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五十年》 第1章:心里“咯噔”一下 倘若回到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后叶,你一定会看到,此前的历史本来如一挂老牛车,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慢腾腾地挪动,却突然间像受到了惊吓,东一头、西一头乱撞和狂奔。 由是,起先衣食无忧的云家,转眼之间就变成了穷的叮当响的穷人。 这一切,似乎都发端于一场毫无征兆的大火。 某天,仲夏日暮,晚饭时分。 噪杂无状的肖家大杂院,也才刚刚安静了一忽儿,西下屋马家那个男不男、女不女的二依子老大,手里捏着一根笤帚糜子,一边剔着牙花子,一边打饱嗝,晃动着肥嘟嘟的大屁股,拧拧哒哒走出了房门。 刚出门口,便见东边窑坑方向赤焰冲天,那二依子立时扯起了夜猫子般尖细的嗓音。 “哎呀妈呀,快出来看吧,着火了。” 随即,肖家大杂院十几户人家里跑出来好几十口人,七嘴八舌问那二依子: “什么事?” “哪着火了?” 那二依子翘起一根兰花指,冲着东面火光的方向。 “哎呀妈呀,眼睛瞎了是怎么的?看见没?窑坑那边。” 如是这般,那二依子嗞哇叫唤着,领着一众人等冲出了大门,看着马路上全身通红、大鼻子的消防车警笛,一辆接一辆呼啸而过,嘴里不停地嚷嚷。 “快看吧,窑坑那个木头圈楼失火了。” 是年,云十一。 子夜,云入梦。 五十出头的老父母却守着昏黄的灯。 云母亲脸上淌着泪。 “我说他爸,这把大火把东市场的圈楼烧落架了,我上班的那个被服厂也给烧黄了。那厂子是民办企业,没劳保。厂子黄了,我就没事干了,每个月五十几块的计件工资也就泡汤了。” 云的父亲闷头抽了一口烟,慢声拉语地劝慰。 “那有什么?我不是国营商店的职工吗?大小还是个门市部主任,一个月五十多元的工资,咱们一家就三口人,够花了。” 云母亲抹了一把泪。 “话是这么说,可少了我那份计件工资,咱们家的日子哪能像现在这么宽绰?再者说,你看看外面,**越闹越凶,市面上全乱套了。你在伪满当过铁路警长,红卫兵要是揪住这事不放,那可咋整?” 云父亲叹了一口气。 “走一步看一步吧,想那么多也没用。” 彼时,云尚小,全然想不到,圈楼的这把大火只是个开头,随后几年,云家接二连三遇到了好几件糟心事。 云的父亲被批斗,工资没了,一家三口,每人每月只由政府发放八块钱生活费;双重打击下,云的父母轰然病倒了,每个月看病抓药就得用掉小一半,剩下的十几元,全然无法支撑云家的日子。 于是,几年前还穿西服、扎领带,像个小公子哥一样的云,一下子就落魄到了谷底,变成了穷得叮当直响,在那个时代最被人瞧不起的“黑五类”出身的狗崽子。 最惨的是,云十四岁那年,母亲还去世了。 云的母亲是在三道沟去世的。 云母亲去世后,云和父亲把云的母亲葬在了三道沟。 爷俩的悲伤就不用提了,说悲悲切切是轻的,简直就是痛不欲生。 一家三口人,没了一个,剩下一老一小,老的五十多了,小的才十四。 撕心裂肺的想念无法言表。 老的想老伴,小的想母亲,心就像被掏空了一样。 处理完云母亲的后事,云和养父就回到了小城,回到了肖家大杂院。 那天,西下屋马家老娘们出门倒泔水,一回头,看见云和养父的脸阴得像不透风的乌云,蔫得像霜打了的树叶,毫无生气地走进了肖家大杂院的门。 那娘们用眼睛紧盯着云和他父亲,直到看着俩人打开门锁,嘴角一边朝上,一边朝下,使劲一撇。 “我早就说过,云家这么惯孩子肯定不是好事。他家那云,就是个小姐的身子丫环的命。在这么个破大院里住着,还整天穿制服,梳分头,弄得跟个公子哥似的,一点都不合群。惯吧,妈没了,看以后谁还惯着他?” 马家老娘们的嘴里刚冒出这番话,她根本没想到,对面屋门前的菜园子里突然站起来一个人。 那是马家老娘们最不想看见的,东下屋家的虎媳妇。 马家和那个虎媳妇家积怨颇深。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明白的事。 而且,那虎媳妇和马家老娘们最不对撇子。 那天,东下屋的虎媳妇正在自家门口的园子里摘茄子,刚往嘴里塞了一个茄子纽,嚼巴两下,“咯”地一声咽进去,就听见马家老娘们说了上面那几句不中听的话,忽地一下站起身来,瞪了马家老娘们一眼。 “谁的嘴这么损?哪家有个独生子不惯着?谁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过个好日子?” 马家老娘们看了一眼那虎媳妇三尺粗的大腰杆子,就像看见了瘟神,一扭身回屋去了。 云家爷俩听到了马家娘们的三七疙瘩话,也看见了那虎媳妇打抱不平,却没心思掺和老娘们之间的事儿,赶紧开门进屋去了。 刚进屋,爷俩就陷入了没边没沿的冷清。 地上的桌椅,炕上的被子,依旧像云母亲在世的时候一样,规规矩矩、板板正正。 可是,家里最热闹的那个人,最疼人的那个人,整天嘻嘻哈哈在地上转悠,拾掇屋子,做饭,忙里忙外伺候这爷俩的人没了。 那种冷清,就像突然掉进了冰窟窿,从心里往外冒寒气。 云和养父看着冷冷清清屋子和屋里的一切,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下来了。 老的脸冲着墙,小的脸冲着窗户,爷俩背靠着背。 自打回到肖家大杂院后,起先一些时日,云家爷俩看见屋里的东西就睹物思人,好像云的母亲还在。可转瞬之间一激灵,眼圈就红了,心里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过了些时日,爷俩逐渐接受了云母亲再也回不来的现实,于是,什么话都不想说,甚至觉得活着都没意思。 十几天过去,云父亲见云几乎整日不言语,便觉得不能这么下去了,再在这么下去,非得把云憋屈坏了不可。 如是,云父亲想跟云唠一唠。 那天下午,云正准备做晚饭,云父亲拉开了里外屋隔断的门。 “儿子,你把手里的活先放下,我跟你说两句话。” 云把锅放到炉子上,添上两瓢水,盖上了锅盖,从外屋走进了里屋。 “爸,什么事?” “你妈对你好不好?” 云听了,一愣。 “我妈对我当然好了。我牛奶喝到了十二岁,一直吃细粮,天底下哪有我妈这么好的母亲?爸,你问这个干什么?” 云的父亲沉吟了半晌,眼泪一直在眼圈里打转转。 良久,云父亲沙哑着嗓子。 “你妈不是你的亲妈,我也不是你的亲爸。” 登时,云的脑袋“嗡”地一下。 “爸,你说什么?” “你妈不是你的亲妈,我也不是你的亲爸。你亲爸妈是你三叔和三婶。” 此言一出,若五雷轰顶,云傻愣愣地站在地上,半天没动静。 许久,云的嘴巴动了两下。 “爸,我妈刚没不几天,您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云父亲老泪纵横,仰天叹了一口气。 “儿子,我本来不想跟你说。可你看看,咱爷俩过的是什么日子?听爸一句劝,你赶紧按照你妈的嘱咐,回到你三叔、三婶那里去,别跟着我遭罪了。” 说完,云的父亲双手捂着脸,眼泪顺着手掌往下淌。 云看着父亲满头的白发,塌陷的腮帮子,心,一揪一揪地疼。 三年困难时期,云父亲吃代食品,糖渣滓,饿的走不动道,腿一摁一个坑,却领着自己下馆子,吃西来顺的牛肉火烧。 这样的父亲,竟然要把自己身边唯一亲人,养了十几年的儿子撵走,那得下多大的狠心? 而自己,在母亲刚刚离世没几天,就把养育了自己十几年的父亲扔在一边,自己跑回亲爸妈那里享清福,那是丧良心。 更何况,云十几年没和三叔和三婶在一起生活过,即便是亲生父母,也已经生疏了,不可能像在父亲身边那样自在和踏实。 云如是想着,一摇头。 “爸,我哪也不去。” 云说话的声音不大,夹杂着十四岁少年罕见的苍凉。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 云的父亲一边落泪,一边数落云。 “爸,别说了,我给你做饭去。” 云说罢,转身去了外屋的厨房。 里屋,云父亲坐在炕沿边上,手捂着脸,肩膀一直在耸动。 厨房里,云脑袋抵着墙,无声地落泪。 此后的一年里,云家爷俩把日子过成了一地鸡毛。 两个年龄相差四十岁的轱辘杆子(光棍),老的五十多,一身是病,小的才十四,还在上中学。 家里没有女人,连点热乎气都没有,吃不上一口应时饭是常有的事。 得给云找个妈了,云父亲捉摸。 某日。云父亲问云: “让肖老太太给你当后妈,你愿不愿意?” 云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第2章:我看他以后还装不装洋相? 那天,云听父亲说要让肖老太太给他当后妈,心里“咯噔”一下,思绪一下子就回到了若泛黄的老照片一样慢慢腾腾的过去。 那年,云五岁。 吃过晚饭,天光尚早,云跟爸妈打了招呼,去了后院肖家的后花园。 彼时,肖家后花园已全然没有了往昔的模样。 鹅卵石小径早已被泥土掩埋,怪石东倒西歪,花草荒芜一片,惟有院子当腰那株老榆树依旧繁茂,偌大的树冠,遮住了院内半壁荫凉,几株丁香正在盛开,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在肖家大院里住的,多半是旗人,说话讲究,直至**前,见了长辈,依旧要像解放前,或如早先年那样,称他们为老爷或太太。 云去肖家后花园,便是要找九姨太家的星儿玩。 问题是,云只要去九姨太家,就得路过当年的肖家大太太,如今肖老太太的房门。 夏日傍晚,肖家大太太总是敞着两扇对开的大门,坐在黑黢黢堂屋的八仙桌旁,一只手搬着粽子一般的民装脚,另一只手托着三尺长的旱烟袋,吧嗒着嘴,吐出一团一团的青雾,鸭子屙屎一般,从牙缝里挤出响亮的“吱吱”声,一口一口往地上啐痰,终日嘟噜着脸,叨了嘁咕念三七。 “肖家祖宗八代缺了什么大德?老的养汉,小的偷人。老的养汉生了个野种。小的偷人,还和野种生了个野丫头。我告诉你们这些不要脸的狗男女,也别说如今晚咱们老肖家败了,就算以前家财万贯,你们也休想得到一个铜仔。” 肖家大太太正在骂着,见云走过来,脸上挤出几道核桃纹,“嘎嘎”干笑了两声。 “你个小兔崽子,看见大娘也不打声招呼,跑什么?快过来,大娘给你花生粘。” 说罢,那肖家大太太用她那满是皱纹,干干巴巴的粗粝老手拿了几粒花生粘。 “快说谢谢,大娘给你糖吃。” 云见躲不过去,停下了脚步,给肖家大太太行了个礼,道了声谢,把肖家大太太乐得合不拢嘴,将花生粘递给了云。 “我就说嘛,这孩子真乖。” 云接过花生粘,一溜烟跑开去。 身后,肖家大太太“嘎嘎”干笑。 “你个喂不熟的小白眼狼,跑什么?慢点,别卡着。” 说罢,“嗑咔”咳嗽了一阵子,鸭子屙屎一般从牙缝里“吱吱”地挤出了几口痰,喷到了地上。 一眨眼的功夫,云便跑到了九姨太的家门口。 九姨太是个大美人。唇红齿白,杏眼弯眉,身上总带着一股玫瑰花的香味。 九姨太看见云,把他揽在怀里,操银铃般嗓音。 “我家姑爷来了。” 九姨太的女儿星儿看见云,欢蹦乱跳跑到云的身边,一边给云拿水果,一边拽着云的手。 “云哥哥,跟我玩藏猫猫。” 玩了一会,九姨太便给两个孩子讲故事,背古诗词,坐到脚踏风琴旁,一边弹琴,一边唱歌。 九姨太是国高毕业,通晓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是云和星儿童年时代的启蒙老师。 那日,九姨太唱了李叔同的《送别》。 彼时,云还小,既不知道九姨太唱的是什么歌,也听不懂“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是什么意思,只觉得九姨太的声音像银铃,煞是好听,脚一踩一踩,手一按一按,风琴便发出了“呜呜”的声响。 几个人玩兴正欢,便听肖家大太太在门外咳嗽了一下,扯起了公鸭嗓,“嗷唠”一声喊。 “嚎丧什么?二半夜了,点灯熬油的,还不睡觉?” 九姨太听了,吓得赶紧把两个孩子揽在了身后。 听了一会,见并无动静,九姨太悄悄打开了房门,一手拉着星儿,一手拉着云,把云送回家去。 次日,礼拜天。 云母亲给云穿上了小西服,系上了小领带,梳了小分头,想让云父亲领着云去江边花墙小院的五姨太家去串门。 云母亲刚给云穿戴好,推开门,走门前的雨搭里,便见九姨太领着花蝴蝶一般的星儿姗姗走来,看见云的母亲,送过来一连串银铃般“咯咯”的笑声。 “嫂子,又得麻烦你,云去五姨太家玩的时候,把我家星儿也捎上。” 云母亲赶紧牵过来星儿的手,“哈哈哈”回应着。 “捎带脚的事,麻烦什么?你是云的老师,云见天地麻烦你,我还没跟你客气,你倒跟我客气上了。今天我不去,是你大哥去。你等着,我回屋跟你大哥说一声。” 云母亲说罢,转身走进屋内,笑呵呵看着云父亲。 “我说他爸,我给你揽了个好差事。后院的九姨太让你去江边花墙小院时,把她家星儿也捎上。” 云父亲憨厚一笑。 “捎就捎吧,还什么好差事?” 云母亲笑眯眯看着云父亲。 “呦,人家那个小寡妇长得那么俊,眼眶子那么高,偏偏就能信得过你,你说,这是不是件好差事?” 云父亲一边往果匣子里面装了几块槽子糕,准备给云带着,一边有一搭、无一搭地回了一句。 “领着个孩子,挨累不说,还操心。” 云母亲笑着瞥了云父亲一眼。 “你们老爷们,就那点小心思,能瞒得过谁?呆会儿,你见着那个小寡妇,别一副馋相。” 云父亲回头看了一眼云母亲。 “身边有个你,就算遇着个小妖精,我也不敢正眼看一下。” 云母亲嘴一抿。 “照你这么说吧。” 说话间,云父亲走出了房门。 到了屋外,见到了九姨太,云父亲脸一红。 “大妹子来了。” 九姨太见状,指着云父亲那张大红脸,冲着云母亲直乐。 “嫂子你看,大哥的脸还红了。” 云母亲赶紧接过话茬。 “你大哥就这样,面矮,见不得女人。” 随后,笑着瞪了云父亲一眼。 “瞧你那点出息。” 云正在回忆这些往事,便听父亲问他: “我跟你说话呢,你愣着干什么?” 云满目迟疑看着父亲。 “爸,你真要找肖老太太?” 云父亲见云狐疑的目光,心里有些发慌。 “儿子,爸不会给你亏吃。肖老太太一辈子没生过孩子,能一心一意跟咱们过日子。况且,她还有三间房子,等你长大了,结婚生子也有个住处。尽管她没当过妈,不会照顾人,可总不至给你亏吃。我把你安排好了,百年之后,对你妈也算有个交代。” 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父亲像个犯了错误孩子,喋喋不休地说了这么一大套话,突然觉得,眼前的父亲就像是一只要去扑火的流萤,用自己唯一的本钱,一副羸弱的身子骨给儿子换取起码的生存条件。 云这样想着,突然觉得,在历史车轮的碾压下,人是那么渺小,就比如自己的父亲,那么卑微,那么无助,甚至让人心疼和可怜。可另一方面,他又是那么坚强、那么伟大,即便只剩下了一副病弱的身子,也要为儿子撑起一片天。 想到此,云眼圈一红。 “爸,肖大娘比你还大,你不觉得委屈了自己吗?” 云父亲的脸上勉强露出一丝笑。 “过日子呗,委屈什么?” 云紧跟着补了一句。 “星儿母亲一直对你印象不错,人也年轻标致,你为什么不找她?” 云父亲摇了摇头,很是无奈。 “年轻标致有什么用,也不当饭吃。再说了,就算她对我印象不错又能怎么样?咱家这个样,我哪有条件养活她?更别说,她身边还有个欻尖卖快的女儿。” 于是,或许是阴差阳错,也或许是命,云最不喜欢的肖老太太最终竟成了云的后妈。 不久,云有后妈的消息便传扬开去。 云青梅竹马的小伙伴,同班同学,也是同桌的梅儿得知讯息后,嘴里“哼”了一声,操着那句和小城第一家庭的大小姐、尤其是和那高挑曼妙身材极不相称的口头禅。 “他妈的,找那么个后妈,我看他以后还装不装洋相?” 第3章:白牡丹 云似乎脱胎于一株百年香樟树,身上总散发着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贵气和淡雅的氤氲。 这话得从若干年前三道沟说起。 云家祖籍是关里家山东掖县,挑货郎担子出身,好几辈子人都靠卖针头线脑、日用杂货为业。 到了云祖爷爷这辈,山东地界不是黄河泛滥便是连年大旱。 大旱之年,蝗虫像吃透了水的云彩,黑压压满天飞。掠过一片麦田,地里便只剩下麦茬子。一头老黄牛,眨眼的功夫便剩下一堆白花花的骨头架子。 云的祖爷见关里家实在没活路,便拉家带口,挑着货郎担子,一头挑着孩子,一头装着日用杂货,扶着老的,挑着小的,饥一顿,饱一顿,风餐露宿,卖杂货闯关东。过了山海关,过了奉天城,一路向北,走到了离小城百十来里的三道沟。 彼时,三道沟没几个人。