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扶摇河山》 第一章 丧门星(求收藏。) 腊月二十,神京西城,居德坊荣国府。 天色阴郁,外头下了整日的雪,朝西隔间的窗棂上沾满雪花。 干硬的窗纸挡不住寒气,屋子里冰寒一片。 房里只有一张缺角的书案,一张老旧木床。 木床前有张榆木睡塌,对面空荡荡的墙上挂了张古琴。 家具都很陈旧破损,房里再无其他东西,雪洞子一般,透着寒酸简陋。 靠窗的书案上,一个身形消瘦的少年正拿毛笔写字,不时举手到嘴边哈气。 地上炭盆中燃着几块干巴的柴炭,暗红的火光中夹杂几缕灰白烟气,熏得人头晕。 少年站起身,扶着桌子将窗户打开条缝,一缕寒风钻进室内,让他打个冷战。 但他依旧让窗户亮着缝,要是吸进炭气可不是玩的。 他自小就在这尴狭的小院里长大,院中只有三间厢房,有两间堆满了经年不用的杂物。 一等将军贾赦居住的东路院,是从荣国府的后花园隔出一块修建的。 而这处小院是修建东路院时最早建造的,用来堆放建院子的砖瓦器具。 也是运土垒墙的苦力休憩烧厨之处。 东路院修成后,这处小院稍加修葺,成了东路院堆放杂物的廪库房。 在富贵雍容的荣国府中,根本找不出比这里更颓败的所在。 好在居住在这里的人懂得收拾,倒是里外都一片清朴洁净。 丫头芷芍忙上前扶着少年坐下,她比少年大了几岁,少女的纤俏稚美已初具。 她穿葱绿绫薄绵袄,外面套件洗得发白的青缎夹背心,细腰上系条灰松绿汗巾。 见贾琮有些僵硬的身子,芷芍皱了皱眉头,拿了个细软的布垫子放在椅子上。 “芷芍,前几日用的竹炭还有吗,这柴炭烧的熏人。” “昨儿個屋里用完,我找王善保家的去领,她推说这几日天冷,好炭都领完了,就只有柴炭。 可早前我听说西府刚进了一千斤银霜炭,两千斤的竹炭,琏二奶奶还让人给大老爷送过来许多,这才一两天功夫,怎就没有了?” 一旁的奶娘赵嬷嬷咬牙道:“那王善保家的长了双狗眼,我们三爷可是正派主子。 用不上银霜炭,还不让用次等的竹炭,只拿厨房烧灶的柴炭糊弄我们,黑了心的婆娘。” 神京地处北地,冬日高寒,屋里的炭火和碗中饭食一般重要,都是过冬紧要之物。 那王善保家惯看主子颜色,不敢不给贾琮房里炭火,冻死了贾琮,她也遮掩不掉。 但给下三路的柴炭,熏这娼妓养的野货半死,却没什么干系,顺了大太太的心意,自有她得意。 贾琮知道王善保家原是邢夫人的陪房,为人和她主子一般尖酸刻薄。 芷芍撅着嘴说道:“妈妈只在院子里唠唠,可别去外道说去,省的给三爷招祸。” 赵嬷嬷听了说不出话,她虽有几分泼辣,也知道芷芍是个有心的,这话原是为她好。 自己明明奶了个少爷,没曾想活得这么磕碜,这府里的事还有地说理去。 芷芍轻声埋怨道:“三爷,你的伤还没好结实,不在炕上养着,这会子硬挺着写什么字,落下病根可不是顽的。” 贾琮心中苦笑,二十几天前,他还是一家省博的研究员,一日加班到半夜回家,被一辆闯红灯的轿车撞飞。 醒来后就成了荣国府贾赦的庶子贾琮。 据丫鬟芷芍说,那日是贾赦的生儿,他到贾赦院子去磕头,不知怎么的,将贾赦一柄紫玉镶七宝如意给碰翻打碎了。 那紫玉如意是贾赦刚从外面得来的,据说价值不菲,两夫妻正宝贝的紧。竟给贾琮弄碎了。 把惜财的邢夫人心疼的直打哆嗦,连喊要打死这丧门的玩意了账。 贾赦自这个儿子落地就瞧不上他。 如今毁了他的宝贝,被老婆一顿哭喊,更是激起一腔恶意。 叫了二门外的小厮,把贾琮摁倒便是一顿家法。 贾琮在府上本就猫狗都嫌的,府上奴才也没人将他放在眼里。 贾赦又是喝骂不止,叫嚣着让往死里打,打死了干净。 行家法的奴才虽放了些手劲,但也不敢太狠,怎么也是个嫡系主子,打死了可要赔命。 最后还是贾赦气不过,抢过板子,自己来了几下狠的。 打得贾琮皮开肉绽,血花四溅。 等到贾琮屋里赵嬷嬷闻讯赶来时,发现贾琮没了气息,抬回屋里一顿忙活。 到底是个命硬的,居然救活了,只是谁也不知道此贾琮已非彼贾琮。 …… 前世因为专业和喜好,他曾精读过红楼。 贾琮此人在红楼中就出现过几次,聊聊几笔,不过是个背景板一样的人物。 但毕竟是荣国府的正经孙辈,那贾赦虽然不是个东西,但古来虎毒不食子,他对自己亲儿子居然这般狠毒,却是他没想到的。 他在屋里养了小半个月的伤,前身的诸多记忆也一点点想起。 再从芷芍和赵嬷嬷那里知道不少旧闻,才清楚了其中应由。 贾琮的生母是神京城锦云楼的一个淸倌儿,因长得出众,还没接客就被贾赦强买了去。 荣宁两府中的姨娘,不是小户出身,就是家生奴才因生得好抬举的。 似贾琮生母这般出身是极不堪的,要不是贾赦好色荒唐,这样的女子绝不会在贾府出现。 后来那女子生下了贾琮,没想到这孩子是个命硬的。 他姨娘生下他时还是好的,第二天突然就咽了气,大夫说她先天不足,又丧了元气崩了血,才没熬过去,也是个福薄的。 可古怪的事情还在后头,当初陪帮产婆子接生的丫头,突然在园子里失足滑倒,碰巧撞在山石上,脑袋开了瓢,小命就没了。 最后那请来的接生婆子,拿了贾府给的喜钱,高乐着往家里赶,路上竟让一匹惊马踹死了。 天底下居然有怎么古怪的事,几个接贾琮落地的人,接二连三搭进去性命,把府里人吓得不轻,谁还不知道琮三爷是个丧气命硬的主。 最后西府里老太太下了狠话,婆子仆役谁敢把话头传出去,一律绑了打死。 最凑巧的是贾琮落地未满一周,荣国公贾代善因病撒手西去,虽和贾琮没什么关系,却不得不让人生疑,倒像是贾琮连祖父的妨碍了。 本来老太太对大儿子好色混账就看不上,只宠严正好读书的二儿子。 这次大儿子纳了个娼妓入门,还生了怎么个凶丧的孽种,克死了一大堆人,成了神京城高门豪族圈里的笑柄,让贾家丢里好大的脸面。 一辈子爱脸面的老太太震怒不已,又夹着丧夫的剧痛,大儿子如此荒淫卑劣,如不是碍着嫡长子袭爵的铁律大义,还有贾代善生前遗奏。 说不得连爵位都让二儿子受了,才合她的意思。 最后只能捏着鼻子让贾赦袭了一等将军的爵位,把他打发到东路院独居,落得眼不见心不烦。 …… 那贾赦是个色鬼,府上但凡有些颜色的,香的臭的都要收到房里,这样的人有什么情义。 当初只看中那淸倌儿的美色,过了新鲜也就淡了。 没曾想那女子给他生了这么凶丧的儿子,不仅让他丢了脸面,还让自己母亲恶了自己,被变相赶出了荣国府。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那些错,自觉这个儿子是个丧门星,妨碍了自己,恨不得他早点去死。 大太太邢夫人出身小户,平时一味奉承丈夫,又贪婪财货,每日心思放在出入银钱上,挖空脑子能克扣截取些才好。 其余人情世故都不在心上,对这个妓子生的庶子,更是视同弃履,嫌弃到骨子里,连二门外地上的泥土都不如。 老太太倒是喜爱长得好的小辈,只是贾琮落地便这等凶丧,生母又如此不堪,她心里也就嫌怯了。 况且她富乐高寿,是东西两府的架海金梁,谁也不敢把这丧命的往她跟前推,免得冲了她的寿。 因此贾琮从小到大,在老太太面前没露过几脸,老太太对这个亲孙子,连样子都记不清。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府里的婆子奴才最会看风向,背地里对这没娘的也冷言冷语,好端端的主子,活得还不如太太身边的丫鬟精贵。 贾赦夫妻对这个贱种丧门星更是三天一骂,五天一打,东路院里无人不知,只是都紧着口风,尽量不传到西府罢了。 第二章 月例 贾琮三年前去了族学读书,那些同窗都隔他几丈远落座,也是嫌惧得不行。 能进贾氏族学的都是在京的贾家八房子弟。 虽老太太下了重话,不让把贾琮命硬的话头往外道传。 但宁荣两府人多嘴杂,族内那有不透风的墙。 这些读书的小孩多半得了家人唠叨,让他们远着贾琮,免得遭了妨害。 好在贾府是富贵世家,虽贾琮生下就不体面,毕竟是嫡系子孙,府里伶俐家生奴才是轮不到他的。 赶上那年有京官坏了事,管家赖大随便买了生奴,打发到贾琮那里伺候,也省的闲话传到老太太耳朵里,闹得一家子脸上不好看。 就这样年复一年,贾琮虽没半分少爷主子的尊贵,在东院的黑油大门里也糊里糊涂的养大了。 芷芍扶着贾琮上炕上歪着,赵嬷嬷凑到书案上看了一眼,说道:“哥儿这字写的真好看,以前怎就不知道,这等能为早晚要进学做官的,以后看谁还敢狗眼看人。” 赵嬷嬷继续唠叨:“明儿哥也给我写个对子,过年我拿家贴去,也显摆一回……。” 贾琮笑道:“也不用明儿,我这就写了,妈妈现在就拿去。” 赵嬷嬷笑得满脸笑纹,芷芍忙着上去磨墨。 贾琮看着窗为纷飞的雪花,略微思索,提笔就写了两个对联儿,轻轻吹干残墨。 芷芍看了眼纸上的字,真比府里墙上挂的都好。 她心中也有些疑惑,三爷自从醒了后,比以往变了不少。 不但人灵醒许多,举止也有了尺度,她从小就伺候爷,以前他可写不出怎么好的字。 府上老人说三爷随死了的姨娘,样貌一等一的好,比老太太跟前的宝二爷都好。 但三爷从小也没人疼,心里没个高低算计,在人前怯懦得很,眼神都带躲闪,读书写字都是马马虎虎,那里有现在这股子气象。 赵嬷嬷心满意足的拿着对联出了院子,说是到家就让贾琮的奶兄弟贴了去。 芷芍看了一下书架身上的纸匣,说道:“三爷的生宣没几张了,要重新买新的了。” 贾琮刚抽了一张生宣,他每天都练五张大字,是给自己定的功课。 如果不是手头不宽裕,还会练的更多。 他听了芷芍这话,有些无奈的停了笔,将那张粗陋的生宣卷起放在一旁。 “明儿嬷嬷回院子,让她出去买些回来,我们钱匣里还有银子吗?” 芷芍皱了皱秀气的眉头,说道:“就剩下几個铜子了,上个月的月例银子都还没拿到呢。” 西府厨房那些婆子都是狗眼看人低,一向不把贾琮主仆当人看。 每次芷芍去拿饭菜,都是给些剩菜粗饭,有时候连米饭都是馊的。 上月贾琮被大老爷打成重伤,芷芍为了给他补身子,拿了平时辛苦积赞的月例银子,到厨房要些好的荤菜米蔬,连自己手头体己都饶了进去。 虽然拿着银子去,厨房里那些婆子媳妇,还是做出一副嘴脸给人看。 芷芍每次要一碗新鲜的鸡蛋羹,给柳家的打下手的张婆子能要她一百文。 要知道外面一枚鸡子天价也就十文。 再加上其它好点的荤菜新蔬,一月下来,贾琮和芷芍那些积蓄差不多都填了进去。 要不是厨房柳嫂的女儿与芷芍要好,常偷留点东西周济,不然他们的银子连一个月都撑不过。 芷芍见贾琮将手里的生宣卷了起来,看来是舍不得再用,心里有些发酸。 她纤腰一扭,转身就出了屋子,走过院子中的卵石小径,穿过抄手游廊。 贾赦住的东路院子,本是从荣国府后花园隔断了一部分修建而成。 虽然东路院占地面积不大。 但贾赦是个贪图享乐的纨绔,加上他为嫡长子,被贾母迁出了荣国府,老太太心中也有些歉疚。 就由着他支公中银子,将不大的东路院修的精致典雅,屋舍错落,曲径通幽。 其中各处院落布置得典雅富贵,园子中香树奇花,四季葱郁。 种种景致虽不如西边荣国正府宏美,精巧绮丽却更有胜之。 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一处轩朗整洁的小院,这里是东潞院的账室库房之地。 虽知王善保家的刁难,但贾琮伤后养身,需要用银子,芷芍没办法让自己撂开手,决定再来讨要一次。 邢夫人的正派儿媳王熙凤,没来管着正经婆家的东路院,倒是被老太太要去管了西府。 富贵豪门里这种墙内栽花墙外香的事儿,实在不怎多见。 邢夫人小户出身,气量狭小,贪财擅权,本就对精明强干、出身大户的王熙凤忌惮不喜。 生怕这厉害的儿媳占了她的脸面,辖制了她的银钱财货。 再加上这儿媳是二房那位的嫡亲侄女,她心里早就将这媳妇看成了对头障碍。 等到老太太露出想让王熙凤打理西府的口风,她便巴不得的推了出去。 自管自己在东路院里关起门来做女大王。 凡落到东路院的银钱财货都扫到自己脚下,进出分毫都由自己辖制,真是第一等得意之事。 那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陪房,是她的左右臂膀,性子也和她主子一样刁钻寡恩,她白日没事都在这小院中呆着。 院子里响着芷芍清脆好听的声音: “这些日子琮三爷受了伤,延医诊药,照顾汤食,开销比往常大,屋里那点积蓄都用尽了,三爷的月例银子有两个多月没下来,实在没法子,来求嬷嬷体恤,把琮三爷的月例发下来……。” 王善保家的橘皮老脸上挂着满满刻薄,看着芷芍秀美精致的摸样,没来由泛起股子厌妒。 “琮哥儿年纪轻轻,这点伤值当什么,你这小蹄子每日挂嘴上,府上谁还不知他底细,呵呵,凭他有怎么娇贵,想唬那个。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日让柳家的山珍海味做着,端给那不上台面的享用,连大太太都没这个排场。 这等糟践东西,金山银海都要败光,怪不得老爷太太气恼,这会子还有脸和我要月例,我现在就去回了太太,去评评这个理。” 芷芍气的脸色发白,还是耐着性子,说道: “琮三爷身上有伤,所以才让厨房烧了些新鲜汤水补身子,绝不敢轻狂,况且三爷还在读书,日常的笔墨纸砚也要用银子的,求嬷嬷体谅行个方便。” 王善保家被芷芍软顶了一下,脸上更加羞恼:“哼,就他还笔墨纸砚,以后他不用读书了,也用不了这些物件了。” 芷芍脸色一变:“嬷嬷这是什么话,三爷还不读书了?” 王善保家面色阴沉:“大老爷说他是个下流种子,不知礼数,破财败家,不配念书,省下的银子喂狗都比这强,大老爷已经和学里的代儒太爷说了,以后不许他再去读书。” 芷芍像是被雷击一般,一张俏脸变得惨白,三爷就算不招喜欢,毕竟是亲儿子,天下还有怎么说自己儿子的老子。 三爷自小在府里被人作践,只有靠读书进学,将来才好拼个出身,现在连书都不让读,这辈子不是就毁了。 她想起贾琮背上有伤,还挣扎着写字的模样,芷芍心里一阵抽搐的疼,眼泪夺眶而出,捂着脸儿跑出了小院。 迎面走来一中年男子,脸色青白,脸颊下留着洗漱的短须,穿棕黄钱纹蜀锦宽腰员外服。 芷芍脸色微微一僵,福了一礼:“大老爷。” 这人正是荣国府贾老太太的长子,贾琮的父亲贾赦。 贾赦眼眶略有浮肿,眼白中带着少许血丝,盯着俏美的芷芍,目光中流露出惊艳的淫邪之色。 芷芍心中一慌,火燎一般快步走开。 说起来,以前贾赦还真没怎么正眼见过芷芍。 这东路院中,贾赦好色尽人皆知,但凡有姿色的丫头都被贾赦拉进房中。 后来邢夫人也学乖了,后面凡是添缺到东路院的丫鬟,都挑了姿色平庸的。 往日贾赦最不待见贾琮,两父子平日里就像老鼠躲猫,一年见不到几次。 连带着芷芍一贯只在贾琮院里出没,很多外道的事情都是赵嬷嬷跑腿。 所以贾赦没怎么和芷芍照过面,况且前几年芷芍只是个黄毛丫头,也不扎眼。 如今见东院里出现如此俏丽的丫头,自己居然从不知,贾赦心里就开始猫挠了一般。 他回头双目火热的盯着芷芍窈窕多姿的背影儿。 如今他年岁大了,越发对这种青葱婀娜的贪婪入心。 难道是老太太和宝玉那边的丫头,可那边几个自己都见过,没眼前这样的。 王善保家的见贾赦从院门前闪过,便看到了他,忙不迭的上前奉承。 “那丫头是那个房里的,以前怎么没见过。” 王善保家的是个人精,知道这位爷是色中饿鬼,看他神色那还不知道他心思。 她知道邢夫人一贯奉承丈夫,为了固自己位份,甚至帮着自己男人淘小老婆。 这等做派说好了是不妒,说透了就是心中没底气儿,一个太太没个尊贵,行这曲意婢膝之事。 王善保家的虽是个奴才,但性子阴毒,自己男人要这等好色,早被她揭了一身臭皮。 尽管心底对这老不修有些鄙夷,但表面上谁也比不得她对主子柔顺。 “回禀老爷,这是琮三爷屋里的丫头芷芍,这一年开始抽条了,出落得水灵。” 贾赦脸上愤怒:“这个畜生也配使这样的人,我懒理俗务,你们越发轻狂,都这么办事的?” 王善保家的喏喏难言,知道他看上了芷芍,这事邢夫人还不知晓,她可不敢随便接话。 “你是太太带进门的,太太受不得操劳,府上的事你也多放在心上……。” “我这身边也没个合用的人,你们倒是把那畜生安排的妥当,哼!” 王善保家的在一旁陪着笑脸,心说伱身边合用的人怎没有,不过都拉到床上做了小老婆。 心里说着怪话,却又幸灾乐祸,这会儿那妓子养的货,还有他那个丫头,要倒大霉了。 第三章 对联 赵嬷嬷并不是贾府的家生奴才,他是荣国府管家赖大十年前新买的家奴。 十年前赵嬷嬷的老主子坏了事,满府的罪奴都要发卖,赖大家见她模样端正本份,还抱个未出襁褓的娃娃,便买了他做贾琮的奶娘。 赵嬷嬷的男人前几年死了,她和独生子郭志贵,住在荣国府后街一间平房中,这附近住了不少宁荣两府家生奴的眷属。 一大早赵嬷嬷就打发儿子将贾琮写的对联贴上。 写对联的水染红硝纸是赵嬷嬷特意买的,这种纸朱红色,是种低价劣纸,普通小民通常买来写对联,仔细闻有一股刺鼻的气味。 对联上写着:春到堂前增瑞气,日临庭上起祥光。 对联上的字温润朗逸,秀挺空灵,风姿卓绝,让人一见平添惊艳触目之感。 对联贴上没多久,凡是路过那门前的,不管识字还是不识字的,都会忍不住看上几眼。 但有一个路过的中年文士,却在对联前站住了脚,久久不肯离去,脸上都是惊骇动容的神色。 …… 尴狭的小院里,贾琮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的芷芍,问道:“可是没要到月例银子。” 芷芍默默不语,过了半晌才期期艾艾的说道:“王善保家的说,大老爷不再让三爷念书了。” 说完芷芍偷偷瞄了贾琮一眼,见他并没露出半丝委屈,神情淡然,看不出半丝喜怒。 自从贾琮养伤以来,芷芍就发现他突然用功了,把屋子里能找到的书看了一遍又一遍。 可是屋里除了一些启蒙之物,就是几本残缺的四书。 贾琮一向没什么余钱,买不起其他的杂书,而受伤之前,他对读书的态度是不热衷也不讨厌。 大概知道自己的情况,只有读书一途可走,但他天资普通,至于能否读书有成,另当别论。 如今挨了一顿毒打,突然对读书孜孜不倦起来,芷芍还很是高兴了一番。 “没拿到就没拿到罢,在院子里总不会饿死咋们,读书的事我自己想法解决。” 根据原身残存的记忆,以及贾琮对红楼记叙的了解,他对去贾族义学读书没太大兴趣。 义学的座师是考了一辈子都没中举的贾代儒,不过是个酸腐拘泥老秀才。 这個老儒生是这个森严冷漠大族造就的悲剧人物。 早年丧父,中年丧子,一生苦读,一无所成。 和他同样资质鲁钝的同宗晚辈贾政,与他的命运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就因为贾代善临终前给皇帝上了本遗奏,读书稀烂的贾政就得了从五品工部员外郎的官位。 虽然不算高官,却也是很多三甲进士苦熬一生,都难以却企及的京官高位。 而出身偏支的贾代儒只能落魄的在家学中教书糊口。 虽然他对唯一的孙子贾瑞严加管教,但无疑他的教育非常失败。 贾瑞终究还是私德有亏,因淫窥凤姐儿,被凤辣子使计作践丧命。 贾代儒是令人同情的,但这样性子僵化守旧的人,对经义有多少体悟机抒,实在没太大可能。 不然他也不会考到胡子白了,也中不了一个举人。 跟着这样的空蒙学究能读出什么东西,没找到名师之前,还不如自习研读。 前世他是文史专业出身,对国学就有不浅的涉猎,在那个各类讲坛泛滥的时代,眼界和视角多少也积累了一些。 虽然不能凭这些进学中试,但对经义研究的视角和方法,立足之地却比今人高出许多。 况且贾代儒对义学管理粗疏,甚至让他那个不靠谱的孙子贾瑞代管。 义学早被一帮懒于读书的子弟搞得乌烟瘴气,后来浪荡子薛蟠也去义学,却是为了修龙阳之癖。这样混账的地方,不去也罢。 但不想去义学读书,不代表他不想读书。 读书是他如今翻身的唯一途径,如果不能再读书,就要继续在这东路院被人作践,等到十四五岁被名正言顺赶出贾府,自生自灭。 他不想怎么苟且低贱的过完这一生。 说不得要想一些法子,让自己能名正言顺的读书,贾赦夫妇如果执意要做绊脚石,大不了不动声色搬开就是。 他转生而来,虽明面上碍于孝礼大义,对这两夫妇不会有半点忤逆,内心里可没什么父母情义,况且人家还一门心思的作践他。 院子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贾琮看到赵嬷嬷满脸笑意的走了进来。 贾琮好奇问道:“看妈妈怎么高兴,可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赵嬷嬷笑道:“可不喜事,哥儿好久没月例,养伤耗费又大,如今可解了饥荒。” 说着拿出十两银锭放在案上,说道:“哥儿拿去使,要纸笔和好吃的尽管买去。” 贾琮知道这锭银子快抵上赵嬷嬷半年的例钱,因被他连累,她的月例也常被邢夫人缺斤短两。 好在他儿子在西府做车夫,那边不会短了月例,不然日子都难过下去。 所以她自己绝拿不出怎么多银子,贾琮知道其中另有缘故。 “要不多说读书人精贵,哥儿就写了一个对子,我才贴门上,多少人站在那里看哦。” “后来过去个老书生,看了那对子喜欢的不得了,一定要花十两银子买了。” 贾琮和芷芍听了这话都傻了,就昨天写那十多个字,居然值十两银子。 昨两人还因王善保家克扣每月二两的月例发闷气呢。 “那老书生还说对子上的字是神品,从没见过怎么好的,还问是那位大家的墨宝呢。” “后来听说是荣国府的哥儿写,而且哥儿今年才十岁,打死他都不信,连说后生可畏。” 赵嬷嬷笑的欢实,自己奶大的爷们有这等能为,她算露了一会子大脸了。 贾琮心中迷惑,那老书生应该是个饱学之士,难道也看不出他临摹的是那家字体。 前世他的外祖是江南最有名的裱画师。 历来善裱者都能书善画,学养深厚,触类旁通,不然难成裱画名家。 他的外祖就是这等人物,尤善书法,他自小就跟着外祖打下扎实的书法功底。 后来他在省博工作,意外接触到一本残缺的无名书帖。 那书帖有楷行二体,远承二王,衣钵魏晋,还吸收诸多宋元名家精髓,已自成大家宗派。 字体精美独绝,与宋元时期许多名震青史的书坛大家相比,竟然毫不逊色。 能写出这等书法的人,本应赫赫有名,但因为那本书帖本身残缺,书写者已无法考据。 只能从书帖纸张化验入手,得出书写者为元明两朝之人。 红楼虽隐去了朝代纪年,但不外乎以明清两朝为背景,与无名书者生活的年代接近。 凡是读书学子,进学做官,都需练就一笔好字,如此精美独绝的字体应广为人知。 本以为这个时代的人,可能认得这字体出自何人。 但那老书生只为对联是十龄童所书而惊讶,仿佛也不识那字是临摹那家。 他心中略有触动,自从苏醒之后,他困居在这尴狭的破败小院中。 外面的世界是何朝何代,与记忆中历史有多少偏差,他一无所知。 要想在这个世界更好的生存,这些信息他必须知道。 “如今有银子了,我身子没好利索,一时出不得门,明天妈妈帮我买些书和宣纸。” 赵嬷嬷说道:“这事容易,文翰街上就有神京最大的书铺子,书和纸笔都有,去了就能给哥儿买到。” 第四章 探春 文翰街在荣国府的东面,从东路院黑油大门出去要绕一大圈。 但穿过荣国府后花园,从西角门出去却省了一半路程。 赵嬷嬷拿着贾琮写的条子,穿过后花园时,对面石径迎面走来几个妙龄女子。 其中一个秀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采精华,见之忘俗。 另外一个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 那個俊眼修眉的女子望向赵嬷嬷,目光湛湛有神,似乎能看进人心底。 赵嬷嬷心神一慌,手中捏着的条子掉在地上,被风儿一卷,向前悠悠飘去。 她并不是贾府的家生奴才,因为贾琮的原因,在贾府也不怎么被人待见。 平常都只在东路院中进出,很少来西府,但她也知道西府养了三位金枝千金。 和人憎狗嫌的贾琮不同,那三位小姐是贾府的掌上明珠,自小就养在贾府老封君身边。 另外还有一位衔玉而生的嫡子,尊贵无比,如珠似宝,最受贾府老封君的宠爱。 刚才看向她的就是三小姐探春,不仅生得如花似玉,性子也精明能干,几位小姐里最受贾府老太太看重。 虽这三小姐和贾琮一样是庶出,却没人敢轻视,连二府中最厉害的琏二奶奶都忌她三分。 赵嬷嬷掉落的纸条被风儿一吹,正好卷到了三小姐探春的绣鞋边儿。 探春弯腰捡起纸条,那双清亮的俊眼中突然眸光一亮,那一刹甚是动人。 纸条上写着:古今史实通考,名人书家史传,粗麻生宣两刀。 贾琮写的条子是他要买的东西,赵嬷嬷不怎么识字,条子是给书铺的伙计和掌柜看的。 探春酷爱书法,连她的贴身丫鬟都起侍书、翠墨这等名儿,都是与书法相关。 她自然是个有眼力的,那条子上的行书温润骨秀,清逸洒脱,娴熟凝练,让人一见就生惊艳痴迷。 探春于书法沉浸颇深,比旁人更易被风姿卓绝的书法感应,心情激荡下,俏脸竟生出两片红云。 她急声问道:“这条子上的字是谁写的?” 赵嬷嬷见着这三姑娘神情惊喜,肌肤莹润,颊生胭红,越发显俏美,看得不由呆了一呆。 “这是我们琮哥儿写,让老婆子去给他买书买纸。” “琮哥儿……。”探春目光一愣,对这个名字明显有些陌生,一时没反应过来。 贾琮自小被拘在东路院长大,贾母因他生母低贱,对这个孙子一向不喜。 贾琮几乎没来过西府,连贾母都记不清这个孙子的模样,更不用说探春等姐妹了。 一旁的迎春噗嗤一笑:“三妹妹怎么糊涂了,琮哥儿是我三弟,只是他从小在东路院长大,所以三妹妹并不熟悉。” 迎春是贾赦妾室所生,和贾琮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弟,自然知道这个弟弟,只是平时难有接触。 探春回过神来,一脸惊叹:“原来是琮三哥,真真没想到,竟写这么手好字。” “比我屋里的那些书帖子都好,二姐藏了怎么了得的弟弟,不声不响,也不常请过来顽。” 迎春接过探春手中的纸条,半晌才接了一句:“以前也从没听说,他能写一手好字。” 探春奇道:“自己亲兄弟呢,有这等出众,怎竟不知道?” 迎春脸上一红,她知道大老爷和太太对贾琮十分厌弃,从小动辄打骂,甚为苛待。 她虽和贾琮是亲姐弟,也觉得他被如此对待,很是不妥。 但她性子温顺沉默,言语软糯,远不如探春精明磊落,更不敢因此事和老子娘执拗劝说。 她又自小被养在西府,和贾琮这个弟弟也没什么来往…… 这些事她是没脸和探春去说,自己做姐姐的没本事扶助弟弟,心里多少有些羞愧。 探春见她说两句就没话,这二姐诨号“二木头”,常这样没聊两句就聊死了,她早就习惯了。 探春看着条子上的字,爱不释手,只觉这等好字写在这边角粗纸上,实在有些暴殄雅物。 俊眼明眸婉转,心中就有了计量。 “琮三哥要买的书和纸,我屋里有的是,妈妈也不用出门买,从我那里拿了去用,岂不便利。” 三小姐探春酷爱书法,精读典籍,心中有磊落志气,在从姐妹中都是拔尖的,比她那个衔玉而生的哥哥都要强上几分。 常以自己为女儿身为憾,不能出去立一番事业,她沉迷书法典籍,心中未免没有以效男儿的潜心理。 因此贾琮要的这些书,她房中最是不缺的,才会对赵嬷嬷说这样的话。 赵嬷嬷平时在东路院受了多少闲气,如今这三姑娘竟这么客气,让她有点受宠若惊。 “怎么好意思麻烦三姑娘呢。” 探春笑道:“妈妈外道了,都是自家亲兄妹,这又值当什么,我回去挑好的,让侍书送去。” “那可太感谢三姑娘了,我回去一定和琮哥儿说姑娘的好。” 探春又想了想,脸上有些发红,说道: “妈妈回去帮我给三哥带句话,就说我喜爱他的字,想让三哥写一幅送我临摹。” 赵嬷嬷心中恍然,原来这三姑娘和那老书生一样,看上琮哥儿的字了。 还真是读书人精贵,能写几个字就有这么多人捧着。 “姑娘放心,这有什么,回去一定把话带到,琮哥儿写了字,我就给姑娘送过来。” 看着赵嬷嬷走远,探春对迎春说道:“二姐姐,琮三哥才多年纪,竟写出这样好字,我临过多少名家帖子,也少有怎么好的,今儿算见稀罕了。” 迎春呆呆的不知怎么回话,半晌才说了一句:“琮弟长大了,见出息了。” 这会子探春没心思再和迎春逛园子,带着侍书就回了自己屋。 她从书架上挑选贾琮要的书籍,又取了两刀上等的雪浪纸,这种纸细润吸墨,最好写字。 又叫来侍书交代一番,让她去打听一番,刚才她见迎春欲言又止,知道其中必有道理。 等收拾好东西,又对着纸条上的字临摹了许久,心中越发钦佩喜爱,就见侍书已经外面逛了回来。 …… 宏元坊靠近皇城南边,大周嘉顺亲王府就坐落此处。 周昌言是嘉顺王府的清客,善工笔花鸟,通晓经义文章,一手书法也见功夫,很受嘉顺亲王的亲近礼遇。 他右手小心托着两张粗粝的水染红硝纸,神色愉悦的走进王府,水染红硝纸独有轻微刺鼻味道,他都没在意。 嘉顺亲王是太上皇的幼子,二十多岁年纪,形容英朗儒雅,是皇室中出名的才子,爱书画,好读书,通编撰治学。 王府中养了许多满腹经纶才气的门客,嘉顺亲王从小不爱政事,一门心思要做学问,带着手下门客做些古今图书集成编撰的雅事。 这样的儒雅闲散的亲王,总有不错的人缘,太上皇对这幼子喜爱有加,常叫进宫中谈书论画,以尽天伦。 朝堂上文官对这个才子王爷也多有好感。 嘉顺亲王幼时曾被兄长吴王带着身边教养,兄弟感情亲厚,但也只限于兄弟之情。 因为吴王坏事那年,嘉顺亲王只有五岁,所以即便有这等尴尬旧事,当今圣上也毫无介怀,对这个幼弟一贯亲厚。 此刻,嘉顺亲王李孝承正和一众门客在殿中饮酒清谈,正见到周昌言神色欣然的进来。 嘉顺亲王笑道:“刚才正要寻昌言饮酒,你这是从那里来,手中拿了什么物件?” 周昌言笑道:“王爷,我今日路过居德坊,遇到桩稀罕事情,特带来一件东西请王爷品鉴。” 第五章 嘉顺王 侍书不知从那里得知园子里种花的张婆子,和贾琮的奶娘赵嬷嬷是同乡。 她拿了两钱碎银给张婆子吃酒,很快就从张婆子那里听了一堆贾琮的八卦。 “姑娘,听说琮三爷的姨娘名声不好,老太太很不喜欢。” “名声不好?” 见探春脸色纳闷,侍书贴到她耳边咬了几句,搞得探春脸色一红,心中却对贾琮生出几分怜悯。 当年贾琮生母的事闹的沸沸扬扬,让贾家丢了脸面,老太太更是下了封口令,这么多年府里知情人都讳莫如深,探春那时还没出生,自然是不知道的。 “据说琮三爷落地有点凶,他姨娘第二天就没了,连接生的婆子丫鬟都接连着横死。 大老爷和大太太更是嫌弃他,日常打骂都是家常便饭,从小就把他拘在东潞院的廪库房,和个丫鬟挤在一个房间。 听说上个月他打碎了大老爷一柄玉如意,被大老爷打得浑身是血,眼看着断了气,后来万幸才救了回来……。” 探春听的脸色煞白,眼圈都红了,贾府有老太太镇着,日常很少有出格的事,至少探春打小没听说府上出作践人的事儿。 即便主子对下面的丫头奴才,表面上都是体恤良善,更不用说府上正经出身的儿孙,从没听说像贾琮怎么惨的。 就这样被拘在廪库房艰难长大,他居然还练出这样一手出挑的书法,那该有多不容易,想到这些探春忍不住眼泪打着转儿。 “那张婆子还说,琮三爷生来肖母,长得极好,她姨娘当初就是個很美的花魁……” 探春柳眉一竖,喝道:“住口,也不看什么地方,学嘴这种胡话,以后别再说了,那人是琮三哥的生母,没的不尊重。” 探春也是侧室所生的庶女,尝够生母不显的龌龊,对贾琮的出身有些感同身受,情不自禁对他有些维护。 “你把这些书和雪浪纸给琮三哥送去,言语行动小心些,东路院并不是我们这里,别给人惹麻烦。” 侍书噘着嘴归置桌上东西,问道:“姑娘,是不是再送点其他的,琮三爷可怜劲的,伤还没好,怎么说也算姑娘的兄弟。” “现在也不用那些,以后日子还长,快去吧。” 探春是个精明的,这次送书和纸过去,还能说因喜欢了贾琮的字,是想求墨宝的谢礼,别人也说不出闲话。 如果心中怜悯,再多送些伤药银子之类,让大老爷和大太太面子上不好看,说不得还给贾琮招祸。 …… 嘉顺王府中,嘉顺亲王拿着水染红硝纸的对联,兴奋的走来走去,左手凌空描摹,口里连声叫好,往日的儒雅沉静都不见了 他在大内府库中见过不知多少名家法帖,眼界自然比寻常人高了不止一筹。 但还是被这一手温润古拙,秀挺洒脱,风姿独绝的行书震撼了心神。 他胸怀才情,见识开阔,如何看不出这笔行书的不凡之处,书写之人已接近开宗立派的大成之境。 这样的人物不应该是一字难求吗,居然会用如此粗粝的红硝纸写对联,还随随便便让人贴在对街大门上。 “昌言可问清书写之人的姓名。” “是荣国府一等将军贾赦的庶子贾琮,年方十岁。” “你说什么,年方……十岁?” 书写之人出自贾家这样的老牌武勋,已让嘉顺亲王觉得怪异。 这些老牌武勋之家,早已凋败,其后人上不得马,举不得枪,这些年尽养些荒唐纨绔废物出来,居然还能出这等人物? 周昌言后面一句说此人年方十岁,更让嘉顺亲王目瞪口呆。 这等书法就算苦练十年都未必练得,莫非这人打娘胎就开始写字,要不就是天赋使然了。 可十龄童子能握笔写字,最多只有五六年光景,这么短时间,就能练出这等足以开宗的书法,这天赋未免太骇人了。 “昌言可真问清楚了,果然是荣国府的十龄童子。” 周昌言苦笑:“在下原先也不信,后来知道那家妇人是贾琮的奶娘,从小看着他长大,且亲眼见贾琮写这对联,不由人不信。” 嘉顺亲王面色惊骇,虽还有些不信,但知道周昌言为人细密,如不是搞清楚究竟,不会拿着对联到自己面前说道。 “倒是个才赋难得的孩子……,等过了年,你下个帖子请他参加楠溪文会,我也见见稀罕。” 周昌言面色一惊,没想到王爷如此看重这书法,竟要邀书写之人参加楠溪文会! 嘉顺王见周昌言面色动容,猜到他的心思,笑道:“十岁有这等书法修为,天赋罕见,再过几年必成宗派,他当得起。” 说起这楠溪文会,还有一番由来。 嘉顺亲王在神京城郊栖凤岭上,有一座幽静雅致的舒云别苑。 栖凤岭中那条清澈奔腾的楠溪,被匠人引导川流过整个别苑,在苑中形成流觞曲水的奇妙景致,是神京城驰名的文雅所在。 嘉顺亲王崇尚文华,为招揽挖掘名教才俊,隔年便举办一次楠溪文会,是神京城中规格极高的文会。 楠溪文会虽是嘉顺亲王主持,但太上皇却去了两次,前年文会甚至当今圣驾都有现身。 所以南溪文会不仅有皇室背景,在民间士林眼中甚至近乎半官方色彩,参与者无不是闻名士林的名儒才俊。 能受邀参加文会,对参与者是莫大荣耀,通过文会不仅可与当今名士交流进益,更能极大提升参与者在士林中的名望。 文会上脱颖而出的诗词佳作,转眼就能在大江南北传唱,而这些诗词的作者更是在极短时间内名传天下。 因此在京的学子俊逸对这楠溪文会趋之若鹜,都希望通过文会崭露头角,得名家贵胄赏识,时来运转,一飞冲天, 只是寻常人如没有过人才学名气,要想接到楠溪文会的请帖,无异于痴人说梦。 如今,嘉顺亲王居然要邀请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参加,看来真是被对联上的书法折服了。 李孝承茗了口茶,若有所思:“算了,不要下帖子,到时我亲笔书信一封,你去请他来。 既然他在书法上有如此造诣,必定通晓诗书,是名教弟子,既我写信相邀,他也定会回信。” 周昌言听嘉顺王竟然亲笔书信相邀贾琮参加文会,不过是个寂寂无名的孩子,这等礼遇,简直难以置信。 但听到嘉顺王用意是想收到贾琮回信,这才心中了然,看来王爷还是不信十龄童能有这等不凡书法。 王爷折节亲笔书信相邀,不说他亲王的尊贵身份,单单这名教辈分,贾琮也不能只收信应邀,总要回信一份才符合礼数。 只要有一份亲笔回信,那他是不是有这等惊艳书法,自然就一清二楚了。 嘉顺亲王虽博学儒雅,看似不拘小节的洒脱人物,却也有细致谨慎的一面。 …… 侍书回来时,带回了贾琮用雪浪纸书写的一幅字。 探春迫不及待的打开,那一手已有些熟悉的风姿卓绝的字体便跃入眼帘。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探春见了不禁会心一笑,早些她遇到赵嬷嬷时,正穿一身杏红底花枝刺绣交领长袄。 那赵嬷嬷回去定是说了,这位琮三哥倒是会应景,可见他写这首南北朝的西洲词用了心的。 转而想到,这首西洲词中有女子思恋之意,俏脸一红,不过也没做其他多想。 那位琮三哥只想着开头几句应景,加之意境优美,才选了来写,配上他这字倒相得益彰的紧。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 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词是好词,字就更好了,探春看的爱不释手,右手不停地临空婉转点画的描摹。 “姑娘,刚去东路院没找到三爷住的地方,找人带路,才找到那廪库房。” 侍书的话,一下将沉迷于书法的探春惊醒,皱着秀眉问道:“琮三哥果真住在廪库房中?” “果真,那廪库房小院,只有三间屋子,琮三爷和他的丫头住了其中一间,另外两间堆了东院的杂物。 三爷房间里雪洞子一样,几件家具都破旧的,三爷的袖子边都见补丁,没见过府里的爷们怎么给作践的。” 探春性情宽宏犀利,西府的婆子媳妇背后给诨号“玫瑰花”,玫瑰花又红又香,无人不爱的,只是刺戳手。 侍书是探春的贴身丫鬟,受她调教熏陶,性子也率真敢言,今日见了贾琮的住所,心中不忿,在自己姑娘前就嚷了出来。 探春听了丫鬟的话,俏脸也是一沉,不过那是大老爷那边的事,和自己这边隔着房头,又是长辈,明面里又有什么法子呢。 她对着案上的字深深看了几眼,说道:“明天你去找上好的裱匠,把这幅字裱好一些,不要破损了。 琮三哥过得这等不易,还能练出这一手好字,这样的人骨子里强着呢,不会永沉下僚,等着瞧就是。” 窗外晚云低垂,红霞映天,探春突然说了这话,也不知是说给自个丫头听的,还是自己在自言自语。 第六章 历史拐进支路 东路院,廪库房。 探春让丫鬟送来的书,非常合贾琮的意,他正如饥似渴的翻阅着,让自己尽快的了解这个世界。 芷芍脸上带着笑容,将那两刀雪浪纸整齐的码在青竹书架的上层,便于贾琮使用。 这个青竹书架还是芷芍悄悄从旁边杂物房里淘的,那里堆了许多府里废弃的杂物。 芷芍虽不懂写字的事儿,但看着莹白无暇的雪浪纸,再对比贾琮原先用的粗生宣,也知道那是极好的东西。 “早听说三姑娘是个爽利大气的,没想到她这么好,送来这么些书和纸给三爷,这府里还有顾念三爷的,真好。” 贾琮转头看了眼芷芍,见她一头乌云般秀发梳成双丫髻,插着一只石榴珠单步摇银簪。 窗缝子漏进的寒风,将她鬓角的秀发吹动,有几丝发丝粘在她挺翘的琼鼻上,显得俏皮稚美。 葱绿绫小棉袄有些单薄,外罩的青缎夹背心洗的已经发白,但穿在她身上并不觉得寒酸,只是更衬着她窈窕纤细的动人身姿。 贾琮说道:“三妹妹在姊妹中也很出色的,她常自憾是個女子,她若生成男儿,定是个能顶门立户的。” 芷芍的双眸含笑:“我不在意三姑娘是不是出色,就喜欢三姑娘把三爷看在眼里,府里多几个这样的,爷的日子也能过得好些。” 贾琮听了她的话,心中感动,被人在心里顾念的感觉真好,他想要说些什么,芷芍却给他续了杯茶,收拾几件衣服出门去洗。 贾琮看着她背影,叹了口气,芷芍跟着他也是不易。 像是宝玉、贾环之流,哪有贴身丫鬟洗衣服的,都是院外的粗使丫头洗去,不像他这里就顶着一个当八个用。 这些年芷芍跟着他,一起吃苦受累,将来他没个好,芷芍也没个好下场,想到这里贾琮心里多了一份压力。 三春去后诸芳尽,白茫茫一片大地好干净,按贾琮这些日子所见所闻,离那大厦倾倒时绝不会超过七八年。 贾赦剥夺他读书的途径,他就被困在了东路院,不仅受尽羞辱,到了那一日就算没把性命搭上,难道也要落个转眼乞丐人皆谤。 岂不是太冤了,还是要早做谋划。 …… 他定了定心神,让自己注意力又回到手中书册上。 没一会儿,书案上摆满了四五本摊开的书,他还在纸上做着笔记,有时候还画上几笔,越是看下去,心中越是震惊。 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是此间历史的偏差与惨烈,还是极大超出了他的意料。 这里的历史还有唐宋,但是其中一些重要历史节点,却和原本的历史线截然不同。 在这里的时间线中,震惊青史的玄武门之变,最终的胜利者变成了李建成。 而原本时间线中赫赫雄威的李世民成了失败者,被终生囚禁在太原一座离宫中。 他身边的名臣武将都被斩尽杀绝,他的子嗣也几乎不存。 其实出现这样的结局不算太突兀,李建成本就是钦命皇太子,又是嫡长子,是宗法上天下公认的储君,名份大义无可辩驳。 野史上关于他嫉恨兄弟功高盖世的轶事,根本不足动摇他的储君之位,李世民最终成为玄武门之变的胜利者,实在有很大的偶发性。 这其中蹊跷历来众说纷纭,但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真相早已不为人知。 在这个时空,原先的胜利者变成阴诡邪恶之辈,失败者成为开创盛世的明君,历史的逻辑也并不让人意外。 李建成继位太宗皇帝,在位二十一年,缔造了媲美贞观之治的开平盛世。 历史的源头走进支路,原先史册留名的无数文武英杰,不是寂寂无名,就是彻底湮没于时间的尘埃中。 或许是赵宋一族的气运过于强大,居然没有被历史的乱流抹杀,赵匡胤依然在陈桥驿披上了黄袍。 但历史在接下去的十几年中又拐了弯,宋太祖防微杜渐,他的兄弟一生困居开封府尹之位,郁郁而终。 于是,又有无数原先历史中的文武俊杰,被无情的历史支路抹杀,或泯然于市井草莽,能留存风采者十不存一。 大宋皇命延续到靖康年,金兵南下,掳走二帝,康王赵构在相州被金人截杀丧命,赵宋熬尽了最后一丝气数。 无数勤王之军和仁人义士南渡,与金人隔江对峙,亡故灭种的最后关头,汉家男儿的血勇被激发,披肝沥胆,炙热焚天。 终于熬死了金人,蒙古铁骑又席卷天下,长江两岸成为血肉疆场,在沦陷和收复的反复拉锯中,历时一百五十年,史称南渡卫国。 各路枭雄一边领兵抗击胡虏,也从未停止争夺南渡军至尊权位,城头变换大王旗,长江以南几易其国,强权厉兵之气远胜前代。 直到八十多年前,蒙古铁骑再一次突破长江天险,施虐江南,并成不可遏制之势,江南汉民山河岌岌可危。 都说乱世必出奇骏之相,这时江湖上突然出现一个叫隐门的神秘组织,成了扭转天下大势的关键一环。 隐门以传教结社为手段,招惹奇人异士,教众遍布天下,刺杀蒙古将领,烧毁粮草,刺探军情,联结各路反蒙汉军,成为反蒙急先锋。 而各路反蒙汉军中,此时脱颖而出一位名叫李天凌的将领,此人胸有韬略,用兵如神,数次大败蒙古铁骑,威望日隆。 传言李天凌和隐门大有关联,正是隐门将大量刺探军情报知于他,才使他在战场上百战不殆,但此事是否属实,却没人说的清楚。 不管传言如何,李天凌确是位不世出的英雄,只用了十年时间,灭张楚、陈汉等南方诸国,一统江南半壁山河。 而后又帅军北进中原,提出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的口号,聚义南北汉民重整河山。 李天凌得天下大势,又用十年时间,北上取山东、河南、潼关,西进占领山西、陕北、关中、甘肃等地。 呈席卷中原之势后,兵峰直指蒙元大都,天下成败只剩最后一战。 就在天下存续待定之时,隐门高手竟然刺死蒙帝妥懽帖睦尔,于是蒙元军中大乱,李天凌乘势攻破大都,一举平定天下。 而后李天凌建立大周,是为周太祖,立国初五年,李天凌做了两件大事。 第一事,追亡逐北,将蒙元残存势力消杀殆尽,从此蒙人不敢望南牧马。 第二事,查实隐门谋反篡国,绞杀隐门弟子教众,大周境内取缔隐门,结社入隐门者杀无赦。 到如今大周立国已六十年,历经四帝,天下承平,国力昌盛,王朝开始迈入鲜花烈火之期。 窗外夜空墨蓝,皓月凌空,炭盆中柴炭亮着红火明灭的光,一旁的芷芍打了哈欠,快要睡着。 贾琮看着书案上凌乱摊开的书籍,想着这时空陌生又壮阔的恢弘往事,心中久久无法平静。 第七章 讨银 贾琮的伤终于养利落了,这几日他开始在房间里活动身子,躺了小半个月,手脚都有些僵硬。 如今他伤痛刚愈,身体显得更加孱弱,稍微活动几下,就有些气喘。 所以他开始用上了前世一些健身的法子。 芷芍发现三爷又多出了许多古怪举动,常常趴在地上支撑起伏,每日早晚都在狭窄的廪库院内转圈的跑,不折腾到浑身汗就不停。 那日芷芍去和王善保家的讨月例,王善保家的转头就报给了邢夫人,再后来厨房的柳嫂被王善保家狠狠数落了一顿。 邢夫人贪鄙财货,身为长媳妇,虽管不了西府,但东路院却是她的天下,院子里各人月例都有定数,公中也是按这个定数每月下放。 左右这些人吃住在院子中,也不用月例银子开锅,更有贾琮这样不体面没腰子的好捏把,王善保家的岂有不在月例上做手脚的。 她这原是得了邢夫人暗旨,选了软柿子,克扣截留,帮着邢夫人敛财,自己溜些锅边汤水,也在邢夫人那边更坐稳了位置。 芷芍因贾琮养伤缺银子,被逼着上门讨月例,这就揭了盖子,不禁王善保家的被打脸,邢夫人那里也不好看,岂有心里不恨的。 后面芷芍再去厨房,拿来的都是些冷饭剩菜,而且份量被刻意减少。 柳嫂家的五儿也不见踪影,据说被他娘禁足在家,贾琮知道是王善保家得了邢夫人的话,在那里使坏。 房里银匣子早就空了,还好给赵嬷嬷的那副对联换了十两银子,不至于饿肚子,每天贾琮都溜出门买些吃食贴补。 正当贾琮寻摸十两银子够他和芷芍吃上小半年,王善保家的突然上门,皮笑肉不笑的就提到他手头的十两银子。 没等贾琮矢口否认,王善保家的虎着脸,先发制人的嚷道:“哥儿可别说没那十两银子,你妈妈跟夏婆子显摆,可有不少人听到了。” 贾琮苦笑,赵嬷嬷见他的字值钱,心里乐呵,定是得意起来和她那同乡吹水,贾府人多嘴杂,那里瞒得住人。 王善保家没二两肉的长脸刻意摆出凶相:“太太说帮你收着,你在院子里嚼用也不用一文,省得藏了银子学坏,赶紧拿出来!” 她见贾琮竟没一丝想象中的恼怒和委屈,只是神色平静,双目沉凝看着他,目光竟然有些烫人,心里突然有些发虚。 她咬牙道:“这不是我说的,太太亲口交代的,你要是不拿出来,我自让太太亲自来收。” 贾琮突然一笑,把王善保家的吓了一跳。 贾琮不管是愤怒还是哭闹,她都觉正常,可他却这当口对着自己笑。 这妓子生的孽种是被打傻了,还是气疯了,贾琮那笑容看着干净的很,却让她心里有些发毛。 这让王善保家的心里越发没着没落,觉得自己可是见鬼了,被一个孩子拿捏住心神,心里有些羞恼。 现场的气氛变得压抑,身后的芷芍脸色有些发白,小手死死捏着衣角,一双明眸担忧的盯着贾琮。 贾琮从身上取出一個钱袋,毫无表情的递给王善保家的:“这几日用去二钱银子买东西,剩下的都在这里。” 王善保家的海松了口气,暗自冷笑,心里对贾琮越发鄙视,几句话就唬死这妓子养的,一个软骨子,还不乖乖交出银子。 她也不嫌难看,当着贾琮的面,就数起钱袋里的银子,看是不是真少了二钱。 她忙着低头数银子,没有看到贾琮虽面色平静,但眼中闪过一抹冰冷,带着刺骨的寒意。 贾琮知道这钱他保不住,如果不顺当交出来,邢夫人自然会变出更多法子折辱他。 她是他的嫡母,只是说帮孩子收着银子,没说要了去,大面上挑不出毛病。 道理孝义摆在那里,宗法礼教当前,只要他表现稍有忤逆,就要被编排上不孝恶名,从此在贾家再无立足之地,会比现在更惨。 …… 自从被王善保家讨走了银子,吃饭开始成问题,芷芍饭量小,顶着些不觉什么。 但贾琮如今每日健体,消耗量大,每晚都饿得难以入睡。 托生到一门双国公的贾府,贾琮觉得自己技术上还是可以的,结果连饭都吃不饱,居然能惨成这样。 不过他算看透了邢夫人,堂堂贾府大太太,贪财吝啬到这个地步,连庶子的十两银子都要刮了去。 还有那王善保家的那副嘴脸,主仆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货色,除了这等鸡零狗碎的事,也做不了大妖,怪不得老太太不待见大媳妇。 探春送来的书中有提到王摩诘,让贾琮知道在这个时间线里,王摩诘是少数没被历史支路抹杀的名士。 在这里他依然是以诗画闻名天下的“诗佛”。 贾琮特意写了三幅王摩诘的诗,准备等赵嬷嬷进院子时带去,拿到书铺寄卖,上次对联的事,让他明白了自己书法的价值。 这次要让赵嬷嬷守紧了口风,不然得了银子,又会让邢夫人讨了去。 只是接下去好几天,都没见赵嬷嬷的身影,后来才听说被邢夫人打发去了洗衣房,说是贾琮大了,再不用奶妈子。 贾琮心里冷笑,这是将自己手足都断了,要想困死自己,不过也唬不住他,大不了另外想法子。 第二天大早贾琮就出了东路院,准备自己去文翰街找一家书画店,寄卖自己那三幅字。 就在他出门没一会儿,一身青衫的周昌言进了荣国府。 贾赦作为承袭爵位的嫡长子,本因一道袭了祖传的敕造荣国府,按宗法礼教贾政作为次子该迁府别居。 却没曾想被迁府另居是长子贾赦,左右不过是贾母一句话。 贾母厌恶长子荒唐纨绔,只让他袭爵,却不让他居府,旁人也说不得半句。 可见这个时候,孝义还大于宗法,贾赦这等荒唐酷劣,也只能乖乖的听母亲摆布,不敢出一句怨言,不然就是万劫不复。 贾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虽自己活得屈辱,但深知这世道孝义宗法决不能轻易忤触,唯有徐徐图之,从长计议。 荣国府双子承袭的怪相,在神京城的勋贵中也少见,各家家主虽深知其由,但绝不会到处多嘴,谁家还没些龌龊,彼此各留体面。 而在贾家,这一宗更是讳莫如深的隐疾,上下人等从不敢嚼舌触碰,连卑薄如邢夫人这样的,虽心中恨,也绝不敢半句外道。 周昌言只是旁人门下一清客,自然不知这等豪门曲折,贾琮既是荣国公的孙子,他自然到荣国府去寻,却不知还有个独门户的东路院。 第八章 王府来人 高墙之外零星传来爆竹声,大周嘉昭十年除夕即将到来。 荣国府内外都开始忙碌,各处都换了门神,春联、挂牌、新漆油了桃符,走到那里都洋溢着迎春喜气。 昨日贾政就打发人去了光禄寺,领取宫里发的春祭恩赏银子,专门用来供奉祠堂里的先辈祖宗,这比自家堆上万两银子都体面。 隔壁东府又送了不少大鹿、獐子、熊掌、鹿筋等野物,说是东府的黑山村庄子上出的。 荣庆堂里贾母高坐软榻上,丫鬟鸳鸯在一旁轻轻垂着腿。 两个青铜宝鼎熏炉燃着银霜炭,室内温暖如春。 旁边坐着邢夫人和王夫人,不时低声说着东路院和西府中年节布置的一应琐事,贾母一边听着,间隔也说上几句。 官宦豪门中过年是大事,是内宅当家妇人一年中最忙的时候。 不仅同僚老亲间要迎送应酬,还要操持一年一度的春祭祖先。 家宅内挂红、做衣、家宴、请戏、节礼、各房赏银、外头铺面田庄结算等等,诸般琐事难以计数,只有精明历练的妇人才能应付。 贾母如今已不大管这些琐事,听两个儿媳说东院和西府的年节布置,也不过是应个景,听個热闹受用。 王夫人下首坐着一位素雅端庄的少妇,穿映竹纹雪青外袄,头上插一只白玉素簪子,眉目清秀,不着妆容。 少妇的身边坐着四个青春靓丽的姑娘,个个仙姿玉容,仪态秀雅无方。 一个穿大红箭袖,头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的俊秀少年,和那几个姑娘顽笑着,引得她们不时发出银铃般轻笑。 暖帘被掀开,一个银瓶乍裂般的爽利声音响起:“哎哟,今儿人可是来的齐全。” 话音未落,进来一美妆少妇,这人打扮与众姑娘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 见她头戴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下戴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豆绿官绦双鱼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 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正是如今帮王夫人管着西府内事的王熙凤。 王夫人见她进来,面上露出淡淡笑容。 邢夫人见到自己这个正牌媳妇,眼中却露出一丝嫌恶。 贾母笑道:“你这上午又去那处折腾,我们正说话呢,也没见你的影儿。” 王熙凤笑道:“我可不就折腾的命,老祖宗的富贵受用命数给我蹭点边儿,就够我松快一辈子,也好去了这瞎折腾的命。” 贾母最喜欢这孙媳妇说话热闹喜庆,听她的话笑骂道:“你这猴儿,又在胡说,这是要打嘴了。” 王熙凤笑道:“这不过年吗,知道老祖宗爱听戏说书,昨儿就我打发人去找出彩的女戏班子,还有伶俐的女先儿。 刚上午领人看了,定了明儿上午就进园子,好好给老祖宗唱几天大戏,我们呀也沾老祖宗的光,乐呵一番。” 贾母笑道:“这事妥帖,我也正想听戏说书呢,还是凤丫头知我的心。” 王熙凤又说:“本来也早过来给老祖宗请安了,没成想遇到了一件稀罕事,给耽搁了。” 贾母好奇问道:“遇到什么稀罕事儿,说来听听。” “刚在外面,有一个嘉顺王府的人,说是个从七品的伴讲,得了王爷吩咐来找琮哥儿……。” 贾母歪在榻上的身子下意识坐了起来,神色讶异:“嘉顺王府!他怎么会和嘉顺亲王有瓜葛?” 堂上的其他人也面面相觑,虽说都出身富贵世家,见多世面,但当朝亲王在他们的认知中也算极大的人物。 在场的王夫人、邢夫人等年长一辈,谁不知道贾琮出身卑贱,落地便有凶丧之名。 老太太一向厌弃这个孙子,虽不像贾赦夫妻那般凌辱虐待,但对这个孙子置若罔闻,一年也见不得一回。 如今却在意起来,知道这事情有些不一般。 贾母看向邢夫人,问道:“你是他老子娘,可知道是什么缘故。” 邢夫人这会儿有点懵,一个王爷怎么上门找那娼妇养的货。 见贾母问她,邢夫人支吾道:“这孽障平时顽劣无礼,我和老爷时时教导,但也没大学好,不知他又惹什么祸,连亲王都找上门。” 贾母听她糊里糊涂回话,一点没抓到头脑,皱眉道:“看来你也不清楚根由。” 王熙凤看了自己婆婆一眼,见她稀里糊涂,回话也不搭调,心里有些鄙夷,这会儿还上赶着抹黑贾琮,老太太想听的是这些吗。 “老祖宗不用担心,那人虽是官儿,言语也客气规矩,不像是问罪的,说是带来嘉顺王的书信给琮哥儿,还要亲手交给他。” 一个亲王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信,这都什么和什么啊,且是个身份如此不堪的庶子,贾母和王夫人等人都有些愕然。 只有探春明丽眼波流转,似乎联想到了些什么。 坐在她身旁是个身形面庞怯弱不胜的少女,最是聪慧灵秀,似乎察觉到探春的异样,一双清澈如水双眸不住打量她。 贾母道:“那就让人去叫,让他自己去见人,嘉顺王府的人不好怠慢了。” 王熙凤道:“已让人去叫过,说他一大早就出门子了。” 贾母听了眉头一皱,她年老识深,又是超品国夫人,逢年节都进宫朝拜太后皇后,对朝中权贵根由的了解,不是堂中其他人能比的。 她知道嘉顺亲王是太上皇最宠爱的幼子,自小被吴王老千岁的正妃抚养过,但当今圣上还是对这个幼弟很是亲厚。 这嘉顺亲王人才风流,一向不理朝政,只爱读书治学,是朝野中名声极好的贤王,在皇族中身份十分清贵。 这样的人物于公于私都不能有半点慢待,既他派人到府上传信,总要礼数周到,无可指诋才是,传出去大家都体面。 贾母看了眼和姐妹聊天的少年,才说道:“那让琏儿去应酬一下,礼数不能少了,多叫几个小厮去找你兄弟,大过年还到处乱逛。” 王熙凤笑道:“今儿也不巧,琏儿和大老爷被东府珍大哥叫走了,说是商对年节宴请名单,去年下帖重了些人,今年要仔细些。” 贾母想了想说道:“那也不能把人晾在那里,看着也不像,既也是个官,让二老爷出面见见,全了礼数,也好问问什么事。” 又说道:“那人找到了,了了事情,把他叫过来,我要问他话。” 听了这话,王夫人神情淡然,其他的少年男女有些好奇,他们多半是不熟悉东路院那个少年的。 只有探春神色有些动容,听到嘉顺亲王给贾琮送信,想到自己房里那幅西洲曲,她隐约能想到一些缘故,但心里也不做准。 她旁边那娇弱如花的少女,一双似喜非喜的双眸,打量这探春异样的神情,心中越发有些好奇起来。 邢夫人听贾母要叫贾琮过来问话,面色发僵,心中很不自在。 她心里最嫌厌这个身份不堪的庶子,一半是因为贾赦不待见这个儿子,她最奉迎自己男人,自然夫唱妇随才像。 另外一重原因,她也认为当年如果不是这凶丧的孽种,还有她那个下贱的娘,老太太也不会恶了自己丈夫。 如今该是她这房风风光光的占了这荣国府,而不是现在被压在那不伦不类的东路院。 第九章 卖字 一大早贾琮去了文翰街,往日他在族学下课时会路过这里,不过那时兜里没钱,一般不进那些文墨书香气息的店里去逛。 他在街上走了一圈,那些门面宏大、陈设华丽的店铺被他略过,店大欺客,古今同理。 找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店铺,里面器具都透着一股新气,看着应该是刚开张不久。 店里人气寡淡,只有一个年轻人在柜台算账,还有个老汉在慢吞吞的打扫着店堂。 贾琮刚走到门口,柜台后的年轻人放下算盘,脸上带着温煦的笑容,迎面而来。 “这位小公子,是想要买什么书册吗,本店虽启板不久,但举业典籍、字书、逸书、杂著、传奇话本等都齐备,可以随意挑选。” 那年轻人看来像是店里的展柜,没因贾琮是个小孩,露出半点怠慢,态度诚挚,口齿伶俐,让人平生好感。 “我今天不是来买书,我看店里挂了不少字画,想是也卖字画,我有三幅字想在店里寄卖。” 那年轻人见贾琮手中捧着三卷宣纸,显得有几分稚气,身上的衣袍洗的有些发白,袖口还能看到缝补的针脚。 想来这孩子家境清贫,不然不会来寄卖字画,但这小孩眼神温润从容,有种异样的沉稳淡定,叫人不敢轻视。 这种气度不应出现在一個孩子身上,年轻人心中生出几分讶异。 他认出对方手中拿的是上等雪浪纸,这种宣纸价格可不便宜,家境清贫的人可用不起,总之这孩子身上透着古怪。 “店里可以寄卖字画,卖出后要收两成介钱,可否看一下小公子寄卖的字画?” 所谓两成介钱就是两成中介费,贾琮觉得也合理,便打开自己写的三幅字,铺在柜台上。 那年轻人一看到纸上的书法,眼睛就瞪大了。 他既然会开书铺,且开在神京城书铺一条路的文翰街上,这里同行扎堆,竞争何其激烈。 没几把刷子,可不好在这里立足。 所以这年轻人不仅熟通文墨,对字画鉴别也颇有眼力。 那纸上的书法温润古拙,秀挺洒脱,风姿独绝,是自己从没见过的字体,已有宗匠气象。 “好字,真真好字,我这还从没收过如此精妙书法,小兄弟,不知这字是那位大家所书?” “我写的。” 那年轻人一脸吃惊,下意识打量了贾琮一眼:“你说什么,这是你写的……。” 年轻人以为能写出这等书法,非长年累月苦修不能达成,贾琮不过总角之年,怎么可能有这等书道修为。 可见着贾琮温润从容的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不像有半点诳语的样子。 即便这样,年轻人还是有些疑惑。 贾琮也不恼怒,拿起柜台前的毛笔,眼神却四处寻找。 那年轻人一下子醒悟过来,马上拿出一张宣纸铺在柜台上。 柜台对贾琮来说有些太高,他将一张凳子横放,垫在脚上,高度刚刚好。 他踩在凳子上写字的模样有些搞笑幼稚,可一旁的年轻人却早已收起心中疑虑。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他看到贾琮一拿起毛笔,这半大的孩子身上,竟生出一股岳峙渊渟的气势,把他惊得有些失神。 只见贾琮在宣纸上写下: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那字体和刚才三幅书法上的毫无二致。 如不是亲眼所见,年轻人怎都不会相信,如此沉凝卓绝的书法,竟然出自眼前这个孩童之手。 怪不得这半大的孩子,初见时眼中就显不凡气度,那时就让他觉得扎眼。 而刚才他写字时透出的气势,非长年沉浸书道不可养成。 不过总角之年,却有如此惊艳的书道修为,世上真有这等人物。 “小兄弟如此高才,真是让人惊叹,这三幅书法,不,是四幅书法,小店以每幅五十两买下了,不知小兄弟满意吗。” 贾琮虽书法惊人,但他毕竟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孩子,身价和那些名家还是有区别。 年轻人店里寄卖的字画,都出自有一定名气的书画好手,即便如此,一副字画也少有卖到五十两的。 所以年轻人给出的已是很不错的价格。 他见贾琮如此年幼,就有这等惊人书法,假以时日必定是个人物,这几乎是不用质疑的。 自己此刻能收到他的字,早了别人一大步,殊为可贵,简直就是奇货可居,所以出价也不吝啬。 贾琮这段时间过够清苦日子,因为没钱,甚至每晚都饿得睡不安稳,自然深刻明白银钱的重要。 那日赵嬷嬷卖了他写的对联,不过得了十两银子,已经比得上他小半年的月钱了。 如今自己一副字居然能卖五十两,让他有些愕然,幸福来得太突然,因为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我要二十两现银,其他的你帮我兑换成银票。” 贾琮可不会傻到拿两百两银子回家,万一消息传到邢夫人耳朵里,不用多久就会刮了过去。 换成银票就容易收藏,有了这笔银子,就算拿不到半文月例,也足够他和芷芍安稳过上几年。 只要有几年相对安稳日子,他就会想尽办法读书进学,取得功名,这是他目前唯一可走的捷径。 只有这样他在贾家才有立足之地,甚至能有资格出府别居。 到时候就能逃脱贾赦夫妻的虐待控制,他们想再拿捏自己就难了。 而他也有了更大的空间积蓄力量,到了贾族大厦将倾的那一刻,他才有自保自救之力。 那年轻人从柜台上取出两锭雪花纹银。 又取了四张小额银票,共一百八十两。 年轻人满面笑容:“看落款小兄弟姓贾名琮,我就托大叫一声琮兄弟,在下萧劲东,是这家书铺的掌柜。 贤弟再寄卖书法尽来找我,价格让你满意,这是二十两现银。还有寰明钱庄的银票,大周境内各州县分号都能随时兑换。” 贾琮见银票都已经分成几张小额,不管取用还是收藏都方便,这萧劲东办事倒是妥帖。 他又看了眼铺子中的书架,说道:“我还要买一套四书,正好能用到。” 萧劲东从书架上取下一套崭新的书籍,说道:“这是郁文轩刚出的套红松墨双印精装版本,价值二十两,是市面上最好的四书版本。“ 读书人的功名前途一半都在四书上,虽说卖的贵一些也是应该,但这一套四书卖到二十两,却有些贵的离谱。 贾琮翻看了一下,见纸张雪白柔韧,墨色乌黑芬芳,部分重要注释处还有朱红套印,十分精美,也算物有所值。 他将手上二十两纹银,放在柜台上,拿起书就准备走。 还真是赚钱快,花起来更快。 萧劲东笑着将二十两纹银推还给他:“今日得了贤弟的字,是在下的荣幸,这套书就送给贤弟,祝贤弟早日蟾宫折桂。” 贾琮推让了几次,见萧劲东执意相送,也就不再客套,也算在贾府之外交了第一个朋友。 又让萧劲东将今日他卖字之事保密,不要外道去说,萧劲东虽有些奇怪,也满口应下。 贾琮虽在字幅上落款,但他从小被拘在东路院长大,贾家之外认识他的人极少。 就算他的字被熟悉贾家的人买了,一时也猜不到他的头上。 所以只要封了萧劲东的嘴,邢夫人那边几乎不可能知道他发了笔小财。 看着少年提着一捆书离开的身影,店铺中原本在打扫书架的老汉,走到了萧劲东的身边。 眯着眼睛看着贾琮的背影,嘴里低声嘟囔:“这小孩,看着眼熟。” “二叔,你在说什么。” 老人看了萧劲东一眼,将心中的异样压下。 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几幅字,眼中重新露出惊讶之色。 “你花了两百两就买下了?劲东啊,伱可做了一笔不错的买卖。” 萧劲东笑道:“二叔你接瞧着吧,用不了几年,这小子就能一字千金。” 老人望着贾琮渐走远的身影,若有所思问道:“这小子叫什么名字。” 萧劲东欣赏着手中的书法,随口说道:“这上面落款写着呢,叫贾琮,是荣国府的公子。” 老人双目精光闪动,口中低喃:“居德坊荣国府的人……。” 第十章 回信 贾琮一回到东路院,就遇到守在廪库房的小厮,让他去荣国府见客。 进了荣庆堂旁边待客的松轩厅,看见正位上坐着一个白面乌须,谦恭温厚,身穿棕黄蜀锦常服的中年男子。 那小厮称呼二老爷,贾琮知道这就是贾宝玉的父亲,贾府老太太的次子贾政。 前世贾琮看红楼梦时,对贾政这个人物有些好感,这个人虽有些迂腐,但三观正常,不是贾赦那样寡廉鲜耻的纨绔子弟。 作为父亲,他认识到贾宝玉天资不凡,是可造之材,但对他整日混迹胭脂女儿群中,荒废学业深以为耻。 他想要严格管教儿子,却总被母亲和夫人以各种方式拦阻,在孝义大礼之前,他束手缚脚,是個无奈的父亲。 他最喜读书人,礼贤下士,济弱扶危,对进士出身并罢官潦倒的贾雨村鼎力相助,让他重新得做高官,却不知养了一只白眼狼。 他有助人之心,却无识人之明,是个平庸古板的好人。 后世称他是封建礼教的卫道士,贾琮对这类刻舟求剑的歪理素来嗤之以鼻。 每个时代都有它自己的标准,用后世观念来评价隔世之人,本身就是一种可笑的理念绑架。 坐在贾政下首是个一身青衫的中年文士,一见贾琮进来,立刻转过头,饶有兴致的打量他。 在这个大家族里,贾琮的卑微的出身,贾赦夫妇对他的排斥虐待。 还有贾家老太太对这个孙子的由衷不喜,使得贾琮在贾家几乎被完全忽视。 有时候好像根本没他这个人存在,贾家人与外人谈起儿孙,也会下意识的将他略过。 所以贾政对这个侄儿的印象很淡薄,因为从小到大也没见过贾琮几次。 但今天他接待周昌言,知道他到访的缘由后,却将贾政彻底震懵了。 现见这侄儿一身尺寸显小的旧袍,袖口甚至有缝补的痕迹,身材消瘦,脸颊微陷。 脸盘上也少些温润血色,似乎日常吃养不足,看得贾政有些皱眉。 他见周昌言目光灼灼审视贾琮,眼中甚至泛起一丝怜悯,心中不觉有些羞愧。 暗自埋怨自己大兄,怎不把自己儿子看顾的体面些,不清楚的还以为贾家苛待子孙。 在贾家这样的豪门中,贾琮这等形容有些寒酸的扎眼了,但贾政见这他一双眼睛温润晶莹,举止从容淡定,有种与年龄不符的神采。 又想起周昌言的来意,两处联想起来,这半大的孩子已让他有些动容了。 年轻时,贾政也曾立志科举入仕,光耀门楣,但他天资所限,在读书一道难有建树。 后来父亲贾代善一份遗奏,皇帝赏了他一个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也免了他读书不中的尴尬。 但对读书的热衷,对读书人的喜爱,对功名位望的向往,却是刻在他骨子里的。 今天周昌言说嘉顺亲王十分赞赏贾琮的书法,称他是难得一见的书道奇才,甚至预言不用几年,贾家必会出一位书法宗匠。 而且嘉顺亲王还亲笔书信,邀请贾琮参加正月十五的楠溪文会,担任文会录事一职。 世上居然有这等奇事,并且就发生在贾家,发生在这个自己这个默默无闻的侄儿身上。 他身在官场,自然知道嘉顺亲王这位文名卓著、令誉极佳的宗室贤王。 和其他飞鹰走马的皇族子弟相比,嘉顺亲王简直就是王室的楷模和清流。 最让贾政心生亲近的是,这位嘉顺亲王也极爱读书的,精书画,通编撰治学,手下聚集许多俊才名士,做些编撰古籍名册的立言之事。 这简直就是贾政心目中读书人的完美形象,做了他想做,而没有能力去做的书香之事。 且嘉顺亲王隔年兴办的楠溪文会,号称大周第一等文会,被邀请参加者,无不是享誉士林的大儒名士。 如果在楠溪文会上写出一首好诗词,数日之间便能名传天下,这是何等文采风流的快意之事。 那怕让贾政参加一次楠溪文会,也足以让他自豪一生,但他文才名望都平庸的紧,决计不会被这天下第一文会邀请的。 他倒是想和嘉顺王这样的人物相交,无奈官位碌碌,性子又不善钻营,才情几乎没有,难入嘉顺亲王这类人的视野。 且贾家和对与宗室相交,也一直心怀谨慎,这些都让贾政与这位天下第一清贵读书人无缘得识,一直让他有些遗憾。 对于嘉顺亲王这样文名卓著的人物,贾政自然十分信服他的眼光,既然他如此推崇贾琮的书法,那自然是没错的。 自己曾日夜臆想结识的读书清贵人,如今竟然亲自上门书信相邀贾琮,他这个默默无闻的侄子,是如何做到这等让人震惊莫名之事。 贾琮看着嘉顺亲王的书信,心中也是一片迷茫,自己根本就不认识什么嘉顺亲王,对方怎么会突然上门书信相邀。 周昌言见他神色,便知他心中疑惑,便把那日买走赵嬷嬷家对联的事说了一遍,贾琮这才恍然,原来那十两银子是应在此处。 一旁的贾政听得即惊又喜,这是戏文中才有的传奇啊,才华惊人的寒门书生,终于难掩才情,一朝得贵人赏识,从此否极泰来。 这种事居然会出现在他贾家,贾门何其有幸,得了这等文华风流之气,他激动得满脸红润,恨不得能身代其中。 只是贾琮出身世家豪门,怎么也不能算寒门书生,可贾政再看贾琮那副形容,可不就是个寒门子。 贾琮虽然不认得嘉顺亲王,但得人赏识总是件好事,对方以亲王之尊亲笔来信,自己自然要回信一份,以全礼数。 贾政听说贾琮写回信,立刻让丫鬟去他书房拿了上好的纸笔,让贾琮当厅回信。 那嘉顺亲王何等眼界,居然对贾琮的书法如此推崇,贾政已迫不及待的要一睹为快。 周昌言见贾琮一拿起毛笔,刚才还是形容落魄的少年,这一刻身上突生一股不寻常气势。 如岳峙渊渟,似砥柱中流,周昌言是饱学之士,知道这是技近与道,全神贯注时油然而生的气韵。 那些天赋非凡,终生专注一法的大家,常会有这样的声势,但贾琮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未免太匪夷所思。 但想起那笔风姿卓绝的书法,都说字如其人,如此一想似乎也不算诡异了。 贾琮举笔疾书:闻楠溪汇天下华萃,士林俊士以为胜景,后学仰望之诚,久已有之,今得王驾礼贤折节,晚辈不胜荣幸……。 周昌言一见这手书法,清润俊逸,古拙挺秀,与当日对联上的字同出一辙,心中赞叹。 心想也怪不得王爷有疑虑,如不是亲眼所见,谁又能信如此卓绝书法,竟出自一总角稚童之手。 而一旁的贾政也被贾琮的书法惊到了,他不像周昌言那样精通书画,鉴赏力也不如对方精深。 但毕竟读了半辈子书,好坏还是看的出来的,这等老辣润秀的字体,如出自名士大儒还罢了。 现在却被个十岁的孩子写了出来,贾家何时出过这等文气俊秀的子弟,让他凭空生出些老怀大慰、与有荣焉的心绪。 大兄那边怎生出如此出色子弟,如果这是自己儿子,那该多好。 想到自己膝下的宝玉和贾环,没一个是争气的。 自己最看重的长子贾珠,年及弱冠就已进学,本极得自己意的,却英年早逝。 如果那孩子还在,不会弱于贾琮,二房也有文化种子,如今……,贾政心中又是一片黯然。 这时外面丫鬟来报,说让琮哥儿见完了客,老爷带着去荣庆堂,老太太要问话。 第十一章 荣庆堂 周昌言收了贾琮的回信,自是与贾琮贾政告辞而去。 周昌言临走时,贾琮又从自己屋里取了幅自己抄写的般若心经,让他带去送给嘉顺亲王指正。 嘉顺亲王凭着他写在红硝粗纸上的对联,便这等礼遇于他。 贾琮也因此从封闭窒息的东路院,进入贾母和贾政的视线,让贾赦夫妇行事多少有了顾忌。 可以说贾琮已受了嘉顺亲王的恩惠,虽然这并不是对方有意为之,但贾琮心里还是对这位亲王心存感激。 对方既中意自己的书法,让人家拿着一副撕下的对联,未免有些轻慢。 送上一副自己精心写成的般若心经,也算是对嘉顺王的祈愿感激之情。 这对周昌言来说却是意外之喜,自己不过替王爷送信,却得了贾琮正经写就得书法,回去王爷定会高兴。 早有王熙凤派来的丫鬟带路,贾琮跟着贾政,出松轩厅,进了垂花门。 两边是抄手游廊,落雨时可避雨而走,当中是一条青石密铺的穿堂路。 走到尽头,看见放着个紫檀木架子的大理石插屏。 绕过插屏,是处小小的三间厅,穿过后便是后面的正房大厅。 正面五间上房,皆雕梁画栋,两边的穿山游廊都挂着鹦鹉、画眉等鸟雀。 台矶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小丫头,见到贾政和贾琮过来,有人忙上去掀开帘笼。 又有丫头进去报信:“二老爷带着人过来了。” 荣庆堂中一改原先和睦温和的气氛,堂中众人目光各异,打量着跟着贾政身后的少年。 这让堂堂亲王送信上门的人到底是什模样。 荣庆堂是贾母日常起居的地方,和贾政王夫人居住的荣禧堂,同是荣国府的两大正厅。 以往以贾琮在府上被人鄙夷的身份,他是没脸面迈入这里半步的。 今天是他记忆中头一次走进荣庆堂。 前世他阅读红楼,其中多少事就发生在此处,虽心中好奇,却依然稳住心神,举止安然。 他见荣庆堂内已坐了满满的人,这其中必有那红楼中流芳百世的钟灵毓秀。 其中一妙龄女孩正用一双俊眼看他,目光中有柔和亲近之意。 这女孩穿一身杏红底花枝刺绣交领长袄,秀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采精华,见之忘俗。 坐在她左侧的少女,年纪大两岁,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 她见贾琮望来,对着他恬静一笑,目光中透着几分亲切,那感觉竟让贾琮感到有些熟悉。 脑海中翻腾前身的记忆,总算想起这是自己的同父姐姐迎春。 那迎春旁边穿杏红长袄的女孩,看其俊眼修眉、顾盼神飞的样子,就是探春了。 至于坐在探春右侧的那个怯弱如花,仙姿灵秀,凤眸水润,颊笼轻愁的女孩,必定是林黛玉。 坐在黛玉身旁的是一個俊秀的公子哥,穿大红箭袖,头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在满堂女眷中十分扎眼,只是脸的确有些大了。 坐在末尾的是一个玉雪般女孩,身量未足,形容尚小,整个人都陷入椅子里,有些萌,有些可爱,不用说就是年岁最幼的惜春。 匆匆对对号入座一番,其他的人贾琮不好一一打量,收敛了目光,静静地立在堂上。 贾母已记不清上次见贾琮是什么时候,虽说是自己的孙子,但那张脸着实有些陌生。 王夫人、李纨等虽知道当年的旧事,却和贾母一样,这些年也都没怎么见过贾琮。 至于晚生的少爷姑娘们,除迎春和探春外,其他人印象中几乎都没贾琮这个兄弟存在。 迎春目光柔和,默默望着贾琮,目光中流露出怜悯。 探春双眸静静注视贾琮,又想起屋里那幅西洲曲。 见贾琮虽衣着鄙旧,容颜消瘦,但神清气静,落落大方,果然有不凡之处。 当看到他袖口缝补的针脚,脚上褪色的鞋面。 探春心中微微酸楚,都是庶出的,自己与他相比,何其幸运。 她旁边那娇弱如花的少女,这次却没注意探春的神色。 她见堂上少年衣履黯旧,形销骨立,青冷冷的站着。 再看外祖母这会儿的神情,便猜到这不曾见过的表兄,在府中必不受人待见。 但这少年虽外表萧瑟,但气度神采却毫无颓败之意,反而透着股清荣自矜之气,叫人不敢轻视。 她又想起自己虽得外祖母疼爱,但终归寄人篱下。 母亲早逝,父亲远离,孤身一人,心绪惶惶无所依,比这少年也强不到那里去。 想到这些,心中漾起一阵悲意,抬起头看到贾琮依然温润从容的站在那里,那身影竟有种莫名的宁静安稳之意。 贾母见贾琮很是消瘦单薄,一身旧袍洗得发白,袖口能看到缝补的针脚。 脸颊气色不足,形容着实有些囧困落魄,那里像大家子出来的公子。 和玉姿风流的宝玉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贾琮原先虽也瘦弱,但也不会消瘦成这样。 自从他养好伤势,因担心自己体弱,扛不住这个陌生时代的病害。 便开始每日有计划的健体,俯卧撑、跑步等科目无一日间断。 东路院的厨房受了王善宝家的编派,在吃食上辖制短缺贾琮。 但他有卖对联的十两银子,原是不怕的,没想到又让邢夫人刮了去。 搞得他每日都无法吃饱,又不愿停掉每日的健体功课,于是就成了一场无意识减脂运动。 看在旁人眼里,越发显得有些形销骨立,无形中将东路院克扣吃食的效果放大了。 老太太半辈子沉浸后宅魍魉,便看出其中一些缘故,向坐在下首的邢夫人横了一眼。 她虽厌弃这孙子,但他身上流的也是贾家血脉,搞成这般寒酸样,丢的还不是贾家的脸。 这大儿媳身为嫡母,做派小气,毕竟是小门户出身。 没有二儿媳出身大族,事事都往大处计量,也怪不得她看不上大房。 邢夫人被贾母撇了一眼,多年的婆媳,那里不知道究竟。 她心里臊的慌,随即狠狠瞪了贾琮一眼,心里暗道,这妓子生的货,一来就没好事,回去再与他算账。 贾琮虽外面有些窘迫,看起来不太讨喜,但贾母和王夫人等见多了人。 还是能看出他五官长的极清俊,转而一想,他那生母便有极好颜色,生的孩子那里会差了。 特别是他那双眼睛,温润清澈,沉稳宁静。 那身姿挺立如松,不亢不卑,即使面对这么多人目光审视,却恍如无物般,不显一丝怯色。 那一刻,荣庆堂中落针可闻,空气中流动着异样的气氛,似乎蕴含着一种无声的对峙。 贾母、王夫人等有些阅历的,心中不禁惊讶,不过是个十岁孩子,怎会有这等气势。 贾母看向贾政问道:“客你也见了,可有什么事。” 贾政满脸笑意,还带着丝自豪:“老太太放心,是好事,喜事。” 贾母脸色一松,问道:“什么好事?” 贾政便当着众人的面,将贾琮给赵嬷嬷写了对联,又让周昌言看到买去,最后得了嘉顺亲王赏识的事说了一遍。 这一番来由,将堂上众人都听得呆了,这等离奇的事儿像是话本中才会出现。 众人的目光再一次聚集在平静站着的贾琮身上。 有人惊喜莫名,有人内里欣慰,有人心生好奇,更有人嫉恨陌视。 贾政又说道:“嘉顺亲王学识渊博,他极爱琮哥儿的书法。 说用不了几年,我贾门就会出一个书法宗匠,到时必定名留青史。 他还亲笔书信邀请琮哥儿在正月十五那日,参加楠溪文会,还让琮哥儿做文会的录事。 老太太,这可是荣耀门庭的大喜事啊。 楠溪文会历来只邀请闻名天下的大儒名士,从没听说过会邀请个十岁孩子参加。 没想到我贾家居然出了文华种子,真是祖先庇佑!” 贾政说道最后满脸红光,神情振奋,特别说到贾家出了文华种子时,脸上一副与有荣焉的炙热表情。 贾母对小儿子书呆气发作有些无奈。 那嘉顺亲王竟对她这不待见的孙子如此看重,还说不用几年就能成书法宗匠,心中不由有些便扭。 没想到那下贱女人倒生了个有能为的儿子。 只是这本事生错了身子,要是落在我的宝玉身上,那才叫人欢喜。 第十二章 问话 不过怎么着也是自己的孙子,也算是件好事,想到这些,贾母脸色有些松缓:“既这样就该好好用功,不要辜负了贵人看重。” 这话说的有些没头没脑,不知是对着贾政嘱咐,还是在提点贾琮。 堂上如王熙凤、探春这等精明通透的,却知道贾母终归对这个孙子不喜,连句正脸的话都不愿意对他讲。 贾母虽有些冷淡,却是多年心结罢了,总是没有什么恶意。 荣庆堂中其他人见贾琮小小年纪,便有这等出彩之举,此刻看向他的目光也多了些善意,只有一人是阴沉着脸。 邢夫人方才还在贾母面前诋毁贾琮,说他不知礼数,不学好,爱闯祸等等,如今可是当堂给打了嘴巴子。 一想到这娼妇生的贱种出了一个大彩,却让自己当着一家子人丢了脸面,邢夫人一腔心火漫到了嗓子眼,又狠狠压了下来。 整个人火燎般不自在,这会子老太太还在,她又不敢甩脸子走开,只好枯坐在那里,心中恨恨盘算回去怎整治这孽种。 贾母看了贾琮一眼,皱眉道:“你那奶嬷嬷也是昏了头,也不收拾收拾你,把你弄成这幅旧寒失魂模样,那里像大家子念书的公子。” 一直安静站在那里的贾琮,这才说了一句话:“琮现在没有奶嬷嬷,她到洗衣房干活了。” 贾母一愣:“你说什么,你奶嬷嬷去洗衣房干活……” “怎么回事,他才多大,奶嬷嬷就被编派出去了?”贾母邹眉问有些坐立不安的邢夫人。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邢夫人,把她臊的脸色通红。 大家子的奶嬷嬷可不是就奶個孩子,公子小姐没懂事长大前,还要充当教引嬷嬷的职责。 一般都是主子到了十三四,或者是奶嬷嬷年纪大了,才会打发出去做些轻便的活计。 教引嬷嬷的月例可不低,除非哥姐儿大了,或嬷嬷自己也老了,不然没主动出去的。 而贾琮才十岁,这么小年纪,没道理连嬷嬷都打发了,所以贾母才会有这么一问。 邢夫人乌眉燥眼的回道:“我见他也长大了,用不着奶嬷嬷,刚巧东院洗衣房缺人手,暂时打发过去帮忙。” 贾母揉了揉眉头:“这满府人口多着可用的,随便你调派去。他这幅模样去了嘉顺王那个劳什子文会,丢的可是我们贾家的脸。 要是他嬷嬷在,自然是她的罪过,如今人调走了,要在外头出了洋相,又去怪那个。 这些闲事原不该我管,伱们做老子娘的自己周全些,我也乏了,都散了吧。” 贾母一番话不轻不重,听得邢夫人心惊肉跳,少爷小姐们听不出画外音,可王熙凤之流心里明镜似的,只看邢夫人的好戏。 下首的贾琮心中赞叹,这老太太真是后宅中的英雌,一番话滴水不漏,不带半点责备。 却像是左一个耳光,右一个嘴巴的往媳妇脸上甩。 说什么贾琮在外头丢了贾家的脸,就是奶嬷嬷失职,可如今人被邢夫人弄去了洗衣房,丢了脸怪那个,当然是她邢夫人。 老太太含沙射影,说的不过四个字“嫡母不慈”。 贾琮这一副落魄瘦弱的模样,可不就是嫡母不慈的最好写照。 豪门大族繁衍子嗣为第一要务,光靠嫡妻生养可不够,这世上没有生养儿子的嫡妻海了去了。 为了血脉繁衍,身为嫡妻善待庶子那是大义。 如王夫人就从没正脸教骂过贾环,得闲还叫来抄几页佛经,算是熏陶教养,如此才得好名声。 那像邢夫人这般,动辄把打死了账挂在嘴边,刮银子,使绊子,各种整治套路不断顿。 嫡母不慈是等同于妇德七出中的“妒妇”,这罪名足够夫家休妻。 况邢夫人自做了贾赦继室,一无所出,本就是直不起腰的,如今再闹出了嫡母不慈,这名声就要臭不可闻了。 邢夫人这会子也没心思盘整治贾琮,一个人丧气满腹的离开,心中对贾琮更是厌恨到极点。 只觉得这娼妓养的歪货,是她命中的魔星星,挨着这孽种,准会出来些狗屁倒灶的倒霉事儿。 等荣宁堂中众人散去,唯独探春和惜春留下没走,黛玉走了几步,见她二人没走,也停下了脚步。 探春微笑走了上去,落落大方的说道:“昨日谢谢琮三哥送我的字,小妹也爱书法,以后得空请琮三哥多指教。” 贾琮微笑道:“我还要谢谢三妹妹送我的书和上好宣纸呢,都是极好的东西。” 黛玉在一旁饶有兴致的看着说话的两人,脸上带着恬恬的微笑,像一朵淡雅的芙蓉。 今天一番故事,贾政对贾琮这个侄子很是满意。 见他与姊妹们能聊到一起,他见着也高兴。 他虽有些迂腐,但却不是个愚蠢之人。 自然能看出自己大兄夫妇很厌弃这个庶子,自己母亲对他也芥蒂已深,心中有些叹息。 好在这孩子外面看着不好,但刚才在荣宁堂中面对众人,谦和宁静,气宇轩然,很有些气象。 这才是贾门子弟该有的样子,比他那两个孽障强许多,只可惜这孩子是大房那边的。 他想到这里,回头瞪了一眼跟着黛玉身边的宝玉。 此刻宝玉见探春和贾琮讲话,迎春虽不善言语,却也站在贾琮身边静静听着,连自己的林妹妹都停住了脚步。 宝玉的心中有些腻味,也有些失落,以往应该是自己处在贾琮的位置上,姊妹们都围在身边说话。 心中神识正混沌一番,突然感觉到两道严厉的目光看来,看见父亲眼中的不满,心里一哆嗦,整个人蔫了一半。 “琮儿,你跟我到书房。” “还有宝玉,你也一起来,哼。” 在今日之前,贾政对贾琮知之甚少,这次贾琮要去参加楠溪文会,毕竟也是贾门脸面。 虽他书法出众,但参加文会皆为名士大儒,经义文章才是学养根底,单凭书法未免有些单薄。 因此贾政过问一下这侄儿的学业,也是应有之义,虽他自身才学禀赋平庸,但毕竟读书多年,比贾赦的不学无术,要强上太多了。 宝玉本听到贾政叫贾琮去书房,心中暗喜,没了贾琮妨碍,他自和姐妹们去玩乐。 又听贾政让他也一起去书房,顿时人都僵了,眼也直了,这会贾母也走了,没人救命。 他也不敢不去,只能低着头,跟在贾琮后面,脚踩棉花,三魂游荡的跟了去。 第十三章 豪门水太深 荣国府,梦坡斋书房。 贾政茗了口丫鬟递上的茶水,抬头看着眼前两个少年。 贾琮秀挺静立,气息安定静默。 宝玉却低着头,不敢面对父亲,背也有点佝缩,毫无平时神采俊秀的气派。 贾政将茶盅重重一放,发出叭的一声响动,将宝玉吓了一哆嗦。 他对着宝玉冷哼道:“看你的样子,不好好念书就罢了,站也没个站相,再看你兄弟,和你一样大,已能显露家声,我都替你害臊。” 这话说的贾琮都有点难堪,宝玉是贾母的眼珠子,而贾母又最不喜自己。 要是让贾母知道,贾政拿自己作伐,责骂宝玉无能,传到贾母耳朵里,岂不是连自己也恨上。 其实宝玉的心性还是纯善的,平时的做派,简直就是世家公子中的清流。 只是他衔玉而诞,身份奇异尊贵,自小长于巨富豪门,又被祖母百般宠爱,才养成贪玩不爱读书的脾性。 一个落地便已在站在俗世富贵巅峰的人,读书进学对他还有什么意义。 只是贾政一生都有功名举业的心结,自己没实现,就盼着儿孙来弥补,先是有個争气的贾珠,可惜长子福薄早逝。 次子宝玉原天份不凡,自小凡是他用心的,没有不成的,本让贾政寄予厚望,可宝玉偏偏最厌仕途经济,想方设法逃避学业。 都说父子是前世冤家,大概就是贾政和宝玉这个样吧。 贾琮见贾政还要责骂下去,怕他又要给自己拉仇恨,连忙说道: “二老爷,其实宝玉心地纯善,在贵家公子中可是一等一的好。 都说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读书学识可后天积累,好心性却是天生地养,万金难求。 宝玉只是年纪小,还没静心,等过上两年大了,自然会用功读书了,以宝玉的资质,将来进学做官又有什么难的。” 贾政听了这话脸色稍缓,又为贾琮能说出‘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这等深醒之言惊讶,他却不知这世上少了个叫冯梦龙的人。 宝玉看着贾琮王他辩解,脸上也露出感激之色。 这时贾琮突然听到房门处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心中微微一动,这豪门大宅中的水还是很深的。 …… 贾母房中,老太太歪在榻上,王夫人陪坐在一盘,手中还黏着一串檀香木念珠。 有丫鬟撩开帘笼走了进来,贾母忙问道:“宝玉在老爷那里可有被打骂了?” 那丫鬟说道:“老爷刚开始说琮三爷争气,骂宝二爷不读书还没站相。” 贾母听道这话脸上生怒,就要发作,王夫人脸皮也是一紧。 那丫鬟又说道:“琮三爷却说宝二爷心地纯善,在贵家公子中是一等一的好 又说宝二爷现在年纪小,等在大几岁心静了就知道读书了,还说宝二爷聪明,将来进学做官都是容易的事。 老爷听了琮三爷这话,也就不骂宝二爷了。” 贾母听了这话,一口气才顺了,一旁的王夫人微笑:“那孩子倒是个懂事的。” 贾母厌厌的说道:“算他还知礼,知道体谅兄弟。” “早前我就听说,因打碎了个玉如意,被宝玉他大伯打得差点断气,就坏了个物件罢了,何至于此。” 虽然贾琮被打成重伤的事,东路院的人都不敢往外说,但贾母在府中坐镇了半辈子,府里的事极少能瞒得住她。 “以前也就算了,如今他被嘉顺亲王入了眼,又要去那个什么文会,我看他是有点气象了,往后只怕会更多人看着。 这当口再出那种事,传出去贾家的脸面就难堪了,我们这种大家子,不痛快不顺眼还能少,多看开些就是,年纪不小还这猴脾气。” 王夫人知道贾母是在埋怨自己大儿子不省心,这话她可不好接。 “总归是老太太的亲孙子,我看着是个上进的,大伯也是教子严厉些,再长大些就好了。” 贾母说道:“先过了这阵吧,我的话你那妯娌不知听进去没,少些事情,大家都省心。” 又吩咐屋里的丫鬟:“去叫宝玉过来,就说我要逛园子,让他来扶着我,省得在他老子那里吓破了胆。” …… 贾琮正和贾政说着话,宝玉在一旁如立针毡。 丫鬟进来说老太太让宝玉过去,贾政知道母亲怕他为难儿子,无奈叹口气,对着宝玉挥了挥手。 宝玉如释重负,整个人像又活了过来,对贾政行了礼,又倒退了几步,飞快窜出了书房。 贾琮知道刚才门外离开的脚步,多半是贾母派来探听究竟的丫鬟,应该是怕宝玉吃了他老子的亏。 而他刚才那番话,一定分毫不差的被传到了贾母那里。 在这等世家大族中,到处都是眼睛耳朵,当真是分毫的差错都不能有,心里不禁有些凉意。 贾政看着宝玉生龙般离开,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又问道:“如今学里的功课教到那里了?” 贾琮犹豫了一下,说道:“前几日老爷和学里的代儒太爷说了,以后不让我去上学了。” 贾政脸色一变,问道:“这是为何?” 贾琮答道:“老爷说我卑贱下流,不配念书,白白耗费银子。” 贾政气的脸色涨红,可那是自己大兄,却也不好当着贾琮的面斥责。 今日他见了贾琮出色的书法,又见他谦和有礼,举止大气有度,言语对答诚恳缜密,心中也有十分欣赏。 他实在想不通大兄是怎么想的,明明有这么个出色的儿子,却这般没来由的随意作践。 别人都是老子逼着儿子念书,他倒好,居然不让自己儿子念书,难道是嫌弃他太过上进,简直不可理喻。 贾政安慰道:“你且安心,学里过年也是放假,等过了元宵,我去和大兄说,总能让伱重新念书。” 其实贾琮并不想跟着贾代儒读书,但知道贾政一片好意,心里也是一阵暖意。 他被贾赦夫妇不容,贾母又是自小就嫌弃他这个孙子,其他如王夫人等亲长,也都是看贾母的眼色,对贾家的长辈他是真没什么好感。 唯独贾政,虽有些迂腐,以前也接触不多,但今天一番来由,他看得出他是真心待他。 临走时贾政送了他些上好的笔墨纸砚,听说他已开始读四书,夸奖了几句。 又送了几本珍藏的四书集注给他,还嘱咐他不要荒废,学里的事年后他自会去说。 贾琮回到廪库院,读了一会儿四书,又写了几张大字,天还没黑,就看见赵嬷嬷进了院子。 一问才知,刚王善保家的去洗衣房,让赵嬷嬷重新回来照顾贾琮。 虽然贾琮知道是迟早的事,但也没想到今日荣庆堂里贾母的话,怎么快就起了作用。 在贾府,那位老太太是牢牢的站在食物链的顶端。 第十四章 除夕 不说赵嬷嬷欢天喜地回来廪库院。 邢夫人这边从荣庆堂回来,正巧贾赦从东府返回,她就愤愤的将今日荣庆堂里的事说了一通。 贾赦听说那孽畜因为写了幅对联,居然得了嘉顺亲王看重,还要请他参加什么文会,出了好大一个风头。 嘉顺亲王这样的人物,他这个做老子的上赶着都还没巴结到,轮得到这个没用的孽畜去结交,真是反了天了。 他那個书呆子兄弟,还说那畜生是贾家的文华种子,是祖宗庇佑才降下的体面。 那他平日那般教训这孽畜,都成了什么了,岂不是成了贾家的恶人,父为子纲,他又有什么错。 想到这些个郁恨,贾赦气得把满屋子的物件砸得稀烂,卷起袖子就要去收拾那孽畜。 还是邢夫人拦住自己男人,因正月十五贾琮要参加嘉顺亲王的文会,如果这时候收拾了贾琮。 让他那天鼻青脸肿的去见人,传出去坏了贾家的脸面,老太太可是不依的,劝贾赦先收了火气,等过了十五再和那畜生算总账。 这边贾琮还不知道,因为荣庆堂上贾母那番话,让他躲过了一劫。 …… 贾琮和宝玉跟着贾政离开荣宁堂后,黛玉想起刚才堂上探春的异样神情,如今算是破了案了。 “探丫头,刚听你说,你要了那位琮三哥的字,他的书法果真怎么好?” 探春笑道:“果真是这么好,琮三哥才这么点年纪,也不知他是怎么练出来的,连嘉顺亲王这样的大家都推崇呢。” 黛玉和探春都好诗书,虽在闺阁,但也听说过神京城里楠溪文会的名头,也知道这位嘉顺王是王公中第一才子。 如今这样的人做背书,贾琮的书法自然是错不了的。 黛玉幼承父教,于诗书文墨熏陶颇深,是不折扣的闺阁才女。 今日堂上气度不俗的少年,已给她留下深刻印象,对他那备受推崇的书法,自然也想一睹为快。 几个人说说笑笑便奔了探春屋里。 探春的屋子是将三间厢房打通,看着轩朗爽利,倒和她的性情相符。 进门就见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 大案旁边摆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看着很是明艳洁净。 西墙上正挂着那副贾琮写的西洲词,装裱的十分细致精到。 字幅下面中间小案上设着大鼎,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观窑的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 这两边的格局正好将那副西洲词烘托在其中。 黛玉看着这摆设,便知探春对这幅字极珍爱。 而探春选了这朝西的墙来悬挂这幅字,就是因这里能映照到日光,防止这幅书法被湿侵虫蛀。 黛玉一看到那古拙俊雅、风姿独绝的行书,目光似乎被黏住了一般,站在那副西洲词之前,心神沉浸的细细品摹。 自己到贾府二年,以前从没听说过这位琮三哥,那日在荣宁堂她是第一次见,没想到这府中竟有这样的人。 他看起来最多比自己大一二岁的光景,都是怎么练成这手字的,这字是真好,怪不得那个嘉顺亲王都稀罕。 宝玉从贾政那里出来,便去找他林妹妹说话,问了荣宁堂外丫鬟,知道她去了探春屋里,便兴冲冲赶了过来。 进屋便见到两个妹妹正聚在一幅书法下指指点点,神情中带着惊喜愉悦。 当他问清这幅书法,就是贾琮早先送给探春的,心中就有些腻味起来,虽然刚才在贾政书房,贾琮还帮了他。 但他总觉得那里有些不对,自从贾琮出现后,在姊妹中似乎出现了一些变化,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上。 …… 爆竹声声除旧岁,大周嘉昭十年的除夕终于到来。 芷芍早早剪出了窗花,和贾琮两个将房间的每一扇窗户都贴上,新春的喜气就出来了。 如今贾琮手头有了余钱,自然想过得有些年味。 那日他出了萧劲东的铺子,便在路上买了一对银花绞丝手镯,要送给芷芍做年礼,在他的记忆中还从没给芷芍买过东西。 又给赵嬷嬷买了一副紫铜的手炉和脚炉,这两年赵嬷嬷年纪一大,已出了风湿,天气阴冷返潮就会犯病。 等到天色开始变暗,外头传来一阵喧哗,还有不少人走动的脚步声。 贾琮正在房里看书,外头赵嬷嬷进了院子,芷芍正和她说着话。 “妈妈,这外面在闹腾什么,这么些人来来去去的。” “老太太在荣宁堂摆守岁宴,请了老爷太太,东院里有脸面的丫鬟婆子也叫了,没人来请琮哥儿吗?” 芷芍脸色一僵,心里很替贾琮难过,连东院有脸面的丫鬟婆子都叫了,单单把个正经少爷给晾在那里。 赵嬷嬷把脸一拉,有些义愤填膺:“果真没人来请琮哥儿。” 芷芍绣眉微蹙,对着赵嬷嬷摆了摆手,又指了指房间的方向。 她是让赵嬷嬷不要再说,省的三爷听到了心里不自在。 却见赵嬷嬷愣愣望着他身后,强笑道:”琮哥儿,外头冷呢,你也没穿外套,小心冻着。” 芷芍回头见贾琮正站在房门口,也不知站那多久了,刚才的话八成都听见了,芷芍心里有些酸痛。 贾琮淡淡笑着:“不去也好,我们自己过年不更清净,我今天出去还给你们买了年礼呢。” 芷芍接过贾琮递过来的蓝布软袋,拿出一对亮闪闪的银花绞丝镯,欢喜得笑颜如花,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爱不释手。 赵嬷嬷拿到自己的那套紫铜手炉脚炉,也忙不迭的给贾琮道谢。 贾琮知道今天她要和儿子郭志贵守岁,便让她早些家去。 …… 荣庆堂里满满摆了两桌,正中那桌居中的是贾母,挨在她两边的是邢夫人和王夫人。 在往下便是李纨、王熙凤、宝玉、黛玉、迎春、探春、惜春,最后还吊车尾坐了贾环。 堂中另外开一桌,坐了赵姨娘、周姨娘,还有鸳鸯等心腹有脸面的丫鬟。 荣庆堂外头抱厦里也开了一桌,坐了贾赦、贾政、贾琏,以及东府的贾珍、贾蓉等家男。 虽离子时还早,外面爆竹声已是不间断传来。 荣庆堂内贾母笑语晏晏,小辈们说着过年的吉祥话,王熙凤招呼丫鬟们上菜换盘。 好一幅新春富乐融融的好气象。 探春看着坐在末尾,蔫了吧唧的弟弟贾环,皱了皱眉头,转而又想到了什么。 对了,是少了一个人,老祖宗的儿孙都到席了,唯独缺了琮三哥。 前些年过年,琮三哥也从不会出现,所以他们这些姊妹甚至不知道还有这个人存在。 但昨天老太太在荣庆堂问了话,琮三哥又被嘉顺王赏识,邀请参加楠溪文会,这事已阖府都知道了。 就算以前这人是遮掩着的,如今也算到了明面上,毕竟是老祖宗的亲孙子,怎除岁宴还单单不叫他。 迎春虽性子有些木讷,但她和贾琮本就是同父姐弟,比其他姊妹更亲。 这几天又见了贾琮的能为举止,对这弟弟更多了几分怜惜。 她也察觉席上唯独缺了他,自己嫡母没事人一样。 八成是有意没叫上贾琮,迎春这心里有些不自在。 探春也多少猜到,大老爷和大太太一向厌弃贾琮,怕是有意漏了他。 老太太本就不喜贾琮,自然也不揭这口锅,假装不知,免得大家尴尬。 想明白这些,探春心里为贾琮不平,但她却也做不了什么。 黛玉心思灵透,她知探春因书法与贾琮投契,迎春又是贾琮亲姐。 见两人神情,那里还猜不出他们在想些什么。 席上各人正各自盘桓心思,突然听外头丫鬟来报,说嘉顺亲王派遣内官,给琮三爷送来守岁年礼,谢琮三爷相赠佛经之情。 一席的人再一次楞住了,贾母暗自叹了口气,这孽障真是个不消停的。 往年过年这孙子都不在跟前,她也眼不见心烦。 昨儿他虽出了个彩头,但贾母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更不可能因为这样的事,心中多年的芥蒂和嫌弃就化解了。 今天她见贾琮没在,也习以为常,况心里也明镜一般,这大媳妇对那人嫌弃的很,绝不会给他露脸机会。 她也就顺水推舟,装作什么都不知。 如今嘉顺王居然派人上门给贾琮送守岁礼,贾母也不好再装糊涂。 对邢夫人问道:“今天怎没见他,是不是还在东院。” 邢夫人都快疯了,这孽庶真是成了鬼了,怎么到那里都有他,真是上辈子欠了他,这会子到处吊脖子讨债。 第十五章 心经 邢夫人对贾母的问法很是无语,酒席都开了一半了,老太太不是才发现缺了个孙子吧。 她自己也不待见那孽庶,如今见外人上门,当着家里人面就甩锅给自己。 好像就自己这个嫡母才是不慈的。 邢夫人忍着气道:“这孽障一贯倔逆,整日不安分,我和老爷都难管他,这会子也不知窝那个旮旯里了。” 贾母知道邢夫人心中不服,也不说其他,只让丫鬟把人请来,即是内侍,也不用避讳女眷。 众人见丫鬟带进来個三十多岁的内侍,白净端正脸庞,穿青织金妆花飞鱼服,头戴黑纱山冠,举止沉稳从容。 “下官是嘉顺王府都知监王栋,见过荣国老夫人,奉亲王令给贵府贾琮公子送来守岁礼。” 贾母进惯大内皇宫,知道都知监是内侍中高等品级,这人竟是嘉顺王府的总管太监。 贾母忙道:“王公公有礼,一个小孩子而已,亲王实在错爱,还麻烦王公公跑一趟。” 王栋笑道:“国夫人客气,王爷素来惜才,能入他眼的,都是世间英杰,我跑几步算什么。” 贾母心中有些便扭,这个自己最不喜的孙子,在他人眼里竟这么金贵的。 按正常的情况,嘉顺亲王是不可能让堂堂都知监,给个孩子送守岁礼。 原因是那日周昌言回来后,带回贾琮写的那幅心经。 虽然贾琮仔细看过探春送来的那些历书传记,但几本书实在无法尽叙所有。 所以他并不知道,在这条时间线中,并没有玄奘这个人,心经这本佛教也还没传译入中原。 当嘉顺亲王拿到他写的那幅般若心经,不仅惊艳于书法,更被这从未见过的佛教经典所震惊。 般若心经虽只二百六十字,但却阐述了五蕴、三科、四谛、十二因缘等佛学根基释义,并直指本性本空的佛教核心理念。 字字珠玑,句句玄妙,玄心默诵,可达消业化恶,拨开心尘见性明心。 在原来的历史中,般若心经是流传最广的佛门典籍,近千年来为无数仰佛之人传颂。 像般若心经这样的盖世典籍,凡是有些修养见识的看了,没有不被打动的。 当今太上皇就是极其崇佛之人,自退居深宫十年,每日与古佛经卷为伴。 此举带动大周这些年佛学兴盛,崇信佛教之人与日俱增。 每至太上皇生辰,各部官员也都送些佛像、佛衣、贝叶古经之类的物事。 嘉顺王作为太上皇最宠爱的幼子,少年时在父皇身边久受熏陶。 对佛学自然很有一番见识,见到贾琮写的般若心经,便将之视同至宝。 他博览群书,对佛门典籍也多有涉猎,却从未见过这篇般若心经。 问了门下众多清客,也都说从未见过。 贾琮以十龄童而有如此卓绝特立的书法,已让嘉顺王震惊莫名。 但这还能理解为,贾琮在书法一道有异乎寻常的天赋。 但要说般若心经这样的佛门经典,也是贾琮所创,那他是不信的。 不是不信,而是绝对不可能。 这阙般若心经义理深邃,词章清简精粹,非久经红尘,勘破世情有大智慧,大领悟之人无法所为。 这等经典甚至还非一人之功,可能是数代佛门大德凝聚积淀才得以成卷。 贾琮虽然天赋异禀,但他不是仙神,绝不会有这般逆天。 但他又是从哪里得到这部佛门经典的? 他因欣赏贾琮书法,书信相邀他参加文会,那也不过是才情君子之交。 碍于身份,他也不好亲自上门问询原由,所以便想出送除岁礼的借口。 王栋是嘉顺亲王从小的伴当,为人精明周到,办事老练,是他最心腹之人。 让他来送除岁礼,以他的本事,必定能从贾琮那里,搞清楚般若心经的来历,这也是嘉顺亲王让他来送礼的因由。 王栋为人精细,眼睛在席上扫了一眼,目光就定在末座的贾环身上。 他看出这一桌少年男女都是国夫人的孙辈,那胸前佩戴五彩美玉者,必定是贾府那位衔玉而生的公子,名叫宝玉。 王栋身为王府的总管太监,这等神京奇闻自然是知道的。 所以他以为未座的贾环就是贾琮。 只是这孩子面相猥琐些,和王爷眼中奇才,实在相去甚远,正当他有些迷惑。 却听贾母说道:“今儿他并不在这里。” 王栋面露不解之色,贾府在办守岁宴,一屋子儿孙都在,偏那贾琮不在。 莫非坊间那些传言是真的,要这样,这老太太可有些老糊涂。 探春见堂中气氛有些尴尬,灵机一动道:“老太太,今儿琮三哥有些不适,人没来成,我和二姐正想去瞧瞧,就让我们俩给这位公公带路吧。” 听了这话贾母和王夫人等人松了口气,家丑不可外扬,竟让探春遮掩过去了。 王夫人平时对这个庶女好脸色,也只是为自己博个好名声。 今见她手段机敏,顾全大局,在外人面前护住了体面,真对她有些另眼相看。 贾母对探春就更满意了,三个孙女中她本最看重探春,今儿这一遭,说明她没看错人。 黛玉心思最为通透,又一向和探春要好,明白探春并不只是为贾母遮掩。 连她都看出,昨日贾琮刚收到嘉顺亲王来信,今日人家又遣人送守岁礼。 一个外人都如此看重贾琮,反而自家人一味冷落厌弃。 贾琮的能为已显峥嵘,相比之下内宅里那点子龌龊就上不得台面了。 这位都知监回去把话一传,旁人只会笑话贾门浅陋鼠目,自弃干城。 说不得还会有嘴毒的说外祖母糊涂。 到时候一家子丢了体面,外祖母倒罢了,大舅父那边只怕更狠贾琮,那位琮三哥以后的日子更难熬。 黛玉心中莞尔,探丫头倒是乖人,心思也是聪慧的很,这会子就给他琮三哥找补了。 …… 东路院廪库房。 赵嬷嬷走后,房里就剩贾琮和芷芍。 昨天荣宁堂里的事情,没半天便传到了东路院。 院子里惯会捧高踩低的婆子媳妇闻到味道。 知道这娼妓生的种居然被王爷赏识,还要参加读书官儿才能去的什么文会。 还听说西府的二老爷突然也赏识起贾琮。 说不得这人就要翻身发迹起来,虽说生娘不堪,但怎么说也是老太太的亲孙子,根子上一点不歪。 于是厨房里那些饶舌的婆子,还没得了邢夫人的信,就开始偷偷放水。 今晚芝芍去厨房领饭菜,米饭居然是刚出锅的,还有几个时鲜的小菜。 再加上下午贾琮出去买了些吃食,这一顿除夕饭居然异常丰盛。 孤灯烛火下的主仆两人,算是好好的吃了一顿年夜饭。 等到芝芍收拾完碗筷,贾琮多点了根蜡烛,拿一本贾政送的四书注解来看。 廪库房外不时传来零星爆竹声,还有路过的带着喜庆的嬉笑声。 和外面沉浸于新春即到的欢欣世界相比,廪库院是与世隔绝的清冷之地。 芝芍怕打扰贾琮看书,悄悄找来梯子,在房门处张贴贾琮写的对联。 廪库院上空突然炸开几朵美丽的烟花,芝芍搓着通红小手,神色雀跃的看着那烟火从绚烂到归于死寂。 贾琮听到响声,从屋里出来,看到芝芍细腰如束,衣履单薄,小脸冻的通红。 “这么冷的天,你穿这么些就敢往外跑,小心冻破了皮。” 贾琮说着拿起芝芍一双小手,放在自己嘴边哈气取暖。 他抬头看芝芍刚贴的门联:“芝芍,你说那个字写的最好。” 芝芍嘻嘻笑道:“三爷写的字,个个都是顶好的。” 这时院门处传来“哚哚”的敲门声,在偏僻幽静的廪库院中回响。 第十六章 碰巧救了高僧 贾琮这里少有人来,今天又是除夕,东路院里有头脸的都去了荣庆堂赴宴。 这会子怎么会有人上门,芝芍有些迷惑,上前打开了院门。 见领头的小丫鬟提着一盏淡粉色宫灯,柔和的光芒照亮了两个俏丽的身影。 前面那位女子俊眼修眉,盼顾神飞,穿件大红猩猩毡斗篷,领口出露出杏色花枝绣纹长袄。 跟在后面那女子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神态温柔文静,穿一件靛蓝底子五彩绣金斗篷,步调恬淡婀娜。 前面那女子微笑道:“我听侍书说过,你是芝芍吧,好标致的丫头,你家三爷可在,我们带了客人来瞧他。” 芝芍这才醒悟过来:“原来是三姑娘,快请进,三爷在呢。” 贾琮已迎了上去,笑道:“原来是二姐姐和三妹妹,真是稀客。” 探春早听说贾琮从小被拘在东院的廪库院里长大,只是不曾亲眼见过。 如今见这狭小的院子光秃秃的,连一根草叶子都见不到。 院子里有三间紧挨着的平房,左边两间都黑乎乎一片,只有右边那间亮着灯。 探春听侍书说过,那两间是堆放东院杂物的,贾琮和丫鬟就挤在最后那间。 探春想到自己房里那幅西洲词,这样的琮三哥,竟是在这种地方长大的。 都是老太太的亲孙子,不要说和宝二哥比了,便是同样庶出的环儿,也过得比琮三哥体面太多,心中忍不住替贾琮难过。 迎春性子慢热,但从小在老祖宗跟前长大,过得是金尊玉贵的小姐日子,从未到过这等荒僻孤清的所在。 想到自己这亲弟弟过得落魄,也不想后面还跟着外人王栋,脸上已露出悲戚与不忍。 院子里光线昏暗,等和探春迎春打过招呼,贾琮才看到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人。 探春收敛心情说道:“琮三哥,这位是嘉顺王府的王公公,奉亲王令来给你送除岁礼的。” 进了这尬窄寒酸的院子,着实让王栋吃惊。 王爷眼中的书道奇才,竟然就住在这种地方,这富丽堂皇的荣国府要找出这样一处,还真是有点不容易。 他又见贾琮身形单薄,甚至有点形销骨立,衣着洁净却弊旧。 他细看贾琮五官骨相,还有那双温润沉静的双眸,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看来这贾琮在贾府位纷卑微,过得甚是落魄,外间传言竟都是真的。 “杂家是嘉顺王爷府上都知监王栋,受王爷嘱咐,特来给琮公子送除岁礼。” 贾琮忙把探春迎春和王栋请到屋里,他这屋子不大,一下子进了这么些人,显得有些拥挤。 王栋对两个一直跟在身后,各捧着锦盒的小内侍挥手。 各式礼品被一一摆在贾琮的书桌上,放得满满的。 王栋说道:“王爷知道琮公子是书家,送了些公子日常得用之物。 有上等贡用湖笔一盒,上品俏色精雕端砚两方,银屑雪纹丝宣纸五盒,贡用泥金描画绿烟徽墨十条,还有其他一些书家用的小物。” 贾琮听着嘉顺王送的都是笔墨纸砚,但看到探春脸露惊讶之色,也知道这些东西必定都是难得的上品。 贾琮脸露感激之色,说道:“王爷真是厚爱,昨日来信让晚辈得了参加楠溪文会的殊荣,今日又让都知监送来年礼,真让琮无以为报了。” 王栋笑道:“琮公子不必客气,你送王爷的那幅般若心经,王爷非常喜欢。 王爷赠的这些笔墨纸砚,虽都是上好的,但只是常物,正合琮公子使用。” 王栋说到这里,微沉吟了一下,又道:“只是还有一事想请教琮公子。” 贾琮脸色一正,问道:“不知是何事?” “王爷看了琮公子写的般若心经,视为神品,王爷是深通佛典之人,却从未见过如此绝妙的佛门经典,敢问琮公子是从何处学来的。” 贾琮心思明锐,一听王栋问心经的出处,便知在这里的时间线中,心经这样的佛门宝典并未流转,那玄奘此人必定也是没有的。 探春那几本历史书毕竟有限,无法穷尽诸般细枝,也是应有之义。 至于这心经的来历,还不是由着他去说,相信这个世界无人能追溯根源。 王栋是個非常缜密精细之人,他提出疑问后,目光一眨不眨的查看贾琮神情。 他相信贾琮虽天资惊人,但毕竟是个十龄童子,但凡有半点作伪,必定会流露犹疑端倪,那就绝逃不过自己这双眼睛。 王爷特地派自己来送除岁礼,可不就为了这个,不然叫个小黄门就可以。 贾琮毫不迟疑的答道:“说起这心经来历,如今我都觉得怪异呢。 大约是二年前,有日我从学里回家,路上遇到一个癞头和尚,满脸病容,说是饿了好几天了,奄奄一息的,大概是没化缘到吃食。 我见他可怜,一时心软,就把身上攒的十个铜钱都给了他,让他去买馍吃。 那和尚不用再饿肚子,自然很高兴,还说和我有缘,为了答谢我,说要传授我一篇佛箴,只要我背会了,常常默诵,就能消灾积福。 可我是最不会背书的,那年学里的代儒太爷教我们背弟子规,很多同窗都会背了,可我背了两个月还是无法背全。” 王栋听了心中怪异:这弟子规才千把字,两个月时间还背不全,这资质实在平庸了些,这样的人能练出那等精绝的书法? 贾琮继续说道:“所以那癞头和尚让我背书,我是万万不干的,可那和尚却说,他教人的办法与他人不同,只要我听他念一次,就能牢记不忘。 那时我心中半信半疑,那和尚却不管,径自在我耳边嘀嘀咕咕念诵了一番,便是这篇心经。 说来也奇怪,他就怎么含糊不清的念一遍,我居然就一字不差的背了下来,这么几年了,也无法再忘记。 更古怪的是从那以后,我的记性突然好了太多,再也不用为背书头痛,只是学里的同窗都不大和我玩,所以这事我从来没对人说,连代儒太爷都不知道。” 这一番话把王栋这个老江湖听得瞪大了眼睛。 要说贾琮这么个半大孩子,随口就能编出这么离奇的故事,他怎么都不相信。 他来之前,贾琮根本不知自己要问的什么。在自己双目睽睽之下,他绝无法临时杜撰。 况且这事由还如此离奇曲折,岂是眨眼功夫就能编出的。 自己刚问出问题,他几乎不假思索说出了出来,语气从容,没有半点犹虑。 这不由得王栋相信,且他见多识广,知道佛门中一些盖世高德有灌顶、心授等秘术。 即便是目不识丁之人,他们也有办法让人在当夕之间,记住数万字的佛经和言说,并且倒背如流,数十年不忘。 这贾琮竟如此福源深厚! 他必定是遇到这类佛门高人,才传下般若心经这样的不世经典。 想来他能以总角之龄,练出高绝书法,或许就是被癞头和尚开了心智的缘故。 探春和迎春更是听得目眩神迷,这位琮三哥(三弟)真是奇人,怎么身上老是发生这等匪夷所思的事情。 老谋深算的王栋对贾琮的说辞已信了八成,剩下那二成,是因为事情太过离奇,他需要一个接受的过程。 王栋做梦都没想到,贾琮完全是在扯淡。 至于他为何会说得毫不迟疑,顺畅无比,不漏一丝破绽。 那是因为在贾琮活过的那个世界里,每日都有十数万自谦为扑街的人物,不辞辛劳,码字叙事。 这等离奇故事,他看过实在太多,张口就来,不用半点犹豫。 第十七章 孽庶又折腾 贾琮送走了王栋,探春和迎春又重新回到荣庆堂。 贾母被那个孽庶的事情,搞得也没吃席的兴致,见到探春和迎春回来,忙问王栋送守岁礼事是否妥当。 这两天他算是看出来了,她这个一贯厌弃的孙子,和其他孙子孙女不大一样,看着是个能折腾的,大年夜的也能招惹到人上门。 探春口齿伶俐,把王栋送除岁礼的诸般细节说了一遍,还说了贾琮被一赖头和尚传授般若心经的事。 在座的王熙凤似惊似嘲:“哟,这琮兄弟也是古怪,老遇上一惊一乍的事,原来不光是被王爷看上,早先就被那癞头和尚看上啦。” 贾母淡淡说道:“他能写一手好字,那也是好的。 但那些個僧道教人抛家弃子,最能移人心性,他要是招惹了,那可要不得。” 这话就有所指了,当年东府的贾敬,算是贾门中最有能为的子弟,年轻轻轻就中了进士,何等风光耀眼。 后来就是受了这些僧道蛊惑,居然抛下偌大家业出门为道。 当年留下好大话柄,老太太对这些诡事很有些抵触。 这个孙子连着出来些怪异,让贾母有些头疼。 她自幼长在勋贵之家,一生体面荣华,最喜富贵稳妥。 那些怪诞魅异之事,在戏文里看了,还能图一乐子。 要是在这富贵门第里出现,却觉得不像。 贾家不是什么落拓寒门,不需要这些劳什子事故来抬举子弟。 从不怎出言的迎春,突然说了一句:“琮三弟说他原本记性不好,学里教弟子规,他背了两月都背不全的。 可那和尚就在他耳边念诵了一遍佛经,他就一字不差的记住了,从那以后他的记性便好了许多,再不怕背书。” 探春听了心中莞尔,刚才凤姐言语讥讽,老太太脸上也不好看,自己这木讷二姐居然破天荒起了真火,出言给自己兄弟抱不平。 难为她这一通说的顺当,比起平时没几句长话的她,也真稀罕了。 探春又说道:“那都知监走时说琮三哥是福缘之人,还说世上有种佛门大德,有灌顶心授等秘法。 许是见琮三哥心善,用佛经秘法给三哥开智,也是说不准的,不然三哥这些小年龄,也写不出这么顶尖的书法。” 探春一番话,将满席的人都听呆了,这又是佛门高德,又是灌顶心授,都快成神怪话本了。 小惜春整个人窝在圈椅中,一双清灵的大眼睛滴溜转动,听到这些高僧灌顶心授的话,心中十分好奇。 王夫人脸上淡淡的,自从长子贾珠早逝,她就没一日离了念珠和佛经,佛家的事她比别人知道多些。 此刻心中也在翻滚,要说福缘深厚,这世上谁比得上她那衔玉而生的宝玉,琮哥儿这幅形容,怎么也不像个有福的。 可偏又遇怎么多离奇事,不管怎样也盖不过我的宝玉,他那个出身,再争气也翻不得身的,想想也是可怜。 黛玉虽听探春说的稀奇,心中却想着,这琮三哥虽不得外祖母喜欢,在姊妹中的人缘倒不错,二姐和探春都怎么向着他。 宝玉见一大帮子人,又为贾琮的事一惊一乍,心中又有些不得劲。 往日他才是老祖宗、太太、姊妹们的焦点,这几天都是怎么了? 凭空出来个贾琮,生出这么多事来,搞得个个都在说他,一顿守岁酒都吃不安稳,就凭他也配让大德来灌顶心授? 宝玉虽不通世务,但也看得出,如今二姐姐和探春都在向着贾琮,心中有些失落,像是顽童丢了心爱的玩具。 他转头看了一眼林妹妹,这时黛玉正回头,两人目光碰到一起,黛玉对他相视一笑。 宝玉心都酥了,还是林妹妹聪慧伶俐,没被这些俗人俗事乱了分寸兴致。 这两天贾琮突然冒出些奇事,黛玉和其他人一样,心中也生出不少惊讶赞叹,但也仅此而已。 她和贾琮没像迎春那样的血亲,也不像和探春那样志趣投契,左右不过是个才见一面的表兄。 自她到了贾府,宝玉对他最是亲厚,又好吃好玩的都紧着他,两人吵架拌嘴,也都是宝玉先小意赔不是哄着她。 他对她的诸般好处,她自然记在心里,在贾府她虽有外祖母宠爱着。 但似宝玉这样同龄人的真心相待,却是很难取代的。 她心思最是灵慧通透,见宝玉神情,便知道他对贾琮有些吃味,心中有些好笑。 但她知道宝玉是孩子心性,也不当面打趣取笑,只是想让他宽心些。 贾母见探春站在那里有些欲言又止,今天这孙女机智,在外人面前圆了自己老脸,现在看着她很是顺眼。 见她似乎还有话,便温声问道:“三丫头,你是不是还有话说?” 探春想起王栋进了贾琮居住的廪库房时,脸上露出的讥诮神色,堂堂荣国府的正派孙辈,却住这等地方。 那王栋出去把这话一说,外头只怕要风言风语起来,老太太、太太的脸上也不好看。 她想着是不是和老太太说上一说,一则能全了府上的体面,二则还能趁机给琮三哥换个好一点的住处。 她虽然性子精明爽利,但毕竟是个大门不迈的闺阁千金,虽然想起来主意挺正,但真要去做心中还有些忐忑。 这时,听到黛玉咳嗽了一声,她下意识的回头看去,目光正巧扫过贾母身边的邢夫人,心中不禁一凛。 此刻自己要将话说了,真是打了大太太的脸了。 她恨上自己倒没什么,要是因此怨上琮三哥,回去整治他,那自己就给人招祸了。 探春稳了稳心神,不动声色重新入席,说道:“老太太,我并没什么话说了。” 贾母有些狐疑的看了探春一眼,邢夫人似乎有所感应,也看了过来。 却见探春身边的迎春挣红了脸,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然后又被探春扯了扯袖子。 贾母人老成精,那里看不出两个孙女那里还有文章,也不说破。 这两日那孽障有点邪性,大过年的要喜气些,省的找不自在。 邢夫人虽然狭隘贪鄙,但也不是个傻子,此刻已想到那都知监是去了廪库房,还是探春迎春亲自领了去的。 她如何还想不到,探春迎春欲言又止的想说什么,脸色不禁一僵,这话如今不说,还能瞒住老太太到几时。 原先只是个贱种孽庶,让他住廪库房又怎么了,老太太又是几年不过问这人,左右也不算什么。 可没曾想这贱种这两日闹出大动静,看着老二都挺看重他的,又说是连着外头体面。 原先的冷灶只怕要烧裂,他们不好去牵扯上老爷,找到什么错处失漏,还不是都落到她这媳妇头上。 邢夫人想到这些,顿觉屁股下的绣墩像长了角,有些坐不住了。 第十八章 路遇阎罗 外头席上贾赦听到里头有些动静,忙让贴身小厮去打听。 结果听到嘉顺王府派人给贾琮送除岁礼,自己把那畜生嫌弃成狗,偏嘉顺亲王几次三番捧着,这不是打自己脸。 贾赦心中愤怒,要不是席上还有其他家男,他怕不是连桌子都翻了。 这畜生有人捧,那又怎么样,他就是走到天边,我也是他亲老子,父为子纲,是生是死还不都爷一句话。 贾赦怒气勃发,端起桌子上的酒一饮而尽,今天他着实喝了不少,这时身边香风带动,却是丫鬟走近上菜。 贾赦竟鬼使神差的想起贾琮那个俏美丫头,他醉眼迷离,嘴里嘟囔:“这畜生也配使这样的人!” 芷芍窈窕秀丽的模样似乎在贾赦眼前闪过,搅得他心里躁动,又夹杂着股翻腾的恶气……。 …… 除夕之后,关系紧密的各家老亲、与贾府同气连枝的四王八公等勋贵,或家主亲至,或派遣亲近子侄,纷纷上门春拜。 宁荣两府每日都忙着迎来送往,贾琏、宝玉等小辈也跟着父辈一起应酬宾客,忙得团团转。 宝玉勉强撑过二天,便恶心与这些庸俗之人勾兑应酬,跑到贾母那边撒娇,推脱自己受了风寒,需要将养几日。 本来每日打狗撵鸡的贾环遭了殃,替宝玉跟着贾政去应酬客人。 因他年纪还小,举止又有些猥琐,客人面前闹出些笑话,几次被贾政训斥至大哭。 与前面喧嚣热闹的新春气氛相比,贾琮住的廪库房,一如既往的一片清冷。 虽前几日他出了些彩头,但这些并没改变什么,他在贾府的地位一如既往。 在后院姊妹眼中,他们多了个举止有度,精通书法的自家兄弟。 对贾政而言,贾家出了个身具文华之气、且用心上进的子弟。 贾母意识到那個她最不喜的孙子,是个会折腾的,叫人看得有些烦闷,偏还有些能为。 与以前相比,贾琮只是在贾门众人眼中加深了印象而已,大抵还是没突破原先可有可无的境地。 该被忽视的依然被忽视,这种年关与老亲同僚迎送的紧要关口,没有人会想到拉他出来。 贾赦对他依旧厌弃到骨子了,只是这孽障命太硬,他不敢太决绝,以免伤到自己。 贾琏的性子也算是良善,只是好色荒唐与他父亲类似,不过他嘴上抹蜜,就能勾引妇人动心,不像贾赦那样下作用强。 他和贾琮这个兄弟一贯老死不相往来的,从小就是如此。 也不单是两人嫡庶有别,好像也没什么原因,或许在贾琏意识中就没有这兄弟。 贾政看着糟糕的贾环,倒是想过,叫那气度不俗的侄儿跟着自己待客,不过贾琮毕竟是大房的人,他也不好太唐突。 新年的最初几天也就这样没太多波澜的过着。 直到正月初三,萧劲东约他初四参加春宴,同去的都是在他店里寄卖字画的一些人。 贾琮心想,这不就是后世客户团拜之类的套路,他每日拘在廪库房中,也想见识外面的世界,便答应下来。 初四一早,萧劲东便驾车到东路院去接他。 那日店里的二叔说贾琮是荣国府的儿孙,事后萧劲东一打听,还真没错。 他问二叔为何猜的怎么准,那老头子只顾扫地,并不接他话茬,他也就不再问。 知道贾琮不仅书道高绝,还出身不凡,萧劲东对他越发重视。 在萧劲东店里寄卖书画的都是些饱学之士,彼此来往次数多了,常聚一起喝酒散谈,本没想过叫贾琮这个孩子一起。 不过他店里那几幅贾琮的书法,被这些人看到了,个个都视为神来之笔,纷纷怂恿萧劲东,把人约出来相见。 萧劲东在城西有名的春华楼订了雅位,马车经过东胜街时,迎面走来四五辆大车,随车的还有十多个身形精悍的汉子。 领头的马车上挂着德州参军的标识,看起来是一队官衙的车队。 马车中的萧劲东有些嫌恶:“早听周阎罗要回京赴任,没想到正好遇上了,大过年的晦气。” 贾琮听到这绰号,便知其中有故事,问道:“周阎罗?那是什么人物。” 萧经东透过车窗,望着对面粼粼而来的车队,说道:“琮兄弟长于豪门深宅,当是不知道此人。 周阎罗本名周君兴,他原是德州参军,这次被陛下奉调入京,右迁太仆寺少卿,主理推事院。 听说此人原是永州市井中一泼皮,因犯了事被关入大牢,靠着告发同室的罪囚立功脱身。 而后摇身成了永州府衙的一名小吏,这人读过书,为人精明狠辣,善于稽案审问,又工于心计。 因断案缉凶时有斩获,在永州数年,居然步步高升。 因他生性酷烈,为断案缉捕,常常不择手段,手上落下无数人命,才得了周阎罗的绰号。 当今圣上登基那年,他跟着升迁御史中丞的上官进了京,并成了御史台的一普通御史。 他到京刚过一年,便告发当初带他入京的御史中丞,让对方以贪污渎职罪被诛,还霸占对方家产和美妾,行事为人不齿。 当年陛下初登大宝,朝局动荡,隐像频生,陛下为稳定局势,花了许多心力,据说这周君兴在其中出了大力。 所以尽管此人私德口碑不佳,陛下还是予以容忍,但这周阎罗平时得罪人实在太多,几番被人弹劾。 最后陛下也保不住他,就把他打发到德州做了名参军,如今陛下有意重用先皇时期创建的推事院。 听说这周君兴在德州也没闲着,缉匪捕盗,还拔了隐门余孽在德州的分舵,杀了三四百人,震动江淮四州八县。 这才让陛下想到这位虽手段酷烈,却很精明强干的旧臣,这人在德州熬了五年,终于被重新启用了。” 萧劲东惶惶叹道:“这神京城就要多事之秋了,还不知会有多少人,要落在这周阎罗手中。” 贾琮看着那四五辆大车从身边经过,为首那辆车围着那十多个精悍的汉子,个个腰按长刀,神情戒备。 那车中应该就坐着萧劲东说的周阎罗吧,不过一个州参军,这声势排场可是不小。 举报他人而脱身,构陷恩主而上位,夺人家产,霸人美眷,这就是个道德底线基极低的酷吏,总之不是个好东西。 当今的皇帝,会用这样的人,看着是个信奉实用主义的,不是个省油的灯,不过这些离他太远,当个热闹来看就是。 第十九章 雪里红梅 萧劲东早早驾车退到路旁,给周君兴的车队让路。 经过的街道不算宽敞,街道两边的有不少摊贩,将路面占去不少,让车队的行进速度慢了下来。 那十余个跨刀护卫,驱赶街面两旁来不及退去的小贩,一时间街面上鸡飞狗跳。 一个护卫推搡下,一身材臃肿的老妇不小心摔倒在地,又跌跌撞撞要爬起来,这一幕引得一些路人低声咒骂。 贾琮也看得直皱眉头,看这些护卫行动跋扈,就知道这周君兴也不是什好鸟,怪不得当年会被这么多人弹劾。 贾琮坐在车上,位置比路上行人要高了许多,那老妇摔倒时,他透过车窗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只见那老妇以手撑地,正要艰难的站起身,她低头时不经意露出颈后一截肌肤。 肤色细嫩如雪,上面有一处小指尖大小,形如花瓣状的鲜红血痣,犹如雪地红梅,煞是惊艳。 那老妇抬头艰难直起身子时,颈后衣领移动,已经那雪地红梅完全盖住,大街上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可是贾琮坐在车中高处,却看的一清二楚,虽只是一瞬间,但那一抹惊艳像是刻进脑中。 等贾琮再定神去看时,那老妇已经蹒跚着向路边躲去,人潮汹涌中,一下子失去身影,贾琮连她的样子都没看清。 贾琮记得那老妇用手撑地时,手上的皮肤如同浚黑枯干的树皮,怎么后颈处的肌肤这等细嫩白净,这其中有古怪。 不过这也不关他什么事情,想了一会儿便放下了。 春华楼在神京城西,不算神京城最繁华的地方,神京的喧嚣富贵皆在东城,那里寸土寸金。 那里的土地,早在几十年前,就被有目光和财富的豪富抢购瓜分殆尽,如今就算再有钱的巨贾,要在东城扎根做生意,也要乖乖的租赁房舍,赚来的银子一半都要喂给那些手握地契的坐地老虎。 相比起来,西城是太上皇当政时,因神京东城无法容纳更多人口,才在西城磊街建屋,以扩大整个神京的版图。 十余年间,在西城只用东城一半不到的价格,就能买到大片土地,这在针插不进的东城是无法想象的。 春华楼的掌柜徐春华就是個有远见的商贾,九年前他花了极少的价格,在西城最核心地段买下一大块土地,盖一座六层的春华楼,是西城最高的建筑,站在顶楼能俯看整个神京西城。 萧劲东和贾琮到了地方后,见雅间了已经坐了三人,正靠了窗口位置,一边眺望西城景致,一边正闲谈着什么。 其中一年约四十中年儒生上前道:“劲东你可来了,我们已等了一会儿,这孩子是谁?” 萧劲东笑道:“这就是那几幅书法的书者贾琮,你们不是一直想要一见吗,今天我就把琮兄弟请来了。” 萧劲东又一指那中年儒生,说道:“这位是贺季真,贺先生在神京城以善画竹而闻名,人称贺青竹。” 另外两人,一个是三十多岁的文士,名叫周希哲,善画山水,在神京书画圈里也有不小的名气。 最后一个最是年轻,看着刚过二十,名叫柳璧,善画荷,在学子中闻名,闲暇也送画去萧劲东店里寄卖,只当消遣。 别看柳璧年纪最轻,却是个刚过了乡试的举人,这等年纪就过乡试,在科举一途也算早发了。 贺季真老于世故,见那几幅书法的写者果然是个十岁的孩童,口中连说后生可畏。 周希哲正当盛年,为人精细稳重,见贾琮这般年纪,就有那等书道修为,也心中暗自惊叹。 柳璧年轻气盛,科场得意,意气风发,是西城有数的才子,他曾对贾琮那几幅书法甚为叹服,如今见他年轻得过份,心中惊艳,脸上却不露出半分。 “各位,我和琮兄弟路上被耽搁了,所以来晚了,我先自罚三杯谢罪。” 萧劲东说完,便给自己连斟三杯,一饮而尽。 见萧劲东豪爽,几人纷纷叫好,贾琮还年幼,自不会有人让他也罚杯,贺季真还甚是细心,向伙计要一壶果酱水给他。 周希哲问道:“劲东在路上因什么事情耽搁了?” 萧劲东一笑:“说来也巧,正好遇上周君兴进京的车队,我等小民自然要给人让路。” 柳璧眉头一挑,说道:“那周阎罗果真回京了? 此人以诬陷阴私发家,凶戾失德,为人不齿,圣上一向圣明,怎会任用这等奸佞酷吏。” 周希哲生性稳重谨慎,连忙劝道:“柳贤弟稍安勿躁,圣上会用这等人,自然是有他的道理。 听说那周君兴在德州扑杀隐门余孽,隐门德州匪巢被一扫而空,数百匪孽几乎无人逃生。 朝堂对此一事甚为嘉许,圣上正因为此事,才将他从德州参军一职上简拔。 如今这人正在风头上,柳贤弟言语需谨慎些,这里人多嘴杂,被人传出去可是要生事的。” 柳璧心中一凛,今年他要下场会试,这是关系他一生前途的大事。 这周阎罗惯会罗织罪名,无孔不入,要是有人把他的话传出去,到了他的耳朵里。 被这恶贼搞出些事端,耽搁自己下科场,那可就万事休矣! 想到这里心中冰寒,自己到底年轻,这关口是要守住口舌,等到那天登科朝厥,取了功名,再为国拒贼不迟。 贺季真性情和顺,交际广阔,知道不少坊间流传,说道:“听说圣上调他主理推事院,就是为了钳制隐门之患。 近几年隐门有死灰复燃之势,民间结社聚众日渐复炙,朝廷担心隐门重新为祸,圣上对此事也颇为关注。” 周希哲突然说道:”隐门素来诡异难测,寻常官吏难以应付,让周阎罗这等虎狼之臣去钳制,倒是取两害相争之法。” 贾琮听了这话,眼睛一亮,这周希哲倒也有些见识。 萧劲东见贾琮默默无语,笑道:“琮兄弟听我们扯这些闲篇,是否觉得有些无聊了。” 贾琮笑道:“我听得也有趣,以前曾读些本朝史传,说当年太祖平天下时,曾与隐门守望相助,为何后来却势同水火?” 贾琮看的那些史书,都是从探春那里拿的,上面关于这段史实,多少有些不实不尽之处,想是写书之人也有所顾忌。 萧劲东是开书铺的,看过各类杂书繁多,自然能相互联系印证,对这些杂闻轶事,比寻常人知道得更多。 “当年那位创立隐门的门主,据说也是太祖那样的人雄,不然也做不出那些个大事。 据说太祖平定天下,建立大周,那位隐门门主自持功劳,居然起了觊觎社稷之心,这才招致灭门之祸……。” 贺季真在一旁打了哈哈:“今日我等出来是相聚尽兴的,尽说这些没头脑的事作甚,饮酒,琮贤弟喝果酱。” 第二十章 觊觎逼纳 贾琮和萧劲东等人在春华楼坐了两个时辰才散。 贺季真、周希哲、柳璧等人都是饱学之士,萧劲东虽然是个商人,但经营书铺,精通文墨。 贾琮与这几人交往,听他们闲谈论事,其中书画文墨、朝堂轶事、市井俚俗皆有涉及,让他长了不少见识。 回到东路院时,正好过了晌午,廪库院中静悄悄的。 刚进门就看到芷芍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垂泪,他心中一跳,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三爷,你回来啦。”芷芍看到贾琮进门,破涕为笑,只是那眼中还藏着恐惧慌乱。 “你这是怎么了,遇到什么事情了?” 芷芍泫然欲泣,说道:“今天三爷出去没多久,王善保家的就上门了,说是太太叫我过去说话。” 贾琮心中一凛,邢夫人怎么会突然找芷芍去说话,这两人八竿子打不着的。 “太太见了我,就夸我长的好,说了好一顿好话。” 贾琮的脸色已冷了下来,邢夫人把芷芍叫去,特意为了夸她长得好,这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太太又说老爷屋子里缺得力的人服侍,还说老爷他……他看上了我,要纳我入房……” 芷芍说到这里,不仅声音是颤抖的,连窈窕的身子都在发抖,整個人都被无尽的惶恐压制着。 她从小就在东路院长大,听多了老爷好色荒淫的丑事,要是给这样的人做妾,还不如马上死了干净。 贾琮面色惨白,一向温润清净的双目中,闪现着可怕的光芒,嘴里念叨着连芷芍都听不清的两个字:该死! 芷芍看着贾琮可怕的神情,忍不住哭了出来。 贾琮温声说道:“你不要害怕,有我在呢,就算我去死,也不会让你去跳这个火坑!” 芷芍听了这话,浑身猛然一震,扑到贾琮怀里放声大哭。 贾琮将芷芍拥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着,空荡荡的廪库院中,芷芍的抽泣声显得特别无助凄凉。 贾琮自来到这个世界,因为心智上异样成熟,他对周围一切抱着淡然应对的态度。 他让自己以最大的限度,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避免激进,尽量徐徐图之。 但出了芷芍的事情,他开始对这种处世准则产生怀疑。 如果贾赦真要强纳芷芍为妾,以这等豪门大户的规矩,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法阻止。 芷芍是府上的卖身丫鬟,对贾赦来说,芷芍和一件东西没区别,予取予夺都在一言之间。 丫头奴才的生死荣辱,就看他们跟的主子得不得势。 红楼中鸳鸯和司棋两个丫鬟的遭遇,就是最好的证明。 贾赦觊觎鸳鸯,想纳她为妾,但鸳鸯是贾母的贴心丫鬟,贾母那是贾府之中最硬杠子的靠山。 只要鸳鸯自己不愿意,就算贾赦是荣国府的嫡长子和承爵人,也拿一个丫鬟毫无办法,临了还被贾母痛骂一通。 可到了迎春那里,因为迎春性子软糯可欺,贾赦对这个庶女又是不闻不问,贾母对这个二孙女自然也不是特别看重。 使得迎春在贾府中地位不显,连她的奶嬷嬷都敢欺到她头上,拿了她的攒珠累丝金凤首饰去赌钱,迎春也不敢追究。 她的贴身丫鬟司棋,因被搜出送给表兄潘又安的情书,要被赶出大观园,迎春也没腰杆子援救,最终逼得司棋撞墙而死。 在这门户深重大宅门里,丫鬟奴才有没有好命,就看跟的主子有没有能为地位。 而自己一个出身诟病的庶子,不仅被生父嫡母厌弃,府上的老太太更是不待见自己,自己连迎春这样的都不如。 又拿什么来护住芷芍? 他是贾赦的儿子,他老子要他的丫头做妾,他还能说不,那便是忤逆,便是不孝。 虽然这让一个现代人听起来很荒谬,但宗法礼教之下,这世道的狗屁规矩就是如此。 难道他还能带着芷芍远走高飞,逃离这个贾家大院呢,从此隐姓埋名,无法读书进学,一辈子在温饱之下挣扎? 就凭他身上的两百两银子,他们能走多远。 一旦被贾赦之流找到,他倒罢了,芷芍就是逃奴,难逃一死。 只有真遇到这种揪心断喉般的难事,他才真切体会到这个世界宗法森严,大家族蝇营狗苟的冰冷窒息, 才知道自己如此无力,他很讨厌这种无力的感觉。 …… 贾赦邢夫人院子。 “你说什么,她还不同意,有主子好做,宁可去做奴才丫头!” 贾赦勃然大怒,邢夫人脸色仓皇。 “那就是了,自古嫦娥爱少年,大约是她恋着少爷们,看不上我这老了的。 宝玉那里她是够不着,难道她服侍惯了贾琮,竟看上那个丧气的孽障,真是瞎了眼,自作下贱。 果有此心,叫她早早绝了这个念头。 我要她入房头,她不来,以后谁还敢要她,兴许想多熬几年,将来放出去,聘了做正头夫妻。 叫她细想,凭她嫁给谁去,也难逃我的手心,除非她死了,或者一辈子不嫁人,我就伏了她!” 邢夫人在一旁僵着脸,王善保家的站在门口,鬼祟祟的往里面探头。 路过的丫鬟听得这熟悉咆哮声,似乎以前也出现过,不知又哪个女子要倒霉,各人心里惊惧的很,都远远绕着这边走。 …… 从那天开始,贾琮就没离开过廪库院,没有离开芷芍半步。 虽他知道,贾赦真要做些强迫之事,他这种办法也是无用的。 眼看着正月十五要近了,楠溪文会他必须去参加,越是这种窘迫的境地。 他越不能放弃每一个可以突破现状的契机。 芷芍虽心里还是慌,但想到贾琮十五要去参加文会,不能太寒酸,他那几件衣服都被自己洗的发白。 她收拾心情,从贾琮存的银子中拿了十两,让赵嬷嬷去买了一匹上好料子,准备给贾琮新做件袍子。 芷芍从小就学一手好针线,贾琮身上穿的都是她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接下去的日子,似乎和以前太多区别,贾琮每天读书练字,芷芍忙着给贾琮缝制袍子。 但两个人的内心都压着阴霾,中间贾琮出了一趟门,找了家寰明钱庄,兑换了一张小额银票。 然后又去城西租了一处偏僻的小院,这是他在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时,给自己和芷芍留的一条退路。 第二十一章 芷芍暖榻 正月十四,试花灯。 院子外街面上,官府在搭建彩棚,张灯结彩,悬挂各样灯笼,又有各式艺人操练曲子杂戏,十五这天可赚几个吃食钱。 贾家东西两府,赖家两兄弟,各领着一帮婆子小厮,四处悬挂花灯。 各处有偷闲的丫鬟,偷摸着出来,对着琳琅满目的挂灯雀跃指点。 一大早,宝玉、黛玉、三春等姊妹,忙着各自编写灯谜。 按园子里花灯的数量,这可是个不轻松的差事。 不过他们倒是忙得兴致盈盈,既不能被人看了自己编的灯谜,又想去探听他人的灯谜,嬉笑追戏,欢声一片。 明天贾琮就要去参加楠溪文会,贾赦自然是不闻不问,倒是贾政十分关注。 甚至提前给他安排了车马,还配两个小厮随身照顾,让贾琮本冷漠起来的心,又恢复了些暖意。 过了晌午,迎春的丫鬟司棋过来找他,还带了双迎春亲手做的步云靴,说是让贾琮去文会时穿去。 那日迎春在荣庆堂看到贾琮的鞋面鄙旧,回去便想着给这個弟弟做双新鞋,还拉着司棋帮忙纳了一天的鞋底。 总算赶在十四这天做齐整了。 司棋走后没多久,侍书又过来,带了一件大红猩猩毡斗篷,说是姑娘今年新做的,就除夕那天披了一次。 探春说今日天上阴云重的很,明天必定是个雪天,楠溪那边的山沟会更冷些,所以送他这件斗篷御寒。 探春还让侍书带来个紫铜镶蓝的精致手炉,里面放足银霜炭,让贾琮路上暖手用,写字的时候手不僵。 这东西两府中虽藏污纳垢,魑魅魍魉,但毕竟还有暖心人。 让贾琮心中因贾赦觊觎芷芍积下的阴霾,因这些人的感念牵挂,而消散了许多。 到傍晚时分,贾琮到梦坡斋书房向贾政致谢。 贾政抚须微笑看着贾琮,对这个胸藏锦绣、恭敬知礼的侄儿很是满意,又说了一通勉励的话。 言语中虽不明显,但对贾琮能去参加儒雅高端的楠溪文会,还是颇有些向往。 最后,贾政让他在梦坡斋留了饭,又说了一些自己读书的闲话,才放他回去。 贾琮并没有去后院向迎春和探春致谢,因为她们都伴贾母而居,而贾母对他这孙子一向不待见,后院那里不是他能去的地方。 下午司棋和侍书走时,他已让他们带话去谢。 回到廪库院时,他的新袍子已做好,芷芍的针线活十分了得,新袍穿在身上真真上下妥帖。 等到夜幕黑沉,外头呜呜的刮起西风,房间里寒气沁骨。 好在贾琮现在手上有了点银子,平时厨房的饭菜不足,他就偷偷去外面买些吃食,还顺手带回来些竹炭。 芷芍将竹炭烧旺,房间里才有了些热气,但床上不厚的被襟摸着还是片冰冷,这时外面却开始下起了雪。 贾琮照例去了书案前,这是前世到今生都有的习惯,睡前要写几张字,看上几页书。 芷芍脱了只剩一身小衣,钻进被子帮贾琮先睡暖。 作为贴身丫鬟,这事她从小就做惯了,贾琮自来后也已见多了。 窗外风雪越来越大,窗棂上干硬的窗纸,被风吸得哗哗作响。 贾琮打了个哈欠,准备上床睡觉,明天一大早还要早起赶路。 走到床前,却发现给他暖床的芷芍,卷缩在被窝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像一朵娇美的芍药花。 这几天芷芍没日没夜的给他赶制新袍,昨夜就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今天一上午都在赶最后的针脚。 这几日她心里又担着贾赦逼迫的肮脏事,两下交织起来,她可是累惨了些,刚将那被窝睡暖,自己也死睡过去。 平时芷芍都睡在他床前的小踏上,半夜里好给他倒水披衣,那张小睡踏贾琮可睡不惯。 他见芷芍睡得香甜,也不愿叫醒她。 豪门大族的贴身丫鬟,自小和少爷小姐一起长大,小时给少爷小姐暖被陪睡都是平常事。 只是女孩儿发育早,这一年芷芍身子开始抽条,平日天寒都会帮贾琮暖床,但却不好意思再陪睡,到底是长大了些。 贾琮将芝芍的身子轻轻往里面挪了挪,然后拿起小睡榻上芷芍的被子盖在身上。 床铺上已被芷芍睡得暖烘烘、香馥馥的,躺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安逸。 前世他倒是有不少男女故事,不过今生他还是没长成的孩子,自然也没其他想法。 这一夜竟睡得格外深沉安稳,一直到东方微微发白醒来,发现身边的被窝已经空了。 房门嘎吱的打开,一阵寒风灌入,贾琮眼睛的余光,看见外面白皑一片。 芷芍端着洗脸水进来,脸上还挂着动人的羞红,昨夜她半夜醒来,本想去自己的小榻上睡。 但又怕惊醒贾琮,今日他要去文会,必须要睡足了精神,她也不敢乱动,依旧蜷在被窝里,迷迷糊糊的到了天微亮。 从小她给三爷暖床陪睡也不知多少回了,今儿怎么有些古怪,心里羞的慌,连腿儿走路都有些发软。 芷芍服侍贾琮起床穿衣,又用篦子将他的头发细细的梳理,在头顶挽成发髻。 自从那日卖字得了银子,贾琮便常变着法子买吃食打牙祭,少年人本来就贪嘴好吃,有了银子第一桩就是不委屈肚子。 十几日下来,气色比原先好了许多,脸颊有了几份血色,不像原先那样形销骨立的吓人。 新做的袍子用的是银竹纹月白蜀锦,芷芍第一次见贾琮穿这么好的料子。 都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还真是一点没错。 芷芍见他一身月白素雅鲜亮长袍,腰带束得细挺,更显背挺臂直,双肩如削,如同凌风玉树。 一头乌油油的长发,用一根岫玉簪别了,芷芍知道那岫玉簪不是什么值钱的,但插在三爷发上就怎么别致。 黑发衬着贾琮已有些血润的脸颊,秀眉浓挺,眼似秋潭,鼻翼和嘴角的线条,犹如山峦清流,有种难以言喻的美好。 芷芍看得有些发呆,自小她就知道三爷长的俊,只是过得凄惶,也不怎么显得出。 自从那次差点被大老爷打的断了气,被救醒后三爷就不一样了,比以前更聪慧、更稳妥、更有担当。 他好像就是在一眨眼功夫,从一个不知事的孩子,突然就长成一个可以依靠的男儿模样。 芷芍的心如同小鹿一般的跳,她突然有些明白,昨晚为何有那种从未有过的羞怯。 第二十二章 奇怪的武勋 “芷芍,芷芍……。” 贾琮看着对着他发愣的芷芍叫道。 芷芍一下子像被惊醒,小脸涨得通红:“三爷,什么事情啊?” “今天你和我一起出门,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先送你到一个地方,等我从楠溪回来,我们再一起回府。” 平时贾琮在时,贾赦夫妇总不会找芷芍游说逼迫,虽然贾琮在他们眼里,还不如二门外地上的泥土。 但是当着儿子的面,讨要儿子的贴身丫鬟做小老婆,实在太难堪,太难说出口,贾赦虽跋扈,起码的脸皮还是要的。 况且闹开了,传到老太太那里,更惹她的厌烦,以后他们在贾家再没翻身一日,一辈子都要在东路院做烧糊的卷子。 贾琮就是看透了这些,才尽量避免芷芍一个人留在府中,防着被贾赦邢夫人钻空子。 芷芍知道贾琮在意自己,走开一步都带着自己,免得独自在家被老爷太太逼迫,想到这些,她心里甜丝丝的。 贾琮推开门,发现上下左右都白茫茫一片,探春昨個说阴云重,今天必会下雪,还真让她说着了,且这雪昨晚下了一夜。 脚踩在雪地上,陷阱去半指深,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马车已经停在了东路院的黑油大门外,两个随行的小厮骑着马跟着。 这车并不是东路院的,贾赦绝不会混了头,还给贾琮安排马车,让他坐了去出风头。 这是西府的马车,是贾政早一天就安排了,甚至还让马车提前去了趟舒云别苑,免得到时不明路径耽搁事情。 驾车的是赵嬷嬷的儿子郭志贵,他是贾琮的奶兄弟,照理说这层关系很近,但贾琮自小就没见过郭志贵几眼。 郭志贵和贾琮一样的年纪。 别看他年纪小,不知从那里学了一手驾车的本领,脾性再爆的牲口,到他手里都能服服帖帖。 就凭着这手本事,小小年纪居然已在西府当了一年的车夫。 贾政平时外出都是坐他的车,因为郭志贵人小机灵,驾车又快又稳当。 贾琮见自己这奶兄弟稳稳坐在车辕上,脸色黝黑,头上戴着毡帽,帽延上已落满了积雪,想是已在这已等了许久。 见贾琮过来,郭志贵咧嘴憨厚一笑,露出口白净的牙齿,他跳下车辕,拿下张小马扎:“琮三爷,你请上车。” 贾琮见他虽和自己一样年纪,但身量却长得高大健壮,像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 举办楠溪文会的舒云别苑,坐落在城西郊外的栖凤岭上,从西城宏德门出城,马车再跑上一个时辰才到。 贾琮扶着芷芍一起上了马车,这时天还蒙蒙亮,东路院大部分人都还在睡梦中,也没人出来聒噪他们。 马车在遮天蔽日的风雪中出了居德坊,走上小半个时辰,却在西城春华楼附近停下。 贾琮和带着芷芍下了马车,让郭志贵在原地等候。 他这个奶兄弟一脸朴实,看着倒不像个藏奸的,只是贾家这样的豪门水太深,小心些总是没错。 两人穿过两条街,来到一处少人的巷子中,在巷子底的一家小院门前停下脚步。 芷芍惊讶的看到贾琮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院门上的枕头锁,推开门是一所有四间厢房的小院,院子中间还种这一棵高大的桑树。 这就是贾琮前几日在西城租的落脚点,他将芷芍安顿好,又关上院门,重新走回郭志贵的马车。 当马车驶出宏德门时,贾琮看见前后有好几辆马车跑过,这些马车或简朴素净,或豪奢富贵。 去的居然和他是一个方向,想来应也是去参加楠溪文会,随着时间再过去一点,这条道上同行的马车竟越来越多。 贾琮坐的马车上有荣国府的标志,这一路上贾琮察觉到,不少经过的马车里,常有人掀开车帘向这边打量。 估计有些人心里都奇怪,武勋传家的豪门,子弟惯常混迹军伍,一向粗鄙不堪。 这样的家声熏陶之下,极难出个正经读书人,怎么荣国府是出了什么人物,竟也是去参加楠溪文会。 不过也有人想到,当年与荣国同当一脉的宁国府,不是就出了个贾敬,那可是清贵的进士出身。 武勋之家出了个曲江唱名的进士,国朝近五十年来可只此一家,难道贾家又要来上这一出? 贾琮并不知道,他人还没到舒云别苑,已经在参加文会的大儒名士中引起不小的骚动。 出宏德门十里,村庄和人烟都已不见,贾琮掀开车帘,目光所及,尽是一片银装素裹的茫茫雪原。 不远处一条大河结满了坚冰,一些碎裂的冰块随着河底的暗流,缓缓漂浮,相互碰撞,并发出金铁般飒厉震响。 河畔那些茂密的树林中,舒展向天空的枝条上,缀满玉雪琼华,寒风中显得异常清峻妖娆。 贾琮看见眼前景致,不禁想起伟人那首: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不过这首词,他这辈子也就会在心里默念,绝对不敢读了出去。 马车再行了不到十里,就到了栖凤岭下,早已有嘉顺王府的家丁等候在那里,给到达的马车带路。 贾琮的马车跟着带路家丁转过一个山坳,便看见前方耸立着一座高大的牌楼,上面挂着“舒云别苑”黑底金字巨匾。 那牌楼之后是一道延绵至山腰的齐整石阶,石阶尽头一片白墙青瓦,楼台飞檐若隐若现,宛如天宫云阙。 牌楼下已停了数十辆各式各样马车,这些马车的主人,应该都是来参加楠溪文会的。 马车上下来的人物,很多是相互认识的,纷纷抱拳寒暄,也有通过他人引荐结识,互表久仰敬意。 当贾琮的马车在牌楼下停住时,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因马车上荣国府标志实在太扎眼了。 就像半路遇到的那些马车主人,牌楼下的人物,对荣国府这样显赫的武勋之家,居然也被邀请参加文会,都感到十分惊诧。 等到马车上的人下来,众人的目光就更怪异了。 因车上下来不是稳重妥当的成人,竟是个十多岁的少年,楠溪文会什么时候开始邀请孩子参加了? 众人见这少年穿件大红猩猩毡斗篷,里面露出银竹纹月白长袍,脚蹬黑绒面厚底步云靴,手里拿着个紫铜镶蓝手炉。 一身装束清贵雅气,又不显奢靡。 乌油油头发只用支岫玉簪束着,脸颊虽有些清瘦,但五官极俊秀精致,一双温润清澈的双眸,目光中带着从容宁静。 身修背挺,玉树秀立,大红猩猩毡斗篷随寒风拂动,被遍地雪光映照,如同雪中傲梅般亮眼。 不少人心中赞叹,虽是个孩子,但这等锦绣品相,当真难得见到,荣国府什么时候出了这等少年,怎都没听说过。 “咦,这不是琮兄弟吗,你怎么会在这里!”一个年轻人的声音,打破了现场有些异样的气氛。 贾琮回头一看,见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向自己快步走来,不正是前几日刚认识的柳璧。 第二十三章 文宗学圣 “柳兄怎么会在这里,你也是来参加楠溪文会的?” 柳璧笑道:“我是跟着我祖父来的,可没怎么大面子能收到文会的邀请。” “琮兄弟也是跟着长辈来的,倒没听说荣国府那位长辈也是士林中人。” 柳璧这是在说客气话,神京城里谁不知道,荣宁两府二十年前出了个两榜进士贾敬,似乎把贾家稀有的文华之气都耗尽了。 十年前才出了个秀才贾珠,只是后来没活几年就没了,再以后贾家连个进学的秀才都没出过。 更没听说近年贾家子弟在文事上出建树的,自然也不太可能,有贾家人会被楠溪文会邀请。 柳璧的想法应该也是在场其他人的想法,只是柳璧好奇,到底是谁带贾琮来的。 “这位不是柳贤弟吗,不知令祖静庵先生可在,让我等晚辈好前去拜望。” 一個体型微胖的青年文士,满脸敬仰之色的看着柳璧,他身后还跟着几人,个个都神情恭敬肃穆。 贾琮当然明白,他们这些人高山仰止的表情,不是因为柳璧这半大小伙。 而是因为柳璧的祖父,那个叫静庵先生的人。 静庵先生,贾琮突然心中一跳,想起探春送来的那些名人历传,其中一部分记载当世名士概略。 就提到当世文坛巨擘柳衍修,号静庵,难道就是此人,柳璧竟然就是这人的孙子。 这位柳衍修一生都活在传奇中。 据说他幼年早慧,十一岁能诗,十三岁进学,十九岁中山东解元,二十一岁高中大周永熙年首科状元。 他的科场履历完美到令人嫉妒,如今过去四十多年,还是被大周的读书人津津乐道。 柳衍修入仕后任翰林院修撰,转任刑部主事,因刚正不阿,得罪高官权贵,被鞭笞并贬斥到一个小县做驿丞。 那时所有的人都以为,这个状元郎从此陨落,再无起复翻身之日。 柳衍修在那个荒废的驿站里一呆就是七年,为排遣失意,便专注学问,游历经卷,几至忘我之境。 他本就有状元之才,经过七年磨砺苦修,才情学问一日千里,数年间诗词文章、典籍论述层出不穷,高能等身。 这些文章典述流传天下,轰动士林,不断有仰慕后学不远千里,风从云集,赶到那荒僻的驿站请益,一时蔚为壮观。 朝廷知其盛名已传,便调他重新回京做官,却被他谢绝,只愿去所在的小县为县令。 此后十年,他都专心在地方为官,因政绩突出而步步擢升,四十岁官拜礼部尚书,未到五十升任内阁辅臣,位极人臣。 可是十年前,受废太子一事波及,自请致仕,隐居在神京西门的洛苍山,闭门读书,不理世事。 十年来他教授子侄孙辈,竟然出了六位进士,考中秀才举人的就更不用说了。 此事曾轰动朝野,想拜在他门下的士人学子如过江之鲫,只是这位静庵先生爱清静,十年来竟没收过一个外门弟子。 即便如此,他也是大周天下的万人敬仰的文宗学圣。 当时贾琮看这些人物史传自觉新奇有趣,如今这人就出现在眼前,心神还是生出了一些恍惚。 柳璧有这样的学圣名师做祖父,怪不得二十岁就考中举人,在普通人眼里是绝对科场早发,说是天才也不为过。 不过在他们柳家,他这样的也就是泛泛之辈。 柳璧见贾琮脸上的神情,得意一笑,不管谁知道自己的祖父就是柳静庵,都是这个表情,从小到大他早就习惯。 但他回头看到那微胖的青年文士,脸色却是一僵,淡淡说道:原来是进荣兄,祖父车马也是刚到,这几日老人家有些微感风寒,等进了别苑,再与各位仁兄相见不迟。” 在牌楼下已聚集了数十辆马车,少说也有四五十人,这要都过来拜见,能把老人家累死。 贾琮在一边旁观,柳璧应该早见惯了这种场面,应对起来有些轻车熟路的,只是他对那微胖文士有些冷淡,不知何故。 那微胖文士的脸上一丝不易觉察的谄媚和炙热退去,有些无奈的退开。 他身后一个中等身材的年轻人,目不转睛盯着贾琮看了许久,眼中流露出讥诮神色。 这些人过来拜见,也是出于对当世文宗的崇敬之意,都看到人家孙子了,不过来寒暄一下,没的失了士林礼数。 倒也不是一定要在这冰天雪地里,要一个老人家看着他们排队作揖。 正当柳璧想再问贾琮,到底是那位长辈带他来的。 这时牌楼后石阶上下来几人,为首那人二十多岁,头戴镶宝紫金冠,身穿海水四爪坐龙蟒袍,面如冠玉,目似朗星。 而他身后跟着的两人,贾琮也都认得。 那名中年文士就是去府上给他送信的周昌言,另一位穿青织金妆花飞鱼服,头戴黑纱山冠,正是除夕夜给贾琮送守岁礼的王栋。 五爪为龙袍,四爪为亲王蟒袍,贾琮猜为首那人必定就是嘉顺亲王。 那身穿蟒袍的年轻人,走到一辆双马的简朴马车旁,微笑着对马车上躬身一礼。 说道:“静庵先生能莅临舒云别苑,小王真是不胜荣幸,远迎来迟,还望先生赎罪。” 马车中传出温煦的笑声,车帘掀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步履有些蹒跚的走下马车。 “王爷太客气了,年纪大了,腿脚不像以前便利了,还请王爷海涵。” 嘉顺亲王连说不敢,柳静庵虽然十年未收弟子,但嘉顺王一向有向学之名,加之身份贵重。 对柳静庵更是尊崇有加,这几年他曾数次上洛苍山请益,每次柳静庵都给于接待,对这位才子王爷也算是投契了。 甚至嘉顺王还在洛苍山住过一段时间,便于向柳静庵时时请教,两人实是有半师之谊。 嘉顺王让侍从抬来一副四周围了暖帘的滑竿,正准备将柳静庵送上山腰的舒云别苑。 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轰然马蹄声,一辆气势浑然的四马车驾迎面而来。 天子车驾五马,亲王车驾四马。 可来的并不是一个亲王,贾琮见那马车上插着两支精美的三角小旗,旗上绣着道家符箓。 马车四周的车幔是亮眼的明黄色,纹满周天八卦和阴阳双鱼,随着山间寒风飒飒飘动。 马车后还跟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道士,猿背蜂腰,身背长剑,胯下骏马,紧紧随着马车而行。 这辆四马车驾有明显的道教印记,车上之人应该不是一位亲王,但其身份却必定贵如王侯。 第二十四章 道家天师 贾琮好奇的问道:“柳兄,这人好大的排场,到底是何方人物。” 柳璧笑道:“这天下能驾四马,挂御赐明黄,插符旗,纹周天八卦阴阳双鱼,只有一个人。 就是正一嗣教妙法大真人,掌天下道教事,当代天师张宇真。” 贾琮恍然,这世间最尊崇的世家莫过于山东曲阜孔家,那是真正的千年世家,连每朝的皇家都无法相比。 至于爱修降表,那是后世之事,此处暂且不提。 要说这世上还有那个世家,能与孔家相提并论,莫过于东汉张道陵传下天师道统的张家。 贾琮心中惊讶,这嘉顺亲王好大的脸面。 这场楠溪文会,不仅请来了当代文宗学圣柳静庵,居然连张家的天师都请到了。 但还有他不知道的,楠溪文会本就是士林中人切磋聚会,本来没有邀请一个道教魁首参加的道理。 但这张宇真却不是普通的道门魁首,他自幼酷爱读书,通诸子百家学,尤善词墨。 未接掌天师位前,曾经游学天下,文名远播,为士林中人推崇,有道门硕儒的美称。 如果不是接掌天师之位,他也会成为柳衍修那样的一代文宗,这样的人物参加楠溪文会,自然也是相得益彰。 也是凑巧,自当今圣上继位以来,没到年关张宇真都会为皇帝祈福问吉,这段时间正好在神京,不然嘉顺王还请不到他。 这时柳璧还想着刚才那话茬子,又问道:“琮兄弟,到底是你家那位长辈带你来的,也让我拜见一下,省的失礼数。” 柳璧出生世家,科场顺遂,平时待人有几分傲气,这一般是对待庸人的态度。 遇上某些地方比他有能为的,他就会变得热络平易,有点变色龙性格,这大概是文华世家熏陶出来的怪脾气,眼界高,敬才不敬势。 比如像贾琮,都知道他是荣国府庶出子弟,过不了几年就要被分府别居,到时国公府的体面再沾不上半分。 换了個势力的,只怕相处起来就淡淡的了,但柳璧却敬服贾琮书道惊人,为人雅淡,无半点豪贵世家的纨绔浅薄之气。 这些很对他脾气,他自小受祖父熏陶,看人断物的眼光都有的,贾琮才这年纪就有此气象,将来必定不是凡物,足以让他平心相交。 贾琮说道:“并没长辈带我来,是我自个儿来的。” 他也不好意思说,嘉顺王亲笔书信邀请他参加文会,还让他担任文会录事,这事本就有些突兀,说了倒像炫耀,不如不提。 柳璧惊呼道:“你怎么是自己来的,没有文会的请帖,你怕是连舒云别苑的大门都进不去啊。” 他又一想,拍了拍贾琮肩膀,气纠纠的说道:“也罢,到时候你和我一起,我们跟着祖父,还谁来拦你不成,既来了,总要开开眼界才好。” 柳璧声音不自觉中有些大了,那边聊天的嘉顺亲王几人都看了过来。 柳衍修皱了皱眉头,他这孙子秉性天赋都不错,虽二十中举在柳家不算出众,但也可以了,就是还年轻,举止难免还有些浮躁。 站在嘉顺亲王身后的周昌言,却一眼认出贾琮,十几日没见,贾琮比当初就变了些模样,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他在嘉顺亲王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嘉顺王回头仔细打量贾琮,面色微微有些动容,眼神中闪现过一丝讶然。 他想起王栋回来后,和他说起那心经的来历,还有贾琮在贾府窘迫的境地。 嘉顺王对身旁的柳衍修笑道:“静庵先生,还记得前几日,伱我去赴父皇的祈新宴,看到的那幅般若心经?” 柳衍修抚须答道:“自然记得,那佛门心经十分玄妙,那笔字也是古拙俊雅,已成宗派之风,十分难得。 当时本想问王爷,是那位大家手书,只是一时没腾出空来,老夫蜗居洛苍山十年,却不知新出了这等出众的书家。” 嘉顺亲王一笑,目光往柳璧和贾琮站立的地方望去,说道:“那写字之人就在眼前。” 柳衍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当然知道嘉顺亲王说的不是他的孙子,当看到柳璧身边的贾琮,他神情不禁一愣。 他收拾心绪问道:“王爷是说,那幅般若心经就是那个孩子写的,这怎么可能,他才多大年纪?” 嘉顺亲王说道:“小王刚开始也不信,但昌言见那孩子亲笔手书,绝不会错,那孩子是荣国府一等将军贾赦之子贾琮。” 柳衍修身为一代文宗,学养天究,见多识广,也知天下天赋英才之士层出不穷。 但嘉顺亲王所言之事,实在有些突破常理,心中还是有些半信半疑。 他想起那日太上皇因新春在即,便在晋阳宫派了祈新宴,邀请他们这些致仕旧臣、宗室宿老到宫中饮宴闲谈。 那幅般若心经便悬挂在殿上显眼之处,在座的这些老家伙都是识货之人,很快就有人注意到这幅绝佳字幅。 不少人都对精妙宏深的佛经,还有那风姿独绝的书法赞不绝口,都认为两者结合,实有鬼斧神工之妙。 柳衍修半生沉浸士林,见过的书法佳品不知凡几,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字体,想是那书家自创。 当时太上皇眼中的得意与欣然之色,他还清楚的记得。 后来才知这幅字是嘉顺亲王献给太上皇的。 一向沉浸佛学,又酷爱书法的太上皇,对这幅字爱不释手,高兴之下还赏了嘉顺亲王不少珍本古籍。 如今那幅令人惊艳的般若心经,居然说是这孩子所书,柳衍修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璧儿,你还站在那里作甚,带那位小兄弟一起过来,拜会一下王爷和张天师。” 柳璧听了这话一愣,祖父让自己过去拜长辈也罢了,为什么还要带上贾琮? 贾琮听了这话,心中一动,脸上却不显声色,跟着柳璧走了过去。 此时嘉顺亲王、柳衍修、张宇真的目光都集中在贾琮身上。 柳璧出生大家,一贯也见多了世面,但今天这边情景却也少遇到。 不管是清贵才情的嘉顺亲王,还是执掌天下道教牛耳的张天师,都是扶鼎一时的大人物。 特别是那张天师,一身藏蓝宽羽道袍,头戴七星莲宝金冠,一双朗目光华灼灼,幽深无比,望着似乎能令人目眩。 这一时的情景氛围,让一贯大大咧咧的柳璧生出些莫名的紧张,脸上也流露出一丝窘迫压抑之色。 倒是他身边比他年幼许多的贾琮,举止安稳不迫,让柳衍修等人有些好奇。 他们见贾琮挺身秀立,乌发如墨,虽有些消瘦,但五官俊美如画,双目清澈宁静。 身披大红猩猩毡斗篷,被遍地雪光映照,如同赤霞生辉,更显卓尔不群。 即便面对众人的审视,依然神态从容,不慌不躁,那股子气度神情,在普通的孩子身上绝难看到。 柳衍修和张天师心中暗自惊讶,又是喝彩,贾家这样日益颓败的勋贵之门,还算有余福,能养这等少年。 “晚辈贾琮,见过王爷、静庵先生、张天师。” 嘉顺清王笑道:“本王甚是敬服你的书法,今日算是见到真人了,少年人有你这般气度才情,也算难得。 望你今日做好这录事官,为楠溪文会添彩。” 贾琮回道:“王爷过誉,贾琮定竭尽所能,不负所望。” 柳衍修见他虽不过总角之年,但应对稳健清发,言语谦和不迫,也不仅脸露微笑,暗暗点头。 只是一旁的天师张宇真目光有些幽深,打量着气宇不俗的贾琮,空着的右手点断闪动,似乎明悟了些什么。 第二十五章 卜相惊悚 柳璧将祖父扶上滑竿,早有健壮的王府家将抬起滑竿,将柳衍修送到山腰的舒云别苑。 嘉顺亲王则陪着张天师拾级而上,一路上指点山间风景。 那背负长剑的少年,一路跟在张宇真的身侧,眼波流转,便察觉到张宇真一直有意无意的,审视前方陪伴在驾滑竿一侧的少年。 少年穿着大红猩猩毡斗篷,在雪地里甚是醒目,头上别的岫玉发簪,在阳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 一行人跨进舒云别苑大门时,背剑少年瞅准张宇真身旁正好没人,便凑上前问道: “父亲,你一直打量那小子,可是看出了什么古怪?” 那声音如黄莺出谷,翠丽好听得很,竟是个女孩的声音。 她知道父亲张宇真幼承家族秘法,最擅长卜相之术,刚才见他审视贾琮许久,又掐指默算不止,知道必有原由。 张宇真幽幽说道:“那孩子气象天成,灵气充盈,是我平生未见。 但观其三停十二宫,命数飘忽,生机似断非断,又暗含天外之机,几乎不像尘世中人,从没见过如此古怪卜相。” 那易钗而弁的少女听了唬一跳,她自幼在父亲身边熏陶,虽还没学到父亲这门本领,却也知道其中轻重。 眸光迷惑的望向走在前面的少年,生机似断非断,非尘世中人,难道不是活人,还死过不成,虽有些荒谬,也不禁打了个寒颤。 …… 栖凤岭的半山腰上原有一片天然的巨大空地,当今圣上的祖父洪宣帝,依着天然地势盖了一座小型的离宫。 就是现在舒云别苑,只是这别苑建好后,洪宣帝只来住过两次,便因病驾崩了,之后这座别苑一直空置着。 当年嘉顺亲王年满十六岁,要出宫别居,他爱这栖凤岭上的风光,便从太上皇那里讨了这座别苑。 贾琮见这舒云别苑中花木扶疏,亭台楼阁错落,水榭宛然,曲廊通幽,有通达幽邃的野趣之美。 当初建造这座别苑的,定是个胸有丘壑的高人。 …… 别苑向南之处有一块空地,临墙根儿开了個半人多高的门洞,用细密的精钢丝网罩着,防止野兽和外人闯入。 栖凤岭中那条清澈奔腾的楠溪,便从这门洞中被引入别苑,那细密的精钢丝网能挡住野兽外敌,却不挡清泓的溪流。 那片空地上凿出半人多宽的水渠,曲折婉转,贯穿整个别苑,溪流引入后顺着它奔流而去,汇入院子北面的人工大湖 那大湖靠着一处悬崖峭壁,湖畔种满各色梅花,映雪盛开,清香流溢。 石渠两旁每隔段距离,都用青石磊成矮桌,桌旁铺着绣垫,桌上面摆着香茶酒壶,焚着点香,上头又竖着宽大盖伞。 此时正当巳时,上午的太阳正暖融融的照着这片南向的空地,即使在这样十五清寒天里,也不觉半点阴冷。 参加文会的人都已陆续到了,自有王府的侍女引入预先安排的位置上。 这些人根据年岁名望,从北向南,沿着石渠两边次第落座。 在临近大湖的地方有一座轩阔的石亭,亭中设有三个座位,那水渠一直延伸到亭中,在亭心婉转一圈,再延伸流入大湖。 贾琮将这一系列精巧布置看得分明,这道清渠自然是为了曲水流觞之用。 离石亭不远处放着一张书案,上面有笔墨纸砚,案上一个兽首香炉吐着袅袅青烟。 嘉顺亲王、柳衍修、张宇真等三人此刻已在石亭中落座。 其中柳静庵在士林中的位份最为尊崇,参加文会的士林中人,几乎都来拜望这位当代文宗,以示敬意礼数。 贾琮见那位微胖的进荣兄,也上前和柳静庵见礼,老人家只是微微颔首回礼。 看这位进荣兄的神情,是想找些话来和这位文宗絮叨近乎,却见站在亭子外的柳璧目光冷淡,便有些尴尬的停了举动。 这一幕看得一旁的贾琮有些迷惑。 柳璧见他神情,也不瞒他,有些愤懑的说道:“琮兄弟,这人不是好物,以后遇上了可要仔细些。” 柳璧见不断有人上来和自己祖父寒暄致意,便拉着贾琮走开了几步。 那个微胖进荣兄已被人群挤到了一遍,神色有些沮丧,柳璧撇了那人一眼,目光中浓浓的鄙夷神情。 “琮兄弟有所不知,那人叫吴进荣,本是嘉昭八年二甲进士,官授翰林院庶吉士,也算清贵之人,一身才学颇为不凡。 因他出身寒门,朝中也无门路,在翰林院熬了两年,身边的同年都授了实职,独他毫无动静。 于是便开始四处钻营结交,好找些门路。 也不知怎么的,让他攀交上内阁大学士蔡襄的次子蔡孝章。 只是那蔡孝章是个纨绔子弟,带着他玩乐戏耍而已,那会真为他去走路子,如此拖了几个月也毫无头绪。 一次他去蔡府拜会蔡孝章,本想看能不能攀上他父亲蔡襄,竟意外见到蔡家的三小姐,一时惊为天人。 这厮也是利欲熏心晕了头,竟想着攀龙附凤,以做进身之阶,给那小姐又是寄诗、又是送礼。 人家内阁大学士的千金贵女,那能理会这等污浊之事,只是这吴进荣闹的动静不小,结果搞得外头有些风言风语。 蔡家小姐听了外面传言,甚感羞耻,更是要死要活的。 那蔡襄知道后大为恼怒,这人本就是个枭士,被人踩了脸面,哪能不回敬,况且是个毫无根底的庶吉士。 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吏部去年末就传出消息,要调吴进荣去一个三等下县做县丞,年后便要发告身。 琮兄弟可能不知,一甲和二甲进士,如外放为官,最少也是一县主官起步。 去做一个下县的次官,形同贬斥,一生的仕途等同被废了。” 贾琮望了一眼站在人群外的吴进荣的,堂堂二甲进士,为了仕途经济,居然想着借女人上位,倒是拉得下脸。 突然见个中等身材的年轻士子,走到吴进荣身边说些什么,两人的目光还不断往往自己这边看,贾琮心里升起些疑虑。 只听身边的柳璧继续说道:“如果他去做了那县丞也就罢了,还能剩一点磊落,偏又贼心不死,百般挣扎。 他在翰林院呆了数年,消息也灵通,居然被他得知,圣上调德州参军周君兴回京主理推事院。 先帝在时,推事院权柄极重,为文武百官侧目,如今圣上重启推事院,只怕是要大用。 吴进荣这等钻营之辈,如何不知其中利害,竟就此生出投靠周阎罗的念头,听说他乘着休沐之期,连夜赶往德州。 最后又静悄悄回来,也不知事情成了没有,当时在神京官宦圈还被传为笑柄。 可没想到周阎罗初四回京,当天进宫面圣,便推荐吴进荣进推事院任给事中,消息传来所有人都非常吃惊。 这周阎罗是个无利不起早的酷吏,居然肯为吴进荣出头,谁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因。 但吴进荣为了进身之阶,厚颜投靠周阎罗这样朝野侧目的酷吏,人品低劣却是没的跑了。 他那些翰林院的同年,几乎都要和他划地绝交。 他在文会邀请之列,如今王爷心里怕也后悔了,没的让这厮污了楠溪文会的清名。” 楠溪文会历来都邀请士林名流和才学高绝者,翰林院的编撰、编修、庶吉士都是一甲二甲进士中的佼佼者。 这些人才学高深自不待言,这次虽未都请来,但也在半数之上,这其中就有吴进荣,那时他投靠周阎罗也还未事发。 至于他和蔡家小姐那点子事,只能算是进士郎知慕少艾的韵事,虽也有些荒唐,还并不足以损了他的名声。 不然以嘉顺亲王一贯知书重礼、不问政事的性子,绝不会请吴进荣这样令名污损之人,来给自己和楠溪文会惹来非议。 贾琮经历后世尔虞我诈,知道以周阎罗狭私阴毒的性子,若不是为获求巨大利益,绝不会轻易为人张目。 这吴进荣必定给了周阎罗渴求的东西,才能让对方为他谋官,具体是什么东西,却不为人知了。 吴进荣身为二甲进士,为个人仕途,不择手段,完全不顾及庶吉士的清贵,也算罕见了。 虽为人不齿,但这人当断敢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却也算个厉害角色。 刚才见他与另外一个年轻学子,似乎在指点窥视自己,看那模样只怕没有什么好事,自己还要多加提防才是。 第二十六章 才子龌龊 等到众人都在各自位置上落座,才有侍女来引贾琮入座,他的座位却是石亭外那张大书案。 他是这场文会的录事,需抄录文会所出诗文,这张书案就是专门给他安排的。 此时天上云气翻腾,冬阳渐阴,不一会儿落下一阵细雨。 坐上的张宇清笑道:“上元之日天降甘霖,乃水官解厄的吉兆,王爷给文会选了个好日子啊,今日必能出文华佳作。” 嘉顺王哈哈一笑:“那就承蒙天师吉言了。” 又转头对柳衍修问道:“柳师,不如就应了这景,以雨为题,不论诗词赋,为今日文会开声。” 柳衍修道:“甚好,就依王爷所言。” 嘉顺亲王写下文题,敲响桌上玉罄,有女官上前接过题目,又让迎客侍女看了,沿着清渠传言下去。 嘉昭十年的楠溪文会就此拉开序幕。 在座之人都是才学深厚之辈,没有不想着借这文会扬自家名望的,来之前各自都准备有得意的腹稿。 但嘉顺王应景做题,也难不倒他们,左右就是多花些时间,揣摩作出就是。 也就不到盏茶的功夫,便有人将诗稿放入木盒,放入青渠中漂流而去。 这清渠建造巧妙,那石亭虽地势稍高,渠水中的诗稿却能逆流而上,顺当漂流进石亭。 自有女官取出呈给嘉顺清王等三人。 柳衍修、嘉顺亲王、张宇清都是当世文名卓著的人物,目光眼界都是不凡,对送上来的诗稿品评推敲,期间发出清朗的笑声。 想是送上的诗稿中多有佳作,各人又将看过的诗稿,放入三个檀木托盘,一刻梅花,一刻牡丹,一刻菊花,以示区分。 最后这三个托盘又被送到贾琮书案上,由他统一分册抄录,文会结束后,这些文稿都会编印成册,在神都乃至大周士林流传。 原先贾琮手头拮据,每天写上五张粗宣已算奢侈,后来探春和嘉顺亲王都送来大量笔墨,他自己手头又挣了些银子。 练字也不用紧巴,每天除了研读四书,天亮早起便练上十张宣纸,睡前再练上五张,每一字都全身灌注,细心揣摩。 算是过足了练字的瘾头,短短一個月时间,身体的肌肉记忆渐渐形成,原先对这身体尚存的一丝凝滞,也已无影无踪。 此刻他悬腕静气,下笔如飞,每一会儿就抄写出一叠诗稿,笔下书法古拙妍丽中已透出一丝老辣。 不远处的吴进荣撇了眼凝神写字的贾琮,眼中却闪过一丝鄙夷。 这次被邀请的翰林院进士,都是读书人中的翘楚,为防遗珠,每位翰林进士都能引荐一人参加文会。 这些翰林院进士眼睛都在头顶上,他们引荐之人是否有真材实料,代表的就是他们的眼光和体面。 所以根本不用担心,这些人会带一些无才的亲友来滥竽充数。 个别人身边找不出有才华的人物,宁可放弃这个引荐名额,也不愿随便推荐坏了自家名头。 吴进荣带来的是他的表弟邱暄复,他这表弟虽不是进士,却是个举人,颇有才情,在神京读书人圈子中有些名气。 也是凑巧,贾琮自小拘在东路院长大,外府之人极少有认得他的,这邱暄复却是极少人中的一个,其中还有段缘故。 邱暄复的长辈,和外府贾璜的长辈是亲故,两家常年都有走动,邱暄复也因此识得贾璜邻家一女子。 那女子和邱暄复年纪相仿,姿容秀丽,出落得窈窕迷人,被邱暄复一眼看上。 那女子也喜欢邱暄复这个有功名的读书人,两人虽未及乱,却早下定情之约。 那知天有不测风云,那贾璜最爱巴结宁荣两府中的亲贵,借此捞点油水好处度日。 他知贾赦最贪女色,而自己邻家又有怎么个绝色,岂有不去勾兑作妖的。 于是寻了个机缘由头,让贾赦见到了那邻家女,那贾赦见了这等姿色岂有不动心的。 于是靠着贾璜作合牵线,贾赦花了千两银子就纳了那女子为妾。 那女子出身中贫之家,自懂事来过得捉襟,那里见过多少人心世面。 如今能有纳入国公豪门的体面,那有不愿的,早把那穷读书的情人抛在脑后。 邱暄复一向以才子自矜,心高气傲,这一下子体面和情爱,都被人踩成了狗.屎,差点就没疯了。 从此便对贾赦恨之入骨,他也不自量力,总想能报复这夺爱的一等将军,好出一出心中恶气。 也就免不了对贾赦身周之事关注,像贾琮这样一个极大的缺漏污点,没用多久便被他寻摸到了。 今天他已打定主意,在这个汇集神京士林名流的文会上,寻机将贾琮难堪的身世宣扬一番。 只要把那话头牵了出去,第二天整个神京城都要传遍。狠狠折一折贾赦的脸面,出了自己心中恶气。 虽然他对贾琮这等年岁,被请来做文会的录事,有些纳闷。 但见他和柳璧要好,猜想是他书法不错,定是柳璧向他祖父央求,嘉顺亲王顺水推舟,卖了柳衍修一个面子而已。 至于他要为难贾琮,是否会因此得罪柳衍修,他是不放心上的,一个致仕隐居十年的腐儒而已。 如今的官场上还有几个能记得他,左右自己这辈子都用不上他,得罪就得罪了。 吴进荣看了眼坐在自己旁边的邱暄复,见他死盯着贾琮,眼中流露着恨意,眉头不禁一皱。 自己这表弟才学是有的,可眼窝子却浅了些,整日把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放心上,为一个见异思迁的女人也值当。 吴进荣善于钻营,因知道柳璧是当时文宗柳衍修的长孙,他曾刻意结交,原先两人关系还可以。 今日见柳璧神情冷漠,八成是因自己投靠周君兴的事情,让对方嫌恶了自己。 这些诗书世家最看重令誉清名,自己和柳璧的交情算绝了。 当初他为了自救,不惜投靠周君兴这样声明狼藉的酷吏,就知道此生难再为清流。 既然如此,柳璧的朋友出丑,他也乐见其成,左右出了事情,只说这表弟自作主张,自己并不知晓。 柳衍修这些人也没法对自己落不是,至于这表弟会不会因为这事招祸,他是无所谓的。 只不过是一表弟而已。 这时,离开嘉顺亲王传题,已过去两盏茶的功夫。 今天参加文会的人,有些擅长典籍治学,有些在经义文章有建树,并不是人人都善于诗词。 不过既然参加文会,应景总是要的,就算做不得出彩的诗句,做一首出来还是没问题的。 吴进荣留意到座中之人都已写完诗稿,他和邱萱复也早已做好诗稿,放入清渠传递了上去。 身边的邱暄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颊微红,望着正奋笔抄录的贾琮,目光中凌厉与蔑视愈发露骨。 吴进荣心中冷笑,就等着一场好戏开场。 第二十七章 母为花魁 石亭中,嘉顺亲王等三人,将传递上来最后部分诗作看罢,柳衍修笑道:“我大周文华不衰,今日倒是出了一些好诗词。” 三人正想选其中好的出来,与众人评鉴一二,突然听到亭外清渠畔有人朗声说道: “今日楠溪文会,齐聚我神京士林精粹,承王爷雅题,在座诸君各出机杼,人人皆出诗酒华章,来日必为神京城一佳话。” 在座之人有认识邱暄复的,听了这话就有附和的,也有谦逊一二的。 本就是烘抬气氛应景好话,花花轿子自然人人要抬一把。 谁都没想到,邱暄复突然把话风一转:“可我见这位录事的小世兄却未出诗作。小世兄既能担任这文会录事,才情必是不低的。 今日楠溪文会,齐聚士林高士,人人皆诗词,小世兄若不作上一阙,可有些煞风景了,哈哈。” 贾琮起身施了一礼,凝声说道:“小子年幼,读书也没几年,学问浅薄,不敢在各位士林前辈面前,妄言诗词。” “小世兄客气了,如我没认错,小世兄是荣国府一等将军之子,贾琮贾公子吧!” 贾琮愕然,他从小被拘在东路院长大,极少有府外的人认识他,甚至居住宁荣街上的几家偏房,也不一定都认得他。 “这位贤兄认得我?” 邱暄复眼神中带着揶揄:“我有亲眷在贾家五房,所以认得。” 贾琮脸色微沉,他已看出这邱暄复有些不怀好意。 亭中嘉顺亲王、柳衍修、张宇真等都是世情练达之人,都已听出这问话之人别有用心。 历来文无第一,文人相轻,千古使然,往年的楠溪文会,也会出些文名相争之事,不过都是无伤大雅的插曲。 能参加楠溪文会的,都是士林中的老江湖,即使有意气之争,也都点到即止,都是有身份的人,也不好失了体面。 但刚才问话之人,言语之中已有些咄咄逼人之意。 邱暄复已经克制不住脸上的冷笑,说道:“贾公子的母亲,当年名震神京,有花魁才女之称,善琴能诗,才情不俗。 贾公子幼承家教,诗词上必是好的,又何必谦逊。” 这话一出,如同平地炸雷,在座的许多人都脸色剧变。 在这神京城一等一的文华盛会之上,居然有人当面指他人生母为花魁,这简直就是不惜血肉相搏的奇耻大辱! 站在柳衍修身后的柳璧已气得满脸通红,恨不得冲上去帮贾琮痛打那人一顿,为人子被辱及生母,那就是不死不休。 一直侍立在张宇真身边的男装少女,也是俏脸冷厉,握着长剑的手紧了紧。 在场的周昌言、王栋等与贾琮相识的,听了这等挑衅羞辱之语,都是面露怒色。 石亭中的嘉顺亲王已气得脸色阴沉,贾琮是他亲笔书信邀来做文会录事,他让人如此羞辱,就等同有人在撕他的脸面。 饶得他一贯性子儒雅,这下也动了真怒,正要起身说话,却被身边的柳衍修制止住。 嘉顺亲王有些纳闷的看向柳衍修,却见对方正目光炯炯的望着下首的贾琮。 嘉顺亲王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心中也微微一动,只见贾琮脸色平静的站在那里,并没有想象中的暴怒。 只是望着邱暄复的目光,有些异样的冷静,说道:“我母亲生下我就去世了,贾琮福薄,未能受母亲教诲。” 说着向南拱手,神情有些许缅怀:”倘若母亲还在,只要能承欢膝下,便是我目不识丁,也甘之若饴了。” 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个世界的父母亲人,自己无故消逝无踪,他们该是怎么样的裂心之痛,想到这些脸上神情已一片黯然。 沉静的话音刚落,满堂之人都寂寂无声,那些相互碰撞的目光中有赞赏、震惊、同情、审视等等,不一而足。 被人当面揭开生母低贱的难堪,被贾琮这几句话一说,那里还有人去耻笑于他,只觉得这少年心胸坦荡,至礼纯孝,竟是这般难得。 看他刚才脸上的沉痛之情,让在座之人都有些动容。 邱暄复原本已有些快意,如今一点点被吞噬,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嘉顺亲王脸色柔和的望着,堂下那一身月白长衫的少年,眼中都是激赏的神情。 柳衍修目光灼灼的望着眼前这秀挺玉立般的少年,心中的震惊难以言表。 只是个总角少年,面对他人当面羞辱,指诋生母低贱,能如此冷静应对,不亢不卑,这份睿智沉稳,就是成人都难以做到。 而他对身份不堪的生母,不做丝毫辩解,子不嫌母丑,坦然受之,心存缅怀,只是以不能受母教诲为憾,反诉自幼失恃之痛。 不着痕迹,举重若轻,就把对方的狠毒的攻讦化为无形。 此子若不是天生纯孝,自然无为,那这份城府和心机应变就太可怕了。 邱暄复本以他生母卑贱作伐羞辱,如今却像一记重拳打在棉花堆上,自己倒显得里外不是东西。 坐在一旁的吴进荣也被惊到了,邱暄复如此刁钻难堪的攻讦,居然是这个结果,这少年竟是如此厉害。 他突然暗叫不好,邱暄复在贾琮面前难以收场,他本无所谓的。 但邱暄复是他引荐入楠溪文会的,还是他的表弟,这种事情根本瞒不住。 到时嘉顺亲王、柳衍修等人定会以为是自己事先知晓此事,任由邱暄复挑起事端。 他投靠周君兴,声名已污,为士林厌弃,即便如此他也不想搞得举世为敌,以后寸步难行。 为今之计,只能帮着邱暄复这蠢货收拾残局,自己也好摆脱干系。 “暄复,你也太孟浪了,你请贾公子做诗也就罢了,何苦干连上人家的家事。” 吴进荣故作将邱暄复训斥一顿,然后转头向石亭中的嘉顺亲王等人说道: “我这表弟多喝了几杯,言语轻狂,我代他向王爷、静庵公、张天师致歉,万请海涵。” 亭中三人都是久经世故,柳衍修更是人老成精,那里看不出吴进荣的根底。 他只是淡淡说道:“我辈读书人,文章学识虽是根本,但眼界胸怀更是要紧,当知英雄不问出处,君子不计出身。” 这话听着和蔼,其实甚是严厉,是说邱暄复无端揭人亲长私隐,举止恶劣,没有读书人起码的眼界胸怀。 一旁的邱暄复脸色惨白,汗水淋淋。 柳衍修一代文宗,在大周士人眼中的地位极其尊崇,在士林之中几乎到了言出法随的地步。 有他这一句评语,这邱暄复终其一生都会留下污点,也是他心怀不善,咎由自取。 吴进荣听了这话,脸上也是一僵,心里却不死心。 方才邱暄复颜面扫地,但他毕竟是自己引荐而来,还是自己表弟,刚才之事明天就会遍传神京。 邱暄复臭名远扬,连累自己也要成了笑柄,总要挽回一些脸面才好,不然传出去必定让周君兴轻视,以后不好在推事院立足。 他对贾琮笑道:“在下吴进荣,舍弟言语虽有些孟浪,但他请贾公子做诗,却不是什么坏心。 今日楠溪文会,在座之人皆以诗词相和,贾公子出身世家,才华定是好的。 既有缘参加楠溪文会,未留下佳作,岂不是憾事,不如屈就做上一首,了了此节,应了今日文会之胜。” 贾琮听他说的文雅客气的很,却句句顶着自己作诗,只觉得有些搞笑,这世上居然有人用作诗词来挤兑自己。 “既然如此,在下斗胆做上一首,贾琮年幼学浅,班门弄斧,还请各位学林前辈不要见笑。“ 说完,便向四周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坐中之人以他最为年幼,这萌卖的大大方方,惹来众人许多好感。 吴进荣看了一眼书案上厚厚的诗稿,说道:“贾公子刚才也抄了数十首颂雨诗词,必定被扰了思路,如今再写只怕难出佳作。 不如我们重出题目做过,不知贾公子以为妥否。” 此话一出,坐中诸人都有些面面相觑,自己这些人都做颂雨诗词,为何独独到了贾琮这里就不行了。 而柳衍修等人什么场面没有经历过,一听吴进荣的话,他们就知道,吴进荣防着贾琮马虎做首诗词过关。 刚才贾琮抄了满堂的颂雨诗词,多少有了些遗慧,照本宣科凑一首出来并不是难事。 吴进荣是提前将这条捷径给堵了,此人虽然表面客气,不像邱暄复那样跋扈无礼,骨子里还是想难为贾琮,给自己这边讨回脸面。 楠溪文会本就是诗文切磋,多少也有些文斗的意思。 吴进荣虽有些刁钻,但却不是邱暄复那样恶作,并不出诗文切磋的范畴,柳衍修等人也挑不出毛病。 只是贾琮毕竟年幼,能应付得过来吗? 虽然他书法出众,却从未听说过他写作诗词。 毕竟只是这等年龄,学问见识有限,又能学出什么佳作。 左右他能做出一首,自己这些人就出言缓和,把这事遮过就是。 这是柳衍修、嘉顺王、张天师等人都有的想法。 吴进荣是巴不得贾琮怯场,回绝他的提议,这样他就不战而胜,不仅在众人面前得了脸面,也掩盖了些邱暄复的丑态。 可惜贾琮却神色淡定的说道:“那就请吴兄出题吧。” 在吴进荣看来,贾琮才多大年纪,他虽书法出众,那可能是他在书道上有超越常人的天赋,这样的人虽罕见,却也不是没有。 而诗词一道,却比书法更难上几分,诗词性灵,不仅需要天份,更需要后天苦读积累,两者合一才有所得。 贾琮这等年纪能读过几年书,就算他是個书道天才,难道他还是个诗词天才不成? 吴进荣胸有成竹的说道:“今日晨时风雪连天,到了坐中又有雨落,这曲水流觥之畔还有各色梅林。 不如以风、雪、雨、梅为题眼,不论诗词皆可,贾公子做得一首后,在下也做一首相和,贾公子以为如何?” 贾琮突然想起他来时看见茫茫雪原、冰河解冻等诸般奇景,还有前世那位伟人那首宏伟诗篇。 此时他目光掠过那片梅林,视线一直延伸到梅林尽头那处悬崖,崖上冰凌垂挂,一株野梅在峭壁石缝中顽强生长。 心中似有灵犀一闪,说道:“那就依吴兄之题来做,巧了,我现下就有一首,待我写来。” 吴进荣的眼睛立刻瞪圆了,什么叫我现下就有一首? 自己才刚出完题目,他连气都没喘两口,这就有了一首? 这是作诗啊,可不是田地里掘大白菜。 吴进荣突然有一种大事不妙的恐慌,好像自己并不比那邱暄复高明多少。 第二十八章 咏梅惊四座 贾琮这话听的在场之人都有些纳闷,莫不是被吴进荣挤兑太狠,心生慌乱,胡言乱语起来。 古有曹子建七步成诗,吴进荣这才刚出了题,你连半步都还没走,这就有了一首? 不理众人如何想法,贾琮已举笔挥毫写了起来。 坐中众人对刚才邱暄复卑劣发难很是不齿,对贾琮当众自述未受生母教诲、未尽孺慕之憾,各人都深有感怀。 如生母显贵,子女孝道恭敬也是寻常,但如贾琮这般生母低贱,却依然坦然受之,孺慕之情溢于言表,那才是真正的纯孝大义。 国朝立国七十年,推崇以孝治天下,这等少年当为孝义之礼的楷模。 那吴进荣虽没有邱暄复下作,看着礼数周到,却也是和这少年作难的,况且这人苟合周君兴,士林的名声已污,众人更是不待见。 此刻见贾琮提笔写诗,都起了些同仇敌忾之感,好几个人离开座位,聚到贾琮的书案旁,看他要写些什么。 柳璧也到了贾琮身边,还帮着他镇平宣纸,虽他从未见过贾琮作诗,但看他胸有成竹,必定心中已有计量。 刚才贾琮面对邱暄复的诘难,应对出色,让柳璧大开眼界。 当初他在春华楼初见贾琮,知道他书法出众,只道是天赋使然,况且年纪实在小了些,其实心中并未太过在意。 可见他今日的所遇所为,对这位小友可算心悦诚服。 今日之事换了自己的话,根本做不到这等出彩,八成是要和那邱暄复大打出手,斯文扫地了。 只见贾琮挥毫写下词牌:卜算子,咏梅。 词牌之下又写:嘉昭十年于神京舒云别苑,见悬崖冰凝,孤绝人间,有野梅裂石生于其上,色艳而气凛,心有所感而作。 最后是首两句: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 众人口中默念,这首两句虽普通,但描写今日之景也算妥帖,只是用词有些平易。 但想到这少年这等年纪,读几年书也有限,要像读老了书的儒生那样,花团锦簇般辞藻,倒还不像了。 让众人惊叹的倒是那笔字,当真出众,亏他这等小小年纪,竟能练的出来。 贾琮是嘉顺亲王邀请过来的,和其他人并不认识,众人虽见他坐在录事的位置上,因为隔得远了,也并没看到他写的字。 如今见了这手古拙俊雅,风姿独绝的书法,才知道这少年能坐在录事的位置上,实在是实至名归。 贾琮继续写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这两句一出,围观的众人不自禁吸了一口凉气,这些人都是老儒名士,学问眼光皆不同凡俗,那里看不出这两句的出彩。 上两句平易如水,这两句恰是平地起风云,悬崖高绝,冰雪晶莹,寒梅俏立,短短几个字,一副飒然奇绝的风姿,已跃然纸上。 世人都说化腐朽为神奇,也不外如是,后面新奇高绝的两句一出,立刻让开头平易的两句韵致立现。 仿佛寡淡的黑白水墨中,被融入一点幻彩,整幅画立刻变得鲜活生动起来。 一般的柳璧已忍不住叫好:“妙啊,斗转新奇,意趣顿生,琮兄弟,亏你写得出来。” 贾琮此刻似乎对周遭听而不闻,继续提笔写到: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 周边众人又是抚掌叫好,头两句平易直叙,次两句奇变陡生又意趣盎然,这三两句却在意趣之外,直抒胸臆志向。 梅花生于苦寒,性比高洁,不与浪漫春花同流争艳,只在料峭春寒,百花未盛时默默开放,这少年是在用梅花自述胸怀。 众人在山下牌楼前见了贾琮的风姿,心中便已称奇,刚才又在堂上,见他面对他人挑衅羞辱,寥寥数语的化于无形。 现在见写下聊聊数句,似乎信手拈来,但气韵格调却次第由浅而深,非深精诗词之道者不可为。 如此年少,与诗词一道的老辣功底,到底是怎么得来的,简直是匪夷所思。 各人心中都是惊叹不已,这等自矜不迫,才品出众的少年,不正是可比寒梅高一格。 贾琮提笔补墨,又写下最后一句:待到山花烂漫时,他在丛中笑! 这最后一句写出,原本众人还是低低的议论声,此刻就像煮沸的滚水一般,一下子震了开来。 旁边一个胡子头发都发白的老儒,心情激动之下,聊发少年狂,击掌叫道:“妙哉,少年人好手段,真是好词!” 这首词虽聊聊数句,但层层铺垫,气韵步步拔高,到了最后一句:待到山花烂漫时,他在丛中笑! 将整首词积蓄的气韵情绪,一下子引爆开来,让人有会当凌绝顶,看山河变迁,看百花开谢,勘透荣辱,我自不败的豪迈。 柳璧望着贾琮,神情都有些恍惚,他自负才华,也写过自认为得意的诗词,如今才知道什么叫诗词,他这小兄弟不得了啊。 不仅书道修为惊人,竟然还能写出这等绝妙好词,老天爷钟灵奇秀也就罢了,这是不是有点太偏心了。 石亭中柳衍修、嘉顺亲王、张宇真等人,见贾琮的书案旁原聚了几人看贾琮作新词,不一会就有人发出赞叹。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离开座位,向那张书案汇聚,最后就听有人大声叫好,众人的吟咏声、议论声如潮汛般席卷而来。 这几人心中纳闷,他们知贾琮书法出众,被众人赞誉书法也不奇怪。 难道还写出什么好诗词,引出怎么大动静。 心中多少也有些不信,毕竟是半大的孩子,有一项出众已是难得。 刚才吴进荣刚出完题,贾琮不假思索,提笔就写,像柳衍修等文华持重之人,就觉得少年人有些轻率了。 难道就这样,竟能写出来什么好的,心中虽有些狐疑,可那些围在书案边的,都是神京士林精英,这些人眼光格局可都不低。 嘉顺亲王叫过身边的王栋,让他去那边看看究竟,如贾琮已写出词作,便快快传递上来,他心中也有些期待了。 不一会儿,王栋便笑眯眯的,拿着张笔墨淋漓的宣纸回来,小心翼翼的铺展在案桌上。 石亭中三人的目光齐聚在那词稿上。 每读得几句,心绪越是激昂荡漾,他们总算明白,方才为何会闹出怎么大动静。 嘉顺亲王拍案笑道:“这贾琮多大年纪,书法出众就罢了,居然还能写出这等妙词,天下的好处莫不是都被他占了。” 柳衍修身为一代文宗,于诗词一道沉浸已深,对诗词的感应比常人更加丰富,他也被这首词的意境所折服。 那拿起案桌上的词稿,口中楠楠有语,眼神闪亮,颌下的白须微不可见的颤抖,可以想到此刻他的内心,如何的激荡不平。 “好啊!好一首咏梅词!这词用语极洁净,但描摹传神,意趣丛生,寥寥数句,韵志三叠。有一股凛然之气,不屈之志。 这等年少,却有这般才情胸怀,说是天纵之才也不为过了。 老夫平生读过不知多少咏梅词,或许在音律和畅、言辞秾丽上有胜之。 但这词中透出的那股子慨然之气,却没有任何一首能胜过它,这首咏梅词必然是要传颂百世的!” 一旁的张宇真望着柳衍修手中的词稿,他号称道门硕儒,自然是知道柳衍修对这首词评价的中肯。 柳衍修这话,不仅石亭中的嘉顺亲王、天师张宇真听到了,连石亭外许多参加文会的士人也听到了。 如果不是他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很难相信柳衍修居然给一個总角童子,如此高绝的赞誉。 这少年今日事,今日词,还有文宗柳衍修方才那番话,名震神京,指日可待啊! 众人再看过去的目光也复杂了许多,艳羡有之、赞赏有之,还有不少是炙热的妒忌。 一旁王栋上前对嘉顺王说道:“老奴为王爷贺,今日出了贾琮这等事,这等好词,明日必定要传颂神京。 王爷办的这次楠溪文会,说不得要记入史书的,这可是多大的体面。” 嘉顺王哈哈一笑,指着王栋说道:“你这老货倒是会凑趣。” 第二十九章 隐杀翰林郎 此时再没人注意那吴进荣在那里,方才他说待贾琮做出诗词,他会做一首来相和,但贾琮做出如此超绝的咏梅词。 聪明谋算如吴进荣这般,应该不会再出来献丑,众人只想着回味贾琮新作,早把这个无聊人忘在脑后。 这文会本就是诗词切磋,并不像科场比试,要分个高低名次出来,而文会中所做诗词,都会不分优劣编撰成册,供人赏读。 但众人心中多少已把贾琮的这首卜算子咏梅,定位本次文会第一。 柳衍修等人此时正想叫贾琮过来叙话,录事书案旁围了许多人,有人赞赏贾琮的书法,有人喜爱新词。 更有人自报家门,要和这位文会新秀结识一番,又有侍女过来请贾琮去石亭说话,场面有些闹哄哄的。 突然一声凄厉惊慌的声音响起:“表哥,你怎么了,快,快……来人,杀人啦!” 录事书案这边原本熙攘一片,听到这惊悚的声音,顿时将众人都下了一跳。 各人寻找声音的来源,只见青渠对岸一个座位上,一人垂头枯坐在那里,如泥塑蜡封般一动不动,显得有些诡异。 虽然那人垂着头看不清容貌,但看装束和微胖的身材,正是刚才对挤兑贾琮作诗词的吴进荣。 他旁边不远处站在一個中等身材的年轻士子,脸色惨白,神情惊恐,浑身颤抖的往后退了好几步。 这人正是刚才当面羞辱贾琮的邱暄复。 这时,众人察觉到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心悸的血腥气。 王府的侍卫蜂拥而至,刀剑出鞘,顷刻间将那座石亭围得水泄不通。 石亭中不仅有嘉顺亲王,还有文宗学圣柳衍修,正一教张天师,都是这里最要紧的人物,他们的安危自然是重中之重。 参加文会这些士林中人都惊慌失措,早有一堆王府侍卫将他们围了起来,一是为了保护,二是为了监视,以防再发生不测。 连那个抖如筛糠的邱暄复也被两个侍卫控制起来。 王栋带着王府侍卫统领刘湘勇,过去查看吴进荣的尸体,不一会儿就返回了石亭。 “启禀王爷,被杀的是翰林院庶吉士吴进荣,他被人背后一刀,直插心房,又快速拔出,血从背后流尽。 利刃并没刺穿前胸,所以正面并看不出异常,凶手手法高明,吴进荣应该很快就断气了,甚至来不及挣扎。” 说话的是王府侍卫统领刘湘勇,三十岁的汉子,身材雄健,一身甲胄,腰悬阔刀,留着两撇短须,一双眼睛精光闪动。 “王爷,吴进荣身体尚有余温,地上的血也未凝结,凶人应是刚动手不久,如今可能还未逃出府,我已让侍卫四门严查。” 嘉顺亲王满脸怒容:“好大胆的贼人,光天化日之下杀人,欺人太甚。 刘湘勇,别苑四门严加把守,许进不许出,不要让贼人走脱了。 王栋,马上派人的镇安府报案,让他们带人过去缉查凶手。 我倒要问问张守安,他这个镇安府尹是怎么当的,贼人都敢闯到我的别苑里杀人,真是无法无天!” 贾琮一颗心砰砰乱跳,两辈子加起来,他是第一次身处凶杀现场,而且死的这人,刚才还在自己面前夸夸其谈。 整个舒云别苑的气氛十分凝重压抑,时间一分一秒的缓慢流逝,刚才还是文思洋溢的一众老儒名士,个个蔫了吧唧,满心惶恐。 本来是带着体面来参加楠溪文会,如今居然有人被当庭杀死,现在王爷封了四门,凶人被困在别苑里逃不出去。 自己这些清贵的读书人,和那个凶残的杀手同处别苑,万一对方知道无法逃出生天,再出来杀人泄愤,岂不是连性命都搭进去。 时间就这样熬过去近一个时辰,门口侍卫来报,镇安府尹张守安带了手下推官、仵作、大批捕头衙役到了别苑门槛。 大周自立国以来,在神京城大兴土木,城郭的范围不断扩大,成为东方大陆的第一大都会。 南北客商、邻邦远国,犹如朝拜一般,都向着恢弘鼎盛的都城汇集。 神京城原先只一座府衙,已不能负担城郭扩张所增加的繁杂政事,当年洪宣帝就下旨神京加设一府。 形成如今祈年府管神京东城,镇安府管神京西城的格局。 镇安府尹张守安是个四十岁的老官吏,科甲出身,半生宦海沉浮,熬到胡子都白了,才万幸坐上镇安府尹的宝座。 这已经是他半生仕途的巅峰了,他这人虽才干普通,还算勤勉,在府尹位置上两年,兢兢业业,也没出过什么大事。 本想在府尹位置上再熬一二年,等下回考评调迁能再捞个好位置,混到五十岁也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没想到这刚过完年,在他的治下,贼人竟然在嘉顺亲王的别苑中公然杀人。 听到这消息,他便从新纳小妾被窝里,连滚带爬的跳了出来,带着镇安府精干的推官和捕头,风一般的往舒云别苑赶。 嘉顺亲王连着办了几次楠溪文会,不仅在神京文名卓著,为士林仰慕,便是在整个大周,楠溪文会都有偌大的名头。 如今参加文会的名士,居然青天白日被杀害,让嘉顺王的脸面往那里搁,看着赶来的镇安府尹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张守安见王爷脸色冰冷,也有些惴惴不安,嘉顺王可和当今圣上十分亲厚,要是因此事向圣上进言,自己这府尹就要到头了。 为今之计只能是尽快找到凶手,才能弥补过来。 于是便安排手下仵作查验尸体,又和王栋了解事情的始末。 很快仵作查验尸体的结果报了上来,和刚才王府侍卫统领刘湘勇所言,几乎一般无二。 接着张守安又安排人对参加文会的所有人进行问话记录,连贾琮都被一个衙役询问,看起来整个过程倒是有模有样,井井有条。 但贾琮去看得有些不以为然,他虽不熟悉稽查探案,但方才很多人都聚在录事书案这边,靠近吴进荣的几个位置上都没人。 离的远的位置,因为距离的原因,也不具备杀人的便利,如今对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盘问,又有多大用处。 给了凶手喘息之机,说不定就要逃出别苑了。 就在一番乱哄哄的当口,又有门口侍卫来报,说是左迁太仆寺少卿、主理推事院周君兴求见。 第三十章 隐门余孽 嘉顺王一脸诧异,自言自语说道:“他怎么来了,我们只是上报了镇安府,他是如何得到消息的?” 说着,嘉顺王回头看了镇安府尹张守安一眼,目光中带着询问。 张守安一时有些发愣,正想说他并没有知会过推事院,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脸色变的有些难看。 镇安府八成是埋了推事院的探子,消息才会怎么快走露。 四十年前推事院成立初始,职权便在三司之外,稽查秘案要案,皇权特许,无孔不入。 当今圣上初登大宝时,政局动荡,内有吴王余党肘制,外有隐门余孽生乱,圣上为稳定局面,曾重用推事院扫平障碍。 推事院虽给皇帝立下奇功,但行事跋扈酷烈,不知多少文臣武将,死在推事院的手中,那时推事院三字,在神京可止小儿夜啼。 后来圣上坐稳了龙位,朝堂百官对推事院之祸,深恶痛绝,多次冒死联名上奏取缔。 圣上为平息内外纷议,且此时推事院已得毕功,到了该收刀入鞘之时。 于是推事院缉案、刑审、谍情等权柄被三司、五军都督府、兵部等瓜分。 推事院成了被拔掉爪牙的癞皮狗,近六七年来,变成了一个毫无存在感的闲散衙门。 如今不知何故,又要被圣上重新启用,这世上那有不败的衙门,有的只是圣心独裁,君心似铁,翻手为云覆手雨。 这周君兴到任之前,推事院已荒废多年,不过十天,竟然已在镇安府这等神京重要衙门埋下钉子,效率和意图实在有些耸人。 这人虽有酷吏之名,但才干不俗,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 “卑职太仆寺少卿周君兴拜见王爷。” 贾琮站在人群中,见那周君兴三十多岁年纪,面容清癯,五官端正,蓄一口美髯短须,仪表堂堂,不像是个奸臣的模样。 他身后站着十多個身材精壮的汉子,都身穿黑衣,各自带着刀剑等利器,当日周君兴进京时,贾琮就看到这些人一直护卫在他左右。 嘉顺亲王有贤王美名,对这个声名狼藉的酷吏,有种天然的排斥。 “周大人主理推事院,怎么今日有空到我这别苑来?” “下官听闻翰林院庶吉士吴进荣被杀,特来查探。“ “推事院历来查秘案、要案,吴进荣在本王的别苑被杀,属于民刑之事。 本王已上报用镇安府,张府尹已在侦缉此案,看来不用劳烦周大人了。“ 朝堂上文武官员,可能对这推事院酷吏要忌惮三分,但嘉顺王是堂堂亲王,却没这种顾忌,言下之意竟要下逐客令。 嘉顺王这次兴办楠溪文会,诸事不利,中途邱暄复当众羞辱他人,坏了文会的雅趣,再后来吴进荣居然青天白日下被杀。 如今又招惹了名声狼藉的酷吏周君兴上门,实在让这次楠溪文会清名受污,嘉顺王的心情十分低落嗔怒。 “王爷又有所不知,这吴进荣得我举荐,圣上恩准,要迁调入推事院任给事中,只等年后吏部发下告身,便要进院任事。 他实是我推书院的属官,下官主理推书院,下属被杀,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更要紧之处,吴进荣可能是被隐门余孽所害,遏制隐门是推事院要务,下官更要一查到底。” 嘉顺亲王脸色一变:“你说凶手是隐门余孽,可有依据。” 自大周立国,隐门便被取缔,历代君主无不视隐门为心腹大患,凡牵连隐门皆为谋逆大罪,不得不让嘉顺亲王心生警惕。 周君兴面似沉水,看不出喜怒,说道:“此事已有端倪,但未最终实证,下官不好多言。” 嘉顺亲王拿不准,周君兴是在拿隐门之事来辖制他,还是凶案确为隐门所为。 “哼,既如此,周大人就和镇安府一同查案吧,尽快抓住凶手,解众人之忧,还死者公道。” 此时,周君兴身边一个黑衣大汉,走到他身边,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人群中的贾琮看的分明,这黑衣大汉似乎在推事院任有职司,刚才与镇安府尹张守安勾兑几句,想来是问案情查探的进展。 周君兴上前一步问道:“王爷,方才镇安府已对参加文会之人进行问询,暂时未发现可疑之处。 敢问王爷,这里除了参会之人,还有其他人能出入吗。” 王栋上前答道:“在下王府都知监王栋,此地除了参加文会之人,只有王府的端茶送酒的侍女会出入。 王府侍卫都在外围护持,轻易不会靠近打扰。” 周君兴问道:“可否请王公公,将今日当值侍女都聚到这里,本官要问话,看能否查问些端倪出来。” 人群的贾琮听了这话,心说这周君兴果然心思缜密,那镇安府尹张守安,只把功夫花在参加文会的那帮书生身上。 却没意识到,那些能随意出入文会现场,却又不引人注意的侍女,其实更有行凶的便利,两相比较,周君兴比张守安要高明许多。 王栋脸色一肃,这是怀疑上王府的侍女了,他回头看了王爷一眼,嘉顺亲王对他微微颔首。 不一会儿,有女官将今日当值的侍女都聚集到一起,一共有二十余人。 周君安问道:“这位公公,今日当值的侍女是否都已在这里,没有遗漏。” 王栋对着这帮侍女仔细看了一遍,突然问道:“怎么不见了蕊珠,我记得今日她有当值。” 旁边的一个侍女答道:“今儿我是见着她呢,这会子不知去了那里。” 王栋脸色一变,周君兴眉毛一挑:“这蕊珠有问题,赶紧找到她!” 刘湘勇留下一些人马守卫在石亭旁。 自己带了一部分侍卫,周君兴领着那十多个黑衣大汉,及镇安府尹一干人,分成三路查探舒云别苑的每个角落。 一盏茶功夫不到,便有人在别苑中一间偏僻厢房里,发现一个被脱去宫装,手脚捆绑,塞在床底下的侍女。 一问正是那位不见了的蕊珠,她只说自己不知怎的被人打晕过去,后面发生什么就不知道了。 周君兴和王栋都是眼光毒辣之人,见这十四五岁的侍女吓得浑身发抖,还不断抽泣,都断定她并不知情。 而那凶手行凶的手段也基本明了,定是她打晕了蕊珠,脱了她都宫装换上,装扮成侍女混入文会之地。 当时因贾琮写出那首咏梅词,惊艳四座,很多人都走动围在录事书案旁边,现场有些混乱。 那凶手就是抓出这等时机,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吴进荣杀死,然后快速遁走。 虽然王府侍卫第一时间就严守四门,但从凶手杀死吴进荣,到邱暄复发现吴进荣已死,这其中有一段时间。 凶手是否已乘机逃离舒云别苑?还是因王府侍卫守住四门,仍被困在别苑中的某处? 第三十一章 风雪夜归人 周君兴还是不死心,一边安排人手与镇安府的人马,又对舒云别苑进行一轮搜索。 又让王栋将别苑中未当值的侍女也集中起来,亲自进行一番查问,但最终都一无所获。 石亭中嘉顺亲王脸色阴沉,别苑被一大帮差人翻找查探,让这位贤王感到颜面无光。 但他却不能阻止这些人行动,因为抓不到凶手,他无法向神京及天下士林交代,这次文会将成为最后的楠溪文会。 参加文会的一帮子大儒名士,见别苑中大批差人狼奔豕突般奔走,刀剑弓箭寒光闪耀,早已如坐针毡,恨不能早早离了别苑。 但凶手还未擒获,他们现在提出离开,又怕惹上嫌疑,周君兴可是有名的酷吏,惯会罗织罪名,如因此被他牵扯上,那就悔之晚矣。 众人都是苦苦的熬着。 到最后连周君兴都放弃了希望,他和张守安都断定,凶手一定是行凶后迅速离开的别苑,只能日后再做查探。 周君兴看了一眼吴进荣的尸体,似乎若有所思,又阴森森的看了参加文会的众人一眼,带着十多个黑衣随从转身离开。 张守安殷勤的和嘉顺亲王、柳衍修、张天师等人告饶道别,又让仵作葛五将尸体运走。 这葛五在镇安府已做了二十年仵作,摆弄尸体是家传的手艺,这次他带了两个学徒。 一个是他的儿子葛春江,一個是他的妻侄小秦。 葛春江性子憨,身材壮,毫不费力的抱起吴进荣放进尸舆,这东西是仵作专门用来运尸体的,形状和现代的担架类似。 时间已经过了未时,天色又阴沉下来,重新下起了鹅毛大雪。 葛五紧了紧衣领,低声咒骂:“这鬼天气,又是雪又是雨,还不消停了,小秦那陀螺屁股又跑那里疯了!” “爹,小秦尿急,刚才去解手了,马上回来。” 葛春江自小和这表弟厮混长大,两人关系很好,但他知道自己爹看不上小秦,觉得他没定性,是个难成事的。 因为这个葛春江没少给自己表弟遮掩。 雪竟越下越大,视线所及,白茫茫一片。 葛春江怕自己老子又催促,望着渐大的风雪,嘴里嘟囔:“小秦这衰货,真是懒人屎尿多,这会子还不滚回来。” 突然视线中闪出一个瘦小的身影,一顶狗皮帽子将头裹的严实,跑过来就抬起尸舆一端。 葛春江连忙抬起另外一端,侧着脸笑道:“你这都从那冒出来的,我们赶紧把东西抬下去,爹的马车还在下面等着。 告诉你,出门的时候,我娘炖了一锅乌鱼羊肉羹,我们赶紧的回去好打牙祭。” 小秦衣裳有些单薄,风雪中有些佝偻这身子,听了葛春江的话,抖瑟瑟的应了一声。 葛春江嘲笑:“出门的时候就让你多穿,不听,这会子不冻破你的皮。“ …… 周君兴等人一走,参加文会的这帮老儒名士,便纷纷向嘉顺亲王告辞,没有一会儿人就走得七七八八。 今天这文会实在过于跌宕,竟然有人被当庭杀害,实在有些骇人,但也出了荣国府贾家子那样的奇事,随着参会的士林人士散去,过不了几天,贾琮的奇事,以及那首震惊四座的卜算子咏梅,定会传遍神京。 凭楠溪文会而扬名士林的人有过不少,但如贾琮这般年龄的却是前无来者,只怕也是后无可追。 出身高门,生母低贱,可偏偏却有一身惊人的天赋才情,这本身就极具传奇光彩。 当他们离开舒云别苑时,凑巧听了别苑中一些太监侍女的议论,说贾琮因生母低贱,从小就被家族厌弃,活到这么大甚是不易。 让这些情怀丰富的士林中人很是一番感慨,不少人还掉了几句天降大任于斯人也的书袋。 这些参加楠溪文会的士人,很多都是寒门苦读出身,也有不少是中上人家之资,却没有一个是出身贾家那样的钟鸣鼎食之家。 世上嫌贫爱富者多,“仇富”的阴私心理古今相同,豪门大族的轶事和不堪闲话,他们闲暇之余还是很乐意说道说道的。 想来他们这次回去后,这一桩贾家子的奇人奇事,会成为与亲友觥筹聚会中的重要谈资。 柳衍修等人将贾琮叫到石亭中叙话,对贾琮那首卜算子咏梅又是一番赞赏。 贾琮对此倒不奇怪,那位伟人虽是安天下的雄主,但也是出了名的才器天纵,这首咏梅词更是他标新之作,岂有不惊人的。 柳衍修道:“你才具不俗,平日里要多花心思读书,不要辜负了这等天赐禀赋。” 贾琮恭恭敬敬的答道:“晚辈谨遵静庵公的教导,一定会好好念书。” “你如今都读什么书,业师又是哪位?“” “回静庵公,晚辈过了蒙学,已开始读四书,并无业师,都是自习,得了家里二老爷几本四书集注,平时都会细心揣摩。” 柳衍修面色不豫:“没有业师,伱这等禀赋,家里没给你请名师教益,难道不怕耽误了你?” 贾琮神色有些尴尬,虽贾家对他不善,但家丑不可外扬,宗礼所在,即便心中不平,他也不会在外人面前说道,省得给自己招祸。 柳衍修是什么人物,一生阅历,沉浸世情,洞若观火,见贾琮这等表情,就猜到了几分。 想到他生母出身卑微,估计在家族中多半过得窘迫,这等豪门的龌龊也听过不少,便岔开了话题。 此时已过未时,从这里回到神京东城需两个时辰,春寒日短,到入城时大概天都黑了。 今日舒云别苑发生凶案,总有些不妥,柳衍修等人也不想这少年耽搁了时间,去赶夜路,免得出了什么差错。 聊了几句,贾琮便向嘉顺王、柳衍修、张天师辞行。 这三人虽因他才具出众,而对他多有亲近,但毕竟只是初见,贾琮怕说多了,露了交浅言深的痕迹,反倒不美。 他也没天真到,就因为自己写了一首好词,这些人就待他如子侄,从此抱得大腿,万事大吉。 这些人能到如今的地位,自然都不是这等浅薄之辈,自己今日在楠溪文会上做词扬名,效果已经达到,就算不虚此行。 靠人不如靠己,在那个世界都是颠破不至的真理。 既然这个世界是这样的,他就用自己的办法来站稳脚跟,等到多积累些根底,自然会有大好天地等他去领略。 至少不用活在贾赦邢夫人之流的阴影之下,每日在东路院那间廪库房中苦熬度日。 张宇真望着贾琮远去的身影,说道: “静庵公,多少年没见过这等奇异少年,老道还真是动了爱才之心。” 柳衍修笑道:“这等少年,的确难得,莫非张天师想将他列入门墙?” 张宇真身后的持剑少女眸光一亮,望着贾琮小大人的模样,估摸着他穿上道袍的样子,应该会挺好玩的。 张宇真笑道:“我领正一嗣教,要收他为徒,他就要跟着我做小道士,那贾家是豪门大户,绝不会同意的。 只是这孩子卜相飘忽,三魂玄离,有不测之机,偏又才智超凡,这等命格,万中无一,不是大吉,必是大凶。 且生长以来,必定命途多诘,如今他还年幼,得有人教益引导才妥当。” 柳衍修听了这话,心中悚然,天师一族传承千年,底蕴极其深厚,秘传的五相之术,有神鬼不测之机,绝不是寻常江湖诡道。 这老道士自从进了别苑开始,柳衍修就察觉到,他的目光时常审视贾琮,难道是他看出了什么? 张宇真又道:“静庵公在洛苍山十年,山门空悬,见了这等出众少年,难道也没动念才之心?” 柳衍修收拾思绪,笑道:“天师自己收不得他,主意打到老朽身上,你倒和这孩子投缘,这般为他打算。” 张宇真神情凝重:“投缘亦是无缘,这等奇异少年,如能好好长大,可泽被世间,若是无人导引,出了差错,说不得要祸乱人间。” 柳衍修面露惊诧,问道:“天师是否言过其实了?” “绝非无根之言,他的命数气理大异常人,生于富贵,长于卑微,心志中存破局执念,一生注定福劫难料。” …… 贾琮走出舒云别苑的大门,发现外面风雪愈发紧了。 站在山腰上,远远看到一队车马逶迤在皑皑雪地中,看装束应该是周君兴和张守安的人马。 他系牢了身上的大红猩猩毡斗篷,沿着山阶而下。 等他上了郭志贵的马车,往神京城方向飞驰时,却不知舒云别苑中正引发了一阵骚乱……。 第三十二章 祸从天降 郭志贵驾马的手段高明,车上栽的又是贾琮这样轻便的少年,马车跑的极快。 没一会儿便越过周君兴和张守安的队伍。 葛五冒着风雪,拿了几个老婆备的肉馍往后车走去,他儿子葛春江肠胃宽,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在舒云别苑折腾半日,只怕早饿慌了,这儿子虽然缺点灵巧,但勤快听话,葛五对这儿子还是疼的。 葛五自和镇安府的推官、捕头等人坐一车,他这个老仵作虽无品级,但在镇安府还是很有人面的。 跟在后面一脸小车上,装了吴进荣的尸体,还挤了葛春江和小秦。 葛五掀开车帘,便吓得长大里了嘴巴。 只见人高马大的葛春江瘫软在车厢里,和旁边的吴进荣一个模样,倒像是车里装了两具死尸。 而同车的小秦却不见踪影! 正当葛五惶恐之际,突然听到后方传来纷乱急促的马蹄声。 只见十几個王府侍卫正纵马狂奔而来,个个顶盔掼甲,杀气腾腾。 为首的是王府侍卫统领刘湘勇,只听他叫道:“请张府尹出来说话,所有人原地止步,不得擅动!” 就在贾琮离开舒云别苑没多久,就有王府侍卫在别苑一间偏僻的柴房中,发现个被剥去外衣,堵住嘴巴,手脚捆绑成一团的少年。 一问才知道,这人是镇安府仵作葛五的学徒小秦,今天是跟师傅来舒云别苑打下手。 他说自己本想去解手,不知怎么就被人打晕了,醒来后发现被捆在柴房里。 刘湘勇猜到是那凶徒故伎重演,先装扮成侍女杀了吴进荣,又乔装成仵作学徒混出了舒云别苑。 本来王府侍卫已在别苑四门严加守卫,不仅对离开别苑的士人进行盘查,甚至连镇安府的人离开时,都仔细留意一番,但有谁会在意一个搬运尸体的小学徒。 嘉顺亲王知道这事瞒不了多久,那个仵作迟早会发现自己学徒被掉包。 于是派刘湘勇带精干侍卫一路追赶,协助镇安府抓住那凶徒,免得事发,被周君兴抓住口实生事。 张守安、周君兴知道刘湘勇的来意后,大吃一惊。 等他们找到葛四的时候,对方刚把自己的傻儿子弄醒。 葛春江说小秦今天没什么异样,抬了尸体上车后,就窝在一边,闷声不响的。 那小子虽没定性,但一向以来话就不多,葛春江也没在意,做梦都没想到人被掉包了。 葛春江这夯货,上车一摇晃就想打盹,迷糊之中挨了一下重的,就人事不省了。 周君兴一行人都是单人单骑,镇安府来的人却不少,分坐了六辆大车。 这里四处平旷,那凶徒也走不得远,很可能藏身在这些车辆里。 周君兴寒着脸说道:“所有人不得擅动,我的人来搜查每一辆车,不能让贼人跑了。” 这边话音刚落,只见最前面一辆马车的车顶上,一道黑色的人影飞快弹射而出,箭一般向前冲去。 周君兴大喝:“快拿下,不要让人走脱了!” 周君兴身边十余个黑衣大汉冲出去一半,马蹄扬起漫天雪雾,刀剑出鞘声响起一片。 那逃遁的身影自然快不过奔马,一个呼吸间就被四五匹马围在中间。 这人装扮成小秦,为了瞒过葛春江,一直佝偻身子,微低着头,显得毫不起眼。 如今直挺起腰杆,像变了一个人,身材高挑纤细,手足挪动之间,蕴含着一股异样的灵动。 面巾将头发和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双精光闪耀的眸子,双手微动,两柄雪亮的弯刀出现在手中。 那几个骑在马上的黑衣人,都是周君兴在德州网罗的江湖好手,个个手上都有不凡技艺。 此刻都抽出利刃,冲上去与那人战在一起。 雪地上人影翻滚,刀光闪耀,利刃破空声、金铁撞击声如暴雨般急促。 那人虽然身手不俗,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况且擅长的是隐匿刺杀之术,当面搏杀本不是所长。 支撑数十招后,便被一名黑衣人从背后砍了一刀,鲜血染红了地上的白雪。 那人站在雪地里,半边身子微微颤抖,几个黑衣人狞笑着慢慢靠近。 像是看着盘中美食,意欲生擒活捉。 就在几个黑衣人以为胜券在握,精神有些松懈之机,那人突然右手一台,一道寒光射出。 这一下毫无征兆,对面几个黑衣人慌乱躲闪,一时间阵脚有些紊乱。 可惜他们都想错了,那人的目标根本不是他们,而是侧前方马上观战的周君兴。 周君兴闷哼一声摔下马,现场顿时大乱。 那人乘势又抛出一物,在半空中炸开,腾起一阵诡异的黄烟,气味腥辣古怪之极。 顿时有人嘶喊:“快救大人,这是毒烟!” 等到烟雾稍微散去,现场早已不见那人,只有十余丈外,一个人影快速弹跳遁去。 …… 因为郭志贵驾马手段高明,贾琮的马车早已跑出老远,但还是听到后面传来一声炸响。 风雪中还夹杂不知是风声还是人声的嘶吼。 郭志贵停下马车,站在车辕上回头眺望,只见后方有一团黑影,雪地上十分醒目,飞快向这边冲来。 车厢里的贾琮似乎感觉到不妙,叫道:“志贵,不要耽搁,快走!” 郭志贵刚想答应,突见那团黑影已凌空而起,向自己扑来。 还没等他喊出声,大脸上已重重被踢了一脚,整个人像皮球般飞出了车辕,滚落在雪地上。 好痛,真的太痛了,郭志贵捧着脑袋踉跄着站起。 见一个人影坐在车辕上,马鞭震响,马车便飞一般向前冲去, 郭志贵跟着马车跑了几步,喊道:“三爷,三爷……” 呼啸的风雪声却将他的呼声掩盖,那辆马车很快就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郭志贵又对跟着的两个小厮喊:“你们两个楞着干吗,还不快些追上去,把三爷救下来,不然回去老爷揭了我们的皮。” 两个小厮脸上惊恐,他们不过是跟班,那里有本事和这等贼人对仗,但如果不去,回去万万没有好果子吃。 当下有些磨蹭的骑马追了出去。 郭志贵突然醒悟过来:“你们两个笨蛋,等等我,把我也捎上。” …… 贾琮发现马车突然加速,一个不稳,脑袋撞在车壁上,痛得他只咧嘴。 “志贵,你疯拉,让你快走,也不用快成这样吧。” “闭嘴,老实呆着,不然要你的命!” 那声音如断金切玉,清脆灵动,却没有一丝暖意,如同万载玄冰一样,直冷人心底。 第三十三章 声名初显 芷芍在西城那座小院里等到天黑,还是没见贾琮回来,心里开始有些着慌。 又一个人煎熬到半夜,还是没见贾琮的人影,芷芍真的有点害怕了。 她一个人躲在屋子的角落里,被一片让人不安的黑暗包裹,抱着膝盖流泪。 怎么多年,每晚芷芍都陪着贾琮,现在不见了他,她根本无法入睡。 一直到东方发白,又等到日头升上中天,直愣愣的阳光透过枯黄的窗纸,将室内映的通明。 贾琮依然没有出现,芷芍眼泪好像流干了,整个泥塑一般一动不动,似乎连日光下的影子都僵住了。 她突然抽搐了一下,像一下子醒悟过来:“三爷一定忘了我在这里,他一定自己回府了。 我这就回府去找他,回府去找他……。” 她自言自语的冲出小院,外面眼光耀眼,让她有些晕眩,她已经一天一夜滴水未进。 但心头却像燃着一团火,感觉不到身子的虚弱,迎着一夜未停的风雪直奔居德坊。 …… 昨天贾琮去参加楠溪文会的事,荣国府有不少人知道。 但贾母是不放在心上,她对什么文会也不太懂,就觉得这孙子总折腾出一些事情,想想都皱眉头。 贾赦和邢夫人心里不屑,还怀着些羞怒,听说西府老二还特别给贾琮准备了马车和小厮。 这算什么,又不是他儿子,做给谁看。 二房那两個就爱扮菩萨,落了好名声,还比着自己这边作伐,心思太深了些。 如不是这样,当年他们怎么会被贬到东路院。 说到底都是那孽庶惹出的事,一生下来就没好事。 如今还去参加什么狗屁文会,死在外头才干净。 姊妹中最关心的大概是探春迎春两姊妹,都等着贾琮回来,说一说楠溪文会的见闻。 闺阁女儿家困在在绣房和园子里,对外面的世界总是好奇和向往的。 黛玉其实也留了心,听说文会上都是神京城的大儒名士,这些人定会在文会上作诗填词。 她想着贾琮一定会带些回来,到时候她也好瞧瞧,外头的这些名士到底能做些什么好诗。 宝玉对贾琮参加什么文会,嗤之以鼻,左右是一帮国贼禄鬼相互自夸吹捧。 贾琮看着也是俊秀人物,居然去参加这等劳什子,白白辱没了自己,很让宝玉替他惋惜了一场。 贾政是贾家长辈中,最在意贾琮去参加楠溪文会的,他自己没机会参加,但家里却出了个有能为能去,他心里还是高兴的。 据他所知,工部的同仁没一个被邀请参加文会的。 虽工部的正官也都是科甲出身,但工部是六部中最琐碎繁忙的。 且每日和营造工程等杂务打交道,时间长了什么文华灵秀都磨平了,少有出来文事出众的同僚,所以一向是楠溪文会的绝缘体。 他还等着贾琮回来,和他讲一讲文会里的见闻和诗词,来日和同僚谈起也是样体面。 可是一直到天色擦黑,这些人都未见贾琮回来。 贾政知道嘉顺亲王一贯看重贾琮,可能是留他在别苑过夜,明日回来也未可知。 郭志贵和两个小厮,也没回来一个报信,都是些蠢货。 探春等到掌灯,便让侍书去廪库院看看,侍书回来说琮三爷还没回来,连芷芍也不见了,那边院子里黑咕隆咚一片。 琮三哥没回来就罢了,连丫头芷芍都不见了,探春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但又不知去对谁说。 老太太素来不待见贾琮,她必定是不管的。 大老爷那边隔着房头不便去说,况且平时怎么待见贾琮,探春也清楚的。 自己父亲那边倒是可以去说,不过她知道贾政对贾琮去楠溪文会的事,比自己还在意,必定也是留了心。 不一会迎春也到探春屋里去问,看着外头变得漆黑,两姊妹心头都有些沉重,侍书又去跑了一趟,回来还是说那边没人。 又说大老爷那边倒灯火通明,正和几位姨娘喝酒高乐,自然是对小儿子没回来,毫不放在心里。 贾琮一夜未归,府中各人心思不同。 烛火燃尽,东方发白,探春迎春等心里有事的,早早就醒了过来,自是留意外面动静。 贾政一大早就去了工部上衙,但心里却挂着事情。 他刚到工部没坐一会,就见同为员外郎的赵礼笑眯眯的过来:“存周啊,没想到贾家竟出了这等出色子弟,以前怎没听你说起。” 贾政一脸纳闷:“赵兄何出此言?” 赵礼呵呵一笑:“原来你还不知道,我兄长为国子监祭酒,昨日去了楠溪文会,说文会上一少年,做了首咏梅词,震惊四座。那一手书法也极为出众。 后来才知就你大兄之子贾琮,国公之家到底是福泽绵长,不然怎出得这等翘楚之子。” 那赵礼说着还拿出一张纸来,上面正抄录了贾琮那首卜算子咏梅。 “存周,你看看他写的这首咏梅,立意精巧,气度轩然,真真是好词,连静庵公都当堂赞誉这首词必能传颂百世。” 贾政已经被这从天而降的喜讯打懵了,半晌才问道:“静庵公?可是前几任那位礼部尚书老大人?” 赵礼笑道:“除了这位文宗学圣,天下还有第二位静庵公吗。” 贾政看了几眼那词,也来不及品评其中好在那里,只心里快活的像爆开一样,贾琮去了一趟楠溪文会,居然闯出怎么大名头,也亏得自己怎么看重他,自己到底是有些眼光的。 贾琮做的咏梅词,居然被静庵公赞誉为传世之作,这可是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前几日因贾琮书法出众,已出了极大的体面。 没想到他居然还有惊人诗才,这才多大年纪,怎么就能这等诗书双绝。 真是缴天之幸,我贾门竟也有这等文魁子弟,哈哈,看以后还有谁,敢说贾门是粗鄙武勋之类的浑话。 旁边有其他听说了消息的同僚,也纷纷过来附和道喜。 昨天那些参与文会的士人回城尚早,所以文会上的轶事已经传开。 他们这些堂官,都在神京城的官宦圈子里,是最早知道了消息的一批人。 但有一桩他们却不知,那些参加文会的人,几乎都很默契的没提文会上有人被杀的事。 一是为了顾忌嘉顺亲王的脸面。 二是吴进荣被杀一事,推事院的周君兴已介入,他对嘉顺亲王说吴进荣可能是被隐门余孽所杀,这话当时可有不少人都听到了。 这事不仅涉及以构陷他人闻名的周阎罗,还涉及到被朝廷视为谋逆大患的隐门,谁还不知道这事有多凶险。 只要不嫌自己活的太长,没人会拿这件事说道,以免祸从口出,他们是恨不得从来没遇到这件事,所以都学了鸵鸟装作不知。 事情就这么古怪了,翰林院庶吉士被杀这等大事,过去半日一夜,神京城里无关人员居然都还不知。 倒是贾琮在文会上出众表现,被这些人当做谈资,快速传播开来。 贾政在工部上衙怎么多年,今儿是他记忆中最有脸面的一日,正有些熏熏然的时候,差役过来说,说李侍郎叫他过去说话。 看着同僚们艳羡的目光,贾政觉得自己快飘到了天上。 第三十四章 贾府惊闻 工部的大司空是三朝老臣殷象贤,年事已高,当今圣上宽待老臣,殷尚书一年中倒有小半年在家荣养。 工部实际上是侍郎李德康在主持大局,殷象贤致仕后,这位李侍郎铁定是要顶上去的。 李德康侍郎为人严正少言,公务上侍郎和员外郎隔着品级,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再加上贾政不谙世情,只解打躬作揖,终日臣坐,形同泥塑,同僚中最不出众,存在感很弱。 李侍郎平时也注意不到他,充其量知道他是荣国公后裔,仅此而已,多年同衙话都没说上几句。 如今却特特的喊他过去说话,还能为什么,自然是为了他那个在楠溪文会上声名鹊起的侄儿。 官场上除了自己仕途,最重要的就是家族中是否有出色子侄,这便是后继是否有人了。 越是大家族便越讲究这一条,因为祖宗的余荫总有耗光的一天,为官者也总有仕途跌宕挫折的时候。 一旦被贬斥丢官,失去了屏障,家族中又后继乏人,一个鼎盛之家转眼就要败落下去。 所以凡是钟鸣鼎食之家,都非常重视后备子弟的培育,这也是一个家族长盛不衰的根本。 上一辈官场折戟沉沙,也只是一时低落,如族中有出众子弟,就不怕不能重振家声。 贾家一门双国公,是八公中最显贵的一家,但近年在朝野的影响力却与日俱下。 或许还有些不可言说的原因,但归根到底还是贾门已显后继无人的窘迫。 荣国府这边贾赦贾政两兄弟,一個是纨绔败类,一个庸碌而无才干。 宁国府的贾珍也是贾赦一类的人物,飞鹰走马,淫秽奢靡,比其贾赦还要不堪三分。 至于下一代的贾琏、宝玉、贾蓉等都是上不得马,举不得枪,提不得笔,著不得文,废材得很是彻底。 贾门两国公在军中留下的人脉余荫,自己的子弟没一个有能为承接的,反倒便宜了金陵王子腾。 王家嫁了两女进贾家,换走了京营节度使、九省统制的高位。 而贾赦不过袭了空头的一等将军,贾政也不过一本遗奏当了个从五品的员外郎。 就此一桩早已成了神京权贵的笑柄,贾家子弟无能至此,丢尽了宁荣二公的脸。 如今贾家出了个诗书双绝的出众子弟,一下就引来了众人的目光。 那个贾琮据说很受嘉顺亲王的器重,而他一手咏梅词被文宗柳静庵评为可流传百世。 这才多大年岁,便得贵胄大家看重,未来前程注定不俗,只怕不出几年,贾家说不得要重显家声。 在加上贾家一门双国公的丰厚底蕴,要说那孩子前程无量,也半点不算夸张了。 而且最近宫里还传出流言,说太上皇最近喜欢一份新出的佛经,据说就是这位贾家子亲手写的。 这个消息就有些吓人了,比楠溪文会上那首咏梅词,更能拨动一些官场老饕的心弦。 早点烧烧冷灶,为将来结一份善缘,李侍郎这样的人物,自然是有这等韬略眼界。 而贾政只是个从五品员外郎,才思城府有限,却还没想到那么深的一层。 他在李德康的官廨聊了一盏茶的功夫,两人的话题不由自主的往贾琮那里拐。 一向严正的李侍郎脸带微笑,今天显得有些和蔼,总之整场清谈气氛很好。 贾政有些晕乎乎的出了李德康的官廨,整个人还沉浸在家有佳儿的喜悦中,有些不愿自拔。 突然仆役来报,说贾府有人来找员外郎,看起来是有急事。 贾政急忙出去看,却是家里小厮来报信,昨儿送贾琮出去的郭志贵,大清早回来,说琮三爷出事了。 贾政脸色剧变,感觉自己一下子从云端狠狠跌在地上。 …… 荣庆堂里,昨儿刚过了十五,贾家老亲故旧较多,过了初二应酬往来没消停过。 贾母那天不见几个四王八公的勋贵诰命,更有王、史、薛等家的晚辈命妇来拜望。 直到过了元宵才松快下来,这几日她都是和孙子孙女吃过午饭,就在荣庆堂偷闲聊天,王夫人和李纨也陪在一边。 又有王熙凤这样会逗趣儿的,时不时抖个包袱,惹得满堂哄笑,贾母开怀一番,等到乏了才去睡一会儿。 可这会儿王熙凤却不见人影,外头小厅里脚步有些杂乱,贾母和正拿美人槌给他捶腿的鸳鸯说:“外头在闹什么,你去瞧瞧。” 不一会儿鸳鸯就回来了,脸色有点发白。 说道:“老太太,外面丫头说,昨儿送琮三爷去文会的郭志贵,上午孤零零回来了,还带着伤,他说琮三爷被贼人劫了!” 贾母脸色一变,歪在榻上的身子一下挺了起来,急声问道:“怎么会被贼人劫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鸳鸯说道:“刚老爷在松轩厅问话,那郭志贵受了伤,听说跟去的一个小厮断了胳膊,都是被贼人伤的。 老爷大发脾气,说他们扔下琮三爷自己回来,都该死,这会子正闹呢,府里丫鬟婆子都听到了。” 听了这话,堂上众人都唬得脸色发白,贾琮居然被贼人劫了,跟去的人还都送了伤,也不知道他现在还有没有命在。 探春已吓得脸色发白,眼泪滚了下来,迎春身子发抖,像是被夺了三魂七魄。 黛玉和贾琮不太熟悉,但想起探春房里那副古拙俊逸的西洲词,还有那日荣宁堂上少年温润从容的身影,眼圈也红了。 宝玉也吓得不轻,心里惋惜,心说就不该去参加劳什子文会,果真被这帮国贼禄鬼连累了,可见我平日的见识是没错的。 贾母吩咐鸳鸯:“你去请老爷来,我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过了好一会儿,见贾政脸色衰败的进了荣庆堂。 贾母问起,贾政便将郭志贵等人的话说了一遍。 那晚郭志贵跟着两个小厮跑了一阵,其中一人听到动静,终于停住捎上了他。 三人追过一个山坳,将将要赶上那马车,那贼匪突然射出一只小箭,就将郭志贵和那小厮的马射死了,那小厮落马还摔断了胳膊。 这么一耽搁,那马车就跑的没影了,三个人又硬着头皮胡乱找了一通,实在没有头绪就回来报信。 贾政说道:“刚才我去东路院找大兄,可他出去赴宴了,本来想让大兄那边去报镇安府,可以让官府的人去找更妥当。 可大太太说要等大兄回来再定夺,可是救人如救火,那可是他们亲儿子,哎。 我回来遇到凤姐儿,已让她和琏儿派些老陈人,多带些年轻小厮出城去找。” 贾母把绣墩拍的咚咚响:“都是一些不省心的,还等那孽障回来定夺,难道不知他吃起酒来能忘了祖宗,等他定夺,人都要凉了。 贾家祖宗都是上马挥刀的武勋,如今门中子孙给个毛贼掳了去,不赶紧找,闹出事情,什么老脸都没了。“ 第三十五章 黛玉读词 贾政满脸沉痛:“要是琮哥儿出了事,我以后也见不得人了。” 贾母皱眉道:“你说什么疯话,又与你有什么相干。” “母亲还不知道,琮哥儿这次去楠溪文会,闯出了好大的名头,不仅书法惊人,还写了一首极好的咏梅词。 老司空柳静庵称他这首词可以流传百世,他给贾家挣下了好大的体面。 今日工部的同僚都和我道喜,连李侍郎也拉着说了好些话,还说让家里子侄和琮哥儿多走动。” 这话又把堂上的众人听呆了,贾母的眼睛都快直了,只觉脑子浆糊般,心里也闷的慌。 贾家四平八稳的富贵惯了,门中如贾琏、宝玉等子弟都是混沌着过日子,日常不起半点风波。 怎么门里会出这样的子弟,从没见过这么能搅风搅雨的。 年前一幅对联引出多少事,好好的去参加连老爷都难去的文会,又被贼人给劫了。 这会子又说做了一首能传世的诗词,被这么多人夸赞,真是一刻不消停的登高窜低,跌宕起伏,叫人心脏都受不了。 这孙子从小自己就不喜,他老子娘也嫌弃的不行,可偏偏墙内花墙外香。 外头的人都挺拿他当回事,这让贾母有些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便扭。 “柳静庵,这老倌我认得,名声大得很,你父亲在时和他有些来往,这人连太上皇都很敬重,那什么词果真怎么好?” 贾政拿出从赵礼那里抄的那首卜算子,就要递给贾母。 老太太摆摆手:“我那里懂这些个,给林丫头瞧瞧,是不是真那么好。” 探春和迎春心里隐痛,满腹都是对贾琮的担忧,探春又遗憾自己不是个男儿,不然也不用在这里坐蜡,自有她的道理去救人。 这会子听说贾琮竟做了首极好的词,还被说成是传世之作,虽然还担着心,多少也勾起些好奇。 黛玉对这位琮三哥真是有些惊讶了,一个人怎会生出怎多奇事来,这等年纪书道惊人,也算极罕见了。 做了一首词居然也能被称做传世之作,这世上事怎么到他那里都变容易起来。 接过贾政递过来的抄稿,黛玉的心竟然不由自主跳的快了些,见周边的姊妹看过来的眼光也多有期待。 唯独宝玉皱着眉头,大脸上有些嫌弃,又有些不服气,眼巴巴的看着黛玉,突然涌起股摔玉的冲动,不过父亲在呢,他不敢作妖。 黛玉展开抄稿念道: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黛玉的声音清澈灵动,如清泉叮咚,在荣庆堂中轻轻回响。 她读了两句,就被词中情怀激荡心神,娇弱如花的双颊映出丝红润,等到读完眼中都是惊喜崇敬的神色。 贾母问道:“林丫头,这词果真是好的?” 黛玉笑道:“这词写的极好的,清奇而有磊落志气,我读过这么多咏梅词,没有比这首更得心的,琮三哥真了得。” 贾母知道黛玉的父亲是探花郎,读书人中顶尖的好,黛玉从小读这么些书,是出了名的闺阁才女,她都说好自然是没错的。 探春在诗词上的功底,虽略逊于黛玉,也算是精通的,自然听出了这首词的好处,心中也为贾琮高兴。 迎春却想着,这么有能为的弟弟,多么难得,只盼他这次逢凶化吉,自己虽然嘴拙,也要劝着些,让他以后多在家。 宝玉有几分才情,熟络韵诗联句,虽不及黛玉,也听得出这词的好,惋惜贾琮爱和那些禄鬼厮混,白瞎了这样的英气人物。 老太太出了一会子神,才对儿子说道:“你也不用等你兄弟,让赖大拿你的帖子,去镇安府报事,让他们帮着一起找找。” 贾政便让丫鬟传话,让赖大拿了他帖子赶紧去办,又说:“我贾家出了这等文魁子弟,是祖先庇佑,好好保全,才是道理。” 听了这话宝玉等姊妹自不待言,一旁的李纨却想着琮哥儿竟在文事上这等出众,如能回来,倒可以让兰儿和他多走动。 王夫人听了自己老爷的话,脸上淡淡的,只是手上的念珠转的更快了些…… 贾母也不是真老糊涂了,家里出了有本事的子孙岂不是好事。 只是当年大儿子为了纳一個娼妓入门,与人争风吃醋,闹出好大的笑话。 气得他父亲的病情加重,这口郁气这么多年堵在贾母心口,怕是闭眼蹬腿才能散去。 她又看了眼神采俊秀的宝玉,再听儿子这话,心里又免不得泛起些不受用。 突然又想到不少旧事,说道:“他有些能为倒也罢了,也不能闹得一家子不安生,这两个月生出多少事。 我们这样的中等人家,门中子弟最要紧就是富贵周全,这老天爷生人,从来就不肯吃半点亏。 既让伱得了能为本事,便不让你安生,总是讨债似的想尽法子折腾你。 倒不如乡里那些斗大字不识一箩筐的,起个贱名就能到八十古稀,当年我那珠儿难道不比他有能为。” 说道这里贾母眼圈就红了,如今她这么宠宝玉,当年贾珠比宝玉还懂事,她岂有不一样疼爱的。 一旁的李纨已泪如雨下。王夫人也流了泪,手中的念珠也停了…… 贾政想起大儿子的诸般好处,当年可是让他这老子扬眉吐气,心中也是酸楚。 虽说老太太宠二房,大兄当年不争气,也不至于让自己住了荣禧堂,很大原因也是二房出了贾珠这样能顶门立户的。 老太太虽对小儿子偏心些,但却一点没糊涂。 贾珠自幼学业出众,本想着荣国府也出个贾敬那样的进士。 还给贾珠配了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的女儿。 那李守中是金陵世家名宦,聘他的女儿,为的是在文官路上能冲出条血路。 当初这般筹谋,不外乎是让荣国一脉多延数十年富贵,没曾想贾珠小小年纪就没了。 贾母又说道:“我看他老子和他也走不到一个路数,你既喜欢他能读书,平时就提点一些,让他也安分些。 我们也不用他闯天闯地去争那些个虚名,家里左右也不缺他一个的嚼头,太太平平养大,大家都省心。” 听了这话,王夫人脸上微变:老太太让老爷看顾琮哥儿,莫非是见他有能为本事,有些回心转意了,那我的宝玉可怎么办。 贾母眼睛一转,便见到了媳妇的脸色,心里有些叹气,说道: “左右也就四五年光景,他虽庶出,也不会委屈他,到时分一两处宅子田产,打发他出去,让他自己好生过日子就是。” 听了这话,王夫人松了口气。 探春想琮三哥这等出色,到头来还是个出府别居,心中不禁物伤其类。 黛玉只是冷眼旁观,想起自己的处境,心中又生出一些凄惶。 第三十六章 好个女贼 神京西城郊外,距离舒云别苑五十里,有一处人迹罕至的荒山。 昨天贾琮的马车被劫,那贼人吓跑了郭志贵等人的追赶,架着马车尽往少人的荒山绝岭处跑。 跑到一处溪流边,那贼人便弃了马车,又用溪水湿了车辙印,便押着贾琮钻了山林子。 走了没多久,就听到后面传来纷乱的马蹄声,还有杂乱的叫喊声。 那人将贾琮摁倒在一块山石后,自己露出头向远处打量。 贾琮看见林子边缘有不少人骑马游弋,又有一些人进林子搜掠,想来是推事院和镇安府的人追了上来。 只是那些人离自己这边有些距离,贾琮估计自己大声叫喊,对方可能会听到。 但他不敢出声,因为一口雪亮的弯刀正横在自己脖子上。 那贼人解下腰带把贾琮的双手反捆在身后,又拿块破布堵了他嘴,推搡着他往林子深处走。 没一会儿天就暗了,贾琮再也听不到林子边缘的马嘶人声,想是这些人没发现什么痕迹,便回去了。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两人在林中蹒跚而行,还有单调疲惫的喘息声,路上他们遇到几个在林子里打猎的猎户。 那贼人都远远的避开,天渐渐暗了,却有一轮圆月,将林子中照的都是诡怪的阴影。 贾琮心中发寒,这种荒僻的鬼地方,对方要是一刀结果了自己,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那人开始带着他往坡路上走,想是要上到山腰,贾琮被捆着双手,走起山路甚是吃力。 好在这段时间改善伙食,又从不停止健体,体力才能勉强支持住。 那贼人却喘的比自己还厉害,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 刚才下车的时候,贾琮看见她后背红了一片,那是一道刀伤,虽然经过包扎,估计失血不少。 如果不是反捆的双手,看那贼人的伤势,贾琮甚至有信心逃走。 突然后背被踢了一脚,那人像是知道贾琮心中所想。 “不要妄想逃走,我虽受了伤,但我的袖箭二十步可随意取人性命,你要不信,可以试一试。” 那声音清脆动听之极,是个女子的嗓音,只是冷冰冰的,让人不寒而栗。 两人蹒跚着爬到半山腰,找了一个幽僻的山洞躲了进去。 贾琮进洞时故意迟疑了一刻,装作喘气,端详了一下四周环境。 站在洞口可以一览无余看到山下那片树林,而山洞侧边有一条不易发觉的羊肠山道,可以直通山下。 这样的地方不可能刚巧找到,肯定是这女贼早就踩点找好了。 进了山洞,那女贼一脚将贾琮踢翻在地,扑了上去,便把他摁住。 贾琮心中惊恐,想着女贼不会怎么肆无忌惮吧,自己还是個孩子。 女贼却是撕下衣襟,将贾琮的双脚也捆了起来。 把他像个粽子般丢在山洞中,独自离开。 过了许久贾琮见洞口人影晃动,见那女贼抱着一堆柴伙回来,肩背处的衣服被水打湿,像是刚才出去清洗过伤口。 贾琮被四肢绑着躺在那里,整个人差点就冻僵,火堆燃起,山洞中热力升腾,他身上才渐渐暖和起来。 火光中见那女贼用面巾将脸蒙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双清波流溢的双眸,手中拿着一个瓷瓶,似乎有些踌躇。 然后眼睛就看向贾琮,突然过来解开了他手足上的束缚,贾琮心里有些惴惴不安,不知道她会出什么幺蛾子。 然后这女贼背过身去,竟开始解开外衫,贾琮眼睛就瞪大了,不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我背后刀伤,自己敷不得药膏,你来帮我敷上。 你要是敢乱看,或者耍鬼,我也不杀你,就挖了眼睛,砍去四肢,把你放在雪地里活活冻死。” 贾琮见她说的冷酷凶狠,心中毛骨悚然,要是这样对自己,还不如死了干脆。 不过她伤后已过去不少时辰,贾琮就没见她敷过药,再拖下去失血、感染、败血症,每一桩都能要她的命。 那女贼也是没有办法,伤口正好在背上,自己根本上不得伤药,她感到身体已有些发热,这时伤后热病的征兆。 如果再不及时给伤口上药,她性命可能就交代了,不然不会赤身让贾琮给她敷药,好在还是个孩子,不打紧,事后杀了就干净了。 贾琮见她把背上衣服褪去一半,露出一片赤裸的背部,肌肤晶莹如玉,皓白如雪,火光之下,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好。 顺着背部往上看去,后颈有一处小指尖大小,形如花瓣状的鲜红血痣,犹如雪地红梅,煞是惊艳。 贾琮心中悸动,想起那日和萧劲东乘车路遇周君兴的事,那日路上有一个被推倒的老妇,她的颈部就有这一颗古怪的血痣。 这世上不会有两颗红痣长得一模一样,还生在同一个部位,他断定那日乔装成老妇的就是这女贼。 那她正好出现周君兴进城的路上,或许也不是一种巧合。 伤口从左后肩斜劈而下,伤口已经过清洗,刀口两边的肌肉翻卷,白森森的有些渗人,好在伤口不算太深,还未见骨。 那女贼递给他一个长颈圆肚的黑色瓶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某种金属制成。 里面的伤药呈黑色粘稠状,磬人心脾的奇香中又蕴含一丝辛辣。 “你把伤口两边的皮肉抚平,再用药膏封涂上即可。”那女贼声音还是一贯冰冷,指点完贾琮用药的方法,又扔给他一个水袋。 后世遇到这种到刀伤,必定是要用针缝合,但就算有缝合伤口的曲针,贾琮也没有那个技术。 在他准备处理伤口时,那女贼抽出弯刀,紧紧握在右手中。贾琮自然明白,只要自己敷药时敢擅动,那弯刀会毫不客气砍下去。 他深深吸了口气,毕竟被人拿刀指着,滋味不太好,他用水袋里的水净手,又在火堆上仔细烤干,也只能用这种方法杀杀菌。 好在他常年苦练书法,手指控力远比一般人灵巧,按对方的指点,将伤口两边翻卷的皮肉一点点抚平,竟做得十分妥帖细密。 手指触摸到那女贼的背肤,娇嫩软弹,柔滑如丝,心中不禁一荡,那女贼的身子微微扭动了一下,气息有些急促。 贾琮看到她握刀的手紧了紧,眯了眯眼睛,忙收敛住心神。 等到将刀口两边的皮肉抚平,再用黑色粘稠的药膏,在伤口上厚厚封堵上一层。 伤药碰到伤口,那女贼身体猛的抽搐了一下,继而身体微微颤抖。 背部莹润皓白的肌肤上竟沁出一层细汗,如晨曦映照,如美玉承露,让贾琮看得呆了。 看来那伤药沾到伤口十分的疼痛,等贾琮敷好伤药,那女贼已痛出一身汗,连衣裳都湿了半透。 贾琮看她穿好衣裳,连头都没回,握着弯刀的右手便向他挥来,贾琮心中大骇,难道着就要杀了自己。 直接肩颈处被硬物重重一击,便人事不省,晕过去那一霎,他心中咒骂:好个女贼,刚帮伱敷完药,就这样对我! 第三十七章 再传噩耗 等到贾琮醒来时,发现手脚又被捆住,洞外漏进光亮,那女贼不知去向。 正思量着如何睁开绳索,好逃之夭夭,突然洞口人影闪动,那女贼手里拎着只洗剥干净的山兔走了进来。 她很捻熟的将山兔架在火堆上炙烤,直到烤至金黄,山洞中弥漫肉食的香气,贾琮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他已经一天一没有没吃过东西了。 那女贼撕下一只兔腿,背过身,解开面巾,慢条斯理的吃起来,吃完后又蒙上面巾,转身解开贾琮身上的绳索。 将剩下的兔肉扔到他面前,贾琮顾不得在意这个有些轻蔑的举动,他已饿了一天一夜。 拿起地上兔肉,稍微掸掉尘土,便大快朵颐起来,不一会儿就将大半只山兔,吃了个精光。 那女贼将水袋扔在他面前,说道:“把手先擦干净,再用水刷洗,留一点脏就把你手砍下来!” 贾琮听她的声音比自己也就大不了多少,这等凶悍恶毒,祝她一辈子都没人要。 他身边也没净手之物,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锦袍,一路上穿林跑山,早被树枝划得满目狼藉。 那女贼还时不时一脚踢上去,捆住他手脚又随意扔在地上,那新袍子已破破烂烂,贾琮心中难受,可惜了芷芍的手艺。 他有些无奈,在这件花了十两银子做的新袍上,擦干净手上的油脂。 想到芷芍,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守在自己租的那个小院,自己几天不回去,她一定急疯了。 想到这些,贾琮的心中突然升起许多不安,还是要想办法摆脱这女贼,尽快回去。 当贾琮弄干净手,那女人已转身解开衣服,贾琮见她背上的刀伤已经完全消肿,昨天涂的药膏竟然都被伤口吸收。 切开的皮肉也紧紧粘合在一起,留下一条细细的红线,伤口周围的肌肤还透着些鲜红色,那是血肉弥合孳生的痕迹。 贾琮看了眼手上的黑色铁瓶,这世上竟有这么神奇的伤药,后世大名鼎鼎的云南白药,也没听说有这等神效,还真不能小看了古人。 这一次敷药开始轻车熟路,因为伤口的皮肉已弥合,也没有第一次那么麻烦。 贾琮如今才多大,身体的机能还没生发出多少男女之感,但双手触摸到女贼柔滑幼嫩的背肤,心中还是泛出一种美好的感觉。 敷好伤药,那女贼穿着衣服,贾琮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浑身的肌肉都在绷紧。 “你刚才想摸我!”那女贼声音冷冰冰,却带着一丝羞恼。 “我没有。”贾琮矢口否认,“我不碰你,怎么给你敷药,别不识好歹。” 话音刚落,就见眼前残影掠过,心中大叫不好,右肩猛的一偏,就想躲过,可没曾想左肩窝重重挨了一下。 贾琮悲愤莫名,毫无意外的又晕了过去。 他明明满腹智计,至少想出了十几种逃脱的法子,可是遇到这女贼简单粗暴的做派,竟然毫无施展的余地。 …… 荣庆堂中,赖大捧着一件红色的斗篷跪在那里,上首坐着贾母,身边侍立着大丫鬟鸳鸯。 左首坐着贾赦和邢夫人,右首坐着贾政和王夫人,堂上的气氛有些压抑凝重。 赖大虽然是荣国府的管家,但平时也是进不得内院的,如有事也只在二门外,让丫鬟进去传话。 因为贾琮被劫的事闹得有些大,贾母才吩咐让他进荣庆堂问话,堂上的晚辈女眷,都让李纨带到屏风后回避。 赖大的母亲是贾母的陪嫁丫鬟,他自己是贾家的家生子儿,得了贾母赏脸,才做了荣国府的大管家。 这人三十多少年纪,一脸的干练精明,这几天得了贾政的吩咐,安排人四处寻找贾琮下落。 “老太太,这两日府上得空的精壮小厮,都散出去找琮三爷了,头天没发现动静,今上午在西门外三十里处发现了三爷的马车。 车上也没有人,就发现这条斗篷,我让郭志贵看过,就是那日琮三爷穿了出去的,还有……” 贾母皱眉道:“还有什么,吞吞吐吐做甚,赶紧说。” 赖大踌躇着字眼,说道:“除了这件斗篷,马车的车辕上还发现大滩的血迹,奴才估摸着三爷这次怕是险了。” 堂中诸人听了这话都脸色大变。 贾母听了楞了半晌,似乎有些难以接受,说道:“真是作孽,他才多大,竟是要赶到我前头去。” 语气中竟少有的流露出些许伤感,这孙子让她怄气怎么多年,现在听到他不好了,心里很不是滋味,毕竟也是自己孙子。 贾政脸色灰白,失魂落魄,重重拍了下椅背:“怎么就到这地步,琮哥儿这等能为,贾家多少年没出这等子弟,竟是这等收场。“ 他想起衙上同僚们的羡慕恭维,还有一惯严正的李侍郎,那和颜悦色与自己清谈的样子,自己在工部什么时候这种体面过。 如今什么都完了,贾家如今气运竟衰败至此,连些许文魁之气都承受不起,真是愧对祖宗啊。 贾赦虽然对这儿子厌弃到骨子了,平时不是打就是骂,赖大说那马车上一大滩血,那必定被贼人伤了性命了。 怎么说都是自己儿子,心里也是郁郁的,坐在那里说不出半句话,要说很悲痛却又算不上。 又听那读腐了书的兄弟,将那孽庶说成贾家多少年没出的出众子弟,又说他有能为,心里臊得慌,怒气又不可抑制的冒了起来。 堂中响起邢夫人的声音:“老太太,这听着是不好了,这孩子也是福薄,撑不住贾家贵气,我回去先帮他料理着,也好冲一冲。” 贾母老脸一拉:“又没说就是死了,还不到说这等话的时候,没的真把小命给冲没了。” 又对赖大说道:“这几日依旧派小厮们去找,不论死活总要见人影儿,衙门那里也多盯着,有事马上回来报。” 屏风后探春看到赖大手中的斗篷,正是自己那日送贾琮御寒的,忍不住泪珠儿滚了满面。 迎春性子软糯,听赖大说已见了血,只当自己这弟弟已丢了性命,已经忍不住哭出声来。 黛玉听堂前说的如此凶险,心中害怕,见探春和迎春如此伤心,再想到探春房里那副卓尔不群的西洲词,也忍不住落下眼泪。 宝玉和贾琮没什么交情,但前几日还见着的人,怎么就这么没了,心里也闷的慌,却说不上难受,只是劝着黛玉少哭。 小惜春见姐姐们伤心,小嘴一裂也想哭一场。 贾母听到屏风后的动静,有些纳闷,那孙子一向进不得后院,如何和姊妹们要好起来的。 刚才听了赖大的话,老太太心里也极不受用,又让众人都散了,忙自己的事去。 这等消息在荣国府传的极快,东路院通着厨房的卵石小道上,一個形容怯弱秀美,姿态婀娜的丫头,正急忙忙的往廪库房跑。 第三十八章 刀下留情 那丫头是厨房柳嫂的女儿柳五儿,自小就和芷芍最要好。 上次贾琮因打碎了紫玉七宝如意,被贾赦打成重伤,因手头月例银子又被邢夫人克扣,不够钱从厨房买新鲜吃食养身子。 也亏了五儿偷留厨房的东西接济,才让贾琮和芷芍度过了难关。 这几日去城外寻找贾琮的小厮有不少,赖大从荣庆堂出来没多久,贾琮在城外“遇害”消息就在荣国府里疯传。 五儿听了传言大惊,便跑来东路院给芷芍报信。 那日芷芍从城西回来,自然是见不到贾琮的,后来听说郭志贵回来,便过去问,才知贾琮半道被强贼劫了。 回来后在房里哭了一夜,浑浑噩噩的过了两天,贾琮还是毫无音讯,心都死了一半,赵嬷嬷过来劝了半天,她才吃了点东西。 五儿知道芷芍从小服侍贾琮,主仆之间一向相互依赖,听了这等噩耗怕是要疼死。 不过现在满府都在传,左右迟早都会知道,还不如自己去说,还能在身边劝解一场,也不负了往日的情分。 “芷芍你也不要太慌,赖管家虽说的险了些,但是也没见着人,也不一定就出事了,琮三爷是个良善的,必会逢凶化吉。” “你要好好的,万一琮三爷回来见了你也是个好,有什么话,想吃些什么,你就告诉我。” 说着忍不住低声咳了两声,如今天还阴冷,她出门时急了些,没穿够衣服,刚才见了风就开始咳。 五儿虽也是个家生子,且形容样貌和袭人、紫鹃这等大丫鬟一样出色。 但她从小身子娇弱,隔三差五的煎药吃,所以一直没被府上派下差事,只在厨房给她娘打個下手,做些闲活。 她见自己说了一通话,芷芍愣愣的,脸上没有一点生气,心里越发有些担心。 好半天芷芍才回了一句:“你放心,我会好好的,还要等三爷回来。” 五儿松了口气,想是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芷芍听进去了,她心里到底还是挂着琮三爷。 这会儿天也晚了,她想着回去添衣,自己身子弱,受了风寒又要老娘耗费汤药银子。 “那我先走了,你多在屋里呆着,有事情就让赵嬷嬷来找我,我得空就找伱说话来着。” …… 贾琮重新醒来时,闻到山洞里弥漫着熟悉的肉香,那女贼正在火堆上烤着山兔。 “你绑我的手脚就是,何必每次都打晕我,好坏我还帮你敷了几天药。” “打晕了再绑手脚,岂不更便利,你们这些读书的心都是黑的,当面笑脸,背后捅刀子,防的就是你们。” 贾琮想到她杀的吴进荣不就是个读书人,听她说的恶狠,像对读书人很不待见。 那女贼过去解开他的手脚,扔了半只山兔给他:“吃完,给我上药。” 贾琮一想到敷完药又要被打晕,便恨得牙痒痒的,但秀才遇到兵,根本没招,抓起山兔胡乱吃了几口,填了个半饱。 那黑色的药膏十分神效,女贼背上的刀伤好了大半,只要她不剧烈动作挣破伤口,再养上六七日就能好。 敷完药贾琮便退到了洞壁,看着那女贼不紧不慢的穿好衣服,又慢慢转过身,向他走来,右手还提着那把雪亮的弯刀。 贾琮突然觉得有些不对,此刻他宁愿她像前几天那样打晕自己。 那女贼冷冰冰的说道:“这几日我出去打猎,常看到有家仆打扮的人在这附近出现,那些不是官府的人,应该是你家里的人吧。 我杀了你以后,会引他们发现你,不会让你曝尸荒野。” 贾琮浑身寒毛直竖:“你为何要杀我,你伤好了,自己离去就可以,我连你的脸都没看到,我对你没有威胁。” “你看了我的身子,又摸了我,你以为我还会让你活吗?” 贾琮鼻子都快气歪了,她居然以这么荒谬的理由杀自己:“岂有此理,那是你让我帮你敷药,又不是我要看你的身子。” 明明是到了生死交接的关头,可两人的对话却暧昧香艳,山洞中透着古怪的气息。 贾琮终于知道那里不对,那女贼只怕早就想好要杀自己,只是前几日她伤势不轻,需要自己帮她敷药。 至于杀人的理由简直不可理喻,想是这种贼女人,杀人如杀鸡,根本不把人命当回事。 其中也有杀自己灭口的原因,省的自己泄露她的行踪。 他的右手悄悄握拳,拇指从食指和中指中间伸出,用这个手势击打人体胸口的膻中穴,能瞬间让人失去行动能力,甚至致命。 这还是听前世一个有名的正骨医师说的,也不知道那医师是不是在瞎掰,生死关头也顾不得许多,总不能束手待死。 那女贼走到只离他一步,手中的弯刀举起劈出,贾琮右手几乎同时向她两乳正中捣出。 倒不是他要轻薄那女贼,而是膻中穴就在这位置。 那女贼怎么也想不到,这半大的少年突然会反抗,措手不及之间,刀劈到一半停了下来。 左手闪电抓住贾琮右手的脉门,心中更是羞恼,这小子攻击的位置居然如此下流。 贾琮只觉得自己右手钻心般疼痛,手骨似乎要被捏断。 这时两个人距离只有半步,两张脸几乎要撞在一起,贾琮清楚的看到女贼盈盈婉转的双眸,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只是现在充满了羞恼和杀气,女贼停在半空的刀狠狠向贾琮颈部劈下。 贾琮眼睛的余光看见刀光闪耀,心中大骇,想着到底还是没躲过去,正待闭目等死。 突然觉得有些异样,重新睁开眼睛,那把弯刀正搭在自己颈边,却没砍下去,刀身的寒气,让他颈部毛孔绽开。 那女贼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贾琮甚至能在那眼波中看见自己的影子。 那日她抢了贾琮的马车逃命,根本没顾上好好打量贾琮,下了马车后天色已黑,一路躲避追兵,也没顾上看他。 到了那山洞中,光线昏暗,虽也看了个大概,心中并没太在意。 每次两人最靠近时,她又是背着身让他敷药。 这是第一次,两人如此近距离的打量对方。 那女贼脸被面巾蒙的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贾琮的脸仔细打量,目光中充满极度诧异的神色。 更让贾琮意外的是,那女人竟然松开了他的手,后退了几步,从火堆旁拿起一根燃烧着的树枝,靠近照亮自己。 依旧盯着他的脸看,像是能看出朵花似的,贾琮有些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并没有发现异样。 这女贼莫不是失心疯了,搞什么玄虚?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荣国府一等将军贾赦之子,贾琮。” 那女贼盯着他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又好像在决定着什么。 “我可以不杀你,但这几天的事你若透露出一个字,荣国府院墙再高,却拦不住我,取你性命易如反掌。” 贾琮见她突然改变主意,楞了一愣,又海松了口气,即有保住性命的狂喜,同时心中又升起无数疑虑,不知道她为何突然刀下留情。 他可不会无聊到以为自己长的俊,就能让这女贼心软。 强自稳住纷乱的心神,说道:“放心,这几日的事情我会守口如瓶,我也不想惹上麻烦。” 至于说自己不想惹上麻烦,事实上麻烦早已经惹上他。 郭志贵回去后,必定会说自己被贼劫走的事,贾赦不在乎自己死活,但贾政却必定会报官,还会派人寻找。 到时候自己安然无恙回去,如何解释事情始末,倒是要废一番唇舌,消息也必定传到推事院周君兴那里。 事涉隐门余孽,这可是个难填的坑,想到头疼处,不禁看了一眼那女贼。 第三十九章 狭路相逢 那女贼说道:“这几日附近有不少人出没,这地方不能多待,今日我们就离开。” 贾琮听这话,却想她离开要带自己去那里,虽然心中疑惑重重,但毕竟保住了性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最担心的就是芷芍,自己几天不见人影,郭志贵和那两个小厮回去,人人都知道自己被贼劫了,芷芍还不知道怎么担心呢。 这几日被那女贼拘在山洞中,不是被困住手脚,就是被打晕过去,没出过山洞一步,都不知道外面是黑天还是白日。 两人走出山洞,天色已微暗,西边爬满红色晚霞,贾琮看这光景,大概是酉时。 如今冬末,白天日短,这个时辰天很快就要黑了。 沿着来时的山道下山,走回到那片小树林中,两人都非常留意周围的动静。 女贼需要遮蔽行踪,自然是要谨慎的;至于贾琮此时遇到人,更是有嘴也说不清,为何会和这隐门余孽相安无事的在一起。 走了几步,贾琮突然止住那女贼的脚步,手指了指前方的雪地。 那女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积雪掩盖的地面上漏出半圈黑色的东西,上面还带着些锋利的锯齿。 贾琮小心走进一看,却是个铁制的捕兽夹,如果不是他仔细,踩了上去一只脚就废了。 那女贼顺口说道:“这附近有不少野物,我们来时就遇到过猎户,应该是他们布的夹子。” 贾琮发现自从在山洞里仔细打量过自己后,这女贼对自己变得温和了许多,不像前几日那么凶悍,动不动就一刀柄砸晕。 他站起身往四周瞄了几眼,小树林中寂寂无声,心中生出些不安,捡了根粗短树枝,扫过些积雪,将捕兽夹裸露的部分掩盖起来。 那女贼见他的动作,也默不作声,等他忙完才一起出发,又走了数十步,快要出林子时,前面一颗树后突然闪出两個身影。 贾琮心中一凉,到底还是遇上事,看这两个人的举止,明显就是冲他们而来。 其中一个黑衣汉子,贾琮在舒云别苑见过,他是周君兴的手下,还曾和镇安府尹勾兑过案情查探结果。 那黑衣汉子冷笑道:“周大人让我等轮流在这些地方查找,本以为大海捞针而已,没想到还有这运气,让我们兄弟拔了头筹。” “这位不是在文会上大出风头的荣国府贾琮贾公子吗。” “如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堂堂国公府的公子,竟然和隐门女贼狼狈为奸。” “勾结隐门余孽,贾家难道想造反不成!” 贾琮脸色铁青,遇上人也就罢了,还偏偏是推事院周君兴的手下,周君兴最会罗织构陷,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还会给贾家带来无妄之灾,他倒不是将贾家看得如何重要,但如今身为贾家子,他与贾家早已是一损皆损, 他对女贼说道:“人家设了套子,把我们当猎物打了。” 那女贼看了他一眼,这话听着微微有些古怪。 没等她多想,就见贾琮转身就跑,心中恼怒鄙夷:没胆子的怂货,读书的,不管大人孩子,都不是好东西。 那黑衣汉子对同伴说道:“快去抓那少年回来,别让他跑了,那可是条大鱼。” 黑衣汉子本不过是江湖草莽,偶然的机会被周君兴网罗,跟了他几年,如何不知对方的心思。 这等武勋豪门沾惹隐门的事,对他家大人来说,就是鲨鱼闻到的血腥,最是和他心意。 自己要是帮他办成了这等事,必会愈发得大人器重。 想到得意处,已拔出长刀,刀光如匹练般向那女贼卷去。 这女贼前几日在雪地上被他背后斩了一刀,虽不致命,可伤的不轻,就几日功夫,伤必定还没好,拿下她倒省了些功夫。 黑衣汉子力大招沉,声势惊人,而女贼擅长小巧腾挪的刺杀功夫,正面砍杀非她所长, 她咬牙挺起双刀挡了一刀,但伤后未愈,气力不比往日,踉跄着退了两步,左肩背一阵钻心的痛,伤口已经撑破。 又强撑着与那黑衣汉子对了几刀,左肩背的衣服已濡湿了一片,身形动作不知不觉凝滞了几分。 黑衣汉子一刀反撩,她死命躲过,脸上的面巾已被一刀划开,刚才如果再慢上一步,整张脸便毁了。 黑衣汉子见贼人的破烂面巾被划开,露出了秀美绝伦的容颜,煞是惊艳,任谁看了这样一张脸都绝不会忘记。 “我在德州见过你,没想到你这漏网之鱼,居然敢到神京杀人!” 那女贼狠狠说道:“吴进荣害了德州隐门三百余口,他死有余辜,周君兴和你这等走狗,迟早也有人来收你们的命!” 黑衣人狞笑:“可惜你看不到了。” 他已看到女贼后肩背已血红一片,像是旧伤创破,失血不少,已是强弩之末,晾她也逃不出自己手心。 女贼已无力硬拼,只能凭借着林中树木躲闪游动,就要难以支撑之际,不远处传来一声凄厉之极的惨叫。 拼斗中的两人都悚然一惊,女贼是知道贾琮是个无缚鸡之力的少年,那里抵得过一个孔武有力的汉子,只当他已遭了毒手。 她心中有些惊慌失措,自从在山洞中看清贾琮的容貌,便想到一桩极大关联的事情,她绝不想贾琮就此出事。 她跑上几步和她黑衣人拉开些距离,便向那惨叫声发出的地方飞奔。 但那黑衣汉子听到惨叫声脸色大变,他却听出那声音是他的兄弟,绝不是那贾家小子发出的。 他怎么都想不通,不过是去抓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怎么会发出如此惨叫。 而且那人不是他泛泛之词的兄弟,而是他同母的亲兄弟,在德州一起被周君兴招揽,他这兄弟颇有身手,绝不会如此脓包。 等那女贼赶到,看到了眼前难以置信的一幕。 地上躺着那去追贾琮的黑衣人,他踩到了捕兽夹,一只脚掌被死死夹住,一片血肉模糊,古怪的是还头破血流的躺在那里。 而贾琮站在离那黑衣人不远的地方,手中握着一根粗壮的树枝,树枝的一头沾着热血。 第四十章 血腥搏杀 那女贼一下想起来时路上,正是贾琮发现的那个捕兽夹,原来他不是慌不择路逃走,早想好要引那人落入瓮中。 只是这法子实在险了些,居然真让这人踩中了捕兽夹,也不知他怎么做到的,这小子还算有些胆量。 贾琮刚才遇到周君兴手下的黑衣汉子,就知道事情已发展的有些失控。 如果让周君兴拿自己作伐,攀扯贾家勾结隐门余孽,那自己将死无葬身之地了。 自己在贾家只是个人人厌弃鄙视的妓生庶子,为了贾府满门的安危,自己会被贾家还不犹豫的舍弃掉。 到时不用周君兴动手,贾赦之流就会想出各种法子致自己于死地。 他现在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要将这两個人灭口,是不可能做到的,但他也不想看着自己万劫不复。 或许自己能引开其中一个,那女贼只对付另外一个,这样可能还有些希望, 至少在这一点上,他和那女贼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一刻他们的生死利益的相同的。 于是他第一时间想到路上发现的那个捕兽夹。 即使天色昏暗,但地上的白雪还是有些反光,他清晰的记得那个捕兽夹的位置。 当他将步子稍微迈大一些,刚好越过它时,脚下便一软,摔倒在地上。 或许追来那人是个缜密的人,会发现其中蹊跷,并没有上当,而是顺利将他制住。 然后和另一个黑衣汉子合力将女贼拿下,那么一切就都结束了,在这个如梦似幻的红楼世界中,他将被彻底终结。 好在这一刻,命运站在了他这一边,那个追赶他的家伙,见他摔倒在地,还恐惧万状的在地上倒爬着后退。 这个时候,谁又会想到一个半大的孩子,会如此阴险狡诈。 那人走近捕兽夹时,第一步刚巧迈了过去,贾琮的心像是漏掉了一拍,但那人第二步迈出时,却正好踩中了捕兽夹。 就在他脚被重创,条件反射般惨叫,最没有防范的一瞬间,贾琮抓住了稍纵即逝的时机。 在他故作摔倒时,已在雪地里摸索到根粗短树枝,刚才他就是用这树枝铲雪掩盖捕兽夹,之后并没有将它扔远。 几乎在那个家伙惊慌惨叫同时,那根粗短的树枝就狠狠敲在他脑袋上,树枝上的枝丫甚至戳瞎了那人一只眼睛。 那黑衣汉子见自己兄弟一只脚被捕兽夹打得血肉模糊,满头鲜血,连眼睛都瞎了一只,看得目眦欲裂,狂吼一声便冲了上来。 贾琮对着女贼大喊:“拦住他!” 虽然她和那黑衣汉子一样,被眼前这一幕震撼,但她心中明白,如果不制住那黑衣人,自己和贾琮都没好下场。 贾琮帮她除去了对方一人,现在要靠她拼命了,于是银牙紧咬,挥舞两把弯刀截住了那黑衣大汉。 贾琮目不转睛的盯着两人拼杀,见女贼虽死命相搏,但在黑衣汉子迅猛招式之下,很快处于下风,不知道能支持多久。 他突然捡起地上的长刀,这是中他暗算那人慌乱中丢下的。 他要活下去,就算是死,也不该死在酷吏的构陷与酷刑之下。 他是重活一世的人,这世上没人比他更懂得活下去的美好。 如果有谁要破坏这美好,那他就和谁拼命! 此刻地上那人被周围的动静惊醒,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要抓住袭击的敌人,但神志已有些浑噩。 贾琮那一棒子使出了全身力气,敲得实在不轻。 贾琮望了一眼大汗淋漓,步步后退的女贼,心中发狠,看准那人在空中挥舞的手臂,死命一刀斩去。 利刃切入肉体的顿挫感,差点让贾琮晕眩过去,他用尽心力克制住身体的不适。 受伤的黑衣人一条手臂被这一刀砍断大半,只留下一点皮肉还连着,喷洒的热血溅了一地。 凄厉刺耳惨叫声响起,将林中夜栖的鸟雀惊的漫天飞起。 这一幕被一直对这边留意的黑衣汉子看在眼中,自己兄弟如此受罪,他愤怒的大叫,做梦都没想到这少年竟这么狠毒。 那女贼见黑衣汉子厉声狂吼,显得悲愤之极,招数间竟露出一丝紊乱。 她顾不得贾琮那边发出惨叫的原因,抓住时机,身形如灵猫般揉身而进,在黑衣汉子的腰腹间狠狠划了一刀。 这一刀角度刁钻狠辣,将黑衣汉子腰腹间切开一道口子,鲜血喷涌。 那黑衣汉子被剧痛刺激,大喝一声,势如千钧的向对手劈去,女贼仓促中用左手刀去抵挡,却忘了自己左肩背早已受伤。 那人被伤痛刺激之下,这一刀的力道异常强劲,女贼半边身子如遭雷霆,左手弯刀脱身飞出。 贾琮见那女贼险象环生,当下忍住心中不适,又挥刀将地上的黑衣人另一条手臂也斩下。 那人先前断了一臂,已奄奄一息,但肉体的剧创,依旧让他发出一声毛骨悚然的惨叫。 凄厉的叫声在这片人迹罕至的小树林中回荡,摧人心魄,像是地狱里传出的鬼魅哀嚎。 与女贼对阵的黑衣汉子,再次目睹这血戾的一幕,被自己兄弟的惨叫刺激到几乎心神崩溃。 这那里是个十多岁少年,简直就是个嗜血恶毒的魔鬼! 这几年他们兄弟跟着周君兴,干下不少大事。 在德州就屠戮了三百余口隐门中人,见多了太多血腥场面,此刻却被人当面将他亲弟肢解般凌辱,相比之下那些场面又算什么。 难道这是报应! 黑衣大汉腰腹间本已受了重伤,又被自己兄弟连番惨状扰动心神,周身空门大开。 那女贼已累的全身冷汗如雨,一条左臂像废了一般垂挂着,但她的神志却从来没有这么清醒。 她眼睛的余光看到,贾琮浑身是血的站在那里,手中的刀也沾满鲜血,并且在不可抑制的发抖,脸色苍白得吓人。 但他的目光却冷静的可怕,刀锋已对准了地上那人的颈部。 她当然知道贾琮为什么这么做,如果不是他接连斩去地上那人手臂,扰乱黑衣人的心神,自己早就死在对方刀下。 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要做到这种程度,需要多大的勇气,要抗拒住多大的恐惧。 她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难言的悸动,如母豹一般奋不顾身扑向对手。 