十天半月怕是登不得台,去领一万块,好生致歉,去吧!” “一万块?” 袁树珊面如平湖,眼睛却是骤然一眯,握笔的手指关节,猛地发白。 这年头唱戏的角儿确实能挣,但也没这么个能挣法。 顶天的三大贤,杨小楼余叔岩梅兰芳,请他们出堂会,撑死了两千块。 比他们弱一档的,架子花脸的郝寿臣金少山,不知道有没有一千。 这个唱关公的李洪春又弱一档,大概齐能有个五百块。 张勋一出手就是五千,一反手就是一万! 袁树珊的余光艳羡地看着戏台,看着倒地不起的李洪春,那一刀要是劈我脑门儿,那该多好! 张玉春到了台上,带着几个下人将张梦潮请了下去,没了关羽,关云长也醒过来了,戏班子全体朝看台上的张勋躬身致谢。 张勋微微一拱手,算是回礼。 “袁先生,被下边儿那些个戏子一搅和,咱把正事儿都忘了,别愣着了,开始吧,说说你的天作之合!” 小德张冷眼看着戏班子出门,又回头看着袁树珊,冷声说道。 “天作之合?”袁树珊头皮一麻,这下他知道为嘛这死太监总是冷言冷语了。 就张家长公子这般模样,跟他同床共枕,不被他一刀剁了就烧高香了,谁还能跟他伉俪情深天作之合? 袁树珊现在有些后悔了,胯下好像骑着一头老虎,不知道怎么下来。 他是去年到的津门,原想着凭借自己的能耐,轻易就能成为金点行的头面人物,不想一年下来,也就能混个温饱。 直到上月,袁树珊在大公报上看到袁凡的广告,顿时高山仰止,高人啊! 有了袁凡珠玉在前,他便照猫画虎,也来这么一出,没想到还真接到了大活儿。 但这大活儿……有点儿烫手啊! 好吧,到这份儿上了,啥也别说了,请开始您的表演! 第262章 牛郎织女的八字 “嗯,在下这就为二位分说他们的八字!” 袁树珊轻轻咬了一下舌尖,强自镇定,摊开纸笔,“我们先看二人年柱,男命年柱是戊申,此乃土生金,女命年柱是丙午,此乃火生土,火生土,土生金,这是什么?” 他抬起头来,对着二人道,“这是天门地户,相生相济,绝好的旺夫之相!” “旺夫之相,有些道理啊!” 张勋心中一动,与小德张对视了一眼,张老疙瘩如今雄踞关外,虎视九州,而张勋如今虎落平阳,两者天差地别,判若云泥,真要是联姻,日后还真是一大助力。 “再来看月柱,男命月柱是丙辰,女命月柱是辛酉,两命天干相合,丙辛合水,地支相合,辰酉合金,《三命通会》有云,“丙辛化水见辰酉,金水相生贵无疑”,正是男命生于土旺之季,正需金来生水,金生水旺……” 袁树珊越说越是自信,声音如金声玉振,“男女月柱之合,是阴阳交泰,相辅相成之相,旺夫之力,更是倍增!” 张勋冷硬的面皮慢慢柔和起来,小德张脸上的冷意也渐渐化开,他们一左一右,盯着袁树珊的写写画画。 他们并不懂其中的玄奥,但袁树珊说得浅显易懂,似乎还真是那么吧宗事儿。 “男女年柱是天门地户,相生相济,月柱是阴阳交泰,相辅相成,那日柱呢?” 袁树珊手上“唰唰”不停,又在纸上写下“壬寅”和“丁亥”两个词儿。 “请看他们的日柱,分天干和地支。” “二者天干是丁壬合,丁火壬水,水火相融,此为“仁寿之合”,热烈持久,白头偕老。” “二者地支则是寅亥合,此乃合木,是“荫蔽之合”,相濡以沫,同心同德。” 袁树珊铅笔一转,重重地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圈,将两人的日柱包了进去,“男女日柱之合,乃太极两仪,相依相偎之相,注定琴瑟和谐,仁寿无极!” 袁树珊顺势而下,滔滔不绝,“天地阴阳,太极两仪,演化五行。再看两人时柱,男命庚子,此为金生水,女命甲辰,此为水生木,两命相合,便是四象官印,循环相生,相守相护之相!” 张勋二人面面相觑,也被这八字给吓了一跳。 年柱是天门地户,相生相济。 月柱是阴阳交泰,相辅相成。 日柱是太极两仪,相依相偎。 时柱是四象官印,相守相护。 这得是什么层级的八字,当年溥仪和婉容办事儿,也没这八字吧? “啪!” 袁树珊越说越兴奋,一拍小桌板,大声道,“二位请看,可能看出什么?” “我们来看?” 张勋和小德张把脑袋凑过去,纸上密密麻麻地,不是天干地支,就是阴阳五行,他们瞪着眼睛看了一阵,看了个头昏眼花,却是看得兴致勃勃。 这两人都不是棒槌,都是自学成才的主。 小德张是二十来岁,活不下去了,自己下狠手割了自个儿进了宫,后来能伺候西太后,可以想见,肚子里是有墨水的。 张勋打小是个孤儿,后来给大户人家放牛,看他脑子活泛,让他做了书童,他的课外读物除了四书五经,就是《资治通鉴》和《曾文正公家书》,一笔颜体更是得了《麻姑仙坛记》的精髓。 他们老哥儿俩看来看去,划来划去,小德张突然一拍大腿,哈哈笑道,“大哥,我瞧出来了!” “哈哈,愚兄也瞧出来了!”张勋乐呵呵地摸着八字胡,两片鸡毛掸子一甩一甩的,很是有窥破天机,攻关成功的快意,“云亭,你读的书比我多,你来说说看。” 小德张也不客气,俯身指着纸上的天书比划着,“张家那四丫头年柱属火,我那大侄儿年柱属土,这是火生土,两者相合,便是土生金,而月柱相合,金生水旺,这是金生水,再转到日柱,仁寿合木,这是水生木,最后时柱之木,归于女命,女命正是火命之属,这么一来……” 小德张从袁树珊的手中抢过铅笔,在纸上“唰唰”几笔,顿时一目了然,“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这不但是五行齐备,这已经是流转循环,自成一方天地了啊!” 他将笔一扔,与张勋相顾骇然。 这样的八字,人世间能包得住么? 怕是只有牛郎织女,才能有这天衣无缝的八字吧? 小德张看着袁树珊,信服地道,“袁先生好手段,先前倒是某家唐突了!” 袁树珊拱拱手,笑而不语,一抹得意之色从眼底一闪而逝。 张勋也是喟然一叹,“天门地户,阴阳交泰,太极两仪,四象五行……袁先生这番相法,确实让老夫开了眼界,好手段!” “二位过奖了,这是贵府长公子天命鸿福,在下何敢居功?” 袁树珊将张梦潮和张怀卿的八字合在一起,“王爷,在下的差事已成,就先告辞……” 说话间,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一个下人过来,在张玉春耳边说了两句。 张玉春点点头,过来禀道,“王爷,袁凡袁先生来了!” 张勋转头一看,一个年轻得不像话的小伙儿站在楼梯口,仿似一株挺立高崖的青松,飘逸出尘。 “哎呦,袁先生,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张勋眼睛一亮,赶紧起身,将袁树珊撂下,张开双手迎了上去。 这次为儿子张梦潮合八字,张勋原来只是请了袁树珊,昨天潘复来访,却是给他推荐了袁凡。 潘复是张勋的亲家,张勋的长女张梦缃已经指给了潘复家的老四潘耀襄。 嗯,靳云鹏也是张勋的亲家,他家的老五张梦范与靳云鹏的闺女联姻。 作为亲家,潘复的尿性张勋可是太知道了,此人眼高于顶,能让他折服的,绝对不是一般人。 细细一聊,张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袁凡不仅是华新纱厂的大股东,还是南开的校董! 这哪里是什么江湖相士算命先生,这般身份,哪怕是他的全盛之时,也要给三分颜面。 再说此人精于术数学究天人,周学熙、徐世昌、靳云鹏、曹锟、潘复,无不为之心折。 如此人物,他哪里敢怠慢? 小德张也起身过来见礼,三人一叙话寒暄,就是三五分钟过去了。 一旁的袁树珊就尴尬了,脚底下能抠出一处四合院来。 他已经打完收功,正准备拿钱走人,结果给架在这儿,没人接也没人捡,就这么干晾着。 袁树珊在暗叹倒霉之余,也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袁凡。 他是从袁凡这儿偷师了不假,但同样都是跑江湖算命的,这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第263章 将门虎子,弓马娴熟(为感谢C居?苦瓜加更4) “马……来……!” 突然间,楼梯间一声长啸,张梦潮骑着竹马呼啸而出,掌中一口木头的春秋大刀,被他舞得如同风车一般。 这也就不是关二爷的装备,要是真让他提上青龙刀,跨上赤兔马,说不准他还真能温酒斩个华雄。 张梦潮的来势很快,眼中映入一个面貌俊朗,挺直如松的年轻身影,眼底晃过一抹厌恶,嘴角一撇,“嘚嘚嘚”跑了过来,手起刀落,“曹贼,灞陵桥哇刀挑你大红的袍……” “住手!” “孽子,休得放肆!” 张勋毕竟老了,口中已经喝止了,手脚却跟不上眼睛,只能干看着。 小德张嘴里叫的热闹,脚下却是很诚实地往后退了两步,生怕溅上一身血。 对这个大侄子,他是再熟悉不过了,发病之时,除了亲生爹娘,那是六亲不认,当者披靡。 今天的张梦潮关二爷附体,看来他的春秋大刀,就要再次发市了。 “嘣!” “库嚓!” 一声闷响过后,接着便是令人牙酸的木棍断折之声。 张梦潮的手顿在半空,那春秋大刀只剩了一根木杆,成了一根哨棒。 这会儿他不是关二爷了,成了景阳冈的武二郎。 “当啷……啷啷!” 那春秋大刀的刀头,像是辞树的秋花,颓然从空中坠下,砸在地板上,在空旷的戏楼之中,回音呻吟如浪。 “张帅,这位便是贵府长公子吧,不愧是将门虎子,果然弓马娴熟!” 袁凡垂下手臂,掸掸衣服上的木屑,淡淡地道。 张梦潮拎着根哨棒,呆若木鸡。 他的这柄春秋大刀,可是用整根老榆木削成的。 榆木是用来做枪杆刀杆的好材料,坚硬不说,还有弹性,像这么粗的老榆木,哪怕是用刀砍,没个三五下,都不见得能砍断。 他一刀劈下,被这人伸手一架,竟然就将刀杆给震断了? “曹贼……” “嗯?”袁凡眼睛横了过去,叫谁曹贼呐,小爷守身如玉,连周氏的逼婚都给挡了,谁能瞧得上那熟妇杀手。 袁凡的眼睛幽深如渊,张梦潮不敢对视别过头去,有些忌惮地嘟囔了几下,想骂几句,又有些发虚,这人明显是不怕自己的。 “你们都是死人呐,还不快点给我拖下去?” 张勋气得都快炸了,先前李洪春被劈也就罢了,一个唱戏的多给几个钱也就打发了。 可要是袁凡被劈翻在这张公馆,那乐子可就大了,下次客人不顶盔贯甲,披挂整齐,谁敢上门? “嗻!” 几个下人口中应得脆亮,脚下却有些哆嗦,张梦潮乜斜着眼睛看着几个下人,“滚下去,谁敢过来以下犯上,明儿打死喂狗!” “咳咳!” 张勋气不打一处来,咳嗽声中,抬起一脚就踹了过去,张梦潮丢下竹马,灵巧地一躲,却撞到了小德张的怀里。 “干爹,放开我,我搁这儿玩儿呐!” 张梦潮才十五岁,力气没长成,被小德张一抱,他就动弹不得了。 不过小德张也够呛,这半大小子营养不错,很是有膀子力气,他又不能用狠手招呼,只能叫道,“梦潮,别在这儿闹腾,听干爹的,回房去,别惹你爹生气!” 张梦潮咬着辫子,使劲儿挣扎,“放开我,不是给我找媳妇儿么,我听听怎么了?” “嘿,我这小暴脾气!” 袁凡打开提箱,翻出一张黄纸,嘴里念叨着什么,一步窜到小德张跟前,往张梦潮身上一贴,“躺下吧你!” 说来也怪,一张纸下去,那有病的熊孩子,像是被灌了两碗蒙汗药,眼皮子一翻,就从小德张怀里滑了下去。 “姓袁的,你施的什么妖法……”小德张大惊失色,冲着袁凡怒喝道。 “云亭,不要说了,这是宝符!” 张勋上来,在张梦潮鼻子下一探,看看袁凡手上的黄纸,拉住小德张,惊异之色在眼底一闪而过。 他又扭头喝道,“你们这帮奴才,躲那么远干嘛?看来是日子太滋润,一个个的,都皮痒痒了!” 几个下人面色苍白地将张梦潮抬了下去,这座张公馆大得没边,整有二十五亩地,光下人就有一百多个。 张公馆中这么多主子,最让人心惊胆颤的,就是伺候大少爷。 先前他们麻着胆子将张梦潮从戏台上弄下去,一个没看住,又让他跑出来了。 说是一个没看住,可这位爷都十五岁了,他还是爷,这怎么看得住啊? 现在明摆着张梦潮吃瘪了,嘛也甭说了,明儿准备断条腿吧。 “张某眼拙,原来袁先生跟龙虎山还……” 张勋看着袁凡,脸上有些异样,他请来个算命先生,这算命先生却是先露了一手把式,再露了一手符法,这位爷到底是干嘛的? “别介,张帅,我是柳庄传人,可攀不上天师高门,画符也就是个二把刀,就会两手野狐禅!” 袁凡这两天在家闲着,又画了不少太上老君安眠符。 露西回国了,史密斯也快了,他得多准备一点,给英吉利老头备上,不然那宅子住的亏心。 没想到这批新鲜出炉的符,史密斯还没用上,倒先让张梦潮给尝了鲜。 梦潮梦潮,瞧这名儿取的。 袁凡这次进张公馆,算是开了眼了。 东西两栋楼,东边那栋是居家用的,大得吓人,搁后世,放一个厅局级单位绰绰有余。 西边这栋小点儿,进来戏楼,却感觉到了维也纳金色大厅。 不愧是张勋的公馆,大写的壕。 只是这儿阔气归阔气,袁凡却浑身难受,感觉像是行走在一座古墓当中。 嗯,要是门口立个牌儿,写上个“活死人墓”,这就应景了。 张府的欢迎仪式比较有特色,到了这会儿,袁凡才有功夫打量这位大名鼎鼎的辫帅。 眼前这位被溥仪封为亲王的张勋,一副旗人打扮,穿着两截大褂,足登官靴,一条油光发亮的大辫子,嗯,另外那位也差不离。 好吧,活死人墓,实锤了。 气氛有些尴尬,张勋干笑两声,将袁凡引了过去。 “五行循环,生生不息,厉害了,这八字,天作之合啊!” 袁凡瞟了一眼小桌板上的八字纸,嘴角一翘,这八字有点儿意思。 第264章 燕糕,苦茶 “这是犬子与关外张氏女的八字,袁先生也觉得是天作之合?” 张勋看起来有些乏累,今儿闹得厉害,他岁数大了,有些扛不住。 袁凡拍着八字,感慨道,“这么好的八字,袁某见识浅薄,还真是没有见过。” 他走到袁树珊前边,拱手问道,“鄞县袁凡,草字了凡,现在在津门讨口饭吃,老合怎么称呼?” 自打出道以来,除了紫虚那老东西,金点行中,袁凡还没见过什么像样的人物,眼前这位算是一个。 能够将八字合出五行天地来,这位算得上是“腥加尖,赛神仙”了,比起玄枢觉醒之前的自己,恐怕还要高出一线。 “扬州袁阜,草字树珊,要是有什么山高水低的,还望老合多予攒架。” 袁树珊都快成背景板了,他在一旁看着,袁凡那气场,竟然比张勋和小德张两位还强,心知这位不是常人,姿态放的很低。 “攒架”是黑话,意思是说都是江湖同道,还请多多捧场。 袁树珊? 袁凡微微一笑,想起那益世报来了,感情这就是搬运自己创意的那位爷? 瞧着手艺还行,难怪也敢打出个一卦千金的名号。 金点行有真本事的少,能到袁树珊这份儿上已经不易,袁凡也不打算难为他。 “好说好说,树珊兄的相礼收了吗?” 袁凡这么一问,袁树珊都快哭了,我要收钱了,还不知道撒丫子扯呼,还杵在这儿跟个拴马桩似的? 见他这样,袁凡点点头,转身跟张勋道,“张帅,既然我来了,就请这位树珊先生回去吧,他的八字合得极好,算我们这行顶尖儿的人物了。” “哦?”张勋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袁凡,这年轻人有意思。 他不是有意晾着袁树珊,他是真老了,一会儿没想起来,“玉春,你领这位袁树珊先生去账房吧。” 袁树珊感激地朝袁凡拱拱手,心里却是寻思着,打这儿出去,他先去益世报将广告给撤了。 这一卦千金的活儿,大归大,但他嘴巴还小了一点,有点儿塞不下去。 小德张在一旁坐着,本来就被那“将门虎子,弓马娴熟”给噎着,现在见袁凡反客为主老神在在,更是不得劲儿。 他眉头一皱,“袁先生,既然您说袁树珊先生这个八字合得极好,那么,您又有何指教呢?” 袁凡如今的门槛高,从来都是先收钱再上门,小德张这话听起来就别有意味了。 “云亭先生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树珊先生的能耐高强,贵府长公子的八字,叫我来合,也就是那样了,所以,我有两策,张帅可任选其一。” 小德张眼睛一眯,张勋呵呵一笑,“袁先生果然不凡,上楼走两步便得了两策,劳您说来听听?” 袁凡扫了这哥儿俩一眼,“这第一策,要是张帅想听好话,那就是树珊先生这样了,我高不过他去,也无颜在此夸夸其谈,现在就回去,将先前预付的五万块相礼原封送回。” “五万块相礼?” 袁树珊刚下楼梯,一只脚还在楼梯上,听到这句话,脑子一空,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摔个大马趴。 这袁凡在大公报上的广告,不也是一卦千金么,难道这千金……是千两黄金? 而且,千两黄金还要先给? 这一刻,袁树珊对袁凡真是高山仰止,钦佩之情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 他看到李洪春被劈一刀,还羡慕那一刀怎么不劈在自个儿脑门上,可袁凡说起五万块来,都跟一根轻巧的灯草一样,他是连羡慕都羡慕不来了。 “袁先生的另一策,想必就是难听的话了?” 张勋眼睛似张非张,似闭非闭,“好听的话不要钱,难听的话,却要收五万,有趣,有趣!” 袁凡淡然道,“宋徽宗的仙鹤,倪云林的梧桐,唐伯虎的美人,徐文长的葡萄,都是好画儿,他们的好画儿值钱,可我踅摸不来啊。” 袁凡每说一个,张勋的脸色就难看了一分,他说的这四位,一个比一个名头大,主打一个晚景凄凉,这是阴阳谁呢? “二位,在下学艺不精,就此告辞!” 袁凡也不跟他们啰嗦,话音未落,拱拱手起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他还真不是装模作样欲擒故纵,在这活死人墓他是真呆得难受,人来人往一举一动,都像是在古墓中搞搞团建,这心里堵得慌。 现在见张勋似乎有退单的意思,他也就顺水推舟,不就是五万块钱么,多大的事儿! “且慢!” 见袁凡都到楼梯口了,脚步越来越快,没有丝毫试探之意,张勋起身叫住袁凡,“良药苦口,老朽虽不读书,这个还是懂的,刚才不过是和袁先生开个玩笑,袁先生切勿见怪。” 他拄着拐杖,与小德张并肩过来,“此间是戏楼,不是待客之处,袁先生请随我来,咱们去客厅叙话。” 西楼是待客楼,戏楼是西楼的西侧,另开的一门,几人从戏楼出来,再从西楼大门进入。 短短的距离,沿路就有不下十个下人躬身请安,一个个脑后都拖着个大辫子,知道的是张公馆,不知道的以为是义庄诈尸。 到了客厅,依主客坐下。 张府的茶点精致如画儿,桌上的几盘点心,其它的倒也罢了,有一盘琥珀色的糕点,袁凡还真没吃过,满口鲜香。 他吃得口滑,多吃了一块,“张帅,这是什么吃食?” “这叫燕羔,此物还爽口吧?”张勋捏起一块,似乎有些得意。 “确实。”袁凡是个不亏待自己的,“这燕糕瞧着是点心,一口下去,却像是吃了一碗燕菜,敢问张帅,这燕羔哪里有的售卖?” “呵呵,这是张府自创的吃食,到哪里买去?”小德张接口道,“所谓燕羔,也就跟羊羔一个意思,我大哥喜食燕窝,张府便将钳好的燕窝熬成膏,冻后切块,就是燕羔了。” “咳咳,此物寻常得很,并不难做,袁先生要是觉着还行,待会取两斤带走便是。” 张勋捋了捋胡子,转到正题。 他将袁树珊批纸以及八字都取出来,递给袁凡,“袁先生既首肯小犬的八字与张氏女是天作之合,又道有难听之言……这其中矛盾之处,又是何意?” 袁凡伸手搭住纸张,却顿在空中,“张帅,我的话儿可不是好话,难听得很,您真要听?” “天下名茶多了,我还就爱喝苦茶,天下好话多了,我还就想听丑话。”张勋脸上带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请袁先生赐教吧!” 第265章 你儿子,想要怎么下锅? 袁凡点点头,接过八字,却看都不看,顺手撂在一边,“孟子云,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命理虚无缥缈,变幻莫测,哪是照本宣科可以一概而论的? 张勋和小德张都点点头,心中一凛。 袁凡这话说得在理。 卜算之道,文王弟子,以《周易》为宗,但天地之象,也不过是区区六十四卦。 就是这么点儿东西,在高人手上若云中之龙,首尾难见,在低手那里如蓬蒿之雉,只会刻舟求剑,徒惹人笑。 不说别的,《易经》作为五经之一,是科举重典,千年以降,人人滚瓜烂熟,文章汗牛充栋,可又见几人将《易经》弄明白了? 卦象不多,翻烂了,背熟了,却还是一窍不通,这是什么道理? “原因很简单,《周易》之根,在一个“易”字,易者,交易也,变易也,改易也,移易也,“易”之道,在于活,不在于死,在于动,不在于静。” 袁凡冷诮地笑道,“光是背书,呵呵……“易”道也是背书背得出来的么?” 小德张有些不服,抗声道,“梦潮的八字,年柱月柱日柱时柱,阴阳五行,无不丝丝入扣,这还不懂“易”道?” 张梦潮那八字,小德张可是参与了的,窥破天机那刻的快意,到现在还残留在体内,他当然不乐意了。 袁凡端起茶杯,吹了口气,“刚才说了,易者,不是一成不变,而是时时变易,六十四卦,最为顺利亨泰者,莫过于“泰”卦,最为屯蹇多舛者,莫过于“否”卦,但物极必反,泰到了极点,随时会成为否,这叫“泰极否来”,否到了极点,也可能会变成泰,这叫“否极泰来”,泰否之事,祸福之间,岂有一定之规?” 张勋安然静坐,听着小德张与袁凡辩驳,眼底的阴翳越来越浓。 袁凡的意思他听懂了,他儿子的八字合得太好,已经过了极限了,这就是“泰”过了头,这样的“泰”,就不是“泰”,而是“否”了。 他越想,心里越是打鼓,这天底下人世间,谁背得起那样的天作之合? 就凭他那半疯不癫的儿子,有那福分么? “看来张帅是明白了,那我便直说了,就令郎的模样,天下女子,无人能与之琴瑟和谐白头偕老……” 袁凡定定地看着张勋,将那几张八字纸推了回去,摇头道,“八字再好,也是无用!” 张勋脸色阴沉,小德张冷笑道,“袁先生莫要被小门小户遮了眼睛,大族之间的联姻之事,是否琴瑟和谐,能否白头偕老,也不是那么重要的。” “哈哈,也是!也是!豪门大族么,千年世家么!” 袁凡仰天打了个哈哈,“张帅恐怕还是在想着那女方“旺夫”之言,可您就确信,那旺夫之相,真就是旺夫之相,而不是破家之相?” “咣当!”张勋手中的盖儿失手跌落在茶杯上,“咣咣”地打了两个圈儿。 就听袁凡森然问道,“世间之事,从来都是有阴有阳,有来有往,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张帅要是图“旺夫”,那关外之虎,以这般姿态,上赶着联姻,他图个什么?” 张勋面皮抽搐,手脚发抖。 袁凡这一刀捅得狠,民国六年之前,张勋是威风八面的长江巡阅使,手握雄兵,气吞万里如虎。 可民国六年复辟之战,不是他老婆到处撒钱,张勋保不齐就在菜市口吃大将军刀了。 说句不好听的,张勋现在兵马散尽,就是落魄的凤凰,不见得就强于一只下蛋的老母鸡。 那问题就来了,人张老疙瘩正如日中天,凭什么摆出八大胡同老鸨子的姿态,上赶着给您送闺女? 他图什么? “他敢?”小德张想到一个可能,噌地站了起来,叫声尖锐刺耳,活像了被踩着尾巴的家犬。 “他不敢?”袁凡呵呵冷笑,悠悠然喝了口茶,“他有什么不敢的,他那顶子上,兄弟的血还少了?” “欸!好一句难听的丑话,好一剂苦口的良药啊!” 张勋一声长叹,拄着拐站起身来,拍拍小德张的肩膀,让他稍安勿躁,在客厅里缓步走了起来。 “财帛动人心,看来,是老朽这点浮财,入了人家的眼了啊!” 这点浮财? 袁凡冷然一笑,又捏起一块燕羔,别说,这玩意儿还真有点儿谭家菜的意思,就这燕窝,得是吕宋燕才有这味儿。 张老疙瘩图个嘛,这个并不难猜。 张勋除了官场上那点余热,还有一个身份,津门巨富。 是不是第一不好说,反正是巨富。 巨到嘛地步呢? 他家煎饼馃子都能裹上金箔,他家的钱串子能绕地球几个圈儿。 张勋这货热衷投资,这二十年来,他是见什么赚钱他投什么。 到如今,从京城自来水公司到开滦煤矿,从盐业银行到大陆银行,入股的公司,没有一百家也有八十家。 气人的是,这些公司还都利好,只是赚多赚少。 只说这一项,就不知是几千万。 这还不算什么,张勋的大头,是搞房地产。 张勋的财运极好,他买地盖楼的时候,是在民国二年,那时津门的地皮便宜,才三百银元一亩,妥妥的白菜价。 这几年直皖直奉一顿乱打,让津门租界炙手可热,现在买地,一亩地没个万儿八千,您一边儿玩去! 张勋最大的一个项目,是英租界的松寿里。 松寿里不是一套房子,而是一片小洋楼,这一片是多大一片呢? 整整有150栋。 除了松寿里,他还有个延寿里,算是松寿里的弟弟。 他在英租界巴克斯道的西口,还有两座大楼出租…… 坊间的神算子拿算盘一巴拉,张勋这个江西佬的身家,保守一点儿,只怕要在六千万以上! 张老疙瘩志在天下,打天下最要紧的是个嘛? 不就是钱嘛! 眼瞅着张勋这么大个金饽饽,他能不眼红? 只是张勋毕竟是张勋,船再破也有两斤锈钉子,他不好直接下手,怕得了破伤风。 不要紧,张勋不是有儿子么? 他那嫡长子脑子还是个有病的,简直太合适不过了。 张勋越走越快,拐杖点在地面上,清脆如枪鸣。 自己那傻儿子,落到那么个老丈人手上,会被怎么料理呢? 清蒸、红烧、爆炒,还是……关外人喜欢的一锅乱炖? 第266章 瑞寿几何?(为感谢C居?苦瓜加更5) “大哥,这……” 小德张这会儿也想明白了,白皙的面皮,因为紧张而透出一股子青色。 “没事儿,我还没死呢!” 几个圈转下来,张勋拄着拐杖不动了,凝声冷笑两声,“想吞我的家业,他的牙口有那么好么?” 虎老雄风在,张勋毕竟是在死人堆里打过滚的,也曾手挽风云,他突然作势,房中骤然煞气大涨,为之一凉。 他落魄了不假,但瞎家雀还能啄人眼,只要他张勋不死,谁敢明抢他的家财? “是啊,大哥可是松寿老人,身子骨还健旺着呐,那鼠辈也到知天命之年了,不定谁能活过谁!”小德张没有了先前的镇定,自我开解道。 张勋写字,最喜欢写“寿”字,不是松寿,就是延寿,不是龟寿就是鹤寿,一堆的词儿当中,他最钟意的是“松寿”,所以给自个儿取了个名号,“松寿老人”。 “和哥,云亭,你们在这边嘀咕什么呢?” 一个矍铄的老妇进来,背后跟着俩丫头,说是老妇,其实也不咋老,腿脚利索,丫头都撵不上。 这是夫人曹琴。 张勋原名张和,是后来才改的张勋,功勋的勋。 “你怎么来了?”见媳妇儿过来,张勋煞气顿消,上前搀她。 “我怎么来了?”曹琴白了张勋一眼,反过来搀着他,冲小德张道,“云亭,不是说好了去我那儿,商议你兄长的七十寿宴么,怎么这老半天了,还不见人影儿?” “嫂子,这可不赖我……”小德张赶紧上前见礼,他今儿来张府,还真是曹琴叫来的。 张勋是咸丰四年生人,今年实岁六十九,虚岁七十,正是古稀大寿之年。 小德张是满清宫廷大总管,正是搞大场面的好手,曹琴请他过来商议,是应有之义。 可他一过来,就被张勋拉着看关公,看完关公看八字,看完八字看苦脸,倒把这事儿给忘了。 “不赖你,难道赖我?”曹琴眉头一挑,声儿一扬,小德张一缩脖子,不敢吱声儿了。 “大寿不是还早了嘛,还得四个来月,着什么急?”张勋有些不以为然,他生日是农历的十月二十五,还早着呐。 “闭嘴!”曹琴瞪着眼睛看着自家男人,“你是大老爷,醋瓶子倒了都不扶的主,当年做六十大寿,您想想筹备了多久?这可是七十!” 得,自己也被呲了一通,张勋和小德张对视一眼,苦笑一声。 曹琴与张勋是患难夫妻,情分非同一般。 她嫁给张勋的时候,张勋都二十七了,还在给人家当书童。 曹琴比张勋小了十四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嫁做人妇,还知道勉励自己的夫君,让他参军博个出身。 她自己则待在家中,像个王宝钏似的,苦守寒窑十来年,这才有了后来的张勋。 张勋对曹琴十分敬重,家中之事,事无大小,都要一一问过这位夫人。 有些不厚道的同僚见着了,传出来一个“张勋事妻如母”的梗。 张勋六十那年,驻守在徐州。 那次的大寿,是真正的大场面。 一共邀请了四五千人,摆了六百多桌! 为了伺候这些宾客,足足请了一百多名厨子,整整忙活了七天七夜! 当时的席面分三种,不但有上席和平席,还有为方外之人准备的素席。 平席是为普通宾客准备的,上门道喜就能上桌,这也不含糊,都是十全大宴,海参鱼翅。 上席就吓人了,吕宋的鱼翅,印尼的官燕,倭国的八角参,旧金山的金钩海米,大兴安岭的熊掌…… 四海之内,非珍品不能入眼。 六十大寿都办成这样,七十大寿,不得更上一层楼? “袁先生,今儿承蒙您赐教,本该留您吃顿便饭,不过家中有些不便,改日……” 张勋与老妻说了几句,转身过来撵客。 要是早年间,张勋或许还做做姿态,但现在的他,完全没有结交袁凡的意思。 袁凡这人能耐大,脾气也臭,说话更是难听,良药苦口是不假,可谁没事儿吃药玩儿? 再说,你都知道自个儿是苦药了,不会往里头搁两勺糖么? “慢着,大哥您等会儿!” 小德张凑了过来,淡笑着问道,“袁先生,能不能劳您看看,以我大哥的身子骨,他的瑞寿几何?” 小德张这话问得好,张勋也是意动,目光灼灼地看着袁凡。 他今年已经七十,但身子保养得还不错,妾室邵雯甚至还怀孕在身,足以证明他的龙精虎猛。 那么,他的寿年还能有多少年呢? 如小德张所说,那居心叵测的张老疙瘩已经快五十了,这也算黄土埋了一截儿了。 自个儿要是能再活个一二十年,搞不好还真能熬死那马匪! “呵呵,张帅确定要在下看您的寿年?” 袁凡的目光从小德张身上转到张勋脸上,“这可是另外一卦,而且这次的话……可是比刚才那个还要难听多了!” “这个……”张勋一时有些迟疑。 他有钱不假,可他的钱也不是大风吹来的,让他五万五万的往水里打漂儿,他也受不了。 再说,这能活多久,那是阎王爷的活儿,算命先生叨叨一嘴,也没嘛实在用处。 阎王爷要在三更勾人,他还能将人留到五更不成? “袁先生是吧?” 曹琴推开张勋,打量了一下袁凡,不由得怔了一怔。 这几十年来,她见过的人多了,无论是诸侯将相,还是才子名儒,像这般挺拔出尘的年轻人,也是难得一见。 “鄞县袁凡,见过夫人。”袁凡拱手见礼。 这声“夫人”货真价实,曹琴曾经被隆裕皇后封为一品夫人。 “袁先生,您的相礼所需几何?” 曹琴饶有兴致地问道,她还真是挺纳闷儿,要知道不管是张勋还是小德张,那都不是那抠搜人儿。 他们抽的雪茄烟,一根都得三块银元,怎么会为了一点相礼而迟疑? “夫人这话问得……嘿嘿!” 袁凡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先是伸出一根手指,犹豫一下,又伸出一根,“给张帅相面,平时只需一千两,这次有些特殊,却是要收两千两……黄金。” 咝!纵是曹琴,掌管着张勋的千万家财,也被袁凡这张嘴给吓了一跳。 相个面,问一句能活多久,您敢收两千两黄金,就不怕遭天谴? “得,我算是看出来了,您这是耍猴的不敲锣,拿人当狗熊玩儿呐!” 小德张都没劲儿跟袁凡较劲了,没好声气地道,“袁先生,您好走,我送您两步!” “好咧,回见了您!”袁凡也不二话,呵呵一笑,拎起提箱,拔腿便走。 第267章 你吃不到今年的月饼了! “等等!”曹琴横身拦住。 她脚下利索,这下拦的贼快,要不是袁凡有功夫,刹得住车,保不齐就撞上去追尾了。 曹琴掉头拉着张勋出来,走到屋外,轻声问道,“这位袁先生,靠谱吗?” 张勋点点头,“这人不是什么算命先生,他是华新纱厂的股东,还是南开学校的董事。” “严修和周学熙可都是亮堂人……”曹琴朝屋里扫了一眼,面皮绷得紧实,“那他所算所卜,值吗?” 她问得有意思,问的不是准不准,而是值不值。 几十年的老夫妻,张勋一下都懂了曹琴的意思,“值!就说今儿这一卦,就物有所值。” 抛开心头那点不快,他不得不承认,袁凡的能耐不是那袁树珊能比的。 袁树珊就是一算命先生,让合个八字,就知道合个八字。 袁凡这一出手,不只是算造化,还能算人心。 张勋想了想,补充道,“潘复和靳云鹏也是极力推荐他,看他们的神情,肯定也是值的。” 曹琴一挑眉头,“那你还犹豫个啥?潘复跟靳云鹏你还不知道,那都是粘上毛比猴还精的主!” 张勋干笑两声,他确实不如那两位亲家公聪明,“照你说……算?” “算!”曹琴轻轻掐了张勋一下,“咱还缺那俩糟钱?花钱不就是图个值当么,明知道钱花的值,却还舍不得花,我看你真是老糊涂了!” 两人重新回来,曹琴淡定地问道,“袁先生,您一卦而收两卦之资,想必是还有些说道?” 她是个精明的,瞧袁凡那神态,不是坐地起价,而应该是另有缘由。 “夫人说的是,我这一卦,是卦中有卦。” 袁凡的提箱还拎在手中,不曾放下,“不但是卦中卦,还……说实话,也就是夫人,要是他们二位相询,我伸出来的便是三根手指头了。” 碰上这么一位,小德张已经彻底无语了。 这特么都不是狮子大开口,而是拿大顶跟人要钱,倒过来坑! 要是转回去二十年,不,十五年,他要是不让这小子尝遍满清十大酷刑,他这个大总管算是白当了。 “好!”曹琴毫不犹豫地道,“袁先生这相,我们看了。” “夫人女中豪杰,不让须眉,佩服佩服!” 袁凡真心诚意地拱拱手,看了看这里里外外的人,“这里不是说话之处,府上可有密室?” “密室?” 张勋和小德张异口同声。 他们都是人精,同时想到袁凡说的“难听”,脸色“唰”的就白了。 张勋腿脚有些发抖,嘴唇颤动,“这话……有这么难听么?” “都不要说了!”曹琴眼神一厉,断声喝止,凝声招呼道,“云亭,你搀着点儿你大哥,袁先生,请跟我来!” 小德张搀着张勋,几人急急出门。 两个丫头正想跟上,也被曹琴厉声喝住,不让跟随。 曹琴迈开一双大脚板出了西楼,也没去往东楼,而是一路向北,经过一座二三十米长的横卧式假山,又拐过一座蜿蜒如龙的太湖石假山,一池碧水映入眼帘。 池中莲叶接天,荷花映日,赤如妖火。 一座长桥横卧池上,中间有三座凉亭相连。 “袁先生,此地可还得用?” 曹琴指着中间那座凉亭,询问道。 那里四面通透,一览无余,四周被水面隔绝,只需在两头布置,不让人上桥,便再也无需担心隔墙有耳。 相比带袁凡去密室,这儿可强得多了。 再说,密室是外人能去的么,万一袁凡居心叵测呢? “夫人真是女中豪杰,不让须眉。” 袁凡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更是诚恳,有这样的媳妇儿,张勋的功成名就,真是太顺理成章了。 几人走进凉亭,不再客套,就着坐楣坐下。 坐在一片翠玉当中,凉风送爽,带来阵阵荷香,真是绝佳的读书下棋之处。 这一路走来,张勋慢慢地也镇定了,推开小德张的手,沉声道,“老朽的寿算几何,袁先生可以明说了!” “张帅,您的寿算……” 袁凡示意小德张,“云亭先生,您还是得扶上一扶!” 三人齐齐一抖,这是出大事儿了! 小德张赶紧站住了,再将张勋扶稳,免得他一时眩晕,滚落荷池。 “张帅的七十寿宴,不用费心了!” 袁凡想了一路,也想不出更加婉转的说法,干脆直言相告。 他的声音轻柔如水,听在三人耳中,却仿佛晴空中猛然炸响一个霹雳。 张勋刚刚有所平复的心情,顿时落到谷底,剧烈地一晃,亏得小德张手快,短促的惊叫一声,一把紧紧搂住。 曹琴也晃了一下,脸色煞白,双手使劲儿抓住裙摆,艰难地问道,“袁先生,我家老爷的寿宴,只有……” 袁凡摆摆手,“夫人,不是寿宴不寿宴的问题,张帅的寿算,司命之所属,铁定是吃不到今年中秋的月饼了!” “欸!”张勋颓然一叹,闭上眼睛。 现在到中秋,也就两个月了,感情自己两个月都没了? 他有些不愿相信,但袁凡的过往战绩,都冰冷地告诉他,他这辈子,走到头了! 先前还觉得自己龙精虎猛,能熬死张老疙瘩,现在一看,何其可笑! 曹琴扶着凉亭的柱子,盯着袁凡的眼睛,想要寻出一丝变化,但渐渐的,她的眼睛暗淡下来,灰败如石。 明明是四面透风的凉亭,瞬间好似被人用无形的布给团团裹住,一丝风儿都透不进来,仿若真空,让人的呼吸无比滞塞。 “袁先生,您收了两卦之资,说是卦中有卦,这卦中之卦,又在何处?” 沉闷的气氛中,张勋陡然睁开眼睛,沉声问道。 “张帅问得是,这卦中之卦,却不是应在您身上,而是应在令郎身上!” 风摆荷叶的沙沙声中,袁凡轻声道,“祸福相依,要是能借此机会,妥善运筹,令郎当可摆脱那脑人的恶疾,如此一来,张帅可就去了一大心事了!” 令郎……张梦潮? 张勋和曹琴的眼睛对在一起,灰败的眼仁之中,骤然迸发出强烈的光亮,仿佛黎明的黑暗中,突然跃出一轮金灿灿的太阳。 张勋倒是有好几个儿子,但曹琴亲生的嫡子,就是张梦潮这一个。 尤其让人头疼的是,其它的那几个,年龄完全断档,最大的不过六七岁。 现在,张梦潮眼见着快要长成了,人也聪颖,但脑子却不对付。 现在袁凡居然说,张梦潮能痊愈? 第268章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曹琴激动得不能自已,身子不断抖动,就像池塘中摆动的荷叶。 张勋拍拍她的手,身子似乎又有了活力,“袁先生,您有治愈小犬的手段?” “不,袁某本事低微,暂时还没有这个能耐,不过有人有这本事,这个暂且不说。” 张梦潮的问题,是出在神魂上,袁凡现在确实解决不了,他卖了个关子,问道,“张帅,恕我直言相问,您之佳城,选在何处?” 佳城,说的便是坟茔。 在《西京杂记》中,夏侯婴掘地而得石椁,上面有铭文"佳城郁郁",后来“佳城”便成为墓地的雅称。 张勋眼中一黯,有些怅然地道,“老朽百年……之后,肯定是要回江西老家的。” “埋骨当然桑梓地,能回江西老家,自然是好选择。可从津门到江西,要经过南京……” 袁凡看着张勋,幽幽问道,“张帅,您确定能回得了江西?” 南京? 张勋讶然看向袁凡,这尘封多年的两个字,像两记攻城的重槌,撞在他老迈的心脏上,让他瞬间血色尽失。 小德张赶紧扶着他,换了一边儿,让张勋靠着亭柱坐下,脸上青气一闪,“姓袁的,大哥已然这样了,你还捅刀子,过了吧?” “姓张的,你要是不懂,就别瞎插嘴!”袁凡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当我有功夫搁这儿逗闷子呢,知道张梦潮的病根子在哪儿吗?” “等等!”曹琴蹭地站了起来,她在跟袁凡说话,脸却是看向柱子另一侧的张勋,脸色复杂,“袁先生的意思,梦潮的恶疾,跟南京之事有关?” “对喽!”袁凡双手一摊,“没有南京城那无数冤魂,令郎又何至于疯疯癫癫?” 曹琴身子僵住,耳中听得袁凡接着问道,“在南京之屠前,令郎是如何?南京之屠以后,令郎又是如何,其中因果,还需要我来说么?” 对面三人彼此相望,眼中都泛起畏惧之色,一时之间,都没了言语。 民国二年,南边儿第二次起事,占领了南京。 张勋受命镇压,为了鼓舞士气,他玩起了满清擅长的那一套,许诺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 果然,得了这个许诺,辫子军士气旺盛,一口气攻下南京城。 之后的三日,南京城沦为鬼域。 那三日的屠杀劫掠,到底死了多少人,无从得知,损失的钱财,那就更加没数。 张勋现在的巨富,真是靠他的眼光好? 没南京城的血银,他拿什么买地,拿什么投资? 以南京城与张勋的血海深仇,要是知道张勋过境,能给他留下一根头发丝,都算是温文尔雅,礼数周全。 “事不宜迟,和哥,咱们立马收拾,准备南下。” 曹琴深吸了一口气,猛然抬头转向小德张,“云亭,从明儿开始,劳你受累,主持筹备七十寿宴。” “没问题,我照着先帝爷大行的动静来办!”小德张振奋起来,说话都不敬了。 等张勋死了再走,铁定是不成的,那动静太大,走得也太慢,南京城就是来一帮小脚老太太,都能把他给截住。 要走,只能“活出殡”。 趁着张勋还能动,自己跑回江西,那就轻省多了。 明着大张旗鼓办寿宴,暗地里却一路南下,这条计就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阿琴,你这计是好计,可干起来,怕是难行的。”张勋看着老妻,很是愧疚。 明修也好,暗渡也罢,都需要得力的人手,都需要保密,可现在张府就跟漏勺一样,能藏得住个嘛? 只怕还没到老龙头,暗渡就能成为明渡,南边的小报都能上头条。 “这个……”曹琴一时间也是犯难。 张勋南下“活出殡”,虽然比真出殡要简省,但也不可能就孤家寡人,单身上路,肯定也是浩浩荡荡,动静不会小了。 这千里迢迢的,如何瞒天过海,她一个妇道人家实在有些计穷。 “可惜,会友镖局前两年散伙了,不然倒是可以托他们保这趟人镖!”小德张眼里一亮,旋即又是一黯。 会友镖局在民国九年就散了,总镖头李尧臣倒是还能找着,他在天桥开了一间茶馆。 小德张与李尧臣倒是熟,当年就是会友镖局保着慈禧西行,那趟差事办得漂亮。 回京后,李尧臣在慈禧寿辰舞剑,还赐了他一口七星宝剑,那剑就是小德张亲手交给李尧臣的。 但要护卫张勋南下,需要的人手不是小数,李尧臣开着茶馆,在这仓促之间,想要筹集这么多人手,显然是不可能。 看他们一筹莫展,袁凡也是感慨万千。 先有卞荫昌假死,不办丧事办喜事,后有张勋真死,不办丧事办寿宴。 这世道,忒特么精彩了! “袁先生,想必您的心里,早就智珠在握了吧?”曹琴瞥见袁凡那淡定的神色,眼睛一亮。 这事儿就是袁凡挑起来的,以他的脾性,没有定计,哪会无的放矢? “夫人不愧是女中豪杰,就眼下这局面,除了您这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策,也没别的好计了!” 袁凡词汇匮乏,只会用这个来形容曹琴,这个女人当机立断,确实了不起。 当年张勋事败,就是她舍出家财,大把撒钱,才救了张勋一条命。 她那撒钱是真撒,不但北边儿该撒的都撒了,连南边儿,她都派人送过去三十万,换来他们别起哄。 就这么着,一个推倒车的张勋,天怒人怨的武圣,闹得沸反盈天之后,居然屁事儿没有,安安稳稳地在津门当起了寓公。 那些个嘲笑张勋事妻如母的,谁不羡慕他娶了个好媳妇儿? 曹琴先是一喜,转而又有些踌躇,“可这得力人手……” 袁凡对小德张点点头,“人手问题好办,云亭先生的想法不错,找个镖局,走趟人镖就是。” 小德张有些意外,“袁先生,可这会友镖局都没了啊!” 在镖行中,会友不光名头最大,关得还最晚,连他们都歇业了,您找谁去? 袁凡摇头道,“咱不找会友,而是找周口镖局!” “周口镖局?”张勋抬头插话。 他讶然道,“他们总镖头郭汉章我倒是见过,那是个能担事儿的,可他不是在沙颍河畔,一把火烧了祖传的108面镖旗么?” 小德张久居京城,只知道会友镖局,但张勋不同,他是安徽的坐地虎,周口镖局垄断了怀药淮盐,那正是他的势力范围。 第269章 以因果化因果(为感谢C居?苦瓜加更6) “这个张帅无需担心,您要是有意,我自有办法,过几天郭汉章过府,你们对接商议便是。” 袁凡摆摆手,上次壬字镖之后,郭汉章给他留下信物,正好派上用场。 袁凡笃定的姿态,让三人为之一振。 “等郭总镖头一来,就让令郎随队南下,先不去奉新祖茔之地,而是直趋龙虎山!” 袁凡指挥若定,看来颇有大将之风,“灵柩在龙虎山不动,等张帅驾鹤,便就地举丧,通电全国!” “龙虎山?”张勋若有所思。 他琢磨着这个地方,似乎想到了什么,想去抓却总是抓不住,“袁先生,龙虎山与老家奉新相距四百里,为何要绕道此处,在此停柩,而不是直奔祖茔呢?” “在龙虎山停柩,有三宗好处。” 袁凡伸手给他历数,“第一宗,张帅届时于龙虎山仙游,普天之下,还有比这里更好的升天之处么?” 龙虎山号称道教祖庭,超然世外,半人半仙。 明代的时候,有位张天师说了句大实话,这普天之下,只有三家。 一是曲阜孔家,一是凤阳朱家,一是他们龙虎山张家。 嗯,朱家都勉强,土鳖得很,暴发户。 过了三百年,朱家也没了,天下唯二了。 能在那方宝地闭眼,是真能闭眼了。 张勋点点头,看袁凡接着说道,“第二宗,举灵之后,一边在龙虎山办法事,一边派人去奉新召集人手,号召三五百乡民扶灵返乡,如此一来,不但风光排场,更是稳如泰山,再无忧患!” “好计!奇计!妙计!” 听到这个,不仅张勋喜形于色,另外两人也是连连点头,大声呼妙。 张勋这番“活出殡”,再怎么粉饰,也摆脱不了落魄途穷,丧家之犬的形象。 这算什么? 失败之极! 他张勋堂堂武圣,却连死都要死得这般偷偷摸摸,鬼鬼祟祟! 照袁凡这个说法,就完全不一样了。 老子死在龙虎山不说,还有几百乡民自发千里扶灵,还要怎么风光? 这才是武圣的排面! 至于说那些心怀不轨之徒,只要脑子比张梦潮在线一点,谁敢冲击这样的阵势? 至于说能不能叫到人,张勋是半点不担心。 张勋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有可取之处,他对家乡是真好。 这么说吧,修桥铺路,办学赈灾,兴建会馆,一样不落。 张勋在老家有几千亩良田,那就是他的赈灾田,所有的产出全在仓里屯着。 一旦家乡遭灾,那仓谷就开始启动,按人头来,每人可以去张家领320斤粮食、12斤油以及6斤盐。 除此以外,要是老家出了大学生,也可以找老张家,他费用全包。 江西会馆什么的,他更是大金主。 这些年下来,张勋花在老家的银钱,据说是超过了二百万银元。 他去老家叫人,别说三五百人,就是三五千,也就是在山岗上一声喇叭的事儿。 “第三宗,就是令郎张梦潮之恶疾!” 张勋夫妻呼吸雷动,袁凡卖了半天的关子,终于说到这个了。 “张帅驾鹤,务必在龙虎山办上七天七夜的斋醮道场,又务必请张天师打醮,化怨驱魇!” 说到“魇”字,袁凡重音一吐,如洪钟大吕。 三人陡然一颤,曹琴垂下脑袋,轻声问道,“我那梦潮儿……不是病,是魇着了?” “他那是因果纠缠,怨气入脑,哪里是什么病了?” 袁凡冷笑道,“张帅杀气成云,又有禄星护体,那些冤魂怨气纠缠不得,但这些年,张帅就不想想,您膝下这许多子嗣,留存为何如此艰难?” 张勋一妻五妾,这十年来,生有九儿五女,却夭折了四儿三女,几乎年年送丧,整整送走一半。 原来,根源还是在南京之事? 不知什么时候,天上有阴云过来,天光时明时暗,看来是要下雨了。 张勋脸色惨白,也是明暗相织,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滚落,嘴唇哆嗦着,却没有话出来。 最终,他髯须颤动,嘴唇微张,话声微不可闻,“张某……赤胆忠心,都是为国尽忠……” “张帅这话,跟我说不着。”袁凡声音冷峻,“我接了您的活儿,受您之禄,忠您之事,仅此而已。” 曹琴轻抚着张勋的胸口,惊喜地问道,“袁先生,依您所说,有张天师出手,梦潮就能恢复如初?” “令郎之事,我如今力有未逮,但这化冤解怨灭魔驱魇,正是天师府所长,以张帅对天师府之恩情,张天师必然全力出手,令郎必然无碍。” 袁凡叹了口气,“天道幽微,这也算是以因果化因果吧!” 张勋与龙虎山的因果,是在宣统三年。 是年也,民国肇建,普天同庆。 然而,龙虎山上却是愁云惨雾,惨雾愁云。 南京的临时大总统是孙某人,他给江西提督府下令,取消天师府的一切封号,没收天师府所有田产。 那块悬挂了千年的“嗣汉天师府”金匾被迫摘了下来,那万亩良田的地契被迫交了出去,而那些诰封历代天师和夫人的御制玉册,也被迫付之一炬。 天下唯二的千年世家,顷刻间化为乌有。 六十二代天师张元旭万般无奈之下,求到了张勋门上。 一来张勋是江西人,是老乡。 二来,两人都是姓张,五百年前,好吧,这个也不是一家。 三来,当时张勋是长江巡阅使,他说句话,谁都要掂量掂量。 果然,门路对了。 张勋听了张天师一阵哭诉,没有半点含糊,当场就拍了胸脯,把这事儿包圆了。 不过三个月,孙下袁上。 张勋找到老袁,巴拉巴拉一通。 没多久,老袁下令,恢复张天师故封,发还天师府田产。 对于龙虎山来说,张勋简直是有再造之恩,如今能够偿还一二,岂有不尽心之理? 南京之仇,是因果。 乡民之情,是因果。 天师之恩,还是因果。 一桩因果,只有用另一桩因果才能化解。 “能够安然驾鹤,这是身后事。能够风光返乡,这是身后名。能够治愈梦潮,这是身后人,一石三鸟……” 小德张在一旁屈指数着,突然眼睛一亮,“还有一宗好处,梦潮可以借此孝期,回避张老疙瘩的联姻之请!” 他提起这一出,张勋也是精神一震。 为了他怎么死,开小会叨叨了半天,倒是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 这事儿总是需要有个回复的,人家在线等着,挺急的。 现在有了说法了,名正言顺。 老子没了,儿子守孝期间,怎么能谈婚论嫁? 你问守孝守多久? 《礼》曰,“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咱老张家是讲究人,最听圣人的话,按照规矩,先守个三年再说。 嗯,要是您有诚意,将闺女搁家里再等上三年,还是不定人家,那咱们到时候再议。 第270章 郭记铁铺,缸中垂钓 看张勋操办自己的丧事,原本还有些垂头丧气,这会儿却是越说越精神,袁凡也是哭笑不得。 他抽个空子,打断道,“张帅,此间事了,您几位事儿太多,我就不再叨扰了,先行告辞!” 张勋微微一愣,差点忘了,这位袁先生不是他的幕僚,而是来给他算命的。 曹琴起身道,“和哥,你们哥儿俩先聊着,我送袁先生去趟账房。” 一刻钟之后,张府账房看着袁凡离去的背影,惊为天人。 这可是十万元的支票啊。 昨儿开了一张五万元的支票,据说也是给了这位爷。 来一趟,用了两三个钟头,一把卷走十五万,这是算命先生? 这不得是要命先生吧,贵得要命! 袁凡不知道账房的吐槽,拱手辞别了曹夫人,拎着提箱从那无比奢华的活死人墓出来。 回头看了看大门外肃然而立的守卫,不禁哑然一笑。 张府的守卫,是张勋花钱从英吉利巡捕房请的,是正经八百的巡警。 不得不说,这很刺激,很玄幻。 袁凡突然想到,这几天前,他还一文不名,都要去当铺找补了,就这么点儿功夫,他又变成了坐拥二十万的小富翁。 这特么也很刺激,也很玄幻。 下雨了。 津门朝雨浥轻尘。 昨天阴沉了半天,雨就在云上飘着,就是没下来,一直到今儿早上,才哗啦啦的浇了个痛快。 津门城像是一巨大的盆景,被这朝雨浇透了,浮尘尽洗,连老城都透出来三分清新。 尤其那三块青条石。 苍得沉郁,翠得鲜活,那颜色比张公馆的荷叶还要漂亮几分。 雨后的三条石,打铁的声音虽然还是甚嚣尘上,毕竟还是小了不少,疏了不少。 听在耳中,也没有上次那样,举着个小拳拳窜到脑海中狂揍的感觉。 郭记铁铺。 里头那十二盘烘炉烧得挺旺,那台气锤照样“咣咣”地的,不知疲倦地砸着铁块儿,铁块在锤下惨呼变形。 袁凡撑着雨伞,站在门口往里头打量,有几个赤膊汉子伺候着炉子,上次那个瘆人的光头却是没在。 他收起雨伞甩了甩水,抬步进店。 一个伙计迎了上来,“这位……先生,咱这儿是铁铺。” 这伙计也就是叫个伙计,那胳膊粗得,横起来都能跑马了,脸上的肉,也都是横条的,演个镇关西都不用化妆。 “是啊,我认字儿,门口不写着了嘛,郭记铁铺。”袁凡笑呵呵地道。 伙计眼睛一眯,“咱这铁铺打的是农具,您是想抓把菜刀,还是想抓把锄头?” 他口气有些不善,眼前这位全身上下,哪有半点泥腥味儿? 袁凡的脸上满是惊讶,“我抓那些干嘛,您看我是抓那玩意儿的人吗?” 伙计大嘴一咧,双拳一握,骨节“啪啪”脆响,“呵呵,大清早的,来铁铺消遣,看来是想松松骨头……” “哎呦!”袁凡听这动静,立马不困了,这是准备打一架? 今儿下雨,院里不好打拳,一身正好不得劲儿,在这儿走上两招也不错。 “锤子,别搁这儿丢乖卖丑了,一边儿去!” 一个头发花白的汉子,扔下手中的锤子走了过来,一巴掌扇在伙计的后脑勺上,不满地斥道,“赶明儿把你那俩窟窿眼搁炉里炼炼,真佛还是假菩萨都瞧不出来!” “啪”的一声,锤子的脑袋被扇得一歪,脖子都咔咔直响,还不敢声张,“是!师父!” 那汉子冲袁凡一抱拳,“朋友,有事儿?” 袁凡叹了口气,乐子找不成了。 清晨,雨巷,站在诗人面前的,是丁香花一样的姑娘,站在自己跟前的,却是单手搓菜刀的糙汉,这到哪儿说理去? “咻!” 一枚铜钱划空而至,那汉子伸手一接,低头一看,眼神一凝。 这枚铜钱色呈紫红,是风磨铜敲出来的,正面的上下左右锻着四个字儿,“周口镖局”。背面则是两面镖旗,镖旗上,锻着一个“郭”字。 “我找郭汉章郭总镖头,有事儿!”袁凡不再跟他们打擦,淡声说道。 汉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躬身将铜钱还给袁凡,恭声道,“这位爷,请您移步,跟我这边来!” 袁凡将铜钱收好,背着双手跟在后面,见那伙计偷偷地瞄着自己,咧嘴一笑,“你叫锤子?下次咱们找个野湖,单练两趟!” 锤子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脸上的横条肉瞬间变竖条了,垂手赔笑,“这位爷,得罪了,得罪了!” 那枚能让师父毕恭毕敬的铜钱,他听说过但没见过,那是镖局鼎盛之时的信物,所赠予的,都是最顶级的老客,据说当时也就锻了九枚。 拿着这枚铜钱上门,不管是总局还是分局,不管是白镖还是黑镖,只要不是有天大的难处,镖局都要担着。 但是,总镖头在火烧镖旗之前,就将这些铜钱全都收回来了,怎么这位爷手里又蹦出来一枚? 汉子带着袁凡往店后走,两床厚厚的棉被钉在门框上,充做门帘。 他上前躬身掀帘,“这位爷,请进!” 袁凡点点头,郭记铁铺门脸不小,足足有五间,店后还有一个小院,汉子将门帘放下,院中顿时一静。 围着小院有一排屋子,汉子却并没有带着袁凡往四周的屋子去,而是往院中的一口大缸而来。 汉子紧走几步,绕到大缸后头,后头是石桌石鼓,石桌上刻着象棋盘,摆着棋子儿。 一个矮矮墩墩的小老头坐在石鼓上,眼睛看着棋盘,右手摆着棋,左手却压着一根钓竿。 钓竿从石桌横架在大缸上,鱼线悠悠然垂在缸中,显然是在钓鱼。 小老头个儿不大,坐在水缸后头,跟潘长江砸缸似的,完美隐身。 听见脚步声,小老头有些不悦地抬头,“炉头,你就不会轻点儿,脚下跟大象似的,鱼儿还能上钩?” “掌柜的,这有贵客……” 炉头请袁凡稍候,将小老头拉到一边,附在耳边,将事儿说了。 “信钱?” 小老头开始也是惊疑不定,听着听着,似乎想起什么来,笑了一笑,拍了拍炉头,让他先行出去。 袁凡饶有兴致地凑到水缸前一喽,半缸水中游着不少鲤鱼,大大小小的,怕是有二三十条。 钓竿儿是一根老麻竹,顶端用火一燎,丝线上浮着一根鸡毛,像模像样的。 袁凡顺手一拎钓竿儿,丝线晃荡着起来,下边穿的竟然不是钓钩,而是一根笔直的钢针。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袁凡搁下钓竿,笑呵呵地看着过来的小老头,“掌柜的今儿手气不错,钓着我了。” 第271章 老郑训妻 “嗨,您可是误会我了,我这是记着主家的家训,宁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 小老头满脸堆笑地拱手见礼,“小老儿郭永福,您可是袁爷?” “哦?”袁凡笑道,“郭掌柜的知道我?” 郭永福请袁凡落座,将棋子儿一收,跑去房中取出一套茶具,用暖水瓶给袁凡沏上茶,“总镖头前次离开津门,就吩咐了小老儿,说袁爷是镖局最尊贵的老客,您要是登门,一定要小心伺候着……” “郭总镖头客气了!”袁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不在津门了吧?” “那夜事了,总镖头便带人离了津门。”郭永福试探着问道,“袁爷您今儿过来,是有什么关照,要是事儿不大,小老儿就能伺候了。” “你?”袁凡眼皮子一抬,呵呵一笑,“怕是伺候不下来。” 自己被鄙视了,郭永福非但没有懊恼,反而惊喜莫名,“袁爷这活儿……比上次的要大?” “大!大得多了!” 张勋的事儿,袁凡不好到处白话,“这事儿我不好跟你细说,你去通禀你家总镖头,赶紧召集人手,能叫多少叫多少,人少了接不下来!” 一听袁凡这话,郭永福顿时坐不住了,郭汉章跟他透过底,这位袁爷来路不明,但那位袁爷袁克轸,可是袁家老八。 能让他们都说是大活儿的活儿,还说人少了接不下,想想都知道,那活儿是个什么光景。 他搓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两个圈儿,“总镖头要回津门,少说也要三四天,袁爷这活儿,咱还能赶得上趟么?” “这镖动身,估摸着要半拉月,你让郭总镖头准备周全了,四天……五天吧,五天之后来这儿找我,我带他去见这活儿的主顾。” 袁凡留下地址,起身走人。 见郭永福还要礼送出门,他虚拦了一下,“郭掌柜,你赶紧着吧,这是趟难得的好活儿,可别耽误了!” “欸欸!您慢走!”郭永福不敢再送,拱手肃立,目送袁凡掀起门帘,消失不见。 他回来展开袁凡留下的地址一看,眼睛骤然瞪得溜圆。 干他们这一行的,肚子里都装着一幅津门地图,这位爷居然住这儿? 郭永福的眼光又亮了几分,小心地将纸条收起,脚下一使劲儿,钻进了一间屋子。 半晌之后,一只鸽子“扑棱棱”地从小院飞出,直上高天,往南而去。 出了三条石,袁凡没回租界,而是转头往东南角而来。 几天没来,一家伙回到东南角,袁凡感觉倍儿亲切,走到鹤春堂,冲里头叫了一声,“小驹儿!” “来了来了!”小驹儿拎着一根当归跑了出来,切口光滑,看来是在切药。 他眼珠子一转见着袁凡,惊喜地道,“袁叔儿,您回来了?” “嗯,将那玩意儿撂下,到后院去,有事儿!” 袁凡摸摸他的脑袋,到堂上跟郑大夫招呼了一声,就站那儿等着。 一会儿小驹儿溜了过来,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有些紧张地瞅着袁凡,“袁叔儿,是您说的那事儿?” “是啊,怎么着,变卦了,不乐意了?”见他那小脸上满是忐忑,袁凡逗他道。 “哪能啊,我可是要当神医的人,怎会变卦!”小驹儿拍了拍胸脯,声音低下来,瞄了瞄袁凡,“就是……就是有点儿没着没落的……” “知道,就是心里头长草了,荒了嘛!”见郑大夫也过来了,袁凡背着手往后院走。 小驹儿跟上,一梗脖子,“我没慌!” “真没慌?”袁凡笑得慈眉善目。 小驹儿攥紧了拳头,瞪圆了眼睛,“没慌!不就是去京城,给人当学徒嘛,多大的事儿啊,没慌!” 上次起意之后,袁凡便给冯耿光去了封信,将小驹儿的事儿托给了他,昨天从张公馆回家,就收到了京城的回信。 施今墨答应了,让带人去京城拜师。 冯耿光这人为人四海,虽然与袁凡交情不厚,但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儿,举手也就办了。 这人情往来,就像是往银行的账户上存钱,您存一笔我存一笔,开始账户上空空如也,慢慢存下去,账户也就丰厚了。 存不存的,不是关键,关键之处,在于两人愿不愿意去开那个账号。 显然,在冯耿光看来,袁凡是值得去开一个账号的,而且先行往里头存了一笔小钱。 三人到了后院,郑氏正在擀面,听到这事儿,气儿一紧,手上却是一松,擀面杖就从手里滑了下来,一把将小驹儿搂在怀里,眼泪噗噗地就往下掉。 倒也奇怪了,平时没事儿,郑氏还能咋咋呼呼,喉咙里跟镶了个钟鼓楼一样的,现在有事儿了,她倒是不吱声了,只尽着流眼泪。 “娘,别哭别哭,我好着呐……” 一直叫着“不慌”的小驹儿,这下是真有些慌了,伸手糊到郑氏的脸上,帮她抹泪。 多少年了,他都没有享受过这般热烈地母爱,陡然来这么一下,好像是穿汗衫戴棉帽,画风难言。 郑氏抓着儿子的手,自个儿揉了揉眼,脸上多了两溜白面,像是戏台上的丑角儿。 她不敢去看袁凡,转头看着自家男人,“当家的,听说那学徒苦得很,当师父的举手就揍,抬腿就踢……要不,咱不去了,成不?” “你个娘们唧唧的,说什么胡话呢?”老郑粗声喝道。 袁凡脑袋猛地一抬,哎呦,这可太难得了,老郑居然敢训妻了,倒反天罡了? 老郑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指着郑氏骂道,“你知道施大夫是谁么,那是京城四大名医,能被他收录门墙,是小驹儿多大的造化,你……你居然要将这造化毁了?” “我知道是造化,可是……”郑氏居然没有跳脚,眼泪又下来了,“小驹儿要挨打啊!” 一旁的小驹儿本来还挺硬气,听他亲妈一口一个要“挨打”,小脑袋也掉了下来,脸色煞白,脚尖在地上划来划去,都快抠出饼来了。 老郑的余光看着小驹儿,指着郑氏的手直哆嗦,哆嗦了半晌,终于没挺住,无力地垂了下来。 第272章 小驹儿出栏(为感谢贺贺大帅哥加更) 不是郑氏小题大做,而是这年头当学徒,确实不是件轻松愉快的事儿。 甭管哪行,师父带徒弟,首先得给师父干三年活儿,只管饭,没钱拿。 而且这个干活儿,不是光在店里干活儿,还有师父家里的活计,洗衣服做饭倒夜壶刷马桶,徒弟都得干。 这叫儿徒。 三年儿徒干完了,干得不赖,这才是学徒,师父才开始教本事。 但教归教,师父可不会手把手地教你,得徒弟自个儿长着眼睛带着耳朵,多听多看多琢磨,只有在关键的时候,师父才会提点那么一两句。 要说打骂,那更是家常便饭。 徒弟挨揍了,千万甭想着回家哭诉,敢回家哭,又得挨一顿。 津门有个说相声的李伯祥,被他爹扔给刘宝瑞当徒弟。 那贯口跟懒婆娘的裹脚布似的,小孩儿哪记得住啊,呵呵,你记不住? 一个字儿不对,刘宝瑞就是一脚,“咣”就贴门上了。 被他爹知道了,他爹还鼓掌叫好。 师父教的是能耐,是安身立命的饭碗,打两下怎么了,不打,不打你能记住喽?记不住,你饭碗能端稳喽? 也是,后来李伯祥那快嘴,在相声行无人能及,就是被他师父踹出来的。 瞧着这屋子愁云惨雾的,袁凡有些哭笑不得,“我说嫂子……你们是不是想的太过了,哪有那么玄乎?” 他对小驹儿招招手,揉着他的脑袋,“我给小驹儿挑师父,能不挑个仁义温和的吗?” 老郑两口子想想袁凡做事儿的风格,这位做事儿确实靠谱,慢慢的又打起了精神。 小驹儿的感受到袁凡掌心的温暖,心里渐渐充实起来,没那么慌了。 “这位施大夫是个厚道人,他特意刻了一个图章,上头有一个“墨”字儿,见那瞧病的人实在穷苦,他就会在方子上盖上这个图章。 病人拿着方子去药店抓药,药店的伙计见了这个图章,就不会收钱,而是等到月底的时候,跟施大夫一起结算。” “还有这事儿?”老郑自己就是大夫,平时自问医德不错,可听了这事儿,也是心折。 袁凡拍了拍小驹儿的肩膀,冲他笑道,“你这位师父啊,他本名叫施毓黔,是后来把那“黔”字儿分开,改叫了今墨。知道这名儿是嘛意思吗?” 小驹儿不知道,郑大夫却是彻底服了,“这是以墨子为绳,以“兼爱”为怀,果然是大医精诚啊!” 他拍着郑氏的手,安慰道,“那施大夫是我杏林中顶了尖儿的人物,生了一颗父母心,小驹儿在他那儿,你就甭担心了!” 郑氏也停止了抽泣,医者父母心,这是祖师爷的教诲。 虽然人心不古,没几人往心里去,但总还是有人把这话当成金科玉律的。 显然这位施大夫就把这话当了真了。 郑氏放下了担忧,转念想到施今墨那能耐,眼睛瞬间就亮堂了,切换时间都没有一秒钟。 以后小驹儿那三根手指,怕不得点石成金呦! 袁凡将他们的神情收入眼底,笑了笑,“再说,你们也不看看,我给小驹儿找的保人是谁?小驹儿的保人,是华国银行的董事长冯耿光冯六爷!” “华国银行董事长……冯六爷?”郑氏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她哥哥可是状元郎,可突然听到这么个吓人的名头,也还是懵了一下。 她看袁凡的眼神,跟看自家神龛上的观音菩萨差不多了。 为了自家儿子拜个师父,这位爷居然请出来华国银行董事长做保人? 这年头,拜师可不是随便的事儿。 随便来一人,跑去瑞蚨祥,跑去登瀛楼,想拜师就能拜了? 要是这人不是良人,身家不干净,背着案子怎么办? 拜师,必须知根知底,必须有保人。 保人引荐之时,还要正经八百地出具保书,保证这徒弟身家清白,品行端正,万一他担保的徒弟犯事儿了,逃走了,保人可是要承担责任的。 袁凡的意思,小驹儿不懂,老郑两口子可是清楚的。 虽然有规矩在那儿,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打徒弟,天王老子都没话说,但那徒弟真要是天王老子的实在亲戚,那师父真就敢不给几分颜面? 郑氏越想越精神,一把拽过小驹儿,“儿子,给你袁叔儿磕头,这份恩情,你给我刻在肋叉骨上!” 小驹儿翻身趴在地上,邦邦磕了三个,诚心实意。 袁凡跟他家,无亲无故的,却为了他的出息,搭上老大的人情。 他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好歹。 袁凡呵呵一笑,将小驹儿拉起来,跟郑大夫说道,“既然说好了,你们就好好拾掇拾掇,明儿咱们一道去京城,送小驹儿出栏!” 小驹儿脖子一缩,“明儿……就走了?” 袁凡摸着他的脑袋,又使劲儿揉了两下,“你是小驹儿,可不是乡下看家的土狗子,外头大着呐,且撒丫子撒欢去吧!” 三天之后,鹤春堂。 袁凡将老郑两口子送回家,坐下喝了口水,扯了几句,见两口子屁事儿没有,便起身告辞出门。 这次送小驹儿去京城,就跟后世父母送小孩儿上大学差不多。 小驹儿刚开始还有些忐忑,上了火车便开始跃跃欲试,两眼冒光了。 话说,哪个追风少年,不想脱离父母的魔爪? 而郑氏两口子也就是头两天有些不自在,见了施今墨,心里的石头就放下了一半儿。 在京城转悠一圈儿回来,又感受到了二人世界的清静自在,心里的石头就全放下了。 那孩子皮实得很,揍两下就当是被门板砸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说不定还能长高两寸。 袁凡打鹤春堂出来,溜溜哒哒往回走,到了乐仁堂门口,见到一熟人打里头出来,一边走,一边将两盒药往公文包里塞。 袁凡呵呵一乐,“哎呦喂,这不是钱经理吗,可是有日子没见了!” 他刚到津门的时候,就是眼前这位钱涌介绍,才买了小驹儿家的院子。 当时钱涌的腰子就不对付,就在吃六味地黄丸,没想到这都俩月了,他还在吃这玩意儿。 第273章 袁凡的锦囊妙计 “您是……袁先生!” 钱涌赶紧将药塞进去,手速之快,迅雷不及掩耳盗铃。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袁凡,惊奇地道,“袁先生,俩月不见,您这气色,跟红果儿拌豆腐一样,又红又白的,这是遇着嘛美事儿了?” 袁凡仰天打了个哈哈,自己气色好,这钱涌的脸色瞧着可就不大好了。 他拉着钱涌走到一边儿,“瞧您这气色,跟白菜帮子似的,这是咋地了?” 说起来,对这个钱涌,袁凡还有些好感,做事儿规矩不说,要不是他,也没有跟小驹儿这段缘分。 “欸!还能咋地,买卖不好做呗!”钱涌叹了口气,也不嫌寒碜,跟袁凡白话起来。 津门楼市一直还算平稳,可三年前直皖开撕,楼市就开始发疯。 去年直奉开撕,这楼市更是像窜天猴一样,直往天上窜。 津门人个顶个都是大聪明,见楼市火热,干这个的就多了。 像钱涌这样儿的,拎着一皮包就开干的经纪公司,五年前还只有四五十家,现在怕是四五百家都不止。 干这个的多了,什么歪招邪招横招鬼招就都有了,钱涌这人实诚,使不出那些个招数,买卖也就每况愈下了。 看着钱涌这垂头丧气的模样,一张老脸跟捂白的山药蛋子似的,袁凡不禁摇了摇头。 钱涌,字泉兴,真是糟践了好名字啊。 “钱经理,把您那名片给我一张。” 钱涌耷头耷脑地递过来一张,袁凡一看,还是之前那个,白色的硬壳纸,印着几行字儿。 津门大发置业公司,地址是“津门东南角剪子胡同38号院”。 袁凡甩了甩名片,看了看天色,笑道,“钱经理,您要请我吃顿饭,我可以教您一妙招。” “成啊!”钱涌眼睛一亮,瞅瞅袁凡的气色,“啥招不招的,您肯跟我吃顿便饭,那就是赏面儿!” 两人走到第一次见面那小饭馆,钱涌刚伸脖子准备点菜,袁凡拦住了,“钱经理,我这阵子口轻,炒盘肉,摊个黄菜就得。” 钱涌回头看看袁凡,轻吐了口气,跟掌柜的点了菜,再给袁凡倒了一杯热水。 也不敢叫酒,就俩菜,酒没喝了菜就不够了。 菜很快就上来了,还是那样儿,份量十足,味儿凑合。 见钱涌一脸期待,袁凡也不吊他的胃口,这要是不说明白了,钱涌这顿饭也没法吃了。 “钱经理,我的招非常简单,就是您这门面不行,必须好好捯饬捯饬。” 袁凡将那名片搁桌面上,将自己的名片掏了一张出来,两张搁一块儿,“您瞧瞧,有嘛不一样?” “南开学校董事?”钱涌倒吸了一口炒鸡蛋,骇然地看着袁凡。 这才多久,一个风尘仆仆地外乡人,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华丽变身? “嗨,您瞧这个干嘛,瞧别的,有嘛不同?” 袁凡真没人前显圣的心思,跟一个落魄的小业务员有嘛显摆的,要显摆也要在曹锟张勋面前显摆。 袁凡的名片,是去报社的印刷厂印的,用的是最好的铜版纸,还让他们做了设计。 这么弄出来的名片,质感绝佳,比杨柳青年画还漂亮,不过价钱也绝佳。 一盒名片,要划两块银元,可以买一袋四十斤的白面。 而钱涌的名片,是找路边店打的,一盒名片,六个铜子儿,可以买两份报纸,还只能买大公报。 这么两张名片搁一块儿,就是瞎子都知道有嘛不同。 “钱经理,假如是您想置办宅子,您手上收到这么两张名片,您会选谁?” 钱涌面露苦色,“袁先生,我知道您的意思了,可是……” “钱经理,您不知道我的意思!”袁凡指着他名片上的地址道,“您就在这地界,干着几千几万的买卖?” 神特么“东南角剪子胡同38号院”,这不就是后世的皮包公司吗? 没有安装电话,请王大妈叫一声? 钱涌好像是被天雷劈中天灵盖,一下愣住了,好像被捅开了一层窗户纸。 “还有您这身行头!”袁凡痛心疾首地道,“您不把门面捯饬好,谁敢在您这儿掏出几千几万的现大洋啊?” 钱涌低头看看有些褪色的洋装,有些掉漆的公文包,这门面怎么这么寒碜呢? 他想通了,自己的买卖怎么就无人问津。 他干的买卖,不是三不管的药糖估衣街的布头,是动辄上千上万的宅子! 人家倾家荡产地买来,要当祖业传承的宅子! 但有些事儿,想通了道理……屁用没有。 他知道去租界买地盖房子能发财,有用么? 他知道干纱厂干洋灰厂能发财,有用么? 捯饬门面,说起来容易,但有这么好捯饬么? 名片,他还能咬咬牙,衣服就咬不动。 找红帮裁缝定做一身洋服,高低没个五十块下不来,他今儿掏了这个钱,明儿就得喝风。 场地,那就更加呵呵了。 “钱经理,我听说汇丰银行的三楼对外出租,一间房的租金,一个月也就一百多。” 袁凡越说越来劲儿,“您想想,您在名片上的地址,印上汇丰银行三楼,客户会怎么想,他们想的是,您这家公司,会不会是汇丰银行的下属公司,那他们还会怀疑您钱经理的实力?” 钱涌头都大了,眼前似乎有一行乌鸦飞过。 一个月也就一百多……一百多…… “袁先生,您别说了,”他钱涌的笑比哭还难看,“您瞧我这一百多斤,能卖几个一百多?” 呃……袁凡有些尴尬地住嘴,再次打量一下钱涌,这位爷确实寒碜了一点。 他偏着脑袋想了想,“钱经理,您手里有租界的房源吧,拿来给我喽喽。” 从钱涌手中接过房册,厚厚的,房源不少,看来这位腿脚还挺勤。 翻开一看,钱涌的活儿还挺细,不但将几个租界作了分区,还将价位和区位关联,让人一目了然。 而且,每套房的信息也尽可能的详细,那儿是不是凶宅都标得清清楚楚。 袁凡点点头,对钱涌的认可又多了一分。 他翻到一处,“钱经理,这宅子不错,这是在督军街吧?” 钱涌凑过来一看,“没错,就是督军街。” “吃好了没?”袁凡收拾一下,准备起身,“吃好了咱忙正事去!” 钱涌摸摸肚子,似乎还是空的,自己这算是吃好了还是没吃好啊? 第274章 为了喝奶,包片牧场 虽然不知道袁凡那葫芦里边儿卖的是什么药,但钱涌这劲儿却是被他带起来了。 袁凡兴冲冲地带他走,他也就兴冲冲地跟着,也不怕袁凡将他卖了。 跟在袁凡后边,钱涌的嘴巴越张越大。 他们一路直奔法租界,直奔金融街,他有些发毛,这位不会直接去汇丰银行三楼吧? “我……不是!” 见前头拉袁凡的黄包车,从汇丰银行门口腾腾地跑了过去,钱涌放下心来,摸了摸胸口。 这一刻,他莫名地又有些失落,反而朝汇丰银行回望一眼。 要是真租那儿,在这房产经纪这行里,自己可就冒了尖儿了。 钱涌幽幽一叹,不等他叹完,前头的车停下了,袁凡跳下车等他。 他抬头一看,刚掉下去的心,“呼”的一下,又给荡起来了,跟荡秋千似的。 这儿倒不是银行,是利顺德饭店的新楼。 这里边儿全是洋行,一月租金二百起步,来这儿干嘛? “别磨叽了,赶紧的!” 袁凡帮钱涌付了车钱,见他有些发呆,拍了他一下拉着他就钻进了电梯。 “滴!”三楼到了。 袁凡轻车熟路地到了318室。 几天没来,又不一样了。 门口的招牌上盖了一块红绸,进了公司,多了一个前台,里头站着一小伙儿,有模有样,像演《牧马人》那会儿的老茂,一看就踏实。 往里头一喽,里头也都齐备了,人也多了不少。 “咱们滴滴出租车公司还没有营业,二位先生……袁董事好!” 见两人闯了进来,年轻的老茂赶紧拦住,一句套话没说完,身子一弹站得笔直,声音洪亮的问好。 “咱们认识?”袁凡有些纳闷儿,自己现在的知名度,有这么高么? “不是,小的见过您的照片儿。”见袁凡一头雾水,老茂带他走到公司的介绍墙前。 好嘛,公司股东那块,不但有美孚石油亨利,有太古洋行埃文斯,也有南开校董袁凡先生,加上袁克轸,四人正好凑一桌,蹲那儿傻笑。 袁凡一阵牙疼,好,这门面拾掇得好。 钱涌正在墙下震惊着,脑子彻底宕机。 这位刚才还只是校董,现在居然还跟美孚石油太古洋行的经理蹲一块儿,又是这什么滴滴公司的董事。 这位有这么懂事儿么? “哎呦喂,这是谁啊,我得仔细瞅瞅!” 袁克轸从里出来,怪声怪气地道,“了凡,你这是走错门了,还是落下嘛东西了?” 袁凡没功夫跟他磨牙,拽着他往经理室跑,回头还招呼钱涌,“钱经理,您就别呆那儿了,瞻仰遗容静默三秒也就够了,赶紧着!” 进屋坐下,袁凡急吼吼地问道,“进南兄,您那宅子看好了没?” “这阵儿我忙得跟傻小子似的,到哪儿看房去?”袁克轸有些哀怨地摸摸头,发际线都往后搬迁了一毫米。 滴滴公司从无到有,都是他一人操持,这段时间他确实累得够呛。 他是准备买房,可这事儿又不是开火车,急个嘛劲儿? 袁凡对他表示了一秒钟的同情,将钱涌的房册拿出来,往袁克轸面前一摆,翻到那一页,“瞧瞧这套房,怎么样?” “督军街?”袁克轸眼睛亮了一下,却是苦笑着摇头,“宅子是不错,可哥哥我钱不够啊!” 督军街是坊间俗称,官名叫丰领事路。 这地儿在法租界,就是后世的赤峰道。 之所以叫“督军街”,就是因为这短短的一截儿道上,居然招来了十五六位督军,在这儿安家置业。 想想看,这会儿的华国,拢共才多少个省?就这儿敢屯这么些个督军,也不怕把这地界给压塌了。 这地儿袁克轸倒是看上了,跟他正搭。 督军什么的,哪个不是他家的旧部? 住这儿,糖儿的嫁妆都不用担心了,只要到了过年,街头到街尾走一遍,大红包收个十多年,保管嫁得风风光光。 可这地儿的价钱,早就被这帮军头炒起来了,就眼下这处宅子,搁别地儿也就七八万,房册上却是要了整十万。 袁克轸现在手上的现钱,也就六万出头,这还是从袁凡那儿挪了一万过来。 这点钱倒是勉强能在租界踅摸踅摸,但督军街这样的黄金地段,还是甭想了。 除非他动用周瑞珠的嫁妆,或者跟周学熙开口,可他袁八丢不起那面儿! 他宁愿先找地方就乎就乎,等滴滴公司赚着钱了,再挪地儿。 袁凡拍拍房册,“您先别管钱不钱的,就说这宅子怎么样吧?” 袁克轸纳了闷儿,“了凡,你过来的时候,是不是马路牙子硌你脚了,你怎么比我还急?” “行了,知道意思了!”袁凡将房册合起来,塞给钱涌,“钱经理,您现在就去跟那边儿联系,让他们落到九万,咱立马就买了,现款结清!” “啊?”自从进了这儿,钱涌一直迷迷糊糊的。 中午也没喝啊? “啊什么啊,赶紧着吧,待会儿还得去银行,今儿得把这事儿办了!”袁凡把他拽起来,半拉半推地将他送出了门。 都到电梯口了,钱涌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这儿……卖了?” 袁凡一摁电梯按钮,“多新鲜啊,您跟他们说,落到九万,什么什么就十万,要抢钱特么去银行啊,大刀片往咱这穷哥儿俩头上招呼,不是造孽吗?” “穷哥儿俩……造孽?”钱涌呆若木鸡。 “滴!”电梯到了,袁凡将人推了进去,挥挥手,“赶紧着啊,我在这儿等着!” 铁门合上,钱涌消失。 袁凡一转身,嚯,好大一只袁克轸,默默地看着他,指尖夹着一根烟。 “了凡,你又搁哪儿捞着钱了?” 袁克轸多聪明一人啊,袁凡这么一顿操作,他就知道一准儿是这位身上又富余了。 他的手指在香烟上弹了弹,一截儿灰白的烟灰断裂飘落,“这样,哥哥我把滴滴的股份再转点儿给你……” “别介,进南兄,滴滴可是您的心血,君子不夺人所好,您这是不让我做君子啊,那可不厚道!” 袁凡笑呵呵地搂着袁克轸的肩膀往回走,“今儿这事儿,可不是为您,我也是想着拉这哥们儿一把,这哥们人还行,取这么好一名儿,不能给糟践了……” 袁凡巴拉巴拉一通说,把袁克轸给绕进去了,“感情,你是想拉这钱涌一把,给他出了一主意,看他没启动资金,就想着帮他作一单买卖,为了帮他做成一单买卖,你帮他卖一套房,为了帮他卖一套房,就套哥哥我头上了?” 袁克轸顿了顿,腮帮子都疼,“我说,您这也忒贴心了,为了喝上一口牛奶,直接包了一片牧场!” 第275章 钱,是王八蛋!(为感谢浅喜深爱001加更) 哥儿俩回办公室,袁克轸写了一张五万元的借条,袁凡也不矫情,收了揣进兜里。 袁克轸给他泡上茶,跟他说着公司进展,聊了不过个把钟头,钱涌急吼吼地来了。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钱涌的气色都天翻地覆了。 如果说之前是白菜帮子,那现在就是西太后的宝贝,翡翠白菜,每一个毛孔都支棱着,透着一股子爽气。 钱涌后头还跟着一位,是个相貌清俊的老头,隔着八丈远,就能闻到身上那股子药味儿。 但要说他是个大夫吧,那种骨子里的清贵之气,却是用消毒水洗澡都洗磨不去。 几人互道了姓名,这位爷就是房主,大名李文熙,是津门八大家李家的二爷。 李家李大善人李世珍故去之后,有仨儿子。 老大李文锦早就没了,现在是二爷李文熙当家。 对了,还有个三爷,三爷名叫李文涛,后来改名儿叫李叔同。 没错,就是那个李叔同。 李文熙比李叔同年长十二岁,李善人去世之时,李叔同还只有六岁,就是李文熙这个二哥带大的。 李文熙喜欢医术,打小就摆弄石膏模型,祸害青蛙鲫鱼,这些年干脆开了家医馆,悬壶济世。 今儿他就是被钱涌从医馆里拽过来的。 津门八大家,最有钱的就是李家,虽然这些年不行了,但李家人天生就不会讨价还价。 说九万就九万,都是场面人,是那么个意思就得了,为了万儿八千的,来回拉磨,跌份儿。 几人在这边天空海阔地聊天,不多一会儿,钱涌那边弄好了文契,袁克轸和李文熙签字画押,这宅子便姓了袁了。 袁克轸还有事儿要忙,送到电梯口,袁凡带着二人下楼,直奔银行而去。 张勋家的支票,开的是盐业银行。 他是盐业银行的股东,没有用别家银行的道理。 几人都没有叫车,沿着马路往北,到了挡头,都快到海河边儿了,隔着海河,对过就是老龙头车站,一栋阔气的三层小楼,这就是盐业银行。 盐业银行其实年头不久,但是出道即巅峰。 民国四年在京城成立,到现在也不过八年时间,却已经稳居行业头部。 盐业银行现在的总经理叫吴鼎昌。 这位吴总也不是一般人,他还是津门造币厂的厂长,袁大头时期的“袁大头”,就是吴总手搓出来的。 三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银行门口。 到了这儿,钱涌还有些晕晕乎乎,这么大一笔买卖,就这么成了。 成三破二,一共是五个点的“纤儿钱”,九万的宅子,他能得四千五百块! 他今儿早上腰膝酸软,自个儿跑乐仁堂买六味地黄丸,怎么就被这么大一记馅儿饼给砸中了? 感谢六味地黄丸……不对,得感谢腰子……还是不对,得感谢袁先生啊! 钱涌走在袁凡身边儿,感激涕零,“袁先生,中午那饭没吃好,晚上我好好请您一顿……” “不用,钱经理,一点小事儿,您别往心里去,我这也不是为了帮您,我是为我兄弟踅摸房子,您这有合适的,还是帮我忙了,我还得请您吃饭呐!” 袁凡摆摆手,打趣他道,“只是钱经理,您这名儿吧,对钱看得太重,物极必反,有些过了。” “钱涌,钱泉兴……这名儿,过了?”钱涌摸摸脑袋,有些疑惑。 据老头子说,这可是他花了一两银子,请胡同口刘秀才取的,那刘秀才翻了大半本《康熙字典》,才找着这么好的字眼儿。 “爷们儿,听我一句话,这人啊,可别被钱晃着了。” 袁凡呵呵笑道,“钱是个嘛,钱是王八蛋!” 银行大厅的人不多,安静得让人想睡觉,袁凡一行人从外头进来,这话一时没有收声,跟在广场上宣言似的。 不但厅里办业务的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连里头数钱填单据的手都僵住了,一束束目光从窗口探出来,想要见识见识,这是何方英雄。 盐业银行宽敞的大厅右侧,有一座白色的旋转楼梯,扭动妩媚的曲线,从一楼扭到三楼。 “谁啊这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一人从楼上下来,听到这金句,浑身一震,抬头循声,一见是袁凡,不由得一笑,“我道是谁能说出这般警世之言,原来是这小子!” 他扬声叫了一声,“了凡!” 袁凡转头朝楼梯一瞧,也是哈哈一乐,原来是张伯驹。 也是,这是盐业银行,可不是闯到他的地盘了么? 张伯驹过来跟李文熙见礼,口称“世叔”。 早年间,张家和李家都是靠盐吃饭,混一个圈儿,彼此自然是相熟的。 张伯驹捶了袁凡两下,“上次在京城,你对山中定次郎那老倭奴说,“我对黄白之物不感兴趣”,那句话就说得潇洒之极,今儿又来一句“钱是王八蛋”,实在是深得我心啊!” 大厅内一堆的白眼。 要说有比一个混不吝更让人无语的,那就是两个混不吝。 有了张大少爷,他们也不用亲自去办业务了,张伯驹招手叫来一人,指着袁凡道,“那谁,你记住了,以后这位爷来了,周到点儿!” 那人深深地瞧了一眼,躬身笑道,“张董事尽管放心,我叫徐毅,要是哪天袁爷在咱这儿不满意了,您尽管大嘴巴子抽我!” 嘿,这小子踩着尾巴,脑袋就动了,倒是个机灵的。 徐毅将袁凡的支票取走,跟李文熙和袁凡问明需求,便欠身离开。 张伯驹回来有个三四天了,他是被他老子着人去京城押回来的。 要是不给他来出武装押运,张伯驹能在余叔岩那儿过年。 “我说呐,前几天我去京城,还说找您一块儿吃饭,冯六爷说您回津门了。” 袁凡提起京城,张伯驹拍了下大腿,有些郁郁,旋即想起一事儿,眼睛一亮,“了凡,待会儿你跟我走一趟,我收了一幅赵孟頫,你帮我掌掌眼。” “今儿?”袁凡有些为难,看了看钱涌,“待会儿我还要陪他去趟汇丰银行,改天吧。” “去汇丰银行干嘛?”同行是冤家,张伯驹听不得这个。 袁凡一说租房,张伯驹哈哈一笑,“租他们那儿干嘛,咱这儿也行啊!” 他指着三楼,那儿富丽堂皇的,比利顺德还要亮堂三分,“钱经理,那儿给你一间,怎么样?” 钱涌抬头看了一眼,气就短了三分,“张先生,这一月得多少钱?” 他是赚了四千五不假,可要是太贵了,他可不当冤大头。 再说,盐业银行是牛,但比起汇丰银行来,还是差了不少。 同样是碰瓷儿,碰汇丰银行比碰盐业银行,可是有派多了。 第276章 赵孟頫乞米 “我哪知道一月多少钱?” 张伯驹摸摸鼻子,盐业银行三楼压根儿就没往外租,好吧,就是对外出租,他也不定知道租金多少。 “这样吧,都是朋友,就这么点儿钱,就不值当说。” 张伯驹眼珠子一转,想出一主意,“第一年的租金算我的,算我入股您那公司,给多少股份合适,您看着办!” 钱涌眼睛一亮,这行! 张伯驹这主意,一来不用他出钱,二来这就不算碰瓷儿,而是真的跟盐业银行有了关联。 张伯驹也不亏,三楼那房空几年了,空着也是空着,多少算是一笔投资。 两人对视,哈哈一笑,击了一下掌。 这时,银行业务人员过来,将一张九万的支票给了李文熙,给袁凡的却是一叠一百元的票子。 袁凡将票子甩了两下,随手往兜里一揣,似乎揣进了一叠王八蛋。 李文熙嘿嘿一笑,起身回了医馆。 事儿办完了,钱涌并没有离开,而是跟人上了三楼,趁热打铁,熟悉地形。 他走路的姿态都有些摇晃,没个七八两喝不成这样,他以后也是有组织的人了,有点儿上头。 张伯驹不紧不慢地带着袁凡出了银行,上了车,往英租界驶去。 “耶稣爱我万不错,因有圣书告诉我。 主耶稣喜爱小孩,世上小孩主喜爱。” 一阵风琴声传来,有个女声带着一群小孩儿唱着歌儿。 汽车的速度更慢了一些,张伯驹有些复杂地向左边看了看。 那是一所英吉利的教会孤儿院。 这条路官名叫威灵顿路,因为这家孤儿院,所以更多人叫它孤儿院路。 袁凡瞟了张伯驹一眼,见他有些郁郁之色,心里大概有些揣度。 张伯驹今年虚岁二十六了,成亲有了七八年,但一直没有子嗣,听到小孩儿唱歌,难免有些想法。 他常年不着家,未必就没有这个原因。 “伯驹兄,天地自有缘法,青山不碍白云飞啊!”袁凡劝慰一句。 张伯驹笑了笑,有些意兴阑珊,“这种事儿,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吧!” 张伯驹颇为有些认命,他本身并不是他爹张镇芳的亲生儿子。 张镇芳子嗣艰难,膝下并无所出,刚好弟弟张锦芳儿女兴旺,便从张锦芳那儿过继了一双儿女,便是张伯驹兄妹。 现在轮到张伯驹了,他又子嗣艰难,所以他感叹不可奈何,安之若命,这是《庄子》的话。 “呵呵,伯驹兄,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您的缘法,也不远了!”袁凡呵呵一笑,也拿《庄子》回应。 张伯驹身子一僵,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如石。 “砰!” 过了一霎,他猛地往后一仰,后脑勺磕车门上,疼得他直咧咧,咝! “了凡,你说的是特么真的?” 张大少这会儿什么风度都不见了,抓着袁凡的手臂,眼眶发红,低声吼道。 “我说的肯定是特么真的,了凡出品,必属精品。”袁凡看了看车窗外头,回头笑道,“放心吧,是个男丁!” 汽车“嘎吱”刹住,张府到了。 袁凡推开车门,准备下车,腿都出去一条了,第二条却出不去。 张伯驹死死拽住袁凡的衣襟,咬牙切齿地问道,“说!啥时候?” 袁凡没想到张伯驹还有这一面,身上的绸布被拽得“嗤嗤”发响,得亏这是瑞蚨祥的布料,宁波红帮裁缝的手艺,不然自己就得光着膀子,来个王佐甩臂。 “伯驹兄,每临大事有静气,稍安勿躁。”袁凡把迈出去的那条腿又收了回来,笑着伸出三根手指,“大器之成,还有三年。” “三年……三年好啊,三年!”张伯驹像个祥林嫂似的,一路碎碎念叨着,带袁凡进了家门。 四年之后,他三十,小娃周岁。 堂会必须再排场一点儿,得来个真正的蟠桃会,不唱他个三天三夜不算尽兴。 张伯驹家说起来比袁凡的新宅还要大,只是地段不如,设计也不如。 灰色的墙面,红红的顶子,典型的英伦风,但也就这样了,半点特色都没有。 “妈妈,这儿是哪儿啊?” “这儿是姑妈家,知道姑妈是谁吗?” “知道,姑妈是父亲的姐姐!” “嚯,这都知道了,煐子真聪明!” “……” 还在门口,就听到一个清脆的童声,跟两个女人说话。 张伯驹带着袁凡进来,那两个女人赶紧起身迎了上来。 “伯驹回来了,这位贵客是?” 一人上来做势帮张伯驹掸尘,被他拦住了,“这是袁了凡,跟袁进南也是好朋友,大家都不是外人。” 他看着那个女人道,“素琼什么时候来的津门,这次玩几天?” 那女人眉宇之间积结着郁气,“这次来津,就不走了,伯驹,你以后别叫我素琼了,我改名儿了,叫我逸梵。” 她身边倚着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煐子,叫姑父!” 张伯驹怔了一怔,“逸梵”可不是什么好名儿,一听就有李叔同的味儿。 不过人家家事,他夫人好说,他不好问,和那小姑娘说了两句,便拉着袁凡去了书房。 袁凡跟张夫人打了个招呼,跟着张伯驹上楼。 张伯驹这位夫人李月娥,是张镇芳早早便给他定下的,来头很大,是李鸿章李中堂的孙女。 那位“素琼”姓黄,是长江水师提督黄翼升的孙女,嫁的夫婿,是李鸿章的外孙张廷重。 张伯驹夫人李月娥,是张廷重的表姐。 哦?袁凡掉头看了看那个小丫头,敢情,这就是张爱玲? 这小丫头粉嫩粉嫩的,看着还成,没那么生人勿近啊! 张伯驹带着袁凡,直奔了书房。 他的书房,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戏房。 迎面杵着一身诸葛亮的戏服,这是《失空斩》的造型,墙上挂着脸谱,刊着黑白照片,都是戏。 除了自己的,就是余叔岩的,杨小楼的也有,不多。 也就是窗下摆了一张琴案,上面还有一张雷公琴,多少有两分书卷气。 “伯驹兄,知道的您这是书房,不知道的您这是后台啊。” 袁凡不拿自己当外人,抽了一张椅子坐下,张伯驹嘿嘿一笑,他本来就是玩票的,玩古董,那还是不久前在麻线胡同,受了某人的毒害。 他从抽屉里翻出来一幅小品,“瞧瞧,赵孟頫的《乞米帖》,一旗人大爷揭不开锅了,拿这物件儿出手乞米。” “乞米帖?”袁凡眼睛一亮,接了过来,“您瞧着怎么样?” “嗨!”张伯驹一拍大腿,“我瞧着挺像,赵孟頫那味儿十足十,不过我就是一棒槌,所以才请你帮我掌掌眼。” 袁凡轻柔地展开,手上的劲儿都收着,不敢重了一分,这纸色深赭,用茶叶泡不出来,是蒙元之时的老纸,年头是到了。 展开一看,是用薛涛花笺写的一封书信。 第277章 神仙姐姐,人间烟火 “孟頫缘中乏钱,干烦贵体。薪水之资,告乞情望于某处,拨拾伍锭……甚望甚望! 孟頫第中虽绝粮,千弗迟误,足见厚意……孟頫顿首。” 看着书信,一股穷困之气扑面而来。 在信里边,赵孟頫家中已经断粮了,万般无奈跟朋友借钱,言语之间,什么含蓄,什么委婉,全都扔到了九霄云外。 他是怎么直白怎么来,生怕人家看不懂,有什么误会。 一封书信,只有一个字儿,钱! 兄弟,我已经扛不住了,请你赶紧搞钱来,千万不要迟误,要是晚了那么几天,很可能饭钱就变成吊丧随礼了! 老赵这是半点体面都不要了啊! 袁凡眼中浮现无数画面,不免有些感伤。 读书人活着,就是活张面皮,一个“礼”字比天还大,到了“乞米”的这步田地,活着,也就是活着了。 “了凡,怎么样,真吗?”张伯驹才不去管赵孟頫饿不饿肚皮,急声问道。 “这个……”袁凡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说道,“伯驹兄,您这东西,怕是吃了药了!” 吃药是古董行的套话,意思是走了眼买了赝品,张伯驹一听就急了,倒不是钱的事儿,这可是他的第一次! “怎么会?” 他接过那《乞米帖》,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这结构,这笔法,这气韵,活脱脱就是赵孟頫啊!” 没错,张伯驹在古董行是菜鸟,但他书法可是练了二十年! 他在二王入门之后,主攻的就是赵孟頫,这也是他为嘛入手这幅字的缘由。 要说别的他还含糊,可说到这个,他可是没这么好糊弄的。 袁凡不知道该怎么比喻,稍作沉吟,起身走到那身诸葛亮的戏服前头,“伯驹兄,您唱失空斩,扮上诸葛亮,那唱腔,那身段,那神韵,不也是活脱脱的余老板吗?” “这字儿,是仿的?” 袁凡这个比喻很贴切,张伯驹一下就懂了,“我学余叔岩学得像,那是多少年儿功夫,这位学赵孟頫学成这样,那得是多少年的功夫?” “多少年?伯驹兄您是舍不得讲啊!”袁凡呵呵一笑,“人家那是一辈子的功夫!” 一辈子? 张伯驹愣了一下,突然大喜道,“你是说,这是管夫人的手笔?” 袁凡有些唏嘘,“不错,学赵孟頫能学到这份儿上的,只能是管夫人了。” 古董行的造假,分为有心和无心。 那些个有心造假的,像京城的“后门造”,津门的“鼓楼造”,高手层出不穷,尤其是像陈半手这类的,更是天赋奇才。 但他们的玩意儿,还不算可怕。 他们造出来的物件儿,多少都有迹可寻。 有迹,就是因为他们“有心”。 最可怕的,是那些无心造假的。 那是些什么人呢? 有学生学老师的,有儿子学老子的,有媳妇儿学丈夫的。 这是一种精神图腾式的复刻,从少到老,从生到死。 儿子学老子,最有名的是欧阳通学他爹欧阳询,媳妇儿学老公,最有名的就属管夫人学赵孟頫了。 管夫人和赵孟頫伉俪情深,耳鬓厮磨几十年,得到赵孟頫的口传心授,对他的笔法习惯都了如指掌,实在是得了赵孟頫的神髓。 她仿的赵孟頫,像到了什么地步呢? 最起码,以董其昌这样的眼力,都瞧不出来。 董其昌将管夫人比作王羲之的老师卫夫人,说她的字儿跟赵孟頫的放在一块,“殆不可辨同异”。 张伯驹低头又看了两遍,脑袋抬起来,嘿嘿一笑,“了凡,董其昌是明代一代大家,他的眼力可是一绝……” 他说话说一半含一半,袁凡听出意思来了,这是不服气。 前有董其昌都瞧不出来,后有俺张伯驹也瞧不出来,你就能瞧出来? 给我个理由先。 “这幅字儿,粗看是真没毛病,点画之间,柔和婉丽,风流俊朗,全是松雪之风。但这都是寻常笔画,真到了长划就有些露怯了。” 袁凡指了两处,一处是“戴”字的长戈,一处是第二个“中”字的悬针长竖。 “管夫人到底是女人,脂粉气太重,笔力不够,笔毫行到中段就弱了啊!” 这层窗户纸一捅破,张伯驹再度一看,果然看出不同的味儿来了。 他起身绕到袁凡的侧面,贴上去瞧了瞧,这眼珠子瞧着也没嘛区别,不见有俩瞳孔啊? 买了个半假不假的假货,张伯驹非但不见颓丧,反而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乐滋滋地品着这《乞米帖》,好似比收到真赵孟頫还要高兴。 世人都道赵孟頫管夫人是神仙眷侣,其实他们两口子也是穷得铃儿响叮当了。 用赵孟頫的话说,“入元后,田产颇废,家事甚贫。” 家里揭不开锅了,赵孟頫又没其它本事,就只好卖字为生。 但这实在是憋屈,赵孟頫原本是赵宋宗室,写字就是为了玩儿,你现在让他去卖? 被逼得弯腰的赵孟頫,自然就有脾气。 有一天,赵孟頫正在午睡,门子进来说,有两个自称居士的道士求见。 赵孟頫床气一来,火冒三丈,“居士居士,是香山居士呢,还是东坡居士?这是什么世道,是个人就敢叫居士!” 关键时刻就能看出来,娶一个好媳妇儿的重要性了。 看自家老赵有点不像话,管夫人立马出来调教,“相公别闹,写字就有钱了,有钱就可以买柴米油盐酱醋茶了。” 管夫人那可是大才女,神仙姐姐,说话想来一定也沾着仙气。 呵呵,想多了,同样也是人间烟火。 也是,神仙姐姐也是碳水化合物,也要吃饭睡觉,指不定也说梦话打呼噜。 被媳妇儿哄了半天的赵孟頫,终于接见了两位无名的牛鼻子老道,当然,脸色也还是不太友好。 直到道士从袖子里掏出十锭钱钞来,老赵脸上总算是多云转晴了,高声吩咐下人,“将茶来与居士喫!” 能够让赵孟頫表演一把川剧变脸,可以想见这笔钱应该够买很多物事喫。 “说实话,赵孟頫这日子,是过得惨了点儿,但红袖添香,一个写字,一个摹书,啧啧………欸!管夫人啊!” 张伯驹小心翼翼地将字帖收好,仰天长叹。 看他这副做派,袁凡有些想笑,又有些可怜他那媳妇儿李氏。 摊上这么个不靠谱的玩意儿,想来也是前辈子造了孽呦。 第278章 郭汉章来访,再托壬字镖 “崔婶儿,这粥不赖,你这手艺见涨啊!” 袁凡的餐桌上放着两盘子,一盘里头搁了俩馃子,一盘里头是仨包子。 馃子金黄,包子十八个褶子,瞧着比狗不理也不差。 袁凡夹了一个包子,却停在空中没咬,而是看着眼前的粥碗,表扬崔婶儿的手艺。 粥的色儿是淡淡的绿色,一碗粥像是一整块糯种的翡翠。 还没吃,光瞧着就是一股清凉。 袁凡低头尝了一口,米汤米粒,全是荷香,喝下一口粥,像是喝了满满一荷塘的月色,神气为之一清。 得了袁凡的夸奖,崔婶儿满脸欣喜,“在您这儿活儿不多,闲的时候,我就自个儿琢磨,这荷叶粥是用二苍叶熬的,只用小站的粳米,多试几次就出来了,没嘛讲究的!” 袁凡当然喜欢,盛夏时节喝这么一碗粥本就舒坦,更高兴的是人家的主观能动性。 “这粥不赖,以后别叫荷叶粥了,叫“翡翠粥”,还有,你这精神头更不赖,我记着了,月底的时候领两块钱的赏!” “欸!谢老爷赏!”崔婶儿喜滋滋地下去了。 从周家到这边儿,她算是来着了。 她心里亮堂着呐,这儿活不多,主人好伺候,闲下来的时候还能琢磨吃食,琢磨好了,保不齐又是一项安身立命的手艺。 “老爷,有人来访!” 门房到了门口,躬身禀报,待袁凡点点头,他才进来,轻手轻脚走到桌边,“那人说他叫郭汉章,管家已经请他去客厅奉茶了!” 管家就是博山,现在宅子人多,袁凡没让他们改姓,但用《千字文》给他们重新取名。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下来,这门房运气不错,他姓夏,就叫“夏宇”,保管旱不着。 “郭汉章来了?” 袁凡算了算日子,不是说的第五天么,今儿才是第四天,怎么就来了? 一盏硕大的水晶灯从天而降,几百颗水晶,每一个切面都是晶莹剔透,光彩熠熠,像是掉落凡间的一颗星辰。 蓬松的波斯地毯,如云似锦的苏绣窗幔,米色的牛皮沙发,冬暖夏凉的蓝田玉茶几。 不见金银珠翠,却满堂富贵之气。 郭汉章端坐在沙发上,面如平湖,眼底却多有惊色,对于这次的镖,不由得又多了三分期待。 他是镖师,他的生涯,就是出入于公卿重臣,往返于豪门巨室,见多了富贵人家。 富贵人家,也分真富贵和假富贵。 假富贵,是将所有的东西都摆在头面上,生怕别人看不到。 真富贵,则是像晏殊那样,从平淡中见繁华,一如他的“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这才是真富贵。 眼下所见,虽然是西风而非东风,没有梨花院落柳絮池塘,但那富贵之气,却是一样的。 “哗啦!” 清澈的水柱泻入白腻的茶杯,一股浓郁而又清新的异香蒸腾而起,淡淡的白气,似乎蕴藏了半湖洞庭,一个阳春。 这是碧螺春,最顶级的一壹碧螺春。 据说,要六七万枚嫩叶,才能得一斤,一斤茶叶,值得一两黄金。 郭汉章捧着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异香更甚,那半个洞庭从鼻端移到了口腔,仿似一阵暖风,吹得人醺然如梦。 这碧螺春,原名“吓死人香”,这名儿真是没取错。 “郭总镖头,有日子没见,您这气色不错啊!” 袁凡的声音从后边儿过来,郭汉章赶紧起身,掉头拱手,“这不是托袁先生的福嘛!” 袁凡呵呵一笑,这郭汉章上次见他,还拿腔拿调的,现在也会说漂亮话了。 郭汉章现在的气色确实不错,他年少成名,其实年纪不大,上次在中州会馆的时候,还隐约有了白发,有些未老先衰的意思。 现在他的头发却是乌黑硬戗,一根根竖起,跟钢针似的,刺猬都不敢跟他顶牛。 “这儿不好说话,咱们去书房。”袁凡并没有落座,而是带着郭汉章往楼上走。 郭汉章“欸”了一声,心中欣喜更甚。 袁凡有话不在客厅说,而去书房,显然是不想让下人听到,在自己家还这般谨慎,这次的镖看来真是非同小可。 两道宽大的螺旋扶梯,像两条手臂,在厅堂两侧扶摇而上,栏杆紫红如云,上有金星闪烁,竟然都是从天竺来的金星紫檀。 郭汉章跟在袁凡身后,不禁暗自咋舌,就这么一根栏杆,没有一二十块下不来。 “哈哈,这宅子是一英吉利的朋友送的,我也是刚搬过来。” 郭汉章的微表情让袁凡见着了,他笑着拍了拍栏杆,“上月我还住东南角的小院,那儿比这舒坦多了,要不是有些个操蛋玩意儿不让人省心,谁特么愿意住这地儿,一点人气儿都没有。” 得,郭汉章眼皮子一翻,恨不得让他把那英吉利朋友介绍认识一下。 袁凡说是去书房,却是带着郭汉章从三楼的走廊一直穿出,将挡头的门推开,走到一方露台。 露台上满植草皮,上边有几个规则的小洞,袁凡大脚踩了上去,一边走一边瞎咧咧,“这玩意儿叫高尔夫,原本是放羊娃扔羊粪蛋子的游戏,我明儿准备在这种俩倭瓜……” 走到露台边缘,两人倚栏而立。 这处别墅地势本就较高,再这么居高远眺,视野极佳。 远处的海河被巨力扭转,如同老龙抬头,东侧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正是老龙头车站。 两人扶着栏杆,袁凡问道,“郭总镖头,这次带的人手够吗?” 郭汉章心中一凛,自信地道,“肯定是够的,接到信儿,我不止将天地人……” 袁凡摆摆手,“这个不用跟我说,我也不方便听,您带够了就好,留着跟雇主说吧……嗯,这次的活儿,是趟人镖,护送的是张勋张辫帅!” 袁凡将事儿前后一说,郭汉章的眼睛越来越亮,呼吸也越来越粗重。 这趟镖,远比他想象的还要重大。 相比上次接的壬字镖,这趟人镖更让他兴奋。 这不只是钱多的事儿,更是因为人镖物镖才是镖局的正经营生。 所谓的壬字镖,尽管他们自己往脸上贴金,归根结底是怎么回事儿,大伙儿都心知肚明。 但凡有正经活计,能光明正大挣钱,谁愿意像耗子一样钻阴沟? “我跟那边儿推举了你们周口镖局,您怎么样,吃得下吗?”袁凡有节奏地拍着栏杆,漫声问道。 郭汉章沉声道,“吃得下,哪怕是把姓郭的这口牙崩完了,也会把镖囫囵个送上龙虎山!” 他的话说得郑重无比,周口镖局以前主营的是怀药淮盐,这两条路都没的走了,他才烧了镖旗,百年镖局散伙了事。 如今烽烟四起,上台下台,跟走马灯似的,像张勋这样的不在少数,要是真把这一炮打响了,周口镖局的镖旗重出江湖,也未必就不可能。 “行吧,您自个儿心里合计合计,待会儿我就带您去张公馆,跟那边儿碰面。” 将这事儿说完,袁凡沉吟了一下,又道,“老郭,我还想托您走一趟壬字镖。” “壬字镖?”郭汉章呼吸一滞,扬眉问道,“您说话,点子是谁?” 袁凡没看郭汉章,抓着栏杆的手指节泛白,“京城,白云观,紫虚老道!” 第279章 十八年前的布局 紫虚,是压在袁凡心上的一块巨石。 这老道神秘莫测,不管是卜算的本事,还是手头的功夫,都摸不到底,袁凡跟他放对,半分胜算都没有。 但偏偏那老道老神在在,似乎是吃定他了,他便知道两人之间必然会要做过一场。 这一架,不定什么时候,但终归是在年底前,那老道一定会在自己身上,讨要他的缘法。 袁凡琢磨了多日,就想到了郭汉章。 既然自己打不过他,总是有人能打得过他的,猴子不会搬救兵的么? “白云观……紫虚老道?” 原本慨然应诺的郭汉章,脸上泛起苦涩,思虑良久,还是艰难地摇了摇头,“袁先生,实在是对您不住,您这趟镖,郭某人实在是接不住!” “这是怎么话说的?”袁凡倒是没生气,郭汉章这人他算了解了,不说自己刚给了这么大个人情,就生意说生意,也没有将生意往外推的道理。 既然他硬推,就必然有推的缘故。 袁凡有些好奇地问道,“您是担心嘛?总不会是花红吧?” “袁先生您说笑了!”郭汉章没有半分笑意,肃然摆手道,“您这么抬举,您有所托,风里雨里的,郭某人哪敢推辞?只是这趟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和盘托出,“那紫虚老道,曾与我有些恩义,我不能对他下手!” “哦,还有这事儿?方便说说吗?”袁凡饶有兴致地问道。 他没有勉强郭汉章,认识“恩义”二字,这人才有人气儿,他要是非要去灭了这点人气儿,那他自己就不沾人气儿了。 “您要乐意听,那我就跟您白话白话。” 郭汉章有些赧然,“亳州白布街,飞天蜈蚣的事儿,您听说过吗?” “听说过啊,那可是您扬名立万的成名之战,茶馆说书人都知道!”袁凡哈哈一乐。 这事儿还是袁克轸跟他说的,说是当年郭汉章带着十八名镖师,运送十万斤淮盐,到了亳州白布街,遇到淮北巨寇飞天蜈蚣劫镖。 十九名镖师,大战一百多持枪巨寇,居然大获全胜,连匪首飞天蜈蚣都被郭汉章给剁了。 “十九人对上一百多人枪,大获全胜,您信吗?”郭汉章自嘲地笑了笑。 不待袁凡说话,他又接着道,“其实,出那趟镖之前,就有一个老道找到我,预见了亳州白布街之事,我镖局上百名镖师提前在那里设伏,只等那飞天蜈蚣一到,就给他们来个瓮中捉鳖。” 郭汉章的笑容带着讥诮之意,“那一仗兵不血刃就大灭顽敌,镖局上下以为是我神机妙算,一下全部服了我这个毛头小伙儿,呵呵!” “那老道就是紫虚?”袁凡眼睛一凝,算了一算,“那是十八年前的旧事吧?” “嗯,那一年是光绪三十一年,西历1905年,快二十个年头了。” 郭汉章点点头,苦涩地道,“就是那次,那老道没收卦金,只是跟我约定,以后不得向他出手,留下道号就飘然而去,他的道号,就是白云观紫虚!” 郭汉章看着袁凡,心里有些发毛。 不是袁凡今儿提起,他都快把这事儿给忘了。 世上多有谋略深沉之人,但要说深沉到提前布局十八年,还能如此精准,丝丝入扣,这就让人毛骨悚然了。 能让这样可怖可畏的人惦记着,那袁凡又是什么角色? 天差地别的人,或许能够成为朋友,但绝对不可能成为敌人。 “好手段啊!”袁凡也是幽幽叹道。 草蛇灰线,能埋上十八年。 而且,谁敢说那老道就只埋了郭汉章这一道棋子? 那老乌龟可是足足活了一百六十二年! 想到这儿,袁凡头皮一阵发麻,更是下定决心,不能等着紫虚动手,一定要先下手为强。 “老郭,让您对他动手,那是失了道义,但给我出出主意,这个不会为难吧?”袁凡转身问道。 郭汉章这次没有丝毫犹豫,“只要不是让我动手,什么都好说。” 郭汉章面对袁凡,不可能再度回绝。 要真是这样,出了这道门,从此郭郎就只能是路人了。 再说,任何事情都有轻重,紫虚十八年前的市恩之举,也不值当他去回绝。 袁凡满意的“嗯”了一声,将福全馆中的短暂交手,跟郭汉章说了一遍,“照您看来,这紫虚老道,是个什么境界?” “抵隙而入,自反而缩……暗劲肯定是不止了,是不是化劲,还不好说……” 郭汉章随手摆了几个姿势,突然道,“袁先生,咱们来比划几下?” “咦,这感情好!” 袁凡的兴趣一下就上来了,郭汉章少年成名,麾下又尽是李存义韩慕侠这等大高手,正是再好不过的喂招对象。 两人退到露台中央,郭汉章负手而立,“来吧!” 他浑身松弛,并没有将这场试手放在心上,他掌管镖局二十年,不知见过多少练家子,袁凡的能耐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上下协调如一,力量浑然一体,这就是整劲。 听袁凡自己说,他能够以整劲的能耐,与紫虚老道过上一招,说实话他是有些不大相信的。 袁凡双手环抱,一乾一坤,如抱太极,脚下一分,草地顿时断折卷起,双脚所踩之处,正是太极双眼。 看他的架子,郭汉章淡淡一笑,太极? “小心了!” 袁凡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之色,揉身而上。 袁凡双手一前一后,右手在前张开,左手在后托住,无论从正面看,从侧面看,还是从上面俯视,他的两只手,都是半个标准的太极图,合在一起,便是乾坤之意。 郭汉章这时发觉到了不对劲,这不是太极拳! 袁凡的拳架,有太极之意,却不是太极之形。 等他觉察到不对劲时,袁凡脚下交错,已经攻了过来。 他前头的乾手立着划出一道半圆,犹如平沙落雁,后头的坤手平平地也是一道半圆,好似野马分鬃。 袁凡现在的三世七拳法,已经练到了深处,这一出手,看似太极,其实藏了八卦之意。 他的乾手上来用的是乾卦的初九爻,这是潜龙勿用,是攻敌之招,而坤手用的则是坤卦的初六爻,履霜坚冰至,这是御敌之术。 一乾一坤,一攻一守。 但若对手看清了攻守之势,招架之间,袁凡脚下一错,阴极而阳,双手立马就能乾坤倒悬,阴阳变易,由牝马而化强龙,是谓龙战于野。 第280章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好!” 郭汉章惊异之下,精神一震,脚下猛地一跺,草皮飞溅,他两膀一横,就撞了上来。 既然你招数幽微,我摸不清来路去向,那就不摸了,不招不架,就是一下! 铁山靠! 一阵劲风陡然卷起,袁凡的衣襟头发,全都被这股劲风往后扯成直线,在袁凡的视线中,郭汉章似乎成了一头食铁兽,冬眠之后猛然睁眼,凶意如山! 郭汉章这一下太过凶悍,这不是比武较技,而是生死搏杀。 你尽可打我两拳,只要你敢受我这一撞! 看是你的拳头来劲儿,还是我这一百多斤的铜皮铁骨给力! 赶紧挡! 袁凡见势不妙,赶紧收势。 他的乾手平划,转到九二爻之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而坤手亦运到六二爻直方大,不习无不利。 两人劲气一触,袁凡脸色一变。 挡不住! 文有太极安天下,武有八极定乾坤,八极拳的一式铁山靠,要想练成,不知撞断多少棵树。 其势头之刚猛,如渴骥奔泉,本就难以抵御,郭汉章刀头舔血,一经发动,便舍命出手,悍勇之气,让这招铁山靠更是威猛无俦! 袁凡连退三步,双手急上急下,阴阳变易,乾手前伸,拳头微微下垂,伸缩不定,这是乾卦的上九爻亢龙有悔。 “噗!” 袁凡的拳头结结实实地印在郭汉章的肩膀,闷响如雷。 郭汉章眼中晃过一抹惊异,一声低喝,脸上血色一闪,前冲的身子不但丝毫不见阻滞,反而来势更疾,劲风扑面,袁凡脸上的肌肉都滚荡起来。 袁凡的坤手猛地劈出,他的坤手蓄势已久,此刻正运到坤卦的上六爻。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啪!” 两人的拳势在最猛烈时相撞,两具极速的身子猛然僵住,像是两具雕塑,双方劲气相击,脆响如铜锣乍起,余音袅袅。 一片衣襟从两人中间萎然飘落,如同秋风中的枯叶。 “我输了!”袁凡苦笑着摇摇头。 郭汉章的拳头从袁凡的太阳穴上收回,袁凡终究是挡住了他的铁山靠,但因此也空门洞开,郭汉章有一百种法子让他倒下。 “感情,您还想赢我来着?” 郭汉章有些哭笑不得,他堂堂周口镖局的总镖头,功入暗劲十余年,您一个整劲的新手,是不是对暗劲有什么误会? 他俯身拾起飘落的那片衣襟,他长衫的右肩处,赫然空了一块。 郭汉章直起身来,上下打量着袁凡,这会儿他算是相信,袁凡能够与紫虚过招了。 他满脸的诧异之色,“袁先生,您这功夫是怎么练的,只是整劲,但气血之厚,气力之雄,气魄之强,一般二般的明劲,恐怕都不是您的对手。” 他啧啧叹了两声,“异数,真是异数!” “老郭,倒退十年,以我这三脚猫的功夫,要是去您的周口镖局,能混口饭吃吗?”袁凡揉揉手腕,童心大起。 “这个……”郭汉章皱着眉头,还真用心地合计了一下,“您这身能耐已经不差了,勉强够得上镖头了,三五万的一些小镖,可以交给您上路。” “是吗,那可就承总镖头的情了!” 袁凡纵声大笑,往地上一看,“走,这儿待不得了,咱们下去喝茶。” 露台挺好的草皮,让他们这一通糟践,成了一片泥泞,翻两下正好种倭瓜。 两人下来,袁凡让人给郭汉章换了身衣裳,重新到客厅喝茶。 袁凡让仆佣都走远一些,诚心跟郭汉章讨教。 据郭汉章分析,紫虚老道的境界大概率是化劲以上,被这样的老妖怪盯上,他还要去算计这样的老妖怪,心里不禁有些打鼓。 “袁先生,您这想法是不对的。” 谈到这个,郭汉章是专业的,他肃然道,“武学境界,并不能说明什么,明劲打不过暗劲,并不是说,明劲就杀不了暗劲!” 袁凡的手指在下巴摩挲,眼睛一亮。 就是这么个理儿,在抱犊崮上,他也听李耀亭说过,大刀王五,八卦程庭华,都是死在洋人的乱枪之下。 那些个西洋兵,练过把式么,里头有一个整劲么? “要说只是比武较技,比我郭汉章强的人多了,孙禄堂,李书文,这些人我一个也打不过,但杀人跟比武又有什么关系了?” 郭汉章嘿嘿冷笑道,“他们杀的人有我多么?他们杀过化劲……么?” 嗯? 袁凡抬起脑袋,饶有兴致地看着郭汉章,感情您还杀过化劲宗师? 谁啊? 郭汉章一时失言,干笑一声说道,“所谓的化劲,说破天不过是力道的一种运用之法罢了,到底也只是肉体凡胎,被大炮一轰,不也像是一块儿碎玻璃?被乱枪一顿招呼,不也像是一块儿破抹布?” 说到这儿,郭汉章有些怅然地叹了口气,“不是这样,我又何至于亲手烧了镖旗啊!” “别说丧气话,您郭氏先祖能创第一次,您照样也能创第二次,后人还能给先人比下去了?” 袁凡拍拍他的肩膀,一碗鸡汤灌下去,好奇地问道,“老郭,照您这么说,这习武之人,就不能做到刀枪不入?” “刀枪不入?”郭汉章呵呵一笑,“习武之人是不可能的,武道再高深,也只是一种技击之法……” 他迟疑了一下,“倒是修道之人,他们修的是性命之道,有些神通的确不可思议。” “着啊!”袁凡一拍手掌,兴奋地道,“老郭,您见多识广,还见过……” “打住!打住!”郭汉章头都大了,苦笑道,“这也就是传说,传说,我都是听我祖父说的,他也不知道是听谁说过一嘴,当白话跟我掰扯的。” 两人说笑一阵,比亲切了不少,袁凡道,“老郭,我的事儿您知道了,不用您动手,这几天闲着的时候,您给我出出主意就成。” 郭汉章没有迟疑,慨然应允。 就这么一两个月,袁凡已经给他带来两桩大买卖了,要是他突然没了,这个人脉一丢,他郭汉章会心疼得无法呼吸。 这也就是碍于诺言,他无法亲自下场,不然早干上白云观了。 找到了靠谱的军师,袁凡心怀大畅,拍屁股站起身来,“走,咱去张公馆混饭吃去,听说他们家的伙食搞得不错!” 两人出门,不多时便到了张公馆。 见到他们两人,张勋高兴不已,他是认识郭汉章的,就这么短短的四五天,袁凡竟然真的将郭汉章给叫来了,不禁对袁凡的定计又多了几分信心。 第281章 梁启超做功课 在张家混了一顿午饭,其它的菜倒也罢了,有一道“西瓜盅鸭”,挺合袁凡的胃口,可以将这道菜告诉崔婶儿,让她学着做。 这道“西瓜盅鸭”,就是先将一个西瓜掏干净了,剩下西瓜皮当盅。 再将一只鸭子塞到西瓜盅里头,这鸭子也是掏空的,往肚子里头填满燕窝、江贝、海参这些个海菜,然后再装到瓷钵里面,隔水清炖。 嗯,这么一通整治下来,您以为我吃的是西瓜,其实我吃的是鸭子,您以为我吃的是鸭子,其实我吃的是一片海洋。 袁凡摸摸肚子,满足地回到马场道。 刚到家,门房夏宇就跑了出来,“老爷,有客人来访,在客厅候着您!” “谁啊?”袁凡掀掀眼皮,没手机就是不方便。 夏宇的眼中有了一丝异色,“来的是梁启超先生的长公子梁思成,还带着一位年轻小姐。” 袁凡呵呵一笑,林妹妹的魅力,连门房都被惊着了,梁思成真是好福气啊! 他慢慢悠悠地经过喷泉,经过双松,还在门口,他便哈哈笑道,“思成兄,身体这是大好了,可喜可贺啊!” 梁思成小两口坐在客厅,林徽音指指点点,给梁思成介绍房中各处的风格和来历。 林徽音一边说,梁思成不停点头,一副妇唱夫随的模样,调教得极好。 林徽音的阅历见识,比梁思成要广得多,从小不但从南到北,还从东到西,随林长民在伦敦住了一年多,对英吉利熟得很。 袁凡这宅子是史密斯家族建的,纯正的英伦风,她自然说得头头是道。 听到袁凡的声音,两人赶紧起身。 “袁先生!” “哈哈,思成兄,徽音兄,二位久候了,失礼失礼,坐,坐!” 袁凡笑容可掬,亲热地打量了一下,见梁思成意气风发,精神比早起打鸣的大公鸡还要神气,就知道身体是大好了。 林徽音听到“徽音兄”的称呼,眼睛一亮。 “兄”这个称呼,其实并不一定就是男人专用,称呼女人也是可以的。 这是不以性别来看女人,平等相待。 梁启超、鲁迅、张爱玲他们的书信中,称呼女人为兄的例子多了去了。 林徽音拉了一下梁思成,“你给袁先生走两步瞧瞧!” 走两步? 袁凡不由得怔了一下,看了林徽音一眼,好险,明眸皓齿的,不是东北伙夫。 “欸,要不是袁先生的妙手,我还得穿着那铁马甲,拄着拐杖!” 梁思成是个实诚人,真绕着沙发,给袁凡走了两圈。 在一般人眼里,梁思成走路正常得很,但在袁凡眼中,还是有点不自然,两腿之间,毕竟差了一片鞋垫的高度,还是有影响。 “思成兄恢复得不错,这一片鞋垫,我现在是没辙了,过两年吧,我再想想办法。” 听袁凡这么说,梁思成连连摆手,“庄子云,“鹪鹩巢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能够现在这般,我已经很满意了!” 他说话间,一脸的心有余悸。 幸福是对比出来的。 在协和躺着的日子,当时医院连铁马甲都备好了,那种灰暗的感觉,梁思成这辈子都挥之不去,能够像现在这样行走如常,他真是觉得很幸运了。 一旁的林徽音白了他一眼,甜笑道,“那真是劳袁先生费心了,到时候我亲自下厨,炒几个小菜,感谢您的高义恩德!” “哈哈,好说好说!”袁凡看看二人的神态,“二位初次登门,我领你们到寒舍走走吧,你们是学这个的,也帮我提提意见?”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梁思成有些跃跃欲试,旋即又推辞道,“不过今天不行,今天是家父有请。” 他的脸上泛起一丝尴尬之色,“家父请您过府,与他做堂功课。” “任公先生,叫我去做功课?”袁凡有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自己毕业都毕业了一辈子了,做功课真正是上辈子的事儿,梁启超这是玩的哪一出? “呃……家父口中的做功课……就是打麻将!”梁思成的声音越来越小,脑袋跟着垂了下去,尴尬得不行。 “打麻将……做功课?” 袁凡眼睛咕溜一下就瞪圆了,噌地站了起来,这个场子必须捧啊! “走,走,我就不留你们了,长者邀,不敢迟,不好让任公先生久候!” 袁凡全然没有身为主人的自觉,拉着梁思成就往外走。 梁思成与林徽音对视一眼,哑然失笑。 三人出门,林徽音先叫了辆车,坐了上去,“袁先生,我先回旅馆,就不陪您过去了!” 袁凡冲他挥挥手,小媳妇儿还没过门,确实不好往夫家窜,不过,这丫头怎么红脸了? 梁启超的家,在意租界的马可波罗路。 说起来是从英租界到意租界,其实也不远,叫上车,也就一刻钟就到了。 梁启超的宅子很大,通体浅灰色,是一栋意式风情的二层洋房,房子不大不行,他挺能生,儿女太多,没个几十间房住不下。 去年房子不够,他又将书房腾出来,在后头又挤着盖了一栋二层小楼,用过桥走廊连通。 到底家里有科班人才,一新一旧两栋楼,连在一起,风格一点都不违和,看起来像是一栋。 “阿好,你去市场买两个肥鸡回来,要是看到新鲜的活虾也买两斤,今天家里有贵客……” 进了大门,院子里有个女人,正在吩咐厨娘,慢声慢气的,口音有点怪异,有点儿像直隶话,又带点儿广东腔,底子又像四川的。 “娘!”梁思成上去,规规矩矩地鞠躬行礼。 “就这样,你去吧!”那女人安排完,转过身来,笑眯眯地道,“思成回来了?” 这女人年纪不大,也就三十多不到四十,却笑得慈眉善目的,一瞧就是贤妻良母的款。 她转头看着袁凡,热络地道,“这位就是袁先生吧,果然是好人才,亏得您出手救了我家思成,我得给您行个礼!” 说着,她还真屈下身子,给袁凡道了个万福。 袁凡赶紧让到一边,连连摆手,“这都是举手之劳,梁夫人千万莫跟晚辈客气。” “我可不是夫人,我只是夫人的使唤丫头。”女人笑着解释一句,吩咐梁思成道,“你带袁先生去书房吧,老爷和林先生都在那儿。” 梁思成“嗯”了一声,带着袁凡往后头走。 第282章 林白水请亲娘 这女人叫王桂荃,本名叫王来喜,这也是个苦命人。 她是四川广元人,很小就死了娘,四岁的时候又死了爹,她就被继母给卖了。 也不知被转手卖了多少次,一路从四川被卖到了直隶固安的李家,做了李家大小姐李蕙仙的丫头,这才安生下来。 李蕙仙南下广东,嫁给了梁启超,几岁的小丫头也跟着南下,梁启超觉着来喜这个名儿忒土,就给她取了个名儿,叫桂荃。 后来李蕙仙子嗣不顺,多有夭折,就让梁启超纳了王桂荃为妾室,那一年,她十七岁。 别看王桂荃是使唤丫头出身,却伶俐得很,接人待物十分得体,还自学了一口流利的倭语。 这两年,李蕙仙身子骨不太好,梁家就是她在当家,梁启超的几个子女对她都是服服帖帖的,管正房太太李蕙仙叫“妈”,管王桂荃叫“娘”。 说话间,两人到了新楼,迎面便是梁启超手书的牌匾,“饮冰室”。 取这么个名儿,不是因为梁启超是广东人喜欢吃冰,而是取自《庄子》,“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 这句话是一个典故,说的是春秋时候,叶国有难,公子高临危受命出使齐国,人在外头,心里担心国事,忧心如焚,需要他时刻搞好心理建设,冰心自省。 那年梁启超变法失败,撒丫子跑路,在流亡倭国的船上,当时的心情与叶国公子高是一样的,就取了这个书斋名。 这个名号,他用了一辈子。 用他的话说,是“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 “我的上联是,“男女平权,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任公兄,您这对联可是有些难为人了……有了,“阴阳合历,你过你的年我过我的年”,如何?” 远远的,就听到饮冰室内有两人在纵声谈笑,一人声音低沉,带着粤音,这是梁启超。 另一人声音清越,带着闽味儿,却又不是林长民,但此人才思敏捷,对上梁启超,竟然丝毫不落下风,不知是何方神圣。 “男女平权,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阴阳合历,你过你的年我过我的年。” 袁凡和梁思成对视一眼,两人都大是佩服,这对联,不是妙人真对不出来。 “笃笃笃!” 两人走到门口,梁思成轻轻敲门,里头叙话的两人往门口看来,一人正是梁启超,另一人与梁启超差不多岁数,相貌却比梁启超俊朗多了,眼神也要明亮得多,明晃晃的,像一面天天拂拭的镜子。 见了袁凡,梁启超哈哈一笑,拉着那人迎了出来,“白水兄,给您介绍一位妙才,这是鄞县袁了凡,我这人嘴拙,说不过您,他可就不见得了!” “袁了凡,可是那位横扫北大的“骂圣”?那老头子我哪敢挡其锋芒,必须退避三舍!”那人有些惊讶地看着袁凡,似乎想不到他竟然这么年轻。 袁凡一脸黑线,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自己不过是偶尔露峥嵘,怎么就闹得人尽皆知了? “哈哈,了凡,这位是闽侯的林白水先生,你们好好亲近一下。”梁启超拉着袁凡,走了进去。 林白水? 袁凡使劲儿想了想,没有太多印象,不过光看他的词锋,就知道这位不是易与之辈。 跟着梁启超走进他的饮冰室,袁凡不禁暗自叫声惭愧。 他也有间书房,但他那书房也就是叫个书房,空得可以在里头跑马。 梁启超的书房跟袁凡的不一样,这是真正的书房。 在这间书房当中,人不重要,书才是主角。 他这书房占了一楼整整一层,这书房只有一面能看到墙,其余三面都是书柜,顶天立地的,全是书。 室内再横亘着五组大书架,将梁启超写字休憩的空间,挤压得只有窗前一角,二三十平方。 这儿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书库更合适。 几人坐下叙话。 梁思成给袁凡沏上茶,梁启超吩咐道,“你去跟你妈说一声,说我们过会儿就过去客厅了。” 梁思成应了一声,有些扭捏地看了袁凡一眼,脚下却是衔枚急走,急匆匆的去了。 这梁思成,和他那小媳妇儿一样,都奇奇怪怪的! 袁凡笑着环顾四周,“任公先生,您不是叫我来做功课么,怎么,就在这儿?” 他顿了一下,“这儿设局,可就不太厚道了,一眼全是书,您这摆明了就是让人输到家啊!” “哈哈,我打牌纯靠技术,不靠鬼神!”梁启超笑眯眯地搓搓手,“这功课是不能拉下的,不过还缺了条腿,这局还支不起来。” “任公兄,您的局支不起来,不如先说说我的正事儿。” 林白水一本正经地伸出三根手指,搓了一下,“能不能借我五百块钱,解我燃眉之急?” 借钱? 不但袁凡一愣,梁启超也大是意外。 瞧林白水借钱的神态非常坦然,借钱的语气非常熟练,可见这事儿他没少干。 见两人有些错愕,林白水解释道,“今儿上午,在旅馆无事,就去沈阳道溜达了一圈儿,见到了一方顾二娘的“洞天一品”端砚,那掌柜的非要四百八十块,我身上哪有这些个钱,就只好向您开口求援了!” 袁凡“哦”了一声,原来这位林白水,是好砚台的玩家。 这倒是正常了,凡是玩收藏的,十天倒有九天钱不凑手。 顾二娘是康雍年间的制砚名家,她所制的砚台风靡吴越,被人称为“顾小伎”。 也有那些个品味独特的,称她为“顾亲娘”。 都上口叫亲娘了,可见这顾二娘的制砚神技,是如何的颠倒众生。 林白水是个砚痴,见着了顾二娘,那是真像是见着亲娘了,哪怕对方开出了四百八十块的高价,他也想着将这亲娘给请回去。 可他又是个穷儿子,想请这位亲娘,还真费劲儿。 林白水现在北京以办报为生,但他办的《社会日报》,销量只能说还过得去,为了玩这些石头,也是没少跑当铺。 “跟我借钱?” 梁启超一愣,摇头苦笑道,“白水兄,您这是抱着和尚化缘,有些难为人了啊!” “也是!”林白水偏脑袋一想,梁思成刚从协和的特等病房出来,这一躺就是两三个月,不知道往里填了了多少。 紧跟着这桩事儿又是一大笔开销,梁启超自己恐怕都要偷偷跑当铺。 这五六年以来,梁启超没了公职,就靠着给清华上课,维持这一大家子的生计,也是紧巴巴的。 林白水一下犯了愁,眉头紧紧地锁成一团,“这可咋办,要等我从京城筹款,那顾二娘怕是早就跟人跑了呀!” 见他急得都要揪头发了,袁凡突然想到一件事儿,“白水先生,您是国会议员吧?” “好像……是吧?”林白水看向梁启超,见梁启超点头,他也记起来了,“是,怎么了?” 第283章 袁了凡证婚 民国二年,国会成立,林白水当时是总统府的秘书,真是众议院的议员。 不但他是,梁启超和林长民也都是议员。 “这不结了,只要您愿意,您现在就能去老龙头车站领五百块,之后还可以去官署领取五千块。” 袁凡笑着摊摊手,“这事儿不就迎刃而解了?” 老龙头车站的接待处可是开设有俩月了,只要是国会议员,去就是五百! 为了和南边孙某人争取议员,曹锟现在已经杀疯了,给每位议员开出了天价。 只要您不往南边跑,安心呆在这边听戏看堂会,没说的,五千现大洋! “哈哈,这还真是个好主意,昨儿刚从那儿过来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林白水突然爆笑,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快出来了。 等他不笑了,才幽幽一叹,“可惜,这笔钱,宗孟和任公兄没那个福分,我林白水也没那个福分伸手啊!” “了凡,你是不知道,刚才白水兄进我这饮冰室,就说我们俩都是快活人。” 梁启超喝着茶,慢悠悠地道,“不过,我是第三种快活,而他却是第五种快活!” 明代袁宏道有一通宏论,他把人生的快活分为五种。 他说的第三种快活,就是在宅子旁边,建一书馆,里头藏书万卷,尽是古籍善本。 再约朋友数人,在书斋中分曹部署,各成一书,远耕唐宋酸儒之陋,近完一代未竟之篇。 “任公兄的饮冰室,诚然就是第三种快活,可我就不行了。” 林白水嘿嘿一笑,“此生率性而为,家资田地荡尽,然后一生狼狈,朝不谋夕,却也得了快活二字,呵呵,谁知王侯将相外,别有优游快活人啊!” 看着两个“愤老”,袁凡钦佩地摇摇头,从怀里掏出几张票子,递给林白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您二位都这么快活了,我就略助绵力,沾点儿快活气吧!” 林白水眼睛一亮,接过票子,飞快地数了一下就塞给梁启超,“任公兄,劳您让人去沈阳道萃雅轩,将那顾二娘给请来!” 梁启超出去一趟,又转回来哈哈一笑,“了凡这场及时雨,可是下到地头了。” 林白水从梁启超的书桌后出来,袁凡看都不看,将借条揣起来,笑道,“任公先生,这场及时雨一下,我囊中就羞涩了,待会儿做功课,我恐怕就要打白条了啊!” “打白条可以啊,反正你这和尚跑了,南开那庙还在,我还没听说过,有谁敢欠我梁任公的赌债!” 梁启超难得的幽默了一把,请两人重新坐下,脸上笑容敛去,正色道,“了凡,今儿请你过来,是有事相托。” “是思成兄的大事儿吧,只要我能够帮得上忙,您尽管说话。”袁凡抢答道。 他早就看出来了,林徽音不肯来梁家,脸红成那样,梁思成也是扭扭捏捏的,一大小伙子拧成根麻花,十有八九是准备办事儿了。 果然,梁启超点头道,“正是小犬与林家淑女之事,我与白水兄商定了,三天之后,在利顺德饭店为二人订婚。” “这可是好事儿,蒙您瞧得上,我自然要助这一臂之力的!”袁凡有些艳羡地道。 他慨然一抬左手,“这一臂,有二三百斤力气,搬个桌椅板凳,绰绰有余。” 他又一抬右手,“这一臂,有三五千银元,买个鸡鸭鱼肉,也勉勉强强。” 袁凡像在三不管耍把式一样,举着两条手臂,“任公先生,您选哪一臂?” 这不是袁凡作怪。 梁启超这么郑重其事地将他请来,请他帮的忙肯定不小,袁凡做个封闭式提问,先框定个范围,免得人家提出来,他不好拒绝,驳了人家的面儿。 他和梁启超的交情,也就是骂了他一顿,再吃了他一顿,愿意借他三五千,那已经是瞧得起他的人品了。 “哈哈,了凡总是这般善谑!” 梁启超起身走到这边,将袁凡的左手摁下来,“我家中还有老仆三五人,搬个桌椅不用劳动你的大驾,这一臂不用了凡费心。” 他又摁下袁凡的右手,“我囊中羞涩不假,但思成婚事所需,却是早就备下的,了凡的这一臂也心领了!” 袁凡倒是有些不会了,不要人也不要钱,这是要点儿嘛? 梁启超摁住袁凡的两条手臂,肃然道,“我想请你当思成的……证婚人!” “砰!” 梁启超一下没摁住,袁凡的双臂直愣愣地掉了下来,砸在茶几上。 茶杯往上一震,盖儿“咣咣”掀起,茶水惊愕地蹦了出来,淌了一地。 袁凡掏了掏耳朵,这段时间全鹿丸磕着没断,还啃掉了两根老参,身子骨挺好,不耳鸣啊! “任公先生,您说让我到时候出席见证,没问题啊,我正要讨杯喜酒喝……” 没等袁凡说完,梁启超眉毛一扬,摆手截话道,“不是,了凡,我不是请你作为宾朋出席见证,而是请你充当思成与徽音的证婚人!” “我……当证婚人?”袁凡指着自己的鼻子,有些懵圈儿。 这不是开玩笑么? 有请同辈的毛头小子当证婚人的么? 要知道,袁凡是1903年生人,是属小白兔的,比梁思成还小着两岁呐,让他给梁思成证婚? 证婚人可不是后世的伴郎伴娘,就是个背景板,说得过分一点,一场婚礼,证婚人才是男主角。 找谁做证婚人,是开不得半点玩笑的,一定要是响当当的社会名流,不但男方认可,女方也要瞧得上。 证婚人的“证”,不是见证的“证”,而是认证的“证”。 说白了,是需要他为这段婚姻背书。 无论是男女双方的谁,要是想玩渣的,想不认账,首先面对的不是别人,就是证婚人的铁拳。 真说起来,证婚人的作用,类似于后世红本本上那个戳。 这个活儿,是袁凡扛得住的? 他这一百多斤,能为梁启超和林长民背书? 袁凡有些失焦的目光,定定地看着梁启超,梁启超迎着目光,笃定地点点头,表示他没有被人夺舍,魂魄在线。 袁凡的目光从梁启超游移到林白水,这事儿梁启超一人说了不算,还要女方同意才成。 林白水微微一笑,他同意。 现在他是代表着女方的家长,他同意了,林长民都没屁放。 第284章 袁祢衡,梁孔融 林长民现在正在京城抄宪法,没错,就是抄宪法,就是把英吉利的宪法囫囵个地抄下来,将头面改一下。 不然呢? 国会议员都不见了,哪来的人一条一条去抠法律条文? 天下法条一大抄,只有抄,才能多快好省,大干快上。 这是从去年就开始的活儿,在今年大选前一定要完成。 所以林长民忙得脚不沾地,连闺女订婚都没功夫来,就祭出了林白水。 别看林白水只比他大了两岁,他却有两个身份,份量十足。 一来,他是林长民的族叔。 二来,他是林长民的老师。 林白水少年成名,被林长民他爹林孝恂请去教授林长民,教了五年。 好吧,林白水不但是林长民的老师,还是林觉民的老师。 他在老家开办了“福州蒙学堂”,教的学生当中,有十一人参加了黄花岗之事。 十人殉国,一人重伤。 林氏子弟就有好几位,堪称一门忠烈。 “我说,任公先生,您这是为啥啊?”袁凡哭丧着脸,差点连“臣妾做不到”都喷出来了。 “呵呵,了凡,实不相瞒,这个证婚人,我想了很久,我拟了一整张纸,可是……” 梁启超有些落寞地摇头,他这一生,亦政亦学,半政半学,说是学者,多为政客。 三十年下来,交游广阔不假,那些政客,无论是台上的还是台下的,他都不愿意梁思成和他们再扯上什么关系。 哀莫大于心死。 梁启超已经下定决心,他的儿女,全部都要远离那条满是蛆虫的阴沟。 不请政客,请学者? 这普天之下,又有谁的名望,能比他梁任公强出一头去? 倒是有一个,他的那位自比圣人的老师,但他现在,恨不得此生没有遇到那位老师。 他拿着那张纸,划拉了一宿,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袁凡。 袁凡脑子有些晕,他试探着问道,“任公先生,这事儿……咱再商量一二?” “了凡,你是不是以为,我这个女方家长,是个老糊涂,可以随意被他梁任公糊弄啊?” 不待梁启超作声,林白水在一旁插话道,“阿音是我看着长大的,叫我一声“叔公”,我就这般不闻不问?” 他顿了一顿,虚指着袁凡道,“了凡,你怕是不知道,你现在在京城的名头吧?” 袁凡越发晕乎了,“我,在京城还有名头?” 这辈子到现在,他去京城拢共不过两次。 送小驹儿那次忽略不计,第一次过去,也就呆了十来天,骂了两场架,落了个“骂圣”的荣誉称号,还能有啥名声? “你啊,就是妄自菲薄,你现在可是窗户眼儿吹喇叭,名声在外啊!” 林白水笑道,“别的我不知道,就知道南开大学本来连矿科都要撤了,你这个南开校董一去,不但矿科没撤,连工科都建起来了,全国的学府,几个敢搞工科的,有一只手么?” 袁凡嘿嘿一笑,这是挠到他痒痒肉上了,他喜欢听这个。 林白水接着笑道,“还有你设立的奋发奖学金,把全国的大学都甩下去了,你是不知道,北大的蒋孟邻都快疯了,他们整天人五人六的,现在整天被一私立学校在后面踹屁股,他不疼的么?” 袁凡眨了下眼睛,心中比喝了崔婶儿的翡翠粥还要熨帖。 原来,不知不觉之中,小爷是那卢沟桥上的狮子,数目是数不清,但多少也算是有点薄名了? 林白水和梁启超都没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他,他们都是有身份的人,话说到这份儿上,也就够了。 这件事儿,说起来确实是有些异想天开,袁凡要硬是不愿意,那也不能强人所难。 果然,袁凡思虑良久,还是面露难色,“任公先生,白水先生,按说您二位都这么说了,我不能不识抬举,可是……” 他摇了摇头,自己都说不下去了,“我一想到我要站在一对新人面前,对他们进行训诫,这实在是……” 婚礼那天,有一个环节,证婚人要对新人进行训诫,“你们以后要好好过日子,不要调皮”巴拉巴拉。 袁凡比梁思成小两岁,比林徽音也不过大了一岁,他实在无法想象,自己能板着个脸,像个黑脸包公似的,去干这活儿。 “这倒是一个问题,训诫之事,应是以上临下,以长临晚,”梁启超的手顿在空中,转头看向林白水,“白水兄,您意下如何?” 林白水和他对了一眼,微笑点头,“衡始弱冠,而融年四十,遂与为交友。” 袁凡怵然而惊,噌地站了起来,“二位先生,不带这样的,小子可做不了祢衡!” 林白水的那句话,出自《后汉书》,说的是祢衡和孔融的事儿。 当时祢衡二十岁,孔融四十岁,两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引为知己。 曹操有时跟孔融扯淡,问及天下英才,孔融就老是提及祢衡,说祢衡是他的“忘年之交”。 “忘年交”这个词儿,就是打他们这儿来的。 袁凡不愿意受这个,一来是确实尴尬,更主要的,他不吉利啊! 孔融也好,祢衡也罢,死得一个比一个惨,史书有二十四部,拿谁作比不行,翻着这哥儿俩? 梁启超没听懂意思,笑道,“了凡,你能跟周学熙称兄道弟,跟我梁任公就不行了,他比我可还要年长七八岁呐!” “任公兄,还记得当年与张南皮之事否?” 林白水突然指着梁启超大笑道,“张南皮怕是比您年长了近四十岁吧,你们不也是忘年交?” 梁启超一愣,也是捧腹大笑,“是极是极,原来我这老骥,早就走在了前头!” 张南皮就是张之洞张香帅。 梁启超年轻时的时候,激情灌脑,去拜访张之洞,想搞点事情。 张之洞拿到他的拜帖,上头写的落款,是 “愚弟梁启超顿首”,顿时就火冒三丈。 这谁家孩子,这么欠管教呢? 论功名不过是一举人,论年纪,跟我孙子一边儿大,什么什么就“愚弟”? 张之洞当时就将他晾在门房,不想理他,只让下人带过去一句话,“披一品衣,抱九仙骨,狂生无礼称愚弟。” 张之洞这话,实在有够龙傲天,不想梁启超不卑不亢,站在门房外,昂首对道,“行千里路,读万卷书,侠士有志傲王侯。” 这对联一下就将张之洞给镇住了,马上出衙迎接,认下梁启超这“愚弟”。 “了凡!” 林白水激将道,“有任公兄珠玉在前,你就不敢做这祢……” “打住!打住!”袁凡一个激灵,忙不迭地拉住林白水,冲二人深深一揖,“蒙二位兄长青眼错爱,小弟有礼了!” 梁启超都做到这步了,袁凡也不可能再死扛着了。 既然认了忘年交,那证婚人就是应有之意了。 袁凡苦着脸喝了两口茶,梁启超兴冲冲地起身,招呼两人前往客厅。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病容的女人早已候在那儿,王桂荃和梁思成都在一边陪着她,小心翼翼地跟她拉着话。 这位便是梁启超的夫人,李蕙仙。 第285章 袁凡的脸面 听到门外有动静,李蕙仙起身迎到门口,几十年的夫妻,便是梁启超不说话,她都能闻到味儿。 三人走到门外,梁启超疾走几步,扶着李蕙仙,心疼地道,“今儿感觉怎么样,都是自家人,不用迎的。” 李蕙仙轻轻推开他的手,给林白水行礼之后,问明袁凡的身份,也给他道万福,“小儿思成的腿,多谢袁先生了!” “梁夫人,就这么一桩事儿,您府上的感谢,我都要用箩筐才能挑得回去了!”袁凡连连摆手,有些无可奈何,“真是无需这般多礼的!” “您大度,但起码的礼数还是要有的。”李蕙仙抿嘴一笑,还是规规矩矩行完礼。 她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出身,她堂兄是李端棻,李端棻曾官至满清的礼部尚书,是北大的首倡者,号称华国近代教育之父。 梁启超出身就低了,就是广东新会的乡下土老冒,李蕙仙嫁给梁启超,是真正的下嫁。 张伯驹羡慕的管夫人,其实李蕙仙就是,她是梁启超最好的助手,也是最坚实的后盾。 要是没有李蕙仙,或许还有梁启超,但绝对没有后来的梁启超。 几人回到厅堂,梁启超扶着李蕙仙坐下,“了凡已经答应,做思成的证婚人了。” “是吗?”李蕙仙眼底掠过一丝喜色,又起身给袁凡道谢。 之后转头吩咐道,“桂荃,请帖可以发了,嗯,利顺德的宴会,你去拟个条陈,咱们赶紧定下来。” “是!太太!”王桂荃喜滋滋拉着梁思成下去了,请帖要梁思成动手。 袁凡心里咯噔一下,还没开张,他就感受到了这证婚人的杀伤力。 婚宴请帖的抬头第一行,单独一行就是证婚人的名讳,证婚人不定下来,请帖都发不出去。 “思成兄……思成,您且等一下!” 袁凡暗叹一口气,起身叫住梁思成,这个“思成兄”叫出来,委实有些别扭。 “怎么,袁……叔儿?”梁思成比他更别扭。 袁凡转头瞟了梁启超一眼,瞧你干的好事儿! 梁启超笑吟吟地和林白水说话,只当没看见。 “这样,你加几个人,我请他们也一起过来观礼,沾沾你的喜气儿!”袁凡勉强露出一个笑脸。 既然答应了做这个证婚人,自己就必须把它端起来,还要端稳了。 梁思成一怔,接着王桂荃塞过来纸笔,“您说!” 袁凡沉吟一下,“美孚石油公司的经理亨利,你写一张请帖给他。” 梁思成铅笔一沉,差点将纸划破,口中却是欣喜地回道,“好咧!” 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停滞了一下,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难掩喜色。 梁启超和林白水也不说话了,惊诧地转过头来。 津门虽然是九国租界,他们也住在租界,但华人与洋人之间泾渭分明,宛若两极。 华人的婚宴,什么时候见过洋人了,还是美孚石油公司的经理? 美孚石油横行华北,十桶油有七八桶都是他们家的,袁凡居然能将他请来? 不等他们的惊喜平息,袁凡又接着道,“英吉利太古洋行的经理埃文斯,给他也写一张!” “嗤!”这次纸是真划破了。 梁思成欣喜地抬头,看到一堂的笑脸。 如果说美孚石油公司还是新贵,那太古洋行可就是根深蒂固的老牌霸主了,在华北,不分贵贱,谁家没有太古糖? “嗯,还可以写一张给英租界的总领事特仑奇……” 看着梁思成张得溜圆,可以塞进一个鸭蛋的大嘴,袁凡淡定地道,“他是我的邻居,你把请帖给我,我给他捎过去!” “不是,了凡,你说你跟那两个洋人经理相熟也就罢了,怎么连英吉利的总领事都扯上关系了?” 梁启超还能憋住,林白水却终于忍不住了,往后一仰,毫不掩饰眼中的诧异之色,“感情我们还小瞧你了,你这脸面怕是比北海还大三分啊!” 其余的人也是微微颔首,一脸八卦。 他们也是这么想的,亨利和埃文斯两人,再怎么牛皮,也就是一买卖人,特仑奇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他是总领事,是英吉利在津门的最高官员! 平时想见他一面都不是容易的事儿,更别说请他参加什么宴席了。 “嗨,白水先生您这就捧过了,我这点儿脸面,也就够一脸盆!” 袁凡转头说笑一句,又掉过头来问梁思成道,“记住了没?” “欸!”梁思成甩甩头,如梦方醒,看看手上那纸,被划了老大俩窟窿,大声回道,“记住了!” 袁凡“嗯”了一声,重新坐下,突然一拍脑门儿,又想起一事儿,“等会儿!” 梁思成都到门口了,听后边一声叫唤,脚下一个趔趄,这袁兄升级成了袁叔儿,怎么一惊一乍的? 他转过身来,袁凡又交代道,“再有,请帖上我的名头还可以多加一个。” “多一个?”梁思成确认道,“您不是南开学校的董事么?” “没错,”袁凡点头道,“在那个之前,还可以加一个中华教育文化基金委员会的理事。” 梁思成兴冲冲地夺门而出,娶媳妇儿的那股劲头,楚霸王都不敢挡路。 袁凡前几天带小驹儿去京城,呆了三天,也不是什么啥事儿都没干。 他去跟范源濂喝了顿酒,范源濂的动作挺快,基金会的架子已经搭起来了,依照前番约定,把他给放了进去。 中华教育文化基金委员会还在筹办阶段,袁凡又跟几人解释了一通,几人已经彻底无语了。 先前请袁凡当证婚人,多少有酬功的意思。 毕竟,梁思成的这桩婚事,袁凡虽然只露了一小手,但却是居功至伟。 在协和医学院的时候,梁启超可是已经豁出去了,连退婚的想法都有了。 可现在一看,袁凡这地位资历,早就远远地超出了年轻人的范畴,即便跟他们比,也差不了多少,当这段婚姻的证婚人,谁敢置喙? 要知道,袁凡才二十岁! 谁知道他日后能到什么样的高度? 经袁凡这么一捣鼓,李蕙仙心中一高兴,脸上的病容都轻了不少,她再跟三人唠了几句,便起身出去帮忙。 “好了,万事都已办妥,可以做功课了!”梁启超拍拍手,总算提起来这一出。 对呀,今儿可是被叫过来打麻将的! 袁凡回过神来,梁启超要是搁后世,肯定是个黑的司机,瞧他这路绕的,怕是到廊坊了。 咦,不对! 袁凡数了一下人数,确定是仨人,“任公先生,这不是缺着一条腿么?” “哪国宪法规定了,三个人不能打麻将了?”梁启超呵呵笑道,“年纪轻轻的,脑子就有这么多的条条框框,还怎么做学问?” 得,算我嘴欠,多余问这么一句。 林白水笑呵呵地接道,“了凡,别的事儿你可以怀疑梁任公,打麻将的事儿你完全可以相信他,在牌桌上,他总是有办法的。” 第286章 有麻将打胜观花 梁启超带着二人出来,又回到饮冰室,从楼梯上去,梁启超的特意搞了一个麻将房,还别出心裁地将麻将房放在书房上头。 见袁凡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梁启超笑道,“我这一辈子,就好两件事儿,一是读书,二是打麻将。” 林白水道,“是啊,不然你怎么会说,只有读书,能让你忘了打麻将,也只有打麻将,才能让你忘记了读书。” “哈哈,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白水兄也!” 大笑声中,梁启超上了二楼,推开挡头房间的房门。 三人进门,迎头便是梁启超手书的一幅对联,取法的是龙门二十品的《张猛龙碑》,却多了几分俊秀超拔之气。 “得好友来如对月, 有麻将打胜观花。” 看到这样的对联,袁凡和林白水对视一笑。 这世间之事,没有雅俗,世间之人,才有雅俗。 俗人务雅事,照旧俗得死,雅人干俗事,也能雅得奇。 梁启超从旁边的柜子里头翻出一副麻将,往桌上一扔,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将盒子打开,麻将稀里哗啦跑了出来,堆成一座小山。 梁启超手速飞快,从小山当中挑出一些牌,口中不停地说道,“咱们三人玩牌,城池只有三方,跟四方城的规矩有所不同,要挑出一些牌来……” 他口舌便给,三言五语,袁林二人一听就清楚了。 梁启超独创的“梁氏三人麻将法”,主要就是两条。 第一宗,把36张万子和4张北风拿走,只留36张筒子、36张条子和东南西中发白24张,拢共是96张牌。 第二宗,三人只准碰牌不准吃牌。 这规矩简明扼要滚瓜烂熟,看来梁启超玩这个,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 袁凡抽开椅子坐下,帮着挑牌。 麻将拿到手里,沉重压手,这是好东西,是用牛骨头切割打磨的“骨牌”。 几张牌相互碰击,声音清脆入耳,跟邓丽君的小嗓一样。 将多余的牌收好,三人不再多话,摩拳擦掌,立时开战。 今天袁凡手气不错,六把下来,他居然胡了五把,只让林白水抢了个屁胡。 梁启超这个规则制定者,连胡都没开。 “碰!” 梁启超扔出来一只东风,袁凡提出两只东风,碰了上去。 将三只东风摆好姿势,袁凡又提出一只东风,“杠!” 梁启超和林白水眼睛一凸,袁凡捡起骰子,朝掌心哈上一口气,将骰子交到左手,念一句“神仙怕左手”,再往城池当中一掷,轻声喝道,“杠上开花!” 骰子滴溜溜地一转,三,五。 袁凡点了几下,从梁启超跟前的城墙上摸出一只牌来。 他没有立即翻开,而是冲着桌面,大拇指在字面来回摩挲了几下,眼睛骤然一亮,“红中,胡了!” 咝!林梁二人脸色一僵,齐声倒吸一口麻将,“不会吧?” 袁凡哈哈一笑,将杠上来的红中重重地顿在桌上,打翻两只红中,跟那只红中一合,“啪”的一声脆响。 “碰碰胡,杠上花!” 袁凡得意地笑声,说不出的邪恶,“两位,掏钱吧!” 林白水有些不甘地数了数袁凡的牌,一边掏钱,一边嘟囔着,“没道理啊,拳怕少壮我信,这牌也怕少壮?” 牌桌上连父子都没有,更别说朋友了。 袁凡毫不留情地收起银元,还嘚瑟地吹了一下,放耳边听着“嗡嗡”细响,如聆仙乐。 林白水性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了,梁启超还没开胡,脸上却依旧春风十里,不以为意,“白水兄,胜固欣然败亦喜,了凡手顺,放他出一头地又如何?” 林白水闷声一笑,手上的牌“啪啪”作响,“我林某人此生,讲的就是一个欣然,要是不能欣然了,喜从何来?” “白水先生,您是不知道,我在上海城隍庙,人称“送喜童子”,您想欣然,怕是难喽!” 袁凡砌牌的手速看着不快,但垒起来却一点不慢,他将骰子往城池中间一扔,“任公先生,本来我对您还只服了一个半,现在我是服了两个半了。” “哦?”梁启超眼睛一亮,伸手抓牌,“老朽无能,有哪两个半能让了凡服气的,说来听听?” 林白水抓牌的手也慢了一拍,等着听袁凡如何评价梁启超。 “实话实说,任公先生的为政,我是半分都不服的!” 袁凡的右手从左到右一划,挑出一张白板扔出去,“这为学嘛……我服您一半儿!” 自古文人问政,笑话居多,梁启超的大半辈子,都是在政坛搅和,一会儿变法,一会儿立宪,一会儿保皇,一会儿共和,到头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干什么。 梁启超的为学,也是虎头蛇尾,他年轻时候,才情如海,提笔如横刀,砍尽骈体八股之弊,能写出《少年华国说》那样雄奇瑰丽的篇章,到老了也就才尽了。 梁启超丝毫不以为意,扣起一张牌,呵呵笑道,“了凡这“骂圣”嘴下留情,承情承情!” 袁凡这说法并无新意,他就当东风拂面。 国内骂他的人多了,甚至还有拿大嘴巴子抽他的,像上次在东兴楼偶遇的钱玄同,那已经算客气的了。 林白水碰下一对七索,追问道,“不服的说完了,服的又是哪宗?” “我服的第一宗,就是任公先生的育儿经!” 袁凡看了一下牌,林白水点了一炮,但他不想胡屁胡,便放了过去。 “任公先生的文章,在青史上排名第几,我不得而知,但您的育儿经,绝对可在前十……前五之列!” 梁启超膝下儿女成群,各个出挑,号称“一门三院士,九子皆俊杰”,都是人中龙凤。 这个教育“二代”的能耐,同时代是没有对手了,只能从史书中去找。 即使是史书,也难觅这般成就者。 “哈哈,胡了!” 梁家的龙凤似乎给梁启超带来了加持,他眼睛一亮,飞快地将袁凡打出的二饼收入囊中,胡了个屁胡。 胡牌之后,他的脑袋从牌堆中抬起来,有些迷糊,“了凡,你刚才说什么,服我什么来着?” 林白水呵呵一乐,在旁边补了一刀,“了凡,你这话可是有点没边儿了,梁家的小子,就是老大思成都还没有毕业,怎么就人人龙凤了,还史上前五?” “这个……”袁凡一时语塞。 林白水也不抓牌,笑吟吟地看着袁凡,看他怎么自圆其说。 第287章 一肚皮的不合时宜 “白水先生,这可就是您不讲道理了。” 袁凡倒打一耙,“我是干嘛的,算命的呀,要是不能前看五百年后看五百年,我吃啥喝啥?” “你……我看你不是算命的,是卖盆儿买碗的,都是一套一套的!”林白水也是服了,找一算命先生拌嘴皮子,这不是找虐么? “最后那一服我知道了,肯定是麻将!” 林白水话音未落,袁凡伸出手去跟他“啪”的一击掌,“就是这话,任公先生牌技不行,但牌品之佳,可谓罕见,是最好的麻将搭子,这个不服不行!” 哗啦哗啦一洗牌,三人都是哈哈大笑。 半个多小时的牌打下来,都知道梁启超的路数了,就是牌极臭,瘾极大。 半天不开张,胡个屁胡能咧嘴乐半天。 什么,输钱? 那不是买乐应该的么? 三人正摸着,外头楼梯间传来一阵脚步声,远远地就有声音说道,“梁公,有局不邀,三人幽处暗室,何其不智也!” 隔着门,袁凡就听到了黄浦江的韵味,来的是阿拉上海人。 “哈哈,立斋来了!” 梁启超起身相迎,两人都没要仆人带路,轻车熟路地上楼进门。 来的两人,都是四十来岁,一个叫张君劢,一个叫张东荪。 几人见面一叙,袁凡都能说得上话。 张君劢是上海人,他有一个弟弟,在不久前还与袁凡一起看过堂会,就是华国银行的总经理张嘉璈。 嗯,他还有一个妹妹,叫张幼仪。 另外那个张东荪是杭州人,算是袁凡的老乡。 这两位与梁启超关系莫逆,当年梁启超在段祺瑞内阁之时,他们就是得力干将。 三人打牌,来了朋友是好事儿,可以凑条腿,但这腿一下来了两条,又有些尴尬了。 谁上谁下呢? 几人看着袁凡,年轻人总要识趣吧? 袁凡端坐不动,回看梁启超,满脸不解,“任公先生,“我有嘉宾,鼓瑟吹笙”,这句话作何解释啊?” 来客人了,主人丝毫不知谦让,像话么? 麻将桌前的梁启超一点都不脸红,呵呵笑道,“了凡,此言差矣,嘉宾入户,要是把主人挤下桌,岂不是给嘉宾留下个“喧宾夺主”“鸠占鹊巢”的恶名,我辈读书人,岂能陷人于不义?” 他煞有其事地摇头道,“不妥!不妥!” 新来的二张各抽了一把椅子凑过来,呈五福临门之势,张东荪笑道,“嘉宾反正是来了,妥与不妥,梁公身为东主,您看着办。” “这个……” 梁启超苦着脸想了一想,突然眼睛一亮,“咱们五人一起打不就结了,哪国宪法规定,麻将不能五人同玩的?” 好嘛,这逆向思维袁凡也是服了。 难怪梁任公能享大名,脑子真是不白给。 “麻将是东西南北四圈,我们现在五人,加上一圈,凑成东南西北中五个圈,谁拿到“中”子,就站在局外,算是梦家……” 梁启超手上扣着张牌,现想规则,越想眼睛越亮,口齿越流利,“第一圈打完,拿“东”子的出局,“中”子替上,下一局便是“西”子出局,“东”子替上,以此类推,如何?” 四人齐齐亮出大拇指,毫不吝啬敬仰之意,钦佩之情,“唯有梁公,有此通天彻地之才!” 二张入座,袁凡第一个便拿了个红中。 挺好,在此人世间,得中庸二字,可得安乐。 袁凡安乐地站在一旁,看四人打牌。 他挨个儿转悠一圈儿,四人风格各有不同。 梁启超小富即安,有吃就吃,有碰就碰,恨不得起手就喊"推倒和"。 张君劢是眼高于顶,小牌压根儿没放眼里,但凡有一点儿机会,他就想着做大牌,要憋出个"海底捞月"。 林白水打牌生猛,主意一定,绝不回头,就像刺天之獬,死磕到底。 张东荪则是个阴狠的主,他捏着生张,死活不放手,哪怕自己拆得稀烂,也不给别人机会。 “八索!胡了!” 梁启超似乎手气来了,居然又被他胡了把自摸。 连胡两把,他未免沾沾自喜,“要说打麻将,我也不弱于人,坊间说我牌臭瘾大,都是胡说八道!” 张君劢这“东”子起身下桌,袁凡这“中”子落座接上。 几人稀里哗啦砌牌,梁启超巴拉巴拉开吹,“想当年讨袁之时,我起草的那篇檄文《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怎么来的?就是打牌的时候拟的嘛。” 梁启超这辈子一言难尽,跟满清分分合合,跟老袁分分合合,跟段祺瑞也是分分合合。 他的这篇檄文相当给力,跟陈琳有的一拼,也把老袁这个曹阿瞒惊出一身冷汗。 “当时我在牌桌上口述,旁边是电报员打字发电,我在这边打了两个多钟头,电报员在旁边也打了两个多钟头,九千多字,一刻不停,一字不改,想想就知道,我的麻将功夫能差了?” “是极!是极!不差!不差!”林白水开心的接过梁启超的五万,一推城墙,“清一色,多谢任公兄慷慨解囊!” 梁启超含笑起身,轮到他做梦家了。 只要他不尴尬,好吧,别人也不尴尬。 几轮下来,张君劢站在袁凡身后,突然问道,“了凡老弟,听说你这相面如神,能不能帮我看看?” 袁凡呵呵一笑,这人有点意思。 梁启超和林白水都知道他是算命先生,却没有开口请卦,不是因为别的,只是他们知道,相面是袁凡安身立命的本事,他就靠这个为生。 相面卜卦,对于袁凡来说,和人开饭馆做买卖没有区别,这是要花钱的。 而要请袁凡开口,起码就是一千银元,梁启超也好,林白水也罢,他们都掏不起,所以也就闭口不谈。 这张君劢倒是好玩,见面一刻钟,说话三五句,就敢开这个口,脸盘子这么大么? “哎呦,东风!” 袁凡装作没听到张君劢的话,一把接着张东荪的炮,“万事俱备,只欠您这张东风了,您敞亮!” “了凡手段厉害,可那周郎火烧赤壁之后,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千万小心啊!”张东荪淡淡一笑,起身换人。 张君劢坐下砌牌,袁凡往下一投骰子,骰子还在滴溜溜乱转,他又问道,“了凡,你看我这面相,运程如何?” 梁启超眉心一蹙,看了张君劢一眼。 他的这位老下属老朋友,从进门开始,虽然谈笑风生,眉宇之间,却藏着郁郁之色,现在一再追问,显然也是有些急了。 梁启超暗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袁凡双手连抓,十三张牌“唰”地排成一溜,目光在张君劢脸上一扫,嘴角噙笑,“张先生的运程,其实好说,照我看来,您好比一个古人。” 张君劢拢了拢牌,“哦?哪位古人?” “苏东坡!”袁凡信手打了一只幺鸡,“您与苏东坡差不离!” 张君劢脸上浮现一抹喜色,“你是说,我有苏子瞻之才?这可是当不起,当不起!” “不是,您误会了,”袁凡呵呵笑道,“我是说,您和苏东坡一样,都有着一肚皮的不合时宜!” 第288章 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为感谢白昼神庭加更) 斗室之中陡然凉了一下,过了一阵,才听到林白水一声“碰”,将袁凡那只幺鸡收了过去。 张君劢眉心一凸,太阳穴上青筋鼓动,张东荪走到他的身后,“咳咳”轻咳了两声。 听到“不合时宜”四个字,梁启超心中也是咯噔一下,这也太贴切了。 张君劢这人怎么说呢,就是矛盾,别扭,拧巴。 他进的是新式学堂,留学德意志和倭国,但他从早稻田大学毕业归来,就参加了清廷特别搞的一个的殿试,得了个所谓的“洋翰林”。 他精通三门外语,却连白话文都不肯用,所有的文章一律都是文言文。 他提倡女权,抨击封建礼教对妇女的迫害,自己却毫不犹豫地抛弃发妻,另结新欢。 更搞的是,去年妹妹张幼仪和徐志摩离婚,他还放言不许她改嫁。 他一度喜欢沙俄十月那一套,鼓吹起来那叫一个不遗余力,转背不喜欢了,捅起刀子来更是半点不容情。 不合时宜? 张君劢脸色有些僵硬。 他这段时间非常不顺。 当年段祺瑞驱除张勋“再造共和”,梁启超立下大功,事后一番酬功,由梁启超出任财政总长,张君劢则任总统冯国璋的秘书。 一时间风光无两。 可惜好景不长,没几个月,梁启超就带着他们挂冠而去,风光不再。 这两年,张君劢觉得自己这么有才却这么失意,这很不科学。 于是乎,他迷上了玄学,开始玩玄乎的。 上个月他跑到清华演讲,同学们啊,你们别被科学给骗了,那些东西靠不住,要信命,要搞玄学! 演讲过后,他还将这篇演讲词给了学生,刊登在《清华周刊》上。 完犊子喽! 这样妖言惑众,人人得而诛之! 不只是其他人擂鼓而攻,他的一些好朋友都跟他割席绝交。 一个叫丁文江的,当时就想将张君劢的脑子剖出来看看,他敢肯定自己这个老朋友是被老鬼夺舍了。 张君劢这段时间,人人喊打,苦不堪言。 原本他只是想从袁凡这儿得到些许慰籍,不料又被袁凡给捅了一下肺管子。 过了良久,张君劢才把怒气勉强压了下去,有些委屈地瞟了袁凡一眼。 人家搞科学的怼我也就罢了,可你是搞玄学的,怎么就不能挺我一下,也来怼我? 袁凡乐呵呵地又胡了一把,悠悠然对梁启超道,“任公先生,我之前见着您那根手杖,上边刻了一句话,挺有意思的,是怎么说的来着?” 这小子真是心里长牙,蔫坏! 林白水一边码牌,脸上想笑,却又只能使劲儿憋着。 梁启超那根手杖他自然也是看见过的,是老酸枝的,上面刻了一句话。 “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吾与尔有是乎!” 这是《论语》的话。 意思是这操蛋的世界,用得着我的时候呐,就把我当宝贝,不想用我了,就把我塞床底下吃灰,这样的倒霉蛋,也就只有我们两个了吧? 这本来是孔夫子跟颜回说的,现在梁启超跟拐棍这么一对话,甭提多贴切了。 袁凡和林白水都见过这根拐棍,二张与梁启超的交往深多了,怎么可能没见过? 这个世界已经不是您的世界了,都把您塞床底下了,您还瞎蹦哒个嘛,留点体面不好么? 麻将打到这份儿上,打不下去了。 五人麻将,居然没有三人麻将热闹,这也挺玄学的。 再摸了一圈儿,袁凡起身告辞,从梁思成那儿取了请帖,安步当车,腿着回去。 林白水也跟着告辞,顾二娘已经到手了,他要赶着回旅馆玩砚。 眼睛一闭一睁,再闭再睁,又闭又睁,三天就过去了。 袁凡今天没穿长衫,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服,意大利的面料,特别轻柔,是由津门著名的红帮裁缝张兴茂定做的。 所谓“红帮裁缝”,其实是“奉帮裁缝”,因为他们大多来自宁波奉化。 他们做的是洋装,所以开始的时候,主顾大多是红毛洋人,所以叫他们红帮裁缝。 袁凡取了两根领带,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把湖蓝色的那条放下,将暗红色那条真丝领带捆上。 鞋也不能穿布鞋了,锃光瓦亮的皮鞋。 嚯,镜子里的小伙儿,还真像个人。 袁凡对着镜子发愁,这么光芒四射,要是自个儿把梁思成的风头给抢了,不会落埋怨吧? 走吧,利顺德饭店。 梁启超玩得比较新潮,订婚宴没安排在八大成,而定了西餐厅。 这也是近年来,津门上流社会的时髦之举,跟后世某段时期,京城人时兴在肯德基举办婚礼是一样一样的。 不光是因为西方的东西洋气,有面儿,还有一宗内核需求。 利顺德饭店地处租界,安全有保障。 这年头暗杀成风,宴席邀请的宾客,很多都是今天的或者昨天的政要,要是在吃佛跳墙的时候,有人蹦出来“砰”的一枪,将宾客送往西天,主人岂不是要跳脚? 放在租界就好多了,这样大老爷们就能把心放肚子里,安心嚼上一口牛排了。 这段时间,袁凡去利顺德的频率有点高,今天再来,与平时又有些不一样。 门口摆了一张西式的白色书桌,旁边立着一块牌子,大红洒金的宣纸上,写着“文定之喜”。 这是梁启超亲笔书写的,笔墨酣畅,写的时候肯定是志得意满,状态奇佳。 这幅字儿,要是留下来传到后世,也能值个二三十万,够小门小户的办上一场体面的婚礼了。 “袁先生来了!” 这会儿还早,一人坐在书桌后头,再一次检查礼簿,见袁凡来了,赶紧起身迎了出来。 这是梁启超的弟弟梁启勋。 他是梁启超的得力助手,也是梁启超的大管家,当着梁启超半个家,今天这大门口就是由他来驻守。 袁凡乐呵呵地拱拱手,送上一个红封,“恭贺大喜!” 他懒得费心去挑礼物,就直接了当的包了两张百元的庄票。 那天梁启超连五百块钱都拿不出来,送这个阿堵俗物,比送郑板桥的竹子好使。 梁启勋接过袁凡的信封,致谢之后,便要引着他进去,袁凡摆摆手,“您忙您的,这儿我熟,我自个儿过去就得。” 梁启勋也不矫情,对旁边一人点点头,那人气沉丹田,曲项向天歌,“中华教育文化基金委员会理事,南开学校董事……袁凡先生到!” 这个声音穿透进去,里头传来欢乐祥和的管弦之声。 袁凡循声往里走,今天的宴会,是在利顺德饭店新楼一楼的凤凰厅。 第289章 利顺德,凤凰于飞 梁启超从里头迎了出来,容光焕发,笑得跟一锅开水似的。 “任公先生,梁林两家秦晋之好,恭喜恭喜!” 梁启超哈哈一笑,“了凡礼重,多谢金口!” 跟梁启超道喜之后,袁凡又冲着后边的梁思成拱手道,“思成……今儿凤凰于飞,珠联璧合,恭喜恭喜!” 梁思成今天的装扮,主打一个水滑,全身上下,一丝褶皱都没有,头发也好,皮鞋也好,都是苍蝇的高危区域,上去就得劈叉扯蛋。 物极必反,这人高兴得过头了,脸上倒显得有些僵硬,“多谢袁……叔儿……” 袁凡龇牙一乐,拍拍他的肩膀,小伙儿第一次订婚,没有经验,可以理解。 “任公先生,我没来晚吧,有客到了没?” “没有没有,客人也都没到……呃,也到了几位,都与你相熟!” 袁凡和梁启超携手往里走,梁思成后头又闪出来一员小将,看着二人的背影,咧嘴笑道,“哥,这位就是那骑牛上天的袁叔儿?” 这是梁家的二小子梁思永。 五月份的时候,就是他跟着梁思成去长安街搞事情,结果梁思成入地,被车压在地下摩擦,而他则是上天,从车窗飞了出去。 梁思永是王桂荃所生,比梁思成小三岁,虚岁也二十了。 虽然两人不是一个娘肚子出来的,但哥儿俩却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今儿由他这个黄花大小伙儿做梁思成的宾相,做他的背景板。 这几天,家里最大的大事儿,就是梁思成订婚,可梁启超居然请了一个毛头小子当证婚人,把梁家龙凤们的眼珠子惊掉了一地。 梁思成轻轻拍了老弟一下,也有些牙疼,“别没上没下的,父亲大人说了是叔儿,那就是叔儿!” 梁思永嘿嘿一笑,没心没肺,他叫这声叔儿,没有半点心理障碍,毕竟他比人家还小了一岁来着。 他乜斜着眼瞧着梁思成,不怀好意地笑了两声,这位可是还大着两岁呐! “周明泰先生到!” 门口一声大喝,梁启超还没出来,梁思成赶紧往外迎,周学熙的长子周明泰牵着一个小娃乐呵呵地过来,老远就拱手道,“思成老弟,缔结良缘,佳偶天成,大喜大喜!” 周学熙与梁启超关系不错,本来是要亲自来喝这杯喜酒的,但前些日子,河南华新纱厂有点事儿,他去了那边儿,就由长子周明泰代为出席。 “多谢明泰兄赏光,托您的福!”梁思成嘴巴就没合拢过。 他低下脑袋看了看周明泰身边的小孩儿,“这就是骥良吧,嚯,真是千里良驹的模样啊!” 小骥良也不怯场,松开拽着父亲衣襟的手,给梁思成鞠了个躬,“今儿是梁叔儿的好日子,骥良祝您举案齐眉,五世其昌!” “欸!欸!”梁思成眼底泛过一丝惊异之色,高兴地掏出一个红封,塞到小骥良的手里,“谢谢你的吉言,拿去买糖果吃!” 小骥良懂事地谢过梁思成,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父亲,那个是不是干爷爷?” 周明泰往前一看,还真是袁凡,他冲梁思成一摆手,“思成老弟不用多礼,前头有长辈,我过去见个礼!” 看着他带着小骥良匆匆而去,梁思永“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自己兄弟这小一岁,大两岁的算个啥,这儿还有大七八岁的! 袁凡与梁启超并肩而行,进到凤凰厅。 角落中一支十来人的乐队,或坐或立,穿着燕尾服梳着小分头,拉着舒缓的莫扎特。 凤凰厅的穹顶挑高,足足有五米,上面张结着青色绸缎,罗马柱上装点着青翠的松枝和白色的山茶花,中心的花饰用的青花瓷盆,里面是文竹和玉兰花。 空荡荡的宴会厅中,白色亚麻桌布铺就的餐桌,能坐个三百来人,为了嫡长子的这场大事,梁启超也是使出来浑身解数了。 时候还早,厅中只来了三位客人,正在与林白水拉话。 “哈哈,范孙先生,伯苓先生,您二位倒是早到了!” 袁凡哈哈一笑,梁启超说的不错,还真是熟人,只有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未曾相识。 桌前聊天的几人听到动静,抬头望了过来,齐齐一乐。 林白水一拍大腿,有些迷糊,“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今儿是梁林两家的文定之礼啊,怎么变成南开的校董会了?” 这话说得诙谐,众人捧腹大笑,那陌生的中年人笑着起身,冲袁凡伸出右手,“这位便是袁理事了吧,神交已久,今儿才得相见,也是缘分啊!” 这位叫丁文江,是著名的地质学家,也是南开学校的董事。 对,想把张君劢脑子切开寻找老鬼的,就是这位爷。 袁凡也听说过这位,但丁文江是搞地质的,整天用脚量地球,这么久了,两人一直缘悭一面。 说来也巧了,今天明明是梁家办喜事,先到的几人,却都是南开的,难怪林白水吐槽,他走错了地儿,到了南开的校董会。 “干爷爷!” 能够抢占主场,总是值得高兴的事儿,袁凡正要落座扯淡,后头又传来一个熟悉的童声。 “哎呦,小骥良,你今儿怎么这么神气,拿上笔就能赶上马良了!” 袁凡蹲下身子搂了一下干孙子,周明泰上来微微鞠躬,“袁叔儿!” “明泰来了,有日子没见你了,来来,一块儿坐下聊天!” 袁凡露出慈祥的笑容,不管周边的目光是如何怪异,牵着小骥良坐下。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这年头吃席,要是关系不错,有的就会带着自家小孩赴宴。 这倒不是为了吃回来,而是这样的场合,本就是一方展示的舞台。 带着小孩出席,一方面可以让小孩儿锻炼锻炼,打小就熟悉这样的场面。 更重要的,也可以向外头宣告,我家人丁兴旺,还都是芝兰玉树。 袁凡屁股刚刚坐下,林白水就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了凡,来,我带你去后边儿认识一下。” 大厅中心是礼台,礼台的后头隔开一扇十二面的屏风,这边坐的是女客。 林徽音和她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在这边内间招待,由王桂荃主持着。 本来该是李蕙仙的差事,但她的身子骨不得劲儿,只能到时候过来见礼。 这边内间是男士的禁区,但袁凡不同,他是证婚人,必须过来打个照面。 袁凡跟林白水走过屏风,一片如狼似虎的目光,凝重如山,锋利如剑,这一趟走下来,袁凡不亚于走了次刀剑林立的辕门。 林徽音被众人簇拥着,亚麻的桌布都快被她抠成抹布了,小脸蛋红得像热油中的大虾。 第290章 徐志摩挨揍 待袁凡打了一圈招呼出去,屏风后边顿时嗡嗡之声大作,提高了十个分贝不止。 “这证婚人这么年轻,有二十了么?” “二十应该有了,这人才真是出挑,说一声玉树临风,都是委屈他了!” “年纪轻轻的,就是这个董事那个理事了,了不得啊!” “亲家母,打听一下,这位袁先生可曾婚配?” “……” 那些女人都是出身书香门第,当着袁凡的面,都是犹抱琵琶半遮面,惜语如金笑不露齿,袁凡一转过背去,她们就来了虎狼之词。 袁凡如今五感惊人,堪比蝙蝠成精,这番魔音贯耳,黑线唰的就将脸捂住了,手脚差点儿同边。 林白水嘿嘿一乐,一直见这小子宠辱不惊不动如山,原来你也有进退失据的时候。 过了这么一会儿,来的客人慢慢就多了。 “先生好,多年不见,您身子骨越发健旺了!” 两人往座位那边去,一个腰杆子挺得笔直的中年人过来,牵着一个小不点儿,给林白水深深地鞠了一躬,行了弟子礼。 显然,他口中的“先生”是师长的先生,而非性别的先生。 “你是……海宁蒋百里?”林白水偏脑袋想了一下,总算想了起来。 蒋百里肃然道,“先生好记性,学生正是蒋方震。” 他伸手招过来自己的家人,“这是学生的女儿蒋英……英子,叫爷爷!” 林白水二十五岁的时候,在杭州连续创办了四所新式学堂,分别是求是学院、养正书塾、东城讲舍和蚕学馆。 求是学院,在后世叫浙江大学。 蚕学馆,在后世叫浙江理工大学。 养正书塾,在后世叫杭州高级中学。 光绪二十六年,西历1900年,十八岁的蒋百里在县令方雨亭的介绍下,到求是学院就学,当时的林白水就是学院的总教习。 两人二十年没有见面,也亏得林白水脑子好使,不然谁还记得有这么个学生。 蒋百里最为推崇梁启超,两人是半师半友的情分,今儿自然要来捧场。 他们师生叙旧,袁凡却是向那个四岁的小姑娘蒋英扫了一眼。 一句话,钟灵毓秀。 这么好的小丫头,要不要把她介绍给小骥良呢? 这个念头一生,袁凡突然觉得冥冥之中,有一股莫大的危险,肉身似乎被原子弹锁定,随时可能灰飞烟灭。 这个太狠了,他赶紧甩甩头,赶紧放弃这个可怕的想法。 就在袁凡动念之时,京城教育部附近某处,十二三岁的钱同学在家温书,钱同学少年老成,跟个小大人似的。 暑假了,也不能松懈,国家正需要我,要努力啊,钱同学! 咱们只有学习的迫切,没有休假的权利! 突然,他心情无名焦躁,他噌地起身,握着拳头,这一刻他无比想揍人。 这个情绪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等他回到椅子上,他有些莫名其妙,自己可是温文尔雅的少年君子,从来都是笑脸对人,怎么会突然这么暴力呢? 幻觉,一定是幻觉! “美孚石油公司经理,亨利先生到!” “太古洋行经理,埃文斯先生到!” 林白水一通介绍,袁凡跟蒋百里握着手,听到门口有穿透音传进来。 “百里兄见谅,我失陪一下!” 这两位洋哥们儿是袁凡召唤来的,人家给面儿,他得出去迎一下。 袁凡走到外头,亨利和埃文斯像模像样地掏出一个红封,正在跟梁启超说着片儿汤话。 梁启超的英文不错,一番互粉,宾主也算相得。 袁凡走过去,埃文斯眼睛一亮,“伙计,你穿上西服,可以去欧罗巴拍电影,一定是沙龙最受欢迎的明星!” 亨利有些羡慕地摸摸头发,一旁认证,“虽然我有些嫉妒,但不得不说,确实很有风度。” 袁凡哈哈一笑,倍儿舒坦,“哥们儿一肚子的才华,可不想靠脸吃饭!” 他转身跟梁启超说了一嘴滴滴的事儿,梁启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好嘛,南开校董会刚开完,这儿又是滴滴股东会了。 “北京大学教授,徐志摩先生到!” 袁凡正带着两人往里走,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咯噔一下,掉头看去。 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穿着西服的英俊小生快步走到梁启超跟前,深深鞠躬,“先生好,志摩给您见礼!” 徐志摩不是梁启超的学生,而是他的入室弟子,那是正经磕过头奉了茶的,不是泛泛之数的学生。 徐志摩今儿的礼节,看着似乎正常,实际上问题大了。 这儿不是梁启超的饮冰室,而是他收儿媳妇的订婚宴! 在这个场合,需要的是道喜! 现在这样,还是按照平时的礼节,这是想搞点什么事情? 梁启超脸色一凝,徐志摩如今在京城工作,近在咫尺,但他知道徐志摩这厮有问题,压根儿就没请他,不想他还是跑来了。 他的手伸出手一半,又悄然放下,叫着徐志摩的表字道,“槱森,你回国不久,事务繁杂,思成这事儿就没想劳你过来……” “这怎么行,先生有事,弟子如何能不闻不问,怎么着也是要过来服其劳的。”徐志摩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仿佛没有看到梁思成。 “张东荪先生到!” “张君劢先生……” 两声韵味悠长的吆喝还没落下,噔噔噔噔,一道人影像豹子一样窜了过来,狠狠的一记摆拳,擂在徐志摩的脸上。 这一拳势大力沉,深得拳击之奥义,徐志摩脖子“咔咔”一响,脑袋骤然一偏,金边眼镜凌空飞起,划出一道弧线,“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立斋兄,不可如此啊!” 梁启勋一直关注着周遭,眼皮子都不眨一下,一见果然出事儿了,立马从桌子后头闪了出来,将拳击手死死抱住。 “啊……张君劢,你要干嘛?” 徐志摩惊恐地捂着脸,他是属君子的,从来只动口,哪里见过这阵势,“好勇斗狠,有辱斯文啊!” 拳击手正是张君劢,他被梁启勋抱住,原本还在挣扎,见梁启超和张东荪也过来了,他也就消了乘胜追击的念头,喘着粗气不再动弹。 他狠狠地指着徐志摩,冷笑道,“就你这败类,也配说“斯文”二字,你口吐斯文,也就是个斯文败类!” 我去,可以啊! 袁凡乐呵呵地看着张君劢,这哥们儿别看是上海人,也过了当打之年,可这战斗力还在线。 凤凰厅内的乐队没有看到外头的场景,莫扎特照旧娓娓动听。 埃文斯双手比划了两下,“袁,你们的东方婚礼也挺奔放啊,亲友还有这种即兴节目,这位拳手捕捉战机的嗅觉不错,可惜就是退役了,拳头跟面包一样,软绵绵的……” 可不是嘛,徐志摩脸上挨了一拳,只是打掉了眼镜,牙都没飞出一颗,拳拳到肉的镜头感差了老大一截。 第291章 蒋百里认怂(为感谢苏三离不了洪洞县加更) 徐志摩挨揍,不冤。 张君劢是他的大舅哥,一直对他不错,为了提携他,煞费脑筋。 几十年来,梁启超从没收过弟子,老了老了却收了徐志摩,凭什么? 不就是凭着张君劢在梁启超跟前的那张老脸吗? 可徐志摩却是怎么对待他的媳妇儿,张君劢的妹妹张幼仪的? 徐志摩去欧洲留学,张幼仪挂念他,追去欧洲照顾他,他却看上了林徽音! 为了追求林徽音,他毅然决然地将张幼仪蹬了。 嗯,那会儿张幼仪正大着肚子。 张君劢只是揍他一拳,要是换作是袁凡的妹妹被人渣成这样,呵呵! 让他们家祖坟炸裂骷髅上树,那只是基本操作。 袁凡目光一收,突然想起自己不是吃瓜群众,而是证婚人,只得遗憾地跟两人道,“我今儿身份有些不同,得过去帮忙料理……我去,特仑奇怎么这会儿来了?” 一辆礼宾车在路边停下,一个洋鬼子笑容可掬地下车走了过来,见到门口的景象微微一怔。 他抬头看了看,是利顺德饭店,没错啊,怎么改拳击馆了? “哈喽,总领事先生,多谢赏光!” 袁凡迎了出来,跟他握了握手,两人携手过来,“这位便是我们华国的大学者梁启超先生。” “梁先生的大名我是久仰了,您的著作我也拜读过,我更愿意称呼你为“东方的伏尔泰”,今日能够受邀参加盛会,实在是荣幸之至。” 特仑奇话说得客气,还学着华人的礼节,拱手道,“恭喜梁先生,今天天气真好,最适合举办婚礼,这是上帝给二位新人的祝福!” “不敢不敢,老朽惭愧,总领事先生这边请,了凡,劳你代我好好接待总领事先生!” 梁启超脸上的些许阴霾瞬间荡尽,特仑奇的话,给足了他的面子。 伏尔泰是法兰西的思想之王,拿他与伏尔泰相提并论,那是莫大的荣耀。 特仑奇话说得漂亮,出手却是寒酸得很,送的是一幅油画,画儿油腻得不行,不知道是哪个抠脚大汉的手笔。 袁凡撇撇嘴,领着特仑奇进门,经过徐志摩身边,徐志摩还在捂脸表情包,似乎在回味挨揍的感觉。 “这位徐志摩先生,刚从欧罗巴留学回来,他求学的学府,就是你们的剑桥大学。” 徐志摩在恍惚之中,被袁凡带了过去,袁凡从梁启勋手中接过眼镜,给徐志摩戴上。 特仑奇微微一笑,他上的是爱丁堡大学,等在前方的埃文斯倒是眼睛一亮,“徐先生,你是哪年进的剑桥?” “我是得到狄更生先生的推荐,前年进的剑桥,去年年底回国,学的是政治经济学。” 徐志摩有些没回过神来,跟人说话,像是面对HR一样,干巴巴地说着自己的简历。 “不是,徐先生是被政治经济学耽误的诗人,他最拿手的,就是写诗……” “对,我最喜欢的,便是雪莱和拜伦……” “是吗,有机会一定拜读徐先生的大作!” 袁凡带着他们几个,浩浩荡荡地开进宴会厅,厅中这会儿原本人声鼎沸,他们这群人一进场,顿时一静。 这个组合实在太怪异了,三个大模大样的洋鬼子,一个更大模大样的小伙儿,再加上一个捂脸表情包。 足够吸睛。 “嚯,那不是美孚石油公司的亨利吗,那位是……太古洋行的埃文斯,梁任公面儿够大的,连他们两个都来道喜了?” “雪晴兄,您可是眼拙了,旁边那尊大佛没认出来?那可是英租界的总领事特仑奇!” “可以啊,梁任公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 “这事儿蹊跷,要真是梁任公的面儿,那他能不亲自陪着特仑奇总领事进来,而是这小伙儿,别说,这小伙儿长得还怪带劲儿……” 一行人行走在声浪当中,除了徐志摩,都是谈笑自若,如入无人之境。 这几人都是老麻雀,见的大场面多了,小小几声议论,权当背景音乐。 “咦?志摩?” 前方有人朝这边打招呼,袁凡一看,方脸浓眉,正是蒋百里。 徐志摩循声一看,有些意外地往那边走去,“姑父,您也来了!” 袁凡一看,得,天地就是个大麻袋,人在里头兜兜转转,一不小心又遇上亲戚了。 蒋百里的原配叫查品珍,跟徐志摩的老娘是堂姐妹,徐志摩得管她叫姑,到蒋百里这儿,当然就是姑父了。 蒋百里起身迎过来,蒋英牵着父亲的裤管,大眼睛扑闪扑闪的道,“表哥!” 徐志摩捂着腮帮子,笑得比哭还难看,“英子!” 见他这副模样,蒋百里眉头一皱,青气从脸上一闪而过,沉声道,“这是谁下的手?” “就是我张某人下的手,怎么着,你蒋百里不服?” 又是几人从外头进来,张君劢乜斜着眼看着蒋百里,阴声狠道。 这腔调,听不出来是个世家子弟读书人,妥妥的就是三不管的青皮。 蒋百里拳头一紧,猛地转头,见是张君劢,愣了一下,眼神错开,“原来是张家兄弟!” 他的拳头悄无声息地放了下去,一抹不自然的神色从嘴角滑过,手上一带,将徐志摩扯到自己桌上。 这会儿林白水已经不在这桌了,他是女方家长,坐在最前头的尊位。 蒋百里再是帮亲,也碍不过徐志摩这事儿太不占理儿,平心而论,比起陈世美来,徐志摩也就少了杀人那一哆嗦。 蒋百里本身也是渣男。 他出身贫寒,是靠着查家的财势,才能求学,才能出国留学,却对查品珍冷若冰霜,让人家守活寡。 没错,他现在牵着的蒋英,并不是他原配太太所生,而是他那倭籍太太生的。 他唯一比徐志摩强的,是好歹没有抛弃糟糠,他的发妻名分还在查品珍头上,他也一直供养着家里的查品珍。 面对张幼仪的兄长,他蒋百里能说什么,能做什么? 张君劢见蒋百里认怂,在这个场合,他也不为己甚,冷笑两声,与张东荪几人找地方坐下。 凤凰厅中人越来越多,济济一堂。 慢慢地,时间走到正午。 袁凡也坐到了前桌。 梁启超过来稍坐片刻,看时辰到了,轻咳一声,起身走上前台。 仪式,开始。 第292章 上帝的引导 梁启超在台上站定,目光环顾一周,宴会厅中给面子的安静下来。 “诸位亲朋,诸位师友,今日梁林两家联姻,小犬思成与林氏淑女徽音文定之礼,诸位能够拨冗莅临,观礼证婚,启超感激不尽!” 梁启超拱手行礼,又朝主桌一引手,“今日之礼,我很荣幸地请来了忘年之友,中华教育文化基金委员会理事,同时也是南开学校的董事,袁凡先生。” 他微笑着发出邀请,“下面,有请袁凡先生,来为二位新人证婚!” 厅内响起礼节性的掌声,袁凡起身朝四周行了个罗圈揖,稳步上台。 掌声适时而止,听起来好像倒是屏风后边的女宾区更热烈一些。 梁启超走了下去,将舞台交给袁凡。 从这一刻开始,证婚人是司仪,是导演,是男一号,是绝对主角。 其他的人,不管是梁启超林白水,还是梁思成林徽音,都要跟着他的指挥棒走。 袁凡朝下边一看,两三百号来宾,五六百颗眼珠子,有玩味的,有诧异的,有嫉妒的,有担心的,有鼓励的,有信任的。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今儿人多,还都是上流人,那就是上流的江湖。 袁凡的目光中出现一个小不点儿,她也来了? 张爱玲,呃,现在还是叫张煐,拎着一个面包,跟在一中年男子身边,腮帮子一鼓一鼓,跟个小仓鼠似的。 那中年男子叫张志潭,曾经也是大人物来着,在段祺瑞内阁担任交通总长,算是梁启超的同僚。 这位张志潭写得一手好字,登瀛楼的牌子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张志潭是张爱玲她爹张廷重的堂兄,现在津门,就他最亲了。 沿着张志潭往周边一扫,果然又看到了靳云鹏等人。 “今天是个好日子,在这利顺德饭店的凤凰厅内,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 袁凡吃的是金点行,声音本就清亮高亢,是能够在上海滩戗金的主。 现在他武学有成,气息更是浑厚,甫一发声,真个是金声玉振,大吕洪钟。 严修和张伯苓对了个眼神,心中微悬的心也放了下去,就这小子的嗓子,下次南开有嘛吵架的场合,得把他拉过去,可不能暴餮天物。 “今日,鄙人蒙梁林两府重托,在此为思成世兄与徽音贤侄女文定证婚,与有荣焉!” 这番话说得规规矩矩,下面的掌声适时的响了起来。 在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鼓掌,这样的场合都有默契,跟看堂会什么时候叫彩是一样的。 在袁凡的说话间,利顺德的服务生也在下面穿梭上菜。 今天的菜式也挺有意思。 菜式是七道式西餐,菜单还做成一张烫金的卡片放在桌上,上面是中英法三语,生怕人看不懂。 别看利顺德是西餐,入乡随俗,在菜式搭配上,他们知道讲究口彩,讨个吉利。 先上了四色开胃小菜,这是人生四喜同心盘,跟四喜丸子一个讲究。 一个香煎比目鱼卷,配上白葡萄酒汁,这叫鱼水之欢。 一只烤雏鸡卧在生菜上,这叫生机勃勃。 主菜是烤牛里脊,烤的是和牛,这叫和和美美。 “抚今追昔,任公先生与宗孟先生,相知相交三十有年,同为变法之先驱,共倡共和之理想,羊左管鲍,莫过于此。 在下曾与两位先生燕饮,戏称为“司寇之宴”,在司寇之宴上,同赏禹王之碑,砥砺切磋,任公先生乃得妙文,于此定下儿女之事,琴瑟之好秦晋之联,因此而来。” 这番话说得甚是得体,不少人连连颔首,要是不看袁凡那年轻得过份的脸盘子,妥妥的就是梁启超的同辈人了。 也有那些个不厚道的,轻轻叹了口气,这小子嘴上没毛却稳如老狗,今儿这热闹,是瞧不成了。 “诸位亲朋肯定会说,此次婚姻,就是任公先生与宗孟先生的父母之命了?” 袁凡侃侃而谈,笑看四周,摇头道,“不是,诸位要是这么想,就肤浅了!” 梁思成在下边傻傻地听着,一脸憨笑,这下突地一怔,这是要出幺蛾子? 他赶紧看看梁启超和林白水,这两位面色如常,浅笑不变,方才又把心放下来,恢复到了憨笑的模样。 他却没看餐桌下头,那两位的手都紧握成拳头,指节都发白了。 “这段婚姻只是父母之命么,不是,它更是天作之合,是天成佳偶!” 袁凡重重一挥手,大声道,“咱们先看梁林两姓之联,梁者,栋梁也!栋梁出自哪里?森林也!珠联璧合,此非天意,又是什么?” 对啊,梁思成的憨笑更憨了,原来梁和林,还有这层意思,当时跟徽音聊天的时候,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梁启超和林白水互相看了一眼,同时轻出了一口浊气。 厅里的五六百颗眼珠子,不知不觉之中,怀疑的,担忧的,慢慢少了,而欣赏的,善意的,则慢慢多了起来。 “接下来咱们再看,二位新人的名字,思成世兄的名字,是取自《诗经》,而徽音贤侄女的名字,也是取自《诗经》,一《诗》成姻,同典而定,此非天意,又是什么?” 这下,不只是梁思成,连梁启超都露出意外之色。 梁思成的名字,是取自《诗经·商颂》,原句是“汤孙奏假,绥我思成”。 意思是商汤的后代在祭祀神灵,苍天啊大地啊,赐予我力量吧,让我成功吧! 而林徽音的名字,是取自《诗经·大雅》,原句是“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说的是大姒继承太任的美德,养育众多子孙。 这句话中的“大”是个通假字,本义为“太”,“徽音”的意思,则是“美德”。 林徽音的名儿挺正常,梁思成的名儿却是不太正常的。 取名的规矩,讲究的是“女诗经男楚辞文论语武周易”,而今天这一对,却都是从《诗经》中翻出来的,确实巧了! 这时,一个大胡子洋人从外头进来,先到特仑奇的餐桌旁,欠身说了几句,又走到主桌,轻声向梁启超表示恭贺。 这是利顺德饭店的经理,英籍犹太人爱德蒙,被袁凡一局台球讹了一次毕业晚会的那位。 看到他来凑趣,袁凡眼睛一亮,声音一扬,“诸位,让我们再次深思,“汤孙奏假,绥我思成”,“思成”之名,是源于神灵,“思成”之成,又依于什么呢?” 不待有人互动,袁凡噔噔噔地下来,抓住爱德蒙,将他请上台,“孟子有言,“君子以利顺为德”,天下之事,须秉德而行,方可思成!” “今日,思成世兄,在利顺德饭店,在这凤凰厅,娶徽音之美德,此非天意,又是什么?” 轰! 宴会厅一下沸腾起来了。 要说之前的话,多少有打趣的成分,但这个就真是天意幽微了。 君子想成大事儿,必须以德为先,“徽音”刚好就是“美德”不说,还正好是在利顺德的凤凰厅办定下亲事,这要不是天意,什么是天意? 满堂热闹鼎沸当中,徐志摩忘记了捂脸,眼神霎时间黯淡了下来,魂儿好像丢了一缕。 爱德蒙被袁凡拽着,咧嘴一笑,这个说法不错,可以当做饭店的招牌案例。 他正寻思着,耳边传来袁凡的笑声,“爱德蒙先生,这么美好的事情发生在利顺德,这一定是上帝的引导,我想,你应该会有所表示的,对吧?” 第293章 打劫爱德蒙,镇压徐志摩 爱德蒙的大胡子突然顿住不动。 他转头迎着袁凡的笑脸,感受了一下手臂上传来的温度,仿佛听到了清脆的哐当声,那是银元长腿了,欢快地离他而去。 特仑奇和埃文斯脑袋偏在一起,眼里的笑意掩饰不住。 在爱德蒙这个犹太人身上,能占到一次便宜的,就可算智者,能占两次便宜的,那一定是神人。 想占到三次便宜? 上帝可以准备辞职信了,这位更适合上帝的职位。 看着爱德蒙在上帝的引导下,咬着牙答应给这对天作之合的宴席打个九折,袁凡哈哈一笑,代新人感谢了他的慷慨,便放他回去。 爱德蒙原本还想多在特仑奇身边多坐一阵,多唠个五分钟的,被袁凡来这么一出,他哪里还敢在此逗留? 宴会还刚开始,后头再来两个小节目,这顿饭他保不齐要倒贴。 屏风后头的王桂荃吐了口气,她感激地往外面看了一眼,老爷就是老爷,眼光真准,找了这么个证婚人。 不但相貌好,有排面,还这么有能耐。 就这么一嘴,她待会儿结账,就能少出二百块! 咦,要不把他招为女婿怎么样,家里不是正有合适的么? 她的念头往几个闺女脸上一转,猛地又是一凉,思成都叫他“叔儿”了,还想个锤子,晚喽! “思成肇祀,徽音嗣德。二美并臻,实钟嘉耦。” 袁凡朝主桌的两位家长致意道,“任公先生,白水先生,请二位上来,交换婚书……” “且慢!” 徐志摩一直垂着脑袋,这下好像是被电棍捅了一下尾巴根儿,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嘶声叫道。 他这一家伙来得突然,身边的蒋百里都没拽住。 屏风后的林徽音,听到这声“且慢”,红扑扑的小脸儿,霎时间变得煞白,好像是海滩上的潮汐一样,唰的涨上去,唰的退下来。 这个节骨眼上,要是徐志摩失心疯了,不管不顾地搞出什么事情来,这个婚礼搞不好就得崩了。 就算婚礼不崩,她林徽音也会成为笑话,她还如何在梁家抬头? 徐志摩和她,是有一段过往的。 甚至,徐志摩就是为了追求她,而与身怀六甲的发妻张幼仪离婚。 当时,她跟随父亲林长民住在伦敦,而徐志摩在剑桥念书,某一天,少女情怀,闯入了一个浪漫的诗人。 对于林徽音迷上一个有妇之夫,父亲林长民并没阻止,只是给她一个选项。 这个人为了追求你,能够抛弃身怀六甲的发妻,你怎么保证,将来这一幕不会在你身上重演? 只要你想清楚了,即使这一幕在你身上重演,你自己也能够扛得住,还能够无怨无悔,那么,我祝福你们。 那个晚上,林徽音闺房的灯亮了一宿。 第二天,林徽音明确的拒绝了徐志摩。 去年回国之后,林长民与老友梁启超口头立下婚约,开始之时,她对梁思成并没有动心。 梁思成没有徐志摩英俊,没有徐志摩浪漫,更没有徐志摩那惊艳的诗才。 一直到梁思成车祸入院,她去照顾梁思成,两人挨得近了,才发现徐志摩远不如梁思成。 徐志摩像是河流中的一叶扁舟,贪看风景,东西南北任性漂流,没有定性。 梁思成却像是泰山顶上的一株青松,敦厚朴实,却又坚若磐石。 那个时候,她才真正决定了,她的终生伴侣,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梁思成,而不是飘在云端不着边际的徐志摩。 今天的订婚宴,她非常满意,这是按照她的心思,在利顺德办的新式礼仪,而不是在八大成那些饭庄,折腾繁缛的旧式典礼。 可现在,她最不希望听到的声音,却在最不合时宜的地方,最不能打断的时刻,出现了。 可她却无能为力。 按照老礼,她今日都不能来这儿,即便现在是民国,有些东西放开了,她也不能乱跑,只能呆在屏风后面,听听墙角。 台上的袁凡眼神一凝,这一路下来顺风顺水,只要婚书一换,今儿这局算是圆上了。 按他原本设想的,可能会有人看他嘴上没毛,会嘲笑他办事不牢,他已经准备了若干个打脸的脚本,人前显圣。 但今儿来的客人素质都挺高,不肯陪他上演狗血剧情,只能凭着本事硬趟。 不成想,该死的墨菲定律还是来了,徐志摩这货还是跳出来了。 也是,为了林徽音,他的成本下得太大了,都沉没到了太平洋去了,要是不让这娃吼上两嗓子,估计他得疯。 蒋百里一个没拉住,让徐志摩噌地起身,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说道,“袁……先生,今天的仪式有些乏味,我想毛遂……” 梁思成脸色大变,堆砌的憨笑被惊怒挤到了九霄云外,他一扶餐桌,正待起身,却被父亲梁启超摁住了肩膀。 今天这个场合,谁都能动,梁思成不能动! 梁启超面沉似水,起身挡在过道上,待徐志摩过来,伸手挡住,沉声喝道,“章垿,不要胡来,天下岂有圆满之宇宙?” 当面称呼多为字号,很少叫本名的,章垿就是徐志摩的本名。 梁启超叫他的本名,一是动怒,二是让他认清现实,你不是玉皇大帝的私生子,不可能事事都围着你转! 对于这位谦谦君子来说,已经是很严厉的告诫了。 徐志摩聪颖之极,对于这个弟子,梁启超也非常喜爱,极力提携。 徐志摩从北大出来,先后到美利坚和英吉利留学,都是梁启超的亲自指导推荐。 梁启超希望他成为华国的亚历山大·汉密尔顿,成为精通经济的政治家,所以徐志摩的专业才是政治经济学。 没想到徐志摩让他一再失望。 不但跑去写诗,还跑来跟梁思成抢媳妇儿! 徐志摩惨然一笑,奋力将梁启超的手拨开,从喉咙中挤出一丝声音,“先生,我于茫茫人海中,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 “徐先生不愧是刚从欧罗巴留学归来,您的建议真是太及时了!” 徐志摩话没说完,瞳孔中突兀地被一个身影填满,身子被一个热情的怀抱搂住,脚步再也不能前行,反而是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及身,将他生硬地扭转过来。 他只能像个提线木偶,被人裹挟着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他想张嘴说话,喉管却好像塞了一个软木塞子,别说出声儿,出气都难。 袁凡搂着徐志摩的肩膀,分外亲热,“昨天我就跟任公先生建议,我的口才不行,为免枯燥平淡,中间最好能穿插个小节目,当时任公先生觉得有些违礼,就给否了,您看,今儿果然有人觉得我无趣乏味了吧?” 袁凡行走间向梁启超微一点头,让他安心落座,挟志摩以慰嘉宾,“现在,志摩兄提出来了,那我察纳雅言,将邀请一位嘉宾,来助演一个节目……” 第294章 一切美好的事物(祝大家小年快乐!) 说话间,回到餐桌前。 袁凡将徐志摩按回到座位上,笑吟吟地朝蒋百里拱手道,“百里兄,袁某斗胆,请您家的小千金登台,为两位新人祝福一曲,不知能否赏这份薄面?” 袁凡怕出幺蛾子,也不跟观众互动了,直接点将。 四岁的蒋英小丫头眼睛一亮,拽着父亲的裤子,满是胶原蛋白的小脸儿使劲抬起来,看着袁凡,生怕他变卦。 能在这么大的场合,当着这么多人,演唱自己刚学的歌曲么? 那可是太期待了! “我……这……合适么?” 蒋百里担心地看了看徐志摩,又意外地看看自家闺女,看到满眼星星。 “合适,再合适不过了!” 袁凡对蒋英伸出手,笑眯眯地道,“美丽的小英同学,请问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上台,为两位新人演唱一首歌曲呢?” “可以的,英俊的先生,您有这个荣幸!”蒋英将小手放到袁凡手中,小脸蛋满是郑重地回答道。 徐志摩眼睛一闭,伸手在餐桌上摸到纤细的高脚杯,凑到嘴边,仰头就喝了下去。 蒋百里是林白水的学生,这是和女方的关系。 他同时与梁启超也是半师半友,关系极为深厚,这是和男方的关系。 他还是自己的姑父,这是和自己的关系。 现在,自己的小表妹上去唱歌祝福,自己还能说什么? 太特么皆大欢喜了,这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袁了凡,好生厉害啊! “呼!” 屏风后面的吐气声清晰可闻。 不知多少只白皙的手掌,从高耸的胸脯上滑落,长长的出了口气,轻松起来。 王桂荃松开手,刚才她一直靠着林徽音,抓着她的手,传递着自己的温度。 林徽音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脸上有了一丝血色,王桂荃微微一笑,让她不要放在心上。 屏风外边儿,袁凡的声音清晰如钟鼓,“小英同学,你准备表演什么歌曲呢?” “我刚刚学了一首《一切美好的事物》,老师说我唱得可好了!” 小蒋英一点都不怯场,她看着角落中的乐队,眨巴着大眼睛,“尊敬的先生们,能请你们给我伴奏么?” 袁凡笑吟吟地看着乐队,领头的乐手将圆号交到左手,右手放在胸前,行了个绅士礼,微笑道,“美丽的小姐,能为您伴奏,是求之不得的荣幸。” 蒋英在台上酝酿着情绪,宴会厅中安静如古井,比袁凡说话那会儿还要安静。 几乎所有人都笑眯眯地看着这个可爱小娃,跟看自家小丫头似的。 这么可爱的小丫头要唱歌,你好意思搅和,好意思不捧个场? 跌份儿! 一阵轻柔的音乐,像幽谷中的小溪,潺潺响起,突然,一个稚嫩的声音融入进来,像是刚刚会飞,尝试着扇动翅膀的黄鹂。 “一切明亮美好的事物, 一切伟大微小的生命, 一切智慧奇妙的事物, 都是天主所创造。 每一朵绽放的小花, 每一只歌唱的小鸟, 祂造了它们鲜艳的色彩, 祂造了它们小小的翅膀。” “……” 小蒋英的嗓子一亮,惊落了一地眼球。 在场的人,都是属狐狸的,道行没有一千年,也有八百年,袁凡的救场之举,他们又怎会看不出来? 只是没想到,袁凡这场子救的实在漂亮,像是马王爷一样,生了第三只眼,隔着皮儿都能看到瓤。 蒋英虽然年幼,但此时此刻,就是将梅兰芳梅老板叫到这儿,唱上一出大戏,都没有这一首小曲儿合适。 小丫头的嗓音如同长白山顶的天池之水,干净,清澈,没有一丝杂质。 又如同婉啭黄鹂,清脆,透亮,东风都会为它轻柔。 这声音,天生就是为了舞台而生的。 再说这首歌,听听这歌词这曲调,放在此时此地,还有更合适的么? 蒋百里惊喜地看着台上那小小的身子,他戎马倥偬,也是第一次听丫头唱这个,却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过了一会儿,等蒋百里回过神来,才发现身边的座位居然空了,不知何时,徐志摩已经黯然离场。 特仑奇听着熟悉的旋律,嘴里哼哼,手掌在餐桌轻轻打着节拍。 这首歌的英文原名是《AllThingSBrightandBeaUtifUl》,是一位爱尔兰诗人创作的,在教堂中唱了近一个世纪,没想到在一个东方的婚礼上能够听到,还唱得如此之美好。 “……” “那紫霞漫顶的山峰, 那潺潺流过的河水, 那黄昏与清晨, 照亮了天空。” “……” 小蒋英越唱越是放松,声音越发自然起来,看着她投入的样子,再扫一扫台下听得入神的两三百号听众,袁凡一声轻叹。 这个世界上,真的很难说公平。 有的人,老天爷是追着赏饭吃,天生就是干这行的,她们随便支棱一下,别人拼死一把老命也追不上。 徐志摩离场,袁凡的目光是追着的。 算他懂事,还想在小爷的场子上吟诗?湿你一脸! 再从特仑奇那一桌瞟过,袁凡怔了一下,哎呦喂,爱德蒙那货怎么不见了? 这不是可惜了的么,这么好听的歌啊,这可是赞美主的歌! “……” “天主是多么伟大, 祂将万物都造得美好。” 袅袅余音之中,小蒋英完成了她的表演。 这首歌并不长,三四分钟就唱完了,儿童歌曲嘛,再长就对儿童不友好了。 小蒋英牵着裙角,给台下行礼,她仰着小脸看着袁凡,似乎在询问什么。 袁凡哈哈一笑,指着台下道,“小英同学,你不用看我,看看这些叔伯的表情,他们还没喝酒,都已经醉了,醉得都忘记给你鼓掌了!” 台下如梦方醒,霎时间掌声如雷。 这也就不是堂会,不然台上一准儿会丢上来无数个银包,小学中学的学费都不用操心了。 “哈哈!” “范孙先生,这位袁先生是你们南开的?真是机变无双!” “善谑善谑!下月我家小子大婚,不知……” “您赶紧打住,想请动他,您最好先问问他的价码,把算盘巴拉一通再言语!” “……” 嘈杂声中,袁凡将小蒋英领回去交给蒋百里,这位军人的眼眶似乎有些发红,腰杆子好像也没那么直了,“了凡兄,多谢了!” “百里兄哪里话,是小英同学帮了我的忙,改日我请吃饭!” 袁凡打了个哈哈,重新回到台上,看着如释重负的主桌几人,微微一笑。 他环顾一周,双手凌空按了一按,这次台下非常给面儿,很快就静了下来。 *** 谨以蒋英先生的歌喉,唱这一曲《一切美好的事物》,祝朋友们小年快乐! 第295章 康有为来了,出大事鸟 “任公先生,白水先生!” 袁凡对朝主桌的两位家长致意道,“请二位上来,交换婚书!” 梁启超和林白水二人长身而起,相视一笑,梁启超谦让道,“白水兄,请!” 林白水揽着他的肩膀,“一起一起!” 两人携手上台,在袁凡面前站定,袁凡高声道,“下面,请任公先生宣读梁氏婚书!” 话音未落,他将梁启超请到主位,自己侧身一旁,站在林白水身后。 梁启超脸上闪过一抹激动的神色,他这辈子,经过的大场面多了,但这事儿还真是第一次。 他膝下一堆儿女,梁思成是他的嫡长子,今儿算是进了新手村,以后还有得忙活。 梁启超展开一张大红的花笺,声音微微颤抖,朗声宣读。 “梁思成,林徽音订婚婚书。 父启超谨订。 乾造梁男思成,光绪二十七年四月二十日吉时生,籍隶广东新会。 坤造林女徽音,光绪三十年六月十日吉时生,籍隶福建闽侯。 证婚人,袁凡。 谨以此书,告于宗庙、亲友及社会贤达。 盖闻《易》基乾坤,《诗》首关雎,夫妇之伦,实人道之始……” “……” “今日文定,永结同心。 此约。 中华民国十二年六月十六日。” 梁启超的婚书,洋洋洒洒,足足一千多字,读了有七八分钟。 从天地到祖宗,从亲友到龙套,全都摇了个遍,这也就是为什么徐志摩要赶在这个环节之前搞事情了。 这个环节一走完,梁思成和林徽音差不多就算领了红本本,他就跳不动了。 梁启超读完之后,接着是女方的婚书。 林长民估计是抄宪法事儿多,有点赶,婚书比较简略,五六百字,林白水两分钟就读完了。 服务生将一旁铺着红绸的书桌抬了过来,双方将婚书往桌上摊开,一顿谦让之后,三人一齐走到书桌前,签字,盖章。 袁凡的印章一亮出来,像是一根缰绳,一下就将梁启超和林白水的脖子给挽了过去。 田黄他们见过,可这样品质的田黄,一只金乌都快飞出来了,这还是田黄么? 袁凡嘿嘿一笑,蘸上印泥,往婚书上的证婚人处一盖,“双松别苑主人”。 齐白石的精心之作,一方章,就是一方天地,气象万千。 自从这方印到手,这是第一次使用,梁思成小两口这运道,还真是不错。 “现在我宣布,梁林二府婚约结成,请诸位亲友共同见证!” 袁凡举起双手,两手各执一页龙凤婚书,向四周宾朋展示,台下齐声鼓掌见证。 一时间厅内其乐融融,满室皆春。 袁凡双手一错,将两份婚书交换,交到两人手中,梁启超与林白水红光满面,双手紧握,大笑下台。 “下面,我提议,我们大家举起酒杯,共同祝贺……” 袁凡一身轻松,准备打完收功。 不想他话刚出口,客人的酒杯还没端起来,就听到一个苍劲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打断他的讲话。 “卓如,喜结秦晋如此大事,怎能不通禀为师一声?” 听到这个声音,很多人的笑容瞬间僵化,神色怪异起来。 卓如是梁启超的表字,但多少年都没人称呼他这个了,大多都是拱手叫他的号“任公”。 能坚持这么叫他的,大概只有他的恩师。 广东,南海,康有为。 袁凡心里咯噔一下,急视门口。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拄着拐从外头进来,绸衫布鞋,挺着个肚子,将绸衫绷出来一个弧顶,看着老朽,气势却是不小,跟柯镇恶似的,旁若无人。 最醒目的是脑袋后头拖着的一根大辫子,随着拐棍的“笃笃”之声,辫子尾端的白玉扣也跟着摆动。 康有为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后头还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子。 这女子相貌温婉,虽然年华已逝,但不改青春时的秀色,穿着旗袍皮鞋,胳膊上挽着一个小小的坤包。 “恩师!” 梁启超脸色复杂,起身出迎。 不管他与康有为之间经历了多少变故,他是康有为的得意门生,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梁启超刚起身,康有为身后的女子转了过来,见到梁启超,有些郁郁的眼睛,霎时大放异彩,脚下驻立不动,捂着嘴巴,眼泪唰地就从脸上滚了下来。 梁启超转身之间,眼帘中映入这个身影,脸色陡然大变,如遭雷亟,手脚跟筛糠一般轻颤起来。 我去!袁凡心里暗骂一声,出大事鸟! 这场面,在后世痴男怨女的影视剧中不要太常见了。 今儿来吃席的这些位,一个个的饭不吃了,酒也不喝了,有的干脆点起烟,一脸怪笑瞧起了热闹。 今儿算是来着了,这一出接着一出,比看戏还过瘾。 还不能怪人家不帮一把手,这都是家事,别人没法帮,也帮不着。 梁思成看他爹变这样,有些手足无措,他还是个孩子,哪见过这个? 他求助似的看着林白水,林白水也急了。 先前是女方出了幺蛾子,好容易儿媳妇趟过去了,现在轮到公公了。 这下婚约好歹算是结成了,倒是不影响结果,但这过程有问题啊。 真的还没过门,男方却闹出来一大丑闻,臭了大街了,那女方可是坐蜡了。 林白水焦急的眼光和袁凡对了一下,意思是能不能将对付徐志摩的那一招,复制一下? 袁凡摇了摇头,否了他的想法。 康有为可不是徐志摩,那是横趟太平洋的老麻雀,不说能不能拿捏得住,就算真拿住了,他醒来后往地上一躺咋办? 再说,还有那女人,他总不能把那女人挟到腋窝底下吧? 那都不用别人,梁启超本尊就得暴起。 袁凡环顾一周,往西边走了几步。 隔着五个餐桌,是周明泰带着小骥良,跟他同桌的,似乎姓叶,叫叶崇质,是津门华新的坐办。 小骥良端正地坐在椅子上,一手刀一手叉,认真地切割着盘中的牛排。 这儿他可熟了,上次干爷爷就带他来过,东西点多了,他没吃了。 可惜今儿糖儿姑姑没来,嗯,今儿干爷爷真是够派儿! “砰!” 一个小纸团飞了过来,小骥良一摸脑门儿,抬头一望,谁敢扔我,我叫干爷爷揍你! 他往前一望,正好碰到袁凡的目光,袁凡跟他点点头,眼神往屏风后一瞟,手指微动,又是一个小纸团飞过来,“啪”地落到餐桌的果盘上。 那果盘中,放的是黄色的李子,酸酸甜甜的,可以提味口。 这下不止是小骥良看到了,周明泰两人也看到了,没待他缓过神来,小骥良眼珠子一转,伸手抓着一粒李子,“日”地一下溜下椅子,迈开小短腿,噔噔噔噔,就往屏风后面跑去。 第296章 梁启超的天涯知己 “欸……” 周明泰一伸手,想去拉小骥良。 接着他身上也挨了一个小纸团,袁凡对他微微摇头,他便放心地坐了下去。 小骥良闷着脑袋,吭哧吭哧跑过屏风,光顾着往前冲,没留神前头站着一人,一头撞了上去。 王桂荃蹲下身子,笑道,“你是谁家的小娃,怎么乱跑啊?” 小骥良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温和的大姨,“我叫周骥良,是缉之公的孙子,我不是乱跑,我是奉了干爷爷之命,进来找人的。” “周……缉之公?” 王桂荃知道了,这就是周学熙那个四岁才开口说话的嫡孙,“你干爷爷又是谁啊?” “干爷爷就是今儿的证婚人啊!” 小骥良一脸着急,举起右手,露出手中的李子,“请问您怎么称呼,我要找主事的李夫人!” 王桂荃一愣,找主事的李夫人? 太太没在这儿啊? 她陡然一个激灵,袁凡让找太太出去,外边儿又出状况了? 难怪,举杯举到一截儿,就没动静了。 小骥良见她不吭声,晃着李子着急催她,“大姨,您得快点儿,干爷爷让赶紧找李夫人出去!” 李子? 用这个来传信,可见事儿紧急了。 王桂荃蹭地起身,拿过李子,从身上掏了两块银元塞到小骥良手上,“好孩子,你出去吧,我这就去请李夫人,这个给你买糖墩儿吃!” 她摸摸小骥良的脑袋,来不及多说,急匆匆地往后走去。 小骥良拿着两块银元,原本不想收,可他还没推,那温和的大姨就没影儿了。 他摸摸脑袋,干爷爷交代的事儿应该是完成了,可以回去切牛排了,爷爷吩咐过,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不能浪费东西。 小骥良一溜烟跑了出去,等袁凡看过来,他学着比了一个OK的手势。 这是跟干爷爷学的。 袁凡心中一定,赞许地点点头。 “蕙珍,卓如就在眼前了,你还这般呆着做甚,上去叙话啊!” 康有为的拐杖重重地顿了一顿,阔步往前走。 他腿脚利索得很,其实压根儿就不需要拄拐,但他就是拄着,多少是件奇门兵刃。 “恩师,许久未见,您身子还是这般健旺……” 见康有为过来,梁启超的眼睛艰难地从那“蕙珍”身上移开,赶紧上前搀扶。 “身子健旺?好歹没让那些吞食父母的禽兽给气死!”康有为冷笑两声,伸手一拨,将梁启超扒到一边儿,直愣愣地往台上走。 当年张勋复辟,那已经是康有为最后的野望了,没想到没几天,就一头摔了下去,还是以脸着地。 事败之后,康有为倒是不恨段祺瑞,却是恨毒了给段祺瑞摇小扇子的梁启超。 他最得意的弟子,非但没有帮他,反而在背后狠狠地捅了他一刀! 从那以后,康有为说起梁启超,是“梁贼启超”,是“獍枭”。 "獍"是食父的恶兽,"枭"是食母的恶鸟。 显然,康有为今天来者不善,就是要给这獍枭弟子好看的。 梁启超脸色惨白,看着康有为的背影,又看看另一边盈盈走来的蕙珍,一时间进退维谷,心如乱麻。 康有为太了解他了。 今儿这一下,精准地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这女人名叫何蕙珍,算是他的天涯知己。 光绪二十五年,西历1899年底,梁启超去美利坚檀香山搞保皇会的事情,由此结识了何蕙珍。 何蕙珍是当地一个侨商之女,人长得漂亮,还挺有才华,英文特别好,给他做助理。 时间一长,这一来二往的,两人就情愫暗生。 那一年,梁启超27岁,何蕙珍20岁。 对这位何小姐,梁启超也是喜欢得紧了,开启了徐志摩模式,几乎是一天一首情诗,没俩月,他干出了24首情诗。 好在梁启超的人品还没有彻底崩坏,还知道将这事儿写信告诉李蕙仙。 李蕙仙倒是冷静,一不哭二不闹,只是给梁启超写了一封长信。 内容不得而知,大概就是你要变法,我没碍着你变法,由着你们胡搞。 你们搞事捅出篓子,一拍屁股跑了,留下老娘陪着你老娘。 你跑了,老娘和你老娘跑不了,官府又来抓人,老娘只好带着你老娘东躲西藏,躲的远的时候,都干到澳门去了。 老娘在这边都这样儿了,你在那边竟然那样儿? 这事儿你也别跟我说,你跟你老娘说,要不你回来到你梁家祖坟上说。 只要你梁家祖坟不炸裂不冒黑烟,老娘随你,你想咋办就咋办。 收到信的梁启超,闭门枯坐一宿,收拾行囊,留下一封书信,默默离开了檀香山。 他离开了,事儿没完。 也不知道梁启超跟人姑娘说姑娘什么,还是做过什么,那何蕙珍居然就认定他了,从此小姑独处,再不言嫁。 十年前,何蕙珍还特意从檀香山跑来京城找梁启超,那会儿梁启超任老袁内阁的司法总长。 梁启超心虚得一批,没脸见人,只能东躲西藏。 可何蕙珍像是装了人形自走雷达,躲来躲去没躲开,将梁启超堵在司法总长办公室。 堵了半晌,那门愣是没开。 何蕙珍心碎了一地,掩面大哭而去。 要说梁启超这辈子最愧疚的人,这位何蕙珍怕是排在第一,他实在是没脸见人家。 康有为斜睨着梁启超,嘿嘿冷笑两声,拐棍一顿一顿地往台上走。 老头气势如虹,一个人走出了一个匪帮的气势。 袁凡挡在台前,眯着眼打量着这老头,手上也不是空空如也,居然还带着礼物。 只是这老头看来是在聚光灯下待久了,一来就直奔C位。 行啊,您老腿脚好,从我头上灰过去? 康有为见前进的路被人挡着,也偏着脑袋打量他,眼睛里有些奇怪,这毛头小子是干嘛滴,居然敢挡老夫的道?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空气中似乎有电流噼啪作响。 “障百川而东之,这位小兄弟,你为何挡住老夫的去路?” 康有为捋髯干笑,顿着拐杖问道。 袁凡兀立如山,淡淡地看着这老东西,“回狂澜于既倒,老先生,在下身为此次文定之仪的证婚人,不在此处,该在何处?” 证婚人? 这毛头小子,有二十没? 这小子年纪不大,肚子里倒是读了两本书,自己用《进学解》的话,让他不要挡路,他反嘴也用后半句怼回来,想要力挽狂澜。 狂澜? 你小子毛都没长齐,见过狂澜么? 康有为回头看了看梁思成,他自然是认得这位梁家长公子的,这位怕是比证婚人还要年长吧? 他恼火地剐了一眼呆若木鸡的梁启超,这孽徒,真是什么礼数都不讲了。 回过头来,康有为在余光中看到不少玩味的表情,一边喝着葡萄酒,一边吃着牛排,再一边看着自己,跟天桥看耍猴一样。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这孽徒固然名声扫地,自己也会灰头土脸。 第297章 李蕙仙镇何蕙珍(为感谢南千岛群岛的卫叔叔加更) “嘿嘿!” 康有为又干笑两声,将手里的礼物递了过去,那是一幅卷轴,“老夫此行,略备薄礼,小兄弟既是今日之证婚人,那就请你将此礼当场打开,予众人一观,如何?” 他手递了过来,却又牢牢抓住,枯瘦修长的手指,跟鹰爪王似的。 袁凡扯两下没扯动,把手又收回来,“老先生如此紧张,不知这是何方高人的墨宝?” “呵呵,就是老夫所书的条幅,敝帚自珍……”康有为毫不客气地将“高人”收下,又接着问道,“如何?” 见他有些急眼了,袁凡笑道,“久仰老先生笔力开张,奇逸如龙,正要开开眼界!” 伸手去接,这次鹰爪松手了。 袁凡缓慢地解着绶带,一边解一边说道,“老先生,这条幅四尺对开,裱好了长度齐肩,我解开之后,只能举着,却是不好读了,不如我再另请一人上台,来读此条幅,如何?” 康有为一甩辫子,“悉听尊便。” 只要你愿意当众宣读,就由得你。 袁凡呵呵一笑,也不下台,冲着窗边一桌扬声道,“远伯先生,可否请贵府千金上台,助我一臂之力?” 远伯是张志潭的表字,他正点着一根雪茄。 他这雪茄是古巴哈瓦那雪茄科伊巴,据说是在处女大腿上搓出来的。 一根雪茄,要十块银元,价格相当可以。 不过,看戏嘛,必须抽烟。 今儿这戏跌宕起伏,还都是名角,老有意思了。 正看着过瘾,袁凡却扔话过来,张志潭一愣,自己跟他不认识啊,他找自己做甚? 张煐酷酷地撕着面包,这娃吃西餐算是糟践了,就知道啃面包,“伯父,他是找我的。” “你们见过?”张志潭眼睛一眯。 张煐点点脑袋,“见过,在伯驹姑父那儿。” 哦,张伯驹的朋友,那就没事儿了,张志潭点点头,“去吧!” 张煐拎着面包袋儿,摇摇晃晃地走上前去。 袁凡让张煐拿住轴头,自己往后一退,斜斜地将卷轴打开。 卷轴写的是一首诗。 “颇愧年来负盛名,天涯到处有逢迎。 识荆说项寻常事,第一知己总让卿。” 书法确实不赖,一笔一划,铁画银钩,直来直去,看着有劲儿,像麻绳似的,每一根线条都想着绑人。 “证婚人,念吧!” 康有为得意地笑了两声,吩咐了袁凡之后,掉头问道,“卓如,这幅字你觉得写得如何?” 梁启超这时到了康有为的身后,身子倒是不抖了,但是脸色灰败,像是病入膏肓,随时能抽过去。 梁思成在一旁搀着他,有些慌乱地瞟着一旁的何蕙珍,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一知己总让卿,好诗啊! 梁启超没有答话,何蕙珍哽咽地问道,“卓如……这首诗是你写给我的,你还记得么?” 梁启超眼睛一闭,身子又晃了一下。 “咳咳!原来是先生来了,难得先生不远千里过来为小儿观礼,真是不胜之喜!” 一个病怏怏地妇人从屏风后边儿出来,一副风儿能吹倒的架势,梁思成赶紧把梁启超放开,过去搀着更加摇摇欲坠的妈。 李蕙仙轻轻推开他的手,颤巍巍地给康有为见礼,“梁李氏给先生请安,先生万福!” 她比康有为小了十多岁,看起来却比康有为还老得多。 看到她,康有为倒是闪过一丝愧色,不只是说以前李蕙仙对他执礼甚恭,更是因为他搞事失败,带着梁启超流亡天涯。 这一跑路,就是十多年。 这么长的岁月,梁家就是靠李蕙仙撑着,还要提心吊胆地应付官府,那种日子,即便是大男人,也没几个能扛得过去,而李蕙仙硬是扛过去了。 面对她,他也好,梁启超也罢,无法不亏心。 康有为脸色复杂,阴晴不定,想说句什么,又说不出来。 李蕙仙直起身来,越过梁启超,走到何蕙珍面前,梁启超脸色一紧,急切地道,“夫人,她……” “老爷,您怕是糊涂了!” 李蕙仙不去看梁启超,抬手止住他说话,对着何蕙珍淡淡地说道,“今日宴席,此间为外席,是由老爷接待,至于女客,皆属内席,皆是由妾身接待。” 她顿了一顿,接着道,“男女有别,内外有分,男女不可同席,不可杂处,老爷,您饱读诗书,不是僻居海外的化外之民,连这都不懂么?” 梁启超闭着眼睛长叹一声,“夫人呐……” 他纵然才博如海,但他现在前方是李蕙仙,左边是康有为,右边是何蕙珍,三座大山死死包围,半点腾挪的空间都没有,除了长叹,他还能如何? 何蕙珍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会儿青,一会儿紫,好像打翻了一个杂酱铺。 她又不是乡下不识字的愚妇,李蕙仙这么明显的指桑骂槐,她又怎会听不出来。 “姐姐……太太……夫人……” 何蕙珍心里又是焦急,又是委屈,又是羞耻,一下换了好几个称呼,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叫了,只剩下红彤彤的眼眶,白闪闪的眼泪珠子,不要钱地往下掉。 “何女士……” 李蕙仙说着说着,见何蕙珍跟个泪人儿似的,却又不敢蹲下来号啕大哭,还要强忍着,身子一抽一抽的,像暴露在太阳底下的蚯蚓。 李蕙仙的眼眶也是一红,转身道,“妹子,请跟我来吧,咱们女人的席位在里边儿!” “欸……欸!” 何蕙珍哭得有些迷糊,突然听到“妹子”这个词儿,陡然精神大震,撩了一下鬓角的头发,噔噔噔地追了上去,挽住李蕙仙的胳膊。 李蕙仙挣了一下,没挣动,也就随她去了。 袁凡在一边见了,一声长叹,心里怪不是滋味儿。 刚才何蕙珍出现,他在瞬间就想到了李蕙仙,这个场合,谁都不好使,只有她最管用。 这是血脉压制。 但怎么把李蕙仙请出来,却是麻烦事儿。 先前林白水能进去,是因为时候还早,里头人不多,还几乎都是林家女子。 现在坐的客人,不知道是谁家的大太太小媳妇儿,林白水怎么好进? 袁凡这才用纸团点了小骥良的将。 今儿也是寸,穿的是西服,没有带行头。 要是穿的长衫,他随身带着铅笔,以他那袋袋相传袖底金的功夫,一眨眼就能在纸团上交代明白。 现在却只能用李子来暗示。 好在小骥良给力,很快就把李蕙仙给召唤过来了。 果然,双蕙见面,李蕙仙就将人一波带走了。 事儿虽然成了,可袁凡却乐不起来。 那何蕙珍看着似乎还葆有青春的尾巴,其实,刚才撩动鬓角的时候,也能看到华发了。 一个女人,这么苦守苦望,不苦么? 一个女人,穿过太平洋追过来,一次又一次,她不要脸面的么? 袁凡乜斜着眼看着梁启超,心里狠狠地呸了一口,渣男! 沉吟间,耳边又听得康有为阴声道,“证婚人,我这条幅写的是什么,怎么还不吟诵呢?” *** 今儿习惯性地逛评论区,看到一封催更帖,脚下一软,差点出了洋相。 帖子是南千岛群岛的卫叔叔发的,一家伙把我支配回了二十多年前,面对导师作论文答辩的时刻,压力那叫一个山大啊! 我就纳闷儿了,现在写个网文,门槛都这么高了么? 奇文如下: “自君前番辍笔,已旬有数小时矣。每忆及章末悬而未决之事,心下若有百爪挠之,辗转思度,寤寐难安。尝于晨昏之间,频顾屏端,冀见新作之迹,然目之所及,唯旧卷陈陈,怅然若失。 书中人物,或陷危局,或临情劫,皆处千钧一发之境。譬如孤舟遇惊涛,壮士临劲敌,其命途之跌宕,情愫之纠葛,令人萦怀不已。吾辈日夜揣度,竟至梦中亦构续章,然终非君之妙笔,难尽精妙。 深知著述之艰,字斟句酌,皆费心血。然此间故事,恰如醇醪将熟,弦箭在彀,众人引颈而望,渴慕新篇久矣!倘蒙不弃,拨冗挥毫,使后续得见天日,则吾等幸甚,愿效犬马,祈文星高照,笔落珠玑,再展华章! 伏惟珍重。” 第298章 当代圣人与七十二贤 袁凡转过身来,看着康有为。 康有为的面皮发青,眼神阴鸷,已经有些狰狞了,比火燎过后的猪皮还要难看。 袁凡知道,这老东西已经急眼了。 由不得他不急眼,他的阴招,想要达到效果,最犀利的武器,便是有何蕙珍这个苦主。 现在袁凡一记釜底抽薪,将何蕙珍这个“秦香莲”抽走,只剩下一首诗,这算什么? 一段风流文人的佳话么? 想着华国近年的风云,就是这样的货色在拨弄,袁凡心中一阵悲凉。 还是那句话,有些人,让他动嘴,他能拱得天下坑坑洼洼,让他动手,他却垒不起一个鸡窝。 袁凡又有些庆幸,得亏康有为现在脑子有坑,不站在C位就不会讲话。 要是康有为一进来,便带着何蕙珍,在宾客群中振臂一呼,学倪萍大姐这么一煽情,还真有点难办。 “好的好的,我们吟诗!” 袁凡招手让张煐过来,“煐子,这条幅上的字儿,认得全么?” “这些字,我两岁就能认全了!” 张煐随便一瞟,轻飘飘地道,“我现在都三岁了,认得一千三百五十八个字儿!” 咝! 康有为眼睛一亮,这小女娃这么早慧的么,要是能拜入老夫门下,岂不是一个当代的李清照? 宴会厅内,瞧着张志潭,艳羡的人就多了,议论纷纷,确实,三岁就能认一千多字,这就是读书种子啊! 现在可不是满清了,各地都有女校了,女留学生也有了,据说还有了女博士,再过二十年,谁知道女子会是何般天地? 张志潭捏着胡子嘿嘿一笑,弹了弹指间的雪茄。 我丰润张氏,群星璀璨。 就是随便拎出来一个三岁女童,也能出乎其类,拔乎其萃! “这字儿写得真是不错,”张煐昂起小脑袋,指着落款问道,“袁叔儿,这“康有为”是谁啊?” “哈哈,你这可是问着了,你转过来看看这位老先生。”袁凡指着康有为道,“这幅字,就是这位老先生的手笔。这位老先生可不是一般人,胸中的学问,比孔夫子还大,可称圣人!” 圣人? 在场的听了这话,有笑的,有气的,有轻蔑的,有不齿的,各种表情包。 跟张勋那个武圣不同,张武圣那是满清遗老封的,康有为这个文圣却关起门来自封的。 他出身于书香门第,这个书香有多香呢,据他自己说,往上倒十三代,他家都是读书人。 这么算起来,那会儿得是大明朝了。 这样的话没法子深究,只知道那会儿南海的大人物,能肯定的,只有观世音菩萨。 诸葛亮自比管仲乐毅,康有为也翻着史书比对,要锚定一位先贤。 自己学问这么大,比谁呢? 比来比去,自己综合能力太强,什么读书人朱熹苏轼,什么修道者惠能丘处机,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只有孔夫子了啊! 可孔夫子似乎也差了那么一丢丢,待价而沽却沽成了狗,欸,勉为其难,就他吧。 康有为寂寞之下,给自己取字“长素”。 不是说他是吃素的,而是说孔夫子是“素王”,他的能耐,比孔夫子要长那么一丢丢。 不但他比孔夫子强,他的学生也比孔门七十二贤强。 他给学生赐字,也是奔七十二贤去的。 陈千秋叫“超回”,超越颜回,曹泰叫“越伋”,超越子思,韩文举叫“乘参”,踩着曹参…… 嗯,梁启超也有,他的是“轶赐”,意思是干掉子贡。 这个表字太羞耻了,梁启超从来都不敢拿出来用。 下面嘈嘈切切,康有为却是精神一震。 袁凡说他的学问比孔夫子还大,他是笑纳的。 他这人其它的不好说,自信绝对是天下第一。 严修和张伯苓面面相觑,苦笑摇头。 对袁凡这位爷的尿性,他们现在可是太知道了,那就是门墩子成精,蔫儿坏。 只要听他这样捧人,那脚下的坑已经备好了,只等埋人了。 康南海,完犊子喽! “原来您就是南海康先生,您的名声,我是久仰了,您真有那么大学问么?” 张煐偏着小脑袋,好奇地问。 康有为呵呵一笑,挺了挺背,捋髯笑道,“天未丧斯文,予得悟笔削微言大义于二千载之下……瞧你神情,莫非是有问题想求教?” “是啊,煐子,康先生堪比咱们华国的马丁·路德,学问太大了,你要是有什么问题,赶紧抓住机会请教!” 袁凡嘴里连续批发高帽儿,手上丝毫不停地将条幅卷起来。 康有为眼睛斜了一下,嘴巴瘪了一下,终究没有作声。 那首诗已经是鸡肋了,念不念的没什么意思,倒不如收服一个神童来得实惠。 康有为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好为人师,见谁都想调教一番。 一旦见了好苗子,就像齐白石见了好石头,不让他下刀,这手就痒痒。 他又厌恶地扫了一眼梁启超,待我收服这个小女娃,二十年后,让她来收拾这个獍枭,清理门户。 “嗯!”张煐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眼珠子咕噜噜地一转,举起手上的面包袋,脆生生地问道,“南海先生,我特别喜欢吃面包,我想请问您,烤面包的烤箱,和天上挂着的太阳,谁更热乎呢?” 袁凡一愣,张煐这话问得有些出乎他的预料,原本他以为会有什么“白玫瑰红玫瑰”来着。 他突然拍了自己一下,人家才三岁,还是张煐,还不是张爱玲,这个年纪,玫瑰哪有面包香? 厅内有不少人“噗嗤”地乐出声来,感情认得一千多字的神童,不解的难题却是这个? 康有为一脸便秘,但既然做出了姿态,便不可不答,他昂然道,“夫日者,众阳之长,辉光所烛,万里同晷,当然是太阳更热了!” 梁启超此时早已回席,双蕙离开,他也恢复了平静,只是有些沉默,不似之前的激动。 林白水朝他微微一笑,他知道笑容的含义,意思是康有为到底是康有为,这张嘴硬是要得,逮着个机会就要上价值。 康有为的话,出自《汉书》,他没有说完,后面还有半句,是“人君之象也”,这段话明里说的是太阳,其实说的是皇帝。 天无二日,皇帝便是太阳,是“众阳之长,辉光所烛,万里同晷”。 这就是保皇派的终极奥义。 “南海先生,不对吧,我怎么觉得是烤箱更热呢?” 张煐一甩小辫儿,噔噔噔地走到窗边,指着天上的太阳道,“您看啊,天上那太阳的门已经打开了,我们却不觉得有多热,可我把烤箱的门一打开,马上就热得冒汗,这明明是烤箱更热啊!” 室内陡然一静,不少人的眼睛一下瞪得溜圆,有些惊悚地看着窗前那小小的身子,此女不是善类,康圣人完鸟! 这问题已经没法回答了,康有为的太阳,和张煐的烤箱,说的压根儿不是一个东西。 这就像是一位绅士,拎着把剑跑去猪栏跟猪决斗,怎么斗都是输。 康有为的回答,与其说答给张煐听的,不如说是答给梁启超听的,答给在座的二百多位名流听的。 现在被张煐一句话,将他拉进了猪栏,好吧,康大圣人,请表演您的剑法! 第299章 张爱玲三打康圣人 康有为捋髯的手顿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被孙猴儿的定身法给定住了。 袁凡将卷轴扔一边儿,郑重其事地朝康有为拱手道,“在下往日读书,读到孔夫子驾车,路遇项橐之辩,便掩卷叹息,不得见先圣风姿,不想今日得见康先生与女童之辩,真是幸甚至哉,幸甚至哉!” 康有为咝地一疼,颔下两根胡子被他掐断了,他怒视袁凡,眼睛像是刽子手的小刀,恨不得将袁凡片片了。 丁文江看着严修和张伯苓,这小子一直这么蔫坏的么? 张伯苓伏在餐桌上,肩膀一拱一拱的,显然是实在忍不住了在偷笑,严修肃然点头,这小子就是汆儿萝卜,辣蔫儿坏! 当年孔夫子驾车出行,路遇七岁小孩儿项橐,项同学正在马路中间玩泥巴,他打算筑一座城。 车被挡住了,两人对峙一阵,各不相让。 孔夫子撸起袖子,下来跟项橐辩论,你个毛孩子,我比你大了四十多,年少的该让着年长的,这是起码的“礼”,这都不懂的么? 项橐不干了,你个子高嗓门大,就有理了?你睁大眼睛看看,我这是在筑城,从来只有车让着城的,哪里见过城让着车的?你一把年纪,这个“理”都不懂么? 见碰到硬茬了,孔夫子光棍地认输,不但老老实实的绕路,还尊小孩儿项橐为师,向他请教。 现在好了,有一个学问比孔夫子还要大一丢丢的圣人,被一个年纪比项橐还要小一大截的女童给难住了,怎么搞? 本来圣人是想收女童为徒的,现在莫不成要反过来拜女童为师? 袁凡这话一出,把下楼的梯子都给撤走了,将康有为撂在房顶。 康有为死死盯着袁凡,恨不得将他剁成臊子,袁凡嘿嘿憨笑,满脸无辜。 您老人家自己说的,满天下就这么两圣人,这也怪我咯? 慢慢地,袁凡失望了,他捅这一下子的本意,是羞臊羞臊这老东西,把他赶走,别杵这儿恶心人。 可康有为盯着他,动手的心思倒是看到了,却丝毫看不到动腿的心思。 他的学问有多深,袁凡不清楚,但他的脸皮有多厚,袁凡算是领教了。 “南海先生,我再请问,天上的太阳,和厨房的烤箱,它们谁更冷呢?” 小张煐不知什么时候从窗前溜了回来,撕了片面包放嘴里,眨巴着眼睛问道。 康有为微微一怔,突然眼眶泛红,冲到窗前,指着天上的太阳长吟道,“去白日之昭昭兮,袭长夜之悠悠!” 他对着满座高朋,杜鹃啼血,嘶声叫道,“当然是太阳更冷了,太阳都要没了,只有长夜了!” 他念的是宋玉的《九辩》,用到这儿跟小孩儿辩论,倒也应景。 但张煐不讲武德,嘴巴一撇,“不对啊,南海先生,我怎么觉得是烤箱更冷呢?” 她又噔噔噔噔跑到窗前,跟康有为站一块儿,指着外边马路上一辆黄包车。 车上坐着一大胖子,像是一座肉山,拉车的车夫弯成了一张弓,脑袋都快贴到地面了。 “我只听说,有在太阳底下中暑热死的,却从来没有听说,有被烤箱给烤死的呀?” 张煐的话,似乎传到了窗外,那车夫跑着跑着,突然一头栽在地上,室内不少人发出一声惊叫。 车夫摔了,坐车的肥猪一个失重,也一头从车上摔了下来,但那人的灵活不输洪金宝,一手撑在地上,好歹只是擦破了皮。 他晦气地爬起来,跑到车夫跟前,抬腿想踢他,腿都抬起来了,见车夫似乎没了动静,他又放下腿,伸手往车夫的鼻端一探,身子僵了一下,往地上吐了一口,快步走了。 利顺德饭店的一个领班模样的人,带着一个服务生出来,指手画脚的,似乎是让人去叫巡警,别让车夫躺在饭店门口。 梁启超脸色一沉,叫来一个服务生,服务生出去,很快梁启勋过来,将耳朵附在梁启超嘴边,频频点头,疾步出门而去。 “你个……”康有为指着张煐饶是他自诩口才不让苏秦张仪,这会儿也是语塞,脸色难看至极。 刚才两问,看着儿戏,但不能细想。 第一问是问太阳与烤箱谁热,康有为说太阳更热,那么,为什么那么热的太阳,却要离我们这么远,让人感受不到它的温度,甚至还不如一个烤箱呢? 第二问是问太阳与烤箱谁冷,康有为说太阳更冷,要熄灭了,那么,为什么那么冷的太阳,却依旧还是那么肆虐,动不动就要烤死人呢? 小张煐面色如常,迎着康有为的鹰爪,淡定地问道,“南海先生,再请问您,太阳和烤箱,人们更喜欢谁呢?” “这还要问么?” 康有为满脸的不可思议,甚至都不引经据典了,锐声高问,“太阳是万物之始,这天地之间,怎么可能没有太阳,怎么能缺得了太阳,有谁能不喜欢太阳呢?” “不对啊,南海先生?” 小张煐处变不惊,小小年纪便有大将之风,“我三岁小孩儿都知道,有很多人是不喜欢太阳的,有逐日的夸父,有射日的后羿,甚至,还有那么多想要与太阳同归于尽的人呢?” 康有为被这句话硬生生地钉在当场,眼中的神采肉眼可见地衰败了下去。 如丧考妣。 他的身子渐渐佝偻起来,胸口死死地顶在拐棍上,拐棍“滋溜”一声,似乎不堪负累。 白发童颜,两者在窗前同框,拄杖的白发老者,好像比带着红头巾的三岁女童还要矮小几分。 咝!凤凰厅中,所有人齐齐抽气,仿佛起了一阵龙卷风。 无数惊异的目光,齐刷刷地朝张志潭望去,这就是你们张家的小孩儿? 你确定,不是被千年老妖附体了? 张志潭脸上的微笑也僵住了,雪茄燃尽,都烧到手了,他疼得一咧嘴,赶紧将烟头摁了。 这是廷重的娃么,特么是怎么教出来的? 张志潭想好了,回去之后要问问廷重媳妇儿,当时生这娃的时候,就没嘛异象? 小孩儿知道夸父逐日,知道后羿射日,这还可以理解,但知道“与太阳同归于尽”,这是什么鬼? 张煐这句话的原文,是“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 这句话的意思,是这轮太阳什么时候去死?我要跟你同归于尽! 这句话出自《尚书·汤誓》,是夏朝百姓对夏桀说的。 有了这句话,虞夏没了,殷商来了。 张煐这句话太锋利了,康有为已经被她挂到了菜市口,辩无可辩。 这一问,与之前的两问,形成完美闭环。 太阳! 需要你的时候,感觉不到你的存在。 不需要你的时候,你倒压在我的头上,宣泄着你的暴虐。 那么,你赶紧去死吧,我要跟你同归于尽! 第300章 少年华国,华国少年!(为感谢馨?榆加更) “咳咳……咳咳咳咳!” 康有为从僵化中缓过来,突然扶着拐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袁凡站在台上,笑呵呵地看着。 圣人咳嗽真好看,比他背书好看多了。 梁启超噌地起身,倒了一杯热水,小跑着过来,熟练地抚着康有为的背,将热水凑到康有为的跟前,“恩师,喝口水缓缓……” “啪!” 康有为躬着身子,猛地一挥手,打在梁启超的手腕上,梁启超手上一松,水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下,摔得粉碎。 “咳咳咳!” 康有为咳嗽着,扶着拐杖,“笃笃”地往外走去,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恩师!”梁启超红着眼眶,往前走了两步,两手无力地垂下,终究停住了脚步。 “气性真大,本来就是嘛,我就见着抢着买面包的,没见着抢着买阳光的!”张煐看着康有为远去,嘴里还在嘀咕。 她可喜欢吃面包了,太阳,那玩意能当饭吃么? 她回头看了袁凡一眼,“袁叔儿,没事儿的话,我回去了!” 不待袁凡回话,小麻花辫一甩一甩的,回到了张志潭的身边。 张志潭沐浴在艳羡的目光中,欣喜地摸摸张煐的头,一时间雅兴大发,吟诗一首。 “菜畦残叶带新霜,路转溪回草木香。 迎客野梅才半吐,数家村落更斜阳。” 梁启超伫立桌边,迟迟没有落座。 或许有人觉得,康有为的咳嗽离场,不过是他仓惶而走的掩饰,但是他知道,还真不是。 他都瞧见了康有为嘴角的血丝。 他的这位恩师,是真的被刺伤了。 《尚书》中的汤誓,这读书人心中的圣典,就像后羿掌中的神箭,精准地射落了他心中的那轮太阳。 康有为心中的太阳,是满清的光绪帝。 自变法失败之后,康有为海外流亡十五年,合纵连横,到了民国,依旧搅风搅雨,支撑他的,就是光绪帝。 他每到一地,每见一人,都要将光绪留给他的衣带诏拿出来供上,先磕上几个头,再开始谈话。 如今,心中的太阳被射落,恩师只怕是命不久矣! 今日梁家大喜,康有为出来搅局,梁启超并不恨他。 因为,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康门弟子,对恩师的伤害,太深了。 张勋复辟的时候,康有为跑上跑下,竭尽所能,却被段祺瑞联合梁启超,一箭射落。 事后梁启超因功得授财政总长,康有为却是再次被通缉,再次沦为丧家之犬。 师徒二人落到今日之境况,又怎么能怪康有为呢? 平心而论,康有为今日此来,只带来了一幅卷轴,而不是一把手枪,算是手下留情了。 “诸位,今日梁林二府的文定之喜,不得不说是惊喜连连,想必诸位也是过瘾了!” 梁启超蓦然回首,却是袁凡在台上大声发话。 他的嗓门很大,厅内二三百号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他又没个话筒,只能扯着喉咙叫唤了。 这话一出,果然将室内的声音压了下去,接着又是满堂大笑。 是啊,今儿是来干嘛来着,是梁林两家联姻观礼来着,这一出接一出的小绝活,都谁安排的? 太特么过瘾了! 这些人看着台上的袁凡,心中佩服不已。 要是说开始的时候,对这嘴上没毛的袁董事,或许还有些许轻视,这一通操作下来,有一个算一个,再也没人不服了。 今儿这场面,说句不好听的,换谁来都活不过三集,这位爷愣是活生生撑下来了,场面还能维持住,这就叫能耐。 袁凡不知道,眼下已经有不少人心里想着,以后要是有嘛大事儿,但凡心里有点不踏实,就想着请他过去了。 不就是一卦千金么,在场的又有几个掏不出来了? “诸位,任公先生在二十多年前,就写下一篇雄文,《少年华国说》,里头写道,老大之华国已经过去,未来之华国,要看少年!” 袁凡使劲儿挥动手臂,话语铿锵,“少年华国,华国少年!今日之会,不知诸位看到了什么,我袁了凡,却是看到了我华国之少年,也看到了少年之华国!” “今日,不但有敦厚敏学的梁家子,有冰雪聪明的林氏女,还有更加年少的蒋氏女、周家子、张氏女!” 梁启超猛地抬头,他有些悲凉的心头,仿佛突然被注入一济滚烫的热血,让他骤然一热,有些暗淡的目光渐渐的明亮起来。 《华国少年说》,这是多少年前写得来着? 好像是庚子年? 他的目光从儿子梁思成身上掠过,到小蒋英,到小骥良,到小张煐…… 梁启超的目光不时地与别的目光碰撞交织,与他同感的,不止一二百人。 能被他邀请赴宴的,不说志同道合,起码也是心怀国家之流,少有蝇营狗苟之辈。 他们猛地发现,是啊,我华国有少年在,这些华国的少年,已经成长起来了! 别人不说,就台上叨叨的这位,才几岁?在座的有几位及得上? 再看今儿大放异彩的三个小娃,不是三岁就是四岁,自己三四岁的时候,泥巴都和不明白呐,她们呢? 不说小蒋英能当众演唱,不说小张煐能力克活圣人,就说周学熙的孙子小骥良,被纸团扔两下,就能利索地把活儿给干了。 自己能干到? 真的,华国少年,已经比自己这一辈儿强了! 强了太多! 台上的袁凡突然振臂高呼,声音震荡,如同编钟响彻云霄。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 河出伏流,一泻汪洋。 ……” 初时只有他一人在呼喊,马上梁启超站起来,梁思成也站起来。 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微笑着看着袁凡身后的屏风,坚定地伸出了手。 噔噔噔噔,林徽音从屏风后面跑出来,站在梁思成身边,握着拳头,红着脸一起高呼。 “…… 潜龙腾渊,鳞爪飞扬。 乳虎啸谷,百兽震惶! ……” 康有为孤身出了利顺德饭店,在路边等车。 蓦然,他回头一望,耳边隐隐听到诵书之声。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他蜷缩起来,这时候的他,像是一捆枯瘦的麻绳,一如他的书法。 良久,他的手帕从嘴唇移开,一朵触目惊心的殷红。 “…… 鹰隼试翼,风尘翕张。 奇花初胎,矞矞皇皇! ……” 严修张伯苓丁文江站起来,林白水蒋百里站起来,胡政之和津门报业同仁站了起来,同声呐喊。 “…… 干将发硎,有作其芒。 天戴其苍,地履其黄! ……” 各学府的教授们站了起来,京津的银行家,实业家们都站了起来,喊声更壮。 “…… 纵有千古,横有八荒。 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 靳云鹏和张志潭等人站了起来,北洋各系的要员们站了起来,屏风后的女人们也站了起来,喊声如黄河奔流,不可遏止。 “……美哉我少年华国,与天不老! 壮哉我华国少年,与国无疆! ……” 利顺德饭店,这座津门租界最悠久最豪华的西餐厅中,二百多人同时振臂高呼。 只有二百多人,却如有千人呼万人应,如山崩,如海啸,如风起,如云涌。 特仑奇等人面面相觑,也慢慢地也站起身来。 在这个时刻,特仑奇猛然想起,那日从袁凡家中出来,史密斯伯爵跟他说的,“日不落帝国的落日”。 日不落帝国的太阳,已经从顶点下坠了,东方的这轮太阳,莫非要从黎明的沧海中跳出来了? 恍惚间,只听到一个年轻激越的声音,在声浪中跃起,“诸位,让我们举起手中的酒杯,为梁林二位新人贺!也为咱们的华国少年贺!” 声音稍微一顿,又高扬一个八度,“诸君,饮胜!” “饮胜!” “饮胜!” “……” 第301章 物华天宝,津门鬼市 “梆……梆梆梆梆!” “五更天……哐!” “窗户眼儿塞紧……防土贼钻房檐儿喽!” 一慢四快,五声梆子声敲响,打更人从老城厢东南角走过。 “吱呀”一声,轻细的开门声,在白天微不可闻,但在此刻,却如同金少山在台上纵声长笑,刺耳之极。 两个身影从小院出来,一点灯光摇曳,照亮了两张模糊的脸,正是袁凡和张伯驹。 袁凡反身将门带上,拎着马灯,抬头看了一眼,天地之间漆黑如墨,伸手不见票子,只有海河的涛声,滚动如雷。 “走吧!” 张伯驹兴奋地说了一声,率先抬腿,袁凡在后边摇摇头,有些无奈地跟了上去。 两人出了胡同,径直往西北方向而去。 一点火光,两片黑影,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嘛好路数。 要是被那打更的看到,说不得就要揪着他们去一趟警厅。 他们确实不是嘛好路数,他们是去当“鬼”的。 昨天晚饭后,袁凡正搁家里后花园溜达消食儿,张伯驹找上门来,找他有事儿。 这货现在玩上了古董,跟抽大烟似的上了瘾,前段时间把一幅管夫人的字儿当赵孟頫收了,兴奋得不行,今儿非要拉着袁凡去津门的鬼市。 见张伯驹这副鬼上身的样子,袁凡有些哭笑不得,咱要玩古董,去沈阳道不行,去鼓楼不行,去旭街不行,这么多人呆的地儿不去,非去寻鬼? 这世道,光天化日之下都是牛鬼蛇神的,在那百鬼夜行的地儿,谁知道有多少妖魔鬼怪? “我说,伯驹兄,我这眼皮子老跳,咱要不打转,睡个回头觉不香吗?” 袁凡是真不想去,前两天那出订婚宴,心跳玩得厉害,没个三五天的休养,那口气都缓不过来。 再说,他现在的眼界太高,一般二般的东西,入不了他的眼。 现在也没人炒作,东西又不贵,真要有嘛心仪的物件儿,他又不是买不起,干嘛要去鬼市? 鬼市说的玄乎,大多也就是一些破落户的一些破烂玩意儿,都破落户了,还能有多少好东西? “睡觉?还回头觉?” 张伯驹走在前头,回头看着袁凡,恨铁不成钢,“了凡,你年纪轻轻地,可不能游手好闲虚度光阴,咱要寻快活,就要寻那第三种快活,可不能学那些纨绔子弟,专图那第一种第二种快活!” 我去!袁凡目瞪口呆,有些凌乱,自己居然被他给上了价值课了? 林白水和梁启超说袁宏道的“五快活”,他们有这个资格,您张家大少,哪来那么大的脸盘子,跟我白话这五快活? 五快活的第一种快活,是耳目之娱,第二种快活,是皮肉之娱。 自己这么大一只黄花大处男,结庐人境,不闻车马,连周瑞珠硬压的相亲都推了,您跟我说这个,不怕遭雷劈么? 张伯驹嘿嘿一乐,脚步顿了一下,待袁凡上来,顺手接过他手中的马灯,语重心长地道,“兄弟,宁为鸡头不作凤尾,咱做不了大爷,怎么着也要做二爷吧?凭咱的身份,整天做个三爷,不憋屈么?” 袁凡紧了紧手中的腾蛟剑,好歹摁住了心中的邪火,没拔剑出鞘,“得,您就好好当您的鸡头,弟弟我不碍着您!” 张伯驹现在满嘴黑话,也不知打哪儿学来的。 什么大爷二爷,说的不是刘大哥关二哥,而是另有所指。 这古董行中讨生活的人不少,说到底就俩人儿。 大爷,二爷。 “大爷”就是货源,就是出货的,像什么土夫子,造赝的,败家的,道上蟊贼土匪,全是大爷。 “二爷”就是坐地虎,是售货的,不论是琉璃厂沈阳道的掌柜,还是集市上的包袱斋,都是二爷。 至于“三爷”,呸,哪来的什么三爷! 两人轻声谈笑,冲西北方向溜溜哒哒的走了半个钟头,前头隐隐听到哗啦哗啦的流水声,那是南运河。 两人精神一震,快到地头了。 津门如今的鬼市,不在后世的沈阳道,而在西北角的城外。 南运河的岸边,有一块洼地,四周还有乱葬岗,这儿也没个正经的名儿,津门人管这儿叫“西广开”。 近年来,有人在这附近开了一家破烂戏园子,来的都是没俩糟钱的穷光蛋,却敢取名叫“天宝戏院”。 这处鬼市,也被行里人叫作“天宝路”。 倒也应景,物华天宝嘛! 因为这儿离租界太远,又在这个点儿,一不好叫车,二不好开车,袁凡干脆带着张伯驹到东南角的小院凑合了一晚,打这儿过去方便,也就五六里路。 得亏当时搬家的时候,自己英明神武,洞明万里,家具嘛的都留在这儿,这不,派上用场了吧。 再往前走了二三百步,两人从城里出来,上到了一段土路,眼前一畅。 天苍苍野茫茫,前头有座乱葬岗,乱葬岗下鬼影忙。 远远望去,一颗颗黄豆也似的的灯光,散落在无底的黑色之中,厚重的黑色中,影影绰绰,飘飘荡荡,无声无息。 一阵江风吹过,清冷中带着淡淡的腥气,似乎还有微微的香火味儿,张伯驹一个激灵,手中的马灯晃了一下。 一只手从后头摸上他的肩头,他身子一僵,寒毛倒竖,正要失声叫唤,就听到袁凡在耳边笑道,“伯驹兄,这地儿不好玩,要不,还是打道回府,倒个回头觉?” “姥姥!爷有金刚护佑,哪个小鬼儿敢触我的霉头?”张伯驹挺挺胸口,他那儿藏着一道从大悲禅院求来的金刚护身符。 “也是也是,您现在百毒不侵,百鬼辟易!” 两人并肩朝灯光聚集处走去,袁凡一边走,一边低声交代道,“伯驹兄,到了那儿,您手上这马灯只能照货,可别往人脸上招呼,不然被人揍了,我都不好帮手!” 张伯驹点点头,袁凡接着道,“还有,那物件儿您要是没瞧准,可别跟人家划价,要是您划价了,人家答应了您又不买,人家一顿老拳,弟弟我……” “打住!打住!”张伯驹乜斜着瞧了袁凡一眼,“我算是瞧出来了,了凡,你这就是被哥哥我扰了春梦,就想着我被人胖揍一顿,是吧?” “哈哈,那不能!”袁凡干笑两声,岔过话头,“您记住喽,谈价可千万别用嘴,得用袖子……” “得了,您从昨儿叨叨到现在,我耳朵都起茧子了!”张伯驹有些不耐地打断袁凡的话,话说他张大少长这么大,他爹的嘴都没这么碎。 说话间,这段土路走到了尽头。 津门天宝路鬼市,到了。 第302章 今日春来,明朝花谢 这地儿隔远了看,是乌漆嘛黑的一片,到了近了,其实还是有些微光的。 打这儿往里瞧,这儿原本应该是草地,但人来人往的,草被糟践得差不多了,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场地。 不小,有个足球场大。 百来颗光豆跳跃在草地上,它们后边儿是一张张模糊的轮廓,前边儿要么是油布,要么是床单,要么是包袱皮,上面乱七八糟地搁着一些物件儿。 “了凡,这马灯你是用不着了,对吧?” 张伯驹刚刚还有些怂,到地头了,精神头一下又上来了。 “您确定不用我跟着?”以袁凡现在的眼神,说他能夜视那是扯淡,但摊前有那么一盏微光,他也就够用了。 只是张伯驹这劲儿有点猛,让他有点犯嘀咕。 话说,他说他眼皮子跳,可不是开玩笑,他右眼皮现在还在蹦哒。 “不用,哥哥是个多稳重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张伯驹摆摆手,拎着马灯兴冲冲地走了。 是啊,您得是多稳重的性子! 袁凡眼中闪过来熏阁劈琴的斧影,摇头叹了口气。 如此良辰,不在床榻高卧,却来此间鬼混,何苦来哉。 好吧,这世上有个无法抗拒的道理,叫“来都来了”,那就好好踅摸一下吧,真有嘛惊喜也是不一定的事儿。 袁凡抬头看着张伯驹的背影,他是奔的西头,他迟疑了一下,便往东头而去。 张伯驹的面相他看过了,没有问题,不用替他担心。 袁凡信步走到最挡头的摊前,一张八成新的床单叠起来,上头还能见着鸳鸯戏水。 东西不多,就是六只碗,饭碗。 这是名副其实的饭碗,有两只碗的上边儿,还粘着饭粒,瞧饭粒的形状,居然还挺饱满,应该是昨天的晚饭。 袁凡也是醉了,往马灯后头一瞟,一位三十来岁的大爷隐在黑暗当中。 这儿已经到了山脚,背后就是山丘,往上几十步就能听到阴风了。 这位爷安安稳稳地坐在一块石头上,屁股下连根马扎都没有,他既没看摊儿,也没看袁凡,怀里抱着一只狸猫,手上缓缓地顺着毛,眼神空洞地看着南运河。 倒是那狸猫转过头来,炯炯地看着袁凡,一双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犹如翡翠。 “好猫!” 袁凡低下头来,留神看这些饭碗,怔了一怔,这碗有点儿意思。 碗的白釉白腻光润,彩釉斑斓艳丽,分别绘着折枝的石榴、荔枝、佛手、柿子、寿桃和大枣。 袁凡打量一阵,找了一只没有饭粒的干净碗,伸手一摸,碗面如脂似玉,清凉如水。 “咦?”袁凡一翻手,昏暗的灯光下,饭碗底部,白腻的圈足当中,写着“大清乾隆年制”。 青花小篆,六字三行。 这个鬼市,还真是有点儿意思! 说起来,这辈子袁凡还真没逛过鬼市,在上海的时候,他没功夫逛,到了津门之后,他又没有必要逛。 他逛鬼市,还是上辈子跟着袁老板,那会儿每到周四的凌晨,全华北的“走鬼”都跑到沈阳道,一里多长的沈阳道,能铺出去二三里。 好吧,要是祖坟没冒青烟,入手的都是流水线上下来的,上头的机油还冒着热气。 没想到,本来是无奈之下,陪张家太子读书,现在看来,还真是无心插柳。 眼前这碗,是正经八百的乾隆官窑。 这个碗不好烧,烧这个碗,需要先施白釉,然后在白釉上用白描的技法画上果实的轮廓,再往轮廓里填充高温铜红釉。 铜红釉进窑一烧,艳丽如宝石,被白釉底色那么一托,更是明艳不可方物。 这在行内,被称为“宝烧”。 这样的碗,要只是一只,现在的袁凡都不稀得看,这是六只一套,他倒是有点儿兴趣。 “爷们儿,这碗……您就用来吃饭?” 袁凡看着碗上的饭粒,有些膈应,抬头向马灯后的影子问道。 这几只碗非常薄,比一张窗户纸也厚不了多少,拿这个吃饭,得留心筷子,劲儿可使别大了,当心捅破了。 听到动静,那黑影的脑袋缓缓地从南运河方向转过来,过了一下,确定是在跟他说话,他有些疑惑地反问道,“这是饭碗,饭碗不用来吃饭……还用来上香?” 袁凡一愣,这话好有道理,当年景德镇烧出来,不就是给那十全老人吃饭用的么? 他笑了一笑,伸出手去,“物件儿我瞧上了,咱搭把手吧?” 那位端坐不动,懒懒地摸着狸猫,脑袋又往南运河方向转了过去,“我不会搭手,您要瞧上了,就六百块拿走。” “六百块?”袁凡呵呵一笑。 这个价儿,倒也不是不值。 这样一只碗,在琉璃厂和沈阳道的店铺,一百块打不住,这么六只一套,齐齐整整的,价儿就高了不少,少说也得一千块。 可那是在琉璃厂沈阳道,不是鬼市。 袁凡抬了抬下巴,“五百,成吗?” 等了一会儿,那位头都没回,摸猫的手费劲地抬起来,朝他摆了摆,您好走。 好吧,这碗搁后世,一只得百万起步,六只得千万起步,留着玩儿吧。 袁凡从怀里掏出几张庄票,搁到床单上,压住了一对戏水的鸳鸯,“爷们儿,您数数?” 那位总算又转过头来,眼神有些意外,看了看袁凡的脑袋,也不是很大啊? 他伸手抓起床单上的庄票,瞧也不瞧,往兜里一揣,冲袁凡微一拱手,抱着狸猫,施施然地走了。 走得云淡风轻,床单也不要了,也不说给人包上。 袁凡有些懵圈儿,自己这是干了点儿嘛? 没辙,他只好撅起屁股,将六只碗摞起来,再用床单包上。 等他直起身来,那位已经消失在黑暗中,远远地,有吟诵之声传来,是马致远的《秋思》。 “百岁光阴如梦蝶,重回首往事堪嗟。今日春来,明朝花谢。急罚盏夜阑灯灭。 想秦宫汉阙,都做了蓑草牛羊野。不恁么渔樵无话说。纵荒坟横断碑,不辨龙蛇。 投至狐踪与兔穴,多少豪杰。鼎足三分半腰折,魏耶,晋耶?” “……” 第303章 金风未动蝉先觉(为感谢先秦百家加更) 人影已经消失了,袁凡却定定地看了半晌,才回过头来。 天地之间,荣枯有定。 今日春来,明朝花谢。 王也好,谢也罢,一栋高楼,再怎么豪华高峻,也有塌的时候。 塌楼之时,但凡能够保有几颗完卵,就是祖上有灵了。 袁凡将床单打成一个包裹,用剑穿了过去,挑在肩上,往下一盏灯光走去。 一灯如豆。 一张油布摊开,上边东西不少,都是古玉。 隐在黑暗中的眼睛,比炉子还热切。 刚才隔壁的交易,让这位见着了,迷糊他爹卖给迷糊他妈,这买卖做的,只剩迷糊了。 他小刀子磨得飞快,正想着怎么拉这位两刀,不曾想,袁凡停都没停,跟穿了溜冰鞋似的,丝滑地溜了过去。 “欸!” 这摊主手都伸出来了,想拽住袁凡,您好歹喽喽啊,说不准就有上眼的呢? 刚一出声儿,几道目光就看了过来,他赶紧闭嘴。 这是鬼市,轻声细语说两句没人说您,张嘴吆喝,这是想去南运河泡个澡么? 袁凡压根儿没瞧那摊儿,那些个古玉,即便是真的,他也没多大兴趣。 君子如玉,玉这个东西,是用来戴的。 但古玉却没法戴,贴身佩戴,保不齐就要出毛病。 古玉这类东西,大多都是从墓里挖出来的,在死人身边养了千年,把这路东西戴身上,那是玉养人,还是人养玉? 袁凡一路溜达下去,接下来的半个多钟头,都没什么入眼的东西。 其实也不是没东西,还有两幅郑板桥金农来着,他看了两眼都没要,没意思。 说句不客气的话,现在三五百块的东西,在他的眼里,就是这个话,没意思。 走着走着,袁凡与一人擦肩而过,“咦,了凡?” 张伯驹看着袁凡挑着的包袱,“你这是?” “淘了俩饭碗,明儿用来喝粥。” 袁凡从他手里拿过来一小玩意儿,看了两眼,有些意外,“汉八刀?多少钱抓的?” 他手上是一只碧玉的玉蝉,线条十分粗犷,只有八道刀痕,每一条刀痕都直来直去,饱满如弓弦。 这样的风格,大巧不工,雄浑博大,与后代的繁复纤巧迥然不同,只在秦汉时期才有,被称作“汉八刀”。 汉八刀最出名的就是玉蝉,佩腰带上的叫“佩蝉”,佩头冠上的叫“冠蝉”,死了塞嘴里的叫“琀蝉”。 张伯驹这是佩蝉,比琀蝉少见,他伸出三个手指,“这个数!” “三百?”袁凡笑了笑,倒也没说贵不贵,“您有钱!” 汉八刀市面上不少,买一只八刀蝉,买不了一对乾隆宝烧碗。 张伯驹拿过玉蝉,呵呵笑道,“贵不贵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物件儿跟我有缘!” 他将袁凡拉到一边儿,把声音压到最小,“就刚才我跟那摊主谈价儿,嚯,那人力气真大,跟特么摇橹似的,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啊?”袁凡捧了一句。 “我手里抓着这蝉儿,跟那摊主划价儿,每摇一次橹吧,我这耳朵边儿就好像听到蝉鸣,每摇一次都有,等我一买下来,嘿,它就不叫了!” 张伯驹乐滋滋地摩挲着手里的玉蝉,“金风未动蝉先觉,我以后的好东西,就靠它了!” “呵呵!”袁凡心里咯噔一下,这玩意儿有点邪门儿,他又从张伯驹手里拿过玉蝉,对着马灯细细看了一阵,看了个寂寞。 他现在的望气,只能望人,望不了物。 他再度看看张伯驹的面相,福缘深厚,妥妥的八十多,就把东西又还给他。 这世界上稀奇古怪的事儿多了,不用太过疑神疑鬼。 “我现在有宝蝉伴身,憋宝去了!”张伯驹打个招呼,拎着马灯,颠颠地走了。 这会儿快五点了,天边也蒙蒙亮,这方鬼市的人也越来越多了,不赶紧着,好东西让人淘走了咋办? “咦,这画儿怎么这么面熟?” 袁凡重新进场,在一幅画儿跟前停住了脚步,这是一幅墨竹。 一枝墨竹横空而来,不见天不见地,不见花不见草,就这么孤零零的一节,无颜无色,却羞臊了五颜六色。 这是在京城麻线胡同外头,见到的那幅文与可的《清风高节图》。 就是这幅图,他和张伯驹结识,成了朋友。 袁凡往上头的印章望去,那枚“乾隆御览之宝”,果然偏了一线。 袁凡顺着画儿往马灯后头瞧去,见到暗中的人影,微微一怔,这人不是谢掌柜。 而是谢掌柜的朋友,叫什么来着? 对,叫窦而敦。 这幅赝画儿,不是谢掌柜的么,怎么到这窦而敦手上了,真被他盗了御马了? 可盗也应该盗真东西啊,盗个赝品算干嘛的? 再有,这人不是在京城开着买卖么,咋跑津门来了,还跑到这乱坟岗下边儿的鬼市上? 袁凡的目光从马灯后头一扫而过,非但没有打招呼,反而将手上的画儿一撂,起身走人。 鬼市的规矩,照货不照人,照都不能照,别说问了。 一道幽深的目光,像胶布一般,粘在袁凡身上,一直到袁凡转到了另外一排,才收回不见。 “爷们儿,看上这物件儿了?” 一个干吧汉子见袁凡在自己跟前驻足,干笑问道。 这会儿已是晨曦,袁凡一路过来,跟踏青似的,无论是骨子里的气质,还是身上的衣裳,都知道这是不缺钱的主。 这人的摊儿,说是摊儿,其实就一件东西,孤零零地搁在一块包袱皮上,要多磕碜有多磕碜。 这是一件青铜爵。 前有宽槽,后有尖嘴,下有三条长腿,里头还有两根豆芽儿。 这爵不错,标准的周代礼器,上头的土都没有去尽,卡在爵身的花纹当中。 这玩意儿是妥妥的生坑,生得不能再生了,挖出来不知道有没有十天半月。 说话的这位,身上那股子土腥味儿,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 “这上边儿要是有几个铭文,还能瞧上两眼,这样素面朝天的……” 袁凡将东西撂下,啧啧两声,摇了摇头,他是真瞧不上,这路东西太多了。 “得,您走好!” 那干吧汉子倒也光棍,见袁凡不是欲擒故纵,而是真不感兴趣,也懒得瞎白话了。 “我对这物件儿没兴趣,但对您这人却有兴趣……” 袁凡呵呵一笑,掏出一封银元压在包袱上,“朋友,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咱谈一桩买卖?” 第304章 张伯驹收夜壶 听到袁凡说对他的人感兴趣,那干巴汉子脸色一变,右手往腰间摸去,脚下却是肌肉绷紧,摆出了跑路的架子。 等看到袁凡掏出一封银元,他的脸色又变了回来,摸刀的手飞快地摸向银元。 “朋友……” 他的手不可谓不快,却还是摸了个空。 抬头一看,袁凡已经长身而起,那封银元正在他的掌心上下抛动,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这汉子也不恼怒,干笑两声,一手抓起包袱皮,跟着袁凡往乱葬岗的山丘上走去。 等出了市场,周遭没人,那汉子停住不动,目光闪烁,“朋友是哪条道上的,有什么关照?” “老合,你是腿子还是放风?”袁凡没搭理他的话,反问道。 这人一看就是土夫子,盗墓团伙中,各有分工,负责看风水看物件儿的叫掌眼,负责提供钱财家伙的叫支锅,负责挖洞下洞搞搬运的叫腿子,负责观风放哨的叫放风。 眼前这位的穿着打扮,肯定不能是掌眼和支锅。 听袁凡一嘴的春点,那人眼神稍有松弛,“腿子。” 果然是打洞的土耗子,袁凡呵呵一笑,“明儿帮我掏俩洞,一百块,干不干?” 他手中的银元一上一下,“干的话,这封银元就是你的,算是定金,明儿掏完洞,再给你一封!” 袁凡话音未落,那人就接口道,“干!傻子才不干!” “咻!” 袁凡手中的银元朝他飞过来,他眼疾手快,伸手接住。 他扯开封纸,从中间取出一枚,用力吹了一下,放到耳边听了听,喜形于色,“东家,明儿去哪儿掏?” “明儿上午,你带着家伙事,去杨柳青石家大院附近等我就行。”袁凡抬头看看天色,已然大亮,便抬腿往东边去。 张伯驹是往那头去了。 “东家,您就不担心我……”那土夫子将银元收好,却发现袁凡已经走了。 他有些愣神,这可是五十块,说给就给了,他明儿要是不去呢? 远远的,袁凡转身笑了笑,“你会去的!” 拿了他这五十块银元,还敢放他鸽子,那除非这位以后再不来这鬼市了。 再说,不这样又能怎样,难不成还能跟盗墓贼签合同? 左右不过是五十块罢了,多大的事儿。 等找到张伯驹,袁凡有些傻眼。 这位爷手里拎着一铜壶,味道骚腥浓郁,香飘十里,居然是个夜壶。 “我说,伯驹兄,这玩意儿就是您的“金风未动蝉先觉”?” 袁凡赶紧捏着鼻子后退几步,离他远点儿,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太危险了。 张伯驹哭丧着脸,拎着夜壶瑟瑟发抖,他哪遭过这罪? 他都不敢跟袁凡说话,说话都怕上呼吸道感染,只敢拼命点头。 我去! 袁凡倒吸了一口百年陈的尿臊气,这玩意儿,果然有点邪性啊。 “您走两步,将这夜壶搁那树下,我来瞧瞧。”袁凡四下里看了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柳树。 张伯驹噔噔噔噔跑了过去,扔下夜壶,跟躲瘟疫一般远远跑开,嫌弃地看着自己的右手,恨不得用斧子剁了,扔这南运河里。 袁凡走了过去,从树上折了一根柳枝,摆开击剑的姿势,远远地拨动着夜壶。 “伯驹兄,您别跑那么远……咦,这玩意儿还真有点名堂……” 袁凡用柳枝挑动夜壶,他现在手上的力道极其精微,一上手便知道不对了。 以铜制夜壶,并不稀奇,但大多轻薄,一把铜夜壶,也就是半斤八两,几乎就没见过一两斤的。 而他手里挑动的这把夜壶,死沉死沉的,怕是有四五斤! “哦,还真有说道?” 张伯驹又噔噔噔噔跑了过来,瞪大眼睛瞧着夜壶,“我就说我的宝蝉不能骗我……咦?” 他的眼睛突然一眯,大叫一声,“了凡,别转了,打住!” 一线阳光从南运河的东边跳了出来,掠过粼粼波光,越过青青草地,斜斜地照进了夜壶内壁。 袁凡的柳枝正在转动,却被张伯驹叫住了。 “卧槽,卧槽!” 张伯驹这一嗓子,袁凡也发现了,夜壶内壁有字儿! 袁凡手上一个巧劲儿,夜壶凌空飞起,这会儿也顾不得臭不臭了,他顺手一抄,夜壶落到手上,也不回头,轻喝一声,“别吱声儿,走!” “好咧!” 看一向云淡风轻的袁凡都是这般郑重其事,张伯驹紧握着拳头,对着新嫩的朝阳狠狠挥了一下,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两人衔枚急走,也不说话,拎着个夜壶,一路狂飙,从土路到官道,从官道到街道。 不过五六分钟的时间,哥儿俩便飙到了西北角,狂野之极。 张伯驹已经干不动了,口里跟滑碟似的,“了……了凡……别……别跑跑跑……” 袁凡刹车转身,呵呵笑道,“伯驹兄,您这身子骨不行啊,您这年纪轻轻的,不要沉溺于第二种快活……” 张伯驹躬着身子,两只手扶着膝盖,张着大嘴,白茫茫的气儿狂喘,肚子里跟埋了个锅炉似的。 听袁凡拿他开涮,他除了翻白眼,实在是无力回击了。 “夜……香!” 车声辚辚,一声悠扬的吆喝,从拐角传来。 见张伯驹尤自懵懵懂懂地,在马路中央大喘气儿,袁凡亡魂大冒,一个箭步上去,拽着他躲到一边儿。 “了……凡,你……” 张伯驹还在喘气儿,一辆大车拐了过来,在前边停下,诡异的复合臭味儿顺着晨风过来,立马将他的嘴封住。 “夜香!” 一声悠长的吆喝,随着车声传开。 小院的院墙中听到吆喝,有人咳嗽两声,“吱呀”院门打开,拎出来一个马桶。 袁凡赶紧蹲下来,捂住口鼻,张伯驹也是机灵人,见袁凡这般紧张,也跟着蹲下照办。 大车的盖儿揭开,马桶往上一搁,再一倾斜,“哗啦!” 嚯! 袁凡突然眉头一蹙,往拐角处深深看了两眼,又赶紧收了回来。 “夜香!” 辚辚车声往胡同深处而去,胡同也从沉睡之中醒来。 袁凡直起身来,长长地吐了口气。 张伯驹脸色发白,听着远去的车声,声音有些发颤,“了凡,这就是粪小儿?” 第305章 暗送无常死不知 三百六十行,有一个特殊的行当,叫粪行。 别看这行当不入流,却是妥妥的刚需。 干这个的,在津门有个专门的称呼,叫“粪小儿”。 张伯驹在津门住了二十多年,这大名是久仰了,却没见过。 一来他从没起这么早过,二来他住在英租界,那儿没有旱厕,也不用马桶夜壶,没有粪小儿。 “是的,这就是传说中的粪小儿。”袁凡目光深邃,“伯驹兄,您可要放心了,这世界上尽有些强横之辈,身怀大恐怖,咱可千万不能惹!” 听到这个,张伯驹就不信邪了,“你说他们?他们还不能惹?我要惹了,他们还敢拿粪泼我?” 他跺了跺脚,声音有些发虚,“……爷揍不死他!” “那倒不至于拿粪泼您,粪可金贵着呐,泼您不值当。” 袁凡扫了他一眼,呵呵笑道,“可您要是惹了他们,明儿您张公馆的门口,那粪车要是马失前蹄,一个不妙就翻了车了,您能怎么办?” 张伯驹想想那场景,不由得连打了几个冷颤,“你还甭吓唬我,我住英租界,那边没这个!” “也是,这倒是我疏忽了!” 袁凡承认张伯驹说的有理,转头道,“可您总要出门交际吧,总要摆席宴客吧,那会儿要是有一辆粪车停在风口上,用粪勺使劲儿一搅和,您这边正开着堂会,唱着空城计,吃着燕翅席,一阵风吹过来,嚯……” “打住吧您咧!” 张伯驹脸色惨淡,好像是第一次认识袁凡,恨声道,“了凡,我看出来了,你是真坏,你才是不能惹的那个!” “哈哈,伯驹兄,您先回去玩您的夜壶去,我还得回一趟东南角!” 袁凡打了个哈哈,将夜壶往张伯驹手里一塞,抬手叫了一辆车,“这玩意儿别用刷子,先泡半天再用棉布擦……” 张伯驹被他塞进车里,抱着个夜壶像抱着个娃,“了凡,唠了半天,也没唠到点子上,这到底是个嘛物件儿啊?” “我到哪儿知道去,我又不是研究夜壶的!”袁凡哈哈一笑,朝他挥挥手,“您这运道,真是放屁都能崩出个金豆儿,到哪儿说理去?” 看着张伯驹远去,袁凡皱着眉头甩甩右手,附近也没水,只能在那装碗的床单上擦了两把。 擦手之后,他也没再挑着了,一手拎碗,一手拎剑,慢悠悠地往东南角走去。 西北角到东南角不过三四里地,晃晃悠悠就到了。 “老张叔儿,豆浆热乎吗?” “瞧您说的,刚出锅的豆浆,能不热乎嘛,猴儿屁股上烙铁,保管您双料儿烫!” “好咧,来碗豆浆,来俩馃子!” 到了东南角,袁凡如鱼得水,到一老头的摊前,放下床单,剑交左手,再抓了俩馃子,右手端了碗豆浆,“老张叔儿,回头给您送碗来啊!” 老头头都没抬,“这还值当言语一声?吃去吧!” 袁凡捧着馃子豆浆,乐呵呵地往家走,到了门口,突然一愣,“啊耶,瞧我这记性,我那乾隆官窑的碗呢,搁哪儿了?” 他一脸沉思,右手却突然动了! “哗啦!” 汤碗往右前方的墙壁狠狠一掼,滚烫的热豆浆,冒着热气,像一张白布,往院墙上挂去。 奇怪的是,这么大一碗豆浆,竟然没有挨着墙壁,仿佛碰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就这么凌空蜿蜒流下。 “啊!” 骤然,豆浆后边发出一声强忍的痛呼,一道淡淡的人影现了出来,脚下轻点,如同狸猫扑鼠,向袁凡扑了过来。 “金风未动蝉先觉,暗送无常死不知!” 袁凡一声轻笑,腾蛟剑“伧啷”出鞘,剑光如同一弯明月,被一头白猿挥洒而出,灿若银汉。 白猿击剑图,猿猴取月! “当!” 人影手中寒光乍现,格住腾蛟剑,借着这股力,一个侧翻,身子往上一窜,如同黄鹄穿云,一荡而至。 一条右腿猛然弹出,脚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短矛,朝袁凡的面门捅了过来。 “嗤!” 鞋子前端又弹出三节轻薄的短刃,颜色妖红,短矛有了矛尖,劲气更是凛冽,撕裂空气,砭人肌肤。 此人暗算袁凡不成,反遭袁凡突袭,刹那之间,转守为攻,反应之速,不可谓不快,应变之巧,不可谓不敏。 袁凡的眼前一暗,一只大脚从天而降,还隔着一尺,头发已经被劲风鼓起,根根直立。 他却不退不避,反而揉身而上。 一缕暗淡的剑光,无中生有,突然在空中绽放,如同春花吐蕊。 挺直如矛的右腿,被这缕剑光一绕,“啵”的一声轻响,立时在空中软软地耷拉了下来,柔软如棉。 眨眼之间,百炼钢化绕指柔。 袁凡抵隙而进,手上剑光连闪,宛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啊……” 袁凡剑势如风,迅捷之至,那人刚刚感觉到右腿的剧痛,猝然之下,从左腿和双手又连续传来剧痛。 “嗖!” 他的后颈一紧,被高高抛起,飞进了院墙,“啪”地摔落于地。 袁凡冷然一笑。 猿猴取月,是白猿击剑图中的诡招,虚实之间,最是变幻莫测。 看着取的是水中月,实则取的是天心月。 您要以为取的是天心月,未尝又不能从水中捞月。 为了练这一招,袁凡可是没少吃苦头。 在鬼市他就觉着不舒服,像是脚底板踩着了狗屎,后来就一直隐隐有所感应。 不过此人也是了得,以袁凡的警觉,跟了这么远,居然一直没被发现。 直到到了老城厢西北角,那粪小儿过来,猝不及防之下,被那恐怖的化学武器攻击,这人才露出了一丝行迹。 就因为有这狗皮膏药跟着,袁凡才将张伯驹送走,自己没回租界,而是往人烟更加稠密,自己更加熟悉的东南角而来。 天时地利人和,有心算无心,这要还被他躲过去了,袁凡也就别混江湖了,回家奶孩子玩儿去。 推门,进门,关门。 这会儿还早,他们这一番交手,也就是电光火石之间,根本没人瞧见。 袁凡进来一瞧,呵呵,老熟人窦而敦。 那窦而敦仰面躺着,跟死狗一样,看着袁凡惨笑。 他看着似乎还是个囫囵个儿,其实他的手筋脚筋全被腾蛟剑斩断,已经成为人棍了。 “倭奴?忍者?” 袁凡也不近身,远远地蹲了下来,有些好奇地看着他,“爷都警告过你了,怎么就不听劝呢?” 先前在西北角,袁凡可不全是和张伯驹逗闷子,他还以为是鬼市上露了白,有谁见财起意,就借题发挥警告一句,说这世上有的是惹不起的人。 要是道上的人,听了这话,就当知道自己露怯了,应当乖乖退走,可这位却还跟狗皮膏药成精似的,非往上贴。 这不是打着灯笼寻粪小儿,找死么? 第306章 窦尔墩送御马 “袁先生,我……” 窦而敦脸都痛抽抽了,咧着嘴想说点什么,眼前又是剑光一闪,袁凡往后一退,剑尖上带出一截舌头,舌头一颤一颤,下面压着一线寒光。 “啊耶!”袁凡嫌弃地一侧剑锋,吧嗒一声,好像是一块猪肉掉在地上,跟着是“叮”的一声脆响,剑尖一挑,是一根钢针。 针尖发乌,什么人玩什么鸟,这东西肯定不健康。 这窦而敦的路数,鬼气森森,一看就不是华国的功夫,而是倭国的忍术,没到断气之前,袁凡当然不会近身。 果然,哪怕都这样儿了,还在憋着坏水。 袁凡将针挑了起来,再一看窦而敦,这位口中吐血,面色如纸,只怕是差不多了。 袁凡没去管他,先去将自己好好冲刷了一遍,抱着夜壶溜达了半天,味儿味儿的。 料理干净了,他再出去重新买了俩馃子吃了,还把那床单给拾了回来。 那乾隆官窑好歹也是物件儿,要是让老张头捡走,再给淬了,那也可惜了的。 再度回来,袁凡回房翻出来一麻袋,开始料理窦而敦。 眼前这人,从头到脚,怎么看都是华国人,上次在麻线胡同,这位也是一口京片儿,袁凡都没半点疑心。 要不是亲眼见到这厮的忍术,袁凡都难以相信,这是个倭奴。 这窦掌柜身上东西不多,鸡零狗碎的。 一把短剑,一把造型怪异的小铲子,一条带钩爪的绳索,还有一个卷轴。 短剑的剑柄上有个记号,一个圆圈,里头是三叶草。 袁凡蹲在窦而敦跟前想了一阵,想出来个大概,自己可能是受了池鱼之殃。 自己与这窦而敦无冤无仇,大概率是因为自己在鬼市上认出他来了,他才非要跟着上门,准备抽冷子下手灭口。 问题是你灭个毛的口啊,小爷知道你特么跟谁有仇,是被谁从京城追杀到津门? 再说,就算知道了,你们倭奴的事儿,跟小爷毛相干? 剑和铲子什么的,袁凡没有兴趣,踢到一边,抓起那卷轴。 他漫不经心地打开一看,竹叶萧萧,清凉自来。 好吧,还是那幅文与可的《清风高节图》。 “噼啪!” 袁凡有些无聊的扔到一边。 俗话说,事不过三,陈半手的这幅赝品宋画,他却是上了三次手了。 麻线胡同一次,天宝路一次,这儿又是一次。 不对! 袁凡突然一个激灵,这画儿不对! 陈半手的那幅墨竹,也是清气漠漠,节气耿耿,但比起这幅,却是差得远了。 要是说陈半手的墨竹,清气一分,节气一分,这幅墨竹的清气节气,最起码有五分。 在炎炎夏日,有这幅墨竹挂在书房,都不用空调。 袁凡再次捡起卷轴打开,细细看上头的印章,果然,那“乾隆御览之宝”的戳,戳在正中间,一丝一毫都不带偏的。 小心地展开,这幅画的不同之处,更是明显。 一个在满清黑暗中跪着讨生活的匠人,去仿北宋光风霁月的大贤,要真能仿得像了,那才是咄咄怪事! 喜提文与可的名画,袁凡心怀大畅,拍了拍窦而敦,咧嘴一笑。 还是国际友人好啊! 地上的窦而敦抽了一下。 他也是山中家族的子弟,是那谢掌柜的下属,谢掌柜出事之后,山中商会的人顺藤摸瓜,摸到他这儿。 窦而敦见机得快,从京城逃脱之后,当机立断直奔津门,想搞点盘缠回国。 光明正大的地方他不敢去,便选了天宝路上的鬼市,不曾想,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竟然让他碰到了袁凡。 要知道,他和袁凡可是在麻线胡同结识的,袁凡怎么可能不知道山中商会? 再说,袁凡出手豪阔,要把他结果了,顺手捞上一票,他立马就能回国了,还用得着去那乱葬岗吹阴风? 本来嘛,他就是喜欢窦尔墩这个角色,才给自个儿取名窦而敦的。 盗御马不是窦尔墩的拿手绝活么,怎么到自己这儿,倒成送御马了,这到哪儿喊冤去? *** “滴滴……滴滴!” 一辆崭新的福特车停在路边,袁克轸靠着车门,手伸进驾驶室,使劲儿摁了几下喇叭。 “哎呦喂,这就是咱的出租车?” 袁凡从里头出来,看着福特车门上喷的“滴滴出租”,眼睛一亮,围着车绕了两圈儿。 袁克轸嘿嘿一笑,拍了拍车门,“怎么样,还行吧,这一批搞了十八辆车,准备下个月再加到五十辆车!” 滴滴公司前几天正式开张了,没有大张旗鼓,就是公司内部嗨皮了一下。 从有想法到开张,只用了一个多月,都是袁克轸一手操办,原本丰润的脸盘子,都瘦下去两圈儿了。 “滴滴出租能有今天,袁经理劳苦功高,居功至伟!” 袁凡代表个人表示了慰问,“五十辆车?钱够吗?” “够,这车是走的美孚石油公司的路子,虽然还是从美丰买的,但价儿便宜了不少!” 袁克轸得意地笑道,“那帮买办本来还想拿乔,我带着亨利跑了一趟,他们立马老实了,什么玩意儿!” 这会儿京津有四大车行,最早的是美丰洋行,后来又有公懋洋行、亨茂洋行和捷隆洋行,这四家垄断了华北市场。 现在最便宜的汽车,是“佩佩奥斯汀”,就是小型柯士甸房车,这玩意儿类似于后世的夏利,只要1100银元就能提车。 道奇轿车就要贵上不少,代理道奇的是津门的公懋洋行,他们前段时间搞活动,促销价打到了1595银元。 袁凡他们几个股东凑一块儿碰了碰,这两款车都没瞧上,最终还是买了福特。 福特的价儿就高得多了,起步就是2700银元,那买办还人五人六的。 亨利一去,就说一句下次运油的时候,顺便搞几辆汽车,价儿立马降到了2300,还送东送西的。 这么一算,五十辆汽车,也就十一二万,车款不成问题,倒是开车的师傅比较难搞。 二十世纪初,最难得的就是会开车的老司机。 不过这难题该大袁经理头疼,疼不到小袁董事身上。 “进南兄,这段时间您确实辛苦,改天您清闲了,咱找地儿好好乐呵乐呵!” 说起来,有日子没见干闺女了,袁凡还挺想糖儿的。 袁克轸眼睛一翻,“少来,托您的福,那宅子还冒着热气儿,你嫂子催我多少回了,没个三五十天,我清闲得了吗?” “是,是,怪我,怪我!”袁凡看看头上的苍天,看会不会下六月雪。 自个儿好心借钱,让他们买了新宅,到了了却落了埋怨,瞧瞧这人品! “那谁,老师……不对,老施师傅,你要记得收钱啊,别因为这位是东家就不收钱!” 袁克轸冲司机撂下一句话,嘿嘿一乐,背着双手,施施然走了。 公司新开张,袁经理公务繁忙,没功夫留这儿磨牙,能过来瞧瞧,已经是袁凡的面儿了。 第307章 滴滴开,鱼龙舞 袁凡静静地立在原地,目送袁克轸的背影消失在街头,才回转身来。 这辆汽车有俩人伺候,老的四十来岁,姓施,这是师父。 少的十七八岁,头面干净,姓牛,这是徒弟。 师父穿着洁白的衬衣,还打着领带,衬衣的口袋上绣着“滴滴”俩字儿,知道的是滴滴司机,不知道的是哪儿的新郎官逃婚了。 徒弟穿着对褂灯笼裤,两人都站得笔直,有些畏惧地看着袁凡,和他这不知深几许的宅子。 袁凡反身从家里拎出来一大一小两个包,吩咐博山道,“我要出去办点事儿,可能要个两三……三五天的,这几天你好生照看家里。” “欸!老爷您就放心办事儿,家里一准没事儿!”博山恭谨地回道。 袁凡拍了拍他的肩膀,将汽车的后备箱打开,将大包扔进去,又转身道,“我书房抽屉里有一封信,要是到了第六天我还没回,你就拿着信,去找姑老爷!” 博山怔了一下,他从来没见过袁凡这么说话。 老施和小牛拘谨地向袁凡鞠了个躬,他们都知道,这家新开张的小公司,底蕴是何等深厚。 这公司的四个股东,对于他们来说,又是何等高不可攀的存在。 “袁先生,您坐好了?” 老施站在窗外,有些谄媚地问道。 “砰!” 袁凡关上车门,闭上眼睛,“走吧,先去一趟东南角!” 博山的感觉是没错的。 袁凡这次出门,确实生死未卜,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但他不得不走这一趟。 这段时间,紫虚那老东西,在他心里的阴影越来越大,必须跟他做过一场。 但是,面对这么一个活了一百六十多年的老妖怪,袁凡心里确实没有把握。 说是自己主动出击,硬抢个先手,但这个世界上,最不缺惊喜。 钓鱼的能被鱼吃,猎虎的能被虎咬,盗御马的能送御马。 既然如此,袁凡就事先做好安排。 穿到这个世界,袁凡孤家寡人举目无亲。 硬说有一位,只能是袁克轸了。 在袁克轸挡在他跟前,舍身拦住杨梆子枪口的那一刻,他就是袁凡的亲人了。 要真是自己输了这场,给紫虚送了人头,那自己的这份家当就给了袁克轸,算是糖儿的嫁妆。 得了袁凡的吩咐,老施麻溜地坐进驾驶室,吩咐道,“小牛,打火儿!” “好咧!”那徒弟小牛取出一根弯曲的摇把子,跑到车头前,从发动机的小洞塞进去,顺时针使劲儿一摇。 “轰隆,轰隆!” 汽车一颤,数个一二三四五,发动机就轰隆发动了。 小牛利索地扯出摇把子,塞到副驾驶座下,他却没有坐下,而是又溜了出去,“砰”地关上车门。 汽车往前一溜,小牛拉着车窗,顺着往前跑了几步,用力一蹬,脚下腾空而起,稳稳地踩在踏板上。 他的胳膊往车窗一挎,身子往外一斜,像是扯开一面旗,嘴里高叫一声,“滴滴……滴滴!” 这一套下来行云流水,跟杂耍似的,这年月,坐个出租都有小绝活。 袁凡坐在后排看着,突然问道,“老施……老施师傅,这趟去杨柳青,车费是多少啊?” 他有些好奇,袁克轸下手有多黑,能如此念念不忘。 “呃……二十……元?” 老施脸色一紧,从反光镜中瞄了一眼,嘴里有些含糊不清。 “多少?”袁凡眼睛一睁,声音炸裂,有些不敢置信。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可这也太丧心病狂了吧? 他去的是杨柳青,不是扬州! 握方向盘的手抖了几下,老施脸皮抽动,后脊背发凉,这位爷好像是要吃人? 他正要解释两句,袁凡突然嘿嘿笑了几下,“真特么孙子!” 不多时,汽车到了老城厢,东南角就在前头。 老施放慢车速,正要回头请示,袁凡却没下车,而是闭着眼睛,淡然吐出一个字儿。 “走!” 从津门出来,奔西南方向三十里,便是杨柳青。 这会儿的杨柳青,隶属天津县。 虽然只有三十里地,却足足开了个把钟头。 一路的土路,就是一个字,颠颠颠颠颠,颠到后来,人都要癫了。 小牛挂了一段的旗,差点从蹬板上颠下去,都面如土色了,他还在死撑。 学徒的规矩,只能挂旗,不能坐车。 亏了有袁凡在,强令他进车里坐下,不然还没到地头,他就得降半旗。 终于,远远的,前方地平线上拔起一座城池,那便是杨柳青镇。 一条河从西北而来,一条河从西南而来,在杨柳青的胸口上汇合,奔入南运河,像是一把弹弓。 弹弓的把儿汇合了所有水流,再往前跑个二十多里,就到了津门东北角的三岔河口码头。 杨柳青的老名儿叫“流口”,就是因为这么个地形,杨柳青这个雅名儿是后来才有的。 其实,要是从东北角坐船,说不准比坐车还快。 几百年以来,杨柳青一直都是漕运重镇,即便是到了现在,也是商旅如云,舟楫如雨。 杨柳青跟津门最大的不同,就是这儿有城墙,不但有城墙,守城的乡勇还倍儿用心。 用心收进城的钱。 老施没有惯着他们,使劲儿摁了几下喇叭,那守门的乡勇搞不清来路,见着小汽车不敢阻拦,反而谄媚地敬了个礼。 汽车进城后,沿着大街前行,不多时便见到一座方正的大宅。 这座宅子的主人姓石,所以叫石家大院。 这座宅子非常有名气,三十年后,这里还献祭了一对大员。 一个干巴汉子,躲着人群,在河边的一个角落里抽着旱烟。 一辆汽车过来,他下意识地转身掉脸,车里探出来一张脸来,“上车!” 车门打开,那汉子一怔,才反应过来是叫他,他没敢打量汽车,拎着自己的包袱闷头上车。 看了看车里气派的皮质座椅,干干净净的车厢,他的包袱都不敢撂了,老老实实地抱在怀里。 到这会儿了,他都还有些不敢相信,爷们儿坐上小汽车了? 他用余光偷偷扫了一眼袁凡,有些不敢置信,这位爷不是要去掏洞么,怎么着,坐着小汽车去掏洞? 怪事年年有,今年被他遇着邪乎的了。 *** 鞭炮声急,箫鼓声彻。 新了桃符,闹了鱼龙。 一匹洁白的天马,背负双翼,脚踏青云,尾带祥光,鼻呼紫气,逶迤而至。 丙午新岁至矣! 袁凡心有所感,取出九宫八卦盘,焚香演卦。 青烟消散,香灰委地,他眉心一畅,哈哈大笑。 袁凡如今修为日深,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连演了六卦。 第一卦是“丧马自复”之卦,这是出自《睽卦》的初九爻,“悔亡,丧马勿逐,自复。见恶人,无咎。” 去年错失了机会的朋友,不用担心,那失去的机会,马年自个儿会跑回来,也不用担心小人作祟,保您失而复得,顺顺利利。 第二卦是“拯马壮飞”之卦,这是出自《明夷卦》的六二爻,“明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 去年暂时不顺的朋友,不用焦虑,您的贵人,您的强援马上就要来了,您很快就要起飞,麻袋装钱。 第三卦是“锡马三接”之卦,这是出自《晋卦》的卦辞,“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 朋友们,搞好心理建设吧,马年您不但升职加薪,还是在一天之内连升三级,连加三薪,奖金收得手抽筋! 第四卦是“乘马班如”之卦,这是出自《屯卦》的六四爻,“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 过年被催婚的朋友,您可以挺起腰杆儿,大声吐回去了,马年小爷肯定能找个白白胖胖的……不对,肯定能找一个亮瞎眼的七仙女回家! 有人不乐意了,被催婚的难不成只有大小伙,没有大姑娘? 别急,大姑娘儿的是第五卦“白马翰如”之卦。 这是出自《贲卦》的六四爻,“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 大姑娘儿,您的白马王子已经在路上了,高富帅还在一边儿,关键是强壮,虎贲一样的体格,相当给力。 最后的第六卦,是“乘马天下”之卦。 这是出自系辞,“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此卦取于《随》卦,讲究的是“顺应时宜”之道。??? 这一卦是国运之卦,虽然如今世界不宁,有跳梁作祟,但我们有圣人制器,戮力同心,随他们怎么跳,我们还是国运昌隆,滚滚而前! 丧马自复! 拯马壮飞! 锡马三接! 乘马班如! 白马翰如! 乘马天下! 丙午马年卦象已得,六六大顺! 马年开门,您元亨利贞,上上大吉! 第308章 赶大营,唯吾知足 杨柳青镇上主要有两条街,一条沿河而铺,是沿河大街。 另一条与沿河大街平行,叫猪市大街。 沿河大街主要是对外的,开的是银号钱庄年画行。 猪市大街主要是对内的,开着米店布店肉店。 汽车上了猪市大街,一直到头,快到城门了,拐进一条胡同。 “噶……吱!” 汽车在一座阔气的院子前头停了下来。 这院子台阶砌得挺高,如意大门两侧,两个挺大的抱鼓石,光是倒座的南房便有十来间屋。 老施下来打开后备箱,伸手去拎那个大包,却拎了个空。 袁凡一只手轻松地将包拎起来,另一只手掏出一封银元,指甲从中间一划,半截儿扔给老施,“辛苦了,剩下的请你们喝酒!” “欸欸,谢您的赏!”老施正想着怎么开口,心里念叨着,这位爷可千万别忘了这么巴宗事儿,没想到袁凡不但记着,还有赏,那叫一个喜出望外。 “爷们儿,走吧!”袁凡拎着包,往院子大门走去。 “好咧!”那汉子将旱烟袋往腰上一插,拎着自己的东西,颠颠儿跟上。 一直等袁凡进屋,老施才上车,小牛摇发汽车,轰鸣而去。 这是一座三进的院子,占了四五亩地,小半个胡同。 院子的影壁非常有特点,不是常见的“花开富贵”“五福临门”这些,而是一枚方孔铜钱。 围着这枚铜钱,上下左右是半截儿四个大字,跟这枚铜钱的方“口”一凑,凑成一句话。 “唯吾知足”。 这是杨柳青安家的家训。 杨柳青出了一个很了不起的人,不管是谁来看,这人都很了不起。 这人叫安文忠。 左宗棠就任陕甘总督的时候,为了打捻子,在杨柳青征召纤夫运粮。 密集如蚁的纤夫之中,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就是安文忠。 在给左宗棠拉纤运粮的时候,安文忠知道了大军后勤的困难,心里就有了计较。 过了两年,杨柳青的纤夫遣散了,安文忠却没走,他背着个篓子,干起了货郎,追着左宗棠的军营跑。 没几年,给安文忠挣着钱了。 打那开始,安文忠带着杨柳青的同乡,赶着左宗棠的大营,赶到了陕西,赶到了甘肃,赶到了新疆。 赶翻了沙俄军队,赶死了外族强盗阿古柏,还赶出来一个杨柳青商帮。 这就是著名的“赶大营”。 在乌鲁木齐,有一条大十字街,是中亚著名的商贸中心,在这个商贸中心干买卖的,他们都操着一口津门话。 他们清一色的,全是杨柳青人! 这条大十字商贸街,被称作“小杨柳青”。 宣统元年,西历1909年,安文忠将新疆的买卖交给三弟安文玺,自己回了津门,和朋友一起,搞起了银号。 他的银号信誉卓著,被叫做“铁桶银号”。 眼前的这处院子,就是安家三爷安文玺的,十多年前,他们举家迁往新疆,便将这院子转给了周口镖局。 “人呢?” 袁凡站在唯吾知足的影壁处,放下手中的大包,扬声叫道。 一双眼睛从二进院墙的花砖窟窿眼移开,一个光头从月亮门中出来,脸上笑意瘆人,“袁爷!” 袁凡认得这人,有些意外,“是你?” 他与袁克轸第一次去三条石,在郭记铁铺就见过这位,那脸上的诡笑,不但能止小孩儿夜啼,还能让阎王爷做噩梦。 记得袁克轸说过,这位可能叫什么马铁头。 “这次有劳了!”袁凡拱拱手,又拎起大包往前走。 跟在后头的干吧汉子看到这光头,心里哇凉哇凉的。 他心里打鼓,僵立了好一阵才跟了上去,不知道这趟活该不该接。 他是老江湖,趋利避害是本能,让他亲近这光头,他宁愿去地下亲近那些骨头棒子。 “不敢不敢……袁爷,这位是?” 马铁头居然知道客气,还知道上来帮忙拎包,袁凡现在跟周口镖局打得火热,他头再铁,也不会跟银子过不去。 一入手,他有些意外地看了看袁凡,眼中多了些慎重,这位爷瞧着文质彬彬,也不是善类。 也是,善类能跟他们搅和到一块,能来这儿搞这个事情? “待会就请他在这儿掏几个洞,好放烟花!” 袁凡扭头问道,“老合,怎么称呼?” “您叫我大甲就成!”干吧汉子左右看了看,没想到是让他在这儿掏洞。 这么好的宅子,不怕糟践么? 再说,放烟花,这跟放烟花又扯得上什么关系了? 他在后头看着袁凡,这人瞧着挺俊,却是神神叨叨的,可惜了。 大甲? 那跟下来还有二乙,三丙,四丁? 这名儿一听就假,但很专业。 那天在鬼市,袁凡一瞧这位的面相,干这个少说是三代了,祖传的手艺。 三人都不是碎嘴,一路到了中院,马铁头指着高峻的北房,“袁爷,那儿最好!” 袁凡“嗯”了一声,左右看了看,这座宅子是三进院,左右各有一个跨院,那儿正是宅子的中心。 北房一溜七间,正中的一间是堂屋,上头挂着牌匾“大道堂”。 里头中堂挂的对联,不是文人骚客的诗句,而是两句大白话,“进口不进一两毒品,出口不出一件国宝。” 对联上头还有一横批,“生财有大道”。 郭汉章从安三爷手里转了这处院子,觉得挺合心意,几乎都没怎么改动。 三人往西,过了两通,推开门进去,里头书柜书桌,书柜里的书不多,也有三五十册。 袁凡伸手拿起一本,《金瓶梅》。 再拿起一本,《肉蒲团》。 他有些异样地看了马铁头一眼,马铁头将大包搁下,面无表情。 袁凡有些不信邪,再拿起一本,《灯草和尚》。 “腻害腻害!” 袁凡佩服不已,没敢再看下去。 这间书房是三级书屋,跟三味书屋是姊妹篇。 “袁爷,这儿最合您的要求。” 马铁头推开窗户,诡笑着问道,“照您的意思,怎么搞?” 袁凡打了个冷颤,“马师傅,怎么搞咱再商量,您先别笑,把脸板起来,门板啥样您啥样……对,就这样儿!” 见马铁头将笑容敛尽,袁凡才松了口气。 他也是第一次提这么古怪的要求,人家赔笑还不成,非要人家板着脸。 大甲也摸摸额头,那里是一层白毛汗,马铁头给他的压力委实不小。 他不知道该干嘛,想问又不敢张嘴,正在犹豫间,见袁凡将书桌前的官帽椅抽出来,却又不坐,在那儿沉吟着什么。 第309章 放烟花,立地飞升! “噌!” 一声轻响,大甲眼睛一花,不见袁凡作势,他便站到了四尺高的书桌上。 大甲心中一声喝彩,又见袁凡脚下一点,手往窗台一搭,身子如同一支利箭,被强弓劲弩暴射而出。 袁凡的这一下,使出了浑身气力,足足窜出两丈远,已经出了走廊,到了院子当中。 袁凡站在水缸外,招手让马铁头出去,“见过郭总镖头的身手吗?” 马铁头凝神一想,“还要远三尺。” 袁凡点点头,对自己这一下很是满意,郭汉章是成名已久的暗劲高手,比自己也就远了三尺。 马铁头板着脸道,“老把式之间,差一线就是生死,差了三尺……” 他的话没说完,袁凡也不希得听,他也就是有些心虚,做个心理建设而已。 他退后三尺,接着问道,“见过李书文的玩意儿吗?” “这个真没有。”马铁头琢磨了一下,“不过,见过李存义和张占魁,他们……再远三寸吧!” 这位不错,难怪郭汉章将他塞了过来。 袁凡这下有底了。 单刀李存义享誉武林,就算比不过李书文孙禄堂,那差距也十分有限。 既然李存义也只是比郭汉章远了三寸,那就是说,人力有时而穷。 就如郭汉章所说,再怎么暗劲化劲,都只是一种劲的用法而已,并不能改变身体的绝对力量和绝对速度。 袁凡想想紫虚的样子,保守一点,再往后两尺,这儿距离书房的官帽椅,已经是二丈六尺,差不多是八米六的距离。 八米六,那老道总不是雷震子,长了俩翅膀吧? 袁凡走回书房,对大甲道,“老合,你的活儿来了!” 大甲精神一震,就听袁凡吩咐道,“你帮我掏两个洞,以这张书桌为中心,一大一小两个圈儿。” 迎着大甲的目光,袁凡伸手一画,“一个小的,就在这书桌下边,直径五尺,深三尺,明白?” 大甲点点头,这活儿轻巧。 “一个大的,距书桌两丈六尺,以此为半径,掏出一个圆洞,同样深三尺,明白?” 大甲再点点头,就这点活儿,一个时辰就够。 “你的洞口不能在这中院,要从后花园开洞,挖出的土要全都倒入运河。” 袁凡看着大甲,又掏出一封银元,搁书桌上,“这两个洞掏完,你就拿着银元走人,明白?” “明白,您就擎好吧!”大甲看着那簇新的银元,眼睛一亮,一伸手,银元就不见了踪影。 大甲蹲在地上,麻利地解开自己的包袱,露出一堆鸡零狗碎。 他飞快地组装起来,不多时,就扛着一根洛阳铲往后院去了。 马铁头看着大甲的背影,挠挠头道,“袁爷,有必要这么小心么?” 袁凡叹了口气,没回他的话,摇头问道,“轰天子都备好了?” 马铁头终于不再板着个脸了,诡异的笑容又回到脸上,“放心吧,巩县的高价货,带了二十斤,甭管哪儿的天子都能把他轰了。” “轰天子”便是炸药,他带的还是从巩县兵工厂搞的TNT。 如今华国有三大兵工厂,北有沈阳,南有汉口,中有巩县。 后来的中正式步枪,就是巩县兵工厂造的。 马铁头眼底流出一抹兴奋之色,“袁爷,您要放手让我来埋,我能将这方圆五里夷为平……” “打住!”袁凡一身寒毛倒竖,“这朵烟花,威力要大,但只能在咱这四合院里,不能祸害到周边人家,能不能做到?” 袁凡盯着马铁头,眼中满是戒惧之色。 按照这位的搞法,他担的因果就太大了,以后指定是五弊三缺。 要是马铁头不能干,他宁愿退走,重新找辙。 “这个……”马铁头有些为难,眼底的兴奋慢慢冷却,“要达到您说的威力,还要对周边秋毫无犯……这是炸药,多少都会有点儿的……” 袁凡想想也是,退了一步,“不能塌房,不能伤人。” 这儿是胡同,不是野外,要在这院子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还要周边完全没有影响,那是玄幻修真。 这儿算是杨柳青的富人区,只要房子没塌,人没事儿,墙上裂几道缝,窗户上掉两块玻璃,那也就对不住了,就当是谁家熊孩子手欠,扔了块石头。 没错,袁凡这次对付紫虚,动的心思,就是炸死他! 那老道太厉害,明着干不过,那就一烟花把他送上天,让那老道立地飞升! 郭汉章这几天没闲着,除了跟张勋一家商量去龙虎山的路程,就是跟袁凡合计着怎么放这朵烟花。 他给袁凡献了上中下三策。 上策是在中州会馆,他的那所偏院。 中策是在杨柳青,就是从安三爷手上转来的这处院子。 下策是在杨村西沽,他在那儿有个义庄。 袁凡选了中策。 中州会馆地形最熟,成算最高,但那儿人流太密集,无法控制,一动手必然伤及无辜。 袁凡想都没想就给否了,他是英雄与侠义的化身,可不是恐怖与死神的化身。 西沽义庄那儿太特殊,是个人过去都是万分警觉,小心翼翼。 再说,西沽太冷清,气机太显,紫虚善卜,太容易被他抓着尾巴,揪到错漏。 这中策的杨柳青倒是不错,人气够旺够杂,距离津门还有三十里,也算是以逸待劳。 计议既定,既然要将这院子毁了,袁凡想出钱将这处院子买下来,郭汉章却死活不受。 他从张勋这儿接了活儿,嘴都笑咧了,不也没给袁凡好处么? 这钱要是算得太分明了,两人之间也就只剩下钱了,他可是不乐意。 这次袁凡与紫虚对决,郭汉章碍于誓言,不能亲自动手,就派来了一个马铁头。 马铁头是郭记铁铺的铁匠,可不是周口镖局的镖师,他过来帮把手,跟他郭汉章可扯不上干系! 为了对付紫虚,袁凡是小心小心再小心。 就埋炸药这活儿,马铁头不是不行,他也是老手了,不知轰过多少人。 但袁凡还是召唤了一个土夫子,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袁凡现在的五感就十分惊人,稍有风吹草动,他就能有所感应。 那紫虚修道百多年,谁知道他的五感能到什么地步? 真是说他到了金风未动蝉先觉的地步,袁凡都不会意外。 故而他不但叫来土夫子掏洞,还将炸药深埋到了地下三尺。 这要还能被那老道发现端倪,那他也就认了。 第310章 三坟,连山 大甲去掏洞,马铁头去捣鼓轰天子,袁凡也没闲着。 他围着杨柳青镇转了一通。 未谋胜先谋败,万一出了个万一,地形熟悉一些,溜得也要快一些。 直到中午了,袁凡才转了回来,顺带着买了些吃食。 回来的时候,大甲已经拿了银元走了,只留下一句话,以后要还有这种活儿,可以去鬼市找他。 “别说,这土耗子的地道确实是挖得不赖!” 马铁头的炸药也埋好了,对大甲的手艺赞不绝口,他抄起一个酱猪蹄,带着袁凡走到后花园。 后花园中有两株参天大树,树影婆娑,树冠如盖,将花园遮蔽大半。 这是两株老银杏,抬头一看,怕是二十米都不止,两人围抱不过来。 这两株老树,没有一千年,也有八百年了。 马铁头走到树下,一边啃着猪蹄,一边指着树干,“您看那儿,我将捻子的机关安在树冠上,您可以上去瞧瞧。” 一根线微细如发,从地下钻出来,沿着树皮的褶皱,往上延伸,一直伸到树冠浓荫当中。 这线不但细微,还涂成了黄绿相间的颜色,以袁凡的眼神,要不是留神去看,都容易溜过去。 袁凡脚下一点,手脚共用,眨眼间就爬了上去,他练的是白猿击剑图,别的不敢说,爬树肯定是一把好手。 站在树端,杨柳青周边十里都尽收眼底。 袁凡心头一畅,二十米的树,竟然给他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杨柳青坦荡如砥,百里之内,有川无山,这株千年银杏,就算是制高点了。 要说也就是安家口碑不错,不然谁家弄这么高两株老树,周围邻居家的女眷都得急眼。 银杏的树冠极广,粗壮的树桠堪比一张单人床,那细线一直延伸到了这儿,钉了一个按钮。 袁凡坐在树桠上,手往按钮摸去。 “别介!” 树下的马铁头亡魂大冒,手上一软,酱猪蹄“啪”地掉了下去,砸在脚背上。 连马铁头这样的狠人都快吓尿了,袁凡也是毛骨悚然,吱溜窜了下去,盯着他的光头问道,“你到底埋了多少,周边没事儿吧?” 这儿可是后花园,离炸药还离着二三十米,这么远的距离还吓成这副德性,由不得他不起疑心。 “不多,不多,您的这个外圈,我才埋了九包,一包一斤,书桌下头埋了二斤,我带了二十多斤,加起来才埋了一半。” 马铁头轻吐了一口气,摸着光头,嘿嘿诡笑,“您放心,一准没事儿!” 袁凡松了口气,他上辈子是个文科生,这辈子玩玄学,两辈子都没玩过这个,不知道十一斤TNT同时爆炸是个什么概念,就是个棒槌。 听马铁头说才放了一半,才十一斤,不过两三个猪蹄的份量,袁凡倒是有些担心了,“那威力怎么样,够吗?” “够,够那老东西喝一壶的!”马铁头眼底藏着一丝得意,“听您的吩咐,外圈这九处爆点,我都是往内爆的。” 他两手张开,突然发力,两个拳头往中间对冲,“噼啪”一声,空气炸响。 “看到了吧?一拳往里爆,一拳往外炸,别说他是肉身凡胎,就真是孙猴儿在圈子里头,也得崩掉他那一身猴毛!” 马铁头跟袁凡解释一番,突然肃容道,“摁下机关,两秒便会起爆,您有法子跑开吧?” 袁凡抬头看着银杏树,心里盘算着距离,“摁下之后,要能躲到那边屋脊上,应该没问题了吧?” 那处屋脊是这院子的邻居,院墙隔的不远,家境很殷实,那宅子虽然比安三爷这套要小,但也占了三亩地。 马铁头稍一迟疑,袁凡眼睛瞪了过去,“嗯?” “没问题,没问题!”马铁头赔笑道,嘴里含了半截话,又吞了回去。 他现在算明白了,这位爷一身功夫,比他还强几分,挨两下也没嘛大事儿,就当松松筋骨。 “行了,这趟辛苦马师傅了!” 袁凡掏出两张一百块的庄票,塞进马铁头的手里,“张家那边儿快要动身了,我就不留你了,等你们凯旋,我再请你喝酒!” 张勋那边已经收拾妥当,就在明天动身,周口镖局的今时不同往日,为了这趟镖,郭汉章将能动的人手全部调动起来了。 马铁头这么一把好手,自然不能落下。 “谢袁爷赏,您敞亮!”马铁头眼睛一亮,看到票子,笑容似乎都正常了。 两人回到中院,马铁头又啃了两个猪蹄,再拎着一只烧鸡走了。 袁凡也随便对付了两口,啃着猪蹄在四周巡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没毛病! 吃完饭,净手之后,袁凡回到书房,将那大包解开,打里头拎出一人来。 “窦掌柜,天亮了,该醒醒了!” 那人慢悠悠地睁开眼睛,正是送御马的窦而敦。 他没了舌头,没法子说话了,喉头中“荷荷”几声,眼神中透着哀求,那意思都不用言语,您行行好,赶紧弄死我得了! 袁凡呵呵笑道,“别急别急,快了!” 他踅摸出一套衣裳给窦而敦换上,这套湖色的长衫,那天在京城参加冯六的堂会,就是穿的这身衣裳,紫虚是见过的。 窦而敦的身材跟袁凡差不多,就稍微矮了两寸,往书桌前头一坐,也看不出来。 将窦而敦捯饬了一番,袁凡再翻出紫虚的那瓶先天五灵丹,目光往京城方向一转,笑道,“窦掌柜,这可是好东西,您好口福啊!” 这是紫虚上赶着留下的,那老东西是个钓鱼的老手,上来就说人吃错了药,拿这个话打窝子,又留下这饵料钩人,这是笃定袁凡会咬钩。 等了这么久,紫虚怕是也有些心急了吧? 毕竟,留给他的上场时间也不多了。 窦而敦脸色一松,热泪盈眶,一脸解脱的神色。 总算是来了啊! 从昨儿早上到现在,他就是在地狱沉沦。 他像个快递包一样,被袁凡提来提去,他虽然是个忍者,但这个他是真忍不下去了。 不管袁凡给他吃什么药,只要能死,那就是好药。 “咦?” 木塞都被袁凡拔出来一截儿了,一缕异香幽幽浮起,又被袁凡摁了进去。 窦而敦都已经闭目待死了,突然又卡顿了,他睁开眼,见袁凡掐着手指,面色凝重,碎碎念叨着什么。 “咸若咨众之辞,君无念哉。后一易草木,皇曰:命子英居我潜龙之位,主我阴阳甲历,咨于四方上下,无或差……” 念了两段,袁凡拿起瓷瓶儿站起身来,“窦掌柜,劳您再候一天吧,今儿还真不行!” 刚才拔塞儿的时候,袁凡突然指尖发凉,心血来潮,觉着要是这会儿就发动,怕是结局不妙。 他就顺手卜了一卦。 他刚才用的卜算之法,是《三坟》之法。 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号称上古四大典籍,早已失传。 其它的有没有失传,袁凡不知道,但《三坟》,肯定没有失传。 《三坟》又名《三易》,在他袁氏的玄枢铜钱中收藏着,是他在“解命”之门中,所读的最后一册典籍。 所谓《三坟》,有三篇,包括《山坟》、《气坟》和《形坟》。 《山坟》一篇,说的是君、臣、民、物、阴、阳、兵、象,也谓之《连山》。 《气坟》一篇,说的是归、藏、生、动、长、育、止、杀,也谓之《归藏》。 《形坟》一篇,说的是天、地、日、月、山、川、云、气,也谓之《乾坤》。 《三坟》传承远古,最为晦涩玄奥,袁凡已经学了很久,还在门外溜达,不得其门而入。 袁凡刚才用的,就是《连山》。 他以“天皇伏羲氏皇策辞第三”算出,事情发动的最佳时机,不是今日。 而是明日的卯时,三刻。 第311章 紫姑,你家的猪跑了! 片刻之后,袁凡关上大门,信步而出。 从胡同出来,嘴里还在念叨,“飞龙朱襄氏、潜龙昊英氏居君左右。栗陆氏居北,赫胥氏居南……” 他的脚踏上猪市大街,嘴里刚好念到“南”字上。 袁凡咧嘴一笑,将后头的“昆连氏居西,葛天氏居东”咽了下去,看了看方向,径直往南门而去。 到了南门,他毫不停留,负着双手,一路溜溜哒哒往前走。 他现在觉得,这《三坟》的原理,跟后世高考之时,扔鞋抓阄作选择题,似乎是一样一样的。 三坟,这名儿倒是取得应景。 做过这一场,不管是紫虚,还是自个儿,总有一位得埋这儿。 在杨柳青镇上,多少还有那么点儿时代的意思,出了杨柳青,跟一百年前,或者说一千年前,恐怕也差不太多。 在这片土地上,时光之神似乎睡着了。 沿着乡间的土路,走了有半个多钟头,过了很多个村子,什么名儿袁凡都记不住。 甭管取的是嘛名儿,都只有两样东西,土地,农民。 土地青了黄黄了青,农民生了死死了生,如此而已。 前头出现一个集镇,这是张家窝。 后世这边全是大棚,供着津门的蔬菜。 再往前溜达,又过了两个村落,到了一个叫炒米店的地方。 这个村子瞧着比旁边的村子要富一点,村民脸上的愁苦要少一丝。 杨柳青是漕运重镇,这儿专门为运河提供炒米,尤其是赶大营的时候,他们的炒米派上了大用场,他们这儿也有人跟着安文忠,一路赶到了乌鲁木齐。 前方打谷场上,乌泱乌泱地凑了一大群人,都挤成一锅粥了,还有人急吼吼地跑来,将脑袋扯成长颈鹿往里瞧。 “老乡,这是干嘛?” 袁凡光着手走了半晌,这会儿来了兴趣,扯住一位村民问道。 “嗨,说是霍家的小娃掉茅坑里,给憋没气儿了,这会儿老君堂的紫姑正做法呐!” 那人被人拦住,本想发怒,一见袁凡的派头,脑袋一缩,畏畏缩缩地答道。 老君堂跟老君没嘛关系,就是附近的一个村子,袁凡刚从那儿过来着。 “老君堂的紫姑?” 袁凡笑了笑,“这紫姑法力还行吗?” “嘿,瞧您说的,您把那“吗”字儿给去了,那是相当行!” 那人被袁凡扯住,干脆也就没那么急了,陪着袁凡往前走,“这紫姑的小名就叫阿紫,打小就生了一双阴阳眼,能看阴阳能下黄泉,能跟判官爷爷喝茶,能跟紫姑娘娘串门,就是她神通广大,所以这十里八乡都叫她“紫姑”了……” 华国神祗编制繁多,是个地方就有个编制。 一个井有一个,一个灶有一个,一个土地庙有一个,一个茅房都有一个。 紫姑娘娘,就是茅房之神。 由于茅房也叫茅坑,所以紫姑娘娘也叫坑姑。 紫姑娘娘的来源,据说是戚夫人。 为嘛是她中奖,谁让她被吕后害死在茅房呢,这真是个悲催的故事。 紫姑娘娘原本还没那么神通广大,她的能耐也就是守个茅房。 唐宋以后就不得了了。 苏东坡就是她的粉丝,他还在广州见过紫姑娘娘的真身,两人还摆了好一阵龙门阵,由此催生一篇奇文《仙姑问答》。 到了明代以后,紫姑娘娘在仙界的地位更是直线上升。 她的业务范围早就冲出茅房,走向社会。 除了五谷轮回的本职工作,她还管着占卜、书法和投壶,甚至连科举,她都能插一杠子。 紫姑娘娘之所以能够逆袭,主要还是刚需。 淹死在茅房的小娃,委实太多了! 华国农村都是旱厕,所谓的旱厕,就是在地上挖个坑,再在上头搁两块板子。 为了积肥,农户往往将那个坑挖得贼深,一两米都是正常操作,两三米也不算稀奇。 想想看,一个三四岁的小娃,蹲在两块板子上,本来腿脚就没劲儿,蹲久了还会腿麻……噗通! 这不,炒米店霍家的小娃,今儿就噗通了。 袁凡跟着那人凑上前去,他膀子一横,左一突右一晃,跟野猪拱地似的,看着密匝匝的人群,几下就让他给拱了进去。 一张破烂草席下,盖着一个小小的身子,下边露出的脚和上边露出的脸,都是青紫色,笔直挺在石板上。 石板的旁边瘫坐着一个女人,眼睛肿得像个棉桃,身子一抽一抽的,像是离了水的鱼。 石板前边儿,点着三炷线香。 一个穿着蓝布大褂的女人,估摸着有个四十多岁,头发白了不少,身上却浆洗得挺干净,想来就是那紫姑。 紫姑手上端着一碗清水,用手指尖挑着,朝东西南北四方弹了几下,又取出几张黄纸烧了。 “正月正,正月正,骑白马,驾紫云……” 紫姑闭上眼睛,手舞足蹈地开始做法,歌不歌谣不谣地念叨一通之后,突然身子一僵,两眼翻白,说话的口音都变了。 “紫姑娘娘,您慈悲为怀,可怜可怜这苦命的娃儿魂……脚踏云,头戴金,您给句明白话儿,咱好送他上路行……” 石板旁边的女人猛地抬头,茫然的眼中微微有些希冀之色。 “来了,紫姑娘娘附身了!” “这次附身,不知道要多久?” “多久?紫姑跟那头熟,每次都有朋友相请,人家给面儿不得兜着,少说也得半拉钟头!” “……” 紫姑的法事一起,围着的人就没那么肃静了,开始白话。 袁凡在一边儿听着,突然偏头跟旁边一位问道,“咱这么说话,紫姑听不见么,打搅了她施法咋办?” 旁边那位用瞧傻子的眼神看着他,“您这……这会儿紫姑正在地府活动呐,这十万八千里的,怎么能听到咱说话?” “哦……对哦!”袁凡恍然大悟。 “三娃子,你在这儿呐……”紫姑的声音变来变去,断断续续,飘飘渺渺。 过了一阵,她似乎是找着人了,音调又是一变,有些稚嫩,“坑……坑太深了……” 见紫姑跳得热闹,袁凡突然扯着嗓子叫唤一声,“紫姑,你家的猪跑了!你家的猪被人偷跑了!” “啥,我家的猪跑了?” 这一嗓子喊得突然,紫姑的身子突然不僵硬了,本能地大叫一声,接着就往外跑,“哪个天杀的偷我的猪啊?” 紫姑去势猛恶,一下便给她撞出了人群,到了人群外,她突然一顿,发觉到不对头。 没等后头的人群反应过来,紫姑脚下发力,甩开一对大脚板,跟踩了风火轮似的,眨眼就没了踪影。 后头的人群这时才回过神来,不是说在地府活动么,怎么还能听到猪跑了? 感情一头猪的威力,比紫姑娘娘的法力还大? “紫姑的猪跑了?” 袁凡脑中灵光一闪,有意思。 他刚开始还没留意,也就是瞧不惯乡间这帮神棍,发声逗个闷子。 这会儿一琢磨,倒给他琢磨出一些味儿来了。 紫姑……紫虚……猪跑了? 卜卦中有“响卜”,袁凡给曹锟就使过这招,现在一看自个儿,似乎也应了个响卜? 莫非,连山指引了南方,就是为了听这句响卜? 第312章 执豕于牢,酌之用匏 打谷场上画风突变。 原本肃穆低沉,霎时间变得怪异起来。 有悲伤,有气愤,有嘲讽,有冷漠,有的破口大骂,有的还在怀疑,紫姑突然跑路,不应该是因为一头猪。 却少有目光落在石板上,那床破席分外凄凉。 金乌西斜。 看似炽热的光,冷冷地看着这片土地,亘古不变。 袁凡走到石板前,在那个悲伤的妇人跟前站住,蹲下。 这个女人像是涸辙中垂死的鱼,比石板上的小人儿也就多了一口气。 趁人没有留意,袁凡掏出一个东西,掷到她的怀里,轻声道,“日子总是要过,拿着打口薄皮棺材吧!” 今儿打车的时候拆了一封银元,一半儿给了老施,这是另外一半儿。 妇人只觉得一沉,下意识地伸手按住。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浑身一个激灵,抬头一看,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村口。 场上终于探讨完了紫姑,有人将注意力转了过来,“霍嫂,那谁啊?” 妇人的手在兜里死死攥着,呆滞地看着村口,似乎没有听到他的问话。 *** 世间之事,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太阳,无非就是一颗晨星而已。 这颗晨星,今天并没有升起,似乎已经死在沧海怒涛之中。 袁凡不急不慢地打着拳。 这悠闲的架势,拎把剑去公园一戳,保管有人叫大爷。 三世七拳法,是太极而非太极。 说它是太极,是此拳意在先天,太极从此而生。 说它不是太极,是它比太极高深多了。 所谓“三世七”,意思是“人有三世,拳分七品”。 人之三世,在天前,在地后,在人今。 拳之七品,在门外、入门、阶及、当堂、入室、开窍、神化。 “天长地久任悠悠,你既无心我亦休。 浪迹天涯人不管,春风吹笛酒家楼。” 袁凡打完拳,浑身通透。 他是自学成才,没人切磋,他的三世七拳打到了几品,他自己都不知。 是那么回事儿就行了,较嘛真呢? 袁凡嘿嘿一笑,抬头看了看天。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天上就铅云密布。 老天爷垮着那张鞋拔子脸,阴沉指数,堪比见到怂包姑爷的丈母娘。 袁凡去外边吃了顿早饭,回来将窦而敦拎到书房,将紫虚的瓷瓶儿取出来,掐着点。 卯时一刻! 卯时二刻! 卯时三刻! “砰!”袁凡拔出瓶塞,窦而敦配合地张大嘴巴,一股异香一现即没。 “吧嗒!”袁凡的手在窦而敦嘴上一抹,将他的嘴巴合上。 窦尔敦喉头咽了一下,似乎有东西顺了下去。 袁凡眼睛都不眨地盯着这倭奴,看这枚所谓的先天五灵丹,到底是个嘛路数。 “我去!可以啊!” 窦而敦落到袁凡手上,已经整整两天。 这倭奴流了太多血,期间也就是投喂了几口水,整个人就像是嚼过两轮的甘蔗,抽的只剩屁股的香烟,萎靡得没有人样儿了。 可这先天五灵丹下去,不过两分钟,窦而敦肉眼可见地“抖”起来了。 干涸的皮肤慢慢滋润绷紧,枯燥的头发慢慢乌黑发亮,皴裂的嘴唇慢慢丰盈润泽,甚至,黯淡发散的眼神都有了些许光亮。 “难怪那老东西能活一百六十多,也难怪铁木真在丘处机身上花那么大功夫!” 袁凡看着这不科学的一幕,心里发毛。 命运所有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定了价格,这个“长春”的价格,又是什么呢? 京城,西便门外。 白云观,方丈院。 “上有黄庭,下有关元,前有幽阙,后有命门,嘘吸庐外,出入丹田,审能行之可长存……” 悠长和缓的诵经声中,紫虚坐在云榻上,眼睛似闭非闭,似开非开,两道长长的白眉垂了下来,随风轻动,像是他怀里的拂尘。 突然,他的眼睛陡然睁开,猛地扭头望向东南,精光大盛。 “《诗》云,“执豕于牢,酌之用匏”,古人诚不我欺!” 紫虚呵呵一笑,放下手中的《黄庭经》,甩了甩拂尘,长身而起。 他的眉宇之间,很是有些洋洋之意。 “执豕于牢,酌之用匏”,是《诗经》的宴饮之诗。 意思是猪栏里的猪养肥了,可以抓出来好好炮制,摆上餐桌慢慢细品了。 紫虚等了这许久,现在时机已到,可以进猪栏抓猪了。 其实,他也有些急了,时间不等人,要是那灵丹还没有动静,他就准备步出山门,从冯耿光那儿开始,搜寻那缘法的下落了。 不过,不出他之所料,那后生毕竟还是吃了他的灵丹。 这才是应有之义,那后生吃错了药,闻到先天五灵丹的那股味儿,怎么可能忍得住? 他从房中出来,到右侧耳房的供桌上取了那檀木匣,到丘祖殿中打了一个稽首,也不与人言语,飘然而去。 奇怪的是,此时正是白云观早课之时,观中全真道士不少,紫虚从方丈院走出,穿过白云观的重重殿堂,却无人上前搭话,紫虚那一身紫袍,宛如梦幻泡影一般。 紫虚从白云观中出来,不往前门车站,也不往永定门车站,而是紫袍飘飘,径直往东南方向下去。 他的右臂搭着拂尘,上身不见动作,好似还在他的方丈院中诵经,下身的紫袍却仿佛风樯岸马,滚动不休。 浅浅的黄云压在脚下,那紫袍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转瞬之间,便从街头到了街尾。 “嘟嘟……” “轰隆隆……轰隆隆……” 蜿蜒如蟒的铁轨附近,有三个小点在奋力奔跑,凑近了一看,是三个人。 三位都是一身劲装短打,一看就是练家子。 “别跑了,往旁边闪闪,等火轮车先过去!” 年长的那位听到火车的长鸣,一声吆喝,脚下灵巧地变向,领头往旁边的坡地闪避。 别看这人年纪不轻,有个五十多岁,却是异常的矫捷,一蹬一窜之间,步履极远。 如此阔步,脚下的声音还细微如蚊蝇,这人脚下的功夫实在是了得。 那俩年轻的就差得多了,勉强跟着这位跑到坡上,汗珠子“啪啪”的往下掉,腿脚也有些发抖。 他们看了看身旁的老者,大气儿都不喘一口,面色如常,气定神闲游刃有余,不由得敬佩不已。 最年少的那位嘴快,“师父,那些老前辈老说嘛“疾逾奔马”,您这功夫比那奔马可强太多了,您能追火轮车,奔马可追不上!” 老者哈哈一笑,有些矜持地摆摆手,“你师爷这么多徒弟,我算是不成器的,能够拿的出手的,也就是这草上飞的功夫了!” 这人叫唐维禄,是李存义的弟子,因为手长脚长,像个大马猴,江湖朋友赏了他一个浑号,“赛白猿”。 第313章 三豕渡河,利涉大川 唐维禄说的不错,李存义平生弟子众多,比起尚云祥、马玉堂、李文亭、傅剑秋、薛颠这些师兄弟,他的把式不算什么,但他的腿功可算一绝。 他家在宁河,经常往返于京津之间,找江湖同道切磋,从来不坐车。 这二三百里路,他甩开一双脚,只要半天功夫,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他此去京城,是去天桥武术茶社,找会友镖局的李尧臣喝茶,特意带上俩徒弟,所以就跑得慢了。 跑了整整一夜,现在还没到丰台,等到天桥,估摸着得辰时了。 唐维禄这俩徒弟,大的叫褚广发,小的叫丁志涛,都是他得意门生,一身功夫,被他们学去了六七成。 褚广发见丁志涛捧了一嘴,不甘落后,“师父,瞧您这话说的,那些师叔伯的玩意儿是好,但没您这草上飞管用啊!” “嘟嘟……” “轰隆隆……” 长长的钢铁怪兽飞驰而去,浑身冒着淡淡的蓝光,这是京浦铁路上最豪华的蓝钢车。 褚广发眼底闪过一丝艳羡,“咱有了这飞毛腿,车票钱就省下来了,从津门到京城,一张票就要一块七毛五,咱们爷仨加起来,啧啧……就是五块多,一百斤白面就省下了!” 这话说到唐维禄心坎上了,他只是宁河的农户,经常往来京津,光是路费就能愁死。 他的飞毛腿,说到底就是逼出来的。 眼看着火车过去了,唐维禄拍拍屁股站起来,“走!前头就是丰台了,加把劲儿!” “好咧!” 俩徒弟歇了会儿,精神一震,跟着起身。 丁志涛走了两步,突然指着火车的后边惊叫道,“师父,那还是……是人吗?” 咝! 唐维禄顺着徒弟的手看过去,倒吸了一口凉气,满眼的不敢置信。 一个须发皆白的紫袍老道,闲庭信步一般,在铁轨上踽踽独行。 也没见那老道如何运气做势,就是轻描淡写地走着,他走得很是随意,就像是农户吃了早饭,扛着锄头行走在草径之间。 可明明在眨眼之前,这老道距离蓝钢车还在五丈之外,眨眼之后,老道就已经迫近到了两丈之内! 要知道,这是高速中的蓝钢车,时速五十公里,是真正的疾逾奔马! 唐维禄平时夸口说赶火车,可他赶的是慢车,时速只有蓝钢车的一半。 而且他赶火车的模样跟圣斗士一样,小宇宙都爆发出来了,哪能像这老道,如此这般的飘逸出尘! 再一眨眼,紫虚又迫近几步,右手一甩,手上的拂尘甩出,两尺长的麈尾在空中抖得笔直,一根根向前探出,宛如钢丝。 紫虚脚下一点,左手大袖往后一卷,身子再度加速,拂尘便探到了火车尾部的挂钩。 触及挂钩的一霎那,直如钢丝的拂尘,瞬间化为绕指柔,朝挂钩缠了上去。 拂尘与挂钩纠缠之间,一片紫云腾空而起,一纵踏上挂钩,再纵跨上车顶,三纵站上车厢。 拂尘迎风一甩,回到紫虚的臂肘,他朝后头呆若木鸡的唐维禄微微一笑,打了一个稽首,“无量天尊!” 蓝钢车的车顶是一道光滑的圆弧,猴子上去都落不稳,紫虚却是安然坐了下来,不动如山。 他多年未曾出远门,原本准备一路走去津门,但既然路上能遇到这铁龙,那也不妨节省些气力。 坐了一段,紫虚闭上眼睛。 此处至津门还有二百里,还可以修行一段《黄庭经》。 两个钟头之后,津门老城厢。 一株树荫之中,紫虚取出檀木匣,“吧嗒”打开,里头是一叠薄如蝉翼的素白云签。 一百零八根,上应天罡地煞。 紫虚这次没有摇签,闭上眼睛,信手一捏,一根云签入手。 他眼睛一眯,云签上的玄文,是一句古诗。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紫虚无声一笑,眼神中露出追忆之色,杨柳青么,多少年没去过了? 当年路过杨柳青,碰到个拉纤的小娃,喝了他一碗水,给他卜了一卦,让他跟紧了左宗棠的大营,也不知道他后来如何了。 紫虚收起云签,施施然走到三岔河口码头,举目一望,有一艘船已经在解缆绳了。 看船舱顶上的牌子,正是“杨柳青至津门”。 紫虚走上踏板,从船夫身边走过,船夫恍若未觉。 他走进船舱,眉头微蹙。 这是一艘货船,还不是普通的货船,装的不是米面布匹,而是牛羊牲口。 津门人多,一天不知要吃掉多少猪羊,这些都要四周供给。 这艘船就是干这个营生,大清早地运一船牲口过来,完了快到午时了,这船就要回转了。 即便现在船舱空了,那味儿也浓郁得无法呼吸,只有密匝匝的绿头苍蝇,在里头熙熙攘攘。 紫虚顿住脚步,有些想打退堂鼓,又听得岸上一声喊,“石老大,石老三,且慢一步!” 解开的缆绳往桩上一箍,船夫石老大奇怪地问道,“朱三儿,你怎么赶着猪回来了?” 这朱三儿是杨柳青的猪倌,从他爹开始就养猪,用养猪的钱娶了媳妇儿,生了俩娃,接着养猪。 朱三儿挥着根竹鞭,赶着三头猪,哭丧着脸道,“甭提了,登瀛楼的屈大厨说我的猪跑肚拉稀,不肯收……可屈死我了!” 石老大还没作声,船尾的石老三乐得哈哈大笑,“朱三儿,我早上的时候说什么来着?” “闭嘴!就你能!”石老大喝住老弟,安慰朱三儿道,“没事儿,猪不还活蹦乱跳的么,明儿再来就是了,快上船吧,回去这趟不收你船钱!” “欸欸!”朱三儿听说不收他船钱,脸上好看了一点,吆喝着把三头猪往船上赶。 别说,不愧是家学渊源,一个人赶三头猪,还要踩着船板上船,朱三儿居然游刃有余,顺顺当当。 “三头猪?还跑肚拉稀?” 此船凶险! 紫虚面皮一紧,两线长眉都飞起来了,大袖一甩,赶紧抽身。 刚刚挪步,他又突然止住,手上的拂尘也不动了,《焦氏易林》中的一句占辞映在脑中。 “三豕渡河,利涉大川,此乃上上大吉,真是天助我也!” 轻松愉悦的神色,浮上紫虚的眉心。 《焦氏易林》是西汉易学大家焦延寿所著,他推演六十四卦,每卦又衍生六十四卦,共得四千零九十六卦,最是幽微。 焦延寿,以“延寿”之名,得“三豕渡河,利涉大川”之象,此非巧合,实乃天意。 紫虚看向三头猪的眼光变得分外慈祥,非但不往外走,反而安步当车,往船舱而去。 红尘本就污浊不堪,这船舱污秽,岂非就是一方红尘? 红尘里笑,红尘里闹。 上苍垂怜,就是要让老道在此污浊之地,觅得延寿的长生缘法! 第314章 去住云水一种 天色越来越阴沉。 每一片云,都似乎灌满了铅,虽然还高浮于天,却沉沉地压在城上,压在心上。 袁凡坐在银杏的树桠上,极目天舒,舒坦倒是舒坦了,心里却是不安。 看这样子,憋了大半天了,不定什么时候就是雷雨,自己坐在这儿,真的不打紧? 他有些忐忑地将腾蛟剑放下,又搁远一点,这玩意儿是金属的,有些可怕。 突然,袁凡心头一跳。 平静的心湖骤起波澜,宛如城头擂鼓。 这便是心血来潮。 袁凡猛然望向东北,口中长长吐了一口浊气,那老东西竟然真的来了。 打在冯耿光的堂会碰面之后,袁凡的所思所为,其实都只是基于他的猜测。 那瓶药,既是药,也是引。 粘上了那先天五灵丹,就在冥冥之中被那紫虚老道打上了标记,被他养在了猪栏里。 现在看来,他的猜测是对的。 那就……来吧! 在定计布置之时,袁凡还有几分忐忑,到了这一刻,他的心情反倒平静下来,古井无波。 一切行无常,生者必有尽。 对着紫虚过来的方向,袁凡冷然一笑,取出九宫八卦盘,手起一卦。 “三豕渡河,利涉大川!” 上上大吉! “利涉大川”,是《周易》中大吉之象。 易有六十四卦,有七个卦九处地方,都出现了“利涉大川”。 古时大军作战,最难是渡河。 最怕是对手抓住战机,来一个“半渡而击”。 能够得到“利涉大川”之象,当然是上上大吉。 得到这个上吉卦象,袁凡非但没有会心一笑,反而眉峰微蹙。 他想着那句“三豕渡河”,有些不解。 安排香饵钓金鳌,预备窝弓擒猛虎,在这儿垂饵窝弓的,倒是恰好是三人,大甲、马铁头和自己,算是三头猪。 但“三豕渡河”,原本就是一个错误。 “三豕渡河”,并非出自《周易》,而是出自《吕氏春秋》。 孔夫子的高足子夏要去晋国,途中经过卫国。 晋国是大流氓,卫国是小羔羊,这会儿大流氓正威胁着要欺负小羔羊,两国之间战云密布。 子夏在旅馆打尖,听到有人扯淡,说的是当时的热点,说晋国的军队,有三头猪渡过了黄河。 子夏一听就觉得不对,晋国再怎么大流氓,他们的猪也没这么勇,想靠三头猪来灭国?那不是给人送外卖么? 他一琢磨,猜出了问题所在。 那报信的认错字儿了,不是“晋师三豕涉河”,应该是“晋师己亥涉河”。 “己”和“三”,这俩字儿挺像,“豕”和“亥”,这俩字儿也挺像。 所以,不是晋军有三头猪过河了,而是晋军在己亥日那天过河了。 后来,子夏到了晋国一问,果然如此。 袁凡捏着这个卦象,沉吟不语。 “三豕渡河”,这个文盲造成的错误,究竟会发生在谁身上? 沉吟半晌,袁凡越想越迷糊,干脆不想了,能耐没到那份儿上,想也白想。 他将腾蛟剑拎起来,站在树冠中,居高望远,四面瞭望。 十分钟过去了。 半个钟头过去了。 一个钟头过去了。 天上的云层越来越低,已经不像铅云了,而像是水泥云,广袤的水泥云后,隐隐有轰隆之声,那是雷公在推车。 一个半钟头过去……不对! 一团淡淡的雾气,如云似水,如飘似荡,悠悠然出现在了中院! 这团雾气是如此之淡,淡到以袁凡的眼神,都几乎忽略了过去! 这个季节,又在下午,雨还没下下来,哪来的雾气,还就这么奇奇怪怪的一团? 那话儿来了! 袁凡脑中电转,寒毛惊竖,一脚狠狠地跺向捻子的机关! *** 杨柳青码头。 “笃”的一声脆响,竹篙的铁头扎在码头上,竹篙屈弹之间,货船轻轻地靠上码头。 石老大拎起铁锚,似乎觉得身后一凉,转头一望,却是空空如也。 “云水三千里,生涯十二时。无量天尊!” 紫虚上得岸来,对货船上有同舟之谊的三头猪打了一个稽首。 他微微一笑,抬头一望,脚下不停,飘然进城。 他一路行来,无人得见,倒不是他能隐身,而是他有一门障眼术法。 这门术法叫“云水梦觉”。 这个名儿取自苏东坡的诗,“去住云水一种,梦觉泡幻两如”。 这门障眼法看起来神奇,其实主要是利用了他那一百零八根云签。 那盒云签不知是用什么材质所炼,非金非银,非木非骨,巨力无损,水火不侵。 只有以云签布云阵,以云阵护己身,方能“云深不知处”。 那一百零八根云签但凡少了一根,这障眼法就玩不转。 从杨柳青码头上来,过了城门,穿过沿河大街,再走过猪市大街,紫虚的目标无比明确。 那枚先天五灵丹中,可是抹了他的一滴心头血,千里之内,他都能有感应,十里之内,如同照见。 安三爷家的这座四合院,仿佛一个巨大耀眼的孔明灯,指引着紫虚,让他不用走哪怕一步弯路。 不多时,紫虚进了胡同,到了院子外头。 他站在院外,看着洞开的如意大门,里边幽静如古井,一个下人都没有。 “空城计……那日堂会,不是唱过了么?” 紫虚嘴角噙笑,胳膊上的拂尘摆了摆,想起那天的戏,唱得是真不错。 只是,戏台上的较量,终究是假的。 下了戏台,对付空城的办法多了,真敢摆个空城,那诸葛亮怕是比那三头猪队友还要蠢三分。 紫虚大袖一拂,再次朝院内深深一瞥,深邃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院墙,看到了他的“缘法”。 他似乎没动,但动念之间,他已经入院。 “唯吾知足……倒是个有福之人!” 站在影壁前,紫虚看着安氏家训,眼前浮现了一个少年问卦的场景。 少年朴实无华,身边放着一副新买的筐篓,里头放了一些炒米和小件的日用百货。 他前方的老道,用一枚铜钱,上下左右加上半个字,凑成一句“唯吾知足”。 没想到几十年过去,还能看到这句话。 紫虚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些许燥意,自己让别人知足,自己却上瞒天机,下夺缘法,索求长生,这该作何说法? 他静静伫立,哑然一笑。 老道也是修道修得痴了,修道就是为了超脱尘世,逍遥长生,其它的尽可知足,这个哪来的知足? 紫虚身影一晃,径直入了中院。 今天天气太过阴沉,明明还只是未时,却如同黄昏一般,北房就已燃着蜡烛。 站在这儿,那先天五灵丹的香气隐约可闻,一个身影伏在案头,耷拉着脑袋,似乎睡着了。 身上穿的,仿佛还是那天碰面时的衣裳。 紫虚呵呵一笑,书房睡觉,往往比卧房更香,这位道友果是妙人。 他四周打量一下,除了高天之上雷声隐隐,寂静无声。 眼见暴雨将至,外头街上都没人了。 这座院子,就是空城,不是空城计。 紫虚晃动身形,眨眼间进到书房,笑吟道,“云水沾微渥,沧浪忆旧游,道友……” 他话未说完,脸色剧变,眼中惊现仓惶之色。 中计了! 那人伏在案头,抓着毛笔,毛笔没动,纸上却写着一句话,“紫虚,你的猪跑了!” 墨迹酣畅淋漓,意韵无穷。 第315章 土反其宅,水归其壑 “啪!” 紫虚猛地跺脚,地上突然出现一个浅坑,砖石四溅。 拂尘陡然伸出,搭在窗棱上,飘飘紫云霎时间化作一杆紫色大枪,“咻”的一声,从窗口劲射而出。 劲气爆裂之极,速度迅疾之极,划出一道紫色残影,犹如彩虹。 紫虚人在空中,一百零八根云签凭空出现,随着他的身子流动旋转,不断的组合变化。 小小的云签,竟然如同蕴藏了周天星斗,如衣亦如笼,如云亦如水,如梦亦如幻。 “去住云水一种,梦觉泡幻两如!” “啪!” 袁凡一脚跺下,庞大的银杏树冠往后微微一仰,像是一个老翁轻轻打了一个呵欠,脑门儿往后一栽。 呵欠没打完,老翁便醒了,腰杆儿一挺,脑门儿往前一顶,“唰!” 昏暗的天光中,袁凡从树冠中窜了出来,侧着身子,张着双手,活像一只大马猴。 白猿击剑图,穷猿投林! 袁凡练剑学的第一招,就是这招穷猿投林,练剑之后,在卞家胡同第一次杀人,用的也是这招穷猿投林。 他不是冲地面跳下,而是朝天上蹦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斜着往远处的屋脊落下。 银杏树的高度大概是20米,距离邻居院子大概是60米,请问,从树顶到屋脊大概是多少米? 勾三股四弦五…… 弦五还差了一截! 袁凡从空中坠落,离邻居家的屋脊还差了三四米,眼见着就要落在院墙外的胡同里。 “咻!” 一条长绳从袁凡手中飞出,绳头有抓,灵巧地抓在飞翘的檐头上。 袁凡揉身一荡,投林之猿余势未尽,斜斜地一个翻身,落在屋脊上。 “这绳子不错,偷鸡摸狗最是实用……” 袁凡手头一抖,绳抓从檐角滑落,这是从窦而敦身上搜出来的东西。 “轰!” 天地之间陡然一声巨响,仿若盘古挥斧,混沌初开。 一股暴烈的气流猛地从后方拍来,像是有人抬起大脚,狠狠地踹在袁凡的屁股上。 袁凡一个踉跄,在屋脊上跌了个狗啃泥,他腰马合一稳住身形,愕然回头。 爆炸引发的气浪,犹如实质,裹挟着灰尘,如同一个硕大无朋的肥皂泡,从四合院中张开。 那肥皂泡的前方,有一道紫色的身影在狂飙! 那紫色的身影,这会儿不再是一团雾气,就是一个紫袍老道! 紫虚! 此刻的紫虚,如同一线流光,兔起鹘落之间,速度之快,难以测度。 他的人已经到了院中,但他的紫影却还留在书房的窗外,如浮光掠影。 “轰轰!” 眼看紫虚就要从那肥皂泡中脱身,骤然之间,又有不知多少声巨响同时引爆! 那膨胀的肥皂泡,像是一个脆弱的鸡蛋壳,不知被何方神祗伸指轻敲,猛然炸开! 院中的空气瞬间消失,凄厉地气爆之声,凝出一双无形的巨掌,往里死死一攥! 四面八方的气流被这双巨掌搅动,刹那间,四合院中凭空出现一个黑洞,那黑洞是如此幽深,宛若死神之眸。 紫虚如同一只微小的麻雀,没有半点抗衡之力,就被那黑洞吸卷了进去。 “轰!” 一声更大的炸响,在爆炸中心冲天而起,伴着妖艳的火光,喷薄而出,仿佛共工怒撞不周山,天柱骤然倒塌! 那点淡淡的紫光,被气流吸了进来,又被这股气柱一顶,前后一压,好像天神合掌,拍下一只恼人的蚊蝇。 天威之下,那点紫光再也支撑不住,如同一粒尘埃萎落,一晃,两晃,再也不见。 一时间,大地震荡如沸。 安三爷的院子,以书房为中心,像是被巨灵神使劲儿跺了一脚,凭空塌了下去,不知塌了多深,黑黝黝的,像是连接了幽冥深处。 一道又一道的音波,仿佛有了实质,又仿佛有了颜色,泛着冷冷的清光,如同盘古的开天斧刃,沿着四周决然斩出! 从安三爷的院子往外,在呼啸之中,仿佛排列整齐的多米诺骨牌,次第倒塌。 “咔嚓!” “噼啪!” 邻居家的院墙像纸糊的一样,被气流撕裂,砖瓦簌簌掉落,袁凡脚下的屋脊也猛地一沉,接着塌了下去。 “了不得了,地动子啦!”下边儿屋里传出一声凄厉的大叫。 老太太的声儿听着苍老,却中气十足。 “哎呦妈哎!” “奶,奶,砸脑袋瓜子了,砸脑袋瓜子了!” “娘的东厢房垮了,我的娘哎!” “……” 危急时刻,还是老太太有大将之风,指挥若定,“你们别瞎跑,房要塌哈!钻桌子地下,钻床底下!” 指挥完了,老太太一声哀嚎,“哎呦,我怎么见血了,老太婆我受不了这刺激,得先躺会儿!” 屋脊上的袁凡抹了一把冷汗。 那马铁头就是个不靠谱的,说是向内爆,对周围邻居不会有影响,现在一看,周边的院墙全塌了,房子也四处开裂,有的显然是不能住人了。 这叫没有影响? 好在听那老太太的嗓门儿,人应该没事儿。 不过也多亏马铁头的不靠谱,他已经料敌从宽了,但那紫虚居然还是更宽了一步。 就紫虚那速度,真是快成了一道光,一条腿都已经出来了,要是炸药的威力小了那么一分,他的埋伏就成了个笑话。 “哗啦!” 老天爷像是被这惊人的爆炸给炸醒了,憋了一天的雨,总算落了下来。 袁凡抬头看了看天,不敢躲雨,蹲在屋脊上,死死盯着那个大坑,活像五脊六兽的第七兽。 再等十分钟,要是紫虚没出来,他便上去察看究竟。 虽然这次的爆炸威力巨大,别说是碳水化合物,就是坦克车估计也给搓没影了。 但那老道太过玄乎,就是成渣了,也要见到那渣渣,他心里才能踏实。 “欸!” “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 一声沧桑的长叹,从坑里响起。 这都没死? 袁凡一个激灵,眼睛瞪得溜圆,手上死死地抓着腾蛟剑。 幽暗的天光下,一个身影从坑中爬了出来,伫立在雨中,四处张望。 眼前,还有大半个紫虚。 一只手没了,一条腿没了,一只耳朵没了,连那长长的寿眉都没了。 身上被扎了无数个孔,大大小小的,就是一面筛子,要是站在他跟前,完全可以看到后头的风景。 他那永远洁净如新的紫袍,也变成了拖把布,条条缕缕的挂在身上。 诡异的是,都伤成这样儿了,紫虚的断残之处,竟然宛如朽木一般,丝毫不见血迹。 而且看上去,他也不像生命垂危的模样,似乎他从娘胎出来,就是这么破破烂烂的一半儿。 第316章 梦觉泡幻两如 握了根草! 袁凡倒吸了一口炸药,自己惹上的,究竟是个嘛玩意儿? 糟了! 袁凡刚想转头,紫虚的目光扫了过来,两人隔空对了一个眼神。 紫虚森然一笑,单手打了一个稽首,“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倒是贫道小瞧道友了,该当此劫!” 他那拂尘也只剩下一半儿,一把麈尾全都没了,只剩一根光杆儿。 刚才他在坑里爬出来念的那四句,是神农伊耆氏蜡祭时的祝辞,祭自己那一半身子,是水水里去,是土土里去。 袁凡怵然而惊,这老道弦外之音杀意如云,显然是恨他恨得毒了,要拿自己开祭。 他不再搭话,又是穷猿投林,从屋脊上跳下,走你! 想跑? 紫虚呵呵一笑,幽深的眼眸冷如玄冰,一纵身便追了上去。 他伤成这样,比起追火车之时,居然也没慢了多少,只是姿势难看了。 单手单腿,衣衫褴褛,不再像是白云深处走出的得道羽士,而像是从九幽深渊爬出的狰狞厉鬼。 自修道以来,紫虚从未受过这样的重创。 非但自己的法身损伤如泥,连与自己性命休戚相关的宝贝云签,也损失大半。 本为抓猪而来,现在却被猪咬成这样,要是还真被猪给跑了,他这一百多年的道,也就白修了。 跑! 快跑! 死命跑! 袁凡忘记了招式,甩开了手脚,抛弃了造型,清空了想法,就是闷着脑袋往前跑。 大风呼呼的,他是逆着风跑的。 一来这条道他昨天走过一次,地形熟悉。 二来紫虚身子不健全,在逆风中更加难受一点,这也算是欺负残疾人。 死命跑……跑不动了! 从城里一溜烟出来,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闷头干出来七八里,就算真是追风少年,也快追不动了。 那冰凉的空气,裹着雨点灌进口中,像是带壳的谷子,一把一把吞下去,火辣辣地喇嗓子。 袁凡现在就想停下来喘口气儿,在喘不上气儿的时候,能舒舒服服喘口气儿,那就是幸福。 想起前两天自己还在嘲笑张伯驹来着,见他跑不动,就说他沉溺于第二种快活。 现在自己倒是真快活了,字面意义的快活,活得可快了,报应啊! “道友,如此风雨如晦,天地交征,正是谈玄论道之佳时,为何去之速也?” 紫虚的声音悠悠传来,无悲无喜,清凉如水。 袁凡亡魂大冒,自己比这老道早了百多米,他还让了自己一只手一条腿,这才五分钟,就追上来了? 还有,迎着这么大的风雨,您还敢开口说话,不怕灌一肚子西北风?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紫虚的声音如影随形,轻声笑道,“道友且留步吧!” “咻!” 身后突然一声厉啸,像是炮弹出膛。 奔跑中的袁凡像是后背长了眼睛,陡然向前翻出,身子腾空之时,腾蛟剑“伧啷”出鞘,都没看来袭的是何物,就是一剑劈下。 白猿击剑图,惊猿脱兔! “当!” 袁凡手上巨震,虎口一疼,再也握不住手中的腾蛟剑,滑落下去。 与此同时,来袭的拂尘也被他劈成两截,“当啷”一声坠落于地。 “不赖,道友好俊的功夫!” 紫虚明明还隔了一二十米,却在袁凡反身出剑之间,便如凭虚御风,尾随而至,一掌拍出。 袁凡不及多想,吐气开声,运掌如剑,也是一掌拍出。 “啪!” 两掌相击,紫虚的一掌像巨锤,而袁凡的一掌像是城门,但城门太薄,被巨锤一击而破! 一阵瘆人的骨折之声响起,紫虚的手掌余势未消,拍在袁凡的胸口。 袁凡身子巨震,又是一阵“噼啪”的骨折之声,紫虚伸手一抓,指尖已经触及袁凡的肌肤,却又突然松手急退,像是身后有人挽纤拉帆。 一趋一退,进退如神。 退身之间,紫虚手臂一抬,如挥五弦。 “噼啪!” 两条手臂凌空相格,仿佛铁剑交击。 白猿击剑图,猿猴取月! 你以为我取水中月,我取的却是天心月! 紫虚脸上难得露出诧异之色,袁凡的这一掌,力道雄浑之极,开阔之极,宏大之极。 更难得的是,他的掌力前力未尽,后力又来,浩浩荡荡,直如长江叠浪,无休无止。 这一下较力,以有心攻无意,竟然与自己斗了个旗鼓相当。 这般年纪,竟然有这般武学修为,真是了得! 思虑至此,紫虚突然一惊。 既然袁凡拳力如此了得,那刚才抵御的那一掌,又怎会如此稀松平常? 紫虚心头警铃大作,退! 来不及了! 风中传来袁凡的冷喝,“去!” 开口之际,一道微光自袁凡口中跃出,一闪之间,便到了紫虚的眉心。 咫尺之间,避无可避! “叮!” 细如柳叶的飞剑刺在紫虚的眉心,一声轻响,却是没能刺下去。 竟然有东西挡住了飞剑的锋芒! 两人同时大惊失色。 惊异之间,紫虚眉心有一片淡淡的云签显了出来,素白的云签渐渐黯淡开裂,最后如同一片秋风中的枯叶,飘摇而下。 风中摇曳的云签,似乎耐不住风力,还没到地上,又细碎成齑粉,没了痕迹。 一刺之后,飞剑之势也尽,流光一闪,又没入袁凡的口中。 “轰隆!” “轰隆隆!” 高天之上,似乎睁开了一只无形的巨目,直直地盯向这方天地。 几乎就在同时,那巨目便盯住了紫虚! 那巨目闪过一丝愤怒之色,紫虚顿时定在当场,一种大恐怖油然而生,如同被神祗盯住的蝼蚁,再也无法动弹。 阴沉晦暗的天幕,猛然被一条金龙撕开,金龙五爪愤怒挥洒,将巨大的天幕碎裂如瓷。 酝酿了一天的雷霆,已垂于头顶。 “轰隆!” 电闪雷鸣,天地生白。 紫虚静立如松,先前的惊色消失不见,面色平静如常,轻叹道,“道友,这便是吕祖飞剑吧?” “是啊,这便是吕祖飞剑,机缘巧合被我所得!”袁凡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意,豆大的汗珠汩汩而出,又被雨水浇没,“道长觉得此剑如何?” “好剑!”紫虚由衷地赞叹,又有些惋惜地叹道,“如此缘法,可惜不归老道啊,可惜了!” 他顿了顿,过去的种种从眼前晃过,呵呵一笑,“去住云水一种,梦觉泡幻两如……” “轰隆!” 紫虚话未说完,一道天雷从天而降,色如紫金,光如耀日,不偏不倚,正好劈在紫虚的头顶。 袁凡露出惊容,嘴巴微张,飞剑再度逸出,从紫虚的眉心穿过,又“嗖”地溜了回来,袁凡赶紧闭嘴。 “轰隆……轰隆!” 又是连续两道天雷,前方的紫虚,由黄转黑,由黑转白。 三道天雷之后,紫虚仿佛成了烧尽的符纸,灰白如烬。 一阵风过,前方已经没有了紫虚。 紫虚所在之地,周围三丈,水汽全无,地成焦土。 “吧嗒!” 一个紫檀的小匣子坠在一片布巾之中。 高天之上的巨目凛然扫视一周,见紫虚连灰都没了,似乎露出满意之色,隐去不见。 第317章 瘿钵 这一幕,袁凡是经历过的。 他曾在周家花园泄露天机,说破曹家兄弟之事,就碰到过这个。 要不是自己有玄枢铜钱遮蔽气息,自己恐怕也是灰都没了。 也不好说,今天的天雷酝酿良久,威力比那天要大不少,自己能够留一把灰也不一定。 “啪!” 袁凡一屁股坐在泥坑中,脑子一片空白。 刚才一路奔跑,他便是在想对敌之策。 可惜,没有。 能够从那样的爆炸当中半身而退,还能追风的角色,绝不是他能对付的。 即便袁凡有飞剑,但那飞剑只能直来直去喷一下,对付别人还行,对付紫虚老道,那是真没底。 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掉,只能找外援。 唯一能找的外援,就是老天爷。 紫虚这厮,寿数只有八十一岁。 八十一年前,他就该死了! 但他道法高深,用手段遮蔽了一次天机,再活了八十一年。 这一轮活下来,眼看又要到点了,他想再度遮蔽天机,梅开二度,再搞个八十一年。 可问题是,他的手段已经使过了,同样的招数在老天爷面前,不好使第二次的。 不过,紫虚善演天机,终于被他卜算到了延寿的缘法,就着落在袁凡身上。 别说,要是真让他得了飞剑,以飞剑施法,还真可能被他得逞。 既然这样,只要袁凡捅破他的秘密,给老天爷打一个小报告,紫虚就死定了。 那紫虚遮蔽天机的关键之处,又在哪里呢? 手脚断残,身上全是孔,他都若无其事,最大的可能,也就是眉心了。 眉心有印,名之“天庭印”。 相学有云,“眉心三纹,乃积阴之征,前世因缘所致。” 于是乎,袁凡赌上一只手,赌上被紫虚击上一掌,拼死以猿猴取月去取他的眉心,果不其然,一下就试出来了。 一个小报告上去,紫虚便虚了,被天雷化为虚空。 只是老天爷忒小气,袁凡这么殷勤地帮组织抓逃犯,连朵小红花都没有。 可怜他这五痨七伤的。 “咣咣咣!” 后头隐约有锣声传来,喧嚷之声都传到这边了,动静显然不小。 袁凡心里咯噔一下,刚才在城里闹出这么大动静,自己和紫虚又先后闯城而出,城里只怕是组织乡勇追出来了。 “哎呦……我去!” 袁凡赶紧起身,只起了一半,眼前一黑,金闪闪的全是金子,身子一软,又一屁股坐了下去。 “噗噗!” 连续两口鲜血吐了出来,泥泞上殷红一片。 刚才被紫虚连续重击,袁凡一身伤势不知道多重,就眼前这模样,别说跟人动手,动腿走路都费劲儿。 “哗啦!”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雨真够大的。 袁凡咬着后槽牙,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能动的右手捡起腾蛟剑,拄着当拐,又去收起紫虚遗留的紫檀匣子,跌跌撞撞地朝前头走去。 大雨之中,他也不辩方向,只是下意识地远离后头的锣声。 这年头,要是真落到了他们手上,还真不见得比落在紫虚手上强。 袁凡的脚下越来越沉,千层底的布鞋在灌上泥浆之后,跟生铁铸的一样,恨不得将脚板钉死在泥浆里。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后头是彻底没动静了。 袁凡回头一望,吐了一口恶气,这帮丘八的精气神不错,还能顶着雨抓人。 有这能耐,你丫去揍洋人啊! “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小爷还有梦……” 鼓起余勇再往前走了一段,袁凡眼前又是一黑,这次黑得彻底,跟着脚下一滑,像是踩了块西瓜皮,一头栽了下去,不省人事。 最后的意识里,好像有一声女人的惊叫,那人的声音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京城,白云观,丘祖殿。 铁木真求长生,七十四岁的长春真人丘处机,率领十八弟子,离开生于斯长于斯也待他不薄的金国,西行万里,与铁木真相谈甚欢,如鱼得水。 之后,丘处机受命回京城,坐镇白云观,在此执掌天下教务,风光排场,远超其师王重阳。 丘处机羽化之后,遗蜕就埋在这丘祖殿。 大明一朝,白云观一度沉寂,但到了满清,这里又复大兴。 尤其是四爷,不知道是不是被甄嬛搞坏了脑子,居然赏赐给白云观一个钵。 人家观音菩萨给唐僧的是一个紫金钵,四爷给白云观的是一个瘿钵。 所谓瘿,就是树瘤。 白云观的道士得了这么个赏赐,也是哭笑不得,拿来吃饭,没这么大肚皮,拿来撒尿,没这么大尿意。 最后没辙,就将这瘿钵搁在丘祖殿,摆在丘处机遗蜕之上。 这一摆,就是二百年。 这天下午,一洒扫道人拎着桶清水,胳膊肘上搭着一条洁白的纱巾,习惯性地推开丘祖殿的大门,进来先是朝瘿钵处躬身行礼,“给长春祖师……祖师,裂了?” 洒扫道人呆滞地看着大殿中央的瘿钵,满脸呆滞,不敢置信。 那瘿钵是树瘤所制,平时养护得法,每天都要用桐油细细擦拭,已经被白云观的道人盘出了厚厚的包浆。 二百年下来,这瘿钵是越来越精神,越来越宝光四溢,一丝丝细纹都没有,照这样下去,别说二百年,就是二千年,从白云观熬成黑云观,这瘿钵都能依旧坚挺。 但是,眼巴前儿,这还能挺两千年的瘿钵,裂了! 四分五裂的裂! 偌大一个瘿钵,大大小小裂成了十多块,从天裂到地,横七竖八地堆在那儿,像是一堆劈柴。 呆滞片刻之后,这洒扫道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一路不知摔了几个跟头。 不多时,一队道人鱼贯而入,围着碎成劈柴的瘿钵沉默不语。 现场实在有些诡异。 从裂开的痕迹来看,这瘿钵不像是被利斧劈裂的,而像是被人用手撕裂的。 这就奇了怪了,树瘤最是坚固,堪比精钢,谁的手劲儿这么厉害,能拿精钢撕着玩儿? 一个五十多岁的道人沉吟半晌,“你们在这儿看着,我去方丈院,请紫虚师祖过来。” 一炷香之后,一个身穿紫色道袍的老道进殿,看着四分五裂的瘿钵,他寿眉长垂,面色黯然。 身后的道人等了半晌,不见紫虚有什么垂示,那年长道人试探着问道,“师祖,您看这事儿……” 紫虚恍若未闻,静立良久之后,方才长叹一声,“去住云水一种,梦觉泡幻两如,仙路漫漫,道友好走!” 他大袖一拂,转身而去,“大好的劈柴,伙房正是合用,拿去烧了吧!” 第318章 奇谭 “袁经理!” “经理早!” 袁克轸左手拿着俩馃子,右手拎着公文包,从电梯出来,一路打着招呼。 他眼睛有些血丝,昨晚睡得不好。 不是周瑞珠踹他,而是这两天,他老是莫名的心悸,似乎有什么恐怖之事发生。 为了这个,袁克轸不但上班心不在焉,晚上回家到了床上,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跟烙饼似的。 两晚上的大饼烙下来,不但自己眼袋都烙出来了,也把周瑞珠和糖儿祸祸得不轻。 今儿也是到鸡叫了,她们娘儿俩才眯过去。 袁克轸走进经理室,放下公文包,啃了几口馃子,他本来不是很待见这玩意儿,干巴巴的,还容易上火。 就是跟袁凡熟了,被他带跑偏了。 办公桌上放着两份报纸,一份是《益世报》,一份是《大公报》。 袁克轸啃着馃子,翻开《大公报》,第一页广告,第二页还是广告。 某人“一卦千金”的广告,在这个位置待了几个月了,口气越来越大。 到明年,估计美利坚皇帝都得跑来请他看相卜卦。 袁克轸翻到头条,愣了一下。 标题相当吸引眼球,“神?鬼?妖?怪?一夜之间,杨柳青宅院变湖泊!” 老大的一张黑白照片,有图有真相。 杨柳青猪市大街的某高尚居住区内,突然惊现一个湖泊,波光粼粼。 湖泊周围,如被飓风横扫而过,一片狼藉。 可奇怪的是,飓风并没扩散,而是围着湖泊,挺有规律地绕了一圈。 “前日未时,杨柳青雷电交加,风雨如晦。突闻开天巨响,连劈数下,又大地巨震,山川如沸,此地陡陷,一夜豪雨,顿成湖泊。其广五亩有余,其深则不可测也。 据本报记者采访目击者,地陷之时,似有两人于云端激战,此次剧变,是否为此二人所致,尚不得而知。此二者是人是神是鬼是妖,亦不得而知。 据悉,此处湖泊,曾为杨柳青巨室安氏安文玺之居所,十余年前,安文玺迁居疆省,此处便转与他人……” 袁克轸越看心跳越厉害,这两天的心悸,只怕就是应在这儿。 了凡出事儿了? 他精成那样儿,孙猴都要喝他的洗脚水,他能出事儿? 袁克轸手上的馃子越来越抖,“咔嚓”一声,被他抖成两截,从中间耷拉了下来。 他烦乱地扔下馃子,冲门外叫了一声,“那谁,叫老施来一下!” 不多时,司机老施敲门进来,看了看报纸上的照片,笃定地点头,“没错儿,那天袁先生就是到了这个宅院。” “你可是瞅准了?”袁克轸声音有些颤抖。 老施再看了一遍,“瞅准了,这胡同就这么几户人家,这座宅院占了小半拉胡同,这要认不准,那我也就甭开车了!” “走!”袁克轸不再多话,提起公文包就出门,到了门口,转身交待一人道,“你待会儿去我家,跟你嫂子招呼一声儿,今晚我有事儿,可能回不来,让她别心急。” 老施叫上小牛,三人开上车,先到了马场道。 袁克轸问博山,“这都三四天了,你家老爷回家了没?” 博山摇摇头,“还没。” 袁克轸甩手上车,博山追上来道,“姑老爷,老爷临走时吩咐……” “有嘛事儿,等我回来再说!”袁克轸面沉似水,“老施,开车!” 一个多钟头之后,福特车离着老远,在猪市大街便找了个地儿停下。 不是不想近点儿,是里头人多,乌泱乌泱的,在报上看到这里出了新鲜事儿,远的近的那些闲得冒泡的人全来了。 那些卖小玩意儿的,卖吃食的,杂耍的,耍猴的,讨钱的,摸包的,看着人多,也凑了过来。 一时间接踵摩肩,挥汗成雨。 袁克轸从车上下来,排开人群,走到了湖边,“就这儿?” 他的眼神中带着乞求,可老施还是那句笃定的话,“没错,就是这儿,袁先生给了我二十五块现大洋。” 袁克轸的鼻子里“嗯”了一声,拳头紧紧地握了起来。 *** “吭吭……昂昂!” 袁凡的眼皮子动了动,这是什么叫唤,似乎还挺激烈? 好像……是二师兄? 家里养猪了?我也没想着搞副业啊? 袁凡的脑子里头一片浆糊,二十斤重的六阳魁首,里头不知搁了多少斤面粉,才能这般粘稠。 他没有急着睁开眼睛,听着外头的动静。 “……” “你家这头猪,也就是叫个猪,都没个二两肉,跟个兔子似的……” “吭吭……昂昂!” “刘老刀,你这杀猪刀也太狠了,我家的猪像兔子,你去逮个这样的兔子来,我也开开眼!” “……” 猪叫声中,似乎是一个女人与一个男人在讨价还价,谈价的主角,便是那叫唤的二师兄。 那女人的声音,听着耳熟,就是他昏迷之时听到的。 袁凡晃了晃脑袋,慢慢睁开眼。 脑子咣咣的,跟进了水一样。 也是,那么大雨跟人干架,能不进水么? “咦,叔儿,您醒了?” 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坐在床前,之前一直安静地坐着,没有动静,袁凡这进了水的脑子居然没有察觉到。 “这位兄台,您这客气劲儿,有点过了啊!” 眼前这位体格不小,嘴唇上胡茬比自己还要黑两分,上来就管自己叫叔,袁凡有些受不住。 “兄台?兄台是嘛玩意儿?好吃么?” 这位大侄子好奇地眨着眼睛,舔了舔嘴,想吃一个“兄台”。 呃……这个不太好回答,袁凡看着他清澈如山泉的眼睛,微笑着问道,“你叫什么?我睡多久了?” “我叫小满,叔儿您这一觉睡了……睡了两天了!”小满说着话,伸出手指数着天数,又熟练地伸手往袁凡的额头上一贴,高兴地道,“叔儿,您大好了……” 小满么? 满而不损,满而不盈,满而不溢,是谓小满。 这是个好名字。 袁凡没有去挡小满的手,任他贴在额头上,“好没好的,咱待会儿再说,你先出去跟你娘说,不用卖猪了!” “真哒?”小满眼睛一亮,蹦地站了起来,撒丫子就往外头跑,一边跑一边叫,“娘,叔儿醒了!小花不用卖了!” 袁凡脸色一黑,叔儿跟小花的联系这么紧密的么? 外头跟着一声尖叫,“他醒了?” 没等小满出去,那女人就急吼吼地赶了进来,一身蓝布大褂,身上浆洗得挺干净,整齐的头发白了一半,眉头下边儿的眼睛有些浮肿,显然是哭过。 袁凡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女人,昏迷之时他就听出来了。 在炒米店跳大神的紫姑。 自己是倒在了她家门口,被她给救了? 第319章 小花,小满 紫姑冲了上来,先贴了一下袁凡的额头,“大兄弟,能动弹不?” 袁凡屈屈手动动腿,慢慢坐了起来,眼前又是一阵眩晕。 等眼前的金子散去,他笑了一笑,“还行,能走能动。” 紫姑如释重负,重重地吐了口气,“那就好,那就真不用卖猪了!” 小满一声欢呼,也不管屋里这叔儿了,蹦跳着出去搂小花。 紫姑又出去,跟外头那屠夫刘老刀赔不是,让人白跑了一趟。 那刘老刀杀价归杀价,其实还算是个厚道人,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就走了。 这年头,庄户人家都是一头猪喂一年,到年底了才卖猪杀猪,这叫年猪。 这头猪已经不是猪了,而几乎是家里所有的流动资金,包办全家人一年的油水。 正是这么要紧,才能一家伙将紫姑从地府炸出来。 现在农历才七月,这头猪才一百斤出头,膘都没贴起来,跟个大耗子似的,卖了确实可惜了。 袁凡看了看床头的粗碗,里头的药味儿隔老远就能闻着,又看看自己身上的药膏和夹板,看来是自己让她们家卖猪了。 难怪小满将叔儿和小花之间划个等号。 房里靠墙摆着两个木箱,上头放着袁凡的长衫,浆洗干净,叠得齐整。 衣裳旁边,摆着一柄长剑,一个紫檀木盒。 没钱。 说起来也是寸,袁凡这次出门,不是出差,就没有拎提箱,拎的是窦而敦。 他身上就没带多少钱,带了两百的庄票,是给马铁头的,带了一封银元,一半儿给了出租,一半儿扔在炒米店。 嗯,中间拆出来一个,吃了两顿饭,也没了。 袁凡拍了一下脑门儿,他这人对钱没嘛概念,是真把钱当王八蛋来着。 可人生之所以悲催,就是因为它离不开王八蛋。 咝!袁凡举手投足,牵动了伤口,嘴角疼得一咧。 躺着的时候,袁凡已经看过了,自己这次能趟过去,还真是老天爷给他的命镶了金边。 紫虚下手是真的狠,左手骨折倒是好说,这是他的强项,但后来跟上来的那一掌,可是要了老命了。 肋骨骨折都是小事,最可怕的是,他那整合如一,流转如意的劲力,被紫虚那一掌,给拍得星散,伤了筋脉。 现在他的力气还在,可劲儿却是提不起来了,用听得懂的人话来说,就是他这一身整劲的功夫,被紫虚给废了。 袁凡没有跟紫姑说假话,他现在倒是能下地走路,但能走多远,不好说。 小满将小花赶回栏里,又溜了回来,他挺乐意亲近这个从天而降的叔儿,长得倍儿精神,仅次于小花。 紫姑将屠夫送走,又回到屋里,脚步轻快了一些,“大兄弟,您是哪儿来的?” 她问这个,自然不是查户口,而是想算账,字面意思的算账。 看她居然还有些腼腆,袁凡笑了笑,“紫姑,为我这身伤病,你花了多少钱?” “花了我五块半,那天杀的费郎中,往常到咱老君堂出诊,都是一块,那天他说下雨,又多要了一块钱的鞋钱……” 紫姑说着说着,突然反应过来,“大兄弟,您咋知道我叫紫姑?” 袁凡呵呵一笑,“你都伺候我两天了,还没瞧出来?想想……那天在炒米店?” 紫姑打量了袁凡一眼,眼神还是有些迷惑,显然没认出来,她施法都是闭着眼睛的。 “炒米店?”小满在一旁嚷嚷道,“就是炒米店,不知道哪个坏人,说我家的小花跑了,让我娘这两天老哭。” 他撸起袖子,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要是让小满知道,是谁这么胡咧咧,小满就揍他!” “小满乖,但小满不要跟人打架!”紫姑摸了摸小满的头,眼神有些发愁,“大兄弟,您这刚醒,不是我不近人情……” “紫姑,要是你这还是不近人情,那这世上就没有“人情”这俩字儿了!”袁凡摆手叹道。 唠了五分钟的,袁凡也知道了这家子的情况。 紫姑的爷们儿,早年间在津门做工,在庚子年的时候,死在了海光寺,据说是被倭寇给打死的。 他什么都没给紫姑留下,就留下个遗腹子,在小满那天出生,就取名叫了小满。 小满在六岁那年受了风寒,烧坏了脑子,之后体格长得不错,头面也整齐,但脑子就停在六岁那会儿了。 这些年孤儿寡母的,紫姑就是靠着装神弄鬼跳大神,娘儿俩才吃了口热乎饭。 不成想碰到了袁凡这货,猛地嚎了那一嗓子,坏了紫姑的名声,这口饭怕是没得吃了。 袁凡有些心虚,“紫姑,你们娘儿俩这般不易,还管我这个陌生人做甚呢?” “这个我知道!”小满插了进来,学着他娘说话道,“好歹是条人命,都倒在家门口了,怎么也不能往外推不是?” “欸!”紫姑叹了口气,拍着大腿站起来,“大兄弟您先坐会儿,我去煎药!” 袁凡重新躺了下去,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小满说话。 他的功夫被废了,虽然郁闷,倒也并不如何低落。 人这一辈子,丟的东西多了,丟身功夫,可惜归可惜,但也就是这么回事儿。 袁凡与紫虚的这场对决,虽然他被紫虚干废了,紫虚却也被他干没了,算下来还是他赢了。 还能全须全尾地活着,这就是好事儿。 三豕渡河,利涉大川。 会下棋的人都知道,一盘棋能赢下来,比的不是谁对的多,比的是谁错得少。 事实证明,还是紫虚错得更多,是他将“己亥”认成了“三豕”。 袁凡最大的失误,是错估了紫虚的实力。 他已经尽最大可能地预想了紫虚的功夫,却还是贫穷限制了想象力,要不是马铁头心狠手黑,差点就让紫虚给跑了出去。 紫虚的失误就多了,总的说来,他有“三失”。 首先就是他眼瞎了。 他看错了袁凡的身体状况,以为袁凡吃错药了,需要吃他的先天五灵丹,这个前提就错了。 其次就是他智昏了。 他筹划多年,却似乎没想过,袁凡也会反击,也敢反击,也能反击。 紫虚为了延寿,利令智昏,“三豕渡河,利涉大川”之卦是焦延寿的占辞,那焦延寿以“延寿”为名,正合他的心思,想必他得卦之时,一定是欣然如沐春风。 可他却没想到另一宗,那焦延寿的本名叫焦贡,延寿只是他的表字。 “贡”就是“供”。 “焦贡”,就是将牺牲烧焦了,摆上供桌成为神灵的贡品,这哪里是延寿之方,分明是献祭之法! 最后就是他识短了。 紫虚看似活了一百六十多年,但他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全然不知道外边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 这二十年的变化,远比过去二百年的变化还要大,半年不出门,就有可能走丢,被人拐到偏远山区。 说实话,也就是袁凡有底线,要是碰上马铁头那样儿的,紫虚就是再有能耐,也得灰灰。 还是郭汉章那话,杀人不是比武,碰到了狠角色,境界顶个毛用。 眼瞎、智昏、识短。 三样都是催命符,三符齐催,那老道安得不败,安得不死,安得不贡! 第320章 破命!破命! 紫姑端着药碗进来,小满闻见药味儿,虽然不是他喝,他的脸都皱成了一坨。 袁凡一口一口地嘬着药,别说,那费郎中虽然费钱,手艺还行。 一碗药下去,袁凡的精神头好了不少,“紫姑,我冒昧多一句嘴,炒米店之后,紫姑娘娘那儿去不成了,你们娘儿俩咋办呢?” “欸!”紫姑又叹了口气,这两天她尽琢磨这事儿了,她招招手,让儿子坐下来,“还能咋办呢,我身子骨还成,只要我还在,就是托个钵去津门讨饭,也能……可就是,真到了那一天,我家小满……” 她不敢再想下去,脸上一湿,赶紧扭过头去。 小满见他娘哭了,他也眼眶一红,手忙脚乱地去擦娘的脸,着急地道,“娘,小满可能干了,小满还能喂小花,您也看到了,小花比邻家的老黑可是肥不少呐!” 他可不是瞎说,猪草猪食都是他料理的,小花不但比别家的猪肥,还比别家的猪干净漂亮。 紫姑抹了把脸,给小满也擦了擦,笑道,“是啊,娘的小满最能干了……” “咳咳!”不小心将人弄哭了,袁凡有些尴尬,“紫姑,明儿一早,我就走了。” “明儿走了?”紫姑一听这个,也顾不得哭了,吭哧吭哧地问道,“大兄弟,那……那药钱……” “哈哈!”见她终于憋出来个关键词儿,袁凡展颜一笑,“紫姑,本来呢,我有个上中下策给你选,不过我挺喜欢小满的,就替你们做主了吧!” 他顿了一顿,转头问道,“小满,我缺个书童,你来给叔儿当个书童,干不干?” “书童?”小满脸上泪痕未干,有些哽咽道,“书童……书童是干嘛的,好吃么?” “书童可好吃了!”袁凡一乐,“我一月给你五块半现大洋,他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书童?一个月五块半? 听到这话,紫姑脑子一空,身子一僵,俨然又是一副去地府访友的模样。 小满是个傻的,她可不是傻的。 现如今,在大户人家当下人的,一个月也就是两三块钱,谁家的书童能有五块半了? 再说,自家的小满只会喂猪,哪里又会做什么书童了? 这不就是自己为了救他,花了五块半,现在人家领了这份情,愿意帮她养着傻儿子么? 袁凡接着道,“紫姑,你也一起吧,我看你衣裳浆洗得挺干净,以后你就帮我浆洗衣裳……一个月,也是五块半!” “欸欸!”紫姑从眩晕中回过神来,高声应道。 她一个翻身伏到地上,还招手叫着儿子,“小满,过来跪下,咱一起给……” “别介!”袁凡赶紧叫住,招手让小满近身,肃然道,“小满,你记住喽,以后跟了我了,第一件事儿,就是不能给人下跪!” 小满有些懵,看了看娘,又看了看袁凡,不知该听谁的。 紫姑见袁凡不是开玩笑,赶紧爬起来,膝盖上拍下两下,“小满,以后叔儿说什么就是什么,好好听话!” 小满挠了挠头,“娘,叔儿说以后不能给人下跪,那您和祖宗牌位……” “打住!”袁凡见不是头,这娃也不太省油。 他赶紧找补道,“除了你娘和祖宗,她们可以跪,除此之外,都不许跪!” “嗷!”小满乖乖地应了一声,又弱弱地问道,“叔儿,那小花咋办,小花能不能跟咱们一道儿?” “能啊,太能了!”袁凡拍着床沿,金口玉言,决定着小花的命运,“明儿带着小花一道走,以后让它吃香的喝辣的,给它养老送终!” 过了一阵,袁凡有些惆怅地道,“可惜它太监了,不然的话,还要给它配个三妻四妾的,让它走上猪生巅峰!” “嗷呜!”小满都快乐疯了,不但有书童可以吃,小花也不用卖了,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儿么? 他一个旋风溜了出去,他得去给小花报告这个喜讯。 看着小满欢呼的背影,袁凡的嘴角也翘了起来。 紫姑家的猪,一定要跟他跑了,不跑都不行! 就在这一刻,袁凡身子猛然一僵。 他脑海中的玄枢铜钱,一直静静地高悬中天,这会儿突然动了! 比平时强烈了百十倍的毫光,从铜钱上散发出来,平静无波的脑海骤起波澜,不断地向外扩张,向上高涨。 “轰!” 铜钱上的一道金线陡然消融,第二道门轰然洞开! 门上两个篆字,字口深峻,宛如新研。 “破命”! 破命之门毫无预兆地开启,将袁凡整不会了。 他一直以为,还要一年之后,曹锟倒台,曹锐授首,那时才应了周家花园之卦,才会开启破命之门。 不曾想,这还有一年多,破命之门就提前开启了。 “啪!” 袁凡突然重重地一拍大腿,自己怕是比小满还傻! 一个算命的,抱着教条主义不放,这是什么脑子? 这是拿擀面杖吹火的脑子,那擀面杖还得是榆木疙瘩的! 这次自己跟紫虚死斗,先是一言破紫姑之命,再是一剑破紫虚之命,最后一念破小满之命,甚至连小花之命都顺带着破了。 一破再破,破命之门开启,这不是顺理成章么,为什么非要等到明年曹氏兄弟败亡? 这不是刻舟求剑么? 与此同时。 京城,白云观。 方丈院。 “啪!” 签筒之中,一根云签不摇自落。 云签还没有落地,便凌空发出一声脆响,素白的云签,居然裂了! 紫影摇动,云签落到紫虚的掌中。 紫虚的目光垂下,眼角不停的跳动,寿眉乱飞,惊愕之极。 一道裂纹,从天到地,将云签斜斜地劈成了两半,签上的云纹,竟然消失不见,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 这怎么可能? 这副云签,同样是一百零八根。 虽然不是那副水火不侵的奇宝云签,但也是白云观掌教传承了八百年的宝贝。 当年丘祖在极西之地,遇到两株千年铁木,只取树心,再用九年时间,历经九道天雷,才炼制而成这副云签。 其坚其韧,即便是百炼钢刀,都难以轻易劈开,八百年下来,连道微小的印儿都不曾有过,现在居然裂了? “噗!” 一口紫血喷薄而出,将签筒浸染湿透。 紫虚的目光,由惊愕而惊恐,由惊恐而惊怖。 他的延寿之计陡生大变,已经感受不到缘法所在,只能再问云签。 紫虚已经隐隐有所感应,在这一刻,云签却突然断绝,一种莫大的破灭之意,从虚空中降临,顺着天机侵入他的意识当中。 似乎有一个宏大的声音,在他的意识中,冷漠地断喝一声,“破!” 第321章 大道独行,不如归去 “噼啪!” 紫虚仿佛听到自己神魂破裂的声音,就像是薄皮核桃碰上了核桃夹子。 他茫然地抬头望天,事情的演变,远远超出了他的理解。 高天之上,白云悠悠。 恍惚之中,他似乎看到,一百五十年前,他还是白云观中的一个洒扫童儿。 他并无多少修道天赋,只是负责丘祖殿的洒扫除秽。 某一个晨曦,他在清洁那瘿钵之时,脑海中却突然浮现一个声音。 从那天后,他便按照指引,用心头血来蕴养那瘿钵,十八年之后,天地之间多出来一个紫虚。 三十年之后,紫虚修为精深,承丘祖之法衣,成为白云观的掌教。 至今已经一百二十年矣! 这一百多年以来,他们二人或分或合,此即彼此亦非彼,是一个紫虚,也是两个紫虚。 具体谁是本尊,或者都是本尊,他们自己都分不清楚,也无意分清。 如今,瘿钵紫虚已然身陨道消,他原本还能撑上一段时日,但这一声“破”,却是破灭了他的神魂,再无生机了。 “呵呵!”紫虚突然轻声一笑。 这样也好,道友已去,这大道独行,又有什么趣味? 道山不远,不如归去! “铛铛铛!” 紫虚端坐在云榻之上,拉动榻旁的一条细线,一阵清脆的铜铃声响起。 一个童儿出现在门口,紫虚柔声吩咐道,“止儿,你去将乌莠和乌菟他们请来!” “是,祖师!”童儿深深一躬。 他刚走两步,就听到后面的祖师幽幽地叹道,“老道大限到了,止儿,你且好自为之吧……” 道童止儿的身子一滞,没有回头,片刻之后,复又抬腿往院外而去。 一个时辰之后。 白云观的大钟撞响,钟响九九八十一下。 声传京城。 声遏白云。 “嗯?” 袁凡莫名地觉得身上一轻,好像肩膀上积累陈年的污垢灰尘,一朝被泉水洗尽。 他往京城的方向看了看,似乎是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白云观么?” 袁凡呵呵一笑。 天地之间,有因就有果,有初一就有十五。 他从来不曾招惹人,却被废去了一身功夫,险死还生,总归是要有个说法的。 想到这儿,袁凡起身将紫虚遗落的紫檀木匣拿过来,“吧嗒”打开,里头赫然是一摞云签。 三十六根。 原本是一百零八根,被那一个大烟花一爆,当场毁了七十一根。 后来又被袁凡飞剑一击,毁了一根。 如今便只剩了这天罡之数。 “好宝贝啊,此宝与我有缘!” 袁凡乐吱吱地抓过云签,这云签的厉害他是亲眼见识过的。 不但能护着紫虚从烟花中脱身,还硬生生挡住了飞剑一击! 签卜之法,袁凡也是会的。 以后有了这盒云签,更是如虎添翼。 “嗯……卧槽槽槽!” 袁凡捧着签匣,突然一呆。 飞剑从肾宫中跃出,剑尖一吐,一股淡紫色的精气,挥洒了出来,顺着筋脉,往全身流去。 与以前吃的棒槌和全鹿丸都不同,这股精气醇厚如老酒,绵柔如清泉,每到一处,筋脉都汩汩跳动,宛如漱玉鸣环。 “这……这大爷飞剑,怎么转了德性了?” 袁凡看着噗噗冒气的飞剑,欣喜不已。 这倒霉飞剑自打上身之后,就是雁过拔毛,见面分八成,没有半点情面可讲。 今儿居然转性……转个毛线的性! 精气流转,不过眨眼之间,袁凡身上的筋脉便堪堪恢复了过来。 “铮!” 一声剑鸣,飞剑一弹,像是伸了个懒腰,又蹦回去躺下了。 那声剑鸣袁凡听懂了,两成! 两成,嘛两成? 袁凡初时不解,略一思索,才想起了一个细节。 那天天雷劈了紫虚,飞剑溜出去偷鸡,在紫虚的眉心扎了一剑。 这特么是紫虚一百六十二年的积累! 正在袁凡骂骂咧咧的时候,他猛地发现,飞剑似乎不同了。 原来的飞剑飘逸如柳,清淡如烟,虽然神异,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现在一看,知道了,少了一股仙气! 这是吕洞宾的飞剑,却没有仙气! 而现在的飞剑,看着跟之前差不多,但就是多了一种仙家法宝的气韵,一种吕洞宾笑谈斩蛟的气概! 这股仙气很淡,但有了就是有了。 以前云签还能勉强挡住飞剑一击,现在恐怕就难说得很了。 袁凡哈哈一笑,往左手上一拍,夹板四散,解去药包,右手如挥五弦,左手连续抖动,从肩胛到手指,像是点燃一串鞭炮,一阵“噼里啪啦”之后,伸缩如意,恢复旧观。 接下来双手在胸肋之间又端又旋,又紧又扣,像是在修理钟表。 “咔咔咔咔!” 或轻或重的脆响不停响起,不多时,袁凡的胸口微鼓,吐气如牛。 袁凡能够内视,正骨这门手艺,用在自个儿身上,真是跟灯草灰一样,轻巧得不要不要的。 一身伤势尽去,袁凡豪气顿生,嘴中轻叱一声,“去!” 飞剑微光一闪,八步! 再一闪,飞剑在眼前稳稳停住,窄如柳叶的剑身之上,托着一朵不知名的野花。 这野花原本长在门前的台阶之下,与青苔杂处,现在却被飞剑绕着弯子给斩断了。 哈哈,现在的飞剑能够转弯了,虽然不能说能够运转如意,但是,能!转!弯!了! 袁凡抚剑,无声长笑。 从今往后,看谁还敢叫小爷的剑,是“裘千尺”牌枣核飞剑! 自从得到吕洞宾的大道天遁剑法之后,袁凡就是在与人遁的白猿击剑图较劲,从来没想过地遁天遁。 都绝地天通了,还遁个毛线。 不想那紫虚老道竟是如此大补,要是能吃上十个八个紫虚,说不准还真能野望一下地遁之剑。 “了凡!” “了凡,你在这儿么?” “了凡,你听到了吱一声儿啊!” “……” 袁凡正在这儿顾盼自雄,忽然一个熟稔的声音,在远处大喊,还越喊越近,显然就是奔紫姑家来了。 “进南兄……他怎么寻到这儿来了?” 袁凡一愣神,差点让飞剑喇着嘴。 他的脑袋往窗户上一凑,果然看到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跟在一人身后,急吼吼地从远处赶来。 一边走,还一边用双手拢在嘴上,合成一个喇叭状,“了凡……” 袁凡眼窝一热,心头好像是点了一口百年老灶,上头还蹲着一灶王爷,不但暖烘烘的,还满是人情味儿。 他也不吱声儿,就这么笑眯眯地瞅着袁克轸,看他那失魂落魄着急忙慌的小样儿。 第322章 赶猪回城(为感谢会跑的求导公式加更) “袁爷,您甭叫了,那位爷的伤势有点重,保不齐还在发昏……” 袁克轸跟叫魂似的,叫得有些瘆人,前头那人起了一身的鸡皮,转身劝道。 这人一身的药味儿,是个大夫。 袁克轸突然一定,果然收声不叫了。 这人心中一喜,这位袁爷的谱虽然大,倒是个听劝的。 “哈哈……哈哈哈……” 袁克轸定了半晌,突然指着前头狂笑,笑得前俯后仰,笑得扶着膝盖直不起腰来。 紫姑闻到声儿,从屋里出来,“这位老爷,您到农妇这儿……” 她见袁克轸一身贵气,不敢多问,有些不安地问那大夫,“费郎中,这位是?” 不待费郎中说话,一道人影从窗户里钻了出来,一晃之间,就将袁克轸狠狠一个熊抱,放手拍他的背,也是哈哈大笑。 原来是袁凡的人,紫姑松了口气,赶紧拉住小满,不让他往上凑。 费郎中看着大笑的袁凡,不敢置信,他揉了揉眼睛,“紫姑,你后来又找大夫了?” 袁凡的伤势之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他上手的时候,袁凡像是从油锅里拎出来的黄鳝,说是活的,是还有口气儿,说是死的,也就有口气儿。 说句实话,他那药顶不顶用,他自己心里都没数。 好吧,现在病人从昏睡中醒了,算是被他碰上了,那到处的骨折是怎么回事? 他正骨的手艺,跟抱犊崮的华老蔫差不多,也就是简单处理了一下,可没那能耐正回去。 只能是紫姑后来又请了高人了。 “又找大夫?” 紫姑白了他一眼,嗤笑道,“为了请您跑这一趟,我家米缸都空了,我拿什么去请第二个大夫?” 费郎中没有半点脸红,刮着下巴沉吟,“没有……这不应该啊?” “嘛应该不应该的,我倒是问您,您怎么又来了,还带着人?”紫姑冷声嘲讽道,“我可付不起您的鞋钱了!” 费郎中被紫姑刺醒了,“哈哈,说起这个,倒是要谢谢你了,让我发了注财!” 他拍拍脑门儿,咧嘴一笑,我琢磨这个干嘛,现在是琢磨这个的时候么? 他噔噔噔地跑了上去,冲狂笑二人组拱手道,“这个……袁爷,这位爷您可是如愿找着了,在下那赏金?” “赏金?”袁凡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不知道,现在他的脑袋,在杨柳青城中贴得到处都是。 杨柳青最有名的特产,就是年画。 袁克轸为了寻他,在公文包里翻出一张他的照片,这是为滴滴公司拍的,那介绍墙上也蹲着一张,笑得跟个养猪专业户似的。 他拿着照片,去杨柳青年画行,请了丹青圣手描了五十份。 不过一下午,杨柳青城大街小巷,到处蹲着一个养猪专业户。 下面还标着令人心儿发颤的悬赏。 就这位爷,能提供实在消息的,一百块。 能找着人的,不论死活,五百块。 我勒个去,这会儿五百块,比后世五百万的威力都大! 整个杨柳青城,都进入了疯狂找人的模式。 小孩儿也别在家玩泥巴了,大婶子也别搬弄是非了,老太婆也别在家晒太阳了,全给我出去找人去! 一张启事,正好贴在费郎中的医馆门口,费郎中拿眼睛一搭,小伙儿长的跟财神爷一样……他一拍大腿,这不巧了嘛这不是! 费郎中赶紧扛门板打烊,找着袁克轸就往老君堂而来。 一秒钟都不敢耽搁了,五百块啊! 见新来的那位老爷,还真从身上摸出来几张票子,让那费郎中欢天喜地而去,紫姑在眼红的同时,心中的欢喜,比那费郎中还要更甚两分。 先前袁凡许下的话,空口白牙的,她并不是没有担心,只是不愿意往坏里想罢了。 现在好了,阴霾尽去了,原来自家的这位老爷,是这么大的一位贵人么? 那边两兄弟一番叙话,虽然只是说了个大略,袁克轸也是后怕不已。 他过来拍拍小满的肩膀,感谢道,“紫姑,这次亏得有你,你就放心去津门吧,以后有你们娘儿俩的好日子!” “欸欸!”紫姑喜不自胜,这可是随手拿五百块找人的主。 袁克轸话锋一转,告诫道,“不过,以后你可要记住了,不能再捣鼓你那劳什子法事了……你家老爷是南开的校董,别让人笑话!” 南开校董? 紫姑忍住了回头的念头,那房里还搁着把宝剑,那天放剑的时候,她一时好奇抽了一下,好家伙,那剑气差点没把她的脸给划了。 南开的校董,拎着把大宝剑? 紫姑想着那奇怪的画风,应诺道,“这位老爷,以后我们娘儿俩跟了那位老爷,自然就不会再去跳紫姑了。” 说着说着,她又有些委屈,“说起来,乡下的庄户人家,要是能瞧得起大夫,又有谁会来请紫姑呢?” 袁克轸一下愣住了。 是啊,生病了要看大夫,乡下人再蠢,也不至于蠢到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之所以不去请大夫,而是问鬼神,不就是因为请不起大夫么? 就像袁凡这次,请个费郎中,就足足费了五块半,请紫姑呢? 也就是抓只鸡,或者拎块肉的事儿。 “哈哈,啥也不说了,紫姑,你去做几个硬菜,咱们吃饱了喝足了……” 袁凡左手叉腰,右手高举,豪迈地道,“明儿一早,咱们赶猪回城!” *** 离离暑云散,袅袅凉风起。 进到农历七月,早晚就开始凉了。 “哗啦哗啦!” 袁凡一通拳打完,似乎听到自己的血液流动之声,仿佛长江大河,奔流如怒。 “哈!” 一口白气喷出,劲气如箭,五步外的花木被气流撼动,露水从叶梢滴下,晶莹剔透,摔得啪啪响,跟玻璃渣子似的。 跟紫虚一战,筋脉一断一补,反而更加宽博坚韧了。 袁凡的筋脉本就异乎寻常。 一般武者的筋脉,也就像是乡村公路,坑坑洼洼的像根鸡肠子,能到国道的,就算是个中翘楚了。 而袁凡的筋脉,本来连乡村公路都没开通,被飞剑一通乱搞,直接搞成了国道。 现在又被紫虚这么一弄,他的筋脉又从国道升级成了高速。 原汤化原食,成也紫虚败也紫虚。 现在的袁凡,跟之前的袁凡放对,不拎家伙的话,一个可以打两三个。 “吭吭!昂昂!” “人之初,性本善……” 小满摇头晃脑的,赶着一头猪,在花园里溜达。 他到这儿已经五六天了,每天吃香喝辣溜小花,小日子滋润得不行。 昨儿袁凡让博山教他识字儿,南开董事的书童,不识字儿哪成。 小满不孚所望,一天下来,认了六个字儿。 这么彪炳的战绩,将紫姑震得心潮澎湃老泪纵横,当即回到自己的房间,摆上祖宗牌位,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 第323章 昔日金瓯,今日夜壶 正吃着早饭,小满的脑袋从门口探进来,“叔儿,今儿您还练字吗?” 咝!袁凡让糖汁儿给烫了一下。 崔婶儿舍得搁糖,一两的糖三角,她敢搁进去八钱糖。 新宅这边有一个不如东南角的地方,就是烟火气不够,出门没有早点。 袁凡好吃个馃子糖三角,为了这个,崔婶儿每天提前上工,卯时一刻就来了,就为了给袁凡准备一口早饭。 看着小满期待的眼神,袁凡正色道,“练,必须练,好好学习才能天天向上,你先去备好纸墨,我吃完早饭就来。” “嗯嗯!”小满高兴地点头,欢呼一声,噔噔噔上楼奔书房去了。 看着小满的背影,袁凡呆滞了一阵,才又向糖三角咬去,软绵的糖三角,硬是咬得咯吱咯吱的。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都这把年纪这个身家了,还好好学习? 学习好了考大学?哪个大学敢收小爷? 小满到了这里,看人家都有工作,他身为“好吃”的书童,他也要工作。 这倒也是正理儿,袁凡便让他去学着裁纸磨墨。 让一喂猪娃去干书房的活儿,效果相当感人。 不要以为书童好干,书房里的讲究可太多了。 就说裁纸就不容易。 裁纸的关键,不在于裁,而在于辨,在于选。 就这么一张纸,里头的讲究太多了。 样式分中堂横幅条幅对联扇面册页手卷,尺寸分三尺四尺六尺八尺丈二,质地分蝉翼棉料仿古蜡染水粉瓦当,产地分安徽四川江浙陕西…… 写字的时候,根据自己的书写内容,去挑相搭的纸,里头都是学问。 比方说袁凡想写小楷的《道德经》,最好用蜡染的手卷,这时候要给他来一八尺的棉料生宣,就是王羲之来了都不好使。 这几天,袁凡天天都不好使。 但人家小满费心费力裁好了纸,磨好了墨,总不能浪费吧,嗯,不但要写完,还要鼓励。 这样一来,不过三五天功夫,袁凡的书法水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提升。 吃完早饭,袁凡来到书房。 书案上铺好了六尺整张的稻草檀皮宣,下面垫着羊毛毡子,上面压着镇纸,顺手的地方泡好了毛笔,还满满的磨了一砚池油烟墨汁。 几天下来,袁凡得出来经验。 自己不给小满出题目提要求,后发制人,让小满先来,他备的什么东西,自己就写什么内容。 山不来就我,那我就去就山。 袁凡满意地点点头,“小满同学,备得不错,有进步!” “谢谢叔儿!”小满既高兴又自豪,“现在小满有两宗本事了,会喂猪,会裁纸,小满越来越能干了!” 袁凡脸色一黑,轻喝道,“长本事是好事儿,但不能骄傲,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呐!” 嗯嗯,小满连连点头,搁上墨条,静静地走到一边儿,崇拜地看着袁凡的侧脸。 小满不能骄傲,叔儿这么大本事,比小满大太多了,除了不会喂猪,天上的知道一半,地下的全知道,可他啥时候骄傲了? 袁凡对着宣纸,这么大的纸,肯定是要写大字了,他一贯是小字强而大字弱来着。 大字,写点儿嘛? 沉吟片刻,袁凡拿起毛笔,一个“於”字跃然纸上,字作八分,蚕头燕尾,篆籀用笔,古朴端穆。 “於穆圣皇,受命溥将。 统一函夏,克靖万方。 金城汤池,铁壁铜墙。 固此金瓯,永奠八荒。 雨顺风调,物阜民康。 亿万斯年,大汉永彰。” 一幅大字写完,书房猎猎生风。 不像是在方寸书斋,而像是在大漠绝域,将军金戈铁马,挥斥方遒。 不像是毛笔着于宣纸,而像是铁凿勒于山崖绝壁,千古不朽。 袁凡这是意临的班超班定远的法书。 后世多以为班超是武将,其实他是文人出身,书法文章好得不行。 班超少年家贫,就是靠他抄书卖字养家糊口,那会儿没有印刷,书籍公文都是靠抄,班超就是干这个的。 时间长了,班超就觉得憋屈想跳槽,这份工作不适合超哥,超哥不干了! 他把笔一扔,口吐金句,“?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 男子汉大丈夫,应当以傅介子和张骞为榜样,去征服洋人,扬我大汉威风,立功封侯,怎么能干键盘侠! 这就是“投笔从戎”的来历。 永平十六年,大将军窦固北击匈奴,大败匈奴呼衍王于天山,派班超出使西域诸国。 班超的使团很小,除了他之外,拢共才三十六个兵。 他就靠着这三十六个兵,在鄯善国反杀匈奴使团,逼娼为良,让西域诸国不再首鼠两端,奔赴大汉。 这就是成语“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从此以后,班超封西域都护,爵定远侯,镇守西域,长达三十多年。 这三十多年间,班超收伏了西域全部五十余国,连海濒四万里外的诸国都遵其号令遣使朝贡,认汉朝为老大。 更有甚者,班超还派使者出访罗马帝国,一路到达地中海,真正实现了他投笔从戎时的豪言壮语。 袁凡所临的班超手书,是来自张伯驹在鬼市所收的那件夜壶。 汉和帝永元六年,班超一统西域,西域汉风高炽,胡沙静止,再无不臣。 班超用黄金打造了一件金瓯,并亲笔作了一篇《金瓯铭》,刻于金瓯之上,为汉和帝生辰贺礼。 张伯驹捧着夜壶回家,亲手洗刷干净之后,发现是班超的金瓯,当时都疯了! 他都忘了那金瓯的来历,抱在怀里又亲又摸,把玩个没够。 整整闹腾了一天一宿,张伯驹吊着个熊猫眼,跑到袁凡这儿嘚瑟,进门就嚷嚷着,他要改号。 他张伯驹,以后自号“张定远”! 只是,哥儿俩的欢乐不过三秒,书房的门就关了起来。 两人在房里失声痛哭。 汉风高炽横压四海,让天下噤声的金瓯,两千年后,竟然沦为人人都能往里头撒上一泡的夜壶。 对着这沦为夜壶的金瓯,两人大醉酩酊。 张伯驹踉跄而走,绝口不提“张定远”之名。 看着桌上淋漓酣畅的墨迹,气韵通达,骨力雄强,这算是袁凡最好的一幅大字了。 袁凡注视良久,沉默不语。 小满在后边静静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出,虽然他不知道叔儿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叔儿心情不好。 别人都以为他傻,其实他可聪明了,叔儿高兴的时候,他就会上去闹腾几句,叔儿不高兴的时候,他就安静地候着,等叔儿的心情好转。 “小满,印章!”果然,过了一阵,就听到袁凡大声吩咐。 “来了,来了!”小满熟练地找到那枚金黄的印章,顺带着还拿来了朱砂印泥。 “小满真是能干了!”袁凡有些意外。 他拍了拍小满的肩膀,没想到就这三五天功夫,小满还真能派上用场了。 小满摸摸头,感受到那掌心的温暖,咧嘴一笑。 袁凡端端正正地盖上印章,又看了两眼,卷了起来,出来交给博山,让他找地方裱了,挂在书房。 “小满,待会儿我要出去办事儿,你继续跟管家识字儿,回来叔儿要检查,听见没?” 袁凡一边换衣服,一边吩咐道。 待小满满口应诺,他才满意地出门而去。 今天是卞府大婚,卞荫昌叔侄在上月就邀请了,他得去观礼。 第324章 一百块一个的字儿 袁凡没有直接去卞家,婚礼的“婚”,原本是“昏”,都是在黄昏时候办事儿,时候还早着呐。 他先去了沈阳道,得去踅摸一件东西随礼。 家里的东西要么太重要么太轻,都不合适。 也不好给钱,卞家身为八大家,给他家随礼,给钱也没意思。 转了一圈儿,袁凡去了一家叫玲珑阁的玉器店,买了一件玉坠子。 这玉坠子用的是上好的羊脂玉,瞧着倍儿温润,抓手上滑不溜丢的,像是一块羊尾巴油。 玉的雕工繁复细腻,这是乾隆时清宫造办处的手艺,是老东西。 这玉巧用玉皮,雕了一朵莲花,荷叶下有一只雪白的鹭鸶,立在连棵而生的芦苇丛中,翘首而盼。 这个图案,是有讲的。 “一鹭”就是“一路”,“莲”就是“连”,芦苇连棵就是“连科”,这件玉坠的名儿,就叫“一路连科”。 他是南开董事,用这个送给南开的学生,恰如其分。 东西有了,袁凡也没有回去,就在沈阳道晃荡。 好几天都没出门了,在家跟养闺女似的,出来透透气儿。 今儿运气说好不好,说坏不坏。 真正的好东西没见着,但让他又凑齐了一组五帝钱。 上次他曾有过一组,在周府给小骥良起了金钱卜,小骥良开口认了干爷爷,便将那组五帝钱给了小骥良了。 这五帝钱不算贵重,但踅摸齐活也得看运气。 玄枢铜钱的破命之门刚开,正需要这东西,这东西就来了,足见袁凡同学人品端正。 瞧瞧日头,时候差不多了,他将五帝钱往兜里一揣,施施然往鼓楼方向而去。 今儿的婚礼,在卞氏老宅举行。 “砰……砰砰砰!” “滴滴答……答答滴……” 还隔着两里地,就看到一条长龙,穿红戴绿,脑袋快到鼓楼了,尾巴还在海光寺,那喇叭吹的,鼓乐擂的,能让半座津门失聪。 长龙的最前头,有两人抬着一块丈高的木板,鹅黄酒金的金榜上,空空荡荡,一个墨点儿都不见,只有密密麻麻的鱼籽金。 这板叫“子孙板”,期盼着子孙能跟鱼籽儿一样,密密麻麻的,这创意是津门独一份,别地儿可见不着。 “老哥儿几个,你们眼神儿好,介是嘛物件儿,是康熙五彩吗?” “说你是棒槌,你还不服,介能是康熙五彩,康熙五彩能有这色儿?这得是万历五彩啊,明白吗?” “万历五彩?那可值老鼻子钱了,还有那雍正的花觚,乾隆的宝烧……” “你还是眼皮子浅,介说破天也就是一堆锅碗瓢盆,能值几个钱,你瞧瞧后边儿举的是嘛?” “一个个举着个纸,也不像大家的法帖……咝,那都是商铺房产的文契!” “那李家李老爷,到底是咱津门的盐务纲总啊,这份家业,真是不得了了不得,啧啧!” “……” 到了鼓楼,袁凡并没有着急进门,乐呵呵地站在人群中,跟人吃瓜。 八抬大轿前头,走着一匹高头大马,上头坐着一云里雾里傻乐的傻小子。 这傻小子瞧着不过十八九岁,穿着长袍马褂,头上戴着礼帽,帽沿上插着两朵颤巍巍的金花。 这位晕头晕脑的新郎官,是卞俶成的幼弟卞俶倜。 这卞俶倜今年实岁十八,暑期刚考上南开大学读大一,上月金榜这月洞房,不知道的会以为他才是男主角。 他娶的媳妇儿,也有来头,是津门盐务纲总李玉麒的闺女。 这个“盐务纲总”有多大家业,只要看他是干嘛的就明白了。 他管着长芦盐区的盐引分配,各家盐商需要缴纳的税额,还管着盐行的买卖规矩。 产地渠道终端都是他手把手攥,说白了,他就是这片盐区的“纲”。 满清没了,商纲制度也没了,李老爷的威风也不如当年了,但家底子还是在的。 这一路嫁妆铺开,从日用家具,到古董陈设,再到商铺股单,土地房契,怕是不下二十万。 不得不说,这李玉麒眼力见极好。 津门八家几乎都是靠盐发家,不管从哪边儿论,卞家都不是最出挑的。 他却没有挑花眼,不但从中挑了卞家联姻,挑的还是卞家的旁系。 横竖不过十余年,便是沧海桑田。 如今那七家都垮了,只有卞家不减当年。 甚至卞家的族长都换成了以前的旁系子弟,卞俶倜的长兄卞俶成。 “唰唰唰!” 队伍到了大门口,花轿停了下来,新郎官卞俶倜偏腿从马上下来,接过一张雕弓,对着花轿,拉弓便射。 挽弓如满月,雕翎噗噗噗。 连射三箭,箭箭精准地射中花轿的软帘,五步穿杨! 箭枝射中软帘,噗噗坠地,这都是没有箭头的光杆儿。 这也是津门绝学,射邪祟。 袁凡呵呵一笑,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瞧热闹瞧到这儿,他也懒得再瞧了,后面的小绝活还挺多,没那功夫。 他左顾右盼,按理说今儿还有卞荫昌的出殡,却找不到一丝踪迹。 估计在早上就把事儿给办完了,横竖就是一具空棺材,快打快收,费不了一顿早饭的功夫。 眼下这卞家老宅的七进大院,主打一个红色。 大红灯笼高高挂,大红彩绸满满扎,大红地毯铺满整条胡同,一直蔓延到深宅大院。 大门口矗立着丈二的大红洒金宣,上头写着四个大字,“卞府联姻”。 这四个字笔力开张,骨架宽博,如山如岳,好生雄浑。 丈二的匾配上这样的字儿,立在门口,跟文昌阁的宝塔一样,让这场婚礼平添三分肃穆。 这是华世奎的手笔。 高台阶华家同为津门八大家,相比卞家,华家更重书香。 华世奎翰林出身,身为清廷阁臣,尤其以书法名重儒林。 当年溥仪逊位的诏书,便是由张謇撰文,由华世奎书写,昭告天下。 满清没了之后,华世奎便退居津门,以卖字为生。 他的字儿极贵,人家论尺卖,他论个卖,一个字儿卖银元一百块。 您别嫌贵,也别划价,划价的门在那边儿,您好走不送。 袁凡早上还觉着自个儿行了,往这四个字跟前一站,才知道什么叫龙跃天门,虎卧凤阙。 才知道为嘛华世奎的字儿卖一百块一个,还满津门的牌匾到处都是。 人家是真值这个钱。 眼前这字儿倒不是卞家花钱买的。 华家与卞家向来交善,此次卞府大婚,便请了华世奎作为证婚人。 如今的津门八大家,声望最隆德望最高者,便是华世奎。 能请他前来证婚,据说那李玉麒为此高兴至极,回去多喝了半斤。 第325章 万人迷(为感谢退休无望加更) “中华教育文化基金委员会理事,南开学校董事,袁凡先生到!” 门口一声高叫,卞俶成从里头赶出来,热切地与袁凡叙礼,引着袁凡朝里走去。 今天的婚宴排面太大,酒席摆满了两进大院两个跨院,戏台都摆了两个。 这会儿前院的戏台上,两人一捧一逗说着相声,说的正是《夸住宅》。 在卞家这七进大院中说这个,倒是应景。 两人一直往里走,卞俶成不时地打着招呼,拱着的双手就没有放下来过。 卞俶成过去之后,不免有人窃窃私语,议论的却不是卞俶成,而是那个能够让他亲自恭迎的年轻人。 要知道今天的场面,来观礼的宾客没有七八百位,也有五六百位,要是每个都要卞俶成亲迎,除非他修了孙猴的分身术,还长了一身猴毛。 再说,即便是亲迎,也有讲究。 以卞俶成的身份,在那个年轻人跟前,隐隐还有捧着的味道,这就值得在嘴里咂吧几下了。 卞家执掌着津门商会的牛耳,今天来的大多都是买卖人,个个眉眼通透,见着这调调,哪有不琢磨打听的? “嗨,我说是谁,原来是这位爷,难怪了……” 还别说,还真有人认出袁凡来了。 津门就这么巴掌大的地界,圈子难免挨着碰着,那天梁启超家的订婚礼,场面也是不小,这里头还真有好几位是去过利顺德的。 这几位将袁凡在梁府证婚的事儿一巴拉,众人的眼神又是一变。 好家伙,那么复杂的场面都能平得下来,连康圣人都给拉下了供桌,血洒当场,果然是好一位少年英杰! 穿过月亮门,是另一重大院。 这边的戏台上,丝弦齐响,唱的热闹,唱的是河北梆子《大登殿》。 今儿来的客人各种口味都有,所以戏台上有梆子有京戏,还有相声,里外两台,串搭着演。 卞俶成将袁凡引到正厅的前头坐下,正厅宽敞,席面却是不多。 能够坐这边的宾客,得是够得上的政要名流,一般的只能坐两边的厢房,二般的只能坐院子里头。 “了凡,你可是来的晚了啊!” 袁凡刚进屋,严智怡就迎了上来。 他是卞俶成的大舅哥,他妹子是新郎官的长嫂,他今儿不但是客,也是半个主家,要帮着招呼某些贵客。 “呦,慈约兄,这是您的府上的龙凤么,好气质啊!” 严智怡身后跟着一对小娃,一男一女,女娃稍高一丢丢,不知道有没有十岁,穿着小号的校服,胸口写着“津门第一女小”。 袁凡龇牙一乐,想起了给张伯苓提建议的那三个小学生,这位是那三位的小学妹。 严智怡哈哈一笑,将那男娃从身后拽出来,“小犬学名仁博,今年八岁。” 又摸着小女娃的头道,“这是家兄的幼女,名叫仁英,比她这弟弟可是出息多了。” 两小只乖乖地给袁凡鞠躬,叫了叔儿,严智怡便带着袁凡往前头走去,一直走到仅次于主桌的次席。 张伯苓早到了,正与人相谈甚欢。 这些年下来,南开学校蒙卞家多番襄助,张伯苓自然是要来贺喜观礼的。 与张伯苓交谈的这位,年岁跟他差相仿佛,却是穿的一身西服,发须一丝不苟,身边放着一根手杖。 见袁凡来了,张伯苓起身招呼,“了凡,你可是又来得晚了啊!” 该着被他说,亏得袁凡自诩是会把式的小高手,每回到了这个场合,却总是跑不过张伯苓,每次都要比他晚了一拍来着。 张伯苓转头笑道,“王总长,这是我们南开最年轻的董事袁了凡,您可得好好认识一下!” “袁了凡……就是拳打北大,脚踢清华那位?” 这王总长偏脑袋想了想,突然哈哈一笑,重重地拍了袁凡一下,又跟他握了握手。 袁凡已经无力吐槽了,干笑两声,说了两句片儿汤话。 这人叫王治昌,他念的是北洋大学,可算同仇敌忾,难怪把这事儿挂在嘴边。 这王治昌有些来头,是如今的农商总长,正管着卞家这样的买卖人。 王治昌虽然是津门人,但与卞家的交情平平,大多是官面往来,这次回家省亲,算是适逢其会。 这王治昌还不是一人来的,还带着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小少年,头面整齐,穿着一身定制的小西服,这娃有些腼腆,常常还没说话,脸就红了。 过了一阵,严智怡也走过来坐下,几人话匣子一打开,就更加热闹了。 “爹,外边说的那段,我也会说!”严智怡怔了一怔,低头看了眼儿子严仁博。 这一桌有仨小孩儿,却是没玩到一起去。 女娃严仁英眨巴着眼睛,聚精会神地听着大人闲聊,王治昌那娃也恭恭敬敬地听着,只是时不时地偷偷瞟一眼严仁英,又飞快地扭过头去,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 最小的严仁博却是盯着戏台,先前看着梆子还没说话,这会儿台上说起了相声《夸住宅》,他看的有些心里痒痒,便跟父亲开了口。 “你会说这个?”严智怡有些惊讶。 这段《夸住宅》,也叫《富贵图》,不是一般的相声,而是贯口。 贯口活儿不是插科打诨就能行的,那都是童子功,师父用脚踹出来的。 “……这厅堂里,是官帽的椅儿,螺钿的案儿,郎窑的瓶儿,郎窑的罐儿。 墙上挂的是唐伯虎的美人儿,米元章的山水儿,刘石庵的扇面儿,铁宝的对联儿……” 严仁博张嘴就来,把他爹说得一愣一愣的。 别说,严仁博这小娃虽然只有八岁,一段贯口说下来,还真是有板有眼,有腔有调。 “打住!打住!” 严智怡公务繁忙,亲子活动不多,还真不知道自家小孩儿好这个,“你这都是跟哪儿学的?” 严仁博嘿嘿一笑,很是有些得意,“咱家里不是有收音机么?” “啥?”一旁的张伯苓都被惊着了,“跟个收音机,你能学成这样?” 他张眼瞧了瞧外头戏台上那两位,似乎还没这八岁小娃可乐,忍不住逗趣道,“要不,让小仁博上去,跟那嘛万人迷搭上一段儿?” 这个主意不错,顿时就有人开始起哄架秧子了,趁着婚宴还没正式开张,正好逗闷子。 说起来,新郎官算是严仁博的长辈,上台玩次票,也算给长辈道喜。 严智怡是个开明的性子,见自家的娃一脸的跃跃欲试,便叫来管家,吩咐了一声。 一刻钟之后,管家领了那说相声的万人迷进屋。 这万人迷名叫李德钖,瞧着有个四十多岁,说相声是他的祖传本事,他爷爷李广义就是干这个的。 他的这个“万人迷”的艺名,都是祖传的,那是他爷爷的字号,到他这儿有三代了。 第326章 八扇屏 李德钖跟着管家到了正厅,腿有些软,听严智怡这么一说,腿就更软了,跟煮糊的挂面似的。 倒不是怕砸场子,包袱不响。 这严翰林的孙子,严厅长的少爷,只要往台上一站,那就是一乐。 问题是,他怕兜不住啊! 但既然人家发话了,那就是赏脸,他一说相声的,哪里敢不兜着? 李德钖脸上带着笑,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位小少爷,您会哪段儿啊?” 严仁博有些人来疯,他饶有兴致地瞧着李德钖的苦瓜脸,不接他的茬儿,“接下来你们打算说哪段儿啊?” 嚯,围观的诸位更来劲儿了。 小孩儿意思很清楚,甭问我会哪段儿,下一段你们说什么,小爷我都能奉陪。 李德钖这下更没底了,他又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小少爷,高低不过七八岁,倒是比他徒弟没小太多。 他试探着道,“下一段儿……我打算和小徒说《八扇屏》。” 他徒弟叫马桂元,今年实岁十二,是他朋友马德禄的儿子,一窝子都是说相声的。 “行,那咱就说那《八扇屏》。”严仁博浑不在意,大大咧咧地道。 “呃……这《八扇屏》,您说哪扇呢?”李德钖小心伺候着,苦水都快从喉咙里翻出来了。 《八扇屏》可不是一般的段子,而是相声中的大活儿。 “八扇”只是虚指,不但包括了忠厚人、莽撞人、粗鲁人这样上台面的好门,也有苦人、病人、死人这样不上台面的歹门,还有乌龟王八、苍蝇蚊子这样的邪门。 林林总总的,不下二十扇,看场合说那么三五扇,都叫《八扇屏》。 李德钖那徒弟马桂元,虽然岁数不大,但学这《八扇屏》也有个七八年了,也只会了不到十扇。 不知眼前这位小爷会的是哪扇,要会的是“不是人”的那扇,那今儿的乐子可就大了。 那一扇,说的可是妲己! 得亏严仁博开口说道,“我还是个小孩儿,就说“小孩子”那扇吧!” 这还成,李德钖伸手抹了一把虚汗。 既然应下来这差事,李德钖就告个罪,带着严仁博出门去了。 登台之前,多少还得熟悉熟悉,对对词儿。 再说会儿话,婚礼开始了。 新郎官卞俶倜身上披着大红绸,站在正厅门口,像个泥人张似的任凭那赞礼摆布,憨萌憨萌的。 新娘凤冠霞帔,脑袋上顶着个红盖头,让一女人扶着,慢慢走了过来。 搀人的这女人,今儿可是重要角色,从新娘的梳妆打扮开始,这一路都要经她的手,戏份之重,妥妥的女二号。 这人的人选可难,可不是是个人就能干的,这得是个“全可人”才成。 嘛叫全可人呢? 就是父母、公婆、丈夫、子女全都要全乎,少一个都不行,不够全乎。 新娘进了三进院。 几个仆人手里拿着麻袋,在新娘前头传着麻袋铺路,新娘每走一步,都必须踩在麻袋上,可不敢踩偏了道儿。 这叫“传宗接代”。 终于,麻袋铺到了正厅门口,小两口站到了一处,拉着红绸。 卞俶倜不敢说话,手中红绸轻轻抖动几下,新娘的盖头不动,红绸也微微一动。 看着这小两口,袁凡和张伯苓、严智怡互相看了一眼,莞尔一笑。 新娘名叫李芸,是津门女师的学生。 这李芸也是个奇女子。 在她小学毕业那年,听说自己许了人家,就满心不乐意,想要退婚。 