抬头看是一眼望不到边老林子,低头看是攥一把沙沙楞楞、油汪汪的黑土地。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动弹一下就能养活一家子人,便在三道沟落下了脚,当年便盖起了五间大草房,开了几十亩荒地,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说来也快,一晃十几年过去,关里家人勤快,云家靠挑担子卖货做小买卖,已然成了三道沟一带的富户。 云的爷爷十八岁那年便接过管家钥匙,成了云家的少掌柜。云的祖爷爷见云家缺劳力,说女大三抱金砖,便给这少掌柜娶了个年长三岁的大媳妇。 那媳妇大脸盘,水桶腰,膀大腰圆。捂上缅裆裤,大布衫,往地上一矗,跟个大枣核没区别。 这大媳妇长相不济,就是壮实,手一份,嘴一份,甚是能干。云的祖奶奶见了,打心眼里稀罕,对云的祖爷爷说: “我说他爹,咱这个媳妇是娶着了。不怪人说身大力不亏,你看这闺女,干活就是顶楞。那大粗腿、大屁股蛋子,管保能生儿子。” 云家少掌柜见自己媳妇把公公婆婆、小叔子、大伯哥、大姑子、小姑子伺候得服服帖帖,除了浑身上下没几块爱人肉,也说不出什么毛病,因之,虽不稀罕,却也不温不火,和那媳妇凑凑活活过日子。 那云家少掌柜个头不高,大眼睛,双眼皮,甚是白净。话不多,一眨巴眼睛便是一个主意。 当家之前,见关东山四大怪,窗户纸糊在外,狗皮帽子翻着戴,生个小孩吊起来,大姑娘叼个旱烟袋,尤其是关东人爱抽旱烟,从十几岁孩子到齁喽气喘的老人,男男女女,腰里多半别个旱烟袋,便动起了心思。暗自思量,靠卖针头线脑过日子,也就能糊弄个嘴。这黑土地种什么长什么,干嘛非得种粮食? 此后,连年扩充黄烟地,没几年,三道沟的蛤蟆头黄烟便闯出了名声。 那蛤蟆头烟油亮油亮,黄里透红,捏上一捏,按到烟袋锅子里,拿灯捻子一点,既柔和亦有劲,喷出一口,满屋飘香,成了远近闻名的紧俏货。 说来也是缘分,任谁都没想到,云家的蛤蟆头黄烟竟然惊动了远隔几百里之外,奉天城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十几岁便开始做小买卖,到了二十郎当岁,自己顶门立户开了个干货店,专卖花生瓜子、糖炒栗子、漂河黄烟、高丽烤烟。 这一日,店里来了个老主顾,进到店里,掏出烟口袋,捏出一小捏蛤蟆头黄烟,给那奉天的年轻人装上了一袋。 “掌柜的,您尝尝,这个烟怎么样?” 这年轻人接过旱烟袋叼在嘴上,抽了一口,眯缝着眼睛,从鼻孔里喷出了两股烟气,觉着很是过瘾,便问: “这是哪弄来的黄烟?这么肉头(柔和),还这么有劲。” “是我家亲戚从三道沟给我带来的蛤蟆头。” “那我得去一趟,这个货值得一上。” “您要是能卖这个烟,我保准您在奉天城里拔头份。” 这话说过不久,那年轻人便去了一趟三道沟。 彼时,三道沟已然住进了百十户人家,成了热热闹闹的小镇子。 那年轻人进了镇口,看见老乡便双手抱拳。 “借个光,我想打听一下,谁家种蛤蟆头黄烟?” 那老乡打量了一眼这外地来的年轻人。见他着绸衫,戴礼帽,鼻梁上夹了一副水晶茶镜,一看就是买卖人,便指着镇东头一座青堂瓦舍四合院。 “整个三道沟,种这个烟的只有老云家。” 那年轻人顺着老乡手指的方向,来到云家大门口。边敲大门边问: “掌柜的在不在?” 便听得一阵狗叫,大门“吱嘎”一声,从门缝里走出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身着大布衫,头戴瓜皮帽,足踏捏脸千层底礼服呢黑布鞋,见来客一身买卖人打扮,笑呵呵问: “您找掌柜的有什么事?” 那奉天来的年轻人见眼前这个年轻人虽身居乡野,却举止不俗,抱拳施礼。 “您可是少掌柜?” 云家少掌柜亦抱拳回礼。 “正是。” 那奉天来的年轻人见这少掌柜如是年轻,满目惊诧。 “没想到,少掌柜如此年轻。” 云家少掌柜一笑。 “彼此彼此。” 说罢,云家少掌柜将来客请至堂屋内,二人促膝长谈,从黄烟买卖谈到生意经,愈谈愈对撇子。 当晚,云家少掌柜设宴款待,次日,二人歃血为盟,结成了异姓兄弟。 自此,云家少掌柜供货,将黄烟发到奉天。那奉天的年轻人,将蛤蟆头黄烟卖遍了东三省,又卖到了关内。开始是整包倒腾,及至后来,竟是用火车皮贩运。自此,蛤蟆头黄烟名声大作,三道沟的乡民多以种蛤蟆头黄烟为生。 到了满洲国,那奉天的年轻人已然富甲一方,云家也成为远近闻名的大财主。 那奉天的年轻人手里有了钱,便动起了实业兴邦的念头。和云家少掌柜一商量,俩人一拍即合,把家一扔,只身来到了小城,在顺城街买了块地。那奉天城的年轻人为东家,二人合伙开了个棉织厂,云家少掌柜摇身一变,成了棉织厂掌柜的。 在小日本子的占领下,细布是军用品。这二人不愿意当亡国奴,不想跟日本人做买卖,便从收破烂那里收来了旧衣服、旧被和旧棉花套子,蒸煮之后,搅碎再纺,专织更生布。这俩人,一个精明,一个厚道,干事从不糊弄,那更生布厚成皮实,物美价廉,成了伪满洲国穷苦老百姓的生活必需品,那更生布便成了东三省的畅销货,一时间,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声名鹊起,成了小城商界的后起之秀。 话说,顺城街北面,就是闻名小城的翠花胡同。 那年月,有钱人逛窑子不是什么稀罕事。身为棉织厂的东家和掌柜的,骨碌杆子一个人在外面谋营生,兜里不缺钱,逛几趟窑子更是在情理之中。 谁知,逛了一阵子,云掌柜竟看上了从河北乐亭被卖到小城的头牌花旦白牡丹,说啥要给那丫头赎身,娶回家去做小妾。 第4章:侠客 那日,云掌柜的骑着高头大马,身着洋服,足踏马靴,从小城回到了三道沟。 到家之后,云掌柜刚要和他爹商量纳白牡丹为妾的事,老爷子就抄起了扁担,一边撵着打云掌柜,一边骂。 “你个小兔崽子,挣几个钱把你烧的。整天人五人六披一身洋服,装什么大瓣蒜?钱没挣几个,就开始败坏,逛窑子。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就别想把那窑子娘们给我领进门,咱们云家丢不起那个人。” 云掌柜的大枣核一样的媳妇听说她男人要娶窑子娘们为小妾,披头散发坐到地上,拍手打掌、边哭边闹。 “我一天价上伺候老的,下伺候小的,哪点对不住你们云家人?你云掌柜的有钱,想娶三妻四妾我也没说不答应,可你干嘛非要娶个窑子娘们?你不要脸,我还替你臊得慌。打这往后,我可怎么有脸见人?你干脆给我一根绳子,我把自己吊死算了。” 云的祖奶奶见家里乱成了一锅粥,一边拍着大腿,一指着云的祖爷爷连哭带喊。 “我就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儿子,你要是把他给我打死了,我也不活了。” 随后,指着那大媳妇。 “你怎么也这么不懂事?这年头,但凡家里有几个钱,有多少人抽大烟,推牌九?你男人在外面挣钱不容易,除了逛几趟窑子,是缺你吃了?还是缺你喝了?你看看这年月,兵荒马乱,有多少人吃不上、喝不上?你男人就是个钱串子,你还不好好哄着他?要是真把他给惹翻了,一纸休书休了你,你哭都没地方。我这不是还没死吗?你蝎了虎子、哭天抹泪作(胡闹)什么?我还能让这个小王八羔子把个窑子娘们娶回家来不成?” 云掌柜见没法和他爹商量,还挨了几扁担,便蔫头耷脑从三道沟回到了小城。 白牡丹见云掌柜垂头丧气,心里便明白个八九不离十,瞥了一眼云掌柜,半天没做声。 这白牡丹长了个猪肚子脸,就是白净。在窑子里呆了好几年,说话撇咧的。见云掌柜不说话,只顾唉声叹气,便“哼”了一声,嘴角一撇,操着乐亭口音。 “俺掫(就)说,没那个金刚钻,恁掫别揽那个瓷器活。还想着八抬大轿把俺娶回去,俺哪有那个好命?恁要是真有那个心思,还和恁那个死犟的爹合计什么?掫(就)别费那个劲。俺这还有两个私房钱,恁再凑上几个,咱俩一起给俺赎了身,买个小房子,不也照样过日子?有没有名分能咋着?” 如是,云掌柜的便和白牡丹合伙凑足了现大洋,给这风尘女子赎了身,在翠花胡同买了个大宅子,和白牡丹不清不楚凑火到了一块。自此,三道沟老家很少见到云掌柜的身影。 这二人不清不楚过到一起之后,那白牡丹万般皆好,就是在窑子里做了病,不能生孩子。好在云掌柜家里的大媳妇倒还挺争气,只十来年的功夫,便给云掌柜生了三男一女。 正值云家被少掌柜纳妾一事闹得五迷三道、七荤八素的当口,云母亲一族,一个水泊梁山的武术世家也卖艺闯关东来到了三道沟。 彼时,云母亲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 说来也巧,云母亲一族刚了走过山海关,就遇到了跑单帮的老乡,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云外祖父见这中年人细腰阔背,有把子力气,人亦实诚,便和那老乡拈草为香,一个头磕在地上,认了个异姓兄弟。到三道沟后,那中年人便给云母亲家种地、伺候牲口,活脱脱就像一家人。 那中年人很是勤勉,把地侍弄得溜光水滑,把牲口喂的膘肥体壮。只是每日四更偷偷起炕,直到五更时分,回到他住的那个偏刹子,冲个澡,开始一天的劳作。 这年夏秋之际,云的外祖母突发风寒,烧得直说胡话,摩挲着胸口,嚷着要吃大西瓜。 三道沟地处深山老林,除了八十里外的县城,到处都是石砬子,哪有西瓜园子?云的外祖父便跟老太太商量。 “俺说老蒯,恁将就一个晚上,明早儿俺骑马到县城给恁买。” 彼时,那山东老乡正好扛着一捆柴火进屋,听见云外祖父如是说,接过话茬。 “大哥,嫂子心里烧的慌,就想这口,我到县城跑一趟。” 云外祖父听了这话,一愣。 “恁看看外头,老爷(日头)都落山了,恁掫是骑上快马到县城跑一圈,咋着也得两个时辰。能不能买回来西瓜尚且不论,这深山老林,狼虫虎豹、黑瞎子,啥野兽没有?咱不中冒蒙走夜路。” 那中年人摇了摇头。 “大哥,冇(没)事,俺去一趟,恁等着。” 随后,推门便走。 到了三更时分,就见那中年人怀里抱着个大西瓜推门进屋,满脑瓜子冒热气,汗衫湿得能拧出水。 无几日,三道沟便传开了,说这中年人就是神行太保戴宗再世,说不定是个隐性埋名的侠客。 这年腊月二十三过小年,云外祖母做了一大锅猪肉炖粉条,云外祖父跟他这个兄弟一连气喝了三大碗烧锅。 三碗酒下肚,云外祖父说: “兄弟,外面都盛传,恁是个练家子。今儿个过小年,恁能不能给大哥露两手,也让恁大哥长长脸?” 那老乡一抹嘴巴子。 “大哥,恁说话,俺咋能不听?恁让伙计到场院等俺,俺一会就到。” 云外祖父听他兄弟如此一说,赶快点上火把,领着众族人齐奔场院,挂上了大红灯笼,将偌大场院照得跟白昼一般。 不大的功夫,便见那山东老乡上身着皂色对襟汗衫,下身着皂色灯笼裤,腰系板带,足踏皂靴,俨然是个利落武生,看得众人嘴里不住“啧啧”赞叹。 便听那山东老乡喊了一句。 “嘟,列位听好了,尔等众人在场院围成一圈,俺到圈内转上一遭,不拘何人,抓到俺便算俺输。” 云母亲一族本都是习武之人,听了这话,连连摇头。 “俺们一群人对付恁一个人本就胜之不武,恁又喝了酒,这么比武,掫算俺们赢了也不光彩,还是一对一的好。” 那山东老乡摇了摇头。 “没那么麻烦。恁们一起上,俺也省些劲,列位站好就是。” 云母亲家族人见拗不过这山东老乡,便在场院里围成了一个圈,暗自思量: “掰说恁一个醉汉,即便是神行太保戴宗再世,俺们一群人抓恁一个,也是手到擒来。” 众人正在思量,便听场院边上一声大喝。 “列位站好,我来也。”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飞进人群围成的圆圈之内,众人见状,赶紧伸手。还没等见到人,便觉额头上“咚”地一响,鼓起了一个肉疙瘩,转眼之间,那黑影已然飞到了场院边上,手里拿着火薕,嘴上叼着一杆旱烟袋,打着了火,“嗞”一声,吐出了一口烟。 众人摸了摸脑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便听一个族人说: “刚才没准备好。俺们再排成两行,恁若是能从俺们中间穿过去,俺们要是再抓不住恁,就输得口服心服。” 那山东老乡“哈哈”大笑。 “这有何难?列位站好,我来也。” 说罢,便听场院边上“嗵”地一响,一道黑影飞了过来,在两排人中间穿身而过,众人等还没缓过神来,额头上又鼓起了一个肉疙瘩。 此番故事发生后的三年头上,任谁都没想到,云母亲竟结识了云父亲。 第5章:别跟丫头片子一般见识 起初,在肖家那个大杂院里,云家是富户。 云的父母都有工作。母亲是被服厂的裁段长,挣计件工资。父亲是建材门市部主任。两口子每月收入一百多元,只有云一个孩子。 因之,云打小就吃大米饭炒鸡蛋、喝牛奶和炼乳、吃伊拉克蜜枣、岭南干荔枝、福源馆的芙蓉糕、萨其马、蛋黄片,甚或南方的亲戚还会给云捎来压成糖块一般的咖啡,以及荆州的麻烘糕和镇江的云片糕。云父亲还时不时领着云下馆子,吃西来顺的锅铁和牛肉火烧,会友发的酥饼和馄饨,以及老白肉馆的蒜泥白肉。 云父母俩都没什么文化,可说不清是怎么回事,竟然在劳动人民打腰(吃香)的年代,干了些书香门第人家也未必能做到的事,就譬如,一门心思把云培养成翩翩公子和有学问的人,就譬如让云打四、五岁起就开始学龄前教育,甚或不让云和大杂院那些淘小子打连连。 云母亲中等身量,白白净净,嘻嘻哈哈,快人快语。虽说识不得几个字,但毕竟在被服厂管点事,也算见多识广,时常给云讲一些早先年间教子的故事。 “你不能跟那些淘孩子一样,得做个有学问的人。人要是没学问,老丈母娘都不待见。就比方说,有这么一家子,有两个姑爷。大姑爷是个秀才,到老丈人家吃饭时,见碗上只有一根筷子,大姑爷便说:‘双桥好走,独木难行’。老丈母娘听这秀才姑爷说话文绉绉,便打心眼里喜欢,赶紧给他摆上筷子,上菜敬酒。二姑爷是个大老粗,去老丈人家之前,家里人便叮嘱他,去老丈人家串门,须穿得溜光水滑,带贵重礼品。二姑爷没学问,干苦大力出身,满手茧子,除了肚皮,摸什么都砬巴(不光溜)。找了一圈,见什么东西都没有磨盘重,便光着屁股,扛着磨盘去了老丈人家。老丈母娘打老远一看,二姑爷这番模样,就知道他是个大老粗,没学问,赶紧让人把他弄到地窖里,嫌他丢人。到了吃饭时光,老丈母娘让家里人把饭菜从地窖口给二姑爷顺下去。小姨子来了内急,跑到地窖口去撒尿,二姑爷以为是老丈母娘给他送佐料,赶紧用碗接,边接边喊:‘多来酱油,少来醋。’” 云父亲个头不高,小眼睛,亦是白净面皮,又极为勤勉。担水、劈柴、烧火、做饭,拾掇房子和前后院子。脾气亦好,逢人便笑。读过三年私塾,识得一些字,时常给云讲典故。 “苏秦落魄的时候,扎破绑腿,挑破书担,回家之后,老婆不给他缝衣服,嫂子不给他做饭,连爹妈都懒得理他。于是,苏秦暗下决心,发奋读书。看书困了,便用锥子扎大腿,扎得鲜血直流,淌到了脚背上。苏秦疼精神了,继续苦读。数载寒窗,一朝入仕,苏秦挂六国相印,居万人之上,黄金万镒,宝马香车。封相之后,苏秦路过家门,父母净水泼街,于三十里外设宴迎接。妻子不敢正视,嫂子匍匐谢罪。苏秦便十分感慨,说道:‘人若贫穷,父母拒你千里之外,人若富贵,亲友将你奉若上宾。’所以,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一俟夏日傍晚,云父亲便会乘着天光大白,在雨搭之下设一方桌,置一小椅,摆了文房四宝和百家姓、千字文,让云读书写字。 院内的淘气孩子见云梳小分头,穿背带裤,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很是羡慕,时常隔着雨搭下封闭的板条墙和木门看云写大字。 云亦十分羡慕那些孩子,时常偷懒,扶着雨搭下的木栅栏和门栏杆,看那些孩子无拘无束地玩耍。 那日,西下屋的马老三隔着栅栏看云读书写字,觉得云不太像大杂院里的孩子,有点隔路,便开始起幺蛾子。 那马老三四棱子脑袋,贼溜溜一双三角眼,乌糟糟两撇扫帚眉,除了淘气,不干好事。便见他领着一干孩子在栅栏外起哄架秧子,唱儿歌。 “大脑袋,小细脖,干吃饭,不干活。” 云听了那儿歌,气得瞪起眼珠,鼓起腮帮,噘起嘴巴,指着马老三。 “你才大脑袋,小细脖。你才干吃饭,不干活。” 云母亲听得屋外孩子的吵闹声,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跑出来,冲着那些孩子嚷。 “谁家的孩子?这么没教养。” 那群孩子见云母亲声色俱厉,一哄声跑散开去。 待到礼拜天,云母亲将云打扮一番,欲领着云到江边五姨太家串门。 是时,云父亲便笑呵呵问云母亲。 “你总带着云去花墙小院,人家五姨太烦不烦?” 云母亲笑眼弯眉瞅了云父亲一眼。 “烦什么?五姨太稀罕云。” 云父亲问: “你是不是看人家梅儿长得漂亮,就惦记着跟五姨太嘎亲家?” “嗨,女人家婆婆妈妈的,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不过,话说又回来,云要是真能娶上梅儿这么个媳妇,这辈子还愁什么?” 云父亲听了,直摇头。 “你别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梅儿是地委书记的女儿,大户人家的千金,怎么能嫁到咱们家?” 云父亲是个老实人。在他看来,地委书记是小城顶大的官。别说人家的地位和咱们平头百姓相比,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就说人家住的那座江边花墙小院,跟咱们家住的那个大杂院相较,那也是两个样的世界,如是,云父亲恁担心云母亲领着云去五姨太家串门是一件很招人烦的事。 云母亲见云父亲有些担忧,赶紧排解。 “这都什么社会了?我哪能扯娃娃亲那些事?不过,多去几趟梅儿家没坏处。咱儿子那么小,正是贪玩的时候。咱不让他跟大杂院的孩子打连连,让他干什么?总不能老是把他圈在屋里。让他跟花墙小院那些孩子玩,还能沾点富贵气儿,这是正事。再者说,现在的干部和早先年当官的不一样,不会眼珠子朝上,也没架子。” 云父亲听云母亲说了这么一番大道理,心里想,这话说的也对,现在的干部,都是些穷苦人家出身,哪来的架子?可毕竟近则不逊远则怨,时间长了,总不是那么回事。 “你这么说倒是没错,可我就是担心五姨太嫌咱们没深沉。” “那不能。五姨太说了,咱们家云有教养,是她张罗着让我带云去她们家玩,也好让她家的梅儿沾点淑女气。” 云父亲见说不通云母亲,便拿过来云的果匣子,往里面装些大虾酥和鸭舌饼,把果匣子递给了云母亲。 “那你就把这果匣子给梅儿带上,别让人家嫌恶咱们小气。” 随后,云母亲便领着云,拎着果匣子,去了江边五姨太家。 五姨太的丈夫是小城地委书记,所生的女孩唤作梅儿。 梅儿自幼便是个美人坯子,柳叶眉,丹凤眼,白得像个瓷娃娃。只是娇生惯养,脾气甚大,一句话不对,便说哭就哭,说闹便闹,一边哭闹,还一边摔东西。 说来也怪,梅儿只要见到云,便颇为乖巧。如是,只要得空,五姨太就让云母亲领着云去她家串门。 彼时,五姨太正值娇艳年华,高挑身材,细腰宽臀,和梅儿一样,亦是丹凤眼,吊眼梢,猴拉厉害。 那天,五姨太见到云和云母亲,笑脸盈盈对云母亲说。 “我说嫂子,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 云母亲“哈、哈、哈”瞅着五姨太。 “给梅儿带几块点心,咔吧嘴(吃零食)。” 五姨太接过果匣子,回过头,见云穿西服,梳分头,坐在小板凳上,正手捧一本《神笔马良》,给梅儿讲故事。梅儿则穿着月白公主裙,坐在另一张小板凳上,捧着脸蛋静静地听。 五姨太见状对云母亲招了招手。 “嫂子你看,这俩孩子在一起,那小样,多招人稀罕?” 云母亲见梅儿若瓷娃娃一般,喜欢得无可无可。 “梅儿这丫头随你,多俊?” 五姨太一笑,叫过来云和梅儿。 “你们俩给我背一段古诗。” 云听了,背着小手,准备朗诵。 梅儿见云认真模样,鼻子细细地“哼”了一声,一扭脸。 “净装洋相。” 便见云晃着脑袋,大声背诵起了《出其东门》。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 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缟衣綦巾,聊乐我员。” 这是云的启蒙老师,九姨太最喜欢的《诗经》中的一首民谣。 五姨太念过初中,有点文化,但对这首诗的意思仍旧不甚了了,只能猜出个大概其。听了这诗,心中暗想,这个九姨太,就喜欢情啊、爱呀那些事。 想罢,一回头,见梅儿不背诗,便说梅儿。 “你看人家云,你怎么就不能跟人家学学?” 便见梅儿小嘴一噘。 “我就不背。” 随后,跑到丁香树下,自己玩去了。 五姨太见状,摇了摇头,转身对云说。 “这丫头太任性。你是小子,别跟丫头片子一般见识。” 说罢,五姨太见云手捧《神笔马良》又看了起来,模样煞是可爱,便问云: “你长大了想找个什么样的媳妇?” 云迷迷乎乎抬起头,眼里懵懵懂懂。 “穿白裙子,带红丝巾的女孩。” 五姨太和云母亲听了,“咯咯”直乐。 那日。梅儿。 着一袭月白真丝公主裙,系一领粉红桑蚕丝洋绉纱巾。 第6章:悠荡着两条大长腿 梅儿父亲是行伍出身,正统意义上的农民,操山东方言和地域特色颇为凸显的口头禅“妈了个巴子。” 即便解放后,身为地委书记,可梅儿父亲依旧不改本色,将那句说惯了嘴的“妈了个巴子”从军队带到了地方,从关里带到了关外。 梅儿遗传了她父亲军人的火爆,自打记事起,就在“妈了个巴子”的教养下茁壮成长。及至梅儿懂事后,觉得骂人话实在难听,便把她父亲那句带有地域局限的口头禅,成功地改良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国骂“他妈的。” 起先,梅儿似乎并不怎么待见云。 这也怪不得梅儿。早先年,云家住的那个大杂院的确不堪。 那院落,原本是肖老太爷的官邸。即便不看院内屋宇上的青龙起脊和两侧龙首,单看那两丈多高的院墙和墙面上五蝠临门的砖雕就能想见,那院落的往日,是何等的气派。 小城解放后,肖老太爷逃遁,那官邸就成了大杂院,住进了小学老师、破落财主、退伍军人、乃至后来名噪小城的江湖混混,东厢房如狼似虎的黄家哥四个,西下屋混迹于江湖的马家哥俩和五个母夜叉一般的姐妹。 彼时,那大杂院全然一副破败相。 正房尚且可观,依稀还见肖家往昔的繁华。只是,雨搭虽则尚存,红松廊柱却朱漆脱落,裂痕累累,表面上杂错了些斑斑驳驳、疙疙瘩瘩的黑红油渍。棚顶年久失修,四处漏雨。雨搭下面,煤棚、鸡架、柴火垛、以及春、夏、秋放在屋外,冬天挪进屋内的酸菜缸。彼类什物,把房门前堆得只剩下一条狭窄的过道。高出地面的房基颓然败坏,凹凸不平,青石台阶左塌右陷,伤痕累累。 院内则更加狼藉。甬道的方砖七裂八瓣,坑坑洼洼,两侧的花圃已然改作了菜畦。种苞米,栽茄子,黄瓜架,豆角秧,横七竖八,东倒西歪。一俟春夏,院内茅楼味,粪肥味,臭气熏天。大院南门,朱漆门板早已杳无踪迹,只剩下一尺多高的门槛子和门前一对石狮子。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云四岁。 夏日午后至日暮,是那大杂院最为喧嚣的时分。 黄家哥四个,马家哥俩,马老二和马老三便带领一干男孩,挥舞木刀、木枪和木棍,成群结队地呐喊,绕着院子乱跑,玩好人捉坏人。一伙孩子捉住另一伙孩子,便滚于地上,滚得尘土满身。滚着滚着,两伙孩子便爹妈奶奶骂起来。到了晚饭时光,一个个大汗淋漓,灰头土脸,让大人扯着耳朵薅了回去。 马家姐五个则带领一干女孩,跳皮筋的跳皮筋,踢毽子的踢毽子,满院都是叽叽喳喳的女孩儿尖叫声。到了晚饭时光,那些女孩子亦是满脸通红,汗流浃背。是时,马家娘们便会站在门口扯着脖子喊。 “你们几个骚丫头,整日价就知道疯,吃饭了也不回家,还在外面野什么?” 如是,那些女孩便被三丫蛋、四闺女一通呼叫,唤了回去。 即便正房小学老师家也没好到哪去。六个孩子,最小的两岁,最大的十二。每至日暮时分,睡觉之前,六个孩子,无论男女,全都光着屁股,你追我,我赶你,笑的、闹的、哭的、叫的,疯做一团。那身为小学老师的母亲是彼时尚且讲究卫生的人,如是,抓住一个,按在盆里,洗手、洗脸、洗脚丫。抓住的,洗了再睡,抓不住的,便脖颈上带着皴,脚丫缝粘着泥,臭烘烘钻进被窝里。 东下屋那懒汉和他虎媳妇家更是杂乱无他。 那懒汉的虎媳妇又黑又胖,就是能吃。生黄瓜、生茄子不在话下。生土豆、生地瓜,夹在胳肢窝,拟或撩起前大襟,撸巴两下,便塞进嘴里。饿极了,抓把高粱米,嚼吧嚼吧,就口凉水,一仰脖,顺下去。 那懒汉男人则瘦得不成体统,皮包着骨头,两只眼睛眍在眼眶里,偌大眼珠几乎全是白眼仁。每天喝完一碗苞米面糊糊,便头朝里,躺在七窟窿、八眼子的破炕席上,哼哼唧唧骂大街。 “妈了巴子,让你生、生、生,一连气生了十二个小王八羔子。都快饿死了,也不知道歇一歇。那年,我好不容易躲出去,我那掏火耙的死爹还不省心,隔年回来,给我弄出来个双棒。” 那虎媳妇听她掌柜的骂她,嘴里嚼着高粱米,和她爷们对着骂: “你一天三个饱,一个倒,是活不干,就知道挺尸。一到黑天,你就来精神。你那死爹和你一个德行,三更半夜,逮着机会就往我被窝里钻。你们爷俩一个味,黑灯瞎火,我哪能分得清谁是谁?” 梅儿十五岁那年。原本靠边站的父亲官复原职,成了小城市委书记,梅儿再度成为众星捧月的大小姐。 见同桌同学的云有了点成熟男子的样貌,喉结已成,少言寡语,着制服,梳分头,与那些灰头土脸、青皮萝卜一般的男生相比,很是不群。又逢女孩早慧,因之,梅儿便生出了些独属于少女的小心思。 在学校里,梅儿是女孩中的大姐大。每至下课,梅儿时常坐在书桌上,悠荡着两条大长腿,扫了一眼云,又看看身边的女孩。 “他妈的,我就不信,一个书呆子,还能比本大小姐强到哪去?” 那些女孩便跟着梅儿起哄、打哈哈。 “那是,不就是学习好吗?有什么了不起?还能跟大小姐比?” 云听了梅儿那句国骂,虽然心里清楚,女孩多半愿意说反话且任性,大可不必跟她们认真,更没必要反驳,可就是没法理解,一个清清亮亮的曼妙少女,怎么就可以像吃糖豆一样,从红菱角一般的唇里“咯嘣、咯嘣”、脆生生蹦出来“他妈的”?虽然,云听见这类粗鄙的字眼就会皱眉头,但不得不承认,梅儿不仅身材姣好,眉毛、眼睛、鼻子、嘴,乃至鸭蛋圆的脸,无一处不是精雕细刻一般,出奇地精致,更何况人家还是小城第一家庭的大小姐。若是,云只能对梅儿不理不睬,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面孔。 可时逢豆蔻梢头,少女的心思却是极为有趣。云越是不理不睬,梅儿就越是关注云,越是领着一众丫头,使劲说云的风凉话。 梅儿母亲见梅儿已然长成了大姑娘,除了长相标致,是个十足的美人坯子,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整天领着一群丫头片子嘁嘁喳喳、疯疯癫癫,无半点大家闺秀的模样,很是为梅儿着急。 一日,梅儿母亲问梅儿。 “你和云是同学,又是同桌,人家学习那么好,你为什么不跟他学学?” 第7章:苦命 那日,云外公逃荒路上捡来的兄弟在场院上显摆了一通,在三道沟里名声大作,一个正月,这家请,那家请,酒席不断。 看看到了二月二,云外祖父烀了一个猪头,一盆猪爪子,想犒劳一下这个给自己长了脸的拜把子兄弟。 酒过三巡,云外祖父的兄弟“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哥,原谅俺对恁隐瞒了实情。” 云外祖父慌忙搀扶。 “快起来,恁这是唱的哪一出?” 便见那兄弟长跪不起。 “大哥听俺慢慢道来。俺本是义和拳在家里,杀蛮夷欠下了血债,是官府通缉的要犯。大哥对俺恩重如山,逃荒路上收留了俺,把俺视作自家人,俺才在恁这度过了十来年太平日子。俺本不该瞒着大哥。可官府追杀,如狼似虎,俺不得不隐姓埋名,绝口不提过去的事。谁知,俺谨慎半生,糊涂一时,竟酒后无德,显摆武功,露了底细。大哥对俺有恩,俺不能恩将仇报,连累大哥一家人。打今日起,俺就跟大哥诀别,从此天涯海角,永世不见。倘若有缘还有来生,兄弟我做牛做马,回报大哥。” 云外祖父见留不住这异姓兄弟,便拿出些细碎银两。 “兄弟处境,大哥理解。在家千般好,出门万事难。咱哥俩兄弟一场,这点盘缠,聊表俺的心意。” 那兄弟接过了碎银,给云外祖父磕了三个响头,抱拳施礼。 “大哥保重,俺去也。” 说罢,推门出屋,孤身没入苍苍林海。 云母亲五岁那年,听说云外祖父的异姓兄弟会武功,便软磨硬泡,非要跟着这个捡来的二叔学把式。云外祖父也觉得女儿家学些防身之术未必是坏事,便欣然应允。自此,云母亲每日四更起炕,压腿、劈胯、下腰、倒立、翻跟头、打把式,一练就是十年。直至出落成黄花大闺女,不便抛头露面,方在家中专心女红,纺线织布,绣花裁衣。 云外祖父捡来的那个兄弟辞别的那年,云母亲已然十六岁,出落了水灵灵一双大眼睛,黑漆漆两道柳叶眉,纤细细一条悬胆鼻,白生生一张瓜子脸,又生得一副“哈哈哈”的好性格,练就了一手繁花似锦的女红,虽生于小户人家,却也如大家闺秀一般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三道沟远近驰名。 彼时,三道沟有个坐地户大财主,儿子已满十八,品性端庄,忠厚老实,亦明眸皓齿,粗通文墨,多少媒人踏破了门槛,要给这大公子提亲。那老财主单只相中了云母亲,当年的黄花大闺女,便厚下聘礼,八抬大轿娶了这个如花似玉的儿媳妇。 云母亲,当年的黄花闺女过门之后,和那大公子举案齐眉,恩爱无双。每日晨昏省定,孝敬老人,伺候姑婆,从不怠慢,深得那大公子和一家人的欢心。 只是云母亲在家做姑娘时,月信期间受一条蟒蛇惊吓,从此落下病根,月信不准。出嫁之后,竟然三年没有身孕。那老财主怕断后,说啥要给那大公子娶一房小妾。 起初,那大公子坚辞不受,到后来,毕竟拗不过老人,娶了个穷家女子,十八岁的大姑娘。 那小妾进门之后,起先尚好,对云母亲左一个夫人,又一个姐姐,甚是尊重。没过仨月,这小妾便有了身孕。怀上孩子之后,这小妾脸色一变,是活不干,终日缠着那大公子,不是腿肿,便是腰疼,今天吃酸,明天吃辣,把云母亲折腾得脚不沾地。又过了些时日,竟然有事没事便对云母亲吆三喝四,稍不如意,便使小性子。 云母亲未出阁时,虽非富贵人家,却也就这么一个老姑娘,养成了娇生惯养的脾性,哪里受得了这个气?一来二去,这两房太太便明里暗里,针尖麦芒叫起劲来。哪知,如是一来,正中那小妾下怀。那小妾一边诬告云母亲妒忌她有了孩子,说云母亲要陷害她母子二人。又说云母亲以大欺小,给她气受。说她自己是个有了身孕的弱女子,打也打不过,骂也不敢骂,哭着让那大公子早早休了自己这个小妾,也好给那正室夫人腾出地方,省得碍眼。 老话说得好,清官难断家务事。久而久之,那老财主和那大公子也懒得给这两个女人辨是非,又见那小妾有孕在身,便对云母亲变了脸色,今天呵斥一通,明天詈骂一番。云母亲看似“哈哈哈”的好性格,却生就了山东人的倔脾气。顺毛摩挲,咋说咋有理。戗毛起刺,一句话都懒得听,时不时便和那老财主和大公子顶撞起来。 那老财主和那大公子知道云母亲一身功夫,即便气得火冒三丈,也不敢动云母亲一根手指头。无奈之下,一纸休书,把云母亲逐出了家门,成了那个时代最被人耻笑的弃妇、活人妻。 云母亲被休之后,云外祖父嫌她丢人,说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让人家给休了,是家门不幸,奇耻大辱。说云母亲爱去哪去哪,这家里就算没生过这个女儿。 山东人是出了名的倔。这壁厢云外祖父不肯收留被人家休了的女儿,那壁厢云母亲一句服软的话也不说,夹起包袱就走人,愣是要靠一手女红手艺自谋生计。 也真是受苦人和受苦人有缘,就在云母亲遭遇女人一生中最大不幸的当口,云父亲也遭了大难。 单说,云掌柜和白牡丹凑活到一起过日子之后,一晃就是十几年,云掌柜的大儿子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龄。哪成想,云家若中了邪一般,那大儿子先后娶了两房媳妇,公公、婆婆一个也看不上。 云家老大的娶原配妻子是十里八村有名的俊丫头。不笑不说话,一笑俩酒窝。一乘花轿娶回家之后,把云家老大稀罕的,白天干完活,晚上就猫在屋里就不出来。 没想到,两口子这么一粘乎,气坏了婆婆和小姑子。 那老婆婆晃着大枣核一样的壮身子天天骂。 “奶奶的个攥的,你个狐狸精,不好好过日子,整天撩骚男人。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你还要不要点脸?” 回头又骂儿子。 “你个没出息的玩意,打出来的媳妇,揉出来的面,你就这么惯着吧,娶了媳妇就忘了娘,几辈子没见过女人?” 那小姑子也跟着老太太起哄架秧子,黑着脸贬扯那小媳妇。 “看你那骚了、骚了的劲,你男人早晚得让你给迷死。” 骂了一些时日,见不过瘾,娘俩今天给几撇子,明天一顿笤帚疙瘩。云掌柜的年八辈不回家,一回家,就挑唆云掌柜给那小媳妇几鞭子。 