那黑衣汉子眼睛死死盯着贾琮举起的刀,那刀锋已对准自己兄弟的颈部,下一刀必定要斩掉头颅。 虽心里清楚自己兄弟活不成了,但他还是无法忍受这一刀砍下,他已被这引而不发的一刀完全镇住了心神。 他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遇到这两人,还洋洋得意想拿住那贾家子向周君兴邀功。 不然也不会惹上怎么个惊悚的煞星,连自己亲兄弟的性命都搭了进去。 此刻他面对迎面劈砍过来的刀锋,有些敷衍的举刀格挡,只想着冲过去结果了那小子,给自己兄弟报仇。 那女贼没等与黑衣人的刀锋相碰,便猛然收刀,脚下鬼魅般的一滑,已避过黑衣人的正面,如陀螺般转到他的侧后方。 黑衣汉子腰腹部受了重伤,本来就转动不便,此刻却正见贾琮引而不发的一刀悍然劈下,心胆俱裂,整个人僵住了一般。 女人用尽全身剩余的力量,一刀向对方肋下的空挡刺出,弯刀贯穿进黑衣汉子体内,直至刀柄。 她甚至没有力气将弯刀拔出,空手踉踉跄跄退了几步,瘫坐在地上。 这场拼斗已耗光了她全部心力,如果不是贾琮,她根本支撑不到现在,要是那黑衣汉子还没死,那她也只能引颈就戮了。 一直等到那黑衣汉子像一段朽木般摔倒在地,她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第四十一章 隐门泓秀 她看到贾琮手上的刀掉在地上,看着地上的尸体,有些慌乱的退后几步,像是要尽量离那尸体远一些。 那股子狠辣半点也看不到了,想是刚才为了活命逼着自己去做,事后才知道害怕。 而地上那人头上受了重击,又被贾琮斩掉双臂,此刻也早气绝。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他身边,声音竟透着一丝温柔: “不要害怕,这些人跟着周君兴在德州滥杀无辜,妇孺都不放过,死有余辜,杀了就杀了。 况且不杀他们,带回讯息给周君兴,你一家子都要遭殃。” 贾琮见惯了她凶巴巴的样子,听她语气温和,心中微微有些异样。 “你真的是隐门……的人?”贾琮这几日听多了隐门余孽的说法,差点也把余孽两个字说出来,话到嘴边才咽了回去。 “你想叫余孽,就尽管叫,我们这些人一生都被人叫惯了。”话语中竟有一股凄宛之意。 贾琮听了心中一软,岔开话题:“我叫贾琮,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隐门余孽,你不害怕,知道我的名字可不是好事。”说完又想了想,才说道:“我叫曲泓秀,不许告诉别人。” “那吴进荣与你有仇?” 换了三日前,贾琮绝不会对她问出这话,大概是一起杀了人,或许人一旦有了共同秘密,些许戒备隔阂会不知觉慢慢消散。 那黑衣汉子也没说错,两人最终的确狼狈为奸了,这一场血腥搏杀后,他们之间多了种奇怪的默契。 “那吴进荣的妻弟是德州隐门分舵的要紧人物,上个月到神京办事,不知怎的让吴进荣探知了身份,可能两人是至亲,那人又好酒。 到底是怎么泄露的,就不得而知了,吴进荣为了荣华富贵,竟然去了德州向参军周君兴告密。 他那妻弟当晚就被周君兴抓了,受不住酷刑,把德州隐门的事都招了。 周君兴调集了大批官兵,按图索骥,将德州隐门分舵三百余口全部围杀,我也是侥幸才逃脱,我兄长一家四口都死了! 那吴进荣是个翰林,读书人中也算顶尖的,却一肚子卑鄙无耻,害死了怎么多人!” 曲泓秀说到这里语气有些哽咽,贾琮也大概明白,为什么她会冒险潜入舒云别苑去杀人,为什么对读书人不待见。 在舒云别苑中,必是见了自己在读书人里大出风头,还和那吴进荣有来有去说了一通。 或许就因为这样,那时便看自己不顺眼,这几天让自己吃了不少苦头。 “我进城后发现周君兴身边有不少好手贴身护卫,那吴进荣就便利得多,况且德州三百余口被杀,他才是罪魁祸首。” 说完这些,贾琮见她脸色苍白,眉头紧缩,后肩背的衣服已被血渍浸透。 贾琮帮她解开衣服,发现本已愈合大半的伤口被重新撕裂开,伤的比原先还要重几分。 他从自己内衣上撕下干净布条,帮她擦拭伤口血迹,又依着以前的法子,给伤口重新封堵上黑色粘稠的药膏。 这一次,她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手握弯刀,凝神戒备。 经过这几天相处,还有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她对贾琮已放下了戒心,甚至都习惯了他这般给她敷药。 “刚才动静不小,这里经常有猎户出门,把人引来就不好了,要赶紧离开,尸体也不能就地掩埋,容易被人找到痕迹。” “我们去林子边找一找,这两人必定是骑马来的。” 那女子见他小小年纪,却有这等缜密老练的心思,心中也微微一楞,但想到他刚才惊人的举动,这些末节也就变得理所应当。 两人果然在林子边缘,找到两旁鞍鞒俱全的骏马,废了好大劲,才将两具尸体挪到一匹马上,两人又共骑了另一匹。 此时天色已黑透,两匹马儿在空旷的野地里行进。 其中一匹马上的尸体还在滴血,在沿途雪地上绽开了一朵朵血花,等到尸体血渍凝固,雪花纷纷,将这些痕迹无声掩盖掉。 贾琮背后挨着一片温软,鼻中闻着阵阵芬馥的幽香,想是曲泓秀身上的香气,马蹄滴答,整個世界似乎沉入一片怡人的寂静中。 想到原本如兵贼般对峙防范的两人,如今却有些亲昵的同乘一骑,两辈子也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古怪的事。 还好有了两匹马,不然以曲红秀的伤势,绝对走不出多远。 两人走了快一个时辰,才在一处避风的山坳中找到一处废弃的野庙。 贾琮在野庙的附近找了一处泥土松软的地方,用黑衣汉子留下的长刀,挖出深坑将两具尸体埋了,才大松了一口气。 也是万幸,在那种情况下,自己和曲泓秀竟将那两人都杀了,要是让他们活着回去。 让黑衣汉子那番活说了出去,以朝堂和圣上对隐门的忌惮如仇,自己只怕就成了导火索,事情会生发出太多不可测的后果。 谁又能说得准,红楼中白茫茫一片大地好干净的结局,会不会提前降临,家中那些对自己颇有善意的姊妹,又是怎么个下场。 回到庙中,曲泓秀已燃起一堆篝火,火光映照下,将她的脸庞映得格外娇艳。 略有些清瘦的瓜子脸,肤色皓白如玉,柳眉淡扫,眸盈秋水,琼鼻俏挺,唇似丹朱。 贾琮虽在贾府中见多了美貌女子,但还是着实被她惊艳到了。 这半天的时间,两人经过一番生死搏杀,又一路跋涉,搬埋尸体,耗尽心力体力,曲泓秀的伤势更是加重。 两人一坐到火堆旁,被热力一烘,浑身便生出无穷倦意,这野庙地处荒僻,晾也无人能找到,心里松了,都很快都沉沉睡去。 虽有曲泓秀这样让人忌惮的隐门中人在身边,说来奇怪,贾琮这一夜还是睡的深沉,一直大天亮才醒来。 突然感到身边的曲泓秀,呼吸有些灼热,一张俏脸红扑扑的,神志也有些迷离,他大着胆子摸了一下她额头,发现滚烫的。 本来他想一早就赶回城,经过昨天一夜,他相信曲泓秀一定不会阻止他,他好几天音讯全无,探春迎春这些姊妹必定担心。 他最不放心的是芷芍,那日将她一个人留在城西的小院中,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第四十二章 刁奴逞凶 可没想到这个时候曲泓秀居然发了高烧,贾琮推了推她:“你在发烧,可能伤口发炎,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曲泓秀有些吃力的睁开眼:“何为发炎?” 贾琮解释道:“就是伤口腐败化脓。” 曲泓秀无力点了点头,贾琮帮着她把左肩的衣服褪下一半,见那道刀伤并没有红肿化脓,不禁松了口气,看来那黑色伤药很是管用。 这个年代没有抗生素,要伤口发炎化脓,能不能活就只能看老天爷了。 曲泓秀说道:“不用担心,不是刀伤后的热病,是昨天脱了力,又骑马吹了半夜的风,受了些风寒。” 她这个样子,贾琮自然不好一走了之。 他将庙中供桌上铁香炉拿下,又找了附近没结冰的小溪,将香炉洗干净,在庙中烧起热水。 又拿了积雪给曲泓秀敷在额头,还拿积雪不断地搓她的手心和脚心。 这几天曲泓秀都是解衣让贾琮敷药,虽说是万不得已,也是很私隐的举动。 昨晚那场生死搏命的患难,贾琮为了帮她扰乱对手心神,脸色惨白手举长刀劈砍的样子,她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虽然有些可怕,但那决绝无前的模样,却刀刻斧凿般烙在她心底,一個看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却在生死关口成了她最大的依仗。 她从小长在隐门,自懂事以来就活在亡命躲藏中,见多生死拼杀,冷血残酷。 吴进荣告密,周君兴发难,夺走了她在世间最后的几个亲人。 所以她抱着必死之心,潜入舒云别苑刺杀吴进荣,这个世界对她来说,本就是悲伤而残忍的。 没想到却意外遇到贾琮,更没想到短短几天,又发生怎么多变故。 就像封闭的黑暗中,突然漏进了一丝温和的光。 如今她像是一块僵硬寒彻的冰,被心中萌生某些古怪东西渐渐融化。 在贾琮面前,她的诸多心防不知不觉都散了,就像刚才贾琮要看她的伤口,她居然也不觉突兀,甚至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到其中异样。 虽然她是江湖儿女,不像豪门千金那边拘谨,但女儿家的脚却是最私隐的所在,一生中几乎都不会被人碰到。 如今被贾琮捏在手中又搓又擦,心都酥软了,一脸薄怒的缩回了脚,不管贾琮如何解释她都不理。 好在用冰敷额头和掌心也能起到不错的物理降温作用,贾琮也就不再坚持。 又让曲泓秀定时喝烧开的热水,及时补充水分,这样折腾了一天,体温居然就降了下来,想是她习武之人,本来根底就壮的缘故。 …… 贾琮被劫已过去四天,镇安府张守安接到工部员外郎贾政帖子,不敢怠慢,派了不少衙役在西城郊外寻找。 贾政官职虽不高,但贾家身为四王八公中一员,来头可实在不小,而且贾琮是参加楠溪文会,返回中途被贼劫走的。 消息传开,镇安府来了不少不寻常的人物,都是要打听贾琮失踪的消息。 首先是嘉顺亲王特地派了侍卫统领刘湘勇来,并说镇安府如发现贾琮踪迹,调配人手不足,可随时知会他,他会尽力协助。 还有个握正一教张天师门帖的小道士上门,将贾琮失踪的事问了个清楚,让镇安府找到人,就到城东玄天观知会。 天下道教魁首张天师,贵比王侯的人物,自然是有这个排场的。 可是连礼部都来了个正六品的主事来打听这事,就让张守安有些迷糊了,一个贾家子失踪,和堂堂礼部又有什么关系。 一打听,如今礼部司空是文宗柳衍修的老下属,这主事是得了上官吩咐来打听消息的。 昨天连推书院周君兴都派人来过问此事。 这就让张守安有些悚然而惊了,这叫贾琮的贾家子,怎么会有怎么大的来头,居然惊动了神京城内这么多大人物来过问。 在这种情形下,他自然更不敢怠慢,将镇安府能调动的人马,都派出去找人,连街面上巡逻的白役都抽调了不少。 但最终都一无所获,这些各方大佬又每日打发人来问,愁得他胡须揪断了许多。 …… 贾琮被劫一直杳无音信,贾家如贾政、探春、迎春、黛玉等人,本还抱着些侥幸,到最后几乎都绝望了。 而贾赦和邢夫人等了几天没消息,就断定那孽庶回不来了,贾赦心中也泛起过几分愁绪,但和小老婆几杯酒下肚,也就淡忘了。 酒醒后就和邢夫人说,这屋里也缺个伶俐人伺候,如今贾琮屋里的芷芍闲着,早点打发了过来,一个丫鬟难道还当副小姐白养着。 邢夫人听了虽恶心,但也不敢和这老色胚对着干,到头来自己吃亏,左右拉到屋里的女人还少吗,也不多这一个。 但这事她可不会亲自去办,上次她去游说过芷芍一次,事情没成,脸上也没意思。 即是那孽庶的丫鬟,自然也比别的丫鬟低贱些,不值得自己再出手,只要那王善保家的去鼓捣。 那王善保知道大老爷对芷芍动心,还在邢夫人之前,早知道必有今天这一遭。 如今得了邢夫人的令,愈发师出有名,只要说动了芷芍,既遂了老爷的意,又办妥了太太的事,两边讨好,自有她的好处。 这两日她屁颠的去了廪库房两次,每次都见芷芍痴傻傻的,只低头清洁房间里家具,才没几天时间人都瘦脱了形。 王善保家的巧嘴说了一通好话,芷芍芷芍冷冷的,也不回一句话,只当对方是空气。 王善保家的心中虽怒,但也忍住不说硬话,这死丫头就要进老爷的房,要是讨了老爷欢心,说不定就要升级做姨娘。 那可就到了她头上去了,再则她比太太年轻貌美,要是受了老爷的宠,那就越发了不得了。 她一辈子泡在后宅,这些眼力劲还是有的,本想慢慢磨上几次,黄毛丫头见过多少世面,总能怂得她心动。 没成想这天在院子里遇到贾赦吃酒回来,贾赦知道邢夫人将那事交给了王善保家的去办。 便问她事情妥当了没有,王善保家自然支支吾吾,被酒后的贾赦骂了一通,路过的婆子丫鬟都听见,王善保家的老脸丢了大半。 于是被激起满肚子怨怼,带了两个婆子,又去了一趟廪库房,这会子也不想再灌温吞水了,她还不信就拿不住一个贱丫头。 第四十三章 落霞桥头 芷芍看到王善保家又来,眉头一皱,也不想搭理她,自顾整理贾琮写的那些宣纸。 自从贾琮出了事,她心枯了大半,只是苦熬着等他回来,平时只在屋里找事做打发时间。 以往见到王善保家还会应酬两句,因为东路院许多事情都掌在这婆子手中,不想三爷吃亏,表面上还要和她过得去。 但贾琮出事久久未归,把芷芍心中那些忌惮都冲淡了,也没了往日的几分机敏。 王善保家见了她这样子,心中怒火就点上了。 再加上新被大老爷一顿臭骂,几辈子老脸揭了一半,打定主意今天要做上一场,非让这贱丫头对自己服帖不可。 “大老爷发了话,让你今天就收拾收拾去上房做事,你也不要在这屋里折腾了,左右以后也空了。” 芷芍心里一惊,调拨一个丫鬟,还用大老爷亲自开口,左右就是上次邢夫人说的那事,世上居然有这样的老子。 自己儿子生死不知,就惦记上儿子屋里的丫鬟,心中恶心至极,三爷不见了,这地儿竟一刻也不能呆了。 王善保家的见芷芍还楞着不动,便对带来的两婆子说道:“你们帮她归置,乘早把人带走,了了一件事。” 芷芍往后退了几步:“我不能走,我等三爷回来,他来了还要人服侍。” 王善保家的老脸一拉,吐沫横飞的叫嚣:“少做你娘的春秋大梦,这都几天了,连个鬼影都不见,你那丧气的主子回不来了!” 芷芍听了这话,脸色一白,浑身像筛子一般颤抖。 贾琮出事,她煎熬了这么多天,本就到了崩溃的边缘,如今更像是心中什么东西被打碎了一般。 因被芷芍顶了一句,王善保家的也被激起了性子,往日贾琮还在,多少还有些尺度,因为知道贾琮最近得了二老爷赏识。 如今人都不在了,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带来的两个婆子都是他的心腹,说话便没了顾忌,只要把这贱丫头唬住就是。 “你这死丫头迷了心,是不是见伱那短命的主子长得像她下贱的娘,动了春心,想将来跟了做小,我劝你早死了这份心。 不要说他死了,就算他没死,就这种妓子生过歪货,在这大宅门门里,也就是受罪遭贱的命,还不如现在早死早超生……。” 芷芍被气得话音颤抖,俏丽的双眸中映出从没有过的愤怒:“你住口,不准你这么咒三爷!” 王善保家的见她还敢顶嘴,气焰愈发嚣张,步步逼了上来,手指头都快戳到芷芍脸上。 “我咒他又怎样,左右都是個死鬼了,大太太已给他预备了,琏二爷刚打发小厮到寿材铺给他挑板子……” 王善保家的正恶毒的说着起劲,突然听芷芍凄厉的惨叫了一声,将她吓了一哆嗦。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芷芍已哭喊着推了她一把,力气竟大得出奇,王善保家的退了几步都没止住势,一头就撞在书案的尖角上。 这张书案是芷芍和贾琮从杂物房里淘的,案角都是残破的,生了许多参差不齐的木茬子,王善保家的刚好就撞在上面。 站在门口的两婆子,只听见芷芍一声凄厉的惨叫,接着便听到一声嘭的闷响。 冲进屋里一瞧,就见芷芍脸色苍白,双眼无神的站在那里,而王善保家满脸是血的躺在地上,也不知道死活。 两个婆子被眼前的场景吓呆了,望着这个往常俏丽乖巧的丫鬟,今儿却像是厉鬼附体般可怕。 她们眼睁睁的看着芷芍失魂落魄的冲出了房门,根本不敢伸手去拉扯。 “不好了,杀人啦……!” 惊恐的叫声在廪库院里响起,这两婆子也不敢去碰满脸是血的王善保家的,跌跌撞撞跑去和贾赦、邢夫人报信。 这边贾赦得了消息,也顾不得王善保家的死活,只吩咐小厮和婆子追去把芷芍抓回来。 一时之间,东路院鸡飞狗跳,四处人影乱窜,灯影摇动。 郭志贵正赶着马车路过东院院的黑油大门口,就看见门中冲出一个窈窕的身影,消失在一片黑暗中,看着竟有几分眼熟。 没一会儿,又见黑油大门里涌出许多小厮婆子,各自打着灯笼,还有拿着绳索的,急匆匆向方才那人影追去。 郭志贵抓住一个认识的小厮问道:“这都怎么了,又是闹那一出啊。” “琮三爷房里的芷芍,把王善保家的杀了,人也跑了,大老爷让我们把人给抓回来呢。” 郭志贵一下就听呆了,芷芍那个样子怎么会杀人呢,他常听自己老娘说三爷最疼芷芍,不行,我得跟去看看。 芷芍浑浑噩噩的一路急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那里,只听见前方水声滚滚,那是横穿神京东城的鎏阳河。 这河水面宽敞,湍流密布,连着南下的大运河,东向的支流据说能一直汇入大海,是神京城通外面的重要水道。 一道贯虹般的石桥横跨河面,这座落霞桥是神京城里最长的一座石拱桥。 芷芍踉踉跄跄的沿着桥阶往上跑,后面一帮东路院的小厮婆子也追到了桥底下。 七八盏气死风灯的光亮乱晃,像是一片催命的鬼火。 郭志贵看着芷芍跑到了桥中央就停了下来,站在那里呆呆的看着桥下翻滚的河山,夜风将她身上衣裙吹的飘飘欲飞。 郭志贵突然觉得有些不对,那些小厮和婆子急匆匆往桥上赶,不把人抓回去,大老爷还不知道怎么给吃挂落。 芷芍望着桥下那些赶来的人影,还有一片胡乱晃动的灯光,只觉脑中一阵阵晕眩。 “不要说他死了,就算他没死,就这种妓子生过歪货,在这大宅门里,也就是受罪遭贱的命,不如现在早死早超生……。” “……左右都是个死鬼,大太太已给他预备了,……打发小厮到寿材铺给他挑板子……。” 王善保家的那些恶毒的话语,在她耳边来回的响着。 她惨然一笑:三爷没了,我干嘛还要留在那院子里给人作践! 郭志贵眼睁睁的看着芷芍抬脚跨过了桥栏,然后身影如流星般坠入河中。 等他冲上桥中央时,向着桥下大声呼喊,可又顶什么用。 那些小厮婆子的灯笼一起往桥下照去,只见水面上浮着一团如云般的秀发,一股暗流卷来,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伙人像没头苍蝇一般在河边一通找,但刚巧遇上涨潮的时间,鎏阳河的水流比别个时辰更湍急些,那里能找得到。 消息传回了东路院,贾赦和邢夫人都慌了神。 原本死个丫鬟不算什么,可这丫鬟真真是给逼死的,老太太一向要体面,重门风,传到她耳朵里可不得了。 两夫妇让院子里的人都闭严实了嘴,又连夜让管家小厮去下游再找,忙活的天微亮,到底还是没结果。 第四十四章 贾琮回府 神京西城宏德门。 高大的城墙在微熙晨光中耸立,等到了时辰,几个慵懒的兵丁合力推开沉重的城门,许多早等在城外的小民便一拥而入,人群中夹杂着个穿粗麻衣裳的俊秀少年。 曲泓秀伤后受了风寒,贾琮又在那野庙里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急着要赶回城里。 曲泓秀将一匹马去了鞍鞒等有标识的物件,然后找了城外一户农家,换了两身粗布衣裳,把贾琮溅满鲜血的旧袍换掉。 她牵着马,远远的望着贾琮走向城门,还看到他不住的回头看她,一直到身影的消失在城门洞里。 贾琮望着神京城内熙熙攘攘的人群,从未有过的轻松和雀跃充斥身心,快步向东城宁荣街的方向赶去。 …… 一大早,贾母在丫鬟们服侍下洗漱过,进一碗碧梗米熬的热粥,正好贾政和王夫人过来请安。 正说着话,就听外头有几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在低声嘀咕。 隐约有丫鬟、跳河等吓人的字眼,贾母听得不爽利,让鸳鸯把人叫进来问话。 没一会儿鸳鸯带进個小丫鬟,名叫小秋,是贾母这边打扫院子的三等丫头,和探春房里的小婵,都是府里夏婆子的外孙女。 昨晚是夏婆子的生儿,鸳鸯就放了她回家给外婆庆生,今天一大早才回来。 贾母问道:“你刚才在外面说什么丫鬟、跳河的话,那个让你在这里胡说的。” 那小秋缩着脖子,喏喏的不敢说话。 一旁的鸳鸯说道:“老太太问你话呢,赶紧说,不能有半句隐瞒,不然叫你外婆接你家去,再也不能进来。” 那小秋才多大年纪,被鸳鸯一唬,那里还敢隐瞒,竹筒倒豆子说了个干净。 “昨儿我回家给我外婆过生儿,到了夜里就有人告诉我外婆,说琮三爷房里的芷芍姐姐,昨天晚上跳了鎏阳河死了。” 贾母脸色大惊,一旁的贾政、王夫人也坐不住,站了起来,旁边鸳鸯等丫鬟因物伤其类,更是吓的脸色苍白。 贾府一向都算宽待下人,贾母又是好体面的人,家里极少发生这等事情。 贾母严声问道:“好端端的怎么会去跳河寻短见,快说,有半句假话仔细你的皮!” 小秋忙说道:“他们都说因芷芍姐姐长的好,大老爷早看上了他,想纳她入房,可一直也没成。 这几天琮三爷出了事,都说已经死了,大老爷就让王善保家的逼芷芍姐姐去伺候,芷芍姐姐不愿意,然后就跳了河。” “啪”的一声,盛着碧梗米热粥的玉碗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贾母气得发抖:“这个孽障做得好丑事!” …… 荣庆堂中,贾母指着贾赦骂,一旁的贾政和王夫人神色有些尴尬,但又不好走开,撂下老太太一个人,反而更着了痕迹。 “伱这个孽障,你要女人,千八百的银子买就是了,偏偏盯上自己儿子的丫鬟。 看上也就罢了,如今你儿子生死还不知呢,你偏要踩着火眼子惹事,先把他的丫鬟给逼死了,你不要脸,我还要这张老脸呢。 传了出去,叫人听了,我贾家成什么样子了,你也是大家公子出身,怎么就做得出这等丑事。 我知道你平时觉得我偏着你兄弟,可你自己又做过几件体面事出来。 胡子都白了的人,不好好做官就罢了,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如今还惹出这等窝心脚的事。” 贾母怒视儿子,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贾政倒是没什么表示,王夫人看似低眉黏着念珠,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 这大伯还袭着祖宗爵位呢,竟做出这等事,凭白带坏门风,要是让小辈学了样去,可怎么了得,我的宝玉将来可决不能这等荒唐。 贾赦涨红了脸,说道:“琮哥儿是回不来了,儿子想总不能白养着一个丫头。 只是想打发她做点事情,没曾想就去跳河,都是那孽障邪性,连身边的丫鬟都怎么不省心……。” 这头贾赦话音还没落,突然外头婆子急匆匆跑进来,嚷道:“老太太,东路院那边传来消息,琮三爷回府了!” 堂中众人都大吃一惊。 贾母目瞪口呆。 贾政先是一愣,继而喜形于色。 王夫人也惊得张了嘴,这琮哥儿这么多天杳无音信,都说人没了,又突然从天而降,他怎么尽出这些唬人的事。 贾赦说了半句话就被憋在嗓子眼,差点没闭过气去,心想这孽障好硬的命数,被贼人劫了怎么多天,居然还能活着回来。 突然又想到昨天芷芍挑了河,今天那孽畜人就回来了,这该怎么收场,想到这些一张脸羞恼的像熟透的磐蟹。 贾母急忙问道:“都说被贼劫了,人回来可都是好的?” 那报信的婆子道:“禀老太太,琮三爷全须全尾的回来了,没半点损伤。” 贾母松了口气:“那就好,走迷了几日,总算回来,你传他过来,我要问话。” 那婆子脸色一僵:“正要回禀老太太,琮三爷回来就听说他的丫鬟芷芍跳河,连口水都没喝,就跑鎏阳河去找了。” 王夫人这时说了一句:“那孩子也是傻,他那丫鬟昨晚投的河,今天再去找,如何还能找到。” 王夫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但这一刀却补得很准。 贾母脸色难看,瞪着贾赦说道:“都是你做的好事,我看你怎么收场。” …… 探春房里的小婵也是夏婆子的外孙女,昨天她和小秋一起给外婆庆生,自然也知道了芷芍跳河的事。 探春听了也难过的流泪,琮三哥还下落不明,连个贴身丫鬟都被逼死了。 突然就见侍书气喘吁吁跑了进来:“姑娘,琮三爷回府啦,琮三爷回府啦。” 探春惊喜交加:“果真回来,你听谁说的。” “满府都在传了,一大早他就到了东路院,很多人都看到了,这会子老太太那边也必定知道了。” 探春满脸喜气的合什念叨:“真是阿弥陀佛,可总算安然回来了,我去叫二姐,一起去看看琮三哥。” 侍书说道:“这会子过去,姑娘怕是见不到三爷。” “为何?” “三爷一回来,就听说他的丫头芷芍跳河,立马就去了鎏阳河去找。” 探春心中黯然,芷芍定是早就没了,那里还找的回来,琮三哥这么在乎她,对那边大老爷和大太太怨怼更深了,以后可怎么过。 第四十五章 写不得字 贾琮自回到贾府,连着三天都没在府中呆过,每天都在鎏阳河两岸发疯似的寻找。 他听郭志贵说,芷芍跳河的时候,正遇到涨潮,水流比平时湍急,那时河面行船少,停靠过夜的船便有许多。 他便心中侥幸,希望芷芍能被沿途的船家给救了。 但凡能见到的两岸船户,他都仔细问过。 又去了河南边的码头,凡是停靠的船帮、民船、官船、渔船都被他问了遍。 如此疯找了三天,都是一无所获。 他回到贾府也过去了三天,不要说探春迎春等姐妹没见到他,连贾母要问话,都不见他人影。 只是这几天他发狂似的找人,贾府中几乎人人都知道了,没想到琮三爷居然这么在意他那个丫鬟。 探春迎春这些人心中更添忧虑,只觉得这么下去,琮三哥怕是要把自己逼疯。 贾母等人见多了事,心里也开始有些担心。 找了整整三天,贾琮像是终于死心,便呆在廪库房闭门不出。 探春和迎春去看贾琮,见他穿一身奇怪的粗布衣裳,头发蓬松,脸色灰败,只坐在书案前发呆。 手里不断揉搓着一对银花绞丝手镯,探春知道府上的小姐都带金器,只有小丫鬟才会带这种银手镯。 想来这银手镯必定是丫鬟芷芍的东西。 贾琮缓缓说道:“这是我过年时买了送给芷芍的,她当成宝,生怕污损到,做事的时候都要摘下。” 探春和迎春听了,心中都不免有些惨然。 这几日贾琮在鎏阳河两岸疯狂寻找芷芍下落,心中也如油烹火烤般的煎熬。 一直以来他困于这世道的宗法礼教,妥协忍让,徐徐图之,而自身始终孱懦无凭,才有今日之祸,连一个丫鬟都护不住。 内心有无数恨意、懊悔、歉疚在纠缠搏杀,让他的心变得一点点刚硬和冷厉。 突然外头有小厮来找,说是老爷在上房待客,那些客人听闻琮三爷在楠溪文会上显名,都想相见,还想向三爷求些墨宝。 老爷让三爷或有现成的,或现在写了带去。 这话不要说贾琮,探春听了都脸色一冷,这大老爷刚逼死儿子的丫鬟,如今又让这儿子给他写字撑场面,也是做得出来。 迎春虽不说话,但脸上也露出少见的不豫。 他们并不知贾赦身边常有些落魄武勋和不得志的小官围绕,在这些人眼中,贾赦身为公国府的袭爵人,贾家又有几代国公的人脉余荫。 在他们眼中这些都是极稀罕的宝藏,他们自家不是很得意,自然要和这权贵人物多勾兑交往。 所以日常他们聚在贾赦身边,爱做些奉承抬举贾赦的举动。 讨了贾赦的欢心,才能从贾家多沾惹些好处,让自家得以生发进益。 前几天楠溪文会上的轶事,早已在神京盛传,这些人知道那位在文会上声名鹊起的少年,就是贾赦的庶子。 他们有的不知道贾琮的根底,或有知道的也有意略过,怎么都是贾赦的儿子,岂有不拿出来奉承吹捧贾赦的。 贾赦听他们吹捧那孽庶,心中也是不自在的,但脸上也不好显出来,总之家丑不可外扬。 这些人既然喜欢那孽庶写的字,左右让他写一些来送人就是,也好全了自己在这些人面前的脸面。 贾琮看了眼那个有些不耐烦的小厮。 这小厮既跟着贾赦做事,自然知道贾赦最厌弃这位琮三爷,所以他也不怎么把贾琮放在眼里,只是面上尽量不显出来罢了。 贾琮冷冷说道:“我平日写字,都是芷芍给我研墨铺纸,如今她没了,从今以后,我在东路院不会再写字,自然也没有字可送人。” 说着抓起笔筒里的毛笔,一把扔在火盆里,顷刻间盆中涌起火焰,就将那些毛笔烧成焦炭。 这般刚硬的话语和做派,不禁那小厮听呆了,看傻了,连探春和迎春都楞了。 探春眼神中都是震惊,琮三哥以往做事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今天这是怎么了,言语行为如此尖利,这是要让大老爷下不了台的。 到底是让芷芍的死给激到了,不然怎么会做这等事。 那小厮惊得长大了嘴,却不知怎么接口,贾琮瞥了他一眼:“快去,就这么回大老爷。” “琮三爷,这么去回,大老爷可是不依。”那小厮不死心,咽了口吐沫,又问了一句。 贾琮冷冷看着他:“就这一句话,去不去回在你,没人逼你。” 那小厮打了個寒颤,只觉贾琮的眼神中带这股冰冷戾气,就像拿刀子要斩自己脖子一般,叫人不寒而栗。 这还是那个琮三爷吗。 他不敢多待,急惶惶的跑去和贾赦回话。 迎春焦急的说道:“琮弟,你这是气昏了头吗,让他怎么去回话,大老爷岂能放过你,这可怎么好呢!” 贾琮淡然说道:“我也是个男儿,出身低贱,亲长厌弃,在这东路院里过得还不如个奴才,连一个丫头都护不住,过得甚是无趣。 大老爷不放过我,那就不放过我吧,父为子纲,他要是生气打杀了我,倒是省事,省得我活的怎么辛苦。” 这话听的探春心里一阵阵发寒,琮三哥心里怕是一直憋着气,如今再也不想继续咽下去了。 迎春听了更是手足无措,在一旁满脸是泪的抽泣。 贾琮又对探春和迎春说道:“劳烦二姐姐和三妹妹来看我,你们待我的好,贾琮一辈子都记心里。” 探春见他虽带着微笑,但眼中却蕴着股说不清的寒气,心中虽非常担忧,却拉着迎春离开。 她心里已经想好,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只能赶紧回去,叫老爷太太,或者老太太出面解围。 临走时探春一双明眸还是关切的望着他,贾琮只微笑的对她颔首,让她放心。 探春拉着迎春出门后,到底还是不放心,叫过侍书耳语了几句,才和迎春离开。 …… 东路院正厅内,贾赦正和一帮子人觥筹交错。 酒过三旬,他已有了七八分的醉意,又得一桌子人吹捧讨好,酒气奔流,正是好不畅意。 正在得趣,那去给贾琮传话的小厮,有些躲闪的迈进了厅门,想到贾琮那话的冷厉,有些不敢开口去传。 况且大老爷还有客人,在这把琮三爷的话说了,丢了大老爷面子,还没去收拾琮三爷,自己要先吃一顿窝心脚。 正当那小厮心中踌躇犹豫,贾赦却先看到了他,此刻酒喝的得意,越发有些恣意狂诞起来。 “让你去叫那畜生,怎么就伱一个人过来,他人呢。” 第四十六章 贾赦鞭挞 席上其他人都有些古怪,他那儿子可是个有能为的,怎么动不动叫畜生。 那小厮战战兢兢的说道:“琮三爷没来,就让我带了句话给大老爷。” 贾赦怒气上涌:“我让他来,他居然敢不来,真是反了天了,他又让你带句什么话?” 那小厮看了一桌的人,不知道该说不该说,贾赦大怒,举起酒壶就扔了过去:“你这挺死尸的玩意,磨叽什么,还不快说。” 那小厮慌忙嚷道:“三爷说他那丫鬟死了,从今后在东路院再也不写字,也没有字送人,还烧了毛笔,只让我把这话告诉老爷。” 贾赦听了这话暴跳如雷,酒气上涌,也不顾一桌子人,上来就把酒桌给掀翻。 这畜生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恶劣,竟敢说这等冷话,打量他老子不敢打死他吗,暴怒之下叫了几个小厮,找了根马鞭就往廪库院去。 …… 探春和迎春回了西府,又让迎春先回房,她一个人去了荣庆堂,她打算把事和贾母去说,让老太太出面解围会更顺当。 之所以没让迎春一起去,不过是老子和儿子闹起来,本来就是不好启齿的事,两姐妹一起出面,未免让贾母生疑。 再说迎春性子木讷,也不大会说话,还不如自己一個人去便利。 只是到了荣庆堂却傻了眼,只见荣庆堂中群雌粥粥,竟坐满了人。 听掀帘笼的小丫鬟说了几句,才知道今天贾家在京几房的主妇小姐过来串门子。 这些房头虽然没有宁荣两府富贵,但都是未出五服的亲眷,平时也多赖宁荣两府关照,更好生发度日。 而贾母是宁荣两府辈分最高的老封君,过了十五,贾母空闲时间多了,这些同族妯娌自然都会过来拜望联络。 这会子只有王夫人作陪,家中未出阁的姑娘都没在,贾母见探春突然过来,连忙叫她过来见人。 除了黛玉外,还有如今在凤藻宫做女史的大孙女,贾母最看重的就是这三丫头,喜欢她知书达理,机智爽利,很有些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在座这些当家媳妇都是人精,那里看不出贾母的喜好,都拉着探春说话,这个说长得俊,那个说生的好。 探春当着这些妇人又不好说贾琮的事,想着那小厮传话回去,大老爷说不定已经发作,琮三哥说不定已遭了殃,额头急出一层细汗。 就这样竟被蘑菇了一盏茶的功夫,正有些心急如焚,见门口帘笼掀开一角,露出侍书的脸,那脸色有些煞白。 探春和迎春离开东路院时不放心,特地嘱咐侍书守在那边看动静,如今见侍书这等脸色回来,就知道事情不好了。 也顾不得贾母起疑心,只说自己有些不舒服,贾母素来知道这孙女的气量心智,看出其中必有些缘故,但是当着外人也不好问。 探春却明白,有这么多族亲在场,决不能说东路院的事,不然真不可收拾了,反而害了琮三哥。 她有些慌张的出了荣庆堂,侍书已候在门口,见了她就说道:“姑娘,事情不好了,你走后没多久,大老爷就带了小厮去了禀库院。 说琮三爷忤逆,叫小厮摁在春凳上就用马鞭子抽,我不敢多看,就跑回来报信了。” 探春听得脸色苍白,侍书从东路院跑过来也有些路,琮三哥定是被打了许久,再不去救要出人命了。 她和侍书急匆匆往荣禧堂跑,问了门口的小丫鬟才知道老爷在梦坡斋书房。 贾政在日常在书房读书时,喜欢图个清静,都不让丫鬟小厮打扰,府上的人都知道这习惯。 因此梦坡斋书房中还像往日这般清静闲趣,突然书房的门咣当被推开,事先也没敲门通报。 贾政竖起眉头正想发作,以为是那个冒失的丫鬟小厮,却见探春气息不稳,脸色俏红的站在那里。 “老爷,你快去救救琮三哥吧,东路院那边,大老爷正用马鞭子打他呢,再晚了就要打出人命了。” 贾政见探春眼泪汪汪的说着,脸上大惊失色,好端端的怎么又闹这么凶,琮哥儿才多大,用马鞭子打还了得。 …… 禀库院中,贾琮见贾赦带着小厮气势汹汹而来,一点也不觉意外。 他刚才本来就是要用言语激怒贾赦。 芷芍被逼投河自尽,让他内心受到极大冲击,让他明白往日的委曲求全、徐徐图之等想法的谬误。 走一步想十步,这世上没有这等完全妥当缜密的事,要真等到万事俱备,在这之前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甚至性命。 想好去做就是,有一才会有二,有二才有化生更多的可能。 他不想再被压制在这东路院难以喘息。 他需要更大的可能、更多的机遇来立足于这世界。 他不能让芷芍就这样白白丢了性命。 他必须尽快脱离这卑劣而让人窒息的东路院。 才有余力将这些账好好算一算。 既然寻常办法无法破解,那就放手做上一场。 就像他在小树林中,为了让自己和曲泓秀活命,不惜一刀刀斩去活人的手臂。 他就要用一次刚硬的对峙,让自己和东路院作一次彻底的割裂。 马鞭子一下接一下的抽在贾琮背上,裂骨的剧痛让他浑身颤抖,但是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脑海中浮现芷芍俏美可爱的模样,心中刀剜一般隐隐作痛。 些许皮肉之苦竟都不觉得了,像是被麻痹了一般,神志开始有些模糊。 贾赦恶抽了数十鞭,就等着看他哭喊求饶,定要压服了这畜生。 却见他眼神冷淡,一声不吭,甚至也不挣扎,像个死人一般任由自己鞭挞。 心中竟有些慌了。 贾琮知道探春回去必然会找人来解围,只要自己硬扛过时间,那马鞭子一时抽不死人,最多皮肉之苦,他已经豁了出去。 后面赶来的酒客们也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他们见贾琮已被打得皮开肉绽,背上衣服碎裂,全被鲜血染红。 都是他们拿贾琮来奉承贾赦,才惹出眼前的事,要是把人打死了,岂不是他们的罪过。 贾家到时候追究起来,那可是不妙。 众人忙着去劝阻贾赦,但贾琮闷声不响的挨打,连一句道饶的话都不说,让贾赦很下不了台,也不听劝还要继续鞭挞。 众人正拉扯时,门口有人叫道:“大兄快住手,何至于此啊,琮哥儿还是个孩子,要是打坏了事,可怎么了得。” 第四十八章 不能死这里 贾赦见自己兄弟贾政一头汗的站门口,像是刚才匆忙赶过来的。 贾赦心中嘀咕,怎么消息这么快就传到了西府。 自己兄弟都得了讯息,岂不是老太太也知道了,这一下连酒都惊醒了一半。 前儿刚死了丫鬟,被老太太臭骂了一场,今天又被这畜生闹出一场事,老太太还不知道会怎么说呢。 贾政见贾琮背上皮开肉绽,衣服碎裂,鲜血把破衣都染红了,人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心里倒吸口冷气,大兄怎么也下得去手。 探春满眼是泪的跑上去,轻轻推了推贾琮:“琮三哥,你醒一醒。” 贾琮吃力的转过头,探春见他脸如白蜡,痛得满头是汗,难过的哭了出来。 贾琮虚弱的说道:“三妹妹不要难过,就是死了也没什么,只是要找个干净的地方放我,不能死在这里。” 贾赦一听又暴跳如雷:“好个畜生,还要嘴硬,当我打不死你吗!”说着举起鞭子又要去抽,被众人急忙拦住。 贾政听了这话,心中恻然,大兄惯常打骂琮哥儿,又逼得他身边丫鬟跳河,如今又闹这等血淋淋的,这父子怕是难了了。 这时外面又进来几个人,却是邢夫人、凤姐儿和贾琏,后面还带着几個丫鬟小厮。 王熙凤虽管不到东路院,但她在西府管家,手底下心腹丫鬟婆子众多,耳目最是灵通,况且她对东路院的事又格外留心。 这边发生了这等轰番连天的事,她岂能不听到风声的,又听外头丫鬟说二老爷和三小姐都过去了。 那老太太必定也会知道,她要是再装作不知,就有些不像了,于是拉上不情不愿的贾琏便赶过来露个脸。 见到春凳上被打得血淋漓的贾琮,王熙凤也倒吸了口凉气,大老爷也太狠,竟下这么毒的手。 贾政看了眼鄙旮狭小的禀库房,原来也听说过贾琮在这种地方长大,如今见了竟比想象中还不堪,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对王熙凤说道:“如今琮哥儿身边也没服侍的人,先把人抬到西府,安排着人照看,也方便郎中治伤。” 贾赦一听这话,便愤愤的拂袖而去,也不管贾琮死活。 贾政见自己大兄这样,也红了红脸。 其实人家老子还在,本来这话不该贾政说的。 但他见了今天这阵仗,再留贾琮在这里,怕是要把小命都折了,只好做一回恶客。 后面的邢夫人也是一脸不服气,她就巴不得没这孽庶,但这样被人抬走,场面太不好看,脸上满是懊恼刻毒的神情。 王熙凤只当没看见,吩咐丫鬟婆子将人移走。 几个婆子要去扶起贾琮,王熙凤上前骂道:“没脑子的东西,这样子还能扶吗,连着春凳子一起抬走。” 邢夫人脸色愈发难看,不知是不是疑心生暗鬼,听着总觉凤姐儿在指桑骂槐。 被贾赦鞭挞时,贾琮还强挺着让自己保持神志,贾政和探春赶来救命,他精气神便松了一半。 昏昏沉沉的感到有人抬着自己走,看方向正是往西府去,自己拼了这一回,总算往自己预想的方向在走。 几个婆子抬着那张春凳,探春一直跟在贾琮身边,王熙凤和贾琏跟在后面。 贾琏有些不满的说道:”这小子也太会折腾了,那天不闹些事情出来。” 王熙凤若有所思:“你不觉的今儿的事情有些蹊跷。” 贾琏迷惑问道:“有什么蹊跷?” “自从上次打了老爷的紫玉如玉,就听说你这兄弟像变了个人,做事精乖细密,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按理说他即是个精细人,自不可能惹老爷发这么大脾气,怎么就把他打的怎么狠。” “除非是他故意去惹老爷……” 贾琏惊诧道:“他难道是疯了,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贾琏可是尝够了他老子的脾气,那怕他是嫡子,要是触怒到老头子,还不是操起什么东西就往头上砸。 贾琮自小被老爷打的次数比他多几倍,贾琏就不相信他会去自讨苦吃。 王熙凤又道:“都说他和那个丫鬟要好,竟被老爷逼得跳河死了,心里自然不痛快,言语举止触怒了老爷,也是有的。” 贾琏脸露嘲讽:“这不是和宝玉一个性子,把个丫鬟当命根子?” 王熙凤冷笑:“他为了那丫鬟,疯了似的找了三天,差点把鎏阳河翻了个,宝玉可没他那么狠。” …… 王熙凤把贾琮暂时安置在绮霰斋对过的空置小院中,因贾母一向也不待见贾琮,王熙凤也不敢往内院安排。 绮霰斋是宝玉的外书房,但宝玉一年也来不得几次,包括绮霰斋对过那小院,平时都是空在那里。 这里属于荣国府外院,把贾琮暂时安置在这里,也方便郎中进出治伤。 王熙凤是个水晶心肝的人物,这样安排谁也挑不出毛病。 …… 东路院闹的动静怎么大,终究还是传到了贾母耳朵里。 荣庆堂里,送走了几家外府的主妇媳妇,黛玉、迎春等姊妹们照例陪着贾母用过饭,便像往常那样闲坐说话。 只是今天探春没在,在座的迎春也有些心神不定。 又有外头的婆子急匆匆过来报信,说琮三爷惹了大老爷生气,被大老爷打了半死,连三姑娘都过去劝了。 贾母听了大惊,这孙子刚捡回条命回来,才消停几天,怎么又闹出事来,还说被他老子打了半死。 下首的迎春脸都白了,黛玉也脸色大变,这琮三哥刚平安回来,怎么又被大舅舅打了,还说的那么吓人。 贾母连忙让鸳鸯去叫探春过来问话。 因贾琮被暂时安排在外院,外头小厮都还没撤,探春也不好跟去,便直接从东路院先回来,半路就遇到了鸳鸯。 探春知道老太太虽上了岁数,可一点都没糊涂,定是听说了自己今天去过东路院。 又听鸳鸯说,已经有人给老太太传了琮三爷的事。 探春猜出贾母担心丫鬟婆子人心不同,传话过来多少有些夸张偏颇,所以才会叫她过去问话。 探春一进荣庆堂,贾母便急问究竟,她一向看重探春,自己这孙女精明大气,却是信得过的。 探春将今日在禀库房听到的话,如实的复述给贾母听,左右这些话很多人知道,根本就瞒不住。 贾母听说贾琮因为死了丫鬟,便说以后再不会在东路院写字。 还当着他老子小厮的面烧了毛笔,在外客那里折了他老子的脸面。 脸上也就有些不快,虽然儿子逼死了丫鬟,也被她痛骂了一通。 但在贾母心中父为子纲却是天理,老子虽然有不对的地方,做儿子为了个丫鬟,就和老子硬杠,那就是不孝。 只是贾琮已被贾赦打成半死,这当口她也不好在孙女面前说重话,以免显得有些不慈。 归根到底她那儿子太荒唐,不然也闹不出这些事。 第四十九章 迫于形势 迎春听说贾琮虽被打得厉害,但已被抬出东路院,在西府外书房养伤,心里虽难过,但也松了口气。 黛玉听了贾琮为了死了的丫鬟,烧了毛笔,宁可被大舅舅打死,也不愿再在东路院写字。 眼中却有异彩,这琮三哥能写得好字,做得好词,竟还是个这么重情义的。 她自幼跟着父亲这样的探花郎,多受熏陶,饱读诗书,见识自比一般闺阁女子高明。 历来才高者,因看得比常人通透,总会有些愤世嫉俗,黛玉也不能免俗,她心中虽有礼孝之念,却并不愚忠僵守。 所以不觉得贾琮拒绝给贾赦写字,就是大逆不道,也不看看自己这大舅舅前面都做了什么。 …… 王熙凤安置了贾琮在外书房,便去荣庆堂知会贾母,刚进了垂花门,就遇上个传信的丫鬟。 说是二门外的小厮来传话,嘉顺王府的都知监王栋,得知琮三爷脱困,特地到府上看望。 王熙凤神色一僵,这王栋不就是除夕夜给贾琮送除岁礼的那位,他可是真能挑时候,这个时候来见琮兄弟。 王熙凤进了荣庆堂,赶紧事情和贾母说了,贾母头都大了一圈。 上次王栋给贾琮送除岁礼,贾母就留了心,神京里做到王栋这等层级的内官,可都不是寻常人。 年里有四王八公的内眷到访,闲谈中贾母随意提了几句,便知道这王栋很有些来历,原先曾是太上皇身边内侍。 因嘉顺王成年出宫别居,才将王栋调拨到嘉顺王府,如不是太上皇心腹,又怎么会被调他到自己小儿子身边。 一個在宫内有这等跟脚的内官,如今几番和自己那孙子有往来,虽说是得了嘉顺亲王的吩咐。 只怕以后也少不了勾连,贾母心中便有了不少想法。 而且这王栋来看人,也太赶巧了时间。 那人被刚被他老子打了半死,这要去看了,算个什么意思,贾家连遮个丑都不行了。 于是让人先把王栋迎到松轩厅稍候,又让丫鬟去请二老爷。 话音刚落,外头丫鬟又过来传话,说有位叫柳璧的举人,听说琮三爷无恙归来,特地来拜访,说他是琮三爷的好友,还是礼部老司空柳静庵的孙子。 还有一位玄天观的小道士,说奉了张天师的命,也来探望琮三爷。 王夫人、王熙凤等人都是面面相觑,这些人难道都商量好了,一起来看贾家出丑不成。 贾母胸口像是被人捶过,一阵阵发闷,这孽障怎生了这种根性,那天不倒腾出些事儿来,就不得罢休,这还让不让人活。 这又是嘉顺王府,又是文宗柳静庵,和那道教魁首又有什么关系,怎么连他都冒了出来? 这些人个个来头不小,平时见一个都不容易,今儿怎么就挨个上门。 要是让他们知道贾琮被打的原由,贾家的老脸就要满神京的被人在脚下踩。 但人还是要让人家见,都不是寻常人物,那里是说打发就打发了。 这时贾政进了荣庆堂,脸色有些苍白疲倦。 刚才在外书房,已传了大夫来瞧贾琮的伤,说是打得太狠,虽没伤到筋骨,也需静养一月才能勉强好。 刚才贾政去东路院救人时,自己那大兄一脸醉醺醺,酒后打人那里会扣得住尺度,只是往死里打了。 贾母问道:“你那侄子安顿得怎么样,大夫瞧过了吗,如今有不少人物过来看,都不知道怎么收场。” 又把那些拜访的人物和贾政说了一通。 贾政答道:“老太太,也不是我一个人说琮哥儿好,你看看来的这些人,都把他看在眼里,难道他们都是没眼力的? 偏偏我们自己如此苛待于他,你是没看到琮哥儿的伤,皮肉都被打烂,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贾政说着竟悲愤的掉泪,贾母看到又是一阵头疼,她这儿子读腐了书,只看到了外面的,也没往深里思量。 说道:“这会子也别说那些了,我看他是有了些气候了,外面怎么些人待见他。 我也看透了,他和他老子是怎么都归不到一路去,再留在东路院,迟早是要坏事的,到时候就不可收拾了。 这事我自会和他老子娘去说,当年那女人的事都是他自己闹出来的,他又怪得了那个。 如今儿子都养那么大了,还怎么容不下他,非要作践死了才成,传出去要被人笑死的。 你既喜欢他读书写字,那就养在你下面吧,左右过不得几年大了,安排他出府立户,大家也就清静了。 要是果真能读书进学,他也会记你的好。” 贾政心生喜悦,老太太让他教养贾琮,他自是十分愿意的。 他一向最喜欢有才学的读书人,那贾雨村本与贾家无半分关系,只是妹夫举荐来的,他还不是动用贾家人脉为他谋官位。 归根到底,就因贾雨村是个正经的两榜进士,又是个出众的读书人,谈吐文雅不俗,很得他的心意。 而贾琮才这点年纪,就已显露风采,将来的前程比那贾雨村只怕都强,他由自己教养,将来出息了也是自己的脸面。 本来贾珠过世,宝玉又是个不成的,环儿更不用说,贾政一直心中郁郁,如今老太太竟开了这个口,倒是治了他的心病。 贾母又说道:“我看他还肯听伱的话,只有一件事,你要去和他说。 家里不管怎么样,都是一家子关起门来的事。 但凡真有不好的,我们也都会说话,只不许他外道了去,要是坏了老国公传下的门风口碑,我可是不饶他的。” 说道这里贾母的口气出奇严厉,可知荣国令誉被老太太看得极重。 又说道:他为个丫鬟和他老子闹成这样,我就不说了,既他失了个可心的,我赔他一个就是,只让他把我的话记在心里了。” 座中如王熙凤、黛玉、探春等通透的,自然听出贾母是要敲打贾琮。 怕他见了这些官儿或名门子弟,将逼死丫鬟虐待亲子等丑事说了出去,败坏了荣国府的名声。 要知道今天来看贾琮的这几起人可都不是普通人。 要是把这些事传扬开来,不知会有多少人戳脊梁骨看笑话。 贾母一边是敲打,一边又赏丫鬟给贾琮,即堵他的嘴,也是安抚。 贾琮原先那丫鬟听说是个出色的,不然也不会被大老爷看上,却不知贾母拿那个人去赏他。 而王熙凤却看的更深,他知道老太太心里还有个最要紧的,就是在凤藻宫做女史的贾元春。 如果荣国府败坏了名声,因“贤孝才德”被选入宫中的元春,可就打了皇家的脸,元春可能就因此断了攀附青云的机会。 那对贾家将是难以接受的打击,贾母深谋远虑,自然要防患于未然。 这点不仅黛玉、探春等闺阁姑娘想不到,连贾政都还没想到,但王熙凤、王夫人这样的后宅翘楚却都心里明了。 第五十章 客似云来 “晴雯,你过来。” 只见贾母身后走出一个丫鬟,容貌标致俏丽,肌肤白皙,身形婀娜,水蛇腰,削肩膀,看得众人眼中一亮。 宝玉看到晴雯,眼睛就直了,差点脱口而出,就要向贾母讨要。 还算他没彻底晕了头,知道父亲在场,忍住了不敢放肆,但眼睛却目不转睛看着晴雯,舍不得移开半分,心中一片焦急。 就听贾母对晴雯说道:“以后你就跟了琮哥儿,好好服侍。” 宝玉瞬间脸色难看,如果没有贾政在场,八成又会摔玉。 黛玉最是灵透,早察觉到宝玉神色,宝玉自来喜欢好看的女孩家,富贵豪门中这事常有的,她心中其实不太介意。 但明知贾母赏贾琮丫鬟的原因,宝玉还是这种做派,多少有些不晓轻重。 特别是看到他下意识抓玉的动作,黛玉眉头微颦,垂下了眼帘。 晴雯目光中有些愕然,但也乖巧的应下,左右自己是个丫头,老太太说去服侍谁就去服侍谁。 她原是赖嬷嬷从小买的丫头,养了几年出落得十分俊俏,赖嬷嬷知道贾母喜欢长得好的,便送了贾母使唤。 晴雯到贾母房里还不到半年,贾母原想让她在身边两年,等大一些就放到宝玉房里。 没想到出了贾琮这事,更没想到他为了个丫鬟闹成那样。 据说他那丫鬟是個出色的,不然也不会给自己大儿子惦记上。 既然说要赔他一个,自然也要拿出个像样的,且还要堵贾琮的嘴。 贾母也是无奈,只能拿晴雯这俏丫头出来顶缸充了场面。 贾母对贾政说道:“你去外书房把我这番话说了,我让琏儿去松轩厅奉茶,过了盏茶就带客去看他。” 王夫人等人都听明白了意思,这是让贾政赶着先把话说前头了,再让贾琮见客,省的贾琮说出不该说的,当真滴水不漏。 等到贾政带着晴雯去了外书房,王熙凤便上前凑趣:“这琮兄弟也是个有运道的,挨了一顿打,就平白得了个水葱似的丫鬟。 老祖宗,要不你也打我一顿,也赏我个好的。” 贾母本来心中有些郁郁的,被他这么一打趣,也忍不住笑,连说你这猴儿真是讨打。 贾琮见贾政去而复返,还带了个漂亮丫鬟来,心中有些困惑。 等听贾政说了那一通话,还说这丫鬟是老太太赏的,心中那里还不明白的。 王栋和柳璧等人来的也是巧了,居然正赶在这个时候来看自己。 本来自己被贾赦一顿毒打,也算是一个弱者受害的角色,但自己不肯在东路院写字,毕竟是违逆贾赦在先。 在贾母这样人的眼中,自己也是不孝之举,原先只怕不怎么容易过关,但是王栋柳璧等人突然到访,却帮了自己大忙。 老太太迫于形势,怕败了贾家名声,才不再多做计较,又敲打又安抚的和了稀泥。 这漂亮的丫头就是传说中的晴雯,果然长的十分标致。 先到外书房的是王栋,这些人几乎先后到的,也不能一股脑儿过来,因王栋是官身,才占了先。 柳璧带了祖父嘱托,也是朋友之间看望,自是不急,耐心等在松轩厅。 至于那小道士,架子比王栋都大,手抱长剑,谁也不理的坐在一旁。 柳璧在楠溪文会见他一直站在张天师身后,知道他来头定是不小,也不去搭讪招惹。 他们这些人倒也不是踩着点来的,因贾琮那日回府后,一连几天在鎏阳河边寻找芷芍下落,根本没来得及见外人。 除贾府中人,外人都不知他已安然归来,直到过了几日,镇安府的人才听到消息。 镇安府尹张守安一直没找到贾琮下落,又被那几拨人每日过来问询,正是焦头烂额的难熬。 得了手下人报讯,真如久旱逢甘霖,大喜过望之下,让人立刻去知会,他好丢掉这烫手的山芋。 所以王栋、柳璧还有那小道士才拖到今日过府,正赶上贾琮被毒打,完全是种巧合,只能说贾赦或贾府有些倒霉而已。 王栋见贾琮趴在床上动弹不得,不要说起身相迎,连转一下头都满头是汗,不禁大吃一惊,连忙问原由。 但见贾琮支支吾吾的,只是含糊不清的说了几句,一旁的贾政脸色发红,一副无地自容的表情。 王栋见贾琮背上缠满纱布,其中还渗着斑斑血迹,他是宫闱中过来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分明就是鞭打杖责留下的伤患,而且下手狠毒,不然不会伤成这样。 贾琮身为贾家子,那个能将他杖责,自然是他那个老子了,坊间都传的好色纨绔的贾赦。 这个在外头风采夺目的少年,在自家门中却过得如此不堪,王栋虽老练沉稳,脸色也露出嗔怒之色。 只是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就算嘉顺亲王身份尊贵,自己与这少年颇有缘法,也没法说得半句。 只是嘱咐贾琮好好养伤,往后有空暇,可到王府拜望,王爷定然高兴。 王栋走时贾政特地送到了仪门,因王栋是正五品都知监,比贾政从五品工部员外郎还高一级,官场上礼数自然要做的。 王栋出府时又对贾政说:“门中即出这等麒麟子,理当多加爱护,贾大人持正宏雅,定知有为子弟才是家族富贵存续的根基。” 这一句话把贾政听得羞愧,心说谁让琮哥儿投生到大兄那里,如在他的膝下,那里会出这等事情。 王栋走后,贾琏带着柳璧和那小道士一起过来。 柳璧看到贾琮这幅模样,大惊之下自然也问原由,这次贾琮倒没有完全推搪,没说原因,只说挨了家法 他没对王栋明言,是因为不管王栋还是嘉顺亲王,不仅是官面上人物,更是皇室中人。 他们的言路都直通宫中,那就对元春的前程毁誉有了影响,这也是贾母最忌惮之处。 贾政性子迂直,还没意识到,但贾琮和贾母、王夫人等人一样,听了话音便马上想到了这一层。 贾母让贾政来说这么一番话,本意就在于。 贾琮出了东路院,要想在西府站稳脚跟,就只能先这般虚与委蛇,芷芍这笔账总有算的一天。 所以他对王栋自然把紧口风,虽然有些歉疚,但想来王栋这样宫闱拼斗出来的人物,自然能明白自己的苦衷。 但面对柳璧却不同,他是自己的好友,又是白身,他的祖父是学林宗师,又是在野,没有直接厉害关系。 如果也是一味搪塞欺瞒,太过不敬,有违士林礼矩,贾琮以后是要走读书科举之路,如此未免就要留下话柄。 他这么回复柳璧,即使身边的贾政也觉得应当如此。 况且贾琮只说自己挨了家法,并没有说出大兄那些丑事,还要怎样,做到这个地步也算顾全大局了。 第五十一章 青山书院 但像柳璧这样的世家子,没有一个是傻子,贾琮伤成这样,那里会是他自己说的这般轻描淡写。 但毕竟别人家事,他也不好多言,只是心中忿忿,琮兄弟这样的文华种子,也是错生在这粗鄙的武勋之家。 区区家法能把人作践成这等模样,再重一些岂不是要取人性命,简直不可理喻。 他又等到贾政送过王栋回来,便对贾政说道:“贾大人,祖父知道琮兄弟现没有学里可上。” 贾政听了柳璧这话,脸上表情尴尬之极。 所谓的没学里可上,是贾赦亲自通知代儒将贾琮开革出族学,老子如此给儿子挖坑,也真是少见。 没想到这事都传到文宗柳静庵的耳中,真是丢死人了。 贾政知道眼前这位静庵公的孙子,二十岁中举,在神京城小有名气,正是他最喜欢的那类读书晚辈。 如今却被他提起家中这等奇葩之事,在这晚辈面前当真颜面丧尽。 “祖父觉得琮兄弟是可造之材,怕他因此耽误了学业,已向青山学院的赵崇理赵山长举荐琮兄弟去学院读书。” 贾政听了大惊:“你说什么,静庵公竟要举荐琮哥儿去青山学院读书!” 贾政之所以听到青山书院如此惊讶。 是因为青山书院是神京城中最著名的书院,或许也是整个大周最负盛名的书院。 在大周读书人的心目中,青山学院的甚至比官办的国子监更有份量。 国子监是大周官办的最高学监,以一国财赋为根基,教舍周全,架构俨然。 监中常职教谕、祭酒、司业、监丞等都是有品级的官员。 国子监对儒学的分科设院为天下定制,是大周科举培养选拔士人的范版。 甚至历届科举取士,国子监中许多常职官员直接就是担任职司的考官、监官。 所以读书人想在科举一途搏一个出身,进国子监读书是個很好的选择。 但单以治学成就一项,国子监却不如民办的青山书院。 这和两者之间办学的宗旨不同相关。 国子监兴办是为国养士取材。 而青山学院自六十年前成立之初,便立下揽圣人事,修先贤学的学人宏愿,而不固守科举一隅。 大周立国以来,凡是留名史书的鸿儒名士,几乎都曾在青山书院中聚徒讲学。 学风鼎盛,天下无出其右。 青山书院还有一项举措,更是国子监难比拟的。 青山书院入院子弟不分出身寒贵,只重自身才学禀赋,经过考核或举荐入院。 而国子监对寒门子弟门槛就有些高了,且国子监中又专设荫监生。 这是朝廷为笼络勋贵世家而设的余荫,勋贵每代可余荫一人,称为荫监生。 荫监生满了入学年限,经岁考合格,便能跨过童试,直接进入乡试。 这对于无法入国子监的寒门子弟来说,是极不公平的科举起跑线。 在加上国子监后来又衍生出贡监、官监、例监等各种名目,更是压缩的寒门子弟上进的途径。 两相比较之下,青山书院更显有教无类,学道无疆的宽宏风范,被天下读书人敬仰。 但青山书院为天下书院翘楚,却也不是人人都能进的。 一是自身才学禀赋出众,考核独占鳌头。 二是得当世大儒倾力举荐。 第一种途径才是进入青山书院读书的常规路途。 而第二种途径却极少会发生,因凡是当世大儒,眼界自然极高,非才赋绝艳子弟不能入其法眼。 而这样的子弟,世间又能有多少。 这就怪不得贾政对柳静庵举荐贾琮入青山书院读书如此震惊了,这位老文宗对贾琮竟如此看重。 柳璧笑道:“祖父对琮兄弟真是另眼相看,当年我入青山书院读书,祖父都没给我举荐。 任我自己去过那入院考教,以后琮兄弟与我同在书院读书,也算有伴了。” 说着又拿出青山书院的入院告身,上面有青山书院山长赵崇礼和举荐人柳衍修亲笔签名。 贾政看着这份青山书院的入院告身,神情有些恍惚。 免去青山书院的入院考较,由大家名士直接举荐入院。 对于一个未进学的读书人来说,简直是等同蟾宫折桂般的荣耀。 而这样的贾族佳儿以后要在自己二房教养了,贾政心中愉悦便要溢了出来,抚须满意的看着贾琮。 这时柳璧又说了一句:“只是没想到琮兄弟受了这么重的伤。 我这就回去告诉祖父,也好知会赵山长,将琮兄弟入院的时间延后一些。” 那赵崇理可是和静庵公齐名的天下大儒,贾政一贯自矜读书人的身份,岂有不知的。 他听了柳璧这话,方才的愉悦瞬间跌入羞愧谷底,难道贾家这点子龌龊事,连赵山长都要知道? 静庵公和赵山长都知道了,岂不是等同整个神京士林都知道了贾家这些破事。 祖宗的脸都要丢尽了,贾政的心情如狂风齑土,何等……崩溃。 贾琮看着柳璧手那份装帧简洁清雅的入院告身,心中虽然惊喜,却又波涛暗涌,生出一些疑窦。 他可不是表面上的稚龄少年,而是二世为人,见多了人与人之间尔虞我诈,利益纠葛,私心暗斗。 虽他在楠溪文会上以诗书显露名声,但也仅此而已,他与柳静庵不过是在文会上初次相见。 对方竟如此看重他,还主动举荐他去青山书院读书。 虽然有贾琮无学里可上,禀赋难得等理由,但这其中要说毫无突兀并顺理成章,连贾琮自己都觉自欺欺人。 他可不像贾政那样迂直,觉得有些文华才名,便能潇洒士林,名士大儒个个都要捧着他。 只是他想破脑袋,也找不出其中因由来,只能以后多留下心思,希望能勘破其中玄机。 好在他能品味得出,柳静庵是一片好意,并不会害了自己,他一个贾门庶子,也无这等位份资格。 他在贾家出身不显,备受凌辱压抑,连身边人都不得保全,心中冷厉日深,对这失德魍魉的大宅门深觉厌弃。 这青山书院或许能成为自己走出贾家的一个契机。 他压下心中疑惑思虑,虽被伤得难以动弹,还是咬牙欠起身子,让柳璧一定带去他的谢意。 等他伤好以后,必定登门向静庵公叩谢。 第五十二章 有命偿命 一旁那小道士不耐烦的听完柳璧啰嗦。 便上前说道:“在下张天师座下弟子青鸾,师傅知道贾公子受贼人掠劫,心中挂念,特让我过来探望。” 说着便取出一枚黑沉沉的牌子:“师傅马上要回转龙虎山,让我送这枚九宫道牌给贾公子,以结缘法。” 贾琮有些迷惑的接过那牌子,入手沉垫垫的,上面刻着繁复精美的符箓八卦等阴文,还有上清正一宫等字眼。 那小道士见他疑惑,便说道:“这九宫道牌可不是随意给人的,有这道牌,天下任何正一道观都能打醮住宿。 你便是住上三年五载也无事,日后或游学或客居,遇到难事去找他们,只要力所能及都会相助。” 贾琮听了心中一惊,这道牌岂不是后世的无限期贵宾金卡,自己还有这面子,让张天师赐下这等物事。 那小道士见他表情,心中有些得意,但看到背上血迹斑斑,又皱起眉头,眼光中露出不忍之色。 眨了眨眼睛,说道:“你家的家法都是要打人半死的吗?家里长辈也下得去这毒手。” 贾政又是一脸赧然,刚才自己和贾琮说完话,就该让他一人见客,后悔自己干吗要留下。 如今贾赦不在,搞得他在一旁不停被躺枪。 “你要是在家里过得不好,不如跟了我师傅去龙虎山,我师傅从不打人,且你又入了他的眼。 龙虎山上好玩去处可多了,岂不自在。” 贾政见这小道士如此不着调,心中暗怒。 自己这家中长辈还在场,竟就引诱贾琮去龙虎山做道士,真当我贾家好糊弄吗。 又不好训斥这天师弟子,只是在旁一阵咳嗽,以示不满。 柳璧在一旁憋着笑,觉得这小道士实在搞笑。 好不容易都送走了客,这边贾政自回了荣庆堂,外头又进来了贾琮的奶娘赵嬷嬷。 说是因贾琮现在身边没人照顾,琏二奶奶身边的平儿姑娘让人去叫了她过来。 说起芷芍,赵嬷嬷又哭了一通,说道:我这等老货真是没用,哥儿不在家,也没帮哥儿护住屋里人。” 贾琮劝住赵嬷嬷,又问那王善保家的情形。 赵嬷嬷说王善保家的并没有死在芷芍手上,只是撞破了脑袋,流了不少血,在家养了几天,又活了过来。 听着这消息,贾琮面色阴冷,回府那天就从郭志贵那里知道事情由来。 当日如不是王善保家得了贾赦吩咐,到禀库院谩骂逼迫芷芍,也不会激得芷芍万念俱灰跳了河。 对贾赦邢夫人,贾琮还有些许顾忌,只能等合适机会发作。 但王善保家的这恶奴却不用在意什么,既然还活着,就让她有命偿命! 赵嬷嬷又说道,王善保家的知道芷芍跳河死了,将她吓得不轻,因心中有鬼,此后每晚都做恶梦,苦不堪言。 所以想找神道来给自己驱邪,因听城东柞霓庵的马道婆有些灵验,且他还是宝二爷的寄名干娘,又和赵姨娘交好。 便去求了赵姨娘,让这马道婆过来给他做法驱邪,这事传的东路院不少人都知道。 马道婆!贾琮心中一跳,不就是红楼中挑唆赵姨娘,以巫蛊纸人之术,差点害死凤姐儿和宝玉的神婆。 他像是想到了些什么,便将这事记在心里。 …… 荣庆堂。 贾母心中还是有些忐忑,那孙子自小不得自己待见,也没在自己跟前几次,要说亲近自然是半点没有的。 这段时日就他出了多少事情出来,就知道这孽障不比家中寻常子孙。 他明知他老子厉害,拼着打得半死,也要顶着他老子,家中那些子侄没一个有这么大气性的。 听前头知道事情的婆子说,他被老子打得快断气,硬是一声不吭,总不求饶,这心是够硬,也够冷的。 虽让二儿子去和他交代那番话,又配了个俏丫鬟圆他的心,但这孽障看着也不是好捏把的。 他要是还像拧着他老子那种德行,心里含着怨气,依旧在外人面前把事情嚷了出来,这会子也没办法拦着他。 贾母心中正郁怒不安,就见自己二儿子回到了荣庆堂,便忙问前头见客的情形。 贾政又将贾琮见客时言语周到,顾全大局的事情说了一通,脸上很有些老怀欣慰的意思。 王夫人见自己老爷那神情,也圆着气氛说了一句:“老太太还请放心,那孩子虽说有些倔,但还是知道分寸的。” 贾母听了这才松了口气。 又问道:“柳衍修那老倌,怎又生出让他去什么书院读书的事。 贾家有祖宗传下的族学,又何须去外头读书,说出去算个什么意思。” 贾母之所以有这一说,是贾家自初代国公便创立族学,专供给家中子弟开蒙读书。 除非有黉门监的余荫名额要用,才会让子弟出族学,去国子监读书。 往年东府的贾敬、贾蓉,西府的贾珠都是这类旧例,只不过贾敬和贾珠是真心读书,一個中了进士,一个中了秀才。 贾蓉之辈就是纯粹去混个国子监生的名头。 但贾家的黉门监名额只在嫡子中传序,贾琮这样出身不显的庶子就不要想了。 所以按正常的途径,贾琮这样的是要去自家族学读书。 如果擅自去外面的书院读书,那把祖宗留下的族学又置于何地,那就是不孝之举,是要上祠堂领家法的。 贾政苦笑道:“老太太可能不知,年前大兄就通知学里的代儒太爷,革除了琮哥儿在族学的学籍。” “静庵公就是知道了此事,他又觉得琮哥儿是可造之材,怕他耽误了学业,才举荐了他去青山书院读书。” 贾母一脸纳闷:“好好的,干嘛要革他学籍,不准他去学里读书?” 贾政也是神情尴尬,想来都觉荒唐,说道:“大兄说他不配念书,才去革了他学里的名字。” 总算贾政还顾自己大兄脸面,堂上又有贾母和不少女眷在,没把贾赦说贾琮卑劣下流、白耗费读书银子等话说出来。 贾母心中觉得一阵阵无力,那小子能写一手好字,还做了人人都说好的词,就这样还算不配念书。 自己儿子到底是怎么蠢出这荒唐念头的,生生将他从族学开革出去,倒让外人抓了机会,张罗个大书院给他去读书。 这不是让人活生生打贾家的嘴巴子吗,说贾家有眼无珠,而且这打嘴的源口,还是自己儿子自个儿送上去的。 贾母无力的拍了几下绣墩,一腔子郁闷,气得有些想掉眼泪。 “真是冤家不聚头,以后这等没脑子的事,我是不想再听了,随他们闹去。” 贾政忙说道:“老太太千万不要多想,静庵先生身为一代学宗,能举荐琮哥儿去青山书院读。 那可是他人求也求不来的好事,实是给了我贾家很大体面,老太太只管让琮哥儿去读书就是。” 贾母又没老糊涂,当然知道这也算好事,只是这好事,为什么让人受得这等便扭窝囊。 第五十三章 清芷偏院 王夫人见贾政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知道贾琮进青山书院读书很得自己老爷的意。 将贾琮放在西府养也称了他的心,只是琮哥儿那个出身,就算去什么书院读书又能如何。 将来就算考个状元出来,顶了天也就是个穷翰林,到头还不是個出府别居的路数。 而且看老太太的模样,并没有因为他有些能为,就改了心意,反而对他爱闹事情的脾性很是头疼嫌弃。 这样也好,凭他那个出身,怎么都盖不住我的宝玉。 王夫人对她觉得没威胁的人,一贯都是乐善好施。 又见贾政对贾琮的态度,总是要托一托自己老爷的脸面。 不然又怎么能得宽厚仁心、举案齐眉的好名儿。 况且老太太已点头让贾琮到西府来养,这事已成了定局。 于是说道:“老太太,老爷既说是好事,总是没错的,那位柳先生既帮了忙,总也是一份人情。 这几日我也打听着,看备那些雅致礼物合适,这人可是个大读书人,礼品太热闹倒显我们俗气。 等琮哥儿伤好了,就打发他送去。” 贾母听了这话眉头就舒展开了,觉的还是这二媳妇会做人,自己虽然不喜欢这孙子,毕竟是贾家的骨血。 对外总还是一体,有人帮了他,那就是给了贾家脸面,该有的礼数都要顾到,这才是世家豪族的做派。 贾母说道:“太太想的周到,这事就按着你的意思去办。” 王夫人又道:“这还有一桩,既琮哥儿要接到西府来养,那外书房只能暂住养伤,还有另安排一处让他来住。” 又问王熙凤:“这府中还有合适的地界可住的吗?” 王熙凤眼珠子一转,说道:“东边梨香院旁边,倒有座空着的清芷斋偏院,一间主屋,五间厢房,样子也伶俐的很。 当初太爷在梨香院荣养,那院子本是他身边服侍的人住的,之后那里一直空着,归置一下,让琮兄弟住正合适。” 王熙心思最为细致精明,他知道贾母始终对贾琮不喜。 所以她给贾琮安排的院子是梨香院的隔壁,虽也在内院,但却是内院北边边角处。 离荣庆堂和荣禧堂都很远,这样住得远远隔开,也免了贾母经常见到贾琮心生烦闷。 王熙凤又说:“那院子挨着北面的角门,出去便是后街,以后琮兄弟要去书院读书,那地方出入也便利。” 贾母和王夫人自然知道那个地方,心里也明镜一般,当初老国公不就是在那里荣养。 那位置是偏些,不然梨香院怎会做了薛姨妈这等外亲的客居之所,不过让贾琮住也合适。 黛玉来荣国府只几年,那梨香院又一直空置,无人来往,她自然也不知梨香院隔壁的清芷斋在何处。 但她却将贾琮要去青山书院读书听到了心里,她还在姑苏时,就听父亲说过青山书院的大名。 这琮三哥能被人举荐去那里读书,自然是极好的。 自从黛玉见了贾琮的书法,又读了那首卜算子,便知道他是个有才情的。 这样的人物只要在书院中苦读几年,说不得就能进学。 待取了功名,在府中也就有了立足之地,不会像现在那般过得窘迫。 探春与黛玉不同,他自小生于府中,自然知道梨香院隔壁的院子在那里,那个地方实在也是偏了些。 老太太始终对琮三哥还是不喜,不然不会让他住这么个孤清的所在,至于太太就不好说,她也不敢去多想。 至少琮三哥离了那东路院,又能去书院读书,以后再也不用过的那么险,那便是头一桩好事。 其他的倒不是最要紧的,总之以后来日方长。 王夫人又说道:“老太太,按理琮哥儿该和环儿一个定例,但琮哥的姨娘早没了,这情形又有些不同。 这身边倒要多安排得力的人服侍才像,一个晴雯怕是不足,还要添个懂事的大丫鬟,再几个粗使丫头也就够了。” 贾母说道:“这事你拿主意,你们自己商量着办就成。” 王熙凤听了这话,以为王夫人要安插自己的人,这大宅门中门道深,想要未雨绸缪也是有的。 说道:“几个粗使丫头倒是容易得,只是灵巧的大丫鬟却不多,太太心里可有可心的人选。” 王夫人道:“年前我听说厨房柳家的女儿长大了,他娘要给她找个差事,可巧那日我见了那孩子一面, 名叫五儿,样貌性子都是好的,她家又是几辈子老陈人,这等家生子儿最可靠,放在琮哥儿房里做大丫鬟正合适。” 王熙凤一愣,才知自己方才想左了,竟猜错了太太的的心思,听这名儿是个生人,如要安插人必定要个熟路子的。 只是这厨房柳家的素日和太太也不熟,太太怎么单单指了她的女儿去琮兄弟房里做丫鬟。 王熙凤虽心中纳闷,却也与她没什么关碍,略想了一想,也就作罢了。 却不知王夫人安排柳五儿给贾琮做丫鬟,却是另有缘故。 因年前她听到些风声,说厨房柳家的养了个女儿叫五儿,样貌竟不亚鸳鸯、袭人、平儿等贾府大丫鬟。 柳家两夫妻平时爱如珍宝,只是这五儿生来有些娇弱,三天两日的吃汤药。 所以一直没安排下差事,只在厨房给她娘做些闲事。 这柳家的一是为女儿打算,二也有些攀高枝的打算。 听说宝玉房里人多事少,宝玉又是对丫鬟最上心的,就生了心思,想将五儿在宝玉房里应差。 将来就算不能留房,放出去也有了根底,过日子也多些凭仗。 王夫人将宝玉当成了心头肉一般,最恨有人在宝玉身上偷奸耍滑,听了这些事岂有不怒的。 只是那柳家的在厨房多年,没出过差错,五儿眼下也没差事,却抓不住什么痛脚。 过年前她和王熙凤查检府中各项俗务,可巧就见了那五儿一面。 样貌确实出挑,只是形态娇弱自矜,竟有几分黛玉的神态,心中更多了几分不喜。 这等样子要进了宝玉房里,还不知把儿子挑唆成什么样子,只怕连老子娘都生分了。 如今正遇上贾琮这回事,王夫人便拿贾琮作伐,将那柳五儿塞给他做丫鬟,也省的去祸害她的宝玉。 第五十四章 五儿晴雯 刚过晌午,正是府上厨房空闲的当口,烧洗的厨娘和婆子都找地去歇息了。 只有柳家的还留在厨房,脸上表情有些不好,五儿正在一旁静静的归置着厨房里的杂物。 五儿眉目如画,神态娇柔,穿一条烟松绿的褙子,袖口点缀着白梅刺绣,内搭着一条艾绿色长裙,袅娜如芙蓉。 她还没被派差事,所以不像府上丫鬟红衣绿袄的打扮,依旧是寻常女儿家的装扮。 今天是五儿最后一天在厨房帮她娘做闲活。 晌午的时候,琏二奶奶房里的平儿姐姐过来给她道喜,说太太指了她去琮三爷屋里做大丫鬟,按着二等月例一吊钱。 按理说这事确实值得道喜。 那林之孝家的可比柳家的在府上体面多了,但他女儿小红在宝玉房里几年,不过是个三等丫头。 五儿才派差事,就得了个二等丫鬟的位份,这起点比寻常丫头都高了一截。 可这柳家的却有些长吁短叹,她是府上的老陈人,知道在大宅门里要想过得顺当,跟什么样的主子是一等一要紧。 她毕竟只是厨房管事,并没多少见识,也不知贾琮在外面的这些事,隐约知道二老爷像是对贾琮不错,可又有什么用。 府上的老人那个不知琮三爷的来历,庶出爷们中就他出身最不堪,府上老太太第一不待见的就是他。 怎么多年在东潞院囫囵着养大,连府上的猫狗都嫌的。 老太太过年摆守岁宴都没他的位,连個体面些的奴才都比他强。 这会老太太迁他到西府来养,并不回心转意喜欢了他。 而是琮三爷在东路院差点被大老爷打死,这边怕他死在东路院,闹出事一家子丢脸,这才迁他来西府养。 女儿跟了这样的主子做丫鬟,以后还有个好吗。 她一脸懊丧的说道:“本来想找个路子,让你到宝二爷房里应差,可太太怎就突然把你指给琮三爷做丫鬟。 定是有那黑了心的下作东西,在太太跟前搬弄是非,才让太太找了由头怎么发作。” 五儿依旧整理东西,也不回头。 说道:“娘想让我去宝二爷房里应差,事情还没成,你倒自己漏出口风,怎怪旁人去传。” 柳家的知道女儿平时话不多,却是个敏醒人,这话果真在理,懊悔道:“是娘嘴不严,坏了你的好事。” 五儿道:“娘快别怎么说了,谁能说那就是个好事,宝二爷是老太太和太太的眼珠子,府上多少人盯着他。 他房里怎么多丫头,听说平日里也都夹枪弄棒,斗气争宠,我去了还不知道怎么受欺负,不去更好。” 柳家的皱眉道:“你个笨丫头,你懂什么,有人争那才是好东西,都没人待见伱,会是好东西吗。 这人要往高处挪,不往底处走,你被编派到琮哥儿房里,以后还有什么出头之日。” 五儿突然问道:“娘,你说芷芍好吗?” 柳家的答道:“芷芍自然是好的,多好的丫头,就这样被逼死了,我这心里好多天不舒服。” 听她妈妈怎么说,五儿想起芷芍也掉起眼泪。 “我自小就和芷芍要好,听她说了不少琮三爷的事,她说三爷虽出身不显,但是个和善的人。 以前我倒也不觉得什么。 可这次三爷回来知道芷芍投河,他去鎏阳河疯找了三天三夜。 府里那个爷们会为个丫鬟这样,他是个有情义的。 他被大老爷打,府上都传开了,也是因为给芷芍抱不平,才惹恼了大老爷的,这样的人那里又会差。” 柳家的叹道:“如今太太发话,也没回头路走了,你自己愿意就好,以后仔细些,少吃些亏就是。” 五儿站起身喃喃说道:“芷芍能为他这样,我信得过芷芍的眼光,我才没有吃亏。” 此刻,一艘从鎏阳河驶出的货船,已在大运河走了四五天。 船尾的房间里,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尼,正在给个神情茫然的女子施针。 老尼的身旁站着个清秀标致的小尼姑,虽一身缁衣,僧帽外的鬓角却露出秀发。 “师傅,她每日迷迷糊糊的,连话都不会说,什么时候才会好呢?” “她身体没问题,只是神魂巨创,才会如此,我每日施针,你有空和她多说说话,说不定她就好了。” …… 贾琮见晴雯在房间里来回忙活,穿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窈窕婀娜的身影来回走动,手脚也甚是灵巧利落。 一会儿给贾琮端水,一会又端了温热的软粥来喂他。 那张精致俏丽的小脸挨着近了,看着也是养眼,还能闻到胭脂的清香。 又摸了摸他的被襟,觉得有些冷,又将地上的炭盆推的近一些,加了炭块,又拿了铁钎子把炭火拨旺。 一会儿又把屋子里的桌椅擦拭一遍,开了小轩窗格透气。 又去对面绮霰斋找了小香炉,在屋里点上宁神香。 如此有条不紊的捯饬一遭,没一会儿就把屋里收拾的妥妥当当。 看着她忙碌的样子,让贾琮想起在东路院禀库房时,芷芍也是这样围着他忙忙碌碌。 他压抑住心中翻腾的思绪和隐痛,突然有些怀念那个狭小破败的禀库房。 晴雯虽好,但她不是芷芍。 从时间上看,这个时候的晴雯,比原书中第一次出现时要小不少,还没养成副小姐一类的习气,做事很是勤快接地气。 想她既是贾母身边的丫鬟,必然是知道自己的府中名头不怎么好,做自己丫鬟,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好路数。 或许也早听说贾母要想把她放宝玉屋里的打算,如今可是落了空,不过从她脸上也看不出喜怒。 如此周到的忙前忙后,她大概只是想尽一个丫鬟的职责。 虽是风流灵巧招人怨,但也不单凭长得俏、针线好,定也是将丫鬟本份做的极好的,不然怎么会让贾母这等人看重。 贾琮这边心中嘀咕,以为晴雯被指派给自己做丫鬟,会心有不甘。 却不知晴雯在老太太身边伺候,老太太听到的事,她几乎都是知道的。 再说贾琮那些事又这么离奇,小姑娘岂能不听到心里去的。 写了好字就得了什么王爷的赏识,又去了读书人参加的文会出了好大名气,总之是个有能为的爷们。 都说家里的宝二爷好,对丫鬟最怜惜上心,园子里的小蹄子都想往他院子里挤。 可宝二爷再好,也就是在家里,相比之下还是这位琮三爷更有能为些。 至于说贾琮出身卑微,晴雯是不怎么放在心上的,她又不是家生子,没有老子娘要在府上争体面。 她自己不过是个半路买来的丫鬟,虽然她自己不服,但逃不脱一个奴才的命。 琮三爷出身低,难道还能低过她去? 而且今天在堂上,晴雯可是听得真真的,说有大官推荐琮三爷去顶有名的书院读书,说不得将来要中状元做大官的。 怎么有能为的琮三爷,能跟着他做丫鬟岂不是好。 听说他对那个跳河的丫鬟就好的不行,我以后一心待他,他定也会那样待我。 再说,琮三爷还生的怎么俊,府上的爷们没一个像他怎么好看的……。 贾琮还拿不准晴雯心里所想,却不知道小丫头其实心里主意很正。 晴雯又服侍贾琮吃过晚食,收拾停当,取出一副天青色布料,又在贾琮身上丈量了一番。 说是要给贾琮做一身里衣,他身上那身都被鞭子抽烂了,要做一身心新的替换。 可巧她还留了一些老太太赏的雨过天青的软烟罗,正好能拿来用。 看着晴雯灯下作针线的模样,让贾琮想起红楼中,勇晴雯病补雀金裘的场景。 晴雯见他突然愣愣看着自己,不知是何缘故,也对着他天真甜甜一笑,空寂斗室中顿生温馨。 贾琮因背上受伤,只能一直趴着,这个姿势最易犯困,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迷糊中似乎有人在碰自己背上伤口,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坐在床边,看起来竟有些熟悉。 第五十五章 泓秀夜探 贾琮奇道:“怎么是你?” 那人声音婉丽清冷:“我说过,你荣国府院墙再高,也挡不住我的。” 正是那日与贾琮在城外分开的曲泓秀。 “我回城办事,就听说你挨了家法,伤的不轻。” 贾琮也不问她是如何知道的,隐门中人诡异,想要探听些消息,又有什么难的。 说着就解贾琮的衣裳,见了他背上的鞭伤,也吸了一口冷气。 “黑了心的东西,竟下这么毒的手!” “你这人鬼的很,怎么会让人这么打你,是不是你自己故意招惹的。” 贾琮脸上惊讶,毕竟是一起杀过人,自己心思竟被曲泓秀一眼看破。 曲泓秀见他表情,白了他一眼:“当日在小树林遇到那两人,伱不也是转身就跑,引人上当,故伎重演而已。” “他逼死了我的丫鬟,我没法在东路院呆下去,只能用这种办法。” “要我帮你吗?”曲泓秀的声音有些发冷。 贾琮摇了摇头:“这事我自己能解决,我不会让我那丫鬟白丢了性命,该讨的债,一样都不会落下。” 他可不敢让曲泓秀帮忙,想来她的办法会很简单,不外乎收买人命。 他虽恨贾赦入骨,更谈不上什么父子情义,但他借身还魂,在宗法世俗上,贾赦是他的生父,有些事必须有所顾忌。 终有一日他要走出贾家,但他不能用那种方式。 他如走那条路,一旦事发,天下之大却再无立身之处,或许有些无奈,但如今身处世道就是如此。 曲泓秀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你躺好,我帮你上药。”说着便取出一个长颈圆肚的黑色瓶子。 贾琮脸色发苦:“你这伤药很是金贵,就不浪费了吧,大夫给上过药了。” 曲泓秀似笑非笑,眼中带着嘲笑,神情竟有些娇媚动人:“你不会是怕痛吧。” “我这伤药好得快,不留疤,我也给你敷一次,还了你的人情。” 说着也不容贾琮推脱,便解开贾琮背上的纱布,又把伤口的药膏清除干净,又去了屋外找来清水,细心帮贾琮清洗伤口。 最后才帮他涂上自己的药膏,灯火中贾琮只觉背后一阵阵钻心的刺痛,激出一身冷汗。 他有些奇怪,刚才闹出这么些动静,晴雯怎么还趴在桌上睡,这样都吵不醒。 “你这丫鬟没事,我使了些办法,让她睡的沉些而已,三个时辰才能醒。” 给贾琮敷完伤药,曲泓秀把那黑色瓶子塞给他:“每日都让你丫鬟帮你敷一次药,三二天就能大好。” “你若没合适地方落脚,我在西城鑫春街租了个宅子,街角到底第一间,一直空着,等我伤好了去看你。” 曲泓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走出了房间。 …… 文翰街的一家书铺后院,这里有两间房子,一间稍大的放着时销的库存新书籍。 另外一间小房间放了一些积年旧书,还有一些不用的杂物,这间房连展柜萧劲东都很少进去。 只有店中负责洒扫的老秦,偶尔进去清理些旧书出来,当做废纸卖钱。 院墙上一条纤细的人影翻墙而进,走到房门前,似乎发现了异样,悄然拔出身上的弯刀,轻轻推开房门。 曲泓秀见房间里坐着一個穿粗布短褂的老汉,黑暗中的身影笔挺着,带着一丝莫名的压抑。 “秦叔,你怎么在这里?” 那老汉问道:“怎么晚了,你去了那里?” 曲泓秀默默无语。 “你是去了荣国府找那个贾琮去了吧。” 曲泓秀一脸惊讶的看着秦叔。 秦叔幽幽说道:“这又有什么难猜的,我们在镇安府埋了眼线。 那边的消息说贾琮从楠溪文会返回途中被贼人所劫,且贼人就是文会上杀人的凶手,背后还挨了一刀。” 说着秦叔看了一眼有些不安的曲泓秀。 “镇安府派出大批人手在城外寻找,都毫无音讯,可你回来后,却对此事只字不提!“ 曲泓秀辩解道:“不过是一个小子,我当初只是借他脱身,一个不值当的人物。” 秦叔神色有些冰冷:“真是这样吗? 你做事一向利落,却放他活着回来,那是你见了他相貌,发现与人极其相似,我说的没错吧!” 曲泓秀面色惊骇:“秦叔,你……你怎么会知道。” 秦叔说道:“两月前他到店里卖字,我便瞧见了。” 秦叔看了一眼强自镇定的曲泓秀。 “白天那姓柳的书生到店里,和掌柜的说贾琮挨了家法,受了重伤。 你躲在后院听见,脸上就不好看,我不知道那几日你们都发生了什么。 但那小子的相貌与人如此相像,其中必有蹊跷。 只是当年那人深居简出,极少有人认识,不然这小子早就给人看出破绽!” 他盯着神色变幻不定的曲泓秀,沉声说道: “这件事如果走漏了风声,不仅隐门中有人要杀他,想他死的人也多的是!” 秦叔起身走出房间,又回头说道:“明日你另外找落脚处,这里不能住了,省的给掌柜发现,他和贾琮是认识的。” “你少和那小子往来,对你没好处……。” …… 天边微亮,晴雯趴在桌上醒来,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动人的眸中都是迷惘,怎么就趴桌上睡死过去。 见贾琮还在床上睡着,略松了口气,突然小丫头鼻子嗅了嗅,像是发现了什么,一直往贾琮床边走去。 贾琮一向睡的警醒,感觉到眼前人影晃动,便醒了过来。 见晴雯身子探到自己床上,有些古古怪怪的。 “晴雯,你做什么?” “三爷,你床上怎么有股香味?” “什么香味,会不会是你昨天点的宁神香。” “宁神香早散了,是其它的味道,是女人的香味,就你床上的。” 晴雯眯着好看的眼睛,狐疑的看着贾琮。 贾琮心中一跳,这丫头莫非是属小狗的,这都被她闻出来。 “什么女人香味,你不就是女人吗,这房里除了你,难道还有别的女人。” 晴雯挠了挠头,想了想也是,这屋子除了自己,那里还有别的女人? 可那股子女人香,并不是自己的,嗯,还怪好闻的。 她去外头打水服侍贾琮梳洗,又出去给他张罗早食。 走到院门便遇上一个中年妇人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个穿红绫袄,外罩青缎掐牙背心的丫鬟,看着有些脸生。 第五十六章 前缘早结 晴雯忙上前招呼:“周大娘好,你怎么来了。” 这中年妇人正是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平时只管王夫人的一应内事。 她男人管着宁国府庄子的地租银钱,两夫妻都算府上有体面的老人。 晴雯忙把周瑞家和那丫鬟领入房里,又殷勤招呼着她坐。 贾琮明白晴雯乖巧,知道自己一贯在东路院,不认得这周瑞家的,这是在特意提醒自己。 便朗朗说道:“周大娘好,我身上有伤,不便起身见礼,还请周大娘不要见怪。” 周瑞家早听说了贾琮的事,知道他从小在东路院过窘迫,又一贯被大老爷和大太太苛责打骂。 本以为这样境地长大的孩子,受多了委屈不平,免不了要带些阴私戾气。 可亲眼见了,却发现他眼神温润,言谈从容,轩朗大度,没有半点冷僻乖张之气。 那等处境中养大的孩子,居然一点没长歪,心中也是称奇。 也怪不得二老爷怎么看中他,看着的确是个不一般的孩子。 “琮哥儿快别这么外道了,如今你到了西府,都是一家人了,往后有吃用不足的,尽管打发丫头来找我。” “那我就先谢谢周大娘了。”即便贾琮现在受伤下不来床,还是坐着给周瑞家的正经行了礼。 这人可是王夫人的心腹,这大宅门里到处是筛子,做戏也要做全套,免得给人挑了毛病去。 周瑞家的见他不亢不卑,又谦逊守礼,心里也暗自点头。 “太太说琮哥儿房里只有晴雯一个丫头,哥儿将来还要读书进学,里外事情可不少,怕你不够使。 把柳家的五儿打发到你屋里做丫鬟,另外还有三二个粗使丫头,等哥儿搬了新院子再带去。” 贾琮一脸动容:“太太真是慈爱,贾琮感激不尽,实在无以为报,求大娘回去一定帮我和太太致谢。 等我稍微好些,就过去给太太磕头。” 本来领一個丫鬟过来,只是小事,本不用周瑞家这样的出面,她也是王夫人指了她来的。 虽话没说到明处,但周瑞家的跟了王夫人一辈子,岂有不明白的。 不过贾琮在东路院被打了半死,竟有些否极泰来,不仅贾母怕出事将他放在西府养,外面又有人张罗让他去书院读书。 王夫人心中便有了些意思,也想看看他久苦得意之后,是个什么形状,能看出些真正心性,心里也有个计较准备。 周瑞家的是见多了场面的世故人,见贾琮这番言语诚挚,确像出自真心。 想是他自小被苛责惯了,只要有人待他稍好些,便感激涕零,这也是常理,方才带着审视的心思便放了下来。 “五儿,别楞着啊,过来见过你三爷,以后好生用心伺候。” 贾琮见周瑞家身后走出一个丫头,比晴雯大几岁,身条出落得苗条婀娜,眸含秋水,容颜隽美,带着股娇弱的秀气。 向着贾琮福身见礼:“五儿,见过三爷。” 柳五儿,贾琮对这个名字还是熟悉的,虽然在原先的时间线中,柳五儿只是昙花一现的人物。 书中对她虽寥寥几处的笔墨,却十分不俗,称她虽是厨役之女,却生得人物与平、袭、鸳、紫相类。 这在花团锦簇的红楼中,是很高的形容评价。 后宝玉的丫鬟芳官把宝玉喝剩的玫瑰露给了她,因母亲柳家的得罪了司棋等人,母女俩因此被冠以偷窃的贼名。 柳五儿心性高洁,因此被气得生病,此后书中描述紊乱,有人说柳五儿因此气病而死,也有说没死的,众说纷纭。 今天贾琮算见到了真人,果然身形样貌非常出色,不负原文中笔墨传神点染。 晴雯这丫头一向自负自己长的好,却见五儿生的与自己一样出众。 而身上那股袅娜娴静韵致,更胜自己几分,有些不服气的哼了一声。 贾琮见晴雯小孩心性,不禁暗笑。 贾琮在今日之前并没见过五儿,因为五儿并没在园子里应差,所以不能随意在府中走动,只在她娘的厨房帮闲。 但他却对五儿并不陌生,因芷芍自小与五儿十分要好,贾琮上次被贾赦打伤,无钱去厨房买吃食,还是五儿好心偷偷周济。 虽然每次都是通过芷芍带来,他与五儿并没见面,但他们之间早有了份香火情。 看到五儿,贾琮便想起自己的芷芍,心中不免又有些黯然。 接下去几日,贾琮每日都让晴雯给敷药,曲泓秀的伤药十分灵验,到了第三日,背上的鞭伤已好了大半,已能下地走路。 晴雯是直爽性子,有什么都摆在脸上,本来她对新来的五儿有些排斥,虽然她比五儿也就早到了一天。 好在五儿虽是个有主见的,但性子却细腻温和,待人以诚,也懂谦让,很有些人缘。 两个人一起做着贾琮房里诸样事情,磕碰了一两天,晴雯便服了她,两个小丫头有说有笑的融洽起来。 这中间萧劲东、贺季真、周希哲三人联袂而至。 他们早前就知道贾琮半路遇劫,后来又听柳璧说他挨家法受伤,三人便凑了日子一起过来看望。 这三人比柳璧都要老练世故,知道家丑不扬的道理,只字不提贾琮受伤的事。 只说一些市井见闻,和日常遇到的趣事,席间四人聊的其乐融融。 萧劲东还说自贾琮在楠溪文会扬名后,放在他店中那几幅字身价倍增,每日都有不少人来问,价格已叫到两百两一副。 看样子还会水涨船高,还开玩笑让贾琮尽快养好伤,再卖几幅字给自己,让自己好再发一笔财。 贾琮自那日故意激怒贾赦,而后又是应付贾母等人一番内宅计算,到了这时才真的松快了一些。 只是后面来的两个不速之客,让他心中顿生警惕。 来的是镇安府推官刘彬芳,推事院主事郑英权。 推官刘彬芳三十多岁,衣履一丝不苟,态度和蔼,脸上挂着谁也不得罪的笑容,贾琮看得出他只是个陪客。 推事院主事郑英权才是主角。 贾琮早料到,自己被杀害吴进荣的凶手所劫,又安然回府,推事院绝不会置若罔闻。 他事先就预想到推事院必定会派人问询,对方会如何提问,自己该如何作答,他在心中已预演了无数次。 推事院周君兴是出了名的酷吏,擅长侦缉断案,更热衷勾连诬陷,面对这样的人,稍有不慎,就要引出大祸。 况且那日生死关头,他和曲泓秀联手杀了周君兴两名手下,已牵扯其中,更让他在此事上的言行上慎之又慎。 第五十七章 启子入局深 推事院主事郑英权外表文质彬彬,性子冷静细密,问贾琮的每个问题,能听得出是他事先深思熟虑过的。 贾琮说那贼人背部中了刀,因贾琮表明自己是荣国府子孙,那贼人心中顾忌,一时没有加害,只想拿他做护身符。 后来这贼人刀伤发作,手头药物缺乏,得了创后热病,奄奄一息,本想杀了贾琮灭口,不想却被贾琮乘机逃走。 郑英权心思缜密,问了贾琮贼人刀伤的位置、发热病的症状、他们躲藏的地方等等。 还问了他们路上有没有遇到推事院的人,甚至连贾琮如何逃脱的细节都不放过。 如果换了一个人只怕早被问出破绽。 好在这些问题都在贾琮的设想之中,前世信息大爆炸,他在这方面的见识,自然是郑英权无法想象的。 某些描述细节,在回城途中他甚至都和曲泓秀推敲过。 最终郑英权一无所获,走的时候他表情复杂的看了贾琮一眼,眼神有些阴恻恻的。 贾琮是受害者,还是荣国府子孙,推事院虽权势嚣然,于礼于法,都不敢将他下狱刑讯。 贾家背后站着的是四王八公的勋贵群体,其中蕴藏的能量难以测算。 要对这样的勋贵子弟,无罪论诛,除非郑英权不要命了。 送走了郑英权这个周阎罗下面的小鬼,贾琮松了一口气。 他已打定主意,接下去这段时间闭门读书,等到养好伤,便去青山书院读书回避,减少外界接触,省的惹来是非。 …… 五儿的娘管着厨房,那個地方婆子丫鬟来往频繁,消息最是灵通。 五儿服侍贾琮用饭时,贾琮略微提了几句,五儿是个极聪慧的,等她从厨房回来,贾琮便知道了东路院这几日的情形。 就在贾琮见完外客那日,贾母便把贾赦夫妇传到了荣庆堂,说了要把贾琮放在西府养的事。 老太太都发话了,贾赦做儿子的自然没话好说,再说他逼死丫鬟打了儿子,话也说不响。 只是回到东路院后砸碎了满屋的东西,后来就又每日和小老婆吃酒了事。 反正贾琮这儿子他本来就厌弃到骨子里,没在他面前现世更好。 至于邢夫人常关起门咒骂一通,老太太是不敢骂的,左右也就是对二房开怼,骂了几次也就消停下去。 又过了一日,赵嬷嬷说王善保家的已请来马道婆,在她屋里做法一次,拿走了王善保家五十两银子。 并约定两天后再来做法一次,定保王善保家的灾劫全消。 …… 贾琮等到伤好的差不多,就让郭志贵驾车送自己去了东城,到了春华楼,又让郭志贵驾车去请贺季真、周希哲。 说是感谢他们上次过府拜望,特地在春华楼请他们饮茶,因最近自己正在研修画技,正好向两位先生请教。 郭志贵走后,贾琮便独自去了自己租赁的宅子,却没看到曲泓秀,不禁有些失望。 赶回春华楼,又等了许久,郭志贵才带着贺季真到来,说是周希哲出门访友未遇。 贾琮前世的外祖是书画双绝的裱画大匠,虽然他绘画上不如书法精深,但见识还是有的,提了一些画技问题向贺季真请教。 便挠到了这位贺青竹的痒处,于是便谈性大发。 贺青竹和性子严谨周希哲不同,很有些游戏风尘的意思,虽是个满腹经纶的饱学之士,却并不困于案牍劳形,常出入市井街巷。 因此见闻广博,谈资纵横,连宗人府老宗正年老卸任,圣上任命忠顺亲王为新宗正这等官场轶事都随手拈来。 聚了快两个时辰才散,贺季真兴致甚好,还当场画了一幅墨竹图送他。 第二日他又让郭志贵送他去了春华楼,这次依然让他去请周希哲。 等到郭志贵走后,他再去那小院时,却见曲泓秀身穿粗布衣裳,秀发用一块印染花布包了,正在扫院子中的落叶。 素手纤纤,身姿袅娜,发丝撩动,像是一个布衣裙钗的小妇人,那里有半点隐门杀手的模样。 贾琮喜道:“你果然在这里!” “我正要在城里找落脚点,你这地方十分僻静,便来住两天,看来你的伤好的差不多了。” “这地方我就是用来做不时之需的,你住多久都行,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帮我一件事。” 曲泓秀笑道:“住了伱的院子,就要使唤我,你倒是不吃亏……。” 离了那小院,他再回春华楼,只等了半盏茶的功夫,郭志贵便请了周希哲到来,贾琮与周希哲请教画技,坐了一个多时辰才散。 贾琮返回贾府时,五儿上前帮他解下外套,说道:刚才平儿姐姐过来,说二太太指了梨香院旁边的空院子让三爷住。 这两日二奶奶已命人收拾妥当,家具摆设正在置备中,过两天就让三爷搬过去。” 梨香院旁边的院子,那里不是薛宝钗一家刚到到贾府时客居的地方,只是按时间推算大概是一两年后的事情。 晴雯听说要搬新院子,倒是兴高采烈的,还说那地方自己知道,离老太太的荣庆堂远着呢,平时闹一些也没人管。 五儿却只是淡淡一笑,又看贾琮的脸色,见他也没有显出异样,心中却有些为贾琮抱屈。 她心思细腻,却是品得出老太太和太太这是对三爷有芥蒂,不然怎么给三爷派了个怎么孤清的地方。 自从五儿来了,贾琮的饮食日常都有五儿来做,她从小在妈妈身边帮闲,最懂这些精食荣养的事情。 而晴雯心灵手巧,做事麻利,便管了贾琮的穿衣针线的事情,自从屋里多了这两个丫头,贾琮过得比以前细致了许多。 等用过饭,天已经全黑,贾琮对五儿、晴雯说道:“今晚,我要闭门读书,你们不用在房里陪着,自去厢房休息。” 晴雯忙问:“那三爷要吃茶怎么办,也不用人伺候?” “嗯,你把茶沏了,放在暖藤里搁桌上就行,渴了我自己倒。” 晴雯好像有些失望,她来没几天,三爷话虽不多,但觉得这个爷与府上其他主子不同,透着亲切,她也喜欢在身边腻。 “五儿,三爷伤还没好结实,就这么拼命读书,也不晚这几天吧。” 五儿白了晴雯一眼:“都说三爷写的好字,还能作好词,这些个学问可不是天上掉的,还不是怎么苦读出来的。” 晴雯雀跃道:“我在荣庆堂听林姑娘读过三爷的词,林姑娘有学问的,她也说三爷的词写的极好呢。” 五儿好奇问道:“你听过三爷做的词,念来我也听听。” 晴雯皱着小脸:“我又不识字,虽听了但转头就忘了。” 晴雯突然觉得给三爷这样有学问的当丫鬟,不识字好像挺丢脸的,等搬了院子,一定让三爷得空教她识字。 两个小丫头正叽叽喳喳说着,就见贾琮关上主屋的门,又拨亮了灯烛,身影儿在书案前坐了下来。 晴雯忙沏好了滚茶端了进去,出来时有些无聊,就打着哈欠进了旁边的厢房。 五儿出去打一盆洗脸水,突然见院子有团黑影一闪,唬了她一跳,再定睛看时却什么都没有。 大概是方才眼花了,她摇了摇头,端着脸盆进了房间,却见晴雯衣服没脱,就歪在床上睡着了。 五儿好笑道:“真是给没心没肺的,挨着床就着。” 她用温水洗了脸,突然觉得有些困乏起来,摇摇晃晃便向床边走去,心中却想都是晴雯这丫头,都被她带歪了。 第五十八章 夜黑女儿香 房间里的窗户被挑开,一个纤细的身影翻身进入房间,身姿窈窕,秀美如玉,正是曲泓秀。 贾琮脸上一喜,问道:“东西拿到了吗。” 曲泓秀拿出一本黄纸装订的小册子,一脸不可思议的问道: “你怎么知道她家炕背后空屋子里挂着一盏七星灯,灯下还摆着草人,柜子里藏了纸人和这本小账。” “莫非你去过她家里?” 贾琮笑道:“我怎么可能去过她家。” 曲泓秀皱着好看的秀眉:“你可不要哄我,没去过怎么会知道如此清楚。” “是一位曹先生告诉我的。” “这位曹先生是何方人物。” “曹先生是一位能写传世文章的读书人。” 曲泓秀又拿出两个草人,几个空白纸人,几张经过裁剪的黄纸。 贾琮拿过晴雯泡的新茶,给曲泓秀斟了一杯,笑着递给她。 又倒了些茶水在新砚台里,用一根粗墨磨出墨汁。 拿过那本小账仔细翻阅,又拿来宣纸,在上面重复的写着什么,还和小账上内容对照。 如此折腾了半天,才凝神提笔,在小账上加了几行字,之后又将写字的地方在烛火上烘烤。 最后拿过一块纱布,沾了淡茶,又在烛火上烤出烟气,把那小账上新写的一页用烟气微微熏过,最后放在一边晾干。 最后又将上述步骤重复了两三次。 曲泓秀一双漂亮的眼睛睁得溜圆,目不转睛的看着贾琮忙活。 “你这都在忙活什么啊?” “不过是把墨色做成一样的。” 曲泓秀奇道:“你还懂这個?” 贾琮本想说这可是我外祖父的家传本事,他十岁就学着玩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笑了笑。 然后又在草人和纸人上写字,最后才问道:“你等下送回东西,不会被对方发现吧?” “放心,那人和伱那两个丫鬟一样,睡上三个时辰才会醒。” 这一晚上,两人忙忙碌碌,乘着夜色,又出又进几次,直到半夜事情都落地了,贾琮才放心躺下去睡。 到了第二天夜里,曲泓秀又进了贾琮的房间。 一脸惊讶说道:“你可太神了,果然有潘三保这人,我抓了他,略施了些手段,他便都说了。 和你讲的分毫不差,这些犄角旮旯的事,你都是怎么知道的,莫非又是那曹先生说的。” 贾琮笑道:“这次不是曹先生说的,是另外一个先生说的,我也是一试,没想到真有这事,只是时间早了许多。” 曲泓秀横了他一眼:“你就骗鬼吧,读书人就是神神叨叨的。” 她其实自己都奇怪,怎么会跟着他一起胡闹,自从德州隐门被人绞杀殆尽,只有她带着几个门人遗孤逃脱。 她在舒云别苑杀了吴进荣报仇,之后似乎便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每次想起德州那些血腥场面,让她身心疲惫厌倦。 连文翰街那位古怪的秦叔,她都有意疏远起来。 只有和贾琮在一起时,才会有平和安定的感觉,即便是这般莫名其妙的跟着他胡闹,也让她觉得有乐趣。 曲泓秀说道:“我按你的主意,将潘三保招供画押的状纸给了苦主,那人必会去镇安府举告。” 贾琮望着窗外黑暗如墨的夜色,口中自语道:“你等着,该讨的债一笔都不会漏掉,你要是还活着该多好。” …… 一大早,五儿就开始归置贾琮的东西,因为三爷今天要搬到北面的新院子去住,晴雯进了房间帮贾琮梳洗。 晴雯一进房间,便皱了眉头,小鼻子嗅了嗅。 神色狐疑的问道:“三爷,这两日一到晚上,你就闭门读书,也不让我和五儿进房伺候,你是真的在读书吗?” 贾琮笑道:“读书还能作假?” 晴雯眯着眼睛嬉笑:“可我昨天早上进房就闻到了,今天又闻到了,一股子女人香,和前几天闻到的一个样。” 贾琮强笑道:“小丫头每日疑神疑鬼,这我屋里除了了你和五儿,那里还有其他女人,八成是你们留的味道。” 外面五儿叫道:“晴雯,快去归置你自己的东西,让小厮一起运到新院子去。” 贾琮松了口气,连忙说道:“你忙你的去,这里我自己来。” 这丫头真是属小狗的,这鼻子比脑子都灵。 他们三人其实没多少行李,贾琮在东路院磕碜长大,身边东西更是少得可怜。 他最要紧的莫过探春和嘉顺亲王送的那些笔墨纸砚,还有萧劲东送的那套郁文轩套红松墨四书。 三四个小厮一趟就搬空过去。 在府中穿院过廊的走了许久,才到了那处院子,贾琮看着门楣上个清芷斋的门匾,目光有些温润。 竟叫了这样的名字,突然对这有所孤清的院子有了丝亲切。 院子四周用雪白起伏的粉墙围了,屋檐上是青灰色簪花筒瓦,地面上竖铺着细密青砖,中间用卵石镶出一条蜿蜒小径。 虽名为清芷,但只种些香草作意思,因院子常年空置,不少都枯萎了,院子里种得最多的是修挺耸立的翠竹。 贾琮虽不得贾母喜欢,但王熙凤挑了这处位置孤清的院子,已经应了贾母的心思,其他的都不太打紧。 再则贾琮很得贾政的器重,这谁都看的出来,且贾琮和贾琏还是亲兄弟,这关系也算亲近。 既王夫人让王熙凤来安置,她这人八面玲珑,自然里子面子都要顾上。 她虽有狠辣之处,但在这些地方,却不屑她那婆婆的抠搜刻薄,没的坠了她王家的名头。 因此这院子里一应家私用具都置办得齐整,贾琮三人将行李一放就都妥了。 外面还配了两个粗使的三等丫鬟,名叫娟儿、四儿,也是王熙凤身边的平儿姑娘挑的,年纪都不大,一团孩气。 中午三人就在清芷斋用了饭,这里离厨房较远,比原来的地方多了些不便。 五儿带着小丫头四儿在收拾碗筷,听到院门有人在敲。 晴雯便迎了出去,只听见外面不少脚步声响起,还听到晴雯翠丽的声音。 “林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宝二爷,你们怎么都来了!” 贾琮只听到探春爽利的声音:“今天琮三哥乔迁新居,我们自然要来串门子贺上一贺的。” 第五十九章 意绵心何许 贾琮能脱离东路院,搬到西府来住,黛玉、迎春、探春等姐妹都很高兴。 探春和迎春是喜形于色,黛玉只放在心里,并不显在面上。 因她是外客,和贾琮不像迎春、探春那般血缘亲密,虽对贾琮的作为已生出亲近之感,却还是留了心。 宝玉其实是无所谓的,甚至对到贾琮这里串门子贺迁,都觉得可去可不去。 他会跟了来,还是因为贾琮这里有个晴雯,虽然没办法和贾母讨了去,但是能见一见,说说话也是好的。 这时贾琮也迎了出来,一双双清粼妙目向他望过来,其中只有迎春比他年长,又是亲姐,便上前行礼道:“二姐姐好。” 迎春望着他目光柔和:“你既搬到这里,也不会有那些难事了,以后就和我们一样了。” 贾琮知迎春不善言辞,能说这话可见她对自己关怀细腻,心中一片温和:“以后都在园子里,二姐姐有事尽管吩咐我” 又对其他人笑道:“各位姊妹到来,未曾远迎,都请进来坐,五儿晴雯快去沏茶。” 探春笑道:“琮三哥客套什么,将那首卜算子亲笔抄了送我,便比什么都强。” 贾琮也笑道:“那还不容易,等下我抄五六张你拿去便是。” 这些人中除了探春和迎春熟悉贾琮,其他如黛玉、宝玉、惜春也就再荣庆堂见过他几次。 贾琮留给他们的印象,虽文事出彩,但一贯在东路院被苛待压制,少见外人,原想性子总有些内向怯场,不善与人对洽。 自己这么多人上门,只怕会应付窘困,不想却是这般轩然和畅,从容大方,心中都暗自称奇。 这时五儿和晴雯又端上新砌的香茶,众人都觉眼前一片靓丽。 因贾母喜欢长的好的女孩,贾家生得标致的丫鬟有不少。 独贾琮院里这两个竟更加出众,晴雯他们都见过,那个叫五儿的丫鬟竟比晴雯丝毫不差,还更显文静妥帖。 特别是黛玉,见了五儿更觉得亲和投缘。 宝玉跟着一起来,就是为了看看晴雯,如今见了五儿竟也是個极好的,特别是身上娇弱如玉的气韵,竟有几分林妹妹的影子。 一时间看得眼直口呆,迈不开腿,胸中升起又怜惜又懊恼的心绪,怎么好的丫头都到了贾琮房里,这算什么道理。 探春一看宝玉的神情,那里不知这哥哥犯了老毛病,脸色微红,轻轻咳嗽了几句,正想着怎么点醒。 一旁的黛玉杯盖碰了一下茶盅,说道:“宝玉吃茶,琮三哥的茶真不错,快尝尝。” 宝玉打了个激灵,从痴呆中醒来,见黛玉瞟了他一眼,心中尴尬,刚才形容有些失态,不知林妹妹会不会恼。 宝玉没想到贾琮房里丫头都好的出奇,那个五儿竟比晴雯还要可人。 心中思量五儿并不是老太太当堂指给贾琮的,或许好讨要些,只要他愿意,自己房中除了袭人,凭那个都可以拿来换。 黛玉自小和宝玉一起处大,对他自然多关注些,见他眼光不离那五儿,那里还不知道他打了什么主意。 眼前风光霁月、气度轩然的贾琮,再看宝玉盯着女孩儿那痴迷的眼神,心中没来由一阵失望。 这时见贾琮正和探春聊着,便起身到贾琮的书案旁,看有无新写的字,却见竹镇尺下压了张写满字的宣纸。 书案上的物件都是五儿归置的,那张纸也是贾琮昨晚在外书房刚写的,五儿担心要用,便放在显眼的地方。 黛玉见纸上写着: 立冬杀气凝,清霜会晨朝。 涤涤原野空,烈烈荆棘烧。 鹰饥肯为用,马寒意逾骄。 旌旗带林莽,笳吹含风飙。 黛玉这样的闺阁女儿见惯了玉雪花飞的词句,极少读这等凌厉萧杀的句子,这半阙诗也和贾琮那首卜算子的风韵相去甚远。 却又想不起他是抄录那家的,莫非是琮三哥的新作? 黛玉问道:“这首可是琮三哥的新作?” 贾琮笑道:“这是昨晚我在外书房闲着随意写的,不好入林妹妹的眼。”说着从她手中拿过那张纸便要撕掉。 黛玉连忙阻止:“这诗写得新奇有趣,这字也是极好的,你既不要了,给我了就是。” 探春、惜春听说贾琮写了新作,也围了过来看稀奇。 宝玉见黛玉最后将那张宣纸仔细折了放入袖中,心中又是一股腻味。 …… 荣宁堂。 贾母刚用过饭不久,就有婆子传信,说镇安府差官上门,要求见二老爷,不知道说了什么。 二老爷听了便大怒,气势汹汹的,带了很多小厮,和镇安府的差官一同去了东路院。 贾母听了大惊,这又是在闹什么,二儿子发怒带了许多小厮去了大儿子住处,难道亲兄弟要拼命不成。 连忙带了身边丫鬟,又让去叫了王夫人一起,让管家赖大带路,急匆匆赶去了东路院。 半路上王熙凤和贾琏得了信息,也跟了过去。 一时之间,整个荣国府都被惊动了。 贾母赶到东路院时,就听到贾政带着怒气的声音,还有贾赦愤怒的咆哮。 东路院中的丫鬟婆子个个神情惊慌,战战兢兢。 贾母的心一下子就慌了,世家大族最忌讳的就是兄弟阋墙,但凡大家败落都不是外面攻破,多半都是这等从里面瓦解。 他知道自己将贾琮放在二房下面养,大儿子心中不自在。 不会是贾琮又惹出什么事,又让自己这两儿子起了嫌隙争执? 没错了,这个孽障就没一天是消停的,必定又是他闹出是非,才惹得两个儿子起了争执。 想到这里,贾母一脸郁怒,对身边的鸳鸯说道:“你去叫了琮哥儿过来,我倒要问问,是不是他又出什么古怪来。” 这话鸳鸯也觉得有些突兀,她和晴雯熟识,知道贾琮这几日都在养伤,几乎没出门子。 今天一早他们就搬了清芷斋,也没见出来走动,怎么又会惹上东路院的事,想是老太太担心儿子,有些气糊涂了。 不过她一个丫鬟,这些话可不好说,人还是要去叫的。 贾母进了东路院正厅,见贾政一脸怒色的坐在那里,另有一个身穿官服的男子在座。 上首的贾赦脸色涨红对着跪着地上人咆哮:“好大胆的狗奴,竟做出这等事,还不快招!” 邢夫人脸色灰败的站在一边,一副大祸临头的模样。 跪在地瑟瑟发抖的妇人,贾母也认得,是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 贾政见贾母来了,连忙站了起来:“母亲,你怎么来了。” 贾母怒道:“我要不来,就凭你们兄弟大白天就闹起来,真是愈来愈不像话,伱们难道要气死我老太婆。” 贾政忙解释道:“母亲想左了,那里是我和大兄在闹,今日镇安府的大人到了府上,说家里竟出了巫蛊之事!” 第六十章 豪门巫蛊殇 贾母听了这话脸色大变,巫蛊之祸历朝历代都视为洪水猛兽。 贾母生于豪门大族,这半辈子更是听闻多了,不管是朝堂还是民间,对巫蛊之事都是深恶痛绝。 前朝皇宫就出过两次巫蛊之乱,凡为乱者皆杀无赦,连牵扯其中的嫔妃与皇子都不能幸免。 贾家居然出了这等脏事,这还了得,她看到跪着地上瑟瑟发抖的王善保家的,多少也明白了些什么。 贾母对着贾政怒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贾政说道:“今早有苦主到镇安府上告,说家中女眷受了巫蛊荼毒,奄奄一息,下咒之人是柞霓庵的马道婆。” 一旁的王夫人听得脸色煞白,这马道婆还是宝玉的寄名干娘。 竟是个下巫蛊的贼婆子,这要翻腾出来,老太太只怕连自己都不饶的。 “镇安府的人立刻派人抓了这马道婆,还从她家中搜出了草偶、纸人、泥塑煞神、朱红绣花针等作祟之物。 还搜出一本手账,上面记着某家验过,应找银若干,得人家油钱香分也不计其数。 那里面还记着得王善保家张氏银五十两,厌胜上香荣国贾政夫妇并贾琮三人。” 说道这里贾政脸上怒色勃发,他堂堂荣国府袭府嫡子,居然被家中奴仆施以巫蛊之术,简直就是门风败尽,奇耻大辱。 贾母听了这话一腔子血气直往头顶冲,颤抖着戟指吓得发抖的王善保家的:“好你个下作的奴才,敢兴这等恶事。” 说着便两眼一翻,竟气得晕了过去,贾政吓得赶紧扶住,吩咐管家马上去请太医。 方才贾政带人过来时,只说要拿王善保家的问话,因事涉及巫蛊之祸,而那王善保家的又是贾家奴才。 没当面求证拿赃,贾政还不敢把事嚷出去,万一有些疏漏,败了面子不好收场。 正当他和贾赦要审人之际,恰好贾母后脚就赶了过来,贾政这才都说了出来。 一旁身穿官服的是镇安府推官刘彬芳,只坐在那里冷眼旁观,涉及巫蛊之祸,他可不敢有半点懈怠。 他虽表面和蔼,人畜无害,但能做到镇安府推官位置,岂是易于之辈,此刻两只眼睛只来回在堂中众人脸上巡视。 那王善保家的捣头如蒜,连身喊冤枉,又爬到邢夫人身边,抱着她脚赌咒发誓自己绝无此事,求邢夫人救命。 邢夫人毕竟在大宅门里泡了怎么多年,如何不知道其中厉害,像躲鬼一般往后退,要摆脱王善保家的牵扯。 贾赦也吓得脸色惨白,感觉镇安府推官毒蛇一般的目光,老是往自己这边打量。 这王善保家的是自己夫人的陪房,府上那个不知,她事事听从自己夫人指派。 她下巫蛊之术害自己兄弟,岂不是自己也有了嫌疑! 神京城的勋贵王公,谁人不晓,自己身为荣国长房嫡子,却只袭了爵位,偌大的敕造国公府却被二弟袭了。 这甚至还得了宫中太上皇的默许,外面谁人不知,自己这個长房嫡子因此丢尽脸面,自己多年来何曾不是心中暗恨。 如今这些正好都成了那嫌疑的佐证,要是风声传到宗人府那里,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巫蛊之法,历来被朝堂视为异端邪术,视为洪水猛兽,灭之而后快。 身为荣国府承爵人,以巫蛊之术残害亲弟,这等呛地捅天的罪名,除爵夺官都是轻的,说不得要刺配三千里把命搭上。 此时贾母被贴身的婆子猛掐人中,总算悠悠醒来,但颜色惨白,毕竟上了年纪,经不住气郁。 贾赦跌跌撞撞跑到贾母面前跪下,哭喊:“母亲千万保重,要因为这事有个好歹,儿子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贾母哆嗦着气问道:“你的门下做出这等事,难不成是想让你兄弟死无葬身之地!” “你说,是不是你晕了头,起了遭雷劈的心思。” “你不要当我什么事都不知,伱兄弟接了琮哥儿去西府养,你们觉得失了体面,你那老婆背地里都骂了什么,你当我都不知道!” 贾赦听了这话心中大骇,贾琮被接到西府,邢夫人背地里的确骂了自己兄弟和弟媳。 不外乎是二房阴私辖制大房,只在老太太面前讨好名,短命下作之类的话。 一个妇道人家背地咒骂,那里有什么好话,只是贾赦心中也不平,邢夫人这些脏话他八成也听着解气的,却不想这话怎么被人传了出去。 他却不知这东路院早就成了筛子,连五儿都能从厨房听说邢夫人骂二房的事。 更不用说贾母这样在府中镇了半辈子的人物,这些事那里能逃得过她的耳朵。 如今邢夫人这些咒骂二房的话,可都成了大房谋害二房的佐证! 贾赦虽好色纨绔,却不是傻子,听了自己母亲这话,那里还听不出其中来由和意思。 果然连自己母亲都起了这念头,那外人肯定也是这样怀疑了。 他再也顾不得脸面,跪在贾母面前不断磕头:“母亲啊,我和二弟可是同胞手足,儿子就算再不肖,也绝不会做出荼毒亲弟的丑事。 如有半句虚言,就让儿子肠穿肚烂,不得好死,死了化灰只让猪狗去踩。” 贾母见他发这么毒的誓,脸上神色稍缓,毕竟是自己生的儿子,心中也信了七八分。 “定是那刁奴得了失心疯,才做出这等恶毒之事!” 说着贾赦便从地上骨碌爬起,便冲了过去。 此时王善保家的还拉扯着邢夫人喊冤救命,却见贾赦扑了过来,就将邢夫人扇了一个耳光。 “你这蠢妇,你养的好奴才!” 这一巴掌把邢夫人打懵了,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贾赦这话不知道是真气,还是拉邢夫人顶缸。 又抬起脚,一脚踢在王善保家的脸上,顿时皮破血流。 “该死的贱奴才,竟然行这样的恶事,你是不想活了!” 王善保家的大呼:“大老爷,我绝对没行这等恶毒之事啊,我跟着太太进了贾家十几年,一心一意服侍老爷太太。 绝不敢有半点叛心,我只让那马道婆给我驱邪,并没有做其他事,定是有那黑了良心的栽赃诬陷我啊!” “你这贱奴才还敢狡辩,你若没做这事,那贼婆子的账本上怎么会记得如此清楚。” 王善保家的明明知道自己根本没做那事,却又百口莫辩,只是翻来覆去的喊冤,那推官刘彬芳见了着情景,心里就笃定了八九分。 王善保家的想破脑袋都不明白,为什么马道婆要在账本上这么写,她就算要讹自己银子,写在那见不得人的账本上又有何用。 这时外面响起不少脚步声,却是鸳鸯带着贾琮到了,后面竟然还跟着不少人。 鸳鸯过去清芷斋时,贾琮正和黛玉、探春等姊妹一起,都见到鸳鸯脸上不好看,说是老太太去了东路院正堂,让琮三爷即刻过去问话。 贾琮又略问了几句,鸳鸯说镇安府的推官来见二老爷,不知说了什么,二老爷听了大怒,便带了府上小厮,和那官儿一起去了东路院。 老太太听了消息也赶去了,至于为何让贾琮也去,鸳鸯没明说,但看她的脸色,黛玉探春这些精明的,自然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贾琮微眯了眯眼睛,没想到镇安府的人怎么快就上门,看来是事发了! 第六十一章 入瓮终有报 贾琮突然被贾母叫去东路院问话,黛玉、探春、迎春都有些担心,东路院一向是贾琮的克星,过去那边问话,只怕不是小事。 于是都跟着贾琮去东路院,总要知道是什么事才好放心。 宝玉其实不想搅合到贾琮的事情里,贾琮在贾家已有了好读书之名,还得了父亲赏识,让他觉得贾琮非同类人,生不出多少亲近。 本来他想留下,也好找机会和那五儿或晴雯说上几句,只是贾琮走了,他也不好滞留。 况且林妹妹都要跟着一起去东路院,他只好也跟着,以往只是二姐姐三妹妹和贾琮要好,怎么连林妹妹对贾琮的事也上心起来。 其他姐妹倒也罢了,只林妹妹是他心里头一桩,如今连她参合贾琮这些俗事,让宝玉心里有些不舒服。 一行人刚走到东路院正堂门口,便有婆子来拦,说里面有外男在场,不好放府里的姑娘进去,老太太知道可不得了。 迎春从小在东路院呆过几年,熟悉路径,便带着姊妹们绕了西边游廊,过了一道角门,便到了正堂后面的碧纱橱里。 贾琮一进正堂便看见乌泱泱一群人,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他,其中那个镇安府的推官刘彬芳他还认得。 上次就是这人陪同推事院主事郑英权上门问询。 贾母看到贾琮进来,神色却是一滞,原以为又是贾琮惹出事情来,结果却和他毫不相关,心中倒有些讪然。 谁也没想到,那王善保家的一见到贾琮,便疯了一样大叫:“我知道了,是他!定是这孽庶使计害了我,他恨我逼死了他的丫鬟!” 这话一出,把满堂的人都吓住了,都不由自主看向刚进来的少年。 屏风后碧纱橱里的黛玉、探春等姊妹听了这话,也都吓了一跳。 怎么老太太让琮三哥过来问话,老太太还没开口呢,那王善保家的倒抢先开口说琮三哥害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善保家的在东路院跋扈多年,从没像今日这样凄惨,没来由的突然官府的人找上门,就给他扣了顶巫蛊害人的罪名。 而且害的还是府上的二老爷和太太,她那里有胆做这等事,如今脏水都泼到她头上。 刚才见二位老爷都勃然大怒,连老太太都赶到,又是指着她咒骂晕倒一通闹,那镇安府的官儿更用刀子一般的眼睛看自己。 连一向是她靠山的太太,都吓成这样,不敢为她说半句,被老爷当堂抽了耳刮子,也不敢吭一声。 她虽是个内院没太多见识的妇人,见了这些阵仗,那里还不知这巫蛊罪名骇人,如不洗脱了去,那就真的活到头了,多半还不得好死。 她本就是个阴私刻毒的性子,又解释不清为何马道婆那册子上写了那些事。 混沌之下想要活命,就她那個脑子脾性,除了攀扯他人,还能想出什么。 贾赦可以一个耳刮子,把错处推到自己婆娘身上,可堂上那些人她又敢攀扯谁,不管她攀扯上那个,她能不能活不知。 她那一家子肯定都要死绝! 可巧正好进来贾琮这个软柿子,再加上自己逼死他的丫鬟也是个说道,不找他牵扯起来,难道坐着等死吗。 王善保家的早被今日之事搅得慌溃欲死,见到贾琮到来,竟翻起往日的刁泼疯劲,不管不顾的嚷了出来。 贾琮目光一闪,没想到这婆子竟胡乱猜准了,只是她逼死芷芍,今日便是死定了! 他一脸惊诧的说道:“王大娘,你这是胡沁什么,我什么时候害过你,这段时间我都在西府养伤,东路院都没来过,又怎么害你了!” 王善保家的本就是阴私刻毒的性子,为了活命早就不管不顾,又觉得贾琮好捏把,既开了话头,便胡乱瞎扯起来。 “定是你恨我逼得芷芍跳河,你……你和那马贼婆……勾结起来,诬陷我用巫蛊害二老爷和二太太。” 这话连王夫人都听不下去了,那马道婆是宝玉的寄名干娘,平日只在二房和老太太处走动。 一贯与长房没什么来往,邢夫人甚至都不认识马道婆,马道婆又怎么可能认识贾琮,这个一贯在东路院被人看不起的庶子。 只是所有人都不可能想到,贾琮的确不认识马道婆,却知道她家巫蛊害人的七星灯、草偶纸人,以及那本小账放在那里。 王夫人能想到,老太太自然也能想到,她瞪着满脸血的王善保家的,眼睛快似要喷火。 这贱妇自己死到临头,还攀扯贾家子孙,到死都要败光我贾家的名声,当真可恶至极。 贾琮一脸愤怒喝道:“简直一派胡言,我那里认识什么马道婆。” 又转身向贾政和老太太行礼,问道:“老太太唤我过来不知要问什么话,这王大娘莫不是疯了,我那里又害过她。” 贾母脸上有些挂不住,原以为又是他闹出事来,叫他过来本要寻不是,现在却被他说了嘴。 一旁的贾政说道:“琮哥儿不必惊慌,是那刁妇自己害人,见不能脱身便胡乱攀扯他人。” 又把官府抓捕马道婆,从她的小账中发现王善保家的阴私害人的证据等事说了一遍。 贾琮一脸愤慨的对贾母深施一礼:“老太太,贾琮出身卑微,在东路院里几不能活,多亏二老爷和太太扶助,才能有今日。 大恩思之以报,尚嫌不足以万一,怎么会起歹念去害他们呢,实在是无稽之谈,恶毒至极,求老太太为贾琮做主!” 贾母知道这孙子虽生母低贱,她也一向对他不喜,却清楚这孙子其实聪明的紧,不然怎可能得了外头怎么多人物的器重。 他在东路院被自己大儿子厌弃,差点被打死,如果不是二儿子喜欢他能读书,他怎么能到西府过安生日子。 自己的二儿子是他在贾府的庇佑凭仗,他即是个聪明人,又怎么会蠢到去害他。 不光是贾母这么想,连王夫人也是同样的想法,贾政更是不可能相信贾琮会去害他。 此时贾母早认定是王善保家的作恶,她是大媳妇的陪房,自然知道大媳妇对二房的怨怼,甚至就是得了大儿媳的指派,才去害的二房。 虽然大儿子不争气,但老太太心中多少还是向着他,出了这等家门丑事,多半也要往儿媳妇身上揽错。 贾母正要说话,那镇安府的推官刘彬芳却先说了话。 “这等巫蛊要案,随意攀扯可做不得准,重在实证,我手下衙役已去这妇人住处搜索佐证,如有起获,便一目了然,再狡辩也是无用。” 刘彬芳在一旁冷眼看了许久,实在想不出贾琮这样一个半大少年,会可能掺入这起巫蛊害人的事情中。 他审讯案件无数,见多识广,王张氏指责贾琮谋害她,但言语混乱,漏洞百出,甚至还要一边思索一边编撰话语。 就凭这种愚蠢的泼妇伎俩,还想蒙蔽他堂堂的镇安府推官,简直可笑至极。 他心中已认定这王张氏罪名确凿,只待衙役搜索找到实证就能落案。 第六十二章 国法与家法 不一会儿,便有一个镇安府的捕头走进正堂,后面还跟着个手托物证盘的捕快。 “大人,我们在王张氏卧室床榻的夹层中,发现纸人三个,朱红绣花针、黄符等若干,都是巫蛊害人的用具。” 刘彬芳将证物盘上的东西仔细看了一遍,又摆了摆手,那衙役会意,将东西又捧到贾政和贾母面前看了。 贾政见三個纸人上写了他们夫妻及贾琮的名字,头顶、颈部、心口都扎着血红色绣花针,看着十分渗人邪恶,胸中一阵胆寒。 贾母年迈,对这些东西更加忌讳,撇了眼纸人上贾政等人名字,还有扎得密麻的血针,便脸色发白,不敢多看。 也因此没察觉贾政王夫人的八字其实并不对。 但就算察觉出又能怎么样,那纸人上面写的贾政、王夫人、贾琮三人名字可是千真万确。 王善保家的一个陪房奴仆,不清楚二老爷和二太太八字也是正常的,但她下蛊害主却铁证如山。 刘彬芳对贾母稽首道:“国夫人,这纸人从王张氏房中搜出,又分别写了员外郎夫妇、贾琮公子的名称八字。 王张氏巫蛊害人证据确凿,下官这就拿人回衙,叨扰贵府了。” 那王善保家的还要哭嚎叫冤,被捕头狠扇了一个嘴巴,正要将人带走时,堂中突然有人叫道:“且慢!” 众人往声音处望去,都面露讶异之色,说话的正是贾琮。 刘彬芳眉头一蹙:“琮公子有何话要说?” 贾琮对刘彬芳拱手一礼,又转头对贾母说道:“老太太,这王善保家的平日在东路院就跋扈阴毒,无人不恨的, 贾琮自长大以来,便常受她辖制斥责,连日常的月例银子都要被克扣,身边的丫鬟都是被她逼死! 本以为她只做恶于此,没想到她竟以巫蛊害人,害贾琮也就罢了,竟连二老爷二太太都要害了,这等刁奴简直是罪无可恕!” 一旁肿着脸邢夫人惊恐的望着贾琮,这畜生这会子还在那火上浇油。 都知这蠢婆娘是我的陪房,这般煽风点火,岂不是把我也带进去。 就听贾琮继续慨然说道:“她即违国法,更犯家规! 她出了这贾家门是国法森严,但还在这门中就是家规难容! 如果让这刁妇就这样全须全尾的带出门,贾家的门风家法何在,老国公留下的福泽威严何存!” 国法森严,家规难容! 贾琮一番话在堂上响起,很有些振聋发聩。 贾政面露激动,王夫人心中惊讶。 碧纱橱里中探春、黛玉等姊妹们个个都听得心神激荡,好一个琮三哥! 贾琮又说道:“如不严肃家法,旁人不知,还以为我贾家门风松散,御下无力。 更会以为我贾家竟宽宥这种巫蛊害主的背德刁奴,其中另有隐情,揣测之词必定会尘嚣日上,怕是会难以收拾!” 这话听的贾政王夫人等人心中凌然,如就让那刁妇完好无损的被镇安府带走,贾家要被外人看成何等不堪了。 贾母神色复杂的看着贾琮,这个自己最不待见的孙子,却偏偏生了付锦绣心肠。 说出来的话句句如刀,都斩在关要之处,让人难有半分反驳。 他说的分毫不差,国法森严,家规更难容!不然老国公留下的福泽威严何在! 不行家法,日后不知要被外人编排出多少闲话来。 贾母突然觉得国公爷的子孙当如是! 可惜这小子投错了娘胎。 他这番话真是为了维护贾家的门风体面?还是为了他那个跳河的丫鬟报仇,却又难说得准。 他这是要置王善保家的于死地!巫蛊罪名到了官府也是个死罪,却还出言如刀,出门之前连顿家法都不让她错过。 小小年纪,以前还没看出来,这心肠着实狠辣!或许这样的才真能顶门立户。 但想起故去的先夫,还有当年大儿子抬个娼妓入门的羞辱,些许惜才之念也就淡了。 贾政一脸激愤的上前说道:“老太太,琮哥儿说极是,国法森严,家规难容,这刁妇必须行了家法才能出门。” 贾母脸色疲倦,却说道:“我也乏了,你们自己把事情做好,不要坠了贾家门风!” 贾母带着贴身丫鬟走后,碧纱橱里黛玉、探春等姊妹也跟着回了荣庆堂,只留下王熙凤和贾琏。 贾政怒气冲冲,让赖大将王善保家的杖责五十,以正家法。 以往家中奴仆杖责三十已经是很重了,贾政也是恨极了王善保家的,才一反常态要处于重刑。 一旁的刘彬芳却听出不对,说道:“贾大人,这妇人既是贾家的奴仆,贾家要行家法,下官也不好多言。 但她是马道婆一案的人犯,五十杖下去,这妇人多半就没命了,下官回去可不好与府尹大人交代。” 一旁的贾琮突然说道:“那就打断双腿,即不伤性命,又能严正家法!” 刘彬芳听了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子好狠的心。 一旁的王熙凤、贾琏、管家赖大等听了都脸色一变。 贾政皱眉思索,这等巫蛊害主的刁奴,不处以重刑,如何以儆效尤,严肃家风,以后家里的奴才还不反了天。 但五十杖下去,不要了性命,也奄奄一息了,未免阻了官府问询断案,也只有贾琮说的这个办法。 赖大脸色迟疑的望着贾政,却见贾政瞪眼说道:“还不执行家法,按琮哥儿说的办。” 赖大神色复杂的看了贾琮一眼,让小厮将王善保家的拖下去执行家法。 王善保家的死命挣扎,却那里有用,只是歇斯底里的喊着:“贾琮,你这个娼妓养的孽种,你好毒的心!” 骂了两句又觉得不对,又哀求道:琮三爷,琮大爷,不是我逼死芷芍的,是她自己跳了河,你就饶过我吧!” 凄惨的声音在东路院回荡,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个个神情惊恐的望着贾琮。 却见他挺立在正堂中,神情冷厉如刀,一言不发的望着被拖走的妇人,眼中没有半丝怜悯。 一旁的贾赦和邢夫人似乎被完全忽视了,但这当口他们还能说个不字。 只是一脸惊惧的望着贾琮,怕他又说出什么骇人的话来。 长房媳妇的陪房行巫蛊谋害二房,他们两个就是最大的嫌疑,还不知道那王善保家的到了镇安府会说出什么话来。 就看她刚才当堂牵扯贾琮的疯样,死到临头,这贼婆娘什么胡话说不出。 贾赦和邢夫人都已感到大祸临头,那里还会管这家法执行是否妥当。 他们甚至觉得贾琮改五十杖责为打断双腿,有些不怀好意。 这等刁妇五十杖打死才好,省得她活着说出疯话,拉自己两夫妇下水。 正堂外传来噼啪的杖责声,只是响了不到十下,伴随着王善保家凄厉的惨叫,然后就再无声息。 应该是已经被打断了双腿。 第六十三章 君心有利芒 荣庆堂。 贾母歪在卧榻上,神情有些萎靡,毕竟年纪大了,经不住气恼。 宝玉、黛玉、探春等姊妹都在一旁陪坐,刚才看到贾母在东路院晕倒,他们都不放心,想着陪着说说话给老太太散心。 不一会儿王熙凤进了荣庆堂,刚才贾母离开东路院后,让她盯着那边事情的首尾。 家里出了巫蛊害人的丑事,如不收拾妥当,对家门遗害不小。 东路院刚才有镇安府的官差在场,贾母也不好久呆,自有让府中爷们去处理,可心中到底不放心。 见了凤姐儿进来,便问道:“东路院那边的事情可妥当了,那刁妇可是应了家法,被官差带走了?” 王熙凤说道:“本来二老爷是让打五十杖责,可是镇安府的官儿,怕王善保家的挨不过五十杖死了,他回去不好向上官交差。 后来琮兄弟说那就打断双腿,即留了性命,又严了家法。 我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他竟是个怎么狠心的,王善保家的对着他又是骂,又是哀求,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等着看王善保家被打断了腿,又被官差拖着带走,才没事人似的回了自己院子,东路院那些丫鬟和婆子都被他吓住了。” 宝玉和众姊妹听了贾琮的做派都有些悚然,他们从出生就是锦衣玉食,活在家中花团锦簇的园子里。 贾家这些年来风平浪静,他们这些闺阁少男少女,那里经过这等惊骇之事, 而贾琮却从小长于困顿艰险之中,心性举止实在与他们太不相同。 探春听了虽心中有些害怕,却双目闪闪发亮,她知道贾琮这般做为,是在为芷芍出气报仇,男儿在世有此情义气概,令人感佩。 可惜自己只是女儿身,不然也能学琮三哥那样情仇分明,意气酣畅,活这一世才不虚度。 迎春却没想那么深,她性子木讷单纯,只要琮弟不吃亏挨打,凭他做其他什么事,在她心中都不打紧。 黛玉听说贾琮让人打断了王善保家的双腿,听着心里也是害怕。 想这位琮三哥开始只是被拘在东路院苛刻长大,自己这些时间听到的,就出了多少事情,甚至被大舅舅打得差点丢掉性命。 可才转眼几天,他不仅从东路院脱身出来,那个逼死他丫鬟的婆子也落得如此下场,要说这些都是巧合,黛玉总有些难以相信。 她突然想起在贾琮书案上看到的那首新诗。 立冬杀气凝,清霜会晨朝。 涤涤原野空,烈烈荆棘烧。 鹰饥肯为用,马寒意逾骄。 旌旗带林莽,笳吹含风飙。 怪不得那诗中有股栗然的萧杀凌厉之气,难道琮三哥早就预知今日之事? 一旁的贾母冷哼道:“政儿怎么就听了那小子的话,那刁妇就该五十杖打死了账!” 王熙凤问道:“老太太,可是有什么不妥?” “她是我贾家的家奴,以巫蛊邪术暗害主子,就算打杀了他又能怎样,不外乎赔一些俸米银两。 镇安府要是有话说,大不了老婆子大妆进宫向太后请罪,舍下一张老脸,总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那刁妇刚才当堂牵扯他人的疯样,你们都瞧见了,她在府中还有些顾忌。 可到了那镇安府,为了活命,还顾忌什么,还不是胡说一通,惹出祸事,到时候只怕难以收拾了。” 堂中像黛玉和探春等人虽然聪明,但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家,见识有限,那里有贾母这么深的计量。 听了贾母这些话虽心有余悸,却未明白难以收拾之处在那里。 贾母看了身边这群孙子孙女,有些话毕竟不好在小辈面前多说,便让他们各自散了,荣庆堂中只留下王夫人和王熙凤。 王熙凤却是脂粉堆里的英雄,不像黛玉、探春等姊妹稚嫩,她打理荣国府数年,早开了眼界,一听贾母这话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今日镇安府的人言之凿凿的上门拿王善保家的,又从她房中搜出巫蛊下咒的纸人黄符,表面上看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但贾母、王夫人、王熙凤都是老练之人,深通世故,对此事心中都存有疑问。 一个大房的奴仆为何会如此大胆,去害二房的老爷太太? 这不合情理,叫人匪夷所思。 除非是她受了别人的指使,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心腹陪房,而贾府中人都知道,邢夫人对二房素有怨怼。 她是最有可能指使王善保家的行这等人神共愤之事,不外乎要夺回二房的掌家权。 可那怕此事是真的,贾母也不愿去戳破。 因为大房指使家奴以巫蛊邪术戕害二房之事,一旦曝光,宗人府必定要问询。 要知道宗人府新任大宗正忠顺王爷,是皇上最信任倚重的兄弟,此人生性持重,对四王八公这些老牌勋贵一向没什么好感。 只要宗人府插手,证据确凿之下,夫妻同体,贾赦残害亲弟的罪名就跑不了。 除爵去官是必定的,说不得还要流配三千里,遇赦不还,客死异乡。 贾家要是丢了国公爷留下的爵位,对祖宗百死莫辞就罢了,一個丢了爵位的勋贵之家,还算什么勋贵,贾家也完了。 所以一贯对下人有宽厚之名的贾母,才会觉得贾琮坏事,王善保家的最好一顿杖责打死了账的狠话。 杀人灭口岂不是最有效的办法! 王熙凤突然心中一跳,说道:“琮兄弟是个有能为的,可不是个糊涂人。 今天看他的做派,本以为是整治王善保家的,给他那跳河的丫鬟出气。 