不过,她没敢跟父亲李玉麒说,先跟自己的闺蜜吐槽,想要寻个锦囊妙计。 她那闺蜜听说之后,果然心生妙计。 闺蜜的哥哥也是南开中学的学生,不如旁敲侧击一下,看李芸许的那位是个什么德行,假如实在不堪,再行退婚不迟。 这个主意不错,知己知彼,退婚不殆。 这边一打听之后,没想到反馈居然还不错。 李芸还不太相信,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事儿太大,必须自己亲自掂量掂量。 说干就干。 她们对南开都熟得很,就找机会来了几次偶遇。 卞俶倜同学也是个机灵的,发现有人偷窥,使了个诈,将人堵在死胡同。 两边一对词儿,卞俶倜知道了这水灵的女侠原来是自家媳妇儿,高兴得差点抽过去。 话说,他这些年最恐惧的事儿,就是媳妇儿是个恐龙。 李芸被堵在死胡同,却是一点都不慌张,反而提出若干问题,好好地考校了未来夫婿一番。 几轮脑筋急转弯下来,卞俶倜脑子灵光,成功打消了李芸退婚的念头。 经过这么一出,两人互相对上眼了,就开始了地下工作。 直到今年卞荫昌出事儿。 卞家准备用喜事冲丧事,这事儿跟卞俶倜一说,他当时就傻了眼。 小卞同学这才知道,原来他们这两年的私下交往,早就被他妈给掌握了。 也正是如此,卞家才有把握说通李家,请李芸提前从女师肄业,与卞俶倜完婚。 慢慢地,天地之间有了暮色。 廊下悬着灯笼,房中拉亮电灯,灯火通明。 院中每隔十步,就是一尊烛台,蜡烛老粗,跟小孩儿手臂都差不离,点起来“噼啪”作响。 卞家大院,里里外外,竟似比白天还要亮堂三分。 三进院最北端摆着一张供桌,大红桌围,这是天地桌。 天地桌的中间,摆着婚书,龙凤描金。 婚书前边儿,摆着大斗一张,尺子一把,杆秤一杆,剪刀一柄,算盘一副,镜子一面,这是“六证”。 天地桌的两旁,设了两张太师椅,一边坐着卞俶倜的母亲卞家老太太,一边椅子上摆着卞俶倜父亲的灵位。 灵位的下首,还摆着一张太师椅,上头端坐着一老头儿,脑后拖一条辫子,须发皆白,这就是今儿的证婚人华世奎。 “请华世奎华老太爷,为新人证婚!” 一通开场白之后,赞礼扯起嗓门儿,大声高呼。 声音不大一点不行,华世奎上年纪之后,耳朵里头就像是挂了门栓,背得不行。 在清廷为官那会儿,为了应付皇帝召见,华世奎还要买通小太监,皇帝在上头问话,还要太监过来传给他,他再回奏。 一通召见下来,里外内衣都是湿的。 华世奎站起身来,整肃了一下衣冠,有些吃力地走到天地桌前。 年纪老迈,他的腿脚也不太好使了。 近年来,华世奎已经很少出门,今儿卞家能够请到他来证婚,真是莫大的面子。 “维民国十二年,岁次癸亥,处暑之吉。 津门卞氏,世笃仁风,诗礼传家。 今有卞府公子卞俶倜,李府淑媛李芸,缔结良缘,嘉礼既成。 …… 老夫花甲之年,能亲证良缘,欣慰至极,愿尔等琴瑟和鸣,鸾凤和声,瓜瓞绵延,百世其昌!” 华世奎看着身子骨不太行,可站在台前诵读文章,身子骨立马就行了。 他读文章,不是在读,而是在吟,在诵,在唱,似乎有一股气在文中流动跳跃,有这么一股气,文章立马就“活”了。 第327章 小孩子当中之魁首也! 袁凡听得很是佩服。 跟自己这野狐禅比起来,华世奎这老头儿专业多了。 一篇古雅的文章读下来,华世奎猛然提高嗓门儿,“谨此宣布,卞府卞俶倜与李府李芸,今日起正式结为夫妇!”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在赞礼声中,拜过天地,卞俶倜和李芸就正式成为两口子,床头挂上红本本了。 接下来,婚宴开始。 今儿的席面,是“八八席”。 八八席很多地方都有,津门更是不同,而卞家的八八席,又是一番景象。 有八冷碟,八热炒,八大菜,四点心,二甜品,一张八仙桌上,重重叠叠,跟玲珑宝塔似的。 为了卞府这顿席面,八大成有两大成今儿歇业,一大成忙乎不过来。 里头开吃,外头戏台开唱。 “……大宋朝文彦博,幼儿倒有灌穴浮球之智,司马温公,倒有破瓮救儿之谋……” “……吴周瑜七岁学文,九岁习武,一十三岁官拜水军都督,统带千军万马……也算小孩子当中之魁首也!” “好!” 卞俶成敬酒到了这边桌前,听到满堂彩声,下意识往戏台上一瞧,眼睛滴溜一下就睁圆了,手上一抖,酒杯差点掉地上。 “慈约,这……这是仁博?”卞俶成揉揉眼睛,惊讶地看着大舅哥。 别说,严仁博那口条还真是利索,一通贯口下来,哗啦哗啦,跟自来水似的。 袁凡要不是知道他的跟脚,指不定会以为严修办的不是南开,而是相声学校。 说相声的,有两个来路。 大多都是撂地的江湖艺人,祖辈都干这个,这叫“浑门儿”。 还有极少的,是清门子弟下海,这叫“清门儿”。 像这《八扇屏》,就是清门子弟所作。 这样的文哏儿,引经据典的,撂地的那帮子文盲可写不出来。 袁凡给周骥良的碗里夹了一条熬鱼,逗他道,“小骥良,瞧见那严家哥哥没,今儿你可是让他给比下去喽!” “熬鱼”是津门的特色,嘛鱼都能熬。 春天熬黄花鱼,夏天熬鳎目鱼,秋天熬鲤鱼,冬天熬银鱼。 今儿熬的是鳎目鱼,肥嫩得很,Q弹Q弹的。 小骥良仔细地剔了刺儿,言语间也很是佩服,“严家哥哥可真行,小骥良刚学会说话不久,不知道嘛时候才能这么顺溜!” 他吃了一块鱼,又说道,“不过,小骥良怕是没办法这么顺溜了,祖父常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我还要学国文,学算数,还要学英语,怕是没功夫学这个了!” 呦,一桌人眼睛从戏台上转开,都看了过来。 周学熙去了河南,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这些个人情应酬都是长子周明泰出面。 今儿周明泰来得比袁凡要晚,不过位置还是安排在这桌。 周明泰原本就是个爱玩的,是京戏的票友,要不是周学熙管得严,保不齐比张伯驹还要疯。 不曾想,生个儿子倒是不类其父,而有乃祖之风。 难怪周学熙这么喜欢这个孙子。 “明泰兄,看来贵府也是要出一位小孩魁首了啊!” 卞俶成敬完酒本来要走了,听到小骥良这话,又特地满上,过来跟周明泰碰了一个。 “哈哈,承您吉言!”周明泰乐滋滋地一饮而尽,哈哈笑道,“不说小犬,咱这一桌,皆为小孩子之魁首也!” 他也给自己满上,举杯作邀,“来来来,为小儿辈魁首之志向,饮胜!” 席上顿时一阵欢腾。 今儿这一桌,倒有四个小娃。 除了外头的严仁博,刚才的小骥良,还有王治昌的儿子王光超,以及严智怡的侄女严仁英。 这两位同学比小骥良大了不少,跟个小大人似的,这一个钟头下来,表现也是不俗的。 不多时,严仁博兴冲冲地从外头进来,他只在里头演一场,小过一把瘾就得,外边儿还是马桂元上。 见他进来,厅里不免又打趣一番。 严仁博坐到了椅子上,魂儿似乎还飘在外头,时不时地朝戏台瞟上一眼。 现在外头上场的是京戏,唱的是《龙凤呈祥》,不是全本,是“洞房”那一折。 这出戏是刘备和孙尚香成婚,从名儿到戏,都极为应景。 “明泰,小骥良这么聪颖,以后可是要上南开,不能去其它地方啊!” 张伯苓乐呵呵地举起酒杯,虎视眈眈。 他和周家也是熟稔的,周学熙也没少给南开捐钱。 好吧,这津门的有钱人,张伯苓起码认得一半儿,另外那一半儿,他们认识张伯苓。 周明泰一愣,看了看桌上,张伯苓,严智怡,又转到袁凡,这哪里是卞家的婚宴,这分明就是南开的鸿门宴。 他苦笑道,“张校长,别的不说,有袁叔儿在,我敢让骥良去别的地儿吗?” “没事儿,不用顾虑我,我这个人最好说话了。” 袁凡温和一笑,从红烧鲍鱼旁边夹了一筷子面筋,这面筋吸足了鲍鱼的味儿,比鲍鱼好吃多了。 袁凡嚼着面筋,陡然变脸,森然道,“我倒要看看,哪家学校敢这么胆大妄为,真当我这“骂圣”是浪得虚名么?” 他这包袱抖得脆,桌上一时笑得前仰后合。 张伯苓放下酒杯,慈祥地看着在坐的几个小娃,“光超同学要回京城,这个没办法,咱们马上就有女中了,小仁英肯定要读咱们女中,小仁博过两年也能上咱南开中学了……” 他这校长当的,连招生办的活儿都干了。 他这话没毛病。 要是严修家的娃都跑别的地儿上学了,那外边儿的万人迷立马就能多出来几个段子。 “不,我不读南开……” 一个怯怯的声音响起,众人一怔,转头看去,竟然是严仁博。 见好几双眼睛扫射过来,严仁博更紧张了他绷着小脸儿,抓着椅子的扶手,“张爷爷,我不读南开,我要……” 他稍顿了顿,迟疑了一阵,还是鼓起勇气道,“我要说相声!” “啪!” 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酒浆泼洒,将严仁博吓得一抖。 严智怡一张脸乌漆嘛黑的,像是刚从矿井里挖煤出来,他从牙缝里挤出俩字儿,“混账!” 话音未落,严智怡喘着粗气,又蹦出俩字儿,“跪下!” 严仁博从没见过父亲这般严厉,一翻身下了椅子,老老实实跪在地上。 一人向隅,举座不欢,席上一时间有些冷场。 张伯苓更是有些尴尬,自己这是办学办昏头了,这场合说啥不好,说这个? 小丫头严仁英眼珠子转了转,瞄了瞄叔父的脸色,走到严仁博跟前,轻声喝道,“你脑子坏掉了,还不起来跟叔父认错,回家再抄《千字文》?” 严仁博有些犟,把头扭了过去。 小丫头走到另一边,又对着他道,“你刚说了那《八扇屏》,你看那甘罗,看那孔融,看那周瑜,看那文彦博和司马光,个个都是小孩子之魁首,可他们有哪个是说相声说成魁首的?” 第328章 袁凡做媒(为感谢浅喜深爱001加更) 严仁博震了一下,哭丧着脸道,“四姐……” 严仁英是严修长子严智崇的第六个娃,严修的孙辈一共有十八个,严仁英在同辈女娃中排行第四。 严仁博有句话在肚子里说不出来,对相声,他是真爱啊! 要不是真爱,怎么能跟着个收音机,能学这么多段相声? 严仁英将袖子撸起来,低着头恶狠狠地道,“再不起来认错,当心我揍你!” 严仁博抬头,眼泪在眼眶中转来转去,严智怡心头一软,狠声道,“知道错了?” “嗯!”严仁博点点头。 严智怡道,“起来,吃饭,回家再跟你算账!” “哈哈,慈约兄,小孩儿爱玩儿,过两年就好了,何须动气?”一旁的王治昌端起酒杯,适时劝解道。 严智怡就坡下驴,端起酒杯。 他刚才也是气晕头了,才勃然作色,忘记了这是人家的婚宴,现在反应过来了,自然趁势收兵。 严智怡有些忧心地看了一眼自家那宝贝儿子,小孩儿言不由衷,他如何看不出来? 要是严修家的子弟,不去读书,跑去学说了相声,那就出了大新闻了。 严家的祖坟怕是都要气得开裂冒黑烟。 真要出了这么个孽子,他严智怡给祖宗上祭都抬不起头。 严仁英又坐了回去,王光超偷偷看她,眼神更亮了。 王治昌看在眼里,沉吟片刻,突然呵呵一笑,酒杯凑过去跟严智怡碰了一下,看着严仁英,轻声问道,“慈约兄,我能否动问一声,咱家贤侄女的生辰?” “呃,这个?”王治昌这话说得突然,严智怡有些为难。 这年月的老礼没那么讲究了,女孩儿要上学,闺名人尽皆知。 但生辰八字,就不同了。 只有在男女联姻之时,才会交换生辰八字,去找算命先生合八字。 王治昌说这话,显然是看上小丫头严仁英了,多半就是为了身边那个小子。 那小子瞧着倒也不错,家世人才都行,也是个懂礼的,配得上自家的丫头。 但严仁英毕竟不是自己的亲闺女,大哥虽然没了,大嫂还在呐! “别说,我一见这个丫头,就觉着有缘。” 王治昌呵呵笑道,“我也有个丫头,生她的时候,我刚好在美利坚,闻讯喜不自胜,所以就给她取了一个“美”字儿,瞧瞧,跟贤侄女这个“英”字儿不是一对儿么?” 听到这趣事,严智怡也是哈哈乐了。 王治昌前年去美利坚参加华盛顿九国会议,期间得了个闺女,便取名王广美。 小丫头严仁英的名字,也是异曲同工。 当年严仁英出生的时候,她爹严智崇正在英吉利公干,严修就为孙女取名叫严仁英。 好嘛,这俩丫头片子搁一块儿,立马赶英超美了。 见王治昌的确是诚心实意,严智怡深深地看了王光超一眼,心里有了计较。 他放下酒杯,走到袁凡身边,嘴巴凑到袁凡耳朵边上,轻声问了一句。 行不行的,先请袁凡过一遍再说。 袁凡正吃着糖醋咯吱,嘴里咯吱咯吱的,听了严智怡的悄悄话儿,有些意外地转头看了他一眼。 在婚礼上定亲事,这事儿挺嘚啊! 隔着桌子,袁凡看了一眼那两小只。 嗯? 袁凡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又看了一眼。 “咯吱咯吱!”他猛地嚼了几下,将咯吱咽了下去。 “咯吱”就是油炸的绿豆薄饼,咬起来咯吱咯吱的,就有了这么个名儿。 袁凡又吃了一块咯吱,见严智怡等得有些心焦,他没去说姻缘如何,却说起了别的,“慈约兄,兄弟想跟您讨个差事……” 他眼睛从那两娃身上一转,“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袁凡念的是《诗经》中的“伐柯”,正是有了这首诗,后人便将做媒,说成是“作伐”,或者是“执柯”。 “了凡的意思是……”严智怡面露喜色,拍了拍椅背,“能请了凡作伐,幸何如之!” 袁凡不但看好这段姻缘,还想亲自下场,为他们做媒,自然让严智怡喜出望外。 他与大哥严智崇岁数相近,从小就极为相得,严智崇英年早逝,他为此大醉三日。 这几年以来,在严智崇几个子女身上,他这个叔父算得上含辛茹苦,尤其是年幼的严仁英,比自家的儿子还要亲近两分。 他重重地拍了拍袁凡的肩膀,跟王治昌对了个眼神,两人同时起身,朝外头走去,显然是想要找个地方,就此事勾兑一番。 看着两人的背影,袁凡再度看了看那对包办婚姻,有些艳羡地叹了口气。 这对小小两口,是他见过的最有福气的一对了,是真正的“水火相济,龙凤呈祥”之相。 这样的情况,袁凡倒是见过一次,在张勋那儿,给张梦潮批八字见过。 但张梦潮那个只是梦潮,这一对可是真的。 严仁英这一对儿,不但琴瑟和谐,还能真正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个偕老是多老呢? 两人都加起来能活到两百岁! 正因为这样,让袁凡都见猎心喜,一时兴起下场做媒,想着去沾点儿喜气。 卞家的这次婚礼办得还是挺成功的。 前来观礼的宾客,进门之时多少都还有些悲愤之色,但在这张灯结彩之中,推杯换盏之际,眉宇之间积压的那点悲愤,慢慢地也就散了。 袁凡也知道,这会儿卞荫昌已经南下浙江,跟那边的财团勾兑,准备进入银行业。 眼见着卞家又要多出一个篮子,多出一个洞窟了。 渐渐的,婚礼接近尾声。 院中的戏台上,演的是最后的大轴《大溪皇庄》,所有的伶人全部登台,连说相声的都上去了,在里头演个小角色,插科打诨。 最后,台上捧印,说尽了吉祥话,婚礼落幕。 卞俶成站在卞家大门口送客。 长兄为父,这一天下来,他是最累的,脸上明显有了倦容,但还在打点精神。 “王总长,伯苓兄,了凡兄,明泰兄,招呼不周……” 一行人从里头出来,卞俶成赶紧迎了上去。 “肇新,今儿这喜事儿,办的漂亮!” 王治昌显然读懂了卞家办事儿背后的含义,拍拍卞俶成的肩膀,对这步棋很是赞赏。 周明泰是开车来的,先行一步,其他几人在这闲聊等车。 张伯苓突然想起一事儿,“慈约,了凡,忘了说了,后天下午咱们有大战,你们能抽出功夫吗?” 第329章 逛窑子做功课 张伯苓说话,从来是语出惊人。 什么大战,就是南开大学搞了个足球队,邀请了香港南华足球队过来踢一场友谊赛。 这支球队可是不简单,就在今年五月,代表华国参加了在倭国举办的第六届远东运动会。 他们一路过关斩将,与东道主倭国队会师决赛。 在决赛中,南华队以5:1血洗倭国队,蝉联冠军。 华国足球队在这时打遍亚洲无敌手,被称为“铁军”。 这支足球队载誉归来,便北上京城接受表彰,还与多个学校的足球队进行友谊赛。 这会儿没有体育总局,体育的事儿归口于教育部,今年刚成立了一个体育委员会。 南华足球队在北京踢了一圈儿,回程在津门还要踢两场,一场是南开大学,一场是北洋大学。 严智怡还真抽不出功夫,不过他作为教育厅长,已经在之前的欢迎会上见过了。 袁凡则是有些懵圈。 华国足球队……血洗倭国? 打遍亚洲无敌手? 这么玄幻的么? 一时间,他对自己所处的时空,有些怀疑起来。 见他愣神,张伯苓追问一句,“了凡,有功夫吗,你这个董事可是甩手惯了……” “有啊,这个必须有!”袁凡本打算这两天去京城,去白云观兜一圈来着。 但听到还有这样稀奇的事儿,立马把白云观撂在一边儿。 张伯苓看了他这个态度,满意地点点头,“那好……那这次给他们的奖品,就由你来准备了啊!” 话音未落,来了辆车,他甩甩袖子走了。 “哎……”袁凡的手顿在半空,寂寞地垂下。 这不愧是津门的校长,很是有些青皮风。 “你老瞅我干嘛,再瞅我就揍你了!” 突然,小丫头严仁英的声音响起,义正辞严的。 王光超飞快地掉过头去,幸好夜色朦胧,看不清脸红。 “咳咳!” 王治昌一愣神,严智怡尴尬得直干咳。 袁凡哈哈一乐,这小丫头还真虎,这王光超出身与骆驼祥子天差地别,娶个媳妇儿却都是虎妞。 转头间,袁凡看到严仁博那失落的小脸儿,从被他爹强力打压之后,就没说过一句话。 欸,可怜见的。 袁凡叹了口气,“慈约兄,小仁博这样儿……我倒是有个办法。” “当真?”严智怡正为这事儿犯愁。 他现在想的招,就是武力镇压,回去之后跪祖宗牌位。 可这招灵不灵的,祖宗都不知道。 现在袁凡说他有招,严智怡自然是喜出望外。 “当然。”袁凡神秘地道,“不过,您要将他借我一晚上。” 严智怡有些许迟疑,“去哪儿?”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袁凡仰天打了个哈哈,“您就说借不借吧?” “行,就这么着了。”严智怡将严仁博拉过来,“你跟袁叔儿去吧,听话啊!” 严仁博“哦”了一声,低头耷脑的。 “哈哈!”袁凡笑了一声,拉过严仁博,“那我们爷儿俩就先行一步了,诸位,有个好梦啊!” 笑声中,他也不等车了,抬腿前行,很快就消失在厚厚的夜色之中。 看着他的背影,神神叨叨的,严智怡又有些不太放心起来,他可就这么一个儿子。 对袁凡这人,说熟也熟,说不熟,也就那样儿。 “大舅哥,了凡先生既然肯出手帮忙,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卞俶成送走了王治昌,回来劝慰道。 对袁凡的了解,他比严智怡可深得多了。 知道自己妹夫是个稳重的,他都这么说了,严智怡便不再多想,干脆也不等车了,拉着侄女便往西北角走去。 他家就在西北角的严翰林胡同,没错,就是严修那个严翰林。 从鼓楼过去西北角,用脚量也就四五里地,今儿事情有点多,他在路上还可以寻思一番。 夜色迷离。 古老的城池打着哈欠,昏昏欲睡。 跟着一个陌生的怪蜀黍,严仁博走得有些心慌,不由得张嘴问道,“袁叔儿,您这是带我去哪儿啊?” “去哪儿,嘿嘿,好地方!” 袁凡坏笑一声,“听说过吗,侯家后!” “啊?”严仁博一蹦三尺高,惊吓当中,似乎还有点儿兴奋,“那是……那是?” “对喽!”袁凡很是无良地道,“叔儿现在就是带着你去……逛窑子!” 半个钟头之后,侯家后前街。 严仁博还是默不作声,却是没有了之前那副生无可恋的倒霉模样,左顾右盼的,像是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 这可是侯家后! 作为津门人,哪有不知道侯家后的? 满清那会儿,津门的这个红灯区,红透半边天,据说有妓院三百家,着实算得上是老城厢的支柱产业。 严仁博虽然是个小孩儿,对有些事儿懵懂无知,但有些事儿,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天生就有兴趣。 至于说关不关照某些失足群体,只在于能不能以无上的定力,扫荡自己的贼心,磨灭自己的贼胆。 袁凡心里也是有些打鼓,前世他倒是去过会所,但逛窑子,两世为人还真是头一遭。 别乱开车,会所和窑子,节目单还是不同的。 袁凡一呼一吸,腰间肌肉一紧一缩,嗯,裤腰带还是比较牢靠的。 他摸摸严仁博的脑袋,“仁博,回去之后,知道怎么说吗?” 严仁博眼珠子转了转,“就说……袁叔儿带我做功课来了?” 做功课? 袁凡表情古怪,下意识就想到了梁启超,这还是个万金油。 “不错,就是做功课!” 他哈哈一笑,胸中豪气顿生,“走着!” “宝榴班。” 袁凡经过一家院子,看着门口灯笼上的名字,他眼前飘过石榴姐的形象,打了一个寒颤,拔腿就走。 转头又看到一个灯笼,“天顺班。” 袁凡脚步都不停,这名儿听起来跟当铺似的,进去准上当。 “咦,这名儿不赖。” 又过了两三家灯笼,袁凡终于止住了脚步,这处青楼,名叫“天宝班”。 天宝,这名儿跟鬼市撞衫了。 说来也有趣儿,这侯家后的青楼,一个个的,都叫某某班,跟补习班似的,确实适合做功课。 “走,就这家了!”袁凡拉着严仁博的小手,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前走着。 一青衣小帽的男子站在门口,目光灼灼,打量着过往的大爷,那腰就没直起来过。 猛然见袁凡过来,有些发愣。 牵着的这位,有个……八九岁? 这么小,就来这方宝地接受成人教育? 第330章 下窑街 袁凡这一路晃荡着过来,就因为吊着个八岁小娃,愣没一人敢上来招呼生意。 “嘿,嘿,往哪儿看呢?” 袁凡径直往里走,这儿还是磨砖对缝的广亮大门,门旁还有一对儿石敢当,倒是有点儿后世会所的意思。 他回头一看,那伙计还愣在那儿,便招呼道,“爷们儿,您这大马金刀的,要不要我给您引几步路?” “哎呦,小的失礼了,该掌嘴!” 伙计一个激灵,“啪啪”给了自己两下,赶紧躬着身子溜到前边儿,赔笑道,“这位爷,您有没有相熟的姐儿?” “爷第一次来,哪有……嘿,巧了,还真认识一位!” 袁凡冲前头一抬下巴,“那谁……刘大罗锅!” 一男子在影壁后下意识地侧身弯腰,掉头看着叫他的这位爷,不认识。 袁凡上来笑道,“那天在巷口,好一脚倒打紫金冠啊!” 袁凡刚到津门不久,曹锟家的曹士嵩和王占元家的王泽民就上门找事儿,后来一块儿到了侯家后,赌姐儿有没有酒窝。 当时就遇到了这刘大罗锅,背着一个叫津小小的姐儿出行,还得了曹二的赏,演了一脚倒打紫金冠。 袁凡这一说,刘大罗锅也想起来了,那天是有四位爷,好像就有这位。 不过,比起那天,这位爷好像更俊,更出挑了啊? 刘大罗锅让那伙计出去,他在前头引路,谄媚地笑道,“爷您来的还真巧,今儿王三爷正好也来了,小的引您过去!” “呦,王三儿也来了?”袁凡跟着刘大罗锅往前趟。 这天宝班是处三进的院子,方方正正,刚到了中院,便听到有人在院中朗声念诗。 “滑稽昔说东方朔,后世遗传贾凫西。 由清末迨及民国,称王唯我万人迷。” 这四句诗能够打起一吨酱油,严仁博却是精神一震,脱口说道,“万人迷?” “这位小爷好见识,这说相声的李德钖,花名还真是叫什么万人迷。” 刘大罗锅嘴巴一撇,很是有些不屑地道,“这段时间,他老往侯家后钻,今儿跑到咱天宝班来了。” 袁凡呵呵一笑,“下窑街?” 刘大罗锅有些意外,“可不是下窑街嘛,爷这都知道?” 袁凡只是笑笑,却是不说话了。 这年月说相声的,经常吃了饭之后,饭碗一扔,便奔青楼楚馆来了。 到了这儿,包袱一撂就开说,这叫“下窑街”。 袁凡之所以知道这个,是来自前世那小黑胖子。 那小黑胖子在檀府也有房子,房子就在他家双松别苑旁边儿,算是邻居。 这一来二去的,听他唠过一嘴。 所谓窑街,就是把窑子当成三不管的一条街,来这条街上撂地,也是一条财路。 不曾想这万人迷刚在卞家领了赏钱,转背就跑了侯家后,也是够拼的。 “在想当初,唐朝有一位胖美女,此人姓杨名玉环字太真……明皇暗想,朕身为君主,富有天下,却无这样美貌的妃子,若得玉环侍寝,我愿足矣……” 袁凡走着走着,转头一看,严仁博还在原地没动,嘴巴哆嗦着,眼神有些黯淡。 那万人迷说的还是《八扇屏》,身边那站的也是一小孩儿,那是他的徒弟马桂元。 不过现在说的这一扇,不是在卞家说的小孩子,而是另一扇小妇人。 这小妇人说的是唐明皇和杨玉环。 “爷们儿,别跟这儿杵着,走吧!” 袁凡转回来,拉着严仁博往前走,那小手冰凉,跟冰棍儿似的。 严仁博脚下跟着袁凡,眼睛却是定定地瞧着院中,那对师徒正在卖力的使活儿。 “爷,您这边儿请!” 刘大罗锅哈着腰,将袁凡引到北屋。 这中院正面是打通的三间北屋,这是客堂。 还没进屋,就听到一个鸭公嗓子在那儿说道,“外边儿叽叽呱呱的,说的都是嘛?一点儿也不可乐。” 有人哈哈一笑,接腔道,“王三儿,你这说的都是嘛浑话儿,这是嘛地儿,你以为是三不管呢,这是侯家后!” 鸭公嗓子一拍脑门儿,“也是,要是在三不管,听到这帮玩意儿耍个嘴皮子,还能打个哈哈,可到了侯家后,他们就是说得口吐白沫儿,也没有姐儿可乐啊!” 听到这话儿,严仁博的脸色又白了几分,脚步是完全走不动了。 他抬头看了看袁凡,这袁叔儿为嘛带他来逛窑子,他是彻底明白了。 严仁博几乎是被袁凡拖进屋的。 屋里并没有装电灯,从房顶挂下来三盏硕大的宫灯,四周也点着灯盏,里头的红蜡欢快地跳跃舞动。 四周墙上或书或画,不只是有京津名家,江南的名家也有不少,光这一墙的书画,都能置办一套不错的院子了。 屋里摆设有桌有榻,桌是打牌的,榻是抽烟的,还有茶几沙发,就是吃瓜扯淡的。 姹紫嫣红的女人,有的坐在男人身边,伺候着沏茶摸牌点烟泡,有的在人群中穿梭,和人调笑逗闷子。 那天那津小小却是不在,到底是这天宝班的头牌,应该是有了恩客。 “那谁,出去把那俩玩意儿叫来,嘚嘚个嘛,让他们赶紧滚蛋!” 袁凡一瞧,那鸭公嗓子个儿不高,瞧着还是个初中生,嗓子都还没变过来,正是有日子不见的王家三少爷王泽民。 “欸! 一人拎个茶壶,听王三儿吩咐,将茶壶一撂,抽身便走。 “待会儿!”这大茶壶经过袁凡身边,被一把拉住。 “你特么谁啊,你说待会儿就……”王三儿见大茶壶被人叫住,一拍桌子,就要发火。 转过来一看,袁凡笑容可掬,“怎么着,王三少爷有意见?” 王三儿脸色一变,“是……你?” 他在袁凡手上吃过亏,本来还想带人去打闷棍来着,却看到灰头土脸的杨梆子。 杨梆子是何等人物,横压津门十余年,让多少人闻风丧胆,连杨梆子都在这位爷手上吃了瘪,他就赶紧将小心思给掐了。 高门大户的子弟,或许多有纨绔,但是少有愚蠢。 旁边的一见王三儿都偃旗息鼓,不知道袁凡是嘛来头,只是好奇地打量着他旁边的严仁博。 逛窑子还带这么小的娃,真特么会玩。 那刘大罗锅站在门口,有些傻眼。 他原以为袁凡与王三儿是朋友来着,现在一看两人的情形,明摆着有些不对付,他把脑袋往里一缩,大气儿都不敢吭。 那大茶壶也是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觉着肩膀上这手比那门口的泰山石敢当还沉,“这位爷,您看……” 袁凡手一松,“等他们将这段相声说完,你再将他们请到这儿来!” “欸欸!”大茶壶在余光中偷着瞟着那边儿,王三儿面皮一沉,“你那耳朵眼儿拴裤腰上了,没听到袁爷吩咐吗,赶紧着啊!” “好咧!好咧!”大茶壶连声答应,跑回去重新拎着那把大茶壶。 第331章 玩意儿(为感谢蛋拌鼻屎加个饭加更) “兄弟做了恶客,打搅了诸位的雅兴,您多多包涵!” 袁凡见自己一来,屋内的嬉笑为之一静,便拱手施了个罗圈揖,算是赔罪。 转身扔了两个银元给刘大罗锅,“劳你了,去忙你的吧!” 屋内的女人交换了个眼色,两个从人群中出来,婷婷袅袅地迎了上来。 “这位爷眼生得很,怎么称呼?” “这位小少爷,长得真俊……” 这两人跟个小火炉似的,咕咕冒着热气,袁凡赶紧拨开两人的手,不敢让她们招惹严仁博。 他也怕严修那老头儿拿着拐棍来敲他。 “两位,咱找个清净的地儿,说上几句话儿吧。”袁凡左右看了看,挑眉吩咐道。 在这屋内打茶围的还不少,还混着一股子大烟味儿,乌七八糟的,跟这帮东西混一块儿,回去没半个钟头,他怕洗不干净。 俩姐儿对视一眼,婷婷袅袅地将袁凡领了出去。 她们阅人无数,袁凡这样儿的,不摆谱那是爷,一摆上谱就是大爷,她们哪敢忤逆。 袁凡一走,这屋内才又喧腾起来。 在座的都是有眼力见的,就袁凡那模样,把脸一垮,跟他们家祠堂的牌位似的,谁都不想上去触霉头。 “王三儿,那谁啊?” 有人捅了捅王三儿,嘿嘿贼笑,“怎么着,你们……有过一段儿?” 王三儿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摸了把虚汗,“一段儿?” 他“嘁”了一口,“想知道小爷那一段儿,行啊,你唐老六先喝三个,小爷再跟你白话!” 王三儿嘴上说着话,心里还在打鼓。 这位爷以前没这样啊,现在瞧见他,怎么跟见着自家老子似的? 他却是不知道,现在袁凡出入交游,都是公卿巨室,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要比王占元份量重。 居移气,养移体,袁凡的气象自然就多了一份威势。 尤其是袁凡刚刚送走了活神仙紫虚老道,一身的煞气还有残余,面皮一板,这些个毛孩子都是打温室出来的,那小肩膀哪扛得住? 这中院正面的北屋是客堂,东西两侧还有厢房,是用来喝花酒吃席的。 别以为青楼只卖皮肉,花酒更是她们收入的大头。 同样的一桌席,登瀛楼卖五块钱,这儿收您二十,那算是情深义重。 “吱呀!” 两姐儿带袁凡走到旁边厢房,再张罗着点灯沏茶,摆上五色干果点心。 袁凡看着她们忙活,伸手抓了一把崩豆儿,也没有跟她们说话的意思,不是一路人,能聊点儿嘛? 艺术人生? 再整得两人哭哭啼啼? 窑姐儿是该哭哭啼啼,那是她们的职业,但不应该在这儿。 严仁博蔫不拉几地耷拉着脑袋,也是傻坐着,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娃。 房中一时间极为诡异。 “咯嘣!” “咯嘣!” 偌大的房中,只有崩豆磨牙的声音。 那俩姐儿排排坐好,跟小学生似的,面面相觑,一身的绝学,愣是不敢使出来。 今儿这是活久见了,跑窑子来嗑药都成,嗑崩豆? “谢谢大姑!” 李德钖的声音在外头响起,跟着房门一动,大茶壶躬身进来,“爷,您叫的那俩玩意儿来了!” 一个佝偻的身子从后边儿出来,先对俩姐儿哈腰道,“见过大姑!” 他再准备给这房里的爷请安,一抬头,便见着了袁凡,和他身边的严仁博。 李德钖一愣,拉着马桂元弯下身子,脑袋都快到地板了,“小的李德钖,和徒弟马桂元,给爷请安,给小少爷请安!” 今儿在卞家跟严家的小少爷同台,当时就知道会出事儿,现在事儿果真来了。 严仁博咬着嘴唇,眼眶红通通的,看着他俩,眼睛都不眨一下。 过了良久,袁凡才开口说道,“起来吧,自己找地儿坐,咱们随便说几句话。” “欸欸!”李德钖松了口气,找了张椅子,斜着屁股坐下。 袁凡掏出一封银元,从中一划,对两位姐儿道,“两位姐姐辛苦了,这算请二位喝杯茶。” 两位姐儿眼睛一亮,飞快地收起银元,双双起身给袁凡道万福。 刚才还在心里阴阳着这位,只会在窑子里嗑崩豆,现在一瞧,真不愧是能在窑子里嗑崩豆的主,嗑得那叫敞亮! 在津门逛窑子,打赏也是不同的。 之前袁凡给刘大罗锅的,那叫“打赏”,一般也就几角银元。 给姐儿的赏,叫“官斗”,这是姐儿的主要收入。 一般来说,陪着聊天儿,干聊半个钟头,也就是一块银元,唱个小曲儿,再多两块银元。 今儿倒好,干坐了一刻钟,倒得了二十五块。 两人有心多坐会儿,又不敢造次,只得谢了赏,给袁凡抛了个媚眼,扭着胯出去了。 她们出门儿,李德钖师徒还赶紧起身,不敢坐着。 袁凡冷眼瞧着,等他们重新坐下,淡淡地道,“万人迷,我这位世侄,不想念书了,想跟着你说相声,你来说说这事儿,是好,还是不好?” “什么?” 李德钖一阵天旋地转,翻身从椅子上滚下来,正要磕头,却磕不下去。 袁凡一抬腿,横在李德钖的跟前,“有话说话,别来这个。” 李德钖满头大汗,眼中满是惊恐,他哪有什么话说,哪知道该说点儿嘛? 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跪下磕头,求人饶他一条贱命。 津门最大的书香门第,翰林家的孙少爷,厅长家的长公子,居然要跟他说相声? 他一头磕死在这儿得了。 *** 年前收到私信,是一位叫蛋拌鼻屎加个饭的老兄催更。 收到他的催更,我更加确定了一点,我的读者圈里,蹲的全是教授。 不只是教授,还是中文系的博导。 他居然给我发来一封檄文! 自古以来,能有这个待遇的,男有曹阿瞒,女有武则天,我又何德何能? 哈哈,来,共赏奇文。 催更檄文。 夫作者辍笔,如帅止戈;读者翘首,似卒待令。盖文事如战事,连载如攻城,一日辍则壁垒懈,三日停则军心散。 昔孙子云:"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今章回悬而未决,伏笔隐而不发,如围而不攻,屯而不进,非智者所为。读者如劲卒,追更如衔枚,日夜盼更新之令,若待雷霆之击。 且"兵贵胜,不贵久",文贵续,不贵滞。望作者执笔如操剑,续篇如破阵,速决悬念,以慰读者之望。否则,如钝兵挫锐,徒费锋芒,岂不惜哉? 第332章 下九流中最末流 “严少爷,您……您怎么会不想读书,想……想说相声,这……这……” 李德钖无话可说,倒是一旁的马桂元开口了,他利索的口条,也被这事儿震惊得打了卷儿。 不读书,改说相声,严家少爷这是被魇着了吧? 袁凡抬头看了看马桂元,这娃也被吓得不轻,烛光下的小脸儿都白得发青了。 他轻叹一声,走到马桂元跟前,拉开他的兜,将桌上的干果点心都倒进他的兜里,揉揉他的脑袋,柔声道,“今儿没好生吃饭吧,拿这个垫吧一下吧!” 见袁凡柔和下来,李德钖也松了口气。 他想了想,讷讷地道,“严少爷,您可能觉着说相声好玩,其实不然,说相声很苦的。咱们可不是唱戏的角儿,能在台上使活儿,咱们要在天桥和三不管撂地,桂元,你跟严少爷说说,撂地是怎么个苦法!” 马桂元走到严仁博身边,今儿下午他们俩说过话,还算熟络。 “严少爷,咱在三不管撂地,就靠着这一张嘴,这张嘴要带着钩子,人家本来是有事儿要干,咱这嘴不但要将人勾住了,还要将大洋从人家口袋里勾出来,这叫平地抠饼,可太难了!” 马桂元张嘴就来,这话一听就是长辈平时的说辞。 “不但如此,咱这嘴还要长着眼睛,撂地可不是在戏台上,戏台上容易,顾着前头就行,可撂地的时候,前后左右都是人,咱不能让后脑勺对着恩客不是……” “行了,别说了!” 憋了一晚上,严仁博终于说话了。 他双手掐着拳头,想要打人,又不知道打谁,只能是哽咽着,问这个叫万人迷的男人。 “我知道说相声苦,但既然桂元兄能吃这个苦,我也能吃,我就想问一句……” 严仁博看着窗外,廊前的大红灯笼上,写着的是“天宝班”。 小娃的声音沉闷至极,带着在海河中扑腾挣扎的绝望,“你们为嘛要管她们叫……大姑?” 自打进门之后,最刺耳的两个词儿,就是“玩意儿”和“大姑”。 但“玩意儿”是人家叫的,真要气愤了还可以打回去,“大姑”可是自个儿叫的,这一声叫出口,那就真是“玩意儿”了。 袁凡手上抓着茶杯,清冷地看着李德钖,看他怎么回答。 李德钖沉默一阵,脸色有些难堪。 “爷,小的能抽一口烟么?” 袁凡点点头,不答话。 李德钖掏出一盒香烟,说是盒,其实就是用粉色皮纸打一包,上头光板没毛,连牌子都没有,这叫大粉包,一盒五六个铜子儿。 他哆嗦着取出一根,又哆嗦着凑到蜡烛前头点上,“吱!” 长长地嘬了一口,火线迅速上延,小半根香烟转眼就没了,老长一截烟灰,似乎承受不住人生的重量,颓然跌落。 绵软的烟灰,明明没有声响,却又听得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破碎。 终于,李德钖说话了,声音不再像说贯口时那么清亮,而是带着嘶哑,“严少爷,我们从卞家出来,饭都顾不上吃,就跑来侯家后卖艺,咱们管这叫下窑街。” 严仁博点点头,之前就听刘大罗锅说过了。 “咱们到她们的地头撂地卖艺,在她们的地头讨饭吃,当然要叫她们一声“大姑”了。” 李德钖“呵呵”惨笑两声,又嘬了一口烟,再接着道,“自古以来,“倡优”就是下九流,但即便是下九流,它也有个三六九等。 倡优倡优,人家是“倡”,咱们是“优”,原本就排在人家后边儿,就算是在这下九流中,咱这说相声的,它都是末流啊!” 吧嗒!吧嗒! 严仁博的眼泪终于淌了下来,淌过小脸儿,落在桌上,像是雨点敲窗。 马桂元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米,塞到嘴里,把个嘴巴塞得满满当当。 他使劲儿嚼着,比花生还大的眼泪,无声而下,他伸起袖子抹了一把,嚼得更用劲了。 “咱们这帮可怜虫,碰到心善的爷,能叫咱一声“艺人”,咱是个嘛?咱就是靠这点嘴皮子的微末技艺,讨上一口吃食的人。” 烛光幽幽,李德钖的脸阴晴不定,木然道,“碰到那些个不大和气的爷,在他们口里,呵呵……咱又是个嘛?咱可不就是个……玩意儿!” 他的话说完了,屋里屋外,一片死寂。 空气犹如铁板,沉重的让人窒息,就像这操蛋的世道。 冰冷,僵硬。 烛花“噼啪”一声炸开,袁凡看着泪流满面的严仁博,冷声问道,“严仁博,你还要说相声吗?” 严仁博猛地摇头,眼泪珠子乱飞。 袁凡冷喝,“说话!” 严仁博被吓了一跳,“不……不说相声了!” 袁凡又喝道,“把你的眼泪憋回去,男子汉大丈夫,心里越苦,就越不能哭,哭给谁看呢,谁又稀得看呢?” 严仁博惊愕地看着这袁叔儿,眼泪都忘记流了。 袁凡又掏出一封银元搁桌上,拉起严仁博的手,“走吧!” 走到门口,袁凡忽然转身问道,“桂元,你愿意去读书吗?” 马桂元眼睛陡然大亮,腮帮子鼓鼓的像个仓鼠,“我想……” 他刚想说什么,嘴巴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拴住了,眼神慢慢地又黯淡下来,低声道,“谢您抬举,桂元要赚钱……不想读书!” 袁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话,转身而去。 *** “叔儿,今儿这顿,咱吃的是嘛菜?”小满放下碗,满足地摸摸肚子舔舔嘴。 这段日子下来,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看,要是不说话,都可以上台唱小生。 袁凡在一边剔着牙,有些哭笑不得,“这么大只鸭子,都被你小子吃完了,到了了,你不知道是嘛菜?” “我吃的这是鸭子?”小满惊讶的不行,摸着脑袋看了看菜碟儿,“那鸭子怎么能钻西瓜肚子里边儿,还有,那鸭子肚子里怎么还有那么些个好吃的……” 袁凡今天中午吃的是西瓜盅鸭。 这道菜是袁凡从张勋家偷来的,让崔婶儿学着做,可没个师傅点破关窍,这菜做了两次了,还是不对。 不对的结果,就是便宜小满了,他那肚皮,比一个西瓜也小不了多少。 “嘿,你哪来这么些个问题?” 袁凡没那耐心给他解释,打断他的话道,“给你一刻钟,赶紧换身衣裳,我带你出门儿去!” “好咧,小满要出门儿去喽!”小满帮紫姑将饭桌收拾干净,欢呼着去了。 话说紫姑来了之后,崔婶儿松泛了不少,还有人聊天了,紫姑那一肚子鬼故事,是很好的话搭子。 看着小满的背影,紫姑有些担心,“老爷,您让小满出门儿……这行吗?” “行不行的,都要出门儿,他又不是小花,整天在家里憋着哪行?” 袁凡扔掉牙签儿,拍拍手,淡淡地道,“再说了,我袁某人的书童,谁能说他不行?” 第333章 华国足球铁军,征服樱花之岛! 一个钟头之后,一辆滴滴停在门口。 袁凡背着手施施然出来,小满背着老大一包跟在后头。 那包不老小,远远一看,像是春运返乡的农民工。 老施和小牛打开车门,看袁凡的眼神充满敬畏。 他们以前的敬畏,只是因为袁凡是他们的老板,现在的敬畏则是杨柳青突然冒出来的那个湖。 小满爬上车,撂下包裹,好奇地东摸摸西摸摸,他在炒米店可是没见过这西洋镜。 车子发动,小牛挂旗喊号,袁凡问道,“老施,现在你们的活儿还行吗?” “行啊,太行了!” 老施在前头把着方向盘,乐呵呵地道,“现在只是租界,咱都跑不过来,还有那少爷小姐想要包月的,他们去公司一问,就让经理给否了,当咱是洋车呢,还包月?” 包月? 袁凡摇摇头,那些人怕是脑子进了地沟油了,就袁克轸定的那价儿,包月包个半年,一台汽车就出来了。 这帮犊子,那数学怕是体育老师教的,迟早得完犊子。 瞧老施那与有荣焉的样儿,袁克轸的团队建设搞得也不错,看来马上就要加人加车了。 汽车从老城厢出来,出了城就快了不少,很快就到了八里台。 隔着老远,在聂公桥头就停下了。 那头太原始,自家的汽车必须爱惜。 小满晕晕乎乎地扛着包裹下车,头一次坐汽车,可稀罕了,回去得跟娘好好说说,下次请她也坐坐。 她老说当年坐花轿,花轿还能有这个小汽车气派? 袁凡走了几步,指着远处校门口考校道,“小满,那几个字儿,写的嘛?” 小满的脑袋从包裹里抬起来,“……开大……” 嚯,不赖! 不但认出来一半儿,还知道开大。 博山教得不错,回去有赏。 “咦,了凡兄!” 一辆黄包车从后边儿过来,一人从车上下来,见到袁凡,张口招呼。 袁凡回头一看,是大公报的胡政之,“政之兄,今儿这事儿,把您都惊动了?” 胡政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正色道,“南华足球队为国争光,上海的同行已经赶在我们前头了,他们到了津门,我们必须跟踪报道的。” 他说的上海同行,是上海的《申报》。 这时候,《大公报》和《申报》齐名,但在新闻的敏锐度上,业务的灵活度上,其实差老远了。 今年五月,在倭国大阪举办的第六届远东运动会,《申报》就派出了记者随行,华国足球队血洗倭国队的新闻稿,就是他们传回来的,还加了号外。 标题起得也漂亮,“华国足球铁军,征服樱花之岛!” 就这一个标题,那天的申报多卖了五万份! 这次南华足球队从京城返程,会在津门展开两场友谊赛,胡政之都会亲自前来采访报道。 三人一起往南开走去,胡政之眼珠子一转,“了凡兄,据您看来,今儿你们南开足球队的表现会怎么样,有没有希望将“铁军”斩落马下?” 袁凡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政之兄,我记得你们四川人有句俗话来着?” 胡政之一怔,他是成都人不假,可少年就出门求学,四川话都快忘光了。 只听到袁凡用川普接着道,“做人……要厚道!” 这干记者的果然没有善类,没两句话就琢磨着挖坑,可袁凡是干什么吃的? 他就是专业给人挖坑的,怎么会这么容易掉坑。 南开是有个足球队不假,可用脑子想想就知道了,能是个什么水平? 拢共就两百多号学生,从中挑出的球队,能高到哪儿去? 对方呢,那是亚洲霸主球队,虽然袁凡有些不敢置信,但事实却是能够血洗倭国的存在。 这样两支球队放对,您认为会有嘛结果,您当是村超呢? 进了校园,秀山楼前头的挂着一横幅,“热烈欢迎南华足球队来我校交流切磋!” 嚯,交流也就罢了,还切磋? 这是不服啊! 胡政之眼睛顿时就亮了,呵呵笑道,“了凡兄,瞧见没,贵校这是摆下了鸿门宴啊!” 袁凡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帮犊子年轻气盛,敢光着屁股赶狼,这是胆儿肥不说,还不知道害臊! “咳咳!” 两声轻咳,严修从楼上下来,张伯苓跟在后头。 见到袁凡,张伯苓哈哈一笑,“了凡,奖品准备好了吗?” 我欠你的奖品! 袁凡脸色一黑,“小满,把包裹给校长!” 看着小满的大包,张伯苓一点都不觉得大,张开双手一把搂住。 搂不住! 大包往下一沉,“吧嗒”一声掉了下来,砸到他脚背上。 “呦,还挺沉!” 张伯苓疼得一咧咧,却不以为意地哈哈一笑,当着胡政之的面,就财迷地去解包上的皮带。 包裹中全是纸盒,整整三十个,上面打着Start的标志。 这都是鞋子,都是从英吉利进口的牛皮球鞋,用的是牛皮的鞋面,高高的鞋帮,鞋底还嵌着钢制的鞋钉。 这么一包,得好几十斤,难怪张伯苓这体格,一家伙也没抱动。 “嚯,了凡,你这可是下了本钱了!” 张伯苓嘴都笑歪了,“难怪你上午让人过来问球员们多大脚,那帮小子们穿上这鞋,南天门都能让他们踹个洞!” 这会儿没有专业的球鞋,踢球都是穿胶鞋,帆布鞋面橡胶鞋底,也没有鞋帮,一场球下来,不知道飞出去多少只鞋。 袁凡买的这个,就算是最专业的球鞋了。 这球鞋别的地儿还找不着,只有租界的洋行有卖。 这样的球鞋贵得离谱,一双得花二十块! 袁凡大手一挥买了三十双,就是六百块。 拿这个做奖品,张伯苓腰杆子都能直挺两分。 “了凡,现在还早,我们到前边儿溜达一圈儿!” 张伯苓下楼是来迎接南华足球队的,严修随他去忙活,将袁凡叫到一边儿。 两人并肩往前头走,小满远远的跟在后头,好奇地打量着校园。 有几个校工正在打理着操场,将场上的石子扫掉,一些凹凸之处找平,这就是今天的球场了。 操场不远处在施工,叮叮当当的,这是在修建工科的实验楼。 严修走了一阵,手中的拐杖一顿,“了凡,仁博那孩子,平日里疏于管教,差点误入歧途,老朽承你的情了!” 袁凡松了口气,就知道是这事儿。 他剑走偏锋,带八岁小娃逛窑子,生怕老头儿拿拐棍抽他,现在看来,严翰林还是讲道理的。 “范孙先生,仁博这事儿,现在看起来,确实是歧路,但到底什么是歧路,杨朱都不知道,谁又能说得清呢?” 严修黯淡的眼神一闪而过,袁凡呵呵笑道,“其实说起来,有些路并不见得就是歧的,歧的,只是这个世道罢了!” 第334章 踢足球和娶媳妇儿(为感谢二令加更) 人降生在这个尘世,就是被抛在十字路口。 一步一步地走过,面对的是无穷无尽的十字路口,无穷无尽的选择迷局。 在这些十字路口,没有红绿灯,只有波诡云谲,鬼域伎俩。 当年杨朱出行,碰到十字路口都会号啕大哭,生怕半步走错,误入歧途。 智慧如杨朱都是如此,芸芸众生,谁又真知道那路歧与不歧了? 严修慨然一叹,他自然是明白袁凡的意思,他也有不同的看法,但没必要为这个去争论什么。 事实是袁凡帮他将孙子从歧路拉回来了。 “还有严家和王家的事儿,了凡,这又是一宗,又要承你一次情了!” 严修走了几步,捏着胡子笑道。 严仁英的这桩婚事他非常满意,长子严智崇英年早逝,一直是他最大的遗憾。 能够为长房的几个孙辈觅得良配,是他最大的心愿了。 袁凡对这桩婚事这么看好,还亲自下场做月老,更是让他老怀大慰。 袁凡跟他客套了两句,严修突然道,“了凡,你都为他人作伐了,要不要老夫也为你……” 袁凡心里咯噔一下,这事儿又来了,他眼前突然一亮,指着校门口,“咦,那边儿是南华足球队的客人来了吧,范孙先生,咱过去吧,可不敢失礼了!” 严修顺着袁凡的方向看过去,校门口这会儿果然熙熙攘攘的,还有几台照相机在“咔咔”拍摄。 他看了下袁凡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失落,笑道,“走吧,远征异国的英雄来了,咱一起去迎迎!” 迎迎,就是迎迎。 这个年月的学校只是学校,没那些个讲究。 等袁凡两人过去,张伯苓正和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打得火热。 这是这次出征倭国的领队,名叫莫庆。 正是他牵头,和一帮朋友创立了南华足球队。 外人都不知道这事儿的难度有多大。 要知道,这莫庆还有一个称号,他是全世界第一个踢足球的华人! 一个人就搞成了一支球队,还征服了亚洲! 干这个事儿的时候,莫庆还是拔萃书院的学生,为了这个足球队,他是到处化缘,到处拉人头,一个会址变动了好多次,跟公交车一样,今天是这一站,转眼就流动到了下一站。 莫庆的年纪比张伯苓要差了一大截,但仅就这一点,就能让他们引为知己。 严修过来之后,自然又是一番客套。 严修跟张伯苓不同,莫庆出生的时候,严修都是清廷的学部侍郎了。 对他能够亲自过来迎接,莫庆也是很荣幸的,对严修倍儿恭敬。 寒暄之后,张伯苓请客人参观学校,再稍作休息。 “铛铛铛!” 下午三点半,钟声响彻校园。 乌泱乌泱的学生,有的从教学楼中出来,有的从校外赶来,各个摩拳擦掌,飞扬着青春的气息。 球赛开始了! 南开学校,无论是中学还是大学,无论是男校还是女校,下课的时间都是一样的。 都是下午三点半。 这是张伯苓制定的校规。 三点半之后,所有的学生,必须扔下书本,到操场上搞体育运动。 踢足球打篮球可以,跑步跳远也行,实在不行,什么都不喜欢,跳广场舞转呼啦圈也没人拦着你。 只有一个宗旨,动起来! 就因为这个,别看南开人数不多,战斗力却是爆表。 张伯苓一身短打,胸前还挂了个哨子,站在几个记者面前,他今儿是南开足球队的教练。 胡政之礼貌地问道,“张校长,请您展望一下今天的比赛,您觉得南开队能赢吗?” 张伯苓干脆地道,“不能。” “不能?”胡政之接着追问,“既然知道不能,那您为什么还要邀请南华队前来交流呢?” 张伯苓沉吟一秒,问道,“胡先生,您结婚了吗?” 胡政之一怔,“当然结婚了,这和足球有关系么?” “当然有关系了。”张伯苓呵呵笑道,“这踢足球就像找媳妇儿,您不能因为媳妇儿打不过别人,就不碰她吧?” 旁边轰然大笑,这是神比喻。 胡政之笑了一阵,接着问道,“那么,张校长,您对南开足球队的愿望是什么呢?” 张伯苓又沉吟一秒,“我最大的愿望,还是希望我的媳妇儿能打赢一次。” 嚯,二连鞭! 再度听到张伯苓的金句,袁凡莞尔一笑。 他带着小满往操场走去,旁边多了个卞俶成。 今天到场的校董,只有三位。 除了严修,就他们俩有空。 不对,徐世昌也有空,但他说没空,那就没空。 现在的操场上,全是人。 除了大学部的师生,还有更多的是中学部的,由老师组织着,从南开洼跑这边来看比赛。 小满有些紧张,贴着袁凡走,紧张中又是兴奋,他哪见过这么多人? 炒米店那打谷场,跟这儿一比,还没猪栏大,顶多算个鸡窝。 “袁先生!” 一个头顶着急的男子从人群中出来,跟袁凡打招呼,还挺恭敬的。 “呦,苦禅兄,有日子没见了,您还好啊?” 来的这位,正是齐白石的开山大弟子,车夫李苦禅。 没等李苦禅回话,袁凡看了看他的气色,“看来津门的水土还行,您调养得还不错。” “嘿嘿,还得多谢您的提携,一直想着到您府上道声谢来着,又怕冒昧……”李苦禅搓搓手,一脸感激。 他来津门之后,从骆驼祥子变身李老师,处处受人尊敬,过得那叫一个带劲儿。 他几度想登门感谢袁凡这个贵人,可刚有了工作,手头拮据,总不能提俩馒头上门吧? 好容易前两天发薪水了,正想着找时间去袁凡府上,今儿就见着了。 “哈哈,我在家都快闲出舍利子来了,正想着有朋友过来跟我说话呐!” 袁凡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您这正忙着,改天您到我那儿来,咱好好喝顿大酒。” 李苦禅在南开教画画儿,中学部大学部都有课。 这几天张伯苓一直在调教足球队,一番筹划,还是缺了大将。 这天正好遇到李苦禅下课出来,他不禁眼前一亮。 李苦禅年轻,练过功夫,尤其是干过车夫,体力不是一般的好。 这等人才,岂能蒙尘于画室,必须扬威于球场,于是乎就把李苦禅也拉进来,做了替补。 操场的三面修了水泥台子,有师生见两位校董来了,赶紧将他们让到中间的C位。 袁凡谢过之后坐下,嘴巴一咧。 转过头跟卞俶成对了一眼,他也是挤眉弄眼的。 这是水泥台子! 被太阳晒了大半天的水泥台子! 虽然这会儿不是盛夏了,但入秋不久,太阳依旧带劲儿。 袁凡仿佛闻到了一股烤肉的香味儿,想开大排档的话,就缺一撮孜然了。 难怪严修不下来看比赛,到底是他熟悉地形,老成持重。 双方队员入场。 张伯苓和莫庆两人只在台前简单的说了几句,哨声一响,就是一片混战。 “这……这特么……” 还没开始的时候,袁凡还没感觉,这一开动,立马就发觉不对来了。 这足球赛,也忒野生,忒接地气了! *** 早起一睁眼,便看到一首绝妙好词。 调寄青玉案,是读者二令兄填的。 二令兄以词下令,催更。 词是真好,读这么美的词,真是齿颊留香。 我却是有点不明白了,这么美好的词,来催我的小白文,这是抛玉引砖,您亏大了啊,二令兄! 词曰: “灯窗久候新词处,盼妙笔,频频顾。 旧韵余香犹未去,空留残页,静凝尘雾,只待君重赋。 相思漫作催更句,万语千言寄心素。 何日华章重再睹?墨香轻绕,文思飞渡,快把新章赋。” 第335章 快马单刀李苦禅 这球场是简易操场兼职的,是黄土场。 二十多匹野马甩开蹄子,在黄土球场上这么一跑,我勒个去! 球场上好比一句唐诗,“千里黄云白日曛,看个球来土纷纷。” 球员都在弥漫黄尘中争夺逼抢,这种粗犷抽象,与其说是球场,不如说是沙场。 袁凡揉揉眼睛,以他的视力,想要看清黄尘中滚动的皮球,也是有些吃力。 看着看着,他又发觉不对了。 这两边都是什么神仙阵型? 他上辈子只是个伪球迷,对战术嘛的,那是一窍不通,但再怎么不通,也知道不好放五个前锋吧? 不应该是五个后卫么? 事实上,场上确实是五个前锋,两边都是,加起来是十个前锋。 后卫是俩,中场是仨,组成“二三五”阵型。 两边都是这个,看来是这个年代最流行的打法了。 两边阵型布置一样,但战术打法截然不同。 南开队吃的是身体饭,主打一个长传冲吊,经常是“咻”一脚,皮球飞过半个球场,让球自个儿找人。 南华队吃的是技术饭,打的是短传渗透,他们不愧是亚洲霸主,脚下的盘带过人相当厉害,球跟用胶水黏在脚上似的,加上他们球队磨合多年,默契十足,短短十分钟之间,南开队这边的球门便是一片风声鹤唳。 “南开队,砰砰!” “蒋门神,砰砰!” “……” 南华队连续制造险情,亏得南开队的门神状态神勇,接连扑出,勉强保住了城门不失。 听周边的喝彩,那门神姓蒋,长得像块门板,天生做门神的料,难怪如此神勇。 看台上的同学,原本还挺有风度,这会儿也暴露本性了,南开队拿球,便是彩声如雷,南华队拿球,便是彩声如雨。 “叔儿,这哪边儿是咱们自家的?”小满脑袋晃来晃去,不知道谁是正面角色。 “呃……”袁凡有些为难,“两边都是咱家的,你跟着叫好就得!” “好咧!”小满这下放开了,“小满可会叫好了,以前小花跑到山那头,只要一嗓子,它就乖乖回了!” 卞俶成轻轻地瞟了一眼小满,目光一触又收了回来。 “李惠堂!” “李惠堂!” 突然,南华队一名队员在拉扯之后,脚后跟一磕,塞了一个空档。 一个高大的年轻小伙儿接到妙传,脚尖一垫,皮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提着,弹到一个恰好的高度。 “咻!” 一只大脚凌空扫射,皮球如同一发出膛的炮弹,从人群中找到一道罅隙,直飞球门。 那蒋门神的视线被人群挡住,这次再也反应不过来,眼睁睁地看着皮球应声入网。 这球踢得漂亮,台上的南开学子也抛开门户之见,为那个叫李惠堂的球员喝彩。 “滴!” 裁判哨声吹响,却不是判进球,而是判越位。 “越位?还有这规矩?” 卞俶成平时玩钱玩药比较多,不玩这个,“了凡兄,这“越位”是个嘛意思?” 对于不看足球的人来说,解释什么叫“越位”,确实有一定难度。 袁凡想了想,“肇新兄,这越位好比打麻将。” “哦,这怎么说?”这个卞俶成在行。 “好比您这边已经听牌了,吊一张“两万”,您上家正准备出牌,要出的牌被您瞧见了,正是一张“两万”,可您性子太急了,上家的牌还没离手,您就推牌叫胡……” 袁凡笑道,“这就叫越位。” 现在的比赛,半场是三十五分钟。 两边的实力差距有点大。 就这三十五分钟,南开队的球门被灌了三个。 要不是蒋门神今儿太过神勇,像是个盖子成精,还不知道会进去几个。 这三粒进球,都是那个叫李惠堂的包办的。 那哥们儿年纪不大,瞧着也就十八九岁,但技术实在全面,进的三个球,一个是头球争顶,一个是单刀直入,还有一个是倒挂金钩。 他个头也超过一米八,身体对抗丝毫不落下风,每次他一拿球,总要三四个人去包夹,还是夹不住。 照袁凡看来,就算搁一百年之后,这个李惠堂的能力也是一流中的一流。 不好比大罗梅西,但放在华国,应该是杨晨、李金羽和宿茂臻的综合体,还是加强版的。 到了下半场,易边再战。 “袁庆祥!” “袁庆祥!” 下半场刚开始,南开队凭借前场的冲抢,获得一个宝贵的点球。 这个叫袁庆祥的,是大二的学生,也是南开队的队长,是南开这边最能打的了。 教练张伯苓跑过来指点道,“庆祥,你要记住,踢点球,只有两种结果。” 不只是袁庆祥,一众球员都洗耳恭听。 张伯苓严肃地道,“要么,进。要么,不进。” 他拍拍袁庆祥的肩膀,鼓励道,“去吧!” 袁庆祥偏头想了一阵,脸上满是钦佩,“校长,您说的太深刻了!” 得到张伯苓传经送宝,袁庆祥果然一蹴而就,将比分扳成一比三。 下半场南华队的体力有所下降,差距看起来就没那么大了,踢得有来有回。 再踢一阵,距离比赛结束还有十分钟,双方各自换人,南华队换下李惠堂,南开队上来李苦禅。 “了凡,这位李老师,是齐白石的大弟子?” 卞俶成有些好奇。 画画儿的踢球,会踢个球? “是的,他的画儿,怎么说呢,有些地方是齐白石都及不上的。” “呦,那我可要入手几幅了。” “那是,肇新兄,不瞒您说,我准备把他关到家里,不给我画满一百幅不让出来……我去,什么情况?” 袁凡突然眼睛一直,就在他说话间,场上风云突变。 李苦禅虽说脚力好,但毕竟以前没练过足球,只是在几天前,被张伯苓强行拉过来的,临阵磨枪,脚下技术都不叫粗糙,得叫凹凸。 他上场之后,压根儿接不到球,也拿不住球,只能像个教练似的,在中前场溜达。 刚好,那边后场解围,一脚长传,走你! 皮球在空中瞭望,自己找人,竟然被它找到一个。 李苦禅! 皮球从李苦禅眼前从天而降,李苦禅一怔之后,大喜过望,大脚猛地往前一踢。 “嗖!” 皮球猛地往前一窜,李苦禅脚下发力,人就追了上去。 这时候,“五三二”阵型头重脚轻的弊端就显露出来了。 南华队的后场,居然只有两个人! 两人见状赶紧过来包夹,可在他们包夹的时候,“嗖”,皮球像只兔子似的,从他们中间窜过,接着就是一道高大的身影,直愣愣地撞了过来。 三人刚一接触,李苦禅肩膀左右横晃,像是蒙古汉子摔跤,将两人晃到一边,自己脚下一阵黄云腾起,再次加速。 前方只有守门员了,可以射门了。 南华队守门员拍着双手,躬身盯着李苦禅的脚下。 射门? 李苦禅一个画画儿的,画门还行,他哪会射门呦? 第336章 忤逆不孝李惠堂 “嗖!” 李苦禅继续往前趟,他不会射门,那就来笨办法,将球趟到门里算球。 南华队守门员有些看不懂路数,这是踢球呢,还是赶鸭子呢? 来不及了,球和人一起愣冲过来了! 不管了,扑! 守门员凌空一跃,鱼跃龙门! “嘭!” 李苦禅猛地一跺脚,八步赶蝉! 守门员的手指触到皮球的同时,一个大脚印狠狠地踹在球上。 “砰!” 皮球洞穿了两米外的球门,将球网撞得隆起,接着,李苦禅也追着皮球,合身撞了进来。 球门一阵剧烈颤抖,被蹂躏得差点散架。 “轰!” “李苦禅,漂亮!” “快马单刀李苦禅!” “……” 李苦禅一个鹞子翻身,抱着皮球从网里出来,听到山呼的喝彩,有些发愣。 他揉揉脑袋,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晶莹,将球往地上一砸,抬头吼了一声,“南开!” “南开!” “南开!” 李苦禅带来一波小高潮,接下来的这几分钟,双方踢得更激烈了。 “滴!” 终场的哨声响起。 最后这五六分钟,最终还是没能再度改写比分,南开队以二比三输掉了本场比赛。 对这个结果,莫庆惊出一身冷汗。 这场球比踢倭国国家队还难。 南开大学是新成立不久的大学,还是私立学校,南开足球队也是大猫小猫三两只,要是在这里折戟,那就好看了。 张伯苓满脸红光地上台,给双方球员颁奖,又是一顿输出。 台上的队员,接到奖品一阵欢腾。 这双球鞋,可是太合心意了。 不说别的,最起码他们不用担心,在铲球的时候,鞋飞出去伤人。 看着这一幕,袁凡也是一笑。 本来,他是打算送一点精神食粮来着,此情此景,对着南华这支香港球队,要是唱上一首《男儿当自强》,该是何等的哇塞? 只是他终归还是有底线,算命先生现场飙歌,实在有些羞耻。 比赛散场。 送走记者,球员们冲洗休息之后,齐聚食堂。 食堂的大师傅使出浑身解数,做了一桌津门特色的家常菜。 见南开这么简朴,莫庆他们非但没有觉得怠慢,反而很是感动。 袁凡与那李惠堂坐在一块儿,两人岁数相近,两杯酒下去,聊得很嗨。 好吧,以袁凡的口条,他要是乐意,跟谁都能聊嗨。 这李惠堂是个阳光大男孩儿,高大英俊,魁梧健壮,眉宇之间却总是有些落落寡欢。 袁凡瞧了瞧他的面相,酒杯伸过去碰了一下,“惠堂兄,能否移步,说上两句?” 李惠堂有些意外,不过还是点点头,两人悄然起身,走到外头。 袁凡的个头不矮,但李惠堂比他还要高出一线,怕是快有一米八五了,典型的南人北相。 两人抬头望月。 好一轮明月。 白白嫩嫩的,像是一个发饼。 “袁先生,您叫我出来,是有何指教?”李惠堂有些纳闷儿。 他和袁凡是在酒桌上聊了几句,但也就是几句场面话,不知道有什么话儿,是需要出来说的。 袁凡笑道,“惠堂兄,您可知道,兄弟我干的是什么营生么?” “您……不是南开的校董么?”李惠堂讶声道。 “我是南开的校董是不错,不过那不是我的营生,”袁凡呵呵一笑,“我的营生,是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李惠堂更加讶异了,“袁先生将惠堂叫出来,是想为我算上一卦?” “是啊,你们远赴重洋,血洗倭寇,为国争光,可称英雄。” 袁凡看着天上的圆月,悠然道,“现在您有了难处,我要是不出一把力,这心里过意不去啊!” “我的难处,您能解?” 李惠堂没有问袁凡,怎么知道他有难处,他愁眉不展,有心人都能看得出来。 “不,”袁凡摇摇头道,“您的难处,这天底下无人能解。” 听到袁凡不能解,李惠堂倒是认真了几分,等着袁凡的后话。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惠堂兄之难处,除非令祖复生,否则即便总统出面,督军圆场,也是碍不过“父母之命”这四个字儿的。” 月光下,李惠堂脸色阴晴不定,“要这么说的话,袁先生又能帮我什么呢?” 袁凡的目光从高天的月亮上收回来,看着李惠堂,“我所能做的,也就是帮您做一个忤逆不孝之子了!” “忤逆不孝……呵呵……忤逆不孝!” 李惠堂脸上的肌肉陡然抽搐起来,英俊的面孔有些扭曲,却出人意料地并没有大发雷霆,只是冷声嘲笑。 他所嘲笑的,不知道是自己,还是别人,或者是这世道。 “是啊,忤逆不孝!” 袁凡也跟着淡然笑道,“一回生二回熟,惠堂兄,您不是已经忤逆不孝过一次了么,再忤逆一次又怎么了?” 李惠堂霍然转身,盯着袁凡,像是脚下带球,死盯着球门。 他的眼神,从惊讶到紧张再到敬畏,瞬移变幻,终于只剩下一片清明,自嘲地笑道,“是啊,反正已经忤逆过了,大不了不入那个祠堂!” 李惠堂的父亲叫李浩如,这是个不简单的角色。 他有两个不简单。 第一个不简单,是他的家业。 李浩如是搞建材的,他搞的是石材。 广东香港那片的工程,所用的石材,十有七八是他供应的,妥妥的石行霸主。 有多霸呢? 这么说吧,他被业内称为“伟人”。 这么大的家业,就有了李浩如的第二个不简单。 他建了一个大大的后宫。 李浩如先后娶了24房妻妾,给他生了60多个子女。 这么大一个家,一般二般的房子没法住,于是乎,他在老家建了一座客家围屋,取名“联庆楼”。 李惠堂他妈,是李浩如李大老板的第三房妾室陈氏。 他的前头只有两个姐姐,他是长子。 虽然儿女成群,但对老大李惠堂,李浩如还是寄予厚望的,希望他多读书,能够出来帮他打理生意。 但李惠堂做到了一半儿。 多读书他做到了,成绩还不错。 但打理家业做生意,李惠堂不想干,他想踢球。 他打小就喜欢踢球。 整天抱着个皮球,上学抱着,上课抱着,上厕所抱着,连上床睡觉都抱着,这叫“四上”。 为了这个,李惠堂没少挨揍。 不过,没用。 不给买球,屋前屋后有柚子,他踢柚子。 没有场地,他对着家里的狗洞踢球,练习脚法。 去年,李惠堂中学毕业,他不去念大学,也不跟着打理生意,却梗着脖子加入了南华足球队,差点没把李浩如气出个好歹来。 这就是袁凡说的,李惠堂那第一次忤逆不孝。 第337章 袁凡的办法(为感谢树下的獭兔加更) 虽然李惠堂现在踢球已经踢出了名堂,但李浩如并没有放弃努力。 踢球,踢个球啊? 家里这么大的家业,还不抵一个球? 李浩如左思右想,想出来一条妙计。 他给李惠堂定了一门亲事。 很多人就是这样,爹妈的话死活不听,但媳妇儿的枕头风一吹,立马浪子回头。 李浩如给儿子挑选的,是协成洋行的买办,高家的小姐。 这高小姐是李浩如精心挑选的,品貌都是相当出色。 在他想来,高小姐连二师兄都能降服了,还怕自家那愣头青不入彀? 没想到,知道了李浩如的打算之后,李惠堂当场就炸了。 他在铜锣湾大坑村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小女友,两人光屁股长大,早就海誓山盟了。 他硬着头皮将这事儿跟李浩如说起,却被当头一棒子打了回来。 你的亲事跟你有关系么,你爹我还没死呢!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 李惠堂想反抗,但不知道该怎么反抗。 眼瞅着快要跟高氏女定亲了,他急得都要跳香江了。 这事儿李惠堂捂在心里,跟谁都没说过,因为跟谁说都没用。 就他爹李浩如那性子,比那拉石材的牛还犟,那是人力能扭得过来的? 不想在这异乡津门,却被一个萍水相逢的算命先生给捅破了。 “袁先生,就这事儿,您又能怎么帮我呢?” 李惠堂抓着头发,都快疯了。 是,袁凡是南开的校董,那又能怎样? 别说袁凡,就是严修出面,又能怎样? 李浩如犯得着搭理他们么,更别说,他们还远在津门! “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儿么?” 袁凡轻描淡写地道,“司马相如前辈早就做出了表率,咱这后人还能给古人给比下去?” “啪!” 李惠堂狠狠地一巴掌拍在柱子上,在清凉的夜空中,跟撞钟似的。 李惠堂自己都被响声吓了一跳,他赶紧压低声音,紧张地低吼道,“您是说……私奔?” 袁凡学着洋人耸耸肩,“嗯哼!” 话说,司马相如能够让人信服的,也就这么档子事儿了。 不得不说,他的操作确实给力。 “私奔……能奔去哪儿?” 李惠堂眼睛一亮,低着脑袋往外边儿走去,“香港不行,广东也不行……再说,我现在只会踢球……” 李惠堂自顾自地琢磨着,他压根儿没有去想该不该私奔,而是想着私奔的可行性。 显然,在广东是奔不动的,他爹手眼通天,翻手就能将他提溜回去。 可说到底,他就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他的圈子就是个球,出了广东,他能去哪儿? 要是不能踢球了,他又拿什么去养家糊口? 袁凡的声音适时的响起,“惠堂兄,您以为,我叫您出来是为了什么,为了跟您逗闷子?” 是啊! 这事儿是袁凡挑起来的,他肯定有辙啊! 李惠堂站住转身,目光灼灼,比月亮还亮堂三分。 袁凡嘿嘿一笑,伸出三根手指,“惠堂兄,我这儿有上中下三策,供您筛选斟酌。” 不但有办法,还有三策? 李惠堂看着袁凡,佩服不已。 这位袁先生比自己也不过大了两三岁,就能有这般手笔,比自己可是强太多了,不服不行。 “这上策,您可以携弟妹来津门,咱们南开的气氛您也是见着了,张校长对体育那叫一个丧心病狂,不愁没有您的用武之地。” 袁凡干笑两声,图穷匕见。 “津门……”李惠堂沉吟一阵,下不定决心。 津门这地儿不错,南开也挺对他的脾胃,但这气候,这饮食,有些难受。 看他这神色,袁凡知道希望不大了,接着道,“这中策,就是去京城,我想办法让您去教育部,去体育委员会任个职务,如何?” 袁凡说这个话,是有底气的。 李惠堂刚刚载誉归来,他可以去找范源濂和刘春霖父子,找个门路,再砸下一笔钱,运作一番,不但能进,十有八九能给安排一个好位置。 然而,李惠堂干脆地摇头给否了,“袁先生,从政非我所愿,我性子鲁直,也做不来。” 他顿了顿,问道,“您的下策,又是哪儿呢?” 说话间,李惠堂眼神一定,要是没有好的去处,他已经做好来南开的准备了。 毕竟,这里的氛围,确实令人向往。 “惠堂兄,我能把话收回来,说只有两策么?” 袁凡的眼神就没有脱离李惠堂的眉眼之间,李惠堂的神色一变,他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这娃对南开还是挺有好感的。 可惜,自个儿说秃噜嘴了啊! 袁凡后悔地笑道,“我这下策,便是上海。” “上海?” 果然,只听了袁凡这半截话儿,李惠堂眼中就是精光大作,迫不及待地道,“我选您这下策!” 好嘛,自己这费心巴力的,到底是图个嘛? 袁凡失败地叹了口气,“我在上海有一朋友,我给他写封信,明儿给您捎上,您这次到了上海,去汇丰银行找他就行。” 袁凡说的朋友,自然就是抱犊崮的牢友庄铸九了。 以庄铸九的排面,给李惠堂安排个去处,那不算个事儿。 南华足球队这次回程,就是一路南下,还要在上海逗留几日,与那里的学校进行交流。 趁这个档口,正好可以和庄铸九勾兑一番。 上海地处江南,李浩如够不着,那地儿还是十里洋场,风气比广州还要开放,可是太合李惠堂的心意了。 他拉着袁凡就往食堂里边儿走,“袁先生,您可是天降救星,我和阿英的婚礼,一定要请您来证婚,您是不知道……” 呃……又是证婚? 袁凡一时头大,我是吃金点行的算命先生啊,怎么突然进入婚恋市场了,这个猝不及防的,算怎么巴宗事儿! *** 第二天。 袁凡坐在书房,手里拿着一块无事牌。 无事牌的形制,是明代陆子冈所创。 就是一块长方形的玉牌,只刻个牌头,或者是个祥云,或者是朵灵芝,或者是枚如意,其它的什么都不雕,素面朝天。 这是取个“平安无事”之意,所以叫无事牌。 袁凡手上拿着一把刻刀,在玉牌上比划。 刻刀在他手上,跟在齐白石手上完全不同,齐白石拿着刻刀,大刀阔斧斩截爽利,冲冲切切,玉屑飞扬。 但在袁凡手上,刻刀却像一支毛笔,或正或斜,或疾或徐,非但不见玉屑洒落,琢玉之声也是微不可闻。 刻刀在两寸长的玉牌上游走,绝不停滞,刀痕细如发丝,所过之处,刀锋似乎有淡淡的清光闪烁。 要是有龙虎山的高道在这儿,跟着刀锋细看,就知道袁凡刻的是一张符箓。 一张普通的平安符。 第338章 袁凡相亲 袁凡的鬓角有了汗意,但手上的刻刀还是稳定如远山。 一炷香后,刀锋处的响声渐大,袁凡的指节有些发白,他在竭力控制刻刀,显然并不轻松。 “破命”之门,从很大程度上说,是“解命”之门的升级版。 那些稀奇古怪的搞笑符箓,升级成了能扛点小事儿的小符。 非但如此,还有制作一些小法器的法门。 有小符,有了小法器,袁凡就有了些许“斗法”的能耐。 不然,拿什么破命? 符纹渐成。 玉牌清光渐盛。 最后一刀落下,带起一点玉屑。 素静的玉牌,骤然清光闪亮,一张平安符从牌面凸起,清气如同血脉,在符纹中流转不止。 “嗡……” 不过须臾,玉牌轻声震颤,平安符从牌面隐去,光芒尽敛,暗淡无光。 “成了!” 袁凡放下刻刀,揉揉手腕。 那天逛沈阳道,他在玲珑阁买了一件“一路连科”,还买了九块无事牌。 这几天下来,被他刻成了五块。 不知道龙虎山如今还有没有高道,有没有制作法器的能耐,但就算有这个能耐,知道袁凡这成功率,也得咋舌。 别说是以刀为笔,以玉为纸,就算是画符,能有这个成功率,都算天才。 平安符说着简单,那也是小符。 是真正能护佑平安的正经符箓。 像袁凡学会的第一张符,给史密斯用的北斗七星安眠符,那种不入流的符,都有三七二十一笔禁忌。 这平安符更多,足足有七七四十九笔禁忌,差了一笔,这符就废了。 据说那些龙虎山学符法的道士,要能在三年之内画成平安符,那资质就算不错。 袁凡抓起玉牌,摩挲了几下,心里甚是得意,想到龙虎山,他又想起来郭汉章。 这么久没有消息传来,想来他们快到龙虎山了,张勋应该是坐在棺材里头等死了。 “小满,去叫管家来!” 袁凡写了封信,将无事牌塞了进去,用蜡将信封上,对门外叫了一声。 “好咧!” 小满噔噔噔地下楼,不一会儿,博山就过来了,“老爷,您找我?” 袁凡将信递了过去,吩咐道,“你去一趟北洋大学,找着南华足球队的李惠堂,将这封信给他。” 今儿南华足球队在北洋大学。 北洋大学也有一支足球队,跟南开算是同城死敌。 博山接过信,等了会儿,见袁凡没有别的吩咐,躬身而去。 “了凡!” 袁凡一个激灵,脑袋从窗户伸出去一望,周瑞珠到了家门口,两人一上一下,正好打个照面。 “嫂子,您怎么知道我想闺女了?” 袁凡噔噔噔地下去,接着周瑞珠,伸手从奶妈手上抱过糖儿,不想却跟张伯苓抱球鞋一样,径直往下一沉。 我顶! 袁凡胳膊上一挺,把糖儿稳稳托住,脸上有些怪异之色,这怕是得奔二十斤去了? “我说闺女,你这长得也忒快了点儿,这是吃了嘛?” “噗噗!” 糖儿吐了两个泡泡,还“咯咯”笑了两声。 现在糖儿也快四个月了,周瑞珠是彻底抱不动了,奶妈都换了个结实的,那胳膊跟杠子似的。 袁凡也没进屋,就在外头跟糖儿玩了几个举高高,现在糖儿能笑了,笑起来像是铃铛阁上挂着的一串小铃铛。 糖儿越笑,袁凡举得越带劲儿,别说糖儿才不到二十斤,就是二百斤……好吧,那是真举不动。 “行了,你们爷儿俩别玩了!” 周瑞珠将旁边的人赶到一边儿,“你们忙你们的去,我跟你们老爷说会儿话!” 周瑞珠俏脸带霜,跟个王熙凤似的,也不叫袁凡,就往前边儿走着。 袁凡心里是十五个吊桶打水,将糖儿一紧,跟了上去。 周瑞珠哒哒地走了一阵,突然脚步一顿,“了凡,你现在可以啊,不光能给人证婚,都能帮人做媒了!” “呵呵!”袁凡讪笑两声,“这都是朋友们抬举……抬举!” “嗤……抬举?” 袁凡话音未落,就听到周瑞珠嗤笑道,“你一大小伙子,自个儿的事儿不上心,却对外人的事儿着急上火,是该叫您皇上合适呢?还是该叫您公公合适呢?” “都不合适,都不合适!”袁凡抹着虚汗,小心看着周瑞珠的脸色。 霜还没化,这还有话儿。 果然,周瑞珠霍然转身,柳眉一挑,“不合适?” 她指着袁凡,都要戳到脑门儿了,杏眼圆睁,“那你去侯家后,就合适了?” “我……我特么……”袁凡身子一僵,这是谁这么碎嘴子,小爷知道了,非撕了他不可。 他哭丧着脸,“嫂子,不是您想的那样,我是去做功课……我忒特么冤啊!” “我想的哪样儿啊?”周瑞珠丝毫不松口,点着袁凡,恨铁不成钢,“你啊你啊,有席面不吃,你偏要吃窝头,有辇子不坐,你偏要溜达腿儿,让我怎么说你好?” 袁凡眼睛一闭,这日子没法过了。 昨儿是严修旁敲侧击,今儿是周瑞珠上纲上线,明儿保不齐会是谁。 认了吧! “嫂子,您也别戳了,弟弟我从了。” 袁凡睁开眼睛,看着糖儿亮如墨玉的眼珠子,轻轻地喯了一下,“您就下懿旨,说咋办吧?” “哎呦,终于睡醒了?” 周瑞珠一愣,旋即大喜过望笑逐颜开,“你还别埋怨嫂子逼你,你不是要去京城么,你就去跟人家见个面,要是你真瞧不上,嫂子真就撒手不管了,就是这个话儿!” “行,不就是相亲嘛,多大的事儿啊!” 袁凡从怀里掏出块玉牌,给糖儿戴上,对着太阳看了看,怎么看怎么好看。 *** 老龙头车站。 小满一手拎着包裹,一手偷偷拽着袁凡的衣襟,跟着人流进站。 从家里走出来,他最大的感觉就是人多。 他头一次知道,这个世界是人组成的,居然有这么多人。 到了站台,人流如同遇到江堰,利落地分成两边。 袁凡这边儿,不过三五个人,像是大浪蹦出来的几点水珠。 小满先是往车头看,好长,差点看不到头,又伸长脖子往尾巴看,更长,真看不到头。 这,也是车? 上车,入座。 小满照袁凡的吩咐,将包裹放上行李架,自己安安稳稳坐好。 袁凡将报纸搁小桌板上,大公报。 去掉广告,头版头条还是南华足球队,他们昨天在北洋大学,以五比一狂胜,踢得北洋大学足球队怀疑人生。 南开不是还跟他们踢得有来有回么,到咱们这儿怎么就换了风向了? 不过,今儿最好看的新闻,不是足球,而是绑票。 王占元家的老三,王泽民被绑了。 王三儿被绑,袁凡可是太高兴了,这是哪路神仙下的手,可是太解气了。 昨儿他左思右想,自己逛窑子这事儿,很是机密,不能是别人散出去的,指定是这小子。 现在遭报应了吧? 该! 这也省事儿了,都不用自己去弄他了。 第339章 土匪吃鱼 “朋友,能借您的报纸看看么?” 袁凡一抬头,对面是一张年轻的笑脸。 袁凡的目光从他身上一扫而过,这位有点儿意思。 瞧他的年纪,跟自个儿差不多,但由于不修边幅,看起来就有点儿着急了。 再看那穿着打扮,一身深色大褂,染得还有些不匀,显然是自家的手工活儿。 这样儿的应该坐三等车甚至四等车,怎么跑一等车来了? 袁凡将报纸一推,“您请便。” 报纸干货不多,没多久就看完了,对面那人拱手谢道,“湖南凤凰,沈岳焕,表字崇文,兄台怎么称呼?” 原来是他? 听到这个名字,袁凡了然了,难怪这一身的气息,文不文武不武,兵不兵匪不匪的。 袁凡乐呵呵地拱手,“浙江鄞县,袁凡,草字了凡,崇文兄幸会!” 两人一搭话,袁凡指着王三儿被绑,笑道,“这小子我认识,嚣张得很,不知道得罪哪路好汉了?” “好汉是好汉,就是手法有点糙了!”沈崇文撇撇嘴,有些不以为意。 “哦,说说看?”袁凡兴趣一下就上来了。 话说,他从抱犊崮下来,已经三个月了,还挺怀念那紫金葫芦的,有机会还想着故地重游一番。 “……” “这土匪绑票,怎么甄别肉票的成色,可是有讲的,什么打啊,骂啊,训啊,都上不得台面。” 沈崇文说得滔滔不绝,袁凡听得津津有味。 孙美瑶那伙人,可不就是简单的审了一下么,这叫上不得台面? “要是咱……有脑子的土匪,会怎么干呢?” 沈崇文呵呵笑道,“他们不会着急审问,而是关起来,先饿他两三天,等他们饿得都走不动道儿了,就给他们做条鱼。” 吃鱼? 不但袁凡听着有意思,连小满都不看外边儿了,转头过来,听这个先生说书。 “把鱼烧好了,往肉票跟前一放,这肉票是个什么成色,立马就出来了。 要是那人一筷子,就往鱼背上去,夹那大块肉吃的,山上就让这人好好吃完这条鱼,让他下山回家。” 看着沈崇文嘴角的浅笑,袁凡琢磨道,“这人不讲究,是个苦哈哈,捞不着油水。” 鱼背的肉最厚最多,却是最柴最没滋味儿,只有不会吃鱼的人,才会挑着鱼背下筷子。 “不错,了凡兄通透!” 沈崇文挑眉一笑,接着道,“要是这人的筷子,是冲鱼肚子去的,这人就不能放了,要再关上几天。” 袁凡点点头,鱼肚子肥润松软,味厚鲜嫩,比鱼背好吃多了。 知道吃鱼肚的,那家境肯定差不了,可不得关上几天,好好操作吗? “要是这人的筷子,是从腮帮子去的……呵呵!”说到这儿,沈崇文打住了。 “叔儿,这么说的话,要是小满给绑了,饿两天吃条鱼就可以回了,要是叔儿您给绑了,可就……” “嗯?”袁凡一转头,满脸不善,小满脑袋一缩,不敢说话了。 袁凡就是那第一筷子就冲腮帮子去的主。 腮帮子下边有块肉,红白相间,状如月牙,是鱼身上最鲜嫩的地方。 在好吃鱼的老饕眼中,一条鱼身上,最珍贵的肉,就是这筷子月牙肉。 要是被绑的这位,下筷子就是月牙肉,不但家里必定富贵,这人还必定是家中最重要的角色。 这要被土匪绑上山了,家里边儿不倾家荡产,这人恐怕是出不来了。 两人都不是什么正经来路,这一打开话匣子,就止不住了。 两个多钟头,飞快就过去了。 袁凡笑道,“崇文兄,您这次进京,是打算弃武从文了,对吧?” “是啊,我觉得吧,这枪杆子拿着,还是不如笔杆子踏实。”沈崇文看着外头,已经过了丰台,越来越繁华。 他之前在“湘西王”陈渠珍厮混,陈老板对他不错,这车票就是陈老板帮他买的。 沈崇文有些期盼地道,“这么大个京城,以我沈某人的笔杆子,糊住这张嘴,应该没问题吧?” 袁凡呵呵一笑。 到底是从大山里出来,虽然经历比较特殊,毕竟没有到过比较大的城市,还是太简单了啊! 袁凡诚恳地建议道,“崇文兄,既然如此,您何不改个名儿?” “改名儿?”沈崇文有些诧异。 这个,重要么? “您看,您打算弃武从文,”袁凡咂吧着嘴,合计道,“不如叫“从文”吧,更有一往无前之决绝,如何?” “崇文?从文?” 袁凡盛意拳拳,沈崇文不好生推拒绝,姑妄听之。 然而,一听“从文”这俩字儿,他却又立马喜欢上了。 在湘音当中,“崇”和“从”同音,读起来并无不同,但意思却是大为不同。 如袁凡所说,“从文”更加决绝,颇有班超投笔从戎之意。 “好,多谢了凡兄。” 沈崇文是个爽利的性子,当下一拍大腿,咧嘴笑道,“那以后我就是沈从文了!” 袁凡哈哈一笑,成就感满满。 “铃铃铃!” 一个列车员摇着铜铃,在车厢门口说道,“各位乘客,前方就是终点站北京正阳门车站了,请您……” 袁凡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从文兄,今日车上相逢,甚是相得,日后要是有用得上兄弟的地方,可以给我写信。” 列车缓缓进站。 小满起身,将包裹取下来背好。 袁凡潇洒地跟沈从文挥挥手,很快就消失在人群当中。 沈从文特意慢了一步,目送背影消逝,再拿起名片,前后看了看,“南开学校董事会董事,袁凡?” 有意思! 沈从文嘿嘿一笑,将名片收了起来。 要是还窝在那穷乡僻壤,哪里能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人呦? 这京城算是来对了,随便偶遇就有此等人物,那京城又该是何等气象? “哎呦,袁爷,您来了!” “掌柜的,我的房间还在吗?” “在呐,在呐,六子,还不赶紧带袁爷过去歇着!” “……” 出了车站,袁凡直奔金台旅馆。 这儿住得挺贴心的,就没想过换。 随便对付一口中饭,眯了一会儿,袁凡将小满摇起来,带上一包东西出门。 也没叫车,顺着街腿着过去。 不过二里地,墙上钉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儿,“绒线胡同”。 第340章 望气!望气!望气!(为感谢41386728加更) 京城的胡同多如牛毛,但大多都是短胡同,能够有个一里长就算不错,能有两里长的胡同,那叫凤毛麟角。 可绒线胡同,却差不多有个三里长,这都不是九头身了,得是十八头身,实在是胡同中的异类。 长长的绒线胡同,被新华街断成两截,这会儿还没有分东绒线胡同和西绒线胡同,就是绒线胡同。 袁凡往里一拐,经过一座超大的院子。 这是康熙的幺儿胤秘的府邸,后世这儿是四川饭店,再后来被香港的邓永锵买了,搞了个会所。 这座大宅还没过完,就闻到一股药味儿。 再走几步,又是一座院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头写着飘逸的字号。 尚医堂。 医馆没有门房,不时有人进出,脸上有轻松的,有愁苦的,但氛围清净,并不压抑。 袁凡让小满跟上,进门后往左一拐,一溜的倒坐房有五间,靠门的两间被打通,成为一个诊所。 “记……黄芪三钱,白术二钱,防风一钱,煎煮取汁,再加杏仁二钱,山药一钱,与粳米煮粥即可。” 声音清清淡淡的,正是施今墨。 他的手从病人的手腕上收回,慢条斯理地道,“夏老先生,入秋了,您这老毛病又犯了,要注意润燥。” 袁凡放轻脚步,静静地候在一旁,等他们看完,方才上前拱手道,“施大夫,今儿又来叨扰了!” 施今墨闻声抬头,见是袁凡,起身还礼道,“袁先生又来看小驹儿来了?” 那记方的小小少年将方簿一合,三步并作两步蹦了出来,拽着袁凡的衣襟不松手,“袁叔儿!” “蹦蹦跳跳的,像什么样子,去抓药去!” 施今墨一声轻喝,小驹儿缩了缩脑袋,转身恭恭敬敬地道,“是!” 他直身走了两步,又眷恋地回头看了眼袁凡,袁凡笑了笑,“去吧!” 小驹儿这才欢呼一声,去了隔壁药房。 看着他的背影,施今墨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小驹儿不错!” 袁凡莞尔一笑。 以施今墨那清淡的性子,能让他说这句话,可见对小驹儿是喜欢到一定份儿上了。 看小驹儿的待遇也知道,小驹儿拜入他的门下,不过一个多月,居然就跟在身边抄方了。 要知道,这时候的学徒,在头前这两三年,就是打杂、切药、背书,观摩。 需要经过这三年的打磨,才能抄方。 能够抄方,这已经是可以随诊了。 徒弟在一旁看着,心里对方子权衡辩证,拿捏剂量,有时还能搭一下脉。 施今墨门下的学徒有七八个,小驹儿这么出挑,也不知道有没有宫斗。 不过,宫斗就宫斗吧,成长过程中,斗斗更健康。 跟施今墨打过招呼,袁凡又对那病人拱手笑道,“午诒先生,别来无……您这是有小恙了?” 那病人笑呵呵地站在一边,“有日子不见了凡,这份神采可是越发不凡了!” 这位也算是袁凡的熟人,曹锟身边的文胆。 榜眼公夏寿田。 入秋之后,他就咳嗽气喘,喉咙发痒,老想吐痰。 这可是不行,正跟曹锟议着事儿了,这是想呸谁? 夏寿田多少有些急切,这段时间他的事儿太多,可是脱不开身,“施大夫,您刚才开的,是食疗的方子?” “没错,您这毛病不碍事儿,无需猛药,只要调理就行。” 施今墨解释道,“我开的这道方子,叫玉屏风散合杏仁粥。” 说话间,小驹儿拎着药包进来,他刻意放慢了两分,“什么叫“玉屏风散”呢?黄芪补气固表,白术健脾,防风祛风,这三味药相佐,就像一道屏风,外邪再难入侵。 有了这道屏风,您这身子骨就守得稳当了,再加上杏仁润肺平喘,粳米助养胃气,这两样儿一攻,就您这症状,吃个三剂,也就缓和下来了。” 施今墨的解释通俗易懂,夏寿田自己也粗通医术,听得连连点头。 从小驹儿手上接过药,夏寿田起身,准备告辞。 “啪!” 一个不慎,一册册页,从他的怀里掉下来。 “真是老喽!”夏寿田摇摇头,俯身拾起册页。 “午诒先生,且留步!” 夏寿田正要走,却被袁凡叫住了,指着他手里的册页,“这是谁的墨宝,能否让我一观?” “前两天有朋友托我办事儿,送了我这册页,说是前明傅山的《哭子诗》。” 夏寿田说着收礼的事儿,坦然地将册页递给袁凡,“于书法一道,老朽并不擅长,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正好请了凡帮我掌掌眼。” 榜眼不擅书法? 袁凡心里暗笑,接过册页,看了起来。 其实都不用上手,他已经知道这是傅山的真迹无疑了。 当初解命之门打开,袁凡便学会了望气,那时是能够望“人气”。 如今破命之门打开,袁凡终于能望“物气”了。 在袁凡的眼里,夏寿田的这册页,文气馥郁,如云如雾,要不是真迹,哪个造赝者,能有这份才情? 展开册页,一笔天来,不工不巧,无美无妙,只有一片悲苦之情,一腔激愤之意,化作墨色如雨,滂沱而下。 “欸,我也不懂书道,但这幅字,必定是傅青主的真迹无疑了。” 施今墨又看完一个病人,走到袁凡身后,只看了两页,便喟然长叹。 “哦?”夏寿田这下倒是来了兴趣,“施大夫何出此言?” “要说别人,施某自是见识不多,但傅青主是我杏林先贤,我自是知道一二。” 施今墨看着册页,黯然叹道,“看这幅字,点画之间,心脉欲断,神思将绝,作字之人已了无生意,恐将不久于人世也。” “望气断死生?” 夏寿田骇然而顾,“老朽以前在故纸中看到傅山有此奇能,还以为是后人穿凿附会,不想施大夫亦有如此奇技,老朽这是井底之蛙了!” “不敢不敢,施某的本事还差的远,哪里敢与先贤比肩!”施今墨淡淡地拱拱手,了无得色。 小驹儿仰头看着师父,满脸崇敬之色。 他要是还在鹤春堂,也就知道六味地黄丸,哪里敢想望气断死生这样的绝活儿? 第341章 加料诸葛亮 傅山这人,很多人都熟。 七剑下天山,他是第一剑。 但傅山这人是个多面手,耍剑只是他不太起眼的技能。 他最拿手的是两项。 一项是书法,一项是医术。 不过,不管是耍剑卖字还是瞧病,都只是他的副业,他的专职,是反清复明。 他这一辈子,不是反清复明,就是反清复明的路上。 在这条不归路上,与他相依为命的,就是他的独子傅眉。 跟着这么个爹,每天耳提面命的,傅眉自然也是小多面手。 话说傅山有个职业病,喜欢在睡觉之前写幅字儿。 这天他喝大了,第二天起来一看,就将傅眉叫到跟前,安排后事。 傅眉不明所以,不对啊,您老虽然快八十了,但您这身子骨还硬朗,那剑耍的水泼不进,寻常两三条大汉近不得身,怎么就要安排后事了? 傅山闷闷不乐,指着桌上的字儿,瞧这字儿,这点画之间中气已绝,我的大限就在眼前了。 傅眉一听,就这? 他从一边又翻出来一幅字儿,爹啊,这才是您写的,桌上那幅是儿子我临摹的。 听了傅眉的话,傅山如遭雷殛,老泪纵横。 儿子,要是这样的话,今年的新麦你是吃不到了。 果然,没过多久,傅眉就没了。 傅山痛彻心扉,天天思念儿子,想到儿子的一个碎片,他便写下一首诗,想到儿子的一个碎片,他又写下一首诗。 就这样,傅山连续写下一十四首诗,以此长歌当哭。 没过多久,傅山也撒手人寰。 这组《哭子诗》,是傅山一生书法的最高峰,灿烂之极,后人将它与颜真卿的《祭侄稿》比肩。 袁凡紧紧抓着这《哭子诗》,抬头看着空旷的高天,那变幻的白云之后,似乎藏着袁老板的脸。 他看到自己被撕票了,只怕也是这样吧,拿着自己的相册,看一张,喝一杯,哭一宿? 袁凡的脑袋慢慢地转回来,并没有将册页还给夏寿田的意思,“午诒先生,这《哭子诗》我瞧上了,您能否赏我个薄面,割爱相让?” 夏寿田微微一怔。 袁凡这话,看似客气,但神色之间,却是坚定之至,没有商量的余地。 夏寿田深深地看了袁凡一眼,呵呵一笑,“既然了凡喜欢,拿去玩儿就是了,说这么客气做甚?” 袁凡点点头,扭头道,“小满!” “欸!”小满打开提箱,取出一叠庄票,交给袁凡。 这一叠庄票,是三十张,一张是一百元,用白纸条扎好,上头盖了盐业银行的戳。 袁凡接过票子,都没有解开,便给了夏寿田,“多谢午诒先生,改天您得空,我请您喝酒。” “好说!好说!” 夏寿田哈哈一笑,接过票子揣到怀里,拎着药包,飘然而去。 傅山的字儿,在当下是不贵的,荣宝斋的精品之作,也不过三四百块。 哪怕是他的《哭子诗》,撑死了翻一两番,千儿八百的也到顶了。 既然袁凡志在必得,夏寿田便故作大方,果然收获满满。 今儿这尚医堂,没白来。 施今墨将袁凡请到客房,自己接着出来瞧病。 小满安静地喝茶,吃点心,袁凡继续看那傅山的《哭子诗》,一言不发。 这册《哭子诗》,共有十四首,哭字哭画哭书,哭诗哭赋哭文,哭忠哭孝哭才,无所不哭。 写这些诗的字体不尽相同,有的是楷书有的是行书,有的是草书,可以想见当时的傅山,是向隅而泣,是潸然泪下,还是涕泗滂沱,泣血捶膺。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渐暗。 袁凡抬起头来,小满手上居然拿着跟冰糖葫芦,尖着牙齿一点点地咬着,红果的酸味儿让他眉头一紧,冰糖的甜味儿又让他眉头一松,表情丰富而满足。 他现在月薪五块半,袁凡给他预支了一个月,他身上有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溜出去买的。 袁凡笑了笑,将傅山的手书收进提箱。 这次来京城,别的不说,能够收到这册《哭子诗》,就算没白来。 施今墨带着小驹儿进来,看了看袁凡的脸色,“情重伤脾,有的事情要顺其自然,袁先生不要多思。” 袁凡此人茕茕孑立,见了这傅山的《哭子诗》,魂儿都没了,豪掷三千元,眼睛都不眨一下,显然是动了思亲之情了。 袁凡展颜一笑,那份情绪已经荡然无存,“施大夫说的是,让您见笑了!” 施今墨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父兮生我,母兮鞠我,这才是性情,才有人味儿!” 他拢着袖子,抬腿出门,“走,我带您去吃点儿好的,包您吃了之后,什么烦恼都没了!” 小驹儿脸色一白,身子往后一躲,弱弱地道,“师父,您跟袁叔儿两个大人谈正事说学问,我一小孩儿就不掺和了,我在家吃个馒头就得。” “你这叫什么话?你袁叔儿大老远的过来看你,你能不陪着?”施今墨施施然地抄手前行,头也不回,“麻溜的,跟上!” 袁凡呵呵一笑,能让小驹儿这猴崽子露出这模样,今儿这饭怕是有讲究。 几人出了门,施今墨并没往外走,而是往胡同里头走。 没几步,就是一所中学,上面有个醒目的十字架,这是英吉利教会创办的崇德中学,创办的那年,正好武昌枪响。 袁凡往学校内部投去一眼,这会儿已经放学了,幽静如井。 这是杨振宁的母校,杨同学这会儿快一岁了,该换尿片了吧? 崇德中学过去,是一个家常小馆,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就俩字儿,“小馆”。 施今墨掀门帘进去,不大的饭堂,里头摆着六张桌子,几人靠窗坐了。 伙计一甩毛巾,搭在肩膀,过来问道,“施大夫,今儿您吃点什么?” 他这京片儿听着像那么回事儿,但带了两分西南口音。 施今墨道,“老几样吧,再来个加料的诸葛亮。” 伙计一怔,又看了看施今墨,见他没有改口的意思,一甩毛巾,叫道,“施大夫,老几样,加料诸葛亮!” 嘿,还合辙押韵。 没多久,菜过来了。 隔着老远,一股淡淡的臭味儿就过来了,臭香臭香的。 “臭鳜鱼?”袁凡眉头一挑。 “是啊,我曾去北大的胡适之先生府上瞧病,他是绩溪人,招待我吃过两回,我觉得不错,您也尝尝。”施今墨的筷子戳到腮帮子后边儿,夹了一块月牙肉,放到袁凡碗里。 看着这块鱼肉,袁凡龇牙一乐。 不知道沈从文同学这会儿在干嘛,找到地方落脚了没有? 沙滩儿。 沈从文背着包裹,从一间小旅馆出来,脸如苦瓜,眉如蚯蚓。 这是他问过的第六间旅馆,也是最小最破的旅馆了,挤个大通铺都还要两毛钱? “呸!” 一口唾沫狠狠地砸在地上,怎么不去抢? 第342章 臭味相投 又一盘菜上来,比那臭鳜鱼猛多了。 臭鳜鱼是香臭,这味儿是酸臭。 不过,这味儿闻着还挺熟,袁凡都没回头去看,顺口问道,“霉千张?” 霉千张也叫千层衣,这玩意儿是浙江的吃法,尤其是绍兴那带的人喜欢这口。 “是啊,我祖籍萧山,说起来与袁先生还是同乡。”施今墨夹了一筷子搁嘴里,美滋滋地喝了一口。 他们喝的酒,是莲花白。 今儿这莲花白,一口下去,满嘴莲香,仿佛置身荷塘,确实是用白莲菡酿的。 第三盘菜,味儿倒是不重,却很冲。 这是盘折耳根。 还是臭的,这是腥臭。 明明是植物,却让人感觉是丢进了渔市,腥得不行。 “这折耳根,是从云贵来的,当年家祖宦海奔波,去云南上任,才到了贵州,家母便诞下我,家祖便给我取名“毓黔”,我的这个“今墨”,来源便是这个“黔”字了。” 施今墨夹起一根折耳根,放到小驹儿碗里,和煦地道,“多吃点,我施某人的门下弟子,哪能不吃折耳根?” 小驹儿苦着脸,嘬着一根折耳根,颇有在抱犊崮时,庄铸九吃铅球窝头的意思。 袁凡嘿然一乐,端起酒杯过来碰了一下,“施大夫,这诸葛亮小弟算是见着了,加料在哪儿呢?” 臭鳜鱼,霉千张,折耳根,一个香臭,一个酸臭,一个腥臭,都是臭的。 这三个臭皮匠搁一块儿,可不就是个诸葛亮么? 伙计端了菜盘过来,一碟是回锅肉,还有一小碟臭豆腐。 臭味儿纯净浓郁,这是王致和。 臭了二百多年了。 果然加的好料。 施今墨有些遗憾地道,“其实长沙也有臭豆腐,他们是臭干子,比起王致和来,那个臭得更爽快,可惜京城找不到那臭干子!” 施今墨出生于官宦世家,原本并不是大夫,而是官员。 他的姥爷是满清名臣李秉衡。 李秉衡这人,在晚清朝堂中,是个独特的存在。 这人最独特的,就是喜欢跟洋人干仗。 拢共干过三仗。 第一仗,他干赢了。 那年他任广西布政使,领导着老将冯子材,取得了谅山大捷,打跑了法兰西军队。 据说这一下让西太后青眼有加,认他做了干儿子,允他在紫禁城骑马。 第二仗,他干输了。 甲午那年,李秉衡任山东巡抚,但他手下没兵也没船,累到吐血都没卵用,只能看着《马关条约》成行。 第三仗,他干死了。 庚子年,李秉衡任巡阅长江水师大臣,京城有难,跟长江毛关系都没有,他却率军入京勤王,一路急行军,雷急火急赶了过来,却是被洋人打得大败亏输,退守通州。 这一仗,李秉衡彻底被打没了心气儿,知道有生之年,不可能打过洋人了,选择了服毒自尽。 有趣的还在后边儿。 李秉衡死节,清廷本来是给了谥号的,名儿还不错,”忠节”。 不想洋人恨毒了李秉衡,跟清廷一叨叨,清廷赶紧又把赏出去的谥号给收了回去。 甚至,李秉衡这仨字儿都不再提及,好像没这个人。 只是朝堂上不提了,民间却热闹了起来,各种话本说书,甚嚣尘上。 在他们口中,李秉衡化身为狄仁杰加李元霸,不但是个神探,还拎着两把铜锤,宵小闻风丧胆。 施今墨出身于这样的家庭,自然也是走体制。 他毕业于北京法政学堂,是学法律的,跟的第一个老板,就是黄兴。 那会儿黄兴任陆军总长,当时陆军法典的制定,都有施今墨的痕迹。 前几年,他还在湖南任教育厅长来着,只是他跟湖南督军谭延闿划不来,干脆来了京城,做了大夫。 施今墨的履历充分证明了一点,不懂法律的官员,不是一个好大夫。 闲话一句,施今墨这一系,虽然没有梁启超和严修那样有名,却也是妥妥的文化高知。 施今墨的姐姐有个晚辈,在后世挺有名,叫矮大紧。 他就说过,在他们家,硕士算是文盲。 嗯,要算辈分,矮大紧得管施今墨叫舅公。 话匣子一打开,施今墨呵呵一笑,“袁先生,这诸葛亮一来,您这心情是不是敞亮多了?” 施今墨不说,袁凡还没怎么觉得,他这么一说,袁凡还真是觉得舒畅多了。 先前在尚医堂,他看着若无其事,心里其实还打着结,但这左臭右臭里臭外臭的,那些结好像都不见了。 施今墨“滋溜”喝了一口,“所谓浊清互化,以通为补,这臭味儿具开通之性,能宣散郁结,要是柳屯田能嘬两口臭豆腐,保管他不会衣带渐宽,形容憔悴了。” 小驹儿眼睛一亮,扔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铅笔唰唰唰唰,飞快地将师父的话给记录下来。 施今墨看了徒弟一眼,夹了一块鱼肉,“以这盘臭鳜鱼来说,鳜鱼本身有滋补之效,但性偏寒湿,经过腌制腐臭之后,性味变化,少了滋补腻润之性,却多了健脾和胃之功。” 小驹儿脑袋从纸上抬起来,眼睛亮若星辰,“所以,当初小驹儿想家,茶饭不思,师父您就带我过来吃这臭鳜鱼?” 施今墨笑着点头道,“不错,但你也要记住了,这诸葛亮之物,能够宣散郁结,调畅气机不假,但它们本身也是攻伐之物,容易耗伤正气,要知道适可而止。” “嗯!”小驹儿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做好记录再检查一遍,见没有遗漏,才将纸笔收好,又重新拿起筷子。 袁凡看在眼里,心里松了口气。 送小驹儿到施今墨门下,这步棋是走对了。 小神医的神医之梦,不再是梦。 “圣人有云,“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施大夫,咱们这也算是违了圣人之训,成了臭味相投的逐臭之徒了吧?” “如恶恶臭,如好好色”,这是《大学》的话,厌恶恶臭,喜欢美色,从嗅觉到视觉,这是人的本能。 现在他们捧着几盘臭不可闻的东西,吃得不亦乐乎,确实要让圣人皱眉了。 施今墨怔了一下,突然仰头大笑,“这个世道,怀香之人块垒堆积,郁郁寡欢,逐臭之徒倒是心怀舒畅,左右逢源。怀香太累,咱们倒也不防逐臭。” 施今墨本来是个清淡的性子,酒喝开了,也现出来几分狂放之意。 几杯酒下去,袁凡放下酒杯,“施大夫,蒙您盛情款待,以臭宣郁,来而不往非礼也,袁某就给您卜上一卦,也为您解那眉心之郁,如何?” “袁先生肯出手卜卦,解我眉心之郁?”施今墨手上一紧,一块千张被夹作两段。 施今墨这人,一直平淡如水,似乎万物都不萦于怀,只是醉心医术。 但袁凡一眼就看出,施今墨的心里,有个最大的郁结之处。 他已年过四十,膝下却没有一儿半女。 施今墨抬头看着袁凡,他收下小驹儿,当然知道眼前这位的底细,这是一卦千金的主。 他其实早就想求卦了,只是对那“千金”望而生畏。 那千金的“金”,要是银元,他勉强还能对付,大不了吃个一年半载的折耳根。 可要是黄金的话,那还不如不生了。 第343章 文圣武圣,大器晚成(为感谢伤心小箭的贱加更) “小满,签儿!” 袁凡将几盘菜挪到一边儿,小满“吧嗒”打开提箱,取出一个紫檀木匣。 他今晚主要吃的回锅肉。 小满心里才没什么郁结之气呐,敞亮得很,跟了袁凡之后,有吃有穿,更敞亮了。 敞亮的小满,不用吃那臭烘烘的诸葛亮。 袁凡接过云签,这是紫虚的遗物,就是这幅云签,让他差点死在紫虚之手。 现在这副云签,不是一百零八根了,只剩下了三十六根。 但这三十六根云签,为天雷所殛,却又生出了变化,素白的签子上,多了些许暗红色的雷火纹。 紫檀木匣当中,只有云签,没有签筒,袁凡专门去沈阳道给配了个青花小罐。 袁凡将三十六根云签往罐里一放,顺手“咣当”晃了几下,施今墨有些好奇地问道,“袁先生,您这是准备问签?” “没错,您这事儿,往签上追寻最妙。” 袁凡笑道,“放心,我不但通读了《玉匣记》、《象吉通书》、《鳌头通书》,还懂得《三元总录》和《万法归宗》,签象我还是能解的。” 施今墨不明觉厉,有些紧张,“我要怎生做才对?” “呵呵!”袁凡又摇了摇手上的青花罐儿,“您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放空心思,将忧心之事,在心里默念三遍就好。” 施今墨依言闭眼,耳边只听得一阵细碎的签子转动之声,那是袁凡正在摇签。 “子嗣……子嗣……子嗣何时能来?” 施今墨屏气凝神,在心中默念三遍,睁开眼睛。 “吧嗒!” 一根云签从青花罐中掉出,在空中徐徐落下,端端正正地落在桌面上。 袁凡放下签罐,没有急着去解签,先看看云签的落势,“其势端方,是上吉之兆也!” “上吉?” 施今墨嘴唇抽动一下,心中紧张之意稍解。 袁凡伸出两根指头,捏其云签,对着灯光一照,上头云纹变幻,如云如雾,显出两行淡淡的文字。 文字甚是奇怪,不是篆隶,亦非行草,而是如鸟如虫,难以辩识。 “施大夫,您的卦有了,这是“大器晚成”之卦。” 袁凡将云签递给施今墨,施今墨看来看去,看得眼晕,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但他依旧很是高兴,“大器晚成”当然是个好词儿。 不过,晚成晚成,这得晚到什么时候,自己四十多了,这还不够“晚成”? “这签上的谶语,是这样说的。” 袁凡将云签拿过来,笑道,“文圣落于丘,武圣钓于滨。夕阳无限好,谈笑有乾坤。” 他将云签和青花罐儿一起交给小满,小满将签收拾整齐,又放入提箱,“吧嗒”合上。 施今墨捏着两截胡子,有些发愣。 这个谶语很是浅显,并不难解。 文圣,当然就是孔夫子。 孔夫子出生的时候,他爹叔梁纥已经很老了,具体多老,不太好说,只知道是六十多岁。 所以,孔夫子三岁的时候,叔梁纥就领了盒饭。 孔夫子当然是大器晚成,六十多了才出来,这已经很晚了,太阳都下山了。 但武圣姜子牙说,这还差了火候。 姜子牙的长子,是齐丁公吕伋。 他生吕伋,具体是什么时候,没人知道,只知道是他有了正式工作之后。 他是钓鱼钓到了周文王,才入了体制,有了正式工作的。 这就吓人了,他出山的那会儿,就已经七十多了。 七十多,这还夕阳? 这是极光吧? 一直以来,施今墨都对自己的身子骨充满信心,但再怎么自信,也没自信到可以跟姜子牙PK。 这也太吓人了。 “施大夫,您也不用忧心过甚,卦象只是卦象,文圣武圣,咱一般人哪有那个命格?” 见施今墨脸上喜忧参半,袁凡劝慰道,“照我看来,在您花甲寿辰之时,应该便能摸到喜脉了!” “花甲,六十?”施今墨长舒了口气。 这还好,这还属于医学范畴,不是玄学封神榜。 “夕阳无限好,谈笑有乾坤,施大夫,您注定了有乾有坤,儿女双全,这跑不掉的。” 这顿饭吃得舒服,袁凡站起身来,“有日子没见小驹儿了,今儿跟您讨个情,请您准小驹儿一天假,明儿我带他去见见冯六爷,就让小驹儿跟到我那儿休息一晚,合适么?” 这也是应有之意,冯耿光是小驹儿的保人,现在学了这么久了,得要上门道谢,汇报在这边的情况。 “合适,合适。”施今墨嘴都合不拢了,一口饮尽杯中酒,抹抹嘴,“我送送您。” 几人踩着月色,一路到了胡同口。 那座庞大的贝勒府,黑乎乎冷清清的,像座凶宅。 施今墨笑道,“了凡,听说那龙子龙孙想把这宅子给卖了,你要不把它盘下来,跟我做个邻居?” 一顿酒喝过,两人也就亲近了。 袁凡打个哈哈,他对在京置业,没多大兴趣,“今墨兄,您且留步吧,我就住前门,腿着就过去了。” 别了施今墨,袁凡背着手在前头走着。 小驹儿和小满跟在后头,两人聊得飞起。 “小满哥,你叫小满,是在小满那天生的么?” “是啊是啊,你好聪明啊,你怎么叫小驹儿啊?是家里有小马驹么,我家里有小花,小花可漂亮了,你肯定会喜欢的。” “小满哥,你运气真好,能在袁叔儿身边,我那会儿想跟着袁叔儿,他还不肯呐!” “嘿嘿,叔儿可喜欢小满了,小满现在是叔儿的书童,可能干了。” “……” 听着两人的对话,袁凡浅浅地笑着。 很多人都认为小满的脑子坏掉了,他却不这么认为,他是真认为小满比很多人都要聪明。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自以为是大聪明,但他们其实连生活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去经营自己的小日子,而去相信那些荒唐的东西,沉迷于那些光怪陆离的幻象。 智商这个东西,是有穷而极的。 但人的愚蠢,却是遥无止境的。 小满的智商是低了一点儿,但他绝不愚蠢。 一个人要是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该怎样活着,这就比大多数人都聪明。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回了金台旅馆。 洗漱之后,袁凡将小驹儿叫到跟前,问了一些在这儿学徒的事儿。 小驹儿说了很多,都是好的。 看着他那亮如宝珠的眼睛,袁凡摸了摸他的脑袋,那个扛门板小能手,到底还是开始长大了。 袁凡也没去问他隐藏的那些东西,会隐藏,会报喜不报忧,就是成熟的开始。 他掏出一枚玉牌挂到小驹儿的脖子上,“这东西戴好了,以后除了洗澡,不要摘下来。” “欸,谢谢袁叔儿!”小驹儿摸着玉牌,嘿嘿笑道。 第344章 夜访白云观 夜深。 人静。 一抹月色,透过树梢,再透过窗帘,洒在床上。 一缕夜风,拂过树梢,再掠过窗牗,在床头打着旋儿。 夜色,朦胧。 袁凡霍然睁开眼睛,眼中满是冷意。 外头的床上,传来两人的呼吸之声。 匀称,细长。 稍重的是小满,稍轻的是小驹儿。 两人都睡得熟了。 袁凡翻身而起,扭扭头伸伸腿,伸手从桌上拎起腾蛟剑,往外间投去一眼,打开纱窗,从窗户翻身而下。 金台旅馆只有两层,他住的就是楼上。 袁凡的手臂往窗棱上一搭,陡然间似乎长了一截,足尖在外墙一点,距离地面只有不到一米。 松手,跳下。 袁凡拍拍手,往楼上看了一眼,旋即转身,径直往西北而去。 子夜时分,哪怕是前门,也已经陷入了沉寂。 袁凡负剑而行。 一路从前门大街到宣武门大街,十里之后,便是西便门。 西便门原本叫西偏门,是明代嘉靖年间所建,是用来防御蒙古骑兵的临时城门,后来叫着叫着,叫成了西便门。 出了西便门,便是好大一片宫观。 白云观。 此时的白云观,与后世不同。 在后世,大马路直接堵着白云观的山门,而现在,观前空旷如砥。 月色之下,庞大无比的白云观,仿若从山海经中走出的巨兽,漠然看着京城。 “铛铛铛!” 隐隐间,清脆的云板声,从白云观中传出,那是观中的道人,巡夜止静。 袁凡远远地站着,冷眼看着前方的照壁。 照壁上是四个如山的大字,“万古长春”。 这话倒也不差,自长春子丘处机在此驻鹤以来,除了明代落魄了一阵之外,于蒙元大兴,于满清又复大兴,从顺治到慈禧,都是恩赏不绝。 只是要是有哥们儿穿越到射雕世界,成了郭靖,那可得小心了,见了长春真人可千万别往上扑,小心被一剑砍了脑袋,中道崩殂。 要知道,从王重阳到全真七子,那可都是金国人,吃着金国的饭,像铁脚仙王处一王真人,那都是金国皇帝的座上宾来着。 袁凡这次来京,就是来白云观看看。 那紫虚太过诡异,不来这儿看看,他不放心。 袁凡看着前方的宫观,三路井然,一大二小,比王府还要大了很多。 山门紧闭。 白云观的山门,有三个门洞,这是三界。 进了此门,便跳出三界之外。 以山门为轴心,长长的围墙如同舒展的双臂,将庞大的宫观笼罩在内。 暮鼓一响,山门一闭,此界不再为外人所开,直待次日的晨钟。 沿着围墙走了一段,袁凡止住脚步。 他掏出一张符箓,往身上一拍,嘴里念念有词。 “诺皋太阴,使吾遁形,使人见甲,以为束薪,不见甲者,以为非人。” 咒语念罢,袁凡的身形在月色之下消失不见。 肉眼不见。 在解命之门中,袁凡学会了障眼符,还凭借这个符箓,在旭街的春风旅馆,搞了一把安乐派。 那障眼符不过是障眼法,这道符却是真正的符法,名叫“小隐符”。 隐者有三,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 袁凡这是小隐之符,在空旷幽静的林泉之下,乡野之间,能隐去身形一个时辰。 这小隐符受环境影响很大,到了闹市,人气勃发,这符便不行了,那便需要中隐符。 而大隐符,更是能遁形于钟鼎之间,像袁天罡和袁珙都是在朝为官,其中也有大隐修行之意。 白云观的围墙,高达一丈又三尺。 袁凡退后几步,身子弯曲如弓,脚下轻轻一跺,如同狐狸捕猎一般,猛地窜出。 到了围墙之下,狐步一蹦,身子直直跃起,堪堪到了围墙中段。 眼见力已用尽,将坠未坠之时,袁凡身子一侧,右脚在围墙上一点,右手探出,身子像老猿一样挂在了围墙之上。 白猿击剑图,狐媚猿攀! “嗖!” 一声轻响,像是一颗鹅卵石落于湖面。 袁凡越过围墙,跳出了三界,侧身于白云观中。 眼前是一座桥。 窝风桥。 白云观中并无水流,这是一座旱桥。 丘处机在修道之初,曾追寻王重阳的踪迹,跑到关中,在磻溪的一座小桥上苦修。 磻溪是个好地方,姜子牙便是在这儿钓鱼,遇到了周文王。 丘处机运气也不错,他在这儿遇到了吕洞宾,得到了吕祖点化。 话说吕洞宾也是够闲的,跟王重阳偶遇了两次还不过瘾,又跟丘处机偶遇一次。 有了这个奇遇,就有了白云观的这座窝风桥。 窝风桥下没水,却吊着一枚硕大的铜钱,铜钱的方孔之中,还挂着一个铜铃。 民众到白云观祈福,最喜欢的有两项。 一项是摸猴,一项便是打金钱眼。 “咻!” 袁凡掏出一枚银元,夹在指尖,信手一弹,银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穿过方孔。精准地击在铜铃上。 “铛!” 悠扬清脆的铃声,划破沉重的夜空。 袁凡轻轻一笑,手气上佳,今晚一定能抢到红包。 “窝风桥铃响?” “这是有人闯观?” “……” 袁凡静等了不过两分钟,便听到步履匆匆,一队值夜的巡寮道人急吼吼地走了过来。 领头的巡照道人三缕长须,看上去甚是威严,他捏着长须四处张望,目中精光四射,锐利如鹰。 几人四下一看,没看到异常,紧张的神色稍解。 “巡照,应该不是夜行人,要是真来闯观,他隐藏身形都来不及,又怎会故意击打铜铃?” 几名巡寮道人巡视一通,有人向巡照道人谏道。 巡照慢慢地点点头,这人说的在理。 他又从桥头走到桥尾,看着桥下的铜钱,缓缓道,“玄诚,你将乙队都叫起来,今晚的值守,力度加倍,所有人都给我精神一点!” 所有道人凛然而应,遵令而去。 袁凡微微点头,天下第一丛林,果无幸致。 他甩甩衣袖,没有沿着中路而行,却是往东路而去。 自从出了西便门,他心头就有些感应。 东路,除了白云观的一些附属神殿,就是道人的生活区域。 十分钟之后,袁凡有些古怪地看着眼前的院落,他心头的感应之处,竟然是白云观的伙房。 他从津门跑来,大半夜的,难道是为了跑这儿来,赶一顿宵夜? 第345章 紫虚真气 伙房的门虚掩着,并没有上锁。 袁凡推门而入,站在一堆劈柴面前,脸上似笑非笑,无悲无喜。 这堆劈柴,并不是被斧头劈开的,而像是一块块手撕面包,或大或小,或粗或细。 这堆面包,还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儿,黄杨木的香味儿。 那次杨柳青的大烟花,紫虚溃身而出,断手断脚,百孔穿身,断折洞穿之处,却不见半点血渍。 袁凡当时就百思不得其解,现在想来,那断口的光泽颜色,就是眼前这黄杨木。 这黄杨木的上头,瘿结如疤,袁凡是有印象的。 这是丘祖殿中的那个瘿钵。 紫虚,原来是这么个玩意儿么? 袁凡对着劈柴拱拱手,掩门向中路而去。 来而不往非礼也,总不能让人说自己不懂礼数。 灵官殿,钟鼓楼,三官殿,财神殿,玉皇殿。 沿着中轴线,一路走来,跟走在故宫一样。 路上又遇见一次那个巡照,那巡照的目光还是锐利如鹰。 只是小隐符非常给力,别说是鹰,就是黑猫警长都不好使。 “嗯?” 到了玉皇殿前,袁凡下意识地抬头。 殿前一块金星紫檀的大匾,上头写着四个大字,“紫虚真气”。 紫檀如夜,金星如辰。 字施金漆,威严如狱。 这块匾额的来历非比寻常,是康熙御笔亲赐给白云观的中兴之祖,射阳真人汪长月的。 袁凡深深地看了牌匾一眼,并未在此停留,而是随心而行,穿过此殿,再经过老律堂,又在丘祖殿外瞟了一眼,拐进了方丈院。 这里边还有东西在吸引着他。 “陕西的重阳宫和龙门洞,山西的永乐宫,山东昆嵛山烟霞洞和神清观,崂山太清宫,武汉长春观,广东罗浮山冲虚观,成都青羊宫,这些都派人去了?” “都派人了,不止这些,我七真阐教,像莱州灵虚观,南阳南宫观,华山全真观,金乡清明观,也都派人了。” “嗯,乌菟师弟一向是细致的,还有,南宗那些也要通知到。” “南宗也要通知?那时间可就紧了。” “紧也要通知,紫虚师祖执掌白云观一百又二十年,此次羽化,实乃全真道之大事……” 方丈院中,青灯如豆,并未安寝。 两个老道在灯前细语相商,一人清淡如鹤,一人威猛如虎。 全真全真,里头也是山头林立。 严格说来,全真并不是王重阳所创,全真分南宗北宗,南宗的紫阳真人张伯端,比王重阳要早了一百多年。 王重阳创建的全真,是北宗。 北宗全真,就是王重阳一脉,其七大弟子,每人一派,称为“七真阐教”。 七真之中,又以丘处机的龙门派最为兴旺,成为全真的绝对主流。 紫虚老道在白云观当了一百二十年方丈,突然羽化,这接位之人,自然要将那升座之仪搞得人尽皆知。 这方丈院不大,是出三合的院子。 正面的北房高峻一些,是方丈清修之所,东侧厢房是方丈待客之处,西侧厢房则是方丈理事之处。 那议事之人,便是在西厢房当中。 袁凡站在方丈院中,没有去看西厢房的两道,而是看着北房。 袁凡北趋,还未靠近房门,却听到一声清喝,“方丈之地,还请止步!” 袁凡一愣,小隐符被人看穿了? 一人从房中出来,对着门外守了个拳架,如封似闭,口中叫道,“两位师叔快来,有人闯观!” 西厢房的议事之声戛然而止。 两道身影一闪,衣襟飘动,那虎面道人往东一站,与鹤形道人分立左右,转瞬之间,与北房之人形成掎角之势。 月色溶溶。 院内空空如也。 那虎面道人左右顾盼,有些纳闷儿地问道,“止儿,你看到谁了?” “乌菟师叔,弟子并没看到谁,只是感觉有人来了!”北房门口站着的,正是那个名叫止儿的少年道童。 “都没见着人,你这……” 乌菟道人有些狐疑,那鹤形道人却是一甩拂尘,止住了他。 那鹤形道人朝院中郑重地打了个稽首,“无量天尊,贫道乌莠见过道友,道友夤夜而来,非邀非请,无传无帖,可是失礼了!” 袁凡没去搭理他们,定定地看着北房之内。 止儿出来,北房大门洞开,月光洒入,只见里头设锦幔一墙云榻一张,云榻之上,端坐着一位须发皆白,寿眉如麈的紫袍老道。 赫然便是紫虚! 紫虚的寿眉飘拂,双目似睁非睁,似阖非阖,对着门外的不速之客。 袁凡轻吐了口气,不管眼前这紫虚如何栩栩如生,但死了就是死了。 在他的眼中,这紫虚已经没有了人气,而是物气。 要是炮制一番,兴许还能卖个好价钱。 只是,他眼睁睁地看着,紫虚已经被天雷打成灰了,此处怎么又冒出来一个紫虚? 双胞胎,没这样的双胞胎。 这不是身材脸型相似,而是神韵气息都完全一样,比克隆还克隆。 “乌莠真人,想来你便是白云观如今的掌教真人了?”袁凡看着紫虚的遗蜕,突然发声。 那虎面道人乌菟眼角一跳,还真有人? 乌莠面色一凝,拱手道,“紫虚师祖临终之时,确实以观务相托,道友有何见教?” 他紧盯着发声之处,心中狂震。 对于止儿的话,他原本也是将信将疑。 玄门妙术不可计数,能隐身的法门,也并不稀奇,但那是以前。 而今天地,绝地天通,灵气全无,道术早已绝路,哪里还有人能使这般妙法? 饶是他养气功夫精深,一时间也不免有些心神激荡。 那发声之处没有任何征兆,又换了一个位置,语气缥缈,“乌莠真人,在下夤夜而来,无传无帖,确实失礼,然而,那紫虚老道无缘无故,千里奔袭,对在下喊打喊杀,这又怎么说?” 听到袁凡的问罪之词,乌莠非但没有紧张,反而脸色一松,“原来是道友亲至,乌莠恭候多日了!” 不待袁凡回话,乌莠接着道,“紫虚师祖在羽化之前,便算定道友必然前来,留下两物赔罪。” 他转头吩咐道,“乌菟师弟,将紫虚师祖所遗之物取来吧!” 乌菟瞧着发声之处,似乎心有不甘,却又不敢违了乌莠之意,去西厢房取了东西过来,放在门廊的楣子上。 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五个青花小瓶儿,原本应该是两排六个,空了一个。 这个青花瓷瓶,袁凡熟悉得很,就是那先天五灵丹。 锦盒旁是一册古籍。 古籍的书页泛黄,书签上题的是《纯阳吕真人药石制》,那先天五灵丹的丹方,就是收录在这古籍当中。 见那锦盒一开一合,古籍书页翻动,那不速之客显然就在前方。 乌菟看向乌莠,全身蓄力,蠢蠢欲动。 乌莠摇摇头,朗声问道,“此前之事,确实是我白云观做得差了,但此事最终,毕竟还是道友无恙而紫虚师祖为此身殁。” 他顿了一顿,诚恳地道,“现在我白云观在此赔罪,道友可否化此干戈?” 第346章 止,静(为感谢碧落繁霜加更) 化干戈? 袁凡放下书丹,这乌莠老道,倒是有些意思。 刚才他特意卖个破绽,开盒翻书,要是想要动手,这就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了。 那会儿,前方的止儿拳架不松,后头的乌菟骨骼轻微爆响,气如虎啸,只要乌莠意动,立刻便是狂风骤雨。 只要方丈院闹出动静,那巡照道人的队伍瞬息可至。 但那乌莠却是拂尘轻摆,稳如泰山。 “化干戈,当然是可以的,只要乌莠真人允我一件事,这事儿就算是翻篇了。”袁凡淡然道。 “是何事体,道友但说无妨。”乌莠道人面带微笑,语气柔和,如对老友。 “多谢真人,不过是一桩小事,一桩小事。” 袁凡仰天打了一个哈哈,又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朝北房门口一扔,叱道,“五雷轰顶,急急如律令!” 那道童止儿虎头虎脑,虽然端着拳架,但也是有些松懈了。 毕竟有乌莠和乌菟在,他们一个是方丈,一个是监院,跟袁凡谈的好好的,眼见着就要化解干戈了。 哪知道,眼前这人不讲武德,骤然就下手了。 一张黄纸落向止儿头顶,无风自燃。 止儿面色大变,再也不端着拳架了,伸手往怀里一捏,不知道捏碎了什么东西,一道紫气氤氲而生,劈头盖脸地罩在身上,如同披了一件紫袍。 “轰隆!” 月色清凉如水。 一道霹雳凭空而生,像是一把大锤,从九天云霄而落,狠狠地砸在止儿头上。 这一记雷锤砸下,倒是被紫光给挡下了,但止儿也是被砸得摇头晃脑,如同醉酒。 他身上的紫光,也被这一锤砸得星散,一身紫袍,只剩下一层微薄的紫纱。 “上!” 乌莠和乌菟飞身而上,他们没有攻击无影无形的袁凡,而是一左一右,守在止儿身侧。 两人渊停岳峙,身上的道袍无风自动,如细浪翻涌,劲力弥漫,空气簌簌细响。 别说袁凡侵入,就是一只苍蝇过来,也会被他们的劲力卷成齑粉。 “咻!” 一声轻啸,一道微光从他们的眼前掠过,穿透他们的劲力,径直点向止儿的眉心。 止儿还在晕头晃脑,这道微光点在眉心,似乎被那层紫纱微微一阻,却仍然刺了进去,从脑后穿出,一晃不见。 在那微光面前,他们的劲力,似乎只是微风,而那层紫纱,也好像只是一层鲁缟。 这道微光,是如此迅疾如雷,如此锐不可当,乌莠和乌菟两人还没反应过来,止儿的眉心便多了一个洞。 南北通透,敞亮。 还是不见血渍。 止儿这会儿也不头晕了,在廊前的楣子上坐下,平静地看向空气,“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空中传来袁凡的声音,“你不是人。” 这个回答很怪异,止儿却似乎是听懂了,“我叫止儿,意思是金丹九转,到此为止,你这一剑,会为你招来大祸!” 空中的声音比他更平淡,“道家守“止静”之道,非止不能得静,我倒是觉得,只有你止步了,我才能得这个清静。” 止儿身上的紫光散尽,不再说话。 与北房中的紫虚一模一样。 袁凡走到廊前,拿起丹书,揣到怀里,淡声问道,“乌莠真人,咱们这干戈,化还是不化,止还是不止,静还是不静?” 乌莠脸上有些难堪。 自家理亏,赔礼也就罢了,当面杀人,杀的还是方丈院的道童,他们还没阻住。 这让他们情何以堪? “方丈,不好了!” 突然,方丈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道人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惶恐。 “到底发生了何事,你的道都修到哪里去了?”乌菟正郁闷着,又来这么一出,恨不得上去踹那道人一脚。 那道人是玉皇殿的守殿道人,听乌菟一吼,浑身更是哆嗦,“方丈,监院,玉皇殿上那块大匾,突然碎了!” “玉皇殿的大匾……哪一块?”乌莠有些发懵。 玉皇殿有三块大匾,可不要是那一块啊! 守殿道人哭丧着脸,“就是康熙爷御笔亲赐的那块,紫虚真气大匾啊!” 咝!乌莠和乌菟两人面面相觑,齐齐扭头,看了看止儿,眼底闪过骇然之色。 “噤声!吵什么?”乌莠轻喝道,“你现在就回去睡觉,什么事儿都没发生,听到没有?” “欸欸!”守殿道人连声应道。 “你听到什么了?”乌莠又问。 守殿道人定了定神,“我什么都没听到,玉皇殿上的大匾还在那儿,好着呐!” 乌莠点点头,“无量天尊,去睡吧!” 看着守殿道人的背影消失不见,乌莠道人对着空中道,“道友还在吗?” “康熙爷赐的匾,雍正爷赐的钵,呵呵,好东西,都是好东西啊!”空中的笑声,让乌莠二人脸色越发难堪了。 乌莠沉默片刻,拂尘一摆,“止儿已死,干戈就此为止,彼此自得清静,道友意下如何?” 空气中也沉默片刻,道,“乌莠真人,你这人不错,我送你一首对联。” 乌莠道人肃然道,“愿闻道友妙语。” “这可不是我说的,是一位……大贤说的,我只是个搬运工罢了。” 声音顿了一顿,似乎是忘记了,需要回忆。 “三千年读史,无非功名利禄。 九万里悟道,终归诗酒田园。” 空中的声音越来越远,对联念完,声音已经出了方丈院。 “好联啊!” 乌莠道人呆立一阵,慨然一叹。 世间之事,无外乎坚持一个过程,得到一个结果。 “止”是过程,“静”是结果。 修道悟道是过程,诗酒田园是结果。 吕洞宾不就是如此么? 要是不得诗酒,不见田园,那漫漫九万里的道途,悟它做甚? 乌莠招呼乌菟,两人将止儿抱入北房,放在紫虚旁边。 他本就是紫虚的道童,两人同框,倒也合适。 “师兄,以咱们的修为,即便是江湖上所谓的化劲高手来了,也未必能讨到好去,那人听声音年纪轻轻的,又能有几分功夫?先前那么好的机会,你为何……” 过了一阵,乌菟终究没能憋住,还是开口问道。 “年纪轻轻的,没几分功夫?” 乌莠道人呵呵一笑,突然笑容一敛,“那我问你,紫虚师祖,是怎么死的?” 第347章 玄门的归玄门,方外的归方外 就这一句话,乌菟就被怼得哑口无言。 是啊,他们两人的修为不浅,但要跟紫虚比起来,那就是老母猪跟大象,差得太远了。 紫虚都弄不死他,他们就行了? 那人能弄死紫虚,就弄不死他们? “紫虚师祖死在他的手上,咱要寻仇,也不是不行,但最起码的,咱的修为要比紫虚师祖强才成。” 乌莠自嘲地笑了笑,不往下说了。 紫虚活了一百六十多岁,想比他的修为还高,当这是天桥,在说相声么? 乌菟眼中一厉,“师兄,咱是不行,不是还有行的么?” 乌莠缓缓地抬起头来,“你是说,去玉皇殿,燃起那射阳祖师留下的信香?” 当年,白云观的中兴之祖,射阳真人汪长月,在羽化之前留下遗命。 要是玉皇殿前那块“紫虚真气”的牌匾损坏,就必须点燃他留下的那炷信香,将事情经过焚香祷告。 汪长月没说原委,但观中历代核心都隐隐知道,这位射阳真人,恐怕并未真的羽化,而是去了某处神秘之地。 因为,他羽化后的遗蜕,并非血肉之躯。 假如射阳真人汪长月真的在世,以他那震古烁今的修为,何方宵小能是他一剑之敌? 想到这里,乌菟的气息都变得粗重起来。 “师弟,我且问你一句。” 乌莠却并不兴奋,依旧那么平淡如水,“紫虚师祖执掌白云观,垂一百二十年,这个……真的好么?” 乌菟一愣,抬头看着这位师兄。 他能做白云观的监院,当然不是蠢人。 能修道的,怎么会有蠢人? 乌莠的意思,乌菟秒懂。 发信香容易,划根火柴就行,可万一要是将射阳真人真召回来了,就一定是好事儿么? 头上压着一尊比紫虚还大得多的祖师,划一根火柴能叫来,可划根火柴能划走么? 再有一宗,要是射阳真人解决了那人也就罢了,可万一要是没解决干净,咋办? 以那人的手段,谁又敢打包票? 到时候,射阳真人可以拍屁股走人,他们走得了么? 说到底,是紫虚老道跟那人有过节,与他们何干? 现在他们私下里止了干戈,让玄门的归玄门,方外的归方外,彼此岁月静好,不行么? 一时间,乌菟就摇摆不定了。 他可是刚当上的监院,才半个多月,食髓知味,正在瘾头上呐。 “还有一宗,师弟,你好好想想。” 乌莠看了看乌菟的神色,又问道,“先前那人那杀人一剑,你有没有感觉到熟悉的气息?” “那一剑……”乌菟回想片刻,突然站起身来,骇然道,“吕祖……飞剑?” “不错,我也感觉,那就是“万里腾空一踊身”的吕祖飞剑。”乌莠嘿嘿一笑,看着云榻上的紫虚,“不是这等缘法,如何能引得紫虚师祖凡心大动,以至于身死魂灭啊?” “吕祖飞剑,那人既得了吕祖传承,岂非也可归我全真一脉?”乌菟搓搓手,脸上犹豫不决。 “没错,那位可是吕祖传人,咱们能发信香,请来祖师,将他诛杀?” 乌莠轻轻摇头,“射阳真人虽然是中兴之祖,可他这个“祖”,还不是五祖的“祖”啊!” 全真南北二宗,各有五祖。 北宗的五祖,是东华帝君王玄甫,正阳帝君钟离权,纯阳帝君吕洞宾,纯佑帝君刘海蟾与辅极帝君王重阳。 射阳真人号称中兴之祖,那就是个号,别说“祖”,他连“七真”都不是。 在全真教中排位,前二十位都够呛。 现在,要请他回来,杀了吕祖的传人,没这个道理啊。 “理是这么个理儿,但……射阳祖师迟早会知道此事,到时怪罪下来……”乌菟还是举棋不定。 “这个好办。”乌莠拂尘轻甩,淡然一笑,“师弟,那一炷信香,咱们珍藏在何处?” 乌菟不假思索,“三清四御殿。” 三清四御殿,就在丘祖殿的后头,殿有二层,上供三清,下奉四御,是白云观最高的建筑。 射阳真人那一炷信香,就珍藏在此殿楼上。 “是啊,三清四御殿。” 乌莠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些年来,高岸为谷,深谷为陵,白云观的香火日衰,维护不力,导致三清四御殿为雷火所殛,那信香也付之一炬,我等一众弟子失职,愧对祖师啊!” *** 射阳仙府。 山峰高耸入云,云雾缭绕,山腰绝壁上题了四个大字。 字作八分,古拙之极,朴茂之极。 这座洞府,处于某处不可名状的神秘之地。 像是在地球,又不像在地球。 说像地球,这儿的日月星辰,山川湖海,与地球一般无二。 说不像地球,这儿的一切都与地球都有不同。 这儿的天太蓝,水太清,山太高,花太香,甚至,各种飞禽走兽,它们的体格都太大。 “啊!” 洞府之中,突然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是谁,敢毁了我的九转金丹?” 一个邈之若姑射仙人的道人,从羽座上滚落下来,嘴中鲜血四溢,捂心狂呼。 道人张嘴一吐,一枚金丹呼啸而出,亮闪闪,明晃晃,如同一轮大日,日心深赤,有光芒跳动,似乎将要生出某种变化。 陡然间,金丹光芒一黯,体积也小了一圈,从太阳缩水成了月亮。 不过刹那,金丹又缩水,从月亮变成了星辰。 继续缩水,缩水,缩水…… 这枚金丹,好似走私过来的水货,忽明忽暗,不过眨眼之间,缩水九次。 挺有仪式感的一轮大日,转眼之间,成了一枚鹌鹑蛋。 不但光芒不再,上面还斑斑点点,品相不佳。 道人身上的气息,也在狂呼中骤降,要是说他原本像是昆仑神山,莫测其高,难知其深。 转眼之间,他便成了西岳华山,还是挺高,挺险,但看得到,也攀得上。 “一百五十年来,都是妥妥当当,为何今日会生此巨变?” “白云观发生了什么,何人敢犯我白云观?” “紫虚呢,不是让他好生看护么,以他的道行,俗世何人能敌,他是死的不成?” “既然我的外丹被毁,那信香为何不至?” “……” 道人捂着心口,眼中满是怨毒之色。 这处神秘之地,不好进,更不好出。 要是信香燃起,他便可以香为信,定位白云观,法身回归。 可没有信香为引,他敢轻举妄动,搞不好就会成为失道的李广,流落虚空。 “既然如此,贫道便算你一算,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道人眼神一厉,手上凭空出现一个签筒,碧光莹莹,仿佛晨起新斫之竹,内有竹签一百零八根,碧若翠玉。 第348章 再见纪进元 “何人毁我金丹?” “何人毁我金丹?” “何人毁我金丹?” 道人伸手一拋,签筒凌空飞起,滴溜转动不休。 鹌鹑蛋金丹飞临签筒上方,金光如伞,像是给签筒加上冕旒。 “吧嗒!” 一根竹签从签筒掉落。 道人凝神一看,竹签的落势歪歪斜斜,无风狂舞。 “不好!” 道人面皮乱抖,双手急点,赤橙黄绿青蓝紫,宝光层层叠叠,像持彩练当空舞。 “破!” 一个无形的声音,从虚空中来,洞穿洞府的法阵,击穿那彩虹一般的层层宝光,在触及道人的神魂之前,终于消弭。 “咔!” 在道人惊惧已极的目光中,竹签像一根火柴,凌空断折。 “咔咔咔!” 跟着是那碧绿的签筒,也突然颜色尽消,枯黄如土,随着碎裂如砖。 “咔!” 更大的响声,来自于金丹。 一道深深的裂纹,从鹌鹑蛋的内部炸开,渗透,蔓延。 “噗!” 道人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气息再降。 金丹之境摇摇欲坠。 没等道人痛呼,他猛然抬头望天,惶恐之极,如遇大恐怖。 他已经隐隐听到天雷之声。 那是天雷在寻觅欺骗天机之人,偷瞒寿年之客。 道人出生于大明万历年间,至今已逾三百岁,欺瞒天机不知凡几,要是被天雷窥见,立马就要灰飞烟灭。 道人脚下一点,如移形换影,置身于一个法阵之中。 双手连挥,九枚晶莹剔透的石头,嵌入阵眼,“隐形藏迹人不知,我心撼动天高低……瞒天过海,起!” 灵力催动,法阵飞快合拢,荧光倒扣,像是一个蒙古包。 “轰隆……咔嚓!” 跟着,洞门也接着关闭,门口那“射阳仙府”四字,也消失不见。 绝壁上杂木丛生,苍苔密布,偶有小兽往来。 绝无人迹。 *** 宣武门大街。 月华正盛,空空荡荡,长街如水。 月色下,一道身影凭空出现,犹如鬼魅。 “开!” 袁凡一声轻叱,手中出现一本书,他龇牙一乐,“手气最佳!” 那几颗丸子虽然贵重,袁凡倒也不是特别在意,倒是这本书,算是来着了。 家里还有好几根棒槌,尤其是那根千年的,没这本书,他实在不敢乱动。 就这么生吃,他还真是舍不得。 那窝风桥的铜铃还真不是盖的,果然有效。 其实,那窝风桥本身就是一个风水局。 那座桥固然是为了纪念丘处机遇吕祖,但建造之时,绝对是风水高人的手笔。 不然,往桥下吊枚铜钱做甚,长春真人是开当铺的? 还有,那桥为嘛取个“窝风”,这样的名儿跟“白云”“长春”凑一桌,不怕挨揍? 破命之门中,也有了些许风水理论,但今儿不是时候,不好观摩,且留待以后。 这次夜访白云观,袁凡也是做了准备的。 他备齐了三板斧,可以跟星爷的“要你命2000”相媲美。 小隐符,五雷符,飞剑。 要是紫虚那祸害还没死,袁凡就准备隐身上去,手执雷霆,口吐飞剑,打一波就走。 之后的日子,就跟白云观泡上,不到一方倒下不算完。 不过,他这个攻略,多半会出幺蛾子。 小隐符看着神奇,遇着那五感特别敏锐的,也未必不能察觉。 那止儿不就察觉到了么? 那五雷符的威力也差强人意,那止儿的护身紫气,应该是不如紫虚的云签的,但一雷劈下,居然还没能劈开。 说起来,这两道符比那平安符就要高级多了,都有九九八十一处禁忌,一处不到,画符之人就要被整蛊。 尤其是那五雷符,为画这个,袁凡这段时间没少挨呲,发型都变了,几次怒发冲冠才搞出来一张五雷符。 现在看来,这符对付一般二般的角色还行,对付一些个狠角色,还是要悠着点儿。 还好,紫虚到底还是挂了。 虽然不知道怎么会有两个紫虚,这个紫虚又是怎么挂的,但多半与破命之门开启有关。 那天他还有感应来着。 只是,没想到还有第三个紫虚。 那个止儿到底是不是紫虚,或者说是别的什么东西,袁凡也懒得去琢磨,一剑捅死了事。 说起来,比起干紫虚之时,飞剑是给力多了,止儿那紫气不错,也扛不住飞剑…… “卧槽,飞剑!” 沉浸在开红包喜悦中的某人,突然一声惊呼。 一直以来,都是飞扬跋扈的飞剑,现在居然乖乖地躺在他的肾宫当中,一抹淡淡的绯红,在剑身上不停地流动。 这喝高了的小样,是睡着了? 见飞剑这个揍性,袁凡倒也没被吓着,上次捅了紫虚之后,飞剑也是熏熏然的。 只是,上次算是喝了一斤青岛,今儿这是喝了一斤牛栏山。 那止儿是这么大补的么? 袁凡不禁有些期待起来。 他当时之所以不讲武德的强上,就是在他望气之下,那止儿不是人。 只有九分的人气,人气中间藏着的,竟然还有一分物气。 气呈苍翠,那是木气。 那还说什么,紫虚就是那瘿钵,紫虚的道童,还特么不是人,趁早搞死。 至于说什么金丹九转的大祸,袁凡更是懒得去想,要是什么都瞻前顾后,想东想西,那就什么都别玩了。 他最喜欢八大的《安晚册》,那么大块巨石,阴影笼罩,那一根小草就不活了,被吓死了?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请郭汉章走趟壬字镖。 总的说来,白云观的事儿算是翻篇了。 那乌莠道人是个明白人,以后应该不会有嘛狗屁倒灶的事儿。 “化干戈……呵呵!” 乌莠说话说半截,只说“化干戈”,后面那“为玉帛”却是不说,想来是认出了吕祖飞剑。 吕祖传人,这没法认。 王重阳是吕祖传人,丘处机也是吕祖传人。 碰到这么个吕祖传人,乌莠道人怎么认? 不尴尬的么? 老死不相往来最好。 明白人就好,袁凡就喜欢明白人。 这世上的麻烦,十成之中倒有九成九,都是因为有人脑子不明白。 他收好古籍,笑吟吟地负手前行,看着是闲庭信步,其实马踏流星,快捷无比。 不多时,便到了前门,站在金台旅馆楼下。 二楼的窗户半开,还是去时形状。 袁凡退后几步,还是狐媚猿攀,落地无声。 外间的鼻息之声还是那么匀称悠长。 袁凡摇摇头,尔等能如此酣然高卧,都是因为有我在负重前行啊。 除衣,睡觉。 一觉好睡。 睡得好,吃得也多。 袁凡带着二人吃早饭,他是早早就吃完了,那两位还在吃包子。 袁凡不由得想起抱犊崮的饭桶,不知道那个小土匪过得怎么样,能不能吃上一顿饱饭了? “袁先生,有日子没见了,别来无恙?” 几声军靴踏步,厅中来了两个当兵的,一个军官走了过来,冲袁凡抱拳笑道。 “呦,纪营长,托您的福,我过得还成。”袁凡微微一怔,笑呵呵地拱拱手。 来的是个熟人,曾经的黎元洪卫队队长,如今的曹锟卫队营长。 纪进元。 第349章 曹四借钱 那次杨梆子提着一千两黄金,让纪进元陪袁凡进京,去铁狮子胡同卜卦,不曾想是袁凡陪纪进元进京赶考。 纪进元摇身一变,从黎元洪的总统府,转职到了曹锟的行辕。 袁凡对这纪进元的印象还成,“怎么,曹大帅又想让我去伺候一局?” 纪进元这个点儿过来堵门,自然是曹锟有请,怕袁凡闲云野鹤的到处乱走,到时候找不着人。 至于曹锟怎么知道袁凡来京了,昨儿个不是见着夏寿田了么? 果然,纪进元点头道,“要是袁先生方便的话,大帅想请您明儿午后,去一趟铁狮子胡同。” “大帅相邀,我必须得方便。”袁凡笑道,“进元兄,曹大帅想让我瞧点儿嘛?” 纪进元苦笑着摇摇头,“您就别难为我了,您去了就知道了。” 他“啪”地打了一个敬礼,“袁先生,明日午后再见!” 看着纪进元挺直的背影,领上的衔章光可鉴人,腰间的枪套油光铮亮,昂扬如剑,与当日那个落魄的巡警判若两人。 又要去铁狮子胡同,那地儿,是真不好去啊! 袁凡一声轻叹,也懒得回房了,招呼两人道,“走吧,咱溜达着去趟金鱼胡同,去拜会冯六爷。” 金鱼胡同不是一般的地儿,打明代开始,就是朱紫汇集之地。 满清那会儿,李鸿章就住这儿,大学士那桐也住这儿。 不远处还有十三爷的怡亲王府。 说起来,袁凡对这儿也不陌生,胡同口不远就是东兴楼,他来这儿撮过两顿了。 话说,东来顺也在这儿来着。 袁凡走到东安门和王府井的口上,才想起自己是一双空手。 自己这脑子,昨天想的全是白云观的好朋友,今天又全是糖墩儿曹大帅,还真把这巴宗事儿给忘了。 这不像话,哪有空手上门的? 袁凡抬头一望,西南角有处茶叶店,幌子上写着“三顺茶叶”。 这名儿好。 袁凡走过去,要了一包上好的乌龙茶,他将茶叶让小驹儿拎着,嗯,这下心里踏实了。 出门之时,袁凡又看了一眼幌子,挠了挠头。 他好像听袁克轸聊起过,老袁当年最凶险的一次,就是在东安门三顺茶叶店那儿遇刺? 那次,老袁挨了三颗炸弹。 也就是他运气好,中了副车,他的马弁和马儿替他走了。 前头就是金鱼胡同。 金鱼胡同比一般的胡同要宽得多,冯耿光的宅子也比一般的宅院要大得多。 “了凡老弟,这么几日不见,你可又俊了!” 袁凡一愣,冯耿光竟然在大门口候着他。 “六爷,难怪您满京城横趟,就您这礼数……啧啧!”袁凡上前,拱手打趣道。 他昨儿让旅馆的伙计上门送了帖子,现在看冯耿光这神色,要不是等他上门,怕是早就出门了。 果然,冯耿光接过袁凡的茶叶,摇头苦笑道,“了凡,你就别笑话哥哥我了,我只是人家的一盘儿菜,还横趟,横趟到人家锅里去啊?” “哦,怎么回事儿,方不方便跟小弟说道说道?”袁凡这下是真奇怪了。 以冯耿光的人脉手腕,能让他说出这种丧气话来,看来事儿还真不小。 冯耿光抬起手腕,看着手表,拉着袁凡进了倒坐的南房,“今儿实在是对不住,你给哥哥带了这么好的茶叶,却连热茶都不能招呼一口。” 袁凡哈哈一笑。 冯耿光是广东人,他现买的是潮州的凤凰单丛,这个茶名声不如龙井大红袍这些,其实很好,尤其是香得浓郁,号称“香水茶”来着。 冯耿光拉过小驹儿,很是欣慰地勉励了一番,他是小驹儿的保人,现在小驹儿得了施今墨的青眼,他也脸上有光。 他原本是准备好好招呼袁凡的,甚至都在东来顺和胡同口的吉祥戏院订了位置,但黎明之时,却是被电话给弄没了心情。 华国银行的总经理张嘉璈被抓走了。 “公权兄被抓了?” 袁凡很是纳闷儿,他跟张嘉璈在堂会见过一面,那哥们儿南人北相,挺豪爽的,比他哥张君劢强,“谁干的,为嘛啊?” 冯耿光一脸郁闷,“曹家老四干的,鸡还没打鸣儿,他就带人披坚执锐,上门带人,说是……借钱?” 后面这“借钱”俩字儿,尾声高高扬起,显得非常诧异。 曹四这个做法,要说是绑票,没人会奇怪,要说是借钱,就太奇怪了。 这手法,太过硬核了。 “借钱?”袁凡也是一脸古怪,“这个阵仗,是要借多少啊?” “二百……万。”冯耿光牙缝中蹦出一个数。 嚯!袁凡都吓了一跳,“你们银行当年的起始股本是多少来着?” 冯耿光嘴里又蹦出一个数字,“一千万两。” 这个时代,华国是没有国家银行的。 华国银行虽然是个“华”字头,也不是国家银行。 这家银行原本是满清户部的银行,满清逊位,民国成立,接手了这家银行。 原来的国家股本折为五百万两,再从民间募集了五百万两,成为银行的基本盘。 现在好了,就这么点儿盘子,曹四居然要借二百万。 “曹四跟你们华国银行有这个交情?”袁凡摇头叹道,这脸是真大啊。 冯耿光冷笑,“咱哪有那么大的面儿,跟他曹四爷攀上交情啊!” “那么,他是有抵押?”袁凡又问。 “有抵押?要有抵押的话,那就是咱的衣食父母,我冯六得请他看堂会。” 冯耿光垮着脸,一拍桌子,“他就是端着枪杆子愣借。” 袁凡不说话了。 曹四这货完全不懂经济规律,这么蛮干,这是把银行当猪宰了。 不过,他选的猪,也是有讲究的,“北四行”他都没选,那都是北洋各派大佬自个儿开的,动不得。 他选的是华国银行。 这家银行,当年是孙某人批复成立的,总部原来在上海,后来才迁到京城,里头的股东大多是江南财团。 这家银行的高层,也大多来自南方,董事长冯耿光是广东人,总经理张嘉璈是上海人。 现在正是用钱的关口,不拿华国银行开刀,拿谁开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冯耿光长叹一声,起身道,“了凡,对不住了,这活儿哥哥我扛不住,要去召开董事会,改天再请你喝酒看戏。” 袁凡陪着起身,一道出来,“六爷说的这是哪儿话,下次小弟请您好好喝上一顿。” 等冯耿光走到汽车门口,袁凡忽然道,“六爷,您去开会,要是可能的话,先稳一稳,暂时先别定决议。” “嗯?”冯耿光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 袁凡看着他,轻声道,“等两天,等到到明儿晚上,要是那时没有动静,您再下决议。” 冯耿光看着袁凡,转身回来,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不问为什么,“好,那就稳一稳,明晚再行定计。” 第350章 病的不是你,病的是这个世道! 冯耿光的汽车轰隆而去。 袁凡闻着汽车尾气,嘿嘿笑了两声。 他和夏寿田扯淡,听他说过一则妙语。 夏寿田有个朋友,是湖南汉寿的名士易顺鼎,当年老袁称帝之后,他是印铸局长,帮老袁印钱。 这位易局长说过一句名言。 “人生必备三行热泪,一哭天下大事不可为,二哭文章不遇知己,三哭人生沦落不遇佳人。” 现在看来,纯属扯淡。 他是没碰到这样硬核借钱的,遇到了,他会哭死。 袁凡又嘿嘿的笑了两声,回过头来,小满和小驹儿站在后头,都紧张地看着他,噤若寒蝉,一言不发。 他们跟袁凡久了,都知道他的揍性,发出这种笑声的时候,那就是炸毛了,千万别往跟前凑。 “躲那么远干嘛,走着,叔儿带你们去吃好吃的,吃遍四九城,量大管饱!” 见哥儿俩紧张得像个鹌鹑,袁凡龇牙一乐。 小满除了炒米店,就没怎么出过门,小驹儿强一点儿,但他说是来了京城,其实也就是在医馆里头打转转。 听说袁凡要带他们吃遍京城,哪里还绷得住,齐声欢呼起来。 “吃遍京城,这东安市场就是好去处,你们把肚皮都放开了,爆肚灌肠,切糕奶卷,艾窝窝羊头肉,咱一样一样来!” 小驹儿眼睛瞪得溜圆,小满口水都流出来了,又听袁凡叉腰挥手,伟岸如山,“一路吃过去,等到中午了,咱就去前头东来顺涮羊肉,一人二斤,都给我扶着墙出来!” *** 九月一号。 诸事大吉。 今儿的午饭,只是随便对付了一顿,吃了碗烂肉面。 昨天干饭干得有点猛。 小满一天胖三斤,脸都圆了。 “走着,干活儿去!” 袁凡往东边看了一眼,有些厌工情绪。 这么好的日子,值得办个流水席,好好狂欢一把,偏偏要去上工。 时隔两月,再临铁狮子胡同。 气氛更加压抑了,这儿似乎已经不在都市,而是成了一片丛林,丛林当中,当真有着大批狮群在狩猎。 空气中,都仿佛带着腥臭,那是牙缝中食物腐烂的气息。 不是仿佛,是真有。 眼前这个小军官,牙齿上还粘着蒜蓉,蒜味浓郁,品质不错。 “来干啥?” “见人。” “谁?” “曹大帅。” “目的?” “算命。” “谁通知的?” “纪进元。” “等着!” 那小军官板着脸,“唰唰唰”摇动电话,跟那边说了几句,又放下电话,“走吧!” 袁凡拎起提箱,示意小满跟上。 小满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场面,脸色有些发白。 刚才搜身就有些发抖来着。 袁凡走过岗哨,听到后头一声嗤笑,“这年头,啥怪事儿都有,还有人带个傻子出来算命,这要是信了,不就是个傻……” 耳中听到这话,听到小满脸色更白了,澄澈的眼眸中,有些雾气。 袁凡脚步一顿,转身返回。 隔着实木的栅栏,冷冷地盯着那小军官,声音比眼光更冷,“你,掌嘴,道歉!” 那小军官一愣,左右看了看,身边的人都隔着距离,这算命先生就是跟自己说话。 他兀自不敢相信,反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这是跟我说话?” “就是你!”袁凡冷声道,“你吃了屎不刷牙,不扇几记大嘴巴,不得干净!” “有意思,有意思!” 那小军官被骂,居然没有跳脚,却是朝后边的小满扫了一眼,嘿嘿笑道,“莫非,那小子脑子没坏,不是个傻的?” “你胡说!小满不是傻的!” 小满从袁凡后头冲出来,脸上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大声道,“娘说了,小满只是病了,病好了小满比谁都聪明!” “哎呦,你娘说的还真是,这娃真是聪明,哈哈,比我家那三岁的小侄儿可聪明多了……” 二十出头的小满,一本正经地跟他们辩解,不但那小军官捧腹大笑,他手下的十多个丘八也哂笑不已。 “啪!” 一记大嘴巴,像是一道铁闸,着实抽在那小军官的脸上,响亮如歌。 小军官眼前一黑,歪倒在地。 两颗焦黄的门牙,高高飞起,在天上打了个旋儿,“吧嗒”落在小军官的跟前,牙齿上的蒜蓉还牢固地粘在上头。 自己这是挨揍了? 小军官原本有些发懵,蒜蓉的味道一下把他刺醒了,翻身爬起来,捂着脸叫道,“反了!反了!” 还有人敢在铁狮子胡同动手,那一班丘八也是一愣,听到头儿叫嚣,一个激灵就围了上来。 “把眼泪憋回去,男儿汉大丈夫,哭什么哭!” 袁凡揉揉手腕,掏出手帕递给小满,对围上来的枪林视而不见。 “欸!”小满擦了擦,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哽咽道,“小满……不哭,小满……是男儿汉大丈夫!” “小满,你要记住,有句话是你娘说错了!” 袁凡打开提箱,取出几张黄纸,淡淡地道,“你没病,你好着呐,病的不是你,病的……是这个世道!” 小满一下没听懂,但他胸脯挺了一下,眼睛也亮了一下。 袁叔儿说小满没病,说小满好,一定是没错的。 “这个世道病了,病得严重,所以那些个有病的,看到咱这没病的,他们怎么看都不顺眼,总觉着是咱有病!” 袁凡手握黄纸,乜斜着眼,瞧着眼前的一班丘八,学着白老七的话,骂人不带脏字儿。 他昨天就憋着气,一直憋到今天,这小军官算是赶上了。 袁凡手里握着四道符箓,这是昨天回旅馆赶出来的,两张小隐符,两张五雷符。 到铁狮子胡同与虎谋皮,飞剑现在见周公了,腾蛟剑又不能带,他多少要做些准备。 只要那小军官不敢上来就集火,他就有把握带着小满离开,一路跑回津门,去将曹家的祖坟刨了。 “你们都特么是死人啊,跟老子上,揍他丫的!” 那小军官鼻子都气歪了,抓着枪就往前冲。 这算命的是大帅要见的,他是不敢开枪,但少不得要让他见见血,让他知道什么叫王法如炉,军威如狱。 “咔咔咔!” 丘八们拉动枪栓,尾随而至。 袁凡冷笑一声,抓住小满,准备念咒。 “张大奋,你干什么?” 远处一声暴喝,小军官脚步一顿,回头瞟了一眼,不敢再动。 袁凡松开捏符的手指,看来不用跑路了。 纪进元带着一人,一路小跑着过来,脸色铁青,“搞什么搞,怎么回事?” 小军官张大奋上来“啪”地一个敬礼,“报告长官……” “闭嘴!”纪进元扭头对一个丘八道,“你来说!” 那丘八脸色一苦,瞄了瞄张大奋,上来杵得笔直,不敢添油加醋,老老实实地将事儿说了。 纪进元眼神一厉,喝道,“张大奋!” 张大奋条件反射地一挺胸脯,“有!” “《陆军刑事条例》,第七十六条,”纪进元看着他,森然喝道,“背!” “对平民实行暴行、胁迫或侮辱者,处……”张大奋念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眼中惊慌失措起来。 第351章 谁比谁大,谁比谁蠢 民国四年的三月,老袁整肃军纪,在军中公布实行了这个《陆军刑事条例》,之后在徐世昌时期又两度进行修订。 这个条例,是审判军人犯罪的根本法条。 其中对军人欺压凌辱百姓,有相当严苛的规定。 就像第七十六条,“对平民实施暴行、胁迫或侮辱者,处三等至五等有期徒刑。” 张大奋猛地抬起头来,锐声叫道,“纪营长,你……你不能处罚我!” “哦,说说看,凭什么我不能处罚你?”纪进元眼睛一眯。 张大奋握着拳头,满脸不服,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他不过是说了句笑话,不过笑话了个傻子,就被人扇掉了两颗大门牙不说,还要脱掉军装,去蹲大牢? 还敢更扯淡一点么? 不过,他不敢跟眼前这纪进元硬顶。 这两个月来,栽在纪进元手里的刺儿头,没有一个排,也有两个班了。 “营长,借一步说话。” 纪进元身后那人拉了拉纪进元的衣襟,两人走到一边儿,“营长,我认得那张大奋,他有些来头,还是……” 纪进元冷声掐断了他的话,“他的来头,比《陆军刑事条例》还大?” 那人苦笑一声,摇头道,“自然是军法更大,可他的来头也不小,他是张之江的侄子……亲的。” 张之江在冯焕章手下,位列五虎上将,如今率着一个混成旅,驻守南苑,刚刚升为中将,算是冯氏最能打的心腹了。 “来头果然不小!” 纪进元冷笑两声,军靴哒哒哒地走回到张大奋跟前,大声道,“张大奋,本来按我之意,是将你解除军职,降为列兵,但现在听说你系出名门……” 张大奋眼睛一亮,脑袋又抬了起来。 原来,这纪杀神也没那么不近人情? “冯帅治军之严,爱民之切,举世皆知,张将军乃冯帅虎将,向以岳家军戚家军为模范,既然如此,纪某人岂敢徇私情,污了张将军之清名,堕了冯帅之虎威?” 没等张大奋反应过来,纪进元冷声喝道,“来人,将他的军装扒了,待我回禀大帅,按第三等有期徒刑,从重惩处!” 军法的有期徒刑分为五等。 一等是十到十五年,二等是五到十年。 这两等是重罪,不是杀人放火,奸淫掳掠这样的罪行,是犯不上的。 三等是三到五年,四等是一到三年,五等是两个月到一年。 按说,就张大奋的行径,判个五等都重了,打个军棍,降个军职就顶天了。 没想到纪进元给来了个顶格处理。 张大奋竭力挣扎,两个丘八都有些按他不住,嘶声叫道,“姓纪的,你不过就是个营长,凭什么这么罚我,你扯着虎皮当大旗,你拿根鸡毛当令箭……” 纪进元理都不理他,又虎着脸对先前哂笑的一班丘八喝道,“你们,下值之后,都去军法处,领十军棍,听到没有?” “是!”丘八们一齐挺胸跺脚。 本来,挨十记军棍,也是够倒霉的了,不过有张大奋珠玉在前,他们就如蒙大赦了。 纪进元走到小满跟前,“啪”地打了个敬礼,“小满先生,刚才我部官兵有所冒犯,我谨向您致歉,我部如此处置,您可还满意?” “我是小满,但不是小满先生,这……” 小满心里发慌,连连摆手,求助似的看向袁凡,见袁凡笑着颔首,他才鼓起勇气道,“小满……嗯,小满先生满意了。” “多谢小满先生谅解!” 纪进元放下手,走到袁凡跟前,“让袁先生见笑了,您请!” 有了纪进元带路,一路就简单了。 小满紧紧跟着袁凡,神情还是有些怯弱,显然,那张大奋的话,还没完全过去。 袁凡将提箱给他拎着,“小满,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啊?” “五块半!” “你身上这一身衣裳,花了多少啊?” “娘说了,这是红帮裁缝做的,花了四十五块,小满爱惜着呐!” “昨儿你吃了什么?” “昨儿吃的东来顺涮羊肉!” “对喽!”袁凡悠悠地道,“你问问这位纪长官,是他们强,还是你强?” 小满转过头去,眼中满是好奇,嘴巴张了张,到底没问出来。 纪进元苦笑两声,“袁先生,您这话说的……不好这么比的。” 北洋军中,列兵的军饷就是四五块,还一拖就是三五个月,身上的军装别说红帮裁缝了,能不打补丁就算不错。 至于吃肉? 唉,说点别的,这话题太伤心了。 袁凡嘿嘿一笑,不去拿纪进元开涮,“小满,明白意思了吗?” “明白了!”小满的眼睛终于点亮了,“小满现在天天吃肉,那些个吃不上肉的,肯定是没小满聪明,没小满能干!” 袁凡这下满意了,“对喽,你是我的书童,你想想,袁叔儿为嘛要你当书童,而不用别人呢?” 小满兴冲冲地拎着提箱,走路都带风了。 袁叔儿那是多聪明的人,这么多人他都不选,就选了小满,小满能是傻的? 纪进元和同僚对视了一眼,要是袁凡还要书童,他们真心希望自己也变得傻了。 原本也是,这个世道,是聪明还是愚蠢,确实也是难说得很。 聪明的人,以为能够骗到别人。 愚蠢的人,以为能够骗到自己。 最后却发现谁也骗不到谁。 说来说去,骗来骗去,最终还是要看能不能吃上一片肉。 这看着像是一个笑话,但很多的真理,看着都是笑话。 一刻钟之后,袁凡再次见到那座城堡一般的四层钟楼。 夏寿田背着刀把手,在楼下悠然地踱着步,见了袁凡,呵呵笑道,“了凡老弟,又见面了!” 纪进元举手敬礼道,“袁先生,我就送您到这儿了!” 袁凡拱手谢过,又对夏寿田道,“午诒先生,身体调养得如何了?” “爽利多了,施大夫的手段,化腐朽为神奇,诚然大医啊!” 寒暄了两句,夏寿田没有带袁凡上楼,而是转向东边儿走去。 这儿的楼有两座,一座是面前这座四层的钟楼,原本是陆军部,叫“西院”。 一座是东边的二层灰楼,原本是海军部,叫“东院”。 看夏寿田的方向,这是要带袁凡去东院了。 夏寿田一路向东,果然到了东院,上了二楼,又是一路向东。 一直到了档头,一扇大门将二楼封闭了四分之一,门口又是一班戍卫。 夏寿田先进去看了看,过了片刻出来,再带袁凡进去。 空旷的室内,只有两人,一坐一立。 两人并未说话,坐着的端着个半斤的小酒瓶,就着一碟花生米小口浅嘬,站着的那位倚窗而立,似乎在想着什么,不时轻拍着窗棱。 第352章 我有一间破房子 听到门口的动静,窗前站着的那位转过头来,看到袁凡,有些惊异地“咦”了一声。 “袁凡见过曹帅。”袁凡远远地朝曹锟拱手见礼。 两个月不见,曹锟似乎是清减了不少。 原来跟糖墩儿相似的脸盘子,现在倒也还是糖墩儿,却足足小了一号。 “袁先生,俩月不见,你这气质是更胜往昔了!”曹锟拍拍窗棱,走了过来,哈哈笑道。 “曹帅见笑……”袁凡也向前走来。 曹锟依旧是那么爱笑,他活了六十年,怕是笑了五十九年半。 “哈哈!” 曹锟大步过来,不过五六步之间,他似乎变高了。 不是变高了,是变“挺”了。 曹锟行走之间,脖颈挺起,皮下似乎有蚯蚓蠕动,脊骨挺起,衣裳下似乎有老鼠乱窜,膝盖挺起,脚下似乎有老树盘根。 待他“挺”到极处,距离袁凡不足三步。 “哈哈……呔!” 笑声戛然而止,接着便是一声断喝。 曹锟像是踩着一条五步蛇,脚下猛然一跺,身子已然拔起。 发声之时,他身子一束,转而前扑,双手抱圆,虎口对圆,室内陡然刮起一阵厉风,朝袁凡轰然扑下! 人未至,拳先至! 拳未止,劲先至! 劲未至,意先至! 要是闭上眼睛,袁凡都能觉得这扑过来的,不是曹锟,而是一头斑斓猛虎! 袁凡眼睛一眯。 他身后站着小满和夏寿田,退不得。 只能硬接。 “来得好!” 袁凡一声轻叱,左臂曲张,宛如提着一个鸟笼,将曹锟对圆的双拳笼了进去。 右臂一摆,横在胸前,犹如钱塘江的海塘大堤,严阵以待。 白猿击剑图,笼鸟槛猿! 袁凡曾用这一招与紫虚对敌,断了他一根麈尾。 但此时的袁凡,比当时的袁凡,强了不知几倍。 “好!” 曹锟眼中精光大盛,手上劲力又重了三分,双拳如铜锤,如虎爪,一举戳进了袁凡虚张的鸟笼! “噼里!” 劲力相加,如刀剑切削。 “啪啦!” 拳肘交击,如鼙鼓交征。 “嗤!” 曹锟以全身攻一隅,毕竟势大力沉,袁凡左手的鸟笼被他一鼓而破! 他的双拳破笼而进,此刻的拳势,经鸟笼一削,没有了猛虎之威,却又是劲力一束,化虎为蛇,变幻不定! 然而,不管那双蛇如何变幻,一道长堤始终拦在前方。 毒蛇再毒再变,那又如何? 钱塘江的海塘大堤,北起海盐金丝娘桥,南至绍兴曹娥江口,长达八百里,跨越两千年,依旧不动如山固若金汤。 连钱塘大潮都越不过这道槛,区区双蛇又怎么越得过去? “啪啪!” 瞬息之间,曹锟的双拳都击在袁凡的右臂之上,接连闷响,如潮涌大堤。 曹锟拳上的劲力,刚接触时,如棉裹铁,甫一相接,便如大河决堤,一往无前。 袁凡脸上青气一闪,身子晃了几晃,摇摇欲坠。 他赶紧就势一退,“曹帅再不留手,在下可就被您的形意五劲给擂死了!” 曹锟住手不再追击,偏着脑袋看着袁凡,古怪之色越发浓烈,“两月之前,你还不是我的对手,这才多久,我老曹就打不过你了?” 袁凡仰天一个哈哈,“曹帅哪里的话,刚才您要再来一下,我非得出糗不可!” “呵呵!”曹锟脸上闪过一丝颓意,摆手道,“玩意儿不如人就是不如人,有嘛不能说的?” 曹锟刚才一见袁凡的气质,就觉得他与上次迥然有异,一时手痒,便上来试了一招。 别看是试招,他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过来蓄势,便是形意拳的“三挺”,颈挺、腰挺,膝挺。 上手一击,更是融合了形意拳的“五劲”。 发力是踩劲,纵力是扑劲,整力是束劲,藏力是裹劲,崩力是决劲。 即便如此,袁凡也只是假模假式地晃了两晃退了一步,手都没抖一下。 回想两月前,在北大红楼,自己一拳打得他吐血,这人的功夫进境也太快了。 这哪里是算命先生,就是武士会那些个学把式的,天天打磨身体,哪个又能有这般变态了? “你就是袁了凡?” 一个声音响起,阴不阴阳不阳的,正是坐那儿喝闷酒的那位。 “贱名有辱清听。”袁凡拱手道,“鄞县袁凡,见过四爷。” “你见过我?”那人脸皮扯动一下,似笑非笑。 袁凡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缘悭一面,不过,要是贤昆仲当面,我都看不出来,算命先生这口饭,我也就甭吃了!” 能在曹锟面前,大咧咧地坐着喝酒,长相和曹锟还有几分相似,又是这个年纪,不是曹锟的胞弟,曹锐曹老四,还能是谁? “早就想见你一面了,袁先生。” 曹锐晃着酒瓶儿走过来,皮笑肉不笑,“你坏了我的好事,就没什么话跟我说?” 酒味儿极冲,像是对着袁凡的鼻子擂了一拳,这是津门的烧锅,往酒瓶上一瞄,果然印着“义聚永”仨字儿。 这家酒坊,年头可是不短了。 袁凡皱着眉头,“四爷这话就让人费解了,我这人一向与人为善,只会守着自家的这口吃食,怎会去坏您的事儿?” “自家的吃食?”曹锐眼睛一眯,居高临下,口气比烧锅还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一口吃食,不是王土所生?” “四爷这话,在下就敢苟同了。”袁凡往后一仰,淡然道,“在一百六十年前,英吉利的首相说过一句话,我觉得比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要有道理多了。” 曹锐一声嗤笑,“还有什么话,能比圣人之言更有道理?” 袁凡仰视着曹锐,平静的道,“我有一间破房子,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 室内一凝。 夏寿田偷偷一窥曹锟,粗大的胡子耷拉着,手指掐在胡子上,形成定格。 “你的破房子……国王不能进?”曹锐一愣之下,狞声笑道。 他是个最喜欢进别人家破房子的人。 民国七年,曹锟任直隶督军,他任直隶省长。 曹锐将直隶全省的缺,按照肥瘦,明码标价,公开发卖。 全省一百多个县,分成四等。 特,大,中,小。 小县便宜,八千。 中县也不贵,九千。 大县也还好,一万。 特县就贵了,没个定数,需要竞标,价高者得。 像津门、滦县、清苑这些个县,就属于“特缺”,没个四五万,想都别想。 从民国七年到民国十一年,曹锐在直隶当了四年省长,光这一项,就不知是几百万的进项? 现在,居然有人跟他说,他的破房子,国王不能进? 要是这样,他们累死累活的选这个总统做甚? 不是为了拆人家的破房子,难道还是为了帮那破房子站岗守门不成? 第353章 袁凡的请求 “咳咳!老四,过来坐下,别说了!” 曹锐正待发作,那边曹锟干咳两声,将他按住了。 曹锐狠狠地剐了袁凡一眼,又仰头喝了一口,不得不回去坐下。 这人性子又狂又躁,但有一点,他特服曹锟。 曹锟排行第三,但前头两个都夭折了,其实是长兄。 正是曹锟,一手将贫寒的曹家带出泥潭,从一个卖布头的小贩,到龙腾九五。 哪怕他再骄狂,对这位三哥都是心服口服。 所以,当年曹锟让他当直隶省长,他当了。 去年,曹锟让他将直隶省长让给王承斌,过来专心帮他搞选举,他也二话不说,交了印把子,来这铁狮子胡同掌舵。 曹锟抬头道,“午诒先生,西楼那边还有一份文件,劳你去帮我找来。” 夏寿田眉头一扬,有些意外地看了看袁凡,应声而去。 袁凡也是一愣,曹锟这是想干嘛,连夏寿田都给支开了? 他看了看室内几上,摆着几样点心,上前端起一碟子沙琪玛,倒进小满的兜里,“你去楼梯口吃点心,我叫你再过来。” “嗯!”小满朝曹氏兄弟看了一眼,转身出去。 看到小满清澈如泉的眼眸,曹锟赞赏地叹了口气,“这也是个好小子!” 袁凡嘿嘿一笑,那张大奋要听到这话,他得哭晕在大狱里。 “袁先生,请跟我来!” 曹锟起身,招呼袁凡往里间走去,曹锐将酒瓶一放,也跟了上去。 里间很是素静。 别无装饰,只在墙上挂着一幅中堂,上面是八个大字。 “发扬国光,裨益民生。” 落款是老袁。 曹锟上前,在落款的印章上按了一下,墙壁一震,向两边分开,墙后露出一间不过八九个平方的小房子。 “袁先生,我今儿请你来,请的是算命先生,没错吧?”曹锟站在墙外,转身笑道。 袁凡肃然道,“曹帅,规矩我懂,但我只知道算命,余事不知。” 曹锟哈哈一笑,“有这句话就行了,请!” 曹锟连夏寿田都支走了,可见这事儿的机密,他拿话点袁凡,就是让他守着江湖人的本分,将事儿烂在肚子里。 袁凡也说的清楚,规矩他懂,但他就是一算命的,你也别搞出什么烂事儿来,将他给卷进去。 “啪!” 曹锐在墙上一摁,室内骤然大亮。 只是一盏不太亮的灯,却让这间房里骤然有些刺眼。 是因为室内的一张台子上,镶嵌着一面硕大的玻璃。 曹锟将袁凡带到玻璃前头,也不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让他自己看。 玻璃平放着,袁凡凑上去一瞧,上面显现出来一间会议室,里头高高低低的,有二十多号人。 袁凡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除了没声音,这就是一台九十八英寸的电视。 水门,绝对是水门! 这黑科技摆明了就是监视会议的,这玩意儿这么清楚,应该隔得不远,搞不好就是楼下。 而且,这肯定还能传音,不过曹锟不想让他听到不该听的,就没打开传音的机关。 “袁先生,事儿就在这镜子上了。” 曹锟指着下面的会议室,看着袁凡道,“我想请你帮我相一相,我这麾下诸将,几人为忠,几人为奸,几人为良,几人为庸?” 袁凡这下了然了。 难怪曹锟要将夏寿田支开,这事儿确实见不得光。 随着选举日期临近,曹锟估计也是越想越多了,搞不好都能得登基恐惧症。 这也正常,普通人结个婚生个娃都能恐惧,何况花了这么大本钱,才攻略下来的总统? 总统登基,首要的就是筹功。 问题就来了,就是曹锟的话,谁忠谁奸,谁良谁庸? 这世道,谁还不是个影帝啊? 曹锟正在为这事儿犯愁,听夏寿田说袁凡来了,一拍脑门儿,这不是来着了么,一打瞌睡,枕头就送上来了。 “大帅,这活儿太大,我的卦金可是不便宜啊!”袁凡拍拍手,呵呵一笑。 曹锟愣了一愣,他之前还真没想这档子事儿,他可是知道,这小子手黑。 上次来铁狮子胡同,就卷走了杨梆子一千两黄金。 要是他真是这么个算法,就会议室这么些个人头,那还真是算不起。 曹锟多少年都没这么忐忑了,“你这卦金怎么算啊,海河就这么大,你总不能把小鱼小虾都舀干喽啊!” “大帅,这卦金太大,我都不敢要了,怕出不去您这铁狮子胡同。” 袁凡打了一个哈哈,转身对着曹锟,正色道,“这趟活儿,我一个子儿不要,只要大帅答应我一个请求。” 曹锟更加小心了,“什么请求?” 钱是有数的,请求是没数的,没数的事儿,不可能随便答应。 袁凡指着东方,朗声道,“就在今日,倭国必将发生大地震,前所未有的大地震,天崩地裂的大地震!” 他笑容敛尽,对曹锟深深一揖,郑重其事地道,“大帅,袁某请求,届时大帅能够明令天下,继续对倭国的经济绝交,更不得对倭国援助一人,一钱,一物!” 咝!曹锟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怎么都想不到,袁凡居然会提出这么个要求,这真是熬小鱼儿尽是刺儿,邪了门儿了。 自旅大的争端开启,华国对倭的“经济绝交”搞得如火如荼,让倭国很是喝了一壶。 可你就是一江湖野民,跟你有关系么,你提这个? “你说倭国地震,倭国就地震,还前所未有天崩地裂的大地震?” 曹锐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终于绷不住了,出声嘲讽。 要说袁凡相面卜卦厉害,他听曹锟说过,还是相信他有几分真本事的。 可这算什么? 都远隔大洋,算到倭国去了? 算的还不是人,还是天地之劫? 你是鬼谷子啊,还是诸葛亮啊? 鬼谷子诸葛亮也不定有这能耐啊? “四爷,看来,您是不信在下的手段。” 袁凡听到质疑,不怒反喜,“要不这样,咱们来赌上一局,如何?” “赌?”曹锐语气生硬,“你拿什么跟我赌?” “呵呵,您先前不是说,我坏了您的好事儿吗?”袁凡嘿然笑道,“我在津门华新,有一成的股份,就拿这个跟您赌,如何?” “一成华新的股份?” 曹锐眼睛一亮,声音都大了不少,“你要赌什么?” 要说曹锐心中最大的心结,就是周学熙的华新纱厂,要是他能得到袁凡手上的股份,立马就是华新纱厂的第二大股东,那就有得玩了。 周学熙绝逼会被他恶心死。 “华国银行的冯耿光是我的朋友,我欠他一个人情。” 袁凡语气平淡如水,似乎谈的不是几十上百万的赌局,而是一顿宵夜。 第354章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要是今天日落之前,倭国没有大地震,算我输了这局,我华新纱厂的股份,全部转让给您。” 今天日落之前? 曹锐抬起手腕,腕表指针指向两点半。 “要是今天日落之前,倭国果然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大地震,您就将华国银行的张嘉璈给放了,如何?” 曹锟站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袁凡。 他也难以置信,袁凡怎么就这么笃定,倭国会发生大地震,还把时间说得这么死。 这世界上,难不成真有活神仙? “不行!” 曹锐的声音又冷又硬。 袁凡一愣,有华新纱厂这胡萝卜吊着,曹锐居然不答应? 曹锐冷静地道,“你华新的股份,顶多值五十万,而我向他们借的,是二百万,这赌彩不对等。” 袁凡嘿然一笑,“四爷,咱都是明白人,不是葫芦庙的葫芦僧,就不用说这糊涂话,算这糊涂账了吧?” 华新的股份那是真金白银,而这边只是没影的敲诈勒索,能放到桌面开赌就是给面儿了,您还觉着不够? 那您要开口借一个小目标,岂不是把周学熙整个打包都少了? “不够!” 曹锐强硬地摇头,“你要是赌输了,华新纱厂的股份归我,你要是赌赢了,就让冯六出五十万领人,一个大子儿都不能少!” 他的话就像石头一样,咯嘣脆,袁凡一听就知道,这是底线,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他琢磨了一下,算是知道了曹锐的意思。 这是立规矩。 万一曹锐赌输了,华国银行也必须拿钱赎人。 要是他曹四绑了人,闹得人尽皆知了,那人连毛都没掉一根,到军营旅游一圈儿回去了,这算什么? 以后他还怎么进别人的破房子,去跟人家借钱? 能到这个位置的,都是大聪明啊! 袁凡叹了口气,冲曹锐伸出右手,“就这样,成交!” “啪!” 曹锐也伸出右手,跟袁凡拍了一下。 赌局达成。 曹锟笑吟吟地看着二人击掌。 有个小赌局助兴,更有仪式感。 “行了,袁先生,请你过来看看,此人如何?” 袁凡凑了上去,曹锟手指下边儿,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 方面,大耳,浓眉,大眼。 此人也蓄着胡子,但他的胡子与众不同,不是德式美学的翘翘胡,就是浓密的小胡子,将上嘴唇满满盖住。 这副相貌,主打一个敦厚朴实。 皮肤要是粗砺一点儿,就是河北乡间的老农。 曹锟让袁凡相面,可一不说此人姓甚名谁,二不让袁凡听他们说话的声音,这做法有些鸡贼。 说起来,这个操作跟抱犊崮那周天松有些类似,就是袁凡在华严寺相的那局哑金。 见袁凡久不说话,曹锟追问道,“袁先生,此人如何?” 袁凡表情有些怪异,转头笑道,“大帅,您那帐后,可曾安排了五百刀斧手?” “刀斧手?”曹锟先是一愕,旋即脸上的笑容带着冷意,“袁先生是说?” 袁凡双手一摊,一脸无辜,“别介,我可什么都没说。” 曹氏兄弟对视一眼,眼底都是冷意。 他们都是人精,当然知道袁凡是个什么意思。 曹锟之所以第一个就问此人,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情。 曹锐露出一个笑容,嘴巴一张,脸上像是突然出现一个黑洞,他冷声问道,“袁先生既出此言,可有解释?” 袁凡看了他一眼,指着此人的后脑勺,“四爷,看出点儿嘛没?” 人的后脑勺,从侧面看过去,都像是个勺子,但此人的勺子更加现形。 要是说常人的后脑勺是个炒勺,那此人的后脑勺便是个汤勺,那突出的顶端,居然还有一道浅浅的凸起。 曹锐眼神一缩,话音从牙缝中挤出来,“莫非,这就是……” “没错,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反骨”了。”袁凡龇牙一乐,他还没完,又指着此人的额头,“您再看看这儿!” 此人天庭开阔,而且开阔得过份,都向前突出来了,画成卡通,就是南极仙翁。 “锛儿头?”曹锐脱口而出。 他跟此人打了多年的交道,还真没留神,此人长了个这么有个性的脑袋,前凸后翘的。 “对喽!” 袁凡拊掌笑道,“这在相书上,叫“额前反骨”,此人前后皆生反骨,这是前后皆反,又叫迟早要反,如此反相,也算是天赋异禀,我见识浅薄,还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曹锐恨声道,“三哥,我就说这姓冯的……” “咳咳!”曹锟干咳两声,打断了曹锐的话,笑容可掬地问道,“袁先生,此人当真如此不堪使用?” 袁凡看着此人的面相,慨然叹道,“此人志如刘备,才如孙权,奸如董卓,诈如吕布,量如袁绍……无论是谁,但凡用之,必遭反戈一击,号之反戈将军可也!” 曹锟沉默一阵,又展颜一笑,手指移动,又指向另一人,“照先生看来,此人却又如何?” 这人与先前那人不同,这人年纪稍长,头上已有不少华发,身着戎装,却脸盘白皙,相貌儒雅。 要是脱了那身戎装,换上长衫,当恂恂如儒生。 袁凡往此人脸上扫了两眼,“此人,更不堪用。” 曹锟的笑容一僵,有些不信,“他也不堪使用?” “呵呵!”袁凡冷笑两声,分说道,“先前那人虽然不能用,但多少还有可取之处,瞧那人果敢刚毅,练兵应该还是行的。可这人……” 袁凡顿了一顿,“除了不要脸皮之外,应该是没有它用了。” 曹锐瞧了曹锟一眼,突然失声笑道,“袁先生,你眼力非凡,怕是已经知道此人是谁了吧?” 袁凡也不否认,“此人脸上,明晃晃地写着“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此人不是今之萧何王大省长,还能是谁?” 他那“萧何”俩字儿咬得很重,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讥讽之意。 黎元洪出山,是王承斌不惜趋门下跪,请出来的。 黎元洪携印出奔,又是王承斌率兵逼宫,抢回去的。 果然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曹锟脸上虽然有些不好看,却还是勉强笑道,“王承斌用来很是顺手,也很是得力,袁先生怕是说差了。” 此次曹锟选举,银子跟水一样泼了出去,其中过半都是王承斌这个直隶省长筹来的,从这点来说,王承斌还真能算是曹锟的萧何。 “大帅,一回生二回熟,这萧何的差事,能干第一回,未必就不能来第二回!”袁凡抄起手,不再说了。 言尽于此,爱信不信。 第355章 满朝诸将,可用者,两个半! “此人大奸若忠,不行!” “此人就是蒋干,若用此人,勿见周郎!” “此人更不堪用,一旦临阵,枉送人头!” “蔡瑁若见此人,当以兄事之!” “……” 接着曹锟又指了几人,袁凡的评价如出一辙,全是不堪用。 不堪用就不堪用吧,他嘴里还没一句好词一个好比,连蔡瑁蒋干这样的都跑出来了。 曹锟脸上终于挂不住了,那标志性的笑都没了,也没心情一个个指了,直起身来,冷声问道,“照袁先生看来,我曹某人麾下,不是狼心狗肺之徒,就是庸碌苟且之辈?” 曹锐也是一脸不善,斜睨着袁凡。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要是曹锟麾下全是一帮这样的玩意儿,他曹三曹四又能是嘛好东西? 再说了,这些人要真是一无是处,他曹家的权势,又是打哪儿来的? 袁凡仔细看着镜面,过了好一阵,突然展颜笑道,“不,不,大帅麾下,还是有可用之人。” 他又朝镜面看了一眼,伸出三根手指,想了一想,一根手指又弯下来一半,“大帅可用之人,有两个半!” “两个半?”曹锟精神一震,又把身子俯下来,目光在镜面上巡梭,“哪些是可用之才?” “第一个,是他!” 袁凡所指之人,五十来岁,看着有些清瘦,像个落第秀才,面部的线条却是刚硬如铁,轮廓如刻。 尤其与众不同的,是他的胡子,黑中带赤,一根根挺直,像是烧红的火钳。 会议室中人不少,有二三十人,此人身边却是一个人都没有,犹如虎入羊群,威势慑人,竟似比曹锟还要犀利三分。 曹锟眼睛一亮,声音微颤,“此人可用?” “我曾到张公馆,给张辫帅相面,辫帅以关公自居,不过他那关公,呵呵!” 袁凡摇了摇头,有些不屑,他又指着眼前之人道,“张辫帅不能比关公,此人却差相仿佛,大概……” 说话间,袁凡沉吟片刻,伸手往镜面一剖,“此人大概能算半个关公吧!” 半个关公也不得了了,曹锟紧声问,“半个关公,怎么个半个法,袁先生可否说说?” “那是自然。” 袁凡伸出两根手指,“此人可用之处,得了忠勇二字。” 曹锟看着镜面,目不转睛。 袁凡说的此人,正是吴佩孚,是他手下最为倚重的大将。 天下的“大帅”很多,但撇掉水分,真正能够服众的大帅,其实只有三人。 张勋,曹锟,张老疙瘩。 但在去年,吴佩孚一战之后,将张老疙瘩打得落花流水,也跻身了“大帅”之列。 他曹锟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驱逐黎元洪,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自己坐拥两个“大帅”。 现在得知吴佩孚这个大帅能用,曹锟自然是大为欣慰。 袁凡屈下一根手指,“此人眼如丹凤眼,视如猛虎,鼻如伏犀,颧如鹞鹰,此是名将之相,所谓“眼裂长而光定者,善谋兵机”,此人必定勇毅绝伦,难有抗手!” 曹锟点点头,去年张老疙瘩入关,气势汹汹,但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差点被吴佩孚给包了饺子。 要不是他儿子张小六和骁将郭松龄死命救驾,他那一下就得交代在关内。 吴佩孚之勇,真有关二爷水淹七军之概。 袁凡屈下第二根手指,“此人印堂开阔,可容双指,长眉如刀,眉宇清峻,此为节操刚直之相。再看其口型方正,唇线如画,这叫“四字口”,相书有云,“口如四字,忠信不移”,此人之忠,无须动疑也!” “好!”曹锟搓搓手,喜形于色。 “不过,可惜的是,此人之用,只能算半个!”袁凡似乎没听到曹锟的叫好,遗憾地道。 曹锟的叫好声一顿,有些愕然。 只听得袁凡接着道,“此人之忠勇,只能算得半个关公,但此人的骄矜,却不在关公之下。 看其天庭陡峭,鼻势孤耸,其性情必刚愎,其耳廓反张,颧耳相争,其心胸必狭窄,难容异议,其法令断截,颐骨如刀,其手段必狠厉,不容商榷。” 性情刚愎,心胸狭窄,手段狠厉。 曹氏兄弟面面相觑,心胸凛然,这袁凡说的也太准了。 吴佩孚可不就是这样么? 曹锟手下大将,排在前三位的,就是吴佩孚、冯焕章和王承斌。 按说三人算是平起平坐的,但吴佩孚却是不拿正眼瞧这两人,各种嘲讽拿捏。 冯焕章还好点儿,不形于色,王承斌却是在曹锟跟前告过不知道多少回状了,跟个小媳妇似的,都快哭了。 袁凡遗憾地道,“当年关公就是因为骄矜过甚,以至于败走麦城,此人才具只有关公之半,骄矜却尤有过之,此人之败,亦必在麦城之上。” 他抬头看着曹锟,重复道,“此人,只能算半个!” 曹锟扶着镜面,闭上眼睛,脸上笑容敛尽。 曹锐也没有了先前的跋扈乖张,而是一脸肃然。 心腹三将,冯和王不能用,吴能用却不好用。 他们猛然发觉,这铁狮子胡同,似乎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铁。 “吁!” 曹锟长长地吐了口气,脸上又堆满了笑意,“袁先生,不是还有两个得用的么,又是谁呢?” “一个是他!” 袁凡不假思索,往镜面上一指。 曹锟顺着手指看去,眼睛一眯,那人站在冯焕章身侧,身材高壮,脸形狭长。 他认得此人。 此人名叫佟凌阁,原本是高阳县署的一名书记员,后来投笔从戎,刚刚升任第二十五混成旅旅长,隶属冯焕章麾下。 “还有一个……咦,那人去哪儿了?” 袁凡在镜面上瞄来瞄去,终于在门口找到了,“第二个便是他了!” 此人三十来岁的年纪,相貌堂堂气宇轩昂,倒是好气概。 但这人是干嘛的,怎么跑到这个会议室来了? 要知道,这次的会议,汇集了直系高层,要不是这是冯焕章的主场,佟凌阁这样的根本没资格靠近,这人是个啥? 瞧他肩膀上扛的衔章,这人只是个营长? 第356章 唯此二人,可称国士! 曹锟揉揉眼,还是不认得,转回头问道,“老四,这人你认得吗?” 曹锐盘踞西院,他还真认得,“这人叫张自忠,也是冯焕章的兵,原本是炮兵营长,冯焕章新近搞了个学兵营,看他得用,就把他调去当了营长。” 这么一说,曹锟了然了。 他的戍卫原本是三个营,临近选举,他觉得三个营不够,又让冯焕章调了一个营过来,就是这个学兵营。 曹锟摸着胡子,“袁先生,这两人又是什么说道?” 他倒不是瞧不上这两人,这两人既然能被袁凡从人堆里扒拉出来,必然有过人之处。 但这两人都只有三十出头,位置太低了。 佟凌阁还好,算是崭露头角,高低是个旅长了。 可那张自忠,还只是个营长,只能在西院站岗啊! 这两人就算能用,那也是后话了,眼巴前完全使不上劲儿。 “大帅,这么说吧!” 袁凡沉默了一下,抬起头恳切地说道,“我这个狗脾气,您二位应该是知道的了。” 曹锟一愣,和曹锐对视一眼,不禁莞尔一笑。 感情,你还知道自己是个狗脾气啊! 袁凡却是没笑,认真地道,“在这铁狮子胡同,要说有人能让袁某人真心实意地鞠上一躬,行上一礼,唯有他们二人了。” 他的这个话,是对着曹锟说的。 袁凡的意思很清楚,他进这铁狮子胡同两次了,还真没对曹锟鞠躬行礼,就算以后在某个场合,他鞠躬行礼了,那也不是真心实意的。 曹锟也郑重了起来,他还没见过袁凡这般说话,“这二人……” 袁凡接口道,“这二人,是……国士!” 他盯着曹锟,沉声道,“他们,是能够死社稷的国士!” 曹锟的手顿在胡子上,戛声道,“死社稷的国士?” 袁凡沉重地点头,不再说话。 这也就是没有与那二位对面,不然他一定会给他们深深地鞠个躬。 要是没记错的话,脚下这条铁狮子胡同,以后的名字,就是张自忠路。 张自忠,才是这铁狮子胡同的主人。 其他人,从老袁到曹锟,全是过客。 “咔咔!” 老袁的中堂合起,密室关闭。 三人返回外边儿,曹锟又恢复了常态,他一边走,一边琢磨。 佟凌阁和张自忠,这两人他是记住了,但怎么搞,还需要琢磨。 “大帅,东京急电!” 三人刚刚落座,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夏寿田的声音响起,“大帅,我驻倭国东京使馆急电,今日午时,倭国关东发生特大地震!” “咣当!” 曹锐手上一松,刚刚拿起的酒瓶,掉在桌上,翻滚几下,又“吧嗒”掉在地上。 锅烧洒了一地,酒气扑鼻。 曹锐看着袁凡,跟见了鬼似的,“关东大地震,还真他娘的被你算准了?” 夏寿田拿着电报进来,却没人接他的电报。 曹氏兄弟都盯着袁凡,要是这儿不是铁狮子胡同,而是协和医学院,他们都有心将袁凡推进无菌病房片片。 袁凡受不了这眼光,到门口将小满叫了进来,见他那兜空了,又把曹锐下酒的花生米给了他,反正曹锐的酒洒了,也喝不成了。 曹锟想起袁凡的卦金,干笑两声,“袁先生,要不咱……再说道说道?” 袁凡重新坐下,摇头笑道,“大帅,您知道我是怎么得的这卦吗?” 不待曹锟说话,袁凡接着道,“今年清明,我回鄞县祖坟祭扫,夜宿祖宅,得老祖柳庄先生梦里督学,泄此天机。” 祖宗托梦? 曹氏兄弟连连冷笑,这理由太大路货了,跟茶馆听书似的,这编瞎话归编瞎话,要不要走点儿心? 袁凡也没辙,这事儿就没法圆。 您要不信,尽可以下去问问我那老祖。 “说起来,就这场地震,我算了三次。” “第一次,我刚从抱犊崮脱身,到了津门,去大公报刊登广告,就跟大公报的主编胡政之说了此事,让他赶紧将东主王郅隆从倭国叫回来,为了谢我,胡主编省了我一月的广告费。” 夏寿田搁下电报,帮着沏上茶。 曹锟他们这礼数也是周到过头了,袁凡都过来叨叨半天了,水都没捞到一口。 “第二次,是我上次从您这儿出去,撞见了倭国山中商会的山中定次郎,跟他说了一嘴,他为了感谢我,送了我五万元乱七八糟的物件儿。” 袁凡捧起茶杯喝了一口,“今儿这一次,是第三次,大帅,您可是应了我的。” 曹锟还没说话,曹锐抢着说道,“一个卦卖三次,我算是知道,你是干嘛的了!” “哦?”袁凡倒是好奇了,难不成哥们儿还有新的身份? 曹锐冷眼看着他,“你是天鸡会的理事!” 天机会? 袁凡哈哈一笑,算命先生嘛,吃的就是天机这口饭,倒也贴切。 不曾想,曹锐接着道,“天鸡会,天津卫鸡贼委员会!” 呃……袁凡愕然看向曹四,你丫还有冷幽默的时候? “哈哈!”曹锟也是一乐,拿起电报看了起来。 地震的时间,是今天中午十一点五十八分。 如今倭皇病重,国内是二十二岁的倭国太子摄政理事。 也不知道这太子爷抽什么风,一拍脑袋,今天中午在赤坂离宫举办国宴,招待各国使节。 正当太子爷举杯祝贺之际,天神震怒,天翻地覆。 触目所及,一切能看到的高大建筑,像是一堆积木,顷刻间土崩瓦解。 刚刚落成的东京塔,就像是一根火柴,被天神从中间轻轻一掐,便从中折断。 紧跟着便是连营的大火,那时正是午饭时分,家家起火,更有巨大的火球不时冲天而起,那是油库爆炸了。 祸不单行,空气中还带着浓厚的腥味儿,那是铺天的海啸,仿佛海神赶海而来。 这次地震之烈,前所未有。 具体灾情,暂时不得而知,但关东地区,包括东京、神奈川、千叶、静冈、山梨诸地,全为地震摧毁,天崩地裂,山摧海啸,直如鬼域。 因为这次地震,通讯一时间都中断了,倭国皇宫没辙,搞起了骚操作,居然启动了数百只信鸽传讯。 消息就是这么被耽误了。 地震是中午发生的,电报一直等到现在才传过来。 曹锟放下电报,古怪地看着袁凡,心里的惊骇无以复加,也如遭了地震一般。 袁凡那套祖宗托梦的说辞,他当然是不会信的。 可假如不是袁柳庄托梦,难道说眼前这位,居然真能算到重洋之外的天地大劫? 他不愿相信,但事实摆在眼前,他又不得不信。 曹锐也过来拿过电报,哪怕已经知道赌局输了,他还是有些惊疑未定,看袁凡的眼神,又不一样了。 从向下看,到平着看,然而还是有些发虚,视线还要继续下移,他干脆闭上眼睛,不看了。 袁了凡,非人哉! 第357章 多财,多子,多寿,是为祝三 曹锟没有再笑,斟酌着措辞,“袁先生,这么大个事儿,咱真要袖手旁观?” 袁凡干脆之极,“是!” 曹锟嘴里泛苦,“不能给一钱,一人,一物?” “不但如此,还要继续经济绝交!” 只要援倭,那经济绝交自然就不复存在了,旅大就成了白送的肉,那哪行? 曹锟不是装模作样,他是真的为难,“曹某人这儿好说,可那些官员名流,那些教授学者,还有南边儿那孙某,他们听到倭国遭灾,恐怕会如丧考妣,这令一下,怕是会捅了马蜂窝啊……” 袁凡不说话了,静静地瞧着他,这是你的事儿,跟我有关系么? 我的卦金,是那么好免的? 这年月的人,还真是逗。 甲午战争的硝烟还没冷,马关条约的墨迹还没干,一个个的,居然把倭奴当爹妈供着,亲热得不行。 现在倭国遭灾,那真是比自家爹妈挂了还要悲痛。 曹锟都能想到,消息出来,会是一副什么光怪陆离的景象。 他头疼欲裂,真想赖皮。 但想到袁凡那神乎其神的手段,他又有些犯怵。 曹锟脸上犹豫不决,“袁先生,咱就不能商量商量?” “能啊!”袁凡呵呵一笑,爽快地道,“只要达成了两个条件,我就同意援助,不但同意,我还愿意倾家荡产,毀家纡难。” 曹锟精神一震。 “第一个,倭国息了它的狼子野心,归还我旅顺和大连!” 袁凡话音未落,曹锟就蔫吧了,“得,你这跟没说一样。” 旅顺大连,这两个地方,是倭国犯华的桥头堡,怎么可能让出来? 华国难得上下一心,跟倭国搞经济绝交,倭国是怎么办的? 凉拌。 他们变本加厉。 他们在宜昌和长沙先后开枪杀人,炮制了“宜昌惨案”和“长沙惨案”。 为了保住旅顺和大连,就是再来一打惨案都是不可能让的。 “大帅,还有第二条!” 袁凡冷笑道,“大前年,甘肃海原大地震,那里的灾情赈济了吗?今年四川炉霍又是大地震,那里的灾情赈济了吗?” 倭国发生了大地震,华国即将鸡飞狗跳,但我们自己的地震,却无人问津。 1920年,甘肃海原发生8.5级地震,烈度是后世唐山大地震的11倍,比今天的关东大地震也要厉害得多,死了将近30万人。 谁说起了? 就在今年3月,四川炉霍发生7.3级地震,死了近5000人。 又有谁说起了? “这几年以来,我华国从南到北,北方旱南方涝,无一省不受灾,无一户不遭难。” 袁凡的声音越来越尖刻,“大帅,我五月被绑上抱犊崮,可就连抱犊崮的土匪,他们都要吃树皮,甚至,他们吃树皮都有个三六九等!” 曹锟的脸色终于变了,两个拳头握得“咔咔”作响。 曹锐和夏寿田的脸也很不好看,像是一块劣质的棉布,泡在水里久了,褪去了颜色,深深浅浅的黑。 袁凡哑然笑了两声,“大帅,就是这样,要是我们国家没有灾民难民了,全部赈济到位了,我就同意援助倭国!” “行了,你别说了!” 曹锟颓然仰靠在椅子上,双手搓了搓脸,紧紧地闭上眼睛。 过了良久,他噌地站了起来,背手转了几圈儿,沉声道,“午诒先生,几件事。” 夏寿田躬身听着。 “第一宗,电令驻日代办张元节与驻神户总领事,我国对此次地震表示慰问,但……只是慰问!” “第二宗,发文外交部,让其继续与倭国交涉,措辞务必严厉,务必归还我旅顺大连!” “第三宗,发动社会各界,明言政府态度,继续抗议,坚持经济绝交!” “第四宗,所有民间援日物资,报关时使用拖字诀,一律不予批文!” “第五宗,匿名在报上登文,倭国此次地震,乃倒行逆施,导致天怒人怨人神共愤之结果!” “第六宗,拉起一帮笔杆子来,准备跟人打嘴战,尤其是南边儿!” “……” 夏寿田连声应允,精神抖擞。 他的用武之地来了,儒家天人感应那一套,就是专干这个的。 你遭灾了,不是别的,是因为你狗日的干了缺德事儿了。 袁凡对曹锟深深一揖,行了个大礼,“大帅,这个揖,我是真心实意的。” “好!好!好!” 曹锟怔了怔,转而哈哈大笑,声震屋瓦,“能够得到袁先生这个揖,这马蜂窝也捅得值了!” *** 倭国,关东。 东京,青山。 这里的道路和房屋整整齐齐,跟棋盘一样,井然有序。 这儿原本是倭国陆军部的练兵场,后来练兵场搬走了,将这里开发成为一处豪宅区,比涩谷和赤坂都不差。 在一处宽敞的洋和馆中,王郅隆正在吃午饭。 所谓的“洋和馆”,是一种西洋风和倭国风的混搭。 能见人的地方,都是西洋风,不能见人的私密之处,还是倭国风。 王郅隆现在就是在能见人的餐厅吃饭。 他专门从国内带来了一个鲁菜厨子,在倭国什么都好,就是这口吃食,实在是遭罪。 王郅隆一边吃饭,一边看着家书。 这是他媳妇儿写来的。 国内的风声还没过去,直系仍旧硬挺得很,去年连关外的张老疙瘩都被他们给办了。 他指望的段祺瑞,现在像只死老虎,窝在津门混吃等死,除了下棋,嘛事儿都不干,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养闺女似的。 王郅隆叹了口气,他将宝押在段祺瑞身上,终究还是押错了。 他本是津门的一个贫家子,少时在粮店当学徒,后来靠一张嘴巴做了掮客,二十来岁就发了家。 短短几年时间,从盐业到煤行,从纱厂到银行,赚钱的生意他都有了股份。 大公报,不过是他为了投靠段祺瑞,购买的一个喇叭罢了。 现在段祺瑞都趴窝了,那破报纸还办个什么劲儿? 想到胡政之,王郅隆倒是有些惋惜,这人还真是值得一交的朋友。 胡政之还一再地劝他回去,说是倭国会有天地大劫,他有杀身之祸,如何如何。 一问他,这是哪位半仙说的? 好嘛,这么一套说辞,居然是来自一个毛头小子,王郅隆当时就笑了。 胡政之不知道,王郅隆的发家,就是有高人指点,自己的表字“祝三”,就是那高人所取。 这个表字,是出自《庄子》,是尧帝巡游华地之时,当地人向尧帝的祈福。 “请祝圣人,使圣人寿,使圣人富,使圣人多男子。” 多财,多子,多寿,是为祝三。 第358章 抱歉,杀错人了! 现在,王郅隆身家丰厚,膝下儿女双全,二祝已经实现了,想来长寿之祝,也是不在话下的。 那个毛头小子,又能有几分道行? 胡政之不知道的是,王郅隆已经在青山置办了这处大宅,都准备将一家老小都搬过来了。 今年这个年,他们就准备在东京过了。 政之兄,从今以后,咱们就天涯若比邻吧。 “哐啷!” 餐桌一颤,桌上的盘碟一晃。 “妈蛋!地动了?” 王郅隆一怔,猛地起身,将碗筷一扔,拔腿就往外跑。 他是津门人,津门地震多发,对这个有经验,先跑出去再说。 “咣当!” “噼里!” “啪啦!” 压着王郅隆的脚后跟儿,各种东西倾斜歪倒,王郅隆使出他在粮店扛粮包的功夫,脚下生风,一下就窜到了院外。 “老天爷啊,地龙翻身了……啊!” 一声惊悚的惨叫,穿过繁杂的噪音传了出来,那是在后厨忙活的厨子,不知道他是被砸着脑袋了,还是剁着手了。 “哗啦啦!” 王郅隆脚下突然剧烈地晃动,脚下踩的仿佛不是土地,而是渤海的波涛,砂石土木像是喝得烂醉的青皮,到处翻滚。 一个身影从屋里急速地跑来,踉踉跄跄的,眼见着快到门口了,突然把持不住,歪倒在地。 “咔咔……嚓!” 王郅隆刚刚置办的洋和馆,像是小孩儿堆起来的泥巴屋,轰然倒塌。 王郅隆趴在地上,满面尘灰,木然四顾。 棋盘一样的青山,所有的建筑物,一晃两晃之后,全部轰然倒塌。 烟尘如瘴。 顷刻之间,青山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张巨大的蚊帐,朦胧之中,再也瞧不清任何东西。 “祝三兄,据那先生说法,仁兄命患天地杀劫,百日之内必遭横祸,倭国梁园虽好,不可久留……” 王郅隆的脑中,突然闪过胡政之的话。 他突然一个激灵,那算命先生果真有此通天彻地之能? 这里不能留了,走! 赶紧走! 待摇晃稍缓,王郅隆站在宅院前头,细看了看方位,爬上一处废墟,翻开砖瓦,找到一个柜子,费力从里头翻出一个包裹。 他连身上的擦伤都顾不得处理,将包裹束在胸前,举步出了青山,朝行政区域走去。 外头没有出租车,没有公交车,没有地铁,什么都没有。 只有跟王郅隆一样茫然失措的人群,和四处蔓延的大火。 地震来临,正是中午做饭之时,家家户户的炉灶都旺得很,地震一来,天女散花,四处起火。 “啊!” “该死的高丽棒子,都该去死!” “好好做牛马不行吗?为什么要反抗呢?” 街头巷尾的,还不时有人奔跑厮杀。 王郅隆紧了紧胸口的包裹,警惕地打量着周边的人群,他是掮客出身,眼力见是有的。 自从十多年前,倭国殖民高丽之后,无数高丽牛马进入倭国,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这次地震,怕是又要多事了。 一个钟头之后,王郅隆到了市中心。 他已经彻底愣住了。 邮轮票务公司所在的银座大厦,不见了! 他经常去嗨皮的地方,号称“十二层”的凌云阁,他口中的东京八大胡同,不见了! 新建成的东京塔,倭国最高的建筑,不见了! 帝国剧场和日比谷公园,也全都不见了! 冥冥之中,像是哪位天神降临,拿着一块橡皮,将宏伟瑰丽的东京,从地图上擦掉了。 除了一片接一片的废墟,什么都没有了。 王郅隆有些茫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想回国,可去哪里买票坐船呢? “噗!” 一段雪白的刀刃,从胸口穿了出来。 王郅隆眼睛一凸,愕然地想回头看,“噗”,又是一刀。 来不及吐槽,无边的黑暗从天而降,王郅隆软软倒下,一如他那洋和馆的房子。 恍惚之中,似乎有人说话。 “次郎,我们好像杀错人了,这人看着不像是高丽棒子!” “太郎,这儿有个包,喔嚯……咱们发了!” “咦,这是个支那人,叫什么王……,这两个字怎么读?看来,咱们真是杀错人了!” “杀错了么,那真是太抱歉了,哈哈!” “……” 关西,大阪。 山中定次郎罗圈着腿,盘坐在坐垫上。 他的面前烧着一个小炉,炉上横着一块铁板,铁板烧得暗红。 “哧溜!” 一层薄薄的油脂刷在炽热的铁板上,腾起一阵轻烟。 山中定次郎从食盘中夹起几片鱼肉,均匀地摊在铁板上。 “嗤!嗤!” 鲜嫩的鱼肉,落在滚烫的铁板上,像是还有痛觉一般,立刻收缩翘起。 山中定次郎看着铁板上的鱼片,眼中露出得意之色。 烧这种鱼,火候一定要好。 不能放多了油,油多了就腻,就驱走了本味。 只能放少少的油,利用铁板的温度,让鱼肉自己析出油来,用它自己的油,来烧自己的肉。 这才是烧鱼的真谛。 山中定次郎两指撮起些许海盐,均匀地洒上几粒,夹起一片鱼肉,放到嘴里。 “定次郎,九月一号到了,你的解释呢?” 人未至,声先到。 声音阴冷,像是从未见过阳光的蝙蝠。 话音未落,两个人影出现在门口,前头的那人抱着一把长刀,嘴部的肌肉还没有收敛,显然就是他在说话。 这人脚下是桐木的浅沓,在白色长袜的映衬下,更是乌黑透亮。 山中定次郎翻着鱼片,淡淡地朝这人一瞥,这人微微一定,终究还是将浅沓脱了,走进屋来。 “哈哈,鰤鱼!” 这人进屋了,却没坐下,也没放下他的刀,居高临下地看着食盘,嘴角噙着嘲讽,“莫非,定次郎还在祈祷什么,是七福神么?” 鰤鱼又叫五条鰤,油脂丰厚,特别适合烧烤。 这鱼的身上,有一条明显的黄色纵带,这就给人带来无限遐想,倭奴便认为这鱼可以带来好运,甚至加官进爵。 面对嘲讽,山中定次郎仿若未闻,还是在专心地烧着他的鱼。 烧一片,吃一片。 他的脸上露出满足之色,似乎对自己的手艺很是满意。 第359章 你想要什么解释?(为感谢C居?苦瓜加更) 一个多月前,山中定次郎从华国回倭。 回来之后,他就像疯了似的,顶着生意大幅下降的势头,将关东各处分店的库存和账簿,全部往关西迁移。 这不是件简单的事儿。 古董不比普通商货,随便找个仓库就行,古董都是几百上千年的物件儿,非专业人员,专业库房不行。 终于在五天前,关东所有门店,全部闭门歇业,门口贴上告示,“江南皮革厂……” 看山中定次郎这架势,竟然像是准备放弃关东市场。 那怎么行? 如今虽然关西的经济还行,但权贵和富豪大多都在关东。 古董不是米面,普通人是买不起的,只能卖给权贵巨富。 山中定次郎这么干,岂不是将山中家族往绝路上带? 一时间,山中家族波涛汹涌。 尤其是山中吉兵卫的两个儿子,他的两个小舅子山中晋二和山中晋六,跳得最凶。 但无论他们怎么跳,山中定次郎都是一意孤行,也不给任何说法。 最后,这两人请出了家中族老,才逼得山中定次郎给出了一句话。 九月一号,他会给出解释。 要是解释不能服众,他愿意辞去山中商会会长职务。 “你这个安达家的……” 抱刀的这位,就是山中晋六,见山中定次郎压根儿不搭理自己,脸上浮起一抹青气,骂出声来。 山中定次郎眼神一厉,手上青筋一凸,鱼片被夹成两段。 他是山中家的上门女婿,本名叫安达定次郎,这也是能瞎比比的? 既然这小舅子的脑子没用了,那这脑袋不要也罢。 “晋六,住口!” 门口那人一声厉喝,将山中晋六的话给逼了回去。 山中晋六脑袋一缩,有些不甘心地闭上嘴巴。 门口的人,是他的亲叔叔,山中吉兵卫的弟弟山中吉门卫,家族的族老。 就是他,逼得山中定次郎许下承诺,在九月一号给出解释。 