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中凤刃》 第一章 惊澜 冥江的波涛在风雨中咆哮,烈凰被一个浪头抛上浅滩,后背狠狠撞上一块礁石。她口中涌上一股腥甜,右臂传来一阵刺痛,那道被飞镖偷袭、深可见骨的伤口,已被江水浸泡得泛白。 “在那边!江边礁石!她还活着!” 岸上传来纷乱嘈杂的声音,浸泡了松脂的火把在雨中费力燃烧,昏黄光晕穿透雨幕,锁定江边那个踉跄的身影。 这群嗜血成性的鹰犬,终究还是追了上来! 烈凰背靠礁石,急促地喘息着。她刚从滔天巨浪中逃生,又被天启士兵紧追不舍。在雨水不住地冲刷下,她的视线早已模糊,但眼底恨意却丝毫未减。 父王母后中计被掳、兄长为救她惨死眼前,而她的青骧卫……因忠心追随而陷入绝境。 她,沧澜国女战神烈凰,如今居然会像丧家之犬,被这群杂碎逼至如此绝境! “活捉公主!赏万金!” 重赏的刺激让追兵更加疯狂。几名手持长矛的士兵率先冲到岸边,矛头在火光下泛着寒光,对准了她藏身的礁石。 比屈辱更炽热的,是足以让人五脏俱裂的仇恨。这仇恨给了她放手一搏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伸出左手,五指深深抠进礁石缝隙——这双手,曾经能轻易拧断天启将领的脖子。如今,却连一块石头都要拼尽全力。 “咔嚓” 一块碗口大小、坚硬的岩石,竟被她生生掰裂下来! 有人跃下浅滩,向礁石这面探来。 烈凰动了,像一只潜伏已久的猎豹,从阴影中暴起。在士兵惊骇的目光中,她手中的岩石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正中他的眉心! “噗!” 那人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仰面重重砸进浑浊的江水里。 岸上追兵都被震骇,再无人敢下来。寒风暴雨中,经过漫长对峙,终于有人下了命令。 在其他人掩护下,弓弩手分别从礁石两侧包抄。 第一支弩箭终于离弦,烈凰侧身、伸手,准确无误地抓住箭杆,反手一甩,另一侧的弓弩手捂着喉咙倒下。 射出箭矢的弓弩手吓得目瞪口呆,扔掉弩箭连滚带爬地往岸上跑。没出几步,他的后脑被一枚石子击中,直接滚入江中,瞬间就没了影子。 剩下的追兵举着火把,惊疑不定地看着礁石边那个浑身湿透、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脊梁的身影。雨水顺着她紧贴额头的黑发流淌。烈凰目光冰冷似刀,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火山即将爆发前的死寂。 “她……她手里拿着什么?” “是雷火弹!快跑啊……” 恐惧像瘟疫般在追兵中蔓延。万金悬赏固然诱人,但也要有命去享。人群开始躁动,慢慢后退,最后转身狂奔而去。 烈凰看看手中那个铁疙瘩,垂在外面的引线早已被水浸透,在水里泡过那么久,现在就是一块废铁。 她冲着追兵拼命逃窜的背影嗤笑道:“一群没脑子的废物!”随手将雷火弹扔在浅滩上。 火把的光亮和人声越来越远,风雨却越来越急。寒风暴雨中,烈凰的体温在慢慢流失,她的腿下一软,扶着礁石才站定,手臂也软绵绵的。 虽然身上有很多处伤口,可唯独右上臂这处最难受,有种说不出的奇怪的疼痛,与以往受过的伤都不同。 或许是追兵暂时退去的放松,也可能已经精疲力竭的不支,烈凰靠着礁石慢慢滑坐下去。 汹涌的江水在眼前晃动、旋转,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仿佛要将她拖入永恒的黑暗与安宁。 “凰儿……” 恍惚间,父王慈祥和蔼的声音,穿透黑夜,响在耳畔。 “活下去……你要活下去!” “父王……我好像……撑不住了……”她干裂的嘴唇微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滚烫的泪水混着冰冷的雨水,滑过脸颊。 就在她最后一丝意识即将沉沦的边缘,江心方向,原本被雨幕和黑暗笼罩的江面,出现一片光亮,伴随着低沉而有力的浪涛拍击船体的声响。 一艘巨船的轮廓,如同暗夜中的洪荒巨兽,破开雨幕稳稳驶来。 船身极高,层叠的楼阁飞檐,无数灯笼挂在檐下、舷边,宛若一座在水上从容巡游的行宫。通明灯火将周围一片江水映照得如同白昼。 船头一面旗帜在风雨中舒卷,旗上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南昭国的徽记。这是一艘南昭国的官船,而且规格极高。 官船慢慢减速,庞大的船身调整着方向,向烈凰所在的浅滩徐徐靠拢。船头甲板上,隐约出现了几道身影。 庞大的楼船终于停稳,沉重的铁锚入水声传来。舱门无声滑开。先是两名身着劲装、腰佩长刀的精干侍卫举伞走出,一左一右,在舱门两侧肃然而立。 随后,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不疾不徐款步而出。他撑一把水墨烟雨的油纸伞,伞面微斜,遮去了大半面容,一袭月白色的云纹长袍,衣料随步伐漾开水波般的柔润光泽。外罩一件同色氅衣,雨点被风吹落在上面,似荷叶上的露珠悄然滑落。 男子在船头站定,举目远眺,伞沿微微抬起,灯火映照出他的面容——眉眼舒朗,鼻梁挺直,唇角微微上扬,好似噙着淡然笑意。他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模样,肤色是江南水乡滋养出的白皙。 浅滩被船上灯火照亮,虽然经过大雨冲刷,依然能看出有过怎么样的激战。他缓缓扫视四周,忽然眸光一闪,手指向一块巨大的礁石,温润的声音中有一丝急切。 “那里有人,快救!” 侍卫统领带人下船,不多时快步返回,向楼船上禀报:“殿下,是她!还活着。” 他负在身后紧握的拳缓缓松开,微不可查地轻叹口气,“带上来。” 迷离中,烈凰感觉自己被人扶起,进入温暖的房间,身下是干燥柔软的床榻,在令人安心的气息中,她终于彻底坠入混沌。 最后留在意识中的,是一名男子平静的吩咐:“带去客舱仔细诊治,用最好的药。”还有一缕淡淡的熏香,这味道似曾相识。 是谁救了我!是敌是友? 第二章 囚笼(上) 舱室内温暖如春,安神香的气息温馨舒缓。鲛绡帐、锦缎被,博山炉中青烟袅袅。 烈凰从昏睡中醒来,仿佛身处仙境。 然而,此刻的她,却像一只误入迷途的困兽。她勉力用手支撑着坐起,从表情到身体都很紧绷。 “你们是谁?” 她的嗓子哑得厉害,语气依然锋芒不减。她警惕地盯着眼前两名衣着不俗、低眉顺目的侍女,以及那位正在整理药箱的医官,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怀疑。 然而,她的问题却无人敢应。 终于,捧着药碗的侍女大着胆子上前,柔声细气地道:“姑娘,医官为您施了针,所以现在才醒了,您先把这碗药喝了吧,伤势要紧。” 精致的细瓷碗中,深色汤药散发出浓重的苦涩气味。烈凰的目光在那碗药上停留一瞬,又缓缓扫过这间奢华的舱室。 不对!一定有问题!什么药会这样苦…… 她抬手想挥开那碗可疑的药汤,刚抬起手臂,便是一阵酸软袭来,像是灌了铅似的沉重。 “哐当”一声闷响,药碗摔落在柔软的地毯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污迹。 “姑娘,使不得……” 侍女低呼一声,慌忙后退。 就在这时,舱门响了,有人来了。 出于本能,她的手下意识探向发间,拔下唯一能作武器的那根乌木发簪,但握住发簪的手指却不听使唤,在不受控地微微颤抖。 “都退下。” 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响起,低沉而平静。 侍女与医官如蒙大赦,躬身迅速退了出去,将舱门从外面无声关好。 烈凰紧握发簪,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门口那人,上下打量。 他身着一袭淡青色云纹常服,衣料在灯火下流转着温润光泽,这种品相的衣料,在沧澜哪怕出重金也难求。此人很面善,眉目间的舒展之气,极易令人心生好感。 来人对她的警惕和敌意并不在意。只见他款步而行,走至那张铺着锦垫的紫檀椅前,一掀衣袍下摆,安然落座。 坐定后,他微微抬眸,平静目光落在烈凰苍白的脸上,随即,唇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五年过去了,”他悠然开口,“烈凰公主,还是这般性烈!” 烈凰的呼吸一窒。他认得她!不仅认得,这语气……仿佛旧识? 思绪疯狂倒转,记忆的片段在脑海中飞快闪过。五年前……沧澜秋狝围场……各国使节观礼……南昭使团中那个安静而文弱的少年……南昭世子当面赞誉,年少轻狂的她是如何回应来着?对了,她只是随意瞥了少年一眼,留下一句“待南昭有好男儿,可来与我比试”,便策马而去。 那少年便是南昭三王子,顾珩。 居然是他! 烈凰的心跳如擂鼓,就算他们是故人重逢,也是曾经有过节的那种,而且还是自己无礼在先! 没想到,数年后再见,竟是如此情形!他已成长为一个心思莫测、锋芒内敛的年轻亲王。 而且,近几年,南昭与天启商贸往来密切,他此刻出现在冥江,是巧合,还是…… “是你!”烈凰的声音很冷,“三殿下,真是……幸会。” “公主居然还记得本王。”顾珩微微颔首,那笑意深了些,“看来本王的运气,倒也不算太差。” “你想怎样?”