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不服周》 序章1 六公子的剑 田野的春风,来得飘逸而顺遂。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温暖而不燥热。 田埂边的野花,在春风中摇曳着,蜜蜂在其中穿梭忙碌,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姿态。 然而,风光是美的,人却未必美了。 泛着尘土的官道上,两个腰间佩刀,身着短襦,套着宽松长裤的中年壮汉,正押送着一名身着“怪异”的年轻人,向洛阳城所在的方向走去。 这位年轻人脸上有不少干涸的淤泥,白色的圆领衫正面,印着一只可爱的猫头。只是这件衣衫已经弄得脏乱不堪,更像是黑中带白,显得他笔直的双腿跟田间沾着泥巴的麻杆一般。 浅蓝色的牛仔裤,像是从墨水里捞出来的,只有极个别的地方看得出原本的颜色。 他被这两位穿短襦的汉子用绳索捆住了双手,如同牲口一样被牵着。脏乱的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偶然有一丝亮光闪过。 “刘赖头,大将军要抓的蜀国密谍,能是这种货色么?” 其中一位壮汉指了指那位扮相狼狈的年轻人,向身边叫刘赖头的汉子询问道。也不知道是真名如此,还是以绰号相称。 “呃,这就是你不懂了。大将军舞剑,意在庄公。” 此刻刘赖头面有得色,难得搜刮肚肠用了个典故。 “不对吧,应该是意在沛公。” 那位双手被绑着的年轻人反驳道,话语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 “啊,对对对,是意在沛公!呸!我让你说话了吗!” 刘癞头一看是那位“倒霉蛋”说的,立马怒气上涌,狠狠的踹了对方一脚,将其踹倒地上。 眼见那位年轻人摔地上一个狗啃泥,他心中立刻涌起一种异样的快感。 李瘸子得意洋洋的对刘赖头说道:“嘿嘿,大将军派人在城内城外搜捕蜀国密谍,那都是幌子,真正想抓的,是天子的信使!” “这你都知道!” 刘赖头大惊,追问道:“那究竟是什么信使呢?” 两个奴仆居然在讨论权贵们才会关注的问题,不过他们似乎认为皇帝每天用金锄头耕田很快乐,完全说不到点子上。 “这就不知道了,我也只是听说而已,反正大将军府里这次派出许多人在找。 至于趴地上这个,肯定不是。 不过是与不是,那也没什么要紧的。等我们回洛阳以后,把他送去贩奴的地方卖了换酒钱,也是美得很。 难道你还真想送到府上,然后说这个是密谍啊? 吃饱了不是?” 李瘸子对刘赖头“面授机宜”,显然一切尽在掌握。 “说得也是,大将军就算当天子,我们也落不着什么呀。把这人当奴卖了,得的钱都是落兜里。 你我二人一人一半,大将军哪里顾得上这种小事。” 刘赖头无不感慨的说道,二人显然是在这一时刻达成了共识。 毕竟,办“公事”的时候也不妨碍做私活嘛。 那位年轻人从地上爬起来,沾了一身灰尘,狼狈不已,好似路边一条在泥坑中打滚的野狗。 甚至还不如。 因为狗可能有狂犬病可以咬死人,但是他肯定没有,算得上人畜无害了。 刘赖头和李瘸子看着他,顿时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他们从别人的痛苦与狼狈中,获得了某些乐趣与满足。 正在这时,一辆装扮华贵的马车缓缓从这些人身边驶过。 一位扮相儒雅的年轻人,手里牵着高头大马,伴随在马车左右,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 他穿着青色的大袖翩翩衫子,一看就是精美丝绸的材质,价格不菲。头上朴素的发髻显示已然行了冠礼,但没有佩戴帽子。 这位华服青年随意瞥了三人一眼,发现这似乎是两个家奴在抓捕逃奴返回途中,没有什么值得稀奇的。 于是便不理他们,继续前行。 如今天下不太平,类似这般的事情一个月里就算没有几百,几十总是有的。 奴仆们或死或逃,各人有各人的故事,华服青年这样的贵人,没有那么多精力去关注这些无聊的事情。 华服青年身边的马车队伍后面,有十几个仆从壮汉将其护卫周全。他们人人骑着高头大马,皆是腰间佩刀,额头上绑着青色的绸带。 还有骡车拉着一车的猎物,里面有几只山鸡,几只兔子,仅此而已。 待车队远去数十步开外,刘赖头和李瘸子这才松了口气,二人都是忍不住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他们看向那位华服青年的目光中有贪婪,有羡慕,有愤恨,还有不屑。 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刘赖头摇头叹息,对李瘸子感慨道:“瞧瞧人家过的是什么日子,鲜衣怒马,仆从成群。你再看看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同样都是爹生娘养的,怎么就这么大差别?” “咱们只是大将军府养的狗,狗就过狗的日子,还有甚好说的?你这纯属自己找不痛快!” 李瘸子讥笑道,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 “笑什么笑,你连做狗的资格都没有!” 李瘸子看到那位脸上都是泥,身上都是灰的年轻人,此刻居然嘴角露出一丝讥笑,似乎是在嘲笑他们二人一样,顿时勃然大怒! 他可以给权贵当狗,但不能接受比他身份低的人,嘲笑他是狗! “我让你看!我挖你眼睛,再看你怎么看!” 锵! 李瘸子拔出锈迹斑驳的短刀,正要上前收拾那位有嘲讽他嫌疑的年轻人,却是被刘赖头给拦住了。 “算了,给几鞭子教训一下得了。 你挖了他眼睛,还怎么卖掉换钱?买奴的人谁会要一个瞎子? 别跟钱过不去!” 刘赖头的灵魂之问,让李瘸子将短刀收回了刀鞘。 贩奴不就是为了那点财帛嘛,出口气又有什么用呢? “算了,等他当了奴仆,自然就笑不出来了,我呸!” 李瘸子骂骂咧咧,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如果时间可以倒带重来的话,一炷香之后的李瘸子,一定会后悔此刻没有杀掉这个“逃奴”。 正当二人骂骂咧咧的时候,之前一路上都还比较顺从,丝毫不反抗的“逃奴”,忽然对着已经走远的车队高喊道:“明公壮志未酬,难道不想壮士辅佐吗?何以见壮士蒙羞而无动于衷!” 这一嗓子似乎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如暮鼓晨钟一般振聋发聩。 猝然间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接连遭遇磨难,其间的恐惧,无奈,委屈,愤恨,隐忍以及临机发难的暴怒,全都蕴含在这一嗓子里了。 李瘸子和刘赖头顿时傻眼,一时间也顾不上收拾这位“冒失鬼”,拉着绳子就往反方向走! 他们越走越快!即便是这位“冒失鬼”拼命拉着绳子,也依旧被怪力拉得连连倒退! 可惜,李瘸子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刚才路过,那位穿着青色衫子的华服年轻人,已经骑着马,带着四五个同样骑在马上的随从,迅速围了过来。 其行动如风,显示出军中行伍一般的过硬素质。 随从们翻身下马,一齐拔出佩刀,将李瘸子等人围了起来,面色平静,姿势整齐划一。 只有那位华服年轻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们,眼神漠然。 “把这奴带走,不要浪费功夫。” 华服年轻人指着刚刚“惊天一喊”的那位,对仆从们吩咐道,至于李瘸子和刘赖头,他只当是没看见。 他不是不把李瘸子和刘赖头当人,而是眼中压根就没有这两位! 直接当成了透明人。 “这是大将军要的人!贵人不可带走啊!” 李瘸子连忙挡在身前,这一刻也顾不上害怕了。 他并不是没见过不讲道理的权贵,只是眼前这位理直气壮抢人,却连招呼都不打的,还是头一次见!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大将军么?” 华服年轻人面露思索之色,随即叹息道:“那就有点麻烦了。” 听到这话李瘸子松了口气,眼前这群人忌惮大将军就好,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要不然,他们不死也脱层皮。 李瘸子和刘赖头忙活了好几天,什么蜀国密谍压根连影子都没见到。仅仅只是抓到了这个没有身份凭据,又说不起来历的“逃奴”。 没有绩效,那捞点“外快”不过分吧?总不能白忙活一场呀? “把他们绑了。” 华服年轻人却是冷漠的下令,那几个蓄势待发的仆从,直接扑上去,拿绳子将李瘸子和刘赖头捆了起来! “贵人饶命啊,这真是大将军要的人!饶命啊!” 李瘸子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声泪俱下,态度转变异常的丝滑。 虽然还没弄明白前因后果,但长久以来当狗腿子的直觉,让李瘸子此刻不敢露出任何倔强。 他太了解那帮所谓的贵人了,高高在上,目空一切,根本不把泥坑里面滚打的人当人看! 更别提是平日里声名狼藉,参与捕奴的狗腿子了。 “混账!我让你说话了吗!” 华服年轻人忽然毫无征兆的翻身下马,满脸怒容吼道,似乎很反感李瘸子磨磨唧唧的不肯交人。 他对身边一位仆从下令道:“处置了吧,麻利点。” 如女子一般保养极好的白嫩手指,此刻正指着李瘸子。 那位仆从也不含糊,直接上前按住李瘸子,拔刀就砍脖子。跟杀鸡的姿势颇有些神似,手起刀落,一气呵成! 只怕平日里没少杀过鸡。 或者人。 很快,刚刚还叫嚣个不停的李瘸子,就如同死狗一样,倒在地上抽搐几下不动了! 人命被夺取,如同柳絮随风飞舞。 说没了,就真的没了,一切都理所当然。 刘赖头看到这一幕,闭上眼睛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他立刻跪在地上动都不动,像是被人施加了定身术一般。 “给他解开。” 华服年轻人指了指那个浑身是泥的“逃奴”说道。 两个仆从连忙上前解绳子。 这倒霉蛋的手腕,已经被勒出深深的红印子。只是奇怪的是,那绳子不甚结实,某处有明显的切口,只是还没切断而已。 仆从走过来在华服年轻人耳边低语了几句,这位贵人立刻眼中一亮,像是孩童看到了一件好玩的玩具一般。 “你是大将军要找的人么?” “不是。” “怪哉,你如何确定你不是?” 听到这句话,华服年轻人抱起双臂,眼中颇有审视的意味。 “某若是,这两狗贼怎敢对某施以拳脚?万一不小心打死了岂不是要陪葬? 他们不过是想贩奴罢了,打死了顶多白跑一趟。” “诶?居然是因为这样么? 言之有理啊!” 华服年轻人抚掌大笑,和刚才的冷淡判若两人。 很快,他收敛起笑容,指着血泊中的李瘸子,对正在揉手腕的年轻人问道:“你是何人?某替你杀了人,还是大将军府的人,你要怎么报答我?” 这位华服年轻人,毫不避讳挟恩图报。 我救了你,你就要回报我,此乃天经地义。不还愿,那便是仇人了!施舍的连本带利都要捞回来! “往事如烟不值一提。某如今四海漂泊,幸得明公搭救,无以为报。 大恩不言谢,请明公赐名,今后某便为明公部曲,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这人说话一套一套的,对那位华服年轻人抱拳说道,慷慨激昂。 “好!好!好!” 华服年轻人走上前来,一点都不嫌脏,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道:“某是石崇,字季伦,以后你就是石某的部曲,姓石,名……” 石崇忽然卡住了,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 匆忙之间犹如提笔忘字,他居然没想好眼前这位新部曲,要起什么名字才好。 “敢当,石敢当,敢作敢当!” 浑身是泥的年轻人沉声说道。 “好名!好一个敢作敢当!以后你就是石敢当!” 石崇哈哈大笑,将自己的佩剑递给石敢当说道:“大丈夫快意恩仇,去吧!” 他不经意瞥了刘赖头一眼,那眼神跟看死人无异。 “石崇!我是大将军的家奴! 你敢杀我,大将军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刘赖头忽然发狂一样,指着石崇大骂。 他想站起身,却是被石崇身边的仆从死死按在地上,一副等待行刑的姿态。 “切,一条狗居然敢在这里狺狺狂吠。” 石崇面带不屑来了一句。 似乎是在向石敢当暗示什么,当然了,也可能只是说给刘赖头听的。总之,听到这句话以后,刘赖头就不挣扎了,头点在地上闭目等死。 石敢当看了一眼刘赖头。 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他就被刘赖头和李瘸子抓到,用绳子拴住,像牲口一样对待,不给饭吃,拳打脚踢,百般羞辱。 现在,报仇的机会来了。 噗! 闪着寒光的宝剑,划破刘赖头的脖子。鲜血喷溅到石敢当身上,甚至是脸上,但他下手没有半分的犹疑。 这一剑,石敢当和过往的自己做了一个了断。重获新生的他,已然是一个无亲无故,无父无母之人,更是无所顾忌。 简称“无敌之人”。 眼前不过一个捕奴的贱人罢了,难道还杀不得么? 石敢当心中涌起一股大仇得报的快意,杀完人以后,完全没有什么愧疚感。 “谢明公借剑。” 石敢当将宝剑剑柄那头递给石崇,不卑不亢。但石崇却是异常嫌弃的摆了摆手道:“宝剑已经脏了,送给你防身吧,我不要了。” 剑柄镶嵌宝石的佩剑说不要就不要了,这位石公子也是个豪爽之人。石敢当接过对方递过来的剑鞘,将宝剑入鞘,拿在手里,感觉有千斤之重。 石崇大概是没有用这把剑杀过人,但石敢当刚刚就杀了,以后……很可能还要杀。 石崇正要离开,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停了下来。 他忽然转身,看着石敢当询问道:“这两狗贼虽是该死,但他们若真是大将军府的人,死在洛阳郊外的官道旁,人来人往难免被人发现。若是被人追究起来,某虽然不怕,但你却难免有麻烦。所以此事该如何善后呢?” 对于权贵来说,这不是一个问题,却很有可能是一个考验。 石敢当想也没想,直接伸出手对石崇询问道:“明公有钱袋么,绣着名字的那种。” 这种小事,他自然是有办法的。 “有的。” 石崇从袖口摸出一个钱袋,石敢当接过,沉甸甸的,也不知道里面是装着铜钱还是金银,钱袋上绣着“石崇”二字。 石敢当将钱袋里的钱拿出,里面果然是些金豆银豆,价值不菲。 他把钱袋子蘸了一点地上的血,塞到刘赖头手里,然后将刘赖头的佩刀抽出,让尸体“握着”。又在李瘸子的尸体上如法炮制了一番。 此举让石崇身边的几个随从看得面面相觑,却不敢出声议论。 “这是何故?” 石崇一脸平淡的询问道。 石敢当解释道:“明公的钱袋,不慎遗失在路上,被这两个狗贼捡到了。 因为天降横财,二人都想据为己有,于是厮斗起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他们拔刀相向,同归于尽。至于钱袋中的钱财,可能是被路过此地的人拾到。 因为明公的钱袋上有名字,故而路人不敢拿走,只敢拿走里面的钱财。 明日明公只需派人报官,说有钱袋遗失在郊外即可。” 不但要留下物证,还要铁板钉钉!唯恐别人不知道这件事!石崇在脑中稍稍思索,顿觉此计大妙! 遇到这样的情况,谁敢去报案? 一去就得自证钱包里的东西拿了没有! 大将军府的人被杀,杀手可能是石崇,谁会吃饱了撑的,去管这样的事情? 看到石敢当把那些金豆银豆递过来,石崇摆摆手道:“不必还给我,都赏你了。此番处理,甚合我意。” 很多问题他没有问,因为问了,就会暴露自己的无知浅薄,妙处只能藏在心中慢慢琢磨。 石敢当连忙将手中这些金豆银豆分给一旁的仆从,可谓是见者有份。 石崇见状,对众人微微点头,示意他们收下。 看到石崇表态,这几个仆从才千恩万谢,接过石敢当递过来的“横财”,一个个喜笑颜开。此刻一身是泥的石敢当,在他们眼中也不觉得狼狈和难看了。 而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众人追上马车,石崇便将石敢当请上马车同行。里面还坐着一位面容俊朗的中年人,只是穿着比石崇朴素许多。 石敢当偷看了一眼,只觉得对方一身威严,散发出来的杀气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季伦,这是何人?” 中年人面色平静指着石敢当询问道。 “父亲,这是孩儿新收的一个部曲,看起来颇有才智,不如就认做您的义子吧。 反正家里义子有那么多,再加一个也不算什么。 孩儿给他起名叫石敢当。” 石崇对面前的中年人行礼道。 石敢当心中了然,面前这人,想来就是西晋的开国元勋石苞了。 石苞瞥了石崇一眼,随即长叹一声。他看向石敢当,微微点头道:“以后好好辅佐季伦,知道么?” “义父在上,请受孩儿一拜!” 石敢当想也不想,直接对石苞行了一个三拜九叩的大礼。 “孺子可教也。” 石苞淡然应了一句,显然没有放在心上。 他已经收了很多义子,多半在军中效力。这些年他不断的收义子,那些义子们也因为战事不断的阵亡,焉知眼前这个能活多久? 如今石苞心中藏着大事,很快便将这一茬抛诸脑后。 序章2 天龙国里天龙人 石苞是司马家的核心班底,当年还在许昌卖铁的时候,被司马懿提拔于微末。 如今他担任镇东将军、假节,并封东光侯,都督扬州诸军事,是司马师的心腹。可惜司马师已死,现在司马氏牌面上的人物是司马昭。 哥哥的心腹,未必就能成为弟弟的心腹。所以司马昭对石苞的态度,也有些暧昧。 在重用的同时,也防着一手。 一个明摆着的现实是: 当司马家和别家对立的时候,石苞一定会站在司马家这边。 只不过当司马家内部起纷争的时候,石苞的态度就不好说了。 司马昭在担忧石苞的立场,石苞也对司马昭有所顾虑。 一旦司马昭镇不住场子,司马家推举其他人,比如说司马昭的弟弟,能征善战的司马伷上位。 石苞会站在谁那边,实在是难说得很! 此番石苞从扬州返回洛阳,乃是接到了司马昭的急令,回洛阳担任司隶校尉。 如果石苞回洛阳,那他就还是自己人。 如果不来,司马昭大概率会准备平叛。 一路上石苞都在忧虑回洛阳之后的遭遇,来到洛阳郊外的时候,已经是惴惴不安。 就算还没有到惊弓之鸟的地步,神经也已经紧绷到了极致。若不是因为这样,即便是石敢当那时候喊破嗓子,石苞也不会让石崇返回看一眼。 正因为目前的局面实在是诡谲而紧张到了极致,任何一点小失误,都有可能葬送家族。 所以石苞才会小心再小心,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石家的府邸挺大,即便是在寸土寸金的洛阳城,规模也很惊人。 石府坐落于洛阳城东阳门附近,宅院整体呈现长方形,外围高墙环绕,墙头有双坡檐顶。大门内即为前堂,左右各有一排厢房。 这是石苞夫妇所居住的别院。 南墙中正开一大门,为前门,上设门楼一座,檐头有瓦当,四壁有窗户,可以眺望远处。 府邸四角设四座碉楼,屋顶与门楼相同,但顶下仅左右有墙,一侧墙上有窗。府邸东西两侧被划分出许多单独的小院,乃是石崇的几个儿子及未出嫁的女儿居住。 北墙中正开一小门,为后门。至于府里的仆从,统一居住在后门附近的区域,就连马厩、粮仓、厨房、柴房等屋舍,也都在这里。 在石府后院专供洗浴的温室内,石敢当正靠在水池的边缘闭目养神,身边一左一右两个年轻貌美的侍女在给他擦洗身体。 昏暗的火光下,这里的气氛十分暧昧。 水池里的温水乃是活水,流出到“锅炉房”里加热,所以不断有新的温水流入。 石敢当身上的污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冲刷抹去。 一旁还有另外两个侍女不断在给池子里添入花瓣。她们的目光,时不时飘到石敢当身上那紧致的腹肌上,却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 只是专心致志做自己的事情。 石敢当觉得被人上下打量非常尴尬,不过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反正只要他不尴尬,那么尴尬的就是别人。 名义上,石敢当是石苞的所谓“义子”,但实际上这种身份,就是在石家有难的时候,冲在第一线不顾生死,要与主家共存亡的炮灰! 石苞的义子,即便是没有一百,几十个总是有的。他们是石家的羽翼、盾牌、长矛以及策马前驱的死士。 这,就是天龙人的世界,其精彩纷呈和路边的狗无关! 没有人跟石敢当这个穿越者讲道理!说他是义子,那他就是义子,要为石家流干最后一滴血!想不当都不行,一切都由不得他! 洗浴完毕,四位伺候石敢当洗浴的侍女收拾好这里的一切,给他穿好了衣服以后,不约而同的躬下身,面朝着他缓缓后退,直到退出温室,态度谦卑得令人心疼。 石敢当来到窗户边摆着的铜镜跟前,看了看一身青色丝绸襦衫,以及宽松裙裤的自己。 火光映衬下,铜镜里出现一个戴着皮弁(一种帽子)的古装青年,温文尔雅却是目光锐利。虽然帽子遮住了短发,看粗看上去,容貌打扮已经跟这个时代的贵族男子无甚区别。 而且那张脸搭配古装,一样的帅气逼人,没有任何违和感。 “这身行头价值不菲,石家礼下于人,看来是必有所求啊。” 石敢当自言自语了一句,收起脸上自嘲的神色,整理好崭新的衣衫,昂首阔步,挺直腰杆推开了温室的房门。 那四个侍女并未离开,而是乖巧的守候在门外两侧。 除了这些人以外,白天救了他一命的石崇也在。此刻正双手揣入袖口,上下打量着石敢当。 石崇脸上有一丝惊讶闪过,可能是感觉人靠衣装马靠鞍吧。石敢当洗漱一番,给人的感觉就完全不像是个奴仆了。 相由心生,石敢当的面容,看起来就跟平日里那些卑躬屈膝的奴仆不一样,这也让石崇收敛了心神。 “把衣服全部脱掉!” 石崇看着石敢当,面色平静的下令道,这话让面前这位穿越者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刚刚洗浴完毕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衣服,这……这不合适吧? 他还在犹豫尚来不及开口询问,身旁那四位刚刚伺候他洗浴的侍女,就整齐划一的解开腰带,脱下襦裙,拔下发髻,如同机器人一般。 直到身上一丝不挂了以后,这才挺起胸膛,目光平视前方。 “敢当这一路辛苦了,她们之中你有看得上的吗?看上谁的话,今夜便陪你侍寝吧。” 石崇面带微笑吩咐道,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上去聪慧又儒雅,整个人都有种说不出的干净清爽。 只要是没有被他主宰命运的人,定然会觉得此人值得交往。 “得六郎(石崇家中排行老六)相救,石某无以为报,未立寸功岂可接受赏赐? 石某实在是没有那个心思。” 石敢当一边说一边后退了一步,然后连忙作揖行礼。 石崇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轻轻摆手。那四个侍女飞速穿上衣服,从院门鱼贯而出离开了这个院落。 春光乍泄,又猝然隐没,看得石敢当一阵恍然。 他也看出来了,这年头奴仆没什么人权可言,权贵让谁脱光衣服那是看得起她呀! 在天龙人的世界里,制定规则的人,便是这样肆无忌惮。 无论是主还是奴,他们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来我书房,我有话要问你。” 石崇收起脸上的笑容,面色肃然对石敢当说道。二人在府邸之中穿行,像是走了很远,终于来到一处规模比较小,却是相当僻静的院落,这正是石崇所居住的“香兰院”。 进入古色古香的书房,石敢当看到墙角里堆着如同小山一般的竹简。看得出来,石崇还挺爱学习的。 石崇找到一个木制的“小板凳”,然后跪坐下来,屁股坐到那个小板凳上。 石敢当有样学样的坐下,顿时不觉得跪坐有什么难受的了,难怪这些天龙人可以一坐几个时辰!要是没这玩意,只怕坐不了几天,小腿肌肉就静脉曲张坏死了。 医馆里面会有一大堆等着截肢的人。 石敢当心中暗想:古人的“奇怪”习惯之中,一定有后人不为所知的细节。因为好逸恶劳是人类天性,现代人不喜欢吃苦,古人同样不喜欢。 “敢当,某问你,你对如今天下的时局,有几分了解? 当然了,只是随便说说,你大可以畅所欲言。” 石崇意有所指的询问道。 石敢当微微点头,心中琢磨着该怎么说。通常来说,当上级、领导、当权者之类的人询问你,让你“随便说说”的时候,那都是不能怠慢的。 更不能闷不吭声! “知道些许,略有所闻。” 石敢当终于吐出八个字。话不能说太满,说太满,反而让人生疑。倒是谦逊几句,显得成竹在胸。 “请,快请!” 石崇脸上有一丝激动闪过,又很快隐没。他连忙给石敢当倒了一杯酒,满上! 石敢当见石崇面有喜色,于是站起身,心中酝酿着情绪和语言。 别看石家现在把他当贵宾一样捧着,又是好吃好喝,又是安排侍女伺候洗澡的。 那是因为石家人还吃不准他这个穿越者,究竟有多大的利用价值,看不透他这个人有几斤几两! 一旦认定石敢当是个草包完全不顶用,那么现在有的贵宾待遇,绝对会全部取消,说不定还会将他赶进马厩,天天喂马。 天龙人的世界是现实的,只允许存在生下来的废物,可不允许有爬上来的废物! 石敢当轻咳一声,顿了一下说道: “某窃以为,不太妙,或者说看似清明,实则昏暗。” 石敢当叹息说道。 石崇顿时来了兴趣,沉声问道:“此话何解?” “天下大势,首在天子!此可谓是龙无头不行! 天子凭什么统御天下呢? 靠的一是忠,二是孝,三是仁,四是义。 何为忠孝仁义? 不忘天子提携是为忠,不忘父母养育是为孝,不忘为民做主是为仁,不忘恩人故情是为义。 自高平陵之后,司马氏代曹已经是步步紧逼,坊间有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之言,这个自不必多说。 所谓汉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汉末黄巾之乱,烽烟四起。 曹氏虽篡汉,然地盘都是一刀一枪自己杀出来的,并非是从汉献帝那里夺过来的,倒也算顺应天命。 而司马氏的地位是曹氏给的,兵权是曹氏给的,官位也是曹氏给的,曹氏对其信任有加。若无曹氏,何来司马氏今日只手遮天? 代曹氏称帝乃是不忠,忘曹氏提携乃是负义,高平陵前指洛水违誓乃是无仁无信。 忠孝仁义已去其三,唯有孝还能说道说道。 然郎君可闻自古有以孝治天下,而国祚长久乎? 这天下岂能不乱?” 石敢当壮着胆子把话说完,再看石崇,只见对方已经呆若木鸡,双手紧紧握着桌案的一角。 你踏马还真是敢说啊! 石崇已经被吓得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了! “这,这,这这这……” 石崇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很多事情他不是没想过,只是没有人当着他的面,如此直白,如此彻底的说出来! “唉,你怎么不早说,父亲刚刚已经入宫觐见天子,尚未归家。” 石崇有些懊恼的说道。 石敢当心中无语,只好跟着叹了口气。你嫌我说得晚,你踏马倒是早点问啊! 他正在心里暗骂,却见石崇一脸殷切看着石敢当询问道:“你以为如何?” 此刻石崇已经完全放下了之前端着的架子。 “什么如何?” 石敢当一脸懵逼,不知道石崇想问什么。 “就是父亲被天子召见的事情啊!这么晚了,何不白天召见?这里头能不藏着事?” 石崇有些急了。 “大将军(司马昭)此前被朝廷加九锡加晋公进位相国,这一键三连的封赏,推让不受已经有两次了吧?” 石敢当沉声问道。 “一键三连?” 石崇有个词没听懂,但已经大概明白是什么意思。 “不必在意那些细节,就说大将军是不是三辞三让已经走到第二步了?” 石敢当摆了摆手问道。 此刻在屋内火把照耀下,石崇的面色看起来相当紧张。 “确实如此,此番我们从淮南返回洛阳,便是……为了一些与之有关的事。” 石崇微微点头说道,还是留了一手没有和盘托出。 虽然司马昭没有明说,但是此番加九锡加晋公成功,下一步就是篡位登基了! 至少要把“晋公”变成“晋王”。 既然要篡位,那肯定要保障首都的安全。司马昭调石苞回来,便是为了让自己能够顺利登基。石苞来了就要负责首都的卫戍。 当然了,此前淮南三叛,毌丘俭和诸葛诞,都是站在司马家这边的。石苞在没有来洛阳以前,司马昭根本就不相信他的忠心。 不过司马昭现在究竟怎么想也不好说,上面那些都是石崇猜的,说不定只是因为司马昭想见石苞,所以把他召回洛阳呢?说不定他们只是想下个棋聊个天呢? 反正类似的事情,无论是谁都不会白纸黑字的写下来落人口实的! “想来,今夜必定是天子想说服义父兵变,断司马氏一臂。” 石敢当轻叹一声说道,他的心已经沉到谷底,脸上却是毫无波澜。 刚刚穿越到这里的时候,挨的那些无端毒打,已经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是一个想苟也未必能苟得住的世道!只有不断的赢下去,才能争取到活下去的机会。 其他都是虚的,唯独好好活下去才是真!其他的事情,不重要。 石敢当觉得自己还年轻,在这里无父无母,没老婆没孩子,可谓天当被子地当床,人死鸟朝天。 别说搏一搏单车变摩托了,就是让他行刺司马昭他都敢玩命! “敢当,你以为,天子与大将军之间,将来会怎么变化?” 石崇凑到跟前,压低声音问道。 “司马氏大权在握,篡位已经是不可避免之事。天子无论做什么,都是在以卵击石,改变不了什么。” 石敢当很是确信的说道,只是语气低沉。石崇点点头,其实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司马氏立国,必定先天不足根基不稳。这将来的局面会如何,恐怕……难说得很。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这天子的位置,司马氏真的坐得稳么?” 石敢当说出了一句让石崇头皮发麻的话。两人聊到这里,已经算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那,那某应该怎么做呢?” 石崇追问道,此刻他已经有点怕了。很多事情,其实装糊涂也好,真糊涂也罢,都是能混下去的。 就怕哪个小机灵鬼把窗户纸捅破!石敢当这番话就是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六郎,还是要等义父归来以后,再来商议。” 石敢当很是隐晦的提点了一下石崇。看样子石崇现在连个最小的官职都没有捞到,连出仕都没有操个屁的心啊! “是了是啊,是某关心则乱!哈哈哈哈哈! 喝酒喝酒!” 石崇一拍脑袋,哈哈大笑,连忙给石敢当倒酒。 这一夜,石崇不敢睡,石敢当不敢睡。除了他们以外,还有另外一个人不敢睡,那个人就是在洛阳皇宫之中,和天子曹髦畅谈了一夜的石苞! 石敢当猜错了,曹髦跟石苞什么废话也没说,或者说,整夜都在说“废话”。 曹髦一个劲的询问石苞,淮南那边的民情如何呀,东吴蠢蠢欲动,军情如何呀,兵力部署如何呀之类的。 石苞一一如实作答,却又是心不在焉。 洛阳之事,他亦是听闻了一些。这位曹氏天子被司马昭步步紧逼,已经退无可退。 司马昭召唤石苞回洛阳是为了什么,他亦是有所猜测。 天子很奇怪,不该说这些话,也不该做这些“无聊”的事情。淮南三叛后,哪里还有人能当曹氏的帮手?东扯西拉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就这样无聊的“闲谈”了一夜,到鸡鸣之时,曹髦哈欠连天,客套了几句便将石苞请出了书房。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有个十分“关心”石苞动向的人,竟然在皇宫南面司马门的门房等候了整整一夜。 这个人,就是大将军司马昭。 他不放心时局,在宫门处等石苞,然后等到了,只不过时间过了一夜。 那种感觉,就好像龟男看到女友一个人进了黄毛居住的酒店,第二天一个人走出来。 谁知道昨夜她是跟黄毛住一间,还是自己开单间呢? 司马昭很想知道,这一夜曹髦究竟跟石苞说了些什么。 要知道,石苞手中有兵权,而且得军心,很会打仗!在此前的一系列战斗中,都是战功赫赫! 司马昭没有他兄长司马师那么多心眼,于是见面后很是直白的问石苞:你在皇宫里待了一晚上,这么长时间是做了什么事?那可是好几个时辰啊! 石苞答:天子不是普通人,一直在询问淮南之事。 司马昭不信,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看石苞的模样不像是在说谎,只得悻悻返回府邸。 拿贼要拿赃,捉奸要捉双。 面对石苞有理有据的说辞,司马昭感觉像是吞了苍蝇。 石苞回到家,发现石崇一夜没睡,在书房里等他,大受感动,连忙来到书房,父子密谈。 听到石崇复述昨夜石敢当所说的那些话,石苞当机立断,让这位“语出惊人”的义子来书房一同商议大事。 见人到齐了,石苞便将昨夜在宫中的见闻,都一五一十告知了二人。石崇与石敢当面面相觑,都是感觉不可思议。 天子好不容易有个拉拢核心战力的机会,就来这一出? 黄毛好不容易瞅着机会跟美女开房了,就下了一夜斗兽棋? 曹髦现在询问淮南之事顶个屁用啊! 石苞不算是司马昭本人的嫡系,只要能拉拢过来,对于翻转局势的重要性,简直不言而喻! 做掉司马昭,让司马氏的非嫡系掌权,如司马昭的弟弟司马伷,或者司马懿的弟弟司马孚一脉上位,都应该是曹髦的选项之一。当然了,能不能成另说,但起码要试一试吧? “敢当啊,季伦说你足智多谋,此事你怎么看?” 石苞看向石敢当询问道。 回府邸之前司马昭的盘问,让石苞很是紧张。司马家是什么做事风格,作为司马师的嫡系,石苞非常清楚。 这也是他为什么连石敢当这种来历不明的人,都要拿来用一下的原因。实在是因为此事太过于干系重大,动不动就会被灭族。 “天子所为,应该是离间之计,拉拢义父无异于缘木求鱼。” 石敢当沉吟片刻说道。 “敢当,这话不能乱说的,石家倾覆,你也必死无疑呀。” 石崇压低声音提醒道。 “父亲,中郎官钟会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书房门外传来石苞另外一个儿子石乔的声音。 序章3 那年站如喽啰 如果说石苞只能算是司马家的“旧人”,那么钟会则是司马昭本人的铁杆心腹。 钟会得到重用,除了一表人才,肚子里确实有点货以外,更是因为关键时刻他对司马昭本人,足够的忠诚! 在司马师因眼疾暴毙,司马昭上位被曹髦算计的关键时刻,钟会曾经硬挺了一波,此后还替司马昭干了不少得罪人的黑活。 在天龙人的世界里,忠诚是有回报的,也必须有回报。 此时的钟会三十五岁,已然在大将军府担任记室,是司马昭心腹才可以担任的职位。与此同时,黄门侍郎,封东武亭侯,食邑三百户这些附加的待遇也拉满了。 比他职位更高,又更加年轻之人,寻遍朝野上下,一个也没有。 因此,钟会身上,除了世家子弟常见的“文气”和“贵气”外,还有一种肉眼可见的“傲气”。 王对王,将对将,虾米对虾米。 钟会来了,排场很大,架子也端得很足,随从十多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带人来抄家的。 当然了,也不排除是钟会干了太多得罪人的事情,出门怕被暗杀多带几个人。 这场会谈,别说是石敢当这个名为石苞义子,实为石家部曲的小卡拉米。就连石苞嫡子石崇和石乔,亦是无法参与,他们只能守在书房门外。 石崇眼睛盯着石苞书房的门,脸上闪过一丝愤恨。 “当年淮南平诸葛诞之乱,钟会上蹿下跳颐指气使,打着大将军的名头对军中诸将发号施令。 最后赢了战功多半是他的,输了他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地鸡毛。 此人本事未见有多少,心思倒是一套一套,除了司马氏的人以外,他见谁都是飞扬跋扈的。 以某之见,钟会横死不远矣。” 一旁站如喽啰的石崇,对眼观鼻,鼻观心的石敢当低声抱怨道。 石敢当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心中却是大为震撼。 原来钟会之命运,天龙人内部也有人能看得一清二楚!石敢当是知道“谜底”的,自然不觉得如何。 但石崇一个小年轻,居然也能看出钟会的命运,此人属实有些谋略和眼光。 石崇之言有夸大之色,钟会也未必如这般不堪,不过此人的张狂已经不加掩饰,倒是人人看在眼里。 “六郎,某有些私密话想单独跟你说。” 石敢当对石崇使了个眼色说道。他已经有了一个计划,还在慢慢完善细节。 石崇点点头,带他到了香兰院的一处凉亭。 “敢当有何私密话?” 石崇低声问道。 “以某之见,天子,或许已经有玉碎瓦全之心。” 石敢当凑过来说道,声音微不可察。 “这……何以见得?” 石崇面露疑惑之色,皇帝杀权臣可以理解,按照这个目的去部署各种阴招,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换言之,为了稳固皇权,无论多么卑鄙无耻的手段,使出来也是应有之义,没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皇帝要与权臣玉石俱焚,那就不是寻常事了。 翻遍古籍,这样的事例寥寥可数,实在是不多见。 “天子昨夜与义父聊了一夜闲话,只是在离间石家与大将军之间的关系。 换言之,天子并不是为了拉拢石家,而是为了大将军不让义父戍卫京师。 以义父之能,周密部署禁军,困住天子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但其他人可就未必了。” 石敢当解释了一番其中的利害干系。 石崇本就是聪明人,经他这么一提点,顿时恍然大悟! “敢当是说,天子已经……命不久矣?” 石崇做了一个劈砍的手势,石敢当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二人都陷入沉默之中,毕竟这件事情如果真的发生,那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当然了,天子跟司马昭怎么闹都跟石崇他们无关,真正值得深思的是:如何从这件事里面捞取政治资本? 如果不能从中获利,那说个鸡儿,还不如直接回书房喝酒呢! “石某窃以为,大将军此番加九锡加晋公进位相国,不但无法成功,甚至终其一生都无法称帝改朝换代。 这些年司马氏一步步为禅代所做的准备,都会因为天子的意气用事,而烟消云散。 天子,是想以身入局,死死拖住司马氏改朝换代的步伐。” 石敢当语出惊人,却并未吓到石崇,因为他真的信了! 当年,也就是几年前,石苞见过天子曹髦,回来以后便对石崇说:天子非常人,英明神武。 老爹是没必要在儿子面前说客套话的。如果曹髦是个渣渣,石苞回家以后一定会在石崇面前吐槽这个提线木偶。 所以石崇很清楚,曹髦不是个庸人,他绝对能看明白自己现在所处的局面。 也一定知道身边人都不可信。 “那,某应该如何?” 石崇眼珠一转,脸上表情淡漠,装作不太在意的样子询问道。 如今的魏国,其实早已进入“存量博弈”的时代,距离上次开疆拓土,已经很久远了。当年那些官员们的子嗣,现在也开始进入政坛。 然后他们发现,老登们依旧身居高位,留给他们的位置,都是那种又苦又累坐得不舒服的! 岂可修! 于是怎么让自己快速上位,成为这些“二代们”心中最关切的问题。 石崇也是如此。 “六郎,某斗胆问一句,倘若司马氏真的做出弑君之事,那将来什么东西最稀缺?” 石敢当看着石崇询问道。 听到这话,眼前这位天龙人子弟,立刻陷入沉思之中。 “若司马氏弑君,天下最贵之物,无非是臣子对君主之忠诚。 至少是司马氏这一朝,臣不敢言忠,君不敢言信,彼此提防。” 石崇摇头叹息说道。 不得不说,年轻时的石崇,还是有些家国情怀的。毕竟,即便是老登,年轻时也曾热血过。 正在这时,石崇的三兄石乔,也是通知钟会来了的那一位,来到香兰院的凉亭。 石崇平日里高调做人,脾气很差。 在众兄弟中,独与石乔和家中小妹石氏关系最好。一见是石乔来了,石崇连忙打招呼寒暄道:“三兄不去伺候父亲,来我这香兰院作甚?” “钟会那蠢货已经离开,父亲让你……和这位一起去书房,说是有重要的事情。” 石乔似乎有话欲言又止。 石崇平日里就是一副臭脾气,与四兄石浚关系尤其恶劣。都是石乔居中调和,才没有酿出兄弟阋墙的惨剧。 眼见石乔欲言又止,石崇连忙追问道:“三兄,究竟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倒是没有,只是父亲面色很不好看,估计是被钟会给气到了。” 石乔叹息说道。 钟会现在是司马昭身边的大红人,眼睛已经快长到头顶上了,即便是面对石苞这样对司马氏颇为重要的“圈内人”,也没有多少好脸色。 他看了石敢当一眼,只觉得此人相貌堂堂,却看不出能力如何。石乔也不懂为什么父亲石苞和六弟石崇,都非常看重这个人。 不过那都不关他的事! 至于义子什么的,不提也罢。石乔自己有个随从,也是石苞的义子呢,就是比较亲近的随从而已。 可那又怎么样,一切地位都是要靠实力说话的。 三人一同来到石苞的书房,只见这位被司马懿提拔于微末的大都督,此刻眉头紧锁,跪坐在桌案前一言不发。眉宇间一股郁气不散,糟糕的心情已经写在脸上。 就差没直接开口说“我现在很烦”了。 石敢当这才注意到,石苞书房里竹简很少,远不如石崇的书房。 “你们都看看吧。” 石苞将手中的帛书摊开在桌案上,一共有两份。 一份署名是王沈,一份署名是王业,二人都是天子近臣。 这两封信都是告密信,都在说天子已经在洛阳宫内的陵云台部署了甲士。 过两天百官上朝之时,便让甲士齐出,斩杀司马昭! 当然了,这两封告密信必定是誊写的,原件在司马昭手里握着呢。 王沈与王业出卖灵魂给魔鬼,自然只能一条道走到黑,成为司马昭的眼线。 人心之诡诈残忍,莫过于此。 石崇三人面面相觑,都在心中暗道大事不妙。 二王写信给司马昭告密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可司马昭让钟会带这两封告密信来给石苞,要表达的意思,那就相当耐人寻味了。 石崇率先打破沉默说道:“如今这件事,只怕洛阳百官都已经知晓了。天子行事不密,估计……祸事将近。” “季伦所言不虚,为父也是这么想的。” 石苞看着石崇点点头,语气之中有嘉许之意。 忽然,他看向石敢当询问道:“敢当,你以为如何?” 不如何,司马昭不想脏手,想找把好刀替他杀人呗,反杀天子非你莫属。 石敢当在心中吐槽了一句,对石苞行了个揖礼说道:“大将军是希望义父带兵镇压天子的兵马。不过大将军并没有猜透天子的想法,所以义父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就不错。” 他说了一句正确的废话,石苞有些不满的皱皱眉,轻咳一声追问道:“具体该如何应对,有话但讲无妨。” “义父不妨称病,就说从扬州返回洛阳水土不服,如今已然卧床不起。不能理事,不能上朝,不能离开别院,以拖待变。 天子与大将军互相谋算,必不能长久,很快就能见分晓。” 石敢当慢悠悠的说道,说得非常详细。 石乔看了他一眼,心中莫名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急智和谋局的能力。 “不错,确实应该如此。” 石苞长叹一声,没有反对。只不过,光这些还不够,要知道当年司马懿就是装病的高手呀! 在司马家的人面前装病,可有点班门弄斧的嫌疑了。 “再有,三郎为尽孝,可去大将军府的书房求医术典籍,在那边多多翻阅查找,为义父治病求医问药。” 石敢当看着石乔说道。 “父亲,这……” 石乔面色有些为难,他无心仕途,而且实在是不太喜欢司马氏。 “季伦,你替三郎去吧。此去大将军府,名为求医,实为人质以安大将军之心。” 石苞看出石乔的拒绝,立刻决定换石崇去。 别看石崇脾气很臭,实际上在外豪爽任侠,很能结交不同阶层的人物,确实是比石乔更令人放心。 父亲称病不出,儿子成为人质,这下司马昭应该放心了吧? “哈哈,这点小事,孩儿义不容辞啊!明日便动身。” 石崇哈哈大笑,欣然接受了任务。 石苞微微点头,看向石敢当说道:“敢当,这次你作为随从跟季伦同去,有事的话,速速回府报来。” “请义父放心。” 石敢当同样没有任何讨价还价。 石苞有些失望的看了石乔一眼,这个儿子才华是有的,但胆略和勇气,就远不如石崇了。 商议完这些事,石苞屏退了两个嫡子,留下石敢当一人。 “刚刚看你欲言又止,现在可以直接说了,百无禁忌。” 石苞面色肃然说道。 作为一个战场上的常胜将军,他有着比石崇等人更加敏锐的生存直觉。 “义父,天子是想跟大将军玉石俱焚,他已经不想活下去了。所以如今大将军所有的部署,都是错的,都是落入了天子的算计!” 石敢当直言不讳道。 “果然如此么!” 石苞脸上露出震惊之色,随即又恢复平静,嘴里不停喃喃自语道:“那就是了,就是了,天子果然是英明神武,却不得天时,可惜了。” 他言语中有惋惜之意,只是这点惋惜,不足以让他献祭全家老小的性命去给天子助拳。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义父,某有一计,若成,则对石家大有裨益。 若败,不过是某与六郎死于大将军刀下而已,不会牵连石家。 义父以为如何?” 石敢当沉声问道。 来到这个世界,他无牵无挂,什么都敢干。人死鸟朝天而已,有什么好顾忌的! 不用瞻前顾后,干就完了! “那你细细说来,我听着呢。” 石苞微微点头,不置可否,示意石敢当继续。 “义父,如今司马氏已经大权在握,即便是义父为了给司马氏办事,献祭一家老小的性命,在司马家看来,也不过如此。 跪舔他们的人,已经是如过江之鲫一般,不甚稀奇。 但司马家的人,就真看得起那些人么?” 石敢当反问道。 石苞无言以对,正因为他什么都懂,所以才说不出话来。 石敢当之言,实在是不要太正确了,眼下的世道就是如此,司马昭并不缺少投靠过来表忠心的人。 在石苞看来,“跪舔”二字实在是用得精妙无比。 “在臣不敢言忠的时代,尤其稀缺忠君之人,眼下就是一个机会。 正因为司马氏不忠,所以他们将来才会格外看重忠臣。” 石敢当凑过去低声嘀咕了一番,说得石苞连连点头。 “此计,非常之险。” 石苞叹息道。 “义父,目前看百害无一利,但利在长远。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岂可学那老鼠麻雀,只看眼前三日之时局?” 石敢当劝说道。 “那你姑且一试吧,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 石苞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六郎即便是有事,某保下他性命也是无碍的。” 他言语之中透着霸气,仿佛变身成了一个杀伐果断的统帅。 嘛,石苞现在就是都督扬州诸军事,也确实是一军统帅。 只不过,石苞说保下嫡子无碍,可没说保义子无碍! “义父说的是,某见识浅薄了。” 石敢当连忙行礼,不敢再大放厥词,心中暗暗叫苦。 再精细的谋划,也顶不住权贵那句“我罩得住”。 “如今同龄人中,谋略超过你的人一个也没有,起码我是没见过。” 石苞叹了口气,诸子之中唯独六子石崇有勇有谋,好学不倦。但和智计百出的石敢当比起来,还是差了些许。 “义父谬赞了,某愧不敢当。” 石敢当连忙行礼不敢居功。 “哈哈哈哈哈,你叫敢当,怎么会愧不敢当呢? 明日你与六郎去大将军府吧。 大将军难免盘问,你替六郎作答,知道该怎么说么?” 石崇询问道。 “就说义父卧病在床不能理事。六郎为尽孝心,特来大将军府求医问药,别无他想。” 石敢当回答道。 石苞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轻轻摆手,示意石敢当可以退下了。 等离开石苞的书房后,石敢当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全部被冷汗打湿了。从进书房开始,任何一个问题回答得不妥当,都极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看似温情的对话,实则是赤裸裸的利益摄取。 天龙人把你当人看的时候,你就是个人。 他们不把你当人看的时候,你就是路边一条。 有用的人才会得到尊重,清水洗脸脏水洗脚的人生哲学被广泛认同。 世间兔死狗烹的事情,实在太过常见,犯不着想太多,徒增烦恼罢了。 能被人利用,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这说明自身还没有完全丧失利用价值。 石敢当对石家人唯利是图的态度并无反感。 …… 到了晚上,石崇领着一个年轻美人进了石敢当的卧房。 此女身姿婀娜,脸庞如玉般温润,双眸晶莹剔透,鼻梁高挺秀美,樱桃小口微微上翘,散发出古典的雅致之美。 甚至可以说天生媚骨。比之前那几个侍女不知道强哪里去了! 面前的美人一看就不似凡品,石敢当有些惊愕的看着石崇,不知道这是玩的哪一出。 这年头,诸如此类的美人,定然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得出来的,极有可能出自官宦之家。只是不知道怎么的,就成了石家任意摆弄的玩物。 这里头一定有故事。 石敢当暗想。 果不其然,石崇大大咧咧的介绍道: “当年,太尉王凌与外甥兖州刺史令狐愚掌重兵于淮南,谋立楚王曹彪为帝。 兖州治中从事杨康乃是令狐愚的心腹,正当王凌要起兵的时候,令狐愚突然暴毙,杨康震恐,便向司马懿告发了此事。 然而,他以为会飞黄腾达,最后却没落到好,直接被司马氏斩首,家眷发配为奴。 父亲因为战功,得到了杨康幼女等家眷为奴仆,就是此女,姓杨,单名一个茜字。 她还是某跟父兄玩乐时,比箭术赢回来的。” 石崇就当着杨茜的面,将这些难堪的往事堂而皇之的说给石敢当听,没有留任何面子。 眼前的漂亮女孩听得面色煞白,却只能紧咬嘴唇不吭声,双手绞着袖口。 石崇的话说得很明白,她就是个地地道道的物品而已。 谁会在乎物品怎么想? “现在及以后,她都是敢当的女奴,除了放走她以外,任凭你处置。 除你以外,其他任何人都不得染指于她,要不然就是打我石季伦的脸! 春宵难得,某就不打扰了,告辞告辞。” 石崇哈哈大笑,拍了拍石敢当的肩膀,潇洒的走出卧房。 序章4 豪华自行车 卧房内漆黑一片,屋外的虫鸣与蛙叫,伴随着风声,在原本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 进入贤者时间的石敢当,脑子意外的空明。 虽然杨茜确实是美女,但石敢当对这个女人没什么感情。 真要说今夜的体验,不是什么金风玉露一相逢,反倒是有点像去KTV里面叫陪唱,然后领妹子回家过夜。 “阿郎,以后你会为妾向司马家复仇吗?” 杨茜抱紧了他的胳膊,二人肌肤相亲,像是粘在一起。比起心中波澜不惊的石敢当,她却是挺满足的,不,应该说全身都爽透了。 “当然,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石敢当满不在意的说道。 杨茜听到这话兴奋极了,她有些激动问道:“那阿郎以后会娶我的吧?” “这是不可能的,你就不要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了。” 石敢当继续用懒洋洋的语气答道。 听到这话杨茜一肚子不爽,撇撇嘴问道:“阿郎都愿意替妾复仇,却不愿意明媒正娶,这是为何?” “我跟你讲个故事吧,有一年我们家乡发大水,官府请乡里百姓募捐救灾。 有个小吏想羞辱我,便问我道:让你家捐大钱三十贯,你捐不捐?” “呵呵,那阿郎怎么说?” 杨茜冷笑一声,开口就要三十贯钱的,没被人打死是运气好。 “捐啊,为什么不捐。后来这个小吏又问:那让你捐一头牛,你捐不捐?” 石敢当继续讲故事。 “那你怎么说?” 杨茜追问道。 “我说捐啊,怎么就不捐呢,洪水无情人有情嘛。 那小吏不想逗我了,于是指了指我身上这身衣服板着脸要求道:得了,不要你捐那些,把身上这身衣服捐了就行。 我说不行不行,这个绝对不行。” 石敢当靠在床头感慨说道。 “为什么三十贯钱和一头牛你都肯捐,身上的衣服却不肯捐呢?” 杨茜疑惑问道,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我既没有三十贯钱也没有一头牛,但我身上真穿着这套衣服啊。” 说完石敢当钻进被子,倒头就睡。 “唉!” 杨茜听懂了,长叹一声怅然若失。 似乎感觉到杨茜心情不佳,石敢当“安慰”她道: “我只是一个义子,与奴仆无异,还是不要想那么多比较好。 未来的事情,没人可以预见。 你知道,为什么石崇会把你送给我么? 因为这是一种服从性测试,不能通过测试的,就不是自己人。” 听到这话,杨茜微微点头,这种事情不难理解。主人给仆人东西,仆人不收,就不是如臂使指的仆人,主人留不得。 “感觉鼻孔痒的时候,你自己会掏。可你鼻孔不痒,别人却硬要给你掏,你会觉得痛快吗? 我和你一样,不过是寄人篱下罢了。” 石敢当叹了口气抱怨道。 见杨茜不说话,石敢当继续解释道: “石崇把你送给我,只是因为你父亲是一个告密之人。他是想警告我,不要背叛石家,否则,下场就会和你父亲当年一样。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你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见面。” 对于石家的这种服从性测试,石敢当也是很不爽的。他只是没办法而已。 怀里的杨茜身子一僵,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开始低声抽泣起来。 她父亲杨康当年纯属自作聪明,咎由自取。换言之,这些年杨茜在石府遭受的白眼和歧视,都是活该。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往往才是快刀。 一个高官家的大小姐,养尊处优等着嫁给门当户对的天龙人享福,结果突然阶层飞快坠落,成为货物一般的女奴。 内心软弱的人,早就自尽了。 杨茜被石敢当点破迷局,顿时感觉自己被命运玩弄得欲仙欲死! 换谁也要大哭一场! “无论是谁,都会喜欢忠心的人,即便是司马懿这样的人也一样。 你父亲以为背叛投机就能获得高官厚禄,实际上,在那些人眼中,这样的投靠一文不值。” 石敢当似乎是在说无关的话,但杨茜却听懂了。二人背对着背,各自怀着心事睡去。 露水一样的姻缘,还是别有太高的期待比较好。 石敢当不想跟床上这个女人有太深的牵连,至少现在不想。 …… “敢当,昨夜你屋内的动静可不小啊。” 坐在马车上,石崇看了石敢当一眼,忍不住调笑道。杨茜那妖精真是迷人,想来昨夜在床上骚动的模样一定很好看。 送出去确实有点遗憾,只不过石崇的心很大,也很野,一点都不心疼。 杨茜这种女人虽然美,但可以替代的实在太多,世家贵女中一抓一把,没什么值得珍惜的。 那些养尊处优的世家闺中,藏着的美人着实不少,美色不算什么稀缺的东西。 反倒是石敢当这样肚子里有货的智谋之士很难得,捡到就是赚到了。 若是自己的部曲都不能笼络为己用,那他的手腕也太差劲了,以后还怎么在官场上混。 区区一个女人而已! 石崇心里想着事情,却听石敢当说道:“六郎,大将军是不会把我们留在府中的。如果他留我们在府中,那不是明摆着告诉义父,他很不信任石家,必须扣着人质么?” 石崇思索片刻,微微点头道:“这倒是某疏忽了,确实如此。” 石敢当说出了一个经典的逻辑悖论。听起来很不合理,在生活中却又常见得不能再常见。 石崇心中暗想:如果司马昭信任他父亲石苞,那么就不该扣留他在府中;但不扣留他,司马昭又觉得对他父亲少了些许制约。 这去留之间,考验的是人性,可谓是深不见底。 司马家的大将军府在洛阳城北靠近城门的位置,距离皇宫并不远。 来到大将军府门前,二人下车后,发现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此等候,面容温润如玉,一副谦谦君子之气。 “哎呀,怎么是安世呀!好久不见了!” 一见面,石崇就上前,亲热的握住对方的双臂,一副非常熟悉的模样。 “季伦好久没见了,上次你送某的那幅画……” 这人正说得起劲,忽然看到石敢当这副生面孔,顿时闭口不言了,脸上的猥琐下流之色一闪而过。 此刻看起来又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这是我父亲新收的义子,在我身边行走出谋划策,不是外人。” 石崇哈哈大笑介绍道。 “快过来,这便是大将军世子,还不行礼。” 他看向石敢当催促道。 “鄙人石敢当,见过世子。” 石敢当连忙上前行了个揖礼。大将军府,只有一个人能被称为世子,那就是司马炎! 石敢当偷偷观察了司马炎一番,只觉得此人面貌温润如玉。俗话说相由心生,应该不是鹰视狼顾之辈。 “父亲听闻季伦来府上为石都督求药,便让我为你们引路,父亲亦是非常想念季伦。” 司马炎十分热络的说道,还对石崇挤眉弄眼的。 “某先去见大将军,等会某与你详谈。” 石崇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容,对司马炎点点头,两人接头完毕,似乎是要去做什么见不得光的坏事。 石敢当在一旁看得异常尴尬,根本不知道这两人在说什么。 被司马炎引到了大将军府的书房内,这位未来很可能成为西晋开国皇帝的世子,却是悄然退下,非常乖巧懂事。 桌案前坐着一个中年男子,五十多岁,头发已经有些花白。脸很瘦,看起来挺严肃的,身着官袍似乎正在办公。 司马昭在办什么事? 除了篡位以外,现在还有什么值得他去做的? 石敢当在心中吐槽着,脸上却是毕恭毕敬,低着头不敢仔细端详司马昭。 正在这时,司马昭将手中的笔放到一旁,抬起头看着石崇。司马昭眉毛一挑,似乎注意到了石敢当,却并未让其退出书房。 后者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识趣的站到墙角,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石敢当知道自己是个“证人”,他是司马昭与石苞之间博弈的一个小工具。 这种明明白白当工具人的事情,感觉还挺微妙的。 “季伦啊,你出仕了没有?你父亲如今春秋鼎盛,你是家中幼子也不需要你尽孝,你看今年出仕如何啊?” 司马昭微笑问道。 “但凭大将军安排。” 石崇行礼说道,不卑不亢很有气度。 “嗯,那我就看看朝中有什么职位适合你。府中藏书很多,让安世带着你去找吧。” 司马昭大手一挥,示意谈话结束。 石崇一愣,有点没回过神来。 这会面好像有点快,但又好像挺正常的,石崇不敢多说什么,连忙千恩万谢的离开了。 “六郎,大将军给您安排出仕,这是他在笼络石家。” 出书房后眼见四下无人,石敢当凑到石崇耳边低声说道。 “嗯,确实如此,看来这大将军府我们待不了两天就会离开。” 石崇笃定说道。 很明显,司马昭并不是辣手无情的司马师,他还是决定要“装一装”,不想把事情搞得那么紧张。也就是说,面子上要好看些才行。 如果真把石苞儿子扣押在他府邸作为人质,那吃相也太难看了。 一个权臣居然连家族核心亲信都笼络不住,需要搞扣押人质这一套,那真会被世家看不起的! 这点权术手腕,司马昭还是有的。 正在这时,司马炎又出现了,走过来拍了拍石崇的肩膀,低声说道:“走,我带你们去一个好地方。” 见他兴致高昂,压根就没提找书的事情,石敢当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司马家显然知道石崇所说的“替父亲找医书”是什么意思,这个借口非常拙劣,所以压根连演都不想演一下了。 不过这也算是某种信任吧。 出了府邸一路向北走进入平安里,很快就来到了一处普通的院落,小得可怜,跟司马氏的大宅完全不能比。 “安世,你来这里作甚?” 石崇面色古怪看着司马炎询问道。 “季伦有所不知,这是大将军从事中郎李胤的宅院。此人在大将军府办事,平日也负责指导一下某的学业。 他每每刁难于我,出些政务上的难题,让我在父亲面前出丑,我早就想整整他了。 听闻她女儿容貌出众,美艳不可方物,我们现在就翻墙而入,看看此女是不是浪得虚名吧。 要是有机会的话,嘿嘿……” 司马炎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淫笑,忽然察觉石敢当也在旁边,正老神在在移开目光,装作没看见自己,这位世子顿时又面色严肃了起来。 “咳咳,我只是看一眼就走,看一眼就走。” 司马炎对石崇讪讪解释道,有种做贼被抓的心虚感。 石崇给了他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对石敢当吩咐道:“这样,我们踩着你肩膀翻墙过去。” “对对对,李胤现在正在大将军府办事,一时半会回来不了。 他的几个儿子都在外地为官。 今日家里的下仆都去城外收粮了,估计院子里剩不下几个人。” 司马炎补充道,看来他事先已经做了不少功课。三人在李胤家院墙的角落处准备当一回小贼。 石敢当满心好奇:司马炎看上的豪华自行车,究竟是什么模样呢? 石敢当笃定司马炎就是打着先那啥再那啥,最后再啥啥啥的打算,他打算等会见机行事。 似乎猜出了石敢当的想法,石崇将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警告道:“女人什么的对世子来说是不缺的,但乐趣就没法随时随地去找了。等会你不要故意找事败坏世子的兴致知道吗?不管是什么女子,能被世子看上,都是她的福气!” “我知道了,六郎放心。” 看石崇声色俱厉警告,石敢当连忙低声应和道。 李胤的女儿就算再美艳,对于司马炎来说也就那样了。司马昭的儿子,还是世子,要什么样女人没有? 人家玩的就是那种老鹰抓小鸡的“禽趣”。 李胤的女儿要是真的投怀送抱,对于司马炎来说反倒是不好玩了。看来司马炎这个小色皮就是好这一口呀! 石敢当在心中暗暗鄙夷。 “世子,你们先上墙以后,谁在下面接住你们呢?” 石敢当问了一个不能忽略的问题。石崇一拍脑门,恍然大悟。这墙翻上去以后,等会还得下来啊! “那你先上!” 石崇也不避讳,直接让石敢当踩自己的肩膀上墙,然后再让对方拉他和司马炎上去。 三人就这样毛毛糙糙的翻墙而入,发现院子里果然一个人都没有!本就不大的院落,也就四五间厢房一个大堂而已,此刻却显得空空荡荡。 “李胤身居高位却清贫若此,真是个好官啊。” 司马炎忍不住感慨道。 石敢当疑惑的瞥了他一眼,心中暗暗嘀咕:这司马炎到底怎么回事啊? 又是要霍霍人家宝贝女儿,又说人家是好官,他到底闹哪样? “世子,那我们是不是现在就离开……” 石敢当还没说完,司马炎便轻车熟路的走向柴房。他熟练掀开木窗的一个角,就看到里面有个衣着朴素的侍女,在给木澡盆里面加水。 木澡盆里站着一个光溜溜的女孩,那里水汽蒸腾光线又很暗看不明晰,只能隐约看到婀娜的身材轮廓。 司马炎小心翼翼伸出手,将放在窗户旁边的襦裙悄悄拿走。他如获至宝一般,将布料粗劣的襦裙捧起来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某种满足的神色。 石崇一脸错愣的瞥了司马炎一眼,似乎惊愕于对方的怪癖,却是一句话都没说。 司马炎随手将那件襦裙丢到墙角,正想用声东击西的方法引走侍女后一亲芳泽,却听到身后远处有人大喊:“有贼人!快抓贼啊!” 三人顿时吓得亡魂大冒,他们不怕被抓住以后会怎么样,但是压根丢不起这个人啊! 石敢当跑得最快,来到墙角,将奔来的司马炎和石崇二人托举上了墙,待他想翻越的时候,却发现墙上那两人已经溜号了!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这帮天龙人真是太没义气了! 石敢当在心中哀叹。 院落并不大,刚才正推着粮车进院落的仆从,现在正在四处翻找“贼人”,石敢当找了个空档直接翻窗进入李家小娘子洗浴的柴房内,刚刚准备转身,就感觉腰间被一个尖锐的硬物顶住了。 微微的刺痛感,让石敢当感觉那很可能是一把锋利的短刀。 “我还以为是司马炎呢,你是什么人呀?” 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很好听,只是语气不太妙。 “我叫石敢当,你呢?” 石敢当反问道,没有听出女孩话语里的嘲讽。 身后的女孩似乎是被这话给气笑了,连忙呵斥道:“你一个登徒浪子居然好意思自报家门,我管你叫什么,是司马炎派你来的吗?” 呃,看来司马炎之前就在这里玩过不少羞耻play的游戏,李胤的女儿都认识他了! 石敢当心中暗暗叫苦。 “我是谁不重要,不过司马炎想纳你为妾,你真的不愿意吗? 他此前应该来过多次,念想你很久了吧? 我对你没有恶意,只是心里有点不明白。” 石敢当开口询问道,也没有转身。 这位小娘子肯定什么都没穿,刚刚换洗的衣服已经被司马炎扔掉了,他可不敢回头。 “我不想给他做妾。 做一个玩物,又有什么意思呢。 既然你对司马炎直呼其名,那肯定不是司马炎的家奴,我就不为难你了。 现在就走吧。” 小娘子松了口气说道,似乎放下了戒备。 “你光着身子我怎么走?” 石敢当反问道。 “对哦,那你把自己的袍子脱了,我穿上以后再说吧。” 那位小娘子的话语里带着微不可察的戏谑之意。 石敢当立刻脱下身上的袍子,露出里面的短袄和下半身宽松裙裤。 他将袍子拿在手里,没有回头递到身后说道:“小娘子穿这个出去,我先躲在这里,晚上再走。现在实在是走不掉。你的衣衫被司马……被人丢得老远了。” “我穿衣服的时候,你要是转头偷看怎么办?” 泡在木桶里的小娘子又问。 “我若回头,自戳双眼。” 石敢当一板一眼,语气不容置疑。 那女孩似乎是被他的话语镇住了,一边接过衣服,一边嘴里碎碎自言自语道:“我要你戳瞎双眼作甚。” 她也没有纠结,直接从木桶里起身,快速擦干身子,然后一点都不避讳,将石敢当的袍子套在身上。 “我叫李婉。” 这小娘子穿好衣服,来到石敢当面前莞尔一笑,绝美容颜差点把他的魂魄都勾走了。 女孩头发还是湿漉漉的,石敢当的宽大袍子套在她身上,不仅显得很是滑稽,也看不出身材如何。 但狼狈模样掩盖不住自身清丽脱俗的容貌。 尤其是那双眼睛,英气勃发又是灵动有神,让人看到就难以忘怀。 她这般容貌的女孩或许在洛阳还能找到,但那股充满了灵动的气质,却是再难寻觅。 不得不说,司马炎挑女人的眼光确实毒辣。 此女又美又明又艳,难怪司马炎对这李家娘子念念不忘的。 “我看你也不像坏人啊,怎么给司马炎这样的登徒浪子当起狗腿了?如今身陷囹圄又是何苦?” 李婉上下打量着石敢当,只觉得这个小年轻一表人才,看起来……有模有样的。 她快言快语,没有闺中女子常见的忸怩矜持,也不计较之前石敢当翻墙而入的冒犯。 一股爽朗英气扑面而来。 “我是石苞的义子,听闻大将军世子司马炎对某位女子念念不忘,我甚是好奇,特意跟着他来看看。 至于其他的,不足挂齿。” 石敢当信口胡诌道。 李婉一听,眉眼笑成了一片弯弯的柳叶,她一边笑一边反问道:“那你看出什么了么?” “看出来了,世子眼光甚好,待你父亲回来了,我就去提亲。” 石敢当满口胡言,吹牛不打草稿。 这话逗得李婉捂着肚子哈哈大笑,她上前用刀背轻轻拍打了石敢当的腹肌两下,调笑道:“才见一面的女子你就说要娶,万一是蛇蝎心肠的美人怎么办呢?你这人傻乎乎的喜欢乱说话,算啦,我就当你在说笑。” “哼,我自有自己的识人之法,反正我已经看上你,想娶你就是了,这个你不必怀疑。” 石敢当回了一句,那无畏的目光看得李婉一阵心虚。 她偏过头小声说道:“好说好说,那行,晚上我过来还衣服给你,再把你送出院子,你就在这里等着呀。嗯,你千万,千万不要跑呀,跑了就彻底没机会了知道么。说不定我父亲哪天心情好,就真的答应将我下嫁给你了呢?” 李婉微微点头,瞥了石敢当一眼,那样子俏皮又可爱,眼中似乎藏着带着某种奸计得逞的小得意。 她走到柴房门口,又对着石敢当做了个鬼脸,装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威胁道:“我不来你可不许走哦,要是乱跑被我父亲发现了,绝对打断你双腿。他谁都不怕,别说是石苞义子了,就是石苞嫡子也照打不误。” 等李婉走后,石敢当这才明白为什么司马炎要搞那么多羞耻play了。实在是这辆豪华自行车太好,不骑回家真的心痒难耐。 而且,石敢当自己现在也必须得找一辆自行车了。这世道,豺狼虎豹遍地,骑车比徒步跑得快点。 序章5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李婉这个小娘子说入夜后会来给石敢当送衣服,送他出院落。 结果,晚上这位小娘子真的来了,也带了石敢当的锦袍。 只是,她不是一个人来的,与之同行的,还有她父亲李胤! 此时此刻,石敢当看着面前表情严肃的中年人,又看了看火把照耀下衣冠不整的自己,羞赧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李婉双手扶住李胤的腰,笑得花枝乱颤,几乎上气不接下气。 “把衣服穿好,随某去书房!” 李胤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非常干脆。 李婉趁机上前,笑靥如花询问道:“我让你等着,你还真等着啊,家里仆从后来都离开院落各自回屋了,你怎么还不跑?” “你不是说跑了就没机会娶你,我哪里敢跑?” 石敢当一边穿袍子一边反问道。 李婉面色微红,有些心虚的狡辩道:“你这人真是脑子笨,晚上都宵禁了还怎么走夜路,这一听就是在整你呀。结果你居然在柴房里傻等着不知道跑路,害得这件事让父亲知道了。我白天是故意诓你的,这你都没听出来吗?你还真等着提亲啊?” 石敢当还真没听出来! 事实上他只是在等石崇和司马炎派人来救自己脱难,没想到那两位是真的没把他当外人。 就往死里坑。 看看今夜会不会被人打死丢乱葬岗吧。他只是石家的部曲,被李胤打死了也是活该。 垂头丧气来到李胤的书房,这里竹简堆得到处都是的,很多都是公文。 石敢当随手从桌案上拾起一卷,居然是给某位待选官员的评语:此人在乡里作奸犯科,不予录用。 看来,李婉这小娘子的父亲权柄不小啊! 这不经意间的阅览,好似打通了石敢当的任督二脉一样,让他对天龙人的政治规则有了更深的认识。 司马炎,将来很可能是西晋的开国皇帝,但现在呢? 恐怕,登顶之路还有很多变数,特别是过继到司马师那边的司马攸,在世家之中口碑很好,对司马炎有致命的威胁。 所以对于李胤这样,虽是起于寒门,此刻却位高权重的官员来说,他们其实有机会成为司马炎很好的助力。 色中饿鬼一样的觊觎李胤之女,恐怕只是某种借口或者掩饰,至少不是唯一原因,趁机拉拢羽翼才是真的。 天龙人,或许很坏,但他们真的不蠢,起码不是全部都蠢。 这一刻,石敢当似乎想明白了很多事,包括为什么司马炎不派人回来接自己了。 “你这人怪得很,让我不知道怎么评价才好。 也罢,这么老实蹲柴房也不容易,今日之事我便不计较了,等会你就直接回大将军府吧。” “呃,岳父大人,我想提亲呢。” 石敢当厚着脸皮小声说道。 “哈?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可能答应啊。你在胡说什么?” 李胤感觉又好气又好笑,他盯着石敢当询问道:“就算我同意,那你要怎么娶我女儿呢?” “我自有办法。” 石敢当非常自信的拍拍胸脯说道。 “嗯,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那你能不能说来听听,万一我一高兴就同意了呢?” 李胤忽然有了一些逗傻子的心情。这年头老硬币多,傻子不常见呀! 想娶李婉的世家子弟多如牛毛,但他们都被司马炎挡回去了。像眼前这种傻子,确实头一回见到。 就算自己同意,司马炎能饶得了他么? 李胤等待着回答,他已经打算等会直接将石敢当放了。 “办法,我自然是有的,而且绝不会作奸犯科。 但是现在说出来,那就不灵了。” 石敢当非常认真的说道。 “行吧,你自己高兴就好,那我等你上门提亲啊。” 李胤忍俊不禁点点头道,都有些不忍心骂这傻子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忽然话锋一转问道:“大将军行那禅代之事,看似已经无可扭转了,这个并没有什么好说的。但未来究竟是世子会出头,还是轮到舞阳侯(司马攸)出头,实在是一件令人伤脑筋的事呀。你觉得他们之中谁会出头呢?” 李胤摸着胡须,很是感慨的说了一番让石敢当脑袋炸裂的话! 果然,这年头能在司马昭府里混的人,个个都是人精,哪里去找傻子啊!眼前这人就明白得很,思路不是一般的清晰。 李胤现在就看出,司马炎和司马攸将来必有一争,其眼光自不必说。 “舞阳侯没有机会的,将来一定是世子出头。” 石敢当十分笃定的说道。 “这个倒也未必,我看还在伯仲之间呐,不过你倒是可以说说,你为什么会觉得司马炎要胜出。” 李胤不动声色问道。 “世子与舞阳侯都是大将军的嫡子,谁继位本无甚要紧,但是礼法却是他们身上的枷锁。 对于大将军来说,既然已经可以将神器稳稳收入囊中,那为什么要留一个礼法的隐患呢?让司马师这一脉继位实属不智。 开了此例,那么将来即便是司马氏的旁支,也可以利用礼法过继到正房,进而夺取神器,反正不该轮到大将军这一脉继承,如此可谓是后患无穷。 所以只要大将军没有昏头,断然不可能让舞阳侯成为继承神器之人,而且他只要咬死嫡长子三个字便可以堵住所有人的嘴。 天子和司马氏的族长,二者虽可以是同一人,但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石敢当侃侃而谈道。 李胤顿时面露惊讶之色,随即恍然大悟说道:“怪不得石都督收你为义子,见识果然不凡。石苞生子或有不肖,但收的义子都有一技之长。只是他们多在军中效力,折损难免。” “李公谬赞了,石某身无长物,就剩下这张嘴了。” 石敢当苦笑道。 在李婉面前他吹一把没事,遇到李胤这种老狐狸,再吹牛就是丢人现眼了。 “本官在大将军府效力,大将军想做什么事情,某是心知肚明的。 汉以刚猛失天下,曹氏代汉,天下三分,本以为蜀国会率先灭亡,没想到竟然是魏。 曹公未有施恩于李某,故而李某要还恩情于司马氏,忠这个字,李某是不配去说的。 只是如今天子与大将军互相谋算,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改天换日不远矣。 暴风骤雨将至,到时还不知道会掀起多大的波澜。” 李胤摇头叹息道,他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 只不过形势比人强,知道是一回事,怎么做是另外一回事。 “你知道某为何与你说那么多么?” 看到石敢当不说话,李胤有些好奇的询问道。 石敢当摇摇头,他还在想要不要开口改称岳父呢。当然,上门女婿就大可不必了。 “因为世子与石崇都跑了,你没跑。石崇且不去说,世子他不该跑啊。” 李胤有些失望的说道,一脸痛惜之色。他也算是司马炎的老师了,专门负责检查这位世子学习政务的情况。 未来的君王怎么能没点担当呢? 翻墙进女子家宅被发现了又怎么样呢?这点小事都扛不住么? 李胤不是失望司马炎悄悄上门窃玉偷香,而是失望对方被发现后居然选择直接跑路! 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是个登徒浪子又怎么样呢?男人好色一点又怎么了? 这点事都扛不起,如何扛得起江山? 李胤是头一次觉得司马炎这个世子,将来如果继承大统,绝对会出大事。他已经在心中做了个决定,自家女儿绝不可跟司马炎有什么瓜葛。 反倒是眼前这位,有点意思。一副憨憨模样,或者叫盲目自信。 “其实我是没能跑掉,又被人……耍弄了一下。” 石敢当讪笑道,比划了一下手势。 “给人当义子说得好听,实际上与奴仆无甚差别,始终都是寄人篱下。 某看你还不错,何不摆脱石家自立门户? 某手里还有一点推荐出仕的权柄,推荐你出仕问题不大。只要出仕了,就算将来招你为女婿,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李胤微笑说道。 他平日里清贫又正派,并不代表不知道变通,也不意味着食古不化。 “石家六郎(石崇)与我有救命之恩,无论如何,要还石家的这份恩情,才能谈其他的事情。” 石敢当正色说道,断然拒绝了李胤不加掩饰的拉拢。 “既然如此,那就不留你在我家过夜了。拿着大将军府的信物去应付宵禁,你这便回去吧,信物明日让世子还给我就行。” 李胤轻轻摆手,示意石敢当可以走了。不过看他脸上笑意,似乎是对石敢当的知恩图报非常欣赏。 等石敢当出来以后,发现李婉守在书房门口,手里还提着一个灯笼。 “我送你去门口吧。” 李婉低声说道,光线有点暗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二人并排在院落里面走着。 “你现在还可以拒绝司马炎,但很快估计就不可以了。 等司马炎变成太子,甚至变成皇帝,你父亲也护不住你的。” 石敢当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我知道啊,司马昭篡位成功当皇帝,司马炎就是太子。 将来司马炎成了皇帝,我就从妾室变成了什么贵妃、贵嫔、贵人之类的。 你不就是在说这个嘛。” 李婉满不在乎的说道。 “你这不是都知道了么?” 石敢当大惊,他还以为这个小娘子糊涂呢,没想到人家什么都懂。 “可是我不喜欢啊。” 李婉看着石敢当,那双眼睛里闪烁着莫名的光彩。 “如果我不喜欢,就算塞给我金山银山又如何呢? 将来做贵妃贵嫔又能如何呢?这些我都不稀罕呀。 我今后日子还有那么长,住在一个给我添堵的人家里,看到他也烦,看不到他也烦。 我是忍一天两天,还是忍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我怎么可能忍得下去? 这还是在说做妻,就更别说只是给司马炎做妾了。” 李婉说得理直气壮,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和惋惜。 石敢当万万没有料到,他能在这样的世道里,碰见如此奇女子。如蔓藤一般的杨茜,比起李婉来,心性的差别,好似烛火与皓月。 石敢当心悦诚服,对李婉揖礼道:“我不如你甚多,真是令人汗颜啊。” “嘿嘿,那今日我整你的事情,你不计较啦?” 李婉很是得意,看着石敢当询问道,脸颊的酒窝都露出来了。 “嗯,是我蠢,吃一堑长一智,不过我还是想娶你的。” 石敢当强调了一句。 “你就吹吧,我在家等着你来娶,看你来不来。” 听到这种玩笑之言,李婉很是默契的和他相视一笑说道。又像是察觉到什么,彼此都心虚的移开了目光。 忽然间,二人都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并不狭长的院落已经快走到院门,他们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走。 出了门,就要分别了。这一分别,等下次再见,即便是有下次,也很可能就是沧海桑田。 “我有话想说。” 石敢当停下脚步,鼓足勇气看着李婉。 “那……你说也是可以的,我,我听着呢。” 李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她低下头,左手提着灯笼,右手绞着粗布衣袖。 “呃,你等我来提亲啊。” 石敢当憋了很久,最后只是憋出一句话来。 “这,这不得我父亲决定啊,我,我还能说什么……你要来便来呗。” 李婉面色不自然的偏过头,压根不敢看石敢当。 忽然,她那略有些粗糙的手掌被人握住,李婉试着挣扎了一下,没成功,于是只好放弃,任由着石敢当握着。 李婉忽然被他这样的执着认真和无畏鲁莽给逗笑了。 她眼波流转,看了石敢当一眼嗔怪道:“你这人脸皮真厚,今日才第一次见面就来求亲,比那司马炎还坏。司马炎也就想一亲芳泽,你倒好,直接要当我夫君。” “娶不到你,我这辈子就不娶妻了。” 石敢当看着李婉的双眼说道。 “行行行,那你好好努力吧,只要能说服我父亲,我什么都依你的,这样行了吧?” 李婉偏过头,不让石敢当看到自己的脸。她趁机把手抽了回去,急急忙忙将他推出院门,只觉得心都要跳出嗓子了。 等李婉回到李胤所在的书房,脸上的红霞哪怕是在灯火下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其实父亲也不用这么急的,弄得有点病急乱投医……” 李婉低声的碎碎念,她没想到石敢当那么大胆。 “让你去给大将军世子做妾,是推你入火坑。 反倒是这个跌入谷底的才俊,可以观察一下。他谈吐文雅,牙齿整齐,肤色白净,必定出身官宦之家。 现在为奴不过是时运不济罢了,算不得什么。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官职与地位不重要,人品与才干最重要。 你今年已经十七,再不成婚官府都要摊派郎了,哪里还能再等啊? 大将军改天换日之后,世子就成太子了。他若开口,为父可就没法拒绝呀,到时候就算知道是火坑也只能看着你去跳。 好不容易有个傻子不怕司马炎,我哪里能不着急。 看看他怎么来提亲吧,我还有点期待呢。” 李胤似笑非笑的看着李婉询问道,刚刚院子里那一幕他看得明明白白。 他的三个儿子都在外地做官,家族顺利延续不是什么问题。攀龙附凤虽好,风险也极大,实在是犯不着。 女儿其实平平淡淡的过日子就好了。 此刻李婉亦是心情激荡,头一回认真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 石敢当真的很大胆,就跟他的名字一样!不是说在院落拉着她的手不放就很大胆,而是敢跟司马炎抢女人那绝对是胆大包天。 就说这份胆量,常人就不具备。他怎么敢的! 在世人的观念里,妻是半个家主,妾只是可以随时交易和抛弃的货物而已。 在李婉眼里,给司马炎做妾,实在是要不得。当然了,即便是石敢当要娶她,也有很多等待解决的大问题。 比如说身份上的差距。 …… 深夜,大将军府内某个别院的书房里,司马炎正在跟石崇下棋,脸上完全看不到白天那档事的窘迫。只是,二人看起来都有些心不在焉。 整个棋局的部署乱七八糟,跟下五子棋差不多。 “石敢当人如其名,还挺有担当的,只是不知道现在脱困了没有。” 司马炎叹了口气,有点担心石敢当的处境,更当然了,他只是担心对方被抓住后,把自己供出来。 司马昭对他这个世子要求非常严格,这让司马炎心中产生了很多逆反的想法。只是他想做什么都没法做,所以很容易就会以好色为发泄情绪的出口。 毕竟,对于一个皇帝来说,好色不是什么缺点,这是司马昭可以忍受的。司马炎的夫人杨氏可谓国色天香,美艳不可方物以至于远近闻名,但这位世子压根就不满足于被吊死在一棵树上。 他还想找点乐子。 “世子放心,石敢当很机敏,必能脱困。” 石崇打了个哈欠说道,心中窃笑不已。石敢当若是被李胤抓到,不死也脱层皮。 当然了,李胤这口气出了,这件事也就翻篇了。石敢当这个石苞义子被抓,与奴仆被抓无异,打死勿论。 可是如果石崇被抓,被李胤逼婚怎么办?这里头乐子可大了。 不是说李家小娘子人不好,也不是说李胤的家世配不上石崇,而是这个女人可是被司马炎看上的,人家就盯着这盘菜准备动筷子呢! 石崇能去跟司马炎抢女人么?那肯定不能够啊,他犯得着么? 今日二人回来以后聊了很多,唯独没有提李婉的事情。司马炎反倒是唏嘘感慨,讲了很多关于李胤的好话,说他是国之栋梁云云。事实上,司马炎好色,却未必真心看得上哪个女人,一切都只是为了乐趣罢了。 玩腻了,再好的女人,在他眼中都显得碍眼了。 忽然,司马炎很是惋惜的说道:“天子近日蠢蠢欲动,恐怕要出大事了。” “天子退位,还能保全身家性命。天子若是冥顽不灵,哼哼,那就不好说了。” 石崇快人快语,说话亦是一针见血! “季伦慎言!这些话是你我能说的吗?” 司马炎大惊失色,却发现石崇正一脸鄙夷的看着自己。他这才明白自己是被朋友看不起了,于是讪讪干笑了几声。 大家是朋友,又都是聪明人,这么欲盖弥彰的事情还演,那就没什么意思了。 “安世啊,大将军已经把那两封告密信,给石某看过了。天子明日即将动手,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 听到这话,司马炎下意识的左右环顾,发现屋内确实没其他人在,这才松了口气。 “此事,确实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父亲废帝已成定局!” 司马炎面色阴沉点点头道,公然说起权臣废帝,毫无违和感,并未否认石崇所言。 曹髦不老实,司马昭已经决定换个曹氏子弟当天子了,权臣就是这样子的。 天子是提线木偶,不爽就换! 至于司马昭要篡位的一键三连套餐,已经在缓慢而坚实的推进之中。日拱一卒,总有拱到底线的那一天。 司马炎跟石崇下棋到深夜,哪里是在等石敢当啊。司马炎就是单纯的害怕,担心明日司马氏着了曹髦的道,担心到时候全家死光光罢了! “大将军对世子真是爱护啊。” 石崇摇头叹息,将一封尚未盖玉玺的圣旨,从袖口里掏出来,展开放在桌案上。只见黄色绢帛上面写着:朕身体抱恙,朝会推迟于三日后举行。 石崇又拿出一份任命帛书,上面写着:任命石崇为给事黄门侍郎。 这个官职,就是伴随天子左右,专门给皇帝跑腿发圣旨的。 “得大将军之命,明日石某即将入宫,听候天子差遣。” 石崇眼中精光一闪,语气略有得意。 给事黄门侍郎这个官职大不大呢? 很小,又很大,但此刻不值一提。 说它很小,是因为品级很低。 说它很大,是因为伴随天子身边,影响力极大。 说此刻却不值一提,是因为曹髦是傀儡天子,傀儡天子的近臣,不也是傀儡嘛。 真正掌控实权的,是如李胤这般在大将军府内办差的官员。 现在给司马昭当“给事黄门侍郎”才是飞黄腾达,给曹髦当给事黄门侍郎有个屁用啊! 司马昭的这一手棋,下得很妙。 石苞把幼子石崇送来当人质,他反手就将石崇送入皇宫,给自己当眼线。 至于石崇在宫里如何,是死是活,是投靠曹髦,还是乖乖给自己当眼线,那都不重要啊! 反正到时候出了事,都算曹髦的! 至于石崇被曹髦收买的可能性,司马昭觉得收买了更好。石崇一个人没点鸟用,他要帮曹髦,必定会派人通知石苞,唯有石苞带兵政变,才是巨大威胁。 只要石崇敢给石苞传递消息,到时候人赃并获,便能剪除石苞这个不稳定因素。对此司马昭早有部署,石府四周都是大将军府的密探。 “是了,贾充如今已经坐镇禁军大营,亲信部曲枕戈待旦。听说李胤马上要奔赴潼关,并且都督关中诸军事,钳制关中兵马……看来是真的要来了。” 司马炎激动得双手颤抖,有些神经质一般的站起身走来走去。石崇看了他一眼,非常理解司马炎为什么激动。 曹髦在禁宫埋伏兵马,司马昭也不跟他客气,立刻准备反制。到时候龙争虎斗,会是个怎样的结局呢? 此刻石崇想起石敢当所说的“大将军被天子算计”,又看了看激动不能自控的司马炎,忽然感觉这件事恐怕不会如现在自己所看到的那般简单。 正在这时,一个府里的仆从领着石敢当进入书房,又悄然退去。 石崇见状连忙上前亲热的拍打石敢当身上并不存在的浮灰,一脸关切询问道:“敢当,后来……你是怎么出来的?” “一言难尽,如老鼠一般躲藏着,然后天黑就出来了。” 石敢当避重就轻的如实答道,没有把自己已然看上司马炎所念想的豪华自行车,并且已然开始挖墙脚的事情说出来。 “好,明日你便作为黄门侍郎的仆从,随我入宫面见天子吧。” 石崇一脸兴奋说道。 序章6 高贵乡公儿天子 洛阳宫坐北朝南,规模宏伟,反正在石敢当看来,是一眼望不到头。 通报来意后,一个年轻宦官将等候在云龙门前的石崇和石敢当二人引入洛阳宫。弯弯绕绕横穿过太极殿,穿过西掖门,来到皇宫西面的武库。 放眼望去,武库前的校场上,数百个身材各异的汉子正在操演。赤膊上身,手持兵戈列阵,看起来威武雄壮。 充满了阳刚的味道! 而一旁有个穿着黑底红纹龙袍的年轻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岁上下,正神采奕奕看着那些操演的军士。 他便是天子曹髦。 有个披甲的将军在一旁伺候着,态度甚是恭敬。 此人正是曹髦的亲信,冗从仆射李昭,负责指挥“天子扈从”。 当然了,名为“天子扈从”,实际上总共加起来也不过数百人而已,眼下几乎齐聚于此了。 石敢当速速看了信心满满的曹髦几眼,越是确信这位天子很有想法。 更改上朝时间,还将甲士部署于此,且毫不避讳在这里观摩操演。 曹髦是真的不知道这样会泄露军机么?