即便那小媳妇身怀六甲,也不让人家歇一歇,直到生了一对双胞胎,得了产后风,肚子肿的像扣了个一口大铁锅,腿肿得像棒槌,一病不起,撂倒在炕上。 第8章:就没有别的法子? 云家老大的一对双胞胎儿子周岁之后,像两个瓷娃娃一般,很是招人待见,可他媳妇却病得只剩下了一口气。 这年腊月,眼瞅着快要过年,那病倒在炕上的小媳妇便央求云家老大。 “咱俩夫妻一场,我就求你一件事,赶快把我送回娘家,让我过几天舒心的日子,也不枉咱俩夫妻一场。” 云家老大跟他爹云掌柜的一说,老爷子怕那小媳妇死在他家里晦气,更怕媳妇娘家朝他要人,立马就答应了。 腊月二十八,云家大儿子套上一挂大马车,蒙上一床大棉被,连老婆带孩子一起送到了老丈人家,云家老大也陪着媳妇和孩子在老丈人家过了一个正月。 转过年,眼看着龙抬头,那小媳妇一口气没上来一命呜呼,两个孩子得了天花,也陪着母亲共赴黄泉。 那云家老大走时全和一家,归时孤单一个,像丢了魂一样,跟爹娘和妹子结了怨,在家里呆了没几天便自己做主,报了兵丁。 看看三年过去,云家老大顶着个上等兵的头衔,回到了三道沟,当了个撑不死、饿不着的铁路警长。 就在这个当口,云母亲找到了云家老大,说有事求他。 云家和云母亲一族虽是山东老乡,先后逃荒,在三道沟落脚,却是一个是种地的武术世家,一个是做买卖的财主。两家虽有过往,却也只是礼尚往来而已。 云家老大当兵复员回到三道沟后,仍旧是个光棍。 那日,云的母亲,当年被人遗弃的年轻寡妇找到了云家老大。 “大哥,我要开个成衣铺。火车站能不能帮我腾出个偏剎子,我一不欠租子,二不惹事,就图希车站人多好作买卖,挣几个钱养活自己。” 三道沟本就是巴掌大的地方,哪家有个大事小情,一阵风就能从沟东头吹到沟西头。更何况,云母亲是被大户人家休了的小寡妇,活人妻。 云家老大刚回到三道沟时,就有人跟他说过云母亲的遭遇。 这日,见这小寡妇来求他,本觉着自己和这小女子同属鳏寡孤独,理当避嫌,可一看云的母亲,当年的小寡妇那双戚戚艾艾的杏核眼,清清亮亮黑眼仁,就觉得眼前这个小女子定然是个被冤屈了的正派人,便张罗一番,给当年的小寡妇,日后云的母亲,选了个车站上最好的位置,旅客出入的门洞子里腾出一间门市,自此,云母亲才有了安身立命之所。 哪成想,成衣铺开张后没多久,云母亲的女红手艺便做出了名声,甚或远在县城的大户人家也跑到三道沟定做衣裳。 一来二去,云家老大见这小寡妇虽是弃妇、活人妻,却行的端,做的正。云母亲见云家老大虽是警察,却敦厚实诚,二人你来我往,相互照应,竟生了情愫。 云外祖父得知云母亲不仅能自食其力,还让三道沟财主家的大儿子给看上了,这大儿子还是个丧妻未娶的鳏夫,便喜不自胜,赶紧找媒人提亲。 云母亲得知媒人要向云家老大提亲,虽是满心欢喜,但却担心自己不能生育,再度遭逢此前的厄运,便对云家老大把自己做姑娘时如何月信期间受惊吓,嫁人之后如何三年未孕的事和盘托出。 云家老大听了,笑呵呵直摇头。 “这算是什么事?改日请个郎中,看看是什么病症。我就不信,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不能生育?” 说罢,云家老大请了县里最好的郎中给云母亲把了脉。把脉之后,那郎中看了一眼云母亲,又看了一眼云家老大。 “就是受了点风寒,无大碍。” 云母亲见那郎中说得很是轻巧,却不开方剂,便觉得其中必有缘故,连忙问: “先生是不是有难言之隐?你尽管实话实说,也省得我耽误人家一辈子,落下骂名。” 那郎中见云母亲说得恳切,看了一眼云家老大。 “休怪我直言。她是当姑娘时做下的病根,又受了窝囊气,冬季在车站那个小偏刹子里还受了些风寒,恐怕宫寒浸淫,此生无法受孕。” 云母亲听了,脸色大变,送走了郎中,嚎啕大哭。 “我就是个苦命,不能再耽误你一辈子。看来,咱俩是有缘无份,打从今天起,你我只作路人。” 云家老大闻言正色。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难道我就不是苦命?咱们两个苦命人何必自己难为自己?我俩这辈子,只要夫妻恩爱,有没有孩子算什么?你放心,我一定娶你。” 云家老大安排完自己的婚事,赶紧到小城向老父亲,云掌柜的禀报。哪知道,云掌柜听了,勃然大怒。 “我云家再不济,也算有头有脸。云家的儿子再差,也不至于沦落到娶一个不能生育的活人妻。老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身为云家长子,膝下无子,怎么继承祖上家业?” 云家老大听了,一改往日温和面目。 “起初,我娘和我妹子联手欺负我原配妻子,你也随帮唱影,致使我原配妻子连累带气,罹患不治之症,我年纪轻轻便丧妻丧子,好端端一家四口,只剩我孤身一人。我看在家里实在呆不下去,才跑出去报了兵丁,在国民党六十熊当了个伙夫。想当年,但凡我有点主见,也不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时至今日,我已人到中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可心人,你又要从中作梗。现如今,政府号召婚姻自主,我定然要为自己的下半辈子考虑,无论您说什么,我都要娶这个女人。” 云掌柜听了,气得浑身乱颤。 “你要是敢娶这个女人,就一辈子别进云家门,我只当没有你这个不孝之子。” 云家老大“哼”了一声。 “这个家就是我的伤心地,这么多年,我就很少回来。不管你怎么想,这个媳妇我娶定了。” 随后,云家老大转身离开小城,回到了三道沟。 此后,云家老大便和云母亲在三道沟租了一间草房,跟亲朋好友吃了一顿饭,二人从此有了家庭。 一转眼,到了上世纪47年,东北开始了拉锯战。 云掌柜和老东家见时局有变,便开始商量对策。 老东家捏了一捏蛤蟆头旱烟,放到了烟袋锅里,划着了洋火,点着了烟,吐出了一口烟气。 “咱老哥俩从倒腾黄烟开始到开厂子,算来已经二十多年。古语说得好,盛世藏宝,乱世藏金。咱们的厂子再是个宝,也得卖。再不卖,要么就得砸到手上,要么就是个祸害。” 云掌柜叹了一口气。 “现在卖,那得亏多少?就没有别的法子?” 第9章:笑的浑身乱颤 云幼年时,梅儿母亲见云家虽则住在龌龊的大杂院,却是那个穷困年代里少有的富足人家。又听肖家大院的老辈人说,云祖父和外祖父在满洲国时期在顺城街开过棉织厂,风光一时,便对云家高看一眼。更何况,云小小年纪便喜好读书,教养亦好,因之,很是得意云,时常让云母亲领着云到她家的江边花墙小院来串门。 后来W革,云父亲被批斗,母亲离世,肖老太太还成了云的继母。与此同时,梅儿父亲也被红卫兵打倒了,靠边站,后来又官复原职。如是林林总总,两家就断了联系。 梅儿十五岁那年。某日。 梅儿母亲刚从梅儿的学校回来,一进门就数落梅儿。 “我早就说过,云这孩子错不了。你看看,**停课那段时日,你们这些孩子在干什么?全都放羊了,可劲地淘。可你们老师说,人家云,家里摊上了那么多的事,还一门心思读书,也就两年的功夫,读了好几十部名著,连老师都佩服。后来怎么样?刚一复课,开始抓教学质量,云就参加了市里的文、理竞赛,两科成绩都名列全市前五。你跟云是同班同学,还是同桌,人家是年级第一,你别说是在年级里,就是在你们班里,你能排第几?” 梅儿听她母亲一顿聒噪,不止提及云,还提到了自己的学习成绩,脸上一热。 “云爱第几、第几,跟我有什么关系?” 梅儿母亲脸子很是难看。 “怎么没关系?你都快长成大姑娘了,还一点正形都没有。你们老师都跟我说了,想让云帮帮你,你好歹也跟人家学学。” 梅儿一扭头。 “云算老几?我跟他学什么?” 梅儿母亲瞪了梅儿一眼。 “别跟我嘴硬。你让云到咱家来一趟,让他给你补补课,我倒要看看,云能不能教得了你?” 梅儿一转身回自己闺房去了,身后扔下了一句话。 “你愿意让云来,你自己去叫,我不去。” **年代最有趣的是,大家镇日里绞尽脑汁说着顶时髦、顶有志气、顶先进的话,却过着顶落后、顶穷困、顶封建的日子,以至于在学校里,男、女生既不往来,也不说话。 那日,上课铃打响之后,梅儿见班里的同学都在集中精力听课,便偷偷将一张纸条在课桌上推给云。云看了一眼那叠好的纸条和梅儿的大红脸,心里突突乱跳,脸也跟着涨成了猪肝色。见周遭无人留意,云“欻”地一下把纸条塞进了桌膛,私底下低头一看,那上面写着:我妈让你带着书本到我家来一趟。 看了那纸条,云的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暗想,虽然不知道梅儿母亲找自己要干什么,可大概其跟学习有关,没什么不该有的事。 晚饭后,云拾掇了一下,背上书包去了梅儿家。 彼时,梅家已然搬出了江边那座日见颓败的花墙小院,住进了市委家属楼。 那家属楼位于市委大院,有军人把守。在小城人的眼里,市委大院是个极森严的地方,是平头百姓无法企及的另一个世界。 到市委大院后,云在勤务兵的引领下来到了梅儿家。刚推开梅儿家的屋门,便见客厅对面摆了一溜米色卡其布罩面沙发,沙发之间夹着茶几。茶几上铺了钩花镂空月白桌布,置放着彩绘大红牡丹搪瓷茶盘和粉彩陶瓷茶壶、茶杯。 云走进会客厅后,勤务兵给云倒了一杯茶,转身离去,偌大客厅里便只剩下了云一个人。 勤务兵走后,云方落座。甫一落座,沙发弹簧“咯吱”一响,“呼哧”一下把云陷进去了半个身子,着实给云吓了一大跳。 云赶紧起身,四处逡巡,看了看身下,见沙发并无异样,方才小心翼翼将半拉屁股放到了沙发边上。 云刚落座,梅儿母亲便从内室走出来,身后跟着梅儿。 云连忙起身迎接,瘦长身体笔直挺立,梅儿母亲见了,眼前一亮。 “几年不见,都快成大人了。这么长时间,怎么也不过来看看我?” 云赶紧给梅儿母亲行了个礼。 “怕阿姨忙,没敢过来打扰。” 梅儿母亲回手把梅儿从身后拽到了前面。 “你看人家云,多有礼貌?” 梅儿红着脸,一皱眉,白眼仁斜了一下。 “净装洋相。” 梅儿母亲赶紧呵斥梅儿。 “好好说话,别那么没规矩。” 又转回头对云说: “我今天把你叫来,是想让你给梅儿补补课。” 是日,梅儿母亲穿了四个兜的干部服,脚上趿着一双那个年代少见的木拖鞋,态度居高临下,很是傲人。说到让云给梅儿补课时,那语气听起来并无半点求人的意味,倒像是下命令,让云的心里有点不舒服。云因之一笑,客气了一句。 “阿姨是长辈,您说话我当然要听。只怕我水平不够,误了梅儿。” 梅儿母亲看了梅儿一眼,又回头瞅瞅云。 “你就放心大胆地教,梅儿要是不听话,我批评她。” 随后,梅儿母亲领着云和梅儿进了梅儿的闺房。 “你们学习,我不打扰。” 说罢,转身回自己屋去了。 梅儿母亲走后,房间里只剩下了云和梅儿。 云打量了一下梅儿的闺房,端的是女儿家的趣味,满屋子粉红。粉红的窗帘,粉红的床罩,粉红的被褥,粉红的枕套,空气中散发着浓烈的女儿香,墙上挂着梅儿的粉红玉照。 云第一次走进女孩的闺房,尤其是嗅到梅儿那浓烈的女儿香,脑袋“嗡”地一下,脸不觉涨红,两只手僵直地垂在大腿边上。 梅儿见云着实木讷,心里偷着笑,指了指云身边的椅子。 “坐吧,没人罚你站着。” 云正在恍惚,便听到了梅儿的声音,赶紧应承。 “谢谢。” 随后,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 梅儿见云拘谨若是,“咯咯”直乐。 “你这个样,怎么上课?” 云看了一眼梅儿俏皮的眼神,捂着嘴咳嗽一下,把上课用的东西摆到了书桌上。 起初,梅儿还做出了一副认真听课的模样。可听着、听着便脸蛋粉红,趴在书桌上看云。只觉得,云那一方线条分明的嘴,张合之间,甚是有趣。又见云神情如是专注,一头大羊毛卷,鼻梁直挺,尤其是和年龄不甚相配的浑厚嗓音,很是让人着迷。 梅儿看着、看着,把脸蛋凑得离云近了一些,只做要看答案,几根长发撩拨得云脸上直痒痒,女儿香直冲鼻子,云便心里慌张,脸上燥热,有些内急。 憋了一会,实在急切,云红着脸问梅儿。 “厕所在哪?” 梅儿一笑,脸上现出一抹粉红。 “跟我来。” 到了厕所门口,梅儿翘起一根纤细食指,指了指厕所门。 “这。” 云进了厕所,关上门,厕所里一派乌黑。 云不知道灯在哪里,在混沌中胡乱摸一气。 梅儿见云进了厕所门,刚要走,见云尚未打开厕所灯,转回身,从门外拉开了厕所灯的开关。 云正在摸索,忽听“啪嗒”一响,棚顶上的白炽灯便投出耀眼的光。云定了定神,回手叉上门栓,低头一看,脚下是白生生的陶瓷便池。 云第一次进室内厕所,第一次见到如此洁净的溺器,尽量小水流便溺,生怕弄脏了便池,拟或弄出“哗啦啦”的声响。 解过手,云看着便池里泛黄的液体,嗅着刺鼻的味道,四处逡巡,想弄些水冲洗一下。可找了一圈,没找到水龙头。抬头一看,墙壁上挂着一只陶瓷桶,桶边垂下一根粗线绳,线绳端头,坠了一把木柄。 云试着向下拉了一下那木柄,没拉动。使劲一拽,便听“呼隆”一响,一股强大的水流“哗啦啦”冲下来,把云吓了一大跳,以为是自己惹了祸,赶紧打开门栓,慌里慌张地跑到厕所门外,站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粗气。 刚跑到门外,云便发现,梅儿还在厕所门口等候。 四目相对一刹那,云满脸赤红,梅儿“唰”地一下,耳根子都热了。 梅儿见云像丢了魂一样,忍不住捂着嘴巴跑回闺房,趴在床上,笑的浑身乱颤。 第10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云给梅儿补课无几日,云的同班同学、最好的朋友,江找到了云。 “你是不是在给梅儿补课?” 云听江如是一问,满脸不解。 “是啊,怎么了?” “有人传言,说你和梅儿在搞对象。” 云甚是着急。 “别人不知道,你还不清楚?我家这个样,哪有那个心思?” 江听云如是讲,松了一口气。 “你也知道,学校禁止中学生搞对象,学生谈恋爱会受处分。” “我当然知道,更何况我家庭背景还这么复杂。” “你得注意点,好像有人嫉妒你,要拿你给梅儿补课这件事整你。” 云甚为不解。 “嫉妒干我什么?” “我估计,可能有人暗恋梅儿。本来你和梅儿同桌,人家就看不惯。你学习又好,所有同学都能看得出来,梅儿有点崇拜你。你再给梅儿补课,人家就更加反感,把你当成了情敌。现在的学校里,本来就有人愿意拉帮结伙整人,你家庭背景又不好,整你就更容易。” 云“哼”一下。 “身正不拍影子斜,怕那些干什么?” 江一脸担忧。 “我是怕你吃亏。” 江的担忧不无道理。那个要整云的人,是云的班长雨。 雨家亦住在江边花墙小院,和梅儿家是邻居。 雨父亲是退伍老红军,是梅儿父亲的老前辈,两家相与甚和。因之,只要是礼拜天,但凡得空,雨母亲就会带着雨去梅儿家串门。 雨母亲也是肖老太爷逃遁后遗弃的小妾,原本的肖家四姨太。上世纪54年,小城政府接管肖家江边花墙小院时,雨父亲便结识了如今雨的母亲,彼时的肖家四姨太。那会儿,四姨太虽则是个小寡妇,却从未有过身孕,又逢二十郎当岁,是女人最好的年龄。腰似垂柳般玲珑,脸若梨花般灿烂。雨父亲戎马半生,哪接触官宦人家出来的女人?只看了一眼,便将魂魄丢到了九霄云外。更何况,原配妻子早已经在战乱中夭亡,他本人依旧是条赤条条的光棍,便三番五次向组织申请,迎娶了肖老太爷原本的四姨太,婚后二年,诞下了雨。 这事看起来多少有点荒唐。 雨的父亲枪林弹雨,豁出去掉脑袋,就是为了革那些狗官的命。可到头来,不光住了狗官的房子,还睡了狗官的女人。如是这般,完成了革命者和被革命者钻进一个被窝里的圆满轮回。 可回头看看历史,多半这么荒唐,初衷和结局总是这么荒诞地背离。 且说,革命者和被革命者合作创造出来的雨,却只遗传了革命者,雨老红军父亲的川农长相和脾性。前碑儿楼(额头),后勺子,一肚子小心眼,没一点老实气。 那天,雨母亲带着雨来到了梅家。 梅儿见到雨,凤眼一吊。 “你来干什么?” 说罢,梅儿也不和雨母亲打招呼,转身便走。 梅儿母亲见状,说梅儿。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 雨母亲见梅儿母亲呵斥梅儿,赶紧堆出笑脸看着梅儿母亲。 “人家是大小姐,还不得有点大小姐的脾气?梅儿还是个孩子,别跟她一般见识。” 说话间,就见雨亦步亦趋跟在梅儿身后。梅儿走到哪,雨便如跟屁虫一般追随到哪里。 雨母亲见状,把雨拽到背旮旯。 “你看看你,怎么长的?大脸盘,小眼睛,扔进煤堆里就扒拉不出来,一点都不随我。也难怪人家梅儿看不上你,下次,我可不带你来了,忒丢人。” 雨一门心思要找梅儿玩,听他母亲如是唠叨,满地打滚。 “我就要找梅儿。” 