烈凰不再废话,单刀直入,“将我交给天启,去维护你南昭与天启的‘交情’?还是另有所图?” “交给天启?”顾珩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烈凰紧绷的脸上,缓缓道,“沧澜国烈凰公主,天生神力,十二岁随军,十五岁阵前斩将,十七岁执掌‘青骧卫’,战功赫赫,被誉为‘女战神’。而今,天启王悬赏万金要活口。”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随后轻笑一声,“只是不知道,眼前这位身中‘蚀骨散’,武功尽废的公主烈凰,在天启王眼里,还值多少价钱?” “蚀骨散”三字,如同利刃,狠狠扎进烈凰的心脏,浑身血液直冲头顶,强烈刺激带来一阵眩晕。果然……是毒!那偷袭她飞镖上的蓝光!难怪,难怪她的力量流失得如此彻底! “卑鄙!” 她咬牙切齿,眼里瞬间布满血丝,既有对仇敌刻骨的恨意,也是对自己落入如此境地的滔天愤怒与绝望。 天启这帮畜生!他们不仅要亡她的国,还要用如此阴毒的方式毁了她! “天启的手段,向来如此。”顾珩的语气波澜不惊,南昭虽与天启交往密切,但也一直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维持着表面和睦。不过南昭倒是最了解他们的龌龊行径。 “‘蚀骨散’阴损恶毒,专毁武者根基。中毒者纵使得到解药,也不过是保住性命,那一身功夫……却是很难回来了。” 看到烈凰因为愤怒和绝望而摇摇欲坠的样子,他的目光中闪过一抹异样,继续道:“现在的你,对天启而言,不过是一个可以肆意折辱的废人,正好以儆效尤。就这样将你交出去,不仅换不到什么好处,本王还担心污了名声。” 他的话,残忍地剖开血淋淋的现实。这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比死亡更让她窒息。 “所以,”烈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破罐破摔的讥讽,“殿下救我这个‘废人’,是因为发了‘善心’?” “善心?”顾珩轻笑着摇头,重新靠回椅背,再抬眼时,目光瞬间锐利,“本王更相信‘利益’。而且,救你,不过是‘物伤其类’罢了。今日沧澜之祸,他日安知不会落在南昭头上?” 他的目光如冰,心有戚戚。“公主在冥江畔最后一战、青骧卫全军覆没的消息,很快便会传入南昭。我南昭朝堂,如今被主和派把持,他们视边境摩擦为小事,视天启野心为错觉。希望沧澜之事,能带给他们一点震动。” 他看向她,深邃目光中带着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烈凰,你想报仇吗?” 烈凰瞳孔骤缩。 舱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只有灯盏中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他的问题如同点燃的引信,引爆她心底压抑已久的怒火。 报仇?她当然想!就是这个信念,支撑她从冥江中挣扎出来。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父王、母后……他们在哪里?是否还活着?是否也在忍受着非人的折磨?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她早已血肉模糊的心脏。 她那被“蚀骨散”阴毒封锁的经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却只带来更剧烈的刺痛。 她能吗?她还有机会吗? 她死死盯着顾珩,试图从他温润而疏离的脸上找到蛛丝马迹——欺骗抑或真诚? “你可以助我?”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还是带了一丝期盼。 顾珩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避。他缓缓站起身,衣袍随着动作轻柔流动。他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深邃无波。 “我不能。”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打破了她刚刚有的一点幻想。 烈凰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一种更深的疲惫和无力感席卷而来。果然……真的只是奢望。 然而,顾珩的下一句话,却让她重新萎靡的精神为之一震。 “但我可以给你一个交换的机会。”他语气平稳无波,就像在谈一桩小小的生意。 第三章 囚笼(下) 交换?机会? 烈凰的呼吸再次屏住。她看着顾珩,对面这个长身玉立,容止闲雅的三王子,此时虽近在眼前,却感觉遥远得不切实际。 “代价。”她哑声道,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下,只留下残酷冰冷的清醒。天底下没有白得的机缘,尤其是来自一位能与天启周旋的亲王。 顾珩似乎对她的直接并不意外,甚至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声音在寂静的舱室内清晰可闻: “一年时间,留在我身边。听我号令,为我做事。” 他的话如同惊雷,劈在烈凰死寂的心上,掀起滔天巨浪。 舱内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江水拍打船身的哗啦声。 烈凰垂下眼帘,掩住所有翻涌的情绪。愤怒、屈辱,还有拼命想要抓住希望的卑微…… 她重新抬眼,目光已是一片近乎麻木的清醒。 “那你又能给我什么?”她的声音异常冷静,“南昭人精于算计,我也要知道,我要做到何等地步,才能让你不亏本!” 烈凰紧紧盯着顾珩,她必须知道他的真实意图,哪怕只是一点提示。 顾珩对她的锋利并无不快,唇角那抹笑意似乎还深了些。他重新在椅中坐下,低头整理好衣袍,才抬眼看她。 顾珩盯着她的眼睛,缓缓道,“这一年,既是给你的时间,也是本王下的赌注。本王会倾尽全力寻找名医高人,为你解毒、再续经脉。若成,你便是一把出其不意的利刃;若不成……至少,你曾经与天启作战的经验,也值得本王救你一回。一年之后,是去是留,随你。” 一年之后。恢复神力,重获自由! 烈凰思量片刻,抬头看他,道:“敢问殿下,这一年中,我该以什么身份做事?” 顾珩眸光微闪,缓缓道:“在府里,做侍女;出门,做侍卫。” “侍女!侍卫!” 烈凰发出一声嗤笑,带着自嘲与讽刺,也透着一丝悲凉。 “看来殿下府上,”她抬眸,眼底寒光冷冽,嘴角带着讥诮的笑,“真的很缺人!” 顾珩对她的嘲讽并不以为意,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你可以慢慢考虑。”他的目光掠过紧闭的雕花舷窗。窗外,江水浩渺,浪声涛涛,仿佛隐藏着无尽的凶险。“不过——” 他的语气一转,冰冷地提醒。 “这艘船已在返回南昭途中,天启的下一批追兵,或许已经在路上了。” 他顿了顿,缓缓道:“你是留在这里,还是想跳进江里?以你现在的状况,还能在冥江的急流里游多远?” 话音落下,舱内死寂。 这根本不是选择!她的命运已如这艘巨船,随着滔滔江水驶向那个陌生的国度。 骄傲在胸腔里熊熊燃烧,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今时今日,她——烈凰公主,沧澜女战神,竟然将自己的命运交付他人,被人驱使! 可是…… 父王母后苍白的面容在眼前一闪而过,兄长从城楼坠下的闷响仿佛还在耳畔,沧澜破碎的山河、百姓的哭嚎、天启士兵狰狞的狂笑……无数画面交织成血色的网,将她死死缠住,越收越紧,几乎窒息。 她怎能甘心就此死去? 不!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还有一丝报仇雪恨、光复家园的希望…… 烈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一下,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美丽人偶,脆弱而布满裂痕。 “我答应你……” 她的手缓缓松开,那根一直紧握的乌木发簪,掉落在柔软华丽的锦被上。 胸闷得喘不上气,这间奢华的舱室,此刻如同囚笼,让她急切地想逃离。 烈凰用绵软无力的手臂撑着,艰难地挪动身体,双脚刚踏上地面,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骤然发黑,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一直静静看着的顾珩出手了,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下坠的她。一缕清冽的熏香气息,侵入她的鼻端。 烈凰眩晕的视线中,是顾珩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表情那样淡然,没有一点温度。 “松手!”