莫非是他心中怨恨大老爷和太太,才故意留了王善保家的活口!” 王夫人听了脸色苍白:“不会这样唬人吧,他才多大,会有怎么深的算计?” 贾母神情阴晴不定,说道:“如果是别的孙辈倒也罢了,唯独这个孽障,这些日子看他那些作为,我是真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贾母想起今日东路院正堂中,当着镇安府的推官,还有自己这些贾家长辈。 这小子侃侃而谈,几乎完全把控了场面,寥寥数语,就将那王善保家的整治得生不如死。 想到那场景,贾母心中微微有些发寒。 说道:“当初要像二丫头和四丫头那样,早些接过来养,也不至于生成这样冷厉难测的性子。” …… 清芷斋。 贾琮站在小院中,望着墨蓝澄澈的夜空静静出神。 五儿身姿袅娜,走到贾琮身边,将件斗篷披在他身上:“三爷夜里冷得很,小心冻着了。” 贾琮温声道:“我站一会儿就进去,你身子弱,快进去,小心冻到了。” 希望王善保家的去了镇安府,为自家活命,能给他唱一出好戏。 那日他听赵嬷嬷说王善保家的请了马道婆驱邪,便开始留心布局,前世曾细读红楼,知道潘三保和马道婆的纠葛。 一试之下,竟然都真有其事。 他找曲泓秀帮忙,让王善保家的落入圈套,首先是为了让她给芷芍填命,更为了借她对东路院那两人连消带打。 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陪房,她以巫蛊之法戕害二房的贾政王夫人,是人都会怀疑是邢夫人指使。 如此丑闻一旦传扬出去,几乎能将贾赦和邢夫人陷于死地。 但贾母和王夫人这样世家大族的持家人,可都不少愚蠢之辈,说不得就能看出其中要害之处。 他们虽做梦都想不到一切都是贾琮在设计。 但凭着贾家一门两国公的深厚底蕴,贾母必定会想尽办法保住贾赦,如此贾家才能安稳不倒。 但这对贾琮来说已不重要了,他也没想过靠着这一件事,就能扳倒堂堂的荣国府承爵人。 通过这件事,不仅除掉王善保家的,为芷芍雪恨,东路院那两人更是被狠狠打压。 以后贾赦和邢夫人在贾府中的位份越发衰落,再也没那么多余心力来算计和虐待自己。 自己也算基本摆脱以往那种困境,有更多安定的时间和空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第六十四章 庶子凶名传 镇安府尹张守安的官廨中。 推官刘彬芳正向府尹禀报马道婆巫蛊一案的审讯进展。 “大人,那马道婆对小账上记载的下蛊榨钱之事都供认不讳,相关的苦主都已寻访核对无差。 但这婆子唯独对巫咒荣国府员外郎夫妇及贾琮之事,拒不承认,坚称自己从未行此事。 但是她那本小账上明明白纸黑字写着,且笔迹校验无误,这婆子称那字不是她写的,但又说不出缘由。” 张守安道:“她已认罪的那些事,足以定她死罪,却为何单单不认这一件?” 刘彬芳道:“大人说的极是,既也料定自己已无生路,却拒不认这一桩,我观她神色不似作伪,其中必有蹊跷。 我又审讯贾府的王张氏,刚开始她也拒不认自己伙同马道婆,咒害贾府员外郎等人。 后在三木之下,终于改口,说自己是得了贾赦夫妻的指使才行此事,还说自己愿意举证,只求一条生路。 但这王张氏为人刁恶,当初在贾家时为了给自己脱身,曾当堂随意攀扯他人,所以她可能只是故伎重演。” 张守安道:“但你在她房中搜到下咒的纸人黄符,又和马道婆小账上的记录吻合无误,这便是实证,她抵赖也无用。” 刘彬芳说道:“这两人异口同声,不认此事,下官是怀疑,荣国府巫蛊一事,她们两人有可能是被人栽赃!” 刘彬芳为人精细,这些年见过不少疑难奇案,经验和阅历都不同寻常,这几日他揣摩案情,察觉出其中仿佛另有隐情。 却又无法抓住关窍,这案子似乎有一层说不清的迷雾掩盖着。 刘彬芳脑海中偶尔会闪过那日堂中冷静狠辣的贾家少年,有些惊艳,但略微思量,与案情并无关联,也就略过了。 张守安皱眉道:“即怀疑是栽赃,可有疑犯,可有物证?” 刘彬芳是张守安上任后提报的,是他的心腹之人,所以说话并没太多顾忌。 刘彬芳苦笑:“下官审查案情,发现疑点不少,才会如此推断,暂时并无实证。” 张守安叹道:“那王张氏当场被搜出巫蛊害人的罪证,众目睽睽之下,她是不可能洗脱罪名的。 左右不过一个奴婢,死便死了,有什么值当的。 现在最棘手的是,你居然问出她行那巫蛊之术谋害贾家二房,是受苦主兄长一等将军贾赦夫妻指使。 彬安啊,你可是给我找了大麻烦啊。” 刘彬芳听了这话神情惊疑不定。 “那贾家一门双国公,勋贵之中权势鼎盛,虽然荣宁两公去世多年,但留下的朝野余荫人脉却非同小可。 如今我镇安府却审出了他贾家承爵人谋害亲弟的丑闻,岂不是大大得罪了人家,人家动用些关系,你我官途便要艰辛了!” 张守安忙碌半生,才爬到镇安府尹位置上,他将这官位看得极重,事事权衡利弊,生怕行差踏错,坏了自家仕途,倒是不负守安之名。 刘彬安慌忙道:“下官鲁钝,只知审案,却没想到这一层,实在是该死。” 张守安见刘彬芳慌乱的神色,微微有些得意:“那马道婆巫蛊害人之事确凿无误,王张氏妨主也物证齐全,尽快上报刑部定案!” 又说道:“只是,贾赦夫妇指使家仆以巫蛊谋害亲弟,存有嫌疑,实证尚不足……。” 刘彬芳恍然,府尹大人这是要放水和稀泥。 那王张氏只不过贾家一奴仆,府尹大人根本没将这等人放在眼里,既然已搜到实证,就要用她的命了解此案。 至于贾赦指使奴仆行巫蛊一事,镇安府多半也会设法推脱,以免惹出祸端。 如此,这样一件巫蛊要案,在镇安府手中便收拾的首尾干净,旁人再挑不出半点毛病。 张守安抚须悠然,一脸运筹帷幄:“我镇安府只管民刑,涉及武勋行为私德良莠,却是宗人府的事情,据此行文送交宗人府定夺吧。” 刘彬芳脸上带出心悦诚服的神情:“大人高见,下官这就去办理。” …… 自从那日东路院的事情发生后,贾琮居然在贾府的奴仆中传出了“凶名”。 不少丫鬟婆子都在背地里传,那日在东潞院,就是这位琮三爷让人打断了王善保家的双腿。 那王善保家的素日在府上也是个有脸面的奴才,可那日在这琮三爷面前像被剥了皮的癞皮狗。 不管她是骂,还是苦苦哀求,这位爷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生生看着王善保家的被打断双腿才罢休。 谁让王善保家的之前作孽,逼死了琮三爷的丫鬟,人家这在报仇呢。 没想到出身卑贱,平日连猫狗都嫌的大房庶子,居然是这么毒辣的心肠。 贾府的这些家生奴才,大都是群捧高踩低的妖魔鬼怪,之前贾琮在东路院过得磕碜,他们自然是看不起的。 最近虽被老太太同意接到西府去养,可却安排个孤清犄角的清芷斋让他住,明摆着老太太依旧是不待见他的。 所以前几日不知道多少人,背地里耻笑狗肉上不得席面。 远的不说,就说厨房里那些婆子,本来见柳家女儿突然挣了二等月例,心里还有些嫉妒羡慕。 后来见她跟着贾琮住进了冷宫般的清芷斋,便在厨房中好一顿夹枪带棒的嘲讽,就凭他一個妓子养的货,怎么跳着去够也翻不了天。 又说柳家的真是养了个女儿,这么快就鸡犬升天了,把柳家的气的差点吐血。 可出了东路院那回事后,府里就已经传开,那王善保家的不单被贾琮打断了腿,还被送到镇安府下狱,秋后就要被问斩。 听到这等吓死人的消息,那些说怪话的婆子媳妇,马上连半个屁都不敢放了。 要是又说吐噜嘴,传到那煞星耳朵里,被他像王善保家的那样整治,还会有命在。 往日五儿去厨房取贾琮的饭菜,那些婆子媳妇都是柳家丫头长柳家丫头短的呼来喝去。 如今见了五儿满脸褶子能笑成花,还是一口一个柳姑娘的恭敬叫着,还说怎么能叫姑娘亲自来,到时候我们送过去就是。 五儿是个精明的,虽然见了前倨后恭的嘴脸恶心,脸上却不显,依旧还是自己来取,或者娟儿和四儿来,免得让人说清芷斋的人轻狂。 只是晴雯是不敢让她来的,就她那个眼里不揉沙子的爆炭脾气,见不得这些龌龊,来一回定会吵一次。 自从出了王善保家的事后,东路院那边一下安静下来,贾赦再不敢每日吃酒作乐,就怕王善保家的在狱中胡说,镇安府的人找上门来。 贾母让邢夫人闭门思过,他本来就看不上这大媳妇,素日贪婪苛刻,闹出多少笑话。 如今她的陪房行巫蛊谋害二房,触到了老太太的逆鳞,这是摆明要把教唆王善保家的罪名往她头上套,预先给自己儿子推卸罪过。 眼下这两夫妻都是自身难保,自然在没心力去折腾算计贾琮,让他在清芷斋过上了自到来贾府后难得的惬意时光。 另外,他还在等着镇安府那边的动静,他料定王善保家的还会闹出事来,不单是他在等着,贾母贾赦等人也在等。 只不过贾琮是冷眼旁观,而他们是热锅上的蚂蚁。 第六十五章 圣心有独裁 大周宫城,乾阳宫。 这里是大周嘉昭帝日常批阅奏章,处理政务的地方。 嘉昭帝将近四十的年龄,但两鬓已经星白,脸上总带着一丝倦容,唯有那双眼睛神光充足,凛然有威。 嘉昭帝大概是大周历代君王中最勤勉的一位,御极以来,几乎每日都批阅奏章至深夜,勤政务实,为朝野瞩目。 登基前他只是个不显山露水的皇子,和他那些光芒耀眼的兄弟相比,他甚至显得有些平庸。 但他却笑到了最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登上至尊之位,并显示出令人惊讶的谋略和手段,剪除异已,清理朝堂,快速坐稳了皇位。 到如今已在位十年,帝位稳如泰山,虽大周内外还有不少大事未定,但朝局在他的把控之下却日趋稳健。 此刻他在翻阅新任宗人府大宗正忠顺亲王上的劄子,上面写荣国府长房家仆以巫蛊之术暗害二房,一等将军贾赦有教唆指使之嫌。 哼,这些武勋豪门承平太久,尽养出些无法无天的纨绔之徒,可惜了贾代善一世英名。 内侍副总管郭霖手持一份灰白封皮手札,匆匆走进大殿:“陛下,中车司已将荣国府巫蛊之事秘劄呈上。“ 中车司不像推事院那样拥有侦缉、逮捕、刑讯等特权,在朝堂中也比推事院之流也低调许多,甚至五品以下的小官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中车司负责探查朝堂内外暗事密报,监控百官勋贵,是皇帝最重要的耳目,由宫内宦官统领,在三司之外,皇帝直辖。 宗人府上的劄子,其内容来自镇安府审讯摘录,不得全貌,嘉昭帝心思缜密,且事涉荣国府巫蛊之祸,才以中车司秘劄为映证。 内侍副总管郭霖在潜邸之时,便在嘉昭帝身边伺候,到如今也有十几年的光景,深知皇帝谋深疑重,只怕对谁都不会完全相信。 皇帝对忠顺亲王一贯信任,并唯以重用,却对他上的劄子也不完全偏听,总要旁证对照,力求直达事情关窍。 正是这种劳力躬亲的性子,才让这位九五之尊未过四旬就两鬓斑白。 郭霖在他身边服侍多年,自然深知皇帝的脾性,早早便催要中车司的相关秘劄,以资圣裁。 御座上嘉昭帝将中车司的秘劄仔细阅读,并和宗人府的劄子翻阅对照。 郭霖为人精明,能在嘉昭帝这样的严明之君身边多年,屹立不倒,不外乎是能体察圣心。 虽是低头侍立一旁伺候,眼中的余光却一直在查看上位动静,见嘉昭帝看到了某处目光一亮。 “国法森严,家法难容!这少年倒是有点意思,贾琮,这个名字怎么有些熟悉,像是在那里听过?” 一旁的郭霖说道:“陛下上月到重华宫给太上皇请安,看到那幅太上皇珍爱的佛经,就是这个贾琮手书的。 上旬嘉顺亲王的楠溪文会上,翰林院编修吴进荣被杀,中车司曾上过记录始末的密劄,里面也提到贾琮曾以一首咏梅词而惊四座。” “哦,十一皇弟居然邀请他参加楠溪文会。” 嘉昭帝脸上浮现出意外的神情,他这個兄弟是皇室才子,眼界不俗,能入他的眼可不易。 郭霖走到殿中的书架旁,从堆叠德密密麻麻的文牍中找出一本,上前呈给嘉昭帝。 中车司会将神京中发生要事,及他们觉得有必要密录在册的事件,都以密劄送入宫中,以备查用。 嘉昭帝日理万机,当然不可能每一本中车司密劄都阅读。 死了个翰林编修,对镇安府是件大事,对俯视天下的皇帝却是小事。 所以这册记载楠溪文会事状的密劄恰好是他没看过的。 而郭霖身为统领中车司的档头,中车司上报的每封密劄他都会翻阅,他能在嘉昭帝身边十几年,这些滴水功夫做的是极好的。 嘉昭帝翻了几页密劄,便脸露惊诧:“母为花魁!这出身在一门两国公的贾府可是罕见。” 如此出身在讲究门第的国公府中,可是大忌讳,想要过得自在可不那么容易。 嘉昭帝想起上一份密劄中,贾琮说出国法森严,家法难容这等惊人之语。 这样一个身份低微庶子,却比贾政、贾母这些身负官职诰命的大人还看的通透,也是稀奇。 嘉昭帝当然不知道,贾琮当时一番豪言,可不是为了维护贾家的体面,只是要打断那刁妇的双腿,给自己的丫鬟报仇。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好,志气磊落,气韵昂扬,却是首好词!” 郭霖在一旁吓了一跳,嘉昭帝一向严谨内敛,威势甚重,极少会流露出这种肆意之状。 那贾琮的词真写的那么好,竟能入圣上的眼? 嘉昭帝放下手中密劄:“小小年纪,不仅见识不俗,而且还诗书双得,如此资质,也算难得了。” 接着又晒然一笑:“那贾赦这等荒溃纨绔之人,居然能生出这种儿子,也是奇事。” 郭霖在一旁微笑说道:“皇上圣明,这贾琮的确有些气象能为,不然也不会被嘉顺王看重邀请参加楠溪文会。” “只是奴才却听闻,这贾琮因出身卑微,被生父嫡母厌弃,在贾家经常被训斥打骂,过得很是不堪。” 中车司密探遍布,在王公勋贵之家多半都埋了钉子,知道这些内宅之事,自然不算什么。 嘉昭帝听了脸上也是一愣:“这等才赋还被父母不喜,难道贾家似他这等的还是寻常,他们家中还有其他出奇的子弟吗?” 郭霖道:“出奇子弟倒还有一个,据说是位衔玉而生的公子,取名宝玉,在神京传为奇谈。 这宝玉极得贾家国夫人宠爱,家中无人敢管。 而且自小不爱读书,终日在家中和丫鬟姊妹厮混,听着是个不成器,和贾琮这类不能比。” 嘉昭帝对这个衔玉而生的传闻,也曾听说过一些,晒然道:“衔玉而生,古之圣人才有的吉兆。 宝玉者为玺,贾家那些妇人倒是不怕死的,把这种产房混话传的满神京都是。” 这话听得郭霖遍体生寒,衔玉而生,在陛下眼中竟是这等僭越大过,只是陛下宽容不做计较罢了。 嘉昭帝转而讥讽道:“当年宁荣国公都是风云人物,各自离世后,贾家日益颓败,子弟庸碌,原来都是咎由自取!” 郭霖自然是听得出皇帝的意思,贾家也不是没有出众子弟。 只是他们有眼无珠,只以衔玉而生这等混话自得,见识粗鄙,弃金玉而就败絮罢了。 “郭霖,传朕口谕,让宗人府传讯贾赦,其教唆奴仆以巫蛊暗害亲弟,如查实证,严惩不贷!” “此人好色昏聩,逼死良善,虐待亲子,有伤国勋体面,就算没做那等巫蛊邪事,也需严砭其过。” “奴才遵旨!” 郭霖跟着嘉昭帝身边多年,早已练就听话听音的本事,他品味出圣上有心放贾家一马,毕竟贾家一门两国公,也曾大功于社稷。 些许体面余恩还是要给的,只是这种东西用一次便少一次。 多半圣上也忌惮四王八公同气连枝,担心动一发而动全身。 但对贾家如今昏聩已生出厌念,让宗人府给贾赦一个下马威,严砭其过,已经是在狠狠敲打贾家。 如到了时机生发那一刻,是罪是恩,还不是圣心独裁一念之间。 第六十六章 宗人势惶惶 自从在清芷斋安定下来,又让晴雯给敷了一次药,贾琮背上的伤算是彻底好了。 曲泓秀的伤药十分神奇,只用四五次,居然连疤痕都没留下一丝一毫。 这次整治王善保家的,多亏有曲泓秀帮忙,只靠他一个人是绝对做不成的。 不知道她是否还住在西城那个小院中,他本要去看一看她,但还是克制住没去。 上次他伤没好结实,让郭志贵驾车带他去春华楼,又用贺季真、周希哲来打掩护,中途去见了曲泓秀。 郭志贵性格朴质,不会对此产生疑虑,他也自认不会让人看出破绽。 但现在王善保家的事情并没有真正结束,他不得不小心谨慎些。 上次柳璧来看他时,曾说回去帮他推迟入青山书院读书的时间,但这个时间不会太长。 没有了东路院那两夫妇的迫害肘制,如今又得了清芷斋这样的清静之地,贾琮终于把精力集中的读书上。 虽然靠这些智谋诈术能摆脱一时之困,但是要立足长远,以他目前的情形,只有读书进仕这一条路。 那怕他靠着后世的见识和技艺,成为腰缠万贯的富家翁,在这個官本位的世界,没有权势庇佑,迟早也会被人吞的皮骨不剩。 贾琮曾在贾家族学读了三年书,主要读的是千字文、孝经等蒙童识字书籍,熟读后又开始读大学、中庸。 听着像是四书都读了一半,但像这个年龄的蒙童,读书只限于死记硬背,认识上千个常用字,如此便算合格。 且贾族义学的贾代儒自己也是才疏学浅,大学中庸估计都领悟得参差不齐,更不用说给蒙童们讲解微言大义。 好在多少也背会了一些,加上前世在省博这样的文史单位工作,对国学有许多触类旁通的接触和积淀。 他自身的起步其实并不算低。 如今只需要万丈高楼夯实根基,从头开始梳理领悟,数年之功必定会有所成。 四书之中,《大学》是万法根基,提纲挈领,教人穷理、正心、修己、治人的道理。 学了《大学》以后,再学习《论语》和《孟子》,便可以体会其中细致精微的学问脉络。 最后融会贯通,才最终能够领会《中庸》里的世道心法,所以《中庸》一向在四书中放在最后学习。 等到读通了四书,接着过五经关:《诗经》《尚书》《周易》《礼记》《左传》 便可在四书所领悟的世间根基大道上,构建对人生万物的高层认知和剖析。 通晓四书五经之后,便可以去参加童试考取秀才,秀才之后便是举人,再进士,都说十年寒窗,对于普通人来说一点不夸张。 此时贾琮便从视为根基的《大学》开始精读。 好在他手头有萧劲东送的整套郁文轩出的四书,里面关键处还有名家的套红批注,又有几本贾政送的四书集注,正好眼前可用。 …… 就在王善保家的被抓进镇安府的第三天,宗人府的一个六品经历带了两个随从找上门来。 让贾赦去宗人府接受大宗正问询,事关贾家发生巫蛊害人之事。 那六品经历言辞冷淡,有些咄咄逼人的意思。 门房战战兢兢的去报了贾赦,差点把贾赦吓的瘫软在地,祸事来了! 八成是那该死的狗奴在镇安府胡说,惹得宗人府上门拿人了。 贾赦是一百个不愿意去那劳什子宗人府,大周的宗人府管理宗室与勋贵子弟的序爵禄、申教诫、议赏罚。 勋贵子弟被宗人府传唤可不会有好事,但是不去是不行的。 那六品经历神情冰冷,贾赦也不敢拖延,走之前让小厮赶紧去报知贾母。 贾母听到消息也慌了,只让赖大挑了精明小厮跟着,有什么消息及时回报。 如此熬了几个时辰,一直等到天色微暗,也不见贾赦回来,又有跟去的小厮来回报。 宗人府问询大老爷家中巫蛊害人之事,因事项未明,今日大老爷需在宗人府宿监,暂不能回来。 一家子听了这话全慌了,贾母更是心急如焚,也不只是对贾赦爱子情重,最要紧的是贾赦身上还袭着老国公传下的爵位。 如果贾赦真的牵连进巫蛊谋害亲弟的祸事中,八成是要被除爵的,那祖宗留下的爵位该怎么办。 最好的结果不外乎是圣上允许传爵子嗣,那就是贾琏来袭爵。 但贾家可不是世袭罔替的爵位,到了贾琏这里一等将军就要降为二等将军。 虽然爵位减等,但毕竟爵位还在,还算侥幸。 万一圣上因厌弃贾赦行罔顾人伦之事,竟把贾家的爵位收走了,那贾家就全完了。 丢了爵位的勋贵还算什么勋贵,只是被满神京人耻笑的徒有虚名的纸老虎。 若到了这等地步,贾母真是连死的心都有,自己百年之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老国公,去见贾家的列祖列宗。 贾母如此心急火燎的熬了一夜,天微亮就让鸳鸯帮她换上诰命大妆,早早就坐车去了宫门,递上求见皇太后的劄子。 因清芷斋地处偏僻,贾琮得的消息已是第二天早晨,贾母已经大妆去了宫门。 他听说昨日宗人府的官儿带了两个随从,请了大老爷去宗人府问话,又彻夜未归,心里大概就明白了几分。 那王善保家的必定在镇安府上受刑不过,果真牵扯贾赦夫妇以脱身。 镇安府尹张守安他在舒云别院曾见过,此人生性圆滑,问出了不该问的东西,必定是将这烫手山芋扔给了宗人府。 只是因涉及一等将军这样的勋贵,区区一个贾家奴妇一面之词,根本不足以作为实证。 所以宗人府的官员只是带两个随从过来,让贾赦去宗人府问话,而并不是直接带衙兵捉拿归案。 可能最后也就是贾家丢尽了脸面,却多半不会伤筋动骨。 贾琮对这种结果早有预料,毕竟是一门两国公的开国勋贵,那里会因为这等莫须有的巫蛊害人之名就倒了。 而贾母一来年纪大了,二来也不是个睿智通透的妇人,虽在后宅中算是个人物,但外头那些场面奥秘纠葛,那里能明白多少。 前几日镇安府上门,已让她心中发虚,如今儿子又被宗人府传唤,愈发的关心则乱。 不像贾琮这个始作俑者能冷静旁观。 第六十七章 读书红袖香 贾母的马车在宫门外等了一个多时辰,才有宫中内侍召他进宫觐见太后。 当今懿章皇太后与贾母年纪相仿,同样也是出身世家大族,闺阁时两人就有往来,交情自比其他诰命更有渊源。 这也是家里发生这等大事,贾母第一件想到的,就是大妆进宫,向这位昔日手帕之交求助的原因。 “太后娘娘,我那儿子虽不肖,但却绝不会做出谋害亲弟的背伦之事,都是受了那恶奴的无端诬陷。 老身已风烛残年,时日无多,求太后娘娘给老身做主,给贾家留一些体面,让老身九泉之下也好有脸面见先夫啊。” 贾母一边说,一边流泪,将脸上的妆粉都冲去不少,形容狼狈凄凉,倒是让人有些怜悯。 懿章皇太后与贾母差不多年纪,虽也有些老迈,但一身贵重繁复的凤霓华服,满头银发,神清目明,比贾母要更有精神头。 此刻见贾母这种形容,心中有些叹息,自己这位昔日闺阁交,年轻时多爽利精明的人。 做了几十年的超品国夫人,莫非是富贵享得久,迷了心眼,竟变得糊涂了。 她难道就没看出,圣上只是因贾家无状,才用宗人府来敲打敲打,以示警惕。 至于这无状,是因为贾赦被牵扯如巫蛊之祸,还是因为其他的事情,太后便拿不准,她也不想去搞清楚。 君心如海,社稷似渊,即便她是当今的皇太后,她也绝不会忽略了这件事。 后宫不得干政,这句话也包括她这位天下位份最尊贵的女人。 所以皇帝的事,她最多远远看着,并不会迈过半步。 所以贾母所求之事,老太后实在无态可表。 “贾夫人不用如此心焦,恩候只是被宗人府传讯,又不是下文拘禁,多半只是叫过去问问事由,说不得过几日就回了。 你也年事已高,万事都要看开一些,多多保养自己身子才是福气。” 又叹道:“不管是皇家,还是勋贵世家,这子嗣多了,总难免会闹出些事端,只要不违律法,不负圣恩,其余都好说。 你那长子恩候,虽听着常些胡闹的事情,但也不算一无是处,至少还养了个好儿子不是。” 贾母前面听太后说了一通,也不得要领,太后那些话说了和没说一个样。 心里有些郁闷,脸上却不好显出来,做了这么多年国夫人,这么点心眼子还是有的,她是听出来了,太后不想插手这事。 但听了太后最后一句,心中有些迷惑,问道:“太后说的是贾琏?” 懿章太后神情一愣,又微笑道:“你那恩候可不是只有这一個儿子。” 贾母的马车离开宫门,神情还是怔怔的,连今日无功而返也不放在心上了。 想起懿章太后最后那句话:你那恩候可不是只有这一个儿子。 贾母当然知道太后说的是谁了,只是太后居于深宫,怎么会知道这孽障,他不是又闹出什么玄虚吧? 儿子的事情还悬在那里呢,怎么到那里,这孽障都会蹦出来,贾母一阵头痛。 …… 五儿和晴雯发现三爷读书越发勤奋起来,她们到贾琮身边时日不长,在外书房那几日也见他读书,却没有现在如此勤苦。 每晚过已时才睡,凌晨刚过卯时,天还没亮,清芷斋的东书房便亮起了灯,贾琮便开始当天的读书功课。 用他的话说,这个时候脑子最为通透,一个时辰比得上寻常两个时辰。 每晚两个丫鬟都是轮流值夜,睡在贾琮床前的睡榻上,半夜好捻被递水。 五儿和晴雯正在生长贪睡的年龄,卯时睡梦正酣,多半都还在美梦中。 贾琮每次起身也是蹑手蹑脚,不好吵醒小丫头的好梦。 晴雯睡眠深,每次她值夜时,这个点贾琮起身,多半是不会吵醒她的。 一直等到天微亮,五儿醒来,发现东书房蜡烛烧去一半,晴雯常常还没醒。 被五儿笑骂睡着像条冻鱼,拿棍子敲都不会弹跳。 到了五儿值夜,到底是她睡眠浅些,贾琮一起身,她必定也就醒了,常迷蒙着眼,跟着他身后泡茶递水,又帮着磨墨铺纸。 五儿到底身子娇弱了些,没两天就熬青了眼圈,倒是晴雯有些不好意思,抢着要替五儿值夜。 贾琮说自己习惯早起读书,她们大可不必这么早起来服侍,管自己睡觉去。 可两丫头都不肯,说那有爷们都起床了,丫鬟还在睡大觉的道理。 于是贾琮不知从哪里找了一张躺椅,放在自己的书桌旁。 每次他早起读书,值夜的五儿或晴雯起来,忙过倒茶研磨的活儿,便在躺椅上候着伺候,也算是小丫头尽责的折中办法。 晴雯一靠上躺椅,多半没多少时间便会睡着。 五儿在躺椅上总是半睡半醒的,小丫头如水的眸子悄悄瞅着贾琮,觉得三爷专心读书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刚到辰时,贾琮便会到院子里活动腿脚,或围着清芷斋跑上十多圈。 等他活动完梳洗过,五儿多半已让四儿和娟儿去厨房提了早食过来,等到东方大亮,同样充实的一天再次上演。 这段时间下来,五儿和晴雯都对这主子极满意,再没见过怎么好的,没有架子,懂得上进,还知道疼人。 当然还有长得还好看。 至于说长的好看,刚开始她们还不觉得,贾琮在东路院过得磕碜,饭都吃不饱,一向有些形销骨立,没怎么长开。 听说三爷后来自己写字偷偷赚了银子,常出去买零嘴吃,才算添饱了肚子,虽说气色好了些,但也是有限。 等到五儿来了,她自小跟着妈妈,耳濡目染,最懂得饮食精细。 她担心贾琮读书辛苦,常从妈妈那里淘一些滋补的食材,变着法儿的给贾琮加餐。 少年人最容易受养,没多少天的功夫,贾琮脸颊的陷廋便已舒缓,脸色瑞泽如玉,微挑的眉梢晕着跳动活力和清逸神采。 秀眉浓挺,眼似秋潭,嘴角的线条精致流畅,每当专注时会不知觉的抿着,透着一丝清拔毅然。 整个人像是慢慢在脱胎换骨一般,常常让两个小丫头看得有些小脸发红。 她们自然听过贾琮生母的传闻,是一位长得极美的花魁,听说三爷生来肖母,只是以前过得磕碜,吃用不足,才不太显出。 如今日子过得滋润了些,便渐渐生得这样了,等以后再长大些,那还得了,三爷不知会长成多得意。 第六十八章 怨怼从天降 贾赦在宗人府被拘了四天才回来,那位忠顺王爷倒是深躬圣心,狠狠将贾赦这纨绔勋贵摆了一道。 这四天贾母忧心忡忡,夜不成寐,等到贾赦回府,老太太松了一口心气,竟然病倒了。 又请太医过了看病下药,足足养了四五日才大好了。 镇安府那边也传来消息,马道婆和王善保家巫蛊害人一事已上报刑部结案,证据确凿,秋后问斩。 宗人府又传宫中口谕,贾赦行为乖张,素有荒谬之举,大房奴仆逼死良善,巫蛊害主,勾连无辜,贾赦身为家主,难辞其咎。 斥闭门一月反思其过,观其后效。 贾家的承爵人被宗人府关了四天,让贾家在神京的勋贵圈里丢尽了脸面。 贾母虽心中羞臊,但好在家里的爵位保住了,让她觉得是不幸中的大幸,身体好了后,又和孙子孙女高乐几天,也就过去了。 贾赦的卑劣纨绔,也不是生来就这样的。 贾母这种好高乐,不难为自己的脾性,很难说没在贾赦的成长过程中产生过不好的影响。 贾赦闭门思过,而巫蛊害人之事始作俑者是邢夫人的陪房,这几乎让邢夫人在神京八房中的名声臭不可闻。 这些天,贾母早让这大儿媳在东路院闭门反省,省得看到她恶心,连日常荣庆堂站规矩都不用她来了。 这一次贾琮连消带打,不仅除去了逼死芷芍的恶妇,也将贾赦和邢夫人狠狠打压了一番。 让他们在贾家话语权越发削弱,将来对自己的肘制也会之减弱。 自从他搬入清芷斋后,几乎足不出户,日夜苦读。 刚开始黛玉、探春等姊妹们渐渐知道,后来又传到贾母、贾政的耳中。 最后连府上的丫鬟婆子都知道了。 这府上的哥儿都是带着富贵降世的,从贾琏、宝玉、贾环,到草字辈的贾蓉、贾蔷等人,那一个不是过舒服富贵日子。 就没有一个哥儿像贾琮那样不闻窗外事的埋头书本。 十年前出过这样的,是贾珠,三十年前出过这样的,是贾敬。 那可都是贾家的文曲星。 虽下人们少见识,但老辈儿的事总是听过的,很多人都说这琮哥儿这般苦读,将来是个了不得的,秀才进士公的没跑了。 接着关于贾琮被大儒赏识,并推荐到青山书院读书的事也渐渐传开,让贾琮在荣国府的地位愈发稳固起来。 只是这些也带出些不和谐的余波,贾政对宝玉和贾环的学业日益严厉起来。 他们一個是看不起读书,一个是根本没读书的能力。 结果都是怎么也读不好书,每日被贾政训斥,苦不堪言。 贾母看着自己的心肝儿每日愁眉不展,看见他老子像老鼠见了猫似的,心里不免有些迁怒贾琮。 …… 这天一大早,宝玉刚被袭人服侍完梳洗,胡乱吃了几口早食,就准备去找林妹妹说话。 突然外头丫头来叫,让他去梦坡斋书房,老爷要考教他的功课。 宝玉一听这话脸就煞白了,把一旁的袭人唬了一跳,喊了他好几句,才把魂儿给叫了过来。 但是不去是不成的,还是袭人哄着他,让他先去,自己会叫小丫头在书房外守着,老爷骂得狠了,便请老太太去救他。 梦坡斋书房中只有贾政和宝玉两人。 至于贾环,前头已在族学混了两年,又被贾政逼着苦读了几日,却依旧连千字文都背不出一半。 且其人形容猥琐,口不成言,贾政很明智的对他放弃了希望。 ……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则不得其正;后面是什么,背来我听。” 宝玉看了一眼父亲严厉的目光,打了寒颤,慌忙移开目光,抓耳挠腮想了半天才背道: “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心不在焉……心不在焉……。” 宝玉的声音越来越低,后面是什么他记不住了。 其实宝玉也算个有才情的人,看他平时做的韵诗精巧灵秀,便可知了。 只是不知从那里学来的不合时宜,最讨厌四书等科举正书,对科举做官嗤之以鼻,对仕途经济不屑一顾。 其实这些说辞不过是他自小富贵娇宠,养懒惰了性子,不愿做事,不愿吃苦的漂亮借口罢了。 这些日子被贾政逼着,回了屋子他也拿起书看几页,只是熬不过半盏茶功夫,便恶心要吐,扔了书就找丫鬟去玩了。 “你这孽障在族学都读了多少年书了,如今连一本大学都背不通,你怎么好意思做人,祖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贾政拿起桌上的戒尺:“把手伸过来!” 宝玉颤抖的说道:“老爷,儿子一定会改,饶我这一回吧。” 贾政一脸冰冷:“我看在老太太面上,饶了你多少回了,再饶你便是害你,把手伸过来!” 外头被袭人派来做探子的小丫头,听到里头发出“啪”的一声,紧着听到宝二爷一声惨叫。 小丫头毫毛一炸,便兔子般跑走报信去了。 等贾母和王夫人赶到时,宝玉已挨了七八下,手掌一片红肿。 贾母指着贾政骂道:“伱一个做老子的,一大清早就打儿子,还下这等毒手,你是巴望着早点气死我是不是!” 贾政皱着眉说道:老太太,儿子怎敢气你,儿子只是教宝玉用心读书,可是他却这等不争气,读了怎么多年族学,连大学都背不会。 这么下去怎么得了,琮哥儿和他一样大,昨日我叫他来书房考教功课,大学和论语都倒背如流,对经文的领悟也别出机杼。 儿子不求宝玉向琮哥儿这么出色,只教他稍微争气些……。” 贾母一听贾琮的名字火气就上来了,原来根由在这里,怎么又是那个孽障,不是他我的宝玉又怎会挨他老子的打。 贾母怒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又不是寒门破户,不用靠着读书来改换门庭,讨温饱日子。 能读就读,读不了就不读,难道祖宗留下的偌大家业还不足,非要得陇望蜀,高官显贵才肯罢休。” “你别搞糊涂了,清芷斋那个不是你儿子,宝玉才是!” 贾政被贾母一副强词夺理憋得满脸通红,又不敢回一句,站在那里呆呆的不说话。 贾母也不理他,领着满脸泪痕的宝玉就回荣庆堂。 王夫人见到宝玉红肿的手掌,心疼得不得了。 突然对贾母说道:“琮哥儿到清芷斋有些日子了,因前几日老太太病着,琮哥儿鞭伤也没好结实,我担心冲着你。 便没让他过来给你请安,如今老太太身体大好了,他以后在西府住,日常的礼数总要的,从明儿起我让他每日照例给你问安站规矩。” 王夫人的话乍听是没问题的,都知道老太太对贾琮有隔阂,太太是把贾琮往老太太跟前推呢,这也是缓和祖孙关系的好意。 可王夫人这话,却说的很不是时候,也不知是不是见宝玉因贾琮挨了打,才故意挑着节骨眼来说。 果然贾母气冲冲道:“我也不用他来荣庆堂请安,他自管好自己日子,读好他自己的书,大家都清静些好,他那里这些礼数能免都免了!” 旁边鸳鸯、琥珀等听了都变脸色,本来琮三爷搬到西府都是好好的,按规矩日常给老太太请安,是该有的孝道礼数。 如今连这些礼数都免,那就是明着要打这孙子的脸,怎今日老爷打了宝玉,琮三爷竟会跟着遭了殃。 老太太这话只怕不用半日,就能传到清芷斋,那边的人听了是个什么心情。 第六十九章 讨要柳五儿 这边贾母刚发了话,不到两个时辰,就传到了赵嬷嬷耳朵里。 这些日子,她奶大的哥儿搬进入西府,离了不是人呆的东路院,听说琮哥儿闭门苦读,二老爷对他比亲儿子还要看重。 原先那些势利眼的婆子媳妇都调转风向,开始烧起冷灶,有不少人没事有事找她唠嗑,且说的都是好话奉承话。 可今天赵嬷嬷却听了一肚子冷话,心里觉得不得劲,就去了清芷斋给贾琮报信。 贾琮对这个真心待自己的嬷嬷还是很尊重的,将她让到书房就坐,又让晴雯给上了茶。 赵嬷嬷见自己一番话,贾琮听了脸色淡然,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脸上就有些着急:“我说哥儿你可别不在乎,你好不容易离了东路院,才刚熬出点头,要总被老太太不待见,后面指不定又给吃挂落。” 贾琮笑道:“妈妈多虑了,老太太只是心疼宝玉挨打,这才说了些气话,过几天就好了,我也会留心,谢谢妈妈一直记挂着。” 赵嬷嬷听她怎么说,略松了一口气,她也活了半辈子,自然清楚老太太的心里疙瘩,长了十多年,那能说解就解。 她不指望老太太能对贾琮多么好,只希望贾琮自己多留个心,不要再吃暗亏就好。 “哥儿是個有能为的,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好好读书,将来进学做官,就能自家顶门立户,也不用再看旁人脸色。” 贾琮送走了赵嬷嬷,望着东边的荣庆堂,脸上带出几分讥诮,既然都免了规矩,倒省了许多事情,岂不是更好。 自己难道还一辈子呆在贾府了,自己的前程自己会去争,只希望以后别被贾家脱了后腿才好。 如今多疏远些,以后反而会更容易些。 …… 荣庆堂。 贾母搂着一脸泪痕的宝玉一通心肝肉的叫,又让鸳鸯找来消肿的伤药给他抹上。 又问宝玉想吃什么玩什么,这几日让他老子拘着读书辛苦,也该好好松快一日。 宝玉渐渐从被老子训斥的恐惧中恢复过来,又见祖母对自己百般疼爱,心中也有些受用。 都是那贾琮每日做那些国贼禄鬼的美梦,学那些酸儒做派,读那些臭不可闻的腐书。 连累我也自蹈污浊,要去读那些劳什子的东西,还被老爷打骂,真真无趣。 想到贾琮,宝玉又鬼使神差的想起他身边那个娇弱如玉、俏美娴静的柳五儿,心中不禁一酥。 晴雯是老太太自己赏出去的,自不好再要讨回来,那五儿可没这个顾虑,说不得求一下老太太能成。 此时,黛玉正往荣庆堂给贾母问安,这也是园子里姊妹日常惯做事,每日问安后便会陪着贾母说些闲话顽笑。 然后或是贾母留饭,或是大家散了,去那个姊妹房里说话,也有各自找自己的事去做的。 黛玉半路遇上了探春,刚过了垂花亭,门外丫头说今早因宝二爷不会背书,被老爷用戒尺打了,一只手掌都红肿了。 老太太心疼宝二爷,不知怎么就对琮三爷生气,还让免了琮三爷的孝道礼数,以后都不用向她问安站规矩。 黛玉和探春听了有些无奈,怎么宝玉挨了打,琮三哥爷跟着遭殃,这事听着都离奇。 就算琮三哥怎么有能为且上进,始终不得老太太喜欢,也是一桩稀奇,这祖孙两莫非是八字不合。 两人刚走到荣庆堂门口,就听见里面宝玉的声音,像是提到贾琮,心中一惊,都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老祖宗,贾琮身边的大丫鬟五儿看着好,老祖宗能不能讨来放我屋里,贾琮要是不愿意,我屋里的丫鬟随他挑去都行。” 宝玉倒是不傻,当着老太太和太太的面,没有在挑丫鬟一事上,专门把袭人排除在外,这样八成要引起太太怀疑的。 袭人清秀温顺,比房里其他丫鬟大几岁,已经出落得有些曲线风姿,待宝玉也格外顺服,虽宝玉年纪小,还做不得男女之事。 但每次袭人陪床,两人宽衣解带,掏掏摸摸,蹭香磨玉的亲密事儿可做过不少,所以宝玉待袭人不同于其他丫鬟。 贾琮要是给他五儿,把袭人换走,宝玉也大致不会给的,总会找些其他法子找补,五儿和袭人都在他房里才最称心。 探春听了这话,心里觉得不妙,她这哥哥对姊妹们都极好,偏改不了这爱红好色毛病,贾琮对丫鬟什么样,府里人可是见识过的。 黛玉在门外听见宝玉向外祖母讨要五儿,不禁眉头一皱,想起那日在清芷斋,宝玉看着五儿那痴迷的眼神。 今天琮三哥刚因为他受了牵连,连孝道礼数都被老太太免了,他却转头借老太太的手,打人家大丫鬟的主意。 想到这些,黛玉心中突然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嫌恶。 黛玉也是出身世家,他的父亲林如海除了正妻,也有好几位侍妾。 在她这样的世家小姐眼中,男儿爱色,也是寻常之事。 只是任何事情都有一个限度,索色无度就近乎荒淫了。 像宝玉这样看见颜色好的,就像往自己房里拉,如今他年纪还小,等年纪大了,岂不是和东路院的大舅舅一个行状! 黛玉和宝玉从小在贾母身边长大,时间长了自然比别的姊妹更亲近些,而宝玉素来在她身上用心的,她自然也把宝玉放心上。 她这个身份年龄的千金闺阁,足不出户,又能看过多大的世界,除了宝玉也接触不到其他同龄男子。 便多少觉得这等年纪的少年都是宝玉这般。 直到贾琮在这府里横空出现,他做的那些事情,几乎桩桩件件都在撼动黛玉的心神,原来世间男儿可以是这样的! 她从来不劝宝玉读书进学之类的话,不是她和宝玉一样厌弃读书科举,而是他们从小相处,比起旁人,她更深知宝玉为人。 那些话说了也是没用的,还没来由遭宝玉冷眼厌恶,她只是一个外客,寄人篱下,虽有外祖母疼爱,也没必要自去找这等没趣。 其实他的父亲是蜚声士林的探花郎,读书人中顶尖的人物,她幼受父亲教诲,有闺阁才女之称。 这等出身来由,她怎么可能会厌弃读书科举,只会对象父亲那样苦读有成的读书人更生亲近。 只是她心智灵透,在贾府寄人篱下,事事留意,步步小心,更不会把这些关于读书的心里话,和一个最恶读书的宝玉去说。 而贾琮虽出身卑微,被生父嫡母厌弃虐待,却毫不气馁自哀,这等年纪就练出堪比宗匠的书法,又是这等闭门苦读,奋发上进。 当年自己父亲如不是比他人百般刻苦,岂能得了探花之位,贾琮今日便如同父亲少年时的模样。 这诸般种种,要说一点不入她这种书香门第出身的女子心中,反而还觉得宝玉这样沉迷女色百事无用的会更好,那就真活见了鬼了。 这世上很多事情,如果只此一桩别无他选,时间长了总会迷蒙眼色,最终觉得千好万好,天下无双。 如果又出现了第二桩,且又如此惊艳夺目,那多半就是天意弄人了。 最终英雄会变狗熊,公子会变无赖盲流。 第七十章 黛玉巧相护 黛玉和探春进了荣庆堂。 黛玉微笑道:“我刚才好像听见宝二哥在提五儿那丫头。” 宝玉见自己讨要五儿被黛玉听见,脸上有些讪讪的,他这爱颜色的毛病,一向在林妹妹面前还是掩饰的。 如今自己讨要贾琮的丫头,可巧被黛玉碰上,心中还真有些忐忑。 贾母问道:“玉儿,你可曾见过那五儿,真的有怎么好?” 贾母也一向喜欢颜色好的丫头,他知道自己这孙儿眼光可不低,既能被他看重,必定是个好的,自己怎么以前没听说。 一旁的王夫人神色有些不好,心中却想着,那五儿果然是妖媚的,都到了贾琮房里,居然还能勾得自己儿子去讨。 这要是真去了儿子房中,还不知道怎么挑唆带坏自己儿子,还好自己早有谋算,早早将她打发到贾琮房里。 王夫人一向不喜这种俏美又灵透的女子,觉得这种女子不安分,也有一种天然的排斥。 大概是这种女子和她的本性相左,就像她当年不喜欢那个娇俏聪慧的小姑子,如今也不喜她生的女儿。 她见老太太已经起意,也不好当堂驳老太太的面子,左右真讨了来,再找个由头打发了就是,绝不能让自己儿子被挑唆坏了。 黛玉微笑道:“老太太,琮三哥房里的五儿确是個极好的,不仅长得颜色好,还乖巧雅静,做事更是细心妥帖。 三哥起居饮食都是这丫头操持的,连我都很喜欢这丫头,见了就觉得投缘。” 贾母目光一亮:“竟真是怎么好的,那赶明儿叫来我也见一见。” 贾母听黛玉也说五儿好,自己这孙子又喜欢,心中已打定主意,要找个由头从贾琮房里要来,给了自己的宝玉。 至于贾琮愿不愿意,她倒不放在心上,大不了另外赏他一个丫头就是。 黛玉又说:“老太太说的是,这么好的丫鬟不多见,琮三哥日常一刻也离不了她,他对五儿也格外上心。 我听琮三哥的妈妈赵嬷嬷说,三哥对五儿疼得很,就算对他以前那个芷芍也不过如此。” 贾母听到芷芍这个名字,心里咯噔了一下,连王夫人和王熙凤脸色都变了变。 芷芍还在府中时,没什么人知道她,如今人离了贾府,她的名字却成了某种禁忌,贾府中人简直无人不晓。 当初就因为大老爷看上芷芍,才逼得芷芍跳河,贾琮因此几乎与自己老子反目,还被他老子打得差点没命。 却也因此彻底搬出了东路院。 那个逼芷芍跳河的王善保家的,更被贾琮使计当堂打断了双腿,如今正在镇安府大狱等着砍头呢。 贾琮为了一个丫鬟,闹得如此轰番连天的,也是没谁了。 贾母一想到这些就有些心慌。 如今黛玉说贾琮对这个五儿,好的就像对当初那个芷芍一般。 宝玉居然还想从贾琮手里把这丫鬟给讨过来,这不是明摆着要捅娄子惹事吗。 要是这孽障知道宝玉对他的宝贝丫鬟动心思,还不知又会怎么疯呢,惹出事情,我的宝玉可怎么好! “宝玉,那五儿即是他贴心的丫鬟,咱么不要他的,你喜欢颜色好的,让你凤姐姐给你买好的就是,多大的事儿。” 探春看了眼脸带恬淡微笑的黛玉,强自忍住笑,没想到林姐姐竟也是个促狭鬼,不喜宝二哥讨要五儿,便说出这番话来唬人。 奇怪,林姐姐以前和琮三哥并没什么来往,如今怎么帮起他了? 宝玉素来是在黛玉身上留心的,他见黛玉脸上带虽带着淡然的笑,嘴角却不经意的得意微翘。 宝玉并不傻,他又熟悉黛玉脾气,难道林妹妹不喜欢我讨要五儿?也不像啊,我房里丫鬟多的是,妹妹几时介意这些。 莫非是林妹妹在暗中帮着贾琮,不让他被讨走了丫鬟。 那贾琮算个什么,也能让林妹妹去帮他,绝对不会,林妹妹自小和我一起长大的……。 宝玉早把讨不来五儿的沮丧抛在脑后,心里已一片慌乱。 王熙凤见贾母的神情,那里还不知道老太太的心思。 便出去打圆场:“宝玉,你要颜色好的丫头还不简单,姐姐花银子给你挑好的买去。 这琮兄弟脑子里可比旁人多一条弦,府上那个不知,他这人最宝贝丫鬟,伱何苦去拨弄它。 其实你要那五儿,也不是没法子。” 宝玉眼睛一亮,连猜疑林妹妹向着贾琮的事,都暂且放下,只盯着凤姐儿说她的法子。 黛玉和探春都望了王熙凤一眼,都觉得她有些多事,连老太太都放下了,她那边还勾着话头,难道琮三哥得罪她了。 她们却不知王熙凤最会精明算计,这些日子见贾琮开始在府上传出“威名”,而大老爷太太元气大伤,以后也难在辖制贾琮。 而这小子如今又得了二老爷的器重,还搬到了西府来住,虽说老太太依旧不喜欢他,可架不住天长日久起了变化。 自己家那位爷又是个没什么能为的,架不住这识文断字的小子那天真爬到头上,也就起了防微杜渐,伺机打压一下的念头。 老太太心中最在意的不过宝玉,如今宝玉看上的他房里的丫鬟,乘机夹火做上一场,让这小子失了体面,也好挫挫他的锐气。 王熙凤说道:“琮兄弟不是马上要去书院读书了吗,那青山书院可在洛沧山,进书院读书都是要住监的,再好些也都在附近租住。 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他房里的丫头岂不是都闲着,到时候我帮你去说,就说你屋里不够人使,调过来服侍几天。 等琮哥儿回府再还他就是,岂不比强讨了来灵巧。” 黛玉心中有些不屑,凤姐儿也是个有能为的,却一味讨好老太太,本事都用在出这种馊主意上。 宝玉就是被这些人一贯骄纵,才会变得只知富贵享受,颓废奢靡,百事不做,只会惦记别人屋里的丫鬟。 黛玉和宝玉一起长大,对他总是有一份兄妹情分,也盼着他能像个顶事的男儿,但看他周围的这些子人,也是无奈。 宝玉笑道:“还是凤姐姐是个女诸葛。”然后看见黛玉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黛玉已经有些听不下去了,况这几天她的咳嗽犯了,荣庆堂暖香烧的太浓,让她很不舒服,只想和老太太找个理由离开。 第七十一章 砸玉闹闺房 可巧王夫人正和老太太说起府中调理的一些琐事,黛玉便乘机出了荣庆堂。 后面探春和迎春也跟了上来。 “林姐姐,这段时间琮三哥都在闭门读书,我和二姐也许久没见他,今儿得空便去清芷斋看看,不如一起去吗?” 探春如今对贾琮这个能为出色,又自重上进的堂哥哥愈发感佩。 她是个心中有磊落志向的女子,常遐想自己如是个成番事业的男子,应该就是贾琮这样的摸样。 贾琮几乎是她心中志气男儿的化身,她心中的亲近茹慕,甚至要盖过宝玉这個亲兄弟。 她见黛玉今日在荣庆堂暗助贾琮,虽后来被凤姐儿搅和了,但对黛玉心也生出些以往没有的亲近。 黛玉笑道:“还是探丫头合我的心,我那屋里正缺一副好字来挂,正好去和琮三哥求一副。” 清芷斋,修竹篁篁,轩窗寂静,隐约有吟咏读书之声回荡。 外面院子中四儿在修剪花草,娟儿在洒扫院子。 东厢的书法中,贾琮正在凝神读书,并不时抄写笔录。 晴雯陪在一旁做着针线,五儿正在专心烹烧一壶香茶,那是昨日贺青竹托人送来的云雾尖。 据说是他的好友从南方大山中采得,因长于烟雾缭绕的山顶老茶而得名。 探春等人进门,便闻到一股磬人的茶香。 探春笑道:“琮三哥烧的好香的茶,莫非知道我们要上门,连茶都事先备好了。” 黛玉却看了眼烹茶的五儿。 微笑道:“也只有五儿手巧,照顾的琮三哥好,还能烹出这么香的茶,也怪不得三哥只安心读书,懒问窗外之事。” 贾琮微微一楞,似乎听出黛玉话中有话。 五儿俏脸有些羞红,可人得像朵芙蓉:“林姑娘取笑了。” 迎春却听出黛玉话中的意思,现在当着怎么多人也不好说,想着回头独自过来,给琮弟提个醒。 探春自荣庆堂中听宝玉讨要五儿,便多了好奇,拉着她一边说话,见她容颜俏美无俦,言语细密温柔,果然是个极好的,也怪不得招人疼。 探春想琮三哥必定舍不得这样的人,自己回去就找宝玉,劝他断了此念,省的兄弟间为了这事起了嫌隙。 黛玉道:“琮三哥,我那房里正要缺一副好字来挂,今儿就是过来和三哥求字的。” 贾琮笑道:“不知林妹妹想要什么字,我最近忙着读书,也没做什么新的诗词。” 黛玉道:“只把那日你写的那几句诗,写一副大的给我就好。” “那首诗是我闲暇时胡写的,文字凌厉生硬,挂在林妹妹闺房里岂不煞风景,等我想到好的,写了送你。” “那倒不用,我就喜欢那诗的新奇,想是琮三哥写时心中有一股不平之意,希望三哥以后都否极泰来,事事如意顺遂才好。” 贾琮心中一动,都说黛玉心较比干多一窍,果然丝毫不差。 竟能看出他写那几句诗的心境,说不得前几日那些事情,也定看出了些端倪。 又听她说否极泰来如意顺遂的话,自是一番好意,自己平时和探春迎春更亲近,和黛玉也没见几面,却没想到她是个知心的。 宝玉出了荣庆堂,就没见黛玉的身影,问了垂花门外的丫鬟,说是林姑娘和二姑娘、三姑娘去了清芷斋。 宝玉听了心中一沉,莫非林妹妹变了心思,如今和二姐姐三妹妹那样,和贾琮亲近起来了。 想到这些心头恐慌起来,便一头往清芷斋而去,半路上遇到黛玉的丫头紫鹃,说是姑娘已经从清芷斋回来了。 清芷斋中,贾琮拿出空白的卷轴,还有其它物事,正在给新写的条幅装裱,这可是前世学得家传本领。 五儿和晴雯在一旁好奇的瞧着,三爷居然连这个都懂。 这边宝玉听说林妹妹回去了,便转头往黛玉屋里去。 进了屋子,却见黛玉正在书架上找书,便说道:“刚才想找妹妹说话来着,妹妹刚才可是去了清芷斋。” 黛玉眉头微颦,说道:“这不是刚回来,去和琮三哥要了幅字来挂。 你不在荣庆堂陪着老太太,又来这里做什么,我这里可没有漂亮丫头给你惦记。” 平时宝玉也习惯了黛玉脾气,但今日听在耳中却觉得刺耳:“妹妹既不喜欢我要贾琮的丫头,我不要便是。 也不用为那个不相关的人和我生气。” 黛玉听到他说不相关的人,心头不由自主一颤,语气有些发冷:“你要不要人家的丫头,又关我何事。 只是五儿即是琮三哥贴心丫鬟,君子不夺人之爱,我劝你别用那些法儿,免得自家兄弟生了嫌隙,不值当。” 宝玉最在乎就是林妹妹的心意,如今听她的话,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 当下脸色就白了,气急的说道:“刚才在荣庆堂,伱说那些话,我还以为是我多心,没想到你真的向着贾琮!” 黛玉俏脸绯红,怒道:“你何必要这样编排我,我和琮三哥才见过几次,如何就向着他,我不过是和你说理罢了。” 宝玉见黛玉脸色涨好,情绪激动,忍不住咳嗽起来,有些不忍心,把后面的话又咽了下去。 突然看到黛玉书案上放着张不大的宣纸。 那纸上有整齐的折痕,用两根湘妃竹镇尺细心压了,宣纸的边缘都有些起毛,想是黛玉经常拿在手里磨蹭的缘故。 宝玉一眼认出就是那日贾琮写的那诗,本来贾琮要撕掉,却被黛玉要了过来,想来那日之后,黛玉便经常拿出来赏读。 心中便泛起一股难以遏制的酸楚悲愤之气,说道:“你还说你没向着贾琮,你把他写的字放在身边又是何意。” 黛玉见宝玉怒气冲冲指着桌上那字,脸色微微一白。 “我和妹妹从小一起长大,一桌吃,一屋住,亲也罢,热也罢,和和气气的,才见得比别人好。 没成想,如今妹妹长大了,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倒是把外三路的贾琮放在心坎上。 你们都以为他是个好的,不外乎是个国贼禄鬼之流罢了,你……你还拿那些夺人之爱的话来刺我,我真是有冤没处述啊!” 黛玉原先还是绯红着脸咳嗽,可是越听宝玉耍赖的话,心中便越气,脸色也变成一片吓人的煞白。 一旁的紫鹃看得害怕,担心宝玉再说下去,真要把姑娘给活活气死。 还不等紫鹃劝着宝玉,就见他愈发入戏,一把扯下胸前金锁上那玉。 恨恨说道:“还说什么通灵不通灵,要是通灵有怎么会被妹妹厌弃,今日就砸了你这劳什子了事!” 说着便用力往地上砸去,只是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估计是砸不碎的。 第七十二章 呕血了夙缘 宝玉那一句:倒是把外三路的贾琮放在心坎上。 就像巨石一样撞在黛玉心房上,脑海中都是心酸委屈,还有一些迷惘。 我和琮三哥才见过几次,和他说过多少话,我如何就把他放在心坎上,我什么时候把他放在心坎上……。 她似乎一下被触到了心事,又被宝玉那番话激得羞愤难受,只觉天旋地转,气血上涌,喉口一阵发甜,哇的一声,竟吐出一口心血。 一旁的紫鹃吓得半死,扑上去扶着黛玉,哭叫道:“姑娘你这是怎么了,你可不要吓我。” 宝玉见黛玉竟被他气得吐血,也吓傻了,好一会才上前哀求:“林妹妹,你不要生气了,我不说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还不成吗。” 黛玉无力的抬手指着宝玉,眼中都是怒气,只是浑身颤抖,却说不出话。 紫鹃哭叫道:“宝二爷你还是先走吧,不然真要把姑娘给活活气死了。” 外面突然跑进来个穿桃红夹袄的清秀高挑姑娘,正是宝玉房里的袭人。 早上宝玉被贾政叫去考教功课,袭人就一直担着心,后来宝玉被贾政打了戒尺,又被贾母带去了荣庆堂。 只是过了许久都不见回来,袭人不放心便去荣庆堂找,听丫头说早就回来了,他又没回自己屋,那必定是去了林姑娘那里。 她刚到黛玉住处,刚巧遇上两人吵架,让她把事情始末听了个清楚,正想进去劝解,就听见宝玉砸玉,之后黛玉便吐了血。 她知道老太太最疼爱黛玉,如今竟被宝二爷气的吐血,这下真闯了大祸,她连忙从地上找到那玉,拉着宝玉退到门外。 紫鹃哭喊着让雪雁马上去告知老太太,赶紧请太医过来诊治,这事想瞒是瞒不住的。 不一会儿贾母、王夫人、王熙凤一群人都赶了过来。 贾母见黛玉面如金纸,气息孱弱,地上还吐了一滩血,唬的脸色发白。 抱着黛玉就哭:“我的玉儿,你这是怎么了,你可不要吓外祖母啊!” 又对这紫鹃等丫头吼道:“平时我一再嘱咐,一定要好好服侍,伱们都当耳旁风,才这么点年纪就咳血,怎么得了。 要是我的玉儿出了事,看我饶得了谁,说,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搞出这样。” 紫鹃只说宝二爷和姑娘吵架,又摔了玉,姑娘才被气得吐了血。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紫鹃那里敢说,宝二爷觉得姑娘心里向着琮三爷,这才闹出了事。 要是这样羞人的说了,自己姑娘只怕马上就被气死了。 贾母心中却有些起疑心,往日这两个小冤家没少赌气拌嘴,可从来没闹怎么大的,看紫鹃那吞吐的样子,必有缘故。 贾母听说宝玉又摔了玉,也顾不得黛玉,便问袭人那玉可摔坏了。 袭人将包得妥妥当当的玉给老太太看,贾母才送了一口气,很少见的把宝玉数落了一通。 又在黛玉床前安抚了老半天,这时外面太医也来了,众人便退出去让太医看诊。 贾母本来想叫走紫鹃细问原由,但见她忙着服侍黛玉,也就作罢。 她知道袭人好像一直都在场,只把袭人叫到了荣庆堂。 袭人原来是贾母身边的大丫鬟,温顺懂事,很得贾母看重,不然也不会特地将她放在宝玉房里。 袭人正过豆蔻之年,早已懂了人事,她对宝玉小意温顺,就想将来在宝玉房里有個好结果。 她知道宝玉自小就最在意林姑娘,虽然有时也吵架怄气,但交情却不是其他姊妹可比,只是如今年岁没长还没什么。 但看老太太的意思,将来必定会让宝玉聘了林姑娘,这事府上众人多半都是心知肚明。 那林姑娘长了天下少有的好颜色,又出身官宦世家,还是老太太最疼爱的外孙女。 不管那一桩,对袭人来说都是高山仰止,且林姑娘聪慧精明,口齿厉害,都说她长大了,连琏二奶奶都要远不如的。 这么出众厉害的林姑娘,将来要是做了宝二奶奶,要是知道自己早早勾引宝玉做了那等事情,还不知怎么轻贱自己。 所以当袭人决定一心要顺宝玉的意,便对黛玉有一种没来由的畏惧。 今天她在门外听了宝玉和黛玉的吵架,其中竟然夹了一个琮三爷,心中便多了些心思。 当贾母问她时,她便把在黛玉门外听到的都说了个清楚。 贾母听完脸色铁青,骂道:“又是这个孽障惹出来的事,他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招惹我的玉儿,和她那个娘一样……。” 贾母总算在晚辈面前顾及脸面,才没把难听说出去,可在座几人那里听不懂意思。 王夫人看了袭人一眼,当年黛玉之母贾敏未出阁时,与王夫人的关系就不睦,如今王夫人自然也不怎么喜欢她的女儿。 她也知道贾母这几年的心思,左右宝玉和黛玉都还到年龄,一时之间也不着急,到时总会有办法。 如今出了贾琮这事,虽让她有些意外,但对她来说也不是不好的事情。 便说道:“老太太多虑了,都还是孩子,那里就会有那些事情。 我听说琮哥儿都埋头在清芷斋读书,几乎足不出户,还都是姊妹们去他那里串门,所以不会有老太太担心的事。 在则说,琮哥儿和宝玉一样,都是林丫头的至亲表兄,表兄妹亲近一些也是常有的事,也不算什么。 这回还是宝玉太孟浪了,本不是什么事,却闹得怎么大,还气的林丫头咳血,回去我定要重重说他,不会再有下次。” 贾母虽也精明,但毕竟年纪大,又高乐惯了,那里有她这媳妇弯弯绕绕的肠子,听了这番话,多半也就信了。 只是对贾琮的隔阂又深了些。 …… 黛玉房中,紫鹃见黛玉又挣扎着坐起身,连忙过去拿了个松软的靠垫让她枕着。 “姑娘你今天咳了血,刚吃了太医的药,不安稳躺着,又起来做什么。” 黛玉今天的形状,看起来有些吓人,其实是心中早有郁结,又一下子急怒攻心,才会闹成这样。 如今她年岁还轻,元气还未亏损,身体倒不会就这样垮了。 只是宝玉今天的话太伤人,太让人气恼。 前几日见了宝玉在清芷斋的失态,还有今日在荣庆堂的那些场面,本就让她对宝玉有些失望。 他又说出怎么难堪的话,她还是闺阁女子,如果让外人听了去,她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往日他们也拌嘴,也摔过玉。 但今天这次却大不相同,许多东西都是从量变到质变。 黛玉感到和宝玉之间的某种东西像是被打碎了。 碎了的东西还能重新弥补回来吗? 更何况其中因果纠缠,天地新开,又有外因在潜移默化,既然慧眼已识,又怎么会再蹈污浊虚妄。 第七十三章 亲疏心自知 贾琮是第二天才知道黛玉被宝玉气的呕了血。 听到宝玉又砸了玉,他就觉得滑稽,这玉听说的不知砸了多少次,却都没砸破分毫,怎么看都是一个讽刺。 宝玉虽然心地不坏,但是这等世人皆污浊,只我独醒,悲秋伤春,装腔作势的做派,有时真会把人恶心到。 又听到风言风语,闹出这事居然还和自己有关,好像是黛玉帮自己说了话,所以宝玉才发脾气砸玉,闹出这么大事情。 这让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当天就从清芷斋旁边的后门出了府。 这天傍晚,五儿拿着一个卷轴,拎着一个汤盒去了黛玉住处。 “林姑娘,这是我们三爷让我带来的,这幅字是三爷亲手裱糊好的。 三爷今早听说姑娘咳血,特意出了一趟门,买了不少东西,说是从古书上看的奇方,特意熬了盅药膳。 紫鹃忙上前谢道:“你们三爷真有心了,这是用什么做的药膳,有股子极好闻的甜香。” 五儿微笑道:“是用新鲜白茅花两钱,白芨一钱,百合两钱,黄芪半钱,再把上等的雪藕切丝。 和水浸泡半個时辰,再用慢火炖三个时辰才得的。 三爷说这药膳虽不是宝贵东西,但性温和,润肺养阴,理气中和,对咳血有奇效,让姑娘吃上几次就能见效。 三爷让我每日在清芷斋炖了,正好晚间能得,给林姑娘送来,吃了正好休息,即清静,也不惊动其他人。” 黛玉道:“回去帮我谢谢你们三爷,让他费心了。” 五儿走后,黛玉又让紫鹃将那卷轴挂在墙上,一边吃着五儿送来的药膳,一边看着墙上那笔风姿卓绝的书法。 琮三哥配出来的药膳还挺可口,甜丝丝的,像是能润到心里。 紫鹃见自己姑娘望着那字许久,像是叹了口气,又披着衣服去了书案那边,从书架上找出一本厚厚的,有些发黄的书。 然后展开宣纸对着书抄写起来,一直写了快半个时辰才打了哈欠。 紫鹃劝道:“姑娘还病着呢,不要熬坏了,快点歇息吧。” 她服侍黛玉睡下后,又到了书案上去看,见纸上都是隽气秀丽的字体,抄得整整齐齐,水墨淋漓的,都还没干透。 但是写了些什么,紫鹃也看不懂。 紫鹃想起昨日宝二爷来了一通吵闹,还摔了玉,把姑娘气得吐血。 但今日琮三爷听到消息,也没上门,却送了姑娘喜欢的字,还花心思做了药膳,又让丫鬟静静的送来。 都是府上的爷们,这两个人的做派差别怎这么大。 宝二爷平素是在姑娘身上用心的,平时也爱黏着姑娘,但言语举止到底像个孩子。 琮三爷和宝二爷差不多大,但看着却稳妥许多,这心思也细腻通透。 这当口,他不上门,只让丫鬟静静的送来东西,便是从姑娘的处境考虑。 所以据紫鹃自己心里掂量,像是琮三爷更加知心些。 只是挺好的一个人,偏偏摊上这样的出身,不过现在都是没影的事,也不用去想那些。 之后自然有探春、迎春等姐妹时时来黛玉屋里探望,陪她说话解闷,贾母也是常来看望,或打发鸳鸯来问病情。 宝玉也跟着姊妹们来了几次,黛玉见了他也不再生气,只是神色有些淡漠。 宝玉虽然心里不舒服,但想着应该是林妹妹还在对他生气。 等过几天林妹妹消了气,他再好好的陪不是,姊妹之间必定还像以前那样和睦相得。 这两年他们也常有拌嘴,每次最后还不都是这样,所以并不太往心里去。 他没想到的是,前几日的事情对黛玉的心境影响有多大。 这次宝玉在她房里又摔了玉,还说了那些难听的话,气得她吐血,也彻底冷了黛玉的心。 虽然宝玉还是宝玉,但在黛玉眼中已不像过去,多了份说不清的陌生疏离,像是有一个影子破碎了,永远失去了。 如今探春迎春等在她心中,反而比宝玉要亲近许多。 这世上要将冷了的人心重新焐热是很难的,或者根本就不可能。 因为人心本就是这世上最脆弱、最敏感的东西,沧海非海,覆水难收。 贾琮只是跟着探春和迎春来看过黛玉一次,便没再来,依旧闭门读书。 这下连宝玉都觉得自己原来那些话是不是多心了。 只是每天傍晚,五儿都会送药膳到黛玉房里。 那日宝玉在荣庆堂想向贾母讨要五儿的事,在场多少丫鬟都听到,只是过了一天就传扬开来。 虽然贾母在荣庆堂问袭人的话,并没怎么传出来。 但贾琮还是隐约听说,黛玉正是因劝阻宝玉讨要五儿,才和宝玉起了争吵,却不知宝玉说了什么话,竟把黛玉气到吐血。 他知道宝玉和黛玉在贾母心中是第一等要紧,也知道贾母对这两人心中是什么打算。 既出了这样的事,他自然不会去惹着个嫌疑,一是为了黛玉的脸面,再则他也不想再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如今对他最重要的就是清山书院的入院告身。 上次柳璧就曾带来过,因那次他被贾赦打成重伤,所以入院的时间需要延,那份入院告身自然要被带走更换。 按时间算,新的入院告身也差不多快下来了。 只要他进入青山书院,就能暂时远离贾家这一滩浑水,专心走读书进仕的路途,让自己拥有更坚实的立身之基。 知道黛玉暗中帮了自己,贾琮心中还是有所感怀,要说对这个红楼第一钟灵毓秀的女孩毫无想法,未免有点太假正经了。 特别是他搬到西府后,和黛玉比以前多了接触,这个灵秀如玉的女子,早在他心中留下影子。 但要说有什么进一步的想法,似乎都太言之过早,大概就是这样吧。 而宝玉对五儿动了心思,甚至要通过贾母的手讨要,让他对大脸宝最后一丝好感也消失殆尽。 宝玉表面上对女儿家百般怜惜,看透了不过是叶公好龙,好色而无担当。 说是对黛玉百般迁就敬爱,但却会为一些龌龊自私想法,动辄摔玉,将一个女孩羞辱到吐血。 原来的时间线中,晴雯和金钏都因为他受难,他是有能力搭救的,却毫无作为,眼睁睁看着两个女孩丧命。 特别是晴雯死后,还惺惺作态弄出一篇《芙蓉女儿诔》来寄托哀思。 既有这等深情,活着的时候为什么不能拼死护卫,好生珍惜。 这就是所谓的红楼圣母无双的富贵公子。 当初芷芍就是被贾赦看上,继而被逼迫才跳河轻生,这事让贾琮刻骨铭心,他不会让自己身边的人再遭受这种龌龊事情。 宝玉讨要五儿,再多的言语行为掩饰,本质上不过是个袖珍版的贾赦。 贾家尽出这种儿孙,还任他们各种作践荼毒,不败落到白茫茫大地好干净的下场,那真是没天理了。 第七十四章 不进荣庆堂 黛玉养了六七天,便大好了,甚至比吐血患病之前,还多了几分精神,脸色也泛出一丝玉色晶莹的红润。 也不知是太医的药管用,还是贾琮那每晚送过去的药膳有奇效。 黛玉和众姊妹又如往日般到荣庆堂给贾母问安,这种事自然没贾琮的份。 当然贾琮也乐得不进荣庆堂,听一堆人在那里粉饰高乐,他自窝在清芷斋读书才有意趣。 连贾母看到黛玉都有些奇怪,原先见黛玉小小年纪吐血,把她唬的不轻,以为自己这宝贝外孙女怕是个不长久的。 如今见她病了一场,居然脱胎换骨一般,气色竟比病前还要好上三分,愈发玉颜仙姿,楚楚动人,让贾母见了更是疼爱。 宝玉见了黛玉病愈后竟变得更加颜色醉人,心中又发酸气,不外乎天地灵秀竟都集中在女儿身上之类的廉价感叹。 更像个痴呆症晚期患者一样,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林妹妹看。 等了一会儿,竟发现她的林妹妹并没发现他方才深情的凝视,甚至连正眼都不瞧他一眼。 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前的玉,想是林妹妹还在生我的气呢。 如今他可不敢在黛玉面前放肆了,上次气得黛玉吐血,要是再闹连老太太都不依,让贾政知道更是死到临头。 我这等须眉浊物,怎么当得起林妹妹这样神仙般人物的眷顾,岂不是亵渎了妹妹这样的玉品仙姿。 宝玉在一旁眼睛开始发直,似乎又神经兮兮的发了癔症。 王熙凤却是这些人中最懂察言观色的,她见黛玉病愈后竟容光更胜从前,但眉宇间却又掩着一丝轻愁。 又见她连正眼都没看宝玉一眼,王熙凤也是少女情怀过来人,见了这场景,心中不禁一动。 心中燃起熊熊八卦之火,恨不能将黛玉纳入其中,炼出真言。 难道那日她和宝玉拌嘴的那事,其中根由竟是真的,清芷斋那小子竟还有这手段。 堂中众人正各自心思,这是却见贾政满脸喜色的进来,后面还跟着个丫鬟,手上托盘中放着一张柬纸和几本书籍。 “老太太,刚才青山书院送来琮哥儿的入院告身,四月初五就要入院录名读书了。 静庵先生还特地让人送来一套四书集注,都是他亲手批阅过的,十分珍贵,这是勉励琮哥儿努力读书。 琮哥儿能得这位文宗的如此看重,实在是没有想到!” “老太太这些东西本是来人送到荣禧堂,我想琮哥儿自己来领才不失了礼数,而且来人也要他去应酬,他没在这里吗?” 贾政原本以为这個时辰,贾琮应该和其他姊妹到荣庆堂和贾母请安,这是荣国府一贯的孝道礼数。 贾琮以前在东路院也就罢了,如今搬到了西府,理应和宝玉等姊妹们一样的礼数,可没想到过来却扑了空。 贾母那天免了贾琮的孝道礼数,这话谁也不敢去和贾政说,都知道他为人方正,对贾琮又一向器重。 他要知道这事定会有话说,到时又惹老太太不高兴。 所以谁也不去触这个霉头。 贾政每日又要去工部上堂,在府里的时间本就不多。 平时心思也不在这些俗务上,结果半府的人都知道这事,单单就瞒着他。 贾母脸色不豫,上次宝玉因功课不如贾琮被他老子责打,这次宝玉和黛玉拌嘴,结果气得黛玉吐血,两桩事都是因贾琮而起。 这就是个到处惹事的孽障,让贾母对这孙子越发隔阂起来,免他的孝道礼数,就是不让他进荣庆堂,省的见了他就窝心。 但这青山书院是大周第一等书院,朝中许多高官都是从那里学成入仕,这可不是一家普通书院,背后实在有庞大的文官根基。 而柳衍修是前礼部大宗伯,当世文名卓著的文宗学圣,连太上皇都对他礼遇有加。 这两方都不是贾家能轻易怠慢的,贾母还没彻底老糊涂。 只觉的那孽障这么铁硬的命,居然还碰不得了,昨天刚发作让他进不得荣庆堂,今日却又要去把他请回荣禧堂,这都什么事儿。 只能忍着憋屈,气厌厌的对身边的鸳鸯说:“你到清芷斋叫琮哥儿去荣禧堂待客接礼。” 黛玉、探春等人听了这话,知道贾母因最近几件事情,对琮三哥已经愈发不喜。 而迎春虽然性子木一些,也听来老太太竟连荣庆堂都不让琮弟进,只让他直接去荣禧堂接礼。 她们心中都为贾琮不平,宝玉被老爷责打,黛玉被宝玉气到吐血,又和贾琮有什么干系! 王熙凤却对贾母笑道:“琮兄弟也算个读书种子,这去了书院几年,说不得能给老祖宗挣个秀才举人回来。” 王熙凤虽大字不识多少,却也知道进学或许能够,贾琮将来能考个秀才之流的,能得个举人就顶天了。 那小子虽读书刻苦,难道还真以为自己能考个进士回来吗。 那真是做她.娘的春秋大梦了,那进士没有万中无一的能为也能得了? 东府的敬老爷那可是文曲星下凡,岂是人人都做得的。 贾母神色淡然:“我也不要他给家里争什么脸面,把书读好是他自己的,将来能进学,自有他自己好日子过,我们也不去沾光。” 王熙凤回头见宝玉脸上浮出喜色,像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打趣道:“宝玉,你得意什么,琮兄弟能去书院读书,你去不成难过才是。” 宝玉对她笑笑,却不说话。 她微一转念便明白宝玉在想什么了。 不过是贾琮去书院上学,一年也回不来几次,他就不必担心贾琮和林妹妹走得近了。 且那五儿独自留在府中,也方便他去亲近。 王熙凤也是个女人,天然看不惯男人好色,其实对宝玉这做派也是有些鄙视的。 但嘴上却说出不一样的话,笑道:“我还不知道你,姐姐答应过你帮忙,自会让你如愿。” 贾母听到王熙凤这话,也明白是什么事情,并不说话,左右不过是个丫鬟罢了。 黛玉听了王熙凤的话有些恶心,但又有些无奈,这当口她还能出来阻止吗。 她不是没看到王熙凤撇向自己的目光,凤姐儿故意对宝玉说这话,那是在给她挖坑呢,就等着自己跳进去。 黛玉自不能上这个当,给自己和琮三哥惹麻烦。 当日宝玉在自己房里闹,外祖母已经起了疑心。 虽然自己和琮三哥从头到尾都没什么,想到这些黛玉的心突然有些乱……。 黛玉已经想好了,琮三哥去了书院读书,她就去和外祖母讨五儿到她屋里服侍,宝玉自然不会和她抢。 第七十五章 命硬惹不起 过了好一会儿,鸳鸯才回了荣庆堂。 说刚带了琮三爷去荣禧堂接礼,可巧二门外来传信,说城北玄天宫的道士上门找琮三爷。 贾母心中纳闷,怎么连道士都上门找他,这小子到底认识多少人? 鸳鸯说道:“老爷说玄天宫是张天师在神京的道场,而张天师和琮三爷认识的,所以不好怠慢,就让人把那道士引到了荣禧堂。” 贾母是知道那张天师,上次贾琮被贼劫了又逃回府,张天师就派弟子来探望。 正巧遇上贾琮被他老子打得下不来床,当日贾家在外客面前着实丢了脸面。 只是这小子实在邪性,他好读书,会写字作诗,能认识柳静庵这样的大读书人,情理上还说的过去。 但他又怎么会认识张天师这位天下道魁,这可是贵比王侯般的人物,对方还几次上门找他。 鸳鸯继续说道:“那道士是玄天宫的道场主持,说是受张天师所托,将玄天宫的一处别院,给琮三爷借住。 说那地方离青山书院极近,环境幽静,张天师年轻时在神京求学,就曾在那里读书,正合适琮三爷在书院读书时居住。 今日主持道士就是将那院子钥匙送来,还送了上等舒云青丝道袍一件,二盒八宝清魂道香,一尊紫铜饕兽小香炉。 那道士还说别院地方宽敞,三爷可把服侍的丫鬟下人一起带去,也好日常照应,让三爷能专心读书,免了挤舍监那么窘迫。” 一听这些话,王熙凤首先就楞了,她才刚给宝玉出的“妙计”,话音也才刚落地,居然就被破了,这琮兄弟命数可真硬气。 贾母前面听了柳静庵得知贾琮入学读书,便特意送了套亲笔批注的四书,就已经觉得有些奇怪。 现在听了鸳鸯的话,心中更是起了些疑心,毕竟活了怎么大岁数,在世家豪门里滚爬了一辈子,对世情人心认识不浅。 她可不会像贾政这样单纯迂腐,觉得贾琮有些才学禀赋,就能得到柳静庵、张天师这种大人物格外青睐。 要知道这样的人物,见多识广,一生见过多少才俊,早已习以为常,怎么会毫无来由对自己这孙子如此看重。 那柳静庵巴巴的给这小子找了家大书院念书,那位道家天师甚至连读书的住处都做了安排。 这可不是一般的看重,对待衣钵弟子和家中子侄也不过如此吧。 这小子到底是那里入了这些人物的眼。 只是贾母想了半天,也是毫无头绪,也就懒的再去想。 自己虽不喜这个孙子,但他毕竟也是贾家子,得别人看重总也不是坏事,何必去费这个脑子。 在场如王夫人这样的听了荣禧堂那边的事,心中也都吃惊不已。 贾琮如此年纪,就已才名显露,读书又是刻苦,外面又有柳静庵、张天师、嘉顺亲王等大人物的看重,将来的前程怎么都差不了了。 他那妓生子的不堪出身,也被这些事掩盖了大半,对他已没有太大影响,将来进学取了功名,谁还会在意这些个。 王熙凤更是被鸳鸯的话唬住了。 自己帮宝玉想出的“妙计”还热乎着呢,这会子就像是让人当场扇了耳刮子。 外面的人连院子都给这小子准备好了,他必定要带那两個俏丫鬟出门的,宝玉想沾惹都寻摸不到机会。 都说这小子生下来命数就硬,克死一堆人,自己没事,如今看来真是这样。 老太太昨天免了他的孝道礼数,断了他来荣庆堂的路,今天却没办法要巴巴的又把他请回荣禧堂。 要知道荣禧堂才是荣国府的正堂,比荣庆堂还高一格,老太太这下算撂了自己的面子了。 想想最近这些事,这小子是真邪性,你想算计他,都找不着缝儿,到头反而自己落不自在。 你就看东路院那边大老爷和大太太,还有那个蠢货王善保家的,如今那个有好结果。 外面又是这么多人捧着他,没事还是少惹这小子为妙,弄不好被克到就晦气了。 宝玉还没意识到自己讨要五儿的企图已完全落空,只是觉得这些人好生无趣。 贾琮原本隽秀如女儿一般的人物,眼看着愈发深陷泥潭,在家里和族学读书还不够,居然还要去劳什子书院读书。 去书院这种酸腐污浊之地,又有什么好得意的,今天这些人竟又是送四书,又是送院子的来贺他,简直不知所谓。 不过一帮子国贼禄鬼在做戏,简直俗不可耐。 宝玉觉得这些读书仕途的龌龊事,真要把荣庆堂都污了,心中不耐烦便想着离开,但见林妹妹还在,又有些舍不得。 …… 贾琮带着入院告身,还有柳静庵和张天师的赠礼回了清芷斋。 五儿和晴雯听说能跟着贾琮一起去洛苍山,都开心得不得了。 原先她们就打听过,那青山书院在洛沧山,离这里可不近,凡是去青山书院的学子,都是住在书院的舍监里,一年也回不来几次家。 那她们就要被孤零零留在青芷斋了,听说三爷这一去要读上好几年呢,她们留在府里可要无趣死了。 如今竟有这样的好人,给了个院子让三爷住,还能把她们一起带去,连娟儿、四儿都可以一起带着,岂不是和在青芷斋一个样。 天下居然还有怎么好的事。 晴雯自小和哥哥颠沛流离,饭也没吃饱几顿,后来被赖嬷嬷买了,日子才好点,不过算起来也有好多年没出府了。 而柳五儿是几辈子的家生子,除了贾府就没去过其他什么地方。 两个丫头都正是对外面世界充满向往的年岁,能跟着三爷一起出去读书见世面,岂有不欣喜雀跃的。 两个人兴奋得半宿没睡,商量着这几天要归置什么东西,又说那院子不知是什么样的,应该早些过去整理,让三爷一到就能住舒服些。 …… 王熙凤小院。 平儿端着大铜盆进来,将温热的毛巾递给凤姐儿净面。 自王熙凤嫁给贾琏,没两年贾琏房里原先的几个丫鬟,都被王熙凤各种由头打发走。 如今就剩下她的陪嫁丫头平儿,说是已做了通房丫头,平儿却只担了虚名,左右是用来给凤姐儿挣些贤惠的说头。 王熙凤问道:“琮兄弟过几日要去书院读书,太太让准备的,送柳老先生的礼都备了吗?” 平儿答道:“今儿东西都刚得了,两盒上等宝茶,一套官窑极品雪天青茶具,还有两瓶高丽国供的雪参保龄丸,是年初宫里下来的。 也是按太太的意思,东西不算金贵,但都是别致的,适合送柳先生那样的老读书人。” 王熙凤说道:“明儿你亲自送去,再问问他,去书院读书还缺什么东西,左右都是公中的人情,也有老爷那边的脸面。” 平儿有些感叹的说道:“这些日子琮哥儿遇到多少事,看着他那样子,像是个有出息的。” 王熙凤冷笑道:“怎么,我们平儿姑娘这就看上了,不过这小子也算不俗,都说他肖母,这些日子在这边过好了,模样倒是愈发周正了。 你这蹄子看了也眼热不成。” 第七十六章 素手录书言 平儿满脸通红,呛声道:“奶奶好没意思,说这等疯话,不过就一个孩子,有什么看上看不上的。” 王熙凤调笑几句,又说道:“原先谁也想不到,家里会出这么一号人。 老太太这心里就宝玉一个人,连我们二爷都是靠边站,可就宝玉那个厮混后宅的脾性,将来要想顶门立户可不容易。” 平儿聪慧,王熙凤虽说了半截子话,她那里听不出意思,左右是看不上宝玉,替自己男人叫屈。 可这话她万不敢接,她心性温良,只想安稳过日子,那些有的没的,不是她这個身份该去管的。 王熙凤又道:“这琮哥儿怎么说和二爷也是亲兄弟,这关系可是最亲的,将来怎么也是个助力。” 平儿知道贾琮小时在东路院过得凄惨,好不容易到西府过上安生日子。 要是给人当枪使了,纠葛到那些事里,往后在这大宅门中就险了。 这平儿一向心地温良,虽活在精明狠辣的王熙凤身边,却待人以善,在府中素有好名。 她和贾琮虽没太深交情,但对这个自小受人歧视的庶子有些同情,也知道这是个刻苦上进的孩子,不想他落在这些事中。 这才又说了一句:“我看二老爷极器重他,看着比对宝玉还上心,琮哥儿看样子对老爷也是很感激,倒是我们这边平时没太来往。” 王熙凤冷笑道:“你说的没错,老爷这样器重琮兄弟,琮兄弟感激老爷,将来必定也会偏着宝玉。” 后面的话王熙凤并没说出来,因为不好对平儿说出口。 自己那姑妈居然糊涂到拖了老爷后腿。 就为了宝玉被老爷打了几下戒尺,就怂恿着老太太免了琮兄弟的孝道礼数,让他连荣庆堂都进不去。 要是让贾琮知道了原委,老爷那边的情分只怕要折掉一半,到时候自己男人自会多了个亲兄弟帮手。 …… 嘉昭十年四月初四。 一大早晴雯就煮了一锅皂角水,帮贾琮将头发细细洗过,用了好几块棉布,将头发上的水抹干晾过,然后再用篦子细细的梳理。 贾琮刚被洗过的头发乌黑发亮,透着淡淡的草叶清香,晴雯梳头的动作轻柔,一手拿稳篦子,另一手拢着梳开的头发。 贾琮想到当初芷芍就是这样给自己梳头的。 晴雯望着镜子中贾琮眉目如画的隽秀脸庞,水灵灵的双眸含着笑,手中的动作愈发温柔。 明天贾琮就要去青山书院录名,各人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屋子里整齐的推了四五个箱笼。 五儿从院子进来,看见晴雯的样子,噗嗤一笑:“你给三爷梳头就好好梳头,盯着镜子发痴干嘛。” 晴雯红着脸对五儿做了个鬼脸:“说的好像你从来不对三爷发痴一样。” 贾琮笑笑只当没听到,两个刚开窍小女孩的小心思而已。 五儿小脸一红,又对贾琮说道:“三爷,我把雪藕和药草都收拾过,今天还能给林姑娘熬一次白玉汤,明儿我们去洛沧山就不能做了。” 白玉汤是五儿给这药膳起的名字,不算雅致,好在形象好记。 “嗯,你今天送过去,把做法告诉紫鹃,林妹妹想吃了,可以让紫鹃告诉厨房去做。” “你这几天去的时候,林妹妹气色好些了吗?” 自从那次和探春一起去看了黛玉,后来贾琮便没再去过,他又去不得荣庆堂,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黛玉。 最主要的原因,是不想在去书院之前节外生枝,给自己和黛玉造成不必要的困扰,总之以后的日子来日方长。 “林姑娘气色好多了,看起来竟比病之前看着都好,三爷这白玉汤竟然有这种奇效。” “这白玉汤能润肺养阴,对咳血有疗效,却不会有什么奇效,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 “林妹妹最近心情怎么样?” “林姑娘最近心情挺好的,每次见我过来都笑眯眯的,还说不少话呢,每次过去都看见她在写字,桌子上都摞了一叠纸。” “白玉汤是用药材和雪藕熬的,本就补气,你每次都是晚间送去,林妹妹一向瘦弱,这晚食是最能养人。 也可能是林妹妹最近心情好了,心为百病之源,心情好了气色自然就好。” 听见外面院子中娟儿的声音:“林姑娘,紫鹃姐姐,好。” “伱们三爷在家吗?” 贾琮赶忙让晴雯挽好发髻,迎了出去,见黛玉在院子里亭亭玉立的站着,身后跟着个绿衣红袄的俏丽丫鬟,正是黛玉房里的紫鹃。 五儿说的没错,黛玉的气色的确好了很多,脸色带着红润,如暖玉映霞,皓月晕辉,楚楚动人。 “林妹妹怎么来了,身体都大好了吗?” “谢谢琮三哥每日让五儿送药膳过来,如今都大好了,紫鹃把东西拿来。” 贾琮见见紫鹃手中拿了个湘妃竹的小书匣,黛玉从里面拿出两本崭新的蓝面线订书。 黛玉眉眼间晕着微笑,说道:”上次琮三哥送我的字很喜欢,这两本手抄就当回礼送给三哥。” “这是父亲当年读书时依着自己的心得,写的一些四书注释,小时候父亲教过我四书,我从南边来的时候带了父亲这本手札在身边。 闲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看,就当见了父亲一样,琮三哥这就要去书院上学,这些应该会用得着,就手抄了一份送给三哥。” 原来五儿说每次去送药膳过去,黛玉都在那里写字,原来就是在抄这份东西。 这两本手抄很厚实,翻开一看里面都是细密娟秀的手书,黛玉抄起来可要花许多功夫,贾琮心中一阵暖融融的。 静庵先生送过他一本四书集注,虽然珍贵,但以柳静庵这样的身份,这本集注大抵是从治学的角度来写,非专供科举实用而作。 贾琮昨日摘读了一遍,其对科举应试,确有高屋建瓴的指引,发人深省,作为学问奠基是再好不过,但并不是完全迁就科举应试而作, 而黛玉送他的这份手抄,却是探花郎林如海读书科考时的读书体悟心得,一字一句都是以科考为路径根由。 林如海当年能摘得探花之名,就证明他的读书体悟心得有多么精炼高明,这手抄本简直就是科考的通关秘籍。 黛玉幼承父教,满腹诗书,自然懂的这份手抄对贾琮的作用,这份礼也送到了他的心里。 贾琮一脸感激:“贾琮多谢林妹妹厚意,我一定会好好珍惜妹妹这册抄本。” 黛玉微笑道:“琮三哥无需客气,自盼三哥此去日日进益,早日蟾宫折桂。” 整个贾家,明明已江河日下,却人人在富贵迷梦中不愿自拔,也就贾琮会珍视这份东西。 要是换成宝玉贾琏之流,只会当成禄鬼的腐言和垫桌的废纸。 清芷斋中修竹篁篁,春阳融和,映照着院中两个秀挺如玉的人儿,时光一片静好。 第七十七章 别府登青山 嘉昭十年四月初五。 今天是贾琮去青山书院录名读书的日子。 昨王熙凤得了贾政夫妇的吩咐,已经准备好车马,又让平儿一大早带着小厮去了清芷斋,帮着一起搬抬出行箱笼。 辰时一刻,贾琮便去了荣庆堂,依旧没有进去,只在门口磕了头,以做道别。 不管怎么样说,荣庆堂里那位老太太也是他的祖母,年老为尊,磕几个头不算吃亏。 只是外头的丫鬟婆子见了,都暗自点头,心里都说这能读书的哥儿就是不一样,心胸大度着呢。 虽然老太太免了他的孝道礼数,但人家该有的规矩,一点不落下,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里面听到了消息的贾母,脸上有些羞眉臊眼的。 前日怒气上来免了贾琮的孝道礼数,把事情抬得太高,如今有些下不来了。 想出来露个面,但又没脸色出来。 贾琮做完他的礼,却片刻也不停的离开,连犹豫的时间都没给贾母留下。 荣荣庆堂出来,转到东面的荣禧堂。 今日是大朝会,在京从五品以上官员都必须上朝见驾,贾政是从五品,虽不能上朝,赶上上朝的郎中又要事分派,一大早就去坐衙了。 荣禧堂里只有王夫人坐在副座上,手里黏着佛珠,衣裳华贵,慈眉善目。 “太太,我今日就要到书院录名读书,以后不能日日向老爷太太请安,特来向老爷太太拜别。” 王夫人淡淡笑道:“昨儿我让你二嫂给你准备车马,置备出门要用的物件。 要是还缺什么你尽管与她说,出门在外这些事可不能马虎。” 贾琮答道:“东西都已得了,不再缺什么了,谢谢太太关心,贾琮出身微弱,在东路院几不能活。 如果不是老爷太太恩义,如何能在西府过上安稳日子,贾琮时刻铭刻在心。 去了书院必定刻苦读书,将来能有个好结果,也好报答老爷太太的恩情。” 王夫人见他说的诚恳,脸上的神情也松了下来。 微笑说道:“你也是贾家的子孙,既到了西府来过,我和老爷照顾你都是应当,你啊,老说这些话就外道了。 如今一個人去外头读书,虽也带了下人服侍,但毕竟不像在家里,事事都要照顾好自己,读书用心是好的, 但保重身子才是头等要紧的,将来读书进学,能和伱宝兄弟相互扶持,提振家声,便是对我和老爷最好的报答了。” 贾琮嘴上只恭敬的应道:“太太的话,贾琮必定铭记在心。” 可他心里却提着警惕。 昨日贾母房里的几个丫鬟,过来和晴雯辞行,毕竟这一去,往后几年大家见面的时间就不多了。 不是每个丫鬟都像鸳鸯那样精明,几个小丫头叽叽喳喳说话,就有人说漏了嘴。 那天老太太免了琮三爷的孝道礼数,起因是太太在老太太气头上说了话,才激得老太太如此。 事后晴雯自然愤愤不平的告诉了贾琮。 王夫人会这样,其实贾琮并不意外。 这本就是个不好相与的女人,原来的时间线中,晴雯、金钏这些红楼女儿都无端死在她的手里。 这样的人不由得他不提防,好在后面几年应该在书院时间多,在府里的时间少,只要留意些也就是了。 王夫人想了片刻,说道:“你还要去东路院和大老爷和大太太辞行,老爷交代让你二嫂和二哥带你一起去。” 听了这话,贾琮心里对贾政也是一阵感激。 他知道贾政怕自己去东路院辞行,会被贾赦夫妻为难,不想他外出读书第一天就生出事情。 才想到让王熙凤和贾琏夫妇带着一起去,一旦生出事情,以王熙凤的干练也好扶持化解。 绕过荣禧堂后面的风雨连廊,绕过一道挂满山虎的影壁,就进了王熙凤的院子。 凤姐儿已经等在那里,要是再晚些时候可能就去荣庆堂请安了。 贾琏也坐在一旁,脸上却有些不耐的神色。 他这个人倒不会歧视作践贾琮这个庶弟,因为从小到大也不怎么来往,不值当。 只是觉得一个出门读书的孩子罢了,去和大老爷拜别请安也要自己陪着。 这些人打量自己就不怕大老爷吗,老头子不顺心起来打自己一顿可是常有的,所以平时没事他都是躲着的。 再说就贾琮这个惹事精,大老爷最不待见就是他,带他过去可不要连累自己遭殃。 可是贾政昨日特意交代,贾琏也不好不去,硬着头皮罢了。 王熙凤是不怕的,她是媳妇,又有娘家和王夫人做牌面,贾赦绝不会对她说半句重话,一贯如此。 王熙凤笑道:“琮兄弟,老爷可是真看重你,你去东路院请安,都让我和你二哥给你做门神,你面子可是不小。” 贾琮连忙说道:“我到西府来过,都是二嫂给我张罗的院子,日常里事事关照着,贾琮心里都非常感激。” 王熙凤笑道:“你记住二嫂的好就行,往后读书考做了状元,别忘让你二哥也沾沾文华气,你们啊可是亲兄弟。” 贾琮也笑道:“二嫂说这话太见外,二哥是个厚道的人,从小到大可是连一句话都没骂过我,贾琮心里敬着呢。” 听了这话,贾琏脸上的不耐烦也散了去,颇有些豪气的说道:“这有什么可说的,都是自家兄弟,骂你作甚。” 王熙凤心道,这小子是个不简单的,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场面上一点不含糊,话语又带着些真心,让人听了舒坦。 自己姑妈即想着将来给宝玉找个帮手,又不忘背后使绊子,她也不想想,就宝玉那德行能降服得了贾琮这样的人物。 到了东路院,院子里的丫鬟婆子见贾琮过来,都有些心有余悸。 前些时候贾琮整治王善保家的,他们可是亲眼目睹,这位爷可是个狠人。 又有丫鬟去了正堂报信,回来说大老爷和太太今天身上都不爽利,都在屋子里养着,今日不能相见。 那丫鬟脸色有些尴尬,估计是见了凤辣子在这里,说话不敢放肆,只捡好话来说。 刚才她去传信,大老爷和大太太可是喷了一顿难听的话。 贾琮心里冷笑,什么身上不爽利,估计是心里不爽利才真的,不见就不见,倒是省了事。 贾琏像是松了一口气,估计是被贾赦打出心里阴影了。 王熙凤满不在乎,虽是自己公婆,但这种做派叫她瞧不上,比二房老爷太太差了不止一筹,怪不得老太太不待见。 忙完这些繁文缛节,贾琮和王熙凤贾琏道别后,便返回清芷斋。 出府的马车都已停在西北门,紧靠着清芷斋,进出倒也方便。 到了清芷斋门口,见黛玉、迎春、探春都已等在那里,小惜春今天也在,手里还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这孩子贾琮见过几次,正是贾珠的独子贾兰。 李纨一心都放在教养贾兰成才,可贾家自她的亡夫贾珠之后,竟再没出过一个读书人。 李纨也是出现官宦书香之家,知道所谓近朱者赤,日常除约束儿子在族学好好念书。 平时只在自己院子中教养贾兰,也不让他和宝玉、贾环等叔辈玩耍。 如今家里出了个才气卓绝的贾琮,总算让李纨看到了贾家的文华之气。 于是也想自己儿子和贾琮这个堂叔多多亲近,以之为榜样,也好受些正向的熏陶。 宝玉也来了,原因大抵是黛玉来了,他便跟着来,其实他对贾琮去青山书院读书,心中是一肚子国贼禄鬼的鄙夷。 不过也算了,至少来了还能见一见贾琮那俩个俏丫鬟。 见到贾琮回来,倒是一向少言的迎春先迎了上来。 迎春自小被接到西府教养,和生父的关系淡漠,贾赦也一向对她不闻不问,虽有姊妹相伴,但其实她心中一直过得寂寞。 直到贾琮渐渐显露,才让她知道自己竟然有这么一个出众的弟弟,而贾琮对她也是颇为亲近,让迎春心中添了许多温情。 贾琮搬到西府后,他们比以前有了更多的相处,姐弟之情日笃,如今贾琮出门读书,一年只怕也回不来几次,心中甚为不舍。 她轻轻理了理贾琮的衣襟,说道:“琮弟一个人在外,要自己照顾好自己,早些考个功名回家,让姐姐也为你风光。” 贾琮笑道:“二姐姐放心,琮弟一定不负你所望,早日进学,将来长大立身,也好护二姐姐周全安宁。” 满府的姊妹中,贾琮和迎春血缘最近,是同父姐弟,所有才有要护迎春周全的说法,说不得将来要帮着迎春除去中山狼的隐患。 贾琮见一旁的探春眼圈泛红,对着她温和一笑:“每到年节书院都会休沐,到时候回来看三妹妹的字练得怎么样了。” 探春灿然一笑:“那我就等着琮三哥回来指点了。” 黛玉见五儿站在贾琮的身后,手里还抱着一个湘妃竹的小书匣,正是自己昨天自己送给贾琮的,心跳怦然,脸色生出一片脂红。 贾琮说道:“林妹妹日常不要一直闷在房里看书,多出来走动,保重身体。” 黛玉微笑道:“琮三哥你也多保重吧。” 贾琮见宝玉不时偷瞄自己身边的五儿、晴雯,眉头微皱,也就懒得理会这人。 在众姊妹的注视下,带着五儿晴雯上了马车,车轮滚滚,终于离开了贾府。 马车走过宁荣街,路过荣国府正门时,那块御赐的黑底金字牌匾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上面写着“敕造荣国府”! 未时一刻,贾琮到达青山书院,办理过入院录名手续,又去拜会书院山长赵崇礼。 申时二刻,入住正一教神京道场玄天宫落霞别院。 ———————————————————— 第一卷故事结束,铺垫基本完成,第二卷情节将上扬,本书大纲完整,写作和构思时间充足,完本为第一位,请继续收藏推荐支持,谢谢。 第七十八章 潜读棂星阁 大周嘉昭十二年。 烈暑消融,秋色渐浓。 洛苍山上地势逶迤,气温比山下要低上几分,山间茂林已渐染红黄。 清山书院棂星阁旁的银桂正在盛开,星星点点秀芝白花缀满枝头,甜香萦绕,磬人心脾。 八月的风非暑非寒,清透怡人,将伸到屋檐的桂枝轻轻摇动,几点银桂散落在阁楼屋檐。 阁楼的门楣上挂着一块老桐木的牌匾,上书“棂星阁”三个苍劲大字。 棂星阁被称为青山书院文华荟萃之所。 立院六十余年以来,科举名列二甲以上的院中学子,都能在棂星阁留下名字,及其生平与精华诗文。 经一甲子时光更迭,竟留下数百人的名字。 留名棂星阁是每个青山学子的最高荣耀,值得一生回味自豪。 而留名棂星阁的这些青山骄子,历经多年沉浮,大多数都成朝堂朱紫、封疆大吏、士林砥柱。 这些人不管是仕途跌宕,忠奸善恶,成败荣辱,终为人中翘楚。 他们也是这所号称大周第一书院,真正的底蕴和威望的根源。 凡是入院学子,刚开始都会在师长学长的带领下,兴致勃勃的到棂星阁瞻仰先辈风采。 但很少人会来第二次。 所以这里只在每年三月稍微有些喧嚣,因为这是每年新学子入院的时间,其余时间这里门可罗雀,人迹罕至。 想想也是应当如此,很少人会无聊到每天泡在“校史陈列馆”。 但从两年前开始,这处日常少有人来的棂星阁却多了一位常客,似乎慧眼独具的看上这里别样的空旷与幽静。 书院中每日上午的课业大多密集,而下午课业安排多为舒缓。 凡是下午无课时,棂星阁靠西边的案几上,总能看到个如玉少年在那静静读书。 伴着满室学林前辈的先声遗泽,及那些销声远遁的如烟往事。 不管窗外风霜雨雪,还是蝶燕蹁跹,都不能扰动少年潜心苦读的专注。 他穿一身宽袖青衫,手工精美,针脚细腻,合身妥帖,更显身姿修挺,似玉树芝兰。 乌油油的头发梳的细密整齐,一丝不苟,用一根岫玉发簪,在头顶绾成发髻。 午后融和通明的阳光照在西窗上,少年容颜如画,俊美秀逸,和光空灵,恍非尘世中人。 案几上放着一個湘妃竹的小书匣,里面两本蓝皮书册旧痕依稀,应是长期翻阅所致。 修长白皙的手指举着狼毫,时而翻书默诵,时而挥笔疾书,将灵光闪现的心得记下。 这少年正是二年前,入读青山书院丙文馆的贾琮。 当初贾琮进入青山书院时,着实引起院内一番骚动,因为萦绕在他身上的光环实在过于扎眼。 顶级勋贵荣国公府子孙。 文宗学圣柳静庵举荐入院 年未弱冠就被嘉顺亲王亲笔书信邀请参加楠溪文会,在文会上更以一首咏梅词震惊四座,被神京士林轰传。 听说还是个天赋惊人的书道奇才,他手书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不仅精妙,书法更是风姿独绝,甚至传言被大内收藏。 这其中不管那一桩,都是普通人难以企及的恩遇。 因此贾琮初入青山书院便引人注目,被多半院中学子冠以勋贵、怪才、妖孽等标签。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样的人物在群体中多半是要被嫉恨排斥的。 好在贾琮自入院以来,毫无勋贵子弟的骄奢之气,日常行事也极为低调。 除了日常教谕课业外,课暇时光甚至都很难看到他人影。 除了和几位投契的同窗有些来往,与其他人几乎没什么交集。 甚至都不住在学院的舍监,与人来往接触的时机,也就更少了。 院中学子搞的那些文会、饮宴、清谈,他几乎也不参加,就算被人硬拉了去也形同坐蜡,极少发言,更不用说显露人前。 这一度让某些好胜心强,又别有用心的学子无迹可寻。 如此过去几个月,贾琮刚入院时的光环也慢慢褪去。 如果不是每次季考岁考都名列前茅,很多同窗学子都快忽略他这个人的存在。 而这也是贾琮想要的效果。 当年他刚入院时,曾去拜谢静庵公举荐之恩。 老人曾和他谈起近年南方时有大旱,湖广两浙已两年粮食减收,民生日益艰难。 圣上欲开海疆,与远海白夷通商,繁盛海贸,引富于民,改善民生。 无奈朝中旧党纷纷上书反对,以维护国朝祖制,加之东南沿海倭寇横行,海盗盘踞,开疆之事举步维艰。 但是圣上还是排除万难,以极大魄力,在金陵、宁波、福州开设司舶司,作为试点之地,统辖外夷海贸,成效如何还待后观。 而大周北地的气候也逐年酷寒,甚至波及大周全境,去年连南海这样的酷暑之地,都下了几场两掌深的大雪。 草原上也连年风灾雪灾,冻死无数牲畜,游牧蛮民合纵掠边之举频发。 大周立国七十年,天道循环,民生国力初显窘迫。 朝堂上革弊立新之说尘嚣日上,新旧两党争斗不息,已成水火之势。 在这种朝堂大变局之期,青山书院书生云集,是最易引发时局非议的地方。 以士林民议为党争推波助澜,是某些官场老饕惯用伎俩。 青山书院为大周第一书院,留名棂星阁的那些人中,如今还有许多人在新旧两党阵营中为官。 能入青山的学子都是读书种子,而且是各州县镇翘楚子弟,很多人都是官员子弟或族亲,和朝堂新旧两党官员有说不清的牵连。 柳静庵半生沉浮仕途,自然是深知其中风险。 在青山书院如果两耳不问窗外事,那这里便是天下第一等的读书治学之所。 但如果想在这里招摇罔议,邀取名望,误入党争是非,那这里就会变成鬼魅叵测的凶险之地。 贾琮在听了这位文宗前辈的提点之后,深以为然,自己连个秀才都不是,也学人滔滔不绝,岂不贻笑大方。 于是便有了在书院中这般的应对之举。 效果也是非常明显的,这两年多时间,他心无旁骛,埋首经卷。 有静庵公的四书批注,又有探花郎的书经体悟,再加上他勤勉刻苦,不敢有一日懈怠,两年来学问日益精进。 丙文馆很多教谕都是寒门苦读出身。 见个国公府公子不去国子监混荫监,倒是进青山书院来读书。 原本以为他来走过场混名望的,所以最初对他很有些排斥。 但时间长了,发现贾琮低调刻苦,不仅豪无勋贵子弟纨绔轻浮,且每年岁考都在丙文馆名列前茅,这才对他刮目相看。 且今年四月、六月贾琮下场童试,连过县试、府试两关,甚至在府试中列名首位,成为青山书院丙文馆本年考绩最优的学子。 上月末又刚下场神京所属雍州院试,虽然还未揭榜,但书院中的教谕都言他是必中的,只不过是排名前后的问题。 第七十九章 小院凝刀光 正当贾琮凝神读书,阁楼下突然有个公鸭嗓子在喊:“琮兄弟,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贾琮琮往窗口望去,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正在下面笑眯眯的望着他。 这少年身材微胖,相貌堂堂,一双眼睛滴溜转动,甚是灵活。 “孝宇,你怎么找到这里了。” “我问过张教谕,他说放课后见你往丹桂亭这边去,我猜你定是躲在这里读书。” 这蔡孝宇是他在丙文馆的同窗,也是贾琮在青山书院两年来,少数几个与贾琮交好的同窗之一。 他是内阁大学士蔡襄的幼子,出身来头不小。 蔡襄的长子资质平庸,次子是個纨绔子弟,唯有这幼子蔡孝宇天资聪颖,虽是个庶子,却得蔡襄看重。 他和贾琮一样是两年前入院,不过他不像贾琮是经人举荐,而是靠着自己本事通过了入院考教。 蔡孝宇天性乐天,好交际游乐,有赤城之心,从不用蔡襄之子的名头招摇,甚至学院中知道他出身的人极少。 他读书虽然没贾琮那边刻苦,但在丙文馆中也能维持中上之流。 “琮兄弟,院试都考完了,秋闱是明年的事了,不差这一二日用功。 今晚戌时约了子谦、仲文去春华楼吃席,你一定要同去,这院试真是累惨了,也要松快松快,到时候不见不散。” 小胖子说完,便挥了挥手,又摇头晃脑的走了。 贾琮知道蔡孝宇好吃好玩,前段时间在书院里忙着应考,书院公膳伙食早就吃的叫苦连天。 如今熬完了院试,岂有不出去大吃一顿的道理。 贾琮笑着摇了摇头,突然想到一事,便收拾东西出了书院,也不回自己住的别院,雇了辆车直接往城北而去。 车到了春华楼,他便下了车步行,走了一段路便到一所院子,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这所小院和两年没什么变化,只是院子中那颗高大的桑树,已经被齐根砍掉,整个院子显得比原先空旷了许多。 院子里空无一人,院子左边的角落了有一个柴垛,堆了许多码放整齐的干柴,还有一些未经劈砍过的圆木。 再过二个月,神京城就会严寒来袭,这些干柴就能派上用场。 贾琮拿了一块圆木放在柴垛上,高举着柴刀,凝神行气片刻。 猛然一刀砍下,只见刀光闪过,咔嚓一声,已将一块腰粗的圆木对半劈开,被劈成两半的木块向两边弹射飞出。 又如此劈开了八九块圆木,额头已经见汗,才停了下来,从厢房中拿出事先留好的开水痛饮一番。 又从屋檐下的一块隔板中抽出一把亮闪闪的弯刀,在院子中挥舞起来。 初时动作沉凝,渐渐的越舞越快,一团银亮刀光围着身子闪耀不定,看起来已颇具功底。 这时院门被推开,一个身材纤细窈窕,秀美英气的少女走了进来,轻轻关上院门,静静的看着贾琮练刀。 二年前他进入青山书院后,回荣国府的次数就极少。 每年除过年,就是贾政王夫人做寿,或园中姊妹过生儿做东回去一趟。 贾母每年做寿,贾政也会叫他回府,左右就是回去吃完席就走,贾母和这个孙子也没话说,贾琮也乐得清静。 每年他在贾府的时间,加起来都不到一个月。 倒是眼前这所小院他几乎隔天就要来一趟,这两年多时间,曲泓秀一直住在这里。 当年在楠溪文会返程中,他和曲泓秀之间跌宕离奇的遭遇,让两个人之间产生了一种异于常人的默契和信任。 当初两人在那小树林中合力杀死推事院的暗探,瞒天过海,消弥祸患。 贾琮设计栽赃王善保家的巫蛊害人,也对曲泓秀毫无保留,曲泓秀更是不遗余力的相助,可见两人之间的信任倚重。 两年前他就跟着曲泓秀练刀,刚才行气聚力的劈柴法门,还有那套弯刀刀法,也都是曲泓秀手把手传授。 “你很聪明,练了两年就有如今的气象,可惜伱练武稍晚了些,不然到二十就能练到上乘境界了。” 贾琮笑道:“我是个读书人,又不是要去闯江湖,只要不是手无缚鸡之力,能保护自己就满足了。” “今日生意怎么样?” “卖出了二十三瓶,每瓶五两,因为加了精美的木盒包装,每瓶的盈利三两七钱,降到了三两,但却比往日足足多卖出了七八瓶。 有些大户的小姐太太还预定了几瓶,你怎么会猜到加个好看的木盒装着,就能卖出更多?” 贾琮笑道:“这个叫包装效应,用一个漂亮的木盒装着,那些小姐太太就会觉得东西更金贵,更值钱。” 曲泓秀眉头微颦,说道:“包装效应,你老是说一些稀奇古怪的新词儿,也不知道是从那里学来。” 这几年曲泓秀身边一直带着五个孩子,都是当年德州隐门分舵被周君兴绞杀,曲泓秀拼死救走的隐门遗孤。 自从她在舒云别苑杀了吴进荣复仇,便已萌生退意,两年来她一直隐居这座小院,再没见过文翰街那位秦叔。 而被她救出的五个孩子一直被她抚养,她不愿这些孩子再走长辈刀头舔血的老路,只想他们平平安安的过一生。 但要让这些孩子有谋生之路,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贾琮为了帮她完成心愿,便搞出了个提炼香水的法子,帮她在北城开了家秀娘香铺。 又在当年他们曾去过的那处野庙那里,建了一座不为人知的香坊,用贾琮制作的一套蒸馏提纯器具制造香水。 让其中两个年级较大的孩子守护香坊,贾琮定期都会过去打理指点,没过半年时间,一条生产销售香水的小型流水线就形成了。 这个时代还没出现香水这样的稀罕物,秀娘香坊开张不到半年,便在神京城豪门大户的贵妇小姐圈子里传开名声。 不到两年时间,已经给贾琮和曲泓秀赚取了近万两银子。 贾琮乘着这周围宅院价值平易,不仅买下了这个原来租赁的院子,还在不远处买了另一所宅院,给那五个孩子居住。 让这些孩子能学得一技之长,又有安生之所。 他和曲泓秀之间的奇怪关系,也就是通过这桩桩件件的事情,变得越来越紧密和牢固。 其实这几年,有一件疑问一直萦绕贾琮心头,就是那年在山洞中,曲泓秀为何会对自己刀下留情? 每次他想提起时,曲泓秀总是有意无意的岔开话题,对于她自己的隐门出身也再不提起,似乎这一切都已离她远去。 第八十章 秦家有娇娘 戌时,夜色悠凉。 贾琮告别了曲泓秀,踏着融融月色,去春华楼赴约。 走到春华楼下,只听街道对面丝竹靡靡,香风萦绕,莺声燕语。 回头看去,好一座精致华丽阁楼,披红挂绿,花灯高挑,许多衣裳华丽,容颜艳美的女子,红袖招摇,迎客入宾。 那阁楼门楣下挂了块粉底朱字的牌匾,上书倚翠楼三个大字,原来是家青楼。 那楼门口进进出出不少娇客,人影攒动,突然有人迎面撞到了贾琮的肩膀,一股脂粉香扑面而来。 贾琮抬头看去,见撞到自己的是个面目俊俏,身材细挑,轻裘宝带的美男子。 他的身后还跟着个相貌俊美的白衣公子,带着些阴柔艳靡之气。 那美服华冠的男子看到贾琮,脸露惊讶,还带着些局促,但看到贾琮俊美的样子,目光中却是一亮。 “这不是琮叔吗!” 贾琮微微一愣,脑子里回想了片刻,觉得很是眼熟,就是想不起是那位。 “琮叔这两年都在书院读书,也没来东府走动,怎么把侄儿都忘了。” 贾琮听到东府,侄儿这些字眼,才一下想起,这不就是宁国府贾珍之子贾蓉。 “原来是蓉哥儿,几年不见,这一下没认出来。” 贾蓉一双眼睛不住在贾琮脸上打量,笑道:“这两年听说琮叔得意着,去了青山书院读书,前儿还听西府的人说。 琮叔已过来两轮考学,眼看这要进学取功名了,我就先给琮叔贺喜了。” 贾琮正待客气几句,突然听到贾蓉身后的白衣公子冷哼了一声,贾蓉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琮叔,侄儿还有事情,等你那日回家,一定要到东府来,让侄儿给你接风。” 说完便带着那白衣男子匆匆走了。 突然听到上面传来声音:“琮兄弟,赶紧上来,就等你了。” 蔡孝宇那张笑眯眯的小胖脸从二楼伸出,向着他招呼。 到了席上见除了蔡孝宇之外,另外两人也到了。 一個是礼部员外郎崔正宏之子崔安之,字子谦,另一个事金陵六合县令之子刘霄平,字仲文。 这两人和蔡孝宇一样,都是贾琮在青山书院交好的同窗。 贾琮见蔡孝宇还站在窗口看着远去的贾蓉等两人,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 忍不住问道:“孝宇,可是有什么不对?” 蔡孝宇笑得有些诡秘:“琮兄弟,你每日只知读书,都读傻了,却不知你家贾家近日出了件喜事。” “哦,什么喜事,我却不知?” “你们贾家宁国府的贾蓉,和营缮郎秦邦业的独生女公子议定了亲事,听说明年就要过门。” 秦可卿,贾琮怎么会不知道,红楼中兼具钗黛之美的女子,被后世称为红楼第一美。 蔡孝宇摇头晃脑说道:“神京的官宦圈子里,那个不知这位秦小娘子生的国色天香,有沉鱼落雁之美……” 一旁的崔安之取笑道:“说的好像伱见过一般,我倒也听过这传闻,不过眼见才可为实,不然就是道听途说。” 蔡孝宇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你还别说,我还真是亲眼见过,这秦小娘子和我三姐是闺阁好友。 乞巧节时,我三姐请了交好的姐妹到她院子里做客,其中就有秦家小姐,我正巧远远看到一眼。” 这下崔安之和刘霄平都起了兴致,都问那秦家小姐十分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美貌。 这个年龄的少年,都是知慕少艾的情怀,对美丽的异性免不得会津津乐道。 “啧啧,真是盛名无虚,以前读书不知其义,现在才知道什么叫闭月羞花,又什么叫沉鱼落雁。 不怕你们笑话,当晚我整夜没睡着,一闭眼就看到都是秦家小姐的娇容。” 小胖子一脸感慨,眼神中竟泛出痴迷之色。 看得贾琮暗自好笑,心中也生出好奇,这秦可卿真如书中描述的这么美吗?又机会倒是要见识见识。 蔡孝宇又纷纷不平的说道:“可惜,这么一朵鲜花却要插在粪土之上!” 贾琮笑道:“孝宇,你这话可不对,我家那位蓉哥儿也是一表人才,你这是嫉妒过头了吧。” 蔡孝宇神情古怪的问道:“你刚才没看到那贾蓉后面跟了一位白衣公子,那是倚翠楼头牌相公刘玉儿!” 这下连崔安之和刘霄平都露出异样的表情。 “我这人平时就好吃,吃不惯书院里的公膳,每月都来几次春华楼打牙祭,我最少有三次遇到那贾蓉找刘玉儿鬼混。 这里春华楼跑腿的伙计,没有一个不知道的,不信你随便叫来一个问问。 这家伙也是鬼精,从东城跑到北城干这勾当,八成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可怜那秦家小姐,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人儿,居然要嫁这样污秽无耻的银样镴枪头,真是红颜薄命。” 贾琮想起跟在贾蓉身后那个阴气十足的白衣公子,还有刚才贾蓉看自己异样的眼神,心中忍不住一股恶寒。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yin。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秦可卿是个一生陷于情劫的女子,他和贾蓉也算是郎才女貌,但是前世那书中,却对这对少年夫妻没有任何笔墨描写。 就像是这两人的夫妻关系无话可写一般。 倒是秦可卿死后,却花了不少笔墨,将贾珍那诡异过度的反应写了个通透。 竟拿帝王才能用的樯木棺材板给秦可卿用,还花大价钱给贾蓉捐了龙禁尉头衔,只为了抬高秦可卿的身份。 那里是正常公媳才有的举动。 这贾蓉不仅是个断袖龙阳之徒,书中还写他和继母之妹尤二姐有些不清不楚,总之是生冷不忌,左右通吃,想想都是恶心。 秦可卿婚前不知底细,成亲必定也就知道了究竟,一个官宦小姐,岂有不羞愤如狂的。 这大概也是书中绝少描写这对少年夫妻形状的原因吧。 是否就是这两人夫妻不谐,才让那贾珍有了可乘之机? 都说宁国府中除了门口两个狮子是干净的,其余都是脏的,还真是一点没错。 贾琮虽然有些同情秦可卿,但也仅此而已,还没圣母到就起了搭救美人出火坑的举动。 这时楼下街面上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蔡孝宇性情跳脱,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立即走到窗口去看。 只见街道那边一个男子发髻散乱的往这边跑来。 后面一个魁梧的大汉,袒露着长满黑毛的胸膛,手来还拎着酒壶,骂骂咧咧的在后面追。 “你这个球囊的下贱东西,竟敢动爷的人,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今天非了账了你不可!” 蔡孝宇跳脚嚷道:“那是贾蓉,是贾蓉啊!” 第八十一章 鲜花插粪土 贾琮跑到窗口一看,只见贾蓉的帽子已不见了,发髻散乱的落荒而逃,连身上的华贵衣裳都被扯破了几处。 后面那魁梧大汉手长脚长,没几步就追了上来,将贾蓉一脚踹翻在地,灌了一口酒,又将酒壶扔掉,当街就踢打起贾蓉。 踢打了几下觉得还不过瘾,口中骂道:“你这个杀千刀的,敢动你老子的人,我废了你的臊根。” 说着一脚狠狠往贾蓉裆下踢去,蔡孝宇在楼上老远,都能听到贾蓉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尖利的声音叫人头皮发炸。 这时后面追上来几人,抱住了那魁梧大汉,那大汉一边挣扎,一边还骂骂咧咧不肯罢休。 后面又跑来两个家仆打扮的小厮,急急忙忙去扶地上的贾蓉。 可贾蓉刚才被那大汉一脚踢在要命之处,整个人蜷缩成虾子一样,也不知是死是活,那里扶得起来。 其中一個小厮只好把他背到背上,两个人急急忙忙的就走了,估计是去寻医了,也不敢去找那魁梧大汉理论。 过了好一会儿,好事的蔡孝宇叫了个跑堂伙计来问。 才知刚才打人的魁梧大汉是骁骑营的六品校尉陈雄,据说还是齐国公府的远房亲族。 今日和贾蓉在一起的刘玉儿,原来是这陈雄的老相好。 只是刘玉儿嫌弃陈雄粗鄙,哄了陈雄几次银子,就开始躲着他,与年少多金且俊美识趣的贾蓉勾搭在一起。 那伙计一番话说完,把原先爱听八卦的蔡孝宇恶心的不行,两个男人当街撕打,居然是为了第三个男人争风吃醋。 崔安之和刘霄平将蔡孝宇耻笑了一通,说他招了这等污秽事脏了耳朵。 今晚他们和贾琮的分子都免了,只让他一人掏钱付账。 刚才那一幕,让贾琮第一次对宁国府的污秽有了形象认识。 想起刚才贾蓉那幅狼狈相,蔡孝宇说的没错,一朵鲜花插在粪土上。 …… 玄天宫落霞别苑。 青山学院丙文馆的都是未进学的学子,这小半年都忙着参加各级童试,等到雍州院试结束,书院给了丙文馆学子四天休沐。 八月初三,是贾母的生辰,贾琮本希望老太太能将自己忽视掉,他也就省的回去不冷不热的应酬。 可惜贾政还是提前派了小厮来叫他回家贺寿。 不过回去也好,因为过几日雍州院试就要放榜,放榜的地点就是神京东城礼部南院东墙下。 一大早起来,贾琮就在院子里挥拳踢脚练了一炷香的功夫,其实那架势就是曲泓秀传授的刀法,日常被他当做健体的功课。 平时他只会在曲泓秀的院子才会正经练刀,在落霞别苑或贾府,他从不会在人前练刀,因为那实在有些扎眼。 等到出了一身汗,便去打水沐浴,晴雯又帮他重新梳洗更衣。 五儿也将早备好的各式早点端了上来。 两年里晴雯和五儿都出落得愈发标致俏丽,女孩本来发育的就早,两个精灵般丫头脱去几许稚气,更显娇美动人 这两年陪着贾琮在洛苍山读书,少了贾府的压抑拘谨,又多受贾琮这样性情的熏陶。 两个丫头的风致举止与在贾府时皆有不同。 晴雯愈发娇俏灵巧,脆利喜人。 虽嘴巴厉害的脾性还在,但落霞别苑就那几个人,事事清简,没有贾府那些龌龊事。 并不用她抗争呛人,更没有风流灵巧招人怨之虞。 五儿愈发隽美秀丽,温润娴雅,通身的气派那里还看得出只是个丫鬟。 这两年长居洛苍山,山上空气通透,贾琮又教了她一些保养之法,原先娇弱的体质已健康了许多。 晴雯将一只鸡子拨干净壳,放到贾琮碗里,问道:“三爷,我们这次回府要呆几天?” “我有四天休沐,这次回去除了老太太的寿,还要等礼部放榜,等看完榜我们就回,应该要三天时间吧。” “哦,三天啊,时间有些长,不过看三爷放榜是大事。” 五儿在一旁笑道:“在外面呆的心都野了,不用回家才最合你的意。” 晴雯撅着嘴道:“府上那有这里自在,一大堆主子拘着,连大气都喘不顺,你敢说你就喜欢回去。” 五儿悠悠说道:“三爷是府上的哥儿,等三爷以后得了功名做了官,总是要回府的,还能一辈子住在这里不成。” 其实五儿也喜欢如今的日子,要是一辈子就这么陪着三爷过,那该多好。 两年前宝玉要讨她的事,可是传的沸沸扬扬,搞得五儿很是恶心,她妈妈还过来怂恿她,被五儿一顿抢白才死了心思。 所以五儿也不喜欢在府里呆着,没的又遇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但三爷是贾家的公子,多半是不成的。 贾琮笑道:“伱们也不要瞎琢磨,就算回府,清芷斋关上门,和在这边没多大差别,你们担心什么,有我呢。” “以后只会越来越好,总有一天,我们自过自己的日子,不需向谁交代,也没繁文缛节顾忌,再也不会有人拘着咋们。” 晴雯俏丽大眼睛闪着光:“爷都说到我心里去了,府上的爷们那个都不如三爷,只要听三爷的话,好好跟着三爷,就能过上好日子。” 五儿听了噗嗤一笑:“瞧把你嘴甜的,叨叨个不停,小马屁精!” 晴雯眯起眼睛说道:“你说谁是马屁精!”张牙舞爪的就向五儿抱去,五儿娇笑着躲开。 贾琮一边吃着桌上的早点,笑着看两个丫鬟嘻嘻哈哈打闹。 想起在贾家那些窘迫的记忆,眼前这样的才是真正的日子。 …… 荣国府。 探春的丫鬟侍书正往迎春房里去,路上遇到个身材高挑丰腴的丫鬟,手上还提着食盒,正是迎春的大丫鬟司棋。 侍书笑道:“司棋姐姐,这等事情还要你自己做,让小丫头去跑就是了。” “你是不知厨房那些没眼力劲的,向他们要碗鸡蛋羹,都推三阻四的,小丫头过去不顶事,不然以为二姑娘房里的人就好捏把!” 侍书听了这话心里却是明白的,司棋的外婆就是那王善保家的,两年前在镇安府被判了死罪,秋后就被砍了头。 这事本和琮三爷没太大关系,但是三爷恨他逼死了自己丫鬟芷芍,在王善保家被官差抓走前,生生打断了那婆子的双腿。 王善保家的在府上素来遭人厌恶,也没人同情她,且三爷在那件事上的做法,他人也挑不出毛病来。 不过王善保家的毕竟是司棋的外婆,要说司棋心里对三爷毫无芥蒂,那又怎么可能。 只是府上的人都知道,二小姐迎春和琮三爷是亲姐弟,二小姐最看重的就是这个弟弟,姐弟感情甚笃。 司棋也不敢和三爷起龌龊,只是心中不免藏了一口气。 那管厨房的柳嫂子,是三爷的大丫鬟五儿的娘,不知怎么司棋就看她不顺眼,两人起了几次摩擦,只是没有闹大罢了。 “怎么,又和厨房那边闹开了,咋们这些人从小一起长大,你听我一句劝。 柳嫂子那怕看在三爷面上,也绝不敢慢待二姑娘,你这又何必呢。” 司棋柳眉一竖:“怎么侍书姑娘今天这么清闲,大清早就来教训我了。” 侍书横了司棋一眼,说道:“别不知好歹,说你那是疼你,听不听的进去在你,我是找你们姑娘的,她在屋里吗?” 司棋眼帘一垂,说道:“在屋里呢,一大早就起来做针线,也不怕伤到眼睛。” “那我去找你们姑娘,三姑娘打发我过来说一声,琮三爷今天要回府。” 司棋听了一愣,侍书也不管她,径自先去了迎春房里。 第八十二章 盼归情义笃(求收藏,求追读!) 侍书进到迎春房里,见迎春正对着晨光坐着,融和的阳光照在她婀娜玲珑的娇躯上,辉映着一层柔和静美的光芒。 她手上正缝纳着一只鞋面,看样式尺寸却是一双男靴。 侍书上前盯着迎春手中的针线:”姑娘这是又给琮三爷做鞋?” 迎春抬头看到侍书,微微笑道:“可不是,这两年琮弟长得快,费鞋。” 这两年贾琮虽在外读书,但有五儿和晴雯服侍体贴,他又和曲泓秀做起了香水买卖,身上根本不缺银子。 日子过得衣食丰足,再不像以前那样窘迫,过好了也赶上长身体的时候。 他每次回府,迎春都见他会窜高一截,脚上的鞋过半年就显小。 迎春性子柔顺软糯,虽然不像贾琮那样被虐待,但生父嫡母一向对她不闻不问,老太太把她养在身边,也是图一个热闹。 因为迎春生父嫡母都不得贾母喜欢,连带她对迎春也不像对探春那样看重。 后来南安太妃在贾母八十大寿时,要见贾家的姑娘。 贾母将宝钗姐妹、黛玉、湘云、探春等叫出来见人,单单没叫迎春,可见一斑。 迎春虽有园中姊妹陪伴,其实心中未尝不是一片空寂。 她将贾琮这个弟弟时刻放在心上,多少有些同病相怜的感念,而且这几年贾琮对她这个姐姐很是亲近。 每次难得回府,都会来自己房里陪自己说话,他身上穿的鞋袜,也都是迎春一针一线做的,她别的帮不上这弟弟,只能做做这些小事。 迎春问道:“你这一大早不伺候你们姑娘,怎么就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侍书说道:“是我们姑娘让我来说一声,昨老爷打发小厮去了书院,让三爷回来给老太太贺寿,琮三爷今天就能回府。” 迎春喜道:“那敢情好,我也有几個月没见到琮弟了,上次就传话说要进院试,也不知道他考学怎样了。” …… 侍书从迎春屋里出来,刚回到探春房里,便见自己姑娘在整理书案上的宣纸。 “侍书,我上月写的那幅行路难放在那里。” “放在书架子三层的画匣子里了,姑娘这会子找这些字干嘛?” “今天三哥就要回府,我把写的得意的找出来,让三哥给看看。” 侍书见自己姑娘眉眼含笑,心情看起来很是不错,定是琮三爷今日回来的缘故。 自东路院那会子开始,自己姑娘就和这位堂哥哥投契,倒是比对自己同父的宝二爷还更亲近些。 这几年探春出落得更加英媚俊俏,削肩细腰,身似扶柳,少女的身姿已显婀娜,爽利窈窕风姿初显。 这两年贾琮每次回府,总是被探春拉去指点书法,有闲就临摹贾琮自制的书帖,自娱自乐,居然能临摹到七八分神似。 她不像迎春的柔顺寡言,也不像黛玉的灵透内敛。 只她和贾琮这个堂兄之间最落落大方,又志趣相投,在一起时话也最多。 每次贾琮回来,她总会找出自己最近的得意之作,等着他来评鉴一番。 …… 黛玉房中,紫鹃见自己姑娘又取出几天前琮三爷托人带来的信,这封信自己姑娘不知看了多少遍了。 每次看的时候,还在书架上翻书去看,心中不禁好奇。 又见黛玉将那份信工整的抄了一遍,还把那份原稿在妆匣里放好。 这时宝玉进来,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穿一身月白穿花银纹剑袖,束着丝攒花结长穗宫绦,依旧是那副富贵公子模样。 看到黛玉正在案上翻书,笑着问道:“妹妹这么用功,这又是在看什么新书,拿来我也瞧瞧。” 自从那年宝玉砸玉将黛玉气的吐血,后来好长一段时间黛玉都不跟宝玉说话。 累的大脸宝常去黛玉房里央求告饶,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妹,过了许久两人才开始有了话说。 这两年林妹妹也长大了,生得一天比一天标致,仙容玉姿,不可方物,贾母更是对她宝贝得不得了。 园中出众的姐妹虽多,但在宝玉心里,全天下的精粹灵秀都到了林妹妹身上,再没有比林妹妹更可心的了。 但是这两年,宝玉明显感到林妹妹和以前不一样了,对自己也没小时候那样亲切,总是显着疏离。 自己去她房里说话时,妹妹总是忙着看书,两个聊不上几句就撂在那里。 只有和姊妹们在一起时,林妹妹的话才多一些,言语晏晏的恢复成往日情状。 这让宝玉十分愁闷,但那次气的林妹妹吐血后,他再也不敢在她面前乱发脾气。 实在是有怨无处申,常常独自惆怅一番。 不过后来王夫人知道后,却觉得不是坏事,还说了宝玉几次,如今家里姊妹都大了,也要规矩些,不能像小时那样了。 大脸宝照例又伤春悲秋一场,但也无奈的只能这样。 …… 宝玉见黛玉桌上一张宣纸写了满满的字。 好奇的上前读道:“君子之于学,贵有其质而必尽其道也。盖质非威重,所学必不能固也。然道或未尽,亦岂能有成哉……。” 看着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出处在那里。 这两年他统共才去了不到十次国子监,大学倒是背全过一次,过段时间又忘记了一半, 贾政虽对他严加管教,但破锣难响,收效甚微。 宝玉见黛玉手中拿着一本论语集注在仔细阅读,脸色就有些发僵。 林妹妹如今是怎么了,这样仙子般的人物,该读些簪花诵雪的诗词才是,怎么也读这等污浊的功名正书。 心中有些郁郁,只觉得茫茫天地,知己遥遥,一时愣愣的站在一边。 但凡他能用心些读书,也不会如此草包,就能看出黛玉纸上写的是一篇取题论语的八股文。 两年过去,宝玉依然故我,除了多学了些女儿家精致的伤春悲秋,其他一概不懂。 黛玉见宝玉站在自己身边,像是又有些癔症的形状,心里便有些发憷。 “宝玉,我累了,要休息一会儿,你先去其他姊妹那里玩一会儿。“ 见宝玉有些失魂落魄的走了,黛玉才松了一口气,却并没有去休息,依旧看手中的那本论语集注。 一旁的紫鹃有些好奇,问道:“琮三爷这封信姑娘不知看了多少遍了,还抄了出来,这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啊?” 黛玉微笑道:“琮三哥这封信里写的是他院试时作的八股。” 紫鹃听的稀罕,三爷也是奇怪,给姑娘送信,不写别的,单送自己考学的文章,姑娘也不怕闷,还看得挺有兴致。 紫鹃笑道:“姑娘学问那么大,看了三爷写的文章,好是不好,这次能考上功名吗?” “我小时也读过四书,虽没有琮三哥那么精通,不过我看过不少爹爹写的时文,这几日又细细读了论语集注。 两厢对照起来,三哥这篇文章写得很不错的,取一个秀才的功名必定是可以的!” 紫鹃见自己姑娘说话时眼睛晶亮亮的,神情透着股得意,倒像是她自己考上秀才一般。 紫鹃这两年细心旁观,那年姑娘呕血,并不单单是宝二爷气她,而是宝二爷的话触到了姑娘的心事。 从那个时候开始,姑娘就丢了心,或许之前就是了,只是姑娘自己都不知道。 第八十三章 书道美名扬(求收藏,求追读!) 贾琮八月初二回府。 此时贾母的寿宴已开席两天。 贾家是大周顶级勋贵,贾母又是超品国夫人,贾家自开国以来荣华不绝,在四王八公中的位置举足轻重。 王公贵戚、朝堂同僚、军中旧属、神京八房、金陵十二房、王史薛等姻亲家族都要来人贺寿。 七月下旬,礼部便奉旨,钦赐荣国太夫人金玉如意一柄,彩缎四端,金玉杯各四件,帑银五百两。 至此之后,在朝在野各家故旧亲朋,送礼者便络绎不绝。 因来客太多,恐筵宴排设不开,贾政、贾赦、贾琏等人议定,寿宴自八月初一至八月初三。 宁荣两处,齐开筵宴。宁国府中单请官客,荣国府中单请堂客。 八月初一,请皇亲、驸马、四王、八公、各阁府督镇及诰命亲眷等; 八月初二,请诸官长及诰命、神京亲近友好及妇眷、王史薛各家老亲、金陵十二房亲友及堂客; 八月初三,才是贾赦贾政给老太太合开的寿宴,宁府贾珍贾蓉所开寿宴。 这之后还有赖大林之孝等家下管事人等共凑之寿宴等,不再赘述。 …… 贾琮刚到贾府,在清芷斋卸下行装,还没来得及去见迎春等园中姊妹。 便和宝玉一起被贾政叫了去宁国府待客,另外还带了詹光、程日兴、胡斯来、单聘仁等清客一起帮衬。 贾琮一路走来,只见两府中俱悬灯结彩,屏开鸾凤,褥设芙蓉。 笙萧鼓乐之音,通衢越巷。 今日宁国府宴请的官客,其中有些便是贾赦、贾政、贾珍等人的部堂同僚及上官。 虽然贾赦贾珍之流是不座堂的富贵官,但同部堂的同僚人情平时还是要经营的。 其中工部四司的四位郎中居然悉到场,从官职上贾政是从五品的员外郎,这四位郎中是正五品,都算是贾政的上官。 四位本部堂的上官到贺,也算给足了贾政的面子,自然让他喜出望外,殷勤招呼。 贾政在工部的官职虽不高,但他是荣国公嫡子,出身门第显赫,又按着宫中的授意,住进敕造荣国府的荣禧堂,身份不俗。 再加上贾政这人素来与人为善,平庸度日,在工部也没什么往上爬的野心,因此在衙门中人缘极佳。 他官职不高,但背后宁荣国公府的底蕴人脉可是丰厚无比,说不定那天还要用到人家呢。 所以工部的同僚和上官,都愿意给这个出身显赫的老好人面子。 贾家国夫人大寿,这些老官油子岂有不上门露脸庆贺的。 就连工部侍郎李德康,人虽没到,却让其他同僚带来了贺礼,还特地向贾政求一副贾琮的书法。 李德康老于世故,心思缜密,那四部郎中毕竟之比贾政高了半级,在同僚平官之列,上门贺寿并不突兀。 但李德康贵为工部侍郎,又是下一任工部大司空的热门人选,身份敏感。 一个侍郎上门给一个员外郎之母贺寿,那就有附势国公豪门之嫌,御史的弹劾第二天便会出现。 所以他礼到人不到,又拿出一個求贾琮书法的由头,别人便再挑不出半点毛病。 …… 李德康之所以能拿贾琮的书法作伐,那是因为这两年贾琮的字名声大振。 原因是不知怎么的,太上皇珍藏贾琮那副心经书法的事,渐渐别人传扬出去。 不少人追根溯源,发现当年嘉顺亲王邀请贾琮参加楠溪文会,就是看重他出色的书法。 而文宗柳衍修在和故旧聚会时,也曾无意中对贾琮的书法推崇备至。 这些信息慢慢汇集在一起,让贾琮的字在这两年身价倍增。 当初萧劲东在贾琮微末之时,得了他四幅书法,后来被他以百两高价卖出去两幅。 等他明白过来时,已后悔不及,于是对剩下的那两幅书法视同拱璧,放在文翰街的店里做镇店之物。 据说爱好书法之人到店观摩的不可胜数,让萧劲东店里的生意凭空好了三四成。 贾政觉得带贾琮这个文名早著的侄儿出去待客,实在是件与有荣焉的事情。 他有些后悔没早两日让他回府,不然在王公贵戚面前岂不是一件体面,不过也不好扰乱了他在书院的学业。 当年贾赦让贾琮写字送人,被贾琮当着外人的面打脸。 不过对一向宽厚待己的贾政,他可不会怎么做。 当下便上前谦逊一番,这两年他在青山书院,接触的教谕和山长无不是士林鸿儒,熏陶之下,待人接物也有恢弘气象。 与一旁心里鄙视国贼禄鬼之腐臭,外面应对却又束手局促的宝玉,完全是两幅景象。 这一幕让贾政对贾琮的待人气度愈发满意,对宝玉畏首畏尾更生出怒意嫌弃。 那边贾珍听说,贾琮要给工部侍郎留字,早让人备了上好的笔墨纸砚上来,贾琮便当堂写了。 其实贾政刚进来时,众人已经注意到他身后的贾琮。 这两年,贾琮已从一个瘦弱的贾门庶子,长成一个俊秀英雅的如玉少年。 他跟着贾政一进入宁国正堂,在场的人几乎都不约而同,先注意到这个俊美无双、风仪出众的少年。 一贯色如春晓之花的宝玉,站在贾琮身边不仅无法夺其势,反而有些黯然失色。 当工部四司的郎中们,知道眼前这位姿容极其出众的少年,居然就是近年蜚声神都书坛的新书体始创者。 眼中都露出惊骇的神情,这少年才多大年纪,就有如此出众的书道修为,这份天份禀赋当真是万中无一了。 贾琮曾听说贾政说过,这位工部侍郎曾对自己那首卜算子甚为赞赏,当下就将那词写了一遍,让工部的几个郎中代为转交。 这两年贾琮在洛沧山读书,书法之道也没落下,每天都会都会雷打不动的磨炼笔力。 书法比起两年前更加凝练老辣,已经渐渐臻至大成。 今日在宁国府赴宴的堂客,很大部分都是京中各部堂的官员,几乎清一色科举出身,像贾政这样恩荫为官的只是极少数。 这些人十年寒窗出身,都是目光如炬的识货之人,贾琮一幅书罢,立即引得满堂赞誉。 工部的都水清吏司郎中丘清远也是酷爱书法之人,更是赞不绝口。 说道:“存周啊,你们贾家眼看这就要出一位书法宗师了,可喜可贺! 你我这样的一生劳碌,博得些许功名利禄,最终不过是过眼云烟,百年后还有谁会记得。 但令侄书道风流,却可以流芳百世而不朽! 贾家不亏是钟鸣鼎食之族,气运福泽非比寻常,竟出这等卓绝的子弟,真是叫我等好生羡慕啊。” 贾政见了这场景,听了同僚这等褒奖之言,整个人都乐得有些晕乎乎的。 看着风姿卓绝的贾琮,满眼都是赞赏和喜爱,琮哥儿这才多大年纪,就能如此,真是……叫人艳羡啊。 一旁的贾赦,看到这一幕,心中满腔愤怒。 第八十四章 有眼不识珠(求收藏,求追读!) 一旁的贾赦,看到这一幕,心中满腔愤怒。 这孽障当年死都不愿给自己写字,如果不是这样,今日这些体面岂不是自己的。 如今却白白便宜了二房,这个忤逆短命的畜生! 不过那年他因涉及巫蛊之事,被宗人府传去关了几天,差点连爵位都丢了,至今还心有余悸。 事后他重金请玄天宫主持道人到东路院设坛祈福,那道人还给他卜了一卦。 提醒他府上有冲斗之相,劝他万事温和,以免妄自招尤,生难测之祸。 贾赦自己心中度量,这府上除了贾琮这个畜生,还有谁是命硬犯冲的。 再想想前后发生的事,心中也有些害怕,只觉那道人好有本事,竟算到了真章。 本来还想等自己缓过这阵,再拿贾琮发作,他就是躲到西府,那又怎样,自己还是他的老子。 听了那道人的谶语,这才作罢,免得被那小子克死。 这也是贾琮在洛苍山安静读书几年,贾赦一直没对他生事的原因。 …… 一旁的贾珍笑道:“以前就听说琮兄弟写的一手好字,今儿才算见了真章。 我听二老爷说,这两年琮兄弟在青山书院书也读的极好,上月刚参加过院试,眼看就要进学,真是少年了得啊,哈哈。” 贾珍这番话似乎有些刻意大声,搞得堂中宾客都向这边看过来。 他身为族长,多少要些外面的体面,外面那些烂舌头的,常编排贾家儿孙庸碌无用,他听了总不服气,虽然自己也是荒淫奢靡的德行。 如今有了贾琮这样的族兄弟,自然要拿出来显摆洗刷一下。 贾琮目光忍不住打量了下贾珍,前几年他被拘在东路院,还真没怎么见过,这个以荒淫无耻著称的宁府之主。 “珍大哥少见了,今日怎么不见蓉哥儿出来。” 贾珍脸上露出丝尴尬羞愤,转眼又收敛了神情,有些不自在的说道:“蓉哥儿这几日身体不适,都在卧床养病。” 贾琮想起那晚在春华楼看到的场景,心想那骁骑营校尉那要命一脚可踢得不轻,这样都不卧床就见鬼了。 贾政带着宝玉和贾琮,和堂中各桌的宾客寒暄问候过,自己要在席中陪客,便让贾琮和宝玉先回西府。 可那都水清吏司郎中丘清远却爱极乐贾琮的书法,硬是拉着他留下,讨论书道。 贾政脸上得意笑着,对宝玉挥了挥手,让他独自回西府。 宝玉被一帮蠹虫禄鬼包围,早就有些难以忍耐,见贾政放他走,便一溜烟似的跑了。 …… 荣庆堂。 今日宁国府宴请官客,荣国府宴请的是官客女眷。 前面吃过了席面,一些王公官员诰命及亲友眷属都纷纷告辞。 最后只留下些关系最近的世家老亲,被贾母请到荣庆堂话家常。 堂中除了王夫人、王熙凤等荣国当家主妇外。 王子腾夫人张氏、保龄侯夫人陈氏、忠靖侯夫人李氏、以及贾家神京各房的几位主妇都在座。 满堂珠翠,香风熏人。 上首出摆着一卧榻,引枕、靠背、脚踏俱全。 贾母今日待了半天的客,已有些困乏,好在身边的都是至亲的眷属,也不会太拘谨。 自己便歪在榻上,卧榻前还摆着一只矮凳,矮凳上坐個十一二岁的女孩,身材苗条,姿容秀丽,一头黑发乌亮如漆。 一屋子人相互闲聊着,这时宝玉进来,见了矮凳上的女孩,叫了声云妹妹,又被贾母搂在怀里,问他去东府待客的事。 席上保龄侯夫人陈氏打趣问宝玉,老太太做寿,哥儿可送了什么稀罕的寿礼。 座中的各家贵妇都知道老太太最疼爱宝玉,都一起凑趣说着好话,将堂中气氛烘托的欢快喜庆,贾母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让鸳鸯把宝玉和园中姊妹们送的贺礼拿上来,给各位太太们瞧个稀罕。 不一会儿见鸳鸯带着几个丫头各自捧着寿礼出来。 其中黛玉送了一个青玉福寿献瑞小香炉。 迎春做了件蓝靛底花云翅抹额,上面缀着玛瑙珠和绿松珠,既清雅又华贵。 探春送的是件黑貂皮缝制的暖脖,在灯光下乌亮亮的,很是醒目。 宝玉送的是件手掌高的羊脂白玉滴水观音,玉光莹润,很是不凡,其实是王夫人帮他备的,他只是拿出来讨贾母一个欢心。 贾兰、贾环、惜春年岁尚小,还送不得寿礼。 而最后一份礼物却是一个素白的乌木卷轴,和前面几件精巧华贵的礼物相比,显得十分素净低调。 贾母好奇问道:“这件是何物,是那个送的。” 鸳鸯答道:“这是琮三爷自己写的一幅佛经,来贺老太太的寿。 因为他要跟二老爷去东府待客,没得空亲自过来,刚才让晴雯送来的。” 贾琮倒不是连亲自送到荣庆堂的功夫也没有,原由其实连鸳鸯心里都清楚。 琮三爷出去读书前,老太太就免了他的孝道礼数,从那时起琮三爷就不好再进荣庆堂。 这几年他在府上时间极少,所以当初那话头,老太太也一直没由头改口,一直就这么支棱着。 琮三爷也是个硬气人,总是要些体面的,自然不会自己闯荣庆堂送寿礼,免得自己寻不自在。 让晴雯送来,也算全了礼数了。 