山中吉门卫轻咳了两声,也慢慢地走了进来,自己寻了一双筷子,夹了几片鱼肉烤来吃了。 “好鱼啊!” 山中吉门卫感叹一声,放下筷子,柔声道,“定次郎,晋六是有些粗鲁,但有句话还是没错的,今天你需要给家族一个说法了。” “嗤……啪!” 他的话音未落,大地突然一摇。 铁板一晃,鱼肉齐齐往一侧滑去,几片鱼肉跟踩了溜冰鞋似的,从铁板上滑下,掉在地上。 山中晋六脸色陡然大变。 不见他动作,室内好像起了阵风,他就跑到了门外,紧张地顾盼四周。 山中吉门卫脸色也是一凝,不再说话。 倭国人人都是地震专家,他们都知道,这是地震了。 就眼前的这个震感,显然地震不在大阪,而是震在别处,这儿只是地震带来的涟漪。 山中吉门卫霍然看向山中定次郎,眼中闪过一丝骇然,戛然问道,“关东?” 山中定次郎紧紧抓住筷子,眼皮一闭,盖住自己的兴奋之色,终于沉声道,“再过一个钟头。” 一个钟头之后。 “扑棱棱!” 一道灰影从东边天空飞来,越来越大。 “啾!” 一声哨响,信鸽落在一只大手上。 大手抚摸了一下信鸽的羽毛,奖励一把金黄的稻谷,解下信鸽脚上的竹筒,疾步往庭后奔来。 这人跑到门口,躬身道,“会长,东京来讯了!” 山中定次郎接过竹筒,从中取出一张印着三叶草花纹的便条,便条上只有一行字。 “地震,海啸,大火,暴徒,没有关东,只有鬼域。” 山中定次郎将便条递给山中吉门卫,淡然问道,“族老,你还想要什么解释?” *** 京城,南苑。 永定河的故道打这儿走,淤出来一大片海子,也叫“南海子”,多的是禽兽,所以打蒙元之后,这儿就是皇家苑囿。 南海子离城不远,蒙古人叫“下马飞放泊”。 在城里上马,马鞍还没热,就下马了,这叫“下马”。 呼啸围猎,飞鹰放狗,这叫“飞放”。 当年皇太极寇京,使离间计害袁崇焕,就是在这儿,那故意放走的太监,就是看守南海子的。 现在的南苑,已经不是皇家苑囿,而是军营,军旗猎猎,杀气成云。 一个军官在前头引路,指着前方的一处院子,“袁先生,张先生就在那里做客。” “做客?” 袁凡有些意外地瞧了瞧这军官,这词儿用得精妙,这地儿是皇家园林,可不是做客吗? 一旁的冯耿光性急担心,脚步一疾,三步并做两步,几下就进了院子,还在院门口,就听到一个带着上海口音的官话,大声怒喝,“张之江,我跟你说不着,你叫曹四出来!” “张经理,您是说曹四爷?哎呀,我一个小小的旅长,兵头将尾的,哪认识这么大的人物,您这可就为难我了!” 一个声音慢悠悠的,倒是好整以暇,想来就是张之江。 冯焕章麾下有所谓的五虎上将,这张之江算一个,以陆军中将衔,统领着冯部最为精锐的第七混成旅。 “你见不到曹四,那行,那你转告他,姓张的被你们抓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张嘉璈将胸脯拍得“啪啪”作响,激愤至极,“你不是有枪么,来,朝这儿打,你要是有种,现在就打死我!” 被喷的张之江依旧慢条斯理,“张经理说笑了,您是贵客,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儿,我热心招待您还来不及呐,怎会动粗?” 里头碗碟声响,张之江“呵呵笑道,“没钱不要紧,来者是客,咱军营别的没有,窝头咸菜管够……” 冯耿光快步走到廊上,大声道,“公权兄,我来了!” “咣当!” 里头似乎是椅子倒翻了,张嘉璈噔噔噔地冲了出来,看着冯耿光惊疑不定,颤声道,“六爷,您也被他们绑来了?” 张嘉璈虽然有些憔悴,但衣裳倒还齐整,发型……嗯,他头发比较着急,跟鲁智深的发型差不多。 冯耿光松了口气,上去搂了他一下,“哪里的话儿,我是来接您回去的。” 袁凡从后头过来,绕过抱作一团的两人,径直走向张之江,道明来意,将一张条子递了过去。 第360章 石驸马街招驸马 “原来是袁先生,幸会幸会!” 张之江接过条子,都没去看,而是顺势握住袁凡的手,笑语晏晏,“家中晚辈不成器,昨儿开罪了袁先生,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袁凡一怔,昨天那张大奋是这张之江的晚辈? 陡然间,他觉得手上一紧,像是被一尊虎钳紧紧夹住,一股大力从张之江的手上涌来,如霹雳弦惊,含弦之崩,藏箭之锐。 张之江这一握之下,不但力大无比,还用了崩劲和透劲,别说普通人,就是一般的明劲好手,在这一握之下,也会手骨断折,筋络损伤。 看不出这张之江还是一把好手。 只是,他找错对象了。 袁凡微微一笑,要是拉开架势开干,那还不好说高低上下,毕竟每个人都有一两手绝活儿。 但是比力气么? 那可是紫虚和郭汉章都认证过的。 袁凡手上一紧,只是稍一用力,张之江的眼睛就是一凸,戏谑的表情一下僵住,豆大的汗珠就滚了出来,流到眼眶里,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袁凡身处虎穴,不为己甚,轻轻一抖,手从虎钳中滑了出来,轻笑道,“晚辈不成器,打一顿多半就成器了,张将军以为呢?” 张之江眼中凶光一闪,但他扫过袁凡镇定自若的脸盘子,不再说话,只有右手轻轻发抖。 张之江原本练的是少林拳,每每临阵,都是身先士卒,号称冯部头号悍将。 自从驻守京城以来,他又刻意与尚云祥交好,得了形意门的精要,现在已是明劲大成。 如今的张之江,四十出头,正是龙精虎猛的时候,不想刚刚伸出爪子,就差点让人给撅了。 他展开纸条看了看,眼色更是变幻不定,回到房中摇了一个电话,出来瞟了袁凡一眼,眼底隐隐含着忌惮之色。 他再狂,能狂得过曹四去? 连曹四那样的,都在这人手里吃了哑巴亏,还吃了两次,吃了亏还不能发作,他哪里敢有什么小动作? 张大奋那小子也是,竟然敢招惹这样的角色,脑子里莫不成都是大粪? 既然这样,那就到牢里吃大粪去,别在外头坑老子! 张之江远远地绕开袁凡,跟躲瘟神似的,到廊上对张嘉璈抱拳笑道,“张经理,您可以走了,鄙人招呼不周,您多包涵!” 张嘉璈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倒是冯耿光给张之江还了个礼。 几人走到院门口,袁凡回头一瞥,见张之江还在盯着他,锐利如鹰。 他龇牙一笑,拱了拱手。 张之江突然无由的后颈发凉,寒毛一竖,脸上扯起笑意,“袁先生好走!” 袁凡点了点头,扬长而去。 出了南苑,张嘉璈走出几步,扶着车门,回头看着森然的军营,腿脖子有些打颤。 “啪!” 车门关上,朝城里驶去。 车上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谈兴不浓。 张嘉璈知道了这次能够顺利出来,是袁凡出了大力,感激不已。 不过他这人性子粗豪,明明是上海人,却很有些燕赵男儿的慷慨悲歌之气,让他顶着枪口咆哮几句还行,让他说感谢的软话,倒是说不出口了。 汽车过了宣武门西大街,眼见着快到复兴门内大街了,袁凡突然道,“六爷,劳您靠边停一下!” “怎么?”冯耿光紧了紧方向盘,有些不解,不过还是依言停车。 “公权兄,小弟还有要紧事要办,就不去给您压惊了,恕罪恕罪!” 袁凡带着小满下车,冯耿光两人也跟着下车。 冯耿光很是纳闷儿,他已经安排好了,这次只花了五十万,就化解了一场大祸,他可是结结实实欠了袁凡一个天大的人情,他还想感谢袁凡几杯来着。 张嘉璈握着袁凡的手,遗憾地问道,“了凡兄,真有事儿?” “真有事儿,事儿老大了!”袁凡哈哈一笑,将两人推上车,“今儿就这样吧,改天我做东,东兴楼榜眼菜,咱们一醉方休!” 汽车扬起尾气,转瞬不见。 “冰糖葫芦……” 一人扛着草垛过来,上头满是红红的糖墩儿。 袁凡顺手抽出一串儿,一甩头,“小满,咱也走着!” 小满欣喜地“欸”了一声,拎着提箱跟上,接过糖墩儿,搁嘴里舔了一下。 他们脚下这条长街叫石驸马街。 石驸马,是明代的驸马。 这位驸马爷叫石璟,是明宣宗朱瞻基的女婿。 这位石驸马很牛气,曾经跟王振顶牛,被王振丢进大牢,得亏王振去土木堡玩脱了,他才得以从牢里出来,寿终正寝。 沿着石驸马街往前趟,都走到东口了,看到一座深宅大院。 这座大院的屋顶盖着绿色的琉璃瓦,大门是三间房式,启门一间,青红油饰,阔气得不行。 这是正经八百的王府大门,曾是一座贝勒府,名叫斗公府。 如今,却是一所学校。 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 不得不说,以贝勒府来做校舍,这些女生的待遇还挺高。 看到女师的牌匾,袁凡的脚步顿了一下,警觉地看看四周,生怕有哪位女侠手持宝剑冲出来,娇喝一声,“呔,登徒子……” 迟疑了一阵,袁凡终究还是向大门口走去。 他现在觉得,提议将女师放在石驸马街的那位,一定是位相术大师。 这不,他今儿就是招驸马来的。 袁凡真没忽悠冯张二人,这事儿真是老大了。 周瑞珠给他推的这位,叫唐宝珙,就是女师的学生。 说起来,袁凡虽然答应过来相亲,但其实只是他在强权之下的权宜之计。 他心里的规划,还是在这边晃荡几十年,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儿,再帮袁老板打点底子。 想想看,要是到时候,他带着一帮儿孙,见到上学的袁老板,他该怎么说? 这是我的谁谁,这是您的谁谁? 虽然他是魂穿,不存在伦理梗,但那画风怎么都别扭。 所以那天答应周瑞珠,其实不过是缓兵之计,暂避嫂子大人之强兵罢了。 周瑞珠不都说了么,要是袁凡瞧不上,她就放手。 但是,在那天得到了傅山的《哭子诗》之后,袁凡的心思就变了。 站在袁老板的角度,他是愿意看到儿子一生自苦,孑然一身形影相吊? 还是愿意看到儿子幸福圆满,全无遗憾? 要是袁老板能够穿过来提个意见,他会提嘛意见? 怕是二话不说,会直接上脚催婚吧? 既然如此,那就顺其自然吧! 第361章 我是来看媳妇儿的 小满啃着糖墩儿,偏着脑袋,看着袁凡上前交涉。 这儿也有门岗,但他一点儿都不怕。 今天的门岗,挺和气的,不像昨天那些,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小满的眼力见不错,眼前的这位门岗,确实眉清目秀彬彬有礼。 “这位先生,请问您来女师,有何贵干?” “找人。” “您找谁呢?” “国文系大二的唐宝珙。” “您是她的?” 袁凡有些为难,“呃……朋友?” 门卫就更加为难了,和善地笑道,“抱歉,朋友的话,您是不能见她的。” 见袁凡气度不凡,他补充道,“咱们学校是女师,管理严格,除了父亲兄弟这些近亲,其余的男子都是不能相见的。” 袁凡倒也不抬杠,而是好奇地问,“那我要是给她捎了东西呢?” 门卫露出六颗牙齿,“这个好办,您可以将物品交给我,我会做好登记,替您转交。” “好吧!”袁凡叹了口气,掏出张名片递了过去,“请您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门卫接过名片一看,脸上的笑容一敛,又认真地看了看袁凡,正容道,“袁董事,请您跟我来。” 袁凡招呼小满,跟着他进了一进院。 这贝勒府的一进院,跟寻常大宅不同。 院子不算大,植着两株李树,一溜过去,有十来间临街的倒座,还有东西厢房。 门卫将袁凡引到接待室坐下,帮二人倒了杯水,请他稍候,便出门去了。 今天是周末,没有课。 这一进院是行政用房,显得很是冷清,安静下来,只有小满细细地吃着糖墩儿的声音。 “笃笃笃!” 过不多时,房门被人敲响。 简洁有力的三声,有礼貌,有力度。 袁凡抬头起身,进屋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子,短发齐眉,脸上线条生硬,眼镜后的眼神像锥子一样,很是犀利。 合体的旗袍素静之极,身上别无修饰,只在胸襟处别了一枚黄色的别针,不知是金是铜。 袁凡眼尖,那别针上刻着四个微小的字迹,“东京女师”。 一个小萝莉在门口探头,好奇地瞧着屋里的袁凡,这小哥长得挺精神的。 女人礼貌地伸手道,“袁董事是吧,鄙人是这里的校监,杨荫榆。” “杨女士好,我叫袁凡,大周末的,打搅您了。”袁凡伸手一握,歉意地道。 他原本不想惊动学校的,但那门卫太讲原则,他实在没辙,只好亮明身份。 他是过来瞧媳妇儿的,总不能这么轻易地铩羽而归吧? “袁董事客气了,应当应分的。” 杨荫榆请袁凡坐下,肃然问道,“袁董事,请问您与唐同学是什么关系,找她有什么事务?” “我……”袁凡的瞎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眼前这女人一看就是那种明察秋毫的,趁早收回去,免得难堪。 迎着杨荫榆犀利的眼神,袁凡犹豫了一阵,一咬牙一跺脚,“杨女士,实不相瞒,我是来相亲的。” 杨荫榆一怔,听袁凡接着道,“家中有人……嗯……这个,我想,总得……对吧?” 袁凡的口条像是打了结,听他哼哼唧唧这么一说,杨荫榆突然“噗哧”一笑,脸上生硬的线条柔和了起来。 “袁先生,听说你们南开开了女中了,是么?”杨荫榆还没说话,门口那小萝莉走进来,脆生生地问道。 “没错,咱们南开的女中,是三个小学女生提议开办的,她们上学期从女小毕业,想接着读书,便给张伯苓校长写信,我们便同意了。”说起这个,袁凡口条的结又捋顺了,没有半点磕巴。 “小学生给张校长写信提议,还给通过了?”小萝莉眼睛瞪得溜圆,惊讶之中还有崇拜。 何方女侠,如此生猛,实在是我辈楷模啊! 袁凡嘿嘿一笑,瞧这个小萝莉的年纪,约莫有个十一二岁,也快小学毕业了,“这位同学,你要是小学毕业了的话,也可以去南开女中的,正好与这三个女生同班。” “是吗?”小萝莉很是心动,转头看向杨荫榆,“三姑妈……” 杨荫榆眉头微微一皱,“季康,你到里边儿去,将大二国文的唐宝珙同学请来。” “哦!”小萝莉杨季康有些失望,转背走了。 她走起路来,裙子都没怎么动,显然家教甚严。 “杨季康?” 袁凡看着小萝莉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知道这是谁了,前世他可是读过《我们仨》的。 这得忽悠去南开,南开与她有缘。 杨荫榆读懂了袁凡的笑容,眉头皱得更紧,沉声道,“袁董事,对于南开能够开办女中,我非常高兴,但我的这个侄女,是不会去贵校念书的。” “哦?”袁凡很是不解,“是因为生活上的问题么?” “不,她的父亲也曾在津门求学,生活问题倒是可以克服。” 杨荫榆摇摇头,迟疑片刻,严肃地道,“她不能去南开,是贵校太喜欢运动了。” 她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学生进学校念书,学校就有职责不让外头的风雨侵蚀到他们,怎么还能将他们带到风雨之中呢?” 杨荫榆的话,比她的目光还要犀利,即使是张伯苓在这儿,恐怕也难以回答。 这个时代的学生,确实喜欢运动,南开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袁凡第一次去南开,是和袁克轸同行,就被南开学生吓了一跳,他们居然一起声讨张伯苓,原因就是曹汝霖要成为南开的校董。 袁凡一时语塞。 他无言以对,因为杨荫榆说的对。 杨荫榆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有些话看来她是积压久了,不吐不快,“袁先生,在你们南开看来,学生的本职是什么呢?什么样的学生,才是国家需要的栋梁之才呢?” 学生的本职,当然是学习。 国家需要的栋梁之才,当然是各个行业的学霸。 杨荫榆接着问道,“袁先生,东林学院当年说着什么风声雨声,说着什么事事关心,他们不去关心学问,反而去关心风雨,关心出什么好结果来了么?” 大明亡国的原因固然复杂,但东林书院的那张嘴巴子,绝对是其中的主因。 他们嘴上关心风雨,手上却是搞风搞雨。 连环三箭,真是好问题。 这个女人,真是不简单! 袁凡正想回答,却听到外头一阵脚步声响起,有人抗声道,“杨学监,你错了!” 第362章 杨家的榆木疙瘩基因(为感谢贺贺大帅哥加更) 一个中年男子昂然进来,还在门口,就朗声驳斥道,“学生的本职,当然是学习,但是,任何一个学生,在他的学生身份之前,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他是一个华国人!” 这人盯着杨荫榆,声调慷慨,“他们身为华夏苗裔,为这个国家的前途忧心如焚,想要为这个国家的前命运摇旗呐喊,这有什么不对?又有谁能剥夺他们爱国的权力?” “好个爱国的权力!” 杨荫榆蹭地站起身来,丝毫不让,“许校长,学生们初出茅庐,如同一张白纸,他们知道风雨从哪里来?让他们摇旗呐喊,城头变幻大王旗,他们该摇什么旗?你怎么保证,不会有人假爱国之名,呼风唤雨,把他们当成棋子,让他们成为成为刀枪?” 杨荫榆说着说着,突然眼眶一红,锐声道,“他们,都只是孩子!” 室内寂静无声,转瞬间似乎成了古罗马的斗兽场。 校长和校监对峙,粗重的呼吸之声,清晰可闻。 袁凡尴尬不已。 这什么话说的,自己不过是来趟相亲角,却搞出这么个事情,搞得自己像扫把星投胎似的。 “咳咳!” 袁凡干咳两声,将两人的目光吸引过来,走到那男子面前,拱手见礼道,“许校长,在下鄞县袁凡,表字了凡。” 许校长不再跟杨荫榆对峙,叹了口气,“绍兴许寿裳,表字季茀,自号上遂。” “这可是巧了,上遂先生,说起来咱们还是同乡啊!”袁凡打了个哈哈,转到了吴音。 宁波与绍兴不远,话音虽然有别,但能互通。 听到乡音,许寿裳脸上也多了几分亲近之意,却听袁凡道,“上遂先生,其实照我之意,我是支持杨女士的,她说的实在是正理,学校这个象牙塔,需要的确实是纯粹的学问之道,是不该让学生栉风沐雨的。” 许寿裳嘴唇哆嗦了一下,杨荫榆眼睛一亮,生硬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潮,“袁董事果然是懂教育的,南开……” 她说的是无锡话,无锡虽然属于江苏,但无锡话与绍兴话却是差不太多,听起来软软的。 “不,杨女士,您听我说完。” 袁凡摆摆手,打断了杨荫榆的话,苦笑道,“假如咱们现在像欧罗巴一样,像美利坚一样,甚至只是像倭国一样,我都无条件地支持您的观点,会提请南开董事会,禁止运动,但凡在南开搞风搞雨者,学生搞开除学生,老师搞开除老师!” 杨荫榆脸上的红晕慢慢地暗淡了下去,她听懂了袁凡的意思。 果然,袁凡满是无奈地摊开双手,声音有些悲怆,“可是,杨女士,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风雨如晦,容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啊!” 明明还在孟秋,室内却是空气如冻。 所有人都呆滞了。 过了良久,杨荫榆扭过头去,飞快地擦了下脸,“季康,咱们走!” 小萝莉杨季康眼眶红红的,回头看了袁凡一眼,默不作声地跟了出去。 她们到了门口,袁凡突然一拍脑门儿跟了上去,“杨女士,我今儿来……我跟您请个假……” 上海城隍庙戗金的算命先生,碰到这事儿就呛着了。 杨荫榆止住脚步,转头吩咐道,“唐宝珙同学,许广平同学,你们今天可以出校,但晚饭之前一定要返校,记住了吗?” 袁凡这才注意到,还有两个女生站在门外,她们是跟随许寿裳一同过来的。 高挑的那个似乎正在偷看他,见他的视线扫过来,慌忙转过头去,和另外那个女生低头应道,“记住了,校监!” 袁凡看到她耳朵都红了,心里暗自一乐,看来这位就是周瑞珠心心念念跟他说起的唐宝珙同学了。 难怪周瑞珠信心满满,唐宝珙的人材确实出挑。 鹅蛋脸九头身,水灵灵的,贴墙上就是一幅画儿,往花圃边上一站,花儿都得抽过去。 另一位,呃……许广平? 袁凡一个激灵,往那个矮个儿女生看去,看起来很普通,一个南瓜似的发型,更加增添了普通。 “你就是瑞珠姐说的……袁了凡?” 唐宝珙往这边靠了两步,又退回去一步,一张鹅蛋脸涨得通红,轻声说了句废话。 袁凡又是一拍脑门儿,今儿真是傻了,“小满,信!” “欸!”小满的糖墩儿早吃完了,在那儿玩着那根签儿,听到吩咐,赶紧起身打开提箱,取出一封信函和一盒点心。 信函是周瑞珠写的,点心是周瑞珠捎的,十八街的麻花。 唐宝珙拿了信,赶紧撕开,坐下看了起来。 杨荫榆走了之后,这边的许寿裳一直颓然坐在椅子上,双肘支着桌子,将脸埋在掌中。 他心情不好,袁凡便也没有说话,坐在他的身边,等唐宝珙看信。 过了一阵,许寿裳才缓了过来,摊开双手,勉强笑道,“了凡老弟,见笑了!” 袁凡摇摇头,有些纳闷儿,“上遂先生,这……何至于此啊?” 按理说,君子和而不同,政见不同很正常,怎么就搞到这般模样? 许寿裳有些茫然,他也想不出原因,最后只得苦笑道,“可能,是家学吧!” 说起来,许寿裳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杨荫榆的兄长叫杨荫杭,曾经是京城检察厅的厅长,而许寿裳是教育部普通教育司的司长,虽然谈不上有多深的交情,但也走得较近。 去年,听闻杨荫杭的妹妹杨荫榆留学回国,还是美利坚哥伦比亚大学教育学的硕士,人才难得,许寿裳便让教育部发了一纸聘书,请她来女师当了学监。 而且,还不只是学监这么简单。 许寿裳并不太乐意当这个校长,一个男人在女儿国,实在是尴尬。 现在有了杨荫榆,他便想着过渡一段时间,待她熟悉教务之后,就拱手让贤来着。 没想到,还没过多久,两人就有些不对付了。 杨荫榆是个女人,性子却比男人还硬。 这一点,跟她兄长杨荫杭一脉相承。 六年前,有人揭发交通总长许世英贪污,杨荫杭经过调查属实,竟然直接带人上门,将许世英扣押受审。 京城的检察厅长,扣押政府的交通总长,这是何等的卧槽! 无数人说情,却碰了无数的铁壁。 杨荫杭的做法很有个性,来求情的,人手赠送一本律法,让他们学习了之后再说话。 到了杨荫榆这儿,比她兄长也是不遑多让,动辄上纲上线,恨不得车轱辘都是方的。 她是专门学教育的,道理在她的手上,许寿裳还真说不过她。 这一年下来,许寿裳头发都掉了不少。 第363章 鲁迅挨揍 “校长,你们能不能说官话?” 许寿裳他们两人说着家乡话,许广平有些不乐意了。 明知道他们在说杨荫榆的八卦,却是一句都听不懂,那叫一个心痒难挠。 许寿裳这人性子温和,在女儿国中当着校长,从来不会板着脸说话,一众女生没人怕他。 “绍兴话是难说难懂,不过……” 袁凡意味深长的笑道,“许同学,你还是要多学学,说不准以后用得上。”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的,许广平哪知道是什么意思,她性子有些泼辣,白了袁凡一眼,低头跟唐宝珙说了一句什么,惹得唐宝珙脸上飞红,打了她一下。 “了凡老弟,我还有事,今儿就不奉陪了,改日咱们再把酒言欢。” 许寿裳站起身来,“唐同学,你就和了凡老弟四下里走走,许同学,我们走吧!” 唐宝珙有些紧张地瞟了一下袁凡,绞着手指,“校长,我……” “上遂先生,方不方便知道,您这是去哪儿啊?”袁凡也笑着起身。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们是去周树人那儿,对了,就是笔名鲁迅的那位。” 许寿裳突然眼睛一亮,一拍大腿,“要不,你也一块儿去,周老弟也是绍兴人,肯定高兴见到你这个小老乡!” 袁凡看了看唐宝珙,两人对了个眼神,唐宝珙微微点头。 “小满,拎上箱子,走了!” 袁凡心里有些激动,前世被迅哥儿折磨了这么多年,今儿终于要见到活的了! 今儿袁凡来得挺巧,鲁迅是学校的客座教授,教华国小说史,课教得好,学生都挺喜欢他。 知道许寿裳要去找鲁迅,唐宝珙和许广平知道了,便缠着要一起去,说是请教学问。 到底是真请教学问,还是在这贝勒府憋疯了,想出去放个风,这就见仁见智了。 刚好这时候小萝莉杨季康过来,说有人找唐宝珙,三人就一道过来了。 几人出了校门,校外刚好有车在此候客。 许寿裳上车坐好,“西四砖塔胡同!” “好咧!”车夫一搭毛巾,躬身小跑起来。 几辆车沿着西单过去,跑了有个五六里地,拐进一条小胡同,许寿裳指导着车夫跑到一户陈旧的小院外头。 小院的大门有些破败,一个矮小干瘦的女人拿着块抹布,踮着脚在门上抹来抹去,黑色的大门沾着水,擦出了些许光亮。 “弟妹,豫才呢?” 许寿裳从车上跳下来,扬声问道。 那女人转身见是许寿裳,小小的脸上露出欣喜色,行了个礼,有些焦急地道,“许先生,大先生回八道湾了!” 鲁迅的表字是豫才,家中兄弟三个,家中多称大先生,二先生和三先生。 许寿裳面色一沉,转身又跳上车,催着车夫道,“快,新街口八道湾!” 后头的车刚到胡同口,还没进来,就见许寿裳的车火急火燎地跑了出来,赶紧止步,鞋底子都磨出火星了,车子才没撞上。 许寿裳在车上催促着车夫,还回头高声招呼,“了凡,我们去八道湾!” 袁凡的车夫听了,顾不得心疼鞋,一边转身,一边抬头问道,“先生,是哪个八道湾?” 许寿裳在车上叫道,“新街口那个,就是以前的八调湾!” “好咧!”车夫躬身发力,袁凡往后一仰,洋车就窜了出去。 这会儿京城叫八道湾的地儿不少,鼓楼有一处,西直门外有一处,天坛附近也有一处,景山附近还有一处。 他们现在去的是新街口这处,原本叫八调湾,民国新改的八道湾,刚好凑足了一个巴掌。 一刻钟之后,车夫跑出来四五里地,进去一条七弯八拐的胡同,说是八道弯,其实十道都不止。 “嘎吱!” 车夫长身而立,往后微微一仰,双手一压车把,脚下连冲了三四步,才在一座大宅前头停住。 许寿裳一撩长衫下车,噔噔噔就往里跑,头也不回,“了凡,我先进去了,劳你帮忙结了车资!” “有我呐,放心!” 袁凡应了一声,看着许寿裳的背影,八卦之心都成九宫了。 “袁先生,这是出啥事儿了?” 几辆车跟着过来,唐宝珙眼睛往袁凡身上瞄,却不好意思做声,许广平过来问道。 就许寿裳这动静,说是这儿有皇帝驾崩都有人信。 “啥事儿不知道,但肯定是有事儿!” 袁凡哈哈一笑,“小满,结完账就跟进来,我们先进去了!” “好咧,袁叔儿,有我呐,您就放心去吧!” 袁凡一个趔趄,差点栽在门前的抱鼓石上,这娃不能光识字,还得让博山帮他把嘴开个光。 这是处三进的院子,不但大,还挺雅致。 倒座的南房整整一溜,有八九间,院前的树跟北方人家不同,种的是丁香和话梅。 丁香树下斜躺着一个洋铁的水瓢,瓢口深深地瘪了下去,目光上移,丁香树干上有道印子,树皮生生少了一块。 好嘛,这是撕上了? “启孟,你干什么,住手!” “豫才,制怒……” 袁凡正在学习福尔摩斯,勘探现场的痕迹,便听见许寿裳惊怒的声音,清晰地从院内传来。 许广平和唐宝珙脚下一顿,面面相觑,里头这是干架了? 接着眼中又齐齐露出一丝热切,正要往里走,身旁一阵风声刮过,“你们俩慢点儿!” 袁凡脚下发力,身子一纵,如同离弦之箭,一下就窜过了院门,到了中院。 中院非常宽敞,院中是几株樱花树,不是散栽,而是聚成了一丛。 “重久,你让开!” “许桑,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我慢慢跟您解释……” “凤举,耀辰,你们也是朋友,就这么作壁上观吗?” “上遂兄,清官难断家务事,咱们做朋友的,还是劝和为妙啊!” “……” 一片打闹之声,有华有倭,夹杂着生鱼片的味儿,从樱花之后透了出来。 袁凡张目一看,西边厢房前头,人头攒动,乱七八糟。 厢房的廊前有两人扭打成一团,两人王八拳对抡,战况相当激烈。 可惜的是,那两人个子都不高,脚下虚浮,出拳无力,都是战五渣。 更为矮小的那人,战力明显更弱了一筹,没几下便被人近身,摁在地上摩擦。 三个戴着眼镜的读书人,远远地站在院中,一个年轻的想要上去劝架,却被一人拉住,嘴里说着片儿汤话,脚下却是纹丝不动。 两个土肥圆的矮胖女人戳在一旁,一个沉默不语,另一个却是叉腰戟指,口水乱喷,控诉着她所遭受的侮辱。 第364章 袁了凡倒拔樱花树 “张桑,徐桑,你们是不知道,我……这让我还怎么活呦!” 许寿裳脸色大急,嘴里叫喝着,晃着膀子往厢房冲。 被摁在地上摩擦的那位就是他的挚友鲁迅,摩擦他的则是鲁迅的二弟周作人。 那边三个眼镜,一个叫张凤举,一个叫徐耀辰,这两人都是北大的教授。 被张凤举拉住的那位年轻人叫章廷谦,是北大的助教。 两个土肥圆女人,演技炸裂的那个是神拳周作人的媳妇儿,名叫羽太信子,不做声的那个是三先生周建人的媳妇儿,羽太信子的妹妹,羽太芳子。 说起来,许张徐三人与鲁迅兄弟二人都是朋友,但遇到事儿了,朋友和朋友也是不一样的。 张徐二人可以闲适地看着鲁迅挨揍,许寿裳却是心急火燎地赶过来,要替鲁迅解围。 但他显然解不了围,一个矮胖子横身将他拦住,非常客气地跟他解释事情原委,语气谦恭,就是不让他过去。 这是周作人的小舅子,叫羽太重九。 “咦!你是谁?” 羽太重九眼中青衫一闪,下意识地发问,想要伸手去拦,却发现青衫如同清风,根本拦不住,一晃就过去了。 袁凡脚下一错,绕过羽太重九,脚尖连点,就到了廊前,那兄弟俩还扭打在一起,周作人骑在上面,一顿输出。 鲁迅也是个狠角色,挨揍了只是哼哼,也不骂人,只是憋足了劲地翻腾,想要翻身反击,可惜实力不允许,脸都憋紫了,吃了两口灰尘。 袁凡差点没忍住,能见到这个现场直播,这才是真正的主角福利。 他猿臂一伸,将上边的周作人一把拎了起来,往外一甩,“都给我住手!” “啊也!” 周作人像一袋地瓜,从空中跌落。 不过他居然还有些武学天份,居然在空中一个展身,一把抱住了身旁的樱花树,没有摔个大马趴。 “呼!” 眼见着袁凡就要掌控局面,脑后却是一阵厉风袭来,他反手一兜,如揽太极,来袭的物件儿在他的胳膊之间滴溜转动。 物件儿挺瓷实,是老大一块城砖。 城砖呈深褐色,坑坑洼洼的表面,刻着“梁,大同十一年”,字儿还挺工整。 这是南朝梁武帝时候的物件儿,虽然不太值钱,年代是够久远了。 拿着南北朝的砖,想开现代人的瓢,不愧是迅哥儿! 鲁迅这会儿站在门口,双手一上一下,似推非推,俨然便是形意拳的“形无形,意无意,无意之中是真意”。 他看着袁凡胳膊肘之间的城砖,脸上愤怒有之,惊愕有之,羞愧有之。 显然,他刚才从地上爬起来,脑子有些短路,抓起身边的砖,便要给他兄弟来记狠的,只是他高估了自己的实力,差点误伤友军。 “鲁迅先生,板砖这类兵刃,杀伤力太强,可不要轻易出手啊!” 袁凡朝鲁迅呵呵一笑,将城砖轻轻放下,不见他动作,脚下一晃,便到了羽太重九后头。 袁凡进得院来,一进一窜,一提一甩,只在电光火石之间,羽太重九压根儿还没反应过来,还在纠缠许寿裳,“许桑,您看,咱们也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了……欸欸欸……” 羽太重九只觉得身上一麻,腰带一紧,肚子一勒,就被人拎了起来。 袁凡拎着这个矮胖子,轻若无物。 这倭奴虽然痴肥,但还比不上一头肥猪,以袁凡当下的气力,别说一头猪,就是一头千斤重的壮牛,他都能扛起来。 袁凡几步走到花径,眼见前头便是后院的院墙,他懒得多走两步,用力一拋,“走你!” “啊……重九!” 那边狂飙演技的羽太信子最先反应过来,见自家弟弟被人扔到了半空,心中大骇,狂呼着朝袁凡扑了过来,“你是哪里来的混蛋……啊啊啊!” 她话音未落,眼前青影一闪,一个厌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长得跟锅得缸似的,还有脸硬造绯闻……走你!” “噗!” 羽太重九从空中跌落,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得亏袁凡无心伤人,手上加了柔劲,尾巴根儿没有大碍。 他正暗自庆幸,空中一阵恶风卷下,好像是传说中那招从天而降的掌法,他勉强抬头,一片硕大的乌云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哇啊,八岐大神……唔!” 惊骇至极的声音,陡然间被物体盖住,戛然而止。 “扑街啊!”许广平看到这惊悚的一幕,不禁丢了一句粗话。 她转头看着唐宝珙,却只从自己闺蜜脸上看到一抹绯红,眼睛亮若星辰。 院中人不少,却全都是文人,袁凡一上粗鲁手段,降维打击一般,都是瞠目结舌。 这是哪来的好汉,不去天桥耍把式,怎么跑这儿来了,是不是迷路了? 袁凡走到羽太芳子跟前,淡淡地道,“这位太太,需要我帮忙吗?” 羽太芳子往后院一瞟,那边姐弟俩正在怀疑人生,她猛地一个寒颤,“不用了,谢谢!” 噔噔噔噔,她那小短腿跟踩了风火轮似的,瞬息而逝。 “小满!” 袁凡眯着眼睛看了看后院的三个倭奴,大叫一声,“你在月亮门这儿守着,谁敢出来,大嘴巴子抽他!谁敢叽叽歪歪,也大嘴巴子抽他!” “好……咧!”小满拉长调门,大叫一声。 他跑过去杵在门口,将袖子高高地撸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盯着里头那三人,恨不得他们赶紧跑出来叽叽歪歪,让他过过手瘾。 羽太重九原本还在哼哼,当下嘴巴一闭,小满可不是许寿裳,他二十啷当岁,手跟耙子似的,扇上来就是整容。 “这位先生,这里是私人居所,请问您来此……”周作人定了定神,上来问话。 自己跟媳妇儿都被人揍了,他必须站出来。 袁凡冷眼瞧了他一眼,压根儿不去搭理他,“好好的宅子,这么多好的花木不种,种个什么破樱花!” 周作人眼睛一鼓,敢怒不敢言。 在我自己院中,想种啥种啥,别说是种个樱花,就是种个榴莲,跟你又有毛关系? 袁凡俯下身子,双手一垂,一前一后一上一下,抓住樱花树干,白皙的脸上血色一闪而逝,“起!” “咔嚓咔嚓!” 一阵崩断声中,樱花树根条条崩断,泥土乱洒,凭空出现一个坑。 “什么?” “鲁智深倒拔垂杨柳?” “……” 袁凡当众动粗,众人本来就够惊骇了,不曾想袁凡彻底玩嗨了,居然在他们眼前,像拔葱一样,生生将一株樱花树给拔了出来! 这是何等的卧槽! 第365章 兄弟阋墙(为感谢C居?苦瓜加更) 这株樱花树当然不是什么大树,只是十来年的树,高不过五六米,径不过碗口粗细,但再怎么着,也不能说能把它拔出来吧? 鲁智深拔的垂杨柳,又是什么尺寸,有这樱花树高大没? 袁凡将树一扔,手有些发抖,手心还多了一道血印子。 妈蛋,装过头了! 他原想着把这几株樱花树全给它拔了,现在看来没这么容易,拔树这活儿,还是得蓝翔的专业人员才行。 “周二先生,很遗憾,您今儿遇到兵了,还是不要浪费唇舌跟我讲理的好。” 周作人已经彻底麻瓜了,袁凡撂下一句话,拍拍手整整衣衫,走到北大三人组跟前,“你们,需要我帮忙么?” 看着那四仰八叉的樱花树,徐耀辰脑袋一缩,张凤举硬着头皮拱手道,“这位同仁,您与上遂兄把臂而来,相必也是豫才兄的朋友……” 袁凡仿若没听到他在说什么,温和地笑道,“看来,您三位是需要在下相助一臂之力了?” 他上下相了相三人,像是去市场相猪肉,看哪片比较合乎心意。 被他冷漠的眼神一扫,张凤举再也不敢犟嘴,抽动嘴角,“我等腿脚还利索,就不劳仁兄相助了,走吧!” 他轻叹一声,都没有跟周作人打个招呼,三人匆匆而去。 “川岛,他们走就走了,你上哪儿去啊?” 三人经过许寿裳身边,最年轻的章廷谦被他一把拉住。 川岛是章廷谦的笔名,这位是绍兴上虞人,鲁迅挺关照这个小老乡,见他拮据,就让他跟自己住一块儿,就住在一进院的倒座房里。 鲁迅上月从这儿搬走了,但章廷谦还照常住在这儿。 袁凡抬头看了看中院,现在中院已经没有了闲杂人等,满意地点点头,清场完成。 他走到许寿裳身边,“上遂先生,我这个清道夫的活儿干完了,该您接手了。” 袁凡身上余威未散,章廷谦有些畏惧地看了他一眼,又撇过头去。 许寿裳惊容未定,面带感激地拱手道,“久闻南开张伯苓重视体育,南开学子都有绝技傍身,今儿算是见识了。” 袁凡哈哈一笑,拱了拱手,向唐宝珙走去。 “豫才,启孟,你们……何至于此啊!” 许寿裳将两兄弟拉到一起,痛心疾首。 兄弟阋墙阋成这样,文化圈那帮牙尖嘴利的,茶余饭后正愁没话题呢,这下好了,够他们搬弄一阵了。 鲁迅恼怒地瞪着二弟,周作人脖子一梗,“上遂兄,这可怪不得我,他都已经搬走了,又想回来占我的书房,小皮匠梦见绣花针,想得倒是细巧!” 鲁迅偏着脑袋看着自家兄弟,好像当头着了一记闷棍,眼中的恼怒淡去,多了一抹悲色,“我来中院,哪里是要占你的书房,我只是为了拿走我收藏的物件儿!” 周作人怔了一下,看了看鲁迅的神情,不似作伪,“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这处宅子,是民国八年七月,鲁迅花了3500元,从一户姓罗的人手上买的。 这是一处大宅,前后三进,一共有28间房,院子很大。 鲁迅将宅子收拾好,便将母亲和两个弟弟接来,一家人齐齐整整的,住在这里。 鲁迅是老大,自己住在前院的倒座房,周作人兄弟住在条件更好,更加幽静的后院,母亲鲁氏和夫人朱安则是住在中院。 鲁迅平日喜欢逛琉璃厂,在京城生活了十多年,他在琉璃厂的时间比在教育部的时间还多,踅摸了不少物件儿,前院的书房搁不下,便搁在了中院。 在这处宅子,一家人愉快地生活了三年多。 直到上月鲁迅和周作人闹掰,带着母亲和夫人朱安搬出八道湾,去了砖塔胡同。 鲁迅当时走得匆忙,就带走了他在前院的物件儿。 鲁迅一走,前院和中院都空出来了,周作人就好一顿收拾,将自己的书房“苦雨斋”,从后院搬到了中院。 今儿过来,鲁迅气势汹汹直奔中院,周作人以为鲁迅在外头住得不舒坦,又想搬回来。 搬走的兄长泼出去的水,这哪行? 他当即摇人,不但摇来了小舅子羽太重九,还摇来了两个同事。 张凤举和徐耀辰两人,与鲁迅其实也算朋友,但他们与周作人都在北大共事,共着一个办公室,自然与周作人要亲近得多。 鲁迅敌情不明,孤军冒进,要不是许寿裳驰援,今儿搞不好就得吃大亏。 “好了,事儿掰扯清楚了,豫才只是回来取东西,启孟你就不必拦着了。”许寿裳肃然道。 周作人又“哼”了一声,“那他这次过来,总要将东西全部拿走就好。” 他顿了一顿,又道,“再有,这里我的东西甚多,可要看清楚了,勿要……” “周二先生,入秋了天气转凉,您鼻子莫非患了毛病?在下跟施今墨施神医学了几下散手,对此小有心得,跟您毛遂自荐一下?” 袁凡的声音悠悠传来,周作人喉头一咽,不说话了,鼻子也不哼哼了。 许广平在一旁看了一阵,有些不屑地看着周作人,突然跑到鲁迅身边,“周先生,我来帮您一道收拾吧?” 鲁迅脖子有些僵硬地扭过来,不再去看这院子,也不再看二弟,木然地笑了笑,“那就谢谢许同学了!” 袁凡的余光瞟了瞟唐宝珙,这妮子并没有看鲁迅,也没有看周作人,而是拿着一块手帕,怔怔地出神,偶尔也会偷瞄某人一眼,又飞快地别过头去。 该做正事了啊! 袁凡提醒自己。 他推掉冯耿光的局,就是为了攻略媳妇儿的,结果在石驸马街看了场文戏,跑到八道湾又看了场武戏。 两场戏下来,太阳都快下班了,正事儿还没干,难不成,明儿还去找杨荫榆? 袁凡打了个冷颤,那女人可是不好惹,杀伤力太大,还是躲远点儿好。 可是正事儿归正事儿,该怎么攻略,袁凡又有些犯难。 他就是个懒癌患者,从来信奉的就是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直得不行,上辈子女友之所以跟他掰,也是因为他太直。 有一次,女友叫他去逛公园,逛公园多好,温馨浪漫还不要钱。 袁凡眼皮子一翻,公园有嘛好逛的,就是左边一条路,右边一条路,路边加上两排树。 这是人话吗? 滚蛋吧,直线君! 这辈子袁凡算命的本事高深,却也没见他有什么新的发现,两点之间除了直线,他也画不出曲线来。 袁凡想了好一阵,戗金的腥活儿有十三簧,尖活儿有一书架,愣是没找着有攻略媳妇儿的速成妙法。 他穷索学问,终究还是只得了一个“直”字诀,开门见山直来直去,“唐小姐,要不……咱们出去走走?” 第366章 珙者,大璧也 唐宝珙脸上又是一红,轻轻点了点头。 袁凡上去跟许寿裳打了个招呼,两人便从院子出来,快出中院时,袁凡扭头叫道,“小满,我去给你买好吃的,你看紧点儿!” 两人出了院子,来到八道湾胡同,袁凡没往过来的方向走,而是往反向而去。 八道湾这个地方,是北京的西北隅,严格说来,已经不算北京城区,算是城乡结合部。 袁凡这货居心叵测,原本想的是往清静的地方走,不曾想,走着走着,人倒是越来越多了。 抬头一看,前头是一座大庙。 好嘛,前头是护国寺! 今儿刚好是护国寺的庙会,虽然这个点儿不对了,但是人还是不少。 袁凡止住脚步,寺庙就不去了,又不是观音庙,不应景。 这事儿总得男的先开口,袁凡咬咬牙,“唐小姐,我的情况,嫂子那边应该跟您说了,您觉得我怎么样?” “你以后,不许打我……”唐宝珙顺溜地接上话。 “啊?”袁凡一呆。 “啊?”唐宝珙也是一呆,一朵火烧云瞬间铺满脸庞,耳朵根儿都红透了。 她一跺脚,死死抓着手帕,反而瞪着袁凡道,“你力气那么大,以后不许打我……” “我……打你?”袁凡都要哭了,好好的装什么杯,这下好了,杯具了。 “实在惹你生气了,你要打……”一句话说完,唐宝珙的勇气使完了,脑袋埋到胸口,“要打,也不能使劲儿……” 袁凡甩甩头,有些不敢置信,“唐小姐,您这是瞧上了?” “那天,那天在周家,我就……” 唐宝珙哼哼两句,微若蚊蚋,突然,她猛地抬起头来,忐忑地问道,“袁先生,那您呢?” 周家? 这是哪次去周家,被这小妮子偷窥了? “我么……”袁凡心情大好,展颜笑道,“没见到人的时候,知道你的名儿,我就瞧上了一半儿。” 珙者,大璧也。 袁凡术从先祖袁珙,现在周瑞珠又给他推过来一“珙”,这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哦,瑞珠姐说过,你是个算命先生,这个我懂。”唐宝珙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又正容问道,“那另一半儿呢?” “另一半儿,就是你的面相了。” 袁凡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不知是喜是忧地叹道,“只一眼,就瞧上了!” 唐宝珙以为袁凡说她美貌,有些害羞,又有些高兴,却是不知袁凡说的面相,真是面相。 他之前看了王光超和严仁英两个小屁孩的面相,就惊为天造地设。 但见了唐宝珙的面相,和自己一配,居然比王严二人还要天造地设一分,这个不拜天地的话,都没天理,要遭天谴了。 当然,要是唐宝珙长得跟个柿饼似的,那袁凡少不得也要逆天而行。 “蜜麻花,蜜麻花,南来顺的蜜麻花!” 一人挑着箩筐,上边儿两个敞口的簸箕,上头覆着白布,里头是棕黄油亮的蜜麻花。 这蜜麻花叫麻花,其实像个耳朵,所以也叫糖耳朵。 蜜麻花最有名的就是南来顺,这小贩猴精,不但碰着南来顺的瓷,还专门冲着袁凡叫,精准筛选客户。 见袁凡回头,小贩有些谄媚地笑道,“先生,太太,来点儿蜜麻花,包您生活甜如蜜,膝下儿女俊如花……” 嚯,这话说的,唐宝珙的脸色比那蜜麻花的糖色还重了。 袁凡哈哈一笑,掏出一块银元扔过去,“称一斤吧,多的赏你了!” 周作人的书房并不大,很是素雅。 一张书桌,一张书柜,一张博古架。 几净窗明,一尘不染。 墙上挂着一幅横幅,题的是斋名“苦茶庵”,笔致风流,是北大教授沈尹默先生的手笔。 周作人的书房,原来是叫“苦雨斋”,现在换了个地方,改个名号,也是应有之意。 鲁迅直起腰来,默不作声。 许广平看着鲁迅收拾出来的东西,小小的一堆,她都能够轻松对付。 许寿裳看着周作人,脸色不豫,“启孟,应该不止这儿吧?” 他可是知道的,鲁迅收藏的门类繁多,不但有古籍善本和金石碑拓,也有陶瓷唐镜,还有国外的油画版画。 砖塔胡同的新居狭窄简陋,不好保存,他珍藏的东西,大多都还放在八道湾的中院,怎么可能就这么一点儿? 周作人冷声道,“许先生,这儿是寒舍,莫非您比我还要门清?” 这话就不太好听了,称呼都不对了。 要知道他们兄弟与许寿裳的交情,可不是一天两天了,打在倭国留学开始就有了。 许寿裳脸色一青,肩膀上被鲁迅拍了一下,“上遂兄,算了吧,有什么意思呢?” 门外一阵脚步声,袁凡两人回来了。 周作人将身子一缩,让开门口。 袁凡淡淡地瞥了一下周作人,“上遂先生,鲁迅先生,还顺利吧?” 鲁迅拉了拉许寿裳的衣襟,拱手道,“绍兴周树人,多谢袁先生援手,听说袁先生也是乡梓?” “原来鲁迅先生是绍兴周树人,敢问您这绍兴周树又是何处,我怎么不曾得闻?” 袁凡一记烂梗丢出去,所有的人都忍俊不禁,连周作人都嘴角一翘。 鲁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难怪了凡能在津门做出如此事业,这个善谑的本事,倒不像越人,而像是津人了!” 许广平在室内找了两张高丽棉纸,将物件儿细细地打了个包。 鲁迅很正式地向她道了声谢,拎起包裹往外走,“咱们走吧!” 几人走到阶下,一阵西风吹来,精神齐齐一震。 “嘎嘎!” 一群大雁横列成阵,从高天掠过,透亮的雁鸣,声闻于野。 西风乍起,它们看来也是要南迁了。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朝来入庭树,孤客最先闻。” 鲁迅的目光随雁远去,矮瘦的身子有些零丁。 刘禹锡这人是个乐天派,但这首《西风引》却是沉郁惆怅,让人块垒顿生。 “袁叔儿!”小满跑了过来,脸上带着骄傲。 袁凡将纸包的蜜麻花给他,赞许道,“小满不错,你这要是放在《论语》当中,就叫“举一反三”,哈哈!” 许寿裳有些愕然,南开校董就这水平? 袁凡哈哈一笑,小满一个人镇住了仨倭奴,这不是妥妥的举一反三么,没毛病。 他看了看后院,突然又扬声道,“鲁迅先生,您怕是弄错了,这哪里是西风,这明明是南风啊!” 好嘛,许寿裳几人算是明白了,这人非凡是个歪嘴和尚,还找不着北。 袁凡却是毫不尴尬,只要他不尴尬,很快就有人要尴尬了。 第367章 贾南风,食肉糜 周作人掩上书房,急急朝后院走去。 媳妇儿和小舅子高空坠物,还不知道摔成什么样子了呢? 袁凡望着周作人匆忙的背影,大声吟诵,“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之财兮。” 袁凡念的,是上古大舜的南风之歌,原本是对大舜的赞歌来着。 但袁凡将两处“吾民”的“民”字去了,意思就值得玩味了。 从字面来看,意思就是南风来了,我就不郁闷了,有南风的时候,我就不愁没有小钱钱花了。 放到这个院子里,能琢磨的地儿就多了。 周氏兄弟阋墙,症结就在周作人的媳妇儿羽太信子。 鲁迅跟羽太信子的矛盾,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羽太信子不会持家。 周家三兄弟都是高收入人群,将自己的钱给羽太信子家用,却让这女人将日子过得一团糟,整天嚷嚷着没钱用。 不会持家也就罢了,她还会生事。 上月周氏兄弟闹掰,周作人逼走鲁迅,起因就是羽太信子向周作人哭诉,说鲁迅躲在花丛外,偷窥她洗澡! 现在再一看羽太信子的相貌,身材又矮又胖,皮肤又粗又黑,眉间一颗痣,头上一个髻。 这揍性,不就是贾南风么? 唐宝珙和许广平还没意识到,许寿裳和鲁迅却是面面相觑,猛然想起圈中流传的“骂圣”之名,心都突突了两下。 这小子忒损了,得亏是友军。 “我……娘煞掰!” 周作人从阶上下来,听到袁凡的歪嘴诗,一脚踏空,差点崴着脚。 他不敢高声大骂,只敢低声爆了一句绍兴粗口。 却又听到门口,那鄞县蛮子在大声笑道,“上遂先生,今儿小弟做东,请您吃肉糜,啧啧,肉糜啊!” 周作人脸色煞白,手脚气得直哆嗦,他干脆不走了,扶着樱花树喘气儿。 羽太信子扶着腰,颠颠地跑了过来,周作人赶紧上去搀着她的胳膊,上下打量,“信子,没摔着吧?” “启哥!”羽太信子答非所问,“咱们报警吧,那人太可恶了,让警察把他抓起来!” 周作人本名启孟,“启哥”是独属于羽太信子的昵称。 “报警?”周作人脸色一僵,“警察来了,我们怎么说?” 羽太信子也是一愣,是啊,怎么说? 说她们姐弟俩摔了个大马趴,说人拔了他们家树,破坏绿化? “家丑不外扬,这事儿就算了吧!”周作人叹了口气,眼神复杂。 “家丑?算了?”羽太信子扭了腰,也扶着樱花树,突然锐声道,“说起来,就是大兄做了丑事,他还有脸回来闹,启哥,要是下次他还来,你不要再顾忌什么兄弟情分……” “够了!”周作人嘴角一阵抽搐,猛然暴喝。 羽太信子手一抖,被吓得噤声。 周作人生性内向斯文,说话都很少大声,他陡然这么大叫,显然是怒得发狂了。 “信子,你来!” 周作人抓住羽太信子的手,往后院走,迎面是羽太重九姐弟俩。 “你们俩也来!”周作人脚下不停,招呼道。 羽太重九姐弟俩对视一眼,心里忐忑,这么多年过来,他们都没见过姐夫这般失态。 这处宅子的后院,一共有九间房,周作人和周建人兄弟各用三间,还有东边的三间是客房。 后院的空间比中院略小,但院中花木更多,不但院中有樱花树,沿着廊下都是花木。 周作人拉着羽太信子,怒气冲冲地走到北房阶下,隔着花木丛,指着北房,低声道,“信子,你站在这儿,能看到房内的人沐浴吗?” 羽太信子被周作人镇住了,期期艾艾不敢说话,连羽太重九姐弟的脸上也是一脸难堪。 羽太信子说鲁迅偷窥,可后院的这间浴室,不但糊着棉实的窗纸,捂得严严实实的,上面还垂挂着厚厚的窗帘。 现在他们所站之处,就是羽太信子口中的作案地点,不但高度比浴室低了不少,距离还隔了五六米。 鲁迅在这儿偷窥,他眼神再好也够不着啊! 当然,从理论上说,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浴室的门窗全部大开。 毕竟,倭国有男女混浴,不回避异性的光荣传统,但要是这样的话,就是光明正大的看,只怕看的人不够多,那还叫什么偷窥? “你们再跟我来!” 羽太信子心里害怕,挣扎了两下没挣动,周作人这刻的力气出奇的大,手跟钳子似的,拽着她往浴室走。 “砰!” 周作人一脚把门踢开,一张老大的浴桶,靠墙放着,离房门又有三四米。 周作人松开手,指着浴桶,厉声道,“信子,你现在坐进去,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坐在这儿,看见外面大兄的?” “哇啊……” 羽太信子撩起裙摆,俯下身子扶着浴桶,终究是没力气往里头爬,突然嘴巴一瘪,跪在地上抱着周作人的大腿,号啕大哭起来,“启哥,是我眼花了,记错了……” 羽太芳子和羽太重九也叹了口气,双双走了进来,站在羽太信子背后,深深地躬了下去。 周作人看着跪在身前的媳妇儿,脸色煞白,明明是他大发雷霆,看起来却是比跪在地上的羽太信子还要疲倦憔悴。 十五年前,他在倭国留学,与鲁迅和许寿裳租住在东京本乡西片町的伍舍。 所谓的“伍舍”,就是家庭旅馆。 这家旅馆的主人,就是羽太家。 周作人内向,性子偏软,远在异国他乡,家中又拮据,日子自然难过。 那时的信子小姐,勤快温婉,善解人意,正是有她的抚慰,周作人才得以抖擞精神,很好的完成学业。 正因为这样,后来不但自己娶了信子,还将信子的妹妹芳子介绍给了三弟,两兄弟成了连襟。 这才多久,那温婉的信子小姐,怎么就成这样儿了? 过了良久,周作人方才睁开眼睛,有些乏力地蹲了下来,脑门儿顶着自家的媳妇儿,轻声道,“信子,为了你,我连大哥也不要了,母亲也离开了,“孝”和“悌”这两个字都不认识了。” 周作人脸色苍白,声音虚弱,像是大病初愈,“信子,你不是贾南风,也别拿我当何不食肉糜的司马衷,咱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好?” 第368章 约法一章 石驸马街,女师门口。 唐宝珙从车上跳下来,迎着夕阳,小脸儿红彤彤的,神采飞扬,说不出的好看。 斗公府这处陈旧的宅院,被这张明媚的笑靥一晃,都亮堂了很多。 许广平跟着下车,都看得一呆。 她背着双手,围着唐宝珙转了一圈,啧啧有声,“这是谁家的小媳妇儿,怎么跑丢了?” 她“嗯”了一声,自问自答,“我知道了,是到这石驸马街寻驸马来了吧?” 唐宝珙下巴一翘,有些慌张却又故作镇定,“没错,本小姐就是来找驸马来着,不怕告诉你,我还真找着了!” “呦呦呦,还真是“有女怀春,吉士诱之”,这小模样,连我都动心了。”许广平先是打趣,接着又为闺蜜高兴,“不过,你那位“吉士”,看着倒还蛮威水的。” 她脑海中晃过某人拔树的英姿,补充道,“嗯,靓仔到震!” 唐宝珙抿嘴一笑,搂住许广平的肩膀笑道,“我招到驸马了,有了吉士了,广平,我有预感,你的吉士驸马肯定也要到了!” 许广平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慌乱,“什么啊,我在拿到逃婚船票的时候,就注定拿不到那龙凤婚书了。” 许广平不是一般人,她出身的门第很高。 她出身于广州高第许氏。 这个家族,被称为“近代广州第一家族”。 他们家族的所在,是在广州高第街,那块地儿挺豪橫,所以被人称为“许地”。 一直到后世,许地还在。 许广平的祖父名叫许应骙,官至礼部尚书,闽浙总督。 许总督很会当官,有个别名叫戊戌黑旋风,在守旧派中相当能打。 许广平的爹叫许炳枟,平生有两宗本事。 一是写诗,二是喝酒。 诗写得如何不好说,但酒量肯定不怎么样。 有一次喝酒喝迷糊了,就随手一指,将闺女许广平许给了一家姓马的。 许广平一听就炸毛了,您当这是赌马呢?那姓马的号称“小马文才”,您不知道么? 许广平同学从小就叛逆,仗着自己没缠脚,这广州城老娘不呆了,跑! 几番定计,在几个哥哥的帮助之下,还真成功地跑丢了。 嗯,她那几个哥哥也非常牛逼,分别叫许崇灏,许崇清,许崇智,许崇济什么的。 许广平一家伙跑到了津门,进了直隶省立第一女子师范学校读书,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儿,就是对着镜子念三遍咒语。 找不到我!找不到我!找不到我! 为了实现这个咒语,她连原来的名字“许崇媊”也不要了,改名许广平。 许广平虽然生性泼辣果决,但毕竟是个大姑娘儿,说起自己的终身大事,眉宇之间还是有些黯淡。 “伤彼蕙兰花,含英扬光辉。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 美好年华就这么一小截儿,谁愿意它虚拋闲掷呢? 可即使是祝英台,都还有个傻乎乎的梁山伯,凭什么自己只落个马文才? “广平,现在是新时代,听我的,吉士来了就要抓住,什么父母之命,什么龙凤婚书,没有那些,难道就不行了?” 唐宝珙拉着许广平,传授着心得。 她在周公馆的时候瞧上了袁凡,周瑞珠一问,她就应了。 哪怕后来袁凡反应冷淡,她也没泄气,不然的话,周瑞珠哪会一再施压? 现在怎么样,还是让本小姐等到了吧? 两人说说笑笑,到了中院。 女师的中院,是学校的教学和行政区域,恢宏高峻的北房,是学校的礼堂,那儿原本是贝勒府的正殿银安殿。 两人一路叽叽喳喳,“广平,那袁……他是个算命先生,据说有半仙之姿,改天我让他给你看看……” “谁来看?给谁看?看什么?” 一个硬梆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杨荫榆好似瞬移一般,骤然在身边出现,一圈三连。 “啊?”唐宝珙条件反射般地一挺身子,“学监好,我们按时回校了!” 杨荫榆“嗯”了一声,围着两人转了一圈儿,“许同学回去,唐同学跟我来!” 唐宝珙脸色一苦,听到角落里有细微的“咔咔”声,是那小萝莉杨季康躲在那儿偷瞧,磕着一把瓜子儿。 她磕瓜子儿很有技巧,嘴巴不见动,地上也不见瓜子壳,但小手掌心的瓜子就奇迹般的不见了。 看到唐宝珙的目光过来,杨季康笑了笑,嘴型动了动,似乎是说“没事儿”。 唐宝珙心里一松,跟着杨荫榆到了学监室。 杨荫榆这学监室,比大悲禅院的僧舍还要素静几分,不但房里光秃秃的,墙上也是光秃秃的,只在窗台上摆了一盆水仙。 现在水仙的花期未至,看起来就像一盆大蒜。 “坐吧!” 杨荫榆给唐宝珙倒了一杯白开水,“说说吧,下午去哪儿了,干嘛了?” 唐宝珙斟酌了一下,周氏兄弟之事只是大略带过,倒是如实将自己的事儿给说了,最后有些羞涩地道,“我们觉得彼此还行,最后还约法一章。” “约法一章?”杨荫榆难得地感兴趣起来。 “嗯!”唐宝珙点了点头,郑重地说道,“我跟他约定的一章,就是不能抽大烟。” 不能抽大烟? 杨荫榆微微一愣,看着唐宝珙严肃的小脸儿,心中暗自一叹。 学校每一个学子的情况,她都了然于胸。 唐宝珙是唐绍仪的闺女。 她娘是唐绍仪在津门道任上纳的妾室,但是因为染上了大烟,被唐绍仪给逐出来了。 老娘被逐,顺带着唐宝珙也不受待见,后来唐绍仪南下,都没有带她走,就将她们娘儿俩扔在津门,只是定时寄钱过来,供她读书生活。 “他那样儿,应该是不会沾那个东西的。”杨荫榆回忆了一下袁凡的样子,做了自己的判断,问道,“那他跟你约定的一章,又是什么呢?” 唐宝珙似乎有些为难,不过最终还是肯定地道,“他跟我约定的,就是我不能参加运动。” “什么?他真是这么说的?”杨荫榆生硬的脸突然生动起来,言语有些急切。 唐宝珙绞着手指,低声道,“是,不过他说,咱们的约定只限于对内,要是外敌来了,咱们不但要运动,还要拼命。” “啪!” 杨荫榆一拍桌子,眼中光芒大盛,像个男人一样大声道,“这才对嘛,要真是外敌来了,我又怎么会阻拦,我要带着你们去拼命!” 瞧她那兴奋劲儿,也就是抽屉里没酒,不然为了这句话,她就能倒这儿。 “学监……”见杨荫榆正在兴头上,唐宝珙轻轻地道,“是这样,他……他还约了我下个周末去游玩颐和园,我想跟您告个假。” “去!我准你的假!” 杨荫榆挥挥手,豪气干云,“年轻有为,知书达礼,意志坚定,大局明晰,这么好的夫婿,一定要抓牢,可是不能让他跑了!” “欸,谢谢学监!”唐宝珙高兴地鞠了个躬,见杨荫榆没有其它事儿,哼着小曲儿就出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杨荫榆欣慰目光垂下,慢慢地变得有些伤感,想起了自己那灰暗的婚姻。 素静的房间,似乎只剩下四堵冰凉的墙。 小丫头杨季康悄悄地进来,抓着杨荫榆的手,塞过去一把瓜子儿,“姑妈,咱不哭了。” “你这孩子,谁哭了,姑妈什么时候哭过?” 杨荫榆飞快地扭头擦了一下,放声笑道,“姑妈是高兴,有一个学生找到好的归属了,姑妈是为她高兴啊!” 第369章 留得一钱看荷包 西四。 还没到砖塔胡同,袁凡便下了车。 他疾走几步,赶到许寿裳的车前,“上遂先生,您先过去,我还有点事儿,稍会就到。” “欸,你干嘛去啊,就前头了!”许寿裳扭过身子,看到袁凡向前边路口走去。 那儿是一家布店。 许寿裳笑着摇摇头,“年纪轻轻的,哪来这么些个礼数!” 不多时,袁凡从布店出来,小满手上多了两块布料。 袁凡初次上门,不好空手,就去布店扯了两块布料,一深一浅,每块都是一丈两尺,够做两身长衫。 他买的是头号杭纺,这绸布紧密滑爽,算是做长衫的顶级面料了。 这头号杭纺也不便宜,一尺布要价一块二角,两块布料合下来,一共花了袁凡将近三十块银元。 袁凡之所以买这个,是看见鲁迅身上的长衫实在是有些不像样了,就是普通的竹布,原本染的是蓝色,现在颜色褪尽,都快成白色了。 那衣裳本来就旧了,袖口都磨得毛刺刺的,今儿又被周作人按在地上一顿摩擦,算他多少还有一点良心,没朝鲁迅脸上招呼,但衣裳却是破了几处。 鲁迅说起来也是教育部的副厅级领导,就穿成这样,这也简朴太过了。 站在胡同口,远远地就能看到胡同里边儿戳着一座塔,塔有九级,通体青砖,所以这胡同就叫砖塔胡同。 袁凡沿着胡同进去,见一处小门外钉着“砖塔胡同61号”的牌子,便走了进去。 这处院子在外面瞧着不咋地,进来更不咋地,比起袁凡东南角的院子差远了。 小小的一进院子,说是四合院,但没有倒座房,跟三合差不多。 小也就罢了,几间房都不知有多高寿,屋檐的瓦当都缺了不少,屋顶的瓦是不是齐活,下雨的时候在不在线,这也是极为说不定的事儿。 东边应该是厨房和杂物间,外头搁着一口大缸,比抱犊崮顶上那口也不小多少,两个女人在那边,一个舀水,一个摘菜。 舀水的是鲁迅的夫人朱安,摘菜的老太太瞧着还算精神,应该是鲁迅的母亲鲁氏。 原本鲁迅还雇了个老妈子,可这地儿多只蚊子都嫌挤,老妈子也就没带来。 袁凡微微摇头,从八道湾那大宅出来,搬到这么个破地儿,落差不要太大。 院中栽着两株石榴,鲁迅和许寿裳两人站在石榴边叙话,见袁凡进来了,瞥见小满手上的布包,鲁迅佯怒道,“你这个小老乡,你这么搞,让我下次怎么去你家呢?” 袁凡呵呵一笑,“这好办,下次您去我家,把我当个汪伦就成了!” 鲁迅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李白那货周游全国,就带了一张嘴,跑到汪伦家做客,不知道白吃了多久,等到临行时,吐出一句“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就这么一句,二十八个字儿,就是让汪伦再供养李白二十八年,他都心甘情愿。 哪怕是鲁迅,收到这样的恭维,也是块垒顿消,拉着袁凡走到缸边,见过了母亲鲁氏和夫人朱安。 袁凡规规矩矩见过礼,鲁氏年纪大了,又是寄居异乡,身子骨有些不大爽利,听着袁凡的乡音,高兴地眉开眼笑。 朱安比鲁迅还要矮瘦一些,小小的脸盘子有些泛黄,还有几粒雀斑,她比鲁迅大了三岁,今年也四十五了,倒不是特别出老。 “嫂夫人,初次登门,些许薄礼,请勿见笑!” 袁凡转头从小满手中拿过布包,双手交给朱安,又让小满叫她“周太太”。 “欸!欸!” 朱安黯淡的眼睛猛然一亮,有些紧张地瞟了鲁迅一眼,见他面无表情,脸上骤然间堆满欢喜,响亮地接道,“袁先生太客气了,您稍坐一会,喝口茶,等下请您尝尝绍兴小菜!” 她净了手,接过布包,去到房里,转身回来,手里端着一碟子杏仁糕,塞到小满手上,“孩子,吃吧,多吃点儿!” 鲁迅带着袁凡下来,与许寿裳一起,三人参观这个小院。 小满则是留在那儿吃糕,他倒是不客气,道声谢就开吃。 小满质朴纯粹,鲁氏和朱安都挺喜欢他,拉着他聊天。 朱安的年纪跟紫姑差不多,性子柔柔的,说话软软的,鲁氏也是慈眉善目的,三人居然聊得挺嗨。 小满也不白吃杏仁糕,还抢着干活儿,倒水搬柴烧火他都抢着干,拦都拦不住,到后来婆媳二人索性也不拦了,笑眯眯地拉话儿。 “鲁迅先生,您这房也太……您是多少钱置办的?” 三人在院里转了一圈儿,袁凡看得龇牙咧嘴,知道的这是住房,不知道的这就是遗迹。 “这是赁的,要置办我能置办这样儿的?”鲁迅撇撇嘴,对这破房子,他是一百个不满意。 话说他也是官宦子弟出身,爷爷周福清可是贵为翰林,虽然后来破落了,但那也是官宦子弟。 当年他将家人接到京城,为了踅摸宅子,他是从报子街、铁匠胡同,到广宁伯街、鲍家街,再到新街口护国寺等等等等,几乎是跑遍了半个四九城。 这么着跑了半年的楼市,他才选定了八道弯的宅院,花了整整三千五百块,身体几乎被掏空。 买了房,见宅院没水井,又花了二百块,给家里装上了自来水。 不是被周作人夫妻逼得急了,鲁迅会搬到这破地儿来遭罪? 许寿裳笑道,“豫才,我掐指一算,你怕是又在张罗着看房吧?” “上遂先生,这可不行,”袁凡大惊失色,“您这是当面抢我的活儿啊!” 三人捧腹大笑。 过了一阵,鲁迅止住笑,“上遂兄,如您所料,我还真是看了几处,只是……” 他搓了搓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我这囊中,只余了一钱留守,到时候我若上门,您一定要解小弟之意啊!” 许寿裳哈哈一笑,“豫才,你学问深,我跟你讨教一句,《礼》曰“父母存,不许友以死,不有私财”,此话怎讲?” 鲁迅笑吟吟地道,“此话宜引子路之言,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也!” 两人又是一阵大笑,莫逆于心。 鲁迅一生,朋友不少。 但要问他,谁是他最铁的朋友,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回答,许寿裳。 他们的友情,真正称得上是当代管鲍。 鲁迅剪掉辫子,是跟许寿裳学的。 鲁迅第一本小说集,只卖了四本,一本就是许寿裳买的。 许寿裳有些公子哥儿习气,吃面包不吃面包皮,鲁迅舍不得,就将面包皮拣起来吃了,还说自己喜欢吃面包皮,之后他就悲催的包吃面包皮。 许寿裳回国,任浙江师范教务长,就邀请鲁迅过来任教。 许寿裳赴京,在教育部任司长,就请鲁迅过来任教育部佥事。 从1902年到现在,从东京到北京,他们的友情已经沉淀了二十多年。 第370章 最好吃的东西,是人! 瞧着这对好基友煽情,袁凡在一旁呵呵直乐。 鲁迅没钱买房,他并没有想要出手的意思。 袁凡不是许寿裳,他与鲁迅只不过是初次见面,情分远没到这个份儿上。 他倒是觉得这文人说话,真是挺好玩的。 鲁迅开始的话,一句话召唤了杜甫和陶渊明两大穷鬼。 杜甫有诗叫《空囊》,有一句“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他怕荷包害羞,非要留下一个铜子儿留守,保留最后的倔强。 陶渊明晚年很凄惨,实在饿得没招了,就去朋友家讨饭,他又好面子张不开嘴,得亏“主人解余意,遗赠岂虚来。” 鲁迅说他到时候会上门借钱,许寿裳用《礼》的话回应。 他的那句话,郑康成有过权威解释,就是“朋友有通财之义”。 鲁迅用子路的话解之,子路的这句金句,意思大差不差,用朱熹的解释,也是“朋友有通财之义”。 这都是《四书集注》的东西,说来不难,但要不是这个圈子的,还真是捧也接不住,骂也听不懂。 这会儿,小满跑了过来,“两位先生,袁叔儿,太太说开饭了!” 别说,小满从炒米店出来之后,脑子越来越灵光了,现在这礼数也是有模有样的。 袁凡很是满意自家的书童,决定回去之后给他涨工资。 涨个百分之十,凑满六块。 今儿的菜不少。 当中的一盆,里头有鱼圆、肉圆和虾,这是有名的绍三鲜。 绍三鲜的旁边,有一道梅干菜蒸肉,一盘醉蟹,一盘花椒鸭,一道西施豆腐。 嗯,还有一盘茴香豆。 这豆子瞧着就软糯。 三人落座,两杯酒下去,鲁迅举杯道,“咱们干喝无趣,不如玩个游戏,添添酒兴。” 两人自然无可无不可,客随主便,这桌饭是您置办的,您怎么说都行。 鲁迅道,“咱们三人来个渔樵问答,一人一道的来,答上来发问者喝酒,答不上来,作答者喝酒。” “没问题。”袁凡乐呵呵地吃着菜,左一筷子鸡,右一筷子鸭,“嫂夫人手艺精妙,小弟一定答不上来,就占点便宜,混点酒喝。” 鲁迅有点跟不上他的脑回路,筷子虚指着袁凡,看着面前的茴香豆,“那我就先来问你,这“回”字有几种写法?” 呃,这都有送分题? 袁凡头也不抬,伸出左手,只将大拇哥屈下,“四种,我家孔老师教的。” 鲁迅哈哈一笑,“吱溜”喝了一杯,“了凡,你也读过我那篇《孔乙己》?” 袁凡面皮一紧,想起前世那些被支配的时光,饭菜都不香了。 许寿裳瞧鲁迅吃亏,就跑来助拳,“了凡,我也问你一个。” 他笑吟吟地指着那盘醉蟹,问道,“知道在咱们绍兴话中,“螃蟹”怎么说吗?” ?袁凡不假思索,“哈。” 许寿裳点点头,夹了颗鱼圆搁嘴里,“那“鱼”又该怎么说?” 袁凡不以为意,“嗯。” 许寿裳嘴角一翘,又指着那盘花椒鸭,“那“鸭”呢?” 这会儿,袁凡隐隐觉得不对了,却还是不得不答道,“啊。” 鲁迅“噗哧”一乐,许寿裳同情地看了袁凡一眼,叹道,“多俊的后生,可惜是个哑巴!” “噗!”袁凡赶紧转过头去,一口豆腐喷了出来。 这许寿裳到底是当官的,好阴好毒啊! 袁凡吃了大亏,马上将酒杯一端,问许寿裳,“上遂先生,那我请问您,这世界上,什么东西最好吃?” 许寿裳知道来者不善,有些迟疑地斟酌道,“你问的,是上声的“好吃”还是去声的“好吃”?” 古代汉语的音调,有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大致就是后世汉语的第一二三四声。 “就是上声的“好吃”。” 袁凡确定了读音,重新问道,“什么东西最好吃?” 许寿裳瞄着袁凡的脸色,试探道,“这就见仁见智了,这哪有个准儿?” 袁凡摇头,肯定地道,“不对,就有那么一样,最为好吃。” “真有这么一道?”许寿裳干脆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答不上来,你说,什么东西最好吃?” “呵呵,亏您还与鲁迅先生作管鲍之交,啧啧!” 袁凡得意地笑笑,“那《狂人日记》里边儿,不说的明明白白吗?” 许寿裳酒杯一顿,失声道,“人?” 袁凡嘿嘿一声,鲁迅慨然叹道,“了凡这话问得好啊,人要是不好吃,怎么会争夺厮杀了五千年?” 他自顾自地倒了杯酒,又将这杯酒倒进嘴里,“他们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不就是为了吃个人么?” 许寿裳也是酒到杯干,连喝了三杯,边喝边笑,“为了这句话,必须浮三大白啊。” 吃饭这事儿,讲究的不是去哪儿吃,不是吃什么,而是跟谁吃。 说实话,朱安的手艺也就家常,不说跟东兴楼的厨子比,就是去新东方,都不见得能拿毕业证。 但这三位凑在一起吃饭,算是好饭搭子,这顿好吃,从黄昏日暮到月上柳梢头,朱安中间还热了一回菜,一坛子陈年花雕喝完了,三人才搁下筷子,大笑出门。 砖塔胡同不好叫车,鲁迅一直送到胡同口,目送三人的背影溶入月色之中,才转身回家,跟母亲请了晚安,进了书房。 小院不像样,书房却还是整洁雅静。 书桌上有两只白釉小碟,里头是沙琪玛和糖果,鲁迅是甜党,好这一口。 鲁迅剥了一颗糖扔在嘴里,磨了一池墨,翻出笔记本坐下。 “民国十二年九月二日。 今日重返八道湾,欲取旧物,不意乃遭寇劫,以十余年之勤,所得仅梁武帝古砖一块及朾本少许而已,余皆悉委盗窟中,真想诘问之,临城之孙美瑶有此行径否? 然古云“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失物之余,许兄携友而至,吾喜不自胜,不喜其解吾之围,更喜其合吾之性也。 新友名袁了凡,鄞县人,其人有子都之貌,子路之勇,子思之哲,子建之才,子瞻之谐,与其共饮,不过三巡,便熏熏然矣。 了凡有一仆,微恙,然质朴可爱,家慈亦爱之,谓吾亦欲蓄此一仆,然人心多狡,此仆何其难得,不知了凡从何而得来,不好多问,想是善报故也。” 鲁迅的书法极好,因为他收藏的金石拓本多,书法也是古朴奇崛,一如其人。 日记写完,鲁迅指尖夹着毛笔,对着日记吹了两口气,意犹未尽,似乎还想写几句,但这一页满了,也就懒得翻页了,便搁下了毛笔。 月色从窗牗进来,素净的书房多了一分装饰。 鲁迅呆坐了一阵,收好日记本,拿出稿纸,毛笔在砚台中蘸了一下,在稿纸上写下两个字,“祝福”。 第371章 无妄之灾 “来份报!” “好咧!您的报,四个铜子儿!” 袁凡吃着早餐,让小满出来买了份报,眼睛往头条上一瞟,“呸!” “一衣带水友好邻邦,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写的都是嘛狗屁玩意儿,署名竟然是段祺瑞。 不出袁凡所料,倭国大地震的消息传出之后,真是往粪坑中扔了一个二踢脚,不但苍蝇来了,连潜水的蛆都炸出来了。 报纸翻过来,便是夏寿田的雄文,《天道昭昭报应不爽,甲午之仇旅大之恨!》 “好文章!”袁凡逐字逐句的读着,真是字字珠玑,他乐滋滋地给夏寿田点了个赞,“可惜不能打赏,不然高低当个盟主。” 他看得带劲儿,豆浆碗往桌上一顿,“啪!” 不知咋地,他的劲儿一下使大了,瓷碗突然炸裂,碗里的豆浆顿时如银瓶乍破,铁骑突出,就泼了出来。 卧槽! 袁凡往后一闪,却是躲闪不及,那豆浆一点儿都没糟践,全都浇在长衫的肚皮处。 大清早的,白白的一层,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伙计赶紧过来收拾,却让袁凡挡住了。 不应该啊,现在他的功夫已经不浅了,力道的掌控细致入微,就是像射雕里头那样,做黄蓉的那道二十四桥明月夜,也不是多难的事儿。 何至于力道失控,一下将碗给碎了? 袁凡皱着眉头,掐指一算,梅花易数! 这样无厘头的事儿,就得请动邵康节的拿手绝活儿。 不多时,卦象已经有了。 下震上乾,无妄卦! 周易六十四卦,无妄是第二十五卦,是个异卦,是下下卦。 得了这个卦象,多会遭遇无妄之灾。 袁凡眉头并没解开,反而皱得更紧了。 只是泼了碗豆浆,可不够资格称为无妄之灾! 再说,梅花易数,多是算人,不是算己,这个无妄之灾,可不是在自己身上。 袁凡手指连动,继续推演。 无妄卦的九五爻,“无妄之疾,勿药有喜。” 这个爻辞的意思,是有人重病垂危,快要领盒饭了,可不要乱吃药,就在那里等着,自然会有人来救。 重病垂危? 是齐白石么? 袁凡很是有些困惑,他准备在早饭之后,就去齐白石家来着。 说起来,他这次来京,就是个快递小哥。 帮小驹儿送东西,帮唐宝珙送东西,现在又帮齐白石送东西。 李苦禅发了薪水了,买了两斤十八街的麻花,又买了一顶盛锡福的绒帽,托袁凡给老师捎过来。 可他上次看了,齐白石的劫数还早着呐,还有个十多年才来,怎么会今儿就有无妄之灾? 袁凡琢磨一阵,也懒得想了。 反正卦象的显示,也不是自己的什么亲近之人,爱咋咋地吧。 回房换过衣裳,叫上小满,两人出了旅馆,叫上黄包车,“跨车胡同!” “好咧,您坐稳了!”车夫回头伺候了一个笑脸,脚下小跑起来。 坐在车上,袁凡揉揉太阳穴,有些头疼。 这是喝酒喝的。 话说,这几天,袁凡可没闲着,天天串门子,到处喝大酒。 施今墨是大夫,只少少喝了点儿,不能算,鲁迅家的那顿,开了滥觞,算是一杀。 之后去棉花头条胡同找林白水,见他上门,林白水热情得都快着了,还叫来了林长民。 闺女的证婚人来了,这能不喝? 二杀。 之后去了受壁胡同,本来只是想找刘雨平扯淡,却正好前段时间,刘家大小姐刘沅颖许了一户好人家,棒打鸳鸯蝴蝶的大侠来了,这能不喝? 三杀。 之后又去了范源濂那儿,北京高师刚刚改成了北师大,请范源濂任首任校长,范源濂忙得不行,正好抓了壮丁,忙活完了,他请去喝几杯,这能不喝? 四杀。 转天冯耿光又来了,那还说嘛,喝吧。 五杀。 袁凡现在的功夫越来越深,但这对喝酒没什么卵用,该晕还得晕,该倒还得倒,该吐还得吐。 要是修为高,喝酒就免疫了,就能敞开喝了,那吕洞宾他们这么高的修为,怎么还会发酒疯,去搞人家东海龙王? 袁凡摸着肚子,小腹好像胖了一丢丢,身材有油腻的趋势。 这京城不能待了,得赶紧开溜。 不过,今儿应该没事儿,去的是齐白石家。 就老头那抠搜劲儿,能招呼一碗大碗茶,就是相当给面儿了,还想喝酒,这是想屁吃呢? 正揉着太阳穴,跨车胡同到了。 今儿胡同口有点意思,停着辆锃亮的林肯轿车,门口还杵着俩劲装的汉子,腰上鼓鼓囊囊的,还带着家伙。 看袁凡两人过来,倒是没过来阻拦,却是有一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这是来了什么人物了? 袁凡还在院中,就听到有人在跟齐白石说话。 “老师,我为了画这鸽子,天天看天天琢磨,笔墨已经很精细了,自问画得很像了,可瞧着怎么就是不活呢?” “畹华,你这法子不对,要知道这画鸟啊,形式,姿态,羽毛,颜色这些都是次要的,知道重要之处是什么地方吗?” “啊,我说越画越不对劲儿呐,请老师指教。” “这画鸟啊,是不是神气,要看眼睛,是不是生动,要看嘴和爪子,这两处把握好了,鸟就活了。” “……” 那学生的声音,十分清秀,虽然是平常说话,却是一咏三叹,似有柔肠百转。 袁凡呵呵一笑,这也是熟人。 梅兰芳。 他是齐白石的弟子,今儿看来没有堂会,来这儿请益画技来了。 “畹华,其他人画鸟儿,画那飞翔的姿态,需要精细地描画翅膀的振动,但我齐木匠画飞鸟,却是不动的,然而,又要在那不动之中,看出动的韵律来……咦,袁先生来了!” 齐白石的声音一顿,见着门口站着的袁凡,立马息声。 袁凡可不是他的学生,自己的独门心法,哪怕被他听去一个字儿,那都是血亏。 “白石先生,梅老板,好久不见!” 袁凡打了个哈哈,上下打量了一下老头,那精气神比自己都不差,正是生儿育女的好年纪,没毛病啊! 他诚恳地笑道,“白石老人好生精妙的画艺,要不要担一个南开客座教授的担子啊?” 齐白石也捋着胡子,干笑两声,“老朽这衰躯残年,不堪驱驰,就辜负袁先生的一番美意了。” 梅兰芳凑了过来,“听六爷说,这次袁先生帮了他好大的忙,袁先生千万赏个薄面,您挑个时候,容兰芳敬您杯酒……” 袁凡嘴里一苦,赶紧摆手道,“别介,梅老板,君子之交淡如水,待会儿咱们找个地儿,喝杯清茶就好。” 见袁凡的神色,不像是瞧不起自己,梅兰芳呵呵一笑,连声答应。 第372章 梅兰芳放鸽子(为感谢C居?苦瓜加更) 袁凡从小满手中将东西拿过来,交给齐白石,“苦禅兄刚发了薪水,眼看秋风将起,就去给您买了这顶绒帽,您老试试看?” “苦禅这孩子,我又不缺帽儿,花这些个钱,不是浪费么?” 老头嘴里叨叨,手上摸着绒帽,一脸稀罕地戴在头上,嘿嘿直乐,手上也不含糊,抓起一根麻花就往嘴里塞。 别看他年岁大了,牙齿却跟小铲子似的,咬的嘎嘣嘎嘣的。 胡宝珠进来斟上大碗姜茶,袁凡挺喜欢这一口,一边喝,一边跟他们说起李苦禅在南开的事儿。 “您说,苦禅他……踢足球?” 齐白石嘴巴一瘪,差点没呛着,转头问梅兰芳,“足球是个什么球?” 梅兰芳不知道怎么解释,“差不多是蹴鞠?” 哦,这下明白了。 李苦禅那娃,练过把式,到了一群先生当中,那还不是虎入羊群? 只是下脚千万有个轻重,别把人家弄残了,赔不起那钱。 三人说着话儿,袁凡走到画案前,上头是梅兰芳画的鸽子。 画得挺细,跟照片似的。 别看梅兰芳是个唱戏的,都没进过学堂,但这一笔字画,搁后世的话,得比大师强一点,那是太师。 “梅老板,人家都是画鹰画雀,画莺画燕,您怎么喜欢画鸽子呢?” 袁凡顺手将画儿收起来,交给小满,小满也不说话,“吧嗒”一下打开提箱,收了进去。 主仆二人配合得行云流水,不露痕迹。 梅兰芳不觉有异,“嗨,您是不知道,这鸽子对我可是非比寻常,要是没有它们,我保不齐就捞不到这口吃食了。” 梅兰芳幼时身子骨弱,眼睛还有毛病。 他不但是个近视眼,眼皮子下垂,转动还不灵活,跟没上油的车轱辘一样。 唱戏的一双眼睛,比一张嘴还重要。 没了嘴,还能打旗翻跟头,没了眼睛,趁早滚蛋,别等人家轰你。 为了练眼神,梅兰芳想了一高招。 放鸽子。 打十七岁开始,他就养了几对鸽子。 鸽子飞得高,飞得远,梅兰芳的目光随着鸽子放飞,心随鸽飞灭,眼神慢慢就灵动了,会说话了。 不但如此,这放鸽子,手上得拿着家伙。 梅兰芳拿的是根粗竹竿儿,挥舞着竿儿跟鸽子互动,时间一长,他的臂力越来越强,身子骨都康健了。 到如今,梅兰芳放鸽子放了整整十三年,真正是手中无鸽,心中有鸽,他要画鸟儿,自然就是鸽子。 “老爷,陈家的二少爷来了。” 几人说话间,外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胡宝珠带着一个年轻人赶了进来。 来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西服皮鞋,清秀的脸上满是悲伤,“齐叔儿,您要是没有急事儿,就请您移步,去趟协和医学院吧。” 说着话,他的眼眶一红,“家父……快不行了!” “什么?” 齐白石如遭雷殛,手上一松,麻花就掉在地上,失声道,“槐堂兄不过是染了伤寒,怎么就不行了……” 槐堂兄就是齐白石的贵人陈师曾了。 来的这位,就是陈师曾家的老二陈封怀。 陈师曾今年为了母亲俞氏,两次往返南京。 这个俞氏是陈师曾父亲陈三立的续弦,其实不是陈师曾的生母,但她视陈师曾为己出,一把屎一把尿地将他带大,两人感情极深,与亲生母子无异。 五月之时,俞氏病重,陈师曾回去探病。 待俞氏好转,他又返回北京,不料刚回不久,俞氏病情突然加重,于八月十一日辞世。 陈师曾闻讯再度南下奔丧,悲痛之下,又遭逢大雨,一个不好便染上了风寒。 这事儿齐白石是知道的,八月下旬陈师曾回京,他就去探望过。 不曾想这才几天,陈师曾居然就不行了? 要知道,陈师曾还在壮年,不过四十七岁! 齐白石闭着眼睛扶着墙,两条腿不停的抖,像是编筐的篾片,胡宝珠赶紧上去搀着他,抚着他的胸口,口里劝慰道,“没得事的,莫要着急嗦,陈先生那么年轻,牛头马面不敢拢身的……” 齐白石眼睛一睁,拍了拍胡宝珠的手,让她放心,他转头道,“畹华,借你的车一用!” 这会儿赶时间,不敢慢悠悠的等黄包车了。 “好!” 梅兰芳没有二话,虽然是个旦角,却是雷厉风行,上去扶着齐白石,“师母,我来!” 两人往外走,齐白石掉头道,“袁先生,实在抱歉,慢待了……” 陈师曾? 他重病垂危要走了? 袁凡这下明白了,原来今儿那无妄之灾,是落在陈师曾身上。 虽然素不相识,但既然有这个缘分,就一道去瞧瞧吧。 “我对槐堂先生仰慕已久,既然碰上了,岂能不去探望一二?” 袁凡不由分说,跟着齐白石一道出门,“同去同去!” 几人仓促出门,到了门口,有些傻眼。 同去不了。 梅兰芳的车,只是寻常的林肯,不是礼宾车,更不是房车,坐不了那么些个人。 见梅兰芳有些为难,袁凡走到陈封怀身边问道,“陈二公子,令尊的病房是哪栋楼?” “不敢不敢,您叫我封怀就好。” 看着这个似乎比自己还小的“袁先生”,陈封怀不敢怠慢,“承您挂念,家严的病房在特3号房。” “嗯!”袁凡点点头,“白石先生,协和那边儿我熟,你们几位先行一步吧,我随后慢慢过来!” 梅兰芳有些好奇地看了袁凡一眼,这袁先生手眼不知通到哪里去了,一会儿跟张伯驹熟冯耿光熟,一会儿能出入铁狮子胡同,这会儿连协和医学院都熟了。 自己在这四九城生活了三十多年,还远不如他熟,这到底谁才是京城人? 齐白石脸色阴沉,不跟袁凡客套,一屁股坐上汽车。 汽车发动,两个保镖往踏板上一挂,一边一个,跟滴滴公司的学徒小牛一样。 梅兰芳这个高调,不是装杯,而是被逼的。 近年的世道越来越乱,绑票成了朝阳产业,见人就绑。 像梅兰芳这样的,有钱,还没身份,这简直就是移动的金山,性价比不要太高。 现在梅兰芳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说句不客气的,他就是蹲个茅房,都得有俩保镖前后杵着,心里才踏实。 第373章 拯救大兵陈师曾 从跨车胡同到协和医学院,道儿不近,得有个十一二里。 一个钟头之后,袁凡晃晃悠悠地下车,又看到了那对石狮子,还是那么懒。 特别病房楼,是E号楼,这个袁凡老熟了。 梁思成当时是在一楼的5号病房,袁凡还在那儿做了一台微创手术来着。 特3号病房,也在一楼,跟特5号斜对过。 袁凡推门进去,病房的格局跟梁思成那间大差不差。 房中人还不少,可见陈师曾平日的人缘。 人多,但是鸦雀无声,气氛压抑,黑云压城。 要是手上来一捧菊花,就是遗体告别。 齐白石靠窗站着,僵直如松,旁边一老头比他更是苍老,原就是一脸病容,现在又多了几分戚色,那是琉璃厂荣宝斋的老掌柜庄虎臣。 梅兰芳在一侧紧张地守着他俩,生怕他俩悲痛过度抽过去。 袁凡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面色沉重,也参与到遗体告别的人群当中。 站了会儿,知道旁边的这位叫陈半丁,也是个画画的,是吴昌硕的弟子。 “槐堂兄,就您这体格,笃定是没事儿的,要振作起来啊!” 病床前竟然是鲁迅,他握着病人的手,信誓旦旦地道,“我是学医的,您要相信我的话。” 病床上躺着的病人,清瘦如竹,满脸病容,都脱了相了,正是陈师曾。 他与鲁迅是知交好友,在南京和东京都是同学,当年鲁迅的第一本小说集,就是那个只卖出了四本的小说集,就是请陈师曾题写的书名。 “豫才兄,您啊,让您骂人,能骂死王朗,但让您安慰人,那就是问道于盲了。” 陈师曾呵呵一声轻笑,“就您还是学医的,要不是有藤野先生关照,恐怕这世上就多了一名拿不动刀的大夫,少了一名用笔如刀的大作家了吧?” 这下鲁迅就尴尬了。 他原本是学医的,后来却搞了文学,就是因为他学医学不进去,成绩就在及格线上走钢丝。 而他之所以能有走钢丝的机会,还要多亏他和老师藤野严九郎交情不错,中间有情感分的加持。 鲁迅的一生,只能说是不想当官员的医生,不是好作家啊。 陈师曾轻轻咳了两声,“豫才兄,我这身子骨,施今墨大夫已经把过脉了,说是生气已绝,药石难医,也是阿巽非要到协和来一趟,其实都不用费这个周折的。” 陈师曾话音未落,鲁迅就眉毛一扬,抗声道,“中医的话,哪一句能信了,我……” 鲁迅明显是不服气,但看到陈师曾一脸死灰,他的话也说不下去了。 生气已绝? 袁凡抬眼看着陈师曾,命宫中横着一道凶纹,色如漆,深如刻,形如刀,利如割,大劫临头,命数已断。 但奇怪的是,此人流年未绝,运势还在,这是说他此次之劫,并非必然,而是偶至。 假如他能挺过此劫,跨过这道槛,还能有两纪之寿。 袁凡心里一声暗叹,这不是巧了么? 无妄卦的九五爻,是“无妄之疾,勿药有喜”,让他不要乱吃药。 那什么样的药,不是乱吃呢? 爻辞后头紧跟着是象曰,“无妄之药,不可试也。” 袁凡身上,正好有无妄之药。 他去了趟白云观,紫虚老道所留的先天五灵丹,正是补全生机的灵丹。 正好,他又去了跨车胡同。 这一槛,该他跨过去啊! 陈师曾看着床前一个妇人,柔声道,“阿巽,我的事儿,先不要告诉父亲,他岁数大了,受不了这个,也不要告诉寅恪,他在国外求学,别让他分心……” 那妇人泣不成声,一个劲的摇头,“师曾,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她突然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大夫,祈求道,“刘院长,您说句话,师曾还这么年轻,一定能挺过去的,对吧?” 那刘院长摸摸鼻子,苦笑无言。 如陈师曾所说,他开始来的并不是协和,而是去绒线胡同找的尚医堂。 施今墨一把脉,说是已经不行了,他们才来的协和。 协和一通操作,不得不承认施今墨说的有理,只得给陈师曾下了死亡通知。 这通知就是刘院长亲口下的。 现在,让他说能挺过去,怎么挺? 用孙猴儿的金箍棒也挺不过去啊。 刘院长一狠心,正要驳回妇人的话,突然眼睛一亮,“袁先生!” 他排开人群,老远就伸出双手,热情地握着袁凡的手,跟摇橹一样,“今儿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二妮和小年儿可想死您了!” 这刘院长自然就是刘瑞恒,袁凡握着他的手,有些尴尬,这话太不严谨了。 您儿子想我也就罢了,您媳妇儿也想我,这是不是容易出事儿? 刘瑞恒这么一搞,气氛一下就不对了。 这刘院长本来也是一脸高冷,突然这么笑逐颜开,压抑的众人当即就有些不适了。 这边在生离死别,您欢天喜地,合适吗? 鲁迅眼睛一眯,“咦,了凡?” “鲁迅先生,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袁凡远远地打了个招呼,又揽过刘瑞恒往门外走去,一边低声问道,“刘院长,病人真不行了?” 刘瑞恒为难地摇摇头,叹了口气。 陈师曾是陈宝箴的嫡长孙,陈三立的嫡长子,在京城名头极大,交游广阔,是极好的形象代言人,但凡要是有一线希望,他们怎么会下死亡通知? 袁凡从门缝里看着病床,“刘院长,我记得我好像还是你们医学院的客座教授来着?” 刘瑞恒一怔,怎么突然说起这码事儿了? 那次袁凡在协和大显神威,一次出手治好了梁思成,二次出手治好了小年儿,后来跟顾临谈判,顾临便提出来请他当客座教授。 并不是让他教书,而是在有类似病人,医院无法诊治时,请袁凡出手。 刘瑞恒想到这里,喜形于色,“您的意思是,他还有救?” “不是我说他有救,而是老天爷说他有救。”袁凡仰着脑袋,看了看外面那没有表情的高天,“这是老天爷的私生子啊。” 陈师曾这病,刚好在这个关口,但凡早个几天,他没去白云观找茬,他都没办法。 紫虚给他留下的丹药,他是不敢吃的,倒是可以给亲朋应急,那也需要一只小白鼠先试试水。 爻辞不都说了么,“无妄之药,不可试也”,就得让人先尝尝咸淡。 气运之子,舍陈师曾其谁? 刘瑞恒没去管那乱七八糟的吐槽,他对袁凡那神乎其神的手段信服得不行,他现在也不讲科学了,袁凡说有救,那就有救。 他也回过头看看病床上的陈师曾,不禁有些羡慕,袁先生难得来一次协和,居然就被他碰上了,这不是玉皇大帝的私生子,就是上帝的私生子。 第374章 客座教授出手 鲁迅从床前出来,走了几步,见袁凡和刘瑞恒在走廊上鬼鬼祟祟地说着什么,便止住了脚步。 过了片刻,刘瑞恒重新进来,陈师曾这会儿却是将陈封怀叫到跟前,交代后事。 “我走之后,你与你大兄,要好生照顾封雄封猷,也要好生孝敬你母亲……” 说着说着,他又低头看着床前的妇人,有些无奈地道,“阿巽,对不住,可是苦了你了!” 这妇人名叫黄国巽,是陈师曾续弦的续弦,给陈师曾生了四个儿子,两个夭折,还有老三陈封雄和老幺陈封猷。 老大陈封可和老二陈封怀都是原配范氏所生,早就成年,但老三陈封雄还只有六岁,老幺陈封猷更是还在襁褓之中。 陈师曾这下撒手而去,黄国巽往后余生可就难熬了。 “陈先生,打断一下,我要告诉您一个好消息。” 刘瑞恒上来打断陈师曾的煽情,面无表情,“因为您病情特殊,咱们专门请来了医院的客座教授,袁了凡先生,他需要给您复诊一次。” “袁先生?” 陈封怀看到刘瑞恒后头的袁凡,顿时一愣。 目光下意识地再往后边延伸,没人,就是这位袁先生。 他是协和的客座教授? 陈封怀转头去瞧窗边的齐白石,老头正在那边感伤,悼诗都作了几首了,一听这话,正好惊诧地望了过来,两人确定了一个眼神。 别看我,我也不道啊? “诸位,我这点手段有些忌讳,还请诸位行个方便。” 袁凡上来就赶人。 这是正常操作,上次给梁思成瞧病也是这样。 齐白石精神一震,都不用梅兰芳搀,噔噔噔地走了出去。 按照他的经验,凡是藏着掖着捂着盖着的,一定是绝活儿。 鲁迅也跟着人群出去了。 在出门之前,他还有些狐疑,他倒是记起来了,那天在八道湾,袁凡说他跟施今墨学过几下散手,莫非就是拿这个给陈师曾治疗? 可施今墨自己都放弃治疗了啊! 连陈师曾的老婆孩子都出去了,刘瑞恒却是挪不动脚步,有些期盼地看着袁凡。 对于学医的来说,看这个比看什么苍老师的吸引力大太多了。 “好吧,您就留下吧!” 袁凡想了想,没有驱赶刘瑞恒,他留下看着做个见证也好。 “袁教授……了凡?” 躺床上的陈师曾咂吧了一阵,突然了然,“您就是倒拔樱花树的袁了凡?” 他死灰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还有……南开骂圣?” 袁凡面色一黑,打开的箱子又合了上去,这病没法治了,让他死去! “陈先生,在给您瞧病之前,我得跟您约法一章,您能否答应?” 袁凡走到床前,不跟这碎嘴子瞎白话,郑重其事地问道。 “您的意思,是让我不要把事儿说漏了?” 陈师曾是个大聪明,都不用袁凡说,他就猜着了。 果然,袁凡满意地颔首,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要知道,陈师曾可是要死了。 这个“要死了”,不是形容词,是真的要死了,都要安排后事了。 现在愣被人从阎王爷那儿捞回来了! 虽然不是完全版的起死回生,至少也是阉割版的,这话要传出去,袁凡就不要活了。 这世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做梦想着长生不老的货。 这要是传开了,袁凡就是重上抱犊崮,躲回山顶的地穴都没用,都得让人刨出来。 所以,这病必须大病化小,小病化了。 “我这个病,就是感了风寒,压根儿就没去绒线胡同,直接来了协和,让协和两剂药就给治好了,只是这西药有些上头,吃了之后犯迷糊,将朋友们都惊动了……” 陈师曾慢慢脑补,自己编瞎话骗自己,居然还挺圆乎,祖上不愧是当大官的,基因真好。 至于施今墨那边,袁凡再去打个招呼就行。 “没毛病,就这么着了!” 袁凡手上拿着一只青花瓷瓶,肃然道,“陈先生,不是我矫情,您知道这药是打哪儿来的么?” 这瓶儿的卖相不凡,就这瓶儿都能值不少钱,陈师曾配合地问道,“哪儿来的?” “我有过奇遇,结识了白云观的紫虚真人,这就是他给我防身用的。” 袁凡一脸悲痛,“可惜,前不久,紫虚真人鹤驾西游,魂归道山了。” 这段时间,京城的瓜不多,紫虚羽化登仙就是最大的瓜了。 紫虚老道活得太久了,跟陈师曾的爷爷陈宝箴的爷爷陈克绳一边儿大,是有名的活神仙。 “这是紫虚真人的遗物?”陈师曾这下还真就信了个十足十。 他的眼中浮现一丝燥热,也没有那份淡然了,这药要是紫虚亲手炼制,那他的病就真是有望了。 这下他知道袁凡为嘛这般谨慎了。 那紫虚真人都没了,这药自然也就成了绝响,要真有哪位得罪不起的权贵逼上门来,袁凡只能跳海河。 看着袁凡,陈师曾的感激之情无以复加,多好的人啊,这是那活神仙留给他的保命药,现在竟然给了自己了。 这份情谊,该如何偿还呢,我陈家子弟,从不负人…… 陈师曾正在自我感动,猛然间鼻头一阵异香浮动,似兰非兰,似麝非麝。 他的喉头不自觉地一动,吞了两口馋涎,身子有一种异样的饥渴感。 “陈先生……啊!” 袁凡手上捏着一颗圆溜溜的丹药,不是金丹,而是蓝莹莹的,像颗琉璃球。 “啊……” 陈师曾依言张嘴,袁凡手指一弹,“咻!” 一道蓝光划过,在陈师曾的嘴里一闪而没。 “咕噜!” 那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流从陈师曾的喉头滑下,瞬息之间,分成五股,直奔他的五脏而去。 半个小时之后。 特3号病房又是一番气象。 陈师曾半躺在床上,一通巴拉之后,一脸的歉意,“诸位,对不住了,真对不住了,脑子烧迷糊了,让你们虚惊一场!” 依照先前的设定,陈师曾解释了一遍。 他这番说辞,只好去蒙小孩儿。 能跟陈师曾玩到一处的,智商就没有低于一百六的,别的不说,“事出反常必为妖”这句话,他们肯定是明白的。 今儿这事儿,都已经不是反常了,而是反复无常了,必定有妖。 有大妖。 妖在哪儿呢? 所有的眼睛或先或后,或明或暗,或隐或现地向某人身上瞟。 第375章 挖了陈寅恪(为感谢C居?苦瓜加更) 一个拖着辫子的老头笑道,“槐堂兄,您这脑子啊,要用酒补,要用戏补,还得是好酒,好戏!” 这人袁凡也见过,在琉璃厂来熏阁。 那天张伯驹斧劈雷公琴,差点没将这位气死在当场。 这位爷名叫叶诗梦,名字清雅,其实是旗人,出身叶赫那拉,他爹是两广总督瑞麟,西太后是他姑奶奶。 叶诗梦先将糊涂揣上了,众人也是一阵附和。 今儿来的这些个,有的是陈师曾请来的,有的是闻讯赶来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陈师曾的知交好友。 陈师曾既然这么说,必然是有难言之隐,身为朋友,必须补台,不能拆台。 “诗梦居士说的是,改日小弟做东,办一出堂会,咱们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少了一杯都不算尽兴!”陈师曾松了口气,笑呵呵地拱了拱手。 就这么一会儿,他脸上的色泽几度变化。 开始是一片死灰,后来转成暗黄,又转成潮红,到现在,潮红褪去,脸色如常,还多了一丝温润的光泽。 “哈哈,这下够补脑子了,槐堂兄,您有病在身,咱们就不多打搅了,您且好好休养吧!” 众人结伴告辞,陈师曾大病初愈,不便起身刺激众人,“封怀,你代我送送诸位叔伯!” 陈师曾膝下共有四个儿子,两个小的没让他们来病房,大的陈封可是个外交官,现在还在德意志,能使唤的也就是老二陈封怀了。 鲁迅向袁凡招招手,两人走到外头的角落,低声问道,“中医?西医?” 他那一脸凝重,比八道湾干架的时候严重多了。 这个年代,说起对中医的敌视,怕是没有人比鲁迅更加激烈的了。 梁启超反对中医,但主要还是想提倡西医,鲁迅的反对中医,则是真反中医,纯反中医。 因为他爹就是让中医给治死的。 要说在他眼前,是中医让陈师曾实现了逆袭,他搞不好会当场嘎过去。 袁凡叹了口气,低声道,“这个……算玄医吧!” 鲁迅这才释然,吐了口气,拍了拍袁凡的肩膀,“咱们改日再喝酒。” 看着他瑟瑟的背影,袁凡也是哭笑不得,即便真是玄医,就能不是中医了么? 齐白石落在最后,今儿这一出让他心有余悸,腿肚子到现在还在打颤,他走到床前,撩起被子,上下打量一阵,哆嗦道,“槐堂兄,您……真没事儿了?” 陈师曾心中一暖,握着齐白石枯瘦的手掌,“白石兄,真没事儿了,您且放心,咱们哥儿俩还要一道办画展呐,去东瀛,去南洋,去西欧,去北美!” “好啊,好啊!”齐白石突然扬声大笑,好像一下年轻了十岁,“畹华,咱们走!” 他们出来,在走廊撞到袁凡,“袁先生,下次您到寒舍,老朽一定好好敬您几杯浊酒!” “哎呦喂,这我可记着了啊!”也就是这会儿小满没跟在身边,袁凡手头没有纸笔,不然他非得让齐白石写个条。 不但能蹭老头一顿酒,这条还稀罕了。 问苍茫大地,漫天神佛,能蹭着齐白石的酒饭的,能有几位? 黄国巽一直坐在床头,笑语晏晏,抓着陈师曾的手,就一直没松开过。 陈师曾也是满脸春风,两人没有多话,一时间无声胜有声。 这冷冰冰的病房,突然多了几分洞房花烛的温馨情意。 陈师曾这人,有些克妻。 在老二陈封怀出生之后,不过一个月,他的原配范孝嫦就没了。 后来他娶了苏州元和汪氏家族的闺女汪春绮做续弦,这门第可不简单,岳父汪凤瀛与几个兄弟,号称“一家四知府”。 可汪春绮比范孝嫦还悲催,范氏多少还过了几年生了俩娃,汪氏连娃都没有,就香消玉殒了。 再后来,才是长沙府的这位黄国巽。 这位也不是一般人,是早年留倭的女学生,她有个同学名震大江南北,就是鉴湖女侠秋瑾。 只有这位黄女侠,才压住了陈师曾的邪性,这些年几乎是不到两年一个娃,倍儿准时。 “爹!”陈封怀送人回来,满脸兴奋之色。 “人都送走了?”陈师曾没待儿子回话,淡定地道,“你现在回趟家,去对槐堂,将那方紫金砚取来。” “取那方……紫金砚?”陈封怀表情一滞。 陈师曾也挺逗的,他自号槐堂,就将自己的藏书楼名为对槐堂。 辛弃疾当年“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他陈师曾就用了这个意思,他对槐堂,槐堂对他,两看妩媚。 这对槐堂中,他最为珍视的,就是那方紫金砚,平日里跟供祖宗似的,谁都不让摸。 陈封怀哥儿俩个,小时候因为摸这方砚,没少挨揍。 “去吧!” 陈师曾“嗯”了一声,等陈封怀走到门口,又听到他吩咐道,“你顺便去正阳门买张车票,今儿就回校,这功课都耽误几天了,没什么事儿,往家里瞎跑什么?” 陈封怀一头差点撞门框上,悲愤地回头,这是亲爹吗? 他这会儿正在金陵大学读农科,师从著名的植物学家陈焕镛。 这次是听到父亲要嘎了,才慌慌张张地请假回来的,暗地里不知流了多少眼泪,换来的却是一句没事儿别瞎跑? “紫金砚?” 袁凡进门,正好听了个话尾巴,有些好奇。 这天下名砚有四,没听说过还有这个东东啊? 听陈师曾的腔调,应该是用来做谢礼的物件儿,按理说,以陈家的门槛,一般杂七杂八的东西,是拿不出手的。 “呵呵,愚兄身无长物,只有一些不值钱的小东西,了凡莫要见笑。” 陈师曾一言带过,“此次大恩,愚兄是无以为报,只能愧领了,原本想着去南开谋个教席……” 袁凡面上一喜,这个可以有。 不料陈师曾一个大喘气儿,“转念一想,就我这点儿墨水,还是不敢去南开误人子弟,不过再过年许,舍弟就要回国了,他的学问比我强,届时我让他代我去南开,就请袁先生多多照拂了!” 见陈师曾说起自己的弟弟,一点都不谦虚,袁凡小心地问道,“槐堂兄,敢问令弟的台甫是?” “我家小叔名叫陈寅恪,民国六年去了哈佛大学,前年又去了德意志的柏林大学,他确实才华横溢,外语都会八门。” 陈师曾不好自吹自擂,媳妇儿黄国巽在一旁补充道。 咝!陈寅恪? 他是陈师曾的弟弟? 袁凡欣喜若狂,恨不得仰天长啸两声。 要是把陈寅恪给挖到了南开,那清华不得哭晕在厕所? 不,他们得哭死在厕所! 第376章 预约罗斯福 “袁,真的是你吗?你等会儿,让我戴上眼镜!” 门口轻响,顾临出现在门口,装模作样地揉了揉眼睛。 袁凡张开双臂迎了上去,“哈哈,顾临先生,让你失望了,真的是我!” 两人寒暄两句,顾临走到床前,端详了一阵,即便听刘瑞恒说了情况,还是忍不住惊奇不已。 他突然想到一个严峻的问题,拉着袁凡进到里间,“袁,为了这次的病例,你付出了那么珍贵的药物,我们还支付你多少费用合适呢?” 刘瑞恒心中咯噔一下,麻烦了。 顾临上次说好,请袁凡出手的话,会支付让他满意的费用。 可今儿这费用,怎么让人家满意? 要知道,洛克菲勒家族再有钱,那钱也不是大风吹来的,有着严格的财务制度。 请专家出手,再贵的专家也有个数,总不能冒了那个数吧? 袁凡也有些为难,以先天五灵丹的珍贵程度,这账肯定没法做。 他想了想,“顾临先生,在你们美利坚的约翰斯·霍普金斯医学院,请最顶级的专家操作一台手术,该支付多少费用呢?” 这个顾临很清楚,“五百到一千美元吧,看手术的难度。” 袁凡爽快地道,“那就一千美元吧,咱们都是朋友,不能让你为难。” 虽然提个两三千美元,顾临肯定也会答应,但为了这点钱让人家难做,不免差了点儿意思。 毕竟,南开和协和的合作还刚刚起步,还是细水长流的好。 “谢谢你,袁!”顾临放下了心中的石头。 袁凡这货的手有多黑,他是最清楚的,现在只肯收一千美元,那是真有友情了。 三人走出来,顾临突然脚步一顿,“袁,你现在能主持哪些手术?” 这风头不对,袁凡赶紧摆手,“顾临先生,我现在还是只能正骨,其它的一概不会。” 好吧,你一概不会! 顾临扫了眼陈师曾,精神好得能打死老虎。 袁凡还是觉得不踏实,在后面补充道,“我身子骨弱,就是正骨的手术,我也做不了太多,一年不能超过一……” 顾临和刘瑞恒都不动了,齐刷刷地盯着他,袁凡只能改口道,“……两台。” 但他赶紧又给自己往回找补,“但是,我有两个要求,一个是倭奴不做,二个是讨厌的人不做。” 顾临两人面面相觑,拿这货半点办法都没有,这就是跟钱有仇,鉴定完毕。 顾临在窗边陪袁凡聊天,刘瑞恒上去给陈师曾复查。 突然,顾临想起一件事儿,试探着问道,“袁,要是美利坚那边有手术,你愿意去吗?” 他也就是这么一问,对这懒癌深度患者,他是不抱希望的。 不曾想,袁凡倒是似乎有些兴趣,“美利坚……倒是可以考虑,怎么着,你有亲友患了这个毛病?” “嗯,”顾临点头道,“他是我哈佛大学的同学,前年八月,他去坎波贝洛岛休假,但岛上起了山火,他被山火追到了海水中……” 他摊了摊手,“这两年以来,他的生活简直是糟糕透了!” “那真是太倒霉了!”袁凡毫无诚意地叹了口气。 八月出去度假,应该是避暑来着,结果让火给燎了,这倒霉催的。 袁凡问道,“那哥们儿叫什么名字呢?” 顾临跟着叹了口气,“他叫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 罗斯福? 袁凡心中猛地一跳,脸上却是平静地笑道,“我还真可能会去美利坚,到时候可以去看看这个倒霉的朋友,不得不说,他有顾临先生这个同学,是他的幸运。” 这会儿刘瑞恒复查完了,陈师曾的各项身体机能好得不行,随时都能出院。 “袁先生,走吧!” 刘瑞恒拉着袁凡往外走,“家里前些日子刚好做了咱们南宫的熏菜,您是不知道,二妮别的菜上不得台面,但一个南宫熏菜,一个五香驴肉是比大厨还要大厨……” 袁凡被他说的食指大动,就跟陈师曾拱手道,“槐堂兄,我就先行一步了,咱们改日再叙。” “爹,紫金砚取来了!”陈封怀因为要买票,姗姗来迟。 陈师曾从床上起身,双手接过砚台,不断摩挲,眼中满是复杂之色,嘴中似乎嘟囔了一句,终于释然一笑。 “了凡老弟,愚兄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就这方砚台还可以一观,你切勿见笑。” 袁凡却是不肯接,就陈师曾的这副模样,这方砚台肯定非同寻常,“槐堂兄,所谓君子不夺人所好,我可还想着做个君子来着……” “看来,这区区砚台,您终究还是看不上啊。” 陈师曾有些落寞,将手收了回去,呵呵笑道,“可笑当年米南宫为了这方砚台,狡计百出,才从苏东坡手中诓骗了去,落了一世笑柄……” “什么?这是米芾那方琅琊紫金砚?” 袁凡惊呼一声,也不讲什么礼数了,陈师曾手臂刚弯,就见到残影一闪,手上一轻,那方砚台便被袁凡劈手夺了过去。 那个急不可耐的样儿,简直就是王老虎抢亲。 君子,君子值几个钱? 袁凡现在眼界越来越高,能入他眼的东西不多,能惊着他的更是凤毛麟角。 这方砚台,就是那凤之毛麟之角了。 这方砚台实在是太有名了,藏着一段著名的公案。 这方砚台,是苏东坡花了大价钱,从朋友手上买的。 这砚台可是不得了,是书圣王羲之的心爱之物,是用琅琊之地的紫金石所制,所以叫琅琊紫金砚。 有了这方砚台,苏东坡吃肉都香了,一顿能啃俩肘子。 可千不该万不该,这砚台让米芾见着了。 米芾是当时有名的精神病人,自号“米颠”,最喜欢的就是石头,经常有在马路上跟石头结拜的骚操作。 就这还成了佳话,有名叫做米颠拜石。 米芾见了紫金砚,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撒泼打滚,各种手段都用上了,要请回去拜它做大哥。 茫茫宇宙之间,谁敢和精神病较劲儿? 苏东坡到底是个正常人,吃不住劲儿,只得将这方紫金砚借给了米芾把玩。 这下就完犊子喽…… 江湖有个哲学,我辛辛苦苦借的,凭什么还? 第377章 尘封的公案 一时间,苏东坡肘子都不想吃了,就想把砚台要回来。 可一来面子薄,二来工作不顺利,被老板从总公司丢到分公司,又从分公司丢到办事处,最后再丢到不毛之地吃土…… 就这么,一直拖到苏东坡从海南流放回来,一病不起。 弥留之际,苏东坡还在念叨着那方紫金砚。 姓米的,老子都要去西天领盒饭去了,东西总该还我了吧? 米芾流氓不假,但也不敢跟死人斗,只得磨磨蹭蹭地将砚台还了回去。 放手的时候,米芾心里还嘀咕,等你老苏蹬腿了,我再从小苏那里借。 没想到,苏东坡给他来了一招绝的,跟儿子交代道,“我死了之后啊,别的都留给你们,就这方紫金砚,你们得给我捎上……” 这话一说,米芾当时就炸了! 他只会动嘴从活人那里诈骗,动铲子从死人那里盗墓的手艺可没有学到。 再说,诈骗和盗墓,两者的量刑标准也差老远了好吧。 上手,抢! 后头还躺着苏东坡,老苏还没断气,那也不管了! 就这么着,米芾是泰森和博尔特附体,生生将刚放下的紫金砚给抢了过来,夺门而出。 无语的是,回家的米芾居然还有脸写日记,还写得得意洋洋的。 “苏子瞻携吾紫金研去,嘱其子入棺。吾今得之,不以敛。传世之物,岂可与清净圆明本来妙觉真常之性同去住哉。” 学书法的人都熟,这就是米芾的《紫金研帖》,有图有真相。 不过,他将事情涂涂抹抹,说那是他的砚,苏东坡居然要将砚埋了,他不能忍,去抢了回来。 偏偏他自己又写了一本《书史》,里头记着,“有右军古凤池紫石砚,苏子瞻以四十千置……” 瞧这脑子,不愧是资深精神病患者。 千古第一书圣、千古第一文人、千古第一文人搅屎棍,三人的文采风流,在这方寸之石上,铭刻着俩字儿。 风雅。 陈师曾慢悠悠地道,“了凡,要不,咱们找个地儿小酌几杯,我将这方紫金砚的事儿,跟你白话白话?” 刘瑞恒脸色一紧,果然,袁凡把玩着砚台,眼睛都挪不开了,“刘院长,抱歉抱歉,有了这个南宫,您这个南宫只能往后挪挪了!” 刘瑞恒是南宫人,米芾号称“米南宫”,不过这个南宫不是地名,而是官名。 古时礼部的别称是“南宫”,而米芾的官职就是礼部员外郎,所以叫了米南宫。 原本答应了人家,却又食言爽约,袁凡也是有些讪讪之意。 但没办法,谁让这是琅琊紫金砚呢? 看着不久前还在奄奄一息交代后事的陈师曾利索地翻身而起,挽着袁凡匆匆而去。 腿脚那叫一个矫健,就是去车场应聘拉车,都很有竞争力。 刘瑞恒与顾临对视一眼,很是有些愤愤不平,拿苏东坡来欺负人,这也太不讲武德了! 顾临轻咳一声,幽幽地道,“刘院长,我觉得吧,在适当的时候,那病人的麻醉针该打还是得打,不能省啊!” 纷乱的日子,就像是一本被风吹乱的书。 书中的人,永远不知道下一页的内容,是悲还是喜。 眨眼间,日子又翻过一页。 对于袁凡来说,今天还是挺喜兴的。 他与唐宝珙约好了,今天去逛颐和园。 袁凡随便吃了几个包子,便带着小满往绒线胡同而来。 不早点儿不行,颐和园太远,打前门过去得有三十里。 这会儿的颐和园,非但不在城里,连郊区都算不上,只能算京兆。 就算黄包车夫是属骆驼的,腿着过去,没有俩钟头也到不了。 “今时之人不然也,以酒为浆……背!” 小驹儿本来在背《神农本草经》,施今墨看了看袁凡的气色,突然掉头,转到了《黄帝内经》。 小驹儿的目光轻轻地往袁凡身上一扫,声音更大了,跟公鸡打鸣似的,“……不知持满,不时御神,务快其心,逆于生乐,起居无节,故半百而衰也!” 袁凡看着这两个司马昭,晃晃脑袋,苦笑不已。 人算不如天算,昨儿还是喝酒了,喝得还不少。 陈师曾说是小酌,但一上桌了,就收不住。 他刚刚丧母,心境大悲,方遭此劫。 在认命之后,却又劫后余生,像那逃出生天的釜底游鱼,大悲转而大喜。 这么一来,小酌转中酌,中酌转大酌,就是理所应当了。 要不是他媳妇儿在一边看着,不顾规矩,强行红袖夺金觥,少不得就会成为阮籍,大醉N日。 一顿大酒之后,那紫金砚的来历,算是清楚了。 那是陈师曾的祖父,陈宝箴的遗物,是慈禧赏赐的。 陈宝箴有一个同乡叫陈奉显,两人一道觐见慈禧。 慈禧有些好奇,“你俩同乡又同姓,是亲戚吗?” 陈奉显这人实诚,“不是,我是修水本地人,而他是外来客家人。” 慈禧“哦”了一声,明白了。 这会儿陈宝箴却说话了,“不,奉显,你搞错了,咱俩是亲戚。” 慈禧来兴趣了,“这又怎么说?” 陈宝箴笑道,“我们都是君父的子民,当然是亲戚了,不但是亲戚,还是实在亲戚!” 这不能叫马屁了,得叫马屁学! 慈禧被拍得高兴,刚好手头在把玩着这块紫金砚,顺手就赏给了陈宝箴。 陈宝箴这人聪明能干,嘴巴上来得,胆儿也肥,慈禧本来挺中意他的。 但陈宝箴的胆儿太肥了,比豹子胆还肥三分。 他居然支持变法。 他是真支持。 戊戌变法,全国齐喑,只有陈宝箴的湖南搞得热闹,如火如荼。 没多久,菜市口动刀,康有为跑路,陈宝箴和陈三立父子一齐被撸,赶回了修水老家。 回老家不久,一向健壮如牛的陈宝箴突然暴毙。 外人不知就里,陈三立父子却是知道的,这是着了慈禧的鹤顶红了。 好吧,这方砚台不但有三大顶级文人的加持,又加上了天下第一老妖婆的光辉形象,必须多喝几杯。 “得,今墨兄,您也甭学东方朔了,打今儿起,小弟一定少饮!” 施今墨这旁敲侧击的,袁凡得领情。 跟施今墨聊了几句,袁凡将小满扔下,出门而去。 “叔儿,今儿不用书童了么?”小满追出来,可怜巴巴的问道。 看那清澈的眼睛,袁凡心头一软,转而又咬牙狠狠地道,“书童书童,就是要多念书,你搁这儿好好念书,叔儿回来检查!” 今儿是去约会,又不是去赶考,带嘛书童? 嫌天光不够亮么? 第378章 高粱河外颐和园(为感谢壬午年六月初六加更) 袁凡出来叫了个车,颠颠地往颐和园而去。 出了西直门,一条小河悠悠,上头是一座石拱桥,这河叫高粱河,桥叫高粱桥。 千余年前,就在这儿,一位大神横空出世,驾着驴车飙出了光速,史称“高粱河车神”。 过了高粱河,就是郊野。 一片片的高粱地,这会儿刚刚抽穗,田垄之间,还能见着毛驴儿拉着水车,享受它的福报。 远处还有农舍,屋外植了枣树,绿荫之中的青枣,也有了些许颜色。 农家人一天只吃两顿饭,这会儿正在生火,炊烟袅袅,在蓝天白云之下,跟放屁似的,多了几分动感。 几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屁孩儿,追逐玩闹,时不时从兜里掏出一点东西,也不瞧,就往嘴里塞。 一个不好,被树根绊个屁墩儿,也不知道哭,朝树根踹上一脚,揉揉屁股蛋子,又开始闹腾。 袁凡看着好玩,嘴角都翘了起来。 突然间,似有莫大的危机临头,让他毛骨悚然,“不好!” 他双手一撑,身子像一片落叶般飘起,接着右手在车厢壁上一推,落叶往左侧斜斜飘落。 前头的车夫手上一沉,只觉得后头车厢里像是拉了一车山岩,在他拉不动差点撒手的时候,后头又陡然一轻,像是拉了一车羽毛。 车夫愕然回头,看到人影一闪,他拉的那位爷已经站在路边,一坨黑乎乎的东西从天而降,“啪”地一声,砸在车厢座椅上,汁水四溅。 “咕咕!” 一只色彩斑斓的鸟儿,从上头掠过。 虽然听不懂鸟语,但其中那股子得意劲儿,甭管是不是鸟,都能听得出来。 车夫望着那坨鸟粪,一脸黑线。 这下好了,金玉满堂,怎么办? 哪怕是现在去拾掇干净,这位爷怕也是膈应得慌吧? 瞧他为难的模样,袁凡觉得好笑,这乡间果然生猛,不只是孩子皮,连鸟儿都皮。 “走吧,这路颠得慌,我正好想下来走两步!” “好咧,谢您了!”车夫松了口气,还好,不用打道回府了。 田园风光诱人,袁凡负着双手,跟在车夫后头,溜溜哒哒地走着,贪婪地左顾右盼。 “咕咕!咕咕!” 那只鸟儿又过来了,在头顶上盘旋不去,似乎又在憋着什么坏。 袁凡认得那鸟,学名很是高大上,叫做戴胜,土名就有些不客气了,有叫山和尚的,有叫臭咕咕的。 从这些个土名就能知道,这鸟有多皮。 “这鸟儿,欠收拾啊!” 在那戴胜一个俯冲,准备干坏事的关口,袁凡一仰头,一道微光从鸟儿头顶一闪而过。 毛羽飞扬。 “咕……咕!” 凄厉的叫声划破长空,眨眼之间,戴胜就飙到了远处,一坨鸟粪远远落下,波光粼粼,似乎还带着水线。 戴胜的头顶原本有一丛羽毛,像是戴着一个神气的花冠,现在那丛羽毛被袁凡一剑削落,露出一个光头,倒是符了那山和尚的名儿。 一人一鸟隔空对望,袁凡满脸阳光地笑道,“再来,再来就帮你丫点上戒疤,给你剃度,让你尽此鸟生!” 戴胜打了个寒颤,这直立猿太邪恶了,惹不起,惹不起! 目送那鸟儿远走高飞,袁凡得意地一笑。 那鸟儿也是倒霉,刚好撞上了。 从白云观出来之后,那飞剑就沉睡了。 飞剑大爷这一觉睡得香甜,昨儿才醒过来,这次梦回三千里,仙气又多了两分,卖相更佳。 那止儿也不知道是个嘛来路,比紫虚还要大补,表现在射程上,便是从八步增加到了十五步,不然的话,还真奈何不得那坏鸟。 袁凡又得了两成回扣,筋脉又拓宽了几车道不说,五感也敏锐了不少。 别的不说,现在再画五雷符,再也不用怒发冲冠了。 白云观,真是乐善好施的福地啊! 前头的车夫浑然不知后头的斗法,咧着嘴,轻手轻脚地走着,都能瞧见后脑勺了。 他今儿早上出门,刚好有喜鹊临门,一坨飞来糊他一脸,原本还觉着晦气,现在看来倒是喜气了。 让他碰上这么一位爷,这钱挣得轻省。 俩钟头之后,颐和园到了。 门口停着一黑色轿车,那是袁凡给唐宝珙叫的出租。 这世道不安稳,颐和园太偏了,唐宝珙长得还俊,万一黄包车夫中有哪个英雄拔剑而起…… 出租车倒是安稳了,只是这京城的出租同行,下手比袁克轸还黑,包车一天,八十块。 天可怜见,袁凡从津门去杨柳青,六十里地,也才二十块。 还不能跟这帮京爷讲价,跟京城的出租车司机拼嘴皮子,怕是没睡醒。 今天的唐宝珙没有穿校服,穿着一身月白云纱旗袍,领口缀着珍珠纽扣,也没有别的装饰,只在手上戴着只羊脂玉的镯子。 唐宝珙站在车门前,踮着脚沿着官道眺望,远处车声辚辚,一辆空荡荡的黄包车跑了过来。 某人晃晃悠悠地走在前头,看着闲庭信步,却比那车夫还要快捷。 “哎呦,对不住,你倒是比我还早到了!” 远远的瞧见唐宝珙,袁凡眼睛一亮,这也就是伯虎兄不在,不然妥妥的又是一幅传世名画。 唐宝珙抿嘴一笑,“你那是两个轱辘,我这是四个轱辘,能一样么?” “好数学!”袁凡一翘大拇哥。 他其实想过跟车去石驸马街来着,不过想起杨荫榆,他还是有些犯怵,为免节外生枝,还是自己过来了。 袁凡左右看了看,今儿虽然是周末,却没看到几个人,各种鸟雀都在门外嗨皮。 这儿实在太偏了,往来车费都不是小数,不是那些个闲得蛋疼的文人骚客,谁会花这个冤枉钱? “咱们进去?”唐宝珙见袁凡站那儿不挪窝,轻声问道。 “稍等会儿,还有人没来。”袁凡抬手搭了个凉棚,往来路一瞧,“来了!” 两个黑点慢慢变大,两辆黄包车颠颠地过来,两人扛着包下车,过来跟袁凡打招呼,“袁先生,抱歉,您倒是早到了!” 袁凡咧嘴一笑,“没事儿,咱们是四个轱辘,你们只有俩轱辘,可不就慢了么?” 唐宝珙捂着嘴,“噗哧”一乐。 眼波流转处,见来人的包裹上,写着“同生照相馆”,心里更是化成了一滩水。 这人,还以为他只会忙事业,想不到还挺罗曼蒂克的呢! 袁凡的余光一直在打量着唐宝珙,见她的表情变幻,心里嘿嘿一笑。 他一懒癌直男,哪里想得到这个? 这是那天去林白水那儿扯淡,林白水听说了,便提出让报社的记者过来帮他照相,这个合理化建议让袁凡眼中一亮。 对啊,旅游是什么,不就是拍照嘛。 不过他没有让林白水帮忙,让报社的记者跟着,开什么玩笑! 听林白水的推荐,找了这家同生照相馆。 老板姓汤,就叫汤同生。 汤老板听说是林白水的朋友,热情接待之后,给了个友情价。 七五折,一百五十块。 第379章 军费得亏是挪用了 打卡!打卡! 还没进园,汤同生就支起相机,让两人站在颐和园的正门之前,来了一张。 这会儿的相机,与其说是相机,不如说是一套照相装置。 相机是一个老大的金属匣子,张开一块特制的玻璃板,还要准备一个小帐篷作为暗房。 这套东西不但麻烦,还特别容易碎,所以很少有人拿到外头来跟拍。 说实话,一百五十块,真是友情价。 唐宝珙小脸儿绯红,袁凡靠一靠,她就躲一躲,靠了几次,还保持着交谊舞的距离。 “就这样,好……咔!” 颐和园的正门坐西朝东,是东宫门。 宫门五扇,上头挂着光绪手书的九龙金匾。 中间的大门紧闭,左侧的两个门洞也没开,只有右侧最旁边的那个门洞开着。 门洞外支棱着一顶圆伞,伞下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后头坐着一人,脑袋后头吊着一大辫子,油光水滑的。 见袁凡在那边照相,那人早早地就候在一边儿,待袁凡拍完照,他侧身拱手,笑着问道,“这位爷,您四位都要进园子?” 袁凡点点头。 那人接着问道,“您这是头次来?要人伺候着,给您讲讲这园子的掌故雅韵么?” “不用,我来过,熟着呐。”袁凡还没说话,唐宝珙抢着道。 “好的好的,那您中午用膳,需要咱们伺候么?”那人笑容更盛,腰也弯了不少,跟张弓似的。 这年头,能够带着照相的,一再跑到颐和园来的,都是狠人,都是需要小心伺候的主。 别说,他这友情提示还真提到点儿上了。 这会儿的颐和园,还算是溥仪的私产,压根儿没有正式对外开放。 只是为了搞钱,溥仪遮遮掩掩的,让人进园游玩,还将里头的少许房屋出租。 这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劲儿,跟八大胡同的姐儿一样。 袁凡问道,“你们这儿用饭,都有哪些名堂啊?” “咱这儿有上中下三档。” 那人伸出三个手指头,“最简单的,在苏州街那儿,有卖吃食的商户,您要是赶时间,可以在那儿对付一顿。” 袁凡笑了笑,这货还真会说话,大周末的,自己带着女眷来颐和园,是来赶时间的么? 见袁凡不说话,那人精神一震,接着说道,“像您这般气度,当然要去听鹂馆,那儿有咱们内务府的厨子,那份手艺,比八大堂八大楼都要地道。” 听鹂馆? 袁凡呵呵一笑,想起了东兴楼,那儿也有听鹂馆,只是不知钱玄同先生现在身子骨如何了? “不是还有一档么,这怎么说?” “您可是说着了,这园子最讲究的地儿,就是清晏舫,最好的进膳之处,就在清晏舫的中舱。” 清晏舫? 袁凡眼睛一亮,也不用那人游说了,“得,就这儿了,清晏清晏,跟请宴同音,可不就是吃饭的地儿么,你先给安排上,到时候爷们儿自己去。” “好咧!”那人飞快地从身上抽出一份菜单,“您……” 袁凡盯着他,似笑非笑,“我说爷们儿,咱今儿是来游园子的,还是来这儿找人唠嗑的?” “欸欸,瞧我这碎嘴子,您大人大量,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那人被袁凡一瞥,心中一凉,轻轻摸了自己几下,觍着脸笑道,“这位爷,您四位的门票是四块,再劳您赏下几个定金,给您备膳。” 袁凡给了他二十块,笑呵呵地道,“这个钱你们看着办,要是爷吃的不高兴,就让你们去这昆明湖捞蛤蟆。” 除了门票,还能余下十六块,东兴楼一桌燕翅席也就是这样了。 久闻内务府是万花筒,花样繁多,道光一个补丁都敢要五两银子,他倒是想领教一下。 大早上的,那人汗都下来了,“不敢不敢,您请,您请!” 袁凡哈哈一笑,带人进园。 一堵宫墙,便是两方天地。 进了园子,眼前就是好大一湖绿水,波光粼粼,如绸似缎。 这个季节,多少还有几分燥意,被湖上的水声一荡,那燥意便消融了,只有一片清凉。 汤同生有经验,他的设备都没收,小心地移了过来,让两人摆正姿势,正好框入后边的十七孔桥。 “好……咔咔!” 照相起身,附近就是铜牛。 袁凡盘了盘那尊铜牛,现在的铜牛还少有人盘,袁凡这一上手,盘了一手绿锈。 这颐和园真是冷清得可以,游客不知道有没有两位数,难怪门口那厮热情得异乎寻常,去后世卖保险都不用培训。 两人走走停停,基本都是沿着湖边,汤同生那相机是个易碎体质,不能跟他们上山下乡。 “了凡,我找到了一处,你看这是什么?” 唐宝珙在长廊的彩绘上寻了半晌,突然欣喜不已,让袁凡过去看。 他们俩在长廊玩寻宝。 长廊彩绘的故事,多是《西游记》和《三国演义》,他们在寻找没有别的故事。 袁凡过去一瞧,一人推着一纺车,姿势感人,他脱口而出,“老汉推车?” 唐宝珙没听出异样,咯咯笑道,“这哪是老汉,这是织女,这是牛郎织女呀!” “是是!”袁凡摸摸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干笑道,“宝珙同学博览群书,厉害厉害!” 两人说笑着出了长廊,笑声洒了一路。 唐宝珙笑道,“在京城这地界,能有这么个园子,能有这么一湖水,真心不错。” 她在学校里憋久了,开始还有些矜持,渐渐地也就放开了。 袁凡道,“是啊,慈禧将军费挪过来修园子,从这个角度来说,倒是做对了。” “军费……挪对了?”唐宝珙脑子没转过弯来。 慈禧挪军费修园子,惹来的口水,怕是能喷出两个昆明湖来,眼前这位居然说挪对了? “是啊,你想啊,那些钱挪过来修园子,好歹还剩了一园子,对吧?” 袁凡嗤笑一声,“要是那些钱真买了军舰……现在怕是都沉了大海了吧?” 颐和园原来叫清漪园,是乾隆所建,花了五百万两,用来给他娘崇庆皇太后做六十大寿的,后来被洋人一把火给烧了。 慈禧没有哄抬物价,同样挪了五百万的军费,在废墟上重新盖起来,改叫了颐和园。 就是慈禧不挪那五百万,那五百万又能顶什么用呢? 一艘定远舰的造价,是一百四十万两,嗯,这笔钱可以沉3.5次了。 唐宝珙沉默了一下,这话还真不太好辩驳。 这也没必要辩驳,两人是过来约会游园的,说这些话丧气玩意儿,不嫌倒霉么? 她脑袋掉过去,又是一张笑靥,指着前头道,“了凡,那前头就是慈禧的寝宫了。” 第380章 败家娘们败家石 慈禧的寝宫,叫乐寿堂。 垂帘听政的“帘”,就是挂在这儿的。 乐寿堂的院前,戳着一块奇形怪状的巨石,颜色苍青温润,长达三丈,广阔七尺,跟座小山似的。 袁凡左右看了看,发现了名堂,“宝珙,你看这石头,像不像根灵芝?” 他走上去盘两下,“这要真是灵芝,那得是多少年份的……” “别,这石头不能摸!”唐宝珙在后头锐声道。 她一时没留意,等她反应过来,袁凡已经上手了。 “怎么着?”袁凡吓了一跳,赶紧缩手。 唐宝珙肃然道,“这石头叫“败家石”,摸不得的。” “败家石?”袁凡看看慈禧的寝宫,心中一紧,噔噔噔,赶紧退到了安全区域。 败家石,这个只是坊间对这块石头的昵称,它的官名,叫“青芝岫”。 这块石头被冠以败家之名,倒也没有冤枉它,它出道即巅峰,将米万钟的家给败了。 米万钟,是明末的官儿,他还有个身份,是米芾的后代。 好吧,基因隔代遗传,米芾的基因,到此人身上完美复苏。 一笔好字一笔好画,还特别痴迷石头。 这天,米万钟翘班,去房山的深山中散心,见到了一块巨大的北太湖石,用他老祖的标准,叫“皱、瘦、透、漏”。 米万钟高兴得都傻了,老天爷对我是何等厚爱啊,让我遇见如此美物! 必须搞回去! 他家倒是不远,就在海淀,差不多也就一百里吧。 可要知道这是石头,不是棉花。 就这块石头的体积,没有一百吨,也有五六十吨。 为了心爱的石头,拼了! 米万钟成立一个项目部,搞了百多人的团队,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怎么个开路搭桥法呢? 先在沿途打井,再挑水泼路,等路上结冰了,就用大量的骡马和滚木,在冰上拖着走。 这搞法,别说他只是米万钟,就是金万钟都扛不住。 这块石头从山中出来,没走多远,只到了良乡,石头就趴窝了。 一看距离,只跑了二十里。 海淀,还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 米万钟没钱了,宣告破产。 从此,这块石头就被称为“败家石”,孤零零地戳在良乡的郊野,让人当笑话瞧。 百多年后,这块石头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又遇见了它的第二任伯乐,乾隆大帝。 那年乾隆去清西陵祭祖,途经此地,咦,那是嘛? 乾隆大帝与败家石,命运的相遇。 他当时正在修建清漪园,这不是巧了么,走你! 就这么着,这石头就来到了这乐寿堂。 这乐寿堂的原主是乾隆他娘,崇庆皇太后。 对,就是甄嬛。 她不喜欢这块石头,坊间都说它“败家”了,你还把它往我这儿搁,是内涵我是败家娘们么? 乾隆嘴皮子利索,我的亲娘耶,您瞧瞧这模样,明明是灵芝瑞草,您瞧瞧这色儿,满青! 满青色的灵芝之石,这是祥瑞啊! 我给它正经取个名儿,叫“青芝岫”,有它镇园,一准儿霞光瑞彩,天下康宁! 不得不说,乾隆大帝还是有水平的,这块败家石搁这儿,就像是王致和与窝头片儿,那是经典搭配。 唐宝珙一番话,说得袁凡心有戚戚,自己手欠这一把,不知道要做多久噩梦。 他又给唐宝珙点个赞,“难怪你不用园里的人跟着,这颐和园你是逛明白了!” “我也就是跟我爹……跟唐先生来过两回,听他说过。”唐宝珙的声音有些低落,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袁凡听周瑞珠说过唐宝珙的家世。 当年唐绍仪任总理,周学熙任财长,两家交好,往来频仍,唐宝珙就与周瑞珠特别投契。 袁凡这么好的王老五,当然就被周瑞珠给扣下,给了自家姐妹了。 “走吧,这败家娘们败家石都没嘛可瞧的,咱吃饭去,咱也尝尝御厨的手艺!” 见唐宝珙的情绪一下有些低沉,袁凡拍拍手,对后头的汤同生打了招呼,一道往湖边的那艘石舫走去。 那石舫靠边停着,远远一瞧,像艘法兰西的游艇,走近了一看,是用青石雕出来的。 园中有湖,湖中有船,两船相并则为舫。 用石头为舟,筑于水滨,这是华国文人的雅趣,称为“不系舟”。 石头船,死沉死沉的,可不是不用系么? 眼下这艘石舫,取名叫“清晏舫”,取的是个“海晏河清”之意。 “宝珙,来,牵着我的手!” 石舫的船头,搁着一条青石板,袁凡试了试,走到中间,伸出手道,“这板子是石头的,有点滑,别掉水里了!” 牵手? 唐宝珙看着袁凡和煦的笑容,迟疑了一阵,终究还是将手伸了过去。 袁凡飞快的抓住,手中微微一凉,柔软滑腻,好像一块蓝田暖玉落在掌心。 他心中一阵异样,深深地看着唐宝珙,柔声道,“小心脚下,别分神!” 唐宝珙还真是小心脚下,头快埋到胸腔了,只能看到她红红的耳垂。 不用触觉,只用视觉都能知道那温度有多高,起码可以煎鸡蛋。 上得船来,唐宝珙轻轻一挣,手就从袁凡的掌中滑了出来,她摸着胸口,舒了口气。 袁凡朝岸边的汤同生两人叫道,“汤老板,上船啊!” 汤同生摇头笑道,“我们就不来了,还要抓紧做暗房,处理底片,您就别管我们了!” 他从助手手中接过一个纸袋,里头是几张饼,他对袁凡晃了晃,“我媳妇儿烙的饼,香着呐!” 袁凡也不矫情,点点头,就与唐宝珙往船上走。 船头站着一人,脑后也是一条辫子,打扮跟个小桂子似的,看来是颐和园的小太监。 见袁凡过来,这小太监赶紧低眉顺眼地过来,问了名字,便躬身领着二人往上边走。 这石舫有两层,七八米高,上头是歇山顶,是个敞轩,他们去的是二楼的中舱。 到了中舱,里头有一堂隔,将这儿分为内外两舱,两披式的顶,和合式的窗,说是石舫,更像是水榭。 小太监将两人引到内舱,靠着两侧的长窗,内外摆了两张桌子,中间用一张屏风隔开。 此时外头的那张桌子已经有人了,一个须发皆白,满脸愁容的老头坐在那儿,桌上有三盘小菜,一壶小酒。 听到舱门口的动静,老头抬头望了过来,与袁凡隔空碰了下眼神,袁凡略略一拱手,老头笑着点头。 这老头是个守礼的,虽然两张桌子都在内舱,但里头这张多少要清静一些,老头先到,却是在外头坐下,这是礼让。 第381章 唐宝珙的旺夫相(为感谢馨?榆加更) “袁先生,您请坐,马上就得!” 小太监请袁凡到里头坐下,自己脚不沾尘地往后边走去。 不多时,他提来一个食盒,一五一十地将饭菜取出来。 “黄焖一品翅,选用的是顶级的吕宋黄肉翅,经过七天发制,再用老母鸡、火腿和干贝,文火慢炖来的。” “这是宫廷挂炉鸭,是御膳房陈大厨的招牌,鸭皮又薄又酥又脆爽,鸭肉又鲜又嫩又多汁……” “这是秋海棠鲜虾丸,是手打鲜虾丸,勾芡用的是刚出来的海棠花汁,雅致得很……” “这是麒麟蒸鳜鱼……” “您的汤是一品官燕羹……” “……” 小太监一边动手,一边动嘴,不一会儿就摆了一桌,六菜一汤。 没准备酒,上的是一壶酸梅汤。 这么一桌饭,虽然比起东兴楼的燕翅席来,要有很大的水分,但是这是旅游景区,有这个算是良心了。 看看这就餐环境,看看这沉没成本。 说实话,三五十都不冤。 估计也是门口那位被袁凡给吓着了,生怕某人蛮劲发作,真将他们扔下昆明湖抓蛤蟆,特意打了招呼。 唐宝珙走了一上午,也是有些乏了,倒了两杯酸梅汤,端起自己的杯子,像喝酒一样,向袁凡示意一下,便仰头喝了一口。 这酸梅汤是用冰镇过的,里头不但有乌梅和山楂,里头还调了玫瑰露,再佐以冰糖,一口下去,打了一个激灵,少许的倦意都被这个激灵抖干净了,神清气爽,换来的是胃口大开。 唐宝珙家教甚好,吃饭间不说话,也不咂吧嘴,只是偶尔跟袁凡碰个酸梅汤。 他们不说话,隔壁的动静可就传过来了。 没多久就听到有人进舱,与那老头说话。 “……” “绍大人,您这也太陋太素了,我去给您添俩菜……” “别介,有这些个吃,就不错了,过一阵子啊,怕是吃这个都难喽!” 这话不好接,两人陷入沉默。 那老头跟前三盘菜,一盘韭菜炒豆芽,一盘炝炒莲花白,一盘京酱肉丝。 就这仨菜,搁外头小馆,用不了三五毛钱。 “大人,咱不还有优待吗,就……到这境地了?”来人的声音有些哆嗦。 “优待?”老头的声音有些缥缈,“你以为现在台上的是袁宫保呐,还是徐太傅呐?” 袁宫保是袁世凯,徐太傅是徐世昌,这两人受满清大恩,都留着情面,万事好说好商量,换作其他人,就呵呵了。 老头“吱溜”喝了一口,“今儿我去了铁狮子胡同,这是去的第三遭了,总算是见着人了,可你看我这一身轻飘飘的,跟这昆明湖边的苇絮一样,带回来一两银子了么?” 来人不说话了,报以更加沉重的沉默。 袁世凯走了,徐世昌溜了,这普天之下,再想找一个对他们心存善念的,那是千难万难。 “不说那些有的没的了,你这颐和园,上月都多少进项?” “大人,账簿在这儿,请您过目。” 一阵悉簌的翻纸之声过后,老头嘿嘿一笑,“好嘛,这六七月份,正是避暑的好时候,这颐和园却只有不到八千块的进项。” 他顿了顿,笑中带怒,“就这么点儿钱,够这个园子的日常开销么?” 来人声音有些发虚,“大人,这还是……够的。” 老人酒杯一顿,“你还有脸说够,这是想我帮你请功,请一份恩赏顶戴下来?” 来人说的倒是没错,只说这个颐和园,哪怕是人工多点儿,但要只说简单的维护管理,一个月下来三五千块差不多也就够了。 可问题是,这是颐和园! 这么大一个皇家园囿,避暑胜地,在三伏天的进账都只够自己用的,那到了冬季,岂不是还要宫中给你拨款补贴? 溥仪开门迎客,不就是为了创收么,就是这么个创收法? “佟小子,你呀……” 老头叹了一声,终究没往下说了,这人是他好友之后,是他抬举的。 大难临头,各自想辙,这人还算好的了,多少还有结余,换个人来,怕是能将颐和园都卖空了。 “绍总管,我来晚了,抱歉。” 外头脚步声响,一个清淡的声音响起。 说是抱歉,可声音中半点歉意都没有。 “贝子爷,您说这话就是折煞老奴了。” 椅子移动,那是老人起身行礼,“佟小子,你提四千五百块过来吧,剩下的的算这园子的用度。” “嗻!” “贝子爷,您这是打琉璃厂来?” “是啊,给人送一幅画儿。” “那这画儿怎么……” “这画儿人家没瞧上,说是不该用生宣画,该用熟宣!” 那清淡的声音依旧清淡,却是“嗤嗤”两声,将那画儿撕了,轻笑道,“呵呵,一个商贾,告诉我画画儿不该用生宣,应该用熟宣!” 袁凡在这边吃的正欢,他们的主食是豌豆黄,用的是上等白豌豆,慈禧最好这一口。 旁边邻居的愁苦,袁凡是半点感触都没有,他现在看着美人,赏着美景,吃着美食,听着美事,可谓之赏心乐事四美图。 “呼啦!” 一阵湖风从长窗灌了进来,一张画纸在风中招展,被送到了这边儿,跟一片云似的。 风向一转,眼见得就要往窗外飞去,袁凡长身而起,猿臂一舒,好似生生长了一截儿,便将画儿抓在手中。 “嗯?”唐宝珙也好奇地站起身来,她的耳朵也是一直竖着,隔壁的动静,也是一句不落。 袁凡笑了笑,让她双手拿着画儿的一侧,另一侧让那小太监拿着。 这画儿用的是加厚的夹宣,又绵又软,那人虽然撕扯了两把,也没真个撕碎了,只是多了两道缝,不影响观瞻。 孤峰,平湖,垂柳,扁舟,渔翁。 简洁,清淡,奇崛,干净,空灵。 “记得丹枫若醉时,秋山过雨听云移。 偶然放舸沧浪上,读罢闲书理钓丝。” 题画诗后,落款是“西山逸士,溥儒。” 画首钤了一枚闲章,“旧王孙”。 “好画!” 袁凡龇牙一赞,原来是这位爷。 吃顿饭都能捡这么一幅好画,唐宝珙还真是旺夫相。 袁凡让唐宝珙将画儿收好,自己走到外头,冲二人虚虚一拱手,“二位,请了!” 两人止声见礼,那老头歉意地道,“可是老朽说话,扰着尊驾了?” “哈哈,没有没有。”袁凡现在知道这老头为何这么有礼节了,原来是内务府的总管,颐和园是他的地盘,能不客气点儿么? 只是,这内务府总管,清廷最肥的肥缺,竟然混到了这个模样,是不是也忒惨了点儿? 第382章 旧王孙 袁凡往桌上一瞥,仨盘子都快恢复出厂设置了,他微微一笑,“在下鄞县袁凡,表字了凡,敢问可是溥儒先生当面?” 这位溥儒相貌清秀,全身上下一点饰物都没有,简单的一身湖色长衫,一副飘然世外的淡泊之气,像是遁入空门的高僧。 偏偏,他那眉宇之间,又昂扬着一股子贵气,盖都盖不住。 溥儒稍一欠身,“正是溥儒,草字心畬,阁下有何指教?” “不敢不敢,”袁凡笑问道,“溥先生,不知您如今的润格几何?” 他指了指屏风之后,“刚才的那幅《沧浪放舸图》,深得北派山水之法,风致高远,远迈四王,让人望而脱俗,在下甚是心仪。” 溥儒脸色微霁,心里舒服多了。 他脸色平静,其实心里的小火苗腾腾的。 他以天潢贵胄之身,为了贴补家用,委屈笔墨去换取柴米之资,已经是跌份儿了,不曾想,还被买家挑三拣四。 要是那买家真是方家,说得在理也就罢了,偏偏是附庸风雅的商贾。 但他除了窝火,也没什么办法,谁让他只是个“旧王孙”呢? 眼前这位就顺眼多了,说话得体不说,还是个懂行的。 所谓的“四王”,说的是清初的王时敏、王鉴、王原祁和?王翚,这四位垄断了清初画坛,天下以为正宗。 但溥儒是瞧不上他们的,他学的是宋画,对四王之流,俩字儿,忒俗。 “袁先生青眼错爱,与有荣焉。” 溥儒淡淡地道,“要是您有意,还请少待片刻,去寒舍取两幅就是了,谈孔方兄没意思。” “哈哈,您盛情,不过还是谈谈孔方兄的好,因为在下要的有点多……” 袁凡笑呵呵地伸出一根手指,“我要一百幅!” 一百幅? 溥儒和那老头绍大人齐齐一惊。 溥儒这下也不说白送的话了,送个一幅两幅,那是他不在乎钱,白送一百幅,那是不在乎脑子。 见溥儒不说话,袁凡接着笑道,“或者二百幅也成,要不然……您家里有多少算多少,无论字画,全算我的,我包圆了。” 咝!两人上下打量着袁凡,这位爷到底是干嘛的,跑这儿扫货来了。 愣了一阵,溥儒回过神来,“袁先生是狗尾巴胡同干古董行的么,贵号开在哪儿?” 狗尾巴胡同在东珠市口,那儿有个兴隆店,京城古董行商会就在那儿。 “哈哈,溥先生误会了。”袁凡掏出两张名片,“在下此次来京,邂逅两位,也是缘份,下次两位到了津门,可要赏个薄面,让在下做个东道。” 溥儒一瞧名片,嚯,又是董事又是理事的。 他再度打量了一下,脸色更是柔和了,起身拱拱手,“原来是袁先生,失敬了。” 袁凡呵呵一笑,“您捧我。” 溥儒偏过头,看着窗外的湖面,合计了一阵,“不瞒袁先生,在下这些年的拙作,怕是真有二百幅,大小高低不一,至于润格……”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您就给个五千元吧!” 五千元? 门口一人进来,差点撞门框上,嘴巴这么一张一闭,就顶颐和园一个月了。 袁凡毫不迟疑,伸手和溥儒拍了一下,“就这么着了!” 这溥儒到底还是脸皮薄,要是对面是齐白石,不把算盘扒拉出包浆来不算完。 袁凡还记得齐白石的润格,条幅二尺10元,三尺15元,四尺20元,五尺30元,六尺45元,八尺72元。 这些是条幅,中堂还要加倍。 横幅他还不画。 这些还不题跋,要题款的话,还要加10元。 还有什么加一只蝴蝶多少,加一只虾多少,一点点的掰扯,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嗯,这叫职业画家。 还有一宗,这样的润格,都是应酬之作,给钱就给画的。 而溥儒这个是家藏的,那是自己珍藏的得意之作,两者的艺术水准,是不可道里计的。 这么算下来,溥儒这画儿,一幅才花了二十五块,这价儿算是坐着跳楼机蹦下来的。 袁凡回到座上,从提箱中取了五千的庄票过来,“溥先生,这是五千,您数数。” 溥儒接过庄票,一把揣兜里,像揣一把瓜子儿一样,脸上没有欣喜,反而有些怅然若失,“袁先生吃好了没?” 袁凡请他稍候,过来问唐宝珙,却看到唐宝珙睁大眼睛看着他。 这么一会儿,就没了五千? 那败家石就这么灵验的么? 败家娘们儿倒是没见着,但真有个败家爷们儿。 头一次,她对自己的婚姻有些忐忑起来。 见唐宝珙也吃好了,袁凡乐呵呵地走人,这媳妇儿看来是真找对了,不是一般的旺夫。 那小太监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笑得那叫一个希望工程,袁凡心情大好之下,赏了他十块银元。 “谢谢袁爷,小的伏愿您和夫人吉祥如意,福寿康宁!”小太监得了重赏,一个千儿打得干脆利落。 唐宝珙满脸通红,袁凡哈哈一笑。 他们跟在溥儒身后,几人轻快地下船,那老头从那佟姓男子手中接过银钱,也跟在一旁。 下了石舫,袁凡跟汤同生说了一声,给他们二人捎了一杯酸梅汤。 他们俩可以找地儿休息一阵,他们的相机上不了山。 溥儒的住处,就在这颐和园内。 准确的说,是在万寿山排云殿的介寿堂。 溥儒是恭亲王奕訢的孙子,他爹载滢是奕訢的老二,溥儒又是载滢的老二。 溥儒的哥哥溥伟过继给了伯父载澄,袭了恭亲王,十年前跑青岛去了。 溥儒则是与母亲带着弟弟溥叔明,躲进了西山的戒台寺,那是他们家的家庙。 今年年后,外头风声没那么紧了,溥儒一家从戒台寺出来,但恭王府已经破落得不行,没法子住人了,溥儒便跟溥仪商量,借了这介寿堂栖身。 那边的恭王府现在正着人修葺,不过王府太大,拾掇不过来,只是准备收拾收拾王府的后花园萃锦园。 可就这萃锦园,就占了五十亩地,修葺下来也不是小数。 溥儒一家在庙里吃斋念佛了十余年,只出不进,这钱眼见着就见底了。 溥儒是一家的顶梁柱,他没有别的能耐,只好出来卖画儿。 但他刚从山里出来,画名不显,画儿也不好卖,连一介商贾都能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正是因为这个,袁凡才有心凑上来抄底。 袁凡别人可以不知道,溥儒他是知道的。 张大千与溥儒,号称南张北溥,是民国画坛双璧。 齐白石徐悲鸿黄宾虹什么的,都要往后站。 第383章 史上最强快递小哥 几人不咸不淡地拉着话,往万寿山上走去。 一路上,那老头老往袁凡身边凑,问东问西。 这老头叫绍英,还真是满清的内务府总管。 他是马佳氏,属镶黄旗。 他家祖上最有名的,是抚远大将军图海,在后世的影视剧中,也是个有台词的小角色。 说话之间,排云殿到了。 沿着中轴线往里走,到了第二进的院落,东西两侧,各有一座配殿。 东边儿的叫玉华殿,西边儿的叫介寿堂。 “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这话儿出自《诗经》,“介”不是津门话,而是祈祷之意,这地儿就是慈禧用来贺寿的。 溥儒侍母至孝,所以就选了这儿暂住了。 介寿堂的打理还算得力,古木参天,环境清幽。 这地儿视野极佳,重重叠叠的楼宇飞檐之间,排云殿和佛香阁如在眼前,触手可得。 可惜那相机上不来,这儿才真是打卡圣地。 介寿堂中,进门有一个鱼缸。 这鱼缸说是缸,却跟水缸又不同,口沿跟缸一样大,但却不像水缸那般深,也就比脸盆深一丢丢。 正因为这个,所以这玩意儿叫“鱼浅”。 青花白釉的鱼浅当中,几尾金鱼在里头游动。 釉白水清,鱼红藻绿。 绍英凑上去看,只是一眼,脸就一垮,沉声喝问道,“今儿是谁当值?” 一个太监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出来,战战兢兢地打千请安。 溥儒过来看了一眼,淡淡地道,“绍总管,今时不同往日,我没给赏钱,这金鱼能活着就不错了,也就不用苛责他们了!” 绍英脸上一阵难堪,一脚飞过去,将那太监踹了一个翻滚,“你这奴才好运道,贝子爷不跟你计较,自己去佟总管那里领十记鞭子,往后再敢偷懒,抽不死你!” 那太监磕头之后,连滚带爬地去了。 溥儒摇摇头,他借住在这里,身边没有可用的人手,打理介寿堂的,还是颐和园的人。 就如他所说,他现在拮据得很,那边萃锦园天天都得花钱,没钱打赏,这鱼没死就不错。 袁凡使劲儿瞧了瞧鱼浅,缸中挺干净,鱼也挺欢实,从哪儿就看出那太监偷懒了? 他看看唐宝珙,她也不知道。 绍英叹了口气,解释道,“袁先生,这养金鱼啊,是有讲究的。” 他指着那几尾金鱼道,“您看这几尾鱼,是十二红狮头、十二黑狮头、十二紫蝶尾和铁包金兰畴,您仔细瞅瞅,这色儿是不是淡了点儿?” 袁凡仔细一瞧,“还真是,似乎是没那么艳。” 绍英脸色有些阴沉,“金鱼这东西,喜暗不喜亮,像这鱼浅,水浅釉白,其实是不适合蓄养金鱼的,只要时间一长,这金鱼的色儿就化了,化成跟这鱼浅一个色儿,但主子平日里要观鱼,鱼缸自然不能深了暗了,咋办呢?” 袁凡眨巴一下眼,是啊,咋办呢? 跟金鱼商量商量,别换衣服? “所以啊,宫中养金鱼,都是在主子歇了以后,奴才们就将金鱼捞出来,放到深水中去养着,第二天一早,赶在主子起床之前,再将金鱼捞回来,放到鱼浅里边儿,这样金鱼的色儿就正了。” 绍英顿了顿,接着道,“在这颐和园中,按规矩是要将鱼放养在谐趣园的知鱼桥下边儿,但这些个奴才偷懒,瞧这个色儿,起码三天没放鱼了!” 好嘛,袁凡算是开了眼了。 感情这鱼浅只是金鱼上班的地儿,它们还要准点下班的。 难不成,后世说“摸鱼”,就是打这儿来的? 介寿堂说起来,就是一进四合院。 也是一正两厢。 只是房子大点儿,高点儿,宽敞点儿。 正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 中间是明间,香火袅袅,被溥儒设置成了一间佛堂。 明间过来是次间,这是溥儒的卧房。 再过来是梢间,就是溥儒的书房了。 别看书房在梢间,但面积还是不小,一组雕花的八扇屏,将书房和休憩处分开,休憩处这边又用一张博古架,隔成了茶室和棋室。 这会儿,溥儒的夫人过来,与客人见礼。 溥儒的夫人叫罗清媛,别看她姓罗,其实是蒙古人,她爹是陕甘总督升允,是蒙古多罗特氏,是个公爵。 罗清媛眉宇之间似乎带着病容,身子有些不太爽利,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伶俐的丫头。 她让丫头给众人沏茶,自己去书房到处张罗,翻捡着溥儒的画作。 溥儒爱怜地瞧着罗清媛,他的这个夫人,非但贤淑,跟他一起在戒台寺苦挨了十年的青灯,还非常有才。 联诗对联,写字作画,才情比起他来,也差不了多少。 书上说赵孟頫和管夫人如何如何,溥儒见不到实情,但他想着,再怎么着,也就是这样了。 唐宝珙有些羡慕地瞧着溥儒夫妇,这两口子虽然没有秀恩爱,但那种无声的默契,足见两人的情感,比前头的昆明湖,要深多了。 嗯? 她敏锐地转头,发现袁凡目光奇异,也在罗清媛主仆二人身上扫过。 袁凡和唐宝珙对了一眼,袁凡微微摇头,目光突然一滞,粘在墙上的一幅画儿上。 画儿不大,就是一幅小小的斗方。 可这幅小斗方一入目,似乎一下就将这书房给撑着了。 这斗室之间,仿佛陡然可闻猎猎风生,萧萧马鸣。 这是一幅马。 六尺为马,七尺为騋,八尺为龙。 这匹马被人描于笔端,高不盈尺,却披风啸月,飒沓流星,足有八尺的精神。 无论是谁,只要一眼,就知道这就是一匹龙马。 这匹马还有一个奇处,屁股光溜溜的,居然没有马尾,只有一大堆的收藏印。 而在马头的嘶鸣之处,是六个瘦金书,“韩幹画照夜白”。 我去,袁凡愕然抬头,“溥先生,这画儿,您就这么挂这儿?” 溥儒淡定地喝着茶,“袁先生这话就费解了,画儿不挂书房,难不成要挂厨房?” 这话好有道理。 袁凡一阵牙疼,“可是,这是韩幹的马啊!” 溥儒平静如古井,“是啊,要是别人的马,溥某人也就不挂了。” 袁凡一时语塞。 任性的人,往往无解。 华国画史上,喜画马,善画马的人有不少。 但画马第一的,首推唐代的韩幹。 韩幹出身不好,少年之时,在长安的一家饭馆打工。 他的差事,就是给人送饭。 有客人在饭馆定了酒食,饭馆料理好了,装入食盒,就让韩幹送上门去。 没错,韩幹就是那会儿的快递小哥。 这天,王维给饭馆下单,让韩幹接着了。 韩幹快马加鞭地赶过去,王维却不在府上,王维是大爷,韩幹只好在门口干等着。 左等不来,右等不来,韩幹等得无聊,眼见得花儿都要谢了,他就捡起一根树枝,在屋门口画起马来。 一边画还一边想,要是哥们儿有匹宝马就好了,送餐就快了,五星好评就多了。 马刚画完,韩幹一抬头,却发现身后站着一人,王维在后头看了一阵了。 第384章 恭王府的大礼包(为感谢青山精神加更) 王维是一个好人。 他被韩幹的天份给惊着了,不但给他资助,还给他请了个老师,画马高手曹霸。 就是被杜甫写诗点赞的那位。 有了名师指点,韩幹很快就成为画马圣手,专门为唐玄宗画马。 天宝三年,西域向大唐进贡了两匹汗血宝马,唐玄宗非常高兴,给这两匹马都上了户口,取了名字。 一匹叫“玉花骢”,一匹叫“照夜白”。 还让韩幹过来,画下两匹马的英姿,有图有真相。 墙上挂的这幅,就是唐玄宗的照夜白。 “溥先生,我又来了,来你这儿一趟,可是真不容易。” 刚才出去的那个太监低眉顺眼地进来,后头跟着一个瘦高的西洋人,操着生硬的华语,长得跟个胖头陀似的。 这洋人伸手,溥儒起身却没跟他相握,而是拱了拱手,没有多话,“戴维德先生,你又来看马?” 戴维德放下手,扭头看着墙上的照夜白,“每次看到它,我都很惊奇,明明不是很像,又不符合解剖学和光学,怎么就这么美呢?” 溥儒有些腻歪,“这么美的画儿,你还往来跑八遍,一遍遍跟我讲价?” “不不不,”戴维德蔚蓝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狡黠,“溥先生,美丽归美丽,价格归价格,这是两码事,用你们的话说,这叫井水不犯河水。” “行了!”溥儒看罗清媛似乎快收拾好了,没心情跟这洋人掰扯,“这幅井水的马儿,你出三万元的河水,就可以拿走了!” 袁凡眉毛一扬,正要说话,那戴维德刚刚坐下,跟触电一样弹了起来,“What?溥先生,上次你还说两万元,怎么能坐地起价,这可不符合你贵族的身份!” 他挥舞着手,加强语气,“行,我答应你上次的价格,两万元!” 溥儒清冷地一摊手,朝房门引了一下,“那么,戴维德先生好走!” 他转头对那太监道,“帮我送客!” 戴维德有些懵圈,他跑了俩钟头,又花了一块钱的门票,跑过来茶都没喝一口,就被请了出去。 上次明明还磨叽了一阵,今儿怎么画风突变了? 袁凡看着那洋人的背影,眉头紧皱,“溥先生,您真是想卖了这照夜白,还是卖给洋人?” “怎么,袁先生有见教?”溥儒见到袁凡神情,却是不以为意。 他从戒台寺下来,到处都要用钱,自己的画儿一下又不好卖,就只好卖珍藏的古画了。 这幅照夜白他是很喜欢的,但为了修葺萃锦园,从这介寿堂搬出去,也就只能忍痛割爱了。 相比较琉璃厂那些精得跟猴一样的老掌柜,洋人就要大方得多,像这幅画儿,在琉璃厂顶多一万五,但这洋人戴维德上次便出到了一万八,今儿更是答应了两万。 只是今儿兜里有钱了,这画儿就不急着卖了。 见溥儒那云淡风轻的模样,袁凡眉间多了一丝怒意,“见教不敢,但溥先生,那是洋人,您将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儿,卖给洋人,合适么?” 见袁凡动怒,溥儒倒是奇怪了,“袁先生,这东西左右不过就是一件把玩的玩意儿,至于么?” “把玩的玩意儿?”袁凡怔了一怔,深深地看着溥儒。 这位爷一脸的理所当然。 袁凡眉间的怒意突然散去,呵呵一笑。 是的,同样的东西,不同的人看来,意义是不一样的。 当年溥儒的哥哥,末代恭亲王溥伟,将整座恭王府的珍宝,打包卖给山中定次郎。 二千多件珍宝,只卖了区区37万银元,跟甩卖卖大白菜一样。 山中定次郎收到这个大礼包,转手分为四批,最好的自己留下,其它三批分别在美利坚、英吉利和法兰西拍卖。 只说美利坚的一场拍卖,就得了27万美元。 山中商会就是靠着这一波肥,成了国际古董大鳄。 这照夜白图,不过是上次没糟践完的东西罢了,跟他们说这个,不是脑子有病么? “袁先生,所有的画儿都在这里了,一共有206幅,山水,花鸟,人物都有,是我家先生这十年的心血了。” 罗清媛将溥儒的画作整理出来,分门别类,打成一个大包,又翻出来一个藤筐,将大包装了进去。 活儿挺细致,比对墙上那幅照夜白用心多了。 “夫人辛苦!” 袁凡将藤筐放到一边,看着罗清媛的病容,突然问道,“夫人这病,有些不太好治吧?” 这话问得唐突,溥儒和罗清媛齐齐变色。 没等他们发作,袁凡转头对溥儒道,“溥先生,我有一卦,近可解夫人之疾,远可解先生之厄,您可要请?” “此言当真?”溥儒噌地站起身来,神情终于不复淡定。 罗清媛这病来得怪异,她是蒙古女子,体质向来不弱,甚至比溥儒还要强三分。 今年年后,他们从戒台寺出来,入住这介寿堂,罗清媛便开始闹毛病,不是头痛就是心痛,形容也日益憔悴起来。 溥儒心里着急,带她瞧了协和,说是没毛病,又瞧了名医萧龙友,也是不知其可,开了些药吃了,也不见好转。 现在袁凡居然说他能解此恶疾,溥儒惊喜之下,瞬间破防,连袁凡说的“远可解他之厄”都没有听真。 罗清媛倒是比溥儒要冷静多了,“袁先生,您刚才说,我家先生之厄,是个什么意思?” 袁凡往溥儒脸上一扫,又指着墙上的照夜白问道,“夫人且看这马,有什么缺陷?” 这匹照夜白膘肥体壮,直有天马行空之概,实在是神骏之极。 要说真有缺陷,就是一个光溜溜的屁股,没有尾巴。 画马,最为灵动之处,就在马尾。 白马银鞍,踏飒流星,马蹄声彻,马尾如旗。 画马如果有十分,马尾要占两分。 罗清媛日夜对着这画儿,自然是清楚的,“这马儿没有画尾,诚然一大憾事。” “不错!” 袁凡笑道,“我观溥先生的面相,此生如同此马,也是一个“有头无尾”之局!” “袁先生,你作此惊人之语,怕是项庄舞剑,意在此画吧?”这会儿溥儒回过神来了,冷言相讥。 袁凡淡然笑道,“溥先生,我意如何,且不去说它,只说您跟夫人之事,您信也不信?” 溥儒冷眼相对,“尊驾手执教鞭,却又行卜算之事,鼓动唇舌,让我如何相信?” “您不肯相信,是您山居已久,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袁凡转头道,“绍总管应该还是信的,对吧?” 第385章 我这一卦,两幅照夜白! 绍英坐在一旁,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一直没吭声。 听袁凡相问,他苦笑着点点头。 他几次三番去铁狮子胡同,在等候之时,还真是听过一嘴,说是曹锟请卦,有凤来仪如何如何,他当时就上心了。 从铁狮子胡同出来,绍英就打听袁凡的事儿,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凑一块儿,饶是他见多识广,也惊奇不已。 这是个神人! 今儿接到名片,绍英一下就将袁凡联系起来了,所以跟着来了介寿堂,这一路还只往袁凡身边凑,各种丢钩子。 只是这一套早就被袁凡看破了,压根儿不接招。 溥儒看了绍英一眼,先前还有些纳闷儿,他们两人在石舫碰头,是为了给他发放宗室的月例。 按照以往的习惯,在月例给了之后,绍英就会打道回府了,但今儿却是巴巴地跟了上来,原来醉翁之意在这儿。 想到这儿,溥儒对袁凡倒是重视起来了。 能够掌管内务府的人,身上七窍,每一窍里都是算盘珠子。 就这活儿,绍英一干就是十多年。 能让他服气,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 “袁先生,刚才我一时性急,有些失礼了,您见谅。” 溥儒拱手致歉,接着问道,“请您一卦,需要卦金几何?” “好说,好说!”袁凡笑吟吟地伸出两根手指,“今日之卦,这个数即可。” “二百块?”溥儒松了口气。 先前还以为袁凡盯着了照夜白,看来是误会人家了。 袁凡笑着摇摇头。 “二千块?” 还是摇头。 “两万块?”溥儒面皮一绷,“我就说袁先生是项庄舞剑,果然是看上这照夜白了。” 他沉声问道,“这画儿我倒是愿意给,可起码值两万块的画儿,这天下的相士卜者,有谁有这样的价儿么?” “溥先生,您还是错了!” 溥儒都急眼了,袁凡却似乎没瞧见,还在神神叨叨地杵着那两根手指,“我这不是两万块,而是两幅照夜白图。” 他脸上的笑容敛尽,正视着溥儒,肃然道,“您给我两幅照夜白图,我就给您起这一卦,至于我的卦金值还是不值……” 袁凡又扭头去看绍英,“绍总管可以说句公道话。” 两幅照夜白? 溥儒和罗清媛面面相觑,这怕不是个疯子吧? 不说有没有两幅照夜白图,就是真有,那就是四五万块,得值一千两黄金! 手起一卦,千两黄金,你手里拿的是卦盘啊,还是机枪啊? 夫妻俩齐齐掉头去看绍英,却见这位内务府总管有些吃力地挤出一丝笑容,“贝子爷,他说的没错,他给曹锟,给潘复他们卜卦,都是一千两黄金!不久前,他给张勋连卜三卦,收了十五万块!” 一千两黄金? 十五万块? 溥儒抬头看了看外头的昆明湖,突然有跳下去的冲动。 他累死累活画了十年,攒下来的画作才卖了五千块! 感情,他要画满一百年,才能请这位袁先生卜上一卦? 唐宝珙安静地坐在一边,眼中异彩连连。 自己是个女儿家,到底还是眼皮子浅了,先前不过是花了五千块钱,这就败家了? 男儿汉,什么时候最有男儿气概? 一是赚钱的时候,一是花钱的时候! 瞧瞧小袁,左手刚出五千,转背右手就入五万,这才叫气概! 这才是气吞万里如虎! 袁凡这下倒是有些诧异了,“绍总管,您这情报可以啊,这都是打哪儿踅摸来的?” 潘复现在跑象来街来了,这还好扫听一点儿,但张勋和曹锟那儿,这是怎么漏出来的? 莫非,四爷的血滴子如今还健在? 绍英讪讪一笑,“在这四九城,我要真想打听点事儿,还是不难的。” 这话说的是,他们在这儿盘踞了三百年,哪儿没他们的耳朵? “绍总管有心了。”袁凡轻笑道,“不过,您还漏了两桩,第一个,我最贵的一卦,不是在张辫帅那儿,而是在周公馆,手起一卦,周学熙赠送了我百分之五的股份,津门华新纱厂的。” 绍英眼睛一凸,又听得袁凡接着道,“第二宗,是我前几天又去了一趟铁狮子胡同,这次的卦金……呵呵,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斗室之中,幽寂如谷。 昆明湖的水波,院外的松柏,都被风声送了进来,可送进来的不是清凉,而是燥热。 不说铁狮子胡同那不为人知的勾当,只说华新纱厂那百分之五的股份,没有二三十万拿不下来吧? 照袁凡这个说法,两幅照夜白,倒是打到骨折的友情价了。 您还别拿身份说事儿,难不成,堂堂恭王府的后人,还能不如一个奴才? 溥儒沉默一阵,又恢复了那云淡风轻的样子,“袁先生,您说的两幅照夜白图,我有。” 袁凡比他更云淡风轻,“溥先生,我的卦算,当场应验。” “啪啪!”溥儒轻轻拍了下手,“如此甚好,阿媛,你去将那幅《玉花骢图》取来。” 还真有玉花骢? 袁凡精神一震。 当时两匹汗血宝马,一匹照夜白,一匹玉花骢,乃是韩幹的巅峰之作。 袁凡提出两幅照夜白图,其实是用了戳簧,戳一下溥儒,看他有没有玉花骢。 要是真有,那就完美了,韩幹双马齐全。 要是没有,那也没关系。 恭王府反正不缺东西,玩意儿嘛,凑出一幅照夜白来,总是不难的。 溥儒这人瞧着气质还成,袁凡原本是想交个朋友的,但洋人戴维德一来,袁凡就发现这人没劲,做他的朋友还不够格。 “心畬,这……”罗清媛有些迟疑,欲言又止。 “阿媛,莫要着相了。” 看着妻子的病容,溥儒温和地笑道,“要是能够治愈你的毛病,些许身外之物,又值得什么,去吧!” 罗清媛眼眶一红,转身匆匆而去。 不多时,她又携了一幅画轴过来,溥儒接了过来,没有展开的意思,“袁先生,画儿在此了,请吧!” 袁凡张眼一瞧,溥儒身边的画轴,与墙上的照夜白一样,宝光如云,直冲斗牛。 斗牛说的是斗宿和牛宿,一幅画儿还有点儿单薄,现在两幅画儿一并,刚好二对二,斗牛都被冲出一窟窿来了。 好宝贝啊! 袁凡呵呵一笑,“溥先生……” 他刚开口,溥儒又说道,“袁先生,不知您准备用何种卜算之法?” 袁凡眼神一动,“溥先生的意思是?” 溥儒正容道,“心畬以翰墨自娱,不知可否用测字之法?” 有意思。 这溥儒瞧着人淡如菊,其实也是个属蜂窝煤的,心眼儿也不少。 相面卜卦的名堂太多了,他别的不懂,怕袁凡拿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忽悠他,便指定一个他懂的。 测字。 溥儒装了一肚子的书,拿这个忽悠他也不是不行,但不要被他抓着辫子。 第386章 醒来天地皆秋声 唐宝珙心里咯噔一下。 她这是第一次见袁凡显露本事,心里自然有些打鼓,她偷偷地瞄了一下袁凡,却瞧不出任何异色。 “溥先生学富五车,要测字自是应有之意。” 袁凡扫了溥儒一眼,略一拱手,“那就请溥先生赐个字吧!” 溥儒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花笺,不假思索,信笔写了个字,便转了回来。 他将花笺往几上一搁,是一个“儒”字。 这字儿学的是欧体,却没有欧阳询那般剑拔弩张,而多了几分心平气和。 “好字!好字!” 袁凡啧啧叹了两声,“溥先生乃饱学之士,我便用邵康节的《梅花易数》来卜,可以吧?” 溥儒白净的面皮微微一红,点了点头。 袁凡的弦外之音,他自然是懂的。 你不是防着我么,你不用防,我尽量用你听得懂的东西。 邵雍一代大儒,他的《梅花易数》,是个读书人都读过。 以大儒之术解这个“儒”字,看你有什么说的。 “儒,以义理而言,归于“泰”卦。” 袁凡喝了口茶,润润喉咙,开始测字。 溥儒微微一怔,只这一句话,他就知道袁凡是有真功夫的。 一般测字,都是从字形来测,左拆右凑,那其实都是玩的文字游戏,靠的是察言观色,揣摩心机。 而梅花易数不同,既有字形,亦有义理。 义理为纲,字形为目,义理还在字形之上,这就是提纲挈领,纲举目张。 “儒者之义,在于“天地交而万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此所谓“天地交泰”之大同也!” 袁凡语速不快,和着松风,如闻钧乐。 儒家门徒,讲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身所学,图的就一个“泰”,国泰民安的“泰”。 “儒”之一字,置于《周易》,自然是“泰”卦。 “用雅儒,则千乘之国安;用大儒,则百里之地久。” 袁凡看着溥儒,目光深邃,“溥先生此名,当是此意,一身所负,不可谓不重也。” 听了这话,溥儒还好,绍英却是脸色一变。 溥儒以“儒”字为名,是很少见的。 男子取名,没有取“天”的,读书人取名,也没有取“儒”的。 这名儿太大,背不动。 给溥儒取这个名儿的,不是他爹载滢贝勒,而是光绪。 溥儒这一代的宗室子弟,取名皆从单人旁。 溥儒周岁之时,载滢请光绪赐名,光绪心有所感,便写了个“儒”字,还对光屁股的小娃说,“汝名曰儒,汝当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几年之后,慈禧在颐和园中考较宗室子弟,让以脚下的“万寿山”为题作诗。 小溥儒提笔就写,“彩云生凤阙,佳气满龙池”,一家伙将慈禧都给惊着了,给溥儒的评语,是“本朝灵气钟于此童。” 从光绪到慈禧,对溥儒都是充满期望,但这些事儿,都藏在宫闱密室之中,外朝都不得而知,就这么被袁凡给测出来了? “溥先生出身为泰,所望为泰,算是“泰”到了极点。” 袁凡指着几上的花笺,侃侃而谈,“卦理之中,有个讲究叫“互覆”,说的就是这天地之间,天机反复,“无平不陂,无往不复”。 而这泰卦一动,往往就是“城复于隍”,泰极而否来。” 溥儒脸色如常,但目光却开始发散。 罗清媛有些担心,轻轻地走到他的身边,她与溥儒十余年的夫妻,知道溥儒看来虽然平静,心里其实已经起了波澜了。 袁凡拿起花笺,在“儒”字上指指点点,“溥先生,《梅花易数》中,有“一字分拆”之法。咱们便用此法来拆这个“儒”字。” 溥儒拍拍罗清媛的手,凝目而视。 “这个“儒”字,左“人”而右“需”,这个“人”,归于“艮”卦,因为“艮”者,乃少男也。 而这个“需”字,是上“雨”而下“而”,水为坎,故雨归于“坎”卦。 “而”字为基,稳如泰山,以山之形,亦当归于“艮”卦。 因此,“儒”字之卦象,上卦为“坎”,下卦为“艮”,本卦是为“水山蹇”。” 袁凡说得深入浅出,几人听得连连点头。 从“泰”到“蹇”么? 溥儒脸色一黯。 蹇卦,是六十四卦的第三十九卦,蹇的本义是瘸跛,不良于行。 在卦象当中,便是风雨飘摇,前路艰险。 “蹇,“利西南,不利东北”,在那天地交征,天翻地覆之时,溥先生避居西山,倒是正合了卦理。” 溥儒默默地点了点头。 溥仪逊位,宗室之内多有不服者,搞了个宗社党,为头的就是溥儒的兄长,恭亲王溥伟。 最得力的干将,是一个叫良弼的红带子。 溥儒没敢掺和这些事情,带着母亲弟弟躲进了家庙戒台寺。 西山,正是京城之西。 没多久,那个良弼,便吃了炸弹,一命归西。 恭亲王溥伟肝胆俱裂,赶紧甩卖家产,跑去了青岛。 这些年来,外头天地反复,但溥儒一家在西山之中,倒是落得个平安清静。 “溥先生,这卦象之间,又有“倒象”之说,“水山蹇”卦是水在山上,若将此卦上下颠倒,就演变成了“风水涣”卦。” 袁凡放下花笺,指着山下的昆明湖,“风行水上,水流涣散,是为“涣”卦。由泰而蹇,由蹇而涣,便是溥先生如今之况。” 溥儒的卦象,是从泰卦变为蹇卦,再从蹇卦变为涣卦。 从天地交泰,到不良于行,再到水流涣散。 一变再变,一衰再衰。 这就是城复于隍,泰极否来。 用坊间的俗语来说,就是站着越高,摔得越重。 “北窗高卧久不起,醒来天地皆秋声。” 溥儒往后一靠,幽幽地念了一句,一脸落寞。 昔日风光无限的恭王府,已经成了狐丘兔穴。 恭王府的后人,也落到了幽居残苑,鬻画易食的地步。 袁凡喝了口茶,歇了口气,接着道,“不过,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溥先生如今虽然处于“涣”卦,但“涣”卦与“萃”卦互覆,涣无可涣,风水涣必将转为泽地萃,故而,溥先生之后必将“出于其类,拔乎其萃”了!” “当真?” 溥儒腰身一挺,来了精神。 罗清媛抓着他的胳膊,也是目露喜色。 萃卦是第四十五卦,虽然不是大吉,只是中上之卦,但比起什么蹇卦涣卦,那就要强得太多了。 而且,袁凡不知道的是,他们现在正在拾掇的地方,就是恭王府的萃锦园! 而恭王府正是处在京城的水龙之位上,水泽丰沛,又正应了萃卦的“泽上于地”! 如此看来,这倒霉日子,总算是要过去了。 第387章 王假有庙,有头无尾 “溥先生,”袁凡没有半点眼力见,兜头就是一盆冷水泼下来,“抱歉,您高兴得有些早了!” 溥儒愕然看来,袁凡肃然道,“萃卦,乃这个“儒”字的最后一卦,看着有反复之意,其实反弹无力,最终还是只能落下一个“有头无尾”之局!” “怎么可能?”溥儒扶着茶几,戛声问道,“萃卦,不是“利见大人,亨,利贞”么?” “溥先生说的不错,萃卦确为荟萃亨吉之卦,但问题是,这个荟萃亨吉,有一个前提,便是“王假有庙”,可如今……” 袁凡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还有王么?还有庙么?” “啪!” 一只茶杯突然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绍英的千层底布鞋被泼了茶水,还有几片龙井蔫蔫地沾在鞋面上。 溥儒夫妻也是脸色煞白,嘴唇微动。 萃卦的卦辞,是“萃,亨。王假有庙。利见大人,亨,利贞。” 这卦的意思,是君王带着一家子,去宗庙祭祀祖宗,他们这一家子人才荟萃,祖宗有灵,见了倍儿高兴,保佑他们大吉大利。 “王假有庙”,现在这颐和园都飞进百姓家了,御厨都伺候游客了,哪还有王,哪还有庙? “袁先生,即便“王假有庙”不存,顶多也就是不“亨”而已,又如何能得出那“有头无尾”之局?” 溥儒垂着脑袋,沉默了半晌,忽而抬起头来,紧声问道。 袁凡嘿然一笑,“溥先生问得好,萃卦中又说,“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这是何意?” 溥儒面皮一紧,“您是说?” “除戎器”,意思是要修整武器,枕戈待旦。 为什么这么这么紧张呢? 是“戒不虞”,就是要戒备不测之祸。 “不错,这不测之祸,导致的最终结果,就是萃卦的上六爻,“赍咨涕洟”!” 上六爻是萃卦最后一爻,爻辞便是“赍咨涕洟”,意思是鸡飞蛋打,痛哭流涕,凄凄惨惨戚戚! 袁凡复又拾起那张花笺,那个“儒”字的墨迹已经完全干透,笔画僵硬如铁,似乎没有了开始的灵动。 他一掌拍到桌面上,“由泰卦始,由萃卦终,有头而无尾,这就是溥先生此生的卦象!” 溥儒面沉如水,伸手抓住花笺一角,袁凡松手,花笺到了溥儒手上。 他慢慢地将纸叠起来,又双手一合,揉成一团,口中慢慢地问道,“袁先生之前说,这卦近可解疾,远可解厄,莫非,内子之疾,鄙人之厄,都应在那不虞之祸上?” “然也!” 袁凡应声道,“正是有此祸端,溥夫人身染恶疾,时日无多,而溥先生之晚景,呵呵……那个不忍描述了!” 罗清媛脸色陡然煞白,紧紧抓住溥儒的手,有些发抖,自己竟然快死了? 难怪这段时间以来,神志有些涣散,走路轻飘飘的。 溥儒看了她一眼,手中冷汗涔涔。 他嘶声问道,“袁先生,这不测之祸是在何处,又该是如何解法?” 袁凡的目光在当中一扫,“溥先生,还请您再赐一个字!” 溥儒握了握罗清媛的手,好像握着一块冻豆腐。 他起身又写了一个字过来,放在几上。 袁凡一搭眼,有些异样地瞟了一眼溥儒,这位爷还挺有个性。 他写的还是一个“儒”字。 这次的儒字,不是楷书,而是行书,学的是董其昌。 满清一朝,康熙喜欢赵孟頫,乾隆喜欢董其昌,所以终其一朝,文人不是学赵就是学董,格调都不怎么样。 “袁先生,疾厄之因,是在何处?” 见袁凡久久不语,溥儒有些急切了。 “溥先生,贵府之灾厄,所有的不测之祸,确实都在这一字当中了。” 袁凡抬起头,却没去看他,而是对绍英道,“绍总管,这排云殿介寿堂,如今还看得住吗?” “您是说……” 一旁的绍英陡然一惊,噌地站起身来,出门而去,还在院外,就听到一阵呵斥命令之语,关门闭户之声。 等他重新进门,却听到袁凡开口道,“溥先生,您的这个“儒”字,却是“红杏出墙”之局!” “你……胡沁什么?” 罗清媛陡然色变,苍白的脸色涨得通红,都要滴出血来了。 她浑身颤抖,戟指着袁凡,锐声叫道,“莫不是以为这天下变色了,就治不得你了,就能毀人名节了?” 唐宝珙顾不得羞涩,起身跑过来,拉了拉袁凡的衣襟,满脸紧张之色。 这可不是开玩笑,哪个女人被泼了这个,死了都要臭块地。 真要是开这种玩笑,被人家一顿老拳打死了,都只能说自己嘴欠,没法儿索赔。 溥儒脸色阴沉,“袁先生,这要是没个说道,今儿怕是交代不过去!” “溥先生,自然是有说道的。” 袁凡端坐不动,对溥儒摆摆手,又对罗清媛道,“夫人稍安勿躁,这事儿跟您没关系,您这身子时日无多,那“红杏”自是另有其人。” 罗清媛脑袋晃了一晃,身子一软,倒在溥儒的臂弯。 她那丫头赶紧过来将她搀住,主母这样儿了,她的小脸儿也绷得紧紧的,“夫人,我去给你煎药吧?” 罗清媛点点头,她被刺激得狠了,喝点药多少能顶点事儿。 那丫头转身出去,溥儒冷声道,“袁先生,我的房内,可没有嬬人。” 嬬人便是妾室,这会儿他的心情已然大坏了,语气自然大差。 袁凡倒也没往心里去,任谁成为“红杏出墙”狗血剧的男主角,心情都不会好。 袁凡不以为意,淡然道,“溥先生,易理之说,就在时移事异,咱们来测字。”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罗清媛这个样子,那片草原迟早不得种上? “这个“儒”字,左边站着个人,这个立人,孑然而立,无拥无抱,高傲孤寒,自然便是溥先生了。” 溥儒心中一凛,不再多想,凝神而听。 “右边的“需”字,上边是“雨”,下边是“而”,事儿就来了。” 在座的都是读书人,一个“雨”字,就能想到巫山云雨,这就不是什么正经路数。 “这雨字的长横,就是墙头,其下四点,就是红杏花瓣,这本就不堪,而溥先生书写甚急,这四点更是写得差了!” 袁凡肃然道,“有了这四点,原本寻常的“红杏出墙”之局,更加添了几分凶险,成了“桃花溅血”之局。” 袁凡这么一说,众人一看,果然有些名堂。 溥儒这个“儒”字,取法董其昌,写得迅捷飘逸。 笔致不是圆润饱满的,而是尖锐如钉。 笔向不是方向一致的,而是崩乱如雪。 收笔不是干脆利落的,而是连绵游走,牵丝如针,笔画顿挫,果然仿佛桃花乱飞,鲜血溅射。 “再来看这个“而”字。” 袁凡指着“而”字的那个“冂”框,“这是一个缺了的“口”字,“口”字下边该有的一横没有了,却多了一把钢钩!更为可怕的是……” 他的手指往里移动,指着门框里的两竖,“这个“而”字腹内,还藏着两把短剑……这又是个“口蜜腹剑”之局!” 第388章 青丝咒 咝!众人看着这个“儒”字,都是一个激灵。 这也太吓人了! 溥儒眼角猛跳,嘴唇有些哆嗦,“袁先生,此人……此人……” 袁凡摆摆手,气定神闲,“溥先生莫要心急,待我请签,便可知端倪。” 他打开提箱,取出云签,冲溥儒道,“请您静心凝神,默念三遍。” 溥儒闭上眼睛,嘴唇微动。 “起签!” 袁凡右手一扬,青花签罐如蟋蟀响起,云签转动如轮。 “吧嗒”一声,溥儒眼睛睁开,一支素白的云签扶风落下。 袁凡看了看落势,捡起云签来一看,是“黑云压城”卦。 “飞溅桃花血,扇上画雀屏。 罗敷空萃锦,摧残望墨云。” 袁凡眯着眼睛读完签上卦词,“那出墙红杏,溅血桃花,就在谶语当中……” 他话音未落,溥儒夫妇齐齐变色。 溥儒脸色阴晴不定,似乎有些不敢置信,“什么,是墨云?” “是李雀屏这个贱婢?” 罗清媛大声呵斥,病容都淡了几分,到底是将门之后,还能隐隐窥见些许威风。 “绍大人,袁先生说的,就是刚才我身边那丫头,这排云殿的门户,可是关紧了?” 绍英重重地点头,“夫人放心,吩咐下去了!” 罗清媛的目光从溥儒脸上一转,恨声道,“那好,劳您叫几个人手过来,我们去寻那小贱人!” 她的这个丫头,名叫李雀屏,原本是个孤女。 西山多煤,她在西山脚下捡煤渣,捡不着,差点饿死。 溥儒的母亲有次下山瞧见了,老人家心善,就将她捡回来做了丫头。 这些年下来,一个干瘪的小丫头片子,倒是出落得像模像样了。 这丫头长开了,溥儒觉得她那名儿不好听,就给她改了个名儿,叫李墨云。 从罗敷到墨云,正好应了签上的谶语。 直到出了正殿,溥儒还是半信半疑。 这李墨云九岁进府,跟着他们在西山戒台寺住了六年,一直都平安无事。 怎么突然间就成了出墙红杏,口蜜腹剑,还让罗清媛染病,让自己黑云压城,有头无尾,晚景凄凉? 介寿堂一正两偏,正殿的明间是佛堂,右边次间是溥儒的卧房,左边的次间梢间是老太太的居所。 李墨云和几个下人的住处,是在西边偏殿的厢房。 绍英叫上人手,一行人先去看厨房,李墨云说是要给主母煎药的,没有。 再去李墨云的住处,还是没有。 问了殿中下人,几人都瞠然不知。 绍英让人问外头的值守,才知道李墨云说是要出园买药,急匆匆地下山去了。 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带,值守之人也就没多问。 顾不得责罚值守之人,几人赶紧回到李墨云的住处,一阵翻箱倒柜,还真找出东西来了。 两百多块银元,两个小小的金锞子。 一把锋利的短剑,剑柄上刻着两个字,“桐轩”。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用布缝制的小人。 小人并无面目,浑身用朱砂画着弯弯曲曲的符咒,上面用青丝紧束。 小人的眉心和心脏两处,冷光凛冽,赫然插着两枚钢针! “青丝咒?” 绍英惊呼一声。 这种手段,宫中也是有的,多少年都没见过了,不想在这里见着了。 难怪罗清媛的病,药石无用,感情是给魇着了。 罗清媛扶着墙,咬牙恨道,“难怪这贱人最热心的,就是给我梳头,竟然是这么个梳法。” “袁先生,那丫头跟了我们多年了,内子为何却是在这半年才开始发作呢?”溥儒有些后怕地问道。 “你莫非现在还想着……” 袁凡没有说话,却被罗清媛接了过去,她没好声气地道,“半年前,咱是在戒台寺,寺中还有菩萨高僧,佛光普照,她敢动手么?” 唐宝珙眼波一转,心里有些可惜。 原本以为这是一对举案齐眉的佳偶,现在一瞧,也不尽然啊。 溥儒嘴上一滞,白净的面皮微微一红,像是做贼的被摁住了手。 罗清媛有才不假,可她毕竟是蒙古女子,这相貌就差了点儿意思,手臂一横,不说能跑马吧,推磨是没问题的。 这两年,那丫头长开了,很是有几分俏丽,在溥儒的眼前晃来晃去,时间一长,他心里就痒痒了,动了纳妾的心思。 不然,他给人改什么名儿,闲的么? 溥儒有些羞赧,又心有余悸。 要是罗清媛真没了,他真纳了李墨云…… 瞧着那小布偶,溥儒不由得打了几个寒颤。 “我这就把这鬼东西给烧了!” 溥儒伸手去抓小布偶,手刚伸出来,眼前却是一花,那布偶却是到了袁凡的手中。 “溥先生,这布偶有些邪性,用凡火烧,怕是不顶事儿!” 袁凡这么一说,溥儒也想起来了。 以往宫中出了这种事情,都是要去一趟雍和宫,请那里的大喇嘛出手的。 可如今朝廷不再,几个大喇嘛有去藏的有去蒙的,不知道还有哪位在雍和宫驻锡。 “既然我管了这档子事儿,说了解夫人之疾,那就我来吧!” 袁凡拿着布偶,虚虚一拦,“我需要寻一个清静之所,你们不用跟来!” 众人齐齐止步。 袁凡对唐宝珙笑了笑,让她宽心,转身出了介寿堂,再出了排云殿,顺着山径往前走了一段,前头快到玉澜堂了。 玉澜堂,是这颐和园最特殊的地方,是一处不是牢房的牢房。 用来关押光绪的。 挺好的一院子,四面都砌着高墙,围得严严实实,就差拉上铁丝网了。 这叫嘛事儿! 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 园中本就人少,这地儿晦气,更是没人。 袁凡找了一处林木稀疏之地,将那布偶搁在地上,走远了掏出一张五雷符,往布偶上头一扔,口中念咒。 “……” “女青灵宝符,中山真帝书。 一念升太清,再念归太无。 玉雷震响彻,魔鬼咸惊慑。 阳炁天地清,霹雳供驱策。 ……” “急急如律令!” “轰隆!” 晴空之中,突然炸响一声霹雳。 幽暗的山林之中,陡然间光明大放,一道天雷从天而降,径直劈在布偶之上。 暗光微闪,缠满发丝的布偶凭空消失,连渣都没有剩下。 袁凡这是第二次领教了,这天雷毁尸灭迹的本事的确了得,尤其是一宗,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它是怎么看到这么小一个布偶的? 这眼神得多好啊? 袁凡自诩眼神不错,这才到哪啊,小鬼! “呕!” 十里之外,李墨云如遭雷亟,一口鲜血吐在高粱穗子上,将青涩的穗子染成了红高粱。 “雷法?” 第389章 你的活儿,我不接 一个精壮少年,嘴里衔着一根狗尾巴草,正伏在官道旁瞧着远方。 听着动静扭头一看,少年大惊失色,赶紧吐了嘴里的草茎,跑了过来,“小姐,您没事儿吧?” “走!那家伙是个高人,咱们现在对付不了,且记下这个梁子,以后再说!” 李墨云面色苍白,朝颐和园方向剐了一眼,恨恨而去。 袁凡坏了她的好事儿,她原想着堵在这儿,等袁凡回程,先抢他个精光,再好好炮制他一番,让他触姑奶奶的霉头。 为了这事儿,她伏低做小,隐忍了六年,她容易么? 不曾想,人没候着,先挨了一记天雷。 那布偶上的每一根发丝,都被她血祭过,即便是扔灶膛里烧成灰,那灰也能咒死罗清媛。 也就是隔得远,要是这会儿她还没出颐和园,就这一下,她就得销户。 那人不但相法通神,居然还精通雷法,如今居然还有这般高人? 她现在功法没有大成,哪里敢跟这样的人放对? 她能从介寿堂跑出来,就是得力于她的眼力见儿。 袁凡站在万寿山上,向山下递去一瞥。 那边似乎有着一股恶意? 他呵呵一笑,要是那个小丫头,他倒不介意见识见识,如今的旁门左道,又剩了一些什么手段。 破命破命,正好破两条上上手。 袁凡回到介寿堂,几人见了他,兀自有些惊疑不定。 刚才那晴空霹雳,就劈在不远处,差点没将他们吓出个好歹来。 袁凡上来瞧了瞧罗清媛,虽然身子骨还虚,但眼神清明,气息沉稳,显然病根已经去了,剩下的只是调养。 一看面相,再活个三十年没问题。 话说,两幅画换了两条命,溥儒今儿算是值回票价了。 一次卦金,测字两次,签卜一次,还加上一道五雷符。 袁凡咧咧嘴,今儿这生意,有些亏了。 绍英目光闪烁,“袁先生,刚才那雷?” “是啊,这天气忒怪,突然响这么一下,跟二踢脚似的,还真是吓死个人!” 袁凡信口胡说,不跟绍英来神。 他躲到一边儿,就是不想被人瞧见,还能被这老小子给套了话去? 袁凡转身道,“溥先生,在下这活儿,还地道吧?” 溥儒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勉强一笑,“地道,地道!” “您满意那就好,既然如此,那韩幹双马,在下可就取走了!” 袁凡拉着溥儒回到书房,将提箱和双马给了唐宝珙,自己拎着那一大筐溥儒的画作,像是去菜市场买了一筐白菜,“走了,溥先生留步!” 唐宝珙亦步亦趋地跟上,左手一个箱,右手两匹马,如在云中。 这一天下来,她是越发看不清,周瑞珠留给她的这位夫婿,是个什么人了。 一会儿是纱厂股东,一会儿是学校董事,一会儿是算命先生,一个不小心,他还能请下天雷。 但唐宝珙是个聪明女子,男人嘛,看不清不要紧,这人要像那门口的鱼浅似的,一眼看到头,能有嘛意思? 再说了,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看清。 “袁先生,还请留步!” 两人正下山,后头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绍英赶了上来。 “绍总管,您这是回城?”袁凡笑了笑,“咱们可是不同路,我们是来游园子的,可是还没游完,还要一阵子呢!” “那个……袁先生,”绍英讪笑道,“我想请您去给人卜上一卦,不知您什么时候有时间?” “对不住了,绍总管。”袁凡一边走路,一边呵呵笑道,“我什么时候都没有时间。” 绍英眼中有些失望,还是坚持道,“袁先生不用担心卦金,我就是砸锅卖铁……” “绍总管,您误会了,我是那贪图钱财的人么?” 袁凡义正辞严地道,“不瞒您说,我还是协和医学院的客座教授。” 唐宝珙眼睛瞪得溜圆,一口气呛在喉咙里,又来? “昨儿个我跟协和的顾临先生扯淡,说以后给我的活儿,有两个不接,一是倭奴我不接,二是讨厌的人我不接,您说的这位,将这两样都占全了,我也没辙啊。” 袁凡笑吟吟地拱拱手,“我这人嘴笨,不会说话,您包涵一二。” 绍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止住了脚步,看着两人下山,跟那俩照相的汇合,到码头租了一小船,游湖去了。 一个钟头之后。 谐趣园,知鱼桥。 “哎,你看那鱼,那尾巴摇的,咋就那么快乐呢?” “嘿,多新鲜啊,你又不是鱼,你咋知道那鱼儿是快乐,还是不快乐?” “巧了,你又不是我,怎么就知道我不知道……” “嘿,你这是抬杠……” 两人傻呼呼地展开辩论,桥下有一条大鲤鱼不耐烦了,陡然跃出水面,大尾巴漂亮地一甩,水花四溅。 入水之时,似乎看到那鱼儿不满的眼神,“你们拾人牙慧,瞎吵吵个啥?” 唐宝珙拿着手帕,自己擦了一下,再将手帕递给袁凡,袁凡接过手帕,却没去擦脸,两人对视,会心一笑。 两人并肩站在桥上,静谧的湖风吹过,谁都不再说话。 夕阳悄悄坠下,将两人的身影,镶上一道金边。 “咔咔!” 汤同生连续按下快门。 袁凡游目四顾,笑道,“今儿游园,兴致尽了,咱回吧!” 唐宝珙甩甩手帕,“嗻!” *** 地安门。 紫禁城以天安门为前门,地安门为后门。 天安门是门脸儿,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捯饬齐整,排面不能丢。 地安门就不同了。 世间的人瞧人,看的都是头面,没人会盯着屁股看的。 咫尺天涯,天差地别。 天安门光鲜亮丽,好像盛装出嫁的新妇,地安门沧桑破败,如同年华流尽的老妪。 远远瞧着,还能勉强勾勒出两条曲线,走近了一细看,满脸都是岁月犁出的褶子,连最廉价的粉底都懒得打了。 跟天安门前的长安街不同,地安门前的地安门大街,还是碎石路面,跟地安门一般的陈旧。 地安门的东西两侧,有两座楼拱卫。 这两座楼左右对称,造型别致,如同大雁展翅,故而叫做雁翅楼。 太阳斜斜地挂在城门楼子上,绍英从斜晖中走来,进了西边儿的雁翅楼。 这两座雁翅楼,便是满清内务府的所在,就是他上差的场所。 第390章 最后的好奴才! 雁翅楼并不大,两层,每层都是十多间屋。 绍英走到最里间的屋子,稍作休憩,又翻找出一些东西带上,出了雁翅楼,往宫门而去。 从雁翅楼进宫,是走北门的神武门。 这儿是禁卫的第一道门,查验最为严格。 但现在却是空空荡荡,人没见着一个,倒是有鸦两只,雀三尾。 就这模样,就是进去几个花子,将房子拆了,都不见得有人知道。 “这儿有喘气儿的没,出来两个!” 绍英的声音也空空荡荡,他也六十出头了,没多少气可生了。 “哪来的老梆子,作死也不寻地头……” 一个侍卫装束的人,摇摇晃晃地打里头出来,嘴里不干不净的,一见是绍英,吓得脸色惨白,一个翻身就趴在地上。 大内的戍卫归属内务府,他刚好撞上了。 如今的大内侍卫,已经剩不下几个了,这会儿的旗人,能端着这个饭碗,那都是烧着高香得来的。 这下好了,这高香让自己这嘴给秃噜没了。 “总管大人,小的晕了头了,该死!该死!” 这人一边讨饶,一边抬手往脸上扇。 “啪啪啪!” 绍英冷眼看着他扇,也不出声儿。 那人扇了一阵,声儿挺脆,脸都没红。 “行了,别装了,我瞧得累!” 绍英上去踹了一脚,“今儿谁当值,人呢?” “今儿的领班是良辅大人,他……他去广和楼听戏了……说是今儿有杨小楼……” 侍卫的脑袋埋到了地上,看不见脸色。 广和楼在前门,是京城最老的戏楼,大明那会儿就有了。 绍英抬头看看天色,差不多要到酉时了。 这个点儿了,是要赶着回去了,吃完饭,捯饬一番,正好看杨小楼。 “呵呵,杨小楼的戏,确实好看,既然这样,他明儿就别来……欸!” 绍英都气笑了,发作之间,突然都顿住了,换成了一口长长的浊气。 “明儿上值,你让良辅过来找我!” 绍英吩咐一句,老态似乎又重了一分。 要处置这个良辅,他还真下不了手。 倒不是因为他是红带子,而是因为他是良弼的弟弟。 良弼啊! 绍英又叹了口气,那是宗室之中,难得的英杰了,一心想着延续大清龙脉,却被人给炸上了天。 事实证明,那炸药确实炸对了人。 良弼虽然地位不高,只是红带子,却是满清难得一见的豪杰。 弥留之际,良弼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称赞刺客,“炸我者,英雄也!” 第二句是感伤满清,“我死,大清遂亡!” 良弼没有儿子,只有这么一个胞弟,绍英怎么能革去良辅的饭碗呢? 神武门正对着的,是顺贞门。 进了这儿,便算是进入了内廷。 顺贞门之后,是御花园。 绍英走到一株古柏树之下停下脚步,仰头冲古柏的树冠拱拱手,“多谢侯爷庇护!” 这株古柏,是乾隆御封的侯,名叫“遮荫侯”。 当年乾隆下江南,烈日当空走得乏了,有一株柏树给他遮荫纳凉。 回京之后,他居然在御花园又发现了这株古柏,这树竟然长了腿,一路跟过来了! 把个乾隆感动不已,便赐下这个“遮荫侯”。 不大会儿,有动静从钦安殿那头传来。 “你这奴才,车过来怎么不知道躲开?” “万岁爷,奴才身子骨结实,撞一下不碍事儿!” “嘿,我是怕你磕着了么,我是怕这车被磕着了!” “……” 钦安殿前,一个年轻人正在检查自行车。 那辆黑色的自行车,绍英非常熟悉,是英吉利国的三枪牌,是洋先生庄士敦送给溥仪的礼物。 宫中虽然有上百辆车,就属这辆车,溥仪最为爱惜,平时都是单独存放在养心殿的。 见车子没有大碍,溥仪扶车起身,刚好看到打北边过来的绍英。 “奴才绍英,拜见主子!” 绍英见溥仪看了过来,远远地就跪下行礼。 “起来吧,入秋了地上凉,你年纪又大了,往后就甭讲究这个了!” 溥仪也不骑车了,推着车往西走。 绍英谢恩起身,跟在后边儿,“主子,奴才今儿去了颐和园,遇上事儿了。” “哦,说说看。”溥仪精神一震。 他在这宫中待着,都快憋出结石了,最希望听到新鲜事儿。 绍英巴拉巴拉一说,溥仪的脸色高兴起来,“你是说,溥儒的夫人没事儿了,对吧?” 溥儒家出事儿,溥仪还是挺紧张的。 他们是堂兄弟,共一个曾祖道光。 溥儒的祖父是道光的老六,恭亲王奕訢,溥仪的祖父是道光的老七,醇亲王奕譞。 绍英点头道,“清媛夫人没事儿了。” “嗯!”溥仪沉吟着,推车前行。 从钦安殿向西,经过延辉阁和位育斋,就是琼苑西门。 从这个门出来,就是西六宫的巷道了。 溥仪的自行车走得非常顺溜,一点都不磕巴。 这一路的门槛碍事儿,都让他给锯了。 “绍英,你经历的事儿多,照你看来,这会是那路蟊贼,这么多人,怎么专会挑溥儒的夫人下手?” 溥仪有些不得其解,溥儒就是一闲人,他媳妇儿更是无足轻重,费这么大心思干这事儿,图啥呢? 绍英沉着脸,蹦出来俩字儿,“升允!” “啪!” 溥仪一拍车龙头,恍然大悟,“是喽,那短剑上刻着“桐轩”,罗氏这是因为她爹,遭了池鱼之殃了!” “叮铃铃!” 溥仪不自觉地别了一下车铃,清脆的铃声在高墙深巷中回荡,宛若京韵念白。 溥仪接着叹道,“升允,好奴才啊!” 升允是蒙古人,却是极为忠心耿耿。 溥仪逊位之时,升允的官儿是陕甘总督。 当时起事之地,最烈是武昌,其次就是陕西。 吊诡的是,逊位的消息,升允身为总督,居然没收到信儿。 这边的满清已经没了,那边升允还在调集军队,连下十几城,杀人无数。 陕西义军当中的骨干,多是来自巴蜀哥老会,他们到了陕西,却是让当地一个名儒当了大爷。 这位大爷,名字就叫李桐轩。 那李墨云,身边藏着李桐轩的短剑,十有八九是升允惹下的血债。 升允现在还想着复辟,行踪不定,那李墨云找不到他,就找上了他的闺女罗清媛。 巴蜀之地的袍哥,玩个青丝咒,算是个小把戏。 第391章 欠我三千万! 说话间,两人折而向南,从储秀宫到永寿宫,一路前行,穿过内右门后再往西,就到养心殿了。 溥仪停车进殿,没有急着说事儿,喝了口茶之后,走到电话机前头,摇起了电话。 “嘟嘟嘟……” 那头有人接通了,“喂,这是胡适之家,您是哪位?” 那边传来一个童声,奶声奶气的。 “哦,你又是哪位?胡教授在吗?”听到童声,溥仪精神一震,笑呵呵地问道。 “我是胡教授的儿子胡祖望呀,胡教授不在,他还没回……阿娘,有人找胡教授……” “你问他是谁啊?” “嘟嘟嘟……” 没等那头再问,溥仪就挂了电话,扶着电话机,乐得直不起腰来。 这是他的保留节目,随机拨骚扰电话。 反正人家也没本事顺着电话线过来揍他。 绍英在一旁静静地候着,渐渐地,溥仪乐完了,慢慢地直起腰来,回到椅子上坐下,“今儿你去铁狮子胡同,见着人了吗?” 绍英脸色一垮,艰难地回道,“主子,您别忧心……” “朕不忧心,朕贵为天子,有什么可忧心的!” 溥仪呵呵笑了两声,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说吧,那卖布头的说什么了?” “曹锟说……” 绍英一个翻身跪了下去,咬牙回道,“那曹锟说,既往的优待条款太过优厚,他们无力承担,想要重议条款。” 出人意料地,溥仪并没有大发雷霆,只是淡淡地问道,“优厚……从袁慰廷到如今,他们总共欠咱们多少钱了?” 当年溥仪逊位,老袁与清室签订优待条款,约定每年给溥仪四百万元,维持他的体面。 可自从条约签订之日起,这笔钱就没有足额支付过。 老袁那时候,给钱算是最痛快的,但也没结清过。 到老袁下台的时候,四年时间,就欠下了六百多万。 老袁之后,更是每况愈下,到民国七年,就超过千万了。 得亏徐世昌上台,境况有所好转,像民国十年,居然给了一百七十万。 那可是四成半! 然而,徐世昌一下台,情势急剧崩坏,去年竟然只给了区区三十万,连一成都没给到。 今年比去年还惨淡,到现在,跟挤牙膏似的,才挤出来十几万。 这些帐,一笔一笔全都绍英的脑子里,他稍微一思索,就回答道,“主子,他们欠咱们的钱,拢共是……两千八百九十八万!” “两千八百九十八万……”溥仪闭上眼睛,往后一仰,嘿嘿冷笑两声,“去年朕大婚,花了多少钱来着?” 绍英的脑袋埋在地上,苍白的辫子不停抽动,似乎在抽泣,“主子,去年帝后大婚典礼,共用银……二十九万一千七百五十六元!” 溥仪靠在椅子上,越来越冷,“你想一想,当年先帝大婚,花费多少来着?” “德宗光绪大婚,用银是五百五十万两!” 绍英话音未落,溥仪接着问道,“另一位皇考呢?” 另一位皇考,说的是同治。 同治大婚就更气派了,绍英低声道,“穆宗大婚,用银是……一千一百万两!” 溥仪是个有福的,光爹就有三个。 同治和光绪都没后,他是“兼祧两房”,这两位都是他爹。 他继位的诏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承继穆宗毅皇帝为嗣,并兼承德宗景皇帝之祧。” 溥仪眼角急跳,双拳紧握,似乎想要站起来,复而又颓然坐下,“外面欠着三千万,皇帝大婚三十万……仰人鼻息,寒酸如丐,有这样的帝后么?有辱祖宗啊!” 养心殿中仿佛装了回音壁,他的声音回荡其中,余音绕梁。 “有辱祖宗啊……” “有辱……” 绍英趴在地上,如同被抽去了筋骨,不敢动弹。 他原是户部侍郎,后来担任内务府总管大臣,这些年来,与北洋打交道,几乎都是他在出面。 这两千八百多万,都是在他手上欠下的,他能说什么呢? 过了良久,溥仪才睁开眼睛,“起来吧,你的勤勉,朕是知道的,这不关你的事儿,物是人非,就是换作桑弘羊来都没用。” 绍英瑟瑟起身,又听溥仪吩咐道,“你跪安吧,出去顺便传唤晚膳到这儿来。” 绍英重新伏下身子,正准备跪安,突然想起袁凡之事,“主子,我今儿在颐和园遇见的那相士,您还记得么?” “那个什么柳庄后裔?” 说起这个,溥仪多少来了点儿精神,“他真有这么厉害?” “奴才这几十年来,不管是道士还是和尚,无论是萨满还是喇嘛,都见过不少,除了白云观的紫虚真人,却绝无一人能比得上这位袁了凡!” 绍英又是一通巴拉巴拉,“主子,要是能够请动这位,来此给您卜上一卦……” 溥仪眼睛一亮,是啊,罗清媛都被人魇得要死了,那袁凡一去,立马转危为安,可见此人真有通天彻地之能。 要是能请他过来指点一下迷津,说不定就能龙游大海呢? 他心里一热,噌地站了起来,“你不是说被他挡回来了么,莫非,你还有招?” “用钱,怕是打动不了他的,那人是见过钱的主。”绍英展颜笑道,“不过,投其所好,不怕他不来。” 溥仪听得上心,走到绍英身边,“那你觉着,他好个什么?” “他好那些个古董名画,不过,奴才觉得,有一件东西,比起古董字画来,他一定是更加势在必得的……” 绍英智珠在握,朗声道,“奴才记得,建福宫中,藏有一册袁天罡手书的《推背图》,要是主子舍得此书,此人必然召之即来!” “着啊,你这奴才,关键时刻,还是顶用的!” 溥仪眉宇之间,如有春风拂过,在养心殿中踱着方步,“袁天罡不但是那袁了凡的先祖,《推背图》还是天下第一奇书,有这宝贝相与,那袁了凡如何忍得住?” 他越想越是喜形于色,饭都顾不得吃了,“你现在就去建福宫,去将那《推背图》给朕取来!” “嗻!” 暮色之中,绍英领命而去。 第392章 建福宫,火龙烧仓 建福宫在紫禁城的西北角,与养心殿近在咫尺,腿脚利索点儿,十分钟都要不了。 可绍英一去不复返,溥仪都心不在焉地吃完了饭,他还没回来复命。 天光隐去,夜色如墨。 “噔噔噔噔!” 绍英心急火燎地过来,灯光之下,那张老脸灰败如泥。 溥仪心中一片冰凉,迎了上去,“那《推背图》呢?” 绍英额头冷汗涔涔,“建福宫中,没有找到……” 溥仪白皙的脸皮,一片铁青,像是戴了个青铜面具。 宫廷里的东西,是有数的。 但这些年来,已经没数了。 溥仪要看的物件儿,十次倒有两三次找不着,一件件的,像是街溜子成精,不知道入了谁家的门。 以往还只是些小玩意儿,溥仪也懒得多问,可今儿居然连《推背图》都不见了! 溥仪的脸色有些狰狞,“朕听闻京城古董行,有个名堂叫“后门造”,就是打地安门这儿出的,也不知道这宫中,有多少后门造的东家,朕要好好见识见识……” 溥仪正在发狠,却猛地僵住了。 天地之间,陡然大亮。 似乎有一轮太阳,突然坠落在这紫禁城。 坠落之处,似乎便是建福宫。 “噗嗤噗嗤!” “走水了!” 无数慌乱的脚步声,惊恐的叫嚣声,与热烈燃烧的火焰声,交织一片。 绍英木然转身,喉头艰难地活动两下,声音干涩得好像从沙漠中出来,“火龙烧仓?” 建福宫,是乾隆登基后建的宫殿。 乾隆很喜欢待那儿,将搜刮来的宝贝儿,大多珍藏在那里。 后来,嘉庆下令将其全部封存。 建福宫,是紫禁城名副其实的宝库。 现在,火龙烧仓了。 这是千年以来的保留节目。 只要上面查账,就召唤火龙真人,贴心地放上一把火,抹平一切不友好的账簿。 溥仪冷冷地看着火光,一言不发,只是拳头都快捏出水来了。 那熊熊的大火,在漆黑的夜幕下,像是一场巨大而璀璨的烟火。 无数老百姓从家里跑出来,翘着脑袋隔着宫墙,像是有透视眼,一个个乐歪了嘴。 今年这热闹,是一出一出的。 这才几天啊,先是白云观起了一把火,烧了里头的三清四御殿。 现在紫禁城又是一把火,烧了建福宫。 难不成,仙界也卷糊了,火龙真人失业了,心气儿不好,到处乱喷? 白云观的火,乌莠真人道行高深,没有动怒。 建福宫的火就不同了,溥仪大发雷霆,直接祭出了三连鞭。 第一鞭,他抽向了宫里的太监。 这时候宫里的太监其实也不太多了,也就一千来人,被他一家伙驱赶了八百多,只剩下一百来人伺候起居。 被驱逐的太监们举目无亲,只得去内务府哭诉,内务府也没辙,只好让他们在地安门的雁翅楼打地铺栖身。 第二鞭,溥仪抽向了内务府总管大臣绍英。 这老东西年老昏聩,把个内务府管得跟渔网一样,整天不是摸鱼就是漏鱼,一眼看去全是咸鱼,赶紧滚蛋! 第三鞭,溥仪抽向了内务府。 他拿着显微镜一看,旗人实在是不中用了,那就全都不用了,改用汉臣。 