她下意识地挣扎。他的手臂纹丝不动,隔着衣衫传来的体温,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顾珩没有理会她眼中迸发的羞愤与怒火,也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他的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放开我!”烈凰低声怒喝,声音因为虚弱和激动在发颤。她活过的十九年里,哪个男人敢对她如此无礼! 顾珩恍若未闻,轻轻将她放回床榻。在放下她的瞬间,似乎刻意避开了她右臂的伤处。接着,他拉过刚才被她掀乱的锦被,盖住她虚弱的身躯。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一步,淡淡开口,“毒尚未解,你最好省点力气。” 烈凰猛地别过脸,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的怒骂都咽了回去。仅存的力气,已消耗殆尽,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顾珩静静看了她片刻,见她再没有激动的行为,脚步有些沉重地转身,走向舱门。在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之前,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等下……把药喝了。” 舱门开了,又轻轻合拢。将他挺拔的身影,连同冥江上的风雨,一并隔绝在外。 书房中,顾珩指尖敲着案上密报。 沈砚低声道:“殿下,我们就一艘大船,直面天启追兵,是否……太过冒险?” 顾珩眼也未抬:“按此航速,明日午后,便能接近南昭水域。天启精锐在冥江一战,被青骧卫消耗过半,追击烈凰的小股势力,不到最后一刻,必然不敢贸然拦截。此其一。” “其二,”他抬眸,目光锐利,“本王也要借此事,试一试天启的底线。也想看看,朝中那些膝盖软的人,得知本王与天启公然对峙,会是什么反应。” “至于她……”顾珩看向烈凰舱房的方向,“沈砚,你信不信,有些人,就是要在绝境中,才能看清真正的底色。别看她此刻消极沉沦,待到天启战船来临,便是她锋芒毕露之时。” 第四章 试刃 或许是药力作用,烈凰整晚沉沉入睡。再醒来时,已近午时,明媚阳光透过雕花舷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药香混着熏香,有一种劫后重归安宁的气息。 烈凰靠坐在床头,身上已经换成丝绸寝衣。锦被柔软,她却如卧针毡。一夜过去,右臂伤处的疼痛有所减轻,但因“蚀骨散”的毒性侵入,曾经奔流在经脉中充沛的内力,如今已经细若游丝。 舱门被轻轻叩响,传来侍卫统领沈砚的声音,“殿下来了。” 侍女慌忙帮烈凰套好外衣,才去将舱门打开。 顾珩负手走了进来。今日的他身着缃色银线刺绣飞鸟纹锦袍,玉冠束发,显得面容清俊,气度不凡。 他在门口略微扫了一眼,走到离床榻几步远的紫檀椅旁,一掀衣袍坐下。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话却是对侍女说的。 “昨夜她睡得好吗?” “回殿下,姑娘一夜都睡得很安稳。” 顾珩摆摆手,侍女低头退出舱室,从外面轻轻将门合上。 烈凰抿了抿干裂的唇,眼睛盯着雕花窗棂,一言不发。 顾珩并不在意她的沉默,忽然问道:“能动吗?” 烈凰转头看他,眼中带着戒备与疑惑。 “试着下床走走。”他继续道:“我需要知道,你现在的功力还剩几成。” 烈凰眸色沉了沉。也是,交易自然要看成色。 经过一夜休整,她从身体到内心都舒展了许多。都到了这种境地,还在为可笑的自尊挣扎,冷静下来想想,确实有点蠢。 不就是一年时间,生存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有些账可以先记着,等将来慢慢算! 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沉重的身躯挪到床沿,双脚触到冰凉的地板。她稳住呼吸,用腰腿发力站起身。 此时,顾珩忽然动了。 他的身形快如鬼魅,方才还静坐如松,下一刻已掠过几步的距离,纤长手指并指如剑,带着劲风向她袭来! 完全是下意识的,刻在骨子里的战斗本能被瞬间触发!烈凰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做出反应。只见她拧身错步,左臂抬起格挡,右拳顺势出击,一套防守攻击,动作流畅无比。这是她千锤百炼、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的身体记忆。 顾珩的指尖,停在离她肩头寸许的位置。 烈凰却因用力过猛,失去平衡,向前扑去。 顾珩好似早有预料,抬手抓住她的左臂,扶着她坐回床沿。 烈凰的脸色惨白——她真的废了!方才若不是他及时扶住,她已狼狈倒地。 顾珩退回原来的位置,看向她的目光有些复杂。她甚至敏锐地察觉到,方才那一瞬,他眼中的惋惜。 “反应尚可,意识仍在。”他缓缓开口,“只是经脉凝滞,尚存内力怕是……不足一成。” 不足一成! 轻飘飘的四个字,却像铁锤,狠狠砸在烈凰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也被他绝望地戳破。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拳头越攥越紧。她在拼命克制,才让自己不要失态,在他面前,她是沧澜最后的体面。 “所以,”她不看他,声音冷得可怕,“殿下,您这笔买卖亏了吧!那打算如何处置我这个废人?” 顾珩垂下眼帘,默然片刻。 “本王从不做亏本买卖。”他终于开口了,“但也从不浪费任何的可能。”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紧紧地盯着她,目光晦暗不明:“你可知,有时杀人的,未必是刀剑,而是一个名字,一段传闻,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说完这话,他忽然笑了,“公主冰雪聪明,应该懂我在说什么。” 烈凰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 见她有所触动,顾珩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慢条斯理地抬手,理了理衣摆上的细微褶皱。他再次开口,却好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从昨夜开始,天启追兵一直远远跟在后面,看来他们认定你就在船上。” 烈凰登时目眦欲裂,厉声道:“禽兽!找死!” “殿下……” 门“哐”地一声从外面被推开,沈砚与一众侍卫刀剑出鞘,蜂拥而至。 顾珩蹙眉看沈砚,略显懊恼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出。 沈砚有些尴尬,自己这个时候闯入,不是摆明了,他认为方才公主骂的是殿下…… 一众侍卫悻悻退出舱室。顾珩轻咳一声,继续道:“我们的船已经快到南昭水域,他们不会放过最后的机会。但如若官船硬闯,会留给天启口实,引发两国争端。这个局,需要破。” “如何破?”烈凰哑声问,心跳忽地加快了些。 “用他们最怕的,”顾珩唇角噙着冷笑,“沧澜女战神的威名!就像方才,虽然你只剩一成内力,但在遇到危险时,也能瞬间激发出战将的锋芒。” 他忽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浩渺的江面,“按你所说,用毒镖偷袭你的人已死,所以你中了‘蚀骨散’之事,那些天启追兵并不知道。而且,你在冥江边,只用一颗泡了水的雷火弹,就能吓得他们狼狈逃窜。” 他回身看她,目光炯炯有神:“在他们心中,你依然是那个勇猛无双的‘女战神’,这就是最好的武器。” 烈凰早已明白他的意图,却还是有些怀疑,毕竟这个计划有些虚妄。 顾珩看出她的疑虑,解释道:“我要你扮作我的侍卫,站在他们面前。” “可是……他们手里有画像,肯定认得出我……” 烈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刚刚有的一点信任又开始动摇。 他微微一笑,用手点了点紫檀桌面,“我要的就是他们认出你!但因为忌惮你的神力,必然不敢硬来。最大的可能,是用‘蚀骨散’迅速将你制服,他们才不敢与你缠斗。” 顾珩微微俯身,靠近了些,“只要你能逼他们射出毒镖。”他的语气一变,带着戏谑,“那我……便能逼他们交出解药。” 烈凰的血液重新沸腾,她甚至开始期待那个有趣的场景,傲慢愚蠢的天启人,被她耍得团团转。虽然不能手刃仇敌,至少能出一口恶气,顺带着还能得到解药。 舱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砚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 “殿下,天启战船已进入视线,有十余艘。” 