贾母听说是贾琮送的寿礼,也就没有说话。 倒是在座的王子腾夫人张氏突然问道:“你说的可是大老爷的次子琮哥儿。” 鸳鸯回道:“正是琮三爷。” 张氏哂然一笑道:“老太太的孙子孙女据我看,大都是孝顺的,你就见送的这些寿礼,又精致又贴心。 只这琮哥儿有些失礼了,写了一张纸就当寿礼来送,这对老太太可实在有些不敬了。” 贾母看了那素白的卷轴一眼,也皱了皱眉头,既怪贾琮送的礼古怪,又觉得那张氏有些多事,有些话何必当众去说。 王夫人有些惊讶的看着张氏,前几日他倒是和这嫂子说了些贾琮的事。 不外乎是说他的出身一般,老爷对他有些过于看重,那小子又是好读书的,宝玉因此受了老爷发落等话,言语中也流露了些忌惮。 没想到这张氏听了这些话就入了心。 王夫人知道自己这嫂子眼窝子本就有些浅,如今自己兄长做了京营节度使,这嫂子心中迷了尺度,做派就有些张扬了。 王夫人心里对贾琮虽有些防备,但还没到需要她这嫂子帮她出头的地步。 她倒是搞笑,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起来。 第八十五章 寿礼何轻贱(求收藏,求追读!) 自己嫂子刚才那些话不冷不热,到老太太耳朵里可不中听。 自己孙子老太太可以自己不待见,却不愿外人拿来说嘴,来削她自己的体面。 可自己那嫂子根本就没回过味来,居然还在继续叨叨: “虽说他出身不好,但我们这样的人家,出身还是其次,孝道懂礼才是最重要的。 我还听说他犯了错,连礼数都被老太太免了,我听了都替老太太难过。 出了个这样不省心的,政老爷真该管教管教,要是个个都像宝玉一样乖巧,老太太岂不省心了。” 上首的贾母听了这些话,脸色有些发冷了,这王子腾做了好大的官,他这老婆居然是個蠢货! 王夫人这时脸色也不好了,正待出面救火,让自己这不省心的嫂子快快闭嘴。 王熙凤更是心中冷笑,自己那叔叔是王家一流人物,却有这么个夫人。 明明是个一肚子草包的货,偏还要出来跳高窜底,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蠢似的。 一旁的忠靖侯夫人李氏却先说了话:“王夫人这话可有些不准,别人送张纸做寿礼那叫失礼。 可到了琮哥儿这里可就不算了。” …… 保龄侯和忠靖侯都是贾母的亲侄子,这血缘亲情可比王家要亲近得多。 忠靖侯夫人李氏如何看不出贾母脸上的难堪,心中不免起了同仇敌忾之感。 这王家是连个爵位都没有的破落户,如果不是靠着贾家的人脉,如何能坐上京营节度使的位置。 这张氏就是个小门小户的货色,眼窝子居然这么浅,难道忘了自己从那里爬出来的。 家中男人骤得高位,就不知道怎么做人了,嚣张忘形到这个地步。 这等场合竟说出这么些蠢话,搞得自己姑太太脸上难堪。 …… 可张氏还在觉得自己嘴好,这些奚落贾琮的话是在和贾母讨巧卖乖,左右不过个妓生的庶子罢了。 却不知已得罪了堂上一推人,连王夫人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这嫂子。 她被李氏打断了话,显得有些不高兴:“侯夫人这话奇怪,他还和别人不一样了?” 忠靖侯夫人李氏脸上的蔑视一闪而过。 说道:“我们这些妇道人家原也不知外面的事,我却听我们侯爷说起过一些。 五月是太上皇大寿,我们侯爷和其他文武,跟着皇上去重华宫给太上皇磕头拜寿来着。” 张氏听了这话脸上抽搐了一下,自己男人这京营节度使虽有些风光,却是个新拔的官职。 王家祖上也不过是个县伯,且早几辈就绝了封袭。 这家世根底和一门双侯的史家相比,可是天差地别。 自己男人官儿不小,却也没有皇帝老儿亲自带着给太上皇拜寿的体面。 但她却不知史家的忠靖侯爵位,可是比史家世袭的保龄侯爵位,还要贵重三分。 忠靖侯史鼎原是尚书令史公的第三孙。 史湘云的父亲是长孙,后因早逝,保龄侯的爵位被尚书令史公次孙史鼐承袭。 忠靖侯原不过军中一偏将,后因从龙之功保当今圣上登上帝位,才能从一白身被封忠靖侯。 圣上以忠靖二字册封,便可知他对史鼎的嘉许信任是何等之重。 史鼎的忠靖侯爵位,可是他自己刀山火海里拼杀回来的,又是今上所封,因此比史家世袭的爵位更有份量。 要说如今贾王史薛四家中那位圣眷最重,就非这位忠靖侯史鼎莫属了。 …… 李氏继续说道:“侯爷那次在重华宫中,无意间看到一副手书的般若心经,据说是太上皇的心爱之物。 后来听知道底细的人说,这幅般若心经是两年前琮哥儿亲手所写,原是送给嘉顺亲王的,后来亲王又献给了太上皇。 据说太上皇对琮哥儿的书法喜欢的紧,他写的那幅般若心经,也就成了太上皇的心爱之物。” 李氏这话一说,满坐的人都听呆了,这贾琮写的字居然如此了得,连太上皇这等至尊人物都喜爱。 王夫人、王熙凤等虽知道贾琮写了一手好字,却不知道里面还有这等惊人典故。 而且这事两年前就发生了,府上人居然一无所知,心中都惊骇不已。 那年除夕,嘉顺亲王曾派人给贾琮送守岁礼,贾家人依稀记得,内官王栋说贾琮送了副手写佛经送给嘉顺王。 没想到那幅佛经后又被亲王转送给了太上皇。 这事因应在宫闱之内,所以外人知道的不多。 当年工部侍郎李德康也是偶尔知道此事,才会对贾琮留意,还特意把贾政叫来清谈,只是他也没把这事告诉贾政。 所以两年多过去,贾府中竟无一人知道此事。 贾母也想起当初自己进宫找太后为贾赦求情,当时懿章皇太后曾说过:贾赦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还养了个好儿子。 当时贾母听了一直心中疑惑,甚至还问太后说的是否是贾琏,虽然最后知道说的是贾琮,却不知其中根由。 如今听了自己这侄媳妇的话,才算破了多年的案,心中不免泛起一片悚然,这孙子到底还做了多少,别人不知道的事。 李氏这话一说,王子腾夫人张氏一张脸火辣辣的臊,只觉得满堂的人都在用揶揄的目光打量她,恨不得找个地缝去钻。 众人再看那件素白低调得过份的乌木卷轴,那里还会觉得,这是件寒酸不知礼的物件。 其他小姐公子送的寿礼加起来,都不如这件金贵啊,那可是连太上皇都喜爱的宝贝。 那坐在贾母身前矮凳上的女孩,笑说道:“老太太,这位琮三哥送你的字,能不能打开看看。” 见贾母点头,她女孩从矮凳上跳起,兴高采烈的从丫鬟手中拿过那卷轴。 又叫鸳鸯拿住另一头,将卷轴轻轻展开。 满纸古拙俊雅的书道笔意便扑面而来,让人情不自禁要沉浸其中。 那卷首分明写着: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贾琮知道这卷心经是这个世界所没有的,岂有不拿来多用几次的道理,送老太太贺寿用,抄这心经也正合适。 那女孩雀跃的叫道:“果真就是那卷般若心经,老太太,这可是和太上皇手上那幅是一样的! 而且这字比探丫头房里那副西洲词竟还要好些,笔力也更工巧老辣。” 那女孩目不转睛看着手上的字幅,目光中都是欣喜敬慕。 这一幕看在一旁宝玉眼里,心里一阵阵泛酸不得劲,可又有什么办法,谁让自己没这个本事。 忠靖侯夫人李氏笑道:“那岂不是和太上皇手里宝贝一模一样的,老太太好福气,琮哥儿这幅寿礼可送的真是体面。” 堂上的各家诰命太太都站起身,都到那幅心经面前看稀罕。 既能做豪门的主妇,也大多都是念过书,些许识几个字的。 虽都不是特别懂书法,但这卷字可是和太上皇的心爱之物出自一人,岂能不看个热闹的。 于是各种赞许的话不要钱的向贾母抛去,老太太虽和这写字人不亲,听了这些话也觉得有脸,刚才被张氏搅起的不痛快顿时烟消云散。 一旁的张氏脸上一片火辣辣,像是被人在左右开弓的扇耳刮子。 第八十六章 陌上人如玉(求收藏,求追读!) 保龄侯陈氏听自己妯娌这些话,如何还看不出风向,便对贾母笑道:“云丫头从府上回来,常提起老太太膝下,有个能写字作词的哥儿。 只是一直在外面读书,没得巧遇上,没想到竟是个这样出色的。” 忠靖侯李氏也笑道:”老太太府上的哥姐儿都是出色的,我也都见过,唯独这琮哥儿是脸生的。 既这般出色,不要说云丫头好奇,我们也想见个稀罕,老太太,不如今儿就叫来见上一见?” 贾母听了这话脸上有些发热,没想到这孙子这几年竟闯出这许多名堂。 两年前她免了贾琮的孝道礼数,让他连荣庆堂都进不来,如今这话茬可不敢再传出去,不然老脸都要撕光。 只能早些让他进来见人,也就将以前那些话头遮盖过去了。 于是对鸳鸯说道:“你去叫琮哥儿过来,拜见一下这里的老亲长辈。” 鸳鸯笑着答道:“我这就去找三爷过来。” 心中也为贾琮高兴,觉得三爷总算过了这個坎。 却不知贾琮心中,对孝道礼数,对能不能进荣庆堂,根本就没在乎过。 鸳鸯出了荣庆堂,问了几波人,才在东府找到贾琮。 贾琮对贾母突然让他去荣庆堂见客,感到有些奇怪。 又问了鸳鸯几句,鸳鸯便将堂上有那些外客说了一遍,又简单提了王子腾夫人张氏,当堂贬低贾琮送的礼物等事。 贾琮心中一凛,思索片刻,又见鸳鸯在一旁望着他,微笑道:“多谢鸳鸯姐姐提醒,待会我进去也好心中有数。” 鸳鸯笑道:“三爷不要客气,你送的字是极好的,给老太太争了脸面,我不过是给三爷提个醒罢了。” 贾琮看了鸳鸯一眼,这丫鬟不仅聪明细致,人也体贴善良,怪不得贾母会这样看重,比自己儿子媳妇都要信任几分。 鸳鸯又说保龄侯府的史大姑娘也在,这一两年她到西府小住,可巧三爷都在洛沧山读书,都没遇上面。 贾琮听了要见的那些人,并不怎么放心上,只是对醉卧海棠春睡足的史湘云有些好奇。 …… 待到走进荣庆堂,只见满堂珠翠,群雌粥粥,一双双神情各异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这两年贾琮虽不常回府,王夫人王熙凤等人一年还是能见他几回的,虽贾琮这两年变化不小,但她们既常见也不觉得什么。 只是保龄侯陈氏、忠靖侯李氏等外客从没见过贾琮。 神京各房的主妇,个别见过贾琮的,也是多年前的事情了。 此时见一少年走入荣庆堂,发簪青玉,着天青色儒衫,俊美无俦,盼顾神飞,一身的书卷清气,肩削背挺,风仪绝俗,宛如玉树芝兰。 荣庆堂中竟有一刻,针落可闻,堂上的勋贵主妇,多少有些见识,都见过不少人物。 但见了贾琮这等卓绝品貌,竟一时间都有些恍惚。 贾母膝下那个清秀女孩,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望着贾琮不住打量。 忠靖侯李氏笑道:“我今儿算是开了眼界,天底下竟有这等俊俏出众的哥儿,更难得还有这般才情能为,老太太这福气真是叫人羡慕。” 坐中各家贵妇心中都有惊艳之感,本以为那宝玉已是个生得极得意的,没想到这贾琮在这里一站,竟就将他比下去了。 贾母、王夫人、王熙凤等人对眼前这一幕有些司空见惯。 这两年贾琮在外面读书,回府的次数极少,但每次回来见到,府里人都会平生惊诧。 或许是现在日子过的好了,也或许是正到了长开的年纪,这两年贾琮的容貌竟长得越来越得意,令人见之难忘。 每次贾琮回府,府上有些年轻丫鬟媳妇,甚至故意绕些远路经过清芷斋,就为了偷偷瞧瞧这个俊得出奇的哥儿。 也使得贾琮肖母的那些传闻,在府里一度传得沸沸扬扬,贾母让凤姐儿整治了好一番,才没人敢再多嘴。 所以这些堂上这些妇人的反应,贾母等人看了已经见怪不怪了。 …… 说起贾琮肖母,贾母倒是想起当年一些往事。 当初那个女人本来是养在外室,后来身怀六甲,不知是怎么挑唆的贾赦,竟将她堂而皇之抬进贾府。 把老公爷气得卧床不起,贾母更是对这个女人怨恨到极点,从她进门到孩子落地,愣是没去看过一眼。 贾母如此,王夫人自然也不会沾惹,况且她当时也怀着胎,所以贾母和王夫人其实都没见过贾琮生母。 而邢夫人是贾琮落地后,才续弦进门的,自然也没见过这位艳冠神京的花魁娘子。 只有当时还待字闺中的贾敏,生性灵秀精明,胆子也大,好奇之下竟去东路院看了一次。 回来就赞叹那是个好美的女子,甚至还兴致勃勃的画了那女人肖像,当时还被贾母狠狠训斥了一顿。 后来服侍那女人的贴身丫鬟也突然死了,贾敏次年便远嫁,见过贾琮生母真容的人就极少了。 不过看贾琮现今长得如此俊秀,又半点不像自己那大儿子,就可知他生母必定是个美人了。 …… 王子腾夫人张氏突然笑道:“早就听闻琮哥儿肖母,哥儿的生母当年艳冠神京,琮哥儿自然是出众的,要我说竟连宝玉都没他长得好。” 张氏前头听了王夫人的话,一个低贱的庶子竟然妨到了宝玉。 本来是想在众人面前贬低贾琮,可以借机抬一抬宝玉。 都知道宝玉就是贾府的凤凰,这样岂不是顺了贾母和王夫人的意,也算为自己老爷亲近交好贾家。 却没想到,那个多事忠靖侯李氏竟说出了贾琮书法的典故,让她在众人面前丢了好大脸面。 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处,只把气都撒在贾琮身上,当众奚落一下贾琮,好挽回刚才丢掉的面子,可不能让人看轻了他们王家。 一个娼妇生的孽种,还不是说踩就踩,又有什么好怕的。 张氏却没想到,在荣庆堂上,当贾母和各家老亲的面羞辱贾琮,那就不是贾琮个人的荣辱,而是牵扯到整个贾家的体面。 可张氏要真是那样聪明灵醒的妇人,刚才也就不会拿区区寿礼来挑事了。 肖母!艳冠神京! 这两个字眼如此犀利,像是在原本和气融融的荣庆堂中,乍然敲响一记刺耳的响锣,震得在场的妇人都七荤八素的。 人人都用震惊的眼光看着张氏。 贾母已脸如寒霜,差点就要开口骂人,这哪里冒出来的混账老婆,真是蠢到挂像! 王夫人再也端不住架子,有些惊怒的叫了一声“嫂子!” 在场的这些老亲的当家妇人,十有八九是听过贾琮生母的来历的,据说是当年美艳绝伦的花魁娘子。 张氏当堂说出肖母、艳冠神京这些字眼,不就是说贾琮是花魁娼妓所生,这岂不是生生的打贾家的脸面。 这女人到底是来贺寿的,还是专程来砸场子的,她就不怕把老太太气得寿终正寝。 第八十七章 辞锋快如刀(求收藏,求追读!) 贾琮脸上原先的谦和神情,荡然无存,眉目之间一片冰寒。 他冷冷的看了一眼张氏,对着王夫人问道:“太太,不知这位贵亲是哪一位?” 王夫人见贾琮神情不善,心中有些担心,但又不得不说,老太太还在上面看着呢。 “这是你王家舅母。” “哦。”贾琮并没有回头称呼一声张氏,而是回头望向贾母。 “老太太,府上老奴常说贾琮肖母,也说了一些贾琮生母不显的闲话,上次贾琮回府,就听说二嫂子得了老太太的令。 将府上那些不知尊卑,招摇口舌的贱妇好好整治了一番,既整肃了门风,也给贾琮出了气,琮心中十分感激老太太的慈爱。” 贾琮这一番话得风淡云轻,只是说到招摇口舌的贱妇时,逐字逐句加重了语气。 荣庆堂中这些诰命主妇都是后宅中的人物,岂能品不出这指桑骂槐的意思,不知怎么的都觉心中有些快意。 这少年不仅长得出奇的俊俏,一张嘴居然也如此厉害,拐弯骂人半点不含糊,当真痛快淋漓,这读过书的还真不是吃素的。 王夫人握着念珠的指节有些发白。 张氏听到贾琮竟敢当堂暗骂自己是招摇口舌的贱妇,心中快要气疯,正想当堂撒泼闹起来。 却见王夫人一双眼睛狠狠瞪着她,心中不禁一凉,总算她还没蠢到家,知道王夫人在严厉告诫自己不要去闹。 如果闹了起来,岂不是自认是招摇口舌的贱妇。 而且贾家和王家就要撕破脸皮,自己这小姑子以后在贾家也难做人了。 自己老爷的前程大半是靠依附贾家,以后该怎么办。 想到这些吓人的后果,张氏脸色有些惨白。 贾母看了眼气焰已失的张氏,竟然出奇和这个自己不待见的孙子默契了一次。 “你是我贾家子孙,门中这些嚼舌根的奴才说你歪话,我岂能轻饶了,不然家中门风成何体统!” 保龄侯陈氏、忠靖侯李氏等勋贵,天然就看不起王子腾这种自家没有跟脚,只靠着别人余荫发迹的破落户。 刚才见了张氏一番做派,心中愈发鄙视,你王家还没修成正果呢,就来羞辱恩家,活该被人当堂整治。 没想到这琮哥儿如此厉害,老太太看着年迈,却也半点不含糊,今天还真是看了场好戏。 又听贾琮对贾母说道:“当年贾琮生娘早逝,琮无福承欢膝下,外人多有非议琮的生娘出身不显。 但子不嫌母丑,生娘十月怀胎,生养之恩,在贾琮心中,她就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堂中妇人都吃过十月怀胎的辛苦,听了贾琮这番肺腑之言,心中感怀,不少人甚至红了眼圈。 是啊,生养之恩大过天,花魁娘子又怎样,人家也是十月怀胎生子,该受的罪可一点没少受。 而且听说贾琮的娘,就是因为生他难产而死,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堂上的妇人都觉得,这张氏自己也是女人,却这等嘴贱不留口德。 “这次是老太太出手整治了那些人,下回如还有这等刁奴贱货嚼舌,贾琮不敢再劳烦老太太,辱及生母就是不共戴天! 春秋有云:子不复仇,非子也。 贾家乃武勋传家,勇烈之气不衰,贾琮虽未弱冠,也有血溅五步人子之勇!” 这番话说得如金石铿锵,带着股冰冷戾气。 堂中这些妇人都脸上变色,那张氏的脸色更是一片惨白,不知是生气还是害怕,整个人都有些颤抖,连撒泼都忘了。 贾琮这话虽然尖锐,却挑不出什么毛病,家奴嘴贱,血溅五步打死又能怎样。 只要奴契在手,不过是赔点俸米银两,勋贵打死家奴太平常不过的事,最多也就被宗人府发文斥责几句。 但贾琮说的难道真只是说打杀家奴吗,不过是当众诛心,把王张氏比作刁奴贱货,以牙还牙的羞辱一番罢了。 贾母听了这话,心里一阵发凉,想起当年贾琮打断王善保家的双腿的事,那個蠢妇早被砍头,如今尸骨都化了。 这孙子虽爱读书,却没半点读书人柔顺迂腐,让他惦记上,这心肠可是狠辣得很,王家那蠢妇何必去招惹他。 眼看这孽障是咽不下气,定是要找法子发作,贾母心中有些担心不可收拾。 便看了王夫人好几眼,左右是王家人惹出来的,不让她收拾残局,又去找那个。 果然听贾琮得寸进尺,步步紧逼,正声对着那张氏问道:“府上的刁奴说多了这等闲话,不知王家舅母说我肖母又是何意?” 他先说府上刁奴常说这等闲话,又问张氏说这话是何意,却是生生把王张氏和贾府奴才等同起来。 这有说错吗,他王家不就是靠嫁入贾家几个女子,才分润走了贾家几辈子余荫,拿了京营节度使的位置,和挖墙脚讨食的奴才有什么区别。 堂上的这些人都是老于世故,那里听不出贾琮话里话外的辛辣揶揄讽刺。 张氏听了这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今天本想捏个软柿子,别想到一拳头砸在钉板上。 她心思鲁直,又没贾琮这等急智,刚才王夫人还是那等严厉神色,她既不敢闹,又想不出合适的话反驳贾琮,憋得眼圈都红了。 荣庆堂一下子变得如数九寒冬,冷飕飕的让寒毛直竖。 保龄侯陈氏、忠靖侯李氏等都听呆了,这琮哥儿未免也太厉害了。 生母被辱,竟半点不肯饶人,就这么尖刀利刃的怼过去。 可偏偏又死死把着大义话头,让人挑不出他什么的错。 这才多大的岁数,就有这等胆魄手段,再长大些那还了得。 贾琮算准张氏因自己出身低微,才敢当堂贬低挑衅,不外乎踩低自己,抬高宝玉。 这两年他在青山书院潜心读书,又考场连捷,接着过了县试府试,在贾府里闹出好大动静。 听赶车接他的郭志贵说,贾政最近对宝玉管教越发严厉。 王夫人宠爱儿子,自然会心中不忿,看不得府上有子弟盖过宝玉,虽然不会在贾政面前说什么,心中只怕早怪上自己。 这张氏是王夫人的嫂子,多半是知道些王夫人的心思,不然不会有今日这些做派。 贾琮拿不准张氏是受了王夫人唆使,还是她自作主张突然发难。 不过这不重要,别人一个耳光都甩过来了,他自然不会把脸挨上去的道理,必定要还以颜色。 他如今不再是两年前那个艰难存活在东路院的庶子。 这两年他废寝忘食的读书,在青山书院站稳脚跟,这次院试他志在必得,又暗中和曲泓秀经营香水生意,有资材傍身。 有了这些凭仗,就算没有贾家,他也有足够能力生存。 只要明面上守住孝道礼数底线,不落人口实,他就没什么可顾忌的。 况且不过是个外亲的蠢妇,他看透这个张氏不敢当着贾母撕破脸皮。 因为他上次回府,听贾政说过王子腾在运作九省统制的事,话语中贾家在其中的作用不小。 这个关口王家对贾家依仗甚多,绝不会因这些小事断了脸面,就算张氏没脑子,在场的王夫人也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这种情况下他还不痛打落水狗,以后只怕阿猫阿狗都要爬到头上放肆。 第八十八章 孤清生缘法(求收藏,求追读!) 刚才贾琮用话语引导,已让这蠢妇在荣庆堂中引起公愤,除了王夫人外,只怕没人会站在她那边。 荣庆堂上气氛异常压抑,仿佛被凝固住一般,众人都见那张氏已方寸大乱,恨不得找条地缝去钻。 贾琮只是冷冷看着,也在等着张氏回话,最好她就此失控,在堂上闹将起来才好。 就此断了王家和贾家的脸面,省得贾家几辈子人脉余荫都被外人蚕食殆尽。 在座的王夫人心中一阵翻江倒海,这琮哥儿在外读了两年书,怎么变得这等尖锐起来。 又想起当年他在东路院对付王善保家的事,这小子的性子只怕早就压着了,只是当年没太显出而已。 好歹也是我娘家嫂子,他话语竟不留半点情面,亏的老爷一向帮扶看重于他,心中对贾琮生出一腔怨恨。 自己这嫂子也是没章法的,无端当堂就招惹他,弄的自己脸面丧尽。 王夫人再也端不住架子了,这样下去,自己这嫂子必定要让这小子逼疯,闹起了就难以收拾了。 可是她当堂训斥贾琮又太着痕迹,似乎贾琮也挑不出太大的错。 况且老太太还坐着呢,她最看重贾家的体面,自己嫂子刚才那些话,已犯了老太太的忌讳。 只能忍着气,说道:”琮哥儿不要多心,你王家舅母是在夸你长的俊呢,并无其他意思。” 王夫人这话一出,荣庆堂里的压抑气氛,这才慢慢松了下来。 王家惹出的破事,现在贾家媳妇,王家姑娘发了话,也就给事情定了性,这事大概就算过去了。 只是王张氏的脸算是撂在贾家了,捡都捡不过来了,也是活该。 贾琮恭敬回道:“原来如此,谢谢太太提醒。” 他不知道王张氏今天发难,是不是有王夫人的意思,既然事情没戳破,他也懒得细究。 经过今天一番发作,又引出贾母对此事的态度,让众人都看在眼里。 以后不管是贾家内部,还是联姻外亲,都不敢再轻易拿他的出身说事。 他想要的结果达到了,也就没必要砸破砂锅,穷追猛打,很多事都是适可而止,过犹不及。 况且还有贾政的情面在,在贾府这些长辈中,贾政是真心把他放在心里的,贾琮心里一直记着。 所以他对王夫人至少表面上做到礼数周全。 又转头对贾母说道:“老太太,我久未回府,刚才在东府已拜见过大老爷和琏二哥。 这就去园子里见过二姐姐,就不打扰长辈们说话了。” 贾琏、迎春和贾琮都是同父兄妹,他回府要见长兄长姐,也是应有的礼数,贾母自然不会说什么。 贾琮对贾母和王夫人行过礼,看都没看脸色发紫,气得发抖的王张氏。 拂了拂衣袖便离了荣庆堂,很有些抽完收工的洒脱。 见他离开,贾母竟松了口气,这两年过去,这孽障搞事的脾性一点没变,还愈发厉害起来,想想也是头痛。 就那三言两语,把王家那讨人嫌的婆娘左右摔嘴巴子,半点不留情面,再让这小子待下去,真要把人逼得的撞墙了。 贾母膝下那清秀俏丽的女孩,看着贾琮离去的身影,明眸一转,说道:“老祖宗,我也去园子里看一看姊妹们,多日没见了。” …… 贾琮先回了清芷斋,拿了东西便去了的迎春房里。 迎春见了贾琮过来,心中也是欢喜,又问了一些贾琮在书院的事,还有他这次院试有无把握等等。 迎春日常木讷寡言,说来也奇怪,在贾琮面前就有许多话可说,这也是贾琮每次回府必会到迎春房里的原因。 贾琮觉得迎春也不是天生是寡言懦弱的性子,必定是后天过于被周围人忽视,才养成了这种略带些自闭的性情。 迎春和贾琮一样,也是贾赦妾室所生,她的姨娘在她很小时就过世,后来邢夫人续弦,才被贾母接到身边教养。 贾赦是好色凉薄的性子,对嫡出的贾琏尚且动辄打骂,毫无父爱怜惜之意,对迎春这个妾室生的庶女,更不会放在心上。 自迎春被贾母接到身边抚养,父女日常见面少了,眼里更是没有这个女儿。 所以迎春自小几乎是在无父无母的环境中长大。 贾琮后世听多了类似留守儿女的话题。 这种环境中长大的孩子,多半会有内向自闭等问题。 再则迎春天性没有探春那样爽利开朗,从小也不得老太太看重,亲情缺失,无人关注,自然成了这种寡言木讷的软糯性子。 或许是因为两人是同父姐弟,彼此身世背景又相近,贾琮又愿意亲近这个善良寡言的姐姐。 所以迎春在贾琮面前自然就能放下屏障,和贾琮相处时,她总会生出许多平时没有的话题。 自然而然,毫无阻碍,连她自己都很奇怪。 或许世上的事真会是这样。 我在寂寞中遇见了你,就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你。 迎春又拿出刚做的鞋给贾琮试过,贾琮从带来的木匣子里,拿出一個描着绿叶白花的瓷瓶。 迎春好奇的接过:“琮弟,这是什么物事,看着倒是精致。” 贾琮笑道:“这叫香水,最近神京风靡的东西,你打开瓶盖闻一闻。” 迎春打开瓶盖轻轻一闻,发出惊叹:“好香,连宫里赏的龙涎香,也没这等好闻,就这么小小瓶儿,可真神奇。” “这是用鲜花加上提神药草精炼而成,只需在脉关或耳后点上小滴,香气能终日不散,比香囊熏香之类都好用。” …… 黛玉听说贾琮回府后就去了东府待客,便去了探春房里去坐。 这时外面进来个姿容秀丽的女孩,身材苗条,乌发如漆,浑身洋溢着活泼健康的朝气。 探春连忙迎了上去:“云丫头,你可来了,昨儿就听说,伱和家里婶婶,来给老太太拜寿。” 这女孩正是贾母的侄孙女史湘云。 史湘云走到探春那副西洲曲前看了几眼,笑道:“三姐老是夸自己这幅字好,我今天在荣庆堂可是看到幅更好的。” 黛玉笑道:“这府上竟还有比琮三哥还能写字的,不要卖关子,快说来听听。” “今儿我在荣庆堂不仅见到了那位琮三哥,还看了一出好戏,真是痛快淋漓!” 探春和黛玉相视一眼,湘云说见到了琮三哥,又说见到了一场好戏,难道又和琮三哥有关。 这几年这种事情她们也见得多了,不过到底好奇,催史湘云快些讲来。 这史湘云是姊妹中间最活泼,话也是最多的,一张嘴皮子比黄莺还要利索。 叽叽喳喳就将刚才荣庆堂里发生的一幕,活灵活现的说了个清楚。 当听到王子腾的夫人当堂贬低羞辱贾琮,黛玉和探春都蹙起柳眉。 听到贾琮话辞锋如刀,将那王张氏狠狠挖苦嘲弄,差点就逼得那妇人要去撞墙。 史湘云说的生动,脸上表情也极丰富,连贾琮说话的语气都模仿得神似,把黛玉和探春逗得格格娇笑。 “各位妹妹说什么怎么开心,也说给我听听。” 第八十九章 宫闱传密辛(求收藏,求追读!) 却是贾琮从外面进来,见到黛玉说道:“刚才到过林妹妹屋里,紫鹃说你来了三妹妹这里。” 探春推着史湘云上前:“琮三哥,这是史家的湘云妹妹。” 贾琮笑道:“刚才在荣庆堂已见过了,被湘云妹妹看到我骂人,见笑见笑。” 史湘云打趣道:“琮三哥句句如刀,好不痛快,实在佩服,以后小妹可不敢和你吵架,不然像王张氏那般,被你削皮剔骨就惨了,哈哈。” 贾琮见她爽朗纯真,大方明快,俏丽可人,还有几分假小子娇憨,这性子也是招人喜欢。 他又把带来的香水让几个姊妹挑了,这种东西总是最讨姑娘家喜欢的。 黛玉又问他这次院试的事,贾琮只说明日就是礼部放榜的时间,已约好了同窗一同去看。 贾琮回到清芷斋时,因为久未入住,五儿和晴雯带着小丫头,将清芷斋前后都打扫了一遍。 贾琮回到东书房,书案不远处,近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鸡翅木的小案。 案上摆着一个紫铜小香炉,五儿已在里面点上一根清魂香,旁边还放着一对银花绞丝手镯。 贾琮从身上取出一个纯白的瓷瓶,摆在那对手镯旁边,里面是贾琮专门用芍药花提炼的香水。 五儿和贾琮都知道,今天是芷芍的生辰,贾琮望着那对银花绞丝手镯,想起和芷芍在禀库房熬过的那些日子,心中一片黯然。 当初没找到芷芍的尸体,贾琮一直抱着侥幸。 但这几年过去,他也曾设法打听,却毫无结果,他和五儿都有些死心了。 …… 荣禧堂左厢,贾政和王夫人房中。 “琮哥儿今天那些话实在太过了,这么多老亲在场,一点情面余地都不留,怎么说都是他的长辈 亏得老爷平日如此器重他,但凡看在老爷的面子上,他也不该如此。” 今日王张氏走的时候,还和王夫人哭诉了一番,说自己好端端来给老太太拜寿,却如此被人羞辱,以后哪里还敢上门。 一番话把王夫人听得心中烦闷,她既怪自己嫂子今日行为莽撞,又恨贾琮行为尖刻,半点情面都不给自己留。 贾政将手中书丢在书案上:“哼,你那嫂子当众奚落别人寿礼卑微,她就给人留情面余地了,那里是大家夫人的做派。 还当着老太太和这么多老亲的面,羞辱琮哥儿生母卑贱,她有半点顾及贾家的脸面,她被人当众整治,那是她咎由自取。 内兄也是当朝朱紫,怎么会有这样不知轻重的妇人,真是不知所谓!” 王夫人听贾政口气严厉,心中羞愧,脸色苍白,只是拿手帕擦眼角的泪痕,却不敢说半句。 夫为妻纲,贾政虽平时脾气谦和,但发了真火,王夫人是绝不会去顶撞的。 她是大户出来的女子,心思深,规矩重,也是她在贾家的保身之道。 贾政看了眼自己的夫人,心中有些叹息,自从长子早逝,后来又有了宝玉,自己这夫人变了许多,成日与老太太骄纵宝玉。 让自己管教儿子无从下手,到如今养成宝玉那种德行,慈母多败儿,让他对妻子很是失望,夫妻间也日益疏离。 这些年他几乎没在王夫人房里宿过,不然又怎么会让赵姨娘这样的儿女双全。 “兄长从德州公差返回,今晚就能归府,他让随从传话,说明日一早到府给老太太拜寿。” “明日工部有要紧的公务商议,我不能缺席,就让大兄接待一下吧。” 王夫人听了心中一酸,老爷竟对琮哥儿如此偏爱,自己嫂子在荣庆堂给了那小子难堪。 老爷心里不自在,对王家竟有了怨怼,连自己兄长来拜寿,他都避而不见。 贾政见王夫人神情,多年的夫妻,哪里不知道她心里想左了。 “夫人不要多想,的确是部里公务要紧,明日侍郎大人要召集我等商议营造金陵大慈安寺事宜。 大慈安寺是圣上为生母宪孝皇太后修建的,此事是工部眼前第一要紧之事,我怎么能缺席呢。” 王夫人听了这话才算释怀,她出生豪门世家,多少知道一些宫闱秘闻。 当今皇太后只是皇帝嫡母,皇帝的生母另有其人。 据说圣上生母当年只是景秀宫一名张姓宫女,受太上皇宠幸,才生下了龙种。 依据宫规,生母身份低微,是没资格抚养皇子的,所以圣上自小在皇后膝下抚养,与生母一直不得亲近。 后来圣上十六岁时,生母就病逝了,到死也只是個五品婕妤,寂寂无名。 圣上登基数年后,才力排众议,追封生母宪孝皇太后尊号。 如今圣上御极天下,威服四海,更加思念生母,觉得生母在世时过得微寒,无一日享用过尊贵荣华,心中耿耿于怀。 因宪孝太后是金陵人,所以才在金陵修建大慈安寺,就是为了让生母享用香火,以尽亲恩。 朝堂上遵循旧制的大臣极力反对此事,但皇帝圣心独裁,与诸多朝官针锋相对。 虽金陵大慈安已开始筹谋兴建,但还是不时有御史出来呱噪……。 只是自己兄长本想见自家老爷,商议运作九省统制的事,见那个终日游荡吃酒的大伯又有何用。 …… 礼部南院正堂。 年中,皇帝任命原礼部左侍郎郭佑昌为雍州学正,为嘉昭十二年雍州院试主考官。 因雍州院试的设考地就在神京,而礼部又是主管科举的六部衙门,所以郭佑昌被任命雍州学正,连官廨都没挪地方,倒也便利。 雍州院试已结束近十天,礼部从国子监、六部、各县府抽调三十余进士出身的饱学官员,作为本次院试的阅卷官。 这些人要从数千名参加院试的童生中,筛选出近两百名考绩优异者,进学本次院试秀才功名。 经过近十天通宵达旦的艰苦阅卷,他们已经筛选确定近两百名进学人选,并确定大部分进学童生的考绩排名。 目前就剩下院试头三名排位尚未确定。 而院试头三名又从已筛选确定的前十名中进行优选。 雍州乃神京隶属之州,大周第一州郡,北地学风最为鼎盛之地,能被这些阅卷官选为雍州院试前十之人,都是文章锦绣,才情卓绝之辈。 因是从数千人中优中选优,前十之人文章考绩差距微乎其微。 三十多位阅卷官又分成五组,分别从十人中甄选出三人,作为本次院试排名前三候选,最终由主考官郭佑昌从三人候选中排定名次。 光是这一步骤,这三十多位饱学之士,整整争吵了两天才确定下来,并将中选的三份考卷呈给主考官郭佑昌。 郭佑昌是永顺十五年殿试榜眼,一身才学也曾名传天下。 能从数千份试卷中精选而出三人,其文章才情在当世童生中都是顶尖之选。 即便是郭佑昌这样的学识眼界,也看得喜上眉梢,这三人的考卷可以说各有千秋,难分伯仲。 但他的眼光更多的却汇聚到其中一份试卷上。 本次院试八股考题取自论语:君子不重则不威,学而不固。 这份试卷以“君子之于学,贵有其质而必尽其道也。”破题,开宗明义,立意新巧,针砭入理,令人耳目一新。 之后又写到: 盖质非威重,所学必不能固也。然道或未尽,亦岂能有成哉? 昔圣人之意若曰:君子以自修为学,而必以威重为先。 若言动之间,浮薄轻佻,既不足于厚重; 则应酬之际,粗率慢易,亦不见其威严。 虽曰学以明善,吾知其若存若亡,未必服膺而勿失也; 虽曰学以复初,吾知其随得随失,未必力行以求至也…… 看得郭佑昌不住点头,区区童生,能有这等开敞浑厚的义理认知,也是极难得了,也怪不得能被数十名阅卷选为前三候选。 但能吸引郭佑昌眼光的,不仅是这篇八股写得极精到,更因为考卷上那古拙俊雅、风姿独绝的书法,实在太过出色了。 这数千考生中工于书法的人不在少数,但像这位考生如此出众的书法,却是绝无仅有。 且这书体也从未见过,已有成一家一派的风范。 这童生就算将来不走仕途,光凭这笔书法,也能成一代书道宗匠。 郭佑昌看了一下试卷上糊名,写着丁一百三十七号。 第九十章 拜寿意不轨(求收藏,求追读!) 今日是雍州院试放榜的日子,贾琮照常起了大早,做了日常的炼体功课,洗漱完毕就开始在书房练字。 今天他和蔡孝宇、崔安之,刘霄平等同窗约好,辰时三刻去礼部东院看雍州院试发榜结果。 辰时刚过,贾琮准备练完最后两张大字便出门。 同一时间,管家赖大迎了两位外客往荣庆堂而去。 两位外客其中一人是个中年男子,身穿靛蓝蜀锦长袍,腰系玉带,身材挺拔,虎目生威,有军伍之气。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和中年男子相貌相似,腰悬长刀,神色冷峻,后面还跟着个挑礼品的家丁。 荣庆堂外,贾赦已等候在那里,见到两人过来,便上前招呼:“王将军许久未见,一向可好。” 那中年男子笑道:“大兄一向可好,可不敢叫什么将军,都是一家子亲戚,叫我子腾就好。” 王子腾进了荣庆堂,见过了贾母,又奉上寿礼,王夫人和宝玉都在堂上作陪。 王子腾如今虽做的是武职,但谈吐却精明得体,毫无武将的粗疏,毕竟是四大家中王家翘楚,举止行为也算不俗。 他似乎完全不知,昨日自己夫人就在这堂中被贾琮好一顿整治。 王子腾看了眼站在王夫人身后的宝玉,笑道:“老太太,如今宝玉长大了,出落得更加出众,这孩子自小就灵慧聪明。 听说内兄一直在教导读书,只怕用不了几年就能蟾宫折桂,光耀门楣了。 不是我夸自己的外甥,我见过都中勋贵子弟多少,能比宝玉出色的并不多见。” 贾母知道这王子腾算一個有能为的,虽有贾家提携,但自家要是没本事,也万坐不稳京营节度使的位置。 贾母心中最宠宝玉,王子腾这样的人物都夸他,那自然是没错的,听了这些话满脸笑容,心里很是受用。 至于说宝玉会蟾宫折桂,是否太过扯淡,被老太太太自动忽略过去。 宝玉听到自己居然和蟾宫折桂四个字联系起来,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摸了摸胸前的玉,又低下了头。 贾母笑道:“宝玉这孩子倒是最孝顺知礼,我这些儿孙里就是他最贴心,他老子倒是一直督促着读书。“ 王子腾又说道:“说到读书,我倒听说老太太膝下的琮哥儿前几年入了青山书院,书读得极好的。” 又对贾赦说道:“大兄教子有方,听说琮哥儿还是静庵公举荐入青山书院的,可见这孩子是个有才情的。 只怕用不了几年就要进学做官,大兄好福气啊。” 贾赦脸上一红,说道:“那畜……,就一个毛头孩子,读几本书罢了,还真考个状元回来,又有什么值当的。” 王子腾听了这话,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昨日他听自己夫人回来哭闹,说自己在贾府被贾琮那杂种好一顿羞辱,什么脸都丢光了。 王子腾知道自己夫人不是个有城府的,难免做事没有尺度,但贾王两家是姻亲,居然连点面子都不留,心里也是不满。 今日他倒不是来兴师问罪,的确也是早就打算给贾母拜寿,毕竟自己身上的官位得自贾家遗惠,这份人情何其之重。 刚才他略问起贾琮的事情,并没有拿捏和出气的意思,只是说到宝玉才随口问起。 做到他这个官位,眼界非比寻常,哪里会像婆娘一样睚眦必报,事事都是从大处衡量。 况如今正通过贾政,调用贾家人脉,谋求九省统制位置,这个关口与贾家的关系是重中之重。 岂会为了自己夫人那些闲气,去无端招尤,断送自己前程。 可是刚才他提到贾琮,贾赦却那般神色话音。 王子腾是个老于世故的官僚,他岂能看不出来其中究竟。 贾赦说起贾琮,即便在外人面前,还是连畜生都叫出口了,可见平时对这个儿子有多不待见。 他也听说过贾太夫人一向也最不喜这孙子。 搞了半天,这小子不单出身卑贱,在贾家还是个人憎鬼厌的物事。 就他这种斤两,居然还敢当堂奚落自己夫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这时王子腾身后的少年说道:“老太太,我也从没见过这位琮兄弟,即是出色的,能否请来一见,论起来都是自家兄弟。” 说话的是王子腾的独子王义。 王子腾听了儿子这话,眉头一皱,昨天他夫人回家哭诉,自己这儿子听了就脸色阴沉,估计是为母亲不平。 听他说要请贾琮过来见面,知子莫若父,哪里听不出其中不怀好意。 他上府贺寿,带了儿子本来是以示隆重,要是知道这小子有这等心思,就不让他来了。 但是儿子已经开口了,自己不表态,或说不用请来相见,都会显得古怪,让老太太以为自己别有用心就不值当了。 左右把人叫到堂里,自己盯着,自己儿子也闹不出什么事情来,混过去就好了。 “老太太,义儿只知舞刀弄枪,静不下心读书,和琮哥儿这样文华出众的兄弟亲近,也能受些熏陶,不如就请来一见吧。” 贾母脸色一僵,昨天就是让那小子过来见人,结果闹成那样。 今儿怎么又要请来见,贾母这心里有些发虚,心说你们不知道那小子邪性吗。 但又不能说不叫来见,未免有些失礼,王子腾面上不好看。 只能无奈的让鸳鸯去叫人过来。 …… 鸳鸯还没走到清芷斋,半路正好遇上贾琮,说了王家舅老爷想见见他,老太太让她来叫人。 听了这话,贾琮脸上就有些不耐烦了,王家舅老爷,岂不是那王子腾。 昨天也是让去荣庆堂见客,结果没来由被那王张氏羞辱,虽然自己狠狠怼了回去,把那张氏搞得狼狈不堪。 但不代表贾琮愿意这样的场景再经历一次,昨天刚收拾完人家婆娘,今天人家男人就来了,难道是想回来找场子的。 贾琮可不想给人这种机会,什么王家舅舅,他是宝玉的舅舅才对,和自己隔着房头,算哪门子舅舅。 想起王张氏挑衅生事的蠢样,连带着贾琮对王家人都没什么好感,他说就见,他算老几啊。 “鸳鸯姐姐,劳你和老太太说一声,今天是雍州院试放榜,我和同窗已约好要去礼部看榜,不好失信于人。” 突然有人喝道:“你就是贾琮,我父亲唤你过去相见,你竟然不去,你好大的胆子!” 只见鸳鸯身后的一处假山后走出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腰悬长刀,神情甚是不善。 第九十一章 踏风夺利刃(求收藏,求追读!) 荣庆堂中,贾母等了半天没见鸳鸯带人过来,有些纳闷。 这时王子腾发现自己儿子王义不知去向,脸色一变。 “义儿去了哪里!” 刚才王子腾、王夫人正在和贾母闲谈,谁也没注意到王义。 王夫人见自己兄长有点变了脸色,连忙叫门口的小丫鬟进来问,说是看到表少年像跟着鸳鸯姐姐出去的。 王子腾心中暗叫不好,这混蛋儿子怕是要闹事,给自己娘亲出气。 想到自己儿子今天出门佩刀,原先并不在意,这孩子好武,本就喜欢佩刀挂剑的。 现在想来冒出一身冷汗,虽然那贾琮是个妓生庶子,那也是正经的贾家子孙,要是闹出人命,贾王两家岂不是要结下仇怨。 这时也顾不得掩饰,只想赶快过去防止发生变故。 “老太太,义儿八成是跟着丫鬟去找琮哥儿了,这逆子性子鲁莽,我怕他冲撞到琮哥儿,我这就过去看看。” 贾母和王夫人听了这话都吓一跳,莫非王义因为昨日荣庆堂上的事,要去找贾琮的晦气。 这王义出身武将之家,听说自小习武,要是把贾琮给打了,那贾王两家脸面上难堪了,而且他好像还佩刀。 万一……。 贾母和王夫人已经不敢想下去了,要是贾琮出事,以贾政对贾琮的器重,贾王两家就要反目成仇了! …… 贾琮见假山后出来这少年,手握刀柄,言语蛮狠,神色不善。 王子腾的儿子!贾琮看了一眼他腰间的刀,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是王将军的公子,这里是贾家内院,这等大呼小叫,就是你王家的家教!” “你这个娼妓生的孽种,也敢在我面前逞能,昨日你羞辱我娘,今日就让你吃吃苦头!” 听到王义开口就是娼妓生的孽种,鸳鸯脸色大变,这表少爷居然如此出言污秽。 突然觉得身边人影一闪,就见琮三爷已冲了上去。 鸳鸯心中大骇,昨日在荣庆堂,那王张氏辱及三爷生母,被三爷好一顿整治。 可见三爷最痛恨此事,如今被表少年言语一激,竟然如此不管不顾。 三爷是个书生,那表少爷是個学武的,这不是拿鸡蛋去碰石头吗。 王义见贾琮就这么冲了过来,有些意外,然后脸上又露出狞笑,你自己找死,可怪不得我。 事后父亲责怪,我只说是这小子先动的手,嘿嘿。 他见贾琮冲过来速度竟然很快,如同踏风而来,心中有些惊讶,但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他十岁就跟着父亲的亲兵习武,学了不少战场搏杀的技艺,可不是什么花架子。 对付一个手软脚软的书呆子,还不手到擒来。 眼看贾琮要冲到身前,伸出大手便往贾琮胸前抓去。 他比贾琮年长几岁,身材也比贾琮高大强壮,只要让他抓住贾琮胸口,就能毫不费力把对方掼倒在地,摔个骨断筋裂。 可是明明就要抓住贾琮胸口,突然眼前人影一晃,就不见了贾琮身影。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听腰间声响,那把腰刀已被贾琮飞快拔出。 王义吓得亡魂皆冒,这小子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吗,怎么会有这么诡异的身手。 等他慌忙转身时,贾琮已游步转到他身后,雪亮的刀锋已搭在他的脖子上。 当年曲泓秀在小树林中,曾用这一招对付周君兴手下的黑衣大汉。 先是正面疾冲到对手身前,等对手招式用老,又极速滑步绕到侧方,伺机突袭。 当年曲泓秀用这一招,将弯刀插入黑衣大汉的腰间,取了对方的性命。 而贾琮使出同一招数,却是从王义腰间拔出腰刀,殊途同归,异曲同工。 曲泓秀的武艺擅长刺杀匿踪,招式诡异莫测,出人意表,是一等一的杀人伎俩。 周君兴身边的黑衣大汉是名江湖好手,都会死在刀下,更不用说王义这种跟大头兵学了些粗浅武艺的。 王子腾虽担任京营节度使,却不是正经武将出身,武艺平平。 教授王义武艺的也不是什么武道名师,只是经历战阵的亲兵老卒,这些老卒都是些普通人,能教王义只是战阵厮杀经验。 这些手段在战场上靠个人悍勇,还有些用处。 对上曲泓秀这种鬼魅的江湖杀人伎俩,简直就是不堪一击。 贾琮想起他出言不逊,心中恼怒,举起长刀,刀背狠狠抽在他右脸颊上。 王义一声惨叫,整个脸颊都红肿起来,痛得嗷嗷惨叫,又被贾琮一脚踢在膝弯处,跪倒在地上。 没等王义稳住身子,左脸颊又狠狠挨了一刀背,长刀又飞快的回到他的脖颈处。 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抽刀,打脸,回刀,快如闪电,让王义根本没有反抗和脱身的机会。 曲泓秀是个很好的老师,两年来悉心传授,贾琮又心思聪慧,用功甚勤,一身手段已登堂入室。 对上真正的高手或许还捉襟见肘,但对付王义这样的二把刀,简直就是单方面碾压。 王子腾让贾府的丫鬟带路,跑在前头,而贾母、王夫人、贾赦等人却走不快,急匆匆跟在后面。 身后还跟着一群服侍的丫鬟婆子。 这个时候,哪怕是贾赦都不想贾琮出事,倒不是开始在乎这个儿子,而是这当口出事,贾家和王家就难以收场了。 王子腾听到前面发出几声惨叫,脸色大变,大叫道:“孽子,快给我住手!” 王子腾只当贾琮已遭了王义的毒手,这下那九省统制的官位泡汤了。 贾政把贾琮视为贾家的文华之气。 如被自己儿子重伤,还不得和王家反目成仇,我怎么样养了这等不省心的畜生! 可他赶到时却看到让匪夷所思的一幕。 王子腾知道自己儿子的斤两,从小不爱读书,这几年跟着自己的亲兵打熬身体,学了不少武艺。 即使跟京营中的悍卒比练,也能走个旗鼓相当。 贾琮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哪里会是自己儿子对手,所以他只担心儿子对贾琮下重手,搞得难以收拾。 却做梦也没想到是眼前的这种场景。 自己儿子跪在地上,脸肿得像猪头,而贾琮一脸冷厉的站在儿子身后,一把寒光闪闪的钢刀搭在儿子脖颈处。 这哪里是自己儿子伤到贾琮,分明是被贾琮狠狠整治了一顿,小命都捏在对方手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吗,哪来的这种身手,居然能制服自己儿子! 这时贾母王夫人等人也赶到,也被眼前的场面惊呆了,这和他们担心的怎么倒了个儿。 怎么反而是贾琮打了王义,这不就是个读书的,哪里来的这个本事。 贾母见贾琮一脸冰冷,手里明晃晃的钢刀架在王义的脖子上,王子腾那儿子一脸狼藉,贾母心里一阵阵发寒。 王夫人见自己侄子这副模样,也不想缘由,自然心里先偏向娘家侄儿,先把贾琮给恨上了。 贾母喝道:“伱这孽障,这又在闹什么,还不把刀放下!” 王子腾也是满脸阴沉,看着被打成鼻青脸肿的儿子,目光中闪过一丝杀气。 上架感言(求首订) 昨晚收到通知,终于也要上架了。 上架时间:11月23日中午12点。 感谢一直以来给本书投票、打赏、留言的读者兄弟们。 乘着这个机会和各位书友聊聊,关于写文,关于这本书后续情节的一些走向。 今年因工作变动,让我有了比以往更多的支配时间。 于是长久以来想尝试网文的想法被付诸实施。 试过几次内投,并不得章法。 于是又回过头来重写开头,自己又毙掉几个,写到第三个开头,冲动之下就直发了。 大概一万字就被编辑捞了,说起来应该算是幸运的了,感谢姜茶大大。 记得收到站短时正在等红灯,看到站短那一刻的兴奋,但印象最深刻的,是身后喇叭响成一片,哈哈。 和同期几本大热的红楼文相比,这本的数据并不出彩。 但这对我自己并不是问题,因为我对整個构思的故事,从始至终都怀有很大的热情。 要将它完整的写出来,已经是一种诱人的乐趣。 期待书中故事曲终人未散那一刻的酣畅。 通过前面二十万字的磨合,对网文已有了许多宝贵体验,非常珍贵。 也收到许多读者兄弟的宝贵建议,每一项我都做了黏贴复制,并衷心感谢! 前面的字数,主角的成长初期铺垫已完成,第二卷的故事将整体上扬,爆点和爽点会比前二十万更密集! 每次读红楼时,原文背后是一个怎么样的时代,什么样的壮丽河山,总会让人浮想联翩。 有江山必定有美人。 黛玉之灵秀,探春之爽利,迎春之温柔,湘云之娇憨,五儿之娇弱,晴雯之俏美,可卿之风流…… 千红一窟,万艳同悲。 细读过红楼的兄弟,大概都希望那些钟灵毓秀的女儿有个美好结局。 而承载人物命运的那个红楼河山,又是如何一种壮阔景象! 尽情想象。 然后,尽情的写就完了。 …… 上架后每天两更基础上,或根据情节同字数合章,视情况进行加更,到时也会参考大家的意见。 VIP首章对后面情节起承上启下作用,是主角贾府外世界展开的重要诱因,精彩不容错过。 最后,请各位读者兄弟支持一下首订,让不笑不会扑得太难看,感谢! 第九十二章 刀劈王家子(求首订) “琮哥儿,你们都是自家兄弟,有话好好说,何必要闹得动刀。” 贾琮并没有放下刀,反而刀刃往王义脖子紧了紧,吓得王义一声怪叫。 看得王子腾一阵羞怒,这个没用的东西,还想找人家麻烦,结果反被人整治成这德性,王家的脸都被丢光了! “鸳鸯姐姐,麻烦你和老太太说说,王家小子刚才对我说了什么话!” 贾母和王夫人都看向鸳鸯。 鸳鸯见贾琮神色平静的望着她,手上钢刀寒光闪闪,又想到王义刚才那番欺人污言。 也不顾王夫人有些发冷的目光,咬牙说道:“刚才表少爷骂三爷是娼妓…生的孽种,三爷才动了手。” 贾母王夫人等听了都倒吸一口凉气。 昨天在荣庆堂上,王子腾的婆娘也用话羞辱贾琮生母,被贾琮当堂一阵整治,丢尽了脸面。 贾母便知道这孽障对他的生母可是维护得紧。 王子腾这儿子居然和他那婆娘一样不堪,出口伤人,这不是捅马蜂窝吗。 活该被整治,反正被打吃亏的不是贾家人就是了。 只是这小子是个读书人,怎么会有这种手段? 王夫人心中懊恼,义儿怎么能在人前说这种话,这还怎么占理。 义儿从小习武,这么会连他都斗不过? 这小子不念在老爷待他的恩义,竟不留一点情面,每每如此对待王家人,还有半点把我放在眼里吗! 王夫人心中怨毒,他那个下贱的娘就这么金贵,竟还半句都说不得了。 贾琮严声说道:“昨日荣庆堂上言犹在耳,那曾想今日又出这样的事! 敢问王将军,你王家人三番两次上门羞辱,是觉得我贾琮好欺辱,还是以为我贾家无人,败落如斯!” 一听这话,王子腾悚然一惊,这小儿好利的嘴,一句话就把事情拉扯到贾家的尊严体面,这是在挑唆贾王两家反目成仇啊。 贾母一听这话,果然脸色一沉。 昨天王子腾的婆娘刚在荣庆堂闹了一出,今日她儿子更出格,竟然找上门生事,说的话更不堪入耳。 未免太不把贾家放在眼里,当初贾家看在与王家姻亲的份上,帮他谋得京营节度使的高位,他就是这么回报我贾家的! “琮哥儿,伱们小兄弟间玩闹罢了,义儿言语不当冲撞到你,也不至于到如此,今日之事我看就这么算了。” 王子腾脸色阴沉,以他的身份说这些话,在他想来已经够放低姿态了。 如不是他眼下谋取九省统制的位置,需要用到贾家人脉周旋,他岂会和一个竖子俯低说话。 贾琮冷笑道:“他辱人亲长,就怎么算了,难道他就没有双亲长辈,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物件儿!” 王子腾气得差点跳脚:“你!” 可是他看到贾母在一旁阴沉着脸,也不说话,分明被那小子的话挑唆,对王家起了怨念。 只是贾琮的话他又挑不出半点毛病,谁让自己儿子理亏在先。 当着贾母的面,王子腾心有顾忌,又不敢胡乱发作。 堂堂京营节度使,从一品高官,竟被一个竖子挤兑的哑口无言,真是气得快要升天。 贾琮说道:“老太太,昨日我在荣庆堂就说过,辱及生母不共戴天!贾家武勋传家,勇烈不衰,当有血溅五步人子之勇……。” 这话听的王子腾寒毛竖起,难道这小子敢杀人,他要是敢下这等毒手,王家和贾家就完了,以后他还有什么立场来求贾家。 贾母等人听了贾琮这话,也脸色大变,这孽障想干什么,要是伤了王子腾的儿子,两家还不是要变成生死仇敌。 贾琮举起手中钢刀,雪亮的刀锋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华,散发着令人战栗的杀气。 王义感觉气氛不对,就要不顾一切起身逃开,可贾琮往他膝弯踢那一脚十分古怪,竟然根本直不起腿来。 一道光华耀眼的刀光如电闪般劈下…… 王子腾惊恐大叫:“住手!” 贾母摇摇欲坠,被鸳鸯抢上去扶住,连声叫道:快来人拦住他!你这孽障还不停手!” 王夫人已经被贾琮那一刀吓得瘫软在地。 身边那些丫鬟婆子都吓得面如土色,这两年府里都说琮三爷是个厉害的,如今竟愈发吓人了,动不动要拿刀收买人命。 刀光如练,向王义头上横劈而过。 王义见刀光如雷似电般轰然而下。 只觉头皮一阵冰凉,像是头颅被人劈开,一阵刺骨寒气从头顶往下,传遍全身,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仿佛已被一刀枭首,吓得他亡魂皆冒,发出尖声惨叫,浑身不可抑制,如筛子般震颤不止,裆下整片湿透。 贾琮厌恶的盯着被吓得失禁的王义,刚才口出污言时有多嚣张恶毒,如今就有多狼狈丑陋。 众人见刀光闪过,没想象中血光四溅,王义的脑袋还是好端端的。 贾琮那一刀削掉了他的发髻,露出白森森的头皮。 这一刀力度和角度都极精准,刀锋掠过头皮,将王义剃了秃瓢,却不伤半点皮肉。 贾琮冷冷说道:“今日就看在老太太的面上,放你一马,你要是不怕死,以后尽管再来口舌招尤!” 贾琮当然不会傻的当场杀人,这样就真把自己毁了。 那王义似乎被吓傻了,还在那里哼哼唧唧,王子腾快步上前,抽了儿子一个耳光,王义似乎才从梦魇中醒来。 王子腾一把将儿子扶起,见他档下狼藉,心中暗骂没出息的畜生,自己找人惹事,却没本事担当。 这幅摸样是比死还难堪的折辱,今后还怎么抬头做人,还不如刚才被人一刀砍了干净! 想到这里狠狠地看了贾琮一眼。 见这少年手握长刀,目光毫不示弱迎向他,浑身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戾气。 王子腾目光闪烁不定,他身为京营节度使,日常出入军营,只在沾过人命的老卒身上,才见过这种阴冷的杀气。 一个年未弱冠的豪门少年,那里来的这种气势? 他制服义儿的手段,又是从那里学来的? 他却不知,两年前贾琮和曲泓秀在小树林中与人拼斗,他曾一刀接着一刀,砍死了推事院的鹰犬。 那一夜的生死搏杀,已在他身上打下烙印,激起常人没有的胆魄和狠厉。 王子腾看着贾琮,目光中的愤恨不可言喻。 他一言不发的拉着儿子就走,到了贾母身前抱拳一礼。 “老夫人,今日得罪了!” 经过贾赦身边时,冷冷说了一句:“大兄,你养的好儿子!” 众人看着王子腾父子,头也不回的离开贾府,那王义头发乱草一般,形同乞丐,神志似乎都有些不清。 贾赦听了王子腾的话,心中涌起一股怒气,骂道:“你这个畜生,竟敢当众行凶……。” 说着便要上前,像以前那样收拾这畜生一顿,突然看到贾琮冷冷看着他,手上的利刃闪着阴森森的寒光。 说到一半的狠话都咽了回去,心中一阵胆寒,他意识到今时已不同往日,自己再也没本事收拾这畜生了。 (本章完) 第九十三章 礼部东墙下(求首订) 贾母等人,还没从贾琮那气势惊人的一刀中,还过魂来。 又听贾琮说道:“老太太,那王家子跟着鸳鸯姐姐偷进内院,内院看门婆子居然没发现,万一惊扰了园中姊妹。 后果不堪设想,这等玩忽职守的奴才必须严惩,以后内院需要灵醒的下人看护才好。” 贾母瞪着贾琮,昨天他送的那件寿礼,本来是给自己挣了面子,心中也有几分欢喜,哪知出了王张氏那等糟心事。 今日就更离谱了,竟有人偷进内院找他生事,结果反而被这小子生生折辱一番,连刀都动了。 还把过来拜寿的王子腾搞得狼狈,亲里亲戚的,搞得大家面子都难堪,看着自己二媳妇眼圈红红,贾母一阵烦躁。 这孽障怎么就这么能折腾,但这两天的事,偏偏还挑不出贾琮半点毛病,只能一口气憋在心里。 听他说内院的婆子失职,想想也是后怕,如果让外人偷入内院,让园子里她那些宝贝孙女出现闪失,坏了名声还得了! 便一腔郁气都借机发作出来,只叫鸳鸯问明今天看二门的婆子,抓了在荣庆堂外痛打二十大板,打发到城外农庄过活。 贾琮和贾母行礼,只说自己早和同窗约好,今日去礼部看院试放榜,便转身离去。 走时手里还提着那把寒光闪闪的腰刀,看得贾母王夫人等眼皮子直跳。 …… 神京之地的乡试、会试放榜都在城东文庙,而院试放榜的在礼部南院东墙。 等到贾琮到了礼部南院东墙下,这里已经是人山人海。 因王义的事耽搁了,贾琮错过和蔡孝宇、崔安之、刘霄平等人的约定时间,所以到了地方后也找不到这三人踪迹。 礼部南院靠东有一溜长墙,前面是块宽平整齐的空地,可以容纳上千人,平常礼部接待番邦使节的仪仗礼仪常在这里举行。 因这里地方宽敞,南院这一溜长墙平整朝阳,所以一向作为院试的张榜之地。 院试是大周科举的敲门砖,过了院试才能参加之后的乡试、会试,甚至殿试。 历来科举之路都是逐级而上,呈金字塔态势,从院试到会试,越往上走,有资格参加的人就越少,金榜题名者都是万中选一。 而作为科举之路进身之阶的院试,虽前面已经过县试、府试两轮淘汰,但最终参考人员基数还是极大的。 百多年前,蒙元施虐北方,汉民南渡卫国,北地士林精粹齐聚南方躲避战火,因此汉家学统未受异族屠戮,反而更加蓬勃兴旺。 及至大周立国,南方学统修养积蓄更胜前朝,部分星火北上,更带动北方文教兴盛。 而雍州又是北方文教最兴旺之地,本次雍州院试参考学子有数千人,但根据往年各州县分派名额,最终进学也不过两百人。 雍州院试百人之中取试不过一掌之数,而之后的秋闱、春闱竞争惨烈程度更是逐级上升。 与后世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相比,更加恐怖如斯。 贾琮试着往前挤了挤,想离那张榜的东墙近一些,可是人实在太多了,没走几步就变成前胸贴后背。 于是便放弃往前走的打算,找了边角稍微松快些的地方等着。 虽然这个地方根本看不清榜单,但贾琮也不着急,院试都过了这么多天,中不中都在那里了,也不急于一时。 这时东墙下传来敲锣声,一声接着一声,这就是要开始张榜了。 密密麻麻的人群如潮汐般涌起骚动,无数个声音激动而紧张的议论着,数千人的嘈杂汇聚在一起,将天上的鸟雀都惊得远远飞走。 这场声势浩大的看榜奇观,真是让贾琮大开眼界,甚至连看榜的忐忑心情都被冲淡了许多。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在场的数千童生,总角蒙学,少年苦读,白发不弃,经年之功,只在今朝! 更有不少学子郑重虔诚,口中喃喃自语,像是在祈求满天神佛,保佑自己榜上有名。 这时数个身穿红衣蓝褂的礼部差役,在锣鼓声敲完后,一人提着糊筒木刷,两人举着红纱榜纸,又有四个佩刀的禁军跟随护持。 礼部南院东墙下,早有祈年府和镇安府调配的上百名衙役,手持水火哨棍维持秩序。 礼部官衙周围也已调派一营骁骑营精锐守护,毕竟有数千人聚会,一旦出现骚乱,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差役爬上梯子,在东墙上刷上米糊,开始张贴榜单,并且按录取排名,从低向高张贴榜单。 贾琮站的地方离东墙下较远,只能看到差役在张贴榜单,却根本看不清榜单上打的文字。 当差役贴好第一章榜单,看榜的人群像潮水一般向前涌动,上百个衙役横举水火哨棍阻挡着躁动的人潮,个个累得满头大汗。 人群中有人在榜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欣喜若狂的喊道:“我中了,祖先保佑!我中了!”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看榜大军中,不断有人喊出中榜的狂喜之声,周围的人都羡慕的看着这些幸运儿。 但有更多的人,在贴出的第一张榜单上,没找到自己名字。 虽然还有三张榜单还没贴出,这些人心中的忐忑不言而已。 紧接着差役把第二张榜单贴出,同样的场景再次发生,又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整个看榜的人群呈现水火两重天,有人欣喜若狂,有人扼腕叹息,有人面日死灰,有人踌躇满志。 这时贾琮听到不远处一个熟悉声音喊道:“我也中了,中了一百零二名!” 他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见到不远处有一个学子正在兴奋的大叫,不是崔安之又是那个,他身旁那两人,隐约就是蔡孝宇和刘霄平。 贾琮对着崔安之喊了几声,但声音很快被周围鼎沸的人声湮没,那里能够听到,因为此时差役正贴出第三张榜单。 人群中时有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发出,比前两张榜单带来声势都要汹涌。 能上到二榜的学子,都是此次雍州院试,得中百名之内的佼佼者,其文章学识也是这些考生中的翘楚。 历来学子都是同乡同窗抱团,自己的小团队中得中的人越多,录取排名越靠前,在其他群体面前就愈发荣耀体面。 如今朝堂上乡别、政见、新旧等炙热征伐的异党之争,都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在院试这种科举初途中便已现端倪萌芽。 能上二榜的学子,在乡党和同窗之中,大都有些号召和文名。 这些人过来看榜都是呼朋唤友。 当名字出现在第二张榜单时,欢呼雀跃的声势,自然远远超过前几张榜单。 直到前三张榜单贴出,贾琮都不清楚,自己的名字是否已出现在这三张榜单中,因为实在隔得太远,他根本看不清。 最后,雍州院试的首榜,在万众瞩目之下,被贴在礼部南院东墙上,无数道炙热的目光都聚集在首榜之上。 (本章完) 第九十四章 蟾宫初折桂(求首订) 荣庆堂。 贾母端坐在正中的卧榻上,神情有些疲倦。 贾赦坐在下首说道:“老太太,今天你也看到了,这畜生以为自己念了几天书,就愈发自以为是。 实在太无法无天,居然都敢动刀行凶,把堂堂京营节度使的公子折腾成那个样子,王子腾可是从一品的大员啊。 好在王家是我们的姻亲,总还有一些情面,要是换了别家,岂不是要给贾家惹来滔天大祸。 要我说这等忤逆的畜生,早该逐出家门,省的以后留着招祸!” 王夫人此时心中满怀痛恨,贾琮把自己侄子整治成那样,自己兄长堂堂京营节度使,上门拜寿却闹得颜面扫地。 听到贾赦说要把贾琮逐出家门,眼中光芒一闪。 贾母怒道:“你就闭嘴吧,你这做老子的,不帮自己儿子也就罢了,连一点事理都看不明,今天伱儿子行事是有些过激。 可要不是那王家小子自己上门惹事,会成这样吗?理在我们贾家这边呢! 他护的是我们贾家的脸面,要不然是个东西都来说嘴,你不要脸,我还要这张老脸呢。 你这个混吃酒的孽障,成天想着算计自己儿子,还说什么撵出去的浑话,也不怕别人看你笑话!” 贾母虽然不待见贾琮,对待儿孙上面也是偏心的厉害,但毕竟还没有完全老糊涂,自家别家分得清,还不会偏心到什么王家去。 王夫人听了这话脸色一白,老太太这是心里怪上王家了。 贾赦被贾母骂得满脸涨红,喏喏的不敢说话。 “以前我们只知道他喜欢念书,哪里会想到他一幅字,连太上皇都那么宝贝。 还有王家那小子是将门之后,是个练武的,怎么会三两下就落在那小子手中,凭他要打要杀的? 他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们不知道的,你这做老子的心里也没个数,他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你也少去招惹,大家清静些。” 又问身边的鸳鸯:“刚才他是不是说去看榜了?” 鸳鸯答道:“昨儿我就听晴雯说过,今天礼部那里院试放榜,琮三爷约了同窗去看,老太太,要不我去打听着消息?” 贾母道:“留意一下也好,总归他是贾家子,省的让他说嘴,考学这种事家里也没人记着,政儿回来也一定会问。” …… 礼部南院东墙下。 雍州院试首榜贴出,将看榜现场的气氛推到了顶点。 无数炙热的目光聚焦在这张红纱纸写成的首榜上,似乎要把这榜单点燃。 这张首榜仿佛有蛊惑人心的魔力。 有人在上面发现了自己的名字,欣喜若狂,甚至痛哭流涕。 有人在前面三张榜单上都没找到自己的名字,本还存着最后一丝奢望,最终还是失望了,脸色灰白,如丧考妣。 在首榜贴出的同时,榜下已出现了一帮身着红衣的衙差,这些人都是为首榜考生送信报喜的,另外还有一个手拿名册的礼部官吏。 一旦首榜贴出,这些人都会根据名册上记录的考生住所,依着路途远近上门报喜,凡是高中的考生家族都会有丰厚赏金奉上。 这可是这些红衣衙差每年都盼望的美差,也只有进入首榜的学子才有这等排场待遇。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往榜首的位置看去。 人潮涌动,无数人在往前挤着,想靠得更近一些,看清这届院试案首是哪位幸运儿。 读书人呕心沥血,点灯熬油,为的不就是这一刻的热血荣耀吗。 涌动的人潮甚至把贾琮挤到了更边角的地方,在这个位置,他依然是个睁眼瞎,根本看不清榜单的名字内容。 终于,越来越多人看清了榜首上的那个名字,无数的声音在众口相传:“贾琮!贾琮!” 很快这个名字像飞快的潮汛一般向四周扩散,当贾琮听到身边所有人都在念叨他的名字时,整个人陷入呆滞状态。 他对自己院试的表现还是满意的,考后他根据记忆抄录了自己试卷,给多位书院的教谕看过。 各位教谕都对他这次应答文章,赞赏有加,都说只要考官批阅在正常状态,那他几乎是必中的。 这也是他这次看榜似乎抱着平和心态的原因,即使远远站着看不清榜单,也并怎么着急,既然进学的概率极大,也就不急于一时了。 可当听到无数人在传念着自己的名字,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中了本次雍州院试的案首! 当年他还在东路院艰难存活时,即便被贾赦除去了族学学籍,还是手不释卷的攻读。 在清山书院近三年的时间里,日夜苦读,一刻也不敢松懈。 好在有静庵公赠书指引,因老人也住在洛苍山,更是时常不吝当面教益,对他学业扶助极大。 手上又有林黛玉抄录的探花郎读书时文心得,让他对举业的理解也日益深湛。 青山学院的学风底蕴,更让他在学业上打稳扎实根基。 各种内因积淀,再加上考场上些许运势,竟然得了院试首名的殊荣。 要说不高兴就虚伪了,贾琮心里是真的高兴,数年艰辛苦熬终于有了成果,举业一道登堂入室,以后的前程便有了自取之力。 在多年未出进学子弟的贾家,一个院试案首具备举足轻重的份量,他已有了立身之基,再也无人能将他轻侮忽视。 此刻看榜的人群中,也有不少青山学院的学子,他们自然是知道贾琮是谁,都兴奋的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 而此时贾琮心愿已成,早已一个人静悄悄的离开了礼部南院。 关于青山学院学子,荣国府公子贾琮,考取嘉昭十二年雍州院试案首的消息,飞快的在数千学子中传开,并在整个神京传扬。 几个身着红衣的衙差争先恐后的往东城宁荣街荣国府报喜。 …… 贾政在工部参与金陵大慈安寺的筹建会晤,工部四司明确各司其职,侍郎李德康又调派营缮郎秦邦业,至金陵统筹大慈安寺营造实务。 朝堂上对圣上为生母修建大慈安寺安灵祈福,各方文臣贵勋多有微词。 当初圣上登基不久,就为生前只是五品婕妤的生母追封太后尊号,已在朝堂上引起波澜。 但那时圣上虽御极才数年,却已颇有作为,励精图治,威势已成。 朝臣也曾谏言一番,在一位锐意上书的右都御史,被推事院查出贪赃枉法之事,而被贬斥莽荒之后,朝堂上反对之声也就偃旗息鼓。 左右就是一个死去多年的女人,一个看似尊贵的虚名罢了。 可如今圣上又要为故去多年的生母兴建大慈安寺安灵祈幅,就又触动了朝臣祖制礼法的神经。 纷纷以当今皇太后还位居中宫,为故去多年的尊号太后建庙立碑祈福,那活着的太后该情何以堪,此举与孝义礼法有悖。 但皇上心意已定,不容反驳。 说到底,当今圣上是以奇绝之机登位,坐稳皇位颇为艰难,心中不免留下阴霾。 经过十年磨砺,如今已威服四海,君权日重,思念生母的确是一腔赤诚,但也是想借此事称量天下,看一看是否真能圣心独绝! 朝堂纷议未平,但圣上金口已开,李德康对朝议装聋作哑,就将兴建大慈恩寺的事提上工部的日程。 (本章完) 第九十五章 荣国出案首(求首订) 忙完一应杂事,贾政向侍郎李德康告假一个时辰,李德康问起缘由,才知道今日是院试放榜,那位善书的贾琮参考了本次院试。 如今贾琮养在西府二房名下,贾政这个二房叔父的自然重视此事,要提前回去打听放榜消息 李德康刚得了贾琮一幅书法,对这个才气不凡的少年很有好感,自然无有不允的。 贾政匆匆回府,马上打发家中小厮去礼部张榜处打听消息。 这倒是让他回想起自己当年科考的情形,可惜当年一无斩获,终生遗憾。 又听家里人说了今天王子腾上门拜寿,王家公子擅闯内院,当面羞辱贾琮等一应事情。 气得贾政将茶盅摔了粉碎,当着王夫人的面,大喝子腾教子无方,把王夫人搞得尴尬不堪。 …… 这边正闹着,荣国府正门便有报喜的差役赶到,门子听说了消息,大吃一惊,连忙告知了管家。 管家赖大虽有些看不上贾琮,但也不敢怠慢,带来报喜的差役从仪门进入,直奔荣禧堂而去。 贾母、贾政、王夫人等得到消息,都吃了一惊,先后都去了荣禧堂。 消息传开后贾琏和、王熙凤都赶了过来,只是内院深沉,消息还这么快传到迎春等姊妹那里。 那报喜差役进入堂中,便单膝跪倒,郎朗唱道:“贵府贾琮贾公子高中嘉昭十二年雍州院试案首!” 案首,这可是贾政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当年他读书天资所限,能进学就要谢天谢地了。 案首,并不是他的世界可能出现的东西。 就连衙差上门中试报喜,也只是在他想象中才会出现的美事。 如今竟发生在眼前,居然还说贾琮得了院试案首! 贾政满脸涨红,似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颤抖着问了一句:“你再说一遍!” 那报喜的衙差见多识广,每每中试人家乍然狂喜之下,各种反应千奇百怪,早就见多不怪。 如今中了头名案首的居然是白玉为堂金作马的荣国贾府,谁不知道贾家一门双国公,人间鼎盛富贵家。 自己今天算是遇上大运势了,这等人家都是挥金如土,自己这番上门报喜,又是这等院试案首的大荣耀,这赏钱还能少得了! 于是精神振奋,又大声唱道:“贵府贾琮贾公子高中嘉昭十二年雍州院试案首!” 又从怀中取出喜报,那上面盖着礼部的朱红大印,却半点都做不得假的。 贾母、王夫人,还有随后赶来的贾琏、王熙凤等人全都惊呆了。 他们都知道贾琮读书极用心刻苦,在他们的印象中,读上个四五年大概是能进学的。 即便这样,在富贵悠荣的贾家也是极出色的了,若能这样,就是这小子上辈子积了天大福缘了。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贾琮第一次考学,不仅进学,还得了院试案首的天大名头。 当年贾珠十四岁进学,就有天赋神童之称,但也就是进学罢了,考位排名还是靠后的,和案首离了偌大的距离。 可如今贾琮还未满十三,不仅考取秀才功名,还夺了一州案首的殊荣,比当年的贾珠胜出多矣! 历来摘得一州院试案首桂冠之人,几乎过半都能跨入殿试金榜题名。 贾家毕竟也出过贾敬、贾珠等读书人,读书人的那些门道,贾母、王夫人等多少还是懂一些的。 这小子才这等年纪,就有这种造化,莫非贾家又要出一个进士? 在场之人个个脸色震惊,心内却又各有不同。 贾母心中要说一点不喜也不可能,只是有些五味杂陈,自己最疼爱的宝玉寂寂无闻,倒是这自己最不待见的,事事都要拔得头筹。 而王夫人看着那报喜的衙差,眼中的忌惮之色愈发深沉,自己已没了贾珠这样能顶门户的,如今就剩下一个宝玉。 贾琮和宝玉是同岁,一个还在内宅娇养,这个却连案首都得了,岂不是远远被比下去了,时间久了,那怕是老太太那边都不好说了。 贾政乐得哈哈大笑,说道:“老太太,这是大喜啊,琮哥儿年未志学,不仅早早进学,还折桂案首之名,真是祖宗庇佑,光耀门楣!” 又对赖大说道:“给这位差官赏银吃酒,不,赏金,重赏!” 那衙差大喜过望,跪下又说了一堆金榜题名、蟾宫折桂、公候万代之类的吉祥话,干他们这行的这些话说得极溜。 把贾政哄得欢喜不已,最后赏了五锭金元宝一个,欢天喜地的走了。 贾政又让赖大派人去找贾琮,不一会儿荣国府大门外响起震天响的爆竹,喧嚣声传得整条宁荣街都能听见。 而贾琮折桂院试案首的事,飞快在贾家两府中传开,不一会东府的贾珍闻讯也来道贺,只是却不见贾琮人影。 …… 贾母院里的小丫鬟小秋沿着内院的风雨连廊小步快跑,小脸蛋也微微发红。 到了清芷斋就把院门拍的啪啪作响。 开门的是小丫鬟娟儿,小秋气喘吁吁问到:“晴雯姐姐在吗,我找她说话呢。” 晴雯从屋子里跑出来,看着小脸发红的小秋,皱眉道:“你这小蹄子,大白天敲门震天响,还以为强盗上门了。” 小秋也不在乎晴雯嘴厉,笑嘻嘻道:“鸳鸯姐姐让来给你报个信,刚有官差上门报喜,说琮三爷中了院试头名案首了。” 晴雯俏脸上一片惊喜,拉着小秋问道:“果真是中了头名!” 小秋笑道:“那还能有假,我在前头都亲眼见了,二老爷还赏了报信的官差一个大元宝,府门外的报喜的爆竹现在还在响呢。” 晴雯欢快的一蹦三尺高,俏声嚷道:“三爷太厉害了,三爷中了,三爷中了头名案首啦!” 院子里娟儿和四儿也乐成一团,。 这时五儿也闻讯跑了出来,满脸惊喜的拉着小秋又问了一遍,才开心得和晴雯搂成一团。 清芷斋中回响着银铃般的欢笑,院中篁篁翠竹似乎也被感染,在秋风中轻快摇曳。 小秋看着眼前一幕有些眼馋,说道:“晴雯姐姐,伱们这里多好,三爷还这么本事,要不你和老太太讨了我过来,也跟你们一起。” 晴雯手指点了一下小秋脑袋瓜,笑骂道:“小丫头想什么美事呢,老实在老太太那边呆着,不过今儿你是有功的,要赏赏你。” 说着就拉着小秋进了房,端来两碟五儿新作的点心,五儿又笑眯眯的倒了一杯热茶给她。 小秋正是馋嘴的年龄,不停地往嘴里塞点心,吃得不亦乐乎,连刚才被晴雯拒绝的惆怅都忘了。 这幅可爱吃相,看得五儿晴雯在一旁娇笑不止。 第九十六章 喜憾各参半 小秋在清芷斋吃了点心茶水,鼓着小肚子满意离开,却没直接回贾母院里,而是去探春的住处。 探春房里的小丫鬟小婵,是小秋的妹妹,所以小秋知道三姑娘一向和琮三爷最要好。 三姑娘必定是喜欢三爷得了案首的好消息,也不知道三姑娘得了喜讯,会赏些什么,嘻嘻。 不过左右是讨喜的,有没有赏都无所谓,谁叫三爷长得这么好看,又有本事,给他跑腿我就愿意。 小婵正是对所有美好都心生向往的年龄,为了贾琮这个好看的少爷,整一顿饭功夫都穿花蝴蝶般,在各姑娘房里来回流窜传递喜讯。 姊妹们得了小秋的喜讯都是喜不自胜,于是小秋便满载而归回来。 探春赏了两个笔锭银裸子,迎春给了个蜀锦云纹香囊。 黛玉赏的最合小秋的意,是一盒上等的藕粉桂糖糕。 只是小秋也有少许遗憾,本来想着去清芷斋报喜,能瞅一瞅长得特别好看的琮三爷,院子的嫂子老婆都这么说,可惜也没见他人影。 …… 黛玉房里,紫鹃穿弹墨绫薄袄,青缎夹背心,正在麻利的收拾屋子,手脚勤快,一刻不停。 见黛玉从妆匣里又拿出琮三爷那份信在看,笑意盈盈,眉角眼梢都晕着喜色,俏美的模样当真惹人疼。 紫鹃看了看黛玉的神情,笑道:“这信姑娘都看了多少遍了,也不显腻。 这琮三爷是真了得,这才多大年纪,不说进学,还考了第一名案首,也头一次听说有这样的。” 黛玉微笑道:“我爹爹当年是姑苏有名的才子,可进学中秀才也十五了,琮三哥竟比我爹爹还早了些。” 紫鹃微笑,琮三爷中了案首,看姑娘的神情真是欢喜的什么似的,忍不住逗她:”像琮三爷这样,将来岂不是要中状元了?” “傻丫头,状元那是那么容易的,不过琮三哥这样的,只要不出大差错,像爹爹那样考个进士总是可以的。” 紫鹃又道:“府里出了琮三爷这样的,还真是稀罕事,学问好不说,这么早就进学,长得也是一等一得意,对姑娘你也上心。 就说那年姑娘呕血,三爷亲自买了材料,给送了大半个月的药膳,见姑娘大好了才放心。 这两年虽然不常回府,日常让人捎话带信给园中姊妹,总也少不了姑娘的,这两年姑娘身体竟好了许多,也没往年那么爱哭。 就说三爷这封写了考学文章的信,其他姑娘那里就没有,可见他对姑娘和其他姊妹不一样。 就是老太太总对他不待见,将来有些事不好说。” 黛玉脸上一红,说道:“你今儿莫非吃错了药,尽絮叨这些胡话做什么。” 紫鹃倒了杯热茶给黛玉,轻笑道:“我还不是一心为姑娘着想,姑娘难道不明白。” 黛玉喝了一口茶,便转过身,不让紫鹃看到她羞红的脸,说道:“懒得听你混说,我累了去歪一会儿。” 黛玉躺到床上,心思却已被紫鹃的话搅得不宁,想到她刚才那句:老太太总对他不待见,将来有些事不好说。 芳心紊乱,泛起几许忧虑清愁。 …… 迎春自听到贾琮中案首的喜讯,脸上的笑意便去也去不了,现在也不见琮弟影子,也不知去了那里。 她突然很想找人说说话,房间里司棋正闷着头做针线,她便起身去了探春房里。 刚到探春房门口,便听到探春爽利娇俏的声音:“侍书,伱去请二姐姐和林姐姐来,我有事找她们商量。” 话音刚落,见迎春进来,探春笑道:“说曹操就到了,我正找二姐姐商量呢。 琮三哥中了案首,多大的喜事,我想姊妹们做东,就这一两日给他贺一贺,晚了他又该回书院读书了。” …… 贾琮一路从礼部回来,路过荣国府西角门,本想绕道后街回清芷斋。 就听见荣国府门口爆竹声连绵不断,许多住在街两边的各房子弟亲眷都出来看热闹。 关于荣国府大房出了个院试案首的消息,在贾琮还没回府的这小段时间中,便极快在宁荣街上传扬开来。 贾琮刚拐过街角,西角门的门子便眼尖看到了他,连忙迎了上来。 早几年这些都不怎么正眼看贾琮的奴才,如今个个脸上推着笑,里外透着殷勤,一口一个恭喜三爷高中的说着口彩。 又说二老爷在荣禧堂等着,让见到三爷就告诉早些过去。 贾琮进了荣禧堂,贾政见了自然满脸欢喜,着实将他夸奖了了一通,言辞热烈欢欣的程度,都让贾琮有些招架不住。 贾政又让小厮去东路院将喜讯告知贾赦,回来说大老爷正在吃酒,没空过来,听得贾政无奈摇头。 到了晌午过去,嘉顺王府那边就听到消息,嘉顺亲王命王栋带着礼物上门道贺。 没过多久,玄天宫主持道人也派了门人过来道贺,想来远在龙虎山的那位道魁,应该没那么快知道贾琮高中的消息。 但是玄天宫主持道人,却清楚这位荣国府公子在道魁心中的位置,出了这等喜事,自然要预先代魁首天师来贺喜。 到了下衙时分,连贾政工部的同僚都听到了消息,虽这些人都是科举出身,见多了科场世面,但一州院试案首也算难得殊荣了。 况且还有贾政这个国公府当家人的面子,自然都派人来随礼庆贺,这也是日常应酬来往的常理。 侍郎李德康让人带了一册稀少的宋版论语孤本,算是一份极不俗的贺礼了。 另几位曾上门贺寿的工部郎中,也送了些上好的文房四宝,贺贾府公子被点案首之喜。 这放榜还不过一天,就有这么些人上门贺喜,贾政乐的合不拢嘴,他在衙门坐堂十多年,今日算是最得体面的一日。 想来以琮哥儿的这等科场禀赋,将来必定还要过秋闱、春闱,甚至殿试金榜都是可期的。 贾政已经在幸福遐想,到那时人人都知他是在二房教养,那该是愈发了不得的荣耀。 可惜,宝玉只知道在后宅厮混,但凡有琮哥儿一半的懂事,只要能堪堪进学,自己一生也就无憾了。 虽然他是极中意贾琮作为,但宝玉毕竟是亲子,他对儿子的期望自然在贾琮之上,可惜墙内栽花墙外香,命数使然,又有什么办法。 (本章完) 第九十七章 好风凭借力 这天到了天色微暗,前头来贺喜的人也都散了。 便在探春屋里摆了小席,黛玉、迎春、史湘云、惜春俱都到场。 当然也不能少了宝玉,他本不愿来的。 贾琮不仅在书院读了两年国贼禄鬼的腐书,居然进了学,对宝玉来说真是怄也怄死了。 虽然心里对贾琮禄毒日深不喜,但姊妹们都去了,况且林妹妹也去,他只好勉强去了。 探春知道大嫂子因琮三哥好读书,便喜欢贾兰和琮三哥亲近,如今三哥得了案首,只怕大嫂子心里更是愿意的。 于是便让侍书去请李宫裁带贾兰一起来。 贾琮知道姊妹们要做东给他庆贺,便让五儿去厨房提前张罗,让柳嫂准备了三十盘果肴,还有一小坛果子酒。 等到掌灯时分,侍书翠墨等挂上六盏宫灯,又将烛台上的蜡烛依次点亮,灯火煌煌,满室生辉。 探春笑道:“我听说参加院试的学子有三四千人,单就被三哥拔了头筹,莫非真的是戏文里说的文曲下凡不成。” 贾琮笑道:“三妹妹太过了,考学这种事,既要书读的扎实,这运气也是十分重要,我只是运气比别人好上一些罢了。” “三哥太谦虚了,妹妹这杯酒敬三哥哥,祝三哥早日金榜题名。” 贾琮连忙举起酒杯,却被探春笑着拦住:“贾家可从未出过案首,今日贾案首尊贵,这第一杯就在我手上吃一口,以彰折桂喜庆。” 众姊妹拍手叫好,贾琮也不扭捏,就着探春手上的酒杯吃了一口。 接着便是笑意盈盈的迎春,自己这弟弟居然如此争气,初进科场就取了个案首,心中满心欢喜,也让贾琮就着手吃了半杯。 黛玉也微晕着脸,也举杯让贾琮吃了两口。 史湘云豪气,不仅就着贾琮吃了一口,自己还另斟了一杯喝了助兴,也怪不得往后会出醉卧海棠的故事。 到了惜春就比较好玩,她比贾兰大不了几岁,一团孩气,要站在炕上才能把酒喂到贾琮嘴里,惹得众姐妹一阵好笑。 这一幕看得宝玉心中一阵阵酸楚,如今家里的姊妹都和贾琮要好,自己都快成孤寡鬼了。 贾琮又斟酒敬了迎春和李纨,因为这两人比自己居长,又和姊妹们共饮一杯,小宴的气氛就热络起来。 一旁的李宫裁笑着对贾兰说道:“兰儿要记住今日之事,长大后要学你琮三叔这般刻苦读书,少年折桂。” 贾兰此时还只是个稚童,其实并不太懂母亲的话,不过他一贯听话,也似懂非懂嗯了一声。 贾琮心中感叹,这李纨未免过于言传身教,儿子比凳子还高不了多少,就对他这般沉重期许,这孩子以后只怕要过得单调辛苦。 席上听姊妹们说闺阁中的趣事,又要他说在青山书院里的见闻。 一顿小宴持续了近两个时辰,一直到酒干肴尽。 黛玉突然说道:“当年琮三哥做了那首卜算子,名传神京,可这几年从未见你有新作,可是藏拙,有了好的不拿出来给人瞧。” 贾琮听了这话一愣,这几年他将四书五经读得通透,心思都在科举上,而大周的科举也没有试帖诗一项。 这两年他为了专心读书,不愿多惹招摇,便再没写过诗词。 再说心中有那些锦绣,寻常诗词哪里会在眼里,自己挖空心思去做,也不过是东施效颦。 探春笑道:“林姐姐的话正说着了,这两年也没见三哥出新作,今日你独占鳌头,得了案首,正该诗以言志一番。” 贾琮见黛玉和探春兴致勃勃,迎春李纨甚至小惜春似乎也有期待,也不好扫了大家的兴致。 便到探春书案前,取纸研墨,提笔就写。 临江仙.柳絮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蜂围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 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黛玉探春等见他竟毫不思索,个个脸色惊讶,也不知琮三哥是才情绝世,还是早有腹稿,竟是想都不想提笔就来。 等到贾琮写完,黛玉探春等围着朗诵,只觉得这首临江仙写的丝丝入扣,似乎能侵染入心田。 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真真妥帖,不就是琮三哥这些年刻苦用心的自诉吗。 贾琮暗叹:曹公,对不住了。 这首词中那几句,和他这几年境况相近,也算是应景了。 …… 第二天上午,保龄侯府、忠靖侯府,还有其他与贾家交好的官宦勋贵都来人上门道贺。 本来贾琮想在贾府呆几天便回洛苍山,可如今他是主角,这些上门道喜的很多非富即贵,总要他这个当事人接待一番。 于是回山读书的事就耽搁了下去。 当然其中还有他不知道的事,保龄侯上门道贺的可不是家人,而是保龄侯夫人陈氏。 她甚至在贾母面前提到了史湘云的婚事。 史湘云自小父母双亡,是由史家二房抚养。 保龄侯史鼐生性平庸,保龄侯府已富贵了几十年,史鼐又是个不善经营的,侯府的日子也只剩下表面光鲜。 史湘云又是父母双亡,将来许人家只怕是些妨碍,堂堂的史侯家长房嫡女,又决不能低嫁。 虽说史湘云现在年纪还小,保龄侯夫人陈氏却已开始操心了,虽不是自己亲生女儿,毕竟是自己从小养大的。 虽然也让她一起做些针线贴补,但心里还是疼她的。 前几天陈氏在荣庆堂看过贾琮,那绝世品貌让她见之难忘,这样一个出众的哥儿,如不是出身不显,只怕早就被人家踏破门槛了。 这两天又听说他考了雍州院试案首,这就更加了不得了,且看当日贾琮在荣庆堂那番应对,也是个能顶门立户的。 虽史湘云从小曾在姑太太身边养过,与宝玉也算青梅竹马,但宝玉可是荣国府的凤凰嫡孙,只湘云父母双亡这点,只怕是没指望的。 但是到了贾琮这边就不一样了,贾琮的出身正好和史湘云的不足抵消。 如果不是他那个出身,这等才貌只怕早就被人惦记走了,于是便生了些心思。 只是她刚露出口风,贾母便说云儿年纪还小,过几年还来得及,言下竟是不中意贾琮的。 陈氏也是奇怪,如此出众的孙子,别人家稀罕还来不及,姑太太居然并不怎么放心上,此事也只好暂且作罢。 …… 宝玉去探春房里去吃贾琮的贺宴,回来后便闷闷不乐。 觉得如今府里的事都变了样,至于什么时候开始变样,那就是贾琮搬到西府之后。 那人不仅长得好,还能写出彩的诗词,又能讨姊妹们欢心。 他去那书院念那些国蠹禄鬼的腐书,本来自己是看不起的,那知靠这些腐堕之物居然考了个案首回来。 如今满世界的人都在贺他,连林妹妹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倒是我这样不愿堕落的清白之人,变成无人理会的孤零鬼。 王夫人见宝玉魂不守舍,问了才知因贾琮中了案首,园中姊妹做东给贾琮祝贺,也叫了宝玉同去,结果宝玉回来便成了这样。 知子莫若母,王夫人如何不知宝玉为何会如此,自己这儿子衔玉而生,原先是何等金尊玉贵,如今却要受这等闲气。 心中又是一阵郁恨,这样下去贾府的天岂不是都要变了! 第九十八章 图穷始匕见 王子腾府。 那日王义被贾琮一顿收拾,回府便落下了病根。 贾琮那霹雳一刀没砍死他,却是真的诛了他的心。 当时王义以为自己已被那一刀枭首殒命,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冰冷彻骨的刀锋擦过头皮的恐怖感觉。 那一刀不仅吓得他失禁,也几乎击垮了他的精神,又夹着难以启齿的羞辱。 自回府那一日起,这王义只要合眼就会发噩耗,那钢刀临空的恶相如影随形,每天都睡不了一个时辰的整觉。 没几天功夫就瘦了几圈,两眼乌黑,苦不堪言。 大夫看过,说王少爷是受了过度惊讶,伤了神魂,药石只能治标,这病只能慢慢养着,慢慢才会好。 王张氏见自己原先龙精虎猛的儿子,被贾家那婊子养的畜生吓得没了人样,心中痛如刀割,却不想这一切都是她自己招惹的。 这时外头丫鬟来报,说是贾府二太太的陪房周瑞家的,得了二太太吩咐,来探望表少爷的病情。 那周瑞家的进去看了王义的形状,又问王张氏诊病的结果,也是一番唏嘘安慰。 又不免说起府上琮哥儿这次实在有些过了,即便看在老爷太太恩义上,也不该如此对待王家亲戚。 又说琮哥儿好在是落地贾家这样的国公豪族,不然以他的出身,连读书科举都是不许的,更别说如今还得了案首的名儿。 听了这话王张氏心中一跳,周瑞家的又唠叨些其他家常话,便说让表少爷好好养着,自己要回去和二太太覆命,好让二太太放心。 等周瑞家的一走,王张氏一个人思索了许久,便让丫鬟去叫府上的西席过来问话。 那西席是王子腾请来教儿子读书的,是个落魄的秀才,考了半辈子的学,最懂读书科举的事情。 等到王张氏从西席那边问清了事,原先的萎靡哀伤一扫而空,叫了自己心腹的陪房媳妇,让她即刻去请大妹妹过来叙话。 …… 这天傍晚,距离宁荣街四五个路口远的一条小巷中。 一个身材高瘦的年轻书生,走进一家陈旧的小客栈。 穿堂的小二满脸堆笑迎了上来:“秀才公,你可回来了。” 听到秀才公三字,那年轻书生脸上露出得意,前几日礼部院试揭榜,他高中头榜,多年苦熬终于得偿所愿。 成了庶民眼中高贵的秀才公,心中畅快狂喜难以言表,这几日有不少同年慕名拜访,对他这个头榜秀才多有推崇。 那种在同年中指策方遒,一呼百应的感觉,实在让他陶醉。 他已经觉得这小客栈有些寒酸,好像有些配不上自己这个头榜秀才。 那小二说道:“秀才公,今天有位姓邱的妇人,送来封信给你。” 年轻书生眉头一挑:“姓邱的妇人,她可有留话?” 那小二说道:“并未留话,她说你看了信便知。” 那秀才拿了信就进了房间,烛火下拆开信细读,眼中精光闪烁。 上天生人何其不公,自己满腹才学,却生于贫寒,家中为供他读书,弄得一贫如洗,衣履鄙旧,食难果腹。 而那些勋贵子弟,悠游奢靡,百事不做,却能安享富贵! 如果不是得了贵人资助,只怕自己必定半生营营役役,困于生计,哪里还能潜心读书,高中院试头榜。 既然天道不公,运势定当自取,当初自己如果不是设法依附,哪里会有今天。 好风凭借力,胜向险中求! 书生脸上泛起一丝决然和疯狂,将那份信在烛火中点燃,片刻化为灰烬。 …… 雍州院试放榜后数日。 这几日常有上门道贺贾琮高中案首的亲眷,贾政便在荣国府花厅摆了几座酒席酬谢贺客。 贾琮虽不喜这些应酬,但这些人是冲着他来的,也不好冷落,只能跟着贾政一一应酬。 天气萧瑟,秋寒日重,几至午后,天边爬满一片血红的云霞,透着几分森严诡异。 城东礼部南院衙门口,来了十几个身穿青衫的学子,为首那人身材高瘦,颧骨微耸,神情带着些许清高孤傲。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到礼部南院衙门口,把看守大门的衙差吓了一跳。 为首那身材高瘦学子,走到衙门口那架积满灰尘的堂鼓前,抽出久不使用的鼓槌。 对着磨盘大小的鼓面,咚咚咚的擂响起来。 洪亮而低沉的鼓声,沿着礼部南院东墙,如汹涌的潮水般四处传开,街道上的行人都恐慌的驻足观看。 鼓声很快响彻整个礼部东西衙门,满院皆惊! 上午正是朝会的时间,礼部尚书、左右侍郎及其他五品官员都入朝见驾。 礼部仪制、祠祭、主客、精膳四清吏司,只有一位郎中留守坐堂,听到堂鼓响起,脸露惊诧。 大周六部、各州府衙门口都设置有堂鼓,这也是一贯的定例。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州府官衙的堂鼓倒是偶尔会响起,一般都是百姓要申述喊冤。 而其他衙门的堂鼓基本上就是摆设,像礼部衙门口的堂鼓,少说也有十几年没响过了。 事出反常必为妖! 那位留守坐堂的郎中不敢怠慢,派了一位礼部主事出来查问事情。 十几个学子聚集礼部门口,这声势已经不小。 其中有童生,更有不少是戴方巾穿襕衫,正是本次上榜的秀才。 那位礼部主事也是精明之人,没出门之前已吩咐衙役守护门庭,预防这些学子冲击门户。 科举进学为秀才,便跨入士大夫阶层的门坎,拥有见官不跪,免除差徭,不可随意上刑,遇公事可禀等特权。 这些人也只能阻拦,却是碰不得打不得,更不用说在礼部这种主持天下伦礼的清贵衙门口。 那礼部主事正色问道:“尔等都是读书人,当知衙堂森严,何故在此聚众喧哗。” 为首那位身材高瘦的学子,戴方巾穿襕衫,应是本次院试取中的秀才,只听他郎朗说道: “这位大人,学生乃德庆府生员刘文轩,因获悉本次雍州院试有违制逾规大事,特与同窗到礼部衙门举告,此乃诉状。” 那位礼部主事心中惊疑不定,从那刘文轩手中接过诉状,展开一看,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伱们要举告本次雍州院试案首贾琮!” 刘文轩答道:“正是,我等知悉,案首贾琮生母乃是十年前神京云燕楼花魁杜锦娘! 大周祖制:娼、优、卒、隶为贱民,三代之内不得参加科举! 贾琮为花魁杜锦娘之子,不出二代,不在科举选试之列。 神京县府把关不严,让贱役污秽之子进入儒家科场,竟被点为雍州院试案首,有损学林清名,有违国朝礼制,令我等同科学子因其蒙羞! 现上书请愿礼部上官,严肃国法,摘去贾琮方巾襕衫,革除学籍功名,重定本年雍州院试案首!” 那刘文轩言辞锐利,气凌言重,字字如锤,侃侃而谈,引来不少路人驻足观看。 此时从街道两边又陆陆续续聚来一些儒衫学子,其中不乏方巾襕衫者,看样子竟是事先约定,只是这些人晚到了一步。 那位礼部主事脸色已露出惊慌,这时聚集在礼部南院衙门口的学子,竟达到三四十余人,看过去人头攒动,满眼儒衫! 虽和本次雍州院试数千名考生相比,只是其中一小部分人,但这声势却已不可小觑。 那礼部主事已在衙门当值数年,哪里不知其中厉害。 本次雍州院试案首及前十之选,是三十余名各部阅卷官员公推,再由雍州学正、礼部左侍郎郭佑昌亲点案首。 如果案首贾琮因娼妓之子身份被罢黜,那么亲点他为案首的侍郎大人也会乌纱不保,参与阅卷的三十余名官员都难逃干系! 礼部衙门也要因此蒙羞,祸事来了! (本章完) 第九十九章 举告贾案首 那礼部主事将事情报给坐堂的郎中。 那礼部郎中也大吃一惊,如今衙中的大宗伯和左右侍郎都在上朝,遇上这等事情,他这个守堂郎中责无旁贷。 如今那些学子还聚在衙门口,时间一长只怕要生变。 于是这位守堂郎中急忙忙赶去衙门口,与领头的学子交涉,并让主事将此次参与上访学子的名字,全部记录在册。 并声明礼部会接受诉状,待查实后酌情处理。 在这些血气方刚的学子眼中,别的衙门也就罢了。 比如你去大理寺去闹,搞不好就被人家拉进去,捏你个扰乱衙堂的罪名,不给你用刑,让伱吃几天牢饭,可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是在以弘扬礼教法度为任的礼部,根本不用担心会遇上动粗的。 这些举告学子,原本还想鼓噪一番,给礼部衙门施加压力,以图可以成事。 没想到这留堂的礼部郎中也是个老道的,先接了状纸把话说圆了,然后就给所有参与举告的学子录名。 名字都被礼部记录,这些学子心中就多了份顾忌。 礼部左侍郎郭佑昌可是本次雍州院试的学正,座下学子如行为失矩,他可是有革除功名的生杀大权的。 所以这些学子虽聚众礼部衙门门口,却不敢有偏激之举。 领头的德庆府秀才刘文轩,见礼部受了诉状,应对的礼部郎中也算精明,目光闪烁,也不敢再起波折,便带着学子们三三两两离去。 虽那留守的礼部郎中处置得当,但院试学子聚集礼部举告的事已沸沸扬扬,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神京。 等到郭佑昌下朝回衙,听说了事情来由后,脸色严峻。 贾琮入考之前,从无人对他的出身质疑,如今点为案首,却爆出此等事情。 他多年宦海沉浮,见过不少风浪,知道此事背后必有根源。 于是让人从祈年府调来贾琮的文档,仔细阅读并思索一番后,又写了封书信,让心腹家人急送洛苍山。 …… 贾政这一天和衙门同僚调换休沐之期,在家中接待道贺的亲眷,贾母和王夫人等女眷依旧深居府内。 贾琮自然也在府中待客,直到晚间掌灯时分,贾家竟无一人知道外面发生了这等祸事。 一直等到第二日清晨,二门外有婆子到清芷斋传信,说有琮三爷的同窗上门拜访,如今人在松轩厅等候。 贾琮心中纳闷,这一大早怎么就有人拜访? 等他赶到松轩厅,发现竟是蔡孝宇。 贾琮见他眼圈发黑,面容疲倦,眉宇间一片焦急。 其实揭榜当天,他和崔安之、刘霄平都在现场,亲耳听到贾琮被点为头名案首,事后三人就赶到贾府相祝。 此次院试他们四人竟然是全部进学,蔡孝宇中院试第二十七名,崔安之中七十九名,刘霄平中一百零三名。 院试除了案首荣耀,其他进学之人,名字高低都无关紧要,四人同年进学都是不胜欢喜,还约好找个时间去春华楼大吃一顿。 贾琮笑道:“孝宇,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这几日府上杂事多,可没空和你去春华楼吃席。” 蔡孝宇问道:“你还不知道昨日礼部南院发生了什么事?” 贾琮神情一愣:“昨日都在陪二老爷待客,一整天都没出府,发生了什么事情?” 蔡孝宇的父亲是内阁大学士蔡襄,消息甚为灵通,下朝之后就听说了礼部衙门那里闹出的事情。 那蔡襄能做到内阁大学士,岂是一般的人物,一听这事便知其中定有周折,他早听儿子说起,此次院试案首是他在青山书院的同窗。 蔡孝宇知道消息时天色已晚,他又不便夜里上贾府报信,只能熬了一夜,睡也没睡安稳,天一亮就起来往贾府找贾琮。 他知道如此事得逞,贾琮被罢黜案首功名,那一辈子的科举之路就算到头了,对专心学业的贾琮来说无异于万劫不复。 于是便把礼部衙门生员聚集,举告他是花魁之子,要求礼部罢黜他院试案首之位的事说了一遍。 贾琮听了神色大变。 自己这几年刻苦读书,就是想靠着科举挣一个出身前程,不用以往那样在贾府受压制屈辱。 一番辛苦总算得偿所愿,考取了院试头名案首,本来是踌躇满志,可没想到转眼就出了这等祸事。 心中忍不住一阵混乱,却又强制压住心神,思索事情来由,希望能找出对策。 “我父亲说起此事,你虽被点为案首,也不过区区一秀才,在某些人眼中微不足道。 如今却有人花这么大阵仗来对付你,其中必有蹊跷,又问我你是否得罪过什么人,或是仇家构陷也未可知。” 贾琮心中一惊,这蔡襄毕竟是官场老饕,看事情明锐清晰,直指关窍。 最近他得罪了什么人呢,什么人会仇视他? 王善保家的早被砍了头,他的家人都被打发到贾家黑辽庄子上苟活,绝对没本领搞出这种事情。 贾赦和邢夫人也不会去做这种事,就算再厌弃自己,怎么都是父子,搞废了他,他们自己脸上就好看了。 那最近自己还得罪了那个,又和那个结仇,不外乎就是王子腾的夫人和儿子。 一个被自己在荣庆堂一顿整治,另一个被自己一刀吓得失禁。 只是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大能量,居然能发动数十名生员聚集礼部举告? 这母子两个或许没有这个本事。 但是他们背后的王子腾,一个从一品大员,堂堂京营节度使,却会有这等能量。 或者说他们还走了其他的途径? 但王子腾眼下正需贾家为他运作九省统制的位置,他难道会这样自毁通途? 贾琮想了一会儿,也没理出头绪,便不再想下去,感激的拍了拍小胖子的肩膀,说道:“孝宇,多谢你及时转告此事。 我虽生母不显,但我是在贾府出生长大,十几年来都是荣国子孙,这点不容辩驳,既然礼部已收了诉状,定会仔细查询才做定断。 事情还没到死地。” 又冷笑道:“我的案首是雍州学正所点,如果被罢黜,雍州学正与礼部相关人等,都要受牵连。 至少在这点上,雍州学正和礼部并不会站到我的对立面,设计之人可能只是想害我,似乎没想到这层,不然不敢惹出这么大动静。” 蔡孝宇眼睛一亮,琮兄弟这话说到点上了,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些。 他对自己学识一贯自信,平时读书没贾琮刻苦,却也能稳居中上之游,常以为自己天资与贾琮在同列之流。 而对贾琮能取案首之名,觉得多少也有些运气的成分。 如今听了他这一番话,才算是真的心悦诚服,这位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同窗,心思机敏,体事察物,目光独到,实有过人之处。 第一百章 廷奏黜功名 东方露出火红晨曦,日复一日的大周朝会,在奉天殿拉开帷幕。 嘉昭帝可算是大周历代君王中最勤政的一位。 当年太上皇在位时,三天一朝会,也算勤勉之君了。 可到了嘉昭帝登基,却是每日必朝会,隔五天才休朝一日,十年来雷打不动。 每日朝会辰时开始,至巳时结束, 在京五品上官员每日卯时就要至午门外等候,也就是凌晨四点就要起床赶趟,做嘉昭帝的官儿实在是件辛苦事。 待辰时一到,皇帝升座,锦衣陈设仪仗,教坊乐师鼓乐齐鸣,百官跪拜致礼,行礼如仪。 大殿上还设有纠仪御史,纠察百官举止,毕竟入朝官员起得太早,精神不振,爱打瞌睡,都是常有的,一旦发现纠仪御史就会训斥。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只是登了天子堂,从来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儿。 百官站定位次,就见嘉昭帝头戴乌纱折角翼善冠,身穿盘领窄袖黄袍,腰系透犀九龙白玉带,脚穿登天黑底衮边朝靴。 精神抖擞,皇威赫赫,巡视百官,升座听政。 因为嘉昭帝每日朝会,群臣上奏的公务中很多是延续性的,但也有不少新发之事。 比如兵部上奏一股数百人倭寇,自绍兴上虞登陆,突袭会稽县,杀黎庶五十一人,烧毁房屋无数,又自淳安入徽州。 又有户部上奏,近年因大周气候反常,夏有大旱,冬又酷寒,南方六省已连续三年粮食减产,官仓屯粮比上年越发困窘。 大批农户因收成不足,生活日益穷困,豪强大户乘势低价倾吞大批良田,而江南之地文教发达,进学功名之人是北地数倍。 大户倾吐良田,又用投献功名士人、巨额捐官等手段,逃避劳役,免除田赋,致使国库田亩赋税大减。 总之能在朝会上掰扯的,好事不多,大都事由复杂难断,这才要上达天听。 廷议后根据圣裁大致方向,再由对口六部官衙制定实操策略,这样事件处置就更有章法方向。 这般有本上奏、廷议、初定等固定程序下来,半个时辰的朝会就过去了。 嘉昭帝听这些艰涩难进的国事,一边思索对策方向,一边当堂颁下诸般口谕,也觉身心疲惫。 这时朝班末尾走出一人,看其官服样式,是一名正七品监察御史。 大周朝会在京五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入朝,唯独都察院正七品十三道监察御史不受此约束。 大周天下按照地域州府分为十三道,都察院在每一道都配置五至十名监察御史,正七品官职。 这些监察御史有建言、风闻言事之责,都由两榜进士担任,身份清贵,统称为“言官”。 “下官雍州道监察御史陈敏言,昨日数十位雍州院试学子齐聚礼部衙门,举告院试案首贾琮为娼妓之子,上书礼部罢黜其案首之名。 臣听闻其事,遍查大周典法。 大周祖制:娼、优、卒、隶为贱民,三代之内不得参加科举,贾琮为神京花魁杜锦娘之子,不出二代,不在科举选试之列。 其事已确证属实,科举为朝廷抡才大典,其令誉清名不容玷污,点一娼妓之子为案首,为天下贻笑,令士林蒙羞。 臣请圣上追究雍州县府科考录名核查失职之罪,并罢黜贾琮雍州院试案首之名,二代之内不得科考,彰显国朝科举清正之名。” 陈敏言话音一落,满朝哗然! 这几日荣国府子孙贾琮被点为雍州院试案首,已经传遍神京,在朝的这些官员几乎无人不知。 当年荣国府自荣国公贾代善过世后,便再无出众子弟,长子是不上堂的勋贵官,次子是荫封的闲官。 在众人眼里贾家已显暮声,或许还能延续十几年的富贵,但一个失去朝堂话语权的勋贵,注定是要败落的,时间问题而已。 这一向以子弟庸碌无能著称的贾家,突然冒出一个勇夺雍州院试案首的子弟,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甚至有不少人认为,这个异军突起的贾琮,可能会成为荣国贾家重新崛起的关键。 可没想到才过去几天,就爆出这等离奇之事,高中院试案首的贾家子说是娼妓之子,根本就没有科举资格。 御座上的嘉昭帝一听此事,目光不禁一凝,贾琮这个名字他可是不陌生。 上次荣国府发生巫蛊之事,中车司曾上报相关密札,其中这个贾琮的作为颇有几分惊艳,让嘉昭帝记住了这个名字。 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有这份才情,能被点为雍州院试案首,嘉昭帝对这个贾琮越来越好奇了。 他看向站在礼部班位的一名官员问道:“郭佑昌,你是本次雍州院试的主考官,你有何话可说。” 昨日礼部衙门被学子围堵举告,已让郭佑昌心生警惕,他也做了能想到应对之法。 可万没想到,今日就有监察御史在朝会上奏此事,且要求圣上罢黜贾琮的案首之位,甚至让他两代之内不得科举,这是要毁人一生啊。 这口吻和昨日上书礼部那些学子如出一辙,不过一个院试案首秀才,怎么也会引起都察院御史的关注。 要说这两者之间毫无关联,郭佑昌是不信的,他甚至已闻到其中若有若无的阴谋味道。 贾琮是自己亲点的院试案首,如果他被罢黜功名,自己这个主考官也难逃干系! 所以他要保住贾琮这个案首,就等同保住自己的仕途前程,这一遭他不会后退半步,也退无可退。 “圣上明鉴,贾琮乃先荣国公长子一等将军贾赦次子,这乃众人皆知之事,他的生母虽曾为花魁,但从良被贾赦纳为侍妾。 既生母为他人妾室,又何来娼妓之子的说法! 贾琮虽年少,但才学卓绝,在糊名之下,被三十余名阅卷官员公推为前三之选,被下官点为头名案首,规程严谨,无可指诋。 贾琮能得案首之位,靠的是自身才学,乃实至名归! 国朝以科举抡才,揽天下才俊为国所用。 贾琮这等俊才不知珍视,陈御史却风闻其事,轻忽上奏,坏人功名前程,岂不令天下士人寒心,臣请陛下圣断!” 郭佑昌言辞激烈,句句如刀。 陈敏言却毫不为所动,脸上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 这郭佑昌倒是有一张利嘴,他的官职比我高了许多,但对我来说又有何惧。 我是监察御史,朝堂喉舌,风闻奏事就是御史的天职。 等会儿我看你郭佑昌如何辩解。 第一百零一章 嫡法与亲恩 陈敏言想当年进京赶考,衣襟单薄,囊中羞涩,尤苦读不息,为的不就是今日之清贵。 如果贾琮是其他高官子弟,或许陈敏言心中还有些顾忌。 在知道贾琮是老朽勋贵贾家子,他便没什么顾忌了…… 那荣国贾家自贾代善死后,留下两个儿子,一个荫封官,一个勋位官,一双酒囊饭袋,贾家早已成了没牙的纸老虎。 朝堂上文官最鄙视的是什么,不就是这些尸位素餐,安享富贵的勋贵吗。 一个荒唐勋贵和花魁生的庶子,他上奏罢黜了此人的案首,可不会像郭佑昌说的那样,让士林心寒。 只会让朝堂上那些不甘下僚、视勋贵为仇敌的文官,弹冠相庆,赞他陈御史不畏权贵,心如日月,可为朝堂清贵楷模。 做一个御史,难道就为了一个区区七品官衔,那点微薄的俸禄,当然不是。 一个监察御史最宝贵的财富就是名望,以名望为基,将来在仕途上才能再跨青云! 这个荣国之子,花魁所生,院试案首,冒天下之大不韪,就是他陈御史的名望之基! 陈敏言想到这里,不免有些热血上涌,高声说道:“郭大人身为礼部左侍郎,当知天下万事皆需循礼。 你说贾琮生母从良,被贾家长房纳为妾室,此言差矣! 自来纳妾需遵三礼,父母应允,奉纳之资,大妇奉茶,此三者礼全,方为明证采纳之妾。 但据下官所知,当年贾琮之母身怀六甲,才被抬进贾府产子,先荣国公因此气病卧床,之后郁郁而终与此事大有关联。 贾府上下对贾琮生母杜锦娘极为厌弃,所谓父母应允,奉纳之资,大妇奉茶三礼俱废,何来荣国府长房侍妾之说。 既然杜锦娘不是贾赦侍妾,那贾琮就不是荣国贾家正溯血脉,就是那花魁杜锦娘私生之子,自然就没有科举之资,何能为案首!” 陈敏言这一番蹊径宏论,将朝堂群臣听得目瞪口呆,这种事情居然还能这么来论! 更有一些耿直的勋贵武臣,看不惯这鸟御史如此巧舌如簧。 心里暗骂,什么狗屁御史,正事不干,把怎么讨小老婆琢磨得如此通透,哪里像个好人,作甚鸟御史,去花楼做老皮条才合适! 郭佑昌贵为礼部左侍郎,深通大周礼法。 可确实没研究过纳妾之礼,被陈敏言一番宏论气得发抖:“你真是强词夺理!” 此时朝堂上有不少与贾家有交情的世袭武勋,他们这些人一向被文官嘲讽粗鄙之徒,如今勋贵之家居然出了个院试案首。 让这些勋贵多少有些与有荣焉的快感,那个贾家小子横空出世,不正说明那些文官以前说的话都是在放屁。 便有镇国公一等伯牛继宗、理国公一等子柳芳等武勋出列说话,不外乎日常来往贾家,都认识贾琮这位长房子孙云云。 其实贾琮从小被拘在东路院长大,连贾府年节岁席都没上座的份,也从来不见外客,他们哪里会认得贾琮。 也就这两年贾琮才在贾府有些冒头,不过他们来拜访,大多见的都是贾琏贾蓉等嫡子。 不过外人哪里会知道这些,他们说认识贾琮,也无从查起,不外乎大家都是四王八公一党,一贯都是相互支撑。 如今有人要罢黜贾家的案首小子,一是有些同仇敌忾,二也是同为勋贵休戚与共,此刻不表个态,以后大家脸面上也不好看。 这让原先本只是郭佑昌和陈敏言之间的论战,竟被意外扩大成文武两班的混战。 不断有文武官员被牵扯而出班进言,朝堂之上群议粥粥,吐沫横飞。 要不是有纠仪御史在一旁呵斥。 个别性子暴躁的武勋,说不定会对趾高气昂的文官饱以老拳,朝堂上竟出现少有的无序之状。 侍立在嘉昭帝身边的郭霖,看着朝堂上的怪相,惊得张大嘴巴,这个叫贾琮的小子还真邪门了,竟然能让朝臣搅合成这德行。 郭霖见御座上的嘉昭帝脸色有些阴沉,心中一跳,尖声尖气的唱道:“肃静!” 声音尖利刺耳,灌进每个朝臣的耳膜,原先有些喧嚣的朝堂,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众朝臣见嘉昭帝脸色不豫,心中都有些惴惴,连忙各自站回班位。 只听崇康帝说道:“先荣国公乃有功之臣,不容轻侮,此事关乎荣国府私隐。 此事不宜廷议,待礼部左侍郎郭佑昌查实贾琮身份后,再行定夺。” 陈敏言本来见此事竟引发文武朝议,心中有些兴奋,还想趁热打铁,将罢黜贾琮案首之名做实。 可没想到圣上轻飘飘一句不宜廷议,就把这事给暂时按下了,他也只好先作罢,难道他还敢直犯君颜吗。 好在事情已经揭开,今日朝议,明日就会遍传神京。 到时贾琮坏了名声,就算他不是娼妓之子,朝堂为了脸面,也要罢黜他的案首之名! 这时都察院班列中又走出一人,正是副都御使刘宇清。 像牛继宗等人都心中嘀咕,今日朝会都察院这是要包场吗,这些口舌之徒就他.娘事多。 “启奏圣上,臣副都御使刘宇清,弹劾工部侍郎李德康,不顾宪孝皇太后祈灵大慈恩寺廷议未决,便擅自往金陵调运材料工匠。 并委派工部官员至金陵启动建寺事宜,此乃妄踹圣意,私用国器,臣请圣上治其之罪!” 朝堂众臣听了这话脸上表情各异,刘宇清明面上弹劾工部擅自启动大慈恩寺营,实际却是在阻挠圣上为生母建寺祈福。 此事自年初,圣上要在生母宪孝皇太后故乡金陵营造大慈恩寺开始,便引得朝议纷纷,是朝堂上的老生常谈了。 反对此事的官员主要来自礼部和都察院,理由是此举与国朝祖制礼法不符。 当今圣上嫡母懿章皇太后还位居中宫,圣上却要为已故生母宪孝皇太后建庙立碑祈福。 两宫皇太后生死并立,情何以堪,与孝道礼法有悖。 嫡法与亲恩,何为重,此乃古制礼法之争,特别是在天家,一旦形成前例,甚至会影响未来皇统延续,以及民间世情趋向。 其中礼部大宗伯李继宗、礼部左侍郎郭佑昌、都察院副都御使刘宇清,都是反对此事的领军之人。 昨日礼部大宗伯李继宗身体不适,今日并没上朝,朝堂上礼部官员以礼部左侍郎郭佑昌为首。 如今礼部因贾琮出身成疑,被都察院御史陈敏言弹劾,双方也就起了嫌隙。 刚才副都御使刘宇清弹劾工部擅自启动建寺事宜,郭佑昌却站在那里不动声色。 许多朝臣都知道,为生母建寺祈福,是圣上的心病,却一再被礼部和都察院以不合祖制礼法反对。 这次刘宇清借工部之名,再提事端,只怕圣上要龙颜震怒了。 可是朝臣并没有看到嘉昭帝勃然变色的怒容,反而神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也不知圣上心中是怎么想的。 只有侍立在嘉昭帝身边的郭霖,注意到刘宇清弹劾工部侍郎李德康时,圣上目光却看向站在礼部班列的郭佑昌。 在为宪孝皇太后建寺祈福一事上,一贯与都察院同气连声的郭佑昌,这次却没附和刘宇清的对工部的弹劾。 一贯善于暗自揣摩圣意的郭霖,觉得自己好像看懂了什么。 第一百零二章 皓腕欺胜雪 天微亮,贾琮便像往日那般醒来。 见床前榻上五儿正香梦沉酣,一头乌云般的秀发,千丝万缕堆在枕边。 俏美精致的小脸晕着两抹红晕,娇弱如花,右手伸到了被窝外,素白软轻纱的小衣被蹭了上去,露出一截欺霜胜雪的皓腕。 贾琮盯着那截皓腕,倒是生出些摸一把的冲动。 不过他并没有起身,他知道五儿睡的很是警醒,只要自己起身,就会惊醒她。 自从听说贾琮被人举告,可能要丢了功名,晴雯听了将举告的学子咒骂了一通,担心的掉了眼泪。 五儿比晴雯心思重,心里担心,怕触碰到贾琮痛处,也不在贾琮面前表露。 只是气色差了不少,昨天轮到她守夜,贾琮听她翻来覆去半夜都没睡着,直到天蒙蒙亮才睡去。 他躺着欣赏了许久五儿娇美的睡态,睫毛卷翘,酥胸起伏,暖香馥馥,如玉沁芳。 这两年他们在洛苍山朝夕相伴,贾琮如何不知道五儿心思,这是个纤巧如兰的女孩,自己一喜一嗔都牵着她的心。 一直等到天际发白,他才起床,脚刚落地,就见五儿娇柔的身子蠕动了一下,便坐了起来,望着他揉了揉眼睛。 贾琮微微一笑,便起身穿衣,五儿披上衣服,跟在他身后帮他梳洗,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 …… 前几日贾府虽算不上门庭若市,但却不时有亲眷外客上门,道贺贾琮被点为院试案首。 可这两日贾府门前却门可罗雀,很有几分萧瑟凄凉。 前日院试学子聚集礼部南院衙门举告今科院试案首。 昨日朝堂上都察院御史弹劾礼部失察,并上奏朝廷罢黜贾琮的案首功名。 这些消息传得满城风雨,如今贾府中也已尽人皆知。 贾母听了这些消息,整个人都懵了,脸上多少有些怅然若失,好端端得个案首,怎么又要罢黜了,怎么又闹出这些事。 这几日多少人上门道贺,这下可好,贾家的老脸都要被人撕光了。 当年那低贱的女人,大着肚子进了贾府,生下那小子就克死了一堆人,如今死了也不消停,连自己的儿子都妨害了,真是造孽! 凤姐儿是个好强的,前几年冻猫子一样的贾琮,竟越来越出色,开始对他高看几分,没想到他却遇这种倒霉事,心里便有些冷了。 贾琏对这个兄弟能不能当案首,根本就无所谓,这几日正和东府鲍二家的得趣,什么案首不案首的,又与他有何干。 王夫人听了消息,却是不动声色,只把宝玉叫了过来,嘱咐他也一年大似一年,不要老是想着在后宅玩闹。 多听老爷的话,些许读一些书,将来也好有个前程谋算,倒是把宝玉听了一肚子不自在。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贾琮,虽有些沉默寡言,却也没有流露愤恨惊慌,依旧清晨即起,写字读书。 这两日他连清芷斋的院门都没跨出过,像是外面的滔天风浪都与他无关。 黛玉、探春、迎春等都来了几次,怕他心中气恼,都软言劝慰,却见他谈笑自如,还反过来让姊妹们不要担心。 其实倒不是他不在乎,昨下午蔡孝宇又来了一次,让他知道了此事已闹上朝堂,引来朝议纷纷,形势已一发不可收拾。 如今,不单是一帮学子去礼部衙门举告,而是成了礼部和都察院之间的对垒,涉及科举祖制和人伦礼法。 已不是他一个毛头小子能左右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静观其变,别无他法,期望贾家出面帮他化解风险,那就想多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如此想透彻了,焦虑的心反而彻底放下。 晴雯守在贾琮身边贴心服侍,几乎一刻不离陪在身边,她一个丫鬟,也没多少见识,也不知说什么话可以开解三爷。 五儿一大早就去了厨房取早食,回来的时候眼圈红红,俏脸苍白,像是哭过的样子。 前几日阖府传扬贾琮得了院试案首,把厨房那些婆子媳妇眼馋得发红,很是在柳嫂面前说了些好话。 可贾琮这案首当了没两天,就出事了,据说朝廷嫌弃他是花魁之子,伤了读书人体面,要罢了他案首的功名。 而且以后都不许他读书进学了,那小子本来就出身低贱,要不是能读书,能在这府里出头吗,如今可是被打回原形了。 于是小小厨房,如同憨憨世道,冷嘲热讽,阴私怪话,四处飞溅,要不是看在柳嫂管着厨房,只怕还会说得更难听。 厨房的婆子媳妇几辈子混在贾府,见多了大宅门势利炎凉,早就被熏坏了心眼,极少有不攀高踩低的。 且她们不像那些当家奶奶,总要留些体面,不会露在脸上,于是那些个做派更显面目可憎了。 宝玉常说女儿家一嫁人,就从珍珠变成死鱼眼睛,估计就是见过家生媳妇婆子的做派,才会有感而发。 这些人见了五儿过来,口里往日的柳姑娘又变成了柳家丫头,横敲竖杆的龌龊话,说起来也没了顾忌。 柳嫂子长吁短叹,以前她还有些看不上贾琮的出身,但这两年下来,这琮三爷是个没话说的。 每次五儿回来,都是笑脸盈盈,问她都说三爷知礼疼人,对她也是极好,柳嫂见女儿这样子,心里哪里还没有数。 且这琮三爷也太会读书了,第一次去考学,就得了雍州第一名,妥妥的就是文曲星下凡了。 可最终还是败在他那个出身上,但这能怪他自己吗,谁还能自个儿选娘胎来投不成。 如今柳嫂再也不会和自己女儿说,那些看不上贾琮的话,因为她知道再说也没用了。 自从女儿进了琮三爷房里,一门心思在她主子身上,哪怕琮三爷被削掉功名,即便被赶出贾府去讨饭,自己女儿只怕也会巴巴的跟了去。 这也难怪,他生成那种得意模样,又有哪个女儿家见了不会动心,这是自己女儿的命,福祸都由不得人了。 …… 其实五儿并不是听了那些冷嘲热讽的话难过。 她只是心疼三爷,这两年她跟三爷在括苍山读书,她和晴雯比谁都清楚,三爷读书有多用功。 他花了这几年的苦功,好不容易被点了院试案首,原本以为三爷今后就有了立身之基,再也没人敢小瞧。 可哪里知道出了这等事情,也不知那个丧良心的,怎么恶毒要害三爷丢了功名,三爷如不能读书,以后还怎么在府里立足。 昨儿她在园子里碰到琏二奶奶,她拉着自己瞧了半天,只夸自己长得好,宝玉屋里那么些出色的,竟没有一个比得上。 想起琏二奶奶那眼神话音,五儿心里一阵不安。 前两年那个宝玉就在老太太面前讨自己,如今这些人见三爷失了依仗,还不知道会怎么作践。 总之绝不离了三爷半步,也不枉三爷这般对自己,这两年她总算明白,当年芷芍为什么会那样。 第一百零三章 危难入门墙 五儿想起这两年,她陪伴三爷在洛苍山读书,这一辈子她没试过这么好的日子。 每日给他铺纸磨墨,为他素手羹汤,每次她值夜时,三爷躺着床上总有很多话说。 他会给她哼唱古怪好听的小调,还会给她讲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三爷一辈子都在府上长大,可他好像去过很多地方,活了很多年一样。 虽然有时五儿会觉得有些古怪,但她还是很喜欢听,她希望一辈子都能跟着三爷过这样的日子。 …… 贾政这两日称病在家,也确实是被这几日的糟心事气病了,而且他也无颜上衙去面对同僚。 前几日礼部衙差上门报喜,贾琮高中院试案首,贾家当日是何等的荣耀,如今就是何等的难堪羞辱。 当他听到院试学子串联至礼部衙门举告贾琮,就已惊慌失措。 他官职低微,并没有上朝资格,但昨日散朝之后,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丘清远,便派了心腹家人,将朝堂上的事转告了他。 当时贾政差点没背过气去。 琮哥儿是靠自己的真才实学才得了案首,居然有人如此恶毒,妒贤嫉能,拿他生母卑贱说事,要罢黜他的案首功名! 他生在贾家,贾家养了他十几年,是正经的贾家荣国子孙,怎么就成了娼妓之子,真是荒天下之大谬! 但他官职不高,连朝议都没怎么参加过,又有哪里能给他喊冤。 贾家数代勋贵,结交的也都是同为勋贵的武官,可是这些大老粗,如何能在科举礼制之争中插得上嘴。 也只有高阶文官才能在这种事上斡旋。 但是贾家乃武勋世家,天然就是文官群落的绝缘体,这等要命的关口,如果说有文官为权贵武勋说话,那就是笑话。 贾家如今倒是有一门文官姻亲,就是贾政大儿媳李纨的父亲,曾为国子监祭酒的李守中。 只是世人都知李守中是贾家的姻亲,他就算肯出面奔走,大概也没太大的说服力。 贾家看是世勋豪族,平时安享富贵而不自知,但真出了事,竟找不到人来援手,想到这些贾政心中一阵阵发凉。 越是到这个时候,作为荣国家男的贾政,愈发能看出贾家日薄西山的窘迫。 原本琮哥儿科场得意,将来必定成为贾家一大助力,可没想到会遇到这样恶心的事。 …… 王夫人见自己丈夫面如金纸,精神萎靡,心中也很是担忧,劝解道:“琮哥儿书读的极好的,就是这个出身害了他,这也是天命。 与人无尤,就算以后不能读书,在府上也一样可以过活,老爷还是应该放宽心才是。” 贾政眼睛一瞪:“你这是什么话,琮哥儿这样的读书种子,不去读书岂不是暴殄天物,难道也像宝玉一样以后都在后宅混日子! 门中子弟如都成这样,再多的富贵也经不起这般消磨。” 王夫人听了脸色一变,怎么我的宝玉就成了混日子,他不过是不喜读书罢了,如真用心读了,哪里会比贾琮差了。 “昨日工部传信,朝堂上都察院御史指斥琮哥儿生母三礼俱废,不足为贾家长房妾室,这等家宅内事,外人怎么会如此清楚! 定是家中出了言语轻忽的刁奴,将话传了出去,让人授之以柄,才让琮哥儿有今日之祸,如让我查到,定不轻饶!” 王夫人听了这话脸色微变。 两夫妻正各自心思,突然门外丫鬟来报,说有一位柳静庵先生和赵崇礼先生递了帖子,到府给老太太贺寿,老太太让二老爷过去见面。 贾政一听就坐了起来,心中惊讶,一位是当世文宗,一位是青山书院山长,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门拜访! 贾政匆匆穿戴整齐就去了荣禧堂。 因为荣庆堂只是荣国次堂,日常是贾母居家和接待亲眷的地方。 荣禧堂才是荣国府正堂,柳静庵和赵崇礼这样的人物,自然要在荣国正堂接待。 贾政一进荣禧堂,见堂中左首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身穿青色道衣,精神矍铄,双目神采安然,闪动着睿智深沉的光芒。 老者的旁边坐着位年近五十的男子,双眉浓峻,目似朗星,蓄着一口飘逸漆黑的美髯,气度儒雅清劲,风采照人。 贾政忙上前行礼:“静庵先生、赵山长驾临,贾政未能远迎,还望两位学林前辈恕罪。” 那头发花白的老者笑道:“存周不必多礼,今日到访一是恰逢太夫人大寿,我与赵山长特来登门道贺。” 说着便一指身后老牌手中的寿礼:“这是我和赵山长备的一些粗陋寿礼,不成敬意。” 贾政连忙站起郑重道谢,脸上感激之色溢于言表,又让家人将寿礼送到荣庆堂。 柳静庵和赵崇礼这样的士林领袖上门贺寿,便是极大尊崇和体面,送什么礼根本不重要,哪怕送一张纸都是金贵的。 柳静庵又说道:“再则,就是为了你那侄儿贾琮,当年老夫见他身有宿慧,便举荐他到青山学院读书,他也算不负所望。 这两年潜心苦读,初入科场便取了案首之名,后生可畏啊。” 贾政听了这话,心里却一阵凄惶:琮哥儿自然是不错的,可如今连案首之名都要被罢黜,静庵公再提此事,却不知是何意? “当年我和张天师,在楠溪文会初见令侄,便见他少年清发,才情卓然,当时我和张天师都起了爱才之念。 张天师甚至还替令侄卜过一卦,言其一生必定不凡,如果不是令侄出生豪门世家,只怕张天师就要度他去龙虎山入道了。” 贾政听了这话也是一愣,他是知道龙虎山张天师对贾琮异常看重,连他去青山书院读书,都特地让玄天宫给他安排住宿的别院。 原来这里面还有这样的缘故,张天师道门魁首,原来早经卦象看出琮哥儿不凡,只是既为不凡,为何如今又招此横祸? “当年张天师知自己与令侄缘法有限,曾劝老夫收令侄为弟子,以免如此良材遗珠在外。” 贾政听了这话,心中骤然激动起来,张天师竟劝静庵公收贾琮为弟子! 一向有些迂腐的他,这一刻突然有些福至心灵。 …… 柳静庵是什么人,是大周当代文宗学圣,是大周永熙年首科状元,四十岁前就以一身文治轰传四海,为天下士人敬仰。 琮哥儿要是拜了静庵公为师,有这位当世文宗学圣为师,他那不显的出身,说不得就能遮盖过去! 想到这些,贾政这几日枯死大半的心绪,竟又活过来一般,脸上按捺不住一股喜意,又有些忐忑不安的看着柳静庵。 “只是当年令侄年龄还小,我若过早收为弟子,只怕会引得群议纷纷,对那孩子读书长成并无好处。 如今他学有所得,老夫爱才之念复炽,想收令侄入我门墙,不知存周意下如何?” 贾政一听这话惊喜交加,这还有什么意下如何,当然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刚才静庵公只字不提贾琮要被罢黜案首之事,明知贾琮如今深陷险境,却盛意拳拳要收贾琮为弟子,这就是在雪中得炭啊。 一代文宗如此高义,让贾政真有些感激莫名了。 一旁的赵琮礼听柳静庵突然要收贾琮为弟子,也是面露惊讶。 …… 两日前,柳静庵收到昔日礼部同僚快马送来的书信,信中说数十名院试学子向礼部举告,要求罢黜贾琮的案首功名。 柳静庵知道事态严峻,便找了赵崇礼商议对策。 贾琮两年前进入青山书院,学业刻苦,季考岁考都名列前茅,院中教谕无不称赞,赵崇礼这个山长对他也颇为器重。 听说他被点院试案首,赵崇礼还在满心欢喜,学院今岁又出英才,以贾琮这等科场禀赋,只怕用不了几年就能留名棂星阁。 这个节骨眼上,又传来贾琮因出身被人举告之事,自然也为他不平,实不愿这等美质良材就这样被毁。 昨天他便和柳静庵一同回了神京,各自分头筹划。 赵琮礼拜访了不少当年从青山学院学成入仕的文官,希望他们能为贾琮谏言,保住贾琮的仕途前程。 虽然朝堂错综复杂,贾琮被举告一事,已牵扯到礼部和都察院对垒,还牵扯到科举祖制和世情礼法。 他的这些请托不一定起作用,但也算尽人事听天命了。 今天柳静庵又拉他一起来贾府,给贾母拜寿只是托词。 见一见贾琮,设法为他解厄才是目的。 却没想到柳静庵过来竟然是为了收徒,但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老友的用意。 静庵公是在用自己一生的赫赫文名,来为贾琮遮风避雨,抵消出身不显给他带来的阴霾。 赵崇礼心中震撼,静庵公真是用心良苦,对这个贾琮的看重,也已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贾政也是满脸激动:“我那侄儿居然有如此福源,能得静庵公看重,还要列入门墙,自然是无有不可的,贾政在此拜谢了。” 说着便起身对着柳静庵郑重一礼。 柳静庵温声说道:“存周不必如此,这也是我和令侄的缘法,倒是存周你实在有古君子之风,贾琮并非伱所出。 你却对他如此关爱维护,若不是你在,只怕他这几年会过得更艰难,存周有如此胸怀,老夫十分钦佩。” 被柳文宗如此夸赞,让贾政有些受宠若惊,连说贾琮为亲侄,自己如此待他也是份内之事。 一旁的赵崇礼笑道:“静庵公,你要收徒也不事先知会,我也好备一份贺礼啊。” 柳静庵也笑道:“贾琮是你书院的学子,你是书院山长,他也是你的门生,又何必让你来送呢。” 赵崇礼听了也哈哈大笑。 这边贾政又让丫鬟去清芷斋唤贾琮到荣禧堂拜师。 …… 贾琮听到丫鬟传信,也是一脸惊诧,急忙整理衣冠赶到了荣禧堂。 贾政又笑着将柳静庵的来意说了一遍。 这几年贾琮在洛苍山读书,因和柳静庵住得得近了,又得他送了四书集注,于是便常常登门请教。 一老一少早已处得非常熟络,听他突然要收自己入门,虽然心中欣喜,但还是有些疑惑。 “老前辈垂爱,贾琮感激非常,只是眼下我名声受污,案首功名也要被朝堂罢黜。 现在拜在前辈门下,必会让前辈名声受损,贾琮于心不安。” 此时谁也没有注意到,柳静庵身后的老仆,第一眼看到贾琮进入堂中,脸上便露出惊骇迷惑的神情。 一旁的赵崇礼听了这话,心中暗自惊讶。 要是换了别人,遭受厄运之际,突然得了柳静庵这等大人物垂青,只怕要欣喜若狂,纳头就拜了。 可这少年面临大事,天赐良机,依然不骄不躁,思虑平静周密,还将心中所想坦然说出。 他才多大的年纪,就有这等气度心胸,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这等人物,一时困厄又有何妨,这等性情迟早是要扬眉吐气的。 柳静庵望着目光灼灼的少年,微笑道:”清者自清,只要立身清正,天地无愧,就算天下污言涛涛,又何足道哉!” 贾琮一脸崇敬的望着老人,他心中清楚,老人此时收他入门墙,不外乎是用自己一生清名,来为他挡风避灾。 这等深恩厚义也不知如何能报答了。 他心中涌起一股茹慕激荡:“琮铭记先生教诲,恩师在上,请受弟子一拜。”说完便朝着柳静庵大礼参拜。 (本章完) 第一百零四章 帝心感其类 但在满怀感恩的同时,贾琮的心中也不免升起疑窦。 其实这种隐约的疑窦,并不是今日才有的,早在两年前柳静庵突然举荐他入青山学院读书时,他便产生过疑问。 因为在那之前,他和柳静庵之间,只在楠溪文会上有一面之缘,之后他便突然举荐自己,入天下第一书院读书。 虽当时贾琮也是感激莫名,但心中也曾思量,即便老人有爱才之心,总有些突兀且不合常理。 或者当时不止是他这么想,像贾母这样老于世故之人,未免就没这种想法,但左右是好事,谁也不会在这上面费脑子。 而如今自己在危难之际,这位老人又不计个人得失,施以援手,收自己入门墙,这等高义,常人所不能为之。 虽心中有些许疑惑,也不足而道了。 柳静庵满脸笑容的将他扶起:“等此间事毕,你便回洛苍山拜见你师娘,见见家中子弟。 你这几年常来往,伱师娘可对你喜欢的紧,知道你入我门,她定极乐意。” 古人之所以称入室弟子,那是一种几乎等同于血脉子嗣的师生关系,只有真正的入室弟子,师傅才会引见家中内眷子弟。 一旁赵崇礼也忙上前道贺,贾琮能拜在柳静庵门下,他也极高兴,说不得贾琮的身世之忧,就此会有转机。 贾政更是欣喜万分,我贾家竟也出了位文宗弟子,快哉! 没过多久,贾琮被文宗柳静庵收为入室弟子的消息,飞快在贾家传扬开来。 贾家那些或捧高踩低,或冷眼看戏的诸多嘴脸,一时之间又有些无所适从了。 …… 大周宫城,乾阳宫。 这两日都是阴天,外头日光寡淡,使空旷的乾阳宫中添了几分晦暗阴沉,刚过去晌午,内侍就已在大殿中点白蜡。 亮晃晃的烛光中,嘉昭帝正在批阅御案上堆积的奏章。 这几日都察院弹劾工部侍郎李德康的奏章上了三份,一份弹劾违矩启动大慈恩寺营造,另外两份弹劾他昏聩庸碌,才不配位。 不外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些人还在试图劝阻皇帝为生母安灵建寺。 这几份奏章都被嘉昭帝留中不发,抛在一边。 这两日朝中有几位文官上了奏折,为今科院试案首贾琮开脱,言贾琮乃青山书院翘楚,才华出众,其出身瑕不掩瑜。 这几位文官当年都是科场精英,奏章写得引经据典,文采斐然,嘉昭帝倒是饶有兴致细读了一遍。 内侍副总管郭霖,手捧着几份灰白封皮的手札,快步走进大殿。 “启禀圣上,中车司最新上报的密札已到,请圣上御览。” 昨日朝堂上监察御史上奏要罢黜贾琮院试案首之名,嘉昭帝让礼部复核贾琮出身底细,再行定夺。 退朝后便让郭霖启用中车司,密查荣国贾家诸事,及当日数十名院试童生至礼部举告贾琮的详情。 甚至还让郭霖从礼部调来监察御史陈敏言的档案。 以往嘉昭帝对着这个陈敏言毫无印象,其实也不算奇怪。 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一共有几十人,皇帝那里哪能都记得。 但那日朝堂上陈敏言请奏罢黜贾琮功名,言辞刁钻,理据诡异,咄咄逼人,让礼部左侍郎郭佑昌都有些词穷。 倒是嘉昭帝记住了这个人,如果陈敏言是借贾琮之事邀请名望,他也算成功了。 只是被皇帝记住你,也不一定就是简在帝心。 一个院试案首,在每日面对满堂朱紫,胸怀万里江山的九五之尊眼里,不过是个不足道的小人物。 正常情况下,这样一个只是出彩些的秀才,是不会被都察院这种清贵衙门关注。 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小人物,却引起如此轩然大波。 先是有数十名院试童生,光天化日之下,聚集礼部衙门,群情汹汹,举告案首出身低贱,名不副实。 第二日马上就有监察御史在朝堂上炽言弹劾,奏请罢黜贾琮院试案首功名,并永绝科举之途。 天底下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倒像是一帮人商量好,演出的一场好戏。 