那个礼拜天,云和星儿也来到了梅家。 梅儿看见星儿,小脸一拉。 “带没带糖纸?” 星儿忙把糖纸掏出来,梅儿见了,一把抢过去。 “给我。” 说罢,兀自蹲在地上玩。 星儿见梅儿甚是霸道,又惹不得,便陪着笑脸,任由梅儿使性子。 雨见梅儿只跟星儿和云玩,不搭理自己,气得鼓起了腮帮子,一把将云推了个趔趄。 “你也不是我们院的,你来干什么?” 梅儿见雨欺负云,立马冲上去,把雨推了个大腚墩,一边伸着两个小胳膊护着云,一边对雨喊。 “这是你家呀?横什么?” 星儿见梅儿对雨动了手,忙过来帮梅儿,指着雨说: “活该,谁让你欺负云?” 雨怕梅儿,却不怕星儿,回手推了星儿一把。 “有你什么事?属穆桂英的,阵阵拉不下。” 恰如人说,小孩子多半是火走一经。别看雨长相不怎么样,亦不吃书,学习一般,人却绝顶机灵。不止长于钻营,而且比同龄的孩子早慧,刚上中学,就知道暗恋梅儿。 雨母亲见雨小小年纪就惦记着搞对象,担心雨。 “你是学生,别把精力放在搞对象上。况且,梅儿半拉眼看不上你。就你那长相,惦记人家也没用。” 雨只怕他老红军父亲,却不把他妈看在眼里,总跟他妈犟嘴。 “你整天在家里糗着,懂什么?没听人家说吗?好汉无好妻,赖汉娶花枝。况且现在流行的是根红苗壮,劳动人民本色。咱们家世代贫农,我爸是老革命,等我长大了当上了干部,我就不信,我还追不来梅儿。” 雨母亲见雨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连连咂嘴。 “呦、呦、呦,想得倒美。不过话说回来了,你真能把梅儿追到手,也算是给你妈争了一口气。你要是真当上市委书记的女婿,看那老东西还说不说我儿子没正事?” 雨得知云给梅儿补课后,肺管子都要气炸了,表面上却拿出班长的派头,做出云淡风轻的模样,私下找来了星儿。 “你知不知道云在给梅儿补课?实际上,云给梅儿补课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真正的目的是要跟梅儿搞对象。” 星儿本来对雨找她就莫名其妙,听雨毫无来由地跟她说这件事,心里着实拌蒜。 “听到点风声。不过,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雨满脸诡异,像是在说一个大机密。 “你妈是云小时候的启蒙老师,你和云一直要好,咱们这些肖家大院的同学,谁不知道?” 星儿脸一红。 “不过是在一起学习而已。” 雨一笑。 “那是。可我就是看不上云朝三暮四的样子,还势利眼,想巴结市委书记家的大小姐。” 星儿看着雨,心里猜测着雨接下来要说什么。 雨问星儿: “你就能咽下这口气?” “人家处不处对象,跟我有什么关系?” “话不能这么说。云搞对象的事,已经惊动了工宣队领导,现在,正是领导观察咱们的立场是站在哪边的关键时期。你的家庭背景也不好,小时候还跟云往来密切,如果你不站出来揭发云,云一旦出事,势必要深挖跟云一派的人,到时候,恐怕会牵连你。” 星儿听了这话,脸色煞白。 “我该怎么办?” 雨一笑。 “听我的。” 没几天,教室里贴出了满墙的大字报。 大字报里说,云穿制服、梳分头,是小资产阶级情调。说云出身反动家庭,却以补课名义勾引干部子女,是居心不良。勒令云悬崖勒马,同他父亲划清界限, 大字报贴出之后,云虽则愤怒,可毕竟是男孩,还能沉得住气。梅儿则到了女孩最不定性的年龄。见大字报明里暗里说云对自己不怀好意,很是挂不住面子,既没法解释,亦关心则乱。尤其是那群女孩,总跟着瞎起哄,弄得梅儿恼不能恼,怒没法怒,心里装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一股邪火不知道去哪里发泄。 那天放学,梅儿跳到书桌上,当着一群同学的面,跳着一双脚,指着云的鼻子。 “他妈的云,你个狗崽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那副德行,还想巴结本大小姐?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大梦!” 第11章:你盯架问什么? 云家居住的那座小城本是个风水宝地。城边上一围山,按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龙、右白虎排布。山那边和城中间,浩渺烟波一爿湖,蜿蜒清澄一条江。江水流动,把大地割作一颠一倒两条鱼,自空中俯瞰,竟是一方横卧地上的八卦图。祖辈都说,这小城,除了跑胡子、跑毛子,千年无战乱。即便是拉锯战那会儿,别的地方不是血洗城池,就是围城困死了成千上万的老百姓。唯独这小城,解放军从西关进城前,朝天上放一枪,告诉国民党六十熊,我来也。六十熊便依礼奉还,往天上放一枪,告诉解放军,我去矣。如是这般,若小孩子过家家一般,小城的天就亮了。 解放前夕,眼看着要改朝换代,云掌柜的老东家便跟云掌柜合计。 “看这局势,国民党是决计得失败,咱老哥俩得早做打算。” 云掌柜正为外面局势犯愁。 “那可咋整?” “盛世藏宝,乱世藏金,此是定数。况且,新政权一旦设立,未见起像有些人说的那样蝎虎(厉害),可劫富济贫、没收财产是必不可免的。与其让厂子充公,还不如把它卖了。咱俩手里真金白银地攥着,还把资本家的帽子倒腾出去了,岂不是一举两得?” 云掌柜很是心疼。 “冲现在的行市,厂子卖不出好价钱。咱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还不是眼睁睁便宜了外人?” 老东家一笑。 “是卖亏了,还是卖赚了?是买个便宜,还是买罪受,你就等着瞧吧。” 于是,俩人卖了厂子分了帐,老东家在金华胡同置办了十套日式宅院,云掌柜趁着翠花胡同让新政府给收拾黄摊的当口,低价卖了十套房舍,把一大家子人从三道沟迁到小城。 云家迁往小城前,白牡丹便跟云掌柜唠叨。 彼时,云掌柜的已经六十多岁,父母和他那大枣核般的媳妇早几年就过世了。虽因为儿女成群,云掌柜没法八抬大轿娶回白牡丹,却也没人拦着他俩和和睦睦搭伙过日子。白牡丹也不在意名分之类的虚事,跟云掌柜混混合合地相互帮衬,倒让人觉得,这俩人执子之手,相濡以沫,比那些明媒正娶的夫妻过得还滋润。 那天,白牡丹劝云掌柜。 “恁不能总跟恁家老大置气。人家两口子除了没孩子,日子差哪了?” 云掌柜脸色一暗。 “没孩子就是大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总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儿子绝户。” “绝户什么?恁家老二、老三,哪个不是好几个儿子?过继一个掫不中?恁赶紧把恁家老大从三道沟那个穷地方弄回小城。恁做买卖,认识的人多,帮恁家老大掂兑(找)个工作,到恁老了,身边多个人伺候恁,总归是件好事。” 那日,礼拜天,云父亲要领着云去翠花胡同看爷爷,却和云母亲拌了几句嘴。 便听云父亲劝云母亲。 “早先年,我爹的确是不同意咱俩的婚事。就算我爹不对,可老爷子找了他多年的老友,建材商店的经理,把我安排到了建材门市部。也动用熟人,找了街道,把你安排到被服厂,把咱们一家子从大山沟弄到了小城,还给咱们在翠花胡同留了一套房子,又让三兄弟两口子给咱俩生了个儿子过继给咱们。你就说,即便老爷子有错,这些事也足够给你赔不是的了。你还非得让老爷子给你道歉?那不能够。” 云母亲脸一冷。 “这么些年,你还是摸不透我的脾气,我哪是那种不讲理的人?爹对咱俩的好,我自然看在眼里,我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况且,老人心疼儿子,怕儿子无后,有什么错?我就是觉着,咱们家的亲戚都住在翠花胡同,大人、孩子,谁不知根知底保不齐哪个人一时不注意,把云是过继的这档子事给说漏了,你儿子还怎么能把你当成他的亲爸爸?再者说,爹见不到我还好点,一见着我,他心里就堵得慌,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所以,我才主张在肖家大杂院租个房子,就算房子旧点,院子破点,图个耳根子清静。你愿意领着云去看爷爷,你就去,我从来也不拦着。每个月孝敬爹的钱,我什么时候少拿了?” 说罢,云母亲拿出一个大玻璃棒子(玻璃瓶子),从酒坛子里舀出一提漏二锅头,把漏斗坐在了瓶口上,满满地灌了一瓶子酒,又用糟木香塞子把瓶子盖上。 “我说他爸,你把这棒子酒给老爷子带上,就权当是我这个儿媳妇的一点心思。” 云父亲点了点头。 “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去翠花胡同,不用你去,我领着云去就行。不管老人怎么样,千万别往心里去。只要咱两口子不隔心,那些扯大篮(没用)的事,跟咱俩没关系。” 云母亲听云父亲如是一讲,换了张笑脸。 “也就是你能劝我。有你这话我就知足了。你放心,我就是心里不痛快,嘚咕两句,说出来就没事了。” 云父亲和云出门时,已然日上三竿。 爷俩先是去了福源馆,称了二斤冰花和燎花。称过之后,那服务员拿出两张过了蜡的黄表纸,折了两个四四方方的点心包,敷上了两张大红烫金福字贴,又扯出一根纸绳子,捆了个井字花,系了个蝴蝶双翅结,给云父亲开了一张小票,收款的按那张小票扒拉着算盘子,“噼里啪啦”算了一通,云父亲交了款,取了收据,拿走点心,爷俩方走出了福源馆的大门。 这爷俩顺着河南街往西走,穿过裤裆街,便进了牛马行大菜棚子。推开菜棚子门,便听得里面七吵八嚷,到处是乱哄哄的叫卖声。旱烟味、菜帮子味、肉味、鱼味、汗酸味直呛眼睛。 就见熟食摊前围了一群人,那回教掌柜的操着浓重的鼻音,拉着长声吆喝。 “羊肾子热乎嘞,新出锅的熏羊肾。” 是时,摊子前面挤过来一个小媳妇,指着摊子上红通通,香喷喷的肉G棍和肉D蛋。 “这是啥玩意?” 那掌柜的见眼前站着个小媳妇,本不好意思回话。那成想,那掌柜的愈是不说话,那小媳妇愈是盯架(不停)问,那掌柜的实在没办法,脸一拉,瓮声瓮气回了一句。 “羊J巴、羊L子,你盯架问什么?” 第12章:原来是个山核桃 那天,云和父亲去翠花胡同,路过牛马行大菜棚子,在熟食摊前看见一个小媳妇不停地问掌柜的,案子上的肉D蛋和肉G棍是什么玩意。 那回教掌柜半天不做回答,可禁不住那小媳妇不停地问,便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 “羊J巴,羊L子,你顶架问什么?” 那小媳妇听了这话,弄了一张大红脸,慌忙推开人群往外走。围观的人赶紧给那个小媳妇让出一条道,那小媳妇身后一片笑声。 爷俩看了一会热闹,云父亲在水货摊子上选了一条大鲤鱼。那掌柜过了称,用草绳从鱼腮里穿过去,又将绳头从鱼嘴里掏出来,把草绳子两头一揆(合在一起),系了个疙瘩,结了个套,云父亲便左手拎着鱼和一棒子酒,右手拎着福源馆的点心,云拽着父亲的衣襟,走出了北门。 到了菜棚子门口,便见左右两旁立了两口大黑锅。那大黑锅足有半人多高,三个人围起来,才能圈住锅口,锅里竖着一根擀面杖粗,三尺多高的大木头筷子。 云指着那两口大锅问父亲: “这是什么?” “老牛家舍粥的锅。” “舍粥是什么意思?” “早先年要饭花子多,老牛家人善良,怕要饭花子冻死、饿死,便冬舍棉、夏舍单、四季舍粥。老牛家熬粥要熬得黏糊,得立住锅里那根木头筷子。” 云问: “他家怎么那么趁(有钱)?” 云父亲便给云讲了牛家的一段往事。 “牛家祖上也是种地的,没想到,竟在地里挖出来一块马蹄金,自此,牛家便越来越发达。到了清朝末年,已然良田万顷,当铺从东北一直开到了京城。有一天,牛家来了个要饭的,家丁本想把那要饭的轰走。牛掌柜便说那家丁,你撵那要饭的干什么?你就让他可劲造。他吃得再多也瞎不了,拉也得拉到咱家的地界上。” 云问: “后来呢?” “临秋末晚,老牛家还真让要饭花子给救了。那年,老晋龙胡同着大火,老牛家的祖宅就在那。那把大火差不点把老晋龙胡同给烧光了。是满城要饭花子端水灭火,老牛家才躲过了那一劫。这就叫人在做,天在看。人只要心善,老天爷就不会让你亏着。” 云父亲正说着,便听得一阵“叮叮咣咣”的锣鼓声,云指着拉洋片的车子。 “我想看一会。” 云父亲给了云几分钱,云便坐在那洋片箱子前,往钱匣子孔塞进去二分钢镚,双手捂着西洋镜往里看。便听得那拉洋片的一边敲着锣鼓镲,一边唱: “列位客官您看得清,二分钱您就来到了紫禁城,到了皇宫您看什么?红墙绿瓦您看分明。” 那拉洋片的唱着唱着,便听得“咣当”一声响,洋片箱子里便落下一幅天安门城楼子的影像,又听得“咣咣当当”几声响,便换成了太和殿、保和殿、养心殿,直至看过了御花园,便见那箱子里面一黑,那拉洋片的便唱: “列位客官您看分明,到此一游您就过了瘾。” 云把眼睛挪开了那西洋镜,眨巴了一下,觉得没看够,又往钱匣子孔里塞进了二分钢镚,那拉洋片的又唱: “列位客官您看得清,二分钱您就来到了杭州城,到了杭州您看什么?西湖十景您看分明。” 那拉洋片的一边唱,一边“咣咣当当”换片子,换了“三潭印月”、“柳浪闻莺”、“花港观鱼”、“苏堤春晓”。 云还想继续看,便听“咣当”一响,灯光一暗,云只好恋恋不舍离开了洋片车子。 说话之间,云和养父逛了马市、牛市,便到了晌午,云父亲便领着云进了饸烙铺。 那饸烙铺是个东倒西歪的板棚子,棚顶上铺了黑乎乎的油毡纸,门脸挂了两个回教的蓝皮幌子。吃饸烙的食客,或站在房檐底下,或蹲在窗户边上,手里端着掉了碴的洋瓷碗,“唏哩呼噜”,连吃带喝。吃饱了,喝得了,用手一抹嘴巴子,“咯呐噶呀”打了一串饱嗝,心满意足离开了饸烙铺子。 云和父亲到饸烙铺时,正赶上饭口,排队的人从屋里一直扯到屋外头。爷俩开了票,排着队,站了足有半个钟头,方排到了柜台边上。 便见厨房里一口大锅煮着高粱米面饸烙条,一口大锅煮着牛骨头。饸烙条煮好之后,师傅用大笊篱把饸烙条捞到另一口大锅里过凉水。煮好的饸烙条甚是滑溜,一不注意便淌得满地都是。那师傅便用管锹一戳,把地上的饸烙条扔进凉水锅里,用手一涮,抓到碗里,从冒着泡的汤锅里舀一勺牛骨头汤,放几片酱牛肉,淋一勺辣椒油,?一勺蒜酱水,浇一勺麻酱汁,倒一勺老陈醋,再撒上一捏香菜末,如是一碗牛肉饸烙,酸酸辣辣,香香喷喷,吃上一碗,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味。 云爷俩吃过饸烙条,走到了顺城街,戏园子的蹦跶蹦(二人转)已然开场。云父亲花了一毛钱,买了两张票,领着云走进了黑咕隆咚的戏园子。便见屋子里烟雾缭绕,旱烟味直呛鼻子,棚顶上点了几盏“嘎斯”灯,把那戏台子照得昏黄一片。 爷俩刚坐到条凳上,小喇叭一响,便开始了小过门.其后是“王二姐思夫”、“洪月娥做梦”、压轴戏是“夫妻采核桃”。 便见那女丑穿红着绿,脸蛋上画了两个红骨朵。那男丑弯腰佝背,蜷着两条腿走道。 那男丑便说: “败家老娘们,你把我领到这两帮夹一沟的鳖地方干什么?” 那女丑便给了那男丑一撇子。 “这地方怎么了?要山有山,要水有水,你还不赶紧摸索。” 那男丑便说: “你让我摸来我就摸。” 女丑问: “摸到了什么?” 男丑答。 “我这么一模......” 女丑问。 “怎么样?” 男丑说 “褶褶巴巴......” 女丑骂。 “我呸。” 男丑说: “稀稀溜溜......”。 女丑问 “啥玩意?” 男丑手一举,嬉皮笑脸。 “原来是个山核桃。” 男丑说罢,满屋哄笑,蹦跶蹦就此散场。 是日晚,白牡丹做了满族什锦大火锅,云的爷爷让白牡丹给一通数落。 第13章:挂了个电话 洛基听到这话,顿时寒毛颤栗,虽然不可能记住全部精灵和技能,但对于一些特殊的组合还有有些印象的。 顾卫萱心里一叹,不好去插手司伟宸的命运,司伟宸自己要走的路,还是让司伟宸自己选择。 如此明目张胆的威胁,而且是以死亡为威胁,绝不是一般人敢这么做的。 “嘿嘿。”羽夜伸手把琉璃搂在怀中,揉着她,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所以大家也是嘴上劝,实际行动都没有,没人上前把黄春燕拖走,谁都不想和黄春燕沾上,怕惹麻烦。 “是吗?”黑绍不觉得,自我感觉良好,看不出不妥当的地方。他甚至还觉得不够,想在自己的头上加个玉冠。 这两天,洛基一直待在凤凰居,测试电蜘蛛的特殊能力,但依然没有头绪。 “你肯将家业与我分享,我当然是高兴不已,更十分情愿,如此一来,你我也算是一家人了。”黑绍道。 “他哪知道这么详细。”