恐怕未必了! “陛下,大将军手书,请过目。” 石崇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帛书,递给一旁伺候的李昭。后者将其交给曹髦,恭敬退到一旁。 “朕的诏书,居然出自大将军府,此事当真是有趣啊,朕发的诏书,朕居然毫无印象。” 曹髦忍不住讥讽道,英挺的面容没有任何触动,却不再多说什么。他直接从怀里掏出玉玺,然后在帛书上盖章,随后交给石崇。 最后目光重新回到正在操演的军士身上,把身旁二人当透明人。 “黄门从官焦伯被罢免,你来接替他,这也是大将军的意思么?” 发现石崇没有立刻离开,曹髦瞥了他一眼,继续追问道。 “回陛下,大将军之事,微臣实不知情。一切由大将军和陛下商量着来,微臣做不了主。” 石崇言辞恭敬回答道。 “哼,那就遂他的意吧,朕都准了,朝会三日后举行。” 曹髦虽然看上去愤愤不平,却也没有拒绝司马昭送来的所谓“诏书”,行事干净利落。 让曹髦盖章是给他体面,如果他不想体面,司马昭就会帮他体面! 政治的现实,就是这般冷冰冰,没有任何温情可言。 似乎是很不待见石崇,曹髦叹了口气,对李昭吩咐道:“安排黄门侍郎住簿室门附近吧,朕乏了,现在回寝宫。” 簿室门挨着簿室署,是出洛阳宫到东西主干道,靠近皇宫东面的最后一道门。名为“门”,实则是类似城门的结构,有许多可供禁军休息的屋舍。 曹髦这么安排,简而言之就是见不得石崇,看到他都感觉恶心,只想这位滚得越远越好。 要不然,簿室门这个随时随地就能出去通风报信的大门,怎么说也不该让石崇他们居住。 “微臣告退。” 石崇对曹髦恭敬行礼退下,即便是天子对他没有好脸色,他心中亦是没有任何波澜。 在石崇看来,曹髦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即便是被死人羞辱,也没必要跟对方争辩什么,更何况曹髦现在还是天子呢。 石崇与石敢当二人被人带到簿室门,上下打量了一下这座并不经常使用的宫门,果然是十分简陋,和华美的云龙门完全不能比。 这道门阻隔了皇宫与东面的百官宅邸,平时无论白天黑夜都是关着的。百官上朝,则是要绕路到南面的阊阖门。 簿室门可走大路直线抵达司马昭宅邸,曹髦却派司马昭任命的黄门郎负责守卫,这件事背后的深意,想想都令人头皮发麻。 正当石敢当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身材魁梧的披甲将军从门楼里走了出来,对石崇行礼道: “石黄门,末将成倅,奉大将军之命守卫此处。 您的事情大将军已经跟在下说过了,既然天子安排黄门在此居住,那便请暂住末将屋舍吧,末将现在带兵回大将军府复命。 这簿室门的大门一年四季都不开,石黄门不必担忧宫中杂事。” “请!” 石崇面色平静伸出手,请成倅带路。 待石崇他们进城楼之后,成倅演都不带演的,直接带着亲信部曲离开了,只留下几个人值守城门两旁的箭楼。 屏退闲杂人等,石敢当抓起石崇的袖口,面色凝重说道:“大将军是想左右逢源,无论天子做什么,他都不亏!三日之后,只怕是要山崩地裂!” 石崇跪坐在软垫上,忍不住哀叹道:“那可不是么,敢当料事如神,大将军果然将某送入宫中,只是没料到他如此狠辣的手腕。天子若是起事,必先杀我二人祭旗!” 曹髦杀石崇的话,那石苞还不铁了心的跟着司马家走到黑? 想来,司马昭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很开心吧。 石敢当算准了人心,却想不到这年头的厚黑学,就已然深不可测。 此刻石崇也冷静了下来,他分析道:“如今只有三件事能做。石某可向天子检举大将军,但这是在自取灭亡。倘若装作茫然无知,在这里睡大觉,三日后就只能向鬼神祈福。倘若向大将军告密天子有异动,那无异于承认自己是废物。左右都是不行,看来唯有你那一招险棋,可以死中求活。” “六郎所言不虚。” 石敢当亦是承认石崇的说法。 司马昭留石崇在宫里,是向石苞示意:你看,我很看重很信任你对吧,压根不担心你还有你家人告密搞什么动作,安心给我效力就是了。 但对于石崇本人来说,处境就很不妙了,因为他已经被曹髦当做了司马昭的嫡系亲信! 没有人比石敢当更明白这位宁折不弯的天子打什么主意了。 举事之前杀一个司马家的走狗祭旗,多杀一个都是赚的,唯恐少杀啊! 曹髦还有什么怕的,他现在连死都不怕! “今夜我去劝说天子。” 见石崇光说不练一直在那抱怨,石敢当自告奋勇道。 “要不,还是一起去吧。” 石崇似乎察觉到有点不妥,又有些犹豫。 “六郎若是跟天子说崩了,此事就再无回转余地。某要是没说好,六郎再出马也不迟。” 石敢当连忙抬手,拒绝石崇与他同去。 石崇本就只是试探一说,真要让他一起去,那是万万不能的。 既然知道曹髦已经有了必死之心,那么这位天子,什么事情都是做得出来的。 杀个司马昭的“心腹”,算什么大事。 “好!你就……罢了,天子脾气不好,你尽量捡好听的说,曹氏如今的境况,很难说天子会做什么,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 石崇有些心虚的说道。 他是有眼光的,只是不如石敢当那样豁得出性命去做事,他不想死得那么憋屈。 从地位上说,他是主,石敢当只能算是仆从。 可是石崇是有心气的,眼见石敢当人如其名,自己当真是羡慕佩服得紧。 成倅是个粗人,他在宫中暂住的门房内就一张榻,只够他一人侧卧。其他陈设几近于无,异常简陋。 石崇与石敢当坐在这里感觉非常无聊,又不方便乱跑。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二人面面相觑实在是比坐牢还难受。 石崇忽然想起昨日之事,于是低声询问道:“李家那位小娘子,你见到了么?如何?” “见到了,模样很周正,一看就是秀外慧中。” 石敢当眼神飘忽,有些心虚的说道。何止是见到了啊,他还说了一些很放肆的话。 李婉那双手是真的有茧,干过活的,这种女人在官宦之家要打灯笼去找了。对比了一下,石敢当觉得已经被自己吃干抹净的女奴杨茜,看着更像是贵女,皮肤光滑水嫩的。 官宦家的女子愿意干活,本身就能说明一些问题了。 “那可不是么,这小娘子名声在外。娶妻娶贤,样貌都还是其次,主要是知书达理,体恤夫君,不给家里招惹祸端。 她要不是被大将军世子看上,提亲的人,估计都要把李家的宅院踏平。这洛阳的世家子弟啊,都不是瞎子的。 更别说她是李胤的独女了,李胤可是专门负责推荐出仕,考察官员的。” 石崇一边吹嘘李婉如何了得,一边啧啧感慨。李婉毫无置疑的蕙质兰心,让世家子弟眼馋坏了。 只是被司马炎看上的女人,其他人哪里敢去提亲? 如果只是妾,是没有什么关系的,玩过了送给司马炎玩不也一个样么?但这涉及到婚姻大事,规则就变得完全不同。 没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他们也不敢提出让李胤独女给自己做妾呀!为了个女人,搭上家族的命运,不值得。 “你真没看到什么吗?比如说……” 石崇露出猥琐的表情,用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 石敢当本想将希望娶李婉为妻的事情告诉石崇,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些世家子弟一个个都是衣冠禽兽,实在是不值得信任,于是压下了心中的念想。 好事多磨,多磨才有好事,自己还是好好努力吧。好在他已经准备了对策,赌一把了。 石敢当轻叹一声,却是被石崇看到了脸上的落寞。 “唉,这种女子你就别想了。待这件事完结后,某多弄几个美妾服侍你,绝对不比杨茜差,甚至胜她许多也不稀奇。 大丈夫建功立业最重要,成家可以先放一放,反正纳妾管够,又不耽误你传宗接代。” 石崇跟后世那些无良老板一样画大饼。 “六郎,某只是在感慨三日后的凶险。” 石敢当打断了石崇的喋喋不休。 要不然,等会的话题,肯定是讨论李婉的胸部有多挺拔,屁股有多翘,腰有多细了。 石敢当已经把李婉看作是自己的禁脔,见不得他人议论。 石崇杀他认为“不算人”的那些人时,很干脆也很高冷。但是他把你当做可以商议大事的人以后,话很多,也肯掏心掏肺。 这是个很真实的人,又明又昏,又好又坏,又上进又下贱。 石崇感慨道:“天子居然以为在皇宫外面可以杀大将军,大将军居然认为天子会在皇宫内动手,当真是不可思议。” 他依旧觉得曹髦不至于说“自爆”,不过这位天子想杀司马昭倒是真的。 二人闲扯到入夜,宫里打更报戌时的时候,石敢当站起身,举着一根火把走出了屋舍,此刻已经是漫天星斗。 石崇和他一起出来,目送他朝着天子寝宫而去,长出了一口气。 其实石崇觉得这件事如果他不参与的话,估计也是无喜无悲,无事发生。 但是石崇着急啊!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改天换地的时刻,过往的一切都要重新洗牌。 石崇想赌一把大的!反正身上套着“安全绳”不怕摔,不像石敢当那样是裸奔。 这把若是赌赢了,得到的好处之多,不敢想象! …… 天子曹髦今年二十岁不到,精力非常旺盛。 虽然已经入夜,但他依旧在御书房里查看洛阳城的地图。 正当他看得入神之时,李昭悄然而入,在曹髦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个随从?” 曹髦面露惊讶之色。 白天的时候,他只注意到了石崇,并未注意石崇身边那个随从。 在曹髦看来,即便是来,也该是石崇来才对。 “或许是石崇担忧得罪陛下,所以派人来试探一番吧,他毕竟是石苞嫡子。” 李昭在一旁解释道。 石苞的分量,曹髦是明白的。他微微点头,示意李昭将那位随从引进御书房来。 不一会,石敢当被带到,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观察曹髦。 只见这位大魏天子,脸上愁容郁结,不复白天在武库观摩军士操演时的斗志昂扬。 石敢当有所领悟:感情那些表面光鲜,都是装给下面的人看的啊。 也是,就算是天子,就算在诸如钟会等人口中那般颂扬的英明神武,曹髦也不过二十岁。 他只是个年轻人,却不得不跟司马昭这样的老狐狸老硬币斗争。 其中的压力与辛酸有多少,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你是何人?” 曹髦开口询问道,语气平静甚至是有些漠然。 “石敢当,石苞义子。” 石敢当沉声说道。 听到“义子”二字,曹髦都忍不住笑了。 他面带戏谑问道:“是吕布那种义子么?” 其实义子自古就有,甚至三国早期,都还颇有些分量。 但随着“世兵制”的推广与普及,义子二字有了更多的含义。义子越来越多,分量却越来越轻。 世兵制的规则下,部曲中的强力人物,经常会被大将收为义子。有些义子甚至可以跟大将的女儿或者侄女成亲,这年头很多将领都用这种办法巩固军权。 朝廷变了,阵营变了,只要部曲不变,他们的军权就不变。 怎么让部曲跟自己一条心,关键时刻不背叛呢? 收义子就是一个很好的解决办法。诸如东吴的将领投靠魏国,很多人都是带着部曲过来的。过来以后这些部曲跟着将领走,根本不受朝廷控制。这里头究竟有多少义子,那就很难说了。 石苞每次用兵,身边都有义子跟随左右,冲锋陷阵。 “某有私密话想跟陛下说,不知……” 石敢当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李昭说道。 “这是朕的心腹,你但讲无妨。” 曹髦断然拒绝。 “那某就无话可说了,有些话,只能陛下一人听到。” 你三天后都要变成死人了,还在我面前摆什么谱,看不起谁呢! 石敢当也来了气,寸步不让。 听到这话,李昭尴尬一笑,随即悄然退出御书房。 “现在你可以说了吧,朕的耐心有限,你长话短说!” 曹髦不耐烦的催促道。 序章7 忠义难两全 打牌的时候,如果有透视眼,可以看清对手的底牌。那么只要手里的牌不太坏,打牌的技术不太臭,基本上都能赢下这一局。 曹髦的底牌,石敢当已经看透了。所以此刻虽然对方贵为天子,但在石敢当看来,这位天子,是处于绝对弱势的一方。 “陛下,某想讲一个故事,希望您能耐心听下去。” 石敢当对曹髦行了个揖礼说道。 曹髦点点头道:“好。” “陛下,在离我家乡万里之外的一个国度,您就别管是哪里了,反正就是有这么一个国度。 这个国度有一个王族子弟,庶出的,本来过着什么都不必担忧的悠闲生活。 结果有那么几年,这个国家的国王先后亡故,军政大权旁落,被朝中一个权臣掌控。 关键是这个权臣的两个儿子也很有能耐,几年时间先后杀光了几乎所有明着反抗他们的人。 为了方便篡位,他们推举了这个王族旁支庶出的子弟来当国王。这个庶子很聪明,也很有胆量,不断利用大义跟权臣家族周旋。 可惜他手里的力量太小,上位太晚,对手的动作又太快。 他日拱一卒,想用水滴石穿的办法夺回大权,想仗着自己年轻耗死权臣。可对方却是日拱十卒,夺权的步伐一天比一天快,双方数年之间不断明争暗斗,大权却是被权臣一点点夺走。 眼见权臣家的党羽遍布朝野,权臣家的当家人已经要篡位成功,就差三辞三让了。 呃,那个国家也有这个规矩,权臣改朝换代必须走这个程序。 这位王族庶出的国王眼看家族的基业就要被他人夺走,所以他想到了最后一招:那就是用自己的死,把权臣和他们的家族,都拖下水,让他们遗臭万年!彻底打断他们和平篡位的妄念!” 说到这里,石敢当停了下来,他看向曹髦问道:“这个故事还有后续,陛下还想听么?如果想听,鄙人可以继续讲。” 此刻曹髦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这个藏在内心之中最深的想法,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包括李昭等亲信在内。 没想到却被眼前之人一语点破。 曹髦很年轻,但他很聪明,也很懂人性。 手底下的人肯忠君,是因为心中还有一丝幻想:司马昭也是肉体凡躯,爹生娘养,万一真的一刀砍死了呢? 万一呢?那不就改天换地了吗? 所以才有人愿意追随曹髦。 说到底,终究还是因为有获利的可能性! 就算这种可能已经无限接近于零,也还是有微小的意外可以期待。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然而,曹髦的真正计划,却从未计算过“赢”的可能性,说白了,那些人期待的好结果,可能性就是实实在在的零。 半点希望也没有。 曹髦的目的,只是为了把司马氏拖入万丈深渊!其他的事情,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毫不客气的说,追随曹髦的人,都是实现这个目的的耗材。 如果追随他的人,知道最后的结局是这样,那谁还愿意跟着他混? 曹髦就是要用自己的死,让司马氏遗臭万年! 司马昭还想称帝?做梦呢! 当街弑君者称帝,就意味着君王人人可杀,司马氏改朝换代以后他们就不怕吗? 曹髦的深沉心思,他自以为无人知晓,没想到却在一个自称“义子”的人眼中,跟没穿衣服是美人一样! 什么心思,都明明白白摊开在阳光下了。 “你……继续说。” 曹髦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顿挫,从未感觉慌乱的他,此刻心乱如麻。 “然后,这位庶出的国王,就故意放出消息,说某日朝会将在朝堂上解决权臣那一家人。 并亲自在宫中操演训练兵马。 他身边有很多权臣的耳目,这个消息自然被权臣得知,并且做了全面部署。那位权臣还私底下嘲笑这位年轻的国王不自量力。 为了让权臣一家遗臭万年,国王还故意不加掩饰暴露自己的种种准备。整个王都的贵人,几乎都知道国王与权臣,朝会那天,会在王宫里激战! 大家都准备看好戏! 但,这不过是那位国王的声东击西之法,众人期盼的事情都不会发生。国王的真正计划,是在朝会开始前的一段时间,带着不多的宫中亲信兵马,悄悄走王宫的侧门,直扑权臣的宅邸。 当然了,国王杀死权臣是不可能的,甚至连权臣的宅邸都无法靠近。 队伍在行进中就会被权臣的嫡系兵马拦下来。那些兵马的数量,会远远多于国王手下的人。 但那又如何呢,一切都在国王的预料之中。那时候国王会硬闯敌阵,然后被某个傻乎乎的将领杀死。 具体是谁动手呢?无所谓,反正不是这一个,就是那一个。 就算没人敢杀,国王也会自己往刀尖上撞。 最终,权臣得知国王被杀以后,来到国王的尸体前大哭不止。他不是在哭国王死了,而是哭泣自己多年经营一朝被废,称帝的计划彻底失败,心如刀割。 此后,朝野对他怨声载道。 他必须通过消灭周边的国家,积累声望和军功,来实现曾经只差一步的改朝换代。至于这位年纪已经不小的权臣能不能做到这一点,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或许他一辈子都无法实现夙愿,或许他的家族,都会被国王带来的诅咒所吞噬。 至于此后发生了什么,鄙人未曾听闻,这个故事已经说完了。” 石敢当慢悠悠的将“故事”讲完,然后就这么大大方方的看着曹髦。 “这个故事,还有其他人还知道吗?” 曹髦有些紧张的询问道,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终于明白,眼前之人绝非常人!那个所谓的“故事”,简直就是自己计划的预演! “没有,就连石家六郎(石崇)也不知道。” 石敢当面色平静说道。其实这件事石苞也知道,但是石苞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说!更不会站出来帮司马昭。 司马家越弱,对于他们这些天龙人来说就越好!主弱,臣才能强啊! 曹髦松了口气,外人不知道就好,如果真知道了,那么这个计划,就没有实施下去的必要了。 “陛下,三日之后,鄙人愿意持剑随陛下左右冲杀,为陛下前驱。 与鄙人同行者,还有石家六郎。” 石敢当上前一步,对曹髦躬身行礼道。 “你们!” 曹髦霍然起身,走到石敢当身边,拉着他的袖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你们知不知道,就算不被斩杀当场,司马昭……事后也饶不了你们? 他没法对石苞如何,但杀你们,那就是抬手的事情啊!” 曹髦语气急切问道,此刻他对石崇的印象已经大为改观! 不,是彻底颠覆! “回陛下,某义父石苞,得司马氏提携才有今日之成就。饮水思源,他无法帮着陛下对付司马氏。 所谓忠义不能两全,石苞只能全司马氏之义,无法为陛下尽忠。 石家六郎,不忍父亲落下不忠之骂名。他为尽孝道,愿意替父亲为陛下尽忠,生死不论。 某曾经得石家六郎救命,为报此恩,便随他一同赴死,刀山火海在所不辞,仅此而已。 我们既没有兵马,也没有无双武艺,更不会出卖陛下,唯有两具七尺之躯为陛下驱策,以全忠义。” 石敢当的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好!好!好!” 曹髦激动得热泪盈眶,双手紧握石敢当的胳膊,连声叫好! 石苞不来,他儿子来了,等同于献祭了一个嫡子。 这份为国尽忠的心,金石不换!绝对是对得起曹氏了! 虽然这对于局面的改观没有任何意义,但是把曹髦的情绪价值拉满了呀! 曹髦心中感动,他当然不指望石苞带着兵马跟司马昭硬刚啊! 且不说那些兵马听不听石苞调动,单说石苞本就是司马懿提拔于微末,这位大都督若是对司马家动手,外人会怎么看待他这个白眼狼? “你们,你们快搬到朕的寝宫居住,朕实在是意气用事,怎么能让你们这样的忠臣义士住简陋的簿室门,这是朕的过错啊!” 曹髦痛心疾首的说道,他是真后悔了,还好石崇等人不计较。 “陛下,如此的话,只怕会打草惊蛇。司马昭派石家六郎入宫担任黄门侍郎,一是借刀杀人,二是顺带监视陛下。 若是我们搬入陛下寝宫,司马昭必定明白我们已经背叛了他。” 石敢当连忙劝阻道。 “言之有理。” 曹髦点点头,没有否认这个说法。 他叹了口气,看向石敢当说道:“你这样的智谋之士,若是早几年来到朕身边,也不至于有今日之玉碎瓦全。实乃天不佑曹氏,朕真的尽力了。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说到这里,曹髦潸然泪下,难掩心中悲愤。 清醒的人,是痛苦的,他们往往过得不如那些傻子们快活。 “陛下,鄙人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陛下成全。” 石敢当对曹髦行礼道。 “还有什么成不成的,你现在就算要求朕的妃嫔侍寝,朕也一点都不含糊。” 曹髦苦笑道。 三天后,他们都会死,这个时候还计较什么。就算石敢当要天上的星辰,曹髦都会想想办法。 “呃,陛下说笑了。此事对于陛下来说,易如反掌,一点也不麻烦。” 石敢当微微一笑,轻轻摆手说道。他又不是十一区穿越来这里的,实在是不好这牛头人一口。 他求的事情,对于曹髦来说也确实不难。 ……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两天过去了。 明日就是朝会的日子,洛阳城内的气氛变得紧张了起来。还未入夜,便已经开始宵禁。 大将军府内,司马昭的书房里,这位大魏权臣,正在跟心腹谋士商议明日之事。 忽然,司马炎推门进入书房,然后凑到司马昭耳边低语了几句。紧接着,身穿灰色布袍的石敢当,就被司马炎引进了书房。 “这是贾充贾公闾,这是李胤李宣伯,都是本官的心腹,有话你可以直言。” 司马昭目光锐利,盯着石敢当说道,语气严厉中带着催促。 “大将军,明日宫中兵马的布防图拿到了,请过目。” 石敢当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绢帛,将其放到桌案上。司马昭只是扫了一眼,就将其拿到油灯上点燃,直到其烧成灰烬,才对身旁的贾充与李胤说道:“天子确实明日要动手了,几张布防图,都是一模一样。” 司马昭淡然说道,看上去胸有成竹。他在宫中的眼线很多,曹髦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中。 司马昭自然也知道这几天石崇很懂事,这在他意料之中,所以明日就看石崇运气好不好了。 如果运气好,那么明日过后,司马昭就会立刻给石崇一个起点相当高的优差,让石崇去外地赴任,当做亲信培养。 如果石崇运气不好,被曹髦祭旗了,那么司马昭则会去石府吊丧,安慰一下石苞。 老石呀,你儿子是曹髦杀的,我真没料到天子这么丧心病狂呀,你可以理解的对吧? 你也不想你儿子白死吧?知道以后该怎么替我做事了么? 司马昭连石崇的悼词都想好了。 “辛苦了,在府里吃顿好的再回去吧。” 司马昭看向石敢当,温言说道,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对于这种很有可能马上死去的人,他是完全不吝啬给足尊重的。 “不敢耽误大将军大事,只是为防节外生枝,请大将军赐予宵禁中行走的信物。来大将军府容易,回宫可就未必了,外面宵禁甚是严厉。” 石敢当低声请求道。 这个要求,只能说是心思缜密。如果被人发现石敢当今夜不在宫中,极有可能打草惊蛇,让曹髦警觉。 听到这话司马昭顿时起了爱才之心,解下腰间玉佩,递给他说道:“你很不错,将来某会跟石都督说一声,让你在大将军府内行走。去吧,莫要耽误了大事。” 给将死之人开条件画饼嘛,司马昭一点都不介意。如果石敢当能活过明天,那么自然是天佑此人,招入府中培养不在话下。 如果死了的话,那就死了吧,乖乖在地上躺好就行。 石敢当行礼告辞,他走之后,李胤漫不经心点评道:“大将军眼光卓著,某观此人确实有些能耐。” 他在大将军府中就是担任类似“吏部尚书”的职务,专门举荐人才的。 “能耐或许有,但运气有没有,就很难说了。” 老硬币贾充在一旁慢悠悠的说道,显然是不看好石敢当能活过明天。 “嗯,确实如此。” 司马昭微微点头,看向贾充,面色肃然说道:“今夜你们都在这里吧,明日只要天子在宫中发动兵变,就立刻……” 他眼中有一丝凶光闪过,伸出一只手掌,做了个劈砍的手势。 序章8 打完这一仗就回老家结婚 深夜,李胤家的大堂内还点着火把。 一个和李婉面相有七分相似的年轻人,正在和她闲聊,此人便是今日刚刚从荥阳郡赶回洛阳城的李胤长子,李固。 他回洛阳,也是因为某些与大将军府相关的事务。 司马昭既然已经打算动手,推进改朝换代的事情,那么自然是安排亲信控制要害衙门。李胤和他的子嗣,也得以从地方进入中枢。 “父亲今夜是被扣押在了大将军府么?” 李固有些焦急,他看着心不在焉的李婉询问道。自家这个妹妹平日里甚有主见,不输男子,而且软硬不吃。 他一回家就听说父亲李胤去大将军府两日,都没有回过家,只是派人传了个信。此刻的李固远不如妹妹李婉淡定。 “兄长,说扣押什么的就难听了,无非是改朝换代那点破事。大将军谨慎怕走漏风声呗,此刻他谁也不信,都要留着一手的。 听父亲说明日要朝会,那大概就是明日了,父亲明日肯定回家。” 李婉随口答道,满不在乎,她在心中埋怨石敢当怎么这两天不上门来找她。 不是说要上门提亲的么,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李婉只在乎自己的人生大事,压根不关心外面如何风云激荡。她这两天闲得无聊,就算石敢当上门跟她聊聊天也是好的呀。 “朝廷的调令,果然不是空穴来风。这世道又要迎来剧变,唉!” 听到李婉所说的,李固面色凝重,忍不住一声长叹。 他可不像自家妹妹那样感觉无所谓。 李固此番被朝廷调回洛阳为官,并不是因为他在地方上的政绩有多出色,而是……他父亲李胤是司马昭的亲信!而且还是非常有分量的亲信! 李婉不会出仕做官,她不需要操心政局,操心也没用。李固却是实实在在的厮混于官场,小心驶得万年船! 身份不同,思维模式就会不一样。 正当二人有一搭没一搭,说些洛阳城内的趣事时,李固的几个仆从,押送着一个穿灰色布袍的年轻男子进了大堂。 “阿郎,此人在门口徘徊,还企图翻墙进来,被我们逮住了,听候您发落。” 一个仆从对李固躬身行礼道。 李固刚想开口,李婉连忙拦住众人道:“不是贼人,不是贼人。兄长别管了,这人交给我吧。” “小娘,他是什么人总要有个说法吧?” 李固大惊,脱口而出问道。 深夜抓到一个鬼鬼祟祟的男子在院子外面晃悠,李婉居然不当回事,简直离大谱了。 “他是你未来的妹夫!” 李婉不耐烦的对着李固吼了一句,拉起一脸人畜无害的石敢当就走。 二人走后,大堂内李固与他的几个下仆面面相觑。李固不耐烦的对那些下仆吼道:“看什么看,这么晚了不去睡觉是打算抓老鼠吗!” 听到主人咆哮,他随行的那些仆从顿时作鸟兽散。 李固托起下巴一脸疑惑,完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多了个准妹夫,没听父亲李胤提起过呀。 另一头,李婉把石敢当带到了柴房。里面只点了一个火把,光线非常的昏暗。 火光下,李婉那张俏脸,看起来格外的迷人。她关好房门,压低声音抱怨道:“你就不能白天大大方方的走院门进来吗?这深夜翻墙而入,不是贼也变成贼啦!” 李婉嘴上在抱怨,心中却是非常高兴,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止不住。 石敢当没说废话,直接从袖口里掏出一份黄色的绢帛,递给李婉。 他看着眼前明媚如春花一般的女孩,面带微笑说道:“这两天我去找天子求了一份赐婚的圣旨,就是这个。拿这个提亲够不够?” 李婉接过圣旨,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到了上面的内容。一时之间,她心中五味杂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才见过一面,就去找天子求赐婚? 李婉心中充满了甜蜜和激荡,她此刻和石敢当一样,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冷静,脑子里跟浆糊一样,没有了任何判断力。 见李婉低着头不说话,石敢当继续说道:“呃,要是我回不来了,你就把这圣旨藏起来,以后给司马炎做妾吧。别问,问就是我现在要去做一件大事!” 李婉还是不说话,只是默默握住石敢当的手。 天子赐婚意味着什么,她这个官宦之家出身的女子,自然是明白的。搞到这份圣旨需要付出什么,更是无须多言。 所谓的“大事”,一定很大。 “我今夜必须回洛阳宫,越早越好。你多保重,就按我说的做吧。” 石敢当叹息道,两人双手紧握,深情对视,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其实石敢当觉得此刻亲吻李婉的嘴唇,对方也一定不会反抗,但他还是忍住了。既然是奔着婚姻而来的,那就没必要学司马炎一样。 是他跑不了,不是他的,现在亲个嘴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李固在柴房外面,透过门的缝隙看到里面的情况,心中暗暗替妹妹着急:你们倒是快点亲嘴啊,有什么好犹豫的。 很久之后,石敢当和李婉才非常克制的拥抱了一下,然后很快就分开了。 李婉叹了口气,脸上满是不舍说道: “那你……早去早回,我明日把这份赐婚的圣旨给父亲看。然后就按规矩走吧。” “嗯,你放心,我不是去送死的。” 石敢当信誓旦旦保证道。 二人推开门,正好看到在门外偷看了一路的李固。 石敢当对他行了一礼,随即大步离开,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妹妹,这个……” 李固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总不能问刚才明明气氛都到这里了,两人在里面却没有亲嘴吧? 李婉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直接将袖口里藏着的赐婚圣旨递给李固查看。 即便是有千万个理由,都不如这张绢帛有说服力。 李婉又不是三岁孩子,谁真心谁假意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仔细将圣旨上的内容看完,李固倒吸一口凉气。他将圣旨还给李婉,已经彻底服气了。 这年头没有哪个女人挡得住类似的追求,李婉抵抗不了很正常,换个女人来也一样扛不住。 这份圣旨威力实在是太大了。 “兄长,你会为某个女子做到这一步吗?嫂子如何?你当年费了多少心思娶她过门?” 李婉整理了一下长发,看着李固询问道。 李固不自觉避开对方那灼热的目光,酝酿了半天,最终还是化为一声叹息。 说实话,他真的做不到。未来妹夫为了这门亲事,确实是下了血本。 追求女人追到这样的地步,也确实是难得有情郎了。 换句话说,有这份人情,求个官还不是轻轻松松?何苦浪费在一个女人身上呢?等拿到了高官厚禄,要什么样女人找不到? 即便曹髦现在是个傀儡皇帝,赐婚的圣旨,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搞到手的。在李固看来,石敢当是在暴殄天物!把自己的政治资源用在了无聊的地方! 这踏马就是个傻子啊!有人情不会用给我用啊! 李固在心中大骂石敢当被女人迷昏了头脑。 “看来我这位妹夫,着实不是寻常人,为你也算是掏心掏肺了。” 李固带着些许钦佩,叹息说道,预感自家妹妹大概是留不住了。就算人还在,心也被勾走了。 而且他们家亏大了呀! 可以求到天子赐婚的人情,随便用一下,对家族就有无比的助力!不过话说回来,李婉魅力之大,也确实令他心惊。 居然有傻子为她求了一份赐婚的圣旨!虽然看上去很怪异,李固却觉得李婉和石敢当有种……另类的般配。 都是那种办事直接豁出去完全不顾后果,全看自己心情如何的人。 “那是啊,你也不看看我是什么眼光!寻常人我能看得上么? 他为我弄到了赐婚的圣旨,这辈子不嫁他,我就终身不嫁!” 说这话的时候李婉脸上神采飞扬,头上的发辫都快翘起来跳舞了。 司马炎不是纠缠着她不放么,怎么就不肯求一份赐婚的圣旨呢?所谓诚意,都是比较出来的。 此刻李婉异常确信,自己绝对没有挑错人。 …… “你身上有女子的气味。” 简陋的簿室门附近某个屋舍内,石崇一脸疑惑在石敢当身上嗅了嗅,十分笃定的说道。 石敢当瞥了他一眼,懒得解释不久前自己是怎么跟李婉是抱在一起的,只是无奈反问道:“六郎,你现在还有心情关心这个吗?” “我这不是很紧张,故意找点话说嘛。 明天要干大事,我哪里睡得着。 早知道这么紧张,我去找个女人快活快活也好啊。 现在都悔死了。” 石崇苦笑着辩解道,石崇对石敢当抬起手展示了一下,自己的两只小臂都在不自觉的颤抖,完全停不下来。 很多人都不怕死,刀砍脑袋都不带眨眼的。 然而如果他们知道一个具体的死亡日期,距离此刻相当接近。那么在时间一点点消耗的过程中,那种恐惧往往会把这个人的精神彻底压垮。 死刑犯枪决前的那天,平日里叫嚣一个打十个,此刻却一哭二闹三上吊实在是不要太多了。 石崇已经算是神经大条!换个人很可能已经崩溃大哭。 按照计划,天亮以后,曹髦便会乘坐天子的御驾,带着那数百炮灰,来到簿室门前。随后石崇他们二人会登上天子的御驾,在车夫身旁,手持节仗与旌旗。 然后,就是把命运交给上天处置了。 所有的计策已经在这一刻用完,剩下的就是所谓“天命”。石崇二人都不打算披甲,事实上,如果一个人被几十个人围殴的话,哪怕身上套个铁壳子都没用,还不如不穿,到时候见机行事吧。 “这两天某应该回家,找几个美妾留种的,万一死了,岂不是绝后了?” 石崇懊恼的拍拍脑袋,在一旁长吁短叹。 石敢当却回想起自己几个时辰以前,已经搞定了自己的婚事,不由得一阵心神荡漾。 要是当时大舅子不来,搞不好今晚真会在柴房跟李婉抵死缠绵,翻云覆雨。 石敢当也是人,不是机器。大难临头,疯狂放纵的心思,如同潮水一样冲击着他的理智。 恐怕李婉也是有同样的心思。 因为万一他没有挺过这一关,那今夜的放纵,或许就是两人生命中最后的甜蜜回忆了。 何不索性放纵一把呢? 难道要等死了以后再去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轰轰烈烈爱一回么? 要不是知道李固在柴房外偷看,两人估计已经开搞了。 “这一关无论我们能不能顺利挺过去。 我们的名字,不,你石家六郎的名字,一定会牢牢的铭刻在史书上。 后人读这一段史书,一定都会知道,有人在司马氏只手遮天的时候,敢于为天子拔刀! 在所有臣子都不敢说忠义的时候,有人已然仗义持剑,护卫在天子身侧! 此刻天下人皆鼠辈,唯有六郎你才是英豪!” 石敢当按住石崇的肩膀,看着的眼睛,表情严肃的说道。 随即他却在心中暗暗吐槽道:此举虽然看起来震慑人心,但实则并没有什么卵用。 因为这只是一场在街上表演的戏剧,人人都是演员,人人都是观众。 似乎是被石敢当的情绪感染,石崇抖动的双臂停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道:“是啊,大不了一死!” “对!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 石敢当紧握双拳,继续说道:“若是能重于泰山,死了又何妨,大丈夫就是要轰轰烈烈!” “说得好,我们就是要轰轰烈烈走一遭!” 石崇亦是紧握双拳,激动到不能自已!此刻如同打了鸡血一般,陷入强无敌的状态。 可是过了一会,石崇又萎靡了。 他拉着石敢当的衣袖,低声询问道:“敢当,你能不能交个底,这件事究竟有多大把握?不是不相信你啊,实在是这件事……赌的有点大。” 你踏马现在才知道后悔啊,我还以为你很勇呢! 石敢当心中鄙夷,嘴上却是继续给石崇灌心灵鸡汤道: “爱拼才会赢!要奋斗就会有牺牲! 曹髦贵为天子都不怕,我们怕什么?” “不是!我怕死啊!” 石崇如死狗一般侧卧在那张狭小的榻上,已经打算什么都不想,等着曹髦的队伍行进到这里,然后抱着天子的旌旗上御驾了。 反正到时候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累了,毁灭吧。 看到石崇已经闭上眼睛装睡,石敢当差点没笑出声来。 “前世的你,可比现在生猛多了。” 石敢当在一旁低声自语道。 序章9 司马昭,看剑! 清晨,石敢当胳膊夹着天子的旌旗,踏上天子的御驾。他坐稳后,伸出一只手对车下有些犹豫的石崇喊道:“六郎,快上车!” 此刻,曹髦麾下的“大军”,已经在簿室门前停留,整装待发。这支队伍看起来浩浩……那个荡荡,是空荡荡的荡,怎么看都只有几百人而已。 甚至很可能不超过五百人。 眼见天子的扈从居然如此单薄,石崇事到临头恐慌不已。双腿吓得打摆子,再加上那种如同便秘一般的尴尬表情,站在天子御驾跟前踌躇不前。 既不愿离开,也不敢上车。 曹髦看到石崇的模样,又看了看一旁镇定自若的石敢当,顿时明白了这二人谁才是主心骨。 石崇虽是主,但明显不是拿主意的人。 他刚想开口劝退石崇,却见石敢当一跃而下,连拉带拽的将石崇推上车夫旁的位置。 “六郎,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开弓以后哪里有回头箭!” 石敢当对石崇怒吼道! 石崇接过石敢当手里的旌旗,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事到如今已经多说无益,只能拼了,一条道莽到黑吧! “好!” 石崇大喊了一声。 “开宫门!” 一旁侍奉的李昭下令道。 簿室门被人缓缓打开,由于平时此门很少使用,因此门轴转动时发出一阵阵牙酸的摩擦声。令人感觉格外不舒服。 好似地狱之门敞开,而众人眼前宽阔的道路,就如同黄泉路一般。 “随御驾所向,替天子诛杀国贼!” 石敢当大喊了一声! 御驾的车夫挥动马鞭,马车开始缓缓向前加速。身后那些曹髦的所谓“亲信”,全是步卒没有马匹,默默跟在后面。 看样子,这支队伍被拦截是必然的,迟早而已。 石敢当双手紧握天子节仗,双目平视前方,看起来,已经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敢当,我们何不策马持剑开路?” 石崇低声建议道,他又有点勇气了,想装个逼。 “还是护在陛下身边比较好。” 石敢当阻止了蠢蠢欲动的石崇。 持剑开路? 呵呵,想多了。 石敢当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点评石崇这话才好。 别说他现在学习剑术已然来不及,就说即将到来的所谓恶战,敌我比例,最乐观的估计,也是一比十,甚至更多。 但有一点好处,那就是曹髦在这里。有天子顶在前面,禁军是无法对曹髦身后的所谓“亲军”痛下杀手的。 因为现在无论是谁动手,不管输赢如何,出手之人事后都极有可能被司马家清算! 俗称“背锅”。 地位越低的人,背锅的可能性就越大! 石敢当想得很清楚,正因为司马家的名声已经很臭了,所以他们才特别喜欢假惺惺的施展所谓仁义和小恩小惠,试图挽回一点家族声誉。 而且如果说一定要找人担责的话,那司马昭必定是疯狂甩锅,使自己的责任越小越好!所以那些替司马家干脏话的底层士兵,甚至中低层军官,搞不好事后都很难体面收场! 司马昭收拾这些人,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如同石崇当初杀那些奴贩子一样。 现在谁动手谁就是最好的替罪羊!石敢当就是在赌司马家投鼠忌器,不敢痛下杀手。 然而,既然是赌,那肯定是有风险的。 比如说刀剑无眼,比如说聪明人遇到傻愣子,比如说万一司马昭不装了呢? 所以,属于曹髦的胜负虽然近乎于百分百,但属于石敢当自己的“胜负”,只能算是五五开。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眼前一队步骑混合的队伍,堵住了宽阔的道路。几乎是人人披甲。这些禁军跟曹髦的亲信比起来,如同正规军和民兵。 差别之大,即便是对兵事一无所知的文盲,也能看出个高下来。 此时御驾也不得不停了下来,前方有人拦路,此路不通也! “陛下,您不开朝会了吗,何故带着卫队出宫?” 对面列阵的禁军让开一条道,一个穿着官袍没有披甲的中年人策马而出,离着很远,对曹髦行了个揖礼。 “司马伷!天子带亲军出宫,就是要诛杀祸国殃民的奸贼司马昭! 赶紧闪开!不然按同党论处!” 一旁的李昭对着司马伷大喊道,司马伷是司马懿的儿子,母亲是伏太妃。 此人是司马昭的异母弟。 此情此景,司马伷怎么可能让开!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全都是靠司马家的权力在支撑。 若是司马家丧失权柄,他便是路边一条而已。 于是司马伷对曹髦的队伍喊话道:“陛下,您是受了小人蒙蔽,真相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大将军是国家栋梁,晋公爵位还是您几个月前亲封的,他都拒绝您册封晋公了,又怎么可能是祸国殃民的奸贼呢?您快回宫吧,朝会就要开始了。” 司马伷揣着明白装糊涂,打算拖延时间。 动手? 动手是不可能动手的,司马昭不想背锅,难道他这个异母弟就想背么? 谁都不是傻子啊,眼前破事一看就是出力不讨好! 石崇正要开口呵斥司马伷,却是听到一旁的石敢当举起天子的节仗,指着着司马伷高喊道:“一派胡言!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天下人谁不知道司马昭整天就琢磨着篡位!你还在说他是什么国家栋梁,某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你是何人,怎就在此大放厥词?” 司马伷大怒,然而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骂得好。 “你管某是何人! 浩气存太虚,丹心照千古! 生平未报国,留作忠魂补! 司马伷你听好了! 公道自在人心,就算司马昭权柄滔天,就算他已经顶风恶臭三百里,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诸位!曹氏养士五十年,仗节死义便在今日!随御驾冲锋,挡天子御驾者,杀无赦! 冲啊!” 石敢当这番话荡气回肠,气壮山河! 曹髦身后的亲军瞬间气势如虹,纷纷前驱于御驾之前,英勇无畏,径直朝着司马伷的部曲冲了过去。 而司马伷麾下的部曲则完全没搞明白状况。 他们并不是司马昭专门安排来此搞政变的,只是日常巡逻经过此地而已,要不然也不可能有这么快的响应速度。 事实上,司马伷也没有接到司马昭的命令,让他过来拦截曹髦的队伍。大家都只是听说曹髦今日要在洛阳宫杀司马昭,可没人知道曹髦打算玩奔袭呀! 司马昭部署在洛阳宫南门的重兵,此刻完全没有派上用场! 故意放出去的兵马布防图也是忽悠人的,曹髦此前的战略欺骗,此刻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挡天子者杀无赦,那……如果让道的话,应该就没事了吧? 司马伷麾下部曲瞬间掉头就跑,根本没有抵抗的意志,顷刻之间阵型就被曹髦的人马冲了个七零八落。一茬又一茬的小机灵鬼让开道路,站在一旁,目送着曹髦的御驾扬长而去。 只一个照面,司马伷就彻底落败了。 当然了,双方都没怎么死人,因为谁也不想为一些无聊的事情搭上自己的性命。 司马伷看着如同闹剧一般的所谓“战斗”,又看了看刚刚散开,现在又慢慢聚拢回来的部曲,忍不住仰天长叹。 大势在司马氏,但公理和道义不在。很多时候,身处不义,就很难打得过别人。这不是将领的能力问题,而是立场问题。 “跟在御驾的队伍后面,稍微隔远一点,不要跟他们起冲突。” 司马伷只得对左右亲信如此吩咐,然后派人快马朝着大将军府而去。 于是曹髦御驾队伍后面,长了一根“小尾巴”。这些人一路尾随却又压根不敢靠近,看起来如同做贼一般,显得异常滑稽。 …… 天子御驾出宫,直奔大将军府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到了大将军司马昭的耳中。 此时此刻,这位大魏权臣正在侍女的伺候下换官袍,准备得意洋洋的入宫,然后看曹髦如同小丑一样下令禁军卫士“诛杀奸贼”。 等到那个时候,无论曹髦怎么下令,朝会上都不会发生任何事。 只要司马昭不觉得尴尬,那尴尬的就是曹髦。 司马昭就是很想看看这位年轻天子窘迫的模样,以及体验一下“堂下何人状告本官”的扭曲快感。 人生如此无趣,看那些秋后的蚂蚱拼命蹦跶,难道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么? 然而,当司马昭听到曹髦居然敢玩“战略欺骗”,而且还顾头不顾腚的朝着大将军府奔来,立刻气得火冒三丈! “安世,你快去通知贾充,轻骑往大将军府来!保卫大将军府!” 司马昭对司马炎吩咐道,面色非常焦急。这个时刻,他只信任自己的子嗣,除此以外,谁都不信了。 书房内端坐的李胤,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如同睡着了一般。司马昭有些失算,他的很多亲信谋士都在洛阳宫南门附近,准备应对宫内发生的兵变。 没想到这些部署此刻反倒是使得大将军府兵力空虚。 “大将军,您且在此安坐,事情会平息的,此事您并不方便出面。 您不出面,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您若是出面了,见到天子该如何去说?” 李胤劝说司马昭道,语气很是恳切。 司马昭点点头,放弃了瞎折腾的想法。 李胤这个人清贫正派,他只会按自己的想法说话做事,不可能去拍自己的马屁。 正因为如此,司马昭才把大将军府中招募人才的权柄下放给他。 “唉,万一,万一……” 此刻司马昭嘴里碎碎念,明显是有些失态了。 人,都会拿自己的三观,去揣摩别人的三观,这是人性。 司马家是靠背刺上位的,所以关键时刻,就尤其担心其他人背刺他们。 毕竟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嘛。你做初一,就不能怪别人做十五。 “大将军,关闭府邸大门自守即可,稍安勿躁。 天子年少,不过是意气用事,事态会平息的。” 李胤平静说道,他还是那副姿态,不开口别人还以为他睡着了。见此情形司马昭只得闭口不言,跪坐于软垫,想发泄又没有地方可供发泄的。 现在司马昭也麻了,只能指望贾充给力一点了。 …… 曹髦的御驾还在东进,一步步靠近大将军府。石敢当耳边似乎响起了前世的一首歌,内心激荡,无所畏惧: 想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世界等着我去改变。 想做的梦从不怕别人看见,在这里我都能实现。 大声欢笑让你我肩并肩,何处不能欢乐无限。 抛开烦恼勇敢的大步向前,我就站在舞台中间。 是啊,这出大戏,主角配角都已经登场了。 此刻,石敢当仿佛看到他自己就站在舞台的聚光灯下,然后在史书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在他身后,曹髦就坐在御驾上,手握佩剑,意气风发,威风凛凛。 曹髦紧紧握住石敢当的胳膊兴奋喊道:“石敢当,你刚才痛骂司马伷,骂得好,骂得朕心里痛快!哈哈哈哈哈哈!朕自从来了洛阳以后,就没有一天比得上今天痛快!” 一鼓作气击溃武装到牙齿的司马伷本部人马,忽然让曹髦有种错觉:这次突袭,似乎可能成功? 但很快,曹髦又放弃了这样幼稚的想法。 他并未被短暂的“胜利”冲坏脑子,事实上,击溃司马伷本部人马,本就是曹髦终极目标的第一步:把皇帝奔袭诛杀权臣的事态,扩散到皇宫之外! 让那些文武百官们捂不住盖子!如今计划已经取得了初步成功。 可即便是做到了这一步,反应过来的司马昭,也不会给他更多机会了。 即便是侥幸再侥幸,曹髦真的带着这点人马砍死了司马昭。 然后,司马家就作鸟兽散了么?曹髦这个傀儡天子,就能彻底掌控洛阳的局面了么? 各地兵马,关系盘根错节的那些地方武将们,都会安分守己的不闹事么? 其实并不会,至少司马家的人会更加团结,因为他们不团结就是身死族灭呀! 司马家的亲信或许不会跟着闹事,但也会拥兵自重。东汉末一系列纷乱也不过是数十年前的事情,无数鲜血淋漓的案例摆在眼前。 董卓死了还有曹操,哪里轮得到汉家天子说话? 司马家经营朝廷数十年,根基深厚。怎么可能因为曹髦勉强砍死一个司马昭,就树倒猢狲散呢? 更关键的是,曹氏已经没有可用之人了,即便是杀了司马昭,权柄也不会落到曹氏这里。反倒是司马昭被天子砍死,同样会引起政局的巨大动荡,很可能导致天下大乱! 曹氏根基浅薄,毕竟比不得两汉立国数百年啊! 想到这里,曹髦眼中的神采,慢慢的消退了,变得波澜不惊,平静如水。 天命,即便不在司马氏,那也不在曹氏了。 “等会,若是朕死在逆贼的刀兵之下,你们能跑就跑吧,不要枉送性命。” 曹髦对身旁的石崇和石敢当吩咐道。 啥? 石崇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玩得正爽呢!。 “陛下,大将军府就在前面不远,就差一点了!” 石崇已经入戏太深,手握天子旌旗,对着曹髦信誓旦旦表忠心。唯有石敢当面沉如水,目光平视前方,一句话都没有说。 看今日这情形,估计很快就要进入自己计划的……第二阶段了。 石敢当正在琢磨后续事态的时候,忽然前方扬起大量烟尘。那是数量庞大的轻骑奔袭时才会有的迹象。 “贾充来了!快勒马!” 曹髦沉声下令道,随即御驾停了下来,后面跟着那数百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石敢当环顾了一圈,心猛的往下一沉! 曹髦的队伍之中,许多人都已经在大口喘息,这些侍从不少人都是命根被切了的宦官,真正上过战场的人并不多。 别的不说,在体力上,就差了禁军太多。这一路跑来,体力已经出现了颓势。 司马家篡位很阴险,手段也很下作,但至少是这个时间段,他们还是很注重嫡系部曲战斗力的。 对面此时也勒马停了下来,此前石敢当见过的贾充策马而出,身后禁军盔明甲亮,列阵严整,杀气腾腾! 他们和司马伷的人马不一样。 这些人,就是司马昭安排对付曹髦的铁杆亲军。并且,司马昭还给了贾充“临机处断”的权力。 面前这些禁军弑君的胆子或许没有,但把曹髦五花大绑,送回洛阳宫的胆子不仅有,而且还很大! 序章10 宁愿玉碎,不为瓦全 “陛下,您乘坐御驾,带着宫中的仆僮,往大将军府而去,这是在做什么呢? 您莫非忘了,今日乃是朝会的日子,百官们正在太极殿内等着您呢?” 贾充策马出阵,对曹髦行了个揖礼,连下马的程序都省了。作为司马昭的铁杆心腹,几乎是最得信任之人。 贾充自然是明白他在曹髦心中是什么地位与形象。 都图穷匕见了,老子还装什么装?此刻贾充的态度非常无礼! “逆贼,见天子不下马,你是想和天子平起平坐吗?” 石敢当举起手中的天子节杖,指着贾充大骂道。 “石家的一个家奴,怎么也能位列天子身侧,简直是侮辱了天子的身份!” 贾充反唇相讥道。 “某虽是石家部曲,却是为天子执剑。 你贵为中护军,不思报国却给国贼当走狗! 你问问朝中衮衮诸公,天下百姓。 究竟是你丢人,还是我丢人?” 石敢当直接怼了回去,气得贾充一肚子脏话憋着说不出,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就问你了,你这个朝廷高官跟一个家奴,大庭广众之下吵架,吵赢了很光彩是吧? 贾充还能说什么呢?闭嘴是最好的了。 “禁军将士们听好了! 这大魏国,是曹氏当天子。设立禁军,是了拱卫天子,为天子前驱,讨平不服。 如今天子亲自带兵来锄奸,你们不帮忙也就罢了,居然还想拦着天子。 你们是不是已经把皇位挂在刀剑上,摆在军营的校场上,然后列队高呼:皇位价高者得? 是不是谁出的价高,谁能喂饱你们,你们就拥戴谁当天子? 是不是不管那个人是权臣贵胄,还是宗室亲王,又或者是世家子弟。是不是谁出价高,你们就跟着他三呼万岁? 天子现在就在这里,就在这御驾上,你们现在就可以告诉他,禁军是干什么吃的!” 石敢当怒发冲冠,直接跳下马车。他手持节杖,丝毫不顾面前黑云压城一般的禁军阵线。 一边向前走,一边大声质问。 很快,禁军从中间分开了一条道,很多人自觉的退到一旁。 石敢当甩出来的这顶帽子太大了,谁都接不住。禁军若是把皇位当商品贩卖,给野心家当雇佣军,那不仅是曹髦容不下他们,司马家也容不下。 曹髦此刻也翻身下了马,拔出了佩剑,走到石敢当身边。石崇看到他们都下车了,自己连忙也跟着下车。 曹髦的那些亲信仆从们,也跟在三人身后,缓缓向前。 两边的气势此消彼长,现场的氛围渐渐变得诡异无比。 贾充统帅的禁军要么是站到一旁看戏,要么是节节后退,不敢碰曹髦他们,也不敢放弃阵线逃走。 局面开始反转,对司马昭不利起来。 贾充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禁军不阻拦曹髦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他们都不想成为那个,事后被司马昭献祭的倒霉蛋! 皇帝既然那么好杀,司马昭怎么不亲自下场来杀?禁军士卒军饷俸禄就那么点,他们拼什么命啊? “成济,成倅,现在前面顶不住了,你们说该怎么办?” 贾充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太子舍人成济,还有他那个在禁军中当偏将的兄长成倅。 “是啊,该怎么办呢?” 成济反问道。 贾充心中暗怒,也不知道成济这厮是真傻还是装傻。 他不耐烦的呵斥道:“是司马氏提拔你们,你们才有今日之前程。大将军养了你们这么多年,是时候为大将军效忠了,还用多问吗,上啊!” 上? 怎么上? 嗯,要不先杀个人震慑一下天子? 成济这个小机灵鬼看向冲在最前面的石敢当,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天子身侧那人,最是嚣张不过,某先上去将他砍了,震慑一下天子再说!” 成济对贾充说了一句便走。他是个浑人,不由分说提着长矛,就往石敢当他们所在的方向跑去。 “小贼,拿命来!” 成济大吼一声,长矛如毒龙一般,矛头直扑石敢当的腹部而去。 卧槽! 看到成济冲过来,石敢当顿时吓得身体定立不能动。 他是万万没想到,居然有人专门盯着自己。耍嘴皮子他行,跟武将拼武艺他就吃不住了。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曹髦猛的推开石敢当,成济的矛头直接刺穿了这位大魏天子的胸腔。 矛头透后背而出,血染龙袍。 乱哄哄的街面,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贾充瞠目欲裂,吓得浑身发抖。谁都没有料到,曹髦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谢幕。 成济更是吓得连连后退,最后背靠一匹马,才堪堪稳住身形。 “陛下!陛下!” 石敢当伏在曹髦的身上大哭,他是真哭了! “司马……国祚,不,不会长。你……你能扛过这,这一劫。必,必有,远,远大前程。 朕,谢你成全,死而无……” 曹髦气若游丝的在石敢当耳边,断断续续的说了遗言。连最后一个“憾”字都没说完,就已然撒手人寰。 “司马昭弑君!” “司马昭弑君了啊!” 石敢当伏在曹髦身上大喊大叫!一边哭一边喊。 贾充面色巨变,这场变故已经招来不少洛阳百姓驻足观看,现在石敢当又这样大喊大叫的,唯恐不知道这队禁军是司马昭的嫡系。 “快!快把天子的随从们都抓起来! 快去抓人!” 贾充连忙对着身旁的亲信们大喊。 让这些禁军对曹髦动粗,那是万万不能的。可是现在曹髦死了,他的扈从们,也变成了无根浮萍。 那还客气什么啊! 几乎是在一瞬间,贾充麾下的禁军士卒就翻身下马,冲过去抓人。 那架势比石敢当见过的,国外游行时警察抓抗议者还热闹。 他没有披甲,撒腿就跑,速度飞快。 现场顿时大乱,曹髦的那些仆从们作鸟兽散,四处奔逃。贾充麾下的禁军也分出很多小队,从各个方向搜捕漏网之鱼。 曹髦队伍里不少人因为此前一直在跑,此刻已经体力不支。即便是没有披甲,也跑不过那些披甲的禁军士卒。于是很快就被逮住了。 可是石敢当和石崇二人,一路上都是乘坐马车,压根就没消耗什么气力。现在正好把气力用上,比那些披甲的禁军跑得快多了,很快就摆脱了追兵。 石敢当轻车熟路跑到李胤家的宅院,三下两下翻入院墙,刚进去就看到李婉在院子里喂鸡。 二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李婉眼神里的雀跃与柔媚,藏都藏不住。 “禁军在搜捕我,来你这里躲一躲。” 石敢当语气急促说道。 “好,你随我来。” 李婉没有说废话,当机立断拉着他的手就往自己的闺房而去。结果二人还没走进屋舍,本就不结实的院门就被人撞开。 一队披甲的禁军士卒涌入院内,最后进来的,居然是刚才被石敢当狠狠骂过一通的贾充! 看见石敢当和李婉手拉着手,贾充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哈哈大笑。 他看着石敢当揶揄道: “你跑得很快,我们本应该找不到你的。 但是你不知道,这位小娘子的父亲在大将军面前替你说过好话,还举荐你做官。 那时候我就猜到你们肯定是认识的。 你跑回石府应该会被石都督扭送到大将军府,唯独李公是个厚道人,不会对你怎么样。 看这架势,李公是想招你为婿吧。他为女婿谋官,难怪豁得出那张脸了,哈哈哈哈哈哈!” 贾充毫不掩饰的猖狂大笑着,招呼身边的禁军士卒将石敢当捆起来押走。 至于一旁的李婉,压根就不能上前。这时候任何冲动,只会引起禁军士卒的疯狂。 毕竟,容貌出众的女子,容易引起坏人的觊觎。 人家把她先那啥再那啥,最后推给曹髦仆从所为,一样不打紧的。 前前后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石敢当出现再消失,如同没有来过一样。 “唉,得跟父亲好好打听打听,究竟是出了什么事了。” 李婉长叹一声,心中有喜有悲。 喜的是石敢当还没死,悲的是大概快死了。 走出李胤家宅院的时候,石敢当看向贾充问道:“现在有那么多事情要善后,你盯着我一个无名小卒又有什么意思呢?又不能多长块肉。” 贾充邪魅一笑,凑到石敢当耳边低语道:“我抓你不过是闲着无聊罢了,给自己找点乐子。至于大将军的事情啊,大将军自己操心就好,用不着我来多管闲事。我姓贾,不姓司马!” 听到这话,石敢当难以置信的瞪着贾充。感情这一波贾充就是故意“瞎忙活”,放任事态扩大! “你竟然放任禁军杀天子?” 石敢当难以置信,压低声音惊呼道,他遍体生寒,已经不敢再多嘴了。 贾充这个老硬币,太阴险了,司马昭都被他给利用了。 “这是你说的哦,我可没有说过。” 贾充嘿嘿冷笑了一句,对他竖起大拇指,随即翻身上马。 不一会,石崇也被石府的仆从逮住了,还是他父亲石苞亲自送到大将军府的。 曹髦的那些扈从们,基本都是被逮住以后,直接就宰了,没有审问,没有宣判,没有监牢。宰了以后丢城外乱葬岗,死得没有任何脾气。 不过大概是为了给石苞面子,又或者石敢当是被李胤相中的女婿,总之司马昭只是将石敢当和石崇他们都丢到了掖庭的监牢内,暂时关押了起来,听候发落。 后面的事情,已经跟他们二人无关。 事实上,曹髦之死,引起了巨大的波澜。司马昭一时间焦头烂额,压根就顾不上石崇他们这些倒霉蛋。 …… 曹髦死了,死于成济的惊天一刺。至于成济原本是打算刺石敢当,还是刺曹髦,已经不重要了。 所有的过错,都被算到了司马昭头上。 就在当天,原本是天子与权臣互相算计的朝会,变成了司马昭问询对策的检讨会。 大量朝臣缺席,只有大将军府的亲信们到齐了。德高望重的尚书左仆射陈泰也没来,这是颍川陈氏的牌面人物,跟司马家是自司马懿开始的政治盟友。 司马昭让陈泰的舅舅,尚书荀顗去“请”他来,很多话司马昭不能亲口说,他需要一个合适的工具人当嘴替。 陈泰不得已来到太极殿,司马昭将他单独拉到偏殿问询:如何才能平息事态。 陈泰的回答很直接:腰斩贾充以谢天下。 司马昭舍不得,如果把给他干脏活的天龙人贾充给宰了,那以后他还怎么使唤得动其他人呢? 于是司马昭断然拒绝。 陈泰说那我就没有招了,您看着办吧。说完就离开了皇宫,回家后就因为哀痛而一病不起。 除了关于曹髦身后事怎么处置是一个大麻烦外,与之相关的杂事也没消停。 淮南都督石苞率先“发难”。 他绕过大将军府上书朝廷:我出身微末,得相国(司马懿)提携,才有今日高官厚禄。然我儿石崇,居然私底下帮着天子对付司马氏,陷我于忘恩负义的境地,实在是罪不可赦。子不教父之过,对此我深感惭愧,无颜面对司马氏厚恩,故请辞淮南都督和一切官职告老归乡,并请朝廷将石崇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表面上看,这是在请罪,实际上石苞是什么意思,天龙人圈子里的人懂的都懂。 这位是典型的阴阳大师。 如果石苞真要帮着曹髦的话,兵变才是唯一的办法。可是,这些时日,石苞称病不出,没有任何异动,这就足以对得起司马懿当年的提拔。 石崇办的事情,石苞会不知道吗? 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石崇跟在曹髦一起“瞎胡闹”,这是在做什么呢?答案很明了,他是在“替代”石苞,给曹氏尽忠!几乎是必死的局! 这既是尽孝道,又是在尽忠,可以说是忠孝两全。 圈子里的天龙人都不是瞎子,谁都看得明白。是非曲直在那里摆着,你司马氏也是世家,可别把死的说成活的,黑的说成白的,臭的说成香的! 如今石苞请辞淮南都督,还要求司马昭对儿子处以极刑,实际上就是正话反说。 这等于是在反问:司马昭,你不会真想让司马氏遗臭万年吧?你是不是觉得当街弑君还不够丢人? 老子在淮南可是有兵马的,信不信老子给你来个淮南四叛? 司马氏的傀儡工具人郭太后,此时居然也公开发诏书回复这封奏折,斥责石苞道: 你真是活回去了! 石崇为天子尽忠,何错之有? 你是魏国的臣子,吃着国家的俸禄,你又不是大将军的私臣,为何说出这样的无父无君之言? 你连你那个不到二十岁的儿子石崇都不如! 你请辞的要求哀家准了,只要大将军(司马昭)同意的话,你就可以回家养老。 但石崇朝廷还要重用,不可能处以极刑。 借着曹髦之死,郭太后居然公开跟司马昭唱反调! 朝中风向骤变。 司马昭连忙上书郭太后,倒打一耙道: 当初朝中百官是看曹髦这个小年轻知书达理,才议定他为天子的,要不然皇位也轮不到他这个庶出。 没想到他竟然丧心病狂在宫中蓄养死士,妄图屠戮朝中大臣,还带着这些暴徒游街,实在是没有个天子的样子。我建议立刻开朝会,再推举出一位曹氏宗亲担任天子。并且废掉曹髦的身份,以庶民之礼下葬。 郭太后秒回:大将军所言极是,曹髦这个天子太急躁了,居然巴拉巴拉巴拉(把曹髦袭击大将军府的前前后后都描述了一遍),实在是有失天子体面,确实该以庶民之礼下葬。我这便发诏书通告全国,以谢天下。大将军深明大义,堪比古之圣贤,这件事的是非曲直,世人自有公论,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让他们说就是。我已经老了,能做的只有将它以诏令的方式,通告天下(到县衙这一级)而已。 随着这封诏书的下发,司马昭弑君的事情开始扩散到洛阳以外各州各县,天龙人圈子里的舆论,彻底爆炸了! 序章11 各得其所(上) 大将军府的书房里,晋公司马昭端坐于书案前,旁边堆着厚厚一箩筐竹简,都是群臣写来给石崇求情的。 即便是钟会这样眼高于顶的人,也给司马昭上书说:石崇连二十岁都不到,政治经验浅薄,还是第一次出仕,难免被人蒙骗利用。再加上他只是孤身护卫在天子身边罢了,本质上起不了什么作用,即便是没有石崇,该发生的事情也一样会发生。不如将其释放,低调处置即可,此事实在是不适合横生枝节。 这件事的舆论,几乎是一边倒的指责司马昭无法无天,暗地里不少人称颂石崇忠心为国,忠孝两全,搞得司马昭颜面扫地,里外不是人。 对内,石崇是石苞之子,石苞是你司马氏集团里面的重量级人物。石苞要还司马氏的恩情不能尽忠,石崇替父尽忠,孤身守护在天子身边,丹心可照汗青。 你把他杀了,将来你司马昭做皇帝以后,是不是就不需要忠臣了?你的手下,将来也有样学样,投奔到权臣的怀抱里,到时候你怕不怕? 无他,如石崇这样的忠臣已经被你杀光了啊,将来谁还敢做忠臣? 这是司马昭很多亲信的主流意见,杀了石崇,他们必定兔死狐悲。 对外,司马昭的手下当街捅死天子,这是亘古未有的大丑闻,朝中已经有人公开上书指责司马昭当街谋刺天子丧心病狂,不加掩饰的骂他。 还是那句,司马昭你将来是要改朝换代当皇帝的啊,如果天子可以被权臣在街上捅死,你不怕后人有样学样么? 哪有像你这么玩的? 诸如此类的问题让司马昭很是为难。他恨石崇等人(包括石敢当)对自己阳奉阴违,狠狠摆了一道,几乎是想杀之而后快。但这些人真不能杀,至少是不能不明正典刑随便乱杀。 这些时日,他一直在处理曹髦死后的各种麻烦,已然是心力交瘁。 为了解套,司马昭也并非没有应对。他不得已之下,只能使出壮士断腕的三招。 第一,上奏朝廷,请群臣议定接任天子的人选。司马昭提出立燕王曹宇之子常道乡公曹奂为天子,改元景元。以此暗示自己并不是杀曹髦篡位,而只是手下人胡作非为的所谓“意外”。 第二,上奏郭太后,请求以王礼葬曹髦,但废天子不可改,此前的年号,皆改为“高贵乡公某年”。 第三,为求减小弑君的影响,司马昭请求朝廷收回三辞三让的“晋公”“九锡”等等荣誉,以惩罚他“御下不严”导致曹髦意外死亡的过失。 老实说,这三招对于司马昭来说,无异于自相矛盾一般的割肉止血,不但疼,还得装出一副虚心谨慎的笑脸模样。 此前多年的经营,一朝被废,再也无法学曹丕代汉那样,以“德行兴盛”的借口,温和顺畅取代曹魏。 世家天龙人都认为:你踏马都在大街上众目睽睽弑君了,还有个屁的德行啊,好好在大将军府里面蹲着吧! 不过这三招使出去以后,也确实减少了朝野对司马昭的非议,起码,他不是杀了曹髦以后自己马上就改朝换代。 主要矛盾缓和了,如石崇这般上蹿下跳的天龙人,就成了接下来斗法的焦点。石崇本身的去留并不重要,但他是未来政治环境的一个重要风向标!想保他的人很多,已经是朝堂主流意见。 至于石敢当如何,无人关注。 谁会在乎一个石家的家奴如何呢?没有当场打死,就已经很给石苞和李胤面子了。 正当司马昭心烦意乱阅读这些信件的时候,仆从禀告羊祜求见! 这个羊祜的家世可不简单,他一母同胞的亲姐姐羊徽瑜是司马师正室夫人(续弦)。而司马昭的岳母,也是羊氏族人,可谓是亲上加亲。 羊祜本身亦是非常有能力,而且德行出众。 他如今正是处于政治人物实践经验和身体精力最佳的时段。别人求见司马昭可以当做不存在,羊祜求见他,司马昭是不能拒绝的。 一见面,司马昭就发现羊祜面色忧愁,看上去很是憔悴的模样。 于是他疑惑问道:“叔子(羊祜表字)可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 羊祜点点头道:“确实如此,身为司马氏的姻亲,对时局深感不安,夜不能寐。” 一听这话,司马昭的面色就沉下来了,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 “大将军,今日只是为石崇之事而来,不谈其他。” 羊祜连忙解释道。 司马昭的面色这才缓和了一些,如果羊祜是要跟他哔哔什么不该杀曹髦之类的话,那就可以把对方请出书房了。 实在是老生常谈,不值得去听。 “说吧,我想杀石崇已经快忍不住了。” 司马昭叹息道。 他需要通过宰了石崇,在世家圈子里面制造一种“顺昌逆亡”的节目效果。 “大将军,杀石崇不难,但是挽回人心很难。石崇是听天子的话,天子让他如何他就如何,这仅仅是君臣之义而已。 就算有罪,也罪不至死。 倘若真的杀了石崇,将来如果有人不服,那就不是学石崇这样去送死了。譬如这次如果石家要闹,悄悄返回淮南再兵变,大将军不是更难堪吗? 既然石崇是在尽孝,那不如好好的表彰一下他。不提什么伴驾天子之类的话,只说石崇尽孝即可,所以他不但无过,反而有功,朝廷要表彰他,把他和高贵乡公分割开来。 石崇是石崇,高贵乡公是高贵乡公。 如此石苞也会稳住淮南之军,不会造次,对大将军最是有利。” 羊祜小心翼翼的对司马昭建议道。 看到对方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有些意动的样子,羊祜继续建议道:“如此一来,石都督亦是感念大将军的恩情,世家子弟也会看到大将军的宽容大度。百炼钢不如绕指柔,这比杀一个石崇要好多了。将来,石崇若是想起大将军今日高抬贵手,能不为司马氏尽忠么?” 不得不说,羊祜很善于引导话题,说服对手。他这番话入情入理,环环相扣,可谓是正中司马昭心中的顾虑。 司马氏,连天子都当街捅死了,再加上司马懿和司马师当年杀得血流成河,还掘棺鞭尸。 在外人看来,司马氏已经是够毒辣,够凶残了,在世家之中声名狼藉。即便是杀了个石崇,也不过是在给自己的残暴人设添砖加瓦而已。 有个屁用啊! 反而放了石崇,甚至给他加官,可以树立典型,强调孝道,极大缓解天龙人圈子里面对于司马家族当政的焦虑情绪。 这效果不比杀人强多了么? 再说石苞经营淮南多年,他儿子死了,猜猜这口气会出在谁身上呢? 羊祜就是告诉司马昭,这件事没必要意气用事,更不用上纲上线。只要以“尽孝”为由褒奖石崇,便可以化被动为主动。 “非亲非故,你为何替石崇说情?” 司马昭疑惑问道,其实他此刻已经接受了羊祜的建议。 “我不为石崇,只为司马氏而已。毕竟阿姊已经嫁作司马家的妇人了,她是我的至亲。 今日来找大将军,羊某亦是有私心的。” 羊祜实话实说道。 “唉,那就照你说的办理吧。 你上书朝廷,请求给石崇免罪,我再给他加个官,将他外放,这件事就了结了。 这批入狱的囚犯都由你筛选鉴别,免得贾充在其中公报私仇。” 司马昭微笑点头道。 他这手腕也挺活络,饶恕石苞的儿子,再将石苞封为司隶校尉,既笼络了人心,又把面子做得光鲜亮丽,可谓是一石二鸟。有这份人情在,以后石苞也是他的亲信,不会跳反了。 “对了大将军,石崇身边那个部曲,能不能交给我处置。” 羊祜开口请求道。 “那一位啊,听说他得罪了贾充,而且还对本将军出言不逊。不过既然你想要人,那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打一百军棍以儆效尤,再把他关三个月,杀杀他的锐气吧。” 司马昭不耐烦的摆摆手道。 大部分的义子,都是形同奴仆,自身户籍是“部曲”,本身就比平民要低一级,只比奴隶强一些而已。 对于这种人,司马昭都懒得理会,因为那人肯定是听石崇的话办事啊,一条狗罢了。 要不是贾充坚持要把这人明正典刑的宰了,司马昭都想让他死在掖庭的狱卒手里。 不过既然羊祜要人,那就当个顺水人情送出去好了,不是什么大事。 神明饶恕蝼蚁有时并不是因为宽仁,而是因为压根就不在乎! 羊祜离开大将军府后,直接来到李胤家,一进院门就看到李家那位清纯貌美的小娘子在跟自己打招呼。 “羊公,那件事办妥了吗?” 李婉连忙上前询问道,脸上故作淡定,心中已经急得冒火。 “既然是天子赐婚,那羊某自然是要成人之美的,不过吃点苦头那是在所难免了。” 羊祜哈哈大笑道,随即走进了李胤的书房。 即便是李婉没有求他,他也是会想办法把石敢当捞出来的,不为别的,只为了完成曹髦最后的心愿。 那份赐婚的圣旨,就是曹髦下发的最后一道诏书。死者为大更何况是天子,羊祜即便是出于道义,也要把这件事办好了。 待李婉退出房间后,羊祜坐到李胤对面,直面主题询问道:“李公,事情羊某已经办妥了,您这边的事情,办妥了吗?” “我给羊公安排了一个秘术监的职务,掌管图文典籍,很清闲的。至于羊公想外放,李某以为暂时不可。 大将军为了夺权,一定会在准备妥当后,伐蜀或者伐吴。你暂且忍耐,几年后必有机遇。 李某马上会向大将军建议,将你贬官为秘术监,以免树大招风受人嫉妒。 待时机到来后,羊公再行定夺。” 李胤微微点头说道。 他这个人,是大将军府众多幕僚之中的盲点,平日里低调,但权柄极为重要。 李胤从不接受外人送礼,而且清贫乐道,家中无财又软硬不吃,使得外人认为他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可是,能在大将军府里混的人,怎么可能有蠢货呢? 李婉着急,关心则乱,李胤可是一点都不着急的。轻轻松松一招就把石敢当捞出来了。当部曲有部曲的好,压根就不被当权者看在眼里,手一抬就放了。 当然了,石敢当那天骂司马昭骂得有多狠,军棍打在身上就有多疼。这叫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 掖庭的监牢内,有几间牢房被专门清理了出来,给所谓的“贵人”居住。 不仅通风良好,而且每天都有人进来打扫,换屎盆尿盆。 虽然环境跟世家子弟居住的卧房不能比,但比一般的囚犯待遇好多了。 如今石崇就是住在这样的牢房里,有书看,晚上还能点火把。昨夜,石家还派人送了个貌美的家妓进来,让石崇好好“解渴”了一回。 年轻女人娇媚的婉转呻吟,夜里回荡在监牢内。 不过无所谓,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石崇该有的待遇。 如今世家子弟人人都以他为榜样,一提起石崇,那无不是竖起大拇指说一声“忠孝两全”。 羡慕嫉妒溢于言表。 至于石敢当,没人在乎,更是没印象。顶多是在提起石崇和天子惊天反击的时候,把曹髦身边那个骂人挺厉害的随从提一嘴。 石敢当骂司马伷、骂贾充的那些话,鼓舞士气的那些话,诸如什么:浩气存太虚,丹心照千古呀;曹氏养士五十年,仗节死义便在今日呀之类脍炙人口,在天龙人圈子里面广为流传的话,也都变成了石崇所说。 整件事,变成了石崇为父尽孝,石崇策划,石崇参与,石崇精彩发挥,石崇悍不畏死,天子为了保护石崇而被成济刺死,一副世家子弟与天子惺惺相惜,可以托付生死的凄美故事。 整件事都是石崇做的,完全不关石敢当什么事,这个故事甚至都没有他的戏份,只有“石崇携一仆从入宫”这一句,算是勉强提了一嘴。 他的名字,自然不会在天龙人圈子里面流传,只有极个别的大佬,对这个人印象深刻。 用句不中听的话说,石崇就是摘了石敢当种出来的桃子,一颗都没有留下。 这天一大早,石苞就心情愉快,来到掖庭的监牢内。 他看到石崇坐在一块软垫上读书,于是让狱卒打开监牢的牢门,自己接过狱卒递过来的钥匙走了进去。 “季伦啊,在里面还住得惯吗?” 石苞笑眯眯的询问道。 “很习惯,可以安静下来读书。” 石崇抬起头说道,然后继续阅读手中的竹简。 “你这次冒险,真的太值得了。大将军不仅不能杀你,反而要把你捧起来。这不,修武县县令的任命书已经下来了,今日为父是来接你出狱的。” 石苞亲昵的拍了拍石崇的肩膀说道。 石崇一番表演下来,被司马昭丢到监牢里,看似是在瞎折腾。实际上,是在以疯狂打脸司马昭的方式,捞取属于自己的隐性政治资源。 也就是天龙人圈子里的声望! 在这个花花轿子人抬人的世界里,你会办事是没用的,还需要有偌大的名望。 名声越大,官就能做得越大! 名声是一个人仕途的上限,能力则是他的下限。 经过这番折腾,石崇已经把他的名声,提高到了一个过往无法想象的地步。 缺的,只是在地方施政的政绩了。 待外放立功,回洛阳述职后,就可以大肆吹捧继续抬高名望,因为有东西可吹呀! 石苞非常确信,石崇将来就算当上三公九卿,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父亲,这次多亏石敢当从中运作,某想去修武县赴任的时候,把他带上当做幕僚。” 石崇将竹简放在地上,看向石苞请求道。 “这……恐怕有点难。” 石苞顿时面露难色。 序章12 各得其所(下) 石崇没有受到一点虐待,然后在各方博弈之下,最后开开心心的回家,受到了如英雄一般的待遇。 石苞在石府大摆宴席,邀请很多大将军府里面的人赴宴,为石崇接风洗尘。这种高调,也是司马昭希望看到的,为的就是摆脱自己弑君带来的不利影响。 如贾充、阮籍、钟会等人都很给面子,到此为石崇“抬轿子”。 而宾客之一的尚书裴秀,向来以精通面相而被外人所知。他更是直指石崇将来必定“富贵花开”,前途不可限量。 在这帮人的极限吹捧之中,一向不喜欢与人交际的李胤,却是因为性格孤僻没来。听闻这次在石崇被释放的博弈之中,他在背后出了很大的力。 李胤不来石府赴宴,也不知道是因为看不惯这帮天龙人互吹,还是不喜欢沾染是非。 待宾客散去之后,已经是半夜了。 石崇却是没有喝多少酒,直接来到石苞的书房,二人密议。石崇现在的地位和表现出来的能力,已经可以参与家族核心机要。 “石敢当之事,如今由羊祜一手把持操办,不许我们插手。 听说啊,高贵乡公给他的那份赐婚圣旨,有人看得很重,想促成此事。 我估计他是性命无忧的,抱得美人归也不难,但想借此飞黄腾达,那就是纯妄想了。 有贾充和大将军在,势必打压他一辈子。” 石苞叹息说道。 这个义子,肯定还是义子。只是想像从前那般,以“部曲”的身份钳制对方,恐怕很难了。 也就是说,以后石敢当帮石家可以,但无条件替石家做事,已经不是天经地义。 而且这次的事情,都是石敢当忙前忙后,桃子都是石崇摘的,等于已经还清了救命之恩。以后再来往,就要算算人情账了。 双方只是依旧有一层义子义父的关系罢了。 所以石敢当能不能给石崇当幕僚,这还要看他本人的意思,以及羊祜的计划。 “对了,石敢当的夫人,就是李家那位……” 石崇有点不敢相信的询问道。李家娘子惊为天人,怎么可能被石敢当搞到手呢? “你说对了,就是那位,李胤都已经放出话来了,婚事照旧铁板钉钉。” 石苞感慨说道。 石敢当的命真好,这门亲事简直跟天上掉馅饼差不多。 “他是怎么办到的呢?就算人家小娘子钟情于他,李胤可不是好惹的,他怎么做到的?” 石崇满脸不可思议,跟司马炎抢女人啊,这种行为该怎么说呢。 他无法理解,无法评价。只能说人各有志,开心就好吧。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吧。 石敢当为了这份婚书敢赌命,李胤就算是块石头,也该动容了,更别说那位小娘子了。 你若是将来为了哪个女子不顾性命,那位也会不顾一切跟着你的。” 石苞长叹一声说道,并不是不能理解李家的想法。 曹髦的这份赐婚圣旨,在很小的范围内流传着。影响的人虽然不多,但一个个都是有大能量的。 比如说李胤,比如说郭太后。 再比如说……司马炎。 自己看上的豪华自行车被人强行上锁带回家了,那滋味肯定不好受。 也挺无奈的。 因为司马炎只想骑着玩玩,人家却是出钱买走的,不许他人染指了。 这种情况下,司马炎罕见使不出他的“钞能力”。 他若是肯拼尽全力,自然争得过,争老婆谁争得过司马炎啊! 然而他只想玩玩,那就肯定没戏了。李婉的出身不允许司马炎搞什么幺蛾子。 司马炎若是休掉正室夫人杨氏娶李婉,美人确实可以抱回家,但世子之位却很可能不保,他当然舍不得。 以后当皇帝,修一座可以容纳五千美女的后宫,那不香么?何必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前程送掉呢? 石崇瞬间就感受到了司马炎的无奈。 “世道真的变了,天子都可以被权臣杀死在街上,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石敢当说得对,司马氏的国祚,只怕是很难长久。” 石苞叹息道,脸上满是遗憾。 平心而论,司马懿这个人,或许在很多人眼中都是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但他石苞却不能这么说,因为司马懿正是提拔石苞的大恩人。 “父亲,我在掖庭的监牢里,仔细思索了一番。脑子里灵光一闪,然后发现有件事,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石崇脸上出现一丝神秘的笑容,走到石苞身边坐下,很有些想跟石苞炫耀的意思。 “坐下细说。” 石苞指了指身边的软垫,心情大好。经此一役,父子二人更为亲密,这次可谓是完美配合。 石崇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低声呢语一般在石苞耳边说道: “父亲,其实将来谁当天子啊,那都是无所谓的。只要是和我们相善,我们都不反对! 只要我们实力够强,人脉够广,便可以和其他的家族,联合在一起把持朝政。 天子还是司马氏的人来做,甚至让什么宗室掌权也无所谓,但我们则可以决定朝政要怎么施展。 以及……哪个人能够成为官员。 我们点头,想做官的人就能上去;我们摇头,他们就要下来。 我们的话,比天子的话还管用,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去争那个位置呢? 我们何必要学司马昭篡位呢,何必去当个没事找事的权臣呢? 搞得洛阳乌烟瘴气的! 只要朝中有许多机要职位是我们的人,只要文人们都写诗篇颂扬我们,只要朝中禁军将领是我们的朋友,和我们有联姻的关系,甚至就是我们当中的家族子弟。 那么这皇帝谁想当,让他当就是了。 我们躲在他们后面,有吃的有玩的,躺着升官发财,随心所欲纵情人生,岂不美哉? 我们不单单是石家,或许还有贾家,李家,荀家,陈家等等。 只要我们够团结,天子又能把我们怎么样呢?” 这!这是臣子该说的话吗? 石苞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石崇,他怀疑自己的幼子是不是被人换了脑子。 “你这是想谋逆?” 石苞反问道,语气不善。 “父亲,您怎么能说孩儿谋逆呢? 孩儿不是刚刚才伴驾天子,是忠臣中的忠臣啊! 我从未有篡位的想法,从来对天子的位置没有任何兴趣,送给我当我都不要! 我只想让庶民与奴仆在前面劳作,天子与百官在前面替我们收割,而我们这些世家子弟,在家里坐等他们把获得的东西送过来,拿最大的那一份就好了。 这官府是司马家的,可背后控制官府的人,是属于我们家的,以及其他很多和我们志同道合的世家大户的。 石家一家肯定办不到,但只要我们团结在一起,互相支持互相吹捧。瓜分朝野的官位,让家族子弟可以闭着眼睛躺着升官。 这怎么就是谋逆了呢? 孩儿的想法怎么就错了呢?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孩儿并不是想掀翻司马氏呀?” 石崇大言不惭的说着自己的“歪理邪说”,让一旁安静聆听的石苞遍体生寒。 “你没说错,是我的想法跟不上这个世道了。” 良久之后,石苞长叹一声,脸上露出萧索的笑意,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无奈,却没有斥责石崇。 因为,石崇说得太对了。 句句都是实在话,将来,很可能就是这样的世道。 特别是司马氏当街弑君后,他们不得不分润很多权力,分给和他们同样是世家出身的那些支持者们。 以换取这些人在官场上,执行他们定下的国策。 按照这样的趋势发展下去,未来就是石崇刚刚描绘的世界。 不得不说,此番以身入局,摄取名望,石崇的收获太大了。 亲身经历生死,让他体会到了当天子的无奈和局限。 事后司马昭被世家成员联合施压,导致石崇毛都没掉一根,就踩着司马昭的脸出了监牢。 这让石崇领悟到了世家游戏的无限乐趣,以及世家抱团的强大力量! 没错,他们联合起来很强,弱的反倒是人心尽失的司马氏! 如今每一个世家成员心中,其实都已经埋下了一颗暗黑的种子,只待时机到来以后,生根发芽,然后长成遮天蔽日的妖树! 此时此刻,石苞内心无比的恐慌和无奈。因为石苞知道,就连他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这些人当中的一员! 这种游戏即便是他不玩,有的是世家子弟想玩! 石苞瞥了一眼石崇,只觉得那张俊朗的脸上,透着一股难以描述的妖异和邪恶。 熟悉而陌生。 …… 掖庭内的某个监牢里,羊祜将一份写着石敢当户籍的竹简,递给了他。上面写着石敢当的身份信息,已经不再是隶属于石氏的“部曲”了,而是一个自耕农小地主,在洛阳郊外有一百亩土地。 农庄里还有几个佃户。 “你啊你啊,不知道该说你什么才好。大丈夫建功立业是天经地义的,但是为了一个女子去赌命的人,本官还是头一次见到,太不值当了。” 羊祜揶揄了石敢当一句,此刻对方正趴在竹子做成的床上,屁股已经被军棍打开了花,伤势看起来非常恐怖。 但实际上没伤到骨头,只是看着吓人。 “谢羊公手下留情……” 石敢当虚弱的说道,身上已经没有气力了。 “你谢羊某是应该的呀,这军棍打起来可有讲究,并不在于打了多少棍。 如果想杀人,只打一军棍也能打死人。 如果只是想小惩大诫,那么打一百棍,也不过是休息十日就能下地走路。 你觉得你是哪一种呢?” 羊祜笑道。 他这个人很是健谈,而且很欣赏石敢当。就说那句“仗节死义就在今日”,便不是谁都能喊出来的。 “你啊,本官就给你交个底吧。你啊,得罪了司马氏。若是本事一般,就只能在本官治下,当一个抄写文书和绘制地图的书吏。 本官为秘书监,你就是本官的僚属。可惜,无品无级,不在朝廷的编制内,是我给你开俸禄,在少府办差。 你得多谢自己还会写字,读过书,要不然,多少条命也不够你折腾的。” 羊祜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其实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我救你可不是白救的,是指望你替我当帮手的。 “谢羊公赏识,石某必定兢兢业业办差,不过得出狱以后才行了。” 石敢当慢悠悠的说道,现在他说话实在是太累了。 “嗯,那你好好养伤吧。” 羊祜点点头,起身离去。 石敢当这才叹了口气,屁股疼得几乎让人昏死过去。 贾充这厮说得对,来到这里,不死也要脱层皮,不知道石崇在里面会不会受罪,多半是不会的吧。 毕竟人家是天龙人。 忽然,石敢当察觉到有人在脱他的裤子! 他刚要翻身,忽然听到视野盲区的那人,用清脆爽朗的声音警告道:“别动,我是来给你上药的!” 竟然是李婉! “你怎么来了?嘶……你轻点啊。” 伤口被碰到,石敢当疼得直呲牙,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抱歉抱歉,这是第一次,不熟练,你忍忍呀,后面就好了。” 李婉将药膏涂抹在石敢当的屁股上,一边涂抹一边笑嘻嘻的。 “你是不好意思了吗?不用不用。 我是你的夫人呀,天子赐婚的,别害羞嘛。” 李婉笑得花枝乱颤,手一抖碰到石敢当的伤口,疼得他冷汗直流。 “别骂我别骂我!我现在就好好给你上药!” 李婉知道自己刚刚玩得太过火,连忙道歉小心翼翼的给石敢当上药,等上过一遍药以后,两人都是满头大汗。 一个是疼的,一个是太紧张。 “下次,还是换别人来吧……” 石敢当看了李婉一眼,无奈笑了一下。 “那怎么行,我可是你明媒正娶,天子赐婚的夫人啊。 郎君得病,妾给你上药,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李婉略有些得意的提醒道,生怕石敢当不记得,又提醒了一遍。 石敢当想了想,唉,这位毕竟是官宦之家出身的女孩,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凤毛麟角的存在,还是别抱怨了。 再穷的官,家里的女儿也不可能会上金疮药这样的活计。李婉不嫌弃亲自来监牢探监,还亲自上药,这女人是真的好。 “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 石敢当看着李婉说道,目光诚恳。李婉刚才还笑个不停,现在立刻羞红脸说不出话来了。 不过很快,她就找到了话题,忍不住抱怨: “阿郎还不知道吧,你做的那些事啊,全都被石崇拿走了。 不对不对,是这样的。 我听说好多人都在说石崇英勇无畏,智计百出,和天子惺惺相惜。但那些事情我听父亲说,其实都是你做的。只不过,包括你在大庭广众下喊的那些话,还有那首诗,都被人按在石崇头上了。 现在那些世家子弟听到的故事,里面连你这个人都没有出现过,一切都是石崇在策划和实施。 石崇现在名利双收,被人称为忠孝两全,而且还当了修武县的县令。过不了几年,就会升到高位,前途不可限量呢。 结果你呢,就拿到一顿军棍,屁股开花,躺监牢里跟条死鱼一样。 唉,真是说得我都要流泪了。” 李婉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的在那感慨,似乎认为石敢当这回是吃了一个天大的闷亏! 石敢当吃亏,就是她李婉吃亏呀! 真是让人气得发抖! 李婉忍不住在心中大骂石氏不要碧莲。石敢当靠不计生死拿下的名声,就这样被人给偷走了! “我不拼这一把,怎么娶你过门? 