顾珩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近乎冷酷的平静。他右手拇指与食指捻了捻,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阳光穿透舷窗,在柚木地板上投下光影。湿冷的江风灌入舱室,吹动了顾珩手中的卷宗一角。 烈凰按着腰间佩刀,站在顾珩身侧几步远处。南昭侍卫的玄色劲装下,是被厚绸布紧紧包裹的伤口。她右臂的每一次动作都会牵起针刺般的钻心疼痛。 舱室外再次响起脚步声,沈砚在外禀奏:“殿下,天启战船追上来了。对方打旗语,令我船停泊受检。” 顾珩翻动卷宗的手指一顿,目光依旧落在摊开的公文上。 “传令,”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波澜不惊,“抛锚,停船。” “是!”沈砚领命离去。 “殿下,”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哀伤,像是交代后事,“今日若不能躲过此劫,您尽可以‘受我胁迫’为由,将我的尸体交给天启。沧澜人有仇必报,有恩亦必偿,绝不会累及旁人。” 顾珩终于放下卷宗,缓缓抬头,眼中居然有了波澜。“南昭人,也非背信弃义之辈。” 他从书案后起身,走到她对面,低下头看她。烈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的熏香。 “我在你眼中就那样弱?就那么容易被胁迫!”他的语气带着调侃,又好像有些自嘲。 烈凰的眼睛眨了眨,忽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他果然还在对五年前的事耿耿于怀! 一个大男人,心眼这么小! 她心中暗道。可眼下自己虎落平阳,也不能像曾经那样与他争辩。 看烈凰抿着嘴,不再说话。 顾珩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随后转身,推开舱门。 甲板上,训练有素的南昭侍卫正在集结。楼船两侧厚重的防护挡板“咔咔”升起,隐于其后的弓弩手沉默地检查箭矢,调整弩机角度,森森箭镞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幽幽寒光,肃杀之气弥漫在整个江面。 此时,天启战船已成合围之势。 顾珩负手而立,目光冷漠地扫过四周,江风拂动他的衣袂。烈凰跟了出来,站在他身后。 就在这时,舷梯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沈砚来报:“殿下,天启‘金钺营’校尉萧炎,持天启王令牌,称奉王命追查要犯,恐其潜入我船,为保殿下安危,要求登船‘协助’搜查。” 顾珩看向烈凰,“来了。” 烈凰深吸口气,迎着他深邃的目光,沉声应道:“属下,明白!” 第五章 破局 舱门开启。 沈砚带数名精悍甲士护至顾珩身前。门外,一位天启将领昂然而立,面相凶悍,腰间所悬青铜令牌,正是天启王亲赐的信物。见到顾珩,他按礼节拱手,眼神中却是倨傲:“末将萧炎,奉王命追捕要犯。此徒穷凶极恶,恐在贵国船只靠岸避风时潜入,还请殿下行个方便搜查!” 听到“穷凶极恶”四个字,烈凰压在刀柄上的手指蜷缩一下,心中嗤笑道:自己没本事,还怪上了别人。 顾珩脸色瞬间冷了,转向沈砚,“按萧大人所言,此贼竟有可能在船上潜伏两日?尔等是如何当的差!” 沈砚上前一步,怒目而视:“萧大人!你们缉凶不力,竟敢污我南昭官船藏匿要犯,你这是将南昭、将我家殿下置于何地!” 萧炎脸色一僵,随即冷笑道:“沈大人,缉凶是我的职责,守护殿下是你的职责,都是各为其主!殿下尚未发话,你倒横加阻拦,莫非是心虚,怕查出来砸了你自己的差事?” “你……!”沈砚刀出半鞘。其他南昭侍卫的手也悄然握紧刀柄,气氛瞬间绷紧,剑拔弩张。 “好了!”顾珩脸色阴沉,将手一挥,“有没有,一查便知!沈砚,召集船上所有侍卫与随从,列队甲板,请萧大人辨识!” 沈砚躬身:“遵命!”,抬头狠狠瞪了萧炎一眼。 萧炎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向顾珩草草行了个礼,连腰都没怎么弯:“多谢殿下体恤!”他的目光扫过舱内,在气宇轩昂的烈凰身上停留片刻。 “此人……”萧炎向前踏了一步,试图看得更清楚。 沈砚抬手拦住,向外示意:“萧大人,不是急着抓你的逃犯吗?请吧!” 顾珩将手中卷宗一扔,冷冷地道:“怎么?萧大人连本王的近卫,都要怀疑不成?” 萧炎忙退后一步,干笑两声:“岂敢,岂敢!末将只是看这位小兄弟气度不凡,多看了两眼而已。”他转身走向舱门,余光在烈凰身上又盘桓了一瞬。 像,又不太像。 南昭侍卫在甲板上整齐列队,个个眼神锐利,昂首挺胸,手按刀柄,透着精悍之气。 萧炎带着手下,一排排仔细看去,不时拿出怀中画像对比。他挑出几个身形或气质略有相似的,命其出列,走到近前再三审视。 顾珩带着两名“近卫”,在楼船二层的回廊俯瞰下方。右手边站的便是烈凰。此时的她,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甲板四周,完全是一副恪尽职守、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护卫模样。 “殿下,”萧炎向上拱手,“末将有个不情之请。请您右手边那位近卫也下来一趟,容末将再看一眼。实在是与画像颇有几分神似,为了殿下安危,不得不谨慎啊。” 话音未落,沈砚立时勃然大怒。“当啷”一声,拔出腰间利刃。紧接着,甲板上南昭侍卫的刀剑出鞘声响成一片,所有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萧炎一行人。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顾珩在上面冷笑一声,双手扶着栏杆,微微倾身:“天启今日,是否太过无礼?本王顾全两国邦交。你却得寸进尺,连本王近卫都要盘查?萧炎,本王很想知道,这究竟是你家王上的意思,还是你立功心切,不惜挑衅南昭?” “这……”刚才还气焰嚣张的萧炎,瞬间冷汗涔涔,慌忙训斥自己的手下收起武器,“殿下息怒,卑职绝无此意!只是此徒能从天启重围中脱身,实非常人!卑职也是担心殿下安危!殿下如今尚在天启水域,若真有闪失,卑职无法交代!” 顾珩沉默片刻,仿佛在权衡。最终,他轻叹一声,语气似有缓和,侧头对身边面无表情的烈凰道:“既如此,‘阿澜’,你便下去一趟,让萧大人看个清楚。” 他说到“阿澜”两个字时,语气加重,声音足以让甲板上所有人听清。 烈凰瞬间明了,朗声应道:“遵命!” 她深吸一口气,沿着舷梯向下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唯有她自己知道,双腿重得仿佛灌了铅。 四名被挑出的侍卫与“阿澜”一字排开。萧炎在他们面前来回踱步,上下审视,心中反复权衡。像,确实像……可这身南昭侍卫服穿在“他”身上并无违和,这忠心护卫的神情也无破绽。难道真是自己多想了? 他身后的副将凑近提醒:“将军,那女人突围时,捂过右臂上方,可能那里有伤……” 原本还有些踌躇的萧炎,闻言眼中光彩一闪!他若无其事地踱到“阿澜”面前,忽然咧嘴一笑,伸出那只因常年握兵器而布满厚茧的大手,重重拍在“阿澜”右臂上。 锥心刺骨的疼痛如闪电般窜遍全身,烈凰只觉得眼前一黑,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她身体随着掌力一晃,久经沙场的本能让她迅速恢复意志,拼命咬紧牙关,硬生生扎在原地。 二楼,顾珩负在身后的手,悄然握成了拳,指节微微发白。破局的关键,此刻全系于她一身。她能不能撑过去,不仅关乎她的生死,也关乎今日这场风波的走向。 “阿澜”迎着萧炎的目光,朗声道:“萧大人好掌力!” 萧炎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哈哈大笑:“不愧是殿下身边的近卫,能禁得住萧某这一掌的人可不多!”他笑声一收,眼神陡然锐利,“不过,我怎么觉得,你这衣袖里包扎了伤口。来人!给我仔细查验!” 两名天启士兵得令,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扯烈凰的右臂衣袖! “谁敢!”烈凰目光一凛,慑人气势猛然爆发!她右手紧握腰间刀柄,左手如刀,带着凌厉杀气,直劈向最近士兵的咽喉!纯粹是战场上磨砺出的杀人技,又快、又准、又狠! 那士兵惊叫一声,踉跄着向后跌去。 萧炎大惊失色!“他”的掌风居然能隔空伤人!必定是烈凰公主无疑! 他下意识叫了声“不好!”,拔刀就向后退,腰背“砰”地撞在了船舷上。 “是她!给我拿下!”萧炎指着烈凰喝道。 天启士兵已经吓破了胆,但在萧炎的强令下,只得战战兢兢地再次扑上。 烈凰身形一晃,绕开正面扑来的士兵,佩刀出鞘,直取退无可退的萧炎!擒贼先擒王,身经百战的她都不用思考,仅凭下意识都能准确进攻。 仓皇间,不知是谁,急于护主又失了方寸,掷出一枚飞镖。 烈凰余光早已捕捉到残影。作为战士,她的本能是闪身避开。电光火石间,她做出了决定。非但不躲,反而将身体向着右侧一倾!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飞镖精准地钉入她的左肩!