于是乎,满清三百年来,破天荒头一次,让一个汉人担任内务府总管大臣,执掌他们的钱袋子。 此人名叫郑孝胥,是溥仪的帝师。 *** “……” “好画儿!不愧是苏东坡!” “好画儿啊,不愧是文与可!” “好马啊,不愧是史上最强快递小哥!” “好运道啊,不愧是我!” “……” 干燥的地下室中,不时响起嘿嘿的贼笑。 这个地下室不小,足有二百平米,里头空荡荡的,分区摆了几个陈设架。 这场景好有一比,就像是牛栏里关了一只狸猫。 袁凡拍拍手,甚是自得。 东西少怎么了,浓缩的都是精品! 他这儿有春秋的礼器新莽的钱,晋代的砚台唐宋的画,件件都是顶了尖儿的东西,那宝光浓郁得一批,斗牛都冲得稀碎了。 连倪瓒八大那样儿的,在这儿都不好意思出声儿,像四大才子的东西,那就是四大菜籽儿! 到时候,袁老板看到这些个东西,他不得一个趔趄,大吼一声国宝帮帮主? 袁凡乐呵呵拿着那方紫金砚,好生放到博古架上。 这个架子,是放杂件的。 现在上边儿只有一枚铜钱,国宝金匮值万。 加上这方砚台,铜钱就有了个小伙伴,不寂寞了。 这方砚台,用米芾的话说,是苏东坡用“四十千”钱买的,也就是四十贯,差不多花了他两个月的工资。 用购买力换算一下,搁当下大概是四百块现大洋。 别以为这价儿不贵,要知道砚台这东西,原本只是个实用器,是不怎么值钱的。 就是从苏东坡开始,他凭借一己之力,愣是将砚台炒成一个门类,带动了社会的不良风气。 像林白水就是苏东坡后遗症的受害者,津门还有一个叫徐世章的,是徐世昌的堂弟,比林白水还要疯魔。 苏东坡那会儿,花四十贯买个砚台,跟后世花几个小目标买个鸡缸杯一样,绝对的天价。 “嘎吱!” 地下室藏了重宝,袁凡在地下室的入口装了一扇厚实的铁门,跟银行金库同款。 门上有两根销子。 一根上头挂着老大的铁锁,另一根上面却是挂着一枚玉珏。 这枚玉珏,是一件法器,上头刻了一道符。 生人勿近符。 只要是不相干的人靠近大门,动了歪心思,这符就会代表月亮惩罚他。 打地下室出来,走到院里,桂花浓烈如酒。 这院内原本没有桂树,史密斯他们是英吉利人,植的多为茶花和玫瑰,不好这个。 是博山跟袁凡一说,家里必须有个“贵”树,袁凡觉着不错,就移植了几棵过来。 说来也怪,这几棵桂树原本还没开花,前两天袁凡打京城回来,大清早就被香醒了。 几棵桂树都是朱砂丹桂,比枫叶还红,就这么几棵,仿佛天上掉下来一片晚霞。 树下还特意设了两张白色长椅,袁凡绕过喷泉,走过去坐下。 今天白露。 秋属金,金色白,从今天起,秋气已浓,寒生露凝,故名“白露”。 “小花,你得动起来,几天没管你,看你都肥成什么样儿了?” 小满从后头小径过来,手里拿着一根藤条,跟放羊似的,赶着一头肥猪,正是小花。 别说,小花从炒米店出来,一步迈进了猪生巅峰,每天宫廷菜吃着,宫廷酒喝着,这膘是呼呼看涨。 小满在家的时候还好,前段时间小满去了京城,没人遛它了,秋膘跟气球似的,呼呼就吹起来了。 小满回来都急眼了,以为是谁换了他的猪。 小花吭哧吭哧的,有些不想动,小满用力地甩动藤条,藤条噼啪作响,却没真个打在小花身上,“你再偷懒,长这么肥,眼看就快过年了,当心人家拿你开刀!” 他恶狠狠地吓唬道,“你是没见着博山叔,看你的时候,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别介,我可没看着这猪流口水啊,我可紧张它呐!”博山从屋里出来,正好听见这话,吓得身子一弹。 袁凡可就在前头的桂花树下,被他听到了那还得了? 他博山也算见过世面的,但就没见过这么养猪的,好吃好喝不说,还单给砌了上百平米的猪舍,就差给里头贴金箔了。 以袁凡对这头猪的喜爱,自己要敢动这个心思,非被他打下凡尘,投胎为猪八戒不可。 “了凡先生,好久不见,别来无恙乎?” 一个洪亮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有些耳熟。 袁凡转头一看,有些诧异。 这位爷确实好久不见了,居然是陈调元。 第393章 你的卦金,不能多收一点儿?(为感谢C居?苦瓜加更) 陈调元带着一个侍从,本来由门房领着,看到丹桂树下的袁凡,陈调元便从门房后头闪身出来,大步流星,远远地就张开双手,跟见了失散多年的兄弟似的。 “今儿早上,我手起一卦,是“西南得朋,安贞吉”,我还说会是哪位朋友会造访寒舍,原来是陈将军!” 袁凡也是咧嘴一笑,起身迎了出来。 徐州地处津门西南,他这是三句话不离本行。 两人四手相握,很是亲热的寒暄了几句。 小满赶着小花从远处经过,陈调元听到猪叫,惊讶地抬头,“好猪啊!” 他哈哈一笑,“诗中说“丰年留客足鸡豚”,看来我是有口福了!” 那头小花还在吭哧吭哧与小满较劲儿,陈调元的笑声传了过去,它那四条短腿猛地顿了一下,嗷的一嗓子就往后头跑去。 那猪屁股上跟绑了窜天猴似的,小满都撵不上。 陈调元愣了一下,旋即一拍大腿,指着小花哈哈大笑,“好猪好猪,这家伙,比我那东洋马跑得还快!” 袁凡淡淡一笑,引着陈调元往里走,“看陈将军的气色,抱犊崮一别,您应该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可喜可贺啊!” 陈调元扬眉笑道,“陈某一介武夫,唯遵将令而已,哪有什么“又一村”?” 他顿了一顿,转头看着袁凡,眼中似有深意,“不瞒了凡先生,陈某这是“拄杖无时夜叩门”来了!” 在临城之事中,陈调元大放异彩,刚回到徐州,屁股还没坐热,就升了官儿。 他原本是江淮海镇守使,被江苏督军齐燮元举荐成为“剿匪总司令”。 这个总司令,管的不只是江苏了,而是苏鲁豫皖四个省。 听起来是威风了不少,从“镇帅”到了“巡帅”,其实就是一驴粪蛋,表面光鲜,里头还是那样儿。 驻地还在徐州,兵马也还是那么多。 陈调元这头驴,拉的磨倒是更重了。 “陈将军,还请移步,咱们去里间喝茶!” 两人走到门口,里头已经沏好茶了,袁凡招呼陈调元往里而去,他那侍从则是被博山请去了偏房。 进到客厅,两人分宾主坐下。 陈调元的目光由外而内的扫了一遍,“了凡先生,您这住处,算得是绝无仅有了,让人好生艳羡啊!” 他这次北上,除了要去京城公干,还准备在津门逗留两日。 陈调元那贩席的爹早就没了,家中就一老娘,他就想着换一个比较大的城市,好好休养。 左右一瞧,就津门合适。 到徐州也快,租界也安全。 所以这次他专程带着高氏,就是想顺路在津门买处宅子来着。 “可以啊,您要是瞧得上,觉着我这陋室还像那么回事,那我就转给您了!”袁凡喝着茶,轻描淡写地道。 这房子虽然够豪,袁凡还真没太在意。 相比之下,他倒是更在乎东南角那小院,觉着那儿才算家。 这儿也就是个住处,要是陈调元出得起钱,袁凡还真愿意出手。 以他现在的手段,就是对上杨梆子,他也不含糊了。 “别介!”陈调元赶紧苦笑摆手,“您这地儿太洋气,我那老娘享不起那么大的福!” 他从别处打听到袁凡这儿,还没进门,就这地段他就另眼相看。 等进了门,他对袁凡更是不敢有丝毫轻忽了,就这宅子,少说也得二三十万。 他倒也不是拿不出这个钱,但一来,二三十万未必够,二来他的钱还有大用,哪能砸到这上头? 两人说笑几句,陈调元终于说到了正题,“了凡先生,上次咱们携手山行,可是还有未了之言,您可还记得?” “上次咱们还有话没说完么?” 袁凡有些愕然,细细想了想,“我记得说完了啊,请您务必近张文远而远吕奉先,还给您留了签条来着。” 见他装傻,陈调元摇头笑道,“您说我会提一蜂笼,可还没说何时何地,方能提那蜂笼啊?” 当时陈调元上山,袁凡便拿他的胡子打擦,说他当提一蜂笼。 后来袁凡下山,陈调元骑马追至求卦,又让袁凡声东击西给带到了沟里。 今儿他寻上门来,就是为了这蜂笼的事儿。 他做这个狗屁杂牌将军,做得腻歪了。 袁凡放下茶杯,呵呵一笑,“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陈调元也不端着,一掌拍在沙发上,“可不是嘛,徐州这地儿,是刘玄德不要的,吕奉先却要取,结果怎样?” 陈调元直直地看着袁凡,“不瞒您讲,此次入京,我就是想要谋个去处,就是拿不准谋哪儿,才来您这儿求卦。” 说着话,他站起身来,将随身的公文包提起来,“吧嗒”一下打开,双手往下一抖搂,花花绿绿的票子做了一堆,“放心,您的卦金,我都准备好了。” 徐州这块地方,是四战之地,兵家必争,所谓“四战而四不守”,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 当年项羽之所以失败,最大的败因,就是放弃关中,缩回来以徐州为都。 刘备就瞧不上这儿,吕布倒是瞧上了,却是落得覆败身死。 陈调元一本《三国》闯天下,心中长草,以刘备为师,哪里瞧得上徐州? 陈调元这一手很粗野,但很对袁凡的胃口,“陈将军,我就是干这个营生的,您这也太客气了!” 他从一叠票子中取了十张,“就这样吧,承您的情了!” 陈调元有备而来,那一堆票子是足足五万,见袁凡只取了一千,陈调元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有些不甘,“了凡先生,您这不能多取一点儿?” 他是知道的,袁凡收取相礼,那“一卦千金”,是有说头的。 要么一千块银元,要么一千两黄金,决定这个“金”的成色的,就是命格。 现在袁凡只取了一千块,那是说明自己的命格,没“贵”到那份儿上了。 看着这一堆票子,袁凡也是遗憾地摇摇头。 他不是不想拿,是不敢拿。 解锁玄枢的时候,袁珙就谆谆告诫,算命,不能恃术骄狂,不能过线,不然就会天机反噬。 那些个五弊三缺的,多是因为贪,什么钱都想拿,什么钱都敢拿。 世间万物,诞生之时,老天爷就在暗中标定了价格。 敢搞乱物价,老天爷就能搞死你。 袁凡那一卦千金,看似离谱,也是有他的道理的。 那黄金之卦,除非是那人的钱多到没边,能跟龙王爷比阔了,不然的话,只有两种人,他才敢取。 一种是干得好,到了这片土地的顶层,有资格逐鹿问鼎的角色,像曹锟张勋潘复这样的。 一种是生得好,流着龙血,呼着龙气,带着通天纹,像溥儒这样的。 这类人太金贵了,帮他们花点钱,算帮他们做善事。 要不是这样,卦金相礼,报上说了一千块,那就是一千块。 这是袁凡自己立下的规矩。 陈调元的命格,就是一省之长,只能拎上一个蜂笼,不能再往上冒了。 他逐不了鹿,也问不上鼎。 第394章 德庆园响卜,孙美瑶射雕 “陈将军,那个三河刘的葫芦,您带着没?” 陈调元有些郁闷地收钱,袁凡捧着茶杯,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 当时抱犊崮的宝库中有个三河刘的葫芦,袁克轸眼馋得不行,孙美瑶却是送给了陈调元。 “带着呐,放在利顺德饭店了,现在正是玩秋虫的时候,我逮了一寿星头!” 陈调元也是个人物,很快眉头又扬了起来。 琴棋书画四大雅,花鸟鱼虫四大玩儿,合在一起,这就是八大好。 富人家的娃,可以好八样,穷人家的娃,就剩下玩虫了,连鸟都玩不起。 田中玉和陈调元,都是穷出身,那么大只武将,就喜欢玩虫。 “陈将军怕是不知道,我小时候啊,也爱玩个虫,有一次让我逮了一条大翅子,脑门儿跟南极仙翁似的,叫起来跟撞钟似的。 您问那大翅子多大?嚯,足足一分五!跟那火柴盒一边儿大,当时那叫一个乐啊,嘴都乐成兔儿爷了,可不到一星期,死啰!” 袁凡望着窗外,有些郁郁寡欢,像是失去多年旧友,“可惜了我那大翅子,就是没一好葫芦啊!” 陈调元的茶杯停在嘴边,看着对过的二皮脸发愣。 他算知道这么大的豪宅是怎么来的了。 茶杯停了许久,吹了半天气,陈调元终于吐声道,“红粉赠佳人,宝剑赠英雄,既然了凡先生如此喜好玩虫儿,那三河刘……”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道,“那三河刘的葫芦,陈某就送给您了!” “哎呦喂,这什么话说的,这怎么好意思!”袁凡搓搓手,喜形于色。 他嘴上说着片儿汤话,却是连推辞的话都没有半句,把个陈调元都气乐了。 就这货,说他不要脸吧,他忍得住不拿钱,说他要脸吧,这话说的实在亏心。 袁凡心头暗爽,这卦金固然不能多取,但人家大哥的打赏,那是真心实意,不好往外推的。 “那葫芦我这就让人去取,”陈调元整理了一下心情,笑道,“不知我那蜂笼……” “蜂笼之事,易耳!” 袁凡心情爽了,大包大揽,“陈将军此事,最好用响卜,我就伺候您一局响卜!” 陈调元有些懵,响卜,这又是什么道道? 袁凡嘿嘿一笑,低声道,“我第一次去铁狮子胡同,知道我用什么卜算之法吗?” 陈调元眼睛一亮,“响卜?” 袁凡哈哈一笑,长身而起,“津门有一处妙地,名为德庆园,正当为陈将军听卜之地!” 陈调元也是仰天一个哈哈,跟着起身移步,“那就劳您陪我走这一遭!” “走着!” 门口停着一辆汽车,车身上四字儿倍儿醒目,“滴滴出租”。 袁克轸脑子活泛,现在利顺德连出租汽车代叫服务都有了。 爱蒙德脑子更溜,滴滴公司开在利顺德,下榻利顺德的都是金贵人儿,左右这么一倒,饭店不但赚了钱,还能落下个服务口碑。 利顺德的旅客也不亏,他们不但轻省了,还有派,左右不过是一顿饭钱。 多赢,和谐,大同。 陈调元那侍从回饭店取葫芦,陈调元和袁凡上车。 司机和徒弟拉开车门,恭身侧立,陈调元微微点头,却看到他们躬身请安,“袁先生好!” 陈调元表情一滞,回头看向袁凡,自己叫的车,竟然给别人请安,这算干嘛的? “陈将军,说来这公司的东家您也认识,袁进南袁八爷。” 袁凡请陈调元上车,解释道,“我在里头有一点点小股份。” 陈调元挪屁股上车,偏着脑袋想了想,“不愧是你们俩,这还真是门好生意!” 汽车发动,袁凡问道,“您这次从徐州来,经过临城了吗?” 陈调元走的是京浦铁路,坐的是蓝钢车,当然经过了临城,袁凡的意思,是他有没有见着孙美瑶。 “过了,既然途经临城,我还下车逗留了一天。” 陈调元叹了口气,表情有些复杂,“我那位义弟啊,现在整天都是宴饮看戏,不像是孟尝君,倒像是信陵君了!” 信陵君为了表示自己心无异志,整日醇酒妇人,以此郁郁而终。 不管因何上山,因何结拜,孙美瑶终究和自己一个头磕在地上,见他这样,陈调元心里也不是滋味。 袁凡也是幽幽一叹。 说起来,他在抱犊崮待了差不多一个月,像是一盘九转大肠,什么滋味儿都有,一时半会儿是忘不掉了。 对孙美瑶此人,他的观感也很是复杂。 说是良善之辈吧,那是扯淡。 但说他是坏蛋吧,这世上比他恶心的人多太多了。 说起来,应该算是一个守规矩的坏人。 在袁凡看来,有时候这守规矩的坏人,比那不守规矩的好人,还要可爱得多。 那天离山,孙美瑶让饭桶追到车站,演了一出季子赠剑,他给回了一张签条。 签条上写着一首打油诗。 “难赏落雕雪,难上鹳雀楼。 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落雕,说的是唐末大将,落雕公高骈。 高骈在未发迹之前,曾经见天上有双雕并飞,便疯狂心理暗示,我要是能发迹,就能够射下大雕。 拉弓如满月,一箭穿云,贯双雕而落。 周围大惊,从此高骈就有了“落雕公”的雅号。 高骈后来官至西川节度使,府邸奢华无比,亭台楼阁都是以金银装饰,每天就是大张旗鼓开趴体,赏雪作乐,赋诗饮酒。 高骈并不是真好这个,而是做出一番姿态。 他要告诉告诉朝廷,作为藩镇武将,他已经非常满足了,没有别的心思了。 可这还是没什么卵用,高骈最终还是没得善终,被部将囚杀。 袁凡给孙美瑶的诗中,写得非常清楚,您那一箭,固然是射着大雕了,如愿以偿发迹了,但不要想着“更上一层楼”,迟早是个死。 什么时候死? 就是赏雪的时候,雪昆雪昆,就该在那时候玉石俱焚。 不如赶紧收拾细软,抽冷子开溜,跑到南边躲起来做个富家翁。 话说到这份儿上了,已经仁至义尽。 孙美瑶听不听的,那就是命数了。 德庆园在西大湾子。 南运河经过那儿,原本是老大一个湾,后来将那个湾给捋直了,就有了这么一块地方。 这地界旁边就是铃铛阁。 “阁”在这儿不念“阁”,而念“搞”,铃铛搞。 德庆园,就在西大湾子和铃铛阁中间。 “滴滴”两声,汽车找地儿停下,到了。 第395章 易小天说三国 这儿靠墙根儿蹲着不少人,一簇簇的,抬着俩大眼珠子琢磨着来往的过客。 见有汽车过来,就有不少人起身凑了过来,车门一开,就能闻到一股子锅气。 “管家,我是正宗的鲁菜……” “我师傅可是地道的孔府菜厨子……” “管家,我可是在登瀛楼干了十多年了……” “老爷,得罪了,得罪了!” “……” 这些人都是勤行的师傅,在这儿接席。 家中有个嘛事儿,不想去酒楼办的,到这儿一问,找个师傅一谈,什么都齐活了。 用几个师傅,上什么席面,要多少灶具,备多少碗筷,从人到物,谈好价钱,主家万事不管,只要事后结账就得。 干这行,凭的就是手艺,讲的就是信用。 这些人见着汽车,原本以为是哪户的管家,等人下来一瞧,就这两位爷的派头,谁家能用这样的管家? 哪有老爷到这德庆园来攒席的? 走眼了,躬身说上一句,又回墙根儿蹲着。 他们散开,就发觉这儿还真不是一般的热闹。 揣着马扎,带着家伙坐着的,是木工油工。 拎着公文包,眼睛滴溜溜转的,是拉纤儿的跑合儿的。 其它乱七八糟还有赁货的,卖房的,说媒的,办丧的,换鸟儿的,比蝈蝈儿的,瞧风水的,揽官司的…… 围着前边儿那大院子,甭管想抓点嘛,都能找着人。 那座大院子,就是德庆园。 “有意思,有意思!” 陈调元刚下车就喜欢上了,嘴角一弯,“果然是一处妙地儿!” 袁凡最喜欢的就是烟火气,接口道,“能不妙吗,在这儿谈事儿,不要怕有人蒙您,这儿都坦诚相见!” 陈调元一愣,捧着肚子又是一个哈哈。 德庆园外头大门两侧的墙上,一左一右,写着两个大字儿,“澡堂”。 说是澡堂子吧,这澡堂门口,却戳着老大一牌子,明明是说书馆。 上头贴着黄纸,写着告示,“七月十五到八月十五,京城名家“活敬亭”易小天先生,德庆园献艺新书《新说三国》。” 甭管那“活敬亭”有柳敬亭几成功夫,但是说的是三国,可就点到陈调元的麻筋上了。 “您稍等会儿,这书还没开始,我去买点儿吃食。” 袁凡眼睛一搭,这德庆园的西边儿,是个米面店,名儿取得老好,叫“增庆厚”,一瞧就有首富之姿。 过去是个卖炒货的,袁凡上去买了些花生瓜子崩豆啥的,回来跟陈调元一道进了澡堂子。 这德庆园原本就是一澡堂子,这个院子的西边儿是澡堂,东边儿是院子。 在天热的时候,这客人就不乐意在屋里闷着,乐意到东边院子空处坐着扯淡。 东家是个大聪明,眼珠子一转,生意不就来了么? 叫上匠人,将院子一围,加上门窗顶子,搞了一违章建筑,能坐个二百多人。 再请个说书先生往这儿一坐,每天下午一场,晚上一场,六个大子儿一位。 这六个大子儿,一半算书资,一半算开水费。 这儿是澡堂子,开水管够。 德庆园的东家原本只是想搞一个副业,不曾想几十年下来,这儿竟然搞成了一个商业综合体。 从外头的人群就知道这德庆园的人气。 袁凡早有准备,晃着膀子找了一张桌子,摆上炒货,要了一壶开水,将自备的茶叶往水壶一搁,开水一注,周围的人全都侧目。 这孙子,在这儿泡顶级的大红袍,真是不当人子! 袁凡给陈调元倒上茶,两人笑吟吟地喝茶嗑瓜子儿,等着说书先生上场。 听他那句开腔,能不能应了袁凡的响卜。 过不多时,一个干瘦的老头儿从外头进来。 这人一身青布长衫,虽然有些发白了,但浆洗得挺干净,看来就是那小敬亭易小天了。 易小天声音并不是特别清亮,嗓子眼好像装了根门栓,声音有些紧吧,老是夹着。 他一边走,还一边跟人打招呼。 “马爷,您那狸猫找着了吗……没找着?不急,慢慢找,搞不好过两天就给您带崽子回来了!” “高先生,这两天您干嘛去了……啧啧,二少爷得了南开的奋发奖学金,送美利坚留学了,哎呦喂,这可是大事儿,光耀门楣啊!” “田老,您那蝈蝈怎样了……还是不叫,还是得淘换个好葫芦啊……” “……” 这人一路走着,手就不曾放下过,短短的十多步路,他聊了七八个人,没有漏掉一位。 陈调元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位说书先生,惺惺相惜。 易小天就这么慢悠悠地走到台上,这台子是个砖台,有一尺多高,上头设了一桌一椅。 桌上早就沏好了茶水,易小天坐下喝了口茶,轻轻咳了两声。 “铛铛铛……” 伙计听到干咳,敲响了云板,对场内喊道,“诸位爷还请息声,易先生开书了!” 二百人的书场,被这么一叫,还真就静了下来,盯着台上那小老头。 “啪!”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 七雄五霸斗春秋,顷刻兴亡过手。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 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台上的易先生一敲醒木,用杨慎的《西江月》作开场诗,这就开讲。 “列位,咱们上回书说到了建安二十年,那曹操亲率二十万大军西征汉中,去打那张鲁。 他这一走,提走了重兵,中原就空虚了,那江东的孙权一看,哎呦,机会来了! 他这眼睛一瞄,这中原既然亮出了肚皮,有话说“天与不取,反受其咎”,那我就不客气了,正好趁此机会,北上夺取那淮南重镇……合肥!” 合肥? 这俩字儿从易小天的嘴里说来,轻飘飘的,听到陈调元的耳中,却是如同洪钟大吕,心头大震,一巴掌拍在桌上。 “啪!” 书场寂静无声,众人正听得来神,突然来这么一下,比惊堂木还响三分,台上的节奏,一家伙就给拍断了。 二百多双眼睛扫了过来,“唰唰唰唰”,跟钢丝球似的,从陈调元身上刷过。 这也就是瞧陈调元气宇不凡,一看就不太好惹,不然就擂鼓而攻之了。 “对不住对不住,兄弟我愤恨那江东鼠辈,这下忘乎所以,失态了失态了!” 陈调元讪讪一笑,起身向场内团团施了个罗圈揖,又冲台上的易小天拱拱手,“得罪了,得罪了,你请继续!” 袁凡伸手叫过伙计,将自己的茶叶给他,让他给场内的桌子都沏上。 软话一说,好茶一泡,钢丝球就成洗面奶了,这两人瞧着愣,但还懂味儿。 易小天美美地喝了一口大红袍,咂吧了一下嘴,重新开讲。 第396章 陈调元喜提逍遥津 “话说这合肥,古称庐州,乃淮南重镇,向来为兵家必争之地,若得合肥,则淮南在手,以此为基,进则中原可图,退则江东可保……” “那孙权带着十万虎贲而来,而这合肥城中呢?满打满算,不过七千人,列位,你们知道,那七千人的主将,是哪位虎将呢?” 易小天“唰”地一甩扇子,“眼下这合肥城的主将,正是张辽,张文远!” 台上的易小天在说什么,陈调元已经听不见了。 虽然没去听书,但他比易小天还清楚,今儿的书,是张辽威震逍遥津。 这是张辽平生的高光时刻,八百骑大破孙十万。 袁凡的响卜,就在这个地方。 合肥,安徽。 这一卜,如同一道清风,将心中的迷雾涤荡干净,再也没有困惑。 陈调元现在身为苏鲁豫皖四省“剿匪”总司令,想要谋到合肥,并非难事。 安徽是一个特殊的地方,自从淮军蔚起,人才辈出,势力大张。 从李鸿章李中堂,到段祺瑞段总理,从淮军到皖系,门生故旧,盘根错节。 他的长处是什么? 一个词,长袖善舞! 这样的地方,才是他的用武之地! 再有一个,当时袁凡从抱犊崮下山,给他的卦是怎么说的来着? 当为张文远,不为吕奉先! 而今这徐州是吕布之地,合肥却是张辽之城,从吕布到张辽,不正应了袁凡之卦? 陈调元有些骇然地看了袁凡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颈后冷飕飕的。 袁凡呵呵一笑,轻轻颔首,低声道,“君之蜂笼,就在此处!” “好!”陈调元眉头一掀,抬手又是一拍。 欸欸……不行! 陈调元反应过来,可手不听使唤,依旧往桌上狠狠拍下。 残影一闪,一只手垫在桌上,陈调元只觉得像是拍在棉花上,悄无声息。 他竟然还会把式? 陈调元诧异地转头,袁凡已经起身了。 这书已经听不下去了,拍一次桌子也就算了,再拍两次,还真以为人家不会拍你? 陈调元无声跟了上去,自嘲地一笑。 自个儿这气度还是差了,听到个蜂笼,就心猿意马了,难怪袁凡只肯收一千块。 枉自个儿还以刘玄德为师,刘玄德是什么气度,煮酒论英雄,借着一个天雷,连曹操都能糊弄过去! 两人回到车上,陈调元打开公文包,取了三摞票子,不由分说塞到袁凡手上,“了凡先生,这是一点儿意思,请您务必笑纳!” 袁凡也没矫情,这是打赏,不在卦金里头。 他顺手将票子揣兜里,道了声谢,问道,“陈将军,您与嫂夫人来津门,可曾相中了合适的住所?” “还没呐!寻了一天,见了两家经纪,怎么说呢……”陈调元有些牙痒痒,“这要是在徐州,那两位全都能让我祭旗了!” 津门地产行火爆之极,现在干这个的,不知道有几百家,外地人到了津门,偶遇那些卫嘴子,能不晕菜的都是好汉。 “去盐业银行!” 袁凡跟师傅吩咐一声,对陈调元道,“我给您介绍一朋友,他就干着这营生,盐业银行的张伯驹,您知道吧,这也有他的份儿。” “张伯驹,张镇芳家的少爷么?” “不错,他要在的话,我给您引荐一下,等下到那儿,我让他们给您打个折扣,多少能省下两顿饭钱……” *** 法租界,督军街。 袁凡拎着盒点心,看着门口的两株树,乜斜着眼瞧着袁克轸,“哥哥,我那干闺女金贵着呐,您可悠着点儿,别往她身上使那么大劲儿!” 门口的树是有讲的,袁克轸这新居门口,植的是两株泡桐树。 李商隐有诗曰,“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袁克轸这是想干嘛,想鸡娃? “怎么着,这树是我让栽的,有嘛不行的,说来我听听?” 一大姑娘儿抱着糖儿从屋后过来,周瑞珠跟在旁边,也没好声气地问道。 “哎呦喂,哪能不行啊,这可太行了!” 袁凡的面皮像是有着阴阳两面,一下就翻了过去,满脸阳光,“咱这干闺女,妥妥的彩凤,不得备上两株梧桐吗?” 抱闺女的那大姑娘儿“噗嗤”一乐,冲袁克轸道,“八哥,这位就是你挂在嘴边的了凡老弟?” 袁克轸伸手接过糖儿,“是啊,不是他,谁能有这么光溜的二皮脸啊!” 袁凡呵呵一笑,这是袁克轸的妹子袁怙祯,就是那个在洞房之夜,与新郎官曹士岳火拼的那位女中豪杰。 糖儿在袁克轸怀里扭来扭去,袁克轸脸色一垮,往袁凡怀里一塞,“给你!” 这到底是谁家的闺女,日子没法儿过了! 袁凡仰天一个哈哈,得意地将糖儿抱了过来,糖儿现在也不吐泡泡了,“咯咯”笑着,伸着小手,将手上的玩具凑到袁凡脸上。 袁克轸眼睛更直了,可没见她跟自己这么大方啊! 袁凡一怔,糖儿捧着的居然是一葫芦,“咦,葫芦……到底是咱家的闺女,玩的东西都这么别致!” 袁克轸酸溜溜地道,“可不是嘛,这几天拾掇这宅子,逮了个蛐蛐儿,结果她一抱着就不撒手了,跟太上老君的烧火童儿似的!” 果然,那葫芦似乎被人唤醒了,里头有声儿传出来,“唧唧吱!唧唧吱!”? 声音短促清脆,像抱着个银铃,难怪糖儿不肯撒手,嘴里还跟着“嘁嘁嘁”地哼哼,跟里头的虫儿互动。 袁凡哈哈一乐,“玩虫儿好啊,有品位,不枉了她舅姥爷给取的好名儿!” 没错,糖儿现在总算有了闺名了,周学熙给她取了一个“蕴”字,以老袁家的字辈,她就叫袁家蕴。 取名的讲究,是女诗经,男楚辞。 糖儿的这个蕴,得自《大雅》的“蕴隆虫虫”。 好嘛,取了这么个名儿,不好这个都对不住她大舅。 袁凡将手里的点心给了周瑞珠,周瑞珠接过来一瞧,是稻香村的京八件。 她眉头一皱,口气莫名,“这次去了京城,见着唐家妹子了?” “呵呵,这个待会儿说,待会儿说!” 袁凡干笑两声,转头在糖儿脸上喯了一下,“进南兄,您这么讲究一人儿,这虫儿,这葫芦了都不怎么讲究啊!” 袁克轸背着手往里走,“这虫儿就是屋后逮的,能怎么讲究?葫芦……欸,可惜了那三河刘啊!” 他突然想起抱犊崮上见着的那葫芦来,见了那个,其它的葫芦,不管是镶金的,还是嵌玉的,都索然无味。 袁凡身子一僵,强笑道,“进南兄,您这是改行算命了?” “怎么?”袁克轸脚下一顿,眼神诡异地往袁凡身上一喽,果然看他怀里有处隆起。 他眼睛都绿了,跟个波斯猫成精似的,“这是那葫芦?” “您这是嘛眼神,可留点儿脸面吧,高低就是一葫芦啊!”袁凡叹了口气,左手一挪,右手一探,掌中就多了一葫芦。 正是那三河刘。 注:“蕴隆虫虫”的“虫虫”,本义是炽热的意思,毛传的解释,是“虫虫而热”,文中的糖儿玩虫是袁凡的歪解,主角不学有术,诸位可别让他带跑偏了。 第397章 媒婆周学熙 袁克轸劈手就夺了过去,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手上那个温柔劲儿,周瑞珠瞧了都吃味儿。 “了凡,今儿晚上咱就逮蛐蛐儿去,有了这宝贝,一定要逮只寿星头过冬!” 袁克轸一边走一边叨叨,“咱津门可是产好蛐蛐儿的地方,西边出青蛐蛐儿,南边出黄蛐蛐儿,北边出紫蛐蛐儿。 我跟你说,咱津门的蛐蛐儿,属西沽的最凶最野,那边都是坟地,蛐蛐儿一个比一个好斗,咱找个时间趴坟头去,一准儿能逮着好蛐蛐儿……” 趴坟头逮蛐蛐儿? 袁八爷玩得够野。 对于这种合理化建议,袁凡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这三河刘的葫芦,其实就是给袁克轸要的。 前段时间,为了滴滴公司,袁克轸都瘦了一圈儿,正想着怎么表示一下,陈调元来了。 周瑞珠瞧着这俩货,糖儿也捧着个葫芦笑个不停,不由得忧心忡忡。 一个不着调的亲爹,再加上一个更不着调的干爹,这闺女以后得虎成啥样儿? 还能嫁得出去吗? 袁怙祯善解人意,在一旁劝慰道,“八嫂,你甭担心,等糖儿大点儿了,我来带她,我来言传身教,保管人见人爱!” 周瑞珠更加慌得一批,恨不得马上将闺女抢过来,用密码锁锁上。 袁怙祯言传身教,那不是虎生双翼,成彪了么? 几人说说笑笑进了屋。 这处宅子打李家手上转过来,周瑞珠过来拾掇了个把月,前阵子才正式搬过来。 宅子不算太大,但被周瑞珠一通拾掇之后,怎么看怎么顺眼,一个字可以形容,“家”。 袁克轸从周家搬出来,并没有办酒。 他们老袁家人太多,办事儿太闹腾。 本来就没几个亲近的,何必为了些不相干的,将自个儿累着呢? 楼梯一响,周学熙从楼上下来。 袁凡搭眼一瞧,“明夷兄,您这是怎么了,气色可是不大对劲儿啊!” 说起来,他与周学熙也有时间没见了。 梁启超家办事儿,他没去。 卞俶成家办事儿,他也没去。 说是河南华新纱厂出了点问题,他需要过去处理,这一去,就是个把月。 不曾想这别后再见,周学熙气色萎靡,形容憔悴,老态又重了一分。 周学熙抄着手过来坐下,叹了口气。 周瑞珠哼着小曲儿,将糖儿抱走睡觉,袁怙祯也跟着去了,留几个老爷们在这边谈事儿。 周学熙这次去河南,是因为河南华新的股东有人要撤资。 河南华新的厂子,开在卫辉府。 周学熙的华新纱厂有四处,卫辉这处纱厂最新,就是民国十年开的,到现在才过了不到三年。 但其它的三处纱厂还都在运转,没有股东说要撤资,倒是卫辉的这处爆雷了,不少人萌生退意。 这都是被时局给闹的。 去年直奉大战,河南就被祸祸得不轻。 今年二月,河南又搞了一次风潮,吴佩孚施了辣手才压了下去。 纱厂拢共开了三年,机器就睡了两年大觉,这买卖还怎么做? 周学熙跑了过去,费了不知道多少口舌,用处也不是很大。 到后来实在没辙,道不同不相为谋,周学熙也懒得再说了,只好牵头几个大股东,筹钱去吃下这些股份。 可仓促之间,哪来这么些钱? 刚才周学熙还在袁克轸的书房,给河南那边写信来着。 “您这是还差了多少啊,愁成这样?”袁凡有些好奇地问道。 “还差了一二十万吧!” 周学熙苦笑道,“说起来倒也没多少,可这两年的事儿是一出接着一出,这手头实在是……” 这话说起来,他自己都有些老脸发红。 他号称北方实业巨子,居然还为这点钱发愁。 可自己的事儿只有自己知道,周学熙固然是家大业大,可开支也大得惊人。 前些年徐世昌在台上,时局还算稳定,这两年烽烟四起,他也是有些捉襟见肘了。 像卫辉华新,初始股本是二百万,那些要退出的资本就有四十多万。 他们几个大股东多方筹措,还是差了一截儿。 “得,刚才还说进南兄是算命的来着,现在看来,您二位都是算命的。” 袁凡有些郁闷地道,“明夷兄,您就别苦着脸了,不就十多万么,我给您凑凑!” 他上次从潘复和张勋手上搂到了二十万,借了袁克轸五万,还有十五万。 这些日子,他零零碎碎地接了些活儿,又赚了一点,去趟京城,又花在了溥儒那儿。 算下来他应该还能拿出来十五万。 周学熙是知道袁凡借钱给袁克轸买房的,不曾想他竟然还能有钱借出来,解自己的燃眉之急。 他惊愕片刻,接着眉头一掀,哈哈笑道,“这么说来,咱这一屋,倒是坐了三个算命先生,够凑个诸葛亮了!” 周学熙上楼写了张借条,写明两个月内归还,还算了利息。 袁凡将借条收起,“明夷兄,您拿了我的钱,手就短了一截儿,得要请您帮我一个忙。” 他说得一本正经,周学熙捏着胡子,笑吟吟地等着他的下文。 “这个……”袁凡迟疑了一下,话在口中打了两个转,说出来又变了味儿,“我想请您做一次那三姑六婆。” “三姑六婆?”周学熙稍一愣神,旋即哈哈大笑,“这是谁家的姑娘,有这么好的运道,捡着你这个金龟婿了?” 袁凡的哑迷并不难猜。 “三姑”是尼姑道姑和卦姑。 “六婆”是干人口买卖的牙婆,请神上身的巫婆,卖草药的药婆,接生的稳婆,保持皮肉生意的虔婆,以及保媒拉纤的媒婆。 这里头,前边的周学熙都挨不上边儿,只有最后这个媒婆,才能挂得上号。 “还能是谁,就是唐家的宝珙呗!” 周瑞珠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脸欣慰地看着袁凡,这货算东算西,算天算地,总算是知道给自己算上一算了。 “是唐家那丫头啊?” 周学熙呵呵一笑,捧起茶杯,悠然喝了一口,“是门好姻缘,这个媒婆我当定了。” 他与唐绍仪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都是想干事能干事的人,算得上惺惺相惜。 说起来,唐绍仪算是周学熙的老领导,唐绍仪任总理的时候,他是财政总长。 这几年,虽然唐绍仪南下了,但他们的交情还在,袁凡请他保媒,算是找对人了。 “媒人定下来了,证婚人呢,你准备找谁?”周学熙应了大媒,立马代入。 周瑞珠和袁怙祯也凑了过来,桌上正好有瓜子儿,气氛正合适。 第398章 证婚三策 “我这儿想了几个,正合计着哪天去跟您请教来着。” 袁凡干笑两声,掏出来一张纸,纸上有三个人名儿。 徐世昌,严修,梁启超。 他办事儿,从来都是思虑周详,计书力行,都会预备上中下三策。 兹事体大,更是不容有失。 周瑞珠嗑着瓜子儿,心里替唐宝珙高兴。 这三位不管是谁,都是一方巨擘,面儿不能再大了。 袁怙祯有些惊讶,重新打量了袁凡一眼,又扫了一眼袁克轸,自家八哥交的这个兄弟,可以啊! 证婚这事儿,可不是喝酒吹牛,关系没到那份儿上,人家是不会搭你这茬儿的。 就这三位,说实话,就是他袁家子弟成亲,都不敢说必成。 徐严两位的交情摆在那里,应该没有问题,但梁启超就够呛。 对着袁怙祯的眼神,袁克轸嘿嘿一笑。 人间之事,从来都是祸福相依,没有绝对。 遭人绑票本是天大的祸事,却让他遇到了这位好兄弟。 要是这样的事儿能够复制,他宁可每年都上一次抱犊崮。 周学熙倒是不觉为奇,袁凡就是那锥子,现在已经将头角从囊中扎出来了。 不过,面对这三个名字,周学熙也是一阵头痛。 不是选的不好,而是选得太好了。 琢磨半晌,他先梁启超的名字给划了。 “说起来,梁任公非但名重天下,还与唐少川有同乡之谊,两人同为岭南巨子,请他证婚,确为得宜。” 梁启超是广州府新会县人,唐绍仪是广州府香山县人,两人堪称广州双璧,但周学熙终究还是没选他。 “只是,与其他二人相比,梁任公还是有两处显得弱了。” 周学熙指点道,“梁任公的年齿到底还是少了,所以他与唐少川虽为同乡,但来往并不密切,此为一也。” 梁启超今年刚好五十,唐绍仪却已经六十出头了,年龄有代沟。 “梁任公常年周游异域,待他入袁公幕下,唐少川已然挂冠而去,两人道路相异,此为二也。” 在唐绍仪任总理之前,梁启超被通缉,一直在国外流亡。 等他回国,加入的是熊希龄内阁,担任司法总长,那时候唐绍仪已经和老袁闹掰了。 周学熙说得再清晰不过,袁凡连连点头。 梁启超与唐绍仪私交不深,公谊不够,就老乡是加分项,显然是卷不过其他二位的。 再来看剩下的两位选手,周学熙就更难了。 老袁当年兵多将广,但最核心的,就是这么几号。 老袁有个最过命的兄弟,是徐世昌。 是徐世昌帮他在小站练兵,帮他送上六君子的人头,甚至是徐世昌帮他料理后事。 老袁有个最肝胆相照的朋友,是严修。 当年老袁心心念念要称帝,天下人嘲讽的有之,委婉相劝的有之,破口大骂的亦有之。 只有严修,从津门赶去京城,在庭前披肝沥胆,推心置腹,面折力谏。 不是一次,是两次。 后来老袁亡故,严修亲送灵柩回到彰德安葬,以全朋友之义。 老袁有个最得力的部下,是唐绍仪。 唐绍仪在朝鲜之时,就是老袁的股肱,曾经代理老袁的职务长达七个多月。 后来老袁回国,他便接任驻朝大臣。 等老袁掌权,凡有要务,第一想到的,就是唐绍仪。 甚至南北议和,都是唐绍仪代表老袁南下。 徐世昌,严修,唐绍仪。 这三位渊源之深,怕是比海河还要深上三分。 现在,却为了一个算命先生的婚事,一齐上了袁家子的议事桌。 真是今夕何夕,时也命也。 周学熙摇摇脑袋,沉吟一阵,终究还是将严修的名字给划了。 众人看着他,看他能给出个什么理由。 周学熙双手一摊,爆料道,“你们是不知道,唐少川当年执掌北洋大学,与南开有些不对付,与严范孙差点老拳相向。” 袁凡一个呵呵。 唐绍仪在北洋大学的时间,横竖不过几个月,那会儿南开还只有中学,哪来的梁子? 再说了,要说唐绍仪会动粗,他信。 说起来,唐绍仪也是在国外真刀真枪干过的。 可要说严修会动粗? 您敢举拳头,我就敢倒地上,信不信? 见袁凡不信,周学熙脸色一黯,“没别的说法,就是担心范孙兄那身子骨啊!” 这话说出来,袁凡也是叹了口气。 虽然心里不太舒服,但不得不说,周学熙这个考虑,是老成之举。 徐世昌和严修两人,同为翰林,私交甚笃。 别看严修早登一科,但徐世昌却年长五岁。 如今严修六十出头,徐世昌都奔七了。 但严修如今走路都有些吃力,徐世昌却身轻体健,一碗酒下去,还敢走景阳冈。 证婚这事儿,繁文缛节的,也是个拼身体的活儿。 万一那天办事儿,正敲锣打鼓喜兴着呐,证婚人当场嘎了,那就大条了。 袁凡沉默一阵,突然哈哈一笑,将纸条收起来,“那我改天就登门,厚颜去求菊人先生吧!” 厚颜? 您的脸皮薄过么? 袁克轸翻了个白眼,“好了,正事儿叨叨完了,咱一起搓两把乐呵乐呵!” 那边嗑瓜子的姑嫂二人将瓜子一扔,兴冲冲的,这个可以有! 又听到袁克轸叫道,“晚饭之后,叫上伯驹,咱哥仨去西沽趴坟头去!” 袁凡脚步一顿,这货怕不是在阴阳自己吧? 这边刚商议着婚事,他就嚷嚷着趴坟头,这是笑话哥们即将步入婚姻的坟墓? *** “砰!” 后院一声巨响,像是街头蹦爆米花。 小满熟练地捂上耳朵,向一间简易的草庐跑去。 刚跑几步,他就停住不跑了,袁凡黑着脸走了出来。 小满体贴地过去安慰道,“叔儿,甭恼,您不是说了嘛,失败是成功它娘……” “它娘的!”袁凡回头看了一眼,狠狠地爆了句粗口,“失败是成功它娘不假,可背不住它难产啊!” 小满脑袋一缩,这两天袁叔儿火气有些大,不敢乱说话。 前次袁凡入京,最大的收获,不是得了苏东坡的砚和韩幹的马,而是从白云观得了那册《纯阳吕真人药石制》。 这几天他在后院小丘的向阳之处搭了间草庐,又去沈阳道踅摸了一丹炉,准备自学成才。 书中有一堆的高级货,像什么先天五行丹,紫金养神丹,龙虎铸基丹,九转大还丹,或养生,或养神,或养气,或养筋骨,足以打造六边形战士。 但袁凡新手上路,不敢捣鼓那些顶级药材,从头翻到尾,找了个最便宜的练手。 草还丹。 第399章 草,五岳草堂 草还丹是一味再寻常不过的药丸,郑大夫的鹤春堂都有的卖。 用的草药也寻常,补肾益精,强筋壮骨,功效还算不错。 只是这个名字的水分忒大了点儿。 草还丹还有一个别名叫人参果来着,那是镇元大仙压箱底的东西,虚假宣传能到这份儿上,也是没谁了。 可即便草还丹是入门级的东西,也不是可以速成的。 这两天下来,那太极炉不停地崩爆米花,那草还丹炼下来,直接将“还丹”两字儿给炼没了,只剩了一个字儿,“草”! 虽然草还丹的药材普通,也扛不住这么个造法。 话说将钱借给周学熙之后,袁凡日子就紧巴了,那些个药材还是去找了卞俶成,去隆顺榕药店赊的。 “小满,你去帮我将那覆盆子菟丝子什么的都给我研成粉,我就不信这个邪……” 袁凡发着狠,小满脸色一苦。 他不喜欢研药,药味儿不好闻,抱个钵一坐就是俩钟头,傻呼呼的,像是月宫中的那个兔儿爷。 小驹儿就是干这个的,莫不成去了趟京城,交了个朋友,就传染了? 袁凡走进屋里,博山迎了上来,“老爷,有客人来了。” “谁啊?”袁凡一搭眼,一人走了过来,瞧着装束是个管家,那裁剪和质地却像是红帮裁缝的手艺。 博山轻声道,“段总理府上的管家。” 段总理? 姓段的总理有且只有一个,北洋之虎,合肥段祺瑞。 这人上来拱手道,“可是袁先生当面?鄙人王楚卿。” “王先生有事可以找周管家,袁某还有事儿,您担待一二。”袁凡略一拱手,准备上楼。 这段时间,段祺瑞将“人道主义”挂嘴上,真把自己当个菩萨,天天在报纸上嚷嚷,呼吁救援倭国,把袁凡恶心得不行。 这管家也是宰相门前七品官当久了,拿腔拿调的,把自己当成个人物。 要是平时,袁凡还跟他逗个闷子,今儿正好气不大顺,就让他跟博山玩去。 王楚卿愣了一下,自己这是被一算命先生给鄙视了? 他是段祺瑞得用的人,这十多年以来,段祺瑞操纵风云,他也算有头有脸。 没错,这两年是走了下坡,可被一算命先生鄙视了,脸上还是有些挂不住。 博山笑吟吟地上来,搭上他的胳膊,“王先生,还请这边喝茶!” 王楚卿一甩手,嗓门儿大了一些,“袁先生,还请留步!” 袁凡脚步一顿,回头一看。 王楚卿突然浑身一冷,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他一个激灵,才发觉自己的可笑。 对方是寻常的算命先生么,那是徐世昌这些人的座上宾,是出入铁狮子胡同的主。 段祺瑞门槛高,能高过这些人去? 自己又是什么货色,敢在他面前拿乔? “袁先生,我家老爷请您过府,请您问卦。” 王楚卿本能地弯下腰,同时取出一叠票子,“这是卦金五万元,是金城银行的票子。” 金城银行是银行界的新贵,在津门成立不过五六年时间,就跻身北四行之一,与盐业银行平起平坐。 袁凡走了回来,接过票子“啪啪”甩了两下,“王先生,问你个事儿。” 不待王楚卿回话,袁凡接着问道,“段公这段时间筹募善款,所得几何?” 王楚卿心里奇怪,不过这倒也不是什么机密之事,段祺瑞还指着这个扬名,给曹锟添堵呐。 他躬身回道,“这十日以来,我家老爷振臂一呼,各界同仁纷纷解囊,至今已有十六万六千余元。” “了不起,可不起,段公果然德高望重!” 袁凡啧啧赞了一声,将票子揣了起来,“段公何时有暇请卦?” 王楚卿的腰又弯了一点儿,“我家老爷此时正在家里恭候。” 那你还在这儿磨叽? 袁凡回头叫道,“小满,收拾一下,跟我出门儿!” “欸,好咧!”小满跳着脚奔书房而去。 他对这位王先生倒是好感爆棚,这王先生一来,他就不用抱着个研钵研药了。 段祺瑞居住的地方,是倭租界的宫岛街。 这地儿在后世叫鞍山道。 段公馆极为气派,一眼望去,两三千平打底。 乳白色的墙面,枣红色的屋顶,高高的台阶,三层,庭前八根罗马柱,顶上还有一个八角凉亭。 袁凡从车上下来,翘着脑袋打量了一下,“段公这宅子挺新啊。” 王楚卿赔笑道,“这宅子可不是我家老爷的,是舅老爷的,老爷为官清廉,只是在此借住,在此借住!” 这宅子盖了才两年,本本上的主人是吴光新,他是段祺瑞的小舅子。 倭租界在九国租界当中不上台面,拿的出手的宅子不多,吴光新这处宅子一面世,让倭租界为之一震,算是这儿的头号豪宅。 这处豪宅,吴光新愣是一天没住,段祺瑞就搬了进来,不得不说,这小舅子真是贴心。 王楚卿带着袁凡进门,沿途问了一个下人,知道了段祺瑞现在在五岳草堂下棋,便引着袁凡穿过庭院,到了后头的二层副楼。 “这就是五岳草堂?” 对于“草堂”,袁凡可是不陌生。 远的有杜甫草堂,近的有自己炼丹的草庐,眼前这房,草? “是的,老爷看书在泰山,论兵在华山,打牌在衡山,下棋在恒山,念佛在嵩山。” 王楚卿轻车熟路,带着袁凡上了二楼,直往北走,不多时便听到了棋子敲枰的丁丁之声。 突然,那丁丁之声一阵嘈杂错乱,有人大声呵斥道,“你啊你啊,你啊你,除了哈棋,你还会搞哄个?你哄个都不会!” 这个声音未落,一人不肯示弱,抗声道,“您这可就说错了,我百无一用,连哈棋都不会!” “不会哈棋,不会哈你还能干我?” “干您有什么难的,是个人就能干,只是他们不敢干,我敢干呗!” “你……啪!” 一声气急加一声闷响,显然是输棋的那位恼羞成怒,用上武力了。 这两人口音甚重,一听就是合肥人。 合肥人说话挺逗,下棋叫哈棋,老母鸡叫老抹资,自行车叫个郎车,赢是干,洗是死,不一而足。 为了这一嘴土话,笑话可以装一箩筐。 “咣!” 房门猛地打开,一人捂着脑袋冲了出来,头也不回地下楼,一阵暴雨般的脚步声,眨眼不见了踪影。 一老头儿跟了出来,手里抓着根拐,腰杆儿笔直如松,那拐在他手里,倒像抓着一把大刀。 见到门口有人,老头儿微微一愣,脸上自然地换成了笑容,“这位莫不就是袁了凡先生?鄙人段祺瑞。” 第400章 且慢!且慢! 段祺瑞将拐棍一挽,好似大刀入鞘。 袁凡眼神一凝,这位显然也是练家子。 那曹大帅已经算是一把好手,不知道这位段总理的手段又如何? 袁凡笑吟吟地上前见礼,从小满手上接过提箱,跟段祺瑞进屋。 王楚卿躬身下去,将小满也带了下去。 “前些日子,翼青和馨航都跟我说起袁先生,我是久仰了,今天刚好得闲,就请先生过来,帮我相上一相,看看我老段的运程,请!” 段祺瑞右手一引。 他手下有四大金刚,靳云鹏居首,他从靳云鹏和潘复口中知道了袁凡的名字,也是顺理成章。 “段公明鉴。” 袁凡却是呵呵一笑,“这花花轿子人抬人,靳总理他们喜爱提携后进,这劲儿未免就使大了,您千万要挤掉一点水分。” 段祺瑞微微一愣,旋即哈哈一笑,不再多话,将袁凡引到房中。 此刻房中还有两人。 一位是个中年男子,约莫有个四十多岁,另一位却是个小孩儿,十来岁年纪,唇红齿白的。 两人纹枰对坐。 那中年人满脸堆笑,和蔼可亲,将棋子儿拾起来放入棋罐,那小孩儿却是端坐椅上,板着小脸儿纹丝不动。 进到房里,段祺瑞倒是不说请卦的事儿了,一屁股坐在棋盘前,盯着棋盘,目不转睛。 那神态,像是安禄山见到了华清池的杨玉环,张伯驹见到了失空斩的余叔岩。 段祺瑞平生有三好,下棋,打牌,念佛。 但为了下围棋,他可以将麻将和佛祖都丢一边。 他不但上班都带着围棋,一边下棋一边议事,他还将周日定为专门的下棋日。 这天啥也不干,就下棋。 这年头的围棋国手,生计艰难,大多都是靠在茶馆下彩棋为生,得亏有了段祺瑞,隔三差五地请他们上门,饭桌上多少能见着荤腥。 为了拉拢段祺瑞这个超级棋迷,倭国还特地给他颁发了七段棋手的证书。 拿到这张证书,段棋迷彻底疯魔了。 要知道,这会儿就算是倭国,七段都是顶级高手了。 段祺瑞头顶七段,与华国诸多国手过招,果然无人能敌。 该死不死的,他有个儿子叫段宏业。 没错,刚才挨闷棍的那位。 段大公子除了正事儿,其它的都会两手,也会下几手围棋。 爷儿俩一对上,完犊子喽! 要说段宏业段大公子,都三十多的人了,还这般不当人子,下手没个轻重,不但在棋盘上让他爹哀鸿遍野,在棋盘外还阴阳老头,说人家都是让棋,不敢干他,差点儿没把老头给气出个好歹来。 袁凡也会下棋,棋力还不弱,围棋这东西,对于懒癌患者,还是比较友好的。 前世在弈城,他也是弱9d的水平。 对弈的两人下得飞快,跟赶集似的。 那中年人执白后行,下得却是强硬无比,从一开始用了一个“倒垂莲”,想将黑棋全部捂在角落。 黑棋不堪受辱,奋起反击,两人从角上开始厮杀,一直延绵到了中腹。 看起来是白棋两条龙与黑棋三条龙对杀,白棋好下。 段祺瑞盯着看了一阵,方才想起屋里还有个算命先生,他一拍脑门儿,起身问道,“袁先生,我们去那边卜卦……啊也!” 段祺瑞不知是坐久了还是咋地,起身之时突然一个马失前蹄,眼看就要摔倒,他强行拧腰一个千斤坠,左脚一个空蹬,稳住了架势。 “哗啦!” 段祺瑞这一脚,刚好蹬在棋盘上。 那中年人眼疾手快,赶紧扶住棋盘,但那棋子儿却放飞自我,滚得到处都是。 那小孩儿看着老成,却甚是机灵,见段祺瑞有些难堪,赶紧道,“不妨事,小子记性好,会复盘……” “你小子还会复盘,那棋力可以啊!”段祺瑞接过梯子,有些惊异地看了这个小孩儿一眼。 这小孩儿是福建闽侯人,名叫吴泉,今年才十一岁,是国手顾水如将他推荐过来的。 说是这娃今年丧父,生计困难,又下得一手好棋,极有灵气,请段祺瑞过目,看能否关照一二。 刚才看这吴泉下棋,招法似乎平平,但要是他能复盘,就证明他的棋力相当不弱了。 所谓复盘,就是将棋盘上的棋,从第一手开始,一步一步重新摆出来。 围棋不是象棋,围棋的子儿越下越多,要碰上打劫,更是天花乱坠,想要复盘,是不容易的。 别人不说,段祺瑞这个“七段”,就没这个能耐。 段祺瑞深深地望了吴泉一眼,转头道,“袁先生,咱们……” “且慢!” 袁凡摆摆手,笑道,“段公,您刚才这一跤,可是有些名堂,您要不要请上一卦?” “你要卦我这一跤?”段祺瑞也是来了兴趣。 他与曹锟不同,曹锟是卖布头的出身,而他是出身军旅世家。 他的祖父段佩,早年就是靠着一身好把式,和刘铭传一起结伙贩私盐,捞了第一桶金,才有钱办团练打捻子,成了淮军的一员悍将。 段祺瑞就是祖父段佩一手带大的。 从孩提之时就开始扎马步,扎了五十多年了,刚才也没坐多久,怎么会马失前蹄? “如段公这等怪事,最合用的,便是梅花易数。” 袁凡的笑容莫测高深,“邵康节的梅花易数,讲究不动不占,动必有卦,段公,您意下如何?” “也好,那就请袁先生起卦!”段祺瑞挥挥手,没有多话,军伍之风尽显。 梅花易数起卦简易,都不用工具,纯用八卦术数。 袁凡的大拇指在手掌上各个部位连续点动,口中念念有词,“天山遁……泽地萃……离为火……山雷颐……” 卜算至此,袁凡脸色一变,“这是尊殂卦象,“龙血染绂,王侯殒落”,这是有王侯辞世了!” 袁凡说到“山雷颐”时,那位中年人已经从棋盘前起身,走了过来。 他也粗通易数,“山雷颐”之卦,上艮为棺盖,下震为动尸,这是入殓之象。 一听有王侯过世,他接着问道,“袁先生可知陨落的是哪位大人物?” 袁凡应声而答,“离为火,九三爻动,“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此人乃善终,享年大耋之数。” 大耋之数? 中年人与段祺瑞对视一眼,暗中对照。 对于“大耋”,有两种说法。 按照《说文解字》的说法,“年八十曰耋”,说的是八十岁。 但马融在注《周易》的时候,说的是“七十曰耋”,所以七十岁也能说是“大耋”。 袁凡又重新掐算,“火水未济之卦……“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此人曾谋大事,但终如小狐渡河,须臾之间,便功败垂成,濡尾而走。” 干过大事,功败垂成,七十或者八十? 正在对照之中的两人面皮一紧,心里有了模糊的影子。 第401章 今之王玄策 “此卦爻辞六五,“贞吉无悔,君子之光”,此人本性忠君,动谋起念,皆为此因,然离火为虚名,坎水为险陷,动爻在此,吉中藏凶。” 忠君,因此而干大事? 中年人再次与段祺瑞对视,那个模糊的身影顿时便清晰了。 “变卦天水讼,“天与水违行,讼。君子以作事谋始”,此人所谋之事,逆天而行,非但所谋之事如水流消散,自己也沦为笑柄,为后世所讥,欸,何苦来哉……” “张勋!” “辫帅!” 袁凡还在摇头叹息,段祺瑞两人便异口同声,打断了后话。 袁凡说的再清晰不过了。 大耋,张勋今年实岁六十九,虚岁正是七十。 忠君,张勋自比关公。 大事,张勋复辟。 事败,复辟十二天便玩完了,逆天而行,为人所笑。 说起来,张勋这辈子晚节不保,就坏在段祺瑞身上。 段祺瑞和黎元洪干架,府院相争。 段祺瑞的“院”干不过黎元洪的“府”,他便想出了借刀杀人之计。 傻呼呼的张辫帅,便是这么一把刀。 让徐树铮一通忽悠,张勋顿时发飘,悍然起兵,直扑京城。 不是紫虚起卦,黎元洪那时就会被他给剁了。 只是张勋万没想到,他这边刚将溥仪扶上龙椅,段祺瑞的大军就进城了。 一通胖揍,张勋躲进了小德张家。 一年多之后出来,换了人间。 段祺瑞凭借“三造共和”的不世之功,成功赶跑了黎元洪,皖系执掌天下。 这不仅是沙场较量,更是智商上的碾压,实在是奇耻大辱。 难怪张勋在最后时刻,那怨恨之意还要远迈关山,过来撅段祺瑞一下,让他马失前蹄。 “老爷,出大事了!” 沉凝的气氛中,房门推动,一人手中拿着电报,急吼吼地跑了进来,“张勋死了,今儿死在龙虎山,刚刚通电全国!” “他死在龙虎山?”段祺瑞劈手夺过电报,一目十行,脸色无悲无喜,眼角却是微微跳动。 张勋之死,本就让他有些意外。 张勋吃得睡得,身子骨还不错,还能生娃,他们家正在大张旗鼓地筹办七十寿宴,这一下有些突然。 但不管怎么说,七十古稀,这也寻常。 但死在龙虎山是什么鬼,他不是还在租界当他的松寿老人么? 想到这儿,段祺瑞倒是有些羡慕张勋了。 能够魂归故里不说,还能死在龙虎山这道门祖庭,一身的兵戈之气被道门化解,真正是魂归道山了。 还有比这更好,更安稳的死法么? 某一刻,段祺瑞都想一手伸到龙虎山,将张勋抓出来,自己躺进去了。 “火水未济泛中流,讼起干戈九重羞。 秋风起时明月照,龙虎山上敛公侯。” 袁凡酸溜溜地念了几句歌诀,心里也是松了口气。 郭汉章护送张勋南下,过了这些时日,一直杳无音信,现在总算是落听了。 “袁先生,坊间传闻,您曾去过张公馆,为张辫帅相面,不知是真是假?” 袁凡抬头,便见那中年人和善地问道。 坊间传闻? 这个“坊间”,得是什么坊? 袁凡也是微笑以对,“您说的不错,在下是曾登门,为张辫帅相面。” 中年人笑容不改,却是紧声问道,“那么,张勋之死,袁先生应是早就勘破天机了?” 段祺瑞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望了过来。 是啊,你早就知道了张勋的死期,再跑来蒙我的银子? 袁凡哑然失笑,“您这话还真是抬举我了,我倒是能断吉凶,知生死,但也要看是怎么个知法,想要在月前卜算,得出具体时日,呵呵……” 他正容摇头,“除非是先祖柳庄公在世,方才有这等本事。” 算命先生断命数,能断到年,已经是了不得的高人,想断到月,断到日,断到时? 那已经可以称作半仙了。 袁凡上门给张勋相面,已经过去月余,说他在当时就能算准张勋死于今日此时,说他跑来拿这个蒙事儿,说不过去。 “不过,在下虽然算不出来具体时日,但却能批算辫帅时日无多……不瞒二位,他魂归龙虎山之策,倒还真是在下所献!” 袁凡呵呵一笑,对中年人拱手谦道,“区区之谋,雕虫而已,入不得小徐将军法眼,见笑见笑!” 张勋去龙虎山,是他定谋献计? 段祺瑞和那中年人面面相觑,心中大震。 心中的波澜,比刚才的梅花易数道破张勋之死,还要猛烈得多。 设身处地想想便知,以张勋的处境,想要死得安稳了,是多么的不易。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卦象,而是一套缜密可行的方案。 选择的时间,选择的地点,选择的路线,可能的变数,应对的办法,都要严丝合缝。 再想想这个时间线,一个多月! 空间线,从津门到江西,山河迢递几千里,中间还有泼天大仇金陵城! 此人,哪里是一个相士,分明是一个策士,一个谋士! “小徐?” 那中年人眼底满是凝重,仰天打了一个哈哈,“袁先生可是看差了,世人皆知小徐此刻正流亡东瀛,说不好就陨身于此次地震之中,如何会现身津门?” 小徐者,徐州徐树铮也。 时有徐世昌,两人并论,时人呼为大小徐。 段祺瑞座下四大金刚,徐树铮位列其中,身为段氏的首席谋士,算是皖系的大脑。 三年前皖系落败,直系列出十大祸首,徐树铮则是祸首中的祸首。 通缉令一下,徐树铮撒丫子便跑,溜到了倭国,这两三年以来,没有他回国的消息。 袁凡拱拱手,歉然道,“是极是极,是在下眼拙了,见到阁下的英雄气概,便误认为是当今之王玄策,真是贻笑大方了!” 他也是仰天一个哈哈,拎起自己的提箱,“段公,今日之卦已是解了,在下就不扰您手谈之雅趣了,这就告退!” 说起来,对于皖系群雄,袁凡最有好感的便是徐树铮。 这人虽然仗着智计,到处呼风唤雨,搅得天下不得安宁,但他胆气粗豪,匹马收复外蒙,一众蒙古王公和密宗活佛在他面前如家犬事虎,不敢有丝毫异心,纷纷束手。 就这一桩功绩,便不让王玄策,可登凌烟阁。 袁凡原本还有心和这位攀谈一二,但既然人家藏头露尾,那点儿兴致也就淡了。 第402章 六不总理,千古棋圣 徐树铮也是一时讪讪。 他今年秘密回国,所到之处藏头露尾,今日才到了津门,不想甫一照面,就被袁凡给认了出来。 段祺瑞看着袁凡的背影,有些茫然。 自己花了五万块,请这人来卜卦,他起卦了么? 哦,起了。 不得不说,那卦还挺神,都算到千里之外的龙虎山了。 可是,那跟自己有毛关系? 张勋活着还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上,死了还能咋地? 再说,这也不用他算啊! 晚两分钟,那电报自己就长翅膀飞过来了啊! 这就……五万块? 自己想卜的是运程啊,自己还不到六十,还年轻着呐,可不想就这么终老林泉。 “袁先生,且慢!” 袁凡刚起身,还没到门口,忽然听到段祺瑞在后头叫他。 袁凡回头,诧异地道,“段公还有何吩咐?” 段祺瑞一咬后槽牙,“请卦。” “段公的卦,已经请过了啊,”袁凡淡然笑道,“莫非,您是要另请一卦?” 段祺瑞面皮一抽,终究说不出人家没动卦的话来,拐棍往地上狠狠杵了一下,“好,那就另请一卦!” “好的好的!” 袁凡乐呵呵地转身回来,又乐呵呵地问道,“不过,在下这卦金可是不轻,段公两袖清风,有“六不”之名,这个……” 在北洋军头当中,段祺瑞的私德最为人称道。 他贴着“不抽、不喝、不嫖、不赌、不贪、不占”的标签,号称“六不总理”。 不管他做到了几成,能贴这么个标签,也算不易。 段祺瑞抓拐的手有些发白,沉声道,“这个就不用你担心了,老夫这么些年下来,宦囊虽不丰厚,但你那几个卦资,还是能对付的!” “那就好,那就好!” 袁凡放下提箱,“段公您是想请……” “我想请先生算一算……” 段祺瑞正说着,袁凡的目光从那吴泉脸上一扫,讶然惊道,“段公,且慢!” 段祺瑞唇舌一滞,不知道出了什么幺蛾子。 袁凡指着那小孩儿,“段公,您这一卦,不如请在他身上,如何?” “为他请卦?” 段祺瑞干咳两声,脸上似笑非笑,“袁先生,你一卦千金,这千金,是一千两黄金,还是一千块银元,还是一千个铜子儿啊?” 他这话问得犀利。 这小孩儿跟段祺瑞非亲非故,想要段祺瑞花五万块为他请卦,除非是海河的水全灌脑子里了。 一千个铜子儿,逗个闷子还差不多。 那小孩儿枯坐一边,骤然听到话题到了自家身上,还是这般虎狼之词,不由得也是瞪大了眼睛。 “段公此言,还差了一等!” 袁凡丝毫没有尴尬之意,笑吟吟地看着吴泉小盆友,“黄金有价玉无价,千两黄金之上,应该还有千枚美玉!” “你这是……” 段祺瑞鼻子一歪,都气乐了。 他没留意袁凡哄抬物价,却是关注到了另外的地方,“照袁先生的意思,他的命格,比老夫还要贵上一等,重上一筹?” 也难怪段祺瑞上头,他四任陆军总长,四任总理,在北洋序列中,除老袁之外,算得第二号实权人物。 他的实力之强,当年连老袁都要忌惮三分。 现在袁凡竟然说这小孩儿的命格,比他还要贵重? “呵呵,这话怎么说呢?” 袁凡笑道,“我华国自古以来,有兵圣,有诗圣,有商圣,有谋圣,此人日后……当为棋圣!” 棋圣? 屋内三人怵然一惊,吴泉更是噌地站了起来,将棋盘带得一偏,声音跟弹棉花一样,“先生说我……小子之艺,日后能与范施二位先贤比肩?” “不不不!”袁凡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衣裳下稚嫩的身子有些发抖。 无论多么少年老成,强装镇定,毕竟还是个十岁的孩子。 袁凡迎着他期盼的目光,嘉许地道,“你不是能与范施比肩,而是将超越他们,甚至超越倭国的所有名手,超越古今所有名家,成为棋道千古一人,耀然称圣!” 咝! 不光小孩儿傻了,连段徐两人都傻了。 所谓范施,说的是范西屏和施襄夏。 这二位是满清乾隆年间的围棋大国手,两人棋艺之高,俯仰古今,绝无抗手,被尊为棋圣。 这两人曾在嘉兴当湖对弈十局,这《当湖十局》的棋谱流传后世,天马行空变化万端,无人能详尽。 但如今华国国运衰,棋运也衰,围棋之道,早已被倭国后来居上,远远超过。 小小的东瀛四岛,居然也出了丈和、秀策、道策诸多绝世高手。 他们与范施孰高孰低,关公秦琼,也是未知之数。 现在袁凡竟然说,眼前这个小孩儿,能够将超越古今中外所有名手,一峰独峙,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了。 那吴泉狂喜片刻,眼中又复清明,给袁凡鞠了个躬,朗声道,“多谢先生提点,不过围棋之道,是一盘一盘下出来的!” “小小年纪,竟然宠辱不惊,有大将之风!”段祺瑞露出赞赏之色,“往后你每月到我府上,领上五十银元,以为菜资。” 他过去看了看先前未竟的棋局,“以后务必专于棋道,切莫荒芜了。” 吴泉嘴巴蠕动两下,似乎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欣喜地谢道,“吴泉多谢段公厚赐!” 吴清源上有两个哥哥下有三个妹妹,父亲英年早逝,兄长也都未成年,一家生计窘迫之极。 现在有了这五十银元,日子就好过了。 袁凡背着双手,站在段祺瑞身边笑道,“段公莫非以为,此局黑棋将败?” 棋盘之上,吴黑徐白,三条黑龙与两条白龙缠绕对攻,胜负如何尚不好说,但的确是白棋优势。 段祺瑞抹抹胡子,自信地道,“此局黑棋处处受攻,处处拘束,十手之后,就将……” “十手之后,白棋大龙就将引颈就戮,只得推枰投子,颓然认负矣!”袁凡嘿然插话道。 “不错,英雄所见略同,十手之后,黑棋就将……你说什么,白棋中盘告负?”段祺瑞的手停在胡子上,眼睛盯在棋盘上。 袁凡冲徐树铮一笑,“小徐……这位先生似有不信之意,您不妨上去,续下几步,便知端倪。” 围棋又名“手谈”,谁高谁低谁好谁坏,不用瞎比比,上棋盘过手便知。 徐树铮向来自负,从来不信邪,嘿然一笑,都没坐下,便从棋罐中捏起一枚白子,拍在棋盘上。 强封! 他这一手瞄着黑棋的一条大龙,想要痛下杀手,强行围杀。 这条黑龙与他的一条白龙互杀,他围杀黑棋的同时,黑棋同样可以将他的白龙封住,双方都不活,都只瞪着一只眼,拼杀气。 但经过了这么久,徐树铮已经算清了双方的气,他的白龙外气似乎不多,但凭借他的一个“刀把五”,要比黑棋长出两气。 不曾想,吴泉却是怡然不惧,也是反手拍出一枚黑子。 反封! 第403章 卦者,圭卜也! 徐树铮微微一笑,按部就班。 下一步黑棋却出乎意料,先多送了一子,等徐树铮提过来,却被吴泉左一靠右一挤,做出来一个劫争。 杀气的棋变成劫杀,徐树铮再也不能大咧咧地站着了,一屁股坐了下去,指间夹着一枚棋子,顿在空中,久久不能落下。 这个劫争,对于双方都是生死大劫,倒也不是不能打,甚至白棋的劫材还要多几个,黑棋是打不过的。 但黑棋不用打得过这个劫,只要这边的劫争一动,黑棋可以在另一边动手,又能制造出来一个生死大劫。 以劫止劫,以劫杀劫,以劫消劫。 这样的劫争,你一手我一手,像是船夫摇橹一样,所以有个名堂,叫做“摇橹劫”。 白棋两条龙,黑棋三条龙,一人死一条,白棋的损失比黑棋大太多了。 徐树铮的手落到棋罐上,再度抬起,手上是两枚白棋。 “丁丁!” 两枚白棋轻轻敲在棋盘上,好似春雨敲窗。 这在围棋中,叫投了。 白棋中盘告负。 咝! 段祺瑞指尖多了两根胡须,他咧咧嘴,“这摇橹劫的想法,你是什么时候有的?” 说到棋,吴泉的小脸满是严肃,说不出的老成。 他指着徐树铮的那手倒垂莲,“这手棋锋芒毕露,从这手棋开始,后来所有的应手,其实都是在为摇橹劫做准备了。” 吴泉顿了一顿,似乎对这盘对局很不满意,“不过,我的应手太过直白,不含蓄,少了变化,遇到真正的高手,洞若观火,就难以得逞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袁凡,“像袁先生,我就瞒他不过,要是与袁先生纹枰对弈,那我的黑棋就真的难下了。” 徐树铮脸上常带笑容,这会儿也有些不自然起来,段祺瑞更是脸色一黑。 这孩子瞧着眉清目秀的,说话怎么这么讨厌呢? 段祺瑞盯着棋盘,体会着其中的妙味儿,“小吴泉,以后你每月到我这儿,领取一百银元!” 这就翻倍了? 吴泉嘴巴一咧,差点乐出声儿来,他再怎么老成,毕竟只是个十岁小娃。 吴泉也是书香门第,他爹叫吴毅,是倭国明治大学的留学生,之前在平政院任职,每月的薪金也就是这个数了。 袁凡笑道,“段公日后之名,恐有半数在此子身上,要不要为其请上一卦?” “请!必须请!” 段祺瑞心中被某人种满了草,以他对围棋的痴迷,能亲眼见到千古棋圣诞生,这如何忍得住? 袁凡说的日后之名,也好理解。 日后这吴泉成就千古之名,别人提及之时,自然要带上他段某人。 “吴君少年之时,蒙段公资助,这才勇猛精进……” “吴棋圣弈遍天下,从无三合之将,唯有少年之时,下不过段公,纵然用尽计谋,亦难求一胜……” “吴棋圣尝云,段公之棋,以力称雄,折冲樽俎,斩将搴旗只在反手之间……” “……” 有这个红利,为其请上一卦,又有何妨? 段祺瑞又看了看吴泉,这小孩儿依旧端坐棋盘之后,与徐树铮复盘。 小小的身子渊停岳峙,巍然不动。 这边的谈话,他充耳不闻,好似与己无关一般。 小小年纪,如此心性,难怪日后能有如此成就。 段祺瑞暗赞一声,问道,“袁先生准备用何妙法,来卜这千古棋圣?” “占卜之术,有头有尾有往有来,先前既说小吴君为美玉,当用玉卜。” 袁凡的眼光从吴泉身上扫过,落到段祺瑞身上,“此卦既是段公所请,段公国之柱石,乃执圭者也,当以圭卜。” “玉圭?”段祺瑞精神一震,“玉圭还能卜卦?” 玉圭为“六瑞”之一,是朝堂典仪祭祀所用。 不过,圭是上古礼器,还能用来占卜? “段公这就有所不知了。” 袁凡轻笑道,“您看那“卦”字,不就是清清楚楚,是以“圭”为“卜”么?” 咦,也是哦! 段祺瑞闻所未闻,又听袁凡问道,“段公府上,可有玉圭?” 这个自然是有的。 别的可能没有,但这类“六瑞”之物,段祺瑞如何会没有? 不多时,管家取来一块玉圭。 尖首长条,圭身素面,只有双钩弦纹,长一尺四寸,这是天子所执的镇圭。 圭有多种,王所执为镇圭,公所执为桓圭,侯所执为信圭,伯所执为躬圭。 段祺瑞家里藏着镇圭,呵呵。 他手执玉圭,多了两分肃穆,“袁先生,这以圭为卜,有什么说法?” 玉圭一物,在秦汉之后就不使用了,至于卜算之法,更是闻所未闻。 袁凡笑道,“先前梅花易数,是邵夫子所创,邵夫子卜算,喜用“九”用“六”,小吴君乃是白身,不合用九,只合用六,这玉圭卜算之法,当用“六卦”之法!” 段祺瑞越听越奇,“六卦之法?” 世间卜算,皆以《周易》为宗,不离八卦,如何又来了一个六卦? 这卜卦还带吃回扣的? “六卦之法,三阴三阳?” 徐树铮这会儿复完了盘,起身过来,“这不是《黄帝内经》的说法么?” “这位先生高才,上古圭尺测影,只得六卦,缺了坎离两卦,只有三阴三阳。六卦结合“客主加临”之说,便为“五运六气”之论。” 袁凡随口解说,听得徐树铮眼睛一亮。 徐树铮文武双全,才具一时无两。 他七岁能诗,十三岁便中了秀才,十七岁又以岁试第一等第一名的成绩补了廪生。 对于这些东西,他再熟悉不过了,现在听袁凡所说,发人所未发,却又严谨自洽,自然是兴趣倍增。 袁凡接着说道,“圭卜六卦有所不足,再孕先天八卦,正因六卦少了坎离两卦,《周易·说卦》才会有“水火不相射”之说。” “原来如此!” 徐树铮一拍大腿,有些遗憾地道,“若是当年能够遇见袁先生,我可能也举得孝廉了。” 他当年读圣贤书,本经便是《易经》。 徐树铮十七岁补了廪生之后,便赴金陵乡试,乡试的五经题,便是这道“水火不相射”。 他当时没有思路,破题便偏了,那届乡试他便名落孙山。 落榜之后,徐树铮便离家出走,投笔从戎。 要是当初真被他举了孝廉,这天下说不得就要安静几分,也要无趣几分。 一叹之后,徐树铮正容拱手,“徐州萧山徐树铮,表字又铮,自号铁珊。” “哈哈,我说吧,除了小徐将军,谁人还有这等气吞万里如虎的英雄气概?” 袁凡一笑之后,笑容一敛,“鄞县袁凡,草字了凡,幸会幸会!” 见眼高于顶的徐树铮都对袁凡另眼相看,段祺瑞哈哈一笑,将手头的玉圭交给袁凡,“袁先生,这玉圭六卦,该是如何卜法?” 袁凡接过玉圭,带头往外走,“此法不难,如日晷测影即可。” 第404章 饶天下棋手一先! 三人出门,吴泉也跟在后头,虽然脸色平静,衣袖还是微微荡漾。 四人下得楼来,袁凡抬头看了一下日头。 此时已是申时,太阳从中天偏离,向西边滑落。 袁凡找了一块光滑的青石,将玉圭立上,调整了一下角度。 太阳从西边照来,将玉圭拉出一道长长的斜影。 袁凡直起身来,拍拍手笑道,“日晷已立,这就算是圭影之坛了。” 日晷测影,这是华族流传了几千年的计时之法。 “日”为太阳,“晷”为影子,此时的玉圭,便是日晷。 徐树铮和段祺瑞负手而立,吴泉则是跟在他们身侧,若即若离。 袁凡细细的看着圭影,用手一量,影长一尺九寸。 “芝老,一尺九寸,这还真是十足十的十九寸黄金了。”徐树铮轻声一笑,段祺瑞脸色一黑。 日晷测影,下有晷盘,盘有刻度。 晷影在晷盘上每移动一寸,称为“一寸光阴”,所谓的“一寸光阴一寸金”,就是由此而来。 段祺瑞奉上千两黄金,请袁凡一卦,得了这一尺九寸,这黄金含量,是将那句谚语落到实处了。 “徐将军莫要取笑,《易林》有“十九年而复”之谶,小吴君之像,就在这一尺九寸当中。” 袁凡看着孤立一旁的吴泉,问道,“围棋之道,有多少路?” 几人心中一凛,围棋棋盘,纵横都是十九路,原来应在此处。 “《易林》有“双泉漱玉”之说,此卦象为“双泉漱玉,一现肥西一海东。金波激扬三千丈,木纹藏诸十九路”,段公与小吴君之因缘际会,就在这一尺九寸的圭影之中了!” 袁凡说的,比三人想的又深了一层,让段祺瑞心中一震,不由得向吴泉靠近了几步。 段祺瑞表字“芝泉”,门生故旧皆呼其“芝老”,与吴泉之名一合,岂不是就是“双泉漱玉”? 这个卦象一出,段祺瑞的肉痛之心顿时轻了,天意决定了,就该出这个钱。 “海东金波三千丈,小吴君之路,不在华国,而在海东。” 吴泉年纪本就幼小,长得又清秀如竹,袁凡看他的目光不免有些怜惜,“小吴君,你的路,又苦又难,又孤又险,可是不好走,行路难啊!” “海东……倭国么?那里也是父亲留学之地啊!” 此时倭国乃围棋圣地,听了袁凡的话,吴泉倒是有些少年不识愁滋味,露出期冀之色,“那么,袁先生,敢问您我将在何时东渡学棋呢?” “不急不急!”袁凡呵呵一笑,指着静立的玉圭道,“圭长一尺四寸,在你十四岁之时,自有人来引你东渡,你安心候着便是了。” “十四岁么?”吴泉轻声说道,抬头往东方看了一眼。 那边据说是扶桑之国,有十日同浴,不知是什么光景? 袁凡在圭影前蹲下,一尺九寸长的圭影,并非是一片深黯,而是如同一张陈年宣纸,上有光影交错。 光影明暗变化,共有六道。 袁凡以三阴三阳之法,取得六道卦象,再布卦以六爻盘局。 “初爻巽为风,二爻艮为山,巽艮相叠,此为第五十六卦之“风山渐”,卦曰“鸿渐于磐,饮食衎衎”,应少年携糕饼登船东渡,然九三“利御寇”,可知关山难行。” “三爻兑为泽,四爻震为雷,兑震相激,此为第十七卦“泽雷随”,卦曰“随有获,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应棋艺有得,雷者,“擂”也,主其所获,尽在于擂。” 袁凡的卦局随盘随解,三人听得仔细,不知不觉之间,越凑越近。 袁凡的批解如掌上观纹,如数家珍,绝不故弄玄虚,没有丝毫含糊之处。 听到“尽在于擂”,段徐二人齐齐看向身边这个小小的身影,心神有些恍惚。 仿佛看到一个少年,孤身行走于深山之中,群狼环伺,百兽垂涎。 打擂台,不是武林中人的专利。 倭国围棋最为盛大,最为肃穆之举,便是“擂争十番棋”。 两位名手连下十局,每输一盘,负者的棋份便要下降一等。 输一局,是先相先,三局当中两局让先。 连输两局,是定先,全部让先。 连输三局,是先二先,三局当中两局让先,一局让二子。 连输四局,是定二子,全部让二子。 以此类推。 同为职业棋手,都是吃这碗饭,输棋也就罢了,要是让对方打得降格,还是降几格,那是真正的奇耻大辱。 就像是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决战紫禁之巅,一方傲然而立,来,小样,我让你丫一只手! 话还没说完,这位爷又说,唉呀,我记错了,你降了两格,要让你两只手! 这哪能忍? 因为擂争输棋,自挂东南枝的棋手,也不是一个两个。 而且,若是倭国本土棋手,多少还有退路,但吴泉一个华国人,独处异域,擂争的那一方棋枰,就犹如临于富士山的悬崖绝壁,退不得半步。 吴泉的小脸儿有些发白,似乎想到了那种孤独与凄凉,惨烈和残酷。 他深吸了一口气,“袁先生,请您继续!” “嗯!” 袁凡有些佩服地点点头,这吴泉比小驹儿还要小上两三岁,但是心性之坚毅,却是连他都有所不及。 “五爻坤为地,上爻乾为天,坤乾交汇,演出第十一卦“地天泰”,卦曰“拔茅茹,以其汇,征吉”,是言小吴君与倭奴对垒,擂台争胜,所向披靡,就像拔除茅草一般轻易!” 段祺瑞就喜欢听这个,插话问道,“吴泉一共要上多少次擂台,下多少次十番棋?” “《河图》曰,“天五生土,地十成之”,十为坤卦之极。”袁凡一拍手站起身来,“小吴君将与倭奴大战十次十番棋,最后……饶天下一先!” 几人神色为之一松,吴泉更是嘴角一翘,忍不住笑了起来。 “饶天下一先”是宋代棋手刘仲甫的典故,就是那个做梦遇到骊山老母,出品《呕血谱》的,在金大侠《笑傲江湖》中有过出镜的那位。 他出道之时,就是打着一个幌子,上头写着这句欠揍的话。 饶天下一先。 “袁先生,自小吴君东渡学棋,到他降伏东瀛,荣膺棋圣,历时几年?”接着段祺瑞的话尾巴,徐树铮也开口问道。 这句话问得关键,吴泉也略带紧张地看了过来。 “这是很明显的,泰卦坤乾交汇,泰卦六五爻,“帝乙归妹,以祉元吉”,又所谓“天九地十”,“九”乃乾之极,“十”乃坤之极,乾坤交汇,便是十九之数。小吴君自东渡之后,在第十九年……” 袁凡沉吟一下,接着道,“十九年之后,东瀛再无抗手,倭皇将亲授“棋圣”之名!” 这就厉害了,段祺瑞目光灼灼。 此时是华国围棋的至暗时刻,围棋这东西,是风雅之物,但风雅能当饭吃么? 这会儿的围棋国手,都是在为糊口奔波,至于棋艺,已经是一落千丈,惨不忍睹。 他们别说与倭国棋手对垒,就是能被倭国棋院认可,测定职业段位的棋手都是寥寥无几,更遑论傲立东瀛,饶他们一先! 吴泉正在欣喜之时,却听到袁凡幽幽问道,“不过,小吴君,到了那个时候,你是我华夏苗裔,还是……倭奴子孙?” 第405章 我这一卦,买汝之命 “袁先生还请慎言!” 吴泉一愣,脸上随之而来一丝羞怒之色,抗声诘道,“吴泉堂堂黄帝子孙,出身诗礼之门,幼承庭训,久沐苏武之光,纵然久处异域,此心不改,如何能是倭奴?” 吴泉此刻虽然落魄,但他的出身也是不差的,他出身是浙江石门吴家。 他的祖父吴维贞曾办理闽北五县盐务,保了直隶州知州,家族联姻也是福州名门沈陈两家。 后世在福州鼓楼区有个私家园林,名叫“半野轩”,就是他们家的,吴泉便是在那里出生。 现在袁凡拿这个疑他,吴泉如何不怒? “对不住,是袁某失言了,小吴君勿怪!” 袁凡并不因对方年幼而怠慢,上前诚心实意拱手致歉。 吴泉勉强还了一礼,脸上尤存怒色。 段祺瑞有些奇怪,袁凡自入府以来,没有半句多话,机锋甚是了得,怎么会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失礼之言? 他不去多想,仰天打了一个哈哈,招手叫过管家,“将这位小吴君好生送回去!” 今天请袁凡来卜卦,钱囊被掏空了,却是得了两个莫名其妙的卦,跟自己毛关系都没有。 段祺瑞现在都怀疑,那《周易》是不是还有个“冤”卦了,要是有这第六十五卦,那他今儿就真是赶上这个卦象,成了个大冤种。 他连着被冤了两下,却是把他的蛮劲儿给弄上来了。 事不过三,他就不信这个邪,他今儿会卜不成卦! 先将吴泉送走,免得再在棋上出什么幺蛾子。 吴泉跟着管家走出一段,却听到后头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袁凡追了上来,“小吴君,且留步!” 吴泉有些生硬地道,“袁先生,是还有什么见教么?” “这是我的名片,日后小吴君若是有了难处,尽可前来找我。” 小孩儿气性大,袁凡不以为意,递过一张名片,呵呵笑道,“还有,倭国并非善土,你在东渡之前,不妨过来与我打个招呼,我送你一份礼物,或许能帮上点儿忙!” 话一说完,不待吴泉有什么表示,袁凡挥挥手,便走了回去。 吴泉看了看手上的名片,又看了看袁凡的背影,感受到了一份真切的关心,心中的怒意也就散了。 回想起今天的际遇,继而涌上好奇之心,这人是个什么人呢? 此人真是奇异,奇人?异人? 琢磨之间,不由得将名片好生收入了怀里。 送走吴泉,袁凡心中也是一声暗叹。 吴泉,当然就是一代棋圣吴清源了。 在围棋一道,吴清源是独一档的伟大人物,这是毋庸置疑的。 尤其是,他崛起之时,正是华倭交战之时,双方都恨不得亡其国而灭其种,食其肉而寝其皮。 很多人都不知道,在华国举国抗倭的时候,在倭国棋坛,却是在上演举国抗华。 倭奴视围棋为国艺,被一个华人压在头上,不啻奇耻大辱。 他们整天嚷嚷着“打倒吴清源”,给他寄刀片寄子弹,往他家砸玻璃丢大粪。 吴清源以单薄之微躯,独战倭国棋坛,任它风雨如磐,他却犹如泰山石敢当,不动如山,横压倭国棋坛二十年。 可惜的是,他有一宗让人诟病之处。 到了后来,他终究扛不住滔天的压力,加入了倭国国籍。 即便如此,吴清源后来还是遭遇了车祸,虽然治愈了,但棋力却是衰退了。 这片时空,袁凡既然遇见,自然希望能帮助这位孤独的棋圣,抹掉那块溅在衣襟上的污垢。 等袁凡过来,段祺瑞也没带他重回五岳草堂,就在院中的小亭中坐下。 这座小亭不是中式的角亭,而是西式的凉亭,六根白色的石柱,上头一个蔚蓝的圆顶。 那边的管家见机得快,赶紧让人抬了一张小几过来,几上沏了三杯香茶,摆了几色点心。 中秋的太阳上身,如同泡着热浴,心中的霉味儿全都晒没了。 “袁先生,我这儿还有钱,请第三卦,这第三卦……” 段祺瑞眯着眼睛,慢吞吞地说话,似乎在候着什么。 果不其然,袁凡将茶杯一放,“且慢!” 段祺瑞冷笑一声,“袁先生就不用且慢了,我倒是觉得要且快,眼看就要饭点了,我家后厨可没买菜……” 他等的就是这个,今儿尽听着那“且慢”了,他这话说起来,就像多年的老便秘豁然通畅了,那叫一个畅快,那叫一个舒坦。 “段公,您确定不听我这下半句?” 袁凡信手拿起一根什锦麻花,咔嚓咔嚓的,很是酥脆。 他转头看着徐树铮,脸上似笑非笑,“一代豪雄命不久矣,可惜可惜,可惜我这一卦,呵呵……” 段祺瑞面皮一僵,脑袋机械地扭了过去,隐隐地似乎还有咔咔的骨头摩擦声。 他手下有四大金刚,但南郭先生占了一半。 他的小舅子吴光新和傅良佐这两位才干平平,只有靳云鹏和徐树铮是真正的大才。 而靳云鹏此人心思难测,到了后来,还跟徐世昌搅和在一起,给他使绊子,将他绊得鼻青脸肿呜呼哀哉。 一通数下来,他的手下,真正能用得用可用敢用的,只有徐树铮一人。 说起来,他所谓“三造共和”的滔天功勋,哪一功都少不得徐树铮。 现在袁凡说,徐树铮就要没了? 那他还算个屁的运程,他一个孤家寡人,上去给人当猴耍? 徐树铮却是面如平湖,不见微波。 盖盏当当一碰,徐树铮轻轻抿了一口,“喝茶还是六安瓜片,去火,提神。” 他放下茶杯,摇头笑道,“袁先生,我出生在光绪六年,岁在庚辰,属相是大龙,不是小龙。” “小徐将军怕是误会了什么,”袁凡吞下麻花,拍拍手,顺了口茶,“袁某是个穷人,可这眼中倒也看不到些许小钱,您可能不知道,就这三四个月,我给南开扒拉过来的银钱,就差不多有五六十万了。” 五六十万? 徐树铮脸上还是平静无波,眼底却晃过惊讶之色。 他刚到津门不久,还真是不知道这些不打眼的小事儿。 他先前的话,暗藏机锋。 算命先生一向好出大言,上来就甩出大劫,要死要活的,等人送上银钱,求其化解。 问题是,你说我要死,我就要死? 要是花钱请你化解了,到时候果然没死,那问题就来了。 这到底是你化解有功呢? 还是我本身就不该死,纯是你瞎忽悠? 徐树铮的话,意思就是老子是属龙的,能呼风能唤雨,没那么容易死。 只有小蛇,才会被你吓唬,让你打草惊蛇。 不想袁凡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回来。 小爷是缺钱,但你这两个卦金,却没放在小爷眼中,还值不当小爷来惊你。 你尽可以不请这卦,到时候你爱死不死。 徐树铮回头和段祺瑞对了一眼,段祺瑞微微点头,证明袁凡所言无虚。 开玩笑,他六不总理的口袋可不松,不是这样的角色,能从他兜里掏钱? 第406章 驿马带刃,玄武斩关 “袁某刚到津门不久,就曾和朋友造访三条石,到过中州会馆,那大戏楼可是精彩。” 袁凡闲闲淡淡地又说了一句,目光在徐树铮脸上一瞟,“那大龙固然有大龙的神通,能够呼风唤雨,可那小龙也有小龙的手段,能行木遁之术,到底是大龙厉害,还是小龙了得,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你……”徐树铮再也绷不住了,脸上红白相间,在动容之时,却又仰天一笑,平静如常,“袁先生好手段,倒是徐某小家子气,让您见笑了!” 袁凡点出他在中州会馆暗杀陆建章之事,与前话一脉相承。 意思是说,只是为了区区小钱,犯不上得罪你这么一条毒蛇,小爷的脑子没坏。 接着就反怼他这条大龙,也曾使用小龙的伎俩逃过一劫。 大前年,皖系落败,满城要捉徐树铮。 徐树铮逃到倭国使馆,躲进一口柳条箱,被一倭国军官偷偷运上火车,才逃出了生天,这就是袁凡说的木遁之术。 此事之机密,知道的人,不超过一掌之数,眼下却被袁凡一家伙捅了出来。 饶是徐树铮心机深沉,胆气粗豪,也是差点破防。 “袁先生,这卦我请了,就请在又铮之死劫上!” 徐树铮还在沉吟,一旁的段祺瑞却是开口了,请卦,就请徐树铮。 徐树铮今年才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只要能解他的死劫,花多少钱都值。 “段公明断!” 袁凡一笑,段祺瑞紧声追问道,“又铮的死劫应在何时?” 徐树铮也郑重起来,袁凡既有神见之能,又无诓骗之由,他虽然不怕死,却也不想死,如何会不上心? 袁凡再度看着徐树铮的面相,摇头道,“两年之后,小徐将军必死……死无全尸!” 徐树铮身子一僵,冷声一笑,段祺瑞噌地站起身来,将四周的人都撵走,回来粗声道,“袁先生,起卦!” 徐树铮却没他那般紧张,缓声问道,“今日过府,袁先生已经用了梅花易数和玉圭六卦,现在为徐某人卜卦,又该用何种妙法呢?” 袁凡将提箱拎起来,横在膝上,“吧嗒”一下打开,取出一个海黄的木盘来,“邵夫子有诗曰,“天根月窟闲来往,三十六宫都是春”,六六三十六,之前用了六卦之法,那此次当用六壬之术。” 他将手上的木盘放到茶几上,笑道,“这方太乙六壬式盘是诸侯之盘,正合小徐将军之用。” 六壬之术? 比起梅花易数和玉圭测影来,六壬占卜就喜闻乐见了。 从汉代开始,两千多年来,六壬术都是最为通行的占卜之术。 六壬与奇门、太乙并称为三式,而六壬以人事为最。 徐树铮之死劫就是人事,用六壬推演最是恰当不过。 六壬术的依据,是阴阳五行。 五行当中,取壬水为首。 六十甲子之中,壬占其六,即壬申、壬寅、壬午、壬辰、壬子、壬戌,故名"六壬"。 六壬术的推演,必须有式盘。 六壬式盘的规制也是有讲的,都有一定之数,有天子、诸侯、大夫和庶民之式。 这还不能僭越混用,比如说曹锟,现在就只能用诸侯盘,想用天子盘,必须等到大选成功之后。 天地之力,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知通融。 从梅花易数,到六卦,再到六壬。 袁凡今日三卦,不但因人而异,还因事而异,因时而异,却又一脉相承,无不恰如其分,各有玄奥。 眼下这六壬之课还没请,就已知不凡。 不但段祺瑞虎视眈眈,徐树铮此刻也完全没有了傲色,紧紧地盯着眼前那方小小的式盘。 袁凡的这方式盘,天广四寸象四时,地广九寸象九宫,瞧着比手掌大了两圈,正是诸侯规制。 式盘结构复杂,下为方形的地盘,上头嵌着圆形的天盘。 地盘上有十二神、星宿、天干各种刻度标记,天盘上则有北斗勺柄。 天盘转动,星移斗转,便生卦象。 袁凡将脑袋埋在式盘上,仔细排布天地盘。 天地盘的排局,需要精准计算,差之毫厘,便失之千里。 一番计算之后,徐树铮生肖为“辰”,此刻占时为“申”,袁凡便取辰为月将,加在申之上,顺行排列十二神,得到完整的天地盘。 六壬之术甚为常见,段徐二人都见过不知几次,但那些术士排盘,掐掐算算,磨磨唧唧,哪有袁凡这般干脆利落? “立四课,排三传,观阴阳,辩生克,决吉凶,知成败……” 袁凡双手覆在天盘上,朗声道,“民国十二年癸亥八月初五,申时,大六壬金口诀……起课!” 吟唱声中,他双手一扬,天盘转动,滴溜溜地转了几圈之后,慢悠悠地停了下来。 袁凡凝神一看天盘北斗勺柄的指向,“第一课,干上神,日干乙属木,地盘卯位得天盘亥水,乙未,亥!” 右手再扬,天盘再转,“第二课,干阴神,亥地盘对应天盘酉金,亥,酉!” “第三课,支上神,日支未土……” “第四课,支阴神……” 段徐二人寂然静立,没有半点声响。 六壬神课,由十二地址形成天地盘,斗转星移而得四课,配合遁干、贵神及神煞,推出三传。 三传既得,推演还要根据五行生克的道理,考虑天干地支之间的相互作用。 整个过程环环相扣,极为严谨,也极为繁琐,出不得半点纰漏。 袁凡连扬连唱,连记连得。 不多时,六壬四课已得。 乙未,亥。 亥,酉。 未,卯。 卯,亥。 袁凡用铅笔在卦纸上记下,纸上唰唰轻响,一会儿几个数字,一会儿几个符号,再左一根直线,右一根曲线,交织穿插。 很快,卦纸就成了乱麻。 “取阳日,乙为阴干,取从魁酉金发用!” “贼克之课,卯克未、亥水生乙木,唯一重者,取用!” “涉害之课,卯木克未土……” “……” 一刻钟之后,袁凡抬起头来,晃动一下脖子,将卦纸放在几上。 乱麻一般的卦纸,右上角还算清爽,上边清楚地记着此卦的三传发用。 初传:巳火,六合。 中传:卯木,天空。 末传:亥水,玄武。 袁凡算得有些乏了,捧起茶杯,牛饮了一口,连茶叶都嚼吧嚼吧吃了。 待他放下茶杯,段祺瑞紧声问道,“袁先生,卦象如何?” 这二人不愧是一时枭雄,还真是沉得住气。 袁凡抬头看着徐树铮,正容道,“小徐将军这个卦象,是“驿马带刃,玄武斩关”之局,大凶!” 驿马带刃,玄武斩关? 区区八个字,其中的森森杀意,却让温暖的秋阳为之一冷。 第407章 双女双鱼冯焕章 此刻的茶已经凉了,也没有叫仆人过来添水,周遭十多步之内都没人,也没地儿叫去。 徐树铮坐下来,悠悠然喝了口凉茶,又悠悠然问道,“袁先生,何时带刃斩关?” 袁凡闭着眼睛沉思片刻,“初传六合,六合为木器之象,合巳火成“木火通明”之局,当在乙丑年。” “该年太岁在亥,末传亥水,小徐将军本命甲申,相破者必在癸亥月。” “巳火发用,丙丁日,巳午时,最为险恶。” “干支闭口,必在深夜!” 袁凡每说一句,徐树铮便轻笑一声。 乙丑年,癸亥月,丙丁日,巳午时。 他自己都算出来了,袁凡算出的时间,是1925年11月15日,深夜午时。 合西历的话,就是12月30日。 时间不错,再过一会儿就算跨年了。 “袁先生,又在何处驿马?” 驿马就是驿站,天下驿站多了,徐树铮大好头颅,该落在何处? 袁凡点点头,接着推演。 “中传卯木,卯为车驾,木生巳火,应“众人拱火”之局,斩将军之刃,还落在火车上!” 段祺瑞一怔,突然捧腹一笑,指着徐树铮道,“又铮啊又铮,我曾和你说过,不可小觑天下英豪,故伎不可重施,你总是不听,现在如何了?” 徐树铮有些赧然,摸摸下巴,嘿笑不语。 上次他就是躲在藤箱之中,通过火车远遁,这次还想重来? 尤其是这次是农历十一月十五,上次倒不是初一,但这次真是十五。 他们的说笑,袁凡仿若未闻。 “亥水冲克巳火,亥为坤位,应河北之地……卯者,官署也,应在京城。亥者,水滨也,应在津门,卯木传亥水,驿马当在京津之间……” 沉吟之际,袁凡眼中精光一闪,“廊坊车站!” “廊坊么?好地方!”徐树铮目光闪烁,语气飘忽,“廊坊古名安墟,在此安息,倒也……” “袁先生,可知是何人如此辣手,非欲置又铮于死地?”段祺瑞瞪了徐树铮一眼,打断他的话头。 徐树铮脖子一梗,冷声道,“芝老,不用问了,我心里有数了……” “又铮!”段祺瑞低声喝道,“制怒!” 徐树铮怔了怔,脸上露出悻悻之色。 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他到底还是差了一线。 段祺瑞转头看着袁凡,“袁先生?” “段公,这并不难。” 袁凡笑了笑,也不去看卦纸,“初传乙未至亥,亥应天盘酉金。酉金太阴,主密谋,刺杀之策生焉! 酉金对应西方,此人必拥兵西部。再者,酉为“从魁”,此人并非大帅,而是手握雄兵之副帅。” 徐树铮目光灼灼,若有所思。 “更有甚者,初传巳火,末传亥水,巳宫有双女,亥宫有双鱼,双女也好,双鱼也罢,都是反复之性,骑墙之流……” 这下,连段祺瑞都听出来了,捏着胡子咧咧嘴,“呵呵,还真是冯焕章这厮!” 感情他也有所揣测,不过隐而不发罢了。 徐树铮面皮抖动两下,“照他的性子,一定不能承认是他下手,肯定会托到我那好同学身上,卖一个为父报仇的孝义之名,一鱼两吃,真是好手段!” 他口中的好同学,当然就是陆建章的儿子陆承武,他们俩当初还真是哥俩好,就差穿一条裤子了。 陆建章不仅是冯焕章的舅舅,还是他的伯乐,正是陆建章不遗余力地提携,冯焕章才从一个大头兵,成长为一方大将。 当年陆建章跟段祺瑞不对付,在津门密谋反皖,被徐树铮一举暗杀,说不得当时冯焕章就恨得牙痒痒,想要报复了。 只是此人隐忍之极,居然等了七年才下手。 不过,有了袁凡横插一手,这一世冯焕章不要说能不能得手了,到时候是断掉一条臂膀,还是崩掉两颗门牙,都要看他的运道。 段祺瑞人称北洋之虎,如今虽然虎落平阳,但虎就是虎。 不是忌惮他的虎威,冯焕章能等够七年才下手,能在下手之后都不敢认账? 徐树铮多谋,段祺瑞善断。 两人眼珠子转一转,肚子里的肠子就转了九转,就是妥妥的鲁菜名菜,九转大肠。 袁凡已经隐隐闻到一股子脏器味儿,心里为冯大将军默哀一秒钟,收拾东西起身道,“今日三卦已过,在下就不再叨扰了,暂且告辞!” 这就……三卦了? 段祺瑞愣了一下,倒不是心疼钱,今儿这钱花得值,而是起了三卦,钱是他来出,可都不是他的卦。 他的运程还是没卜啊? 段祺瑞心有不甘,可已经不能再开口请卦了。 袁凡一日三卦的规矩,他是清楚的。 他是个讲规矩的,不然不会给自己定个“六不”的规矩,不知往门外扔出去多少礼金。 段祺瑞叹了口气,“袁先生还请稍候,我让人将卦资给你送来。” “多谢段公关照。”袁凡笑意吟吟。 三卦下来,一十五万,租界两套大耗死到手,他这也是分分钟百万上下了。 徐树铮看袁凡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亲近,“袁先生之卦,能知生死,能定前程,能断山河,真是好卦!” “小徐将军一言之褒,荣于华衮。”袁凡哈哈一笑,有些探究地问道,“您真觉着在下的卦还不错?” “徐某人平生能算人,能害人,能傲人,也能助人,但绝不媚人。” 徐树铮慨然道,“从袁宫保到张雨亭,天下龙蛇,帐下多有术士,可如袁先生这般神算,可谓云泥天壤。” “哈哈,既然如此,”袁凡有些受宠若惊地转过头去,“段公,我能否厚颜跟您讨两个赏钱?” 段祺瑞面皮一抖,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是说这货是江南来的么,怎么像是从塞北来的,薅羊毛这么霸道的? 他看着袁凡似笑非笑的脸盘子,心里有了计较,“袁先生想要的赏金,莫不是一万六千元?” 这下倒是袁凡有些愣住了,佩服地道,“段公明察秋毫,在下这点儿小心思,被您一眼看破了。” 段祺瑞捏髯一笑,难免有些得意。 袁凡此人并不爱财,甚至都不想给自己看相,却是以各种理由剑走偏锋连起三卦,临走了还勾起小徐的话头,跟自己讨赏。 这简直就是和尚头顶的虱子,明晃晃地摆着,就是冲自己筹的那点善款来的。 段祺瑞有些不明白了,“你与倭奴有何怨仇,值当得下这般心思?” “呵呵!”袁凡冷笑两声,没答话,却顾左右而言他,“段公,不瞒您说,关东地震之时,我正在铁狮子胡同。” “什么?我说曹三傻子怎么一反常态……”一直不形于色的段祺瑞终于色变了。 第408章 不卜之卜,藏卦于卦 段祺瑞不服曹锟。 不但不服曹锟,他谁都不服。 自老袁死后,要说他还有半个让他服气的,也就是徐世昌了。 那没办法,当年徐世昌以翰林之尊,下嫁小站,成为老袁的副手,训练新军。 那会儿,他段祺瑞还是个扛枪站岗的新兵蛋子,是被徐世昌踹过屁股的。 所以徐世昌干大总统,段祺瑞虽然小动作不断,但这么凑合着过了四年,也没有撕破脸,见面了还是礼让三分。 可曹锟是个嘛玩意儿? 论出身,论才干,论资历,论功劳,曹锟有一项能跟他比的么? 也就会装傻充愣,人家叫他曹三傻子,他还谢人家。 可这次却是奇怪了。 曹锟一向喜欢扮猪吃虎,从不硬刚,行的是诡道。 这次行事却是硬桥硬马,明刀明枪,偏生还步步为营,大有王者之风,着实让人大跌眼镜。 就这几天,段祺瑞没少跟徐树铮掰扯这事儿,可怎么掰扯,都没个所以然。 不想根儿是在眼前这个算命先生身上。 “袁先生,为何如此?”一旁的徐树铮沉声问道。 他与段祺瑞两人,都是学的德意志,一身德式美学,虽然也会跟倭奴虚与委蛇,但打心眼里,对他们是半点好感都欠奉。 但援倭这事儿,与好感无关,根子上就是直皖之间那点事儿。 既然是你要搞的事儿,我就不能让你得意了。 要是曹锟没下那禁令,段祺瑞还没这么来劲,就是因为曹锟下令了,他才上跳下蹿,精神十足。 踹瘸子的好腿,向来是官场绝学。 这事儿跟袁凡有毛相干,至于这么大反应么? “段公,小徐将军!” 袁凡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眼里更是没有半点笑意,“逐鹿问鼎,各凭手段,这没什么可说的。与虎谋皮,可。与狼共舞,亦可。可是……” 他顿了一顿,沉声道,“可是,再怎么着,都不能跟粪坑中的蛆有什么牵扯,对于那些个蛆……我平生最大的希望,就是那四个粪坑,永远沉没在太平洋底,那粪坑里的蛆,死个干干净净!” 袁凡这话,说得恶毒至极。 没有九世之血海深仇,说不出来这话。 可这深仇大恨,从何而来啊? 段徐二人面面相觑,都是微微摇头,不能理解。 这会儿王楚卿带着小满过来了,还带着一个小包,里头是十万元的庄票。 段祺瑞让他将票子交给袁凡,眼角还是有些跳动,“袁先生请笑纳,不过老夫囊中羞涩,赏钱是给不起了,余下的那点儿钱,还是留着给老夫暖暖口袋吧!” 袁凡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将钱包扔给小满拎着,又听段祺瑞道,“不过,请你放心,这次地震,老夫也就袖手旁观,不去跟那曹三傻子打擂台了!” 这也行,少了段祺瑞拱火,北方就算安稳了,够倭奴喝一壶了,至于南边儿,那也实在是没辙了。 莫说鞭长莫及,就是鞭子够长也没辙。 有些人跟倭奴牵扯太深了。 “告辞!” 袁凡再无多话,冲二人拱拱手,带着小满离去。 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拐角,段祺瑞负手而立,如松如柏。 过了一阵,徐树铮也抓了一根什锦麻花,学着某人咔嚓咔嚓地嚼着,走了过来,“芝老,还想着那三卦,没有一卦落在自己身上?” “这次筹募之事,还真是做得差了!” 段祺瑞摇头苦笑,没有回凉亭,也没回五岳草堂,转身向主楼走去。 这次为了地震,他筹募了十六万六,被袁凡一把卷走了十五万。 这个钱不可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既然不捐了,就得要给人退回去。 这个窟窿眼儿,必须自己掏钱填上。 钱都是小事儿,之前段祺瑞还纳闷儿,为什么袁凡不肯给他相命,原来就是这事儿把他惹恼了。 那自己的运程到底如何,还能不能东山再起呢? “芝老,您这是明察秋毫,而不见舆薪了!” 徐树铮喉头一动,将麻花咽了下去,轻声笑道,“那袁了凡说是一日三卦,其实他今儿却是卜了四卦!” “哦?”段祺瑞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有些事儿,不用说话,却把什么都说了,这叫不着一言,胜过万语。” 徐树铮这话在理,说话本就是一门艺术,段祺瑞自己也是老艺术家。 “您的事儿,说到底就两选,能还是不能。” 徐树铮想着袁凡的样子,呵呵笑道,“芝老不妨想想,要是您真不能东山再起,从此林泉终老,以那袁了凡的性子,会一再回避,不给您起卦么?” 是啊! 那袁凡一个算命先生,却是和狗一个脾气。 他对自己援倭之举不爽,要是自己从此落魄,他恐怕上来就是一卦,指桑骂槐,阴阳自己一通吧? 而他一再回避此事,不外乎就是自己还能梅开二度,他不愿意为自己推演,为虎添翼罢了。 “再有,您再想想,袁了凡在给吴泉起卦之时,说过什么谶词?” 段祺瑞脑子里往回一倒,找着了。 袁凡玉圭测影,影长一尺九寸。 他因此而得谶词,“双泉漱玉,一现肥西一海东。金波激扬三千丈,木纹藏诸十九路。” 双泉漱玉? 一现肥西一海东? 段祺瑞是合肥人,所以人称段合肥。 合肥以淝水为界,分肥东肥西,段祺瑞的家正在肥西县城西桥大陶岗。 他的眼睛一亮,莫非…… 徐树铮朗声笑道,“要是您就此终老,那还漱什么玉,不该是悄无声息么?那还现什么肥西,不该是黯淡无光么?” 段祺瑞的眼睛越来越亮,前头要是搁一凹凸镜,都能点火了。 “这叫不卜之卜,藏卦于卦,这就是第四卦,嘿嘿……好个袁了凡,好个柳庄嫡脉!” 出了门,袁凡并没有叫车。 说是倭租界到英租界,看似横跨两国,其实也不太远。 刚才虽然只是过去了一个多钟头,但这连卜三卦,还是耗费了太多心力,需要溜达溜达,恢复一下。 祖师爷定下一日不过三卦的规矩,其实就有这个意思在内。 真正的卜卦,极其复杂,出不得半点差错,卜者必须如狮子扑兔,竭尽全力。 如此一来,一日三卦,已是常人的极限。 当然那些个使腥活儿的,不在此例。 他们如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说起来也有意思,刚刚左手借出去十五万,右手立马就入账十五万。 天地之间,果然讲的是一个平衡之道。 第409章 忠武 “乾遇巽时观月窟,地逢雷处看天根。 天根月窟闲来往,三十六宫都是春。” 邵雍的诗,最适合喊六六六。 袁凡的心情大好,回头一看小满,左手拎着一包票子,右手捏着一根什锦麻花,专心致志地啃着。 好吧,随自己,好大一颗心脏。 袁凡将那包票子拿过来放提箱,“一个人吃麻花,也不知道给我两根?” 小满嘿嘿一笑,往兜里一探,手里又是两根。 他那兜里鼓鼓囊囊的,袁凡过去一扒拉,嚯,松鼠过冬的储备都够了。 袁凡嘴里啃着麻花,这不是外头买的,是段家厨子现炸的,比外头的酥脆。 等回去跟崔婶儿说一声,这个可以有。 “叔儿,嘛时候再来这家府上?”小满回头一瞥,有些恋恋不舍。 “咋了?”今儿段祺瑞出血出大发了,不从哪儿回一波血,怕是不敢叫他上门了。 “这家的管家可好了,又给我好吃的,又陪我拉话,还说我聪明能干。”说起这个,小满乐滋滋的。 “哦,他和你唠什么了?问起我事儿了?”袁凡嚼得嘎嘣嘎嘣的。 “没有没有,他就问小满是哪儿人啊,读了什么书啊,平时干什么活儿啊……”小满懂事地道,“他没问叔儿的事,不过,他就是问了,小满也不知道啊!” 袁凡呵呵笑道,“他要不信,非要问呢?” 小满撸起袖子,“他不信小满的话,小满就揍他!” “哈哈,没错儿,揍他!”袁凡拍拍小满的肩膀,赞许道,“那管家眼力见还是有的,咱家小满就是聪明能干!” 袁凡带小满出门,让他跟王楚卿下去,是为了让他一步步从自己的羽翼下走出去,接触到属于他自己的真实世界。 段公馆那王楚卿,看来也是个有眼力见的,非但没有对小满来什么狗血情节,还像个知心大哥。 这才正常,那些在高门大户作仆役的,什么都能不好使,眼睛不能不好使。 他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自家老爷对客人是几分热度,他们对客人的随从也是几分热度。 段祺瑞对自己客气,那王楚卿对小满如何敢不客气? 两人说说笑笑,走了一段,袁凡突然拐了个方向,走向德租界。 他与张勋有一面之缘,还在他家吃过饭,既然知道了张勋的死讯,那就得去吊唁一番。 半个钟头之后,到地儿了。 偌大的张公馆,树上挂的,门上缠的,身上戴的,处处都是黑纱,好似专门从天上裁下来一朵乌云。 张勋活着的时候,这地儿像活死人墓,现在张勋没了,前头那个活字可以去掉了。 丧事是小德张张罗的,他一个大总管,干这事儿驾轻就熟。 张勋的灵堂设在西楼,那戏楼上供的是张勋的亲王顶戴。 袁凡过来吊唁也没有空手,他封了一百块的银包,见了曹琴,高低安慰了几句。 不过这次的事儿,准备得实在太过充分,以至于曹琴脸上没有一丝戚容,平静得吓人。 知道的是她死了男人,不知道的是隔壁死了老王。 见了袁凡,曹琴还特意拜谢了。 一来是张勋死得舒服,二来是她那不省心的儿子张梦潮,到了龙虎山之后,已经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正常多了。 现在张天师正在给张勋打醮,这场斋醮道场将要办上七天七夜,到时候张梦潮想必会大为好转。 等丧事过后,曹琴就会着手南归,回到江西老家,等着张梦潮回家再立门户。 回了江西,凭借张勋的乡情,再有他长江巡阅使的余荫,想必还能过几年安生日子。 说话之时,京城也来人了,来的是帝师郑孝胥。 他与张勋并无交集,按理说不用他来,但他现在新得了内务府总管大臣的差事,就必须是他前来了。 郑孝胥带来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值钱的,是溥仪给张勋的谥号,“忠武”。 文臣以“文正”为极,武将以“忠武”为尊。 历史上得到这个谥号的,都是不得了了不得的人物。 比如诸葛亮,比如郭子仪,比如岳飞韩世忠,比如常遇春。 张勋能跟这些人共享这个名字,死了都能笑晕在黄泉。 郑孝胥还在行礼,袁凡就出门了。 看到这货,他巴掌痒痒。 要是在人家灵堂上,被他一巴掌再抽死一个,那就太霸总了,实在是不好听。 回到家里,崔婶儿已经备好了饭菜。 八月了,津门讲究个贴秋膘。 桌上菜不多,一个炒虾仁,一个蟹黄豆腐,都是贴秋膘的好菜。 这会儿渤海湾的青虾最美,崔婶儿用的还是活炒,现剥的虾仁儿,入锅的时候,虾还蹦哒,颠个五六七八下,那色儿跟白玉似的。 这时节海河的螃蟹也是时候,一个个的,比小花还肥,那膏满得都能溢出来,加上嫩豆腐一烩,千万看好舌头,提防吞下去。 袁凡吃得挺舒服,小站米配着青虾仁儿,比牛郎织女还要绝配。 袁老板曾经跟他说过,有钱就将日子过好,没钱就将心情过好。 袁凡不这么觉得,他觉得甭管有钱没钱,都要将心情管好。 对于吃货来说,吃好了,心情就好了。 袁凡摸着肚子道,“崔婶儿,打明儿起,你试着做些个点心。” “欸,好咧!”崔婶儿都没问个为什么,就高兴地应了下来。 袁凡有些纳闷儿,“让你多干活儿,你瞧着还挺高兴?” “嗨,这是老爷您瞧得起,我哪能不知道个好歹?”崔婶儿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回道,“不然,您去德庆园找个糕点师傅回来不就得了?” 呦,可以啊! 袁凡有些意外地扫了她一眼,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明白人。 崔婶儿过来也就仨月,手艺是噌噌上涨。 现在她的手艺,都可以去登瀛楼踢馆了。 主家愿意出东西让她练手,哪有不乐意的? 只要练成了这么几样,往后只要天不塌,她都能有口安生饭吃。 说话间,博山过来,送上一份请帖。 袁凡接过来一看,呵呵一笑。 大公报,终究还是易主了。 第410章 张恨水,金漆马桶盖 法租界。 狄总领事路与巴黎路交口。 那栋三层的折衷主义小楼,张灯结彩,楼前还搭了一个简易的台子。 台前人头攒动,将宽敞的街道占了半边,一队巡警在外头维持着秩序。 “我这一辈子,只打算办三件事。” 台上一中年人意气风发,嘴巴凑在麦克风前头,伸出三根手指。 那麦克风挺有个性,顶在支架上,像是扣了个大海碗,嘴巴往上一凑,知道的是说话,不知道的以为在喝汤。 “第一件,我要开一家报馆,我要管住我们的嘴巴,不能让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给捂住喽!” “第二件,我要办一个储蓄会,我要管住我们的口袋,不能让洋人的银行,把它掏空喽!” “第三件,我要开一家国际大饭店,我要管住洋人的口袋,他们到了华国,不能只住洋人开的饭店,我要把他们的口袋掏空喽!” 这人的话说的漂亮,台下也是一片掌声。 袁凡站在人群中,笑呵呵地看着,也不时地拍几下手掌。 台上这位爷,大名叫吴鼎昌。 假如世上真有活财神,那就是他了。 人人都想印钱,只有他敢印。 他就是津门造币厂的厂长,所有的袁大头,都是出自他手。 关东大地震后,王郅隆的死讯传回国内,胡政之就与吴鼎昌一起,找到王郅隆的儿子王景衍,花了五万元,买下了大公报。 从现在开始,大公报的老板便是吴鼎昌了,他的三个小目标,算是完成了一个。 “袁先生,听说您和大公报有合作?”一人凑了过来,满脸堆笑。 袁凡转头一瞧,这人一张方方正正的脸盘子,浓眉大眼,狮鼻阔口,一看就是正面角色。 袁凡点点头,“登了个小广告,您有何见教?” 这人掏出一张名片,“鄙人李独三,忝为益世报的经理,袁先生要是方便,待会能否赏光,找地方小酌两杯?” 益世报? 袁凡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下这位李经理,这是想拉自己的广告? 也是,每月上千的广告费,难怪他想请自己吃饭。 这年头,津门是真正的网红城市,全国四大报纸,两大在津门,占据了半壁江山,比北京上海都强。 益世报的名声极好,是天主教的雷鸣远主教开办的,这位雷主教,是华国人真正的朋友。 读史,不能只记仇,不记恩。 像那位雷鸣远主教,就是一个有恩情的。 益世报开刊的第二年,法兰西租界想要扩张,制造了老西开事件,一时间火花四溅。 在最紧张的时候,雷鸣远和他的益世报却是站在了华国一边,将法兰西喷得狗血淋头,最后是法兰西把爪子缩了回去。 正因为雷主教屁股有些不正,五年前,他被法兰西人挤回了比利时。 李独三笑意吟吟,他关注这位爷已经很久了,从六月份开始,连续四个月了,二版半版广告,算一算,这得四千块! 这样的主顾,不该是主的恩赐么? 李独三一直打听,却是把握不到这位爷的踪迹,今天总算被他逮着机会了。 他摸了摸胸口的十字架,暗自召唤了一下上帝。 “喝酒就算了,道不同不能喝酒,就这样吧!” 不知袁凡看到了什么,他的目光突然一冷,不再搭理李独三,转身跟人打起了招呼,“髯公兄,好久不见,是忙活您的报纸去了?” 刘髯公正在和人说话,闻声转头,“哎呦,了凡兄,知道您要来,寻您半天没寻着,来来,给您介绍俩朋友!” 李独三的手僵在十字架上,脸色发青。 神特么道不同不能喝酒,以益世报的名头,以他的身份,这几年还真没让人这么轻慢无理过。 “哼!” 他向袁凡的背影剐了一眼,恨恨地一跺脚,不看了,打道回府。 袁凡悄然回头,冷然一笑。 这鸟人长得一张好脸皮,差点被他迷惑了,以为是个忠君爱国的朱时茂,原来是个数典忘祖的吴三桂。 改天小爷不高兴了,剁了你丫的! 这会儿台上的吴鼎昌也讲完了,那海碗前头换了一位,似乎是什么什么长。 袁凡走到刘髯公那边儿,刘髯公抬手正要说话,他身边那位就伸出手来了,“袁先生是吧,幸会幸会,我是金漆马桶盖。” 金漆马桶盖? 袁凡本来要伸手,这下伸不出去了,谁的胆儿这么肥,敢跟马桶盖握手? 刘髯公哈哈一笑,“这位是今儿的地主,张季鸾张总编,他这人善谑,就好开个玩笑。” 大公报如今的三驾马车,老板是吴鼎昌,总经理是胡政之,总编则是胡政之的好基友张季鸾。 张季鸾握着袁凡的手,正色道,“髯公兄有所不知,我真叫金漆马桶盖,这是我在倭国留学时取的笔名。” 旁边另有一人,头大如斗,一口的京片儿,“这话是没错的,季鸾兄在倭国,倭奴不都流行五个字儿嘛,他就入乡随俗,取了这笔名。” 这也是一个妙人,一问姓名,是安庆人张恨水。 袁凡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想起徐枕亚那倒霉孩子来了。 这时候徐枕亚已经过气,但张恨水却是崭露头角,成为鸳鸯蝴蝶派的当红辣子鸡了。 张恨水现在文运亨通,稿费数得手软,现在正在京城踅摸大宅,一口京腔都像模像样了。 也就是张季鸾这个八大胡同铁搭子相邀,不然他这会儿正在码字赚钱,哪有功夫来津门。 说起张季鸾这个金漆马桶盖,其来有由。 他写的文章,都是针砭时弊之作。 时弊就是米田共,那他的文章,不就是马桶盖么? 偏偏,他还不能尽兴,不能直抒胸臆,有时还要曲笔,还要春秋笔法,这就是金漆了。 金漆往马桶盖上一刷,马桶盖也像个宝贝了。 “了凡兄,我听老胡说起过您,是好朋友!” 张季鸾拍拍胸口,颇有燕赵之风,“没说的,待会儿我这个金漆马桶盖做东,请您喝大酒!” 我去,袁凡赶紧松手,躲到刘髯公后头,“季鸾兄您请便,您这顿大酒,小弟怕是无福消受!” 初次见面,两人却配合默契,包袱抖得挺脆,几人齐齐一乐。 这会儿台上完事儿了,开始采访报道。 在报社外头,采访报社,这个很闭环。 “走,走,咱喝酒去!” 张季鸾还真拉着几人,要跑去嗨皮。 刘髯公冲楼里抬抬下巴,吴鼎昌和胡政之都忙得脚不沾地,跟生产队的驴一样了,“季鸾兄,这酒您能喝得下去?” 张季鸾拉着张恨水,贴着人群都走出去老远了,“花钱有老吴,管事儿有老胡,我老张就是一马桶盖,只管……喝酒!” 好嘛,这酒还没喝,袁凡就已经上头了。 第411章 胡香不起玉钩斜 说是喝酒,还是不敢走远了。 附近有一家孙记饭馆,熬鱼做得地道,张季鸾便带人往那边而去。 “季鸾兄,喏……如何?” 张恨水突然顿住脚步,一拉张季鸾的衣襟,朝斜前方努努嘴。 袁凡也跟着望去,一个西洋女人从西边路口过去,穿着厚实的百褶裙,肩上围着一条雪纺,头上戴着白色宽檐礼帽。 张季鸾眯缝着眼,目光从高耸之处掠过,摇头叹道,“恨水兄,西望长安啊!” 张恨水却是多看了两眼,等那女人觉得异样,转过头来,他才不慌不忙地收回目光,“季鸾兄,也不尽然,要知道,胡香不起啊!” “咳咳咳!”听着两人贱兮兮地说话,袁凡面色古怪,一个不小心,便呛着了。 刘髯公毕竟墨水少了一点,有些纳闷儿,“了凡兄,他们这没头没尾的,说的都是嘛?” “哈哈,髯公兄,您要想知道这其中的奥妙,待会儿先饮三杯!” 袁凡眼皮子一翻,却让张季鸾止住了,不让他泄露天机,大笑着走进了饭馆。 几人找了张桌,让掌柜的看着上几个菜,烫了一壶花雕。 刘髯公二话不说,“吱溜”几下,连饮了三杯。 袁凡将酒杯向他扬了一下,跟他分说那俩的哑迷。 张季鸾说的,是李白的诗,“西望长安不见家”,他说了一半,玩了个谐音梗,意思是那西洋女人“不见佳”,长的不怎么样。 张恨水却不这么认为,他回了一句明代陈子龙的诗,“胡香不起玉钩斜”。 他也只说了半句,明着说那西洋女人“胡香不起”,实际上是说她“玉钩斜”。 “那玉钩斜,又是个嘛意思?”刘髯公是个直男,还是迷糊。 “嗨,玉钩,玉带钩,形状是这样儿的,知道吧?”袁凡伸手,在空中比划出一个“S”形。 带钩是以前衣袍上用来挂腰带的,弯弯曲曲,前凸后翘,就是一个完美的曲线。 张恨水那是说人家虽然长相不佳,但是身材还是有料的。 “哦!”这下刘髯公总算是明白了。 他自顾自地又喝了一杯,一拍桌子,“你们这些读书人,真他娘的可怕!” 袁凡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过去跟刘髯公碰了一杯,他是个算命先生,不是读书人。 就眼前这俩货,贱兮兮地,一准儿是色坯!渣男! 刘髯公吐槽之时,掌柜的上菜了,一盆麻栗子烧野鸭。 这个时节,板栗刚下树,配上秋猎的野鸭,是津门的老味儿。 张季鸾乐呵呵地说了几句片儿汤话,见刘髯公正在温酒,筷子一搁,“几位,光喝无趣,我这得了一上联,你们琢磨琢磨。” 他顿了顿,待几人看过了,方才笑道,“我这上联是“刘伯温酒”,嗯,对吧!” 刘伯温酒? 咝!这狗屁上联也忒无良了。 别看就这么四个字儿,却包含了三重意思。 刘伯温,这是明面儿第一重意思。 刘髯公在家排行老大,自然就是刘伯,这是第二重意思。 袁凡就坐刘髯公身边,这位是个算命的,号称城隍庙小伯温,这是第三重意思。 张恨水想都没想,直接摆烂,“这联留着您自个儿玩去,我的脑子还要留着写小说赚钱。” 他看得明白,像这一路对联,称为“绝对”,都是灵机一动,巧合之下天地生成,机缘不到,就是把脑子劈开,那都是想不出来的。 “菜来喽,熬鱼!” 掌柜的一声吆喝,小跑过来,双手端着老大一盆熬鱼。 熬鱼是津门的特色菜,讲究的就是个“熬”。 将这会儿出来的梭鱼,用独流的老醋,加上面酱,用慢火慢慢熬,熬到刺儿跟面条一样软乎,这鱼就熬得了。 这鱼周边还贴上一圈儿饼子,就着浓香的鱼汤,这叫“一锅出”。 “哈哈,吃鱼吃鱼,那对联我留着慢慢玩儿!”张季鸾夹了一筷子鱼肉,眼睛都眯了起来。 随什么东西,熬得久了,滋味儿就足了。 人是这样,鱼也是这样。 掌柜的欠身跟客人笑笑,走了下去。 这家小店,连个伙计都没有,掌勺的是他儿子,帮厨的是他媳妇儿。 前边儿的大堂跑堂账房一大摊,都是他一个人。 “慢着……慢着!” 袁凡看着掌柜的背影,脑中突然灵光乍现,像是抓住了什么,“季鸾兄,您那上联不用揣兜里带回去玩儿了。” “咳咳……您得了?”张季鸾很是意外,差点给酒呛着。 “我得了一句,您几位瞧瞧,行是不行。” 袁凡笑道,“其实也是巧了,这下联不是就埋在这饭馆里么?” 就在这饭馆里? 袁凡冲掌柜的示意道,“我这个下联,是“孙叔敖鱼”,如何?” “漂亮!”张季鸾还没说话,张恨水一拍桌子,将酒杯端了起来,“这联对得妙,妙手天成,必须浮一大白!” 难怪张恨水击节,袁凡这个下联,确实对得精妙。 刘伯温酒。 孙叔敖鱼。 孙叔敖对刘伯温,工整得不能再工整了。 这儿是孙记饭馆,掌柜的就是孙叔儿,对着刘髯公这个刘伯,严丝合缝。 尤其是孙叔敖的这个“敖”,谐音“熬”,实在是巧妙绝伦。 孙叔敖为楚相,清廉得如山间清泉。 他死了之后,连棺材都没有,他儿子还要穿着粗布破衣,上山打柴糊口,日子都“熬”糊了。 这个小孙叔敖,又对着袁凡这个城隍庙的小伯温。 上下联如同两个配套的齿轮,配得太精准了。 张季鸾的酒杯凑了过去,一饮而尽。 仰脖子的时候,他又暗自打量了一下袁凡,越看越觉着这人不简单。 张季鸾不是一般人,他看着粗豪,其实细致。 他在南边儿的时候,曾经担任过孙某人的秘书,孙的那份《临时大总统就职宣言》,就是他的手笔。 就看人,他自诩还是有一手的。 但上下打量袁凡,却是越看越看不透。 他跟袁凡不熟,知道他是报馆的大主顾,是个算命先生,断过王郅隆的生死,就是这样。 刚才一番交谈,这算命先生应该读过不少书,很是有些墨水。 现在,他与张恨水两人都对不上来的绝对,这算命先生倒是对上来了。 如今这算命这个行当,门槛这么高了么? 虽然是家常小馆,但吃饭的人对了,吃得也就香甜了。 席间说起刘髯公的报馆,筹备得也差不多了,不过想要开业,估计还要到年后。 开报馆不是开杂货铺,事儿太多了。 从择地到招人,从买设备到定方略,想着简单,真到下手的时候,才发觉哪里都是事儿。 这顿饭倒是没吃多久,就散场了。 张季鸾再无厘头,也不好真躲一旁,单练胡政之一人。 嗯,吴大厂长一准儿也是不在了,他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分分钟百万上下,肯定早溜了。 碰上了这么两位,袁凡也是替胡政之心酸。 交朋友的时候,咋就不挑个地方,瞧人家桃园的那哥仨,再瞧瞧自己! 跟三人挥手作别,袁凡溜溜哒哒地回家。 英法租界毗邻,距离不过五六里地,正好消消食儿。 到了马场道,远远地可以看到家门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后头叫道,“袁凡!” 第412章 史密斯归来 袁凡心下一凛,脚步一顿。 “咻!” 一声奇异的厉啸在脑后响起,贴着耳边飞了过去,像是过年时候蹦了个二踢脚。 袁凡眼色一凝,飞过去的那玩意儿,薄薄的,圆圆的,是枚铜钱。 后面有脚步声响,约莫还有五六步。 人还没跟上来,“咻!” 又是一声厉啸,又是一枚铜钱从袁凡耳边刮了过去。 这枚铜钱的破空之声,比上一声更厉,去势更疾,虽后发而先至,瞬间便越过了先前的铜钱,然后猛地一个回旋,撞在先发的铜钱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当!” 袁凡眼前一花,那两枚铜钱一前一后,直奔他的面门而来。 钱镖! 这两枚铜钱,不是现在用的铜子儿,而是满清光绪年间的铜钱。 厚,重。 铜钱的周边原本是云海纹,现在却是磨得很是轻薄,现出十分锋利的刃口。 刃口所向,一股划破空气的锋锐砭得肌肤生疼,不像是可爱的钱币,而像是神雕中金轮法王的金轮。 要是被它们划到脸上,脸也不能要了。 这还是小事儿,要是被划到了喉咙动脉嘛的,当场就得销户。 袁凡今儿去报馆观礼,不好携带家伙,那腾蛟剑就搁在家里。 眼下两手空空,逼不得已,双脚一错,“噔噔噔”往后退了三步。 后面那人往前一趟,袁凡正好退到了他的跟前。 来人嘿嘿一笑,“相好的,着爷的家伙吧!” 说话间,他左手一圆,如同抱着一只大西瓜,去搂袁凡的脖子。 右手斜斜扬起,手掌与左手偏出一个角度,像是一把西瓜刀,对着袁凡的后颈,迅疾地劈下。 这一招,有个名堂叫“白猿切瓜”。 这是沧州功力门的绝学。 能在沧州这样的地方开宗立派,功力门也是有自己的绝活儿的。 要是当面锣对面鼓地对阵,功力门自然是比不上八极形意,但要只说擒拿短打,功力门就是数得着的厉害角色了。 钱镖在前,擒拿在后,来人心中笃定,这一票他是得定了。 这袁凡就是一算命先生,决计逃不过他这一手,肯定会成为他刀下之瓜。 三十年来,他刚开始切的是西瓜,后来切的是山羊,再后来切的是叫驴,现在他一刀切下去,能切翻一头小牛犊。 这算命先生,瞧着跟个大学生似的,难不成还比得上牛犊……不好! “砰!” 前方的袁凡退到三步之时,身子一缩,右脚猛地往下一跺,轻尘扬起,袁凡就像是一块从山顶崩落的巨石,直愣愣地向后撞来! 这一下,是他练得最熟的一招,穷猿投林! 袁凡这一下投来,一阵劲风凭空飙起,仿佛一堵移动的石墙,瞬间遮蔽住了来人的视线。 来人呼吸一滞,惊骇欲绝。 不是说是算命先生么,这特么是八极拳的铁山靠吧,八极门开始吃金点行了? 惊骇之中,他心思电转,手上跟着变招。 “出手如闪电,回手如火烧。” 在跟师父学拳之时,入门教的第一句口诀,不是打人,而是这个。 出手之时,永远留着两分力,招式绝不用老。 来人右掌一飘,切在左臂上,跟着一个后撤步,与袁凡保留一臂之隔,若即若离之间,他右脚悄然前伸,朝前方勾去。 这是摔跤的路数。 功力门的擒拿,从来不只是擒拿,而是手拿脚绊,摔拿结合,贴身靠打。 讲究的就是一个不顶不离,顺势而为。 果然,勾着了。 但是,没勾动! 拿不如打,打不如摔,这话是不错,但前提你要能摔得着,摔得动! 以袁凡如今的气力,怕是不下两千斤,能不能手挽奔马不知道,但拔棵小树是轻而易举了。 这般气力,脚一落地就生下了根,哪里是常人能勾得动的? “呔!” 袁凡断喝一声,投石之势未绝,跟着双肘一屈,同时往后顶出! 这一顶,朴实,简单。 没有别的讲究,就是攻! 将自己当成攻城槌,直捣腹心! 这一招甚至都没有后手,因为压根儿不用留什么后手。 白猿击剑图,猿肠寸断?! 来人此时姿势极度别扭,身子后仰,双手回环,右脚前勾,只靠腰腹之力,撑着一条左腿。 而现在,袁凡攻的就是他的腰腹! “哈!” 来人眼色一厉,顾不得脚下,双手一沉,落在来攻的双肘之上,甫一接触,两条手臂霎时间变得绵软如麻,顺着双肘便往上锁去。 金丝缠腕! “咔咔咔咔!” “不……” 一连串的骨裂之声,从来人的双臂爆开,密集如鞭。 拿金丝缠腕是可以的,拿麻绳去缠破城槌,你这是在逗闷子么,这么不严肃的么? 来人的惨呼刚刚出声,就被同时的两声闷响打断,“砰!” “嗬嗬!” 来人如同不堪重负的城门,被一击打得凌空飞起,还在空中,他的喉头动了两下,脑袋就垂了下去。 “吧嗒!” 袁凡拧腰转身,正好看到来人从空中跌落,那胸腹之间深深地陷了下去,像是溥儒介寿堂门口的鱼浅。 “当当!” 袁凡仓促之间,与人搏杀,真如电光火石一般。 前方打来的两枚钱镖,越过了袁凡的头脸,直到这时,才力尽掉落。 袁凡上前,俯身拾起。 这是两枚光绪二十八年铸造的铜钱,中央珠圈内镌有满汉文的“光绪元宝”,下面是“当制钱十文”。 钱镖是飞镖的一种,这玩意儿容易打造又容易携带,将大钱的边缘磨光就行了。 不过,钱镖瞧着简单方便,使的人却不多,这门功夫对眼力和腕力的要求太高了。 就这么一枚铜钱,轻飘飘的,没有足够的腕力,不能打在眼睛咽喉这些地方,那就是给人家送钱。 但要真遇上了使钱镖的,那绝对是高手。 说起来,这人的身手确实不弱。 不是这人打定主意想要活捉,不是他一错再错失了先手,以他那应变,没个三五招,袁凡还真拿不下他。 袁凡伸手一抓,将那人提了起来,像拎起一捆秸秆。 得亏这儿快到英租界领事馆了,辟邪,没多少人。 不然这场面,真是有些少儿不宜。 “滴滴!” “嗨,袁!” 一辆小汽车从路口过来,摁了两下喇叭,一个英吉利老头从车窗探出头来。 袁凡拎着尸体,转头一瞧,笑了。 “史密斯先生,好久不见,你从牛庄回来了?” 第413章 礼尚往来,万象皆春 史密斯从车上下来,看着袁凡别致的造型,胸前画了一个十字,“道德天尊在上,总有人要以他全部的生命,去证明一个片刻的错误。” 袁凡怪异地看着他,这是什么画风,这么混搭的么? 史密斯有些尴尬,摇头笑道,“袁,你那个符,怎么说呢……让我像是进了赌场,在扑克上失去的,在轮盘上赢了回来。” 袁凡哈哈一笑,这就是太上老君安眠符的后遗症了。 每次睡觉,都要太上老君唱个摇篮曲才能睡着,没有穿着老君的道袍招摇过市,就算史密斯道心坚定了。 汽车的后备箱已经打开了,史密斯笑道,“袁,将那伙计放进去吧,这种事情最好还是由租界工部局来处理,他们比较专业。” 那敢情好。 袁凡在那人身上一抖搂,翻出来一把短枪,还有一张字条。 “英界马场道166号,与咪哆士道交口,袁凡,二十岁左右,算命先生,深居简出,死五千,活一万。” 字条上面,还画着一只简笔的骡子,涂成了血色。 血骡市? 袁凡冷冷一笑,将那人扔在后备箱。 三个月前,从中州会馆郭汉章那儿出来,袁克轸给他上了社会课,带他到三不管走了一遭,知道了这个地方。 难怪这人有枪不用,要用擒拿术。 这是哪位瞧上小爷这条命了,一万块,这是瞧不起谁呢? 现在一个鸟议员都要五万,小爷现在这么多头衔,怎么就只剩下一个算命先生了? 老袁心里有了些计较,“啪”地一声,合上后备箱,“史密斯先生,那就劳烦你将这个伙计带给上帝,礼尚往来,我得去做个回访。” “讲礼仪是一个好习惯,贵族的第一堂课,就是要谨守礼仪。” 史密斯不以为意,报仇不隔夜,这个更符合他们的文化,“不过,你需要一个朋友的帮助么?” 袁凡摇摇头,他去复仇是他的事儿,要是带着洋人上门,那就有狗仗人势的嫌疑了。 再说,洋人能去三不管公干么? “史密斯先生,你身上有些不对劲,明天我请早茶,咱们再好好聊聊。” 史密斯的眼袋倒是浅了不少,从青铜到黑铁了,却又多了些别的东西,必须赶紧处理掉。 “OK,本来我已经准备好了下午茶,可惜被他们粗鲁地打断了,他们要为他们的无礼而付出代价。” 史密斯耸耸肩膀,遗憾地道,“但愿他们付出的代价,配得上被耽搁的下午茶,那可是我从牛庄带来的阿萨姆红茶。” 袁凡仰天一个哈哈,不再多话,挥挥手回到家里取了着东西,便朝三不管而去。 他先前打死刺客的那一招猿肠寸断,是有来历的。 这一招的名字,取自《搜神记》。 说是临川有人在山上捕了一只幼猿,带了回去,绑在庭前树上。 猿母闻着气味追来,看到幼猿被绑,向那人苦苦哀求,求他放了幼猿。 不曾想,那人非但不放,还当着猿母的面,活生生将那幼猿给打死了。 猿母悲伤不已,自己也一头撞死了。 那人又得了一猿,高高兴兴地将那猿母给剖了,一瞧肚子,里头的肠子,竟然寸寸断裂。 不到半年,那人家里突发疫病,全家死绝。 当时应敌之时,袁凡并未多想,但现在回头一看,用上这一招猿肠寸断,也是命数使然。 那血骡市,以往没惹上他也就罢了,现在既然被当成了骡子,少不得就要还他们一个肝肠寸断,全家死绝。 三不管。 只要没有雨雪冰雹,三不管永远都是那么热闹。 这其实也是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这地界又黑又暗,又脏又乱,跟个阴沟似的,偏生是津门最热闹的地儿。 就像鱼塘,越烂越臭的鱼塘,鱼儿反而越多越肥。 三不管最热闹的地儿,是那露天戏台。 但凡下午有戏,保管连风都透不过去。 今天没戏,人也不少。 “菠萝香蕉大鸭梨,桔子苹果薄荷糖!” “小孩儿吃了我的糖,又白又胖又漂亮,老头儿吃了我的糖,一觉睡到大天亮,老太太吃了我的糖……” 一个小车停在戏台前头,吆喝得热闹,卖的这叫药糖。 这玩意儿算是津门的特产,是药是糖,非药非糖,甭问,问就是打宫中传出来的药膳秘方儿。 卖药糖的这位,穿着一身漂白的裤褂,黑色长裤白色绑腿,瞧着非常利索。 津门人都是懂行的,围着小车,自动扎了个圈儿,这就算是打了个场子。 卖药糖的这位也不含糊,上来伸胳膊抬腿,就打了趟拳,虽然不知道什么路数,可瞧着漂亮。 “张飞蹁马!” “金鸡独立!” “苏秦背剑!” “嚯,童子拜观音!” “……” 一趟拳脚下来,人也围拢了,那卖药糖的才一面用毛巾擦汗,一面卖糖。 他还挺哏儿,不但自己出声揽生意,那车上还搁一小笼,笼里有两只小松鼠。 卖一份药糖出去,小松鼠就合着爪子给人作揖,这一套攻略下来,药糖就走得快了。 袁凡也买了一份菠萝味儿的药糖,含了一粒在嘴里。 瞧着那小松鼠憨萌地给他作揖,他呵呵一乐,这卖药糖的手法不赖。 行走江湖三百六十行,各行都有自己的门路。 但说到底,就是一宗,让人家乐呵。 只有让人家乐呵了,人家才愿意掏钱光顾。 这叫“万象皆春”。 春,就是笑,就是乐。 江湖营生,讲的就是如何叫春。 嗯? 袁凡眼神一凝,嘴角的笑意化开了。 春,来了。 那小松鼠正在给人作揖,突然心中一凉,两只爪子都僵住了。 它的小眼珠子一转,咦,刚才那个味道很好闻的直立猿,去哪儿了? 露天戏台的西侧,有一个黑乎乎的洞。 无论多挤,那个黑洞的前头,是没人待的。 那儿也没个围栏,可就是没人愿意靠近。 这似乎是一种生物的本能。 这会儿却有人靠了过去,老大的太阳,这位却是穿个蓑衣,戴个斗笠。 这人将脑袋埋到胸口,急匆匆地走到洞口,右手往里一伸,丝毫不做耽搁,又急匆匆地离开,转眼不见。 五分钟后,一年轻后生不知从哪儿出来,往黑洞里一掏,不知道掏到了什么东西,只见他的衣袖微微往下一沉。 后生抬头看了看,往那卖药糖的人群中一扎,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第414章 文打,下油锅 东南角,草场庵胡同。 草场庵,并不是有这么个庵堂叫“草场庵”,西天也没个草场菩萨。 这地儿在明代是草场,后来草场没了,建了个白衣庵。 草场庵,是它们的混搭。 因为这儿是个庵堂,所以经常在这儿开粥场办善事儿,只是在光绪初年,粥场一个没开好,暖棚走水,把庵堂都烧没了不说,还烧死了一百多号人。 此后白衣庵也没了,多了一个草场庵胡同。 这个胡同没有高门大户,院墙一户比一户矮,院门一户比一户小。 一处最不打眼的小院,院门虚掩。 院中有十多个人,东倒西歪嘴歪眼斜,一眼过去,就没个着调的。 这帮人没一个说话的,都乜斜着眼,瞧着中间那口油锅。 一口临时搭成的土灶,灶膛的劈柴烧得噼啪作响,燎起的火头,蓝旺旺的。 那口铁锅极其巨大,径长五尺,底深四尺,用一个四角铁架撑着,里头的油装满了七分,被底下的大火一催,油烟炸起。 一个三十来岁的混混儿,光着膀子站在油锅旁,烟火气一上来,满脸油光。 他冲着北边儿一抱拳,咧着嘴笑道,“窦爷,蒙您高义,这么大一锅油,没一千斤下不来,今儿我滕老九可算是解了馋了!” 北屋前头放着一把太师椅,这滕九口中的窦爷,安然坐在椅子上。 窦爷的形象很是奇特,圆不隆冬的脑袋上头,只剩了一只眼睛,挂着一只耳朵,下巴是半根胡子都没有。 但诡异的是,窦爷这副模样,坐在那儿,非但不可笑,反而很是肃穆。 要是天光模糊点儿,给他一块惊堂木,还有几分像是端坐开封府大堂的包龙图。 窦爷淡淡地看着院里的油锅,如同看戏。 那戏还是烂熟于心的老戏,从脚本戏词,到手眼身法步,他都了然于胸。 “滕九,你要码头,这不合规矩,我给不了你,你下油锅也没用,你这身贱骨头,可不值当一码头!” 窦爷的声音有些尖锐,所以音量不高,但依旧清晰如针,刺在滕九的耳朵里,让他脸色有些发白。 旁边有人轻声嗤笑。 津门除了几个大码头,还有一些小渡口。 在窑洼及堤头这两处,就各有一个渡口,近来这姓滕的非要在这两个渡口之间,再添一个渡口。 窦爷当然不能同意。 一来这两个渡口本来就隔得不远,本来就不够吃,再来一个,算怎么回事儿? 二来,那两个渡口是窦爷吃的,吃了两辈人了,您跑来夺食儿,你算干嘛的? “窦爷,这事儿的规矩……”那滕九还是不肯死心,尤自梗着脖颈子争道。 “你莫要打岔,我就是跟你说规矩,你既然依着规矩来,我自然要依着规矩办。” 窦爷摆摆手,淡然道,“这油锅你可以下,但还是那句话,你这一百多斤,值不了一个码头。” 滕九听着油锅的炸响声,看着前头,只能看到一个光洁的下巴,不停地开阖,“你下这趟油锅,能不吱一声儿,堤头的营生,爷分你三成,一年下来,约莫是六百块现大洋,够你一家老小的嚼谷了。” 一年,六百块? 滕九眼中陡然间透出精光,不再分说,飞快地褪下长裤,只留一条犊鼻裤,朗声道,“多谢窦爷,承您的情,我初学乍练的,您担待点儿!” 窦爷抬头望天,轻轻地摆摆手,“去吧,别吱声儿!” 高天上的白云,舒来卷去。 院里一声轻响,似乎是有人入水。 继而猛然腾起一股油炸的焦香,没过多久,焦香又变成了焦臭。 果然,从头到尾,没有一点动静。 “欸,可惜了一锅好油!” 窦爷的目光总算从天上收了回来,招手叫来一位,看打扮像是账房,“记上,堤头码头,算滕九的三成干股。” 账房脸色煞白,连连点头,“欸欸!” 窦爷团团扫了一眼,眼底流露出一丝不屑,“你们都散了吧,我要歇会儿,往后这种小事儿,就甭拿来烦我了!” 那些人不敢逗留,说了几句片儿汤话,便一哄而散。 他们有机灵的,也看到窦爷的眼神了,也知道他们今儿有些拉胯。 但滕九今儿确实是把他们给震住了。 要说津门的混混儿,吃的就是挨揍的饭,多狠的揍都不解痒,甚至剁个零部件下酒都寻常。 这叫“文打”,津门混混儿享誉全国的绝活儿。 可滕九这一下,他们真玩不来。 油锅是生铁的,一百多斤下去,不能蹦,蹦就会裂了锅底。 油锅就这么大这么高,七尺的汉子下去,要自己蹲下去,蜷缩起来,才能没过头顶。 那滕九就是这么把自己给炸了,还跟个哑巴似的,一声不吭。 不愧是姓滕,祖上怕是干藤甲兵的。 三不管那年轻人打外头进来,跟这些混混儿擦肩而过。 胡乱打了几声招呼,那年轻人进到院里,看着那口油锅,不由得也顿了一下。 这会儿灶膛的火已经快要熄了,但锅中浮着一具漆黑的枯骨,像是炸废了的麻花。 窦爷悠悠然站起身来,看到进来的年轻人,“搬着椅子,进屋!” 年轻人搬起太师椅,跟着到了堂屋。 窦爷先向神龛上敬了一炷香,再一屁股坐下,“说吧,嘛事儿?” 年轻人一躬身子,“半爷,两桩事儿。” 他手一抖,一叠庄票卷成一团,落到桌上,“这第一桩,是有人花五千,买潘智远的命。” 十年前,窦爷跟人文打,先是取了一根手指,后来接着取了一只耳朵和一只眼睛,都没能“打”过对方。 直到窦爷手起刀落,将自己的二两金钱肉给剁了下来,才将对方击败。 从那天起,再也没人敢跟他文打。 也是从那天起,他便给自己取了个名儿,叫窦半,让手下人叫他半爷。 窦半都没去瞧那卷票子,“潘智远,益世报那位?” “是。”年轻人垂头答道。 “啪!”他话音未落,便挨了一记嘴巴子,白净的面皮顿时便肿了起来。 窦半淡声道,“文会,知道为嘛打你么?” 年轻人都不敢捂脸,“知道,是文会糊涂,这种荒唐事儿,就不该带到您这儿来。” 潘智远是益世报的总编,在雷鸣远回国之后,他便被逮了,今年才被放了出来。 这样的人,算是文化名流,杀起来不难,善后却是不易,是必须有人背锅顶雷的。 五千,这不是开玩笑么? 最起码两万。 这一票不能接,还得去三不管做个记号,让人将钱领回去,将这个带来这儿做甚? 文会这一巴掌,挨得不冤。 第415章 安得促席,说彼平生 “这第二桩,是昨儿早上接的那票,买马场道那算命先生的。” 文会接着说道,“佟三昨儿中午就过去了,现在还没回来缴令。” “佟三还没回来?”窦半眼睛一凝。 买命取命的事儿,不好说就能一蹴而就,总是会有些意外。 有时候为了摸人家的行踪,寻找合适的下手之处,就要花费一番功夫。 但也不能就一去不回杳无音信,所以但凡是在津门城里的票,讲的是子不过午,午不过子。 按理佟三早就应该有回信了,怎么到了现在,却还是鸿飞冥冥? 不应该啊? 那佟三是沧州功力门的嫡传弟子,一手擒拿短打,寻常明劲好手,都不敢让他近身,一个算命先生,应该是手把手攥才是啊? 窦半闭着眼睛,将事儿前后倒了一遍,“佟三出事儿了,买家的消息不确,你让七组去打探一下,看那算命先生是个什么来头,等买家再来,价钱需要再合计。” “呵呵!” 屋内突然响起一声轻笑,“窦爷,倒也不用那么费力巴拉的,要不,您赏我几个,我来告诉您一个准数?” 这会儿院子里的人都散去了,堂屋幽静得很,不但街上的喧嚣被院墙挡住,阳光都被限制在油锅附近,洒不进来。 虚空之中,突然来这么一嗓子,那真是坟头上耍大刀,连鬼都要吓得打个趔趄。 “半爷……” 那个叫文会的小伙儿,显然就被吓得不轻,吱溜一下,就躲到了窦半的太师椅旁,一声惊呼都到了嘴边,总算让他紧紧咬住,没有叫出来。 只是那一对眼睛滴溜溜地乱转,比火车轱辘还要快三分。 “可是袁先生当面?” 窦半脸上的惊异一闪而过,起身对着虚空抱拳道,“这次一时不慎,得罪了高人,先生能否赏个薄面,现身一见?” 他说话之时,抱拳的架子不动,脚下却挪动着方位。 起身之时,他是正对着外头,说到话尾巴上却是划了两个半圆。 这窦半坐在那儿还看不出来,这一起身,就看出道道来了。 他脚下不丁不八,却是左腿如弓,右腿似箭,手上抱拳,衣袖下的肌肉却已经坟起如丘。 仅剩的那只耳朵,直直地竖起,微微地颤动,那只眼睛则是精光四射,让人不敢逼视。 无论袁凡转到哪个方位,窦半的眼睛立马就跟了过去,盯着那一片的虚空。 “咦,窦爷,就您这一身能耐,在江湖上也数得着了吧,怎么将自个儿打成这样?” 袁凡惊异地问了一句,现出了身形。 街上人多,小隐符不好用,一直到了草场庵胡同,他才拍了一道小隐符。 但小隐符毕竟还是低了,五觉敏锐的人瞒不过,修为高深的人,也瞒不过。 眼前这窦半如此了得,比曹锟要强了不少,比杨梆子也要强,只比郭汉章弱了一线。 这样的本事,竟然将自己弄成这样? 甚至一刀将自己切了,改修了葵花宝典,不应该啊? 见袁凡现身,窦半轻舒了一口气。 面对着无形无影的对手,纵然他有所觉察,也是压力山大。 “袁先生这个年纪,就有这个修为,窦某人佩服!” 窦半深深地看了袁凡一眼,“至于说文打之事,我窦家以锅伙立世,至今已有百年,这口饭传到我这儿,已经吃了五代,自然要守着锅伙的规矩。” 他笑了一笑,“要是我仗着这点把式,不搞文打而搞武打,那这碗饭,恐怕就吃不到第六代了。” 所谓的锅伙,就是混混儿。 津门这地界最养闲人,就是每天没个事由儿,也能混个一身囫囵。 一些个混混儿凑一堆,半租半借几间房屋,一口锅煮碗面吃了,这就算是“锅伙”。 打道光登基那会儿起,窦半的老祖就是津门的混混儿,他是根红苗正的混混儿世家。 老窦家吃这碗饭,吃了五代,他们还想永生永世地吃下去,自然要维护着这份规矩。 为了这个规矩,别说窦半只是切了半个人,就是让他下油锅,他下起来也绝对不会比滕九慢半分。 窦半没有多话,肃然道,“袁先生,您既然到了我这小庙,文打还是武打,您划个道儿?” “文打如何,武打又是如何,说说看?” 袁凡退了两步,紧了紧手上的腾蛟剑,饶有兴趣地问道。 “武打就不消说了,您亮家伙便是,您能耐高,就把我这条老命给取了。” 窦半沉声道,“文打就是咱们俩玩两手,您要是输了,咱们就此揭过,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您要是赢了,我赔您一万,再将买家的信儿给您。” 文会在旁边瞧着,暗自佩服。 来人现形了,也说话了,他就不怯了,也就敢睁大眼珠子瞧了。 窦爷虽然只有一只眼睛,却是比谁都看得清楚,一下就拿住了这算命先生的要害。 袁凡跟着自己到了这儿,以他那来无影去无踪的本事,却没有抽冷子下手强袭,为啥? 不就是为了那买家的信儿么? “有意思,按窦爷的意思,这文打该怎么打?” 江湖险恶,能活下来的,都是有了几分妖气的精怪,袁凡也是有些佩服,“要是像您身上的这般文打,我是打不过的。” “哈哈,袁先生说笑了,您又不是混混儿,怎么会按混混儿的规矩?” 窦半往自己身上一瞥,自嘲地笑道,“再说,窦某人只剩下一半了,也没那些个鸡零狗碎玩那个了。” 他顿了一下,“袁先生是体面人,窦某人虽然上不得台面,可对自个儿这张老脸,也瞧得挺重,所以咱不学那些个武夫,撕破了脸面之后再撕破衣裳,一仗下来,面子没了,里子也没了,不讲究。” 窦半这一说,把袁凡的兴趣也勾起来了。 这打架还有讲究不讲究,体面不体面? 只见窦半指着身边的八仙桌道,“咱就按江湖道上的规矩,划勒巴子,如何?” 划勒巴子? 袁凡微微一愣,他还真没听说过,“这是个什么名堂?” 窦半走到八仙桌前坐下,解释道,“这划勒巴子,说白了就是坐斗,两人的波棱盖儿抵着,脚不动,就比划手上的玩意儿,嗯,有点像读书人说的什么促膝长谈,坐而论道。” 妙啊! 文会的眼睛陡然睁大,这会儿他才发现,自己还是将半爷瞧得太低了。 原先他以为半爷是拿主顾的信息去勾住袁凡,以求化解这段过节。 毕竟,像袁凡这样的异人,要是被他缠上,那血骡市的买卖,麻烦就大了。 可现在看来,半爷想的哪里是什么化解过节? 也是,血骡市是买命的地儿,哪来的过节? 竖着来了,还竖着出去,那还是血骡市么? 第416章 通臂加劈挂,一击三劲!(为感谢后知后觉的葛喻加更) 这划勒巴子,半爷说得轻巧,其实是比斗当中最为凶残的打法。 江湖中人听到这个,没有不变色的。 双方不是有化不开的大仇,没人会玩这个。 比斗划勒巴子,要两人坐下,膝盖相互抵死。 这样一来,身法完全没了用处,再也不能游走退避,躲闪腾挪,没有半点缓冲余地。 能凭借的,就是手上的功夫。 只能靠平生绝艺舍命相搏,不死不休。 让招? 方寸之地,照面之间,别说让招,就是稍有容情,都是活腻歪了。 想想,这姓袁的最为棘手的,不就是他那隐身的妙法么? 要是对面坐下来,再将他的腿脚限住,他还能跑到哪里去? 半爷说话也中听,说什么“促膝长谈”,什么“坐而论道”。 那姓袁的瞧着年纪轻轻,还文质彬彬的,指不定还真就好这个调调。 “人亦有言,日月于征。安得促席,说彼平生。” 果然,袁凡听了之后,哈哈一笑,“我自幼便读陶渊明的《停云》之诗,还真是向往得紧,没想到倒是应在这里了!” 窦半眼底闪过一丝喜色,淡声道,“看来袁先生是同意了。” 他转头吩咐道,“文会,你去院里候着,里头没出结果,你不得进来。” “好咧!” 文会应声出去,站在那口油锅旁。 这会儿灶膛的火早就灭了,油锅也开始凉了,那副枯骨半浮半沉,也没有了烟气。 袁凡往院里扫了一眼,不再言语。 他径直走到八仙桌前,将剑撂下,一屁股坐了下去,“请!” “请!” 话音未落,双膝相抵。 眼见两人就要放手相搏,台面上却是笑语晏晏,还真是有几分子路“冠不免”的遗风。 “啪!” 静谧的堂屋之中,陡然间炸出一声鞭响,清且脆,爆且裂,锐且利,刚且猛,仿佛黎明之时,紫禁城上朝的响鞭。 窦半肩头一松,肩膀瞬间垮了下来,一条手臂突然化为了紫禁城前那长达丈余的鸣鞭,毫无征兆地向袁凡摔下! 冷!脆! 通臂拳! 窦半的这一下来得突然,但袁凡早有防备,处变不惊。 他左手如笼,虚照鞭梢,右手如槛,准备反击。 白猿击剑图,笼鸟槛猿! 袁凡答应坐斗,并不是冒失之举。 他在冯耿光的堂会上,便与紫虚坐斗过一场。 在那之后,他自己也独自研究过这个打法,以往都是闭门造车,现在倒想见个真章。 对自己这招笼鸟槛猿,袁凡有相当的自信,这招可是连紫虚都防住了,眼前这窦半再强,也不可能强得过紫虚老道去。 袁凡心念未定,脸色微变,左手的笼飞快的往下一沉。 窦半的通臂,那刚猛冷脆的摔劲,竟然在一瞬间撤尽,并没有钻进鸟笼,而是陡然下沉。 下沉不过尺半,窦半手握成拳,丝滑地往前一挺,毫无斧凿痕迹,迅猛犹如金刚之杵,捣! “噗!” 拳未及胸,便被袁凡罩住,劲力相交,闷响如雷。 袁凡虽然变招笼住了窦半的拳头,呼吸却是一滞。 拳头上的劲力,如同一个钻头,不讲威猛,只讲穿透,沿着手臂,螺旋上钻。 更可怕的是,哪怕袁凡挡住了这股钻劲,却还有一股暗劲,接着上钻,让他难受至极。 这股劲,袁凡在郭汉章那里领教过! 这是暗劲! 这窦半,果然是个暗劲高手! 刚挡住窦半的钻拳,袁凡来不及喘气,面色又是一变。 “嗤!” 被笼住的那个拳头,突然一张,摊成手掌,竟然硬生生地往上一撩,挂向袁凡的下巴。 手上的钻劲,又在瞬间变了,成了瀑布倒流的挂劲! 这不是通臂拳,而是劈挂拳! 这一挂,只凭笼鸟挡不住! 袁凡轻喝一声,右手一横,坚若金城,固若长堤。 又是“噗”的一声闷响,窦半的手掌停在半空,这一招是接住了,袁凡却没有半分欣喜。 他双手尽出,可窦半还有一只手,蓄势待发。 武者搏杀,舍命相搏,无不全力以赴,竭力之下,最难中途变劲。 通常之下,一击两劲已是高手,可窦半先是摔劲,接着钻劲,又接着挂劲,一击三劲! 尤其这三劲,还横贯通臂拳和劈挂拳,是两拳三劲。 以他这般功夫,当然是远不及紫虚老道,但要只论劲力的精微变化,或许还要胜过半筹。 难怪他会提议,打这个划勒巴子,这个“坐而论道”,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打不过,只能退了。 嗯? 退不了! 八仙桌下,袁凡的双腿猛地一紧,被窦半的腿死死缠住,乌龙绕柱! 划勒巴子,江湖中人但有争端,不是实在化解不开,没人愿意选择这个方式。 一旦坐下,便是不死不休,哪容退却! “噼啪!” 一声厉啸炸响,直若九天之上,降下一道玄雷。 拳未出,声先裂! 窦半的右臂,高高扬起,扬到最高处,再狠狠劈下! 这条手臂,已经不像是凡人的皮肉之躯,而像是天神的精钢之斧,天地万物,挡者披靡。 即便是西岳华山,在这一劈之下,也不过是一截硬柴,要被立劈两半! 力劈华山! 通臂加劈挂,神仙也害怕! 袁凡不过是个算命先生,还不是神仙! 窦半一拳既出,脸上无悲无喜。 在袁凡答应划勒巴子,屁股落座的那一刻,便注定了他的死局。 说起来,这袁凡的身手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瞧着连明劲都不到,却要让他这个暗劲高手全力以赴,才能见功。 多亏是划勒巴子,要不是用这个取了这个巧,将他摁在这张八仙桌上,自己还真奈何不了他。 可他到底还是年少,未免轻狂了。 一旦坐到桌前,别说是他,就算是如今号称无双无对的李书文,那也得打过再说。 人上了血骡市,名字就上了阎王爷的生死簿,哪里还有什么井水不犯河水。 你信,我也不敢信啊! 该死的,就死去吧。 看着对面那俊秀的脸庞,挺拔的身子,窦半的眼角多了一丝快意。 嗯? 窦半微微一凝。 触眼间,对面的袁凡,在呼啸的拳风之下,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丝冷清的笑意。 “去!” “好走,不送!” 袁凡开口之时,似乎有一道微光从口中飞出,贯穿了窦半的眉心。 促膝而谈,白虹贯日。 “砰!” “哗啦!” 窦半的劈拳,无力地劈在八仙桌上。 海黄的老桌,最是瓷实,不知用了三五百年,被这强弩之末的一拳,打成一堆劈柴。 “飞剑?” 窦半的眉心通透,他的那只独眼,满是不可思议,“呵呵……倒是死得值了……” *** 我是学文的,一直觉得我们学校的中文还行,尤其是我念书那会儿。 不曾想,被葛兄打击了。 葛兄的文思那真是如泉涌,可怕的是,泉水似乎还不要钱,叮咚一下,妙文就出来了,诗词歌赋不带重样的。 更可怕的是,他是个理工男! 我深深地怀疑,我当年念了个啥? 抄录葛兄的小曲儿一首,与诸君共赏。 正月里来喜洋洋,集虚写卦意飞扬,只叹文短没看够,催君快续好文章。 二月里来百花香,先生算命话方长,短篇几字就收场,快添笔墨莫慌忙。 三月里来暖风扬,民国旧事动心肠,章节太短难解馋,催你多写两三行。 四月里来柳丝长,卦中玄机未讲详,才看几句便断章,快把后文细细量。 五月里来闹端阳,佳作虽好恨偏短,莫教追文人心慌,快更新来莫彷徨。 六月里来荷风香,先生身世未铺张,短篇虽精不过瘾,快续新篇韵味长。 七月里来夜微凉,街头卦摊故事长,只恨篇幅太过短,催君提笔莫相忘。 八月里来桂飘香,才思泉涌笔如簧,莫因文短留遗憾,多写几章意更扬。 九月里来菊芬芳,命理人情细细讲,短章难尽胸中意,快续佳作满堂香。 十月里来霜风凉,追文等到夜茫茫,一章太短不尽兴,催君快写莫拖长。 冬月里来雪飞扬,民国奇谈韵味长,莫叫故事匆匆了,快添新句满庭芳。 腊月里来岁悠长,集虚文采世无双,只愿篇章不再短,日日更新乐洋洋。 第417章 不杀你,我心难安! 看着歪在太师椅上的窦半,袁凡摇摇头。 心如止水。 他是为了报复而来,面对着以人命为血骡的恶棍,闯入人家的巢穴,他当然不会讲什么武德。 窦半有忌惮,想将他摁在这张八仙桌上,袁凡又何尝不是如此? 窦半是谁? 那是血骡市的操盘手,是明明身负绝艺,却能够将自己剁去一半的狠人,袁凡哪里敢掉以轻心? 谁知道这人藏着什么后手,备着什么底牌? 坐而论道? 论你奶奶个腿儿! 袁凡答应划勒巴子,也就是等着这一击。 这个时候,双方都被摁在这方寸之地,他固然是被逼到了墙角,窦半却也是手段尽出,空门洞开。 近在咫尺,空门洞开,加上自以为得手,心思懈怠,此时飞剑一击,绝无变数。 至于窦半拿出来撩拨他的买家信息,袁凡虽然想要,但也没那么重要。 到底是谁,他多少也有了些猜测。 “是你进来呢,还是我出来请你呢?” 八仙桌塌了,袁凡俯身从劈柴中拾起腾蛟剑,冲门口问道。 文会倚在廊柱上,面皮抽动,扯出一丝笑容,“不敢劳您大驾,小的自己进来。” 他原本站在油锅旁边,可窦半拳势如龙,实在太过精彩,他脚下就不知不觉地到了廊上。 不曾想,眼见窦半就要将对手立毙于拳下,他恭维的话儿都准备好了,眼皮子还没眨,窦半却死了。 飞剑! 现在他的心里,早已将那买家恨透了,十八辈儿祖宗一个不落地骂了一遍。 这是算命先生? 这是剑仙! 你特么花一万块,就想买个剑仙的命? “话不多说,我还赶时间。” 袁凡将窦半扯下去扔一边儿,自己坐上去。 太师椅就是要舒服一点,“说吧,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窦半的尸身歪在文会的脚下,还软还热乎。 文会的太阳穴猛地跳了几下,赔笑道,“袁先生,说起来,咱们跟您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虽然有所冒犯,但说起来咱就是一把刀,谁握着咱,咱就劈谁。这冤有头债有主,咱可算不上您的债主,对吧?” 袁凡看着他,似笑非笑,“看来,你是给不了这个理由了?” “能给,能给!” 文会一个激灵,白毛汗都出来了,大声叫道,“我知道那买家的信儿!” 袁凡“哦”了一声,文会接着道,“按说主顾上门,咱们是不问来路的,但这个不同,他还想要活口,要是我们得了活口,他让送去……大富贵俱乐部。” 大富贵俱乐部? 袁凡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这会儿津门赌场林立,不光老城厢有,各国租界都有。 英界有德义楼,法界有永安饭店,倭界有大罗天和大富贵俱乐部,这都是最高档的赌场。 说起来,德义楼这些地方主业都是饭店或者游乐场,赌钱还只是副业。 只有大富贵俱乐部,没有别的勾当,就是纯赌钱。 那个地方,不知道让多少人穿着貂裘进去,光着屁股出来。 “就这?” 袁凡目光一动,呵呵笑道,“不够啊,朋友,能不能有点诚意?” “有诚意,必须有诚意!” 被袁凡冷冽的目光一盯,文会毛孔一缩,白毛汗都不敢往外出了,他一咬牙,噔噔两步跑到神龛下,踩上椅子,搬下那尊香炉,又在龛底一摁。 “咔咔!” 一个小屉从神龛下边儿弹出来,文会一用力,将小屉扯出来,“袁先生,这是半爷的私藏,您过目。” 袁凡扫了他一眼,这人瞧着唯唯诺诺,无棱无角,倒是个好角色。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窦半将家当藏在堂屋的神龛下,不想却是早就被这人给摸去了。 目光落到小屉里,里边儿东西并不多,有两根大黄鱼,一些庄票,还有一些英镑和美元。 袁凡如今过手的东西多了,经验不算少,都不用上手,便能估算出来,这些东西加起来,不会超过五万。 而且瞧这配置,恐怕是跑路防身用的。 袁凡有些古怪,“就这么一点儿?” 文会用余光偷窥着袁凡的脸色,“袁先生,这儿并不是半爷的家宅,也不是血骡市的总部,只是半爷的一处锅伙……要不,我带您去半爷家……” 袁凡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言语,倒是看着他刚刚从神龛上搬下来的那尊香炉,面色精彩。 “不用了,你的运气不错,有了这炉子,够赎你一条命了。” 袁凡先前还没留神,刚才这炉子在面前一晃,他随眼望气,宝光冲天,差点闪瞎了他的钛合金狗眼。 看那香炉的形制,标准的宣德炉。 宣德炉名声很大,但后世的宣德炉,大多是满清仿制,都烂大街了。 能捡到一件嘉靖朝的炉子,那都是福分了,至于宣德本朝的宣德炉,一件都没有。 眼前这个,这份宝光都能比得上家里那尊鼎了,肯定是宣德本朝的宣德炉,这就太难得了。 就这一宗,就够买这文会十条命了。 “半爷家……欸,谢谢袁先生,您敞亮!”文会眼睛一亮,松了口气。 他面皮绷紧,试探着往外挪步。 他还是存着戒心。 这没办法,话套完了,事儿办完了,再杀人放火,才是江湖好汉的拿手好戏,这小命儿还吊在天上,没放下来。 他一边走一边笑道,“说起来,我与袁先生还是家门,我是汝南袁,不知袁先生是哪个堂口……” “嗯,袁,汝南袁,袁……文会?” 袁凡脑袋一抬,眼睛盯了过来。 “是,小的正是袁文会。”袁文会没来由的心里一凉。 他有些惊恐,自己没说错话啊,这位爷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间有了一股子杀气? 不管了,跑! 袁文会这会儿已经挪动到了堂屋门口,当下脚下用力一跺,就冲了出去。 他混迹血骡市,自然也是学了一身把式。 虽然不甚高明,却也早就是整劲了,在这生死之间,他更是迸发了全身的潜力,这一下窜出来,跺脚之声还留在堂屋里,人却已经到了院中。 “伧啷!” “咻!” 一道寒光从屋里劲射而出,犹如霹雳弦惊。 奔跑中的袁文会猛然一震,脚下蹒跚两步,坐倒在那口油锅之下。 他看着胸前清亮无血的剑锋,很是不甘。 自己真是汝南堂啊,袁安和袁绍真是自家老祖啊,自己真没盗用户口啊。 袁凡将窦半的长衫扯下来,将小屉里的银钱和那宣德炉打了个包。 正要动身,他拍拍脑门儿,又从那堆劈柴中翻出来五千银元,这是用来买潘智远的命钱,不能浪费了。 走到院中,看着袁文会那死不瞑目的小样,袁凡有些郁闷地叹了口气,“欸,食言了,还不知道要肥几斤,身材堪忧啊!” 他伸脚将袁文会翻了个个儿,腾蛟剑在这位家门身上擦了擦,“文会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不杀你,我心难安啊!” 袁文会的两只眼珠子都凸了出来,那份不甘心都突破天际了。 袁凡没有替他捂眼的意思,就是要他死不瞑目。 第418章 混混儿的末路 这个人世间,存在着那么一些怪物。 分明披着人的皮囊,但却长着一副毒蛇的心肝。 这种东西,就无法去追问他蛇毒从何来,他自己都不知道。 那囊毒液,就是他的本性,也是他存在的全部逻辑。 袁文会,就是这么个东西。 对付这样的东西,最好的法子,就是趁他刚刚出洞,毒牙还没长齐,就赶紧送它入黄泉,片刻不能耽误。 袁凡还剑归鞘,左手拎着袁文会,右手拎着窦半,走向茅房。 这儿是锅伙,混混儿多,坑里水漫金山。 袁凡捂着鼻子,将这二位沉到茅坑里。 这是学的假租界那雁班子的办法。 这地儿安置这二位,还是极好的。 袁凡拍拍手,出门时还礼貌地将大门带上。 草场庵胡同,距离估衣街很近,却是幽静深沉。 四十多年前的那场大火,似乎不但将这里烧成一片白地,也将津门百姓的记忆烧出一片空白,都不大愿意往这边儿来。 走到胡同口,袁凡回头一看,胡同本就幽暗,那处小院似乎更要幽暗两分。 对于刚才的表现,袁凡还是挺满意的。 刚好那人叫窦半,要是来个豆瓣评分,打个九分没问题。 不过,对窦半也好,袁文会也好,还是先前脸色发白的混混儿也好,那评分就低了。 津门的混混儿,原来虽然也为人不齿,但多少还有几分气概。 光绪年间,季家楼与火神庙两地的混混儿,为争夺老龙头的营生,双方精锐尽出,大呼酣斗。 干架的据说有五六百人,撂那儿的就超过二百号。 在那个时候,一个混混儿犯事儿了,立马有上百号混混儿去衙门排队讨打。 那是真的讨打,有本事就把爷们儿全部打死。 看这架势,掌刑的没人敢动。 倒不是怕混混儿还手,而是这么些个人打下来,是他们先被打死,还是自己先被累死? 可到了庚子年后,老袁出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混混儿就倒了血霉,那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他就两招。 一招是肉体上的,他也不打板子,就用站笼,一下就站死了几十个大混混儿。 一招是精神上的,打侯家后叫几个窑姐儿,逼混混儿钻窑姐儿的裤裆。 打那以后,津门的混混儿,就是徒有其名了,没有了半点气概。 到了袁文会的时代,连名都没了,全都入了青帮,成了地道的流氓。 从草场庵出来,经过鹤春堂,袁凡先回了趟家。 东南角这处小院,他有日子没来了,但依旧干净清爽。 那两株罗汉松的姿态,也是越发英挺了。 袁凡虽然没来这儿,但博山安排了人,每两天都会过来洒扫一次。 袁凡舀水洗了把脸,去鹤春堂跟郑大夫两口子唠了一阵,顺便蹭了顿饭。 实话实说,郑氏的手艺,比崔婶儿短了一大截儿。 袁凡没准备现在去大富贵俱乐部。 这会儿不是办事的时候,赌场要晚上才热闹。 袁凡将那小包拿出来,盘点了一下,果然不出所料,加上那五千,差不多就是五万五。 就他的眼力,可以跟张伯驹说一声,去银行站个柜台。 按照袁文会的说法,血骡市其实是个松散的组织,那窦半其实只是站在台前的操盘手罢了。 后头的水,还不知多深。 这才正常。 血骡市在三不管这么多年,吃着这口红汤饭,这样的局面,哪里是一个老混混儿能支棱起来的? 不过这跟袁凡没毛关系,他将票子甩一边,捧着那香炉,跑到了水缸边儿。 这才是真正的收获。 大明宣德年间,国力鼎盛,万国来朝。 暹罗进贡了三万九千斤风磨铜,明宣宗朱瞻基见了,就下旨铸了三千尊香炉。 这是很豪橫的。 要知道,华国缺铜,铜就是钱,之前是没有拿黄铜做炉子的。 吊诡的是,这么大一批宣德炉,居然一尊都没传下来。 挖了这么多墓,都没见到一尊。 “哗啦啦,哗啦啦!” 几瓢水下去,灰扑扑的炉子,就显露了它该有的颜色。 夕阳之下的宣德炉,像藏经一样的暗金色,深邃至极。 看炉先看色。 宣德炉的颜色分五品。 栗色、茄皮色、棠梨色、褐色,藏经纸色,而以藏经纸色为最上。 好的宣德炉,不是纯铜,里头必须含金。 黄金达不到一定的比例,出不来藏经纸色。 袁凡哈哈一笑,找块棉布擦干水渍,躺到松树下,欣赏起来。 “原来,这就是风磨铜?” “这造型,跟宣德的瓷器也大差不差……” “我去,这炉子肚子下边儿还鎏金,这是嘛云,涌祥云?” “哈哈,这底款的“德”字儿,心上果然缺了一横,真就是个“省一德”,这下实锤了!” “……” 袁凡捧着香炉,翻来覆去,看个没够。 要是点上炷香,可以上台扮琴童,伺候余叔岩的失空斩。 不怪他爱不释手,这尊香炉拿在手上,手感不是一般的好,比婴儿的肌肤还要细腻几分。 这是有缘由的,一般的仿品宣德炉,不过是四炼,而真正的宣德炉,要足足经过十二炼。 其实真论价儿,这炉可能也就是一两万的事儿,但背不住东西稀罕。 给您万儿八千,劳您给我踅摸一尊宣德炉来? 不知什么时候,新月步上树梢。 锋利如钩。 该干正事儿了。 一刻钟之后,倭租界,旭街。 袁凡拄着把雨伞,从街头走来。 三个多月没来,这儿更冷清了。 前几天,袁克轸叫着他和张伯驹,哥仨去西沽趴坟头捉蛐蛐儿,那坟头都比这儿热闹。 经济绝交,形势不错。 曹锟还是挺给力的。 前头便是春风旅馆,那红彤彤的招牌,也暗了一半,“风旅”俩字儿看不分明了,只有“春馆”还亮堂着。 经过楼下,袁凡还特意朝楼上瞧了一眼,不知道关外那伙安乐派,如今过得安乐否? 沿着街道前行,再过去二百步,袁凡停住脚步。 街边是一栋两层的洋楼,灰白的墙面,在月色之下,像是死人的骨头。 小楼的窗户全都黑不隆冬的,没有一线光透出来。 只有大堂有灯,那硕大的水晶灯,从洞开的大门泼出光线,还泼出嘈杂纷乱的声响。 就这动静,没有一二百口子人,弄不出来。 长街幽清。 所有的动静,似乎都收拢扎紧在这座楼里。 这儿没有招牌,却非常有名。 大富贵俱乐部。 第419章 大富贵,一翻两瞪眼(为感谢C居?苦瓜加更) 赌场外头,横七竖八地停了十多辆小汽车,那些司机有的倚着车门抽烟,有的凑在一起玩牌。 袁凡打量一阵,抬腿向大门走去。 一侧闪出来俩人,脚步沉凝,一看就是练家子,腰间凸起一块,显然是配着枪。 两人往门口一站,正要说话,袁凡雨伞一甩,掏出一卷庄票,在手上抛了两下。 “先生请进,您玩得开心,大发利市!” 那两人赶紧欠身退了下去。 这地儿是个赌场不假,却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进来赌的。 来这儿的,都得是跟“富贵”靠边的主。 袁凡手上那卷庄票,少说也得两三千,正是这儿的贵客。 尤其是天上明晃晃的挂着月亮,他还拄着雨伞。 他们在这儿守门,都是有眼力见的。 这就是英吉利人独有的毛病。 只有打那里来的大爷,手里就非要拄个东西,要么是一把伞,要么是一根棍儿。 这位爷身上那股子洋气,是装不出来的,一准儿是在那边留学的富家少爷。 袁凡拄着伞进了大门,眼睛一眯。 袁老板家教甚严,他没进过赌场,只看过赌片。 眼前的场景,跟赌片也差不太多。 赌厅分成两边,左边玩的是中式,玩牌九的,玩麻将的,玩骰宝的,都在左边儿。 右边玩的是西式,玩轮盘赌的,玩沙蟹的,玩二十一点的,都在右边儿。 各个玩法之间,都用雕花的栏杆隔开。 “天牌!” “来个杂五,天五!” “欸,板凳!” “杀,庄赢!” “……” 袁凡五感极为敏锐,小牌九那边有个声音似曾相识,想了想,是曹锟家的二爷曹士嵩。 好嘛,赌场鬼见愁来这儿了,这不是巧了吗? 赌场都有专供豪客豪赌的包厢,这曹二爷不去包厢,偏要在赌厅凑热闹。 可见他对赌钱是真爱。 他喜欢的不是赢钱,而是赌的本身。 牌九分大小两种。 大牌九规矩多,麻烦,一般人玩不来。 小牌九简单粗暴,一把就是两张牌,比大小,一局分胜负。 这个刺激,玩得大,玩得嗨,一把牌下去,嗨得眼珠子都能飞出来。 这就叫“一翻两瞪眼”,北方爷们儿最喜欢这个调调。 曹二在这儿,倒是没见着王三。 他被人绑去吃鱼,听说是放回来了,估计还在家做心理建设。 袁凡没心思过去找那鬼见愁,招手叫来一个侍应,带他去换了两百元的筹码,在西式的赌区里游走起来。 行走在赌厅中,袁凡最大的感觉,是这儿有两厚。 一个是地毯贼厚。 就这地毯,在上头炸爆米花,外头都不见得能听到声响。 一个是窗帘贼厚,这窗帘搞不好是地毯做的,里头就是搁一轮太阳,都不见得能透出光去。 来大富贵,袁凡并没有目标。 袁文会提供的信息,就是将活口送到大富贵赌场,其它的一个字儿都没有。 这不是他敢藏着掖着,而是就只有这个。 要不是对方想要活口,连这个都不可能有。 虽然没有多余的信息,但就这个,就透露出来很多的信息。 只需要将人拎过来,一没房号,二没人名儿。 这本身就说明了,买家跟这儿关系非同一般,必定有着很深的瓜葛。 这大富贵赌场,背后东家是谁,讳莫如深,就知道一宗,是倭奴。 那其实就已经印证了袁凡事先的猜测。 想杀他,是因为他阻挠援倭,看上他的命了。 要活口,是因为他有钱,看上他的钱了。 那么,他过来杀一波人,抢一波钱,这是遵循因果之道,老天爷应该是会给个五星好评的。 “小,双,闲赢!” 荷官的叫声中,袁凡将筹码收起来。 他玩的是轮盘赌。 这个赌法,从西洋传过来时间不长,比小牌九还要刺激,一时成为赌场新宠。 连鲁迅先生都知道其中的道道,在文章中写道,“洋场上的轮盘赌,付给赢家的钱,最多也不过每一元付了三十六元。” 袁凡玩轮盘赌,都不用动脑子。 他就是看周边赌客的面相,见有一位的运势不错,今儿该他赢钱,就跟着他后头玩。 几轮下来,面前的筹码有三百多了。 袁凡将筹码一收,问了句侍应,便穿过人群,往角落的厕所走去。 这会儿他算是清楚这里的格局了。 这儿瞧着是两层。 一楼是赌厅,在这儿玩的是寻常赌客,当然,曹二那样的是个人爱好。 二楼是包厢,不但可以让豪客对赌,还有瘾君子的烟室和某种服务的黄室。 这也是配套,保不齐哪位大爷赌高兴了,就想抽两口玩一发。 其实,这儿有三层半。 一楼下面还有个地下室,那儿是工作人员的宿舍,还有厨房,手艺还不错,中西都可以供应。 二楼上头有个半层,那儿才是赌场的核心。 赌场的经理在那儿,账房也在那儿。 但凡有人赌光了,想跟赌场借钱,都要去那儿领水牌。 赌局结束,要是手气好翻本了,能够结清水牌上的数目,就不算利息。 结不清,赌场就会热情地留客了,这儿什么服务都有,从天堂到地狱,一条龙伺候着。 袁凡的目标,就是那个半层。 遁入厕所,袁凡先把伞丢了。 也不知道英吉利人是嘛毛病,年纪轻轻的,非要拎点儿东西,来证明自己的腿脚不好。 从伞里取出腾蛟剑,袁凡又掏出一道障眼符。 “眼见非见,心现非现。滴水入海,飞尘过肩。空空虚虚,清风无关。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急急如律令!” 符纸上微光一闪,蹲便上光线一阵曲折,人影如洗。 “嘎吱!” 一个赌客正在小解,回头见厕门打开,似乎还有轻微的脚步声,却不见人出来。 “见鬼了?” 他激灵一下,水柱一歪,鞋面儿湿了。 袁凡无声一笑,闪身出了厕所,一路贴着墙根,觑着人少的地儿,斜着绕着,奔二楼而去。 他这也是没办法。 赌场人气太旺,用不了小隐符,只能用这不入流的障眼符。 上了楼梯之后,就轻松多了。 尽管这儿是大富贵,来的人也都有些身家,但有资格上楼的豪客,还是不多的。 二楼明明有人,生意还不错,除了少数几个喧腾的,很多包厢却是寂静无声。 越是寂静的,里头赌得越大。 一把下去,搞不好就是一座商铺,一个码头,一座矿山,一堆人命。 惊雷,从来都在无声处。 第420章 切落之法,三杀之刀 二楼的楼梯不能直接往上,袁凡往左边到头,再转到右边,才见着往上的楼梯。 那个半层算是个阁楼,楼梯悬在外墙上,直直的一道楼梯,宽不过四尺,也就够一人上下。 站在梯下,袁凡有些为难。 这楼梯太窄了。 就这么一截楼梯,上头还站着俩人。 这两位虽然没穿和服,但矮矮蹲蹲的,长得像个灭火器,脸上肌肉都是横着长的,十足十的倭奴,纯种的。 即便周边没人,这两位都站得笔直,浑身绷紧,脑袋交错四望,跟个雷达一样。 就这副神态,都不用过手,就知道是硬茬子。 这就没辙了。 就这通行状况,甭说是障眼符,就是小隐符,也过不去。 “阿嚏!” 前头那倭奴突然一个喷嚏,接着抬手一掀鼻子,扬手一甩,一串粘稠的液体就甩了出去。 “猪口君,你这感冒好点了没,下差了我陪你去看看医生。” 这个喷嚏甚是响亮,后头的倭奴吓了一跳,转头关切地问道。 “多谢犬养君,我荷荷……嗤嗤……” 打喷嚏的猪口笑道,感谢同僚的关心。 他话刚说到一截儿,喉咙突然裂开一张大嘴,像是一只泡水开口的皮鞋,喷出奇异的气鸣声。 “砰砰砰!” 几乎在猪口喉咙开口的同时,一把手枪便出现在犬养的手上,没有半分迟疑,对着前方的虚空便是一串连击。 即便是仓促出手,每一枪的落点,都跟用尺子量过似的,离地一米四,间距十五公分。 但犬养的手指,只来得及扣动了三下扳机。 “咻!” 一柄长剑从猪口的脖颈下现形,一记拳头捶在剑柄上,长剑化作一道寒光,仰射犬养的喉咙。 都挤在楼梯上,上下不过两三米的距离,犬养根本来不及躲闪抵挡,便被腾蛟剑穿了脖子。 这一剑用了袁凡一拳之力,好生猛恶,几乎将犬养的脖子切了一半,犬养连声音都没有,直接毙命。 袁凡的身形显露了出来,脸色不豫。 他正在那儿构思,看怎么攻略这儿,不想遭到了猪口生化武器的袭击。 那一串液体太过恐怖,逼得他不得不提前发动。 他走到犬养跟前,俯身拔剑。 刚才这动静不小,必须速战速决了。 “砰!” 暗夜中突然炸响一抹枪火。 枪声沉闷有力,这是步枪! 袁凡寒毛一竖,屋顶上伏有枪手! 那枪手好生厉害,他现身的时候不发,上楼的时候不发,直到他俯身拔剑的这个关口,他的枪响了! 就是这个刹那,他筋骨松弛,无力闪避,他两手空空,无处遮挡! 这一枪之精准,丝丝入扣,像是掐着秒表。 一枪之下,连杀两人的袁凡,就像剥光了的小怜,性命予取予求。 袁凡无力腾挪,眼见就要身蹈死地,他却不见慌乱,镇定自若。 拔剑,直身,张口,飞剑! “啪!” 子弹原本钉的是袁凡的太阳穴,现在他长身而起,子弹便钉上了他的胸口。 然而,预想的血洞并没有出现,反而迸出一记奇怪的响声。 那枚子弹,不知道击在什么东西之上,非金非石,非木非瓷。 屋顶上的枪手微微一怔,这不科学啊? 他在军中听说过,在前几年欧罗巴的那场大战当中,英吉利和德意志都捣鼓过一些防弹设备,什么防弹丝甲,什么突击盔甲,但没什么卵用。 用来防个炮弹破片,防个远距离流弹,勉强还能凑合,但顶多也就这样了。 手枪的正面轰击,它们都是防不住的,更不可能防住高速的步枪子弹。 尤其是,他射击的距离,不到二十米! 这个射程之内,就算是五毫米的钢板,他的三八式步枪,都能将其打穿。 眼前这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夜幕之中,似乎有一道冷风,从他的眉心穿过。 好冷。 “啪!” 一个人影从烟囱后头跌落,袁凡对着夜空吐了口气。 还好,飞剑在连吃了紫虚和止儿之后,不但射程达到了十五步,还能够转弯,那枪手要是再远一点儿,他就够不着了。 说起来,这次的危险,不亚于端午之夜壬字镖,被那雁班子的女人突袭那次。 正是有了那次的前车之鉴,他让紫姑做了一件土法防弹衣。 将紫虚老道的那三十六根云签,缝在一件马甲上,出门赚钱的时候,放到签筒,出门办事的时候,穿在身上。 要不说马甲的重要性呢,今儿真就用上了。 那云签也不知道是嘛材质,连他的大烟花都能防,连他的飞剑都能防,没道理防不住三八大盖。 “哎呦喂,这输钱还带捎枪子儿的,这也忒狠了吧?” “嘿,哪位爷走火了,可瞧着点儿嘿,账房可在二楼半,您可得喽准了,别往这儿招呼啊!” “我说,这把可是不能算啊,刚才这一哆嗦,牌它自个儿掉的,不是爷扔的!” “嘿,爷们儿,受累问一句,这特么算通杀么?” “……” 连续枪响,不但赌场的打手反应过来,噔噔噔地往楼上跑,赌厅的赌客也起哄了。 不过,到底是大富贵的赌客,都见过世面,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逗起了闷子,把这当戏看。 “伧啷!” 袁凡拔剑而起,直扑楼上。 时不我待,磨叽不得了。 楼梯上方,只有一间房。 赌场正在做生意,房门洞开。 楼梯到了上方,往左一折,搭出个小小的平台。 “切落!” 袁凡的一只脚尖刚刚踏上平台,身形未稳,暗夜之中,突闻一声轻叱,有刀光斩落。 刀光亮如匹练,犹如银河席卷。 这一刀斩得很“空”。 凛冽的刀锋所斩,并不是袁凡,而是袁凡身前半尺的空挡。 袁凡的左脚尖已经上楼,左脚正在蓄力站实,右脚刚刚从楼梯上提起,往前一抬。 这一刀,斩的就是这一抬! 这一抬之间,袁凡的身子将上未上,将进未进,将停未停,将稳未稳,空门毕露。 那一道刀光,似乎本来就悬在那里,袁凡在抬步之间,竟似是将自己往刀光下凑了过去! 这一刀,无招无式。 就名“切落”。 切的意思,是预判,知道你下一步去那儿。 落的意思,是预设,在你到那儿的时候,发现那儿,早就有了一刀! “好刀法!” 即便不喜欢人家,袁凡还是赞叹了一声。 这样的刀,有智慧,有灵魂,当得起他一声赞叹。 这一刀料敌机先,袁凡无法躲闪,只能硬接。 甚至,连飞剑都不好使。 飞剑固然能将对方捅死,对方那刀顺势而下,也能将他劈了。 一剑横出,如堤断江。 白猿击剑图,笼鸟槛猿! 第421章 大富贵,亦寿考 “杀剑!” 刀光往下一沉,越过长堤,觊觎之处,是袁凡刚刚抬上来的右腿。 先前那一刀,虚虚实实,只是试招。 这一刀,才是真正的杀招! 这一刀,杀的不是人,是剑! 袁凡的剑,此刻如长堤卧波,虽然稳固,但却呆板,刀光夭矫变化,长堤却无法相应变招。 剑,已经被这一刀“杀死”。 “杀气!”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腾蛟剑固若金城,原本蚂蚁是啃不动的,但是,在这“切落”之下,明察秋毫,一点儿破绽都能陡然放大。 袁凡的破绽,便是从下而上,下盘不稳。 如今腾蛟剑已经被杀,刀光席卷之下,袁凡的右腿如处刀俎。 想要不成刀俎之肉,只能撤步。 可是,不能撤。 后头不是平地,而是楼梯! 撤步之时,重心不稳,刀势一斩,恐怕就不是一条腿的事儿了。 更有甚者,下面的守卫已经上来了,上下交征,袁凡哪里还有活路? 撤,还是不撤? 这一刀,杀的依旧不是人,而是气! 袁凡负独门之技,执百炼之兵,携斗胜之势,怀必杀之气,汹汹而来。 现在进退维谷,一身气势,已经被这一刀“杀死”! “杀身!” 袁凡别无他法,只能撤步。 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先医了眼前再说。 袁凡的右腿刚刚抬起,身上一冷,刀光便已及身。 刀光之后,一张沉穆的大脸上,露出了一丝轻快的笑意。 切落之法,三杀之刀。 这是倭国北辰一刀流的杰作。 北辰一刀流,便是以此称雄倭国剑道,尊为第一。 一刀流,讲的是“唯有一刀,可破万招”。 简洁,有效。 杀人的刀,一刀就够了,那么多招数,不是多余的么? 比起其他一刀流,北辰一刀流更强一线。 强出的那一线,便是庙算之能。 庙算既定,如掌上观纹。 先杀其剑,再杀其气,终杀其身。 剑死而气夺,气夺而身灭。 一刀之下,对手之命,如星辰之迹,已成定局,绝无偏离之理。 “北辰一刀……” 他口中轻吐发声,手上的长刀如雪,如附骨之蛆,迫人而去。 话未说完,刀未展尽。 清光乍现,剑已及身。 原本被他“杀死”的那道长堤,突兀地消失不见,却又凭空在胸腹之间出现。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一轮剑光,被一只手从水中捞起,剑锋由颈部刺入,从后脑透出,皎皎如月。 传说古代波罗奈城中,有五百猕猴。 见井中有月,猕猴便攀在树枝上,一只抓着一只,垂向井中捞月。 树枝不堪五百猕猴,枝断猴死。 那五百猕猴没有取出的水月,现在被一道剑光取出。 白猿击剑图,猿猴取月! “北辰?就这个刀法,也配叫北辰?” 袁凡撇撇嘴,倭奴那份既自卑又自大的变态心理,从这个名字就能管中窥豹。 “北辰”,出自《论语》,这是孔夫子的话,“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这话是用来治国的,跟你这杀人之技有毛关系? 再说,北辰讲的是德,跟你个倭奴又挨得上边么? 什么跟什么,这就“众星拱之”了? 袁凡上楼之时,遇到那“斩空”之刀,他便以变应变。 明着以半招“笼鸟槛猿”相对,暗中则是以“猿猴取月”相搏。 说白了,你不是预判吗,小爷预判了你的预判。 所谓切落,不过如此。 袁凡抽剑急走,都来不及抹净了。 急促的脚步声,已经到了二楼,呼喝之声清晰可闻。 发足奔行进屋,屋内有一人蜷缩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账簿瑟瑟发抖,嘴唇不停地开合,不知道在叨叨些什么。 大概齐是“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可惜,袁凡看见了。 他随手抓起台上的算盘,往角落一砸,走你! 这间屋子,隔成了里外两间。 外头是账房,里头是经理室。 经理室的门关着,里头还给插上了销。 袁凡摇摇头,不过是一脚的事儿,何必呢? “砰!” 经理室中,坐着的是个熟人。 王楚卿。 这会儿的王楚卿,不是段祺瑞府上的管家了。 他穿着和服,手中端着一杯清酒,见袁凡破门而入,他举起酒杯,微微一笑,“袁桑,又见面了!” 果然是他。 这个其实也不难猜。 他阻扰援倭,这事儿知道的人本就不多,来路不外乎两处。 假如人是从铁狮子胡同来,那袁凡的买命钱,绝对不止区区五千一万。 只有是从段祺瑞那里来,对袁凡一知半解,才会这么抠抠搜搜的。 毕竟,袁凡刚刚从段府拿走的,也就十五万,花多了难免心疼。 “卿本……卿本鸟人,还真特么就是贼寇!” 时间紧迫,袁凡懒得跟他多说,上去就是一拳。 三世七,搬拦捶! “且慢,我是……” 王楚卿一见不是头,酒杯一撂,大声道,“你杀了我,就不怕帝国的怒火,贵国承受不……” “呱噪!” “啪!” 西瓜炸开,死得不能再死。 袁凡顺手一掏,“哗啦”声响,将身上的筹码都扔在王楚卿身上。 他这把筹码,从五元到一百元的都有。 低面额的用花梨木,高面额的用象牙,正面是面值,背面是吉祥图案。 图案上头,还有“招财进宝”“黄金万两”这些口彩。 “大富贵,亦寿考,黄金万两,短命夭折!” 袁凡对王楚卿拱拱手,侧耳听了一下动静,还来得及。 他跑到外间,一脚将门关上,扯下桌布,打开保险柜,胳膊一扫,两扫,将两层的东西都给扫了下来,胡乱打了个包。 “噔噔噔!” “一组,火力掩护!” “二组,锁定目标!” “三组,破门,冲!” 听着外头楼梯上的动静,袁凡呵呵一笑,拎着包跑到里间,拉开窗帘,窗户上钉着白色的铁艺钢条。 “伧啷!” 腾蛟剑出鞘,区区凡铁罢了。 等到外面的人抢了进来,只看到一片狼藉。 窗户上的钢条被齐刷刷地斩断,探头一望,夜色如同一张戏台上的大幕,所有窥探的目光,全被阻挡在外。 鸿飞冥冥。 高低不过七八米的高度,袁凡在墙上点了几脚,便落到了地上。 比起过来之时,现在街上更加幽清。 袁凡取出一道小隐符,往身上一拍,就算是海光寺的倭寇倾巢出动,也是抓不到他了。 他也不急着走,就蹲在路边,笑吟吟地瞧着,那黄金万两的大富贵赌场,被他祸祸得一片兵荒马乱,心情大畅。 今天这趟活儿,一杀马场道,二杀草场庵,三杀大富贵,杀了个三进三出,勉强算是小半个赵子龙了。 第422章 七大恨,柳条边 至于王楚卿的威胁,那就是个笑话。 袁凡是个懒癌晚期患者,懒人的逻辑,就是不愿意想事。 不管什么事儿,都有着利弊两面,要是每次都要在脑子里倒腾个三五遍,那就啥事儿都甭干了。 不该自己想的,不想。 该自己想的,尽量少想。 不是什么大事儿,干就完了。 真是什么天大的事儿,那该是曹锟去操心啊,跟自己一算命先生有关系么? 嗯,真的因为这个开干? 好事儿啊! 这会儿关外张老疙瘩还没死,中原大战也没打,华国的精锐都还在,比起八年之后强多了,比十四年后强太多了。 蹲着没事儿干,袁凡干脆打开小包,看顺了一些嘛玩意儿。 好嘛,银元倒是不多,也就是十来封,估计是日用的。 大头是庄票,乱七八糟的庄票,大法国路那条东方华尔街的银行,几乎凑了个全家福。 最多的,当然还是倭国的正金银行。 正金银行的庄票将近九万,其它银行的加起来有三万出头,加起来差不多有十二万。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房契。 地段还不错,在德租界,距离张勋不远。 按照钱涌的说法,这处宅子应该值个六七万。 不知道这是哪个败家子儿抵押的,这也是袁凡来得早了点儿,再过两个钟头,保不齐还要多出几张。 那曹二不就有过一晚输三宅的高光时刻嘛。 曹二? 袁凡无良地笑了笑,该不会吓尿了吧? “嘿嘿,不出小爷所料,果然来了!” 袁凡正看着房契,听到一阵说话声,从赌场中出来两人,心急火燎地迈开小短腿,都快喷尾气了。 袁凡拍拍屁股,施施然缀在他们后头。 跟了不到半刻钟,袁凡不跟了。 前头就是海光寺,那儿是倭寇的华北驻屯军司令部。 袁凡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忙活了一天,该回去睡觉了。 生活必须有规律,不然老得快。 他是打完收工了,有人却是忙活起来了。 半个钟头之后,两辆倭国军车出了军营,深夜才回。 刹车声,关门声,喝问声,脚步声,踏碎了肃静的军营。 过不多久,急促的脚步声,从参谋部出来,直奔司令部。 高级参谋酒井隆脸色阴沉,像是吸足了水的棉布,随便一拧,就能哗哗淌水。 “啪啪!” 司令部的灯光拉亮,酒井隆没有坐下,而是挺直着杵在房中,手里拿着几张写满字的纸。 房门轻动,一个五十出头的军人走了出来,肩上扛着两颗金星,眼睛下挂着两个眼袋,打着哈欠,“酒井君,我好不容易睡着,你的事情,最好是能值回我的一个美梦。” 这是华北驻屯军的司令官,小泉六一中将。 “哈伊!” 酒井隆的腰身一压一弹,将手中的纸双手呈了上去,“将军,今天租界发生了恶性事件……” “我就不看了,听着就好。” 小泉六一摆摆手,又打了一个哈欠,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盒烟,取了一支点上。 “哈伊!”酒井隆又鞠了躬,一五一十地汇报起来。 时值子夜,他的精神却是极度亢奋,声音又快又高,像是刚逮着老鼠的猫头鹰。 一支烟抽完,酒井隆的汇报也完了,小泉六一将烟头往烟灰缸中一摁,“这件事情,你们参谋部怎么说?” “大富贵经理室留下了暗记,字迹仓促,只有两个字,“袁凡”。” 酒井隆目光灼灼,“今日租界连出命案,经过我们参谋部的分析,从英租界声称他们击毙的刺客,到血骡市的命案,再到大富贵俱乐部的血案,应该都与这位袁凡有关!” 小泉六一淡然道,“所以,你们的方案?” “我们的方案,一明一暗,一大一小。” 酒井隆似乎也发现自己过于亢奋,刻意压低了自己的调门,但兴奋之意倒是更浓烈了,“那袁凡我们当然要抓捕归案,但这只是小事,让人在暗中进行即可。” 今日之事,分怎么看。 放在常人的角度,这是滔天大案。 死了九个人,那三个华人也就罢了,可还有足足六个倭奴! 这六个倭奴当中,还有一名倭国的精锐士兵不说,还有两人,是出身贵族的精英子弟! 尤其是那大富贵赌场的经理,出身的家族是宇都宫,这是老牌贵族,是华族的伯爵家族! 他自幼便被北辰一刀流的第三代宗主千叶宪次郎收为关门弟子,并赐名“北辰”,对外便是以“宇北辰”自居。 宇北辰今日被人所斩,尤其那死相还很是难堪,像是被人串了糖葫芦。 千叶宗主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脑梗。 另外那个,也是宇都宫家族的旁系子弟,是帝国的情报员,潜伏在段祺瑞身边,有年头了。 但这些东西,其实都是小事。 说到底,也就是死了一个武士,一个情报员,一个士兵,又能有多大事情呢? 要只是为了这点事儿,他们情报部自己就能处理了,何至于深夜将中将司令官从床上拽起来? 酒井隆顿了一下,他现在鼻孔呼出的气都烫手,像是肚子里埋着一座火山。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头绪,往前走了两步,将手中的纸往桌上一搁,扶着桌沿,眼神炽热,“司令官阁下,这是我们机会,绝好的机会!” “呵呵,机会?”小泉六一的睡意终于散去,轻笑两声,“这就是你说的明的,大的?” “不错,我们的贵族,我们的士兵在华国被戕害,华国必须给出交代,必须给出诚意!” 酒井隆的拳头“咯吱咯吱”响,“这就是我们的“七大恨”,我们完全可以也插上我们的柳条边!” 三百年前,努尔哈赤对大明宣战,他们原本是大明蓄养的鹰犬,贸然叛逆,自然要有理由。 理由貌似充分,有“七大恨”。 其中第三恨,便是“挟取十人,杀之边境”。 七大恨出,二十多年之后,满清入关。 入关之后,封禁东北,设立边墙,上植柳条,这就是“柳条边”。 柳条边长达一千九百多里,由盛京将军管辖,禁止蒙汉各族进去垦植。 这不是标准的范本么? 酒井隆兴奋得眼角急跳,膝盖发抖。 他们的国民,一下被嘎了六个,比起当年的建奴,虽然他们的量少了几个,可他们质上去了,里头有贵族啊。 没说的,妥妥的大恨! 此恨绵绵无绝期,柳条铸墙方可雪! 第423章 力不在我,心不在我,运不在我! “欸!” 小泉六一幽幽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窗帘。 冰凉的月色,洒在他淡漠的脸上,似乎连影子都冻住了。 “酒井君说的不错,真是个好机会啊!” 小泉六一又叹了口气,遗憾地道,“可惜,时机不对啊!” 背后的酒井隆陡然一僵,眼里的兴奋之色瞬间退了下去。 “第一个不对,是力不在我。 如今的华国,不是庚子年的满清,已非吴下阿蒙,北洋诸将不但敢战能战,军队也有一战之力,不是轻易可以拿捏的。” “第二个不对,是心不在我。 今年因旅大之事,华国反应之激烈,出乎预料之外,经济绝交持续至今,正是同仇敌忾之时,再掀波澜,殊为不智。” 小泉六一说着话,凝视着东方,深邃的目光,似乎越过了重洋,落在他的家乡之上。 “假如只是力不在我,心不在我,也就罢了,未尝不可勉力一试,奈何还有第三个不对,是运不在我。 月初的大地震,伤亡之多,损失之大,从所未有,此时帝国元气大伤,自顾尚且不暇,三五年之内,哪有余力与华国对决?” 酒井隆脸色黯了一下,小泉六一的话不好听,但是冷静老成。 北洋诸将,都是打老了仗的,这二十年来,都是大把的军费砸在军队上,不能打的早就被吃光了。 以那帮老油子的尿性,哪里是轻易能吓唬得住的? 说起来,从老袁开始,倭国被这帮老兵痞戏耍,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想要借机生事,换个时间,可能还能占他们一点儿小便宜,但如今这个时候,呵呵,不想衙门口成垃圾场,就赶紧绝了这念头。 一句话,要想插上柳条边,还是只能凭拳头,可他们拳头够大么? 他们华北驻屯军,说起来不过两千人,真打起来,还不够人家一口吃的。 要打,只能举国动员。 现在国内倒是举国动员了,但那是在救灾,一切都要为救灾让路。 而且,以这次灾情之重,小泉中将说的三五年,恐怕都是乐观了。 酒井隆想了一通,到底只能将他的“七大恨”吞回去,恨声道,“看来,还是只能将那个袁凡拿下了,此獠罪大恶极,必须生擒……” “不,酒井君,你又错了!” 小泉六一转过身来,摇头道,“你觉得,那袁凡是这么好对付的?” 被人这么一问,酒井隆呆了一下。 他还真是陷入了盲区,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手握倭国在津门的情报机关,还能对付不了一个算命先生? 可现在一想,还真不好说。 那窦半他是知道的。 以窦半身手之强横,心机之狡诈,也死在袁凡手上。 这倒也罢了,窦半说到底,也就是个江湖中人,不定着了什么手段。 大富贵的突袭,那就真是耸人听闻了。 守卫的猪口和犬养,本身就是黑龙会的好手,屋顶埋伏的那个枪手,更是他亲手派出的兵王,再加上宇北辰,这般阵势竟然被袁凡摧枯拉朽,斩瓜切菜。 进店,杀人,掳财,遁走。 非但没流一滴血,可能连滴汗都没流,背影都没留下一个。 这不是简单的一句身手高超能揭过去的。 想想他那营生,搞不好还是个身怀异术的异人。 这样的人,倭国有,华国也有。 有些人有些事儿,别人不知道,酒井隆是搞情报的,多少有些耳闻。 他心里盘算着,脸色突然一白。 “想到了吧?” 小泉六一呵呵一笑,眼底却是冰冷如霜,“那袁凡身怀异术,偏生还孤身一人,毫无破绽,这样的人,除非能一击必杀,否则不能打草惊蛇。” 酒井隆虽然有些不甘,却还是只能点点头。 事情其实很清楚,袁凡去段府卜卦,王楚卿动了心思,便去血骡市买命,没想到被袁凡反杀。 那袁凡杀性还不是一般的重,报仇不隔夜,从英租界杀到倭租界,足足杀了九人才收手。 要是他这边动手,一下没能得手,被袁凡跑了,他发起疯来,怎么办? 更可怕的是,他孤身一人,把心一横,一剑东行,飘然入了东京,又怎么办? “酒井君,我感觉这袁凡没这么简单,应该还藏着很多事情。” 不用小泉六一说,酒井隆也想到了。 血骡市那刺客,分明是袁凡所杀,却被英租界给揽了过去。 他住的那地儿,还跟英吉利总领事馆打对过,那房子的来历,他们还摸不到底儿。 这袁凡,没去想他也就罢了,这一想,越想越是诡异。 那个算命先生,居然跟英吉利人搅和在一块儿? 一时间,酒井隆头大如斗。 这些年来,倭国横空出世,很有些目中无人的骄横,似乎是谁都不虚。 其实他们最虚一个国家,就是英吉利。 英吉利现在还是世界老大,太阳下面,掌控着上十亿人口的殖民地。 为了抱紧这根大腿,倭国在1902年、1905年和1911年,三次与英吉利签订《倭英同盟条约》,死活拉着英吉利,帮他们对付大鹅。 要是英吉利真是铁了心要庇护袁凡,那他们赶紧躲一边自个儿玩去。 小泉六一捶捶腰,打了个哈欠,“这件事情,我们就别管了,发去北京,让坂西他们头疼去吧。” 他是军人,不是插柳条边的事儿,他就没兴趣了,这不是他该管的事。 像袁凡这样的,说到底就是个江湖异人,又牵扯到英吉利,这就该坂西去管。 坂西名叫坂西利八郎,也是个中将。 他是倭国驻华公使馆的武官,他的居所坂西公馆,是华北的情报中枢,还被称为第二使馆。 自民国元年以来,坂西利八郎还一直担任着北洋政府的最高军事顾问,不管总统府姓什么,他这个顾问都是雷打不动。 坂西还有个得意门生,叫什么土肥原贤二,手段也很是了得,这些年风生水起,颇有些青出于蓝的意思。 让他们去搜集袁凡的资料,让他们去对付袁凡,才是正理。 “哈依!” 看着小泉六一的背影,酒井隆躬下的身子迟迟没有起来。 一只蚂蚁从墙角出来,沿着地板的缝隙,努力地爬了过来,前头有一粒细细的饼干渣。 待蚂蚁将饼干渣扛起来,再爬行几步,一只军靴从天而降,将它踩成了齑粉。 第424章 东北出了个大卫王 秋高气爽。 史密斯大清早就跑了过来,蹭了袁凡一顿早饭。 袁凡将饭碗一撂,带着史密斯去外头溜达。 “袁,不得不说,这两株罗汉松是真不错,像两位威武的骑士。” “哦,这片桂花树香得这么诱人,未免有些不太体面,这让其它的花木都平平无奇了……” 这处旧宅,袁凡并没做太多的改动,史密斯一路看过来,很是有些故地重游的意思。 “小花,慢点儿,可不敢冲撞了客人!” 一阵吭哧吭哧的声音,从后院跑了过来,史密斯的脸色精彩了。 那个小伙子他认识,是袁凡的书童。 可他赶着头飞奔的肥猪,这是什么鬼? 别说,在贴秋膘的时候,经过小满的训练,小花的身材反倒是越来越好了。 两人让过小花,走到后头。 那是什么? 史密斯呆住了,朝东向阳之处,赫然多了一猪窝。 “基督说过,不要把珍珠丢给猪,袁……我这是头一次看到,还有在城堡中养猪的绅士。” 在马太福音中,耶稣有一段宝训,让信徒不要把圣物扔给给狗,也不要把珍珠丢给猪,因为它们不识货。 史密斯念了一辈子的圣经,不曾想还真有人现身说法,把珍珠丢给猪了。 也难怪史密斯吐槽,这宅子可是他家的产业,现在虽然转给袁凡了,可看到他这么糟践,心里肯定不能舒服。 袁凡哈哈一笑,“史密斯先生,你们的词汇太匮乏了,我们有个词儿叫“煮鹤焚琴”,这怼人多带劲儿。” 两人找了一张向阳的长椅坐下,袁凡问道,“史密斯先生,这次去关外,感觉如何?” “怎么说呢,应该说是出乎意料之外,尤其是奉天,那座城市像是一位称职的英吉利管家,看着一切都悄无声息,却是那么的井然有序,效率非凡。” 史密斯耸耸肩膀,用咏叹的调子说道,“那个地方,似乎连鸽子都遵守着规范和礼仪,嗯,改天我得写篇文章寄给《泰晤士报》,告诉他们,在远东,还有这样一座文明之城。” 袁凡听着他夸张的语调,呵呵笑道,“你见着那位张将军了吗,感觉又怎样?” “有幸见了一面,那位张将军,虽然是个武将,却文质彬彬,很有绅士风度。” 史密斯回忆道,“他或许有些不太好的过去,但他就像是大卫王,在用他的琴声驱散魔鬼……” “啪啪!” “史密斯先生,暂停一下!” 袁凡拍了两下手,打断了史密斯的话头,“伯爵先生,发现问题了么?” 嗯? 被袁凡从情绪中拽出来,史密斯开始还有些不快,这时一回想,脸色陡然大变。 他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他居然在颂扬一位远东的军阀,土匪出身的军阀? 颂扬之词,还如此毫无底线? 大卫王是谁? 是所罗门他爹,是犹太人的救世主。 是,张老疙瘩与大卫王是有些许相似之处。 大卫王出身也不怎么样,就是一放羊娃,后来也干过土匪,纠集几百号人收过保护费。 后来才浪子回头,统一了以色列王国,成了耶路撒冷的主人,带领着犹太人,开疆拓土,先后击败了非利士人、摩押人、亚扪人、亚玛力人…… 他的以色列,从埃及河到幼发拉底河,老大了。 要是理想君王有一个模板,那就是大卫王。 现在,史密斯居然将一个远东的军阀,与大卫王相比? 这眼巴前也就是没有犹太人,不然的话,马上就能有血案。 “不用紧张,伯爵先生,这些不过是鸡鸣狗盗,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儿。” 袁凡拍屁股起身,“我取点东西,去去就来。” 史密斯点点头,袁凡去取东西,他也懒得傻坐着,就在这后院逛了起来。 他的家族当时修建此处,还是花了心思的,虽然房子不大,但是地方不小。 这后院说是后院,其实比前院还要大,就是个后花园。 现在这儿不但多了个豪华的猪舍,还多了间寒酸的草庐。 站在草庐外,史密斯摇摇头。 人不如猪,这到哪儿说理去。 过不多时,袁凡拎着剑过来,笑道,“史密斯先生,这是我炼丹之处,知道炼丹么?” 炼丹? 必须知道啊,这是太上老君的强项。 史密斯眼睛一亮,“袁,你现在会炼九转金丹,还是会炼还魂丹?” 得,太上老君看来也是个碎嘴子,催眠归催眠,胡说什么玩意儿? 袁凡脸色一黑,他连个草还丹都还只炼了个草,还九转金丹,九转大肠都够呛。 回到向阳的长椅坐下,“史密斯先生,凝神静坐,想着你与那位张将军相会的细节。” 史密斯闭上眼睛,敛息静坐。 他去奉天旅游,是在牛庄领事的陪同之下。 刚刚从抱犊崮下山,又知道了那位张将军的老底子,不能不小心一点。 不过,奉天城的管理是真心不错啊,比伦敦都强,张将军也是英明神武……嗯,那是他的仆从吧,怎么身边跟了只黄鼠狼,那黄鼠狼怎么会那么大,比马斯提夫犬都不小了吧? “往之不谏,来者可追。迷途未远,今是昨非。宜饥而食,宜渴而饮。宜昼而兴,宜夜而寝……临!” 袁凡步罡踏斗,口吐九字真言。 九字真言,各得其妙。 “临”字诀是真言之基,此言一出,不动不摇,不偏不倚,不魅不惑,不迷不惘,不动如山。 一道符箓清光乍现,钻入史密斯的眉心。 这道符叫“迷途知返符”,借用的是陶渊明的故事。 陶渊明误入樊笼二十年,终于勘破一切,迷途知返,悠然南山。 天下之惑,最惑人神魂者,莫过于一个“官”字,以此成符,莫说只是一只黄皮子的迷乱之术,就算是习惯性跑丢的飞将军李广,都能找着北。 清光入脑,史密斯脑中的幻相像个肥皂泡,瞬间破灭。 奉天城倒还不错,但说是比伦敦好,那也太扯了,城里还好一点,城外就是两重天。 听牛庄的领事说,能有这个局面,主要的功劳还是前任大总统徐世昌,他任总督时搞了个“徐世昌新政”,将一片废墟的关外建设得有模有样。 英明神武的张将军,不过就是个小矮个儿,大概也就是五英尺多一点儿,比拿破仑要矮得多了。 袁凡绕着史密斯急走,又是一张符箓甩出,剑光一闪,符箓在剑锋上爆燃。 “天地一朝,万期须臾。行无辙迹,居无室庐。乘斯鹿车,不由径路。车迹所穷,怀辄恸哭。恸哭而止,死汝埋汝……列!” 剑锋所指,一道耀目的白金之气,破空而去,凛冽如冰,锋锐如剑。 第425章 五迷三道 袁凡收剑止步,扬眉远眺。 九字真言当中,“兵”“斗”“前”“行”都有杀伐之能,但“列”字诀最为锋锐,与这道符箓最为契合。 这是一道“道尽途穷符”,符意取自竹林七贤,阮籍和刘伶二贤。 阮籍经常自己坐着牛车,携着酒囊,说走就走,漫无目的,不辩东西。 牛车一路前行,前方到了绝路了,阮籍便恸哭无地,“真的没路了么?” 刘伶比他更猛,他坐的是鹿车,抱着酒缸出门,后头跟着一仆人,扛着把铁锹,“等下看我死哪儿,你就在哪儿挖坑,把我埋哪儿。” 这样的符意,就是两个字,绝望。 现在袁凡借吕祖斩蛟之兵,画道尽途穷之符,挟昨日连杀九人之威,领九字真言分割破灭之令,什么魑魅魍魉,都要灰飞烟灭。 距离此处不远,督军街。 一栋三层的红顶大宅,非常豪阔。 即便这样,还是不够住,旁边还在大兴土木,再盖一栋辅楼。 这儿便是关外张老疙瘩的公馆。 张大帅现在不能入关,是他家的大公子常住。 三楼的某个房间内,一只堪比藏獒的黄皮子,像人一样站在窗前,目光炯炯,看着英租界的方向。 要是穿上长衫,戴上礼帽,光线暗点儿,还真像个人。 有两人盘腿坐着,抽着旱烟。 “三叔,咱跟着那羊毛子,都跟到津门了,还要跟去哪儿?要不咱跟到那什么英吉利去,也去瞅瞅那儿的花花世界?” “滚犊子,好好干活儿,这可是大帅亲口交代下来的,要是出了纰漏,你小子这六斤半都要搬家,花花脑浆子都没了,还花花世界。” “嗬,出纰漏,能出啥纰漏,就凭大仙这五迷三道的神通,我就不信那羊毛子还能翻得出五指山去!” “这倒是,大仙可是有了二百多年的神通……” 三叔叭叭地抽了口烟,回头看了看那黄皮子,也是笃信。 这头黄皮子,是康熙年间传承下来的,有超过二百年的道行,是出马一门的看家宝贝。 门里“五迷三道”的神通,莫说他一羊毛子,就是他们的教皇……好吧,那还不知道底细,不敢乱说。 五迷三道。 三道是三种心法,五迷是五样神通。 关外出马,其实只会一种心法“蛇行鼠道”,说一种心法都是抬举他们了,确切地说,是半种心法。 “蛇行”已经失传了,他们只会“鼠道”。 