还说那些作甚,我都不在乎,你也不用在乎。” 石敢当说得云淡风轻。 “你这傻子,想娶我就多上门几次啊,我又没说不嫁,你玩什么命啊!” 李婉握住石敢当的大手,低头垂泪,哽咽着埋怨道。 序章13 虚伪狡诈 一百军棍只是咬咬牙的阵痛,蹲三个月的大牢,才是真正的精神折磨。 石敢当屁股上的伤好了以后,无聊的日子就来了。李婉此前借口照顾他的伤势,每天都来掖庭的监牢探监,对此羊祜也是欣然应允。不过之后,李婉也被李胤禁足,直到他出狱都没有再来过。 石敢当居住的这个牢房还算干净,只是,那些天龙人特有的待遇是没有的。别说是貌美女奴来解乏了,白天没有书籍,晚上不点火把,天一黑就无事可做了,着实是磨练心性的好地方。 三个月后的某天,羊祜一大早就匆匆忙忙而来,看到石敢当后,很是慎重的对他微微点头,一句话也没说。 然后他打开监牢的房门,身后一位面容熟悉的中年人昂首迈步而入,此人正是司马昭无疑! 石敢当心中暗暗叫苦,他最不想见的人就是司马昭,那天曹髦殊死一击,石敢当给这位天子当嘴替,骂司马昭可是骂得很爽的。 只不过当时骂得有多爽,现在心中就有多惶恐。 “李婉官宦之家的贵女,与你并不般配。这样吧,旧婚约作废,曹髦只是高贵乡公而已,算什么天子!他的赐婚不能作数。 我也不让你吃亏,只要你肯废约,我便让刚刚登基的天子曹奂赐婚,将本将军四弟司马亮之女许配与你,即刻出狱完婚,还会给你安排配得上身份的官职,如何?” 司马昭忍住心中的恶心,脸上挂着无奈的笑容,肌肉都有些僵硬,说话言不由衷。 曹髦遗留的东西,即便只是一张纸,在司马昭眼中都是一根刺。 “大将军,鄙人跟随天子,是为了报答石家六郎救命之恩,其他的事情,我没有考虑过。” 石敢当对司马昭行了个揖礼,继续解释道:“信为立身之本,头可断,婚约不可废。司马亮之女即便再出众,即便是马上就可以给我荣华富贵,我也绝对不考虑。” “杀了你,婚约自然就废了。你不要不识好歹呀。” 司马昭看向石敢当威胁道,眼神里透着阴冷。 “大将军,即便是您杀了我,婚约也是在的。它就在那里,无论您杀不杀我都一样。” 石敢当目光与司马昭对视,毫不示弱。 “叔子啊,等会你去衙门知会一下,改改石敢当的户籍。他既然做人如此信守承诺,那干脆就叫石守信好了,改敢当为表字,将他放了吧。” 司马昭像是卸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脸上并无失望之色。若是真让司马亮之女下嫁石敢当,那才是司马氏的奇耻大辱! 现在被石敢当拒绝,也不失为一桩好事。他对苦苦哀求的司马炎,也有交待了。 “谢大将军恩典。” 石敢当,不,石守信躬身对着司马昭深深一拜。 “嗯,跟着叔子好好办差吧。” 司马昭摇头叹息离去,都懒得回头再看石守信一眼。 羊祜送他离开掖庭,随后折返回来,面色肃然警告道: “你继续在这里待一个月避避祸,大将军好不容易说服镇西将军(司马亮)将女儿下嫁给你,现在你拒绝,镇西将军必定恼羞成怒杀你后快! 但他本就坐镇关中,此刻不过是因为天子丧礼的事情暂居洛阳。待他返回关中,你又与李氏完婚,他心中的气估计也消了。” 羊祜拍了拍石守信的肩膀笑道。 这番话,让石守信直冒冷汗! 司马昭这个老硬币,明明知道这一茬,偏偏就不说! 若是没有羊祜提点,自己欢欢喜喜出狱准备迎娶白穷美,然后黑暗中不经意间,就射出了带着司马亮愤怒的一箭,把他给噶了。 事发后,司马昭再站出来当好人公正查案,敲打司马亮,最后顺水推舟的劝说李胤,让李婉给司马炎做妾。 一石三鸟! 当然了,如果司马亮派刺客来掖庭刺杀石守信,就不是杀一个无权无势之人那么简单了,这是把羊祜的脸也跟着一起打。 类似的事情,可是天龙人圈子里面的大忌讳! 司马亮犯不着来这么一出。 羊祜带石守信出了监牢,让他换上了狱卒的衣服,在监牢里替他“打工”,负责看守犯人。羊祜心思缜密待人接物都十分妥帖,让石守信在此避祸,当然不能将他当做犯人对待,那样就太失礼了。 中午的时候,羊祜在签押房内请石守信吃饭,替他接风洗尘。桌案上都是些野味,乃是昨日羊祜出城打猎所得。 二人一边喝着浊酒,一边闲聊。 酒过三巡之后,羊祜忽然问道:“李氏貌美如花,敢当是看上其美色可人,这才紧紧抓着不放么?” “非也,只是因为石某曾经遭遇过很多不忿之事,历尽艰辛,这才觉得才貌俱是虚幻,唯有好人二字最是难得。 所谓画皮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即便内子形貌丑陋,某也一定会娶她为妻。内子貌美,乃上天垂青石某罢了,纯属意外之喜。” 石守信说了九成的真话,其实那剩下的一成,才是他作出判断的依据。 因为李婉是司马炎念念不忘,求而不得的女人。能被司马炎看上,这个标签就是金字招牌。 匆忙之间,石守信怎么可能知道一个女子的品行如何呢。他只知道自己要保命,就一定要找个官宦之家的女人成亲,不然这回死定了! 能被司马炎看上,说明样貌好;多番下手而不得,说明人品好。反正,石守信就是认准了司马炎,对方押大他押大,对方押小他押小。 借着曹髦的东风要是还不趁机下手,只能说是睁眼瞎,将来娶到贾南风那种货色,也怨不得他人。 当然了,这些话不可能跟羊祜说,更不可能跟李婉说。如何看人识人本身就是一门学问,跟他人去说没有任何意义,不如闭嘴。 “是啊,刚刚倘若你要毁婚,羊某只会后悔这些时日对你照顾有加,后悔当初打军棍时没有将你打死。” 羊祜嘿嘿笑道,将杯中浊酒一饮而尽。 很多时候,有些智者通过一两件事,就能看出一个人的人品如何。正因为石守信言出必行,坚守承诺,所以才得羊祜高看一眼。 要不然,他凭什么将这个人当做幕僚培养? 羊祜想做一番大事业,他自然想招揽一些忠诚可信,知恩图报,在关键时刻站在自己这边的人当幕僚,辅佐他作出一番大事业。 当然了,这种大事业不是篡位夺权,而是入则辅佐君王治理国家,出则镇守边疆威震四方。 无论是入还是出,都需要帮手,一个人是什么事情都办不好的。 所以,在羊祜看来,人品才是最重要的,其次是才学,出身反倒是不重要。 羊祜自己的出身已经是天龙人圈子里的顶流,他可以用各种方式提携后辈,压根不需要去在天龙人圈子里面找小硬币。 “石崇说你很有学问,目光如炬,不知道你对天下三分是怎么看的?” 羊祜收起笑容正色道。 “魏国大势已成,蜀国疲敝苦苦支撑,吴国内政昏暗斗争不息。 先灭蜀国得蜀地,在长江上游打造战船然后顺流而下,先定荆襄,再平淮扬,最后一鼓作气奔赴江东灭吴。” 石守信简明扼要的介绍了一番。 “先灭蜀,再平吴?” 羊祜不动声色点点头,心中已经有底了。 “对,这个次序绝对不能乱。若不能得蜀地,则水战难以战胜东吴。 大魏是要得天下,不是要把吴蜀之地的百姓杀光,灭吴之战若是久攻不下,那便是生灵涂炭,两败俱伤了。” 石守信感慨说道。 “难怪李公要把女儿下嫁给你,大将军怎么劝说都不松口,原来如此。” 羊祜恍然大悟,这年头大家都不是瞎子的,为了壮大自身,都需要拉拢年轻才俊到自己这边。 好东西谁不想要啊!谁又愿意自家女儿嫁给一位平庸之辈? 羊祜已经察觉到,石守信身上表现出来的诚实守信,知恩图报,以及对于天下大势的把握,就已经决定了只要给他历练的机会,将来的成就一定不会平凡。 “统一天下,核心在荆襄之地。得荆襄,治荆襄,则天下平。 羊某现在也只是在少府翻阅典籍,希望能有些许助力而已。” 羊祜长叹一声,喝了一口闷酒,心中有种壮志未酬的急切感。 他真的不想待在洛阳,这里的人际关系极为复杂,特别是他的出身很高,又有才华,还是司马氏的姻亲,天然就高人一头。 即便是羊祜表现得再谦逊,也会有很多人嫉妒他,在背后说他的坏话。 羊祜请求李胤的事情,是让对方给司马昭进言,将他贬官!作为照拂石守信的利益交换。 不是升官,而是贬官!就是因为羊祜感受到了很多不善的目光。 比如钟会,比如贾充,都有在司马昭跟前说羊祜的坏话。 他若是贬官还算好,要是升官,那些人只怕就不仅仅是在背后说坏话了,很可能还会用计谋害他。 这让羊祜感到了恐惧。 秘书监这个官职,就类似于石守信所知的国家图书馆馆长。 这究竟是高升了,还是被投闲置散了,不是一眼可见嘛。 那为什么司马昭不肯将羊祜外放呢? 因为,他要篡位呀! 在政变的时候,需要有自己人鼎力支持,羊祜就是自己人。 “羊公,石某窃以为,要不了几年,大将军必定兴兵伐蜀。 到时候,便是羊公的机会了。现在羊公暂且蛰伏,不过问朝中之事,到时候伐蜀时,再为朝廷建言献策即可。” 石守信沉声说道。 羊祜眼睛一亮,脸上立刻露出笑意。 “不错,羊某也是这么想的。 嘿嘿,羊某无儿无女,只有兄长子嗣过继到羊某这里。 若有未出嫁的女儿,定然也要招你为婿的。 李公以清贫安乐,公正自持闻名于大将军府,没想到他为了女儿,也颇有私心呐。” 羊祜哈哈笑道,心中的郁结一扫而空! 人最怕的就是未知,不知道将来如何,就会惶恐不安。 哪怕再强的人,地位再高的人,再聪明的人,也是如此。 听石守信所说,羊祜已经笃定司马昭很快就会策划伐蜀。到时候他必定会得到外放的机会,不会继续待在洛阳城内,忍受各种明枪暗箭。 想来到时候日子能舒坦许多吧。 二人越说越是投缘,对边镇军情的很多看法,都是不谋而合。羊祜决定等石守信离开掖庭的监牢后,利用职权多给一些机会让石守信阅览典籍,让他将来好好辅佐自己在边疆立功。 正当羊祜和石守信在掖庭的签押房内吃酒吃得正起劲时,大将军府的书房里,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气氛实在是有点压抑。 司马昭四弟司马亮,此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而一旁的司马炎,更是面带沮丧。 司马炎本以为老爹出马,又有他四叔帮忙,搞定一个无权无势的家奴,还不是手到擒来! 就连李胤都说了,只要石守信毁约,他就把李婉送到大将军府,给司马炎做妾,绝无二话! 没想到,石守信居然软硬不吃! “岂有此理,这石家的家奴是反天了!” 司马亮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真是强忍着被羞辱,才勉强答应招这个女婿,回关中以后,还不知道该怎么跟倒大霉的小女儿说这件事! 没想到,是他想多了。他同意,石守信还不同意呢! 人家就是看准了李胤的女儿不撒手了。 许多天龙人就是这样,明明是他们先包藏祸心的,结果没有得手,反倒是认为苦主在羞辱他们。 “这是高贵乡公最后一道诏书,我是不能强废的,朝中非议太多。 既然不成,那就作罢了吧。” 司马昭眼角闪过一丝得意,长吁短叹说道。 “哼,兄长太客气了,这口气你忍得下,我可忍不下!” 司马亮拍案而起,拂袖而去。 司马昭连忙拉住司马亮,面色严肃警告他道:“四郎,国有国法,不可行那作奸犯科之事!你若是犯法,朝野众目睽睽,非议太多,我定然秉公处置!” “知道了!” 司马亮不耐烦的应了一句,直接出了书房。 等他走后,司马昭这才拍拍司马炎的肩膀说道:“倘若把这个石守信抬起来了,他必然会为我司马氏效死力。再说了,嫁人的是你堂妹,又不是你亲妹,也不是我女儿。如果你四叔若是咽不下这口气,那……反正李家女迟早都是你的。” 司马昭安慰司马炎说道。 他不可能拉下脸,去劝说李胤让他女儿给自己的儿子做妾,这和司马昭想打造的礼贤下士人设冲突了。 但司马炎的请求又不能不当回事,而且,司马家的世子,居然跟一个部曲争女人争输了。 不蒸馒头争口气啊! 强抢只会丢人,让石守信自己放弃,还跪舔当司马家的女婿,这才是杀人诛心! 现在,最佳结果没有达到,只能借司马亮这把刀,去把石守信给宰了。 然后,再借此事处置司马亮,以显示自己“高风亮节”,顺便打压司马亮未来可能的夺权。 这一手玩得是如此的漂亮,司马昭简直想到处张贴告示宣扬此事。 司马炎有些犹疑的劝道:“父亲,只要把李家女弄到手就可以了,那个石敢当,就随他去吧,何必杀了他呢?” “他?这关他什么事?这些事跟很多人有关,甚至包括羊祜,唯独他石守信无足轻重。 杀他,与他有什么关系?” 司马昭看了司马炎一眼,言语中透着失望。 自家这位世子,心肠有点软,还不明白政治的无情和血腥。 石守信这只“鸡”,是杀给大将军府内幕僚和以及朝野一众“猴”来看的。不杀这只鸡,难道杀司马亮以儆效尤吗? “歇着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司马昭不耐烦的对司马炎吩咐道。 序章14 真诚才是必杀技 几个月时间不长,但却可以发生很多事。 就在石守信在掖庭监牢的这几个月里,洛阳城里接连发生了许多大事。 首先就是司马氏的合格工具人郭太后,在与司马氏公开决裂后,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病故了。 百官们为郭太后服丧,满城素缟三日。 郭太后年纪大了,病故无甚稀奇。令人惊爆眼球的,是她的身后事。 这位郭太后,在司马家的阴影下苟活了大半辈子,堪称是点头机器。基本上没怎么给司马氏制造过大麻烦。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她察觉到自己已经大限将至,居然豁出性命雄起了一把! 宫女在清理郭太后的遗体时,在郭太后穿的鞋垫下面发现了一封“遗书”。 在这封遗书中,郭太后明言: 因为我在高贵乡公那件事上得罪了大将军(司马昭),所以很可能死于非命。死到临头,我才想起我这一生蹉跎了太多,有些话不得不说出来。 我乃一介老妇,死了也是命数如此,并不值得可惜。只是悔恨这些年无力阻止司马氏篡夺权柄,对不起曹氏。 曹髦之死,更是我的责任。每每想起这些事,都令人潸然泪下,痛彻心扉。 希望我在九泉之下,可以得到曹氏先辈的原谅。我在时还可以照拂一些朝中的正直之士,我死后,他们肯定会被大将军打压屠戮。 我一个糟老太婆,即便是三岁孩童也打不过,更何况是权柄熏天的司马氏呢?对于朝中之事,实在是无能为力。 希望这些忠直之士看到这封遗书后,能够谨慎为官,不要枉送了性命吧。 先帝啊,我真是愧对于你啊。 唯愿朝廷安葬我的时候,能够用纸将我的脸遮住,以平民之礼下葬,免得让九泉之下的先帝看到我就生气。 随着这封遗书的曝光,朝野震惊!沸反盈天! 得知此事的司马昭,气得当天就砸烂了大将军府书房里的所有器具! 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郭太后深知自己身体已经不行了,于是她要把受了几十年的气,一口气发出来。 司马氏,把欠我的尊严还回来吧! 郭太后临死之前,用淬毒的匕首,背刺了司马昭! 这一刀,实在是伤司马昭很深! 永远不要低估女人玉石俱焚时的癫狂与放纵! 什么家国天下,什么政通人和,都是狗屁!死多少人老娘也不在乎! 死亡就在眼前的时候,郭太后就一个念想: 司马昭,让我狠狠扇你几耳光出口恶气! 郭太后刚刚病故没几天,司马氏政治盟友中的重量级人物,颍川陈氏陈泰。 在家中病床上气得呕血身亡。 他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这个时候死,似乎是印证了郭太后遗书里面那句“正直之士恐死于大将军之手”。 搞不好,是陈泰想以自己的生命,让家族洗刷被沾染到的司马家晦气呢? 反正死人是不会开口的,最尴尬的人就是司马昭了。 这还没完呢。 中散大夫,名士嵇康,向朝廷辞官,直接把官袍放在衙门办公的桌案上,然后扬长而去,回家乡闲居了。 连个招呼都没打。 此前司马昭为了巩固统治,大量招募民间的所谓“名士”,其实也就是那些还没做官的天龙人和寒门子弟,到大将军府里面担任幕僚。 李胤这样的人,当年就是这样开启仕途的,乃是司马氏收买人心的重要手段。 然而郭太后的遗书一出,很多已经答应出仕的名士,纷纷辞官归乡,不跟司马昭玩了! 眼见局面有崩坏的危险,钟会对司马昭建议:向朝廷上表,请辞大将军! 当然了,这不是真辞职,而是让新天子曹奂推拒一下,就算是对这件事有个交代。 然后,低调处理,不管郭太后遗书怎么说,她毕竟已经死了。 只要司马昭不尴尬,那尴尬的就是别人! 你是厉害,我吵架吵不过你这个死人,所以我捂住耳朵总可以了吧? 死人,会慢慢被活人遗忘的。 非议,也总有平息的一天。 司马昭决定耍无赖装死! 不得不说,司马氏这一招确实好用,正面干不过,那就拖着呗。 这件事的始末,羊祜也跟石守信说过了。石守信只是点评说:出来混,迟早都是要还的。 此时二人已经离开掖庭,在洛阳宫南面的少府衙门上班了。 说是上班,其实就是抄书和画图。 羊祜将书库中重要的书籍挑出来,石守信将其誊写在纸上。不是发圣旨的绢帛,而是真正的纸。纸张轻便容易携带,将竹简书复刻成纸张书,也是少府的工作之一。 离开掖庭监狱的第一天,石守信就委托羊祜为保媒人,去李家提亲走程序。现在他已经不能跟李婉见面了,更不能上门。 而李婉也被禁足,不许出家门,要等待婚礼的那一天过门。 如今石守信住在洛阳东郊的一处农庄里,有两家佃户做邻居,“共同”打理这一百亩良田。土地并不需要石守信打理,他只需要秋后去收租就行了。 羊祜给的俸禄很“寒碜”,只有每月二十斛去壳谷物,有小米和麦子,居然是按天发放的! 每天下班就去领“工资”,翘班就没有工资,非常现实。 平均一天约一斛谷物,看上去不少,然而……这些粮食可不是全部用来当口粮啊! 要买牲畜干活,要在家置办石磨,要修缮屋舍,还有很多生活必需品,如木柴,都是不能缺的。必须卖了粮食换钱,然后再去买这些生活必需品。 石守信有点理解李婉那粗糙手掌是怎么来的了,因为李胤如果不贪的话,那点俸禄着实是不够奢侈生活的。 家里没出仕的孩子,平时多半还要干一点农活。 大权李胤是有的,财帛则未必了。这年头只要不是天龙人,日子肯定无法锦衣玉食,哪怕当官了也一样。 发这么点俸禄,不是羊祜小气,而是朝廷就这么个待遇,真要计较的话,羊祜还给石守信多发了呢! 按俸禄算的话,三公九卿,一个月也就发九十斛谷物罢了。当然了,天龙人家里有田宅无数,不靠这点俸禄生活。 随着婚期一天天临近,婚礼流程一项一项完成,石守信的心情也变得渐渐躁动起来。 这天羊祜特批他半天假,还赠与他五贯钱,去准备婚礼的一些杂事。 石守信拿了一百文揣钱袋里零用,剩下的,全锁在少府的衙门里了。 他哼着小曲从少府衙门出来,往城东的家中走去,脚步都是轻快的。 各种磨难,石守信都挺过来了。 李婉对他真心爱慕,李家上下,包括李胤和大舅子李固,也都对他挺认可的。 石守信很满意这门婚事。 即便是来到这个世界,还没有建功立业。但阴差阳错,居然找到了生命中契合的伴侣,也挺令人欣慰的。 没想到他刚刚出城,经过一片水塘,石守信就被一个穿着打补丁破麻布袍子,头发蓬松杂乱的糟老头给拦住了。 “小郎君啊,你看看水塘里闪光的那个东西是什么呀?” 老头拉住他的胳膊,指着不远处水塘里,一个阳光下反光的玩意问道。 “大爷,那是兑奖券,可以去北京五环外随便哪个便利店,兑换五万元大奖的好东西。 您蹲下慢慢伸手去捡,某还有事,就不奉陪了哈。” 婚事将近,心情大好石守信揶揄了老头一句,扭头就走。 搞毛啊!没想到古代就有这种“欲擒故纵”的诈骗了。 石守信心中暗笑,懒得搭理这老头了。 “什么大爷不大爷的,小郎君,您就行行好,帮老夫捞出来好吧?” 老头舔着脸,堆着笑,一点都不嫌弃的。至于石守信说的那些什么有的没的,他根本不懂,只当没听到了。 难道是我财露白了? 石守信记着袖口里还揣着一百文钱呢! 他叹了口气,卷起裙裤的裤腿,下到浅浅的池塘里面,俯下身把那个闪光的东西拾起来了。 体积不大,但非常沉! 那是个绣着一颗硕大珍珠的锦囊,里面有……很多很多的金豆,还有珍珠。刚刚闪光就是那颗大珍珠反射阳光的结果。 不是吧,这不像是那种坑钱局啊?这钱袋里的东西……价值高到不好估算。 因为光那颗大珍珠,就属于有价无市的玩意,价高者得。 石守信心中异常警惕,但还是把锦囊交给那老头。 “大爷,锦囊给你,我还有事,先回家了啊。” 石守信对着那老头摆摆手,转身就走。他摸摸袖口里面的钱袋,还好,没丢。 虽然没有搞明白状况,但是,好像跟他没什么关系。 “小郎君,你别走,别走啊。” 老头连忙追上来,健步如飞一点都不带喘气的。 他举起锦囊对石守信低声建议说道:“小郎君啊,这浮财也有你一份,不如你我平分如何?” “不如何,大爷您收着就是了哈,我还有事。” 石守信挣脱了老头,越走越快。 “唉哟,我的腿啊!” 身后传来老头的叫嚷声,似乎摔倒在地上了。 石守信只好折返回去,将他扶了起来。 “小郎君,刚刚你帮我捞钱袋,我不让你白忙活。这钱我们一人一半。” 老头很是顽皮的对他眨眨眼。 石守信仔细端详了一下这老头,虽然头发很乱,但皮肤保养得很好,只是打扮得很邋遢。 真实年龄,恐怕远远小于看起来的。 他身上的麻布袍子虽然破了,而且也打着补丁,但却非常的干净,几乎可以算是一尘不染。 挺像是网红打卡的。 脸上的胡须和眉毛,看起来都是被精心修理过的,甚至比李婉的秀发还精细些,身上散发着一股檀香的气味。 更重要的是……他跟司马昭长得很有几分相似,就是面相看起来没那么成熟。 这人看着有点弱智,难道司马懿也生过傻儿子么? 石守信脑中闪过几个奇怪的念头,最后还是决定开诚布公,不再戏耍这个傻子了。 “司马公有话不妨直言吧,大将军难道没跟您说过,鄙人见过他多次,也见过世子多次。 你们的样貌,真的非常相似。” 石守信轻叹一声说道,直接掀开了谜底。 他很忙的,真没有时间陪这位司马家的那个谁谁谁,玩什么礼贤下士的游戏。司马家的基因很强大(显性),各个兄弟都看得出来一些面容相似的地方。 “有那么明显吗?” 这“老头”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不像是装出来的。 石守信无力吐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位。感情他还以为自己演得很好呢! “呃……某是司马亮,现担任镇西将军,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吧。” 这老头,不,司马亮正色说道。 “石某听闻,当年司马仲达与诸葛孔明对阵时,伏夫人生下一子。正因为如此,仲达给这孩子起名为亮,是您对吗?” 石守信疑惑问道。 这个说法,对于当事人来说,应该是非常羞耻的一件事。 这其实是司马懿正面打不赢诸葛亮,然后自嗨一般的给儿子起名为亮。 精神胜利法一般的幻想“诸葛是我儿”。 当事人应该觉得这是被爹给坑了才对。 没想到司马亮却自豪的说道:“正是如此!他们二人虽是敌对,但却惺惺相惜。家父对某可是寄予厚望的,希望某能如诸葛孔明一般有智慧。” 司马亮一点都不觉得羞耻,反而异常光荣,像是被石守信夸赞了一样。 顺带看石守信的目光都柔和了几分! 呃,司马懿当年应该不是这个意思。石守信心中暗道,却是没有点破。 他觉得,诸葛亮要是知道泉下有知,得知司马亮是这个德行,应该会感觉被侮辱了吧? 算了,反正只要司马亮自己高兴就好,其他人的看法都不重要。他活在自己的情绪价值里面,很和谐。 石守信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替司马亮走完了心路历程。而此刻司马亮也陷入到这种莫名的情绪之中,看石守信越看越顺眼。 “司马公,不如我们去池塘那边聊会吧。” 石守信指了指刚才捞锦囊的那个池塘。 “某正有此意。” 司马亮点点头道。 二人来到池塘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司马亮长叹一声问道:“你是真不怕惹恼我而丧命啊,李家那位娘子对你那么重要吗?” “对啊,很重要。因为她无论好坏,都是属于我的一部分;而司马公无论怎么想,都与我的想法无关。 秉烛之光再小,也是属于我自己的;天上的皓月再大,那也是归于天的。 二者孰好孰坏无所谓,我只稀罕我的东西。” 石守信指了指刚刚从面前飞过的一只麻雀继续说道:“司马公请看,某就是那只燕雀,您可以轻易将其射落。但燕雀在飞,根本就不在乎您是怎么想的,即便是您将其射落,它也依旧不在乎。” “好吧。” 司马亮点点头,似乎听明白了一些。 他无奈说道:“你与李家娘子成婚,无论结局如何,真的与某全无干系。可是某也不过是来洛阳参加高贵乡公的葬礼罢了。大将军为了私利,就要让我把小女许配给你,完全不让我拒绝,我也很无奈呀,可是我能拒绝吗?” “大将军现在,正指望司马公拿刀砍死我呢。” 石守信吐槽了一句。 “是啊,然后大将军再去查案,然后公之于众,让我受到朝野指责,最后他再出面维护我。 坏事我做了,好人他当了。 你说,我是不是很无辜呢?我又何尝不是天上飞的,那种稍大一点的燕雀呢?” 司马亮抱怨道。 “所以司马公是来道谢的么?” 石守信疑惑问道。 “难道不是么?我都把锦囊给你了,是你自己不要的啊。” 司马亮苦笑道。 得亏石守信顶住了司马昭的威胁,要不然,这出戏他要怎么收场呢?难道真把自家宝贝小女儿,嫁给眼前这位平民身份的人么? 又或者是一刀把这位给宰了? 司马亮压根就不想掺和这件事。 “司马公,过几年,关中会有很多军务。到时候若是鄙人从军去了那边,还请司马公多多照拂呀。” 石守信从司马亮手里拿走那个装满了金豆子和珍珠的锦囊,对他嘿嘿一笑。他这是不管有用没用,先打三杆子再说。 司马亮立刻恍然大悟,也跟着大笑了起来。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位石守信的未来岳父李胤,很快就会前往关中,然后都督关中诸军事。 而司马亮,正是关中魏军中的镇西将军,名义上受到李胤节制,实则互相制衡,谁也不能一家独大。 在李胤女婿石守信身上下注,将来的场面会很好看的! 司马昭会笼络人心,他司马亮也会呀。 毁掉李胤爱女的婚姻幸福,再间接推她进火坑给司马炎做妾,最后干掉李胤看好的家族助力,削弱李家的实力。 这种仇恨,用不共戴天来形容也差不多少了。 接着,还指望李胤这位大都督进关中以后,会对自己这位司马昭的异母弟有好脸色,并且还能精诚合作完成军务。 司马亮都不知道司马昭在打什么算盘,这位二哥是不是当大将军当糊涂了,已经把所有人都当傻子,以为他们都会任凭自己摆布。 他这个四弟,在司马昭眼中,已经蠢成这般模样了么? 司马亮陷入深深的迷茫之中。 序章15 更大的舞台(序章完) 关于石守信这个人,石苞一直派人悄悄打听,暗地里监视。在得知石守信和李婉的婚约如期履行时,他这个名义上的“义父”,终于出手了 此前他小心翼翼观察各方局势,发现石守信确实已经渡过难关,这才伸出了橄榄枝。而对于石崇的要求,石苞只当是没听见,提也不提这一茬。 义子要结婚,义父自然不能没有表示。 婚礼的前三天,石苞亲自上门,将家中那名叫杨茜的家妓送了过来。按照世家天龙人的规矩,这是属于石守信的“私人财产”,除非是打算撕破脸,或者石守信点头应允,否则其他人绝不可染指。 这是属于天龙人内部的道德规范,毕竟,他们也是人,也害怕那种没有规则约束的混乱。 除了杨茜这个美人外,还有与石守信家田地相邻的一百亩土地,以及附近的池塘和规模相当大的一大片树林。 除此以外,石崇本人曾经在洛阳家中的所有奴仆,和他们的家眷,一共十多口人,都一并给了石守信。其中有部曲,也有纯粹的奴仆。 捏着这些人的户籍文书,石守信可以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将他们打杀,而且不需要负责。 声名鹊起的石崇已经分家,有自己独居的居所,他更是自己挑选了新仆从。此刻石崇已经奔赴修武县担任县令去了,没有时间来此,只留下了一封信。 看上去是人没空,实际上则是感觉丢人,不好意思来。 修武县在河内,距离洛阳并不远,石崇如果想来,是绝对可以来的。只不过心高气傲的石崇,知道自己的名声是怎么来的,李鬼不想和李逵见面罢了。 石守信将所有奴籍的人,都换成了部曲的籍贯,将家中田地交给他们打理,允许他们在自家宅院外围盖自己的草庐,每年缴纳的田租,与官府所规定的相同就行。 并未给这些人特别的优待。 石苞久经战阵,获取过不少战利品,家资颇丰。他并未赠与石守信浮财,而是给了很多宝贵的农具、牛羊驴子等“实用物品”。 不止如此,石苞还聘请石守信为教习,每个月抽出几天时间,去石府教导石家子弟“德行操守”,并且给予丰厚的报酬。 石守信欣然应允。 石苞的种种亲密举动,无不是在向外界传达一个重要信息:石守信是我的亲信和义子,你们搞他就是搞我。 石守信明白,这些意料之外的福利,并不是因为他长得帅才有的。而是在曹髦那件事上,他的行为,让很多大佬看到了投资的价值! 现在别人赠予的东西,将来某个时候,很可能要十倍奉还,以某种他们需要的方式。 婚礼当天,石守信带着大队人马(全都是石苞家的亲眷和家奴)从洛阳东郊,前往城北李胤家宅,声势颇为浩大。 不知道是出于怎样的心理,大将军府世子司马炎,居然派出隶属于大将军的军乐队,给迎亲的队伍伴奏。 石崇兄长石乔,自然是知道司马炎对即将过门的那位新娘子念念不忘。 石乔悄悄对石守信调笑说:或许是世子希望石守信把他那份沉甸甸的“爱意”,代替他施加到新娘子身上吧。 石守信立刻就明白了这话的言外之意。嗯,就是比较猥琐下贱的那一层意思。 石守信暗想:搞不好,司马炎还真就是这个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当时人多耳杂,这话被外人听到了,后来居然传到司马炎耳朵里。 似乎感受到了某种羞辱,司马炎从此对石乔怀恨在心,以至于多年后石乔险些因此遭遇杀身之祸。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此刻新娘子李婉穿着一身白色的锦袍,打扮得精致而淡雅,看上去美艳不可方物。 迎亲的宾客们见了都是啧啧称奇。 石守信并未遵循让新娘子上马车的礼仪流程,而是直接将李婉背起来,朝城东方向走去。 这段路可不算短啊!只能说年轻人就是体力好。迎亲宾客里面很多人都在议论,李婉将来应该会比较性福。 不过没人对此提出异议,大家都知道,石守信就连伴驾天子都敢,区区背老婆回家的事情,他完全不会在乎外人怎么看待。 “阿郎啊,妾听闻好多人都送了礼,现在我们家是不是富可敌国了?” 李婉在石守信耳边低声呢喃道。 “你口中的国究竟是多大的那种?” 石守信回过头问道,却是被李婉凑过来亲了一嘴。 这亲昵举动被迎亲的队伍看得明明白白,李婉毫不介意,就像是炫耀一般搂紧了石守信的脖子。 她就是故意亲给别人看的,跟宣示主权没有任何区别。 “放心,以后我会让你看我看得厌烦,跑不了的,没人跟你争的。” 石守信无奈抱怨道。 “那谁知道啊,听说阿郎被大将军威胁,逼你娶司马亮之女,我都吓得睡不着觉,差一点就溜出家门跟你私奔了。 父亲说相信你的人品,果然还是他看人比我准啊。” 李婉在石守信背上碎碎念了一路。 对于司马昭的逼迫,感觉紧张的并不止是石守信一人,李婉亦是被吓得差点离家出走。 两人都是不在乎外人眼光的那种人,要是司马昭逼迫甚急,搞不好真要私奔。 还好在很多人的暗助下,这一切并未发生。 迎亲的队伍又浩浩荡荡返回了城东的庄子。此刻很多客人都已经来了,其中绝大部分人……石守信压根就不认识! 见此情形,石乔连忙出面给石守信介绍,其中大佬不少。 比如说尚书吏部郎山涛,刚刚过世的左仆射陈泰的堂弟陈坦等等。他们都因为各种原因来此庆贺,并且献上了厚礼。 有的宾客是岳父李胤的同僚,有的宾客是石苞的熟人和朋友,但有些人跟他们毫无关系,来这里的目的不可明说。 比如说嵇康。 这个已经辞官的天龙人,平日里放荡不羁,又压根不认识石守信,却来到这里为宾客们抚琴,充当主乐师! 他还将自己亲手锻打的一把菜刀,作为庆祝石守信结婚的礼物,当众送了出去,一点都不忌惮外人的眼光。 这把刀后来李婉留着,丢到厨房杀鸡切菜用,其质量甚好,用了许久都没坏。 嵇康只跟石守信说了一句话就走了,来得突兀,走得也匆忙。 那句话是:我乃曹家姑爷,替天子(曹髦)还你一份人情。 很显然,天龙人圈子里面,都是知道规矩的。 石崇窃取别人的功劳与声望,可以骗过一些人,沽名钓誉。但是圈子里的顶级天龙人,对于事实都是非常看重的。 他们可以装傻,却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今日石守信的婚礼,规模之大,来人之多,地位之高,完全不符合他所处的身份阶层。 这些人究竟是在给石苞和李胤面子,还是因为当初石守信的壮举而捧场,已经无从探究。 但石守信知道,他已经是天龙人圈子里面的人物了,虽然本身还不算是天龙人。 总之,绝对是地地道道的统治阶级无疑。 自此,石守信脱离了田间劳作,脱离了命运被人随意宰割的境地。 待婚宴散去,宾客们离开后。石守信与李婉迫不及待的抱在一起,二人滚到床上,忘情的亲吻着对方。 他们再也不必藏着掖着,可以彻底融合在一起了。自此以后不会再分离,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还有很长很长。 …… 正当石守信的婚礼在进行的时候,洛阳城中某处宅院,却是被禁军围了个水泄不通。 贾充骑在马上,看着赤膊上身,站在院落内大堂房顶上的成济手舞足蹈如惊弓之鸟,他脸上不由得露出冷笑。 这个傻子,一直在等司马昭给他加官进爵,没想到等了几个月,也没能等来升迁的命令。 正当成济心中不忿,埋怨司马昭有功不赏的时候,正当百官们都快要忘记成济杀了曹髦的时候,随着郭太后的“遗书自爆”,司马昭决定断尾求生。 杀成济兄弟,及三族所有成员。 一个不留! 这多少能挽回一点司马昭的个人声誉。 无须审判,无须走程序,禁军直接冲入成济兄弟的宅院,见人就杀。 没有任何法外开恩! 成家的老人,青壮,妇孺,孩童,甚至襁褓中的婴儿,都一个不留! 唯有足够多的鲜血,可以洗涤罪恶。 天子之恩,今日得偿,石守信夫妇在洞房内抵死缠绵,为天子伴驾的勇士名利双收,美人在怀。 然而同样在这一天。 天子之仇,亦是得报,成济在房顶上躲避着围剿他的禁军,家族被灭,遗臭万年。 “司马昭!你不得好死!你们司马氏全都不得好死,以后断子绝孙! 贾充,你也不得好死,你也会断子绝孙!” 光着上身的成济,对着下面手持弓弩的禁军叫骂着。 贾充一言不发,对着左右侍从挥了挥手。 他从来没有兴趣跟将死之人说废话。 堂屋下面的禁军纷纷向上抛射箭矢。成济左躲右闪,魁梧的身躯居然异常灵活。但因为箭矢太多了,他终究是被射成了浑身血洞的刺猬,最后从屋顶掉落在地上,死得不能再死。 禁军们并未放过他,有人上前一刀将成济斩首,然后提着血淋淋的头颅,去找贾充复命。 杀人当然不能就这么杀了,总得有个手续,就算可以先上车,补票的程序依旧是不能漏掉。 很快,新天子曹奂下旨,处死成济兄弟及三族,曹髦的事情,到这里就已经翻篇了。 曹髦这位天子身死,郭太后间接被气死,司马昭失去了篡位的机会,只能说这一波是一个多输的结局。 不过在曹髦看来,多输好过单赢,只要司马氏输,那就等于是他间接赢了。 随着这些事情尘埃落定,魏国的政局进入了平静期。 为了取代那些受过曹氏恩惠的旧臣,司马昭大肆提拔亲信,并在民间招募有才华的新人。朝廷内部的换血速度加快,一大批有真才实干的新面孔出现在高位。 比如张华,就是司马昭近期提拔起来的一位出色才俊。 石守信的婚后生活很是美满,像是被泡在蜜罐子里的李婉很快就怀孕了,第二年产下一子,起名为石悦。 而妾室杨茜则产下一女,起名为石靓。可惜两年后洛阳大疫,杨茜身子弱,没能熬过这场瘟疫。 不过除此以外,石守信的仕途倒还算顺利。 大概是因为娶了大将军府中“人力资源总监”的女儿,或者是自身能写会算还会画图,也可能是勤于办事兼能说会道,加之理科和算学功底扎实。 反正有人罩着的石守信很快就在少府诸多底层官吏中脱颖而出,两年内小升了三级。 羊祜预测的打压并未发生,可能是郭太后那封遗书真的伤司马昭太深了,以至于这位大将军如今办什么事情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引起什么非议,自然是不可能来找石守信这个小卡拉米的晦气。 石守信在少府中当了一个月的抄写员、绘图员之后,他就因为“技艺高超”,当上了从九品的诸冶典事。虽然是芝麻大点小官,却是办正经事,而且带正式编制的。 用石守信可以理解的话来说,这个职务就类似于农业及兵器工业研究所的某研究课题组的组长。 职责是专门负责研究新农具,新兵器,羊祜乐见其成,甚至非常支持。 羊祜孤身无儿无女,夫人夏侯氏在老家由羊氏家族过继来的子嗣赡养,自己则是孤身居住在洛阳城。羊祜除了平日里打打猎外,就是在书房里看看书,日子过得很无聊。 石守信经常和羊祜走动,二人既是同僚在一个衙门办公,又亦师亦友,经常在书房内讨论各种话题。从玄学到边镇边防,再到胡人内迁,以及治理地方。 除了下三路的那些破烂事不聊以外,其他几乎是什么都聊。 羊祜博闻强记,非常健谈,目光深远,让石守信非常佩服,并且引为榜样加以学习。 这一来二去的,石守信便时常在羊祜家宅院留宿,二人秉烛夜谈。 连羊氏家中下仆都没把他当外人。 时间一晃两年过去了,这两年当中,朝廷居然无事发生!平静得令人不敢相信! 只是在这平静背后,是蚂蚁搬家一般的物资调度。大量粮草与军械,不动声色的向关中转移。 朝中时不时就有关于讨伐蜀国的奏折被某个大臣丢出来,又石沉大海一般消失。 战争的阴云,在一点点的靠近。速度虽然很慢,但却从未有过停歇。 (序章完) 第1章 神采飞扬 “阿郎,茅厕里那个冲水马桶又堵啦,您快去看看吧。” 家中老仆慢悠悠走到石守信身边,憋着笑禀告道。 她是李婉家的一位远房表亲,四十多岁将近五十的年纪,白发人送黑发人无依无靠,所以被李婉接了过来,操持家务。 因为姓吴,所以石守信家的仆从尊称她吴婆,夫妻二人称其为吴婶。 吴婆很会管家,对佃户们恩威并施,在她的操持下,石守信家这两年也逐渐殷实起来。 杨茜病故后,吴婆一直建议石守信纳妾,李婉也是催促家里要多几个女人开枝散叶,但石守信志不在此,每次都是随便应付了几句了事。 看得出来,石守信婚后家中和睦安宁,小日子过得很滋润。 此刻他正蹲在地上检查一辆“自行车”的木头零件。看到吴婶说这话,心里顿时有谱了。 他走进书房,拿了一叠纸,走到茅厕门口,一言不发将纸从门缝里递了进去。一只白皙的小手迅速将纸抽走。 很快,里面就传来冲水的声音。 李婉捂着脸走了出来,不想让石守信看到她那窘迫的模样。 “昨天我才换的冲水桶,哪有那么快就坏啦,还不是你的老毛病。” 石守信揽住李婉的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我不是生孩子以后变傻了嘛,这怎么能怪我呢? 再说这厕纸昨日还挺多的呢,今日用就没有了。” 李婉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还在那狡辩,估计下次她还敢。 “诶诶诶,阿郎别走了啊。” 看到石守信往院子里那辆自行车走去,李婉连忙跟了上来。 “阿郎你知道吗?你现在在洛阳可算是出名了,不过是奇怪的名声。 上次石家小妹来这里做客,你知道她跟妾说什么了吗?” 李婉一脸神秘说道。 “说什么?” 石守信目光在那辆“自行车”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答道。 “石家小妹说,阿郎家的造纸作坊,做出来的白纸宁可给他家夫人擦屁股,也不肯送给名士们写文章。那些文人墨客都说你这是有辱斯文,要上书朝廷弹劾你,将你罢官。” 李婉掩嘴偷笑,心中极为得意。那纸毕竟是被她给用了。 “我家夫人再差也是我的,锦绣文章再好也是别人的。 我当然只管你过得好不好,管那些人作甚?根本就不能相提并论呀。 反正一个月就造那么些纸,爱买不买。” 石守信满脸嘲讽道,根本不当回事。开个造纸的作坊还有那么多是非,曹魏这帮人模狗样的天龙人真是吃饱了没事干! 二人走到那辆“自行车”跟前,家中一位叫“细狗”的年轻部曲在检查连接处是否牢固。 此人住在石守信宅院外围的草庐,是石守信提拔起来当做随从培养的人,非常机灵而且忠诚! 李婉围着这玩意看了半天,忍不住问道:“细狗,到底行不行啊?” 细狗抬起头,那张瘦猴脸上堆着笑解释道:“细狗肯定是不行的,哪里玩得转这东西,但阿郎就不一样了。” 他那样子看着挺自豪的,就好像这玩意是他造出来的一样。 “行了,你一边凉快去,别耽误我办正经事。” 石守信将细狗推开,坐到“自行车”的坐垫上,满意的点点头。 他看向李婉调笑道:“小娘子,快上公子的车,公子带你去洛阳城里吃好的,穿好的,绝对比你家那死鬼郎君要好多了!” “快走快走,那死鬼呀,妾是一天都见不得了,只想跟公子回去好好快活。” 李婉一屁股坐到后座上,双手环抱住石守信的腰,胸紧紧贴着对方的后背,一副亲昵模样。 一旁的吴婶连连苦笑摇头。 这两位干过不少荒唐事,比如说下雨天放风筝引雷,调教家犬识数什么的,也真不差这一次了。 那辆自行车像是喝醉了酒一样,摇摇晃晃的被人骑走了。吴婶等人睁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两个轮子的车居然可以立着不倒! 石守信的家在一处小山坡上,其实洛阳城外农庄所处的地势都差不多,一般都位于高台,防止雨季内涝。 那辆被石守信戏称为“非洲自行车”的两轮车,在下坡路上飞驰着。坐在车后座的李婉,秀发被风吹起,好似飞在天上的仙女一般,引得路边田间的佃农们驻足,眼睛已经被那靓丽的身影给吸住了,根本没法挪开。 石守信小心掌控着自行车龙头,感觉好像回到了曾经的大学生涯。 下坡路走完,岔路便是一块坟地。李婉跳下车,在路边摘了几朵野花对石守信摆摆手道:“我去看看她,你在这等我一下啊。” “快去快回。” 那座坟就在石守信视野范围内,倒是不担心漂亮老婆出什么事。 李婉来到坟前,只见墓碑上写着“杨茜之墓”四个字,简简单单。既没有提她父亲是那个不光彩的告密者,也没有说她的男人是石守信。 李婉将手中的花束放到墓碑旁,叹了口气道:“你老是喜欢跟我较劲,我不理你,你还来劲,以为我让着你就是怕你了。夫君因此冷落你,也不是我的错啊,我从来没有说过你的坏话。你得病的时候,十里八乡的名医我都请来了,他们都说你药石无医。为了给你治病,我把嫁妆都用上了,没有对不起你吧?” 墓碑不可能说话,李婉自顾自继续说道:“你女儿靓靓已经过继到我名下,我会对她视如己出的。如果你泉下有知,如果你还有点良心的话,那就保佑阿郎一切顺利吧。以后家里还会有妾室的,阿郎现在不纳妾不代表以后不纳妾。你也不要妒忌诅咒,一切都是为了阿郎好。” 说完,她用袖口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尘,转身朝着石守信所在的路口走去。 看到李婉走过来,石守信好奇问道:“你跟墓碑有什么好说的?” “她临死的时候都坚信是我不肯救治她,我只好跟她解释解释了,唉! 我现在都在给你物色妾室,嫌家里人实在是太少了,人丁不旺不利于家族延续。我怎么可能会嫉妒她,真是……” 李婉失望摇头道。 杨茜这个妾室虽然家道中落,从官员家的大小姐变成了女奴,但是她天龙人的思维并没有转变过来。 她以为自己从前是天龙人,哪怕是滑落阶级,也可以再次成为天龙人。可是无根的浮萍无论是在池塘还是在大海,其结局都不太可能有什么变化。 现实的残酷,已经远远超过她这类天真之人的想象。 “别别别,妾室什么的千万别找,麻烦得要死。” 石守信抱怨了一句,载上李婉准备继续前行。 现在下坡路走完了,往洛阳那边继续走的话,需要上坡。石守信拼命的踩无链条踏板,车发出一阵阵呲牙一般的响声。 “阿郎,这车怎么走得比乌龟还慢呀?你看田里那个乌龟,跑得比我们还快!” 坐在车后座的李婉指着水田里的一只乌龟大喊道,刚刚的感觉太好,她还在心中回味着,现在顿时感觉不爽起来。 结婚这两年,她已经见识到了很多来自石守信“发明”的新东西。不但不觉得日子过得乏味,反而每一天都充满了新奇和惊喜。 这份让人迷醉的爱,让她完全沉溺在其中,根本无法挣脱。她眼里除了石守信外,完全看不到任何其他的男人。 如果石守信死去,她会毫不犹豫的跟着一起去,因为在她心中,如果没有了这个男人,日子就会痛苦得让人发疯。还不如死了的好。 “算啦,你来掌控龙头,我来推你吧。必须要快点去羊公家了,要不然晚上宵禁肯定就没法回家。” 石守信让李婉坐在车前座上,双手紧握龙头,自己跑到车后面,推那个专门用来推车的把手。 一开始两人手忙脚乱的,李婉还差点摔跤。但很快这位貌美小妇人就找到了控制平衡的诀窍,“自行车”开始在上坡路上飞驰起来。 “阿郎,太好玩了,太好玩了,妾要飞起来了!” 李婉疯狂尖叫道,一边笑一边叫嚷,那张妩媚的脸上全是兴奋。两轮车居然可以不倒,还可以操纵控制平衡,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事情。 司马炎,谢谢你带来我夫君,要不然,这辈子我要怎么活下去呢? 此刻李婉心中充满了甜蜜,顺带的感激了一下当年求自己做妾,屡遭拒绝而不得的司马炎。 要不是司马炎跑她家院落里来窃玉偷香,石守信就不可能出现,二人就不可能认识,也就不可能有如今的甜蜜生活。算起来,还得跟司马炎说声谢谢呢。 上坡路终于走完了,不过石守信却依旧是在后面推着,汗流浃背。 石守信知道李婉刚才玩得很尽兴,所以他愿意宠一下这个心里只有他的傻女人。 常言道乐极生悲。 李婉由于太过兴奋,并未注意到,前面不远处有一辆马车迎面而来。 “是什么人冲过来了!” “有人行刺世子啊!” “快拦住他们!” “不对啊,是个貌美小娘子!” 李婉和石守信,以及那辆“自行车”还没乱,对面的马车以及护卫的人,已经一阵阵鸡飞狗跳。马车停了,自行车没停。 “阿郎,快,快停下!” 李婉尖叫道,马车近在咫尺,她的脑子已经一片空白,下意识的喊救命。 可惜风大,石守信只听到了“快”字。他的视野被李婉那婀娜的身躯挡住了,根本没看到对面的马车。 不但没刹车,反而踩了油门跑得更快了! “不要啊!” 李婉惨叫了一声,随即自行车狠狠的撞向了马车……的马匹。 人影晃动,马匹受惊乱窜,场面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李婉摔倒在地上,把石守信当肉垫,倒是一点事情都没有。那辆“自行车”虽然是木头的,但是关键部位中间都有铁片作为骨架,只是在路边躺着,看起来完整如初。 然而对面的马车可惨了,侧翻在路边,倒地的马匹在疯狂挣扎起身,却完全起不来。 愤怒的护卫们已经拔刀出鞘,将石守信和李婉二人团团围住。只等马车主人一声令下,就将他们斩杀。 “慢着!不要轻举妄动!” 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穿着淡绿色锦袍的司马炎,从马车里面爬了出来,踉踉跄跄的越走越近。他可能有点脑震荡,不过身上并无伤口,应该没什么大碍。 石守信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这车祸没人受伤就好,要不然真不好处理。 “都退下吧。” 司马炎摆摆手,示意护卫们走远一点。 “李婉,两年没见了,你过得还好吗?” 司马炎看向李婉询问道,他比从前沉稳了不少,脸上的轻浮早已褪去,带着政治动物常有的微笑。 “世子,您认错人了,我就是个村妇,脸上还长满了麻子,不是您认识的熟人。” 李婉连忙转过身,背对着司马炎,嘴里谎话连篇。 “世子,刚刚是鄙人无礼了,与内子无关。鄙人认打认罚,别无二话,但不要牵扯内子。” 石守信挡在李婉面前,后者转过身,露出头对司马炎做了个“略略略”的鬼脸。 “只是一点小事,没人受伤就好。” 司马炎轻轻摆手示意不必在意。 他看向石守信询问道:“某与尊夫人单独聊两句可以么?” “我退到那边,你们就在这聊吧。” 石守信沉声答应道,司马炎点点头,显然他不可能跟李婉去马车里面说话。 等石守信退到一旁后,司马炎暗暗打量着李婉。 两年不见,这小妇人比从前更美了。眼中的灵动依旧不减,但眉宇间的妩媚和女人独有的风韵徜徉着,几乎要溢出身体。 身材更是“发育”得令男人垂涎欲滴,身上没有一块肉是多余的,长得恰到好处。 此女以前看容貌确实不如自己的正室杨氏,但现在一看,当年显然是看走眼了。 或者说,李婉这辆豪华自行车,潜能被别的男人“开发”出来了,魅力更甚以往。 司马炎心中一阵阵的作痛。 “我的长子最近夭折了,刚刚去给他扫墓了。” 司马炎叹息道,他的长子司马轨在今年洛阳及周边地区爆发的瘟疫中死去。 疾病或许是世间最大的公平,不仅杨茜这样无足轻重的女人死于瘟疫,司马轨这种将来极有可能当皇帝的人,也死于同一场瘟疫。 “世子请节哀。” 李婉淡然说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更别说哀痛了。 “怕你过得不好,我一直劝说大将军不要打压石守信。看你如今安好,我就放心了。” 司马炎说出了一句龟男常说的话。 李婉想起石守信提起结婚时,司马炎派出大将军府的军乐队给她们婚礼伴奏的事情,忍不住一阵恶寒。 石乔当初的猥琐之言犹在耳畔,让李婉不由得抱起双臂,作出一副防御姿态。 “世子,妾身真的没有嫁错人,您府里有那么多女人,多我一个不多。我家阿郎少我一个,那就什么都没了。” 李婉很是隐晦的拒绝道。 司马炎点点头,也忍不住叹服。 刚刚石守信是在陪这个过往性格就很跳脱的小娘子玩闹。 宠爱正妻嘛,说得简单。好像是给吃给喝,她要什么就给什么,再陪她睡觉,就算是宠爱了。 以前司马炎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如今看李婉和石守信在一起疯疯癫癫打闹的样子,他发现……确实是石守信勾搭女人的本事更大。 至少是很会和李婉玩耍。 他悄悄打听过,这夫妻二人干过不少荒唐事,像是给牛挤水痘,然后把那脓血又挤在人伤口上什么的,这让司马炎觉得石守信应该是对自己喜欢的女人,进行了终极洗脑。 简而言之,就是这个女人的身体或许还是和从前一样,但是灵魂已经被替换了。 石守信这个男人,就像是一把专属的钥匙,就是专门克制李婉这把锁的。李婉对这个男人没有任何抵抗力,轻轻松松就被吃死了。 他钟意的美人,就这样整个的,全部的,生吞活剥一样的被那个工于心计的男人吃掉了。 这让司马炎感觉悲哀。 “石守信心机深沉,他是看上你父亲的官位和权势,才追求你的。 你不要被他给哄骗了,将来你父亲如果失势,他是一定会抛弃你,另寻高枝的。” 司马炎好心提醒李婉道。他真不想看到对方被男人骗色,最后心灰意冷的自尽。 听到这话李婉面色瞬间转冷,翻脸比翻书还快,直接开怼道: “世子,您和大将军一样,都很喜欢把别人当傻子看呢。一个人是真心还是假意,只有你看得出,妾就看不出么? 您顾好自己就行,妾完全不需要您操心。” 李婉就是见不得别人诋毁石守信,比骂她本人还难受。这两年石守信也不知道是给李婉灌了什么迷魂汤,让这小娘子这般袒护他。 司马炎无奈看了一眼李婉,感觉这个女人已经无药可救了。 “以后你被他抛弃的时候,可以来找我,我身边容得下你。” 司马炎丢下一句龟男格言,转身就走。很快,已经整理好的马车,就在侍卫的陪同下扬长而去。 “司马炎跟你说什么了,好像不欢而散呐。” 石守信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抱起双臂若有所思询问道。 “嗨,还不是那些破事。 你不是说过嘛,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司马炎还说我以后被阿郎欺负了,可以去他那边做妾,亏他想得出来。” 李婉无奈叹息道。 她记得石守信曾经跟自己说过,如司马炎那般的人,他们是体会不到普通人那种平凡幸福的。 他们的所谓幸福,需要用利益,权力,金钱,旁人阿谀谄媚等等堆集起来,编织成一个梦,才能达成。 除此以外,其他的东西,似乎都不能让他们动容。 李婉觉得跟石守信在一起很开心,夫妻之间可以互相理解,互相体谅,互相支持,平凡间见识温馨。 而在司马炎的眼中,这就是底层人在苟且。思维不同,交流起来就是鸡同鸭讲,根本不可能互相理解。 既然不能理解,李婉又怎么可能会找司马炎去求一个栖身之所呢? 哪怕马上要死,也不可能这么做啊! “都是些脑子烧坏了的天龙人,你管他作甚。敢打你的主意我杀他全家!” 石守信杀气腾腾的说道。 他骑上自行车,让李婉坐在后面。 骑着骑着就看到洛阳城东门了。 李婉把头埋在石守信背后,低声说道:“阿郎,我今日穿了你上次送的那个什么情趣小衣,今晚你把夜明珠挂起来,我在卧房跳舞给你看。” “跳什么舞?” 石守信忽然停下不骑了,看着李婉问道。 “你,你不是都知道吗,不用我说了吧?” 李婉羞红了脸,轻轻锤着石守信的背,眉宇间的媚意,已经快凝成水滴下来了。 第2章 应酬是为了进步 “哟,敢当真的造出来了呀?” 羊祜家的院子里,这位司马家的重量级姻亲,围着那辆非洲“自行车”转了几圈。 这可是今年“绩效考核”的重头戏! 石守信是把他家院子改造成了一个新器械工坊,但工坊却是朝廷的。朝廷不仅提供经费,而且要人给人,要物给物,很多东西,都不是一般人买得起的。 当然了,石守信也很争气,这两年为少府提供了很多新器物,官职也升了三级。只不过这种小升迁,几乎和原地不动差不多,官大了三级,权力却没有多多少。 而且已经升无可升,再升就要调部门了。 “这轮子在路上肯定会很颠簸,敢当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呢?” 羊祜疑惑问道,他显然是个懂行的。 这辆“两轮车”造型或许很奇特,但这都是可以轻易仿制的。唯独怎么处理行进时的震动,是个核心问题。 “杜仲树的树皮,还有树叶,掰开会有一些粘稠的白色汁液,将这些收集起来倒入模具里面晒干。然后再加入硫磺……” 石守信毫无保留的对羊祜解释了车轮外面包裹着的那厚厚一层皮,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其实作用原理跟橡胶很类似,也是一种橡胶,但和常说的橡胶并不一样。 羊祜骑上车踩了一圈,满意的点点头。 “一人推着走,然后在中间空着的地方堆粮食。以后队伍走小路,也可以运粮。 不错,很实用。” 羊祜若有所思的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其实这种“自行车”,形状看起来更像是现代那种中间凹陷一块,可以放东西的小电驴。 一旁的李婉听了,不由得在心中佩服石守信知识渊博,心灵手巧。见羊祜夸赞自己的丈夫,她比羊祜夸赞自己还高兴! “嗨,都盯着这件事了,忘了说正事。” 羊祜收起脸上的笑容,看向李婉说道:“现在回去已经晚了,不如今夜你们就在我府上住下,反正也没什么人会来。我和敢当要去一下衙门,有重要的事情商议。” 他守口如瓶,并未说出究竟是什么事,但很重要是一定的了。 李婉想了想,她现在走回去肯定晚了,走夜路对她这种貌美小娘来说很危险。石守信要去衙门,回来估计到大半夜,留在这也行吧。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 “那你早去早回啊。” 李婉给石守信一个“你懂的”眼神,她相信对方肯定会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今晚,她要把石守信吃干抹净,像故事里的妖女一样。最好让自己再怀上一胎,她还想给长子石悦生一个弟弟。 嗯,李婉想给石守信生很多孩子,她觉得这是作为妻子的一种责任。 羊祜和石守信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宅院。 走在街面上,路边居然出现了许多小摊贩,一直从城门口延伸到皇宫外。 石守信也看出来了,洛阳的民生情况比过去两年有所改善,虽然改善不多就是了。 见状羊祜感慨说道:“中书郎张华,确实挺有才干的,这两年给大将军提了不少建议。让百姓们进城卖点鱼虾就是他提的,可谓是勿以善小而不为。” 确实,这两年朝廷没怎么折腾,石守信也能感觉到普通人的日子稍稍好了那么一点点。 嗯,也就一点点而已,但总比死于战乱和天灾强多了。 “李家娘子,跟你真是如胶似漆啊,羊某当年帮你,也是做了一件美事。 多少也积了一点阴德吧。” 羊祜哈哈大笑道,心情非常好。 石守信觉得对方想说的肯定不是这个,而是其他的事情。他跟李婉又不是第一次来羊祜家,经常来的时候又吃又拿的。 那时候羊祜怎么就不说他跟李婉是天作之合呢? 二人来到尚书台,被小吏引到了尚书吏部郎山涛办公的签押房。 他们彼此都是认识的,山涛也没有客套,他看向石守信道:“敢当啊,你近期走一趟河东郡,请嵇康出仕,这是朝廷的征辟文书。钟会携盛礼请嵇康都被拒绝,普通人只怕连他的面都见不到,不得不由你出马。” 此时此刻,石守信好像听到有人在说:你,拿着这把小刀,去把唐僧师徒给杀了! “山尚书,钟会乃是朝廷重臣,他出马都不行的事情,下官去能有用么?” 他脸上堆满了无奈。 山涛哈哈大笑,对羊祜说道:“看到没,敢当手巧,嘴上却也从不吃亏!” 等他笑过了以后,这才正色道:“嵇康来不来是他的事情,朝廷征辟不征辟,是山某的事情。山某只是让你去送信,没有说让嵇康一定来呀?你婚礼的时候,他也参加了,现在你去他家,他总要给面子见一下你的。” 原来如此。 石守信点点头道:“那好办,河东离洛阳不远,那石某就走一遭吧。” 如今天下虽然不太平,但洛阳到河东这条路,只要是走官道,还是挺太平的。河东富庶,盛产池盐,与洛阳之间商贸络绎不绝,路线开辟得很成熟,沿途都有驿站。 如果说走这条路也危险,那只能说吃饭喝水也有被噎死的可能,世间没有绝无风险的事情。 像什么放风筝引雷电活鸡,给家里佃户种牛痘这种危险事情石守信都做过了,走一趟河东比这些事情要安全得多! “嗯,对了,曾经在大将军府担任长史的吕巽,如今也在河东闻喜县为官。现在大将军想将他调回大将军府,任命书你也顺便带去,反正是同路,不打紧。” 说完,山涛将两封帛书公文交给石守信,让他尽快出发。 就这点小事,居然让一个无关之人跑路,其中必有蹊跷。 石守信沉声问道:“山尚书还有别的吩咐么?不会就这点事情吧?” “那自然是有的。” 山涛摸了摸自己的胡须继续说道:“你明为信使,暗为密探,查探一下河东地区的粮仓里面,到底有没有军粮,库存几何。 大将军可能会对汉中用兵,需要各地粮秣支援。若是有人阳奉阴违,到时候只怕大事不妙。” 来了! 羊祜和石守信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 山涛自然也感觉到了。 他解释道:“敢当啊,你这两年在少府的表现,我们都知道,只是时机未到罢了。一旦开始伐蜀,你必定入关中,为前线战事保障后勤。到时候无数钱粮器械,都要你盯着呢。你入关中是迟早,况且你岳父也在那边。” 山涛的话,几乎就不是暗示,已经是在明明白白告知了:你升官在即,伐蜀什么时候开始,你就外放升官。 待伐蜀结束,你就会“平调”回洛阳。品级虽然一样,但外放的官员能跟京官比么? 很显然,石守信已经进入了某些高官的眼界里,仕途已经对他敞开大门了。 为什么他有机会呢?难道就因为他能力出色? 不不不,其实最关键的原因,是因为他在慢慢搭建属于自己的关系网。 一步一步逐渐强大的关系网,将他慢慢托举了起来。 岳父李胤,义父石苞,直属上级且亦师亦友的羊祜,哪个不是重量级人物? 李胤在关中,那么石守信作为李胤的女婿,去那边更方便办事,这就是花花轿子人抬人。在天龙人的世界里,能力是第二位的,关系网才是第一位的。 石守信的这桩婚姻,对他的事业成长有着极大助力。 “谢山尚书,敢当无以为报,只能大恩不言谢!” 石守信对山涛作揖,深深一拜。 “好说好说,近期你就速速启程。来来来,今夜只当是为你践行,不醉无归!” 山涛心情极好,他为人本就爽朗大气,不拘小节,尤其是个酒蒙子。这厮压根就不想做官,是被司马氏强留,才在尚书台做事的。 所以,即使他在这里上班喝酒,也没人会管。如果管了更好,山涛顺便辞职,回家去玩了。 石守信算是对这些天龙人的秉性有那么几分了解了。 司马氏立身不正,而且没有足够的威望,让法令带着威严公正。于是这些天龙人们自然是有样学样。 真要说的话,他们还看不起司马氏呢! 石守信能够感觉到,虽然这两年洛阳和周边地区的经济民生有所好转,但权贵与世家大户子弟的言行与政治操守,却是在加速下坠! “今夜就不回去了吧,我们喝个痛快!” 羊祜大笑,给石守信拿来一个酒杯,倒满酒。 无奈之下,石守信只得陪他们喝酒,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在天龙人的国度里面生活,就得入乡随俗。 不和这些人应酬,怎么混官场呢?不混官场怎么进步呢? 当初被贩奴的人当牲口一般捆住于路上行走,在石守信心中刻下了无法磨灭的思想烙印。 他若是失去权柄,失去人际关系网,那么别的不说,美艳到世家子弟眼馋的正妻李婉,就保不齐要成为权贵的玩物。 大概司马炎会对她好点,其他人就难说了。 这让石守信时刻警醒。 三人谈天说地,一边喝酒一边吹牛,好不快活。 山涛和羊祜二人不仅健谈,而且博学多闻很有才华。石守信只能在一旁听着,小心翼翼,字斟句酌的说自己的想法,生怕多说多错,暴露自己的浅薄与无知。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石守信想起与李婉的“约定”,心中像是有一团火,只想快点回去,在床上好好“教训”这个小妖精。 今夜可是要玩羞耻play的啊!怎么能在这里陪两个糙汉喝酒? 似乎发现石守信有些心不在焉,羊祜面露暧昧之色,故意揶揄他道:“敢当是想回去和夫人闲聊么?” 石守信微微点头,没有否认。 山涛亦是恍然大悟,脸上露出贱笑。 他也没有强人所难,立刻在一根竹简上写了外出证明,递给石守信道:“若是遇到宵禁士卒盘查,将竹简递给他们便是。” 山涛作为尚书台的大佬,自然是有自己的特权。否则万一司马昭夜里召集他入大将军府,却因为被宵禁的禁军拦住不让走怎么办? 或者尚书台夜里有紧急事务要处理,相关的官员不能进出洛阳城的街道该怎么办? 这些事情其实都是早有预案。 大魏就是天龙人的国度,不是天龙人就寸步难行,呼吸都得小心翼翼的。 “石某这就告辞了,得罪得罪。” 石守信讪讪行礼道,可不敢高调行事。 山涛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说道:“敢当爱惜夫人嘛,整个洛阳城都知道了。造出来的纸张却用来给夫人上茅厕用,全天下也就你能干出这样荒唐的事情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山涛哈哈大笑,某种程度上说,李婉的待遇甚至比司马昭的妻妾都要好。 司马昭的妻妾擦屁股都是用厕筹的,或者竹板,或是木板,或者是玉石。 不是司马昭用不起纸,更不是他舍不得。而是纸张是文章的载体,得到文人墨客们的看重,逼格比较敞亮。擦拭污秽之物,是斯文扫地。 司马昭要篡位,自然是得沽名钓誉。作为世家子弟,既想保住名声,又要篡夺皇位,可谓是既要又要,非常拧巴。 哪里像石守信这般,对此满不在乎。反正就是直抒胸臆,老子想搞就搞,关你屁事! 但他这样的怪脾气,反倒是让天龙人圈子里面的很多人高看一眼。这些天龙人,本质上多多少少都有点神经质。 石守信灰溜溜的出了尚书台。 山涛看着他的背影赞叹道:“此人为官两年,进步神速,可谓是一日千里也,未来必成大器啊。” “唉,敢当就是性格过于刚烈,只怕将来被小人算计。人生在世,有多少人没有委曲求全过呢?” 羊祜满是担忧的说道。 他本人就是个经常委曲求全的人,有些麻烦可以用智慧化解,有些则不能。可以不弯腰,但常常要低头。 譬如说旁人的话,有李婉这样的美妻,自然是喜不自胜。可若是被权贵抢了,那也只能自认倒霉,还能怎么办呢? 然而石守信不同,谁敢动他爱妻,他是真的敢杀人的。不管对方官多大,他都要杀,大不了玉石俱焚。 羊祜曾经多次跟石守信谈过这个话题,这位的回答每次都是一个样:敢动我就试试看,我是绝对不会委曲求全的。 他们都高看石守信一眼,也并不完全是因为这位的能力品行,说穿了,还是那三个字:天龙人。 石守信通过婚姻跻身天龙人,同阶级的就勉强把他当人看,道理就这么简单而直白。 要不然,你个没权没势的,老婆居然这么漂亮,你也配么?还不赶紧让给我! 到时候很多天龙人都会下手的。世道就是如此。 “如今贾充、钟会皆权欲熏心之辈,这朝廷只怕是……” 山涛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最后化为一声长叹。 …… 大魏的酒度数低,一杯一杯下肚,完全没感觉。但是后劲很大,健步如飞的石守信从尚书台衙门走到羊祜家宅的时候,就已经摇头晃脑,几乎是要坚持不住了。 不过他的欲望一点都没有消退,反倒是心中邪火一阵阵的往上冒,脑子里出现过往房事时,李婉在床上的娇媚模样,恨不得立刻冲进去大战一场。 石守信来到羊祜家,用羊祜给的钥匙打开院门,发现看门的老羊头在门房里睡着了。 石守信轻笑一声蹑手蹑脚的进了院子锁好门,没有吵醒对方。 羊祜不喜欢结交,平日里看门的老羊头都淡出鸟来了,压根就没有任何警惕之心。 羊祜的家在泰山郡,夫人夏侯氏是夏侯霸之女,因为夏侯霸叛逃蜀汉,所以她没有来洛阳和羊祜一起住,怕司马氏算旧账,羊祜在洛阳的居所根本就没几个仆从。 石守信来到自己在羊祜家过夜的“固定房间”,发现门果然是虚掩着的。但里面黑灯瞎火,看不太清楚。 隐隐看到床上有个女人侧卧着,身材曲线看起来很优美。 羊祜家是没有女眷的,甚至连女仆都没有,夜里只有一个负责看守门房的老奴值班门房,来自羊氏泰山郡老家。 石守信心中邪火乱窜,直接上床将爱妻抱住,热烈的亲吻着她。 只是,今夜的李婉似乎有些奇怪,虽然两人在热吻,但李婉却是一直用双手推拒石守信,又推不开,只好放弃反抗,任由着丈夫胡作非为。 李婉或许是白天累了,今夜房事的兴致很差,几乎是在勉强应付,完全没有如过往那般痴缠迷醉。 好在石守信在这方面也是个经验丰富的小色胚了。很快,李婉的情绪就上来了,亲热越发主动了起来。 两人昏天黑地,在光线极为微弱的房间里,不知道风里雨里走了几回。最后石守信累得倒头就睡,也不像从前那样给李婉穿好衣服。 他美美的睡了一觉,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来,石守信却发现李婉居然自己独自回家了!连张字条都没留! 这可是成婚两年来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如果不是床上乱七八糟像是被大象踩过一样,他几乎以为昨夜的欢爱只是一场梦。 在回家的路上,石守信心事重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夜去跟羊祜他们喝酒,冷落了李婉,让妻子对自己产生了厌恶,让他有一种负罪感。 虽然一开始的时候他是奔着婚姻去的,但是婚后两年,他已经彻底爱上了那个性格活泼好动的小娘子,视作自己的灵魂伴侣。 石守信心怀忐忑的回到家,一进家门就看到李婉冷着脸询问道:“阿郎怎么现在才回来?” “昨天贪杯就多睡了一会,夫人不要生气呀。” 石守信讪笑道。 李婉忽然噗嗤一笑,挽住他的胳膊说道:“刚刚是我装的呢,像不像,有没有把你吓住?” “怎么可能,我超勇的,哪里能被你这个小娘吓住。” 石守信哈哈大笑道,心中阴霾一扫而空。 见他心情大好,李婉娇羞着脸凑到石守信耳边说道:“昨夜没有跳艳舞给你看,今夜一定补给你,一定。” 原来是这样啊! 石守信哈哈大笑,将李婉抱起来转了好多圈。 第3章 往事不必再提 漆黑如墨的房间里,混合着酒味、汗味,以及不知名的奇怪味道。 石守信又是喝酒,又是和“李婉”颠鸾倒凤了几回,已然累得沉沉睡去。 只是,躺在他身旁的女子并非他认为的李婉,也没有睡着。 窗户那边投来的暗淡光芒下,是一个窈窕而优美的身材轮廓。 这女人长长叹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 她下床走到桌案旁,用火折子点燃油灯。然后举着油灯走到床边,看着石守信的面容。 刚毅中带着俊朗,十分的年轻。身上的肌肉经过两年的刻意锻炼,轮廓分明充满了阳刚之美。 身材修长而不单薄。 她不由得大大松了口气,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娇羞,心中的担忧不翼而飞。 她凝视着躺在床上宿醉未醒的石守信,情不自禁笑了起来。这笑容带着一丝甜蜜,清冷面庞在油灯照耀下骤然柔媚起来,美得恍如幽兰绽放。 夜里她睡着了,没有把门反锁,结果这莽汉不由分说扑上来就亲,她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然后被这个男人亲啊亲啊……她就情不自禁的开始回吻对方。 这女人穿好衣服,逃一般的离开了房间,顺便瞥了一眼门口的小间。 果然,应该值守在这里的贴身女仆,在床上呼呼大睡呢!这种大小间的建筑结构,本就是专门为了安排贵族的贴身奴仆而设的。 没想到居然被人钻了空子。 她走进小间,看到那个该死的小女仆在床上呼呼大睡,口水挂在嘴边,脸上傻笑着。 这女人不由得又气又笑。 “快起来,我们现在去大将军府。” 她摇醒女仆,低声吩咐道。 女仆醒来,看到周遭蒙蒙亮,天空已经隐约出现白色,能够看到人影了。 “夫人,现在出发是不是太早了?” “哪里早了!快去通知车夫出发!” 这位被称为“夫人”的女子低声呵斥道。不过当女仆起床后,夫人却是让她搀扶着自己,让她感觉很是奇怪。 因为夫人的身体并不差,甚至可以说很好。绝对不需要人扶着走路。 女仆没有想太多,一行人上了马车后,便朝着大将军府而去。 很快,夫人便在司马昭的书房内,和这位大魏权臣对坐。 司马昭看着面前的女人,脸上竟然带着无法形容的慵懒和柔弱,显出一丝若隐若现的妖娆,十足女人味。 他心中泛起一阵涟漪,眼中有一丝贪婪闪过。随即又压住心神,不想再探究这些无聊的事情。 司马昭对这女子行礼道:“嫂子什么时候来的洛阳呀,这么一大早的,何不多歇息一会?” 原来,这女子便是司马昭的嫂子,司马师的第三任继室,羊祜的亲姐姐羊徽瑜! “刚刚妾去找了叔子(羊祜表字),他不在宅院里,大概是去衙门值夜了。妾闲来无事,便来此找大将军聊聊天。” 羊徽瑜笑道,模样看起来不仅端庄,而且带着一股成熟而自信的美。 司马昭忽然感觉兄长司马师实在是有点暴殄天物,只是他兄长已然去世多年,很多话说起来没意思,不提也罢。 玛德,长这么好看给老子做妾也行啊,何苦守空房呢? 司马昭在心中暗骂了一句。 “嫂子请说。” 司马昭压住内心的杂念,正色说道。 他对羊徽瑜这个女人非常尊重,具体一言难尽,这也是他看重羊祜的原因之一。老实说,司马昭对待羊家,比司马师要好多了。 “妾听闻大将军有伐蜀之意,坊间议论纷纷,不知真假。” 羊徽瑜轻声问道,面色平静。 司马昭点点头,没有否认。 “叔子想外放,建功边疆,一直是夙愿未了。不知道大将军若是伐蜀,能不能让叔子也参加呢?” 羊徽瑜抛出自己的终极目的,不再绕弯子。一切,都为了羊祜,别无他求。 她这一生过得太苦,剩下的唯一念想,就是胞弟羊祜,其他的,已经不值得她留恋。 说羊徽瑜是个“扶弟魔”,倒也不算夸张。 当然了,司马昭对她这个年轻寡嫂有那么点小心思,她也是明白的。她正是利用这一点暧昧,帮助羊祜在官场上进步。 如果有人骂她是心机婊,她也不会还嘴,她就是个一心为弟弟着想的“心机婊”。 “嫂子,弟就直说了吧。 此番伐蜀,危险极大,并无把握。 如今朝中亦是议论纷纷,还没有定案。 若是真有机会,定然会让叔子前往伐蜀大军中公干。 只是,这个现在还说不好,还要视情况而定。” 司马昭委婉的拒绝了羊徽瑜。 听到这话,羊徽瑜面露失望之色,随即点头不再恳求。 话说三遍淡如水,意思传达到了就行。司马昭不想同意的事情,哀求再多,也不会同意。 她站起身,对司马昭行了一礼说道:“如此,那妾便回叔子家暂住。大将军若有差遣,派人通知我便是了。” “我送送嫂子。” 司马昭起身,却发现羊徽瑜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仅小心翼翼的,似乎还……一瘸一拐的走不稳。 “嫂子可是身子抱恙?需要太医诊治吗?” 司马昭关切问道,立刻就要上前将她抱在怀里扶着。 羊徽瑜面色僵硬了一下,随即抬起手阻止司马昭上前,轻咳一声干笑道:“只是旅途劳顿罢了,并无大碍,大将军勿虑。” 随即便转身离开了大将军府,羊徽瑜下令车夫将马车赶到城外,绕了很多圈子,一直过了午时,她估摸着昨夜和她睡一起的那个男人,现在应该是离开了。这才来到了羊祜家。 此时羊祜也回来了,看样子是喝了一夜的酒,已经在卧房内蒙头大睡。 羊徽瑜只比羊祜大一岁,但是长姐如母,看到羊祜这样子,羊徽瑜也不好叫醒他,只好独自坐在堂屋里打盹。 结果一闭上眼不打紧,脑子里全是男欢女爱。 都是那些乱糟糟又不堪入目,让人脸红心跳的画面。 她细细回味着昨夜发生的事情,那种激情与冲动,放纵与舒畅,人生中从未有过。 心神不由得飘荡着,身体都软绵绵的,困意不断袭来。 对于这件事,羊徽瑜心中的情绪很复杂。不过她没有恨意,甚至还有些感激那个鲁莽的男子。 那时候羊徽瑜虽然被吻得脑子一片空白,但反抗的能力还是有的。 只是因为一些不能启齿的原因,才开始配合那个年轻而陌生的男人。 这一眯就是一天,待羊徽瑜醒来的时候,只见羊祜默默守在一旁看书,竹简已经在案头堆了一堆。 显然是等了很久。 姐弟情深,羊祜看到羊徽瑜这么辛苦,也不忍叫醒她。 “唉,老了,这睡下就醒不过来。” 羊徽瑜睁开眼睛感慨道,在一旁自言自语,说的话很不吉利。 羊祜瞥了她一眼笑道:“阿姊还是和从前一样端庄秀丽,何来老了一说?” “罢了,说正事吧。今日我去了大将军府,跟大将军提起伐蜀之事。” 羊徽瑜说了一半,却见羊祜一脸期盼看着自己。 她无奈摇头道:“只是从大将军口风看来,现在还没到伐蜀的时机,大将军尚在犹豫之中。我感觉这里头颇有风险,你还是不要贸然介入比较好。” “为了摆脱高贵乡公之事的影响,大将军伐蜀心切,这是迟早的事。” 羊祜沉声说道,他非常自信,深信自己的战略眼光不可能失误。 朝廷嘴上没说,私底下却是在扎扎实实准备伐蜀的后勤工作。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粮草都已经先行了,兵马到来的日子还会远么? “大将军心肠软,不见得会让你参与伐蜀,你死了这条心吧。” 羊徽瑜提点道,语气已经有些严厉。 这是羊祜第一次听闻有人说司马昭“心肠软”的。 他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还是不说了吧。司马昭是什么人这不是明摆着么? 知弟莫若姊,一看羊祜的表情,羊徽瑜就知道自家这位胞弟在想什么。 她忍不住叹息了一声,随即想起许多不堪的往事,越想越伤心,最后竟然掩面大哭起来! 羊祜一看姐姐哭了,吓得手足无措,连忙安慰羊徽瑜,自责道:“弟对阿姊照顾不周,请阿姊不要介意。” 他递过来一张手帕,羊徽瑜接过,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却是摇了摇头。 “这些事与你无关。 当年,父亲将我许配给司马师,我就感觉大事不妙。虽然反对,但是无法阻止此事。 我只是没想到,后来会那样子。” 羊徽瑜此刻似乎很有倾诉的欲望,她继续说道:“婚后数月,司马师一直公务繁忙,根本没有与我同床。后来,我惊闻此前进门不久又被他废掉的吴氏,年纪轻轻就突然病故,心中更是忧虑不已。跟家中下仆说话都是小心翼翼。” 叫自己的丈夫司马师直呼其名,叫小叔子司马昭却敬称官职,其中蹊跷很值得听一听。 羊祜微微点头,示意羊徽瑜继续说下去。 吴氏先被休后暴毙这件事在当时确实蹊跷,引起了很多非议。 毒杀原配夏侯氏以后,司马师先是让吴氏续弦。可是没过多久,他就立刻休妻,让羊徽瑜续弦。羊祜自己也是娶过妻的,当然知道这很不合常理。 譬如他所知的石守信和李婉这对小夫妻,那只要有机会都会黏在一起,关系好到恨不得穿一件衣服。 吴氏小娘新婚燕尔,与司马师应该是感情最浓烈的时候。 可是,司马师居然休妻了! 世家休妻可是要承担政治代价的,吴氏也不是小门小户啊! 羊祜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却听羊徽瑜继续说道:“后来我才知道,司马师在战场上受了伤,已经不能人道。吴氏得知此事,闹着要和离,然后司马师就……” 羊徽瑜伸出手掌,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 羊祜眼瞳骤然一缩。 司马师能够杀掉原配夏侯氏,那个给他生了五个女儿的夏侯氏,那个在外人眼中,被他深爱着的夏侯氏。 那么,杀掉吴氏保守秘密,也就不足为奇了。 当然了,要死可以,不能死在司马家。先休再杀,最后与羊氏联姻。 这一套丝滑小连招,很有司马家的风范。 低调,卑鄙,而且手段阴狠。 “如果这样也就罢了,毕竟与我无关。让人无法忍受的是,司马师时常试探于我。言语中常有深意,稍有不慎,或有灭顶之灾。 比如你岳父夏侯霸逃到蜀国后,司马师就问我,说你弟是不是也会跟着一起去。如果是的话,他可以派人一路保护,免得路上出事。 当时我就信誓旦旦保证,你一定不会逃亡蜀国,要是跑了,可以先取我性命泄愤。因此我们羊氏一族,这才逃过这一劫。诸如此类的事情太多,有些我已经记不清了。” 羊徽瑜说出当年的一个秘密,惊得羊祜说不出话来,此前从未听羊徽瑜说过这件事。 可以想象,如果羊徽瑜当时天真幼稚一点,同意司马师的“好意”,他们家估计已经被杀干净了。 “阿姊是说……” 羊祜忽然察觉到一件令人不堪,甚至蒙羞的事情。 “是啊,我守身如玉多年,顶着外人指责我不能生儿育女的非议,就是为了保住这个秘密。” 羊徽瑜忽然情绪失控,哽咽不止! “为了司马师,为了司马家,我就要守活寡,还不能跟外人说!他人笑我是不会下蛋的母鸡,我还不能还嘴! 我又做错什么了! 司马师死的那天,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狂笑不止,司马家上下都以为我伤心过度疯癫了。其实我哪里是伤心,我是解脱了!我是真的高兴啊!司马师死得好啊! 那一天我自由了,我再也不用忍受司马师时不时的试探与威逼了!” 羊徽瑜咆哮着,脸上的表情都扭曲了。 因为她守口如瓶,因为她提议过继司马昭之子司马攸,于是间接让司马昭稳固了位置。 所以司马昭对羊徽瑜非常敬重,至少是表面功夫很到位,只要是这位嫂子提出的要求,司马昭几乎不会拒绝。 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爱恨。凡事皆是有因,亦是有果。 这是羊徽瑜的政治智慧,亦是牺牲自我成全家族的无奈之举。 家族是兴旺了,可是她这个老处女,心中哀愁要跟谁去说呢? 昨夜那件“意外”,她根本就不觉得是羞耻,反而心中有些庆幸。 她终于当了一回女人,知道做女人是什么滋味了。换作平时,即便是找面首,又有哪个男人敢碰她? 当那个男人她在耳边喊着其他女人名字的时候,羊徽瑜心中竟然产生了一丝嫉妒。她嫉妒那个叫“婉娘”的女人。 凭什么别人的丈夫,就那么喜爱自己的妻子,而司马师这禽兽却是…… 想到这里羊徽瑜就恨意难消! 她的青春,就毁在司马师手里了! 昨夜在床上欢爱的时候,羊徽瑜心中满是报复得手的快感! 真的舒坦了! 司马师,老娘终于放纵了一回,给你带来了无法洗刷的耻辱! 老娘终于不再是什么委曲求全的乖乖女了! 现在老娘就想让你知道,即便你凶狠冷酷,即便是你司马氏权势熏天,老娘也能让你蒙羞! 正因为有这样想法,所以当那个年轻男子轻薄羊徽瑜的时候,她才会积极配合。如果她不愿意,那个男人怎么可能得手! 当时只要叫救命,就完全可以脱困! 但是她选择……躺下来享受。 羊徽瑜此刻唯愿天下人都知道,她被一个压根不认识的男人玩了,还在床上欲仙欲死! 她唯愿天下人都知道,司马师的正室夫人就是不守妇道,淫乱放荡! 只要司马师丢人,她觉得自己丢不丢人无所谓的。 双输,好过单赢! 那么多年,身为一个老处女,却顶着不能生孩子的非议,她成全家族,她顾全大局,她成了别人眼中的可怜人和道德楷模。 然后呢,然后她又得到什么了?在那些虚名掩盖之下的,是一个无辜女子昭华老去的残酷现实! 她真的受够了! 不过,这一切在昨夜已经终结。 羊徽瑜此刻心情舒坦得简直想引吭高歌! 当女人的滋味,果然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特别是还能顺便羞辱司马师!直接把羊徽瑜的情绪价值拉爆了! 羊徽瑜脸上又浮现出一丝娇羞的笑容,并没有想着惩罚导致这一切发生的下仆。 要不然,被陌生男人夺取了贞操这样恶劣的事情,她少不得也要杀了侍女泄愤,怎么可能还让那个傻里傻气的家奴活着? 她不恨那个侍女的疏忽大意,反而认为这就是天意,这就是上天补偿她这么多年的辛苦,而恩赐的艳遇。 那个男人好俊,好正,好年轻,被他睡了,好像……没吃亏。 看着羊徽瑜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幻,羊祜叹息道:“阿姊这些年太不容易了,若你不是司马家的媳妇就好了,再嫁也不是难事。我好恨啊,不能帮到阿姊。” “没有,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羊徽瑜想起昨夜的风流事,意味深长的说道。 当然了,这种报复,只能锦衣夜行而已,不可能告诉别人。 稍稍有点可惜。 羊徽瑜心中忽然闪过一个“有趣的”念头。不能在活人面前显摆,那去死人面前显摆应该没问题吧? 想到这里她就立刻来了精神,决定明天去邙山给司马师扫墓,顺便在前夫坟前说说这件风流韵事,显摆显摆。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啊!报复司马师,亲口在司马师坟前诉说自己的风流事,还有比这个更解气的吗? 羊徽瑜心情大好。 而且,她还要悄悄打听一下,那一夜和自己欢好的男人究竟是谁。冒冒失失的跟她睡了觉,这件事可还没完呢! 第4章 渐进的战争号角 李婉昨夜并未在羊祜家等石守信,而是被兄长李固驾车接回了家中。 原因不复杂,因为她父亲李胤,已经得到了朝廷的调令,从关中调回洛阳,并且担任御史中丞! 这个官职具有对百官有监察弹劾的权责,在中枢体系中的地位极为重要。 基本上只要找个借口,就能把中枢的高官撸下来,实在是当权者手中的快刀利刃。 很显然,李婉与石守信成婚,并未影响其父李胤在司马昭心中的地位。为了控制朝堂,司马昭正在一步步将自己大将军府内的骨干亲信,安插到朝廷里的重要位置上。 至于自家长子泡妞不成碰一鼻子灰,在司马昭看来压根就不是什么大事,远不如他的篡位大业重要。 该重用,而且好用的人,司马昭放手去用。 攘外必先安内,李胤的上位,意味着司马昭对朝堂内部的大清洗,已经箭在弦上。石守信的岳父就是捉刀人。 伐蜀之事,更是明摆在那。 篡位,伐蜀,这是一体两面的两件事,互为表里。 因为要篡位,所以必须伐蜀成功。而伐蜀不成功,则会对篡位的计划造成重大恶劣影响。 李胤匆匆忙忙从关中赶回洛阳,还没进城,就直接找女婿石守信,商议对策。 要商议的事情,就是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以及家族成员接下来该怎么办。可惜石守信不在家,跑羊祜家送“科研样品”去了。 等第二天回来的时候,李胤已经去大将军府接官印,只剩下大舅子李固。 二人见面,石守信一句话,就把李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妻兄,大将军已经决定好了伐蜀领军之人,故而让岳父卸任,返回朝堂,稳固后方。关中都督会是谁,很快见分晓。” 书房里,石守信看着李固面色肃然说道。 听到这话,李固大为叹服父亲李胤目光如炬,难怪会如此看重这个女婿。 “妹夫,此话怎讲?” 李固疑惑问道,但心中已经信了五成。 “岳父并无领兵之才,此前却在关中呆了两年,为何? 因为岳父为官清廉,为人方正。大将军是想让岳父肃整军务,充实军备,囤积粮秣。 并不是让岳父去攻打谁。 想来如今岳父的军务已经办得差不多了,大将军或许已经派人查验过,感觉非常满意。 所以他下了两道命令。 一来将岳父调回朝廷,升官并授予重权,加强对朝堂的控制。二来,也是换上伐蜀的统兵都督,推进出兵之事。” 石守信十分笃定说道。 这种事情在他这里算是半开卷考试,只要不问作战细节,几乎无甚难度。 虽然石守信现在只能算是寒门才会担任的“浊流官”,但是消息渠道还是通畅的。 “哎呀,妹夫所言极是啊,这些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李固十分懊恼,很多问题答案若是说出来,一文不值,好像我上我也行。 但答案还没出来的时候,绝大部分人就是想破脑壳也想不出,非常考验谋略水平。 李固现在十分确信,石守信至少是在战略眼光这块强自己不少。 别说是李婉爱石守信已经爱得痴狂,不顾一切。就说这家伙的能力与眼光,招这个女婿就完全不亏。 “父亲让我问妹夫,是想继续在中枢做官,还是外放锻炼一番。这两年听闻你在少府也混出点名堂来了,父亲可以帮你推荐一下官职。举贤不避亲嘛,妹夫无须介意。” 李固继续说道。 在天龙人圈子里面混,肯定是要做官的,无论如何都得做官。在这个年代,穿越者能走的路不多,做官是前途最好的一个。 当然了,穿越成皇帝的人除外。 石守信和李婉见第一面的时候就提亲,难道就为了整天抱着美女玩心肝宝贝游戏么? 那显然不是的,岳父的托举能力,也是石守信死咬着这桩婚事不肯松口的原因之一。 这并没有什么值得羞耻,因为大家都是这么玩的。妻子是不是自己喜欢的,合不合得来,反倒是其次。 你行,说明你能力好,找个好老婆好岳父也是能力之一。 你不行,那别人都会上来踩你一脚,毫无怜悯。因为你找不到好老婆好岳父,本身就是一种能力欠缺的体现。 无论是个人能力,还是家族能力,都不会被人看重。 另一面,日常夫妻关系的维护,以及与妻家亲眷关系的维护,都需要花费时间和精力,这也是对个人综合能力的一种考验。 所以,当石守信可以整天和李婉搞些新奇玩意,让很多人都知道他们夫妻关系好到遭人嫉妒的时候,在很多天龙人眼中,这就已经能够说明很多问题了。 这个男人搞得定出身官宦之家的妻子,搞得定岳父和大舅子,那么他一定不会是一个能力平庸的人。 并不需要石守信到处找人吹嘘,说自己有多么能干。 “暂时还不知道,反正……我明日要去一趟河东,给嵇康送一份征辟他的文书。” 石守信面色为难说道。 岳父的推荐当然很好,但是羊祜和山涛那边,不能怠慢了。山涛明显是想提携一下石守信,这份关系可以长期打理。 如果推拒掉的话,那就是得罪人了,尤其让羊祜下不来台。 而事情办成的话,山涛又会推荐石守信去关中参与伐蜀,这又是一条“进步”的路线。 石守信还是觉得岳父这里可以缓缓,毕竟李婉这个贤妻很体谅自己,一家人可以慢慢商量。 “呃,妹夫觉得,此番伐蜀,会是谁领军呢?” 李固忽然凑过来低声问道。 目前来说,伐蜀的议题都是司马昭派人,指使他们提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试探水温,看看哪些人同意哪些人反对。 然后,测试结果,就是几乎所有人都在反对,都在说目前时机不成熟。 看起来,伐蜀的议题好像会在众人反对下无疾而终,但只要是懂一点权谋的天龙人就知道,伐蜀是不可能停的! 因为司马昭要篡位啊!他不可能忍得住! 此前司马昭想进位“晋公”,被曹髦一波打掉,这辈子都没法采取循序渐进的办法得手。 所以,司马昭只能仿照当年的曹操进位魏王以后,把称帝的机会留给儿子操作。 司马昭打算先实现晋公这个爵位的传承,然后再用晋国取代魏国,最后再称帝。分两步走,在司马炎这一代完成夙愿。 或许,司马昭已经感受到曹髦带给自己的诅咒:他这辈子都无法称帝! 这一点就算是李固这样的中人之姿,也都看出来了。 然而,伐蜀必定发生是一回事,谁会是领军人物,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要从中捞取政治利益,知道伐蜀是没用的,要能猜出领军之人,才方便提前布局。 “这个,目前还不好说,或许大将军会自己亲征也不一定。” 石守信故意装作不知道,主要是不想趟浑水。 哪知道李固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道:“要是知道就好了,可以提前走一下关系。伐蜀成功之后,便有灭国之功,足以升迁了。别人吃肉我不争,能跟着喝点汤也行。” 现在大魏天龙人,或者说是全天下的天龙人,都已经进入到“存量竞争”的时代。 军功早就不像从前那么好捞取了。地盘也不像三国初期那时候,可以随意弄到手了。 官职体系已然成熟,一个萝卜一个坑。官位的数量是有限的,天龙人娶妻生子的趋势却是在扩大,有资格当官的人,也是越来越多。 官位不变,能当官的人变多,那可不就意味着竞争变得更激烈嘛。 如李固这样的天龙人二代,又或者如石守信这样作为新鲜血液,被吸纳进天龙人圈子里的人,他们或许还能稳稳当当的做官。 