顾卫萱不愿意多问,怕敏感的司伟宸察觉,到时候肯定不让她去。 他甚至还看见了,自己最近命林教授制造的克隆人计划,被某些有心组织发现,此时正想办法端掉他的克隆人研究室。 不同于刚刚的那一道水枪,此时水水獭释放出来的水枪攻击角度极为刁钻,竟然是对准图图犬闪避后所落地的位置进行射击。 而且以这么慢的速度飞着看景色,她从不曾经历过,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闻言,叶晨一阵诧异,这些家伙还真不怕死,直接要上最前线了。 这种惊人的速度再配合怪力的力量,足以瞬间将他手中可以用来战斗的图图犬和双刃丸秒杀掉。 此话一出,众弟子顿时眼睛红了起来,罗源背负在身后的手掌猛然握紧。 又或许,这就是龙跟人的区别吧,他们更加的纯粹,没有那么多人情世故。 他们都知道吴语飞的枪的样式,也就是说,要想模仿这伤口,显然是轻而易举的。 如今败在叶晨手里,剑十三反而成为对方炫耀的本钱,攀登上武道巅峰的垫脚石了。 倏然,天魔印镇压处,一只巨大的熔岩巨手猛地伸出,一把扣住天魔印边缘,数息后,另一只熔岩巨手同样扣住一边。 系统提示:请前往生命之源参与守卫之战,如果不去和柳灵的友好度将清零。 这个村子里百分之八十的人村民姓马,身为族长的老人,在村民心中的威信,要比村长都高得多。 马惠兰说:年轻人就是火气大,刚刚还好好的,眨眼功夫就吵吵闹闹。 当年进入这里的人修为通天,眼下这人能够进入这里肯定也不是简单的人物,又探不对方的深浅,一副返璞归真的模样,这才没敢贸然出手。 “等等,还是我自己去吧。”宫夜擎突然叫住了王者,一个起身从餐桌旁离开,拦住了王者的去路。 “这只是一角而已,这其中恐怕还有更大的阴谋。”魔胎似有担心说道。 当然了,司徒洋则被提升到了海军总司令,不在兼任舰队司令了,坐镇前线进行统一指挥。 郝心有些看不下去,刚想说什么好打破此刻的尴尬,夏夜诺却抢先一步了。 这次郝萌不由自主的叫自己妈咪,虽然表面是叫自己回公司,可是她看出郝萌真的非常想自己陪他。能有这样的体贴儿子,是她郝心多少辈子修来的福分。 而剩余的华夏西南部和整个华南地区都是国民政府的势力范围,和先锋军、人民党进行对抗,拥兵300万,武器装备也不差。 阿姨看到那块表被装进盒子里,款式和之前的差不多,只是表盘内多了一圈碎钻,再一看标价,居然四万多。 “咣当!”英落连人带椅子翻了过去,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哈迪斯。 不过既然叶陌到了,那几个家伙当然落不了好,被狠狠教训了一顿不说,还被逼着给脸色苍白的张雪好好的道歉了半天。 如今她虽然能灵活的使用追魂枪,可是却也是拿着枪一通乱打而已,没有任何的武技和招式,这便是她的弱点。 “这次我张家确实要多谢你,先干为敬。”张之敬语气仍旧严肃,说完之后一个仰头,就喝掉了杯中的酒,然后看向了叶陌。 杀手!在修仙界里也是有的。并且修仙界里的杀手,对比起世俗界的杀手来,还要恐怖得多。就说这白露,在赵国的传言中,此人来凝气期八层巅峰的实力。 时间缓缓的流逝,转眼间七天过去了。如今的影门,当然也是全城戒备。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则都有着重兵把守。并且,这东方的兵力,则是最为恐怖的。 说完兰宁一则做出了那更加无情的事情来。与此同时,只见兰宁一大袖一抚。可就在此刻,一道银白色的灵力,瞬间就钻入进了徐不凡的身体之中。 第14章:心头一热 我楞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这个问题在中东的时候我就想问了,到现在都没问出口,看样子现在时机成熟了,她终于肯开口说出真相。 “你有什么?”林鸽看着安岚,安岚不是扬市本地人,她怎么可能有渠道了解扬市的消息? 谁能活着想去死呢,如果她体内还有一分力量她都不会放弃,问题是现在她的情况已经糟糕透顶,只比死人多一口气,哪来的自救本事? 可一旦突破,其带来的好处也是巨大的,令洪武的战力直接提升了一大截,可力战八级兽兵了。 与此同时,另外一柄飞刀则隐隐有火红色的光在闪烁,上面的一道道神秘的纹络显化出来,如同上古的图腾,散发出奇特的气息,古朴而又沉凝,似穿越亘古而来。 她还没有醒,陈寄凡和沈韩杨在替她疗伤,袁三爷把在火场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这岂不是证明了,邪气是可以被祛除的吗,虽然不清楚跟苏明被沾染的邪气到底是不是那么一回事,不过苏明感觉应该是差不多的。 只见黑衣纤影手指动了动,刚说完话还没来得及闭上嘴巴的冥白衣就感觉口里多了一样甜甜的东西。 “王导告诉我,正好剧组中这两天,有几个演员也在宁城,而且王导人也在,到时候统一口径就行了。”林映竹说了一句。 “我们无极帮的人早就出去找了,现在来找你们天云帮,是想两边一起合作,将楚蒹葭找出来。”叶弦在一旁淡淡说着。 楚轩用不容商榷的口吻继续说道:“今天晚上三更,你们在城门口等我,记住,从另一条路回中原,别和我父亲他们遇上。”说完,不等我太爷说话,看了我太爷一眼以后,转身离开。 我有些诧异。士别三日刮目相待。果然是大了。竟然当真知道我的心思。 “你先等等!”信息量有点大,我一时半会间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卓翔宇拳头微微握紧,刘恩正分明都已经给他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果然找一个太过有能力的特助,还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走出卧室一看,波哥和雷正龙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一片狼藉。在我睡着之后,两人又喝了不少。 雅典娜脸色沉凝,伊恩的话确实有道理,她活了如此之久,虽然也见过修炼内力或是魔法的各种强者,但那些强者在最后都选择了结成神格,可以说殊途同归,但也同样可以说是放弃了本来的道路。 “谢谢哥哥。”卓梦安表面上笑了笑,心里坏坏地想着,把茶水弄到你的衣服上看来太便宜你了,当是就应该把酱汁弄到他衣服上的。 “此方。蘑菇为什么会有鱿鱼干的味道?好吃吗?”柊司跟此方上台将柊镜抬下场,柊司咂咂嘴,好奇地问此方。 江少游却不知道,就因为他今天的一时心软,日后在纽盛顿的华人还真是越来越嚣张,因为很多次有人得罪了米国本土的黑势力人员,结果却并没有遭到任何的报复,甚至对方还往往会主动避开与其发生冲突。 “话说你到底是怎么查到这个周汉庭的。你刚才还对波哥撒谎。”雷正龙问道。 然后,刘浪只能远程指挥保护着大辫子姑娘一路西行贵省的加强型战斗班绕开那个两个月后就会发生的惨烈战场,谨慎的赶赴红色部队必将到达并发生重大转折的城市。 以时空的能耐,根据对方的实力估计,还有秘法施展的威能估计,得到一个比较模糊的数据却也不算难。 他在1048年的时候娶了未来教皇斯德旺的妹妹,和前下洛林公爵的维热里事家族联姻。 换成之前,在运河截杀之前,孙吉肯定不会跟赵信商量,他会自己做出决定的,可是运河截杀之后,孙吉就要听从赵信的意见了,特别是赵信还相当有主见的前提下。 “这是阿让唐男爵里夏尔给我的信件,无礼地向我索取阿朗松男爵领的主权,还威胁说要是不答应就要率兵攻打我们。”威廉看着阿道夫叔叔,微微摇头,脸上泛起一丝苦笑,说道。 凶蛮族的身形跟力量成正比,身形越巨大,力量就越强,三米高的凶蛮族已经跟凡根炼纹九级的神纹者一样强大了,需要灵级炼纹七级的强大神纹者才能将其击杀。 剑芒所过之处,空气爆发出一阵爆响,接着,直接全部斩在了神凤之焰之上。 他们队伍中的长弓手射程比十字弓弩兵、雇佣弓箭手的射程要远不止一筹。 “好!”尼古拉斯凯撒郑重的点点头,在大裤衩口袋里翻了翻,丑陋的刀疤脸上却是露出了几分羞涩。 “先生,您休息下吧,让他们去打仗吧,你要照顾老婆们呢,”孟嫣然恋恋不舍。 沙发上的男子气愤的捏碎了手里的红酒杯,心中的怒火从眼睛里和脸上被发泄的清清楚楚。 她说的这种生离死别的话如此轻松,就像在和朋友一起吃饭,点了一碗青椒肉丝一样随意。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林悠自己也没想明白,反正一想到有一天谢子衿站在闪闪发光的舞台上,底下的人摇旗呐喊他的名字,而自己只能坐在下面,成为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而拥有着奇怪漆黑液体能够变化枪械以及机械的青年则死死紧盯着不远处的杨蕴,他双手持着的枪械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变成了一把类似于狙击枪之类的枪械。 到现在他还真有些舍不得,以后家里就剩下他们老两口,再也不是以前那样热闹了。 第15章:心里直画魂 亦如肖家大院那般,翠花胡同也曾是个极精致的所在。到了上世纪五十年代末,那胡同已然颓败不堪,一副衰相。 多年前,小城原本只是个船厂,自康熙朝始,归属了宁古塔,成为南北通商的重镇。关东三宝经水路运往关外,关内珍奇经陆路运至小城。鼎盛时期,康熙大帝东巡,站在小城西面的白虎山上,远望江面貔貅健甲,连樯接舰,耳闻军中鼓角铿铿,萧韶铮铮,会心一笑,自此,白虎山得名欢喜岭。 彼时的小城,江边有三道码头。江岸之上,沿江路北面是商铺林立的顺城街,毗邻顺城街的,便是闻名小城的翠花胡同。 那翠花胡同为东西走向,从德胜门一路延展至临江门。胡同北侧是一溜雕花门楣的联排屋宇。屋宇不大,甚是瑰丽。室内客厅暖阁,红木隔断,龙凤彩绣大红软帘,鸳鸯戏水锦缎被褥,门前是榆树墙隔出的花圃。 小城解放后,取缔娼门,翠花胡同改作了民居,自此,那胡同一改往日灯红酒绿、烟雨楼台的样貌,黯淡无光,肮脏杂乱。 又过了十年,那矮小房屋渐次下沉,门前的街道已然高出房屋地面尺余,夏天雨水倒灌,冬日大雪封门,花圃亦改作了菜园子。只有开裂的花棱门窗和客厅的月亮门隔断尚残存些往昔花红柳绿的痕迹。 任谁亦未想到,解放后如是颓败的翠花胡同,时隔六十年,竟成了高楼大厦栉次鳞比的现代城区。 不独如是,肖家大院、小城、乃至千年古国,转眼之间便做梦一般从穷困潦倒一下子步入了现代社会。 不消说,倘若年轻一代见到五十年前翠花胡同的落魄光景,定然无法相信,今日的现代城市及现代人,竟托胎于如此破败的老地方。即便亲身经历这五十年的变迁,忆及当年的境况亦恍若隔世,甚或怀疑,当年的景象及当年的人是否若记忆中那般陈腐。 而最不可忘却的,恰恰就是这恍若隔世的记忆。 忘却这一切,就不可能懂得当下的来之不易;不可能知道生逢盛世何其幸运;不可能感恩那些为今日的富庶奉献甚或牺牲的几代人;更不可能晓得,那个时代,那群人,那些闹闹哄哄的过往,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是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景致。 那日,恰逢立冬,云父亲领着云在顺城街戏园子看完了蹦跶蹦,傍晚时分,爷俩来到了翠花胡同。云称之为奶奶的白牡丹做了一顿那个年代极为罕见的满族什锦大火锅。 白奶奶做火锅甚是讲究,须选野鸡、飞龙、麻雀、鹌鹑、鸡、鸭、鹅、雁等天上飞的上八珍;狍子、獐子、野猪、麋鹿、猪、马、牛、羊等地上跑的中八珍;海参、鱼翅、干贝、虾仁、鱼、蚌、虾、蟹等水里游的下八珍。将肉蹬皮剔骨,冻成方子,用刨子刨成薄如蝉翼之肉片码盘备用。再备上香油、麻油、腐乳、麻酱、蒜茉、葱末、紫菜、虾皮、酱油、芥末、老醋、芝麻、花生碎、辣椒油、香菜末、韭菜花等十六种蘸料,配以酸菜、白菜、香菜、豆腐、宽粉、土豆片、地瓜片、萝卜片等八样菜蔬。备好之后,取出镂雕银罩玻璃胆,轮船模样的大火锅,往锅底火炉子里加入白碳,锅里填满水,放入一块五花三层方子肉,加入花椒、大料、桂皮、香叶、生姜、葱段,将锅底吊成乳白色,取出方子肉,切成薄片,一桌人方拿了景泰蓝银筷子,端了掐丝珐琅的薄胎瓷碗,装了半碗各色小料,盛了一碗猪油白糖黄米饭,然后才开始涮肉。 酒过三巡,白奶奶操乐亭口音,嘴角一撇,对云祖父说: “俺说老云头,恁看恁这大孙子,让她妈教育得多好?恁看着高兴不高兴?” 彼时,云祖父已然花白胡子,二目混浊。听云的白奶奶如是说,干笑两声,把云搂过来。 “高兴,当然高兴。” 随后,云祖父问云: “新近学了什么古诗?给爷爷背一段。” 云便背着小手,诵了辛弃疾的《清平乐》。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白奶听了,一边拍手叫好,一边说云祖父。 “恁听听,才多大点个孩子?一张嘴掫是一套一套的。我说老云头,掫冲着恁这大孙子,恁也不能那么对待人家老大媳妇。” 云祖父叹了一口气。 “我也没说大媳妇不好,她要是再能给老大留下个一男半女,那还说什么?” 云白奶奶听了,赶紧看了云一眼,又瞪了一眼云祖父。 “恁是不是老糊涂了?当着孩子的面,胡说八道什么?云也是恁老云家的根,是恁的亲孙子,人家老大和她媳妇也都是全和人。” 云父亲听了,赶紧符合着云的白奶奶。 “婶子说得对。爹,你看看现在,我们一家子多全和?” 云祖父咧嘴一笑。 “全和,是挺全和。” 是年冬月,云祖父拉肚子,久治不愈,瘫在了炕上。 云白奶奶见状,跟云祖父说: “俺说老云头,不是俺不愿意伺候恁,俺也是扔下六十奔七十的人了,实在伺候不动了。恁二儿子家八个孩子,自己都顾不过来。老三在省城,回一趟家不容易。唯独老大,两口子只有一个孩子,手脚利索。要不结,俺跟老大媳妇商量、商量,让她伺候恁一阵子。” 云祖父叹了一口气。 “我当年那么对待人家,如今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 “俺掫说过,恁别对老大媳妇那个样,谁知道那块云彩能下雨?如今晚怎么样?让俺说着了吧?不过,俺看老大媳妇不是那种爱叽叽(争辩)的人。哪天我去探探老大媳妇的口风,指不定恁还真能得恁大儿子和老大媳妇的济(接济)。” 云白奶奶说完,二日便去了云家。 那天,还没等云白奶奶把话说完,云母亲便接过话茬。 “婶子,你跟我老公公说,让他等三天,我拾掇、拾掇。三天后,我让云他爸去接我老公公。” 云的白奶奶听了,心里直画魂。 “要不结,俺跟恁老公公说说,恁家翠花胡同的老房子还租出去了好几套,让恁老公公退几个房客,恁搬到那去伺候恁老公公行不行?” 云母亲一笑。 “婶子,不用。就让我老公公来我这,我们家人口少,住的下。” 云白奶奶迟疑看着云母亲。 “俺的意思恁还是没明白。俺是想,恁老公公岁数也不小了,日后,恁老公公这套房子和恁准备去住的那套房子都归恁,不能让恁亏着。” 第16章:“妈呀”一声大叫 那日,云白奶奶见云母亲十分爽快地答应伺候老公公,便想替云母亲争点家产以为补偿。 云母亲听了,直摆手。 “婶子,你想多了。我要是冲着房子去,早几年,我住进翠花胡同不就结了?干嘛还费那么大的劲?我只是想,老人就是老人,对也好,错也好,计较那些干什么?我要是现在对老人不孝,将来,云怎么能孝顺我?” 当晚,云白奶奶回到翠花胡同,一边跟云祖父学这事,一边抹泪。 “恁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竟然摊上了这么好的儿媳妇。” 云母亲伺候了云祖父半年有余。年底,老爷子灯油耗尽,安详西去。 临走之前,云祖父叮嘱云父亲。 “我看云这孩子是块材料,你得好好教育他,让他长大了,一旦有机会就做买卖,咱们云家总得有个能撑得起来的人。” 云父亲听了这话,赶紧把嘴凑到云祖父的耳朵边上。 “爹,这话可不能乱讲。当今的社会,不让个人做买卖,你这话要是漏出去,还不得惹祸?” 云祖父干咳了两声。 “我这不是跟你说嘛,怕什么?无农不稳,无商不和,无工不富,不管是什么社会,早晚有一天得开埠经商,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铁律。你告诉云,就说他爷爷让他记住喽,好汉不挣有数的钱。” 且说,刚解放的头几年,生活虽则困顿,可终竟一年好似一年。 