紧随其后的,是熟悉的阴寒刺骨的感觉,顺着伤口迅速蔓延。 她闷哼一声,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手中佩刀“哐当”一声脱手落地,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倒在地,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给我拿下!”顾珩的声音从二楼传来,携着雷霆之怒。 “当啷啷——!” 甲板上,南昭侍卫们早已按捺不住,刀剑齐齐出鞘,瞬间将萧炎及其手下团团围住。 与此同时,船舷两侧挡板后,弓弩手上弦之声此起彼伏,一支支闪着寒光的弩箭探出,死死对准周围那些天启战船。 萧炎早没了初登船时的嚣张气焰,脸色煞白,但眼中却闪过孤注一掷的狠戾,他猛地抬头,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殿下!您何必为了一个亡命之徒,如此大动干戈!” 他喘着粗气,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把柄,“殿下,您的官船,分明是奉王命北上,赴我天启都城商谈贸易!即将到达时,却突然下令折返,原来是直奔了冥江战场!” 他死死盯着顾珩,猛地指向地上虚弱不堪的烈凰,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尖锐: “如今看来,殿下您哪里是偶然路过?分明是专程为此人而来!” 此言一出,甲板上骤然一静。 所有南昭侍卫的目光,都下意识看向自家殿下平静无波的面庞,又迅速移开。这个冲击对他们来说有些巨大。 连快要晕厥的烈凰,也浑身一震。她低垂的眼睫剧烈颤动着,混乱的脑海中思绪如麻—— 专程……折返……为她而来?短短几日之内,这都发生了什么! 顾珩缓缓抬眼,“萧大人,”他一开口,语气冰冷地令人心悸,“本王行程如何,需向你天启国一一报备?我南昭内部政务,何时轮到天启人置喙?” 顾珩一步步从舷梯走下,月白色的氅衣在江风中轻扬。他的面色沉静如水,眼神却冷得像万年寒冰。 “本王再说一次,”他的声音威严而有压迫感,“‘他’是我的侍卫,‘阿澜’!让‘他’下来,是给天启面子。没想到,你竟敢纵容手下,在南昭官船上使用暗器偷袭!还信口雌黄,污蔑本王!你口口声声奉王命,到底是天启王廷授意如此,还是你……或另有其人,欲借此挑拨两国关系?” 沈砚早已拔下扎在烈凰肩头的飞镖。忽然,他又惊又怒地道:“飞镖有毒!淬了‘蚀骨散’!” 顾珩闻言,一甩氅衣,怒目而视,“萧炎!你竟敢用如此阴损之毒,伤我睿王府侍卫,是想与我南昭开战吗?!” 第六章 解药 “开战”二字,如同五雷轰顶,让萧炎的腿肚子都忍不住发软。他看看周围刀剑出鞘、目光含怒的南昭侍卫,以及船舷两侧那密密麻麻、蓄势待发的弩箭。 然而,更让他心惊的是,远处江天相接之处,隐约出现了桅杆和风帆的影子,一支规模不小的船队,正从南昭方向破浪疾驶而来!看旗号,分明是南昭水军! 萧炎彻底慌了。南昭水师之利,天下皆知。今日这事,若真闹到不可收拾,自己这些船、这些人,恐怕不够对方塞牙缝。立功之事早已抛之脑后,眼下还是保命要紧! “殿下息怒!”萧炎再也顾不得什么脸面,慌忙单膝跪地,声音都变了调,“全是卑职鲁莽,情急之下口不择言!绝无挑起两国争端之意!”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中内袋里,掏出一个莹白细腻、不过拇指大小的瓷瓶,双手高举过头顶。 “这……这是‘蚀骨散’的解药!今日冒犯之处,还望殿下海涵!高抬贵手!” 顾珩的目光淡漠地扫过跪地求饶的萧炎,又落在那小白瓷瓶上,停留一瞬。随即,他对沈砚微微颔首。 沈砚会意,立刻上前,接过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朱红色的小药丸。他快步走到烈凰身边,蹲下身,将药丸塞入她口中。 甲板上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烈凰身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江风呼啸,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烈凰原本惨白如纸的脸色,竟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淡淡的血色。她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急促艰难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顺了些。那股笼罩在她周身的阴寒死气,似乎正在缓缓消退。 沈砚把住她的腕脉,片刻后,紧绷的表情露出一丝松缓,他向顾珩点了点头。 顾珩原本如覆冰霜的脸上,才稍稍有了和缓颜色。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跪地不敢起的萧炎,声音里没有情绪: “今日之事,尔等回去如何交代,萧大人请好自为之。” 萧炎如蒙大赦,“多谢殿下宽宏大量!今日之事都是卑职眼拙,将殿下近卫当做重犯,确是天大的误会!” 顾珩不再看他,只对沈砚淡淡吩咐:“送客。” 萧炎带着手下连滚带爬地回到自己船上。原本气势汹汹的天启战船,此刻忙不迭地调转船头。 直到最后一艘天启战船的影子消失在视线中,顾珩才缓缓转过身,从沈砚手中接过那个白色瓷瓶,放入自己袖中。 甲板上的南昭侍卫撤去警戒,收起弩箭,没人去看那个依旧跪坐在甲板上的单薄身影。 顾珩走到烈凰面前,蹲下身。 她低着头,几缕黑发散落在脸颊上,遮住了大半面容。左肩被飞镖扎中的地方,劲装已被暗色血迹浸透。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江风的寒冷,还是力竭后的虚脱。 他端详了她片刻,然后伸出手。 烈凰的睫毛颤动一下,缓缓地抬起头。她的嘴唇因为忍痛被自己咬破了皮,那双曾经充满愤怒的眼睛,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既有劫后余生的恍惚,还有对他伸手时的愣怔与迟疑。 她盯着那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看,最终还是抬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温暖,稳稳地托住她冰凉的手,将她从湿冷的甲板上拉了起来。 “能走吗?” 烈凰闭了闭眼,强压下眼前乱窜的金星,从牙缝里挤出个字:“能!” 顾珩扶着她手臂,慢慢走向舷梯。 所有人都垂手肃立,唯有江风吹过甲板,卷走方才的惊心动魄。 他扶烈凰在床边坐下,转身倒了一盏温水,递到她面前。 烈凰抬手试了两次,才勉强握住那只茶盏。温热的水滋润了干涩的喉咙,也暖了她冰冷的心。 她抬眼看顾珩。此时的他,与方才在甲板上气势慑人的南昭亲王,判若两人。 “为什么?”她终于问了,“萧炎说的没错,对不对?你真的是折返……冒这么大风险,我对南昭就这么重要?” 顾珩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深邃,仿佛在权衡什么。 他终于开口,声音没有一点感情,“你不是说南昭人精于算计,从不做亏本的买卖,至于原因,你将来自会知道。” 只是为了……不做亏本买卖? 这个理由冰冷、理智,符合他的身份。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在经历了国破家亡、沦为“废人”之后,有一个人,将她从绝境中捞起,又为她布下险局,逼出解药。 烈凰宽慰自己,他的善心,或许真的是因为“物伤其类”,拿到解药也是他们交易的一部分。 她垂下眼帘,避开他沉静的目光。 顾珩默默转身,在他拉开舱门的那一刻,烈凰忽然抬起头,对着他的背影,道:“今日……多谢殿下。” 顾珩的脚步顿了一下。“不必,记住你我的约定便可。” 一直候在门口的沈砚紧走两步,低声请示,“殿下,今日之事如何上报?” 顾珩的目光看向浩渺江面,缓缓道:“拟两份密报,急送父王与世子。就这么说:本王赴天启途中,惊悉巨变,沧澜王与王后被天启掳走囚禁,王子墨渊、公主烈凰皆已战死。天启野心,恐不止于沧澜。为防不测,本王中断行程,即刻返航。途中,天启战船竟公然拦截我座船,并以淬毒暗器伤我近卫。现已将其逼退,未损国威。” 沈砚心领神会:“是!天启行此不义之事,自然,他们不敢说拦截官船,是为了追捕公主。” 顾珩唇角微勾:“去吧。” 沈砚去写密报,顾珩从袖中取出那只瓷瓶,里面还余一粒解药。他看着手中的瓷瓶,思绪飞向更远:拿到解药,已走出第一步。接下来,是让她合理地出现在南昭、进入王府。 烈凰公主性情桀骜,身心又遭重创,既要让她接受现实,也要接纳他,然后,才可放心大胆淬炼她。若她真能浴火重生,“沧澜女战神”经过磨砺后的锋芒,与“玄翼司”遍布天下的势力结合,在未知的棋局中,或许,可以成为那枚破局的活子。 顾珩垂下眼帘,从心底传来一声幽深的叹息。 难道,她真的只是一枚“活子”!? 五年前,秋狝围场,那个红衣烈马,在阳光下恣意驰骋的少女,如今却要靠燃烧恨意才能活下去。