可他们的子辈,做官的路,就不可能那么顺畅了。 大家都有背景,就得看谁背景更大,竞争是不会消失的! 石守信在少府干了两年,身后有人照拂,还搞出来不少好用的新兵器和新农具。 可也不过是小升了三级,从“科研组长”升到了“科研科长”。九品中正制,小三级微不足道,要大升三级才算飞黄腾达。 至于其他人就更不提了,多少人这两年在原地踏步,从石守信的同僚变成了直接下属。 私下里还对他指指点点呢。 那些人认为石守信纯粹是泡妞技术好,会哄女人开心,靠岳父李胤的“超能力”上位,要不然根本不可能升官。 总之,这些人就是不承认石守信的能力盖过他们不止一筹,又不敢当面说坏话。 别问,问就是这厮只会靠岳父。 至于羊祜等“贵人”的重视,那些人也认为,他们是看重李胤女婿的身份才结交的。 人言可畏,你永远不知道当面对着你和蔼可亲的人,背后在怎么编排你。 对此,石守信选择无视,不与这些人争辩。越是争辩,对方就越是来劲。 闲聊了一会,李固便离开了,承诺石守信外出公干以后,他会多来这边走动,照拂一下妹妹。 石守信在家又紧赶慢赶的准备了一下出门所需的物件,天黑后跟李婉在卧房的床上玩了个尽兴,一夜的欢愉。 第二天一大早,他便独自前往羊祜家,备上薄礼当面致谢。 …… 大将军府的书房里,司马昭坐在桌案前,正生着闷气。 桌案上摆着一封从陇右而来的信,是征西将军邓艾写来的。 这家伙在信中直言:姜维率领的蜀军,依旧是相当有战斗力。目前还没有找到伐蜀的机会。仓促行动,恐怕到时候很可能复刻当年曹爽的败绩。 大将军不如等待时机,蜀国已经疲敝,只要时机一到,魏军便能摧枯拉朽打到成都! 邓艾并非司马家嫡系,只能算是司马懿当年施加过恩惠的一个“后起之秀”。 后起是真的,因为出身低;年纪大也是真的,蹉跎了二十年岁月,算是“新冒头”。 不过邓艾过往升不上去也并非完全是天龙人圈子排斥他,跟个人的情商也有关系。 从这封信就能看出邓艾超低的情商。 一方面他挺为国家考虑的,提出的建议很有道理,都是他在前线与姜维斗智斗勇中总结出来的。所以邓艾的信,会极大影响朝臣们对伐蜀的看法。 另外一方面,邓艾完全没看出司马昭的心思。 这位权臣,其实并不是想讨伐蜀国建功立业,而是为了篡位,积累军功。顺便转移朝臣们对他的非议。 结果邓艾一个劲的劝说不要伐蜀。 于是司马昭心中就产生了一个疑问:邓艾究竟是想成为我的亲信,还是有别的什么心思呢? 有淮南三叛在前,谁敢说邓艾就没有二心?雍凉离洛阳远着呢! 这封信让司马昭对邓艾起了猜忌之心。 不过,邓艾在西北颇有战功,乃是西北的一根柱子。若是不明就里的砍了,短时间内很难再找一个合适替代的。 邓艾年纪已经大了,司马昭的想法是:这次伐蜀,燃烧掉邓艾最后的利用价值。得胜归来后,给他在朝中安排一个闲职养老,然后在西北安插更让自己放心的亲信。 这样既把邓艾拿掉了,面子上也做得好看。 正在这时,穿着一身灰白色纱裙的羊徽瑜被下仆领进了书房。司马昭有些疑惑的看着对方,不知道这是玩的哪一出。 这种衣服……该是祭拜死人的时候穿的吧? “大将军,妾想今日去邙山,祭拜一下先夫,特来向大将军禀告此事,还望您允许。” 羊徽瑜十分客套的说道。 “哎呀,嫂子实在是太见外了。您是司马家的妇人,又是兄长的遗孀,自然是可以随时去祭拜他。 倒是我因公务繁忙无法前往,请嫂子帮忙代写一篇祭文吧。” 要想俏一身孝,司马昭看了一眼秀色可餐的嫂子,压住心中的邪念,言不由衷说道。 当然了,羊徽瑜文采斐然,帮忙写写祭文完全不成问题。这件事司马昭倒是完全不在意。 “嗯,那妾这便出发了,祭文的事情包在我身上。” 羊徽瑜对着司马昭深深一拜,转身离去。 司马昭这个人就是这样,你提前跟他说你去做什么,他日理万机转过头就忘了; 但你不跟他打招呼,事后他就会不断猜疑和追索。 关于羊徽瑜要去祭拜司马师的事情,司马昭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事后再也没想起来。 离开大将军府之后,羊徽瑜回到羊祜宅院,向羊祜辞行。没想到刚刚进入堂屋,就看到羊祜和一个年轻男子有说有笑的,关系非常亲密。 正是石守信无疑。 羊徽瑜瞬间就认出,这个年轻男子,就是前夜在床上和自己颠鸾倒凤,云雨不休的家伙。 本以为要花费很多周张才能打听到,没想到居然毫不费功夫。 她愣在原地,心脏咚咚咚的狂跳不已,整个人连迈步都忘记了。 那一夜的吻,好热烈,好缠绵,好长久,在脑中挥之不去。 羊徽瑜的身体软得几乎要瘫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人定身了一样。 “阿姊来了啊。” 羊祜看到羊徽瑜的面色有点怪,以为她身体不适,连忙挽着她的胳膊,让其坐在自己身旁。 他对石守信介绍道:“这是我胞姐,大将军兄长的遗孀。” 司马师的老婆?看着好年轻啊,这不会是小老婆吧? 石守信心中疑惑,却是低下头,非常客套的对羊徽瑜作揖行了一礼道:“鄙人石守信,见过夫人。” 这位夫人面容清秀端庄,只是,石守信怎么看怎么觉得,对方身上穿着的衣裙有点怪异。 怎么说呢,充满了一股未亡人十八禁大片女主的味道。 衣服乍一看很保守,除了修长的脖子,被白色的纱巾围住,露出一点点白皙肌肤之外。其他地方都被捂了个严严实实。 这衣着无论怎么说都是偏保守的。 但当他细看,细品。 越是揣摩,越是感觉这位夫人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风骚妖媚。似乎每块布料,都散发着女人的韵味。 羊徽瑜被他看得很不自在,她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看向羊祜提议道:“我现在要去给先夫扫墓,就在邙山,离洛阳不远,你知道地方的。 趁着天色还早,送我过去吧。” 这种要求,羊祜根本没法拒绝,毕竟司马师可是司马昭胞兄啊。司马昭可不是什么心胸开阔的人! “敢当,你先回家准备出发去河东,我陪我阿姊去扫墓。等你公干返回,我们再把酒言欢吧。” 羊祜有些歉意的看向石守信说道。 “罢了,他也一起去吧,多个人热闹点。返回时直接出发去河东,也是顺路。 邙山埋的死人多,我有点害怕。” 羊徽瑜不动声色的建议道,随便找了个借口。 羊祜面露古怪之色,不过没有说什么,只是对羊徽瑜点点头。石守信完全不懂这件事跟他有什么关联,刚想拒绝,却看到羊祜对自己使眼色。 他不得不行个揖礼,跟在二人身后,一起出了宅院。 第5章 举头三尺有神明 洛阳以北的邙山,自汉代开始就是帝王将相默认的陵寝之地。在这里随便挖几铲子,都有可能挖到某个朝代某个王侯的墓葬。 大概是生前太过嚣张,做了很多缺德事,担心死后被人掘坟。所以司马懿和司马师的陵墓规模极小,甚至不如一些汉代王侯。 狭小的墓园,简单的土堆,连唐代时王侯贵族常见的墓室都没有,司马师父子可以说安葬得非常朴素。 令人感觉意外的是,司马师的陵墓,居然已经杂草丛生,打理得很草率。反倒是司马懿的陵墓被人打扫得很干净。 这些小九九,真是令人浮想联翩。 石守信在心中吐槽了司马昭一番,大概理解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了。 这位大将军,为了巩固权势,真是事无巨细,有什么就要捞什么。故意不打理司马师的陵墓,也是希望世人忘却他们兄弟之间,其实还隔着一层嫡系传承之争! 没有封王,权力传承始终都是缺了一层正统性。大将军的职务是曹魏任命的,司马昭如何将其传给自己的世子司马炎? 而不是过继到司马师名下的司马攸? 司马昭曾经多番表示,他掌权只是权宜之计,将来一定把权力还给他兄长那一脉!话语犹在耳畔,只是当事人现在估计已经忘了这一茬。 所以,对于司马昭来说,篡位这件事表面上看起来不急,实际上却已经是火烧眉毛了。 石守信再次确认司马昭伐蜀之心异常坚定,即便是有三成把握他也会去试试! 羊徽瑜让女仆取来笔墨,直接在司马师陵墓旁边的一块平坦大石上写祭文。 笔走龙蛇!字迹娟秀! 看着看着,石守信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怪异的错觉。 这位“司马夫人”的祭文,只字不提她是多么怀念先夫,也不说他们过往是多么恩爱,而是执笔如刀,详细把司马师干过的“丰功伟绩”写了下来。 什么大义灭亲杀原配,什么为家族“牺牲小我”放弃婚姻爱情,什么讨伐淮南“叛军”,屠戮同情曹氏的“逆党”等等。 以司马家成员的视角看,这肯定都是功业。但在外人看来,这不是功业,这是司马师忘恩负义,倒行逆施的“罪证”! 一旁的羊祜也是看得面色微变,刚想上前阻止羊徽瑜,却又停住了脚步。 罢了,阿姊想发泄,就让她发泄吧。反正司马昭也不会管。 这些年,自家的姐姐太苦了。她的人生,别的味道都淡得几乎闻不到,唯独一个苦字,无法磨灭。甚至不相干的外人,都能远远的从她身上闻到苦味。 知道了不能说,想要了必须忍,被人指责还不能还嘴。 谁又知道她心里过得有多苦呢? 羊祜在一旁轻叹一声,静静看着羊徽瑜写祭文,什么也没说。 一篇祭文写完,羊徽瑜像是松了口气一样,脸上露出干坏事得逞的笑容,带着一丝顽皮,以及不易察觉的腹黑。 石守信看到这荒诞的一幕,他甚至觉得对方身躯里面装着的,并不是一个老成持重的世家寡妇,而是一个八九岁的顽皮小女孩。 然后有一天这女孩收拾了经常对她狂吠的恶犬,躲在自家院子里,对着那恶犬略略略的做鬼脸。 司马师夫妻的感情一定特别不好!堪比仇寇! 石守信在心中暗笑司马师不懂怜香惜玉,这位“司马夫人”风华绝代一点都不显老,年轻时只怕能迷死人。 “我想和先夫说说话,你们去那边凉亭坐一坐吧。” 羊徽瑜指了指不远处供扫墓之人休息的凉亭说道。羊祜对石守信使了个眼色,二人对羊徽瑜行了一礼随即告退。 周遭无人之时,羊徽瑜缓缓走到墓碑跟前,一只手轻轻的在墓碑上抚摸着。 “夏侯徽(司马师原配夫人)被你毒杀之前,她早就料到会有那么一天,她跟我提过,只是不相信你真的会这么做。她太傻了,也可能是你之前太会装了。 你真是够狠,她给你生了五个女儿,你说杀就杀,倒是一点都不含糊啊!” 羊徽瑜在墓碑前踱步,就像是在跟一个人说话一样。 “这件事不仅我知道,而且王元姬(司马昭夫人,与司马昭感情极好)也知道,她母亲羊氏就是我家的族人,我们一直都很亲近,她没嫁给司马昭以前我们关系就很好。 我嫁给你以后,有次王元姬提醒我说,你心狠手辣,冷漠无情,比那毒蛇还可怕,让我一定小心,谨言慎行。 其实吧,我一直觉得大将军虽然名声很差,但论到狠心,他给你提鞋都不配。” 羊徽瑜语气淡漠,完全不像是在和自己的夫君说话。 “我啊,这辈子就毁在你手里了,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你以为你死了,我就会原谅你么?不可能的,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我今天来呢,也不是因为想跟你抱怨,只不过是想告诉你一件事罢了。” 这话语气中带着怨毒,羊徽瑜把头凑到墓碑跟前,压低声音,笑语盈盈继续说道: “告诉你一个秘密!那天晚上我真是飘到云上要成仙了!好快活啊,特别是能够羞辱你,让我兴奋得颤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司马师,你这个伪君子!刽子手! 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完全可以反抗,但是我没有,我选择躺下来享受,只恨春宵太短啊。 你明白吗,你那个顾全大局,在别人眼中贤良淑德的正室夫人,在野汉子的床上是多么的下流风骚!她现在依旧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丝毫不后悔! 你生气吗?你想晚上化作厉鬼来找我报仇吗?那你就来呀! 只要你敢来,那些被你屠戮的冤魂,都会站在我身后,他们有一大笔账要跟你算! 我!等!着!你!” 羊徽瑜疯狂的大笑着,咒骂着,笑得手舞足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只是无论怎么发泄,都无法抹掉她心中的愤恨,但多少可以让她体验一下大仇得报的快感。 在司马师坟头蹦迪了一番,羊徽瑜收拾好了心情,掏出手绢擦了擦脸颊的泪水。 她脸上的疯癫消失不见,又恢复了端庄秀丽,一副高贵清冷的模样,看上去威严不可侵犯。 远处的羊祜和石守信没有心情说话,只是看着羊徽瑜跟发神经一样在司马师坟前念念叨叨个没完。 “羊公,令姐可能是伤心过度,是不是在洛阳城内找医官看一下比较好呢?” 石守信面色为难建议道,他是外人本不该开口,只是觉得这位“司马夫人”的精神状态实在是有些不太好。 简单说就是有点像是精神病人。 “呃,那个倒是不必,我们过去看看吧。” 羊祜苦笑道,很多事情,他不可能和石守信说。如果不知道那些不堪启齿的往事,自然是不能理解羊徽瑜为什么会这般疯癫。 二人走上前来,羊徽瑜没有看羊祜,而是目光在石守信身上打量了一圈。 看得某人心里发毛。 “石敢当,我可记得你呀,你不就是当初护卫在天子车驾旁的那位执剑人么?” 羊徽瑜语气冷漠问道,话语中的恶意几乎不加掩饰。 羊祜面色大变,心中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姐姐羊徽瑜深恨司马师,但她对司马昭却没有什么恨意。恰恰相反,羊徽瑜对这些年司马昭暗中的照拂,是有所感激的。 羊徽瑜的养子便是司马昭的次子司马攸,也是王元姬的孩子。 石守信当年可是把司马昭骂惨了的! “正是鄙人,夫人见笑了。” 石守信行了个揖礼说道,心中忐忑不安。他当然知道面前这位“司马夫人”,应该跟司马昭的关系很不错。 而自己当初干的那件事,说白了,就是打脸司马昭。 他还得谢谢司马昭不杀之恩呢! “叔子,你到那边等着,有些往事我想问问这位石敢当。” 羊徽瑜板着脸说道,面色有些阴沉。 羊祜想推拒,毕竟石守信是他朋友,今日也是放下公务来这里帮忙的,不该让朋友出这个丑。 可是石守信却是对他摇了摇头。 “那阿姊长话短说,敢当还要去河东公干,今日就要出发。” 羊祜提醒了一句,随即退到远处,并将目光偏移开。 等羊祜退远了以后,羊徽瑜指了指司马师的墓碑,看着石守信的眼睛询问道:“这个人,你是怎么看的?” 她一边问,一边悄悄打量着石守信那挺拔的身躯,心中在窃喜欢腾,却是一点都不表露在脸上。 哈?这,这要怎么说?这可是你丈夫啊! 石守信万万没想到,羊徽瑜居然问这个问题。 不过好在石守信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羊徽瑜会这么问,却并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刚想开口,羊徽瑜却厉声提醒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想清楚再说!莫要说些漂亮话敷衍我!” 你到底怎么回事? 羊徽瑜突然间的自我,让石守信感觉莫名其妙,不过他终究还是担忧羊徽瑜会对自己不利。 石守信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而是有爱自己的老婆,还有一双儿女。羊徽瑜这个身份,只要稍稍打压一下自己,就能形成连锁反应。 到时候还不知道会有多少麻烦,跟一个女人搞什么意气之争嘛,完全没有必要。 他斟酌片刻,揣摩了一下羊徽瑜前前后后的各种表现,于是壮着胆子说道: “世间最毒者莫为蛊。 何为蛊?皿中有虫,是为蛊。 在这天圆地方的小世界里,各种毒虫毒蛇只能以彼此为食,大的吃小的,毒的吃嫩的,强的吃弱的。 最后得一胜者,即为蛊。 集百家之长,也兼具百家之毒,最是狠厉无比。 夫人问石某,觉得司马师这个人如何,石某只能说他就是活在人间的蛊。 他最狠,最毒,手腕也最厉害,最是冷酷无情,不择手段,做事没有底线。 大将军现在能掌权,实在是因为司马师过于逆天,上天只能收了他。天若不收,永远轮不到大将军说话。 石某也不知道夫人当年感受如何,或者有自己的想法吧。只是人死债消,在司马师坟前说这些颇为冒犯,这不过是石某的一家之戏言,夫人随意听听就好。” 石守信慢悠悠的评价道,他觉得自己点评得还算公正,虽然司马家的人听不进去就是了。 羊徽瑜没说话,甚至不苟言笑,现场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唉!” 一声长叹,羊徽瑜一只手抚摸着墓碑叹息道:“听到别人怎么评价你了么?你这一生坏事做绝,现在又落到什么好了呢?” 难得有人说公道话,羊徽瑜看了石守信一眼,对他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其实,在那件风流事没有发生之前,她心中虽然有恨,但只是秉持着一种不想折腾的心态。 改嫁,不可能,也没人敢接盘。 找面首,她丢不起这个人,同样没人敢上她。 向外人揭发司马师的丑陋行径,不仅没必要,而且还很危险。 羊徽瑜把养子司马攸当做自己的亲儿子看待,选择性的淡忘那些事。让时间慢慢冲淡恨意,让自己这一生“功德圆满”。 羊徽瑜一直在演戏,多年后已经不知道自己的言行究竟是本心,还是伪装的面具。既然已经演了这么久,不如一直演下去吧。 过去羊徽瑜就是这么想的。 结果,那一夜,她直接被眼前这个男人破功了。 即便是自欺欺人,那些事情也都发生了。 她无法欺骗自己,很多感觉都是真率的,直接的,必须要去面对的! 再也没有什么所谓的功德,只有一个食髓知味的老处女,体会到男女之事的妙处。她再也不是什么神圣的世家贵妇人,不是什么司马师的遗孀,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一个可怜人。 于是积累了这么多年的恨意,再也压制不住,从身体里喷涌而出,让她失态,让她癫狂。 羊徽瑜从腰间摸出一块奶白色的羊脂玉佩,递给石守信道:“伴驾天子赴死,乃是为国尽忠,怎能没有赏赐,这块玉赏给你了。” 石守信不想接,羊徽瑜嗔怒道:“此乃当年陪嫁之物,随我贴身温养多年。你若是不收,我真的生气了!” 此刻,她脸上竟然有几分小女儿家的姿态。 石守信只好将这块玉佩贴身放好,揖手行了一礼。他完全不明白羊祜的姐姐为什么对自己这样看重,要说这女人看上自己……他还没那么自恋。 见石守信收了,羊徽瑜这才转怒为喜。她故作平静的说道:“此事不可对他人提起,包括叔子!” “请夫人放心。” 石守信立刻拍胸脯保证,可谓是信誓旦旦。 “你以后可以叫我徽瑜,或者叫瑜娘子也行。 绝对不可以叫我夫人,我以后不想听到这两个字!无论是什么场合!” 羊徽瑜非常严肃的告诫道。 石守信点点头,心中暗道:这位羊家女大概是恨透了司马师,要不然真干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很快,羊祜便从远处走了过来,他并未看清羊徽瑜赠送陪嫁玉佩,但能感觉得出来,自家阿姊和石守信之间气氛有点不太对劲。 有种莫名的……紧张感。 “你去河东吧,这里不需要你了。” 羊徽瑜很是冷漠的对石守信吩咐道,待他离开后,这位司马师的继室夫人便跟羊祜上了马车,并未与石守信同路。 羊祜憋了很久,最终还是小心翼翼的问道:“阿姊以为石守信此人如何?” “无所谓,并不在意此人怎么样。” 羊徽瑜口是心非的说道,心里却是琢磨着以后该怎么跟石守信多接触一下。 第6章 早已名声在外 从洛阳到河东郡,有两条路线。 第一条先从孟津渡河,走轵关道去河东。优点是近,缺点是要渡河,有一定风险。毕竟此时河阳三城还未建立,过黄河不能走河桥,只能靠船只摆渡。 而且这条路要穿过王屋山脉,道路比较崎岖。 第二条就比较简单了,从洛阳一路向西过潼关,然后再从蒲坂转到河东。优点是路况比较好,都是官道,缺点是路途较远。 这年头,个人渡船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一来摆渡的小舟都不大,遇到个大浪就翻了。二来人心险恶,坐上了船就是船夫说了算,人家要钱你得给,指不定还会杀人越货,直接抛尸黄河。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话可不是凭空流传的。 石守信想也没想,直接选择走潼关道。因为这条路是一条固定的“兵线”,即日常军队调度,粮草运输的专用线路。 他们的运气很好,在新安县以东,遇上了一支运输粮草的军队。这支军队和石守信他们同向而行,正是要将洛阳的粮草运往关中,最终目的地便是长安。 这支队伍的主将叫胡烈,四十出头的年纪,典型的武将身材。他从荆襄而来,之前在襄阳担任太守,兼右将军。运粮的队伍是洛阳本地禁军,他们如今“秘密”前往关中,不知何事。 胡烈这人无甚城府,石守信三下两下就跟他混熟了。在得知石守信娶了李胤爱女后,胡烈立刻就变得热情起来。四十出头的莽汉,居然跟二十出头的石守信称兄道弟,一路上吹牛打屁好不快活。 胡烈炫耀了很多过往在战场上的战绩,石守信时不时的作出“子龙再世”的惊叹赞誉,让胡烈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等石守信在潼关和胡烈分别的时候,二人已经结拜为异姓兄弟。 并且胡烈还非常得意的告诉了石守信一个“秘密”:朝廷已经在悄悄做出兵汉中的准备,只是暂时秘而不宣。 如他这般级别的战将,无所谓谁领兵出征,反正都少不得他们冲锋陷阵。包括胡烈在内,可能还有很多将领都在悄悄朝关中进发,在那边整军备战! 换言之,等朝廷同意出兵之时,伐蜀的一切准备都已经就绪,只等天子下圣旨,然后洛阳的主将副将和幕僚团队入主关中,战争就会立刻爆发! 石守信虽然对这些早有判断,但当胡烈亲口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感觉有些震惊。 司马昭这个人带兵打仗的本事可能不太行,但谋划战役的水平还是有的。 封建时代的战争,自然不是宣布开战后就提着刀对砍。战争的准备,是一项非常严谨的活计,尤其是后勤补给。 石守信对胡烈一番吹捧,说对方此番伐蜀一定可以建功立业云云,说得胡烈心花怒放。二人就此别过,石守信北上河东,胡烈则是带兵继续前往长安。 夏季暴雨不期而至,一下就是没完没了的,石守信无奈只得在蒲坂城郊的驿站住下。 外面暴雨倾盆,根本分辨不出白天黑夜,石守信将淋得透湿的衣物交给驿卒烘烤,自己则是换上了一件驿站内提供的粗布衣衫,看上去就像是个田间劳作的民夫一样。 这两年他经常亲手制作工具,不是个“坐办公室”的人,风吹日晒下皮肤黝黑刚健,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喝墨水的文士。套上粗布麻衣,外人压根认不出来他是个官员。 一路同行的细狗,用一块麻布擦拭石守信的头发,二人听着窗外雷声大作,都庆幸下暴雨的时候,他们已经距离驿站不远了。 “阿郎,之前那位胡烈将军,为什么一开始根本不想搭理我们,但后来听说您娶了大娘子以后,立刻就变得热情起来了呀?” 细狗有些疑惑的问道,此刻他已经给石守信擦拭完了头发,正在给自己擦。 还能为什么,因为这是天龙人的时代啊! “呵呵,因为他心善。” 石守信随口糊弄了一句,懒得解释这些事情。不管是什么时代,社会运转的规则都类似。普通人都是趋利避害,依靠利益取向来辨识挚爱亲朋。 李婉的父亲李胤是御史中丞,专门纠察百官的。 胡烈和石守信热络甚至结拜,当然是担心得罪石守信,怕他这位女婿找岳父告状呗! 多个朋友多条路,官场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能是为了什么! 石守信心中暗叹,细狗这般佃户出身的家仆见识有限,参悟不透天龙人圈子里的游戏规则。 胡烈四十出头的人,找二十出头的人结拜,难道是件很光彩的事情么?无他,一切都是为了更好的生存与发展。 说难听点,就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对于这些事情,石守信早已门清。胡烈想结拜,他就顺杆往上爬的结拜。 他完全没有任何道德负担,为了不让娇媚的妻子被权贵玩弄,自强不息就得不拘小节,要不然他就会辜负全心全意爱他的人。 “这些事情,你需要自己想明白。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天上是不会掉钱下来的!” 石守信说到这里的时候,虚掩的房门被人推开,然后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贵公子走过来,将几颗宝石放在桌案上,然后旁若无人的走了出去。 前前后后不过眨眼的功夫,那人一句话没说,好似鬼魅。 细狗的嘴巴瞬间张成O型,看了看扬长而去的贵公子,又看了看一脸呆滞的石守信,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很久之后,细狗才问道:“阿郎,这算不算是无缘无故天上掉钱下来?” “你先在这里守着朝廷的公文,别弄丢了!我出去看看!” 石守信懒得跟细狗废话,抓起桌案上的宝石就出了房门,然后就看到那位贵公子在驿站大堂四处走动。他只要是见到穿着粗布衣的人,就会上前给那些人送上一些贵重物品。 比如说黄金和白银制成的酒杯,从西域那边来的金币,波斯的琉璃盏等等。 拿到这些的多半是在驿站内忙前忙后的驿卒。 不一会,他就把手头的存货送完了,身旁有一大堆人跪在地上磕头谢恩。 这个世界该不会是个玄幻世界吧? 石守信心中暗道,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他上前将手中的几颗宝石放在桌案上,对那位贵公子作揖行了一礼。 “无妨,这是我在附近某个大户家里吃酒,顺手从他们家拿走的,你只管拿去便是了。 取富济贫乃是天道也,接受这种馈赠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我亦是不需要你们报答。” 这位贵公子微笑说道,看上去非常有风度。 只不过嘛,不告而取是为贼,告而取之是为匪。 石守信张张嘴,最后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对方虽然说得振振有词好像是那么回事,可他的行为那不就是偷么? 看了看那位贵公子,石守信叹息说道: “首先,随便拿别人家的东西不还叫偷。 此外,你的初衷或许是好的,但贫贱之人,拿到这些贵重的东西,却并非是福分。 岂不闻有个词叫无福消受? 一来他们骤然富贵,还不懂得怎么使用这些钱财。 二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自己或许有本领,让那些盗匪不来劫掠你,但这些贫贱之人就不一定了,他们很可能因为这些浮财而枉送性命。 你做好事究竟是想感动自己,还是真心希望帮助别人? 如果是想感动自己那就当我没说,如果是想帮助别人,我觉得你这个方法不太对路。” 石守信耐心解释,反问这位衣着华贵的公子。 拿富人家的东西赈济穷人,怎么说呢,只能说这是个好人吧。 但办事的方法错了,至少是手段太糙了点。 石守信心中暗想。 这番话说完,那些刚才拿了宝物的人,纷纷将宝物放在驿站大厅的饭桌上,然后拜谢离去。 石守信这番话入情入理,拿了宝物的人听了都感觉惴惴不安。 很快,这里就剩下石守信和那位贵公子两个人了。 “你说得对,但是以后有机会,我还是会做类似的事情,从富贵人家家中拿东西,救济穷人。 只是我会给得巧妙点。” 这位贵公子很是认真的说道,看上去好像真会做这样的事情。 石守信被他的执着给逗笑了,他点点头道: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夏汛来临,这场暴雨之后,田里庄稼必定大受影响,秋收时只怕有人颗粒无收。你拿着这些宝物去换取一些粮食,或许可以缓解那些人的困难,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救急不救穷,行善积德讲究勿以善小而不为。” 那位穿着锦衣华服的公子想了想,恍然大悟。 “公台是有大智慧啊!鄙人裴楷,表字叔则,河东裴氏子弟,家就在附近不远。 来来来,你我一见如故,不如来我屋舍秉烛详谈,看看如何处置这些宝物。” 裴楷很高兴,他似乎也看出石守信不是寻常人。 事实上,由于这个年代没有义务教育,所以不同阶层人的文化上限与下限,可以比天地的差别更大。 对于这些世家天龙人们来说,面对的那个人只要随意开口说两句,他们就能知道对方的粗细深浅。 能说得上话,必定是同一阶层的人。 这样的邀请,石守信肯定不会拒绝。他跟着裴楷来到驿站内一个更大些的房间,石守信顿时对驿卒的看人下菜,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这间屋舍不仅更宽敞,更干净,而且驿站还贴心准备了毛毯、洗漱的清水,以及办公和读书用的桌案,以及书写用的竹简、刻刀与笔墨。总之比自己那间要好不少。 虽然官员住宿驿站,都是免费的,可是根据级别不同,或者官员本人的家世不同,驿卒们也会十分明显的区别对待。 世间处处都透着等级划分,不同的人,所面遭受的待遇也天差地别。 “我乃是石守信,字敢当,在洛阳少府当个小官,如今正是从洛阳外出到河东公干。不知公台来这蒲坂驿,是为了何事?” 二人落座之后,石守信自报家门道。 “正是大将军征辟,从河东前往洛阳听命而已。” 裴楷叹了口气,有些惋惜的继续说道:“某与敢当一见如故,只是你从洛阳来河东,某却是从河东去洛阳,正好错过了。若不是这样,你我结伴而行,一路上把酒言欢,岂不美哉?” “无事,待某返回洛阳后,再与叔则痛饮!” 石守信哈哈大笑道。 忽然,裴楷面色古怪,似乎是想起了一些事。 他看着石守信,然后压低声音问道:“两年前,天子带扈从冲击大将军府之事。伴随天子左右者,除了石崇以外,另外一位,好像……是石苞的义子,该不会就是你吧?” “正是,因此还得罪了大将军,此事不提也罢。” 石守信微微点头道,这件事没什么好隐瞒的。他当初谋划的时候,便是为了出名。 没错,就是为了搏一个名声!看上去异常可笑。 他当时想的,就是能弄一份赐婚文书抱得美人归最好,如果抱不到也没事,只要出名就行了。 这个想法看似可笑,然而从后来的各种遭遇看,当真是赌对了。 在这个荒唐的时代,如果有名声,做官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甚至有些人,是被朝廷求着做官。 自那件事后。 妻子李婉敬他爱他,有识之士愿意与他结交,甚至就连无利不早起的石苞,都愿意花心思托举他。 一切都是因为石守信在那次表现中证明了自己! 在魏晋交替的年代,名声就是个人标签,让别人可以一眼看出你这个人值不值得结交。 这个年代,没有合理且公认,让天下人都心服口服的人才选拔方式,选拔人才的法令也基本上都是摆设。 说白了,升官就纯粹是靠政绩和人际关系,而政绩要“传达天听”,必须要靠别人给你帮衬。要不然你做再多事情,也会被其他人窃取胜利果实。 如果一个人寂寂无名,那么他永远也不可能获得提拔,甚至都不可能当官! 如今名声的威力,正在逐渐显现出来。要不然,石守信现在最多算寒门家的女婿,靠这个身份,怎么在官场上立足? “哎呀哎呀,原来是你呀!那位为了报恩,愿意赴死的义士! 那句仗节死义便在今日,也是你喊出来的吧?我就说石崇工于心计,不可能做这么傻的事情,果然是你! 哈哈哈哈哈,我果然没有猜错!” 裴楷一脸激动,握住石守信的双手,像是看见了偶像! 魏晋是一个疯狂装逼的时代!又是一个聪明人辈出,却常常没把聪明劲用对地方的时代! 石崇以为欺世盗名,玩得很高明,实则在顶尖天龙人家族眼中,这种操作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 别的不说,就说李胤在大将军府里办事,就足以在不经意间,将真实情况传播出去了。毕竟,托举自己的女婿,也是为了让女儿过得更好,更是增加家族的整体实力。 世上就从来没有什么不透风的墙。河东裴氏本身就是顶尖世家,与此刻的太原王氏不分仲伯。打听到曹髦遇刺的真实情况,并不值得意外。 大家都是选择看破不说破,花花轿子人抬人。 “来来来,敢当好好说说那天是什么情况?天子御驾是不是被禁军挡住了?你们怎么杀出重围的?” 裴楷一脸兴奋,完全不在乎这件事究竟是多么敏感。他才不怕呢,该害怕的是司马昭才对! 石守信指了指耳朵,暗示隔墙有耳,此事不宜在驿站这样的地方讨论。 裴楷面露悻悻之色,只得作罢。 随即裴楷像是想起什么,摇摇头感叹道:“大将军正在全国各地征辟能人名士出仕,但是很多人都推辞拒绝了。” 言语中似乎还带着几分羡慕。 他这模样大概是跟嵇康学的,石守信想到嵇康就在河东隐居,距离此地不远,跟裴楷很可能就是认识的。 所以对于裴楷有这样的想法一点都不感觉稀奇。 “叔则为何不推拒大将军的征辟呢?即便是在地方为官,对你来说亦是不难啊。 入大将军府,难免会被人诟病。” 石守信疑惑问道。 一方面,裴楷似乎压根看不上司马家的德行操守; 另外一方面,却也完全不拒绝大将军府的征辟,可谓是非常经典的“一分为二”了。 裴楷摇头叹息道:“敢当这是有所不知。某自以为自己德行还算过得去,我若是入大将军府,起码还能秉公办事。但僚属的位置就那么多,我不去,奸邪之人就可能去。那样的话,还不如我去把位置占着。少一个奸人作恶,岂不是等同于多一个好人行善?” 他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让石守信想起了所谓的心念通达。 裴楷觉得去大将军府当幕僚是一件正确的事情,那么他就会身体力行的去做,并且将其做好。 如果一个人本身就不认同一件事,那么他是绝对做不好这件事的。 裴楷给出的理由很简单:我是好人,我去把位置占着,坏人就占不到位置了,这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为什么要因为那些道德洁癖,放着好事不做,去成全坏人呢? 石守信上下打量着裴楷,深感此人非同小可! 在这个年代,能有如此通达念头的人,真不多。比如说司马氏,就完全看不透这一点。 祖孙三代陷入又奸邪又伪善的循环怪圈,直到最后八王之乱彻底撕下面具。 石守信心悦诚服的对裴楷作揖行了一礼道:“叔则有大志,有大气,石某实在是佩服!” “佩服倒是不必,不过裴某确实觉得自己时常意气用事,哈哈哈哈!” 裴楷十分得意,哈哈大笑,一直握住石守信的手不放。 他听说石守信已经娶妻,而且是御史中丞李胤爱女之后,深感遗憾。要是他没娶妻,只怕裴楷会劝说父亲以族妹许之。 对于天龙人来说,志趣相投本身就是一种能力考查! 因为很多天龙人的文化素养很高,思辨能力也很强,所以他们欣赏的人,必定也是同类,压根就不必去深究出身和家世。 换言之,俗人就不能进他们的法眼! 第二天,裴楷听从石守信的建议,利用家族关系,将手中的那些贵重宝物和细软,换成了赈灾的粮食。 然后将这些粮食交给家族的人分发给灾民。 蒲坂所在黄河两岸果然内涝,不少良田受灾。这些粮食分发下去之后,在当地引起了很大反响。 司马昭在得知此事后,直接给裴楷加了尚书郎,升官速度比少府里摸爬滚打两年的石守信快多了! 裴楷赈灾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因为裴楷是大将军府的幕僚,所以裴楷赈灾就等同于司马昭在赈灾。 这无形之中是在给司马昭长脸。 正因如此,裴楷去洛阳以后,就直接官位飞升了。 同样的路,石守信走了两年还没抵达,裴楷却只走了两个月。 石守信即便是有岳父之力加持,在官场上的进步速度,也远远比不上大世家出来的子弟。 因为这些人,不仅有才华,而且还有背景! 石守信不是在和偏科的废物竞争,而是在跟一个个六边形战士比拼。这些精英们,没有谁故意给自己换个猪脑子,去洛阳蹉跎岁月。 石守信如今即便是全力以赴,也依旧感觉压力山大! 几个月之后,裴楷在和石守信相约宴饮的时候说:大将军府里面同期来了很多新幕僚,大家都是志气相投,在一起相处超开心的。 这里面大有来头的人就有杜预、羊琇等人。至于司马昭这么大动作提拔新秀究竟是为了什么,石守信亦是看得明明白白。 他相信洛阳城内和自己一样的明白人,肯定也不少。 明天新书试水期,都支持一下哈 rt,现在推荐改革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站短说是明天进新书试水期。有月票推荐票的,明天开始都支持一下哈,真的很重要。月票明天开始投,今天先别投。 《魏晋不服周》明天新书试水期,都支持一下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魏晋不服周》新百强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7章 秘密任务 羊祜为人谨慎,谋定而后动。因此羊氏族人不太喜欢找他商议大事。 其实这很容易理解,就好像某人觉得创业的机会在眼前了,胜率几乎是有九成以上,势必要把全部身家都赌上,一把全梭哈。 结果他找家里的某个亲戚商议,这位亲戚却说:还是风险太大,你得缓缓。 那个人会怎么想呢?大概率会失望透顶吧。 人们找其他人拿主意的时候,往往都不是想听什么意见,而是希望他人能首肯自己的想法,增加信心罢了。 因此久而久之,羊氏族内若是有大事,基本上都是找羊祜胞姐羊徽瑜商议。她不仅有智慧,而且还是司马家的寡妇,有这一层保护不怕被清算。 更重要的是,她也能代表羊祜这一支族人的意见。 伐蜀的传言愈演愈烈,尽管朝中不少大臣反对,如三朝元老陈骞、权臣贾充等司马家的核心班底,都不赞成伐蜀。 但各种军事准备,却依旧是稳步推进。 这天,太常羊耽之子羊琇,接到司马炎提供的秘密消息:司马昭已经确定让钟会领兵伐蜀,目标正是汉中! 羊琇和司马炎的关系可不一般,他们当年在太学里是同学,私交极好。司马炎的外祖母,亦是羊家女。 而羊徽瑜的祖父羊续与羊琇的祖父羊秘为亲兄弟,算是家族里不同的分支。 若是单看血缘,两家其实不算很近。羊徽瑜如果有子嗣,那么这位姓司马的子嗣,与羊琇所生姓羊的子嗣成亲,并无忌讳,甚至世家联姻就喜欢搞这种。 不过现在两家的子弟都在司马氏手下混,更像是政治同盟,因此经常往来,互相帮衬,早已超脱了一般家族之间的远亲关系。 得知这个消息后,暂住羊祜家的羊徽瑜,被请到羊琇家“串门”。 名义上只是为了话话家常,实则是羊琇一家向羊徽瑜征求意见,要不要参加此番伐蜀的行动。 据羊琇所说,司马昭的伐蜀“圣旨”都已经写了,但是还没有发出去,这位大将军依旧是在观察朝中风向,看似悬而未决。 手底下却是秘密调兵关中,做战争准备。可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只不过大将军府里,并不存在什么不透风的墙。就连司马炎看上了哪个女眷,在这里都不是什么秘密。 司马昭的调令还没下,大将军府里面几乎所有幕僚就都知道很多细节了!羊琇作为新入府的幕僚,自然也是部分知情的。 他很欣喜能参战混军功,但却也很担忧钟会这个人领兵。 羊琇家的堂屋内,一家人正在商议大事。羊琇给羊徽瑜倒酒,恭维她道:“堂姐气色越发好了,可是近期有什么好事么?” 听到好事二字,羊徽瑜面色有些不自然,随即轻咳一声喝了口酒。 那件好事,还真是件好事啊。那夜没怎么仔细看明白“正主”的真容还好,心中也没有多少念想,过去就过去了。 然而后面在弟弟羊祜家见了,看真切了,还部分了解了这个人的品行。 于是心中马厩的围栏,被拆掉了,现在已然是万马奔腾! 想起石守信在司马师陵墓前的言行,羊徽瑜就一阵阵脸红心跳。又刚又正,一板一眼!这是完全不同于司马师身上那种阴狠毒辣的阳刚之气! 羊徽瑜越是不想去想,就越是经常想到,想那一夜的亲吻,想石守信说话时的正气凛然,心中一会甜一会酸的。 有股不可明言的念头,如野草一般不断滋生。 “堂姐?” 看到羊徽瑜愣神,羊琇轻声喊了一句。 “叔子(羊祜表字)听闻钟会领军,已经决定不参与伐蜀,我刚才便是在权衡其中利害。” 羊徽瑜言不由衷的辩解了一句。她哪里是在想这件事,她在想野汉子呢! 听到这话,羊琇的母亲辛宪英大惊失色,连忙追问道:“瑜娘啊,这是真的吗?” “嗯,确实是真的。叔子已经写好了辞官的文书,只待大将军的调令下来后,就直接呈上,然后回泰山祖宅。” 羊徽瑜微微点头道。 昨日羊祜已经跟羊徽瑜讨论过这件事了,他们一致认为,钟会这个人手段阴狠且没有容人之量。伐蜀事关重大,其中利益纠葛太多。羊祜左思右想,决定不再蹚浑水。 除非伐蜀的主将,换成一位德高望重之人,才会考虑参与其中。 对于他们这些世家天龙人来说,法令的威严几乎不存在,犯了事也可以狡辩! 因此德行的重要性就显现出来了。 此番伐蜀,将会是一场司马昭发起,钟会领衔,一大堆天龙人二代参与镀金的盛宴! 领军之人如何,关系到他们这些天龙人的身家性命。 容不得半点侥幸。 “羊琇,你也不参加了吧。” 辛宪英那张苍老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愁容。 “母亲,这……” 羊琇有些不甘心。 但辛宪英立刻解释道:“钟会忠实执行大将军的命令,做事完全不考虑后果。如果战事顺利还好,如果战事不顺利,那么军中一定会发生变故,到时候你在里面便如同立于危墙之下,终究还是太危险了。富贵什么时候都可以求,命却只有一条!” 辛宪英是出了名的智者。当年若不是辛宪英提前预测到司马懿搞高平陵之变,进而提前站队,羊氏搞不好已经被灭门。 羊琇非常相信母亲的眼光,此外羊徽瑜也不是蠢人,乃是羊氏稳定与司马氏之间关系的定海神针! 那能没点智慧么? “好,我这便写辞呈。” 羊琇点点头,没有固执己见。 他看了看苍老的母亲,又看了看完全显示不出岁月痕迹的羊徽瑜,心中黯然。其实辛宪英比羊徽瑜也就大个十来岁,但生孩子会极大损耗女人的青春。 没生过孩子的羊徽瑜,现在看着还像是个风姿绰约的美少妇。如果没有司马师遗孀的身份制约,贪图她美色,想娶她这个寡妇估计大有人在,但辛宪英却已经是个老太婆了。 为了操持家业,劳神费力,衰老得很快。 母亲为自己付出了太多,羊琇知道感恩,心中不忍。为了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他不再固执己见。 其实此前羊琇已经答应了司马炎,一定会参加伐蜀,斩获军功。对朋友食言,很不妥当,羊琇还在想要如何跟司马炎去解释。 当年司马炎并不是世子,和司马攸之间竞争很激烈,只不过是矛盾没有摆在台面上而已。 是羊琇深入分析利弊,为老同窗出谋划策,这才让司马炎能够顺利成为了世子。 而今伐蜀在即,司马炎亦是提前布局,想让羊琇早点身居高位! 司马师当政的时候,司马昭就有自己的班底,其中钟会和贾充就是核心成员。 如今司马昭当政,司马炎亦是在准备自己的班底,如无意外,太子的位置迟早是他的。 当太子了,当皇帝也不会远,这都需要提前拉拢心腹。羊琇想了想,还是没将此事告知母亲和堂姐羊徽瑜。 …… 石守信和裴楷聊得很开心,互相引为知己,不过并未像胡烈那样,与之结为兄弟。 裴楷毕竟是文化人,讲究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不比武人的简单粗暴。二人分别之后,石守信来到嵇康隐居的河东解县。 他跑去县城里稍一打听,顿时晴天那个霹雳,嵇康居然举家搬迁,不知所踪了! 原来,上次钟会来河东拜会,携带厚礼上门请嵇康出仕,并许以高官厚禄。 但是嵇康压根不鸟他。 事后,不知道是不是担忧钟会报复,又或者仅仅只是担心被骚扰,于是嵇康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搬家离开了河东。 至于去了哪里,估计现在谁都说不清楚了。 白跑一趟,让石守信感觉异常沮丧。早知道如此,还不如在家里陪夫人玩耍呢,李婉是多有趣的一个小娘子啊,难道还不比自己来河东这一路风餐露宿快活? 拿出两份招聘公函,石守信无奈叹了口气,只觉得帛书比砖头还重。 嵇康的征辟文书是送不到了,干脆先去找这个叫吕巽的人,把司马昭招募他入大将军府的征辟书送过去吧。 不过在此之前,山涛叮嘱的事情,石守信还没忘,他要去河东几个大粮仓转一圈。 曹魏此前有校事府,专门对内刺探各种情报,也用于对各地官府明察暗访。 司马懿掌权后,第一时间废掉了校事府。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因为那时候校事府,就是曹氏专门用来对付司马懿的快刀利刃。 里面一大堆跟司马家不对付的人! 可是,校事府虽然废除了,校事府的职能却不能废除。 司马氏根基不稳,更需要特务机构监察百官! 所以对内监视的职能不但不能废,反而要大幅度加强! 石守信拿出藏在腰间的一块木质腰牌,正面写着“司隶台”,背面写着“假佐”两个大字,左上角还有一个“权”字。 权是暂代之意,假佐乃是司隶校尉旗下的密探。简单说石守信现在就是暂代司隶校尉旗下密探,负责查案。 而如今担任司隶校尉的人是谁呢? 是石守信的义父石苞。 这位司隶校尉通过山涛之口传信,交给了石守信一项秘密任务:查河东的军粮是不是对得上号,以备伐蜀之用。 当然了,用于伐蜀这个是石守信自己猜的。 这件事不难办,但是很重要。伐蜀时如果来自河东的军粮没有发生什么意外,这个监察的功劳就会记在石守信身上。 升官总要有功绩才行。 之所以石苞不私下里面授机宜,那是因为他要避嫌,他得找个人品信得过的“证人”,来打消司马昭的顾虑。 事后司马昭若是想查,直接把山涛找来问一句就行,甚至压根不会让石苞知道! 如果事后查证属实,那么司马昭会对石苞更信任;如果不属实,那石苞就要倒大霉了。 是先去送信,还是先去查账? 蒲坂驿的客房内,石守信陷入了沉思之中,二者总要选一个。 左思右想,他还是决定先去查军粮。伐蜀是司马昭心心念念的事情,倘若出了什么乱子,那一位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 紧赶慢赶,几天之后,石守信带着细狗来到河东郡郡治安邑。找人一稍打听,才发现这里的局面还真是一言难尽。 河东这个地方,地理有点特殊,所以导致本地民风彪悍,而且豪强势力本钱雄厚。闻喜裴氏、解县柳氏、汾阴薛氏、平阳贾氏、安邑卫氏,每一家都是当地顶呱呱的一号。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县一个大户,不,已经不能叫大户了,应该叫巨户。 这些大户呢,如果里有什么大事情,就到郡治安邑的衙门里商议,听河东太守指挥。他们平时也会交点税,只是远不如其他直辖的郡县多。 但是各县县内,一般小事都是大户们自己处理,县令也不得不看他们眼色。曹魏的县衙没有那么多人员和精力去管理地方上的小事。 在这里,曹魏的统治基础很薄弱,本质上是在和大族们分享权力。 法治什么的,那是不存在的。 不过嘛,既然河东能保持稳定,没有被本地豪强吃干抹净,那么曹魏自然是想了办法,心中也是有底气的。 自曹操开始,便对河东地区持续动手术,概括就一句话:文取士,武屯田。 文取士好说,就是不断征辟世家大族里面的文化人,到中枢里面做官,甚至成为心腹。 武屯田则是要好好说道说道。 安邑不仅是河东郡治所,而且还是典农中郎将所管理的屯田区。所谓屯田,其实也就是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军营和划归出来的屯垦区。 屯丁和他们的家属,也都住在那里。白天一起出去耕作,晚上回来休息,实施军事化管理。 屯丁的儿子还是屯丁,已经有好几代人了。囤积于安邑城的粮秣,那是不用运到前线的,除非是战事紧急到了所有人都必须抱团取暖的程度。 要是这一点都做不到,那世家大族也就不配叫做大族了。 但是屯田区专属的粮仓,则是专供军需。 两个体系并行,兼顾了地方世家豪族的利益,也保证了军粮的供给。 石苞故意不说查哪里的粮仓,恐怕就是想考验石守信的判断能力。义父想看看义子的水平如何,然后再来权衡彼此间应该怎么相处。 考验可以,为难就不必了,所以这次的任务,绝对是石守信可以不借助外力完成的! 安邑治所的粮仓查了没用,那个坑深不见底,随便出来一个都是河东大族的抓手。 唯有屯田区的粮仓,要好好查,细细查,一点疏漏都不能放过。 能查,该查的,应查尽查! 不能查,不该查的,绝对不能碰! 司马昭是希望伐蜀的时候粮秣不出问题,后勤供应得上。河东地区到时候只需要完成分摊下来的军粮配额就行。 犯不着石守信去当啄木鸟,收拾河东本地大族。要是真查到世家大户在粮仓里面上下其手,难道石守信还能把这些天龙人,交给司马昭处置么? 他也没这个本事啊! 这些事情都是明摆着的,如果犯了忌讳,那石苞也没办法帮他,只能说朽木不可雕也,不是做官的料,还是在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吧。 “阿郎,您面色似乎不太好啊。” 安邑城门前,细狗看着石守信询问道。按理说,他们不该进城去,只要去屯田治所看看就行。 “听说,河东的典农中郎将,是司马氏的老乡谢缵,你猜猜,大将军对这位老乡是什么想法呢?” 石守信看向细狗问道。 “这个都是官面上的事情,奴哪里知道啊。” 细狗摸摸脑袋,感觉石守信有点过于高估他了。 “走,去查账。” 石守信冷哼一声。 他转过头朝屯田的治所去了,完全没有进城的意思。 第8章 及格不是我的上限 权假佐这个官职,不,几乎都不能算是官,只能算是兼任的职务,它的威慑力,远超石守信的想象。 在大营外自报家门后,典农中郎将谢缵亲自出迎,一见面就对石守信恭敬行礼道:“石公台快请入帐一叙,粮秣账册,谢某早已准备妥当,恭候公台多时了!” 谢缵爽朗大笑道,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看上去四十多岁,年富力强,又不似丘八那般五大三粗,显得非常儒雅。 “请!” 石守信面带笑容,跟着谢缵进了大营。一见面,双方的气氛就非常和谐。 这里名为屯田区,实则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军营,不仅木栅拒马一应俱全,而且箭楼林立,交叉部署,隔几个箭楼,后面便有一个瞭望台。 整个大营的规模很是惊人,被划分出了六个单独的区域,彼此间有营门连通,还有哨卡,进出都要报口令。 三国时期,战争就是主旋律,一切皆为战争而生。 石守信从这个大营的部署,就知道曹魏的军事准备很扎实。即便是司马氏篡权,在这方面也没有放松过。 一行人进入典农中郎将的帅帐后,只见里面居然有十几个小吏,正在搬运成堆的竹简,许多人都在伏案点算,忙得不可开交。 “石假佐,您请过目,这边是总账,那边是这些年粮仓支出和收入的条目,还在核验之中。待你核验过账册后,再去粮仓核验粮秣数量。 大将军此前已经跟本官说过朝廷会派人来核查粮库,一切账目,本官都已经准备妥当。” 谢缵很是谦逊的说道。很显然,他是早有准备。 谢缵是司马懿的老乡,是空降到河东做官的。跟本地河东大族,可不是一个鼻孔出气。在石守信来这里之前,司马昭就已经跟谢缵打过招呼了,说有人会来这里核查粮库情况,让他好自为之。 这话看似没什么油盐,实则内含深意。 司马昭的目的只是为了伐蜀,而不是给老乡难堪。反正他已经把话带到了,如果谢缵平日有倒卖军粮,那么利用这个时间差,就该把粮库补齐,到时候可以应付巡查。 司马昭只能帮谢缵帮到这里,真要被查出来什么,他必须秉公办理。要不然伐蜀因为缺粮而功亏一篑,到时候少不得要拿谢缵人头以谢天下。 当然了,如果谢缵平日里没有作奸犯科,粮库的账目对得上,那么这个提醒也能表达司马昭对老乡的回护之意。 “嗯,中郎将准备得很妥当嘛,那这就开始查吧。” 石守信微微点头道。 哈?我只是稍稍客套一下,你还真查啊? 谢缵面色一僵,随即露出苦笑。他原本以为只是走走过场,没想到朝廷是真想查,又或者是这个愣头青想公事公办。 谢缵将石守信拉到一旁,对他低声说道:“公台借一步说话。” 石守信心领神会,随即带着谢缵来到自己居住的屋舍。谢缵小心翼翼搬来一个木箱子,将其打开,里面是一张又一张的借条。足足有数十张之多。 “这些都是河东大族积年所借,说是为了赈济当地受灾百姓,每次我都是无奈应允。 至于他们是不是真的赈济了,谢某亦是无从查证,只求河东无事便好。” 谢缵注意到石守信面沉如水一声不吭,他又补充道:“大约有一百多万斛的缺口,一年的屯田产量。” “此事大将军知道么?” 石守信开口询问道。 典农中郎将把军屯里的粮食借给河东大户,这件事可不算小事啊! “或许知道,但那也不是谢某禀告的。” 谢缵摇摇头道。 听到这话,石守信似笑非笑看着谢缵,十分轻佻的嘲讽道:“有些不守妇道的女子,腰带比那柳絮都要松,但凡是个男人都能扯下来一亲芳泽?谢公的腰带,是松还是紧?” 你就说你是不是荡妇吧!河东世家要借粮你就借,还说你不是个公交车? 见石守信如此讥讽,谢缵自知理亏,亦是没有还嘴。 很久之后,谢缵才长叹一声道:“淮南三叛,声势浩大。大将军府权势不稳,不仅是洛阳的百官看到了,河东的大户们也看到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河东大户们找我借粮我不借,那万一他们起兵响应毌丘俭、诸葛诞之流,甚至直接抢夺屯田军粮,我该如何应对?” 谢缵已经当了十几年的典农中郎将了,自然对本地局势的理解深刻。至于当时河东大族究竟是在试探,还是真的缺粮了,已经无法得知他们当时的想法。 “这样吧,这些借条我誊抄成一份,做成账册带走,上交朝廷。谢公之事,石某回去后会跟司隶校尉美言几句。至于司隶校尉乃至大将军听不听得进去,石某就说不好了。” 石守信点点头道,并没有为难谢缵。 他理解了谢缵的难处,为了稳住河东大族,不让他们积极响应淮南三叛,谢缵作为河东地区的典农中郎将,自然不能激化矛盾。 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嘛。 只不过这些事情,不是石守信可以解决的,如实上报即可。 司马家得位不正,有一系列的后遗症,而且根本无法解决,只能苟一天算一天。既然把话说开了,谢缵立刻对石守信千恩万谢,表示随便怎么查账都行,反正他问心无愧。 在谢缵的积极配合下,清点粮仓库存的工作两三天就完成了。最终的结果确实如谢缵所说,所缺的部分,和借条上的部分基本上对得上。 剩下那点误差,都在朝廷允许的损耗范围内。毕竟,粮仓里的耗子平日里都要消耗一点呢。 水至清则无鱼,想完全一板一眼的对上,根本不可能。换言之,谢缵这个官员还是忠于本分的,甚至是称职的。 只不过他抵挡不住河东大族的步步紧逼。 在臣不敢言忠的时代,世家侵占官府的权力,是一种必然现象。 离开了屯田治所以后,石守信心情颇为沉重。 他虽然不指望司马家有多大本事,但也没料到司马家还没统一天下,这个国家居然就已经有亡国之相了。 为了获取支持,司马氏不得不跟本地大族分享权力共治。现在已经公然有借无还,将来会如何,简直不敢想象。 再次来到安邑城外,这次石守信驻足良久,一直在权衡利弊,并未贸然入城,也没有匆忙离开。 “阿郎,我们为何不去送那个征辟文书呢,送到了好回洛阳呀,大娘子还在家等你呢?” 看到石守信在城门外不肯入城也不肯走,细狗忍不住提醒他道。 “走,入城。” 石守信已经打定主意,对细狗招了招手。 他想明白了,不能就这样离开,这项工作,现在只做到了“仅能交差”的程度,还远远谈不上办好。 作为一个下属,要时刻揣摩顶头上司,部门经理和总裁的不同需求。以此来权衡利弊,把精力用对地方。 而不是想当然的自嗨。 查账这件事,司马昭的要求很简单:就是保证伐蜀的粮秣够用,在此基础上,粮秣越多越好。 至于世家那些花花肠子,司马昭其实是心知肚明的,或者可以说是有心无力。 他要的是忠诚,只要是站在司马家这边的大户,在地方上稍微过分点,无伤大雅。 也就是说,对于司马昭来说,石守信的任务下限很低,上限却看不到顶! 这也是石苞敢于将这个任务交给他这个无名小卒去办的原因。 在司马昭看来,谢缵这般借了很多粮食出去的情况,也是因为过去那些年天下不稳的无奈之举,是情有可原的。 只要库存足够支援伐蜀,那么司马昭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石苞的想法肯定不止于此,因为他是司隶校尉。 账目该如何,在他这里必须心中有数。河东地区大户们别有心思,他也是要知道这里水深水浅。 万一跟淮南一样出事了呢? 他对于石守信的期望,肯定不止于把事情办得能糊弄过去就行。 “简单任务”,看上去并不简单!思索良久,石守信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 …… 河东郡太守府衙门后院,太守王濬和夫人徐氏正在下棋。 王濬是弘农人,出身于世代为二千石的官吏之家,徐氏乃是曹魏三朝重臣徐邈之女。这对夫妇可谓是非富即贵。 王濬今年已经是五十多岁,他出道很早,也出名很早。 不过成也萧何败萧何,王濬当初因为岳父爬得多快,后面就因为岳父拖得多慢。 王濬岳父徐邈是曹魏老臣重臣,深受司马懿忌惮。因此王濬的官路也被司马氏代曹的黑天鹅事件给耽误了,至今依旧只能在地方上担任官员。 他能当上河东郡太守,还得谢谢曹髦的提拔之恩。 当然了,司马氏逐渐将政治对手剪除,因此对于一些没有明显站队曹氏的老臣,也不再那么忌讳了。 所以王濬如今处于一种看起来还可以往上挤一挤,但前途明显不太妙的境地。 “阿郎有大志,这天下将变,一定有阿郎施展抱负的机会。” 徐氏看着王濬,五十多岁了还像个孩子一样闷闷不乐,忍不住出言安慰他。 “这种事情,谁又知道呢,唉!” 王濬长叹一声,有种壮志未酬,却蹉跎半生的无奈。 正在这时,次子王矩蹑手蹑脚的走过来,在王濬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面色非常忧虑。 听完儿子描述,王濬的心亦是一点点下沉。 “麻烦来了,夫人先歇着吧,我要去接待朝廷派来的使者了。” 王濬看着徐氏长叹一声,跟着王矩去了书房。 不一会,那位朝廷的使者被带到,正是石守信无疑。 “王府君,鄙人石守信,字敢当,乃是司隶校尉旗下假佐,我从洛阳而来,到河东公干。” 石守信言简意赅的介绍了一下自己,却并未说具体是因为什么而来。 王濬瞥了一眼站在身旁的次子王矩,轻轻摆了摆手。后者便不动声色退出了书房,带上门并守在门口。 “不知谒者找王某何事?司隶校尉……好像与某没有什么交集。” 王濬面色平静问道,他虽然还能保持面上的平静,但心中却已经起了惊涛骇浪。 司隶校尉旗下的人找茬,想想也知道没什么好事! “某这里,有一份朝廷档案的誊写,王府君有没有兴趣看一下?如果没有兴趣,那某只好回洛阳以后,给大将军看了。” 石守信看上去非常沉稳,不苟言笑,亦是不咄咄逼人。站在那里如青松挺立一般,不卑不亢。 王濬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石守信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卷轴,将其摊开放在桌案上。 然后,就这样静静的看着王濬,什么话都不多说。 只见这卷轴纸上写着:河东裴氏,向屯田治所粮仓借了多少多少斛军粮,后面写着“一”“三”,河东柳氏,多少多少军粮,后面写着“一”“二”。 这玩意就是一份借据的抄录集合,只是后面标注的“一二三”让人不明所以。 “王府君,石某想问你一句,不知道这些借粮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石守信看向王濬询问道。 “呃,这些事,王某略有耳闻,确有其事,但一直未有实证。 借粮之事板上钉钉,不过这数目王某并未勘验过。” 王濬一边解释,一边不由得额头上冒虚汗。 “王府君就不好奇么。 每一条后面那些一二三,乃是在下去粮仓查证后标注的,您就不好奇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么?” 石守信笑着问道,只是这脸上的笑意,看着有点冷。 “是何意呢?” 王濬问道。 “一代表淮南一叛时借粮,二代表淮南二叛时借粮,三则是代表淮南三叛时借粮。 我这么说,王府君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么?您是真糊涂呢,还是装糊涂?” 石守信用食指敲击了一下桌面,此刻他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假佐,还带“权”字,但他的能量之大,绝对不是王濬可以轻视的。 王濬忍不住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他知道,自己的麻烦来了。 淮南叛乱,河东的世家居然找屯田的典农中郎将借军粮,他们是想干什么? 是想配合造反呢,还是造反呢,还是……造反呢?借那些粮食,总不会是自己吃的吧? 难道一口气吃几万斛? 会不会,是为了背刺已经出兵淮南的司马家呢? 或许是,或许不是,所以,还是让司马昭看看,让司马昭来判断一下比较好,对吧? 那么作为河东郡的太守,郡内有这么大的隐患,这究竟是因为能力不足失职呢,还是因为跟河东地方的大户沆瀣一气呢? 很多事,可经不起推敲和细查啊! “谒者若是要对付王某,直接索拿便是,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既然愿意书房密谈,那自然是有妥善的处置之道,您有话不妨直言。” 王濬沉声说道,已经不打算绕弯子了。 石守信点点头道: “王府君是明白人,我就这么说吧,大将军有伐蜀之意,这个朝野皆知。 所以他很在意,河东郡内大户,对他到底忠诚还是不忠诚。 王府君,您说,您忠诚么? 如果忠诚的话,该怎么证明给大将军看看呢? 如果这封文书送到大将军府,您这河东郡太守,只怕已经当到头了。” 石守信敲打王濬道,打消了对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司马家是搞背刺起家的,所以就格外看重别人对他们是不是忠诚的! 光嘴巴说是没用的,司马懿当年甚至还指洛水为誓呢! 要证明“忠诚”,得有具体的行动。 “请谒者示下!王某肯定是有诚意的。” 王濬急得满头大汗,就差没说直接给石守信跪了。 第9章 投降输一半 安邑城外的河东驿内,石守信正在客房内吃面饼。 这种饼又酥又软,也不知道是怎么制作的,很可能已经使用了酵母发酵。夫人李婉做的饼虽然味道不错,但都是死面,口感欠佳。 于是石守信去驿站的后厨找到了厨子,询问这发酵之法。 本以为对方会守口如瓶,本以为会很难打听到,没想到这厨子居然洋洋自得的将所谓“秘方”和盘托出:只是拿酸浆与粳米混合发酵,然后晒干磨成粉,便成了发酵剂。和面的时候加进去,就可以使得面饼蓬松。 就这么简单! 不知道的时候以为千难万难,没想到谜底揭开,就是这样轻松简便! 厨子担心石守信不相信他,于是在厨房里取出发酵剂和面团当场演示。 将面粉与发酵剂混合加水,揉面后放置一段时间等待发酵,最后将发酵好的面团放入烤炉内烘烤。 不一会就得到了驿站内批量给官员们食用的面饼。 和石守信之前吃的一样,味道和口感都非常稳定! 为了感谢这位厨子的“授艺”之恩,石守信给了他好多五铢钱。 似乎是因为遇到了知己,又或者是感受到了极大的尊重,这位厨子居然将他所知道的好几道拿手菜肴的秘方,都告知了石守信,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个没完。 大概,他这样的底层人从来都是被那些来往官员们呼来喝去,有时候半夜到了贵客,他睡着了都得爬起来做菜,却从来没有官员真正尊重过他。 遇到一个把他当人看的,那简直比在河东看到大熊猫还稀罕。 这一番攀谈下来石守信收获满满,他还从厨子口中探知了不少有用的信息,比如说那几家河东的大族手眼通天之类的,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回到客房,石守信沉闷的心情有了很大缓解,在这驿站内等了两三天,安邑城内亦是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说不着急是假的,他离家已经有一段时日,此刻用归心似箭来形容也不为过。但是没办法,这是一场不能退让的博弈,就算心急也要等下去。 “阿郎,河东那些大户,据说都是良田万顷,仆僮千人不止,家中佃户无数。您这单枪匹马的和他们谈,会不会被他们欺负呀?” 细狗有些担忧的问道。 “这个就是你不懂了,我并不是一个人。” 石守信哼哼两声,并没有解释。 正在这时,房门被人敲了三下,外面传来王濬之子王矩的声音:“谒者,河东的大户,已经派人来安邑商议大事了。现在他们在府衙里等候,就等您去之后就开席。” 他们果然心虚了!听到这个消息石守信心中大定! “某身体不适,不方便吃酒。如果他们要来拜会我的话,可以单独来驿站拜会。 当然了,来者都是客,他们一起来也是可以的。” 石守信用平静的语气回复道,简单说就是油盐不进。 既然是为了大事,那就必须要端着架子不能松口。去太守府衙门赴宴,只怕是宴无好宴,要被人反客为主,这种宴席又有什么好去的! “这,恐怕……” 门外的王矩有些迟疑。 他感觉石守信有些托大了,但想想司马氏平日里的风格,又感觉对方并非毫无依仗。 “回去告知王府君便是,即便是天塌了也轮不到你顶着呀。” 石守信提点了一句。 王矩恍然大悟,随即转身离去。 是啊,他操个什么心呢?反正倒霉的人又不是他,起码他不是最先倒霉的那个。 没过多久,驿站外头一阵嘈杂之声。 有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来到了河东驿,包括王濬在内,都是河东郡有头有脸的人物。 清场,送客,守住四周不让闲杂人等靠近。石守信来到驿站大堂的时候,王濬已经带着几个衣着华贵的男子落座,其中有年长的,也有年轻的。 除了王濬外,其他人都是河东本地大族的代表,他们的仆从则是在驿站外面等候。 “诸位,有件事,你们大概已经听到了风声,是朝中关于伐蜀的议论。 没有听过这件事的,或者装作没有听过的,现在便离开此地吧。” 石守信环顾众人,沉声说道,言语之中丝毫不客气。 不过大堂内那些河东世家的代表们,一个个互相交换着眼神,都是频频点头。完全没有因为石守信言语上的生硬而感觉气恼。 司马昭伐蜀的声势造得那么大,他们这些河东大户又怎么会不知道呢!既然知道大事在即,谁会那么傻往枪口上撞啊! “谒者所言不虚,只是不知道您是为何而来。” 河东裴氏的裴黎不动声色问道,他是裴秀的堂兄尚未出仕,只是负责打理家族的杂务。而裴秀则是司马昭的亲信。 这么看来,大世家的子弟,也不是人人都出仕为官,总要有人来打理家业的。 石守信拿出那份“借据汇总”,在手中展开,有些疑惑的问道: “不知道你是哪家?” “裴氏子弟,裴黎,字伯宗。” 裴黎对石守信作揖行了一礼,脸上的表情略有些拘谨。 “嗯,裴氏在当年淮南首叛时,找典农中郎将借过五万斛粮食,借据鄙人亲眼核验过。你能说说裴氏借这些粮食是为了做什么吗? 五万斛,不少了,你们家几口人,要吃五万斛粮食?” 石守信抬起头看着裴黎询问道。 是为了……裴黎瞬间卡壳了,他总不能说当年就是担心司马家镇不住场子,所以才趁火打劫薅羊毛吧?如果司马氏被掀翻,那么这五万斛粮秣就不用还了呀! 看到裴黎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石守信又“恍然大悟”一般拍拍脑袋说道:“这件事有点久,你可能不记得了。诸葛诞之叛应该是不远的事情吧?啧啧,那时候你们家足足借了十万斛啊,借这么多粮食,该不会是想配合诸葛诞招兵买马吧?” 石守信微笑问道,只是这笑容怎么看怎么有些冷峻! 裴黎瞬间如坠冰窟,因为……石守信还真踏马说对了!当时就是因为司马昭带着大军在淮南对阵诸葛诞久攻不下,将近一年时间,河东大族才做了两手准备。 如果司马家被诸葛诞掀翻,那为了自保,裴氏可不得招兵买马么!没有粮食,招个什么兵啊! “谒者,这件事别有内情,裴氏借粮,只是为了赈灾,赈灾而已。” 裴黎讪笑道,早已没了刚才的气势。他还想狡辩,却见石守信抬起手,示意他闭嘴。 “我就给你们交个底吧,河东的典农中郎将因为这件事,已经准备向朝廷自首了! 到时候,大将军若是怀疑他在配合某些人谋反,肯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既然诸位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石某只能秉公办事,将情况报与大将军了。” 石守信摇头叹息道,一个劲的啧啧感慨。 “谒者,我卫氏绝无此意,都是误会,误会,这件事万万不可报与大将军。” 一旁坐如针毡的卫寔,连忙打圆场说道。裴黎这个小年轻不会说话,卫寔人到中年还不懂这些套路吗? 如果真要置他们于死地,派兵上门抓人再抄家就行了,何必绕这么多弯子呢? “你们有自己的困难我知道。 但是大将军伐蜀在即,粮秣奇缺,所以这些欠条上的数目……不能当做不存在。 这样吧,你们今年先还半数,剩下的,分两年还清。 如何?” 石守信沉声问道。 在场众人都松了口气。 分批借的粮食,很多都用来周转了,如果一次拿出来,那还不如要他们的命。 现在只要一半,已经是很宽容了。再说了,借的粮食本来就该还呀,他们赖着,是仗着司马昭不可能因为这点事就得罪他们。现在吐出来,不赚不亏! “谒者所言极是,我等一定照办。” 卫寔点头说道。 “但是。” 石守信忽然大喊了一句,在场众人都是屏息凝神,知道真正的“肉戏”要来了。 “大将军对河东大户当初在淮南三叛时的作为,依旧是有些疑虑,他始终都不明白你们那时候借粮是为了什么。 不如每家写一封悔过书,由石某带回洛阳,在大将军那边也有个说法,这样如何?” 写悔过书,那就是公开表态了,这种事情可不能随便做。 在场众人都是沉默不语,唯有河东太守王濬看着石守信,似乎明白了他的想法。 石守信看了看这些人脸上的表情,心中暗暗庆幸。 司马氏这些年的残暴与言而无信,已经让很多世家大户都心惊胆颤,并且引为禁忌。要他们补齐粮秣,他们一句话反对的话都没有。然而要他们写悔过书,一个个都像是被毒蛇盯住一样,面孔都有些扭曲。 “这个悔过书,不能写。要不这样,我们想办法把历年借的粮食都补齐,然后让典农中郎将把借条都烧掉,只当是一切无事发生,这样如何?” 卫寔询问道,已经亮出了底牌。 “这样,会不会有点为难啊。那可是一百多万斛的粮秣,可不是个小数目啊。” 石守信故作为难道。 “不麻烦,真的不麻烦。” 卫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虽然心中十分肉疼,却也明白,能把证据销了,那便万事大吉。司马昭这个人心眼小,这件事留底,始终是个祸患。 “那行,我这里有一份倡议书,你们在上面署名吧。” 石守信从袖口里掏出一封帛书,只见上面写着:听闻朝廷要对外用兵,我等河东大族也想出一份力。此前借的粮秣,这次一并奉还。朝廷若有差遣,一定有人出人,有钱出钱。 这踏马不是一样的么?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只有王濬稳如老狗,眼观鼻,鼻观心,如老僧入定。 “谒者,这签名跟写悔过书有区别么?” 裴黎疑惑问道。 “当然有区别,悔过书是给大将军看的,倡议书是给司隶校尉看的,这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石守信笑道。众人恍然大悟,心中那点不可启齿的小九九,也瞬间消散。 这年头,捏着把柄的话,大家都可以放心。 万一把借条烧了,证据灭了,将来你们报复我怎么办?我可不得留着后手嘛。 “诸位,快点把这件事了结吧,拖下去也没什么好处。” 王濬沉声说道,他也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要不然,司马昭治罪于他是迟早的事情! 众人只好不情不愿的签上名字。 石守信将那本“借据汇总”递给王濬道:“府君先把安邑库房里的粮秣转运过去填补亏空,然后各家把粮秣送到安邑的库房,这本册子当面烧掉。稳住屯田粮仓,保证战事顺利,便不会节外生枝。此事便拜托王府君了。” 一听这话,在场河东世家的代表,都是暗叹石守信心思缜密,这一波把河东所有大户都拖下水了。 世家要还粮食,直接送到郡治府库就行。王濬则是要把郡治府库里的粮食运到屯田粮仓,补齐亏空。至于郡治府库内的粮秣要怎么运作,那就是他这个太守和本地世家之间的问题了。 出了事,大家都落不到好! 众人纷纷在那份“倡议书”上签名,墨迹干了以后,石守信看了又看,满意的将其收入袖口。等回洛阳以后,将其交给石苞,这件事就算了结了。 很妥当,而且不必担心这些大户们秋后算账反攻倒算。 “诸位,石某这便知会典农中郎将一声,敦促他收到粮秣后烧掉借条,然后便返回洛阳了。 如今天下虽然不太平,但河东到洛阳之间的商路还是挺安稳的。相信石某这一路上不会出什么意外。 但若是真的有什么不可知之事发生,大将军会认为,在下是因为知道了什么要害机密被人灭口,到时候司隶校尉恐怕会派大批谒者前来河东查案,那可就麻烦了呀。 若真有那天,各位就多多保重吧,其他谒者未必有石某好说话。” 石守信忍不住摇头叹息,一副遗憾的模样。 裴黎等人都是面色微变,连忙说可以派人护送石守信返回洛阳,却是被后者拒绝。 这些人只好悻悻离开,返回家中跟家里人商议此事。 待众人散去后,五十多岁的王濬走上前来,上下打量着石守信。 “谒者年纪轻轻,倒是颇有手腕啊。” 王濬点点头道,眼里藏不住对石守信的欣赏。 王濬为官多年,深知这些世家大户最是难缠。这些人不仅是地头蛇,而且家里还有人在朝中做官,可谓是软硬不吃。 但石守信就是让那些人把原本打算霸占不还的粮秣乖乖吐出来了。 “王府君谬赞了,都是分内之事。” 石守信谦逊说道,对着王濬作揖行了一礼。这次,他也是帮王濬拆了个地雷。 “放心,明日某便会让人把粮秣运到屯田治所的粮仓。” 王濬很是郑重的说道,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询问道:“王某有一事不解,谒者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那些世家大户的人写悔过书?” 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 石守信哈哈大笑道:“王府君可把我难住了,石某哪里有那么多心思呢,都是恰逢其会罢了。” 他轻轻摆手,既不承认,亦不否认。 王濬也是哈哈大笑,没有点破。随即他邀请石守信去太守府上吃顿便饭,石守信觉得此举可能节外生枝,以“复命要紧”的理由拒绝了。 等回到驿站客房的时候,天都已经黑透了。 细狗一看石守信春风满面,便上前询问道:“阿郎,事情办妥了?” “妥了,明日就回家!嗯,顺便送一份征辟文书,不打紧。” 石守信心情极好,终于把正经事办完了,而且让世家大户们把那些粮秣都给吐出来了。至于说向司马昭告密,那是不可能的,这只是一招玉石俱焚的狠棋。 就跟核武器一样,用是不能拿来用的,拿手里随时处于“将要使用”的状态,才是最优解。 真用了,那就是两败俱伤。 细狗忽然低声问道:“阿郎,此番事关重大,那些大户们,没有给阿郎金银珠宝什么的吗?” “没给,就算给了也不能要啊。拿了贿赂,就是把魂魄出卖给了恶鬼,想回头就难了。” 石守信意味深长的说道。细狗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莫名的感觉石守信说得很有道理。 第10章 问心无愧 在得知河东大户将要归还历年累计借来的粮秣后,谢缵喜不自胜,要不是因为石守信已经娶妻,而且还是李胤的爱女,他都想招石守信为女婿了。 石守信这次可是帮了他一个大忙,有多大呢,大到大恩不言谢的那种。 谢缵表示,以后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尽管开口。只要是可以办的事情,他都会尽力而为。话没说死,恰恰是打算认真还报。 石守信哼着小曲离开安邑,前往北面的闻喜县。 吕巽是闻喜县县令,此番去给他送大将军府的征辟文书,送完就打道回府。 这是个简单任务,不需要石守信做什么,只要把文书交给吕巽就行。无论对方去不去司马昭的大将军府上班,都与石守信无关。 一天之后,石守信带着细狗来到闻喜县县衙,自报家门后,却听说吕巽已经回家休息了! 一般来说,县令的家宅就安置于县衙后院,反正所有的县令,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是本地人,也就不存在回家不回家的问题,住宿的事情,就在县衙解决。 但县衙的条件多简陋啊,县令轮换以后,屋舍又换了主人。如果有选择的话,谁会愿意住在这种“招待所”呢? 所以不少世家出身的县令,都会在当地置办一座宅院,每天上班下班,回到自家屋舍以后莺歌燕舞,也不必忌讳县衙里同僚们的目光。 吕巽便是如此,他出身大户人家,颇有家资,在闻喜县县城有一座大宅。 石守信随即前往吕巽的住所,到了一看才发现,这哪里是座临时居所啊,只怕是当地大户置办的产业被他给夺了。 从外面看青砖乌瓦,被仆从引进门后,里面亭台楼阁,颇为阔气! “哎呀哎呀,原来是石敢当来了啊!真是蓬荜生辉,快请快请!” 大堂门口,一个中年男子大步上前,紧紧握住石守信的双手,那模样就像是跟他很熟悉一样。 “不知您是……” 石守信有点错愣,试探问道,对方好像热情过了头。 “瞧我这记性,鄙人吕巽,两年前您大婚,我还去您府上参加了宴会。 当年我与您岳父还是同僚呢,都在大将军府办差。” 吕巽面带笑容,人到中年的他,看起来非常儒雅,令人如沐春风。 二人进入大堂落座,吕巽连忙命仆从上好酒,与石守信痛饮,那股热情劲就好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一样。 吕巽跟石守信不熟,但是跟他岳父李胤很熟,而且深知那一位的能力和脾气。 石守信从袖口里掏出那份征辟文书,递给吕巽。他面带微笑,一句废话也没多说。实际上,吕巽为什么会对他这个几乎等同于陌生人的家伙热情,也很好理解。 李胤刚刚被任命为御史中丞了呀,世上哪里有无缘无故的爱,一切都是利益使然。 “大将军相招,吕某喜不自胜啊。” 看完征辟文书,吕巽哈哈大笑,嘴角的笑容根本压不住。 这两年他在闻喜县颇有政绩,至少吕巽认为他是尽心尽力了的。如今被司马昭再度召回大将军府,既是他这两年努力的结果。 也和伐蜀的大环境有关。 要动兵戈了,司马昭显然需要召回自己人稳定局面。 “我与敢当一见如故,眼看这天色已晚,不如今晚就在寒舍歇息一夜,明日再回洛阳也是不迟。 听闻您的夫人知书达理,想来她不会因为耽搁一天行程就生气的,哈哈哈哈哈!” 吕巽调笑道,盛情邀请石守信住下,说话非常好听。 看了看天色,再过一两个时辰就入夜了,现在确实不适合离开闻喜县。这年头夜里赶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非常危险。 既然吕巽表现出友善热情,又有求于岳父李胤,那自然是不好拒绝。 石守信作揖行礼道:“那石某就却之不恭了,对了,此番我来河东还要给嵇康送征辟书,只是听闻他已经搬走了,不知道吕公台知道他搬去哪里了么?” 听到这话,吕巽哈哈大笑,点点头道:“嵇康乃是吕某好友,上次他被钟会邀约出仕,断然拒绝后害怕被骚扰,于是举家搬迁到山阳县了,距离洛阳不远。敢当这次算是走了冤枉路。” “原来如此,他让石某找得好苦啊。” 石守信苦笑道,二人碰杯喝了口酒。 “来来来,吕某这便安排客房,敢当随我来。” 吕巽亲自带石守信到自家的厢房,果然布置得儒雅又妥帖,比驿站的那种客房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墙上的字画,精致的插花,都显示出吕巽是个很有情调的人。 “谢过吕公台,这客房好得不能再好了。” 石守信对吕巽的安排非常满意,看得出来,这位待客是真用了心的。 入夜后,吕巽邀请石守信吃晚饭,与之同席的,还有其弟吕安,以及吕安的……新婚妻子徐氏。 这徐氏美艳非常,尤其是胸前那对“大灯”,鼓鼓的把衣服都撑了起来。面容虽然没有李婉那般灵动俏皮,但看起来乖巧又可人。 特别是那樱桃般的嘴唇,配合白皙的面容,让人看了就想尝尝味道如何。她身上穿着宽大的襦裙不知身材几何,不过身材的比例隐隐显示出一丝窈窕来。 腰身定然不会太差的。 吕巽的目光时常从徐氏身上扫过,眼中的贪婪若隐若现。其弟吕安虽然毫无察觉,但石守信却是真真切切看在眼里,不过他只顾着喝酒吃菜,对此一言不发。 这兄长对弟媳有点想法,搞不好要出事,只是这是别人家的家事,跟自己无关。 石守信只在乎他自己的女人如何,不关心别家的荒唐事。 很快,吕安和徐氏便已然不胜酒力,趴在桌案上昏睡了过去。吕巽吩咐下仆,扶着新婚夫妇二人离开了宴席。 吕安夫妇虽然离开了,但吕巽的谈兴还是很浓,拉着石守信谈天说地,二人聊得很开心。刚才吕安夫妇在此,石守信有些放不开,他们走了以后,他才放开跟吕巽说些自己知道的稀奇事。 他们一直聊到天色已然完全黯淡下来,吕巽这才扶着石守信前往客房,一路有说有笑。 二人走进安排给石守信的那件雅致客房,吕巽连忙带上房门。 这时石守信猛然间看到在昏黄油灯照耀下,床上居然躺着一个女人!正是吕安的新婚妻子徐氏! 只是此刻徐氏已然被脱光了衣服,酒席间穿在身上的淡绿色襦裙和里面贴身短袄被丢在一旁,红色的肚兜被仍在床头。她身上盖着薄薄的毛毯,白皙而圆润的香肩露在外面,令人心神摇晃。 看到这一幕,石守信的酒意瞬间就烟消云散!他刚想转身离去,却是被吕巽按住了肩膀。 “石公台,你我一见如故。 不如今夜就让徐氏好好伺候你,明日,我弟便会写下休书。 到时候你带她去哪里都好,你一言而决。春宵难得,可别辜负了美人啊。” 吕巽凑到石守信耳边嘿嘿笑道。 “她是你弟媳……这不太好吧?” 石守信心沉谷底,暗暗叫苦,随口敷衍问道。 “敢当,徐氏貌美颇为不俗,我弟是把握不住的,迟早也会被权贵夺走。只有你这般的人中龙凤才可以把持得住。 此事你不必多想,明日我弟便会将休书送来,夜里绝对无人打扰。 将来敢当若是富贵了,美人在怀的时候,莫忘记吕某今日成人之美就好。今日宴席上你盯着徐氏目不转睛,眼中的念想我都看到了。 莫要推辞,莫要推辞。” 吕巽不动声色蛊惑道。 听到这话,石守信恭恭敬敬作揖,对着吕巽行了一礼什么也没说。 后者脸上终于露出笑容,随即轻轻退出房门,然后吩咐下仆守住门口,不许任何人打扰石守信,就连细狗想进来都被拦住了。 石守信坐到床边,看着已然被迷药迷晕的徐氏,忍不住长叹了一声,像是吃了一盘苍蝇,感觉异常恶心。 “人心诡谲阴暗至此,当真是令人胆寒。 我这两年交往的都是君子,就算是那司马炎,也是动口不动手,没想到一到外面,一着不慎就着了道。” 石守信摇头叹息,心中大骂自己得意忘形。河东军粮的事情办得顺风顺水,让他降低了警惕之心。 本以为这只是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送信任务,这种小事还能出什么状况呢,他跟吕巽又没仇没怨的。 没想到居然会出这样的幺蛾子。 石守信坐在床边沉思了片刻,摇了摇躺在床上的徐氏。只见此女已经被迷晕,怎么摇都摇不醒。石守信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最后担心打草惊蛇,只好吹灭了油灯。 房间外面,吕巽看到石守信屋舍内的油灯熄灭,终于松了口气。 徐氏,前两日才来这里,吕巽已经无时无刻不在念想。他第一次见到此女时,就想把这美人弄到手,恨不得立刻就把徐氏弄到床上,压在身下好好疼爱一番。 然而石守信的突然到来,让他改变了主意。 石守信是李胤的女婿,李胤是御史中丞,肃正百官风纪,位高权重,这个人很有结交的必要。 待石守信上了徐氏的床之后,他们就是一个战壕的盟友了,互相有把柄在手。 至于弟弟吕安,吕巽明日清晨直接告诉他:你夫人昨夜偷偷溜进石守信的房间没出来,已经偷人啦!不信你可以在客房门口堵着,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为了保住家族的颜面,吕安还能怎么办,只能休妻呗。反正刚刚结婚不久,又没有子嗣,现在休掉淫妇不吃亏。 反而是白白睡了几晚上,算起来还占了点便宜呢。 就算徐氏要辩解,她怎么说得清楚。吕巽只要一口咬定此事是真的,吕安是信自己的兄长,还是相信被玩弄了一晚上,从石守信房间里出来的徐氏呢? 毕竟,全程吕巽都没有对徐氏做什么呀?吕安当然会相信“没有作案动机”的兄长。 只要吕安写了休书就好办,徐氏如果愿意跟石守信走,那此人得了漂亮女人,自然会念他吕巽的好,将来对仕途大有帮助。 徐氏若是不愿意走,反正吕安不要了,正好被吕巽收为妾室,便可以光明正大的玩了。 简直是一石二鸟!这可比吕巽自己顾头不顾腚的迷奸要强多了呀! “你们都守在这里,谁也不许离开!谁也不许开门! 若是里面的人出来了,或者有其他人进去,我打爆你们的头!” 吕巽对两个守在门口的奴仆恶狠狠的说道,白天与石守信闲聊时的儒雅,此刻已经完全看不到,脸上满是凶光! …… 雄鸡打鸣之后,天空已经吐出一丝鱼肚白。 天快大亮了。 躺在床上徐莹悠悠转醒,她睁开眼睛,忽然看到床边坐着一个男人,而且不是自己的丈夫吕安,她又看了看一丝不挂的自己,顿时吓得想大叫,又死死捂住嘴。 “不用叫了,我昨夜什么都没对你做。不信你可以看看嘛,你也经历过男女之事,有没有欢爱过,看得出来的吧?” 石守信睁开眼睛叹了口气,脸上露出苦笑。他也是过来人,每次跟李婉亲热的时候,两人都跟野兽差不多,恨不得把对方吃进去。 第二天床上一片狼藉,就好像他们在床上打过架一样。 徐氏掀开毯子左看右看,又察觉到床上实在是干净整齐得过分,这才相信了石守信所言。 “你先穿上衣服,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石守信面色肃然说道。 徐氏也是官宦家出来的女人,事已至此她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于是毫不避讳石守信的目光,也顾不上春光乍泄,直接穿好衣服二人面对面的坐着。 “昨夜晚宴,你与吕安喝的酒是一壶,我与吕巽喝的是另外一壶,你们那一壶是加了料的,所以吕安现在应该也是刚刚醒来。” 石守信沉声说道。 “石郎君请继续说吧,妾大概已经明白了。” 徐莹叹了口气面色黯然,已然猜到此事不好了结了。 “你们昏迷后,吕巽让下人将你与吕安分开,将你送到我客房里。宴席散去后,吕巽扶着我来到这里,问我要不要一亲芳泽,并且承诺在下今日便可以将你带走。” 石守信继续说道。 “他凭什么决定妾的去留?” 徐莹大怒,恨不得起身直接冲出去找吕巽算账,但还是被石守信按住了肩膀。 “我昨夜如果拒绝,并离开此地,你猜猜会发生什么事? 你是女子,难道你就没感觉到吕巽看你的目光有点不对劲?” 石守信反问道。 徐莹微微点头,无奈耷拉下来。 吕巽看向自己那淫邪的目光,她当然感觉到了。所以自从来这里以后,她便跟丈夫吕安形影不离,晚上也不敢睡死,更是不敢跟丈夫房事,就是害怕遇到什么不测的事情,或者是吕巽装成丈夫淫辱自己。 没想到左防右防,还是让吕巽下套了。 “我昨夜自然是可以离开,但你必定会被吕巽淫辱。第二天,他会找到吕安,说你是被我淫辱的,说我因为做了这等事情,畏罪逃离。他甚至可以找到很多府中仆从作证。 然后你会如何?” 石守信反问道。 “我会……上吊自尽以全名节。” 徐莹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说道,看向石守信的目光里满是感激。 “所以我不能离开,现在门外都是吕巽家的仆从,我们一出去就会被堵个正着,就算是偷跑也没用,吕巽依旧可以说我们在这里过了一夜,有很多下仆为证。” 石守信的话,让徐莹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她点点头,面色有些沉重,但没有情绪崩溃。 “等会你大概会在门口等到吕安,他看到你,如果什么也没说,直接递上一封休书,你便拿着休书跟我离开,我会想办法安顿你。 如果吕安把你拉到一旁,询问你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么你可以跟他离开这里,剩下的事情与我无关。你看这样行不行?” 石守信诚恳问道。 徐莹点点头,其实她已经知道了结果,只是心中还有一丝侥幸。 