嘉昭帝曾是太上皇子嗣中最不起眼一个,生母位份低微,他自己生性内敛深沉,与其他性子张扬的皇子相比,显得平平无奇。 但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皇子,却笑到了最后,登上九五之尊,还能让一生雄才的太上皇,甘心退居深宫。 这其中该会发生多少惊心动魄之事,皇权森严,其中的艰辛与冷酷,外人又知道多少。 嘉昭帝睿智而多疑的性子,或许就是在那些极端的岁月里养成的。 既然看出院试案首名份之争,颇有些端倪,以嘉昭帝尖刻的性子,岂会人云亦云,被几次弹劾,几封奏章所左右。 身为君王,最忌讳的就是被臣子蒙蔽利用! 他翻开郭霖呈上来的第一份密札,上面以日期为纲,详细记录最近荣国贾府发生的诸事。 其中贾母寿辰期间,五品以上到场几人,三品以上文武到场几人,勋贵何人家主到场,亲王驸马到场几人。 连何人所送寿礼超出寻常,何人礼品轻微僭越等,都做了详细记录,也不知中车司是如何安排坐探的,竟然能了解如此事无巨细。 不过嘉昭帝对这些内容只是浏览而过,并没有细究,当看到下一行内容时,突然凝住了目光,仔细读了起来。 “生母卑贱,子不嫌母丑,十月怀胎,生养之恩,便是天下至尊至贵之女子……。” 看到密札的记载,嘉昭帝目光微微柔和。 此言善矣,子不嫌母丑,生养之恩,恩深似海,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尊贵的吗。 字里行间仿佛能看到一个葱龄少年,在人前慨然而立,言辞铮铮维护身份卑微的生母。 嘉昭帝突然间心潮激荡,那双锐利深沉的眸子中泛出一丝润泽。 当年他的生母只是景秀宫一名宫女,身份卑微,即使天幸生下皇子,依祖制宫规,也没有抚养亲子的资格。 嘉昭帝十岁之前,只知道皇后才是他的母亲,但是自小就有一个景秀宫的宫女对他极好。 常会偷偷在一边看他,或许是血脉相连,时间一长他和那宫女熟路起来,常常偷偷出去找她玩。 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那就是他的生身之母。 每次那宫女见到他,常会又哭又笑,把他抱在怀里舍不得放手,还会给他带他最喜欢的桂花糖糕。 到了他满十岁那年,他才知道他最喜欢的那个宫女,才是自己的生母,便对她更加依恋。 不知怎么皇后知道了这件事,之后他就被送到上书房读书,去御马监学武,他和生母相见的时间也变少了。 或许他和懿章皇太后那一丝隐晦难言的隔阂,便是从那个时候生出的。 如今他君临天下,富有四海,想起一生最快乐无忧的时间,竟然是孩童时刻,母子见面不相识的那些时光。 那个在景秀宫里一年年变老的美丽女子,到死的那天,都在盼望能日日陪在他的身边。 这已经成了嘉昭帝心中挥之不去的隐痛和心结。 第一百零五章 中车揭私隐 嘉昭帝微叹了口气,缓和了激荡心绪,又打开中车司呈上来的第二份密劄。 这份密劄上记载数十名童生至礼部衙门举告院试案首的诸般细节。 但是嘉昭帝对这些内容只是大致浏览,他的注意力放在本事记载的附录部分。 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每个人名后面都有出身、籍贯、亲眷关系,还有其他一些要紧信息。 甚至很多地方都用红线做了标注,要是当日礼部那位留堂郎中看到这些东西,必定要大吃一惊。 因为密劄上面这些名字,和当日礼部登记的上衙举告学子清单完全一致。 此中根源,自然是中车司在礼部也安插有眼线,一举一动都逃不脱他们的眼睛。 这些名字中有几个已被中车司坐探做了标注,应该是关联较大的人物,其中一个名字是刘文轩,籍贯资料为德庆府生员。 嘉昭帝仔细浏览附录上的信息,脸色慢慢变得阴沉,突然挥袖御案上的烛台击翻在地,喝道:“其心可诛!” 侍立在一旁的郭霖打了个哆嗦,见那份摊开在圣上面前的密劄,大概也明白了圣上为何动怒。 因为他主领中车司,这几份密劄他也看过,那上面的刘文轩,家境贫寒,虽才学不俗,连衣食都显窘迫。 后被德庆府望族张家资助,才有资财游学神京,拜得良师,学业长进,这才连过两关,进入雍州院试。 像德庆府张家这样的大族,如家中年轻一辈没有杰出的读书种子,就会去资助有才学的寒门子弟。 或收为门生,或结为姻亲,一旦这些寒门科场高中,资助之家自然也就多了一重官场人脉,这也是世家大族常有的做法。 因此这位在礼部衙门前义正词严的刘文轩,和德庆府望族张家关系匪浅,张家其实就是他的恩主。 而王子腾的夫人就是德庆府张家的长房嫡女! 这位叫刘文轩的童生,已在本次院试中被取为秀才,他也是此次举告案首贾琮的领头人。 就是说那位从一品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竟和今科院试学子举告案首之事,有若有若无的关联。 而王子腾的夫人和儿子,又刚刚在贾府因羞辱贾琮生母,都和贾琮起了冲突。 这一切难道都只是巧合? 要说王家没在这件事背后发生作用,都很难让人相信。 历来帝王,最忌惮的就是武将心存阴私,蛊惑朝政。 科举抡才乃国之大政,如果此事真与王子腾相关,那他的胆子也太大了。 一个武将居然敢引动民议,勾连都察院,干扰一州院试案首的人选。 这就是犯了帝王的大忌,也怪不得嘉昭帝会说出其心可诛的话来。 只是目前一切还只是表象,并没有实证,但他对这位京营节度使的猜忌,却已经埋下种子。 如果要拿到实证,也是很容易的事,那刘文轩只是个文弱书生,在推事院三木之下还有什么不会招的。 但嘉昭帝心机深沉,没有十足的把握和必要,不会轻易去动掌握神京卫戍职权的京营节度使。 况且嘉昭帝并不打算用这样事,来扳倒王子腾。 一个缺乏世家根基的京营节度使,比那些老牌武勋来坐这个位置,能让他更放心。 至于王子腾是否因私怨,是这次谋害新科案首贾琮的幕后黑手,对一个掌控天下社稷的皇帝,还不算最紧要事情。 对嘉昭帝来说,举告罢黜院试案首事件,是个极好的契机。 案首贾琮身世的与众不同,能让嘉昭帝推动这件事,往他最想要的结果去发展。 只是对于贾琮这个案首,他倒是多了几分同情,贾琮有今日之祸,八成就是当初维护生母惹上的,但这一点很入嘉昭帝的心。 …… 这次中车司呈上来的还有第三份密劄,这一份却并不是嘉昭帝事先吩咐过的,上面记载的却是监察御史陈敏言的密事。 嘉昭帝看了一眼这份密劄,便知是郭霖这老货,见自己从吏部调陈敏言的档案,居然敢揣摩圣意,将中车司的相关密劄也拿了出来。 便狠狠地瞪郭霖一眼:“下回要是再敢妄猜私行,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郭霖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圣上恕罪,老奴万不敢揣摩圣心。 只是见皇上调用陈敏言吏部档案,老奴就去翻了中车司历年旧卷,觉得有些用处,便一起呈上了,下回万万不敢了。” “哼!” 嘉昭帝看了第三份密劄,厉声问道:“这上面记载的可都确实!” 郭霖战战兢兢回道:“回禀圣上,这上面记载的都是实事,而且也不算私隐,只要找人一问便知。” 嘉昭帝有些疲惫的将手中的密劄扔在案上,讥笑道:“真是魑魅魍魉,人心叵测!” 这份密劄记载陈敏言原是德州府推官,因受副都御使刘宇清看重,才被提拔为雍州道监察御史。 此人视刘宇清为恩主,一向唯刘宇清马首是瞻。 这份这份密劄中还有一行娟美劲秀的笔书备注:刘宇清妇董氏,与京营节度王子腾妇张氏为姨表姊妹,素有来往。 中车司整理这几份密劄的人很是了得,在知道郭霖查找几份密劄的用途,便将几份密劄关键处作了标注,甚至找出关联相互印证。 不然嘉昭帝也不会很快看出其中端倪。 虽这一切或许都是巧合,并不算什么确凿的实证,但世上真有这么多巧合吗。 嘉昭帝的脸色阴沉的像能滴出水,罢黜院试案首的背后,这些看似交缠纠连的迷雾,似乎一下子清晰起来。 “你那中车司中倒是有些人物,这几份密劄做得很是缜密。” 郭霖刚才被嘉昭帝训斥了一顿,正有些惊魂未定,见皇帝突然又夸了一句,这才三魂七魄回来一半。 “老奴谢皇上夸赞,奴才每日跟着皇上身边伺候,中车司不少事奴才无法亲力亲为,所以日常奴才也极留意招揽人才。” “中车司是朕的耳目,你好好做,朕不会亏待伱的。” “奴才遵旨,定当好好做事,不负皇上信任。” “你传朕口谕,传礼部左侍郎郭佑昌进宫奏对。” …… 荣国府中,柳静庵和贾琮序了师徒之礼,便告辞返回洛苍山。 贾政这边自要给贾琮备一份体面的六礼束脩,挑选良辰吉日,让贾琮送到洛苍山。 赵崇礼自去访友,柳静庵坐上老仆的马车。 那老仆驱车时又回头看去,见贾政和贾琮还站在正门处目送。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回了柳静庵在洛苍山的住处。 “老宋,这两年你陪璧儿在南边做官,他在那里一切可好?” 两年前,在贾琮入清山学院读书前夕,柳璧中了嘉昭十年殿试二甲三十七名,被选官至金陵以南高淳县做县令。 老宋是从小就跟在柳静庵身边的家仆,半生相随,是柳静庵最信任的人。 当年因不放心孙子一人孤身去南边做官,才让这心腹老仆跟了一起去。 “小少爷在那边很好,为官清廉有为,县衙上下都是交口称赞。 只是我这老胳膊腿不争气,受不了南边的潮湿,这两年风湿病上来,小少爷怕我病情加重,才硬是催我回来。” 柳静庵笑道:“你也过了知命之年了,身体不比少年,还要要好好保养,你从小就是北人,长年在南边确不是长久之计。” 老宋看了看左右,低声道:“老爷,当年我去了南边,没见过这位琮少爷,今日见了他模样,着实将我吓了一跳,他实在和那人太像了!” 第一百零六章 孝义可诛心 柳静庵神情凝重:“三年前,我在楠溪文会上初见这孩子,也和你一样反应,当初张天师看出他命格不凡,曾建言我收他入门。 但那时他只是贾家被人忽视的庶子,年不过总角,以我的身份,如贸然收他为徒,只怕会惹人怀疑,反而会生出肘腋之患。” 老宋有些恍然:“所以老爷只是举荐他入青山书院读书,掩人耳目,今日如不是见他被人构陷,老爷又想援手,这才会收了他做弟子。” 柳静庵神情流露出悲悯,似乎回想起许多往事,说道:“当年你就跟在我身边,我们赶到五凤坡时,那人已服毒自尽。 她那时身怀六甲,那孩子也胎死腹中,一出人伦惨剧! 她虽为女子,却有不让须眉之仁勇,她若不死而生下孩子,不知要生出多少祸事,只怕要天下大乱!” 那老宋道:“可琮少爷为何和她如此相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出来的,要是说这两人毫无关联,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柳静庵神色迷惑:“神京中人都知贾琮生母是一青楼花魁,如今闹出罢黜案首的事,就是为了这桩缘故。 这几年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那人又怎么会成为花魁,死人岂能复生,胎死腹中又怎能重活。 当年你我都亲眼见到那人入殓的,此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好在当年见过她的人,如今死的死,活着的也大都杳无踪迹,不然这孩子早被人看出端倪了。” 柳静庵又对老宋说道:“此事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不然就是滔天祸事,只是那孩子,难道真的只是与人相似?” …… 大周宫城,乾阳宫。 郭佑昌向嘉昭帝跪拜:“臣礼部左侍郎郭佑昌奉谕觐见圣上。” “郭爱卿,朕前日让伱访查贾琮出身,可有结果?” “回禀圣上,臣这两日翻阅户部卷籍,也查找过当年旧人。 贾琮生母杜锦娘确是身怀六甲才进的贾府,她在贾府生下贾琮后,产后陨血而殁。 贾琮因生母之故,在贾家多受冷落。 但他生在贾家,长在贾家,是正统的荣国之孙,却是毋庸置疑之事。 当初杜锦娘进门时,确为三礼不全,但以此为由,就断定贾琮为娼妓私生,不是荣国血脉子孙,还要罢黜他的科举之资。 实在过于苛刻无理,人情伦理何在,世道公心何在!” 郭佑昌越说越是气壮,到最后很有些慷慨激昂之意。 嘉昭帝微微一笑:“人情伦理,世道公心!郭爱卿这话说的好,这话你也要记好了。” 郭佑昌听了嘉昭帝这话,微微一愣,似乎觉得有那里不对,却又抓不住头绪。 嘉昭帝又问道“朕还听说,昨天静庵先生去了贾府,当面收了贾琮为入室弟子?” 郭佑昌道:“确有此事,据说青山书院山长赵崇礼在旁鉴证,贾琮行了三叩拜师之礼,此事已在神京传开。 静庵公此举用心良苦,臣听闻贾琮在青山书院读书时,与静庵公同处洛苍山,常常前去静庵公的住所请益。 静庵公定是深知其才,不忍他因无辜污名,而断了学业前途,才不惜以一身文名为他庇佑,静庵公惜才仁心,当为天下士人敬仰。 如朝廷真准监察御史陈敏言所奏,罢黜了贾琮的案首功名,岂不是说文宗学圣的入室弟子,都没有科举之资? 此举必定会引动天下士人非议! 此例一开,以后妒贤嫉能者,随意找些阴私之说,便能构陷才高者,士林风气将会败落不堪,请圣上三思。” 郭佑昌拱首站在那里半天,也不见嘉昭帝说话,抬头望去,却见嘉昭帝正翻开一本灰白色的札子,仔细看着。 突然又停下手上动作,悠悠说道: “柳衍修十余年隐居洛苍山不问世事,却为了这小子出头,看来是对他看重的紧,文宗弟子,哼,倒是不战屈兵的好棋!” 柳静庵是礼部的前任大宗伯,如今不管是礼部尚书李继宗,还是左侍郎郭佑昌,都曾经是他的下属和门生。 虽人已不在位,却依然极受尊崇。 这个节骨眼上,柳静庵收贾琮为入室弟子,那是向礼部表明自己立场,是在给礼部找说辞理由,是要力挺礼部保住贾琮! 不管是李继宗,还是郭佑昌,都不会对柳静庵的态度,等闲视之。 况且贾琮要是因被诬娼妓之子,罢黜了案首功名,李继宗倒也罢了,郭佑昌这个雍州学正,院试主官,就要承担所有罪责。 所以郭佑昌于公于私,都会拼尽全力保住贾琮,他比任何人都适合在此事上挺身而出。 柳静庵和李继宗两个老狐狸,不会想不到这些,当年他们可是私交极好的同僚。 自贾琮被人举告之后,隐居洛苍山的柳静庵竟这么快就得到消息,礼部大宗伯李继宗又突然称病在家,有那么巧的事情吗。 要说其中没有筹谋,反正嘉昭帝是不会信的。 这两个老家伙分明是在给郭佑昌造势,让他可以轻装上阵。 可笑陈敏言之流,看起来口若悬河,不过是关公门前耍大刀。 这些老鬼,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特别是号称文宗学圣的柳静庵,一身学问心术,连嘉昭帝都不得不敬服。 郭佑昌见嘉昭帝目光幽深,也不知在想什么,心中有些栗然,连忙又低下头。 沉默了片刻,郭佑昌又听到御座上传来话音: “朕听说贾琮对生母至孝,虽生母出身不显,却言子不嫌母丑,生母十月怀胎生养了他,在他眼中便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物感其类,人子同心,贾琮此言令朕感怀,郭爱卿以为如何?” 郭佑昌微微一愣,说道:“贾琮此行乃纯孝之举,其言乃孝道至理。” 嘉昭帝又说道:“朕之生母在世时,也曾出身不显,只是一位五品婕妤,朕限于祖制礼法,不能时常侍奉膝下,深以为憾啊。” “朕听说贾琮爱惜生母,几次三番因生母被人垢言,与人铮言相对,甚至拔刀相向!此举虽然有些鲁莽,但朕却能深感此情。” “郭爱卿刚才说,贾琮此行乃纯孝之举,其言乃孝道至理,深合朕意,朕为生母兴建大慈恩寺,其心其情也是如此!” 郭佑昌惊诧的张开了嘴,皇上刚才说了一通,绕了这么大圈,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啊。 突然又一种被皇帝戏耍的羞愧,但回头一想,却挑不出皇帝话语中半点纰漏。 是自己刚才侃侃而谈,人情伦理,世道公心。 难道在贾琮这里就是人情伦理、世道公心,到了皇帝这里反而不是了? 贾琮爱惜生母就是纯孝之举,他为生母出头就是孝道至理。 难道皇上痛惜生母,要为亡故的生母建寺立碑祈福,就都能成了大逆不道。 想到这些,堂堂的礼部左侍郎,背上冷汗冷飕飕的,圣上这是在诛心啊。 以往他在朝堂上,以维护祖制礼法为己任,劝阻圣上为生母建庙安灵,言之凿凿,堂堂正正,义正词严。 但今日君前一番对奏,往日种种竟然不攻自破。 圣上早已挖好了坑,就等着自己跳进去。 如今真是自家打嘴,自己败给了自己,竟一句话也说不响了。 又觉得那里都有些不对,却一下子找不到理由反驳,心里猫爪似的便扭。 嘉昭帝看了一眼有些无措的郭佑昌。 接着说道:“贾琮是你亲点的雍州院试案首,如他因污名被罢黜,你这个雍州学正、院试主考官必定难辞其咎!” 郭佑昌听了这话打了个寒颤,自己已近知命之年,如果真因案首名份之争,丢官罢职,那真是半生清名,晚节不保。 圣上这是在敲打自己,这要让自己衡量清楚,生死荣辱只在一念之间,郭佑昌只觉浑身一阵发寒,都说圣心如渊,当真一点没错。 “朕知你为官清正,一片赤诚,不想你半世清誉受污,也顾念君臣相得,更悯贾琮才华,感其对生母孝义,便给你们这个恩典吧。 只是此事已闹得沸沸扬扬,却不能这般无声无息的了结,必须要有一个说法,才能让朝野士民心悦诚服,你需明白这个道理。 你当年任翰林院编修时,常替太上皇拟旨,今日也给朕拟上一道吧,明日就由你在大殿之上宣旨!” 郭佑昌脸色有些苍白,回道:“臣……遵旨。” (本章完) 第一百零七章 敕封奉议郎 雍州院试放榜的第七天。 前几日闹得沸沸扬扬的院试童生举告院试案首之事,依旧余波未平。 礼部已接收举告童生的诉状,朝堂上监察御史弹劾雍州院试舞弊,力奏朝廷罢黜新科院试案首贾琮。 科举试场出现舞弊不公,不属民刑,不属政争,更不属谋篡。 因此刑部无权审判,大理寺无权复核,都察院只有旁听监督之权。 大周朝有权侦缉审理科举舞弊案件的,就是沉寂数年,如今重新复苏的推事院。 推事院自洪宣朝创立,在嘉昭帝即位时达到鼎盛,在大周官民的眼中,其满手血腥的赫赫凶名,可止小儿夜啼。 虽然推事院过去五年成了癞皮狗,但如今被嘉昭帝重新启用,声势似乎更胜当年。 甚至有幸灾乐祸者,想象着推书院的鹰犬涌入荣国府,将那位夺取案首之名的贾家子,像卑贱的囚徒一样押走。 对这些好事者来说,这该是怎样一种,在往后多年都可作为谈资的刺激场景。 只是这样的事终究没有发生。 不过推事院的鹰犬确是出动了,不过不是去荣国府抓贾琮。 而是去了离荣国府四五个街口远的一家小客栈。 一个推事院的校尉带着几个力士,从客栈中像癞皮狗一样,拎出个身材高瘦的书生。 惊动了周围许多街坊四邻。 那书生见围了不少人,便正气凛然的喊道:“我是秀才,国朝礼遇士大夫,秀才不可用辱刑,你们这样是目无法纪,有辱斯文。” 那领头的校尉狞笑着扯下秀才头上的方巾:“这样就不是秀才了。” “你们无法无天,秀才功名只有一州学正才有权罢黜,我要去礼部和督察院告你。” 推事院校尉大怒,挥手一个耳光就把秀才扇倒在地,说道:“不知死活的东西,现在礼部和都察院都巴不得伱去死,给我带走!” …… 大周宫城,奉天殿。 嘉昭帝坐在高高的御座上,俯看满殿文武群臣,胸中一股枭然之气。 “前几日,院试学子集聚礼部衙门,举告院试案首贾琮,花魁之子,无科举之资,依国朝科举祖制应罢黜功名。 此事引起朝野群议纷纷,朕让礼部核查贾琮身世,并命推事院周君兴查探学子礼部举告始末,如今诸事具备。 因学子举告涉及科举抡才大典,为天下士人瞩目,不可轻忽。 朕与雍州学正、礼部左侍郎郭佑昌,依推事院探查结果,拟定上谕,以正视听。 郭爱卿,宣旨吧!” 郭佑昌脸色严肃,将手中的黄缎圣旨展开,念道: 奉天承运。 嘉昭十二年八月初七。 德庆府生员刘文轩,携雍州院试学子三十一人,举告当科院试案首贾琮,不具科举之资,上书罢免案首之名。 礼部奉圣谕,查实贾琮身世,其生于嘉昭元年三月,母为从良伎杜锦娘,其父为荣国府一等将军贾赦。 自落地长育贾门十三年,其名录于荣国贾门宗谱,奉供于贾氏宗祠,祖先神明共鉴,其人为贾氏血脉子孙无虞。 经推事院查证,德庆府生员刘文轩受人唆使,妒贤嫉能,狭私斜害,纠结士子,嚣聚官衙,妄动举告,毁人功名。 其德行败坏,有违圣人教化,辱没士林清名,经雍州学正郭佑昌上奏,革除刘文轩秀才功名,永不叙用。 其余举告士子返送原籍,以观后效。 另都察院监察御史陈敏言,不悉原委,不问根由,风言而奏,轻慢怠政,朝堂之上,辱人亲长,绝人功名,有悔御史清名。 罢黜监察御史职,贬迁德州府推官,以观后效。 朕心感念,国朝以孝治天下,孝者,不论嫡庶,无分贵贱,只叙亲恩。 雍州院试案首贾琮,年未志学,才学卓越,精工书道,不以生母卑贱,不以生死相隔,铮言利心,事母至孝,深得朕心。 特封贾琮为八品奉议郎,奉皇命,赴金陵大慈恩寺,为宪孝皇太后抄经祈福,一应事务由礼部祠祭司依矩办理,钦此! 郭佑昌宣读完圣旨,先向着嘉昭帝深躬一礼,然后面无表情的退回礼部班位。 全然不管,他宣旨之后,满堂文武一片哗然。 这一封圣旨实在力有千钧! 一等伯牛继宗、一等子柳芳等勋贵,只觉得这贾琮真是天大的运势,先是被人诬告花魁之子,要革除案首功名。 可到最后居然峰回路转,因祸得福,以秀才之身,就被圣上封了八品奉议郎官身。 要知道只有过了秋闱,成了举人,才有资格被朝廷授官。 贾琮以秀才之身就授了八品官身,大周立国七十余年,也是极其罕见的。 但朝堂上那些文官,他们看到的东西,就没有牛继宗等勋贵那么肤浅表面了。 他们并不关心一个院试案首是否被罢黜。 更不会关心一个招摇愚蠢的秀才是否被革除功名。 甚至对监察御史陈敏言被贬斥也不太在意。 都察院那些御史,整日闻风奏事,信口开河,夜路走多了那有不湿鞋的,被皇帝叫滚蛋走人是常有的事。 况且凡是当官的,没有一个人会对御史有好感,管他们死活呢。 这些有九曲回肠的文官,整篇圣旨中最让他们振聋发聩的,只有那一句:孝者,不论嫡庶,无分贵贱,只叙亲恩。 这一句才是圣心所在,这一句才是这篇圣旨的真正用意! 其他的,革除一个秀才,罢免一个御史,甚至封一个秀才八品官身,都是圣上抛出的幌子。 圣上这是借贾琮被人诬告之事翻盘,他以贾琮对出身卑贱的生母纯孝,给于如此恩遇褒奖。 这是在用他人之事,浇自家块垒,这是在讥讽文官所谓恪守礼制,不过是不知亲恩,区分嫡庶贵贱的愚孝、假孝! 圣上又以贾琮工于书法,加皇命,敕封八品官身,派遣他去金陵大慈恩寺,为宪孝皇太后抄经祈福,还让礼部负责相关仪矩。 将此事渲染得如此堂而皇之,宏大光明。 归根溯源,恩遇贾琮为虚,抬升宪孝皇太后为实,圣上这是要将为生母建寺立碑祈福既成事实! 一个给太后抄经的秀才,都是一州案首,八品官身,这在承托宪孝皇太后是多么尊贵。 朝堂上那些一贯以恪守祖制礼法为己任的文官们,开始蠢蠢欲动,心中又升起昂扬斗志,踌躇着如何当庭谏言。 可是这些意欲谏言的文官,却都只是相互目视,谁也没有第一个挑头出来。 因为他们都开始意识到,今日朝堂之局势,已与往日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说是隐含危机! 第一百零八章 香闺意缠绵 往日朝中反对圣上为生母宪孝皇太后建寺祈福,主要以三人为首。 礼部大宗伯李继宗、礼部左侍郎郭佑昌、都察院副都御使刘宇清。 可今日圣上明言,方才所颁圣旨,礼部左侍郎郭佑昌参与拟旨,并且也是郭佑昌当庭宣旨。 就连牛继宗、柳芳这等粗鲁武勋,都看出郭佑昌的屁股是坐在那边的,何况这些七窍玲珑的文官。 铁三角已缺其一。 礼部大宗伯李继宗这几日一直称病在家,据说是年纪大了,已有致仕的打算。 以这老头恪守宗法礼制到僵化的性子,只要他上书致仕,圣上必定会应允的, 铁三角再缺其二。 监察御史陈敏言诬告贾琮而被贬职,朝中不少人都知道,这陈敏言是都察院副都御使刘宇清一手提拔。 圣上以陈敏言妄言上奏罢黜贾琮功名,将他贬至德州府任推官。 要知道当初陈敏言就是任德州府推官时,被刘宇清举荐提报为监察御史,圣上这是在赤裸裸的打刘宇清的耳光。 刘宇清还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再跳出来谏言? 御史们虽然都喜欢做铮臣,但不代表他们是傻子,会把自己的脑袋当球踢。 如今反对圣上为生母建寺祈福的各部臣子,真真是群龙无首,一帮乌合之众。 哪个小喽啰敢在这个时候,第一个跳出来逞强。 况且刚才圣旨上说那个举告贾琮的刘文轩,其实是受人唆使,并已被推事院查实,但圣旨上却没说是何人指使。 刘文轩一个愚蠢的文弱书生,在推事院的酷刑下,还有什么不会招的。 或者说,推事院让他招什么,他就要招什么,推事院周君兴,乃是精于构陷的酷吏,天下皆知! 圣上谋深似海,这便是他藏在圣旨中的一把利刃。 谁如果头铁,自然可以试一试这把利刃是否足够锋利。 能站在朝堂上的这些五品以上官员,没有一个是傻子。 因为傻子不是已经死了,就是已经被排挤踢出朝堂。 所以,在群龙无首之下,危机未明之际,心有谏言之心的文官们,只能以为目光怂恿同伴,却无一人挺身而出。 或许嘉昭帝在拟定这道圣旨时,就已笃定会取得这样的成果! 站在礼部班位的郭佑昌,将朝堂上官员形形色色反应看在眼中,脸色渐渐显出苍白。 圣上借贾琮被诬告一事,借势发力,一桃杀三士,竟将朝堂上异己之音,如此这般消弭于无形。 谋深似海,圣心如铁! …… 黛玉的闺房中,香软甜馨的气息中,散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庭院中翠竹婆娑,微风细细,屋檐下燕子早已南归,留下空荡荡的泥巢。 紫鹃正在房外的小廊里煎熬着药汤。 这两年姑娘的身体好了许多,紫鹃已极少帮她煎药了。 时间长了有些把不住火候,紫鹃在小药炉边已守了半个时辰, 等到药罐冒出的烟气发白,才把药汤漏倒入一个青花白瓷碗中,用一个盖碟托了,端着就了房间。 黛玉歪靠在床上,一头乌黑如云般的秀发,随意的挽着,散挂在胸前,遮住了已有些微微起伏的酥胸。 俏美的脸庞有些苍白,往日粉糯的樱唇也少了些血色,看起来十分惹人怜爱。 只有一双灵秀的双眸,依旧如满蕴着秋水,眼波婉转,动人心魄。 “姑娘,该吃药了。” 黛玉秀眉微颦:“不是吃了两剂了吗,怎么还要吃。” “这是最后一剂,姑娘吃了能好些,才不用再吃。” 黛玉叹道:“我自会吃饭时就吃药,也就这两年,居然都没怎么吃过药,如今闻到这药汤子味,都有些腻的慌。” 紫鹃说道:“要我说这才是好事呢,也是姑娘心重,知道琮三爷出了事,就整夜翻来覆去不肯睡,身子底子就弱,怎么又经得住。” 黛玉俏脸一红:“我病我的,和三哥又有什么相干。” 紫鹃笑道:“就我们自己呢,姑娘还瞒我作甚,我每日在姑娘身边,这几年可都看在心里。” 黛玉和紫鹃名为主仆,却是情同姐妹,平日也是无话不说,只是每说到贾琮,总有些羞涩躲闪。 紫鹃却知道,自己姑娘如不是动了情思,怎么会这样。 “三哥这一遭,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他这样的读书种子,要是不能再读书,他该多难受。” 黛玉说着秀眉深蹙,思量半晌,泪珠儿止不住掉了下来。 紫鹃安慰道:“姑娘怎么又哭了,三爷以前不是说过,姑娘的身子弱,是不能见眼泪的,小心哭坏了身子。” “再说,就算三爷不能再考学,人总是好好的,这不比什么都强,三爷这般能为,以后总还有别的前程,姑娘也想开些才好。” 黛玉拿起手帕擦去眼泪,又皱着眉头喝了药。 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紫鹃,林妹妹今天身子有好些了吗。” 紫鹃喜道:“是三爷来了,快进来坐。” 黛玉见贾琮进来,一双朗目细细打量她,脸上不禁微微一红,将被子往身上拉了拉。 “三哥先出去坐,我梳洗一番,出去和你说话,紫鹃,给三爷倒茶。” 贾琮笑道:“林妹妹要是身子还不好,就这么躺着,起来劳神做什么。” 黛玉微笑道:“都躺了一天了,我也乏了,正想起来走动一下,三哥先去喝茶,我一会儿就好。” 贾琮出了里屋,这边紫鹃已沏好了热茶,端给贾琮,说道:“刚才姑娘还在担心三爷的事,还掉眼泪呢。 往后三爷你多来走动,多和姑娘说说话,可比什么都强,姑娘也能宽心些。” 贾琮对紫鹃说道:“我等下和林妹妹说,让她不过太担心,虽外面闹得沸扬,但是朝廷真要罢黜我的功名,只怕早就有谕令下来了。 可这都几天了,却毫无动静,所以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 一个声音带着惊喜,俏声说道:“三哥哥的意思,是朝廷不会罢黜你的功名!” 贾琮见黛玉已梳妆整齐,一头乌亮如丝的秀发,并没有挽成发髻,而是编了两根长辫垂在胸前,模样既新奇又俏丽。 看得贾琮微微一愣,又笑着说道:“林妹妹无需担心,现在既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真有朝廷谕令下达,才是真不可测的。” 听了贾琮这话,黛玉也放下些担忧,想来三哥哥是个有谋算的人,既他这般坦然,心中必定已有了几分把握。 两人正说着话,却不知荣禧堂那边就要发生一场变故。 (本章完) 第一百零九章 宣旨荣禧堂 荣国府,荣庆堂。 贾母在靠榻上歪着,王夫人和王熙凤在一旁陪着。 迎春探春等姐妹刚过来过请安,个个都心思恹恹的模样,没和贾母闲话上几句,都各自回去了。 贾母这几日因贾琮受人举告的事,生了一肚子闷气,精神有些萎靡不振。 虽贾母恨不得得案首那个人是宝玉,但宝玉终究是不成的。 贾琮得了案首,贾母心里还是有些欢喜的,毕竟也是她的孙子,也是贾府的一桩体面。 哪成想会闹出这样的事情。 据说朝堂上也有御史弹劾贾琮是娼妓之子,三代之内不能科举,这次要罢黜了他案首之名,这一辈子都不能读书考学了。 这几日黛玉又突然病倒了,更让贾母心焦, 自己这宝贝外孙女,这几年身体好了许多,气宁血通,出落也越发标致出众。 连日常的小病小灾也极少,这两年竟连汤药都极少吃了,也就吃一些自小就用的人参养荣丸。 可这两日突然就病了,贾母去看了她几次,太医说是小姐思虑过重,导致气血凝滞,多宽心修养就能得好。 虽听着没有大碍,到底还是让贾母担心,她问黛玉有什么心事,黛玉只推说没有,老太太心中却已存了疑问。 贾母又问王夫人:“这几日政儿可好些了?” 王夫人回道:“其实老爷也并不是病,只是听了琮哥儿的事气怒攻心罢了,吃了太医开的几贴安神药,已大好了。 依我说,这琮哥儿以后虽不能再读书进学,但府上也不会短缺他什么,照样过安稳日子,可老爷一时也听不进去。” 贾母说道:“政儿最喜欢读书人,当初珠儿极得他的意,可惜又不在了,宝玉又是不喜那些东西的。 他将心思都移到那小子身上,也是情有可原,如今哪能说放下就放下的。” 王熙凤在一旁帮腔说道:“倒是太太的话是在理,我们这样的人家,能读书自然是好的,要是真读不成了,其实也没什么, 府上还少了他这一个人嚼用,再说琮兄弟这样能识文断字的,年纪又还小,将来做什么不成的。 你们就瞧着吧,这过去一年半载,谁还记得这些事情,到时候琮兄弟还和以前一样。” 王夫人却想着,回去要多劝劝宝玉,让他也收心多读点书,宝玉那么聪明,哪里就比贾琮差了。 但凡宝玉能用心读书,那贾琮可以得案首,我的宝玉难道就不行了?将来高低也能进个学,也好让老爷高看这儿子一眼。 如果真有这么一天,老太太那里,以后眼里更是只有宝玉了。 荣庆堂中,人人各有心思。 突然外面有丫鬟进来传信,说宫里来了内官,说要到府上宣旨,眼下人已过了仪门。 管家让人传话给老太太,二老爷和琮三爷那边也让人去传信了,眼看传圣内官就要到荣禧堂了。 贾母心中一惊,问道:“怎么宫里突然会过来传圣旨,为何连琮哥儿也要叫来?” 那丫鬟回道:“管家不敢问为何,那内官说圣旨就是下给琮三爷的。” 贾母脸色一变:“果然还是来祸事了,定是宫里下旨要罢黜那小子的功名,唉!” 勋贵之家出一个院试案首,本来是件极有面子的事情,到底还是没那个命,贾母心中也是一阵沮丧。 不过不是为了贾琮的前程,而是为了案首的清贵名头。 不过既然是宫里传旨,作为荣国的当家诰命,还是要去迎一迎的。 这边贾琮正在黛玉说话,突然五儿跑了进来,俏脸通红的。 “三爷,二门外的婆子过来传信,说宫里来了内官,现等在荣禧堂,要给三爷传旨!” 贾琮霍然站起,脸色阴晴不定。 一旁的黛玉听了这话,手一颤,掌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想起刚才贾琮说的,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反而是朝廷有谕令下来,才是不可测的。 如今既然朝廷下了圣旨,哪里还有什么好事。 秋水婉转的明眸望着贾琮,眼眶红润,悲声唤道:“三哥!” 贾琮望着黛玉挂着泪珠的玉颜,给她轻轻拭去眼泪,温声说道:“妹妹不用惊慌,该来的躲不掉,最差不过去掉功名,还不照样活着。” 说完便直奔荣禧堂,黛玉不放心,便让五儿紫鹃跟去看着,一有消息就回来报信。 贾琮一进荣禧堂,见贾母、贾政、王夫人、王熙凤都等在那里,见他进来,众人目光都看了过去。 叹息、心痛、淡漠、同情,各人都是不同神情。 贾琮见堂中一四十岁左右的内侍,清白脸皮,穿青织金妆花飞鱼服,头戴黑纱山冠,见他进来,脸上生出几分讶异,然后便漾出笑容。 “这位就是贾琮贾公子吧,闻名不如见面,当真是好相貌,贾家出了这等贵子,老夫人真是好福气。” 贾母等人一听这话就楞了,不是要来罢黜这小子的功名吗,怎么还说这些客气好话。 郭霖说道:“贾公子,杂家是乾清宫内侍副总管郭霖,奉圣上口谕特来给你宣旨,跪迎接旨吧。” 贾琮自来后,除了拜过恩师柳静庵,还真没给谁跪过,这可能是后世观念留下的习惯。 哪怕每年贾母过寿,靠着贾母免他孝道礼数的话头,能远就远着,那老太太也不待见自己,少了给她磕头的晦气。 但是圣旨到头,能不跪吗,估计以后这样的事还会有,入乡随俗吧。 荣禧堂中自贾母以下跪了一片,连堂外伺候的丫鬟婆子也跪了一地。 郭霖展开圣旨,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 今科雍州院试案首贾琮,受院试秀才刘文轩等三十一人举告之事,经推事院查明,系刘文轩受人唆使,妒贤嫉能,阴私诬告。 经雍州学正上奏,革除刘文轩秀才功名,永不叙用,以儆效尤。 国朝以孝治天下,孝者,不论嫡庶,无分贵贱,只叙亲恩。 雍州院试案首贾琮,年未志学,才学卓越,精工书道,不以生母卑贱,不以生死相隔,铮言利心,事母至孝,深得朕心。 特封贾琮为八品奉议郎,奉皇命,赴金陵大慈恩寺,为宪孝皇太后抄经祈福,一应事务由礼部祠祭司依矩办理,钦此! 郭霖宣读罢圣旨,荣禧堂内寂寂无声。 荣国众人感觉像是被雷劈过一般,浑身麻酥酥的,都陷入半失神状态。 贾母脑子里一片浆糊,不是说要罢黜院试功名吗,原来搞半天是有人要害他,不仅功名保住了,皇帝还直接封了个八品官。 这到底又是怎么回事?不是举人才能封官,这小子进学也就一个秀才,才多大年纪就被封了八品官。 要知道就连中了金殿状元,也不过封一个从六品的翰林编撰,这小子是要逆天啊。 还有让他去金陵给宪孝皇太后抄经,又是个什么说道? 王熙凤跪在后面,看着前面的贾琮,心里的震撼难以言表,我就说了这小子命硬,那个姓刘的秀才去礼部告他,要罢他的功名。 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家的脚,自己反而被革了功名,这是被那小子生生给克了,不是命硬又是什么。 王夫人听了圣旨,心里一阵阵无力感。 本来这人被革了功名,还想着让宝玉也用心读读书,也好让他称自己老子的意,省的他老把长房的孽障当个宝。 将来宝玉要是也进了学,也让府上人都看看,这人能做到的,我的宝玉也分毫不差,将来荣国府的家业,谁还能争过宝玉。 哪成想这人命数这么硬,功名保住了不说,皇帝直接封了个八品官,我的宝玉要想盖住他难了。 又想到圣旨上说,那举告贾琮的书生是受人唆使,心里又一阵担心和害怕。 第一百一十章 谋算称天下 贾琮心中一片茫然,虽然是好事,但他怎么没想到,自己不仅功名没把罢黜,皇帝还封了他八品奉议郎,这实在太出乎意料了。 当初蔡孝宇过来报信时,他就想到礼部左侍郎郭佑昌等人,为了自家不受牵连,必定会想尽办法保住他这个院试案首。 所以虽被人以娼妓之子不得科举的理由举告,但事情还并没有完全陷入死地。 等到柳静庵在危难之中收他入门,以文宗学圣的盖世文名为他庇佑。 文宗弟子的身份,让他脱困的把握又大了一些。 那日与柳静庵同来的青山书院赵崇礼,也曾言,要拜访几位从青山学成并在京为官的学生,让他们上奏陈情斡旋。 有了这些助力,再加上学子于礼部衙门举告后,朝廷迟迟没下发罢黜的敕令。 贾琮几乎有七八分的把握,自己能度过这次难关。 整件事情中,自己是不是被人诟病的花魁之子,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朝中各方势力的平衡与博弈。 刚才圣旨中提到,自己虽生母不显,却对生母至孝,才被封八品奉议郎,并按礼部仪矩,至大慈恩寺为宪孝皇太后抄经祈福。 关于宪孝皇太后的来历,平日里也曾听青山书院的同窗谈起过。 生死皇太后礼仪之争,他也略知一二。 这种种信息飞快的在心中流过,整件事的脉络便渐渐清晰起来,对自己为何被封八品奉议郎,也几乎心知肚明。 居然还能撞到这种大运。 虽然其中一些关节还没想通,大概是他知道的信息有限的原因。 总之,那皇帝不是个省油的灯,借势发力,极厉害的一个人物。 …… 郭霖笑眯眯的举着圣旨,对贾琮说道:“贾公子,接旨吧。” 贾琮双手接过圣旨,说道:“学生贾琮,谢圣上隆恩。” 郭霖笑道:“贾公子已经被封为八品奉议郎,已是官身,可以称臣。” “臣,贾琮,谢圣上隆恩!” 奉议郎是大周的文职散官,正八品文臣寄禄官,此官位并无实职,只是代表授官者有八品官身。 奉议郎每年也会领到一些象征性俸禄,等到朝廷有合适空缺才重新授实职。 要知道殿试状元,也不过授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贾琮一个案首院试,却被破格授正八品奉议郎,已经是极大的殊荣。 外人不知实情,八成是认为这少年郎简在帝心。 而实际上,贾琮这个八品奉议郎,只是嘉昭帝为打压朝臣,对垒祖制礼法,为生母建寺立碑祈福,而营造出来的一个幌子。 但对贾琮来说却是天大的实惠,按正常途径,可能要等到通过春闱,才会被授予官身,就算科场连捷,也是几年以后的事。 如今有了官身,只要不触犯这世道的孝道礼法,他在贾家已处不败之地,不惧任何束缚和肘制。 像荣庆堂中被王张氏当面挑衅,被王家子当面羞辱的事,以后很难会再发生。 因为他和那些被吏部选官的举人进士不同,他是皇帝圣旨敕封的官身,为皇帝生母抄经祈福,代表的是皇家的尊严和体面。 像王张氏母子之流,如果还像以前那般肆无忌惮,就要掂量这其中的份量和厉害。 …… “太夫人,既宣过圣旨,杂家这就告辞了,奉圣上口谕,还要去京营节度王将军府上。” 贾母刚从宣旨的震撼中回过神气来,问道:“郭公公也是去王将军府上宣旨?” 郭霖一笑:“倒不是过去宣旨,只是圣上让我去王家询问一事,说起来还和贾公子有些关联。 经推事院审讯,举告贾公子的秀才刘文轩,与德庆府张家关系匪浅,而王将军的夫人张氏,就是张家长房嫡女。 圣上担心那刘文轩有所构陷,便让杂家去王家问问清楚。” 这一番话如晴天霹雳,又将贾母等人听呆了,王夫人更是脸色惨白,贾政已是满脸怒气。 贾琮听了不禁一楞,倒不是因为举告自己的秀才与王家有关。 而是郭霖为什么当堂把这话说出来,这不是明摆是给王子腾上眼药,挑拨贾王两家的关系。 他既然能做到乾清宫内侍副总管,就说明他不是个笨蛋,行事如此直接轻率,未免太不合常理。 除非他是被人授意,能授意一个内侍副总官,还能有谁,只能是那位君临天下的嘉昭帝。 郭霖放了把火,却又像没事人似的。 对贾琮说道:“贾公子启程往金陵的日子,到时礼部自会派人通知,一应礼矩礼部也会办妥,贾公子在家中等候消息便是。” 说完也不看贾母等人难堪的脸色,便径自离开。 贾琮却一个人跟了出去:“郭公公,请留步,在下非常感谢郭公公上门传旨。 本要留公公喝杯水酒聊表谢意,既然公公还有要事,只能等下次公公有暇,再去相请,这是小小心意,就算请公公喝杯热茶。” 说着袖中取出一张两百两银票,塞入郭霖手中。 去势的太监,没有了常人的乐趣,大都只对权势和钱财着迷。 郭霖也不能免俗,他虽只是内侍副总管,但宫中内侍总管欧阳彬年过六十,一直在太上皇身边伺候,轻易不怎么露面。 郭霖虽只是内侍副总管,担得却是总管之事,权势上也算到了顶点。 虽然俩百两在他眼中是小钱,但这少年倒是个敏慧的,再想到皇上对这少年有种别样的看顾。 他自然也不会拂了贾琮的脸面。 “贾公子少年已显峥嵘,那是身有贵气之人,你这请茶杂家是要喝的,也好好沾沾公子的喜气。” 说完这话,郭霖又目光一转:“今日给贾公子宣旨,你我也算缘法,杂家倒是有一言相赠。” 贾琮目光一凝:“请郭公公指教。” 郭霖微微一笑:“萧墙之祸,防不胜防。“ 贾琮望着郭霖离去的背影,这太监不是个好人,临走了还要再放一把火。 刚才郭霖在堂上突然说的那番话,连自己都猜到此次举告的幕后黑手,极有可能就是王家。 自己能想到的,贾母和贾政自然也能想到。 他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件事情,不禁有些遍体生寒。 当今四王八公中,除了史家的忠靖侯史鼎是嘉昭朝新贵。 其他各家几乎都是当年太上皇的肱骨簇拥。 当年荣国公贾代善就是太上皇的干臣。 而王子腾因贾家才坐上京营节度使的位置,他的背后站着的是四王八公的势力。 京营节度使被贾家宁国一脉经营多年,军中门生故旧遍布。 当初嘉昭帝让王子腾担任京营节度使,多少也是出于无奈。 京营节度使是掌控神京卫戍的重任,乃是拱卫皇权的紧要官位。 皇帝难道愿意看到这样要命的位置,竟然有可能被四王八公的势力钳制。 卧榻之险,历来最为君王所忌,何况四王八公的背后,还有重华宫的太上皇…… 如今举告迫害贾家院试案首的刘文轩,和王子腾夫人王张氏又有说不清的关系。 这位谋深似海的嘉昭帝,岂有不拿来利用的。 所以才有内侍副总管郭霖,在荣禧堂的那番冷僻之言! 皇帝这是要彻底割裂王家和贾家的情分,让贾王两家反目猜忌,让王子腾成为无根之浮萍。 一个失去根底的京营节度使,以后他唯一能依附,只有高高在上的皇帝,成为皇帝容易驾驭的鹰犬。 厉害,实在是太厉害了,这件学子举告院试案首之事,竟被嘉昭帝榨干所有的价值,斡旋运用到如此地步! 第一百一十一章 恩赐观秘劄 王子腾府。 在金陵贾史王薛四大家中。 薛家爵禄最弱,薛家祖先只是个正五品紫薇舍人,原先还算清贵文官,到后代已沦落为皇商。 薛家共八房,如今八房都在金陵,可知薛家除了钱财丰足,家势微弱,困居金陵故地,靠攀附贾王两家立足。 王家曾世袭过县伯爵位,但到了王公之后,爵位已断了传承,王家十二房,其中八房都在金陵,根基也远不如贾史两家。 好在王家与贾家联姻密切,这十几年来嫁了两代嫡女入贾门,换走了贾家宁国一脉的京营节度使,让王家这几年实力猛增。 所以王子腾对贾家的倚重可想而知,即使自己夫人在贾家丢了脸面,儿子被贾琮一刀吓成失禁。 如此难堪之事,他却没有生出要报复贾家的打算,能忍所不能忍,他也算是一个人物了。 可如今他的心头却被一片惊恐所淹没。 郭霖在一旁端着杯上等的老君眉,正慢条斯理的品着。 王子腾的手中拿着一份灰白色封面的密札,脸色惨白,双手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王将军,这中车司的密札,原本只是给皇上御览,皇上格外开恩,才破例让你一观。 那诬告荣国府贾琮为娼妓之子的刘文轩,与德庆府张家关系匪浅,圣上让我来问王将军,此事王家是否参与其中!” 王子腾一听这话,浑身发寒,脸色苍白的辩解道:“郭公公,王某与荣国府是姻亲之家,一贯交好,岂会做出这等事情!” “王将军,你的夫人和儿子刚与贾琮起了龃龉,这转眼你夫人娘家供养的秀才,便去了礼部诬告院试案首贾琮。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也由不得他人怀疑。 科举乃朝堂抡才大典,一介书生轻妄诽谤朝堂所点之案首,此乃扰乱国政之举,罪无可恕,这事情太大了!” 王子腾痛心疾首指天起誓:“郭公公,王某乃食君之禄的朝臣,王家绝不会行此罔顾法纪之事,如违此言,天诛地灭之!” 郭霖叹息道:“王将军,杂家信伱的话有什么用,要圣上相信才行,你的话杂家会转告圣上,你好自为之吧。” 看着郭霖头也不回的离开王府,王子腾满头冷汗瘫坐在椅子上,心中一阵阵后怕。 其实刚才他一看中车司的密札,就断定是自己夫人所为。 但他只能矢口否认,不然王家就完了,以诬告而干扰科举抡才,让那些御史文官知晓,雪片般的弹劾会让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那蠢妇并没有这等城府,如何能做出这等事情,这其中必定受人教唆。 他已没心思去想是何人挑唆了自己夫人,总之王家已脱不开干系。 以圣上的睿智,早已经断定这必是王家所为,却为何引而不发,只是派了一个内侍副总管上门问诘。 圣上这是留了好大一个把柄在自己手中,想到这些王子腾心胆俱寒。 目前不是揣摩圣意的时候,圣心如铁,就算揣摩到了又能怎么样。 如今最重要的就是收拾此事首尾,一旦事发,还有转圜退路。 “去叫夫人即刻过来,我要问话!” …… 荣国府。 贾琮送走了郭霖,回到荣禧堂时,却听到贾政愤怒的声音。 “那书生居然是受你那嫂子指使,她这是要生生毁掉琮哥儿,要陷我贾家于何地,怎么会有如此恶毒心肠!” 王夫人带着哭音说道:“老爷,郭公公只说那书生与张家关系匪浅,也不一定就是我那嫂子指使的,都是一家人哪里会如此。” 贾琮见贾母坐在那里,默默无语,但脸色却很是难看,望着二媳妇的目光中似乎能凝出寒霜。 这种场景他也不便留下,他已脱困而出,荣禧堂里的难堪和龌龊,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干脆悄悄走掉,只是想起王夫人的神情,心中却生出一些疑惑,只是没什么根据。 荣禧堂外,五儿和紫鹃都听到了堂中宣读圣旨的事。 知道三爷不仅没有被罢黜功名,皇帝还给他封了官,都喜不自胜。 紫鹃说自己要回去给自己姑娘报喜信,好让自己姑娘放心。 五儿却独自守在垂花门外,焦急的走来走去,等着贾琮出来。 突然她感到一道背影遮住了他,回头一看正是贾琮,暖艳的日头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三爷的脸有些模糊。 只那双温和清澈的眼睛熠熠有神,含着笑意望着她,让五儿的心怦怦直跳。 “五儿,你刚才都听到了吗?” “嗯,都听到了,三爷没被罢功名,还被皇帝封了官呢!” “现在你可以放心了,不用晚上都睡不安稳。” 五儿俏脸一红:“我就知道三爷本事,什么事都害不了三爷。” 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贾琮只觉阳光明媚,心中一片豪情快意,一种说不出的愉悦轻松充斥胸间。 望着五儿娇美可人的脸儿,竟有些忘形,一把握着她柔嫩的小手,说道:“我们回去,想喝你沏的云雾尖。” 五儿羞红了脸:“三爷,大白天的被人看到,可不得了。” 她小手挣扎了几下,没能抽回来,便舍不得再挣扎。 就这样被贾琮牵着小手,云里雾里一般的回了清芷斋,一路上被一些丫鬟婆子看了,指指点点也不在意。 …… 王子腾府。 王府的书房门窗紧闭,王子腾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满脸怒容。 王张氏站在那里,连坐都不敢坐,脸色苍白,六神无主。 德庆府张家虽然是当地世家,但早年只是以行商船运发家,虽有家资,却只是商贾之家,并无根底。 直到王张氏的二叔科举高中,十几年间竟攀上吏部右侍郎的高位,才让张家成为德庆府首屈一指的书香望族。 当年王子腾醉心仕途,因为张家二房出了位吏部右侍郎,他便将长房那位并不出众的嫡女,视为奇货可居。 在成了张家的乘龙快婿中,终于靠着和吏部右侍郎的裙带关系,才在官场崭露头角,后来又靠着和贾家的姻亲,才得了京营节度使的高位。 不然如今王子腾可能还是个困居金陵的世家子,或是成为一个不起眼的小官。 但王子腾对自己夫人并不满意,觉得她眼窝子浅,心思狭窄,执着于小处,看不到大局。 但对他这样混迹仕途的人物,娶妻不过是娶势,只要手中有了权势,可心的女子自会有的是,这都不算事情。 此时,王家的奴仆都被王子腾打发了出去,让他们不得靠近书房半步。 “你这个蠢妇,竟干下如此无法无天之事,你是要将王家置于死地吗!” “老爷,那娼妓养的东西不仅当众羞辱我,而且还把义儿害成这样,老爷是堂堂京营节度,我们王家难道就这样给人欺辱!” “啪” 王子腾暴怒之下,一个耳光将王张氏打倒在地。 “你这蠢妇,还敢猖狂,你们家养的那个秀才,已被推事院抓了,皇帝已知道是我王家指使举告雍州案首,扰乱科举国政。 你这是想害我王家被抄家灭族啊! 谅你也想不出这些手段,说,还有谁在挑唆,此事有几人参与,有半句虚言,不要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王张氏虽然跋扈,但他的二叔致仕多年,去年还久病去世,张家其实已失去了依仗,自己男人自从做了京营节度使,威势日重。 看着他目露杀机的眼神,她知道自己这次是闯了大祸了,哪里还敢隐瞒,一五一十说了干净。 “你那大妹妹刁滑阴损,偏你和这种人交好,刘宇清迟早要被这刁妇害死!” 王子腾看着自己的夫人面如死灰瘫坐在地,眼中一片厌恶。 他走出书房,又将房门上锁,去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回到书房。 冷冷的对王张氏说道:“以后有人问起邱氏,你就说她与府上马夫有了私情,偷了你的首饰后私奔,两个人都下落不明! 我会让人在后院修一间佛堂,以后你安心待在府上,没我的允许,不许出门,不许见客!” 王张氏脸色惨白,一脸惊恐,浑身不由自主的颤抖。 邱氏当年是她的陪嫁丫鬟,去年刚死了男人,是她最信任的心腹,那天就是让她去请大妹妹,又是她送信给那秀才刘文轩。 老爷这是要把她灭口,还饶上一个马夫的命,好狠的心! 好在她还有义儿……。 第一百一十二章 书山再启程 贾琮和五儿回到清芷斋之后,很快就听到清芷斋中传出一片欢腾,其中晴雯翠丽动人的声音特别醒耳。 没过多久黛玉带着紫鹃去了清芷斋,迎春和探春也得了喜讯过来。 原先姊妹们都为贾琮担着十二分心,最后却是这样峰回路转的结果,心中都为他欢喜。 迎春已在想琮弟这要去金陵了,给皇太后抄经不是几天的事,估计要在金陵住一段时间,也要早些准备妥当行装。 探春除了满心充斥的欢喜,还有就是羡慕了,只憾自己不是男儿,不能像三哥哥那样蟾宫折桂,四海行走,能见识这世上的迥异风景。 黛玉一双妙目中晕着喜气,本来有几分憔悴的玉颜,也变得容光动人。 只是心里到底有几分惆怅,三哥去了金陵,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大概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了。 …… 郭霖在荣禧堂宣旨时,堂外跪了一地的丫鬟婆子。 很快关于琮三爷院试案首被朝廷正名,还被皇帝封了八品官身的消息,飞快在荣宁两府中传开。 原先那些幸灾乐祸,喜说冷话,等着看好戏的死鱼眼睛们,像嗓子眼里被塞了马粪,一下子全部哑了火。 不是说要被去了功名,一辈子都不能考学了吗,怎么这会子还被皇帝老儿封了官。 这个时候有个别不要脸的婆子,出来装有先见之明。 我就说琮三爷是文曲星,你们这些碎了嘴的还不信,人家命数硬着呢,别人都被玩死了,就他没事,还升官了。 贾琮自小在贾府活得卑微,这两年开始越来越出色,妒人皆己不俊也,这是人的天性。 主子中有王夫人这样阴私心机的,有凤姐儿这样冷眼计算的,有贾母这样漠然旁观的。 上行下效,下面的奴才自然也有对应的人物。 只是经过这次事情之后,让这些人都明白,当初那个卑微存活,连个体面奴才都不如的大房庶子,算是彻底消失了。 人家现在是十三案首,皇帝敕封八品奉议郎,贾家在京十二房中最出众的子弟。 一个不管被怎么折腾,都能不伤分毫,都有法子翻身得意的主。 接下去几天,贾府又变得热闹起来,前几日销声匿迹的贺喜人群,又开始密集起来。 世道炎凉,人情冷暖,假亦真时真亦假,就是如此。 不过贾琮却带着贾政给他准备的六礼束脩,去了洛苍山柳宅拜见师傅师母。 所以这些贺喜的人物,大都没有见到这位如今轰传神京的少年奉议郎。 省了贾琮许多敷衍应酬的麻烦。 …… 这两年贾琮在青山书院读书,常去同样地处洛苍山的柳宅走动,与柳静庵的亲眷大都熟络。 柳静庵的夫人崔氏,出身清河崔氏大族,不仅精通诗书,还以善琴闻名,是神京最知名的琴房知音阁的客卿。 对这个俊美知礼、勤勉刻苦的少年,崔氏一贯很是嘉许,如今见他拜在自己老爷门下,自然十分欢喜。 竟从珍藏中取出一具桐木古琴送给他做见面礼,笑称入柳家门下,既要学师傅治学齐身之术,也要学师娘的七弦清音之术。 这倒是让柳衍修吃了一惊,自己夫人收藏的古琴,都是难得的珍物,连家中子弟都少有相赐。 自己这弟子品貌出众,倒是很讨自己夫人喜爱。 柳静庵膝下有二子,长子任江西布政司,次子在任钱塘知府,都没在身边,家中年长一些子孙基本都出仕。 柳家子孙自小都在家塾读书,十三年前柳静庵致仕,便在家塾中教子弟读书。 加上柳静庵兄弟三房,这十几年竟出了七个进士,享誉天下士林。 秀才、举人在柳家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也怪不得柳静庵被人称为学圣,却为名下无虚。 贾琮拜柳静庵为师,在柳家的辈分可不低,被好几个年长他许多的柳家子弟,恭恭敬敬的叫小师叔,搞得他很不好意思。 柳静庵既收了他做弟子,传道解惑就成了最重要的事情,可不是像以前贾琮上门请益,他只是就事论事的指正点拨。 贾琮经过了院试,下一步科场就要面对秋闱之试。 历来要进学为秀才,只要贯通四书五经,熟悉制艺之学,就具备考取的必要条件。 但到了秋闱,却比院试难了数倍,在秀才学识基础上,需精通制艺八股,纵横策论之术,试帖诗之法。 秋闱中八股中选难度已极高,要想达到中举的水准,天资和勤奋缺一不可。 而要写好策论,更是需要考生研读大量兵书、农书、律法、政论等方面的书籍,这样策论下笔才能言之有物。 所以十几岁的秀才有不少,但是十几岁的举人却不多见,因为年纪太小,根本没有太多时间博览群书,厚积薄发。 柳静庵知道贾琮这次去金陵大慈恩寺为宪孝皇太后抄经,短则三月,多则半年,耽搁的时光可不少。 科举治学如逆水行舟,不可有一日懈怠,不然就会事倍功半。 于是就趁着这几天时间,帮他梳理学术框架,教授八股制艺要点,策论根基之法。 又将自己平时写的各种心得要理整理出来,让他带去金陵研读。 如此,贾琮在柳家一待就是三天,直到贾府来人报信,说礼部传信,让他下午至礼部祠祭司公干,他才匆匆返回东城。 …… 贾琮回到贾府稍作整理,便去了礼部南院。 接见他的竟是礼部祠祭司郎中刘继祖。 自从礼部大宗伯李继宗闭门养病,礼部的二号人物左侍郎郭佑昌,就建造大慈寺一事与嘉昭帝达成一致。 于是大慈恩寺的奉养礼矩之事,就成了礼部眼前最重要的公务。 而贾琮这位皇帝敕封奉议郎,所行抄经祈福之事,又是相关礼矩中重要一环。 所以礼部才会派一个正五品司官,亲自和他对洽相关事宜,不可谓不郑重其事了。 因学子举告之事,贾琮和礼部也算是同舟共济,他又是礼部左侍郎亲点案首,和礼部自然多了些香火之情。 这位祠祭司郎中,对贾琮这位年轻得过份的案首奉议郎,颇有亲近好感,双方交流也很顺畅愉快。 这次贾琮需至金陵抄写的佛经共十二部,都是从《大正藏》中精选出来祈福经卷。 其中最主要的如《一切如来心秘密全身舍利宝箧印陀罗尼经》四卷、《地藏菩萨本愿经》二卷、《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二卷等。 必须在大慈恩寺动土奠基时开始抄写,至寺庙主殿开光落成结束,历时四个多月,抄经的时间倒是十分宽裕。 最后又确定十日后启程去金陵,因工部营缮郎秦邦业,要至金陵负责督造大慈恩寺,贾琮可与之同行,坐官船沿江南下。 贾琮心中一动,这个工部营缮郎秦邦业,不就是秦可卿的父亲。 本书为历史架空小说。让各类百度考据专家失去施展才华的机会,深表歉意。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四章 纤手梳青丝 再就是他的八品奉议郎,并非吏部选官,而是皇帝亲诏敕封,按宫规惯例,需要入宫谢恩。 今早宫内司礼监已知会礼部,入宫谢恩的时间定在明日朝会之后,巳时二刻。 在祠祭司忙过公事之后,他又特意了去了礼部北院厅堂,拜见礼部左侍郎郭佑昌。 郭佑昌兼任本次雍州院试学正,是本次院试所有进学秀才的座师。 贾琮这个案首又是由郭佑昌亲点,这其中的关系比寻常又要紧密一些。 座师的份量,虽不如教诲学问的业师那些传承紧密,但是在官场上,座师的份量在某些时候还在业师之上。 贾琮第一次到礼部公干,自然要拜见一下这位座师,这也是极重要的礼数。 郭佑昌见了贾琮过来,虽言语多有嘉许,但心中却不免有其他复杂的情绪。 贾琮不仅文华惊人,品貌风仪也是一流的,历朝选官都讲究“身言书判”,身就是相貌身材,几乎是选官的前置标准。 贾琮这样的人物被点为案首,他这个主考座师也算与有荣焉。 只是这位少年的时运,未免过于离奇。 他被人诬告是娼妓之子,竟成了圣上的借力支点,将朝堂上异议之声打得落花流水。 自己这个礼部左侍郎,也是吃了一肚子哑巴亏。 都察院那些快嘴御史,说不得要在背后骂自己,趋炎附势,谗奉君王,见风使舵,本心尽丧。 唉,他郭侍郎也是有苦说不出,真是比窦娥还冤。 …… 从礼部回来后,贾琮便让五儿和晴雯开始整理行装,又和贾政说了明日要进宫面圣的事。 贾政听了振奋惊喜不已,琮哥儿如此年纪,就能得窥君颜,未来可期,无可限量啊。 但贾琮对进宫面圣,内心却有些不太感冒。 这几日他细想自己被人举告前后诸般事情,又从蔡孝宇那里听说了朝会上那些纷争,还有那日郭霖在贾府宣读的那份圣旨。 将这些事情都梳理一遍,哪里还不清楚,自己这次是彻彻底底被嘉昭帝当枪使了。 虽然自己也得了很大的好处,但是对这个谋算深沉的皇帝,也生出敬而远之的戒备,巴不得不要见才好。 不过看来躲是躲不掉的,硬着头皮混过去就是了。 如今他真的有些向往金陵之行了,因为神京的水实在太深。 不要说贾府中阴刀暗火的事就不少,这些个外亲也没一个省油的,而朝堂更是风云诡谲,福祸难测。 自己刻苦读书,凭着真材实料考上案首,也能无端被人背后捅一刀,差点被整治的无法翻身。 去了金陵抄抄经书,远离是非,清静一下耳根也是好的。 …… 这一夜是晴雯值守。 可小丫头有些紧张兴奋,翻来覆去不肯睡,好像明天去面圣的是她,而不是贾琮。 在小榻上和贾琮叽里呱啦说了不少话,娇声伶俐,翠丽可人。 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蒙蒙亮,晴雯出奇的没有贪睡,一骨碌就起了床。 帮着贾琮穿衣梳头,可能觉得他第一次去见皇帝,一定要把三爷捯饬得体面些。 晴雯手上的动作愈发仔细专注,梳头过程被无意识拉长。 木篦子一次又一次轻柔的划过贾琮的头顶,轻轻痒痒的,很是受用。 小丫头似乎决定不让一丝头发凌乱,却没想到这个动作时间长了,最是催眠,况且贾琮刚从宿睡中醒来。 没有几下就被小丫头侍弄得昏昏欲睡,木篦子带动长发,脑袋无意识向后仰去,便撞入那丰润香绵之处,好像有点舒服。 “哎哟,三爷啊!”晴雯满脸通红的娇嗔道。 这时五儿进来问道:“这是怎么了?” 晴雯像是被人撞破的慌张,拿着木篦子的手一紧张,手腕带动无意间把贾琮摁在旖旎所在。 五儿看得俏脸一红,骂道:“笨丫头,连个头都梳不好。” 五儿继续出去给贾琮收拾衣服,晴雯松了一口气,见贾琮还靠着她怀中,连忙推开,小脸火烧一般的红。 见贾琮在镜子中望着她笑,明媚的眼波瞪了他一下:“都是你。” 五儿又取来贾琮崭新的八品官服,这是他那天去礼部公干时领回的。 大周的八品官服是绿色的,上面绣着精致斑斓的黄鹂图案,看起来有几分滑稽喜气。 听说七品是青色官袍,有机会还是要升个官的。 等晴雯给贾琮梳好头,又净过面,四儿已从厨房领来了早食,几人吃过后。 五儿和晴雯便开始帮贾琮穿戴官服,细心的拂平衣服上每一道皱褶。 看着两个俏丽可人的丫头,围着自己团团转,让贾琮都有些眼晕。 如果不是及时制止,估计她们连敷粉簪花的手段都要使出来。 …… 过了卯时,贾琮就出发,昨天贾政早吩咐郭志贵备了车马接送。 之所以要这么早出发,就是要和赶早朝的官员一起入宫。 宫禁森严,可不是你说到了,就给你开门。 只有皇帝特别召见肱骨大臣进宫奏对,才可以在朝会之外的时间进宫。 贾琮这种新进小官,自然是没有这种待遇的,只能老老实实跟着参加早朝的官员进宫。 进宫后他要在宫里休沐房等上两个时辰,等散朝了才会有内侍带他去面圣,这其中的行走规矩一步都不能错。 昨日礼部的官员已特别交代演示过,好在他只是简单的面圣谢恩,规矩还不算太森严。 到了午门前,这里已停满上朝官员的骄子和马车,不少官员在和熟悉的同僚低声交谈,就等着时辰一到,午门大开,入宫上朝。 贾琮下车时倒是吸引了很多人的眼光,主要是看起来实在太年轻了,身上又穿着扎眼的八品绿色官袍,在一堆朱紫青中如鸡立鹤群。 这个时辰在午门这个地方,出现着绿袍八品官还真是件稀罕事。 要知道有资格入朝的,都是在京五品以上官员,一个八品官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只有少数心思灵活的官员,从贾琮的官服,还有那少年样貌上,大概也猜到了他是谁。 这时午门处传来三声号炮响声,那两扇朱红色镶满杯口大铜钉的巨门,在微曦的晨光中轰隆隆的打开。 贾琮跟着上朝的人流刚跨入午门,便被守门的禁军拦住,原因不外乎那绿熠熠的八品官袍过于显眼。 早有一个司礼监的内侍等在午门边,上前问道:“这位可是奉议郎小贾大人。“ 又查看过贾琮携带的吏部告身文书,才把他带到宫内的休沐房等候,这里是专供进宫见驾官员休憩等候之用。 他进入休沐房时,外面天色还是一片昏黑,一直枯等了两个多时辰,百无聊赖到极点,可又不敢迈出休沐房去闲逛。 一直到外面阳光耀眼,才有一个内侍姗姗来迟,带着他去乾阳殿面圣谢恩。 第一百十三章被禁,如系统审核通过跳出,请勿订阅。 第一百十四章为修改后成功上传,内容和一百十三章相同。 第一百一十五章 面圣乾阳宫 大周皇宫是在前朝万安宫的基础上扩建而成,乃是天下最恢弘壮丽的宫城奇观。 贾琮跟随着内侍身后,行走在宽阔的宫城轴道上。 明艳的阳光照射,四周高耸巍峨的殿宇投下巨大阴影,穿行其中,一种莫名的威严和压迫油然而生 带路的内侍似乎是走惯了宫路,看着身形平稳,脚步却是飞快。 贾琮跟着他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背上已微微出汗,才到了一处巨大的所在。 抬头望去,只见单层汉白玉石台基之上,一座宏伟宫殿屹立在眼前。 宫顶上金黄色琉璃瓦,在阳光下煌煌生辉,反射出明黄色奇光,辉煌灿烂。 三重宫檐迭嶂,繁复瑰丽的飞檐直刺天空,仿佛雄视天下,俯视苍生。 那内侍将贾琮留在殿门口,自己进去报信。 贾琮站殿门处,感觉宽敞的大殿中透出阵阵凉气,竟将刚才走路的燥热驱散了不少。 又听见那内侍的声音传来:“启禀圣上,敕封八品奉议郎贾琮,入宫面圣谢恩,现就侯在殿门外。” 大殿内似乎有极好的传音效果,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如潮汐暗涌般响起:“传他觐见。” 那内侍对着殿门处唱道:“宣奉议郎贾琮入殿觐见!” 贾琮吸了口气,跨过高高的宫槛,迈步走入宽敞又有些阴森的大殿中。 走到离那御案十步远的距离,叩拜行礼:“臣,奉议郎贾琮觐见陛下。” 御座上传来声音:“抬起头来!” 贾琮闻声抬头向御座望去,见这位大周至尊四十岁的年纪,两鬓星白,相貌清正,一双眼睛神光熠熠,凛然生威。 嘉昭帝早通过中车司的密札,对贾琮知之甚多,却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本人。 见他相貌极为清俊,举止风姿出众,让人一见难忘。 虽只是个十几岁少年,但面对赫赫君威,神色不亢不卑,目光中一片从容平静,竟不见半点窘迫不安,心中暗暗称奇。 想到那些密札中描述的种种行状,脸上也露出一丝温和:“少年郎倒是一表人才,你可知,朕为何以你秀才之身,敕封奉议郎?” 贾琮听了这话不禁一愣,来之前他设想过面圣时,到底是怎么一种场景,那位九五之尊会问什么话。 可实在没想到,嘉昭帝开口就是单刀直入,问了这么尖锐的问题。 贾琮当然知道,自己是为何被封奉议郎,但这世上许多事,能做却不能堂而皇之的说。 难道能说皇帝封自己这个秀才八品官身,只不过更容易拿自己当枪使。 君威赫赫,动辄就是项上人头,在皇帝面前做快嘴聪明人,傻子才干的事,而且死得绝对很快。 但这问题还真不能回答错了,不然给皇帝留下堂堂院试案首腹内草莽,有什么结果还真不好说。 嘉昭帝见刚才还淡定从容的少年,听了自己这话,脸上竟露出些许踌躇紧张,心中一笑,这才像个少年人的模样。 要都是刚才那份淡定从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未免太过妖孽。 “无需顾忌,尽管明言,就算说错了,朕也不会怪罪。” 贾琮思虑片刻,说道: “启禀陛下,当日臣听郭公公宣旨,圣旨有言:国朝以孝治天下,孝者,不论嫡庶,无分贵贱,只叙亲恩。 此言臣感同身受,臣不过区区一秀才,与国无寸尺之功,本没有封官殊荣。 臣之所以能得陛下恩遇敕封,是陛下要向天下臣民昭示不论嫡庶,无分贵贱,只叙亲恩的孝道至理。” 贾琮说了这句,便住声不语。 本来他还想再说几句,想想言多必失,还是脑袋要紧,便很聪明的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嘉昭帝望着贾琮,脸上已露出惊讶,小小少年,思虑清晰,竟能一语中的,倒是有些难得。 怪不得这等年龄就取了案首之名,确有些不俗才器。 想到这些,一贯严正深沉的嘉昭帝,目光中也流露出几分激赏。 “说的好!如此年纪,骤然得封,无骄浮之心,体物明心,殊为难得。 朕会知会国子监祭酒李守中,让他协对金陵国子监,你为皇太后抄经之余,可去那里听讲,不误学业,伱退下吧。” 贾琮一愣,这就结束了,心里却海松了一口气。 这皇帝还真是快人快语,不问则已,一问就是挖心窝子的话题,再待下去,还不知又问出什么要命的话来。 当他跨出大殿时,发现自己后背已湿了一片。 一个每日驾临满朝文武的君王,日积月累的上位者威势,是普通人很难想象的。 何况在生死太后礼仪之争上,嘉昭帝这一番作为,谋算无双,城府深沉,早就让贾琮生出许多忌惮。 他第一次面圣,表面上能镇定应对已很难得了,但内心的紧张和压抑却难以言喻。 正要跟着那司礼监的小内侍出宫,突然前头走了一个宫女,袅袅婷婷,相貌甚是俏丽。 “这位公公,奴婢奉皇后娘娘懿旨,要带奉议郎去见凤藻宫女史,有凤藻宫行旨令牌为证,请公公查验。” 贾琮听了这话,心中惊讶,凤藻宫女史,岂不是那贾元春! 那宫女拿出一块精致的银牌,上面镶嵌精美的飞凤图案,中间刻着凤藻宫三个字。 那小内侍仔细核验过银牌,又交回了那宫女。 自来宫规森严,入宫之人行程,都是提前安排,这司礼监小内侍今早奉命带贾琮入宫,事先并没有皇后召见的仪程。 不过凤藻宫皇后银牌却半点不错,想来皇后临时起意,不过怎么不是皇后亲见,而是让奉议郎去见女史,又是个什么说法? 这宫女他也是认得的,是凤藻宫宫女里极出挑的一个。 既有凤藻宫令牌为证,这宫女也是熟脸孔,自然是没事的,左右回到司礼监,向首领太监禀告入档一下。 那内侍告退之后,宫女对着贾琮盈盈一笑:“琮三爷跟着我来吧。” 贾琮听了这称呼一愣,只有贾府里的丫鬟下人,才会这样称呼自己,怎么这宫中也有人这样称呼。 那宫女见贾琮面有迷惑,微微一笑,水盈盈的目光闪动着温和,望着贾琮清俊的脸庞,似乎想起不少往事。 “我和大姑娘进宫多年,离开贾府时琮三爷年纪还小,应该是不记得我的,我是大姑娘的丫鬟抱琴。” 贾府四春的贴身大丫鬟,各以琴棋书画为名。 这抱琴当年可是贾府小姐丫鬟中排首位的,元春因才貌出众而被候选入宫,能做她的贴身丫鬟,自然是不俗的人物。 贾琮见她十五六岁年纪,姿容秀丽,姿态绰约,袅娜如兰,没有五儿、晴雯的青涩,像是个有女初长成的邻家少女。 “原来是抱琴姐姐,贾琮有礼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深宫识元春 听到这句抱琴姐姐,倒让抱琴想到在贾府的时光,当年府上丫鬟和小爷就是这样叫自己的,算起来也有六年了。 贾琮跟着抱琴绕过乾阳宫,走了一段路,便见前面景致渐渐花木扶疏,每多走几步便愈发生机盎然起来。 在一条青石铺就的小路上,走了几个转折,便看到了一座玲珑精致的八角亭阁。 只见亭子中站着一名宫中女官,身形高挑苗条,穿红绫合领对襟大袖袍衫,下身一条素色百褶裙,头戴一顶精美的瞿冠。 鹅蛋脸庞,眼似水杏,唇含丹朱,肤若凝脂,眉宇间有股清雅书卷气,是个极美丽大气的女子。 那女子笑道:“琮弟可还认得出我?当年在府上时,你还是个怯懦的孩子,多年未见,如今竟已长成如此得意的少年。” 贾琮望着眼前美丽大气的元春,能以才貌贤德选入宫中为女史,果然是个极出色的女子。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 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 贾府的那些长辈大多平庸或不堪,可偏偏养出这些个锦如芝兰的女子。 贾母为了延续家门富贵,把这样的出色女子送入宫中攀附,让她年复一年空耗青春,独守孤清,想来也是可怜。 想到这些,贾琮心中有些唏嘘,温声回道:“贾琮见过元春姐姐。” “自家姐弟,琮弟无须拘谨,快过来坐,这两年年节,老太太、太太进宫朝拜太后皇后,都会带来父亲的书信。 每次父亲都在信中提到你,说你勤勉自律,读书十分出色,是家中近年最出众的子弟,这月又听说伱中了案首。 姐姐心中一直好奇,今日总算见到琮弟真人了。” 贾琮微笑道:“我在家中也常听二老爷提起大姐姐,日常和姊妹们一起相处,她们也常想起唯独缺了大姐姐,总觉心有所憾。” 元春眼眶微微润泽:“姊妹们还能常常记得我,就让我欢喜了。” 贾琮见她神情黯然,心中突然有些不忍,脱口说道:“弟弟以后如果有机会进宫,定会常来看看姐姐。” 元春眼中透出喜意:“那琮弟可要记得今日之话,得了机会一定要来看看姐姐。” 元春入宫多年,宫规森严,她是半步都出不来宫门,也就年节时,老太太和太太进宫朝拜,才能得见。 自己父亲却是自进宫后再没见过,当年她在贾家可是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如今家人隔断,亲情疏离,心中孤寂沉痛,不是常人可以想象。 这两年父亲书信中除提到贾琮,也提到宝玉沉迷后宅嬉戏,不喜读书,一再教诲难改,想要读书进学,怕是极难了。 可外男没有功名官身,根本没有进宫的机会,想要再见宝玉也不可得,毕竟是自己教养过的亲弟,想来这几年家人过于娇宠了。 倒是贾琮这位堂弟,小小年纪就被点了案首,还被皇上封了八品官身,世之才子,凤雏麟儿也不过如此。 以这个堂弟的能为,秋闱春闱都是可期的,听说连太上皇都喜欢琮弟的书法,以后入宫机会可不会少,倒是真能时常见到。 元春多年困居深宫,日久年深,对家人的眷恋已成心结,想到以后能常见贾琮这弟弟,也能快慰些许思家之情。 抱琴在一旁,见他们姐弟聊得开心,心中也是欢喜,姑娘进宫这些年,心中寂寞,很久没见她这么欢喜了,毕竟还是眷恋家人。 元春又对跟随的一个小内侍招手,那小内侍捧着一个托盘上来,里面放了些上等的笔墨、贡砚、琉璃笔架、白玉镇纸等物。 都是精致不菲的书家之物。 元春笑道:“这些书家之物,都是宫中上等贡品,皇后娘娘让我带来赏给琮弟的,你这次去金陵为宪孝皇太后抄经,正好都能用上。” 贾琮看着这些礼品,心中却有些纳闷,元春见他神情,问道:“琮弟,是有什么不对吗?” 贾琮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元春身后那小内侍一眼。 元春久居深宫,见多了宫闱中的伎俩,早已练得十分精明,对身旁的抱琴说道:“抱琴你和小富子去玩吧,我和琮弟说说话。” 抱琴跟随元春多年,如何不明白元春的意思,这小富子是皇后身边的内侍,多少有些忌讳,于是带那小太监走的远远的。 贾琮说道:“大姐姐,抱琴手持凤藻宫皇后银牌来传我,按道理应该是皇后召见才会如此,怎么只单单让大姐姐来相见。 且赏赐之物也只是让大姐姐转交,似乎有意规避什么,既然是这样,为何又要动用凤藻宫银牌? 虽然这对我来说便宜许多,也好和大姐姐多些相处,只是总觉得有些不合常理。” 元春微笑道:“琮弟到底是心细,能想到这些,皇后与圣上伉俪情重,皇上封你为八品奉议郎,是为了给自己生母抄经祈福。 其实也算是为圣上尽一份孝义,身为皇后,自是与皇上一体,在此事上当然要有所表示,所以才会赏赐你这些书家珍物。 只是如今懿章皇太后位居中宫,圣上为皇帝生母建寺立碑祈福,于当今懿章皇太后总有些妨情,皇后不亲自召见你,也是顾念到皇太后。 正好你我是姐弟之亲,让我来见你,又带来礼物,岂不是更合乎情理。 这样太后、皇后,甚至皇上,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贾琮听了心中咂舌,本以为贾家这样的豪门水就够深了,没想到和皇宫大内比起来还是小儿科。 在这种见不得人的地方,没有九曲回肠,还真是活不过几集。 元春却在这个地方已待了五六年,其中煎熬风险不知经历过多少了,不禁对这位大姐姐起了许多同情之心。 元春见他有些瞠目的表情,莞尔一笑,又有些叹息:“这大内深宫,可不是都这么活过来的吗,这些事让我们女儿家去琢磨就是。 你是男儿,只管读书长进,心在四海就行,不需理会这些。” 贾琮认识的女孩中,五儿晴雯是娇俏的小丫头,贴心温柔,所有心思都放在他身上。 黛玉和探春年岁也不大,还是需要呵护的小女生。 迎春是个大姐的模样,细心内敛,常会想到他日常生活的妥帖之处。 而元春和她们都不同,睿智大气,温柔从容,言谈思虑,极具才器。 虽然和贾琮也算初见,但言语之间,深远周祥,透着妥帖隐忍,似乎生来就是要承担负重的。 贾琮想到她多年幽居深宫,消磨青春,内心空幽。 虽然是二房嫡长女,但比迎春似乎多了一种可怜。 两人又说看了很多日常的闲话,言笑晏晏,时间竟过得很快。 元春见时间已不早,便让抱琴和小富子送贾琮出宫,时间拖得太久,司礼监可能会来过问,宫外之人久留不去,一向都是大忌。 元春见贾琮要离去,突然红了眼眶,对他微笑道:“琮弟这就要去金陵了,姐姐先祝你一帆风顺。” 元春心中难过,并不是因为贾琮这个人。 当年老太太和太太对送她进宫很是热衷,她一个姑娘家,自小被孝义三从教养,也只能遵从长辈,要说自己心中喜欢,却是半点没有。 想到自己呆在这个见不得人的地方,如今天这般,和家人见面说这许多话,便是极大的奢求了。 可惜这样的机缘终究是极少的。 贾琮跟着抱琴离去时,回头再看,见元春还独自站在八角亭,向他这边望着,微风吹拂红绫袍衫袖角,默默无语,几分凄凉。 第一百一十七章 事毕意潇然 贾琮一回到贾府,五儿晴雯便好奇问了一通皇宫的事情。 贾琮自然挑些新奇的事来说,把两个小丫头听得很是有趣。 没过多久,便被贾政叫了过去,问了进宫面圣的事情。 贾琮自然没说嘉昭帝问的那个问题,这话题有些敏感,还是不说为好。 只说圣上要知会国子监祭酒李守中,让他在金陵期间,可以去金陵国子监听讲,以免他耽误学业。 贾政听了自是欢喜,圣上不仅敕封琮哥儿八品官身,居然还关心贾琮的学业,如此细致,真是皇恩浩浩,看来真看重了琮哥儿。 至于这件事背后的原因,以贾政不上朝,又有些直迂的性子,别人不告诉他,他自己是很难琢磨出来的。 只觉得自己一向在意贾琮读书的事,也算一种先见之明吧,总心中有些感慨,想到自己又有些惆怅。 贾琮又说在宫里见到了大姐姐元春,贾政听了也一阵唏嘘,长女自六年前入宫,自己便再也没见过面。 当年他便不同意女儿入宫待选,无奈母亲和夫人都极看好此事,他便没有再坚持,如今他已后悔了,不过也晚了。 …… 期间,王子腾厚颜来贾府拜访了两次,不到山穷水尽之时,他是不想失去贾家的情面和人脉的。 第一次贾政称病不出,这是以往不可能出现的事,像贾政这样忠厚之人,这已是极不给人面子了。 后来架不住王夫人一阵絮叨,第二次王子腾上门,总算是见了。 两人说了一些尴尬的话题,大家都别扭的很,王子腾还是试探的提到九省统制的事。 当初郭霖在荣禧堂,说了王张氏可能就是举告贾琮的主谋。 郭霖是皇帝身边人,他不会无缘无故说这话,八九成就是真有其事 但这件事没在明面上戳破,王子腾在贾政面前自然不提一字,而贾政也回避提起。 毕竟自己夫人是王家女,没必要大家再撕一次脸皮,只是心中都明镜一般。 贾政就算再迂腐,毕竟不是傻子,如今怎么可能还给他王家添砖加瓦。 况且王子腾真升了九省统制,京营节度使这个职位,从此和贾家再无半点干系了。 王子腾见了贾政后,又要去拜望老太太,鸳鸯出来说,老太太这几日身体不适,暂见不得外客。 然后鸳鸯就去了后堂给贾母数筹码去了,因为贾母正和东府的尤氏,还有几个婆子在打马吊。 荣禧堂上郭霖的诛心之语,不知贾母听出了几分根底,但王家对贾家行止不轨,已不可辩驳。 足够贾母对王家生出厌弃疏远,就当贾家养了一头白眼狼。 王子腾失意的出了贾府,王家和贾家的情面算是完了,家里那个蠢婆娘害人不浅,下半辈子念经都赎不回来了。 只是王子腾和贾政都不可能知道,王家和贾家的这一次割裂,只是那位嘉昭帝略施小计罢了。 比起王子腾这个恶客,期间也来了一些熟人道贺。 蔡孝宇、崔安之、刘霄平等同窗上门道贺,还拉他去春华楼吃了一顿。 萧劲东、贺季真,周希哲等人也送一些书画作为贺礼。 嘉顺亲王派了都知监王栋过来,送的贺礼有些特别,是一匹黑缎子般的大宛名驹。 说是王爷知道他要远行金陵,送匹好马给他代步。 宝马千金,这份礼可是不轻,只是他这次是坐官船拿下,这宝马一时却用不上了。 …… 贾琮因去金陵的行程已定,这一去就要半年,无法再去青山书院读书。 因此柳静庵给他安排的入门课业,就变得极为重要。 出宫的第二天,他又去了柳宅,跟着柳静庵继续未完成课业,又住了两天,等功课告一段落,才又返回贾府。 又花了半天时间,根据柳静庵罗列的书单,去文翰街将需要书籍买齐,准备带到金陵研读,为将来策论打好学养根基。 如今是万般皆下品的时代,普通之家供养个进学秀才,几乎要倾家荡产,其中购买书籍就是一项大支出。 贾琮虽然是国公府子弟,但是靠他一月二两的月例银子,还真买不了几本书。 好在现在他和曲泓秀经营香水生意,那家秀娘香铺的生意蒸蒸日上,收入颇丰。 贾琮负责香水提取技术,又时常出些推销香水的点子,其他事情就做了甩手展柜,任由曲大姑娘自己折腾。 曲泓秀每个月都从账上给他支俩百两银子零用,知道他要去金陵半年,更是一次从账上取了俩千两银票给他。 要知道王夫人身为王家贵女,陪嫁的嫁妆店铺不少,每个月的利钱,也不过俩百两。 如今不算贾家公中的银钱,但就各人私囊丰足,贾琮在贾家算是数一数二的,买几本书自然毫无问题。 当然经营香水生意的事,他是一个字都不会透露,表面上只是曲泓秀和她带的五个孩子在做。 豪门大族中,未独门立户的子弟,或分房自立之家,是不允许私营资材的,一旦被发现,就要受宗法族规处置,资材也会被没收公有。 这是宗法社会的铁律,即便像王熙凤那样泼辣大胆的,也只敢偷用公中的银子放印子钱,却绝不敢在外面私开店铺赚钱。 等忙完了一众杂事,剩下几天他都留在府上,每日天未亮就赶到城西小院练刀,曲泓秀会守在他身边细心指点。 其余时间他都和家里的姊妹聚在一起。 和黛玉作诗联句子,和探春一起临帖写字,找迎春赶围棋。 或者一帮人打纸牌,斗草看花,会茶聊天,连小惜春都来凑热度,贾琮也会陪她画上几笔。 到了最后两天,史湘云正好被贾母接来,其实是她二婶告诉她,贾琮要去金陵的事,湘云才让人给贾母带的口信。 不过史湘云也是鬼精灵的很,只说自己想老太太,哄了贾母高兴,才接了她来。 至于二婶为什么会特意告诉她,琮三哥去金陵的事,史湘云毕竟才多大的女儿家,自然不会想太多。 毕竟年龄还小,又才见了几次,她还不至于对贾琮有什么想法,只觉得这位琮三哥比较神奇,让人耳目一新。 园子里有了史湘云,就变得越发热闹起来。 这几年,贾琮都在青山书院苦读,极少回贾府,虽心有挂念,但和家中姊妹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这最后几日,竟是贾琮这两年过得最逍遥的。 第一百一十八章 金陵遥在望 到了启程的前一日,平儿到清芷斋找他,说是二奶奶请他过去说话。 到了王熙凤院中,进门就见王熙凤正在归置一个包裹。 见他进来,笑着迎他进来,又让丰儿给贾琮上茶。 “琮兄弟明日就要启程去金陵,今日请你来,是有事要劳烦你。” 王熙凤说着,便把刚收拾好的那个包裹,还有一份信放在桌上。 又笑道:“琮兄弟这次去金陵,帮我把这包裹和这份信带给我老子娘,你也好去认认门,王家在金陵多少有些面子。 琮兄弟要是在金陵遇到难为的事,只管找他们二老帮忙,都是自家的至亲,千万不要外道了。” 贾琮知道王熙凤这人心思狠辣,背地里也做过些不光彩的事,但直到目前,她对自己还没起过相害之心。 想来是她这个人比王夫人之类,更加机敏灵醒,惯会看风靠水之故。 自己这两年步步攀升,而自己与贾琏又是同父所出,以王熙凤的谋算,自然不会错过自己这个助力,拉拢示好不过举手之劳。 贾琮一贯奉行人不犯我准则,这大宅门的水已经够深了,能少树敌自然是好的,何况是王熙凤这样的角色,所以表面上也很承情。 “二嫂子放心,贾琮到了金陵就去拜访二老,东西定会妥当带到的。” 王熙凤笑道:“金陵可是我们贾家的老根底,贾家在金陵有自己老宅,眼下是鸳鸯她老子娘看护着。 前几日我已让兴儿去金陵打前站,琮兄弟一到就能住进去,也便宜的紧。” 贾琮脸上泛起感激的神情:“二嫂子如此关照,贾琮真是感激不尽了。” 王熙凤嗔怪道:“伱们这些读书人,虚头八脑的礼数也太多,你是老太太的孙子,回了老家,这些不过寻常事,说这些外道话。” 两人又说些闲话,贾琮才告辞离去。 平儿望着贾琮的背影:“这琮哥儿也不容易,倒也是个争气的。” 王熙凤却道:“他现在岂止是争气,我们家在京八房的子弟,现在真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样的,这小子读书厉害倒也罢了。 且这命数是真够硬的,你就想想这几年,凡是坑过他的人,可是有一个有好下场。” 这二年贾琮的事,平儿也听多了,奶奶说的还真没错,远的是那王善保家的,东路院的大老爷两口子,如今不是死了,就是衰败了。 近的就那个诬告他的秀才,听说也被革除功名,一辈子不能考学做官,这对一个读书人来说,和砍头杀了没两样。 平儿道:“上回那宣旨的太监不是说,害琮三爷的那个秀才,和舅太太娘家有些关联,前儿老爷又驳了舅老爷的面子。 听说太太那边正不自在,奶奶这里虽心善,帮家中兄弟张罗事情,可保不齐太太那里会见怪。” 王熙凤脸上满不在乎:“这倒是不打紧,这些事情我们没去做,老爷那边也会想到来说的,我们只不多早一步做罢了。 自从那小子考上了案首,老爷见了他,就跟见到金元宝似的,宝玉都要靠边站了。 况且琮兄弟出的可是皇差,我们贾家多少年没出过皇差了,我们自己家不说帮衬,难道还去使绊子不成。 你别看老太太素日不喜欢他,可大事上却清楚的很,她老人家最要的就是家里体面,我们怎么干,太太那里必定不会说话。” 当然还有其他的话,王熙凤没对平儿说,她虽然和王夫人是嫡亲的姑侄,但她嫁了大房为媳,在这大宅门里总也要站自己的风水。 她又没有一个宝玉那样的凤凰儿子要去抬举,没必要和自己丈夫的亲兄弟去对垒,费而不惠的傻事,她王熙凤可不会去干。 而且将来还有一件大事在那里,就是大老爷身上的爵位,按道理自己男人是长房嫡子,是无可争议的袭爵人。 就算贾琮再有出息,也只是个庶子,和这爵位挨不上半点关系。 再说这小子一门心思读书科举,自然也不会把家里的爵位放在心上,要知道如承袭了武勋爵位,文官的路子就断了。 但是宝玉就不同了,他是二房金尊玉贵的嫡子,虽然没有二房嫡子承袭大房爵位的道理。 但是在贾家还真说不准,没见大房虽然袭了爵位,却是别府在东路院,敕造荣国府却是给二房承袭了。 且这其中据说是太上皇的首肯,再加上老太太实在偏心的厉害,将来会不会有出格的事还真不好说。 这男人巴望当官做宰能体面,她王熙凤也有志向的,这辈子也想混个袭爵诰命当一当。 所以,王熙凤实在没必要和对她没什么威胁的贾琮起什么龌龊。 再说了,那小子别看是个读书人,你不得罪他,他是文质彬彬,公子如玉。 可你要踩到他,这小子要是狠起来,可是够人喝一壶的。 死了的王善保家的不说,就说自己那堂弟,也是个学武的,居然被他一刀吓得尿裤子。 所以,如今多烧烧冷灶,对那小子笼络好关系,对她来说实在是百利而无一害。 …… 贾琮回到清芷斋没多久,鸳鸯便提着一个包裹找他。 那日贾琮进荣庆堂见人,事先得了鸳鸯的提醒,心里一直记她的情,见她过来就给她让座。 鸳鸯是贾母的贴身丫鬟,贾母不仅日常起居离不了她,连穿戴的金银细软都是鸳鸯管着,可见对她的信重。 因此在贾府的丫鬟中,鸳鸯的位份很高,连袭人等贾母屋里出来的,都要略逊一筹,贾琏这样的大房嫡子,见到都要叫声鸳鸯姐姐。 今日鸳鸯没有像往常那样,穿红绫袄和青缎掐牙背心的丫鬟装束。 而是穿了件水红绫子袄儿,下身白绫细折裙,腰如尺素,水润润的眼睛,高鼻梁,樱桃嘴儿,白腻鹅蛋脸上还有几点小雀斑,乌油油的发髻上,插了根石榴珠子金步摇。 虽没有五儿晴雯那样生得出挑,却也是个极秀丽可人的姑娘。 “这个包裹里有两件给我爹娘做的褂子,还有老太太赏的两件,另外还有封家信,劳烦三爷到了金陵,带给我老子娘。” 贾琮看着鸳鸯的包裹,看来贾家在金陵的根基实在不浅,自己去这一趟都快成快递专员了。 贾琮笑道:“鸳鸯姐姐放心,只是小事罢了,东西一定帮你带到。” 鸳鸯展颜一笑:“那就多谢三爷了。” 鸳鸯走时,晴雯又去送她,两人在贾母房里相处过,都有几分刚烈性子,因此比别人要合得来。 鸳鸯问道:“这回琮三爷去金陵,你也跟去吗?” 晴雯快活的答道:“嗯,三爷要去小半年呢,怎能没有人服侍照料,我和五儿都跟去。” 鸳鸯笑道:“没想到你才是那个有福的,跟了这么个有本事的主子。 能跟着一起去读书,现在又跟着去金陵,长多少见识,以后好日子多着呢,明日就不送你了,照顾好三爷。” 晴雯看着鸳鸯离去,总觉得今日鸳鸯有些怪怪的,怪在哪里她又说不上来。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九章 龙潭港血案 嘉昭十二年八月十七。 这天正是贾琮启程往金陵的日子。 黛玉、迎春、探春、湘云等姊妹都一直送到角门处。 迎春、探春都有依依之情。 黛玉眼中却是不舍之意。 这几日琮三哥时常过来陪自己,总是挑些她喜欢的事情来做。 总想着法子逗自己开怀而笑,只要看到自己言笑晏晏,三哥脸上的得意,让她的心都要化了。 他是知道自己要远行,才会如此,黛玉心中何尝不是欢喜。 但这几年她也品味出来,三哥的心不在府上,总是有意无意的疏离着,或许是小时在府上受多了苛待的原因。 如果不是家里这些姊妹都待他极好,只怕他宁可一个人在外面呆着,也不会再回来。 想到这些,黛玉的心中总是隐隐作痛,他这么拼命去读书,也就是这其中的原因。 如今才这么点年纪,就领了皇差远行,将来只怕会和府上越走越远。 难道自己还这么一直孤零留在府上? 这两年三哥日常在外读书,宝玉对她不改往日的殷勤小意,已让她有些不胜其烦。 如今她年岁渐长,外祖母对她愈发爱逾珍宝,她知道老太太心中的打算,凤姐也常拿她和宝玉打趣,她心中气恼却无法奈何。 如今她芳心早系,如何还能再蹈污浊,只盼着三哥早些回来,她的心才能安定。 迎春看着贾琮意气风华的样子,心中多是欣慰欢喜,自己的琮弟越来越出色,贾家那些爷们那有一个能及得上他。 只是他这等能为,就不会像宝玉那样守在后宅,总会志在四方,将来留在家中的时间,只怕会越来越少。 迎春心中多了许多不舍和惆怅。 这几年姐弟情义相得,贾琮已成了她心中第一等要紧之人。 姊妹中除了进宫的元春姐姐,以她居长,如今已是及笄之年,长辈话音中已听出些许议亲之意,让迎春有些慌乱害怕。 真到了那一日,她离了贾府,想见到琮弟都不容易了。 探春想到这几日与三哥哥临帖写字,遇到运笔转折凝滞时,总要三哥执手相扶,兄妹亲密,心气相融,竟是那等熏然温馨。 只盼三哥哥能早日回来,她望着马车前贾琮那俊美无俦的容颜,临别之际,心绪黯然,心防竟有松动。 一种从未有过的缠绵之意,不期然泛上心头,突然有些害怕,自己真是疯了。 只有湘云爽利浪漫,不见愁绪,只让贾琮过年回来时,带些金陵的好玩物件给她。 …… 宝玉只在荣庆堂陪贾母和王夫人说话。 贾琮这次是去金陵出皇差,如此经济仕途之腐事,在宝玉眼中朽不可闻,让他也学姊妹们去送他,岂不玷污了自家清白。 只是林妹妹怎么也学着去送他,和她又有什么关系,等林妹妹回来,自己再找她叙说叙说自己的见识情怀,不然林妹妹都让贾琮带偏了。 同样,贾琮对宝玉没在此刻出现,大感庆幸,自己这等仕途经济丑态,让宝玉见了岂不痛心疾首,那实在太违画风了,也太恶心了。 贾琮和五儿晴雯坐了一辆马车,另一辆马车放了几人的行李,驾车的是赵嬷嬷的儿子郭志贵。 贾政见贾琮要远行金陵,可身边没有得力的小厮,就把郭志贵派了给他。 贾琏却带了六七个小厮送行,同行的还有三辆大车。 之所以怎么大排场,是贾母和王夫人都有礼品带给金陵娘家老亲,贾琏带人就是搬运这些东西的。 贾家自租了一艘商船跟在官船后面,主要就是用来装载这些物件。 金陵是贾王史薛四大家的发源地,这四大家留在金陵故地的族人可是不少,在金陵当地的势力也是举足轻重。 两地族人多年一直联系紧密,南北呼应,贾琮奉旨回金陵,贾母和王夫人趁便就带些礼品给故地老亲,也算应有之意。 贾琮算是变相做了一回贾家的送礼使者,虽然有些膈应,不过也无可奈何。 一行车马走了半个多时辰,到了鎏阳河城东船坞,船坞上已停了一艘黑红外漆的高大官船,船上有两层船楼,桅杆上悬挂大周飞龙牙旗。 那官船后面停了另一艘小许多的商船,贾琏已经在指派小厮往商船上搬运货物。 码头那边有一匹快马飞奔而来,在一株槐花树下停住,马上骑士飘然下马,身姿很是优美。 贾琮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去。 惊喜道:“你怎么来了!”来人正是曲泓秀。 曲泓秀神情有些凝重,说道:“昨儿早上你过来练刀,本来说好不送你了。 可昨天在店里听一位南边来的女客说,金陵前几日发生了大事,听来颇有风险,所以才赶来和伱说一声,让你心中也有个计量。 那位女客家中男人,常在金陵做些西洋货品买卖,所以常进出金陵外埠港口。 大概十日前,有两只东瀛来的船队,进入金陵龙潭港。 说是市舶司太监事先收了其中一只船队的贿赂,便以勘合查验不合为由,扣留了另外一只船队。 而这两只都是东瀛商船,船上所贩货物都是东瀛特产,种类几乎无二,扣留一船,就能使另外一船的货物,能快速高利倾销。 送贿者的本意也在于此,抢占先机,古今同理。 但这样一来,另外那艘被扣留的东瀛商船,失去先机,一船十万贯的货物,就会滞销,到时就要血本无归。 结果两只船队为了争利,居然当场拼杀起来,被扣留那只船队都由武艺高强的东瀛浪人组成,他们抢出被扣押的武器。 不仅将另一只船队的人杀死大半。连市舶司的官兵也被当场杀死二十几个,其中一位还是市舶司的千户。 这一下便成了捅天大事。 金陵都指挥使杜衡鑫收到消息,调派数倍卫所官兵去围剿,居然被这些浪人轻易冲破包围, 这些浪人逃入金陵城区,为躲避围剿,屠杀了十多户百姓,搅得天翻地覆的 卫所官军竟都束手无策,最后还被他们逃出金陵城,不知去向。 那位女客的男人当时正好在码头上,见到东瀛人砍杀起来,慌忙找了地方躲藏,侥幸捡了一条命回来。 据他说起当时码头的情形,那些东瀛浪人刀法十分凌厉,手中倭刀都是削铁如泥,且个个凶狠善战,悍不畏死。 没多少时间,就在码头上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满地,场景十分血腥恐怖。” 第一百二十章 初见秦可卿 贾琮听了心中震惊,自己正要去金陵的当口,居然出了这等事情,问道:“那些杀人的东瀛浪人,后来有被擒获吗?” 曲泓秀摇了摇头:“这事虽然已过去十多天,但金陵卫官军无能,那伙东瀛浪人至今还逍遥法外。 保不齐金陵城还会有些风险,你去了只抄你的经书,防患未然,可不许惹别的事情,免得节外生枝起来。” 贾琮听曲泓秀话语中殷殷之情,心中升起些暖意。 不过对金陵之行的安危,倒不太担忧,这次他奉皇差办事,大慈恩寺营造之地,为皇帝生母佛祗,自有重兵看护。 而自己居住的贾家老宅在金陵隆兴坊,那里一箭之地内,就有应天府衙、锦衣卫金陵千户所等要紧官所。 乃是金陵重地,防备森严,只要呆在贾家老宅是绝对无虞的,日常出入多些谨慎也就是了。 只是卫所官军数倍于东瀛浪人,居然也不能抵挡。 到底大周官军的战力过于孱弱,还是这些日本浪人战力太强。 贾琮在书院时,倒是听过不少外夷之事,加上前世的一些见闻。 知道这些浪人,很多是东瀛幕府争斗中的落魄武士,极其信奉武士道精神,以舍生为贵。 加之东瀛倭刀以精良锋利著称,直到后世还有盛名。 这些年大周承平日久,卫所官兵兵备懈怠,空饷严重,战力日益昏聩,两相比较之下,让那些东瀛浪人横行,也就不奇怪了。 曲泓秀又取出一把弯刀,比她自己用的弯刀,要更宽更长一些,刀柄古朴简洁,有一种内敛的工巧之美。 “你练了两年刀,该有件趁手的,这是我找行家铸的,本来想等伱回来再给你,如今这个情形,你还是先带着防身。” 她将刀放在一个包裹里,塞到他手上,顺手理了理他的衣领,转身离去,又回过头来,一双明眸望着贾琮,似乎在犹豫不决。 半晌才从怀里掏出一块方形铁牌,说道:这块铁牌你收好,不要叫人看到,如果真遇到什么危急之事,可去杏花巷姚家酒铺。 给展柜娘子看这块铁牌,就会有人相助,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这枚铁牌。” 贾琮听了心中一凛,这几年他跟着曲泓秀练刀,曲泓秀都是手把手的教他,少年男女肌肤相触,耳鬓厮磨,说是亲昵无间也不为过。 他们两人又一起将那家秀娘香铺经营得红火,其中也是几多乐趣,数年相处,不知不觉,已成为对方不可或缺的部分。 他们之间什么话题都可以谈,唯独有一个话题是禁忌,那就是隐门。 贾琮知道曲泓秀早已厌倦颠沛杀戮,这几年她在努力摆脱隐门的阴影,但是多年的烙印,让她在感觉到危险时,又会不自觉去牵绊。 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生死关口,会下意识的去抓,她认为最牢固有效的那根绳子。 贾琮明白这枚铁牌代表什么,更明白曲泓秀说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这枚铁牌的含义。 贾琮对她微笑道:“你放心,等我回来。” 又笑道:“金陵乃天下繁华膏粱之地,富商豪族聚集,风气奢靡尤胜神京,我去了留意有无合适所在,以后咱们好去开家秀娘香铺分店。” 曲泓秀听了低头一笑,如奇花嫣然,秀美绝伦:“你一个读书人,怎么满脑子就想赚银子。” 身后传来晴雯的声音:“三爷,要上船了。” 贾琮回头一看,晴雯正俏生生站在身后不远处,江风拂动裙裾,眼睛却往贾琮身前瞟。 而五儿正在一旁指挥小厮往船上抬行李。 等到贾琮再回头时,曲泓秀已骑马远去,还不时回头看他。 晴雯走上来,眨了眨漂亮的眼睛,好奇问道:“三爷,这位姑娘是谁,从来没见过呢。” 小丫头挺翘的鼻子吸了一下:“三爷你身上好香,还有这个包裹也是,是好闻的女人香,咦,以前好像闻过的。” 贾琮一脸纳闷,这丫头真是属小狗的,都多少年了,居然还能记得。 这时听有人说道:“这位可是荣国府奉议郎当面。” 贾琮回头看去,见是个面相修儒端正的男子,穿五品白鹇补青色官袍。 “正是荣国府贾琮,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那男子笑道:“在下工部营缮郎秦邦业,这次是和奉议郎同船去往金陵。” 贾琮一愣,原来他就是此次同行营缮郎秦邦业,就是秦可卿和秦钟的父亲了。 贾琮连忙回礼道:“秦大人和家叔是工部的同僚上官,可不敢让秦大人称呼奉议郎,叫我贾琮便是。” 看得出秦秦邦业对贾琮很有好感,其实也不奇怪,贾琮年纪轻轻考取院试案首,又被嘉昭帝下旨封官。 已让他在神京风头一时无二,少年已显峥嵘,在他人眼中几乎等同邻居家的吉祥物。 况秦邦业又是个望子成龙的,自对贾琮这样少年得意的,大有亲近之感。 秦邦业笑道:“那老夫就托大,叫一声贤侄了。” 两人又站在那里寒暄了几句,话题不外乎大慈恩寺的建造事宜。 这时,贾琮见不远处停下一辆马车,车上先是下来一个丫鬟,接着下来个慈眉善目的妇人,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 最后下车的是位十五六岁的妙龄女子,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身形秾纤优美,肤色雪润,丹唇皓齿。 丫鬟将那少女扶下马车,少女瑰姿艳逸的容光,有一刹那,似乎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贾琮日常和后宅的姊妹相处,黛玉、探春、迎春都是极美的女子,可这少女的姿容却与众不同,竟让他意外的恍惚了一下。 这时,丫鬟拿出一顶帷帽,给那少女戴上,扶着她上了官船的艄板,那妇人和少年跟着上了官船。 看起来他们应该是秦邦业的家眷,那容光惊人的少女定是秦可卿了。 …… 高大的官船在船坞中缓缓掉头,巨大的船帆升起,官船在鎏阳河中乘风破浪,向远方驶去。 贾琮倚靠在船头,望着巍峨雄浑的神京,随着千顷清波渐行渐远,一直到消失在视野中。 终于第一次离开了神京,是不是预示着,他以后的世界将越来越广阔。 他打开曲泓秀给他的包裹,里面除了那把弯刀,还有一件新作的长衫,一个长颈圆肚的黑色铁瓶。 二层的船楼上,一扇窗户被打开,一个艳如玫蕊的少女,探出身子眺望那无垠碧波,江风吹拂鬓边秀发,更增风流韵致。 眸波流转之间,见船头正站着一少年,穿天青色儒衫,相貌俊美,正打开手中一个包裹仔细端详,江风吹拂,衣袂飞卷,宛如谪仙。 第一百二十一章 隐藏的大势 官船航行了三日,即将到达淮安,之后经宝应、高邮、扬州瓜州埠,再往东南过镇江,然后沿江而下到金陵龙潭港。 五儿和晴雯没怎么出过远门,更不用说这般坐船远航,都是新鲜雀跃不已。 他们乘坐的官船属于通航船,与一般的官府货船、战船都不同,船楼甲板除了乘船的官员家眷,并没其他闲杂人走动。 开始两天,两个丫头图新鲜,都跟着贾琮在甲板上浏览两岸风光,五儿到底娇弱些,看了半日的风景,有些晕船,便窝在船舱里不出。 倒是晴雯百无禁忌,本来就是爽利不爱拘束的性子,到了船上像是出笼的鸟儿,每日都跟着贾琮在甲板上闲逛。 “三爷,你说这江得有多宽啊,从这头都看不到对岸,只有天上的鸟儿才能飞的过去。” “船进长江,可比这里还要宽上数倍呢,晴雯,再过很多很多年,即便是长江也能建很大的桥。 这种大桥能直跨两岸,还是分两层的,底层能跑铁马车,上层能够走路。” “三爷,这世上会有这种神奇的东西,是不是你给五儿说的那些奇怪故事?” 贾琮意味深长的说道:“这世上很多事情刚开始都是故事,时间长了都会变成真事。” 晴雯一脸不相信:“三爷,你又哄骗人。” 贾琮奇道:“我什么时候哄骗过伱?” 晴雯俏脸一红,见周边没人,才说道:“上次你说梳头时靠我身上能解乏,我可听过园子里婆子的荤话,爷们说这话,就是不怀好意。” 贾琮忍住笑:“晴雯,你说你不学点好,偷听那些婆子荤话做什么,以后跟着我多读书写字,不比那些强。” 楼船二楼那扇窗户推开,露出那张艳如玫蕊的俏脸,旁边还有一个目光灵动的小丫鬟。 “小姐,你看,那个就是最近外面传的荣国府奉议郎,你看他长得多俊。” 那小姐掩嘴笑道:“你这丫头,说什么呢,什么俊不俊,也不害臊。” 小丫鬟瑞珠也不在意,又说道:“你看他,出来出皇差的,还带两个这么俏的丫头在身边,每天在甲板上说说笑笑,好不正经。” “国公府公子,有些排场也是正常,我跟着娘去金陵外祖家,不是也带着你,不对,你这话酸溜溜的,是不是恨不得自己就是那丫鬟。” “小姐,你又取笑我。” 二楼窗户关上,依稀还能听到小姐的娇笑,丫鬟的羞恼声。 航船的日子虽有这些轻松的小插曲,但大多数时光是沉闷的,看了几天的江景,连晴雯都开始有些索然无味。 这天秦业让丫鬟去请了贾琮来说话,这次两人都是因大慈恩寺之事至金陵,也算是同事同僚。 但一番话下来,贾琮却感觉,相比自己八品奉议郎的官身,秦业更在意的是自己荣国府公子的身份。 在原来的时间线中,秦业不仅把自己的女儿嫁入宁国府,还前方百计的让自己的儿子去贾家义学去读书。 贾家义学哪里是个读书的地方,贾代儒那个落魄老童生,能教出什么东西,混温饱日子罢了。 那义学几十年没出过进学的,当年贾珠、贾敬都没在义学读书,而是荫监国子监学成的。 以秦业的身份,只要略微打听,这些事情就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居然还把自己儿子硬塞进贾家族学读书,一个两榜出身的官员,拼凑了二十四两银子,请一个老童生收自己儿子入门。 怎么看都是那么荒唐,其实原因不外乎想攀附权贵。 那秦钟进了贾家义学,好的没想到,倒是跟着宝玉、贾蓉学了一身浪荡纨绔的恶习,最终因和智能儿荒yin病死收场。 再说,宁国府里荒yin的内底,以秦业的身份,难道也是半点不知的,却楞是把如花似玉的女儿往里送。 累得一双儿女被这豪门大宅吞掉了性命,自己也气病呜呼,说起来也是咎由自取。 如今这些都还未发生,这世上一样米养百样人,终归和贾琮没什么关系。 只是对秦可卿生出许多同情,以往只是笔墨描摹,而船坞上那惊鸿一瞥,见到真人,实在过于惊艳,这样个出众女子却要蹈入污浊。 …… 不过和秦业的谈话中,还是让贾琮了解到很多有用的信息。 这几天他心中最关心的,就是东瀛船队浪人祸乱金陵的事,曲泓秀在他出发前,特意赶来告知,说明这件事影响不小。 刚巧秦业对这件事,知之甚详,因为他至金陵是统筹大慈恩寺的建造,金陵城内这等大事,说不得会影响到大寺营造工期。 所以他出发前,工部侍郎李德康已将此事详细邸报及朝堂上举措,都与他详细交待,让他在金陵遇事能心中有底。 而同在工部的贾政,因不能上朝,又无公务关隘,对此事知之甚少,所以贾琮在得曲泓秀提醒前,对此事也无从得知。 据秦业说,嘉昭帝接到金陵卫所急报后大为震怒。 已派八百里快骑,令金陵锦衣卫千户所,将受贿挑起争贸祸事的市舶司镇守太监汪恩,缉拿下狱,等候稽查定罪。 又下旨令二皇子宁王李重瑞下金陵全权署理此事。 宁王一行比他们早两天就已出发去金陵。 此事在朝堂上引起渲染大波,保守派大臣纷纷上书,东瀛蛮夷之流,衣不蔽体,高不过竹凳,穷困贫瘠难以维生。 国朝允许他们市贸有无,供其吃食生资,已是天恩浩浩,竟不知感恩,击杀朝堂命官,屠戮无辜百姓,如不将其绳之以法,国朝体面何在。 又要求皇帝重归祖制,取缔市舶司,重新封禁边海,以保三千里海疆无虞,数州百万黎民安危。 朝堂上关于开疆和封疆的争执再次尘嚣日上,新旧两派喋喋不休,让皇帝不厌其烦。 为了收集详情,以防圣听闭塞,传闻皇上已密派中车司密探下江南。 两年前贾琮就听老师柳静庵提过,大周近年天灾频发,气候日趋异常,湖广两浙已连年粮食减收,民生日益艰难。 皇帝为了缓和治国压力,这才力排众议,重开海疆,繁盛远海白夷通商,以便引富于民,改善民生。 并在金陵、宁波、福州开设司舶司,这两年沿海五洲,因开疆带来的巨额盈利,民生已有大有改善。 虽然因海疆贸易日盛,海盗倭寇之祸,随之弥生,不过在嘉昭帝看来,不过是肤之微癣,不能因噎废食,阻挠开海大计。 但朝堂上,与嘉昭帝一样想法的大臣,只是少数,大部分人还是禁海祖制的簇拥者。 而这次金陵市舶司东瀛人之乱,让刚刚有所起色的开海之政,蒙上一层阴霾,再次变得岌岌可危。 皇帝在明派出皇子署理此事,在暗派出中车司密探收集情治。 两种新旧理念的较量,眼看又要开始一场搏杀。 在贾琮来自后世的认知中,嘉昭帝对于海政的认知,具备相当的前瞻性。 前世朱明,对于海疆一直处在时开时禁的波动状态。 到了清朝初期,出于对台湾郑氏的防范,禁海政策日益严厉,甚至有片帆不得下海的说法,往后近百多年,海政处于僵化保守之态。 使中华已滋生的手工业萌芽,无法得到充分发展,失去与西方科技知识技术融和接轨的时机,导致往后华夏百多年的落后和屈辱。 让那些外海蛮夷有机会叫嚣,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如今在这条时间的支线中,历史似乎开始走入相似的轨道,难道再往后数百年,华夏千万黎民还要走进同样的苦难旋涡? 贾琮发现这次金陵之行,竟让他接触到这个世界隐藏的,还不为人知的巨大变局。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二章 芳情何所依 两人谈话期间,那位慈眉善目的秦夫人,又送上鲜枣、樱桃、红菱等吃食。 秦业说起才知,秦夫人是金陵人士,家中素来喜欢这些金陵小食,这次秦夫人和小姐,就是乘便跟着秦业回金陵省亲。 秦业倒也很健谈,话题从朝堂轶事、官衙俗务、市野故旧都有涉及。 贾琮只是微笑倾听,船航枯燥,有人和你侃大山,也能消磨些时光,期间也会说几句自己的观想。 倒是听得秦业心中惊奇,见他虽年未弱冠,但只字片语间,常有深邃之语,奇思妙想,发人深省,让人耳目一新。 秦业出身寒门,虽靠着苦读科举取得官身,但居神京大不易,要做京官就更难了。 他是个钻营筹谋的性子,耗尽家资去各方运作,靠着祖传营造之术,居然攀上工部营缮郎之位,虽是万幸,却耗的家底内囊已空。 表面上是个郎官,有些体面,内里只能靠几个俸禄度日,一腔雄心却难于熄灭。 他这女儿并不是亲生,而是夫人从育婴堂抱来,据说夫人当日在襁褓中见了,如此玉雪美丽,便执意要抱回来养。 他倒罢了,只是夫人却对这女儿爱逾性命,待她与亲生无异,且这女儿是天生的美人胚子,长得十多岁便已丽色惊人。 要不是这样,宁国府的珍老爷也不会相中聘了做儿媳,要知道那蓉哥儿可是宁国公嫡系正孙,原本他这样的门第是攀不上的。 秦业见了贾琮这般学识风仪,话题便拐到了贾家族学上,言称贾家族学倒是不凡,能出贾琮这样的院试案首。 贾琮便忍住笑,哪里听不出秦业的意思。 说道:“我幼时虽在族学读过几年书,在那里也就认几个字罢了,贾家子弟自小都是如此,那里其实也玩闹的很。 在族学坐馆几十年的代儒公,还是洪宣年间的秀才,我后来是得了柳师的教诲,又在青山书院苦读了几年,才算有些积累。 家中先珠大哥,还有东府的敬老爷等,他们能中秀才进士,也都不是在族学,而是在国子监或书院中学成的。” 贾琮这一番话,把秦业听得目瞪口滞,贾琮虽说得轻描淡写,挑不出毛病,实际上却是将贾家族学贬得一分不值。 说那地方只配识几个字,还一向玩闹,坐馆的是洪宣年的秀才,那就是四十年前的秀才,因为洪宣是当今圣上祖父的年号。 四十年秀才,科场没再进一步,你自己品一品是什么成色。 秦业本想女儿嫁过去后,把儿子秦钟也推到贾家族学读书,好让一对儿女都和贾家拉上关系。 如今贾琮这个院试案首,给贾家族学做了如此低劣的点评,实在有些当头棒喝的意思。 如果以后还是硬把儿子往贾家族学里塞,岂不是明摆着自己另有所图,面子上就太难堪了些。 他却不知贾琮怎么说,完全是一番好意,省他把自己儿子往贾家那个火坑里推,白白毁了一个少年人。 这时贾琮突然察觉船舱里间的滑门,不知什么时候拉开了少许,隐约可见有素色衣裙摆动。 贾琮见时间不早,便和秦业告辞。 今天船会在宝应县停靠一夜,他还准备晚上去城里一趟,给五儿抓几贴草药,前二日五儿有些晕船,又吹了江风,身子一直不爽利。 可巧他在前世记得几个散风驱邪的方子,很是有效。 等到贾琮走后,秦夫人却进来说道:“老爷,听贾公子的话,贾家族学像是有些不堪,老爷还打算让钟儿去那里读书,岂不是耽误了他。” 秦业却道:“贾琮是柳静庵的学生,又是院试案首,才学不俗,眼界自然是高了点,他看不上的,未必就是那么不好的。” 里间的滑门推开,那艳如玫蕊的少女走出。说道:“爹,刚才我在门后都听见了,那贾公子话语中有一番恳切,像是一番好意。 他自己也是在书院读的书,如果贾家族学真的好,又何必要去外面读书,他都说了,那族学只配认几个字,又何必费心让弟弟去呢。” 秦业眉头一皱:“女儿家懂什么,爹爹自有主张,你不是吹了江风不舒服吗,还不自己去歇息。” 那少女不服气的哼了一声,纤腰一折生着闷气回了里间。 秦夫人说道:“老爷,可卿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还有,可卿婚事我总觉得有些不妥。” 秦业又眉头一皱:“又有何不妥?” 秦夫人一脸担忧:“前几日我和都中几位官家娘子饮茶,听了些姑爷的传闻,说他不安稳读书,日常走马斗鸡,而且经常出入烟花之所。” “明年可卿就要嫁过去,我这心里真有些不踏实。” 秦业听了脸色一变,却默默无语。 秦夫人说道:“今天这位奉议郎,这才多大就点了案首,还被皇上封官,而且这品貌也是世上少有,都是贾家子差别就这么大。” 秦业目光闪烁:“这贾琮前两年在外读书,无声无息的,突然就这样冒了尖,谁又能想得到,连皇上都对他青眼有加,后生可畏啊。” 秦夫人又道:“这少年神清气正,看着就顺眼,年纪品貌都般配,如果当初我们给可卿议亲的是他……。” 秦业当然是心动,那贾蓉如何能跟贾琮这等人物相提并论,只是如今木已成舟,已成定数。 “夫人如今说这些话,还有什么用,庚帖已换,聘书四礼皆备,可卿已经是宁国府的人了,明年就要嫁过去了。” 秦夫人忧心忡忡的叹息了一声,只怪议亲之前,老爷只看重宁国府显赫家世,并没有好好查访那姑爷的品行,等自己知晓时已经晚了。 其实她说的贾蓉的行状,已有所保留,因为有些话,妇道人家实在说不出口,那贾蓉居然还好男风,还跟妓馆里的相公厮混。 不然她也不会异想天开提到贾琮,也是病急乱投医。 但老爷说的没错,四礼皆备,已成定数,悔婚两个字是官宦人家的禁忌,绝无可能,这也是女儿的命。 两夫妻放低声音议论了几句,便不再说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事情已这样,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们都没发现里间舱门一直拉开少许,不仔细很难察觉,门后娇艳绝伦的少女满脸是泪。 自己要嫁的夫君,竟是个流连烟花、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如不是父亲贪图人家的富贵门第,她又怎么会到这个地步。 难道自己要和这样的人过一生吗,但答案是显然的,她根本无法逃脱,一时间心乱如麻,整个人恍恍惚惚。 不知怎么想到刚才娘亲说的话,心中一阵悸动,鬼使神差般想起那个站在船头,衣袂飞卷,宛如谪仙的少年。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三章 药愈不死心 当晚官船在宝应县靠岸,贾琮便上岸找了药铺,抓了十多贴草药。 第二天一早,官船继续南下,贾琮估计还有四五天的水程,就能到金陵。 这几日他开始翻阅出行前购买的书籍,为将来秋闱八股与策论打稳根基。 一大早又让晴雯到甲板上煎药,昨晚五儿吃了一贴已好了不少。 这几天贾琮窝在船舱看书,晴雯不知怎么和秦家丫鬟瑞珠熟络起来。 可能是船上无聊,两个小丫头又是精力最旺盛的年纪,居然还挺投契,常常叽叽咕咕的在一起说笑。 五儿在一旁陪着贾琮看书,她自出生就没离开过神京,不像晴雯从小曾跟着姑舅哥哥流浪漂泊,出门在外百无禁忌的。 五儿上船新鲜了半日,便吃不消晕船,躺了两天才缓过来,又吹了江风,身子一直不利索。 贾琮见五儿神情还有几分恹恹的,伸手在她光洁的额头摸了摸:“昨天还有一点低烧,今天倒是退了,再养两天就好。” 又下意识在握了握五儿柔嫩纤细的小手,转身出了船舱,要去看药煎好了没有。 身后的五儿却一脸红晕,三爷自从那日牵着自己出荣禧堂,倒像是落下根了,常顺着就摸自己的手,搞得她羞得慌,又舍不得拒绝。 贾琮出了船舱,就见甲板上一个红泥小药炉在冒着烟,炉子前蹲着一个丫鬟,却不是晴雯,那丫头又跑哪里去了。 “瑞珠,怎么你在这里看药,晴雯去哪里了?” 瑞珠目光灵动,展颜一笑:“晴雯刚走开了一下,我帮她看着。” 自从晴雯和瑞珠熟络起来,贾琮和五儿也认得了她,毕竟上层船舱就这么大。 倒是秦可卿从没出过船舱,已许了人家的小姐,忌讳的事情总是要多些,连他那个腼腆的弟弟,也很少出船舱。 “这两日总看到你和晴雯一起,你们小姐不要伱伺候?” “小姐前日吹了江风,受了风寒,一天总有半天躺着,也不要我伺候,老爷说等到了姑苏,就给请大夫来瞧。” 贾琮并不知可卿突然病了,秦业夫妇都有些担心,自己女儿身子一向不弱,从小到大极少生病,这好端端就病了。 只是可卿却说不妨事,只是吹了江风,让二老不用担心,自己每日只躲在房中。 贾琮回了船舱,拿了几包草药给瑞珠:“江上风大,女儿家体弱,容易受风,五儿也受了风寒,这药是我在宝应抓的。 药性清和,煎一剂吃下就有效,比你家小姐熬到姑苏再看大夫便利。” …… 秦可卿船舱中,丫鬟瑞珠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进来。 “瑞珠,哪里来的药汤?” “是那位贾公子给的,他的丫鬟五儿也受了风寒,这是贾公子在宝应抓的药,说是五儿吃了就好许多,让我给小姐也煎一碗。” “是他。”她想起那个站在船头宛如谪仙的身影,那个将自家族学贬的一文不值的少年。 “小姐,他这个人还挺好的,对自己的丫鬟都这么疼。” 自从那日偷听了父母的谈话,可卿心中便悲郁难平,再加上前几日贪看江景吹了风,与其说是身病,倒是心病原因多一些。 她喝了药汤,似乎觉得胸中郁气消了几分,问道:“这几日你和那个晴雯像是玩得挺好。” 瑞珠一边收拾药碗,一边服侍秦可卿躺下,说道:“嗯,晴雯性子爽利,挺好相处的,就是嘴巴厉害了些。” “我这几日都歪着,也不用你一直在身边,我自己躺着歇就是,你去找晴雯玩吧,到了金陵,也没时间在一起了。” 瑞珠还有些小孩心性,一脸欣喜道:”那小姐你好好歇着,我就在楼下,每一刻钟我就上来瞧你。” 再往后几日,眼看着就要到姑苏,贾琮送的那几剂草药竟很有效,瑞珠煎了两次给秦可卿喝了,竟就大好了。 瑞珠见小姐气色好了许多,每次进小姐房间,都看到她在绣棚上绣一块雨天青的帕子,看来心情也好了许多。 官船到姑苏时,秦业见女儿的病也好了,便不在姑苏停靠,沿江直上金陵。 这次陛下对兴建大慈恩寺极其关注,他不敢耽搁行程,能早到金陵一日便好一日。 本来经过扬州,出于礼貌,贾琮是想拜会一下黛玉的父亲,如今在扬州任两淮巡盐御史的林如海。 当年黛玉送他那本林如海的读书札记,曾对他的学业帮助很大,他和林如海已类同一字师的缘法,过路拜望也是应当。 只是这次是皇差,他一个八品官不好自作主张,行程以此次营造之责的秦业为准。 也只能等下次机会来拜望林如海了,好在金陵离扬州也不算太远。 官船过了镇江,便进入浩浩长江。 这天一早,天色还是半昏黑的,贾琮便拉着两个丫头到船头看日出。 五儿和晴雯都知道,自己这位爷虽爱读书,却不是什么书呆子,自小爱玩,稀奇古怪的花样还特别多。 在洛苍山那几年,不止说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 冬看雪,春赏花,夏天钓鱼,秋天赏枫,早上会去看日出,晚上还经常说晒月亮看星星的话,她们早就习惯了,也爱陪他玩闹。 晴雯穿得伶俐,站在贾琮身边,望着水波涛涛的江面,想起三爷说将来大江上能造出那种怪桥,小丫头有些浮想联翩。 五儿外面披着一件立领青缎斗篷,将整个娇躯裹在其中,更显肤白如雪,韵致怡人。 东面江水连天之处,露出一点红光,几乎在瞬间,让江水晕上一大片跳跃的金黄,天地在这辉煌灿烂的奇光中渐渐苏醒。 晴雯俏声嚷道:“三爷,你看多好看呀。” 火红的朝阳将五儿的脸庞染上一层胭红,更显娇艳,她将身上的斗篷又紧了紧,柔嫩的小手不经意间又被贾琮握住。 船楼二层的窗户被打开,露出一张清艳绝世的俏脸,似有些陶醉的,望着涛涛江水中那一汪火红。 她旁边是目光灵动的瑞珠,望着船头那三人,说道:“小姐,你快看,这琮少爷可真稀奇,一大早带了丫鬟看江景。” 可卿将视线从江中火红奇景中收回,看向站在船头如玉树芝兰般的少年。 朝阳将她的俏脸映得通红,手中一条雨天青的手帕在江风中飘舞。 她的父亲给她选了显赫豪门,庚帖已换,婚事已立,她这一生已尘埃落地。 一股悲凉落寞充斥在她的心中,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纵然世间还有美好,却与她无关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临别赠绣帕 官船行至申时,金陵城恢弘的城郭轮廓已进入视野。 浩浩汤汤的江涛中,出现一块三面悬空的巨大山崖,形同展翅欲飞的春燕,便是金陵城东有名的燕子矶。 此时江上出现一只蚱蜢快船,在江水中劈波斩浪,飞快向官船驶来。 船上人物俱精神抖擞,身穿军卫官服,头戴黑纱毡帽,桅杆上挂着青绫白字旗号,上面写着金陵卫水监司。 官船上的水兵上前沟通后回报,是金陵卫水监司得到消息,特地派船来导引水路。 等到火红晚霞爬满天空,贾琮等人乘坐的官船,在水监司快船的引领下,终于进入金陵龙潭港。 龙潭港是金陵第一大外江船埠,从大运河南上北下的船只都会在这里停靠转运。 自从大周在金陵、宁波、福州开设市舶司后,外夷各国商船也常会沿江而上,至龙潭港买卖贸易货物。 金陵与宁波、福州相比,虽航道宽敞便利稍有逊色。 但金陵位于大周南北要冲之地,世有虎踞龙盘之称,是大周境内仅次于神京的第二大城,其富庶甚至还在神京之上。 因此不少外夷商船弃易就难,入海之后沿江直趋金陵,行贸易之事。 近的有朝鲜、东瀛、真腊、暹罗等国,远洋的有鲁密,弗朗机,和兰、弗朗西、英吉黎等国。 各种外洋的新奇玩意飞快流入金陵省。 如钟表、银器、壁毯、可可、番果、各类外洋奇淫技巧之物,在金陵这种大城几乎随处可见。 甚至连鲁密统、佛朗机炮等犀利火器都流入不少,好在少数有识之士认识到火器威力,上书朝廷,及时对其流入进行管控。 码头上已密密麻麻停满了各种大小商船,但其中一艘船体较大的商船最引人注目,因为整艘船经过严重焚烧,只能勉强漂浮在水上。 船头部位还能清晰的看出樱花徽章,据贾琮所知,日本在江户时代,樱花就已成为武士的象征。 这难道就是曲泓秀提到的,那艘被焚烧的东瀛商船? 官船靠岸后,水监司带路的蚱蜢快船上,一位三十不到精干青年快步登上官船。 向秦业出示卫所号牌,号牌上标注金陵卫水监司千户所总旗刘海。 这位刘总旗年纪不大,但处事利索,冷静缜密,先查验秦业和贾琮的皇事告身,又细看过工部与礼部的衙门谕令。 一切都确认无误后,才安排港口的水监司兵丁搬运随船行李货物。 这时码头上已停靠了不少马车,其中几辆马车上还绣着贾字徽号,今早官船过镇江时,贾琮就让郭志贵提前下船先行去金陵老宅报信。 这几辆马车应该是来接他们的。 贾琮下船时看到身后不远处,秦可卿戴着帷帽,亭亭玉立站在那里,江风吹开帷帽上乳白轻纱,那风华绝世的容颜若隐若现。 到了码头,一个二十左右家仆装束的人跑来,正是贾琏的心腹小厮兴儿。 “琮三爷安,下午老宅就得了郭志贵报信,说三爷今天就到,府里的车马已等了多时了。” 贾琮点了点头,先让五儿和晴雯上了马车,又让兴儿带着家仆搬运行李。 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回头看去,只见瑞珠对着他招手,又快步向他走来。 “琮少爷,小姐说你送的草药,治好了她的风寒,所以送你个小物件聊表谢意。” 贾琮见瑞珠递给他一个元宝状精美荷包,粉白绫缎面,上面绣着清波禽鸟,里面似乎还装着什么东西。 心中生出些暖意,虽然在船上这么多天,两人从没说过话,不过秦可卿倒是个有心人。 “回去帮我和你们小姐说,贾琮多谢她的心意。” “嗯。”瑞珠目光灵动,笑着点了点头便回去了。 贾琮向那边看去,正见到秦可卿上了一辆马车,那弯身折腰姿态,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好。 他打开那荷包,里面有一条整齐折叠的雨天清软烟罗手帕。 手帕上面绣着一轮明月,月下一株枝叶婆娑的桂树,树上开满星星点点的白花,下首还绣着四个字:蟾宫折桂。 手帕绣工精致秀丽,图文相宜,观之可爱。 想来是秦可卿知道他刚在院试中取了案首,才取这吉祥的意思绣了手帕,而且这手帕上的图案,可不是一两天能绣好的。 自己只是送了几幅草药,散了她的风寒,她便花了这么些功夫,绣了这样一幅手帕相送,是个挺可心的女子。 贾琮与秦业寒暄了几句,正准备上车回府,迎面走来一个儒巾襕衫中年人。 “这位可是荣国府贾琮公子。 “正是在下。” “学生是应天知府门下幕宾严元亮,奉知府大人之命,来请贾公子和秦大人过府,大人已在府上摆下酒宴,给二位接风洗尘。” 那人见贾琮脸上有几分迷惑,又笑道:”知府大人和贾公子是连宗兄弟,名讳时飞。” 贾琮回过神来,应天知府不就是那贾雨村吗,那年他和黛玉同路至神京,因有林如海书信引荐,贾政才帮贾雨村谋了应天知府的肥差。 荣国府二房一个五品官,居然能毫不费力帮他谋了一个从四品的官职,让贾雨村见识到贾家手中巨大的能量。 他是利欲熏心之人,吃到这样的甜头,岂有不可劲巴结的,当时便提出与荣国连宗,认了贾政宗侄的身份。 倒是和他的学生林黛玉成了同辈,这等举动还是有些无耻的。 不过贾琮如今到了金陵,实在没必要白白得罪这条地头蛇,况且这人是什么货色他比谁都清楚。 于是让五儿和晴雯先行回府,他和秦业去赴贾雨村的接风宴。 到了知府后衙,在花园的一处轩亭中,贾雨村早备好了酒宴。 贾琮见到了这个知名已久的人物,见他腰圆背厚,面阔口方,眉眼俊朗,竟是个生得很体面的人物,一点看不出奸邪之气。 贾雨村满脸笑容的迎了上来,说道:“琮兄弟,秦大人,今日能有幸与二位在金陵相聚,当真难得,蓬荜生辉啊,哈哈。” 秦业不过是个五品营缮郎官,如今竟被高他一阶的应天知府请来接风洗尘,颇有些受宠若惊。 却没注意到,贾雨村寒暄时,却是将贾琮的名字还放在他之前。 贾雨村请他不过是顺便罢了,真正要请的却是贾琮。 他虽已得了应天知府的官位,但这人禄心炽热,尚嫌乌纱太小,总想着能再进一步,因此对中枢神京动静一向关注。 得知这一年里,贾家出了贾琮这样极出众的子弟,不仅夺了本年雍州院试案首,还被圣上亲封了八品官身,甚至还入宫面了圣。 而且荣国府话事人贾存周,几年前就将贾琮放在二房亲自教养,对他器重疼爱尤胜亲子,这小子说不得会是荣国第三代扛鼎之人。 看清了这些事情,又遇上贾琮到金陵自己地头上出皇差,他岂有不去未雨绸缪,亲近熟络,将来也好作为攀附高位的助力。 只是他做梦都想不到,他面对的这个十几岁少年,对他而言就是个妖孽,对他贾雨村的根底心性,真比他自己还要知晓得入木三分。 第一百二十五章 此中有蹊跷 贾琮见这贾雨村谈锋颇健,可能是他游宦多年,也算见多识广,又是进士出身,一身才学也算不俗。 酒席上和他们闲聊,常常有独到精辟言论。 那秦业听了更是赞叹连连,由此及彼,就可知当年,贾雨村也是这般夸夸其谈,才忽悠住最爱有才读书人的贾政,让对方甘心为他谋取官位。 贾雨村见自己精言宏论,镇住了老官吏秦业,却见贾琮听了不动声色,神色中甚至还有些不以为然。 莫非是这小子年少智高,胸中见识竟比自己还要不凡,想想也是有几分可能的。 十三岁就能得院试案首,又是当世文宗柳静庵的关门弟子,胸中有锦绣非凡,也是有的,至少自己这般年龄时远不及他。 如此一想,贾雨村心中有几分露怯顾忌,谈性渐有些寡淡起来,毕竟贾琮年纪太轻,名头又过于响亮,让他有些摸不透底。, 倒是贾琮自己挑起些话题,让酒宴气氛重新热络起来,又不着痕迹的提到码头上那被烧的商船。 贾雨村哪里想得到这半个小子,却有与年龄不符的缜密深沉城府,只当方才自己夸夸其谈,这少年不感兴趣而已。 港口那艘被烧焦商船,的确很引人注目,想是少年心性,好猎奇惊悚之事,也算正常。 眼下他正要和这少年熟络拉拢,见他提到自然是要分说一番的。 “原来琮兄弟也注意到那船了,说来也是为兄惭愧,治下出了这等事。 那艘船是东瀛浅川氏家族的商船,是浅川氏从弗朗西高价买入的上等商船,价值不菲啊。 因东瀛人内讧争斗,不仅将船上十万贯的洋货全部掠走,这艘昂贵的宝船也被烧毁,倒是颇为可惜。” 贾琮见那贾雨村喊他琮兄弟,心中忍不住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王熙凤和贾琏喊自己琮兄弟,那是血脉至亲。 他贾雨村就因为他姓贾,大家八辈子都打不着的关系,搞出个连宗,硬是拉大旗扯虎皮,还以族兄自居。 这近乎套得实在有些牵强无耻,不过他脸上却也不会显出来。 秦业问道:“贾大人,我在朝廷诋报上看到此案的记载,那些浪人被卫所官兵追捕,并逃入金陵城,屠戮百姓,为祸不小。 难道他们逃命之际,竟还能携带十万贯财货?” 贾雨村一愣,说道:“秦大人有所不知,那为祸的东瀛浪人有两股人,一股与官军拼杀牵制,另一股便乘机掠夺财货,驾船逃窜。 那日又遇上暴雨,长江航道水流湍急,难以视物,卫所水监司官兵虽全力搜寻,最终未能搜到贼船的踪迹。” 秦业听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贾琮心中却是冷笑,秦业这人难道就知道的攀附权贵吗,亏他是个郎官,却连话音蹊跷都听不出。 一船能装价值十万贯的洋货,二船就是二十万贯,那可是近二十万两的巨资。 这些浪人部分与官军拼杀,另外一部分人在间容不发之际,却能将十万贯的货物搬运。 还有余力驾船逃出港口,水监司愣是没追上,未免太神通广大。 虽然有遇上暴雨,水流湍急等理由,但怎么听都有些过于离奇。 不过他倒是记得曲泓秀让他不要惹事的话,左右和自己没关系的事,好好抄写经文,过小半年惬意日子,然后安稳回神京就完了。 一顿接风宴吃了一个时辰,正巧丫鬟来说,夫人问是否要再续些酒菜。 贾琮心里挂念着五儿晴雯,毕竟都是第一次回金陵老宅,便起身要告辞。 贾雨村一直将两人送到府门,贾琮自和秦业道别,早有贾府的车马停在门口接他。 …… 这边贾雨村回了后院,刚才夫人让丫鬟来问是否续酒菜,他便知夫人娇杏一定有事找他。 夫人娇杏是他的故友甄士隐家的丫鬟,他和娇杏相识于微寒之间,后来科举高中回到姑苏时,甄家败落,甄士隐也走失无踪。 他便娶了娇杏为二房,后来正妻去世,他又把娇杏扶正。 娇杏从一丫鬟,摇身为从四品高官的正妇,也算是一件罕见的缘法。 这娇杏虽然飞上枝头得意,却也不忘旧情,常派人去姑苏看望故主封夫人。 贾雨村进了房间,见夫人娇杏正在拭泪,定是今天她派去姑苏的人回来了,让她听了些不爽利的消息,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 “老爷,前日我打发管家去姑苏看望夫人,说是夫人这段时间病的极重,那封太爷怕费银子,只是胡乱寻了些草药来吃,哪里能好得了。 管家还算精明,请了当地良医给夫人诊治,又当场付诊金取了药物,不然银子到封太爷手上,又没着落了,夫人一生良善,过得太苦了。” 贾雨村安慰道:“夫人不必伤感,封老头毕竟是她的生父,清官难断家务事,你能帮衬一些就好,我们外人并做不了什么,但放宽些心。” 那娇杏又道:“夫人又问到英莲小姐的事,知道老爷如今贵为应天府知府,想请老爷在金陵省一带帮忙寻找。 小姐如今虽长大,模样或许会变,但眉心那颗胭脂痣却罕见,遇到极容易辨认,还要老爷多派人手查访,万一找到也是极大的福报。” 贾雨村听了满口答应娇杏,但也没放在心上,走失多少年了,人多半已不在,何必去费那种无用功。 …… 贾琮到了兴隆坊时,管家金彩得信亲自出了大门外相见。 贾琮的名气如今已从神京传到了金陵,才多大点的少年,就被皇帝亲封了八品官身。 这真是闻所未闻的稀罕事,况且贾琮身上还有个雍州院试案首的名头,这就是文曲星下凡,以后八成是要金榜题名的主。 前几日,神京荣国府当家的琏二奶奶,还特意派了兴儿到金陵,给这位琮三爷打前站,更让金彩觉得,府上是极看重这位哥儿的。 贾琮听了郭志贵的提醒,掀开车帘和金彩招呼,金彩见了他这等人物品貌,心中更是钦服赞叹。 贾琮因和鸳鸯关系不错,对她老子也多客气了几分。 “金叔,来时鸳鸯姐姐托我给你带了包裹和书信,你可曾拿到了。” “谢三爷还记挂着,伱房里的晴雯姑娘已给我了。” “哦,拿到就好,今日刚到金陵,在船上泡十来天,我也乏了,回府真要好好歇两天。” 金彩回道:“府里早些日子就得了二奶奶的信,已给三爷准备了妥当的院子,里面的床铺帐幔都是新换的,三爷的丫鬟都已安置进去了。” “那就有劳金叔了。” 金彩笑道:“三爷言重了,这老宅常日都是空着,难得有府上主子过来小住,真真是个喜事,也好旺旺宅门里人气。” 第一百二十六章 青丘起柔润 当年大周太祖李天凌一统江南半壁河山,就是先在金陵立国,后来北上击溃蒙元,一统天下。 这才从金陵迁都到神京,所以金陵实际上为大周陪都。 当年跟随周太祖扫平天下,重塑汉家衣冠的四王八公,在金陵都留下祖居。 而贾家在兴隆坊的老宅,虽没有神京敕造宁荣二府那么豪奢,当年却是宁荣二公的发源之地,占地面积实在不小。 自宁荣嫡支跟随皇家北上神京,这贾家老宅便一直空着,贾家在金陵虽然还有八房,但那些偏房支脉却是不许迈进老宅半步的。 