想到这里,他心头翻涌的,是让自己都陌生的怜惜。 顾珩将瓷瓶重新收入袖中,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郁结之气,再抬眼时,其中已是一片沉静,短暂翻涌的情绪,都被重新锁回心底深处。 她的路还很长。而他便是那个引路人。 第七章 入境 官船驶入南昭水域,江面骤然开阔。两岸山势平缓,沃野千里,与沧澜的苍茫壮阔截然不同。 楼船在午后抵达云州码头。此处是南昭北境重镇,各国商船云集。 烈凰被唤至主舱时,两名侍女已捧着衣物等候。浅青色上衣,月白下裙,腰带织着银线暗纹。料子是顾珩特地交代的上好丝绸,柔滑如水,拿起来的时候,都感觉会从手中流走。 “姑娘,请更衣。”侍女声音轻柔。 烈凰看着那堆层层叠叠、广袖翩翩的衣裳,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在沧澜王宫,连她自己都不会穿如此繁复的款式。但想到此刻的身份,她抿了抿唇,默然接过。 更衣的过程比她预想的更麻烦。里三层外三层,广袖在行动时总觉累赘,束腰也让她不适。最后还是侍女帮她整理,才勉强像个样子。 当她终于穿着这身陌生的行头,走到内室的珠帘前,竟有片刻的迟疑。深吸一口气,她抬手掀开珠帘。 顾珩正站在窗前,负手望着外面繁忙的码头。珠帘响动,他闻声回眸,猝不及防微微一怔。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掀起短暂的波澜。 眼前的女子,长发简单绾起,插着一支素银簪。一袭南昭女儿家的衣衫,掩起她挺拔、锐利的轮廓,也柔和了她眉宇间的冷冽。广袖与腰带,勾勒出窈窕身姿。 但最不同的,是那份气质。原本属于公主的高傲,被衣饰的柔婉强行压下,反而有一种矛盾的韵味。 她似乎很不习惯这身装扮,指尖不住地捻着宽大的袖口,小动作泄露了她的无措,比初次上阵杀敌还让她紧张。 顾珩眼中的微澜迅速平复,他神色如常地转开视线,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停顿从未发生。 “殿下,云州刺史郑大人已在码头迎候。”沈砚恰在此时入内禀报,打破了舱内微妙的安静。 顾珩“嗯”了一声,转身走向舱门。经过烈凰身边时,他轻声提醒道:“走路时,袖口提高些,莫踩着。” 烈凰看看自己几乎及地的广袖,下意识地照着做了,将袖口往上微微一提。再抬头时,顾珩已走到几步远处。 她忙加快脚步,端着衣袖从后面追上。 码头上,云州刺史郑谦带领一众属官躬身等候。 见顾珩下船,郑谦忙上前行礼:“下官云州刺史郑谦,恭迎睿王殿下銮驾。殿下再度莅临云州,实乃云州上下之幸。” 顾珩抬手虚扶:“郑大人不必多礼。本王因事急返,有劳大人二次相迎。” “得知殿下座船,被天启无故阻拦,殿下威仪所至,令天启战船狼狈逃窜,实在是大快人心。下官略备薄宴,为殿下接风洗尘。” 顾珩颔首,向早已备好的马车走去,烈凰作为贴身侍女紧紧跟随。 虽然以前在宫中,御师也讲过南昭的风土地貌和官场政治。但真的踏足这片曾经只是遥远传说的土地,烈凰还是抑制不住地好奇。 他们的迎宾仪仗原来是这样的!场面宏大、器物豪华,不像沧澜横刀立马那样威武。他们官员的服饰是这样,和书中图样倒是别无二致…… 看着看着,她就忘了宽大衣袖的事。手臂因为始终保持恭敬的姿态,开始隐隐发酸,不知不觉,那份强撑的谨慎便松懈了。 顾珩边走边与郑谦寒暄,忽然被身后的人撞到手臂。 郑谦脸色一变,慌忙回头,刚想怒斥,“什么……”待看清撞人者是那位跟在睿王身后的侍女,此刻对方已经红了耳朵,低着头。 郑谦张张嘴,还是把后半句咽了下去。 不出顾珩所料,烈凰踩到了衣袖,一个趔趄就撞在他身上。 顾珩头都没回,撩起衣袍下摆,款步登上马车。 烈凰压下心中忐忑,在一众人若有所思的目光中,小心地提着宽大的裙裾,轻手轻脚跟了上去,要是再踩到裙摆,那可要栽到马车下面去了。 马车缓缓启动,车内只有他们两人,她像是终于松了绑似地,揉揉自己的手臂与肩膀。 顾珩看着她这副如蒙大赦、原形毕露的样子,唇角不知不觉勾起,淡声道:“就是一件衣裳,难道比铠甲还重?” 烈凰憋了半天的郁闷,终于得了话头,想都不想脱口而出,“你还不如给我一副铠甲,远比这绊手绊脚的劳什子来得痛快!” 顾珩见她怒目圆睁,不像是随他去赴宴,倒像是要冲上战场大杀四方,又想起五年前初见她时,在马上的飒爽英姿。他心中暗叹,世间竟有烈凰这样的奇女子!不爱红装爱武装。 烈凰一时忘情,藏在柔美衣裙下的彪悍,不留神就露了出来,她急着往回找补,“其实……这衣裳还是很好看的……就是……我还要习惯一下……殿下,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我……真不是有意的!” 顾珩被她一唤才醒过神来,低头轻咳一声,将方才心头的悸动按下。现在还是要对她严加管束,南昭规矩严苛,一味如此放任,只会害了她。 他耐心地道:“今日带你出来,是让你先习惯一下如何做侍女,等下在他们面前,不能再这样放声说话,你呀我的,没个体统。” “是!殿下!奴婢记住了!” 原本坐得歪斜的烈凰,立刻挺直身体,将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上,捏着嗓子娇声娇气地答道。她微微欠身,姿态万分恭谨,变脸之快,宛如换了个人。 猝不及防,顾珩没料到她会如此矫枉过正,又不好再说她,只得轻叹口气,转头移开视线,撩起车窗垂落的轻纱帘,向外看流动的风景。 烈凰看他一副无奈的模样,不再与她说话,心中暗暗嘀咕,这个人事真多,按照他要求的做了,还不满意,都不搭理人了! 烈凰也想看风景,又怕再失体统。而且这是第一次,与他在如此狭小的空间相处,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里,干脆闭目养神。 马车稍稍晃动后停稳,将快要陷入迷蒙的她唤醒。烈凰猛地睁眼,正对上专注看着她的目光,里面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顾珩飞快收回眼神,低头整理自己本就平整的衣襟,淡声叮嘱:“记住我方才的话。” “殿下放心!”她回答得干脆笃定,仿佛一切胸有成竹。 马车在云州刺史府门前停住。此时天色向晚,暮色四合,但刺史府内外早已灯火通明,门前两排仆役,皆是垂手屏息,夜色中弥漫着小心翼翼的寂静。 顾珩的马车停在阶下,郑谦几步来到车前,亲自打起车帘。 “请殿下安步。” 随即,顾珩自内而出,踏着朱漆脚凳,优雅下车。接着是烈凰,只见她小心翼翼地从车内挪出,脚步放得尽量轻,努力将自己缩成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第八章 考验 宴客的花厅宽敞明亮,布置得花团锦簇,厅内设了数张食案,顾珩在正中落座。 烈凰垂首敛目,谦卑地侍立在他身侧。她感觉自己已经很努力在学做侍女了,可依然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自己。 丝竹声起,夜宴盛开。 数名身着曼妙彩裙的舞姬翩然而至,长袖漫卷,身姿柔婉。她自幼长在沧澜,何曾见过这般柔媚入骨、眼波流转的南昭乐舞。 她的目光追着舞姬跑,看到入神时,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浑然不觉旁边那道告诫的目光。直到她察觉下面官员的异样,才悚然回头。 顾珩面无表情,就那样淡淡地看着她。笑容凝固在她的脸上,她好像……忘了自己在马车上的承诺。方才的失态让她有些无措,想做点事情弥补。正好顾珩面前的茶盏空了,她忙上前斟茶。 谁知心中一慌,手下便失了分寸。滚烫的茶汤冲入瓷盏,溅出几滴,落在他白皙的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 他的手指略微蜷缩一下,眼神里是“果然如此”的无奈。 烈凰耳根一热,轻手轻脚放下茶壶退后,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一段歌舞结束,顾珩举杯致谢,下面的人都慌忙起身,一番客套才将尴尬掩去。 又是一列美女上场,与方才的雅致不同,她们明显穿着单薄奔放许多,歌舞也另有风情。 烈凰却没了兴致,规规矩矩地端着手,低眉顺目的表情里带着沮丧。 顾珩微微侧首,她走近低声问道:“殿下有何指示?” “陪本王去更衣。” 他说得漫不经心,烈凰的脸却红了,他还真把她当贴身侍女了,这种事情,居然也要她服侍…… 见她闷声不响,顾珩唇角微微一勾,随后起身离开宴会。沈砚紧紧跟上,后面是脚步沉重的烈凰。 院中花木繁盛,夜晚微凉的空气,让人瞬间清醒许多。 她提着衣箱跟在后面,心中不住地哀叹。不过也能理解,作为贴身侍女,殿下更衣居然不带她去,好像是有些说不过去。 穿过花厅侧门,是一条灯火通明的游廊,早已有一名管事等候在廊下。 一行人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处独立安静的小院。推开房门,里面灯火通明,熏香浓郁。两名身着淡粉衣裙、容貌秀丽的婢女已垂手侍立在屋内,见顾珩进来,齐齐屈膝行礼,声音娇柔:“奴婢伺候殿下更衣。” 顾珩径直走入室内,淡声道:“都退下吧。” 