然而,石守信还是高看了吕安。 二人走出厢房的时候,吕巽就在门外等候。他将一封休书递给石守信说道:“石公台这便带着徐娘子离开吧,她家的嫁妆我们会退回的,她家也会把聘礼退回。” 他与石守信说着,看都不看一旁的徐莹。 此刻吕安压根就没有出现。 徐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新婚丈夫,居然连面都不肯见一下,听都不愿意听她解释,哪怕就一句话! 走出吕巽家的大宅,直到这宅院已经消失在视野尽头,徐莹这才情绪崩溃,扑到石守信怀里放声大哭。 “其实,吕安未必不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但是,这个秘密,他不可能拆穿,更不可能跟他那已经做官的兄长撕破脸。 反正把一切责任推给你,他们还是和睦的一家人。” 石守信长叹一声,拍打着徐氏的背脊。 “他怎么就不听我解释呢?为什么,为什么啊!” 徐莹哀嚎着,她的世界已经坍塌了。 “吕安听你解释,然后和他兄长反目成仇对么?然后闹得他们家宅不宁么? 你终究是个外人啊!” 石守信反问道。 徐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趴在石守信怀里哭。 “我劝你也别回家了,你父兄打上门去,吕家会一口咬定你是淫妇,看上我这个陌生人就不知羞耻的勾引。 到时候,丢人的可是你们徐家,而且事情闹大,你不上吊也得上吊了。 现在起码事情不会传开,过几年,也没人记得这件事,你也消停下吧。” 石守信又给徐莹插了一刀,这新婚小妇人哭得更狠了。 “阿郎,您少说两句,徐娘子都哭成这样了。 吕家人确实坏,可咱们家是好人啊,您是好人,大娘子更是心善得跟神仙一样。 徐娘子以后跟了您,不吃亏。” 细狗在一旁嬉皮笑脸的恭维道。 听到这话,徐莹立刻从石守信怀里挣脱,整张脸都羞红了。 “你少说两句,我什么时候说要纳妾了?” 石守信不耐烦的呵斥道。 “此番把你捞出来实属不易,将来一定要好好活着。 这一次的凶险远远超过你想象,搞不好我昨夜都有杀身之祸。 现在你能平平安安走出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总算运气还没坏到家,和吕安的婚事,别再想了,木已成舟。 就这样吧,跟我走。” 他看着徐莹很是认真的嘱咐道,此刻亦是心有余悸。 “谢恩公搭救。” 徐莹躬身对石守信行了一礼,看着吕府的方向长出了一口气。 “我不想回家了。” 片刻之后,她看着石守信说道,已然下定了决心。 “嗯,你先随我回洛阳再说,我会安顿好你的。” 石守信点点头道。 新书QQ群 群号676372059,只聊剧情相关,聊其他的一律禁言。 《魏晋不服周》新书QQ群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魏晋不服周》新百强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1章 我又不在乎 回程的时候,石守信走的轵关道,然后从孟津渡河到洛阳。上船的时候,他的手一直没有离开过佩剑的剑柄。 此举吓得划船的船夫全程不敢回头,战战兢兢的把船划到了对岸,等石守信三人下船后,他拿着手里的五铢钱,才恍如隔世,暗叹自己捡回一条命。 待船夫离开后,石守信看着这孟津渡口发呆,久久不曾离去。 “阿郎,洛阳就在南面不远,怎么停下来了?” 细狗低声询问道。 穿着布袍,女扮男装的徐莹也是看向石守信,她虽然没开口,但想问的问题跟细狗是一样的。 这一路上石守信对她照顾有加,却从未有越轨之举,这让徐莹有些伤感自己当初遇人不淑。若是她的前夫吕安能有石守信一半的担当和睿智,她怎会落到如今的境地? 徐莹这一路都盼着石守信在夜里将自己抱在怀里,然后她会主动献上香吻,接着两人肯定会越亲越上瘾,最后把那事给办了。 等回洛阳以后,她就跟着石守信,做妾也挺好的。 没想到石守信居然跟她刻意保持着距离,就连家奴细狗都有些看不下去了,路上多次建议石守信别浪费好机会,该上就别犹豫! 徐莹觉得她已经暗示得很明显,这一路话里话外都在说自己给石守信做妾也是无妨的,一切单凭安排。 “这孟津渡口,渡船的旅客害怕,划船的船夫也害怕。风高浪急就要死一船人,若是能在此建一座桥就好了。” 石守信抱起双臂,有些感慨的说道。 “阿郎,这孟津渡口的河面如此之宽,建浮桥倒是容易,但上游还有漕船运粮,浮桥不可长久。 倘若是建一般的桥梁,又很难在河中央打下木桩,该如何支撑呢?” 细狗好奇问道。 他跟着石守信当了两年的“学徒”,也算是半个工程抓手了,孟津渡口建桥最难的地方,就是如何在黄河中心打下桥墩的地基! 这个问题解决了,其他的都不是事! 徐莹悄悄的偷看了石守信一眼,被对方的大气度震慑,芳心乱撞,已经有些失了方寸。 这才是真正的伟丈夫啊! “罢了,先回家吧。待见到羊公,我跟他说说建孟津桥的事情。若是能成,多少能方便两岸百姓。” 石守信叹了口气,转身便走。 徐莹悄悄的拉住细狗,低声问道:“阿郎的夫人,是个怎样的人?” 细狗上下打量着她,亦是低声吐槽道:“大夫人可好了,当年下嫁让很多人都觉得可惜的。阿郎感念大夫人的恩德,两人关系好到要穿一件衣服。你就别想太多,那不是你该想的。” 听到这话徐莹心中苦涩难当,不再言语。她还能念想什么,石守信的岳父可是御史中丞! 似乎听到细狗在唠叨,石守信转头对这家奴吼道:“别家的仆从都是在前面开路,你却在后面嘀嘀咕咕的作甚,还不过来牵马?” 细狗连忙上前不敢多嘴,石守信等徐莹走上前来,对她说道:“这些日子你脚底磨了水泡,上马吧,就快到洛阳了。” 石守信手掌交叉,示意徐莹踩在上面上马。 “妾不习鞍马,请阿郎帮帮忙托举一下。” 徐莹小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石守信无奈,只好托起她那蜜桃一般的丰腴臀部,将徐莹托到马上。等骑上马,这小娘子面颊已经羞得通红。 有些男人不仅长得周正有阳刚之气,而且人格魅力让人无法抵挡。 徐莹不确定她有没有机会,如果有机会的话,她一定不放过。吃过一次大亏,这次说什么也要努力一下,即便是做妾她也认了。 傍晚的时候,一行人终于回到了洛阳郊外的家中。细狗一边跑一边喊,生怕别人不知道石守信回家了。 李婉腰间还系着围裙,从院子里冲出来。她完全没看到骑在马上的徐莹,见面就跳到石守信身上,两人抱在一起转圈转了好久。 “妾看看阿郎是不是瘦了?怎么晒得这么黑呀,细狗,你肯定是偷懒了!不是让你照顾好阿郎的吗?” 李婉叉着腰指着细狗,这才发现石守信牵着的马上还坐着一个女人! “诶?” 李婉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石守信却是上前捏了捏她的脸颊低声说道:“这次回程的时候差点被人弄死,进屋细说。马上的这一位今夜住下,明日我带她去见羊公。” 听到这话,李婉立刻转忧为喜,牵着石守信的手就往卧房里跑。 徐莹熟练的翻身下马,似乎依靠自己的力量上马下马没有任何难度。 她看着二人欢快的背影,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那些寂寞的夜晚,石守信碰都不碰她了。 屏退家中仆从之后,石守信带着徐莹,和李婉一起围坐在家中大堂内的饭桌前。 “我这次送征辟文书的人,除了嵇康外,还有个叫吕巽的。 这位徐莹徐娘子,是吕巽的弟媳。嗯,之前是,现在不是了。 吕巽为了讨好我,迷晕了徐莹,将她送到我卧房内,问我愿不愿一亲芳泽。 我担忧吕巽害我,又怕徐莹被其淫辱,故而假意应付,之后就……” 石守信竹筒倒豆子一般的将这些事都说了。李婉瞪大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在她心中,跟苍蝇一般晃来晃去的司马炎就够讨厌了。但是跟吕巽比起来,司马炎都算得上人品高尚。 起码当年司马炎也就是玩闹一下,偷看洗澡什么的。如果司马炎真的不要脸,用卑鄙手段把李婉弄上床,想来还是不难的。 “李娘子,恩公所言句句属实,如今妾已经被休,无颜回家,幸得恩公搭救。 为奴为婢亦是在所不辞。” 徐莹低声恳求道。 这话已经说得很露骨了,李婉也不是傻子,她叹了口气道:“那你就在家住下,给我夫君做妾吧,我一个人在家也挺烦闷的,多个人聊天也好。” 这遇到了是缘分,李婉也不是不明白事理的人。当官的男人,除非是不能生育的,否则谁家不纳妾? 就算是为了传宗接代,纳妾也是必须的啊。 现在家里就她一个正室夫人,没有妾室,传出去外人会说她闲话的。 “我纳不纳妾,你就替我决定了?” 石守信一脸错愣看着李婉质问道。 “呃,我不是不反对嘛,阿郎还要怎样?家里多个人不好嘛。” 李婉一脸委屈的抱怨道。 “你真是想太多了。” 石守信摆了摆手,看着徐莹正色道:“我答应过妥善安排你,但是妥善安排并非是纳你为妾。明日你随我去羊公家一趟,到时候自有安排。” “妾听从恩公吩咐。” 徐莹低声说道,内心暗暗叫苦。 这叫什么事啊,正妻都同意了,丈夫居然不同意! 但是她也没有办法。 石守信越是这样,她就越是非这个人不可,要不然谁还信得过啊。 这种求而不得的心态,一路上已经快把她折磨疯了。 徐莹现在就差没有脱光衣服钻石守信被窝了,她相信这位伟丈夫肯定早就明白自己的意思。 偏偏就是装傻! 可恨,好东西谁都想要,恨啊,真是太恨了! “今夜你住客房,家里没有什么奇怪的人,你不必担心在吕家那样的事情。” 石守信看着徐莹温言说道。 …… 第二天一大早,神清气爽的石守信看到徐莹两只眼睛都顶着黑眼圈,有些疑惑的问道:“徐娘子是昨夜没睡好么?家中床铺应该还算舒适。” “一路奔波骤然安逸下来,有些不习惯而已。” 徐莹讪笑道。 昨夜石守信和李婉在卧房里点着火把欢爱,这位在徐莹面前“一本正经”的男人,见到爱妻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房事的时候还说什么关灯看不到夫人的美。 两人在床上翻云覆雨那叫一个干柴烈火啊!要把屋子给烧了! 徐莹在窗外偷看了好久,这才明白,所谓坐怀不乱的男人是不存在的。 石守信不但不木讷,反而特别精通房事,各种花样让徐莹大开眼界。石守信只是不对自己这个“外人”下手而已,不代表他和他夫人在一起房事就不尽兴。 “李娘子怎么没见呢?” 徐莹故意问道。 石守信轻轻摆手道:“她有些累了,多睡会没事。” 是啊,那能不累么,我在外面看着都感觉累了。 徐莹心中吐槽了一句,很是羡慕李婉。她乖乖跟在石守信身后,二人进了洛阳城。徐莹左顾右盼,她这是第一次来洛阳,也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的城池。 来到羊祜的家宅,此时羊祜正在院子里练剑。他今日没什么公务,压根就不必去少府办差。 看到石守信带了个妖娆可人的小娘子过来了,羊祜连忙将他拉到身边。 “敢当啊,某是有夫人的,只是夫人乃是夏侯氏,我岳父当年逃到蜀地得罪了司马氏,所以不能让她来洛阳。免得大将军有些不好的猜想。 羊某实在是无心女色啊,这小娘子貌美,你自己纳妾就行,只要李娘子点头,谁也不会多说什么。 在羊某这里金屋藏娇,那就真的不太好了。无论是你送给我,还是她当你的外室住这里,都不好。” 羊祜以为石守信是不敢纳妾又舍不得,所以把美女安置在他这里方便那啥。只是这种事情是不能做的,他和李胤,和石守信夫妇都很熟,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事情露出来大家都社死了。 “羊公,不是这样的,此事说来话长,石某是想让此女见见您阿姊,看看她能不能收留。” 石守信压低声音说道,尽量不让徐莹听到。 羊祜恍然大悟,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其实羊祜也觉得姐姐羊徽瑜身边的那位侍女确实粗鄙了点。 干活没问题,但是“文化人”的那些东西就完全不懂了。 眼前这位美人,一看气质就知道是官宦之家出来的,给他姐姐当个磨墨抄书的侍女绰绰有余。 “阿姊去大将军府了,可能要过会才能回来。” 羊祜若有所思的说道,今天羊徽瑜似乎是找司马昭有事情要谈,一大早就离开了宅院。 三人一边闲聊一边打牌,就是石守信搞出来的那个“三国牌”,一共五十四张,三人玩,跟斗地主的规则差不多。 徐莹很聪明,听过一遍规则就懂了,后面居然三人打得有来有回。 不由得让羊祜高看了她一眼。 在羊祜心中,石守信也是绝顶聪明之人,徐莹在牌局里面可以赢牌,说明这个女人不笨。 不一会,羊徽瑜就气鼓鼓的回来了。 她今日去大将军府劝说司马昭此番伐蜀,不要让钟会领兵。 好说歹说,司马昭就一句话:嫂子你居然也来劝我,在你之前已经有几百个人来劝了。可是全力支持我伐蜀,又够得上分量的人,就只有钟会啊!不选他我选谁呢? 羊徽瑜无言以对,她劝说不让钟会领兵是可以的,但是推荐谁领兵,恐怕就会遭到司马昭的猜忌。 有些话是不能说的,有些提议是不能开口的,于是羊徽瑜随意敷衍了几句以后就离开了。 “哟,你去河东一趟回来了?小别胜新婚的不在家陪你夫人,怎么跑这来了?” 羊徽瑜看了石守信一眼,脸上的喜悦一闪而过。 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嘲讽,有些尖酸刻薄。 “阿姊,石敢当是有事相求,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去书房再叙。” 羊祜低声建议道,他觉得自家姐姐说话有点不礼貌。石守信又没惹她,何苦一见面就挖苦呢? “行吧,今日大将军可真是要把我给气死了。” 羊徽瑜抱怨了一句,众人来到羊祜宅院的书房内。 她看了看娇媚如花的徐莹,又看了看面色淡然的石守信,弄不明白这是玩的哪一出。 “你不会是想纳妾,然后你夫人不同意,所以你跑这里来找人帮忙说和吧?” 羊徽瑜面色古怪问道,语气轻佻,心中有一丝没由来的愠怒。 “非也,事情是这样的。” 石守信把在吕巽家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知了羊祜和羊徽瑜。等这番话说完,二人都看向徐莹,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如此卑劣下流的事情,通常都是江湖传说,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身边人遭遇。 “石敢当所言都是真的么?” 羊徽瑜面沉如水,看向徐莹问道。 居移气养移体,作为司马师的继室,作为一个可以给司马昭提意见的人,羊徽瑜身上的气场是毋庸置疑的。 徐莹瞬间就感觉到了压力。这一位,可不像石守信的正室夫人李婉那般好说话。 “石恩公所言句句属实,与我清清白白,甚至这一路上都是彬彬有礼,不曾逾矩。” 徐莹言之凿凿说道。 她忽然又想起昨日石守信托她上马时,自己那圆润臀部被大手按住的异样情绪,不由得羞红了脸。 “瑜娘子,这位徐娘子十分可怜。她自幼饱读诗书,能写会画,在您身边侍奉的话,必定会尽心尽力,感恩戴德。 希望您收留。” 石守信对羊徽瑜作揖行礼道,态度非常谦卑。 那句“瑜娘子”喊得羊徽瑜心中甚是得意。她看了徐莹一眼,又看了看羊祜,对后者询问道:“叔子以为如何?” “如此以全敢当之义,甚好。 而且我感觉这件事以后搞不好还有波折,徐娘子在阿姊身边也好有个照应。” 羊祜点点头道。 “你们先回避一下,我有个问题要问问石敢当,然后再来决定。” 羊徽瑜对羊祜吩咐道。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羊祜只好领着徐莹离开书房,在外面等候。 等他们都离开了以后,羊徽瑜这才询问道:“这女子倾心于你,都已经写在脸上了,你何不纳为妾室。缘由你起,自然也由你来终结,她几乎都想扑到你怀里,难道你看不出?” 羊徽瑜说这话可谓是目光如炬。 徐莹当别人老婆的日子两只手数得过来,本质上还是个小女人,甚至只是个爱幻想的女孩。 小女人的爱恨都是写在脸上的,难以掩藏。 羊徽瑜以己度人,她若是徐莹,骤然间遭遇这样的变故,只怕此刻也会死心塌地的爱上眼前这个男人。 “早就看出来了,但是……这件事只怕还没完。我若是纳她为妾,岂不是坐实了吕家人对我的污蔑? 此后吕家若是以此为要挟,我便百口莫辩。我现在不是一个人,有正室夫人,也有一双儿女。 怎能不考虑他们的安危?” 石守信很是认真的说道。 “该说你什么好呢,你为人也算机敏,当时怎么就不知道跑路?” 羊徽瑜板着脸反问道,言语中颇有些责备的意思。她似乎还没出完气,继续责问道: “我们都可以为你作证,吕家人想污蔑你的话,一定吃不了兜着走。 你是担心跑了以后吕巽到处说你坏话么?” 怕石守信不相信,羊徽瑜特意强调了一句。 其实这种污蔑也就哄骗一下弟弟吕安而已,外人是不会信的。 因为拿贼要拿赃,捉奸要捉双呀!都没捉奸在床,有什么说服力? “如果我当时走了,徐娘子必遭毒手,被吕巽淫辱是跑不掉的。 大丈夫顶天立地,岂能做这样畏畏缩缩的事情?不把徐娘子救出虎口,我怎么能走呢? 至于他人怎么看,我又不在乎,随他们去说。” 石守信理直气壮的说道。 “嗯,大丈夫是该如此。 那徐娘子我就留下了,我身边也确实缺个能写会画的侍女。” 羊徽瑜面带微笑的点点头,似乎心情有了极大好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 石守信不知道对方是因为什么而变得心情大好的,不过眼前这一关,应该是过去了。 他不由得松了口气。 第12章 述职 处理完徐莹的事情后,石守信家都没回,就直接去了石府。 安顿徐莹这个小娘子只是意外而已,石守信要办的“正经事”,关系到自身前途和机遇。 他运气不错,恰好今日石苞没有去衙门上值。得知石守信来了,石苞非常热情,亲自迎出门,将他这位“义子”请到了书房详谈。 刚刚落座,石守信便将那块刻着权“假佐”的腰牌放在了桌上。司隶校尉下面的假佐都是“临时工”,需要委派任务的时候,才作为明面上的监察人员去外地行走。 回到洛阳述职后,腰牌收回,权柄也就收回了。 这样的监察制度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免监察人员与地方官府沆瀣一气。看似简单粗暴,实则非常巧妙。 “河东存粮情况如何?” 石苞微笑问道,语气好似闲聊一般,非常随意。 “回义父,屯田军粮有一百多万斛的缺口,都是历年来借给本地大族造成的,名义上用以赈灾之用。剩余的存粮与账册完全对得上。 至于安邑的府库,我权衡之后,没有去查。” 石守信如实答道。 石苞点点头,不置可否,他那平静的表情让石守信有些琢磨不透。 “此事到此为止吧,你不用管了,功劳我已经记下。” 石苞一边说一边将那块腰牌收好,却又看到石守信从袖口里掏出一份帛书来。 “义父,河东大族已经商量好了,他们自愿把那一百多万斛粮秣补齐。 这是我起草的倡议书,河东各家的人,已经在上面署名了。 义父最好不要交给大将军看,留在手中便好,至少不要现在就给。” 石守信将帛书递到石苞手中,然后退到一旁。 这下石苞可没法保持淡定了,他一目十行的看完,脸上露出诧异之色。 十分的事情做到八分便算成功,能做到二十分,就不得不令人侧目了! 石苞深知,找河东大户要粮,不亚于虎口拔牙! 别说是石守信了,就算是石苞自己,人家也未必真能看得上,无非是表面上维持一团和气而已。 说白了,石苞出身也很低微,如今跻身于天龙人行列,不过后起之秀罢了,看不起他的人一抓一大把。 河东屯田粮仓缺粮的事情,司马昭是知道的,他只是不太方便插手此事而已。石守信前去公干,不过投石问路,试试那帮人深浅罢了。 根本不指望解决。 “这些人,如何愿意把粮秣吐出来?莫非现在猛虎都已经开始吃草了么?” 石苞将这份“倡议书”放在桌案上,看着石守信疑惑问道。 石守信却是掏出那份“借条汇总”,然后递给石苞耐心解释道:“义父,这里每一条借据都标注有一二三,实则是归类比对,强行把借粮的事情,和淮南三叛的时间点关联起来。当时我只是问了一句:淮南叛乱的时候,你们这些河东大族为什么要借粮,是不是想做什么不可说之事,要不要让大将军来判断一下。于是他们就屈服了。” 石守信说得轻描淡写,石苞却不敢托大,作为官场混迹多年的老油条,石苞深知此事很不好办,其间波折恐怕并不像石守信说得那般简单。 “你不妨细说一二。” 石苞不动声色说道,脸上已经严肃起来。他一定要听石守信说明白说清楚,要不然此事不但不是功绩,反而很可能惹祸。 世家大族的粮食,是那么容易被你搜刮的么? 石苞压根不信。他又不是没跟这些人打过交道的。 “义父,其实此事乃是此一时彼一时也。真正的秘诀,便在大势二字。” 石守信正色说道。 石苞不动声色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当初,这些大户为什么敢借屯田的军粮?为什么如此有恃无恐? 就是因为他们知道,淮南未定,司马氏很担心后方不稳,压根不可能对他们怎么样。 就算他们那些借粮的理由非常可笑,朝廷也只好认了。他们说赈灾,那便是赈灾,借给他们军粮便是,而且是有借无还。 朝廷并不傻,无非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屈服于大势罢了。” 石守信解释了一番,这话可谓是一针见血。 石苞叹息了一声,随即点头,有些无奈的承认:“当时的情况确实很危急,淮南已乱,若是河东再乱,后果不堪设想。世家大族们借点军粮不过是试探罢了,那时候的情形也只能依着他们。难道还真为了这点粮食翻脸,派兵去河东讨伐么?” 石苞是经历过这些事的,对里面的门道知之甚详。 “是啊,可如今大势已经变了,淮南叛乱已经平定,魏国国内暂无内乱。 河东大族此刻若是叛乱,朝廷有很多精兵可以调度,有充足的粮草可以使用,顶多是推迟一年伐蜀而已。 我把这些话跟他们讲明白了,他们自然担心朝廷会秋后算账。 既然可以无声无息的平账,那么补齐缺口,是损失最小的办法。 如若不然,朝廷真追究的话,淮南三叛时他们多次借粮,他们说得明白吗? 这个问题可不是那么容易回答的,特别是说给大将军听。 同样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只不过这次轮到河东大族取舍了。” 石守信终于把办成这件事的秘诀说了出来。 概括一下,就是所谓的“投降输一半”。抹平过往欠账,总比司马昭找他们秋后算账强吧? 欠账抹平了,朝廷伐蜀在即,谁会没事追究他们当年的那些龌龊事呢? 河东的屯田治所,以及本地大户深刻影响的安邑府衙,本就是互相平衡的两股政治势力。一方强,另外一方就弱。 石守信跑去给谢缵撑腰,补齐了屯田的存粮,那么朝廷的势力就会大涨,客观上压制了本地大族。 本地大族老实了,伐蜀的掣肘就变小了,这就是站在高屋建瓴的角度,去解决最核心的问题。 对此石苞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敢当此番公干,颇有成效,远远超过了我的预期。” 石苞赞许说道,随即他话风一转,面带微笑反问道:“那你可知为何这个差事,我要委派于你呢?” 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谁知石守信直接了当的答道:“某窃以为,义父只是想在伐蜀的战争中,可以找个缝隙插一根针进去,争取一份功劳。” 石苞越看石守信就越是感觉满意,听到这话,坦坦荡荡的承认道: “你这两年在少府摆弄那些器械,很多都是军械,可以说对这块非常熟悉了。再加上你这次又有了监察存粮的经历,对某些事情的流程亦是不陌生。 若是大将军伐蜀的话,我便可以推荐你去关中,监督伐蜀大军后勤辎重的运输情况。只要前方不断粮,这就是白捡的功劳。无论前方输赢,都少不了你那份功勋。” 石苞的谋划可谓是滴水不漏,只要石守信不掉链子,可以说整件事毫无破绽。 对军械熟悉,说明是个懂行的;去地方上监察过粮仓的情况,还作出了政绩(河东大户归还借粮),那么打仗的时候,去做一个在后方管理军械和粮秣辎重的监军,则完全可以胜任。 起码是从资历上看,完全够格了。 至于能力,没上任之前谁看得出来能力如何呢?推荐官员赴任的时候,不需要谈什么具体的能力,只要过往的资历没问题就行了。 “谢义父帮扶,这实在是太好了。” 石守信一脸感激的说道。他是真的感激,石苞利用他不假,但这年头,谁会没点私心呢? 即便他现在已经不是部曲的身份,却依旧是石苞的义子,身上洗不掉这块烙印。石苞若是失势,石守信一样会被牵连。 这是时代的规则,任何人在改变这个规则以前,只能遵守。 “河东大族归还粮秣,实在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将来推荐你去关中管理军械辎重,是你应得的机会。是福是祸,还要看你去了那边以后表现如何,现在一切都还未定。 而且,我也只是推荐,未必能够落实下来。” 石苞感叹道,并未告知石守信,他这个司隶校尉并不会参与伐蜀之事。不仅是石苞不会去,石崇也不会去。 石苞运作石守信参与其中,实在是因为义子死了也不心疼,活着却可以当做羽翼使用,确实是比较适合,参与那种风险与收益并存的大事。 “对了义父,这次公干回来还遇到个麻烦事。” 石守信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将徐莹的事情告知石苞。因为无论如何,这位都是名义上的义父。哪怕是互相利用,在翻脸之前,那都是政治上的铁杆盟友。 听闻石守信所说,石苞哈哈大笑道:“不过是一个美人而已,管她是怎么来的,随意你处置便是。吕巽本就不是什么大人物,当初在大将军府就不受大将军看重。等他来府中述职后,我会跟大将军说两句,将他罢官就是。” 这话说完,石苞身上散发着一种无与伦比的霸气! 他本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之人,也很好色,在这方面没什么禁忌,当年还被司马懿嫌弃过。 羊徽瑜或许还有点道德洁癖,但是石苞对这样的事情,那可是一点都不在乎的。 别说是石守信留着自己玩了,就算是把徐莹当礼物送给他这个义父,他也照收不误! 女人而已,只管玩就完事了,还管她是不是别人家的妻子!休书都下了,那就是无主之花。 这都不收入房中,还是不是男人啊! 石苞看了石守信一眼,心说这个义子什么都好,办事也够狠辣果决,就是太看重感情了,将来只怕要吃亏。当然了,如果不是有这个“小缺陷”,石苞也不会如此看重此人。 谁会喜欢养只白眼狼呢? “行了,你回去陪陪李氏,小别胜新婚嘛,近期也没给你安排什么公务。我这便去大将军府一趟,给你记功。那位徐氏的小娘子,任由你处置,出了事我顶着!” 石苞哈哈大笑,摆摆手示意石守信可以离开了。 河东军粮的功劳自然是石守信的,但也是他这个司隶校尉的。在司马昭那里,这件事的经过就变成了石苞运筹帷幄,石守信跑腿,让河东大族乖乖交出了欠下的粮秣。 两人都有功劳! 石守信连忙拜谢而去,他刚刚走到书房门口,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转过头回来对石苞请示道:“义父,我经过孟津渡口的时候,发现这里应该可以建一座桥。不知道义父可否跟大将军提一提这件事。” “孟津渡口啊。” 石苞沉吟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他摇摇头继续说道: “敢当啊,我很看好你,也愿意在你作出功绩的时候,为你推荐合适的官位。 但是……你要做的事情,必须是大将军心里念想的事情,这样你才能升迁。 其他的事情,做了都是在浪费时间明白么? 不是说建孟津大桥不好,而是这件事会耽误你的仕途。 你现在要做的,是多考虑一下伐蜀的事情,想到什么好主意,立刻报来我参详。 就像这次你去河东要回军粮的事情,就办得很好嘛。你要以此为例,再接再厉。” 石苞笑眯眯的说道,可谓是苦口婆心了。若不是这个义子确实有些本事,他都懒得开口。 修孟津大桥确实不错,可以让洛阳周边的交通更发达,方便了两岸渡河。 可是那又怎样? 这座桥,对于伐蜀的后勤来说,并无影响。但是修它又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 这就是得不偿失,即便是修好了,司马昭也没什么感觉。 何苦劳心劳力瞎折腾呢?要是嫌时间多,纳几个小美人为妾耍耍不好么? 石苞在心中抱怨石守信多此一问。 “谢义父提点,是我太想当然了,若无义父醍醐灌顶,险些误了大事!” 石守信连忙告罪道。 石苞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还年轻嘛,以后时间多的是,不必急于一时,以后要多学多看。” …… 深夜,经过一番“亲切友好”的交流后,李婉烂泥一般的瘫软在石守信怀里,小手抚摸着丈夫的肩膀,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石守信对待徐莹的态度,以及处理人际关系的成熟手腕,让李婉更爱他了。 “明日我去一趟孟津,看看那边的情况如何。” 石守信低声说道。 “去孟津作甚?好不容易回家,你就多陪陪我嘛,人家都想死你了。 我还想要个孩子呢,你也努力一下嘛。” 李婉撒娇道。 “孟津渡到富平渡之间建一座桥,会方便往来商贾旅客,避免船只倾覆于河中。 每年都能救下很多人的性命,就当是积点阴德嘛。 趁着没有公务,我去那边考察一下,说不定以后用得着,一去一回一天一夜而已。” 石守信温言安慰李婉道。 “总算是有点理解当初父亲为什么会看中你了。” 李婉轻叹一声,没有再坚持。 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对于一个已婚的女子来说,丈夫是不是好人,实在是太重要了。 没钱没地位都可以慢慢来,唯独这人品好不好,可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李婉对此没有什么不满足的,就是嫌丈夫公务有点忙。 “阿郎,那位徐娘子你真的不接回家啊?我们家人丁稀薄,纳个妾不挺好的嘛。 徐娘子知书达理,我还挺喜欢她的呢。” 李婉忽然开口问道。 “不是啊,把徐娘子接回家做什么?” 石守信感觉莫名其妙的,越听越不对味。 “你不觉得她欠你太多,应该好好侍奉你报恩么?” 李婉反问道。 “锄强扶弱乃是侠义精神,要弱女子躺床上侍奉报恩,那就太过下作了。” 石守信并不认同李婉的想法。 “当初你把妾从司马炎手里救出来,难道也是为了侠义精神么?” 李婉抱住他,低声呢喃道,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不不不,当时纯粹是贪图你的美色罢了,为了美色不要命。” 石守信坏笑说道,将李婉压在了身下,狠狠吻住她的红唇。 第13章 浪里白条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李婉睁开眼睛,拖着酸软的身体靠在床头,却看到石守信已经在穿衣服了。 “阿郎,孟津渡口建桥,究竟有什么好处呢?” 她打着哈欠问道,腰都要散架了。 昨夜可真是过瘾了,快活得想死! 不过疯狂欢爱的后果就是,她今天一点精神都没有,手臂都要抬不起来了。李婉其实是想早点起来给石守信做早饭的,但有点力不从心。 “真要说的话,其实是我不想参与伐蜀,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人情不得不应付着,去蜀地并非我本意。” 石守信一边穿衣服,一边摇头叹息说道。即便是对深爱自己的妻子,他亦是不会把某些核心的秘密说出来。 “阿郎为什么不去呢?妾听父亲说,这次伐蜀没什么危险,就是为了混军功的,好多人都挤破头呢! 阿郎应该是有机会参与其中的吧?” 李婉脸上慵懒的表情也渐渐严肃了起来。夫妻是一体的,她和石守信属于互相搀扶前行的伴侣,不存在互相算计,都是真心想对方更好。 “这世道身不由己,我有你便已经是人生大幸,实在是不敢奢求太多。” 石守信已经穿好了衣服,俯下身在李婉额头上吻了一下。 “不去也好吧,唉!” 李婉叹了口气,徐莹任人摆布的遭遇让她警觉,更别提一旁还有个司马炎对自己念念不忘。李婉简直不敢想象,如果他们夫妻二人以后落魄会怎样。所以石守信也不能停下脚步蹉跎岁月。 出了家门,外面的世界就是弱肉强食,尔虞我诈,不自强怎么行呢? “我今夜在孟津渡过夜,明日便回。” 石守信随口吩咐了一句,推门而出。屋外天色已经大亮,不过依旧可以看到天边那一轮呈现半透明淡黄色的新月。 “走吧。” 石守信对正在院子里跟打鸣公鸡搏斗的细狗吩咐了一句,二人上了马车就走。这是少府提供的“公务车”,不需要交钱,但要把马匹喂好。 一大清早,驾车的石守信就看到田间地头就有不少农夫在翻土、除草、挑水,忙个没完没了。细狗坐在他身边,观察着道路两旁的情况。 石守信摆脱了自身需要下地劳作的境遇,但他无法改变这个国家大多数普通人的命运。 看到田里的农夫如此辛苦,一年到头却落不到什么结余,他也是心有戚戚。 “阿郎,如果要主持修桥,就没法参与伐蜀了呀。阿郎不是说多半在后方粮库公干么,又无甚危险,何苦要修什么孟津大桥呢?” 细狗有些迷惑不解的问道。 马车里装着很多石守信自制的测量工具,他们此番去孟津渡口,可不是去游山玩水的,而是实地勘察选址,看看具体什么位置建桥最合适。 细狗不是怀疑自家主人的能力,只是觉得干这样的事情出力不讨好。 “有些风险,不是你能预料到的,安全第一。” 石守信随口敷衍了一句,他总不能把“一计害三贤”的故事告诉细狗吧。 别说对方不可能信,就算信,说了也没意思呀。此番伐蜀看似轻松写意,司马昭甚至都已经把加九锡的文书写好了。 可是有些意外,不是现在靠推理就能预料到的。 通过“先知”,或许可以从中渔利,但入蜀之后的风险实在是不可控。 先是邓艾死,后面是钟会联合姜维反,最后是大乱斗。石守信可不敢保证自己能在这几波大清洗中存活下来。 哪怕他知道李婉很希望自己的丈夫参与伐蜀建功立业,哪怕他深爱这个女人,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 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什么名利和前程,妻子家小,说没了就没了。 孟津渡口距离洛阳并不远,出城一路向东北便可抵达。 等到达的时候,正午已经过去,石守信立刻下马车,拿出那些他这两年来自制的测量工具。 用长长的细绳,让细狗坐在渡船上拉绳子到对岸测量长度。用一组三角尺,通过测量影子的高度,推算两岸的高低差。 然后是选引桥地址,用工具测岸边水深和淤泥厚度。一套组合拳下来,石守信和细狗都累了个半死。 最后他们得到的结论是:除了浮桥以外,这里无法建其他任何种类的桥。不仅河中央就有两丈水深的样子,而且两岸土质松软,不适合打地基。 简单来说,无法在河中间建桥墩,并且桥的长度,初步测算就超过了三百丈。当然了,出现这种情况也很正常,如果这里方便建桥的话,早就开建了,古代又不是没有聪明人。 洛阳周边自西周起就是人口密集区。 “阿郎,这有点不好弄呀。” 细狗凑过来低声说道。石守信微微点头,不置可否。在少府上班的第一年,石守信就因地制宜,主持设计过洛水上的一座拱桥,只有几十米宽。 那座桥的宽度跟孟津这里要修的大桥比,可谓是孩童与壮汉的区别。 “实在不行的话,修浮桥也是可以的。只是上游而来的船只如此的多,浮桥岂不是把河面拦住了?” 石守信抱起双臂自言自语道。 正在这时,远处一叶小舟朝着孟津渡而来。石守信本不在意这船来船往的,可是忽然一个大浪打来,小舟在河面上摇摆了几下,居然瞬间侧翻了! 连带船夫在内,三四个人在水里扑腾。 “阿郎,这十多丈的距离,我们救还是不救?奴不识水性啊。” 细狗小声嘀咕道。 “废话,当然要救!” 石守信脱下袍子和里面的短袄、裙裤,直接光着身子跳入河水中。他像鱼儿一样快速游动着,扑腾了几下就游到其中一个身边,拖着他往岸边游去。 他把那人拉上岸,对方没呛几口水,却是对着石守信大喊道:“你救我作甚,快救我家主人啊!” “闭嘴!你行你上啊!” 石守信给了他一耳光大吼道,那厮总算是不叫嚣了。 细狗连忙将勘测距离的细绳子绑在石守信的腰间,后者再次跳入河中,水里扑腾的那三个人已经快不行了。 石守信游到船夫身边,解开绳子让他拉住,又游到一个旅客身边,也让他拉住绳子。细狗在岸边不断拖拽着绳子,那两人仰面吐着气,飘在河面上像死鱼一样慢慢靠岸。 可还剩下那一人,距离实在是有点远,没法用绳子拉。 石守信只好拼命游了过去,将那人胳膊拉住。可谁曾想,这个年轻男子忽然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抱着石守信,两人一起往下沉了。 “踏马的恩将仇报!给爷老实点!” 关键时刻,石守信恶向胆边生,一个肘击打在对方右脸上。这家伙本就受了惊吓,挨了肘击瞬间昏迷过去,不再挣扎了。 石守信松了口气,要不是他六岁就开始学游泳,十二岁时还参加过全国比赛,后面还在重庆玩过横渡长江,今日是绝对不敢下水去救人的。 拉着那个倒霉蛋在水里扑腾,石守信上岸后,只感觉精疲力尽。在水里的时候肾上腺素激发潜能可谓是不顾生死,脱困之后,难以言喻的疲倦袭来,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喘气,动都懒得动一下了。 不一会,一个右边脸被打肿了的倒霉蛋,一步三晃的走了过来,对他作揖行礼道:“感谢恩公救命之恩,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看他态度异常谦卑,石守信刚刚差点被他害死的那点怨气也散了。他指了指身旁的大石头说道:“举手之劳而已,恰好石某水性不错。” 那人坐下,对石守信点点头道:“外人都说富平渡到孟津渡之间波浪汹涌,杜某之前还不信,这次着了道。要不是恩公搭救,几乎要葬身鱼腹。鄙人杜预,字元凯,在大将军府里行走,敢问恩公高姓大名?恩公身边不少测量方位的器具,只怕是在少府中当差吧?” 杜预肿着半边脸,模样看起来有点滑稽,嘴角还被石守信的胳膊肘撞破了。但是他一点都不愤恨,反倒是异常感激。 面前之人可是救了他的小命! “我是石守信,少府里当个小官混日子。此番正是来孟津渡查看这里能否建桥,没想到恰好遇到公台。” 石守信随口应付道。 “哎呀!那可不是巧了嘛!杜某这次到富平渡,也是想在那边建一座桥,也是在考察水文方位,你我都想建同一座桥,只不过公台在这一头,杜某在那一头!哈哈哈哈哈!真是缘分啊!” 杜预像是遇到了知己一样,连忙激动的握住石守信的双手,已经不像是之前那般客套了。 “元凯有所不知,我查探了四周地理,发现此处并不适合建桥。唯一可行之法,在于建设浮桥,必须年年维护,还阻断了上下游的漕运。” 石守信长叹道。 “恩公所想与杜某略同,我亦是忧心此事。这黄河跨度大,中心无法设立桥墩,确实不好办。” 杜预亦是摇摇头,他也没什么好办法。 看到石守信还想再说什么,杜预却摆摆手,凑过来低声说道:“大将军打算伐蜀,杜某此番亦是被征调为相国府军事,参与军机谋划。这孟津大桥别说是不能建了,就算能建,也要耗费大量财物。大将军志不在此,恐难成行。” 又是关于伐蜀的! 石守信心中一惊,却只是不动声色的点点头。 这时天色已经渐渐暗淡下来,细狗点了火把,他们几个人围坐在火堆旁,把衣服脱下来烤火。看着石守信身上精壮健美的肌肉,杜预一个劲的啧啧称奇。 石守信这个样子肯定不符合时代的柔弱审美,但绝对会受到某些女子的追捧。 杜预轻轻摆手屏退下仆,细狗也知情识趣的离开了。 杜预看着石守信询问道: “此番伐蜀,是捞取军功的好机会。依照大将军设想,北路邓艾吸引姜维所率蜀军主力,而我们会跟着征西将军钟会,南征汉中。夺取汉中便收兵回长安,等待大将军前往长安,到时候可谓是不劳而获,目前已经有许多人想参与到此事当中。 我观恩公精于器械勘测,在军中大有可为,杜某打算推荐恩公参与此番伐蜀,不知恩公意下如何?” 看他的模样十分诚恳,石守信却忽然询问道:“现在已经确定是钟会担任征西将军么?” 听到这话,杜预这才发现是自己说漏嘴了!面色猛的一变,最后又换成了尴尬的讪笑。 他只好长叹一声辩解道:“杜某参与此番伐蜀的军机谋划,刚刚说的那些,只是大将军的想法,并未作为公文广而告之。恩公千万不要跟别人说起就是了。不过也是迟早的事情,现在已经是秋后,看看是今年冬天发兵呢,还是明年春天发兵。” “某窃以为:得汉中,蜀国便已然门户大开。大将军得汉中已竟全功,灭蜀反倒是不美。” 石守信附和了一句。 杜预面色顿时有些紧张,低声告诫道:“此事恩公心知肚明就好,万万不可对他人言。” 他这才意识到,面前这个“浪里白条”,绝非一个愚钝之人,甚至可以说肚子里颇有韬略。大家都知道司马昭要伐蜀,可是能说出司马昭只想取汉中,不想穷折腾的人,那绝对凤毛麟角了。 “石某与元凯一见如故,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其他时候,石某的嘴很严。元凯也不必恩公恩公的叫,直接称呼我表字敢当即可。” 石守信哈哈笑道。 “你便是石敢当?” 杜预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一脸惊讶看着石守信。 “我很出名么?” 石守信一脸疑惑问道。 “何止是出名啊,简直太有名了。” 杜预很是激动的拉着石守信的双手,不过他像是想起什么,还是压低声音苦笑道:“只是敢当的名气,不是司马氏想听到的,而杜某……罢了,不提了。” “假如,我是说假如哈。” 石守信忽然拉住杜预的胳膊,凑过来低声说道。 “敢当但讲无妨。” 杜预点点头,脸上表情严肃。 “我是说,如果到时候邓艾打进蜀地,攻下成都了,那……大将军的计划不就全部都付之一炬了么?” 石守信提出了一个令人害怕的问题。杜预不言,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石守信继续说道:“譬如说元凯给亲家交了彩礼,办了婚礼和酒宴,也邀请亲朋好友吃完酒席。 结果临洞房的时候,却是别人和你夫人成就好事。而且事后,还是他与你夫人是夫妻,你会不会暴跳如雷?想杀那人而后快?” “杜某肯定是……不会吧?” 杜预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大惊失色,以至于起身就要走。 “元凯心知肚明就好,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石守信拉住杜预的手,对他眨眨眼道,示意他稍安勿躁。 杜预一屁股坐到地上,吓得全身冷汗。石守信说的那个比喻,自然不可能真的在说婚礼之事。 但他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这次伐蜀,可以类比于司马昭娶媳妇。所有一切都是司马昭操办的,若是到时候有个不开眼的人跳出来摘桃子,那参与婚礼的宾客该怎么办? 大家都是懂的,只是不能说破。 “敢当,你说世上真有如此不识时务之人么?” 杜预疑惑问道。 “那谁知道呢,总之我觉得大将军这次筹谋的伐蜀啊,恐怕并不如想的那般轻松写意样。 譬如真要有灭蜀国的机会,大将军是上呢,还是不上呢?到时候元凯制定的方略,岂不是都成了泡影?” 石守信那坚毅的面容,在火光照耀下,变得忽明忽暗。 第14章 位卑而权重 石守信从孟津渡回到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本以为只是出门一天,不可能有什么事情。没想到石守信刚到家,李婉就忧心忡忡的说:今日有个叫吕安的人上门,说是要寻回新婚妻子徐莹。 她当然知道是什么事情,所以直接让家奴把吕安轰出院门,态度非常蛮横。 都写休书了,怎么还纠缠不清呢? 李婉心中有着朴素的正义感。 石守信暗暗警惕,这件事果然不可能那么简单就善罢甘休。 在外人眼中,他是做了一回好人。只是放在吕安眼中,他就是个淫贼! 可是这种事情,即便是有理,也是说不明白的。石守信无奈,只能自认倒霉。 “阿郎,这件事要不要跟羊公的阿姊说一声?徐氏现在毕竟是她的侍女。” 李婉把石守信拉到卧房里,低声询问道。 “此事有些蹊跷,或许吕安是受到了吕巽的鼓动也说不定。” 石守信沉吟片刻,微微皱眉。他觉得吕安这个人要是真有勇气,当初就不可能写休书都不露面了,一定是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一辆马车停在石守信家农庄门前。穿着侍女服饰的徐莹款款而来,直接被细狗引进了院子。 “石郎君,夫人有请。” 徐莹装作不认识石守信一样,对他躬身行了一礼。 “哪位夫人?” 石守信听得云里雾里,他还以为徐莹是知道了前夫吕安来洛阳找人,但看起来面前这位小娘子似乎还不知道这件事。 “自然是羊公的阿姊,当然了,她也是帮人传话。请恩公去一趟羊公大宅,去了便知。” 徐莹慢悠悠的说道,上下打量着石守信,越看越是心痒难耐。 果真伟丈夫,她都快馋哭了,可是吃不到啊! 石守信对李婉吩咐道:“我去去就回,秋风渐凉,今晚吃火锅吧,你准备一下。” 说完就跟着徐莹上了马车。 他本以为是徐莹独自前来的,没想到一上车,就发现羊徽瑜正端坐着闭目养神,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瑜娘子,您怎么……” 石守信欲言又止。 羊徽瑜并不是一个闲在家里的寡妇,她更像是一个政客!或者说是羊祜这一脉的代言人。羊祜有什么事情不方便出面,几乎都是羊徽瑜代劳。 羊徽瑜出马几乎就没有私事的,今日一定是出了大事。 “有人在河东郡告发你诱拐良家妇人,然后告发之人被河东郡太守王濬轰出了衙门。 后来,他们又来到洛阳告官,告发的文书在此。” 羊徽瑜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石守信。 只见上面大概写着:少府官员石守信来河东公干的时候,留宿吕巽家。他不知道感激吕氏招待,反而勾引其弟媳徐氏,使得徐氏丈夫吕安休妻,石守信随后将此妇人带回家做妾。 石守信身为官员品行不端,希望朝廷能够革去他的官职,并且依照法令治罪。 既然这封告发文书都已经送到石守信手中了,那么自然也无须解释什么,形同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说来,此事本不必撕破脸,都是某些人贪心不足所致。” 羊徽瑜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徐莹看了,连忙替她解释道:“吕巽刚刚来大将军府,就被人直接轰出大门,连大将军的面都没见到。据瑜娘子所言,您的义父石苞,瑜娘子本人,瑜娘子之弟羊公,还有您的岳父,都先后向大将军建言,说吕巽这个人品行不端,为人龌龊卑鄙,不能在大将军府内担任幕僚。不过这封告发的文书应该与吕巽无关。” 听到这些内幕,石守信顿时揣摩出了前因后果。 吕巽和吕安兄弟,定然是之后因为徐莹的事情产生了分歧,已然撕破脸。 前者来洛阳做官,后者在河东告官。吕巽本身就是个贼,他哪里有胆子告官啊,他那点猫腻随便审一审就能审出来。 只不过,被那么多人背后说坏话,就算司马昭非常想安置吕巽,恐怕也不得不改变主意。特别是石守信岳父李胤的建言,很有分量,他担任的御史中丞,本职就是弹劾官员。 既然徐莹在羊徽瑜身边,那吕安的诉状也就变成了笑话,不被洛阳城内的相关衙门乱棍打出,就已经相当客气了。 “去大将军府。” 徐莹对车夫吩咐了一句。 不是去羊祜家么? 石守信一愣,却是看到羊徽瑜淡然说道:“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才发生的事情就不记得了么?” 她就这么阴阳怪气来了一句,然后就闭口不言了,搞得石守信一头雾水。 很快,马车进入洛阳城,驶进了大将军府内。 羊徽瑜对这里很熟悉,领着石守信进了司马昭的书房,此刻这位野心勃勃的大将军正在伏案办公。羊徽瑜轻声说道:“大将军,人我已经带来了,需要当面对质一下么?” “如此也好。” 司马昭微微点头,将手中的毛笔放到笔架上,一脸玩味的看着石守信。 他忽然察觉到羊徽瑜面色不是很好看,似乎非常生气,于是顿时感觉有些紧张,连忙哈哈大笑道:“适才相戏耳,既然嫂子开口,那必定确凿无疑,不需要再说啦。” “大将军,此事的是非曲直,当初就已经弄明白了。 此女现在是我的婢女,纳妾之言纯属污蔑。 吕安无知,吕巽下流龌龊,徐氏在这样的人家无异于跳入火坑,请大将军明察。 如今吕安居然还敢来告状,我以为可用诬告反坐之例判刑,流放边疆。” 羊徽瑜一板一眼的建议道,说的话一点也不客气。 吕氏兄弟这回可是踢到了铁板,徐莹既然当了羊徽瑜的侍女,这位司马师的继室,又怎么可能让别人把徐莹带走呢?那就跟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扇她耳光一样。 “这个可以从长计议,嫂子放心,我已经让人抓捕吕安下狱了。” 司马昭轻轻摆手,脸上的表情有点尴尬。他对这位貌美的嫂子有点心思,就跟男孩面对暗恋的女孩一样,总是有点心虚的。 “石守信,今日本将军找你来,其实与徐氏完全没什么关系。” 说完,司马昭对门外的仆从吩咐了一声,很快就有个妙龄小娘子走了进来,跟司马昭面相有七八分相似。 “听闻你昨日在孟津渡口附近,救了我妹夫杜预。他过几日便要和我妹成亲了,你跳河救人,实在是……” 司马昭有些感慨,觉得石守信这人有点傻,却又不能直接开口这么说,只好对妹妹司马氏使了个眼色。 “谢过恩公。” 司马昭的妹妹司马氏对石守信行了一礼,那样貌颇为恭敬。 “无妨,只是恰逢其会罢了,举手之劳。” 石守信摆了摆手说道,对此并不是很在意。 此刻他忽然察觉到有个人在看着自己,微微扭头发现,居然是羊徽瑜。只见对方面带微笑,对着他轻轻点头,眼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除了欣赏外,似乎还有些别的。 虽然很明显是在表达善意,却是不知道这善意因何而来。 石守信心虚的收回目光,不再与这位风姿绰约的寡妇对视。 这女人长得真是还挺好看的。 “婚礼还在筹备之中,你不方便见客,回去歇着吧。” 羊徽瑜对司马氏低声提醒了一句。司马昭的妹妹连忙告退,书房内便只剩下石守信和司马昭还有羊徽瑜三人。 “本将军早就听闻你德行出众,如今伐蜀箭在弦上,朝野尽知,也没有必要瞒着你。 司隶校尉治下,有都官从事一职,你愿不愿意赴任? 接官印后将前往关中,专门肃正军法,纠察军中不法。 你若是愿意赴任,明日便出发。” 司马昭一脸严肃说道,这次把人请来,就是给石守信封官的。 一个职位小,权力大的纠察官,干的事情,也是得罪人的事。 这是石守信跳河救了杜预之后,司马昭给他的奖励,也是还他的人情。 如今的世道,选拔人才并无硬性标准,典型的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 仅仅才过了一天,石守信就从一个小卡拉米,变成了“德行出众”之人。可谓是官字两个口,谁也说不过当官的。 “下官谢大将军提拔,即刻便前往关中。” 石守信对司马昭行了一礼,干脆接令没有任何扭捏,转身出了书房。 “嫂子,您看这样行不行?” 石守信离开后,司马昭看向羊徽瑜询问道。 “你妹妹的事情,难道你这个做兄长的心里没数么? 欠了人情要还,过往那些事情,不就过去了么? 李氏嫁给石守信,两人恩爱得很,孩子都已经生了,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羊徽瑜呵斥司马昭道,直来直去一点都不客气。 司马昭哪里敢跟羊徽瑜顶嘴啊,连忙告罪。司马炎当年那点龌龊事,今天看来压根不值一提,而且事实证明李婉并没选错人呀,确实挑了个大家都说好的伟丈夫。 反倒是昨日石守信救了杜预可谓是众目睽睽,冒着生命危险下水捞了好几个人。司马昭要是没点表示,实在是说不过去。 正因为羊徽瑜教训得有道理,司马昭才不敢还嘴。当然了,其他原因他不敢说,他总不能说讨好嫂子,就是想跟嫂子睡觉吧? “不让自家人担任监军,是免得落人口实。 石守信此人有德行,可以胜任。无德之人,会不顾安危跳水救陌生人上来么?” 羊徽瑜劝说司马昭道。 “确实,嫂子说得对。只是我本想让叔子(羊祜)担任这个职务的。” 司马昭点点头道,感觉有些遗憾。镀金的机会,怎么就让给外人了呢。 “叔子畏惧钟会,不肯前往关中,你劝他的话,他就会马上辞官回家,强求不得。” 羊徽瑜叹了口气,也是感觉很无奈。当然了,她是站在羊祜这边的,仅仅是不喜欢司马昭让钟会挂帅。 司马昭顿时不说话了,他和自己的嫂子羊徽瑜相处得很好,只是不能提钟会挂帅出征的事情,一聊到这里就把天聊死了。因为太多人来司马昭跟前说钟会不能领兵,他已经有点腻歪了。 羊徽瑜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司马昭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在心中暗暗揣摩:如果羊祜不能去的话,那么羊琇就必须得去了! 总之,羊家人不派人参与伐蜀是不行的。 还有卫家、裴家、薛家、杜家等等,一个也不能少。司马昭要把这些大家族的子弟都送去伐蜀的主力之中,那样的话,这把就稳赢了! 另外一头,石守信出了司马昭的书房,就被等候在外面的徐莹领出了大将军府。这位因为吕巽毒计而被休的小妇人,精神状况明显比前些时日好了不少。 石守信好奇问道:“吕安昨日来我家寻你,气急败坏的走了,此事你知道么?” “先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徐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陌生人的事情。可是吕安在前不久,还是她的新婚丈夫啊! 这新婚真是淡薄如纸,被戳破后,就是鲜血淋漓的现实。 石守信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才好,毕竟都是别人的事情,只好保持沉默。 反正,他自己的婚姻是经营得很好的,没什么理由去干涉别人,好坏都与他无关。只要他和李婉好好的,那就一切都好。 “我跟吕安已经恩断义绝了,恩公不必再提起此人。若是吕安污蔑恩公,妾愿意以死自证清白。” 徐莹非常笃定的说道。 “可别,救你一命实属不易,若是因为这个死去,那太不值当了。” 石守信连忙劝阻她不要做傻事。 徐莹幽幽一叹,没有接茬。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低声轻笑道:“夫人很欣赏恩公,私下里跟羊公说了恩公不少好话呢。” 羊徽瑜说我的好话? 石守信感觉莫名其妙,他只好干笑道:“瑜娘子人挺好的,她以后要是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忙,石某自然是义不容辞。” “呵呵,那可就未必了。” 徐莹说了句奇怪的话,也不解释,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走出了大将军府。 上了马车,羊徽瑜依旧是端坐在车内闭目养神。发现石守信他们上车了,羊徽瑜这才吩咐车夫往北走,却并非是羊祜的家宅。 而是李婉的娘家……旁边的一座小院。 “叔子交游日渐广阔,我这个寡妇住在他那里多有不便。这是找大将军要来的一处小院,以后我便独居于此。” 羊徽瑜对石守信解释道。 石守信点点头,他非常理解寡妇的处境。 寡妇,特别是漂亮,还没有生过孩子的寡妇,如羊徽瑜这般的。 若是住在娘家或者夫家的祖宅,基本上等同于周边好色男的猎物。大宅门内乱七八糟的事情数不胜数,寡妇门前是非多也绝非空穴来风。 若是和亲弟弟住在一起,如果没有弟媳还好,有了弟媳也会产生矛盾。 如果弟弟的朋友经常上门,看到貌美的寡妇姐姐,会不会动什么歪心思呢? 不好说,就算没有,传出去名声也不好。 所以羊徽瑜自己搬出来,住在离大将军府不远的小院里,才是正常而且妥当的做法。 既安全,又方便,还清净。 石守信在心中暗暗揣摩:羊徽瑜真是一个谨慎且睿智的女人,难怪能在司马家存活这么多年,没有子嗣还屹立不倒。 三人走进小院,这里只有两个负责日常清扫院落和做饭煮菜的女仆,而且都是中年妇人,看起来朴实得很,并不像石崇家的貌美侍女。 走进书房,羊徽瑜轻轻抬手,徐莹便知情识趣的退出房门,在门外守候。 落座之后,羊徽瑜也不客气,开门见山询问道:“你可知我为何要推荐你担任都官从事?这个官职仅仅只有百石而已,但位卑而权重。” 羊徽瑜提了一个非常耐人寻味的问题。 第15章 屋檐之下 “瑜娘子,您是想听好话,还是想听实话?” 石守信对羊徽瑜行了个揖礼,微笑问道。 “那自然是实话,好话人人都爱听,但改变不了什么。我在司马家已经说了许多年的好话,听过的好话更多,你觉得我没有听腻味么?” 羊徽瑜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石守信自然是不敢把面前的寡妇,仅仅当成个美妇人看待。面前的这位,是一个政客,甚至是一个优秀的政客! 她是可以影响司马昭决策的人! “瑜娘子所想,无非是让石某记录钟会言行,纠察审核他的军令政令,并记录在案。待班师回朝后,以备不时之需。” 石守信也收起脸上的笑容,认真说道。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羊徽瑜很是满意的点点头,如果刚才石守信乱说没答到点子上,那么她真会后悔举荐这个人。 羊徽瑜这些年当中见惯了才俊,眼光之高,寻常人难以企及。 “所以,你会怎么做呢?” 羊徽瑜好整以暇问道。 “回瑜娘子,我会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免得授人以柄。只会把一条条,一件件都记在这里,待返回洛阳后,再写下来,送到您这里。” 石守信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妙!大妙!妙极!” 羊徽瑜拍了三下巴掌,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一瞬间如同百花盛开,让石守信愣了几秒。 这司马师的继室,颜值挺能打的啊,便宜那个渣男了。 石守信心中暗暗嘀咕了一句。 “不错,此番入关中军营,你就和刚刚说的一样便能立于不败之地。 多看,多记,少说,少做,不要留下授人以柄的证据。 待你返回洛阳之后,我会给你推荐更好的官职。” 羊徽瑜不动声色的叮嘱道。 石守信慎重点头,心中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压低声音问道:“钟会这些年,替大将军办了很多脏活,也得罪了不少人。此番伐蜀若是失败,他的人头必定会挂在城头以谢天下。但倘若获胜,只怕他也会……惨淡收场。” 听到这话,羊徽瑜脸上有一丝惊诧闪过,她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自己举荐的俊才,居然能算到这一步。 她也是多方揣摩,才搞明白司马昭心中所想,没想到居然有人提前看出来了。 羊徽瑜要石守信暗地里记录钟会的不法行为,实际上也是希望在伐蜀回归后,为了扳倒钟会提供证据。 在这年头,指望别人给机会让你建功立业,还不如多睡会,反正梦里啥都有。吃肉的时候能带着你喝点汤,就已经是很厚道了。 石守信亦是心领神会,看着羊徽瑜的眼睛,对她慎重点头。 羊徽瑜推荐石守信去关中担任军中监察,确实有她的私心。但这位司马师的遗孀能够开诚布公,把目的明明白白讲出来,已经算得上是政治信誉卓著了,确实值得长期合作。 “谢瑜娘子举荐之恩,鄙人将来一定有厚报。” 石守信连忙躬身行礼。 “厚报啊……我这寡妇,还要什么报答呢?” 羊徽瑜忽然长吁短叹起来,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幽怨。 石守信听得心中直打鼓的,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对方。他隐约猜出来一点意思,但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自作多情。 只是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 羊徽瑜看着他那挺拔的身躯,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长叹一声倾诉道: “这么多年来,我实在是过得战战兢兢的,没什么人依靠。即便是叔子,我也是长姐如母,并不依靠于他,反倒是为他遮风挡雨。 大将军即便是逼迫我改嫁,甚至拉我同床共枕,我亦是无法反抗。为了让司马炎能更好的继位,大将军绝对做得出这样的事情来。 我身边除了叔子,没有一个人可以信任,其中酸楚,无法对他人言语,辛苦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给你推荐官职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不值一提。只是你将来会不会因为生活所迫,背信弃义而伤害我,仍然很难说。 你不要急着表忠心,也不需要辩解。 司马懿当年亦是指洛水为誓,你看他后来如何?我亡夫可是司马家的狠人啊,他们家的那点龌龊事,我最是了解不过了。 我终究是一个弱女子,我要怎么相信你不是下一个司马懿呢?非亲非故,要怎样才能让我信任你呢? 我心中忐忑不安,生怕所托非人。司马师当年几乎就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和我说话,他还是我丈夫,你又如何呢? 我……能依靠你吗?” 羊徽瑜很是诚恳的看着石守信,用温柔中夹杂忧虑的语气陈述着。眼中带着期盼,脸上满含羞涩与期待,如同少女思春一般的表情。 石守信曾经在李婉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每一次他们都会情不自禁滚到床上亲热。 羊徽瑜这番话,让石守信想起了他读大学时,看到网上有个给小男友买英伟达显卡的“大姐姐”。就算他再愚钝,也知道一个寡妇说出这番忌讳且交心的话,意味着什么了。 他又看向羊徽瑜,却见这位美妇人如同初恋女孩一样低着头,眼神闪烁,双手绞着衣袖,羞赧中带着紧张,似乎很不好意思,又紧张等待答案的模样。 石守信想起新婚之时,夫人李婉在怀里低语倾诉,说她有多么喜欢自己,永远也不要分开。 他想起在生孩子分娩之时,这个傻女人口中还呼唤自己的名字。 那些平日里恩爱的点滴,在脑海里不断浮现。 石守信心中不由得感受到那种无法抵御的痛苦挣扎。 他不上进,老婆迟早是司马炎的玩物。石守信现在已经非常了解有权有势的天龙人,普遍都有的那种病态心理。 越是得不到,越是念想得疯狂,非要还愿不可,要不然心念无法通达。至于这件东西本身如何,反而并不重要。 司马炎心中在念想什么,不问可知,之所以没有动静是因为现在被司马昭压制得死死的。一旦司马昭病故,司马炎只怕就会忍不住了。 就算不把李婉收入后宫,多少也要玩几回才肯罢休的!要不然当年那口恶气怎么出来?以己度人,石守信觉得随着司马炎权势的膨胀,这个人是不会罢手的,甚至轮不到他出手,就会有人主动献媚。 而石守信自己若是拒绝了这位司马师的遗孀,不但身边少了一个强大助力,而且还把人得罪死了。 连带着,亦师亦友的羊祜也很可能受到羊徽瑜的影响,跟自己疏离甚至绝交。 身边那么多敌人,一个帮手都找不到,那还怎么上进? 不上进还怎么保护妻子家小呢?难道就为了坚守所谓的“忠贞”吗? 取舍之间,石守信已经有了决断。 人在屋檐下,该低头时要低头! 看着石守信低着头沉默不语,羊徽瑜的面色渐渐冷了下来。一股失望,甚至是羞恼逐渐从心头涌起。 羊徽瑜正要开口,手中却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石守信抓起她的小手,就这样凝神看着她。 “你,你做什么呢,快,快放手呀!” 羊徽瑜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想把手抽回来,身体却软得完全没有力气。 “瑜娘子,我若是一尺小苗,就给你遮挡一尺的风雨; 我若是一丈大树,就给你遮挡一丈的烈阳。 石某在此立誓,他日若是负你,那就让我万箭穿心,五雷轰顶。” 石守信就这样双目凝视着她,语气铿锵有力。他也不打算躲避了,直接捅破窗户纸! 羊徽瑜立刻红透了脸,低着头不说话,心乱如麻。一股幸福的愉悦感,让她浑身酥麻,如同触电一般。 忽然,一只大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如同钢钳一般。 紧紧地,无法抗拒,无法动弹,伴随着一股男人的刚猛之气扑面而来! 羊徽瑜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双带着侵略目光的双眼。 “以后,你就是我的女人,我来为你遮风挡雨!” 石守信用不可置疑的语气对她说道,铿锵有力! 听到这话,羊徽瑜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得了急病的患者一样,喘着粗气低声呢喃道:“石郎君,我信你便是,莫要再发毒誓了,我信你……” 她如同投降一般,缓缓的闭上双眼,莲藕般白皙的胳膊却是环住了石守信的脖子。 很快,那微微张开的红润小唇被人吻住,无法挣脱。桌案上的灯火摇曳着,羊徽瑜沉溺在这个霸道的吻中,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的瘫软在对方怀里,热烈的回应着,让这个年轻的男人任意轻薄自己。 好像池子里皱起的那一汪春水。 …… “恩公,您已经到家,妾就不进去了。” 天色已经入夜,马车缓缓停在洛阳郊外的石家宅院门前,徐莹似笑非笑的看着石守信说道,眼中有不明的深意。 石守信被她看得心虚,只得作揖行礼告辞。 就在不久前,他主动抱着司马师的遗孀亲热,可谓是打铁趁热,完全在配合羊徽瑜的情绪。他说的那些话,也是直接砸碎了对方的心防。 石守信能感受到,羊徽瑜吻得很动情,也能感受到对方心中的雀跃和欢喜。羊徽瑜长得很漂亮,完全不是什么两百斤富婆钓凯子的类型。 石守信觉得,即便他提出今夜在羊徽瑜的闺房内过夜,这位寡妇也是绝对不会拒绝的。 只是石守信心中还住着一个女人,让他无法提出那样的要求。临别时这位美妇人的眼神里,带着无尽的欣喜与期盼。 那表情似曾相识,他在李婉脸上也见过。 如果是逢场作戏也就罢了,最怕是动了真情。美人恩重,要拿什么去还情债? 此刻石守信心中满是无奈与负罪交织的心情,妻子李婉没有做错任何事,爱他爱到了极致,能给他的都给了。 石守信感觉今日很对不起李婉,虽然这是个混乱而虚假的世道,但妻子对自己一片真心,日月可鉴。 不过话说回来,司马师的这位继室,身材是真的好啊,那细腰盈盈不堪一握,多年来养尊处优,又没有生育过,皮肤保养得跟少女一样,光滑细腻。 石守信脑子里一片乱麻,欲望与理智不断纠缠。 他站在家门口,两盏红灯笼挂在院门两侧,带着温馨的光芒,以及居家的烟火气。他就这么站着,左思右想,也没想出该怎么妥善处理和羊徽瑜之间的混乱关系。 这个女人的“好意”,他是不能拒绝的,至少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来说,绝对不可以拒绝。所以当羊徽瑜开口表白的时候,石守信就直接化被动为主动,让对方自尊心和一腔热情都得到了极大满足。 石守信不会让她的爱意变成恨意。 石守信完全不敢想象,羊徽瑜如果恼羞成怒报复他的话,会造成多么恐怖的后果。多的不说,只要这位寡妇随便在司马昭那里提一嘴,石守信就绝对扛不住。 既然不能拒绝,那就给出两百分的专注吧,开弓哪里还有回头箭! 想起临走前羊徽瑜的承诺,石守信叹了口气,他只能选择相信对方。羊徽瑜说,石守信和夫人李婉都会好好的,她这个司马家的遗孀会暗中照拂,起码不必担心有司马炎那档事了。 有这样的承诺,石守信只能将这女人抱在怀里疼爱,不然他还能怎么样呢? 难道真逼着羊徽瑜反目成仇? “咦?阿郎怎么在门口不进来呀?” 系着围裙的李婉推开院门,却是看到石守信站在门口,顿时面带疑惑问道。 “叔子的阿姊向大将军推荐,让我担任都官从事,明日便奔赴关中公干。 才回家不久马上就要分别,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石守信叹息道,没有告知今日发生的事情,说出来徒增烦恼罢了。 听到这话,李婉大大咧咧的摆了摆手笑道:“多大点事,阿郎这是去建功立业了嘛,快进屋,火锅热着呢。” 她抓起石守信的大手,就往院子里走,脚步都带着风声。 石守信忽然停住脚步,将李婉紧紧抱在怀里,二人就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抱在一起。 此刻,石守信的心已经硬了起来! 为了保护深爱自己的妻子,他即便堕落成下贱胚子,也在所不惜! 他是个男人! “哎呀,好了好了,快去吃饭吧。好不容易弄到牛肉呢,你要抱晚上回卧房抱个够呀,我又不会跑。” 李婉娇嗔道,趁机亲了下石守信的脸颊。 不一会,二人已经坐在大堂内的一张桌案前吃菜了。 李婉不断把烫好的牛肉片夹到石守信碗里,她忍不住嘿嘿笑道:“嵇康打造的那把菜刀还挺好用的呢,切肉那叫一个丝滑呀。只是不知道他这般酷爱打铁是什么怪癖。” “婉娘,如果啊,我是说如果这次伐蜀出了大事,你不得不守寡了,将来一定要找个好人嫁了啊。” 石守信放下筷子,长叹一声说道。 “你又来了,说这些丧气话作甚。 这次伐蜀举国之力,运筹帷幄多年,怎么可能会出事?你也太小看我了,把我当无知妇人呢。” 李婉的手微微颤抖着给石守信夹菜,牛肉差点掉在桌案上。 在她看来,此番攻取汉中,精兵尽出,进可攻退可守。只要不上前线,几乎没有任何风险,蜀汉大军的精兵也不在此。 可谓是飞龙骑脸,输都不知道该怎么输。 李婉乃是官宦之家的女子,自幼聪慧过人,时常与父亲李胤商议政务。再加上结婚以后,经常和石守信闲聊,增长了不少见识,她的眼界一点都不输普通官员。 伐蜀的大势那是明摆着的,只要不浪,夺取汉中并无难度。石守信在后方担任监军,又怎么可能有危险呢? “罢了,吃菜。” 石守信没有说什么,只是给李婉的碗里夹菜。 …… 徐莹回到羊徽瑜所居住的宅院后,一进门就看到这位美妇人站在院落里看月亮与星辰,似乎渐冷的秋风也无法吹灭她心中熄灭了许多年,又重新燃起的火焰。 “瑜娘子,天凉,还是去书房吧。” 徐莹小声劝说道。 羊徽瑜长叹一声点点头,二人来到书房。 “石郎君急公好义,品行端正,好似那天边的骄阳。 我越想他就越是喜欢他,无时无刻的不念想着。 如今方知情为何物,可惜不再是豆蔻年华。” 羊徽瑜坐在桌案前长吁短叹,她也不知道这段孽缘最后会奔向何方了。 心中又是期盼,又是惶恐,根本不敢想未来会如何。 但想起自己今日瘫软在石守信怀里,两人吻得难舍难分的场面,羊徽瑜就不由得羞红了脸。 她在心中暗叹:这才是女人该有的模样啊! 顿时又不觉得后悔了。 徐莹附和道:“是啊,石郎君人真的很好。” “所以你想做妾?” 羊徽瑜似笑非笑盯着徐莹问道。 “我想也没用啊。” 徐莹哀叹道。 “放心,只要你用心替我办事,哼哼。” 羊徽瑜心满意足的哼哼了两声,食髓知味的她,还想要更多!现在什么人都拦不住她了! …… 第二天一大早,大将军府就派出专车来接石守信,他会跟随一支禁军前往关中,司马昭也算是贴心,担忧节外生枝,特意派人来接人。 本来还想跟妻子在床上造人的石守信,不得不憋着一肚子火气起床,然后接了司马昭派人送来的官印。 与他同车的还有一人,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 “不知公台高姓大名?鄙人石守信,此番前往关中公干。” 石守信很是客气的自我介绍道。 没想到那人只是冷淡回答道:“我是羊琇,和你同路。” 就这么八个字,把天聊死了,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察觉到对方似乎有点不待见自己,石守信也不想热脸贴着冷屁股,于是闭口不言。 人与人时常有所谓的“相性”,石守信和杜预一见如故,什么话题都能聊,但跟羊琇却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这就是典型的“相性不合”。 大将军府的马车把二人送到了城西的禁军大营,前来出迎的,是一位穿着黑色文官官袍的中年人,约四十来岁,很是儒雅。 “卫监军有礼了,羊琇特来军营点卯。” 羊琇是认识此人的,连忙上前行礼。结果他被直接无视,这位卫监军走上前来,拉着石守信的手道:“早就听吾弟说石敢当深明大义,我盼着你来赴任可谓是心急如焚啊,哈哈哈哈哈,这边请,快这边请!” 这明显的一拉一踩,让石守信心中暗暗警惕,眼角余光瞥到羊琇已然面有怒色,然后拂袖而去。 他又看了看面前令人如沐春风的卫监军,忍着没爆粗口。 “我乃卫瓘字伯玉,你称我为伯玉便好,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入军帐一叙。” 卫瓘热情邀请道。 二人走进军营,石守信这才察觉军营里军帐不多,估摸着兵员应该只有千人左右。想起刚才那令人不快的一幕,他有些疑惑的询问道:“卫公台,您刚刚何故对羊琇不假辞色?” “羊琇此番独自领兵,与我没有隶属关系。 我乃监军,就是专门挑他毛病的,与他有甚好说? 但敢当就不同了,你是我的下属,你我二人同为监军,自然要精诚合作才是。” 卫瓘笑着解释道,话语之中颇有几分道理。 当然了,石守信不会听信他一面之词。因为别人如何他不知道,但石守信却知道,卫瓘这个人……当真是不提也罢! 一个连钟会都被他耍得团团转的老奸巨猾之辈! 第16章 意外 石守信本来就是官员,都官从事只是个百石的小官,算是小升迁而已。 羊琇则是大将军府的幕僚,真要说官职的话,啥也不是,但却是司马昭的“自己人”。 他们二人来禁军大营名为公干,实则只是熟悉环境罢了。毕竟二人之前从未有从军的经历,连军中口令都不熟悉。若是不提前熟悉一下,到时候随军出征小则闹笑话,严重了还会出大事。 石守信此番享受到了天龙人的待遇,什么军法之类的对他而言就如同浮云一般,只要不是做得太过分,大军没有出征之前,军营内管理甚是松懈。羊琇第二天就回洛阳城居住,卫瓘不给他面子,他也直接甩脸色,主打一个年轻气盛。 石守信可没他这么嚣张,可谓是夹着尾巴做人。他进军营就几件事,吃饭睡觉,背诵军中法规条令,日子自律得让人想哭,提也不提回家和老婆温存的事情。 以至于卫瓘都看不下去,硬是要放他一天假,他这才回家休息了一天,然后继续来军营内学习军法。 卫瓘想起其弟卫寔的书信,在信中,卫寔说了家中补齐亏欠军粮的事情,又说了关于石守信在其中的言行作为,对此人推崇备至。 天龙人就是这样的,你软弱可欺,他们就会蹬鼻子上脸。反倒是你能显示出过人的本事,他们还会对你另眼相待,甚至表达善意。 属于记吃不记打的类型。 卫寔就是个典型,卫家在河东被石守信一通教训后。卫家人不但没有记恨,而且还觉得石守信此人颇有眼光和手段,值得拉拢。 正是因为这个,卫瓘在大营中对石守信的要求几乎是有求必应,不吝赐教。一来二去,两人相处虽然没有交心,但也异常融洽,能维持面子上的“精诚合作”。 这天,石守信正在军帐内阅览军法,忽然有人不请自来。 居然是不久前被司马昭任命为镇西将军,都督关中诸军事的钟会! “钟都督此来,不知有何见教呀?” 卫瓘面色平静询问道,并无谦卑之意。其实在军中,监军与统兵大将不对付乃是常见之事。卫瓘要是真的对钟会一脸谄媚,那司马昭反倒是要收拾他了。 “都官从事石守信,是你本人么?” 钟会指着石守信说了句废话,让人听着莫名其妙。 “下官见过大都督。” 石守信连忙起身,将手里的军法竹简放在桌案上,走了几步上前作揖行礼。 “带回衙门问询案情。对了,他不是囚犯,你们莫要怠慢了。” 钟会对左右亲兵吩咐道。 “慢着。” 卫瓘伸手拦住了钟会,他似笑非笑看着对方反问道:“我身兼廷尉之职,怎么就不知道要抓此人?” 钟会顿时无语。 司马昭下令抓人,他总不能说大将军府的命令比你廷尉好使吧? 打脸也不是这么打的! 钟会轻咳一声辩解道:“事关重大,请他前往廷尉寺只是作为人证,并非犯人。卫监军虽是兼任廷尉,但并不负责日常事务,你不知道此事也很正常。如果真要弄明白的话,卫监军去大将军府问询便是,钟某不想多言。” 听到这话石守信连忙对卫瓘行了一礼。 被钟会扫了面子,卫瓘有些不高兴,不过还是轻轻抬手,让钟会把石守信带走了。 卫瓘在心中暗自揣摩,左思右想,也不觉得石守信是个爱惹事的人。却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大事,要把此人从禁军大营之中带走。 一路上石守信也是有很多话想问,只是想来想去,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碰到了什么大事。 钟会却是把自己当成了哑巴,在马车里闭目养神不说话。 心怀忐忑被带到廷尉寺,石守信刚刚走进大堂就看到地上跪着一人,屁股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正是徐莹的前夫吕安。 而他身旁站着一位衣袍宽大的美男子,姿态不卑不亢,居然是嵇康! 审案的官员石守信不认识,但此人应该是掌平诏狱的左平(官职)。嵇康看到钟会来了,眼神里满是不屑。 “石守信,吕安告你勾引他前妻,逼迫他写下休书,可有此事?” 左平陈坦语气平静询问道。 钟会在一旁帮腔道:“石守信,你要据实回答。” “此事是这样的。” 石守信将去河东时解救徐莹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吕安激动得指着他大骂道:“一派胡言,要不是你迷奸了我妻,她怎么可能跟你走?” “石守信,你怎么说?慢慢想,不着急,朝廷会秉公办案的。” 陈坦温言问道,偏向性已经很明显了。 一旁的嵇康微微皱眉,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吕家人狼心狗肺,其兄卑劣其弟糊涂,徐氏如今安好,并未与下官在一起。廷尉寺派人去我家一查便是。 取证于徐氏亦是不难,清者自清,石某无话可说。” “事关重大,不妨先将他们分开关押,查清证据后再审。” 钟会对陈坦建议道。 他本不该在这里出现,更不该有对案件品头论足的权力。但谁让现在并非是一个完整的封建朝代呢,很多时候都是人比官职有用。 钟会是代表司马昭而来的,这个身份,就是王炸。 “来人啊,将他们都带下去分开关押,不得怠慢了。” 陈坦吩咐了一句,便起身离开了衙门大堂,就跟例行公事一般。 石守信微微皱眉,搞不明白这是玩的哪一出。这件事真相如何,司马昭是心知肚明的。石守信不觉得这位大将军是要对付自己这个小卡拉米。 也不值当。 至于跟羊徽瑜之间的私情……那也不太可能走漏风声吧? 这才过去几天啊! 真要出那么大的事情,石守信估计自己已经被暗地里噶了,埋尸荒野。 哪能这样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廷尉寺啊! 难道此番并非为了为了自己而来? 石守信看了看面色淡然的嵇康,好像明白了什么! 果不其然,他被带到了诏狱之中的“天龙人牢房”,里面有干爽的毯子,有卧榻,还点着火把照明,地面上一尘不染。甚至桌案上还有竹简书。 这明显就不是他该有的待遇,除非……这场阴谋并不是针对他的。 果不其然,当天夜里李婉就带着好酒好菜来到诏狱看望石守信。 一见面,李婉就长叹一声说道:“阿郎真是深谋远虑,幸亏当初没有纳妾徐氏。倘若真的纳妾,如今当是有多少道理都讲不清白了。” “我正在军营里读军法,忽然就被人抓来诏狱,又住在这么好的牢房内,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石守信接过爱妻送来的食盒,与她隔着监牢对坐闲聊,一脸疑惑说道。 李婉环顾左右,发现这里就石守信一人在,其他监牢都空着,连忙上前把头凑过来低语道:“阿郎,嵇康得知吕安下狱后,连忙从山阳县赶来洛阳,替吕安告状,说朝廷审判不公。然后就……如阿郎所见那般,你下狱了,嵇康也下狱了。” “不好,这是大将军要杀嵇康!” 石守信大惊,终于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以及钟会为什么在这件事当中上蹿下跳了。 嵇康因为之前屡次拒绝钟会上门邀请出仕,狠狠得罪了钟会。后者可不是什么虚怀若谷的人物,早就想着报复回来了。 甚至有传言说,钟会对嵇康是因爱生恨! 这次的局,就是专门套嵇康用的。只不过是恰好嵇康为朋友吕安鸣不平而已。没有这个,肯定还有别的。 其实吕安这个案子,廷尉寺早就审完了,徐莹在羊徽瑜身边忙进忙出的,司马昭又不是瞎子,哪能不知道这件事的是非曲直呢? 知道,却并不挑明,就是等嵇康中套,然后让他跟吕安一起被收拾! 好毒辣的计策啊! 石守信算是明白了天龙人的世界,算计起来是多么阴狠了。 他又想起那天在自己怀里被吻得意乱情迷的羊徽瑜,心中暗叹这位瑜娘子确实不是坏人。她要是真使坏的话,不知道要搞出来多大动静,只怕李婉都被她霍霍了。 “阿郎,妾身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李婉低声问道,语气之中带着几分哀求。 “夫人但讲无妨,你我之间哪里还有不能说的呢?” 石守信轻叹一声,他已然猜到对方会说什么了。 “嵇康在我们婚礼的时候来过,也送了一把菜刀,按理说,这个人情不能不还。 可是妾身以为,这次实在是有点凶险,贸然涉入其中,恐有杀身之祸。 阿郎平日里急公好义,见人落水都要挺身而出……这次能不能忍一忍呢? 哪怕阿郎纳妾,或者去外面乱搞女人,妾都不会说什么,由得阿郎随便去耍。 只求你这次乖乖在监牢里待着别折腾,行吗?” 李琬苦苦哀求道,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她十分钦佩丈夫的为人,所以才格外担心。石守信若是真的小人长戚戚,她反倒是不担心了。 这件事连李婉都感受到了浓浓的杀意! 别说嵇康只是因为给朋友打抱不平被牵连了,估计就算他路上踩死一只猫,都会被司马昭抓起来审问一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人家就是专门为了嵇康这一碟醋,包了一盆饺子! 这时候讲什么公理大义,是非曲直,都是没用的,更何况嵇康还真不占理! 听了李婉的话,石守信心中黯然。这一次,他真的当了杀嵇康的帮手。 这些年他跟朝中很多人官员都有交情,比如说救过杜预的命,跟羊祜亦师亦友什么的。这些人知道他被吕安诬告,一定会帮忙在其中推波助澜。 换言之,让吕安最后落得诬告反坐的力量,十分强大! 吕安死,那么给吕安打抱不平的嵇康也得死,司马昭这一阴险布局,可谓是无懈可击。 至于石守信,只能算是不慎被牵扯其中的小人物而已。 “你去找羊公来此,我有话要跟他说。” 石守信对李婉吩咐道。 “阿郎,妾……不去行吗?” 李婉有些不情愿。 她真的爱极了现在的生活,嫁给了自己喜欢的男人,日子过得舒心没人添堵。一旦石守信出事,这一切都会被毁掉。 为了一个没什么交情的嵇康,值得么? 虽然不知道石守信怎么想的,但李婉觉得,为嵇康出头非常不值得! 这一刻,她起了私心,她想保住现在拥有的一切,不想因为一个和他们关系并不密切的人而陷入险境。 “你信我一次,我不会瞎折腾的。我已经有你了,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不会辜负你们的。” 石守信认真的拉住李婉的手不放,很久之后,李婉这才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叹息说道:“好吧,反正你有事我也不活了,我们一家共赴黄泉,倒也热闹。” 说完,她起身便走,步伐甚是干脆。 石守信无奈苦笑,知书达理的好老婆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在李婉心中,石守信就算把徐氏收入房中都不算啥大事,但这次涉及大将军府对嵇康的围猎,让她心中胆寒。 可是,石守信如果不是这样的脾气,她还会爱这个男人吗? 其实李婉的内心也很矛盾,最后还是屈服了。因为她真的爱石守信爱到疯狂,又是知道对方是在坚持大义,她没法拒绝这样的要求。 安静祥和的过了一夜,第二天上午,羊祜果然来到了诏狱。 事实上,司马昭压根就没想对石守信怎么样,所以完全没有对他下达什么“封杀令”,亲友都是可以不经通报来看望他的。 但是嵇康那边的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不仅居住条件恶劣,而且彻底杜绝嵇康的所有朋友,如山涛等人看望,其倾向性表露无疑,就是来拉偏架的。 羊祜进入监牢,看到四周的陈设,面带微笑道:“昨日你夫人来找我求援,我还挺担心你的,今日一见,你在此安心休养便是,把心放回肚子里,过些时日就能出狱,而且大将军肯定会对你有所补偿。” 他完全不紧张,因为只看这监牢的样子,就知道石守信不可能有什么事。潜规则嘛,大家都懂的。 “非也,此番是为嵇康而请叔子帮忙。” 石守信沉声说道。 羊祜面露古怪之色,随即叹息道:“嵇康帮着他人诬告你,你还替他说话,烂好人也不是你这样的,此事我不会帮你。” 果不其然,羊祜爱憎分明,这次就是嵇康莽撞的帮亲不帮理,那怎么能怨别人呢?他断然拒绝了石守信的请求。 羊祜内心是非常认可石守信这个人的,所以对于嵇康的诬告,他很是反感。 “那,请您阿姊来此总可以吧,我想求她帮忙说情。她跟大将军还说得上话。” 石守信没有坚持,而是提出了方案二。 “你这人真是……” 羊祜无奈摇头,不知道该说石守信什么才好。 他沉思片刻,最后还是妥协了。怎么说呢,石守信是个好人,也是个值得信赖的朋友。他这点急公好义,也不算是什么缺点。 总比奸险小人要强吧? “我就帮你这一次,之后关于嵇康的任何事,我都不会开口了。” 羊祜提醒石守信道。 “谢过叔子了。” 石守信感激的握住他的双手说道。 第17章 力挽狂澜 这天一大清早,羊徽瑜来到监牢,看着面色淡然的石守信坐在桌案前,立刻感觉有些哭笑不得。 她收起脸上的关切,装出一副压根和对方不熟的面孔,语气冷淡的揶揄道: “看来你在这没受什么委屈啊,居然还有书可以看。” 不等石守信回答,羊徽瑜就轻轻摆手,身后的狱卒连忙退了出去,徐莹守在过道的入口处,不让别人靠近。 眼见四下无人,羊徽瑜连忙跪坐到石守信对面,看着眼前英武挺拔的男人,心中一阵阵甜蜜。 她一脸关切问道:“石郎君,你没事吧?” 两只洁白的小手在石守信身上左拍一下右拍一下,似乎在确认对方有没有被狱卒殴打过。 石守信忽然一把搂住羊徽瑜的细腰,强硬无比亲了上她的嘴唇,两人昏天黑地吻在一起,很久之后才分开。 “别,别在这里,我怕被人看见。 你先说说这回入狱是怎么回事吧。” 羊徽瑜低着头羞答答的问道,这突如其来的亲密,让她如同热恋中的女人一样,内心喜悦无以言表。 “瑜娘子,此事和嵇康有关。 麻烦你帮忙劝一劝大将军,千万不要杀嵇康。 此事对他百害而无一利,最后让嵇康吃一些苦头就可以了,万万不可杀他。 当然了,此事还要你操作一番。” 听到这话,羊徽瑜立刻面色严肃了起来,她叹了口气劝说道: “嵇康帮着吕安诬告你,结果你还替他上下忙碌张罗,当好人也不是这样当的呀。” 羊徽瑜看着石守信入狱,实在是心疼坏了,自然是对嵇康没什么好话可说。 “此番让嵇康入套的主要原因,其实也不过是大将军听信了钟会的谗言,认为嵇康乃是曹氏女婿,影响极大,应该杀掉他以儆效尤。 看似很有道理,但如今曹氏别说是女婿了,就说曹氏子弟都活得好好的呢!嵇康又算什么? 很多时候,人的杀念只在一瞬间,事后经常会后悔。大将军和钟会对于这件事的企图,是完全不一样的。” 石守信一语点醒梦中人。 羊徽瑜本来就参与家族政治,乃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政治动物。听他这么一说,顿时感觉颇有些道理。 “石郎君言之有理,我细细想来,确实是这么回事。” 