此次用在羊毛子身上的,便是“鼠道”中的神通“迷真乱假”。 这道神通得手了,哪怕是一头肥猪,都能眉清目秀。 这个羊毛子不是常人,要是能够把他“迷”下来,上了大帅的“道”,他们的好处就大发了。 去年大帅入关,铩羽而归,就是因为关内没有臂助,要是下次入关之时,英吉利人能够声援一下,大帅可不就是如虎添翼了? 三叔美滋滋地抽着烟,到了那会儿,自己算是立下大功,搞不好就能赏个一官半职,自己是挑京城呢,还是挑津门呢? 嗯,这两处都是好地方,哪儿都行,反正关外是不回去了,什么破地儿,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棱子…… “嗷!” 猛然间,窗前那黄皮子仰头长嚎,口中鲜血喷涌,眼角血泪横流,凄厉至极,惨烈至极。 扯淡的两人吓了一大跳,噌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往窗前跑去。 刚跑两步,“噗!” 三叔一口心头血喷了出来,一屁股摔在地上,脸色唰地惨白,像是泡了两天的死猪皮。 “三叔,这是咋的了,这是咋的了?” 另外那位手里还攥着烟杆,左边是不知有气儿没气儿的黄皮子,右边是气儿还有,也就一根头发丝儿的三叔,一时间手足无措。 “六子,啥也甭说了……收拾收拾……赶紧出关!” 三叔侧躺在地上,手脚无意识地抽动,口中挣扎出一句话。 那黄皮子从窗前倒地,也是侧躺着,正好与三叔面对面。 黄皮子已经没气儿了,两只眼睛瞪得像个核桃,还残留着一丝惊悸。 二百多年道行的大仙,就这么死了? 三叔都不敢想,回去之后会遭到什么刑罚,但哪怕再重的刑罚,也要走! 赶紧走! 关内太危险了,还是关外好,撒泡尿都那么瓷实。 这关内,以后谁爱来谁来,老子是不来了。 “咔!” 史密斯眯着眼睛看着太阳,隐隐约约的,似乎有一声轻响,在脑海中响起。 似乎有什么隐形的枷锁,突然被解除了,浑身暖洋洋的,像泡着温泉。 这一刻的他,神志无比清明,要是让他再回到法院,他审理案子的效率,怕是要翻倍。 “伧啷!” 袁凡收剑入鞘,冷冷一笑。 刚才似乎听到一声惨烈的长嚎,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谁允许孽畜成精的? “走吧,史密斯先生,你要回国了,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我们先去看看那个,你肯定会喜欢的。” 时近中秋,史密斯出来了大半年,环球旅行的目的也达到了,是时候回他的帝国了。 他回国的日期都已敲定,就在八月十五。 这之前他还要与几位朋友告别,两人见面的机会不多了。 “袁,我再坐一会儿,这个状态实在太妙了!” 史密斯又被长椅绑架了十分钟,才有些恋恋不舍地起身,跟着袁凡到了他的书房。 袁凡从抽屉里翻出来一块白玉无事牌,粗看光滑如镜,细看痕如发丝。 这是一道定魄玉符。 在解命之门中,能治失眠的符箓,一共是三道,北斗七星安眠符,太上老君安眠符,安神定魄符。 这三道符,一道比一道难。 这安神定魄符,足足有九九八十一处禁忌,袁凡也是刚刚学会。 袁凡治失眠的手段,暂时也是技尽于此了。 解命之门中有三道小符,破命之门却没有相关进阶的符箓。 史密斯的失眠症,是神魂出了毛病,想要根治,需定神魂。 神魂之法太过高深,不知是藏于夺命之门还是改命之门,短时间之内是别指望了。 不过,有这道安神定魄符,勉强也就够用了。 北斗七星符是十日一道,太上老君符是三日一道,安神定魄符则是一日一道。 每天都能睡着,这跟治愈也大差不差了。 尤其是这是道玉符,连烧纸的工序都免了,只要随身佩戴就好。 收到这个礼物,史密斯喜不自禁,“无量天尊,上帝,基督耶稣,三清老祖,圣母玛利亚……” 英伦老绅士这一番说唱,袁凡没笑抽过去。 史密斯去了关外之后,袁凡就着手准备太上老君安眠符,画了整整两百道,够他两年用的。 那次去张勋府上,还给张梦潮拍了一张。 没想到与紫虚老道一战,袁凡提前破命,那堆太上老君安眠符算是白瞎了。 不得不说,史密斯运气爆棚。 那太上老君有些邪性,这才用了仨月,就把个英伦老绅士祸祸成这样,要是用上两年,画风实在不敢想象。 第426章 从男爵 史密斯珍而重之地戴上玉牌。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玉牌及颈,他的脑子似乎又安定了一分,清明了一分。 他摩挲着玉牌,郑重地道,“袁,临别之前,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你应该也会喜欢。” “哈哈,我还正想跟你讨个人情呢,想不到你还备了礼物,这怎么好意思?” 袁凡搓搓手,嘴里说着片儿汤话,脸上却是半点不好意思的表情都没有。 他这副揍性,史密斯早就烂熟了,他微笑道,“早在两个月前,我便给白金汉宫和唐宁街去信,给你讨封一个爵位。” “给我讨封爵位?” 袁凡眉毛一挑,眼神有些异样,史密斯这一手,出乎意料,更出乎常理。 “是的,可惜的是,他们有些小家子气。” 史密斯遗憾地耸肩摊手,“我讨封的是男爵,他们只答应了一个从男爵,让我的礼物打了好大的折扣。” 从男爵,还打了折扣? 袁凡挑眉看着史密斯,想看清他的表情。 史密斯微笑着与他对视,如同冬天的温泉,只有溶溶暖意。 史密斯说的轻描淡写,袁凡却知道并非如此。 器与名,不可以假人。 东西有别,但权利的根本却是一样的。 爵位,就是英吉利的根本。 虽然这会儿今非昔比了,但依然是他们最珍贵的东西。 为了这个从男爵,这位伯爵先生,前任大法官,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不知道费了多少口舌,更不知道费了多少资源。 更何况,他讨封的对象,是个黄皮肤的华人! 这个华人,还不是印度和马来这些殖民地的华人,而是跟英伦没半毛钱关系,地地道道的华人! 两人对视一阵,袁凡肃然开口道,“史密斯先生的盛情,我当然感激,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们英吉利的爵位,授予者必须要是英吉利人,而我是华国人,每一根头发丝都是华国的,是不可能变成英吉利的!” 史密斯有些意外地笑了笑,他意外的不是袁凡对华国的坚持,而是对英吉利爵位制度的了解。 虽然只是一知半解,但在华国,哪会有人去试着了解这个? 史密斯摇头笑道,“袁,这你就错了,我们的法条,没有任何一条规定,必须要是英吉利人才能授爵,尤其是那些不能世袭的骑士爵位,其实是不难的……” 说到这儿,他的眉头微微一皱,“不过,你的这个从男爵倒确实有些麻烦,它虽然只是平民爵位,但它却是可以世袭的。” 从男爵,有的也叫准男爵。 这个“准”字,放在仙侠世界,就是半步男爵。 这个半步,就在于它能够世袭。 爵位能否世袭,是一个家族的根基,也是贵族和平民的天堑。 男爵是贵族,从男爵与贵族只是半步之遥。 就因为这个,英吉利的法条,对于“世袭”这俩字儿是卡得很严的。 放眼如今的华国租界,有一个算一个,包括像特仑奇这个总领事在内,都没有一个从男爵。 他们顶多是骑士。 但无论是什么骑士,哪怕把那枚骑士勋章戴出一朵花来,也只是他自己的事儿,传不到儿子身上。 要是在正式场合遇上了,骑士都要老老实实排在从男爵的后头。 “史密斯先生,在此之前,贵国有过华人从男爵么?”袁凡有些好奇地问道。 在他的记忆中,后世的香港,华人爵士有不少,但似乎没有过从男爵。 “有的,有过一位,是香港的何东爵士。” 史密斯笑道,“这也是你的运气,要是放在前年,伦敦可能连这个从男爵都舍不得。” 何东原本是下级勋位爵士,在去年被册封为从男爵。 有了他的这个先例,史密斯的计划才得以实现。 他瞄准的,原本就是从男爵。 男爵? 开玩笑呢,男爵就是正经八百的贵族,那是要进上议院的,怎么可能给一个外国人? 史密斯狮子大开口,不过是谈判技巧罢了。 何东么? 这名头可太大了。 史密斯看着袁凡的侧脸,“在何东爵士之前,帝国在远东的从男爵,只有两位,一位是香港总督司徒拔爵士,一位是汇丰银行的大班昃臣爵士。” 袁凡皱起眉头,沉声道,“史密斯先生,租界和香港是不同的。” 史密斯是怎么向伦敦说的,袁凡不知道,但他一定是拿香港说事儿。 但津门即便是有租界,怎么能与香港等同呢? 史密斯的笑容依旧温和,“袁,都是一纸租约,有什么不同呢?” 袁凡突然语塞。 香港也好,租界也罢,都是满清干的好事儿。 都是被人家一顿胖揍,再耍流氓强占的,从法理上来说,大同小异。 都是一个字,“租”。 至于是怎么个租法,那都是细节。 既然如此,香港的何东可以授爵,津门租界的袁凡,当然也可以授爵。 见袁凡卡壳了,史密斯胡子一翘,“袁,你可能忘记我的职业是什么了,你要知道,法律只是一种解释性的概念,我们就是负责解释它的。” 为了这次的事情,史密斯付出很多。 他的付出,就是为了得到这个解释的权利。 “袁,你们有一个词叫“物尽其用”,你或许不在乎这个爵位,但是,你不得不承认……” 见袁凡一直沉默不语,史密斯拄着手杖,笑容越来越淡,“这个爵位,在如今的世界,它……有用!” 袁凡抬起头来,没有半分喜色。 如史密斯所言,他对这个劳什子的爵位,半点感觉都没有。 他堂堂华夏苗裔,需要万里之外的白金汉宫来册封么? 不过,不得不承认,史密斯说的没错。 在现如今的华国,这么一张皮,是真的很值钱。 一处英领馆对门的房子,就能让杨梆子无可奈何,这么一个爵位,就像是蜗牛的房子,背在身上,甭管是哪个国家的杨梆子,都不敢乱来。 “史密斯先生,你不妨说一说,这个爵位,你给它标定了一个什么价格?” 袁凡看着史密斯,把事情说开。 这个事儿太大,远不是眼前这处房子可以比拟的,都不能用钱来衡量,已经远远超出了礼物的范畴。 这样的东西,烧手。 “袁,你这话就不绅士了。” 史密斯眼底奇光一闪,干笑两声,“我们国家有个诗人名叫威廉·布莱克,我喜欢他的一句诗,“鸟儿有巢,蜘蛛有网,人有友谊”,我们难道不是朋友么?” 友谊? 这两个字用好了,那就是一座金矿。 袁凡摇摇头,伸出右手,“好吧,为了我们的友谊,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史密斯松了口气,手杖交到左手,右手紧紧相握,“袁,你就是这么性急,有什么事情,不妨等你到了伦敦,去我的庄园里,喝着伯爵茶慢慢再谈……” 第427章 庄铸九的郁闷 阅读着史密斯的微笑,袁凡心里了然了。 看来这个从男爵的价格,标在伦敦。 有了这档子事儿,袁凡是必须要跑一趟伦敦的,要去那儿接受册封。 不过,今年恐怕是来不及了,得明年。 册封爵士,没那么简单的。 还有三步程序要走。 首先要首相批准并提名。 接着要国王签署《英皇制诰》,盖上国玺。 最后是册封仪式。 眼下虽说唐宁街和白金汉宫都已经口头通过了,同意卖史密斯这个面子,但这还只是私下里勾兑。 这一切,都要等到史密斯回国之后,才能正式启动。 闲话一句,后世多以为西方不用印章,其实是不够准确的。 他们一般的合约,确实只需要签名就行,但是国家的重要文件,是需要盖上他们的国王玺的。 英吉利国王有一枚沉重的银制国玺,但不是放在王宫,而是由大法官保管。 没错,史密斯以前就经常盘它。 “史密斯先生,两千多年前,我们国家有个叫吕不韦的,他搞了一个投资,叫“奇货可居”,不过,他的爵位比你高一点,他是侯爵,他的投资也比你要大的多……” 史密斯最喜欢听这个,连连赞叹。 上次特仑奇跟他说陶母,那是一千多年前的典故,已经让他叹为观止。 现在又来一个两千多年前的吕不韦,那眼光,那胆魄,那手段,更是让他惊为天人。 这个国家的文化真是如渊如海,他无论干一点什么,这儿的人都能从浩如烟海的典籍中找到案例。 事儿谈完了,史密斯也该走了。 他戴上礼帽,拿起手杖,突然想到一件事,“袁,你先前说,要向我讨一个人情?” 袁凡拉开房门,“没错,有个事儿想请你帮忙,要是可以的话,请你不要拒绝。” 他一脸严肃,看起来比刚才讨论爵位还要郑重多了。 史密斯怔了一下,“我能办到?” 他心里有些含糊,眼前这货虽然年轻,但眼界奇高,能让他这般郑重的事儿,怕是不小。 “能。”袁凡肯定地道,“这事儿对我来说,千难万难,但对于你来说,小菜一碟。” 史密斯面皮一松,“那样的话,很乐意为你效劳。” 袁凡呵呵一笑,“我送送你,咱们路上说。” 两人出门,袁凡没有送史密斯去对门的总领事馆,而是顺着咪哆士道一路北走,向戈登堂方向而去。 两人脚下轻便,很快就到了地头。 “袁,你是想开放维多利亚公园?” 看着眼前漂亮的花园和花园门口的红头阿三,史密斯面露难色。 这事儿倒也不是做不到,但对特仑奇来说,做这事儿有些费力不讨好,搞不好会得罪租界所有洋人。 这个租界,也不是总领事一人说了算的,还有董事会,还有军方。 真是勉强开放了,可能就要想办法,让特仑奇换个地方了。 “不不,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袁凡摇摇头,他对公园是不是开放无感,一小破街心公园有嘛好进的。 他指着公园边上,那里有一个亭子,里面挂着一口硕大无比的钟,“史密斯先生,我想要的,是它!” “警钟?”史密斯有些疑惑。 这口钟是用来消防报警的,虽然含铜,却也值不了几个钱,袁凡要它做甚? “这口钟,原本挂在海光寺的钟楼。”袁凡看着那口钟,讥诮中带着冷意,“海光寺知道吗,当年你们英吉利与满清签约,就在那儿。” 这事儿不是袁凡临时起意。 两个月前,袁凡与袁克轸在利顺德打台球,搞了一把台球制夷,还让洋人见识了一把弹棋。 哥儿俩出来之后,经过维多利亚花园,就遇见一场火灾,看到了这口签约钟。 袁凡当时就想动这口钟来着。 这口钟每敲一次,就像一记大嘴巴子,实在是太过憋屈。 但袁凡明的暗的想了个遍,不得不承认,他没那个能耐。 明的不消说,他的脸盘子没那么大。 暗的,他可以找个晚上,伸手不见五指,摸进公园,将钟顺走。 想屁吃呢? 这口钟是光绪四年的时候,克虏伯为满清皇帝铸造的,是答谢大客户的礼物,李鸿章请示光绪之后,没往北京运了,就近搁在海光寺。 这口钟贵不贵的不说,但绝对很重。 足足有13000斤。 袁凡现在气力惊人不假,那也只是惊“人”,他可不是黄巾力士。 这事儿对袁凡来说,肯定是没辙,但对史密斯来说,只是歪歪嘴的事儿。 不就是让工部局换口钟嘛。 知道这钟的来历,史密斯脸色从容。 大英帝国就是这么来的,他们的贵族席位也是这么来的,战胜了当然需要战利品,这没什么不光彩的。 在抱犊崮的时候,他就跟袁凡说过,权贵与土匪并无本质的不同,这是这个世间的底色。 “袁,既然你开口了,我自然要帮这个忙。” 史密斯轻松地笑道,“那么,这口钟物归原主了之后,你准备放在哪儿呢,总不能挂在猪舍旁边,用来召唤猪骑士吧?” 他这是拿袁凡那还没到手的从男爵打趣,在中世纪的封建时代,一位富庶的从男爵,会培养一支骑士扈从,随时响应国王的征召令,为晋升男爵而征战。 只是人家可以召唤龙骑士,袁凡却只能召唤猪骑士了,这是准备撑死敌人。 “猪舍,呵呵……” 袁凡没去回应史密斯的幽默,“你知道的,我投资了一所学校,那里才是这口钟该有的去处。” 史密斯的笑容一滞,只听到袁凡朗声道,“这口钟挂在那儿,每一次撞响的钟声,都会惊醒这片土地上的人,让他们觉醒,不再活得像猪一样!” *** 上海,黄浦江畔。 万国码头。 庄铸九眼神复杂地看着前方的一对青年男女。 男子玉树临风,人模狗样,女子身材窈窕,面目如花。 实打实的一对璧人。 那女子叫盛爱颐,是盛宣怀的闺女,排行第七,人称盛七小姐。 盛宣怀已经过世七八年了,如今当家的是庄夫人。 庄夫人是盛爱颐她妈,也是庄铸九他姑。 庄铸九比盛爱颐大了三岁,自家表妹长得漂亮,还挺有才,不但念了圣约翰大学,看得懂莎士比亚,书画刺绣也是样样拿得起来。 自从认识“男”和“女”俩字儿开始,庄铸九早就惦记上自家小表妹了,就等着快快长大,他好跟姑妈提亲。 表妹果然长大了。 可当庄铸九正准备运作的时候,有只留学归来的四眼田鸡横着刀子蹦出来了。 就是前头那位,大名叫宋子文。 第428章 盛爱颐的劫数 宋子文他大姐是盛家五小姐的家教,宋大姐居心叵测地将宋子文弄进了盛家,做了盛爱颐的家教。 闹呢? 宋子文出国留学,背着哈佛大学和哥伦比亚大学的双学位,回国就是为了给人当家教的? 这不是明晃晃的司马昭么? 奈何宋子文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还有一身的套路,很快就将盛爱颐的芳心给俘虏了。 不过,小狐狸斗不过老狐狸。 姑妈庄夫人非常给力,宋子文的尾巴一露出来,就遭到断然拒绝。 这不是开玩笑么? 我盛家是干什么的? 金山银海。 普天之下的豪族,我盛家说第二,有人敢称第一么? 你宋家又是干什么的? 你家这个“宋”都是别人家“送”的,穷的不能活人了,祖宗的“韩”姓都不要了,过继给了别人。 现在也就是开了家面粉厂,赚来几个铜佃,闲了据说还要去教堂拉琴。 这真是芦席跟天比高,搭得上吗? 庄夫人倒也没说什么伤人的话,只是送了宋子文两只牛角。 这牛角不是一对,一只是黄牛角,一只是水牛角。 只要是上海人,都能听懂这话。 上海话“角”和“各”谐音,庄夫人的意思是,黄牛角,水牛角,虽然都是牛角,但不是一码事儿。 角归角,各归各。 宋子文被这一闷棍打得不轻,又想了一些办法,庄夫人却是油盐不进。 正好这时广州的二姐夫给他捎来了信,你一经天纬地的栋梁之才,窝在那儿当家教,像什么话? 赶紧来广州,跟我一起搞事业! 宋子文得了信,辗转反侧了几天,终于一咬牙,来到了这黄浦江畔,万国码头。 “子文,你一定要走么?” 盛爱颐有些憔悴,还带着眼圈,眼圈中涟漪荡漾,好像酝酿着一条黄浦江。 宋子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神有些空洞,“我不走……不走又能怎样呢?” “你……我……” 盛爱颐咬着嘴唇,跺了跺脚,“我……母亲已经松动了,她那么爱我,只要我再磨一磨,她肯定会同意的呀!” “呵呵,”宋子文苦笑一下,一对牛角从眼前一晃而过,“可能吧,可我是个男儿汉,我等不起啊!” 他转过身,不去看女子眼中的水波,“何况……就算我等得起,这个国家也等不起了!” “你是男儿汉,你等不起,我是小女子,我等得起!” 盛爱颐绕到宋子文跟前,从坤包中取出一个手帕包的小包,递了过去,“广州不是上海,这个你留着傍身,我……等你回来!” 宋子文眼眶一红,没去接那个小包,反而从怀里掏出两张船票,“其实,你不用学什么王宝钏的……” 他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勉强露出一丝微笑,“阿颐,什么都别想了,跟我走,好吗?” 宋子文的声音,似乎带着某种魔力,盛爱颐的手不自觉地向船票摸去。 眼前那两张薄薄的纸,瞬间无限放大,变成了一片幸福的伊甸园。 盛爱颐的嘴角,渐渐地翘了起来。 身影越靠越近,船票上的字,都已经很清晰了,排头上赫然写着六个字。 “轮船招商总局”。 这一行字儿,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那只纤细的小手猛地一缩。 招商局,那是盛宣怀创办的实业! 她是盛爱颐,是盛宣怀的闺女! 盛家的小姐,怎么可以与人私奔? 再有,母亲庄夫人身体抱恙,知道她私奔,她还能活得下去? “不行的啊!” 盛爱颐的眼睛突然黯了下来,将手里的小包往宋子文怀里一推,不敢再做丝毫停留,掩面转身而逃。 宋子文身子一僵,站成了一座沙雕。 江风吹来,吹动手帕的边角,金光闪闪,那是一摞金叶子。 “呜呜……” 轮船的汽笛声彻,宋子文甩了甩头,将小包小心的收好,转身回望。 盛爱颐没有跑远,就在二十步外,痴痴地看着他,泪流满面。 见他转过身来,盛爱颐抹了一把眼泪,扯出一张笑脸,“子文,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勿念妾!” 这是古诗《行行重行行》的句子,是妻子对远行丈夫的叮嘱。 盛爱颐用这句话告别,用心可知了。 宋子文心中一暖,反手指着浩荡奔流的黄浦江,大声道,“身如舟楫,心若磐石。江水有尽,相思无期!” 说罢,他昂首转身,疾步登船而去。 一路再不回头。 “呜呜!” 白色的客轮再次拉响长笛,青烟如柱,缓缓离开了码头。 过不多时,客轮消失在地平线,只有碧浪滚滚,送着痴男怨女的心事。 庄铸九一直远远地候着,眼光就没离开过盛爱颐的身影。 过了良久,他终于走了过来,将一件披肩披在盛爱颐的肩上,“爱颐,江边风大,回吧!” 再度朝地平线外递去一眼,盛爱颐紧了紧披肩,垂着脑袋,默然朝码头外走去。 庄铸九拎着公文包跟了上去,却被盛爱颐挡了一下,“表哥,我想一个人静静!” 庄铸九脚步一顿,转头也往地平线递去一眼,恨恨地目光能将江水断流,都是那四眼田鸡给祸害的。 祸害得表妹这么痛不欲生,祸害得自己要守上十年! 他嘴巴张了两下,没有声音,看嘴型是“瘪三!” 盛爱颐状态不对,庄铸九也不敢靠近了,远远地缀在后头。 万国码头车水马龙,是上海最为热闹的所在。 所谓万国码头,是这有很多国家的码头。 华国是招商局码头,英吉利是太古码头和怡和码头,法兰西是东方航运码头。 盛爱颐从招商局码头出来,低头耷脑魂不守舍的,一辆小汽车从外边蹿了过来,速度挺快,直奔太古码头,猛然间看到前头有人,赶紧一脚刹车。 “嘎吱……唧!” 可是,距离太近,刹车已经来不及了。 “嘭!” 在一片惊呼之中,盛爱颐被汽车正面撞上,身子被撞得飞起,像是一个保龄球,被人用力给甩了出去。 “爱颐!” 后头的庄铸九目眦欲裂,狂吼一声,将公文包一扔,扑了过去。 汽车停住,里头出来两人,是两个西洋人。 “哦,上帝保佑!” 他们一边在胸口划着十字,一边急吼吼地赶了上来。 没等他们近前,扑倒在地的盛爱颐自己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满脸迷茫。 自己这是被车给撞了? 洋人过来,见盛爱颐还能自己爬起来,松了口气,“这位小姐,你感觉怎么样,我们这就送你去医院!” “爱颐!” 庄铸九隔的远,比那两个晚了一步,见了那两洋人,他气不打一处来,撸起袖子就冲了过去,揪住一人的衣领子,“你们是怎么开的车?眼珠子扔在大西洋了?” 第429章 八月十五月儿圆 “表哥,我没事儿,算了吧,吵来吵去的,有什么意思呢?” 盛爱颐左右活动了一下,没毛病。 不但皮都没破,衣服都没破,也就是发型乱了。 她拉住庄铸九,庄铸九在汇丰银行做事,这两人去的是太古码头,谁知道他们有没有什么瓜葛。 自己又没受伤,何必给表哥找事呢? 盛爱颐上去跟两个洋人沟通了几句,洋人满脸庆幸地感谢了上帝的庇护,“小姐,这是我的名片,你回去之后,要是觉得有问题,尽可以来找我。” 盛爱颐点点头,排开周边的人群,拉着庄铸九离开。 说来也是奇怪,被汽车这么一撞,当了一次保龄球,她心里倒是舒坦多了。 那些怨恨忧愁,那些痛苦失落,那些离愁空虚,那些迷茫未知,似乎都被撞飞了不少。 “表哥,我明明被撞飞了,得有五六米远吧?怎么会……” 盛爱颐坐上自家的汽车,左瞧瞧右看看,确实没毛病。 可这不科学啊! 自己又不是红灯照的大师姐,哪来的刀枪不入的神通? 庄铸九也是一脸懵逼,你问我,我特么问谁去? 突然,他一拍脑门儿,“爱颐,你看看那块玉!” 盛爱颐不明所以,“玉……哪块玉?” “就是那块白玉的无事牌,我给你的,”庄铸九兴冲冲地道,“你当时嫌玉质不行,工也不好,是我非要你戴上的。” 这下盛爱颐想起来了。 上月庄铸九收到津门的来信,是跟他一道上抱犊崮的牢友寄来的。 信里还郑重其事地捎带上一块玉牌,说是什么平安符,有什么什么功效,一听就是摆噱头寻开心的,庄铸九却是当真了,非要盛爱颐戴上。 盛爱颐嫌弃,他还发脾气了。 要知道,这么多年以来,庄铸九可是从来没冲盛爱颐发过脾气的。 难不成? 盛爱颐一拉脖子上的红绳,那玉牌太磕碜,她不好意思露在衣外,被她戴在里头。 红绳被她扯了出来,红绳空空如也。 玉牌呢? “册那!真的假的?” 震惊之中,庄铸九都爆了粗口。 “册那”跟后世的“卧槽”差不多,庄铸九家教甚严,能让他说这个话,也真是惊着了。 盛爱颐手里攥着一根红绳,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来来回回的,也是庄铸九那句话,“册那!真的假的?” 定定地瞧着那根红绳,庄铸九算是彻底死心了。 那货说了要守十年空房,现在看来,肯定是十年没跑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不就是十年么,这一眨眼,四个来月不就过去了? 明天就是中秋了,自己虽然要等十年,但好说歹说,人在眼前呆着,天天能瞧见。 就像银行的存款,虽然暂时不能取用,但自己的就是自己的,只是晚取几天罢了。 那货呢? 看他似乎连那共婵娟的心都没有,怕是要孤独终老了吧? 真是白瞎了一副好皮囊啊! 庄铸九同情地叹了口气。 *** 八月十五,中秋。 宜沐浴,扫舍,捕捉,开市,嫁娶,看病。 忌修坟。 袁凡不但自己捯饬了一番,还将小满也捯饬得整整齐齐,倍儿精神。 现在的小满,要是往炒米店一站,妥妥的形象代表颜值担当。 紫姑在阶下洗衣裳,不时地回望一眼儿子,嘴里哼着小曲儿,手里的棒槌捶起来,像是戏班子的锣鼓,听着就是那么脆。 昨天周学熙过来,带来了唐家的消息。 那边原则上是同意了袁凡的事儿,但那边需要当面看看人,跟新姑爷吃顿饭。 约的时间,就是今天。 八月十五。 这一天,唐宝珙放假回来了,相袁凡的考官也放假,从京城回来津门了。 要说周学熙这媒婆没有白做。 他刚借的十五万还没还,昨儿又开口借钱。 借那枚国宝金匮值万。 昨儿周学熙第一次来袁宅,参观了袁凡的收藏,饶是以他的心性,都快疯了。 好吧,不是快疯了,是已经疯了,两颗眼珠子红彤彤的,比兔儿爷还兔儿爷。 看着青铜鼎宣德炉,看了韩幹苏东坡文与可,周学熙都还能控制得住,勉强保持着风度。 可看到那国宝金匮值万,他就彻底疯了。 他平生最爱,一是古书,二是古泉。 周学熙府中得用的下人,他都是用古泉之名。 古泉五十名珍,可以说能搜罗的,他都搜罗到了,可有些古泉,那就不是钱的事儿。 比如南唐的大齐通宝,再比如新朝的国宝金匮值万。 见到这枚古泉,好有一比。 色中饿鬼见了杨贵妃,酒中饿鬼见了五加皮,那是完全走不动道了。 在地下室磨叽了半天,袁凡见时候不早了,想拉周学熙上去,以他那倒拔樱花树的气力,竟然拉不动。 一句话,借钱。 那一刻的周学熙,化身复读机,就重复这俩字儿。 瞧那模样,已经完全不要面子了,要不你就借我拿回家玩儿,要不我就在这里玩儿。 你管我吃住就行。 好吧,周学熙赢了。 人家刚刚替自己保媒拉纤,实在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人家脑梗,成为吴老二。 唐宝珙家,在法租界的德大夫路。 这路名儿一听,就知道有个德大夫。 这位德大夫不是德意志的大夫,而是法兰西使馆的一名外交官,他的专业是医生,工作之余到处帮人治病,很有些“西方张仲景”的意思。 这条德大夫路很有意思,它这一段是法兰西人修的,往北延伸,是英租界的威灵顿路,张伯驹家就在这条路上。 往南边儿过去是芙蓉街,这一段儿就是倭租界的地盘了。 在华国的地盘上,国际通力合作,这三段加起来,合成一条大街,便是后世的河北路。 德大夫路的中段,有一片法式洋房,这里叫霞飞里。 “霞飞”这个名儿挺诗意,其实跟华国毛关系都没有,这个“霞飞”,说的是一战时期,法兰西陆军元帅约瑟夫·霞飞。 “嘎吱!” 到了霞飞里,滴滴汽车稳稳地停住,小牛从踏板上飞身跳下,过来打开车门。 袁凡从车里出来,见老施也从驾驶室探出了头,摆手道,“你就甭出来了,下午也不用来接,今儿好好过个节!” 袁凡从兜里掏出两个小红包,一人一个,“也代我向你们家人道声佳节快乐,人月两圆!” 现在袁凡出门,老施和小牛算是标配了。 师徒俩没想到还有这好事儿,摸着手上的红包,还挺有感觉,少不得有三五块,高兴得呵呵傻乐。 小满今天没有拎着提箱,而是挑着一副挑子,吭哧吭哧跟在身后。 袁凡到了大门前,摁响了门铃。 “叮咚!” 第430章 前姑爷考准姑爷(为感谢C居?苦瓜加更1) 霞飞里的房子,不是别墅,而是联排。 唐宝珙家,便是双拼的左边户,三层,前后都有小院,瞧着倒也不小。 过不多时,有人从里头出来,人还刚出大门,便温和地笑道,“您就是袁了凡吧,我是嘉定顾维钧,表字少川。” 两只手握在一起,袁凡笑道,“少川兄,您的大名我是久仰了,今儿总算是见到活的了,待会儿您得给我签个名儿。” 袁凡这话还真不是客套,对于顾维钧,他的确是久仰了,仰两辈子了都。 顾维钧微微一怔,打了一个哈哈,“早就听小妹说了凡善谑,此言还真是不虚。” “了凡!” 两人正在门口试探着说话,天上突然传来一声娇呼。 回头一看,唐宝珙半个身子都从三楼的窗户伸了出来,冲这边摇着手帕。 袁凡也对她招招手,半个月不见,来一出小别重逢,别说,还真有点儿小欣喜。 “下来,像什么样子!” 屋里隐隐有人呵斥,唐宝珙吐吐舌头,又挥挥手,才退了下去。 顾维钧哑然失笑,摇摇头道,“咱们就别在外头客套了,里头有人等不及了,请吧!” 袁凡笑着引引手,跟在顾维钧的后头,两人向屋里走去。 看着顾维钧,袁凡觉得挺有意思的。 顾维钧是唐宝珙的姐夫,前姐夫。 别看顾维钧现在还年轻,才三十五岁,结婚的经验却是相当丰富。 他已经结三次婚了。 他倒不算是渣男,而是他太有女人缘。 顾维钧的原配叫张润娥,算是“一面缘”。 他一次患病,家里延请沪上名医张衡山来家治病,张大夫到了张家,一眼就瞧上了顾维钧,两家联姻。 这年,顾维钧十二岁,张润娥十岁。 后来顾维钧出国留学,虽然与张润娥拜堂了,却死活不愿意圆房,这么掰扯了两年,顾维钧提出离婚,张润娥也平淡地同意了。 她亲手交还了婚书,还很有尊严地说了一句,“此纸撕之可也!” 顾维钧的第二任妻子,便是唐宝玥,这算是“一帕缘”。 他留学回国,就被唐绍仪瞧上了,千方百计创造机会。 一次舞会上,唐宝玥故意遗落了一方手帕,被顾维钧捡着了,上来一看,咦,这是谁家的小娘子,长得还怪俊呢? 他们的婚姻很和美,却只持续了五年。 民国七年,顾维钧任驻美公使,美利坚爆发了流感,唐宝玥染上了,没救回来,香消玉殒。 顾维钧的现任妻子,名叫黄蕙兰,这算是“一镑缘”。 黄蕙兰是真正的富二代,她爹是印尼首富,“亚洲糖王”黄仲涵。 黄家的有钱是个什么概念呢,嗯,黄蕙兰三岁的生日礼物,是一条金项链。 金项链不稀奇,稀奇的是上头有一颗钻石,80克拉。 黄蕙兰有次去美利坚旅游,在纽约遇到丧偶的顾维钧,惊为天人,开始狂热地倒追。 女追男隔层纱,顾维钧找了一位英伦有名的星卜家,出了一英镑的卦资,看这婚当结不当结。 星卜家手起一卦,佳偶天成。 好吧,那层纱就捅破了。 现在顾维钧的公馆,在北京狮子胡同,是陈圆圆的故居。 黄蕙兰买的。 花了整整二十万,美金。 从礼到贵,再到富。 从一面缘到一帕缘,再到一镑缘。 全是倒追! 别的不说,只说这份女人缘,顾维钧就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九九的人。 这份能耐,袁凡是马都赶不上的,拍汗血宝马都不成。 只是今儿这画风,怎么说呐,前姑爷相准姑爷,要是真成了,以后该怎么称呼? 连襟? 不对。 前连襟? 也不对。 说话间,两人进了厅堂。 虽然只是联排,也做了挑空,一盏大灯垂下来,看起来并不逼仄。 一个枯瘦的妇人站在厅里,五官轮廓瞧得出来,与唐宝珙相似,但就是瘦,脸上也没多少血色,还只是中秋,她却已经穿上了袄子。 唐宝珙躲在妇人身后,朝袁凡使了个眼色。 这位就是将来的岳母大人了。 袁凡赶紧上前鞠躬行礼,“伯母,晚辈袁凡,给您请安了!” 唐母瘦瘦的脸上满是笑容,不住地打量着袁凡,眼中露出一丝异样的神色,“了凡快别多礼,请坐吧,听周老爷夸你一表人才,还真是……” 她说着说着,转头问顾维钧,“少川,你看你和了凡,像不像那年老爷南下,和伍先生会谈的模样儿啊?” “这个……” 顾维钧看了看袁凡,又看了看自己,轻声笑道,“姨娘好记性,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儿像。” 唐母眉眼一弯,瞧袁凡的神色,又暖和了两分。 袁凡一贯是穿长衫,想着顾维钧洋派,特意穿了西服,还不是为梁思成证婚那身,而是没上过身的新西服。 不想顾维钧却是反过来了,他却是穿着一身长衫,还半新不旧的。 那年溥仪逊位之后,唐绍仪代表老袁,南下和谈。 南边的代表,是伍廷芳。 那次南下,一直在清廷任职的唐绍仪特意穿了西服,前来迎接的伍廷芳,这位少年留洋的伦敦大学博士,却是穿着一身长衫。 有时候,身上穿的不是衣服,而是尊重。 “了凡,千万不要拘束,把这当自个儿家,来喝茶,这是西湖的龙井,说是狮峰的,我也不知道真不真,你是浙人,过来帮我品品。” 家里的老妈子过来奉茶,唐母笑吟吟地招呼着,明明年岁也不算大,不过四十出头,却笑得慈眉善目的。 “欸欸!” 袁凡捧着茶杯,不急着喝,看了一下汤色,又凑到鼻下闻了闻,“汤色清冽如玉,香味馥郁如兰,这的确是地道的西湖狮峰老茶蓬,伯母您是买着了。” “哎呀,你们这酸不溜丢的,一句话里头,倒带了半斤陈醋,不听了不听了,听得累!” 唐宝珙从后头出来,走到一边,塞给小满一把果糖,“小满,谁帮你捯饬的,今儿挺俊啊!” “给唐小姐请安!” 小满和唐宝珙是老熟人了,也不怯场,摸摸脑袋憨笑道,“小满自己觉得也还成,我娘说我比镇上的郑老爷还有派!” 唐宝珙逗他道,“你们镇上的郑老爷,是个嘛老爷啊,还能跟你比?” “郑老爷原本是个阉猪的,阉猪的手艺好,杨柳青十里八乡的猪都是他阉的,后来他阉猪发了家,给儿子到县里买了个差事……” 小满还没说完,唐宝珙都要笑不活了,“郑老爷,原来是个……猪的大老爷!” 她捂着肚子笑了一阵,招呼着小满一起,翻捡起袁凡的礼物来。 第431章 鹤槎山,香雪庵 袁凡今儿备的礼物,有四色。 第一色,是月饼。 他买的是桂顺斋的套饼。 最底下那个大的,有一尺余,一层一层往上,月饼逐步减小,到最上头是一个寿桃月饼。 这么一套月饼,排场是够了,唐宝珙娘儿俩要吃到嘛时候,这就不好说了。 第二色,是一幅画儿。 这是给顾维钧准备的,顾维钧是嘉定人,平时好个书画,袁凡特意给他踅摸了一幅李流芳的《鹤槎香雪图》。 嘉定名家,莫过于嘉定四先生,而嘉定四先生之中,李流芳的画最负盛名。 第三色,是一台小留声机。 这是给唐母准备的,唐母平时好听个戏,尤其喜欢梅兰芳。 这里头梅兰芳的唱片也是齐全的,《贵妃醉酒》《天女散花》都是有的。 第四色,是一条披肩。 这是给唐宝珙准备的,这是苏州的缂丝,仿的是南宋朱克柔的《莲塘乳鸭图》。 袁凡这是跟周学熙讨教过的,不然他初学乍练的,哪里懂这个。 唐宝珙捧着缂丝披肩,那丝滑的手感,轻若无物,好似手中掬了一段月光。 她眉开眼笑,却是扭头叫道,“姐夫,了凡给你踅摸了李檀园的画儿,画的是你们那儿的鹤槎山!” 唐绍仪是顾维钧的伯乐,唐宝玥是顾维钧真正意义上的原配,虽然唐宝玥故去了,顾维钧与唐家的交往却没有断。 唐绍仪一家如今在南边儿,只有唐宝珙母女留在京津,也是托顾维钧在照看的。 顾维钧与唐宝珙最为亲近,到了现在称呼也一直没改,还是叫“姐夫”。 那边正在聊天,顾袁二人都是见识广博之人,还都是靠嘴巴吃饭的,这两人搁一块,扯个三天三夜都能不带重样的。 顾维钧说话,低沉和缓,清晰有力,话在他的嘴里出来,就像是西门吹雪的剑一样精准。 聊了这一阵,袁凡在心下暗自数了一下,顾维钧说话的语速,几乎是恒定的,一分钟大概是110个字,上下浮动不超过两个字儿。 “哦,快拿来给我瞧瞧!” 顾维钧的语速突然急切了一些,这一下应该超过120个字了。 唐宝珙将画儿拿过来,她托着轴杆,顾维钧拿着轴头,唐宝珙退了几步,将画儿展开,顾维钧的目光就定在了画心上。 “风雨如晦,桑梓如昨,山水如此,人何以堪!” 顾维钧看了两分钟,有些不舍地将画卷起来,让唐宝珙收好,郑重其事地冲袁凡拱手道,“了凡有心了,有此一片故园随身,能解我三分寂寞,更能添我五分志气!” 袁凡呵呵一笑,摆手道,“些许薄礼,哪里值当少川兄说一嘴,喝茶喝茶!” 顾维钧并不热衷收藏,却是喜欢嘉定四先生的书画。 他从少年求学,到中年为使,二十年中,倒是在海外漂泊的时间占了大半。 夜深人静之时,能够手捧一卷嘉定先贤的书画,也能稍解思乡之苦。 李流芳的这幅画儿,画的正是嘉定山水。 嘉定水乡,原本是没有山的,南宋之后,却有了山了。 嘉定的山,叫鹤槎山。 此山是韩世忠为抗金所堆,山上有庵,名为“香雪”,向来是嘉定士人踏青寻诗之处。 袁凡寻到这幅画儿,不但因为顾维钧是嘉定人,还将他比做抗金的韩世忠,这是点到顾维钧唯一的罩门上了。 顾维钧重新坐下,喝了口茶,“了凡平时有何喜好?” 袁凡笑道,“小弟这人懒散寡淡,也就是看看书,写写字,下下棋。” “下棋……”顾维钧顺着话头问道,“时候还早,枯坐无味,不如手谈一局?” 手谈? 围棋别名手谈,顾维钧用在这里,还真是应景。 袁凡微微一笑,“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唐母坐在一旁,一直在静静地听他们说话,见袁凡能与顾维钧聊得海阔天空,惊喜之余难免有些纳闷儿。 顾维钧先后在法英美为使,足履全球,其广可知。他现在是外交总长,其高可知。 袁凡年纪轻轻,出身也只是鄞县的破落寒门,连大学都没上过,吃的是江湖饭,怎么就能和顾维钧促膝而谈,却丝毫不落下风的呢? 见他们要去下棋,唐母赶紧让唐宝珙带着二位不是姑爷的姑爷去书房。 她自己则是去了后厨帮忙,她这儿只是雇了一个老妈子,平时倒也罢了,今儿却是有些忙不过来。 唐宝珙带人上了二楼,推开书房的门,翻出棋枰,请二人对坐。 两人猜先开“谈”,唐宝珙掩门下楼。 楼下小满需要招呼,母亲身子骨不好,不能让她累着。 到了楼梯口,她转身回望,隐隐听到棋声丁丁,让她有些发愣。 自从唐绍仪南下之后,这间书房她就很少来,那副围棋更是束之高阁,再也没有听到过敲棋之声了。 只是偶尔半夜醒来,能隐隐听到母亲的抽泣,寻声而至,透过门缝,只能瞥见书房灯下那抹残影。 顾维钧执黑先行。 他使用的布局,是这个时代最常用的,一个无忧角,又一个无忧角,扎实得过分。 袁凡就不是了,他高举高打,下了一个三连星。 这是后世武宫正树“宇宙流”最爱的开局,雷打不动的,但在此时,却不啻是江湖路子野狐禅。 顾维钧不以为意,一手一手的抢着实地。 袁凡也不以为意,一手一手的漫布星辰。 两人相谈甚欢。 都觉得自家形势不错。 “了凡,在你看来,我们国家还需要外交么?”顾维钧捏着黑子,点了一个“三三”。 “当然需要,怎么可能不需要外交!”袁凡毫不犹豫地从一边挡下。 两人一番定式下来,黑棋顺利地掏了个角,白棋又多了一道厚势。 顾维钧又点了一个“三三”,想在全盘来个“四角朝天”,淡然道,“不见得吧,很多人都说,“弱国无外交”,我们国家羸弱至此,还要外交做甚?战场上拿不到的,桌子上能拿到么?” “这种论调,似是而非。”袁凡面无表情地又下一子,“是病人需要大夫,还是健康人需要大夫?” 没等顾维钧说话,他自问自答,“当然是病人需要大夫,越是病重,越需要大夫,要是健康人,反倒是不怎么需要大夫了。” 顾维钧的眼底闪过一丝异色,自嘲地笑了笑,“看来,我这个蒙古大夫,还是有点用的。” “少川兄说笑了。”袁凡“啪”地拍下一子,“弱国有您,足称苏秦,强国有您,顶多只能算张仪,两人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顾维钧眼底的异色更浓,“蒙了凡看重,与有荣焉,但我又如何敢与先贤比肩?” 第432章 弱国无外交?强国无外交! 世人喜欢将苏秦和张仪并列,以为两人的段位差不多。 其实这是大错特错。 真论起来,两人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苏秦干的事情,是以弱敌强。 他联合六国,佩六国相印,以一己之力,将强秦打得灰头土脸,十五年不能出函谷关。 他不靠天不靠地不靠父母,靠的就是自己的能耐。 张仪就不是了,他是以强凌弱。 他固然是“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但诸侯惧怕的是他张仪么? 不是,诸侯惧怕的是他身后的强秦。 强国的外交官,只是狐假虎威。 弱国的外交官,才是一头真正的猛虎。 从这个角度来说,不是弱国无外交,而是强国无外交。 国家强成那样了,随便出去一只阿猫阿狗,别人都要唯唯诺诺奉为上宾,还需要外交官么? 顾维钧的手顿在空中,指尖举棋不定。 他一直下得顺风顺水,现在最后一个大场抢完,他突然发现,局势不对了。 他想要的,袁凡都让给他了,他不想要的,袁凡也没嫌弃。 两人客客气气地谈了四十来手,别说战斗,连红脸都没有,简直是相敬如宾。 可现在回头一看,黑棋占了四个角,又占了两条边,放进兜里的钱很是不少,可不能抬头。 抬头一看,天空都是白棋,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黑棋不过是占据了几个乡镇,白棋却在不知不觉之中,围出来一片太平洋。 不行了,必须破空。 打入! 浩浩荡荡的白阵中,一枚黑子,孤勇地跳了进去。 顾维钧眉头一皱,这是他最讨厌的下法。 这个下法,不合棋理。 世间之事,不能脱离一个“理”字。 下棋,自然也有棋理。 最起码的棋理,就是一人一步。 既然是一人下一步,那就要承认,我的是我的,你的是你的。 不能说我的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那是强盗逻辑,必然会引发大战。 强盗逻辑可能会一时得手,但夜路走多了,总会碰到鬼,迟早会吃大亏。 古往今来,又有几个强盗,得了善终了? “啪!” 果然,一枚白棋当头一镇,将黑棋摁在里边儿,一副要将黑棋生吞活剥的架势。 这是应有之意。 白棋就这么一片空,要是被你破了,那棋就不用玩了,推枰认负就好了。 将人家逼到了墙角了,人家哪里还会温良恭俭让,不殊死一搏的? 将兔儿爷逼急了,它还要蹬鹰呐! 顾维钧心里暗叹一声,往边上的白棋头上一靠,形势已非,必须没事找事,辗转腾挪。 “少川兄,有一件事儿,小弟很是好奇,可否冒昧地问您一句?” 袁凡嘴里说话,手上丝毫不软,白棋强硬地挺起来,破坏黑棋的形状。 想从他的阵势中活棋,那是想多了。 现在的吴泉都不行,除非是二十年后的吴清源。 “请讲。”顾维钧的脑袋埋在棋盘上,寻思对策。 “如您这般,是学者又是官员,非学者又非官员,是黄帝苗裔而处异域,为一介书生而敌虎狼,那么……” 看着黑棋绞尽脑汁的应对,袁凡轻飘飘地继续追杀,“少川兄,您是谁?” 我是谁? 顾维钧的头从棋盘上抬起来,眼中罕见地多了一丝茫然。 灵魂三问,袁凡只问了一问。 但就这一问,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顾维钧,茫然了。 正如袁凡所说,他原本是一个学者,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 但他是学者么? 不是,他没有做学问,他从政了,当官了。 那他又是官儿么? 似乎也不是,他披了一身官衣,却从来没有享过官福,逞过官威,反而全世界跑,四海为家,比大禹还大禹。 再说处境。 他是堂堂的华夏苗裔,炎黄子孙,却长年累月身处番邦异域,时间长了,皮肤没变,那颗心会不会变呢? 他不过一介书生,无拳无勇,却时时刻刻孤悬海外,与无边无际的虎狼周旋,时间长了,会不会怯懦,会不会腐蚀? 我,是谁? 顾维钧沉吟片刻,嘴角突然噙住一抹微笑,眉宇通透如新雨之后的空山,将一枚黑棋坚定地拍在棋盘上。 “我是谁?” 顾维钧轻声笑道,“我只是一个华国人。” 他自顾自地点点头,接着又是一笑,“我想,百年之后,不管我死在何方葬身何处,在我的墓碑上,只需刻上一句,“这里埋着一个华国人”,足矣!” “啪啪!” “壮哉!伟哉!” 袁凡将手头的棋子放回棋罐,由衷地赞叹道,“少川兄一生,穿洋装多过穿华服,系领带多过拿折扇,但您穿洋装系领带,与我们不同。” 顾维钧一脸轻松地看着袁凡,两人相差十五岁,这一刻却毫无隔阂。 袁凡解开胸前衣扣,将藏青色的真丝领带亮了出来,“这身洋装,对于我们来说,不过是蔽体遮羞之物,但对于少川兄而言,穿着洋装,便是穿着巍巍昆仑,系着领带,便是系着长江黄河!” “哈哈哈!” 顾维钧愣了一下,突然仰天大笑,大笑时眼中似乎有晶莹一闪,他飞快地扭过头去,却是大声道,“棋局犹在,我当逆流而上,来!” “棋局犹在,我当鼓勇逐北,来!” 棋局续下。 袁凡一个不慎,下了一手漏勺,让顾维钧侥幸逃出生天,弄出来一个劫活。 在白棋中腹的劫活,黑棋的劫材无穷多,几乎都能看成活棋了。 这当然不是袁凡真的失误了,而是他故意让了一手。 刚才顾维钧的回答太过漂亮,他必须礼敬一步。 关键时刻,让了一步,加上顾维钧这会儿好似打了鸡血,状态比刚才要高出两段,居然真给他劫活了。 袁凡倒是不急,现在轮到他闹事了。 高棋不怕劫。 高手翻盘,就在打劫。 利用顾维钧的这个劫,袁凡左碰碰右靠靠,勾肩搭背,不一会儿,竟然让他在黑空也弄出来一个劫。 他似乎是打劫上头了,盘上两个劫他还不过瘾,还在接着折腾,在双方犬牙交错的边境,他又玩出来一个劫! 一盘棋,三个劫! 三个都是天下大劫,谁都损失不起的天下大劫! “和棋?” 顾维钧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三劫连环,和棋? 这只是理论上存在的事儿,古今中外的棋谱上都没有过的棋局,居然被自己下出来了? 第433章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为感谢C居?苦瓜加更2) 袁凡呵呵一笑。 围棋盘十九道,三百六十一子,天生就是零和游戏,几乎不可能出现和棋。 只有在出现这样的连环劫争,双方都下不下去了,才有可能握手言和。 这样的棋局,千载难逢,谁见了都会目瞪口呆,何况还是自己亲手下出来的? 这也就是袁凡仗着自己棋力远胜对方,生生炮制出来这么一盘,水分很大。 真要在比赛当中,还要等到下个世纪,才会出现这样一盘旷世棋局。 那次是华国的棋手罗小猪,以绝世之才,手起刀落,斩棒子于马下。 “《周易》有云,“保合太和,乃利贞”,少川兄用“和”之道,以御万国,当无往而不利也!”袁凡推枰而起,呵呵笑道。 “和”之道,不只是交往生财之要,也是天地运行之道。 《中庸》也说,“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 对于外交来说,追寻的最终目的,不外乎就是一个握手言和。 这盘和棋,对于顾维钧来说,意义自然又是不同了。 “和棋好,和棋好啊!” 棋下完了,顾维钧却并未起身,而是对着棋盘,似乎要将这盘棋刻在脑子里。 “了凡,咱们有句俗话,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句话当然没问题,谁还没个匹夫之怒呢? 但是,谁都可以怒,谁都可以玉碎,偏偏咱们干外交的不能怒,不能想着玉碎,因为,我即国家……我这微躯碎了无妨,国家如何能碎?” 袁凡站在窗前,看着顾维钧的背影,心下恻然。 后世之人说起顾维钧,尽是溢美之词。 剥离那些华美的赞许,又有几人想过,顾维钧也只是个人,只是个文弱书生! 顾维钧端坐棋盘之前,挺立如松,“坐到外交桌前,怎样才算是胜利呢?一定要是百分之百的胜利,才是胜利么? 但是,能够坐在那里的,又有谁不是人中精英,您能想着百分之百,人家就不能想着百分之百了? 大家都想着百分之百,将对方逼得无路可退,那还有谈判的余地么? 其实,在那张谈判桌前,要是能够取得百分之六七十,让对手只取得三四十,就足以称之为大胜了。 甚至,在某些场合,只要能取得百分之五十,那也不是不能接受,也不能算失败,而在如今的华国,能够不失败,就能算是成功!” 顾维钧难得吐槽,这是被这局和棋一激,又身处密室,不知怎么就口吐真言了。 他也是压力山大,他身段柔软,手段灵活,有时却不被人理解,被骂作卖国。 对于这些抨击,顾维钧从来不辩解。 他的口舌,不是对内的,他的每一分精力,都要留给洋人。 袁凡听得有些气闷,松了松领带。 什么关系都是一样的,就像身上的西服,量身定制之时,不能裹得太死,一定要留有余量,这样才得体。 红帮裁缝之所以是红帮裁缝,就在于懂得这个分寸,恰到好处。 “我们国家的人,有个毛病,总是喜欢漫天要价,期盼着别人就地还钱,可结果往往是连划价的人都没有,人家都不带你玩儿了。不愿意吃明亏,结果吃了暗亏,不愿意吃小亏,结果吃了大亏……” 两人正说话间,唐宝珙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姐夫,了凡,棋局如何了?” 她推门进来,见棋盘前只坐着顾维钧,知道两人下完了,“看来我来的正好,下楼吃饭了!” 顾维钧也推枰而起,“走,了凡,我陪你好好喝几杯,为此和局之贺!” 袁凡笑呵呵地过来,三人下楼。 唐宝珙跟在后头,有些好奇地看着顾维钧的侧脸,比起先前,可是要生动得太多了。 她又看看袁凡的后脑勺,这么会儿时间,他又干嘛了,咋这么厉害呢? 要知道,她认识顾维钧整十年了,都难得见他主动要跟人喝酒。 还在楼梯间,一股女儿红的甜香就溢了上来,放了姜丝,酒已经温好了。 唐母在餐厅等候,笑语晏晏。 见顾维钧下来,唐母的眼中似有问询之色,见顾维钧微不可见的点点头,唐母的笑容就更加灿烂了。 虽然人少,但是菜色却是丝毫没有马虎。 八凉八热四汤,一点都不少。 唐母是津门人,但桌上的菜式却多有淮扬菜和上海本帮菜。 像冷盘就有金华火腿拼盘,有水晶肘花,有五香熏鱼,有虾子炝笋片,这都是江南风味。 热菜也是如此,丸子都不是四喜丸子,而是红烧狮子头,还有黄焖的鱼翅,清蒸的大闸蟹,都是照顾着两位姑爷的口味。 桌上的菜色已经齐了,唐母得了顾维钧的示意,在老妈子耳边说了一句,那老妈子转背又从厨房端出来一道菜。 不是什么可不得的菜,就是一道家熬鲅鱼。 看到这条鱼,袁凡松了口气。 别看他老神在在,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其实那都是硬着头皮装的。 两世为人,他头一次见岳母娘这样恐怖的生物,哪有不紧张的? 看到这条鲅鱼,袁凡才真正放下心来。 在津门有个规矩,叫“鲅鱼跳,丈人笑”,这道菜上桌,就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该走的流程,男方就可以动起来了。 唐绍仪不在,顾维钧在这儿,自然不会讲那些老礼。 唐母和唐宝珙也都摆了只酒杯,八月节,哪有不喝两盅的。 顾维钧端起酒杯,“今儿中秋,月圆人团圆。今儿没有外人,咱们不必拘礼,来,饮胜!” 两个男人一饮而尽,唐母两人则是浅浅地喝了一口。 唐母放下酒杯,将鲅鱼的月牙肉夹了下来,放到袁凡碗里,“了凡,这鱼是今儿早上从渤海湾上来的,熬了三个多钟头,你尝尝看。” 好嘛,看到这块月牙肉,袁凡就一激灵。 他刚张嘴,“多谢伯母……” 唐母又用汤匙舀了一粒狮子头,“这丸子圆圆满满的,最是口彩,了凡,你要多吃点儿!” 顾维钧笑呵呵地喝酒吃菜,袁凡的这个待遇,他一点都不眼红。 他都有过三趟了,袁凡这才是哪到哪。 “叮咚!叮咚!” 一顿饭吃得正其乐融融,门铃声突然不合时宜地响起。 叫得还特别急促,一听就是有事儿找来了。 第434章 子弹,能打得下太阳么? “我去我去!” 小满将碗筷一撂,拦住那个老妈子,抢着出去开门。 他很是有些社牛潜质,到唐家不过俩钟头,跟唐家人也混熟了。 过不多时,小满便带人进来了,是一个穿着西服的年轻人。 “子嘉,出了什么事儿了?” 这年轻人是顾维钧的助理孙永祥,子嘉是他的表字,他本来该在京城过节的,怎么追到津门来了? 被他这么一搅,餐桌上这会儿没人有心思吃饭了,唐母更是紧张地瞪着孙永祥,生怕他蹦出什么不吉利的话儿。 “总长,今天收到一封匿名信。” 孙永祥的声音有些紧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封信函,呈了上来。 顾维钧摆摆手,又给自己续满酒,“什么信啊,值当你节都不过了?” “信上的意思……就是说您在旅大的事儿上压得太紧,说之前临城的事儿还没跟您算账……” 孙永祥说着,从信封里一掏,手上出现一颗黄澄澄的子弹。 唐母的手猛地一紧,死死拽着桌布。 只凭这两句话,就知道肯定是倭奴干的。 这几年以来,倭国在顾维钧手上吃了太多亏,最大的一个亏,就是前年的华盛顿会议,一举收回山东主权,还赎回了胶济铁路。 今年倭国想借临城劫案生事,又被顾维钧给驳了回去,而旅大的事情,不管倭国怎么狡辩,碰到了顾维钧,也是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子弹?” 顾维钧轻笑一声,悠悠然喝了一口,说不出的轻蔑,“国际公理像是天上的太阳,就明晃晃的摆在那儿,子弹,能打得下太阳么?” 见他不以为意好整以暇,孙永祥有些着急了,“总长,不只是这封威胁信,我先前到公馆,夫人还在您的书桌上看到了一发炮弹!” 顾维钧眼睛一亮,说话的语速还是110,“哦,这是好事儿,看来他们是真的急了,连这种下三滥的招……” 孙永祥收好信,大声道,“总长,我从铁狮子胡同带来了卫队,您得赶紧跟我回去……” “呃……吧嗒!” 孙永祥话没说完,就听到有人一头栽在餐桌上。 “娘,你怎么了?” 唐宝珙抱着唐母,唐母脑袋倚在她的臂弯里,竭力睁开眼睛,“少川……你赶紧……回京去!” 她身子骨本来就像是深秋的秸秆,为了招呼袁凡,强撑着摆弄一大桌菜,又添了一分乏累。 这几年以来,唐家人一个不见,都是顾维钧在关照她们娘儿俩,猛然间听到有人用枪用炮威胁顾维钧,她哪里还撑得住? “姨娘,一些个不上台面的小伎俩,管他做甚?”顾维钧放下酒杯,过来关切地问道,“倒是你这身子……宝珙,赶紧叫大夫!” “不用叫大夫,我这身子,哪个大夫都不顶事儿,抽一口就好了!” 唐母打起精神说了一段话,伸手去推顾维钧,“你……走!” “少川兄,要不您就先行一步吧,有些疯狗不但能吠日,还能咬人。” 袁凡在一旁瞧着,从窗户往外看去,他都看到了纪进元。 曹锟将他都派出来了,可见这事儿还真不小。 顾维钧回头,袁凡正在安慰唐宝珙,“你先扶伯母上去休息,不要抽那个了。” “不抽?”唐宝珙脸色有些发白。 她也不想给母亲抽,但母亲烟瘾已深,现在这身体,抽烟可能活不过三五年,但不抽,可能眼下都过不去。 当时她与袁凡的约法一章,就是不能抽大烟,根子就在这儿。 当年唐绍仪从朝鲜回国,没多久便被老袁委以重任,任了津门道。 正是那年,他在津门纳了一个美貌的小家碧玉颜氏,次年就生了唐宝珙。 可唐绍仪在津门道的时间并不长,后来搞了外交,一年十二个月,倒有十一个月见不到人,颜氏为了排解寂寞,就染上了烟瘾。 等唐绍仪发觉,她已经戒不掉了,唐绍仪一怒之下,便将她扔在这里,除了每月给点月例,再也不闻不问。 见唐宝珙小脸儿发白,手指绞成了麻花,袁凡有些心疼,笑了笑道,“放心吧,我这两把刷子你还不知道,伯母不会有事儿,一切有我。” 唐宝珙“嗯”了一声,招呼老妈子过来,合手搀着唐母上楼。 唐母扭头看着袁凡,有些羞愧,又有些歉意,嘴唇蠕动了一下,“了凡……” “伯母,您尽管安心休息,这都只是茶杯里的风浪,多大的事儿?” 袁凡再扭头吩咐一边的小满,“你现在回家,将我的提箱拿来,要快!” “欸!” 小满得了令,转身出门,小跑着出了院子,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子嘉,等我五分钟,不急这一时。” 顾维钧目送唐母上楼,对助理说了一句,自己去厨房盛了碗饭,舀了个狮子头,又夹了几片火腿,“了凡,吃饭,吃饭是大事,别被两声狗叫给搅和了。” “欸,您手下留情,那狮子头给我留一个!” 袁凡从善如流,跟着也去厨房盛饭,从顾维钧筷子下夺下一个狮子头,“这个世道,要么就是坐在餐桌前,要么就是躺在餐桌上,咱有幸能坐在餐桌前,哪能不好好下筷子呢?” “哈哈,此真妙语也!” 顾维钧原本已经放下了酒杯,居然又斟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好酒,好菜,好个袁了凡!” 他放下酒杯,长身而起,“你继续吃,我先走了!” 也不用袁凡相送,顾维钧大步流星地出门,又闻到院外几声车鸣,呼啸而去。 袁凡没有起身,也不曾向窗外看。 没什么好送的,做那些儿女之态,不如多吃碗饭。 好好的一顿饭,陡然之间,只剩下一人一桌,一碗一筷。 “叔儿……呼呼……我回了……呼呼……给您!” 袁凡刚扔下碗,小满就回了。 跑得呼哧带喘的,花了不过二十来分钟。 这儿离家其实不远,来回还不到十里地。 “你小子,自个儿跑着去的?” 袁凡接过提箱,看着小满扶着膝盖,汗珠子跟黄豆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嘴里还拉着风箱,他都乐了。 这速度,去后世的大学参加校运会,吊打一片啊。 “叔儿说了要快,小满没叫车……他们跑得还没小满快……” 袁凡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跑得好,下月给你涨工资!” 第435章 五宝之婿,远胜金龟 袁凡打开提箱,取出一个青花瓷瓶,正是紫虚老道留下的先天五灵丹。 这个药的珍贵之处,他原来还没有意识到,这段时间炼丹,他算是知道了。 这药所需的五味灵药,隆顺榕一味都没有,其中有三味药,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 袁凡就知道,这先天五灵丹,手上的这几瓶,恐怕就是绝响了。 早知道如此,陈师曾那一枚,还真不见得就能舍出去,毕竟,两人素昧平生,交情没到那份儿上。 袁凡早就知道唐母的情况,当然给她准备了一枚,只是没打算在今天。 今天中秋,头次上门,哪有送药的? 真这么干,那一定是吃错药了。 只是没想到,老天爷爱瞧热闹,这药该送还得送。 “笃笃笃!” “宝珙,来!” 袁凡来到二楼,在唐母的卧房之外,敲了敲门,叫出了唐宝珙,“把这药给伯母吃了,立马就好!” “真的能管用?”唐宝珙带着哭腔,腿都是软的。 现在的唐母,就像是涸辙之鲋,都要翻白眼吐沫子了,除了还有一口气,真不好说是个活人。 袁凡一拍胸脯子,“嗨,我说话你还不知道,拿这个给伯母治病,那就是张三爷吃豆芽菜啊!” 唐宝珙顺口捧了一句,“怎么说?” 袁凡笑道,“小菜一碟嘛!” “德行,都这会儿了,还有心思说笑!”唐宝珙一个白眼,拧腰进房。 经袁凡这么一打擦,她心里松泛了不少,脸色就好看多了。 袁凡没有在外边儿傻等,转身来到书房。 取出一摞黄纸,化开一块朱砂,开始画符。 画的是春风符。 以他现在的造诣,画这个不入流的小符,当然是信手拈来。 不像在抱犊崮那会儿,画个春风符,跟便秘似的。 唐母岁数本就不大,有先天五灵丹补全生机,再稍做调理,吃点棒槌首乌阿胶,相信很快就能复原。 但先天五灵丹能恢复生机,对于大烟的瘾,却不见得管用。 那玩意儿是精神上的,药石作用有限。 春风符就能派上用场了。 烟瘾上来了,憋得实在难受了,来上一道春风符,缓解一阵,就顶过去了。 袁凡笔走龙蛇,仿若老鬼画符,没多时,提箱中的黄纸便画完了,得符五十道。 将符笔在洗子中摆了几下,就听到了唐宝珙惊喜交加的欢呼。 “娘,你醒了?” “咳咳咳……” “娘,你真醒了?” “你这跟叫魂儿似的,我能不醒吗?” “咦,娘,你这气色……” “行了,你娘是个姨娘,不用你提醒……” “……” 袁凡微微一笑,自家这媳妇儿,没想到还有几分逗比的体质。 收拾好东西出来,袁凡下楼候着。 老妈子已经收拾好了餐桌,上来给袁凡沏上茶,还是西湖龙井。 这老妈子夫家姓魏,打唐母还是闺女的时候就伺候了,从魏婶儿一直伺候到魏妈,是个得用的老人儿。 唯一有一宗尴尬之处,就是她本家姓朱。 真要称呼全了,该叫她“魏朱氏”,那今儿这饭,可就没法吃了。 今儿这屋里要说谁最累,就数这魏妈了。 袁凡有心打赏两块钱,手都进兜了,没拿出来。 他现在还不是这儿的姑爷。 刚喝上茶,楼上一动,唐宝珙母女下来了。 唐宝珙开始的时候还搀着,生怕唐母下楼走不稳当,没想到唐母噔噔噔的,腿脚比早上那会儿还利索。 “小姐,您这是……大好了?”魏妈揉揉眼睛,感觉有些玄幻。 眼前的唐母,虽然还是那瘦骨嶙峋的模样,但脸上居然有了红润,头发居然有了光泽,除了还是枯瘦,气色还真是与常人无异了。 唐母没有回她,定定地看着袁凡,眼神复杂至极,“了凡,我……你……” 她是小妾出身,惯会说话,这会儿她都张嘴了,却不知道该说点儿嘛。 能说嘛呢? 这样的丹药,宛如神迹,想想都知道有多珍贵,不管说嘛,都太轻了。 唐宝珙都傻了,刚才下楼都还没这气色啊,这是一步一个脚印,肉眼可见的变好? “伯母,我也是机缘巧合,刚好得了这丸药,拿来孝敬您应当应分,您别往心里去。” 袁凡呵呵笑着,将那摞春风符交给唐母,“以后那玩意儿就别抽了,觉着不对劲儿了,您就往身上拍上一张,这符拍完了,应该就能断根了。” “欸欸!”唐母接过符,连声答应。 戒烟有多难,她比谁都清楚,但现在袁凡说能戒,那就必须能戒。 自家这毛脚女婿,能耐太大了。 袁凡再将唐宝珙拉到一边,交代了几句,便向唐母告辞离开。 她们母女被这事儿压抑得太久了,需要好好释放一下。 出了院门,袁凡脚步一顿,依稀能够听到里头的号啕大哭。 黄历是没错的,今儿确实宜瞧病。 袁凡出门之时,顾维钧的车已经到了武清县的杨村。 他的座驾前后,相距五步,各有一辆军车,车厢中是武装到牙齿的士兵,车顶架着黑洞洞的机枪,杀气如铁。 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模样。 此次回京,顾公馆会全部筛查一遍,再驻扎一个排的守卫,而他只要出门,就是这个阵势。 倭奴要是头铁,可以来碰碰看。 顾维钧坐在车内,闭目养神。 他回顾着袁凡的细节,将这个人重新构架了一遍,打着腹稿,向南边的唐绍仪写信。 想到唐宝玥,顾维钧眉头一蹙,内心刺痛。 斯人已逝,如今翁婿不再,但情谊却不曾衰减半分。 顾维钧与唐绍仪的缘份,只说一宗。 两人的表字,竟然都是“少川”,这也是朝堂的一宗佳话。 今天这事儿,说是唐母的请求,实则是唐绍仪的关照。 再怎么生分,唐宝珙也是姓唐,还是唐家的闺女。 “唐公姻世大人尊鉴: ……以钧之愚见,袁氏此子,身具“五宝”,堪称异数。 以白衣之身,出入诸侯之府,纵横名流之间,取巨资如探囊,是其“能”也,此为一宝。 以弱冠之龄,与钧相对,我考彼,彼亦考我,足以抗手,指点山河,鞭辟入里,是其“识”也,此为二宝。 其人出身微寒,然言谈举止,待人接物,如红帮裁缝,量体裁衣,几无一字一行有不得体处,是其“品”也,此为三宝。 其人通外语,知外情,懂外俗,交外友,然持身之正,如泰山之石,浑不可卷,是其“格”也,此为四宝。 尤为难得之处,此子身负奇能,而不见骄狂之气,遇上则意气不堕,有任侠之风,遇下则心怀慈悲,有平等之念,是其“性”也,此为五宝。 此五宝之婿,胜金龟之婿多矣!多多矣! 秋深露重,伏惟珍摄。 姻世晚顾维钧顿首百拜。” 第436章 清华钟(为感谢C居?苦瓜加更3) 南开大学,校长办公室。 张伯苓指尖夹着一支烟,却没有搁在嘴边,而是指着对面,恨声道,“月涵啊月涵,没想到你也会行此鸡鸣狗盗之行径,你是要做郑康成么?” 张伯苓与人为善,一向温和,能这么说话,可见是急眼了。 与他相对的,是两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稍微年长的那位,被张伯苓当面斥责,面色有些尴尬。 他叫梅贻琦,月涵是他的表字,他现在是清华的教务长。 张伯苓训他,他都不敢吱一声,因为他是南开中学的第一批学生,是张伯苓手把手教出来的,算是开山弟子。 而且,他这次来南开,做的事儿确实不地道,也难怪张伯苓急眼。 他来南开,是来挖墙脚来了! 梅贻琦是津门人,八月节回家过节,接着这几天都没有回京,就在津门待着。 待着就待着吧,高低能拉动一点消费,谁知道他竟然在暗中见了南开的好些个教授! 这还了得! 张伯苓将他拎到南开,当面质问,还将他比做东汉的郑玄郑康成。 别以为这是好词儿,这句话狠着呐! 郑玄的老师叫何休,师恩深重。 那会儿的儒家,内斗得厉害。 郑玄在学成出师之后,非但没有站在何休一边,反而写文章将老师的著作批驳的体无完肤。 何休气得脑袋都成烟囱了,师生就此决裂,“康成入吾室,操吾矛以伐我乎?” 这事儿当然是郑玄不地道,入了老师的门墙,学了老师的枪法去捅老师。 眼下梅贻琦也是,举着把大枪来捅张伯苓,要是没个说法,说不得师生就要反目。 梅贻琦脸色发红,嘴巴张了几下,似乎想说点儿嘛,却又缩了回去。 他不出声儿,他身边的那位可是忍不住了,“伯苓先生,要说这个事儿,是咱们差了意思,但您也得掰开饽饽说馅儿,看看里头的内容不是?” 这位叫赵元任,也是津门人。 他有个挺有名的老祖,叫赵翼。 嗯,就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的那位。 掰开饽饽说馅儿,是津门人独有的说法,意思是不能光看表面,要分析里头的缘由。 说白了,潜台词就是有苦衷,这么干也是不得已。 “哦,你们还有理了?” 张伯苓乜斜着眼看着梅贻琦,“那好,月涵,你给我说说,你们这饽饽里头,有些嘛馅儿?” “欸!”梅贻琦红着脸叹了口气,“先生,我也不敢瞒您了,咱们清华现在正在筹备大学部,您是最清楚的了,一所大学的筹备有多难,尤其是各专业的师资……” “清华,要办大学了?”张伯苓手一抖,老长一截烟灰抖落在桌上。 清华如今只是一所留美的预备学校,虽然名头大,但终归只是预科。 现在到底是要破茧成蝶了? 这自然是一件大好事儿,但张伯苓却不见喜色。 狼来了! 好的老师就这么多,好的学生就这么多,你多一个,我就少了一个。 关键的关键,是清华有钱! 他们手里有大把的庚款! 张伯苓看着梅贻琦,似笑非笑,“所以,你就把主意打到南开来了?” “伯苓先生,老师们在南开过得太苦了,他们的薪水都难以保证,这如何使得,总不能让他们对着讲台流汗水,对着灶台流口水不是?” 还是赵元任插话,他生在津门,但却是回老家常州念的中学,不怕张伯苓,敢拿话儿戳老头的肺管子。 南开穷不说,师生比还这么高,这儿就是锄头的用武之地。 “老话说得好,良禽择木而栖,择木择木……” 赵元任嘿嘿一笑,“水木湛清华,咱清华就是那木啊!” “宣仲,别说了!” 梅贻琦抬手止住了赵元任,起身给张伯苓鞠躬道,“先生见谅,是月涵一时糊涂,我们这就回京去。” 说话之时,梅贻琦一脸的羞愧之色。 梅家家境中落,清贫得很,他几个弟弟上南开中学,都交不起学费。 张伯苓倒也没说免费,只是让记在账上,从来没催过只言片语,到现在,这么些年过去了,那账还在账上。 要知道,南开是私立学校! 要知道,这两年南开难得都快没米下锅了,也没催他还钱! 他梅贻琦自诩为君子,这是君子之行么? 张伯苓受着梅贻琦的礼,却是扫了赵元任一眼,这家伙嘴皮子利索,倒真是个人才。 赵元任的话儿不中听,但在理。 南开没有大腿可抱,只靠化缘,日子过得确实是苦。 今年得亏来了个袁了凡,好歹将薪水对付下去了,不然还真就是人家说的,对着讲台流汗水,对着灶台流口水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没有清华也有浊华,看各自的缘份吧。 张伯苓心里暗叹了一声,又打量了一下梅贻琦,才发觉自己这位得意门生,真是清减了。 张伯苓桃李满天下,但真正器重的学生并不算多,梅贻琦就是他最为器重的一个。 现在梅贻琦身为清华的教务长,筹备之事大半都压在他的肩上,办学的苦累他是感同身受了。 不是实在逼得急了,他又如何会跑回南开,拿矛来捅自己? “月涵,凡事慢慢来,不必心急,这办学之事,我还有些许心得,改天咱们爷儿俩好好掰扯掰扯。” 梅贻琦脑袋越来越低,都快埋到胸腔了,听张伯苓这话,惊喜不已,先生这是原谅自己了。 说起办学,国内还有谁比张伯苓更有心得? 梅贻琦心中愧意更甚,“先生……” 张伯苓摆摆手,“客套话就甭说了,现在你们到哪一步了?” “就在月前,咱们盖了一钟亭,以后清华学子,钟鸣而起,钟鸣而息,正合清华的校歌,“大成礼悦,钟鼓铿锵”,刚好……” 梅贻琦放下心结,向老师请教起来。 说起来清华大学的筹备,比起南开大学来,要轻省多了。 他们的底子太好了。 硬件什么的都不用考虑,要动脑筋的,主要就是软件。 说着说着,梅贻琦清瘦的脸上浮现出笑意,“说来也是天意,节前有贤达捐献了大钟一口,那钟是圆明园中长春园的遗物,警钟长鸣,正是学子奋发之始啊!” 赵元任这会儿起身到了窗前,看着外头正在修建的实验楼,“伯苓先生,《诗经》有云,“于论鼓钟,于乐辟雍”,学宫最宜钟鸣,我冒昧地建议一句,贵校不如也铸上铿锵钟鼓,鼓舞志气,藻雪精神。” 张伯苓摇头苦笑,他手里的钱,每一块钱都是有数的,都要往刀刃上使,哪里铿锵得起来呦!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间过来,黄钰生心急火燎地出现在门口,都忘记了敲门便跑了进来,“校长,您赶紧瞧瞧去吧,出事儿了!” “出嘛事儿了?” 黄钰生一向沉稳,难得见他有失态的时候,张伯苓咯噔一下,“先说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黄钰生喘着气儿,咧嘴笑道,“当然好事儿,是袁董事来学校了,搞出来好大的阵仗……” “了凡来了?” 张伯苓心中一喜,噌地起身,没有出去,却是冲到后墙的窗前,朝城厢的方向望去。 嚯!聂公桥的前方,乌泱乌泱的,那得是多少人,两三千,还是五六千? 人群的前头,是一辆骡马大车,那是真正的“大”车,挽绳的骡子一排一排的,怕是有一二十头! 那大车上搁的是嘛,明晃晃的黄澄澄的? 那是一口……大钟? 第437章 南开钟 将一口13000斤重的大钟,从维多利亚花园,运送到南开大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袁凡自己是干不动的,他让博山去德庆园摇人,摇了一个脚行。 脚行一开口,就是三百块,以博山的口条,愣是一文钱压不下来。 袁凡原本以为是当了大头,一动身才知道,人家还真没讹他。 相反的,这个价儿还很实在。 大车加长加固,拉车的健骡足足是二十头,光这一项,就不是容易的事儿,伺候这二十头骡子,还得备上五六个老把式。 还有人,身强力壮的脚夫,更是差不多有一百来人,扛着木板麻绳和葫芦。 为了这口钟,脚行出动了整整一个连的工兵部队! 这阵势往津门城里一晃悠,可是炸了锅了。 津门的老少爷们儿本就喜欢瞧热闹凑热闹,关键是今儿这热闹,它提气啊! 签约寺的签约钟,挂在英界的,咱爷们儿给它提溜出来了! 出租界的时候,人还不算多,可还没多远,才到三不管就快走不动道了。 好容易从南门口出来,嚯,一辆大车打头,后头是百来个精壮汉子,再后头不知多少人,反正不拿个算盘,肯定是数不过来。 这条人龙,脑袋已经看到六里台了,尾巴还在南门口。 知道的是送钟,不知道的以为又是庚子年去八里台,给洋毛子送终。 大车到了聂公桥,不能动了。 聂公桥不长也不宽,是青条石所造,特别坚实。 但再坚实也不顶事儿,都不用想,没听说有哪座乡野小桥,能扛六七吨的。 这辆大车,也就老龙头的铁桥能扛住。 老把头来回过了两趟,能过! 先在桥面上架上整木,再在整木上铺上双层木板。 木板都是老榆木和老槐木,两寸厚。 然后,上杠! 脚夫们配合着,用拇指粗的麻绳编成一个巨大的网兜,用葫芦将大钟吊进网兜,将大钟牢牢捆住,像是捆了一头大牯牛。 这叫“打牛”。 然后用十六根木杠横穿网兜鼻孔,每根木杠分前后左右,一根就是四条大汉伺候,这是一抬。 这口钟,整整用了十六抬。 十六抬的大杠! 光是抬杠,就用了六十四条大汉! 这个大场面,可是把瞧热闹的人给刺激坏了,不光城里的人越聚越多,连周边乡下的农户都聚过来了。 有那脑子灵光的,将刚出来的花生瓜子地瓜干,用簸箕装了,过来一吆喝,走不了一二百步,簸箕就空了。 还有的干脆在路边摆了一茶水摊,瞧热闹,口干舌燥的,不得来口水喝? 他们倒是乐呵了,老把头可是乐呵不起来,一张老脸沉得像海河里的舢板。 三百块的脚钱,倒有二百块是花在这座桥上。 六十多人抬钟过桥,但凡要有一个不慎,这就有人要玩完,给聂公献祭。 这趟活儿不易,但他心中其实并不怵。 他干这行都三十多年了,类似的活儿也没少干,前两年鼓楼重修,楼上那口“钟王”,也是他带人伺候的。 鼓楼那口大钟,底阔五尺,高达一丈,比这口钟又轻在哪儿了? 可眼前这口钟,有些邪性。 当年洋人献钟,李中堂将这口钟将其悬于海光寺,还派了机器局的七名匠人,在这口钟的内壁,刻上了全本的《金刚经》,为老佛爷贺寿。 不曾想,经文刻完之后,在百日之内,那七名匠人便先后归天,一个都没留下来。 这事儿淡去几十年了,老把头原本也没想到这巴宗事儿,眼下到了这聂公桥头,这事儿却是猛不迭地冒了出来。 想到这一出,那冷汗突突地就从额头冒了出来。 “小满,二百块!” 袁凡拎着一串油炸的小河虾,嘴里咯吱咯吱的,倍儿酥脆。 这是刚从农户那儿买的,河虾就是这河里的虾,用河边的芦苇穿着,估摸着是前两天中秋没吃了的,今儿拿出来换两个嚼谷。 小满正在吃着麻杆糖,听袁凡吩咐,赶紧打开提箱,取了四封银元出来。 袁凡拿着银元,走到老把头身边,“成把头,加把劲儿,我请大家伙儿喝顿大酒!” 这老把头姓得不错,姓成,有这么个姓氏,不管干点儿嘛,先就成了三分。 成把头见了赏钱,还是二百块,老眼一亮,心中胆气噌就上来了。 他往前一看,这么大的阵仗,人气儿比盘山还高几分。 往后一看,是严翰林的南开大学,几百号大大小小的文曲星,能把这方天地给亮瞎了。 往下一看,这桥是聂公桥,那是当年跟洋毛子大战七天七夜,让洋毛子都畏惧三分的好汉爷。 如此气势如虹,哪个邪祟敢近身? 成把头用老礼打了个千儿,“小的替他们谢东家赏!” 袁凡笑呵呵地摆摆手,又退到一边去吃小河虾。 “弟兄们,领赏了,就给我把伺候婆娘的劲儿都使出来!” 成把头也不含糊,当场撕了银封,一人两块发了下去。 这是袁凡的赏钱,东家就在旁边瞧着,他也不能昧了。 重赏之下,欢声四起,士气大增。 十余里地过来,原本还有些乏了,一下又满血复活。 这是实打实的两块,加上原本的力钱,够家里的婆娘和娃吃喝一个月了。 今儿这趟活儿,算是捞着了。 “了凡,你这是拉的什么洋片儿呢?” 袁凡回头一看,张伯苓领着几人赶了过来,“你小子,寻常影子都见不着,这好容易见着人影了,弄出这动静,是要来把学校给拆喽哇?” 张伯苓这话说得袁凡无言以对。 他在外头老是嚷嚷,他是南开的校董如何如何,可他来南开的次数,那真是一个巴掌都不到。 袁凡呵呵一笑,岔开话题,“伯苓先生,这二位瞧着面生,是学校新来的同仁?” “哪儿啊,人家可是清华来的,咱这小庙哪有这福分?” 张伯苓不知怀的什么心思,嘴一秃噜,“了凡,你不是嚷嚷着“拳打北大,脚踢清华”吗,这不,人家送上门来让你踢了!” 拳打北大,脚踢清华。 在成立奋发奖学金的时候,当时袁凡有些上头,说了这句浑话儿。 现在南开的学子,很多都不认得袁董事,但没人不知道袁董事的这句豪言壮语。 平时自家打鸡血也就罢了,这会儿当着人家的面说出来,真的好么? “伯苓先生,您就别拿话点我们了,我承认,今儿是被了凡兄给踢了,踢脸上了!” 赵元任嘴上说着软话,脸上却满是兴奋之色,“了凡兄,要是我没记错的话,这是维多利亚花园那口签约钟吧?” 第438章 晨钟奖学金 签约寺的签约钟? 张伯苓几人听到这话,齐齐转头,朝前方那口大钟望去。 “操!还真是那口大钟!” 张伯苓猛然一声大吼,声若洪钟,人人侧目。 原来张校长也会口吐芬芳的? 不过众人想想又释然了,张伯苓是北洋海军出身,当兵的不说粗话,那还是兵么? 也就是甲午年军舰都沉底了,他心灰意冷,才去严修家做家教的。 见了这口钟,不激动才有鬼了。 这口钟的辨识度太高了,张伯苓少年之时,随母亲去海光寺求香,就看到过这口钟,只是后来这口钟到了租界,他就再没见过了。 倒是赵元任随他爹进过一次维多利亚花园,见过一次。 赵元任他爹赵衡年是举人出身,擅吹长笛。 他跟多家洋行的买办相熟,一次洋人在维多利亚花园搞个音乐会,他受邀前往吹笛。 赵举人回来之后,却是大醉三日,在院子里挖了个坑,将长笛埋了,从此绝口不吹长笛。 “了凡兄,您居然把那口钟从洋人嘴里夺来了,这能耐可太大了,这是使的哪门子神通啊?” 刚刚被一脚踢脸上,赵元任却是不以为意,凑到袁凡跟前,开怀笑道。 这口钟太招人恨了,津门人就没有不牙痒痒的,能将这口钟弄回来,脸上再挨十脚都值。 “这个……今儿午饭您请?” 袁凡正想开口,眼珠子一转,想着给张伯苓省点儿费用。 这个点儿了,待会儿肯定得管饭。 “没问题啊,登瀛楼还是利顺德,您挑……!” 赵元任一拍胸脯子,却见袁凡朝前头挥挥手,不让他说话了,“宣仲兄,开始了!” 聂公桥两侧,是宽厚的石栏,成把头取出一面小鼓绑在腰间,攀上石栏。 他兀立栏上,四下一顾,挥手高叫,“肃静!” 河边的顿时安静下来,千百口人同时息声。 津门人喜欢瞧热闹,也懂瞧热闹。 这是大戏开锣了,该静的时候静,该彩的时候彩,不能瞎吵吵,让人笑话。 “起!” 成把头的口中一声吆喝,高亢悠长,宛如火车鸣笛。 “喝!” 六十四条汉子,同时缓缓直腰,十六根大杠犹如微风下的波浪,随声扬起。 大杠起得并不高,离地不过半尺,浪头便稳稳地打住。 “吱!” 被麻绳兜住的大钟,猛地往下一坠,却又被大杠死死挽住。 “走!” 成把头在高处瞧着大杠,见众人虽然汗出如浆,下盘却都固若磐石,便扬声发号。 “唰……咚咚咚!” 成把头敲响腰间的小鼓,跟端午划龙舟似的,六十四人听着鼓点,齐齐迈动脚步。 虽然是六十四人,在这一刻,却是如出一辙,每一次踏步,地面都似乎微微一颤。 上桥! “嗵嗵嗵!” 沉重的脚步踩在厚实的木板上,木板往下一陷,刚要弹起,又被后来的脚步给踩了下去。 上千双眼睛紧张地盯着那小小的聂公桥。 那座青石小桥巍然不动。 在桥下之时,尤自还能感到地面的颤动,在桥上了,反而连那微细的颤动都没有了。 成把头眼中的些许紧张之色瞬间散去,手上鼓点不停。 等十六抬大杠过尽,鼓点放缓。 成把头从石栏上跳下,疾步赶到中段,站在大钟一侧,“停……” 众人齐声止步。 “落!” 大杠下的汉子腰间不动,膝盖缓缓的的蹲了下去。 “铛……嗡……” 大钟稳稳地落在砂石地面上,先是一声脆响,再是一声悠远的长鸣。 “好!” 袁凡这边齐声鼓掌。 “彩!” 岸边彩声雷动。 就今天这趟活儿,打英界过来,运万斤大钟,只花了三个钟头,这是嘛? 这是盖了帽儿了。 这是狗撵鸭子,呱呱叫! 成把头如释重负,抹了一把额头,又跑到桥上,攀上石栏,对喝彩的人群行了个罗圈揖,算是感谢老少爷们儿捧场。 桥是过了,但脚行的活儿还没完。 他们还得把大车赶过来,将钟运到校园里去。 不过这就简单了,不用张校长袁校董亲自陪着了,让一个校工带着他们过去就成。 这口大钟安置到什么地界,袁凡也不会去寻思,那不是他的活儿。 几人瞧了一出大戏,携手回了秀山楼。 清华有钟,南开也有了钟,比清华的更大,更有说头。 张伯苓脸上有光,笑得合不拢嘴,跟过节似的,“了凡,你怎么突然想到弄口钟来了?” “呵呵,张校长,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袁凡没有回答张伯苓,倒是反过来提问,还一本正经地称呼他的职务。 张伯苓一怔,脸上的笑容敛起,“袁董事请问。” “张校长,咱们南开学校,不论是中学部,还是大学部,收费几何?” 袁凡看着前方,淡淡地问道,“那些个穷人家的学子,出类拔萃的那种,进得了南开的校门吗?” 正在沏茶的黄钰生,手中的水瓶一晃,差点没叫开水给烫着。 赵元任没感觉,梅贻琦却是愣住了。 进得了么? 他欠南开的钱,可还在账上挂着呐。 南开的收费不低,比起公立学校来,贵了太多。 中学部的学费,是按月收的,一个月三块。 一年下来,差不多得三十。 公立学校是多少? 贵的只要一块,有些甚至只要五毛。 大学部就更贵了,一学期要四十块,一年就是八十。 大学不比中学,不仅仅是学费,还有其它杂费。 住宿费一年二十四块,加上伙食费杂七杂八的,一年下来,一百五十块都打不住。 公立大学呢? 像北大,一期的学费是十块钱,只是南开的四分之一。 南开学校,无论是中学还是大学,对于那些贫家子弟来说,确实高不可攀。 梅贻琦家虽然败落,但他爹是个秀才,比起一般人家来说,还是强出不少,却还是交不起南开的学费。 “袁董事,我们都知道寒门有明珠,郊野有遗材,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张伯苓肃然道,“坊间有句俗话,有多大的肚皮吃多大的饭,咱们南开学校,肚皮只有这么大……” “不不,张校长,咱们南开的肚皮可以更大,再多吃两碗饭,噎不着,也撑不死!” 张伯苓的话被袁凡拦腰截断,他接过黄钰生的茶,放在桌上,“您刚才问我,怎么突然想起给学校弄来一口钟,我可以告诉您,这不是一口钟,而是一项奖学金!” 奖学金? 张伯苓猛然抬头,这一下抬得猛烈,颈子都“咔嚓”一下,明儿肯定会落枕。 袁凡看着他的眼神,笃定地道,“张校长,这项奖学金,我给它命名为“晨钟奖学金”,专门面向贫困学子而设!” *** 注:有关南开钟的事儿,都是真实史实。 大钟是克虏伯的赠礼,放在海光寺,见证了多次签约,后来倭寇占据海光寺,将钟赠予英租界当做警钟。多年之后,张伯苓先生联合各界取回此钟,成为南开的校钟。 七七事变之后,倭寇轰炸南开,将南开炸成焦土,这口大钟也不见了踪影。 此为南开的一大憾事。 谨以此章,敬老校长张伯苓先生!祭我们曾经的苦难和耻辱! 第439章 少年如晨,意气鸣钟(为感谢C居?苦瓜加更4) “妙哉妙哉!” 黄钰生撂下水瓶,兴冲冲地取来纸笔,“袁董事,成立新的奖学金是件大事,好事,我这就给严先生打电话,看什么时候召开董事会。” 他是学校董事会的秘书,对这事儿最是上心。 再说,要是这个什么晨钟奖学金给力的话,南开岂不是就能接地气了,能够摆脱“精英学校”的帽子了。 “范孙先生身子骨不好,其他董事太忙,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就不用惊动他们了,找个时间通知一声就得。” 袁凡这货讲究的就是横草不拿,竖草不拈,捐个钱而已,搞那么兴师动众的干嘛,还要自己再跑一趟。 得,您是爷! 黄钰生埋下脑袋,在记事本上写下排头,接着问道,“那么,您这个晨钟奖学金,是个什么章程?” “嗯,这个……我个人的能力有限,我的想法是,每年资助中学生三百名,大学生一百名……” 袁凡说得清汤寡水,却是没注意室内的表情。 “咣当!” 赵元任的手一抖,盖子从手上滑了下去,茶杯的水花溅起,烫得他直咧咧,“了凡兄,打断一下,您是文科生?” 呦,袁凡一回头,这是阴阳我不识数? 赵元任被那不善的目光一盯,缩了缩脑袋,不说话了,低头喝茶。 我就多余说这一嘴,你们南开不识数,跟我有毛关系! “咳咳!” 张伯苓干咳了两声,“袁董事,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不过,这个数可能……” “打住,张校长,我读书是不多,也不至于真不识数吧?” 袁凡有些不耐烦了,“三百中学生,一百大学生,一年的费用能有多少,两万够不够,三万够不够,多大的事儿啊?” 两万,三万? 张伯苓眼睛瞪得比那签约钟还大,感情您识数? 他一个激灵,脖颈又甩了一下,又是“咔嚓”一声,嘎声问道,“袁董事,你这晨钟奖学金,打算捐多少银元啊?” “多乎哉,不多也!” 袁凡伸出两根手指,轻飘飘地道,“先捐个二十万吧,按这个人数,用完再说!” 二十万? 屋内的人不约而同,倒吸了一口凉气,吸气声之烈,好像刮起一阵龙卷风。 三百中学生,一年的学费不到一万。 一百大学生,紧巴一点儿,一年不到一万五。 二十万,够造个六七年的。 黄钰生甩甩脑袋,看着记事本上的数目,有些不敢置信。 抬头看看袁凡,已经老神在在地在喝茶了,仿佛压根儿没说话。 这是真的? “少年如晨,意气鸣钟,壮哉啊!” 张伯苓深深地看了袁凡一眼,眼前这位年轻人,已经让他看不透了。 记得他第一次来南开,那时的他虽然飘逸出尘,但多少能见端倪。 过去不过百余日,他眉宇之间的自信更甚,果决更甚,英挺更甚,超然更甚,已经不是他能窥见首尾的了。 “子坚,记上吧,袁凡董事捐晨钟奖学金,二十万元,改日通告董事会。” “欸,好的。”黄钰生回过神来,工工整整地做好记录,再带着敬畏地问道,“袁董事,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么?” 难怪他心态不对了,打袁凡进了南开,他搞来了多少钱? 先是八万,搞了个奋发奖学金。 再是五十万,搞了工科。 现在又是二十万,搞了个晨钟奖学金。 全部加起来,七十八万,在学校的捐款名单上,忽忽悠悠的,就能排第一了。 之前的榜一大哥是死鬼李纯李秀山,他先捐了二十万,后捐了五十万。 “没了没了,就这样吧!” 袁凡哈哈一笑,不再板着脸了,又没了正形。 他搞这个奖学金,不是他钱多了烧手。 几天前,他化身赵子龙,从英租界到倭租界,杀了个三进三出,得了一大笔横财。 他当时就想着这笔钱的用处。 自己留着做家用,是不能够的。 不论是窦半的钱,还是大富贵的钱,每一文都肮脏,都带着血腥。 用这样的钱,背了因果。 沉吟了不过三秒,袁凡便寻到了好去处,搞希望工程。 将肮脏的钱,用来做干净的事儿,这是一种升华。 金钱有知,应该也会荣幸。 “时候不早了,”袁凡扭头问赵元任道,“仲宣兄,咱们中午去哪儿吃啊?” 赵元任差点没呛着,愤懑地反问道,“我说,你个豪掷万金的大老板,吃我一个穷教书匠,吃得安心么?” “欸,仲宣,我这人说话是小胡同赶猪,直来直去,你别不爱听。” 袁凡没说话,一旁的张伯苓不答应了,“你们清华才是豪掷万金的大老板,咱们南开才是穷化缘的。” 张伯苓的助攻来得及时,袁凡笑吟吟地道,“伯苓先生这话说对啊,月涵兄,您说呢?” 梅贻琦能说什么? 他左手是南开学子,右手是清华教授,他苦笑着起身,拍了拍赵元任的肩膀,“仲宣,别犟了,捡孩子得个葫芦,这都是命啊!” 一番闷子逗下来,室内哈哈大笑。 几人说得热闹,也没去什么登瀛楼利顺德,就是在南门外寻了一家二荤馆。 所谓的“二荤馆”,就是比苍蝇馆子大不丁的小馆儿。 一荤是店里自备的家常菜,最经典的是“穷三样”,就是溜丸子,炸丸子,炒疙瘩。 一荤是顾客自带的食材,人自个儿带来一条鱼一块肉,让饭馆给做了,这叫“炒来菜”。 二荤馆是没有包间雅座的,就是堂食。 几人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袁凡让小满靠他坐着,这场合也就甭讲究了。 二荤馆讲究的就是旺火爆炒,上菜很快,不多时桌上就摆了个满满当当,什么溜肝尖,葱爆羊肉,一样一样的锅气十足。 虽然是小馆子,但菜炒得规矩,一盘溜肝尖,每一片猪肝都是三个尖儿,绝对不偷功夫。 大堂吃饭热闹,两杯酒下去,赵元任这货记性好,向袁凡追问那签约钟的来历。 袁凡没说史密斯,就说跟特仑奇是邻居,一通白话绕了过去。 见赵元任将信将疑,黄钰生就跟他解释,袁凡在租界确实有些神通。 利顺德饭店都能赞助南开的毕业晚会了,滴滴都英美合作了,还有谁能有这面儿? 说到这儿,黄钰生倒是好奇了,“咦,了凡兄,您是江南人氏,我记得您第一次来南开,还是初来乍到的,可那会儿您就是一口地道的津门话,这个缘由能否分说一二啊?” “这个啊?”袁凡呵呵一笑,“这是秘密,您真想知道?” 黄钰生一僵,赵元任殷鉴在前,想知道就要请客。 张伯苓一拍桌子,“我还真想知道,不就是请饭吗,说!” 第440章 学霸的天空 不只是张伯苓好奇,也就是袁克轸不在,他更好奇。 在抱犊崮的时候,袁凡的京片子卫嘴子就能切换自如,溜得不像话。 可那火车都还没到津门,就让人劫上山了,人未到嘴先到,这不科学啊。 就这事儿,他都追问过几次了,袁凡就是不搭理他。 袁克轸问可以不搭理,张伯苓开口了不得不说两句。 “伯苓先生,其实啊,这津门话,我在上海滩的时候就会了。” 袁凡吱溜喝了一口,摇头晃脑的,“我跟一叫关大将的学过俩月,那关大将就是津门人,我的津门话那会儿就会了三四成,等到了津门,没个三五天,就会了七八成了。” “在上海,跟一津门人,俩月?” 张伯苓和黄钰生对视一眼,这不是坟头卖布,鬼扯么? 鬼扯不鬼扯的,这会儿关大将还不知道在哪儿使活儿呐,有能耐找他对质去。 “先生,了凡兄这事儿,我倒是信的。” 张伯苓一看,却是梅贻琦在为袁凡分说,“跟一津门人相处俩月,便学会了津门话,这个听来稀奇,其实……” 梅贻琦顿了一下,转头看着赵元任,“仲宣兄,要不您来说两句?” 赵元任面前是一盘葱爆羊肉,他正在那儿跟葱爆羊肉较劲儿,“这葱爆的好,葱比羊肉好吃……月涵兄,您说个嘛?” 见梅贻琦脸色有些不善,他一拍脑袋,“哦,学门方言,这事儿太简单了,甭说华国方言,就是欧罗巴方言,也不过就是三两天的功夫啊!” 三两天,还欧罗巴方言? 除了梅贻琦,在座的一时都石化了。 学会一门语言是极难的事儿。 一般来说,童年的语境就将口条给定住了,之后再怎么学,一开口总带着那股子乡土味儿。 这叫乡音难改。 所以袁凡那纯正的津门话,才让人诧异。 可到了这位爷这儿,就变得跟喝蛋汤一样简单了,俩月学会津门话,那不是个渣吗? “兄弟我年幼的时候,伺候我的老妈子是保定来的,她那口保定话,我只一天就会了。 五六岁那会儿,我表弟打常熟来津门玩儿,嗯,常熟话比保定话难多了,我是整整学了三天! 入蒙的时候,家父为我请的塾师是常州人氏,有了表弟的常熟话打底,这次就容易了,只花了两天。” 赵元任回忆起童年,侃侃而谈。 众人用诡异地目光看着他,这特么还是人吗? 袁凡思维有些发散,常州就是延陵,就是季札的封地。 现在腾蛟剑他用得顺手,那学延陵季子赠剑的孙美瑶,过得又怎样呢? “小时候就在津门窝着,都是小打小闹,后来去南边儿上学了,同学五湖四海,那才有意思,今儿金陵话,明儿福州话,过两天湖南话湖北话,啧啧,好玩儿!” 黄钰生张大嘴,筷子扔一边半天没动静了,“仲宣兄,那您现在,到底会多少种方言啊?” “多少种,这哪有个数啊?” 赵元任苦着脸,显然他没有统计过,他不敢确定地道,“只说国内的方言,约莫有个四五十种?” “咳咳咳!” 黄钰生嘴里还好,没东西,张伯苓却是差点没让一口疙瘩汤给呛死。 小满嘴里的炸丸子都不香了,他就会一门津门方言。 四五十种方言,你确定这是人话吗? “国内的方言?” 袁凡却是眼睛一眯,“仲宣兄,您还真会国外的方言?” “呵呵,略懂,略懂。” 赵元任谦逊地笑道,“国外的语种我会的不多,我算算哈,英语、法语、德语、希腊语、拉丁语……我只会七门,他们的方言,我也只是略有涉猎,大概能有个十多种?不值一提的,比国内的差得远了。” 梅贻琦扫了眼座上几人,心里嘿嘿一笑。 今天被压制了半天,还惨遭袁凡打脸,这下心里算是舒坦多了。 他回南开挖墙脚,别人都没带,就带着赵元任这地理图,为嘛? 不就是因为赵元任这技能点嘛,甭管是谁,只要是来自地球的人类,他跟谁都是老乡。 “就说法语,巴掌大的地方,名堂却是不少,北部有奥依语,南部有奥克语,奥依语也是十里不同音,不但有诺曼底语,靠东边的洛林语都有点德语的意思了,靠西边的安茹语就特有韵味儿,跟咱的唐山话一样……” 赵元任这货,津门是第一故乡,地球是第二故乡。 随便到那个犄角旮旯,待不过三天,他就是那儿土生土长了,纯的。 这个好处可太大了,所以他的人缘之好,没有上限。 说句不好听的,也就是外星人没有入侵地球,不然他的老乡能遍布宇宙。 “天才中的天才啊!” 张伯苓听得目瞪口呆,连喝了两杯压惊之后,才饶有兴趣地问道,“仲宣,你主修的是语言学,咱们南开的语言专业方兴未艾,能否请你当个客座教授啊?” 梅贻琦的筷子一僵,感觉一块石头砸在自个儿的脚面上。 张伯苓嘿嘿一笑,他不是有意反挖,也是逼不得已。 如今华国正在睁眼看世界,语言学极为重要,可国内会磕磕绊绊说英语的都少得可怜,研究语言的,真是凤毛麟角。 赵元任露出脑袋来了,他要是不挥锄头,那是天予不取,暴殄天物。 “语言学?” 赵元任倒是愣住了,双手一摊,“我不会啊,我主修的辅修的那些课程,跟语言学都没关系啊!” 说了这半天,您跟语言学没关系? 张伯苓都被他整不会了,“那你修的都是哪些课程啊?” 不待赵元任回答,他干脆转头问梅贻琦,“月涵,他在你们清华,任的是什么专业啊?” “什么专业?”梅贻琦也愣了一下,也转头去问赵元任,“仲宣兄,您任了多少专业?” “数学、物理、英语、哲学、逻辑学、历史、音乐……” 赵元任两只手数不过来了,苦笑着摇头道,“月涵兄,您不如问我,没任哪些专业更合适一点?” 梅贻琦和赵元任,两人出国留学,都是考取的庚款。 梅贻琦是1909年的第一批,赵元任是1910年的第二批。 赵元任成绩相当好,是第二名。 他这一批有不少名人,其中有竺可桢,他是第28名,还有胡适,他是第55名。 赵元任去的是康奈尔大学,主修的是数学,他的数学拿了3个100分,一个99分,创下了康奈尔建校以来,最优异的成绩纪录。 在康奈尔大学拿到理学学士之后,赵元任到了哈佛大学,主修的是哲学和音乐,在这儿又拿了哲学博士。 这会儿,他的母校康奈尔大学对他发出橄榄枝,请他回校教书。 有意思的是,赵元任教的既不是哲学,也不是数学,而是物理学。 三年前,他辞职回国,到了清华。 刚开始教的是物理和数学,慢慢的连心理、音乐、历史这样的学科都被他兼着了。 一句话,只有学校没有的,没有他不会的。 第441章 山中宰相,殿上神仙 “伯苓先生,不是我不识抬举,我的课有点儿多,实在是抽不出身来啊!” 赵元任拱拱手,脸上全是歉意。 张伯苓嘴角眼角同时抽动,“啪”地一搁筷子,挺好的一桌饭,顿时味同嚼蜡。 梅贻琦笑呵呵地给张伯苓满上,又跟赵元任商量道,“仲宣,不是先生提起,我还没想到,届时大学部搞起来,国学院是重中之重,还要给您压压担子啊!” 这天没法聊了。 袁凡“吱溜”一口,放下酒杯,“几人对饮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伯苓先生,您喝好了没?” 张伯苓哈哈一笑,摔杯而起,“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今儿这酒喝得太好了,熏熏然,可以去了!” 赵元任摸摸肚子,看着这不讲究的二人组。 不是,我光顾着说话了,可还没怎么动筷子呐,怎么就我醉欲眠了? *** 马场道的双松别苑。 袁凡把信一扔,都给气乐了。 “那道符的效果不错,劳你再给弄一车过来,切记玉要好些,如果囊中羞涩,买不起好玉,我让人从西域拉一车过来……” 这特么说的是人话么? 信是庄铸九从上海寄来的,抱犊崮时就看出来那货死心眼儿,原来是瞧上自家小表妹了。 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没想到他那小表妹,就是盛七小姐,袁凡呵呵一笑,这个瓜他知道啊。 有名的民国王宝钏,等了人家七年,结果等回来一个有妇之夫。 这下可是对上了,难怪庄铸九那货要独守空房十年整,原来是他守的那位在守别人。 啧啧,瞧小爷这相术,惊天地泣鬼神! 说起来,盛七小姐比庄铸九敞亮多了,那道符救了她一条小命,她得知袁凡喜欢老物件儿,便让庄铸九给寄来一件,当作谢礼。 这份谢礼相当讲究,是墨本的《瘗鹤铭》。 《瘗鹤铭》可是了不得,被尊为大字之祖。 但流传于世的《瘗鹤铭》,是摩崖石刻的拓本,所摩的崖壁,是在镇江焦山的西麓。 后来崖壁崩了,滚落江中,打捞起来的,只有五块破碎的石头,天残地缺的。 眼前这个,却是墨本,不是石刻的拓本。 不过这两者,出自一人之手,就是南朝的陶弘景。 陶弘景这人就厉害了,含着金钥匙出生,自然是当官的命。 可这位爷对当官没兴趣,他的兴趣是当神仙。 终于,在三十六岁那年,将印把子一扔,找了个山头隐居修仙去了。 那座山的官名叫句曲山,别名叫茅山。 没错,陶弘景就是道教茅山宗的祖师爷。 令人郁闷的是,他都上山画符了,山下那帮人还是不肯放过他。 随便遇到一点什么大事小情,就要艾特一下陶弘景,询问他的意见,说的话比宰相还顶用。 就这么着,时人就称陶弘景为“山中宰相”。 陶弘景在山上养了一只鹤,整天想着哪天能驾鹤飞升。 可惜的是,那鹤不讲义气,甩下陶弘景,先行了一步。 陶弘景悲伤不已,将鹤好生安葬,还写下了这篇《瘗鹤铭》。 不同于那残存石刻的剥烂不全,这件墨迹本保存得相当完好,三百余字,字字清晰。 这份谢礼,算是送到袁凡的心坎上了。 送礼也是一门学问,从这点来看,盛七小姐算是一位学问家。 庄兄好福分啊! 袁凡喜滋滋地把玩了一阵,才恋恋不舍地搁下。 他的大字一直差了点儿意思,陶弘景这字儿浑穆高古,奇峭飞逸,这就是想睡觉送上枕头。 袁凡拿着墨迹出来,这东西一千五百年了,那叫一个咯嘣脆,可不敢当字帖搁书房,必须搁地下室藏好。 地下室被他改造了一下,贴着一圈儿的“不毛之地”符。 这符一贴,不但干燥,老鼠臭虫蚂蚁全都退避三舍,毛都没一根,最是收藏的好去处。 袁凡下了楼梯,博山便迎了上来,“老爷,郭爷来了。” 郭爷,哪位郭爷? 德某社的小黑胖子? 他还没出声儿,一人从旁边过来,抱拳笑道,“了凡先生,别来无恙啊?” 原来是郭汉章。 他来了一阵了,却是不让博山打扰袁凡,就在下边儿候着。 一两个月不见,郭汉章的气色倒是开朗了不少,眉宇之间也没有那股郁郁之气了。 记得去第一次见面,是在中州会馆,郭汉章是一副舔狗失恋的模样,还差点跟袁克轸杠起来。 两人叙礼,坐下奉茶。 “了凡先生,那紫虚老道……”郭汉章试探着问道。 他南下之前,袁凡正在准备跟紫虚老道死斗,他回津门缴镖之后,挂念着这事儿,便马不停蹄过来看个究竟。 “紫虚老道啊,他飞升了!” 袁凡朝杨柳青的方向望了一眼,心有余悸,“爷们儿也差点魂归道山。” 当天的事儿挑挑拣拣一通白话,郭汉章听了,也是有些后怕。 他是碍于誓言,没有接袁凡的请托,要是他真接了这活儿,以紫虚老道的能耐,他能落个什么结果,还真不好说。 “这次南下,汉章兄一路可还顺利?” 说完了自己的事儿,袁凡又聊起张勋的镖来。 郭汉章摆摆手,没什么可说的。 这趟镖准备得周全,消息捂得严实,一路顺风顺水,至于一些江湖上的道道,那就不值得说了。 袁凡突然一拍大腿,“汉章兄,您这次上龙虎山,龙虎山的道法如何?” 张勋过后,龙虎山做了一场七天七夜的大斋醮,张梦潮的状况大为好转,对于如今的天师道,袁凡还是很有兴趣的。 道高龙虎伏,法重鬼神钦。 那些道法,如今还余下几成? “我是练把式的,龙虎山的道法如何,看不出深浅,不过那符法确实是惊人。” 郭汉章沉吟道,“江西督军蔡成勋您知道吗?” 袁凡倒是听说过,这位蔡督军也是津门人,也是好大的一只坏蛋。 “蔡督军的孙子出了问题,多方求医未果,找上了龙虎山。” 郭汉章眼中有一丝惊意,伸出一根手指,“结果只用了一道符,那小子便好了个七八分!” 他摇摇头,苦笑道,“这么一道符,收了人家八千银元……啧啧,咱这把式练得……” 有点儿意思,不愧是麒麟殿上神仙客,龙虎山中宰相家,哪怕如今道法式微,还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袁凡琢磨着问道,“如今是第六十二代天师吧,这是您亲眼所见?” “如今的天师,的确是第六十二代,但出手的却不是天师,而是他的儿子,小天师张恩溥!” 说起这位小天师,郭汉章更是满口赞叹,“小天师六岁开始学道,如今不过弱冠之年,一身道法,已经是强爹胜祖了,不过……” 说到这儿,郭汉章突然一乐,“这小天师神通广大,却是拿自己的毛病没办法,一身的仙风道骨,让他的毛病一冲,只有八成了。” 第442章 周口镖局的李鸿章(为感谢C居?苦瓜加更5) 这小天师张恩溥,有两大癖好。 第一好是爱吃糖。 他打小就好这一口,红糖、沙糖、冰糖、饸糖、米糖、果糖,无糖不欢。 这么一搞,他那口牙可是遭了罪,不但乌漆嘛黑,还龋牙累累,这才二十出头,牙齿已经开始掉了。 照这个苗头,那口牙怕是撑不到四十岁。 第二好是爱抠脚。 不知道是不是龙虎山灵气太盛,小天师张恩溥竟然有一双香港脚。 平时不论是读书看报,还是诵经下棋,都是一手办事一手抠脚。 袁凡寻思了一下,打了个寒颤。 要是这位小天师一边吃糖,一边抠脚,那画风不要太美! 两人喝着茶,说着龙虎山的八卦,郭汉章突然笑容一敛,正容道,“了凡先生,有件事儿,我想跟您讨个主意。” 袁凡端着茶杯,“您说。” 郭汉章道,“我想在津门,重开周口镖局!” 想重开镖局,却选在津门? 这是在津门连续做了两票,心思又活动开了? 也是,毕竟才三十六七岁的人,哪就甘心洗手烧镖旗,终老田园啊。 袁凡放下茶杯,笑道,“这是好事儿,哪天开张,我一定过来讨杯酒喝。” “不是,我刚才没说清楚,”郭汉章的脸,严肃得像块棺材板,“我的意思,是想请您加入镖局……” “我,加入镖局?”袁凡反手指着自己,打断了郭汉章的话。 这不是开玩笑么,自己吃金点行吃得轻松惬意,怎么可能入镖行?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我愿意,您请得起么? “了凡先生,您先别急着拒绝,”郭汉章沉声道,“以往在镖行中,我周口镖局虽强,却是被京城的会友镖局压了一头,您知道这是为嘛?” 不待袁凡开口,他自问自答道,“只因为一宗,会友镖局,背后站着一位东家,是李鸿章李中堂!” 会友镖局的靠山是李鸿章? 袁凡来了精神,他最喜欢听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郭汉章接着说道,“有了李中堂挺在后头,什么样的镖他们接不到?哪条道上的事儿摆不平?哪里像咱们,就是凭着这一条烂命,一口钢刀?” 郭汉章说得气郁,真说起来,会友镖局哪方面都不如周口镖局,但他们却能开出去十多家分局,有一两千号镖师,每年的出息比周口镖局强得没有十倍八倍,也有五倍六倍。 凭的是什么? 不就是后头有条大腿抱着么? “不是……” 袁凡越听越不是头,郭汉章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他怪异地瞧着郭汉章,“汉章兄,您好好瞧个清楚,您对面坐着的就是一算命先生,可不是那紫绶金章,一手遮天的李中堂!” 听周学熙说,徐世昌曾经把他比过李鸿章来着,可那会儿在周家花园,郭汉章不可能偷听啊。 “了凡先生,您是不是李中堂,我心里有数。” 郭汉章摆摆手,直愣愣地与袁凡对视着,“我知道您是闲云野鹤,这家镖局,不用您出钱,也不用您操心,您占四成!” 袁凡也笑不下去了,郭汉章这不管不顾的,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给压上了。 他轻叹一声,“汉章兄,您这又是何必?” “是啊,我这又是何必?” 郭汉章咧开嘴,想大笑一声,却听不到笑声,“周口镖局,从曾祖以降,四代八十年的产业,但凡有一线希望,我如何能做那不肖子孙!” 他噌地一下,站起身来,抱拳道,“了凡先生,望您成全!” “欸!” 袁凡又叹了口气,重新倒了两杯茶,也站起身来,一人一杯,“既然汉章兄心怀猛虎,那就以茶代酒,尽此一杯吧!” “哈哈,好!” 郭汉章捧着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一杯残茶,硬是喝出了易水河边的慷慨。 这番坐下,两人感觉又是不同。 郭汉章将计划掏了出来,两人合计一阵,袁凡道,“汉章兄,镖局的营生,您再熟悉不过,不用跟我说,我只说两宗。” 郭汉章凝神听着。 “第一宗,待会儿我带您去见袁八爷,以后但凡镖局的镖师,都得会开车,不但要会开小车,还要会开货车!” 即便周口镖局重新开张,那打法跟以往肯定也大有不同。 想吃这碗饭,先把开车学会了。 滴滴公司正好闭环。 “第二宗,您这几天好好捯饬一下,我带您去见几个朋友,看能不能先捞点儿小活儿。” 袁凡是个讲究人,既然答应了人家,就不能白拿人家的股份。 “您这是打算带我去见谁啊?” 郭汉章搓搓手,眼底的兴奋之色一闪而逝,这就有活儿了,自己的豪赌是没错的。 “嗯,先去一趟周公馆,看明夷兄肯不肯施舍一口饭吧!”袁凡呵呵一笑。 先前郭汉章一说,袁凡就想到了周学熙。 周大老板产业太多了,哪家企业不需要安保? 他们现在也有个安保队,可那些个人,实在是一言难尽。 就像之前河南卫辉华新纱厂,说到底不就是安保不得力,一家厂子,跟个漏勺似的。 卫辉还正好在河南,周口镖局接着正合适。 要是把这活儿拿过来,不论是全包还是半包,也算是开张生意。 “周公馆……周学熙?”郭汉章又惊又喜。 “不只是明夷兄,还有几个,像永利碱厂的范旭东先生,隆顺榕的卞肇新先生,嗯,太古洋行的埃文斯和美孚石油的亨利也可以见见……” 袁凡在这边扒拉,那永利碱厂的范旭东,倒也不是外人,他原名范源让,是范源濂的胞弟。 十年前,他在塘沽开了一家久大精盐公司,后来又开了永利碱厂。 这年代的华国,搞化工厂的,范旭东能算是第一位。 周学熙和范旭东的厂子需要加强安保,隆顺榕就不要了? 他们更需要啊,从收药买药,到制药运药,那些个细药,可是硬通货来的,对吧? 郭汉章那边脸都快笑烂了。 那几个华国名字,他都是如雷贯耳,那俩洋人他倒是没听过,但他的菜里头就搁着太古的糖,车里头就烧着美孚的油。 袁凡的思路一打开,别说这些企业,就说看家护院,他也能抢下来不少。 张伯驹,冯耿光,梅兰芳…… 找什么野鸡保镖护院,百年老字号周口镖局不香吗? 说起来,当时黎元洪卷印东奔,也就是没有找郭汉章,要不然,以郭汉章的手段,王承斌能不能拦得到,还真是未知之数。 第443章 烟花易冷,人生如戏 袁凡正在这儿琢磨,博山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喜色,“老爷,黎大总统那边有人来了。” “谁,黎大总统……黎元洪?” 袁凡一抬脑袋,“是求卦么?” “不是,这不是国庆就要到了么,黎大总统准备搞一个国庆宴会,特别下帖请您参加。”博山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袁凡一拍脑门儿,想起了这么吧宗事儿,“你去接下帖子,我就不见他了,你看着打赏吧。” “好的。”博山领命,躬身出去了。 民国也是有国庆节的,时间是十月十日。 之所以定在这一天,是因为这天爆发的武昌首义。 黎元洪特别重视这个,每年的国庆,他都会嗨皮一下,因为武昌那事儿就是他主持的。 能够被他邀请的,都不是一般人,不是各国使节,就是各界名流,差一点儿都上不了他的桌。 袁凡能够被黎元洪邀请,说明他大小也算一号人物了,博山身为他的管家,自然腰杆子都硬气了不少。 郭汉章比博山还要高兴几分,为自己的英明神武感到骄傲。 “老爷,直隶省长公署有人来了。” 博山刚刚出去,没个三五分钟,又跑了过来,脸上的喜色又多了两分。 直隶省长公署,王承斌? 没打过交道啊! 袁凡皱着眉头道,“又是啥事儿?” 瞧博山那样儿,一准儿不是求卦。 果然,博山躬身笑道,“这次是京城总统府的请帖,邀请您参加曹大总统的就职典礼。” 刚来一个黎大总统,又来一个曹大总统,郭汉章似乎都听到自己的心跳了。 他没数那心跳是多少下,但那动静,比他第一次入洞房还要剧烈得多了。 他看着袁凡的眼神,都有点像看着祠堂的牌位,都带着敬畏了。 自己那四成的股份,是不是给得少了,要不要多一点儿,对半分? 袁凡甩甩脑袋,这事儿是一出接着一出。 还真是,今儿是十月七日,前两天搞的大选。 一通操作猛如虎,曹锟终于成功当选。 按照规矩,新当选的总统就职典礼,就是在国庆。 博山和郭汉章的喜悦,袁凡都看在眼里。 他却只有郁闷和腻歪。 他最烦什么宴会,什么典礼,什么仪式。 耍猴似的,有意思吗? 自己一平头百姓,靠技术吃饭,大总统也好,小总统也罢,新总统也好,旧总统也罢,跟自己有毛关系? 再说,你们搞吧搞吧,也勾兑一下时间啊,看这时间寸的。 突然,袁凡想到陶弘景那《瘗鹤铭》。 陶弘景都跑到茅山了,还是不得清净,被私信搞得都要疯了,叫个什么山中宰相。 莫非,爷们儿也要走那条老路,上茅山? 津门有个毛的山,最近的也在蓟县,就一个破盘山。 “博山,你赶紧去瞧瞧,黎府那管家还能看到影儿吗,能看到就请人家回来一趟。” 袁凡很是郁闷地上楼,“汉章兄,今儿就这样吧,我就不留您了,我现在得上去给人黎大总统写封回函去!” 人家诚心邀约,当然不能草草回复了事,必须写拜帖上门,跟人分说明白,不能让人家的脸面摔地上。 不过这样一来,郭汉章的事儿,就要挪到国庆以后了。 *** 英租界,盛茂道。 黎公馆。 哈汉章与一个中年男子并肩议事。 这人名叫万德尊,是黎元洪的湖北老乡,在民国初年,被黎元洪看中,选他做了秘书,还扛了个空头的陆军中将衔。 万德尊身边跟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小少年,帮着整理文案,这是他的儿子万家宝。 哈汉章称呼着万德尊的表字,“宗石兄,大总统的致辞出来了?” 万德尊惜言如金,“出来了。” “请帖都发出去了?” “发签了,共计166份。” “庆典的烟花都到位了?” “前天就到了,浏阳烟花。” “准备的戏目,戏班子都确定好了?” “都好了,杨小楼来不了,定了余叔岩和梅兰芳。” “各处接待人等,咱们再合计一下。” “……” 黎元洪放下手头的报纸,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仰靠在沙发上。 曹锟到底是得偿所愿了。 大选是在十月五号。 活儿办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 提前几天,所有的议员就全都聚集起来,安顿在甘石桥俱乐部,想看戏想抽烟想打牌,想干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出去。 所有出京的路口和车站,军警密布,防火防盗防议员出京。 到了五号的正日子,城内商铺全都挂上五色旗,宣武门大街全线戒严,十步一岗,五步一哨。 国会大厦所在的象坊桥区域,更是严防死守,断绝交通。 坐镇现场指挥的,是王怀庆。 这位爷是京城卫戍司令,搁满清就是九门提督。 他也是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光国会大厦巴掌大的地方,明的军警就不下六百人。 暗的有多少,不知道,没个数。 据说连去净房如厕,都不敢大声哼哼,隔墙一定有耳。 选举会场的准备极度充分。 不但为议员们预备了面包,还在隔壁设了烟室烟枪,都是最好的迤南土,还有专人点泡儿。 这是防着议员们不配合。 票数一定得够。 票数不够,那就推倒重来,一直到够数为止。 面包管够,烟土管够,咱礼数周全。 投票是下午两点开始,投到下午四点,投了整整两个钟头。 签到投票的议员593位,超过法定人数。 曹锟得票480票,正式当选华国大总统。 这次的大选是成功的,也是胜利的。 不过,在唱票的时候,差点成了天桥的落子馆,把人逗得不行。 这次大选排名第二的,居然是五月份搞出大事的抱犊崮绑匪孙美瑶。 他的选票高达八十多票,远远高于第三位的南方某人。 国之法典所系,国之威仪所在,竟然糟践成了这个样子。 黎元洪的太阳穴急跳,脑中像烧着一锅开水。 耳边传来那边的商议之声,他有些茫然。 人这一辈子,就像是庆典上鸣放的烟花,为了那一刻的绚烂,不知道需要在炮膛筒子受多大的挤压。 等到烟花冷却,那炮筒子也不过就是灶膛里的一堆灰烬。 “大总统,庆典的诸项事宜都已准备妥当,请您过目。” 黎元洪慢慢地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两名助手,“云裳,宗石,你们觉得,这庆典办得……有意思吗?” 第444章 我叫万家宝! 万德尊神色一木,哈汉章却是一抬脑袋,拍着几上的报纸,大声说道,“有意思啊,要说去年的庆典,属下还觉得少了点儿意思,倒是今年这庆典,意思大发了!” 黎元洪默默地看着哈汉章,突然摇头苦笑,“云裳,你这个脾气啊……” 这时,管家从门外进来,躬身禀道,“老爷,袁了凡先生来了。” “哦,”黎元洪止住话头,朝万德尊笑道,“宗石,劳你去帮我迎一下这位袁校董吧。” 万德尊笑着起身,“师长临门,是该抱彗相迎。” 他转头招呼儿子万家宝,“小石头,你不是整天念叨着袁先生如何如何么,走吧!” 万德尊表字宗石,就给儿子取了个表字小石,也够糊弄的。 万家宝去年上了南开中学,以前是整天嚷嚷着严先生张校长,这几个月变了,多出来一个袁先生,隐隐还有后来居上的苗头。 一会儿搞了个留学奖学金,一会儿搞了工科,一会儿跟协和合作,一会儿又拖来一口大钟,不停的整活儿,在学生的眼里,简直成了一身猴毛的孙大圣。 现在南开的学生都疯了,一张嘴就是拳打北大脚踢清华,知道的这是学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武馆。 万德尊早就想见见这位袁先生了,只是此君神龙见首不见尾,实在是逮不到他的尾巴。 这次借机请他过来,不曾想管家回复,曹三居然也发了帖子,这就让他更是好奇了。 袁凡打量着这座黎公馆。 只有一个字,壕无人性。 原以为周学熙那儿够大了,这儿比周家还大,原以为张勋那儿够气派了,这儿比张家还气派。 这黎公馆粗粗一看,怕是差不多够两个足球场,盖了四栋楼,西楼三层,东楼和中楼两层,都是法式建筑,还有一栋是戏楼。 这场面,别说搞国庆典礼,只要不搞国庆阅兵,搞什么都够。 据说这还是黎元洪的旧宅,他在德租界还有一处新宅,比这儿要小,但也挺嘚。 袁凡正打量着,从里头过来两人。 高个儿的中年男子远远地就拱手笑道,“了凡先生,在下潜江万德尊,表字宗石,这是犬子万家宝。” 袁凡呵呵一笑,“见过宗石先生,这厢有礼。” 万家宝一直盯着袁凡看,眼睛里像是装着星星,万德尊悄悄拍了他一下,他赶紧深深鞠了个躬,脑门儿都快够到鞋面儿了,“学生万家宝,给先生请安!” “你是南开的学生?” 袁凡把他扶起来,难怪这娃见了自己,跟追星族似的,“你读几年级了?” “我是去年秋考入的南开中学,现在读三年级了。”万家宝跟在后头,几次想伸手去拉袁凡,又缩了回去,似乎有些胆怯和羞耻。 袁凡一乐,伸手搂着万家宝的肩膀,把他爹甩一边儿,“你是中途插的班,跟同学们处得怎么样?” 这话一说出来,袁凡自己都呆了。 这股子慈祥劲儿,粘几根胡子就是严修第二啊。 让袁凡这么一搂,万家宝僵了一下,脸都憋紫了,“我跟同学们相处得可好了,我还参加了新剧团,现在都能演主角了。” 南开的课外活动特别活跃,最受欢迎的是剧团,名儿简单,就叫新剧团。 这个剧团还出过不少名人,最大的名人,当然就是周先生,他还写过一篇文章,叫《吾校新剧观》。 “厉害了,你能演主角?” 袁凡紧了紧胳膊,大声笑道,“我记得每年元旦,你们剧团都会排戏吧,到时候我倒是要去看看,演得好有奖品哦!” “嗯嗯,我现在正在着手改编易卜生的《玩偶之家》……”被袁凡一番激励,小小少年激动得不行。 万德尊欣慰地看着儿子,自家儿子命苦,生出来三天就没了娘,性子生来就有些闷,真像块石头。 没想到这位袁先生还有道生法师的本事,能让顽石点头。 万家宝越说越嗨,“我们剧团要求,每个人不但能演,还要能写,所以每个人都要取一个笔名,也当作艺名,我都想好了,我的笔名就叫“曹禺”!” 曹禺? 万家宝正在兴奋当中,没有察觉肩上的那只手突然紧了一下。 “您道这个名儿是打哪儿来的?我不是姓万么,我就将这个“萬”字儿,上下一拆,就是“草禺”,可这个“草”字儿像是骂人,一准儿得挨揍,我就取了个谐音,就叫了曹禺。” 他转过头来,期待地问道,“先生,这个名儿取得怎么样,还成么?” “成啊,相当成,必须成!” 袁凡重重地拍了万家宝一下,拍得他直咧咧,“说好了,好好排戏,元旦节我过来当你的观众!” 穿过花园,前头是黎公馆的中楼。 法式,两层,是座鸳鸯楼。 一位胖乎乎的老头,站在门外相迎,一身洋服紧绷绷地套在身上,能出演功夫熊猫的真人版。 黎元洪一脸和气,没有半点不豫之色。 曹锟的邀请本就是国事,袁凡自然不能推辞,更何况他还亲自上门致歉,事儿办得够圆乎了。 袁凡的手从万家宝的肩膀放下来,疾走几步,“小子失礼,哪能让黎公相迎,罪过罪过!” 黎元洪哈哈一笑,上来挽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一番,啧啧叹道,“好年轻,好相貌,好气质,好才具!” 后头的哈汉章跟上来道,“没见到袁先生之前,我还犟嘴说自己年轻着呐,这一见袁先生啊……” 袁凡接着话道,“一见袁凡误终身啊!” 哈汉章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黎元洪和万德尊也是对视莞尔。 一旁的万家宝也是呵呵傻乐,心里对袁先生的崇拜又多了一分。 先前父亲几人都是板着个脸,山雨欲来,袁先生一来,一句话就让他们开口笑了。 几人进屋,奉茶叙话。 几人并没有说那些不愉快的事儿,扯了几句,黎元洪倒是问起了抱犊崮的内情。 那是他跑路之前办的最后一件事儿,当时还去白云观找紫虚老道求签来着。 “铅球一样的窝头……” “吃树皮还分个三六九等……” “皮鞋走山路,改穿草鞋……” “让基督徒拜佛……” “……” “田获三狐……” “……” 袁凡一通叨叨,也没添油加醋,却还是让几人听得入神。 临城的事儿,回过头来复盘,其实好几次都是在崩坏的边缘,一个不好,就无法收拾。 在华严寺的时候,要不是袁凡脑子活泛,挂羊头卖狗肉,挂如来卖基督,当时就不知道要报销多少。 到后来大军压顶,飞机临头,法兰西英雄开溜,孙美瑶心里已经扛不住了,要不是袁凡的枯木逢春田获三狐,真不见得能挨到陈调元上山。 第445章 吕端大事不糊涂(为感谢C居?苦瓜加更6) “马周浪迹新丰市,阮籍兴怀广武城。 用舍虽殊才气似,不妨也是一书生。” 哈汉章看着袁凡,满是赞赏之色。 陆游有过多首咏史之作,他念的是其中之一,这是将袁凡比作了马周和阮籍了。 黎元洪微微一笑,“了凡怀大才有大功,可惜我如今是跛子拜年,站着都费劲,实在是做不了什么了,这样吧……” 他站起身来,朝袁凡微微欠身,“我这个大总统还有两天,就代表总统府,就给你道声谢吧!” 袁凡赶紧避开。 开玩笑,他哪里敢受黎元洪的礼! 虽然黎元洪现在躲在津门,但他却还是正经八百的大总统,要过了国庆,这顶帽子才能摘下去。 如他所说,嗯,还有两天。 “黎公,我那不过是自身求活罢了,哪里谈得上有什么功劳?” 袁凡摆手道,“要说功劳,我记得陆放翁有一首诗,却只记得一句了,斗胆狗尾续貂胡诌两句……” 他朝哈汉章拱拱手,顿了一顿道,“萧相守关成汉业,穆之定策佐中兴。周召共和存旧史,卫霍勋名竹帛称。” 哈汉章送了自己一首陆游,袁凡也回敬一首。 陆游这首诗,原诗是“萧相守关成汉业,穆之一死宋班师。赫连拓跋非难取,天意从来未易知。” 原诗的后面意气消沉,袁凡将其改了,将萧何刘穆之卫青霍去病这些人都提溜出来,让他们对号入座。 尤其是“周召共和”,这是将黎元洪比作了周公和召公。 花花轿子人抬人。 虽然说袁凡这一把抬得有点使劲儿,此共和与彼共和也不是一码事,但共和之功勋,黎元洪当属第一,这是没毛病的。 不像其他人,都是耍嘴炮,黎元洪是真想共和,是真想修宪。 “周召共和存旧史?” 黎元洪嘿嘿笑了两声,“史书上写的,莫不是“某年月,黎某人慌入床底,我军晓以大义,方强为之”,嘿嘿!” 袁凡一愣,这就尴尬了。 武昌首义之功,实在是太大,这个桃子谁都想摘。 这会儿坊间流传的版本,就是枪炮一响,黎元洪就吓得钻了床底,是被人拖出来,逼着当了湖北都督。 这种屎盆子一扣,都没法子解释,越描越黑。 黎元洪摸着便便大腹,冷声笑道,“要说他们的话本编得也还行,只是黎某人这一肚子草包,跳井都跳不下去,又哪里还钻得进床底呢?” 他的这个话,就说得重了,室内为之一窒。 黎元洪说的跳井,说的是陈后主之事。 隋军进宫,陈后主带着两个媳妇儿逃跑,没地儿去,就躲到一口枯井里。 他自以为得计,可他也不想想,宫里太监宫女一大堆,又没签保密协议,这哪藏得住。 还没等他喘口气儿,井上边儿就有人喊话,井里的老几位,劳你们麻溜的上来,不然的话,老子就扔石头,把你们活埋了。 陈后主三口子只得又从井里爬出来,他倒是留了条命,两个媳妇儿名声实在不好,当场就被咔嚓了。 那口井也跟着倒了血霉,好端端的祸从天降,被陈后主扣上一顶“辱井”的帽子。 后来曾巩到了这儿,在石井栏上刻了一段铭文,"辱井在斯,可不戒乎"。 在这个关口,黎元洪借题发挥,将陈后主扯出来,可见心里是相当不痛快了。 不过也可以理解,他理想中的共和成了这个样子,自己又几度被人搓来搓去,搓他的人还正经八百地坐上了他的位置。 糟心事一箩筐,好比是王八钻了灶膛,又憋气又窝火,也就是黎元洪,换一位心态差点儿的,肯定是满地转磨,逮谁咬谁了。 哈汉章和万德尊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劝慰黎元洪。 确认眼神之后,微微摇头,又齐齐看向袁凡。 他们都是黎元洪的老部下,他们再怎么劝慰,也没嘛说服力,反而会更加来气。 袁凡收到求助,呵呵笑道,“黎公,您这么说,可就过了,我是绝对不敢苟同的。” 黎元洪脸色微霁。 他也有些奇怪,自己这是怎么了? 刚才聊得好好的,自己怎么会突然发作,对着外人发这无名火? “明代李卓吾写过一幅对联自勉,“诸葛一生唯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在我看来……” 袁凡摇头笑道,“嗯,黎公自是比不上诸葛孔明,事事谨慎面面俱到,但确有吕端之风,每临大事,绝不糊涂!” 吕端大事不糊涂? 哈万二人面皮一松,这话说的漂亮。 吕端这货平时大大咧咧的,没个正形,瞧着就不靠谱。 宋太宗赵光义想让他当宰相,一做民意调查,几乎一边倒的不同意,意见出奇的一致,“姓吕的糊涂啊!” 赵老板却是一意孤行,“漏漏漏,你们都看错了,吕端这人只是小事糊涂,大事可不糊涂。” 赵光义死后,大太监王继恩撺掇着皇后,想册立被废的长子元佐,搞掉太子元侃,攻略都做好了,只等落地了。 可有吕端在,落不了地。 吕端仗着自己的不靠谱,将王继恩诓出来,非法拘禁。 再进宫跟皇后进行一番辩论,再普法一波,事儿就平了。 好玩的是,这会儿吕端也不糊涂了。 皇后扶着太子元侃坐在后头,吕端生怕玩什么狸猫换太子,非要将皇后身前的帘子打起来,做个人脸识别。 反手之间,一场内乱就这么被消弭于无形了。 打这之后,人人都信服了,老板就是老板,在大事上面,吕端的确不糊涂! 袁凡在这会儿说这个话,有两个意思。 明面儿上,当然是将黎元洪比作吕端。 同时也是在暗戳戳地阴阳黎元洪的那些对手,姓段的也好,姓曹的也罢,他们可能小事谨慎细致,可大事上却犯了糊涂。 袁凡这么一捧,果然见效。 黎元洪肩膀一塌,自嘲地笑道,“吕端,我哪有那度量,要真是吕端,国庆的这个庆典,恐怕就不会搞了!” 这下轮到哈汉章脸色不对了,“大总统,这事儿可……” “云裳先生,黎公这话说得对!” 哈汉章正在说话,袁凡却陡然插了进去,大为失礼。 “嗯?”哈汉章倒是没有发怒,闭嘴等着袁凡的后话。 “做事最怕劳命伤财,伤财倒也罢了……” 袁凡看着黎元洪的脸盘子,摇头道,“黎公要办这个庆典,怕是真要劳了卿命了!” 第446章 于热闹处,着一冷眼 劳了卿命? 袁凡这话可就不好听了,要知道,黎元洪的表字就是宋卿。 哈汉章脸色一青,突然沉声喝道,“全体都有,出去!” 他们所在之处,是中楼。 中楼说是一栋,其实是两栋,一前一后,一左一右,两栋相合相通,是谓鸳鸯楼。 哈汉章这一声断喝,屋里屋外,楼上楼下,悉悉碎碎之声,不绝于耳。 五分钟之后,彻底安静了。 连小小少年万家宝都被万德尊弄走了。 “袁先生,您应该有个解释!” 哈汉章瞪着袁凡,脸色阴沉,如临大敌。 “解释,这有嘛好解释的,命理之事,信则有不信则无,随缘罢了。” 袁凡端起茶杯,嘬了一口,站起身来,“谢过黎公的好茶,贵府事忙,在下这就先行告退了!” 黎元洪命宫突生一道劫纹,就在两三天,必然暴毙。 袁凡也是瞧黎元洪顺眼,就送了他一嘴,难得他连钱都没提,这是多大的面儿,还让他解释,解释得着么? 管你去死! 黎元洪哈哈一笑,跟着站起身来,拍拍哈汉章的肩膀,“云裳,你也这个年纪了,还是个炮筒子脾气,多大的事儿啊!” “大总统,这事儿还不够大吗?”哈汉章不同意了,一梗脖颈子,抗声道。 万德尊也是紧绷着个面皮,他们跟黎元洪是牢牢绑定的,要是黎元洪挂了,他们也可以回家带娃了。 黎元洪摇头笑道,“你啊,你瞧瞧了凡先生,他那是要找白事先生的表情吗?” 两人愕然回头,是啊。 袁凡这货云淡风轻的,哪有要死要活的样儿? 黎元洪过去将袁凡拦下,“了凡先生,听说跟你请卦,是要备上千金之礼?” 哈汉章也反应过来了,就袁凡的神情,黎元洪或许面临大劫,但他必定有解决之道。 哈汉章赶紧上来拱手道,“刚才是我操切了,了凡先生见谅,我这就去给账房……” “云裳先生,这就不必了。”袁凡推辞道,“今儿造访,本就是为瞻仰黎公风仪而来,不为营生,再说……” 他又认真地瞧了瞧黎元洪的面相,“黎公之劫,无关命数,只系自身,化解此劫,倒也无需动卦。” 袁凡四处一望,看到另外一侧的书案,先前哈汉章他们正在那儿对事儿来着,“黎公,借文房四宝一用。” 黎元洪笑着抬手,请他自便。 袁凡走到桌前,展开一张花笺,从笔架上提起一支笔便写,这笔还是之前万家宝用的。 不过片刻,他便走了回来,“黎公,我前次去京城,有幸结识了施今墨施大夫,跟他偷学了一点皮毛,您要是依照此方抓药,近年可保无虞。” 袁凡过来,三人原以为他写的是卦词或者谶语,不想他开了一张药方。 算命先生开药方,这就新鲜了。 黎元洪本就备有专属大夫,他要是知道了,不会拿包砒霜过来拼命? “好字!” 黎元洪接过药方,眉毛一挑。 袁凡的小字儿本就出挑,这两天得了陶弘景的《瘗鹤铭》,学会了以大字之法写小字,小字平添了几分恢宏之气,萧散之神。 “南山胜意汤。 此汤君药,乃“归去来”三钱,须采自南山之麓东篱之下,此汤臣药,乃“莼鲈思”二两,须采自吴淞江畔枫里桥头,君臣之药,须用“退一步”之无根水煎服。 佐以“姑妄冷眼”一味,观药力之成败,再用“一笑置之”为引,每日大笑三声,疾自去也。” 黎元洪念着念着,脸上原本带着些许笑意,渐渐的,笑容消失,换之一脸凝重之色。 他身形痴肥,腰阔三尺有余,一直以来,便有肝阳暴亢,风火上扰之症。 黎元洪性情敦厚,兼之养气功夫甚深,待人宽厚温和,很少动气。 但自六月奔逃津门租界之后,他的脾气却是有些变化了,尤其是这几天,他气血上涌,两个太阳穴像是埋了支腰鼓队,时不时地要喧腾一阵。 刚才也是太阳穴一闹腾,原本挺好的聊天,宾主尽欢,却被他扯到了陈后主那儿去了,弄得举座不欢。 墙倒众人推,这个世道,最不缺的就是落井下石的货色。 要是国庆庆典上,真冒出来几只臭虫,为了向曹锟献媚,非要落黎元洪的脸面,这是大概率的事儿。 一个不好,轻则中风昏厥,重则恐怕还真就如袁凡所说,劳了卿命了吧。 袁凡的这张药方,以陶渊明和张季鹰为药,虽然是戏谑之言,却是对症之方。 说一千道一万,终究还是意不平啊! 要是真放下了,坐观潮起潮落,笑看云卷云舒,凡事一笑置之,心中无风,心幡不动,那风疾自然也就散了。 “哈哈哈!” 黎元洪仰天大笑,阔步走到书桌跟前,翻出一张檀皮纸,抓起一支斗笔,笔走龙蛇。 “于热闹处,着一冷眼。” 八个大字不计工拙,写得酣畅淋漓。 黎元洪也不落款,将毛笔一掷,捧着肚子看着大字,很是得意。 别说,黎元洪这笔字学的颜鲁公,写得还真不赖,有华世奎三成的功夫。 哈汉章与万德尊面面相觑,都忘了上去恭维捧场。 黎元洪写的这句话,出自《菜根谭》。 原文为"热闹中着一冷眼,便省许多苦心思;冷落处存一热心,便得许多真趣味。" 事儿大条了,大总统这是让某个歪嘴和尚给念跑偏了! 黎元洪真要冷眼看热闹了,他们又该何去何从呢? “好字,真是好字,遒劲古厚,气度非凡!” 随着三声大笑,黎元洪命宫的那道劫纹,已然淡去。 袁凡点评两句,再次告辞。 为了那国庆典礼,花了那么多心思,请帖都干出去近二百张,现在脑子一抽,说不办了,且有的头疼。 哈汉章送袁凡出来,走到门口,突然低声问道,“敢问了凡先生,大总统这儿,用了您那道方子……”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接着问道,“用了您那道南山胜意汤,能否得南山之寿?” 嗯? 袁凡转头看着他,笑意莫名,“云裳先生,这个可就需要动卦了啊!” “先生的卦太贵,为了区区小事,就不劳动卦了!” 黎元洪不知怎么也跟着出来,拉住了哈汉章,“云裳,你啊,不如以“豁达”为药,以“看开些”为引,取些“放下”之水煎服了吧!” 看着黎元洪那副得道成仙的模样,哈汉章一时气滞。 好吧,反正袁凡不也说了么,近年无虞。 有赌不为输,慢慢来。 “咦,袁先生……还真是袁先生?” 两个妇人从门口进来,一个少女从两个妇人后头钻出来,噔噔噔跑到袁凡跟前,揉揉眼睛,满脸惊喜之色。 第447章 黎公家事犯糊涂 “你是?” 看着眼前这个大姑娘儿,袁凡有些发懵。 “我叫黎绍芳,在南开读大一,刚刚考上了协和医学院的预科。” 黎绍芳一张嘴,就叽叽喳喳停不下来,“袁先生,您待会儿一定得给我留个书签儿,哈哈,那我可就威风了,能把同学们给羡慕死……” 这会儿万家宝也跑了过来,“学姐好!” 黎绍芳一转眼,“咦,万学弟你也在啊,你跟袁先生要了书签儿没……没有,你傻啊?” “……” 袁凡摸摸鼻子,成就感油然而生。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爷们儿这桃李,虽然没有满天下,却也跟老太太数鸡蛋一样,一个一个的。 黎元洪的开明不是假的,他的两个闺女都在南开读大学,长女黎绍芬今年都毕业了,黎绍芳今年十七,秋季刚入的学。 那两个妇人走了过来,跟袁凡见礼。 年长的是黎元洪的发妻吴敬君,年轻的是妾室黎本危。 听说是黎本危,袁凡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 袁凡刚下山不久,就听说过这黎本危,就寻思着要见上一见。 现在见着了,嗯,果然英姿飒爽,有红拂之风。 “了凡先生,这事儿说起来也挺有意思。” 黎元洪过来笑道,“按说你是绍芬绍芳她们的师长,但据说你跟袁家老八又是莫逆之交,要是打这儿论……” 袁凡记起来了,他听袁克轸说过,黎绍芳与袁家的老九袁克玖定的娃娃亲。 “打哪儿论,袁先生都是师长!” 黎绍芳鼓着腮帮子,高声道,“我在读协和的预科,以后要当大夫,还要考奋发奖学金,要去美利坚留学!” 黎元洪太阳穴突了一下,“你哪儿都不准去,袁家子已经留学归来了,看好日子就给你们完婚!” “我不嫁……” 黎绍芳刚张嘴,就被黎元洪打断了,“这事儿你说了不算!” “你说了也不算!” 黎绍芳小脸儿一白,一个身影抢了上来,将她遮在身后,正是她娘吴敬君。 吴敬君身材瘦小,一身布裙,瞧着很是简朴,她张开双臂护着闺女,怒视着高大肥胖的黎元洪,像是在演老鹰捉小鸡。 “绍芳别怕,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只要我不死,就没人能把你往那火坑里推!” 毫无征兆的,他们一家人居然在外边儿就吵吵起来了,附近的下人赶紧远离。 这个热闹可是看不得。 袁凡有些傻眼,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黎元洪太阳穴又突突两下,脸上泛起一抹红潮。 “姐姐,您也别性急,老爷怎么可能不疼二小姐呢,他不也一直在想辙吗?” 黎本危劝慰了一下吴敬君,赶紧跑到黎元洪身侧,抚着他的背心,柔声道,“老爷,二小姐还小,事儿不急的,再等一等,说不准就有了转机,船到桥头自然直啊,对吧!” 被黎本危顺了一阵,黎元洪脸上的红潮褪了下去,跌足叹道,“要是袁项城还健在,这船还能直,可他不在了,这船就只能横着过了啊!” “黎宋卿,我把话给你撂这儿!” 吴敬君叉着腰,也不管周边有人,大声嚷嚷道,“你是大总统,你要脸面,我是童养媳,我没有什么脸面,他袁家的花轿,抬不走我的闺女,只抬得走我这个老太婆的尸身!” 黎绍芳的脑袋从母亲背后伸出来,偷偷地打量父亲的表情。 听到母亲这话,她眼眶一红,泫然欲滴。 袁凡目光一扫,心里咯噔一下,这丫头也忒惨了点儿吧? 长相长相,黎绍芳长的倒是不错,但“相”不行。 她眼尾的夫妻宫不但陷下去一个小窝,颜色还明显发暗,像沾了一点污渍,污渍上还横七竖八地有杂纹交错,隐隐构成一个“口”字。 这叫“宫位受冲,婚姻如囚”,这样的婚姻,就是坐牢。 黎绍芳就是牢里的囚犯。 受了夫妻宫的影响,黎绍芳出身大富贵之家,却显出一脸苦相,嘴角下垂、法令入口,这在相法上,叫做“螣蛇入口,不得善终。” 而且,黎绍芳眉心之间狭窄暗沉,不见天日,这叫“眉锁印堂,或癫或狂。” 这丫头性子倔,竟然把自己给逼疯了,逼死了。 疯癫而死之时,还不到四十岁。 不过,黎本危倒是说的不错,天无绝人之路。 这丫头遇到了袁凡,还叫了一声先生。 先生总不好见着学生去死,在一旁袖手看大戏。 说起来,黎绍芳这事儿,是老袁的锅。 那一年,老袁就任大总统,将武昌首义的黎元洪请到京城,做了副总统。 老袁对黎元洪是真不赖,先给解决住房问题,就是东厂胡同那处大宅,据说是花了十万银元买的。 接着拍给黎元洪一摞纸,上头是袁家所有未婚子女的生辰八字,挑一个吧。 要么就是你黎家的公子娶我袁家的小姐,要么就是我袁家的公子娶你黎家的小姐。 不要说不行,这么多人海选,总有一款是适合的。 老袁这面儿给得够,黎元洪只好兜着,就给自家的二闺女挑了他们老袁家的老九。 不为别的,就为那名儿。 老九叫袁克玖,九九归一,长长久久。 就是他了。 那一年,袁克玖十岁,黎绍芳七岁。 一直以来,倒也没嘛变数。 前几年,袁克玖与他们家的老十、老十一、老十二,还有老大袁克定的儿子袁家融一起,组团去美利坚留学。 黎绍芳老老实实搁家上学,等着自家小郎君骑着白马回来娶她。 今年,袁克玖回来了。 不过没有骑着白马,而是出了毛病,据说是骑了洋马。 黎绍芳一听就炸毛了,所有的幻想,像一件色彩斑斓的琉璃盏,被现实击得粉碎。 她的性子执拗刚烈,没嘛可说的,不干了,退婚! 退婚,想什么呢? 这会儿袁克玖二十整了,找人过来商议婚事,黎元洪就拿话戳过,想退掉这门婚。 袁家却不同意,理由很硬。 袁黎两家,是两代的交情,哪能悔婚呢? 两代个毛线,黎元洪到京,到老袁嘎嘣,中间不过是貌合神离的三年多。 老袁下台,黎元洪跟袁家就几乎没了往来。 两家的交情,就是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三年,能有多重? 袁家不愿意退婚,嘴上说着交情,其实不过是碍不过面子罢了。 现在要是老袁还在,袁家风光依旧,他们说不得也就同意了。 可现在老袁不在了,袁家分崩离析走了下坡了,就越发同意不得。 黎元洪这边也是,要是老袁还在,他大不了拍桌打椅,撒泼打滚,扫个脸面,也要把婚退了。 现在老袁不在,他就没地儿扫这个脸面了。 现在这事儿越闹越僵,双方也是骑虎难下。 也就是吴敬君撒泼死拦,她是黎家的童养媳,跟黎元洪风里雨里五十年过来的,真拉开了架势,谁都不能把她怎么样。 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她的身子骨也就那样,拦得了一时,还拦得了一世不成? 再说,她还真能为了这事儿,把黎元洪气出个好歹来? 再怎么说,也是她这儿不占理。 吴敬君和黎元洪怒目而视,眼珠子瞪得跟乌眼鸡似的。 袁凡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黎公,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没待黎元洪让他“当讲”,袁凡就接着道,“黎公,我冒昧说上一句,您大事是不糊涂,可落到家事上,却是糊涂大发了啊!” 第448章 袁郎妙计安天下(为感谢C居?苦瓜加更7) 黎元洪一愣,眼光一转,这才想起来场合不对。 “夫人,这事儿待会儿回屋再说。” 黎元洪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两声,“了凡先生,这事儿很是有些内情,不足为外人道的。” 他说的委婉,这事儿是黎袁两家之家事,跟你有毛相干? “黎公,按说此事与我无关,是我孟浪了,但我是南开师长,绍芳同学叫我一声先生。” 袁凡看着黎绍芳那惨白的小脸儿,怜悯地道,“我实在是不忍心,看着学生被婚姻所迫,无儿无女,不到四十岁,就疯癫而死啊!” 什么? 众人的目光像一柄柄扫帚,霎时间一齐扫在黎绍芳身上。 这么个明眸皓齿,活泼可爱的小丫头,竟然会变成一个疯婆子,还活不到四十岁? “哇……娘,我不要发疯……” 酝酿的半天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黎绍芳不敢想象那恐怖的画面,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学姐,别哭……” 万家宝蹲下身子劝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劝,使不上劲儿,蓦然想到自己的身世,鼻子一酸,声音也哽咽起来。 他生下来只有三天,母亲就走了,他一直因此自责,性子也有些闷。 后来万德尊学苏东坡,娶了小姨子,后妈对万家宝也很好,视如己出,但毕竟不是亲妈。 哈汉章和万德尊也是相顾黯然。 黎绍芳是众人看着长大的,知道她会是这般结局,人人都不好受。 “大总统,这事儿是要好好斟酌一番……” 万德尊怯怯的话还没说完,只见吴敬君木立一阵后,陡然厉声大叫,“啊……” 大叫声中,吴敬君扑向黎元洪,小小的身子,却像是一头发疯的老虎。 她抱着黎元洪的身子,死命地摇晃,脸上的眼泪比黎绍芳还多,“黎宋卿,那是你的亲闺女,你管不管,你管不管,你管……” 黎元洪被媳妇儿这么一摇,眼泪这么一冲,魔音这么一嚎,他那魁伟的身材也有些立不住了,怔怔地瞧着蹲地抱头的闺女。 黎本危被挤到一旁,看着满地鸡毛,有些无所适从。 转头看到袁凡,没有这位拱火,局面也搞不了这么大,“袁先生,您的批断,能有几分……” “本危,不得无礼!” 黎元洪一声轻喝,将黎本危打断。 他跟袁凡不过短短相处,却是知道这位的脾性,别看长得挺俊,其实是张狗脸子,说翻就能翻。 现在袁凡的神算之名,早已在圈中传开,哪里需要质疑。 再说,这事儿跟他毫无关系,他需要编套瞎话,凑上来给自己找事儿? “夫人呐,别摇了,再摇就散架了!” 黎元洪按住吴敬君,长叹一声,走到黎绍芳跟前,“二丫头,别哭了,你既然不愿嫁,那咱就不嫁了!” 嗯? 吴敬君仰头看着自家男人,披头散发,停止了发功。 黎绍芳则好像是被天雷劈了脑门儿,陡然石化,旋即又像弹簧一样,噌地弹了起来,抱住黎元洪,眼泪更多了,“父父……” 她这不是滑碟了,这是黄陂话。 黄陂女儿软糯地一声“父父”,当爹的没几个抗得住。 “大姑娘了,也没个仪态!” 黎元洪捋了捋她的乱发,神情有些恍惚,“无情最是帝王家,他袁项城想做帝王,尽可以儿女为货,我黎某人却是不想做什么帝王,不能看着自己的闺女成了疯婆子!” 顷刻之间,吴敬君脸上的泪痕奇迹般的消失不见,她抻了抻黎元洪的衣服,仰头看着自家男人,满意地道,“这才是有担当,做事硬扎的黄陂汉子!” 黎元洪哈哈一笑,老妻的这套戏码,演了几十年,也没翻新个花样。 他这一生,拢共就是一妻一妾,膝下二子二女,都是原配吴敬君所生。 黎元洪拉着闺女的手,走到袁凡跟前,拱手谢道,“让了凡先生见笑了,黎某果然是家事大糊涂!” 袁凡呵呵一笑,拱手还礼,“黎公能亡羊补牢,还是吕端不糊涂!” 两人相视一笑。 黎绍芳也是乐滋滋地上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先生庇护,绍芳能入南开读书,幸何如之!” 袁凡坦然受了这个礼。 今天这事儿,他是出格了。 也就是遇到黎元洪,要是换作老袁,他这般妖言惑众,说不得就要让他试试满清十大酷刑。 “范孙先生能邀了凡先生入南开,这份眼力魄力,非我所能及,佩服佩服!” 黎元洪一句话抬了南开和严修,摸了摸长长的八字胡,“听说南开有个奋发奖学金,黎某薄有资财,理应略效绵力。” 袁凡微微一笑。 他是以先生之义为学生出手,不好收钱,黎元洪便以父亲之名向学校捐款。 两人的事儿,都办的敞亮。 黎元洪转头招手,让哈汉章过来,“云裳,你明日去一趟南开,以我的名义给这个奖学金捐助……十万银元吧!” 哈汉章顿时头疼欲裂,这事儿又来了一桩。 国庆庆典不办了,说起来还是小事儿,只是白费了功夫。 有京城的那位抢眼球,没多少人关注这边,也跌不了多少份儿。 捐款也是小事儿。 今天袁凡上门,两次出手,消弭了黎家父女的大劫,莫说十万,更多都应当。 可退婚这事儿,就麻烦了。 袁家虽然成了过去,可过去的袁家,还是袁家,越是过去了,“圆”家就越不能让人瞧“扁”了。 那婚是这么好退的? 要是好退,先前不就推掉了? “云裳,你想多了,不就是一点面子么,他袁项城有三十多个儿女,尽可随意祸祸,我黎某人没那本事,只有四个儿女,每一个都宝贝着呐,拿我一张面皮去换,划算得很!” 黎元洪左手牵着老妻,右手牵着闺女,妥妥的吉祥三宝,“再说,我黎元洪也不过是黄陂一武弁之子,又有多少面子可言了,这面子啊,谁爱要谁要,老子不要了!” 黎元洪出身不高,他爹黎朝相原来是满清的一个游击将军,后来犯事儿给撸了,他说自己是武弁之子,是谦虚了。 哈汉章一时语塞,黎元洪这是准备彻底摆烂了。 先前退婚不成,说到底就是碍着袁黎两家的脸面罢了。 现在黎元洪舍着自己的脸面不要了,搁地上当地毯,让您随便踩着玩儿,这调调出来,还有什么婚是退不掉的。 只是这么一来,黎元洪这张面皮,恐怕也就真没法要了。 黎元洪牵着妻女,嘴上说得豪气,心里却是一片黯然。 他流年不利,虎落平阳,就靠一张虎皮撑着,要是那张虎皮都尽是窟窿眼了,那就连当铺都不收了。 袁凡看着不要面子的黎元洪,心里直乐。 面子这个东西,就像一间祠堂。 瞧着无比重要,真要拆了,发现也就是那么回事儿。 “黎公,您言重了,何至于此!” 黎元洪急视袁凡,这个事儿神仙难办,你能有什么回天妙计不成? 第449章 怂包田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袁凡指了指马场道的方向,“如今正是赏菊之时,听说周家夷园八景当中,便有“金甲香阵”一景,不如改日邀上三五知己,登门赏菊,共商巧计,看能否破阵而出,不亦乐乎?” 周学熙? 黎元洪精神一震。 他是何等样人,袁凡点这一句,他就明白了,袁凡还真有招。 还是妙招。 以周学熙的这个点破局,选得太妙了。 妙处有二。 首先,他是袁克轸的大舅哥。 其次,他赠送了不少产业的股份给袁家,现在这些产业归袁家老六袁克桓在打理,说起来他算是袁克桓的老板。 巧了,袁家子女有三十多个,袁六袁八与袁九这三个,要不同一些。 他们都是五姨太杨氏所生,一母同胞。 黎元洪南人北上,与袁系关系疏远,这种事儿很是微妙,找不到可以代为缓颊之人。 他与周学熙相识,但没多少交情,现在袁凡愿意搭桥,这事儿就有了谈话的地方。 场面上的人,要的就是一张说话的桌子。 有了这张桌子,甭管嘛事儿,都能放到桌面上,谈出个一二三来。 “了凡先生,您说三五知己,又是何人?” 万德尊过来,将万家宝拉住,再不拉住,这家伙都要贴到袁凡的大腿上,成他的小尾巴了。 “哈哈,黎公,几位,你们觉得他们如何,堪称知己否?” “光有人还不行,我这儿还有一计……” 袁凡打了个哈哈,将心中的盘算与众人一说,说得众人眉开眼笑,连呼妙计。 津门的天气,有时候也挺怪。 刚才还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眨眼就是“风日晴和人意好”了。 既然如此,接下来就该是“夕阳箫鼓几船归”了。 看着袁凡的背影消失在阳光中,黎家众人久久未归。 吴敬君突然一拍大腿,“这么好的后生,不知道便宜了谁家的闺女啊?” 黎本危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俗话说“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但这话也得两说。 这宝贝真要无价到了一定程度,那可就太稀罕了。 *** 京城,厂甸。 “厂甸”是土话,厂是琉璃厂,甸是空地,意思是琉璃厂前头的一片空地。 厂甸最有名的就是庙会,搞了几百年。 新民国之后,在这儿建了一公园,名儿相当霸道,叫海王村公园。 公园靠着一群建筑,当头的建筑矮矮墩墩,像一座超大的土地庙。 庙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是“北京师范大学”,一块是“北京师范大学附属小学”。 将大学和小学搁在一块儿,不得不说,那是相当有特色。 袁凡带着小满,穿过琉璃厂,轻车熟路地进了校门。 他来北师大,是来寻范源濂。 北师大前身是京师大学堂的师范馆,民国后改成北京高等师范学校,今年又改成北京师范大学。 这是国内第一所师范大学,上头心里有些没谱,所以将范源濂请来坐镇,任了第一任校长。 “叔儿,这次咱们怎么不去金台旅馆啊?”小满好奇地问道。 从正阳门车站出来,就先去金台旅馆下榻,这算是袁凡的标配,但这次却是例外了。 袁凡走上楼梯,“家里事儿多,明儿就得赶回去,今儿就在范先生家对付一宿吧,几次到京城,都没去他家串门儿,不太合适……欸,小心!” 袁凡正在谆谆教导,一人从拐角处撞了过来,让袁凡一手撑住。 “哎呦,对不住对不住,没撞着您吧?” 袁凡撑住的这位,约莫有个四十多岁,头发却白了不少,穿着件浆洗得发白的长衫,手里拿着份报纸。 这位脸上似乎带着些怒意,见自己险些撞着人,那点怒意顿时化作了满脸的紧张。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卷烟,殷勤地递过来一根,陪笑道,“烟不好,您凑合一口?” 袁凡眼睛一搭,这是蜜蜂牌,十支装的,五个铜子儿,“您甭客气,也没撞着,我不抽烟的,就不浪费您的烟了。” “欸欸,没撞着就好,没撞着就好。” 那人连连欠身,让开了去路,“您先请,您先请!” 袁凡也跟着欠欠身,“谢您了!” “咳咳……了凡,你怎么来了?” 两声熟悉的咳嗽,范源濂出门打水,正好见着袁凡。 袁凡一咧嘴,“我怎么来了,反正是……想您了呗!” 那人一见袁凡是校长的客人,瞧着关系还挺近乎,本来直起的腰又弯了下去,“校长,哪能您亲自打水,我来我来!” 范源濂将水瓶给他,“得仁,都说了别这么多礼性,累得慌!” 那人接过水瓶,又欠了一下身子,“好咧好咧,听您的!” 袁凡跟在范源濂后头,“静生先生,这位爷挺有意思的,是你们学校的?” “这位姓田,大名求仁,表字得仁,是附属小学的教师,嗯,京师大学堂那会儿就在了,老人儿了。” 说起这位,范源濂是连连摇头。 这位田老师是前清的一位童生,科举赛道没了,到京师大学堂谋了份差事。 二十年下来,学校都改了好几次名儿了,身边的人都不知道换了多少轮了,他还在这儿。 这位是个有名的老好人,性子极度懦弱,是人就能薅他两下,有那缺德的给他取了一外号,叫“怂包田”。 这怂包田,不说成人,连他教授的小孩儿,他都管不住。 田求仁的这个性子,不太适合教书育人,范源濂想把他放到档案室管档案,档案不会欺负他。 范源濂推门进屋,“坐吧,咳咳,我这儿也没什么好茶,你将就一下。” 说话间,范源濂又咳了几声。 他身子骨一直很弱,现在秋深了,似乎又清减了,脸上的病容也重了几分。 袁凡一瞧,好嘛,倒是张一元。 高碎。 这玩意儿是京城一景。 京城的水不行,需要茶叶去味儿,尤其是茉莉花茶。 但好茶价儿高,吃不起,店家在筛茶的时候不有那碎末么? 就它了。 在碎末的前头加一“高”字儿,这也是京城人讲究的面儿。 说话间田求仁将水打来了,范源濂谢过之后,给袁凡和小满都冲了一杯。 袁凡看着这茶,半天没动嘴,他现在嘴刁,喝这个有些对不住嘴。 “嘿,你小子……” 范源濂都气乐了,“说吧,干嘛来了?” “小满,帖子!”袁凡咂吧了半天,终究还是嘬了一口。 除了品相差点儿意思,味儿其实大差不差。 小满打开提箱,取出一张请帖,大红的帖子上,用金粉描着云龙,相当气派。 这金粉是真的金粉,用黄金研磨的,一份请帖的成本怕是不下五个银元。 第450章 杨梅竹斜 范源濂眼睛一瞟,“嚯,可以啊,这次可没请多少人,居然还发给你了,你何德何能啊?” 曹锟这次的上位,委实不太光彩。 为了稳当起见,他的就职仪式就搞得很低调,邀请的观礼人员,都是挑了又挑,减了又减。 范源濂是三任教育总长,前年虽然从总长位置上下来了,但还是教育界的扛把子,他当然要受邀观礼。 可袁凡能够受邀,这就奇怪了。 要知道,即便是张伯苓这么声望高隆,都没收到邀请。 嗯,严修倒是收到了,但他没来,理由是身体抱恙。 “人品,人品,不定人曹大总统是想与民同乐呢?” 袁凡喝了两口,撂下茶杯,给个面儿就行了,“我是小地方来的,没见过世面,今晚到您那儿蹭顿饭,省几个花销,明儿抱您的大腿一道过去,免得被大场面惊出个好歹来。” 看着这货的大脸,范源濂都无语了。 就这脸皮,想要惊着,别说是新皇登基,就是新皇在登基之时驾崩,都惊不着。 两人接着白话了一阵基金会的事儿,基金会已经万事俱备,只要美利坚那边的资金一到,就能开始运转了。 基金会的款项,可不是那么好拿的,从审到批再到用,都得看着。 等明年,袁凡这个董事,说不得就要到哪儿巡视审查,甭想糊弄事儿。 天底下或许有白嫖的高人,但绝不是袁凡。 “叮铃铃……” 办公室电话响起,范源濂走到里间,接了电话出来,脸色怪异。 电话是黄钰生打来的,今天哈汉章去了南开,以黎元洪的名义,向奋发奖学金捐助了十万银元。 前不久,袁凡才给南开扛过去一口大钟,花二十万,搞了个晨钟奖学金来着? 范源濂不禁浮现出第一次与袁凡见面的场景,他将袁凡拉到走廊,说维新,说少年,说其道大光。 后生可畏! 后继有人! 范源濂心里赞赏,看着那货的惫懒样,嘴里却不太好听,“那就别喝茶了,瞧你那脸都成黄连了,走吧!” “好咧,走着!”袁凡拉着小满起身。 这茶喝的,茶叶次不说,连把瓜子儿都没有,忒没劲儿。 范源濂起身收拾桌面,没好声气地道,“能请到您大驾光临,寒舍也是蓬荜生辉了!” “那是!”袁凡大大咧咧地跟在后头,“小伙儿现在越来越俊,光芒万丈,到哪儿都是熠熠生辉!” 范源濂“嘭”地将门关上,“你见过脸比校门还大的人吗?” 袁凡左顾右盼,“没见过。” “待会儿你照个镜子就见着了!”范源濂懒得再搭理这二皮脸,跟迎面而来的同事打着招呼。 三人出了那土地庙,并没有叫车,腿着穿过青云阁,拐进了一条斜斜的小胡同。 就这么一斜,就能瞅见这胡同的个性。 京城的街道横平竖直,方方正正,跟个棋盘儿似的,突然出来一斜的,还挺有文艺范儿。 这是杨梅竹斜街。 别以为这名儿很雅致,其实这儿跟“杨”“梅”“竹”这些字眼毛关系没有。 这儿原本叫“杨媒斜街”,因为这儿住了一姓杨的媒婆,嘴上功力惊人。 到了光绪年间,觉着不雅,才把杨媒婆给开了,叫个杨梅竹斜街。 无论是人,还是地方,都是活个脸面。 “世界书局……” “中正书局……” “开明书局……” “……” “广益书局……” “中华书局……” “……” 在袁凡的高压之下,小满现在认得不少字儿了,越来越向专业书童靠近。 为了识字儿,他现在有一毛病,出门见什么念叨什么。 进了胡同,他嘴里跟练贯口似的,全是书局。 “山不在高,水不在深,静生先生住的好地方啊!”袁凡也是看得目不暇接,全京城的书局,这条小小的胡同怕是攒了八九成。 这么一条胡同,pm2.5的书香指数严重超标,这么一瞧,那杨媒婆确实有碍观瞻,是得改个名儿。 闻着这书香,袁凡都有心搬这儿住了。 “想住这儿?” 范源濂呵呵一笑,“这船都开没影了,你才到码头,干瞅着吧!” 他是下手得早,二十年前他被清廷授了学部主事,赴京第一件事,就是在这儿买了宅子。 他安顿在这儿之后,才有了一家家的书局,现在想买,想屁吃呢? “戴掌柜,打烊了?” “哎呦,杨老板,您这是要出门儿……” “……” 范源濂是老住户,人缘又好,一路过来,手就不曾放下来。 戴掌柜叫戴月轩,是制笔的,嗯,他的笔庄就叫“戴月轩”。 那杨老板是杨小楼,袁凡在冯耿光的堂会上见过一次,台上的赵子龙霸气侧漏,居家倒是挺和气的。 三人走走停停,到了胡同中段的一处宅子。 蛮子大门刷着朱漆,宅子的院墙,也比旁边的邻居要高出一截。 一苍颜老头出了门房,范源濂摆摆手,让他不用行礼,招呼袁凡道,“了凡,这就是我的一亩三分地儿,请吧!” 袁凡却没急着抬步,而是站在门口,看着大门上方的一块雕花横板,“静生先生,这处宅子的故主是谁啊?” 那块板子叫“门楣”,坊间说的光耀门楣,就在这儿了。 别瞧就这么块板子,也不是谁都能搁的,必须得是官老爷才行。 没有那身官衣,哪怕再有金山银山,也不配钉这块木板。 门楣这么重要的东西,当然有讲究。 看上边儿的门当个数,要么两个,要么四个,要么十二个。 两个五品以下,四个四品以上,十二个,那得是亲王才行。 这叫“门当户对”。 眼前这门楣上的门当是四个,这宅子的原主显然是有点儿来头。 “这儿原来是梁诗正的宅子,他是乾隆朝的东阁大学士,这处宅子我就是从他后人手上转的。” 说话间,三人绕过照壁,到了前院。 这是一处两进的宅子。 虽然只是两进,却带着两个跨院,前院就是方方正正的大院子,光倒座房都有七间,瞧着比鲁迅八道湾的那处宅子都不小。 院中有个花圃,如今百花凋零,只有一篱菊花,清清瘦瘦的,像是染病的范源濂。 花圃中还有两株香樟,高高的树枝上,垂下两条线缆,挂了一架秋千。 “娭毑,高一点儿,再高一点儿……咦,爷爷回了!”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娃坐在秋千上,下边站着一妇人。 妇人手上捧着一副毛衣,熟练地勾着花,勾了几针,又腾出手来推一把秋千。 秋千荡得老高,都要飞出院墙了,小娃还嫌不够,让妇人再推得高些。 他飞得高望得远,范源濂还在门口就瞧见了,赶紧让妇人抱他下来。 第451章 吾欲子孙读书,不愿富(为感谢贺贺大帅哥加更) “娭毑”是长沙话,意思就是奶奶。 范源濂是长沙人,他的夫人也是长沙大族李氏的小姐,名叫李婉琛。 范源濂一进院子,小娃就从秋千上滚下来,屁颠屁颠冲上来,抱住范源濂的腿,“爷爷!” 范源濂笑呵呵地摸摸他的脑袋,俯身将他抱起来,冲迎上来的李婉琛道,“阿婉,晚上多做俩人的饭,有人来家蹭饭了。” “瞧你尽胡说,没个正形!” 李婉琛嗔怪了一句,目光在袁凡身上一转,笑容就荡开了,“你就是了凡吧,我听静生说好久了,可他说一万句,也不如见一面,真是好人才!” 李婉琛虽然四十多了,但保养得不错,气色也好,说起话来有着长沙人直来直去。 袁凡笑着跟她见礼,“要是别人说这话,我就厚颜认了,可在您这儿,我可是不敢接了,湖南人才蔚起,长沙范氏双璧,不让眉山苏氏兄弟,如此珠玉在前,哪有我这败瓦的事儿!” 他这话不虚,范源濂与范旭东兄弟,一办教育,一创化工,确是人中龙凤。 从实干的角度而言,真不见得就比苏轼兄弟差了。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他这一张嘴啊,也就是没有坏心思,不然的话,就是一李林甫!” 范源濂将怀里的小娃扭过来,“臭干子,叫爷爷!” 袁凡脸色一硬,又叫爷爷? 他还没来得及推辞,那小娃就大声道,“林甫爷爷好!” 范源濂一怔,看了袁凡一眼,这位的俊脸已经是漆黑一片,他身子一弯,猛然大笑,差点没把孙子给扔出去。 李婉琛赶紧上来接过孙子,轻轻打了他一下,“乱叫什么,没规矩,叫袁爷爷!” 好吧,袁凡眼里又浮现出一位穿着水鞋,戴着草帽,手拿秧苗的身影。 范源濂有两儿一女,老大范轼,如今在湖南督军府任职,是谭延闿的秘书。 老二范复,去年被清华送去了美利坚的耶鲁大学,还有一个闺女范果,现在培华女中念书,这会儿也快要回家了。 眼前这三四岁的小娃,是老大范轼的儿子,大名叫范过,臭干子是他的小名。 范轼去年去湖南任职,小孩儿太小,就扔在京城,让爷爷奶奶带着。 臭干子就是长沙的臭豆腐,范源濂常年宦游,思乡久了,就给小娃取了这么个小名。 “小满!” 袁凡只叫了一声,小满就打开提箱,取来一件东西。 小范过瞪大了眼睛,照他平生经验,爷爷出口,礼物在手。 袁凡掏出了一件白玉的吊坠,那玉像是一块冻结的羊油,都不敢沾着热气,沾着就得化了。 这玉没有太多花哨,给雕成了一本线装书。 “呦,这物件儿不错,这得是内务府出来的,还得是雍正朝之前的吧?” 范源濂接过坠子,他是见过好东西的,也是眼前一亮。 内务府的工,到了乾隆算是分野。 乾隆之前,清水芙蓉大巧不工,讲的是“拙”,乾隆之后,是怎么繁复怎么来,讲的是“巧”。 这个书坠子,显然不是乾隆之后的。 袁凡点头笑道,“您仔细瞧瞧那卷页之处。” 哦,还有名堂? 范源濂对着光,眯着眼睛一瞧,那儿细细雕刻了一行字儿。 “吾欲子孙读书,不愿富。” 范源濂念出这句话,轻叹一声,牵过小范过,郑重其事地将坠子给他戴上,看了看,“好看,是我范氏子孙!” 他直起身来,朝袁凡拱手谢道,“了凡,有心了!” 李婉琛嫣然一笑,又深深地瞧了袁凡一眼。 难怪自家夫君对这位高看,这位还真是不同寻常。 据说他是行走江湖的算命先生出身,可这行事说话,就是置于世家子弟,也是难得一见。 吾欲子孙读书,不愿富。 这句话,出自北宋苏序之口。 苏序这人没多大名气,但他有一个儿子,叫苏洵。 他有一对孙子,一个叫苏轼,一个叫苏辙。 就因为避讳,苏轼在书写《兰亭集序》的时候,总要写成《兰亭集叙》。 苏序名气不大,却不简单。 苏序的爹叫苏杲,苏杲善于理财,家境不错,也相当能生,一连生了九个娃。 可惜,只活了苏序一个。 但对苏序这个独子,苏杲的表现却很怪异。 他在临终之前,居然将家财散尽,全都做了善事,留给孤儿寡母的,只有薄田两顷,老屋一间。 媳妇儿问他,他解释道,要是娃不成器,不用留,钱财留多了,那就是祸。 要是娃成器? 好嘛,那就更不用留了。 苏序长大了,继承了他爹搞钱的能耐,置办了不少田地,活得相当滋润。 这年眉州大灾,眼见着乡邻活不下去,要逃荒了。 苏序一边开仓救济,一边将自己的田地半卖半送的给了乡邻。 等饥荒过去了,乡邻来苏家偿还,苏序却闭门不受。 人家奇怪,苏序比他们更奇怪。 当时我是缺钱了,所以才变卖家产的,当时是你们帮我的忙,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应该是我感谢你们,你们搞反了啊,老铁! 到了苏序的儿子苏洵。 这货是个街溜子,奈何他娶了个好媳妇儿,程夫人。 这是能与孟母和岳母肩并肩的牛人。 她的财运也是相当不错,地里都能长出金子来。 有一天,家里的丫鬟在家收拾卫生,突然地陷了,差点没整出工伤。 陷下的坑中,有一个老大的瓮。 那瓮死沉死沉的,跟个大缸似的,不用说了,那是埋的金银。 宋军破蜀的时候,这么干的人多了。 这么大一瓮,程夫人却是正眼都不瞧一下,让人将坑填好,恢复原样。 有人相问,程夫人的话是,这东西是别人埋下的,跟苏家有什么关系呢? 到了苏轼,这能说的就太多了,拿着老高的工资,却自认为“天下第二穷鬼”,连牛羊肉都吃不起,只会跟猪过不去。 苏轼除了写文章,最擅长的事儿,就是修堤。 徐州修,杭州修,颍州修,惠州修,修得自己一文不名,将皇帝赐的腰带都给卖了,还把老弟苏辙也拉下水,哥儿俩一起变卖家当,去搞他的苏堤。 从苏杲到苏轼,眉州苏氏,天下名门。 “吾欲子孙读书,不愿富。” 这是家训,更是家风。 范源濂是湘人,却极为推崇苏轼。 瞧他给子孙取的名儿,就知道这是苏粉。 刚好他与范旭东,兄弟二人又都成了大器,袁凡这份小礼物,算是送到心坎上了。 第452章 三白饭,三毛饭 几人到房里坐下,李婉琛给他们上茶,“了凡,你且小坐,我去给你做一顿三白饭。” 到底是大家闺秀,谦词都带着哏。 袁凡哈哈一笑,“有三白饭吃就不错了,只要不是三毛饭就成。” 三白饭,就是一撮盐,一碟白萝卜和一碟白米饭。 这是程夫人怕儿子纨绔,特意研究出来的菜单,苏轼哥儿俩就是这么苦逼长大的。 朋友刘贡父知道了这事儿,就给苏轼下请帖,请他吃“皛”饭。 苏轼放空肚皮,欣然赴约,却是忆苦思甜,吃了一顿三白饭。 隔天苏轼也给刘贡父发请帖,请他吃“毳”饭。 刘贡父依约而至,海阔天空一通扯,到了饭点了,刘贡父肚皮都造反了,却是半点烟火气都没闻着。 苏轼这才得意地大笑,“盐也冇,白米饭也冇,白萝卜也冇。” 感情他玩了个谐音梗,“冇”就是“毛”,把三个“毛”摞起来,就是“毳”饭。 李婉琛去到后厨,小范过把玩着胸口的玉坠,眼睛滴溜溜地看着袁凡。 这个年轻的爷爷真有意思,好久没见爷爷这么开心了。 “臭干子,要不要再玩一会儿秋千?” 袁凡跟小范过对了个眼神,指着小满道,“这位小哥力气可大了,秋千能荡到月亮上去。” 小满撸起袖子,屈了一下胳膊肘,“小少爷,要不要试试?” 小满现在日子好了,手臂上肌肉一块块的,像是一个个旺仔小馒头。 小范过踮着脚摸了一下,眼睛发亮,“好呀好呀!” 见袁凡将小范过都支出去了,范源濂慢悠悠地放下茶杯,“你这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连三岁小孩儿都不能与闻啊?” “静生先生此言差矣,我袁了凡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哪有见不得光的?” 袁凡将提箱拎过来,“吧嗒”打开,取出一个青花瓷瓶,笑呵呵地道,“初次登门,总不能两手空空,这份薄礼,还请您笑纳。” “这是何物啊?” 袁凡老神在在的,范源濂不禁有些纳闷儿,将瓷瓶拿到手上,凑到瓶塞上闻了闻。 一丝微弱的香味儿,隐隐从瓶中逸出,就是这么一丝丝的若有若无的香味儿,却是让范源濂脸上一红。 范源濂养了一身浩然之气,即便真是碰着山体滑坡,他也不见得会失态。 可这会儿,他却是失声叫道,“陈师曾?” 陈师曾不是长沙人,但却是在长沙长大。 范源濂与他年岁相若,两人在少年时便结识,如今也是好友。 陈师曾上次患病,险些一命呜呼,却又神迹般起死回生,后来两人喝酒,说起这事儿,陈师曾却是讳莫如深,含糊其辞。 范源濂也是福至心灵,莫名其妙地就把这事儿想了起来。 似乎,那天袁凡也在场来着? 袁凡看着范源濂的病容,没有接他的话,“静生先生,此茶甚好,您现在就服用了吧!” 范源濂的手,顿在瓶塞上,脸上露出挣扎之色。 “嗤!” 范源濂用力一推,瓷瓶用力地划过桌子。 别说,范源濂手上的劲儿还不小,老酸枝都被划出来一条白印,泛出淡淡的酸味儿。 “了凡,你的拳拳之心,我心领了。” 范源濂长长地吐了一口粗气,脸色为之一轻,手掌离开了瓷瓶,“这药太过难得,你手上怕也是绝无仅有,我虽有小疾,却正当壮年,终究无甚大碍,何必浪费此等宝药?” 说着说着,他哈哈一笑,目光从瓷瓶上扫过,平静无波,“说起来,范孙先生如今却是病体堪忧,你若有意,这宝药还不如与他?” 这是推辞了? 袁凡看着眼前的青花瓷瓶,微微一愣。 他听过羊左之交,面对生死危机,左伯桃将衣食全都给了羊角哀,自己生生冻死。 范源濂和严修的交情,不见得到了那份儿上,却能把这药让给严修。 范源濂身材清秀,此刻却是越来越高大。 高大得越过了这四合院,越过了华严寺的大佛,也越过了画本上的至圣先师。 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嘭!” 袁凡拿起瓷瓶,指尖一拔,一股异香如云腾起。 “静生先生,这两年冬天极寒,我看您的面相,今年冬季当有劫数。” 袁凡站起身来,抓过范源濂的手,将瓷瓶给他,“就算您侥天之幸,能挺过此劫,也是元气大伤,三五年之内,必然驾鹤西游……范孙先生那儿,还有!” 范源濂手掌僵直,自己的身子骨如何,他又如何不知? 他看着瓷瓶,艰难地问道,“真的还有?” 袁凡笑吟吟地点点头,“真的还有!” 袁凡这次来京,连唐宝珙那儿都没去,直奔范源濂这儿,为的就是这个。 今年冬天,范源濂在劫难逃。 范源濂待他甚厚,他是无论如何,不能看着他英年早逝的。 至于说严修,他已经给他预留了一瓶。 那么伟大的偶像,能够多活一天,能够舒服一天,都是值得的。 这么一来,紫虚留下的五枚先天五灵丹,就只剩一枚了。 且看哪位有这个命数吧。 黑夜之后,是白天。 太阳照常升起。 无论人世间在扯什么皮,它都是按部就班,从来不会考虑蝼蚁的感受。 袁凡和范源濂并肩出门,小满没有跟着,也没拎提箱,也没带剑。 他这次来京,就没有带剑。 平时没人管他,不代表就管不着他。 范源濂眯着眼睛,仰头看着刚刚升起的太阳,他的脸色,也如同那明晃晃的太阳。 “走吧!” 两人向倚门相送的李婉琛挥挥手。 小范过没有出来,他和小满玩得欢实,昨天晚上都是搁小满那屋睡的。 清晨的胡同,秋意特别重。 胡同的声响,单调而又重复,这就是生活。 在这个时代,能够发出这样单调而又重复的声响,就是一种幸福。 “嗵嗵嗵!” 南边隐隐传来炮声。 接着,脚下的大地似乎轻轻颤动。 胡同里的鸡鸣犬吠,顿时一静。 袁凡向那边投去一眼,转过头来,碰到范源濂的眼神,意味莫名。 那是南苑的方向。 曹锐代表曹锟,正在那边阅兵。 据说是整整三个师,都摆在那儿,枕戈待旦。 “咣当!” 旁边小院里,蹦出一声脆响,那是脸盆摔地的动静。 一个妇人的叫声飞出院墙,“你说,你算干嘛的,轮得到你去吗?” 一个男人怯怯地道,“我不算……但我得去……” “武大郎卖豆腐,你人怂货软的,你去能干嘛?啊,能干嘛?” 男人不再说话了。 女人的嘴也闭上了,隐隐约约的,是女人的啜泣之声。 第453章 新莽门 “吱呀!” 男人推门出来,刚好跟范源濂打了照面。 男人一怔,谦恭的笑容本能地爬上脸庞,“校长,吃了吗?” 田求仁的脸上有一道血印子,新鲜得很,看来他媳妇儿刚才不但动口了,还动上手了。 场面有些尴尬,范源濂拍拍他的肩膀,“得仁,家里要是遇着了什么难处,大可跟我提,咱是老同事了,别见外!” “欸欸!” 田求仁连连欠身点头,满脸感谢。 范源濂任满清学部主事之后,就担着京师大学堂的事务,后来成立北大,蔡元培都是他举荐的。 说是老同事,倒也说得过去。 范源濂不再多话,跟袁凡出了胡同。 他们要去西苑,西苑离得不算远,今儿也不好叫车,干脆就腿着过去。 后头不知是哪家的顽童,在拍着手傻乐。 “哦,瞅怂包田哦!” “怂包田又让媳妇儿给揍喽!” “胡同有个怂包田,屁崩的胆子溜溜的肩。 听见猫叫都发抖,扭咕的面人儿随便捏。” “去去,你们别瞎嚷嚷!” “……” 范源濂微微摇头,两人默不作声地前行。 今天的京城,让人陌生。 熙熙攘攘的前门,陡然门前冷落。 所有的店铺,大清早的就将门开了,门口洒扫得比自家卧房还要干净,门上挂着鲜亮的五色旗,被风扯起,噗啦啦地响。 门外没有顾客,只有兵。 或三步,或五步,就杵着一位。 个个军容整肃,从头盔到刀枪,都是寒光凛冽。 这个阵势,从正阳门车站,一直摆到了新华门。 车有专车,机有专机,街也有专街。 今儿的长安街,就是专街。 袁凡走在大街上,跟个孤魂野鬼似的,说不出的怪异。 这会儿能走专街的,都不是一般人。 走了十多分钟,眼前一阔,新华门到了。 新华门原本是西苑的宝月楼,民国初年将宝月楼魔改了一番,成了新华门。 这三个大字,还是老袁出面,请的华世奎的手笔。 即便是老袁的面子,华世奎也照样收了三百块,行情不能乱。 “好字啊!” 袁凡每次见了华世奎的字,都要感慨一声。 华世奎的字,越大越精神,越大越有力气,也就是笔小了,手短了。 要是给他一孙猴的如意金箍棒,玉皇大帝都要请他题写南天门。 “好字,认识这仨字儿吗?”范源濂嘿嘿一笑。 袁凡“哦”了一声,“有说头?” 范源濂朝门前抬抬下巴,“进去再说!” 那边儿门口摆着两张桌子,桌旁立着一块牌子,“接待处”。 两人走到门口,接待人员从一堆照片当中翻出两张,上下打量一番,才做了登记。 一名吏员躬身引路,带他们往苑内走去。 朱红的宫墙,金黄的琉璃瓦,被喜庆的绸缎和彩球盖住。 就连太液池都沾染上了这份喜庆,水面上浮着的残荷,都多了两分通透,仿若一块巨大而斑驳的琉璃。 琉璃当中,三三两两的有人行走,彼此见了,不管识或不识,都没有说话,只是略一拱手,算是见礼。 宫苑当中,亭台楼阁散落,吏员目不斜视,只是躬身引路。 不多时,便到了一座恢宏的殿堂,槐仁堂。 今天上午九点五十分,曹大总统将在此宣誓就职。 槐仁堂坐北朝南,南门外又有接待处。 吏员将人领到此处,再次登记,他便拱手告退,两人从南门而入。 两人走着,袁凡憋不住问道,“静生先生,那新华门有个什么说道,这下可以说了吧?” “哈哈,这个不如问我,我来告诉你啊!” 后边有人赶上来,声音洪亮,插话之后又改了长沙口音,“静生兄,你来得早啊!” 袁凡回头一看,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虽然笑容可掬,眉毛却是斜斜挑起,劲挺而锋锐,让和煦的笑容多了几分刚硬。 这人叫章士钊,表字行严,现在是北京农业大学的校长。 他是长沙府善化县人,长沙一府双附郭,有长沙县和善化县两个附郭县,与范源濂是地道的老乡了。 今日他能与会,不是因为他是校长,而是因为他是众议院的议员。 范源濂的笑容客气而带着疏远,“行严兄,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啊!” 对范源濂的疏远,章士钊却似乎浑然不觉,又乐呵呵地跟袁凡见礼。 认识袁凡之后,他意外地打量了一番,有些后怕地拍拍手,“得亏我见机得快,去年就从北大溜之大吉了,不然还不得被你拳打脚踢了去!” 三人齐声一笑。 章士钊原来是北大图书馆的主任,去年年底才将这个职务让给了李大钊,自己到了北京农业大学。 一笑之后,章士钊跟袁凡说起新华门的事儿,这事儿京城文化圈的老人都知道,并不稀奇。 民国二年,宋教仁被刺之后,疯子章太炎赴京,找老袁讨公道。 路过新华门的时候,他取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看着那三个大字,扬声吐气,高声叫道,“新、莽、门!” 老袁听了之后,鼻子都气歪了。 老子怎么了你了,将这么大个屎盆子扣我脑袋上? 好了,西山脚下有间龙泉寺,那儿正好缺个扫地僧,给你发个扫帚,扫地去吧! 说话间,三人到了礼堂。 礼堂在槐仁堂的北端,主席台的背景,是一面巨大的五色旗。 说来有趣,这面五色旗的设计者,正是章太炎。 当时参与PK的,有某人的青天白日旗,有黄兴的井字旗,有老袁的龙旗,还有黎元洪的十八星旗,一时间花花绿绿的,像是在估衣街卖布头。 章太炎的五色旗,能将那些个旗子弄下去,可见他的尿性。 礼堂分了好几个区域,最前头的核心区,属于各国公使和内阁大员。 之后是军政要员和满清遗老,再之后是国会的八百罗汉,最后才是各界代表和京城名流。 袁凡眼神好,一眼就瞧见了自己的座牌,跟范源濂隔得不远。 范源濂现在不是内阁大员,只能凑在这边儿,跟各界代表扎堆。 袁凡走了过去,将两人的牌子拎起,放到最里头的角落,躲个清净。 这会儿人不多,没人跟他抢。 章士钊找到了自己的座儿,却没有坐下,反而又回到这边儿,接着刚才的话尾巴道,“新莽门,王莽倒行逆施,所谓的新朝,也硬生生地被青史割除,沦为千古笑柄。” 他叹了口气,“不知今之光武何在,何时才能废除乱政,改弦更张啊!” 第454章 章疯子居然不疯了! 范源濂眼睛一凝,“行严兄的意思是?” 章士钊也没有压低声音,朗声道,“照我看来,所谓国会,不过是某人之玩具,这国会,不要也罢!那约法,撕去也罢!” 在这个场合说这个话,还不悄悄言语,章士钊这是要疯。 旁边有几人进门,有两人似是相识,脸上堆笑刚要过来寒暄,听到这没头没脑的话,马上转身而去。 “行严兄此言差矣!” 范源濂看着章士钊,沉声道,“一个笼子,不过是因为钥匙丢了,笼子没能锁住,笼子就要被废弃么,这……能责怪笼子么?” 章士钊锐利的眉毛一挑,“静生兄的意思,笼子失效了,却不怪笼子,那要去怪谁?” “这是明摆着的,”范源濂淡声回道,“那钥匙被谁丢了,就要怪谁!” 章士钊脸色一青,他是议员,钥匙就是让他们丢了,“那笼子原本就是大敞门开,跟八大胡同的窑子一样,谁都可以进去转悠一通,还谁都是大爷,钥匙又有什么用?” 范源濂“嗤”声一笑,“是某些人失职,自己丢了钥匙,守不住笼子,却来怪笼子不牢,要将笼子劈了,有这个道理么?” 他身体大好了,火力全开,“行严兄,您想过没有,有个笼子,那些大爷还只能在这个笼子里逛窑子,这个笼子要是没了,这普天之下,何处不是他们的窑子?” “你……”章士钊一时词穷,转而言它,“静生兄,您还是如此固执,既然笼子不行,为何就不能寄望于光武,正本清源,一扫妖氛呢?” “章先生,我请教一句。”范源濂说话的间隙,袁凡插了进去,“今日,那新莽自保定而来,坐的是火车,还是马车?” 章士钊一怔,猜到了袁凡的意思,却还是不得不答道,“坐的是火车。” 袁凡讥诮地笑了一笑,“那么,假设那铁轨出了毛病,是不是就要废弃火车,改坐马车呢?” “着啊!”范源濂一拍桌子,“行严兄,马车夫鞭子抽得再响,也只能抽在马屁股上吧?” “咳咳!” 章士钊的喉中,像是卡了鱼刺,一下憋的他脸色涨红,再也说不出话。 秋风从门窗中进来,顺着秋风高望,可以看到一朵朵的铅云,垂在朝阳之下。 今天的太阳将开不开,秋风推着铅云,始终在太阳下边儿遮来蔽去。 要是盯着高天看,会给人一种错觉,似乎不是铅云在随日前行,而是这片土地上的人在倒退。 “呜……” 从南边驶来一列花车,在汽笛的嘶吼中,稳稳地停在正阳门车站。 花车也是蓝钢车,但却是特制的蓝钢车,中间是极尽豪华的专用车厢,前后的车厢则是护卫和工作人员。 这是曹锟的专列。 这一个多月,他都呆在铁狮子胡同,却在十月四号,返回了保定。 前天,众议院议长吴景濂亲赴保定,向曹锟呈送总统当选书,再携着曹锟一道返京就任。 比起以前的三辞三让,这个进步多了。 曹锟身着大元帅服,从花车上下来,脸上虽然挂着标志性的笑容,眼底却没有一点温度。 在车上他就收到了两道电文。 一道是南边的,一道是关外的,一南一北,跟约好了似的,同时声讨他贿选。 乌鸦站在煤堆上,还觍着脸说老子黑! 一个面容清瘦的眯缝眼走了过来,操着一口带着大碴子味儿的官话,“大总统,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绿头苍蝇,它们嗡嗡的,恨不得全天下都是茅房,您但凡跟他们吱上一声儿,他们就赢了!” 这位就是吴景濂,曹锟这次当选,功劳要是十分,他起码占了五分。 他一个读书人,话却说得粗鲁,偏生这粗鲁的话,却是让曹锟面皮一软,“哈哈,还是述唐先生的话有见地,一些个歪嘴子吹喇叭,出来的都是邪气儿,我搭理他们做甚!” 吴景濂有两个号,一个叫述唐,一个叫晦庐,曹锟从来都是叫他述唐先生。 一溜军车整齐地停在站台上,曹锟抻抻军服,正正军帽,昂首阔步往头车走去。 吴景濂落后半步,紧紧跟上。 刚到车前,车门打开,曹锟抬腿正要上车,夏寿田从后头匆匆赶了上来。 曹锟的脚顿在踏板上,“又是哪只绿头苍蝇嗡嗡叫了?” 夏寿田轻声道,“章太炎!” 曹锟眼神一冷,脚从踏板上下来,“章疯子又发什么疯了?” 章太炎此人怼天怼地,一张嘴就是骂人,偏生别人又骂不过他,只能讪讪认输,骂一句“疯子”! 时间一长,他就荣膺了“章疯子”的雅号。 他的文章一登报,十有八九是骂人,报社给他的专栏,就是《章疯子大发其疯》。 夏寿田将电报呈上来,笑道,“章疯子今儿转了性,没有骂您,却是把南边那位骂得狗血淋头!” “呦,还有这事儿?” 曹锟劈手夺过电报,一眼扫过,看得哈哈大笑,“章疯子这下可是让报社傻眼了,明儿报社的题目,一准儿是《章疯子居然不疯了》!” 他重重地拍了夏寿田一下,“午诒先生,上车!” “普天同庆,共庆双十!” “拥护宪法,法统重光! “……” 车队缓缓从车站驶出,正阳门前一片欢呼之声。 看不到头的彩球彩旗,数不尽的鲜花花炮,好一派煌煌盛世,朗朗乾坤。 曹锟兀立车头,笑容亲切,对着道路两侧的民众频频挥手致意。 吴景濂说的不错,一些个绿头苍蝇,再怎么嗡嗡叫,终究只能蹲在茅房里,上得了这条天街么? “尊重民意,依法就职!” “砥砺前行,民国万岁!” “……” 宽阔的天街,前头空空荡荡,除了阳光,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 曹锟的右手一直高高地举着,他非常享受这种感觉,丝毫不觉得酸麻。 “大总统,您就职之后,打算任谁为相呢?”车厢之内,吴景濂突兀地问道。 曹锟看着前方,信口答道,“当然是高五……” 说话间他猛地一惊,“……这个容我等明日再议,述唐先生此次劳苦功高,自是不二之选!” “那就承蒙大总统提携了!”吴景濂笑呵呵地拱手谢道,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冷意。 第455章 疯了!全疯了! 吴景濂年纪不大,但成名极早,资历极老。 民国的《临时约法》,就是他主持制定的,那会儿的曹锟,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师长。 吴景濂原本是南边的人,这次为了扶曹锟上位,他差不多押上了自己的一切。 他不但跟南边撕破脸,还冒着天下人的耻笑,连脸都不要了,一个罗汉一个罗汉地掰扯,苦口婆心,才把这个局给圆住了。 他为的是什么? 为的不就是那个相位吗? 当时曹锟可是满口答应来着,现在冷不丁地戳一下,却是戳出来一个高五。 高五,那是个什么东西? 曹锟站在车头,听着车厢里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丝。 他心里冷冷一笑,为了这次大选,前前后后花了一千多万,明面上给姓吴的就塞了五六十万,这厮竟然还不知足! 这吴景濂原本是赵尔巽的手下,武昌枪响,他立马南下,跟了某人。 可一见北洋势大,转眼就将某人扔下,转投老袁,老袁一死,又在北洋诸系中反复横跳。 后来段祺瑞瞧他不顺眼,干脆把他踹了,另起炉灶,他只好又觍着脸南下,与某人又死灰复燃。 去年见直系将奉系打得大败,张老疙瘩都差点报销在关内,吴景濂居然又抛弃某人,拧腰北上,找到表弟王承斌,来了保定光园。 这厮就是那船底的耗子,上谁的船凿谁的底,老子敢用你? 用谁为相,曹锟早就有了人选,那就是高五。 高五大名高凌霨,在家排行老五,也是津门人,跟曹锟一直很紧密,还曾经受曹锟之意,当过一把卧底。 段祺瑞搞安福议会,高五就积极加入,还任了靳云鹏内阁的财政总长。 段祺瑞和靳云鹏失和,他的功劳不小。 这两人搁一块儿,别说曹锟只是扮猪吃虎,就算真是个猪,也知道用谁。 正阳门到新华门不过五里地,汽车开得再缓慢,也就是十来分钟。 到了这儿,道路两侧的人流就少了很多,欢呼之声也零碎了。 路旁的横幅非常醒目,“恭祝曹大总统履职,民国万岁!” 曹锟眯着眼睛,想着这横幅还是差点儿意思,不如将“履职,民国”这四个字儿给去了,这就带劲了。 “曹……贼……” 零碎的欢呼声中,突然蹦出来一个骂声。 只是这叫骂之声有些奇特,原本应该是义愤填膺洪钟大吕,却骂得颤颤巍巍哆哆嗦嗦,仿佛是风中摇曳的一朵残烛。 那第一个“曹”字儿多少还像是公鸡打鸣,第二个“贼”字儿就落成了母鸡下蛋。 嗯? 曹锟脸上的笑容一僵,眼神一厉,猛然转头,循声望去。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怯弱的男子,瞧着倒像是个教书先生。 这教书先生显然不会骂人,骂起人来,倒像是跟人讲理一般,他竭力伸直腰身,指着“新华门”三个大字,“新……莽……” 他身边不远,就是两个笔挺的卫兵,这会儿都傻了,居然没想到扑上来摁住他,像两头呆头鹅一样,就这么干瞧着这位骂人。 只是他这个骂人,骂到第三个字,就如同小鸡啄米,几乎只有身边的人能听到了。 曹锟凌厉如剑的眼神投射过来,与那人怯弱的眼神凌空一撞,就像是一只小鸡仔迎面撞上了一列飞驰的火车,“莽”字刚刚出口,就被撞了回去。 看到曹锟转头,那两个卫兵如梦初醒,像是被烙铁摁在屁股上的军马,猛地弹起,向那人扑了上去。 他们已经扑得迟了。 那个怯弱的男子,与曹锟眼神一撞,就像是真被火车给撞了,捂着胸口,涨红的脸色霎时间全部褪去,煞白一片,好似三秋菜地里的白霜。 秋风卷过,男子再也站立不住,哆嗦的双腿一软,身子就塌了下去。 倒下的刹那,他那煞白的脸色,陡然间变得铁青,像是菜地里的浮霜被疾风吹走了,露出底下的青皮冬瓜。 很快,他被拖了下去。 汽车驶到新华门前稳稳停住。 曹锟从车上下来,脸色比霜下的冬瓜也好不了多少。 他没去看那个男子,也不需要他来吩咐,自然有人处理这事儿。 尤其是那人瞳孔发散,手脚发直,当时就死了。 居然被他一眼吓死了! 这么怂的人,居然敢跑到新华门来骂街? 曹锟抬头看着“新华门”三个大字,那年章疯子骂老袁,就是这个位置吧? 这地儿莫非容易招疯子? 吴景濂下车跟上来,对刚才的一幕视而未见,笑意如初,“大总统,请入门履职吧!” 曹锟吐了口气,心里居然有些紧张,当年第一次上估衣街卖布头,也是这种感觉。 他摸了摸粗大如马尾的八字胡,“走!” 新华门前,有人在排队迎候。 最前方站着一个五十出头的长衫男子,他率队在此,却没有半点上前恭迎的意思,而是杵在那儿,像是石雕的华表。 这位是国会的参议院议长王家襄。 国会有参议院和众议院,两者互相制衡,这次曹锟与吴景濂做得太过难看,王家襄很是不满。 不过他不满也没用,参议院人少,众议院人多,差不多是二八开,吴景濂搞事情,他拦不住。 曹锟走了几步,负手笑立门前。 吴景濂从身后抢了过去,叫着王家襄的表字,温声笑道,“幼山兄,吴某昨日读《诗》,读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不知何解,幼山兄高才,可否教我?” 王家襄鼻孔中“哼”了一声,冷声道,“晦庐老弟,看来你读书是跳着读的,不然的话,你既然读到了“人而无礼,胡不遄死”,又怎么会没读过“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还在门口,两人便互喷了一通。 吴景濂用的是《诗经》当中的《鄘风·相鼠》,骂王家襄是鼠辈,半点礼数都不懂,怎么还不赶紧去死? 王家襄半点不虚,同样用这首诗骂回去,你特么半分脸皮都不要了,你死先! 曹锟一见不是头,也不端着了,上来走到两人当中,“幼山先生肝火过盛,这是出了嘛事儿了?” 王家襄虽然和他不对付,但也是官场老鸟,起码的规矩和体面还是要讲的。 现在这个架势,明摆着是出了幺蛾子了。 果然,王家襄板着一张老脸,跟个平底锅似的,勉强冲曹锟拱手道,“好叫大总统得知,就在刚才,有人向京城检察厅报案,状告大总统与吴议长贿选!” 曹锟眼角一跳,笑容一冷,“这是何人,怕是疯癫了,竟敢满口胡柴,诬告曹某?” 第456章 朱启钤的家塾先生 “诬告?”王家襄乜斜着瞥着吴景濂,呵呵一笑,“告状之人是邵瑞彭,他手上拿着五千元的孝记支票,倒不知那支票是真是假?” 孝记支票? 曹锟嘴角的冷笑,像一块肉皮冻一样冻住了。 为了大选,曹锟投了血本。 大选前夕,各路议员齐聚甘石桥俱乐部,人手一张支票,面值五千元整。 不过曹锟留了个心眼儿,为了防止这帮鸟人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娘,这支票不能现取,需要在大选结果出来之后,才能找开票人加盖私章,才能去银行取钱。 开票人当然不能姓曹,而是另有四位。 交通总长吴毓麟,直隶省长王承斌,曹锟的顾问王毓芝,曹锟的钱袋子边守靖。 王承斌表字孝伯,他开的支票,被称为孝记。 这还没上任,还没坐上那把椅子,还在门外边杵着,曹锟就觉得脑仁儿疼。 今儿这是怎么了? 该疯的章疯子倒是没有发疯,不该发疯的人倒是一个接一个的疯了? 看着王家襄,吴景濂眼里的怒火都能点烟了。 王承斌是他的表弟,这事儿真要查,首当其冲的还不是曹锟,而是他这个议长。 他咬牙喝道,“王幼山,邵瑞彭可是浙人,是你的乡党!” “乡党?” 王家襄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淡然一笑,“我绍兴至他淳安,足有五百里之遥!倒是晦庐老弟要多多自查自省,他可是你众议院的同僚!” 邵瑞彭是淳安人,这个地方在四百年前,迎来了一个封神的人物,海瑞海青天。 莫非在四百年之后,这姓邵的也想一战封神? 看着两位议长,像两只展开尾羽的斗鸡,曹锟有些不屑地扭过头,不知为何,他心里居然有一丝庆幸。 邵瑞彭这次去京城检察厅上告,肯定是告了个寂寞,不会有人搭理他。 要是提前两年,碰到那个无锡人杨荫杭,那人方头方脑的,吴景濂肯定就惨了,保不齐这会儿已经被逮了,吃上了牢饭。 曹锟不再去理两位议长,自顾自地往里走去,人群无声跟上。 他抬了抬手,身侧一人贴了上来,正是他的顾问,也是他巡阅使官署秘书长王毓芝,今天的典礼便是由他主持。 “兰亭,今天的典礼精简一下,能去的都去了!” 王毓芝微微一愣,今儿的仪式已经够精简的了,还要精简? “是!” 王毓芝也不问缘由,只是略一欠身,疾行而去。 槐仁堂内一角,也有三人对峙,互不相让。 范源濂和章士钊两人的脑门儿越凑越近,就快顶牛了。 这两位都是湖南人,湖南人可不是津门人,动手之前会先说上一段儿。 “老几位这是在干嘛,商议今儿中午去哪家饭堂子么?” 一人笑呵呵地凑过来,眉眼都笑成了一团,那团和气,开十家店面都有余。 这人年岁还不大,却拄着拐,一顿一顿的,“先前那吏员不是说了么,今儿中午他们管饭,怎么,又不管了?” 见了这人,章士钊僵硬的面皮当即就软了下来,“桂老来了,让您见笑了!” 这桂老笑吟吟地过来,挽着章士钊,“行严啊,大会就快开场了,我眼神不好,你帮我寻寻,我的座儿在哪个角落来着?” 说话间,他又冲范源濂拱手道,“静生兄,我先过去,咱们中午再叙!” 范源濂也拱拱手,“桂辛兄请便!” 那人走了一截儿,放开章士钊的胳膊,平淡地道,“行严,这些年见得少了,你还是这般操切啊!” 章士钊嘴巴动了动,似乎还想辩驳,却终究没有说话,左顾右盼的,为他寻觅座位。 袁凡与范源濂双双坐下,“静生先生,这位是谁啊?” 以章士钊那气性,这位居然能按得下来,也不是一般人。 “这人叫朱启钤,倒是一位人物。” 范源濂扭头看着那人的背影,“章行严年轻之时,曾经入他府上,任了两年西席,章行严再骄矜,又如何能不卖他的面子?” 这朱启钤确实是个人物,他有两个特别之处。 第一个特别,是这人特别会当官。 这人表字桂辛,却是一点都不辛辣,反而像是水淀粉,不管什么菜,他都能勾一下。 从民国二年,他就当了交通总长,一直到前两年,不管是谁主政,他都像是不倒翁成精,就在内阁窝着,不是交通总长,就是内务总长,一天都不落。 第二个特别,是这人特别会办事。 他主持搞了无数的工程,最有名的是三处。 一个是前门的改造,打通了京城东西南北的交通。 一个是拆除了天安门对面的千步廊,搞了个广场,嗯,就是天安门广场。 一个是改造宝月楼,搞了个新华门,嗯,就是今儿来的这个新华门。 应该说,朱启钤当内务总长这几年,是真能干事儿。 这几年,京城的变化,超过了满清一百年,也影响了之后的一百年。 “乌拉乌拉!” 外头军乐奏响,这是正主儿曹锟到了,两人便不再言语,正襟危坐。 礼堂森森,这会儿约莫坐了有八九百人,却是鸦雀无声。 众目睽睽之下,王毓芝走上了主席台。 他身上洋装挺括,每一道熨痕都像刀脊一般锐刻,头发两边分开,被发蜡牢牢定住,要是不张嘴,就是新鲜出炉的蜡像。 “……时维民国十二年十月十日,适值我中华民国国庆之期,吾等齐聚于斯,共襄国本之盛事。 纵观寰宇,共和之国,总统就职,乃宪法所定之常规,亦为国民付托之重典……” 文章写得不错。 这王毓芝是济宁人,出身琅琊王氏,以书圣后人自居,给自己取的表字便是“兰亭”。 这货二十岁出来求职,第一任老板就是曹锟,凭着笔杆子做了曹锟的机要秘书。 后来曹锟的行情一路上涨,他也就跟着水涨船高,一直干到曹锟的秘书长。 曹锟大选成功,他的行市又涨了,成了总统府的秘书长。 从王毓芝的身上,凸显了一个深刻的哲理,鸡娃有个屁用,要鸡就鸡老板。 第457章 曹锟登基 王毓芝的稿子还没念完,袁凡昏昏欲睡。 他两世为人,最怕的就是开会。 上辈子少去袁老板公司,这辈子少去南开,就是怕这个。 他很讨厌干不确定的事儿,可开会,偏偏就是这世界上最不确定的事儿。 最大的不确定性,就是不知道要开多久。 但今儿这会,却是出乎袁凡的预料。 王毓芝说完,请出来吴景濂。 “……今日所行,正是循此共和法统,继往开来。曹锟先生依法经国会之正式选举,获选为中华民国大总统。此一程序,恪守《约法》,历经票选,可谓完竣郑重……” 吴景濂一通白话,一再证明自己的尽职尽责,曹锟的公平公正。 某些人总喜欢兜售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却希望别人能够相信。 世间之所以有趣,就在这里。 世间之所以无趣,也在这里。 “……现在,恭请曹锟大总统移步台前,依法举行宣誓就职之仪,请诸位肃立,共鉴此宪政时刻!” 袁凡一愣,转头看着范源濂,却看到他也一愣。 这样的场合,范源濂参加过多次,次次都是繁文缛节,怎么麻烦怎么来。 今儿这怕是个假总统? 喊个一二三,这就完事儿了? 曹大总统这么高效的么? 两人一边鼓掌,一边站起身来,看向入场的方向。 “嗵嗵嗵!” 曹锟踩着礼炮声入场,面如平湖,眼眸深邃,全然不见平日那公式化的笑容。 他身材本就高大魁伟,这一步一步的,好像踩在人的心坎上,众人的掌声不由自主的响亮了几分。 曹锟阔步上台,在吴景濂的指引下,面向那巨大的五色旗,举起右手,握成拳头。 “余誓以至诚,遵守宪法,执行大总统之职务。谨誓!” 曹锟坚毅地宣誓,语气铿锵。 他的声音极为洪亮,此番用力高喝,像是一块巨石,从泰山之巅崩落,初时便如钟鸣,之后声音前后激荡,到得后来,直如雷鸣,在堂内轰隆翻滚。 “宣誓人……” “曹锟……” “中华民国十二年十月十日!” 曹锟的这个誓词,是宪法规定的誓词,一个字都不能改的。 待堂内掌声稍歇,王毓芝重新上台,“总统就职礼毕,请诸位移步总统府,参加半个小时之后的茶话会,曹大总统将听取……” 袁凡向朱启钤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位的嘴是开过光了,果然有变。 原本的安排,是上午庆典,中午记者会,下午茶话会,晚上还有一台大戏。 现在庆典喊了个一二三,九点五十开始,十点一刻就结束了,直接跳到了茶话会。 袁凡还想着考察一下这儿机关食堂的手艺,看来是没戏了。 他跟范源濂对了个眼神,走你! 在场这么多人,都去总统府,总统府压力多大,他们俩这也是善解人意,给曹大总统减轻负担来着。 众人鱼贯而出,瞧着都是一团喜气,但眼底的神色,却是各有不同。 今天这个典礼,大张旗鼓在前,草草收场在后,谁都能闻出后面的异味儿。 袁凡混在人群中,还没出槐仁堂,就听到后头有人叫道,“静生,了凡!” 两人回头一看,三人携手过来,却是梁启超、林白水和林长民。 他们仨是议员,座位离得有些远,到这会儿才见着。 范源濂是梁启超的学生,与林氏叔侄自然也熟稔,几人见面,也是一番热闹。 林长民看着范源濂,突然惊讶地道,“静生兄,您这气色,这是吃了灵芝仙草了?” “了凡,听说你又干了好大的事儿……” 梁启超正与袁凡打趣,听到林长民的话,转头向范源濂脸上一扫,咦? 这十年以来,范源濂都像个林妹妹似的,怎么今儿变成宝姐姐了? “宗孟兄言虽不中,却不远矣!” 范源濂呵呵一笑,“我吃的不是灵芝仙草,而是一个人参娃娃,那胳膊腿儿,跟莲藕似的,咬起来比萝卜还脆……” 几人听他胡说八道,知道另有隐情,便不再多说,林白水嘿嘿笑道,“为了这么大个人参娃娃,东兴楼一顿燕翅席,不为过吧?” 范源濂仰天一个哈哈,“吾辈此中堪饮酒,小弟身上正好怀着几个酒钱,合着买此一醉!” 袁凡脸色一苦,“喝酒归喝酒,可不能欺负人,先生在上,莫要题诗啊!” 这几位,都是饱学之士,在他们跟前,袁凡也就是扫盲班肄业。 要是这几位在喝酒之时要玩套路,他这个半文盲就得死酒桌上。 “吾辈此中堪饮酒,先生在上莫题诗,酒还未饮,先有了三分醉意,走起走起! 林白水性子最为豪迈,搂着袁凡的肩膀,乐呵呵地前行,要是腰间挂个酒葫芦,就是个市井酒徒。 笑谈之间,几人便出了槐仁堂,没多远便到了居仁堂。 这儿曾经是老袁的总统府,当年给他烧制瓷器,底款都是“居仁堂制”。 老袁之后,冯国璋徐世昌黎元洪历任总统的府邸都是在此,不过从今天之后,就要改地儿了。 “了凡,还请留步!” 几人正有些唏嘘,就听到后头有人赶了上来。 袁凡再次回头,是夏寿田赶了过来。 老头儿赶得气喘吁吁,扶着膝盖摆手道,“你小子跑这么快,是去赶着喝喜酒啊?” “咦,午诒先生,”袁凡一脸惊奇,“您什么时候改算命了,连我去吃席都能算出来,难不成准备抢我的饭碗?” “谁抢你的饭碗,我是给你送饭碗来了。”夏寿田慢慢直起腰,朝其他几人拱手道,“几位,大总统寻了凡有点事儿,扰了几位的雅兴,夏某在此告罪了!” 夏寿田对袁凡挺热络,对这几位就冷淡了。 他是“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的传统士人,与梁启超林白水这波人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梁启超几人面面相觑,别说,这喝酒要少了袁凡,味儿都能淡了三分。 但没辙,想想也知道,袁凡的身份搁那儿,哪儿都靠不上,曹锟却特意把他从津门邀来,自然是有事儿。 被夏寿田插一杠子,几人一时间有些兴味索然了,范源濂拍了拍袁凡的肩膀,“早去早回!” 他冲夏寿田拱拱手,刚准备抬步,却又听夏寿田将他叫住,“范先生,且慢!” 第458章 怂包田骂曹 范源濂停住脚步,“夏先生有何见教?” 他与曹锟往来不多,现在曹锟臭了大街了,是懒得去参加什么茶话会的。 “范先生,大总统让我问您一句话,”夏寿田肃然相向,“贵校田求仁之事,您是知,还是不知?” 问话之时,夏寿田盯着范源濂,有些浑浊的眼神,陡然间锐利如鹰。 “田求仁之事?”范源濂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袁凡,“他能有什么事儿,今儿早上还被媳妇儿给……” 话到嘴边咬断了,这是田求仁的私隐,拿这事儿在外说道,不是君子所为。 “那就没事儿了,范先生请便。” 夏寿田的目光又恢复了浑浊,与几人拱手作别,自己带着袁凡往里而去。 