众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顾珩在沈砚服侍下脱掉月白锦袍,转身走入屏风,沈砚自然地跟了进去。良久,他的身影从屏风后出现,只穿着白色丝绸中衣,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喉结。 他径自走到软榻前,那里,整齐叠放着一件织锦绣金外袍。 “你出去守着。”他吩咐沈砚。 “是。”沈砚转身便走,将房门轻轻带上。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仿佛瞬间变得诡异。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紧张得连呼吸都急促了,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裙侧。 顾珩见她像只受惊的兔子,脸颊绯红,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原本紧绷的唇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 “衣服。”顾珩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要她递过去吗?烈凰心想。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软榻边,拿起那件外袍。衣料触手质感上乘,带着熟悉的熏香气息。 “殿下请……” 顾珩轻笑一声,“让我自己穿?” 她咬了咬牙,抬手将外袍从他身后披上。顾珩配合地微微低头。 衣袍落下,罩住他宽阔的肩膀。烈凰转到他对面,像怕烫了手似地开始整理衣襟。只是,她的第一个结就打得歪歪扭扭,手指也不听使唤。 顾珩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睫毛颤动的脸,看着她因为着急和窘迫而渗出细汗的鼻尖,还有与衣带较劲的手指。 他没有动,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 烈凰全神贯注地,仿佛在完成一件艰巨的任务。她经过一番努力,终于系好了衣襟上的系带。 最后还有领口一根,她的手指不小心触到他的皮肤。烈凰的手猛地顿住,她看到他的喉结滑动一下。空气瞬间凝固,屋内静得能听到她自己的心跳。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握住她停滞在半空的手。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就在下意识想挣脱的时候,他已经将她的手轻轻移开。 “我自己来。” 顾珩修长白皙的手指,在她眼前,熟练打出一个漂亮平整的结。他抬眼看向烈凰,后者依旧僵在原地、满脸通红。 “走吧。”他淡声道,款步向门口走去。 烈凰反应过来,慌忙跟上。走到门边,顾珩伸手拉开门。 门外夜风涌入,带着竹叶的清新和凉意,瞬间吹散让人心悸的气氛。 顾珩走了出去,背影修长挺拔,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又恢复了矜贵清冷、一丝不苟的模样。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顾珩登车时,郑谦恭敬地道:“殿下身边伺候的人若是不够,下官选几个机灵懂事的送来,路上也好侍奉殿下。” “郑大人有心了。”顾珩不置可否,回道:“明早就要启程,时间仓促,不必劳烦。” 侍立在一旁的烈凰虽然面无表情,内心已经掀起滔天巨浪,谁不机灵、谁不懂事了!臭男人都一个样! 回到船上,夜色已深。 顾珩径直回了主舱,贴身服侍的侍女墨竹和锦书跟了进去。烈凰站在门口,情绪不是很高。 “今日乏了,你回去歇着吧。”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烈凰应了声“是”,悻悻地退了出来。 心中有些烦闷,她没有回自己的舱室,而是在甲板上游荡。 码头上有提着灯笼的人影出现,烈凰远远认出是刺史的师爷,身后跟着四名年轻女子,都是身姿苗条、容貌姣好。 有侍卫去通报,很快,沈砚出现在甲板上。 师爷在岸上远远拱手,“沈大人,这四位婢子是我们郑大人送给殿下的,因为明早就要启程,所以大人催着小的连夜送来。” 沈砚正在踌躇,听到烈凰在旁边低声道:“先带上来啊,不要拂了刺史大人美意。殿下已经歇下了,大不了明日一早再送回去。” “多谢郑大人,那卑职就先代殿下收下了。”沈砚拱手一礼,随后命人将四名女子带上楼船。 今晚如何安置,却让沈砚犯了难。 第九章 刺探 这几日烈凰一直在考虑身世,现在在船上还好办,等进了睿王府那个人情复杂的地方,一不留神露出破绽才是大麻烦! 至于如何融入,也就在方才,她脑海中灵光一现——冒充云州刺史赠的婢女。郑谦送来的这几名女子,简直就是现成的“样本”。 心念已定,她换上这几日对着镜子练出的,属于侍女恭谨谦卑的笑容,“沈大人,不如让她们住我隔壁舱室,反正也空着,而且……夜里我也可以照看。” “照看”两个字她刻意说得很重,就是为了打消他的顾虑。 因为见过烈凰锐利的一面,此刻她的笑容让沈砚很不自在,他吞吐一下,“这……殿下……好吧。” 刺史衙门那朱门高墙的气派,已是这四名云州女子,见识过的顶了天的世面。此刻,她们早没了往日的伶俐,只剩手足无措的惊慌。 沈砚目不斜视,一张脸板得如同寒冰。他眼中只有殿下安危,她们美不美的,与他没有丝毫关系。这让那四名女子更加惶恐。 一直在旁边默默观察的烈凰,终于出动了。她走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沈大人且去忙,我带她们去安顿吧。” 烈凰引她们往船尾的客舱走去,边走边安抚,“今晚好好休息一下,明日再见殿下。各位妹妹都是美人,殿下一定会喜欢的!今日的歌舞殿下看得很仔细。” 四人紧张的心慢慢放下,话题就从歌舞延展开来。烈凰的问题琐碎又有趣,闲谈中,让这四个土生土长的云州女子,你一言我一语,勾勒出了一幅充满生活气息的云州画卷。 沈砚并未离开,他本就对这几人怀有警惕,烈凰的主动更让他放心不下。他隐身在舱室外,凝神细听。 起初只是女子的叽叽喳喳,聒噪得让他眉头微皱。但随着话题深入,他越听越觉得惊诧。舱内气氛融洽,欢声笑语不断。烈凰有着惊人的洞察力,能轻易让人卸下心防,打开话匣。 这与他印象中那个在冥江边拼死一战、在殿下面前倔强隐忍的烈凰公主,简直判若两人。她只是在做“侍女”这件事上格外笨拙,而其他事,她似乎有种天生的敏锐,都能信手拈来。 只听烈凰笑着问:“云州这般繁华,往来商贾众多,近日可有什么稀罕事?” 其中一名女子想了想:“我倒是听说过一件事,前阵子好像扣了一批往天启去的货物,听说是里面夹带了什么陨……铁?” 闻言,沈砚心头一惊,将窗户推开一点缝隙,向内观望。 “哎呀,说这些做什么。”另一名女子立刻岔开话题,“姐姐不知道吧,我们云州的蜜渍果子那是一绝……” 烈凰心中也是一凛。陨铁只产于沧澜,售与各国都是有限的数量,天启从南昭走私陨铁……意欲何为?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烈凰觉得信息收集得差不多了,适时露出些许倦色,轻轻打了个哈欠。 “只顾着聊得开心,都耽误几位歇息了。”她起身告辞。 几名女子已然将她当做知己,恋恋不舍地送她离开。 走出舱室时,烈凰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陨铁的事压在她心头,沉甸甸的。 忽然察觉身后有人靠近。她旋身后闪,瞬间已到那人背后,一只手按住肩膀,另一只手将他的手臂拧在身后。 直到对方无奈出声,“‘阿澜’姑娘,你这力气还是不小啊!” 是沈砚!烈凰赶忙松手,连声安抚,“对不住了,沈大人,我刚才……在想心事,你以后不能这样跟在我后面,要是以前……” 她想说的是,要是以前,你这条胳膊已经留不住了!想到眼下的自己,还是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沈砚转过身,活动一下被拧得发酸的手臂,蹙眉看着她。五年前,南昭使团出访沧澜,他也见识过烈凰公主的高傲与武力。 方才她那瞬间的反应,那精准狠辣的擒拿手法,让他再次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个女子的强大——即便内力几近枯竭,但“獠牙”与“利爪”仍在。殿下将这样一个人放在身边…… “殿下有请。”沈砚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如实传达指令。 主舱内灯火通明。顾珩竟还未歇下,只披了件外袍,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似在出神。 听到动静,他抬头看她,眼中平静无波。 “聊了这么久,看出什么了?”他的语气虽然平淡,但却充满压迫感。 烈凰心中冷笑一声:“就知道是沈砚,盯梢紧得很!明明都知道了,还问……” 她低下头道:“回殿下,我方才与郑大人送来的侍女聊了许久。谈论内容皆是云州特色、女儿家的喜好。