羊徽瑜点点头道,看向石守信的目光温柔中带着欣赏,越看越喜欢的那种。 “此事并不是我想多管闲事,而是和个人前途密切相关。 钟会,是把大将军当刀在用,当然了,也是把我当刀用。 事后,杀嵇康之事,必定遭遇千夫所指,大将军名声扫地是必然的。 为嵇康求情者,一定是络绎不绝,甚至不排除出现声势浩大的情况。 到时候大将军可以找一个机会下台阶,板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反正嵇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打一顿之后流放便是了。 这样既可以正法令,也是网开一面笼络人心。 当然了,我这么做纯粹是私心作祟,并非是为嵇康出头。 嵇康若死,将来我必定也会被他人在背后议论,甚至被当做杀死嵇康的帮手,这对我来说太不公平了。 瑜娘子应该这般劝说大将军,就说……” 石守信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没有任何保留。他说得很细,每一个点都提到了,还说了好几个劝说司马昭的方案。 其中,还包括一个保底方案:将嵇康关押起来就行,反正他也跑不掉,不如等伐蜀结束以后再说。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羊徽瑜点点头,石守信这番话入情入理,确实是这么回事。给的方案也很有可操作性,不妨一试。 “那事不宜迟,我这便去大将军府,说服大将军秉公审案吧。 再怎么样,也不能便宜了钟会呀。” 羊徽瑜总算是同意了此事,准备起身。 “瑜娘。” 石守信忽然轻声喊了一句,拉住了她的手。 羊徽瑜面色羞红,想起对方刚才偷吻她,于是白了石守信一眼问道:“又有何事?” “以后,能不能多告诉我一些关于你的事情。” 石守信和她对视,很是认真的说道:“我想多了解你一点。” “只要阿郎不嫌我烦就好了。” 羊徽瑜如蚊子一般呢喃了一句,抽出手逃一般的离开了监牢。走出诏狱,她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天上的秋日,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响个不停,思维已经彻底混乱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感遍布全身,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 嵇康的名头很大,是曹魏的名士。因为他娶了曹家的女儿,是曹氏的驸马爷,因此处死嵇康,让人想到了司马氏处置曹氏的那些“不可说之事”。 而且嵇氏也是沛县政治集团里面的一员,整体政治倾向,是偏向曹氏的。 于是兔死狐悲之下,很多人站出来给嵇康求情。 那些人辩解说:徐氏迷奸案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吕家人龌龊糊涂,案情确实没什么好说的。可是嵇康的罪过,顶多是识人不明而已,没有弄明白是非曲直就贸然莽撞发声。 罪或许有,但绝对是罪不至死啊! 然而,吕安如今已经被廷尉寺迅速问斩,做成了铁案。但关于嵇康的处置,却一直悬而未决,似乎有两股力量在激烈博弈着。 一时之间,有人说嵇康应该无罪释放的,有人说嵇康要下狱以正典刑的,还有人说嵇康就是该死。 反正坊间是议论纷纷,成为了当下最热的议题。 司马昭也听烦了,什么人的意见都不听,甚至不许他们开口! 几天之后,羊徽瑜来到大将军府,说是有要事求见。 司马昭无奈苦笑,他当然知道这位嫂子为了什么而来的。 司马昭将羊徽瑜请进书房后,有些不安的询问道:“嫂子此来,应该是为嵇康之事吧?” “那不然呢,我与王元姬情同姐妹,难道眼睁睁看着大将军犯错,落下骂名么?” 羊徽瑜毫不客气的低声呵斥道!咄咄逼人的模样,和在石守信面前小鸟依人的姿态大相径庭! 司马昭没办法,他还是知道谁是在替他着想的。 给羊徽瑜面子就是给他夫人王元姬的面子。别人的话司马昭可以不听,羊徽瑜的话他至少也要考虑一番。更别说他还想讨好这位年轻嫂子。 “大将军已经决定要杀嵇康了对吧?” 羊徽瑜开门见山询问道。 司马昭点点头没有否认,此事自然不假,或者说,如今只要是混官场的都知道,嵇康必死! 嵇康被斩首那天,就是石守信被放出来,“沉冤得雪”的那一天。一切都安排好了,就跟演戏一样,这出戏的目的就是把嵇康给宰了。 就算石守信现在承认他迷奸了徐氏,而徐氏也改口说自己确实是被石守信迷奸了,足以说明嵇康没有冤枉谁,也不能改变这位会被明正典刑的结局。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走“程序”。 “你啊你啊,你不如你兄长的地方,就是心软,容易被坏人欺骗。 你知道吗,这次你又被人骗了!” 羊徽瑜怒其不争的叹息道,说得司马昭异常惭愧。 “嫂子何出此言啊?” 司马昭有些心虚的问道。这是以自家人的口吻在说话了,他也不得不好好听一听。 “钟会的借刀杀人之计,大将军是真看不出来啊?还是装糊涂呢?” 羊徽瑜似笑非笑的反问道,清冷的俏脸上满是寒意。 司马昭面色瞬间阴沉下来,对羊徽瑜作揖行礼道:“嫂子细说一下,有些话不妨说得明白一点。” “伐蜀成功之后,钟会的名望必定如日中天。 而大将军杀嵇康,只会失去民心,至少是士人之心。只看有多少官员,多少读书人替嵇康求情就知道了。 钟会事后可以推卸说是大将军强压此事,与他本人无关。但大将军可以推卸责任吗?就算你说是听信了钟会的谗言,外人又怎么会相信? 万一,万一大将军几年后遇到一点意外,一旦大将军府有变,岂不闻高平陵之事乎? 钟家的声望,可不比当年的司马家要差。钟会,也不比司马家的人更笨。 这样一个聪明之人,这样一个声誉卓著的世家,大将军就不怕么?” 不是吧? 司马昭立刻坐直了身体,瞬间又惊又怒。 羊徽瑜把话说得很直白:钟家,就是第二个司马家。钟会,就是第二个司马懿。 一旦你司马昭早亡,你就是第二个曹睿! 现在每做一件自损名望的事情,都是在给钟会登顶添砖加瓦! “嫂子让我缓缓。” 司马昭深吸一口气,越想越是害怕。 平定淮南诸葛诞之叛后,司马昭就感觉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所以这两年也放权给司马炎。 他并不是没想过身后事,所以才在两年前就开始谋划,蚂蚁搬家一般的准备伐蜀事宜。 羊徽瑜的话,乍一听似乎是危言耸听而已。 可是若把时间倒回三十年前,谁又会相信司马懿将来要玩“管理层收购”呢? 司马昭敢赌吗? 他不敢,因为即便是放过嵇康,也不是什么死人翻船的大事,凭什么一定要依着钟会的性子来呢? 现在的钟会,可比司马懿当年有潜力多了。只看年龄,几乎就是无敌的存在,可以跟司马炎互相熬岁月! 更何况,司马昭身体怎么样,作为近臣的钟会,心知肚明! 看到司马昭有所意动,羊徽瑜继续劝说道:“大将军,此事不难解决。先把嵇康关押着不放,等伐蜀成功后,再来处理也是不迟,到时候很多是非对错就会自己浮现出来。就算要杀,那时候再杀亦是不迟,反正嵇康又跑不掉!” “谢谢嫂子,当年弟就得你鼎力支持,如今你还这般护着我,真是让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司马昭感激说道。 他能在关键时刻上位,羊徽瑜在背后是出了大力气的。 让司马攸过继这件事,就是羊徽瑜提出来的。至于说羊徽瑜跟王元姬之间有没有互相支持,甚至是恶意做局吃司马师的绝户,那就很难说了,外人无从得知其中内情。 反正司马昭是最终受益人,这个是确凿无疑的。 在司马昭心中,羊徽瑜是绝对不会害他的,所以他对这位嫂子的看法很复杂。想和这位年轻寡嫂上床,不单是觊觎美色,也有情感方面的需求。 “大将军不妨先敷衍着钟会,然后等一大堆人跳出来为嵇康求情的时候,再顺着众人的意思,将嵇康流放,让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再不济也要等伐蜀成功后再来定夺,万万不可遂了钟会的意。 若是钟会此番立威成功,将来一旦有事,不知道多少人要站在他那边赌一把。 到时候恐怕祸事将近。” 羊徽瑜面色肃然说道。 “弟明白了,嫂子请放心。” 司马昭微微点头道,已经对钟会起了杀心。 为了给儿子司马炎铺路,他已经打算给机会让司马炎杀钟会立威。 当然了,不是现在,而是夺取汉中,大军返回洛阳之后。 “我有些乏了,现在回去歇着,大将军千万要注意钟会。嵇康关着就行了,大将军的事情大将军自己决断,不要被旁人蛊惑了。” 羊徽瑜在蛊惑司马昭,却提醒对方不要受到他人蛊惑,只能说同样的话不同的人说出来,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 司马昭连忙应承着,亲自将羊徽瑜送上了马车,这才回到书房。 他拿出钟会写的奏折,越看越生气。 钟会直言要杀嵇康立威,以震慑曹氏宗族,以及同情曹氏的人。白纸黑字,历历在目。 “立威啊,只怕不是给我立威,而是给你自己立威吧?” 司马昭冷笑着,将手中的纸放到油灯上点燃。 …… 不出意外的,吕安因为诬告反坐被斩首,连带其兄吕巽也被抓捕,流放到边陲。本来就不复杂的案情,因为徐莹的陈述和那封休书,很快就尘埃落定。 然而嵇康的事情,却是越闹越大。 因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嵇康罪不至死,即便是再怎么追究,也不能杀头啊? 羊祜、杜预、陈坦甚至是卫瓘等人,都为嵇康求情,希望司马昭网开一面。 钟会担心司马昭心软,继续蛊惑司马昭道:不能不杀嵇康,要不然大将军府的权威就保不住了。 司马昭“从谏如流”,听信了钟会的建议,将斩首嵇康的日子,定在了五天之后,也就是二十四节气冬至这一天。 秋后问斩嘛,这日子选得也算用心良苦了。 行刑的地点就选在洛阳宫南门前的广场,这地方可以容纳万人不止。司马昭似乎就是想公开爆杀嵇康,给所有人都看看反对司马家是什么下场。 行刑那天,围观的人群将刑场围困得水泄不通。 三千太学生集体请愿,在洛阳宫南门前伏跪于地,请求司马昭网开一面。 正当钟会以为司马昭会严词拒绝的时候,这位大将军居然……同意了!人群顿时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让司马昭的虚荣心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满足! 钟会愣在当场,随即遍体生寒。 司马昭此前完全没有跟他说过这件事,也就是说,这位权臣,已经对自己起了杀心! 筹谋已久的司马昭当即宣布:将嵇康流放到山阳县(就是他家),若无朝廷诏令,不许他出县,更不许官员聘用他为幕僚。 随即扬长而去。 司马家的阴险毒辣,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钟会完全没料到司马昭事到临头会耍他,如果提早布局的话,一计不成还有一计,钟会有的是办法弄死嵇康!只是现在,已经没机会了。 司马昭潇洒的离开,只剩下面色惊恐的钟会在风中凌乱。他像个傻子一样站在洛阳宫南门跟前,时不时就有人向他投来鄙夷的目光。 第18章 富贵不还乡 羊徽瑜家的小院厨房里,石守信正穿着围裙做菜。今日被释放,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来到了羊徽瑜居住的那间别院。 做饭的菜谱都是现成的,上次去河东的时候,石守信找驿站的厨子学了几手,如今都用上了。 发酵好的酥饼正在炉子里烤着,鱼肉做成的鱼丸,烫得半熟后丢到鲤鱼羹里,又是一道好菜。 院子里,心情大好的羊徽瑜正在和徐莹两人踢毽子,两人就像孩子一样,脸上满是无忧无虑的喜悦。 不一会,饭菜做好了被端上桌,石守信解下围裙落座,看到羊徽瑜正不可思议的瞪着自己。 “呃,菜品简陋了点,瑜娘子肯定是什么好东西都吃过,将就些吧。 我的厨艺一般,不太拿得出手。” 石守信讪笑道,他的厨艺还是跟李婉学的,那位才是从小开始下厨一直没停的人。 “并非嫌弃,只是感慨郎君如今也官员了,做官的下厨做饭,我是从未见过。” 羊徽瑜感叹道。 这顿饭是石守信为了感谢她仗义执言,从中斡旋而做的。羊徽瑜调笑说:其实嵇康更应该来这里做一顿饭。 不过那位曹魏名士,大概还以为是司马昭心软才放了他吧。 无论是石守信还是羊徽瑜,这次都是幕后力挽狂澜之人,不被外人所知。 石守信出狱这天和羊徽瑜聚在一起吃顿自己做的饭,两人都有种锦衣夜行的窃喜感,关系无形之中拉近了很多。 “钟会已经引起了大将军的猜忌,而他本人也必定能感受到这一点。石郎君要小心钟会啊,不排除他会利用伐蜀的机会反叛,做第二个诸葛诞。” 羊徽瑜一边给石守信夹菜,一边忧心忡忡的说道。 “这是危险,也是机会。以我如今领兵打仗的能力,去伐蜀跟送死无异。所谓功勋,只能在钟会身上找。无功勋就无法获取更高的官位,若是只能当个都官从事,又怎么保护你呢? 对此我时常忧虑,这次正是破局的好时机。” 石守信握住羊徽瑜的小手感慨道。 “郎君放心,我会暗地里使力帮你的。” 羊徽瑜一脸激动说道。 一旁静静观摩,把自己当成吉祥物的徐莹,暗暗在心中感慨:恩公实在是太会哄女人了,几句话就把羊徽瑜哄得团团转。明明是求官,还说得自己像是为了羊徽瑜上刀山下油锅一般。 得亏石守信人品好,要不然以他的本钱,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女人。 席间石守信总是在不动声色的恭维羊徽瑜,再加上这些饭菜对方从未见过,贵在一个新奇,所以吃得很开心,胃口都比平日里好了不少。 一顿饭吃完,羊徽瑜带着石守信来到书房,徐莹知情识趣的退到外面守候着。羊徽瑜的事情,自然是瞒不过她这个身边人。 不过为了报恩,徐莹始终都在一旁打掩护。 她知道,今日羊徽瑜必定会身心沦陷。倘若是别的男人这般“攻略”羊徽瑜,她作为侍女必定会开口提醒,让对方不要被渣男骗色。 但那个男人是她的救命恩人,于是徐莹选择了乐见其成。 进入书房后,石守信恭恭敬敬的给羊徽瑜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郎君今日怎么如此客气呀?” 羊徽瑜心情大好,微笑着反问道。 “石某心中分得清好歹,瑜娘子此番定然是费了不少功夫的。我从未将瑜娘子的帮助,当做是理所当然。将来我必定会为瑜娘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石守信沉声说道。 羊徽瑜轻叹一声,微微点头,看向石守信的眼中充满了欣赏和爱慕。 她一腔热情,总算没有托付给白眼狼。 “瑜娘,你太心善了。” 石守信拉住羊徽瑜的手,轻轻揉捏着。 似乎感受到了某种情绪,羊徽瑜慢慢的倒在石守信怀里,安静的闭上了眼睛,任由他搂着自己。 很久之后,羊徽瑜这才从他怀里离开,如小女人一般羞怯的低下头。在司马昭面前英姿飒爽的女强人形象,此刻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石守信这样温情脉脉的和她亲近,更多的是情感上的共鸣,这让羊徽瑜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石守信暗暗观察着面色有些不自然的羊徽瑜,想起明日便是自己重返军营之日,或许很难再回家了,顿时下定了决心。 嵇康的遭遇让他警醒,在这个是非不分的世道,唯有自强才能自保,其他都是虚的。 石守信在桌案上铺开一张纸,羊徽瑜领会其意,如同侍女一样安静的在一旁磨墨。 他提笔在纸上写道:秋水秋池满,秋时秋草枯。秋人饮秋酒,秋鸟弄秋声。 羊徽瑜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目光变得柔和,慢慢抱住了石守信的胳膊。 石守信这两年已经把毛笔字练得可以拿得出手,不过羊徽瑜家学渊源,字比他强不少,还是嫌弃他字写得差。 于是这位美妇人掩嘴笑道:“你这诗文尚可,字却拿不出手了,不如现在我替你誊写下来吧。” “还有一半没写完呢。” 石守信摆摆手,示意羊徽瑜不要着急。 他在纸上继续写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羊徽瑜看到这四行字,瞬间眼泪打湿了眼眶。 “瑜娘。” 石守信轻唤了一声。 没想到羊徽瑜激动的抱着他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拼命捶打着他的背。 石守信心中亦是难过,为羊徽瑜难过,也为自己难过。但他今天要做的事情,已经不可能停下来。 他一定要拿下这个女人! “瑜娘,你这么好的一个人,当年司马师怎么忍心伤害你啊。” 石守信抚摸着羊徽瑜的背感叹道。 羊徽瑜不答,只是哭得更厉害了。那么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如同打开闸门的洪水一样,从高处倾泻过来,冲垮了一切理智。 这么多年,终于有一个人懂她了! “我始终害怕伤害你,害怕始乱终弃。因为走上这条路,就没法回头了。” 石守信拿出一张手绢,在羊徽瑜脸上擦了擦,此刻满心的无奈与惆怅。 他心中暗想:事到如今,那就一条路走到黑吧。所有的业障,都需要他将来偿还。只是,那是将来的事情。 人生在世不称意,能做的,唯有问心无愧而已。 “早就不能回头了。” 羊徽瑜低声呢喃了一句,如今她非常确信,那一夜荒唐,石守信真就把她当成李婉了。 二人四目相对,羊徽瑜正要解开自己的腰带,却是被石守信拦住了。 “你是我的女人,你的衣衫,只能我来脱!” 石守信看着羊徽瑜,一脸霸道的说道。 不知道是不是这位貌美寡妇特别吃这一套,她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媚笑,乖巧的躺在了卧榻上。 很快,那宽松的襦裙滑落在地上,露出白皙可人的香肩。 随后她的身体,就像是洁白的宝玉一样,一点一点展现在石守信面前,没有任何保留。 “瑜娘子,你真美。” 石守信语气低沉说道,凝神看着床上的美人。 他很明白羊徽瑜需要什么:一个可以完全信任依赖的人和一场充满青春气息,奔放而自由的恋爱。 以及,男欢女爱! 羊徽瑜要一百,石守信会给她两百!他会让这个女人成为自己人生的一部分! 是贪念,也是责任。 “郎君别熄灯,我要你仔细看着我。” 羊徽瑜喘息着抱住石守信,在他耳边轻声呢喃道,语气轻柔中带着魅惑。 …… 天色渐晚,在门外等候的徐莹依旧等不到羊徽瑜出来。她把耳朵贴到窗户边,听到屋内不断传来女子的婉转呻吟,作为过来人的她不由得面红耳赤。 徐莹几次都想戳破窗户纸偷看,最后硬生生的忍住了。她实在是忍受不住那些靡靡之音,于是只好躲在门房里打着瞌睡,脑子里幻想着石守信和羊徽瑜是怎么亲热的,不由得感觉身体一阵燥热。 说实话,她想跟羊徽瑜换一换角色。 就这样眯着眼睛半睡半醒,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徐莹猛然间惊醒,起身后退了两步,却好正好退到石守信怀里。 “是我,不用紧张。” 石守信扶住她的双肩温言笑道。 “原来是恩公啊,吓死妾了。” 徐莹松了口气,随即脸也红了。 “嗯,我要回家了,明日要去军营点卯。” 石守信微微点头说道。 徐莹不假思索问道:“瑜娘子呢?” “她累了,现在睡着了,我给她留了一封信,就不打扰她了。” 石守信像是想起什么,随意笑了下,没有把心中所想的说出来。 和羊徽瑜睡觉,是他原本就计划好了的。别说这位寡妇貌美如花,美艳不可方物,就算她是个丑八怪,石守信也会做“该做”的事情。 拯救嵇康,这份人情大得没有办法偿还,所以他只能打直球,让他和羊徽瑜的关系更进一步。两人有了实质性的男女关系,在某种程度上说,信任就会超过普通的朋友。 不然还能怎样呢?羊徽瑜付出了政治成本,她是希望有回报的,这是人之常情。 “恩公,妾不是说瑜娘子不好,而是您和她这样……若是事发,该如何收场呢?” 徐莹很是诚恳的看着石守信,忧心忡忡的询问道。 “这是我和她选择的路,既然走上这条路,那么就必须承担一切后果。 我是个男人,一定会护着她的。” 石守信没有反驳和辩解,而是直言不讳,直抒胸臆。 “恩公,您真是个伟丈夫呢。” 徐莹真诚的赞叹道。 “苟活于世间,但求问心无愧罢了。至于是非对错,我是没资格去说的。 我和瑜娘子之间的事情,肯定是不对的,只是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石守信摆了摆手说道,非常坦荡。 徐莹点点头,想留对方在这里过夜,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似乎是猜到了她的心思,石守信笑道:“待这些事情了结了,我会给你一个交待的。” 交待? 徐莹愣住了,半天才回过神来,随即脸上露出惊喜,一脸的难以置信。 “恩公,是真的吗?” 徐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和瑜娘子的关系,绝对不能让外人得知,可是你全程都知道,甚至还参与其中了。 将来,瑜娘子怎么可能容得下你呢? 只有死人可以保守秘密,她现在只是还没意识到这一点罢了。等她想到的时候,看你的目光便会和现在不同,心中的想法也会不同,你就会变得很碍眼。 但你做了我的妾室,情况就不一样了,这便是釜底抽薪。 如果你因此而死,那就是因为我而死的,我不可能见死不救。” 石守信耐心解释道。 徐莹吓得面色煞白,她紧紧握住石守信的双手,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害怕,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好好服侍瑜娘子吧,她……其实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要不然你早死了。” 石守信叹息道。 这话听起来很荒谬,但不知为何,徐莹却觉得石守信这句话可谓是一针见血。 “恩公,您的心肠真好。 妾也看出来了,瑜娘子被您迷得团团转。 您要什么,只要她有,都会给您的。 她遇到您,是这辈子最大的幸运,若是换了他人,只怕会万劫不复。” 徐莹幽幽说道,语气里充满了艳羡。 “她啊,就是被司马师苛待了一辈子,战战兢兢的活着。 如果我有能力的话,一定会给她想要的。 她是个可怜人,如果能够不伤她的话,我一定不去做伤她的事。 人生短短数十年,谁不想过好日子呢,当了她的男人总要为她做点事。 你让车夫驾车送我回家吧,外面宵禁,没有马车回不去。 我夫人还在家等我。” 石守信对徐莹吩咐道。 门房外,羊徽瑜站在窗户旁,安静听着石守信和徐莹闲聊。她嘴角挂起一丝甜美的笑意,却又眼泪打湿了面庞。 第19章 焦虑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重新回到军营中的石守信,依旧在阅览军法。 不得不说,曹魏的军法非常的……灵活。不仅军制多样,不同军制的军队,内部实施的军法也不同。 比如说,禁军与那种跟着将领走的世兵制军队,军法就有很多地方不一样。世兵制的军队之中,基本上就是主将的一言堂。 石守信想到了“抓大放小,因地制宜”这八个字。 监军不是什么都管,也不是什么都不管,这里头有一条很灵活的红线。 而这次他作为监军的任务,其实只有一个:盯住钟会! 其他的事情,卫瓘会料理的,倒是犯不着他来出手,任务堪称是“简单任务”。石守信之所以这样努力读军法,不是因为这次监视钟会需要,而是他想从中学习治军之道。 这世道,不掌控兵权就像光着身子在街上走一样。既然有机会学习,那一定要好好的学。 迟早有一天,他也会独自领兵的。 按照过往的常理,蜀军应该在秋后北伐。可是今年却很奇怪,蜀国国内很安静,姜维屯兵沓中厉兵秣马,传言说他与成都朝廷不和,为避祸而在北方不回,消息言之凿凿只是不知真假。 没过几天,司马昭就下令,卫瓘领着这支不受任何主将节制(包括钟会),兵员只有千人的“监军队”,马上打点行装,即刻开拔前往关中。 此时羊琇已经提前离开了军营,去关中接管本部兵马去了。军营之中除了卫瓘外,就属石守信官最大。 卫瓘让石守信在军中挑选百人为本部人马,到时候有可能会单独行动。 开拔的前一天夜里,羊徽瑜将石守信请到了自家宅院。书房里,两人没有抱在一起肌肤相亲,而是羊徽瑜在给石守信交待大事,后者端坐于桌案静静聆听。 “此役的风险,不在于战况如何,大将军府传来的消息,汉中兵力空虚。如果没什么意外,战况应该很快就能见分晓。 真正的麻烦,在于钟会的想法。” 羊徽瑜面色肃然说道,眼中满是担忧。 “瑜娘请讲。” 石守信微微点头说道。虽然他已经提前知道“答案”,但这场“考试”,是拿命去考的,容不得半点马虎。 “经过嵇康那件事以后,大将军已经有了杀钟会之心。可问题在于,钟会也是聪明绝顶,如果知道大将军要杀他,钟会就有可能会谋反。 他是绝不会坐以待毙的。 现在我估计,钟会很可能已经有了反心。经过淮南三叛,谋反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了吧? 如果钟会要反,到时候他带着兵马,拿着刀架在你脖子上,询问你要不要跟他一路,这该如何处置?” 羊徽瑜说出了一种很令人担忧的情况。 “钟会人缘极差,谋反成功几无可能,跟他走必是自取灭亡。 如果从贼,事后肯定要被大将军处置。若是不从,当场就要死,确实难办。” 石守信自言自语道,羊徽瑜握住他的手,无奈叹息道:“这些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靠你自己了。” “明白。” 石守信点点头,羊徽瑜对他掏心掏肺的,他自然是领情的。 “此外,杜预也会独领一军。 你救过他的命,他肯定会跟你共进退。至于羊琇……他平日里心高气傲,不见得会看得起你,唯有你拉着杜预一起,再跟他晓以利害,他才会听你的。 毕竟,羊琇也看不起钟会,不可能依附于他。此番要是叔子愿意去,你们联手必定无忧,唉!” 说完羊徽瑜直摇头,很多话她又不可能跟羊祜说。她总不能说自己当了别人的情妇吧? 现在她与石守信说的这些都是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在羊徽瑜看来,只是心中猜测,即便是向外人求助,也无从说起。 唯有石守信知道,钟会……那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羊徽瑜不但没有夸大其词,反而是低估了钟会的胆量。 “你也多保重,我不会始乱终弃的。” 石守信握住羊徽瑜的手说道。 那一夜的荒唐事,他已经听羊徽瑜说过了,了解了来龙去脉后,石守信也是无语。 羊徽瑜从温县来洛阳,上次来时,还是羊祜到洛阳为官时,已经是多年以前。这次来洛阳也是为了伐蜀之事,想让羊祜在其中可以从中捞着些什么。 终究,她和石守信的孽缘还是因为伐蜀而起。 石守信原以为羊徽瑜是那种深闺怨妇,多年独守空房想找男人,没想到这孽缘居然是自己起头的。 石守信回味了一番,过往羊徽瑜种种不可理喻的亲近,如果有那件事打底的话,就顺理成章,完全不值得奇怪了。 其实在那次之后他也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只不过后面大事小事一茬一茬的,没时间去细想。事到如今,只能说喝酒误事,古人诚不我欺。 从羊徽瑜平日端庄周正的行事风格看,确实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说谎。 “快回家看看你夫人吧,我正好今天来了月事。” 羊徽瑜尴尬笑道,脸上有一丝落寞和遗憾。她现在心中有一团火,只是使不上力气。 “嗯,那我回去了。” 石守信点点头,随即离开书房上了司马昭为羊徽瑜准备的“专车”。 …… 几乎是同一时刻,在大将军府的书房里,钟会将一张地图挂在墙上。司马昭端坐于书案前,不苟言笑,正在听钟会讲解此番伐蜀的规划。 “探子回报,如今蜀国内斗不止。黄皓和诸葛瞻意图罢免姜维,让阎宇代替大将军职位。而姜维厌恶黄皓弄权,上书请杀之,刘禅不听。姜维惟有避居沓中屯田,拥兵北防。 故而,今年蜀国没有北伐,并非是姜维不想,而是不能。” 这番分析有理有据,司马昭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杀钟会是以后的事情,现在正是用他的时候,司马昭对这位行事招摇高调的亲信,表现出了足够的“信任”,以及放权。 看上去像是“君臣相得”。 “大将军,此番我是谋划兵分三路伐蜀: 西路由邓艾所率的本部人马,出狄道分进合击向甘松、沓中进攻姜维,拖住蜀军主力让他们不得回防汉中; 中路军由诸葛绪率领,自祁山向武街、阴平之桥头切断姜维后路,也是防止邓艾胡来。 而东路军,我会亲自率包括禁军和关陇兵在内十余万将士,分两路从斜谷、骆谷进军汉中,分别由胡烈和李辅领兵。 前两路都是佯攻,东路夺取汉中才是主攻。只要夺取汉中,立刻派兵屯守要地,然后大军返回关中休整,伐蜀之战结束。 一切都以稳妥为主。” 钟会对司马昭行礼道。 不得不说,钟会虽然有很多缺点,但确实是有才能的。这番谋划,可以说是四平八稳,完全契合司马昭的政治需求。 典型的打政治仗,目标明确,没有任何累赘和多余。 依照这个作战方案,只要不出意外,拿下汉中难度不大,成功率极高。 拿下汉中后,司马昭便可以进位晋公,加九锡,实现自家权柄传承。自此以后,司马昭就不担心身后事如何了。 自己不能称帝,那就让司马炎将来称帝,相信后人的智慧就可以了,曹操当初也是这么做的。 忽然之间,司马昭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冤枉钟会了。这位确实是在嵇康那件事上有极大私心,但这次谋划伐蜀,看起来还是靠谱的。 “就这么定下来吧,大军先开拔到关中,引而不发。同时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打通行军路线!” 司马昭沉声说道。 他伐蜀准备了好几年,就是不想有那种大军浩浩荡荡,从洛阳出发前往关中的场面。如此一来,傻子都知道要伐蜀了,等大军开到汉中,姜维的兵马早就回防,还打个球啊。 “下官这便出发前往长安,洛阳兵马,可以缓缓而行。” 钟会对司马昭作揖行礼说道。 “嗯,士季谋划甚合我意,这便动身吧,我在洛阳等你得胜归来。” 司马昭哈哈大笑道。钟会随即领命而去,回家收拾行囊,准备奔赴关中公干。 待他走后,司马昭长叹一声,心中有股憋了很久的郁气被吐了出来,有种身心通透的舒畅。 其实,自从曹奂上位后,这位天子就很懂事,知道他就是个橡皮图章和大号工具人。所以在登基的那年,就给司马昭上了一键三连篡位套餐:封晋公加九锡进位相国。 司马昭拒了。 一年后曹奂又加,司马昭又拒。 后面就是曹奂一直加,司马昭一直拒,到现在已经加了四次拒了四次。据说曹奂现在正准备加第五次,司马昭依旧打算拒绝。 事实上,强行登基,也并不是不可以。只不过后世史书所记,就比较难听了。而且没有军功打底,强行登基的话,根基不稳后患无穷。 不排除再次出现淮南三叛的情况。 这次伐蜀,可以说是寄予了司马昭的全部希望和念想。 忽然,他面色微变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派人去把主簿师纂找来。 深夜召唤,很不寻常。一见面,跟随司马昭多年的主簿师纂就低声问道:“大将军,深夜相召,有什么要事下官去办么?” 司马昭将一封刚刚收到不久的帛书放在桌案上,示意师纂自己看。 “这……” 师纂差点说这人是傻子吧,看到落款是邓艾,这才没有说出口。邓艾居然还在劝说司马昭不要出兵伐蜀,并且罗列了原因一二三四五等等等。 你说他傻吧,他说的头头是道,不像是在胡搅蛮缠的,每一点都切中要害。 你说他聪明吧,如今朝廷只要是个正常人都知道,司马昭伐蜀已经不是箭在弦上,而是箭已经射出去了! 邓艾还在那说不要出兵,不是傻子是什么? “你去一趟狄道,跟邓艾好好说说本将军的意思,然后作为副将稍稍牵制一下邓艾,让他不要胡作非为。 该动的时候要动,不该动的时候不能动!” 司马昭沉声吩咐道。 听到这话,师纂一股恶气涌上心头,要不是面对的是司马昭,他早就骂街了。远方黑暗中似乎有个声音在低语:你拿着这把刀,去把唐僧师徒给杀了。 邓艾部曲跟师纂根本不熟悉,他这个大将军府的主簿空降到陇右当副将,这个命令真是一言难尽。 邓艾已经在西北屯田多年,那边上上下下都是邓艾的亲信。师纂空着手去,能掌控住军队么?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师纂是大将军府的主簿,他的个人前程,和司马昭是完全绑定在一起的。 “明白了,下官这便启程,请大将军放心!” 师纂对司马昭行了一礼,接过军令转身便走。 司马昭连忙喊住他,低声吩咐道:“到时候邓艾若有反心,你可以便宜行事!” 看着师纂离去,司马昭松了口气。 他的心情还是没有平复,反而因为该下的命令都下达了,患得患失之间产生了难以忍耐的焦躁。 一大清早,打着哈欠的羊徽瑜,就被司马昭请到了书房,她看起来睡眼惺忪,慵懒的脸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妩媚。 只是看到这位眼睛都熬红了的大将军,羊徽瑜马上调整了心情,她迷惑不解问道:“大将军是因为什么事情忧愁么?” “还不是钟会领兵之事,唉!” 司马昭长叹一声。 “大将军既然担忧钟会,何不自领一军去关中?” 羊徽瑜揶揄问道。 司马昭顿时哑火了,有些幽怨的瞪了羊徽瑜一眼,什么也没说,只顾着叹气。 羊徽瑜上前给司马昭倒了一杯酒,安慰他道: “大将军啊,外面的事情,就交给别人去做,你必须要在洛阳坐镇。 以我愚见,三路伐蜀大军之中,诸葛绪能力平庸,只是为了堵住邓艾胡来的垫子。 伐蜀大将之争,必定在邓艾和钟会二人之间产生。 既然钟会强势,不如大将军现在就加封邓艾。钟会得知此事后,必定妒忌邓艾,二人便不可能联合起来,据有蜀地而自立。 二虎相斗必有一伤,大将军坐山观虎斗,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 对啊! 司马昭激动得站起来,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像是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一样。他兴奋得差点没把羊徽瑜抱住猛亲一顿。 羊徽瑜松了口气,其实这些话也不是她想的,而是石守信和她房事完以后在床上说的。 “是了是了,嫂子说得对,说得对。” 司马昭感激的点点头,心中忧虑的事情终于有了解决之法。 羊徽瑜指了指桌案前的软垫,示意司马昭不要激动,坐下再说。二人落座之后,羊徽瑜长叹一声道:“唉,国事烦忧,大将军要保重身体。伐蜀之事,在于互相制衡,大将军多想也是无益。” 听到这话,司马昭微微点头没有反驳。 他知道这位嫂子一直与自己相善,特别是在建议司马攸过继这件事上,直接锁死了继承大统的格局。说句难听的,从暗黑的角度看,就是这位司马师的继室,配合司马昭夫妇,夺取了司马师奋斗一生的胜利果实! 司马昭对羊徽瑜有些不可启齿的小心思,也是源自于此。嫂子半个屁股都坐我腿上了,何不跟我睡一个被子呢? 他就是这么想的。 “你兄长狠辣无情,喜欢杀人立威,哪怕至亲至爱之人也照杀不误。 大将军你和他不同,你心软又好面子,容易被人蛊惑。钟会已经得罪了太多的人,他活着,就是在不断让你得罪人。他在把你当刀,来办他自己的事情。 杀一个钟会,多少可以挽回一些声誉,这件事犹豫不得,迟早要办了。 从现在开始,大将军就要准备此事。不杀钟会,难道将来杀得朝堂血流成河吗?” 羊徽瑜循循善诱,说得入情入理。表面上看是在贬损司马师,实际上则是在暗夸司马昭人品比他兄长好得多,这话让司马昭心中很适用。 司马昭点点头,默认了嫂子羊徽瑜的说法。其实很多事情都是明摆着的,但那层窗户纸一旦捅破,就完全不一样了。 “嫂子说得对,是要提前准备一下。” 司马昭眼中寒光一闪,已经下定决心了。 羊徽瑜看到司马昭的表情,嘴角微微勾起,起身告退。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剩下的,就只能看石守信自己了。 第20章 监军的日常 冬季如期而至,关中大雪茫茫,银装素裹。 石守信和那一千“监军部曲”,被安置在长安城外的营地,并且不允许入城。 当然了,这是钟会在给他们下马威,毕竟,这次钟会才是主将。 卫瓘并非是钟会的“自己人”,所以这位关中都督,也是故意在给卫瓘脸色看看,让他们这些监督钟会的人,提前适应适应。 寒冬腊月,看着别人进城里吃着火锅唱着歌,自己在城外大营吹冷风,心情肯定不会好。 卫瓘是这样,石守信也是如此。 这天军帐外北风呼呼的刮着,卫瓘和石守信二人围在火盆旁边烤火。北风时不时就能吹进军帐,带来一阵冷意,倒是无须担忧一氧化碳中毒。 “钟会目中无人,待春暖后出兵伐蜀,只怕这一路上不会那么太平呀。” 老硬币卫瓘骂了钟会一句。 不过石守信却没有接茬,只是非常客观的评价道:“大都督在关中毫无根基,甚至可能连军中将领都没认全。他给监军难堪,是做给军中将领看的。既然无法笼络人心,那么让众人畏惧,也是统帅大军的一种方法。” 听完这话,卫瓘瞥了他一眼,若有所思没有接茬。 正在这时,外面一阵喧哗之声。 “卫监军,右将军胡烈求见。” 一个亲兵走了进来,凑到卫瓘耳边低声禀告道。 “让他进来吧。” 卫瓘微微点头道,面色平静。 事实上,因为对蜀国的战事,胡烈刚刚已经被封为征蜀护军,比右将军提了一级,作为钟会的副将伺候左右。 而卫瓘是镇西将军军司,监军持节。虽然没有指挥权,但是拥有绝对监察权。钟会要处置军中哪个将领,理论上都必须由卫瓘点头才行。 所以面对胡烈,卫瓘还是有心理优势的,一点都不怂。 不一会,胡烈走进军帐,一眼就看到了石守信,顿时大喜过望。 不过卫瓘在此,他还不敢造次,连忙对卫瓘行礼道:“卫监军,先锋军今日开拔,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请派一监军与先锋军同行,此乃常例。” 三国时期战争为先,即便是先锋军在前面开路,也是要有监军随行的。要不然这年头又没有电话网络,前锋军或是怯战,或是投敌,那岂不是要坏大事? 所以胡烈此番来这里,并不是找卫瓘的麻烦,而只是例行公务而已,他也不是钟会的亲信! “大都督命你来的么?” 卫瓘翻了翻眼皮,一脸不悦的样子。 这个天气催促先锋军出征,钟会的手腕可不简单,就是故意给下面人难堪的。 不去?呵呵,钟会正想借某个人的人头来用一用,震慑三军呢! 你不去试试! “卫监军,您就别为难末将了,军令在此,请您过目。” 胡烈掏出一张帛书,递给卫瓘。他是直接听命于钟会的,又受卫瓘钳制,可谓是两头受气。 “敢当啊,你带着本部一百人,随军出发吧。天寒地冻的,多带几条毯子御寒。” 卫瓘面色淡然吩咐道,这不算是职场霸凌,但很明显也是有困难就让下属先上。 “卫监军请放心,石某这便出发。” 石守信微笑接令,没有任何怨言。胡烈很是感激的看了他一眼,二人一起出了军帐。 “请兄长放心,石某一定配合你出征,有事尽管吩咐。” 离开军营之后,石守信对胡烈眨了眨眼道。 哪知道胡烈一脸苦笑,摇摇头道: “如果这次是我和你同路出征,那可快活得紧,我什么也不用担心。但此番出征我乃副将,要在大都督身边随时待命。 这次先锋军主将是牙门将许仪,他是魏国名将许褚嫡子。而我原本坐镇荆州,也是被调到关中不久,跟他一点也不熟。” 原来如此!石守信好像明白了什么! 现在魏国军队的中下层军官,还是跟着曹操起家的那批将领的后人,他们无所谓谁掌控朝廷,但是彼此之间关系盘根错节。 这些人,跟司马家的亲信并不是完全一条心,也对曹氏没什么同情,或者简单点说,就是抱有那种每月八百块的打工人心态。 胡烈的身份倒是很明白,他是西北地头蛇安定胡氏的胡遵之子。 胡遵则是司马懿的亲信,自然是跟许褚的后人没什么交情,也说不上话。 这里头弯弯绕绕的,各类人各类心思,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 “兄长不必介怀,你的面子我肯定给。许仪不管怎么闹腾,我都会配合他把事情办好,不会让你丢人。” 石守信对胡烈作揖行礼道。 “好!贤弟你放心,出征之后有什么事情,胡某都会护着你,断不能让你被人暗害了。” 胡烈信誓旦旦的保证道,顿时觉得石守信此人非常仗义,跟自己很合得来。 半个时辰之后,队伍行进到长安城西的一处军营,石守信估算了一下,从营帐数目看,这应该是一支三千人的队伍,是曹魏军中常见的步军编制。 通常,这样规模的队伍,会被主将分配用来扼守据点,前进开路,绕后偷袭什么的,打打佯攻之类的,执行一些除了决战以外的日常任务。 石守信从前也是不知道这些信息,他最近天天都在读军法,自然是对军中编制,以及用兵规律有了更多更直观的认识。 不一会,营门处走出来一个瘦高的将军,他懒洋洋的对胡烈行礼道:“胡将军,我乃门牙将许仪,全军已经整装待发,敢问这次随军的监军何在呢?” 许仪自然是看到了石守信,只不过他看着眼前这位长得人模狗样,气宇轩昂的年轻人特别不爽,故意装作没看见而已。 “这位是石守信字敢当,本将军的义弟,作为监军和你一同出发。他身后的百人是参与执法的本部人马。” 胡烈故意提了一嘴,石守信给他面子,他自然也不能不有所表示。 听到胡烈介绍,许仪这才收起心中的轻视,没有再阴阳怪气的说话了,只是对着石守信微微点头道:“石监军入营吧,我跟你说说行军路线,胡将军现在可以回去复命了。” 他对胡烈也没什么好脸色。 军中称职务,哪里有什么义弟!人家父子兵还以官职相称呢? 许仪心中暗暗鄙夷胡烈任人唯亲。 石守信感受到了一种被疏离的沉闷气氛,只好跟在许仪身后进入大营。他手下那队百人的监军队,也一声不吭的跟在后面。监军单独节制的部曲,从军服到军帽,都与许仪的手下都有极为明显的差别,可以一眼辨别。 仗还没开始打,内部的潜规则就已然开始运转了起来,这让石守信有些担忧。两军对垒,敌弱我强的大势只能确保司马昭伐蜀成功,却并不能保证石守信本人不会死于非命。 此前他与羊徽瑜多番探讨,都感觉此行不会一帆风顺。 在大营内饱餐一顿之后,三千人的大军即刻拔营起寨,向西行军。在武功县那边,有一个供给军粮的粮库。据胡烈所说,他本人之后会率部作为大军主力,走褒斜道。 而许仪此番开路,也是走褒斜道,说白了,就是作为胡烈大军的先锋军。 另外一路大军,则是走傥骆道,由前将军李辅率领,两军分进合击,在汉中汇合。 好巧不巧,钟会并不会和李辅同路,而是会跟胡烈一起走褒斜道。其实这样安排的原因也很简单,李辅曾经是司马懿的部将,在军中资格非常老,钟会使唤不动李辅。 所以只能折腾资历较浅,又不善言辞的“二代子弟”胡烈。柿子捏软的,本就是人之常情。 但是石守信知道,比起卫瓘和胡烈来,他和许仪则是“更软的柿子”。 此番行军在入山之前,沿途都有军粮供给,可以敞开吃没问题。但是入山后走褒斜道,后勤就没那么顺畅了,冬季更是运输不便,一路上估计只能吃干粮,少不得挨饿受冻。 这也是许仪如此大怨气的原因。或者说,是钟会在故意刁难他们这些人。 来到武功县县城外,许仪下令在城外扎营,并不进县城修整。武功县县令派人送来热菜热饭,虽无酒但有肉,算是很用心了。 石守信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过问。入夜之后,他来到许仪所在的军帐,单独与这位门牙将闲聊。 已经是中年大叔的许仪,虽然看不惯石守信这种从来没有提过刀的“小白脸”,但碍于胡烈的面子,他还是屏退了亲兵,一边烤火一边老神在在,打算听听石守信到底会说什么。 “许将军,难道你就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妙的事情么?” 石守信沉声问道,这一问就把许仪给问住了。 “有何不妙?” 许仪收起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开口反问道,心中暗暗警惕。 “关陇与汉中之间山道崎岖,寒冬腊月并非出征的好时机,再怎么说,也该是春节后再动身。 开春之后,蜀国百姓要在田间劳作,难以组织兵马抵抗,对我们有利无害。 虽说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是常态,但天气严寒,冻土难以挖掘,流水结冰无法走船,无论是开山还是搭桥都颇为不便。 大都督不可能不知道这些,所以石某窃以为,这次的军令,很有些不同寻常。” 石守信说出了自己的猜想,当然了,他不可能直接说钟会图谋不轨。 “言之有理,真要说起来,确实不太正常。” 许仪点点头,不再轻视石守信,对他的敌视也淡了许多。 “石某心中有个想法,反正褒斜道的入口是郿县,许将军不妨在大军抵达郿县后停留三日不走,看看大都督会不会派人来催。 若是派人来催,许将军则回复说大雪封山不便行走,或者将军也可以事先派人去长安禀告大都督。 到时候大都督若是不同意,或者再次派人来催促,许将军到时候勉强同意便是。 真要这样,说明石某的猜测是正确的,到时候我们再说。 若是无人来催,那只能说石某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事后多少要当面给大都督(钟会)赔个不是。 许将军以为这样处断行不行?” 石守信一脸诚恳建议道。 许仪听后揣摩了一番,微微点头没有反对。这一招,就是故意停在褒斜道入口一两日,看看钟会是什么反应。 他看向石守信说道:“倘若真如你所言,大都督真的派人来催,那许某倒是要跟石监军赔不是才对。” “那就歇息一夜,明日继续行军前往郿县。” 石守信对许仪作揖行礼道。 似乎是感受到了这位年轻人的诚意,许仪对石守信的态度好了很多。他勉强笑道:“好说好说,石监军也多保重。这寒风刺骨的,冻到了可就麻烦了,野外连医官都找不到。” “年轻人火力旺,石某不会耽误行程的。” 石守信笑着说道,随即转身离开了许仪的营帐。 第二天,大军立刻开拔,只是天公不作美,居然下起了鹅毛大雪。郿县就在武功县以西不远,走了一天的路,到傍晚的时候,队伍已经抵达县城郊外。 许仪下令在此地扎营,同样是派人进县城催要军粮。结果同样也是和武功县一样,县令亲自带人送来热食,一点都不含糊,一板一眼做得没有任何破绽。 石守信拉住这位李姓县令问道:“我等此番行军,沿途各县都有充足供应,你们平日里的准备,都有这般充分么?” 三千人的队伍说多不多,说少也真不少了。因为并非每一处粮仓都在县城之内,所以要保证大军充足供应,不提前准备是不行的。粮食就算有,也需要专人短途转运,时间未必来得及。 郿县县令笑道:“大都督早有部署,我等岂敢怠慢。各县粮仓都已经准备妥当,别说是供应三千人吃饭了,就算是再多三千也是无碍的。” 石守信连忙对他千恩万谢,态度非常恭敬。 这县令也是小官,平日里少不得受窝囊气,受到石守信尊重,他自然是心情大好。 石守信趁机向他打听了不少关于褒斜道的事情。这不听不打紧,一打听瞬间感觉大事不妙。 原来,郿县县令告诉石守信:褒斜道确实是关中到汉中的主要路线不假,但是因为多年战乱,山间栈道很多地方都有损伤或者塌陷,甚至其中一些还是蜀军专门派人来破坏的。 此刻进山开路,修复栈道估计是难免了。 从时间上说,修复栈道肯定是来得及的。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大冬天里修栈道,不吃点苦头怎么可能呢? 石守信好言好语送走郿县县令,却是没有将打听到的事情告知许仪。 大军在郿县外扎营后,许仪派人快马前往长安,告知钟会风雪太大进山很危险,等雪停之后,大军会即刻进山开路。 果不其然,派去传信的亲兵被钟会下令打了二十军棍,不能下地走动只好在长安养伤。钟会派他自己的亲兵前来郿县向许仪传达军令:接令后即刻进山,不得有误,否则军法从事。 那位传令兵扔下军令就走,压根就没有跟许仪解释的意思。事情果然如石守信所说,阴谋的气息渐渐笼罩,这下许仪彻底不淡定了。 第21章 头顶上的乌云 啪! 一个雪球打在吴婶脸上,糊了一脸白色。这位李家的远亲,异常狼狈的抹了抹脸上的雪粒,看到不远处穿着厚袍子的李婉,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一般,正看着自己哈哈大笑。 吴婶童心大发,立刻抓起地上厚厚的雪,揉成团朝对方扔了过去。 二人在院子里追逐打闹一阵鸡飞狗跳,等玩累了,才回到大堂中煮上姜汤歇息。 “不知道阿郎现在怎么样了呢?” 李婉长叹一声,面露愁苦之色。 前线根本就没有什么消息传回来。现在伐蜀之战好像开始了又好像没开始,处于酝酿战争,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憋闷期。 朝廷并没有下诏书伐蜀! “阿郎厉害着呐,哪里需要担忧啊。” 吴婶面带微笑劝慰道,其实她也很担忧李家这位姑爷,不过想想石守信只是担任监军,应该不可能冲到第一线去。 所以,应该……还好吧。 人家夫妻小两口的,平日里如胶似漆,骤然分开,想念是难免的。吴婶虽然是过来人,可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去年我父亲还在关中,有事还可以照应一下,现在他已经回了洛阳,所以就麻烦了啊。” 李婉不像吴婶这般啥也不懂,无奈叹息道。她的心就像是天上的云一般,都要飘到关中去了。 据李婉所知,此番伐蜀还是有些风险的。 钟会是什么人,她也听父亲说过,反正那就是个不择手段,而且很不好相处的人。这个人当主将,鬼知道会搞出什么事情来! 正在这时,细狗贼头贼脑的走进堂屋,对李婉小声说道:“大娘子,羊公的阿姊来了,还带了很多野味。” “嗯,我这就去迎一下。” 李婉点点头,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太对劲的。 石守信在家的时候,羊祜经常来串门,他们夫妇也经常去羊祜家串门,这并不稀奇。 但羊祜的姐姐来这里,就有点奇怪了,特别是石守信此刻还前往关中从军去了,根本就不在家。羊祜的姐姐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李婉来到院门口,看到羊徽瑜的侍女徐氏,正在招呼车夫将马车上装着的野味搬到院子里。 而徐氏身边,就是气质出众的羊徽瑜,此刻正在上下打量着自己。 “您是羊公的阿姊吧,快快进屋里坐。” 李婉连忙邀请羊徽瑜进堂屋。她总感觉对方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奇怪,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不了,我就是替叔子来给你们送点野味,你夫君出征了,家中都是女流之辈。叔子本想来拜会,但实在是碍于男女之防不方便上门,我就替他代劳了。 这些野味都是叔子打猎打来的,我们家在洛阳人少,也吃不完。” 羊徽瑜笑道,态度很是客气,待人接物没什么架子。 今日她披着黑色大氅,穿着紧身的火红色袍子,搭着一块水蓝色的披肩。纤细腰身和曲线柔美的臀部展现无遗,迈步的时候微微扭着腰,动作十分的优雅。 白皙的脸庞配上特意点过的红唇,完全看不出岁月的痕迹,乌黑的秀发打理得柔顺光滑,一部分披在肩上。整个人不仅显得美艳非常,而且充满了贵气。 反观李婉穿着一件青色厚袄子,刚刚还打了雪仗,身上还带着冰渣。再加上她一向都不喜欢打扮未施粉黛,此刻看着土里土气的。 和羊徽瑜比起来,倒像是个女仆。 “好好好,那就谢谢您了。” 李婉连忙道谢,羊徽瑜也没有停留在此,等车夫把那些野鸡野兔什么的搬到院子里以后,她与李婉客套了几句便告辞离开,和徐莹一起上了马车,飘然而去。 眼光毒辣的吴婶站在院子里,看着羊徽瑜的马车缓缓驶离,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吴婶,你是羡慕别人衣着华丽呢,还是羡慕出门就有马车可以坐?” 李婉拉着吴婶的胳膊,摇晃了一下,没好气反问道。 “刚刚那位,是不是大将军的嫂子啊?” 吴婶忽然开口道。 李婉点点头,轻叹一声道:“是啊,她是个很厉害的女人,司马师死后还能在司马家屹立不倒,真不简单。” “厉不厉害我倒是没看出来。” 吴婶吐槽了一句,继续说道:“不过怎么说呢……你不觉得她那样子看着挺骚的吗?一副勾引男人的模样。” 向来不在意言语粗鄙的吴婶直言不讳点评道,听得李婉一愣一愣的。 吴婶不提她还说不上来,刚才羊徽瑜就一直给她一种怪怪的感觉,现在想来,那可不就是“骚”嘛。 不不不,也不算是“骚”,李婉觉得应该说是故意把自身的美丽,露出来给别人看的姿态! 或者说,是上门来炫耀姿色的! 本来这年头女人常穿的衣裙,明明就是以宽大为主,压根看不出身材的。可是这位偏偏里面穿一件贴身的红袍子还把腰束紧,外面再套一件宽松的披肩,遮一半露一半。 似乎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腰身纤细匀称,盘靓条顺一样。 “这位羊氏如果不是司马师的遗孀,应该会引起很多男人注意吧,你看她那样的,对吧? 这种寡妇要改嫁很容易的。” 吴婶一脸八卦,双手比划着,凑到李婉耳边小声说道,在那品头论足。 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她是过来人,女人身上的骚味,她看一眼就能品出味道来。 “你这张嘴胡乱说话,要是被司马家的人听到,你就死定了!” 李婉恶狠狠的威胁了一句,不过心里却是觉得吴婶说得对。 羊祜的这位亲姐姐,颜值有点厉害啊。 李婉不由得产生了一丝焦虑。 她看了看自己这身老土衣着,心中暗想平日里是不是应该注意一下妆扮,免得将来石守信发达了以后,自己会丢丈夫的脸。 …… 咯咯咯,咯咯咯。 褒斜道的悬空栈道上,石守信身上裹着一条毛毯,身体被冻得牙齿打架。 面前是断了一截的栈道,栈道下方是一条已经被冻住的溪流。 此时此刻,军中士卒正在砍伐山间树木,还有人在拿着锯子在加工木料,准备重建那一段栈道。 其实修复栈道的工程量并不大,毕竟可以就地取材,而且不是重新开始建。 可是天气真的太冷了,山间冷风一吹,整个人都感觉凉飕飕的。此外,还有时不时飘落的大雪。 “石监军,我们今日还要继续修复栈道么?” 许仪走上前来询问道,他也没有披甲,身上同样是裹着一条毛毯。看着前方蚂蚁搬家一般正在忙碌的士卒,许仪忍不住长叹一声。 临近春节,跑山里面修栈道,这真不是人干的活!该说不说,钟会真踏马不是东西! 许仪在心中暗骂,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官大一级就压死人了,钟会作为大都督,那官职不知道比许仪高哪里去了! “不能停啊,停了的话,大都督恐怕会治罪你我。” 石守信摆了摆手,否决了许仪的看法。 “其实吧。” 许仪将石守信拉到一旁,小声嘀咕道:“其实随便修修就好了,能让大军通过就行,难道还真指望我们修得十年八年不坏呀?随便搞搞,最多十天就能完成了!现在让士卒们收工,躲帐篷里烤火也不赖。” 栈道就是这样,在没有塌陷之前,你永远都不能确定它究竟能不能继续使用。如果说某个地方的支撑正常来说有六根杆子,现在断了一根,难道就不能用了么? 许仪觉得这种情况是完全没问题的,只要修好了以后,派一队兵马来回走几趟,测试一下就行了。 可惜,石守信是少府出来的专业人士,并非是一个“普通监军”,直接否定了许仪的建议。 换言之,石守信他是真正修过桥的人!洛水上有一座石拱桥就是他主持修建的,至少是带领工匠修过的。另外这两年他也一直在研究工程器械,在少府为官时就有政绩。 许仪糊弄又糊弄不过去,说服又没法说服,实在是憋得非常难受。 “不能随便搞搞啊,要以三年不坏的标准来修。让弟兄们两班倒的修,一千五百人白天排班,一千五百人晚上排班,你我二人各自督促一队,交替前进。 反正山道狭窄,一次性上三千人也无法展开。” 石守信耐心劝说道。 许仪想了想此番出征后,钟会表现出来的种种心怀不轨,只得无奈点点头,勉强同意了石守信的建议。 于是前锋军调整了配合模式,将三千人的部曲分为两班,一班许仪负责,一班石守信负责,二人交替换班。每一班再细分为三队,每队五百人。 一队负责伐木和木工,一队负责铲雪,一队负责检修栈道,查漏补缺。 每天交班的时候,再重复检验前面一班的工程质量,有不合格的立刻整改。 二人精诚合作,科学分配人力,进度不由得加快了许多。 就在春节的前一天早上,一个督军队的士卒前来报信,让前锋大军原地屯扎,主将许仪和监军石守信二人速速返回郿县郊外大营,大都督钟会有请! 来通传的人,是卫瓘的手下,石守信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拒绝的,找什么理由都没用。 等卫瓘的亲兵走后,许仪将石守信拉到自己的军帐密议大事。 此时此刻,许仪身上再也看不到哪怕一丝的架子,完全是一副以石守信为主的模样,脸上满是惶恐。 “石监军啊,你说大都督相招,催促甚急,究竟为了何事?这传令之人,只怕是深夜出发的,究竟有什么可着急的?” 许仪有些迷惑问道。 “只怕是没好事,现在朝廷并未下发圣旨征讨蜀国。而蜀国自然也不可能绕过褒斜道袭击关中。所以,我觉得应该是大都督想找我们的茬子。 以便于他在军中树立威信!” 石守信阴沉着脸说道,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那要如何应对?” 许仪显然是慌了。 “无妨,我们的栈道,修得无懈可击,也没有逾期。 我估计大都督已经先入为主的认为我们敷衍了事。 此事许将军不必惊慌,一切有我!” 石守信笃定说道。 许仪点点头,已经是火烧眉毛,也只好如此了。 稍作整理后,许仪和石守信二人骑马在栈道上飞驰,紧赶慢赶的回到大营。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钟会所在帅帐的入口处,部署了大量亲兵,一个个都点着火把,身上披着甲胄,气氛肃杀到了极致。 军帐大门好似巨兽的血盆大口一般,等着石守信和许仪二人。 …… 羊徽瑜去石守信家逛了一圈,找借口说送羊祜打猎的猎物,实则是观摩石守信的夫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去了之后才明白,自己的情郎为什么对自家夫人念念不忘了。 那真是一个大美人啊! 她不由得有些沮丧,卸妆了之后,一直拿着铜镜端详自己的容貌……感觉,好像也没差到哪里去吧? “唉,你是不是觉得我有些丑人多作怪?” 羊徽瑜看向徐莹询问道。 “瑜娘子,您就别多想啦。” 徐莹安慰她道,心中却是暗想:这位瑜娘子自从那一夜之后,就像是中了邪一样,满脑子都是那个男人。她已经彻底上头,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自己可得提醒一下她才是。 “瑜娘子,恩公现在在伐蜀军中,刀剑无眼还挺危险的。瑜娘子真要担心他的话,不妨多跟大将军提点几句。免得将来恩公回洛阳后,功劳被别人抢了。” 徐莹不动声色建议道。 “是了,都官从事这个官太小,怎么说……也得弄个太守当当才对。” 羊徽瑜若有所思的说道,徐莹的话提醒了她。 要是为以后打算的话,石守信外放是难免的,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选择。他在洛阳,漂亮老婆李婉天天在司马炎眼皮底下晃悠,也不是个事。 “你倒是提醒我了,是要好好运作一下。” 羊徽瑜一边说一边盘算着,她其实也有自己的优势,那就是在官场上说得上话。 要是运作得好,等石守信伐蜀归来以后,就可以在更大的格局中占据一席之地,不必如现在这样仰人鼻息。 到时候……未来可期呀! 想到这里,她微微一笑,又恢复了自信。 第22章 据理力争 魏军在郿县郊外的中军大帐内,石守信端详着端坐于主座上的钟会。 此刻的钟会儒雅不凡面容俊朗,他身后还披着大氅,身上穿着蓝色锦袍,脖子上还围着一个貂皮围巾。 一副世家贵公子的打扮。 他的胡须被精心修理过,一点都不像是来打仗的。石守信想起这些时日自己和许仪在前方轮流督办检修栈道,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心中就气不打一处来! “先锋军主将何在?” 钟会面色平静问道,他微微昂着头,主座本身就已经垫高了一点,现在说话更是居高临下。 “牙门将许仪在此。” 许仪出列,对钟会作揖行礼道。 “来人啊,将许仪拉出去砍了,以儆效尤!” 钟会直接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 “大都督,敢问许某何罪?” 许仪一脸惊恐,瞪大眼睛反问道。 这时卫瓘也站出来阻拦亲兵,有些不悦的呵斥道:“大都督,要处置将领也得有理有据,您这么任性妄为随意杀人,不合规矩。” “镇西军司马,某问你,前锋军职责为何?” 钟会看向卫瓘询问道。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接敌不可怯战,有敌情要迅速通报。” 卫瓘压根懒得抬头,就这样眼观鼻鼻观心的随口说道。石守信有种不祥的预感,看卫瓘这个样子,似乎是在静观其变呀! 至少也是默许了钟会的一些过分行为! “许仪,你听到没有,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你修补栈道的时候疏忽大意,残破的栈道根本不能容纳数万大军通过! 卫督军,按军法,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置?” 钟会再次询问卫瓘道。 “若属实,依军法当斩。” 卫瓘继续说道,还是那样的表情。 “许仪,这下你服气了吧?” 钟会脸上带着冷笑反问道,看许仪的目光就像是在看死人。至于石守信是什么责任,钟会压根不打算追究。 他为什么要如此呢?因为石守信是被司马昭下狱以后还能活蹦乱跳出来的人!没必要去捏这个“硬柿子”。 “我不服!钟会,是你在公报私仇!” 许仪指着钟会大骂道,只不过这并没有什么卵用。监军卫瓘不开口,就不会有人拦着钟会。 这一幕其实一点也不陌生,当初嵇康被关监牢的时候,钟会的招数也是一样的。 “哼,钟某办事向来公正,你违反军法就该严肃处置以儆效尤!” 钟会冷哼一声,招了招手,几个亲兵已经如狼似虎的扑向许仪,将其胳膊抱住准备拖走。 “慢着!” 石守信忽然大喊了一声,站了出来。 “闭嘴,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钟会指着石守信呵斥道。 “卫监军,石某只是有件事比较好奇,现在当着诸位将军的面问一句不过分吧? 或者说,您已经把监军的职务也让给大都督兼任,他已经可以随意颁布军法了么? 究竟是您持节,还是大都督持节?” 石守信看向卫瓘反问道,这话问得可谓杀人诛心,后者不站出来都不行了。 “大都督,听听都官从事石守信说些什么也无妨。 花不了多少时间的。他是许仪军中监军,对褒斜道的情况比较了解。” 卫瓘终于抬起头,看向钟会请求道。 他都开口了,众目睽睽之下,钟会若是再想让石守信闭嘴,那吃相就太难看了。 这里起码十几个副将偏将牙门将骑都尉,难道连话都不许监军开口说么? 那样钟会还不如直接宣布造反呢。 “哼,你说吧!” 钟会虎着脸,拍了一下桌案,脸上满是不悦之色。 “大都督,您造过桥么?” 石守信开口问道。 钟会面色一僵,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未曾有过。” 钟会不耐烦的答道,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下官再问,您过往独自领兵出征过么?” 石守信又问。 “未曾。” 钟会咬牙切齿的说道,军帐内已经有将领快憋不住笑了。 “钟都督此前的履历,既没有单独领兵出征过,又没有造过桥修过路,说不定连军法都背不下来。 既然是这样,那您是怎么知道,许将军的栈道修得有问题呢,您自己都没修过桥吧? 俗话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在修栈道这件事上,您完全就是个外行,怎么能对这件事品头论足呢? 既然您都没有能力分辨是不是修好了,又怎么能根据您自己的臆想,来引用军法随意给军中大将定罪呢?” 石守信毫不客气的反问道。 “我没修过,难道你修过?你凭什么在此质疑本都督的决定?” 钟会气急败坏,指着石守信大声质问道,已经破防了。 “大都督,不好意思,下官真修过桥。 此前下官在少府做过两年事,在洛水上修过一座桥,少府内有文案可查。” 石守信对钟会作揖行礼,说得不卑不亢。 “放肆!你作为同行监军,竟敢包庇许仪。来人啊,将石守信一并拖下去军法处置!” 钟会情绪失控,已经不装了。 “大都督,卫督军,诸位将军,栈道有没有修好,明日各位可以随同下官前往褒斜道观摩,或者引兵踩踏测试。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到时候一看便知。” 石守信一脸谦逊,逐个对在场众人行礼说道。 说完,石守信看向钟会,面色忽然一变,无比严肃。 随即他拔出腰间佩剑,指着钟会大声呵斥道: “钟会!我也是朝廷任命的监军,只有镇西军司马卫瓘可以斩我! 其他人斩监军形同谋逆! 你刚刚是不是想谋逆!你大声告诉诸位将军,刚刚你是不是想谋逆! 这伐蜀大军不是你钟会一人的私军!” 他这一声大吼,所有人都看向钟会,眼神里带着玩味,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讲和,都在看钟会的笑话。 此刻钟会也回过神来,明白自己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然入了套。 这场冲突要是传到司马昭耳朵里,他不死也要脱层皮! 监军,不是大都督可以处置的,只有更高级别的监军可以处置监军! 要不然啥事都你一人说了算,那监军不是摆设? 眼看事态奔向崩溃的边缘,卫瓘连忙上前把石守信的佩剑夺下,重新插入他的剑鞘。 随后,他上前对钟会作揖行礼道: “大都督,许仪是否有罪,明日前往栈道观摩便有定论。若是栈道没修好,直接拿下问罪无话可说,现在倒是不必搞这些意气之争。” 卫瓘说话慢条斯理,看似在讲和,实则已经是毫不遮掩的拉偏架。 “大都督,下官会一些营造之术,明日下官可以避开他人的干扰独自核验,绝对不偏不倚。” 此行一直低调做人的杜预,忽然站出来对钟会建议道。 他这话好像是一个重大风向标,之后很多人都陆陆续续站出来,说此事明日眼见为实便好,现在没有什么好争的。 眼见众怒难犯,钟会只好冷着脸拂袖而出,连个招呼都没打。 钟会走了,但事情还没完。 众人纷纷散去之后,石守信被卫瓘叫到了自己所居住的营帐。 卫瓘派人送来了热粥和烙饼,屏退闲杂人等后,二人一边吃一边闲聊,气氛并没有如外人想象中的那么紧张。 “今夜你临机决断发挥不错,有些话不适合卫某开口,你来说正合适。” 卫瓘收起脸上的笑容说道,算是对今夜石守信的言行定性:你所做之事很好,我虽不能大鸣大放的跟钟会对着干,但是我觉得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卫瓘的态度,在石守信的意料之中。 原因很简单,这支伐蜀的精兵,同样跟卫瓘本人没什么交情!他也需要收买人心! 为了组局伐蜀,司马昭其实是使用了多层次交叉制衡的手段。 监军里面有世家子弟卫瓘,也有寒门(如石守信这样的)出身的。 军中的高级指挥官,有身边的亲信如钟会,有司马家的传统嫡系如胡烈、李辅,但他们此前都不是在雍州军中挂帅的人物,也是从别处调来的。 如胡烈,就是近期从荆襄那边空降到军中的。 雍州军的中下级军官,则是类似于许褚嫡子许仪这般的“军二代”。他们对于司马家或许也不太感冒,可是其他人想拉拢他们也没门。 除此以外,还有很多天龙人子弟在军中镀金,如杜预、羊琇、贾辅等。 可以说,这支军队从上到下都是一支散装的,无人可以利用自己的权威,来实现私人目的。 这样看来,司马昭也算是平衡小能手了。 当然了,这样做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不管是什么人,想挟持这支军队造反基本上不可能,坏处则是很容易内斗。 今夜挑衅钟会,高调出手,便是石守信有意为之。 “石某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石守信对卫瓘谦逊说道。 “今夜之事,我会写信回长安禀告大将军的。” 卫瓘面色肃然说道,完全没有客套。 石守信点点头道:“此乃卫监军本分。” 他不卑不亢,丝毫不慌。 卫瓘看了看石守信,总是感觉这位好像不吃他敲打那一套。该谦卑的人不谦卑,那表现出来的不卑不亢就是亢。 卫瓘微微皱眉,随即脸上浮现出神秘的笑容,他开口问道:“你是真不知道钟会有多可怕么?” “看他今夜狂傲之态就知道他可能做什么事,石某当然明白。” 石守信不以为意说道。 “他直接下令将你斩首,返回洛阳以后估计也就是罚酒三杯的事情,这个你知道么?” 卫瓘又问,他现在已经不知道面前这位年轻人是真傻还是装傻。 “他当然可以杀我,但是今夜我拼死保下许仪。待钟会要杀我时,军中其他将领必定拼死保我。 要不然,就没人替他们出头了。钟会手无缚鸡之力,他要杀人,必须依靠手下将领。 下面的人不想执行他的命令,那他的军令就出不了军帐! 如果军中如许仪那些人只想在一旁看好戏的话,那么将来钟会拿他们开刀,也是他们自找的。” 石守信直接戳破卫瓘的诈唬,暗示他不要再兜圈子了。 “说得好啊!” 卫瓘直接给石守信鼓掌,这一招以进为退,真是用得好! 石守信今夜就是给军中将领打个样,也是给卫瓘这个顶头上司站台。 要不然,石守信那时候即便是阴阳怪气一番,也能够阻止钟会杀许仪。 他这番高调举动,可谓是拉拢了一大帮人,然后狠狠得罪了钟会! 谈论这件事的得失,需要看钟会是不是真的被司马昭无条件信任。 如果是,那么钟会打赢了伐蜀之战班师回朝后,给司马昭提一嘴就能整死石守信。 如果不是,那这一步棋就下得很奇妙了。 当然了,伐蜀大军刚刚开拔不久,后面的时日还长,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明日钟会必定查验栈道挑刺,你有把握么?” 卫瓘像是想起什么,突然转换话题询问道。石守信今夜的表现堪称惊艳,但若是栈道没修好,等于白瞎了。 唯有栈道修得过硬,让人挑不出毛病来,才能堵住钟会的嘴! “卫监军放心,钟会又是寒冬逼迫前锋军抢修栈道,又是催促赶工不许休息,就是希望在重压之下,许仪修栈道修得草率敷衍,露出破绽,好让钟会以此杀人立威。 今夜他问也不问,上来就要下令杀人,估计也是早就算到会这样。 但石某从前在少府督造过桥梁。 修栈道,石某是懂行的,这次栈道就是修得一板一眼没有破绽。钟会所想,就是在白日做梦!” 听到这话,卫瓘脸上终于露出了老狐狸专属的笑容。 “那就好,待明日,卫某便要看看钟会脸上到底会是什么表情。” 更新时间 更新定在晚上12点,一次发两章。存稿很多,加更的事情,等到上架后再谈。 此外,评论区是我本人在管,所以也没有什么甩锅的人。所有言之无物的情绪贴,都会被“透明化”,也就是发帖人本人可见,其他人不可见。 我还是保留对所有人的最起码尊重,也不会搞50年禁言什么的。 我再强调一下,看书写书是双向奔赴的事情,读者挑书的时候,书也在挑读者。如果某个“读者”看不惯这本书,那他就不是这本书的受众,就是这么简单直白。 看不惯,直接换别的书看,起点各种类型的书都有,请不要对我恶语相向发泄情绪,那样显得很没素质。 我也不会花时间去辩驳书行不行,好不好,作者是不是傻X之类的,没有必要。别问,问就是你赢了,我无话可说。 还是那句,所有恶意言论一律透明化处理。所有杠精贴视情况而定,如果我觉得碍眼了,跟剧情无关,影响评论区氛围,那就透明化处理。 我不会去杠,不会去反驳,评论区所有操作都是我本人操办,没有背锅管理员。 一本书作者有没有用心写,好好写,肯定是有人能看到的。我没法顾及所有人的口味和喜好,所以,有人愿意和我同路,那就一路前行。有人转身离开,那就相忘于江湖,我也是不会挽留的。 第23章 小刀拉屁股 北风呼呼的吹,褒斜道栈道上,许仪在前面走,钟会带着人在后面跟着。 走一段路,队伍就会停下来,仔细检查脚下的栈道,是否修补到位了。因此队伍行进得很慢很慢。 这样走走停停的,一个上午过去了,结果钟会愣是没有找到一点毛病。 他看向杜预说道:“杜将军,你带着人来查吧。” “得令,请大都督放心,杜某办事公道,绝不会徇私!” 杜预一板一眼说道。 钟会不置可否的点点头,他瞥了许仪一眼,又看了看一旁老神在在的石守信,心中愠怒不已,却又不好发作。 他暗暗下定决心,只要查出栈道有一点问题,绝对要小题大做,杀几个人以儆效尤,震慑三军! 钟会恼怒是有原因的。 天刚亮,他就下令擂鼓点将,全军开拔前往褒斜道。他本人带着亲兵,来到许仪的前锋军中,身边还跟着卫瓘等大佬。 一路上走走停停,但凡修补过的地方,他都会仔细观摩。 当然了,石守信也跟在钟会后面,这位伐蜀的大都督已经放出话来,若是发现栈道修得有问题,定会将石守信和许仪一起斩首。 上下一番折腾后,钟会一无所获,只好把希望寄托在杜预身上。 “杜预,这处修补得如何?” 等了很久,钟会指着栈道上的新木料,对杜预询问道,而后者还在观察检测。 “大都督请稍候。” 杜预左看右看,又找到十多人在那处新修补的地方上蹦下跳。不一会,他才走过来对钟会作揖行礼说道:“大都督,此处整修合格!” “真的吗?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出了事,你也要负责的。” 钟会眯着眼睛看着杜预,语气不善,明显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可是这一招对杜预没用。 这位司马家的女婿,一板一眼对钟会说道:“大都督不必见疑,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杜某不会包庇任何人,也不会冤枉任何人。出了事,请大都督把杜某也一并处置了!” 钟会没说话,骑着马在栈道上“飙车”,来来回回跑了几趟,栈道稳固如初,没有任何毛病。 “哼,传令下去,继续行军,每一处修补的地方,都不能放过,一定要仔细检查!” 钟会丢下一句话,随即转身返回中军去了。 被人打脸以后,这位伐蜀东路军统帅钟会,此刻是什么心情呢? 别问,问就是糟糕透顶,这回,他丢人丢大了。 许仪松了口气,连忙将石守信拉到一旁,紧紧握住他的双手激动说道:“谢谢石督军,要不是你当初严格要求一丝不苟,只怕许某现在已经人头落地了。” 他确实是心有余悸,当初还对石守信那死板的要求不太理解,甚至认为是对方故意找茬。如今看来,石守信可谓是目光如炬,早已算准了钟会要搞事情! “许将军,现在说没事还为时尚早,这两天你这般准备一下,一旦大军扎营,钟会就会有行动了……” 石守信凑过来,在许仪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钟会居然敢这般胡作非为?” 许仪一脸惊恐,压低声音惊呼道,随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防人之心不可无,许将军就当是石某小人一回吧。万一不是,咱们也不损失什么呀?” 石守信长叹一声说道。 事实上,这个时代或许没有任何人比他更了解钟会了。 奸诈也好,歹毒也罢,其实都不是钟会性格里天生固有的东西,都是他为了适应这个暗黑的世道,不得已而为之。 钟会的性格,用“固执”二字来形容最贴切。他决定了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为此可以不择手段。 这才是此人的底色,为了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钟会不在乎手段如何。 白天无事,杜预带着钟会指派的亲信人马,逐一检查了许仪主持修复的各处残缺栈道,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 入夜后,大军继续行军,丝毫不停顿,也停不下来。沿途没有扎营的地方,只能强制行军,到下一处开阔地扎营。 于是连续走了两天的路,大军选择在衙岭扎营。这是褒斜道的一处开阔峡谷,再往南面走,路就越少,就越发依赖栈道。 当天夜里,有一个数十人组成的小队人马,趁着夜色悄悄离开衙岭魏军营地。他们毫无阻碍的通过了衙岭的关城(山上必经之路上的一座城楼),继续向前,似乎是在搜寻什么。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后,这些人停了下来,点亮火把,站在一处新修补的栈道旁。 其中一些人从背后的行囊里拿出铁斧等工具,似乎想对栈道搞破坏。 正当他们准备劈凿栈道上的木桩时,栈道南北两面均有大量人影靠近。这些人压根就不跟他们短兵相接,直接上来就搭弓射箭。 不问,不答,不打招呼就下死手! 一时之间,夜色之中箭如雨下,沉闷的钝器入肉之音不绝于耳。 咻咻咻!咻咻咻!耳边尽是死亡的尖啸。 即便是这些人已经全部被弓箭放倒,朝他们射箭的人也没有停下来。很快,那些中箭后躺在地上呻吟的人,也不吱声了。 这时候,埋伏他们的队伍才点亮火把,北面那支队伍领头之人正是许仪!而南面那支队伍领头的人,却是石守信。 二人各带一队人马两面夹击,有心算无心之下轻松得手。 “石公台,我们何不抓个活口?” 许仪有些迷惑的问道,此刻对石守信已经心悦诚服。这位石监军,谋定后动算无遗策,当真厉害得紧! “这些人都是钟会的亲信,难道许将军要把盖子揭开,指责钟会这个大都督陷害你么?” 石守信不动声色的反问道。 许仪不说话了,他还能说什么呢?兔子急了都还咬人呢,更何况是大都督! “许将军,把这些箭矢都拔了,现场所有箭矢都回收放好,尸体就留在此地。若是钟会当众问起,许将军就说或许是蜀军斥候所为。 但石某估计他是不会问的。经此一役,起码他会收敛点,不会在修栈道这件事上为难我等了。” 石守信轻叹一声说道,这年头,还真不能把旁人的节操想得太高。类似今夜这种陷害同僚和下属的事情,钟会大概不会嫌麻烦。 石守信记得前世钟会坑起邓艾来,好像也是下的死手。 夜里寒风呼啸着,黑暗之中仿佛有无数毒蛇猛兽潜伏其中。然而石守信却感觉,人心比这三九严寒还要冷,比毒蛇猛兽更可怕。 石守信和许仪二人带队返回大营,都是心情沉重。 “石公台,钟会……是不是会反?” 许仪凑到石守信身边低声问道,称呼都变了。 连他这种对政治不敏感的人,都闻出不对味来了! “许将军心中明白就行了,不要说出来。” 石守信一直不回答,等他们走到大营门口,他才回了一句,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了。 许仪点点头,他拍了拍石守信的胳膊热情承诺道:“若真有事,公台只管来许某大营避祸!有我在,定然保你无事!” 石守信心中暗想:恐怕到时候我还真有求于你。 第二天,大军继续前行,不久在前面开路的斥候,就发现了昨夜留在那个新修栈道旁的十多具尸体,身上全是被箭矢射穿留下的孔洞。 似乎早就料到这样的结局,钟会一口咬定褒斜道有蜀军在活动,这些人是被蜀军斥候所杀,此后便不再催促许仪赶工修补栈道。 而石守信的日子也因此安稳了不少。 他受命随前锋军出征,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虽然很辛苦,时常要两班倒的砍树做木工,但不必跟钟会碰面,日子倒也过得去。 一连十多天波澜不惊的修路时光就这么匆匆而过,前锋军抵达褒斜道要冲“三交城”故址,此处为连云栈道与褒斜栈道的交汇点。 汉代修建的连云栈道早已荒废不提也罢,但三交城的古城遗址哨所,居然也被蜀军放弃,这是石守信他们没有料到的。 这件“小事”,似乎说明了一个不可忽视的大问题:蜀国对于魏国在汉中地区的防御策略,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褒斜道已经不再设防,至于其他地方如何,暂时还不能确定。 此地再向南一百里不到,便是褒斜道的南面入口石门(地名),经过此地后,就是汉中平原。 许仪不敢大意,派人向钟会求助。这次钟会没有造次,直接下达军令:前锋军屯扎三交城不动,中军在衙岭关城建立指挥部,此路由胡烈总指挥,同时在衙岭开阔地建立临时粮库,负责接收从关陇来的粮秣。 至于钟会本人嘛,居然带着后军和本部人马,掉头回去了! 当然了,也不能说回去吧,只是退出褒斜道走回长安,然后在后方督战,领着接应前方战斗的预备队,走傥骆道了! 褒斜道这一路的将领,多半都是跟他不对付的,从胡烈到许仪,以及一大堆目睹他被石守信疯狂打脸的将军! 钟会自知理亏,又无威信,明白自己在这一路已经指挥不动人马了,连忙换一路走。 这对于石守信来说,也算是个好消息。 钟会交代完褒斜道这一路的善后事宜便离开了,就在当天,得到授权的胡烈直接把石守信召回了自己身边。 回到衙岭的那天,胡烈在衙岭的城头为他接风洗尘,把酒言欢。 出席宴会的,有许多如许仪这样阶层和出身的骑都尉和牙门将。经过那天夜里石守信硬刚钟会,这些人都把这位石监军当自己人,宴会上一个个都是称兄道弟,吹牛打屁好不快活。 等宴席散去之后,杜预悄悄找到石守信,将他带到自己的营帐内,然后拿出一封帛书递给他看。帛书上写着那天石守信硬刚钟会,以及“栈道风波”的全过程,并写下了自己的观点:钟会狷狂,恐有不臣之心。 “元凯,这是什么?” 石守信疑惑问道。 “杜某写给大将军的密报,顺便誊抄了一份留底,原件已经交给卫瓘了。” 杜预慢悠悠的说道,拿出这封信给石守信看,显然是当面表达支持他的态度。危局之中,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分辨敌我! 石守信点点头,心领神会。这打小报告的事情,操作起来说简单也简单,只是细节中透着缜密。杜预是司马昭的妹夫,在官职之外,他肯定还有自己的“秘密任务”。 相信司马昭看过杜预的“密折”之后,会对钟会重新认识的。换言之,最起码杜预应该知道,钟会已经不可能返回洛阳了,就看怎么死而已。 石守信叹了口气说道:“元凯,石某窃以为,钟会后面不会消停啊。他可不是蠢人。” “谁说不是呢。” 杜预点点头,然后压低声音说道:“最怕出现你过往说的那种情况,若是邓艾真的杀进蜀地了,到时候只怕山崩地裂!” 二人在军帐内一边喝酒一边闲聊,夜深人静时,石守信才回到自己的营帐,倒头就睡。 第24章 简约而不简单的游戏规则 第二天,宿醉中醒来的石守信,就收到妻子李婉的书信。当然了,很多人的信,以及家里寄来的东西,都是随着军粮一并送来的。 为了防止将领拥兵自重,魏国这边往往军中将领和士兵的籍贯都是分开的,而且将领的家多半都在洛阳。 同时,为了让将领们能专心作战,写家信变成了一项常设的制度。有这个制度在,军中主将就很难拉拢别人跟他一起造反了。 信封是用石守信他们家自产的厚纸做成的,被李婉折成了一个漂亮的鲤鱼形状,信封被染成了淡绿色,像艺术品一样好看。 胡烈等人都在揶揄石守信家中妻子贤惠且富有生活情趣的时候,当事人才发现了一件让他很愤怒的事情。 信封上的火漆,已经被人打开过了,打开信封的人,甚至都不屑于还原一下意思意思,似乎就是专门给石守信难堪的! 不过好在信中没有什么私密话,李婉也只是简单的说了一下家中情况:一切安好,也没什么大事,让石守信出征时谨言慎行,家中勿念什么的。 李婉最后提了一嘴,她用蜀锦做了一件新袍子,和信一起送过来的。到了蜀地穿蜀锦,更接地气一些。 石守信这才注意到有件包袱是一起送来的。 他匆匆忙忙在那一堆信件和货物里面寻找,终于找到一个写着自己名字的包袱。 打开一看,里面有一件黄色花纹的黑底锦袍。 只不过,袍子已经被人给剪碎了,成为了一堆碎布。 “贤弟,军中书信,大都督和监军都可以过目,但一般并不会拆开。 这件事是钟会借题发挥,贤弟还是不要去追究的好。” 胡烈看到了这一幕,走过来安慰石守信道。这很显然是钟会恶意报复,但人家也有“正当理由”啊。 你老婆的书信,真就是你老婆写的吗?你老婆给你缝的衣服,真就是你老婆缝的么? 谁知道这是不是暗藏了蜀国那边的指示?谁知道有没有猫腻呢? 所以我把信拆开,把衣服剪开,看看有没有问题,这很合理对吧? 谁让我是大都督呢,要是大军败了,我要负全责的呀! 面对钟会的恶意挑衅,石守信还真没办法拿他怎么样,主要是为了这点事掀桌子也不值得! 这是钟会故意激怒他,希望他在愤怒之下作出不理智的行为,从而露出破绽。 “无事,钟会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用上了,不正是说明他现在已经没什么好办法么?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石守信故作轻松说道,看上去一点也不在意。 报仇不必等十年,甚至连十个月都不必等! 石守信心中冷笑,将那些碎布装进包袱,拿在手里。他才不会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什么。 “我这便回到许仪军中,看看南面蜀军是怎么布防的,留在这里也甚是无聊。” 石守信对胡烈作揖行礼说道,他已经打算前往先锋军中,看看有什么事情是自己可以做的。 这次历练,有些凶险,因为石守信知道伐蜀的结局,所以才明白这对于入蜀作战的军官们来说,都是一场生死考验。 如何在倾轧中活下来,满载而归,才是石守信首先要考虑的事情。如果死于乱兵之中,甚至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那即便是最后伐蜀成功又如何呢? 至于钟会最后如何……石守信等着看好戏。 等钟会死了,到时候再给他写一副挽联吧。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羊徽瑜“进谗言”,又或者是司马昭真的对钟会很反感了。就在伐蜀大军正式进入褒斜道之后,司马昭下了一道非常离谱的人事任命: 征辟羊祜为中护军,负责管理洛阳禁军! 大将军府的幕僚们,都被司马昭的任性吓坏了,说什么都不肯在诏书上盖章!连带羊祜本人在得知这个离大谱的消息后,也被吓坏了。 于是正在家里因为过年休沐而摸大鱼的羊祜,连忙来大将军府恳求,绝对不能接受这道任命。 司马昭说:没事,你是自家人,我信任你。 羊祜说:我没有功绩啊。 司马昭说:中护军掌管禁军调度,不需要功绩,只要有忠诚就行了。 羊祜说:你要下令我就辞官回泰山老家。 司马昭还是不同意撤销命令,把羊祜骂出来了。 无奈之下,羊祜只得前往姐姐羊徽瑜的住所,然后恳求姐姐去大将军府里面劝说一下司马昭,让这位大将军不要太任性了。 这种任命,不是在提拔羊祜,而是在把他架在火上烤。 羊徽瑜也麻爪子了,这种事情接受任命不明智,劝也不好劝!她想起了羊琇的母亲辛宪英,向来足智多谋,她可能会有好办法。 羊徽瑜想听听辛宪英对此事是怎么看的。 来到堂弟羊琇家,羊徽瑜得知辛宪英身体不太好,天寒卧床并不见客,顿时大失所望,准备离开。 然而,听闻羊徽瑜来了,辛宪英连忙让家仆把这位夫家的族侄女引进堂屋。等待了一会之后,辛宪英便拖着病体,裹着厚厚的袍子,来到大堂与之面谈。 “堂婶,您去卧房歇着吧。” 看到辛宪英面色不太好,似乎在生病,羊微瑜连忙上前握住她的双手。 “羊琇随军出征了,你来这里,是询问大将军征辟叔子为中护军之事么?” 辛宪英微笑问道。 羊徽瑜点点头,这件事不少人知道,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她似乎心中早有预案,于是看向羊徽瑜说道: “此举是大将军心中所想,或许也可能是试探,推辞不受确实是明智之举。 叔子身无寸功,却得此高位,手握重兵,必定遭人嫉妒,实乃取祸之道。 你若是面见大将军,便直言伐蜀乃千秋功业,事关国家生死存亡。 中护军之职非同小可,一要关系亲近,二要有军功傍身,非如此不能服众。 听闻原征西将军司马望性格宽厚,在关中八年抵御姜维北伐颇有战功。此番出征蜀国,大将军以钟会为大都督,特意将司马望召回洛阳待用,尚未述职。 