现在的总统府,不在居仁堂,而在延庆楼。 延庆楼在瀛台北侧。 居仁堂在中海,延庆楼在南海,过去还有个两三里地。 中海与南海的连接处,一座木拱廊桥飞架湖面,廊桥分两层,上边是封顶的廊屋,下边是一排一排的大木,牢牢撑在海子里,让这座桥看起来像是一条千脚蜈蚣。 这样的木桥,名叫蜈蚣桥。 蜈蚣桥的两岸,极为清幽,靠中海的这头,苗木葱郁,竟然有些田园风光。 已是深秋,田园之中草色枯黄,倒是有不少葫芦架子,叶子凋尽,上面挂着不少葫芦,偶有西风吹过,一荡一荡的,像檐角镀铜的铃铛。 一群人沿着西岸过来,看到这片葫芦,饶有兴致地驻足,一人笑着问道,“罗桑,这里便是丰泽园吧?” 这人穿着洋装说着倭语,是山中商会的高田又四郎,他今天受邀,算是国际友人。 旁边一老头捋了捋花白的山羊胡,也是一口流利的倭语,“高田经理果然博学,此处正是丰泽园,乃我圣祖开辟的农耕之地……” “呵呵,这我就不懂了,农耕之地怎么会种葫芦呢?”高田又四郎转头看着老头花白稀疏的辫子,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摆手问道,“我前几天还收了几个玩蛐蛐儿的官模子,据说就是这位圣祖皇帝在丰泽园里种的,这玩蛐蛐儿算农耕么?” 老头儿脸色涨红,“这个……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嗯,一张一弛……” 高田又四郎哈哈一笑,不为己甚,“罗桑,那圣祖的福禄早就不在了,咱们就不说他了,说您那韭花帖吧,您是个什么意思?” 这老头名叫罗振玉,昨天到了山中商会,说是要出手一件五代杨凝式的《韭花帖》,这是号称天下第五行书的旷世珍宝,他当然想要收入囊中。 只是,这罗振玉开价太高,一时间谈不拢,刚才从槐仁堂出来,罗振玉又贴了上来。 高田又四郎拿话呲罗振玉,不过是杀他的锐气,作买卖的手段罢了。 “高田经理,您是方家,《韭花帖》的珍稀之处,不用我说,您自是知晓,此帖是老朽的心头肉,不是因为皇上……老朽又如何舍得出手?” 罗振玉朝紫禁城的方向拱拱手,脸上都是苦涩。 他是满清遗老,本在北大执教,前段时间应召见了溥仪,入值南书房。 他这次入宫,才知道溥仪现在的拮据。 雪上加霜的是,前段时间,连建福宫都给烧没了,不知多少珍宝付之一炬。 为了体贴圣意,罗振玉一咬牙,想将手上最珍贵的《韭花帖》出手。 他在琉璃厂转了一圈儿,开口三十万,差点没把琉璃厂的各家掌柜给吓出个好歹来。 三十万? 三座王府? 那是琉璃厂能玩得动的? 罗振玉没办法,找到山中商会,倭奴财大气粗玩得动,还体贴的将价儿降到了二十万。 没想到,一向肯出高价的倭奴,这次竟然也含糊了。 想着陛下脸上新长的几粒痘痘,罗振玉一时忧心如焚,“高田经理,区区二十万,就能收下如此至宝……” 高田的余光夹了一眼罗振玉,淡然笑道,“罗桑,区区二十万?您太高看我山中商会了!” 他叹了口气,“要在以前,这个数目或许还能承担,但我国此次蒙受大难,商会损失之惨重,匪夷所思,二十万,呵呵……” 罗振玉心中一凉,高田说的倒也在理。 他是倭国通,山中商会他是知道的,这些年的精华尽在东京,此次地震,关东成为鬼域,山中商会又没长前后眼,如何逃得过这次劫数? “再说,《韭花帖》存世者,已有三本,贵国高宗皇帝还藏了一本,罗桑此本之真伪……” 高田又四郎摇摇头,摇得罗振玉拔凉拔凉的,“高田经理,我这本帖传承有序,再说,以老朽这双眼睛……” “呵呵!” 看他有些急眼了,高田又四郎只是摇头淡笑,突然不知看到谁了,他眼睛一亮,将罗振玉甩在一边,“袁先生……” 海子静谧,残荷轻摆。 袁凡跟着夏寿田,走在宫苑之中,夏寿田脚下带风,他这老胳膊老腿的,倒是越发利索了。 走了一阵,袁凡按耐不住,“午诒先生,那田求仁出嘛事儿了?” 他实在是好奇,以那田求仁的性子,上炕就认识媳妇儿,下炕就认识鞋,怎么可能从夏寿田嘴里蹦出来? “出嘛事儿,出大事儿了!” 夏寿田眼皮子一翻,呵呵冷笑两声,指了指新华门外,“他就在那儿,拦路骂曹!” 什么? 怂包田敢玩这个? 袁凡差点没跳起来,“午诒先生,我可是见过骆驼是嘛样儿,它可钻不了针眼儿!” “是啊,这也真是活人吃生鬼,阎王爷就想不通这个理儿。” 想着新华门外那不可思议的一幕,夏寿田幽幽叹了口气,“说那位怂吧,他敢说有荆轲之勇,可说他勇吧,他愣让一眼给生生吓死了!” 楼梯口,撞人,那皱巴巴的香烟。 胡同口,吵闹,被媳妇儿挠的血印子。 新华门,骂曹,被曹锟瞪一眼吓死了。 田求仁,死了? 前头是一座廊桥,别的桥都是优美如长虹,这座桥却是狰狞如蜈蚣。 袁凡有些失神,他停住脚步,木然问道,“真的死了?” “死了!”夏寿田的声音中似乎也带着某些情绪,“他是死了,他妻儿老小可还活着,这事儿……且没完呐!” 这事儿当然没完。 街坊四邻之间骂个人,都免不了要找个后账,何况在这个要命的时间要命的地点,骂了个要命的人? 袁凡正在失神,耳边突然响起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袁先生!” 第459章 章宗祥除籍 袁凡转头一瞧,是山中商会那个倭奴。 自己还给他批过“池鱼之殃”,这条臭鱼叫什么来着? “我是山中商会的高田又四郎,很高兴在这里见到袁先生!”高田又四郎弯下腰身,伸出双手,姿态很低。 上次袁凡轻飘飘地相了一面,事后的高田就惊为天人,等大地震的消息传来,他就直接跪了。 莫说山中定次郎特意有过吩咐,有机会一定要交好袁凡,明年他来华国,还要再度向袁凡求卦。 就是高田自己,也是想倾尽所有,跟袁凡这儿取经,没看到袁凡一卦,会长之位就稳如泰山了么? 高田也是个有野心的人,他在华国已经呆了多年了,自然想回到倭国,尤其现在东京诸地都要重启,进步的机会太多了。 罗振玉跟在后头,眼睛瞪得老大,高田这倭奴在自己跟前,神气得像只大公鸡,怎么在这袁先生跟前,就成小鸡仔了? 这袁先生,莫不是个阉鸡的? “哦,”袁凡扫了他一眼,没搭理那伸过来的双手,“抱歉,我现在心情不好,你请自便!” 夏寿田老脸一麻,有些紧张起来。 高田又四郎他也是认识的,平时呜呜渣渣的,袁凡这么不给面儿,打起来就难看了。 高田躬着的身子一僵,太阳穴上突了一下,抬起头来却是一张笑脸,“是是,是我冒昧了……” 袁凡懒得理他,正要上桥,远远的有人笑道,“高田君,我说怎么不见你了,原来你在这边会友来了!” 一群人从葫芦地里过来,有人跟罗振玉交头接耳,一个四十来岁的矮胖倭奴先行过来,扶直了高田又四郎,眯着眼睛看着袁凡,“这位朋友如此英武,让人心折,高田君,能否帮我引荐一二?” 难堪之时被这人解围,高田又四郎吐了口气,“土肥原君,这位袁了凡先生,是南开大学的董事,是山中会长最为看重的大才。” 这人名叫土肥原贤二,是倭国驻华公使馆的人,说是外交官,其实是个什么勾当,高田清楚得很。 他不想跟这些人走得太近,所以语焉不详。 南开大学董事,袁了凡? 后面的人群这会儿也过来了,一个年长倭奴走在前头,听到这个名字,与土肥原贤二对了个眼神,微露讶色。 不久前津门倭租界出了案子,小泉六一和酒井隆将事儿甩到了他们这里,说的不就是这袁了凡么? 土肥原君? 袁凡抬起的脚又放了下来,回头一看,果然又土又肥又圆,跟个黄皮窝瓜似的,不愧他家祖上封了一块好地,够肥沃。 见袁凡不给面儿,完全没有跟他们搭话的意思,那年长倭奴微微偏了偏头。 一个儒雅的中年男子,从他身边越过,口中带着越音,很是热络,“哈哈,原来阁下就是南开的袁先生,久闻我浙地又出俊杰,今日西苑群贤毕至,得见同里,也是一桩雅事啊!” 这是碰到老乡了,这人的话音比宁波话更软,是正宗的吴侬软语,袁凡拱手问道,“阁下是?” 儒雅男子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吴兴章宗祥,表字仲和。” 章宗祥? 袁凡面皮陡然一冷,像是三秋重霜,“阁下怕是认错乡里了,我两浙之中,未闻有阁下名讳者。” 他垂下手来,袖子一甩,“袁某不才,日后还要归乡祭祖,可是万万不敢与阁下同里。” “你……” 章宗祥霎时面色大变,一张白皙的面皮,突然成了秋天的茄子,手指哆嗦着指着袁凡,却憋不出话来了。 五四之后,章宗祥的名声臭出了天际,对此反应最激烈的,不是别处,就是他的家乡吴兴,也就是湖州。 为了他这坨臭狗屎,吴兴各界专门召集开会,宣布开除章宗祥的乡籍,章宗祥再也不是吴兴子弟,不得再以吴兴人自居。 他章氏宗族也跟着上了祠堂,上告列祖列宗,在族谱上销去章宗祥的名字,查封其家产,以后吴兴章氏,再也没有这个不肖子孙。 打人不打脸,袁凡这都不是打脸,而是拿着大脚丫子,使劲儿往脸上踩了。 “坏事儿了!” 夏寿田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过来笑呵呵地打圆场,“诸位,总统府的茶话会就要开始了,劳烦紧走两步!” 他施了个罗圈揖,嘴巴附在袁凡耳朵边儿上,“老弟,给老哥哥一个面子,今儿可是出不得事啊!” 袁凡一看,老头汗都下来了,也是,他是过来接人的,要是接人能接得打起来,那是他没能耐。 他家曹老板今儿正腻歪着呐。 袁凡冷眼瞥了章宗祥一眼,拔腿就走。 “卜祝之流,假阴阳之名,行诓骗之实,俳优畜之,流俗轻之,竟然也入了南开,严范孙这是要畜俳优么?” 看着袁凡的背影,章宗祥恨恨不休。 他恨毒了袁凡,不但骂了袁凡,竟然还将严修都骂了进来。 完鸟,要出事儿! 一旁的高田又四郎脸色一变,赶紧抽身后退,不跟这群人凑一块儿。 那袁凡的气性,他是亲眼所见,连会长都要在他手上吃亏,这姓章的不知天高地厚,今儿怕是要横着出去。 果然,上了桥的袁凡身子一顿,又退了回来,乜斜着眼瞧着章宗祥,“这位不能姓章的某先生,好学问啊!” 章宗祥脖子一梗,也斜睨着袁凡,“章某学问虽不甚佳,但总要强过江湖卜算之徒!” 夏寿田急得跳脚,正要上来劝解,土肥原贤二凑上来道,“袁先生息怒,章先生并无恶意,太史公与任少卿一点误会,说开就好了!” 袁凡有些意外地扫了这矮胖倭奴一眼,可以啊,狗肚子里还真有点儿东西。 章宗祥骂人那话,出自太史公的《报任少卿书》。 原文是“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俳优畜之,流俗之所轻也。” 这是司马迁自悲自哀的话,说他在汉武帝的眼中,就是被畜养的俳优。 看着眼前的土肥原贤二和他身边的一堆倭奴,还有眼前的章宗祥罗振玉,嗯,那边还有一位,是在张勋的葬礼上见过的郑孝胥。 咦,高田那倭奴怎么跑一边儿去了? 这么一大堆人,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莫非,这是要群殴? 第460章 袁了凡骂娘 “土肥原先生果然是饱学之士,有妙语解颐之能,佩服佩服!” 袁凡呵呵一笑,迎着众人的目光,话锋一转,“在下粗鄙,读书太少,只读过一本《三字经》,前日偶得一联,不知诸位可否赐教?” 章宗祥正待说话,却被土肥原贤二抢先道,“秋高气爽,漫步宫墙,正好联诗对句,袁先生请!” 袁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头道,“我这上联,就是一句三字经……“父之过”!” 他巡视一圈,拱手笑道,“请诸位赐教!”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还真是《三字经》的原话。 土肥原贤二笑呵呵地看着袁凡,想要知道这货在使什么坏。 这也太简单了,不说他们这儿的几位宿儒,就是他都能对出来。 但他显然失望了,袁凡也是笑呵呵地瞧着他,跟瞧家里的小花一样,半分异样都没有。 场上的几人各自对视了一眼,总不至于被袁凡一句三字经给压下去。 “子不语!” 罗振玉在人群中拱手笑道,“袁先生以为如何?” 这老梆子蔫坏! 满清的袁枚有一本书,书名就是《子不语》,这个书名,出自《论语》的那句“子不语怪力乱神”。 罗振玉明里对联,对得还倍儿工整,实际上暗戳戳地讽刺眼前这算命先生,就是那“怪力乱神”。 袁凡笑容可掬地摇摇头,有些遗憾地问道,“还有么?” “我有!”章宗祥瞪着袁凡,一字一句地对道,“臣、当、诛!” 父之过,臣当诛。 也很工整。 “臣罪当诛”这句屁话,是旧时每个官儿都会说的口头禅。 韩愈的诗《羑里操》,里头就有一句“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 这诗是韩愈以周文王的口气写的,当时文王被囚羑里,用这个作检讨。 章宗祥用这个作下联,就是说袁凡这个文王弟子,你该死! “不行不行!”袁凡还是摇头,“不如那“子不语”远甚!” “这两联辞既工,意也妙,在我等看来,都是极好的。”土肥原贤二笑道,“可既然袁先生说不行,那就是说还有更好的对句,不如说出来,让我等领教一二?” 人群中轻声一笑,夏寿田也是皱起了眉头。 平心而论,那两联对得都不错,即便是他这个榜眼公来对,也就是这样了,袁凡又能有什么妙对? 土肥原贤二却是眼底无波,静静地看着袁凡,满心提防。 津门的小泉中将他是熟悉的,那是成精的老狐狸,能让他吃瘪的角色,哪会如此简单? 他也是捡着这个机会,探一探袁凡的底。 “土肥原先生说着了,我这个人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管杀管埋。” 袁凡这话说的杀气腾腾,听得土肥原贤二眉头一挑,眼角一跳。 “我的上联是“父之过”,呵呵,那我的下联,你可听好了……” 袁凡盯着土肥原贤二,笑呵呵地道,“妈的叉!” 土肥原贤二那和煦的肥脸陡然僵硬,继而面皮慢慢涨红起来,鼻孔也渐渐张大,呼出的气息温度骤升。 这是骂娘? 在这个场合,骂倭国外交官的娘? 众人惊愕莫名,南开不是学校么,怎么出了这么个货? 袁凡的目光从土肥原贤二的脸上抬起,向人群扫视一圈,一个不落,“袁某还有一个下联,用我的乡音对来也是别有趣味……” 他的眼睛最后定在章宗祥的脸上,嘴里干脆的吐出三个字,“娘希匹!” 陡然间,这片天地一片死寂。 风也止了,云也停了,连海子的水都静了,似乎,连这片天地都被某人骂得宕机了。 完鸟! 夏寿田脑子一片空白,冷汗从鼻尖析出,一粒掉下,紧接着又析出一粒,好像深秋的晨露。 “诸位,诸位冷静,都是误会,还请给老朽一分薄面……” 夏寿田疾步过来,插到袁凡与众人中间,侧身而立,试图分解。 “抱歉,夏先生,这不是面子问题,也不是你能解决的问题。” 说话的,不是土肥原贤二,而是那个五十多岁的年长倭奴。 夏寿田心里冰凉一片。 他自然认识此人,这位是倭国驻华公使馆的武官坂西利八郎。 此人到华国十五年,自老袁开始,无论谁在台上,他都深受重用,不是台前顾问,就是幕后策划,被称为“七代兴亡不倒翁”。 老袁还亲自给他取了个汉名,班志超。 也就是张伯驹收的那夜壶没有成精,不然准得跑来决斗。 如今这位坂西利八郎亲自开口,对袁凡骂娘之事做了定性,形势已经不可挽回。 夏寿田一阵无力,说到底,他只是曹锟的幕僚,确实没那个面子,也没那个身份。 袁凡看着这老倭奴,手心直痒痒。 这一堆披着人皮的猪狗,都是上好的磨剑材料,要是能由着性子,一步杀一人该多好! 袁凡拍拍夏寿田,“午诒先生,此事与您无关,您且歇着。” 他盯着坂西利八郎,嘿嘿一笑,“父之过当然要对妈的叉,父之过怎么会是养不教呢,是压根儿就不该叉出那些个杂碎出来啊!” 自从北大封神之后,好久没骂人了,这一通骂娘之后,袁凡神清气爽。 田求仁那怂样儿从天上一晃而过,这怂包骂人都不会骂,骂人么,文绉绉的有什么劲儿,就是要粗俗。 大俗即大雅,要的就是那个味儿! 被袁凡当面对喷,坂西利八郎脸色一垮,眼神冷厉如刀,狠狠在袁凡脸上剐了几下,转头对夏寿田道,“夏先生,贵国有人如此辱骂攻击外交官,我要见贵国顾总长,提出严正抗议,贵国必须严厉惩处,在没有得到满意的回复之前,我方保留一切行动之权利!” “这……”夏寿田看了看袁凡,左右为难。 “坂西先生是想要见我?” 正在夏寿田发愁之际,一个温和平淡的声音适时响起,顾维钧陪着几个西洋人,从西边过来。 夏寿田眉宇一松,疾步迎了上去,低声将这事儿说了一遍。 顾维钧看向袁凡,也是有些牙疼。 他回头跟旁边的洋人歉声道,“麻克内先生,抱歉我不能陪您过去了,这儿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这麻克内是英吉利公使,很是绅士地点点头,“顾先生尽管自便……” 说话之时,旁边一人凑了上来,跟他轻声说了一句什么,这人是津门英租界总领事特仑奇。 麻克内眼神一变,朝袁凡瞧了一眼,又改口道,“要是不介意的话,我能否旁观一下顾先生的风采?” 第461章 袁凡的叛国罪 顾维钧没功夫客套,过来跟坂西利八郎见礼道,“坂西先生,联诗对句本是游戏之事,何必大动干戈呢?” 他说话还是那般慢条斯理,似乎就是新华门在他眼前倒了,他都不会加快一个音节。 坂西利八郎冷硬如石,“联诗对句?” 顾维钧笑意如棉,“是的,以俗话俚语入诗,古已有之,这并不足为奇。” 坂西不理这一茬儿,“顾先生,他这是辱骂攻击外交官!” 顾维钧笑容如旧,“请问坂西先生,他辱骂谁了?” 坂西口舌一顿。 从头到尾,袁凡就是在对对联,并没有指名道姓,他骂谁了? 坂西不再多说,冷声道,“顾先生,我们都明白此事之真假,再做口舌之争,平白跌了身份。” 顾维钧点头道,“那么,坂西先生想要何种说法?” 坂西冷硬的脸上扯出一丝冷酷的笑意,“这是贵国内政,我本不好置喙,但毕竟此事与我方有涉,我建议应该按贵国刑律第126条论处,而其情形特别严重,又应该以129条加重量刑。” 夏寿田脸色一凝,这老倭奴好毒! 北洋刑律第三章是“关于国交之罪”,其中第126条,便是针对外国元首和使节实施伤害及侮辱情节的规定。 要是侮辱外国使节,将面临六个月到三年的刑期,但坂西显然不满足于此,提出要按第129条量刑。 第129条是什么? 是因为妨碍国交特别严重,导致两国交战,将会判定为“侵害国家利益”的叛国行为。 沾上了这个,不但人要上菜市口,名声都要臭了。 袁凡听夏寿田的解释,眼睛往坂西利八郎的脑袋上兜了一转,算是预定上了。 现在他能耐不够,急切下不得手,不过这老倭奴寿命挺长,倒也不用急于一时。 顾维钧盯着坂西利八郎的眼睛,语气依旧有条不紊,但温度却是降了下来,“坂西先生,确定需要如此施为?” “顾先生,不是我要小题大做,而是不得不如此。”坂西利八郎叹了口气,“近年以来,从汉口、长沙到旅顺、大连,贵国民众针对我国外交官员之侮辱和攻击,愈演愈烈,若不明正典刑,以为垂范,两国邦交将岌岌可危。” “我明白了!”顾维钧不动声色,“那么,请坂西先生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是语出不逊,与寻常外交官员口舌之戏严重?还是手段肮脏,明火执仗地暗杀一国外交总长严重?” 坂西眼角的得意猛然凝固,“顾先生想说什么?” “看来坂西先生有些健忘。”顾维钧淡然道,“日前鄙人连番遇刺,我国已向芳泽公使与坂西先生提出照会,坂西先生答应彻查,已过旬日,不知彻查结果如何?” 中秋前后,顾维钧连遇险情,最后逼得他不得不搬去了铁狮子胡同。 当时他们便召见了倭国驻华公使芳泽谦吉和使馆武官坂西利八郎,尽管二人矢口否认,但明眼人谁不知道,这就是坂西利八郎干的? 他的坂西公馆,就是倭国在华最大的特务机关,不是他指使,谁敢往顾维钧的书桌上扔炸弹? 坂西利八郎眼睛一眯,“看来,顾先生是决意包庇此人了。” “坂西先生此言差矣!”顾维钧还是那般温和,却坚韧如铁锁横江,“只要贵国将刺杀外交总长之事处理妥当,那我国处理今日之事,也一定妥当。” 坂西利八郎喉头“呵呵”两声,“顾先生非要如此?” 顾维钧反问道,“坂西先生是认为,一介寻常外交官,高过了一国外交总长,还是口舌之戏,重过了枪炮之利?” “顾先生好口才,坂西佩服。”坂西的眼睛从顾维钧身上挪开,定在袁凡身上,“如此看来,我使馆只好启动华北驻屯军,行使“保护侨民”之法条了!” 顾维钧脸色如常,眼角却是微微一跳。 外交官只是使节,无拳无勇,无兵无卒,他们孤悬异域,其实也是弱势群体。 他们手中最大的利器,就是“保护侨民”。 这个理由,在这个时代的华国,特别的好使。 从法兰西的马神甫案,英美的重庆教案,德意志的巨野教案,到倭国的汉口惨案,都是以这个理由,大军出动,黑云压城。 最有名的,当然就是义和拳之事,惹出了八国强盗。 现在坂西借题发挥,居然又想以此掀起波澜。 坂西眼角闪过一抹笑意,据津门的小泉中将的说法,这袁凡很是有些道行,投鼠忌器,不好下手。 但有时候杀人,又何须自己动刀? 他礼节性地伸手,遗憾地道,“顾先生,我这就回使馆与津门联络,还请转告曹大总统,坂西失礼了!” 顾维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浅浅一握,“坂西先生请便!” 坂西哈哈一声,带着几人抽身便走。 他刚刚转身,就听到后头顾维钧朗声道,“坂西先生,我送您一句话,战舰或许能打开口岸,但只有文明,才能打开心灵。” 坂西脚步微微一顿,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他正待回复一句,却听到那英吉利的麻克内公使扬声道,“坂西将军且留步!” 坂西转过身来,那几个英吉利人原本隔的远远的瞧热闹,不知什么时候,他们竟然到了跟前。 坂西心里咯噔一下,和煦地笑道,“麻克内爵士,您有何见教?” 麻克内慢慢地走到坂西跟前,他身材高大,比起矮壮的坂西利八郎来,足足高了两个头。 麻克内蔚蓝的眼睛俯视着坂西,肃然问道,“听坂西将军的意思,这是要去调动贵国驻津门租界的军队?” 被麻克内的阴影笼罩着,坂西心中很是不快,他仰头看着那张轮廓分明的傲慢面孔,沉声道,“如您所见,我正是此意。” 麻克内的脑袋垂下,与坂西对视,“噢,将军阁下,这个恐怕不行!” 坂西眼角一缩,“爵士先生,这是我国之事,与贵国有何相干?” 麻克内似乎没听到坂西的话,自顾自地摇了摇头,“第一,动兵之事,要问问贵国的芳泽公使同不同意,我想,他应该是不会同意的。” 坂西脸色一变。 麻克内的意思,是说坂西只是使馆的武官,并非公使,动兵与否,他说了不算。 第462章 落寞的曹锟 倭国如今的驻华公使芳泽谦吉,是今年三月到任的,相比坂西,他的手腕要柔和得多,两人理念向来有些不和。 今天他们两人都来了西苑,却不在一处,便可见一斑。 麻克内接着道,“第二,即便芳泽公使同意,那也没有用,因为在津门租界动兵,要问问我大英帝国的意见,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我……不同意!” 麻克内的声音中,透着毋庸置疑的坚定。 坂西利八郎有些傻眼了。 他怎么都想不到,英吉利人会跑出来横插一杠子。 倭国如今就是一村霸,在亚洲还能耍个横,出了亚洲,放个屁都要看英吉利的脸色。 今天的事儿,英吉利真要是跳出来搅和,他也就甭放屁了,赶紧找地儿歇着去。 可这事儿忒邪乎,英吉利人才是世界上最大的流氓,他们才是干坏事儿的带头大哥,今儿怎么转性了? “爵士先生,”坂西低头一个鞠躬,“还请给我一个理由!” “你要一个理由,这个要求很合理,我可以给你。”麻克内拍了拍坂西的肩膀,像是拍他花园中的威尔士柯基犬。 “那位袁凡先生,即将成为我大英帝国的从男爵,你想动他,想过我大英帝国的怒火么?” 从男爵? 坂西利八郎无比惊愕,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个年轻人,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 “土肥原!” “哈伊!” 土肥原贤二一夹尾巴,跟着坂西利八郎出园而去。 两人头也不回,迈着小短腿,走得还贼快,活像两个滚动的尿盆。 上次收到津门的信息,他们还没怎么放在心上,这次回去,是要好好查一查这个袁凡了。 “总领事先生,多谢你的解围,我还以为只有我们山东有及时雨,没想到万里之外的泰西也有。” 袁凡迎上特仑奇,两人亲切地握手。 特仑奇微微一笑,“你们华国人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咱们是街坊邻居,我肯定要帮帮场子。” 嘿,这洋鬼子的华语还真特么溜! 两人握着手,那边麻克内过来,袁凡自然也是一番感谢。 麻克内意味深长地笑道,“袁先生,我这可不是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哈顿伯爵快要回到伦敦了,要是册封之时,你这位爵士却是迷路了,我恐怕就要失业了!” 哈顿是德比郡的一个小镇,史密斯家族的封地就在那里,他就是这一代的哈顿伯爵。 麻克内的话挺有意思,不是说袁凡下狱了,也不是说他嘎嘣了,而是说他迷路了。 这是知道袁凡不会坐以待毙,多半会跑路,大概率还会跑到那几个小岛上搞风搞雨,上演英吉利爵士弄倭皇的戏码。 要真是那样,他就头大了。 袁凡仰天一个哈哈,不去接这个话头,招呼着顾维钧和夏寿田,几人上桥,往延庆楼而去。 那边的章宗祥和罗振玉等人,先是被倭奴给撂下了,接着又被顾维钧给撂下了,一时间面面相觑,个个脸色灰败,如丧家之犬。 “也罢,太夷兄,我就先行一步了!” 罗振玉毕竟还是要两分脸皮,将郑孝胥撂下,转身拂袖而去。 郑孝胥却是走不得的,他是溥仪的内务府总管,无论如何都不能缺席。 章宗祥凑上来,两人待前方的人走远了,默然跟了上去。 袁凡这伙人凑一块儿,气氛就怪异了。 顾维钧倒是与麻克内谈笑风生,不见异样,可夏寿田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跟太阳底下见了活鬼似的,那些个英吉利人也不闲着,一个个的都往他身上瞟。 这个年轻的华国人,是什么来着? 从男爵? 我滴个乖乖,咱们公使的爵位,也就是骑士来着,甭管是什么骑士,那也是不能世袭的骑士,比能够世袭的从男爵都是矮了一头。 等这位册封之后,要是到使馆排排坐,还要坐在公使前头,这太匪夷所思了,严重的违反了下午茶操作基本法。 要是没记错的话,《爱丽丝梦游仙境》是一部奇幻文学,怎么成为纪实文学了? 延庆楼。 这是西苑最新的所在。 这座二层的楼房,是民国七年新建的,相比较居仁堂,这里要私密得多,也要舒服得多。 当然,非要小人之心,说曹锟是因为赶走了黎元洪,对居仁堂有些膈应,那也不是不可能。 延庆楼外,人头攒动。 一时之间,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两台照相机支在草地上,几个记者正在采访,吴景濂被他们扯在镜头前,侃侃而谈。 袁凡一群人信步过来,到了这边,跟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人就少了。 到后面就剩了袁凡,随夏寿田楼里而去。 “这位先生请留步,我是《大陆报》的记者张汉举,能采访两句吗?” 一个记者拿个话筒凑过来,这位张记者身材矮胖不让土肥原,却相当灵活,瞧着跟个洪金宝似的。 我去,这什么味儿? 袁凡左右一看,这儿临近海子,四面通透,没有茅坑啊? 夏寿田老脸发绿,这位的嘴也忒味儿了,“对不住对不住,我们还有急事需要处理,咱们改日,改日!” “哪里哪里,是我给二位添乱了。”张汉举白话一句,转了下眼睛,“请问阁下尊姓大名,改日一道喝茶?” 夏寿田一呆,刚说了便宜话,又不好意思拒绝,只得通了姓名。 看着张汉举兴高采烈的离开,袁凡也是好笑,这位要是把嘴巴拾掇一下,也算是个人才。 “午诒先生,这大陆报是个什么来头,我怎么没听过?” 袁凡如今对京城也算熟了,京城报纸也买过不少。 如今京城最火的报纸,是邵飘萍的《京报》,林白水的《社会日报》也不差,但这两家报社似乎都没见着,来的也不知道是哪几家报社。 “嘿嘿,这个这个,这个《大陆报》,原来是陆宗舆办的,今年转手了,没想到是转给了这位……” 夏寿田干笑两声,引着袁凡进楼。 邵飘萍和林白水都不是省油的灯,嘴巴都比炮筒子还粗,今天可是不敢放他们进来,来的都是听话的。 延庆楼无比热闹,茶话会还没开始,从厅堂到房间,满满当当都是人。 夏寿田直上二楼,过了楼梯口,通过森严的守卫,让袁凡停住,自己敲门进入。 不多时,他又出来,请袁凡进房,他却是没有跟着进去了。 袁凡进到房中,微微一怔。 曹锟搬着把椅子,靠着窗前坐着,看着窗外发愣,全然没有当上总统的兴奋,反而有一分落寞。 脸上的神色,还不及刚刚得到夏寿田信息的张汉举。 人往高处走,走到高处,意味着更舒适更荣光,但往往很多人在追求高处的时候,却是以舒适和荣光为代价。 人生,总是乐此不疲地因循着逻辑性的错误。 第463章 李三郎,曹三郎 听到脚步声,曹锟也没回头,只是反手招呼了一下,“自己搬条凳,过来陪我坐会儿!” 袁凡也不跟他客套,从几旁抽了张椅子,过去坐下,这儿视野极好,不但能看到南海,看到瀛台,还能看到接受采访的吴景濂。 曹锟看了一眼袁凡,突然笑道,“父之过,妈的叉,这么妙的对联,也就是袁先生了,午诒先生是绝对作不出来的。” 袁凡哈哈一笑,走到几旁倒了两杯茶,“我觉得可以以茶代酒,浮一大白。” “咣!” 曹锟接过茶杯,狠狠地跟袁凡碰了一下,茶水四溅,连茶杯都差点儿缺口了。 他不以为意,仰头一口喝了,连茶叶都嚼得干净,真像喝酒似的。 “大总统,您是不知道,当时我最想干的,不是骂娘,而是唱戏。” 袁凡跟着仰头,一饮而尽,豪迈之态,比曹锟不差半分,他随手一甩,茶杯远远地抛起,落在几上,却跟落在棉被上一样,几乎没有声音。 曹锟眼睛一凝,袁凡的功夫又深了。 上次见他,虽然是打不过,可还能打一打,可这一个多月不见,却是连打都没法打了。 袁凡站起身来,居然提起长衫,拉开身段,学起了戏腔,“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啦……净!” 一句不着调的戏词念完,袁凡重新坐下,默不作声。 先前在那蜈蚣桥头,他的杀心起了不止一次,他真是忍了又忍。 坂西利八郎,土肥原贤二,章宗祥,郑孝胥…… 这得是多大的诱惑啊? 可惜的是,杀不得。 倭国驻华武官,陆军中将,在总统就职庆典上被当场斩杀,那百分百的又是一次甲午。 曹锟也是默然不语,袁凡这货对倭奴的态度,在地震那天就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过了好一阵,曹锟才展颜笑道,“袁先生,听说你还成了英吉利的从男爵,这可稀罕了。” 他好奇地问道,“我们华国,有人得授过这个什么从男爵么?” 袁凡呵呵一笑,“还有一位,香港的何东。” 他将何东的情况简略一说,曹锟有些不屑,“那个不算,你就是我华国首例,等你册封归来,我给你安排一次堂会!” 他对着窗外叹了口气,“活人能活到袁先生这个份儿上,也是一种境界了!” 境界这样的词儿,能从曹锟嘴里说出来,很是稀奇。 这会儿的曹锟,也不憨笑了,也会叹气了,还会说新词儿了,很是不寻常。 袁凡笑着拱拱手,算是谢过。 他在等着曹锟的后话,在总统就任的大日子,将他请来,肯定不会是为了唠嗑。 要唠嗑也不会找他。 果然,曹锟一拍椅子,调整了情绪,“今儿请袁先生过来,是有件事情相询。” 曹锟站起身来,在屋内转悠,“总统府原本在居仁堂,那居仁堂又破又旧,名儿也假模假式的,我就想着搬到这延庆楼,又新又喜兴。可在我决意搬过来之后,总觉着不自在,这心里像是揣着二十五只小耗子似的。” 说话间,他又转悠回了窗前,“袁先生,你帮我瞧瞧这延庆楼的风水,这地儿不会妨主吧?” 袁凡了然了,难怪曹锟反常,二十五只小耗子这是津门俗话,一只耗子四只爪子,二十五只,这是百爪挠心。 “大总统,堪舆之术,我现在还不通,不敢胡言,京城应该多风水名家……” 袁凡话没说完,便被曹锟挥手截断,“他们那都不顶事儿,口里云山雾罩的,不是龙气就是紫气,都是好得没边儿了,跟德庆园说书似的。” 曹锟的语气有些失望,“命理一通百通,袁先生祖上不乏堪舆高人,乾陵不就是袁天罡点的龙么,你会不通此道?” 他的话是不错,话说这天下有三处大墓,是盗墓行的耻辱。 一个不敢挖,一个找不着,一个啃不动。 不敢挖的是秦始皇陵,找不着的是成吉思汗陵,啃不动的是李治和武则天两口子的乾陵。 从唐代就开始搞,黄巢一家伙出动四十万人,都快挖出一条运河了,却是挖了个寂寞。 五代的时候,盗圣温韬横空出世,唐代帝陵被他刨了个干净,就是乾陵啃不动,成为职业生涯唯一污点。 到如今,不算小打小闹,只说有组织大规模的出手,一共是十七次,一次比一次寂寞。 这不敢挖的和找不着的,多少还有话可以推脱,就这啃不动的,那真是侮辱性极强了。 乾陵,就是袁天罡点的。 玄枢当中,自然也有堪舆之术。 但破命之门中,只有粗浅的基础,袁凡现在连白云观的窝风桥都瞧不明白,哪里能瞧延庆楼。 看到曹锟的失望,袁凡呵呵一笑,“大总统,延庆楼在建之初,必然是经过了风水名家之法眼,您又何必忧心过甚,这样,我给您相相寿数流年,如何?” 曹锟眼睛一亮,自己还真是想得岔了。 看这房子的凶吉,哪有看自己本身的凶吉来的直接? 曹锟一拍大腿,“好,那就请袁先生批命!” 袁凡请他坐正,对着天光仔细相了相,沉吟片刻,“我也不说那些个云里雾里虚头巴脑的东西,大总统之命理,就两句话。” 曹锟腰杆子一直,“哪两句?” 袁凡笑道,“这第一句,是大总统此生,必将寿终正寝!” “好!” 曹锟噌地站了起来,脸色一下好看了不少。 他忧心来烦心去,是因为点儿嘛? 不就是这个嘛。 这世道本来就操蛋,加上他得罪的人又多,最怕的就是斧钺加身,不得好死。 现在袁凡说他能得善终,心疾一下就去了大半。 “这第二句话,是大总统松鹤延年,当享唐玄宗之寿!” 曹锟转着圈儿,袁凡又笑着批断一句。 “松鹤延年,好……那李隆基也是三郎,这不是巧了么这不是!” 曹锟嘿嘿一笑,李三曹三,两个三郎赶凑一块儿了,他咂吧一下,“袁先生,那李三郎活了多久来着?” 他喜欢看戏,别人他不清楚,唐玄宗李隆基可是老熟了,那可是梨园行的祖师爷来着。 他甚至知道李隆基是李三郎,以及李三郎与儿媳妇某些不得不说的故事。 可李隆基活了多久,这就比较深奥了,超出了他的知识体系。 袁凡一乐,“这位李三郎享年……七十有七!” 七十七? 这是真正的松龄鹤寿,在帝王当中屈指可数了。 曹锟脸上又堆起了标志性的憨笑,且早着呐。 第464章 奔跑吧,吴景濂! 曹锟傻乐一阵,又有些迟疑地问道,“这七十七,离着八十也近了,能不能再蹭一蹭,享个乾隆之寿?” “这个……”袁凡哑然失笑。 乾隆活了八十八,这得使多大劲儿,才能蹭得上? “大总统,天地之道,过犹不及。” 袁凡神情一肃,“就以乾隆而言,此人生前福运太盛,远过命数之极,死后怕是有得罪受了!” 曹锟一愣,“死后遭罪?” “不错。”袁凡轻声道,“这位十全老人,死后必定是刑伤至极,炮火加身,形骸不保,兽噬狗分!” “什么?”曹锟心中一惊,险些一巴掌呼在大脸上,“你的意思是?” 乾隆躺地下都一百多年了,一直好好的,要落得形骸不保,还能是因为啥? “轰隆!” 袁凡刚要说话,天上陡然一声旱雷,不偏不倚,炸响在延安楼上空。 今天的太阳一直被铅云追着,半遮半掩半推半就的,像浔阳江头的琵琶女。 现在突然来这么一下,炸得楼外的人个个抬头望天,收拾家伙往楼里走。 这会儿茶话会也开始了,这道雷来得正是时候。 袁凡学洋人的耸耸肩,摊手苦笑道,“大总统,咱不能往下唠了,再唠的话,我怕走不出这延庆楼。” “不唠了不唠了,袁先生的神算,连老天爷都惊动了,哪里还敢多嘴!” 曹锟眼底惊疑不定,嘴里哈哈一笑,“不知今儿这卦,袁先生的卦金,又是哪宗啊?” 袁凡给他卜卦,这是第三次了,卦金次次不同。 第一次,是让他高抬贵手,放过了津门华新纱厂。 第二次,是让他对倭国袖手旁观,坚持经济绝交。 那这次,他又会想要收取什么卦金呢? 曹锟有些头疼,不会又是跟倭国人杠上吧,这位可是刚指着人家鼻子骂娘来着。 “大总统无需多虑,这次的卦金简单,举手之劳。” 袁凡说的轻松,曹锟松了口气,简单就好。 “这次卦金,只是为那田求仁求个情,”袁凡看着曹锟,诚恳地道,“大总统,那田求仁我是认识的,那就是个天字第一号怂包,背后绝对无人指使,您肚里能撑船,就放他一码吧!” “田求仁,你为他说话?” 曹锟的眼神有些奇怪,好像忽然想通了什么,“我说你怎么突然那么大脾气,将那些倭奴给骂得差点动了军舰,原来根子是在这儿?” 这话不太好接,田求仁骂曹锟,袁了凡骂倭奴,到底谁是正面角色? “我知道他没人指使,真要后面有人……” 曹锟嘿嘿笑了一声,咂吧一下嘴,“真要有人指使,要落我的面儿,也要找个没那么怂的才对。” 话说到这儿,曹锟忽然多了一丝落寞,“我曹三这事儿,办的是有些跌份儿,可这天下亿万男儿,竟然只有这么一个怂包站出来骂我一声,那说书先生怎么说来着,四万万人齐解甲,嘿嘿……” 好嘛,这人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话说到这份儿上,两人再也没了谈兴。 曹锟问道,“下边儿的茶话会开张了,袁先生是坐是留?” “我就不坐了吧,那衮衮诸公身侧,哪有我说话的份儿?” 袁凡起身,干脆利落地走到门口,忽然拍拍脑袋,转了回来,“瞧我这猪脑子,今儿是大总统的好日子,我怎么能空着手,这不是茶壶嘴子冲着人,没点儿讲究么?” 曹锟正在衣帽架前,取他的帽子,准备出门下楼,见袁凡又缩了回来,嘴里还念叨着要送礼,不由得咧嘴笑道,“哎呦喂,认识袁先生快半年了,这老母鸡趴窝,总算要见着蛋了?” 袁凡回到窗前,楼前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人在搬照相机。 “你这是找谁呢?”曹锟戴上帽子,这会儿不是那高高的元帅军帽,而是黑绒礼帽了。 “吴景濂吴大议长,刚才还在这儿接受采访来着。” 袁凡转身道,“他这人有问题,您得提防一二。” 曹锟的手顿在帽檐上,想到了从正阳门车站出来,两人在车上的对话。 只是这选举都搞完了,他吴景濂还能出嘛幺蛾子? 袁凡沉声道,“他已经完了,他官位不保,即将跑路!” 先前在槐仁堂,吴景濂的面相就不对。 面色枯黄,一道赤脉横贯天庭,此乃“官符煞”与“破印纹”并现,此人贵气已绝。 尤其是额顶官禄宫上方的华盖纹,居然被两道竖纹拦腰截断,如同利斧劈柴,形成“双斧劈印”的凶格。 吴景濂的官印已破,名位不保。 他眼角驿马宫动,另有血色细纹穿宫斜插鬓角,这是“赤丝贯马,必走天涯”。 吴景濂接下来必然是变卖家产,准备跑路。 曹锟眼神一冷,“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跑就跑吧!” 总统大选之后,接下来就是议长大选。 吴景濂如今声名狼藉,续任的可能性比公鸡下蛋母鸡打鸣还小。 吴景濂这人,就是一夜壶,用完了正要塞床底下,他自己乐意跑更好,还免得脏了手。 “呵呵,大总统怕是将他想得太好了。” 袁凡冷然笑道,“要是这位吴大议长,也来一出卷印出奔呢?” “什么?”曹锟眼角猛地一跳,手上一使劲儿,差点把帽子都打掉了。 在大选之前,黎元洪来了一出卷印出奔,就已经让曹锟灰头土脸,那个“人”字儿,愣给撅了一条腿,只剩那一撇在支棱着了。 要是在大选之后,吴景濂也像黎元洪那般,再来一出卷印出奔,那剩下的那一撇,怕是也要撇掉了。 更可怕的是,黎元洪毕竟没跑了,印被追回来了,要是吴景濂跑掉了呢? 要知道,曹锟现在正在修法! 一堆一堆的修! 大干快上的修! 没了议会的大印,他还修个毛线! “吁……” 曹锟额头冒汗,得亏有个半仙提点,不然他是真不能做人了。 “我柳庄秘法有云,“赤丝贯马,必走天涯,一丝十日,三丝定限”,此人驿马宫中之血纹,一丝未满,只得半丝,出奔之期,必在五日之内!” 袁凡拱拱手,朗声一笑,“大总统,在下礼已送到,这就告辞了!” 第465章 内阁档案二百五 门见门,三里三。 打磨厂,是京城最长的胡同,从前门蔓延到崇文门外,足足有三里三。 永乐年间,为了修建紫禁城,便从房山召来石匠,给紫禁城打磨石头。 那些个石匠,全都安置在这儿,这儿就叫了打磨厂。 后来他们业务多元化,不止打磨石头,还打磨铜器铁器,从闺房的铜镜到军营的刀枪,甚至宫里的家伙什儿,都是送来这儿,磨得锃光瓦亮。 时间长了,这儿就磨出了“王麻子”和“刻刀张”。 不知道嘛时候开始,这条长街越来越兴隆,谁都往这儿凑。 票号有四家,会馆有八家,药号有同仁堂乐家,饭庄子有八大堂的福寿堂…… 挨着绍兴会馆不远,有一处三进的院子,灰扑扑的,并不打眼。 月上梢头。 灯光昏黄,如同老人浑浊的眼睛。 罗振玉手持古卷,目光却没在古卷上,空空洞洞的,像是倒空了米的麻袋。 “丫丫,这个“另辟蹊径”的“蹊径”,该作何解呢?” 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儿端坐读书,读到不通之处,操着绍兴官话求教。 绍兴话也逗,管爷爷叫丫丫,不但装嫩,还卖萌。 “啊……” 罗振玉怔了一下,转头看着自己的长孙,回想了一阵,才想起来孙子的问题。 “继祖,你问的是另辟蹊径啊……” 罗振玉稍稍想了想,“还记得咱们上虞祖宅后头的小路吗?” 罗继祖偏着脑袋回忆了一阵,“孙儿记得的,那小路树木葱郁,就是太过狭窄,孙儿一个人走,都怕挤着!” “呵呵!” 罗振玉宠溺地摸摸孙子的头,宝贝孙子这是瞧他心情不好,故意说些天真的话来让他开心。 “继祖,你记住了,像咱们祖宅后头那样的小路,只能容一个人通行,那就是“蹊”,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蹊”。 要是那条小路再宽一点儿,能容两个人通行,就不叫“蹊”了,得叫“径”,终南捷径的“径”……” “哦,孙儿明白了!”罗继祖重重地点了点头,又偏着脑袋问道,“丫丫,要是那路再宽一点儿,像咱祖宅前头那样,都能过马车了,又该怎么称呼呢?” “举一反三,善哉!” 罗振玉欣慰地笑了笑,“要是能过马车了,说法又不一样了,假若只能过一辆马车,那就叫“途”,老马识途的“途”。 要是能过两辆马车,那就叫“道”,分道扬镳的“道”。 只有能过更多马车的大道,才能叫“路”,歧路亡羊的“路”……” 说到这儿,罗振玉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不好看。 “笃笃笃!” 一个中年男子在门口轻轻敲了几下,走了进来,方脸浓眉,轮廓与罗振玉有六分相似,这是罗振玉的长子罗福成。 “继祖,时候不早了,不用读书了,回房歇着去吧!” 罗振玉又摸摸孙子的脑袋,罗继祖知道爷爷与父亲有事要谈,应了一声,放下书本,乖巧地出门回房了。 罗福成过来搀起老父,“父亲,旅顺的事儿究竟怎么办,还请您示下。” 罗振玉虽然是上虞人,但在二十年前,他授官学部参事之后,一家就迁居到了京城,这处宅子,就是那会儿置办的。 民国鼎革之后,他又在津门租界买了宅子,还开了一家贻安堂书店,把几个儿子女儿都放在津门。 今年年后,罗振玉却突发奇想,让老大罗福成去了旅顺,在离车站不远的海边买了一块地,准备在那里修建住宅。 罗福成买了十余亩地,蓝图都出来了,眼见着都要施工了,罗振玉倒犹豫了,迟迟下不了决心。 罗振玉不急,罗福成却是有些急了。 今年由于旅大之事,旅顺正在风眼,人工物料都便宜了,要是趁这个时候动工,少说也能节省一两千的。 “欸!” 罗振玉轻叹一声,他推开儿子的手,负着双手出来,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如同天神的大眼珠子,冷冷幽幽地盯着人间,没有半分暖意。 白天发生在西苑的一幕幕,又浮现了出来。 罗振玉一甩头,花白的辫子荡到胸前,被他一把抓住,辫子上的玉珏,清凉如月。 罗福成站在身后,嘴巴张了几下,终究不敢出声儿。 对于父亲的做法,他是有微词的。 满清已经没了,紫禁城都成了“故宫”了,一切都已经故去了,何必这般抱残守缺呢? 再说,罗振玉当年,论功名不过是个秀才,论官品也不过五品,就是要抱要守,也轮不到罗家不是? “事已至此,也只好另辟蹊径了!” 终于,罗振玉将发辫甩到脑后,沉声吩咐道,“君美,你明儿收拾一下,过两天就去旅顺,把宅子和藏书楼盖起来吧!” “好咧!” 罗福成精神一震,“父亲大人尽管放心,倭国设计师已经设计好了,两层的住宅,三层的藏书楼,中间以一座长廊相连,倚廊看海,落霞群鸥,秋水长天……” 罗振玉摆摆手,兴致不高,“这些就不用说了,我只有一宗,那藏书楼一定要大,要知道,我家藏书五十万卷,地方逼仄了可是不行。” “儿子知道。”罗福成笑道,“就父亲大人的书,到时候搬迁,怕不是要上万条麻袋?” 说起这个,罗振玉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一些,他捋髯笑道,“一万条肯定是不够用的,想想看,有那些个敦煌经卷,有那么多甲骨残片,还有前年收回的那些大库档案,更是足足八千多袋……” 说到大库档案,罗振玉眉毛一挑,说不出的得意。 所谓大库,说的是紫禁城内阁的仓库。 从康熙初年开始,两百五十年下来,内阁所有的档案,全都收藏在此。 这些档案,两次死里逃生。 第一次是在1909年。 那内阁大库过了二百多年,都腐朽了,突然塌了一角,堂上诸公觉着那些个档案没用不说,还占地方,就想着一把火给烧了。 得亏当时张之洞在朝,让罗振玉去瞧瞧情况,罗振玉一到现场,这可是王朝足足二百五十年的档案,烧掉? 你们怕不是二百五哦? 要烧档案,不如先把我给烧了。 罗振玉愣是花了三天时间,装了整整八千多条麻袋,将这些档案运到学部保存起来。 第二次是前年。 政府忒穷,揭不开锅了,需要到处找钱。 不知怎么,就盯上这堆陈年旧纸了,这些纸虽然旧,但质量上乘,还量大管饱,足足有十五万斤呐! 卖卖卖! 风声出来,京城不少掌柜的争相举牌,最后是西单的同懋增纸店花了4050银元,收了这批档案。 纸店掌柜的程运增算盘打得精,先让琉璃厂扒拉一波,琉璃厂不要的,就拿来做白事儿,这批纸厚实,做还魂纸倍儿合适。 程掌柜没等到琉璃厂的人,却等来了罗振玉,一番袖里乾坤,程掌柜的从罗振玉手上要了一万两千银元。 从此之后,程掌柜的荣膺了“京城第一搬运工”的美誉,而罗振玉两救大库档案之事,也传为美谈。 第466章 钓鱼台上钓鱼来 看老父脸上总算是有了笑容了,罗福成松了口气,凑趣道,“您这五十万卷的藏书楼,蔚为大观,该叫个啥名儿呢,一般二般的可配不上啊?” “取名,这不是现成的么?” 罗振玉哈哈一笑,扬了扬手中的古卷,卷首的字儿空灵如烟,“大云无想经”。 “大云经时劫,层层履坚冰。就叫“大云书库”吧!” 罗振玉收藏敦煌写经数千卷,最为珍藏的就是手上这卷《大云无想经》。 “大云书库,妙哉妙哉!” 罗福成也跟着哈哈一笑,正想恭维几句,忽然身子一抖,一阵便意袭来,“父亲,我去如厕。” 不待罗振玉说话,罗福成便步履匆匆,朝西边的净房而去。 过不多时,罗福成一脸轻松的出来,罗振玉已经不在庭院了。 “父亲……” 罗福成走向书房,深秋露重,以后晚上还是要劝劝父亲,少在外头呆着,免得染上风寒。 “吱呀!” 半掩的房门推开,书房空空如也,罗振玉并不在里头。 “父亲!” 罗福成正待开口高喊,却看到书桌上留了一张花笺,笺旁墨色新研,架着一管兼毫。 这个时候,父亲怎会写字? 要是他刚才还在写字,现在人呢? 罗福成心中莫名地咯噔一下,疾步上前,将那花笺抓在手里。 “月出于西山之上,徘徊于戒台之间,月凉如水,人闲如鹤,能与雪堂先生携手夜游,诚乐事也。 得陇望蜀者,若能于月下一睹韭花帖之妙迹,或可不让苏子瞻之承天寺乎?罗君纯孝,当能负图而至,不使留憾也。” 一笔工整的簪花小楷,是王大令的玉版十三行,一笔不苟,可见那人是个认真的。 苏轼居黄州,在东坡上盖了一间陋室,屋成之时,大雪满天。 他为陋室取名为雪堂,并作了一篇《雪堂记》。 罗振玉爱东坡,便以雪堂为号。 如此星辰如此夜,这是何方好汉,要与罗振玉做承天寺之游? 罗福成面白如纸,一张薄薄的书函,却仿佛重如泰山。 西风一紧,他一个哆嗦,花笺飘然飞起。 “西山,戒台寺……韭花帖?” 打磨厂,福寿堂。 曹锟在这儿整整办了两个月的堂会,那个热闹劲儿,都赶上灵山大雷音寺了。 尘埃落定,福寿堂这几天总算安静下来了。 即便如此,空气中都还隐约拉动着管弦,敲击着锣鼓,吟唱着昆腔。 四周无人,只有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静静地停在饭庄门口。 “笃笃笃!” 袁凡从虚空中现出身来,手里拎着一个麻袋,敲了敲车门。 车门打开,小满接过麻袋,眼里满是兴奋之色,却闭着嘴巴不吭声儿。 袁凡无声一笑,走到前头,摇动汽车,自己坐上驾驶室,车身微微一震,走起。 白天在丰泽园,罗振玉跟高田又四郎的谈话,他可是听到了。 罗振玉这厮,本来就晚节不保,现在还敢帮着倭奴,还拿“子不语”阴阳自己。 既然这样,那韭花帖就必须和他有缘。 本来袁凡是准备今儿就回津门的,有了这个缘分,那就不妨再蹉跎一两日。 他特意去找冯耿光,借了他的汽车,来罗振玉这儿,先收取一点利息。 至于章宗祥,至于那几个倭奴,呵呵,那就不是利息的事儿了,迟早要收本金。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袁凡本来还只是想着收了韭花帖,没想到罗振玉太过客气,非要再饶上一卷敦煌的大云无想经。 既然老头儿这么讲究,那待会儿倒也不能太过了。 月色之下,汽车一路向西,畅通无阻。 后排的麻袋里像是装了一袋土豆,半点动静都没有。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大湖让天地猛然开阔起来,湖水一波接着一波,无休止的拍击着岸边,卷起的碎屑,被月光炼成或大或小的银珠,再飘然向湖中洒落。 水浪的涌动拍击,让夜色更加静谧,微风拂过树梢,嘤嘤鸣唱,如同归鸟。 一座园林栖于大湖西北侧,这儿在满清之时,是钓鱼台行宫。 汽车停下,袁凡下车。 他看着大湖,啧啧叹了两声,后世的玉渊潭,可没有这般景象。 他挥挥手,抬步前行,小满扛着麻袋,跟在他的身后。 这座行宫,是乾隆时候盖的,虽然是行宫,但主要是让他钓鱼用的,规模并不算大。 他挂了之后,子孙当中也没谁好这口,到了溥仪手上,他既没钱,这地儿又搞不到钱,这儿也就荒芜了。 落叶萧萧而下,填满花径。 脚步踏碎秋声,绕过中心的养源斋,没有丝毫停顿,直往前行。 不多时,前方是一座高台翼然高踞,哪怕是在夜幕之下,依旧清晰可见三个大字,“钓鱼台”。 三个大字像是被人捉着手写的,不但没有灵气,也没有骨力,跟泥石流一样污浊不堪,正是乾隆御笔。 袁凡拾级上台,高台光秃秃的,有百八十个平方,凭栏处有个小亭,已经塌了半边。 一块牌匾悬在风中,上面的字儿是“望海楼”,好吧,还是乾隆的手笔。 自高台俯瞰,一座轩馆临水而居,那是潇碧轩,一道长堤从潇碧轩中探出,犹如钓竿,垂在澄碧的湖面上。 钓竿的尽头,涟漪不兴,是一座水榭,名为“澄漪”,那就是乾隆垂钓之处了。 小满放下麻袋,甩了甩手,罗振玉虽然年老,却还是有些富态,份量不轻。 麻袋落到地上,里头一声轻哼。 小满咧嘴一笑,不用袁凡吩咐,自己下台而去。 听着麻袋里细细的呼吸之声,袁凡轻声笑道,“雪堂先生,可还安好?” 麻袋里传出罗振玉清淡的声音,“玉渊潭?” 袁凡微微一怔,“泰山崩而色不变,雪堂先生的养气功夫,确实非常人所及。” “过奖了。” 罗振玉的声音依旧平静如常,“这并无半分难处,尊驾从前门出来,一路向西,方向不曾偏差。以汽车之速,二十分钟可行二十里,城西二十里外,碧波万顷之处,也只有玉渊潭了。” “雪堂先生所言不差,此地正是玉渊潭,前方就是钓鱼台。” 袁凡的语气中有些揶揄之意,“钓鱼台这三个字,还是您景仰的高宗皇帝所书。” 说起来也是有趣,乾隆平生最瞧不上的皇帝,便是宋高宗赵构。 不曾想他挂了之后,儿子嘉庆却偏偏给他上了一个“高宗”的庙号。 真是好一对慈父孝子。 “钓鱼台?尊驾选的好地方。” 罗振玉哑然一笑,声音如月光般清冷:“只是这月白风清,老朽不过一介布衣,官也无来钱也无,您约老朽到此,所为何来?” 说话间,小满又过来了,手上抱着两床棉被,吭哧吭哧地,一上一下,将罗振玉包了起来。 深秋,深夜,湖边,不厚实点儿,罗振玉这把年纪,真扛不住。 “雪堂先生,您又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袁凡呵呵一笑,拍拍手,转身而去,“钓鱼台这地儿还能干啥呢,只能是为钓鱼而来啊!” 第467章 翛然而来,翛然而往 月上中天。 一辆福特小汽车突突在乡间小路上。 罗福成脸色如纸,月色透过玻璃,又将他的脸涂上一层煞白,像是刚从槽中捞出的宣纸。 一个清瘦的中年人面色凝重,却尤自劝慰道,“福成,那贼子不过是为了韭花帖,越是故弄玄虚,恩师越是无碍的,再说,以恩师之睿智,也足以让贼子不生恶念……” 前头那司机轻轻摇了摇头,这会儿了,掩耳盗铃倒也是个法子。 罗福成被人这么一劝,还真是打起了一点精神。 劝他的这位,是罗振玉的衣钵弟子,海宁王国维。 他们两人本来就亲近,王国维像是罗福成的亲大哥一般。 到了前年,罗振玉的闺女罗孝纯与王国维的长子王潜明结婚,两家更近了一步。 罗振玉出事,罗福成没有盲动,第一时间便找到了王国维。 王国维也没有盲动,想了一想,第一时间找到了北大的朋友胡适。 他找胡适,是因为朋友之中,只有胡适有一辆小汽车。 戒台寺,在门头沟。 这年月的门头沟,是正经八百的荒野,距离打磨厂,差不多有个七八十里。 没有小汽车,把祥子丢一边儿,只剩下骆驼都赶不上趟。 胡适理解罗福成的情绪,车子开得贼快,从城里过来,不过一个来钟头,便见到前方苍山如海,到地儿了。 “嘎吱!” 一脚刹车,三人下车,驻足而望。 月光下的西山,如同疲惫的巨兽,怏怏萎靡,深藏其中的戒台寺,更是暮气沉沉,油尽灯枯。 戒台寺原来叫慧聚寺,打隋朝便有了。 后来几度毁坏,到光绪年间,恭王府出资重修,这戒台寺便成了恭王府的家庙。 满清没了,末代恭亲王溥伟跑路,虽然溥儒奉母山居在此,但戒台寺还是不可避免地跟着荒了。 到后来僧众散尽,溥儒一家实在住不下去了,方才下山,搬去了颐和园,戒台寺就完全空了。 听着空山风声,看着深沉山色,王国维与罗福成对视一眼,不得其解。 那贼子为何将地方选在这儿? “适之兄,您开车辛苦,就甭上山了,就劳您在山下稍候吧!” 王国维这么一说,胡适也不跟他矫情,这年月路况不好,还没个导航,深夜开车,还真得打点精神。 王国维掉头道,“走吧!” 罗福成点点头,拎着一盏马灯,率先抬步,直奔山门殿。 山门面阔三间,单檐庑殿顶,筒瓦屋面,四角挂有风铃,夜风轻拂,风铃轻响。 这座山,这座庙,还能一如既往的,恐怕也就是这几个风铃了。 两人匆忙的脚步声踏破深夜,路过两个石狮子,经过两个旁门,再穿过中间的通洞,直达前殿。 前殿的两侧,各立有一尊泥质彩绘的护法金刚,一为密执金刚,一为那罗延金刚。 月光从窗户泄了进来,照在两尊护法金刚巍峨的神躯之上。 “福成,那儿!” 两人左右扫视,王国维突然瞳孔一缩。 密执金刚的金刚杵上,赫然挂着一张蜡染花笺! 还是那工整的玉版十三行。 “我之所需,请遗此地,君之所需,请游翛然。” 翛然,是无拘无束的意思。 这是出自《庄子》,“翛然而来,翛然而往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 人这一辈子,讲究个无拘无束地来,无拘无束地走,只要别忘记自己打哪儿来的就成,死在哪儿倒是无所谓。 这是很有内涵很玄学的话,王国维两人却丝毫没有作学问的意思,将花笺一翻,背后是一幅简易地图。 那翛然之地,不在戒台寺,而在十里之外的西峰寺。 这是遛傻小子呢? 罗福成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他将一个小包搁于条案之上,与王国维拔腿就走。 胡适从两人手上接过那抽象地图,二话不说,发动汽车,直奔西峰寺。 西峰寺是戒台寺的下院。 这座寺院始建于唐,初名会聚寺,西峰寺这个名儿,是堡宗朱祁镇取的。 当年恭亲王奕?修缮了戒台寺后,戒台寺的方丈便将西峰寺送给奕?,当作他的墓地。 不过,后来奕?去世,清廷赐予了一处墓地,那地儿在昌平,奕?和他的家人大多就躺昌平了。 不过,西峰寺这儿倒也没闲着,睡了次子载滢贝勒,也就是溥儒他爹。 汽车从盘曲的山路穿行。 从戒台寺到西峰寺这一带的山峦,统称马鞍山,是入京的最后一道关隘。 不多时,便见到前方有一座突兀浑圆的山包,朦胧的夜色之下,山包像是一枚硕大无朋的棋子儿,这是龙头岗。 五代之时,李存勖派大将周德威收复幽州,与刘守光麾下骁将单廷珪大战于此,结果单廷珪被周德威生擒。 龙头岗的龙头就耸立在西峰寺山谷的入口处,穿过龙头,便到了西峰寺。 三人下车,还是那样儿,胡适在下边儿歇着,王国维与罗福成上山。 西峰寺比戒台寺小得多了,说是有山门殿天王殿和如来殿,其实就是一座三进院。 这儿比戒台寺还要瘆人,溥儒他爹载滢的坟头,就搁在如来殿。 两人奔波一晚,已经很是疲倦了,到了这儿,也是一个激灵,倦意全消,不用多说,连口哨都不敢吹,脚下越来越快,穿过寺院,进了后山。 西山是太行山之首,又称小清凉山。 西山就像一条手臂,将京城的西边护在胳膊肘里,所以西山被称之为“神京右臂”。 这条手臂到了这儿,一座高峰拔地而起,像是佛爷翘起的手指,叫做极乐峰。 极乐峰宛如一尊天地生成的巨佛,佛头仰卧在山峦之上,身托山阿,下半身落于西峰寺的如来殿中。 深更半夜的爬坟山,不得不说,乐之极也。 这里的山路崎岖不说,因为经年未曾修整,灌木荆棘都是野蛮生长,比人精神多了。 两人踏月穿林,费劲巴拉地往前趟,摔了两三跤,挂破五六处,终于,前方突兀地截断出一方峭壁。 藤蔓和落叶堆积,峭壁之上有两个摩崖大字,“翛然”。 笔画森然,如长枪大戟,龙威虎振,虽然没有落款,两人都知道,这应该是恭王府那位后人溥儒的手笔。 两人吐了一口长气,绷紧的身子放松下来,挑起马灯,眯着眼睛看着崖壁。 朱红的大漆,在崖壁上写着一行摩崖大字,浑穆高古,奇峭飞逸。 这次不是王大令的玉版十三行了,而是陶弘景的瘗鹤铭。 “钓鱼台上钓鱼来。” 第468章 人间清醒杨疯子 两个小时之后,钓鱼台。 此时已近黎明,隐约有鸡鸣犬吠。 一轮明月收敛住自己的光辉,渐渐隐去,苍天如同一张拉拢的铁幕,浑然一色。 一张麻袋弃于罗振玉的脚边,几人立于高台,听着潮起潮落。 “适之老弟,这一晚上,可真是苦了您了,承情承情!” 罗振玉没有急着动身,而是摇头晃脑,活动着身子。 他躺这儿睡了一觉,精神头比起那三人来,要健旺得多了。 胡适苦笑一声,摆摆手,“雪堂先生无恙就好,不过举手之劳,就无须挂齿了。” 罗福成上来,很是有些不甘心,“父亲,这事儿咱就这么算了?” “不这么算了,又待如何?” 经过一夜的变故,罗振玉还是云淡风轻,连辫子都是齐齐整整,看起来反倒是衣衫不整的学生和儿子更狼狈一些。 罗振玉叹了口气,复又笑笑,“怀璧其罪,有时候塞翁失马,也不见得就是坏事吧?” 王国维拿着眼镜眯着眼睛,镜片稀碎,这是下山的时候淬的。 他声音清冷,“恩师,打不打回去另说,咱总得知道是谁下的黑手吧?” “这倒是可以揣度一二的。” 罗振玉眼睛一眯,冷声笑道,“我本江海闲人,从不与人结怨,突遭横祸,总是有蛛丝马迹的。” 这事儿出得巧,刚想着出手韭花帖,韭花帖就被劫了。 知道这个事儿的,能起这个心的,不外乎那几位。 最有可能的,就是山中商会的高田又四郎。 白天跟他说事儿,晚上就来事儿了,这是第一宗。 他们想要,但舍不得这笔钱,这是第二宗。 出入罗家,来无影去无踪的,一般的江湖把式没这能耐,倭国的忍者倒是挺搭,这是第三宗。 一番首尾,从戒台寺到西峰寺,对恭王府之事,很是熟稔,而山中商会就是靠捡漏恭王府起家的,这是第四宗。 事过必有痕,一条两条还可以说是猜测,三条四条下来,那就是铁板钉钉了。 话说回来,要不是知道下手之人是倭奴,他罗振玉会说什么塞翁失马? 真当他是泥捏的? “您知道是谁了?”罗福成握紧拳头,脸上肌肉有些扭曲,“是谁?” 他现在破衣烂衫的,脸上还有几道血印子,拄根棍就能去天桥要饭了。 罗振玉生财有道,他这辈子算得上锦衣玉食,是真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韭花帖和大云无想经都是小事儿,可这一晚的罪,没有半个月的噩梦,恢复得过来么? “呵呵,福成,吃亏是福,咱是读书人,不是江湖好汉。” 罗振玉轻笑两声,拍拍儿子的肩膀,看着乾隆手书的钓鱼台大字,即兴吟了一首联语。 “有月即登台,不论春秋冬夏; 是风皆入座,岂分南北东西!” 金台旅馆。 由于要整活儿,范源濂家中不便,袁凡又回到了老地方住下。 他吃了早点回房,小满还在酣睡。 昨晚小满也是累着了,袁凡开车满世界溜达,他在台下静守着罗振玉,一直守到胡适的小汽车到了,才跑回旅馆。 袁凡身上有功夫,倒两个钟头,打两趟拳,嗑一粒全鹿丸,又是生龙活虎,小满不行,需要把觉补足了。 袁凡昨晚逗他们玩儿,一切都在掌握,唯一有些意外的是,见到了王国维和胡适。 原以为罗家会去绍兴会馆,找老乡求援来着,那儿门口可是停了两台车。 袁凡之所以挑了戒台寺,倒也没有别的心思,就是上次与溥儒扯淡,知道了戒台寺如今完全荒废了,没人碍事儿。 不曾想这一挑,倒是挑着了。 就冲罗振玉和王国维的俩大辫子,去那儿就对了。 这俩,不知道是师徒还是亲家的俩,辫子还有些不同。 罗振玉的辫子有模有样的,一直在脑袋后头挂着,不缺打理。 王国维的就不同了。 他那个辫子稀奇古怪,就这么短短的一截儿,应该是剪了辫子,新近又重新蓄上的,时间还短,就那么小苗儿茁壮成长。 按说真要辫子,那假辫子也不贵,买一根凑合一下不行么? 王国维也挺有意思,他家是海宁名门,祖上是宋代的抗金名将王禀。 靖康元年,王禀抵抗女真,兵败投河而死,后来追封安化郡王,谥号忠壮。 王国维王大儒,站在那翛然之处,还记得自己来自哪儿么? 昨晚加了一个夜班,倒是收获颇丰。 那《大云无想经》,当然是宝贝,还是重宝,但袁凡兴趣不大。 写经的书法平常,他又不是武则天,不用拿它来上价值。 袁凡珍爱的,还是韭花帖。 这是五代非著名精神病人,杨凝式杨疯子的巅峰之作。 其实,说杨凝式是神经病,是不严谨的。 他疯与不疯,发不发疯,什么时候发疯,发多大的疯,都是有章法的,好像身上有个“疯了么”调节器一样。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关键时刻从来醒,每逢变乱必疯癫”。 杨凝式凭借这手绝活儿,在那乱得煮粥的五代,经历了六次改朝换代,先后辅佐了足足十五位老板。 厉害的是,不管是谁坐庄,怎么个花式洗牌,无数正常人都被剁了,偏偏就是杨凝式这个疯疯癫癫的家伙,常青树成精,不倒翁附体。 这才是人间清醒。 杨凝式的这幅韭花帖,就跟他这个人一样,上接大唐,下开两宋,满满当当,都是生存哲学。 韭花帖号称天下第五行书,这样的高级货色,假冒伪劣自然就多了。 最为有名的,是三个版本。 最开始是项子京本。 这个没嘛说的,肯定不对,因为他的这个是装裱好的挂轴。 谁得了韭花帖,舍得往上刷浆糊挂起来? 接着是乾隆本。 这位爷得了韭花帖,噼里啪啦一通盖章之后,发现自己收藏的物件儿似乎有些不大对劲儿。 他是有前科的,《富春山居图》在他手上,就是假做真来真亦假。 罗振玉这个版本,才是真迹。 这是南宋内府本,后面宋高宗赵构的题跋,长篇累牍的,都能作毕业论文了。 都是高宗,赵构的字儿就强太多了,比杨凝式都差不了多少。 “这么好的物件儿,二十万,卖给倭奴?” 袁凡把玩一阵,将东西收起来,有些后悔了。 昨晚不该带那两床棉被的。 见小满还在睡觉,也不知道周公跟他说了点儿嘛,笑得百花盛开的。 袁凡不忍心叫醒他,给他留了张条,用块现大洋压着,便出门去了石驸马街。 在门口候了一阵,许寿裳和杨荫榆带着几个学生出来,其中自然有唐宝珙。 刚出校门,迎头碰上鲁迅,一众人没有多话,闷头往厂甸赶去。 第469章 慎之慎之胡适之 厂甸原本是赶庙会的地界,今天却支起了一座棚子,没嘛花活儿,就是一平棚。 送田求仁上路,没法儿上档次。 灵堂还算齐整,挂着五彩网,扎着月亮门,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的媳妇儿和儿子,昨儿下午才被放了回来。 那会儿他们的魂儿都被勾走了一半儿,眼见着另一半也要被勾走了,却不知道是哪方仙佛大显神通,把他们的魂儿给捎了回来。 回来后他们走路都要人指道儿,不是范源濂与校方这边张罗着,田求仁就得躺草席上。 田求仁躺的寿材,是王芝麻胡同汪记纸马店的十三圆。 十三根杉木,圆整整的合拢,头写佛字,后画莲花,到底是百年老店,这副寿材硬是要得。 田求仁蹲在供桌的木框里,还是那副谦卑的笑容,对自己能够睡上这么好的寿材,显然是非常意外。 更加意外的,居然有这么多人过来吊唁他。 不只是北师大和附小的人集体为他默哀,北京各高校竟然都来人了,就这一上午,来来去去的,没有三百号,也有两百号。 来的人都没有带挽联。 一是不合适,说什么都有阴阳曹锟的嫌疑,田家的人好容易出来,别又给弄进去了。 二是没得写,就田求仁这辈子,不是怂包,就是怂包的路上,就是伯虎兄来了,都难以下笔。 他们唯一带的,就是菊花。 寿材前头,已经让菊花给淹没了。 说句不好听的,这也就是棺材板厚实,要不然,以田求仁那怂劲儿,准得吓得蹦起来。 袁凡走进灵堂,一个年轻人跪在供桌前头,呆呆地看着,眼里全是陌生,似乎躺在他跟前的,不是他的父亲。 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坐在地上,身边搁着一摞纸钱。 纸钱錾得深,纸钱连结一块儿,她一张一张地将纸钱扯开,还把纸钱卷起看一看,确定纸钱的每一枚钱印子,都是完整的,没有缺口,錾刻清晰,没有飞边,女人才会小心地再放到火盆里。 “死鬼,这些钱你可以放心用,都是汪记出来的好钱,哪儿都认……” “死鬼,到了那边儿,你不要再骂人了,就你那怂样,骂人倒把自个儿给骂死了,这脸都让你丢护城河了……” “死鬼,到了那边儿,做事儿寻思着点儿,这么不管不顾的,有一遭就够了,这蛤蟆跳秤盘子,得知道自个儿的斤两……” “……” 袁凡轻叹一声,上前给田求仁鞠了个躬,出了灵堂。 灵堂外边有个记礼簿的,袁凡上去给了一张一百元的庄票,算是个意思。 田求仁的儿子原本在一家煤球店当伙计,出了这档子事儿,范源濂让他来了北师大,到后勤处干一份杂活儿。 回头看了一眼灵棚,又去找到范源濂,打了个招呼,再凑到许寿裳这边,将唐宝珙拉到一边儿,说起了悄悄话。 “了凡,你今儿就回了?” 唐宝珙有些不舍,由于母亲身体康复,她现在看上去,比以前更要鲜活几分。 “家里有事儿,本来昨儿就要回的,没事儿,过阵子还得来……” 过一阵子,中华教育文化基金会要开第一次理事会议,拢共是十五名理事,十名是华人,五名是美利坚人,袁凡还真得来。 “敢问,可是袁了凡先生当面?” 袁凡有些不快地回头,一对熊猫眼凑了过来,“我是北大的胡适之,久仰袁先生大名,过来交个朋友。” 袁凡目光一抬,不远处站着钱玄同和刘半农一波人,眼神复杂地瞧着这边儿。 胡适也是悲催,加了一通宵的班,在家刚躺下,就被同事们揪到这儿来了。 袁凡不由得一乐,拱手道,“原来是适之先生,幸会幸会。” 胡适上来挽着袁凡的手,热络地道,“了凡兄,借一步说话!” 他歉意地冲唐宝珙笑了笑,“这位小姐,我借用十分钟,马上完璧归赵。” 唐宝珙微微欠身,胡适将袁凡拉到一旁,跟做贼似的,轻声问道,“了凡兄,听说您精修命理?” 袁凡呵呵一笑,“不瞒适之兄,小弟吃的就是这碗饭。” 胡适的熊猫眼一亮,迟疑片刻,“批八字,您应该是会的?” 袁凡哑然失笑,“适之兄说笑了,要是连这个都不会,甭说吃饭了,连风都抢不到一口新鲜的。” 他看着胡适那有些纠结的神情,反问道,“适之兄这是想批何人的八字?” “我的……不是,我一个亲友的……” 胡适掏出一张纸,上头写着两个人的生辰八字,有些含糊地问道,“能不能劳您批一批这两个八字?” 袁凡没去接他的纸,“适之兄,咱们初见,您可能不知小弟的规矩……” 胡适一愣,他是个聪明的,立马就反应过来了,“对对对,您是靠这个吃饭的,您的规矩是?” 他说着话,伸手去掏钱包,却被袁凡按住,“适之兄,要我起卦,需要一千银元,您确定要让我来批这个八字?” “什么……一千银元?”胡适一下僵住了。 这个价儿实在是突破了他的认知,他是好这个的,闲时不是没去过天桥,那儿批八字的行情是多少? 一块银元! 哪怕就是最贵的指南轩命馆,也只敢收十块银元。 别看胡适现在的薪水高,有足足三百块,可经不住它不及时啊,现在都十月了,工资还只发到了三月份! 就是批个八字,一千银元,家里日子还过不过了? 胡适悄然将钱包收起,讪笑两声,正要找个梯子下去,却听袁凡笑道,“适之兄,这八字批不批的,倒是小事,但相逢即是有缘,有句话倒是不能不送了。” 他看着胡适,正容道,“适之兄,您印堂发黑,恶纹如剪,今日必有大劫,慎之,慎之!” 嗯? 胡适有些诧异,这位还真是算命先生,也来这一套? 他摆摆手,笑呵呵地道,“了凡先生,我表字适之,可不是曾文正,整天如履薄冰,慎之慎之!” 曾国藩这辈子以“慎”字立身,一本日记中,最关键的词条就是“慎之”,还刻了一枚印章“日日谨慎”,读书写字就戳一下。 胡适拿这个打擦,当然是看清了袁凡的伎俩,别以为我喝的是洋墨水,就不知道你们金点行的那些个腥活儿! 袁凡呵呵一笑,笑得意味深长,“适之兄学问横贯东西,呵呵……这个艳福齐天,也是横贯东西,自然是无碍的……” 咝! 胡适面皮一紧,见袁凡转身要走,赶紧一把揪住。 他抬头看看周边,又往外头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赔笑道,“了凡兄,刚才是我不知天高地厚,莫怪莫怪!” 第470章 当东而西,当啄而飞 胡适看看周边,四下无人,又将声音压低两分,“您要是考较学问,说我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那还有影儿,可这艳福,什么东西的,可是不敢乱说的。” 说话间,胡适白皙的面皮都憋紫了,就差在地上立一块牌儿,写个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袁凡哈哈一笑,“得,原来是我眼拙,看差了看差了,原本说相逢即是有缘,给您化这一劫,如今看来,还是功夫不到家啊,您见笑了!” 袁凡轻轻一甩,手臂从胡适手中滑开,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开,嘴中却是念道,“当东而西,当啄而飞。随飞随啄,群雌粥粥……” 胡适憋紫的脸陡然一白,一点笑意凝固在脸上,跟泥人张的娃娃似的。 袁凡念的是韩愈《琴操》中的“雉朝飞”,他也是读过的,以前也就是一笑而过,现在来看这句,怎么这么贴切! 胡适的媳妇儿是组织安排的,他磨磨蹭蹭地,一直到二十七才结婚。 之所以磨蹭,就是因为在美利坚康奈尔大学留学的时候,跟一位叫韦莲司的姑娘好上了。 这韦莲司,是大学一位教授的闺女。 好上归好上,这好事儿肯定成不了。 一来,人家是美利坚的大闺女,没法跟他到华国来当小媳妇儿。 更关键的是,韦莲司比胡适大了六岁! 好嘛,这可是两块金砖! 这要是带回家,他妈能将他抽死! 韦莲司是远的西的,还有一个是近的东的。 那是胡适的表妹曹诚英。 说是表妹,其实不是那回事儿。 曹诚英是胡适三嫂的妹妹,比胡适小了十一岁。 按说他们的关系挺远,但经不住跟胡适家走得挺近,经常写信艾特一下。 这时间一长,总得有个称呼吧? “表妹”挺好,就它了。 曹诚英这闺女命挺苦的,四年前也被组织赠送了一个男人。 好不好吧,一起凑合过了三年。 她婆婆苦等了三年,曹诚英就是保持着婀娜的身材,肚子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不行了,得要纳妾。 纳妾,那能行? 曹诚英小腰一拧,老娘不伺候了,离婚! 就在今年年后,她真把婚给离成了,挣脱牢笼的她,跑到杭州继续读书。 刚好,胡适脚病发作,到杭州养病。 这对表兄妹在杭州相遇了。 相遇之时,春暖花开,墙外的猫咪叫得正欢。 古人说的好,“暖风吹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要不是家里媳妇儿一天三封信,胡适都想去浙大教书了。 他刚才拿给袁凡的八字,就是他和曹表妹的,心里正虚着,抬头一看,袁凡只给他留下一个背影,已经走得远了。 胡适心下一急,噔噔噔地跑了过去,一把拽住袁凡,“了凡兄,你我一见如故,今儿您必须赏个薄面,到寒舍小酌两杯!” 唐宝珙正在依依惜别,手帕都要往眼睛上去了,胡适这一把,让她的手帕捂到了嘴上。 她是认得胡适的,胡教授也给女师上过课,风度那叫一个翩翩,拥趸可是不少。 这是发生什么事儿了,把胡教授的风度都给撅太平洋去了? 袁凡的衣襟被拽住,摇头笑道,“适之兄,不是小弟推脱,实在是不凑巧,我要赶下午的火车,这就要走了!” “那可不行,”胡适眼珠子一转,“您下午几点?” 袁凡掏出票来看了看,“一点半。” “嗖!” 胡适劈手将票夺了过去,“这车我熟,下午三点还有一趟,待会儿咱会经过正阳门,顺道改成三点的。” 得,不跑这趟是不行了,袁凡转头看着依依不舍的唐宝珙,“要不要告个假,一道去胡教授家蹭顿饭吃?” “你们俩?”胡适看了看唐宝珙脸上的飞红,恍然大悟,捶了捶脑袋,“唐同学是吧,我去帮你请假!” 胡适这人性子四海,是城门楼上的老麻雀,跟哪片云彩都熟,哪儿都能兜得转。 连杨荫榆见了他,脸上都能带着笑,这不是一般的能耐。 转头过来,拉着袁凡上了他的小汽车,这车比胡适还要灰头土脸。 昨晚上山下乡的,都没来得及做个保养。 胡适住在景山的钟鼓寺胡同,离厂甸有个十四五里,按照如今城里的限速,需要走半个钟头。 没错,这会儿的京城,与时俱进,也有了限速了。 民国五年,东交民巷的洋人向北洋提出来一个新命题,咱的汽车上路,跑多快合适? 北洋这边傻眼了,回去一翻法条,从《唐律疏议》翻到《大清律例》,没说这事儿啊。 倒是说了马车了,抽象得很,不能在闹市疾驰。 至于那个“疾”字儿是多少迈,对不住,马儿身上装不了车速表。 洋人死心眼,有些事儿跟他们掰扯不清,后来实在没辙,京城出了通告,汽车限速。 汽车最快,不能超过多少呢? 每分钟六十六丈。 换算下来,时速12.67公里。 嗯,跟共享单车差不多。 “适之兄,景山附近的胡同多了,您怎么住了钟鼓寺了?” 车上闲着,袁凡便跟胡适唠起了房事儿。 钟鼓寺胡同就是后世的钟鼓胡同,二三百米的一条小胡同,没有什么像样的院子不说,里头还挤着一寺院,实在不算嘛好地界儿。 “嗨,不就是图个近嘛,我倒也想住三眼井吉安所米粮库,可没合适的呀!”胡适捶了捶方向盘,有些懊恼。 “不会吧?”袁凡有些怀疑,“这景山的地段虽然还不错,您要说没房,我可就不信了。” 要论京城的住处,景山周边算顶好了,跟东四西四差不离,比前门要强一点儿。 前门太吵了。 胡适摇头苦笑,“您说的不错,要是想买房置业,自然是有的,可我不想买房,只想租房,就不好找了!” “咦,您为什么不愿意买房呢?”袁凡没说话,唐宝珙倒是好奇了。 胡适一扭头,呵呵一笑,“咦,我为什么要买房呢?” 唐宝珙一窒,是啊,为什么要买房呢? 见她愣住了,胡适接着道,“我在美留学十年,别的没学到,就学了一宗,房子还是租的好。” 袁凡呵呵一乐,胡教授这十年没白呆,高低将那边的精髓给掏到手了。 说话间,汽车拐进了一条小胡同,还在胡同口,胡适便长长的摁了两下喇叭。 “滴滴!” 第471章 江冬秀的美满姻缘 “阿爹,阿爹!” 胡适的车还没停稳,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娃,从院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个纸风车,就往车轱辘上扑,胡适一推车门,差点没拍脸上。 胡适赶紧往里一收车门,等小男娃摸着脑袋让开,才从车门里挤出来。 下车的胡适没去抱小男娃,反而冲院门口张开双臂,像是在等待什么。 “阿爹,阿爹,素斐,素斐,抱……” 不一会儿,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娃从里头出来,跌跌撞撞地,脑门上梳着两个小揪揪,扎着头绳,圆溜溜的小脸蛋上,镶嵌着两颗圆溜溜的眼珠子,怎一个卡哇伊了得。 胡适上去一把将闺女抄了起来,“哈哈,素斐,想阿爹没?” “素斐想,想……”小女娃蜷在胡适的怀里,从兜里翻出来一块果糖,笨拙地去了糖衣,塞到胡适的嘴里,“阿爹吃糖……” “欸,好闺女,阿爹吃糖!”胡适响亮地喯了一下,抱着闺女,牵着儿子往里走。 回头招呼袁凡二人,“了凡兄,唐小姐,里边儿请!” 几人刚到照壁,又一个小男娃从里边出来,嘴里还不利索,脚下却不含糊,跟踩着风火轮的哪吒似的。 “欸,小三,你悠着点儿!” 后头一妇人追了上来,那小男娃不过一岁多,还不会拐弯儿,眼见着前头是照壁,风火轮不听使唤,直愣愣地就往上顶。 “欸,你个毛孩子,还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那妇人加紧两步,总算是赶在撞墙之前,将小男娃捞了起来,顺手敲了他两个爆栗。 那小男娃摸着脑袋,冲着进来的胡适呵呵傻乐,“阿爹,阿爹,抱……” 那妇人这会儿才见着胡适,“适之回来了,这两位朋友是……哎呦,我可是好久没见过这么登对的一对儿了!” 袁凡嘿嘿一乐,上前见礼。 江冬秀江女侠,他可是见过的。 那次刘半农登报召骂,广发英雄帖,他应邀前往,在民主广场那儿,与江冬秀打过照面。 胡适有三个娃,两男一女。 老大是举风车那位,大名叫胡祖望。 老二是塞糖那个女娃,闺名胡素斐。 老三就是表演撞墙这位,大名胡思杜。 宅子一般都是南北向,屋前这堵照壁就是俗语中的南墙,胡思杜小小年纪,就爱上了撞南墙的绝学,那是相当有个性。 不过他最有个性的地儿,还不在撞墙,而是他的时间观念。 他在江冬秀的肚子里掐着表,等到胡适生日的那天,他也大叫一声,从娘胎里跳出来,爹啊,我跟您一起过生日吧! 这家子太幸福了,天天都有小节目。 钟鼓寺的这座院子,小门小户的,就是一座紧巴巴的四合院。 说是二进,其实一进院就是一间倒座,可以当门房,现在没门房,就做了杂物间。 里头的院子,正北房是卧房和书房,东西两厢房是客房及会客厅。 东厢挤出来一间耳房,这是女佣住的,西厢再挤出来一个厨房和厕所。 庭院也不宽大,不过四五十平,栽了两株老丁香,还有几盆夹竹桃。 女佣将胡祖望哥儿俩抱走,胡适抱着闺女,几人到了客厅,江冬秀给他们沏茶,麻利地摆上几道点心。 她手上不停,嘴里也不停,“袁先生,您是算命的,能不能劳烦您帮我算一算?” 袁凡微微一笑,端起茶喝了一口,胡适家是做茶叶买卖的,这茶不错,“嫂夫人也信这个?” “八字生成,落雨清早,生成个相,晒成个酱,这哪有不信的?” 江冬秀哈哈一笑,给胡适的茶杯里放了一片姜,“就像我和适之,按咱们那儿的说头,是不成的,但是怎么样呢,算命先生说成,说命里就该有这段姻缘,这不挺好的么?” 胡适和江冬秀这两口子能够成一对儿,过程充满戏剧元素,可以写上一百章。 胡适的母亲是个寡妇,江冬秀的母亲也是个寡妇。 两家还沾点儿亲,胡适的姑婆是江冬秀的舅母。 胡适同学打小就倍儿聪明,长相倍儿周正,家境还倍儿殷实,自然就倍儿遭人喜爱。 不过十来岁,预订的媒人就将胡家的门槛踩烂了。 江母自然也看中了,有一天,两个寡妇聊天,江家寡妇就跟胡家寡妇提了出来。 胡家寡妇一听,心里这么一比较,有些不乐意。 按说,江家门第不错,说起来比胡家还要高出那么一丢丢。 胡家是做茶叶生意的,江家却是书香门第。 江家寡妇吕贤英更是不得了,她家祖上是吕朝瑞和吕佩芬这对父子翰林,吕朝瑞还是探花郎。 优势是明显的,但劣势更加明显。 一来是江冬秀比胡适要大一岁。 绩溪可没有什么“女大一抱金鸡”的说法,绩溪的说法,是“男可大十,女不可大一”,也不知道有嘛科学依据,反正是这么个规矩。 二来是两人属相相克。 胡适属兔,而江冬秀却是属虎! 这么可爱的小兔兔,往母老虎嘴里投食? 胡母左思右想,考虑到儿子的生命安全,还是拒绝了。 江母却不肯罢休,找到胡适的族叔胡祥鉴,请他做媒。 胡祥鉴这会儿正在江氏的塾学当先生。 胡先生端着人家的饭碗,没说的,使劲儿吧! 胡母碍不过面子,左右为难。 后来一想,不就是大一岁和属相的问题么,这就不该是自己的活儿,这该是老天爷的专业啊。 请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相当给力,江冬秀千好万好,尤其一宗,宜男。 金鸡会一窝一窝地生。 胡母还是有着不放心,又祭出祖传绝技。 请灶王爷出手! 她亲手将请媒的几个八字放到竹筒,埋到灶膛里,过了半个月,家中平安无事。 胡母谢过灶王爷之后,抓阄! 一摇两摇三摇,一个八字从竹筒中掉了出来,打开一瞧,正是江冬秀。 那一年,胡适14岁,江冬秀15岁。 “说起来,咱们这不但是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有算命先生的撮合和灶王爷的保佑呢!” 江冬秀美滋滋地唠着,圆圆的脸盘子写满了得意。 她抢得如意郎君,还真是如算命先生所言,接连下了两只金鸡,诸神庇护,没跑了! 第472章 随飞随啄,群雌粥粥 袁凡两人听得津津有味,胡适却是听得昏昏欲睡。 他刚打杭州回来,昨晚又跑了通宵,在外头忙乎还好,这一坐下来,就真扛不住了,脑袋像个皮球似的,直向桌上掉。 “适之,你说对吧,咱这姻缘可是……” 江冬秀说得兴起,转头去跟胡适互动,这才看到胡适都快打呼了。 听到耳边好像跟自己说话,胡适眼皮子勉强睁了一下,“是对,对,我跟冬秀不搭,我要跟她离婚……” 啥? 唐宝珙捂住嘴巴,下意识地牵住了袁凡的衣襟。 江冬秀笑容一僵,摇摇脑袋,似乎没听明白,柔声问道,“适之,你说你跟江冬秀怎么了?” 胡适刚睁开的眼皮子又掉了下去,“我跟江冬秀不搭,那个母老虎啊,我要离婚……” “啪!” 素手一拍,桌子猛地一震,江冬秀噌地站起身来,大声怒喝道,“胡适之,你给我说清楚了!” 一掌惊回千里梦,胡适一扶桌子,脑袋一晃,眼睛终于睁开了,“说……说清楚什么?” 江冬秀两眼圆睁,咬牙道,“说,你要休妻!” “不是不是!”胡适目光有些躲闪,使劲儿摆手,“我不是要休妻,我是要……离婚!” 休妻?离婚? 江冬秀不去跟他玩文字游戏,冷声道,“说吧,是不是吴家那石女!” 杭州的曹诚英,江冬秀也是认识的,他们俩结婚的时候,曹诚英也参加了。 她学的是农学,还经常给他们邮寄各种花草的种子来着。 这特么寄的是什么种子啊? “你这话怎么说的,曹家表妹已经跟吴家离婚了,再说她,她也不是石女。” 胡适扫了袁凡二人一眼,脸色有些尴尬,“这事儿咱过后再说,好不?” 江冬秀不理他这茬,却是敏锐地抓住了关键,“那姓曹的是不是石女,你怎么知道?” “我……我……” 胡适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呼吸一会儿急一会儿缓,终于,他咬咬牙,“冬秀,她怀上了我的……” “好啊,原来新人笑了,就要旧人哭了,就要休妻了!” 江冬秀衣袖往脸上一抹,泪水却哗哗的,倒是越抹越多了。 她干脆一甩手,不去抹脸了,冷声问道,“胡适之,你告诉我,七出三不去,我犯了那一条,你要休妻?” 这个? 被江冬秀一逼问,胡适为之语塞。 别说犯七出之条了,江冬秀除了泼辣一点,实在是再贤惠不过了。 胡适在美留学,一去不返,她在家苦苦等了十四年,才等到他回来结婚。 结婚之时,江冬秀都是二十八的老姑娘了。 胡母身子骨不好,还没等结婚,江冬秀就过来伺候婆婆,胡母是个挺要强的性子,说起儿媳妇,也只有称赞。 自打回国成亲之后,江冬秀不但给他生了三个娃,还惯着他的臭毛病。 胡适最喜欢交朋友,隔三差五的,就往家里带人,一张八仙桌还坐不下,全要江冬秀下厨伺候。 几年下来,他的那些个朋友吃得高兴了,“我的朋友胡适之”也闻名遐迩,江冬秀的厨艺也练出来了,大菜不敢说,那小菜比东兴楼的大厨都不差。 一边拉扯三个娃,一边伺候这么多朋友,可江冬秀愣没说过半句多话。 这样的媳妇儿,胡适要敢说七出,他们老胡家祠堂都得挨上几道天雷。 “你哪条都没犯,其实你挺……挺好,就是爱情这回事儿……” 胡适老大一个教授,还是学哲学的,却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苍白地分说道,“我不是休妻,是离婚,是离婚,知道么?” “好,不是休妻,是离婚!” 见胡适还要掰扯这个,江冬秀都气笑了,“胡适之,你跟我离婚,那我咋办?” 胡适显然考虑过这个问题,回答得很快,“你可以回绩溪的。” 他顿了一下,诚恳地道,“这事儿是我对不住你,放心,你回绩溪之后,我还是会给你邮寄钱钞的。” 江冬秀脸色苍白如纸,似乎没听到胡适的话,接着问道,“胡适之,你跟我离婚,那三个娃儿咋办?” 胡适之不敢面对江冬秀的目光,垂下头去,“娃儿是胡家的,怕是只能随我了。” “你休了我,让我回绩溪,娃儿也要跟着你……” 江冬秀浑身颤抖,惨白的脸像是秋后的柿饼,“胡适之,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就这么恨不得我死么?” 胡适听了这话,一下就急了,“没有!我只是想离婚,哪有恨不得你……” 话没说着,胡适说不下去了。 他说是为江冬秀想了,其实就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他说是离婚,但江冬秀回绩溪,在乡人看来,就是被胡适休了。 这会儿江母也过世了,被夫家扫地出门的江冬秀,能去哪儿? 江家可是书香门第,居然出了个被休的闺女,那铺天盖地的口水,怕是都能让绩溪的水位上涨三分。 那时候的江冬秀,没夫家,没娘家,没丈夫,没儿女,有的只是是非和口水。 以江冬秀之刚烈,她怎么活得下去? 江冬秀死死盯着胡适,胡适把头埋在胸腔里,双手插在头发里绞着,像是待审的犯人,蔫吧如秋草,可就是不肯抬头。 渐渐的,江冬秀不哭了,眼神里的失望越来越浓,像是腊八的粥。 一旁的唐宝珙眼眶也红了,眼泪珠子吧吧地往下落,她忍了好久,正要出声抱个不平,却看到袁凡微微摇头,让她噤声。 这种事儿,外人不能插嘴。 越插嘴越乱。 终于,江冬秀停止了啜泣,狠狠地剐了一眼那个装死的男人,不声不响地出门而去。 不用袁凡示意,唐宝珙赶紧起身跟了上去,江冬秀可是属虎的,不跟着点儿,谁知道会出啥事儿。 “了凡兄,让您见笑了!” 听不到脚步声了,胡适才敢抬起头来,两手放了下来。 他取下眼镜,揉了揉双眼,也是红彤彤的,里面有愧疚,有后悔,有释然,也有茫然,到了最后,就是一声无力的长叹,“随飞随啄,群雌粥粥,了凡兄神算啊!” 胡适耳根子和心肠都软,面对江冬秀,他刚才都差点想收回离婚的话了,可一想到杭州那边儿,话又生生吞了下去。 江冬秀回绩溪,是难。 曹诚英未婚而孕,她就不难了? 江冬秀刚烈,只是一个人,曹诚英柔软,又是两个人。 这也算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吧。 第473章 廿七岁老新郎 “适之兄,您这事儿,可是做的太差了!” 袁凡叹道,“您想想,您要跟嫂子真离了,您心里就真落忍?就算心里过去了,您要拖着三个娃,追寻您的爱情,那日子真能过得去?” 胡适嘴唇动了两下,又是一声长叹。 他不是未经世事的小伙儿了,怎么会不知道,生活不是风花雪月,而是柴米油盐。 他喜欢交朋友,曹表妹会素手做羹汤的伺候? 他喜欢去八大胡同喝花酒,曹表妹会不闻不问,听之任之? “胡适之!” 门口一阵脚步声,江冬秀又走了进来。 后头跟着懵懂无知的仨孩子,还有手足无措的女佣。 胡适转头,寒毛顿竖,失口惊叫道,“冬秀,你这是干什么,快把剪子放下!” 江冬秀将一个大纸盒放在桌上,却从纸盒中拿起一把寒光凛冽的剪刀! 那是用来剪布的,刃口足有五六寸长,这家伙胡适可有印象,是他专程从打磨厂王麻子买的,花了他三角银元。 “嫂子,咱说事儿归说事儿,这个可不敢动……” 唐宝珙跟在门口,干着急不敢进来,袁凡就在当口,起身劝解道。 “了凡,我正是要跟他胡适之分说呢,请您站一边儿,做个公道。” 江冬秀的语气,冷静得吓人。 她瞧着站起身来,满脸焦急的胡适,嘲讽道,“呦,这会儿急了,这是装给谁看呢?” 她伸手在纸盒中一抓,一封信往胡适身上扔去,“胡适之,这是你给我的信,你跟我说,要多读书,多写字,好了,我读书了,写字了,这会儿你跟我说爱情?” 胡适任由那信摔在脸上,信纸落下,脸上阴晴不定。 那信他都不用看,是他留学的时候写的。 江冬秀读书不多,不敢给他写信,他便在信中鼓励她,让她读书写字。 江冬秀听了,尽管周边都说的都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她还是找了族里去借书,到塾学旁听,去学着写字。 从歪歪扭扭尽是错别字,到语句通顺,还知道一些文辞典故,天知道她受了多少嘲笑? “胡适之,这封信,是你让我放脚的,你让我放,我就放了,现在,你跟我说爱情!” 又是一封信砸了过来,薄薄的书信,却像一颗石头,将胡适又砸得坐了下去。 江家是书香门第,江冬秀本来是缠脚的。 胡适特别讨厌这个,就写信回来,让江冬秀放脚,措辞还挺严厉。 放脚,胡适说起来容易,他却没想过江冬秀有多难。 自己的娘不理解,那边的婆婆胡母也不理解,但江冬秀就是梗着脖子放脚了。 “胡适之,这是你……” “胡适之……” 大纸盒里一大摞,满满当当都是书信,那是胡适留学十年的成果,全被江冬秀给保存下来了。 在闺房苦守自家夫婿十多年,就是这些书信,支撑着江冬秀。 眼下,她亲手一封封的扔了,还给那负心薄幸的男人。 “唰!” 这次扔过来的,不是书信了,而是一幅对联,大红洒金,这是一幅喜联。 喜联从胡适的脑袋上滑下来,挂在他的肩膀上,展开。 “旧约十三年,环游七万里。” 这是胡适亲笔所作的喜联。 为了这一天,他胡适留学环游了七万里,江冬秀却缩在小小的闺房里,整整等了他十三年。 “唰!” 胡适呆若木鸡,另一边的肩膀上,又多了一幅喜联。 “三十夜大月亮,廿七岁老新郎。” 这幅喜联,还是胡适亲笔。 他们结婚那天,是民国五年的十二月三十日,在农历是十一月十七,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嫦娥都似乎笑容满面。 那个时候,胡适只想到自己二十七了,是老新郎,可他写对联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家媳妇儿比他还大一岁,他是老新郎,江冬秀呢? “胡适之!” 纸盒里的东西扔完,江冬秀一声厉喝,将剪刀顶在脖子上,脖子上一点殷红,显然甚是用力。 她左手高高举起一张大红婚书,上纹龙凤,还盖着他们俩与证婚人的三个印章。 江冬秀一书一剪,森然道,“胡适之,今儿这份婚书,你是退,还是不退?” 胡适木然坐在信纸当中,肩膀上还挂着两幅对联,活像个土地公公。 听江冬秀逼问,他的眼珠子终于动了动,伸手扶了扶眼镜,哀声叹气,“冬秀,咱不闹了,好不?” “好好好,我不闹了!” 江冬秀一甩手,婚书像飞镖一样打在胡适的脸上,“啪”的一声,胡适的眼镜一歪,从鼻梁上斜了下来。 “胡适之,我江冬秀嫁到你们胡家,这是命,找了你个负心薄幸的陈世美,这也是命!” 江冬秀每扔一件东西,脸色就苍白一分,到了这会儿,她脸上已经没有半分血色,连嘴唇都是白的。 她回头看了看三个小娃,眼中满是凄楚,又全是爱怜。 三个娃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老大胡祖望像是明白了一点,将手里的风车一甩,嘴巴一扁,“阿爹,你不要欺负阿娘!” “阿爹坏,我不给糖糖……” 他这一声,像是拧开了水龙头,另外两个的嘴巴也跟着打开了,哗啦啦的就是三个水龙头。 最小的胡思杜,一边叫着,一边跑了进来,从桌子底下钻了过去,捧着胡适的脚就是一口。 “嗷!” 胡适猛地一疼,刚叫出声,却见江冬秀伸手挽过胡祖望,看着儿子,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老大,跟娘做个伴儿,咱娘儿俩一起走……不疼的啊!” “冬秀,放下剪子啊!” 胡适眼睛陡然睁大,声音猛然飙高,惊恐万丈。 “胡适之,我和老大在天上看着你们,哈哈,看你们花好月圆……白头偕老啊!” 江冬秀大叫一声,手上的剪刀高高扬起。 胡祖望仰起头,没有挣扎,只是柔柔地叫了声,“阿娘!” 江冬秀的眼中全是凄楚,干涸的眼中又是眼泪流下。 看着儿子柔弱的小脸,一抹怜爱从眼中闪过,她手上猛地一推,胡祖望一个屁墩坐在地上。 “胡适之啊!” 雪亮的刀刃一偏,决绝地向江冬秀的脖颈刺下! “不要啊!” “冬秀!” “阿娘!” “……” 霎时间,屋内屋外,空气凝滞了。 惊叫之声,被牢牢黏在空气之中,不断地在耳膜上鼓荡。 第474章 三从四德胡适之 华国女人有三大绝技。 一哭,二闹,三上吊。 这三大绝技,非常神奇,不管天南海北,没有通用教材,都能无师自通。 江冬秀的剪刀落下的那一刻,胡适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脸上的惊恐慌乱,凝固在那儿,清晰得就像是刚印出来的雕版画。 江冬秀不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她是来真的! 她不但要自戗,还想着带走自己的儿子! 陡然间,这方天地像是被人套进了麻袋,失去了所有的光明。 胡适的眼前一片漆黑。 黑暗笼罩的那一霎,胡祖望被江冬秀推了个屁墩儿。 但胡适并没有因此而轻松半分,他看到了那把剪刀,那长长的锋刃,狠决地插向江冬秀的脖颈! 江冬秀要死了! 那个虎拉吧唧的媳妇儿,要被自己逼死了? 胡适睁着眼睛,眼睛里却没有半点光亮,宛若失明。 他茫然地摸着身边的书信,却摸到了左手的无名指上,凉凉的,是一个大金戒指。 这个戒指,是江冬秀专门去宝恒祥银楼给他打的。 胡适好喝酒,酒量却小,酒品还差。 有一次跟朋友喝酒,一下喝多了,回来的路上还武二郎附体,把巡警当蒋门神给揍了。 这两年他身体不好,江冬秀就专门打了这枚戒指,上面刻了俩字儿,“止酒”。 就是为了让他喝酒能有个度。 摸着摸着,胡适又摸到自己的衣领上,领子两边都是硬梆梆的,里头缝了两块银元。 这也是江冬秀缝的。 这年头太乱,偷啊抢啊跟玩儿似的,身上有四块银元,真遇上事儿了,总能对付一下,应个急。 漆黑的世界,褪去了所有的颜色,只有黑与白。 江冬秀的好处,像是一本黑白相册,一帧帧地从眼前放过,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清晰,鲜活。 “冬秀,我不离婚了,你不要死啊……” 胡适喃喃细语的嘟囔了两声,接着好像被电击了一样,高声大叫起来,“冬秀,我不离婚了,你不要死啊!” “哼,你倒是想我死,奈何了凡先生不让!” 江冬秀气呼呼地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有如天籁。 “冬秀,你……没事儿?” 胡适噌地站了起来,却给椅子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江冬秀发现他的不对劲儿,赶紧过来扶住,急声道,“适之,你怎么了?” “没事儿没事儿,不知道咋了,眼睛一下瞧不见了,”胡适胡乱摸了两把,摸着江冬秀的脖颈子,挺光滑的,没有洞,也没有血。 他吐了口气,冲前方拱手笑道,“了凡兄,多谢您救了冬秀,也多谢您救了我这个家啊!” 江冬秀那一下再狠,有袁凡在旁边瞧着,自然不会让她得手,不过是伸手之间,江冬秀手上一麻,剪刀就到了他的手上。 不过江冬秀是真虎,就那一下,势大力沉的,就是野猪的脖颈子,怕是都能被她捅个对穿。 袁凡将剪刀搁下,看了看胡适的面相,“适之兄且放心,您没有失明之虞,想来不过是急火攻心,一会儿便能视物了。” “那就好,那就好!” 江冬秀摸了摸胸口,转头大声喝问,“胡适之,我且问你,你还休妻不休了?” “不休了,不休了!” 胡适紧紧抓住江冬秀的手,“今日有袁先生见证,我胡适永远念着江冬秀的好,从今以后,再也不敢说休妻,只敢说三从四德。” 嗯? 江冬秀眉头一挑,不等她发作,就见胡适转过头来,失焦的眼睛看着她,微笑道,“从今以后,冬秀出门我要跟从,冬秀的命令我要服从,哪怕是冬秀说错了,我也要盲从。” 江冬秀哪里听过这么好听的话,苍白的脸盘子顿时涨得通红,原来是秋后的柿饼,现在成柿子了,像个小灯笼。 唐宝珙听得有趣,目光在袁凡身上一转,“胡先生,那四德呢?” “这四德啊,是冬秀化妆我要等得,冬秀的生日我要记得,冬秀的打骂我要忍得,冬秀想花钱了我要舍得?!” 不但江冬秀呆住了,唐宝珙也呆住了。 她先前还奇怪,杭州那边儿的曹诚英,说来也是大家闺秀,怎么就跟大了十多岁的有妇之夫苟且了,这下她算是明白了。 这种情话扔出来,莫说是学农的学生得发芽,就是冰川上的仙女,那也得融化了啊! 说话之间,胡适的眼睛慢慢的有了光亮,他一俯身,往桌下一探,抓起来一个肉球,却是那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小英雄胡思杜。 胡适一咧嘴,撩起衣襟一瞧,小腿肚子上赫然有俩牙印,腿毛都少了一揪。 这小子,学文怕是不成,得去学把式。 江冬秀眉眼一弯,将胡思杜抱过去,往他脸上喯了一下,“好儿子,阿娘没白疼你!” 胡适脸色一黑,一个江冬秀已经难搞了,要是再过几年,这不得群殴了? “你们俩也过来!” 江冬秀将胡思杜放下,将胡祖望和胡灵斐也叫了过来,然后牵着三个小娃,又踢了胡适一下,让他也起身,一家人齐齐整整,认认真真地给袁凡行了个大礼。 “我江冬秀靠着算命先生,得以跟了胡适之,不想今日又是靠着算命先生,才挽回了胡适之这个没良心的,无以为报,就给袁先生行个礼吧!” 胡适之心中一凛,别说,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他们两口子本来就信这个,这么一来,家里怕是要常备算命先生了。 胡适抹了把汗,拱手笑道,“了凡兄,今儿兄弟这劫数,算是化去了吧?” “您的劫是化去了,”袁凡的目光从这一家老小脸上划过,“不过适之兄,您家里还有两劫……” 他呵呵一笑,把嘴巴闭上了。 胡适两口子干架,袁凡虽然出手了,但没有起卦,就算是朋友帮忙。 但接下来的这两劫,可是不能坏了规矩。 还有两劫? 胡适脸色一沉,“大劫?” 袁凡点点头,“比您这劫大不少!” 江冬秀一听就急了,“袁先生,还请您……” “冬秀!”胡适轻声喝止,不让媳妇儿开口,他与袁凡萍水相逢,哪来那么大脸? 他转头问道,“冬秀,家里还拿得出两千块钱吗?” 两千? 江冬秀秒懂意思,瞧了瞧袁凡,难怪这位袁先生神通广大,这收费也忒狠了,比她那一剪刀还狠! 可这一分钱一分货,人家就该得这份儿钱! 江冬秀一咬牙,“袁先生,请您稍坐一会儿,我出去一趟……” 胡适的工资不低,可北大才发到了三月份,她持家有道,家里还有些盈余,可哪里来的两千,连一千都没有! 袁凡一看这个神色,想起那天去北大,听她们几个妇人说起的坐索,就知道江冬秀肯定拿不出这笔钱来。 让自己稍坐,她肯定是去家里翻箱倒柜,去当铺上当,凑这笔花销了。 第475章 名,自命也 “嫂夫人别急,卦金这都是小事,待会儿请适之兄给我留个条就行。” 袁凡摆摆手,让江冬秀坐下,转头将胡思杜拎起来,“适之兄,您是怎么想起来,给他取这么个名儿的?” 胡适心里咯噔一下,紧声问道,“怎么,这个名儿有问题?” 他在美留学,开始是康奈尔大学,后来到了哥伦比亚大学的哲学系,师从约翰·杜威。 他们师生感情甚好,胡适给小儿子取名“思杜”,就是为了怀念导师杜威。 可听袁凡的意思,这个名儿有问题? “何止是有问题,问题大了!” 袁凡肃然道,“适之兄,我冒昧地说上一句,取名这事儿,您孟浪了!” 袁凡郑而重之地指责,让胡适面皮有些发红。 “名这个字儿,在《说文解字》中的解释,就是三个字,“自命也”,您如何还敢如此轻率!” 名,自命也? 胡适心中一凛,他对取名之事,颇为随性,他自己就几度改名。 胡适的本名叫胡嗣穈,后来他觉着这名儿不咋地,瞧着忒生僻,就自己改名叫胡洪骍。 胡洪骍没叫几天,还是觉着不怎么样,翻到严复的《天演论》,才改成胡适,表字适之。 “名这个字儿,从口从夕。“夕”者,“冥”也。冥不相见,故而以口自名,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而这天意,经常会伴言语而出,这就是所谓的“一语成谶”,取名之事,再怎么慎重都不为过,怎容轻忽!” 袁凡的一席话,让胡适仿佛有年幼进私塾的感觉。 当年为了让他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胡母都没让他上族学,而是去了绩溪最好的私塾,学费也贵,一个月是两块银元。 江冬秀听得入神,突然一拍桌子,“我说呢,当年家中长辈给小娃取名,怎么会是那般郑重其事,原来根子在这儿!” 她家是书香门第,诗礼传家。 在她们家,都是在婴儿出生之后的三个月内,由父亲正式取名。 取名,可不能马虎,要做好三个准备。 首先要看好日子,要选择良辰吉日。 其次要告宗庙,要跟祖宗汇报,请祖宗福荫。 此外,还要邀请德高望重的宾客,见证观礼。 在十足的仪式感中,做父亲的,才“执子之右手,咳而名之”。 这里的“咳”,不是咳嗽,而是一个通假字,通“孩”,意思是“小儿笑”,就是当爹的抓着儿子的手,含笑给儿子取名。 胡适听得心惊肉跳,自己这爹当的,怎么跟玩儿似的? 他抓着胡思杜的手,忐忑问道,“了凡兄,我儿思杜,这个名儿到底犯哪儿了?” “犯哪儿了?” 袁凡脸上似笑非笑,“适之兄,先前韩退之的《琴操》,是怎么说的来着?” 怎么又提这茬儿? 胡适面皮一紧,失声念道,“当东而西,当啄而飞……” “就在这儿,适之兄,您不辨东西,这个名儿,犯了“雉朝飞”的局了!” 袁凡截断了胡适的话,目光幽深,“取名之事,东有东方,西有西法,最为忌讳者,就是东西不分,当东而西,结果保不齐就是当啄而飞!” 江冬秀听得半懂不懂,但从袁凡的语气就能听出来不是好话,一把搂过胡思杜,紧张地瞧着袁凡。 胡适似乎还是有些不服,他跟杜威情深义重,用个杜字怎么了,他又没用约翰! 见他尤自倔强,袁凡叹道,“适之兄,您取名思杜,这个“杜”,您自然知道是杜威之杜,可杜威之杜,本来就不存在,哪来的杜威之杜!” 杜威本就是音译,杜鹃的杜是它,肚皮的肚是它,妒忌的妒还是它,哪来的杜! 胡适一下被点醒了,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下煞白。 “看来适之兄是明白了,您是读书人,也是写诗的,您思杜,那思的哪会是什么杜威,思的只能是杜甫!” 杜甫? 胡思杜陡然之间觉得有些窒息,他被江冬秀死死搂着,闷在胸脯子上,那两条胳膊,跟钢筋似的。 江冬秀读书不多,但杜甫总是知道的。 杜甫是谁? 没错,那是人人都崇拜的诗圣,谁都希望能写出那样名垂千古的诗来。 但是,谁都不想有他那样的人生,有他那样的结局。 一辈子几乎是靠卖药糊口,不但把儿子饿死了,也把自己饿死了。 客死长沙几十年,靠着孙子乞讨,才魂归祖茔。 “豆腐,豆腐好,我爱吃豆腐!” 胡思杜努力将脑袋挣扎出来,深呼了一口气,拍手而笑。 他随他娘,说着一口绩溪话,吐词不清,将杜甫说成了豆腐。 “你懂什么,吃什么豆腐!”江冬秀一使劲儿,胡思杜的小脑瓜子又不见了,她哆嗦着问道,“袁先生,您是说,我家小三,会跟杜甫一样,穷困潦倒,晚景凄凉?” “何止啊!”袁凡看着蜷在母亲身上的小小身子,带着怜悯地叹道,“他的命,比杜甫还要惨多了,就是因为这个名儿,东中带西,不东不西,又东又西……” 他说的严重,江冬秀越听越怕,死死拽着胡适的胳膊,可胡适这会儿也是脸色发青,目光发呆。 “受名字所累,小三儿这世,因西而贫,因西而鳏,更是因西而死!” 袁凡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温度,“杜甫一身贫苦病饿,其寿尚能堪堪到花甲之年,小三儿却是不惑之年都到不了,就被这名儿给压坏了!” 因为这破名字,搞得一辈子受穷,还不能结婚生娃,最终还被搞死了? 死的时候,连四十都没有? “我的儿啊!” 想到那可怕的场景,江冬秀一声悲嚎,豆大的眼泪滚滚而下,比之前被休悲惨多了。 “啪!” 胡适抬手给自己一记嘴巴子,这一下还挺狠,脸颊看着就红了,跟胎记一样。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恨恨地道,“改名!改名!” “当然要改名,不过不是改一个,是改俩!” 袁凡站起身来,将胡素斐又牵过来,大摇其头,“适之兄,您这取名坑娃的功夫,堪称天下一绝啊!” 就这么一会儿,胡适的脸颊已经肿起来了,说话都有些含糊了,“这个名儿也不行?” 袁凡苦笑道,“要是有个坑娃指数,总共是十分,思杜那名儿大概是七分,素斐这名儿,怕是有九分!” 说话间,他抬头看了看日头,时候不早了。 唐宝珙撸了撸袖子,她腕子上戴了块坤表,“十一点半了。” 江冬秀抹了把脸,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女主人可是失礼了,到了这会儿,中午饭都还没备。 袁凡赶紧道,“适之兄,我还要赶火车,这个名儿其中的瓜葛,我就不多说了,就知道一宗,这娃儿要是不改名,她活不过五岁!” 胡素斐瞪大眼睛,自己已经三岁了,活不过五岁,是几个意思? 第476章 挖墙脚失败(为感谢C居?苦瓜加更) 胡适使劲一靠,瘫在椅子上。 他都不敢说改名了,就他这破嘴,谁知道改名之后,是越改越好,还是越改越差? 江冬秀脸色苍白如纸,她今儿受的刺激,比这半辈子都多。 她瞧着胡适,取名是当爹的事儿,可自家男人是靠不住了,拢共仨娃,被他爹给坑了俩,这爹是不能要了! 你说读了这么多的书,连个名儿都取不来,这书读到哪儿去了? 改名! 江冬秀皱着脸盘子,找谁改名呢? 取名的高人,又在何方呢? 她突然一拍脑门儿,想起一宗事儿来。 今年什么时候来着,她跟安徽老乡聊天,说起至德周学熙家的一宗稀奇事儿。 周学熙家那个哑巴孙子,原来是让他爷爷给妨了,周学熙改了个号,他那孙子居然当场就开口说话了。 当时那算命先生叫啥来着,好像说是姓袁……袁? 眼前这位不就姓袁么,还是打津门来的,还就是算命的。 江冬秀颤声问道,“袁先生,今年至德周学熙家发生过一桩新鲜事儿,您知道不?” “明夷兄家的新鲜事儿?”袁凡一愣,旋即呵呵笑道,“嫂夫人说的是小骥良的事儿吧,他倒是跟胡祖望一边儿大,都是好孩子。” 还真是! 江冬秀噌地起身,左牵黄右擎苍,“袁先生,我家男人指望不上,只能指望您了,求您给两个娃赐个名儿吧!” 说话间,她膝盖一弯,带着小娃就要磕头,惊得袁凡赶紧扶住,“嫂夫人这就过了,我是吃这碗饭的,让我改名没问题啊,适之兄……” 胡适身子一僵,江冬秀脑子也麻了。 前面两千还欠着呢,这又两千? 里外里四千块,京城一处豪宅大院,就这么飞了? 胡适嘴角抽了一下,“了凡兄,您会开车吗,要不,您把我那辆小汽车开回津门得了。” 他那辆福特的小汽车,买的时候花了二千八百块,开了两三年,折旧下来,抵个两千块还是可以的。 “呵呵,君子不夺人所好,我哪能干那没品的事儿。” 袁凡有些瞧不上那辆车,跟坐滴滴出租一样,他眼珠子一转,“要不,适之兄,您去南开任教如何,您要去了南开,今儿这几卦,就算请您的福利?” 这个可以啊! 四千块的债务,一下就免了,等于白得一年多的工资啊。 胡适眼睛一亮,可才过了三秒钟,脑瓜子一静,他的朋友圈全在京城,尤其是《新青年》还有那么多的铁杆粉丝,他哪里丢得下啊! 为了几千块钱放弃圈子,这不能干。 胡适的神色变化,全在袁凡眼里,不等胡适拒绝,他便开口道,“得,您也甭说了,您就在条子上加两千就成,改天您乐意来了,这张条子就给您点烟!” 江冬秀轻叹了口气,其实她倒是挺乐意去津门的,最起码的,津门没那么些个狐朋狗友。 可胡适不乐意,她也不敢说话。 男主外,女主内,这个分寸她心里门清。 “嫂夫人,劳您去书房,随您的心意,去取一本书来!” 待江冬秀出门,袁凡拉过胡素斐,“适之兄,这闺女的命格太虚太弱,取名当取俗取强,以俗蔽命,以强护命……” 胡适取名的能力,真是无语。 要说胡思杜的名字,多少还有点儿道理,那胡素斐这个名儿,就完全是胡来。 “素”字和“斐”字,根本不挨着,就是硬凑起来的,没有任何出处,也没有任何意义。 关键是这俩字儿,还选的不好。 “素”字,上边儿是“丰”的缺笔,这是说草木未丰,下边儿是“丝”,这是说命如悬丝。 这素字儿不善,古来就没人拿它取名的,后世金大侠倒是取了,一个殷素素,一个程灵素,都没活过几集。 再看“斐”字,这字儿瞧着不错,文采斐然嘛,其实大谬不然。 这个“斐”字的大篆,上面的“非”字,是一对相背的翅膀,这就不吉。 “斐”字,还与“匪”字相通,《诗经》说的“有匪君子”,就是这个意思。 再有,哪怕就是说文采,也不是好话,《论语》有云,“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这个斐然,都要拿剪刀去裁了,还能有好? 故而这个“斐”字,瞧着像个好字儿,古来也是没几个会取的。 嗯,后世金大侠也取了,雪山飞狐胡斐,呵呵。 “素”和“斐”,这俩字儿都不是嘛善茬,取一个都够喝一壶了,胡适倒好,俩字儿都给堆上了,他闺女扛得住就来鬼了。 袁凡闭上眼睛琢磨一阵,刚刚到手的那卷《大云无想经》浮现眼前,“不如就叫“大云”,如何?” 大云? 胡适一龇牙,这名儿够俗够难听。 不过,这名儿也够强,没有比这更强的了。 这部经可是武则天代言的。 当年武则天日月当空,母鸡一叫天下白,上位当了皇帝,就请出了《大云经》,纠集一众高僧,搞出来一部《大云经神皇授记义疏》。 为毛选了这部经呢? 因为里头有“净光天女"的神预言,说她"以女身当王国土"。 根据这个理论,经过一众高僧研究,武则天女士为弥勒转世的转轮圣王,好嘛,这下谁还敢不准她当皇帝? 一夜之间,全国到处都是大云寺,别的经都不用念,就念一部《大云经》。 “大云好,有了这名儿,我闺女一定长命百岁!”江冬秀站在门口,大声叫好。 她别的不管,就知道两条,武则天可是活到了八十多,再有,不管是嫁给谁,谁特么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欺负有武则天贴身护佑的闺女! 胡适看着龙行虎步的媳妇儿,为未来女婿默哀两分钟。 袁凡哈哈一笑,将胡大云小丫头搁一边儿,接过江冬秀带来的书。 挺厚的一本《全唐诗》。 “了凡兄,您是打算如何施法?”胡适这会儿也轻松了,只是脸上的那个巴掌印有些违和。 “不用那么麻烦的,名者,自命也,听天由命才是上佳。” 袁凡左手拉过胡思杜,右手随手一抛,走你! “哗哗哗!” 《全唐诗》在空中自由转体,书页翻动,淡淡的书香浮动,这是中华书局的书,纸张绵密,油墨如新。 “啪!” 书册撇开,趴在桌上。 袁凡手上一挑,将《全唐诗》翻了过来,这一页,是李白的《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 “行了,小三儿的也有了,”袁凡往书页上一扫,摸着小娃的头,“俱怀逸兴壮思飞,你以后就不叫思杜,改叫思飞了!” 注:本章胡素斐小盆友的拆字,是我瞎胡嘞的,没有什么依据,纯是为了剧情凑趣,要是哪位朋友含“素”带“斐”的,请您放心,那绝对都是好名儿,必定都是鸿运当头,步步生莲啊! 第477章 破坏公物吴景濂 思飞,胡思飞? 江冬秀又抢着道,“好,瞧这名儿,先就是壮,长得壮才能飞嘛,后面跟着是欲上青天览明月,我儿子多大出息!” 她越说越精神,别说,思杜变思飞,就差了一个字儿,可感觉就是不一样。 到底是千金一卦的袁先生! 她转头看着胡适,不由得有些嫌弃了,以前瞧着挺文采风流的,今儿算是漏了个底儿掉。 胡适脸皮一垮,直觉自己的家庭地位,正在断崖式下降。 袁凡仰天打了一个哈哈,“适之兄,嫂夫人,事儿已了,我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胡适也没矫情,他们家一地鸡毛,还有的是首尾,实在没法留饭,只能失礼了。 袁凡出了门,左右看了看,带着唐宝珙去了东厂胡同。 他跟纪进元去过的那家小饭馆,离这儿不远,那儿菜做得家常,倒也规矩。 随便对付一顿,袁凡送唐宝珙到了石驸马街。 唐宝珙挥了挥手,走到了校门口,突然又转身叫道,“了凡!” 袁凡还在原地没动,“怎么?” 唐宝珙走了回来,瞪着眼睛道,“你以后,不能学胡教授!” 袁凡咧嘴一笑,难怪这小妮子今天一直沉默寡言,原来是揣着这个心事。 胡适之浪子回头,终究是选择了江冬秀,对江冬秀来说自然是好事,但是,杭州那边儿呢? 曹诚英又该如何? 她肚子里的小孩又该如何? 旧人的命是命,新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袁凡很自然地伸手,唐宝珙的长辫像是刚浣的生丝,“我可以不学胡适之,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儿。” 唐宝珙脸上飞霞,却没有躲开,“嘛事儿?” 袁凡注视着她的眼睛,“我不学胡适之,你也不能学朱安!” 说起来,鲁迅的婚姻,与胡适很是相似。 都是寡母带大,都是孝子,都是奉母命成婚,跟原配都是责任多感情少。 之所以胡适的婚姻还过得去而鲁迅婚姻不幸,最大的原因,就在于他们两人对原配的“改造”上。 江冬秀胆子大,泼辣,胡适让她读书写字,她就读书写字,让她放脚,她就放脚,旁人敢笑话她,她就敢怼回去。 朱安就不同了,她胆子小,本分,鲁迅让她放脚,她不敢越雷池一步,她反过来问鲁迅,都是这么过来的,为啥要放脚啊? 唐宝珙略一思索,明白了袁凡的意思,脸色瞬间就明媚起来。 她长辫一甩,咯咯笑道,“知道了,那我以后学江冬秀!” 辫梢的发丝拂过袁凡的脸颊,香香的痒痒的。 袁凡脸皮一木,心中一木,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让你丫嘴欠,刚才都说了些嘛? *** 津门,周公馆。 袁凡抱着糖儿,和袁克轸倚窗扯淡。 糖儿包着一床蓬松的襁褓,露出一个小脑袋,一会儿“啊啊”说话,一会儿“咯咯”发笑,存在感拉满。 这会儿客厅里不只是他们哥儿俩,还有两位,那两位与袁克轸有些挂相,但一个更大些许,言语沉稳,一个还有些青涩,言谈就有些跳脱。 这两位,一位叫袁克桓,是袁家的老六,一位叫袁克玖,是袁家的老九。 他们两位和袁克轸的关系,与别的兄弟还有些不同,他们三人是一母同胞,都是老袁的五姨太杨氏所生。 袁克玖仰靠着沙发,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摇头嗤笑,“这议长做到吴景濂的份儿上,脸面算是丢到裤腰带下边儿了,老头子当年搞议会,就搞出来这么个玩意儿,我就说吧……” 他甩了甩报纸,好像当时搞议会,还征求了他的意见似的。 袁克桓捧着茶杯,冷眼看着袁克玖,没有搭话,就是这么看着。 袁克玖先是一怔,接着讪讪一笑,把二郎腿放下来,挺直了腰杆儿,好歹有了个坐相。 袁克桓在袁家是老六,在他们哥仨当中却是老大,袁克玖不敢放肆。 袁克桓这才点点头,眼中流露出不屑之色,“吴景濂不过苟且之辈,一向寡廉鲜耻,一旦谋利不得,就想着反戈一击,什么玩意儿!” 前两天,京城又出了大事儿。 众议院的议长吴景濂,竟然要学习黎元洪,卷印潜逃! 只是曹大总统神机妙算,吴议长带着印信,刚刚出了大门,就被堵在胡同里边儿,来了个瓮中捉鳖。 按说,吴景濂是摊上大事儿了。 法条说的非常清楚,吴景濂这个搞法,正好构成《暂行新刑律》的第143条“侵占公物罪”,咋判呢? 视情节轻重,三到十五年。 议长大印,这公物已经没法儿再重了,也就是封顶了只有十五年,不然一百五十年都不够。 最后的判罚却非常玄妙。 损坏公物未遂,罚银元五十。 这一波操作,让人大跌眼镜,海内同竖中指。 哥儿俩聊着京城局势,袁克桓嗤笑道,“就吴景濂那老货,还想仿效你那老泰山之举,这算什么,东施效颦么?” 说起这个,袁克玖脸上有些不自然,却又有些傲然地撇撇嘴,“咱们兄弟的泰山,哪一尊是吴景濂那老东西能望项背的,能提他一嘴,那都是赏他脸了!” 他的老泰山是黎元洪,袁克轸的老泰山是周馥,袁克桓的老泰山也不弱,是晚清名臣,江苏巡抚陈启泰。 陈启泰是监察御史出身,刚正不阿,曾经一次撸掉八十多人的顶戴,后来还硬刚庆亲王奕劻。 嗯,没刚赢,硬是把自己气死了。 不得不说,老袁找亲家,不是玄学,而是科学。 “咳咳,咳咳!” 几声咳嗽响起,两人从外头进来,前头那人精神矍铄,“呦,都来了?” 哥儿几个一看,赶紧起身,恭声问候,一时间“徐叔儿”“严世叔”此起彼伏,却是徐世昌与严修结伴来了。 秋气日深,严修更是清减了,袁凡将糖儿还给袁克轸,过去扶着老头坐下。 徐世昌大马金刀地坐下,“你们在聊嘛呢,挺热闹啊?” 袁克玖从佣人手上接过茶壶,亲手给两人泡茶,“还能聊啥,还不就是吴景濂那点破事儿,那卷包会漂亮啊,损坏公物未遂,呵呵!” 徐世昌接过茶杯,嘬了一口,“你小子别在袖子里藏棒槌,暗地里杵咕人,这事儿不这样办,还能咋办?” 袁克玖若有所思,“也是,那吴景濂刚刚立下汗马功劳,曹锟屁股刚上位,总不好翻脸不认人,将人送去大狱。” 徐世昌眼皮子一翻,瞧着其它两袁问道,“老六,你说呢?” 徐世昌这是在耳提面命了,袁克轸呵呵一笑,没有做声。 袁克桓肃然道,“应该还有王承斌的因素,这事儿确实棘手。” 第478章 东篱醉影说黄陂 王承斌是吴景濂的表弟,虽然只小了一岁,但王承斌读书,就是吴景濂教的。 后来吴景濂到京师大学堂,也将王承斌带到了京城,入了京师师范。 对于王承斌来说,吴景濂比亲哥哥还要恩义深重。 选举之事,吴景濂搞人,王承斌搞钱,他们哥儿俩的功劳,十分当中,少说也占了六七分。 徐世昌这才点点头,“事发当天,王承斌连夜进京,一个头磕在曹三跟前,要拿自己的功劳换吴景濂出来,曹三能咋办?” 王承斌又磕头了? 袁凡听得牙疼,那王承斌身负这门绝学,真是无往不利。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周学熙从楼梯上下来,后面跟着郭汉章。 郭汉章脸色平静,眼底却满是喜色,刚才他与周学熙谈了一阵,想得到的全得到了。 他远远的就停下了,没往这边凑,他是老江湖,光是听个一鳞半爪的,就能将这些人的身份猜个大概齐。 他不过是个江湖汉子,给他俩梯子都挨不上边儿。 袁凡走了过去,送他出门,“事儿都谈好了?” 郭汉章重重地点了点头,袁凡看了看他的神情,笑了笑,“那好,您回去合计一下,明儿我带您去见范旭东范先生!” 两人走到门口,袁凡便止住了脚步,郭汉章张了张嘴,最终却没出声儿,只是郑而重之地朝袁凡抱拳行礼。 一直待袁凡转身进门了,郭汉章才直起身来,正在转身之时,一辆汽车飞驰过来,到门口一脚刹车停下。 郭汉章让到一边儿,见一中年男子从车上下来,神色冷淡,拄着一根手杖,缓步进了院子。 这人走得虽然缓慢,但行走之间,下盘却不太稳当,显然是有些毛病。 这是? 郭汉章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太子爷? 想想里头的阵容,这又多了个太子爷,心里对袁凡添了一份敬畏的同时,不禁有些好奇,他们搞这么大场面,是要搞什么事情? 周学熙过来,跟徐严二位见礼,扫了一眼在座的几位,“云台还没来?” 云台是袁家老大袁克定,云台是他的表字,袁克玖嘿嘿一笑,“大哥不良于行……” “闭嘴!”袁克桓冷喝道,“老九,你在美利坚留学,就学了个没上没下,不友不恭?” 袁克玖缩了缩脖子,倒是不作声了,脸上却是不以为然。 袁克桓侧身站在周学熙旁边,“大兄住台北路,离得远,想来很快就到了。” 袁家在津门有两处公馆。 一处是在奥租界的金汤二马路,这是袁氏旧宅,是老袁任直隶总督之后置办的,袁氏子弟多住在这里。 一处是在台北路,这处宅子较小,就由老大袁克定居住。 袁克桓的这个回答很是得体,徐世昌微微一笑,“明夷老弟,得你提携,老六确实有了长进了!” 周学熙打了个哈哈,拍了拍袁克桓的肩膀,称呼他的表字道,“心武少年老成,可是帮了我不少忙了,有了他,启新洋灰公司那边的事儿,几乎都不用我操心了!” 袁克桓欠了欠身子,“嗨,我这两下子,就是个二把刀,凑合着削个萝卜还成,可是上不得台面,刻不得印章的!” 启新洋灰公司原来叫唐山细棉土厂,是李鸿章让唐廷枢搞的,后来英吉利人在强占开平煤矿的时候,顺带着将唐山细棉土厂也给占了。 嗯,细棉土和洋灰什么的,就是水泥。 后来,老袁主政直隶,周学熙就着手收回开平煤矿,后来开平煤矿虽然功亏一篑,这个水泥厂却是被他收回来了。 周学熙从官场脱身之后,在一众袁家子弟中间,挑中了老六袁克桓,给了股份,还带在身边言传身教,这两年将启新洋灰公司都交给了他来打理。 袁克桓也不负所望,将工厂打理得有声有色,很有些小周学熙的意思了。 “笃笃笃!” 说话间,听到手杖敲地的声音,有人从外边进来,声音清冷,“明夷兄,我来晚了!” 这人跟周学熙打过招呼,转身冲徐严二人弯了弯腰,“徐世叔,严先生,有日子不见了,给您二位请安!” 来的这位,自然就是袁家的老大,袁克定。 袁克轸抱着糖儿,上前跟其他两位兄弟一起,给他行礼问候。 袁克定礼节性地摸了摸糖儿的襁褓,从身上掏出一块玉环来,放到襁褓里头,算是见面礼。 袁克轸来津门半年了,与袁克桓还见过几次,与袁克定却还是头次见面,关系够亲近的。 寒暄过后,袁克定淡声道,“明夷兄,无事不登三宝殿,您这今儿将咱们召来这三宝殿,是有何安排?” 周学熙笑了笑,却没说话,扭头看向徐世昌。 徐世昌一拍大腿站起来,“这儿说话有些憋屈,听说你那夷园菊花开得正艳,不如去那里说吧!” 严修跟着站起来,让袁克定搀着自己,“菊人兄要赏菊,这是应当应分的……咳咳!” 众人移步夷园。 这会儿秋风飒飒,像一把剪刀,将百花都剪秃了,门口的太平花也剪得只剩下了平。 夷园的东侧,一排长长的竹篱,笼住一片黄花,正对着前头的小丘。 黄花普通,没有名品,却开得灿烂,仿若一段缤纷的云锦,铺洒在秋气霜风之中。 “想人生有限杯,浑几个重阳节?便北海探吾来,道东篱醉了也!” 周学熙捏着胡子,“这里便是我夷园八景之“东篱醉影”,几位觉得如何?” 严修摇头笑道,“不如何,你们一个个的,要么龙精虎猛,要么老当益壮,哪里与这黄花相符了?” 他笑着摘下一朵,“也就只有我,才真是“人比黄花瘦”,这半亩黄花,不如移植到我那蟫香馆才是!” 蟫香馆,是严修的书斋。 徐世昌横插一嘴,“那更不行了,蟫者,蠹也,这些花儿入了蠹口,那还有好?” 严修笑骂道,“菊人兄,您这学问可是越来越回去了,蟫是书蠹,会去沾花惹草么?” 蟫是一种啃书的小虫,又叫蠹鱼,严修以此虫自况,难怪能有这么大的学问。 仆佣在东篱外摆上桌椅,沏上香茶,几人说笑一阵,纷纷落座。 不待几人相询,徐世昌敛容道,“今日之事,与老九有关。” 袁克玖一愣,他刚回国不久,还没开始做事儿,原以为自己就是个打酱油的,没想到自己才是主角? 自己有嘛可说的,值得摆出这么大场面? 他脖子一凉,心里发虚,自己这段时间,也没踹寡妇门,刨绝户坟,用不着三堂会审吧? 袁克玖心里正虚着,却听到袁克定幽幽问道,“徐世叔,您不会是为了黎黄陂家退婚的事儿吧?” 第479章 瘸腿退婚 袁克定这一问,袁家其他兄弟齐刷刷地抬起头来。 袁克玖脑袋一偏,环顾一周,也瞧出意思来了。 他与黎绍芳的婚事,当时请的徐世昌证婚,请的严修做媒,俩老头齐齐往这儿一戳,还能是因为嘛? 只是,那周学熙是嘛角色,他为嘛揽这个事儿,攒这个局? 还有那个袁了凡,他往这儿凑合,他算干嘛的? 袁克定的语气有些不对付,徐世昌眼睛一眯,“怎么,不行?” 两人眼光凌空一碰,袁克定清冷的脸上,腾起一抹红云。 黎家退婚的事儿,之前就是找的他,被他一把给撅了回去。 退婚,这不是开玩笑么? 老袁家结下的亲家,足足有三十多家,家家都守着婚书,数着日子准备办事儿,怎么到你黎家就出了幺蛾子了? 老九是在外边儿染上了一点小毛病,爷们儿有点毛病怎么了? 这是退婚的理由么? 袁克定的性子有些像韩信,生来倨傲,不说在老袁当年得势之时,现在哪怕是袁家倒架了,对于北洋军头,他依旧是不假辞色,俨然还是当年的太子爷。 徐世昌身份特殊,不是干爹胜似干爹,一般的事儿,袁克定也不愿跟他顶,可这事儿关系到老袁家的脸面,他不能退。 徐世昌再亲近,毕竟姓徐不是? “老九,你给我起来!” 袁克定一声厉喝,袁克玖椅子是好像装了千斤顶,屁股一弹而起。 袁克定朝前一指,“去,在徐世叔跟前跪着!” 袁克玖脸色一白,目光闪烁,“为……为嘛啊?” “为嘛?”袁克定冷声嗤笑,“你去美利坚留学,留了些什么回来了?就因为你不争气,把徐世叔都给气着了……” “嘿,老大,可以啊,在我跟前玩杀鸡儆猴?”徐世昌都气乐了。 袁克定抓着手杖往跟前一杵,来了个默认。 “咳咳,云台啊……” 袁克定一偏脑袋,欠欠身子,“严先生!” 严修是老袁为袁家子弟请的先生,严修姓严,教书的规矩也严,袁克定没少挨他的戒尺。 见了严修,袁克定多少有些心理阴影,像是一位叫“老班”的大bOSS。 严修轻咳两声,又喘了一下,“云台,菊人兄之所以把你们叫来商榷,是因为黎家闺女出事儿了!” 袁克玖耳朵一竖,有些紧张,“严先生,出嘛事儿了?” 严修叹了口气,“那闺女性子活泼,喜好骑马,不想马惊着了,摔了腿……” 说着说着,他摇了摇头,惋惜地道,“她是南开的学生,成绩不错,这下只怕是要辍学了。” 辍学? 袁克玖的目光往袁克定的腿上一瞟,“她那腿……伤成啥样儿了?” 徐世昌呵呵冷笑两声,“伤成啥样儿了,备上拐吧,真以为老头子咸吃萝卜淡操心呐,老九,给你个铁拐黎,你就偷着乐去吧!” 袁克定白皙的脸皮一黑,就想拂袖而去。 这个话题实在是太扎心了。 他那条腿,就是因为骑马惹的祸! 想当年,他的形象相当出众,很是得老袁的欢心,就是骑马摔了,让马蹄子给踩了,成了风中残荷,老袁的欢心才断崖式下跌。 袁凡在一旁冷眼看戏。 今儿这出戏,他才是导演。 为了退婚,黎绍芳也是拼了,那骑马是真骑,惊马是真惊,落马是真落,瘸腿是真瘸。 天上会下雨雪和冰雹,就是不会下幸福和自由。 想要? 想要就要遭罪。 “徐世叔,规矩就是规矩,别说那闺女只是摔坏了腿,就是摔了脑子,也要进我袁家的门!” 袁克定话音未落,袁克玖一个激灵,“不行!” 一个拄着铁拐的猛人形象,在袁克玖的脑海中来回穿梭,他眼前发晕,脚下打飘。 腿不软都不行,媳妇儿身怀奇门兵刃,以后一个不对付,龙头拐棍就敲了过来,这谁受得了? 他是娶媳妇,不是娶祖宗! 袁克玖疾走两步,跑到袁克定跟前,低头耷脸,“大兄,我觉得吧,咱可以……” 袁克定一挥手,打断他的话,“不要你觉得,这事儿不可以!” 袁克玖脸色煞白,茫然四顾,突然耳边有人说道,“大兄,这事儿吧,我觉着可以合计合计!” 袁克定猛地掉头,却是一直沉默的袁克桓。 袁克定的目光,从袁克桓袁克轸袁克玖身上第次扫过,寒声道,“老六,你想合计什么?” 袁克桓像是没看到袁克定眼底的寒意,和煦地笑道,“大兄,您寻思寻思,黎家这事儿,是天意还是人心?” 没想到袁克桓会问这个,袁克定愣了一下。 黎家这事儿出得蹊跷。 迟不出,早不出,就在提出退婚无果之后没多久,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 这是天意,还是人心? 假如是天意如此,那啥也甭说了,赶紧退,一分钟都别耽搁。 跟谁作对,都不敢跟老天爷作对。 假如不是天意,而是人心,人家就是一根筋地想退婚,那就更值得寻思了。 为了退婚,人家闺女都能自残,把一妙龄少女变成铁拐黎。 这要还是死抱着婚书不放,非要娶人家闺女进门,那以后就有得乐子瞧了。 人心如渊,有时候比天意还要可怕。 袁克定也不由得犹豫起来。 见他有些意动,袁克桓笑了笑,“大兄,这天地之间,讲的是一个理儿,朋友之间,讲的是一个面儿,现在,这理儿在咱老袁家,那份面儿,人家闺女也给足了,这杀人不过头点地,可以了!” 袁克定沉吟不语,脸色柔和了起来。 他之所以不同意退婚,说到底,就是碍不过一张面皮。 现在黎元洪为了给他们老袁家这张面皮,把自己的面皮都剥了,这个梯子架得牢实,可以下了。 袁克定看着袁克桓,眼神复杂,“老六,这几年下来,你长进了!” 袁克桓微微一愣,袁克定居然还会开口赞人,也算是铁树开花。 他的谦词含在嘴里还没出口,听袁克定又接着说道,“刚才你说天地讲理儿,朋友讲面儿,倒是少说了一宗,就是兄弟讲情。” 他说着兄弟讲情,语气却满是萧索,宛如这秋风中的夷园,山残水剩。 袁克桓有些尴尬,兄弟讲情? 袁氏子女足足有三十多个,一个娘肚子出来的,自然是兄弟,多少要搭把手,其他的,那就各人顾着各人。 至于袁克定这个大哥,还有几人把他当盘菜,还真不好说。 最起码,与黎家的这门婚事,要是袁克玖不乐意,有他袁克桓在,就由不得袁克定,来押着人与拐棍拜堂。 他袁克桓,才是他们这房的老大! 第480章 坂西公馆 袁克定扯动嘴角,呵呵笑了两声,不再与袁克桓说话,却是拄着手杖,朝袁克轸走来。 袁克轸今儿像是徐庶附体,嘴巴像是被针线缝上了,见袁克定过来,他才起身迎上,“大兄!” 袁克定点点头,却是看着袁凡,“老八,这位朋友怎么称呼,你也不引荐一下?” 袁凡站起身来,走到袁克轸身旁,“这是我的好兄弟,袁凡袁了凡。” 袁克定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可是西苑痛骂倭奴的袁了凡?” 袁凡拱手笑道,“区区小事,有辱尊听了。” “好手段啊!怪不得连坂西那倭奴都折戟沉沙!” 袁克定深深地看了袁凡一眼,竟然不再回头,策杖径直出园而去。 周学熙走了过来,看着袁克定萧索的背影,叹了口气,“进南,你去一趟师古堂,将黎大总统请过来吧!” 黎元洪是与袁凡一起来的,周学熙将他安排在藏书楼看书,要是这边谈得顺利,那就请过来,要是谈得不顺,那就请回去。 现在袁克定撒手不管了,就可以请他过来赏菊了。 袁克轸一走,袁克桓看袁凡的眼神又不一样了。 先前他们彼此倒也打过招呼,却并没有将袁凡当回事儿,现在被袁克定一点,他才惊觉蹊跷。 今天这事儿,是谁攒的局? 周学熙? 不应该,他与黎元洪,没那个交情。 袁克轸? 也不应该,他的份量还不够,没那个能耐。 徐世昌和严修? 更不应该,他们与黎元洪,没那个立场。 难怪这个场合,袁凡这个莫名其妙的外人一直在场,这事儿竟然是他撺掇的? 到底还是老大,见机得快,这事儿过后,倒是要跟老八好好盘上一盘。 “菊人兄,范孙兄……” 不大一会儿,洪亮的笑声由远而近,黎元洪捧着肚子走了过来。 没了袁克定的冷脸,场面就和谐了。 袁凡坐在一边,挺有成就感。 两个大总统,一个财政总长,一个学部侍郎,三个袁家子。 能攒这样的局,大小也算个人物了。 很多事情,不在于能不能办,而在于有没有那张桌子。 既然都愿意上桌了,事儿就容易了。 说到底,要解决的,从来都不是事儿,而是人。 退婚之事,不过三言两语,就敲定了,这事儿不用多谈,也不能多谈。 不如赏菊。 一盏杭菊喝完,黎元洪首先起身告辞。 他和在座的这些人,不是一个山头,今儿场合也不对,再聊就是尬聊了。 临走之时,他将袁凡和严修拉到一旁,倒也没有多说,只说了一句,“小女此生,最大的幸运,就是入了南开念书。” 这话一说,在座的表情各异。 感情,南开不但管着学生的学业,连娶媳妇儿找姑爷都管? 接下来就是三个袁家子,连袁克轸都找了个借口开溜了。 呆在徐世昌和严修身边,又是家长又是老班的,别扭。 周学熙左右一看,得,就剩了仨老头儿。 他也扶着腰站起来,“了凡,今儿中午这顿,你怎么啊?” 袁凡脸上一苦,“明夷兄,您是东道主,却来问我由谁做东……” 徐世昌吹着胡子笑道,“嘿,都来瞧瞧这小子的铁公鸡样儿,他一动嘴皮子,咱三个老家伙被他使唤得团团转,吃他一顿饭,就像是从龙王爷嘴里掏水喝一样!” 周学熙哈哈一笑,“和露摘黄花,带霜烹紫蟹,现在正是吃蟹的时令,咱该去哪儿吃呢?” 严修咳嗽两声,“当然是义和成!” 义和成是津门八大成之一,他们有一螃蟹宴,不但有津门本地的紫蟹和胜芳蟹,还有南边儿的大闸蟹,算是津门头牌。 袁凡走在后头,讪笑道,“义和成好像不接散客来着,再说,范孙先生,螃蟹太寒,您这身子骨……” “嘿,大小伙子,这个磨叽劲儿!”徐世昌挽着袁凡的手往前走,什么义和成不接散客,他们是散客么,他们是贵客! “正要问你呐,坂西那老小子可不是善茬儿,你是怎么骂的,可得好好跟咱们说道说道……” “欸,您可别信谣传谣,我是那口吐芬芳的人么,我那是在对对子……” *** 京城,东四六条。 胡同中段一座大宅,原本是满清大学士崇礼的宅子,前后三进,东西跨院。 最拿的出手的,是这儿的砖雕,从门墩门框到影壁窗台,层叠错落,相当讲究。 影壁的砖雕上,是崇礼手书的“戬榖”二字。 这俩字儿出于《诗经》的“天保定尔,俾尔戬榖”,有两重意思。 用在门庭上,是福禄祥瑞。 用在家训上,是积德行善。 沧海桑田,现在这处宅院的主人,早已不是崇礼,而是坂西利八郎。 这处宅院,也被称为坂西公馆。 坂西利八郎冷着个脸,盘腿坐在榻上,嘴里嘬着一把小巧的紫砂壶。 “啪!” 那紫砂壶从嘴边滑开,重重地顿在茶几上,“咔嚓”一声,茶壶四分五裂,茶水四淌,几片茶叶随着水流,挂在茶几边缘,将落未落。 “笃笃笃!” 矮胖的土肥原贤二敲了三下,进来见到破碎的茶壶,脸上抽了几下,显得很是心疼。 坂西利八郎喜好紫砂壶,所用的壶无一不是名品,这把僧帽壶是明代时大彬所制,得来殊为不易,就这么报销了。 时大彬壶并不是第一把,之前已经碎了好几把了,要这样再有个三五天,坂西利八郎这些年的收藏,就算是白忙活了。 土肥原贤二上来将茶壶碎片收拢,用布包了起来,再找了一块抹布,仔细地抹着茶几。 他那神态,比金楼的工匠錾刻金银器还要专注得多,似乎这天地之间,就没有比拾掇茶几更重要的事了。 坂西利八郎的脸还是那样,像刚上漆的棺材板,“那袁凡的过往,调查的怎么样了?” 土肥原贤二的手顿了顿,“查清楚了,有些棘手。” 坂西利八郎眼中的阴翳之色一闪而逝,他对土肥原贤二再了解不过了,自己这个得意弟子青出于蓝,他的评价只有四档。 轻松,麻烦,棘手,无解。 目前,土肥原贤二的人物表上,还没有无解的人,就是让他感到棘手的,都没有几个。 第481章 定计 土肥原贤二拾掇好茶几,又重新给坂西利八郎沏上一壶茶。 坂西示意他坐下,“说说看,怎么个棘手法?” 土肥原贤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对于这位袁君,我的总结是“三有一无”,相当棘手。” 坂西又嘬上紫砂壶,听土肥原贤二的分析。 “此人第一有,是有心。” 土肥原贤二一脸肃然,“此人出身浙江鄞县,在上海谋生两年,今年被绑上了抱犊崮,于六月初到了津门,纵观此人履历,与我大倭帝国从无交集,更无仇怨,但奇诡的是,此人却极为仇视帝国。” 坂西利八郎咬着壶嘴,“我知道,九月关东地震,曹锟原本有意支援,便是受此人怂恿,而继续经济绝交之策。” “不止如此,”土肥原贤二摇摇头,“段祺瑞在津门虎头蛇尾有始无终,也是他搞的鬼。” 关东一震,哪怕过了一个多月,关东到现在还是一片废墟,想要恢复元气,不知道要猴年马月。 坂西脸色铁青,“还有呢?” “此人之第二有,是有术。” 土肥原贤二的声音更加凝重,“此人是明代袁珙嫡脉,是个算命先生,在上海之时,还只是显露一些江湖手段,然而从抱犊崮开始,陈调元,周学熙,张勋,靳云鹏,曹锟,段祺瑞,所卜之卦无不应验如神。” 这就难办了。 这类人机警无比,总是能感应到冥冥之中的危机,稍有风吹草动,他们就能做出应对,逃之夭夭。 “还有,此人武艺高强,曾强杀血骡市,强破大富贵,更为高深莫测的,他还会符箓之术!” 符箓之术? 坂西利八郎眼睛一睁,“龙虎山,天师道?” 土肥原贤二摇摇头,“此人与张家完全不相干,他的道术学自何处,无从得知,但是相当了得! 上海盛七小姐遭遇车祸,便是因此人之符躲过一劫,而此人之所以得封爵位,也是因为他以符箓,治好了英吉利史密斯伯爵的失眠症!” 提起这个,坂西手上一紧,脸上青气如云。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被人指着鼻子骂娘啊! “史密斯伯爵,英吉利前任大法官,他们又是怎么扯上关系了?” 土肥原贤二低声道,“这史密斯特别奸滑,五月与袁凡同车而行,被绑上抱犊崮,却一直没有暴露身份,直到这次在津门和牛庄多方打探,才知道这位伯爵先生,竟然在华国呆了半年!” 坂西鼻孔里喷了几下粗气,冷声道,“有心,有术,还有一有,应当就是有身份了,他很快就要被英吉利国王授爵了,我们动他不得。” 土肥原默然无语。 袁凡有了英吉利的爵位,这才是最棘手的。 他们现在还惹不起英吉利,搞了他们的爵士,那是要搞出大乱子来的,那个乱子,凭他们俩的肩膀,绝对担不起。 就算他们真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雷公顶雷,他们的小身板也顶不动。 英吉利如今依旧是第一强国,英租界是津门最大的租界,英租界的英军,是津门最强大的军队。 目前倭国的华北驻屯军,虽说司令官是中将,其实是个空架子,只有一千多人,还分开驻扎在几个地方。 而英租界的英军,司令官只是少将,却是一个齐装满员的步兵旅,足足有三千多人。 不只如此,他们的远东海军基地就在香港,一声喊就能摇过来几十条军舰。 他们要敢在英租界动兵,那就是在阎王爷桌上抢贡品,活腻歪了。 坂西利八郎沉默一阵,“此人有什么软肋么?” 土肥原贤二摇头苦笑道,“这就是我说的“一无”了,此人孤家寡人一个,虽然有几个朋友,但是想靠这个拿捏他,是不可能的!” 坂西的表情有些怪异,“土肥原君,这是你的棘手?” 袁凡有心有术有身份,却没一处软肋,这哪是棘手,这就是无解。 “呵呵,老师,这袁凡虽然难办,还是有解的!” 土肥原贤二站起身来,搬来一个地球仪,放在茶几当中。 地球仪滴溜溜一转,蔚蓝的海洋呈现在坂西利八郎眼前。 坂西利八郎对着这片海,紧锁的眉头渐渐展开,“你的意思是……” 土肥原贤二伸手抓住地球仪,像是掌握了这颗星球,“年后,袁凡要去英吉利授爵,旅途漫漫,公海上盗贼蜂起,天灾频仍,这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可是与我大倭帝国无关了!” “啪!” 土肥原贤二话音未落,坂西手上的紫砂壶,再次重重地落在茶几上。 这是?满清邵大亨?的掇只壶,光素器的巅峰之作,又给碎了。 一片陶片蹦到土肥原贤二的面前,茶壶上押着一枚小印,“宜子孙”。 坂西利八郎面带喜色,俯下身去,抱着地球仪,指头从太平洋划到大西洋。 在船上动手,确是好计。 便于甩锅是其一,更重要的,是身在海上,天海茫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袁凡再能算能跑能打,腿让海水困住了,那也只是砧板上的肉。 “嘭!” 坂西利八郎一拳砸在茶几上,面上肌肉抽动,狞声笑道,“那就让他过个年,娘希匹!” *** 大雪。 大雪节气,自然是大雪纷飞。 天地之间的花,草木之花多为五出,只有雪花是六出。 这六出之花,飘飘洒洒,充盈着天地,落到地上,化为厚厚的棉絮。 博山带着一帮人,有的拿扫帚,有的拿铲子,有的推小车,在扫着积雪。 别墅太大了,后院没法打理,前院进出的路径,还是要清扫干净的。 小满抱着两捆干燥的稻草,将小花的猪窝又加厚一层,天气太冷,他也不勉强小花出来晨练了,一个不小心,劈叉摔断了猪蹄,还得找兽医。 从猪舍出来,小满净了手,拿着个鸡毛掸子,走到那俩罗汉松跟前,扑打着树枝。 树上压了不少雪,可不能把松枝压断了。 这两株松树,是老爷的宝贝,由小满专人打理,可不敢拿木棍,要拿鸡毛掸子才行。 不远处,紫姑在跟崔婶儿学着做腌菜。 小雪腌菜,大雪腌肉,今儿她们就是在腌肉。 同样是做腌菜,紫姑算是涨姿势了。 以前她也就是腌点儿白菜萝卜雪里蕻,也没嘛讲究,可在崔婶儿这里,才知道了何为大户人家。 第482章 大雪红薯粥 崔婶儿她们跟前放着几个大盆,里头搁着二三十条猪后腿,这是在做火腿。 别以为只有南边儿有火腿,北方也有,嗯,这叫“北腿”。 用的猪要是蓟州宝坻那边慢养的笨猪,一年才能出栏,这每一条后腿,都在十斤出头,讲究个十全十美。 用的盐都不能含糊,不但要用长芦盐场的芦盐,还要用花椒炒熟炒香。 用花椒盐伺候完了之后,还要准备香料卤,各种香料用绍兴花雕卤好,用这个去泡。 等猪腿泡透了,再在阴面通风的地儿,让西北风自然吹干,要吹足一个月,才能成为火腿。 火腿得了,刚好就着过年,水晶肴肉、火腿炖海参,火腿煨老鸡,都能派上用场。 大门一响,袁凡送客出来。 “刁老板,您尽可放心,别的不说,这十年八年之内,您这财运,怎么说呢……” 袁凡指了指正在扫雪的博山他们,一扫帚过去,后头又是半扫帚,“您这财运啊,一定是跟这大雪一样,铺天盖地,挡都挡不住,扫都扫不走!” 那刁老板听得满心欢喜,“承您吉言,今儿老刁有事儿,改天登瀛楼请您赏光!” 两人走到大门口,袁凡招手将门房叫来。 这门房不是以前的小子了,而是三十多岁一汉子,瞧着不打眼,太阳穴却是高高鼓起,脚下一动,看着不快,噌就过来了。 “宋师傅,你带刁老板去一趟镖局,刁老板够朋友,肩膀齐了都是弟兄,让郭总镖头给个弟兄价儿!” “欸欸!”那宋师傅连连点头。 刁老板压了压帽子,打着哈哈,“袁先生,承情承情,老刁先走了!” 袁凡笑呵呵地一拱手,看着汽车轱辘滑了两下,缓缓远去。 到津门这么久,袁凡的名声慢慢地也传开了,加上大公报的广告,时不时的也有人过来千金买卦。 这位刁德宜刁老板,就是一位。 这刁德宜原来是洋行的买办,买办干久了,让他发现一门发财的营生。 那些个洋毛子的毛长的不是地方,身上毛多,头顶毛少,喜欢戴假发。 正好,咱华国别的不多,大辫子人手一条啊! 于是乎他借着洋行的门路,自己搞了一家德记洋行,干起了头发买卖。 不得不说,这货的眼光奇准,那生意跟炸馃子一样,“嗤”的一声就爆了。 不过才五六年时间,他一年出口的假发,就干到了六十多万捆。 占了国内六成的份额,妥妥的隐形冠军独角兽。 买卖好了,问题也来了。 从下乡收头发,到厂里做发套,再运送假发,哪里不需要保镖? 聊到这儿,袁凡顺嘴就给他推荐了周口镖局。 他从京城回来,就帮着郭汉章将镖局给支棱起来了,这一个多月以来,有了袁凡的面子,镖局的生意相当红火。 那宋师傅大名宋协,是周口镖局的镖师,是郭汉章手下数得着的好手,被郭汉章放在这儿看门。 虽说袁凡有功夫,但他的身份在那儿,撵个猫赶个狗的,不能是袁董事亲自上手吧? 将周口镖局的事儿撂下,袁凡就歇下来了,这段时间更是没事不出门,在家猫冬。 袁凡搓搓手,大冬天的,他就穿了件秋衣,也不怕冻着,“崔婶儿,有红薯粥吗,来一碗热乎的!” 津门有句老话儿,叫“碌碡顶了门,光喝红黏粥”,意思就是小雪封地,大雪封河,就不再串门子了,在家里猫着,喝碗暖乎乎的红薯粥,给个神仙都不换。 崔婶儿正在那边怼猪腿,听到袁凡的叫声,立马起身回道,“厨房小火煨着,您现在喝?” “现在就喝,大碗!” 袁凡的话音未落,外头过来一辆小汽车,在门口停住,有人在门口扬声道,“红薯粥,好东西,给我们也来一碗!” 袁凡回头一看,神色微动,他怎么来了? 他转身拱手,迎了上去,“风雪贵人来,四爷可是稀客!” 来的这人身材高大,却骨瘦如柴,正是曹锐曹老四,他身边还跟了一位四十许的中年人,瞧着比曹锐还瘦,穿着厚厚的貂裘,还跟个小鸡仔似的。 “你小子是个人才,我劝过三哥,让他招揽你来着,可三哥只是摇脑袋。” 曹锐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处别墅,“我之前还纳闷儿,现在算是知道三哥为嘛摇头了,就你这身家,咱老曹家还真用不起!” 这话不好接,袁凡打着哈哈,将二人请到客厅,崔婶儿还真端了三碗热气腾腾的红薯粥过来,还搭了碟小咸菜。 咸菜是暴腌的萝卜,选的是卫青萝卜,倍儿清脆,就着红薯粥,那叫一个爽口。 不多时,不但三个粥碗光了,那咸菜碟儿都空了。 “爽口之物少茹,爽心之行少虑,爽意之言少语,爽身之事少做。” 那中年人摸摸肚子,满足地笑道,“袁先生这日子,深得邵康节之趣旨啊!” 这位叫边守靖,是津门静海人,他们家是静海的望族,家里有良田三十顷。 边守靖的爷爷是满清的五品同知,他爹是举人,他叔叔是知县,他自己也争气,十多岁就中了秀才,成年后去了倭国留学。 回国之后他就投了曹锟,是曹家的大管家。 这次大选,有资格给议员开票子的有四位,其中之一就是这位边守靖。 因为他表字洁清,他开的那五千银元的票子,被称为“洁记”。 这人倒是一肚子的墨水,邵雍的《爽口吟》,他是张口就来。 “四爷,洁清先生,您二位踏雪而来,是有什么关照?” 紫姑将粥碗收走,沏上茶,又给火炉中添上炭,全都弄好了,接着去怼猪腿。 袁凡本来寻思着再找一老妈子,被紫姑拦着,非要她来干,袁凡也就随她了,反正他也不是胡适,家里没多少客人。 边守靖与曹锐交换了个眼神,干咳一声,“袁先生,其实吧,按照大总统的意思,早就该来了,可这一来是骤然入主西苑,事儿太多,二来要料理纱厂的首尾……” 边守靖说话不急不慢,曹锐有些不耐烦,一伸手插话道,“得得,你们读书人说话,听着费劲儿,还是我来!” 第483章 曹老四雪中送礼 边守靖被打断话,也没有丝毫不快,抬着脑袋打量着这屋里的陈设,啧啧有声。 曹锐身子往袁凡这边儿一倾,粗声粗气的,“今儿来,是三哥的意思,一来是为了祝贺你那个嘛从男爵,二来是为了酬功,吴景濂那事儿亏得有你,所以就送你一份厚礼!” 袁凡听出意思来了,可他没想跟曹家走得太近,他刚想着推辞,曹锐眉毛一挑,锐声道,“别想着不要,四爷性子倔,想从人破房子取东西,人不给不成,可要往人破房子里塞东西,人不要也不成。” 得,袁凡不说话了,这位爷还记着上次在铁狮子胡同的话。 “呵呵,今日大雪,正宜雪中送炭,我们这区区薄礼,不重,就算送了盆炭,袁先生还是笑纳了吧!” 边守靖目光收了回来,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叠文件,推了过来,“袁先生看看,没问题的话,就签了吧!” 袁凡扫了一眼,白纸黑字,津门恒源纱厂的股权转让书。 恒源纱厂,这个他可是熟了,曹锐为了跟周学熙打擂台鼓捣出来的,比恒源祥就少了一“祥”。 当时组团砸了四百万进去,这两年亏得裤衩都快不剩了。 袁凡没去动文件,抬头问道,“这是多少啊?” 边守靖笑了笑,这家恒源纱厂一直是他在亲手打理,一应事务都在肚子里,“百分之五十三。” 他也不藏着掖着,解释道,“开始的时候,是四成来着,这两年经营不善,有股东退出了,攒吧起来就有了这五成三的份额……” 曹锐张大嘴,呵呵一笑,却是不闻笑声,“别看这两年恒源是不如华新红火,这股份也缩了水了,但不值二百万,一百四五十万的,总还是值的……” 袁凡瞧着曹锐脸上笑咧的黑洞,“四爷,蒙您和大总统青眼错爱,可这事儿太大,我这肩膀太窄,扛不了这么重的礼。” 这是不识抬举? 曹锐的嘴巴慢慢阖起,转头看着窗外的皑皑白雪,冷声笑道,“小子,这英伦的破房子,门窗是严实不少,可也不见得真能挡住风雪吧?” 袁凡跟着看向屋外,也是嘿然一笑,“四爷,这风雪要真大了,大到这门窗都挡不住,大不了一把火烧了,拍屁股走人,爷们儿长着两条大长腿,总能找着片没有风雪的地儿,盖上一间风雨不进的破房子。” 曹锐瞳孔一缩,目光一凝,注视着袁凡,袁凡报以微笑,不过那笑容被窗外的风雪冻得冰冷。 这儿不是铁狮子胡同,袁凡不用惯着曹锐。 你曹家真要有这么长的手,能够伸到英租界,伸到这英领馆旁边来,那小爷大不了跑路,等你们曹家倒了再回来。 这方天地,没有哪片天空,会掉馅儿饼。 尤其是一百五十万的馅儿饼。 曹锟欣赏袁凡,给他那从男爵一份贺礼,酬谢他困吴之功,这都合乎情理,说得过去。 但绝对没有拿这么大份产业送人的道理。 曹锟是卖布头起家的,没有爷田可卖,他每一份家当都是有数的。 他送出恒源纱厂,更大的目的,是为了缓和关系。 缓和与周学熙的关系。 可以马上打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他的总统已经坐上了,就不能蛮干了,缓和各方关系,就是当务之急。 袁凡是个算命先生,不会经营实业,他白得了纱厂,势必是没法自己打理的,能交给谁呢? 好大一只周学熙,现成的。 舍去一部分股份,将周学熙拉进来,将恒源并入华新,华新一跃而成国内最大的纱厂,皆大欢喜。 这份礼,明着是送给袁凡,暗地里是送给周学熙。 曹家送了这么厚实的一份礼,尤其送的是结下梁子的恒源纱厂,就是想翻篇儿,与周学熙一笑泯恩仇。 周学熙是北方实业扛把子,跟他缓和了,跟其他人也就缓和了。 袁凡当然不能受这份礼。 他有什么资格,去代表周学熙,与曹家一笑泯恩仇? “袁先生,话不是这么说的,雪这个东西,有人见之为灾,有人见之为瑞,有人恨之如仇雠,有人盼之如云霓,但不管怎么说,世间怎么能没了雪呢?” 边守靖拍了拍几上的文书,温和地笑了笑。 见袁凡转过头来,他停顿了片刻,接着笑道,“袁先生,这朋友也好,敌人也罢,都是昨天的事儿,明天会怎么样,谁会知道呢,对吧?” 袁凡沉默一阵。 边守靖说的倒也在理,他没有资格代替周学熙接纳,同样也没有资格代替他拒绝。 谁知道周学熙会如何取舍呢? 朋友和敌人都是昨天的,明天是不是,要看今天的牌局。 督军街上的戏码,玩的不就是这个么? “嘭!” 袁凡推开窗子,对院外叫道,“博山!” 博山扔下扫帚,拍着身上的棉袄跑了过来,雪花簌簌掉落,“老爷!” 袁凡从几上抓起文件,隔着窗子扔给他,“你现在就去周公馆,把这个交给周老爷,就说这事儿看他的意思。” “好咧!”博山将文件揣到怀里,不敢逗留,噔噔噔地跑了出去。 周公馆也在马场道,离这儿不远,这大雪的天不好叫车,他打算就这么腿着过去。 曹锐在后头道,“外头停着车,跟那俩人说一声,开车过去!” 博山应了一声,曹锐转过头来,将袁凡拨开,自己将窗户关上,“你说你都这么大的身家了,也不知道买辆汽车?” 他冲手上哈了口气,俯下身子烤着炭火,他身子单薄,不敢受凉,“敢不敢要,要不要四爷送你一车?” “哈哈,四爷,这可是您说的!” 袁凡起身,去房里拿过来一盘象棋,摆上棋子之后,将对门的一个车抓了起来,“您说送我一车,长者赐不敢辞,我就笑纳了!” 周公馆离得近不假,但一个来回少说也要个把钟头,三人车有车路马有马路,说话难得有好话,不如拥炉下棋。 被袁凡施了话术,占了个大便宜,曹锐虚空一抓,想要把那个车抓回来,终究舍不下面皮,拎着马往上一跳,“走吧,让四爷称量称量你的棋路,看有嘴上几成功夫!” 袁凡得了便宜,不再卖乖,老老实实地摆炮出车。 第484章 三步虎 别说,曹锐军旅出身,手底还真有几步棋,虽然饶了一个车,但噼噼啪啪一阵乱杀,居然只是略占了下风,想要拿下他,还要费把子力气。 棋理相通,袁凡的象棋不如围棋,但也不弱。 按照后世的说法,差不多有个业余二级,让他一个车,还能挡住他的三板斧,那也是妥妥的草莽英雄了。 边守靖在一旁看得呵呵直乐,曹锐这厮好下个棋,尤其擅长急攻快杀,一套三步虎的组合拳下来,整个军营都清净了,跟个净街虎似的,这下总算碰到个不虚他的,能给他颜色看了。 “不行了,再来!” 曹锐一通三步虎抡下来,没将袁凡撂倒,反而将自个儿的老腰给闪了。 他的棋品倒是不错,眼见着局势已非,便干脆认输,重整旗鼓,不用袁凡招呼,自己扔了一个车。 没走几步,院子里响起踏雪之声,大门推开,一阵冷风进来,吹进来一个人影。 周学熙来了。 曹锐头也不抬,眼角闪过一抹冷光,边守靖长笑而起,“明夷先生,多日不见,您倒是越发健旺了!” 周学熙也仿若没见到曹锐,拱手笑道,“老而不死罢了,洁清老弟倒是清减了,案牍劳形,要多保重啊!” 边守靖心中一凛,周学熙这人倒是来了,却不见得好相与,上来就皮里阳秋捅了他一下。 “老而不死”只是半句,把话说全乎了,是“老而不死是为贼”,他留着那“是为贼”,是在指桑骂槐。 边守靖倒是好气度,笑容不减,“袁先生,能否借一间斗室,容我与明夷先生促膝而谈?” 袁凡跟曹锐说了一声“稍候”,便起身带两人到了一间客房。 让人给他们点上炉子,沏上香茶,袁凡便退了出来,随他们二人在里头勾兑。 他是不用去的,他只是个添头,曹锐更不能去,一来是将恒源纱厂拱手相送,毕竟是跌份儿,二来就曹锐那狗脾气,别一言不合直接干起来。 那两人进了房间,一去就是一个多钟头。 得亏有博山在看着,每过半小时进去添炭续水,别给冻出个好歹来。 进去一次,他就过来这边儿回禀一次,里头还算和气,家伙事都在该在的位置,没打起来。 “将军!”曹锐跳马一摆。 袁凡只得把“士”支起来绊马腿,曹锐一个“车”飙过去,瞄着袁凡的“炮”,袁凡连忙把“炮”挪到“象”窝里防守。 强吃! “车”换“炮”,再一个“马”拐过去,曹锐一抬手,“啪”的一声,“将军!” 袁凡的老帅挪窝躲避,一片凄风苦雨风雨飘摇,终归支撑不住,被曹锐的双“马”连连将军,“士”和“象”都被啃光了。 “快点儿啊,磨叽个嘛!” 曹锐眼底的得色一闪而逝,手里盘着两个棋子儿,像盘核桃似的,嘴里直叨叨。 “得,我认输,跟您下棋,我这耳朵算倒了霉了,茧子都赶上铁砂掌了!” 眼见得局势大坏,袁凡索性推枰认负。 “哈哈,你小子那后脑勺上都长着眼睛,道儿都被你算绝了,赢你一盘,还真他娘的不易!” 曹锐笑得老脸开花,他的棋比起袁凡来要强上一线,但这一线能不能让个马都够呛,更别说让个车了。 前头他已经连输了三盘了,这盘是超水平发挥,连着几个妙手,总算被他扳回来一盘。 这种面对强手,明明实力不济,却经过反复鏖战之后,终于将对方斩于马下的感觉,比那种简单赢棋要酸爽无数倍,其中的快感,比抽大烟都不差了。 这会儿曹锐没急着叫再来一盘了,目光炯炯,将棋子儿拨来划去,反反复复地复盘,去品尝那几步妙手的滋味儿。 终于,那边传来动静,周学熙两人携手出来了。 瞧他们的模样就知道,谈得应该是不错。 “四爷这是赢棋了?” 边守靖还真是惊着了,他可是看了袁凡的棋路的,曹锐那两下子,怎么也让不动一个车,“您原本就能看三步棋,这莫非长棋了,能看四步了?” 曹锐哈哈一笑,得意之极,啪啪又摆了两步,将棋盘一推,“过瘾!走了!” 袁凡送到门外,两道深深的车辙,一路远去,像是老天爷也感冒了,流下两道清鼻涕。 回到厅里,紫姑已经将地儿收拾妥当,周学熙不紧不慢地剥着花生,剥一粒,吹掉红皮,再扔到嘴里。 袁凡走了过来,两人不声不响地坐了一阵,周学熙方才说道,“他们的事儿,我答应了。” 袁凡点点头。 这也是应有之意。 周学熙既然愿意过来,那就说明了他的态度。 如今的曹家,毕竟是烈火烹油繁花似锦,他们既然放下了身段,愿意给这个脸,就只能兜着。 周学熙不是袁凡,袁凡可以拍屁股跑,他一大摊子事儿,一大家子人,他跑不了。 袁凡抓起一把花生,双手一合,花生壳全都碎了,他手上一搓,花生壳簌簌掉下,手上只剩下一捧红彤彤的花生。 他一抬手,一捧花生全都到了嘴里,“明夷兄,人在家中坐,钱从天上来,这是好事儿啊,板着个脸干嘛?” 周学熙慢悠悠地剥着花生,脸上半分喜色都没有,“他们那百分之五十三,你我各拿百分之二十,其它的给菊人兄他们几位,搞不好还要再叫两人进来。” 华新不是周学熙一人的,既然要解开华新的结,当然要将其它股东也考虑进来。 恒源纱厂的体量不在津门华新之下,这下并入华新,也不是这么简单的,少不得还要勾兑。 这次合并之后,津门华新肯定要溢价,肯定要往五百万走,袁凡原来就有华新一成的股份,这一下又得了恒源纱厂两成的股份,折下来得六十万,两两相加,怕是百万都挡不住了。 “您看着办就成,我是不管的。” 袁凡一摊手,“明夷兄,您和曹四的梁子,就这么翻篇了?” 周学熙面皮抽动一下,像是一丝笑意,又像是一丝狞意。 他捧起茶杯,没喝,就用来暖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答应了人家,那自然就不能出尔反尔,背后伤人。” “啪!” 周学熙手中的茶杯重重地一顿,茶水四溅,他脸上的那抹笑意冷然化开,“可要是明年此时,他们自己守不住家当,那就怪不得老夫了!” 袁凡叹了口气,全然没有发财的欣喜,只觉得没意思。 曹锟兄弟今儿这招,其实是妙招,可背不住一宗,他不知道自己是兔子尾巴,太短了。 对于周学熙等人来说,有了袁凡的卦,早就憋着劲儿,张大嘴巴,等着明年吃一口好的,曹家的产业,早就被他们标定好了。 这会儿过来送礼,那恒源纱厂是你的么? 你拿我的东西送给我,还说翻篇儿? 有那么好的事儿么? 第485章 梁启超的新秘书(为感谢星琦一梦加更) 说话间,日头老高了。 不知什么时候,大雪也停了,裹挟着万物,将阳光过滤得没有半分温度。 崔婶儿过来,“两位老爷,中午想吃点儿嘛?” 袁凡问道,“有好羊吗?” 崔婶儿笑道,“有的,听羊肉床子说,是口外来的蒙羊,顶好的站羊,跑羊可不敢往咱家送。” 羊肉床子,说的是回回的肉铺。 回回肉铺专卖牛羊肉,临窗都摆一张大木案,京津地界就叫他们“羊肉床子”。 吃羊也有讲,圈养的站羊比放牧的跑羊更肥,价儿也要贵上两成。 周学熙捏髯笑道,“崔婶儿到了了凡这儿,却是越发能干了。” 得到周学熙的称赞,崔婶儿的嘴都咧到了后脑勺,却听周学熙接着道,“不过我的就不用备了,今天的事儿不小,耽误不得,这就走吧!” 既然周学熙要走,袁凡也没留客。 到他们这份儿上,已经不用讲那些个虚礼了。 送周学熙出来,不过一刻钟,之前的鼻涕印不见了,出来两条新的鼻涕印。 在家猫冬都猫得不安稳,袁凡目送周学熙的汽车远去,哈了口气,一股白气笔直地吐了出来,真个是热气腾腾。 这半年多以来,他的全鹿丸就没断过,气血那叫一个充足,腰上绑根绳,他能拽着火车上京。 回来的时候,那几盆猪后腿已经搓完了盐,小满帮着紫姑,将它们拎到后厨。 崔婶儿调好了卤水,老大一桶,几十条后腿搁进去,很像是酒池肉林。 周学熙走了,午饭搞得简单,涮了个锅子。 袁凡将一盘子羊肉往铜锅里一搁,金绳的杏花村来上二两,正美着,博山带了个人过来,袁凡有些印象,是梁启超家的管家。 他捎来了一封帖子,无名无姓,无头无尾,就一句话。 “晚来天欲雪,能搓一把无?” 今儿是个嘛日子,怎么又有人上赶着送钱? 袁凡将帖子一搁,“回去跟任公先生说,将现大洋准备好就成!” 那管家苦笑着领命而去,就梁启超那牌技,点的就是慈善属性。 饭后小憩,袁凡便溜溜哒哒地往梁公馆而去。 眼见着快到了,路口过去一黄包车。 “宗孟先生!” 袁凡眼睛贼,一眼就认出来林长民。 车过了一截,林长民转过身来,“哈哈,了凡!” 他拍了拍车把,车夫压下车,那手跟胡萝卜似的。 林长民跳了车,待袁凡过来,重重地捏了他两下,就一身秋天的长衫,“了凡,你这火力也忒旺了吧,腰上莫不是点了一炕?” 袁凡嘿嘿一笑,“宗孟先生,我牌桌上的火力更旺,您带足钱了吗?” 林长民到津门有个三五天了。 曹锟操弄选举,他全程不配合,五千银元的票子也不要,现在曹锟腾出手来了,开始秋后算账了,他见势不妙,就跑来津门避风头。 听袁凡挑战,他抖落了一下袄子,呵呵笑道,“我现在穷得叮当乱响,你能狠心下手?瞧见这衣裳没,这是四季服,原本是秋衣来着,往里垫了一棉被,就成袄子了!” “嗨,瞧您这话说的,对我不了解了吧?” 地下有些滑,袁凡搀着林长民,笑呵呵地往前走,“我的能耐,惯会的就是夺泥燕口,削铁针头,从鹌鹑嗉里寻豌豆,在鹭鸶腿上劈精肉,往蚊子腹内刳脂油,您这样的金面大佛,正好下手啊!” 林长民眉宇之间原本有些郁郁之色,听袁凡乱编了一段元代的小曲儿,那份郁色倒是淡了两分,两人说说笑笑,便到了梁公馆。 梁启超迎了出来,怀里拥着一个手炉,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 可怜见的,他是老广,特别怕冷。 见二人携手而来,梁启超哈哈大笑,“什么都别说,先摸上几把,过过瘾再说!” 梁启超的后头跟着一妇人,低头浅笑,落落大方,却是他那海外知己何蕙珍。 她并没有入梁家的门,而是成为了梁启超的秘书,帮他打理文案。 李蕙仙的身子骨越发不行了,王桂荃还要持家,这个活儿何蕙珍是干熟了的,干起来得心应手。 虽然不能与梁启超共结连理,但能够每天都见着梁启超,她也算知足了。 今儿打牌的,就是这四位了。 到了饮冰室,四人坐下。 袁凡上首是何蕙珍,下首是林长民。 几把下来,袁凡颗粒无收,倒是梁启超连胡了三四把。 袁凡用余光夹了一眼何蕙珍,到底是引进了外援,有长进。 别看那何蕙珍是檀香山长大的,可一手牌技了得,坐在袁凡上首,出手全是风,从东刮到北,饶是袁凡自诩身子骨结实,被这小风儿嗖嗖地刮,也是受不了了。 “幺鸡,杠!” 梁启超一伸手,从袁凡跟前抓过牌,倒下三张幺鸡,又拿起骰子,凑嘴上吹了口气,走你! 骰子滴溜溜一转,梁启超数了数,从城墙上扒下一张,不急着看,半张着眼睛,大拇指来回蹭了几下,突然眼睛一亮,大叫一声,“杠上花!” “啪”的一声响,手中的牌往桌上一扣,一张八万。 梁启超双手一合,身前的麻将一紧一倒,又捏起那张八万噼里啪啦一凑,单吊一张八万绝张,还被他一杠给吊上来了。 林长民今儿手气也背,瞟了一眼对面的何蕙珍,叹了口气,“任公兄,您这是造化钟神秀啊,老天爷偏心眼儿,一点好运气,全落您头上了!” “可不,”袁凡摸出三个银元推了过去,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现在任公先生说,他能掷出个七点来,我也信!” 梁启超哈哈一笑,一边洗牌一边说道,“今儿请二位来,有三件事儿,第一件嘛,就是这打麻将。” 何蕙珍敛眉一笑,接上腔,“这第二件事,是今天大雪,任公从恩华元请来了褚连祥,做上一桌全羊席,算是给宗孟先生接风洗尘。” “褚连祥的全羊席?” 林长民眉毛一扬,“要知道有这个招待,也不用等到这会儿,我早就跑来津门了啊!” 津门的清真馆子,最上档次的是两家,恩华元和鸿宾楼。 鸿宾楼字号更老,恩华元却是手艺更高一筹。 尤其是在十年前,恩华元请来了清宫御厨褚连祥,原汁原味的宫廷手艺,硬将鸿宾楼给压下一头去。 梁启超能将褚连祥请来掌勺,这是知道林长民心中不痛快,从嘴上找补一番了。 *** 今天又收到一封催更书,是星琦一梦兄发的。 看得我一愣一愣,跟做梦似的。 我这书写到现在,也算是奇葩了。 什么都比别人的差,就是读者比别人的强,强太多了。 把评论区的高论随便扒拉一下,就可以编辑成书,搞不好还能去茅奖去试试水。 看星琦兄这催更书,胜似嵇中散,不让范仲淹,拿来催我的更,这好有一比。 用金蛋换鸡蛋,用金条换油条,用金砖换窑砖,用金线换毛线。 与诸君共赏。 催更书。 阅君佳文,见之忘餐。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典章逸闻,信手拈来。三言两语,形神兼备。其人恍然若现眼前,而文采斐然透于纸上矣。 观其势也,则跌宕起伏。或平地生波,风起青萍,或积洪泄下,风雨飘摇,或攀山登阶,渐至其巅。令人目不暇接,心随文动,起伏不定。察其脉也,则草蛇灰线。或伏脉千里,前启后合,或藕断丝连,形散神聚,或江河入海,顺势而下。令人心神俱入,日升月落,不觉时移。 嗟乎,观君文章,已月余矣。慰然汝笔耕不辍,而犹嫌不足。是行也思,坐也思,恍然入梦,亦不免思量,以至神伤。李白斗酒诗百篇,袁宏倚马文可待,愿君勉励,多更文章,则吾辈读者可以畅怀赏文,足为人生一快事耳。 佳文难得见,难免催促急。愿君心莫恼,感余文中意。 第486章 梁启超的大预言术 林长民嘴上说得洒脱,眉宇之间的郁色却是不曾散去,袁凡拆了一对牌,送出一张二饼去,“宗孟先生,您挂冠而走,之后作何打算呢?” 梁启超码牌的手一顿,静观老友的脸色。 “二饼,吃了!” 林长民眼神一黯,却是将袁凡的牌抓了过去,“此番从京城出走,途中无聊,取了一个名号,五如居士!” 他吃牌出牌,大声笑道,“唐伯虎看得开,自号六如,我林长民不成气候,一梦未醒,就只能五如了!” 唐伯虎一生命运多舛,以佛家六如自号。 所谓的六如,是说世间之事,像是六个东西。 梦、幻、泡、影、露、电。 全特么虚妄无常。 林长民抱负甚伟,心心念念想的就是一个“法”字。 十多年来,被现实揉搓了个稀碎,其实已经六如了,他却还是不肯放弃,抱着一个残梦。 可那残梦又能托给谁呢? 袁凡叹了口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宗孟先生,有没有兴趣重拾教鞭,在南开新开一门法学?” 林长民原本也是教书匠,他自倭国早稻田大学留学回国,就搞了一个福建法政学堂。 当官,那是在民国鼎革之后的事儿。 南开,法学? 张伯苓其实早有此意,但国内的法学人才太过稀罕,一只手不止,两只手不够,个个都名花有主,他想挖都没处挖去。 林长民要是肯去南开,现在得到信儿,能学曹操迎许攸,光着脚板踏雪来迎。 林长民眼神微动,却没回答袁凡的招揽,低头接过梁启超的炮,“胡了胡了!清一色的大饼!” 袁凡摇摇头,这还是不死心啊! 林长民一把抓过骰子,交到左手一把掷下,嘴里哈哈笑道,“神仙怕左手,该轮到我起势了!” 梁启超与袁凡对视一眼,也是微微摇头,“不说那些扫兴的事儿了,说这第三件事儿,是了凡的。” 袁凡有些意外,“任公先生这是有嘛关照?” “呵呵,”梁启超的眼睛从牌上一扫而过,抓起一张白板扔了出去,“前段时间,无锡的俞仲给我来信,他在上海搞了一个灵学会,邀请我入会,还让我介绍几个后起之秀,我寻思着你才是此道的大行家,就把你请来,看你有没有兴趣。” 灵学会? 这玩意儿袁凡倒是知道。 这还不是华国的土特产,而是欧美的舶来品。 这百年以来,并不是科学一家独大的,玄学和神秘学也是大行其道。 无论是英法,还是美俄,甚至是天竺倭国,各种流派横行,就是一个字,玄而又玄,众妙之门。 像法兰西就有一位,叫艾伦·卡德克,这还是干教育的,他的代表作就是一部《灵性之书》,终极大招是招魂术。 这位大师埋在著名的拉雪兹神父公墓,一直到后世,很多人都深信不疑,在这位大师的墓前虔诚许愿,就一定能够梦想成真。 华国现在一切向西看,这么好的东西,怎能错过? 无锡人俞复俞仲还就吃了螃蟹,五年前在上海搞了一个灵学会,还搞了一本期刊《灵学丛志》。 这俞复不是一般人,举人出身,当年的公车上书就有他,当过无锡县长,现在上海开书局。 别说,这几年下来,俞复一通捣鼓,包括严复在内的各路名流纷纷下场,把个灵学会搞得红红火火。 “任公先生,他们怎么会想到邀请您呢?” 上首的何蕙珍总算打了一张好牌,袁凡赶紧吃下,打出一张红中。 他有些纳闷儿,梁启超不是一向推崇科学么,为了这个,在协和都能将梁思成的腿给献祭了,怎么又跟玄学搞到一起了? 梁启超干笑两声,碰下一对红中,林长民在一旁解释道,“了凡你这就有所不知了,说起来,对于任公兄的学问,我还只佩服八分,但对他的预言之道,我却是十二分的佩服!” “预言之道?”袁凡突然一拍脑门儿,大声道,“《新华国未来记》!” 在后世论坛上,梁启超这部小说,可是被捧上了神坛,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这下轮到梁启超奇怪了,“了凡,你读过这本书?” 这本《新华国未来记》,是梁启超在变法失败之后,逃亡倭国的军舰上写的,那会儿袁凡都没出生。 袁凡眼睛都不眨一下,“在我看来,任公先生一生所著,就有两篇文字,一篇是《少年华国说》,一篇就是这《新华国未来记》,如此雄文,如何能不读?” 袁凡这话真心不是恭维。 要说梁启超的这部小说,都没写完,只写了五章,但格局之大,气度之宏,笔力之健,世所罕见。 尤其是其中的大预言术,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 毛骨悚然。 在书里,他预言了这么几宗。 第一宗,十年之后,满清覆灭,民国建立。 他写书时是1902年,十年之后,是1912年,果然在这一年,溥仪逊位,民国元年。 第二宗,新政权定都金陵。 民国元年,临时政府设立金陵,1928年之后,就更加不用说了。 第三宗,男主,继任大总统黄克强。 黄兴的表字克强,在那会儿还寂寂无名,这是玄学点名。 第四宗,预言说,比起英法美倭来,沙俄最不成气候,它们专政,肯定不会发达到哪里去,十五年之内,肯定出大事。 果然,十五年后,沙俄来了个十月。 第五宗,六十年后,华国崛起,在上海举办万国博览会。 上海世博会了解一下。 …… 一眼百年! 看着梁启超那锃光瓦亮的脑门儿,袁凡不得不佩服,那里头装的,全是智慧啊! 林长民惋惜道,“任公兄,您这部书写得惊心动魄,人人笔下所无,却为人人意中所有,从古至今,文字之力之大,无过于此者,如今冬日无聊,不如续上一续?” “是极是极!”袁凡一拍桌子,麻将牌都震得东倒西歪,“任公先生,小说烂尾,可是大忌,使不得啊!” “续写?” 梁启超摇头拒绝道,“了凡,你知道我当年为何只写了五回,便停笔不写了么?” 袁凡脱口道,“太监,还有理由么?” 何蕙珍没听懂,梁启超和林长民却是一愣,陡然失笑,指着袁凡笑了半晌。 过了一阵,何蕙珍回过味儿了,嗔声道,“了凡,你大好的青年,可别跟那些青皮学坏了!” “哈哈,青皮可说不出这话来!”梁启超笑了一阵,正容道,“我那本书,似小说非小说,似碑史非碑史,似论著非论著,信马由缰的,连个体裁都没有,我自己都看不下去,哪里还写得下去啊!” “任公先生,话可不是这么说……”袁凡鼓动唇舌,还是不肯罢休。 “嘭!”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走近,房门猛地被推开,一阵彻骨的寒风迫不及待地挤了进来。 王桂荃扶着李蕙仙站在门口,脸色古怪,似悲非悲,似喜非喜,似怒非怒,似忧非忧。 何蕙珍背对着门,却仿若未卜先知一般,手上的牌吧嗒落地,眨眼之间人就到了门口,“太太来了!” “蕙仙,这天寒地冻的,你怎么跑出来了?” 梁启超也赶紧放下手里的牌,起身走了过去,将手炉放到她的手上。 “任公,你……你要挺住!”李蕙仙接过手炉,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梁启超脸色一白,“出什么事儿了?” 第487章 康有为走了 李蕙仙卧病在床,要不是真出了大事儿,王桂荃也不敢去惊动她。 梁启超将家里的人扒拉了个遍,脸色越来越白,能是谁呢? 没等他扒拉完,李蕙仙抓着他的手道,“是康师……去了!” 康师? 梁启超身子一僵,整个人像是吊在屋檐瓦当下的一截冰棱子,冷得嘴唇都没有了一丝血色。 不知不觉,两行浑浊的老泪垂了下来,划过脸盘,掉在衣襟上,片刻之间,就湿了一片。 回忆,是带着滤镜的艺术家。 它会根据喜好,将往事过滤之后,再进行雕琢,放入黄昏的博物馆。 梁启超的回忆博物馆中,康有为的艺术品,占了泰半。 在这一刻,每一件艺术品,就是一行不可抑制的老泪。 “任公!” “任公兄!” 见梁启超这般模样,周边的人一下就急了。 何蕙珍就在他身边,想去抚他的背,又不敢上前,还是王桂荃上去,一下一下地顺着。 康有为是昨天晚上走的。 他的身子骨一直保养得不错,这个年纪了,还能满世界溜达,到处买房子,娶小老婆,一树烂梨花,还能压海棠。 可就是上次来津门,一失足成千古恨。 在梁思成的订婚礼上,被个三岁小儿打了个溃不成军。 据说,那天康有为刚出利顺德就吐血了,但这老小子好面子,死挺着没去瞧大夫,而是连夜奔了青岛。 不曾想,刚下火车就一病不起。 在病榻上缠绵这么些时日,这两天大雪普降,他终究还是没能熬得过去,辫子一翘,走了。 林长民面色有些怪异,说起来,根源就是他家闺女的席上,定下了康有为的席。 他又隐晦地扫了一眼袁凡,这是阎王爷的亲外甥,康圣人这样的老鸟,都能折在他手上。 袁凡也是感觉有些异样,他记不得康有为是哪年嘎的,但肯定不是现在,似乎溥仪跑津门之后,康有为还过来打过秋风来着。 不过,那老小子绝对不是自己骂死的,那是张爱玲的毒舌,跟自己可是无关。 “西狩获麟,微言遽绝,康师啊……” 过了好一阵,梁启超才从回忆的片段中回过神来,张嘴一句,就把康圣人往孔圣人身上碰,让人忍不住翻白眼。 王桂荃将梁启超扶着坐下,李蕙仙冷哼一声,“任公,康圣人过了,你可不能学子贡!” 梁启超老脸微微一红,悲伤中带着难堪,“蕙仙,别说学子贡了,我连青岛都去不得,顶多也就是写篇祭文,遥祭一番吧!” 康有为自号圣人,将一众弟子当七十二贤,梁启超就被他当成子贡,还给他取了个名,“轶赐”,意思是超越子贡。 子贡是孔圣人最忠实的弟子,没有之一。 孔圣人过了,别人都是按规矩守丧三年,只有子贡在他坟前又守了三年,守了整整六年。 要知道,孔圣人死的时候,子贡刚刚四十出头,那正是搞事业的黄金时刻啊! 可子贡呢? 他在坟头上趴上六年,从坟头出来,都快拿退休金了。 现在梁启超这个小子贡,莫说给康有为守墓,就是前去奔丧吊唁,都是不行的。 一来是两人早就翻脸,二来康有为的死因,就是梁家那场宴席。 梁启超虽然感念恩师,但也绝对没有被人揍死的觉悟。 他才五十多,且没活够呐。 “桂荃,你去张罗一下,在家里布个灵堂,我就在这儿,给康师守上百日吧!” 梁启超呆坐一阵,摇了摇头,愧然拱手道,“宗孟兄,了凡,今日失礼,要让二位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了!” 袁凡和林长民也是无奈地摇摇头,打个牌都能打掉一个圣人,这牌真是打不得。 别的都不可惜,就是那桌全羊宴,不知道梁启超要怎生料理,他们要守丧,这全羊宴铁定是吃不得了。 两人安慰了几句,梁启超甚至都没送两人出门,就上书房,撰写祭文挽联去了。 两人出得门来,跺脚等车。 已经停了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飞扬了起来,显得分外萧索。 一辆黄包车跑了过来,林长民拱了拱手,“了凡,咱们改日再叙!” “咦,您且留步!” 袁凡夹着两本杂志,那是从梁启超那儿顺的《灵学丛志》。 他拉住林长民,看着他的面相,“宗孟先生,您驿马宫动,这是准备出行,去……关外?” “出关?”林长民有些莫名其妙,“没有的事儿啊,我倒是想在年前回乡祭祖,这双脚多少年未践故土了!” 袁凡“嗯”了一声,肃然道,“宗孟先生,您且听我一句,接下来您去哪儿都行,就是不能出关,出关必有大祸!” “此言当真?” 林长民给了那车夫一块银元,让他稍候,拉着袁凡走到一边,“你跟我好好说道说道!” 现在袁凡神算已经出圈了,由不得他不慎重对待。 “《易》云,”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您应的就是此卦。” 东北丧朋? 林长民突然一冷,紧了紧袄子。 “为什么您会应了这个卦象呢?” 袁凡冷冷一笑,“《后汉书》有云,“东北有凶奴,骁骑数万,常为边害”,关外,您是万万去不得的!” 林长民抱着双臂,沉吟不语。 如今的华国,从宏观来看,大体上是三块。 南,中,北。 南边儿姓孙,中间姓曹,北边儿姓张。 曹老板他是伺候不了了,剩下的无非就是一南一北。 林长民残梦未醒,除了这两处,他又能去向何处? 现在袁凡说东北丧朋,莫非去了就必死? 见林长民脸上阴晴不定,袁凡接着道,“宗孟先生,您那“五如居士”,我先前还不知道应在何处,现在算是知道了,就是应在关外!” 五如? 林长民微微一愣,怎么又扯到那儿了? “宗孟先生,冒昧说上一句,您的这个号,可是取得差了,所谓“五如”,不是那“六如”减去“一如”,而是……” “而是什么?” 林长民头皮一紧,戛声问道。 第488章 五如,不是六如减一如 “所谓五如,是离卦之“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您可是姓林,却取了个离火之卦,是怕自己烧得不够干净么?” 离卦是《周易》的第三十卦。 九四爻词,就是“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 意思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将山林烧成一片废墟,成为遗弃之地。 就是因为火势太猛,王莽还搞出来一个“焚如之刑”,将人花样烧死。 一阵北风吹过,林长民一个哆嗦,连打了两个寒颤,脸色比脚下的雪还要苍白。 这也太吓人了! “多谢了凡,我不时就南下,绝足不履东北!” 林长民郑重地拱手相谢,顿了一下,还是心有余悸,“了凡,你再提点提点,我还有什么忌讳么?” “要说忌讳,您还真有一讲……” 袁凡指头一掐,“山林幽谷,远绝城郭,宗孟先生,您之性命,与“郭”有碍,林入城郭,必然是砍头断肢,投为火薪!” 山林自然是远离城郭的,哪座城郭当中会有森林? 林木入城郭,可不就是那样,不是锯就是斧么? 看来,林与郭,这两姓还真是有些不对付? “好,我记住了,我以后绝对不与郭姓之人结交往来!” 林长民搜了一下自己的朋友圈,狠狠地点了点头,身上冷飕飕的,竟然惊出了一身白毛汗。 “就是这话,官场中人不是还有句俗话,“恶贯满盈,附郭省城”么,附郭,大凶,附不得啊!” 见林长民噤若寒蝉,袁凡开了一句玩笑。 这真是句玩笑,所谓“前生作恶,知县附郭;恶贯满盈,附郭省城”,这个附郭,是附郭县的意思,可不是卦词。 可这玩笑一开,林长民更加紧张了。 天机无处不在,这玩笑话,从算命先生嘴里说出来,谁知道是不是玩笑。 袁凡哈哈一笑,紧了紧腋窝下的杂志,拱手道,“宗孟先生,外头风疾,您早点回去歇着,我就先行一步了!” 他也不等车,安步当车,踏雪而行。 走了一段,袁凡才发现自己忘了跟林长民要卦金了。 朋友归朋友,买卖归买卖。 林长民的关系,可还没到那份儿上。 欸,袁凡拍了拍脑门儿,这是突然听到康圣人飞升,欣喜过头了? 林长民目送袁凡远去,将候着的车夫叫过来,一路沉吟着回去。 津门这处住所,不是他的,而是杨度的。 林长民和杨度交情一般,但杨度和林白水梁启超两人却都是莫逆之交。 杨度在津门有两处住所,都在德租界。 一处在德璀琳街,就是后世的绍兴道,另一处在青岛胡同的清鸣台。 这里并排四栋小楼,原本是德意志武官的公寓,民国六年,政府接收之后,杨度买了一栋。 这些年杨度主打修禅,还自号虎禅师,很少来津门,林长民就暂时借居在此。 到了路口,远远的已经见着那多坡大筒瓦的房子了,林长民突然眼睛一缩,“停车!” 车夫依言停下,林长民跳了下来,挥手让车夫离开,自己慢慢往前走去。 家门口停着两辆簇新的林肯轿车,还杵着俩兵,身上落了一层雪,却还是挺得笔直,像根铅笔,一瞧就是好兵。 林长民走了过去,右边的铅笔开口了,“干嘛的?” 林长民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下,抬抬下巴,“你们是干嘛的?” “老爷回来了!” 那铅笔还没做声,门房中的老仆听到声音,跑出来将林长民迎进去,悄声道,“老爷,来客了!” 这老仆是林长民从福州带出来的老人,林长民冲门外那俩铅笔一噜嘴,“谁啊?” 管家的声音更小了,切换成闽语,“关外张家的大少爷,还有他属下的郭将军。” “关外,郭将军?”林长民脚下一顿,不动了,“哪位郭将军?” 管家也停住脚步,“就是去年大放异彩的郭松龄郭将军。” 去年张老疙瘩入关,被吴佩孚打得屁滚尿流,亏得郭松龄率部挡住了吴佩孚,不然他就被剁成饺子馅儿了。 经此一阵,郭松龄名声大噪。 “关外,张家大少爷,郭松龄?” 林长民瞳孔一缩,摸了摸脖子,嗖嗖发凉,“他们来多久了?” 管家道,“一钟头,茶水都换两茬儿了,但他们执礼甚恭,我说去找您回来,他们还拦着不让。”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这是刘玄德三顾茅庐? 林长民越发觉得不妙,转身往外走去,“你待会儿回屋,说我突发疾病去医院了,等他们一走,你就去买两张车票,咱们明天就启程回福州!” 走到门口,林长民一拍脑袋,“回来!” 老仆停步转头,他吩咐道,“你去买车票的时候,带上一千元的票子,给袁凡先生送去,知道地方吗?” 这老仆也是见过袁凡的,知道他住马场道英领馆对门。 林长民点点头,不再耽搁,拔腿就往利顺德饭店走去。 这个地儿,他是打定主意,再也不过来了。 老仆回到客厅,脚步一定。 两位客人,一前一后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院外,目光幽深。 显然,刚才的一幕,他们尽收眼底。 老仆脑中急转,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还没说话,就听得张家少爷轻声一笑,转过身来,“管家,今儿宗孟先生是去了谁家府上?” 老仆讷讷地道,“今儿是任公先生相邀打牌。” 张家少爷点点头,掏出一张票子放在桌上,和煦地道,“叨扰了,这点意思你拿去喝茶!” 老仆一看,竟然是一百元,他赶紧抓起票子,“这……这如何使得……” 他想要还回去,那两人却已经出了客厅,留给他两个背影。 踏雪声中,隐约听到那郭松龄的笑声,“汉卿,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冰雪啊!” 这场大雪,连续下了三天。 一直到昨晚,才终于停了。 书房里点着盆炭,小满生着一个小火炉,上边儿嘟噜着开水。 袁凡手上拿着份大公报,报上一半的版面,都是康有为之死。 悼念的占两三成,七八成都是嘲讽的。 有的是拿他与张勋并论的,张勋称武圣,康有为称文圣,他俩前后脚这么一嘎,华国的圣人算是绝迹了。 有的是翻这位圣人旧账的,说他如何生财有道,在满清土崩瓦解之后,他是如何揣着衣带诏,在全世界跑马圈钱,大发利市的。 不过这都不是事儿,毕竟,黑红也是红嘛。 还有位高人就用康有为的名字,作鹤尾格写了幅妙联。 “国之将亡必有,老而不死是为。” 这对联含而不露,上联藏了一个“妖”字,下联藏了一个“贼”字。 这位仁兄的牙齿也太尖利了,堪比哮天犬。 第489章 死得其所章宗祥 袁凡手边的茶已经凉了,小满过去换了个茶杯,重新沏了杯茶。 开水注下,一股淡淡的麦芽香浮起,汤色酱红,浓烈如酒。 这是史密斯从牛庄带来的阿萨姆红茶,据说冬天喝着最是舒服,小满喝过两回,却是不太喜欢这味儿。 “笃笃笃!” 房门开着,博山还是敲了几下,才走了进来,“老爷,有您的帖子。” “谁啊?”袁凡没有抬头。 “张府。”博山接着又补充道,“关外张家大少爷请您过府卜卦,卦金都带来了。” 张家大少爷? 袁凡眼皮子一掀,“人呢?” 博山突然感到一股冷意,“张府的管家就在下边儿候着。” 袁凡的脑袋终于抬了起来,“让他回吧,说我没功夫。” 博山稍稍一愣,那位带来的卦金,可是按规矩来的,足足五万银元! 他迟疑了一下,“他要是问您啥时候有功夫呢?” 袁凡的脑袋又垂了下去,“他家府上,我啥时候都没功夫。” 博山应声而去,到了门口,听袁凡在后头吩咐道,“你待会儿让人去一趟卞家,看卞家族长午后有没有功夫,我请他去茶馆听相声。” 一杯茶喝完,袁凡将报纸放下,活动了一下脖子。 老搁家里猫着,一身都锈了。 吃过午饭,袁凡走出家门。 “袁爷!”宋协从门房中出来。 在这个家里,有这个称呼的,他是独一份。 袁凡停住脚步,“有事儿?” 宋协压低声音,“您交代的那事儿,成了。” “我交代的事儿?”袁凡偏着脑袋想了想,“哦”了一声才想起来,“那壬字镖?” 宋协点点头,袁凡这下来了兴致,拉着他进了门房,门房的火盆烧得挺旺,灰中煨着两个白薯,焦香焦香的。 袁凡刚吃完,闻到这味儿,却是有些嘴馋,扒开一个拍去浮灰,撕去焦皮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的,“说说,怎么搞的?” 宋协嘿嘿一笑,也蹲下来扒出一个白薯,说起了这趟活儿。 这还是十月西苑的事儿。 在那蜈蚣桥头,丰泽园畔,袁凡杀心大动,只是碍于形势,不能妄动无名,只能打了一番嘴炮。 但现在动不得坂西那帮倭奴,不代表动不得那些汉奸。 罗振玉这人没到那份儿上,让他去钓鱼台钓一晚上鱼,收点利息也就差不多了。 但章宗祥就不同了,这粒沙子既然入了眼,就必须拔掉。 袁凡本来想着自己动手,后来转念一想,就这么个玩意儿,不值当为他跑一趟,就找了郭汉章,托了一趟壬字镖。 为了不让人联想到袁凡,一直耗到了近期,郭汉章才派人去京城走镖。 章宗祥算是死得其所。 这几天大雪,他和一帮朋友附庸风雅,去踏雪寻梅。 冬天的京城赏雪寻梅,北海、香山和社稷坛都是上佳之地。 章宗祥他们选择的是城南的陶然亭。 那儿芦花梅花雪花,三花交织,独有野趣。 章宗祥寻着寻着,一首诗没赋完,觉着尿急,便去了附近的小茶馆,那儿有旱厕。 朋友们没当回事儿,也没拿他的腰子开玩笑,可过了好久,诗都赋了八轮了,章宗祥还没回来。 找去小茶馆,章宗祥已经凉了。 他以头抢地,在旱厕里种了荷花。 这季节陶然亭鬼都不来,茶馆都没开张,周边也没有人迹,章宗祥死得实在蹊跷。 最难解的是,章宗祥是尿急,他可是须眉男子,怎会蹲坑呢? 宋协嘿嘿笑道,“乡下倒是有小娃蹲茅房蹲久了,不慎跌下粪坑淹死的,想不到那章先生这么大个人,这么大的学问,也会犯这一劫……” 袁凡拍拍手站了起来,“老宋,你这就不知道了,章先生这也是向古人致敬来着,三千年前,可是有位国君珠玉在前,章先生有雅兴有雄心,自然不让古人专美了!” 春秋时候,晋国的晋景公,就是上茅房时掉下深坑,噎翔而死。 这一高难度动作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晋景公寂寞了三千年,如今总算后继有人,他也应该含笑九泉了。 袁凡有时间没来三不管了。 哪怕是大冬天,哪怕街边还堆积着厚厚的雪,但三不管还是挺热闹。 生存还是毁灭,或许是一个问题,但受冻挨饿还是穿衣吃饭,这肯定不是。 经过戏台的时候,袁凡瞟了一眼,那个黑洞还瞪在那儿,窦半的死,似乎就像是天上的雪花,融了没了,没有半点影响。 戏台过去二百米,到清和街了,有一间茶馆,其貌不扬,房顶立着一招牌,“连兴茶社”。 津门人好相声,听相声的馆子有不少,把这些馆子一扒拉,还得属连兴。 其它的像声远茶社,宝和轩这些也都不赖,但比起连兴茶社来,还是差点儿意思。 袁凡上下打量了一下,看了看茶社门口的节目水牌,就听到有人在身边说话,声音清脆,“先生,请您发发善心,救救那些饥寒交迫的灾民吧!” 袁凡一掉头,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梳着个麻花辫,袄子外头的校服鼓鼓的,小脸儿冻出两块腮红,抱着一个纸箱,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袁凡的目光从募捐箱看到校服,津门第一女小。 津门是个好地方,每年冬天,就有无数灾民从各地赶来,期盼着能在这儿找到一条活路。 袁凡的脑中晃过王毅蘅那三个小姐妹,柔声道,“你一个小学生,怎么跑三不管来了?” 小丫头一甩辫子,脆生生地道,“不只是我,也不只是咱们第一女小,咱们津门十一所女小的学生全体出动,为那些灾民出一把力!” 袁凡一抬头,果然,三不管的每一家园子前头,几乎都站着一小丫头,每人抱着一纸箱,像个招财猫。 津门拢共是十一所女小,不去念书,全都上街化缘来了,这肯定是上头搞的名堂。 这些小学生在寒风中募捐,募来的款项,真能到那些灾民口里么? 他怎么没听说,上头有嘛善举? 袁凡眼神一冷,却和煦地说道,“你们是学生,还是应该在学校念书的。” 小丫头仰着头,黑漆漆的眼珠子,没有一丝杂质,“先生,您是说咱们心系灾民,贡献力量不对么?” 不知怎的,京城女师杨荫榆那古板的脸,在袁凡眼前一晃而过。 对着小丫头稚气的脸,袁凡从怀里一掏,抓出来五块银元,放进募捐箱里,满脸堆笑,“对,当然对,谁敢说你们不对,我大嘴巴子抽他!” 见袁凡这般慷慨,小丫头的眼睛放光,深深地鞠了个躬,“我代那些灾民谢谢先生,您福寿康宁!” 袁凡苦笑了一下,话到了嘴边,却又变了意思,“外头太冷,早点儿回家,可不敢冻着!” 第490章 棒槌逆袭丹 门口站着一伙计,俩眼珠子滴溜溜的转,见袁凡出手就是五块,眼珠子转得都快飞出来了。 见袁凡过来,把门帘子打得老高,腰杆子却弯到了膝盖底下,“爷来了,里边儿请!” 袁凡信步走了进去,左右一打量,皱了皱眉头。 他到津门半年多了,这是头一次来茶馆听相声,包袱咋样不知道,这场地够寒酸的。 一个四四方方的大厅,前方用砖头砌了一个尺许高的方台,厅里摆满了方桌和长条春凳,跟德庆园那澡堂子差不离。 就这,还是津门最好的相声馆子,比起戏园子来,一个是蟠桃会,一个是萝卜会,这份儿落差,海河都填不平。 前方有人站起来,冲这边挥挥手,正是卞俶成,他倒是早来了。 卞俶成这地儿挑得不错,不是前排,而是半隐在柱子后头,不打眼,好说话。 袁凡过去拱手笑道,“肇新兄,您来的好早啊!” 卞俶成嗑着瓜子,呵呵笑道,“您是属琉璃耗子的,难得请回客,还不赶紧落袋为安!” 这时候台上站着两人,一捧一逗。 捧的那位袁凡认识,是万人迷李德钖,他今儿捧的是一年轻后生,叫张寿臣。 伙计过来添上一只茶碗,又蹲下去,拿火钳扒拉了一下桌下的火盆,躬了躬身子,走到了一边儿。 袁凡捧起茶碗,水挺烫手,只是碗沿上有俩豁口,他摇头搁下,跟卞俶成聊起了正事儿。 吃了大半年的全鹿丸,到了这段时间,袁凡终于到顶了。 再怎么吃,他的气血再也涨不了一分一毫。 这才正常,鹿再怎么大补,终究只是鹿,总不能补出龙象来。 好在全鹿丸不顶事儿了,在炼丹上又有了突破。 经过几个月的摸索,不知道浪费了多少药材,袁凡总算是搞出来了草还丹,接着再接再厉,他又炼出了一种名叫“猊犀丹”的丹药。 其它的丹药,要么是没用,要么是没药,全都搞不成,尤其是紫虚的先天五灵丹,更是想都不用想。 不过,现在有这猊犀丹就够用了,看看这名儿,又是猊又是犀的,妥妥的大力丸。 这猊犀丹的主药,就是棒槌。 一合起来,就是棒槌猊犀丹,当然,有些缺心眼的,非要听成棒槌逆袭丹,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现在,袁凡手上的棒槌,除了那根千年老参,都被炼成了猊犀丹,他今儿约卞俶成,就是为了这事儿。 这事儿就不是事儿,说一嘴就成。 袁凡抓起一把瓜子,别看桌上就一碟儿瓜子,一碟儿花生,可这瓜子花生嗑着还挺嘚,“肇新兄,令叔南下也有时日了,回来过年吗?” 时间过得飞快,卞荫昌是七月下的江南,差不多半年了。 卞俶成摇摇头,“族长正在那边谈大事儿,过年怕是回不来。” 他左右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道,“现在中南银行准备增资,族长正在和黄先生商议此事。” “中南银行,黄首富么?”袁凡了然,卞荫昌这是在下一盘大棋。 黄首富大名黄奕住,福建南安人,郑芝龙的老乡,闯南洋发了大财,成了印尼首富。 一战结束后,黄奕住回国创办了中南银行。 没两年时间,中南银行开遍大江南北,便与盐业银行并驾齐驱,号称“北四行”。 这就可以看到黄奕住的厉害了。 北四行中,其它三家,背后老板都是北洋军头,就这家新鲜出炉的中南银行,是地道的民间资本。 神奇的是,中南银行在今年居然还获得了北洋政府的特许,可以发行钞票! 这事儿足够牛批,却也有莫大的风险,必须要拉人头,增资本。 要知道原本拢共两千万的注资,他一个人就占股百分之七十,要是发生挤兑,能一家伙把他挤成渣渣。 就这么着,黄奕住与卞荫昌,两人正好双向奔赴。 说话间,台上的相声说完了,伙计抓着一小笸箩,挨个儿走了过来,一边哈腰,脸上赔笑,“谢爷的赏,您吉祥!” 伙计每经过一桌,那茶客便往那小笸箩中扔钱,大多都是三五个铜子儿,这叫“小份儿”,有那局气的,会扔个一角两角,这叫“大份儿”,这就少见了。 这是津门茶馆相声的一景,叫做“零打钱”。 在津门听相声,没有门票,进了茶馆,说一段讨一段儿的赏钱。 茶客听得乐呵了,就多赏几个,可以吃香喝辣,茶客听得皱眉头了,保不齐一个大子儿没有,那就回家喝西北风,用心琢磨好自家玩意儿再上台。 伙计抓着笸箩到了这边儿。 袁凡看了看伙计的造型,他抓那笸箩,不是手心朝上的抓,那是花子要饭。 他是手背朝上,尖着几根手指抓着,算是艺人最后的倔强。 袁凡抬手扔了一个银元,银元“当啷”一声响,伙计眼睛一亮,零打钱能见着银元,这是架秧子戳活儿了。 谢赏之后,伙计轻声问道,“爷,您觉着这二位说的还成吗?” 他问的是二位,眼光却是瞟着年轻的张寿臣,万人迷李德钖的能耐,用不着问这个。 袁凡看着台上鞠躬的两位,点点头道,“还成,那张寿臣有些倒人缘儿,也亏得万人迷愿意捧他。” “倒人缘儿”是黑话,意思是这娃小时候挺可爱,挺有人缘儿,可到长大了,嗓子和样貌都不对了,人缘儿就倒了。 那张寿臣的嗓子不脆,带着点儿烟嗓,他的人缘儿就倒这上头了。 这种倒人缘儿的,一般来说,是没人愿意搭档的,要么就趁早别吃这碗饭,实在要干这行,也只有说单口。 伙计脸色微微一变,“爷说的是,这张寿臣十五岁就出师,在京城天桥和东安市场一带还挺有人缘儿的,可这一抽条,越来越不对劲儿了,上月刚到的津门……” “你别误会,我不是那意思,”袁凡摆摆手,“我对这位只有一句话,先天条件差点儿意思,但有灵性,天生该吃这碗饭!” 这评价就高了,对于作艺的人来说,最高的赞许,就是这个。 伙计面皮一松,眉开眼笑的下去,卞俶成抬抬下巴,“那位真能有那份出息?” 袁凡笑了笑,却没说话。 开玩笑,要是张寿臣不该吃这碗饭,相声这行当都甭吃饭了。 零打钱过后,新的艺人上台鞠躬,还没开口,台下就有不少笑声。 台上竟然是一对小孩儿。 小的不过十来岁,大的也就十二三岁,哥儿俩那小身板,像个搓板儿成精,大冬天的,一身大褂穿身上,还是空空荡荡的,省布是真省布,就是瞧着让人揪心。 大的那个袁凡也认识,马桂元。 小的那位是他弟弟马桂福,袁凡高低多看了几眼,呦,这不是马三爷吗? 袁凡这下来了精神,今儿算是来着了。 第491章 李善人,袁善人 他们小哥儿俩说的这段,是《暖厂》。 暖厂这词儿,后世已经见不着了。 北方冬天办善事,一是开粥厂,一是开暖厂,粥厂给碗粥,暖厂给盆火,给个大通铺。 很多时候,这暖厂和粥厂就是孪生兄弟,开在一块儿。 “……” “要说我的外号,您也许知道。” “那您叫什么?” “马善人。” “……” “要打我身上翻出个大虱子来,这应当怎么样?” “挤死!” “又损啦,那大小也是个性命不是?” “那把它扔地下?” “不行,扔地下就饿死啦!” “那怎么办哪?” “不论看见谁,往他脖子上一搁……嘿,善嘛。” “……” 小哥儿俩包袱一抖,下边儿哄堂大笑。 包袱一响,下边儿就好说了。 