贾琮待车到老宅左边角门,便下了马车,却见正门屋檐下,摆着两张长凳,四五个老家人坐着看守大门,其中两个还在地上摆开棋子拼杀。 最奇怪的是这几个老仆都身有残疾,不是瞎一只眼,就是缺胳膊少腿,最完整那个脸上有一道吓人的刀疤。 贾琮心中奇怪,贾家老宅怎会养这些面目狰狞的老仆,倒像是镇宅的一样。 管家金彩见到贾琮神色,在一边解释道:“三爷有所不知,这些老家人当年都是先国公身边亲卫士卒。 都曾跟着先国公征战沙场,因留下残疾,无法再呆在军中,便被养在老宅以安天年。” 贾琮听了才明白,原来是国公以前的亲兵,怪不得这些老仆身上都透着股戾气,只有久经沙场,见多了人命才会如此。 这些人如养在神京敕造国公府,不免会有碍观瞻,养在金陵老宅倒也是清静。 金彩将贾琮送到二门处,就让自己女人带贾琮进内院。 贾琮跟着金彩家的走了好一段路,才到了安置他的一所二进院落,金彩家的敲了院门,出来个脸生的小丫头开门。 金彩家的说因今日有些仓促,又因老宅日常空置,人手不多,眼下只配了个小丫头守院门,明日会再调两个伶俐的小丫头过来粗使。 贾琮见这院落比荣国府的清芷斋竟大了许多,光他和五儿晴雯住,倒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进了房间,见五儿和晴雯都散着一头长发,乌黑湿漉的,看来都是刚沐浴过。 她们在船上飘了近十天,虽然官船上设施齐全,但用水或洗浴总没日常方便。 两个小丫头一路折腾,估计也是熬久了,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痛快沐浴一番。 两人都穿着云萝绸的小衣,五儿穿的是雨青色,晴雯的是松绿色,衬着豆蔻窈窕的身段,很有些动人。 五儿见贾琮回来,脸上生出喜意,笑靥似花。 “三爷总算回来了,坐了这么多天船够累的,给你备好了热汤,快去洗洗解乏,我和晴雯都洗过了。” 等到贾琮整个人滑入热水中,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几天行船的疲倦也就慢慢化开。 身后传来一阵处子的幽香,一双柔嫩的小手将他的发髻打开,用温水浸湿,然后用泡过香叶的皂角水,涂抹揉搓头发。 这些年贾琮虽然有五儿和晴雯两个贴心丫鬟,但也没养出洗澡让丫鬟伺候的荒唐习惯。 但是洗头却定要五儿或晴雯帮忙的,因为头发太长了,自己洗起来太不得劲了。 五儿的动作细心轻柔,贾琮惬意的闭着眼睛,头顶处五儿手指揉搓带来的舒缓,渐渐流向全身,整个人像是在空中漂浮。 他仰着头,能看见五儿低头正对着自己,青丝垂落,明眸似星,那娇弱俏美的容颜,实在是养眼的很。 雨青色的云萝绸小衣,起伏出婀娜纤巧的曲线,从腰枝处那盈盈一握,再到青丘处那已秀挺的柔润。 “五儿。” “嗯。” “我要等到大慈恩寺开始奠基,才会正式入寺抄经,接下去还有几天清闲日子。” “那敢情好,三爷就在府上歇几天,坐了这么多天的船,也是够累了。” “呆着家里也太闷,我带你和晴雯出去逛逛。” “那也行,都听三爷的,今儿下午金彩家的说,金陵是大商埠,有很多外洋的船都会停靠,市面上许多外洋的新奇玩意。 有些听着倒像三爷故事里那些东西,在城西有条大宰门巷子,都是贩卖这些玩意的,要不三爷带我们去看个稀罕。” 一夜无话,香梦沉酣。 …… 一大早,金彩家的院子里,堆满了贾琮这次捎带的各种礼品,金彩和她的婆娘正依照礼品单子,将送给各家的礼品归置分类。 这些礼物中有贾母送给贾家八房亲眷、金陵史家的,另一部分礼品是王夫人送给金陵王、薛两家的。 根据礼单上各家亲疏,一些寻常的老亲的礼物,让金彩家的去送。 重要些至亲的礼物,金彩会亲自去送,毕竟还要个应酬答对的,女人家也不顶事。 金彩家的问道:“当家的,家里至亲的礼物怎么不让琮三爷去送,他送岂不是老太太和太太更有体面。” 金彩回道:“你当我没想到,一早上我就去问了,三爷正带他那两个丫头出门,说这几天有事,礼品让我去送就行。 伱可别看三爷年纪小,可却是个官身,一家家去送礼也不合适。 连女儿信里都说,三爷是贾家如今最出众的爷们,最得府上二老爷的器重,让我们好好关照三爷。” 其实贾琮这几天哪里是有事,大慈恩寺还在丈量田亩,还没开始奠基,这几日他是最清闲的,不然也不会带俩个丫头出去闲逛。 他只是对贾家这些亲戚无感,自然也不会巴巴的去送这些礼,拿自己去做别人的脸面,随便找个理由给金彩罢了。 金彩家的说道:“鸳鸯这孩子,大老远带份信,还说这些个,这可不像往常。” 她又想起贾琮如此俊俏的样貌,自己一辈子也是头回见到,莫非自己女儿…… “当家的,琮三爷长得这般得意,莫非我们女儿看上,不然大老远一份信,还巴巴的交代这些个。” “女儿的事情你少琢磨,她是个最有主见的,她得老太太看重,已是天大的福分,人可是要知足。 这琮三爷十几岁就做官,又是个才子,这等能为本事,也就贾家祖辈的国公身上见过,我们什么身份,高攀不上,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早些把这些礼物送给各家老亲,才是正经事。” …… 一大早,兴隆坊贾家老宅就驶出一辆马车,驾车的正是赵嬷嬷的儿子郭志贵。 马车走了许久,便到了金陵城西的大宰门,这里整条街都是贩卖外洋番货的店铺。 小到日常可用的番布、番果、土粮、调味料、胡床、胡椅等。 还有外洋的珍珠、珊瑚、宝石、雕刻番纹的金银器皿、杂色琉璃等。 更有许多怀表、座钟、卷条发音盒子、镶嵌彩石的十字架、古怪的番洋乐器等等。 街道两边店铺里,有金陵本地人,外来盘货的客商,还有很多黄发碧眼的番人。 五儿和晴雯都换了男装,打扮成贾琮小厮的模样,都是一脸兴奋雀跃,打量着路上繁忙琳琅的景象。 在这个时代,豪门世家的丫鬟,和家中的小姐夫人一样,几乎都是大门不迈,连二门外口信,都要上年纪的婆子传递进去。 在这个世界上,大概极少贾琮这样的人,会把自己贴身丫鬟易钗而弁,带出去四处闲逛。 一路上贾琮买了不少东西,东瀛的珍珠,镶宝戒指、西阵织布、鎏金铜怀表、卷条发音盒子、还有一堆鬼画符一般的西洋番书。 有些是要送给姊妹们的礼品玩物,有些却是买来自己研究把玩的。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如今西方科技萌芽,对后世的影响会有多么巨大。 路过一家小店铺时,晴雯突然从门口的货篮中,拿起一个晶莹剔透的淡绿色小瓶。 “三爷,你瞧,这瓶子多好看!” 第一百二十八章 寒门生娇花 贾琮从晴雯手中拿过一看,方形圆口的小瓶,瓶口插着木塞,通体晶莹剔透,泛着淡淡的新绿色,确有一种异样的精巧可爱。 这时代已出现琉璃,上次皇后赏的琉璃笔架就是其中一种,但这瓶子可不是琉璃做的,现今的琉璃还做不出中空的瓶子。 贾琮看出这瓶子是用一整块水晶掏刻成的,但这水晶的纯度却一般,不像后世的水晶制品那样澄澈通明。 瓶璧还能看出些云母石花,只能算八分的通透,且水晶中应是含有某种矿物质,所以才呈现出怡人的新绿。 即便如此,这水晶小瓶也算很不错的小玩意了,不知为何被店主随手扔在门口的货篮里,看似无人问津的样子。 晴雯又在货篮里一通翻找,又找出三个同样的水晶小瓶,一个青红色的,一个淡蓝色的,最后一个也是新绿色。 这时店堂走出一个三十多的男人,殷勤招呼道:“这位公子,可是看上什么可心的东西。” “店家,这种瓶子是何物所制?” 那店家看到贾琮手上的瓶子,心中一喜,说道:“公子还真是识货,这小瓶用东瀛岩手山特有的水玉雕刻而成,可是难得的稀罕物件。” 贾琮心想果然是水晶做的,在古代水晶就被称做水玉。 “店家你这东西作价几何?” 那店家听贾琮问价,便来了精神,当日他去盘货时,见了这些瓶子有几分奇巧,便进了几个摆货。 哪知道在店里放了五六天都没卖出去,看的人不少,就是没一个掏银子的。 其实也不奇怪,这瓶子虽看起来精巧,但丁点大,又能装什么东西。 况且要卖八钱银子一个,寻常之家谁会买这种既贵,又没有实用的东西。 他摆在货架上几天没卖出一个,便扔到门口货篮里,省的还占货架上的位置。 却没想到被这少年公子看上了,能把这等滞销之物脱手,店主心中自然是高兴的。 他见贾琮相貌出众,衣裳华丽,还带了两个标致的小厮,一看就是囊中丰实的世家子弟。 这等好看不中用瓶子,也只有这样不差钱的富家子,才会闲着没事买去把玩。 “公子,这水玉瓶子八钱银子一个,市面上你找不出比这公道的价格了。” 其实贾琮见多后世各类精美的水晶玻璃器皿,一百多克的化学香精,用个漂亮瓶子一装,就能堂而皇之卖到上千的高价。 如果用这些东瀛水晶小瓶,装上秀娘香铺的香水,那怕涨四五倍的价格,都会被神京的贵妇抢购一空。 而金陵的富庶奢靡比神京有过之而无不及,要是在金陵也卖这种水晶瓶包装的香水,会怎么样呢。 贾琮仿佛看到一条金光闪闪的大道,在向他招手。 堂堂案首院试,他也算突破画风的,怪不得曲泓秀也笑话他:一个读书人满脑子就想赚银子。 “这几个瓶子我都要了,不知店家还有没有这种瓶子,我还想多购买一些。” 那店主见他将这些瓶子全部买下,心中也是欢喜,再搁在店里,就要砸在手里了。 又听他说还要多买一些这瓶子,心中诧异,还好心提醒了一句:“这位公子,这瓶子虽奇巧,买多了可没什么用处。” 贾琮一笑:“我买了自有我的用处。” 那店主略一思索:“这东西还有一些的,不过没在店里,公子可明天再来。” 贾琮笑道:“这是东瀛的洋货,想来你也是从上家盘货,伱带我去上家,生意成了我让你抽半成作为佣金。” 那店主脸色一僵,没想到这世家公子也是个懂商贾之道的,一句话就戳破自己。 不过抽半成作为佣金,倒也十分公道,他见贾琮仪表不凡,言语温和不失犀利,必定不是一般人物。 事情如果成了,还能交上这种贵人,倒也是件好事。 “公子这等快人快语,我钱斌就交了公子这朋友,上家我现在就可带你去,价格你们当面去谈。” 贾琮笑道:“如此甚好,那就多谢钱老板成全了。” 大宰门这边人流复杂,贾琮要跟着钱彬去找上家,却不方便再带着五儿晴雯,便让郭志贵先送她们回府。 看着郭志贵驾车远去,他才跟着钱彬走街穿巷,大概走了半炷香功夫才到了一所小院前。 院子并没有砖砌的围墙,只是用半人高的竹篱笆围了,篱笆上爬满了藤蔓,绿叶婆娑中开着一些不知名的小白花。 进了院子里,虽然有些简陋,但也四处归置整洁,院子的角落整齐的种着些花草,显得颇有生机野趣。 钱彬冲着院子里喊道:“董老二,在家吗。” 屋子里慢吞吞出来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枯瘦身材,衣裳邋遢,灰棕色脸皮,小眼睛,憋嘴巴,却长了个鹰钩鼻子,神情有些颓废阴郁。 贾琮刚看见这简洁韵致的院子,觉得住在这里的人,应该也是个有情趣之人,没想到到出来这么个形容猥琐的大叔。 “董老二,这位贾公子是金陵世家少爷,他看中你那些东瀛水玉瓶子,是来给你谈买卖的。” 董老二一听是上门谈买卖,脸上浮出喜色,原先的颓废一扫而光。 他前段时间遇上多年前一个熟人,那人去了东瀛许多年,以贩卖东瀛洋货发了大财。 两人久别重逢坐下吃酒,这董老二受不住对方的蛊惑,花光了手头的积蓄,吃下了对方手里一批东瀛水玉洋货。 本打算发一笔大财,没想到吃下的这批东西,看着别致精巧,却根本出不来手,全砸在自己手上。 多年积蓄血本无归,连吃饭都快成问题。 前几日他折价让了钱彬几个,让他搁店里看一下行市,结果过去好几天都没卖出一个,他就死心了,这几日正在一筹莫展。 可巧钱彬居然带人要来谈这笔生意,整个人又活了过来,把贾琮和钱彬让进屋坐下,发现茶壶是空的。 嘴里不耐烦的嘟囔道:“素云这死丫头又跑哪里去了。” 院子后面的水井旁,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正吃力的从井中吊水。 这女孩生得粉妆玉琢,系着条石榴红抹额,秀眉弯弯,双眸水润清亮,肤如羊脂,琼鼻秀挺,樱唇粉嫩嫩,透着一股可人的娇憨纯真。 “素云,你这么娇弱的女子,怎么做打水的粗活,来,让我帮你一把。” 一个十七八岁唇红齿白的俊俏少年,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水井边,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女孩,嘴里还软声轻语的,像是怕吓到佳人。 “怎么又是你!”那叫素云的女孩被吓了一跳,水桶失手落入井中,发出咕咚的水声。 第一百二十九章 抹额胭脂红 素云害怕的退开好几步,怯生生质问道:“你每日都来,你想干什么!” 那少年笑道:“你父亲五百两银子把伱卖我做妾,我还不能来看看我的小娘子。 素云小脸羞红,心中却生出哀伤,嘴上还不服的嘟囔道:“你胡说,我爹怎么会卖我。”那气势却已弱了下来。 那少年见她怯懦娇娇的模样,心中爱怜的不行,恨不得搂了在怀中,却又怕唐突佳人,不敢轻举妄动。 “我因身上闲银不足,已在变卖家中一亩水田,明日等买家归来,我手头银子够了,就来纳你过门。 我家虽不是大富,却有不少家资,足够我们吃用,你到了我家,也不用干那些粗活,我一定好好待你……” 素云听了少年的话,只觉对方絮叨得厌恶,她之所以没走,是她的水桶掉在进里,还没取回呢。 这时听到董老二高亢的声音:“素云,你又死哪里去了,快回来泡茶!” 素云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连忙跑回屋里。 贾琮见董老二进了里屋,两父女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了出来。 “你这死丫头又去哪里了,每天乱跑,小心被拐子掳走你!” “我到屋后打水了,那个,那个冯渊又来了,还说了很多浑话。” “这个败家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那点银子就想买你,” 素云带着哭音的娇怯声音:“爹,你别卖我,我能给你洗衣做饭。” 懂老二不耐烦的声音:“爹不是要卖你,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爹是要把你嫁出去,让你去过好日子。” “别啰嗦了,快去给客人泡茶,慢吞吞耽误了生意,可仔细你的皮……。” 后面的话贾琮已经没心思细听了,当听到冯渊这个名字,又听到素云哀求董老二不要卖她,心里就像被雷炸了一般。 这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情,冯渊不会是同人同名吧,况且那女孩叫素云,和他心中想的也不一样。 这时那叫素云的女孩,提了一个茶壶过来。 贾琮见她身姿苗条袅娜,长得玉雪般娇俏,与这寒门小院显得格格不入,心中也不禁一动。 再看她额上系着条石榴红的抹额,更衬得肌肤如雪,愈发娇润可爱。 贾琮心中的疑窦却越来越深。 寒门小院,喝茶当然没有豪门大院那么讲究,连像样的茶具都没有。 贾琮看着素云走到门口,蹲下身子,将一个茶杯用滚烫的茶水细心烫洗。 贾琮心中一动,对董老二说道:“我想买你手上的东瀛水玉瓶子,需要的量比较大,不知你手头有多少货。 董老二说道:“共有七百个呢。” 贾琮不动声色的说道:“东西倒是不少,还请拿来看一看成色。” 董老二脸色振奋,见贾琮听到这么大数目,居然连眼皮都不带眨的,这可是条大鱼。 这下终于能把这些瘪犊子赔钱玩意给卖出去了。 前头因为这些东西赔光了积蓄本钱,已让董老二到了卖丫头周转的地步,现在总算能松口气。 “那东西数目多了,份量必定不轻,麻烦钱老板一起去拿了,生意成了我请东道。” 钱彬自然是没有意见,要知道做成了这笔生意,他可是有半成的佣金。 等到董老二和钱彬出门去搬货,房间里就剩下贾琮和素云。 那素云烫洗好茶杯,给贾琮倒了一杯茶。 两人目光相接,素云水润润的眸子看着贾琮,微微的发愣,眉眼间有一种娇憨动人的韵致。 都说长得漂亮的人之间,相互面对时,总会有种特别的感应,也算是一种奢侈的物以类聚。 素云的性子一向娇怯怕生,不知怎么的,就觉得贾琮十分面善,对着他竟能不知觉放下心防。 贾琮笑道:“素云,你的抹额的料子不错,颜色也好,能不能给我看一下,我想照着这料子买一些,给家中女眷用。” 素云甜甜微笑:“少爷你真有眼光,上次我跟爹去周先生那里盘洋货,看到他那里有块剪碎的布条很好看,便讨了来做了抹额。 周先生说这是倭缎,是很贵的东瀛布料,要十两银子才能买一尺。” 素云说着便解下头上的抹额,递给贾琮,却见贾琮根本没去接,而是愣愣盯着她,素云水润的双眸中不禁露出诧异。 就在素云摘下抹额的那一瞬,贾琮就看到她雪润如玉的眉宇之间,一点火红璀璨的胭脂痣,不偏不倚点在正中! 本来这素云就生得极好,摘下那掩盖的抹额,露出那清艳绝伦的胭脂痣,如同一副怡人的水墨,瞬间被点染幻彩。 就像是画中观音身边龙女幻身,俏美纯真,端丽清雅,如梦似真,楚楚动人。 贾琮想起素云提到的冯渊,想起她哀求董老二不要卖掉她,而此地就是金陵,一切都对上了! 这哪里是什么素云,分明就是香菱! 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 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自己与她居然这份缘法,竟然就这么碰上了,这没遇上也就罢了,既然遇上哪里还能无动于衷。 贾琮压抑住心中的激荡。 “素云,你干嘛老是带着抹额,你知道你眉间那颗胭脂痣,有多好看吗。” “我爹说这红痣是破败之相,不吉利的,被人看到,我将来就没人要,嫁不出去,所以从小就让我系着抹额。” 贾琮咬牙切齿:这天杀的董老二,让素云从小戴着抹额,就是怕她被人认出,他就是当年在姑苏抱走香菱的拐子! 这时,董老二和钱彬各搬着一个木箱,吃力的挪进屋子里。 董老二看到素云解下抹额,脸色一变:“你这个死丫头,谁让你解下抹额的,还不快戴上。” 钱彬奇道:“董老二,你女儿这红痣可长得俏,戴什么抹额啊,不戴才叫好看呢。” 董老二也不说话,只是凶狠的盯着素云,小丫头脸色一白,慌忙把抹额系上,估计这情形已不是第一次发生。 一旁的贾琮看到这一幕,目光一下子变得凌厉。 贾琮打开这两个箱子,见里面密密麻麻摆着那些东瀛水玉瓶子,红蓝绿各色琳琅满目,煞是好看。 “董老二,这些瓶子我都要了,每个做价八钱银子。” 董老二嘿嘿一笑:“贾公子说笑了,八钱银子一个,不是叫我做亏本买卖,一口价,一两银子一个,东西都让给你。” 一旁的钱彬也听不下去了。 说道:“董老二,你卖我四个,每个八钱银子,贾公子一次买你七百个,单价不降反而上涨,有你这样做生意的吗” 董老二对钱彬说道:“你懂什么,我那是折价给你,放你店里看一下行市,如今贾公子是来做正经生意的,我自然不能去做亏本买卖。” 贾琮心中冷笑,居然还想坐地起价,还真是不知道死是怎么写的。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章 无因唤香菱 那董老二继续喋喋不休道:“贾公子,前段时间龙潭港那边,东瀛浪人杀人闹事,朝堂下令对东瀛船只进行严查。 限制东瀛商船入港,如今市面上东瀛洋货奇缺,这价钱也在不断上涨,像我手头这批东瀛水玉瓶,金陵城绝对找不出第二批来。” 董老二前头从熟人手中吃下这批东瀛水玉瓶,本想大赚一笔银子,可没想到这东西虽别致,却没有一点行市,根本就没人要。 如今遇上贾琮这样的买家,他见贾琮衣裳华贵,仪表不俗,一开口就要吃下自己所有存货,必定是要有大用。 如今市舶司限制东瀛商船入港,市场上东瀛洋货匮乏,自己手上的东瀛水玉瓶也成了稀有物件。 贾琮要购买东瀛水玉瓶,整个金陵除了他,绝找不到第二家,以他的奸诈阴狠,如不乘机狠割对方一刀,那他就不是董老二了。 钱彬见董老二狮子大开口,怕这笔生意谈崩了,他那半成的佣金就泡汤了,正要开头劝说董老二。 就听贾琮说道:“钱老板,我想和董老二单独谈一谈,这笔生意若成了,自然忘不了钱老板的帮衬。” 钱彬听了一愣,也不多言,出了屋子在院子里等着,想来是这贾公子要和董老二讨价还价一番。 贾琮见那小丫头还愣愣的站在那里,微笑道:“你也去外面等着。” 那小丫头怯怯的看了贾琮一眼,也悄无声息的去了房间,还把房门带上。 董老二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说道:“贾公子,也没什么好谈的,一两银子一个,不能再低了。” 贾琮脸色渐渐阴沉,说道:“董老二,我现在和你谈的是另一桩生意。” 董老二听了一愣,怎么这桩还没谈拢,就要谈另一桩。 却听贾琮不紧不慢的继续说道:“我在姑苏有一个故人,住在十里街仁清巷,姓甄,名士隐。” 董老二听了这话脸色一变。 “十年前甄家在姑苏虽不甚富贵,然也算当地望族,这甄士隐膝下只有一女,名唤英莲,自小聪慧秀美,极得父母宠爱。” “可是那年元宵灯会,家人霍启带着英莲去赏花灯,竟让她被拐子拐走,从此不知去向。 那英莲的眉心和素云一样,有一颗胭脂痣,这等胎痣万中无一,你家的素云便是那英莲!当年那拐走甄英莲的人就是伱吧!” 董老二被这一番话吓得脸色惨白,用惊恐的目光看着贾琮,这人刚才还是个和气的生意人,转眼就变得如此吓人,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当年这些事除了他之外,绝无第三人知道,就连他那些同伙都来不及得知他拐了英莲。 而另外一个知道实情的人,事发后便远渡外洋,也绝不可泄露半点风声,眼前这小子又是从哪里得知,莫非还会妖法邪术不成。 他心中恐慌,却还是嘴硬道:“你休要血口喷人,素云是我的女儿,这儿左邻右舍都知道,怎么成了拐来的,你诬陷良善,我要寻官去告你。” 贾琮笑道:“你要告官,那是正合我意,只要见官,你拐卖妇孺之事便再无法逃脱,英莲之母如今还健在,只要请来一见。 难道她还能认不出自己的女儿,按大周律,掠卖人口者,凌迟!” 董老二浑身筛抖,脸如死灰,当年他将英莲拐走,就看上这孩子生来娇艳,要养成扬州瘦马,好高价待沽,大赚一笔。 他也深知拐卖妇孺被抓住就是死罪,后来又遇上些事故,便洗手不干,将英莲带到金陵僻静之地来养,只要养到十多岁就可以发卖。 英莲被拐时不满三岁,人事不知,被他诓骗,认他为父,他又让她从小带着抹额,以防她那颗醒目的胭脂痣被人认出,心思也算缜密了。 可做梦也没想到,冒出这么一个贾公子,居然能未卜先知一般,对这等隐秘之事竟知道得一清二楚。 贾琮能发现董老二的女儿素云,就是当年被拐卖的甄英莲,完全是机缘巧合下仓促发生的,钱彬带他来之前,他毫无思想准备。 董老二在此定居许久,这里左邻右舍都认得他,如果他现在举告董老二拐卖人口,一时之间无人会相信他。 一旦纠缠不清,可能就会让董老二逃之夭夭,甚至还会让英莲反受其害也说不准。 如今只能先稳住他,救了英莲出火坑再做打算。 这董老二拐卖幼女,害得甄士隐家破人亡,死不足惜,只要心存良知之人,都不会让这样的人逍遥法外,留在世上害人。 董老二见贾琮说了那一番话,却没有其他举动,便心中一松,以己度人,以为别人都和他一样。 这姓贾的不知从哪里打听了这事,哪里是为了什么狗屁故人,不过是想谈买卖时作为要挟,再说他去举告自己他有什么好处。 董老二定了定神,说道:“贾公子是个明白人,我董老二也不是糊涂的,公子想怎么样,还请划个道出来。” 贾琮听了这话,心里微松了口气,知道应该能稳住这个杂碎了。 “我初来金陵,要做这东瀛洋货生意,我看董老二你能盘到这批东瀛水玉瓶,想必是有些门路的,以后还要有所借重。 如果事成当然少不了你的好处,可你要是有其他龌龊心思,我自然也有手段来对付!” 董老二见他语带威胁,反而放下心来,说明这小子真的只是想要好处,并不是要拿他见官。 “这些水玉瓶子,我可以按单价一两银子全部买了,不过要搭上那个丫头。” 董老二差点怒发冲冠,呼啦的站了起来:“那丫头我养了十年,吃得米粮都不止这个钱,姓贾的你不要欺人太甚。” 要不是他长得瘦弱,而贾琮看起来少年精干,又捏住了他的把柄,这会子就要暴怒之下动起手来。 贾琮一笑:“我花钱买了你的祸根,你应该谢我才是,愿不愿意在你,你可想清楚,不要因小失大!” 董老二怒道:“这丫头前面可是有人买了,如何还能让给你,这些人你未必惹得起。” 贾琮喝了口小丫头沏的茶,讥讽道:“买她的是那冯渊,还是那金陵薛家的大傻子,我说的没错吧,你想吞两家的银子,还想拿这些来唬我!” 董老二一脸惊恐,指着他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连这事都知道……。” 贾琮将茶杯重重往桌子上一放,冷冷说道:“我劝你还是别想这些没用的,干脆些把契书写了,还能得七百两银子。 不然人财两空也就罢了,把性命都得赔进去就不值得了,我可是为了你好!” 等到钱彬进来,听到两人谈定的买卖,整个人都傻了,惊得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 他看着董老二那呆萌俏丽的女儿,一脸的不知所措,在董老二的呵斥下,那贾公子的温言引诱下,战战兢兢在契书上按了手印。 钱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他娘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位贾公子花了七百两买了七百个水玉瓶子,虽然有点贵,却搭上董老二俏得过份的女儿做添头。 这不是买一送一,这他娘的就是买一白送。 这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大的便宜,董老二一贯精明,难道他的脑袋被驴踢了。 早知道有这么大的便宜好占,他钱彬砸锅卖铁也要凑七百两银子,把这生意抢先做了,这么俏的丫头,不要说七百两,七千两都值。 钱彬再看向贾琮时,目光中已有高山仰止的敬佩,这小子高人啊,他到底是怎么谈成这种生意的。 而董老二看着贾琮,见他正温声细语让素云去收拾行李,心里不禁满腔悲愤,世上竟有这等恶贼! 他董老二一辈子做过不少缺德事,相比这小子的作为却良善太多。 他辖人私隐,威逼利诱,强占别人养的丫头,也不怕挨雷劈,天下竟有这等厚颜无耻之人,心狠狡诈令人发指。 …… 贾琮先给了钱彬四十两佣金,让钱彬帮他叫一辆马车。 按约定钱彬其实只能拿到三十五两佣金,心里觉得这大家公子做事就是上路子,于是非常积极的帮他去找车子。 小丫头脸上挂着泪,显得楚楚可怜,不知道是为离开董老二感到无助,还是因自己被卖而流泪,又或者是对未知的未来感到害怕。 也可能是这些复杂的情愫和忧愁都聚在了一起,让她异常的茫然无措,毕竟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但她还是回房间收拾了东西,没过多久就回到了贾琮的身边,对于自己要离开这里,她好像很快就接受了。 贾琮不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对她的和善,让她愿意跟自己走。 还是董老二一直就对她不好,总是算计卖了她换钱,所以才让她对离开这个曾经称之为“父亲”的人,毫无半点留恋。 不管是哪种原因都让贾琮心里发酸,自己虽然从小在东路院被苛待,但是比起她却强了太多。 想到这些,贾琮心中升起从未有过的怜惜,拿出手帕给她擦了擦眼泪。 她水润柔美的眼波中,倒映出贾琮温和的笑意,似乎被善意的笑感染到,那唇角不知觉微微一翘,也对着他露出一丝羞怯的笑。 “以后有我呢,没人会再欺负你,也不会再让你吃苦,你还是换个名字比较好,就叫香菱。” “香菱……。”这名字真好听,少爷怎会无缘无故想到这名字,不过叫香菱比叫素云好听。 这时钱彬已雇来了一辆马车,还帮着贾琮把几箱水玉瓶子搬上了车,毕竟他那四十两赚得轻松,帮些小忙还是很乐意的。 钱彬雇的马车不太宽敞,车厢装了几箱东西便塞得满满的,只能在车辕上再坐一人。 于是贾琮便拜托钱彬随车运到兴隆坊贾家老宅。 钱彬这才知道这位爷竟是金陵国公贾府的公子,因为金陵人都知道,兴隆坊贾家老宅就是特指贾国公府,可不是其他偏房的宅邸。 这让钱彬对贾琮有些肃然起敬,金陵国公贾家可是闻名天下的豪门贵胄。 怪不得这位贾公子如此仪表不俗,只有豪门大家才能养成这等人物,当然这贾公子买丫头的手段也是极高明的。 贾琮和香菱没马车坐,便先走路离开,只要出了大宰门,便能雇到车马。 离开院子的时候,香菱只是怯生生看了丧气败坏的董老二一眼,便不再去看。 只是盯着她种在院子角落处那些花草,还有篱笆上生机盎然的藤蔓,看了好几眼,便头也不回的跟着贾琮离开。 香菱从小被人拐走,应该是受了不少苛待,像是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 她总是跟在贾琮身后两步走着,不远也不近,人有些愣愣的,走得也不快。 没一会儿就被贾琮落在身后,等贾琮察觉到便停下来等她。 如此反复了几次,每次贾琮都耐心停住,温和笑着等她跟上,才继续走。 这种奇怪的状态持续了许久,像是一种奇怪的磨合和熟悉,让两个人渐渐默契起来。 而香菱的脚步也慢慢变得轻快,能紧紧跟上贾琮,不再用贾琮老是停下等她。 快走出大宰门时,路边正有一家热气腾腾的汤饼店,坐着三三两两的吃客,浇头肉汤的香味弥漫街面。 贾琮听到身后传来微不可闻的声音,回头一看,香菱脸色红润扭捏。 贾琮笑道:“时候还早呢,早食的时间才过去不久,怎么就饿了。” “少爷,我们家从来不吃早食的。” 贾琮听了一愣,如今虽不像后世那样的饮食习俗,但是中等以上人家都能一日三餐,只有贫困之家会依先宋旧制一日两餐。 这样人家不是不想多吃一餐,主要就是穷。 那董老二有本钱进一批水玉瓶,应该是有些家资,不知是苛待香菱,还是真的连三餐都吃不起,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这自小被拐的孩子,日子要想过得舒坦是不可能了,心中不禁多了几分怜惜。 “正好我也饿了,我们也去吃一碗。”说着便带着香菱进了那家汤饼店。 正经的贵勋子弟,是不可能在这种路边摊子,像贩夫走卒那样吃东西的。 不过贾琮这个贵勋子弟却是异类,当年他在东路院填不饱肚子,靠着买字赚了银子,便常去这些路边吃肆去打牙祭。 那店老板看个衣裳华贵的公子进了店里,后面却跟个衣裳鄙旧的丫鬟,相映成趣,古古怪怪。 第一百三十一章 逃不过宿命 这样的俊美华服公子,从不会出现在他这种路边小肆中。 可这位富贵公子不仅进来了,还在窄小紧窘的店肆中,随意找位置坐下,脸上没半点嫌弃之态,像是来惯了这种地方似的。 倒是他那个衣着寒酸的俏丫鬟,神情怯怯,有些拘谨。 这华服公子却对她温声细语,异常上心,看得老板一阵稀罕。 贾琮见香菱也是空腹了半日,但吃起东西却细嚼慢咽,虽养于微寒,但举止却有些法度。 又见她抬手间露出手腕上几道伤痕,不禁眉头一皱,问起才知,那董老二对她日常行为举止管教甚严,稍有不甚就要打骂。 贾琮却不知那董老二是个惯犯,十年前常与同伙在扬州一带拐带骗卖秀美女童。 带往外地教养行为举止、诗书琴画,养成姿容风华之尤物,即为江南盛传的扬州瘦马。 等女孩到了年岁,便高价卖给富贾官宦谋取暴利。 当年他看上香菱年幼稚美,又打听到那甄士隐虽家有资材,却是个无权无势的闲人,万一出事也不怕他反噬。 于是便趁元宵灯会人员熙攘,乘机拐走香菱。 哪成想天有不测风云,就在这时,他的同伙被官府查到痕迹,被顺藤摸瓜之下几乎全部落网,唯独他侥幸之下带着香菱逃走。 没多久便听到同伙被枭首的消息,吓破了他半个胆,为了隐遁行迹活命,从此不敢做丧良心的拐卖之事。 他带着香菱跑到金陵隐藏,靠着原先一个老关系,做些倒卖洋货的事情维持生计。 不过教养扬州瘦马的套路,他却没放下,都使在了香菱身上,日常教养香菱举止行为,香菱但有做的不对,便是一顿打骂。 只是他失去了同伙帮衬,又不敢再走拐卖老路,手头资材有限,却没钱请名师教香菱诗书琴画这等高雅玩意。 好在香菱自小生的俏美,只要能养大,一样是奇货可居,本想将来卖了她大赚一笔,却没想到半路被贾琮截了胡。 贾琮听香菱说她从小但有丝毫不对,便要被董老二打骂,身上经常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心中对这拐子更是痛恨。 怪不得自己买走香菱时,她对离开董老二几乎没有留恋,估计也是心中觉得不会比这更差的了。 贾琮虽然想不到扬州瘦马这种事,但大概也能猜到,应该是拐子拐了女孩后,要教养得体面周正些,才能卖上好价钱。 前世他常听拐子掳走幼童,害人家破人亡,亲属痛不欲生,实在比杀人越货的盗匪还要恶毒。 董老二这等恶鬼,他自然绝不会放过,等安顿了香菱,他便让人去应天府举告。 想来贾雨村有甄士隐那个缘故,必定要给他这个面子。 而且他用七百两银子买了董老二的洋货,煞有其事做了买卖,又说要走他的门路,已暂时稳住此人,也不怕他短时间内走脱。 …… 贾琮带着香菱回到兴隆坊贾家老宅,站在老宅高大辉宏的门第前,衣裳鄙旧的香菱显得有些无助渺小。 老宅门口那身姿雄壮的镇守石狮,双目威严,似乎冷冰冰俯视着她。 香菱自有记忆以来,就生长在寒门小户,从小又常被那拐子苛待,性子有些柔懦胆怯。 第一次站在这气势森严的深宅大户前,心中不免有些恐惧,拉着贾琮的袖子,不由自主的躲在他身后。 贾琮笑道:“不用害怕,以后你就跟我住在这里,等我得空了,就带你去姑苏一趟,兴许还能找到你的家人。” 香菱眼中迷惘,她被拐走时才二三岁大,家中父母早就不记得了,这些年甚至以为那董老二是自己唯一亲人。 原来自己还有家人在姑苏,可是少爷也是第一次见到自己,他怎么又会知道这些事。 刚进了府门,就见了金彩带着几个小厮准备出门,那些小厮还挑着礼盒。 金彩见贾琮一早出去,回来却带了个脸生的丫头,身上还背着一个包袱。 这丫头虽衣服旧寒,但长得可真俏,眉间一颗胭脂痣很是讨喜。 “金叔,伱这是要去哪里。” “三爷从神京带来的礼物,都是送金陵各家老亲的,我正准备去送礼,三爷你有什么吩咐吗?” “你在我院子里安排新的床铺被服,我这新来的丫头要用,还有府库里有合适布料的,给这丫头做几套换洗衣裳。” 金彩连忙应了,又让自己家里的去安排,看来这三爷也是个风流人物,这出门不到一天,也不知哪里买来这等绝色的丫鬟。 贾琮带着香菱回了院子,五儿和晴雯见他带回来个陌生丫头,都是一脸惊诧, 晴雯撅着小嘴,三爷如今大了就学坏,老摸五儿的手,给他梳个头还占自己便宜,如今又不知哪里找的俏丫头,也往屋子里带。 贾琮把香菱的来历说了,五儿听了眼眶都红了。 见到香菱柔顺之中带着紧张,应是到了新地方有些不安,一副楚楚可怜,便拉着她到一边说话。 晴雯虽爱使小性子,却最容易心软,听了香菱的出身,心气便消了大半,不一会儿也凑过去一起说话。 今晚本是五儿值夜,晴雯却突然要和她换,五儿心中好笑,知道她又起小性子,或许还有些气不过三爷的小心思。 在这些事上,五儿却比晴雯想的开,三爷这样得意的人物,世上又有几个,将来在这上面免不了会多些招惹,哪里就介意得过来。 再说香菱出身这么可怜,三爷从那拐子手中买了她,那是要救她出火坑,也是一桩心善的好事。 自己只要能在屋里守着他也就够了,三爷是个重情念旧的人,怎么也不会亏着她们。 不一会儿,金彩家的带了两个婆子,送来了床榻被褥,五儿帮着香菱归置,晴雯有些不好意思,也跑来帮忙。 五儿又和香菱说三爷房里日常要做事情,还有需要留意的地方。 又问道:“香菱日常在家都做什么,可以在屋里选熟悉的事来做。” 香菱却伸出手指来数:“洗衣、做饭、泡茶、打扫屋子……。” 五儿噗嗤一笑,说道:“三爷这里不用做饭,洗衣服都是外面的小丫头在做,泡茶倒是可以,外头屋子日常也是小丫头打扫。 因为三爷是读书人,书房比较精贵,所以一般不让小丫头进,都是我和晴雯打扫,以后你就先管着三爷书房吧,这里是金陵老宅。 三爷书房也没太多事,等回了神京,那边才有三爷的大书房。” 这小半日五儿和晴雯带着香菱四处转悠,又是一通言传身教,毕竟香菱以前没做过丫鬟的事。 吃过晚食,贾琮便去了书房,要将董老二拐卖女童的事修书一份,明天要让金彩派人送去应天府,早日将那董老二捉拿归案。 他这边刚坐下,就见香菱进来,拿上书桌上的墨条,又在砚台点上清水,竖正墨条,在砚台上打圈儿研磨,动作轻而慢。 贾琮见她磨墨的动作颇有章法,像是特意学过的,笑问道:“香菱,你这墨磨的挺好,可是识字的?” 香菱听贾琮夸奖她,小脸一红,眼中却透着喜悦,说道:“我家对面有一家小私塾,我爹让我给私塾的张先生洗衣服,打扫塾堂。 每个月能赚半吊钱,张先生见我干活勤快,便许我坐门口听,我听了两年认了很多字,张先生教的课,我背比堂上的小子都好呢。 这磨墨也是我从张先生那里学的,不过去年张先生搬走了,我也没地方听课了。” 贾琮心中了然,原来的时间线里,香菱潜心学诗,最后做出的诗连黛玉都赞赏,可见她本就能识文断字的,不然又怎么学诗。 她坐在私塾门口听两年课,就能识字诵文,连学堂的孩子都不如他,说明香菱在读书上还挺有些灵气。 “虽然认了不少字,就是没机会写,家里也没闲钱给女儿家买纸笔。” 贾琮听香菱说得有些遗憾,看来她骨子里就有些偏爱文事。 笑道:“我这里纸笔有的是,得空了我教你写字。” 香菱喜道:“真的,谢谢少爷。” 等到晚间休息,晴雯在小榻上又和贾琮说了些话,便沉沉睡去。 贾琮隐约听见外间的小床上,香菱翻来覆去的声音,想是第一次在外过夜有些认生。 第二天大早,贾琮就拿着写好的书信,让金彩派人带贾府的拜帖和书信,送应天知府贾雨村。 贾琮见金彩今天依旧让小厮挑了礼盒出去送礼,看这礼品的规模比昨日还多些。 便顺口问了一句:“金叔今日去哪家老亲送礼。” 金彩答道:“今日给金陵薛家长房太太送礼,我们府上二太太在王家排行第二,而这位薛家太太行三,是二太太的亲妹子。” 贾琮听了一楞,岂不是那位薛姨妈。 …… 应天府衙。 贾雨村还没吃完早食,就接到从贾府送来信,看了后也是大吃一惊。 信中竟写贾琮发现当年拐走甄英莲那拐子的踪迹,甚至连拐子的住址都写明。 当年贾雨村穷困交加,如果不是甄士隐资助,他连上京赶考的盘缠都凑不齐,更不用说金榜题名了,甄士隐对他实有大恩。 但贾雨村这人生性凉薄酷戾,做了高官后,当日姑苏那个闲散士绅,几乎已不放在他心里,倒是他的夫人娇杏时时念叨。 他做梦都想不到,贾琮如何得知甄士隐和英莲之事,还突然书信举告那拐子的踪迹。 虽然当年的恩义他已不放在心上,但如今有人重提,特别还是他视为恩主靠山的贾家人提起,他可不敢有半点怠慢。 不然传扬出一些根由枝节,就要毁了自己的官声清誉,于自己仕途进发大大不利。 于是急忙点起精干的捕头衙役,趁着大早上就去大宰门抓捕嫌犯归案。 如能破了十年前姑苏拐人要案,说不得还能得个断案如神贾青天的名号,也是桩美事。 …… 大宰门巷子,董老二家院子附近。 两个轿夫抬着一顶软轿,轿门上还扎着红绸,透着一股喜气。 软轿边跟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仆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十七八岁的俊俏少年。 冯渊今天也是一身新衣,头发梳的油光,精神抖擞,一脸喜气。 想到昨日水井旁打水的女孩,那娇润俏美的模样儿,似乎能沁入他的心脾,有了这样天姿国色的小美人儿陪伴,自己这一辈子知足了。 想到那素云,冯渊当真是乐淘淘到不知所以然了。 到了董老二家院门口,少年独自进去,却刚巧遇上董老二提着包裹出门。 满脸喜色问道:“岳父这是往哪里去,我已筹足了五百两银子,今日特地来接素云过门,素云人呢?” 董老二见了这少年,脸色一僵,后悔自己没早些出门,竟被这冯渊撞了正着。 这时门口传来一个有些嚣张跋扈的声音:“董老二,你那女儿呢,今日我便要带人走的!” 董老二一听这声音,立马脸色大变。 …… 只见院门口走进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相貌堂堂,一身绫罗锦衣,富贵逼人,身后还带着四五个家丁,很有些气势。 虽已是九月天气,这青年手上却不伦不类的摇着把折扇,一脸的骄奢纨绔之气。 对着董老二颐指气使:“要不是我前几日去了镇江办事,早就来带人了,我那素云小娘子呢,爷这几天连睡觉都想着她。 不要磨蹭了,快把人叫出来,爷可没功夫在这里耽搁。” 那董老二一见这青年,便已慌了手脚。 他因做洋货生意,押光了手上本钱,急迫之间,才将素云五百两银子卖给了冯渊。 那知这金陵薛家的家仆给家里的少爷买妾,意外看到素云便上了眼。 引了那薛家少爷薛蟠上门来看,那薛潘见了素云便挪不开眼,执意就要买下。 董老二因先卖了冯渊,心中有了顾忌,薛蟠以为他要待价而沽,便开口出一千两买素云。 这才让董老二动了心,准备卷来两家银子,再待上素云跑路,大赚一笔找地方逍遥,等到遇上还卖家,再卖一次素云,又可捞一笔。 可没成想出了贾琮这档子事。 贾琮虽然救了香菱,但有些因果并不会因此发生转变,薛蟠还是和冯渊撞到了一起,或许这是他们逃不开的宿命。 董老二眼看一场祸事就要临头,如今那里能交得出人,再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一双小眼开始四处滴溜,就想找机会脱身。 第一百三十二章 薛门下拜帖 董老二如今想起,对那姓贾的真是恨之入骨。 那混蛋做事利索得紧,抓住了他的把柄,让他不得不就范,付了银子,就立刻将素云带走,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让他抓不住一丝空子。 他本来还想等那混蛋走他的门路,顺便赚些利是回来,可到了晚间却越想越不对劲。 冯渊倒还罢了,可那薛潘号称呆霸王,却是金陵一霸,家中又是金陵首富之一,亲眷故旧还都是高官,岂是他这样的瘪三能应付的。 就算他还了一千两银子,对方没要到人,也绝不会放过他,最后他待定主意,只有一走了之才是上策。 可没曾想那冯渊如此急色,竟一大早上门接人,让他没法及时脱身,结果让这两家人堵了个正着。 …… 一旁的冯渊听薛蟠提到素云,言语中都是猥亵调笑之意,不禁心中大怒。 他自见了素云的娇润俏丽,便一见钟情,就像是着了魔一样,竟连以前好男风的怪癖都一并去了,更是立誓终身只纳素云一人。 心中将这女子置于何等重要位置,可想而知,如今有人当面猥亵于她,如何能忍得下去。 “你这人好生下流,竟然敢亵渎我的娘子,还不闭上你的臭嘴!” 那薛蟠在金陵城一贯跋扈,哪里给人怎么骂过,勃然大怒:“你的娘子,就凭伱这相公样的狗才也配。 那丫头是老子花一千两银子买的,你他娘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和薛家抢东西!” 董老二见这两家人吵得起劲,一下子都没留意自己,便脚步慢慢向后滑去…… “董老二,你这个瘪三,他娘的给老子出来说道清楚!” “嘢,那老鬼头刚才还在这里,怎么就不见了。” “快去,看那小丫头片子在不在屋里,可别让爷的银子打了水漂!” 薛蟠手下几个家丁冲进房里一顿找。 “少爷,那小女子没在房里,连随身衣物都不见了。” “少爷,这小子抬了花轿过来,定是他将人弄走了!” 一旁的冯渊气得浑身发抖,自己心心念念的美人,一心想要纳回家厮守一生,怎么又被卖给了别人。 “素云是我先买了的,她是我的人,你们休想将她抢走!” 薛蟠听了这话,像是烈火之上被浇了滚油,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叫嚣道:“果然是这兔儿相公将人藏了,给我往死里打,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 薛家大宅。 金彩带着小厮送礼上门,因往日逢年过节,金彩曾多次到过薛家致礼,和薛家长房太太也是熟识。 金彩是贾府的家生老奴,在贾家老宅做了半辈子管家,比起神京的赖家两兄弟,更多几分体面和资历。 不然贾家又怎会把金陵偌大根基老宅,放心交给金彩打理,贾母更将他的女儿鸳鸯视最心腹的丫鬟,疼爱信任几乎不下于儿子媳妇。 那薛家太太是个最知世故之人,对金彩这样的自然多几分看重,又是在金陵常来往的老面孔,接了他的礼,特意留他喝茶说些闲话。 “金管家,如今并不是年关,老太太和太太怎突然送来这些个礼,可是有什么说道。” 金彩笑道:“这几日神京荣国府的琮三爷到了金陵,因家里有人返乡,所以老太太和太太才随礼过来,也是老亲日常的礼数。” “琮三爷?”薛家太太是王夫人的亲妹,只对宝玉、贾琏这些嫡子熟悉关注,连贾环这样的她都没印象。 所以一下没想起这琮三爷是哪房子弟。 金彩答道:“薛家太太久居金陵,神京那边子弟又多,你老一下子对不上也正常,这琮三爷是荣国长房次子,如今在二房膝下教养。” 薛家太太听了一惊:“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前几日神京紫云号掌柜娘子,因回金陵盘账,闲话中提到荣国府出了位琮哥儿。 说是今岁雍州院试被点了案首,还被皇帝封了官,是个极出色的,可就是你说的这位琮三爷。” 金彩笑道:“姨太太说的没错,正是这位爷,这次琮三爷来金陵也是奉了皇命,要给皇太后抄写经文祈福的。” 薛家太太笑道:“我听我家那掌柜娘子说了这哥儿许多事,这件件都听着离奇,这出色的孩子,怎么都是别人家的。 他即到了金陵,那天我得请他来,和家里的兄弟姊妹见见面,我也好见个稀罕。” 两人正说着闲话,突然外头一个婆子脸色慌乱的进来,像是出了急事,竟没顾外客在场。 “太太,事情不好了,外头少爷的小厮回来报信,少爷在外面与人起了争执,把人家给打死了!” “啪“,薛家太太手里的茶杯没端稳,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薛家太太又怕又怒,问道:“怎么好端端的就打死人,这还了得,到底是怎么回事!” “少爷前些日子看中了一家的女儿,要买来做妾,今早便是过去接人,可没想到那家又把女儿卖给了别家,对方也是今天过来要人。 两家撞到一起,便起了争执,少爷一怒之下就把人打死了,事情就这么巧,应天府的衙役正好要到这家拿人,被撞了个正着。 二话没说,就把少爷下了应天府大狱。” 薛家太太脸色惨白,三魂七魄像丢了一半,咬牙切齿道:“这孽障竟做出这等事情,还被下了大狱,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一旁的金彩听到,脸上有些尴尬,自己来得不巧,正遇上薛家出了这等事情。 但又转念一想,薛家可是贾家至亲,府上少爷出了事,既听到了也不好装做充耳不闻吧。 便说道:“姨太太不要着慌,少年人鲁莽闹事也难免,既事情出了总有办法解决,府上少爷下了应天府大狱,我倒是想到一事。” 薛家太太虽然慌乱,却也是个精明人,一听金彩这话,便知话中还有话。 连忙问道:“金管家想起何事。” 金彩说道:“我们琮三爷刚到金陵时,还没来得及回府,就被金陵知府贾雨村接过去洗尘,看情形贾知府与琮三爷交情匪浅。 或许可以让琮三爷帮着从中疏通,也未可知。” 其实贾雨村给贾琮接风,那里是和这半大孩子交情匪浅,只不过是他的官职是贾政帮他谋得,而贾琮又最受贾政器重的原因。 所以才要这样刻意拉拢贾琮,也是向神京荣国府以示亲近的意思。 但金彩一个老宅管家,哪里知道这些内情,甚至连贾雨村的官职是荣国贾政所谋,都不是他这个层面的奴仆能知道的。 薛家太太听了脸上一喜:“那孩子竟这般了得,刚到金陵就被知府接去洗尘,这该是多大的脸面。 也是,他这么小的年龄就被皇帝封官,官场上有些名气根底也是有的,金管家,如今我那孽障闹出这等事情,我也是六神无主。 如果有自家亲戚帮着筹划,自己是再好不过了,我这就让家人带着拜帖跟你回府,请那琮哥儿过府相见,求他能伸以援手。” 薛家太太说完,便急忙让丫鬟去后院,找小姐写好拜帖,又找了府上最伶俐的小厮拿了帖子,跟着金彩回贾家老宅去请贾琮。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三章 翠眉染朱唇 金彩走后,薛家太太还是坐立不安,儿子虽混账,却是自己爱逾性命的独子,如今出了这等事,还不知是个什么下场。 正在心急如焚之际,一个少女快步走入堂中,身形窈窕微润,黑油光亮的秀发挽着纂儿,红唇翠眉,杏眼如水,肤色似玉。 头上插一只枝金色珠簪,上身是件粉红色交领褂衫,下身穿橘黄色百褶纱裙,戴着珠宝晶莹黄金璎珞,清艳绝俗,满室生辉。 “妈,你刚才让我写帖子,丫鬟说哥哥在外头与人争斗,竟然打死了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薛家太太流着泪,又气又怒将事情说了一遍,又说道:“这个孽障,但凡有你一半的省心,我就是立刻死了也就闭眼了。 他日常走马斗鸡,吃酒混闹也就罢了,如今竟连人命都闹了出来,还不如把我先了账了,也省的眼不见心不烦。” 那少女听了也脸色发白,说道:“妈,你先不要气恼,哥哥荒唐不肖,但如今出了事情,总要有个章法解决,时间长了就越发不可收拾了。” “我刚听金彩说,兴隆坊贾家老宅来了位琮哥儿,与应天知府贾雨村关系莫逆,我已下了拜帖,请他过府,看能否帮着说和转圜。” 她虽为兄长忧虑,听得这话还是眸光微凝,问道:“是不是前几日神京来的掌柜娘子说的,荣国府那位被点了院试案首的琮兄弟。” “可不就是他吗。” …… 兴隆坊贾家老宅。 贾琮看完手中的拜帖,默默无语。 瞟了一眼下首站着的金彩,还有旁边那个眉眼精干的薛家小厮。 不禁眉头一皱,这金彩真是多嘴多事,给自己揽了这么个麻烦事。 他带走香菱的第二天,就给贾雨村去信举告,本想着那拐子董老二被下狱,这事就算结束了。 可没想到事情发展这么快,那冯渊竟还是丢了性命,他改变了香菱的命运,但是冯渊还是逃不过宿命。 那薛家小厮说今早薛蟠打死冯渊,正好遇上应天府衙役上门拿董老二,结果董老二没抓到,倒是把薛大傻子撞枪口上了。 这世上很多事情一饮一啄,如不是事先知道根底去干预,总也逃不脱若有若无的定数。 但是薛家的事他根本不想沾手。 那薛蟠是个纨绔暴虐之辈,原来的时间线中,他强买了香菱,又不好好对待,香菱最终被他虐待落下病根而死。 自己已经救走了香菱,他却还是打死了冯渊,恶念深重不可救药。 自己可不会像贾家那些人,为救这种人去阴私枉法,给自己留个话柄祸根。 只是如今他顶着荣国府子弟的名头,又是算在荣国二房教养,当年如不是贾政扶持,自己如今只怕还陷在东路院苟延。 这份人情贾琮一直记在心头,这薛姨妈又是王夫人的亲妹,名义上是自己长辈,对方下帖如果不去一趟,而是置之不理,那留下的话柄就大了。 左右里面还有贾政的脸面,只能去一趟,如何应对他心中也有了对策。 至于自己出手救薛大傻子,除非他也是个大傻子,左右还是推到贾府头上了事。 …… 薛家大宅。 去贾府下拜帖的小厮回来说,贾府琮三爷已接了帖子,因是上门拜会长辈,需要备一些薄礼,随后就到。 薛家太太听了松了一口气,毕竟是自己亲戚,自己下了拜帖,总还是会来的,心中对让贾琮帮忙救儿子脱困,多了几分希望。 一旁那清艳玫姿的少女,目光有些萌动好奇。 这些日子神京那边过来许多传言,说这位贾家的琮兄弟,不仅是被点了案首,还被皇帝敕封八品官身,且才情极高,诗书双绝,名传神京。 听说还是当世文宗柳衍修的关门弟子。 这些事儿只是听着都让人动容得很,不知这真人是什么样的人物。 他既有这等能为,希望能让哥哥能少吃些苦头,只是这哥哥太过骄横妄为,如果一直如此,将来也不知该怎么收场。 这时丫鬟来报,说是贾府的琮少爷已经到了二门外,薛姨妈急忙让请进来。 少女眼波婉转,不由自主的看向厅门口。 午后的日光穿过院子里花草树枝,又从厅门射入,在枣木铺就的地板上,留下银亮斑驳的影子。 突然那些光影像水波一样被搅乱起来,只见一个少年迈步走入厅堂。 一身月白银竹纹蜀锦长袍,腰带束得细挺,一头乌油油的长发,一丝不苟的梳成发髻,用一根润泽凝脂的白玉簪别了。 气宇轩然,秀眉浓挺,眼似秋潭。鼻翼和嘴角的线条,犹如山峦清流,有种难以言喻的美好。整个人宛如迎风玉树,竟像是从画中走出一般。 少女的目光凝视着,有些失神,厅门处那些被扰乱的光影,竟让她有些微微晕眩。 贾琮见堂上坐了一个衣裳华贵,满头珠翠的中年妇人,相貌慈和,眉角眼梢已生出鱼纹。 她身旁还站着一位明艳动人的少女,眉不画而翠,唇不染而朱,杏眼流波,姿容绝俗。 “贾琮见过薛姨妈。” 薛姨妈望着眼前玉树芝兰般的少年,赞道:“早听说琮哥儿是极有出息的,竟还长得如此得意的品貌,府上的老太太可是真福气。” 又拉着贾琮上下打量了几眼,又忍不住又是赞叹,问了贾琮年庚,并寒暄了几句。 指着身后的少女说道:“这是姨妈的女儿宝钗,比伱年长,你们姐弟今天就算认识了。” 贾琮望着眼前知名久著的女孩,微笑说道:“宝姐姐好。” 薛宝钗也是落落大方:“琮兄弟好。” 薛姨妈到底挂着儿子的大事,又闲话了两句,便直奔主题,将想请托之事与贾琮说了。 贾琮听了微微思索,一旁的薛宝钗却凝神看他的表情。 “姨妈有所不知,其实我和那贾雨村也是初次见面,以往从未有过交往。” 薛姨妈听了这话,神情一愣,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她老于世故,已听出贾琮话语中有推脱之意。 一旁的薛宝钗望着贾琮,目光闪烁着。 贾琮又说道:“其实我一到金陵,贾雨村如此礼遇于我,是另有原因的。 当年他被罢官等待起复,因他做过林妹妹的座师,姑苏林姑父便把他引荐给府上二老爷。 是府上二老爷帮他谋了应天知府的缺,他便以老爷子侄辈与贾府连宗,因此他并不是给我面子,只是给二老爷面子罢了。” 一旁的薛宝钗突然说道:“如此看来,贾家实是那贾雨村的恩主,琮兄弟是贾家翘楚,才智高超,不知有什么好的法子可以教我们。 我那哥哥行事鲁莽,惹出这等祸事,害人害己,可是毕竟是骨肉至亲,还请琮兄弟指点,姐姐这里先谢过了。” 说着便对着贾琮盈盈一礼。 贾琮微微一愣,这薛宝钗圆融大气,聪慧敏睿,当真名不虚传。 第一百三十四章 因果不沾身 本来他想着如何置身事外,却被她温婉缜密的一句又牵连上,左右有些话自己就算不说,以薛宝钗之慧,也定会想到。 而贾家与贾雨村的关系,薛家可能一时不清楚,但是以薛家的人脉,就算自己不说,她们稍一打听就能知晓。 他顺口一言也是惠而不费。 “姨妈、宝姐姐,贾琮毕竟年幼,如去求那贾雨村高抬贵手,只怕是份量不够,反而会让事情反复,让薛大哥多吃了苦头。 不如姨妈修书一封给府上老爷太太,由他们出面请托贾雨村,这人禄心极重,一贯倚重贾家,绝不会推辞,如此方为妥当。” 薛姨妈一听觉得大有道理,没有比这更妥当的法子了,却没品出贾琮出这个主意,是完全想让自己置身事外。 贾琮又说道:“书信往复神京,如果用快马急送,七八日就能到,让薛大哥在应天府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贾琮心想,就算让薛大傻子吃几天苦头,也是他自找的。 薛姨妈感激道:“哥儿毕竟是读书人,心思聪明,强过姨妈百倍,如不是你出这等妥当法子,姨妈真是方寸大乱,不知该怎么办了。” 说起来这薛姨妈只是个娇惯儿子的糊涂人,不然也不会养出薛蟠这样无法无天的。 她归根到底只是个慈和平庸的女人,比起她那个既鲁钝但又阴私狠毒的姐姐,那是好了许多了。 薛姨妈毕竟心疼儿子,这左思右想一番。 又说道:“书信来往神京时间不短,大事我会让姐夫出面说和,就怕潘儿在大狱里吃苦头,哥儿与贾雨村毕竟有些情面。 能否和就近和贾雨村打个招呼,让潘儿在大狱中少吃些苦头,事情成了,姨妈一定承哥儿的情义。” 贾琮心中一叹,到底还是没办法完全摘干净,便说道:“姨妈放心,我回去就办这事。” 贾琮见事情说完,便要告辞。 薛姨妈过意不去定要留饭,贾琮只说薛蟠之事紧迫,需要尽快书信寄出,自己不好在这里耽搁时间,以后有暇定会常来拜见。 薛宝钗望着贾琮离去的身影微微出神。 她并不像自己母亲那样庸碌糊涂,这位琮兄弟虽小小年纪,却是十分通透老辣,是个极有主意之人 她刚才冷眼旁观,哪里还不明白,他是极不愿意掺和到哥哥的事情中。 听说他还是当世文宗柳衍修的关门弟子,这样的学统出身,都是把清名令誉看得极重。 他定是很不屑哥哥这种纨绔暴虐的行径,才唯恐避之不及。 想到他说完事情,便要匆匆离去,像是半点时间都不愿多呆,宝钗的心中有些羞愧黯然。 这又有什么法子,那是自己的亲哥哥,如果他能度过此难关,自己定要好好劝诫,让哥哥从此安分守己,迷途知返。 薛姨妈见自己女儿独自出神,默默无语,自己这女儿明丽大气,眼光瞻远,如不是生了女儿身,就是个顶门立户的。 平日里极少有这种小儿女状,心中不禁一动。 “这些年就听说你姨妈的宝玉,衔玉而生,在贾家是个极不凡的,却没想到又出了琮哥儿这样的人物。 不仅是个有才学的,这模样竟然能生成这样,这些年再没见过比他生得更得意的,他要是投身到太太肚子里,这世上真没人比得过他了。 只是这孩子不走运,却是个庶出的,像贾门这种大族,免不了一个出府别居的路数,将来怎么样还真说不定呢。” 薛宝钗听了脸上一红,说道:“妈说这些没头没脑的话作甚,还是早些给姨丈去信要紧。” …… 金陵应天府衙。 幕宾严元亮快步走进后衙。 “东翁,兴隆坊贾家送了一封贾琮的书信。” 贾雨村拆开信一看,眼中露出饶有意味的神情,哼了一声,又把信递给严元亮。 “元亮,你看一看这份信,看能否看出些什么。” 严元亮把信看了一遍,脸上露出迷惑的神情,贾琮这份信言简意赅,只有十几个字。 大义是说自己表兄因事入应天府大狱,请族兄雨村代为关照。 这份信的内容看起来非常清楚,但又透着古怪。 严元亮知道,昨天大人派了捕头衙役,去大宰门抓捕拐卖女童的人犯,结果正好遇到金陵薛家少爷打死了人,便将人锁拿回府衙。 那被薛家大少打死的苦主名叫冯渊,是金陵本地一乡绅之子,自小父母双亡,家中薄有资产,除了几个老仆,也无其他亲眷。 冯渊被打死后,他家中老仆已状告到应天府衙,因事涉金陵四大家的薛家,知府大人又听了他人之言,这案子就暂时搁在了那里。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贾家和薛家同为金陵四大家,一个是权势深沉,一个是富贵盈门,且两家数代联姻,关系紧密,一荣俱荣,一损皆损。 按常理贾琮作为贾家子弟,给知府大人来信,必定是想给薛家少爷请托减罪。 可这份信的内容却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让大人对关在狱中的薛蟠予以关照,半点没有请知府大人徇情周旋之意。 就算是请大人对薛蟠在狱中予以关照,按官场不成文规矩,也要带些仪程亲自上门才是,哪里是这样随便打发个家仆送信了事。 那贾琮小小年纪被点为雍州案首,还被御赐八品官身,怎么也算个不凡人物,怎么连简单的世故都不懂,也不怕得罪了知府大人。 “东翁,按理说贾薛两家世代姻亲,同气连枝,相互帮扶,都是常理。 但贾琮这份信却轻描淡写,不痛不痒,写了和没写一样,学生真是看不出他是什么意思。” 贾雨村脸带讥讽之色,说道:“他到金陵我便为他接风,这事知道的人可不少,定是薛家人以为他与我交情匪浅,于是求告于他。 贾薛两家同气连枝,他必定也不好推脱。 但他是学宗弟子,言传身教必重清名,那薛蟠涉及害人命案,他根本不想有所牵扯。 所以才弄出这样一封无用之信,不过应付薛家人罢了。 小小年纪便如此爱惜羽毛,手段分寸拿捏之精准,便是官场老饕也不过如此。” 严元亮脸带惊诧:“东翁是否多虑了,他才多大年纪,就有这等城府,这信不会是他世故浅薄,不知轻重之下写的吧?” 贾雨村笑道:“伱可知道昨日我为何会突然派人,去大宰门抓捕拐卖女童的嫌犯。” 严元亮目光一闪:“莫非是那贾琮!” “不错,就是因为他亲笔书信举告,可我们的人刚到,正好遇上薛蟠打死了人,如果不是事有凑巧,倒像是他能未卜先知一样。 如今又搞出这份信来敷衍了事,整件事从头到尾,这小子像是有意躲避因果,爱惜令名,置身事外。 不留半点把柄给人,这少年实在是不简单。” 严元亮目光闪烁,又问道:“东翁,那薛蟠一案该如何办理。” 贾雨村轻轻抚须,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 “让大狱那边不要亏待薛蟠,把人关好就行,至于下一步,先搁着,等着就是了。” 他又转念一想,突然觉得有些窝囊,自己堂堂从四品应天知府,接一个八品散官随意送的信,却不得不照办,这都什么事啊。 第一百三十五章 栖霞见宁王 贾家老宅,贾琮院中。 午后阳光融融,院子里的小丫头在洒扫庭院,房中各人做着各人的事,一片安逸温馨。 晴雯正在做一件藏青刻丝八团翻毛褂子,手上针线翻飞,动作灵巧悦目。 金陵虽不是神京那般处于北地,但冬天却比浙闽之地寒冷许多,再加上南边湿气重过北方,冬日湿冷更胜北方。 近几年大周气候异常,刚进入九月天气就一天比一天转凉。 贾琮这次皇差一直要持续到年关,所以晴雯早早就开始给他预备新冬衣。 五儿正在外面的花廊上炖一盅枣泥山药碧梗粥,空气中飘着山药清香和碧梗米的甜糯味。 五儿从小跟着柳嫂耳濡目染,对大宅门里这种金贵饮食最是在行。 贾琮每日写字读书,最耗费眼力心神,这枣泥山药碧梗粥最能补血生精,还能温养脾胃。 贾琮自从让家仆送了封信给贾雨村后,薛大傻子的事就和他没关系了,他更是懒得理会。 昨日秦业便让人送来消息,大慈恩寺的兴建庙址选在金陵栖霞山中锋西麓。 如今地亩丈量都已完成,选定明日就是黄道吉日,要举行庙址奠基开光典仪,贾琮需明日到场,开始抄诵经文祈福。 香菱正将一套御赐的毛笔、墨盒、砚台等书写之物,整齐的码放在书盒子中,这些东西明天要带往栖霞山使用。 这几天是香菱记忆以来过得最好的日子。 不用担心举止失措被打骂,也不用每天站在湿滑的井边打水,让扁担压疼柔嫩的肩膀,更不用担心随时要被卖掉。 她性子娇柔腼腆,和五儿自然相处的非常融洽。 就连嘴巴厉害,心肠却软的晴雯,遇到她那娇柔的性子,也像撞进了棉花,没两天功夫就被香菱同化,有时还能有说有笑。 她似乎很快就适应了自己的新角色,每天把贾琮的书房收拾得亭亭当当。 还常跟着晴雯做些针线活的下手,跟着五儿学煎茶烹汤,很快三个丫头就打成了一片。 香菱这种亲和力连贾琮都有些惊讶。 这天上午,贾琮去大宰门找了钱彬,因钱彬的店铺做得也是洋货生意,对金陵城洋货流通行情熟悉。 他让钱彬帮他留意金陵洋货进出,特别是东瀛岩手山水玉瓶的情况,他对水玉瓶包装香水非常看好。 如生意有成,约定照旧让钱彬抽佣。 钱彬虽是长于市井的人物,却也有一些丘壑和眼光,他日常接触的不是贩夫走卒,就是董老二那样跑单帮敲边鼓的小人物。 他心中也隐约认识到,这样干下去,一辈子都只是大宰门里的小店店主。 而贾琮对他来说就是另外一个阶层的人,一个出生豪门的贵戚公子,且智谋手段也非常不俗,重要的是他愿意和自己这样人交往。 钱彬甚至隐约觉得,能结交这样一个人,可比赚几两佣金要值当得多,所以对贾琮交托之事也是满口答应。 另外贾琮还将买到的一半水玉瓶,通过驿站寄送回神京,让曲泓秀推出一批精装香水,看看在神京售卖的行情。 如果这种用水玉瓶包装的香水,能像他预想中那样大卖于世,他就会在金陵收集囤积这种东瀛水玉瓶。 甚至可以在金陵开一家秀娘香铺分店。 虽然他现在走的是科举仕途,但他不会像这个时代人,低贱轻视商贾之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商贾之道对强国富民的有其无法替代作用。 而回归到个人,资财丰裕,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重要傍身之法,谁还会嫌钱太多。 …… 大慈恩寺所在的栖霞山,距离兴隆坊来回需要两个时辰的车程,花在路上的时辰可不短。 礼部给贾琮安排的抄经日程为三日一休沐,也就是要住在寺址建址抄经三日,再休沐一日,具体再根据建寺工期进行调整。 秦业在大慈恩寺建址附近的定安寺中征用一座书楼精舍,作为管理建寺公务驻地。 秦业作为建寺的最高主官,要常住下榻此处,以便每日巡查建造工地的各项事务。 建造大慈恩寺是圣上极为关注之事,又是工部衙门今年第一等营造公务,秦业自是不敢有丝毫怠慢的。 而贾琮为大慈恩寺抄经,也要在安定寺的官舍中下榻。 第二天天没亮,贾琮便带着香菱上了马车,直奔栖霞山,去赶卯时三刻建寺主殿的开光典仪。 因他要在栖霞山三日一返,五儿不放心,一定要他带人照顾起居,香菱最懂洗笔研墨的文事,又长于金陵,便让他带香菱在身边。 凌晨时分的金陵城,街道上空荡荡一片,郭志贵最擅长驾车御马,将马车赶的又快又稳。 走了一个时辰,东方渐渐发白,车外渐渐变得林木茂密,树影瞳瞳,马车开始进入栖霞山中峰腹地。 到了建寺选址,贾琮穿好官服下车,发现现场已经停了不少马车,其中一辆配四马的豪华宫车十分引人瞩目。 只有亲王和异姓王爵才能乘坐四马车架,也就是说今天的奠基开光仪典,是由一位王爷主持的。 仪典现场外围有大批的金陵卫所官军把守,主殿奠基之地的附近,已有不少身穿各色官服的人在等候。 贾琮猜测这些应是金陵省各级官员,大慈恩寺是圣上生母安灵祈福之地,连王爷都参加奠基礼仪,各级官员当然悉数到场。 他看到人群中,秦业正和几个官员模样的人在说话,其中一人贾琮甚至还认得,就是应天知府贾雨村。 而这些人隐隐以一个青年人为中心。 这人身穿月白五团龙袍,头戴簪缨银翅王帽,长身玉立,气度华贵。 贾琮见秦业面对那青年人,神态异常恭敬,而这人能穿五团龙袍,必定就是今天到场的那位王爷了。 这时秦业正好看到贾琮,便向他示意过来。 等贾琮到了面前,秦业说道:“奉议郎,这位是当今宁王殿下,快来拜见。” 贾琮在青山书院时,同窗闲谈倒是听人说起当今几位皇子。 宁王是当今圣上次子,这人谦和恭谨,其才干虽不像皇长子那样出类拔萃。 但不管是读书,还是做事,都非常勤勉,也算勤能补拙,所以还是很得当今圣上喜爱。 贾琮见他面目俊朗,谦和温润,虽给人一种亲和之感,但目光却有一种深沉内敛之意。 这种隐约的感觉虽不明显,但贾琮却能清晰感知,甚至有些熟悉。 待到贾琮拜见过后宁王后,秦业又为他引荐其他几人。 一人是金陵都指挥使杜衡鑫,另一人是金陵卫水监司千户邹怀义,最后一个是金陵锦衣卫千户所千户冯丰年。 这些人都是金陵官场上手握实权的头面人物,位置举足轻重。 那位宁王对贾琮倒是饶有兴致,毕竟这几个月贾琮闹出的动静太大,如今官场上不知他这号人物的还真不多。 “早就听说奉义郎年纪轻轻点了案首,诗词精湛,书道惊人,今日亲见,人物风仪也是如此出众,真是名不虚传。” 又说道:“小王此次奉旨南下金陵,一是为署理龙潭港东瀛商船浪人祸乱一案,另外父皇对宪孝皇祖母安灵祈福之事甚为关注。 命小王在金陵期间,督查大慈恩寺的营造进度,还请秦大人和小贾大人不负圣恩,着力办好此事。 以后逢五之日可到小王行在,商议营造进度,如营造事务有所欠缺,小王也好居中协理补足。” 贾琮这才明白,秦业为何对宁王如此恭敬的态度,可不是因为对方是亲王,而是宁王受皇命督查大慈恩寺营造进度。 远在神京的工部侍郎李德康鞭长莫及,而身在金陵的宁王才是秦业实在的直管上司,当然是毕恭毕敬了。 而他贾琮一个抄经书的奉议郎,也要逢五向永宁王汇报工作,不过是秦业的陪衬罢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弘法隐贬斥 到了卯时三刻,大慈恩寺主殿的奠基开光仪典正式举行。 动土、立梁、洒净、点花、香赞、迎圣等仪矩有序而行,又有佛门乐师引磬钟鼓依次奏响。 从金陵各大寺请来的高僧,身披锦斓袈裟,手持法器念珠,环绕大殿安灵之地,诵经祷告,嗡嗡作响的梵音咏唱振人心魄。 一股庄严恢弘的气韵油然而生,似乎盘旋在大殿主址上空,久久不愿散去。 最后由宁王上香主祭,在场金陵文武官员从祭叩拜。 贾琮作为大慈恩寺抄经祈福的八品奉议郎,在事先设置好的帷幕中铺纸提笔。 凝神静气的写下抄经卷文的楔子: 万德庄严相, 法性清净身。 湛然应一切, 普利济众生……。 大慈恩寺主殿奠基开光仪矩,在极其庄严肃穆的氛围中,进行了一个时辰才结束,参加典仪的官员、僧侣才依次散去。 秦业和贾琮作为神京上谕派遣,负责大慈恩寺营造祈福的两位主官,又特地恭送永宁王离去。 这位年轻王爷走的时候,还让随从给了贾琮一枚精美牙牌,约他有暇可至行在饮茶谈书,有了这枚牙牌,便可畅通无阻。 一旁的秦业看的一脸艳羡,这少年一手大家书法,当真是给他赢取了天大福运。 不仅他身上的八品官身与之相关,听闻嘉顺王也是因书法与他交好,太上皇视为心爱的心经也是他亲手所写。 如今这宁王,也因为他的书道对他另眼相看,当真是一法证道万法通。 这时一个穿卫所总旗官服的青年走来,这人贾琮也认得,就是当日官船进入燕子矶时,驾船为他们引领水道的金陵卫水监司总旗刘海。 当日这刘海曾上船查验秦业和他的礼部告身、上谕文书等,思路清晰,做事精细,曾给贾琮留下印象。 他不是卫所水监司的总旗吗?应该在水道航运上办差,怎么会跑到大慈恩寺的营造工地上? 那刘海上前对秦业抱拳行礼道:“秦大人,卑职麾下一百五十名卫所官兵,都已在寺址各要道卡口守护。 大人在北面搭建库房,放置建寺所用的木材、树漆、石灰等物,这些东西最易引火,卑职已在库房加派二十人严加看守,以防有误。 另外寺址营造的泥瓦匠、木匠、石匠、漆匠、画工等六百一十三人,另有五十名作苦力的罪囚,在三日内都会到场。 卑职会让手下人对工匠的身份告身进行盘查,以测万全。” 秦业满意的回道:“刘总旗精明缜密,如此安排极为妥当。” “另外,秦大人和贾大人下榻的安定寺官舍,卑职也会派人在周围守护。” 秦业奇道:“这建寺之所涌进六七百人,品流繁杂,最怕起纠葛摩擦,刘总旗最该把人手放在这些上面防范。 我那官舍在安定寺内,安定寺是经年古刹,门户森严,倒也不用特派兵丁把守,耗费了刘总旗的兵力,妨碍到护持建寺就不美了。” 刘海说道:“秦大人有所不知,月前龙潭港发生东瀛浪人乱杀之事,这些浪人在卫所官军围剿下逃脱。 如今金陵外向各处水道陆路都严加把守,这些东瀛贼匪只怕一时无法逃离,极有可能还潜藏金陵某处,这栖霞山地处幽静,山深林密。 也是个容易藏匿行迹之地,卑职也是担心万一有虞,总是小心为好。” 秦业听了心中悚然,早听说那些东瀛浪人嗜血成性,杀人不眨眼,如今这金陵城还有这些隐患,倒是真要多加小心了。 “既如此一切都按刘总旗安排,营造大慈恩寺是圣上谕旨,朝廷要事,这护持营造之事就交托给刘总旗了。” “卑职定当尽力!” 贾琮望着刘海离去的背影,问道:“秦大人,我记得这刘海是金陵卫所水监司的总旗,干的水道航运之事,怎么会被调派到这里看守工地?” 秦业答道:“我和金陵卫所的人公务上有几次交道,倒是知道一些根由,上月金陵龙潭港东瀛浪人作乱,曾杀死一名金陵卫所的千户。 这名千户名叫刘炳胜,就是刘海的亲二叔,三四年前刘海就是被他二叔带进金陵卫。 因他年轻干练,又有刘千户关照,没几年就升到了总旗,叔侄之间感情深厚,那刘千户死在浪人手中,刘海为了给自己二叔讨回公道。 对东瀛浪人作乱一案极为关注,听说他自己查到一些根底,却与上司意见不合,起了龌龊,才被人打发到这里看守营造工地。” 贾琮恍然,原来是和上司不合被穿了小鞋。 当初他听贾雨村说起东瀛浪人之乱,说是一伙浪人与卫所官兵对峙,另外一伙居然能将二十万贯掠走,并逃脱金陵卫的搜捕。 当时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合常理,不知那刘海又查到了什么根底,还因此与上司纠葛而遭排斥,莫非东瀛浪人之乱,真是另有隐情。 其实他对这件事都是道听途说,也是知之甚少,如此胡乱猜想几下,也就不放在心上,反正也不关他的事。 秦业说道:“不管怎样,这刘海精明强干,是个极不错的干才,有这样的人护持营造现场,我也放心许多。” 贾琮这边忙完事情,回马车里拿了行李,接了香菱下来,又让郭志贵先驾车回府,三日后过来接他。 ……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东晋以后宋、齐、梁、陈四个朝代,都在金陵建都。 这四个朝代都崇佛,历经四朝在金陵修建了大量寺庙,四百八十寺只是虚数,实际之数还在其上。 但是经过漫长历史岁月的更迭,毁于祝融战乱之中又有多少,能留存的也就十之二三罢了。 这安定寺就是建于南梁的一座古刹,虽寺院规模不是很大,但历年都有信徒出资修葺,殿宇庙堂气势俨然,钟罄诵经之声时有萦绕。 秦业和贾琮的官舍在寺院东边角,原来是座三层的藏书楼,安定寺去年重新修葺后,藏经搬去了其他地方存放,这里边暂时空置了下来。 站在藏书楼的三层,能将不远处大慈恩寺营造现场的情形,一览无遗,这也是秦业征用这地方,作为营造官舍的一个重要原因。 自贾琮带着香菱在官舍中安顿下来了后,每日巳时,贾琮便至暂安置宪孝皇太后神位的慈安堂。 在佛陀金身之下,诵经木鱼声中,依据礼部拟定清单,抄写各卷佛经,为宪孝皇太后祈福。 这些抄录经文,将在大慈恩寺建成后,永久保存在寺里的藏经阁中。 到了午食之后,他会带着香菱或周围溜达,或午睡休憩,到了安定寺中申时钟鼓响起,又重新回到慈安堂抄经。 之所以选择一天中的巳时和未时两个时辰抄经,其中也是有说法的。 巳时又名隅中,乃是中午烈日当空之前;未时又称日昳,是过正午太阳略偏西之时。 这两个时辰是一天中紫气神光最温煦之时,最宜凝神聚福,沟通天地,自然是也最适宜抄经祈福的。 第一百三十七章 药盂捣脂香 应天府大狱。 那日薛蟠被冯渊一番谩骂,勾起满腔怒火,指使手下家丁狠狠教训,没想到那兔儿相公这般不经打,三两下下去就打死了。 他虽在金陵城中嚣张跋扈,但也知道人命关天,这下慌了神,正想带着家人开溜,可没想到被应天府的衙役逮了个正着。 他入狱的第一天,也吃了些苦头,关了半天一夜,狱卒连半点水米都没给,饿得他前胸贴后背。 他以前虽说纨绔,与人撕打的事也有过,可从没闹出过人命,这世上都是杀人偿命,难道这次要给那兔儿相公抵命不成。 这一晚上又饿又怕,生不如死,苦不堪言。 到了第二天,那本来正眼不瞧他的狱卒,突然给端来了牢饭,虽是狱中的粗粝物事,但是吃惯玉食金羹的他,居然狼吞虎咽,一扫而光。 紧接着家里的老管家来看他,带了吃食和被褥给他,那狱卒也当做没看见。 管家告诉他,太太已给神京贾府老爷去信,正想办法帮他周旋脱罪,又说金陵贾家的少爷和知府有交情,也在帮着疏通。 又说太太交代,让他在这里耐心待上一些日子,家里自然想尽一切办法救他。 薛蟠这才知道,为何今天上午狱卒给了饭菜,刚才管家往自己牢房里塞东西,那狱卒也装看不见,原来家里走了贾家的门路。 至于金陵贾少爷是那个,他却不知道,兴隆坊贾家老宅一直空着,那里有什么少爷。 他在牢房中熬了几天,就见这两天大狱中的乱糟糟的,不知搞什么玄虚,不断有犯人被带走,又带回来一些新面孔。 不过他也懒得理这些事,就盼着家里人早些把他捞出去。 …… 贾琮在安定寺的抄经时光,非常规律而充实。 每日抄经之外的时光,都用来阅读在神京购买的那批书籍,涉及兵书、农书、律法、政论,为将来秋闱八股与策论打好根基。 闲暇之余便教授香菱写字,香菱当初在私塾门口听了几年课,能识字读书诵文,却极少有写字的机会。 如今遇上贾琮这个大行家,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 香菱在其它方面有点娇憨憨的,唯独在文事上很有慧根,贾琮教她运笔使墨等窍门,几乎都是一点就透,缺少的只是磨炼积累之功。 对贾琮来说,空闲时教一教这么一个娇润美丽,又聪明好学的丫头,也是件赏心悦目的事情。 有时他也会站在官舍三层走廊上,眺望寺庙营造现场,这几日陆陆续续有工匠加入寺庙的建造中,一眼望去到处都是人影儿。 到了第二天,十多个应天府衙役,押了几十个罪囚进入营造现场,做搬运等苦力活。 这些罪囚都是脚带镣铐,衣衫褴褛,面目污灰。 使用罪囚做苦力活,历来都是官府常用的法子,即可以作为对罪囚的惩罚,还能省下大笔的劳力雇佣费。 贾琮也注意到频繁出现营造现场的,除了秦业这个工部营缮郎,便是那位水监司总旗刘海。 虽然他是被上司排挤到这里看守营造现场,但做事却并不打折气馁,每日都在营造现场来回巡视。 他手下一百多号卫所兵丁,被他调配得极有章法,凡是关要之处,都有兵丁看管,整个营造现场的护持警戒井然有序。 看的贾琮不禁暗暗点头。 秦业只能对营造的工艺和进度进行指导。 但营造现场六七百人的大摊子,一应行动秩序、物料运送、库房保护等,都是这个刘海带兵协管,且做得十分缜密妥当。 这需要很好的执行力,出色协调统筹能力,这个刘海也算是个人物。 这样的干才和勤勉,本应是卫所或水监司所倚重的,却被打发到这里看管工地? …… 到了休沐的那天,香菱起了大早,服侍贾琮洗漱后,又将更换的行李衣物整理好,就等着贾府的马车来接。 回了贾家老宅,贾琮进了自己院子,却没看到五儿,房间里就晴雯一个人坐在圆桌前。 晴雯穿件镶雪青桃红立领袄子,外套素白底绯红碎花纹缎面比甲,下身穿玫红长裙,腰上系嫣红绣花汗巾,显得异常俏丽。 桌上放着一个小簸箕,里面装着各式鲜花,她手上拿一个小药盂在那里捣弄,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晴雯你在忙什么东西?” 晴雯见到贾琮,满脸喜色:“哎呀,三爷回来啦,我正想着这时候也该到了,我在淘胭脂膏子呢。” “老宅里种了很多玫瑰、栀子花,南边的花,比我们北边的要好闻。” “我采了许多,细细碾碎,用细沙滤去渣滓,晾干后滴上一点桂花油,就是上好的胭脂。” 晴雯笑眯眯将那小药盂举到贾琮面前:“三爷你闻闻,香不香。” 贾琮见那药盂中红艳艳一汪,恬香沁人,这几个丫头中,晴雯最爱美,平日没事总爱这些东西。 “很香,你弄这些个作甚,伱不用这些胭脂也很香。” 晴雯脸上一红:“三爷现在大了,听多了外面的浑话,动不动打趣别人。” “五儿呢?” “五儿去厨房招呼了,要她们整治三爷喜欢的果子菜肴,就等三爷回来呢。” “香菱你可好了,跟着三爷出去逍遥,三爷,不能瞎偏心,下回可轮到带我出去了吧。” 三人正说笑着,五儿满脸笑着进来,后面跟着几个婆子和小丫鬟,端了六七个盘子上来,另有粳米香饭,一壶九沉女儿春。 几个人虽然只是短暂离别,但此刻又坐在一起,异常亲热,其乐融融。 香菱从没尝过酒的滋味,被晴雯哄着喝了半杯女儿春,红透了整张小脸。 几人正热闹着,外头下丫鬟来报,说营缮郎秦大人派人传信,请三爷下午至宁王行在公干。 贾琮这才想起,今天就是逢五之日,前几天宁王曾和他们约定,逢五之日要他通报大慈恩寺的营造进度。 这位宁王素有处事勤勉的名声,并因此受到嘉昭帝的看重。 大慈恩寺涉及嘉昭帝与朝堂臣工的礼仪之争,并最终以皇帝完胜结局,如今大慈恩寺营造也就成了彰显皇权威严之事。 宁王身为皇子自然是不敢有半分怠慢,如不是手头正在处置东瀛浪人之事,他可不单是逢五听报,而是三天两头往栖霞山跑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倭缎显端倪 宁王金陵行在。 秦业正在向宁王通报大慈恩寺目前的营造进度。 目前处于营造工程前期,夯基、培土、架梁、雕刻等前期工序,受外物制约极少,又遇上天公作美,所以这几日进度十分顺利。 宁王听了秦业的通报,自然是没有意见。 而贾琮只不过抄经祈福,不存在什么关隘之事,只是大概说了几句就好,在涉及营造进度上,他这个抄经奉议郎只是陪衬。 说完正事后,气氛也就轻松下来,秦业和贾琮便起身告退。 宁王却笑道:“奉议郎请留步,小王也雅爱书法,当日在太上皇宫中见了奉议郎写的那份心经,十分敬慕。 今日恰逢其会,正想向奉议郎求一墨宝。” 秦业一听,脸上流露出艳羡之色,前几日宁王亲赐牙牌给贾琮,让他可随时至行在吃茶谈书。 今天又特意留他以求墨宝,只不过见过几次,便有这等亲厚,这少年的命数缘法真是少见。 等秦业离去后,宁王又命侍女换上新茶,笔墨伺候,正想请贾琮挥毫之际。 突然宁王行在一名官吏,手捧一匹色彩灿烂的石榴红锦缎走进堂中。 这人是随宁王下江南的大理寺评事杨宏斌,因擅长案情侦缉,此次专门从大理寺抽调。 其实金陵作为陪都,也设置有留都大理寺,但是嘉昭帝却抽调神京大理寺人员下江南。 市舶司镇守太监汪恩因受贿酿成大祸,嘉昭帝震怒之下,连带对陪都各部官衙都起了不信任的心思。 杨宏斌正要说话,见贾琮在场,有些犹豫。 宁王一笑:“无妨,小贾大人是神京同僚,不需避讳。” 杨宏斌这才说道:“王爷,今日我带人在西市查探,在一家店铺中发现这匹石榴红倭缎。 倭缎乃东瀛司法西洋织绒锦之法,做了改良后所产,一向是东瀛皇室贡品,极少流出外国。 此次查获的市舶司文牍中,存有龙潭港肇事东瀛商船货品清单,其中恰有十匹珍贵的倭缎。” 说着又取出一份文牍递给永宁王,又说道: “这份货品清单上有关于这批倭缎的数量记载,且缎面花色与我们找到的完全符合。 当日东瀛浪人掠走二十万贯洋货逃入长江水道,卫所水监司曾多方搜查,都杳无踪迹。 如今属于这批洋货中的稀有倭缎,突然出现在西市,此事大有蹊跷,所以特向王爷禀明。” 宁王接过杨宏斌手中那匹倭缎,轻轻抚摸那鲜红灿烂的锦面,若有所思。 “你是说那二十万贯消失无踪的东瀛洋货,如今浮出水面,且有人暗中进行倾销?” “下官正是此意,那些肇事东瀛浪人携带洋货逃走,定是躲藏在不为人知的某处,自市舶司镇守太监汪恩被抓,已过去一段时间。 而我们又没有其他举措,这些浪人定是觉得事情风波已渐平息,所以便将手头的洋货偷偷放出销售,待清货获利之后再远遁回国。” 永宁王又问道:“发现倭缎的那家店主,可曾审问出什么吗?” “那位店主姓陈,是土生土长的金陵人,家中三代都在西市开店为生,周围邻居都非常熟悉,一贯行为良好,审讯后并无可疑。 据他说这匹倭缎,是一位叫董老二的中人推荐给他的,他因听说过倭缎的名声,觉得有利可图,便花高价盘了下来。” “董老二!”贾琮心中一震,不会是这么巧吧,难道是同名同姓? 宁王见一旁的贾琮,盯着自己手上那匹倭缎,眼中流露出诧异神情,不禁问道:“奉议郎,这匹倭缎是有什么古怪吗?” “王爷可否让我一观这份肇事东瀛商船的洋货清单吗?” 宁王一愣,想到这个奉议郎才情出众,定也是个极敏慧之人,他见贾琮神色郑重,难道是想到什么什么关隘之事? 且这东瀛商船洋货清单,也不是什么机密之物,便把随手递了给他。 贾琮将那份洋货清单快速浏览,便看到了十匹东瀛倭缎的记录。 只是再往下看去,竟赫然看到岩手山水玉方瓶的字眼,数量为七百一十件,我和自己买到的数目几乎一致。 那董老二说过,这种岩手山水玉瓶货源,在金陵绝对找不出第二家。 原来自己竟然无意间买到到的水玉瓶,竟然来自那批失踪的东瀛洋货! “王爷,这倭缎果真是稀罕之物,除了出自东瀛浪人劫掠走的那批洋货,不会来自其他渠道吗?” 永宁王看了杨宏斌一眼,杨宏斌会意道:“倭缎是稀有之物,自金陵设立市舶司以来,从未从外海运入。 下官可以保证这匹倭缎,就来自那批价值二十万贯的洋货,而绝不可能是来自其他渠道!” 贾琮说道:“王爷,我这几天倒是遇到一件凑巧之事,听起来和这倭缎的来由大有关联。” 永宁王眼睛一亮:“请奉议郎说来一听。” “前几日我收养了一个丫头,她自小被拐子掠走,将她带到金陵养大,那丫头有一件抹额,她说就是用一块倭缎制成。 据她说那拐子曾带他去一个周姓的洋货商那里盘货,她在那里看到一块倭缎碎布,便讨来做了这件抹额。” “而且还真是无巧不成书,那个拐子就叫董老二,且平日就做些贩卖洋货之事。” 杨宏斌神情激动:“奉议郎的意思,那董老二作为中人,就是将姓周的手中的倭缎,贩卖给西市那位姓陈的店家。” 贾琮微笑道:“不然我那丫头,怎会在姓周的那里,发现剪碎的倭缎,王爷只要拿住那姓周的,说不得就能找到那二十万贯洋货的下落。 只要找到那批东瀛洋货,自然也就能找到那帮杀人抢货的东瀛浪人!” 永宁王见贾琮只是凭那匹倭缎,片刻之间,抽丝剥茧,就能直指关窍。 虽然其中事有凑巧,但是这等机敏反应,已不弱于善于侦缉之法的杨宏斌,怪不得小小年纪就闯出名头,的确有些不凡。 刚才杨宏斌要说公务之事,永宁王只是碍于面子,才没回避贾琮,没想无心之举,却意外有了这样的收获。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九章 隐息丰乐坊 大油坊巷是金陵的一条老街巷,十几年前这里有一家经营了五十年的王家油坊行,是金陵省规模和名气最大的油坊。 时间一久,金陵人就习惯把这条街巷叫做大油坊巷。 十几年前王家油坊行的老板,被查出有莫逆之举,且与隐门余孽有勾结。 当时,嘉昭帝正临危之际登上皇位,为稳定朝局,对所有叛逆行径严厉镇压,王家油坊行上下五十七口,一夜之间都被斩首示众。 王家油坊行虽然永远消失了,但是这巷子的名称却留了下来,因为金陵城士民百姓早就叫习惯了,官府也懒得去在意这些小事。 一辆普通的马车驶入大油坊巷,并停在路边。 车厢里香菱透过车帘,指着对街的一户人家说道:“少爷,从对过往里数第三家的黑漆大门,就是周老板的家。” 其实宁王处置东瀛商船争贡大案,缉捕杀人掠货的东瀛浪人,这些都不在贾琮的职责范围,和他并没有太大关系。 但是香菱意外知道的信息,还有拐子董老二的身份,明显就是解决这些事情的重要线索。 那些东瀛浪人在大周的土地上肆无忌惮,杀害大周官兵,甚至屠杀十多户无辜的平民。 在无意中得知重要信息的情况下,作为一个有基本良知和血性的人,贾琮无法心安理得的置身事外。 不然刚才在宁王的行在,他就会对此事只字不提。 但他会带香菱来认路,不代表他没意识到此事隐含的风险。 贾琮对香菱微笑道:“你就呆在车里不动,记住不要露脸!” 贾琮下车对等在车外的杨宏斌说明了位置。 一个金陵锦衣卫千户所的百户,带着十几个锦衣卫冲进了那扇黑漆大门。 街角处一个刚要过来的人影,正好看到眼前这一幕,吓得一下子缩回了身子。 这人四十多岁年纪,枯瘦身材,灰棕色脸皮,小眼睛,憋嘴巴,却长了个鹰钩鼻子。 …… 金陵宁王行在。 杨宏斌正对宁王禀报,今日协同金陵锦衣卫千户所,一起去大油坊巷缉捕嫌犯的一应事宜。 “王爷,我们根据奉议郎提供的地址,在大油坊巷找到了那位姓周的洋货商的住处。 只是我们赶到时,那姓周的洋货商没在家中,倒是扑了空。 在他家中搜出另外几匹倭缎,还有其它总计四千多贯的东瀛洋货,甚至还二十只鲁密铳和部分弹丸火药。 鲁密统是朝廷严令禁止民间流通的火器,私自收藏要以莫逆论处,这姓周的居然收藏了二十只鲁密统,此人绝不是什么善类。 而且这次发现的倭缎和其它洋货,与东瀛商船货物清单校对,其品类、数量、标识等特征,确定属于那二十万贯洋货中的一部分。 我们问过周围的邻居,说这家主人名叫周素卿,是个专门做洋货生意的商人,还做过东瀛商船的通译。 据说此人在东瀛长居多年,最熟悉东瀛风土人情,与许多东瀛海商来往密切。 由此推断,这人定是帮那些东瀛浪人,销赃二十万贯东瀛洋货的关键人物。 只要抓到此人,顺藤摸瓜,那二十万贯东瀛洋货,还有那些作乱的东瀛浪人,必定可以人赃并获!” 宁王自从来到金陵后,锦衣卫将市舶司镇守太监汪恩入狱,这件大案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再无一丝进展。 那些杀人掠货的东瀛浪人至今逍遥法外。 如今东瀛浪人残杀金陵官民,经过数十天时间,已传扬天下。 引起朝野内外轩然大波,金陵各有司衙门护民不力,以至东瀛浪人嚣张逞凶,肆虐金陵。 都察院江南道御史的弹劾奏章如雪片飞舞。 这些日子宁王表面一副从容淡定,其实内里却是一筹莫展,他知道父皇已派了中车司密探下江南。 自己这边署理案件的一举一动,只怕用不了三日就能被中车司飞鸽传书至神京。 他受父皇之命至金陵全权署理此案,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如果这事办砸了,丢脸事小,失了父皇的圣眷事就大了……。 没想到就因为贾琮提供的些许线索,就此将这件棘手的大案打开了缺口。 这少年不仅有些运道,心思绵密,敏慧应变,也是非同凡俗,如今事情发展,和他当日设想几乎无二致。 怪不得连父皇对他都颇有些不同,的确是个人物。 永宁王精神振奋:“马上将这周素卿的样子画影图形,知会应天府贾雨村、金陵锦衣卫千户冯丰年,让他们调配人手大索全城。 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周素卿给我找到!“ …… 丰乐坊是金陵城东的一个坊区。 这里不像兴隆坊那样显贵,坐落的都是大周贵勋王公的老宅。 这几年的丰乐坊,渐成为金陵留都各部中小官吏的聚集之所。 这里虽少有庭院深沉的豪奢巨宅,但那些新建的三四进中等宅院,却也精致美观,别具一格。 这几年金陵开埠通洋,很多陪都留守六部的中小官吏,多少都搭上了通洋商贸的路子,不少人还赚到不菲的身家。 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也是大周官场司空见惯的事。 那几个俸禄只能保证衣食,当官的谁也不是苦行僧,有赚银子的路子,谁不想过富余的日子,让家人也跟着享些清福。 所以只要不滥用公职,徇私枉法,自己又不太张扬,让家人出面发点洋财,谁也不会说些什么。 丰乐坊最近几年新建的那些中等宅院,都是因此而来的。 当初嘉昭帝开放海疆,与远海白夷通商,繁盛海贸,引富于民。 这里的民,自然也包括官员的家人亲眷。 所以与神京朝堂上那些一身朱紫,位高爵显,以维护祖制为己任的高官相比,江南各州的官吏,对开海商贸都是拍手称快。 此刻,丰乐坊一座不起眼的三进宅院里,一间摆满书籍古玩,缭绕清逸古雅气息的书房中。 一位气度俨然的中年人正端坐喝茶,他身前站着个神态恭谨,垂手而立的青年人,中等身材,相貌普通,左手的小指还缺了半截。 “大人,我们的人在宁王行在,得到消息后,立即通知了周素卿,杨宏斌赶到之前,周素卿就及时走脱了。” “只是,事情仓促,周素卿那里的四千多贯洋货,没来得及处理,都已落在了杨宏斌的手中。” 那中年人把将茶盅放下,说道:“周素卿为人小心谨慎,平时与他有接触只有少数盘货的洋商。 而且周素卿知道我们的规矩,他出货的洋商都是筛选过的,一不能是大洋商,二不能与官府中人有关联。 三是家人亲眷必须都在金陵定居,只有这样的洋商才更便于我们控制,且周素卿还有中人与这些洋商接洽,这中间又隔了一层, 所以被这些洋商泄露行踪的可能性极低。” 又问道:“有查到是何人举报的他?” 那青年答道:“我们在周素卿住所附近埋有暗桩,带杨宏斌来抓人的家伙叫贾琮,八品奉议郎,此次奉皇命至大慈恩寺抄经。” 那中年人眉头一皱:“怎么是这个人,他与此事毫无关联,又是如何知道周素卿的落脚点的?” 那青年回道:“目前还不得而知,这人好像是突然冒出来一样。” 中年人思索道:“汪恩被抓,因他是从四品镇守太监,又与宫中有些牵连,锦衣卫并未对他用大刑。 当初他们关注的只是汪恩受贿之事,以及向他行贿之人,那时还没人知道周素卿的存在。 自然不会有人去问汪恩此事,汪恩也没傻到主动去说。 可如今却不一样了,杨宏斌精于断案刑狱,绝不会放过一丝可能,万一想到去向汪恩讯问周素卿此人,那纸就包不住火了。 周素卿做过东瀛商船通译,汪恩可是认识他的,甚至隐约知道他和我们的关联,汪恩如果想脱罪而说出此事,那就棘手了。“ 中年人又将茶盅端起:“防患于未然,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 那青年人眼中精光闪烁:“大人放心,我一定办好此事。” “还有那些东瀛浪人都安置好了吗?” “大人放心,这些人都妥当安置了,至少月余之内,绝不会让人发现。” “这些人骁勇好杀,和我们做了几年生意,知道不少事,如今软硬都不行,只能先稳着。” “另外派人盯着那个贾琮,一旦有异动,立刻报给我知道。” 目前没推荐裸奔中,求推荐和月票,可以挤一挤榜单,各位兄弟手中有票的帮忙砸一波,感谢了! 第一百四十章 暴毙的嫌犯 贾琮带着香菱回了兴隆坊老宅。 他一个人坐在书房中,想起这些日子遇到的人和事。 董老二、周老板、岩手山水玉方瓶、香菱的那件抹额。 这些看起来似乎寻常的人和物,背后竟隐藏着偌大的内幕。 他们都和那失踪的二十万贯东瀛洋货密切相关,而这一切的背后,又关联到那些袭杀卫所官兵、屠戮无辜百姓的东瀛浪人。 原来他以为神京的水太深,想到来金陵抄抄经文,可以享受一下耳根清净的闲散时光。 当初贾雨村说那些东瀛浪人将二十万贯洋货劫走,他就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如今看来,金陵的水并没比神京浅多少,甚至这水可能还是黑的。 这时,香菱见他发愣,倒了一杯茶给他:“少爷,你在想什么,今天你带了官兵去抓人,那个周老板是坏人吗?” 贾琮见她秀眉弯弯,雪肤如玉,水润清亮的明眸望着自己,带着一丝迷惑的神情,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怜惜。 “嗯,他和那些作乱的东瀛浪人有勾结,不过你已经离了那董老二,以后有我护着伱,什么都不用担心。” 想到董老二背后,居然还担着这么大的关联,香菱以前呆在那样的人身边,那董老二又整日想着卖她赚钱。 在那样的环境中,其中隐含的危险,其实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可怕,好在现在香菱已被自己拉出了火坑。 原来的红楼中,香菱本是富裕乡绅家的千金,却因被拐子拐走,最后沦为薛蟠那样纨绔恶徒的小妾。 最后还被薛蟠和夏金桂凌辱虐待至死,是红楼中身世最为凄惨可怜的女子。 自己既然与她有这样的相遇和缘分,定要竭尽所能,给她这一世的安乐喜悦的。 …… 第二天一早,贾琮返回栖霞山,这次跟着的不是香菱,却是晴雯。 上次香菱跟着贾琮去栖霞山,把晴雯羡慕的不行,这次回来央了贾琮,让他带自己也去外面见见光景。 贾琮是三天一休沐,秦业可就没他那么悠闲了,他作为工部营缮郎,全权负责大慈恩寺的营造进度。 上至皇帝就不用说了,永宁王、工部侍郎李德康都在眼巴巴盯着大庙的营造工程。 这让秦业不敢有丝毫怠慢,所以他不可能像贾琮那样,每隔三天就回老宅和丫鬟们悠哉一天。 自从住进安定寺官舍,他就再没回去看过夫人女儿。 每天不是奔波在工地上督查进度,就是和匠师讨论工艺细节,妥妥一个古代工作狂。 虽然贾琮有些看不惯秦业某些攀附权贵的做派,但这个人在勤勉职守方面,还是让他敬服的。 贾琮每日闲暇,也会踱步到官舍三层,眺望工地营造场景。 大慈恩寺主殿的地基开挖已完成,并在地基中填埋圆木,夯添土坯,铺设碎石石灰,并用巨大石锤反复夯实。 最后在整个地基上铺设三合土一层,黄土一层,朱砂一层,让大殿根基牢固,辟邪防潮,绝虫蚁之患。 整个寺庙群其他殿宇也开始搭建棚架,到处都是爬高蹲低辛勤忙碌的工匠。 而那些囚犯,被分成两班人,在十多个衙役的看护下,轮流做着搬运土石的劳力活……。 …… 这天贾琮从慈安堂抄完经文回来,见房间里已摆了饭菜,晴雯却不知去了哪里。 他和秦业暂住在定安寺中,常吃的寺中的素斋,好在定安寺的大师傅手段不错,倒也烧得可口。 他在家中虽被五儿养刁了口味,但他对吃并不是太过执着,吃上三天素菜,回去五儿自然会变着法子慰劳他。 正当他要坐下吃饭,就见晴雯提了个精致食盒进来,从里面端出一碟咸鸭,一碟春卷,一碟蜜汁肴肉,东西不多,却色香俱全。 “晴雯,这是礼佛的寺庙,你哪里搞来这些荤腥。” “三爷,你可轻声点,秦家姑娘说了,不能让庙里的大和尚看到,不然会不敬的。” 贾琮稀罕道:“秦家姑娘,她怎么会送这些东西来。” “秦家老爷忙于公务,常日里都没回去,秦夫人和秦姑娘便带了东西来看他,我刚才去找瑞珠玩,秦姑娘就让我带了些给三爷。” 贾琮夹了一片春卷到口中,心中却想起当日在鎏阳河之畔,那瑰姿艳逸的惊人容光,似乎能刻入心房。 …… 金陵锦衣卫千户所。 杨宏斌带着两个随从到了卫所门口,对门口锦衣校尉说道: “请通报千户大人,下官大理寺评事杨宏斌,奉宁王之命,要向嫌犯汪恩问询案情。” 那校尉听是领宁王之命,不敢怠慢,连忙进去传信。 不一会儿便出来个锦衣卫试百户,带着杨宏斌等三人进入千户所牢狱。 自从市舶司镇守太监汪恩受贿,引发东瀛商船浪人拼斗,并导致在场数十名卫所官兵被杀,酿成大祸。 东瀛浪人又突破卫所官兵围剿,施虐城内,屠杀了十多户百姓,人神共愤,震动天下。 市舶司也成为众矢之的,司中自镇守太监汪恩以下,共牵连三十七人被锦衣卫锁拿入狱,几乎是被连锅端了。 事发至今,已有四名市舶司的官吏死在酷刑之下,但锦衣卫并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目前能入罪的,就是镇守太监汪恩,收了东瀛大内氏商船五千两白银,徇私扣押浅川氏商船,从而引发事端。 五千两白银就毁掉了整个金陵市舶司,那些被无辜牵连入狱的市舶司官员,对汪恩恨之入骨,恨不得将他剥皮拆骨。 为了汪恩的安全,锦衣卫将他关押在最里面的单间囚室,和其他牢房远远隔开,以防发生不测。 杨宏斌跟着那位锦衣卫试百户,到了牢狱中最里面一间牢房,见个身穿囚衣的男人侧卧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汪恩快给我起来,大理寺来人要审讯。” “汪恩别给老子装死,赶紧起来!” 锦衣卫试百户喊了几声,侧躺在床上的男人还是一动不动。 一旁的杨宏斌脸色一变,喝道:“赶紧打开牢门。” 那试百户也意识到不对,忙让狱卒开锁,几人冲进去一看,发现汪恩早已断了气。 第一百四十一章 佛前种情因 宁王金陵行在。 正堂中,杨宏斌带着四名宁王带刀亲卫,侍立在一旁,隐含威慑枭然之意。 宁王李重瑞端坐在主位之上,望着跪在堂中的锦衣卫千户冯丰年,目光有些冰冷。 “冯千户,经杨评事查验,汪恩昨夜在睡梦中被人勒毙而亡。 在你的锦衣卫牢狱中,龙潭港血案的要犯,一个从四品镇守太监,就这么在你眼皮底下被杀了! 天下居然有这么荒谬之事,你身为金陵锦衣卫千户所主官有何解释!” 说到最后,一向举止温和的宁王,言语中竟是从未有过的声色俱厉,杀气腾腾。 冯丰年跪在地上,脸色惨白,能做到金陵锦衣卫的头目,他也不是一般人,经过的风浪险境不在少数。 但一个从四品的嫌犯,居然在以戒备森严著称的锦衣卫牢狱中被杀,简直闻所未闻。 他作为金陵锦衣卫千户所主官,便是找一百个理由都难辞其咎。 “启禀王爷,属下失职,罪该万死,只是事发突然,目前还在排查中。” “我给伱三日时间,如找不到凶手,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你这个千户就做到头了。” 宁王一脸阴沉的看着冯丰年失魂落魄的退下。 问道:“杨评事,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杨宏斌回道:“王爷,那汪恩在锦衣卫大狱被关了月余,都安然无事。 我们刚想从他那里查探周素卿此人,他就被人杀了,世上没这么凑巧的事,倒像是有人知悉先机,杀人灭口!” 宁王脸色凝重,龙潭港血案刚有了眉目,竟又断了线索,事情也变得愈发波诡云谲。 宁王有些一筹莫展,喃喃自语道:“到底是谁在杀人灭口?” 杨宏斌说道:“能在锦衣卫牢狱中杀人,世上除了锦衣卫自己,旁人只怕极难做到。 以下官所见,冯丰年是金陵锦衣卫千户所主官,出了这等事情,他头一个逃脱不了干系,他不会做这种昭然若揭之事,其中必定另有根由。 请王爷下一道令谕,让我协同冯丰年,排查昨日牢狱当值锦衣卫官佐和狱卒,应该能从中找出些线索。” …… 栖霞山,安定寺官舍。 从官舍三层走廊上眺望,大慈寺营造工地上,隔几天就会有些变化,一座恢弘的寺庙建筑群,已渐渐露出雏形。 自从上次秦夫人和秦小姐来看过秦业一次,这之后隔一两天就会过来一次,有时候还是秦小姐带着丫鬟独自过来。 秦可卿过来会给秦业带来换洗衣物,以及新鲜果蔬羹肴,只是秦业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营造工地。 秦可卿通常在秦业的房间中料理闲坐,等秦业回来用过饭才离开。 秦可卿的丫鬟瑞珠常来找晴雯玩,每次晴雯回来总会带来可卿送的羹肴吃食。 贾琮有时会想,自己和与她的父亲是神京来的同僚,大概她把这当成一种礼貌吧。 终于有一天,两个人在官舍三层走廊上遇到。 贾琮和秦可卿曾同坐一船十余天,但在船上他们从没面对过,也没说过一句话。 他们应该是很陌生的两个人,但是因为那几包草药,一条绣帕,两人之间早有一种异样的联系。 栖霞山午后的暖阳中,游廊上偶遇的两个人,似乎能在对方的眼波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山间轻风扰动,青丝缭绕,衣袂飞卷。 鎏阳河之畔,那远远一撇的艳逸容光,终于近在咫尺,那新柳的眉,凝水流波的眼,还有那花瓣似的唇。 有了第一次相遇,就会有第一次谈话,就会有第一次走近。 于是贾琮安定寺抄经工作,多了一种别样的期待。 每次秦可卿给秦业送东西时,总会给他也捎带些东西,两人似乎总有默契来相遇,安定寺的这座临时官舍又能有多大。 等到大慈恩寺的主殿龙骨搭设好,泥瓦匠们开始用苏州造的京砖砌筑宫墙时。 贾琮和可卿已相处得十分熟络,遇到时总会有许多话可聊,瑞珠常会过来找晴雯,不知去哪里闲逛。 偶尔贾琮在慈安堂抄写经文,可卿也会去那佛前礼拜。 佛光金身,木鱼呢喃,女儿叩首,檀郎在畔。 这一刻莫名的温馨刻骨,她觉得只要记在心中,足以让她走完前路的黑暗。 可卿已是被聘之身,贾琮也早听蔡孝宇说过。 明年可卿就要成为宁国府草字辈长媳,而贾琮依然会是荣国府玉字辈最出挑的子弟。 活在这个世道的宗亲礼法之下,他们对彼此不抱幻想,也没想过弃绝世俗,从此投奔莽荒。 而且也没有时间和机会,让他们走到那个相融不舍的地步,而他们需要顾忌和珍视的东西也不止这眼前。 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两个灵魂偶然间的惺惺相惜。 在暮鼓晨钟之中,短暂的相遇,顷刻的陪伴,然后各自走自己的路和前程。 秦业一直奔波在营造工地上,始终没发现自己女儿危险的举动,还有自己那位小同僚的无忌肆意。 …… 永宁王行在。 杨宏斌正在向永宁王禀报,这两天他在锦衣卫千户所,排查汪恩被害疑凶的情况。 “启禀王爷,经过这两天排查,汪恩被害当晚,在牢狱中当值的锦衣卫总旗赵炳亮,极有可能是凶手。” “这人原是一名戍边的伍长,三年前被人举荐加入锦衣卫,汪恩被害当晚,本不是他当值,他是临时与他人调换。 汪恩死后第二天,他就消失无踪,至今下落不明。” 永宁王叹道:“那个周素卿没抓到,连汪恩都在锦衣卫大狱被人灭口,这下所有的讯息都断了。” 这时外面永宁王亲卫来报,营缮郎秦业和奉议郎贾琮在门口等候。 宁王想到今天正是逢五之日,这两人是按约定来通报大慈恩寺营造进度的,连忙让人请来。 大慈恩寺的营造进度十分顺利,只是近几日云气蒸腾,未来几天会有雨天,但对营造进度影响不是很大。 说完正事,秦业和贾琮就要告辞,但宁王却单留下贾琮,秦业也已习以为常,便独自告辞。 宁王因贾琮提供的信息,让龙潭港一案取得进展,但最终的结果不尽如人意。 事情重新陷入僵局,连重要的人犯汪恩都被人灭口,说不得他就要无功而返了,如何向一贯信重自己的父皇交待。 前几日贾琮那种抽丝剥茧,直指关窍的敏锐思路,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这样异乎寻常的特质,常在杨宏斌这种沉浸侦缉的公门老饕身上出现。 如今他一筹莫展之际,总是不放过任何突破的可能,突然想听一听这少年的建议,或许能像上次那样带来好运。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三段击之法 杨宏斌将近几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贾琮思索片刻,说道:“当日初到金陵时,便听人说起龙潭港血案的过程,作乱的浪人分成两股,一股与官军对峙牵制。 另外一股伺机将二十万贯的洋货劫走,驾船逃入长江水道,卫所水监司大肆出动竟搜寻无果,当时在下就觉得有些离奇。” 而事发过去一月时间,市面上出现倾销这批洋货的行迹。 这些东瀛浪人不仅能这巨额洋货隐匿无踪,事发之后,还能通过本地货商渠道发卖这批洋货。 如果没有金陵本地的势力和人脉在支撑,几个逃命都来不及的浪人,怎么会有这种运筹有余的本事。 前几日王爷刚找到周素卿这个紧要人物,抓捕时却扑空,杨评事刚才说派人乔装,在周素卿住处守候了数天,这人都没再出现。 是否可以猜测,在出发抓捕之前,周素卿可能就得到了消息,这才提前逃走,让我们扑空,所以再也没有返回住处。 等到杨评事想到找汪恩探查周素卿的下落,却立刻有人早一步在锦衣卫大狱中将人灭口。 这等能力和手段,可不是几个蛮夷浪人能具备的。 龙潭港发生祸乱,在下感觉已不单单是几个东瀛浪人在杀人作乱,背后还隐藏了我们还看不清的人和事。 他们好像事事能洞察先机,抢先一步将我们能探查的线索截断。 这件事始末,水监司、锦衣卫都牵扯其中,其中扑朔迷离,波诡云谲,这金陵城内王爷能信用之人好像并不太多。” 宁王和杨宏斌听了贾琮一番话,各自心神震撼。 这少年不仅心思敏睿,想法眼界跳脱大胆,异乎于常人,乍听之下实在有些振聋发聩之感。 但他说的一点没错,背后之人能提前洞察先机,让他们步步落空,甚至连关在锦衣卫大牢的嫌犯都能灭口。 哪里是几个东瀛浪人能做到的。 而且贾琮话里的意思非常大胆,认为水监司、锦衣卫都有牵扯,都不可尽信,或者说整个金陵官场可以信重之人都寥寥无几。 这话未免太过危言耸听,但仔细想一想整件事的始末,又觉得贾琮的话并不是无的放矢。 不管是宁王,还是杨宏斌,他们从神京来到金陵,他们的着眼点在龙潭港东瀛浪人祸乱一事。 他们的目的是严惩汪恩等渎职之人,将作乱杀人的东瀛浪人绳之以法。 先入为主之下,龙潭港一事在他们认知中,只是一件肃贪剿匪要案,眼界和视角自然就被局限。 直到汪恩被杀,才让他们产生更多的疑虑。 但贾琮却生来就是这世间的异数,这个时代思维上常规、框架、局限,对他来说都是淡薄并能轻易突破。 所以在这种时候,他才能跳出屏障,看到宁王、杨宏斌等人没看到的全局。 这只是一个人思维藩篱上的差异,足立是境,观想自然不同,与人的聪明才智无关。 …… 宁王和杨宏斌还在回味贾琮刚才那一番话。 贾琮又说道:“王爷,我听闻东瀛浪人个个武艺精强,倭刀锋利,面对卫所官兵时常能以一当十。 龙潭港一战,不仅死伤许多卫所官兵,甚至一位姓刘的千户也当场遇害。” 宁王叹道:“当年太祖立国之时,大周将士追亡逐北,将灭国无数的蒙古铁骑逐出中原,从此不敢向南牧马,是何等雄壮。 如今没过百年,卫所兵将战力便羸弱如此,真是愧对先人。” 贾琮说道:“王爷也不必气馁,我大周承平日久,兵将疏于战备,血勇消退,战力自然也就打折了。 我听闻东瀛如今南北割据,幕府混战,这些东瀛浪人很多都是战败放逐之人,日日苟活于生死血光之中,自然比常人更加凶残。” 既然一时近战无法力敌,那就想办法智取,那日杨评事在周素卿的住所发现二十只鲁密统,倒是让我想到致胜的法子。” 杨宏斌笑道:“奉议郎是以火器来对付东瀛浪人,火器初发虽声势吓人,但实战却多有不足,奉议郎可能对现今火器了解不深。 就以鲁密铳而言,以点燃火绳激发,击发威力的确很强,生铁都能打出痕迹,但每发一弹需装药填弹,两弹之间需六息时间。 如果面对东瀛浪人使用火器,兵士来不及发第二枪,就会死在东瀛浪人的倭刀之下。” 贾琮奇道:“难道你们不知道三段击吗?” 杨宏斌和宁王面面相觑,都是一脸茫然,问道:“何为三段击?” 果然他们还不知道什么三段击,至少在大周的土地上,三段击还是个陌生的概念。 不然杨宏斌对火铳的使用认知,就不会还停留在这种僵化观念上。 于是贾琮和他们详细解释三段击的使用方法,只要士兵练习娴熟,三段击可以让鲁密铳两弹间隔,从六息缩短到一至二息。 再加上密集阵型发射,或两个三段击叠加,再骁勇的东瀛浪人也只能做活靶子。 贾琮关于三段击的讲解,听得宁王和杨宏斌热血沸腾,世上还有如此机巧之法,如果以此法使用火铳,在战场上岂不是所向披靡。 他们再看向贾琮,目光已流露出惊骇,这少年不仅睿智缜密,还有这等奇思妙想,当真叫人叹为观止。 贾琮离开后,一封关于金陵龙潭港血案的分析推演,及鲁密铳三段式使用方法的奏章,从宁王行在快马送出,直奔神京。 宁王也在第一时间,从金陵卫所的武库中调来了十支鲁密铳,加上从周素卿住所缴获的二十支鲁密铳。 开始在自己的亲卫中演练三段式使用方法,并让人把过程中遇到的问题,都详细记录,以备推敲弥补。 宁王这人也有几分果敢,既然金陵龙潭港要案,背后扑朔难解,金陵城中各方势力也难以尽信,他也不能一味被肘制坐蜡。 贾琮提出的三段式使用火铳之法,虽为奇思妙想,但实际操练却并不复杂,他这次带了百余名亲兵,这些才是他最信重的力量。 三十支鲁密铳,已够他在短时间内,习练出一支熟悉三段式法的火枪队,以备不时之需。 第一百四十三章 奇思达天听 神京,大周皇城,乾阳宫。 嘉昭帝正在御览宁王从金陵八百里加急上呈的奏章。 上禀金陵龙潭港一案办理进展,其中诸般疑窦阻碍,及奉议郎贾琮关于此案的分析推演之论。 宁王被皇帝派到金陵协理金陵龙潭港一案,并不是让他事事亲为,而是让他以皇子之尊,协调各方,任人用事。 以宁王所站立场,自然不会去掩饰贾琮之功,做为皇子,全局筹谋,用人知人,才是父皇最看重的才能。 嘉昭帝脸色阴沉,金陵乃大周陪都,国事之要址,富庶半盖天下,如今不仅兵将羸弱,还生出这等云诡魍魉之相,真是无法无天了! 还有就是贾琮,原先以为就是书读得好,风仪胸怀也有几分不俗。 没想此次到金陵不久,又显露出峥嵘,这等年纪,居然对政事实务也是目光如炬,洞如观火,还真是难得。 这份奏章再往下看,便写着贾琮因金陵兵将羸弱,无法与东瀛浪人正面力敌,便提出以鲁密铳三段击之法克制倭寇。 奏章中又将贾琮的三段击操练之法进行详细记叙。 数年之前,有识之士,便上书西洋火器之犀利,提出因远洋海贸,使西洋火器流入大周,暗藏隐患,应对火器流通严加管制。 所以嘉昭帝对火器并不陌生,也清楚火铳之类击发间隔过长,实战中存在致命弊端。 可看到贾琮提出的三段击之法,及详细演练规程,让人顿时豁然开朗,似见往日未尝窥探之天地。 嘉昭帝心中涌起一股激荡狂喜,如以此法推广演练,往日有些鸡肋的火铳,将能爆发出惊人的威力。 宁王在三段击中看到的,只是兵将羸弱无法正面抗衡,折中对付骁勇浪人的一种方法。 但嘉昭帝位在九五,精研国事,胸藏天下,目光深远,他从三段击之中,延展出来的东西就要深邃宏远许多。 对他来说,贾琮所献的火铳三段击之法,实乃镇国安邦的良策,由此触类旁通而引发的前景难以估量。 嘉昭帝思索片刻,便对侍立一旁的郭霖说道:“传内阁大学士蔡襄、忠靖侯史鼎、兵部尚书顾延魁进宫见驾。” 没过多久,被皇帝传召的三位大臣,先后被殿外内侍引入乾阳宫。 内阁大学士蔡襄年轻时两榜出身,以书画达于禁中,受太上皇的关注而发迹,几十年宦海起伏,慢慢熬到了内阁大学士的位置。 市井传闻蔡襄有睚眦必报的毛病,多年来与他政见不合的,或有过龌龊的官员,落在他手上的都没个好下场,在官场上有枭士之称。 虽然他不是内阁首辅,只是六个内阁辅臣中的一员,但这人思虑老辣,多谋善断,被嘉昭帝视为参赞智囊。 忠靖侯史鼎当年有扶助从龙之功,是嘉昭帝在军中的心腹之臣,现任京军五军营中军都督之职。 兵部尚书顾延魁是年过六十的三朝老臣,年轻时曾戍边十载,如今已坐镇兵部多年,勇毅果敢,为嘉昭帝看重。 “宁王自金陵八百里急报上奏,奏报中述及多桩要务,所以宣诸位爱卿入宫咨政。” 嘉昭帝说完,便对郭霖挥了挥手,郭霖会意将那份宁王奏章捧给几位大臣阅览。 蔡襄飞快的将奏章看了一遍,目光闪烁,将奏章递给了两位同僚。 顾延魁对奏章中龙潭港诸事并不关注,草草略过,当看到鲁密铳三段击之法,立刻两眼泛光,脸上显出激动之色,颌下银须微微颤动。 史鼎沉浸军伍,对练兵强军素有章法,当看到奏章中三段击之法,这位军中宿将即刻想到,如在五军营建一支三段击火枪队,必能极大提升五军营的战力。 又看到通篇奏章多处提到贾琮的名字,对金陵龙潭港大案的剖析,还有火枪三段击之法,居然都是贾琮之言。 这贾家少年当初夺雍州院试案首,被以身世污损之由举告,引动了多少朝堂风波。 多名朝官因此受挫或贬斥,听说连那位幸进的京营节度使都吃了圣上的挂落。 最后皇帝借此事发力,将为生母建寺安灵之举扭转为礼法正溯。 还特旨封那少年八品官身,让他去金陵为宪孝皇太后抄经,引的朝野上下侧目。 如今人去了金陵没多少时间,居然又这么快上达天听。 三段击这种机巧应变之法,亏他能想的出来,贾家还真是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想起月前自己夫人去给姑母拜寿,回来就说了一通轶事,对这少年的品貌气度更赞不绝口。 也就是自己没有女儿,不然自己夫人这架势,说不得都要招那少年为婿了。 …… 嘉昭帝问道:“蔡爱卿对奏章中龙潭港一案,有何谏言?” 蔡襄答道:“圣上数年前开金陵、宁波、福州三地司舶司,统辖外夷海贸,引富于民,如今已得成效,沿海各州因海贸而日益繁华。 然天下熙攘皆为利者,臣经常听闻,金陵各衙官员,借近水之地,纷纷引其家族参与海贸获利之事。 因海贸而快速致富的金陵官员,不胜枚举,这些人购置奇玩金玉,兴建高墙宅院,蔚然成风。 以至于金陵丰乐坊中新建私宅如雨后春笋,丰乐坊也被人戏称为官员坊。 其实官员的亲眷,也属黎民,参与海贸赢利,本也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但如有不法官员,如汪恩之流,滥用手中职权,在海贸中巧取豪夺,盘剥民利,那就是玷污陛下开海富民的国策,罪不容诛。 如奏章中奉议郎之论,金陵龙潭港一案,相关有司隐显疑窦,其中是否存有枉法之举,必须一查到底,以免久积之下生出大患。” 嘉昭帝说道:“蔡爱卿之言,甚合朕意,朕准宁王之请,加派大理寺干员下金陵,尽快查实隐情,此其一。 金陵龙潭港一案,数十名东瀛浪人在逃,凶危隐遁,防不胜防,本案要犯竟于锦衣卫大牢之中被杀,形势危急叵测。 为求万全,朕决定暂授宁王调配扬州、姑苏两地民壮之权,以备不时之需,此其二。 具体章程由内阁协大理寺、兵部拟定。” “臣蔡襄,遵旨。” “忠靖侯,朕要你在五军营中挑选一百名熟悉火器的精锐,再以贾琮所献三段击之法操练,三日后朕要在南校场观看演练成果!” 史鼎精神为之一振,圣上竟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大声回答:“臣,遵旨!” 贾琮所献的三段式,虽奇思精巧,但三段式演练阵型却十分简洁,只要挑选一百位熟悉火绳枪击发的好手,三天操练足以成型。 况且只是演练效果,并不是真正上战场拼杀,他已迫不及待去验证一下,贾琮提出的三段击到底有多大威力。 嘉昭帝又问道:“另外,顾爱卿的兵部武库中,现可有库存的鲁密铳?” 顾延魁答道:“回圣上,去年鲁密国使节上供二十支上等的鲁密铳,这两年三地市舶司也收缴了许多外番携带入境的火器。 只鲁密铳一项,现共有两百余支,每一支都功用完备,击发正常。” “好!你今日便回去挑选一百支鲁密铳,移交忠靖侯操练三段击之用。” 第一百四十四章 镇国之利器 居德坊,荣国府。 探春正从贾政的梦坡斋书房出来,迎面遇上了黛玉和迎春。 “我刚才给老爷请安,本想问三哥哥在金陵的消息,却听说薛姨妈家的薛蟠大哥在金陵打死人了!” 迎春听了吓一跳,问道:“是为了什么缘故,怎么就打死人了?” “听说是与人争买一个丫头做妾,起了争执,就指使家奴把人给打死了。” “薛姨妈听说三哥哥和应天知府有交情,本想让三哥哥出面转圜,三哥哥说自己年轻,没有份量做成这等事,姨妈便求助到太太那里了。” “老爷很生气,不愿意理会,如今太太在办这事呢。” 黛玉微笑道:“我就知道,琮三哥遇到这等事,必会如此的。” 探春也道:“林姐姐和我想到一块了,以三哥哥的性子,是看不惯这等事,定不愿意去沾惹。” 一旁的迎春思虑简单,并不在意这些,只是说道:“琮弟去了金陵有月余了,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在金陵呆得习不习惯。” 探春说道:“听说三哥哥在金陵就住贾家老宅,那地方我们这辈人,除了琏二哥,谁也没去过,不知是个什么样子。” 黛玉却想,金陵倒是个好去处,小时随爹爹去过两次,可是比这里要清静许多。 又想到昨日宝玉到她房里说话,半路被袭人拉走,说是二舅舅找他问课业,便吓得煞白了脸。 本还有几分灵秀之气,顷刻荡然无存,叫人看了没趣。 宝玉既不喜读书,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世上不读书进学还少吗,不过是个人志趣不同罢了。 他既有此心,就该和二舅舅据理力争,坦白胸怀,却是经年躲避,没有一点男子磊落,自己常年狼狈,也让二舅舅常年郁结,何苦呢。 三哥哥和宝玉同年生的,不仅诗书双绝,进学入仕,更难得是遇再大的事,也能冷静处之,还会反过来体贴别人。 想起当年,他因宝玉之故,无端被外祖母免了孝道礼数,这在大家子里可是极大的屈辱。 可是知道自己呕血,却特意调制药膳,每日都让五儿送来,倒是自家的难为事却半点不放心上。 天生地养百种人,相差却是云泥之别,一想到这些,一颗芳心辗转缠绵,久久难以平复。 …… 应天府衙。 贾雨村高座公堂,身后影壁上画着万顷碧波出红日,头顶上悬挂着明镜高悬金字黑底牌匾。 堂下跪着冯渊家中几个老仆和一些邻居,薛家却只来了管家一人。 知府幕宾严元亮在一旁朗读结状: “今有金陵薛蟠因与人争买婢女,指使家奴殴打冯渊致死,证据确凿,然薛蟠入狱之后即患急病,经医治无效而殒命。 现有薛族中人及坊正文书为证,依律人死罪销,然人命关天,不可轻忽,经本府调停,薛家赔偿冯家纹银三千两,冯家自愿结案。” “双方事主在结状上具字画押,银钱当场交割,本案即时落结,不得反复。” 前几日,贾雨村收到了王夫人具名贾政的书信,便承了人情,将早已想定的方略吩咐幕宾严元亮,让他出面与薛冯两家调停。 那冯家早已没有亲眷,只剩几个老仆,被严元亮一顿晓之以理,得了银钱遣散,便觉侥幸,哪里还会再告。 如此一通操作,玩弄诉讼,零敲碎打,左右腾挪,一件人命官司就这样消弭无形,打死人薛蟠也借假死脱身。 不过毕竟涉及人命,贾雨村又让严元亮和薛家交待,这个“已死”的薛蟠不便再在金陵现身,以便捅破事由,再生隐患。 江南道的御史可都不是吃素的,被他们发现端倪,一份弹劾奏章下来,薛家和贾雨村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薛姨妈倒也知道其中厉害,便打定了迁居神京躲避风头的打算。 只待薛家在金陵的生意做了安排,便要动身去神京投亲。 又交待女儿宝钗,管束着他兄长,未动身之前不得离开薛府半步,以免被人戳破。 …… 神京,皇城,南校场。 一身戎装的忠靖侯史鼎,带着一百名精神抖擞,手持鲁密铳的五军营士兵进入校场。 其中一人为手持角旗的队正,另外九十九人分成三列站定位置。 这些都是史鼎从数万五军营中军中,挑选出的熟悉火器使用的精锐。 每个人都手持一支长约六七尺的鲁密铳,士气昂扬,队列严正,一举一动整齐划一。 坐在高台上的嘉昭帝,看着军容整肃的火枪兵,不禁满意的点头。 短短三天时间,忠靖侯史鼎就能将这些新生的火枪兵,操练出这等士气军姿,只有当世名将才能为之。 在三列火枪兵前面五十步远,放置着一排用厚木制作的枪靶子,厚度超过两掌。 忠靖侯史鼎走到御座之前,单起下跪行礼:“启奏陛下,新练火枪兵已经就位,请陛下旨演练。” “开始吧!” 忠靖侯史鼎举起右手,对着手持角旗的队正,猛然挥下! 那队正手中的红色角旗随之挥动,旗头直指五十步外的枪靶。 观看演练的嘉昭帝、内阁大学士蔡襄、兵部尚书顾延魁等人。 只见第一排火枪兵整齐的举起鲁密铳,点燃火绳,紧接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烟雾缭绕中,空气中满是尖锐之极的破空声,五十步外的枪靶子上,发出雨点般激烈撞击声,枪靶上木屑横飞,威势惊人。 首排枪手一枪射完,立刻收起火枪,迅速退回到第三排,原先第二排三十三名火枪,飞快进到首排位置,举枪射击。 同样也是一枪放完,退回到最后一排,紧接着原先第三排三十三位枪手,又快速进入首排位置射击,如此完成了一轮三连击的循环。 嘉昭帝等观看演练等人,只听到现场枪声连绵,声如闷雷,五十步外的两掌厚的枪靶子,被密集的枪弹打得满目疮痍,摇摇欲坠。 兵部尚书顾延魁手中还拿着一枚鎏金的西洋挂表,在计算三连击队列转换,以及开枪时间间隔。 原先鲁密铳这种火绳枪,两发枪弹之间,因需装填弹药,燃烧火绳,需要耗时六息。 在面对快马利刀的战场上,火绳枪发完第一枪,不是站那里等死,就要弃枪换刀厮杀,实在犹如鸡肋。 而刚才运用三段击连环发射枪弹,两枪之间时间间隔,已缩短至不到两息! 随三排抢手如潮汐浪涌一般,往复翻滚,连绵射击,动作越来越娴熟,两枪的间隔渐渐缩短到一息! 贾琮提供的只是三段击发射的模式原理。 但忠靖侯史鼎却是带兵的名将,落实到具体操练中,靠着三天的时间,摸索出三段击枪阵运转的实操窍门。 嘉昭帝等观看演练之人,见各排抢手进退有据,丝毫不见紊乱,连后退几步,前进几步,都像是事先演算过一般。 整个枪阵就像是钟表齿轮紧密咬合一般,蕴含着令人震惊的杀伤潜力。 等到各排抢手都连续发过五弹,忠靖侯史鼎便示意队正停止射击。 因为经过数百发枪弹的踹射,五十步外林立的两掌厚木质枪靶,都被打成粉碎,已经无靶可打。 三段击形成的绵密弹幕,威力之惊人,超出了观看演练的所有人的预想。 兵部尚书顾延魁满脸红光,神情激动说道:“圣上,三段击之法威力惊人,如以此法训练数千枪兵,用于战阵拼杀。 不论是何等犀利的快马厉刀,都将会在枪弹之前折戟沉沙。 这三段击之法破兵家之藩篱,如对火绳枪再进行改良,威力还可提升,此法可为镇国利器,贾琮首创此法,开未有之先河,实乃殊功!” 一向内敛深沉的嘉昭帝,见了三段击枪阵的威力,也忍不住开怀大笑:“贾琮献此法难得,忠靖侯更是练兵有方,让朕大开眼界。” “顾爱卿,朕欲在五军营之外,再建火器营,由兵部拟定建营方略,贾琮对火器有蹊径奇想,可由兵部发文与他参详。” 第一百四十五章 赐直奏之权 荣国府,荣庆堂。 一大早,王夫人像往常一样给贾母请安,贾母因前几日,隐约听说薛家之事,便随口问起缘故。 王夫人便说道:“我那妹妹寡妇失业,膝下就养了蟠儿一个儿子,也是可怜劲的,潘儿那孩子也是个孝顺孩子,对自己姊妹也是极好的。” 贾母听了脸上神色和缓,听起来倒是和自己的宝玉相似,说道:“如此说来也是个好孩子。” 王夫人又道:“谁说不是呢,就是这孩子性子有些莽撞,这年也是不走运,在外面与别人起了些争执。 他身边的小厮为了护主,便与那人撕打了几下,原先也是小事,可没曾想那人是有隐疾的,回了家过了一天便死了。 那家人便诬蟠儿打死了人命,又告到应天府,闹得有些不太平。” 贾母听了脸色一变,又听说只是身边小厮打死了人,便说道:“咱们这样人家的孩子,孝顺知礼是最重要的,其余都是小事。 小孩子家哪个不是顽皮爱闹养大的,身边的奴才挑唆纵容,免不了出些糟心事,只是沾惹上人命纠葛,却是难办了。 最后这事可了结了?都是亲里亲戚的,要是咱们能帮就伸把手,也不是什么值当的事情。” 王夫人连忙回道:“还是老太太的话在理,我那妹妹心肠太软,对下面人未免宽宥,才会闹出这些事来。 略微想了想,又说道:“只是亲戚们总要相互扶持才好,小孩子家哪没个磕碰闹腾的,大了懂事就好了。 本来琮哥儿去金陵出皇差,因身上有皇命,听说金陵的官儿都给他几分面子,我那妹妹便求他去周旋一二。 可琮哥儿却说自己年轻不顶事,给推掉了,这还是年轻,人情世故也不放心上,后来还是老爷给金陵知府贾雨村去信,才把事了了。” 贾母听了这话,心里不快,语气有些发冲:“他在家里那么能闹腾,这出了门倒蔫了,往日的能为去哪里了,亲里亲戚的也不懂帮着点。” 王夫人微笑道:“琮哥儿虽说这两年有些风光,也是他自小没福,没在老太太身边教养熏陶,不然里外周到分寸只怕要更得体些。” 贾母脸色有些不豫,说道:“他那个爱招惹的性子,哪有宝玉他们姊妹那么乖巧省心,我还是离着远点,撂开手,倒多些清心高乐。” 王夫人又道:昨儿我那妹妹让人带了书信,说事情是解决了,只是担心蟠儿在金陵也没个管教。 打算带着他们姊妹来神京常住,一来兄弟姊妹多年没见,二来也让他舅舅多管教这孩子。” 贾母一听提到王子腾,脸上有些淡淡的,上次王子腾那婆娘暗害贾琮,几乎让贾家脸面丧尽,贾母心里的疙瘩可是难去,早已生了嫌弃。 好在不想当面让媳妇没脸,才说道:“那才是好事,你们姊妹多年没见,来了就接到府里住一段,我如今老了,就爱个热闹。” 王夫人自从接了自己妹妹的信,知道贾琮不愿意帮忙,薛姨妈在信里倒没说什么,她却心里不舒服,却忘了自己原来做过什么。 今天她说这些话,就是来给老太太打底的,老太太这个人就重个亲戚面前体面,她做了多年媳妇,岂有不知的。 那小子在亲戚面前拿大,也不能都瞒着老太太,况且又得了老太太接妹妹一家子过来住的话头,心里也就遂了意。 这几年,老太太把黛玉当心肝儿一样养着,她哪里不知老太太的意思,只是自己儿子,她心里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至于她心里怎么待见黛玉的,只看老太太如何待见贾琮就是了。 “还是老太太疼惜我们这些晚辈,我那妹妹的女儿宝钗,是个极好的女孩,等哪天来了,老太太见了必定会喜欢。” 这时迎春、黛玉、探春、宝玉等说着话,进荣庆堂给贾母请安,王夫人便停了话头。 姊妹们正和老太太唠了几句,听到外面抄手游廊处脚步杂乱,似乎有不少人在跑动。 贾母心中奇怪,就叫鸳鸯去外面看看,究竟是闹什么事。 只是鸳鸯出去好一会都没回来,贾母心里有些奇怪,不过也不放在心上,依旧和黛玉等说着闲话。 这时见鸳鸯满脸喜色的进了荣庆堂,说道:“老太太,刚才我去外面游廊上,说小丫头说了前面的信,怕她们听岔了话, 我又去了荣禧堂那边打听,这才回来给老太太报喜。” 贾母一愣:“报喜,是什么喜事。” 鸳鸯笑道:“刚才外面闹腾,是因为宫里来了内官,给琮三爷传旨赐金,老爷刚在荣禧堂已经代三爷接了旨。” 贾母一脸惊讶,问道:“你说什么,他人还在金陵,怎么突然给他下旨赐金!” 黛玉、探春、迎春等姊妹听到也是一惊,不过既然有赐金,那必定是好事,心中各自惊喜,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好事。 宝玉一脸茫然,心中还有些不耐烦。 这两年贾琮一惊一乍的事太多,他就觉得贾琮这人太过闹腾,也没个清静闲逸气象,白瞎了如此好皮囊。 王夫人手上的念珠又转得快了起来,心中一股郁气直冲上脑门,刚才她还在老太太面前,说贾琮自矜拿大,眼里没有亲戚。 这话还没落地,这小子就闹出个下旨赐金,倒像特意出来打脸似的,就他那个下贱的命,居然还说不得了。 鸳鸯继续说道:“圣旨上说三爷在金陵立了功,说是给宁王帮了忙,又说给朝廷献了什么三段击的法子,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好。 皇帝就升了琮三爷七品官身,这会就不叫奉议郎了,而叫承事郎,还赐了三爷五百金,黄灿灿的一大盘,雕满了云纹宫花,看着稀罕。” 听了这些话,堂上众人都惊呆了,贾母一辈子生在世家大族,官场的事还是知道一些的。 自来宦海沉浮,要升一级官,常要经年累月之功,有的人熬到头发胡子都白了,也不过一个芝麻小官。 自己的政儿,当年因他老爷一份遗奏,被皇帝封了从五品的员外郎,这熬了十余年,也是如此。 上次皇帝下圣旨封那小子八品官身,也就是一个月前的事。 这才过了几天啊,居然又下旨晋到了七品官,这小子到底做了什么事,这么入皇帝的眼,这升官的本事未免太出挑了。 黛玉、探春、迎春等姐妹听了消息,都是喜不自禁,琮三哥这能为也是奇怪,到了那里都要冒出头来。 只是鸳鸯说的三段击又是什么古怪,她们这些闺阁女子又怎么会听说过。 这时贾政满脸笑容走进荣庆堂。 “老太太,今天真是大喜啊。” 贾母觉得这话怎么都听的有些耳熟,心里多少有些腻味,这一年也不知怎么了,贾家的好运都给这小子占全了。 “刚才宫里传下圣旨,说琮哥儿在金陵,给朝廷献了三段击火枪之法,圣上龙颜大悦,称此法为镇国之器,还因此法建立火器营。 因琮哥儿建言有功,所以才把他从八品奉议郎,晋升为七品承事郎,还赐了五百金。 另外让他在金陵为宁王参赞,协助宁王署理要务,还赐了他直奏之权。” 第一百四十六章 诸事皆有因 一旁的探春好奇问道:“老爷,什么叫做直奏之权。” 贾政笑道:“我朝规制,五品及以下官员,如有事启奏,需经部堂或上官核定转奏。 只有从四品以上官员,才有直接向皇帝上奏的权利,这就叫直奏之权。 琮哥儿就算是升到正七品文散职,按常理也远没有直奏之权的,也是琮哥儿这次献三段击之法,让圣上极看重他的学识,这次破格恩赐。” 黛玉、探春等闺阁女子,哪里听过这种官场典故,只是听老爷这般解说,总之就是三哥哥极厉害就是了。 且按这样算,连老爷这样五品堂官都还没直奏之权,琮三哥一个七品散官却已有了。 贾母和王夫人都长于官宦世家,虽不懂官场里面的机巧风险,但面上的事情毕竟也听多了。 半大孩子升到七品官虽有些吓人,倒变得其次了,这直奏之权才是金贵的,也就是说贾琮这个七品官,却有了从四品高官才有的格局。 平日里她们心思大半在大宅门内打转,并不知道外面许多事情。 但是戏文却是听过许多,这小子这些邪性事情,用戏文里常有的话,不就是简在帝心吗,他这才多大啊。 宝玉见林妹妹、二姐姐、三妹妹都是喜笑颜开,估计都在为贾琮这污浊须眉得意。 如今这些姊妹,都被贾琮那国贼禄蠹之气,熏坏了灵秀根骨,看着怎么不叫人心痛。 就连林妹妹也对贾琮这些攀附升官之事,放在了心里。 怎么不叫他心中黯然神伤,只是经过当年之事,却也不敢在黛玉面前随意撒泼。 其他姐妹倒也罢了,他只是想着如何将林妹妹救上一救,还她本来面目,还像小时候那样与自己和睦。 又看到老爷一脸喜意说着贾琮的事儿,不禁心中一寒,每次贾琮得意,便是他受难之时。 