不如建议大将军授予司马望中护军之职。” 辛宪英给羊徽瑜提了一个建议:让司马望代替羊祜担任中护军。只要去跟司马昭说,此事不难成行。 如今司马昭死死咬住让羊祜担任中护军,只是因为没有找到更合适的人选罢了。 一旦他接受了司马望,那么也就不必为难羊祜了。 “堂婶所言字字珠玑啊,我这便去大将军府走一趟。” 羊徽瑜大为赞叹,她这位堂婶被称为“女中诸葛”,在家族内部颇有声望,今日又是大展风采。 司马望是司马家的旁支,其父是司马孚。司马孚是司马懿的弟弟,他们这一支,想夺权稍微远了点,没有可能性。 司马昭之所以不让亲弟弟,诸如司马伷之流担任中护军,其实也是有些担忧家庭内部的纷争。毕竟他夺他兄长司马师的权,已经是有案例在前了。 辛宪英所言,可以说完美契合了司马昭的政治需求。 “不着急,你陪我去院子里走走。” 辛宪英微笑说道,拉着羊徽瑜的手,走到院子里。 此时白雪铺满了院落,几株红梅迎风绽放,为这雪白而死寂氛围增添了些许亮色。 辛宪英走到一株红梅跟前,残忍的将花朵摘下,然后一片花瓣一片花瓣的摘下,将其随手丢到地上。 “当年你嫁入司马家,成为司马师的继室。我眼睁睁看着你一点点的生无可恋,活成了一个行尸走肉。 正如这腊梅一样,即便是当初开得不惧风雪,也终究会慢慢凋零。” 辛宪英长叹了一声。 羊徽瑜不语,她不想提起过往那些辛酸往事。 “只不过。” 辛宪英顿了顿,那双已然出现浑浊的双目,紧紧盯着羊徽瑜那清冷俏丽的面容继续说道:“只不过,我最近发现,这朵已然凋谢的腊梅,居然重新充满了活力,再次迎风绽放了。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啊。” 听到这话,羊徽瑜心中十分紧张,却又尽量保持面色平静,没有接茬。 辛宪英面带微笑,凑到羊徽瑜耳边嘀咕道: “当年我尚未出嫁,听闻家里给我寻了一门亲事,正是羊氏的羊耽。我不想就这么嫁了,提出要见他一面。待我与他见面后,感觉非常满意,于是心中便有底了,对父母安排的婚事不再抗拒。 现在的你,和当年的我,写在脸上的表情几乎是一模一样。 你要多多保重啊。” 辛宪英意味深长的拍了拍羊徽瑜的手背,随即转身朝着卧房走去。 羊徽瑜叹了口气,她或许真的已经伪装得很好了,或许那些满脑子都是勾心斗角的男子,压根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但是她现在的心思,却瞒不过那些聪慧的“过来人”。 一朵本已经在不断衰败的花朵,骤然间重新焕发了活力,这其中的蹊跷,或许已经昭然若揭了。 为人厚道的辛宪英选择看破不说破。 …… 满怀心事来到大将军府,羊徽瑜却发现司马昭愁眉不展。 大将军府的书房里,坐在桌案前的司马昭,将长安那边送来的密报,递给羊徽瑜看。 “嫂子推荐的石守信,确实人如其名,克忠职守。只可惜,大军还未入蜀,钟会的野心就已经不加掩饰了。他为我司马家鞍前马后多年,没想到竟然会变成这样。” 司马昭假惺惺的叹息道,欲除掉钟会的心思已经不加掩藏。 羊徽瑜接过司马昭递过来的那张纸,上面说钟会故意找茬想杀掉许仪,但是被监军石守信阻止了。看钟会这样子,恐怕会有“不可知之事”发生,希望司马昭早做准备。 落款居然是杜预。 “今日妾只是来替叔子辞官的,中护军之职,万万不可授予叔子。” 羊徽瑜压住内心的忧虑,开口恳求道。 这话好像在司马昭的意料之中,这位大权在握的大将军摇摇头道:“我不需要叔子有战功,只要是自家人就好。” “司马望乃大将军堂弟,在关陇镇守八年,颇有人望。他来当中护军,朝臣们都会服气的。 比叔子上位要强得多。 未来叔子立功了,大将军再封他为中护军亦是不迟。” 羊徽瑜对着司马昭躬身一拜,立场非常坚定,根本就不是跟司马昭讨价还价。 司马昭似有意动,点点头不置可否。 羊徽瑜见辛宪英的建议起了作用,趁热打铁道: “大将军,妾今日就说点忌讳的话。叔子是我弟,我对他很了解。 若是禁军在洛阳不动,他当中护军大概无事。可是如今的情况,就是钟会不稳,伐蜀大军可能会出事。 真要出现什么状况,朝廷也需要一支精锐前往关中平叛。司马望在关中有人望,对伐蜀大军之中的将领也熟悉,乃是平叛的不二人选。 由他出手指挥大军,大将军再挂帅出征,比叔子当中护军强得多。 望大将军明察。” 羊徽瑜苦苦哀求道。 羊祜绝对不能担任中护军,这会害了他。羊徽瑜长姐如母,为羊祜可谓是操碎了心。 “那就这样安排吧。” 司马昭叹息一声,接受了羊徽瑜的劝说。 听到这话,羊徽瑜长出一口气,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下了。 而另一块更大的石头,却悬得更高了。 离开大将军府的时候,羊徽瑜心乱如麻。 第25章 紧锣密鼓 就在钟会带兵南下汉中的时候,邓艾所屯兵的狄道县,战争机器也跟着开动起来了。 即便是邓艾三番四次的上奏说伐蜀不可行,但司马昭的军令却是下得明明白白:陇右魏军作为西路军,配合钟会的东路军行动,主要作战目标,就是为了牵制姜维麾下的蜀军精锐! 司马昭的命令已经说得很明白,无论邓艾理不理解他的目的,出兵的准备一刻也不能停! 正当邓艾整日唉声叹气的时候,司马昭的主簿师纂来了,并且带来了司马昭的亲笔信和朝廷的任命文书,担任军中司马。 邓艾大喜过望。 其实他一直都不知道司马昭到底是怎么想的,现在师纂来了,总算可以旁敲侧击打听一下了。 当天夜里,邓艾在帅帐内设宴款待师纂,待副将偏将们都酒足饭饱离去后,他将师纂留了下来。 “师司马,邓某一直有件事百思不得其解,心中忐忑不已。 今日酒都喝到这里了,不知道能不能多嘴问一句。” 邓艾给师纂倒了一杯酒,慢悠悠的询问道。 “邓将军但说无妨。” 师纂点点头,不置可否。 “大将军如此坚持要伐蜀,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邓艾疑惑问道。 来了! 师纂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随即解释道:“此事一言难尽,听我慢慢道来。” 他寒门出身,性子很急,不是什么风雅人物,能力更说不上出类拔萃。 但这种人物有点好,就是会听话,能办事,执行力强,让他往东他就不敢往西,不会做多余的事情。 在司马昭眼中,师纂之流都是飞鹰走狗一般的存在。 能用,够用,好用。 司马昭不用师纂这样的人,难道还想去找如诸葛亮那般德才兼备的么?即便是找到了,人家也不会鸟他,何苦自取其辱呢? 看着一脸虚心请教模样的邓艾,师纂清了清嗓子,忍不住长叹一声,反过来询问道:“前几年,高贵乡公的事情,邓将军也知道一些吧?” 提起曹髦之死,邓艾心中一沉,随即微微点头。 有些事情,是很恶心人的。 即便是邓艾这般的旁观者,并没有为曹家伸出援手的心思,也会对天子当街被杀这样的事情感觉不适。 “此事对于大将军的声望打击颇大,大将军坚持要伐蜀,也是因为想通过战功挽回一些名声。” 师纂意有所指的暗示道,几乎是不加掩饰。 话说到这里就可以了,剩下的,要看邓艾自己能不能领悟。如果对方还不能领悟,那也没有办法。 “可是……拿着百战精兵,去挽回大将军损失的人望,这是不是有点草率了?” 邓艾有些不满的反问道。 听到这话师纂差点一口老血吐到桌上。 司马昭的名声难道不比你邓艾麾下的军队重要吗?这点都看不明白? 师纂被邓艾干沉默了,很久之后,他才无奈摇头,赤裸裸的提醒道:“无论如何,邓将军还是要努力一下。前程是自己挣来的,也是自己丢掉的,伐蜀就是前程。师某言尽于此。” 说完,师纂也懒得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去。 师纂离开后,邓艾一个人枯坐在帅帐内,看着军帐内桌案上留下的残羹冷炙,他的心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抓挠一般。 司马昭到底想干啥,邓艾没有完全理解,不过师纂的最后一句话,邓艾明白了。 伐蜀就是前程! 话都说这个份上了,司马昭究竟想干啥,邓艾也懒得去深究,反正还是那句话: 他只管带兵南下,拖住姜维就行了。其他的,不用想那么细!那是司马昭该考虑的问题。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并不是出兵的好时机。 姜维屯田沓中,手下的军队既要参与春耕,也要参与作战,并非是完全脱产的职业化军队。 现在是冬天,出兵的话,姜维手下每一个都是战士,状态极好。这时候出兵有点蠢。 还不如等到春季的时候再动手,那时候姜维的注意力放在春耕上,必须分出不少人力参与其中。 那时候,才是出手的最佳时机。 司马昭搞这么着急,究竟是图个什么呢? …… 正当邓艾准备粮秣辎重的时候,褒斜道这边,负责修复栈道的队伍,因为前方复杂的路况,不得不停了下来。 许仪并非是精通工程的将军,当前锋军主将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可以,但如果遇到栈道被完全烧毁,那他就没办法了。 石守信带着那一百专属部曲,一路向南抵达了一个叫“姜窝子”的地方,这里水流汇聚,因此水位变得比之前高了很多! 之前经过的栈道,下方都是有支撑,或者斜撑的。这里水深太恐怖,以至于完全无法给栈道立足支撑。 当年,诸葛丞相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在石壁上凿开方形孔洞,直接将大小正好的方木填塞进里面,以此为横梁,在上面铺设木板作为栈道。 然而,当年褒斜道是蜀军北伐的交通要道,蜀军自然对于维持这里的栈道很上心。但随着诸葛亮去世,蜀国对于汉中的防御策略变成了战略防守,因此这些方木横梁的栈道也被蜀军一并烧毁。 相传是赵云烧的。 这地方跟北面的气候是两个概念,前面的路靠近陕西,溪水有冰,到这里气候更靠近汉中,河水反倒是不结冰了! 看着眼前碧绿如蓝的褒水,又看了看刀削一般的山壁,以及山壁上的方孔,石守信好像明白了什么。 “石监军,实在是没法继续往前了。前锋军因为修栈道已经折损了几十个弟兄,也修累了。 前面的路,大段大段要修,就近又无法取得这种粗大的方形木料。要如何施工,许某心中也没底,大概要返回三交城再做计较了。” 许仪叹息说道,一脸沮丧。本来可以拿到一点军功的,可是前面道路被拦住,大军又过不去,他这个先锋官不被钟会斩首就要偷笑了,想拿功劳简直做梦! “嗯,先回三交城再做计较。” 石守信点点头道,卡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不如回三交城据点先让前锋军休整一下,然后让胡烈召集军中大佬们开个会,集思广益,顺便拉人一起背黑锅。 果不其然,回三交城后,许仪向胡烈禀告前方栈道无法修复的情况,胡烈勃然大怒,借机打了许仪五十军棍,夺了他先锋官的职务,让他带着本部人马前军变后军,跟一个叫李苞的将军互换序列。 这看似残酷,实则是在保护许仪,让他免于被钟会找茬清算。许仪显然也是知道套路的,笑嘻嘻的被打五十军棍,临别时还跟石守信有说有笑的。 处理了许仪,只是解决了前锋军“违反军法”的问题,并不能解决褒斜道被阻塞的问题。 无奈之下,胡烈一方面向钟会禀告,褒斜道靠近汉中段已经被蜀军烧毁。并且强调这段路不仅难走,而且山壁下方全是河流。 另外一方面,禁军中善于修建营垒,精通土工作业的将领李苞,被胡烈请到了三交城商议修建栈道的大事,并请他带兵在前面开路。 没两天,钟会的军令到了:克服困难修栈道,要确保修好,不耽误行军。傥骆道这一路为主攻,褒斜道这一路为佯攻,只要在明年四月以前,确保发动总攻就行了! 算算时间,满打满算还剩下三个月。 胡烈也好,石守信也好,他们这些走褒斜道的将领,这才回过神来。 钟会离开这一路,并不光是因为他领导不力,而是钟会在很早以前就知道这条路根本不能通行! 攻克汉中的希望,还在李辅那边。 能在司马昭身边混的人,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傻子。钟会眼见走傥骆道的魏军将领一个个都桀骜不驯,便把他们安排在这条线上耗时间,免得影响自己的计划。 谁听话,就把谁调到另外一路! 石守信虽然机敏,而且还是半开卷考试,这一次依然是被钟会耍了。 如果栈道不能如期完工,自胡烈以下,这一路大半的将领都会被处置,落不到好。石守信作为监军,更是跑不掉。 该如何破局呢? 三交城城内的一处军帐内,胡烈正面有忧色看着石守信、杜预等人。桌案上摆着一块木板,刻在木板上的,是一份“工程草图”,是石守信带着人测量后画的。 山壁上有多少个孔,间隔分别是多少,每个方孔的边长,深度,都已经勘测过了。 在图纸上有编号,有数据,可谓一目了然。众人都佩服石守信在少府办事的时候,做工程的基本功扎实。 “别的都好说,就是怎么把木料运过来,是件麻烦事。这么大的方梁,那可不是一般的树木可以满足的。” 杜预叹息说道。 “而且,这种木头还要加工成方形,需要找树干很粗的树木,这种树……只怕得去蜀地,或者关中去找,陇右是没有的。” 李苞也提了一嘴。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比起只知道听石守信指挥的许仪,李苞显然对建筑工程很了解。修栈道嘛,人力什么的都不难。 麻烦的只是材料,以及怎么把材料运到需要建栈道的地方! 要知道,前方的栈道,是诸葛亮修的,可不是魏国修的。甚至栈道的工程样式都是诸葛亮定的! 那些方形的横梁柱子,也是从汉中运来的,甚至是山林茂密的蜀地运来的! 石守信心中暗暗揣摩,搞不好钟会提前知道这件事,故意在这里挖个坑!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他发现,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这个少府出身的官员。 毕竟是专业班子啊!被人寄予厚望也不稀奇。 “石监军,李某听闻你在少府待过两年多,还在洛阳建过桥,在这方面很有些本事。 敢问这栈道该怎么修呢?” 李苞也不跟石守信客气,直截了当询问道。 从地上那块木板上的工程图看,李苞就知道石守信水平绝对在自己之上。 难道仅凭李胤女婿这个身份,就能在伐蜀大军中举足轻重了?岂不知李胤的长子李固,之前也不过是个县令呢! 托举儿子做官也不过如此,那托举女婿又能强到哪里去?所以石守信为什么现在能在这里高谈阔论,不问可知。 胡烈等人一看就知道石守信的地位,大部分都是靠自己的能力争取来的。 “容我思索两天,反正在褒斜道建立粮仓兵站,也要时间,并不耽误。 胡将军以为如何,三日后我们再议。” 石守信面色平静说道,看上去非常沉稳。他的镇定,让众人也都安定了下来,这件事总算是有个人扛着了。 “那行,我们就先忙各自的军务吧,三日后再来商议此事。” 胡烈自然是没什么好说的,毕竟这本就不是石守信的本职工作,只不过是他有这方面的经验罢了。 石守信此番出征的本职工作是担任监军,就是专门挑将领的毛病! 帮忙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当然了,如果监军只顾着挑毛病,那等于是找死! 所有的大前提,都在于“打赢”。 如果能赢,那小问题就不是问题,大问题就罚酒三杯。 如果输了,监军要能够找到背锅的人,到最后自己不背锅。 所以监军这个职务看似简单,好像在军营里睡觉都没问题。实际上难度不低,门道很多,稍有不慎就人头落地。 临别之前,杜预悄悄找到石守信密谈。 他一脸为难说道:“敢当,要不你还是想办法回洛阳吧,你已经得罪了钟会,只怕……后面会很危险。” “现在这个时候再说离开,已经晚了。” 石守信叹了口气,现在退出,不亚于让羊徽瑜蒙羞,更是放弃了将来的前途,哪里还有退路可言。 “钟会如此张狂,做事无所顾忌,似乎已经没有回洛阳的打算了。 敢当还是要当心些,钟会……绝对会反。” 杜预面色肃然提醒道。 “我明白的,谢谢元凯提醒。” 石守信点点头,心中无比沉重。连杜预都看出钟会有问题了,这位大都督,很难说不会干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啊。 第26章 三日之期已到 夜里,石守信一人在自己的军帐内,看着那张工程图发呆。 “其实是可以偷懒不做的,即便是搞不定,锅也不会我来背。 但做了的话,必定会有很多人愿意站在我这边。对后面自保肯定大有裨益。” 石守信抱起双臂,脑子里思考着方法,自言自语像个神经病一样。 其实李苞想得简单了,这次建栈道,一共有三个问题暂时还没有解决。 第一个是如何制作合格且达标的柱子,这种柱子必须和孔一一对应,还要在插进去的那一头打楔子固定。 公差不能差得太多,否则寿命会缩短很多。 不仅如此,柱子外围还要打上一层漆防腐防潮,不能说用一个月就腐了,或者受潮膨胀了。 经得起时间考验,才是主要麻烦之一。 第二个是如何把那么粗的柱子从远方运过来,栈道行军没问题,甚至大部分地段都能跑马!但是如果长途搬运木料,就非常消耗人力。特别是在这木料尺寸和重量都不小的情况下,长途搬运简直是一场噩梦。 第三个问题,是如何把这么粗这么大的木料,插入悬空山壁的孔洞内! 光是测量孔之间的间距,石守信就想了很多办法,勉强完成而已。 可是在山壁上勉强攀爬,跟将木料插入孔洞相比,还是太简单了。 三个技术难点,只要有一个卡住,就没法施工。 该怎么办呢? 他想得脑袋爆炸,一时间也没想到什么好主意。 正在这时,门外值守的亲兵,将一个穿着普通魏军军服中年人带了进来。 石守信上下打量着此人,怎么看怎么感觉应该是不认识的。 嗯,就是完全没见过!之前从未见过面! “敢问是石守信石监军么?” 那人微笑问道,圆圆的脸看起来很亲切。 “鄙人正是石守信,请问你找石某有何见教呢?” 石守信疑惑问道。 那人将挂在腰带上的竹筒递给他,然后作揖行礼道:“某乃是羊公家奴,此番帮羊琇送家书,顺便给石监军也送一封信。” 原来是羊祜家的人! 石守信恍然大悟,这次羊祜族弟羊琇也在伐蜀军中,他们家派个人来送一封不会被外人看到的家书,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如果连这点手段都没有,那也真不用在天龙人圈子里面厮混。 他对着门口的亲兵挥挥手,那两人退出十几步之外。石守信这才看向送信的人问道:“石某现在回信,你带回去,对么?” “正是如此,请石监军现在就看信。看完马上就烧掉,以免授人以柄。” 那位羊氏的信使点点头提醒道。 石守信拆开信,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讶。送信的人则是在一旁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去看石守信脸上的表情。 这封信居然是羊徽瑜写的! 不过大概也是担心泄密,所以信里没有写那些奇怪的话,两人在床上说的情话就更不可能了。 羊徽瑜只是以“大将军”的立场,告诫石守信要做什么,就好像是司马昭吩咐她这么说的一样。 羊徽瑜提醒石守信,司马昭已经有杀钟会之心,而且一定会动手,就是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让他多多留意一下,不要被钟会所害。如果真遇到危险,一定要找羊琇想办法。 还说羊琇虽然自视甚高脾气也差,但绝对不会跟钟会搅到一块狼狈为奸的,关键时刻可以找他求助。 石守信轻叹一声,有些惆怅。 羊徽瑜已经深陷这段不伦之恋当中,如同老旧木头房子着火了一样,除非把一切烧光,否则大火根本无法被扑灭。 罢了,这份爱意不能不接受,否则因爱生恨必遭反噬,石守信明白羊徽瑜写这封信时的煎熬与期盼。 他将从家里带来白纸铺开一张在桌案上,磨好墨以后,想了想,随手抄了一首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在石守信心中,羊徽瑜不是他的小妾,更不是外室,而是他的小老婆,不是随随便便玩了就一脚踢到旁边的。 他不能这么做,更不敢这么做。这个女人,他要小心翼翼的哄着,不能怠慢了。 这一刻,石守信觉得自己好像化身成了段正淳。 将信放入竹筒封好,烤好火漆以后,石守信将其递给那位羊氏的信使。 “鄙人告辞,几日后便快马到洛阳,或许还会再来,石监军保重。” 那人对石守信行了一礼,随即转身便走,消失在夜色之中。 等那人走后,石守信这才无奈摇头。 他心中暗想:人生短短几十年,一场风寒就可能将自己带走。大丈夫做事,问心无愧便好了。 思考修栈道之法的第一天,杜预又跑来找石守信,说是可用造桥之法建栈道,先做器械再造桥。 他描述了一下具体方法,让石守信大感意外。这不就是他前世所知的节段拼装架桥机嘛! 先在栈道上造一个类似于毛毛虫的木制结构,用来吊装横梁,可以用轮子推着走的,形同“架桥机”。 先测量好间距,然后将栈道的一节在空地上拼好,用绳子固定好,最后整体半截悬空伸出去,将其搭在横梁上。 固定好之后继续前进,把没有悬空的模块推到前面悬空,器械继续行走,再在后面上一节新栈道模块。 这种方法完全可行。 这是三个问题之中,最容易解决的那个:如何高效的将栈道木料铺上去! “石监军想到怎么造横梁了么?” 杜预有些担忧的问道。 石守信摇摇头,那么粗一根横梁,要去哪里找那种木料呢?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难办。 什么山就长什么树,对应的木料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根本玩不出花俏来。 “未曾,运输之法,可以利用褒水,在下方靠流水搬运木料,在方孔处停下来,我们再将其吊起来。” 石守信沉声说道,他这一天也不是没有收获,脚下的褒水在那一段水深,正好可以用来运输木料。 “不错,只是,那方梁不好寻找,在山壁上凿新坑更是困难重重。 听闻这栈道是诸葛亮所建,只怕初建时就想到了有今日魏军走褒斜道。 那方孔开得如此之大,也是为难我们,不让我们就地取材。 诸葛亮之才当真是不可小觑。” 杜预叹了口气,有些惊叹于诸葛丞相的智慧。当然了,你站在诸葛亮对面,那他的智谋肯定是要拿来整你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鬼知道当初丞相建栈道的时候,是不是故意留下这一手呢? “元凯兄,石某有件事,需要你帮个忙。” 石守信忽然拉住杜预。 “敢当请讲,杜某必定帮忙。” 杜预点点头说道,别说石守信对他有救命之恩了,就说现在大家都在想办法建栈道,石守信的要求杜预就不能拒绝。 “司马亮的军营在长安,家眷也在。你现在派人去找他,或者你亲自走一趟,然后说一下那个什么什么。 你是司马氏的姑爷,你开口更好些。” 石守信跟杜预面授机宜,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嗯,明白了。” 杜预有一肚子疑问,却没有多说什么。司马亮这厮,乃是司马家有名的平庸之辈。大概是起名叫“亮”而受到了不可名状的诅咒,自幼司马亮就是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 杜预有些搞不懂能从司马亮这里能套到什么。 那些方木的外围,要有些填塞的东西,以弥补公差和防腐。要不然做大了横梁塞不进去,做小了,横梁会晃荡,人走在栈道上搞不好就滑到水里了。 这是在打楔子固定之外的要求。 一天时间过去,晚上的时候,石守信拿出几块小方木,每个都只比拇指大一点,已经被磨得边角都起毛了。 他将这几块小方木在手中揉搓着,每次思考重大问题的时候,他都有这样的怪癖,以此来减压。 重新开凿石壁行不行呢? 也不是不行,只是没必要,因为侧面是山壁,底下是褒水的地形已经定死了。没有托底,横梁孤悬是必然的。 孔开小了,木头倒是好找,但细木无法承受过重的马车牛车通行,辎重就运不过去。 不能运粮,那要这栈道何用? 反倒是原有方孔,已经在诸葛丞相几次北伐的过程中被验证过了,运粮绝对可行,省了很多麻烦。 “该怎么办才好呢? 是利用旧的,还是重新开孔?” 石守信自言自语道,心中暗暗揣摩诸葛亮当年是怎么做的,难道……是从蜀地运来粗大树木吗? 那得多折腾啊! 他觉得以诸葛亮的智慧,应该不至于做这么蠢的事情,白白消耗人力物力。 可惜旧栈道已经被烧,无法还原过往是如何制作的了。传言诸葛亮精通器械,才能深不可测,他定然是想了很多办法的。 以蜀国那种国力,还多次北伐,肯定不会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去修什么栈道。 山壁上这个方孔是用来干啥的,石守信也是和众人商议后推理出来的。事实上,现在的情况是,更南面的栈道走着走着就没路了,只能看到石壁上的方孔,山壁一侧下方就是褒水,地形让人绝望。 现在的方案,也是众人琢磨出来的,并不一定是诸葛亮的原始设计。 石守信叹了口气,他闭着眼睛回忆了一下羊徽瑜写的那封信,感受到某种极为强烈,却又伪装起来不想让人察觉到的关心。 没有风花雪月,没有你侬我侬,只有叮嘱和告诫,冰冷中带着事无巨细般的关切。还有一种小女人害怕情郎出事,想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犹豫纠结。 石守信一屁股坐在软垫上,他想给羊徽瑜写一封绝笔,忽然眼角余光,看到了刚刚拿到手里玩耍的小方木。 其中有四个,正好立起来,其截面摆成了一个尚未严丝合缝的“田”字。 石守信立刻兴奋得不能自已,他差点没把自己那木鱼一般的笨脑袋锤爆! 方木!诸葛亮是何等样人,他为什么要用方木呢?麻烦不说,还会减小木料的截面! 古代虽然没有车床,但是车圆木已经是轻车熟路的木工活!诸葛亮为什么不开圆孔呢? 又方便又结实! 答案就是:圆木不好拼接! 四根小方木,拼成一根大方木,这就是栈道横梁的秘密,说穿了真是一钱不值! 但是四根方木并不是直接摆在那里就行了的。它需要用木工经常用的“胶水”粘在一起,与此同时,还要用各种小五金衔接。除此以外,木工里面常用的榫卯结构也不能少。 就是要用各种方法,增加方木的整体强度。换言之,这种横梁并非是直接把树砍了削皮去边做成的,反而是一种拼接成的复合板! 这在中国古代的木工活里面,叫“抱柱”!唐代以后森林砍伐加剧,已经很难找到适合建屋舍的大木,所以拼接式复合板开始大行其道。那都是将来的事,现在这个时代,用得非常少。 褒斜道的山谷里面就有这样规格的树木可以砍伐,到时候看看有没有宽度需求降低了一半的那种! 如果有,那这件事就解决了! 石守信激动的站起身,狠狠挥舞了一下拳头! “钟会,你踏马会阴人又怎么样!你挖的坑,看老子给你填得整整齐齐!” 第27章 专业人士 这几天军中也没有停下来歇息,不断有运粮的车队来此,将军粮送到临时搭建的粮仓之中。 魏军在汉中作战的日期未定,可能是一两个月,也可能是一两年,这个并无定数。 当初曹操与刘备争夺汉中,战役就足足持续了两年,绝不单单是带兵冲出去砍人就行了。打的都是后勤补给,看谁撑得更久! 这些时日以来,魏军在前后数百里的褒斜道上,设立了六个粮仓,差不多每五十里一个,等这些办完,就建立了一条稳定可靠的粮道。 多处存粮足以保证大军后勤跟得上,也不怕被人一锅端。 三日之期已到,众将再次齐聚三交城的帅帐。帅帐内,胡烈看着石守信,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因为事情有了新的变化。 钟会这个老硬币,居然给洛阳的司马昭打小报告,说褒斜道不通,作战计划要改变,或许走陈仓道比较好。 可是事实上,陈仓道与褒斜道之间,有一个废弃了的连云道连接,交汇之处便是三交城,绕路也会回到这里。 若是沿着陈仓道不走分叉连云道,而是继续往西南走,要绕很大一圈才能抵达汉中。而且陈仓道的出口与傥骆道的出口距离甚远!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没有制定走陈仓道的计划的原因之一。 钟会这招以退为进,就是暗示胡烈等人修栈道不利,而不是真的想让大军走陈仓道。果然,司马昭的命令传来,说是让胡烈加速修栈道,不要停留耽误时间,不要影响伐蜀的大业! 被司马昭训斥了一顿,胡烈当然很害怕,此刻心中的忧虑已经写在脸上了。 “石监军啊,你想好应对之法了么?” 胡烈差点喊出那声“小老弟”,他一脸期盼看着石守信,生怕对方说出个“不”字。 “诸位,请听石某一言。” 石守信微笑说道,请军帐内各位将领入座。 “木料的运输之法,便是在褒水上行使竹筏,将木料放置于竹筏上,同时将竹筏套上绳索,在栈道上牵引着,这样既省力又方便吊运。” 石守信拿起一根树枝,在地面上简单画了个草图。在场的几位将军,都是懂一些土工作业的,要不然也没法安营下寨。 他们一看就明白了。 胡烈疑惑问道:“这光有竹筏还不行,栈道在褒水上方一丈多高,得把木料吊起来才能修栈道。” “这个杜某来解决。” 杜预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绢帛,铺在地上。只见绢帛上画着一个“起重机”,有吊梁,有动滑轮,有行走轮,还有专门设计了配重。 “杜某算过了,吊这种木梁,问题不大。石监军说得对,要造栈道,先造器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古人早就说过了。” 杜预把吊机的原理跟众人说了一番。 原来,他考察了原来栈道支撑的强度,发现之前的栈道做得很结实很坚固,毕竟是用来运输粮秣的,总不能说粮车走到半道就歇菜了吧? 所以杜预就想用吊机去把水里的木梁吊上来,同时想办法利用吊机安装木梁,将其插入方孔之中。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比简单的堆人上去肩挑手提强多了。 “栈道的路面,我们可以预先一段一段做好,等方梁插入方孔后,再直接一段一段铺设在方梁上面,效率可以提高许多。” 石守信补充道。 在场众将皆是频频点头。 要不怎么说专业人士就是不一样呢,原来那一晚石守信怼钟会并非是冒险装逼,而是心里有底气啊! “不过木料是件麻烦事,李某寻遍了褒斜道,也没有找到如此方寸的大树。” 负责在周边寻找木料的李苞,有些沮丧的说道。 眼看事情就要完成了,偏偏卡在最关键的一步,总不能说派人去关中的华山砍树吧? “此事并不难。” 石守信从袖口的摸出四块长条形方木,都是拇指粗细,每一根的形状基本一致。 胡烈等人一脸错愣看着他,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将四根小木料,拼成一根大木料,再想办法将其固定起来就行了。” 石守信将四根木条并在一起,双手托着,拿给在场众人观摩。 “哎呀!杜某真是比猪还蠢!” 杜预气得连连拍打自己的脑袋。多简单一个办法啊,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 大家都是定向思维,都觉得要找一颗大树,削皮成方木后塞到方孔里。 怎么就没想到使用复合板呢! 很多事情是一点就通,杜预似乎也明白了为什么诸葛亮造这段栈道的时候,选择用方梁了。 “真就这么简单?” 胡烈拿着一根木料在手里把玩,脸上的表情是又想哭又想笑。 这办法点透了一钱不值,至于连接木料的方法有的是,涂抹鱼胶,内嵌小五金,以及最常见的榫卯结构,这些都不是问题。 “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这种小树漫山遍野都是啊!” 胡烈兴奋得哈哈大笑,军帐内众将也跟着大笑起来。 石守信对杜预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把那天自己告诉他的事情说出来。杜预心领神会的点点头,没有继续开口。 事实上,整个工程还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没有解决,只有到施工开始的时候,大家才会察觉到。 石守信并不想这么快就把杀手锏使出来。因为只有当别人着急上火的时候雪中送炭,才能显示出过人的本领来。 贵人如果贱用,那就不再是贵人了,而是牛马。 石守信始终都没忘记,他的本职可是监军呀! …… 三交城营地内,随军的工匠正在制作“吊机”,顺便用砍伐的小树削皮制作“小横梁”。 杜预盯着工匠们忙进忙出,眉头皱成了“川”字。 他看了看石守信,只见这位正在营地内四处观摩施工,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杜预终于有些看不下去了。 他连忙将石守信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里。 “敢当,这是不是还有个问题没处理呢?” 杜预沉声问道。 石守信故作惊讶反问道:“还有什么呢?” 杜预拿出一块木材边角料说道:“褒斜道这里上有山下有水,日照之下水汽蒸腾,雨水颇丰。栈道修好没问题,但在山间摆上一个月,估计这横梁就会烂得不成样子了。此战少说也要打半年,粮道不能断。若是我们前往汉中以后,这里的横梁断了可该如何是好?” 杜预问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问题,即木料如何防潮防腐。这种受力件若是受潮了,后果不堪设想。 通常,做支撑横梁的木料并不能随意选择,而是必须要选择红木、红雪松、橡木楠木等等木质紧实的木材。 但仓促之间,这些“高级货”显然不那么好弄。 别的不说,光一个白蚁就够令人头疼了。实际上褒斜道的栈道非常容易损坏,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保养修复,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不着急,我自有应对。” 石守信哈哈大笑,显然是心情很好。他的设想,在杜预的帮助下,目前推进得很顺利。 “你还真有办法?” 杜预大吃一惊,他也明白,石守信在少府当过两年在底下办实事的官员,手里肯定是有活的。 毕竟,少府是专门为军队和官府提供新器械和新工具的衙门,在里面当官,还能不断升迁的人,怎么可能没两把刷子? “石某家有贤妻照顾日常起居,让我这些年能集中精力在少府办差,此番不过小试牛刀罢了。 元凯你就看着吧,都是小问题。” 石守信还是没有说要如何,但显然是信心满满。 几天后,横梁所需木料都已齐备,“架桥机”也在继续建造之中,边造边调试,各种锻打出来的五金件,也从郿县那边源源不断的送来。 除了杜预,所有人都是喜笑颜开的,根本不觉得那几个山壁上的方孔能把他们难住。 当然了,那些人纯粹是不太懂,无知者无忧而已。石守信则是胸有成竹一点也不担心。 终于,在一个春天的午后,司马昭的弟弟,定居关中的祈阳伯司马亮,带着数百人,带着很多粮食前来褒斜道“劳军”。除了一些美食和酒水外,还带来了很多用木桶封装好,密封得十分严密的神秘物品。 “胡将军,你们需要的东西,我送来了。到时候立了战功,可别忘了我呀,哈哈哈哈哈哈哈!” 司马亮握着胡烈的手哈哈大笑道。 毫不知情的胡烈一脸懵逼,嘴角挤出一丝笑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压根就没和司马亮说过什么好吧! “祈阳伯,您这真是雪中送炭呐。放心,石某作为监军,肯定会上报您的功劳的。 这些东西,都会折价上报朝廷,不会白用你的。” 石守信上前解释道,对司马亮眨了眨眼。 “啊,对对对,不碍事不碍事!” 司马亮恍然大悟,随即拉着石守信来到其中一个神秘木桶旁边,低声问道:“石监军,这有何用?” 杜预也凑过来询问道:“敢当,这就是你要的东西么?” “不错,有这东西,栈道三年都垮不了!” 石守信略有些得意,摸着下巴上的胡须说道。 听到这话,杜预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地了。石守信让他派人去找司马亮传话,只说“城北山林”四个字。他还以为司马亮要去长安城北的山林去砍树呢! 可是长安距离褒斜道距离也不近啊,运那么多木材也是个折腾人的事情。司马亮作为司马家的宗室,给军队帮个小忙是可以的,但劳师动众的话,肯定心里不乐意啊。 没想到司马亮确实来了,但没有拿木材过来。 “祈阳伯,两年多前我跟你说要多种树,迟早有用。你看,这不就用上了嘛。” 石守信笑道。 司马亮点点头道:“是啊,石监军真乃神人也!” “真正的神人,是诸葛亮啊。” 石守信叹息道。 他们这帮人又是冥思苦想,又是集思广益,还利用了超越时代的黑科技。结果只跟诸葛丞相打了个平手,还原别人建过的栈道而已。很难想象当年诸葛亮是怎么把栈道建起来的。 石守信忍不住感慨数十年前那个英雄辈出的年代,能人牛人数都数不过来。 …… 正当石守信等人在褒斜道忙着修栈道,钟会等人在傥骆道整顿军务,邓艾等人在狄道厉兵秣马的时候,坐镇洛阳的司马昭也没闲着。 他指使天子曹奂,下了一道诏书,并发布讨逆檄文:大魏要讨伐东吴! 同时下令洛阳禁军准备出征。 任命石苞为扬州刺史,都督淮南诸军事。 任命羊祜为中领军,司马望为中护军,整顿禁军准备出征,大军由石苞节制。 作为伐吴的主力,前往淮南。 这一系列军令,让人有些看不懂司马昭到底想做啥。 整个洛阳的官场,都知道司马昭要伐蜀,并且认真准备了好多年。现在朝廷忽然说要伐吴了,还煞有介事的任命石苞为淮南都督。 简直离大谱! 果不其然,司马昭这点小套路,压根就没把姜维忽悠住。 远在沓中的姜维得知此事后写信到成都,对蜀主刘禅进言:曹魏宣布要伐吴,那都是障眼法骗傻子呢,根本不可信。根据微臣的观察,魏军在沓中等地厉兵秣马,就是奔着蜀国来的,请陛下明察。微臣建议派兵把守阳安关口和阴平桥头,作好防备,免得被魏军突袭。 只不过,刘禅的亲信宦官黄皓作梗,借口占卜无事,建议刘禅对此不予理会,使得蜀军的防御体系出现重大隐患。姜维得知此事后万般无奈,只好暗地里准备撤军回防。 第28章 忧愁与哀思 这天一大早,羊徽瑜睡眼惺忪的起床靠在床头,脑子里一片混沌,简单说就是发呆。正在这时,侍女徐莹前来禀告:石守信夫人李婉带着家仆上门来拜访了。 羊徽瑜吓得立刻就清醒了过来,洗漱之后连忙来到小院堂屋,有些做贼心虚的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人生一般。 那天她像个傻子一样赌气去石守信家里送野味,就是心中有种跟李婉较劲的念头,还特意化了妆。回来以后脑子冷静下来,顿时一阵心虚后悔。 那种事情跟孩子斗气差不多,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自己能干出来的事情! “石夫人今日来访,不知有什么事情呢?” 羊徽瑜定了定神,面色平静问道。 “哦哦,上次羊娘子不是替羊公送来了很多野味嘛。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方便单独面见羊公。家里作坊新产了些白纸,送来羊娘子这里作为回礼,不成敬意。” 李婉很是客套的说道。 礼尚往来嘛,李婉带家仆来送纸,也是风雅之事。 羊徽瑜暗暗松了口气,原来对方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啊。她和别人丈夫偷腥的事情,可经不起理论呢!甚至提都不能提。 她那夜在床上像个荡妇一样和别人的丈夫欢爱,现在想起来就感觉羞耻。 “多谢石夫人,那我便将其转交给叔子。” 羊徽瑜微笑说道,不敢跟李婉对视。 “妾这便告辞了,有所打扰还请见谅。” 李婉是直爽之人,并没有感觉羊徽瑜有什么不对劲的,直接拜谢然后出了院落。 其实她只是察觉到这位“司马师遗孀”,对自家有些善意,所以她要维持并加强这段人际关系,慢慢构建“内宅关系网”,并没有想太多。 等李婉走后,羊徽瑜从礼物里抽出一叠白纸,轻轻抚摸着纹理,忍不住啧啧赞叹道:“这便是石郎纸啊,以前想买都不好买,现在倒是有人送了。” 她立刻心情大好,拿着纸进了书房,坐下开始磨墨。 羊徽瑜患得患失,感觉自己上次写的那封信语气太生硬了,像是上级在训斥下级一样。 这次她想写一封看起来不那么“公事化”的信,提起笔,却又不知道该写什么才好。 左思右想不知道过了多久,徐莹敲门道:“瑜娘子,羊公派去陇右的信使回来了,说有事求见。” “快请!” 羊徽瑜鞋子都懒得穿,直接让自己的透气麻布白袜踩在地上,脚步轻快的打开门。 书房门口,在羊氏当家仆数十年,一出生就在羊家的那位中年信使,对羊徽瑜询问道:“瑜娘子,这是石郎君写的回信,您看是您这边收,还是鄙人送去羊公那边?” “我收着吧,你先去叔子那歇着,一路辛苦了。拿着这些钱去置办点衣物吧。” 羊徽瑜从袖口里拿出几片金叶子,递给那人说道。 “一片就够了,可不敢多要瑜娘子的赏赐。” 那位家仆连忙跪下行礼,千恩万谢的接过那片金叶子。 很多时候,贵族家的忠仆比一般人过得要好很多,他们家的女儿,甚至很多时候都能给主人做妾。关系远不是简单的雇佣或者奴役,其中内涵要丰富许多。 但奴性这种东西吧,它终究是扭曲的。 羊徽瑜好好安抚了对方一番,然后将剩下的金叶子都放到了这位家仆手中。所谓御下,就是在掌控生杀大权的同时,给对方远超心理预期的好处,这样就能恩威并施如臂使指。 在司马家屹立多年不倒的羊徽瑜,显然是知道游戏规则的。 关好门,确认没有人偷听偷看,羊徽瑜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那模样跟一个瞒着父母偷吃糖么,而且还没被发现的小女孩一样。 羊徽瑜拆开竹筒上的火漆,拿出里面的信纸,稍稍有些失望。 她写信写了那么多,石守信怎么就只回了一张纸呢? 羊徽瑜叹了口气,心中黯然。这段孽缘,多半还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吧。 她打开信纸,发现纸上是一首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她的心顿时像是被一只大手捏住一样,呼吸都紊乱起来了。 羊徽瑜闭上眼睛,思绪回到那个晚上。 那一夜她颤抖着,她欢呼着,她喘息着,陷入了迷乱。 确实是一个美妙而且满足的夜晚,石守信和徐莹在门房的对话,她也偷听到了,感动得不能自已。 只是等第二天醒来以后,羊徽瑜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何等疯狂的事情。 现在看到石守信“写的”这首诗,她心中的惶恐与焦躁,瞬间就平复了。 感觉到真情的付出被接纳,被肯定,羊徽瑜忍不住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上天总算对她不薄,在她生无可恋的时候,送了她一段前途未卜的姻缘。 羊徽瑜内心被爱意填满,又不由得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万一,万一自己的情郎在蜀地遇害怎么办? 羊徽瑜顿时心乱如麻,恨不得马上去大将军府,求司马昭把石守信调回洛阳来。 但冷静下来以后,她又察觉到,自己什么都不能做,至少,要等石守信返回洛阳以后,再来向司马昭进言,把功劳落实下来,不让其他权贵夺石守信的战功。 羊徽瑜现在甚至都有点害怕跟司马昭见面。 她察觉到,随着伐蜀战争的进行,司马昭的心思越发不加掩饰了,目光时常在自己身上审视,意味深长。 当然了,这里面男女之事的因素只占很小一部分,关键的是礼法上的阴谋。问题的核心不在于羊徽瑜本人,而是她和司马攸之间的关系,以及司马师继室的身份。 羊徽瑜心中担忧,万一这位大将军忽然暴起将她扑倒在地上,以贵妃之位许诺,要占有她,那该如何处理呢? 以前不可能是因为大家都是要面子的人,再加上司马昭还不是皇帝,所以没有下手的机会。 现在随着晋公之位一步步靠近,让司马昭越来越没什么顾忌了。 “唉!” 羊徽瑜长叹一声,此刻她就想靠在石守信怀里,不管对方怎么非礼轻薄她都无所谓。政治上的那些事情,太糟心了。 正当她长吁短叹之时,书房门又敲响了,不过这次不是侍女徐莹,而是弟弟羊祜。 羊徽瑜打开门,羊祜见到姐姐脸上有泪痕,不由得关切问道:“阿姊又在伤心过往之事了么?” “没什么,进来说话吧。” 羊徽瑜轻轻摆手,她怎么可能告诉羊祜自己已经深陷情感旋涡,早就是打算一条路走到黑了! 流泪只是因为感动而已。 二人落座之后,羊祜将一封圣旨递给羊徽瑜,面色凝重。 上面写着:任命羊祜为中领军,即刻生效。 曹奂的圣旨,就等于是司马昭的命令。羊徽瑜近期都躲着司马昭,没有去大将军府,所以也不知道朝廷发生了什么事。 结果就是司马昭听从羊徽瑜的建议,让司马望担任中护军,但是依旧是将羊祜任命为中领军。 在曹魏原本的政治构架和规则中,中领军的权职高于中护军,都是在禁军中掌权。只不过司马氏篡位后,加强了中护军的权柄,所以现在中领军反倒是不如中护军了。 很显然,司马昭并不是绝对信任司马氏旁支出身的司马望,他依旧把羊祜插进禁军系统里面分散权柄! 其实这也是很典型的制衡之道。 伐蜀,预谋处置钟会,禁军系统调整人事布局,都是司马昭为了禅代所做的铺垫,可谓是一步一个脚印。 “叔子是想让我去劝说大将军收回成命么?” 羊徽瑜疑惑问道。 羊祜摇摇头,叹了口气道:“这次大将军居然没有提前召见我,很显然根本就不想我拒绝。阿姊去大将军府也改变不了什么。” 能说出这话,绝对是人间清醒了。 羊徽瑜点点头道:“中领军加身,必定遭人嫉妒,今后叔子要谨言慎行才是。” 她让弟弟谨言慎行,自己那一夜却在石守信怀里娇嗔呢喃说着情话,巫山云雨不知停歇,早就把自己是司马师遗孀的事情抛诸脑后。 想到这里,严于律人宽于律己的羊徽瑜忍不住一阵脸红羞愧。 “阿姊,你说伐蜀大军会不会出什么变故。羊琇在里面,石敢当也在里面。” 羊祜面色沉重继续问道:“真要有倾覆之患,他们如何保全身家性命?” “所以你想去关中?” 羊徽瑜聪慧过人,只要不在石守信怀里,她脑子就清醒得很,瞬间就明白了羊祜的言外之意。 “伐蜀大军若有变故,中领军必定带禁军前往关中屯扎,以静制动。出兵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唯有现在准备,到时候才能发动。” 羊祜面色凝重说道,他有不少朋友都在此次伐蜀大军之中,若是出大事,真不敢想象后果如何。 “大将军对我有些不可启齿的想法,只怕……现在我并不适合出面。 要是出那等丑事,我还怎么见人。” 羊徽瑜无奈说道。 羊祜看了看姐姐娇艳明媚的面庞,又看了看她那保养得法,没有生育而依旧窈窕可人,如同年轻女子一般的身材,顿时明白了什么。 年轻时就是大美女的姐姐,现在依旧是有魅力的,尤其是对于司马昭来说。 “阿姊是说……” 羊祜瞪大了眼睛,心中回忆起过往的一些事来,顿时觉得很多事情早有苗头,绝非是羊徽瑜想多了。 “哥哥的东西”这句话的杀伤力,恐怕只有当事人才会理解。司马师当年就是压在司马昭身上的一座山。 司马师死了,羊徽瑜是他的遗孀,已经失势。 在普通家庭里,这种情况都不太好混日子,更何况是在司马家呢? 按理说,司马昭应该想方设法的拆掉兄长的一切才对。 结果却是让羊徽瑜收养自己的嫡子司马攸,又对她处处关照,给予了极大自由,这明显不太合乎常理。 这位大将军,对过往帮助自己良多,年轻貌美还没生育过的嫂子,应该多少有些想法的吧?只是碍于面子和礼法,觉得产出和风险不成正比才没下手罢了。 要知道羊徽瑜可比司马昭年轻不少呢。 一想到这里,羊祜无奈苦笑。 司马师都能毒死原配,威胁继室,这家人干出啥事都不稀奇,更何况司马昭还没动手呢! 这件事真不好说将来会如何。 “就是你想的那样,所以我打算回兖州娘家居住,不在洛阳待着了。 若是继续在洛阳,只怕是不太妙。真要出那等丑事,我如何面对王元姬?” 羊徽瑜一脸无奈的反问道。 当然了,这并不单单是为了躲着司马昭,而是羊徽瑜有自己的小算盘。如果说女人背弃婚姻就算堕落的话,那她现在已经深陷黑暗泥沼,永远不可能回头了。 羊徽瑜现在已经在为她和自己的小情郎打算,远离洛阳这个是非之地。 然后酝酿一番大事! “回娘家啊……” 羊祜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吭声。 司马昭,应该很高兴羊徽瑜离开司马家祖宅,甚至消失在公众视野里。因为那样的话,等于是兄长这一脉已经“隐身”了一半。 司马攸少了羊徽瑜这个强大助力,自然也无法跟司马炎抢夺“太子”之位了。至于司马昭心里那点小九九,在事关继承权的大事面前也就不算什么了。 一切都藏着暗黑的算计。 很显然,在司马家多年的羊徽瑜深谙此道,她非常清楚司马昭喜欢什么,忌惮什么。哪些东西必须拿下,哪些东西却只是锦上添花。 “那我现在去大将军府面见大将军,陈述担任中领军的事情吧。” 羊祜不想让姐姐难堪,瞬间选择了自己去说那些事情。 第29章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时间一晃就到了三月。 褒斜道中,栈道建设正热火朝天。 这天在石守信的注视下,工匠们将作为四根小木料安装五金件,然后把带榫卯木料拼接在一起,用鱼胶粘接,又用绳索将其捆好,做成了一根大梁。 “这就开始么?” 一旁的杜预满脸好奇问道。 “正是,开始吧!” 石守信命令麾下亲兵来“打胶”,就当着他的面干活。 刺鼻又令人恶心的味道传来,杜预等人忍不住捂住口鼻。只见亲兵们将粘稠的淡黄色“胶水”涂抹在拼好的木梁表明,刷了一层之后,再刷第二层。 “这是杜仲胶,可以从杜仲树的叶子和树皮中提取。 两年多以前,我建议司马亮在长安以北山林种植了一大批杜仲树,那是属于他们家的山林。 我当时说这东西将来有大用,原本并没有想用在此地。现在只不过因缘际会,恰好用上了。 这东西可不简单,防水防潮不过是小试牛刀而已。” 石守信哈哈大笑道,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得意。 来自千年后的发现,在这个时代,乃是不折不扣的黑科技! 杜仲胶和普通橡胶比,除了弹性和防水性能接近外,还多了一层防腐的功能,尤其能保护木料不受白蚁侵袭。用在此地,刚刚好! 免得大军到处去找什么红木红松木的,这些木料在褒斜道压根就找不到!无法就近取材。 杜预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他选择相信石守信。 因为即便是不上什么杜仲胶,这些横梁几天之内也不会出任何问题,难的是要经得起未来的风吹日晒! 大军若是正在汉中攻城略地时,栈道断了,粮秣送不上来。到时候兴师问罪,石守信估计要被军法从事!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敢当,你确定啊,若是此番伐蜀时栈道出问题,那我们二人都是……” 杜预把石守信拉到一旁,低声问道。 他是司马昭的妹夫,朝廷估计不会把他怎么样。但石守信可就没那么走运了。 “放心,肯定无事。” 石守信摆了摆手说道。 杜仲胶是经过历史检验的东西,他知道谜底,所以根本就不担心。不像是杜预他们,是闭卷考试,难免有些诚惶诚恐。 横梁防腐防潮的问题解决了,架设起来自然是没有问题。 负责施工的魏军将领李苞,带人将横梁装入竹筏,顺着褒水行进。竹筏上拴着绳子,在水上缓缓靠近吊装点。 到“吊机”所在位置时,一个身轻如燕的士卒抓着绳子被放下,将横梁用绳索捆好,吊机再将木梁和那士卒一起提来。 用人工对准,人工拉梁进洞,人工打楔子作为“膨胀螺栓”,将木梁与方孔的缝隙填满并锁紧。 有一系列高难度人工操作,在没有电机的时代,全靠玩命,以及艺高人胆大。 这种高危活计,第一天施工就有人不小心跌入褒水之中,被水冲走连尸体都找不到了。 可是施工却一刻也没有停下来,因为军令如山,不管是死几个人还是死几十个人,这条栈道都必须要修好。 一旁观摩李苞施工的石守信和杜预等人都是沉默不语。出主意的时候他们还可以集思广益,说话很有分量。但真正干活的时候,那就是李苞说了算。 因为李苞要对工程负责。 如果不能按期完成,或者质量不过关,按军令要第一个处死他,接下来才是他的手下。 把这些人杀完了,才会追究石守信和杜预等人的责任。因为他们只是在一旁出主意的人。 看到又有一个倒霉蛋摔进褒水,被救起来的时候喝了一肚子水,勉强捡回来一条命。 杜预长叹一声道:“慈不掌兵,古人诚不我欺也。” 他没有自讨没趣的上前阻止李苞施工,只能在一旁看着。封建时代,特别是天龙人横行的国度里,大家都是这么玩的。他作为司马家的女婿,实在是不便多说什么。 万一李苞来一句“你行你上啊”,难道杜预还真去爬吊机不成?这又不是他的本职工作! 不过石守信不在乎这些,有些话该说还是要说 他走上前对眉头不展,时不时对麾下士卒抱怨的李苞建议道:“李将军,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你看士卒们都有些畏惧安装木梁,这一害怕,就容易出事,本来好办的事情反而不好办了,这么搞下去也只是在浪费时间。” “石监军以为如何处断才好呢?” 李苞微微皱眉问道。 留在褒斜道的魏军将领,基本上都是知道石守信的事情,对这位敢于秉公直言,又肯同心同德替他们出主意修栈道的文官很有好感。 如若不然,他现在早就怼回去了,根本就不可能听石守信说什么。 “装好一根横梁,赏脱壳米一石,干活不白干。 若是不慎落水身亡,给家人抚恤两千文,出事无后顾之忧。 如此人心则安,多劳多得没有怨言。” 石守信温言劝说道,没有摆监军的架子,也没有威胁李苞。 不得不说,这番话很有道理。 现在士卒们装横梁的态度并不积极,都不肯上吊机装横梁,因为干了等于白干,什么好处也没有,出了事只当是阵亡,死了也白死。 这样一来,谁还肯出力呢?做事有风险无收益,换谁也不得干啊! “石监军言之有理,李某在此谢过了。” 李苞心悦诚服的对石守信作揖行了一礼,随即上前颁布修栈道的新规! 果不其然,他麾下部曲并非软蛋,只不过人性使然,大家谁都不傻,不肯拿自家性命去送死罢了。 当赏赐和抚恤的规则颁布后,那些施工的士卒立马士气大振,许多人都抢着要去上吊机装横梁,以至于有人装了一根还要继续装。 不得已之下,李苞只好约定:每人只能装一根,之后必须换人。如果硬是要装,无论装多少次,都只给一次赏赐。 士卒们积极性高了,精气神上来了,吊装作业的时候,居然没有再死人了,只有两个人不小心掉下去,腰间虽然绑着绳子,但落水后还是受了轻伤。 白天忙完,夜里李苞让副将负责另一半人马,进行吊装的准备工作,同时制作横梁,自己则是拿着酒来到石守信所在的营帐道谢。 一个人对别人是善意还是恶意,能不能办事,能不能抗事,大家都是看得到的。石守信急公好义,为人实诚,处事公道。 无论是之前的许仪还是现在的李苞,都觉得这个人值得结交。 石守信虽然官职不大,但做人做事可比大都督钟会爽快多了。不算计他人,不挖坑害人,遇事了能帮忙出主意,出事了能说公道话。 李苞给石守信敬了三杯酒,二人相谈甚欢,足足喝了一个时辰才离开。 等他走后,杜预也来了。不过他不是为了感谢石守信,而是询问杜仲胶的事情。 “这个东西,包裹在木头车轮外圈,可以减轻震动。 我在少府的时候,做了一辆用杜仲胶做轮胎的两轮车,驮运粮秣很是便利。 等伐蜀之战结束,我带你去看。” 石守信哈哈大笑道,和杜预碰杯喝酒。 “敢当的本事杜某是知道的,那就一言为定啊。 不过这次伐蜀嘛……” 杜预面色忽然一紧,压低声音说道:“若是有事,敢当速速来我本部人马,我定护你周全!” 聪慧过人的杜预已经从种种情报中推测出,此番伐蜀的过程恐怕未必如大家想的那般顺利。这话他并不是第一个在说,之前已经有胡烈、许仪、李苞等人,都信誓旦旦的对石守信打保票。 石守信想起临行前羊徽瑜的安排,不由得佩服这位失去丈夫以后,还能在司马家屹立不倒的女人。 羊徽瑜说,要确保自身的安全,就是跟军中的中下层军官们交好。如果真出事,这些人不但可以保护石守信,而且还可以暗中通风报信。 无论是钟会也好,其他高级将领也罢,他们要杀人,都需要这些军官们的支持。 如今看来,羊徽瑜目光如炬,对魏军之中的政治生态看得很明白。 “只怕真要出事的话,你也是九死一生,到时候我们抱团便是,莫要说那些见外的话。” 石守信苦笑道。 杜预随即也是黯然叹息,他本部兵马也就一千多人而已,聊胜于无吧。 …… 时间转眼间到了四月,随着褒斜道的栈道顺利完工,胡烈派出密探前往汉中,发现蜀军居然早已收缩到汉中规模较大的几座城中,整个汉中平原的野外都没有蜀军活动! 于是胡烈派人速速禀告钟会。 时隔数月,钟会再次来到军中,并考察了褒斜道栈道,准备找茬。 结果钟会找了一圈,愣是连他自己都被眼前的坚固栈道给说服了,于是钟会只好悻悻离开不再多言。这栈道确实建得漂亮,横竖挑不出毛病来。 不过事关伐蜀大事,钟会没有犹豫,更没有矫情。 他立刻命人前往狄道,让邓艾率西北军南下攻打沓中!作为偏师拖住姜维麾下的蜀军精锐! 同时派人通知诸葛绪,让他率三万多人马,自祁山向武街、阴平之桥头切断姜维后路! 办完这些之后,钟会便在三交城召开军议,命李辅从傥骆道南下,进攻屯守汉中乐城,仅有五千兵马的王含。 又命荀恺进攻屯守汉城,依旧只有五千兵马的蒋斌。 而钟会本人,则是在褒斜道大军之中,亲自带兵南下攻阳安关! 随后,钟会任命胡烈为先锋军主将,主攻关城!石守信为先锋军监军,随军督战! 钟会本人率主力殿后,部队徐徐进入汉中,并建立营寨,分兵据守。魏军共计二十万,分进合击,多路进攻汉中、沓中、武街等地。 …… 这天夜里,杜预又来找石守信,提起了攻打汉中之事。 他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了一张汉中地区的详细地图,铺在桌案上。 “敢当,我最近研究了一下大都督的打法,感觉……不太对劲。” 杜预沉声说道,随手将桌案上的那些如拇指一般大小的木块,摆在各城的标注位置,让战场形势看得更加直观。 “大都督的办法,是各留一万人,围住汉、乐二城。主力屯兵于阳安关前,然后再分兵,以三千人为一队,扫荡汉中各据点。 然后慢慢磨,阳安关不一定能磨下来,但汉、乐二城却坚持不了多久,城内存粮有限。 如此,只要拿下这二城,伐蜀战役就已经结束了。” 杜预十分笃定的说道。 石守信微微点头,却没告诉他如无意外,最后应该是阳安关被攻破,汉乐二城反倒是一直挺立到刘禅的圣旨送来,才主动投降。 “不攻破阳安关,钟会便有借口在汉中屯兵,以此养寇自重。大将军,也不见得会反对。 总之啊,这一战已经不关我们什么事了。” 杜预有些遗憾的抱怨道。 你就是来镀金的好吧,你能有什么事情呢? 石守信心中暗想,嘴上却是没有点破,只是附和了杜预几句。 “敢当,你之前说,邓艾万一……入蜀了,那局面就有点不好控制了。” 杜预忽然压低了声音,看上去非常紧张。 “嗯,若是邓艾入蜀,姜维必将回防成都。如此大事,蜀军将士还有几分心情守城,也难说得很。 总之,真要有那一幕,也是山崩地裂之局啊。” 石守信感慨叹息道。 “那样的话,邓艾死定了,钟会……也死定了。军中大乱绝对无法避免,为之奈何?” 杜预反问道。 石守信摊开双手,表示自己只是个小卡拉米,这种死人翻船的事情,哪里是他能说了算的! 第30章 各有算计 伐蜀大军总攻的消息传到洛阳后,司马昭行动也很迅速,他亲率十万兵马前往关中坐镇! 羊祜、司马望、贾充、司马攸等人,也都一同随禁军前往。临行前司马昭给司马炎留了一个任务:监国!并确保洛阳的粮秣可以源源不断的输送到关中。 曹魏的战争机器,开始全面启动!多路大军倾巢出动,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阳安关是汉中进入蜀地的门户,战略地位非常重要。它的东南面,就是大名鼎鼎的定军山! 走出褒斜道之后,胡烈带着先锋军直接冲到阳安关城下,试着攻了一次。结果发现关隘险要,如同刺猬一般,根本就没有下口的机会。于是先锋军便在阳安关以东十里扎营,观察局势。 不过钟会此时倒是通情达理了许多。 一方面,他早就命令李辅和荀恺分别领兵一万,围住汉、乐二城,围而不攻。其余兵马作为预备队,在大营内待命,以逸待劳,定期替换李辅与荀恺的兵马。 同时派出以千人为单位的小部队四处出击,扫荡汉中各小城小寨。 蜀军兵马因为防守战略的问题,都集中于汉、乐二城和阳安关,其他地方基本上就百人左右的守军。魏军一到,这些地方纷纷投降,没有做任何抵抗。 另外一方面,胡烈的前锋军在阳安关前扎营,盯住西面蜀国援军! 换言之,胡烈如果有能力攻下阳安关最好,没有能力的话,那就干好前锋军的活,蜀军如果出剑阁来增援汉中了,他们就打防守反击。 一如当年曹操与刘备打的汉中争夺战! 然后钟会开始了他的表演。 钟会写了一篇檄文,名为《移蜀将吏士民檄》,广泛散发于汉中各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既不攻城,也不催促胡烈攻阳安关,就在汉中耗时间。一连十多天,汉中几大据点都处于魏军包围,没有战事发生。 这天刚刚入夜,胡烈将石守信、杜预等人请到了帅帐,商议军务大事。 军帐内的气氛有些紧张,阳安关的蜀军就在十里之外,所以先锋军大营内禁止饮酒,违令者斩,军法都严格执行。 褒斜道时军中轻松愉悦的气氛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紧张与肃杀。 “胡将军,恕我直言,大都督并无攻克阳安关的打算。我们不必议什么,守好营寨便好。” 众人还未开口,石守信一句话把天聊死了。 “石监军,这话……可不能乱说呀。” 胡烈有点懵逼,虽然他也察觉到有些不正常,不过始终不敢往石守信说的那个方向去考虑。 因为,近期钟会有点太好说话了!这根本就不像是他平日里的性格。 军中诸将都有疑虑,尤其是杜预,他对嵇康那件事,是印象深刻的。 嵇康也就是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帮吕安说了句话罢了,那位叫徐莹的小娘子既没有死,也没有被人淫辱,只是成为了羊徽瑜的侍女而已。 此事本来已经妥善处置,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结果钟会就故意小题大做,要把嵇康套进来。 如此工于心计的人,居然不催促胡烈攻打阳安关,怎么看怎么诡异! “敢当,此话怎讲?” 胡烈沉声问道,面色严肃。现在临战,此前和石守信吹牛打屁的那些人,一个个都板着脸不苟言笑! 石守信还来不及开口,却在这时,胡烈的儿子胡渊小心翼翼的走进来,凑到对方耳边嘀嘀咕咕了半天。刚刚面色还有些忧郁的胡烈,顿时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阳安关副将蒋舒愿意投降,他明日午后,便会带本部人马出关。名为出击,实则投降。 只要看到他出城,我们便配合蒋舒夺取阳安关,如此可破关矣!” 胡烈一脸兴奋的说道。这计划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一般离谱,但细细想来,却又非常可行。 有心算无心的话,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所以现在就只剩下一个问题:蒋舒是真降呢,还是诈降呢? 投降不带家小是为诈降,这是常识一点不假。 可是羊祜的岳父夏侯霸逃亡蜀汉的时候,还不是孤身上路。人家是真投降,却也没带什么家小呀! 所以说事物都有普遍性和特殊性这两个方面,任何事情都无法一概而论,只有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蒋舒到底是哪一个呢?这个问题摆在了胡烈面前。 “人回去了么?” 胡烈沉声问道。 其子胡渊无奈说道:“回去了,只是个小兵而已,除了蒋舒交待的那些话,其他事情他什么都不知道。”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一方面是没有书信打底,另外一方面,他们对于蒋舒这个人也不熟悉,甚至此战之前都没听过这个人。 “胡将军,蒋舒自然是真降,可以信任。” 大家都不肯贸然评论,石守信忽然再次开口定性。不过这次没有人感觉尴尬,胡烈问道:“石监军,何以见得呢?” “蜀军在汉中,能有两万守军就顶天了,和我军相比,兵力差了实在太多。 蒋舒若是诈降,即便成功,又能对我军有多少伤害呢?他手里就那么点人,我们也只是先锋军,吃点亏折损了一两千人顶天了,伤不到根骨。 蒋舒与其诈降,还不如死守阳安关,毕竟躲在关内,我军也暂时奈何不得他们。 所以此番蒋舒派人前来报信,必为真降。倘若他诈降,一旦此战输了,他要是被抓,少不得全家一起上路。 蒋舒诈降的风险太大,一般人不会这么做。” 石守信面不改色说道,语气虽然平淡,可话里话外都是道理,让人不服都不行。 蒋舒若是诈降,成功了战果不大,失败则极有可能把小命给丢了。 他只要头没有被门夹过,定然死守阳安关就行,还折腾个鸟啊! 这跟忠诚与否无关,纯粹就是个智商问题。 好多计谋就是这样,说穿了一钱不值,可唯有率先点破之人才有智慧。 “如此,明日便是破关之机了,诸位都回去准备一下,明日接应蒋舒!” 胡烈点点头道,长出了一口气,之前多日的愁容已然散去。 众将皆是议论纷纷,或跃跃欲试,或喜笑颜开,只有石守信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杜预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同样是不发表意见,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 这天一大清早,羊徽瑜正在书房内看书,就有客人上门。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司马昭的夫人王元姬! 压下内心的不安,羊徽瑜将王元姬请进书房。 虽然是表姐加闺蜜的亲密关系,但羊徽瑜仍然担心王元姬提出那件事:二女共事一夫! “瑜娘啊,我今日上门,是要和你商议一件大事。” 王元姬的面色无比严肃。 “表姐请讲。” 羊徽瑜点点头说道。 “司马攸的婚事,应该定下来了。” 王元姬微笑说道,带着不可置疑的语气。 羊徽瑜点点头,暗暗松了口气,她不置可否询问道:“敢问,是谁家的小娘子?” “贾充长女,前妻李婉之女贾褒,此女的外祖父,乃是罪臣李丰。” 王元姬慢悠悠说道。 羊徽瑜满脸古怪,自言自语道:“贾充前妻,怎么和那石守信之妻同名?” 没想到这话被王元姬听到了,她摆摆手道:“确有此事,所以当初贾公闾爱屋及乌,暗中照拂了那位石守信。若不是贾公闾信誓旦旦要将此人明正典刑,他早就跟高贵乡公的那些扈从们一起被扔乱葬岗了。”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 羊徽瑜有些震惊了,不过想想也挺正常的。贾充为人奸猾,很少会意气用事,他的一言一行都有深意,盯着一个身为部曲的人死磕,完全没什么意思,也不符合他的身份。 羊徽瑜轻叹一声询问道:“司马攸是你生的,你何苦要让他低娶?嫁个门当户对的不好么?” 李丰当初可是跟司马家对着干的!现在让司马攸娶李丰的外孙女,这一招够狠啊! 羊徽瑜虽然是司马攸的养母,但因为司马师已死,所以在司马攸的事情上,她是没有发言权的。 “给司马攸身上套一根绳索,也是防着他将来夺兄长的位置。 兄弟各司其位,只要不去想不该想的东西,就能和睦相处,兄友弟恭。” 王元姬叹息着,说出冷冰冰的话语,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份下聘的聘书。 “今日来只为此事。” 王元姬面沉如水道。 羊徽瑜接过红纸,看了又看,心中五味杂陈。 司马昭夫妇,可谓是什么都算到了,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准备。 只为司马昭死后的布局! 羊徽瑜沉默片刻,开始磨墨,然后在红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以及私人印章。 她将聘书递给王元姬道:“他也是你肚子里掉出来的肉,你都不心疼,我也无话可说了。” 羊徽瑜显然是对贾充之女不满意的。但还是那句话,胳膊肘拧不过大腿。 “吃亏,未必不是福分。” 王元姬淡然说道,已然是下定决心,不会再犹豫了。这年头虽不是盲婚哑嫁,但在婚姻之中,父母的意见就是天,很难违抗。 “瑜娘,那我这便告辞了,还要去贾充家送聘书。” 王元姬对羊徽瑜行了一礼,随即退出书房,羊徽瑜将她送到院门口。有几次王元姬都想开口,最终还是选择闭嘴。 王元姬走后,羊徽瑜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变差了。 徐莹陪着她来到书房,疑惑问道:“瑜娘子何故心中抑郁呢?” “当年我犯下的错,如今要还债了,如何能不哀愁?” 羊徽瑜叹息道,面色阴沉,带着一些悔恨。 徐莹不说话,等着羊徽瑜开口。 “当初,司马师无子且不能人道的事情,司马昭夫妇都是心知肚明的。 因为王元姬是我表姐,所以他们夫妇就想了一招瞒天过海,让我帮忙,主动提出要过继一个孩子。 那时候司马师身体尚好,于是很不情愿。我对他多番游说,说我想要孩子在身边侍奉,司马师这才勉强同意。 如今,司马攸作为司马师的嫡长子,已经被司马昭夫妇当做是隐患了,我作为养母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羊徽瑜没有再说下去。 权力扭曲人性,司马昭不再是当初的司马昭,王元姬也不是当初的王元姬。 他们都变成了政治动物。 “瑜娘子,这种事情,您还是放手吧。”徐莹小声劝说道。 “谁说不是呢,我阻拦又能如何,司马攸毕竟是王元姬的亲儿子啊。 我终究只是个外人而已。” 羊徽瑜长叹一声,带着无尽的委屈和软弱。 第31章 无聊的战争 军议散去之后,石守信回到自己所住的营帐,枯坐在一块草垫上。 蒋舒的投诚,当然是真的。可要不要动手,那就很值得商榷一下了。 正当他手里把玩着小木块,低头思索对策的时候,杜预掀开军帐走了进来。石守信连忙让亲兵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里。 “刚刚军议,我看敢当面有愁容,是觉得此事不妥么?” 杜预沉声问道。 是石守信把他从黄河里捞起来的,有救命之恩。 而且对方为人诚实可靠,可以托付大事。 杜预其实不太信得过胡烈,因为他认为此人有勇无谋,肚子里墨水不多。反倒是石守信的意见很多时候都是真知灼见,在此前行军中已有多次表现,亮点不少。 不但是自己人,而且还是聪明人!这种人要是不相信,不抱团,那以后怎么混? “若是攻下阳安关,此战就变成了死局,再也无法解套了。” 石守信长叹一声,无奈摇头。 现在的他,早已不是两年前那个提着剑就敢和天下人厮杀的莽汉了。 石守信现在有家庭,有妻子,还有个情妇。不可能不管她们死活,只顾着莽。 “何为死局?” 杜预面色凝重,一听这个词就知道没好事。 “所谓死局,便是无解之局,最终局中之人玉石俱焚。 这些本该与我们无关,是钟会他们的事情。 但若是大厦将倾,也会把下面的花花草草压死,我这般草芥一样的人物,又怎么能不忧虑呢?” “敢当之言,杜某不是很懂,但很想听你细说一二,还望不吝赐教。” 杜预对石守信作揖行礼道。 石守信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人偷听,于是凑过来小声说道:“元凯,我问你,此番伐蜀,究竟是为了什么?你是大将军的妹夫,这话你应该不忌讳吧?” 杜预点点头,无奈苦笑道:“自然是为了大将军改朝换代,积累威望之用。” 大家都是朋友了,现在还坐一条船,若是还端着架子可就没意思了。 “正是如此。” 石守信点点头,继续问道:“若是拿下阳安关,那么剑阁是不是就在魏军鼻子底下了?” “不错。” 杜预继续点头。 “剑阁确实很险要,但它是最后一道防线,如果守将被收买,一旦破关,那么对于蜀国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我军占据阳安关,便可以依托汉中本地的粮秣与人力,长期轻兵骚扰剑阁一线。今日拿不下那就明日,这个月拿不下那就下个月,今年拿不下那就明年。 只听说有千日做贼的,没听说有千日防贼的。 兵法有云:久守必失。 蜀军今日死三人,明日死五人,长期耗下去,军心士气崩溃是难免的! 所以阳安关拿下,那么汉中就拿下了。汉中拿下,蜀地无法独存,失陷只是迟早而已。 换言之,拿下阳安关,就开启了灭蜀的盒子,大将军不灭蜀也要灭蜀了! 到时候整个朝野局面都会剧变,谁又能想到,一切变化,都是明日之战引发的呢?” 石守信沉声说道。 杜预吓得汗毛倒竖,这话只有了解司马昭处境的人,才能体会到局势的险恶。 司马昭,本身就只有“大将军”的头衔。 钟会拿下汉中之后,他本身就要提拔包括钟会在内的一干将领,说不定某些人的官职还会超过司马昭。 到时候,难道要司马昭给那些人鞠躬敬礼?或者说让司马昭宴会的时候坐小孩那桌? 当然了,这还是好说的,司马昭可以通过时间慢慢化解夺取汉中的战功,顶多也就一两年吧。 可如果蜀国因为失去了阳安关,进而有一系列的连锁反应,比如说剑阁也丢了,导致蜀地门户大开。那么这灭国之功,司马昭是不是要给钟会封个王? 是不是要给灭蜀的一众将领都封侯拜相? 那时候若是一大堆人比司马昭爵位还高,场面肯定很好看咯? 石守信又接着说道: “不破阳安关,大将军封晋公,钟会养寇自重,外放坐镇汉中,或许还能相安无事。 破阳安关,则钟会可能有杀身之祸; 但魏军若是破剑阁,则钟会必死无疑! 说不定连带着许多人一起死!” 石守信的话可谓是危言耸听,他说得夸张,杜预却没有提出半分异议。能当司马家的女婿,杜预显然是有几把刷子的。 杜预摇头叹息道:“如果现在钟会停下,仅仅是掠地汉中,那么此战便能完美收官,大将军也会喜笑颜开。 但胡将军已经决定明日出兵,后面会发生什么,就不是能拿到台面上说的事情了。 敢当这番话真是醍醐灌顶啊。” 蒋舒投诚的事情看似无关紧要,实则影响大局。 可是,他们二人既不是领兵统帅,又不是坐镇后方的司马昭,他们还能做什么呢?难道破坏蒋舒投诚,倒过来帮蜀国? “元凯,石某忽然想到一个谜语。 看了不会买,买了不会用,用了不知道的物件,究竟是何物?” 石守信像是想到了一件很可笑的事情一样,脸上的表情都有点扭曲。 “看了不会买,买了不会用,用了不知道的物件。 那……可不就是棺木嘛。” 杜预讪笑道,忽然,他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愣在当场。 这个答案怎么看,怎么有点不太吉利。 棺木,是给死人用的! “要不,去跟胡将军说说,明日不要配合蒋舒。” 杜预小声建议道。 石守信摇摇头道:“军中有钟会的耳目,若是此事爆出来,搞不好他还要兴师问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是啊,随他去吧。想了想,杜预还是放弃了之前的想法。 天塌了有高个顶着!还轮不到他们来遮风挡雨! “只要钟会带兵入蜀,那么大将军就会猜忌钟会要不要据蜀地而自立,而钟会也会猜忌大将军会不会猜忌他,从而先下手为强造反。 这其中人心的算计,岂是三言两语可以说的。若是我们真的随军入蜀,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共同进退啊。” 石守信意味深长的说道。 杜预慎重点头,没有多言。咋说呢,现实的威胁在那明摆着,到时候什么军法,什么官职都没用了,就看谁能调度军队,谁手里的本钱雄厚,谁能当机立断掌握先手。 乱起来的时候,能信得过的,只有“自己人”! …… 这是一个不眠之夜。 如果一个人知道明天就有可能死,那他今夜还睡得着吗? 不好说。 反正胡烈睡得挺香的,但初出茅庐的石守信和杜预二人都睡不着。 一来明日可能爆发战斗,二来则是忧心不久之后的伐蜀局势。 他们的心都没那么大,一夜都是满怀忧虑难以入眠。 天空刚刚露出鱼肚白的时候,大营之中便鼓声大作。 “不好,点兵了!” 杜预面色大变,他跟石守信在这里商议也好,闲聊也罢,硬是守了一个晚上。没想到刚刚天亮,大营中突然点兵! 鼓声响三百下不到帅帐,视为慢军,那是要砍脑袋的! 杜预连忙出了军帐,拔腿就往自己的军帐跑。石守信麾下只有一百监军队的人马,自然是不慌不忙的下令整队。 点兵出发的时间,貌似比约定得更早一些。 石守信感觉有点奇怪,不过他还没参加过古代的战争,这两年也只是旁敲侧击的打听过一些过往的战例,所以打算不动声色观察一下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这个年代的两军对垒,和《三国演义》中的情况有很多不一样的。比如说所谓“斗将”,在这个时代其实很少发生。 举例来说:关羽斩颜良,那也不是单打独斗,而是乱军之中取其首级。大军对垒后冲锋,如果兵力劣势,士气又不行,将领有三头六臂也没用。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大营之中的鼓声一阵比一阵急促。 石守信整理好衣衫,不急不缓走入帅帐。只见胡烈已经端坐于主座,军中诸将分列两旁,陆陆续续有不少将领从营中各处赶来这里。 他径直走到靠近军帐入口的位置站好,随即低着头不说话,等待胡烈的号令。 鼓声停了以后,几名刀斧手持刀立于军帐外,若有迟到的将领赶来,不由分说便会直接拿下! “胡渊,待阳安关中有兵马出,你带兵迎战。倘若敌军先锋持白旗开路,你则让开道路,放他们进来。” 胡烈对嫡子胡渊吩咐道。 他这道命令一下,众将都不由得打起精神,挺直身体听令,不敢懈怠。上阵父子兵,胡烈让他儿子打头阵,可谓是用心良苦,军中将校无有不服。 石守信在一旁暗暗观察,感觉又学了一手。即便是胡烈在杜预口中仅得到“莽夫”二字的评价,但其治军之法也颇有门道。 并非是读书少就不明事理,调兵遣将亦是熟练无比。。 “其余诸将随我在中军,压住阵脚。 杜预领本部人马殿后,石监军与之随行,若有逃兵,请执行军法。” 胡烈又下了一道命令,可谓是简洁明了。杜预是司马昭的妹夫,又不善战阵厮杀,怎么可能让他冲阵呢? 至于石守信这个监军,不提也罢。这两人和他们的部曲,作用类似于在大军后面当“督战队”的!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让他们冲阵啊! 众将皆领命,鱼贯而出。 胡烈走到石守信和杜预身边,拍拍二人肩膀道:“你们就在大军后面等待即可,帮忙压阵,抓捕零散的逃兵,以及蜀军的溃兵。此战有蒋舒为内应,应该是无甚要紧,但也不排除会出什么意外。若是我军崩坏,你们不要想着支援,带兵回营固守即可。” 对于胡烈来说,石守信和杜预二人一定要出现在战场上,否则,就有处置不公的嫌疑,但也不能让他们真的提着刀冲阵。所以该怎么安排,这里头也有些讲究。 不得不说,胡烈临阵指挥还是有一手的,人情世故也熟得很。 “得令!” 石守信和杜预纷纷作揖行礼,领命而去。 第32章 看客 魏军在大营外摆开了阵势,随后龟速朝中阳安关行进。石守信估摸着,按这样的速度,只怕天黑之前能抵达阳安关就算走得快了。 石守信骑在马上,缓缓跟在大军后面前进,心中暗暗揣摩胡烈怎么用兵布阵。在外人看来,他就好像是骑在马上发愣一样。 胡烈用兵看似草率,实则暗藏玄机。 如果魏军不朝阳安关进发,那么蒋舒要投降,并且掉转头去攻城关,找什么借口出兵呢? 显然只有魏军已经朝着关城进发,准备攻城了,蒋舒才能找借口出城关迎战! 胡烈考虑可谓周全。 石守信虽然跟胡烈结拜了,但他其实并不是很看好此人的能力。 今日一见,却发现还是自己小觑了天下英雄。即便是胡烈这般不读兵书的人,其战阵指挥,也颇有章法,一些细节都考虑得很完备。 虽然是骑在马上,但石守信同样是视线受阻,根本看不清最前方是什么状况。放眼望去,只有穿着黑色军服,几乎都只披挂半身甲的士卒在徐徐前行。 黑压压一片,看着齐整,实则遮挡了视线,给人一种遮天蔽日的杂乱感。 这让石守信想起读小学周一晨会时站在后排列队的情况。那时候基本上啥也看不见,眼前都是一片同款校服,压根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在这样的情况下,任何个人武力都变成了笑话,能起的作用极为有限。关键还得看士兵的组织度,配合度。 想到这里,石守信心中那股金戈铁马的豪情壮志,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唯有无聊与沉闷,没错,就是沉闷。 这种打赢了无趣当看客,打输了被乱兵裹挟的感觉非常不好。可是,他却一点办法也没有,改变不了什么。 石守信侧过头看向杜预,只见这位也是骑在马上跟着队伍前行。这场战斗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反而是胡乱指挥,事后会被军法严惩。 杜预骑在马上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或许,这就是天龙人二代们枯燥乏味的镀金岁月吧。石守信不知道此刻杜预是什么心情,想来不会太好。 因为在他印象里,杜预表面上不显山露水,实则是一个自视甚高之人。 另外一边,胡烈策马于队列最前面,他双目平视前方,在等儿子胡渊的消息,掌心的汗水已经打湿了马鞭。 胡烈紧张是必然的,因为如果今日破了阳安关,必是大功一件,甚至是伐蜀之战最大的功劳。 其影响之大,难以估量。 当然了,能不能得手是一回事,有没有意义则是另外一回事。能破阳安关,那就是天上掉馅饼! 不一会,一个斥候骑着马来到阵前,对胡烈禀告道:“胡将军,阳安关暂时没有动静!” “去吧,再探!” 胡烈大声下令道,面上平静,心中却是愈发焦急。 他觉得,蒋舒如果真要降的话,肯定会看到魏军已经出大营来接应,也给了他带兵出击的机会。 蒋舒会不会不来呢?这位阳安关的副将会不会是诈降呢?夺取阳安关的过程,会不会一波三折呢?要不要将此事禀告钟会呢? 一时间,胡烈脑中转过许多念头,他虽然骑在马上面不改色,但额头上却渐渐渗出汗珠,心乱如麻。 一个时辰过去了,大军前进了约两里地。 幸亏晚春的天气并不炎热,士卒们列队缓缓前行,也仅仅只是形同春游,感觉稍许疲惫而已。倒不至于说战力大减,被晒晕中暑。 正当胡烈想要下令大军回营的时候,远方一骑飞驰而来,手持白旗,有如利箭。 那人披着简陋的半身札甲,下半身的裤子就露在外面。白旗夹在腋下,头盔已经被取了下来,身上没有携带任何兵器,看上去一身人畜无害。 “胡将军,我乃蒋舒之子,特来军中为质。我父已带兵前来,现在正要引兵为前驱,为将军开路。 等会请将军带兵跟随我部杀入阳安关!” “来人啊,将他送去杜预部好生看管!” 胡烈对身边亲兵下令道。 正在这时,胡渊也派身边亲兵来报。 “胡将军,我们已经跟蒋舒的队伍接洽。 现在蒋舒已经带兵掉转头去,作为先锋攻打阳安关去了。少将军派属下来告知将军,他已经带着兵马跟蒋舒一同奔赴阳安关,请将军带兵接应。” “去吧,我随后就到!” 胡烈压住内心的激动,用马鞭指了指前方对斥候说道。 待胡渊的亲兵离开后,胡烈对身边副将吩咐道:“擂鼓,加速行军,等大军到阳安关城楼前,不必休息,直接吹号角冲锋!” 说完,他便让副将压阵,自己转到队伍右侧观战指挥。 领兵大将在行军的时候位于队伍最前方看路,那是只是想最快最早了解军情。但当军情大致明晰后,他们就不必站在最前面挨箭矢了。万一流矢将主将射死,那这一战岂不是要败? 胡烈苟到一旁观察战况,让副将在前面引路。 加快行军速度后,本就只有几里路距离的阳安关,便很快就出现在面前。只见关城的城门已经被打开,穿着黑色军服的魏军,正在跟穿着红色军服的蜀军,于阳安关城门口厮杀,战况十分焦灼。 呜!呜!呜! 呜!呜!呜! 胡烈军中号角吹响,队伍两旁的骑军散开队形四处寻找溃退的蜀军散兵,而军中步军则已经列队冲锋,朝着阳安关城门方向而去。 如同猛虎下山! 位于战线后方的杜预没有下令冲锋,而是让全军止步,就地结阵防御。 他完全没有带兵冲进阳安关里面捞战功的心思! “元凯何不下令协同攻城?” 石守信策马上前,疑惑问道。 “胡烈命我在后面督战,不可违背军令。” 杜预一板一眼的说道。 石守信知道对方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而不进军,而是压根不屑于跟着胡烈混战功! 不过石守信没有点破,只是骑在马上眺望不远处的阳安关。 魏军已经如潮水一般冲进关城内,没有放火,但喊打喊杀之声传得很远,这里都能隐约听到。 至于关内情况如何,不问可知,还在抵抗的蜀军会被一个一个杀掉,无一幸免。 此战大局已定! “蜀国立国也有数十年之久,如今人心思变,雄关亦是如同纸糊。 想来蜀国灭亡恐怕只在旦夕了。” 石守信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实际上魏国也已经名存实亡了,三足鼎立的格局,到今天已经隐约要走到终点。统一天下的进程,已经开始加速,这是时代的呼唤!这是天下大势!谁也无法阻挡! “嗯,是啊,天下分分合合,英雄辈出。” 杜预骑在马上,面色平静眺望阳安关点点头道,他这时候才来了一点谈性,之前都是要死不活的样子。 “各领风骚数百年。” 石守信补充了一句。 杜预听到这话一愣,随即大笑道:“说得好,各领风骚数百年!” 二人就像是两个看客一般,在阳安关外,看着胡烈带兵冲进城关,如同欣赏一场历史大戏。这一战的胜负,与他们无关,至少是在战功上无关。 这种感觉,还挺微妙的。 正在这时,西面烟尘四起,身后有一队轻骑飞速奔来!杜预连忙命大军结圆阵,弩手于军阵前排就位,准备射击。 待轻骑队伍来到一箭之地外,石守信看清楚了,那是魏军的轻骑,领头之人,正是跟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羊琇! “胡烈呢!” 羊琇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语气不善。 此时杜预和石守信也早就下马(要不然被人当靶子射),连忙上前和羊琇打招呼。 “别废话,胡烈呢!” 羊琇气急败坏问道。 “胡将军带兵正在攻阳安关,我等列兵于此以为督战队,负责捉拿逃兵。” 杜预上前对羊琇作揖行礼道。 “谁让他攻城的!大都督没有下令!他这是乱军之罪!” 羊琇双目圆睁吼道,不满之情溢于言表。杜预和石守信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此番伐蜀,最好是不要破阳安关,如果破了,那最好也是钟会亲自领兵来破! 不如此,那就不算完美收工。 听闻胡烈点兵出大营攻城了,钟会气急败坏,连忙派羊琇前来问询。 “羊将军,实际上是阳安关副将蒋舒有意投诚,机会难得,胡将军已经来不及禀告而已。 说是乱军之罪,言过其实了。” 石守信出来打圆场说道。 “哼,羊某亲自去问胡烈!” 羊琇并非是不讲道理的人,知道跟石守信他们问不出什么来,于是冷哼一声翻身上马,策马前往阳安关毫不迟疑。等羊琇走后,石守信这才叹了口气。 果然,内斗至少是从这里就开始了。 今后肯定越来越精彩!越斗越带劲! “敢当,此战之后,蜀地门户大开。 不如你求胡烈替你写一封信,就说你身体不适,无法入蜀,返回洛阳养病吧。” 杜预好心劝说道。 “此番有人举荐我从军,倘若溜回洛阳,只怕是不妥。再有……算了,不提也罢。” 石守信无奈摇头,他来都来汉中了,哪里有回去的道理。 不但是辜负了羊徽瑜的信任,也会让妻子李婉失望。 他已经不再是两年前孑然一身的自己,凡事都要考虑家人。 听到这话,杜预便不再劝说。他其实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妙,只是无法对石守信明言。 他毕竟是司马昭的妹夫,知道的事情,可比石守信要更多一些。 又过了一个时辰,胡烈之子胡渊,策马来到杜预军中,对他哈哈大笑道:“杜将军,石监军,我们已经拿下阳安关了,二位随某一同入关吧。今夜有宴会,好好放松一下。” 他脸上洋溢着笑容,略有些得意。 石守信和杜预二人对视一眼,随即点点头。杜预让麾下那一千多人在关外扎营,自己则是和石守信一起,跟着胡渊进入了阳安关。 第33章 impart 阳安关城门附近,躺着一个披着札甲的中年将军,约莫五十岁,倒在血泊之中。 此人身上中了十几箭,被射成了刺猬。腹部还插着一把刀,死状极为惨烈。 胡烈等人都围在此人旁边,一言不发。或是兔死狐悲,或是司空见惯,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各不相同,千人千面。 