马善人在那儿吹牛,说自己大发善心,搞了一个暖厂,养活了三百多号人。 养活不算什么,每到五月节八月节和春节,他还给那些人吃满汉全席,“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 听到这儿,袁凡听出意思来了。 这段《暖厂》,在后世被分成了两段,一段是专说满汉全席的《报菜名》,一段是暖厂里施舍东西的《开粥厂》。 上边儿的贯口说的热闹,临座不远有人啐了一口,“这不是胡说八道么,宫里边儿哪有什么满汉全席?” 这人的声音倒是不大,也就是周边几桌能听见,只是那嗓子有特色,像是被掐着脖子的鸭子。 袁凡循声望去,刚好跟那人对了一眼,今儿运气不错,这又是熟人,大总管小德张。 宫里有点儿嘛没点儿嘛,这位倒是权威。 袁凡端起茶碗,向小德张示意一下,转念道,“肇新兄,进门的时候,瞧见那募捐的小丫头了么?” 卞俶成叹了口气,“能没见着吗,给了一块钱,也不知道会落谁的口袋。” 他们一人给一块钱,一人给五块钱,钱不多,但这钱给得恶心。 袁凡有些纳闷儿,“偌大个津门城,就没个马善人出来开个暖厂?” 说起这个,卞俶成有些郁闷,“怎么会没有,以前李家的李善人,那是真善心,为了这个,每年都能舍出不少去。” 袁凡点点头,李善人大名李世珍,就是李叔同他爹,津门八大家的李家。 在李世珍之前,还有一位“李善人”叫李春城,辞官在津门开了个寄生所。 每年冬天,这个寄生所收养的难民可不少,动辄六七百人。 因为这寄生所开在了冰窖胡同,所以李春城被称为“冰窖胡同李善人”。 李世珍仰慕李春城,也学着寄生所的搞法,搞了一个备济社,这就不仅是开暖厂赈灾了,而是常年抚贫恤寡,给他们吃,给他们穿,生病了请大夫治病,死了收敛给棺材。 更有甚者,他还掏钱办了一所义学,收了不少孤儿,还给他们种牛痘。 李世珍的备济社开在了粮店后街孙家胡同,所以他被称为“粮店后街李善人”。 “李善人没了,备济社也就难以为继,没多久就散了,但我卞家也没少干善事。” 卞俶成的茶碗往桌上一顿,冷声笑道,“这些年来,每到小雪前后,族长便会组织商会同仁,在西城南城的城门外开暖厂,一开就是三个月,也是活人无数,现在的城门外,估摸着还有不少人,在眼巴巴地等着咱卞家的暖厂吧……呵呵!” 今年不但卞荫昌被逼的假死遁逃,津门商界也被搞得元气大伤,那些个灾民注定要望穿秋水了。 袁凡拿火钳拨了一下火,“肇新兄,今儿既然听了一段相声,就不能当没听过,我就出分力吧!” 卞俶成沉声道,“您说。” 袁凡想了想,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我不办暖厂,我提供一份口粮,给一件棉衣,让那些人回家去。” 他没有办暖厂的心思,事儿太多,还不安全。 那混混儿窦半所在的草场庵胡同,那白衣庵为嘛没了? 不就是在那儿办暖厂,暖棚走水,不但把庵堂烧没了,还烧没了一百多人。 “一份口粮,一件棉衣?”卞俶成眉头一蹙,“您准备赈济多少人?” 口粮倒还好说,灾民不用白面,有棒子面就是宝了。 棒子面便宜,一个银元够买五十斤,一个人对付着喝粥,有五十斤棒子面,这个冬天就饿不死。 关键是棉衣贵。 一件厚实的棉衣,少则三元,多则五元,这才是大头。 所以这做善事,多是施粥的,少见施衣的。 “就两千人吧,我这肩膀窄,只担得动这些。”袁凡淡声道。 两千人? 一人算是五块,这是一万? 袁凡顿了一下,接着道,“肇新兄,这事儿这样,卞家粮店准备好条子,一张条儿可以到粮店领上五十斤棒子面。” 这主意不错,卞俶成接过话头,“我让人到城外,见那确实快不行了的,就给他们一张条子,这样可以发到实处,就不怕冒领了。” 他越说越顺,“嗯,还可以去估衣街,将棉衣给备好,灾民在领粮的时候,把棉衣也给穿上,直接就能回乡……” 卞俶成不愧是纽约大学的高材生,很快就理清了思路,到了后来,他哈哈一笑,“了凡兄,您这般急公好义,我也不能袖手旁观,我也附您骥尾,赈济两千人吧!” 袁凡端起茶碗,笑呵呵地跟他碰了一下,“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肇新兄行此善举,卞家必定昌隆啊!” 卞俶成也跟着笑道,“这是您帮了我一把,我就以茶代酒,谢您一口!” 一下子四千件棉衣,足以将估衣街的库存给扫空,那些掌柜的嘴都会笑歪。 这事儿做下来,卞家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一是卞家的善名得以延续巩固。 二是这么大一笔单子砸下来,卞俶成在津门商会的行情也会随之暴涨。 要知道,随着卞荫昌的假死,津门商会的会长,可还空着。 卞荫昌的族长可以继承,可他那商会会长却是不好继承的。 “袁先生,有日子不见了,这位是?” 小德张凑了过来,炭火一烘,带着一股子淡淡的尿骚气。 他与袁凡还是在张勋的丧事上见了的,是有两三个月了。 “云亭兄,这是卞家的家主卞肇新,也是我南开的同僚。” 卞俶成与小德张叙礼,也是称呼小德张的表字“云亭兄”。 第492章 哪来的满汉全席? 听两人称呼“云亭兄”,小德张脸泛红光,好像吃了人参果。 “云亭兄怎么不去戏园子看戏,倒是跑这儿听相声了?”袁凡记得小德张可是爱听戏的,自己还学过,有个二把刀的功夫。 卞俶成跟着打趣道,“是啊,您可是吃惯了龙肝凤髓神仙宴的,怎么跑来吃这棒子面粥穷对付了?” 小德张眼神一黯,张勋这个戏搭子没了之后,戏园子他就去得少了,倒是喜欢逛相声园子。 这儿喜兴。 他一张嘴,味儿就来了,“嗨,金銮殿蹲久了,也得蹲茅房不是?” 我去,袁凡手上一僵,一把五香花生也嗑不动了。 说话间,茶馆的伙计抓着笸箩又过来了,台上的一段《暖厂》已经说完了,又到了赏钱的点儿。 “当啷啷!” 伙计吃惊地张大嘴巴,这一把银元,怕是有十多块。 袁凡对台上的小马三爷抬抬下巴,“小娃儿不赖,给他买件袄子!” 伙计的腰就没直起来过,“欸欸,谢爷戳活儿!” 袁凡摆摆手,让他下去。 听马三爷说马善人,哪能不叫声彩。 小德张坐下来笑道,“您二位刚才在谈嘛呢,瞧着挺热闹?” 卞俶成把事儿一白话,小德张一拍大腿,“这积德的事儿让我撞上了,我也得出把子力气啊!” 他合计了一下,“你们二位加起来是四千人,这数不大好听,这样,我加一千,凑个五千,怎么样?” 袁凡和卞俶成对视一眼,很是意外。 这太监爱看关公戏,倒是比很多爷们儿还要仗义多了。 卞俶成起身朝小德张拱拱手,“那我就替城外那些苦哈哈谢您了,您局气!” 小德张哈哈一笑,甚是豪迈,“这是哪儿的话,我还得谢您二位不嫌弃,肯带着我玩儿呐!” 三人齐声一笑。 他们这一家伙刨掉五千人,今年冬天,津门城外应该见不着饿殍了。 “袁先生好,二位老爷好,给您请安!” 马桂元到了后台,知道有人戳活儿,便带着弟弟过来谢赏,他对袁凡印象深刻,一下便认出来了。 小马三爷跟在哥哥后头鞠躬,脑袋低着,眼睛却往上瞟,有些好奇。 这位就是袁先生? 袁凡的事儿,他可是听说了,就是因为这位爷,他多吃了几顿白面,腮帮子上都见着肉了。 “你们今儿的活儿不赖,包袱也脆,见功夫了!” 袁凡笑吟吟地看着小马三爷,眼神一碰,小马三爷吓了一跳,跟触电似的,赶紧把脑袋低下去。 “谢袁先生,咱的活儿还糙,且够学呐!”马桂元欣喜之余,还是有些紧张。 他们待会儿还要上台,袁凡便不跟他们多说了,抓了两把花生搁小马三爷的兜里,让他们回了后台。 对马桂元,袁凡可以问他想不想念书,对马三爷,他可就没这份心思了。 津门要少了马三爷,海河的水都要浅不少,津门就成聿门了。 见他们哥儿俩走远了,袁凡问道,“云亭兄,刚才听您说,当年宫中没满汉全席?” 小德张一咧嘴,“可不嘛,满汉席倒是有的,可那也不是那么巴宗事儿,哪来的满汉全席,还几百道菜吃三天吃不完,那不是狗戴嚼子,胡嘞么?” 世上本没有满汉全席,扯淡的多了,就有了满汉全席。 这玩意儿的来源,大概是袁枚,这是个大吃货,在他的《随园食单》里头,写了一些东西,但也不是满汉全席,差老鼻子远了。 “满汉全席”这四个字,内务府都没听说过,他们就管着御膳房,敢不记载这个,有几个脑袋? 满清的时候,满汉大臣的饭食,是光禄寺的活儿,席面规定得清清楚楚,有六个等级。 最高的一等,是一等满席。 这样的一桌席面,要多少银子呢? 八两! 哪来的南菜五十四北菜五十四,还说大诗人乾隆还搞过三百多道菜的满汉全席,这都不是胡说八道了,而是胡说三百道,道道都还不挨着。 接下来的相声没多大意思,还带着颜色。 台下倒是乐得前俯后仰,但袁凡他们听着就有些没劲了。 尤其是小德张,不太待见这个。 “得了,走吧!” 该聊的都聊完了,兴头也过了,三人拍屁股起身走人。 到了门口等车,那小丫头还站在那儿,捧着个募捐箱,外头冻得久了,小脸儿比先前更红了。 小德张瞧着袁凡的侧脸,“袁先生,今儿您还得空么?” 袁凡转过头来,小德张的笑容有些陪着小心,“您要是得空,就劳您帮我卜上一卦。” 小德张这也是改了性子了。 袁凡第一次见他,是在张勋府上,当时可不是这样儿,上次在张勋的葬礼上,小德张就客气了。 今儿再见,又是不一样了。 袁凡微微一愣,推了个张大少爷,来了个张大总管,今儿就该着姓张的一卦,“您这是捧我的场,赏我衣食呐,必须得空啊,咱去哪儿呢?” 小德张仰天打了个哈哈,“您既然肯赏脸,我那有刚到的六安瓜片,那就到寒舍喝杯茶吧!” 两人跟卞俶成分袂,往英租界而去,先到了剑桥道上。 到了一处大宅,两人下车,却没进去,只是在外头打量着,还让车夫在一边候着。 这栋大宅有三层,看着是西式洋楼,却东西南北四面合围,都是明三暗五对称排列,又像一座三层的超大四合院。 这宅子不只是大,装潢也是豪阔之极。 只从外头瞧,连廊柱都是用的六棱的琉璃柱,用了黄、绿、紫三种颜色,像是个小紫禁城。 大宅的东边是老大一座花园,曲径通幽,有着苏州的趣味,六角的飞檐翘了出来,铜铃叮铃脆响。 “云亭兄,这宅子是?” 袁凡咂吧下嘴,这房真是不赖。 租界豪宅多,但不管怎么排,眼前这宅子都得是前三。 说起来,除了地段稍微差了一线,比起原来的老纳森城堡,现在的英领馆,都差不了太多了。 小德张脸盘子一皱,爬上一丝苦涩,“这本来是我给自己盖的宅子,可等盖好了,没法儿住,只好又费心吧唧地又重新盖了一处,想把这儿给卖喽!” 眼前这栋大宅,怕是不下一二百间房,他一太监,连光棍都没一条,住这么大个宅子,住得下去才有鬼。 袁凡笑道,“您这宅子也忒大了,怕是不太好出手吧?” “可不是嘛,”小德张一拍大腿,后悔已极,“已经挂出去两三年了,愣是无人问津,不对,倒是有人问过,潘复那猴崽子倒是问过,可问过价儿,转背就买马场道了!” 这事儿做的不地道。 潘复是个好面子的,能把他吓回去,这宅子得是多少啊? 袁凡听博山说过一嘴,潘公馆可是花了潘复二十万来着。 第493章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袁凡好奇心一来,小德张垮着脸道,“五十万,后来给他磨到了四十万,价儿都说好了,转背就让他放了鸽子!” 小德张满是期待地看着袁凡,“今儿跟您请卦,就是请您算算,这宅子嘛时候才能盘出去,怎么才能盘得出去!” 说起来,小德张也是个人才。 他是隆裕太后的人,民国二年,隆裕太后没了,他也就没在清宫呆了,回了老家津门,跑到租界当了寓公。 小德张眼光独到,一到租界,就相中了房地产这个朝阳产业。 他将家当砸下去,在法租界丰领事路买了块地,盖了栋宅子。 那会儿地价还不贵,连宅子带地,他花了不到六万。 小德张的房子刚盖好,庆亲王奕劻也跟着跑津门来了,两个是老熟人,十万块,这栋宅子便转给了奕劻。 拿着这十万,小德张又在丰领事路的旁边买了块地,比那栋豪华了不少。 奕劻一瞧,正好家里不够住,到碗里来吧! 这次小德张是花了八万,卖了十五万。 有了这两次试手,小德张正式开干,不过他这人谨慎,量入为出,每次只搞一个项目。 眼前这处宅子,是他最大的手笔了,足足花了他二十万。 他又没有别的营生,现在眼见着二十万砸手里,这个愁得呦,都快要长胡子了。 小德张现在的“寒舍”,在英租界的都柏林道。 都柏林不是柏林,都柏林是爱尔兰的首都。 英租界好多这样的街道,伦敦道,爱丁堡道嘛的,知道的是在华国,不知道的这是在那俩破岛上。 这栋宅子就小多了,却更精致。 小德张甚至挖了一条小河,跟墙子河打通,又在宅子的南边儿挖了一个湖,里面广植荷花,算是小号的昆明湖。 两人进到厅堂,袁凡猛地一凉,像是被一只小鬼儿掀开衣领,往后脊梁吹寒气儿。 迎面是一幅三米高的油画,顶天立地的,一满清老女人,阴沉着脸坐那儿,张开老长的爪子,上边儿的指甲套怕是有六七寸,猛一瞧跟鱼肠剑似的。 油画前头垫着一个蒲团,小德张上前跪下,“砰砰砰”地连磕了三个响头,“老佛爷吉祥,奴才给您请安!” 请安之后,等了片刻,似乎在等油画说“平身”,他才爬了起来。 突然,他的脸色一变,供桌上的香炉,常年焚香,香炉的腿上居然挂着一截香灰! “今儿是谁当值?”小德张阴声喝道。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子从角落跑过来,战战兢兢地牙齿打磕,“小的……小的当值……” 小德张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今儿算你运气,家里有贵客,去,扒了袄子,到荷花池旁边站俩钟头,长长记性!” 那小子脸色一白,却又似乎松了口气,“嗻”了一声,便跑了出去。 小德张脸色一变,将袁凡请到客厅,“家中下人差了规矩,让袁先生见笑了!” 袁凡坐下,仆人已经生好起了壁炉,不一会儿,客厅就暖和起来了。 窗外正是荷花池,北风萧瑟,湖水已经冻上了,残余的荷梗露在冰面上,高高低低的,像是一炷炷的高香。 一半大小子只穿了件单衣,哆哆嗦嗦地站在湖边,就这么一会儿,脸色已经发青了。 袁凡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端起茶杯,“云亭兄,说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 小德张面皮一紧,自打袁凡算死了张勋,对这位爷,他就满怀敬畏,“袁先生言重了,您尽管说。” 袁凡鼻子里“嗯”了一声,“今儿您仗义,很是对我的胃口,我算高攀,交了您这朋友……” “哎呦喂,”小德张两眼放光,一拍椅子噌的站起来,拍着胸脯子道,“袁先生您这是瞧得起我,我待会儿得去给老佛爷上两炷香。” 袁凡摆摆手,他可不敢跟老佛爷扯上关系,“既然是朋友,我就不能见您折寿,自己把自己给作死喽!” 小德张脑子一麻,扶着椅子,腿有些软乎,“袁先生,劳您说明白点儿!” 袁凡往厅堂扫了一眼,淡声问道,“云亭兄,你们清宫的总管太监,有长寿的么?” 小德张心中一突,“有……还是没有啊……” 他盘算了半晌,“最高寿的,得算李莲英李公公了吧?” 袁凡呵呵笑道,“李莲英能算高寿么?” 小德张一时语塞,脸色发白。 确实,李莲英也就活了六十三,要是这也算高寿,那高寿的门槛也忒低了。 问题是,就花甲这个门槛,满清三百年,也没几个总管太监能跨得过去啊。 小德张一寻思,冷汗都出来了,心里莫大的恐惧,跟秤砣一样压着。 突然,他眼睛一亮,想着袁凡的话尾巴,“袁先生,您是有妙法的,对吧?” 袁凡摇头一笑,小德张紧声道,“袁先生,卦金不是问题,一千两,我出一千两黄金……” “不是,云亭兄,您的卦金,只能是一千元,没法多收的。”袁凡起身拍拍小德张的肩膀,将他按回椅子上,“我的意思是,福寿这事儿,求人不如求己。” 求人不如求己? 小德张心如乱麻,顺着袁凡的眼光,木然往窗外望去,看到那个浑身哆嗦的小子。 袁凡淡声道,“云亭兄,您不妨想想,历史上的大太监,谁最高寿,您跟他学就得了!” “历史上……谁最高寿?” 小德张往后一仰,斜靠着椅背,突然大叫一声,“李三郎……高力士!” 要问别的,小德张还含糊,问及太监这个行当,又是寿命这样的关键词,他还是清楚的。 唐朝的高力士,算是他们的偶像了,不但文武双全风光无比,还能寿终正寝,活了七十九岁。 跟他学,学嘛? 小德张寻思一阵,试探着问道,“仁?” 迎着他的目光,袁凡点点头。 高力士的仁,是出了名的。 文人历来鄙视太监,几乎是清一色的口诛笔伐,高力士却是难得的例外。 说到底,就是他的宽厚仁恕。 唐玄宗晚年暴躁,容易上火,一个不周到,太监宫女就要受刑,高力士是一劝再劝,不知道保全了多少宫人。 为唐玄宗修建陵墓之时,监工的宦官苛待工匠,高力士跑去巡视,不但不让监工的打人,还为他们搞好伙食,一时被称为“高佛子”。 人这辈子,一时发善心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发善心。 高力士就是发了一辈子的善心。 他每逢灾年,必设粥厂药铺,他还捐修庙宇,用来收留孤寡老人,被称为“高公善堂”。 哪怕到了暮年,被李辅国捅刀子,流放到了巫州,他还砸锅卖铁买棉衣赈济乡民,巫州当地还有民谣,“力士来,雪里炭,虽阉官,有仁心。” 袁凡端着茶杯,盖儿慢悠悠地撇着浮沫,“云亭兄,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啊!” 第494章 史上最长寿的总管太监 小德张挠挠头,宫廷之中讲的是狠,偶尔也可以讲讲义。 “善”,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有些迟疑,“袁先生,要是真学了高力士这个“仁”,我能活到多少啊?” 袁凡注视着小德张,端详了一下,慢慢地伸出两根手指头。 小德张喉头一紧,眼睛一直,“只能再活……两年?” “非也!”袁凡淡然一笑,手指在桌上写了一个“仁”字,“高力士这个“仁”字儿,是“人”旁多“二”,意思就是您能比他多活两岁!” “呃!”小德张眼珠子一突,差点抽了过去。 高力士活了七十九,虽然高寿,却终究离八十耄耋还差了一步,他比高力士还多活两岁,那岂不是足足活到八十一? 更要紧的是,如今满清已经没了,太监都被溥仪赶出宫了,这门营生已经断绝了,这岂不是说,他小德张就是古往今来,最为长寿的总管太监? 想到这个,小德张像是被扔进油锅的罾蹦鲤鱼,尾巴根儿都酥了。 想当初,他在宫中被李莲英压得喘不过气儿,现在一看,那算嘛玩意儿! 过了半晌,小德张才缓过气来,一蹬腿蹿了起来,高声道,“来人,快来人!” 一人飞也似的跑来,就听小德张急吼吼地道,“快去,把小伍子从荷花池弄回来,让他先洗个热水澡,再喝碗姜汤,他那身子骨都还没长全呐,可别冻坏了啊!” 那人一呆,神情有些恍惚。 这桌是茶桌,不是酒桌啊,咋还说醉话了? “快去啊!” 小德张眼睛一瞪,飞起一腿,腿到空中又垂了下去,眼神也柔和了,“快去吧!” “欸欸!”那人两腿一并,夹着尾巴赶紧出去接人。 小德张在原地发了会儿呆,甩了甩头又回来坐下,干笑两声道,“一时有些失态,让袁先生见笑了!” 袁凡搁下茶杯,“您这算是不错了,一般人听到这美事儿,没三五个嘴巴子醒不来!” 小德张美滋滋地喝着茶,“那是,不是那谁写过那嘛,范进中举,不就是那怂样儿么?” 两人又唠了五分钟,小德张一拍脑门儿,“哎呦,差点儿把正事儿给忘了,袁先生,您瞧我剑桥道那宅子,嘛时候能盘出去啊?” 听说自己还有三十多年好活,小德张对这事儿更上心了,可不敢人还活着,钱花没了。 袁凡呵呵一笑,右手一伸,“承惠,两千元。” 小德张一愣,有些不好意思,觉得今儿这卦太便宜了,“袁先生,要不……” 袁凡摆摆手,“规矩就是规矩,我也想多拿,但实话实说,您的命格还没到那份儿上,我拿不动那钱。” 小德张偏着脑袋寻思了一下,嘿嘿一笑,噔噔噔地跑上楼去,拿了一锦盒下来,“袁先生,我手头不便,您看这物件儿能不能值个两千块?” 不用袁凡上手,小德张取下锦盒的玉别,将盖子一掀,一阵珠光宝气,亮瞎了袁凡的眼睛。 一棵二十公分长的大白菜,安静地躺在里头,菜叶上还趴着俩虫儿,大的是蝈蝈,小的是蝗虫。 “这件翠玉白菜是瑾主子的嫁妆,算是永和宫的摆件,她有个妹子,就是珍主子,珍主子忤逆了老佛爷,连带着瑾主子也被降为了贵人。” 小德张睹物思人,想着以前的旧事,嘿嘿笑了一笑,“瑾主子从永和宫出来,老佛爷瞧我机灵,就把这翠玉白菜赏我了。” 袁凡呵呵一笑,不去戳破他的名堂。 赏你? 不说赏不赏的,真赏,能拿这东西赏你? 不只是说这物件儿贵重,主要是那意思不对。 都说了是人家的嫁妆,这翠玉白菜是个嘛意思? 白菜一清二白,说的是闺女身子清白纯洁。 白菜上趴着俩虫儿,那是想跟虫儿似的,多生几个。 想想看,蝗虫啊,那是个嘛产量? 你一去了根的太监,人家赏你这个,那不是恶心人么? 小德张知道自己的说辞别扭,干笑着合上锦盒,“如今这翡翠不值钱,要不我再给您添一点儿?” 不得不说,清宫那样的地狱模式,这货能够爬出来,确实是有一手。 像这路东西,是没个准价儿的。 两百是它,两千是它,两万也是它。 搁后世,五个亿十个亿的还是它。 打得好一手擦边球。 袁凡也不客气,伸手将锦盒拿过来,“这物件儿不错,我就不跟您矫情了。” 见袁凡要了东西承了情,小德张搓搓手,容光焕发。 “得了您的好处,我就来说说您那房子。” 小德张笑容一敛,就听袁凡朗声道,“《道德经》有云,“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云亭兄,您知道这是个嘛意思么?” “呃,这个……”小德张有些尴尬。 袁凡也是一顿,现在他的圈子都是学问人,没提防一下超纲了,“这个意思,简而言之就是俩字儿,“舍得”,有舍才有得!” “您的面相,今儿本来该着散财,但您今儿这财一散,却又给您带来了老大的财运,您那宅子就算有了下家了!” 小德张闻言一喜,先前在相声茶馆里,为了结交袁凡,认了一千个人头,洒出去五千银元,可不是小钱。 舍得? 他咂吧着这俩字儿,越嚼越有意思,越嚼越眉开眼笑。 小德张能成为清宫太监之中的魁首,最大的能耐就是会花钱。 在他看来,这花钱不在于花得多还是花得少,而在于该不该,值不值。 要是该花,值当,就要讲个花钱的姿势,要花得敞亮,花得大气。 不成想,这钱刚散出去,就见着回头钱了? 袁凡看了看窗外的日头,已经快要掉落荷花池了,他没心思跟小德张一起吃饭,便拿着锦盒站起身来,“云亭兄,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看小德张想要留客,袁凡摆手笑道,“您那下家说话就要到了,您还是好好合计一下买卖的事儿吧!” 见袁凡去意甚坚,小德张也没坚持,殷勤地送到门外。 这儿离马场道不远,袁凡懒得等车,对小德张拱拱手,“云亭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告辞了!” 第495章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袁凡扔下一句话,拎着白菜,抬步便走。 这会儿的租界,天寒地冻,少有人行,一堆堆的白雪,在晦暗的天光下,如同奔走的石象。 袁凡踽踽独行,不时有北风从天际而来,又往天际而去。 就如同这世间来客,来也一忽然,去也一忽然。 不知不觉,袁凡行走之间,竟然有“噼啪噼啪”的轻响,在体内炸开,声音轻微,好像是线衣摩擦的静电。 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响亮,也越来越悠长,如同天地的呼吸,又如同虎豹的呼啸。 体内的变化,袁凡仿若未觉,只是眼睛越来越亮,走路越来越写意,明明是在移动,却像是一幅静止的水墨画。 说是一幅静止的画儿,却偏偏给人剧烈的动感。 不多时,袁凡已经到了马场道。 路边两侧,是一排枫树。 如云的红叶已经凋零,裸露出深褐的枝干,仿佛大地的触角,一根根举起,指向苍天。 “嚯!” 袁凡左手拎着锦盒,拳头从衣袖中伸出,缓如蜗牛,捶在一株碗口粗的枫树上,无声无息。 枫树巍然不动,枝头浮雪如常,不见一片雪花落下。 袁凡的脚步声远去。 不急不缓,像是下差归家,去天宝楼买了一盒卤肉。 “咔嚓!” 身后的枫树无风自折,轰然倒塌,断口参差,筋络断绝,如被钝斧所伐。 目送袁凡那洒脱的背影消失在街口,小德张才转身回屋,仆人正在收拾茶几,又将壁炉中的炭退出来熄了。 小德张过来坐下,让人重新煮水,换过一遍点心,再往壁炉中添炭,闭上眼睛,虚席以待。 渐渐的,日头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凉,薄薄的暮色如同轻罗,笼罩了过来。 “老爷,您今儿晚上想进点儿什么?”仆人过来,垂手站在身后。 小德张睁开眼睛,掏出怀表一瞧,五点了,快到饭点了。 “啊……张公公!” 小德张等得有些焦躁,院外响起一声唱腔,唱得还有板有眼,很有李少春的调调。 “庆王爷!” 小德张精神一震,噌地起身,迎出门去。 还没到门口,那人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不用人领,也不用人迎,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 小德张劈面迎上,一亮嗓子,“良友!” 那人一个亮相,“贤弟!” 两人把着手臂,相视而笑,“啊啊……哈哈哈哈!” 这一段是《群英会》。 蒋干过江见周瑜,故人相见,有名的“三笑”。 来的这人不是蒋干,而是庆王爷载振,是奕劻的儿子。 两人把臂而行,载振一瞧,“呦,张公公,您这是准备饭辙呢?” 小德张笑道,“要不说您是有福之人呐,家中刚好得了一对儿关外的熊掌,能凑上一桌“小四海”,咱哥儿俩可得好好喝两盅。” 小四海是四道菜,虽然只有四道,但讲究。 这四道菜,是南海来的石斑,东海来的海参,塞北来的熊掌,西域来的驼峰,东西南北烩一桌,叫做富有四海。 载振哈哈一笑,“我刚吃过早饭,肚子正瓷实着,您这是馋我呐!” 小德张也是哈哈一笑,脸上那副表情,红果果地写着,就是馋你。 载振这人好玩,每天要睡到下午三点才起床,四点才吃早饭。 吃了早饭再美滋滋地点上一泡大烟,过完烟瘾了,他才晃晃悠悠地出门。 您问他中饭是嘛时辰? 还早,晚上九点。 两人走到客厅,坐了下来。 载振一撩衣裳,打怀里掏出一葫芦,瞧那做工,分明是三河刘。 还没等搁桌面儿上,葫芦里边儿的蝈蝈就开始叫唤。 “吱儿!吱儿!” 冻气涵空,突然来这么一嗓子,像是乱葬岗上听到婴儿叫,一下子就多了一丝生气。 “好虫儿,这口比得上金少山了!” 小德张啧啧赞了两声,亲手给载振沏上茶,“庆王爷,咱可是有日子没坐一块儿说闲白儿了,您今儿登门是有何贵干,总不至于是为了喝我这一壶高末儿来的吧?” 载振嘿嘿一乐,“刚才咱俩不是唱了一段《群英会》么,我这蒋干就是为了盗书而来,张公公,您剑桥道那宅子,还在手上吧?” 小德张心中一颤,淡然笑道,“在啊,咋地了?” “在就成!”载振拍拍大腿,抓了块陈皮糖塞嘴里,“现在那房子住着不得劲儿,一家人还分成两边儿住,我寻思着把现在这房卖了,换到剑桥道上住去,那房敞亮。” 他一块糖吞下去,觉得有些口干,又捧起茶杯润润喉咙,“张公公,就咱这关系,您给个俏价儿!” 小德张头皮一麻,脸上却堆满笑意,“这都不用您说,就咱这关系,要不是怕您跌份儿,那房子白送您都成,不就几块砖头么,值当什么!” 袁凡临行之时,说了句“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小德张原以为是句套话来着,原来却是落在这儿? 载振要买宅子,可不是余庆么? 一来,之前的庆王爷奕劻两度在他手上买房,现在这位庆王爷又在他手上买,前后三次,这是余波。 二来,载振这个庆王爷来的挺有意思。 民国六年,他爹奕劻嘎嘣了,一番扯皮,经当时的大总统黎元洪同意,才让他袭了庆亲王爵位。 瞧这行市,载振这个庆王爷,肯定是末代王爷了,这是余晖。 余波,余晖,余庆。 说话间,暮色渐渐浓了,不住地往人间侵袭。 不知什么时候,房中的灯光拉满,竭力抵抗着那无处不在的晦暗。 在日头完全熄灭的时候,大门“吱呀”打开,载振将葫芦塞进怀里,“外边儿冷,您且留步吧,改天咱们一块儿瞧戏去!” 小德张没有留步,笑呵呵地送出门,门外停着载振的小汽车。 小德张上去给载振拉开车门,待汽车被暮色吞没,才兴奋地捶了一下拳头,“嘿嘿,五十万!” 他转身回屋,一路上踩着方步,嘴里唱着《群英会》。 “蒋干啊蒋干,我的同窗契友,你此一番过江,非为曹操作说客,实乃与我周瑜……献功来了!” 小德张进了房门,大门随之紧紧闭上,门内隐隐有三笑传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496章 孙美瑶之死 晨曦。 晦暗的天光落在白雪上,再折射起来,如同水墨画上挤出的留白,分外刺目。 袁凡在雪堆之间起落钻翻,不时带起雪花,旧雪未落,新雪又起,翻腾在他的身旁,远远一看,如同一条成精的雪蟒。 雪蟒翻翻滚滚,动作之间,“噼啪”之声不绝于耳,每一声脆响,有时是炸响在骨头,有时是抖动在衣裳,如同一记记的小拉炮,都是那么短促炸裂。 突然,响声乍歇,雪蟒骤止。 一条身影兀立雪中,热气从单衣中弥漫而出,纷落的雪花被蒸腾的热气一激,又重新翻滚而上,划出一道弧线,远远落下。 “呔!” 袁凡吐气发声,一道雪白的气柱喷薄而出,离体丈余,才徐徐崩解淡去。 明劲了。 从抱犊崮的仙人石开始,袁凡天天晨起练拳,风雨无阻,几乎从无间断。 直到昨天,拎着那颗翠玉白菜,在天地之间踽踽独行,才水到渠成,跨越了明劲的门槛。 白菜百财,真是好东西。 功夫有四重境界,整劲,明劲,暗劲,化劲。 这四重境界,像是闭环的进阶体系。 整劲是夯实基础,明劲是知道应用,暗劲是控制操纵,化劲是融为本能。 打个比方,整劲是知道怎么赚钱,明劲是知道怎么花钱。 暗劲是知道投资了,学会了钱生钱。 化劲呢? 到了那个阶段,十二生肖是属貔貅的,他本身就是钱,一呼一吸都是钱,就是玩儿。 袁凡握了一下拳头,又是一声炸响。 筋骨齐鸣,虎豹雷音。 他嗑了那么多全鹿丸,身负一身怪力,以前不会花钱,使的都是蛮力,现在学会花钱了,实力猛然一蹿,怕是能打五个之前的自己。 别看明劲只是第二层次,可真正下场比划起来,不见得就干不过暗劲。 毕竟,再怎么会投资,说到最后,还是要看怎么花钱砸人。 当年郭云深蹲大狱,被镣铐所限,走路都走不利索,行走之间只能半步。 就在半步之间,他练出一记崩拳,将所有的劲力锤炼其中,刚猛绝伦,无人能挡,博得“半步崩拳打天下”的名头。 这就是一个会花钱的主。 袁凡刚刚学会花钱,当然比不上郭云深,但现在要是再去血骡市,跟那窦半划拉巴子,他都不用动用飞剑,一拳就能把那老混混儿送走。 再往上呢? 比如,紫虚? 想起那如神如魔一般的老道,袁凡缩了缩脖子,那老东西不是人,不能一概而论。 不过,现在真遇上了,也不见得就不能一搏。 袁凡一张嘴,一线微光一闪而逝,动念之间,那微光便飞越十五步之外,围着一株银杏兜了一圈,又转了回来,稳稳停在袁凡的面前,姿态灵动,如同飞鸟。 现在的飞剑的,淡淡的碧色,如同碧波上的一道寒烟,寒烟之上,截了一段晶莹剔透的冰棱。 袁凡微微一笑,飞剑没入口中。 “咔嚓咔嚓!” 他嚼着冰棱,心情大好。 袁凡顺手掏出一枚猊犀丹,扔到嘴里,一股暖流和着冰水,流入了筋骨百骸。 袁氏独门秘制的棒槌刨冰,酸爽过瘾。 猊犀丹与全鹿丸还有些不同,全鹿丸补的是气血,猊犀丹壮的是气力。 所以要说气力,猊犀丹的功效更胜三分。 这个猊犀丹嗑下去,迟早能力拔山兮气盖世。 今儿冬至。 今儿的早餐,崔婶儿做的锅贴。 羊肉白菜馅儿,再配上一碟酱牛肉,一碟八宝菜,一碗加了红枣的小米粥。 袁凡甩了甩报纸,突然,腮帮子僵住了。 《鸿门宴孙美瑶殒命,临城案众匪徒授首》,洋洋洒洒一篇报道,占据了头版整个版面。 孙美瑶,死了! 事儿发生在前天。 孙美瑶受了招安,实力大涨。 这半年多以来,他的部下,整整有三个团,三千余人枪。 这三个团,一个放在临城,由副旅长郭琪才坐镇,一个放在中兴煤矿,由心腹王守义坐镇。 最精锐的一个团,由他率领着,还窝在抱犊崮。 孙美瑶天天读着《水浒》,研究着宋江,这半年多以来,除了偶尔看戏,绝不出防区一步,算的上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就是上茅房,外头都要加强戒备。 风平浪静,水波不兴。 眼见着要冬至了,孙美瑶出来巡视慰问,犒劳犒劳弟兄们。 先在临城与郭琪才热闹了一番,接着便去了中兴煤矿。 老板来了,王守义摆了一桌丰盛的席面。 王守义敬了三杯酒,突发一拳,将孙美瑶打死当场。 孙美瑶死不瞑目。 他不知道的是,这桌酒席,不是王守义摆的,是新任督军郑士琦摆下的,王守义早就被他拿下了,只等孙美瑶自投罗网。 孙美瑶既死,郑士琦指挥兖州镇守使张培荣,以王守义部为先锋,急趋临城,出其不意,包了郭琪才的饺子。 一战之后,三军马不停蹄,直扑抱犊崮,可这会儿抱犊崮已经有了防备,截至发稿之时,正打得乒乒乓乓,难解难分。 王守义? 这条好汉,袁凡印象深刻。 当时周天松暴起杀人,就是王守义拿下的,以拳头对火器,打得精彩。 现在看来,此人一身功夫,只怕是到了明劲巅峰。 据说,王守义是在道上得罪了人,被一路追杀,重伤垂死逃到临城,遇到孙美瑶打劫归来,救下一条性命。 王守义在抱犊崮养伤,伤愈之后,便入了伙,被孙美瑶倚为心腹,俨然便是宋江哥哥与李逵弟弟。 不曾想,这次的剧本,不是宋江卖了李逵,而是李逵卖了宋江。 袁凡深深叹了口气,孙美瑶这货终究是读少了书,只知道看《水浒》,却不知道看一看《红楼》。 凤姐都说了,堡垒从外边儿是难搞的,最怕的是自个儿内部先搞起来。 心腹与心腹大患,有时就隔了一层窗户纸。 王守义这厮,顶着个十三香的名儿,干的这事儿,真是臭了大街了。 反骨仔归反骨仔,起码的道义总要有,好歹要让人吃完饭,对吧? 袁凡放下报纸,端起粥碗,又夹起一个锅贴,对着西南方向遥遥一举。 出门的饺子回家的面,孙总司令,敬您一个锅贴,您一路走好! 第497章 滴滴年会 闷声吃完饭,博山拿着小本本走过来。 今儿冬至,冬至大如年,需要搞些仪式感。 这屋里十多号人,伺候他袁老爷半年多了,需要表示个意思,搞点福利。 袁凡不懂这个,“以前在周家,明夷兄那边是个嘛意思?” 博山躬身道,“周家老爷待下人仁厚,每年冬至,都会赏下银元两块,还会置办一身新衣裳。” 袁凡抬抬手,“那我们也随周家的例吧!” 博山赶紧记上,又接着问道,“冬至还要互送冬礼,我草拟了一份礼单,有上中下三等,请您过目。” 袁凡接过礼单,头都大了。 好嘛,满满的一张纸,吃的有海味有南味,喝的有茶叶有好酒,品的有鼻烟有雪茄,玩的有古董有文玩。 这是人情往来,还是打算开杂货铺? 袁凡懒得再看,“我待会儿给你拟一份名单,你按单子来吧!” 博山退了下去,袁凡去书房拟单子。 平时不觉得,一提起笔,袁凡才发觉人还不老少。 最亲近的袁克轸,马上要结亲的唐家,南开这边儿的严修张伯苓,华新这边儿的周学熙徐世昌,平时交好的张伯驹梁启超,关系不错的黎元洪靳云鹏,合作伙伴郭汉章埃文斯亨利,优质客户段祺瑞小德张,曾经的好邻居郑大夫,如今的好邻居特仑奇…… 满满当当一张纸,交给博山。 博山一看,眼睛都直了。 以前周学熙送冬礼,有这个排面么? 袁凡挑了一盒南洋的燕窝,一盒关外的蛤蟆油,一盒胶东的海参,一条西南的宣威火腿,凑了个东西南北大四喜,装了一个礼盒,拎着往法租界霞飞里而去。 其它地方,都可以由博山派仆人送达,未来岳母娘这儿,只能是自己亲自上门。 到了霞飞里,唐宝珙也不在,加上今天还有事儿,袁凡并没有多待,喝杯茶就出来了,左手拎着一个包裹,右手拎着一个食盒。 包裹里头是两身长衫和两双千层底布鞋,这都是唐母亲手给他做的。 食盒里则是饺子,一个个小巧玲珑,跟小元宝似的,包了三种馅儿。 第一种是野鸡葫芦馅儿,又是“吉祥”,又是“福禄”的。 第二种是蟹黄银鱼馅儿,这一听就是家里有矿的搞法。 第三种是三鲜馅儿,这个三鲜用的是对虾、海参和猪肉。 三种馅儿,天地人齐活。 袁凡回到家,将东西一撂,转身又出门。 今儿滴滴要开年会。 袁克轸早就通知到了,严令他必须到场。 袁凡走到门口,往右边一瞅,路边立着几根竹竿儿。 “小满!” 远处“滴滴”两声,像是回应。 不多时,路口缓缓拐过来一辆小汽车,到了竹竿前头,一个摆尾,将车稳稳地倒了进去。 小满的脑袋从驾驶室的车窗伸出来,“叔儿,去哪儿?” 袁凡有些意外,“可以啊,都会倒桩了!” 小满嘿嘿一笑,“施师傅教得好……嗯,小满学的也好。” 大冬天的,闲着也是闲着,袁凡就让小满学着开车,也算一门手艺。 没想到小满还挺有天赋,手脚跟长了眼睛似的,挂档打轮比吃崩豆还利索,老施过来带了他两天,就撒手回去了。 临走撂下一句话,他当年学车是笨鹅上架,小满学车是猴儿爬竿,蹭蹭地,还不带打颤的。 不多时,汽车跑到了利顺德饭店,稳稳停下,一副老司机的感觉。 袁凡下车,等小满熄火过来,“开得不错,赶明儿买辆车给你开!” 小满高兴地直咧嘴,眼里满是憧憬,“那小满就是书童兼司机了,小满好样儿的!” “叮咚!” 两人从电梯出来,滴滴公司一派喜气洋洋。 袁克轸从人群中钻出来,拽着袁凡往里走,“诸葛亮请三回才出山,您这架子,比卧龙先生还大三分!” 袁凡自知理亏,闭着嘴让袁克轸数落。 他来滴滴公司的次数,一个巴掌都数的过来,已经偷了懒了,就要有挨骂的觉悟。 两人到了会议室,两个洋鬼子正等在那儿。 见了袁凡,埃文斯伸手笑道,“袁,我猜你最喜欢的食物,一定是蜗牛!” 一旁的亨利肃然道,“两位袁先生,开始吧!” 袁克轸点点头,关上房门,取出一摞材料,分发给三位股东。 滴滴公司的业绩喜人。 截至现在,买卖干了不到五个月,盈利居然达到了二十万元! 两个洋鬼子喜形于色,这才小半年,他们的投入就差不多回本了。 要知道,这还只是公司起步阶段,刚开始的俩月,还是在摸索着试运营,每个月的业绩,几乎都是以百分之五十以上在递增! 百分之五十? 这么夸张的增幅,明年当然不可能持续,但无论如何,明年的利润肯定是奔百万去了。 滴滴暂时不准备扩张,所以会议开完,就开始分红。 公司股权简单,袁克轸四成,其余三家都是两成。 算下来,袁凡可以分得四万元,袁克轸可以分得八万元。 袁克轸将十万元的票子给了袁凡,他之前买房,袁凡两次出手,一次一万一次五万,这下算是还清了。 袁凡也不矫情,嘿嘿一笑,随手往提箱一搁,再“吧嗒”锁上。 他现在有钱了。 段祺瑞那儿赚了十五万,周学熙还了十五万,大富贵赌场得的那处房子卖了七万,华新纱厂那儿应该还能有五万的分红。 算盘珠子这么一扒拉,他的家产超过五十万了。 简单的股东会开完,滴滴公司聚餐。 安排在利顺德饭店的翡翠厅。 利顺德有四个宴会厅,翡翠厅最小,上次南开的毕业晚会就是在这个厅办的。 滴滴的员工不多,不过一百余人,翡翠厅就够了。 餐厅的前头,摆着一张供桌。 供桌中央摆着一个整猪头,二师兄左边是一只整鸡,右边是一条整鱼。 三牲两侧,一边是苹果,一边是年糕,全都摆成宝塔形。 这样的供品,有个名堂叫全供。 二师兄的后头,立着一个牌位,这是车行的祖师爷,车神! 这个车神不是高粱河的赵二,而是大禹时代的奚仲。 就是这位奚仲,发明了世界上第一辆两轮车。 厉害的是,奚仲他爹叫番禺。 番禺帮助大禹治水,发明了船! 这样的爷儿俩,真正是恐怖如斯! 好玩的是,番禺并不是广东人,而是薛国人。 没错,就是孟尝君那个薛城。 他们爷儿俩,是孟尝君和孙美瑶的同乡。 第498章 忽惊丹鹤至,疑是故人来 滴滴这个年会,本来是准备去登瀛楼的。 但想着公司就在利顺德,而且免费蹭了饭店一年的房租,股东还有俩洋人,就干脆选了利顺德。 在这儿整一顿西餐,也算是员工的福利,他们回去之后,能跟街坊四邻白话半个月。 吃饭之前,公司给员工发放了一份“靴子钱”,让伙计们添置一双新鞋。 还贴心的将年终赏提前就给发了,让他们有钱置办年货。 吃西餐,发福利,像是一阵风,一下把这些土鳖的拘谨给卷走了,还掀起了一个小高潮。 兴奋劲儿一上头,一顿西餐,愣吃出了东北乱炖的意思。 袁克轸带着几个股东,手上端着半杯红酒,打圈儿到每桌慰问,有些胆儿肥的壮士,也敢拍着胸脯子敬酒。 “袁经理,昨儿跟街坊瞎白话,他说嘛无商不奸,我就怼他,那是他没那福分,没见着咱们东家,咱袁经理就是大商有德!” “袁经理,您有里儿有面儿,敞亮,不多说了,话在酒里!” “袁经理,不是当面奉承您,到您这儿小半年了,没见您玩过里格儿楞,对下边人都是实打实的,敬您一个!” “……” 这些个愣货,往往是话没说完,一仰脖子,红酒成了二锅头。 袁凡和俩洋人自觉地躲远了一点,不去遮掩袁克轸的万丈光芒。 还有那鸡贼的,表面喝酒说笑,其实眼皮子总是夹着袁克轸的一举一动。 要是袁克轸给谁夹菜了,拍谁肩膀了,那位来年就会重用。 要是袁克轸对谁倍儿客气,却又来去匆匆,那位来年的饭碗就有些端不稳了。 谁的饭碗端不稳,袁凡不知道,他就知道,袁克轸现在走路是有点不太稳当了。 一顿饭吃完,目测他整了一斤多。 红酒。 红酒这玩意儿,瞧着度数不高,可背不住后劲足,尤其是小风儿一吹,袁克轸就打上了醉八仙。 袁克轸今儿是真高兴。 这么多年下来,他要么是老袁的儿子,要么是周学熙的妹夫,现在他真正可以说了,他就是袁克轸。 那一斤多红酒,不是员工敬他的,是他敬自个儿的。 “冬至阳生风色好,南湖载酒遇词曹。 百年此会能几回,醉看双剑拂云高!” 袁克轸踉跄上了小满的车,拍着座椅嚷嚷,“了凡,你说哥哥这诗写得咋样?” “这都是嘛玩意儿!” 袁凡狐疑地撇撇嘴,“什么什么就双贱,您贱不贱的两说,我可不贱啊!” 袁克轸伸胳膊搂住袁凡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你小子,哥哥抬举你,你还滋我,看来你是属炸糕的,不拍打拍打,你就不鼓溜!” 袁凡嘿嘿一笑,从怀里掏了一颗药丸,塞进袁克轸的嘴里,“进南兄,我不是属炸糕的,是属糖豆儿的!” 袁凡投喂的这个,是他之前试手炼制的草还丹。 袁克轸自称项城小霸王,其实底子有点儿虚,那猊犀丹太猛,他这小身板扛不住,只能吃点儿草还丹调理一下。 督军街咫尺之遥,很快就到了。 哥儿俩勾肩搭背地进屋,周瑞珠迎出来,眉头一皱,“怎么喝成这样儿?” 袁凡笑道,“高兴呗!” 周瑞珠的眉头展开,“也是,值得高兴!” 她让袁凡将袁克轸扶进去躺下,等袁凡出来,递给他两身衣裳和鞋子,让他试试大小。 这是周瑞珠亲手做的,她给袁克轸做的时候,顺带着给袁凡也做了两身。 袁凡心中一暖,试完衣裳出来,又喝了碗醒酒汤,将糖儿架在脖子上,在院子里溜达了两圈。 院子里立了一根竹竿儿,日头微微西斜,将一道影子拉到了东边儿。 冬至日影最长,立竿测影,算是书香门第的雅趣。 袁凡举着糖儿,让她去摸那竹竿的尖儿。 “吧吧吧吧……” 糖儿飞在空中,手脚同时飞舞,给她条彩带就是飞天,嘴里还不停乱叫,一颗白生生的乳牙闪闪发亮。 每次袁凡一来,糖儿就倍儿来劲。 因为只有干爹来了,凭借那堪比鲁智深的力气,她才能飞得起来。 要知道,现在的糖儿,下巴圆乎乎的堆起来三个,比曹锟还像糖墩儿,再穿上厚厚的袄子,比镖局的石锁还沉。 “嘎……嘎……” 两声清越的鹤唳,从云端传来。 袁凡抱着糖儿架在肩膀上,大小两个脑袋同时仰头眺望,一个微小的黑点,驾着白云,蹁跹而至。 蓦然间,那黑点将白云甩在身后,径直往这方院落投来。 视线中,黑点越来越大,白羽玄尾,丹顶长足,是一只仙鹤。 “嘎……” 仙鹤又是一声长鸣,双翅一敛,一个滑翔,双足一搭,犹如一个优雅的舞者,灵巧地落在竹竿的上头。 “吧吧吧吧!” 打天上掉下来一个玩具,还是活的! 糖儿激动得不行,两条短腿乱蹬,指着仙鹤乱叫,一串晶莹的涎水,沿着三个糖墩儿蜿蜒滴落。 竿头的仙鹤一低头,好奇地与下边的小女娃一对眼,看到那一串口水,浑身一个激灵,双翅扑棱棱地一展,长腿一蹬,“嘎”地一声,转瞬又到了云端。 “吱……啪!” 那竹竿本就是插在一块大萝卜上,被仙鹤一蹬,受力不住,往东南方向斜斜倒下。 “哎呦,仙鹤来仪,立上竿头,这可是祥瑞啊!” 周瑞珠拿着一张图,从房里出来,抬头远眺着还在云端驻留的仙鹤,喜不自胜。 她手里拿的,是一幅《九九消寒图》。 这图是一枝白描的素梅,一共是九九八十一片花瓣,从入九开始,每天用笔染上一瓣,花瓣染尽,便是阳春。 “寒谷春生,玉筒吹谷。便占仙鹤,吉云清穆。的确是难得的祥瑞!” 袁凡看着这副素梅,突然心血来潮,飞快地一掐指尖,梅花易数! 冬至之日,仙鹤从天而降,立于日晷,一定是有嘛事儿发生! 如今的袁凡,一身道术算是登堂入室,对邵雍的梅花易数已经是熟极而流,不过片刻,他便得了卦词。 “至日阳初复,丰年瑞遽臻。 忽惊丹鹤至,疑是故人来。” 故人来? 袁凡在糖儿的脸颊上喯了一下,回屋放下,“嫂子,我有事儿先走了!” 周瑞珠也没留他,今儿是冬至,袁凡也有一家子,只是跟出来嘱咐了几句便回了。 袁凡将衣鞋交给小满,让他先回,自己却是负手往东南方向而去。 竹竿指向东南,故人自是在东南方向。 督军街在法租界,法租界的东南,是三不管。 第499章 两封信 不过十分钟,过了墙子河,便到了荣业街。 不过一河之隔,景象就截然不同了。 同样是冬至,气温都是零下十五度的样子,这边儿却似乎凭空低了好几度。 两盏破旧的红灯笼,挂在一扇低矮的门前,里头隐约传来一阵让人脸红的动静。 一个石灰圈外,稀稀拉拉站着几个闲人,里头有两人在摔跤,跤手光着膀子,粗砺的皮肤冻得发青,尤自在龇牙咧嘴地角力。 不远处是两个说相声的,牙齿有些磕巴,“我请您吃,蒸羊羔,蒸熊掌,蒸……蒸蒸鹿尾儿……” 荣业街的路口,是一间命馆。 这间命馆,袁凡还有印象。 他初至津门,到三不管来观摩同行的手艺,就是在这儿,见识了什么叫“心诚则灵”。 那位同行,深得法外狂徒张三老师的精髓,叫什么玄机道人来着。 嗯? 袁凡目光闪动,里头似乎有人提及他的名字。 “这位道长,您认得一位叫袁凡的先生么?” “袁凡先生,我应该认得他么,嗯,应该认得他么?” “袁先生也是算命的,是你们的同行……” “小子,你知道这儿为嘛叫三不管么?” “不知道啊!” “佛祖说的,“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僧求”,佛祖都三不管了,你问我问得着么,嗯,问得着么?” “……” 不多时,一个半大小子从命馆出来,神情有些沮丧。 看他那模样,应该是一路问过来的,沿路的命馆他怕是问遍了。 这小子揉了揉鼻子,他那鼻子有些发红,突然,他眼睛一亮,一股羊肉汤的香味儿,顺着风儿钻进了鼻孔。 他抬头一望,前头是一个羊肉汤的摊子,热气腾腾的,外头坐了几个马扎,生意还不赖。 “咕噜噜!” 这小子摸了摸瘪瘪的肚子,过去问道,“羊肉汤怎么卖?” 摊主见他过来,汤勺故意在锅里多搅和了几下,让香味儿更浓一些,“素的两个铜子儿,荤的五个铜子儿!” 这小子摸了摸口袋,眼睛在两个汤锅里扫了一圈儿,素汤就是菜汤,里头大多就是白菜萝卜,上头漂了一层油花。 荤的能有一些羊杂碎,还能给两片羊肉,再加上一勺油炸辣子。 这小子犹豫一阵,吞了一口唾沫,“来碗荤的!” 摊主的汤勺飞起,“好咧!” 这小子紧紧地盯着汤勺,生怕摊主给他漏放了羊肉。 “饭桶!”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这小子一个哆嗦,转头一看,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袁先生?” “果然是你小子!”袁凡哈哈一笑,走过来重重地拍了他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 半年多不见,饭桶倒是长高了一点,不过还是瘦,穿着一身不合体的军服,空荡荡的,像是田间地头的稻草人。 “这位先生,羊肉汤好了!”摊主有些怯怯地招呼道。 袁凡这穿着打扮,相貌气质,往这儿一戳,那就是草鸡窝里进了一凤凰,由不得他不肝儿颤。 袁凡瞟了一眼,努努嘴道,“你先吃,身子暖和了再跟我走!” 两分钟后,饭桶意犹未尽地抹了把嘴,站起身来。 干饭,他是专业的。 袁凡带着饭桶,两人溜溜哒哒地往英租界而去。 这点路不用叫车,袁凡下山的时候,六十里山路,饭桶都没当回事儿。 走了一段,饭桶掏出一封信,“袁先生,这是旅座给您的信。” 不错,招安了,都会说“您”了。 孙美瑶在下山不久,就将饭桶收为了通讯兵,在眼巴前听使唤,多少也长进了。 袁凡接过信,没有急着打开,反而问道,“你们旅座现在咋样了?” 饭桶摸摸头,有些茫然,“我也不知道啊,他就给我这封信,给我买了张车票,让我来津门投奔您……” 他到津门有三四天了,一直在满世界寻命馆,袁凡没找着,却在今儿听人读报,说孙美瑶吃了鸿门宴,上天当官了。 “你们旅座就给你买了张车票?” 袁凡一撇嘴,这也忒抠门儿了,“那这两天,你是咋过的,你们准时发饷了?” 北洋的军饷发放,本来就是个迷。 今年曹锟大选,一切都要为这事儿让路,发饷就更迷了。 自家的队伍都迷,孙美瑶这样的队伍,那一准儿是迷中迷。 上头的饷银没领到多少,孙美瑶还将军队扩充到了三个团,要说军饷发放及时,鬼都不信。 果然,饭桶哭丧着脸道,“哪儿会准时发饷,旅座的意思,是全数记账,到今年过年之时一起发放,让大伙儿过个肥年,我的那份儿,到时候会给我寄过来,没想到……” 他从怀里摸出来一个小包,“得亏有您给的这两块银元,不然就饿死在这三不管的墙根儿了。” 袁凡下山的时候,饭桶追到临城车站,给他送来腾蛟剑,得了两块银元的赏钱。 就是这两块银元,让他撑到了袁凡到来。 袁凡嘬了一下牙花子,枉他孙美瑶天天研读《水浒》,宋江哥哥及时雨那套是一点儿没学着,活该他吃那鸿门宴,不委屈,该! 袁凡扯开信封,里头是一张皱巴巴的字条,上边儿是潦草的铅笔字儿。 “难赏落雕雪,难上鹳雀楼。 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这是袁凡在临城车站,得剑之后,给孙美瑶写的一张卦词。 信封之中,除了这张卦词,别无所有。 看来,孙美瑶是听了袁凡的话,骑鹤下扬州,开溜了。 他开溜了,那报纸上吃鸿门宴的那位,又是何人? 袁凡微一沉吟,突然想起上次陈调元过津门,两人的叙话。 这半年以来,孙美瑶余事不管,就是看戏。 明白了! 袁凡一搓手,字条化为碎片,信手一扬,碎片乘风而去,如同鹤羽。 两人的脚力都是属健驴的,随便拉着家常,没多时便进了家门。 袁凡进门,先冲厨房喊了一嗓子,“崔婶儿,现在有嘛吃的,整点儿过来!” 崔婶儿和紫姑正在包饺子,今儿有十多人吃,还都是大肚汉,那手速都出残影了。 听到袁凡的声音,她赶紧出门应声,“好咧,您稍等,马上就得!” 饭桶进了门,见着这房子,连腿都不知道迈哪条了,脑子一片空白,就听袁凡在身边吩咐道,“多来一些,仨人的量吧,油水重的!” 崔婶儿瞅着袁凡身边那小不点儿,这个点儿,这饭肯定是给他上的。 就那小身板,跟个小鸡仔似的,用得着仨人的量,不会是个饭桶吧? 崔婶儿下去准备,博山又走了过来。 袁凡将饭桶推给他,“你来的正好,带他去洗个热水澡,拾掇一下,弄出个人模样儿来!” 博山看了看饭桶,不知道是袁凡打哪儿捡来的逃兵。 不过他没吱声儿,这不是他该关心的事儿。 他手头拿着一封信,“老爷,有您的信,北大寄来的。” 北大? 袁凡有些狐疑,那地儿都是仇家吧,谁会给自己写信? 他扯开信,才看了两行,“噗嗤”一乐,“博山,你回来!” 博山领着饭桶,刚走到门口,听到叫唤又反身回来。 袁凡飞快地看完信,把信交还给博山,“待会儿你去趟邮局,给这位寄点儿钱过去!” 博山的目光往信上一扫,落款是“沈从文敬上。” 他躬身问道,“寄多少钱合适呢?” 袁凡刮了刮下巴,“寄一百块吧,再问他一句,愿不愿意来南开教书?” 第500章 倭国英雄,佩里将军! “恭祝圣诞,愿星辉永耀,喜乐长安。” 袁凡搁下毛笔,拿起贺卡吹了吹。 小满在一旁装着礼盒,东西不多,一条苏绣的围脖,一盒罗密欧与朱丽叶的雪茄,一套广彩的咖啡具。 他装着东西,突然两腿一紧,“叔儿,他们洋人怎么过这么个节,太吓人了,就不能多剩点儿东西么?” 袁凡一愣,装红包的手一扬,拍到小满的脑袋上,“你小子想到哪儿去了,人家剩的东西可多了,袜子松树鸡公车,都剩着呐!” 小满缩了缩脖子,拎着礼盒跟在后头,还是有些心虚。 袁凡从他手里接过礼盒,有些好笑,“今儿就在对过,你就不用跟着了,瞧把你吓得!” 小满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今儿是圣诞节,对门邻居搞了晚宴,请帖早就到了,不能不去。 今天的总领事馆也捯饬了一番,两棵老大的冷杉立在门口,上面挂得花花绿绿,像一对儿揽客的失足妇女。 袁凡拎着东西,溜溜哒哒地过了马路,将礼盒给了门口的管家,另外还有一个红包。 礼盒是给特仑奇夫妇的,红包却是给管家的。 英吉利人就是这点不好,到哪儿都要小费,您不给还不行,不给就不绅士了。 管家感谢过袁凡的慷慨,带他进入宴会厅。 餐桌的布置,是用橡木长桌拼成了一个“T”字型,纯白色的亚麻桌布垂到地面。 餐桌中央摆着一座纯银的花枝烛台,顺着烛台,是一溜温室出来的玫瑰和康乃馨。 特仑奇正在和人聊天,见袁凡来了,两人止住话头,迎了上来。 另外的这位,袁凡也见过,名叫詹姆斯?贾米森,是英租界董事会的董事长。 津门英租界的金字塔顶端,有三驾马车。 领事馆,董事会和驻军。 最大的当然是总领事特仑奇,但他主要是负责官面文章。 英租界的具体行政事务,则是由租界董事会负责,董事会有了决策,再由工部局执行。 驻军就别说了,虽然驻扎在津门,但他们隶属于陆军部,在华国只需要向公使麻克内汇报。 三人简单地寒暄几句,特仑奇就引着袁凡到了他的座位。 今天的晚宴,动静不小,受邀来的人却不多,拢共也就六十来号人。 这些人都是英租界的头面人物,除了领事馆、董事会和军方的人,就是各大洋行的头儿。 横条主桌的西侧,十来个军官或坐或站,正在聊天。 他们身上的军装粗看类似,细看却是两类。 特仑奇走过来,朝坐着的两人笑道,“盖尔将军,纽顿上校,给你们介绍一下,我身边这位英俊的绅士,便是袁凡先生。” 两位军官起身相迎,那五十来岁的盖尔少将微笑着伸手道,“袁爵士,久仰了!” 袁凡也伸手相握,“盖尔将军不愧是军人,兵贵神速,可我现在可还当不起这个称呼啊!” 他那个从男爵,现在据说是已经通过了,但严谨的说来,只要没有最后册封,就还不是从男爵,在正式场合就不能以爵士自居。 盖尔哈哈一笑,没有多说,转身给袁凡引荐身边的一众军官。 果然,这些军官不只是英军的,还有美军的。 在西历1902年,也就是光绪二十八年,美利坚就将津门租界交给了英租界代管。 代管十多年之后,他们觉得英吉利人管得不赖,在民国七年,干脆将美租界并入了英租界。 这会儿美利坚在津门已经没有了政府机构,只有一个第15步兵团的驻军。 那位纽顿上校,就是这个团的团长。 特仑奇的事儿还多,将他安排下来,便准备仪式去了。 袁凡的座位,就在盖尔和纽顿之间。 餐厅内除了有数的几个侍者,清一色的高鼻深目,全是西洋人。 在中间夹了袁凡这个黄皮肤,就像是一桌法式大餐中间,加了一盘九转大肠,说不出的怪异。 只是有资格进入这个场合的,都是城府深沉的老麻雀,早就与狗血绝缘了。 嗯,不说狗血,英吉利人连狗肉都绝缘。 不多时,圣诞晚宴开始。 “叮铃铃!” 管家摇响银色的铃铛,众人不再扯淡,纷纷落座。 特仑奇夫妇走了上来,先是说了一通套话,不在乎是回顾过去,把握现在,展望未来,最后是祝酒辞。 袁凡切着牛排,光切不吃,纯当教习刀法了。 这圣诞大餐,真是一言难尽,烤火鸡,烤火腿,烤牛肉,人都要烤糊了。 袁凡端起酒杯,跟旁边的几位没话找话,上首的盖尔有些不苟言笑,下首的几位美利坚牛仔就欢实多了,跟袁凡聊得有来有回。 尤其是纽顿旁边那两位,一个是中校副团长,名叫马歇尔,一个是少校营长,名叫史迪威。 没错了,就是那个马歇尔,那个史迪威。 这两位以后大名鼎鼎,也都算大器晚成的型,现在都四十出头了,还是个小卡拉米。 聊了一阵,袁凡有些好奇地问道,“纽顿先生,我对你们的黑船事件挺有兴趣,你能不能说道说道?” 吃饭睡觉打倭奴,这算是共同话题。 纽顿嘿嘿一笑,“那个其实没什么可说道的,没几艘舰船,是一场乏善可陈的战斗,是倭奴的战斗力太弱,几炮就扛不住了。” 他说的没有半点夸张。 干这事儿的,是美利坚东印度舰队的佩里准将。 佩里的舰队,到倭国干了两波。 西历1853年7月,他干了第一波。 第一波只有四艘军舰,在横滨登陆,就将倭奴给干挺了。 这四艘舰有多大呢? 最大的两千多吨,最小的八百吨,加起来不到六千吨。 半年之后,佩里卷土重来。 这一次还是深入江户湾,又干到横滨。 这次倒是多了三条船,加起来有个一万吨。 就这两波,就这么几条船,直接将倭国打得几乎亡国。 嗯,这会儿的华国,一烟已过,二烟未满。 倭国挨的揍,比满清要惨得多了。 说话间,侍者推着糕点车过来,那糕点车装扮成圣诞驼鹿的模样,里面盛着各种糕点。 史迪威起身取了一份圣诞布丁,带着眉间含着讥诮,“袁先生,你知道倭奴如今是如何看待佩里将军的么?” 袁凡吃着火腿上的蜂蜜冬枣,有些纳闷儿,“还能怎么看待,不共戴天之仇呗!” “不不不,这你就错了!”史迪威摇头笑道,“我一直认为,我们看倭奴,不能用人的思维去看,而是要用……” 他嘿嘿干笑了两声,捧着甜点回到座位上,不说了。 这事儿说起来是挺搞的。 佩里两通王八拳,将倭国一顿血虐,签订了一堆的条约,倭国几乎因此亡国。 神奇的是,倭奴非但不痛恨佩里,居然还感恩戴德。 在横须贺,佩里登陆的地方,倭奴建了一座公园,里头立了一座高高的纪念碑,还请来首相伊藤博文题词。 “北米合众国水师提督佩里上陆纪念碑”。 每年到了黑船登陆的那天,都会有无数倭奴,自发地跑到佩里公园,来祭奠他们的英雄,美利坚将军佩里。 袁凡的嘴巴一秃噜,差点把枣核给吞下去,想说点儿嘛,却又无话可说。 沉默一阵之后,他举起酒杯,朝史迪威示意了一下。 两人隔空碰了一下,统一了对倭奴的看法。 这时,上首的盖尔幽幽一叹,“袁爵士,其实,你们华国,曾经也是有机会在倭国导演一次黑船事件的!” 第501章 琅威理,轰平长崎! 盖尔是个职业军人,有着英吉利人的古板,一直很少说话,突然来这么一句,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袁凡的确是给惊着了,“还有这事儿?” 纽顿显然知道这事儿,“盖尔将军说的,是琅威理炮轰长崎的事儿吧?” 盖尔点头道,“没错,就是我们英吉利的琅威理将军,要是他们满清能够给他一点信任,真正授予他指挥权,甲午海战可能就是另外一个剧本了!” 琅威理,这是一个淹没在历史尘埃中的名字。 当年,满清的军舰,一开始从英吉利下了不少单,最有名的就是“四镇”,镇北、镇南、镇东、镇西。 鉴于满清的军队只会骑马,英吉利人体贴的送货上门,负责这四艘舰的快递小哥,就是琅威理。 他是英吉利皇家海军的上校。 琅威理原本以为这就是次派单任务,没想到,他送货到了津门,就被李鸿章给扣住了。 他这一路的表现,像钟表里的齿轮,该动的时候动,该停的时候停,严丝合缝,一点儿不秃噜。 李鸿章哪见过这个,被琅威理的职业范打动了,琅上校,留下吧,俺们需要你! 想嘛呐,人琅威理当然不干。 不干也得干。 满清是英吉利的大客户,一定要急客户之所急。 英吉利军方下命令,让琅威理留下,给人家售后。 嗯,他在满清售后的时间,也算他在皇家海军服役。 琅威理没辙,只能留下来,当了北洋水师的副提督。 众所周知,提督是丁汝昌。 尴尬的是,丁汝昌是陆军出身,是骑马的,干不来海上的活儿。 这么着,北洋水师的事儿,就全扔给了琅威理。 琅威理干得确实不错,一切都按英吉利皇家海军的条例来,上上下下的兵油子都被他整麻了,都有了个兵样子。 军中有句顺口溜,“不怕丁军门,就怕琅副将”。 西历1886年,满清光绪十二年。 满清宣扬国威,李鸿章率领北洋水师出国访问,停靠倭国长崎。 清军下舰嗨皮,不知道发生了嘛事儿,据说是在船上憋久了,去逛个红灯区,来了几句“你瞅啥”“瞅你咋地”,就和当地人干上了。 哭笑不得的是,身为职业军人,干架居然干输了,当场嘎了五个,丢了五个,还有四五十个被开了瓢。 琅威理听到汇报,一秒钟都不带思考的,攻击我的士兵? 这就是开战! 传令,备战! 琅威理的命令,就是四个字。 轰平长崎! 干架干赢了的长崎人,正准备撸串庆贺,突然发现清军的军舰动起来了,军舰火炮的炮衣都掀了! 什么情况,咱就是动个菜刀,你们特么动大炮? 尤其是,这炮也太特么吓人了,这是烟囱吧? 停靠在长崎的,一共是六艘舰。 定远号! 镇远号! 济远号! 威远号! 超勇号! 扬威号! 这是东亚第一世界第九的无敌舰队! 别的不说,只说旗舰定远舰,造价140万两白银,满载排水量将近八千吨。 一艘舰,就顶当年佩里的四艘还多! 这些舰上的主炮,是克虏伯305毫米后膛炮! 那西瓜大小的炮弹砸下来,别说长崎,只怕九州岛都要被炸成八州岛。 面对黑洞洞的炮口,倭奴全都傻眼了,天塌了! 千钧一发之际,李鸿章李中堂来了。 误会,都是误会! 一衣带水友好邻邦,都给我把炮盖起来,把酒端上来。 哥俩好啊,六六六啊! 北洋水师从长崎回国,李鸿章很是满意。 兵练成这样,可以了。 慢慢地,水师的气氛就微妙了。 不知道嘛时候开始,琅威理的话就不顶用了,还时不时有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的桥段。 这么着过了三四年,只知道玩炮的琅威理,终于玩不过玩小刀子的,在又一次羞辱过后,不伺候了,挂冠而去。 琅威理走了,上下欢腾。 上下其手没人管了,偷奸耍滑没人管了,天天睡大觉也没人管了。 四年之后,甲午海战爆发。 北洋水师全军覆没,镇远舰被倭奴俘获拆解,成了东京上野公园的打卡圣地。 好玩的是,北洋舰队沉底了,又想起人家琅威理来了。 琅威理中将收到邀请函,正好用来点烟。 是的,这会儿的琅威理,已经是英吉利皇家海军的中将了。 黑船事件和长崎事件,前后隔了四十年。 一个英吉利人,一个美利坚人,造就了两个公园。 圣诞大餐本就难吃,这事儿一聊,就更难吃了。 好在没多久,饭就干完了。 饭完事儿了,在场的女士就要退席了,搞一个沙龙,听特仑奇家的闺女弹个钢琴。 宴会厅中,侍者过来将餐桌重新收拾一下,男士们端着酒杯,半杯波尔图晃来晃去,找人聊着时事。 袁凡与滴滴两个股东凑到一堆。 经过半年的合作,三人算是不错的朋友了,说话也都随便。 亨利今天也捯饬得整整齐齐,头顶的盐碱地都似乎长苗了,嘴里也难得的听到了吐槽。 “埃文斯,你们这圣诞节太无聊了,开了一年会了,还没开腻么?像我们的圣诞,都是开着卡车拉着彩灯,扮成驯鹿跑马拉松,那才有意思。” 埃文斯跟他碰了碰酒杯,“你说的或许有道理,可你们那圣诞节不对啊,圣诞老人都不对,居然成了可口可乐公司的红胖子!伙计,圣诞老人是穿着绿袍的精灵,他带着一根荆棘棒子,会专门教训不听话的牛仔!” 斗嘴皮子,亨利显然不是个儿,他过来拉起袁凡,“袁,我们的这个节日,你们习惯么?” 三人没有坐在烛台下,而是结伴走到窗前,窗棱上挂着槲寄生和彩带。 袁凡还没从琅威理的事儿中走出来,笑容有些清冷,“要说圣诞节,倒不只是你们喜欢,我们也有很多人喜欢,又菜又喜欢玩儿,玩到最后,连个蛋都剩不下了!” 他这话拐弯抹角的,两人哪里听得懂这个,不过即便听不懂意思,袁凡那表情便说明了一切。 大过节的,埃文斯可不想扫兴,“东西方隔着海洋,自然会有不同的文化……” 他拉过亨利,“你看,连圣诞老人都能换装,成为大红胖子了,对吧?” 袁凡笑了笑,一人向隅,举座不欢,他才没那么二,“埃文斯,你说东西文化不同,有例子么?” 埃文斯一愣,一时有些语塞。 很多很明显的东西,好像就是明晃晃地摆在眼前,可真要问个为什么,却又很难说清楚。 就像袁凡这个问题,东西方的不同之处太多了,从红茶的喝法到媳妇儿的娶法,哪儿哪儿都不同。 但真要找一个说出来,却又都是管中窥豹,只是略见一斑。 埃文斯只是个卖糖的,又不是社会学家,哪里说得清这个。 第502章 弑父,杀子 袁凡喝了一口酒。 就他的喝法,这杯酒够一晚上。 “这题目看起来很大,其实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袁凡停顿了挺长的一刻,才缓缓说道,“你们西方,讲究的是“弑父”,而我们华国,讲究的是“杀子”,一切的因果,全在这里头了。” “精辟!” 特仑奇走了过来,感叹道,“这简直是王尔德式的表达。” 袁凡说的话,埃文斯和亨利或许还有些含糊,特仑奇这个在华国呆了半辈子的外交官,却是深有感触。 他回头笑道,“贾米森,你觉得呢?” 贾米森就是那英租界董事会董事长,他与特仑奇联袂而来,深峻的脸上有些惊诧,“确实,这个说法就像刚印刷的《泰晤士报》,简明扼要,一语中的。” 不怪他们两人惊奇,袁凡的这个总结,实在是精准的命中了东西方文化的内核。 西方文化,有一种“弑父”情结。 在古希腊神话当中,弑父证道是主流。 泰坦之王克洛诺斯干掉了他爹,第一代的天王星乌拉诺斯。 乌拉诺斯死不瞑目,咽气之前扔下狠话,小子,今天你能搞死我,明天你也会被你的儿子搞死! 果然,克洛诺斯生了个好儿子宙斯,一碗蒙汗药将他爹干翻,成功上位。 这都还算好的,还有一个叫俄狄普斯的猛人,不但干掉了他爹,还娶了他妈。 这就是弗洛伊德的"俄狄普斯情结",俗称恋母情结。 在华国就不同了,华国推崇“杀子”。 舜要不是机灵,早就被他爹干死了,好玩的是,对于大舜这种打死不吭声的做法,尧特别欣赏,不但把帝位传给他,还把两个闺女都许给他。 有了这个榜样,周文王为了逃命,可以吃儿子的叉烧包,哪吒为了置气,可以自己把自己给剐了,郭巨为了节省粮食,可以把儿子给埋了。 到了满清,曾国藩更是大声疾呼。 “君虽不仁,臣不可以不忠;父虽不慈,子不可以不孝;夫虽不贤,妻不可以不顺。” 他集“杀子”之大成,被尊为圣人。 到了这会儿,埃文斯和亨利也明白过来了。 一个弑父,一个杀子。 一个反抗,一个顺从。 一个讲求开拓,一个讲求稳定。 这就是东西方的内核所在。 特仑奇是今晚的大忙人,他和贾米森两大巨头联袂过来,肯定是有事儿。 他扬扬酒杯,“袁先生,方便的话,咱们借一步说话?” 这洋鬼子真是华国通,这话都会。 袁凡跟亨利两人示意了一下,跟着特仑奇两人出来,往楼上走去。 走在楼梯间,特仑奇问道,“袁先生,你打算何时启程,去伦敦授勋呢?” 今年的春节晚了一些,要到二月了,袁凡排了一下时间,“二月中旬吧。” “也好,四月的伦敦,是早春的紫罗兰!” 三人从楼梯出来,倚着栏杆,看着下面的人群,特仑奇笑道,“贾米森,你来跟袁先生说吧!” 一直默不作声的贾米森点点头,沉吟了一下,“袁先生,新的一年即将到来,我们租界董事会也将会有所变化,现在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英租界董事会是个有意思的地方,是英吉利仿照本国的制度搞出来的,主打一个侨民自治。 领事也好,军方也罢,没有特殊情况,不得插手租界的行政事务。 租界的大事小情,都是由租界董事会合议决策。 这么一来,津门英租界就是华国最为民主的租界,房价随之蹭蹭地往上涨,比其它租界贵了不少。 像倭租界,也就英租界的一半多一点儿。 袁凡有些纳闷儿地看着贾米森。 这是个典型的英吉利老头儿,胸口挂着一枚勋章,头上顶个痰盂,后头遮个屁帘儿。 你们租界董事会有变动,跟我有毛关系,干嘛征求我的意见? 贾米森板着个脸解释道,“自美租界并进来之后,他们对董事会的人选和席位有了要求,所以……” 他们的董事会,原本是十个席位,一个董事长,一个副董事长,八个董事。 为嘛是八个董事呢? 因为租界一共是八个工作委员会,他们一人负责一个。 这十位大爷,自然都是英吉利人。 现在美利坚人提出来,他们要增加两个席位。 人家租界都并入了,这个要求合情合理,英租界必须答应。 但这样一来,租界董事会就要面临重新洗牌,毕竟,工作委员会只有八个,没办法多出位置来。 听贾米森这么一说,袁凡明白了。 美利坚人这么一弄,弄出麻烦来了。 最大的麻烦,还不是美利坚人谁上,英吉利人谁下,最大的麻烦,居然是自己。 只等英王的戳一盖,袁凡就是从男爵! 放眼津门英租界,没人比他更加尊贵了。 那么,租界董事会的变动,怎么可能把他撇到一边? 但是,要把他纳入的话,又能给他哪个位置呢? 只能是贾米森屁股下的那把椅子了。 说起来,他也是有爵位的,他是骑士。 别以为骑士就只是比从男爵差一丢丢,差老远了。 英吉利的骑士勋章玩得花,要是嘉德勋章,蓟花勋章,那是难得,从男爵也要靠边站。 可其它的就呵呵了。 最不值钱的,就是大英帝国勋章。 这个勋章还分为五等,囊括了顶层人才和基层人员,大概相当于后世的劳模。 贾米森胸口挂的勋章,就是大英帝国勋章,勋章上还有仨字儿,“CBE”。 这是第三等的勋章,授予某些机构的一些高级管理人才。 别瞧不上这个牌牌,在远东的租界,这也是个稀罕物件儿。 毕竟,真正有头有脸有底蕴的人物,谁特么会远离欧罗巴,跑到租界来讨生活? 可上帝就是喝醉了,开了这么个玩笑。 天上掉下个从男爵! 他这个大英帝国骑士,在可以世袭的从男爵跟前,毛都不算。 其实,为了袁凡这个怪胎,今儿晚宴的座次就有些尴尬了。 其它地方都不合适,上不得下不得,就干脆将他请到美利坚朋友那边儿,反正他现在还没正式受封。 特仑奇咬着自己的酒杯,似乎在品尝什么绝世美酒,完全没有说话的意思。 他才不急,董事会跟他没有一个便士的关系,怎么搞都行。 贾米森就头疼了,一脸便秘的表情,还得是多年的老便秘。 袁凡一咧嘴,一不小心,他居然躺枪,成了大麻烦了。 就像一块豆腐掉进了灰堆,吹不得也拍不得,沾上就是麻烦。 等了一阵,都不说话。 贾米森直勾勾地盯着袁凡,眼底意味深长。 他到津门已经有二十年,华人有两个特质,他倍儿欣赏。 第一个就是谦让,华人讲究个温良恭俭让,少了一样都不够君子。 第二个是识趣,华人最讲究个眉眼高低,眼力见好,知道怎么讨人欢心。 这就是贾米森找上特仑奇,过来搭讪的目的。 希望袁凡有点眼力见,能够让一让,不要拿那个爵位太当一回事儿。 第503章 一饮一啄,莫非天定 懂了! 迎着贾米森意蕴丰富的目光,袁凡友好的笑了笑。 “贾米森先生,咱们初次见面,你对我可能不太了解,我这个人很懒,牛顿爵士不是有个定律么,静止的绅士就让他保持静止……” 一抹笑意爬上贾米森的脸颊。 静止是个好习惯,生命在于静止。 袁凡的声音不急不慢,“……静止的绅士就让他保持静止,除非受到外力作用,改变了绅士的运动状态。” 贾米森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袁先生,怎样才能消除外力的侵扰呢?” 袁凡呵呵笑道,“贾米森先生,我有个小小的建议,英租界当然是英吉利的租界,但租界居民最多的却是华人,作为最民主的租界,难道不应该有个华人董事么?” 这个? 贾米森的脸色一垮,像是冰冻后的猪腰子。 袁凡的话,其实是有道理的。 租界的居民,九成以上都是华人,要处理华人事务,缓和华英关系,最好的做法,就是让华人进他们的董事会。 但这是异想天开! 华人,连维多利亚花园都不能进,怎么能进租界董事会! “袁先生,你这个奇思妙想真是……” 贾米森摇着脑袋,指着窗外映雪的月色,“你不妨想想,用月光编制的篮子,能用来盛水么?” 袁凡的脸色冷淡下来,正要说话,一旁的特仑奇终于不品酒了,过来插话道,“袁先生,你的建议,应该是有合适的人选了?” 袁凡看了看特仑奇,领会了一下眼神,“是的,那人总领事先生也见过,他叫袁克轸,现在与太古洋行和美孚石油合作。” 特仑奇点头道,“袁克轸先生么……那是位真正的贵族。” 他的酒杯凑过来碰了一下,“袁先生,你的建议我收到了,我需要与贾米森先生商量一下。” 袁凡仰头喝了一口,冲两人示意了一下,“那我就先下去了!” 看着袁凡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又出现在宴会厅,贾米森的脸拉得老长,猪腰子变成了鞋拔子,“太可笑了,居然想让那黄皮猴子进董事会,这儿是总领事馆,可不是爱丽丝仙境!”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特仑奇,“总领事先生,您不觉得荒诞……”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特仑奇眼中的冷漠。 英租界说是三驾马车,那是领事馆愿意这么说,要是哪天领事馆不愿意了,租界的马车,肯定是有且只有一驾。 领事馆不插手租界的管理,不是不能插手,而是不愿插手。 看看隔壁的法兰西人,不就是插得挺欢么,别说手,连大腿都插进去了。 特仑奇漠然地看着贾米森,看着他胸口那枚骑士勋章,气氛难堪的沉默。 直到贾米森的鼻尖都冒汗了,才听到特仑奇淡声道,“董事长先生,你的数学成绩可能不太好,你的选项并不多,只有两项!” 贾米森猛地呆住了。 特仑奇话糙理不糙,袁凡要是屁股大一点,不那么君子,不给他让座,他还真没多少选择的余地。 要么,就是华人干董事长。 要么,就是华人干董事。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贾米森当然不是傻子。 说的客气一点,袁凡这已经是给他脸了。 要真是混不吝,非要一屁股把他挤走,哪怕他之后再怎么合纵连横,再怎么挤兑人家,人家也能把他恶心死。 再说,在特仑奇态度不明的情况下,谁给谁颜色看,还真不好说。 袁凡晃着酒杯下楼,有些羡慕袁克轸。 有人努力,有人躺平,袁克轸是努力躺平。 他在家躺平,天上都能掉下一颗彩蛋,正好落在枕头上,床都不用起的。 贾米森一张嘴,袁凡就想到了袁克轸,袁八爷成了英租界董事,那就是实打实的爷了。 这事儿袁凡是不可能去干的,他连自己的心都懒得操,还想让他操租界的心? 说起来,刚来津门之时,袁克轸让了袁凡一个董事,到年底了,袁凡让了袁克轸一个董事。 一饮一啄,老天爷早就安排好了。 袁凡并不担心贾米森有什么花花肠子,花花肠子越多,袁克轸那董事越稳当。 “利华先生,我知道您的项目不错,可惜我们是卖糖的,我只能在场边为您喝彩了!” 埃文斯的声音有些无奈,礼貌地拒绝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英吉利人。 那人被拒绝了,有些尴尬,转头看向亨利,亨利举举酒杯,“抱歉,我只是洛克菲勒的雇员,他是个卖油的。” 那人有些失望,讪讪一笑,“打搅了,先生们!” 袁凡过来,抬抬下巴,“那位是干嘛的?” 他有些奇怪,今天的宴会,参与的人不多,彼此就算没见过,但大多有所耳闻。 但那人却是跟谁都不熟,端着酒杯乱蹿,也没个人带着,显然是个外来户。 但要没个身份,也进不来这儿啊? 埃文斯不以为意地笑道,“那位威廉先生从上海过来,想要寻找一些合作伙伴,可我是卖糖的,他是做肥皂的,跟他合作,那是对我专业的不尊重啊!” 利华? 做肥皂的? 袁凡来了兴趣,就多问了几句。 那人叫威廉?利华,他还有一个哥哥叫詹姆斯?利华,是个子爵,他们在伦敦有一家利华兄弟公司,是做肥皂的,生意不温不火。 这两年,他们将目光投向了东方,先是看到了印度,吓得一哆嗦,那儿跟洗涤用品有仇。 再往东看到了华国,这才是好市场。 四万万人口,还爱卫生。 好了,就是这儿! 从去年开始,哥儿俩就筹集资金,在上海开干,可干着干着,资金有些玩不转了。 威廉有些傻眼,只能搞私募。 他先是在上海英租界,又跑到津门英租界,然并卵,人家都瞧不上肥皂,嫌那玩意儿赚钱太慢,没人跟他玩。 威廉有些郁闷,落寞地走到桌前,有些不甘地回望了一眼。 这么好的市场,这些老乡怎么就看不到呢? 实在不行,就只能听哥哥的,答应那穿木鞋的荷兰佬了,哪怕他们的条件是那么的苛刻。 他叹了口气,一仰脖子,将杯中的酒喝了,轻轻放下酒杯。 走吧! 威廉不再多想,早点回酒店休息,明天还要南下。 “请问,是威廉先生么?” 威廉刚刚转身,一个年轻的华国人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埃文斯和亨利。 威廉心中一跳,平静地伸出手,“我是威廉?利华,你是?” 袁凡也放下酒杯,这破杯子端了个把钟头了,都盘出包浆了,“我叫袁凡。” 他直截了当开门见山,“刚才听埃文斯说了你的项目,我很感兴趣,能给我介绍一下么?” 第504章 投资利华 威廉眼睛一亮。 “那是当然,袁先生,你不知道,远东的肥皂市场是多么的庞大,几乎相当于两个欧罗巴,仅仅长江以南的市场,就相当于五个法兰西……” 这一套说辞,他已经兜售了好久,熟极而流。 袁凡也不打断他,静静地听他说完,“所以,你们现在需要多少资金,能拿出多少股份?” 有戏! 威廉悄悄地握了握拳头,正要说话,埃文斯在一旁笑道,“利华先生,刚才袁先生的介绍不太完整,我补充一句,再过两个月,他就将是帝国的从男爵了。” 从男爵? 威廉的眼睛一凝,眼前明明是个华人,怎么可能是从男爵? 对于这个爵位,他再清楚不过了。 他家就是子爵,由他哥哥袭了爵位,虽然只是子爵,那也是贵族。 从男爵虽然还不是贵族,但却是贵族的预备役,和骑士是截然不同的。 一个华人能够成为从男爵,要说后面没有大贵族的身影,是绝对不可能的。 威廉将自己的一些小心思收起来,思考一阵,“袁先生,我可以拿出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希望得到两万英镑的投资。” 两万英镑? 袁凡心里盘算了一下,按照如今的汇率,大概是十九万银元的样子。 这么说来,利华在上海的工厂,投入在一百三十多万银元? 这倒也合理,周学熙开办津门华新,就是投入两百万银元。 但华新是纱厂,各方面的投入比肥皂厂都要高不少,一百多万的肥皂工厂,规模挺大了。 “威廉先生,这个条件,我不太满意……”袁凡呵呵一笑,摇了摇头。 威廉心里咯噔一下,“袁先生,我的条件已经够优厚了,要知道,我们已经在上海工厂投入了超过十万英镑,等到竣工,恐怕是需要十五万英镑的!” 他有些急切地看了看旁边的两位,似乎是想得到声援,“公司的台账不方便携带,不过我以我家族的名誉向你担保,我们利华家族,是维多利亚女王册封的子爵家族,我的话,绝没有一个字参假!” 这话说的够重了,埃文斯点头道,“袁,你要是真的有意……” 袁凡笑着摆手道,“我当然有意,不过,我不是对利华在上海的公司有意,而是对在英吉利的利华兄弟公司有意。” 上海的肥皂只能卖华国,这有嘛搞头,要搞就要搞到全世界! 利华兄弟公司? 不但埃文斯和亨利,威廉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们兄弟俩就没想过这个啊! 他意外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从他的眼中看到的,看到的只有冷静。 近乎冷淡的冷静,如同阿尔卑斯山顶的白雪。 无论是谁,在这样冷静的状态之下说出的话,都不可能是玩笑。 “好吧!” 威廉干脆闭上眼睛,重新盘算。 虽然没有考虑过利华兄弟公司的融资,但资本的事儿,没什么不能谈的。 没过多久,威廉睁开眼睛,沉声道,“袁先生,如果你能给到四万英镑,利华兄弟公司可以出让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如今的利华兄弟公司,只有一个半工厂。 一个在利物浦,半个在上海。 总部在伦敦的金融城,但那栋大楼是家族的投资,是家族用来传世的产业,是不能算做利华兄弟公司的资产的。 利物浦那个工厂,其实还没有上海那个的投入大,真正要估值的话,也就是十万英镑出头。 但既然袁凡想要收购的利华总部,那他自然要稍稍张大一点嘴巴。 四万英镑,百分之十五? 袁凡笑了笑,伸出右手,“我出五万英镑,要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威廉眼底稍有迟疑,但很快就被欢喜取代,这个条款比荷兰人的优厚多了。 有了这五万英镑,利华就不用再捉襟见肘,一盘棋就活了! 他痛快地伸出手,紧紧相握,紧绷了太久的面皮完全绽放开来,像是冬天盛开的蟹爪兰。 袁凡也笑得畅快。 他那账上躺着五十多万银元,正不知道该干点儿嘛。 袁凡跑来吃这圣诞大餐,感觉难吃得要命,还不如搁家吃咸菜。 可谁想咸菜缸里还能捞出块狗头金,他那钱居然就找着去处了。 就这点儿钱,居然捞着一个世界五百强的两成股份,这可是真正可以传世的宝贝了。 上辈子袁老板累死累活的,虽说好容易上了个A股,但连个华国五百强的边儿都够不着。 可见这菜是咸点儿好,人是闲点儿好。 五万英镑? 特仑奇与贾米森下来,正好听了个尾巴。 贾米森瞳孔一缩,心里原本还有的些许不忿,这下也彻底没了。 这时候英镑值钱,一套伦敦的豪宅不过五千英镑,一艘豪华游艇的造价,也要不了一万英镑。 一个英国管家的年薪不过一百英镑,收入最高的皇家大律师,一辈子的积蓄,也不见得就有两三万英镑! 五万英镑,还是一次性投资! 能够有这般手笔的,要么是那些大贵族,要么是那些资本巨鳄。 这样的人,注定是要闪耀在夜空的星辰。 他贾米森呢? 说是租界董事长,其实不过是生活在远东的一个小卡拉米,说起来就是个乡下的土财主,跟这样的人置气,置得着么? 贾米森做了会儿心理建设,上前找了个空档,“袁先生,你的建议,我和总领事先生商量过了,觉得是可行的。” 袁凡的目光和外沿的特仑奇碰了一下,特仑奇蔚蓝的眼神中满是笑意。 袁凡轻轻点头,“那就多谢董事长先生了,租界有你掌舵,真是幸运。” 贾米森明知道是客套,心里却很是受用。 威廉有些恍惚。 为了融资,冰天雪地的,他奔波了个把月,在最为失望的时候,却迎来了反转。 他手中还握着袁凡的手,下意识地又紧了一下,还好,手还在,热乎乎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袁先生,我有个问题……” 袁凡转头看着他。 这洋毛子也是傻了,小爷又不是赫本,抓着不放算怎么回事? 威廉终于发现自己的失态,讪讪地松开手,“袁先生,你我素未谋面,你对利华也并不了解,这么大的一笔投资,你却只用了十分钟就决定了,这是为什么呢?” 众人都看着袁凡,酒杯都不晃了。 袁凡的家底子,亨利他们都是清楚的,就是一算命先生,又没矿,又没个好爹,怎么就敢这么干? 说话有理有据的,看上去也没喝多啊! “这个……”袁凡沉吟三秒,展颜一笑,“这个原因,其实非常简单,贵公司的名字叫做“利华”,利于中华,这个名儿太好了啊!” 第505章 饭桶的选择 “咔嚓咔嚓!” 饭桶的牙齿跟小铲子似的,几口将最后一根馃子吞了下去,又咕噜咕噜顺下一碗小米粥,溜了个缝。 “呃……” 一声满足的饱嗝,宣示着心里的踏实。 袁凡报纸一偏,“吃饱了?” 饭桶嘿嘿一笑,摸了摸脑袋。 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顿饱饭,这两天到了袁凡这儿,算是走上了他的人生巅峰。 这两天把崔婶儿她们也给惊着了。 见过能吃的,没见过这么能吃的,叫他饭桶,那都是委屈他了,他那肚子里都能开流水席了。 袁凡撂下报纸,“饭桶,我再问你一句,真不乐意待这儿?” 饭桶起身收拾饭桌,“袁先生,我是狗肉上不了台面,您这儿跟天堂似的,我哪有那福分啊?” 袁凡暗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收拾了,跟我走吧!” 他原本是想把饭桶收留下来,在这边找个活计,可这两天处下来,有些不对劲儿。 饭桶是个土匪出身,野惯了,让他绑起手脚来伺候人,确实有些扑腾不开。 袁凡想了想,给了他上中下三策。 上策是他这儿,这儿最舒服,伙食还好,顿顿肚皮溜圆。 中策是去袁克轸那儿,跟人学个开车,出去人五人六的,这年月算金领。 下策是去郭汉章那儿,跟一帮绿林好汉厮混,吃一口辛苦饭。 没想到饭桶还真就选了下策。 两人溜溜哒哒出门,饭桶脖子一缩,紧了紧袄子,哈出一道白气。 这小子从头到脚换上新衣,加上两天饱饭,瞧着也有点儿人样子了。 饭桶瞧着袁凡的侧脸,“袁先生,您也甭担心,镖局这行当,跟咱们算同道,您能提携我吃这碗饭,已经是我祖上积德了。” 袁凡斜着眼睛看了看他的面相,没好声气地道,“滚蛋,你上山那会儿,镖行都没了,跟谁同道去?” 饭桶嘿嘿笑道,“我是年纪小,没赶上时候,可咱鲁南是什么地儿,这都不用教了。” 一阵冷风堵住了袁凡的嘴,饭桶这货说的好有道理。 镖行和贼匪,关系复杂,相爱相杀。 对于镖行来说,他们那一身把式,就是为了对付贼匪的,但他们却并不恨贼匪,还得管人家叫“东家”。 为嘛呢? 要没有这些个东家,谁还上镖行托镖? 所以真正走镖,几乎都是花钱买路,这叫买路钱。 动手拼命,一百次都不见得能有一次。 有时候,那些个大贼进了城,镖局还得好吃好喝好掩护,生怕人家被官府给逮了。 对于山贼来说,他们也不敢把镖行给杀怕了,要是把镖路给断了,他们抢谁去? 江湖上的事儿,说到底,就是一桩买卖,讲究的是个和气生财。 想玩横的,保不齐自个儿就横着出去了。 山东那地界,是响马的祖庭,这些个道道,比谁都门清。 袁凡深深地看了饭桶一眼,黑黑的瘦脸,没有多少光泽,还是有些营养不良。 这娃说着话让自己宽心,其实是把握着分寸。 什么不喜欢伺候人,那都是虚的,伺候孙美瑶就不是伺候了? 说到底,是他与自己并没有太多交情,白饭好吃,但不好拉。 这次在津门重新开张,郭汉章并没有选择三条石,而是在老城厢东北角找的一处宅院。 这儿是津门买卖商号云集之地,类似于京城的前门,镖局开在这儿,算是上上之选。 两人腿脚轻快,很快就到了。 宅院前头立着一杆大旗,北风一吹,就能将大旗扯起,“周口镖局”四个大字,猎猎作响。 门口挂着一幅对联,用檀木的板子刻着,高八尺宽一尺,看着就踏实。 “周转千里,无虞无险; 口承一诺,有始有终。” 字儿也没请人,就是袁凡自己写的,他现在的《瘗鹤铭》已经登堂入室了。 这幅联语,却是袁凡请严修拟的,嵌了“周口镖局”的名号,是个鹤顶格。 镖局是三进的院子,前院原本是七八间倒座的南房,现在被打通成两间,外头这间大的做柜房,里头那间小的作账房。 柜房中似乎有人在谈买卖,见袁凡进院,门口出来一人,抱拳笑道,“东家,您来了!” 袁凡搭眼一瞧,也拱拱手,“王师傅,郭总镖头在么?” 那王师傅殷勤地跑过来,“在的,我领您过去……” “不用了,我又不是外人,你忙你的去。” 袁凡摆摆手,往里走去,到了门口,他都已经瞧见郭汉章了。 中院的院子原本就大,郭汉章将院中的花木都给拔了,还将两旁的厢房都给拆了,改成了一个两百多平的演武场。 这会儿场上人头攒动,郭汉章与一个老头并肩站着,看中间一人演武。 瞧这架势,应该是面试。 很多事儿,确实是塞翁失马,焉知祸福。 如今镖行已经没了,原来吃镖行饭的镖师无处可去,周口镖局突然重新开张,居然迎来了人才红利。 自打这杆镖旗重新挑起,这演武场就没断过拳脚声。 听到门口的动静,郭汉章转过头来,见是袁凡,眉间露出喜色,正要迎过来,袁凡笑着摆摆手,让他尽管忙着,自己则是拉着饭桶,远远地在一边看戏。 现在面试的这位,瞧着不过二十来岁,被人围观,多少还有些紧张,偶尔用眼睛去瞄郭汉章身旁的老头,老头却是垂着眼帘,视若无睹。 郭汉章干咳一声,“萼堂,你蹿两下看看。” “好咧!”听到号令,小伙儿反倒是不紧张了,紧了紧腰带,便往前走去。 中院已经没了厢房,只剩下几间高峻的北房,五檩六举,屋顶斜斜的上去,屋檐不过四米,坡面陡峭直冲,到屋顶怕是六米有余。 那叫萼堂的小伙儿上下相了一相,往后退了两步,一个旱地拔葱,将自己平平拔起,跳到了高处,出腿在院墙上一点,身子像柳絮一般飘起。 人在半空,萼堂一伸手,便够着了翘起的房橼头,他手上一紧,身子就荡了起来,身子一蜷一展,便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轻盈地落在了房檐上。 他揉身落下,屈下身子,好似扑鼠的狸猫,踩着屋顶的黑瓦,往屋脊蹿去。 他脚下不停,速度并不比平地慢多少,却悄然无声,仿若狸猫附身,脚掌有着肉垫一般。 转瞬之间,萼堂从屋脊蹿下,在房檐上一伏,没有跳下,而是揭下一片粗瓦,往地上一扔。 “啪!” 萼堂伏在屋顶,等了一阵,见下面没有动静,一个翻身到院墙上,在墙上疾行两步,好似一滴雨水,顺着墙体溜了下来。 第506章 神枪,李书文! “铮!” 郭汉章手指一弹,一枚铜钱划破长空,扶摇而上,口中轻叱一声,“镖!” 萼堂刚刚落地,顺势往前一滚,长身而起,右手一扬,一道乌光劲射而出。 “夺!” 铜钱从天而降,却被那道乌光凌空穿过钱眼,再度上飞,斜斜地钉在北房的屋柱上。 那乌光甚是沉重,钉入屋柱,像是凿子一般,深深地凿了进去! 飞镖! 飞镖也叫斤镖,为嘛叫这么个名儿呢? 因为,就这么一枚镖,足足有一斤重! 那些话本穿凿附会,说嘛“金镖”,那是纯扯淡。 镖是用来杀人的,用金子打镖,那是准备拿钱砸人么? “好!” 萼堂这一手露出来,蹿房越脊,投石问路,飞镖射孔,不只是把式硬扎,一瞧就是老江湖的手段。 萼堂脸色有些发红,冲四周抱拳行礼,“小弟的活儿还糙得很,让各位见笑了!” 他走到北房,将飞镖取下来,把铜钱双手还给郭汉章,“请总镖头提点!” 郭汉章一瞧铜钱,那方孔都被豁开了两道口子,可见那镖上的力道十足。 他点了点头,“软功夫我见着了,还算过得去,我还想瞧瞧你的硬功夫!” 演武场上家伙事齐全,从打熬身体的石锁木人桩到十八般兵器,一样不缺。 萼堂不假思索,转身过去拿起一根大杆子。 这大杆子是白蜡大杆,份量差不多有十来斤,所谓月棍年刀一辈子的枪,就属这大枪最吃功夫。 郭汉章看他拿枪的精气神,看了看身边的老头,笑着问他,“李前辈以这大枪横行江湖,枪下无三合之敌,你得了他几成功夫了?” 袁凡远远的站着瞧热闹,听了这话,目光转到那老头身上,兴趣越来越浓。 今儿还真是来着了,姓李,玩枪,还敢说无敌,那就是神枪李书文没跑了。 这小伙儿是他儿子,也想到周口镖局当镖师? 李萼堂看了看他爹,有些为难,不知道该怎么说。 李书文还是低垂着眼皮子,倒是开口了,“他的玩意儿还不到家,但底子还成。” 这老头儿说话平声慢气,好像是一副要咽气的模样,但他一开口,场上这么多人,都是龙精虎猛的汉子,都闭嘴噤声,像是虎啸山林,百兽慑服。 底子还成是个嘛意思? 大枪讲的是扎,从大树扎到小树,从小树扎到高粱秆儿,这是底子。 再进一步,昼扎铜钱眼,夜扎香火头,这也是底子。 这李萼堂的底子,到哪一步了? “这小子从十岁开始,一天抖枪五百组,到十五岁那年,他练成了扎枣,一枪一枣,百枪百枣。” 抖枪,说的是一组,分成拦枪、拿枪、扎枪,十岁小童,一天五百组? 练把式的,都是从汗水血水里滚出来的,可听到这个,也不禁对李萼堂有些同情。 “现在么……” 李书文原本笼着手,说话间,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从兜里一掏,手指一弹,一颗绿豆“咻”的一声,直奔李萼堂的面门。 小小的绿豆,从李书文的指间弹出,厉啸之声,烈若铁丸。 绿豆破空而至,眼见着离李萼堂还有两丈多远,李萼堂腰杆一挺,双腿一弓一箭,大枪如同怪蟒翻身,扎! “啪!” 轻轻一声脆响,绿豆凌空爆开,化为齑粉,扬起一团轻尘。 “咻!” 一粒绿豆紧随而至,李书文淡然道,“现在么,他已经可以扎苍蝇了!” “啪!” 大枪点处,又是一团轻尘。 李书文手指连弹,绿豆或近或远,或正或斜,或上或下,或缓或疾,无论如何变化,都无一例外,李萼堂手中的大枪都是如影随形,点点炸开。 现在是寒冬腊月,没有苍蝇,李书文便用绿豆代替。 绿豆比苍蝇更小,经李书文弹出,比苍蝇更加灵动机变,扎绿豆的难度,比扎苍蝇更难一分。 “咻咻!” 两粒绿豆同时弹出,一前一后。 李萼堂眼神一厉,枪尖闪电般探出,“啪!” 绿豆炸响,大枪往后一滑,李萼堂像捏筷子一般,拿住大枪中端。 同时脚下一蹬,腰间一拧,身子犹如磨盘一般转动,脚下不停,目光瞥见了一粒绿豆,如抄水的燕子,从身后掠过。 蟒蛇出洞,扎! 又是“啪”的一声,跟身前那一声宛若连响,两团轻尘一前一后,簌簌落下。 “好!” “磨旗枪能到这份儿上,见功夫了!” 李萼堂这一枪并不是什么高招,就是六合大枪的“磨旗枪势”,这是大枪的基本功,讲的就是一拦一拿一扎。 当年戚继光的《武编》,就有这"秦王磨旗"。 但就是这最为基础的枪势,却显出了极强的功力,在场的都是老江湖,手底下都硬,但真要是跟李萼堂放对,面对这平平无奇的枪势,却没几人敢言必胜。 在场的人赞许有加,李书文却是眼睛一眯,“你这玩意儿还是不到家,还是得练!” 李萼堂脑袋一低,“是!” 饭桶看得眼热,有些不明白了,低声问道,“袁先生,您瞧明白了么,这能耐怕是比那奸贼王守义都不差了吧,这还不到家?” 这两天,饭桶算是接受了抱犊崮的消息。 孙美瑶该着他的军饷,死活他也不上心,但粮台刘清源和那个王麻子都对他很是关照,如今生死未卜,他却很是担心。 每每想到这个,饭桶就对王守义恨得牙痒痒。 袁凡低声笑道,“你没瞧见,刚才那两团绿豆粉,前头那颗,是真正成了粉了,后头那颗,粉却稀了一些,显然那一枪的力道,扎得还不够脆!” 场上有人拱手问道,“李前辈,这六合大枪,要练到哪一步,才算是到家了?” 李书文眼皮子一搭,“大枪有小成大成圆满之说,要到小成不难,夏天有苍蝇落在玻璃上,一枪扎出,苍蝇死而玻璃不响,这就算小成了。” 十斤重的大枪扎苍蝇,枪尖却不能碰着玻璃,这才是小成? 在场的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也是运气到了,李书文这人为人暴烈,很少与人交往,也是因为儿子要来镖局,才吐露两句真言。 那人接着又问,“那大成呢?” 李书文眉头一皱,“大成就难了,大枪扎出,苍蝇落而不伤,这就算枪法大成。” 大枪何其刚硬,苍蝇何其脆弱,大枪把苍蝇从玻璃上扎下来,却要苍蝇落而不伤,这份力道的控制,简直是穷纤入微。 袁凡听了也是深有感触,照李书文的说法,别说大成,就是小成,他都还差得远。 那人还想接着问,郭汉章却抬手打断了他,李书文能够说两句,已经给面儿了,不能蹬鼻子上脸。 再说,大成都是那样儿了,圆满,圆满是一般人能问的么? 第507章 周口镖局三笔钱 “萼堂,你的软硬功夫到家了,你要进周口镖局,那是瞧得起我们镖局,我自然是欢迎的,但还有三宗事情,必须跟你说清楚了。” 听到这话,李萼堂喜形于色,他正准备应承,郭汉章摆摆手,接着说道,“这第一宗,你不会水陆功夫,进了周口镖局,你要先学一个月的车,等海河开冻了,还要再下河扑腾一个月,学会水下的功夫,你要学吗?” 干镖师不是比武较技,是要护镖。 一趟镖下来,动则千里,什么地形都有,舟船车马,陆上水下,都要能施展得开。 这是应有之意,而且还能学车,这也是一门手艺,李萼堂哪能不干,“听总镖头的吩咐!” 郭汉章点点头,“这第二宗,你刚入镖行,不知规矩,不熟镖路,需要先干一年镖师,是不是能干镖头,得一年之后,看能耐说话。” 他这话是对在场所有人说的。 镖局开得不易,只看能耐,即便来的人是李书文的儿子,也要守镖局的规矩。 李萼堂也没嘛可说的,正如郭汉章所说,他连镖路都不熟,上来就让他当镖头,保不齐就来个南辕北辙,先老老实实跟人屁股后头,摸爬滚打一年再说。 “最后一宗,咱们走镖的,吃的是刀口饭,这口饭不好吃,进项拢共是三笔……” 李萼堂眼睛一亮,耳朵一下就支棱起来了。 他翻腾了半天的火锅,就等着这会儿下肉。 民国七年,李书文受张老疙瘩的礼聘,去关外任奉军三军武术总教头,这一待就是五年。 这总教头说的好听,但也没见张老疙瘩多给几个钱,加上那旮瘩又冷,待的实在没劲儿。 去年李书文六十整寿,他便借着这个由头,从关外脱身,回到沧州。 可一回了沧州,这日子眼看就紧吧起来了。 李书文有一个堂兄在津门南郊北闸口,前段时间他带着儿子来津门访亲。 说是访亲,其实就是看这儿有什么活计,正好听到了周口镖局在津门重开的消息,就有了今日之行。 郭汉章微微一笑,“镖师的进项,第一笔是饭食银,不多,每月是银元五块!” 李书文眉毛一挑,有些意外。 不是觉着少了,而是觉着多了。 镖行他太熟了,他还没听说过有镖师可以旱涝保收的。 不要觉着只是五块钱,但就这五块钱,足可以让一家老小吃饱穿暖。 是的,镖师的吃喝都在镖局,这五块钱就是给他们养家的。 郭汉章接着道,“第二笔,是每趟出镖的工食银,这个要根据镖银另计。还有第三笔,是每年年终的年赏,这个要根据镖局的买卖好坏另计。” 李书文面皮一松,以前的镖行是不存在保底的,这两宗才是镖师的正经进项。 说白了,镖师的每一块大洋,都是餐风露宿刀头舔血挣来的。 在场的镖师都呵呵傻笑,他们现在进了周口镖局,后脚跟儿都轻多了。 要知道,以前他们干镖师,一月下来,也不过就是七八块钱,镖头多一点,也就十块出头,要是柜上买卖好,年关可以分得几个,要是买卖差点儿意思,年关鞋底钱都发不下来。 李萼堂眼睛越来越亮,就听郭汉章大声道,“咱们镖局重开不久,可买卖还不赖,就前几天冬至,咱们每人发了一件新衣,还提前发了年赏,你们说说,咱发了多少?” 下面这下起劲了,一二十号人,也不知道哪那么齐声,“十块!” 一个个的,洪亮得不行,房梁上的土都能震下二两来。 李萼堂眼睛更亮了。 他可是知道,周口镖局重开了不过一两个月,就发了十块赏银? 再加上饭食银和工食银,那不得奔三十块去了? 对了,还有新衣裳呢! 李萼堂一咧嘴,不由得大声叫道,“爹,您就擎好儿吧,儿子这码头立住了,您就能享清福了!” 郭汉章一愣,转身对李书文一拱手,“李前辈,孩子说的没错,您就且等着享清福了!” 李书文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脸上却是一沉,过去拍拍儿子身上的灰尘,“瞎说啥胡话,码头是你立的么,你都还没入行,好好跟各位前辈学着点儿!” “欸欸!”李萼堂眼睛一红,他这个爹可是难得有温情的时候。 李书文个头矮小,李萼堂随他娘,个头比他爹要高大,面目也显清秀。 李书文上下拍打几下,转身肃然行礼,“郭总镖头,蒙您不弃,我这不成器的傻儿子就搁您这儿了,从今往后,您就按照镖局的规矩来,要是他不听招呼,不守规矩,坏了德行,您打死无怨!” 郭汉章也是肃然还礼,“李前辈言重了,镖局一家,都是生死相托的兄弟,断不敢任意打骂,但要是萼堂志气太高,在我这小庙委屈他了,我自会请前辈将他领走!” 李书文点点头,不再多话,也不再看儿子,转身就走。 他现在住在堂兄家,北闸口离东北角还有距离,他得去把李萼堂的换洗衣裳给捎来。 他刚走两步,就听得有人叫道,“李前辈,请留步!” 李书文一扭头,一个年轻人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粗看文质彬彬的,像个教书先生,但往细里一瞧,目光充盈,脚下有根,隐隐的还能感到一丝压力。 李书文眼皮子又耷拉了下来,冷声道,“朋友有何指教?” 袁凡还没说话,郭汉章走了过来,“哈哈,李前辈,我来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袁凡袁先生,也是咱们镖局的东家……” 这就难怪了,李书文拱手抱拳,“袁先生,您叫住老夫,是有何见教?” 袁凡笑道,“李前辈,在下也曾学了两手把式,久仰您的大名,可否请您指教几招?” 他在一旁看了半天,心里实在是有些痒痒了。 今儿过来,固然是为了饭桶,也是刚刚突破到明劲,想找郭汉章试试手。 但郭汉章现在与袁凡放对,肯定是不行了,刚好又碰上个李书文,这不是巧了么? 刚拳无二打,神枪李书文! 那名头,都不是平地一声雷了,得是棺材板里一声雷,死人都能如雷贯耳。 指教几招? 李书文面沉似水,“袁先生,不是李某不给您面子,您怕是不知道一件事。” 后头李萼堂赶上来,神色有些焦急。 他爹的杀性太重,就是徒弟家人,平时都不敢靠得太近,靠得近了,他下意识就会伤人。 李萼堂可是刚找着活计,可不敢把东家给弄没了! 李书文猛地一抬头,眼皮子一翻,眼睛陡然精光四射,“李某的把式,不是给人瞧的,也不是跟人较量的,而是杀人的!” 第508章 饭桶的去处 嚯,李书文这一作势,旁人未曾觉得,袁凡却是觉得一股煞气,如江河怒涛,滚滚而来。 李书文这人极狠,举手便见生死,平生行走江湖,手下也不知伤了多少性命。 他的成名之战,便是小站。 他扛着一杆大枪,连挑四名倭奴教官,震惊武林。 去年,他不干教头了,从关外回家,对外说是关外太冷,自己六十了如何如何,其实那是扯淡。 他是一言不合,弄死弄残了几个倭奴教官,张老疙瘩伺候不起了,礼送出门的。 袁凡也不是没见过血的生瓜蛋子,但被这股煞气一冲,呼吸不由得一窒,眼前一暗,那矮小的李书文不见了,只有一杆寒光凛冽的大枪! 枪头阴冷惨碧,枪缨暗红如酱,不知饮了几多人血! 煞气! 杀气! 如凝阵云! 袁凡脑中警铃大作,手上搭了一个猴抱球,脚下一错,往后一退,再退。 三步之后,压力一轻,鼻尖一凉。 隆冬季节,朔气如冻,竟然还冒汗了。 咦? 看着袁凡凝重的拳架,李书文有些意外,郑重地点点头,“袁先生的能耐,江湖风波再急,也大可去得了!” 言罢,转身又冲郭汉章拱拱手,缓步而去。 他走路的姿势甚是奇特,步履之间,或疾或缓,没有一定之规,往往走个三五步,他还猛地一个变向。 假如要是有人在后头跟踪,想要打他的黑枪,手枪显然是不行的,除非是机关枪。 看着李书文的背影,郭汉章微微松了口气。 与这样的人并肩而立,显然不是什么轻松的事儿。 不过,即使是李书文,也不是完全不讲人情世故。 他说不跟人较量,实际上还是暗地里应了袁凡所请,跟他过了一招。 袁凡摇摇脑袋,李书文已经消失在街头。 这老小子煞气好重! 要是常人跟他放对,心志稍有不坚,被那煞气一冲,恐怕当场就要出糗,还要连做几宿噩梦。 虽然没真个动手,但袁凡知道,自己虽然进步神速,但比起李书文来,还是差的远了。 平生所遇之人,恐怕只有紫虚,才是李书文的好对手。 “马铁头!” 郭汉章一声吆喝,“李萼堂就跟着你,你好好带带他,听到没有?” 马铁头跑了过来,冲李萼堂呵呵一笑,“听到了,我一准儿好好带他!” 李萼堂看着那能止小儿夜啼的笑脸,不自觉就是两个哆嗦。 这他娘的比倭奴凶残多了! 事儿都安排了,郭汉章将人群轰散了,方才过来道,“袁先生,这庙小归小,可也是您的买卖,您可别忘记怎么走了!” 袁凡拉着饭桶往前走,“汉章兄,您这话可是亏心了,您这儿我可是没少费心,我这月都来两趟了!” 他可不认郭汉章的埋怨,对周口镖局,他算上心的了,费心吧啦地给拉业务不说,一月能来两趟。 瞧瞧滴滴公司,他拢共去过几趟,前台见他都脸生。 好吧,别说这个了,华新纱厂他就去过一次,这还是前两天分红,算是知道了门朝哪边儿开。 本来就是,这寒冬腊月的,雪片儿比铁还沉,跟那斤镖似的,就该在家趴窝! 两人说笑着前行,自打镖局重开,郭汉章脸上的褶子都不见了,想想初见那会儿,不到四十的人,像个遭了天灾的老农。 “袁先生,这位小兄弟是?” 袁凡将饭桶拉过来,“这是我一小兄弟,大名管范,您瞧着给安排一份差事吧!” 饭桶也不怯生,过来跟郭汉章叉手行礼,大大方方的。 他没个正经的大名,饭桶一直叫到大。 到了这儿,没个大名不合适,就央着袁凡取了个名儿。 饭桶本姓管,据说还是管仲的后裔。 管仲之学,为天下范式,袁凡就取了个管范,表字叫范同。 三人进了北房,北房五间,中间是镖局的大堂,左边两间是郭汉章的办公室会客室,右边两间是镖局的库房。 进了房间,郭汉章刚拿出茶叶和芝麻炒豆,就被饭桶接了过去,“总镖头,您和袁先生谈事儿,我来!” 开水注下,热气氤氲,大碗茶的香味儿,在冬天更加熨贴。 袁凡坐下喝茶,将饭桶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 到了这儿,饭桶比在别墅自在多了,添茶倒水之后,瞧着墙脚有袋木炭,又敲了两块木炭,搁火盆升起了火。 郭汉章笑吟吟地瞧着,袁凡抬抬下巴,“汉章兄,他虽然不会把式,但还是挺能干的,您看搁哪儿合适?” 饭桶耳朵一竖,就听郭汉章笑道,“袁先生,您不都安排好了么,管范管范,他就该去伙房管饭,正好镖局这帮家伙,一个比一个能吃,伙房的老菜头胳膊腿都忙细了!” 他推开窗户,冲外头叫了一声,“那谁,去伙房叫老菜头过来!” 镖师的收入不高,但有一宗好,管饭。 镖局的饭,别的不说,油水一定要足,没了油水,就舞不动刀耍不动剑。 听说让他干伙夫,饭桶脸都笑烂了,这不是老鼠进了米仓么,太合适了! 不多时,有人推门进来,“总镖头,您找我?” 袁凡一瞧,嚯,那胳膊腿儿跟金刚杵似的,络腮胡跟狼牙棒似的,静止不动戳那儿,就是一木人桩。 “菜头,你不是老叫着忙不过来么,来了一小兄弟,我让他来帮衬你!” 郭汉章起身将饭桶拉过来,“刚好,这小兄弟叫管范,你叫管蔡,你们俩凑一块儿,就是亲兄弟没跑了!” “乖乖,你叫管范?”菜头一巴掌拍在饭桶身上,一个白白的面粉印子。 饭桶差点没被拍散了架,“菜头,我可不是饼,您可轻着点儿拍啊!” 菜头哈哈一笑,乐滋滋地拉过饭桶,“总镖头,要是没事儿,我这就把人领走了啊!” 郭汉章瞧瞧袁凡,袁凡瞧瞧饭桶,见他一脸的欣喜之色,“饭桶,你就先在这儿干着,隔三差五的,过去找小满玩儿!” “欸!”饭桶眼眶一红,冲袁凡深深鞠了一躬,嘴巴努了两下,把感谢的话咽了下去。 饭桶在别墅住了两天,跟小满混成了朋友。 他年纪不大,却见得多,两人扯起淡来,扯一两个钟头不带停的。 他在这儿,倒也不用担心受欺负。 倒不是说他是袁凡的人,而是镖局里头,都是江湖汉子,靠本事吃饭,没那么多上下尊卑。 这些人都是一口大锅吃饭,一张通铺睡觉,出去走镖,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关系都不会差了。 从窗户往外看去,管蔡带着管范,像是大树腰上挂着一瓢,活生生的一“卜”字儿。 袁凡摇摇头,抱犊崮的时候,王守义和饭桶出了这么一“卜”。 当时饭桶跟他求卦,问他什么时候能有饱饭吃,没想到是应在这儿了。 “袁先生,您就放心吧,管范在我这儿,一准没事儿!” 郭汉章今儿心情不错,“我还正寻思着找您,您就送上门来了,咱俩得好好合计合计,民国十二年就要翻篇了,年关咱怎么弄?明年咱又该怎么搞?” 袁凡手上一顿,眼神有些复杂。 是啊,后天就是元旦了,马上就是民国十三年了。 他到这方时空,已经一年多了,算是立住脚了。 第509章 窄而霉小斋 京城,北大附近的银闸胡同。 数遍京城的胡同,只瞧名儿,可能鲜有比这儿还豪橫的了。 蒙元年间,这附近是御水河的河道,在这儿埋了一座水闸。 不知道是个嘛缘故,水闸居然用了白银来铸造,还在闸身上刻下“大元元统癸酉秋,奉旨铸银水闸一座”的铭文。 因为这个,这儿就叫了银闸胡同。 不过,这个胡同显然光有个好名儿,撇开那层名儿,里头就剩下落魄了。 胡同长不过半里许,里头的屋舍陈旧低矮,多是小门小户或者大杂院。 胡同中段的一处小院,在院墙的东南角,靠墙搭着一间小屋,屋顶钉着油毡布,一扇柴门斜斜掩着。 小屋倒是用红砖砌的,但煤渣煤灰深深浅浅的,一层一层糊在墙上,愣给糊成了立体画。 这间杂屋,是房主用来储煤的。 如今这储煤屋的柴门上,钉上了几层麻袋,将木板之间的缝隙堵上,墙上也没开窗。 大白天的,房里比煤还黑,里头还点着煤油灯。 “呼呼!” 北风呼啸,像刀片一样刮过贫瘠的大地,柴门上的麻袋有些吃不住力,北风吹起了一角。 寒风从缝隙中挤了进来,残忍地带走那一丝丝可怜的暖意。 沈从文紧了紧身上的被褥,拿起桌上的锤子,又捏了一枚钉子,起身过去蹲下,几下将麻袋给钉上。 “咳咳!” 他站起身来,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用力地咳嗽几声,狠狠地吐了一口,一口浓痰吐在地上,砸出一个浅浅的黑坑。 这儿是沈从文的小窝。 窄小逼仄不说,由于没有窗户,每个角落都充斥着霉味儿。 他那小床的四个床脚,都已经长满了蘑菇。 也好,生机盎然。 文人都得有个自己的书斋,沈从文就管自己这个小窝叫“窄而霉小斋”。 进京这几个月,沈从文被暴击了。 走下列车的那一刻,他豪情万丈,想着靠自己一支笔,就能把这京圈来个一鱼三吃。 没想到,从那一刻开始,他就是一路落落落落落…… 这动静,跟农村大嫂喂鸡似的。 沈从文的目标就是写文章,赚大钱。 所以他起早摸黑的,日更N千字。 可他把脑子都掏空了,投的稿件都像泥巴捏的牛犊,扔到水里,泡都没一个。 不对,泡还是有一个的。 沈从文重新坐到凳子上,抓起桌上的信函,那是《晨报》副刊编辑部的回信。 回信很不友好,意思很明确,您的稿件已阅,怎么说呐,还是要多练练文笔,多扒扒咱们晨报的榜单,更重要的,您好歹先进个补习班,学学标点符号再投稿嘛! 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沈从文整个人都傻了。 标点符号,那是什么鬼? 这玩意儿诞生还只有三年,是北大胡适牵头搞出来,由北洋政府批准的。 那时候的沈从文,还在乡下从事吃鱼事业,让他搞这个,不是难为人么? 不懂不要紧,打不过,咱就加入,咱学! 他学个毛线! 沈从文这个年纪,只能进大学,刚好燕京大学国文班面向社会招生,他兴冲冲地跑去考试。 拿到试卷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结果。 他连小学都没毕业,跑来考大学? 是不是想太多了? 实在没辙,趁北大这会儿安保力量不强,他就跑去旁听蹭课。 蹭了一段时间的课,标点符号倒是学会了,口袋里也就剩了两块布。 一直以来,沈从文也没个进项,身上的那点儿盘缠,再怎么省吧着用,也不够他花销的。 到后来饿得实在没招了,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想到了一条妙计。 找老乡,打秋风。 在京城的湘西老乡,还真有一位大富大贵的主。 熊希龄。 沈从文跑去递上帖子,却连熊相爷的面都没见着,不过人家也还算仁义,让管家捎了五块银元。 意思是您跑一趟也怪累的,请您吃顿便饭。 就靠着这顿饭钱,他愣是过了两个月。 他期待着这两个月境况能有所好转,残酷的是,他不是世界的中心。 他只是一块糊在墙上的煤渣,连进煤炉子焚烧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贴着墙角,承受着凄风苦雨。 京城的寒冬,冻成了一块铁。 沈从文的心里,却比寒冬还要冷。 他住在储煤房,却连煤都点不起。 他没有棉袄,把秋衣秋裤全都堆在身上,这也不顶事儿,又把床单被褥都堆上,还是冷。 他那被褥,轻得就像一片口罩。 前段时间,沈从文终于感冒了,额头烫得都可以烧开水。 他躺在床上,知道自己快没了。 他倒是平静,自古以来,客死异乡的人多了,再多他一个,又值个什么? 没想到,他的命硬,一碗热水下去,居然给他挺了过来。 “咕噜咕噜!” 沈从文在灯下展开稿纸,既然老天爷没收,那就继续写吧! 万一那个什么,对吧? 一个字还没写,肚子就吼叫了起来。 沈从文捂着肚子,胃部传来空虚的疼痛。 他木然四顾,家里能够下肚的,只有一壶凉白开。 他精神一阵恍惚,自己是多久没吃东西了? 三天,还是四天? “呵呵!” 看着桌上扯下的台历,沈从文突然神经质地笑了笑,今天是元旦? 好日子啊! 自己要是成了饿殍,卒年好歹也是民国十三年了。 他又想着,要是老天开眼,自己没卒,等口袋里有钱了,又该怎么造呢? 对,到胡同口的面馆,狠狠地吃顿光头面! 一碗不够! 得吃一碗,备一碗,看一碗! 来个三碗不过岗! “笃笃笃!” 寒风中传来脚步声,接着有人叩响柴门,“请问,沈岳焕先生在么?” 沈岳焕? 这是哪个王八蛋的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找错门……唉,在的在的!” 沈从文猛然想起,自己就是沈岳焕那个王八蛋。 这几个月,他一直用沈从文这个名儿,倒把自己的本名给忘了。 “嘎吱!” 沈从文起身开门,门口的人穿着制服,背着一个挎包,是沙滩儿邮政所的邮递员。 “我就是沈岳焕,您是?” 沈从文有些纳闷儿,自己在这儿无亲无故的,谁会给自己写信? 报社的投稿,用的也是沈从文,不是沈岳焕。 莫非? 沈从文心中猛然一跳,呼吸有些急促起来。 几天前,他从重病中挺过来,发现手中抓着一张皱巴巴的名片,是自己在昏迷中,不知打哪儿抓出来的。 看到名片,沈从文才想起来,在赴京的火车上,自己偶遇过一个奇怪的家伙。 那家伙临别之时说过什么来着,让自己有难处可以找他? 或许对方只是句片儿汤话,但死马当活马医,沈从文当即便给那位叫袁凡的校董,写了一封信。 袁校董,救命啊! 第510章 其道大光 难道? 果然,那邮递员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从邮包里取出一张蓝色的道林纸,上头的“邮政汇票”字样赫然在目。 “沈先生,请您出示身份证明,并签收!” 沈从文呼吸都停顿了,魂儿都似乎飘到了天上,心脏猛地泵出来热血,一身又重新暖和了起来。 “沈先生,还请您出示身份证明!” 邮递员后退了一步,满脸的戒备之色。 他们走街串巷的,各种邪魔都见过,眼前这位就有点儿邪。 “欸欸!” 沈从文回过神来,歉然笑了笑,回屋取了身份证明,邮递员细细验过,才有些狐疑的将汇票交给他。 “兑付银元,一百元。” 沈从文拿着汇票,呆呆地堵在柴门口,仿佛一尊拙劣的雕塑。 又是一阵北风吹过,两行滚烫的泪水从眼眶流下,钻进嘴里,说不出的苦涩。 “哐当!” 柴门猛地关上,一声沉闷的嚎哭,在屋中响起,犹如受伤的野兽。 *** 午后。 袁凡走出别墅,眯了眯眼睛。 天上的日头不错,照在身上,多少有点儿暖意。 今儿是元旦,看来老天爷也给面儿。 一宿过去,今儿算是民国十三年了。 不过,津门市民好像没嘛感觉,该干嘛还干嘛,街面上跟哑巴似的,还没胡同口下棋热闹。 这年月,玩的是历法二元。 官面上推行的是西洋历,把这个作为民国正朔,以此纪年,这也算是与世界接轨。 但在民间,用的还是农历。 几千年都是用的这个,就这么一哆嗦的功夫,您让我怎么接轨? 连出轨都够呛。 这元旦,也就是“民国之新年”,只有到了过大年,那才是“国民之新年”。 小满发动汽车,将摇把子收起来,熟练地一踩油门,汽车缓缓地朝南驶去。 他满足地拍了拍方向盘,认真地盯着前头,咧嘴笑道,“叔儿,这车发动起来,跟闷雷似的,开起来真带劲儿!” 袁凡摸了摸座椅,手感还不赖,“多新鲜啊,六千多块的凯迪拉克,能没劲儿么?” 新年也要有新气象,袁凡也给自己打赏了一个礼物,就喜提了一辆新车。 市面上能买的车,凯迪拉克就算是顶好的了,车行敢叫八千,这还是滴滴是大客户,给打了个骨折。 车行还想让袁凡买V8的,一万二的车只要他八千五,让袁凡一句话就给撅了回去。 就华国当前的路况,V8和V0.8能有多大区别? 汽车一路前行,出了南门二里,从主路分出一条小路,小路过去是一大片洼地,农舍和窝棚长在其中,像是一丛丛的苔藓。 沿着小路再走了有个一两里,矗立着一座校门。 校门已经有些陈旧了,灰白的水泥面,已经成了灰褐色,细细的裂纹一路开片,像是哥窑的瓷器。 “南开学校”。 四个大字安静地蹲在校门上,沉默无言。 就像那春风中的桃李,虽然没有言语,树下自然踩出了蹊径。 “小满,停车!” 看到前方的严修,袁凡赶紧下车,走了过去。 严修红光满面,腰杆子挺得跟电线杆子似的,他身边还有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还没有他这气色。 不用说,这是先天五灵丹的功效。 陈师曾,唐母,范源濂,严修。 紫虚的赞助只剩下一枚海底了,谁能捞着这枚海底,就得看运道了。 马路不宽,两人听到后头的车声,自觉地躲到路旁,看到袁凡从车上下来,严修哈哈一笑,“骏人老弟,咱说的曹操来了!” 袁凡远远地打了个哈哈,“范孙先生,您这是嘛眼神,我分明是个大红脸儿,真正的赤胆忠心啊!” 他走了过去,冲那中年人拱手道,“莫非是颜先生当面?在下袁凡,您叫我表字了凡就好。” 那人也是热络地呵呵一笑,“我是颜惠庆,早就听说咱们南开来了位少年英杰,一直想跟你好好聊聊,今儿才找着机会。” 他先是拱拱手,又上来抓住袁凡的手,握住不放,“了凡老弟,据说你在上海也呆了不少时日,我有日子没回去了,咱们可是要好好亲近亲近。” “哦?”袁凡感觉到掌心中传来的暖意,“骏人先生是上海哪儿的?” 颜惠庆露出回忆的神色,“上海虹口,王家码头。” 严修拄着拐,不断回应着周边的问候,回过头来笑道,“骏人,你跟了凡,可不只是这一重缘法!” 颜惠庆还没问话,后头又有车过来,停在小满旁边,徐世昌下车走了过来。 三人驻足含笑等候,叙礼之后,颜惠庆方才问道,“范孙先生,我与了凡还有什么缘法?” 徐世昌一拍袁凡的肩膀,插话道,“过不了多久,这小子就该是香山唐少川的东床快婿了,你们是该好好亲近亲近!” 说到这个,颜惠庆面露喜色,看袁凡的眼神又亲热了一分,“原来如此,了凡老弟,你们成亲之日,我可是要来讨一杯喜酒喝啊!” 袁凡也不害臊,咧嘴笑道,“一定一定!” 颜惠庆这辈子,有两个伯乐。 颜惠庆出身挺好,他爹是牧师,他妈毕业于教会学校,从小就是英语八级。 从美利坚留学回国,他去了教会大学圣约翰大学当英语老师。 对于颜惠庆来说,当老师没多少挑战性,在业余时间,他又和小伙伴编了一本《英华标准双解大辞典》,上下两卷,一共3000多页。 这书出来之后,立马上榜,光绪和溥仪都是靠着它,才开始“耗剁悠剁”的。 之后几十年,这部辞典都是华人学习英语最重要的工具书。 颜惠庆当了六年老师之后,碰到了他第一个伯乐,伍廷芳。 正是伍廷芳的提携,他去了驻美使馆,当了一名外交官。 五年之后,颜惠庆又遇到他第二个伯乐,唐绍仪。 唐绍仪在组阁之时,颜惠庆还只是外交部的一名参议,却被唐绍仪一举提拔为外交次长。 那一年的颜惠庆,三十五岁。 也正是从那时起,颜惠庆开始真正展露自己的外交才华,他的仕途开始步入快车道。 到这会儿,他都在相位两上两下了。 几人在校园里走着,又有几人加入进来,熟悉的是严智怡卞俶成两郎舅,陌生的是孙凤藻。 孙凤藻以前是直隶省的教育厅长,临城案之后,被调去任了津浦铁路局局长。 南开学校的这些个董事,能够齐聚一堂,是为了观看演出。每年元旦,学校都会组织学生搞一场盛大的演出。 以前只是大学部和中学部,今年多了一个女中。 每年的汇演都有主题,今年的主题,叫“其道大光”。 第511章 请叫我暖男! 今年学校动作频频,所以董事们来得也特别齐,只要能抽身,能来的都来了。 汇演的地方,不在八里台的南开大学,而在南开洼的南开中学。 就在前头的大礼堂,慰廷堂。 说来惭愧,八里台袁凡倒是去过几次,南开洼他还真是第一次来。 远远瞧着,这礼堂重檐歇山顶,宽有五十来米,高有二十来米,很是恢宏。 礼堂的大门朝南,是三个双扇平开的大门,门洞两侧,还有四组双柱爱奥尼式的巨柱顶着檐口。 难怪汇演要放这儿,八里台的南开大学,可是没有这么阔气的礼堂。 学校里都是一列一列的学生,跟着老师往礼堂走,时不时喊两句口号,时不时唱一首歌,朝气十足。 礼堂内外,黄钰生带着几名教师忙得脚不着地,见了严修这堆人过来,赶紧迎了上来。 “子坚,伯苓呢?” “校长在后台,我带您去!” “你忙你的,我们自个儿去就成!” 严修摆摆手,这么多学生需要招呼,哪能给他们添乱。 袁凡左顾右盼,这礼堂上下两层,三面共有六座楼梯可供上下,足可容纳一千五百人。 礼堂正中挂着两块匾额,一块是“先忧后乐”,一块是“人文日新”。 舞台的大幕上边儿,挂着大红的横幅,“南开学校“其道大光”元旦文艺汇演”。 一行人走到前排坐下,严修朝袁凡招招手,“走,随我去后台瞧瞧!” “好咧!”袁凡上去搀着他,“范孙先生,咱这礼堂不错啊!” 他这是真心话,就这栋慰廷堂,后世很多高校都拿不出来。 严修捋捋胡子,得意地道,“清华也有座大礼堂,知道他们多大吗?” 袁凡凑趣地问道,“他们可是有钱的主,还能比咱小了?” “嘿嘿!”严修晃了晃巴掌,“他们的礼堂够大,足足能容九百多人啊!” “九百多人,那可是够大的!”袁凡摇摇头,由衷地赞叹一句,“可惜咱光南开中学就有一千多人了,有点坐不下啊!” 严修有些担忧,“是啊,咱要是只有那么大个礼堂,一场元旦演出都要搞两茬,咱的小演员们,可是有些遭罪喽!” 袁凡嘿嘿一乐,严修自打身体好了,不但不咳了,时不时的还能逗上几句。 老头可是土生土长的津门人,还能少了四门功课? “严先生好,咱们精神着呐,可没遭罪!” 不知不觉进了后台,两名学生正在这儿对词,见严修进来了,眼睛一亮。 严修在南开学子的心中,那就是神一般的存在。 严修微微一愣,干咳一声,“好好好,你俩这精神头,跟刚出屉的包子似的,白白净净热气腾腾,瞧着就喜兴!” 那学生声音倍儿洪亮,旁边几个小丫头也凑了过来,仰着个脸盘子,“严先生,那我们呢?” 严修笑吟吟地顿了顿拐杖,“你们比那些臭小子更耐看了,一个个的跟水葱似的,水灵,挺拔,还带着鲜气儿!” 那边张伯苓跑了过来,“严先生来了!” 他是今儿汇演的总导演,从节目编排,到人员后勤,哪儿都少不了他。 这大冷的天,他竟然把袄子都撂了,那头顶都快冒烟了。 严修关切地拍拍他的肩膀,“伯苓,你也不小了,得注意点儿身子!” “没事儿,今儿高兴!” 张伯苓喘了口气,突然扬手“啪啪”拍了几下,大声道,“同学们放一放,先过来一下!” 演员们聚了过来,张伯苓将袁凡一把拉过来,“同学们,知道这是谁吗?” 几十个大大小小的演员,小的像嫩豆腐,大的像老豆腐,睁着眼睛瞧着袁凡。 小伙儿挺俊啊,这是大几的学长? 一个男生的声音应声响起,“知道,这是袁先生!” 袁先生,哪个袁先生? 袁凡循声望去,万家宝穿着个女装,在后边使劲儿招手。 袁凡对他挥挥手,“小石头,我说了元旦过来看你演出的,好好演啊!” 这下学生们反应过来了,原来眼前这位,比他们也大不了太多的小哥,竟然就是他们的偶像袁校董! 人群陡然间就兴奋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像一锅沸腾的开水,就等着下饺子了。 张伯苓在旁边哈哈笑道,“了凡,同学们可是天天念叨着袁校董,今天总算见到活的了。去吧,跟大家伙儿握个手,给他们加加油!” 听张伯苓这么一说,一个女生跳出来,“大家别挤,来,排好队,一个个来!” 袁凡一瞧,这位小姐姐脸画得跟花猫似的,不是他眼神好,还瞧不出来是黎绍芳。 南开的学子都倍儿有纪律,没多大会儿,就排成了排,等着跟袁凡握手。 袁凡张眼一望,一个个的,有的搭了件袄子,有的就穿着演出服,手脚冻得直抖,脸上却笑成了一朵花。 今天太阳给力,气温有所回升,估摸着在零下十五六度。 后台点着几盆火,可礼堂太大了,这火盆也就是个意思,凑拢了,能来个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 袁凡眼神一动,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微笑着走向前头的黎绍芳,跟她浅浅地握了下手,“你的腿恢复得怎么样了?” 为了退婚,黎绍芳对自己下了狠手,真从马上摔下来,真把腿给干折了。 也就是有袁凡托底,不然严修那拐就得给她使唤。 黎绍芳感激地鞠了个躬,抬头笑道,“有您的妙手,我这右腿比左腿还瓷实!” 她折的是右腿,这是大好了。 这丫头原本就活泼,把婚姻的枷锁去了,肋下好像生了一对翅膀,扑腾两下就能起飞。 看她这样,袁凡成就感满满,这丫头原本是活不到四十的,精神还出了问题,愣是被自己给拉回来了。 不愧是我啊! 袁凡笑吟吟地走向下一位,手指在空气中微动,似乎有微光一闪,两手相握,“好好演,演出最好的自己!” “就冲你这扮相,就不比京城富连成的差,演好了我带你去找余叔岩余老板,跟他学两手!” “这儿是津门,你敢说相声,我该说你是艺高人胆大呢,还是说你傻大胆呢?行,你要说好了,我带你去找万人迷,请他给你捧一段儿!” “……” 一溜手握下来,到了万家宝,“小石头,你这是演谁啊,咋是这打扮?” 万家宝嘿嘿笑道,“我改编了易卜生的《玩偶之家》,那女主角娜拉别人演不了,就只有我自己披挂上阵了!” 袁凡重重地搂了一下他的肩膀,“女装大佬,我挺你,亮瞎他们的眼睛!” 简短的一番慰问,严修与袁凡出了后台。 张伯苓拍拍手,“黎绍芳,五分钟后报幕,大家按照节目单,做好上场准备!” “是!”黎绍芳大声应道。 她将肩膀上搭着的袄子一撂,“啊啊喔喔”地试了几个音。 突然间,黎绍芳感觉不对。 先前搭着袄子还哆嗦,这会儿袄子撂了,怎么倒是不冷了,身上还暖烘烘的? 她左右一看,旁边的小伙伴也都是,身上都冒着热气,像是在屁股底下盘了一火炕。 黎绍芳心中一动,眼光往外头一瞟,这不会是袁先生的手段吧? 第512章 凿壁偷光 袁凡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偷偷吐了口气。 别说,这做偶像的感觉,瞧着是八抬大轿抬着,跟皇帝老子出巡似的,其实比偷地雷还费劲。 瞧着自己的那些粉丝,一个个像个速冻饺子似的,实在是不落忍,就给他们送了点儿温暖。 那是一道“凿壁偷光符”,这道符的用处很大,不但可以用来省电,还可以将外头的太阳光偷过来暖和暖和,墙壁都挡不住。 这也得亏在家猫冬,袁凡越发好好学习,现在他的制符手艺越发精湛,已经可以虚空制符了。 不多时,张伯苓走了出来,两眼瞄了瞄,把卞俶成请开,靠着袁凡坐下,“了凡,你认得万家宝?” 这是没话找话,袁凡一下就警惕起来了。 在袁凡前世的概念中,张伯苓伟岸至极光芒万丈,穿过来之后,跟他靠得近了,也就祛魅了。 黎元洪的捐款早就到了,当时就是哈汉章和万德尊两人来办理的,他们能不说清款项的来龙去脉? 张伯苓对着袁凡的眼神,干笑两声,“刚才听万家宝说,你还准备了奖品来着?” 袁凡叹了口气,“伯苓先生,这薅羊毛也有讲究,不能可着一只羊往死里薅啊!” “哎呦喂,你这不就是冤枉我了么?”张伯苓老脸一皱,满是委屈,“我可不会薅羊毛,我只会掏螃蟹,掏螃蟹就得可着一个窟窿掏,大个儿掏完了,小个儿的也不能饶了啊!” 得,这位爷是水师出身,掏螃蟹倒是专业对口。 袁凡脑袋往后一摆,门口站着黄钰生和小满,两人正在嘀咕。 他招手让小满过来,吩咐两句,小满就带着黄钰生一道出去了。 那天袁凡跟万家宝说了,会过来看演出,还给准备奖品,那就说到做到。 今儿的奖品,不是给个人的,而是给社团的。 有小提琴,有书籍,有留声机和碟片,有戏服,还有练把式的器械。 这都是根据社团的情况,量身定制的。 张伯苓听得老脸开花,接过清单,又一溜烟跑去了后台,隐隐的又传来一阵欢呼声。 “铛铛铛!” 几声响亮的钟声回荡,不只是南开洼,隐隐的,还有八里台的钟声,同时响起。 “渤海之滨,白河之津。 巍巍我南开精神。 汲汲骎骎,月异日新。 发煌我前途无垠。 美哉大仁,智勇真纯。 以铸以陶,文质彬彬……” 一阵嘹亮的歌声中,大幕拉开。 几十个南开学子,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吹笛鼓琴,有的放声歌唱。 这是南开的校歌。 民国六年,张伯苓带着南开学子远赴东京,参加远东运动会,谱写了这首校歌。 台上起头,台下也同时唱和。 这首校歌的旋律,有点像圣诞歌,一千多人同时高唱,偌大的慰廷堂都似乎在簌簌震动,高空的太阳也似乎更加明亮了。 校歌短小精悍,唱完之后,黎绍芳留在台上,“下面,请敬爱的张校长新年致辞!” 张伯苓笑呵呵地走上舞台,冲台下作揖,“诸位南开的同仁和同学们好! 今儿是新年的头一天,老天爷都给咱们南开面子,出了这么大的太阳,暖烘烘的,这是给咱发了床免费的电褥子啊!” 刚说两句,台下就有人憋不住笑了。 张伯苓有些口头禅,说最多的就是“老天爷给面子”,这就像后世有人开口就是“我想死你们了”,不可乐的话,从他口里说出来都倍儿可乐。 “咱津门有句俗话,“有钱难买老来瘦,有钱难买太阳红”,这老来瘦呐,咱们敬爱的严先生得着了,这太阳红呐,咱们可爱的南开学子们得着了!” 笑声中,严修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这也就是他身子骨好转了,张伯苓才敢拿他的身体打擦。 开场白后,张伯苓收敛笑容,正色道,“刚才坐在台下,我琢磨着今儿的演出,是有三个“没想到”。 第一个没想到的,是“今昔一变”,咱们大学部的周正同学,去年进校的时候,还是个上台就打磕的小结巴,今儿居然挥斥方遒,能说贯口了,可见咱们南开不但能教学问,还能治胆小!” 台下哄堂大笑,无数学生拍起了大腿,有的还吹了两声口哨。 张伯苓这是真没说错,南开的学子,主打一个胆儿肥。 “第二个没想到的,是男女一台,往年咱们的演出,大多都是臭小子,闹哄哄的,今年多了女中的节目,哎呀,她们的舞步一到,那些个臭小子居然也就安分多了……我们天天说“进步”,什么是进步呢,就是让野孩子变成文明人嘛!” 这次是台下还没起哄,台后“嘭”的一声响,不知是哪个文明人将道具架子给弄翻了。 “第三个没想到的,是新旧一炉,今儿咱们不但有古老的京戏,也有新生的话剧,还是男扮女装的,刚才我都迷糊了,感情这西方话剧,也有旦角儿?诸君莫笑,这可不是我老糊涂,实在是咱们南开啊,有一种“以新承旧,化旧为新”的魔力,老头子我一时也是跟不上趟啊!” 袁凡也是拍着大腿,乐得不行,张伯苓这白话现挂的能耐,真是绝了。 “说到这儿,倒叫我想起个笑话儿。 前些天,有位老先生问我,“张校长,贵校学生又演剧,又唱戏,又打快板儿又打拳,莫不是想开戏园子?” 我跟老先生说,“可不是嘛!咱南开啊,可不是那读死书死读书的地儿,咱们这个戏园子,演的就是人生这个大舞台……学生在这儿,学着做真正的主角,不学着做木头道具!” 张伯苓先前说的不是笑话,学生们笑得前俯后仰,现在说的是笑话,却没人发笑了。 “大家都等得心急了,我也就不白话了,新年伊始,我总得说点儿祝福的话儿,说点儿嘛呢?” 张伯苓稍作沉吟,往头上指了指,头上挂着“其道大光文艺汇演”的横幅。 “今儿这次的汇演,主题特别好,咱们国家的希望遥远,但南开人的眼里有光,咱们能看得见,咱们国家的道路曲折,但南开人脚下有劲儿,咱们能走得通!” 张伯苓弯腰鞠躬,“谢谢诸位!” 雷鸣般的掌声中,演出正式开始了。 “这一封书信来得巧……” 舞台上锣鼓一擂,热闹开场。 第一个节目,就是南开京剧研习社的《定军山》,这出戏的黄忠老当益壮,奋勇争先,作为开场最是合适。 别说,台上那老黄忠捧信挥刀,还真有点儿余叔岩的意思,看来平时没少学。 难怪先前说带他们去找余叔岩学两手,激动得像是二踢脚掉进了火堆里,差点没崩了。 第513章 玩偶之家 接下来的就是南开女中的舞蹈《采莲谣》,表演的几个采莲女,袁凡也不陌生,就有王毅蘅和陈学荣三位小丫头。 接下来的节目,精彩不精彩的另说,花样确实挺多。 有话剧社的改良新剧,有英文社的英语短剧,有国术社的武术表演,有曲艺社的相声,有文学社的诗朗诵,有音乐社的国乐演奏,有声乐社的独唱…… 两个来钟头,很快就过去了。 最后压轴的节目,是万家宝改编的《玩偶之家》选段。 这部剧是易卜生的名作。 欧罗巴近代的戏剧,就是打他开始的。 易卜生是挪威人,挪威这个国家很悲催,一直是丹麦的附属国,被丹麦搞了四百年。 好不容易从丹麦的魔爪中挣脱出来,又被瑞典给吞了,被瑞典又搞了将近一百年,直到1905年才独立。 这样国家的人创作的东西,很容易在华国取得共鸣。 舞台上,是一个冰冷的家。 “你最神圣的责任,是对丈夫和孩子的责任。” 面对丈夫的指责,妻子争辩道,“我还有同样神圣的责任,是对我自己的责任。” 丈夫怒笑道,“你不像妻子,也不像母亲。” “首先我是一个人,和你一样的人!” 妻子流着泪,却倔犟地昂着头,“……至少我要学做一个人!” 这部剧中,妻子叫娜拉,丈夫叫海尔默。 海尔默患了重病,为了给他治病,家里积蓄花光了,娜拉瞒着丈夫,到处借钱。 为了借钱,她伪造了丈夫的签名,在法律意义上,这是伪造字据罪。 老天开眼,海尔默的病治好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还升职了。 他还成了债主的上司。 有一次,债主犯了事儿,落到海尔默手上,海尔默要开除债主,却没想到债主拿出了借据。 你要是想搞我,那我也会搞你。 海尔默勃然大怒。 他跑回家,骂妻子娜拉是坏东西,是罪犯,是贱货。 等事儿摆平了,海尔默又像没事儿人似的,说妻子是好女人,是宝贝儿。 但这个时候,娜拉已经觉醒了。 她明白了自己在这个家中的地位,她只是丈夫予取予求的一个“玩偶”。 台上的妻子身子哆嗦,声音也哆嗦,“这些年以来,在这个家里,我简直像个要饭的叫花子……我靠着给你耍把戏过日子……” “可是,我爱你!” “你爱我?哈哈,你只是拿我当作消遣罢了!” “……” “我们的家,不过是一户玩偶之家,我不过是你的“玩偶妻子”,就像我云英未嫁时,是父亲的“玩偶孩子”一样!” “……” 台上没有万家宝,只有妻子娜拉。 他在台上又说又唱又跳,手上有戏脚上有戏,声音有戏眼神也有戏。 每一个微细的表情,每一个短促的音节,都是妻子的慌乱,妻子的悲哀,妻子的愤怒,妻子的惶恐。 那是活的娜拉。 最后,妻子肃然宣布,“今晚,我要离开这儿!” 丈夫不敢置信地叫道,“你疯了,你不能走!你难道要放弃最神圣的责任么?” “什么是神圣的责任?” 妻子愤怒中带着悲凉,“我再也不信那一套了。” “砰!” 毅然决然的关门声,如同一个句号。 妻子的声音从幕布的缝隙中透出来,“我必须弄清楚,究竟是这个世道错了,还是我这个妻子错了!” 高阔的礼堂中,久久无声。 只有妻子的声音余音袅袅,在慰廷堂上萦绕。 渐渐的,有人啜泣,有人义愤,有人慷慨,还有人想冲到后台去,揍那丈夫一顿。 后台的演员全都上台,站好了队形。 这是最后的闭幕节目,台上台下齐唱《送别》。 可眼睛往下一喽,场面那叫一个乱,都成一锅浆糊了,嘛是嘛都分不清了,黏糊糊的一片。 礼堂中只听到“娜拉娜拉啦啦啦”的声音,像是同时涌进来一千五百个报童。 “啪啪!” 张伯苓起身拍手,跑到台上压压手,高声叫道,“同学们,我给大家安排一份作业!” 这个王炸一出,像是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沸反盈天的气氛立马降温。 张伯苓挥手道,“我的作业是,娜拉出走之后,回归到现实,她有没有出路?她的出路又在哪里?” 这是个好问题,够这帮毛孩子琢磨个十年二十年的了。 张伯苓哈哈一笑,走到演员前头转身,“预备,唱!”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 “您走好,下次再来!” 伙计躬着身子撩起门帘儿,袁凡走出旅馆。 一阵江风迎面而来,饶是他不畏寒暑,也是一个哆嗦。 相比北边儿冬天的干冷,南边儿的湿冷更让人难受。 尤其是这长江边上,水是真不要钱,北风从对岸过来,添上长江的水汽,就像是一块冰糊在脸上。 “小满,跟上……” 话没说完,袁凡自顾自地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这次去英吉利,本来是让小满跟着的,为了这次西游,小满兴致勃勃地学了一个冬天的洋文,都会问“好骂此”了。 但刚买着火车票,小满的印堂就乌云密布,一道锐利的竖纹,如同一道闪电,从上到下,将印堂的乌云劈成两半。 凶!大凶! 得,只能又将车票退了,在家继续进修。 由奢入简难,没了小满在身边伺候,袁凡还真有点儿不习惯。 这年月的火车,从津门到上海可没法子直达,中间隔着长江天堑。 津浦线只能到长江北岸的浦口打止,到了那儿就得去浦口码头坐轮渡,横渡长江到南岸的下关码头,之后再在下关车站改道沪宁线。 袁凡是正月十六出的门,到浦口已经是下午了,从南京到上海有三百多公里,还得七个来钟头,他干脆在下关住了一晚,这会儿再优哉游哉地出行。 他活了两辈子,都不用赶那大小周九九六的福报,学不来着急上房。 这年月没有春运,人流比平时要稀疏得多了,袁凡拎着一口皮箱,缀在后头,慢悠悠地进站上车。 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屁股刚着沙发,有人凑过来赔笑问道,“这位兄台,能劳驾跟您换个座么?” 袁凡一抬头,立马笑了,“呦,这不是志摩兄么,您这是回家?” 来人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笑容有些尴尬,“原来是了凡兄,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第514章 七星报喜,五子登科! 徐志摩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其中还有个孕妇,肚子高高隆起,把件貂裘都撑开了一条缝。 徐志摩回头看了看,再次问道,“了凡兄,能否给个方便?” 袁凡哈哈一笑,起身拎起自己的皮箱,“志摩兄的座儿在哪里?” 见他给面儿,徐志摩高兴地拱手谢过,跟袁凡换了车票。 袁凡去徐志摩的位置坐下,座位隔得不远,听到那边在细细说话,徐志摩在轻声细气地回答。 袁凡呵呵一笑,自从在梁思成证婚宴上铩羽而去,就再没见过这位浪漫的徐大诗人,不想在这儿遇上了,缘分这事儿,也是奇妙得很。 他展开手上的报纸,居然有国际新闻。 不得不说,南边儿和北边儿确实不太一样。 今天的新闻挺有意思。 首先就是北边的苏太祖,就在年前崩了,躺进了水晶棺。 为了纪念他,还将圣彼得堡改成了他的名号。 接着就是年后,英吉利人霍华德?卡特带人跑去埃及,挖了3300年前的图坦卡蒙墓。 人世间的事儿,说来说去,其实就是这么一具棺材板。 袁凡看完报纸,看着车窗外发了会儿呆,轻轻叹了口气。 这年夜饭还冒着热气,他就孤身远行,处在人群当中,感觉却像是戳在破庙里的旗杆,浑身不得劲儿。 不想了,学习,学习使我快乐! 袁凡闭上眼睛,掌心一凉,握住了玄枢铜钱。 他现在学的,是晋代郭璞的《青囊中书》。 这部书的原创不是郭璞,而是一个叫郭公的老头,这郭公是个嘛来历,谁也不知道,跟黄石公一样。 《青囊中书》有九卷,不但有命理卜筮,还有天文地理阴阳五行,这些都是风水堪舆的基础。 郭璞也是学了《青囊中书》,青出于蓝,写出了《葬经》。 历史上,这部《青囊中书》被郭璞的徒弟赵载顺走了,还没来得及看,一不小心就被火给烧了。 但玄枢当中,却还保有全本的《青囊中书》。 刚看了两行,耳边又想起徐志摩的声音,“了凡兄,了凡兄……” 袁凡睁开眼睛,掌心的玄枢陡然消失不见,“志摩兄,有事儿?” 不知咋地,在袁凡面前,徐志摩总是有些拘谨,“这个……能否请了凡兄移步,我姑丈想向您求上一卦!” 姑丈? 袁凡有些好奇地往后一瞥,那边儿倒是有个男的,但那岁数跟徐志摩差不多大,能是他的姑丈? 徐志摩陪着小心,“身怀六甲的那位,是我堂姑,是家父的幼妹……” 他分说一通,袁凡算是明白了。 那孕妇名叫徐禄,别看她年轻,比徐志摩还小着两岁,却是徐志摩他爹徐申如最小的堂妹,就是徐志摩他姑。 徐禄旁边那男的,是海宁查家的查枢卿。 旁边还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伺候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娃。 袁凡展颜一笑,车上闲着也是闲着,有人送盘缠终归是好事儿。 “查先生!” 袁凡过来坐下,简单叙礼过后问道,“您想瞧点儿什么?” 查枢卿也不多话,指了指对过的媳妇儿,床铺已经打了下来,徐禄仰卧着,盖着一床毛毯,“劳袁先生相上一相,内子所怀是男是女?” 查枢卿现在开着钱庄,为了业务,这半年多都呆在江苏,眼见着媳妇儿肚子越来越大,再也耽搁不得了,便带着她去上海待产。 徐禄睁大眼睛,有些紧张地盯着袁凡。 请袁凡过来相面,原本就是她的意思。 他们一家子正在扯着闲篇儿,她听了徐志摩的一番介绍,非要请袁凡过来瞧瞧男女。 袁凡先看了看徐禄,他看的是眼睛下的卧蚕处,这地儿就是子女宫,生男生女,主要看这儿。 徐禄左眼卧蚕处的三阳位,又红又润,像是一块上品的胭脂。 又回过头来看查枢卿,天庭光润,额头明亮,细细一看,左额却比右额要更为饱满一分。 他微微一笑,这个太简单了。 生儿生女,讲的是“左阳右阴”。 相书说得清楚不过,孕妇“三阳红润,必产麟儿”。 加上男子面相为辅,“男子左额饱满胜右额,主子强”。 看着有些紧张的查枢卿夫妇,袁凡拱手道,“恭喜二位,一月之内,必诞麟儿!” 是个男娃? 查枢卿夫妇闻言一喜,他们之前虽然已经有一个了,可这男丁跟芝麻一样,要的就是个多多益善啊! 徐禄喜滋滋地道,“袁先生,那为何我总是喜欢吃辣呢?” 难怪她非要看个面相,原来根子在这儿。 对“酸儿辣女”这样的黑科技,袁凡也只能苦笑着摇头,“查太太,咱们的味觉,说到底就是酸甜苦辣咸五种,苦就不说了,没人喜欢,咸是本味,必须得有,甜是美味,人人都爱,能拿来说道的,就是酸和辣了,您自个儿闭着眼睛抓一个,不也有五成的概率么?” 咦,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随便瞎蒙就是一半一半,这人都是蒙准了就瞎比比,没蒙准就骂声娘,时间一长可不就被人奉为宝典了么? 袁凡笑道,“查太太大可放心,瞧您的面相,一定是弄璋弄瓦,儿女双全,宜室宜家,芝兰满庭。” 徐禄听得眉开眼笑,喜不自胜,“袁先生,能不能再劳您瞧瞧,我能有几个儿女?” 袁凡哈哈一笑,却是冲查枢卿拱手道,“查先生真是有福气,尊夫人这面相,七星光彩,九耀分明,子孙蕃衍,椒实盈升啊!” 在面相之中,七星说的是两耳垂、两眉头、两颧和鼻准,九曜说的是面上的九处重要部位,徐禄的面相,确实七星九曜,主打一个会生养。 “椒实盈升?” 查枢卿嘴都合不拢了,不禁坐下抓着媳妇儿的手,恨不得现在就去祠堂点上三炷香。 想想都能乐出声儿,儿女跟花椒籽儿一样,那得是个啥光景? 徐禄倒是没昏头,她问的是几个,是实数,这位袁先生说的可是虚词儿。 不等她再度相问,袁凡正容道,“查太太,相书有云,“眼下罗网,子女有七”,您子女宫纹如渔网,您这一生,注定会有七个儿女,这叫七星报喜!” 七个儿女? 夫妻俩惊喜对视,双手抓得死死的,这才生了一个男娃,肚子里还一个半成品,还有五个要办,任重道远啊! 他们且高兴着,又听袁凡接着道,“查夫人的面相,地阁方圆,五岳朝拱,这是“五子登科”之相,必生贵子五人,光耀门楣!” 面上的五岳,说的是额、鼻、颏以及左右两颧,徐禄这面上五岳,丰满匀称,气势相朝,是为“五岳朝拱”,是子孙有大富贵之相。 第515章 盛爱颐,大快朵颐 七星报喜! 五子登科!! 徐志摩生怕这两口子高兴得抽过去,赶紧叫旁边那小丫头,“月云,良铿我来看着,你去给太太倒杯热水去!” 那小丫头月云手脚有些粗,眼力见也还差点儿意思,似乎是才到查家做丫鬟,业务还不熟练。 听到徐志摩吩咐,她才反应过来,赶紧“欸”了一声,过去倒水。 查枢卿接过水杯,吹了两下,觉得不太烫了才放到媳妇儿手里。 徐禄捧着水杯没急着喝,反而冲袁凡道,“袁先生,今儿得了您这么好的神相,原本应该下厨做两道小菜感谢您的,可在这火车上,也只好失礼了!” 查枢卿拍了拍媳妇儿的手,不让她再说了,他起身打开自己的公文包,取了一千元的票子,“袁先生,区区相礼不成敬意,请您笑纳!” 一旁的徐志摩嘴巴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只是别过头去,看着窗外的萧瑟风景。 袁凡笑了笑,接过庄票,顺手揣在兜里,拱了拱手,回到自己的沙发上。 这查枢卿是个开钱庄的,瞧着还像模像样,却是这般小气。 不说得了这般好卦,是不是要给点儿彩头,就说看相,说起来刚才算是相了两相。 一相的是徐禄此胎是男是女。 二相的是徐禄此生儿女几何。 可查枢卿却是装傻充愣,非要只当做一卦,给了这区区一千银元。 袁凡自然也不会为了这个去和他争辩,没的丢了自己的脸面。 只不过,原本有些话,是可说可不说的,那现在就没必要言语了。 查枢卿夫妻只关注了儿女的事儿,却没有问自己的只言片语。 他们的儿女过得不错,不代表他们就能过得不错啊! 事实上,从面相看来,他们两口子,全都不得善终! 徐禄会突发恶疾而死,活不到四十岁。 查枢卿倒是能活个五十四五,但死得更惨。 他是死于蒙冤刑杀! “……” “志摩,你比我有学问,你来看看,我取的这个字儿,怎么样?” “您这是取了一个“镛”字儿,镛者,钟也,礼也,“虡业维枞,贲鼓维镛”,这当然是个好字儿!” “嗯,那就这么定了,这娃就叫“良镛”,以后矫然良才,为国而鸣!” “查良镛么,娃儿,你有名字了!” “……” 袁凡离开之后,查枢卿越想越兴奋,就给肚子里的儿子取起了名字。 他们由于兴奋,声音没有压住,隐隐传了过来。 袁凡微微一怔,查良镛? 金大侠? 难怪日后金大侠笔下的豪杰,一个个义薄云天,自己却抠门得要命,撒泡尿都得拿纱布过滤八遍,生怕丢了一点儿化肥。 感情,这是家学? 爱因斯坦说,时间只是一种幻觉。 这个幻觉过得也忒快,一眨么眼的功夫,列车就到站了。 前方的终点,是上海北站。 上海忒大了,对土鳖不太友好,光车站就有三个。 通往南京的这个站,位于苏州河旁边,是北站。 有一个站是去杭州的,位于黄浦江西岸,是南站。 麦根路那边儿还有一个车站,那是货运站,是东站。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上海这地儿,袁凡都不陌生。 他拎着皮箱,溜溜哒哒地出了车站,站在广场的钟楼下,回头看了一眼那英伦风的三层车站,有些感慨。 胡汉三又回来了啊! 去年五月打这儿走的时候,还真没想过,这么快就溜达回来了。 “哎哟,格面勿好停个呀,侬勿晓得是伐?来,罚铜钿!” 袁凡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怪声怪气的。 袁凡头都没回,“铸九兄,您一汇丰银行的精英,跑来租界当巡警,一个月赚个十块八块的,够您一顿早饭吗?” 来的自然是抱犊崮的牢友庄铸九,不是他,也近不了袁凡的身。 庄铸九戴着个羊绒礼帽,穿着件貂毛大衣,跟从动物世界跑出来似的。 反观袁凡,就是一身简单的长衫,一副重阳登高的装扮。 庄铸九哈着气,口鼻中三道白烟滚滚而出,像是三清降世,“你小子,拿个长衫当盔甲穿,你是热水袋投胎啊?” 袁凡哈哈一笑,转身搂住庄铸九,“铸九兄,上海可是您的地盘儿,我这一百多斤可就交给您了啊!” 袁凡力气大,庄铸九被他一搂,骨头差点儿没散了,“咳咳……你小子轻点儿,还有人呐!” 呃,袁凡有些尴尬,孟浪了! 抬头一看,果然,不远的马路边上,站着一个时髦女郎,长得跟七仙女她大妹子似的,拎着个坤包,静静地瞧着这边,眉目带笑。 “这位就是那云破月来?”袁凡凑到庄铸九的耳边,低声问了一句。 当时庄铸九离开抱犊崮,请袁凡看他的姻缘,袁凡给了他一句“守得云开见月明”,要守十年的空闺。 庄铸九老脸一红,轻轻点了点头,“那是我表妹,盛爱颐。” 哦,袁凡秒懂。 就是给他纸本《瘗鹤铭》的盛七小姐。 两人走过去,庄铸九介绍道,“爱颐,这位就是袁了凡。” 盛爱颐上下打量了一下袁凡,像个男子一样拱手行礼道,“了凡兄,小妹盛爱颐,表字朵颐,多谢您上次的玉符!” 这大姑娘儿挺有个性,一下把袁凡都整不会了,不知道该怎么接,竟然让人把话掉地上了。 庄铸九嘿嘿一乐,“我表妹有些男子气,好开个玩笑……” 盛爱颐不乐意了,“表哥,我可不是开玩笑,女子就不能取字了?班昭不就有么?谢道韫不就有么?李清照不就有么?” 庄铸九脖子一缩,讷讷地还嘴,“那也不能叫朵颐……” 颐的意思是腮帮子,朵颐,就是鼓着腮帮子,大快朵颐,就是甩开腮帮子吃。 好吧,就是吃货。 盛爱颐取这么个表字,只能说是敢想敢干。 盛爱颐杏眼一瞪,庄铸九转而笑道,“这表字挺好,朵颐,朵云轩,都是朵字辈儿的……了凡,上车!” 袁凡哈哈一笑,庄兄这辈子,算是没救了。 三人上车,往西驶去。 上海北站的地界很好,就在租界和华界的边儿上,汽车没个十多分钟,经过一处公园,就到了庄铸九的住处。 这地儿在愚园路。 愚园路,跟南京的愚园没半毛钱关系,就是刚才经过的街头,那儿有一公园,那也叫愚园。 那愚园是三十年前,一宁波人建的,那会儿还没有愚园路。 到了地头,庄铸九叫管家帮袁凡安顿下来,三人到茶室聊天。 盛爱颐陪着喝了会儿茶,便起身道,“了凡兄,小妹有事儿就不陪您了,过两天小妹安排一个沙龙,您务必捧场。” 她毕竟是一个未婚女子,不好久处。 今儿也就是袁凡初至,她蒙那玉符的情分,需要与庄铸九一道去迎接,但也要有个分寸。 袁凡笑着点了点头,送她出门。 第516章 章太炎的臭鸡蛋 这会儿去伦敦,要在上海坐船。 这年月想去一趟欧罗巴,是一件极为头疼的事儿,船票相当难搞。 不只是钱的问题,主要是时间不好确定。 一趟邮轮从地球东边儿到地球西边儿,没个三四十天下不来,这时间哪能有准儿。 所以,袁凡在年前就让庄铸九帮着买了船票,还要逗留个十天半月的才能动身。 这段时间,多少要有些安排。 转过头,袁凡轻轻叹了口气。 盛爱颐这丫头瞧着倔犟,其实眉宇之间的那抹落寞,比浆糊还要浓三分。 门外汽车远去,庄铸九倚门站着,也没了刚才的嬉笑之色,郁郁寡欢。 袁凡拍拍他的肩膀,将他扭过身来,“铸九兄,过了啊,要使苦肉计,先得打个八十大板,您这可是不够!” 庄铸九展颜一笑,他这是逗袁凡玩儿,哪有接着客人,自个儿垮着个脸的。 他好歹也是汇丰银行的大写,又不是三岁小娃,哪能这么藏不住事儿。 袁凡眼珠子转了一下,嘿嘿一笑,“不过,您要是今儿请我吃一顿好的,我兴许能让您那十年孤枕,短上那么一年两年!” 庄铸九身子一震,带着狐疑道,“真个假个,侬勿要老三老四喔?” 不怪他不信,盛爱颐对那姓宋的那份心思,他是再清楚不过了,那是吃了秤砣了。 袁凡是个算命的,又不是月老,让他搓麻绳还行,搓红线,这专业也不对口啊。 袁凡有些委屈,学着上海话的调调一摊手,“骗侬阿拉又没外快,侬请阿拉搓一顿大餐,阿拉就帮侬一记头搞定!” “你这是什么破上海腔!” 庄铸九撇撇嘴,转身从衣架上取下貂毛大衣,“大餐,这不是一句话的事儿,我本来就准备好了大餐给你接风洗尘!” 一刻钟之后,汉口路。 袁凡下车,站在饭店门口,瞧着那招牌,有些发愣。 “老半斋”。 他转头看着身边的庄大少,神色莫名,“哥哥,我不远千里而来,您就请我吃斋?” 庄铸九客气地摆手道,“了凡,不是我说你,咱年轻人说话要严谨,我怎么会请你吃斋呢,明明只是半斋嘛!” 袁凡哭笑不得,“好,半斋,这半斋半荤的,有什么大餐?” 庄铸九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拽着袁凡往里走,“你就跟哥哥走吧,我请你吃天下第一的光面!” 袁凡跟着往里趟,他其实听说过老半斋的名头,只是他在上海的时候,少到汉口路这边儿来,就没进过这店。 不过,他没进过老半斋,却是进过“新半斋”“真半斋”和“半斋总店”。 没错,这儿原来叫“半斋菜馆”,由于手艺地道,生意火爆得不行,号称“天下第一光面”,于是乎,各种山寨版李鬼就冒出来了。 把李逵逼得不行,只好改名叫“老半斋”,苍白地表示,自己才是正宗老店。 两人说笑着进了饭馆,庄铸九先点了两碗肴肉面。 又要了一道煮干丝,一道红烧狮子头,这就齐活。 光面就是阳春面,配上水晶肴蹄做浇头,吃起来确实有滋有味儿。 庄铸九挑动着干丝,有些遗憾地摇头道,“可惜这时候时节不对,刀鱼还在江底冬眠,不然这里的刀鱼汁面才是鲜美,那面虽然不见刀鱼,但是用刀鱼汁做汤头,一口下去,就是半条长江的阳春!” 袁凡夹着一块水晶肴蹄,蘸上一点儿姜丝香醋,又弹又嫩,这是镇江老师傅的手艺。 肴蹄在筷子上颤颤巍巍的,袁凡嘿嘿一笑,“铸九兄,您说要是抱犊崮那窝头,用刀鱼汁做汤头泡上,那滋味儿怎么样?” 抱犊崮的窝头? 庄铸九面皮一垮,身子往后一仰,好像见到一个铅球劈头盖脸地奔面门扔过来,牙齿都酸了。 话说那段时间,别的都还好,就两样东西盘踞在脑海,历久弥新。 一样是那堪比护士针筒的蚊子,一样是那堪比铅球的窝头。 见庄铸九不痛快,袁凡痛快极了,筷子飞快,吃得酣畅淋漓。 虽然只有一碗肴肉面,两三个小菜,但有朋友在,这饭就吃得舒坦。 庄铸九在这儿给袁凡接风洗尘,也就是图个舒坦,并不是舍不得钱。 袁凡那船票,他给订的是头等舱,票价四百英镑,差不多是四千银元。 袁凡还只露出了个意思,就被他给堵了回去,买张船票还要给钱,那之前的符箓玉符要不要给钱了? 哥儿俩这儿吃得正欢实,一老头拄着跟拐,拎着个油纸包过来,“这儿没人吧?” 袁凡抬头一瞧,老半斋有两层,这一层还空着一小半的桌子,这老头怎么就往这桌来了? 没等两人回话,老头不管不顾地就坐下了,“没人?好好,那我就搁这儿坐了,这儿风水好,吃面都能吃这么热闹。” 袁凡跟庄铸九对视一眼,满脸黑线。 说话热闹碍你事儿了? 我吃你家的光面了? 可这堂食本来就能搭桌,他们心里不舒坦也只能忍着,不敢恶语相向。 再说,瞧这老头走路颤颤巍巍的,跟块水晶肴肉似的,万一往桌子底下一躺,这算谁的? 等伙计将光面端上来,老头嘿嘿一笑,打开手上的油纸包。 里头那方方的,是几块臭豆腐! 那圆圆的,是两个臭鸡蛋! 我勒个去! 袁凡哥儿俩差点没顺着椅子溜下去,这也忒臭了! 就这味儿,甭说是俩人,就是俩苍蝇,都能熏一跟头。 两人霍然起身,此地危险,走! 再不走,上呼吸道铁定感染! 见他俩起身,老头嘿嘿一笑,“怎么,吃好了?” 桌上的狮子头还剩了两颗,干丝还剩下一半,就是肴蹄也还有不少。 老头摇摇头,筷子慢悠悠地向那狮子头戳过去,“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可不敢糟践东西,这残羹剩菜,老头子我就勉为其难了!” 庄铸九本来起身走了,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问道,“太炎先生?” 老头将狮子头戳到碗里,回头一笑,乌黑的门牙缺了个口子,“呦,你还认得老朽,眼神不坏……不坏!” 这老头蔫坏不说,还倚老卖老,这观感实在不咋地。 袁凡凑到庄铸九耳边,低声问了一句,“章太炎?” 庄铸九郁闷得不行,“不是这疯老头还能是谁?” 再郁闷也只能忍着,章太炎可是真疯子,连老袁都拿他没辙,这天底下谁敢惹他? 第517章 请神,圣德坛! 章太炎? 袁凡瞧了瞧那臭豆腐臭鸡蛋,又瞧了瞧那埋在面碗里的老脸,拍拍庄铸九,让他稍候。 袁凡反身回桌,抽来椅子,又坐了下去,静静地看章太炎吃面。 章太炎一口臭鸡蛋,一口狮子头,神情自若,“后生,有事儿?” 袁凡展颜一笑,“太炎先生,您想不想好好吃上一碗阳春面?” 他这话说得奇怪,而且在“阳春”俩字儿上咬字特别重,一听就别有用意。 章太炎筷子一顿,诧异地打量了一眼,“你能让我吃到阳春?” 袁凡嘿嘿一笑,站起身来,“明儿早上九点,愚园路66号,过期不候!” 扔下这句话,眨眼之间,袁凡就拉着庄铸九,不见了踪影。 这下轮到章太炎不爽了,“嘿,这坏小子,没头没脑的,这是拿我当憨大耍子啊!” 出了老半斋,庄铸九终于憋不住了,扶着膝盖,足足笑了三四分钟才缓过来,“了凡,你也太坏了!” 章太炎喜欢茹臭,上海人都知道。 甭管是什么臭东西,臭鸡蛋臭豆腐臭苋菜臭冬瓜臭千张,都是他的盘中餐。 其实不是他真喜欢这个,而是不得已。 当年他北上京城撕老袁,被老袁反手镇压了三年,期间患病没有及时医治,就落下了病根。 到老袁驾崩,他重见天日的时候,惊喜地发现,他的味觉已经离他而去了! 只有那些重口味,他才能觉出些许滋味儿,口味越重,滋味儿越足。 这消息传出来,无数人举杯相庆,章太炎那破嘴太臭了,连老天爷都烦他,这下好了,报应了吧? 这毛病也有个八九年了,章太炎的心理建设也做好了,偏偏遇到了一个比他还蔫坏的主,居然拿“阳春”来勾他。 这可要了卿命喽! 庄铸九笑舒坦了,能让章太炎吃瘪,三九天就穿条裤衩子,他也抖起来了。 “了凡兄,走,我带你去一处奇妙之地,见识一下!” 庄铸九晚上就搞了碗面接风,连酒都没有,自然安排了节目。 奇妙之地? 瞧着庄铸九贼兮兮的表情,袁凡很是为难,出门前唐宝珙可是有过交代的,“铸九兄,我当年可是号称城隍庙柳下惠来着……” “嗨,你想什么呢?”庄铸九义正辞严地叱道,“你是城隍庙柳下惠,我也是愚园路颜叔子啊!” 柳下惠当然是世人皆知,其实在历史上还有一位大咖,能与柳大君子比肩,这就是鲁国大夫颜叔子。 话说某天晚上,颜叔子一个人在家读书,突降暴雨。 颜家隔壁住着个寡妇,房子是个豆腐渣,被暴雨给冲垮了。 寡妇无处可去,就跑到颜家,请求借住一宿。 颜叔子抹不下脸面,行吧。 可他又有些犯难,这乌漆嘛黑的,又是孤男寡女,要是有点儿绯闻出来,那就讲不清了。 想了一阵,颜叔子将房门洞开,让寡妇举着个蜡烛,把暗室变成明室,这就不怕绯闻了。 可又有麻烦随之而来,蜡烛可不便宜,他家里也没备这么些个蜡烛啊! 颜叔子是个大聪明,三下五除二就将自家房梁拆下来,“大妹子,蜡烛点完了就点这个,这个经烧!” 这事儿叫颜叔子“缩屋称贞”,与柳下惠“坐怀不乱”成了一对搭子。 可能是这事儿编得实在是有些离谱,漏洞多得跟渔网一样,所以颜叔子少有人提,段位比柳下惠差了太多。 一对君子兄弟说笑一阵,庄铸九带着袁凡到了外滩。 眼前是一栋德式的二层小楼,什么牌子都没有,里头倒是灯火通明,却又没多大动静,怎么看怎么不正经。 袁凡停住脚步,警惕道,“铸九兄,这儿是干嘛的?” 庄铸九搓搓手,哈了口气,嘿嘿一笑,“这儿就是上海第一奇妙之地,灵学会!” 灵学会? 不就是梁启超的组织么? 袁凡顺口问道,“这就是俞复搞的那玩意儿?” “嘿,你居然知道?”庄铸九颇感意外,“也是,你们都是玩玄学的,知道也不稀奇,不过,现在可不是俞复了,俞老头精力不济,回无锡养老去了,现在请坛的是他的世侄杨珞杨瑞麟。” 他兴致勃勃地拉着袁凡往里走,“以前俞老头搞的时候,尽是老古板,我是懒得来的,现在听说换了这个杨瑞麟,挺有意思,我就带你来瞧瞧!” 袁凡听出来了,以前俞复算是搞学术研究,庄铸九觉得没劲儿,现在换年轻的杨瑞麟,玩得比较花,庄铸九就来劲了,“这杨瑞麟是干嘛的啊?” 庄铸九也没来过,“据说,是个扶乩的?” 一人从后头过来,带着无锡口音,“这位兄台说的不错,杨瑞麟就是扶乩的,他祖父在咱们无锡,可是大名鼎鼎,人称杨半仙,到后来大家都忘了他的本名,只知道他叫杨半仙了。” 袁凡回头一看,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无锡钱基博,表字子泉,两位朋友怎么称呼?” 两人通了姓名,知道了这钱基博是圣约翰大学的教授,居然也好这个调调。 不过也正常,严复和梁启超不也一样? 庄铸九兴致勃勃地道,“子泉兄,能否劳您说道说道这个灵学会?” “灵学会的事儿说起来就多了,就说这乩坛吧,咱灵学会的叫圣德坛,一周开坛六次,周二到周五这四天,只有灵学会的会员可以参加,到了周六周日这两天,才会向所有市民开放。” 哥儿俩运气不错,正好赶上今儿是周日,可以白嫖一坛。 钱基博说得来劲,袁凡听得也来劲了,“子泉兄,这乩坛为什么叫做圣德坛呢?” 钱基博捋了捋颔下的短髯,走在前头,“圣德坛,自然是因为坛主都是圣贤,这坛不但由孟子任坛主,还有两位副坛主,是庄子和墨子……” 孟子,庄子,墨子? 哥儿俩听得一呆。 这是扶乩,请神的干活,您请孟子主持工作,这是什么神操作? 子都曰了,“不语怪力乱神”,您就不怕他罢工? 您还怕不够乱,还请来俩副手,一位是躺平专业户庄子,一位是干架专业户墨子。 儒道墨,这三家可是不怎么对付,您就不怕他们一个大神通放出来,将这里给爆了? “到了。” 钱基博带着二人进门,大厅当中人头攒动,却都很少说话,哪怕是说话也是附着耳朵,跟蚊子似的。 钱基博往前头一瞧,也压低声音道,“您二位运气确实不错,今儿是杨瑞麟亲自开坛,请的是降龙罗汉济公和尚。” 将人带到这儿,钱基博也不管他们了,钻到人群当中,跟各位道友问修行去了。 袁凡和庄铸九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前方挤去。 来都来了,就别带着脑子了,跟着嗨皮一波再说。 第518章 苏太祖失路,吕洞宾救场 大厅中央用花盆围了一个圆圈,圈中摆着一张条案,条案上点着一炷香,搁着一个巨大的沙盘。 沙盘上挂着一个丁字架,这是乩笔,是作案……不对,施法工具。 一个穿着道袍的乩童扶着乩笔,闭着眼睛,僵着身子,在等着神灵上身。 一人披着鹤氅,摇着羽扇,披头散发,踏着罡步,嘴里念念有词。 不用说,这位便是无锡杨半仙的嫡传,杨珞杨瑞麟了,果然好卖相,很像是借东风的卧龙先生。 “焚香叩请,天地通明。 执笔悬沙,恭迎圣灵。 三清上帝,四方尊神。 或御清风,或驾祥云。 示我玄机,降我凡尘。 沙显阴阳,笔走乾坤。 恳请仙真,慈悲垂临。 急急如律令!” “令”字声中,那香头的青烟忽地一跳,旋即变得笔直,宛如一支铅笔,直到淡化消散。 那静立在沙盘前的乩童,身子猛地一抖,抓着乩笔的手臂,就不受控制的抖动起来。 “沙沙沙沙!” 室内鸦雀无声,只有沙子被划动的声响。 乩童闭着眼睛,脸色木然,只有手臂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不断起伏摇摆。 那乩笔或急或缓,或正或斜,不多时,沙盘之上就出现了密密麻麻难以辨识的字迹。 屏息之中,那一炷香忽忽燃尽。 最后一段灰白的香灰,带着残余的温度,簌簌掉下,在条案上跌成齑粉。 沙盘上的乩笔随之一顿,倏然静止。 前头的众人齐刷刷地伸脖子一瞧,沙盘上赫然出现一篇歪歪扭扭的天书,在昏黄的电灯下静默无言。 那乩童写完天书,睁开眼睛,眼神茫然若失,细细的汗珠从鼻尖滴落,可见那上身的仙家火力十足。 “恭请降龙罗汉降临!” 杨瑞麟一直闭着眼睛,陡然间一声轻叱,身子瞬间僵硬。 不过片刻,他摇动着手中的羽扇,垫着脚跳动两下,还抹了抹嘴,“嘿嘿,鞋儿破,帽儿破……” 荒腔走板地唱着歪歌,济公和尚往沙盘一瞧,“让和尚我瞧瞧这写的是啥,呦,这写的是洋文,我是乡野土和尚,也不认得这洋文啊!” 他抄起羽扇,用扇柄照着脑门儿狠狠敲了两下,“瞧你干的都是什么事儿,请神你好歹请咱自己的土神啊,你倒好,请个洋神,这不是让和尚我没面儿么?” 身子一抖,切换成杨瑞麟的声音,“尊者,您神通广大,还能不认识这洋文?” 济公又跑了出来,“我一野和尚,吃饭都够呛,就没进过学堂,到哪里学洋文去,不管了,走了!” 杨瑞麟着急了,“尊者别走,今天是您值坛……” 济公余音袅袅,“这个超纲了,我管不了,你找吕洞宾那个街溜子去!” 厅内一片肃静,憋得非常辛苦,有人还捂住了嘴。 袁凡和庄铸九也是忍俊不禁,今天算是来着了,太好玩了。 请神上身,请来一个西洋神仙,写下一篇西洋天书,把济公和尚都弄没招了,甩锅给了吕洞宾。 话说在这圣德坛值班的,一共有六位大神。 圣德坛一周开坛六次,一人值班一天。 这六位大神分别是济公、吕洞宾、申公豹、刘海蟾、达摩祖师和观音菩萨。 不得不说,这值坛的人选倒是精准,这六位大神,都是在家待不住的。 钱基博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有些紧张,“这下麻烦了,吕祖是周五当值,上次他还说了,他要去美利坚考察青楼来着,这会儿怕是正在……” 杨瑞麟默立一阵,忽然间身一颤,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口气很不耐烦,“今天不是周末么,呼本仙做甚?” “吕祖,实在抱歉,刚才我照常请仙,不知为何,请来的却是一尊西洋大仙,留下一篇仙章,把今日当值的降龙尊者都给难住了,知道您见多识广洞明察幽,这才紧急呼您的!” “唉,这人能耐太大了也是麻烦,这刚到美利坚的德州,找到了一黑牡丹,还没来得及考察,又被你们给呼回去当牛马,别催,本仙这就来也!” 过了一阵,吕洞宾从美利坚回来,“咦,这是大鹅文,难怪那土鳖和尚认不出来,你们请的这位西洋大神,是大鹅的苏太祖,他刚刚龙驭上宾,可他其实不想走,还有些话想交代一二……” 苏太祖? 人群当中有人窃窃私语了。 这位倒是刚走不久,有些留恋人间也正常,可他怎么跑咱这儿来了,隔着十万八千里的,不费鞋么? “要说这苏太祖,我曾经见过两次,一个大锛头,我还以为是见着南极仙翁了,这哥们儿啥都好,就是有些路痴,跟个李广似的,我就说他迟早走丢……” 吕洞宾越扯越远,好容易秃噜回来,“这上边写的话,是留给他们太宗苏钢铁的,就不跟你们说了,你们知道也没个毛用,本仙走也……” 袁凡实在忍不住了,拉着庄铸九衔枚急走,出了这灵学会,才一口喷了出来,“哈哈!” 庄铸九拍着他的后背,怕他呛着,“了凡,有这么可乐么?” 袁凡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玩,今儿实在是太好玩了!” 他走到黄浦江边,大声笑道,“我以前一直不知道,为什么这儿叫上海滩,有这些搞笑的牛鬼蛇神,上海能不瘫么?” 翌日早晨。 袁凡甩开腮帮子,将餐桌上的早点吃了个七七八八,又喝了碗鸡茸粥,摸摸肚子,晃晃悠悠地起身。 上海的早餐和津门可不一样,瞧着是七碟八碗的,其实加起来还没津门两根馃子够份量。 庄铸九吃完就上差去了,就剩袁凡在家。 上海这旮瘩袁凡倍儿熟,也不用他请假相陪,有事儿先行言语一声就得。 袁凡出了房门,到外边的花园溜达溜达,消消食儿。 昨天来不及瞧,今儿一瞧,又感到了上海和津门的差距。 庄铸九这宅子不算大,还不到两亩地,比袁凡那宅子小多了。 别看宅子不大,但却是花了庄铸九整整二十五万。 这还是三年前的价儿,搁现在得三十万了。 要知道,现在这片的地价是一天一个样,一亩地少说十万起步。 十万一亩,同样是租界,津门可没这价儿,四五万顶天了。 其实津门和上海的地产,差距不应该这么大的。 奈何津门房价的上涨,是纯市场需求撬动,上海房价的飙升,却是有高人在后头做法。 做法的这位高人,名叫哈同。 第519章 袁了凡钓鱼,章太炎上钩 民国卦了第519章袁了凡钓鱼,章太炎上钩 在上海,原本洋场以西都是鸟不拉屎的地界,在哈同拿到大片地皮之后,鸟就开始拉屎了。 哈同玩了一个骚操作。 他用铁藜木当地基,从西藏路到外滩,把整条南京路全部铺上。 铁藜木可是好东西。 这是木材当中最硬最重的,从来都是用来做高档家具的,价钱齁贵。 一块铁藜木,需要六七角银元,都可以买上两三斗大米了。 这条路,哈同铺了几百万块铁藜木! 花了整整上百万银元! 上海滩当时就疯了,这不是把洋钿往黄浦江里掼么? 哈同解释道,我这么做,是有道理的。 据科学认证,铁藜木不但结实有弹性,踩上去跟榻榻米一样,最重要的有一宗,它吸水! 有了铁藜木铺路,不敢说百年不遇,五十年不遇的大雨,这南京路都不怕内涝了! 好嘛,三人成虎,第一天铺的还是铁藜木,第二天就成了老红木,第三天成了小叶紫檀,第四天成了海南黄花梨…… 南京路这一片,就不是南京路了,成了敦煌路,开始飞天。 这么说吧,津门和上海的差距,其实就只差了一个哈同。 难怪上海是上海瘫,有哈同这样的狠角色,连外滩也要瘫了。 现在是大冬天,后花园中一片萧瑟,清汤寡水的,像是一碗光面。 袁凡一个人慢慢溜达,盘算着这几天的安排,管家从后边过来,“袁先生,有人找您。” 他眼神中有些惊讶,补充了一句,“是章太炎先生。” 这么早就来了,昨儿说的可是九点。 这是黄鼠狼躲被窝,自己把自己给崩着了? 章太炎站在客厅,也不坐下,拄着拐静等着袁凡过来,瞪着眼睛道,“后生,你最好勿要寻老夫的开心,勿然……” 他手里的拐棍用力顿了顿,“老夫这拐棍,勿是吃素豆腐的!” 袁凡不理他的威胁,淡定地过去给他沏了杯茶,“知道,太炎先生的拐棍,不是吃素豆腐的,是吃臭豆腐的!” “嘿!”章太炎难得被人当面回怼,瞪着袁凡愣了一阵,突然哈哈一笑,过来一屁股坐下,“后生,我这毛病,从御医到土郎中,从中医到西医,我都……” 不待他说完,袁凡摆手截断,“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各家有各家的玩意儿!” 章太炎又盯着袁凡瞧了一阵,见这后生渊停岳峙的,不像是那嘴上没毛的主,心里有了两分相信。 他昨晚回去,让袁凡那话撩拨得一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的烙饼,差点被他夫人一脚蹬床底下去。 章太炎原本是不怎么相信的,这几年他失望过太多回了,袁凡这小模样一看就不是杏林中人,身上一点药味儿都没有,哪儿就能信了。 可这大清早的,他就是管不住腿,嘚嘚就跑到愚园路来了。 见袁凡老神在在的,章太炎有些不淡定了,“后生,我再问一句,真有招?” 袁凡晃着脑袋吹吹茶,“我有招没招,不妨碍您有拐棍啊!” 章太炎往后一仰,闭上眼睛稍作思索,“说吧,想要老夫干什么?” 他睁开眼睛,“提前说好,老夫是个穷鬼,多了我可是掏不出来。” 这世上的聪明人,要是章太炎认第二,还真不见得有人敢认第一。 当然,不见得就是没人比他聪明,但比他聪明的没他嘴臭。 打这会儿往前倒,袁凡昨天的作态,那是司马昭之心,明晃晃的,就是拿这个钓他章太炎这条鱼来的。 袁凡呵呵一笑,掏出一张名片,“太炎先生君子固穷,我哪能收您的钱,我是做一把善财童子,给您送钱来的。” 章太炎接过名片,眼睛一凝,“你就是南开骂圣袁了凡?” “咳咳咳!”一口热茶呛在喉咙,袁凡差点没抽过去。 这破外号怎么都传到江南来了? 袁凡好容易止住咳嗽,面色有些不善,“太炎先生,您的拐棍可还在吃着臭豆腐,咱能不能好好说话?” 章太炎桃李满天下,北大的教授当中,徒子徒孙一大堆,钱玄同就是他的亲传弟子,怎能不知道袁凡的恶名? 对于能够以嘴炮怒斩他弟子的骂圣,他早就是见猎心喜,想要当面切磋一番了。 章氏此生嘴炮,不弱于人! 今儿是见着活的了,可他现在嘴还臭着,不敢乱来,只能暂且按下。 章太炎干笑两声,眼珠子一转,“袁先生莫不是想聘老夫去南开授课?可惜我与内子都是江南人氏……” 袁凡斩钉截铁地道,“每年春秋两季,请太炎先生北上授课,一次为期一月,束脩为五百银元,如何?” 章太炎眼睛一亮,他穷归穷,但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 他曾经与某人好的能穿一条裤衩子,后来两人闹掰,就是因为钱。 当年他们俩在倭国,某人办了一份《民报》,请章太炎任主编。 那会儿都没钱,每天都是吃糠咽菜的。 章太炎笔锋太硬,让满清感到疼了,就给倭国施加压力,倭国就将某人驱逐出境了。 不过某人倭奴朋友多,一番说道,倭国给了一万五千银元,算是补偿。 某人拿了这笔钱,却只给章太炎留了两千。 就这点钱,还要让我办报? 章太炎气不过,两人就此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 现在按照袁凡说的,一年两月,一次五百,那就是一千,顶半份《民报》了。 这会儿教授的薪水,一般是二三百块,最顶级的像梁启超,清华给他的月薪是四百块,这是到顶了。 现在南开给章太炎开了五百块,比梁启超还要高一丢丢,虽然是兼职比全职,那也是高啊! 时间还贴心,一个是春暖花开,一个是秋高气爽,火车也便利,这个钱赚得香喷喷! 章太炎喜滋滋地竖起手掌,“如果你能让我尝得阳春,我每年劳顿两月又何妨?” 袁凡哈哈一笑,双象交击,“啪”地一声脆响。 花五百银元,就能请动章太炎,这笔买卖是怎么看怎么划算。 别心疼钱多,换个场景,您花五千,章疯子都不见得搭理。 不然,以他的咖位,这些年怎么蜗居在家,不见他登上哪儿的讲台? 是上海没学府么,是上海学府花不起钱么? 章太炎和梁启超虽然咖位差不多,两人都是学问大家,但有一宗,梁启超是不如章太炎的,那就是教学生。 看看章太炎的弟子天团,就知道他的份量了。 黄侃,鲁迅,钱玄同,周作人,许寿裳,刘文典…… 第520章 尝鼎一脔 两人皆大欢喜,袁凡起身,让章太炎稍坐,自己上楼去了卧室。 半个钟头之后,袁凡下楼,掌中多了一块玉牌。 玉牌的玉质并不好,碧中带黑,粗一看是深青色,像是一片青铜,青铜里头还有点点红斑,如同锈蚀。 玉牌被雕刻成了一尊鼎的形状,上面密布饕餮纹,用一根素色带子穿着。 袁凡微笑着递给章太炎,“太炎先生,这是一尊尝鼎,您戴上试试。” “尝鼎?”章太炎解开衣领,将玉符戴上,“尝一脟肉而知一镬之味……咦,阳春真是来了!” 上海大户人家喝茶,讲究“一茶配三式”,主茶配的点心是三样,分别是甜的,酸的,咸的。 现在桌上的茶是福建安溪的黄金桂,配了三色蜜饯干果。 甜的是蜜渍金橘,酸的是糖渍梅子,咸的是炭烤甘栗。 章太炎刚戴上玉符,手还没放下,神色就是一僵,没过两秒,他转而就面露狂喜。 他居然闻到桂花乌龙茶的香味儿了! 章太炎的喉头咕噜了一下,捏起一颗金橘扔嘴里,还没开始嚼,眼泪都快下来了。 这是甜的啊! 可怜见的,他吃了好几年的臭豆腐臭鸡蛋,现在总算尝到甜味儿了! 人人都说他是章疯子,骂他嘴臭,可谁知道他的委屈。 那些鸟人也不想想,让他们吃臭东西,几十年如一日,他们谁能不疯? 看着章太炎左右开弓,如风卷残云一般,扫荡着茶点,袁凡得意地一笑。 章太炎身体的毛病,他自然是没能耐瞧好的,但不妨碍他有能耐剑走偏锋。 不就是没有味觉么,补上一个味觉就成了。 袁凡制的这道玉符,名叫“尝鼎符”,又名“老饕符”。 不知道是哪位吃货老祖研发出来的。 这符的名儿出自《吕氏春秋》,“尝一脟肉而知一镬之味,一鼎之调。” 意思就是才吃了一片肉,就知道这一锅乱炖是个什么滋味儿了。 王安石给苏东坡写信,造出来一个成语“尝鼎一脔”,就是这个意思。 袁凡从身边取出一张聘书,刚才制符的时候,他就将这个写好了。 他眼睛毒手段高,现在得了董事会的授权,给了他一把锄头,要是见着合适的人才,可以当机立断,免得鱼儿溜了。 不过,学校的公章不能给他,只能用他的私章暂代。 袁凡拿着自己的私印,蘸上印泥,朝印面哈了口气,再重重地盖了下去。 章太炎接过聘书,眼睛却落在那印章上,“这是什么品质的田黄,嘎晃眼的物事,老夫怎么碰勿着?” 袁凡抽张纸,将印面的印泥擦拭干净,再收进锦盒,诚恳地道,“太炎先生,这枚田黄,是荣宝斋的镇店之宝,庄老掌柜藏了半辈子,您就是碰着了,也是买不起的!” 嘿,这话好有道理。 章太炎刚刚开胃,这胃口一下又没了。 外头隐隐传来停车声,接着有脚步声进来,一人跟在管家身后过来,眼窝深陷鼻梁高耸,是威廉?利华。 威廉取下手套,张开双臂,“亲爱的朋友,总算把你盼来了,用你们的话说,我把黄浦江都望穿了!” 袁凡起身迎了上去,两人搂着拍了拍后背,又握了握手,“威廉先生,您先望穿黄浦江,等我去望穿泰晤士河之后,咱们再开香槟交流一下心得。” 去利华公司考察,是在去年圣诞节晚宴上就定好的行程。 这是正事儿,昨天安顿下来,就跟威廉电话约好了。 两人寒暄了两句,袁凡掏出几张票子,“太炎先生,这是您春季授课的薪资和车马费,到时候学校的人会跟您敲定细节的。” 章太炎收下票子,沾上口水点了一遍,给袁凡留下联系方式,出门而去。 出了门,章太炎也没叫车,拄着个拐棍,出了愚园路,奔着静安寺,腿着回去。 静安寺附近的四明村,章太炎在这儿租住了一幢新式里弄。 他是个穷鬼,在这洋场买房想都不要想,租房都够呛。 章太炎哼着小曲儿,进了自家大门。 里头听到门响,一布裙荆钗的中年女子推门出来,很是意外,“今天这是遇上啥美事儿了,乐成这样?” 这是章太炎的夫人汤国梨,她嫁给章太炎十年有余,对自家男人的揍性,再清楚不过了。 这老章好有一比,就像是更年期妇女抱着一捆二踢脚,焦躁得不行,今儿这是怎么了,居然哼上小曲儿了? 章太炎嘿嘿一笑,称呼着媳妇儿的表字,还拉着戏腔,“志莹,且容为夫卖个关子,待会儿你就知晓了……” “嘿,你还藏着掖着,我还不稀得听!”汤国梨扔给他一个白眼,搀着他往里走。 一人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见章太炎过来,深深地鞠躬道,“章先生好,月生给您请安!” 被人扰了二人世界,章太炎本来有些不豫,一看面前这人,却又多云转晴了。 他顿了顿拐棍,“月生来了,不用这么多礼数,进来喝茶吧!” 这人名叫杜月生,是上海滩捞偏门的。 按说他与章太炎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也尿不到一壶,但世事就是这么神奇,章太炎租的这房子,就是这杜月生的产业。 这杜月生还不同于一般的小瘪三,言谈举止很是体面,对章太炎更是恭谨之至。 用杜月生的话说,他四岁没了娘,六岁没了爹,他见着章太炎,那就跟见了爹一样,必须恭敬着。 等章太炎知道了杜月生的身份,两人已经有了些情分了,也就没想到从这里搬走。 三人走到客厅,章太炎让杜月生先坐,他掏出庄票来交给汤国梨,“志莹,这是我的薪水,你待会儿将欠的房租跟月生结了。” 杜月生眼神一动,却没说话。 “薪水?” 汤国梨接过票子,数了数有六百元,袁凡局气,连路费都捎带上了。 她柳眉一挑,“哪家庙能容得你这尊大神啊?” 她这不是笑话自家男人,而是吐槽。 章太炎最后一份工作,是民国元年,得了老袁的任命,当了一个叫“东北筹边使”的官儿。 这官儿听起来挺大挺威风,其实就是饭馆外头那幌子,就是摆着给客人看的。 在这个问题上,章太炎与关外坐地虎的认知发生了偏差。 关外的人固执地认为,您就是那幌子。 章太炎也固执地认为,我不是。 最终的结果,是章太炎认知错误。 章太炎一怒之下,辞官南归,给自己娶了个媳妇儿,就是汤国梨。 从那以后,章太炎再没有过正式工作,让汤夫人名副其实,天天只能喝汤。 第521章 泥鳅跃龙门 章太炎很是嘚瑟地将南开大学的聘书拿出来,“瞧瞧,比梁任公还要有排面!” “南开大学?”汤国梨眼睛一扫,脸色有些不对,“你这身子骨,受得了北地那铁马秋风?” 章太炎嘿嘿一笑,“再看看,仔细看看!” 汤国梨有些疑惑地再看一遍,脸色这才好看起来,一年只有春秋两个月,这还行,就当是出门干个家教。 想当初,章太炎被老袁关了小黑屋,汤国梨揭不开锅了,也去陈其美家干家教来着。 “双松别苑主人?” 她瞧着聘书上的印章,有些讶异,“这是哪路神仙,南开校长不是张伯苓先生么,怎么这么不伦不类?” 但凡正式文书,盖戳都是姓名章,没有谁盖闲章的,神马双松别苑主人,这是身份证该有的名儿么? 章太炎摸摸胡子,“没错,那后生就是一个用咸菜烧鳝丝的家伙,干事勿对路!” “改天我倒是要烧两道小菜,好好谢谢这双松别苑主人,最起码他让我有钱交租了!” 汤国梨丝毫不惯着自家男人,走过来将三张一百元的庄票交给杜月生,“月生,这是这半年的房租,抱歉,拖得久了,你别见笑!” 章太炎这房子租了有三四年了,当时租得就便宜,只要了五十元的月租,过了这几年,房价蹦了几下,房租也还是原价。 饶是这样,章太炎也交不起房租,拖了有半年了,袁凡预付的这笔钱,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杜月生没有推辞,躬身接过票子,“夫人您说的是哪里话,章先生是什么人,他能住这儿,不止是这房子沾了仙气,我杜家的门楣都沾了仙气!” 章太炎将拐棍扔一边儿,过来哈哈笑道,“月生,你怎么还不坐?” 汤国梨转背回去沏茶,杜月生老老实实地在客位坐下,腰杆子挺得笔直,像是塾学里面对先生的学童。 章太炎摇头笑道,“月生,你这份谨慎……过了啊!” 杜月生眉眼一动,“章先生,我和您是不同的,您可以不用谨言慎行,而我却是不行的。” 章太炎眉头一挑,“说说看?” 杜月生柔声道,“以先生的身份,是一条锦鲤,只要修行五百年,跳过龙门就是一条真龙了,而我呢?” 他的面容平静,声音清淡,“我只是烂泥塘里的一条泥鳅,先是修炼了一千年,才勉强成了一条鲤鱼,还要修行五百年,才能试着跳龙门。” 章太炎面露惊奇,没想到眼前这个杜月生能说出来这样的话。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这个世界上,能知人的智者不少,但真正知道自己斤两的明白人,真心不多。 杜月生接着道,“章先生,咱们两人都去跳龙门,您要是没跳过去,大不了打回来重新做您的锦鲤,而我要是没跳过去,可是只能重新回到烂泥塘里做泥鳅了呀!” 章太炎闭着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月生,看来你是要跳龙门了,那么,你上老夫这儿来,是想要我帮你点什么?” 杜月生站起身来,一个长揖到底,“月生今儿前来,是想请章先生赐个名字,我的脑门儿上,不想再贴着不该有的标记了。” 他是农历七月十五生人,那天月满如轮,所以他爹杜文庆给他取名“月生”。 后来他流落上海滩,靠倒卖一点烂水果为生,偶然剩了几个铜钿,他还去赌了个干净,所以就得了“水果月生”和“蜡光月生”两个外号。 章太炎起身虚扶了一下,“去书房吧!” 杜月生直起身子,紧走几步,上来搀着章太炎上楼。 到了书房,章太炎翻出一张绛红的蜡染纸,指了指砚台,让杜月生给他磨墨。 “月生,你虽出身淤泥之中,却有着青云之志,而你本名“月生”,那我就给你取一个“笙”字,就叫“月笙”,也算不负令尊之意。” 章太炎取了一管狼毫,以《万岁通天贴》的笔意写下“月笙”两字,“《白虎通》云,笙者,正月之音也,秉大蔟之气,象万物之生,故而古时鹿鸣之宴,才会鼓瑟吹笙,你可懂了?” 秉大蔟之气,象万物之生? 鹿鸣宴,鼓瑟吹笙? 饶是杜月生城府再深,此时也是喜不自胜,浮想翩翩,都没去想着懂不懂,只是喃喃念叨,“月笙……杜月笙?” 章太炎回头瞥了他一眼,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狼毫笔放下,又取了一管羊毫,“月笙,你出身贫贱,却能自律自学,以礼自持,那我就从礼乐之中,给你找一个嘉字。” 羊毫艰涩,以汉隶《礼器碑》的笔意,在“月笙”的上头,写了一个“镛”字。 “笙者,有东方钟之称,故而《尚书》有云,“笙镛以间”,古之礼乐,或是钟与磬,并称“镛石”,或是钟与鼓,并称“镛鼓”,镛之音,实为礼之重器。” 说到这里,章太炎将毛笔搁下,盯着杜月笙,目光深邃如海,幽静如渊,“以后,你名为杜镛,表字月笙,如何?” 被章太炎透彻的目光一照,杜月笙怵然一惊,心头的喜悦陡然一凉,肃然躬身回道,“多谢先生赐名,镛此心铭记,绝不敢辜负先生之厚望。” *** “袁,看到那大烟囱了没,咱们的工厂,距离那大烟囱,就是扔一块石头的距离。” 不用威廉提示,袁凡已经见着了。 那烟囱高达一百余米,浓浓的白烟扶摇直上冲破高天,又冲上去几十米才散去。 远远地瞧着,像是哪位大神在做法,给老天爷点上一炷高香。 那根大烟囱下边儿,就是杨树浦发电厂。 这座电厂是公共租界工部局建的,民国二年开始发电,是远东最大的火力发电厂,上海九成的电力都是这个电厂供应。 要是袁凡没有记错的话,这座电厂一直干到了八十年代,才进入历史,成为一座公园。 利华公司的肥皂厂,就在杨树浦路上。 这条路通向杨树浦港,是上海的工业区。 这一路过来,袁凡看到了十多家纺织厂,五六家冶金厂,十多家火柴厂塑料厂,三家造船厂,两家煤气厂,还有一家肥皂厂。 这些厂子,倭奴占了四成,英美人占了四成,华人还不到两成,规模还小。 距离大烟囱约莫还有四五百米,汽车停住,两人下车。 老大的一片厂房已经建得七七八八了,横着一座阔气的大门,上头是厂名。 利华华国肥皂公司。 第522章 汇丰银行,红顶买办 工厂还没有开张,但不时有人进进出出,有的兴高采烈,有的哭丧着脸。 这副神情,袁凡并不陌生,后世的牛马在应聘前后,就是这模样。 “袁,我们已经开始招聘工作了,我们工人的薪资不低,比你们华国的工厂要高百分之五十左右,我们这间工厂,需要的工人超过了四百人,这可是不小的投入。” 威廉没有马上进入,而是站在门外看着自己的工厂,嘴里抱怨着投入,眼里却满是得意之色。 这会儿的上海工厂的薪资,低的七八块,高的十四五块,能差出去一倍。 利华给的月薪就是十三块,招工启事挂出去,上海市民立马趋之若鹜。 袁凡回头看了看,刚才经过的那个肥皂厂,跟眼前这厂子比起来,那就是武大郎跟姚明比身高,实在不是个儿。 也不知那肥皂厂是哪个倒霉蛋搞的,利华一开动起来,注定了会被碾压至死。 袁凡走到路边,俯身捡起一块石头,指了指那大烟囱,“威廉先生,麻烦你将那位勇士叫出来,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将这块石头砸到那大烟囱上去!” 威廉一愣之后,开怀大笑,“袁,一个绅士,可以没有财富,但不能没有幽默,值得庆幸的是,你两样都有!” 说笑声中,威廉带着袁凡进厂参观。 给袁凡解说的不是威廉,而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苏格兰老头,这是工厂的厂长,名叫科尔顿,据说毕业于爱丁堡大学。 这间工厂的高管都是来自英吉利,薪水也是高得吓人,就这位科尔顿,他一年的薪水就要五百英镑,将近五千银元。 “我们工厂的高级管理人员已经将框架搭建完成,但部门的技术骨干缺乏,实验人员缺乏,甚至,连熟练的操作工人都严重不足,需要两个月以上的培训,才能让工厂有序的运转,等人员全部到位,每月的人力成本需要两千镑……” “现在,我们的设备投入已经基本到位,包括锅炉、发电机组、供水系统都留足了升级空间,皂化反应釜、实验分析装置、油脂高压水解装置和精馏塔这些核心设备,都是从英吉利采购运来的,光是设备的投入,就超过了五万镑了……” “我们的仓库还需要原料,烧碱不值钱,但油脂和香料很贵,以我们的生产规模,一个月就需要两万镑……” “我们工厂一共有一栋办公楼,一栋实验楼,两栋员工宿舍,五个生产车间,加上土地的投入,将近三万镑……” “工厂配备的车辆……” “设备安装和培训……” “保险和执照……” “……” 一串串数字下来,听得袁凡脑仁儿疼。 回到威廉的办公室,他那脑子里还在“镑镑镑……” 威廉给袁凡冲了一杯咖啡,就急吼吼地翻出他哥哥利华子爵的授权书,和早就拟好的投资协议。 袁凡没有装大方,拿过文件来,逐字逐句地阅读。 协议是用英文书写的,不是利华兄弟为难人,而是国际惯例。 无论前生后世,世界上所有的重要文件,几乎都是英文法文,绝没有华文的。 华文的名堂太多了,多音字多义字通假字,无数典籍经注,一步一景,一字一坑。 袁凡喝着咖啡看着文件,抬起眼皮子一看,威廉眼巴巴地盯着自己,这是缺钱缺狠了啊! “威廉先生,我有个疑问,”袁凡搁下咖啡,“上海有个英吉利大富豪,其它人不愿意投资,这位大富豪应该不会拒绝吧?” 威廉听了,神情有些轻蔑,“哈同?” 袁凡笑道,“是啊,他光是往公路上铺铁藜木,都铺了十多万英镑,给你投个几万英镑,对他来说,不就是多铺一段路吗?” 威廉大摇其头,“我的朋友,你搞错了两个事情,第一个,那是个犹太人,我有多大的胆子,敢跟他们成为生意伙伴,那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看着认真严肃的威廉,袁凡有些想笑。 一个英吉利人,将吃人不吐骨头这样的荣誉称号拱手让人,是不是太谦逊了点儿? 在英吉利,或者说在欧罗巴,犹太人就是天怒人怨,不受待见。 在英文里,犹太人的单词是JeW,但这个词的本意,是守财奴和高利贷者。 威廉继续摇头,“第二个,哈同说是英吉利人么,可他知道伦敦的方向么?” 不得不说,这一句倒是戳到哈同的肺管子上了。 哈同这货出生的地方是在巴格达,五岁的时候,跟爹妈跑到了印度的孟买。 他爹妈不知道是啥时候走的,只知道他在二十岁那年,孤家寡人到了香港,第二年辗转到了上海。 到上海之后,他在一个叫沙逊的犹太人那里工作。 他说他是英吉利人,在孟买的时候加入的英吉利国籍。 这话用来哄哄别人也就罢了,像威廉这样的贵族子弟,一眼就知道其中的猫腻。 印度只是英吉利的殖民地,那里的人顶多只是“英王臣民”,而不是“英国公民”。 想要成为“公民”,除非能够“归化”。 那就麻烦了,你说归化就归化? 来,请提供相关证明。 包括但不限于您在英吉利的居住证明,您的财产证明,您的学历证明…… 哈同,他能提供什么证明? 他连自己父母的死亡证明都提供不了。 还英吉利人,上教堂不带十字架,这是哄谁呢? “好了,我的朋友,这些文件没毛病!” 袁凡认真地在投资协议上签了字,将自己的一份收好,“走吧,咱们去汇丰银行!” 威廉神色一松,眼底闪过一丝欣喜,却是慢条斯理地收拾好文件,又端起自己的咖啡,调羹搅和两下。 “袁,请你稍等,在去银行之前,请容我履行完对这杯咖啡的庄严职责!” 汇丰银行,在华国是一个相当独特的存在。 在满清那会儿,通过向清廷借钱,汇丰银行控制着华国的盐税和关税。 清廷想要动钱,行,先请汇丰的洋大人批条! 就因为这个,汇丰银行的买办都不是一般人,都被赐了二品顶戴,赏穿黄马褂,这叫“红顶买办”。 庄铸九也就没赶上时候,不然他上抱犊崮的时候,就得是二品,级别比那个交通部次长洪锡龄还要高一丢丢。 现在民国了,汇丰银行当然没那么牛皮了,但还是很牛,只不过从前是倭国和牛,现在是澳洲和牛。 威廉亲自开车,带着袁凡到了外滩。 一栋米色的大楼,俯瞰着黄浦江。 这便是汇丰银行。 这栋楼是去年刚落成的,还冒着热气。 银行大楼横三段纵三段,中间一个穹顶,迎面三个两层楼高的拱门,顶着六根科林斯巨柱,一溜台阶跟个小胡同似的,足足有二十来米长。 怎一个壕字了得! 第523章 李公祠,万代公侯 进了大楼,袁凡习惯性地仰头一望,上头是那八角形的穹顶,在那八个拱肩处,是八幅巨大的马赛克画,每幅画都是一位神话人物。 之所以是八幅画,倒不是英吉利人图口彩,而是汇丰银行在全球布局的八大分行。 上海分行的画,就是一位大神拎着根棍棒,跟洪七公似的,背景就是黄浦江和海关大楼。 这八幅画,是在意大利威尼斯定制的,足足有二百平米,用了几十万片不同颜色的马赛克,哪怕是到了后世,依旧色彩斑斓。 这八幅画围绕的穹顶正中心,是一幅星座天文图,黄道十二宫都有,每一颗星星都贴着金箔,灯光一打,跟全鹿丸似的。 进了银行,袁凡让人将庄铸九叫出来,庄大少是这儿的大写,管的就是倒钱。 袁凡早就跟他说过利华的事儿,将身上的支票给他,一共是五万五千英镑。 这是津门汇丰银行开具的,穷家富路,袁凡只给博山留了一点家用,其它的全在这儿了。 威廉喜滋滋地拿着五万英镑,先行回了利华。 有了这笔钱,他的肥皂厂可以吹起好大的肥皂泡了。 “了凡兄,这事儿靠谱吗?”庄铸九站在楼上,目送威廉从大厅离去。 袁凡嘿嘿一笑,“你还不知道我,我是城隍庙的靠谱小王子啊!” 庄铸九带他回到办公室,眉宇间还是有些担心,“了凡兄,您当然是个懂经的,不过,跟英吉利人打交道,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的。” 他给袁凡沏了杯茶,汤色赤红如血,是祁门红茶,“就像这汇丰银行,人人都说它最是牢靠,可您知道这牢靠是怎么来的么?” “呦,有事儿?”袁凡端起茶杯嘬了一口。 庄铸九冷然一笑,“里头当然有事儿,事儿大发了。” 上海开埠之后,一大堆银行蜂拥而至,汇丰在其中并不出挑。 为了脱颖而出,汇丰玩了一个花活儿。 银行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呢? 安全! 资金的安全! 汇丰瞄准了他们的一个大客户,庆亲王奕劻。 汇丰采用的是三连鞭。 第一鞭,让人匿名举报,说庆亲王奕劻在汇丰银行存了多少多少钱,大量资金来源不明,一定是赃款如何如何。 果然,朝野一片哗然,御史纷纷出动弹劾,要求彻查奕劻的资产。 物议汹汹,西太后也没有办法,那就查吧! 查?姥姥! 汇丰银行祭出第二鞭。 根据国际金融行业准则,银行必须保护客户隐私,怎么能说查就查呢? 一波接着一波,谁来都是碰鼻子灰。 谁来汇丰,都是学习了半天的金融准则回去。 拉扯了几个月之后,清廷对汇丰银行无可奈何,奕劻的事儿也就不了了之。 汇丰银行一炮打响,什么叫固若金汤,这就叫固若金汤! 华国土鳖哪见过这个,钱庄,一边儿去,别挡着俺去汇丰! 都到碗里来了,汇丰银行甩出了第三鞭。 你们这些土鳖,就知道铸个银冬瓜埋地窖,就知道让钱生锈,知道怎么让钱生钱么? 来来,这一款适合你,这一款适合你,还有你,你来看看这一款,倍儿贴心…… 庄铸九一通叨叨,听得袁凡也是一愣一愣的,就这帮玩意儿,还好意思对犹太人竖中指? 他偏着脑袋想了想,“胡雪岩是不是被汇丰嘿坑死的?” 庄铸九冷笑道,“是啊,不过汇丰一人干不成这事儿,是与李中堂联手,将胡雪岩给生吞活剥的。” 他那笑容噙在嘴角,没有一丝温度,“事后李中堂也是将他的资产大多放在汇丰,嘿嘿……枉他饱读诗书,就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么?” 袁凡摸摸下巴,想起来了。 似乎,李中堂的孙子,是流落街头乞讨,饿死的来着? 庄铸九还在上班,袁凡一杯茶喝完,也不跟他多聊了,“铸九兄,我知道您的意思了,放心吧,哥们儿有谱!” 他起身告辞,打算去瞧瞧李惠堂。 李惠堂是听了袁凡的鼓捣,才跑来上海的,到了上海,庄铸九帮他在复旦大学谋了个差事。 袁凡既然来了上海,必须去找他唠个五分钟的。 再说,那可是复旦啊,怎么能不去溜达溜达? 上海的租界比较简单,不像津门租界那么花哨,原本是英法美三个。 后来英美租界合并成为公共租界,就是俩了。 这会儿的复旦大学,在徐家汇。 这地儿是属于华界,但法兰西人有些不守规矩,把手伸了过来,哪儿哪儿都有他们的影子,事实上控制着这片地方。 从外滩到徐家汇不近,黄包车跑了个把钟头才停了下来。 这条路叫海格路,也就是后世的华山路。 这条路很厉害,除了眼前的复旦大学,过去不远就是南洋大学,以前叫南洋公学,前年刚改的名儿。 嗯,以后还得改名,叫上海交大。 这两所学校渊源很深。 二十年前,南洋公学的一些师生退学,去了震旦,又过了两三年,他们又追随马相伯先生,脱离了震旦,跑出来搞了复旦公学。 现在,两所中学都成了大学了。 袁凡站在马路牙子上,昂着脑袋打量着如今的复旦大学。 说是大学,迎面却是一座祠堂。 复旦这些年也是够不容易的,说是大学,其实主要还是中学,加起来八百来号学生,就挤在这座祠堂当中。 这是李鸿章李中堂的祠堂。 当年李鸿章嗝屁,满清为了褒扬他的功绩,下诏给他建祠堂。 不只是在他安徽老家建,是在全国建。 但凡李鸿章留下过脚印的地方,都要建。 上海是李鸿章淮军的发轫之地,又是他推行洋务运动的重镇,自然要搞大的。 这座祠堂的用地超过二十亩,鳞次栉比檐角飞翘,高高耸立的屋脊,五脊六兽二龙戏珠,还有四个大字。 不是“复旦大学”,是“万代公侯”。 这会儿刚刚开学,师生们进进出出,比平时还要热闹几分。 袁凡一路打听着,脚下不停,一直往北走。 经过前殿的厢房,那里辟为了学生宿舍,到了祠堂主殿,那里是复旦的礼堂。 从主殿折而向西,是他们的教学楼。 这教学楼有些意思,两层的楼房是西洋风格,屋顶却是覆盖着黑瓦。 这栋楼是南洋的烟草大王简氏兄弟捐助的,所以叫“简公堂”。 简公堂过来是他们的图书馆,叫“奕住楼”,是印尼糖业大王,中南银行的老板黄奕住捐助的。 黄奕住,就是卞荫昌的那个生意搭子,也不知道卞荫昌现在在哪里,老久没见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