就在人们满怀希望过日子的当口,突然间,就像老天爷故意刁难人似的,还没等大伙缓过气来,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旱骤然降临,一连气旱了三年。大旱第一年尚好,家家户户多少有点老底子,尽管吃不饱,碗里总还能见到粮食粒。翌年便开始吃糠咽菜,嚼糖渣滓,撸榆树钱,扒榆树皮。隔年,饿殍遍野,灾民无数。肖家大杂院虎媳妇家,十二个孩子,饿死了好几个。市面上,白菜帮子一块钱一斤,钱毛得跟纸片子一般,根本就不当钱用。即便有钱,也买不到粮食。就连共和国的缔造者也跟老百姓一样,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 大旱头一年的六月,肖家大杂院来了好几拨山东、河南逃荒过来的难民。政府见状,赶紧安置,火速调集粮食,确保灾民不被饿死,又动员老百姓捐钱捐粮、捐旧衣服和旧被褥 那日,肖家大院的居民委主任召集前后两院开赈灾动员会。老主任见大家伙皮肤蜡黄,满脸菜色,心里很是犯难。 “我知道,咱们自己也吃不饱肚子,可那咋办?政府给咱们院安置了逃荒的难民,咱们就是再难,也不能让那些人在咱们眼皮子底下饿死。捐多捐少是那么个意思,千万别给咱们的政府拖后腿。” 老主任话音刚落,东下屋懒汉爷们便说: “俺一家子是靠大伙一把米、一把面周济才活到了今天。照理说,我最不该打横炮。可大伙也看见了,如今晚,俺们家喘气的还剩下几个?我不是不想捐,是真没东西可捐了。妈了个巴子,我是真对不起大伙,真给咱们大院丢人。” 老主任摆摆手。 “你们家的情况谁不知道?你跑来干什么?赶紧回去,这没你的事。” 那懒汉爷们晃里晃荡离开会场后,老主任叹了一口气。 “连街道上都知道,他们家是有名的特困户,咱们得实事求是,不能难为人。可别的人总得有个态度。” 老主任说过这番话,前后两院的人你看我,我看你,不语。 肖家大太太见状,一拍桌子。 “平时那些能耐都哪去了?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哑巴了。当年,人家老牛家都能冬舍棉,夏舍单,一年四季舍粥。这都新社会了,老牛家能做的事,咱们为什么不能做?你们平常都说我抠(小气),今天我就豁出去了,让你们看看,到底是谁抠?” 肖家大太太说完,掉头便走。回到家中,打开了仓库,倒腾出了一袋子粮食,找出了一堆旧衣服、旧被褥,装了满满一小车,堆到了大杂院当间。 居民委主任一看,赶紧把肖家大太太拽到一旁。 “我说老姐姐,从今往后,千万别再提老牛家舍粥那档子事。地主老财怎么能跟新政府比?” 肖家大太太一拍脑袋。 “大妹子以后多提醒我,省得我这张破嘴说错话再惹出点麻烦。” 老主任逡巡了一圈,伏在肖家大太太的耳朵边上。 “现在的社会,万般皆好,就是不能乱讲话。要是因为说话惹出点篓子,那就太不值当了。” 三年困难时期,云家虽则跟着一起挨饿,可跟大杂院其他人家相较,日子终竟要好过得多。 早在第一年遇到灾荒开始,云父亲便领着云到玄武山后,在小河沟边上开了三亩荒地,每年秋后,能打好几百斤谷子。 那段时日,每至礼拜天,云父亲便骑着建材商店的自行车,在车大梁上装了个小圈椅,驮着云去开荒种地。 到了晌午头,云父亲给云拿出一张糖饼,自己拿出一个窝窝头,一块咸菜疙瘩,从水壶里倒出点凉开水,润了润渴冒烟的嗓子。 “看见了吧?等你长大了,一定得多念书,做个有学问的人。要不然,就得像我现在这样,汗珠子掉地下摔八瓣,靠出苦大力过日子。” 到了暮春,云父亲在雨搭下打了一圈鸡鸭笼子和兔子窝,养了几十只鸡鸭和兔子。每日领着云起早贪黑,拎着两个大麻袋,抓癞蛤蟆、割青草。回到家中,把癞蛤蟆和青草剁碎了拌成饲料,把鸡、鸭、兔子喂得圆鼓囵囤,鸡蛋、鸭蛋不断流,每隔一段时日,宰一只鸡,杀一只鸭,勒一只兔子。亦时不时带着云,挎个小筐,装两只鸡鸭,让云坐在建材商店门口,河南街边的石阶上,学着做小买卖,云父亲则在建材商店屋内看着云。 便见云坐在商店门口,两条腿搭在筐盖上,一本正经吆喝。 “站一站,看一看,鸡鸭便宜了。” 街上游人见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穿得利整,长得文静,像个小大人,很是好奇,不一会,围了一圈人。 一个游客问: “小鸡多少钱一只?” “五块。” “怎么这么贵?” “这是母鸡,你看看,这鸡多肥?” 那客人打开了筐盖,把鸡拎出来,用手掂了一掂。 “我要了。” 随后,从兜里掏出三张两元钱递给了云。 便见云手里举着钱,转身跑回建材商店,边跑便喊。 “爸,快给人家找一块钱。” 围观的人和建材商店的营业员见这孩子小账算得甚是利索,竖起了大拇指,“叽叽咯咯”笑了一阵。 一个上午,云把鸡鸭卖了出去。时至中午,云父亲便领着云到西来顺,给云买了两个牛肉火烧。 这天,云正在雨搭底下读书、写字,猛一抬头,见一个小要饭花子站在门口,吓得云“妈呀”一声大叫。 第17章:千万抓紧 云在小城文艺汇演中得了一等奖后不久,便接到纺织局文工团长的通知,让他到纺织局去面试。 那日,云刚走上纺织局俱乐部的舞台,便见梅儿母亲坐在舞台下前排考官的位置。 见此情形,云暗自揣度,定然是梅儿在私下里说动了她妈,帮着自己找工作。 想罢,云心头一热。 只因考场人多,云在台上,不便说话,因之,云冲着梅儿母亲深鞠一躬,开始演唱。 是日,云演唱的是获奖作品《北京颂歌》。 云刚一张口,天籁之音便在众人耳畔回荡,场上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鼓起了掌声。 歌声甫停,梅儿母亲的脸上露出了笑意,转头问身边的文工团长。 “怎么样?” 那团长赶紧回答: “领导慧眼,咱们就缺这样的人才。” 梅儿母亲一笑。 “那你就抓紧时间办理手续。” 那团长立马请示。 “这次招工是办顶替。顶替哪个退休职工,得领导定。还得麻烦领导给劳动局长写封信,这样才能破格录用。” 梅儿母亲点头。 “嗯,这些事我办,你抓紧时间就是。” 无多久,云便成了全民国企工人。 云到针织厂上班后,梅儿母亲只要来针织厂视察,时不时便让云陪同,亦时不时嘱咐云。 “梅儿这孩子,长这么大还第一次这么关心一个人。所以,你一定要积极进取,千万别辜负了梅儿。” 云回应。 “我一定努力,不辜负领导和梅儿的希望。” 梅儿母亲又叮嘱。 “你很有才能,好好干,以后会有机会。” 有局长关照,云被分配到了美术设计室,成了技工。 只因云文墨功夫不俗,书得一手好字,厂内宣传自不待言,局机关遇有大型宣传,亦时常找云。 云上班那年,国庆前夕,梅儿兴高采烈从京城给云的单位挂了个长途。云到厂办接了电话,便听电话那边传来了梅儿脆脆的笑声。 “你准备一下,到京城参加国庆游园会。” 彼时,去京城参加国庆游园会殊非易事,需层层选拔,方能获得名额。 云听梅儿在电话里如是一讲,心里十分清楚,若非梅儿争取,像自己这样的家庭背景,绝无可能通过几级筛选,更不可能获准进京参加国庆游园庆典,因之,云对梅儿甚是感激。 不仅如此,两年没跟梅儿联系,云亦盼着见梅儿一面。 “还有这样的好事,我得怎么谢你?” 电话那端,梅儿“咯咯”直乐。 “谢什么谢?少跟我客气。” 放下电话,云着实准备了一番:做了一件四个兜的藏蓝斜纹布中山装,买了一条黑色趟绒裤和一双有松紧带的黑布鞋,还买了油豆角、旱黄瓜、秋海棠、123小苹果。 几天后,云着新装,扛着两个大旅行袋,进了京城。 彼时,梅儿在总后医院服兵役,身边尽是高干子弟。 见云顶着干萝卜缨子一般的黄褐色小分头,满脸汗渍,支着大长脖子,穿着吊兜中山装,趟绒裤子,提了跑鞋,背着两个大袋子,热得满头大汗,僵直地坐在椅子上,脸上挂着小地方的人见到大城市人就一直摆在嘴角边的笑,那些高干子弟和小护士便憋不住乐,一边啃着云带来的秋海棠和小苹果,一边嬉皮笑脸看着梅儿。 梅儿不喜欢那些高干子弟,讨厌他们整天泡小护士。 梅儿欣赏云,尤其是欣赏云的才气和质朴品格。 但是,梅儿见云把自己打扮成这样,一撂脸。 “你背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怎么穿成了这样?” 此次相聚,云见梅儿身边那些公子哥和小护士像看猴一般看自己,便觉得自尊心受到了莫大伤害。梅儿则觉得跟那些高干子弟相较,云显得那么土,那么小家子气。因之,二人心里都觉得堵得慌,不欢而别。 回到小城后,云最好的朋友,中学同学,在棉织厂工作的江立马到针织厂来找云。 “你去京城见到梅儿没有?” “见到了。” “怎么样?” “不怎么样。” 江听云说话声音有点低沉,觉得云的情绪似乎不对。 “你好像有不高兴?” “那些高干子弟和小护士看见我,一脸的瞧不起,高兴什么?” 江急着问缘由,云把经过叙述了一番。 听罢,江“嗨”了一声。 “不就是让人家笑话两句吗?有什么?” “我凭什么让他们笑话?” 江听了,一脸严肃。 “我说话你别不愿意听。还凭什么?就凭梅儿是小城第一家庭的大小姐,大美人,堂而皇之的人上人。你再看看你自己,别以为你有点才能就有什么了不起,人家那些人,啥人没见过?咱们跟人家比,就是人下人。更何况,你还把自己打扮得那么土,我要是看见你那个屯样,我也得跟着乐。” 云还是有点不服。 “所以呀,咱们这样的人下人,就别往人上人的堆里凑活。” 江瞪着大眼睛看着云。 “你是不是有毛病?人家梅儿费那么大的劲,又帮你安排工作,又让你去京城游园,为了什么?如果不是梅儿对你有点那个意思,她妈能为你使那么大的劲?” 云摇头。 “不会是你想多了吧?” 江满脸担心看着云。 “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你掂量一下自己半斤八两。这辈子,你只要想做人上人,就几乎只有一条路,放下你那个一文不值,又穷又酸的臭架子,想尽一切办法把梅儿追到手,混进上层人的圈子。否则,你再有才,也得在人下人的堆里呆着。到头来,还得让人上人笑话你,摆弄你。” 云和梅儿在京城见过一面后,其后两年,梅儿没跟云联系。 此期间,云的工作却干得风生水起,多次在业余文艺汇演中获得大奖,还成了文工团创作组成员,参与创作了大型交响音画“时代颂歌”,书法作品亦屡屡获奖,成为蜚声纺织局的才子。 两年后。某日。 云突然通过厂内分机接到了局宣传处长的电话,让云赶紧到局机关,说有急事。 云撂下电话,心中暗想,局里找自己能有什么急事?无非是宣传活动而已。 想罢,云到车间告了假。 到了局机关,宣传处长见到云,满脸堆笑,给云让座,还给云倒了一杯茶,弄得云颇不自在。 那处长说: “领导指示,让你抓紧办手续,到局宣传处报道,局里决定给你提干。” 云听了,大吃一惊,心里怦怦乱跳,全然未想到,宣传处长找自己,竟是要给自己提干。 云知道,那处长所说的领导就是梅儿母亲。云只是不明白,几乎两年未跟梅儿联系,梅儿母亲为什么突然要帮着自己提干? 云虽然在心底里感激梅儿和梅儿母亲。可是,考虑到自己的家庭背景,云的嘴上却颇显迟疑。 “我不是党员,到宣传处是否合适?” 那处长连忙说。 “你马上写入党申请书。” 云思索了一下。 “是不是要写对我父亲历史问题的认识?” “那还用问?你赶紧写,别误了大事。” 云又想了一下。 “谢谢领导关怀,我一定尽快把入党申请书和认识交给您。” 那处长急切说。 “机会难得,千万抓紧。” 第18章:陌生女孩 那日下班,云找到了江。见面后,云叙述了跟局宣传处长的交谈经过。 云问江: “梅儿母亲为什么要给我提干?” “这还用问?她妈要通过提干改变你的身份,给梅儿招婿。你小子,是真有命。” “不能吧?” “怎么不能?” “你怎么就那么肯定?” 江思索了一下。 “三个月前,有一天,梅儿母亲在路上遇见我,问我,说你和梅儿是同学,好朋友,人家给她介绍了好几个对象,条件都不错,可梅儿就是一个都不见,你知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说,女孩的心思最难猜,我哪知道是怎么回事。梅儿母亲问,梅儿是不是还惦记着云?我说可能吧。梅儿和云是青梅竹马的朋友,心里放不下,可以理解。梅儿母亲说,只可惜,云出身在那么个家庭,要是换个身份就好了。” “后来呢?” “这不是吗?刚过三个月,梅儿母亲就开始张罗着给你提干。” “是这么回事吗?” 江看着云,眼睛瞪得老大。 “当然是了。你知不知道,提拔一个干部多不容易?要不是为了选婿,谁愿意找这个麻烦?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看书,也不看看外面的形势。现在,高干家庭选婿,多半都会走这个路子。” “你判断一下,梅儿会是什么态度?” “那还用问?梅儿要是不同意,她妈干嘛费那个劲?” “我怎么办?” “还怎么办?冲上去呀。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还犹豫什么?” 云听了,迟疑一下。 “我的家境你也知道,即便我能做梅家女婿,梅儿也不可能嫁到我家。” “那你就倒插门。就凭你家的条件,梅家要是能同意你倒插门,那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你得感激人家。” “梅儿和她妈的脾气你也知道,我如果去他家倒插门,别说对不起我爸,我自己也得受一辈子的气。” 江听后,直摇脑袋。 “说你隔路你还真隔路。就你这个家庭,有个对象就已经够不错的了,还被小城第一家庭的大小姐看上了,你就偷着乐吧,哪有你挑剔的份?换作是我,不为别的,就冲梅儿那么漂亮,受一辈子的气我也愿意。” 云一笑。 “谁像你那么没出息?” “少跟我装正经。我就不信,你见了梅儿不动心。” 云说。 “我宁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愿意寄人篱下。” 江听了,急得直转圈。 “我可告诉你,能成为梅家的乘龙快婿,是你一辈子最大的机遇,你可千万别犯浑。” 是夜,云辗转反侧,直至天明。 翌日,云左思右想,还是回绝了提干。 云觉得,因为梅家给自己安排工作,已然欠了梅儿的人情债。如今,尽管梅家可能是要通过给自己提干选婿,但自己什么样,自己最清楚。梅儿的家境和自己的家境天壤之别。即便强扭到一起,早晚是个病。既然自己没条件,也没意愿当梅家的上门女婿,就绝不可以利用梅家,再度欠下人情。 如是,云见到那处长后,很客气地表达了歉意。 “谢谢领导的关怀,我能力有限,担不起这份责任。” 那处长一愣。 “你知不知道提干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这么好的机会,别人想争都争不来,你竟要放弃,你难道疯了?” 云一脸苦笑。 “谢谢处长的关怀。可是,我得跟您说实话,我不想写那篇认识。” 那处长立马关上房门,一脸不快。 “这话你只能对我一个人说,千万别说出去。虽说现在形势有所好转,可毕竟要讲政治。你这么说话,只能给自己找麻烦。再者说,不就是一篇认识,你干嘛那么认真?” 云说: “我的家境处长可能不知道。我爸对我恩重如山,作为儿子,昧着良心骂父亲,那是伤天害理。这辈子,我恐怕做不出那样的事。” 那处长听了,不住唏嘘。 “这年月,多少人为了政治前途,夫妻分手,父子反目。没想到,你这小伙子这么有良心。可话又说回来,你为了你父亲,放弃了大好的前途,你会后悔一辈子。” 云叹了一口气。 “没办法,这就是命。” 说罢,云和宣传处长道别。 从局机关回到工厂,云的心里七上八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是日,文工团正在组织排练。 云进了工会办公室,便听得屋内男男女女,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一派嘈杂。 便见鼓手笑嘻嘻把一个女演员从大鼓上推下去。 “别往鼓上坐,一敲净是味。” 那女演员听了,边笑边怼了鼓手一杵子。 “你个缺德鬼,怎么那么埋汰?” 那相声演员听了,赶紧凑过来。 “这还叫埋汰?你到农村看看,那公猪从母猪身上下来,大喇叭一摔,呱唧完事,那才叫埋汰。” 一句话,说的满屋人哄堂大笑。 那胖大女工会Z席听这些人拉大皴,一边笑,一边操着大嗓门。 “说话文明点,也不怕人家笑话。” 那相声演员冲着那胖大女工会Z席一挤眼。 “要是怕听不下去,你把耳朵堵上。” 那胖大女工会Z席说。 “除了三条腿的人,我什么没见过?” 那相声演员又一挤眼。 “我就是三条腿。” 那胖大女工会Z席满脸不解。 “我就看见你两条腿,那条腿在哪?” 那相声演员满脸猥琐。 “那条腿在中间,有点短。你要是想看,得晚上。” 那胖大女工会Z席操起一把笤帚,一边笑,一边撵那相声演员。 “让我逮着你,我把那条腿给你掐折了。” 云本来心里就烦,见屋内如是嘈杂,不想掺合,一皱眉,绕过桌子,想找个旮旯清静一下。 刚绕过桌子,云便觉得一缕淡雅绵长的女儿幽香扑面而来。 那是新生儿一般的奶香,夹杂着淡淡的玫瑰花香和女孩特有的甜腻味道。云嗅了那女儿香,便热血上涌,脸泛潮红,脑袋“嗡”地一下。 云低头看去,一个陌生女孩端坐在那里。 第19章:磕碜死人了 就算那些客人没有对他报以同情的目光,武越也准备晚上开始猎杀他们,只不过,这种情景下,叫嚣的话语貌似没什么威慑力。 没跟顾锦汐对上的时候,她一直都抱着侥幸的心态,而现在,她根本找不出任何借口来逃避。 应该不止是简单的擦伤,叶妙刚才看见简明嘉捂住的伤口都在渗出血,他只是不想他们担心,才会这样说。 那拓跋族的隐秘到现在也没有弄清楚,姜云卿之前又那般折腾了一通,虚弱之下甚至来不及好生休养就直接出了城。 七年养成,在大学毕业那天,任西顾给了叶嘉莹一场举世无双的盛大婚礼。 “接!”顾锦汐话音一落,人已然到了对方跟前,“啪”的一巴掌,将人拍在擂台上,半天都没办法动弹。 "是那个面瘫男派你们过来阻止我们的吗?看样子他现在应该腾不了身来吧!他现在在干嘛?我倒有些好奇!"洛天幻看着天穹公会众人,这些人曾经都是他的队友,但是现在已经全部成为他的对手了。 当时那种情形,姜云卿一直紧抓着姜庆平不放,元成帝怕是怀疑,是姜云卿给陈王设套,才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大师兄朝前方的通道中发射了一枚烟雾弹,而那烟雾弹能让那些隐身怪物暴露出来。洛天幻等人冲入那烟雾当中,而那烟雾并不能穿过那隐身怪物的身体,烟雾当中那片真空区域,出现了那怪物的轮廓。 “何事?”睚眦之王冷冷的盯着秦宇,强压着内心的怒火和杀意,阴森说道。 她娘必竟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对这种东西知道的肯定要多一些。 “篮球?学长,这是你的吗?”我忽然有些好奇的问道,心中有着莫名的激动,没想到王强学长竟然有着篮球,要知道,我虽然是农村的,但却是一名篮球爱好者,对于篮球可是情有独钟。 “为了钱,我们豁出去了!”张超得意的大笑起来,的笑声,听起来阴森又恐怖。 一直都没有受到过污染,当然了,虽说一方面是因为附近几个村子的村民们对他保护的好。 这也是他的一种招数,为了让汉奸头更加死心塌地的跟着他混的一个招数。 不过一会儿娘回来了,看到自己坐在那儿吃喝的话,肯定会更生气,而且免不了又是一番说教。 她的脸,死死的帖在他的后背上面,温热的感觉,让祁心雅恋恋不舍。 随随便便找了个空子停好车子之后,秦奋专心的看着在屋子厨房里面忙活的周深,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这些都不算什么,只是她知道了自己在师兄的眼里究竟算什么,处于怎么样的地位。 话说王上进入监控室,打开先王留下的地下密阵图,在王宫地下密阵中搜索宇浩阳三人的踪影。 此时给各大家的邀请函都已经寄了出去,不知道能来捧场的会有几家,毕竟楚良娆并非是以宁安郡主的身份下的帖子,所以她心里很是没数。 此时的元笑战战兢兢的跟着韩飞白离开酒店,没有周权她觉得呼吸顺畅许多。但是逃出虎穴落入狼口,一样让她不安心。 “唔,昨晚我肚子很痛,迷迷糊糊的也不记得什么了,对了,你昨晚怎么回来了?”叶栗舔舔嘴唇,后面的话,到底没有说出来。 “爷爷,你昨天跟叶栗说了什么?”褚昊轩竭力平息着自己的心情,让声音听起来心平气和,他也不想一大早就来跟爷爷吵架。 秋凌央平时穿衣服根本就没有注意什么奢侈品,来这里穿的西服都是商煦风准备的,她更没有注意了。 夜无月,花溅泪,酒伴琵琶衣袂拂,此夜笙歌万烟火,胜为崇吾百众悦,败叹孤落今无月。 说着,周天将目光投向第三个楠木盒子,有了前两次的经验,周天轻而易举的打开了盒盖,只不过当他看清了盒子里的东西时,眼里闪过几抹古怪和疑惑。 “走吧,与其被他们发现,还不如我们主动站出去呢,别让他们这些垃圾笑话咱们。”欧阳绝皱着眉头,甚是无奈的对我们一行人说道。 “也?”夏侯御白琢磨了一下这个字,又看着温玉蔻,温玉蔻果然躲避了他的目光。 司清闻言,心多了一份戒备,即便是在苗疆,知道‘阴’蛇蛊的人也十分少,没想到青衣居然一下子猜对了,司清心有一个疑问,她该信他吗?这个她甚至连姓名都不知道的男子。 如今洛天姿损失极大,兰溶月心中更笃定了不能贸然闯入的想法。 就在了尘和张家二妹即将走出院子的时候,一个让了尘意想不到的人冲了出来,死死地抓住了张家二妹的衣角,不让张家二妹离开。 福音的回收暂时不考虑,有什么用自己也不想去关心,光是处理好眼前的事情就足够费劲脑力了。 而然就在此时,脑海中一声警惕味十足的语气让自己停下了脚步。 刘家两姐妹诧异地相视一眼,她们都没有想到,璎姐姐跟眼前这位男生这么亲密,还很大方地跟他两手相扣,而大宝哥好象也明白他们的关系的,一上车,就乖乖地拿着手机在玩起来,倒让她们两人不明就理。 第20章:那玩意最爱缠巴病秧子 那日,云刚回家,便见父亲被批斗,母亲在屋里,靠在被摞子上掩面大哭。 是年,云十二岁,正值男孩子性格最为叛逆的时光,见此情状,怒火中烧,转身便往门外走。 那群年轻人的头头见云脸色煞白,赶紧拦着云。 “你哪也不能去。” 云眼睛里冒着火星,看着那人。 “你管不着我,让开。” 说罢,云推开了那头头的手,走到门外。 那头头见云看起来像个大小伙子,怕惹恼了他,便好言相劝。 “千万别乱来。” 云瞪了一眼那头头。 “你不胡来就没事。” 说罢,云推开众人,头也不回走出门去。 云走到东厢房黄家门口,恰好看见黄家老大。便示意他到房山头无人处说话。 走到房山头,云对黄家老大说: “大哥,这么多年来,我没求过你。今天,大哥一定得帮我一个忙。” 平日里,黄老大便喜欢云这个文文静静的孩子,如今,见云求到了自己,一拍胸脯。 “说吧,只要大哥能做到,一定帮你。” 云举起了大拇指。 “在肖家大院这一带,大哥是这个。” 黄家老大斜着眼睛看了云一下。 “说这些干什么?你就说,让大哥怎么做?” “我想让大哥帮我找点人,镇住来我家的那群人,别让他们欺负我爸。” 黄老大“哈哈”一笑。 “这算什么事?包在你大哥身上。我最恨那些王八犊子,要不是他们造谣,说我爸当过逃兵,我爸怎么能上吊?只是我没想到,你一个小孩牙子,白面书生,在这个当口还敢站出来替你爸说话,行,够爷们。” 黄老大说罢,转身去摇人,云冲着黄老大的背影说了一句。 “黄大哥,我一定把这个人情给你补上。” 黄老大头也不回,摆了摆手 “少跟我扯犊子。” 不一刻,黄老大领着几十个半大小伙子,手里拎着木棍,聚集到了肖家大杂院的南门口。 云见状,走在前面,推开看热闹的人群,领着那帮半大小伙子,乌泱泱直奔自己家。 那群人的头头见云身后黑压压一群人,赶紧跑过来。 “孩子,你这是要干什么?” 云眼珠通红。 “谁是你孩子?我告诉你,只要不动我爸,你们就没事。我爸少一根汗毛,后果什么样?你们自己看。” 那头头赶紧答应。 “你放心,我们肯定不会动手,你们千万别惹事。” 云问: “往后呢?” “你放心,往后也没人敢欺负你爸爸。” “那好,那从今天起,只要有人敢动我爸一根手指头,我拿你是问。” 那头头连忙说: “你放心,我和你爸都是建材商店的老人,我保证不会有人打你爸。至于现在这件事,形势所迫,我也没办法。” 随后,对身后那些H卫兵喊。 “看过了,云家没问题,跟我走。” 随即,那头目带领着那群年轻人,从人群中挤出一条缝,溜了出去。 事情过后,云在炕琴里翻出来一盒那个年代极为稀缺的蓝盒迎春烟送给了黄老大。 黄老大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香烟,吸了一口,几乎把烟全部咽进肚里。随后,张开嘴,“哈”了一下,吐出一小股青烟,眯缝着眼睛,望着天。 “太过瘾了。” 这场灾难后,云母亲拖着个病身子,整日靠在被摞子上。 “儿子,我这不成了你的累赘?” 云母亲直流泪。 “没事,妈。过几天,我和我爸就把你送到三道沟。那有个疗养院,让我姑姥爷和舅舅帮个忙,你到那疗养一阵。等你病好了,我和我爸再把你接回来。” “那得花多少钱?咱家哪有那个条件?” “我已经给我三叔三婶写过信了,让他们借给咱们几个钱,等我长大了挣钱还他们。” “没想到,我还得了我儿子的济,我这辈子算是没白活。” 无多久,云和父亲便把云母亲送到了三道沟。 云送母亲去三道沟养病,时为严冬。 冬季的三道沟,万方皆白,人迹罕至,全然是个世外桃源。 但见古木参天,雪压虬枝,伐木叮叮,车马粼粼。长啸呼来,号子声苍乎寂寥。短歌隐隐,夯子曲荡乎迷离。青墟里,炊烟袅袅。林木间,足迹斑斑。为猎者遭之峱峱,是躍是射。为妇者劳之辛辛,且絺且綌。若夫日薄西山,归心似箭,便见爬犁驰骋,原木倒曳,驭者扬鞭,犬吠马嘶。柴扉开处,一铺热炕,一袋旱烟,一张煎饼,一壶老酒,便不思何月何年。 彼时,云的姥爷、姥姥早已不在世,云和养母便住到了云的姑姥家。 云的姑姥爷逃荒到关外几十年,乡音不改,操一口地道的山东口音。 “我薛(说)老云家的,恁掫(你就)在咱们这个地界安心养病。外头怎么乱和咱们这个地界冇关系。恁三姑夫别的冇有,大煎饼卷大葱能供恁一辈子。” 云姑姥和云母亲很是连相,就是比云母亲胖,着大布衫,缅裆裤,笑呵呵看着云的养母。 “恁三姑夫薛,恁兄弟打小就跟着二人转班子唱蹦跶蹦,好吃懒做,没正事。这两年,他媳妇身上还不好。恁姑父让恁在俺家住,掰去恁兄弟家,别再让恁兄弟媳妇把恁给吓着。” 云养母一愣。 “我兄弟媳妇怎么了?” “嗨,那两口子虽说不是正经庄稼人,可恁弟媳妇跟着恁兄弟搭伙唱蹦跶蹦,一年也不少挣,日子过得也不错。可万万没想到,恁兄弟媳妇生了两个孩子后,说不清身上带了个啥玩意。那东西一上身,恁兄弟媳妇便瞪着大眼睛看着窗户外头,整宿不睡觉。” “那玩意长啥样?” “听恁兄弟媳妇薛,她十几岁在娘家当姑娘时,那玩意掫上过身。薛那东西黑巴溜球,足有一抱粗,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看不清什么模样。一来了就往被窝里钻,弄得恁兄弟媳妇精瘦精瘦,冇一点力气。实病、虚病都看了,冇看出啥毛病,掫是一天比一天瘦。恁兄弟媳妇原以为不能好了,可遇上了恁兄弟后,那玩意就再没上过身。恁兄弟媳妇以为冇事了,才放心和恁兄弟搞了对象,嫁给了恁兄弟。” “那玩意怎么又来了?” “谁说不是?今年夏天,每逢刮风下雨,到了半夜,那玩意就在恁兄弟家窗户外头晃悠,掫是不敢进屋。吓得恁兄弟媳妇一宿一宿不敢睡觉。好在这个冬天挺消停,那玩意没来。可恁兄弟媳妇瘦得皮包着骨头,站起来都直打晃,眼珠子眍着,跟个纸扎人差不多。俺跟恁兄弟薛了,恁到上营子养病这段时间,他们两口子谁也别来,那玩意最爱缠巴病秧子,掰把恁给过上。” 第21章:你让我去说什么? 在全城此起彼伏的号令声中,那些住在杭州城内的百姓们,战战兢兢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毕竟如今府里说话的是秦可卿,贾蔷受到贾珍父子的恩遇,但跟秦可卿交情也就泛泛,面子上互相过得去,如今更可能还会成为竞争对手。 李昭本来也没多想,只以为他们都在等着朝廷正式封赏下来,再一并把自己的那份补上。 要知道,现在双方争夺的就是北城门,如果北城门打开,冀州军立刻会如同潮水一般涌进来,到那时候,恐怕城池立刻就会被攻破。 从她来到这里的那天起,就开始整顿公司内部的拉帮结派气息,那些和季振斌交情不错的职员,都被她以各种虚晃的升职理由调任虚职,然后逐一清理。 峡谷之内,不断的呐喊与哀嚎之声响起。与此同时,在谷外负责救援的虎狼军,也开始了疯狂的进攻,毕竟经过了多次血与火的战斗,虎狼军的战力可想而知,越是这种时候,愈能既然出他们的血性与斗志。 但她到底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而且如果说有贾宝玉在这里还好说,宝玉都不在,她这些做出来也未必会起作用,何况李昭都已经先退让了,反倒让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而此时,双方选手已经来到了各自的位置上,大雄依然是那个样子身后带着红色的披风,腰间挂着一把玩具枪。 也就是说场地上的二位要进入长久的磨合战斗了!也就是说…他们准备打上几万年? 若是真病,其实也能说得过去,毕竟那晚的事情对她来说,估计都要成了心魔,自己走不出来,自然只能郁郁成疾了。 徐柏平把资料丢给王山,重重的抽了口烟嘴,居然没有吐出一点白烟,好像是全都被他吃进了肚子里去了。 当然雪剑山庄更不例外,异象结束时大阵便散开一角,一众白衣修士破空而出。 鲜血本能:半径5米范围内每有一个处于流血状态的敌人,使自己物理攻击力+6、物理暴击几率+1%、攻击速度+3%,杀死流血状态的敌人,可以吸收敌人1%生命值上限来回复自己的生命。 始料未及的他只道是自己看花了眼,直到马飞两步走到他面前,一把夺下了他手里的水果刀。 他便带了周盘和手下的兵以及数十青壮去山中伐木,依着周盘的构想,弄了不少粗大原木。周盘是打算仿隋军营寨的式样,先起一圈寨墙,如此简便省事,往后可以再慢慢筑得高些。 没有什么职业比刺客更理解潜行,哪怕是最高级的潜行,只要在移动,就一定有破绽,越是高手越能掩饰移动时的破绽,所以越是黑暗的环境,对潜行者越有利。 “不用怕,不用怕,进阶任务而已,肯定不会要我杀掉这东西的。”苏扬心里不断给自己打气,这还只是一截手臂而已,真要全身爬出来,一根手指就能把苏扬摁死。 不明真相的一众师兄师姐纷纷感谢且祝福,然后便对着烧烤摊一拥而上。 后来经常看到奇怪的东西,身边其他人却都没看到,廖爸也带她去检查过眼睛,眼睛是没有问题的。 于是他不再多想,只将屋中那张破网用匕首割了,搓成一条长长的麻绳缠在腰间走出木屋。因梦见那红衣人之事,这一回他昼夜不停。饿了捉几只鸟雀野兔来吃,渴了就嚼几口雪。 “这是什么地方?这位道兄,我是松山罗家的罗坤。可否带我一段?”年轻人自报门户说道。 众人走马观花般地看着这些比试,一个个年轻人出现在场中,一展实力。其中倒也有出彩之处,博得了阵阵掌声。 “高二的时候,有一伙抢匪闯进学校,这件事你还记得吗?”深呼一口气,刑薇像是鼓起了莫大地勇气,道。 “传承者是不是已经是超脱境界。”啸天问道。说实话们现在觉得眼前的这货不但傻而且很二。自己都不知道已经死过多少回了。 本来狐狸是想跟雷军坐一起的,而雷军也讨厌跟医生坐一起的,他怕医生又给他介绍他的妹妹。但是如果要在医生跟狐狸之中选一个,那么雷军还是会选择医生。 “神王级别,成长到现在也不容易,相必你也不想死是吧,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否则别怪我不客气。”?薛峰恶狠狠地说到。 接连划过三道极光,让原本奄奄一息的他眸子猛地泛着精光,极夜之后,天空碧蓝如洗,接连数日,维持在了极昼状态。 在大黑山上坚持一个月,即便空手而返,也不会受到家族的责罚,不过修行却是从此打住,只能去干干管家的差事。 不过他在里面发现了极为可怕的事情,似乎有诡异的生灵蛰伏其中,有数尊让他都有种心惊胆战的错觉,战力高的无法想象,虽然未曾对其出手,却极具威慑力,举手抬足间大道轰鸣,可以轻易毁灭一界。 雷军完全不予理会,诚恳的望着谭颖昕父母,期待着他们能够应允自己,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李珣从皇族身份骤成流放之人,巨大的身份反差让他变得异常敏感。 可就在这之前,这个把他扔下的人,甚至还为她出头,大张旗鼓的在学校里庇护着她。 此乐曲由万重山前几日所奏,曲调委婉悠扬,寄托着家乡之人对远方亲人的思念。记录下的这一段乃是尾调,是远游他乡之人,衣锦还乡的曲风。 我有些无奈的轻耸了下,他却轻笑声转回头,那笑淡淡的,带了些轻蔑。 对此,赵亚桐也不反驳,也不辟谣。如果让大家都认为她有苏家人撑腰的话,她将来在公司发展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