石守信和杜预二人来到城门口,进入人群圈子,就看到这个穿着蜀军军服,躺在地上看起来是一位将军的人。 “胡将军,此人是谁?” 石守信指着地上的死人问道。 “阳安关守将傅佥,寡不敌众,力战而亡,死于搏斗。” 胡烈无不感慨的说道。 不同人面对同一件事,很多时候都会有不同的选择。 蒋舒选择苟活,卖主求荣。 傅佥选择忠义,力战而亡。 很难用同一个标准去定义这到底值得还是不值得。 卖主求荣固然不值得提倡,但在危急时求生乃是人的本能,无可厚非。 死战不降固然值得钦佩,但如今民怨沸腾的蜀汉,真值得傅佥为之付出生命么? 石守信想到了“人各有志”这四个字。 “敢当,你是监军,你说傅佥应该如何处置?” 胡烈有些犹疑的询问道。 钟会没有开口,估计也不可能给出具体的指示。但是傅佥的尸体又不能扔在这里不管。 “傅佥是战死的,厚葬他是为了安抚人心。 汉中的军民,如果听闻死战不降的傅佥都能被妥善安葬,必定不会横生事端。 石某觉得胡将军应该好好安葬傅佥,赦免其家人之罪,方为安民之策。 倘若辱尸,或者将人头悬挂城楼以儆效尤,未免有些小家子气。 本地或许有些人因此心怀惴惴,作出一些不可理喻之事。” 石守信这番话可谓是说得明明白白,没有丝毫含糊。这也是大家都喜欢找他拿主意的原因。 他就是一口唾沫一个钉,从来不玩虚的。 胡烈点点头,其实他也正有此意,只是担忧钟会怪罪。听到石守信说得斩钉截铁,心中便有了底气。 “来人,将傅佥厚葬了吧。” 胡烈对亲兵下令道。 不一会,便有魏军士卒将傅佥的尸体搬走,周围还有很多士卒在打扫战场,忙得不亦乐乎。 “贤弟,走,吃酒去,吃庆功酒!” 胡烈拉着石守信的胳膊哈哈大笑道,他身边的一些护军、牙门将、骑都尉都哈哈大笑,显然是知道胡烈是什么意思。现在他们都把石守信当做“自己人”看待。 杜预和石守信作为第一次在军中参战的新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得一个劲的讪笑,跟在胡烈身后进入阳安关。 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雄关,两侧山脉高大无比,想翻越其间简直难如登天!作为守卫蜀地的第一道防线,阳安关的战略地位极为重要。 自曹魏建国后,魏国有三次攻打汉中。前两次,连阳安关的门都没摸到,这第三次,居然轻而易举就拿下了此关。 足见汉中之地,此刻已然收入囊中,也是数十年未有的大胜了。 有此功劳,即便是今夜大吃大喝一顿,也是无伤大雅的。钟会哪怕知道,也不可能怪罪胡烈。 因为有个词叫众怒难犯。 众人一齐来到傅佥此前所居住的“汉中都督府”,只见并不宽敞的大堂内,已经摆好了桌案与跪坐用的小凳。 胡烈大马金刀的在主座坐下后,对贴身的亲兵吩咐了几句,很快,陆陆续续就有亲兵把伙夫做好的饭食端了上来。 虽然都是些韭菜啊,烤肉啊之类粗犷的饭食,主食也只有豆羹和发酵面饼而已,但这已经是军中难得的美食了。 数量和花样都足够多,就是烹饪得很粗糙,不够精细。 “诸位不必担忧,胡某已经列好了功劳簿,等会你们都一一过目,没问题的话,明日便派人呈给大都督。 今日不谈军务,不谈政务,只讲那个……风月,对,只谈风月!” 胡烈哈哈大笑道。 别看蒋舒献出城池投降,乃是此番破阳安关头功。可是此人此刻居然不在这里,压根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 败军之将,何以言勇,投降派的下场就是这样的,哪怕是能苟活,也别想什么飞黄腾达的事情。 被人鄙视是自然的。 石守信默不作声的吃着菜,反正这次的军功与他无关,越是开口就越尴尬。他环顾四周,发现前来通传的羊琇居然也在,而且喝酒喝得正高兴,一点都看不到之前的愠怒。 他心中暗想:羊琇看起来年轻,对军中这些歪门邪道却是异常熟悉。 酒过三巡后,胡烈的脸颊已经有些红润。他眯着眼睛对身旁的亲兵嘀嘀咕咕说了一通。很快,亲兵们就带了十多个美人进来了。 穿着色彩鲜艳且款式各异的襦裙。 她们的年龄也不不尽相同,有的明显已经嫁过人,发髻都盘了起来。有人却一看就是少女,估计也不过十六七岁罢了。 “哎呀,石监军,你先挑吧。” 胡烈大笑一声,指着这群女子对石守信说道。大堂内众将对此一点也不介意,一个个都哈哈大笑起哄。此番攻打汉中,石守信作为监军却帮他们办了很多事情。这些人也都领情。 石守信面色微变,看这架势,他已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这踏马不就是看银趴嘛! “胡将军,大都督脾气不好,如果知道胡将军攻破阳安关却不禀告,也许会借题发挥。” 石守信对胡烈作揖行礼道,很是委婉的提点了一句:你们现在开银趴,钟会知道了以后,一定会借题发挥的。 胡烈沉吟片刻,收敛起脸上的笑容,他点点头道:“庆功是不能停的,不过不派人报功确实不妥。这样吧,报功文书在此,你带着自己的本部人马,轻骑前往大营报功,现在就动身。” 胡烈从袖口里摸出一卷早就写好了的帛书,石守信上前,拿了帛书,作揖行礼就走。 等石守信走后,胡烈这才长叹一声惋惜摇头道:“石敢当之妻,乃是御史中丞李胤爱女,难怪他待不住了。今夜这宴会要是被他岳父知道,少不得回去要被说教。” 胡烈觉得石守信不跟他们一起开银趴,是因为害怕岳父的权势,立刻有些心疼起这位出身不高的监军了。并没有认为是对方不好意思。 男人嘛,谁又不好色呢。 当然了,如果没有李胤这位岳父,就凭石守信的出身,断然没有可能坐在这里高谈阔论。 胡家是西北大户,家中子弟都在曹魏担任高官,胡家又是司马懿的亲信,胡烈打了打胜仗以后开开银趴,当然不怕钟会怪罪! 而且,大战获胜之后开银趴,也是曹魏军中老传统了。当年曹老板在战胜张绣后开了个代价极大的银趴,折了典韦,曹昂,曹安民等,老惨了。 “胡将军,杜某今日在城外作壁上观,未参与夺城。能在此安坐,实在是受之有愧,杜某先行告退。” 杜预起身对胡烈作揖行礼,随即大步离开,也懒得过多解释。 作为司马昭的妹夫,他并不需要给胡烈面子。 等他走后,胡烈对众将点评道:“杜郎出身不错,但却是大将军的妹夫,刚刚成婚不久,也难怪他要走了。要不然回洛阳以后大将军问起来,杜郎也不好解释呀,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堂内众将都哈哈大笑,同时心中也涌起一种苦涩与同情。 要得到,就会有失去,这就是人之常情。 如石守信、杜预这样的人,或许获得了外人羡慕的婚姻,获得了妻家的助力。 但他们也同时失去了在外面乱搞的“自由”。 无论个人能力多么出众,多多少少还是会受到妻家的制约和掣肘。这年头,妻家是很有话语权的,妻族子弟是丈夫的重要人际关系。 如石守信、杜预这般妻家相对于本家而言很有势力的,得胜之后参加银趴是一件很为难的事情。 另外一头,石守信来到马厩找到自己的战马,牵出来以后准备去收拢部曲,也就是那一百监军队士卒。 他抬头却是看到杜预在阳安关内闲逛。 此刻天尚未黑,见杜预朝自己迎面走来,石守信连忙跟他打招呼。 “元凯何不在那边多玩一会?” 石守信有些吃惊的反问道。 “杜某乃是大将军的妹夫,有些事情做不得。” 杜预面色平静的说道,并没有过多解释。 他反问道:“敢当为何要借故离开?你夫人深明大义,应该是不会计较这些应酬的。当年曹操在军中便是如此,大家都是这样的,敢当在忌讳什么呢?” “那些都是蜀国战死者的家眷,或者降将的家眷,石某不忍欺辱。” 石守信摆摆手说道。 “世道如此,司空见惯,敢当没有对杜某说实话。” 杜预摇摇头,显然是对石守信的话不满意。 “好吧,其实是美人恩重,不忍辜负。我家夫人待我甚厚,此情此景,实在是不忍背着她胡来。 男人虽然可能会有些时候逼不得已,但若是遇到可以自我决断的事情,还是应该尽量去按心意去行事。 就好像元凯其实也不想当大将军的妹夫,却还不是为了家族不得不为之? 需忍的事情要做,不需忍的事情居然也要做,那岂不是白忍了吗?” 石守信反问道。 “说得好!” 杜预抚掌大笑道! 他上前拍了拍石守信的肩膀,低声提醒道:“去了大营,莫要说今日酒席的事情,更不要提那些女子,只向钟会报功就可以了。” “放心,这个石某还是知道的。” 石守信点点头道。 二人错身而过,杜预又回头拉住石守信的袖口,沉声问道:“你真的不回洛阳么?现在回去正好,想来大都督不会反对!” 他已经问过多次,实在是用心良苦。 “不想回,也没脸回去。” 石守信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 “那你多保重。” 说完这句话,杜预扬长而去。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待石守信离开后,杜预又忍不住回头去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叹息。 多少人倒在追求功名利禄的路上,又有多少人可以走到终点呢。回想起司马昭临行前的交待,杜预感觉事态正朝着他最不想看到的方向发展。 第34章 烧冷灶 阳安关距离钟会所在的中军大营有些距离,其中要穿过一条很长的山路。中军大营在定军山东北,距离汉中郡治所汉城很近。 快马奔驰了五十里,来到定军山西南侧,前面的路不好走了,再加上天色已晚,石守信便下令在山脚下一处小溪附近扎营。 点燃火堆,简单吃了点干粮,喝了点水袋里的清水。石守信将随身包袱里装的艾叶拿出来当蚊香烧,用来驱虫。 这是李婉给她准备的,可谓是无微不至了。 石守信双目盯着熊熊燃烧的篝火,眼神渐渐变得迷离起来。 他今日不想淫辱蜀军将校的家眷,其实并非是什么不忍心下不去手之类的原因。 石守信不过是物伤其类罢了。 这年头,失败者的家小,就跟今夜会在胡烈他们身下呻吟求饶的女人们一样,或许这还是比较好的结果。 如果石守信自己成了失败者,他会怎么样呢? 自己性命如何就不说了,妻妾也肯定要变玩物吧? 石守信忍不住叹了口气。 羊徽瑜呢? 这个女人他不能拒绝也就罢了,却还会惹来更大的麻烦。今日他目睹了失败者们的下场,唯有自强不息才能自保。 他不能输!他一定要出头,否则死定了! 哪有心思去玩女人啊! 石守信紧紧握住拳头。 火光之中,他好像看到了羊徽瑜躺在床上,那白皙如玉的身体映入自己眼帘。 她的一颦一笑,都是那样的妩媚,温柔似水,佳期如梦。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美……以及无法描述的骚。 恍然之间,石守信的心被狠狠的捏住,又是甜蜜又是疼痛。 恍然之间,他才明白做下了何等恐怖的事情!他把司马家的寡妇偷了,而且还是很彻底的那种偷,身心都带走了。 如果这件事泄露出去了,后果如何,石守信想都不敢想。 “石监军?石监军?” 身旁的亲兵喊了他一句。 “嗯,有事你说便是,我不会怪罪的。” 石守信轻轻摆手尴尬笑道,刚刚走神,他想起那夜跟羊徽瑜在床上的疯狂,心中痒痒的,有些心猿意马。 “石监军,这次侥幸破阳安关,我们会不会杀入成都啊?” 那位亲兵小声问道。 “不好说,但很有可能。” 石守信点点头道。 “可是我们在监军队中,想捞点战功很难啊。” 那亲兵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是想出人头地?” 石守信笑着问道。 他看这亲兵挺年轻的,应该才十多岁,刚刚从军不久,脸庞带着稚嫩。 现在的镇定都是装出来的,怎么看怎么不自然。 不必说,司马昭近年来大肆招兵买马扩充禁军,此人肯定就是新招募的人,跑监军队里面历练历练,并不指望他上阵杀敌。 “出身贫寒,那只能上阵杀敌才有机会出人头地啊。 石监军运气好,娶了个官宦家的美娇娘,自然是有人托举。我们这样的就惨了,何时才能混出个人样啊!” 那亲兵唉声叹息,忽然察觉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妥的话,连忙告罪道:“石监军勿怪,卑职只是羡慕得紧,别无他意,绝对没有其他意思。” 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石守信连忙温言笑道:“不瞒你说,这婚事可是高贵乡公下旨的,要不然,我夫人那样的好女子,我是娶不回家的,哈哈哈哈哈。” 看他一副洒脱的样子,亲兵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对石守信作揖行礼道:“卑职孟观,河北渤海人,愿意当石监军的亲信,将来跟随石监军去各处公干!您走到哪里,卑职就跟到哪里!” 孟观连忙表忠心,单膝跪地不起。 石守信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将其扶了起来。 人类社会,有一些规则是通用的,其中之一,便是趋利避害。 每个人其实时时刻刻都在观察,身边什么人可以结交,什么人值得拉拢,什么人可以投靠。 在石守信暗地里观察着身边人的时候,也有人在悄悄观察他,打量他。 比如说担任他亲兵的孟观。 他就观察了石守信很久,然后从一些大事小事,总结了一下,觉得石守信这个人很够意思,可以投靠。 或者说,可以拉自己一把! 这年头混社会没有贵人提携是不行的。 譬如说,李婉和羊徽瑜都可以算是石守信的贵人,就更不要提石崇和羊祜了。 而孟观呢,则是把石守信看做是他的贵人。 孟观还把石守信和钟会的性格做了比较,得出来的结论是:钟会这个人虽然地位高,但为人冷酷无情,利益至上,精致利己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反观石守信这个人就有意思多了,他可以为许仪出头,他可以为大军出谋划策,他可以坚持大义跟钟会硬顶! 更关键的是,石守信很年轻,也有岳父李胤这个靠山,现在还不算显山露水! 这个冷灶如果烧热了,将来会对自己有很大帮助。 孟观在得知石守信不愿意参加淫辱蜀汉降将妻女的银趴后,就主动投靠了过来。 换句话说,这样的人,人品过硬,即便是对自己没什么帮助,那也绝不会把自己推去送死。 “那你有什么长处呀?” 石守信笑眯眯的问道。 孟观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了。如果石守信什么都不问就答应,那他真会害怕的! “回石监军,卑职武艺还算过得去。” 孟观很是自信的说道。 说真的,要是没点武艺就从军,那真跟送死差不多。他们又不像是石守信这样,本职工作属于是“文官”,只是因为打仗需要才在军中任职。 孟观这样的禁军,如果不能高升,那么就只能等着老了退伍,或者死在某一场战斗中。 他觉得不值得,所以想多一条路可以选。 “行啊,那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心腹了。” 石守信拍了拍孟观的肩膀说道。 “不过尽量保密。” 石守信低声补了一句。 孟观点点头,他若有所思的看了石守信一眼,什么也没说。这种事情,外人总会看出来的,但能低调还是尽量低调得好。 一夜无话,第二天队伍启程继续向北,穿过定军山的山道,来到了定军山东北的山脚下。其间石守信对孟观的态度依旧,跟从前相比没有什么变化。 不到一个时辰,马队便已经抵达钟会所在的中军大营。 钟会选的大营位置并不算很高明,仅仅只是有水源而已,大营南面灌木横生。 若是有一把大火烧起来,不敢想象这里会有多热闹。大概是被当年夏侯渊的遭遇给吓到了,因此钟会将大营设在定军山脚下,与包围汉城的队伍所在大营相距很近。 细细揣摩,石守信感觉兵力有些过于集中了。就是欺负蜀国在汉中没什么兵马而已。 石守信估计,钟会也是仗着自己兵力雄厚,已经把汉中两个大城围起来了,不怕被人偷袭。 他隐约觉得,钟会其实对于带兵用兵并不擅长,终究还只是个“张良”一类的人物。连石守信这个半吊子,都能看出钟会安营下寨破绽不少,相信其他将领多多少少也能看出一些。 换言之,众将对于钟会的尊敬,很可能就没有多少,只不过是勉强服从军令而已。这情况若是不出事也就罢了,真要出事,钟会怎么约束得住军中将校呢? 压住心中的杂念,石守信带着监军队入大营,随即被钟会的亲兵单独引到帅帐内。 他刚走进钟会的帅帐,就看到里面有好多将领分列两旁,威严肃杀,似乎是在商议什么大事。而卫瓘显然也位列其间,甚至他就站在离钟会最近的地方。 “阳安关战况如何?” 钟会平静问道。 众将都一齐看向石守信。 “回大都督,胡将军已经拿下阳安关,请大都督移兵于此。这是战报和报功的帛书。” 石守信从袖口掏出胡烈给自己的帛书,随即将其递给一个亲兵,后者递给钟会。 “诸位,我等明日便去阳安关督战,顺便论功行赏。” 钟会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转过头对卫瓘询问道:“卫监军以为如何?” “甚好,卫某也正好派人去给大将军报功。” 卫瓘也笑着说道,营帐内的气氛顿时松懈了下来。事实上,在石守信来此之前,钟会和卫瓘等人还在争论要不要攻打阳安关。 “对了,交给你一个差事。” 钟会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看向石守信,似笑非笑眼中充满深意。 “请大都督示下。” 石守信连忙作揖行礼。 “不必多礼,这只是件小事而已。本都督公务繁忙抽不出时间来,诸葛亮的墓就在定军山下,你替本都督去给诸葛亮扫墓吧。” 钟会随口说道。 魏军的监军居然给蜀国的丞相诸葛亮扫墓,此事倒也稀奇。 “喏,属下这便去办。” 石守信虽然也察觉到此事很奇怪,不过没有说什么。当然了,他也拒绝不得。 “那正好,给诸葛亮扫完墓,你再把报功的文书送去洛阳给大将军吧。你带几个人随行就可以了,麾下其他的人归队。 今日扫墓,送信的话明日一早就出发。” 卫瓘也提了一嘴。 能跑路,那你就多跑跑,没跑死就往死里跑!毫不掩饰的职场霸凌扑面而来。 石守信像是没察觉到一样,面色平静接受了卫瓘的命令。 走出帅帐后,他才变得面色铁青! 门外等候的孟观察觉到石守信的异常,凑过来低声问道:“石监军,刚刚……如何了?” “挑两个相熟的弟兄,现在一起去给诸葛孔明扫墓。 扫墓完了我去找卫监军要文书,明日启程回洛阳报信。 其他的,以后我再跟你说。” 石守信面色平静说道,语气里难掩失望之色。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此番他是监军不假,但却是归卫瓘管辖的军中文官,快马回洛阳报功,也是职责之一,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孟观也露出失望的神色,只是很快就收敛了情绪。他回队伍里找了两个平日里较熟的士卒,众人一起出了大营。 石守信心中暗想:蜀国覆灭在即,不知道诸葛丞相泉下有知,会作何感想。 第35章 丞相墓前柏森森 就在去年,蜀汉皇帝刘禅顺从民意,下诏在汉中勉县为诸葛亮修建了第一座祠庙,并在墓前植柏树五十四株。所以诸葛亮墓,包括祠庙,看起来都非常的新,而且经常有人来扫墓。 此前,还有专人日常管理。不过魏军来了以后,那些人就躲起来不知道去哪里了。 躲避战乱嘛,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值得好奇的。 傍晚的时候,石守信带着麦粥、面饼、时令果蔬来到武侯墓的祠庙内。那座诸葛武侯的雕塑,看上去栩栩如生。毕竟是刚刚建成没有多久,上面的漆都没有脱落。 石守信命孟观等人摆上那些朴素的祭品,随即命他们在外面等候。 “丞相,您曾说过非宁静无以致远,非淡泊无以明志。石某便献上朴素祭品聊表敬意。” 他跪在雕像前的软垫上,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雕像当然不可能说话,整个祠庙大堂内寂静无声,带着一股难言的神秘感。 石守信看着栩栩如生的诸葛武侯雕像轻声问道: “丞相,蜀国这次要亡了。人心思变,险固的山河,还是挡不住水滴石穿的岁月侵蚀。 蜀地的百姓们累了,他们不想送自家的子弟去北伐,去完成那个虚无缥缈,根本就没有可能实现的复兴汉室。 人老了会死,国家老了会衰,世上既没有不死之人,也没有不亡之国。大汉已经亡了,这是天命,也是天意。 您为了复兴汉室奋斗一生,感觉值得么?” 他佩服知行合一的人,无论那个人是秉持什么观点,只要能身体力行去实践,那么就是值得尊重的。 很显然,这座墓的主人诸葛亮就是如此。不过石守信问的那个问题,早已作古的诸葛亮,显然不可能给出答案。 石守信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继续说道:“魏军入蜀之后,将会有一场浩劫,很多人都会死。在人算虎,虎亦算人的游戏里,多少人可以全身而退呢?丞相,您说他们可笑不可笑?” 魏军之中很多人都不知道,等他们去了蜀地以后,不知道会遇到多少“惊喜”。 “丞相啊,我是个俗人,没有您那么高尚。我利用将死之人博取名声,还勾搭寡妇,实在不是什么好人。 司马家将来搞出来的那些破事,我真的兜不住,谁行谁上吧。 在这乱世,我能保证自己活着,能保护我的家小,就已经很不容易,没法想太多。 先贤们常说勿以善小而不为,我可能就做点小善事,天下大同什么的,我是不敢想的。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司马家的人,可不值得我去效忠。 所以,您就相信后人的智慧吧,毕竟,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永嘉之乱。 伐蜀灭蜀都是天意,非人力可以阻止。 在下今日来此打扰了,罪过罪过。” 石守信长叹一声,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后,起身出了祠庙。 等他走出武侯墓的时候,外面已经是漫天星斗。孟观好奇的上前询问道:“石监军,您刚刚在祠庙里好久……” 后面的话,孟观没说,也没必要说出口。天快黑了,还在祠庙里跟已经作古的人说话,难道是希望他们显灵么? 反正孟观是不理解的。 “回大营歇息吧。” 石守信满身疲惫的说道,懒得解释什么了。 一行人回到钟会大营内,刚刚走进营门,石守信就被一个哨兵带到了某个军帐内,值守的亲兵他认识,就是卫瓘身边的人。 得知他回来了,卫瓘连忙将其迎进军帐,二人落座之后,卫瓘将一个木盒子递给石守信,盒子不仅上了铜锁,而且一圈缝隙都涂抹了火漆,显然是保密程度很高。 “明日天亮就走,不过不是去洛阳而是去长安,大将军现在已经坐镇长安了。” 卫瓘沉声说道。 石守信接过盒子,只是作揖行礼,一句话都不说。 “今日我卜了一卦,乃是易经中的第五十七卦。” 卫瓘看石守信接过盒子,慢悠悠的说道。 作为文人必读之书,石守信对《易经》还是有些了解的,起码六十四卦里面每一卦是什么意思,他心里都非常清楚。 “风?” 石守信疑惑问道。 “对,就是风。阳安关破,起风了。” 卫瓘意味深长的说道。 石守信隐约猜到了某些事,只是心中还不太确定。 “风乃山雨欲来之兆,究竟是乘风而起,还是随风飘落呢?” 石守信反问道。 “卦象不过预示而已,人终究是人,不会被卦象所摆布,这便是所谓的事在人为。 如果什么都不做,那卦象也就废了,显示什么都不可能实现。 天命无常,这卦象也有正反两说。你问卫某,卫某也无法揣摩天意。” 卫瓘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笑道。 “明白了,那下官明日天亮便启程。” 石守信不想再跟卫瓘打哑谜了。 他拿着盒子站起身离去,刚刚走到军帐门口,卫瓘忽然叫住他道:“如果大将军没有派你回来送信,那么你就在长安听命,不必来汉中了。如果你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来找我。” “下官明白。” 石守信面色平静说道,随即出了军帐。卫瓘这番话似乎有深意,但石守信暂时还无法参透其中奥妙。 来到自己的军帐内,石守信命令孟观在门口守卫,没有自己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进入军帐。 包括孟观本人在内。 石守信从袖口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小铁片,先用它小心翼翼的刮去木盒子上的火漆,然后找来一根特制的铜丝,将其插入铜锁之中,轻轻的试探着扭动。 随着铜丝一进一出一转,就听到“咔”的一声,铜锁应声而开!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长出一口气。 少府就是专门研究器械的,有个同僚精通这种机关锁钥,石守信跟他学了几招,今日果然就用上了,这就叫技多不压身。 木盒子里面都是书信,乍一看数量不少。 有卫瓘的,有羊琇的,有杜预的,有胡烈的,还有很多没听过名字的人写的信! 看起来都是魏军里面中高级将领的信,非常重要。石守信一封一封拆开看,结果大吃一惊。 杜预说钟会跟蜀地将领眉来眼去的,书信往来频繁,有可能会据蜀地而自立,做下一个刘备。 胡烈说钟会狂妄自大,入蜀之后可能有不轨举动。 羊琇说得更直接:钟会必反。 只有卫瓘不置可否,说大军会在稳固阳安关的防守以后班师回长安。 果不其然,军中很多将领当面对钟会毕恭毕敬的,私底下小报告一大堆,绝大部分都是说钟会坏话的。 不过按照规矩,军中将领的书信要送回洛阳,必须要交给大都督或者监军过目。这些应该就是军中很多将领向卫瓘投诉钟会的“告密信”。 至于卫瓘看过没有,那就很难说了,反正所有书信都没有封口。 石守信还找到一份报功的文书,上面有很多人的名字,不过没有他的。 石守信立刻磨墨提笔,将这些书信全部誊抄了一份,然后用一块丝绸将其紧紧裹住,贴身放好。 不紧不慢的将木盒子的书信还原,上锁,重新涂上火漆。石守信左看右看,觉得应该没什么破绽了,于是收好木盒子,躺下睡觉。 …… 长安,那略显破败的关中都督府内,司马昭正在书房里办公。 他身边整理文案的人,是西槽属劭悌。司马昭眼角余光看到劭悌有好几次都是欲言又止,于是将笔放在笔架上,抬起头有些不满的询问道:“有话就说,何必如此?” “大将军,此番让钟会领兵伐蜀,实在是不妥。钟会野心极大,如今手握重兵,难保不会有作乱的心思。 如今换帅,还来得及。” 劭悌苦劝道。 “朝中坚定伐蜀的人,仅有钟会而已。就连司马氏姻亲羊祜都反对伐蜀,其他反对的人就更多了,不让钟会领兵,我还能让谁去呢?” 司马昭反问道。 劭悌无言,因为真实情况确实如此,或者说,这么“凶险”的活计,只有钟会愿意干。 看到劭悌不说话了,司马昭安慰他道:“钟会攻下汉中,本地蜀国百姓畏惧魏军,不可能支持他这个敌国统帅。而军中将士家小都在中原故土,也不可能跟着钟会瞎胡闹,你就放心吧。” 不得不说,这话确实有些道理,劭悌顿时附和了几句,不再提起此事。 处理完公务,司马昭正要起身离去,到城外逛逛,忽然听侍从禀告,说是贾充求见! 一见面,贾充就对司马昭问道:“大将军,您信任钟会么?” 司马昭答道:“我自然是信任钟会的,就算是派你领兵伐蜀,我也一样信任你。” 贾充无语了,后面的话压根就说不出来,只好对司马昭作揖行礼,找了个借口告退。 等贾充离开后,司马昭才离开都督府,回到自己在长安的别院。 夜很长,司马昭无心睡眠,躺在书房的榻上,思考着伐蜀之战后的事情。那时候,他已经是晋公了,很快晋国就会取代曹魏,他会成为皇帝。 司马昭有个心病,也是因此而来: 过继给司马师的次子司马攸,是未来权力传承的一个极大隐患。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司马家夺取政权,改朝换代后,司马懿要不要追封为帝? 那必须的。 司马师要不要追封为帝? 那……也是必须的,因为长幼有序。 所以问题来了,司马攸是司马师的嫡长子,司马师被追封为皇帝,司马攸就是正统。 而司马昭当了皇帝,他自己的嫡长子司马炎,也应该是皇帝,司马炎也该是正统。 那司马炎和司马攸,究竟谁是正统呢? 现在朝臣们多半会支持司马炎,这个并没有什么好说的。 可是,如果司马炎的儿子不争气,那么皇太孙和另一个“嫡长子”司马攸比,谁更正统一些呢? 别人怎么想,司马昭不太清楚。 大概,朝中大臣们,会有很多想法吧。 所以司马昭考虑的是,他必须尽快把司马攸“要回来”。 这样的话,司马炎就是司马攸的亲兄长。长幼有序,司马炎的子嗣便是理所应当的正统,也是堵死司马攸夺权的路子,让他死了这条心。 然而,立嗣如立国,送出去的孩子,哪有那么容易能要回来的呢? 司马昭为这个事情很是烦闷。 正当他心中烦闷之时,王元姬推开房门,走到他身边,坐到床榻之上。 “钟会见利忘义,喜欢挑起事端,恩宠太过一定会作乱,不能委以重任。 此番伐蜀,钟会必反。” 王元姬一见面就沉声说道。 “我让钟会领兵伐蜀,自有用意。” 司马昭冷哼一声说道。 “噢?是什么用意?” 王元姬捏着司马昭的手,漫不经心问道。 “哼,邓艾是征西将军,钟会是镇西将军,钟会虽然统筹全局,但邓艾的官职,还略高于钟会。 二人必不可能联合起来反叛。 诸葛绪是雍州刺史,刘钦是魏兴太守,他们四人互不统属,只是名义上听从钟会。 而且这四部兵马,也分属四区,各部军官只熟悉本军,不熟悉其他。 四军联合起来的可能微乎其微。 这么一个部署,钟会如果要反,他如何做得到?” 司马昭眼中寒光闪过,显然是早有部署。 听到这话,王元姬也不再说什么。 司马昭站起身,背对着王元姬叹息道:“钟会参与机要十多年,知道太多的事情。此人不除,我心难安。” “那就静候佳音吧。” 王元姬随口说了一句,随即缓缓退出书房。她本有话想说,看到司马昭的模样,又不想说了。 第36章 人心险恶 这一夜,石守信睡得很不踏实。 很多事情,变成了线索,然后在脑子里推演,梦中所见的全都是这些事。 醒来后,全身冷汗。 预感的事情逐渐变得清晰,一张黑暗的阴谋大网渐渐落下。起床后,石守信用军中常见的那种止血白色麻布条,将那份誊抄的书信绑在自己小腿上。 走出军帐后,就看到在外面守了一夜的孟观,正打着哈欠四处张望。 “走,去马厩牵马,就我们二人上路。” 石守信随口吩咐了一句。 孟观本还想再说什么,却见石守信对他不动声色点点头,于是跟在对方后面,什么也没说。 来到马厩,石守信转过头对孟观小声问道:“这一趟回去,是大富贵,也有大艰险,你来不来?” “来!” 孟观斩钉截铁的说道。 “好,那这便出发。” 石守信点点头,二人牵着马出了大营,骑上战马朝褒斜道入口褒中而去。他们在褒中歇息了一夜,其间有好几次孟观都想开口问询,然而石守信都示意他不必多问。 第二天启程前往褒斜道的必经之地石门(地名)。 然而,正当他们穿过石门那狭长的山间隧道时,在隧道的尽头,有几十个手持弓弩的“盗匪”将他们拦住了。 有些盗匪身上的半截札甲都没脱! 孟观拔出佩刀,护卫在石守信身前。他的表现虽然英勇,但额头已经渗出冷汗。倒是他身后的石守信一点都不慌张,让孟观退到一旁。 石守信将马匹后背上驮着的木盒子拿出来,递给盗匪当中看起来领头的那人。 “我们可以走了吗?大都督应该没有下令让你们杀死我们吧?” 石守信面色肃然问道,不怒自威。 “石监军,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还请见谅。 我们这就离开。” 那人先是一惊,随即有些不好意思的接过木盒,讪笑说道。 “你们倒是会装,石某丢了信物,回长安禀告大将军也是一死。大都督好手段啊,他杀我们还不用脏自己的手。” 石守信冷笑着环顾一众“盗匪”,那些人都不自觉的低下头。 这件事谁理亏一目了然,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们只是跑腿办事,什么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石监军,这些废话就不用说了。 反正,你事后说什么话,都没有人会相信。 大家都是替人跑腿的,你我没有私怨。 我就好心提醒你一句,不如出了褒斜道就往凉州跑,以后隐姓埋名或许还有一条活路,告辞!” “盗匪首领”领着手下鱼贯而出,离开了石门。一旁的孟观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等那些人走远了以后,石守信看向孟观问道:“你怕了么?” “石监军,说不怕是假的,只是……我们该怎么办呢?” 孟观有些手足无措。 那些人明显就是钟会的亲信,拦截他们二人。当然了,这跟他们多少人上路无关。 再多带些人也没用,他们人多,钟会派出的人也越多,最后结果可能更差。 “杀人必有痕迹,而且百口莫辩,钟会杀我们才是下下策。 反倒是留我们一命,活人容易找到。即便是我们解释再多,也无法自证清白。 即便是有人怀疑钟会,只要发海捕文书抓到我们二人,他便能洗脱嫌疑。 长久不见报功的文书,大将军必定派人来问询,一番对质下来,就会知道我们因为丢失书信畏罪潜逃。 谁会去追究书信是不是钟会派人劫的?抓贼要拿赃的!” 石守信冷笑解释道。 孟观恍然大悟,难怪出发前石守信就说这次送信异常危险,原来核心的问题就在这里啊! 钟会杀了他们,那么等于是替他们证明了清白。司马昭查证的重点,必然是利益攸关的钟会。 但不杀他们,嫌疑最大的就是送信之人了。 无论是被劫了,还是弄丢了,都是石守信他们的一面之词,无法取信于人。 现在无论石守信他们要不要去长安通报司马昭,都是死路一条。 “那我们现在岂不是死定了?” 孟观有些担忧的问道。 “怎么会死呢?我们还剩下一口气,这也是我不让你叫另外两人一起跟随的原因,走吧,回长安再说。” 石守信摆了摆手,牵着马继续前行。 孟观心中稍安,点点头跟在石守信身后。 …… 褒斜道的风景很美,不过石守信和孟观却没有心思驻足观看。 这一路快马在栈道上奔驰,跟玩命差不多。几次都险些掉到水里,那种体验实在是不算好。 不过幸运的是,褒斜道是魏军在汉中的主要粮道,没有之一。这里的运输条件最好,还有一大半路程可以水运,途中有四五个转运的临时粮仓。这一路都不缺吃喝。 二人走褒斜道走了四天,终于穿过斜峪关抵达郿县。 直到此刻,石守信才松了口气,毫无形象的坐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官道北面隐约有座城,正是郿县县城。 他解开绑在小腿上“附件”,面带笑容对孟观扬了扬说道:“有这东西在,命丢不了。” “石监军!这是什么啊!” 孟观大喜,连忙凑过来询问观摩。 “木盒子里的书信,我已经出发前拆开盒子,誊抄了一份,包括报功的名单。” 石守信嘿嘿冷笑道。 卫瓘这龟孙子,钟会这龟孙子,石守信在心中发誓,以后若是有机会,一定饶不了他们! “石监军,您……是怎么知道钟会要派人中途拦截书信呢?” 兴奋过后,孟观满肚子疑问。 “那夜军议,卫瓘居然公然当着钟会的面,说要我把战报带回去,还言明了送信的出发时间。 卫瓘为人心思缜密,他如何会不知道钟会心怀鬼胎?就算钟会是个老实人,监军当着大都督的面,直言此事也非常不妥。” 石守信解释道。 孟观恍然大悟,终于明白石守信为何会如此了。 监军和主将,本身就不对付,也不可能好得穿一条裤子。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古来就有的道理。 卫瓘在钟会面前,将石守信要办的事情,以及出发的时间都说出来了。 等于是直接告诉钟会,你接下来快点把信使拦住呀! 而石守信此前走的是褒斜道,还参与了栈道建设。现在赶回长安送信,必然会走路况更好,也更熟悉的褒斜道。 走傥骆道是不可能的。 至于卫瓘为何会如此,不得而知。但无所谓,因为无论如何,都是在坑石守信。 “大将军收到信以后,他什么也不会说。 卫瓘也不会说,拦截书信的钟会更不会说! 这件事就会烂在他们肚子里! 石监军当真是妙计啊!” 孟观一脸钦佩,石守信真是有勇有谋,不动声色,实在是太厉害了。 “我向来不忌惮以最坏的心思,去揣摩对我有恶意的人。” 石守信感慨说道,将那个紧实的丝绸包裹揣入自己袖口,然后翻身上马。 他这次其实在赌钟会这位大都督会不会自作聪明。 因为很多聪明人,都以玩弄他人为乐,认为自己的思维高人一等。 钟会截杀信使,无疑会给他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真要去做,钟会心中会感觉膈应,被自己粗糙的手腕蠢哭。 唯独让信使活着却百口莫辩,为自己洗脱嫌疑,才更能显出钟会这个大都督智珠在握,如同猫戏老鼠。 二人骑马路过郿县县城,根本不作停留,直接向东赶路,一天一夜就抵达了长安。 在长安城外驿站安顿下来,石守信对孟观说道:“我去一趟关中都督府,找大将军禀明军务,你就在这里等着吧。” 孟观想了想,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石守信吩咐了几句以后,便朝长安城门走去。进城后,他没有去找司马昭,而是找人询问了羊祜是不是跟着洛阳禁军一起到了关中。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石守信便悄悄来到羊祜在关中所居住的小院内。 此时此刻,羊祜正在院子里练剑,得知石守信上门,立刻大喜过望。 “敢当,你怎么回关中了,我还在想你这次会如何立功呢!” 羊祜拉着石守信的胳膊说道。 “叔子,我有急事要禀告大将军,但都督府人多眼杂,麻烦你去找大将军来这里私下会面。” 石守信恳求道。 羊祜看他面色严肃,于是点点头:“这件事好办,那你就暂时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 羊祜是爽快人,直接让石守信在书房里等着,起身便出了门。 呆在羊祜居所的书房内,石守信在思考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累? 钟会摆明了在坑他,卫瓘似乎也没安好心,用他去试探钟会的底线,把他当工具人。 杜预对石守信有过暗示,还是离开汉中比较好,明哲保身,他肯定知道某些别人不知道的信息。 思来想去,石守信得到一个结论,那就是要奋斗就会有牺牲。 如果想在一个更高更大的圈子里面混,甚至混出头,作为新人和底层,被别人欺压,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唯有变强,才能赢得尊重,活得精彩。 你能吃苦,你就有吃不完的苦,这样自然就会很累。 可是,石守信又不得不往上爬,因为他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拥有的越多,就越需要实力去守护已经拥有的,一刻也不得停息。 石守信忍不住叹了口气,所有疲惫与折腾,终究还是自找的麻烦。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书房门被推开,羊祜领着司马昭走了进来。 老实说,司马昭对石守信的初始印象还是很好的,但却因为曹髦那件事,急转直下。 好在事情已经过去了两年,再加上那些事情都被算到了石崇头上,所以司马昭总算还是记住了石守信“忠勇”。 此人可以说是死心眼,却绝不是两面三刀,这便是司马昭现在对石守信的大体看法。 “石守信,你有什么事情,不能在关中都督府与我说,偏偏还得在叔子这里?” 刚刚落座,司马昭就毫不客气的呵斥道。 “石某奉卫监军之命前往长安送信,但路上被钟会的亲信拦住,抢走了书信。 钟会党羽甚多,石某不知道谁暗地里投靠了他,或许大将军身边就有人暗通钟会,所以下官只能退而求其次,在这里面见大将军。” 石守信对司马昭作揖行礼道。 “你这一面之词的,让我好生为难啊,送个信还给弄丢了。” 司马昭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石守信才好。你连书信都丢了,谁知道是被钟会的人抢了,还是你路上掉河里丢掉了? 正反都是你一张嘴在说,即便确实如你所说,我又如何采信呢? 司马昭大失所望,感觉来这里简直就是在浪费时间。 他看向石守信,等待对方的回答。 第37章 胳膊肘拧不过大腿 羊祜在长安的别院书房内,气氛非常紧张。 司马昭坐在桌案前,等待着石守信的答案。如果回答不好,很可能明年今日,就是他的忌日了。 “为了麻痹钟会,不打草惊蛇。书信的所有原件,石某不做抵抗,假意顺从交了出去。但所有书信的誊抄,却还在石某这里。” 石守信从袖口里掏出丝绸包裹递给司马昭,里面装着的,是自己花了大半个晚上时间誊写的书信。 “这……” 看着眼前的丝绸包裹,司马昭震惊了,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他将那个丝绸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叠又一叠白纸。 一旁的羊祜也是双目圆睁,不敢相信。 司马昭闷不吭声,将那些信纸一张一张打开看,面色不断变幻。 书信中很多事情在意料之中,很多事情又有些意料之外。 全部都看了一遍之后,司马昭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如果这些书信没有送到自己这里,后果不堪设想。 司马昭随手将誊抄的书信放在桌案上,然后看向石守信询问道:“钟会怎么就光抢书信不杀你呢?” “因为杀人乃是画蛇添足之举。 钟会如果派人杀了信使,大将军必定追查此事。 倘若信使没死只是逃亡了,大将军多半会将嫌疑放在信使身上。 钟会料定石某会逃亡,想借此蒙骗大将军。” 石守信面色平静解释道,说得丝丝入扣,令人无法反驳。 司马昭想了想,发现确实是这个道理。 “可是,你并无权力拆开送往大将军府的书信啊。 你自作主张将书信誊抄,有泄密之嫌,同样是大罪。” 司马昭冷着脸说道。 在他看来,既然誊抄了书信,那么肯定是擅自拆开了,这自然也是一条大罪。 “大将军,石某当然不敢私下里做这样的事情。 之所以要誊抄,乃是监军卫瓘暗示石某这样做的,为的就是引蛇出洞,试探钟会。 这不,钟会的反心就这样被试探出来了。” 石守信搬出卫瓘作为挡箭牌,连消带打,把司马昭的责难顶了回去。 “那卫瓘如何暗示你呢?” 司马昭食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桌案,饶有兴致的询问道。 他忽然发现这件事很有趣。 “卫监军明明知道钟会不可靠,军中也有很多人向他禀告钟会不可靠。 但他却当着钟会的面,让下官去送信,并且当众告知下官具体的出发时间。 卫监军才智过人,断然不可能是疏忽了,想来是有意为之。 石某担忧信件被钟会的亲信中途拦截,故而誊抄了一份,正反两手准备。 如今将副本送到大将军手中,不辱使命。 至于书信是否有误,这个在伐蜀之战结束后,大将军找当事人随意问询一句,就可以辨识真伪。 当然了,能将信送到也有侥幸的成分,下官赌了一把,而且赌对了。” 石守信耐心的跟司马昭解释了一番,避重就轻。 “你很好,不愧有好几人力荐你随军出征,你没有辜负他们的信任。” 司马昭满意的点点头,他现在已经搞清楚了状况。 军中诸将,把告密信,都送到了卫瓘这里,因为卫瓘是监军,还是“持节”,原则上,有最高处置权! 钟会与邓艾,都是“假节”,要低半个级别。 卫瓘无论是故意给钟会下套,还是让石守信当炮灰在前面探路,都是要试探出钟会的反意,究竟到了怎样的程度。 也就是试探钟会敢不敢派人拦截告密信! 而对于钟会而言,他的目的也很清楚,就是要弄明白军中诸将到底有没有打自己的小报告,谁打了小报告,以及那些小报告里面,具体说了些什么! 这样的话,钟会就知道麾下众将对他是什么态度了。有助于他接下来的行动,比如说提前判断出谁可以收买,谁在背后使坏,谁又是当面叫好,背地摸刀。 至于只抢信,不杀信使,就是为了让石守信背锅。失去信物的石守信,无论是逃亡,还是返回大营指证,又或者是空着手去长安,都是死路一条。 这一局,他就是被献祭的祭品! 钟会在看完信后,便会彻底销毁证据。无论司马昭事后怎么查,都是死无对证。 这个局,对于石守信来说就是死局,可他偏偏就能死中求活,如同泥鳅一般,从一条细缝中钻了出来! 钟会以为自己得手了。 卫瓘以为自己得手了。 军中诸将也以为自己得手了。 可是谁也没料到,本该在长安两眼一抹黑的司马昭,最后看到了书信。 石守信手里的本钱最少,赢得反而最多! 司马昭站起身,在羊祜别院的书房内踱步,脑子在飞速运转,权衡利弊。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石守信询问道:“你也参与了伐蜀,现在军中情况如何,敌情如何?” 司马昭不是没看到战报,但是他想听听前线的人当面会怎么讲。 “阳安关已经在我军掌控之中,大将军下令大军班师回朝即可,不必在汉中徒耗粮秣。 汉中可以屯兵,可以屯田,兵戈粮秣皆是不缺。 蜀地北面虽然多山,但汉中之兵可以持续骚扰,消耗蜀国国力。 蜀地运粮到北面关隘,消耗比我们大得多。将来时机成熟,大将军灭蜀不过反手之间罢了。” 石守信对司马昭作揖行礼说道。 听到这些话,一旁的羊祜差点就给石守信鼓掌叫好了! 对于伐蜀的形势,朝中并非找不到目光如炬之人。只不过,要把司马昭的心思揣摩得如此精准,还是很要些水平的! 此番伐蜀,难道就只能夺取汉中么? 那显然不是。但是,司马昭要的,就只有汉中而已,多了反而是麻烦。 “叔子,你与石守信相熟,就让他在你这别院里住几天。 到时候我自有安排。” 司马昭站起身,跟羊祜交待了几句,便离开了别院。看似是让石守信住在这里,实则是让羊祜监视和软禁他。 等司马昭离开以后,羊祜这才弄来一壶酒,从地窖里面弄来一些冰,将酒水冰镇以后,给石守信倒满,二人在书房里边喝酒边聊天。 “敢当这次公干,看起来相当凶险啊。” 羊祜感慨说道。 石守信点点头道:“确实如此,此番伐蜀兵多,大将军的安排,乃是兵将错配分权,没有人能一家独大。” “只可惜仗还没打完,军中便已经闹起来了。” 羊祜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点评。 其实,也不能怪伐蜀军中鸟事多。最大的责任,正是司马昭自己不“亲征”,又担心别人造反。所以最后不得不采取这种“多龙闹海”的格局。 如果司马昭自己能打,自己亲自带兵伐蜀,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大唐开国之君李二,不就是如此么?他带兵,手下一堆骄兵悍将还不是乖乖听话,谁又敢有歪心思? 老登李渊名义上是皇帝,又能如何?最后还不是看谁的刀更快! “此番伐蜀,钟会必亡,不可能活着回到关中。” 石守信沉声说道。 这件事很多人心中都有共识,不过羊祜还是想听听石守信怎么说。 他佯装无知问道:“敢当何出此言?” “很简单啊,因为钟会不死,我就要死了。” 石守信苦笑道。 钟会是聪明人,他迟早会发现,石守信已经用其他的办法,把钟会截留的书信送到了司马昭手中。 他能饶得过石守信么?就算饶过,也是后面藏着毒计。 “确实如此。 官场险恶啊,卫瓘也是没安好心。” 羊祜忍不住唏嘘感慨。 为什么卫瓘敢派石守信去送信,故意让他去前面趟雷,而不派同样为人机敏的羊琇去呢? 并不仅仅因为石守信是监察官。真正的原因,是石守信没有过硬的后台。 羊琇背后站着的是泰山羊氏,羊家一大堆人在朝中为官,更有羊徽瑜是司马师的继室。 卫瓘怎么可能冒着得罪羊氏的危险去整羊琇? 这就是天龙人行事的规则,大家并非是傻子,也并非是不权衡利弊。 石守信这般没有后台的,在官场中就是弱者。羊祜不想把话说那么明白,有点伤人。 “你先休息两天吧,伐蜀大军没有那么快进蜀地的。” 羊祜安慰石守信道。 “要是能回洛阳看看就好了。” 石守信摇摇头,一副满怀心事的样子。 …… 相比于曹髦这个血性天子,曹奂就“正常”得多了,或者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自从被立为天子后,曹奂就是个合格的工具人。 即便是司马昭不上“一键三连”的篡位套餐,曹奂也一个劲的给司马昭加上,两年多时间,已经加了四次。 不过哪怕曹奂一点反抗的心思也没有,司马昭也不打算放过他。 这次移镇关中,司马昭除了把自己的家眷也都带着以外,连同天子曹奂,也一起到了关中。 就在石守信抵达长安的当天,曹奂正在长安城的“行宫”大堂内观看舞女献艺。 正值晚春,天气已经十分温暖。 舞女们穿着轻薄的纱裙,在行宫大堂内翩翩起舞。那纤细光滑的腰肢随着丝竹之音不断扭动着,看着曹奂口干舌燥。 躺平一念起,顿觉天地宽。曹奂觉得现在这样的生活也不错。 正当他想入非非,目光在舞女的屁股和腰肢上乱晃时,司马昭带着禁军哒哒哒的走进大堂。 一下子满堂春色,变成了一屋肃杀! “都退下!” 司马昭面色肃然对左右下令道。 跟随他一起来行宫的禁军和舞女们,全都鱼贯而出,顷刻间就走得一个都不剩下。司马昭身边就只有一个贾充,外加桌案前已经吓傻了的曹奂。 “陛下,我军已经拿下阳安关,汉中之地,尽为魏国所有!” 司马昭对曹奂作揖行礼道,语气带着几分激动。 “哦哦,甚好甚好,那前线将士赏赐了没有啊?” 曹奂懒洋洋的问道,有些疲惫,以及漫不经心。 司马昭说这个,还不如叫个美女坐自己腿上呢!现在魏国是司马家的,又不是曹家的,就算打下汉中又如何,统一天下又如何? 曹奂实在是没有心情陪着司马昭演什么君臣相得的戏码,很无聊。 “陛下,大将军伐蜀有功,应该封晋公、加九锡,进位相国。” 贾充看到曹奂还不上道,连忙上前建议道。 还来? 曹奂感觉有点莫名其妙。这“一键三连”套餐,他这两年都点过四次了,每次司马昭都是严词拒绝。 怎么现在主动讨要了? 曹奂心中感觉很奇怪,于是没有说话,只是一脸无辜的看着贾充,有些蠢萌的模样。 司马昭见他还不开口,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见状贾充继续说道:“陛下,大将军伐蜀有功,不可不赏。若是不赏,则三军将士不服,满朝文武不服啊。” 这下曹奂总算是回过味来了。 他连忙点头道:“对对对,那朕就封大将军为晋公,加九锡,进位相国。” 听到这话,司马昭终于心满意足,漫不经心对曹奂行了一礼,一句话也没说,然后带着贾充转身离去。 第38章 半场开香槟 石守信带来汉中大胜的消息,让司马昭极为兴奋,几乎是要引吭高歌!哪怕已经是深夜,心情依旧不能平静的司马昭,还在跟贾充在书房议事。 晋公,加九锡,进位相国,这篡位的一键三连套餐,终于加上了! 即便是仪式还没完成,那也是铁板钉钉,再无波折了。这“小小的一步”,实际上对于司马昭来说意义重大。 这意味着,他可以在法理上将自己的位置“传给”下一代。接下来,就是考验“后人智慧”的时候了,不急于一时。 剩下的时间,司马昭可以期待自己登基称帝,完不成就让儿子继位,不必担忧翻船。 曹髦施加的血咒,司马昭已经破解了一半! “晋公,汉中已经是囊中之物,更进一步事不宜迟。 不如明日便返回洛阳,然后加封爵位,接受九锡,进位相国。 这样重要的事情,不能在长安办,必须要回洛阳才行。” 贾充给司马昭泼了一盆冷水。 “言之有理,先回洛阳,加封后再来长安坐镇。” 司马昭点点头,他也稍微冷静下来了。来回跑路确实很折腾,但这些都是值得的。越是名望不足,就越是要注重礼仪细节,能省略的步骤也不要省略。 “只是……刚刚拿下汉中,军中士气正旺。若是直接打道回府,恐怕会有人非议。” 贾充继续说道。 “不错,言之有理。” 司马昭没有否认贾充的说法。 他叹了口气说道:“伐蜀大军返回关中的事情,倒是不必急于一时。” 拿下汉中,就代表伐蜀已经成功了。这是司马氏家族自篡夺权柄以来未有的大功业,司马昭心中的石头也终于落地。 所以其他的事情,都已经是“细枝末节”,可以徐徐图之。全都是可以商量,可以妥协的。 “钟会好名,不如加官进爵,以稳住他。 军中诸将,也都应该论功行赏,和加九锡的事情一起办了,让天子发诏书。 这样也不至于太过突兀。” 贾充人如其名,继续补充了细节。让伐蜀的军官和司马昭自己加九锡捆绑在一起,这样很多既得利益者都不会再说什么了。 “嗯,诏书你来写。只是,该封钟会什么官职呢?” 司马昭又问。 贾充想了想,虽然心中很不舒服,见不得钟会加官进爵,但他还是建议道:“下官认为封司徒,食邑万户即可。” 这个封赏已经不低了,司马昭本来不是很舍得。 可是他又想起,钟会这厮已经不可能活着回到关中,于是又觉得没必要这么斤斤计较。 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确实没什么意思。 “就这么安排吧。” 司马昭摆了摆手,示意贾充离开。 等贾充走后,司马昭这才兴奋的双手握拳,在书房里手舞足蹈。 “先加晋公,然后就是晋王,最后……改朝换代!” 司马昭自言自语道,整个人脸上都显示出一股难以抑制的癫狂,面容都被扭曲了。 很久之后,司马昭这才冷静下来,一屁股坐到桌案前,脑子里想着接下来的事情。 这十年来,钟会作为司马家的政治手套,干了不少脏活,也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 以钟会的聪明才智,肯定明白狡兔死良弓藏的道理。 所以,钟会是一定会反的,或者说,会折腾出乱子来。那么如果钟会真的什么都不做,老老实实的返回关中了怎么办? 司马昭陷入沉思。 如果这个世界不曾有过司马懿这个人,那么钟会返回关中后,会被投闲置散,最后体面收场。 可是那些以退为进的路数,司马懿都已经玩过了啊! 作为司马懿的儿子,司马昭如何会不知道钟会这样的人,有多危险呢? 即便是现在隐退,钟会凭借家族的深厚积累,也会再次复出。至于说复出的时机嘛,肯定就是司马昭刚死,司马炎还掌控不住政局的时候。 然后成为下一个司马懿。 所以说,钟会这个人留不得啊!不管他是怎么想的,都要死! 司马昭摊开大纸,在纸上写下“钟会”二字,眼中有杀意闪过。 接下来,他又写下“邓艾”二字。 此人占据西北军中高位,又不是自己人,年纪也大了,是时候得安排一下,让他挪挪地方。 当然了,邓艾不比钟会,对自己没有直接威胁,影响力也有限,倒是不必斩尽杀绝。 司马昭琢磨着,又陆陆续续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这些人,都是在伐蜀之战结束后,要第一时间处置的。 忽然,司马昭他想起这次送信回来的石守信了。 他站起身对门外值守的亲兵说道:“你去把那个住在羊祜别院里的石守信叫到这里来。” 此刻早已到了安寝的时刻,可是司马昭又怎么会在乎别人到底睡了没有呢。 不到半个时辰,石守信便已经穿戴整齐,来到司马昭的别院了。 “下官参见大将军,不知大将军深夜相召,所谓何事呢?” 石守信走上前来,作揖行礼问道。 “明日你带着我的亲笔信去汉中,交给卫瓘,你可敢去?” 司马昭沉声问道,也不让石守信坐下,就这样看着他。 “大将军,恕下官直言。若是就这么回去,跟送死无异,大将军还不如找个借口将下官杀了,省得下官跑路。” 石守信不卑不亢道。 这么坑爹的命令,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石守信实在是没法答应。 “这次伐蜀,东面还有一路偏师,约两千人,你知道吗?” 司马昭摸着下巴上的胡子,笑着问道。 “知道,乃是魏兴太守刘钦麾下的郡国兵,出子午谷和钟会大军会合,但并不直接受钟会指挥。” 石守信面色坦然说道。 司马昭满意的点点头,指了指桌案对面的软垫道:“坐下说。” 石守信落座后,司马昭这才叹了口气道:“你先去找卫瓘送信,然后去刘钦大营,依旧是当监军。不过不再受卫瓘节制,而是直接只听命于我。有什么事,你可以跟刘钦商议。不,你可以直接命令刘钦替你办事。” 说完,司马昭将那封写给卫瓘的书信,以及一封新的委任状和一个腰牌。 腰牌正面:司隶台。 背面:从事史。 委任状则是盖着玉玺的圣旨,上面写:任命石守信为司隶台从事史,外派于伐蜀军中公干督军,刘钦部要无条件配合云云。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关键词:假节! 刘钦这个魏兴太守都没有假节,石守信这个监军居然有假节!这便是典型的以小制大,平时不管事,关键时刻可以出来扛事! 在这个时代,假节的意思是:平时没有权利处置人,战时有权斩杀犯军令的人。司马昭授予一个假节,压根就不是官职,是希望有事的时候,石守信可以出来抗一抗,没事的话,他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简单的说,卫瓘此番让石守信来探路,也让司马昭感受到了这种油滑之人的不可靠。 换言之,在司马昭眼中,监军也需要有人监督啊! 反正,这多少都有点权力平衡带来的负面效应吧。如果司马昭亲自领兵伐蜀,那就不存在这些问题了。 “下官明日便启程,大将军交待的事情,下官一定办好。” 石守信将信件和信物都收好,他发现自己的“假节”居然没拿到那根铜制节杖。此前在卫瓘那里见过,跟笛子差不多长,一头有红缨。 卫瓘是持节,所以有节仗。 不过想想也就释然了,如果假节也要拿根节杖,那持节岂不是要拿两根,不然怎么显示出区别来? 上位者们就是因为不想节仗泛滥了,所以才要“假”字一说。比如说这次伐蜀,邓艾假节,钟会也假节,互不干扰。 “嗯,去吧。” 司马昭没有废话,更没有什么“礼贤下士”的举动,直接让石守信离开了别院。 石守信这次送信回来,已经展现出了很强的把控时局之力,所以有必要考察一下。让他送信回去,作为一根钉子安插在伐蜀大军之中,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当然了,石守信如果将来要得到重用,那么第一个他要能平安回归,第二个他既然假节,那这一路肯定不会平静,必须得施展才华,方能保证自己活下来。 如今司马昭已经大权在握,他已经不需要如几十年前的司马懿那样,用心发掘如石苞那样的可用之人了。 第二天,石守信目送着司马昭带着曹奂这个天子,以及一干亲信离开长安,看着长长的队伍向东走远,心中很不是滋味。 一旁的孟观看到石守信脸上的表情,又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只好在一旁站着不说话。 “位卑者,听命行事,万事不由己。被人操弄如同提线木偶。” 石守信叹息道,一脸惆怅。 此刻他多么想跟着司马昭一起回洛阳,看看自己的老婆孩子。 哪怕回家看看也是好的。 可是没办法,他的行程已经被司马昭安排好了,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等伐蜀大军回归关中,你必能获得一官半职。” 石守信拍了拍孟观的肩膀说道。 “唉,我也没出什么力,实在是受之有愧。” 孟观摇头道,脸上有失望之色。 “呵呵,这不是还没到时候嘛,你以为我们回归大营以后,钟会要怎么想?卫瓘又要怎么想?” 石守信冷笑道。 被这话点醒,孟观的脸色瞬间就苦下来了,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 二人一边牵着马往西走,一边闲聊。 孟观低声问道:“石监军,钟会得知您返回大营,必定心生忌惮,卫瓘恐怕也同样如此。可是最妙的是,他们明明心里有鬼,却不能说出来,还要装作故意不知道。您去了汉中,只怕这些人都不会消停啊。” 现在孟观很为石守信担忧,也是为自己的前途担忧。 “谁说不是呢,我有这个傍身,钟会肯定不能杀我,但……罢了。” 石守信从袖口掏出那份盖了玉玺的委任状,递给孟观看,直接把孟观看傻眼了。 “石监军,您这……都假节了?” 他非常吃惊。 一般来说,假节之人,都是一军主将。石守信又没有军权,又没有朝廷任命的官职在身。 其实身份是很尴尬的。 “司马昭啊,都是把官位和权位都拆开了,授予不同的人。 领兵的人,没有指挥权。统兵的人,没有日常管理权。 还有监军,只能在军中出大事的时候说话,平日里连一兵一卒都无法调度。 是否假节,是否有临机决断之权,是否有正式军职,这里头门道太多了。” 石守信对孟观解释了一番。 “石监军,您可真厉害。如果大将军授予我同样的任命,我是一定不敢接的。 钟会的屠刀我都躲不过。” 孟观心有余悸道。 “如果世间万事都能逞心如意便好了,哪里会有那么多忧愁呢?” 石守信随口吐槽了一句。 世道就是如此,他哪里有得选! 第39章 带球过人 如果说石守信只是遇事没得选,那么防守沓中的姜维,则是看着以邓艾为首的五路魏军分进合击而来,觉得头皮发麻! 甚至是生无可恋。 姜维被邓艾麾下各路兵马围追堵截,好不容易才来到阴平。 大军面前是阴平桥,桥对岸有一座城楼,便是人们常说的“桥头堡”。 城楼前有拒马,有列阵好的魏军弓弩手,刀盾手,一看就不好对付。 远处,更是有魏军的预备队在城楼上严阵以待。 这怎么看怎么完犊子。 城头旗帜,写着偌大两个字:诸葛! “大将军,魏军堵住了阴平桥头,现在该怎么办?” 脸上满是惊慌的参军向充,看着姜维询问道,额头上一阵阵的冒冷汗。 此时此刻,姜维正眺望阴平桥头的城楼,面色沉静一言不发。比起向充来,姜维无疑是定海神针。 这一路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他心中感觉一阵阵悲凉。 很早的时候,姜维就跟刘禅进言了,一定要派兵增援阴平桥头和阳安关这两处地方。但是没有回应。 姜维听很多人说,是黄皓蛊惑刘禅,说占卜大吉大利,根本不会有事。所以才没有调兵。 但是这位蜀国大将军却知道,事情不可能那么简单。 诸葛亮去世后,蜀汉已经维持了几十年,刘禅如果真这么蠢,是不可能支撑如此之久的。 刘禅的意思,其实是希望姜维从沓中退回来,坚守阴平,再分兵一部去阳安关。换言之,刘禅是希望姜维动一动,而不是从成都调兵! 这倒也不是说君臣猜忌,而是蜀国国内的矛盾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蜀地大户,早已不满刘氏的统治,他们对于所谓的“光复汉室”也没有哪怕一丁点兴趣。蜀地本身就是一个独立的,可以自我运转的经济体,盐、铁、粮秣、木材等必需品一样不缺。 刘禅的正统性,在于“光复中原”,而不在于对外获取资源。这意味着朝廷和蜀地大户的诉求,本身就有结构性的矛盾。 所以刘禅不敢调成都之兵去支援姜维,更是不能“御驾亲征”。 对此,姜维也是心知肚明的。换言之,这次磨难,要想挺过去,只能靠他自己。 援兵是指望不上了,远水不解近渴。 “对面有多少人?主将为谁?” 姜维拿着马鞭,指向阴平桥头的城楼,对向充询问道。 “回大将军,斥候来报,贼军约三万,主将诸葛绪,更多的就不知道了。” 向充小声禀告道,生怕声音太大,把随行的亲兵们吓到了。 要知道,他们这支蜀军也不过两万多人,还不如堵口子的魏军诸葛绪部人多呢。 “这么多人啊。” 姜维心中一沉,暗叫不妙。 魏军这次倾巢出动,声势浩大,绝非闹着玩的! 姜维身后还有邓艾的追兵,离此并不远。蜀军之所以可以和邓艾的人马脱离接触,只是因为熟悉地形而已。 这点时间差,不能弥补兵力上的差距。估计最多两三天,邓艾的追兵就会抵达阴平桥头。 然后和诸葛绪的人马两面夹击……那画面美得姜维不敢看。 姜维骑在马上沉吟片刻,随即当机立断指向西北说道:“全军向北,走孔函谷谷道,绕到诸葛绪背后击之!” 蜀地山路崎岖,能走的大路,都是在地图上标注出来了的。但是还有很多小路,是地图上没有标的,只有对地形熟悉的将领才知道怎么走。 外人来此,看到一条路,压根就不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很多时候,道路是被山脉阻隔的,可能走了几十里,前面就是一座大山,没路了。蜀地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 现在姜维对诸葛绪唯一的优势,就是他对蜀地的地形很熟悉,而诸葛绪则完全只是个依赖地图的新手。 “得令!” 向充领命而去,随即蜀军立刻向北,进入孔函谷,很快就看不到踪影了。 此时此刻,一直在城楼上,等着看姜维演好戏的诸葛绪傻眼了! 他知道姜维麾下是蜀军精锐,自己这支偏师或许人数占优,但战斗力估计在伯仲之间。 如果蜀军强攻阴平桥头,那么魏军可以依托这里的有利地形,依靠城墙和拒马,将蜀军死死挡在阴平! 只要等个几天,邓艾就会带着陇右魏军主力抵达此地。到时候邓艾和诸葛绪二人前后夹击姜维,怎么看都是飞龙骑脸,不可能输的! 结果,姜维居然向北走小道了! “斥候呢!北面那个小道是通向哪里的?” 诸葛绪气急败坏的对副将吼道。 “将军,那是孔函谷道,可以绕过阴平桥头。谷道很深,更远的地方我们没有探查!” 副将一脸委屈禀告道。 “嗯,知道了。” 诸葛绪冷哼一声,心中暗暗揣摩对策。 现在对他来说,有三条路可以走。 第一条,当乌龟守着阴平桥头,放任姜维开溜。事后象征性的追击一下应付差事。 第二条,分兵一半进入孔函谷堵人,另外一半卡住阴平桥头的位置。 简单说就是既要又要。 第三条,全军出击,走阴平桥头自己这一侧的谷道,迎面痛击姜维。 这三条路都是各有利弊。 如果是第一个,那么事后姜维逃脱,诸葛绪本人被追责的可能性极大。 如果是第二个,一半兵马未必拦得住姜维,到时候兵败如山倒之后倒卷珠帘,可能阴平桥头也未必守得住。 如果是第三个……想到这里,诸葛绪已经做出了决定。 先歇息半天,让姜维先走,然后他再带着人马进入孔函谷堵姜维。 这样的话,姜维折返肯定来不及,前进又出不去。 “加餐,让士卒们吃饱,三个时辰之后出发!” 诸葛绪对副将吩咐道。 他心中还有个不能对外人说的“小秘密”,邓艾或许懂军事,但诸葛绪却比他更懂什么叫政治! 参与战争,可不是靠蛮力的。 …… 石守信居然回来了!卫瓘惊讶得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得知石守信已经进入阳安关后,卫瓘连忙亲自去迎接,将其带到自己居住的屋舍,生怕钟会把对方带走了。 二人落座之后,卫瓘上下打量着石守信,想看看对方是不是缺胳膊少腿了。 “你的信送到了吗?大将军有没有书信送来?” 端详了对方很久之后,卫瓘这才沉声问道。 “回卫监军,信送到了,大将军有回信。” 石守信解下腰间竹筒,将其递给卫瓘,上面的火漆依旧完好如初。 “嗯。” 卫瓘压住内心的波澜,刮掉火漆,取出里面的信件。他一字一句看完,随即将信纸放在油灯上燃烬。 这是司马昭的亲笔信,上面也没说什么,都是些客套话。 “信送到了,为何不将信物带回?” 卫瓘看向石守信诘问道。那个精美的木盒子就是信物,按规定,石守信应该将司马昭的信装进那个盒子,然后将盒子一起带回,以此证明自己确实是将书信送到司马昭手上了。 当初卫瓘临行前故意不说,也是他老硬币作风一贯使然。 为什么要我说,你不也没问么? “有信物这回事么?您当初也没说呀,这件事我忘了。” 石守信装出一副懊恼的模样,卫瓘却完全不敢将他怎么样。 以己之矛攻己之盾,一时间卫瓘竟然无话可说! 因为司马昭已经在信中说了,石守信已经不再是他麾下人员,不受他直接节制。除非是石守信犯了军法,卫瓘才有权处置。 卫瓘隐约觉得,事情可能起了变化,只是他还没有猜透变化是什么。 “这一路辛苦了,如今天下不太平,你在往返长安途中,遭遇盗匪了吗?” 卫瓘漫不经心问道,已经开始给石守信倒酒。 “石某走的是大军粮道,谁敢当盗匪?卫监军当真是过虑了。” 石守信哈哈笑道,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卫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心存顾虑,最后什么也没说,端起酒杯喝了口闷酒。 一脸的狐疑。 只不过封赏的文书,石守信也已经一并交给卫瓘了,二人实在是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要聊。随意客套了几句,石守信便起身告辞。 他已经把司马昭的亲笔信送回来了,不必再跟卫瓘说场面话,这件事到此已经翻篇。至于钟会,这位做贼心虚,是不可能见他的。 再说了,那些信件里面,不少人都在说钟会的坏话。石守信感觉这位大都督近期应该烦心事不少,还没时间找他这个小卡拉米的茬子。 离开卫瓘居住的宅院后,石守信四处打听魏兴太守刘钦在哪里。最后还是从杜预那边得知,这个魏兴太守带的兵马,居然真的只有两千多人! 此人压根连进阳安关居住的资格都没有,还在关……外大营内住着呢!很“外”的那种,距离阳安关几百里外的大营! 阳安关内屋舍有限,条件比野外强多了,还无比安全,所以只有来镀金的天龙人二代,以及军中高层才有资格住在里面。 刘钦只是个偏远郡的太守,又不是世家大户子弟,带的兵还少也不是野战精锐,其待遇也就可想而知了。 被钟会派出去打杂了,一脚踢开。没有身份背景的人,在这年头就是这待遇,石守信的遭遇并不是孤例。 在石守信往返长安送信的这段时间内,汉中形势没有什么变化。胡烈带兵继续西进,发现蜀军有兵马在谷道埋伏,只是人数很少,于是击溃了这些人,又折返回阳安关。 汉城和乐城,蜀军依旧是坚守不降,被魏军团团围困,和石守信离开汉中的时候别无二致。 石守信在阳安关内走马观花逛了一番,发现如今魏军各部,自上而下都在磨洋工,士卒们更是一个个都懒懒散散的。 于是他顿时对刘钦这个苦命打工人有了些许同情。天龙人的国度嘛,只要背景不行,那就是干苦命活的料。 石守信没有贸然行动,而是找到胡烈,打听了一下刘钦大军的具体境况。 这不打听还好,一打听之后大吃一惊。刘钦居然被钟会派去攻打汉中最东面的据点“黄金围”了,而且黄金围至今都没有被攻下来! 黄金围只是一个戍堡,在汉水北岸距离阳安关一百多里,着实不算近。这么小一个据点,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居然都没有被攻下来。 由此可见,要么黄金围守将很厉害。 要么这个刘钦很废柴。 要么黄金围据点很坚固。 反正想来想去就这么几个原因吧。既然他已经被分配到了刘钦军中,不再隶属于卫瓘,那么回归序列所在,才是官员的第一要务。 石守信无奈叹了口气,吩咐孟观稍稍收拾行装,策马向东而去。 第40章 不进步的人生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孔函谷中,姜维带兵已经走了一天一夜,深入二三十里远了。黄昏之时,探马来报,诸葛绪已经带着魏军约三万人,离开了阴平桥头向北,准备在孔函谷中堵截他们。 大军离开,守备必然空虚。此刻阴平桥头的城楼内,也就五百兵马驻守而已! 听到这个消息,姜维这才面露微笑,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区区诸葛绪,一合之敌罢了,虽然姓诸葛,却没有传承到丞相的哪怕一点智慧。 姜维忍不住在心中吐槽了诸葛绪一番。 “传我军令,折返回阴平!” 姜维对向充下令道。 哈? 参军向充惊得说不出话来。 “大将军,此番折返回来,我们的行动必定瞒不过诸葛绪的探马。到时候诸葛绪也会带着兵马返回阴平。我们退,诸葛绪也退,岂不是又要正面较量? 等赶到阴平桥头,我们人困马乏,魏军却在阴平桥头的城楼内喘息休养,到时候邓艾追兵又至,如何抵挡? 诸葛绪比我们走得晚,回来的时候,必定先到!请大将军三思啊!” 向充抬手拦住姜维的去路,不让他走,可谓是声色俱厉。 不着急不行,这回一个不小心,那就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既然他们后出发,那我们就要走快点!” 姜维大喝一声,拔出佩剑,拨开向充的手臂。 “加速行军!先到则生,晚到则死!丢弃辎重,让士卒们跑起来!” 姜维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已经开始加速了。压根就不管陷入错愣呆滞的向充。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脚步声变得急促,夕阳下人影晃动,向南而去。日头渐渐沉入山间,将翠绿的山林染红,天色也渐渐变暗。 几个时辰以后,姜维所率蜀军精锐再次折返的消息,被魏军斥候探知,然后心急火燎的送到了诸葛绪那里。 军中诸将都要急疯了,然而诸葛绪却说:姜维用兵狡诈,如果我们连夜赶路,可能会遭遇夜袭。在这谷道之中被夜袭,不死也要脱层皮。不如暂且歇息一夜,明日天亮以后再走。 都这个节骨眼了,诸葛绪居然还跟个刚刚起床的老头一般磨蹭时间,众将立刻就不淡定了。 有副将问诸葛绪:如果姜维先到阴平桥头,那里只有五百魏军弱兵,根本守不住,最后姜维跑了怎么办? 诸葛绪说:姜维先到不了,因为我们是后出发的,走的路比蜀军少。 即便是歇一晚上,也肯定是我们先折返回去。九章算术没学好,你要好好补一下课。 诸葛绪镇定自若。 既然主将都这么说了,其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魏军只好在山中谷道内歇息了一夜,第二天天亮后,再慢吞吞的行军。 结果,路上军队走散了又停下来重新整队,又是士兵中暑了要休息,硬是拖了两天时间,诸葛绪才返回阴平桥头。 等他们到阴平的时候,只见城楼大门敞开,拒马早就被搬到一旁,城关内到处都是尸体。 说是彩云之南的大象来这里肆虐了一番,也会有人相信的。 此情此景,姜维有没有来这里已经不问可知。急于通过阴平桥头的蜀军,定然是早就溜号,跑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诸葛绪脸上倒还绷得住,不过其他将领就没他那么乐观了,一个个都像是死了爹妈,感觉大祸临头! 就在诸葛绪带兵返回阴平桥头几个时辰之后,邓艾带着追兵赶到,看着这里一片狼藉,这位西北军统帅似乎明白了什么。 邓艾带着麾下众将,以及西北边郡的几个太守走进阴平桥头的城楼,就看到诸葛绪带着手下迎了出来。 一见面,胡须花白的邓艾就看向诸葛绪,厉声质问道:“姜维呢?” 姜维去哪了? 邓艾的这个问题诸葛绪不好回答,甚至问一下都会令人尴尬。 诸葛绪只好无奈叹息道:“姜维狡诈,他看到阴平桥头被我军占据,便带兵向北走孔函谷道。于是我亦是带兵向北,想堵住他。没想到姜维半道折返,最后我就……” 诸葛绪脸上悔恨交加,看起来恨不得想找根柱子撞死。实际上内心毫无波澜。 听到这话,邓艾用关隘智障人士的目光打量着诸葛绪。邓艾身边的将领,一个个都面面相觑,不敢相信军中主将居然有这种傻缺存在。 “你为何不死守阴平桥头呢?姜维强弩之末,他如何能过此关口?” 邓艾问道,一脸不爽,已经在爆发的边缘了。 诸葛绪叹了口气道:“他突然带兵往北面的孔函谷道而去,我就是怕他绕过阴平桥头路跑啊,所以去谷道里堵他。” 邓艾又问:“孔函谷道那么窄,他们怎么可能从这里绕路呢?” “怎么就不能绕路呢?姜维就是绕路了啊,某麾下将士数万人目睹。” 诸葛绪反问道。 “绕路你就不能追击吗?人困马乏的姜维能比你们跑得快?” 邓艾又问,紧紧的握住双拳,火气已经上来了。 看起来,像是立刻就要扑上去将诸葛绪痛打一顿出气! “你不是一直在追吗?那你追到了吗?” 诸葛绪怼了一句,直接往邓艾肺管子戳。 听到这话邓艾立刻不说话了,他不想和二傻子争论。 两人互不统属,又是鸡同鸭讲,当即不欢而散。两军在阴平桥头分开扎营,并不协调军务,各管一摊也算是泾渭分明。 很显然,邓艾不可能放过诸葛绪,他一定会给司马昭打小报告,说姜维是诸葛绪故意放跑的。而诸葛绪做贼心虚,他也一定会写信向司马昭禀告军情,陈述利害,为自己辩解。 两边扯皮谁会获胜很难说,但姜维已经跑路却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姜维和他麾下这支蜀军精锐要怎么处置,对于邓艾等人来说实在是个大问题。无论是诸葛绪还是邓艾,回营之后都在思考后续的仗该怎么打。 正当诸葛绪被姜维耍弄的同时,蜀国这边的增援却到了。 姜维在前往阳安关的路上,遇到了刘禅派来支援阴平的廖化和他麾下数千兵马。在得知阴平桥头失守,魏国陇右兵马南下阴平之后,廖化也不含糊,与姜维合兵一处,一同前往阳安关。 很快,蜀军前出的斥候就来禀告,阳安关已经失守,随处可见魏军斥候。得知此事后,姜维也是无可奈何。 阳安关丢了,也就意味着汉中已经丢了。眼看事不可为,姜维在与廖化等将领商议了一番之后,只好带着蜀军精锐进入离自己最近的白水关。 考虑到山路崎岖,关隘之中存粮不多,蜀国国力孱弱。 姜维觉得如果在此地御敌的话,一旦粮秣无法从后方送来,都不需要钟会动手,守关的蜀军饿都要饿死了。 况且白水关城小,无法容纳重兵,这里防守要采取“分兵据守,层层阻击,多线埋伏”的方法。蜀军新败还丢了汉中,人心浮动之下,一旦分兵,很难保证不出现“进步之人”。 蒋舒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于是姜维只好带着所有蜀军继续南下,退到汉寿,权衡利弊之下,又从汉寿退到剑阁! 剑阁是从东面入蜀的最后一道关隘,再往西就是成都平原了。对于姜维来说,成都那边的粮秣,平安高效送到剑阁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这条战线虽然是蜀国最后一道防线,却也是最坚固最稳妥的防线。 姜维决心在此地拦住钟会所率的十多万魏军主力,一兵一卒都不让他们穿过剑阁! 很快,得刘禅之命,从南方而来增援阳安关的张翼和董厥,也带着本部人马抵达剑阁,蜀军主力集中,兵力也变得雄厚起来了。 击退钟会或许很难,但守住剑阁却是易如反掌。 剑阁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其雄关天成,再加上距离成都相对较近,精兵也汇聚于此。 因此姜维打定主意,在此挡住魏军主力,一定要给钟会一点教训。 蜀军的动向,自然是瞒不过天天都放出探马侦查军情的钟会! 得知白水关一夜间走得人去楼空,钟会大喜过望,派兵占据白水关。 随后姜维放弃汉寿继续后退,钟会就跟着带兵占据汉寿。最后两军在剑阁对峙,打得很有默契。 不知道钟会到底是怎么想的,或许是敬佩姜维的人品和能力,也可能只是心理攻势,他居然给姜维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劝降信。 劝降信是这样写的:公侯您文武全才,超世谋略,功扬巴、汉,声播华夏,远近无不推崇。每每思念以往,我们同朝共沐大魏教化(姜维曾经在魏军中担任军官),吴季札、郑子产的友谊,可用来譬喻我们之间的关系。 这封信写得十分露骨,丝毫不忌讳表达对姜维的崇敬之情,希望姜维能够投降,和他钟会同朝为臣。 然而,钟会的热脸却贴了冷屁股,这封信送到剑阁以后被姜维已读不回,如同石沉大海一般。 外人都看得出来,姜维似乎不太瞧得起钟会。 …… 前线的变化,邓艾一直都在关注。 平心而论,邓艾打仗还是很厉害的,而且他也看出来了,钟会压根不可能突破剑阁! 要破剑阁,就只能等着姜维投降,除此以外,压根就没有别的办法。 所以,要入蜀的话,就只能出奇兵。 深夜,邓艾还在看地图,有一条介于“能走”和“不能走”之间的小路,引起了他的注意。 姜维放弃了白水关,而白水关,则是连通阴平桥头和阳安关、剑阁之间的三岔路口。很显然,如果白水关还在姜维手中,那么蜀军理论上是可以反攻阴平的。 论实力,姜维麾下蜀军在这里也未尝不能一战。 阴平这里,有很多路都可以绕过剑阁,直接抵达涪城。既然白水关拿到了,那么魏军走小道,就不怕被姜维端了阴平桥头。 所以,只要走通这条路,那就……赢了! 邓艾顿时心中火热,他看到了蜀军防御圈的破绽! 以及出兵的时机! “我今年已经过了花甲之年,时日无多了。再不搏一搏,此生便潦倒而过,愧对先祖。” 邓艾坐在军帐中的桌案前,长叹了一声。他在心中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第41章 泥坑里打滚 比起重量级的蜀国关隘剑阁,汉中最东面的戍堡黄金围实在是不值一提。然而,尽管被刘钦带人轮番攻打,狭小而险要的黄金围依旧是屹立不倒。 匆匆忙忙赶路一百多里,从阳安关策马到黄金围之后,石守信才发现,这里的情况跟自己脑中固有的印象,好像有点偏差。 “刘太守,在下石守信,来此担任监军,朝廷公文在此。 依照军令,你部受我节制。” 石守信对魏兴太守刘钦作揖行礼,然后从袖口掏出一张帛书递给对方查看。待核验后,刘钦这才对石守信行礼,将其请进大营。 可谓是一板一眼走程序,丝毫不懈怠的。 刘钦此人身材敦实,双臂修长,大手粗糙。一看就是弓马娴熟之辈。 黑红的面庞,显然是风吹日晒导致。看过朝廷的任命书后,他对石守信还礼,面色平静,做了个请的手势。 石守信微微点头,随即瞥见刘钦左右亲卫,皆壮硕无比,披甲佩剑手持长矛,一个个都武装到了牙齿。 大营内看军帐也就两千人规模,有一半人在黄金谷中值守,防止山坡上的黄金围守军突袭,另有一半人在大营中歇息。 整个大营无一人说话,让人感觉到一种沉闷的肃杀之气。 石守信心中暗道:这位刘太守治军严谨,不苟言笑,看上去踏实稳重,不像是泛泛之辈啊。 他麾下这支军队虽然只是魏兴郡的郡兵,但令行禁止无人造次,也不可能是临时拉起来的一支队伍。这是一支精兵,却不受司马昭重视,在钟会眼中更是个小卡拉米,把他们分配到离阳安关最远的黄金围攻城。 也算是某种职场霸凌了。 当然了,黄金围距离魏兴郡很近,钟会这么做也无可厚非。不过可以肯定,将来论功行赏,肯定没刘钦和他手下什么事。 这天石守信刚刚到军营,刘钦夜里就派人把石守信请到了自己的军帐。 二人在一张桌案前落座,桌上摆着的,都是军中常见的吃食:烙饼、米粥、酱菜等物。连块肉都没有,更别提喝酒了。 “石监军啊,您就将就一下。未破黄金围,主将喝酒吃肉,给士卒们看到了影响军心。 听闻石监军岳父乃是御史中丞,出了事也有人作保,刘某可是羡慕得紧啊。” 刘钦感慨叹息道,语气中不乏埋怨之意。 石守信想起攻破阳安关后,胡烈召集众将开银趴的事情,顿时感觉眼前这位魏兴太守日子过得太苦了。打个仗还得小心翼翼的,生怕被人抓了把柄处置。 刘钦的担忧也不是空穴来风,打仗嘛,要是顺风仗还好说,如果吃了败仗,第一批被处置的,就是他们这样没有后台的将领。 除非能在败退之中打出逆风胜利,或者可以保全部曲全身而退,否则死定了! “刘太守这是说的哪里话,军法无情,石某犯事一样要被处置的。 再说在下的岳父为人方正,若石某真犯事,他少不得还要大义灭亲。” 石守信连忙摆手矢口否认,根本不敢接刘钦这一茬。 看到他那谨慎的模样,刘钦叹了口气,决定开诚布公。 他摊开一张画在羊皮上的地图在桌案上,因陋就简的用饭碗和盘子压住四个角。 “石监军请看,这便是黄金围的地形图。这个戍堡依山傍水而建,在半山腰上,易守难攻。守将叫柳隐,蜀国名将,治军有方。 我带兵来此多日,试着攻过几次,除了损兵折将外,连戍堡的城门都没有摸到。 眼看汉中各地魏军攻城都是无往不利,刘某心急如焚啊。” 刘钦对石守信诉苦道。 一个监军来部队里是不是为了找茬,刘钦还是看得出来的。既然大家都不是天龙人,那就不用互相较劲了,还是把话说开比较好。 听到这话,石守信立刻明白,他又被司马昭给“安排”了。他这个假节的监军,从一开始,就是跟卫瓘分开的,以免职能冲突。 然而一旦伐蜀大军有变,那么自己又可以跳出来搞事情! 石守信没有说什么,只是眼睛盯着地图观察,试图寻找破绽。 黄金围因为黄金山、黄金谷和黄金峡而得名,整体呈现一个包括山丘、河道、沙滩峡谷的复杂防御体系。 并不是简单的一个城摆在那等着人去攻打。 地图上虽然看得不甚明显,但依旧可以看出黄金围不缺水源,地势较高,只有一条上山的入口。 “黄金围又叫黄金戍,相传为张鲁所建。 按军制来说,一戍少则五十人,多则五百人,即便是塞满,也不会屯扎一千人以上。 刘某估摸着,柳隐麾下最多五百人,甚至只有三百人。但因为准备充分,兵少存粮甚多。 即便是守一年,也未必不能守住。” 刘钦沉声介绍道。 大城确实不好打,但攻打小据点也有小据点的麻烦。地势太险要的话,一次只能几十人去攻城,只能靠添油战术慢慢的磨人命,最后把士气都磨没了。 “明日刘将军攻城看看,石某报功的时候,也好有个说辞。要不,有些话石某相信,但大将军却未必相信。” 石守信不置可否说道。不管刘钦怎么找借口,黄金围这么个几百人的小据点都没攻下来,那是说不过去的,有怯战的嫌疑。 今天天色已晚肯定不用多说,明日试着攻打黄金围,给石守信这位监军看看,也是应有之意。 刘钦面露难色,最终还是轻轻点头,没有反对。不拉出来练练,终究是难以服众。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大早,营中便开始擂鼓。对于这样的擂鼓点兵,石守信也感觉很熟悉了。他不慌不忙走进点兵的军帐,就察觉到军帐内的气氛很紧张。 刘钦什么也没说,将一个竹筒摆在桌案上,里面插着四根竹签。 四个校尉站在桌案前,准备抽签,一个个都面色凝重。 “一个一个轮流来。” 刘钦板着脸说道。 石守信不动声色看着这一幕,从中得到的信息令人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很快,抽签完毕,其中有个校尉那样子跟死了爹妈差不多,垂头丧气的。刘钦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攻不下就退回来,不要用蛮力。” “得令!” 这人对刘钦作揖行了一礼,拿着竹签就走出了军帐。 等几个校尉都离开后,刘钦对一旁看戏的石守信苦笑道:“黄金围屡攻不克,将士皆有怠战之心,不得不出此下策。” 谁都不想上,那赌运气抽签也不失为一个办法。石守信也看出来了,刘钦确实是被黄金围弄得焦头烂额。 “此事我会如实跟大将军禀告,刘太守不必担忧。” 石守信面色沉静说道,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刘钦带着他来到黄金围下方的河滩,这里地势开阔,高处的黄金围戍堡城墙上,随便一个士卒都能将这里的情况看得明明白白。 而要攻取戍堡,上山的道路却又极为狭窄。防守一方可谓是占尽优势! 石守信感受到了一种无力的绝望感,地理上的优势,对于防守方来说,基本上就是躺着在打仗。 刚刚抽到签的那个魏军校尉,带着几十个刀盾兵列队上山,很快山上就有滚木顺着山道滚下来了。他们在躲闪避让之间,露出了不少破绽,又被暗箭流矢射伤十多人,阵亡数人。 最后不得不狼狈退回。 当然了,这次攻城都是“表演赛”,故意演示给石守信看的,并未尽全力。 “石监军,如今阳安关已经被破,汉中已经是我军囊中之物。至于黄金围这小戍堡,迟早会陷落的,即便是不打,没了粮草,他们饿也饿死了。 所以军中将士都没什么进取之心,不想折在此地。一旦朝廷诏书送到这里,我们返回魏兴郡也是势在必行。 您看这……” 刘钦一脸为难道。 石守信还稳得住,一旁作为亲兵的孟观气得差点骂娘。 军中将士得过且过,都想着打完收工回家,那还说个屁的建功立业! 他刚想开口阴阳刘钦一句,却是被石守信抬手拦住了。 “要不,先把营寨撤到江对岸去,现在这么围着,也不是个办法。” 石守信开口建议道。 刘钦想了想,环顾四周看了看地形,最后还是轻轻点头。 深夜,石守信在新大营的军帐内绘图,这是他在少府内干过的第一份工作。如今重操旧业,轻车熟路。 十几种粗细不一的毛笔撂在笔架上,随用随取。孟观在一旁磨墨,同时准备朱砂颜料。 刘钦制图的水平非常一般,那张手绘的军事地图,要是敢在少府里拿出来,那是绝对要被罢官的!石守信今日观摩魏军攻黄金围,事后又来到汉江对岸高山上眺望,已经把这里的地形看了个七七八八。 黄金围并不是简单的戍堡,而是包括戍堡在内的一个防御体系,易守难攻。 山顶占地约百亩,地势平坦,有戍堡一座,长宽约五十步,里面的屋舍大约可以容纳一百人到两百人居住。粮仓亦是在此地,只有一条山路可以上去。 白天可见炊烟,估计做饭和休息也是在这里。 山腰城寨,也就是刘钦攻打的地方,囤积有大量滚木礌石和箭矢。以木制城墙为主,关键地段以石墙为主体。 上山路上,有箭楼十几个,作为预警。 此外临江的山崖凸起处,也有观察哨。至于那些拒马和陷阱之类的东西,就更是数不胜数了,无法一一观测记录。 石守信一边绘图,一边回忆白天观察到的情况,心中估算着距离。一直画图画到天亮,才堪堪完成。 这张地图用四张羊皮缝制而成,有黑色与红色两种颜色,十几种粗细不一的线条,看上去非常精美。 “石监军,您这图画得绝了!” 一旁的孟观竖起大拇指赞许道。 “图画得好只能当个绘图员。” 石守信打了个哈欠吐槽了一句,随即收好地图。 他打算等会跟刘钦商量商量,还是要尽快解决对面之敌。跟几百蜀军在黄金围死磕,这么泥坑里打滚,真踏马寒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