依我看……她们只是普通侍女,并非细作。” 顾珩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应该说依奴婢看……这样才符合你现在的身份。” 一旁侍立的沈砚听到这话,面色微变,目光匆匆扫过二人。只见顾珩一脸冷漠,烈凰面上也没有明显不悦,才稍稍安心了些。 烈凰端起衣袖,摆出恭谨的姿态,“依奴婢看,”她刻意将奴婢两个字咬得很重,“郑大人只是示好,这四人应无问题。” 舱内安静了一瞬,只有烛火哔剥轻响。 顾珩忽然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本王会喜欢那四个美人?宴席之上,到底是谁看歌舞入迷!” “这……”她的牙根痒了痒,侧过脸扫了面无表情的沈砚一眼,他怎么什么话都要报! 烈凰谦卑而真诚地道:“奴婢为了安抚几位姑娘,只好借用殿下之名,还望见谅,其实……这话对殿下的名声并无损伤,毕竟喜欢美人,是男子的天性……” “好一个天性!”顾珩将手中书卷往桌上一扔,直接叫了她的名字,“烈凰,你今日的失仪,落在那些官员眼中,是什么?” 不等她回答,他继续道:“他们会想,睿王身边何时多了这么个不成体统的侍女?她是从何处来?为何能近身伺候?是不是此女别有来头,让殿下不得不容忍?”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烈凰心中。她只想到掩饰身份,却从未想过,自己一个无心的神态,在旁人眼中会被解读、放大、并编织出如此危险的猜想。这座她即将踏入的王府,其凶险远胜于刀光剑影的战场。 他站起身,踱到她面前停下。 “你已经在思考如何隐瞒身份,这件事做的不错!”他的声音低缓沉重,“不过你要记住,今后留在我身边,任何一个微小的疑点,被人抓住,加以深究,都可能成为滔天巨浪。明白吗?” “奴婢……明白。”她从喉咙中发出干涩的声音,心情再次跌入谷底。 “明白就好。”顾珩恢复了惯常的疏离,“回去歇着吧。那四人,我明日自会让人处理。” 第十章 规矩 舱门在身后关上。她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回到自己那间舱室,没有点灯,她合衣躺到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气。 “奴婢!失仪……本公主自打生下来,就没有伺候过人!顾珩……你等着……” 月光透过小小的舷窗,在舱内投下清冷的光晕。 甲板上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来回好几遍,她始终睡不着,一咬牙爬起身,走到那张兼作书案的小几旁,摸出火折子点亮油灯。 又回头从枕下取出个薄薄的册子,和一支炭笔。这是她找医官要的。 烈凰伏在案上,就着昏暗的灯光,在本子上一笔一笔画起来。 先画一个华服高冠的小人,坐在案后,看着跳舞的美人垂涎三尺。旁边画个笨手笨脚的小侍女,弄得茶壶歪倒、茶水四溅。再画几个长舌官员,在底下指手画脚、交头接耳…… 画到这里,她越看越气,接着开始画小侍女如何暴打华服高冠的男子,每一招都是她最狠的招式。 画到后来,笔下越发潦草。直到炭笔“啪”一声折断,她才停手。 看着被涂画得乱七八糟的册子,再看看自己染满黑灰的手指,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的烦闷才好了许多。 只是一个疑问,萦绕心头,挥之不去。沧澜的矿产那般丰富,为何天启死死盯着陨铁不放。沧澜直接售给它的还不够,还要从南昭走私! 天启一直觊觎沧澜矿藏,于多年前大举进犯,自此,两国陷入大大小小的战争。一年前,还是天启主动示好,父王为了结束数年纷争,让百姓休养生息,便答应以矿产换止战。谁承想这只是天启的缓兵之计!父王何尝对天启的邀约没有戒心,所以才让兄长墨渊带兵随行,可怎奈天启手段狠毒阴险,就落到了今天这般地步…… 翌日清晨,天未大亮,隔壁舱室便有了动静。 烈凰从床上一跃而起,凑到门边细听,是那四名侍女被送走了。 她返回榻边坐下,回想昨夜顾珩所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晨光熹微时,在顾珩跟前服侍的侍女墨竹来了,送来另一套崭新的衣裙,比昨日那套利落不少。一名侍卫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摞碗盏与笔墨。 墨竹在舱门外站定,对睡眼惺忪的烈凰露出一个很正式的笑容,却让她心里“咯噔”一下。“阿澜姑娘,”她的声音依旧柔和,但礼貌得像是初次见面,平日总是恭顺的她,此刻是一副不容商量的态度,“奴婢奉殿下之命,来教姑娘规矩。殿下说回府之前,必须将你教好。” 最后几字,她说得又缓又重,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烈凰心上。 她瞬间明了,眼前这个墨竹,已不是昨日那个安静妥帖的侍女。眼前的她,身负严命而来,因为这眼神烈凰太熟了——在沧澜军中,每逢攻坚死战,她的副将青鸾接下军令时,便是这般模样。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有劳……墨竹姑娘。”烈凰咽了下口水,忽然觉得口中有些发干。 墨竹微微颔首,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姑娘,请更衣。从此刻起,奴婢会格外严厉,若有冒犯,还请姑娘海涵。” 烈凰头皮微微发麻。这哪里是“学规矩”,分明是把她按下暴打,还不能还手那种!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她恍若置身刑场,墨竹那犀利而严苛的目光,就像一把尖刀,每一刀都直刺她的要害。 “步幅大了,重来。” “垂目不是闭眼,视线落在殿下靴尖前三寸,重来。” “奉茶时指尖不可触及盏沿,手腕要稳,重来……” “行走时肩背不可晃动,后退三步再转身,重来。” 烈凰的每一个转身,每一次屈膝,都被墨竹的目光精准衡量。碗盏的摆放角度,研墨的节奏速度,每样都有要求。 最让烈凰崩溃的是摆膳。一餐早膳而已,十几个杯碟碗盏,各有位置,分毫不能错。墨竹示范一遍,动作行云流水,寂静无声。轮到烈凰,不是碰响了碗碟,就是摆错了顺序…… “错了,重摆。” 烈凰一边崩溃,一边诧异。几个时辰的重复,墨竹的声音居然没有半分烦躁,可能只有修炼成这样,才配在他身边伺候! 烈凰咬着后槽牙,额角渗出细汗。如果此刻,顾珩出现在眼前,她都怕自己会忍不住冲上去暴打他一顿! 可一看到墨竹那双认真的眼睛,她忽然就泄了气——有这样忠心耿耿的侍女,算是他的福气。 她认命般深吸口气,再次伸出手……当最后一只汤匙被无声地放入指定位置时,舱内静了一瞬。 墨竹终于点了点头。“尚可。” 这一日下来,烈凰觉得比打了一场攻坚战还难,整个人像是被掏空。 直到掌灯时分,墨竹将最后一项交代完毕,她又变回了那个低眉顺目的侍女,对瘫坐在椅中的烈凰屈了屈膝,“今日所学,请姑娘务必熟记。姑娘……受苦了。” 烈凰连摆手的力气都没了,有气无力地道:“墨竹姑娘……更辛苦。”她说的是真心话,教她这样的“侍女”,不亚于教猛汉绣花。 墨竹会心一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烈凰对着关闭的舱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顾珩哪里是找人来教规矩,分明是派了个最耐心的“打磨匠”,生生要把她“烈凰”的棱角全都磨平,塞进“阿澜”的套子里去。 窗外,夜色已浓。她心里对顾珩的怨念,都化作了深深的疲惫和担忧。他府上,连侍女都如此厉害,往后的路,怕是步步如履薄冰! 她瘫倒在床上,双眼无光望着舱顶,心中暗暗自怜——烈凰啊,烈凰!你现在哪里还有女战神的样子,谁让你当初傲慢无礼,现在都是报应…… 就在她昏昏欲睡的时候,有人敲响了舱门。 烈凰懊恼地捶了一下床,大声道:“又怎么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姑娘,”传来的声音不紧不慢,和墨竹一样外柔内刚,锦书在门外道:“殿下有请。” “啊……”她抱着脑袋在床上滚了一圈,使劲忍了忍,才压着嗓子回答:“知道了,我马上去……” “姑娘抓紧点,别让殿下久等。” 烈凰,“……” 主舱内,顾珩正批阅公文。见她进来,指指砚台,便又专注于手中卷宗。 烈凰按墨竹所教,轻手轻脚走到书案一侧,开始研墨。经过一天的练习,动作虽略生涩,但也算平稳。 舱内只闻墨条与砚台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顾珩偶尔翻动纸页的声音。窗外暮色渐沉,江上起了薄雾。 “今日学了些什么?”顾珩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文书上。 烈凰研墨的手一顿,低声答道:“回殿下,墨竹姑娘教了行礼、行走、奉茶、笔墨的规矩。” “学的如何?” “尚可,只是……你们南昭的规矩也太繁琐了吧!”她实话实说。 顾珩笔下未停,语气中带了一丝笑意:“繁琐?这才哪到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