这之后一段光景,只怕老爷对自己的课业必定会严加督管,脸色顿时煞白,想到那些四书五经,人也僵了一半。 …… 金陵,宁王行在。 这一日,是荣国府接到圣旨的第四天,日头刚过了正午,数骑快马穿过金陵朝阳门,直奔宁王行在而去。 因路途遥远,圣旨又涉及金陵要事,不得延误,需五天内送达,一般的吏部官吏可干不了这活。 所以特地从五军营中军大帐抽调五名精锐,一路快马传递,夜以继日,才堪堪在第四天将圣旨传到了金陵。 当宁王亲兵赶到安定寺,请贾琮至宁王行在接旨,贾琮还是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到了宁王行在,早有宣圣校尉等在那里,一通抑扬顿挫的宣读,他才知自己竟从八品加封七品官身,还加了一个宁王参赞的职司。 升官当然是好事,只是来的过于突兀了些,皇帝是怎么知道自己提出了三段击之法? 直到杨宏斌笑着解释原由,他才知道宁王在奏章中,不仅记了自己对金陵龙潭港要案的推演,还写了自己提出三段击之法。 嘉昭帝对三段击之法十分关注,不仅召兵部尚书顾延魁、忠靖侯史鼎问询。 最后还从五军营抽调人手,对三段击进行实操演练,最终的效果十分惊人,皇帝龙颜大悦,已让兵部按三段击之法筹建独立火器营。 贾琮因为建言有功,才从八品官身升到了七品,还格外加恩直奏之权。 至于暂摄宁王参赞,却不是嘉昭帝的主意,而是宁王在奏章中建议的。 他看中贾琮机敏多智,且常有突发奇想,在龙潭港一案中曾帮自己打开缺口。 目前金陵种种境况扑朔迷离,要想尽快去伪求真,拨云见日,贾琮这样独特的敏睿特质,或许能给他很大助力。 且贾琮这个参赞之职,并不是全时常务,只需隔几日去一趟宁王行在,问事商议即可,有突发紧要之事,自有宁王亲卫去栖霞山通知。 几人又对龙潭港大案诸般线索进行梳理,却找不到新的头绪。 本来查探到周素卿此人,离龙潭港一案的真相近了一步,但最终周素卿未落网,连是汪恩这样重要的嫌犯都被杀。 整件事进一退二,反而更加棘手,如今只能回到原点,要尽快找到周素卿,还有那担当中人的董老二。 汪恩在锦衣卫大狱被杀,让宁王对金陵锦衣卫千户所,已生疑虑忌惮。 缉拿疑犯的事情,他更寄希望于应天府衙,已安排属官每日去应天府问询。 …… 应天府衙。 贾雨村正和幕宾严元亮,商讨近期衙中诸般政务。 贾雨村心性虽酷厉寡恩,利欲熏心,但这人才干还是有的,任应天知府的时间不长,但治下各项公务也整治得井井有条。 要不是的确有些本事,就算有贾王两家的提携,之后他也不可能在数年之内,就有进京升迁补授大司马的际遇。 严元亮说道:“东翁,这几日宁王行在一直派人来衙,过问龙潭港一案疑犯缉拿之事。 可金陵城这么大,食口数十万之巨,周素卿和那个董老二,都是游走市井之人,这种人刻意隐遁,要找到可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贾雨村道:“宁王奉旨查探龙潭港要案,如今却毫无所获,眼下只能着落在这两个疑犯身上,自然是每日催促,让下面人全力搜寻就是。” 严元亮又道:“另外,刘班头带人押解数十名囚犯,至大慈恩寺营造现场做苦役,如今已有月余,再过几天就到了换班之日。 但府衙的人手都散出去搜寻疑犯,如今抽调不出人手调换,是否去六合县衙借调人手补缺,还能东翁示下。” 贾雨村道:“府衙的人手更精于缉捕之事,如今正要当用,不能虚耗人力,去六合县调些闲人看守囚犯才是正理,你去办吧。” “另外最近金陵雨水较多,要关注河汛,以免发生不虞,再帮我备一份礼送到兴隆坊贾家老宅,贺琮公子升迁之喜。” “他被皇帝任了宁王行在参赞,以后估计和我府衙打交道的事情就多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空谷现积尸 这几日金陵连续大雨,大慈恩寺营造施工停滞几天,好在雨水之前,营造进度推进顺捷,如今耽搁几天,问题也不算大。 秦可卿一早坐车来定安寺,给秦业送换洗衣物吃食,只是到了却没见贾琮. 瑞珠去问了官舍中洒扫的老仆,说是昨晚有人来送口信,今天一早琮公子就带着丫鬟回城了。 秦可卿听了不禁失望,她听父亲说过,贾琮刚被皇帝任为宁王行在参赞,宁王常派亲兵传他入城议事。 他不像以前那样长日呆在寺中,有时候她借故过来探望父亲,却时常不见他的踪影。 今日也是凑巧,连父亲秦业都不在寺中。 听那洒扫的老仆说,近几日雨天,大寺营造也停了工期,今日一早,营缮郎带了许多人手,去二十里外的石槽窝子挖取紫泥。 秦可卿望着外头雨后润泽的山林古寺,心中有些黯然。 当初她在官船上偷听到那贾蓉的种种劣迹,心中自怜自伤,百般不愿。 但她一个官宦女流,自小教养礼法女诫,矩格屏障重重,她难道还能逃脱不成。 直到在官船上遇到那风姿绝世少年,诗书文名传颂,温正闲逸从容。 在没得知自己姻缘污秽之前,或许她并不会轻易萌动芳心,但骤闻所托之人荒唐低劣,哀伤绝望之中,哪里还守得住心防。 只是这样的明朗快乐,终究是虚妄易散的,总一天他会一去不回,即使咫尺面对,也已形同陌路。 她还不如他身边那两个丫头,可以毫无隐晦的常伴左右。 …… 金陵城郊以西的石槽窝子,这两年发现了一种绵实细密的黑紫色胶泥,最适合用来烧制顶级的筒瓦。 好在被发现的时间不长,只有一些精通营造技艺的行内人才知道,所以还没有人来大肆开挖这种紫泥。 官府也没派人到此地驻守看护,这地方如今就是一个野地山窝,平时也极少有人会来。 秦业是精通营造的行内方家,自然是知道这石槽窝子紫泥的妙用。 这几日因为雨天,大慈恩寺营造进程停滞,他便忙中偷闲,乘着上午天色微微放晴,便带着人手开挖紫泥。 如今开挖紫泥,也是他算好工期时间,因为紫泥开挖后,不能马上使用,需要密封酵存数十日后,才能进入开模、晾干、烧制等匠制工序。 等到紫泥筒瓦能上房使用,正好是两个月之后,刚巧能赶上寺庙主殿筒瓦铺设工期。 因为前面几日下过暴雨,石槽窝子里到处泥泞,很多地方甚至被冲刷掉表层黄泥,漏出底下乌油油黑紫色,倒是让挖掘紫泥省了功夫。 秦业带来的工匠劳力,各自找地方挖掘黄土底下的子黑紫色胶泥。 几天雨水之后,掏挖笼坯甚为顺手,没多久挖出的紫泥就装满半车。 突然两个在一处缓坡上挖泥的工匠,盯着着地面惊恐万状的惨叫:“快来,杀人啦,好多死人!” 秦业听到一惊,赶忙带人过去查看。 那处缓坡有一人多高,位置在石槽窝子中靠里面的位置。 这些工匠是先挖了石槽窝子中靠外面的紫泥,这才挖到靠里面这处缓坡。 因经过几天暴雨冲刷,泥土泡水化成泥浆,这处缓坡已经坍塌了一半。 等秦业赶到时,看见眼前的场景,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坍塌掉一半的缓坡里,露出两个死人脑袋,还有几只胡乱夹杂在一起的手和腿,像是几个人迭在了一起,看起来极为渗人。 秦业不过是个工部文官,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忍住心中害怕,又叫了几个胆大的工匠,把泥土再挖开些。 他以为是暴雨冲刷,压塌了老坟头才露出死尸。 俗话说死者为大,既然看到了,自己又是官身,总不好置之不理,想让将尸体挖出再就地掩埋,也免得曝尸荒野。 却没想到那泥浆中露出的尸体骨肉齐整,根本是死了没多久的。 随着那几个工匠挖开更多泥土,出现的场景把所有人吓坏了。 方才从泥层中露出的,看起来只有两个人的尸体,可是等到整个泥层被挖开,就见密密麻麻的尸体堆了一层。 粗略一看竟然有十几具尸体,而且看起来这地下应该还有其死尸。 此时覆盖尸体的泥层被挖开,一股浓烈的腐臭便散了出来。 这死气森森的恐怖场景,吓住了在场每一个人,不少人都忍不住搜肠刮肚呕吐起来。 这会子连傻子都看出来了,这些人可不是压塌了老坟露出尸体,这么死人堆在一起,明摆着就是死于非命。 死了这么多人,出大事了,捅天的大事! 秦业到底是个官,比在场其他人多些镇定,他定了定神,说道: “所有人都退到石窝子外面,马上叫人去应天府报案,另外叫人去工地让刘总旗带些人过来,不许透露风声,以防不测。” 石槽窝子离金陵应天府,有一个多时辰的路途,来回就是两个时辰。 但这里离大慈恩寺工地却只有半个时辰路途。 如此凶戾之事,秦业又不好马上一走了之,又等不及应天府的人过来,就想到带了一百多兵丁的刘海。 既然他被派来护持工地,自己是工地主官,让他带兵过来护持也在情理,自己也好早点撂开手。 …… 贾琮昨晚在安定寺被宁王亲卫传信,让他今天和杨宏斌一起去应天府,督促府衙缉拿龙潭港一案相关疑犯之事。 贾雨村也再一次见到这贾家少年与众不同之处。 在听完府衙总捕头解释如何在金陵六十三坊中搜寻疑犯的过程。 这位少年便提出了疑义,认为这种搜寻疑犯的方式,不仅虚耗人力,且效果极低。 并在金陵城图上,将兴隆坊、光德坊、永宁坊、丰乐坊等二十处坊区画出。 这些地方都是勋贵豪宅、卫所驻地、官衙处所、官员富户聚居之地。 他认为疑犯躲藏这些地方的概率不高,可以在这些地方减少人手,只做一般跟进。 而将大批人手集中在东西两市繁杂之地,以及城北贫民聚集的坊区,将那些地方作为重点排场之所。 又说了许多通过各坊里正、更夫收集讯息,定位搜拿犯人的做法。 甚至混迹各处的城狐社鼠、无聊闲汉都被他说出许多驱使利用之法。 原本应天府为捉拿疑犯,衙役兵丁几乎倾巢而出,无奈金陵城实在太大,处处兼顾之下,再多人也显捉襟见肘。 到最后,连在大慈恩寺看守劳役囚犯的衙差,都要从六合县调剂,才能进行轮换。 经贾琮如此一梳理调和,不仅人手捉襟见肘的压力,遽然降低,处事轻重缓急秩序分明,搜寻疑犯的效率比原先高了不知凡几。 在场贾雨村、杨宏斌见他这番统筹,缜密明晰,老辣周到,即便是经年老吏也难企及。 如此少年,能有多少历练,这些凝练奇巧之思,又是从哪里而来,难道世上真有人宿慧天纵,生而知之。 杨宏斌前面见过贾琮诸般奇思妙想,如今见他这种周密谋划,虽然叹服,但也算见怪不怪了。 而贾雨村原先只觉得这少年有些不凡,如今见了他这等缜密筹算,对他愈发惊佩,这等人物他日必为贾族扛鼎,心中拉拢亲近之念益盛。 这时外面衙役来报,大慈恩寺营缮郎秦业派人报案,在栖霞山北麓石槽窝子发现数十具尸体,事关重大,请府衙派人赶赴现场查探。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东瀛倭刀术 贾琮、杨宏斌、贾雨村等人听了,都脸色大变,数十具尸体,那可是天大的命案。 龙潭港大案至今还未完结,杀人行凶的东瀛浪人至今逍遥法外。 前事未了,难道又要出一件大案,身为应天知府的贾雨村,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因为事情重大,贾雨村亲自带了仵作,并数十名衙役赶往事发地点。 因为宁王奉旨署理金陵要务,眼下出现如此大事,身为宁王行在属官的杨宏斌和贾琮,自然也跟着一同前往。 到了石槽窝子,只见山窝口已被卫所兵卒把守,领头的正是看护营造工地的水监司总旗刘海。 到了地方看到眼前的场景,各人都是心中悚然。 贾雨村又吩咐仵作和衙役开挖山泥,清理尸体。 最后清理出来的尸体竟有六十一具之多,摆了满满一地,在场的所有人都惊骇不已。 贾雨村又命衙役对尸体进行清洗,便于仵作进行勘验。 杨宏斌身为大理石属官,以勘验断案之能著称,不然也不会被调配随宁王南下,协助宁王署理龙潭港要案。 他一连查看了几具尸体,发现所有尸体都被划烂了面孔,惨不忍睹,应该是凶手怕他们被人认出。 这些尸体都因刀伤毙命,多在颈、胸、腹等要害部位,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还有一些刀伤或斜劈、或竖砍,极其凶狠,有几具尸体甚至被生生劈成两段,找了半天才拼接起来,看起来十分惊悚血腥。 杨宏斌几乎将所有尸体的刀伤都查看了一遍,目光闪烁,脸色十分凝重。 贾琮见他神情有些不对,问道:“杨评事,查检尸体可是看出了些什么。” “凶手杀人的刀法,凌厉凶狠,爆发力极强,都是一刀毙命,看起来不像中原的刀法,倒像是东瀛人的倭刀术!” 杨宏斌指着那几具被斩成两截的尸体,说道:“像这种简洁凶狠的劈砍,是东瀛倭刀术常用的招式。 东瀛倭刀以炼制精良,削铁如泥著称,只有上等的倭刀,才能一刀将人体劈成两半。” 那些满身泥浆的尸体,渐渐被人清洗干净,在场的仵作和衙役不时发出惊呼,像是发现了十分怪异的事情。 这一晚,石槽窝子整夜亮着火把,被兵丁严密保守,严控人员进出,气氛凝重。 …… 栖霞山,大慈恩寺营造工地。 昨晚突然下了一场暴雨,让存放在工地仓库中木料和石灰严重受潮。 今天一早虽然天气放晴,但营造的木料和石灰不得用,营缮郎秦业便下令暂且停工。 又从工地上抽调了六七十个工匠,三十名看守工地的卫所士兵,去金陵城内调运新的木料石灰。 没被派事的工匠也乐的偷闲一日,大都躲在营帐中睡大觉,剩余的守营军士也有些懒洋洋的,百无聊赖的在工地上巡逻。 如此过了半日,日头刚爬上中天,十多个衙役带着几十个囚徒,进入营造工地。 守营的卫所军士查验过公文,原来第一批劳役囚徒,已在工地上劳作月余,应天府派来新的劳役囚徒过来轮调。 这也是各州县衙门驱使囚徒劳役的惯例。 守营军士又带着来人,去和现场守护囚徒的应天府衙差班头黄有安交割。 这黄有安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能言善道,为人精明,在营造工地上月余,和这些守营兵士都混得脸熟。 听到应天府派人过来轮换,倒是有些意外,查看过对方的公文,上面盖着应天府大印,及知府贾雨村的亲笔签章。 只是过来交接这人有些脸生,黄有安为人精细,问道:“鄙人在应天府多年,这位兄弟看着倒是有些脸生。” 那人笑道:“黄班头觉得我脸生也是正常,因我并不是应天府的,而是在六合县尊大人手下听差,因应天府近日忙于缉拿嫌犯。 人手不足,知府大人才行文将我等调来金陵听差,在下六合县衙邓宏春,还请黄班头多多关照。” 那人笑着拿出身份牙牌给黄有安查验,黄有接过看了一眼便交还,有应天府公文印鉴,又有身份牙牌,那是半点做不得假的。 黄有安笑道:“邓班头客气了,都是自己人,我这就回营帐交待一下,即刻与你交班轮换。” 不一会儿,黄有安就让手下十余个衙役,从两个营帐中押出数十名囚犯,其中几个囚犯还带着两个箱子,里面放着铲镐等做活工具。 邓宏春和黄有安交接好相关文书,又笑道: “黄班头,我带的车马就是前面的山坳口,你们可以乘坐车马回府衙,满了一月之期,请府尊大人派车马来轮换就好。” 黄有安双手抱拳,甚是老练沉稳,笑道:“多谢,有暇我在金陵城请邓班头吃酒。” 说完一摆手,身后的衙役便押着数十名囚犯,不紧不慢的离开了营造现场。 邓宏春望着黄有安带人走出营造现场,将满是冷汗的手掌,在衣服上擦拭了一下。 黄有安带人到了营造工地左边的山坳口,那里果然停了五辆大车,这处山坳及前面大段山道,是出山唯一必经之路。 一个身材壮实的衙役站在黄有安的身边,指挥所有人上了大车,一行人沿着山道出发。 山路幽幽,两边的树木愈发扶疏茂盛,几辆大车再往前走了一段,山路两旁渐渐出现石崖陡壁,路面变得狭窄起来。 头顶日光被崖上虬结的杂树遮掉大半,光线有些暗淡,竟有几分阴森森的意味。 黄有安和那个身材壮实的衙役,坐在第一辆大车的车辕上,车轮滚滚,转过夹道的拐弯处。 突然见前方两边山崖夹道上,被一堆两人多高的巨石堵住了个严实,看那些巨石堆砌的模样,明显是人为的。 黄有安脸色大变,旁边那个身材壮实的衙役,操着生硬的官话,叽里呱啦说了一通,神情间充满惊怒。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两边山崖上扔下许多形状不一的瓷罐,每个罐子都引着火。 少数几个落在地上砸得粉碎,油光四溅,呼啦啦便烧起一片! 更多的瓷罐对着那五辆大车,劈头盖脸的砸下,几乎是瞬息之间,五辆大车都燃起大火。 第一百四十九章 瞒天难过海 车里的衙役和囚犯尖叫着跳下车,那个身材壮实的衙役叫嚣着,让人从车上抢下那两个装满工具的箱子。 那几匹拉车的马,也被车厢蔓延的大火点燃,疯狂的向前面那些堵住道路的巨石冲去,但是山道狭窄,无法容纳几辆大车并行。 很快几辆大车就挤到一起,还没来得及冲到堵路的巨石之前,就完全堵死了路面,几匹着火的马儿,不断挣扎,发出凄惨的嘶吼。 这时听到后面弓弦振响,射来六七只羽箭,将那这些着火的马儿射死。 炙热的火苗舔舐着马尸上的油脂,有一种异样的恐怖和残忍,而火势也越发冲天而起。 黄有安和那身材壮实的衙役,本来想带着手下人爬过那些堵路的巨石,但是这些剧烈燃烧的马车和马尸,完全堵死了后路。 那身材壮实的衙役,叽里呱啦一通叫喊,那些衙役和囚犯一拥而上,从那两个装工具的箱子里,竟抽出一把把刃身狭窄的长刀。 这时竟也不分衙役和囚犯了,一窝蜂般往来路上冲。 如今他们哪里还不知,是中了别人的圈套,早就有人事先在这里设下埋伏。 堵路的巨石头,会烧烧的瓷罐,被及时射死的奔马,都是为了将他们的前路完全堵死。 只是没跑上几步,就听见前方两声剧烈的震响,原先路旁的两颗大树不知怎么的连根断掉。 粗壮的树身扑倒在地,将后路也堵死了,两边的杂树石崖之后涌出大批人影。 为首的数十人手持火枪,排成三列,整齐的站在身后,首排枪手平举火枪瞄准着他们。 而这些火枪手之后是十多个弓手,看身上的官服应该是府衙常备的弓兵。 站在最前面两人似乎是主事之人,其中一个是十几岁的少年,面目俊美,神情坚毅,腰悬弯刀,站在人群中很是扎眼。 那少年旁边站着另一位青年人,身穿府衙班头官服,黄有安一下就认出这人,就是那个六合县班头邓宏春! 杨宏斌和身边的贾琮说道:“承事郎猜得半点没错,这些浪人果然假扮成衙役和囚犯,躲到了营造工地做劳役,好一招瞒天过海之计! 怪不得我们翻遍整个金陵城,都没发现他们半点踪迹! 贾琮说道:”石槽窝子那些尸体,虽都被划烂了面孔,无法辨认,但府衙仵作发现很多尸体手脚上都有伤痕,都是手脚镣铐所致。 断定部分尸体都是在押囚犯,而最近府衙又遣送大批囚徒来营造工地服役。 我每日在寺里抄写经文,闲暇就官舍三层眺望营造现场,工地上服役的囚犯,让我印象十分深刻,这才将两件事关联起来。 我又问了看守现场的刘海,据他平日巡视,那些服劳役的囚犯,以及押解的衙役,几乎从不开口说话。 日常对答说话,都是那个叫黄有安的出面,当时刘海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如今发现了石槽窝子这些尸体,我稍一细想,其中不免疑窦顿生。 杨评事查验石槽窝子发现的尸体,又断定死者极大可能是被东瀛倭刀术所杀。 营造现场的衙役和囚徒又是如此矜于言语。 这就只剩下一个解释了,就是营造现场的衙役和囚徒是东瀛人冒充,他们大部分都不会说大周话,所以才免开尊口,以图掩饰! 正是他们杀了府衙的衙役和囚犯,李代桃僵混入营造现场藏身。 杨宏斌算是再一次领教了贾琮的缜密精细,又说道: “承事郎还想出这等好手段,设计将他们引出营造现场,不然那里有数百工匠,一旦血拼,后果不堪设想。” 贾琮笑道:“也是杨评事心细,从贾知府那里问到,府衙要从六合县调用人员,如不是你假扮六合县班头,引他们离开,我法子再好也是无用。” 对面的黄有安看到这种架势,哪里不知大事不妙,心里却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喊道:“邓班头,你们这是何意。” “黄有安!你也是大周子民,竟然勾结祸乱金陵的东瀛浪人,罔顾国法,屠戮无辜,该当何罪,立刻束手就擒,不然格杀勿论!” 被杨宏斌一句话喊破,黄有安脸色惨白,他身边的那个身材壮实的衙役,用生硬的官话嚷道: “不用害怕,火枪没有用,周兵不堪一击,冲过去杀光他们!”说完又对着身边人叽里呱啦的喊了一通,一伙人怪叫着冲了过来。 如今他们后路已绝,唯有冲过官军的围堵,才有生路。 当初他们在龙潭港也是陷入重围,不一样杀出一条血路,那些周兵不堪一击,杀了他们近百人,已方除了一些轻伤,居然未折损一人。 那个身材粗壮的衙役,是这些东瀛浪人的头目,武艺也最为精强,当初龙潭港一战,就亲手斩杀十几个周兵,其中还包括一名千户。 如今后路已断,也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像在龙潭港一样,杀光官军自然就能脱身。 黄有安看着身边的东瀛浪人狂叫着冲了上去,他却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知道这些东瀛浪人战斗力很强,但是对方如此周密的围堵布置,只怕是有备而来。 他可不是那些东瀛矬子,为了狗屁不通的武士精神,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贾琮望着蜂拥而至的东瀛浪人,眼睛猛的眯了起来,握着弯刀刀柄的手紧了紧。 “准备瞄准!” “射击!” 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冲在最前面的东瀛浪人倒下来了五六个,几个受了轻伤的依旧狂叫着冲来。 贾琮又高喊道:“放箭!” 站在三排枪手后的那十多个弓手,早就站在高位引弓待发,一听到贾琮发令,十多支羽箭射出。 只是箭矢的速度远低于火枪弹丸,那些东瀛人身手敏捷,刀术精湛,倭刀挥舞,轻易就能劈飞羽箭,竟无一只射中。 但也因此被延缓了东瀛浪人冲锋的速度。 一旁的杨宏斌满脸惊讶,昨夜贾琮让贾雨村调配府衙弓手参与围剿,当时他并不在意,没想过贾琮要来弓手是这般用途。 只这一波箭矢的阻挠,给第二排枪手的鲁密铳争取了发射的时间,密集的枪弹再一次射出。 因为此时东瀛浪人已冲到更近的位置,枪弹的命中率明显提升,十发枪弹或次第,或同时射出。 有些武艺高强的浪人左跳右窜,甚至跃起半丈多高,躲避枪弹,但依然有六七个东瀛浪人中弹倒下。 那个身材壮实的浪人头领,见对方的火枪用一种从未见过的方式发射,每弹的时间间隔大大减少,杀伤力大得惊人。 两轮枪弹竟然折损了自己十多个人,见势不对,嘶声高喊,其他的东瀛浪人都停止了冲锋,纷纷后退。 贾琮见浪人开始退却,他事先预想到以弓箭,弥补火枪三连击的不足,早让弓箭手备足箭羽,又厉声喊道:“放箭!放箭!” 只听见弓弦振响,一阵箭雨射出,刚准备后退的东瀛浪人,不得不放慢脚步,回身挥刀劈砍射来的箭矢。 这时三段击的第三排枪弹射出,而后方的弓箭手在贾琮的指挥下,并没有停止放箭,使一些身手敏捷的浪人,失去了跳跃躲闪的机会。 一排枪弹过后,又被击倒了七八个浪人。 只是一个三连击,巧妙夹杂弓箭扰敌,竟就击毙了近半的东瀛浪人。 第一百五十章 那一抹血光 一旁的杨宏斌一脸震惊的望着贾琮,见他全神贯注盯着那些东瀛浪人的进退意图。 一旦三连击射击效率,无法匹配东瀛浪人的进退速度,他就会适时命令弓箭手射箭扰敌。 给三连击枪手的装弹和轮换射击间隙,提供最恰当的缓冲和时机。 弓箭手和三连击枪阵非常完美的融和在一起,将不到两息的枪弹间隔几乎弥补于无形。 这需要极强的对战场节奏的把握,和无比冷静缜密的头脑。 或许一个久经沙场、智谋超群的军中骁将能做到这种境地。 但他只是个十几岁少年,只听说是个读书种子,之前甚至没离开过神京,哪里来的这种老辣的胆识和谋略。 以前他不相信世上有生而知之的天纵之才,但今天倒像是见到了。 第三轮枪弹射出后,剩下的东瀛浪人,以同伴殒命为代价,不断后退,总算和枪阵拉开了距离。 贾琮大声命令道:“枪阵前移,弓箭手戒备,听我号令!” 三排枪手有序越过挡路的树木,在贾琮的指挥下,保持队形,缓缓前进。 后面的十几个弓箭手,在贾琮的指挥下,射出羽箭,掩护枪阵移动。 等到枪阵与退却的东瀛浪人进入射击距离,便停止了前进,重新排好阵型。 新一轮的三连击开始,弓箭手扰敌,又是一场无悬念屠杀! 只开到第二排枪弹,剩余的东瀛浪人如被斩平的麦浪,一片片倒下,最后只剩下五六人还站着,但身上多有枪伤。 贾琮正要指挥第三排枪手射击,将事情彻底了结,他可不认为这些悍不畏死的浪人会主动投降。 就在这时,那个身材壮实的浪人头目,突然凌空跃起,跳到旁边的石璧上。 然后诡异的在石璧上跑了几步,又双脚猛蹬,像一只大鸟般凌空飞起,身子竟在空中越过枪阵,直扑向贾琮站立的位置。 这一下变生肘腋,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外。 杨宏斌大惊失色,大声喝道:“快拦住他!” 早有府衙的弓手向空中射出羽箭,那身材壮实的浪人头目,虽人在半空,手中雪亮的倭刀电闪般翻卷劈砍,竟将射来的箭矢全部劈落。 但也因劈砍冷箭,耗掉了他在空中纵跃的惯性,堪堪落在了三段击枪阵之中,原本队列整齐的各排抢手顿时大乱。 这浪人头目是同伙中武艺刀术最为精强之人,刚一落地,手中倭刀左右斜劈之下,飞快斩杀近身的两名枪手,动作之快犹如鬼魅。 一众枪手都心中大骇,唯恐遭了毒手,下意识的轰然散开,其中有机敏的便举起火枪要射击。 只是那浪人头目并没有纠缠,如树蛙左右纵跃,遇到有人近身便挥手一刀,不仅无法瞄准,且也怕伤到自己人。 而这浪人头目前行的方向正是贾琮站立的位置。 他刚才率领同伙冲击,却没想到对方的火枪用了古怪的阵法,威力竟比寻常大了许多,又夹以弓箭,竟将自己的人几乎杀绝。 他刚才看得清楚,不管是枪阵还是弓手,都是那腰悬弯刀的奇怪少年在指挥,他才是罪魁祸首,心中对此人恨之入骨。 如今他的同伴已被杀的只剩几人,连自己也受了枪伤,而围剿他们的官军还有百余人,他料定今日已难幸免。 临死之前,如不能斩杀那为首少年,死也不甘心,于是凭着一腔凶顽戾气,抓住时机便冲入对方枪阵。 这些周人也就凭着火枪之利,一旦近身果然不堪一击,转眼就被他砍死了四名抢手,挡者披靡。 而那少年已近在眼前,于是奋起余威,鱼跃而起一刀凌空斩下。 这一招疾空刀势是他家传刀法的绝技,淩空疾跑,配合跳跃和落下速度,挥刀斩击,威力极大。 这小小少年哪里能挡得住,只一刀就能被他劈成两半,为自己数十名同伴报仇。 杨宏斌看到那浪人一刀势如千钧,向着的贾琮劈去,一颗心像是要跳出嗓子眼。 刚才那浪人跳入枪阵,刀法凌厉,片刻间就杀死数人,贾琮一个少年如何能逃得过去。 眼看这场围剿东瀛浪人的硬仗,就要大获全胜,贾琮谋划周全,指挥有方,必定是此战首功,而自己为之辅助,一份功劳也是不小。 如果到了这最后关头,这首功之人,反而被浪人反杀,情何以堪。 贾琮可是刚被皇帝下旨升官,宁王对此人也颇为器重真,要是遭遇不测,不知道事情该如何收场。 说时迟那时快,那东瀛浪人头目一刀斩下,却没有感觉到往常劈砍肉体的爽利血腥。 刀势未尽之处,就见那少年飞快抽出腰间一把弯刀,动作迅捷灵巧,令人咂舌。 两把兵刃狠狠撞击在一起,金铁之音震颤,爆起一溜刺眼的火花。 浪人头目的倭刀是削铁如泥的利器,如此大力劈砍之下,却没能斩断贾琮的弯刀。 他见贾琮出刀迅捷,竟然能挡住自己一刀,心中震惊,以往他和周人对峙都是一刀毙命,少有反复。 而这少年的弯刀十分古怪,两刀相接,就见对方顺势提起刀柄,就将他凌空一刀的劈砍之力卸去大半。 他临空落地,本来就足力不稳,刀力被这样突然卸去,顿时失去平衡,倭刀竟沿着不受力的圆弧刀身侧滑,带动身形一丝摇晃。 高手对招,讲究力从地起,差之毫厘,生死两端。 那浪人头目察觉自己身形失衡,心中一凉,东瀛倭刀术,凌势刚猛,但中原武术却有阴柔御巧一路,这少年竟是此中高手。 贾琮抓住了这浪人头目被他卸掉刀力,站立不稳的瞬间,脚下步履飞快侧滑,身形如电般避开锋芒正对之处。 比起东瀛浪人斜削竖砍的刚烈,他学的路数却透着阴柔绵密的杀机。 两身相错,衣履相擦,贾琮手中弯刀贴着手臂,顺势带过,狠狠在对方腰间划开一刀,带出一抹血光,然后身子快速退开。 他手中的弯刀是南下前,曲泓秀找高手匠人打造,是一把十分锋锐的利器。 他第一次面对浪人头目这样的高手,危机之中,全神贯注,这一刀虽然只是侧滑而过,但力度却实在不小,再加上手中弯刀锋利无比。 这一刀竟将那东瀛浪人腰部切开一半,连肠子都流了出来,那浪人头目慢慢瘫软在地,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眼见是活不成了。 杨宏斌见贾琮和那浪人对了一刀,还能将对方重创,心里大松了一口气,见那浪人还未气绝,狠狠喝道:“射击!” 至少有五六只鲁密铳举起,一轮击发,就将奄奄一息的浪人头目打成筛子。 一旁的贾琮望着地上血肉模糊的尸体,握着弯刀的手微微颤抖,那浪人凌空一斩,力道极大,手臂还有些酸麻。 要不是对方本就受了枪伤,又处于弱势之下,甚至没想到自己竟身怀武艺,才会被自己杀了个措手不及。 要是双方都完好无损的对峙,最终谁死谁活,还真说不定。 …… 金陵宁王行在。 今日的宁王行在气氛有些异样,行在门口有宁王亲卫严密把守,严禁随意出入。 不仅金陵知府贾雨村在这里,连昨夜参与石槽窝子事件查勘,应天府仵作和十几个衙役,竟一个不剩都在这里。 昨日,贾琮根据石槽窝子发现尸体的查验结果,推断出他们是被东瀛浪人所杀,而这些浪人又李代桃僵混入大慈恩寺营造现场。 龙潭港东瀛浪人祸乱事件,形势扑朔迷离,卫所水监司、金陵锦衣卫都已经牵扯其中。 应天府押解囚犯至营造现场服役,这等府衙内务之事,又是谁将消息泄露给那些浪人,让他们可以乘机杀人冒充。 泄密者很可能就是应天府衙中人,或者是能得知这类消息的某人,且这个人必定直接或间接与那些东瀛浪人勾结。 如今靠着石槽窝子的事情,推断出大慈恩寺营造现场的秘密。 要想将那些东瀛浪人一网围剿,不让他们再有逃脱的可能。 不外乎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否则,疑犯在锦衣卫大狱被人灭口之类的事情,说不得又要发生一次。 于是贾琮和杨宏斌商议,让他带着宁王亲卫,以及刘海麾下兵丁,严密把守石槽窝子,以事情紧急为由,所有人不得擅自离开。 又自己去了宁王行在,和宁王说明了此事的前因后果,调用宁王训练的三十名火枪手,以及半数宁王亲卫。 又讨来了宁王手谕,令应天知府贾雨村,带参与石槽窝子案件勘察所有府衙中人,至宁王行在彻夜议事。 第一百五十一章 最后的真相 其他人倒还罢了,但贾雨村是从四品应天知府,形同软禁之事还是有些风险的。 好在贾琮对他一番说明厉害,贾雨村这人禄心极重,醉心于仕途生发,如今听说应天府衙竟有私通浪人的嫌疑。 早就惊得三魂七魄去了一半,生怕自己洗脱不了嫌疑,要知道宁王是奉旨处置金陵龙潭港一事,凡有涉疑,宁王可有相机专断之权。 一封奏疏就能让自己丢官罢职,打回原形,到时候不管是贾家,还是王家,谁都救不了自己。 如今听说去宁王行在呆上一夜,就能洗脱嫌疑,哪里有不愿意的,至于什么官场脸面倒不怎么放在心上。 只是见贾琮行事缜密老辣,连宁王好像都对他言听计从,最近又被皇帝升了官,这等能为运势,让他心中震撼不已。 愈发觉得贾家少年实在是奇货可居,又听他说要调用府衙弓手,更是满口答应,立即写了手令让他去全权派用。 等到手头诸事安排妥当,去除了后患之机。 今天一早,贾琮又让秦业借故库房木材石灰严重受潮,让营造工地停工一天,又借机调出五十余工匠壮丁,并一部分守卫工地的卫所兵丁。 在人手充足的前提下,在设伏的山坳垒石封路。 又派人去附近村子大量收购灯油瓷坛,做成简易燃烧瓶,这东西在后世就因为制作简单,杀伤力独特而著称。 等一切准备妥当,才由杨宏斌带着部分宁王亲卫,及贾雨村准备的府衙押解囚犯轮换文书,将那伙东瀛浪人诓骗出营造工地。 其中虽遇到个非常熟悉应天府衙内务的黄有安,但好在杨宏斌沉稳老练,手上的应天府文书又丝毫没错,倒是有惊无险。 …… 过去的一夜,对宁王行在中每一个人,都是如此漫长。 宁王得了贾琮的回报,终于找到那些东瀛浪人的下落,不禁欣喜若狂,对于贾琮的机敏多谋,愈发叹服。 自己那份上谕要求让贾琮暂代宁王行在参赞,是他到金陵后做的最明智的决定。 但是要毕其功于一役,其中的风险却是不小的。 因为龙潭港一案,金陵卫所及水监司、锦衣卫等都多少有些牵扯,为防止意外,都不能动用他们的人手。 只能依靠宁王训练的三十名火枪手,三十余名宁王亲卫,十余个府衙弓手,及看护营造现场的总旗刘海及手下部分兵丁。 看起来似乎人手不少,但是面对五十余名战力极强的东瀛浪人,其中风险难以预测。 当初龙潭港血战,这些东瀛浪人杀了百余卫所官兵,都可以全身而退,可见其骁勇血悍。 直到下午时分,宁王看到贾琮和杨宏斌,一脸疲惫的安然返回,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杨宏斌道:“启禀王爷,此次在大慈恩寺北侧山坳设伏,我方阵亡四人,毙杀东瀛浪人四十七人,生擒五人,无一逃脱。 承事郎武略出众,还亲斩了浪人头目。” 宁王神情振奋道:“无支用金陵卫所一兵一卒,单靠着我们自己这些人手,能有如此战果,实在难得,本王定会上谕为你们请功!” 又笑道:“都知道承事郎是个读书种子,没想到还有这等武略,不仅能指挥得当,还能手刃凶顽,了不得。” 几人又闲话了几句,又请来贾雨村安抚了几句,让他重新回府衙坐镇,只是应天府参与石槽窝子一事的其他人员,依旧拘在宁王行在。 这也是贾琮向宁王提议的,要将石槽窝子发现大批尸体的消息,进一步封锁。 东瀛浪人半路截杀应天府衙役和囚犯,必定是有人提供信息,而这人熟悉府衙之事,其背后又有什么牵连,谁也不清楚。 所以要防止走漏消息,以免节外生枝,只好把这些人先拘着。 又将生擒的五个活口,押入应天府大牢,为避免锦衣卫牢狱汪恩被杀之事,宁王不仅严令贾雨村共担其责。 更让贾琮和杨宏斌,带着凑足三十人的火枪手,入驻应天府以防不测,同时连夜审讯人犯。 当晚,应天府大牢中灯火亮了一夜。 那四名被生擒的浪人被分开审讯了半夜。 这些浪人虽然凶悍好杀,但府衙大狱中自有老道刑讯老手,没用多少功夫自然就问出口供。 根据浪人的口供,他们表面上是大内氏商船船员,暗地里是受人招惹的东瀛浪人武士,不仅为幕后之人做贩卖洋货生意。 甚至还勾连在一起,做些杀人越货的勾当,然后以大内氏商船的名义,运回金陵宁波福州等地倾销谋利。 但招募他们的幕后之人,只有他们的头目知晓,不过那人在栖霞山因想袭杀贾琮,被贾琮一刀重创,之后又被乱枪打死。 当时东瀛浪人的大内氏商船和浅川氏商船,同时进入金陵龙潭港,浅川氏商船通过一位大周通译,贿赂了市舶司镇守太监汪恩。 使是市舶司提前放行浅川氏商船入港,而将大内氏商船扣押在港内,那些浪人一贯桀骜不驯,那里肯吃亏,结果引起两船争执,继而酿成火拼。 因浅川氏商船上都是普通的东瀛商人和船员,与以拼斗厮杀为业的东瀛浪人相比,双方武力实在悬殊。 一番拼斗之下,浅川氏商船上三十余人全部被杀,守卫港口的兵卒及一位卫所千户也在混乱中被杀。 之后金陵卫所派出官兵围剿,却被他们冲破包围逃入金陵城区,屠杀平民,酿成大祸。 但是根据浪人的口供,在他们与官军对峙时,并不存在另外一伙浪人,更不可能乘机掠走货物的情况。 那到底是谁,乘乱抢走了这批价值二十万贯的货物,驾船逃遁,并让水监司官兵搜寻无果? 直到贾琮和杨宏斌,审讯了那位叫黄有安的浪人同伙,事情的真相才被揭晓,也或许这还不是全部的真相。 当贾琮将黄有安等人的供词急送宁王行在后,宁王又急调二十名亲卫,知会过知府贾雨村后,应天府大牢立刻被加强了戒备。 大牢所有人员严查出入,宁王亲卫亲自守护黄有安及四名浪人俘虏,连应天府大牢的狱卒都无法靠近。 甚至参与审讯的两个刑讯高手,都被拘在大牢中,禁止离开。 第二天一早,鉴于事关重大,一封关于龙潭港大案审讯侦缉结果的奏章,以八百里快报急送神京。 只是要等到皇帝颁下回旨,最快也要七八日后了,只怕什么事都耽搁了。 与此同时,贾琮和两名宁王亲卫,带着宁王金印书信,直奔扬州巡盐御史衙门。 第一百五十二章 扬州见如海 金陵丰乐坊,那所不起眼的三进宅院中。 午后温煦的阳光照进书房,博物架上的古玩玉器反射着莹润的光,案上的铜鼎中燃着昂贵的鹅梨香,沁人心脾。 气度俨然的中年人端坐在书案后,细品了一盏新泡的香茶,一个年轻人神情恭谨的站在下首。 “大人,我们在府衙的眼线上报,昨日贾琮和大理寺评事杨宏斌,押了几个囚犯入应天府大狱,且都蒙着头套,难辨面目。 没过多久,应天府大狱便加强戒备,严禁人员进出,宁王还派了大批亲卫守卫大狱,我们的人也打探不到里面的消息,形状十分诡异。 今儿一早,我们安排在宁王行在附近的探子,发现贾琮带了两名宁王亲卫,从朝阳门出城,不知去向。” 中年人眉头一皱,放下茶盅,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问道:“他们把那些浪人安排在了哪里。” 那青年人回道:“栖霞山大慈恩寺营造工地。” “最近宁王像是开了窍,突然就查到了周素卿,让我们不得不除掉汪恩,如今又不知拿住了什么人,将府衙大狱守得如此森严。 这动作是越来越大了,不能不防,盯着水监司的动静,只要有合适的船只,就让他们送东瀛人出海躲避风头。” “还有,听说敬轩的夫人和女儿去了姑苏省亲,必要的时候,派人关照一下……。” …… 扬州,自春秋吴王夫差筑城,距今已二千余年。 大周立国以来,扬州成为两淮盐业专买之地,南北货贸枢纽之所,盐税收入几乎与粮赋相等。 十里扬州,物富人丰,市盈珠玑,富庶繁盛不下于金陵。 太祖称制之初,两淮巡盐御史初为临时派遣,流官形制。 到大周洪宣年间,随着两淮、两浙、长芦等产盐重地,盐事发达,盐税收入日重,几占国朝赋税十之三二。 而贩卖私盐之举日益猖獗,私盐贩卖暴利极高,私盐贩子为谋取暴利,常不惜铤而走险,杀官造反之事都时有发生。 朝廷为强化地方盐政,护保赋税源头,便把巡盐御史转为定职,坐镇当地主持盐政。 两淮、两浙、长芦等地各设巡盐御史一名,主管盐税收缴、监督盐商专卖、纠察私盐贩卖、管理盐政官吏。 大周的巡盐御史,虽有御史之名,但并不是单从都察院选拔,而是六部之中才绩出众者都可遴选。 且转任巡盐御史后仍按原有品级,所以历来各地巡盐御史,既有五品衔的中官,也有二品衔大员。 但不管品级大小,手中权柄却是一样的。 两淮之地,乃天下盐务第一要址,两淮盐税更是大周赋税一个扼要源头。 因此,两淮巡盐御史在当地官场地位超然,说是位高权重,也是半点不过。 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曾是名震天下的探花郎,任两淮巡盐御史多年,在两淮之地官声威望甚高。 宁王之所以派贾琮来见林如海,就是因为林如海是他的姑父。 自从应天府大狱中审讯出一番原委,其中牵扯甚广,金陵卫所、卫所水监司、锦衣卫等都疑窦不明。 金陵城内危机暗藏,幕后之人如得知应天府大狱中关押何人,说不得会走而挺险,就凭宁王手中一百亲卫,又做得来什么事。 贾琮深知其中厉害,一路上不敢稍有迟缓,从清早出发,马不停蹄。 一直到夜幕深沉之时,手持圣旨与宁王令牌,叫开城门,率领两名亲兵冲入扬州城。 …… 两淮巡盐司衙门。 虽然已夜深,后衙书房中灯火通明,林如海还在批阅这两日积下的公文。 这时家仆来报,门外有神京荣国府长房子贾琮求见。 林如海听了一惊,怎么是他,为何会这个时辰突然到访。 这几年女儿的书信中常会提到她这位表哥,称他诗书俱佳,超于常人,为人更是聪颖温厚,是贾门最出色的子弟。 自己女儿自小灵秀聪慧,满腹诗文,向来都是眼高于顶,目下无尘,倒是很少见她这样说一个人好话。 二内兄存周膝下那位衔玉而诞的公子,名叫宝玉,听说也是个极出色的,自己女儿信中就从没提过,更不用说如此溢美之词。 月前又传来消息,这少年中了雍州院试案首,还被皇帝特封了八品官身,也果然是个出众的,自己女儿倒是有几分眼光。 这些日子又听来往金陵的同僚说起,他的这位姻亲晚辈,如今奉了皇命,在金陵大慈恩寺为宪孝皇太后抄经祈福。 林如海久经宦海,见多了风浪,知道贾琮自金陵赶来,深夜求见,必有要事,连忙让家人把人请到正堂相见。 不一会就见家仆带一少年进来,虽一脸风尘仆仆,但身姿玉立,气如芝兰,相貌俊美英睿,令人见之难忘,果然是少见的一表人才。 他突然想起女儿那些溢美之词,单看这少年相貌就已是世间少有了。 贾琮对这位出身五世列侯之家,贵勋子弟中罕见的探花郎闻名已久,见他三十多岁年纪,儒雅清俊,风度翩然,仪表十分出众。 想想也是正常,不然怎么生出黛玉这样出众的女儿。 “贾琮见过林姑父,深夜到访,还请姑父海涵。” 林如海笑道:“这位就是琮哥儿吧,玉儿书信中倒是常提到你这位表哥,早就听说琮哥儿是贾家最出色的弟子,果然不俗。” 贾琮也笑道:“林妹妹聪慧灵秀,满腹才情,在家姊妹里也是极好的,前几年林妹妹还抄了本姑父的读书札记相赠。 对贾琮学业科考帮助极大,虽以前未曾得见林姑父,但林姑父对我实有纸书之恩。” 林如海笑道:“原来还有这么一个缘故,倒是没听玉儿提过,那札记是玉儿带了北上的,能给琮哥儿一些借鉴,那是再好不过了。” 贾琮又说道:“此次贾琮深夜到访,是奉了宁王之命,有金陵大事向姑父求助!” 林如海听贾琮话题骤转,言语中透着紧急,也是脸色一正,贾琮会深夜到访,他早就猜到必不寻常,只是不知他说到底是什么大事。 贾琮从随身包袱中取出明黄卷轴圣旨一件,蜡封塑印书信一份。 林如海站起身子,略微整理衣冠,展开圣旨,仔细浏览,突然眼皮一跳,注意力集中在其中一句: 金陵龙潭港大案,涉及各有司疑窦之处,授宁王应急专断之权,可相机征调姑苏扬州兵勇民壮,以尽要务。 然后又拿过封书信,查过蜡封才拆开书信,将书信仔细浏览一遍,脸上的神情变得愈发凝重。 第一百五十三章 引兵入金陵 林如海沉声说道:“金陵卫水监司千户邹怀义,竟然勾结东瀛浪人,是龙潭港血案的罪魁祸首!” “此人竟犯下如此捅天的勾当,琮哥儿可知其中究竟?” 贾琮说道:“我们抓捕一名帮东瀛浪人隐藏行迹的男子,名叫黄有安,三年前是应天府衙的一名班头,因犯了事,被前任应天知府开革。 因他熟悉金陵府衙内务,也有几分胆色城府,加之被府衙开革后走投无路,又与邹怀义有些亲眷关系,便被邹怀义网罗。 让他负责与东瀛浪人的联络勾连,邹怀义是水监司主官,对外夷商船货物、人员、出航等信息了如指掌。 他便挑选合适的商船航运消息,通过黄有安传递给那伙东瀛浪人,指使他们在外海掠劫商船,杀尽船员,抢劫货物资材。 然后又让那些浪人以大内氏商船的名义,将抢夺来的洋货在宁波、金陵等地倾销,牟取暴利。 据黄有安招供,这几年邹怀义勾结东瀛浪人,在外海做下二十多起大案,获取洋货资产无数。 因为邹怀义多年经营水监司,对海运各类关窍十分熟悉,他选择目标都是装载巨资,但背后又无厉害牵连的商船。 每次在外海犯案,杀人越货之后,都会凿沉船只,销毁踪迹,因此数年以来,竟从未被人察觉行迹。 两月之前,这些东瀛浪人根据邹怀义提供的信息,又从外海抢掠十万贯洋货,像往常那样以大内氏商船名义,返回金陵倾销谋利。 哪知遇到另外一只东瀛浅川氏商船同时入港,因市舶司镇守太监汪恩收受浅川氏商船的贿赂,导致两船在港内火拼,酿成大祸。 邹怀义见事情闹大,朝堂必定会严查此事,担心有人从大内氏商船上查出端倪,将自己牵连出来。 便乘龙潭港大乱,指使同党将两船价值二十万贯的洋货,全部装船运出龙潭港,避免留下祸根。 他是水监司千户主官,经营水监司多年,这水监司就如同他的私军,各处水道布防、巡逻、搜寻、人员调配,都由他一言而决。 别人要这样偷运二十万贯洋货,那是难如登天,在他眼中却是易如反掌。 事后他为包庇隐藏那些杀人如麻的东瀛浪人,让黄有安靠着以前在应天府衙的关系,探听到府衙押送犯人至大慈恩寺服劳役的消息。 竟然指使东瀛浪人,杀害应天府衙役和囚犯六十一人,李代桃僵混入大慈恩寺营造工地隐遁,诸般恶迹实在罪无可恕。” 林如海听了贾琮这一番话,心中惊骇,他为官多年,官员中贪赃枉法之事也听过不少,但像邹怀义那样胆大妄为的,也是极少见的。 圣上开三地市舶司,繁盛外海贸易,引富与民,外洋财货堆山填海般往大周输入,其中盈利之巨不可估量。 自古财帛动人心,早听说金陵官场中许多人,借官场人脉信系,借海贸洋货大发其财。 大部分人赚取财货总还有些顾忌,但难免会出现几个邹怀义那样欲壑难填之辈,为网罗无尽财富,行天下大不违之事。 就说这两淮盐事,近观本朝,远溯前代,贩卖私盐,追逐暴利,甚至杀官造反,就不知出过了多少。 就因有这些不测之患,圣上才特许两淮巡盐司衙门,招募严训三千兵勇民壮,以为两淮盐政之屏障。 但凡富庶之地,金银流动频繁,市井繁盛,黎民少饥馑之忧,但纸醉金迷之下,却更易败坏人心,生出多少奸恶难书之事。 贾琮继续说道:“邹怀义的水监司大营建于龙潭港以西,靠水背山,地势便利,营中有水监司千员兵卒,另有五十多只各类船只。 其势不可小觑,一旦下令擒拿,他如狗急跳墙,鼓动水监司作乱,那就是滔天祸事,金陵城危矣!只怕两淮之地都要受其荼毒。 目前金陵卫所、锦衣卫在此事上都存着疑窦,是否与邹怀义有所勾结,难以断定,其麾下兵力都难以轻用。 因此圣上才特发急旨,许宁王应急专断之权,见机征调扬州姑苏两地兵壮,如今形势危如累卵,还请林姑父统调盐兵,助宁王锄奸。” 既然有皇帝圣谕,又有宁王金印书信求告,林如海自然没拒绝的道理。 两人又就调配盐兵的细节协商了一个时辰,林如海又让人传盐兵营统领都尉郑勇,盘点各地盐兵分布。 因两淮盐务繁忙,各地盐税征收、打击私盐贩卖都需要盐兵坐镇或围剿。 且盐业环节皆利润丰厚,引八方商贾,熙熙攘攘,络绎不绝,也引来沿海倭寇觊觎,常会小股沿江袭扰,更需盐兵戒备防御。 几人计算筹谋之下,可调动盐兵为八百人,共分为八伍,每伍百人,由伍长带领。 等大事议定,贾琮总算松了一口气,两淮盐兵营总数三千,还担负两淮盐务重任,能一下子借调八百之数,林如海也算尽其所能了。 再加上宁王亲卫、应天府衙可用人手、刘海镇守大慈恩寺的百余名兵丁,已过千人之数。 即便对上实力雄厚的水监司大营,也有了足够的凭仗,况且也不是真的要两军作对厮杀。 毕竟真敢莫逆造反的都是极少数,只要能拿下邹怀义等一干首恶,大事便可平定,引盐兵入城,更多的为了弹压金陵城内各方势力。 林如海见贾琮一脸疲惫,想是形势危急,整日赶路不敢停歇的缘故,让家人带他去沐浴歇息,反正盐兵调动也需要一定时间。 等到贾琮小睡了两个时辰后,盐兵营兵员调动就已完成。 金陵形势叵测,贾琮不知道应天府大狱中的消息,到底能封锁多久,总之迟则生变。 他不敢耽搁半分,便和林如海告辞,约定待金陵事了,定要再上门拜谢林姑父。 此时扬州城还被清晨的寂静所笼罩,街道两旁只是少数摊贩刚刚开张,大多数人还在酣睡之中,城北的铁佛寺也才敲响第一声晨钟。 贾琮和扬州盐运司都尉郑勇,以及八个统兵伍长,带着八百盐兵,迎着东方微熙的红光,离开扬州城,直奔金陵方向而去。 贾琮见这八百盐兵军容整肃,精神抖擞,刀枪皮甲齐备,都是二十左右的血气青壮,比他在金陵看到的卫所官兵还要精良。 他却不知,两淮盐兵是专为护持盐务而建,朝廷虽也拨发粮饷,但数量不多只为应景。 盐兵的大部分粮饷都是两淮盐商按份额筹措,因盐兵的主要作用是打击私盐贩卖,护持国朝盐税。 这一点关系到两淮盐商的切身利益,只有私盐贩卖被大肆打压,黎民百姓只能购买官盐,这些盐商才能靠朝廷下发盐引日进斗金。 所以盐商对筹措盐兵粮饷都是不予余力,盐兵配置的刀枪甲胄都是上好的,对这些盐商来说,豢养盐兵几乎等于豢养私兵。 而各地卫所官兵,吃空饷、喝兵血的情况极其普遍,且承平日久,训练僵化松弛,这些都很大削弱卫所士兵的战力。 而这些两淮盐兵,每年都要对峙那些铤而走险、亡命江湖的私盐贩子,即为最严酷的实战训练,因此其战力血勇都非同一般。 且两淮盐兵是半官半民属性,构成根基独特,兵员都来自平民精壮,粮饷丰足,盐商既出钱粮,当有监督之意,也就不存在吃空饷的问题。 两淮贫苦青壮甚至对加入盐兵趋之若鹜。 因加入盐兵营,不仅是极好的糊口差事,缉拿私盐走贩立功,盐商还会发放花红,官府也会奖赏,乡里之间也有体面。 两相比较之下,盐兵的兵员、整训、粮饷都是上佳。 这体现出来的士气兵容,才会让贾琮觉得盐兵精良程度,会在金陵卫所官兵之上。 第一百五十四章 薛门紫云阁 金陵,薛家大宅。 薛宝钗正坐在绣凳上,绣一幅三色牡丹彩蝶图样。 上身穿玫红撒花缎面对襟上襦,扎着金色合欢双花腰带,下身是一套粉色绣花百褶裙。 微微伏低着身子,玉指轻挑,一根彩线在绣绢上来回穿梭,纤腰欲折,肤光晶莹,脉脉生香。 “莺儿,前日让外头准备的,送贾府琮兄弟的几色礼物可都得了。” “上午就送来了,太太已看过了,都觉得挺好,就让管家送去兴隆坊了,还带了太太的请帖,说是要请琮少爷到家赴宴。” “太太说上次的事,虽是请荣府二老爷帮忙了的事儿,但是琮少爷给知府去信,也少了大爷好几天的苦头,这人情得记着,还说要让大爷给琮少爷敬酒呢。” “这个才是正理,哥哥平日在外胡混,交的都是些酒肉朋友,正该和自家这些上进的兄弟多亲近些,也好得些近朱者赤的好处。” “姑娘,那日琮少爷上府拜访,我是没看到人,但府上的丫鬟婆子都在传,说再没见过这么标准的哥儿,果真长得这么得意?” 薛宝钗脸色一红,嗔怪道:“小丫头也不害臊,尽打听这些事。” 莺儿见自己小姐有些羞红的脸,暗自偷笑,说道:“这有什么的,我不过是好奇罢了,等太太请了来,我悄悄去瞧瞧。” “琮兄弟长得好倒是其次,读书上进,才学出众才叫了不起。” 这时外头丫鬟来传话,说管家去了兴隆坊贾府刚回来。 让告诉太太姑娘知道,礼送进去了,但那位琮少爷没在家,听府上说琮少爷忙公务,好几天没回府了,什么时候回来也没准信。 宝钗听了这话,停住了手上的针线,脸上流露出些失望。 …… 金陵,水监司大营。 一名百户快步走入水监司千户大帐。 “启禀千户大人,我们的人用了不少法子,都没办法查到府衙大狱的到底关了什么人。” “据他们说,是宁王属官杨宏斌,亲自带着宁王亲卫看守大狱,闲杂人等一律不让靠近。” 水监司千户邹怀义,今年正好四十岁,入金陵卫所二十年,从一名小旗,累功升迁至水监司千户,是金陵卫所中的老人。 他担任水监司千户多年,在水监司中威望极高。 在整个领军过万的金陵卫所中,虽还有其他品级高于他的武官,但身为掌控金陵水道海贸之责的水监司主官千户。 就手中实职权柄来讲,他也仅次于都指挥使杜衡鑫。 邹怀义问那百户:“你见到贾雨村了吗?” “见过了,按大人的吩咐,以他夫人生辰的名义,送了那对上等的羊脂玉如意,东西他也收了。” “属下问起府衙大狱之事,他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是宁王意外拿住了隐门一个要紧人物,所以才会对府衙大狱严加看守。” 邹怀义脸露疑惑:“宁王是来金陵督查龙潭港一案,怎么就抓起隐门余孽了?” 那百户说道:“属下猜测应该是凑巧抓到那人的,龙潭港一案,首尾干净,那宁王还能查得出什么。 估计是知道自己要无功而返,没办法和朝廷交代,又凑巧抓到个隐门余孽,这才奇货可居,严加看守,好拿来和朝廷交差。” 邹怀义听了这话,觉得情理上也通,总之不与自己相关就好,但是心中还是不放心。 又说道:“小心无大错,你派人盯着府衙大牢,还有金陵宁王行在,发现风吹草动,立即上报。” “另外大慈恩寺营造工地的情况怎么样,那些浪人有没有露出破绽,是否安然无恙,我有点担心刘海这家伙,那可是个刺头。” “大人请放心,几天前我派人去看过,一切正常,黄有安为人机敏,做事妥当,这都一个月时间了,没露出丝毫破绽。” “过两天你再派人去看一下,以策万全。” 那百户回道:“属下明白,下面的兄弟都愿为千户大人效死,这些小事必定会办得妥当。” 邹怀义听了脸上一松,问道:“夫人和敏儿如今到哪里了?” “护送同行的几个兄弟,其中一个中午回来报信,说夫人和小姐天没亮就出发了,戌时可到金陵,正好赶得及大人寿宴。” 邹怀义这才笑道:“好,后日是我的寿宴,伱带着兄弟们早些到,一起热闹热闹。” …… 金陵成贤街的紫云阁,是金陵薛家经营了数十年的老字号,专卖高档的衣履服饰。 此刻紫云阁的门口停着两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马车旁边还守着几个卫所兵卒。 邹敏儿前次在紫云阁看中了一条玉版革带,今天准备过来买下,送给父亲做四十大寿的寿礼。 她在店里看了一圈,才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总算还没被人买走,正要开口让店里伙计拿货。 突然听身边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伙计,给我拿一下那条玉带。” 邹敏儿顿时傻了眼,这不就是自己看中的那条吗? 她回头看去,忍不住心中一跳,那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风姿绝俗,样貌异常俊美,只是有些风尘仆仆,像是从哪里远道而来。 那伙计笑道:“这位公子当真好眼光,这条虎纹玉版革带,用了十二块上等和田白玉,雕工细腻,是店里的上等货。 配上公子这等人物,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旁边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问道:“伙计,店里这种玉带还有吗?” “这位小姐,这条玉带只此一条,不巧这位公子先看上了。” 邹敏儿虽父亲是金陵城中的实权人物,却也没有官家千金的傲慢,自然不会向这外乡少年强要玉带,只能作罢,心中多少有些遗憾。 “我倒是不一定非要买,既然这位小姐喜欢,就让给你吧。” 邹敏儿一愣,见那少年笑着将那玉带递给了他。 两人目光相碰,那少年眸光清澈透亮,深如秋潭,似乎能定人心魄。 她有些愣愣的接过那玉带,还没想到要说些什么,那少年已经翩然转身离开。 紫云阁对面的街边,一个二十多岁的精壮青年蹲在路边,见那少年过来,便迎了上来。 “贾公子,我刚绕到后面,和店里的裁缝打听,那两辆车是邹怀义府上的,进店的那个妇人和小姐,就是邹怀义的夫人和女儿。 说明天就是邹怀义四十岁大寿,他的夫人和女儿是来取定做的寿袍的,顺便采办些寿礼。” 凌晨时分,贾琮才带着八百盐兵到了金陵城外,他让都尉郑勇先在城外隐蔽处扎营,以免大量盐兵入城打草惊蛇。 自己带了这个叫刘小永的盐兵伍长,及其他二十多个盐兵,更换便装入城,准备先到宁王行在复命,再商量对策。 贾琮刚入城不久,就看到路边停着两辆由水监司兵卒看守的马车,心中便留了意,自己进店探听虚实,又让刘小永去附近打听。 没想到事情这么巧,竟是邹怀义的夫人和女儿出行,还打听到邹怀义要办四十大寿的消息。 刘小永见这贾公子盯着紫云阁的门口看,这时店里出来一个妇人和小姐,那小姐长得可真叫俊。 再看身边的贾公子,眼神定定的,像是看直了眼睛。 便自作聪明问道:“贾公子,莫非是那小娘子长得好看,你动了心。” 贾琮眉头一皱:“胡说什么呢,我是在想,明天怎么去给邹怀义拜寿。” 第一百五十五章 寿宴起枭然 嘉昭十二年,十月初三,月利北向,南坐三煞,伏断日。 金陵永宁坊邹宅,结彩挑灯,喜气洋洋,宾客盈门,络绎不绝。 今天是金陵卫所水监司主官千户邹怀义的四十大寿。 金陵官场上有头面的人物,许多都亲自到场贺寿,就算人没到,也都送来了寿礼。 自从朝廷在金陵建立市舶司,沟通外海商贸,金陵卫所水监司的权柄也就随着大涨。 其节制金陵各外向水道巡逻、通商码头护卫、来往商船盘查、倭寇水盗清剿等要务,身负护持金陵海贸通商的重任。 同时,水监司对外海商贸各环节银流关窍之处,因其权柄职责而落其掌握,此皆不言而喻。 金陵官场中人十之七八都涉及海贸生利之事,所以大家多少都会借重水监司的人脉关系。 作为水监司千户主官,邹怀义在金陵官场的炙手可热,也就可想而知。 他做四十大寿,官场上与关系密切的自不必说,那关系普通的也会随份寿礼,混了脸熟,以后海贸之事求到人家门前,也好开口些。 连邹怀义的顶头上司,金陵都指挥使杜衡鑫,虽这两日称病,还是让都指挥佥事张康年替他带来了贺礼,也算给足了面子。 水监司大营下属十位百户,除了有三位在值守大营,其余七位悉数到场,这些人基本都是邹怀义一手提拔的干将。 寿宴的司宾是邹怀义的心腹百户崔博亮,此刻正在忙前忙后的帮着招待客人。 邹宅正堂与前厅排满了寿席,拜寿的人也到了十之八九,熟识的同僚故旧,寒暄招呼,攀谈言笑,人气嚣然鼎沸。 偏厅房间里各式寿礼堆积如山,除普通金玉之物,因金陵是海贸商埠,礼品中珊瑚、珍珠、玛瑙、象牙等外海奇珍也不在少数。 正堂两侧梁柱上新挂了一副楹联:荣华清贵盈门喜,福寿康宁满户春。将邹宅的奢华喧嚣衬托得入木三分。 邹怀义在寿席之中穿梭,和上官同僚应酬招呼,今天他穿了新作的寿袍,腰间系了条福禄双收玉版革带,那是女儿送的寿礼。 他问身边做司宾的崔博亮:“客人是否都到齐了?” 崔博亮回道:“客人都到了,只缺了应天知府贾雨村,连寿礼也没到,那日我给他送那对羊脂玉如意,可是亲手送上了寿帖的。” 邹怀义眉头一皱,他倒不是在意贾雨村那份寿礼。 只是觉得既然下了帖子,官场上的应酬来往,人既然没到,不管薄厚总要随一份礼,贾雨村也是官场老餮,连这点应酬都顾不上? 邹怀义心中突然有些不安,但一时又说不出缘故,这时有故旧上来寒暄,他也就暂时放下,又让崔博亮去吩咐开席。 自有邹府中的丫鬟小厮鱼贯而出,布菜送酒,没过一会儿寿宴上觥筹交错,热言笑语,气氛浓烈欢畅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门户被人强行冲开,夹着几声惊呼,很快又湮没下去。 许多人吃惊得站了起来,不约而同望向厅堂之外。 只见外门影壁后,走出个长身玉立的少年,相貌俊美,风姿不俗,穿一身月白色长袍,腰悬弯刀,缓缓步入前厅。 在他身后很快涌入大批的兵丁,衣着却不是金陵卫所兵卒装束,人人手上都拿着六七尺长的火枪。 这些人非常娴熟的,在那少年身后排成三列,动作齐整迅捷,一看就知受过严格练训,待到结阵完成,一股枭然杀气凛然而生。 在场很多客人都是金陵卫所军官,他们明白只有上过战场,见过人命的悍卒,才会也有这样的血勇煞气,不少人都一脸惊诧。 崔博亮神情惊诧,在邹怀义耳边说道:“大人,这些火枪兵的装束,是宁王身边亲卫!” 邹怀义听了这话,脸色剧变,又连忙定住心神,问道:“阁下是何人,带兵擅闯官宅,该当何罪!” 这时早有小厮将消息传到后院,两边游廊中冲出十多个手持兵刃的护院,刀枪雪亮,一起护在邹怀义身边。 今日参加寿宴的客人中,很多都是金陵卫所的军官,但既为上门拜寿,自然不会携带佩刀兵刃,以免冲了主人家的寿喜。 但是邹怀义身为四品武官,家宅中自然有一些会武艺的家丁护院。 “在下宁王殿下金陵行在参赞贾琮!” “是你!”邹怀义目光一闪,显然他是知道贾琮这个人的。 “你今日带兵前来,意欲何为!” “邹怀义,你网罗豢养东瀛浪人,在外海杀人劫货,犯下几十起大案,如今事发了! 伱手下的东瀛浪人祸乱龙潭港,杀害官兵,屠戮百姓,以至于酿成大祸。 你为了包庇这些东瀛浪人,指使他们杀害应天府衙役囚犯六十一人,李代桃僵混入大慈恩寺营造工地。 这每一桩恶行都是罪不容诛,今日我就是奉了宁王殿下令谕,拿你归案的,束手就擒吧!” 贾琮这一番话,让在场许多人大惊失色,这贾琮竟说邹怀义是金陵龙潭港大案的元凶,还数落了其诸般罪状,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也有一些人,目光阴沉的盯着贾琮,又不时的去看邹怀义的反应。 贾琮一番话,让邹怀义面色阴沉,他自然知道自己做过些什么,原以为一向谨慎并无破绽,却不知为何会东窗事发。 只是他干下这么大的事情,心志狠绝,非比常人,自然也不会怎么痛快的束手就擒。 “你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就凭你信口雌黄,无凭无据,就想拿朝廷正四品武官,你当国法是儿戏吗!” “无凭无据?数日前殿下亲卫在栖霞山围剿一伙东瀛浪人,抓获活口五人,其中一个叫黄有安,邹千户对这个名字不陌生吧!” 贾琮见邹怀义一听黄有安的名字,立刻脸色大变,便知黄有安和那几个浪人,果然是这人的死穴,不然他不会是这种表情。 这时酒席上一个官员站起,说道:“贾参赞,在下金陵都指挥佥事张康年,就算邹千户有所罪责。 拿一位四品武官,也需要五军都督府的令谕,贾参赞手中可有?” 贾琮冷冷一笑,从怀中拿出一卷圣旨,捧在手中,说道:“这是圣上颁给宁王殿下的圣旨,令其全权处置金陵龙潭港一案。 办案期间金陵各官衙卫所受其节制,并赐殿下相机专断之权,如今人证齐全,难道还拿不得他邹怀义?” “佥事大人难道怀疑宁王假传圣旨,是想看看圣旨的内容呢,还是想鼓动邹怀义谋逆抗旨!” 张康年一听这话,脸色一变,这小子好厉害一张嘴。 自己真要拿过圣旨查看,就是坐实自己怀疑宁王,有隐抗朝廷和宁王之嫌,此间这么多金陵官员,传了出去后患无穷。 张康年脸色难堪,却不得不低头:“宁王殿下是天潢贵胄,自然不会有假传之虞,下官失言了。” 贾琮虽然知道,自己这方已做了万全准备,并不怕邹怀义狗急跳墙,但他也不想流血才能拿下邹怀义。 这张康年见自己年轻,以为容易糊弄,便找些话茬镇住自己,拖延事态,让自己没办法便利拿下邹怀义。 但如今双方已剑拔弩张,迟者生变,所以才说出这样一番话,堵这张康年的嘴,只是不知这张康年是否也涉及其中。 第一百五十六章 生死如草芥 虽然张康年自认失言,但是他的话却勾起了崔博亮等人的妄念,今天到场贺寿的几位百户,都是邹怀义一手提拔。 这些人早就跟邹怀义狼狈为奸,不然就凭邹怀义一个人,是做不下这些大事的。 他们日常在巡视水道、盘查商船等要务上大肆放水,不然怎么让浪人伪装成大内氏船员,自如出入金陵港埠,销赃敛财。 如果邹怀义倒了,他们这些百户都不会有好下场,他们和邹怀义早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崔博亮嚷道:“千户大人,皇帝圣旨上只说宁王殿下有相机决断之权,可不代表能随意缉拿四品高官。 是这贾琮妄揣圣意,强行构陷大人入罪,这等奸贼藐视国法,陷害忠良,人人得以诛之!” 贾琮见他反咬一口,居然还说的头头是道,这人当什么兵,实在应该去考秀才才是。 邹怀义脸上神色一动,他倒不是被崔博亮的话打动,只是知道自己所为,一旦定罪入狱,绝无生路。 连妻儿都会被连坐充入教坊司,成为他人的玩物。 这是他死都不能接受的,为今之计只有先躲过此劫。 他在水监司经营多年,手下死忠之士不少,不仅熟悉水道,手中还掌握着水监司数十条大船。 只要给他半天的时间,他绝对能带着妻女逃出金陵。 凭着他为防不测而隐匿的资材,换个地方照样能富贵一生。 自己这边有七个心腹百户,加上这些豢养多年的家丁护院,个个身手不俗,人数和贾琮带来的火枪手相当。 火枪射速极慢,别看少年带了这么多火枪手,只等发过一枪,短兵相接之下这些火枪就是烧火棍。 再说这少年乳臭未干,只是凭着一个宁王参赞的身份上门耀武扬威,他就不信这半大孩子真敢开枪杀人。 只要将贾琮等人打杀一番,让自己趁乱走脱,便有机会再做道理。 心中计算一定,便对手下喝道:“这乳臭未干的竖子,无凭无据,就敢构陷朝廷命官,给我拿下,我自会与宁王殿下分说!” 崔博亮一听这话大喜,从身边家丁手中拿过长刀,露出狰狞神色。 只要一刀砍了那贾琮,他手下那些火枪手群龙无首,哪里还敢擅动。 自己这些人就能护送千户大人退回水监司大营,只要进了拥兵千人的大营,整个金陵城谁还能轻易奈何他们,后面自然有了许多退路。 其他几位水监司百户,本觉得已大祸临头,听邹怀义这话,死了的心又活过来大半,心中所想都和那崔博亮一样。 也各自从家丁手中拿了兵刃,就要跟着崔博亮做上一场。 贾琮面色冰冷,看着崔博亮面色狰狞,肆无忌惮的冲上前,对着自己就是一刀,哪里是要拿下自己,分明就是要自己的命。 崔博亮见贾琮不过个半大少年,看起来文质彬彬,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虽腰上挂了把样子货弯刀,那又顶什么用。 只待自己一刀砍死他,镇住了场面,大伙儿就能和千户大人从容退走,之后便再做打算。 崔博亮倒是有些武艺,身手矫健,一刀砍出速度极快,只当就此便能了结贾琮。 却没想到,这半大少年闪电般抽出弯刀,毫不费劲的挡了自己一刀,竟然是个会家子。 只是这小子挡了一刀后,却没有纠缠,而是快速退入身后的火枪阵中。 然后崔博亮听到了这辈子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射击!”少年郎的嗓音清脆明快,有些好听,却是如此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气,甚至还含着一丝遗憾,叫人毛骨悚然。 邹怀义惊恐的发现,贾琮只是说出那两个字,这些火枪手竟毫不犹豫的举起火枪,扣动了扳机,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他却不知贾琮带来的这些火枪手,曾与他在栖霞山围剿东瀛浪人,正是贾琮一声声射击命令之下,让他们抓住最佳的射击时机。 使手中火枪发挥出最大的威力,将往日嚣张凶猛的东瀛浪人轻易毙杀殆尽,这一幕早深深刻在每个火枪手的心底。 让他们对贾琮怀着一种异样的信服,自然而然对他的命令毫无疑虑,这是一种共同经历生死血战,而养成的莫名默契,很难用言语解释。 厅堂里的这些宾客,都看到首排十名抢手几乎同时射击,枪声震耳欲聋。 因为崔博亮想着要快速砍死贾琮,便冲在最前面,所以,他是最先中枪的。 而且一人就中了四发枪弹,身子被打得血肉模糊,其中一发打在脸上,整张脸都被打烂了,死状十分凄惨。 而紧跟在他身后的另外三名水监司百户,也分别中弹倒在地上,被火枪近如此距离射击,根本就没有生还的可能。 刚才崔博亮等人还非常嚣张的要拿下贾琮,可转眼间七个水监司百户,就被火枪击毙了四个,镇住了在场所有的人。 邹怀义也被眼前一幕惊呆了,本以为崔博亮能乘势杀了贾琮,控制住局面,却没想到大庭广众之下,贾琮竟真敢开枪杀人。 而那些火枪手似乎对他奉若神明,只要他一声令下,开枪杀人竟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这少年才多大年纪,他到底是如何做到,让手下人令行禁止,一往无前,视生死人命如草芥。 许多宾客看到崔博亮恐怖的死状,甚至搜肠刮肚的狂呕起来。 十名抢手射击完毕,习惯成自然的退到后列,第二排抢手娴熟的顶了上去,火枪平举对准了邹怀义等人。 只要贾琮再喊一声射击,顷刻之间,他们这些人就会和崔博亮一样的下场。 剩下的三个百户,以及那二十多个护院都僵住了身子,再不敢擅动,生怕招来那些火枪的踹射。 再高的武艺,再快的刀,在近距离枪弹面前都是笑话。 “邹怀义,如今你还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不觉得可笑吗,我劝你早些束手就擒,不要再做无谓挣扎,省的让手下白丢了性命。” “我还能再连发二十枪,除非你能拿二十条人命来填!” “四日前黄有亮等人的供状,已八百里急报,送神京五军都督府及圣上御前,按时间算,圣上应已知道伱做下的诸般恶事。 你已是死局,你想要的圣旨和五军都督府令谕,应该马上就会到,束手吧!” 邹怀义脸色一片死灰,贾琮的火枪阵完全威慑住了他的爪牙,已无人敢再逆其锋芒。 又听说黄有亮等人的供状,四日前就已送往神京,原来自己早就被绝了后路,怪不得贾琮会如此肆无忌惮上门拿人。 但是他心中还是抱着一丝希望,他相信金陵城中,依然有人能救他。 就在这时,大门之外渐渐传来雷鸣轰然般的脚步声,似乎有无数人在向着这边聚集。 一个家丁惊慌失措的跑了进来:“老爷外面来了很多兵,把这里都围了!” 邹怀义眼中闪出一丝侥幸,连忙问道:“是哪里的兵?” 话音未落,门外便潮水般涌进许多衣甲整齐,刀枪鲜亮,精神抖擞的兵卒,胸前的皮甲上烙刻着两淮盐运的字样。 在场宾客中有知道底细的,已惊呼出声:“两淮盐运司的盐兵!” 第一百五十七章 利刃挽情殇 领头之人一身盔甲,手握长刀,气势精悍,正是扬州盐运司都尉郑勇。 “贾公子,我们的人入城时,与城门司守军花了些时间交接,还好有公子留下宁王殿下金印书信,到底还是耽搁了些时间。” 贾琮笑道:“郑都尉来得及时,并没有耽搁什么,时间刚刚好。” 郑勇挥手,入府各队盐兵一拥而上,把守住正堂与外厅的各个出口,在场所有的宾客都慌做一团。 郑勇又道:“贾公子,我们已围死了邹府,前后门户都安排了弓箭手,绝不会有一人走脱!” 贾琮看到邹怀义眼中原本那一丝兴奋,很快就暗淡下来,冷笑道:“只是让邹千户失望了,来的不是你水监司的兵马。 金陵水监司勾结东瀛浪人,为祸甚巨,圣上授宁王殿下相机专断之权,昨日我奉殿下令谕调两千扬州盐运司盐兵,入金陵以防不测!” “调两千盐兵入城!”一旁张康年倒吸一口凉气,据他所知,两淮盐兵总数不过三千人,宁王一下子就调集两千入城,好大的手笔。 邹怀义做下的事情被人揭破,不仅水监司已成众矢之的,圣上估计对整个金陵卫都起了疑心戒备,不然怎么会让宁王调外兵入城。 想到这些,身为金陵都指挥佥事的张康年,心中阵阵发寒,圣上一贯谋深疑重,就算邹怀义伏法,事后金陵卫只怕也免不了被皇帝清算。 那都尉郑勇听贾琮说调集三千盐兵入城,心里奇怪,不是只调动了八百盐兵吗,贾公子怎么说成两千。 但他能做到两淮盐兵统军都校,自然不是个笨蛋,贾琮如此说法,必定有他的用意,他当然不会去戳破。 贾琮之所以将调动盐兵的数量说多了一倍,就是眼下正是危急紧要关头,今日来邹府赴宴的,像张康年这样的金陵卫军官不在少数。 邹怀义勾结东瀛浪人犯下累累罪行,刚才他手下那几位百户,如此死命维护,水监司大营中与邹怀义同流合污之人,绝不会是少数。 那么这些来参加邹怀义寿宴,都是与他同属金陵卫的武官,其中又有哪些也牵扯其中,如今谁也不知道。 水监司大营还只统兵一千,但整个金陵卫却统御兵马过万,一旦此事真的牵扯过大,人心叵测,后果难以设想。 而自己带盐兵围困邹怀义府邸的消息,必然也会飞快传遍金陵,还不如行些疑兵之计,夸大入城盐兵的数量,扰人视听。 可以在形势不明的情况下,让那些藏于暗处,心有不轨之人,有所震慑,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大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让大厅中那些坐立不安的宾客,心中又是一阵恐慌。 一名宁王亲卫快步走入厅中,气喘吁吁的向贾琮行礼,说道: “贾参赞,杨评事让我赶来报信,他听到邹府传出枪声,就按贾参赞事先约定,派人分赴金陵各官衙传讯水监司为祸之事。 杨评事也已亲赴金陵卫都指挥司、锦衣卫千户所传宁王殿下令谕,其各处所下辖人马,一律闭门自守,擅动者谋逆论处!” 宾客中如张康年等人都心中栗然,这贾琮好凌厉的手段,竟早就约好以枪声为号,抢先向金陵各军传下这等令谕,这是要抢占大义在先! 正堂中依旧被手下百户和护院围护其中的邹怀义,此刻已一脸死灰,完全陷入绝望之中。 本来他还奢望,邹府被外兵围困的消息传出,以他这几年存下的人脉,撒出的财货,或许会有人出面干涉转圜。 但贾琮竟早就做下安排,抢先让人向金陵各方传下宁王令谕,这下就算有人有心出面,也不敢擅动,不然就要被扣上谋逆的罪名。 上门拿人,火枪立威,引兵入城,兵围府邸,传讯扼势,每一步都算得严丝合缝,找不到一点空隙。 到底是那宁王运筹帷幄,还是眼前这少年算无遗策,但不管是哪一样,邹怀义都知道,他已是死局,只要被拿问入狱,便再无生还可能。 贾琮说道:“邹怀义,你犯下的这些事,这当口谁也救不了你,负隅顽抗都是徒劳,让伱的手下立即退开,束手就擒吧。” 一旁的金陵都指挥佥事张康年,突然说道:“邹千户,如果你真的做下那等事情,国法森严绝难逃脱,还是尽早认罪吧! 你入金陵卫二十年,是卫所中的老人,我和杜指挥使定会念在卫军同僚情分上,向上官进言恳请,祸不及家人,定保你妻女无恙,三思啊!” 张康年这一番话说的情义诚恳,连贾琮听了都有几分动容。 而邹怀义听了这话,更是目放奇光,问道:“张大人,此话当真!” 张康年正色答道:“国法虽无情,但陛下圣明,我等恳请,当祸不及妻儿,自然是当真!” 邹怀义突然颓然苦笑道:“前一刻还是高朋满座,后一刻居然被人斩尽后路,有死无生,我邹怀义居然落得如此地步,报应,报应!” 这时通向大厅的月亮门,一个妇人和少女挣扎着要进来,只是被守门的盐兵死死拦住,那少女还哭喊着叫爹爹。 邹怀义只回头看了一眼,便回过头来,喝道:“贾琮,你要拿我问罪,何必那么麻烦!” 贾琮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下意识看了那张康年一眼,却见对方目光平静的看着邹怀义。 此时邹怀义对围在身边那几位百户和护院死士,说道:“你们都退下!” 见身边这些人还有几分迟疑,又大喝了一声,这些人才犹豫着退开。 就在这时,邹怀义突然抢下一名护院手中的长刀,暴退了两步,他能积功升到千户高位,身手自然不弱。 这一下出乎了所有人意料,本以为邹怀义山穷水尽,他喝退身边人定是要束手就擒,这个时候难道他还想持刀逞凶? 贾琮脸色一变,大喝道:“拦住他!” 却见邹怀义将长刀在颈中狠命一抹,颈血喷出,都撒在身旁金华银彩的寿席之上,然后轰然倒地。 堂上众人无不惊骇失色! 方才围护邹怀义的一干人,也被火枪兵一拥而上,缴械拿下。 月亮门外那少女挣脱了盐兵的阻拦,冲入大厅,扑倒在尸体上放声大哭。 她抬头望向贾琮,一张小脸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眼中却带着无限的恨意,让她美丽的容颜变得有些扭曲。 “原来是你!是你逼死了我爹,我就是做了鬼也不放过你!” 贾琮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之极,这都什么事情啊,明明是邹怀义罪大恶极,死有余辜,怎么倒像自己逼死了良善……。 第一百五十八章 事了心犹寒 在温煦的晨光中,一辆马车行进在栖霞山蜿蜒曲折的古道上。 贾琮掀开车帘,望着车外已有些萧瑟的山景,初冬将至,昨晚下过一场夜雨,空气中晕着冰凉湿冷。 车厢内却是一片轻柔温暖,还有一丝甜润的栀子花香味儿。 贾琮在安定寺抄了三天经文,今天是回城的日子,天还没亮,香菱就起了大早收拾东西。 山道婉转,马车摇晃,香菱这年纪本就贪睡,早上又是宿睡未足,没几下就昏昏欲睡。 雪腻俏美的小脸一歪,就枕到了贾琮的右肩上,也是心宽,居然就睡了过去。 贾琮低头看她菱花似的两片唇瓣上,那一层新抹的胭脂,似红玉生晕,纤润欲滴。 晴雯用贾家老宅里的栀子花,捣了几盒胭脂膏子,弄得满屋子都是甜润润的花香味儿。 香菱自然也分到这样一盒。 以前她在董老二身边,能吃饱穿暖就不错了,从来就没用过什么胭脂,如今被晴雯熏陶几次,自然也生出些女孩儿天性。 她从到了贾琮身边,过得比以前好了太多,吃睡踏实,无愁无虑,原先消瘦的脸儿都柔出一丝圆润,越发娇润可爱。 …… 自那日邹怀义在府中畏罪自尽,时间已经过去了六七日。 皇帝的圣旨比五军都督府的令谕,早两天到达金陵,嘉昭帝在圣旨中的言辞异常严厉,要求彻查水监司邹怀义及相关从犯,从严处置。 现在看来,邹怀义当日干脆利落的抹了脖子,倒是走的痛快了。 不然以他犯下的滔天罪孽,在皇帝的震怒之下,就算躲过凌迟之刑,也要被判个腰斩弃尸。 据说金陵都指挥使杜衡鑫、指挥佥事张康年,还真的上奏为他的妻女求法外之恩, 但邹怀义手上的血债实在太多,他利用手中职权便利,网罗指使东瀛浪人杀人劫船,践踏皇帝锐意推行的海贸国策,已足够抄家灭族。 更不用说,因他指使而被杀的应天府衙六十一条人命。 嘉昭帝谋深疑重,御下偏于严苛,对枉顾忤逆之行,向来都是毫不手软。 邹怀义之行罄竹难书,如何以儆效尤,才是嘉昭帝最关注的。 势必要拿他震慑官场阴私宵小,哪里会因为几个卫所武官的恳请,就法外施恩。 跟随圣旨而来的,还有大理寺和推书院的一批属官,主要是来接任查办邹怀义一案相关人犯及诸事收尾。 大理寺派出属官倒也罢了,嘉昭帝还让向有酷戾之名的推事院介入此事,皇帝这是动了杀机。 邹怀义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金陵官场即将迎来一场血雨腥风。 其实贾琮对邹怀义一案,心中还有许多疑虑。 那日邹怀义自知陷入绝境,金陵卫指挥佥事张康年劝他伏法,并许诺自己会和上官力保他妻女无恙,情义诚恳。 当时听来,还真让人有些感动。 但后来再回想那时场景,却让贾琮有些毛骨悚然。 当时邹怀义虽知罪行败露,自己生路已断,但不至于完全失去求生之意。 如果不是张康年劝他伏法,并承诺保他妻女,难道他还会被激得当庭自杀? 隐约之中,倒像是张康年劝他去死,以此作为保住他妻女的条件,而邹怀义立刻自杀,像是在向张康年以死明志一般。 事后,贾琮无数次回想当时诡异的场景,每次想起都会遍体生寒。 …… 当日贾琮意外发现邹怀义要做四十大寿,便向宁王提议抓住此天赐良机,趁着邹家举办寿宴之机上门拿人。 因但凡举办寿宴,就一定不会有过于森严的戒备,能上门贺寿之人,也必定与邹怀义关系亲近,其中就不乏其同谋之人。 且应天府大狱一干人犯的消息,封锁得十分严密,一直未走漏出风声。 贾琮又从曲泓秀送的那块方形铁牌得到启发,放出宁王偶尔抓获隐门重要人物,关押应天府大狱的消息,故意混淆视听。 这也让邹怀义这些人放松了警惕,一直到贾琮从扬州返回金陵那天,一切都还风平浪静,也算是侥幸了。 那日邹怀义自尽,宁王随后便赶到邹府,所有宾客都被暂时扣押,一番盘问之下,当场拿下许多可疑之人,实在是事半功倍。 前几天大理寺和推事院官员,根据从水监司缴获的文牍残卷,以及相关从犯的口供。 又从城北偏僻的空置宅院中,找到了龙潭港事发当日失踪的二十万洋货,至此,邹怀义之罪人账俱获。 但邹怀义指使东瀛浪人,在外海犯下数十起大案,抢掠无数洋货资产,其数额估算十分庞大。 除去那二十万财货,及邹府抄出的财物,还不到估算数额十之一二。 另外那些数量惊人的资财赃物,又去了哪里,它们的受益者,难道只是区区一个水监司? 邹怀义仓促自杀,就担下了龙潭港一案所有罪责,许多不为人知的隐情,从此死无对证。 或许这样就保住了邹怀义背后之人,可能这个人就是官职高于邹怀义的张康年,也可能是比张康年更大的人物。 甚至于这个大人物就是金陵卫都指挥使杜衡鑫,那个手握上万兵马的正三品武官,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 但这一切只是他的揣测,没有任何真凭实据,以他的性格,也绝不会拿这些无稽之言和宁王去说。 当时他身边有数十个宁王亲卫,他能看到的,这些人也能看到,自然会有人将当时的场景转述宁王,如何判断就看宁王他自己了。 如果他的所有揣测是真的,那这件事背后的牵连就太大了。 他只是一个小秀才,只是偶然客串了一下宁王参赞,他已经做了他力所能及的事情,这就足够了。 他还有很多自己的路要走,卷入如此叵测的事情中,对他弊远大于利,且事态的发展完全不是他可以控制的。 及时抽身远离,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说起来到金陵已两个多月,但是没过多少安稳日子,事情倒是招惹了一大堆。 好在他从邹府回来没几天,金陵龙潭港一案相关事宜,已由大理寺和推事院陆续接手。 贾琮便伺机退出,躲在安定寺专心抄写经文,或在兴隆坊老宅里和几个丫头消磨时光。 …… 马车都快要到兴隆坊了,香菱还软软靠着贾琮肩头熟睡。 直到贾琮去捏她柔滑的耳垂,她才迷糊的醒来:“少爷,我们到了吗?” 等到进了自己院子,见五儿穿条烟松绿的褙子,袖口点缀着白梅刺绣,内搭条艾绿色长裙,袅娜可人,满脸笑着迎了上来:“三爷回来啦。” 五儿一边给他脱了外衫,换了居家的宽松常服,又帮他脱了靴子,套上软鞋,取了温水给他净面。 第一百五十九章 笔墨染芳意 “三爷,上次薛家姨太太送来几色礼物,说是谢三爷帮了他家少爷,还送来请帖,想请三爷吃席。 但三爷前些日子匆忙,也没来得及时间看,送礼的薛家婆子说,那几色礼物是他们家姑娘特意置办的,我去拿来你瞧一瞧。” 贾琮见五儿拿出个黑檀木盒子,外表清素,无一丝雕画图案,只是打磨得漆黑油亮,散发着沁人的檀香味。 这木盒透着股素净简约,确有些那薛宝钗冰雪内敛的风格。 打开盒子,里面放了两只毛笔,一方精致的端砚,还有一块古香古色的老墨。 两只毛笔用经年的黑紫色湘竹做笔管,笔顶和笔斗都用整块的脂白玉雕成,笔头用的是火红裘毫,既清雅华贵,又不显奢豪。 那方端砚是极好的老坑料子,上面雕刻着青松、山石、流泉,那松叶的部分,是用料子上新绿双环石眼俏色雕成,意趣天然,新奇可爱。 砚台上还雕刻了当年贾琮在楠溪文会作的那首咏梅诗,看得出很是花了些心思的。 那块老墨外表不起眼,但贾琮沉迷书法,对文房之物极有认识,看出是大有来头的,因墨块上刻着龙香剂三字,是罕见的宋代古墨徽号。 这龙香剂古宋墨,用上等烟墨做主料,添加了珍惜的兰草和龙涎奇香,素有一两黄金一汪墨的美名。 晴雯见贾琮对这几色东西翻来覆去赏玩,像是很合他的心意。 便笑嘻嘻凑上来说道:“我看那薛家姑娘置办的礼物,很合我们三爷的心,我可听金彩家的说过,旧年里她去过薛家送礼。 是见过那位姑娘的,模样可生得极出众,如今人家下了帖子,三爷不如乘势去吃席,也好多瞧几眼那好颜色。” 五儿笑道:“就你是快嘴的,我们三爷有那么爱红吗?” 晴雯一脸正经的点头,说道:“当然有啊。” 把五儿逗得噗嗤一笑,小脸却不知何故红了。 贾琮笑骂着拧了一下晴雯的嘴角:”满屋子就你好磨牙,小心我把小嘴给缝了。” “这帖子都发了多少天了,也不好再上门应约了。” 说着又看了眼身边的香菱:“再说我也不想应酬他们家少爷,只是人家精心备了礼,不好无声无息的,没得失了礼数。” 五儿笑道:“那也不难,三爷备一份回礼就好了,让金管家送去便是。” 贾琮想了想,取出薛宝钗是送的那方端砚,加了清水,取了那宋墨研磨,却被一旁的香菱接了去,磨出一汪透着兰麝芬芳的墨汁。 又试了试那新笔,便挥毫写了一厥满江红金陵怀古,如今人在金陵,写这个做礼,不管送于老少都能应景。 然后又让晴雯吩咐金彩家的,去城里上好的书画店里装裱了,再送到薛家回礼。 …… 这几日神京五军都督府、锦衣卫指挥使司来往金陵的信报十分频繁。 镇守太监汪恩在狱中被杀,一直没有侦破出真相。 金陵锦衣卫千户冯丰年被以渎职庸碌而罢免,锦衣卫指挥使司下调了一位千户接任。 于是金陵锦衣卫千户所也引来一场大换血。 千户所中百户、总旗、乃至小旗等中下层军官,调动频繁,其中许多都是冯丰年这些年培植的亲信。 自古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也是官场中司空见惯的事,自千户所原班人马整顿后,便被解除了闭门自守,不得擅动的禁令。 又成为皇帝最忠诚可信的爪牙,每日配合推书院、大理寺在城内抓捕审讯邹怀义一案相关嫌犯,其嚣张气焰更胜往昔。 而水监司作为此次肇事之源头,更是被整治的众矢之的。 司中原有十名百户,最终幸免的只有两人。 其中四名在邹府因拘捕被贾琮当场击毙。 另外四人因被查出勾结邹怀义贪赃枉法,而被锦衣卫下了大狱,估计也办法活着出来了。 而司中受到牵连的试百户、总旗、小旗等军官更是不可胜数,整个水监司的中下级武官几乎被一扫而空。 由此可知邹怀义纠结党羽之多,为祸之剧。 而水监司那些空出来的官位,成为上至五军都督府,下至金陵卫所,以及其他渠道势力争相安插瓜分的目标。 金陵城作为海贸通商重地,其外洋财货的巨大利益源头还在。 这些伱方唱罢我登场的牛鬼蛇神,若干年后是否又会孽生出一个邹怀义,谁又说得准。 …… 金陵城南,雅德斋书画铺,这是金陵一家老字号书画装裱铺。 掌柜家中四代都是书画鉴赏装裱的行家,如今老掌柜在家中颐养天年,家业传给了独生子张秦安。 这位张公子自小聪明,十七岁就中了应天府院试秀才,虽然后续乡试连着落榜,不过在金陵还是颇有些才名。 他倒是跟父亲学了一身家传的书画手艺,不过因为年轻,不愿枯守在店铺中,店中一应事务都交给家中老仆打理。 自己除了每日读书,其他时间和几个文友惯常出入酒肆花楼,访美寻芳,茗茶听曲,是个风流人物。 这一日他像往常那样到铺子里转一圈,便准备出门去赴朋友的约。 却见店中伙计正铺平一副宣纸,准备开始装裱。 张秦安只是下意识的瞟了一眼,目光顿时就定住了。 “等等,不要动手!” 那伙计神情听少东家突然心急火燎的喊停,一脸的愕然。 张秦安几乎是冲到桌上那份宣纸面前,那上面的书法古拙俊逸,清正劲润,笔意淋漓,竟是出奇的好。 “好字!当真是难得好字!” 他出身书画世家,自幼饱受熏陶,书画鉴赏眼光自然不俗,如果看不出这书法卓尔不群之处。 又看那上面写的内容,是一首满江红金陵怀古词作,口中便默默念道。 只是没念几句,声音便越来越大,语调也越发沉郁激昂,几乎就要击节而歌起来,引得店中客人都诧异相望。 六代豪华,春去也、更无消息。空怅望,山川形胜,已非畴昔。 王谢堂前双燕子,乌衣巷口曾相识。 听夜深、寂寞打孤城,春潮急。 思往事,愁如织。怀故国,空陈迹。但荒烟衰草,乱鸦斜日。 玉树歌残秋露冷,胭脂井坏寒螀泣。 到如今、只有蒋山青,秦淮碧! 张秦安摇头晃脑吟咏半晌,感慨道:“这字清劲奇韵,笔力老辣,已成大家风范,这词更是沉郁俊雅,雅音晓畅,更是极好。 相得益彰,这便是极品了,真真难得,让清音阁的娘子谱曲唱上一唱,可浮一大白,哈哈。” 又问身边被他那癫样唬得发呆的伙计:“这是哪家送来的装裱的?” “回少东家,这是兴隆坊贾家老宅送来的。” “哦,是金陵国公贾家,他们家不是都迁居神京,那嫡系老宅不是一直空着吗,怎么会有人写出这等东西?” “是他们家管家特地送来的,要装裱送人,明天便过来取,说是神京来的一位家中公子写的。” “少东家,人家明天可就要,还是先让我装裱起来,人家出银子可不少,要我们用最好的工料。” 张秦安一把将那伙计推开:“你起开,这种极品诗书,被你裱差了岂不是暴殄天物,少爷我亲自来!” 张泰安这会子早把与人相约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第一百六十章 佛堂隐私情 第二天一早,贾琮带了晴雯,启程去安定寺抄写经文。 前面因忙于宁王行在参赞之事,又在邹怀义一案上耗费许多心力。 这经文抄写的进度耽搁了不少,如今大慈恩寺主殿地基、龙骨、横梁都已具备,估摸不到两月时间就能落成。 而贾琮需要抄完礼部提交,皇帝钦定的十二部经文,剩下的时间便有些紧了。 他决定连着在栖霞山多住些日子,也好将抄经的进度加快一些,赶在主殿落成前将钦定经文抄完。 临走前又交待金彩,今天取了装裱好的字画,送去薛家大宅回礼。 等到了大慈恩寺营造工地,遇到秦业便聊了几句,见他脸上有紧迫之色,问起才知其中缘由。 因邹怀义大案,神京各部频繁派员至金陵公干,往来奏报频繁,有些金陵官场阴私便暴露了出来。 这些奏报除上禀水监司大案进程,也多少提及陪都各部日常政事弊端与不足。 水监司之事已让嘉昭帝心有忌惮,自然有了防范于未然的心思。 因此,最近这半个月,嘉昭帝让神京各部派员下金陵巡查政务,革弊政,查庸碌,除冗余。 工部左侍郎李德康自然不敢落于人后,且金陵大慈恩寺营造一向为皇帝关注,便精选工部人员下金陵,算时间今明必到营造现场巡视。 虽然眼下营造进度还算正常,但部中上官秉圣意巡查,还是让秦业有些紧张的。 整一个上午,贾琮抄经闲隙,几次上官舍三层散风,都看到秦业在营造现场来回奔波。 到吃了午食,贾琮便又回到慈安堂抄写经文,晴雯一个人坐在堂外石阶上,有些百无聊赖。 就见到瑞珠和她家姑娘迎面走来。 瑞珠笑着拉晴雯到一边说话,晴雯跟着走了几步,回头却见秦可卿进了慈安堂。 晴雯虽然性子直爽,没有太多城府,但人却也机灵的很,这么多天了,哪里还看不出这里面的名堂。 那秦姑娘明明就是看上三爷长得俊,三爷也喜欢和她腻歪,谁让这秦姑娘长得这么好看,爷们不就喜欢这样的。 五儿那个笨丫头,以为三爷还是前几年的样子,还觉得他不爱红,都忘了三爷有事没事摸她的手。 “你这小蹄子,又来这一套,别想来糊弄我,你那点瞒神弄鬼的事我都知道,你纵着秦姑娘招惹三爷,闹出事情,我看伱怎么好。” 瑞珠小脸一红:“就你贫嘴刁舌的,瞎说什么,你们三爷才多大点,不过就是两个人闷了说活罢了,有什么值当的。” 晴雯小嘴一撇,说道:“你知道什么,书上说七岁不同席,男女授受不亲,我们三爷都快两个七岁了,那里还小,就你这里骗鬼。” 晴雯见自己三爷老爱和那秦姑娘扯闲篇,心里多少有点吃味,虽然事后也就丢开,但见瑞珠和她争辩,她嘴上自然是不饶人的。 瑞珠还是嘴硬:“你也知道七岁不同席,我可知道你们大家子,丫头给主子暖被陪床没少干,还有脸说什么同席不同席。” 晴雯小脸一红:“叫你胡扯,看我撕烂你的嘴。” 从石阶上跳起去追瑞珠,两个小丫头一顿嘻嘻哈哈打闹。 …… 这慈安堂和临时官舍同处于安定寺后偏院,自从这里成了为宪孝皇太后抄经安灵之地,这处后偏院便被寺里的虚明方丈封闭。 除了个添香火的智宁小和尚,其余僧人和香客都不能入内,秦业和贾琮日常也是从西边角门出入,而那里日常都有兵丁把守。 所以这处后偏院白日无人,晴雯和瑞珠打闹说笑也没什么顾忌,不一会两个丫头就不知逛到哪里去了。 贾琮抄完一段经文,见可卿还跪在蒲团上,双手合什,似在祈愿。 佛堂顶上透气的窗棂子,一缕暖阳射入堂中,正照在佛前跪坐的可卿身上。 和光同尘,玫姿绝艳,熠熠生辉,袅娜诱人的身姿,山峦峰聚,秀约尺素,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美好。 贾琮看得有些愣愣出神,可卿察觉到他的异样,俏脸一红,说道:“琮公子,你不抄经文,呆看什么?” 被她看破,贾琮神情有些尴尬,放下笔便走到她身边蒲团坐下,只觉身边馨气如兰,情不自禁有些心摇神逸。 忍不住只想靠她近些,笑道:“可卿,你常日多在佛前叩拜,都许了什么愿?” 秦可卿回头望了他一眼,见他言笑晏晏,眉目俊逸如画,心中生出柔意,脸上红晕难消,不敢多看,便转过头。 “不敢向佛祖许愿,只求佛祖怜悯,我本心已失,言行失矩,已生罪孽,难以自拔,只求佛祖能赐我静心,从此远离忧怖。” 贾琮听她言语中隐含哀婉,听得心中一颤,自然也是懂她话音中的意思。 这些日子两人常常相处,他又不是傻子,如何看不出秦可卿对他有意,而他面对这般娇艳绝伦的女子,要说不动心,就太虚伪了。 只是喜欢和占有,很多时候都是南辕北辙两件事,哪怕后世男女之防如同无物,但情之所至而礼矩难逾,也还是有不少。 更别提如今礼教森严,虽然食色天性,但他还没头铁到,只用下半身思考。 两人日常只是说些闲话消磨时光,有情浅止,不越雷池,大抵都是大家出身,又都有些理智,豆蔻年少,欲念未炙。 如果不是这偏院日常无人,孤男寡女,只怕连那几句话都没机会说上。 贾琮听了可卿那些话音,心中正有些脉脉生意,突然听堂外传来说话声。 “前几日我便收到部堂书谕,言工部各司有上官同僚至大寺营造巡查,却没想到宁王殿下也会同驾临。” “小王金陵事毕,过几日就要回京向父皇复命,离开之前自然要来看一下进程,父皇对大慈恩寺营造十分关切,回去也好禀报。” “小王听亲卫说起,承事郎就在这慈安堂抄写经文,其书法精妙,已成大家之气,不如我们进去观摩一番。” 贾琮听出是秦业和宁王的声音,脸上变色,秦业日常这个时候都在工地上,怎么突然就和宁王一起来了。 而且听脚步声,同来的人还不少,应该是工部下派巡查大寺营造进度的官员。 虽然他和秦可卿没什么苟且,但是佛堂空寂,孤男寡女私相同处,要是让这些人撞上,只怕满身是嘴也说不干净。 而且秦业是可卿之父,可卿又是待嫁之身,一起的还有宁王及工部官员,众口悠悠,画猫成虎,可卿只怕就要被毁了。 这类桃色新闻,从古至今,流传之快,都是恐怖如斯,谁会在意是非对错,要是传回神京,那画面不敢往下想。 秦可卿听出了父亲的声音,脸色一下变得苍白,瑞珠不是和晴雯在门口吗,这会子不知去哪里了,竟没听到半点动静。 情急之下,贾琮一下抓住可卿的手,领着她快步往堂中那座高大的观世音坐像后面躲。 他在慈安堂抄经月余,知道那观音像后面有一间两尺见方的小香房,里面存放佛堂日常使用的香烛之物。 寺里的智宁小和尚,每日清晨都会从香房取出香烛,跟换佛前供桌上的香火。 如今整个佛堂中,也就那个地方可以藏人,先躲过这一节再说,省的被人撞见,他和可卿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新章节被禁,审核中,估计要晚一些才能更新上去。 第一百六十一章 咫尺红尘香 那间小香房十分狭窄,又堆了大半的香烛炸物,贾琮和秦可卿几乎是挤着进去,等他刚把门轻轻掩上。 就听见佛堂中传来一阵脚步声,估摸竟有五六个人进来。 贾琮听见宁王的声音:“怎么承事郎没在这里?” 又听到秦业的声音:“殿下你看,这笔墨还未干,想来是承事郎碰巧走开了。” 香房中,秦可卿听到父亲的话,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刚才心中害怕,倒没觉得,如今回过神来,不禁满脸羞的通红。 那香房原是佛堂缺角隔出一块,十分狭窄,刚才两人就是挤着进去,这会子更是面对面挤成一团。 秦可卿比贾琮还年长几岁,豆蔻年华已长成,窈窕婀娜似花娇,如此贴身而处,羞得浑身发软,差点就要无意识惊叫出声音。 好在贾琮机敏,举手便捂住她的樱唇,在她耳边说道:“不许出声,惊动了外面,可牵扯不清了。” 这话倒是有用,可卿醒悟过来,默默无语,俏脸跎红如火烧一般,身子紧挨在贾琮身上,有些微微颤抖,又忍不住扭动了几下。 贾琮只觉被那丰腴绵软顶在胸前,清晰感觉对方娇躯的软弹玲珑,两张脸后仰着才不会碰到一起。 这一番销魂.蚀骨,难免心猿意马。 宁王和其他官员,走到贾琮抄写经文的书案上,见贾琮新抄的经文,墨迹尚且未干,想来是刚走开的。 又见那抄写之字,古拙秀润,俊逸端丽,甚至还透出一丝禅意,却是贾琮最近抄多了经文,不知觉暗自吟诵,笔画间也自然沁染。 众人对着贾琮新抄的经文一番品评赞叹,却没发现秦业站在佛前的蒲团前,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那蒲团边有一条雨天青的丝帕,上面绣着一轮明月,月下是一株桂树,丝帕的边角还绣着一个卿字。 秦业一眼认出这是自己女儿之物,趁着众人不备,捡起塞进袖中。 心中却已怒意勃发,怪不得最近这丫头来的那么勤,每次走时眉眼之间隐有喜色。 原来竟是和这贾琮生了私情,竟在这佛堂中私相幽会,她难道忘了自己已许嫁宁国,居然做出这等荒唐来。 那贾琮妄有才子之名,竟然如此肆意妄为,引诱良家之女。 秦业恨不得现在就去找那孽女,只是宁王和同僚都在场,只好强自忍耐,以免被人看出端倪。 要是让这些人察觉,便是天大的丑事,那就要和宁国贾家生出仇怨了,那位宁国三等威烈将军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物。 小香房中,狭小的空间中弥漫着香烛的气息,还有少女娇躯的甜香。 贾琮和秦可卿挤在一起,不得已贴身,厮磨,连呼吸都有些急促,荒唐旖旎难以言喻。 秦可卿浑身发烫,身子都快软成一团,已有些站立不住,贾琮自然而然搂住了她那纤纤细腰。 他平日被五儿晴雯梳头穿衣,多有耳鬓厮磨,但也从没有眼前这般亲密暧昧,只觉那纤纤一握,搂在怀中这般销魂,双手便紧了一紧。 秦可卿差点喊出声来,张嘴就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贾琮感到肩膀刺痛,搂着纤腰的手不禁松了一松。 却见秦可卿眼波欲滴,眸光蕴泪,满是羞怯薄怒。 不一会儿就听见有脚步走到香房门前。 一个老者的声音:“智宁,我和你说过多次,这香房中都是引火之物,不用之时务必要关好,怎么又忘了。” 听到这话,贾琮和秦可卿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贾琮再没想到,那方丈虚明竟和换香火的小和尚,也陪着宁王进了慈安堂。 想来是宁王为皇子贵胄,身份高贵,既入寺参观,虚明身为方丈才来陪同。 这时就听见有人走到门前,像是要推开门。 秦可卿吓得闭上了眼睛,实在不敢想象要发生的事,一直垂落的双手,下意识的抱住了贾琮。 然后听到咔的一声,不知是虚明方丈,还是那换香火的智宁,把外面的门栓给插上了。 贾琮和秦可卿这才松了口气,突然想到不对,这门从外面被插上,到时候怎么出去! 贾琮在她耳边细语:“不用怕,到时候没人了,我们撞开就是。” 秦可卿见贾琮几乎贴在耳边说话,气息呼出更让她意乱神迷,两人的姿势,此刻变成了相互搂抱在一起。 这间极狭小的斗室,像是被隔绝出来的世界,万物凋敝无踪,那些顾忌阻碍也消融无形,天地间只剩下他们。 外面世界再荒诞不经的事,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狭小香房中,被心中莫名的悸动作祟,都变得顺理成章。 秦可卿像是放弃了某种挣扎,将头慢慢靠在贾琮的肩头,搂着他的手也微微紧了紧。 佛堂里那些讲话声时远时近,也听不清内容,就像是佛陀隐约吟咏的梵唱。 门外那些脚步声也渐行渐远,就像是敲击在心房上的低沉鼓点,在空气中震颤着,让人心神俱醉。 只剩下狭窄香房中,那一片温馨香软。 终于,外面的佛堂里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香房里的两人依旧紧紧相拥在一起,像是要从对方身体里索取每一丝温暖,似乎整个冰冷的世界都已离他们远去。 “琮……琮弟,我只在这里这般叫你,出了这里,我还是那个秦可卿,伱也还是那个抄经书的琮公子。” “以后不管我怎么样了,只盼你不要忘了今日,时常想一想,我也就知足了。” 可卿从他肩上抬起头,见少年一双明眸深如秋潭,悠深柔和的眼波,似乎能定人心魄。 贾琮自投生到这世上,自认一向是冷静自处,这一刻却心绪激荡,难以自己。 便在那香软俏美的唇上吻了下去。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响起压低嗓音的叫声,前面那声音还带着哭音:“姑娘,你在那里……。” 另一个声音嘀咕道:“三爷到底去哪里了。” 贾琮和可卿一下惊醒过来,听那两个声音,正是晴雯和瑞珠。 “晴雯,我在这里,过来把门打开。” 晴雯日常都跟贾琮在慈安堂里抄经,熟悉这里面的布局,一听到贾琮的声音,便循声而去,没一会儿就找到佛像后,那间不起眼的香房。 连忙拔开门栓,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张大了小嘴,自家三爷竟和秦家姑娘抱在一起,这也太羞人了,晴雯俏脸绯红一片。 瑞珠也红着脸,却不像晴雯那样直愣愣的看,而是转过头不敢多看。 “姑娘,刚才老爷一直没找到你,像是很生气。” 可卿听了脸色微微一白,贾琮不知觉的握了握她的手。 晴雯大眼睛一转,见贾琮和秦姑娘的小动作,心中有些腻味,虽不喜自己三爷的荒唐,不过在别人面前,总要给爷留些体面。 于是,拉着发愣的瑞珠往外走:“三爷,我们在外面等你。” 贾琮和可卿在佛堂中相对许久,可卿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刚才香坊之中那一幕太过羞人。 最后对着贾琮微微一笑,脸上还挂着未拭尽的泪痕:“我走了……。” 贾琮微笑着点了点头,目送着她走出了佛堂,只觉得那倩影有些萧瑟。 第一百六十二章 宗法断痴情 金陵,崇义坊,一所二进小院。 秦业夫人娘家姓吴,吴家在金陵也是小富之家,虽然远不如金陵薛王这样的豪族,但也颇有家资。 自从秦业被调金陵主持大慈恩寺营造,秦夫人顺便带一对儿女回金陵省亲,平常就住在吴家这所闲置的院子里。 自从大慈恩寺开始动土以来,秦业一直忙于大寺营造公务,废寝忘食,平日里也极少回府。 但今天却破天荒的回来了,并且是带着满腔的盛怒。 此刻一向性子温和的秦业,面色阴沉的坐在堂中,秦夫人满脸担忧的站在一边。 而一贯被两夫妇宠爱的女儿可卿,却跪在地上,一张俏脸晕着一丝羞红,神色却又异常的平静。 秦业声色俱厉的说道:“这段时间你常来栖霞山,我只当你是牵挂为父,没想到你竟做出这等羞耻之举,一直与那贾琮暗中私会。 伱已是待嫁之身,为你选了宁国公府长房嫡子,这等门第寻遍神京又有几家,你却还不知足,做出这等有辱门风的丑事! 此事一旦传扬出去,我秦家名声败尽,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在神京做人,为父还如何在朝为官!” 可卿颜色苍白,今日一回到家,父亲就拿出自己遗失的手帕,还一口喊破了自己的秘密。 当日她绣了一块蟾宫折桂的手帕送给贾琮,之后心中情思难平,又绣了块一模一样的,日常带着身边,像是这样就能离他近些。 今日自己去佛堂见贾琮,却意外被人撞到,贾琮拉着她躲藏时,她慌乱中将手帕遗失在蒲团边,没想到偏偏就被父亲捡到。 “你说,是不是那贾琮见色起意,有意引诱于你,他也是朝廷命官,却做下这等败德之行,我必定要去和存周讨回公道!” 其实就算真是贾琮勾引可卿,秦业也绝不会蠢到去找贾政理论。 那样岂不是要把家丑外扬,闹出去坏了女儿的名节,如何还能嫁进宁国府,他一番攀附的算计也就落空了。 他左右是想从女儿那里问出口实,再以此私下警示恐吓贾琮,免得让他坏了女儿的姻缘,断了自己的算计。 可卿却没有秦业这么深的心思,听父亲说要找贾琮的叔父理论,心中害怕,要是闹出去,他以后在贾家还怎么立足。 情切之下,脱口说道:“此事与琮公子无关,他并没有心存不良,是我自己喜欢了他。” 秦业听女儿这话,差点没被气死,厉声嚷道:“你真是不知羞耻!” 拿起桌上的藤尺,就在可卿身上狠狠抽了一记,疼的可卿浑身发颤,却一声不吭。 秦业盼着儿子秦钟成材,自小管教甚严,这藤尺多是用在儿子身上。 可卿虽是夫妻两抱养而来,但从小懂事乖巧,很受两夫妻疼爱,从小到大没动过她一手指。 实在是眼前这事大违礼矩,关系到秦家门风,女儿一生清誉,甚至还涉及秦业自己仕途前程,这才下了狠手。 旁边的秦夫人冲上去,心疼的护住女儿:“老爷你这是做什么,可卿一个女儿家,哪经得住这个,打坏了怎么办。” 秦业怒气难消:“你养的好女儿,说出这种不知羞耻的话!” “我在船上听到爹娘说的话,爹娘既知宁国府那人纨绔好色,不是善类,难付终身,为何还要我嫁,我不愿意!” “混账话,你自小就读女四书,学规矩,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有你讲话的份,容不得你自己愿不愿意。” “如今满神京都知道,你和宁国府长孙已定三书六礼,礼法森严,你不管生死都已是宁国之妇,不想嫁也得嫁!” 秦夫人见自己女儿听了老爷这些狠话,却不发一言,脸色苍白如雪,嘴角倔强的抿着,不哭也不闹,心中却有些害怕。 自己女儿的性子她最清楚,虽然日常举止温婉,与人相处也多显柔顺,但骨子里却是刚烈倔强。 刚才老爷才说要找贾存周理论,可卿便口无遮拦的维护那贾琮,可见已对那人执念已深,早就把心丢给了人家。 虽说那贾琮出色,但女儿早与人三书六礼订了婚姻,绝无悔婚的可能,但如一味逼迫,要是激女儿寻了短见,那可如何是好。 秦夫人心中焦急,连连对自家老爷示意,让他不要再出言相逼。 这时,秦业也回过神来,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女儿,哪里不知道她的脾气。 要说女儿的眼光也没错,贾琮比那贾蓉岂止是好了十倍,只是女儿和那贾蓉,两家已定婚期,礼法森严,绝难更改。 哪怕他秦业钻营攀附之心甚炙,知道贾琮才气出众,前程远大,也绝不敢冒此天下之大不韪。 如真做了那一步,在礼教森严的背景下,不仅要和宁国府贾珍结下死仇,他自家也要身败名裂,难得善终。 所以在可卿的婚事上,秦业倒是非常难得的‘忠贞不二’。 秦业只怕自己刚才那些话,女儿多半是听不进去的,只是这事乃是礼矩大忌,担着自家清誉前程,决不能让女儿任性妄念。 既然女儿对贾琮那小子如此在意,说不得只在他身上入手,让女儿绝了念头,安心待嫁入宁国。 “可卿,那贾琮品貌出众,易让人倾心,情有可原,为父也不过于苛责你。” 可卿见父亲软了口气,又说出这样的话,一颗心跳得快了起来,难道父亲竟回心转意。 却听自己父亲又说道:“你和宁国贾蓉是书礼明媒姻缘,满城皆知,此事涉及秦家和宁国贾府的脸面,绝难更改。 发乎情止乎礼,你对贾琮只是妄念,忘了他便是。” “即便你不嫁贾蓉,你也绝对无法嫁那贾琮!” “贾家宁荣两府是同胞血脉相传,那贾琮是贾家玉字辈的正派子孙,他是贾蓉名正言顺的堂叔。 贾琮若要娶你,就是叔夺侄媳,那就是丧尽人伦,为世人不齿,必定要被逐出贾家宗谱。 就算他有惊世才华,也要身败名裂,前途尽毁,一生不得翻身!” “你既对他有情,难道想他为了你,落到那种地步吗?可卿,姻缘天定,不能强求,不可害人害己。” 秦业的这几句话,像利刃一般扎在可卿心口,只觉天旋地转,心如刀绞,痛彻心扉,一腔痴念被斩得支离破碎。 秦夫人见女儿听了老爷这几句话,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原先苍白的脸色,蒙上一层死灰,眼里的泪珠止不住般往下掉。 她知道老爷的话伤透了女儿的心,但又有什么法子,如果不这样断了她的念想,女儿和那贾琮做出丑事,就难以收拾了。 可卿知道父亲定会百般阻挠劝解,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些话,偏偏这些话挑不出半点错处。 礼教宗法森严如山,但有逾越玉石俱焚。 原来自己自始至终,都是痴心妄想。 自从在官船上知晓婚事龌龊,又见了贾琮品貌风仪,便念念难忘,在安定寺每一次相处,更是让她作茧自缚,情根深种。 可是,即便她心中百般期望,情思难断,也绝不能因此毁了他。 他少年得志,才情卓绝,有大好前程,如因此事身败名裂,和杀了他又有什么区别。 她宁可自己去死,也不愿他落得如此地步。 关于贾赦是废太子班底,可卿是废太子女儿等等。 在网文和网络红学家的杜撰中常见。 只要不是曹公在红楼中明写的断论, 不会作为书中情节的依据和准则, 会根据故事展开,和原著脉络进行架构。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一曲满城唱 金陵,薛家大宅。 花木扶蔬,石径通幽,一座檐角秀翘的两层绣楼,青瓦覆顶,白墙映雪,矗立在薛家大宅后院东南角。 丫鬟莺儿坐在炕上,手上缠着五彩丝线,正在打一个朝天镫的梅花络。 她抬头望去,见自己姑娘又拿出前几天得的那幅字,在书案上展开,细细赏玩,很是爱不释手。 “姑娘,那琮少爷送的字,真的这么好吗,姑娘这几日每天都拿出来看,怎么就看不腻。” 薛宝钗微笑道:“上几月神京的掌柜娘子来家就说起,这位琮兄弟不仅读书了得,自小就以诗书名动神京,原来听了还有些疑惑。 如今见了这幅字才知是真的,这天地生人就是奇特,我常听人讲,书家一道无二三十年之功,难有所成,这琮兄弟与我差不多年纪。 这出娘胎会握笔也没多少年,也不知如何练出这等手书,还有这首词,比旧年流传那首咏梅,愈发用词醇雅,音韵和畅,也是极好的” 主仆正说着话,就听见绣楼下园子中,隐约传来咿呀的唱曲儿声,声音柔媚悠扬,婉转低回,很是动听。 “听夜深,寂寞打孤城,春潮急。思往事,愁如织,……玉树歌残秋露冷,胭脂井坏寒螀泣。” 宝钗听了心中诧异,这不就是琮兄弟这首满江红吗,那幅字送来才几天,一直在自己房中,想来外人还不知晓,怎么就有人唱出来了? “莺儿,这是谁在唱曲儿?” “是清音阁的曲娘子在唱曲儿呢,因上次的官司,太太不让大爷出门,大爷在家里憋得无趣,这几日每天都找出些花样。 今儿刚请了清音阁的女先儿给太太说书,又请了那里的曲娘子唱曲儿听。” 宝钗知道这清音阁在金陵很有些名气,那里不是什么花楼姬馆,而是专门豢养女先儿、曲娘子、舞娘子的乐馆。 因为那里的女艺技艺高超,金陵达官贵戚、文人雅士,但有饮宴、庆典、年节、文会等,都会请清音阁的女艺来献艺助兴。 有无清音阁女艺在场,在金陵几乎成了饮宴聚会,是否奢靡高雅的标志。 宝钗听说请的是清音阁的曲娘子,倒也罢了。 那清音阁是正经的乐馆,总算哥哥还算有分寸,要是请些花楼的歌伎来家唱曲,传出去就太没体统了。 只是清音阁的曲娘子,怎么会唱琮兄弟的满江红,宝钗心中好奇,下了绣楼便循声找去。 只见自家园子中的揽芳亭中,哥哥薛蟠正翘着腿半靠着饮酒,他前面坐着两个清音阁的娘子,一个唱曲,一个弹奏琵琶和音。 一曲满江红反复吟唱,曲娘子嗓音柔媚动人,配合琵琶或激昂、或低回的金石之音,将那首满江红唱的沉郁缠绵,荡气回肠。 宝钗站在一边听的入迷,这琮兄弟真是奇才,这首满江红谱上曲子唱出,竟能如此动听,比字面上更多了一份意境。 “妹妹怎么来了,你也觉得这曲子好听,听说也是她们新学的。” 薛蟠这人虽然纨绔混蛋,但是对自己这妹妹却很是疼爱,见妹妹爱听,就想让曲娘子再唱上一遍。 却听宝钗问道:“这曲子我却知道,正是前些日子琮兄弟送来的那首词,却不知两位娘子是何处学来的。” “妹妹说的,可是前几日,贾家表弟送的那副字?” 薛蟠是个纨绔草包,虽知道贾琮送了一幅字,却哪里会去瞧上面写了什么。 “正是的,琮兄弟这首词以前从未听说过,应是新作的,算起来也没多少天,怎么清音阁的娘子就能唱了?” 那位唱曲的娘子问道:“姑娘说的琮兄弟,可是兴隆坊的贾琮贾公子。” “正是,你们怎么会认得他?” 宝钗心中有些异样,这琮兄弟竟也是个风流的,竟和清音坊的曲娘子都这么熟悉。 那曲娘子笑道:“我们倒是无缘见过贾公子,之所以会唱他的曲子,这其中有个缘故。 我们清音阁有位常客,是城南雅德斋的少爷,名叫张秦安,听说是贾公子的词作拿到他铺子里装裱,他见了觉得极好,便抄录了下来。 饮宴之时便让阁中娘子按韵唱和,那娘子回来便带了词到阁中。 我们清娘子得了这词,爱不释手,并亲自谱曲定韵,在清音阁中一开唱,便引来满堂喝彩。 如今不仅我们清音阁在唱,数日间便极快流传,金陵许多勾栏瓦肆都在传唱,满城皆知。 这位贾公子当真好才情,却没想到和府上是亲眷。” “原来如此。” 宝钗听得也是一脸惊异,自己一个深闺女子,平时也没什么手帕之交往来,对外面的事情多少有些封闭。 再加上哥哥近月因那场官司,都被母亲拘在家中,外头的消息就更传不到内宅了。 这位琮兄弟倒是个有机缘的,文思俊逸非同凡响,一首词竟以这种巧宗,就在金陵传出才名。 …… 自从那日和可卿在佛堂分手后,贾琮便再也没见她来安定寺,心中不由有些忐忑不安。 只是再遇到秦业,却发现他有些异样,以往在官舍遇到,秦业总会热情的聊上几句,如今对他的态度却很是冷淡。 贾琮与他寒暄几句,秦业也只是随便应付几句就走开,让贾琮十分纳闷。 难道那日在慈安堂,秦业已察觉到自己和可卿的事,其实这并不奇怪,秦业只是日常都在工地上,才没留心到这事。 知女莫若父,但凡可卿言语神情有些显露,让秦业多了心思,自然就能察觉到,那他对自己态度陡转,也就能解释通了。 如果真是他猜想的那样,至少说明可卿是没事的,可能是被拘在家里,不再让她来安定寺。 可卿也从没说过秦家在金陵的住处,贾琮也不好问秦业,以免越描越黑,给可卿招来麻烦。 如真是他猜想的那样,他在秦业心中多半就是登徒子之流,又怎么会告诉他。 那日在香房之中,两人有些忘情,即便再见又将怎样? 如此心绪不宁的抄了几日经文,这日有宁王亲卫过来传信。 宁王后日就要启程返回神京,金陵各官衙主官在城东濯江楼宴送宁王,宁王传信让贾琮一同赴宴。 这次真侦破金陵龙潭港大案,贾琮在案件陷入僵局时,抽丝剥茧,另开蹊径,重新找到线索。 之后栖霞山聚歼浪人,扬州调集盐兵入城,邹府寿宴围捕邹怀义,金陵城内传讯扼势,几乎在每一件事上,贾琮都出力甚巨。 如此功勋,宁王的送宴自然不能少了他。 冲龄之年就有这等谋算韬略,更让宁王对他极其看重,如果不是怕皇帝疑心,甚至想过引他进宁王府为属官。 他虽不是皇长子,但平日处事勤勉务实,礼遇于人,交友于贤达俊士,朝野内外皆有口碑。 贾琮不仅诗书文章绝佳,且少年异相,满腹奇思韬略,令人惊叹。 此次邹怀义之案落地,宁王在上奏中曾推述贾琮之能,为他请功,但却被嘉昭帝封奏退至吏部斟酌。 这让宁王有些警惕,皇帝对贾琮一贯多有加恩,上次三段击之法,就将贾琮加升到七品官身。 但此次自己再为贾琮推功,却被皇帝封奏,难道是自己一而再之下,让父皇察觉自己对贾琮有拉拢之意? 嘉昭帝封奏的做法,只是一种委婉的回绝,果然吏部复议称贾琮进学秀才,新封七品官身,已为特例,叙功当为推延。 也就是说他只是秀才功名,就已封七品官身,已是极罕见特例。 按国朝定制,状元也不过封从六品翰林院编修,一个七品官身的秀才,如果再晋升,岂不是和状元及第同列。 除非他以后三甲出身,或者另建殊勋,才能再晋封,不然贾琮已是封无可封,所以才说叙功当为推延。 第一百六十四章 登临濯江楼 濯江楼位于金陵上元门附近,四面八角,飞檐五层,攒尖翘翅,顶覆金色琉璃瓦,临江建立,可鸟瞰燕子矶东西百里长江。 据传当年大周太祖李天凌,一统江南,聚兵金陵,北望中原,锐意光复汉家衣冠。 便在沿江修建这座濯江楼,登楼眺望江北蒙人大营。 最终挥师渡江,斩尽蒙酋,一统河山。 王气英风,雄视天下,历经数代,依旧为汉家子孙敬仰。 这日,风寒景明,云霞漫天,濯江楼十丈之内,锦衣校尉肃立把守,远处江涛滚滚,碧空孤帆,一副萧瑟辽阔。 郭志贵驾着马车到达濯江楼时,贾琮见楼前石坪上不断有车马驶入,参宴各衙官员陆续到场,寒暄问好,携手登上五层宴座。 参加宴会都是金陵各部官员或名流,多是久历沧桑有些年纪之人,像贾琮这等年少,却找不出第二个,所以人群中很是扎眼。 来宾中有人曾参加过邹府的寿宴,更是知道他是谁,贾琮当日领兵入府,开枪杀人,逼得邹怀义当场自尽,让这些人惊惧难忘。 更不用说当日参加寿宴的人,事后都经过锦衣卫严密盘查,其中今天还能参加宁王送宴的,都在锦衣卫手中吃了不少苦头。 这些人能活着出来已是侥幸,对贾琮自然是多有怨怼,看到他出现都面有愤恨之色,身旁之人诧异之下自然要问起。 于是贾琮还没登上五楼宴座,他的异样身份,几乎有一半赴宴宾客都知道了。 此次水监司邹怀义一案牵连甚广,不仅水监司中上至主官千户,下及百户总旗小旗,几乎被一扫而空。 事发祸连之下,金陵卫所、锦衣卫、各部官衙被牵连之人不计其数,轻者丢官罢职,重者遭受牢狱,甚至秋后问斩。 而座中之人,其中不少人的亲眷故旧,都在这次事变中遭殃,要说对此毫无微词怨怼,也是不可能的。 虽然水监司大案主事之人是宁王殿下,但皇子奉圣上圣意行事,谁也不敢怨恨到他头上,再说就是怨恨了,又有什么用。 而贾琮因被嘉昭帝临时加职为宁王参赞,自从抓捕周素卿开始,便一直站在侦缉大案的台前。 之后围剿浪人,引兵入城,邹府擒凶,传讯遏势,他的曝光度有些过高了,自然也就吸引了与之匹配的仇视。 本来和睦贵气,没事发发洋财的的金陵官场,倒像是因他这个七品散官,才被搅合得一片稀烂。 其实真实的根源,是龙潭港事发而引起嘉昭帝关注,才最终造成金陵官场今日之势。 有没有贾琮这个人,皇帝的意志最终都会导致今日之局。 但不是人人都有如此深远透彻的目光。 营营役役之人,总要为自己的怨怼和仇恨,找一个寄托的目标。 于是贾琮刚跨入五楼宴座,就引来了许多莫名其妙的敌视目光,他略微想一想,也就大致猜出了原因。 当初他如不是奉旨到大慈恩寺抄写经文,就不会结识宁王,如果不是为了救香菱出火坑,也不会因周素卿被牵连到事情中。 一饮一啄已有前定,事情已经做下,况且他问心无愧,不遭人嫉是庸才,一切随他去就是。 他透过窗口望去,只见外面暮云低沉,江风碧波无垠,水天尽头渺渺而不见边际,令人心胸为之一张。 没一会儿,宁王殿下驾临,身边还跟着大理寺评事杨宏斌。 杨宏斌精明强干,尽忠职守,为人也颇有正气,邹怀义一案中和贾琮共担过风险患难,贾琮与他也很是投契, 此次侦破水监司大案,杨宏斌立下不小功劳,神京已下圣谕,将他从大理寺评事擢升为左大理寺正。 像贾琮这样不到半年连续擢升,虽只是散职官身,依然是官场上极少的特例。 正常的仕途晋升,每往上爬一级,都要经年累月之功。 杨宏斌能因功晋升到大理寺正,算是迈出了仕途极重要的一步,贾琮见他神情中隐含喜色,想来心情很是不错。 座中之人虽然有不少对贾琮冷眼以对,但也有熟络热情的,比如金陵知府贾雨村。 贾雨村本就觉得贾琮有些不俗,龙潭港一案中见了他诸多手段,又极得宁王推重,自然是愈发刻意亲近。 这时宁王落座,酒宴开席,佳肴美食,醇酒佳酿,流水般送了上来,参宴之人,觥筹交错,阔论清谈,低斟浅酌。 这样宴请上官的酒席,自然不会出现呼喊狂饮的场面,配合着江风习习,帷幔轻拂,气氛儒雅和熏。 此时酒宴左侧珠帘之后,传来清越琵琶之音,合着青鸾凤雏般的清丽嗓音,悠然响起,清新空灵,沁人心扉。 “六代豪华,春去也,更无消息。空怅望,山川形胜,已非畴昔……” 贾琮听了心中一惊,那空灵曼妙的女声,唱的竟然是自己那首满江红。 贾雨村笑道:“我也是刚听说,这首满江红金陵怀古,竟是琮兄弟新作,数年前琮兄弟在楠溪文会做咏梅词,崭露头角,名动神京。 只是多年未见新作,偶出章成,便显传世之姿,这番才情真让人羡慕。 崇兄弟这首满江红,如今在金陵勾栏瓦肆传唱甚广,只怕不日就要流传南北了。” 贾琮连忙谦逊了几句,心中却有些迷惑,这首词自己只是写了,作为送薛家的回礼,怎么就这么快流传开来。 他这些日子都在安定寺抄写经文,回城也都待在兴隆坊老宅,从不出门,更没有什么应酬,连薛家下帖都没赶上。 所以对外面发生的事情,还真是不怎么清楚。 老宅的奴才婆子识字的都没几个,更没人有去勾栏瓦肆听曲的喜好,自然也没人和他说这些。 贾雨村又说道:“这唱词的是清音阁的清娘子,她是清音阁的掌乐,有玉尊琵琶天籁音的美名,寻常可是极难请她出场的。” 突然旁边席上一人嘟囔道:“唱什么鸟词,咿咿呀呀,听得人脑壳疼。” 贾雨村一听这话,便皱了眉头,他是三甲出身,文士胸怀,这等作词唱和,在他眼里是大雅之事,却被人诋毁成咿呀脑壳疼。 他循声看去,见说话那人是三十多岁的男子,身材健壮,满脸酒气,正在一杯接一杯豪饮。 不知怎么的,贾琮觉得这个醉鬼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此次宴会是送宁王归京,并不是普通官场应酬,到场官员谁也不敢轻忽,众人都是浅斟即止,像这人如此贪杯,倒也少见。 “崔经历,你喝多了。” 说话的是这男子身边的一个官员,参加宴席的官员大都常服,这人却整齐穿了一身五品官袍,年过四旬,两鬓已有些斑白。 第一百六十五章 词赋起波澜 此时,珠帘之后一曲唱罢,清音余韵似乎还绕梁不散,令人心游神驰,余意不绝。 贾琮肯定是在场之人中,见过最多世面之人。 前世那些包装到头发牙齿的人物,不知见过多少,领略过辉煌绚烂的场景,更是数不胜数。 但是这个时代却没有这些东西,一卷珠帘,一把琵琶,清研唇舌之音,没有半分粉饰烘托,弦声清音却能洞彻心扉,绕梁不绝。 这大概就古人传说的技近于道的境界,贾琮还真想见一见,这位玉尊琵琶天籁音的清娘子。 但是一曲唱罢,座中之人都是击掌喝彩。 珠帘之后寂寂无声,并无人出来,更无人去掀开珠帘,一睹那帘后之人真容,似乎都对这清娘子很是尊崇。 贾雨村赞道:“这清娘子琵琶天籁音,当真神乎其技,琮兄弟这首满江红也极出彩,相得益彰,当真珠联璧合。” …… 虽贾琮对贾雨村一直深怀戒心,但不得不承认,这人深谙为官之术,精通世故,揣摩人心。 只要对他仕途有利的人与事,他都会关照得极其妥帖。 这时,坐在那贪杯男子身边的四旬官员,突然说道: “贾参赞这首满江红确为难得的佳作,只是在下却有几分疑惑,不知可否请教贾参赞一二。” 贾琮眉头一皱,这话听着似乎有点不怀好意。 要知道他这宁王参赞只是皇帝临封,除了宁王行在之人,极少有人用这个官职称呼自己。 除了当日他去邹府抓人,曾自称过这个官职来表明身份,平日里却极少提起,知道的人并不多。 自己与这人素不相识,对方却专门以这个官职称呼自己,必定是对自己格外留意之人,凡是默默被人惦记,大都不是什么好事。 贾琮淡淡问道:“不知阁下是哪位?” “在下金陵留守礼部员外郎阮洪铖,贾参赞这首满江红金陵怀古,沉郁俊雅,音律锵然,哪怕说是传世之作,也足以当得。 但这词中悲楚苍凉之意,清朗寥廓之气,只有饱经沧桑,渗透世情之人,才能为之。 贾参赞不过冲龄之年,青气勃发,血气张然,却能写出如此苍劲沉郁的词章,哈哈,倒是真叫人意外。” 这话说的有些刺耳,附近坐上之人都回头观望。 今天在座之人都是十年寒窗,混迹官场的人物,谁还听不出阮洪铖这话不怀好意。 虽没有在话语中明言,隐含之意,就是说贾琮年少识浅,写不出这等沉郁苍凉、深透世情之作,这首满江红有剽窃抄袭之嫌。 对以举业文章为生的读书人来说,这种揣测嫌疑,可是天大的羞辱,这阮洪铖莫非是疯了,居然在这种场合,给人扣这种帽子。 而且听他的言语,只是从词意中揣摩推断而出,根本就没有什么剽窃的实证,这不是信口雌黄,毁人名声吗。 此时,贾琮听了这些话,心中有些奇怪,自己和这人初次见面,根本不相识,他为何会这般针对自己。 这种剽窃之言,在文人之中,最为人津津乐道,座中之人面面相觑,低声私语,交头接耳,没一会儿就在宴会中传扬开来。 不少人已经用异样的眼光看向这边,连主位上的宁王都皱起了眉头。 这倒是出乎阮洪铖的意料,他并没想过要趁宁王送宴的机会,来败坏贾琮的名声,如果这样必定要得罪宁王,他的官估计就做到头了。 他方才会说那些怀疑之言,只是他与贾琮有些不为人知的纠葛仇怨。 所以见不得贾琮得意,不过言语上做些泄愤,出一出心中恶气,却没想到引起波澜。 其实贾琮这首满江红确不是今世所有,不过就算给阮洪铖去考据一百年,他也只能考据出个寂寞。 贾琮淡然问道:“阮大人觉得这首满江红如何呢?” “当然是首好词,足以为传世之作,只是贾参赞这个年纪阅历,能写出这等词作,不免会让人有些存疑。” 阮洪铖看到座中众人反应,心中有些退缩,却只能继续嘴硬下去了,装成就事论事的模样,不然被人看成阴私妒忌之举,未免伤了自己体面。 贾琮冷笑道:“这不过是我一时的游戏之作,送了给亲眷姐妹随便赏玩的,根本就不值一提,只是我也不知怎么流传了出去。 这等粗陋低劣之词,阮大人居然说成是传世之作,你也是饱读诗书,科举出身,这文采见识未免太不堪了吧!” 这一番惊悚之论,尖刻之言,就像是平地闷雷,将在场这些官员都震得七荤八素的。 阮洪铖讥讽贾琮的词作有剽窃之嫌,他居然并不辩解。 反而说这首词是他一时游戏之作,后宅女眷的随意赏玩之物,粗陋低劣之词。 明明是一首传世佳作,贾琮自己却将其贬低到一文不值,他莫非是得了失心疯。 一个文人,一生要能做出这样一首词作,那简直就是祖坟冒青烟,光宗耀祖,流传百世,哪里会像他那样弃之如敝履。 而且还用这首所谓的“粗陋之词”,羞辱阮洪铖文采见识低劣不堪,骂得也是够狠的。 贾琮这一番古怪的论调,又当众将人骂的一文不值,彻底激怒了阮洪铖,原先的那点顾忌哪里还去管他,豁然站起,言语也撕破了脸皮。 “你这无行狡诈的小儿,这等传世之作,却被你故意说成游戏粗陋之词,这就是伱的剽窃之作,被我说破行迹,才故意将它贬得一文不值,欲盖弥彰!” 贾琮哂然一笑:“就这种东西,我随随便便就能写出八九首来,还用得着去剽窃,真是可笑!” 这话不仅把阮洪铖,几乎把在场所有人都听楞了,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不满之色。 虽然阮洪铖在这种场合,说那些没有根据的揣测之言,确实有些不当,不过贾琮刚才的话也未免太过狂妄了些。 居然把那首传唱金陵的满江红,说成一文不值的东西,还说什么随便就写出八九首,一听就知道是胡吹大气,未免贻笑大方。 这样一首佳作,一生写出一首,已是莫大的福缘才情,还随便能写七八首,这小子怎么不去升天。 这时,听到了贾琮的话,连宁王都下了主位走了过来,像是连他也有些听不下去了。 “承事郎,文事皆为大事,不可轻忽,慎言。” “贾琮谢殿下关心,只是我说的并非虚言。 自古诗人,以七尺须眉昂藏之身,而做精妙闺阁幽怨之诗,比比皆是,皆因文思所聚,可入非常之境,可感未有之情。 如何到了我这里,少年人就写不得苍凉沉郁之作?” 宁王及周围之人,听了他这话,也觉得有几分道理,这世上总是有非常之人,非常之情,不能按寻常眼光一概而论。 又听贾琮揶揄道:“只是阮大人自家井底之蛙,不通诗词之道,还坐井观天妄自非议他人,实在可笑。” 一旁的阮洪铖气得脸色紫涨,像是快要马上去世,官场中人哪怕有了争执冲突,言语之中总还要有些矜持含蓄,顾忌体面。 像贾琮这样尖刀利剑般直接硬怼,也算非常少见,在场众人都听得有些瞠目。 宁王听了贾琮这话,嘴角牵动,却又不好笑出来,以前怎么没发觉,这小子一张嘴如此狠毒。 又问道:“承事郎真的能轻易写出,与这首满江红一般的词作来?” 第一百六十六章 逝水谱新章 贾琮笑道:“启禀殿下,今日被阮大人一顿抢白,已扰了兴致,想一下子写出七八首有些难了,不过写上一首却是可以的。” 阮洪铖在一旁已经气得快要晕厥过去,刚才到底是谁在抢白谁。 宁王见贾琮言语对阮洪铖毫不留情,应该是对他无故挑衅十分反感,心中有些好笑,不过对贾琮所言还是有些不信。 这首满江红虽被贾琮自己贬低成粗陋之作,可在场的都是饱学之士,谁都不是瞎子。 所谓的粗陋之作,只是贾琮的矫言罢了,这首如今传唱金陵的满江红金陵怀古,确为可传世的难得佳作。 要想写出同样卓绝的词作,才情、机缘、迎时,缺一不可,如何是想写,就能即刻写出的,就算他贾琮才情再高,也绝不至于此。 宁王与贾琮于公于私都关系不错,怕他年少气盛,被人所激而写词,如写出的远不如这首满江红,失去脸面尚且不说。 只怕阮洪铖的剽窃之说,也会被人信以为真,这对一个读书人的名誉可是致命打击,后果不堪设想。 在场如宁王、杨宏斌等人,都不想贾琮因此事当众出丑,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宁王又问道:“承事郎,诗词以言志,有感而发,哪有随手就写的道理,大可不必勉强。” 宁王这话也算说的公允,在场不少人都纷纷附和。 但也有不少人默默无语,冷眼旁观,自古文人相轻是常态,阮洪铖的少年人难为沉郁苍劲之词的论调,还是很入一些人的心里。 文人最重名望,偏偏这一曲满城唱的才名,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外乡少年得了,多少让人有些嫉妒的。 至于另外一些冷眼旁观之人,心思就没那么简单了。 金陵官场几乎人人都通过口岸洋货敛财,而渠道和信息大多是从水监司这个窗口而来。 虽说这些人和邹怀义豢养浪人、杀人掠船等事没有直接关联。 但邹怀义一死,水监司上下立刻被朝廷清洗,原先许多财路和信息已因此断绝,让这些靠着洋货生意敛财的官员损失惨重。 如今金陵官场谁不知道,水监司之所以今非昔比,就是因为当初贾琮带兵上门,逼死了水监司千户邹怀义。 归根结底,他们手中的财路断绝,这笔账几乎都能算到贾琮头上,自然更不想看到这小子得意。 贾琮笑答:“琮多谢王爷体谅,只是方才这位阮大人的话,在场众人都已经听见,其中暗讽剽窃之嫌。 如不当着众人之面,再赋新词,只怕以后就要留下污名话柄了。” 此刻吗,早有好事且不怕事大的官员,自告奋勇取来笔墨纸砚,至于是想看承事郎的佳作,还是想看他出丑,只有天知道了。 贾琮也不客套,取来毛笔,眺望窗外碧空如洗,江天浩浩,恣意挥毫写下: 临江仙 嘉昭十二年,登金陵濯江楼,幸承宁王伟饯,北望天阙,江涛如雪,云顥凌空,敬缅先贤,愿竭鄙怀,短引以记。 座中不少官员,都知道这位承事郎书法卓绝,名动神京,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被圣上特旨为大慈恩寺誊录经文。 只是这几年贾琮的书法流传并不多,在座的人大都未见过,如今见他挥毫数笔,水墨淋漓之中,一股气韵笔意便弥漫纸间。 这是书道达到极高境界,技几近于道,才能出现的气势,光这手书法已入一代宗匠之境。 不管这少年能否再写出,可与那首满江红媲美的词作,单单在书法上的修为,已足以证明盛名之下无虚妄。 贾琮写完词牌楔子,笔锋一转,开始写下正篇第一句: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围观众人先是被贾琮那一笔书法惊艳,见词首句写出,虽用词平易,却已流露浩浩之意。 而第二句刚写完,便已觉得奇变陡生,这句以浪花英雄之喻,悠然生出穿透光阴,迈步百代,看遍跌宕的慷慨之气。 单只这开头两句,其中透露的气度格局,竟已隐隐胜过贾琮写的那首满江红。 方才贾琮说自己那首满江红是游戏之作,这样的的词作可随便写个七八首,人人都觉得是狂妄之极。 如今竟有不少人心中泛起古怪的感觉,倒像是这少年并非信口胡说,但这又怎么可能! 座中之人见贾琮竟不假思索,似乎早有腹稿,全神贯注于笔墨之间,笔走龙蛇,信手而写,片刻功夫已将整首词写完。 围观众人目光都聚集在那新写就词章上。 那抢先读完的,满脸都是震撼敬慕的神情,目有悠远慨然之色,摇头晃脑,念念有词,似乎沉浸在词境中难以自拔。 而后面还未来得及看到的,见前面之人言语神情骚动,众议哗然,场面有些吓人,更是想挤上去一睹为快。 宁王见贾琮竟一气呵成写完,便知道他并不是仓促而就,之前定是已有一番酝酿。 他知道贾琮才智不俗,虽然刚才言语狂放,原来是心中早有筹谋,又怎么会在阮洪铖酸腐庸官手上吃亏,心中也松了口气。 他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双手展开读道: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宁王读完这首临江仙,座上众人寂寂无声,似乎都被词中慷慨苍凉之意,震撼住心神,盘旋沉浸其中,难以平静。 登楼临江,感怀先贤,隐证古今,气象宏大,词境相融,竟如此丝丝入扣。 笑道:“这首临江仙慷慨悲壮,豪迈不羁,兴衰之感,沉浮之叹,气含河山,本王陋见,以为比那首满江红还要高出一筹。 不知如今,还有谁会认为承事郎年少识浅,写不出苍劲沉郁之调。” 众人此刻都有些庆幸,刚才并没人去附和阮洪铖的话,不然现在脸就丢大了。 阮洪铖方才那些话听着虽也有道理,但只能对平常之人有用,遇上贾琮这种妖孽,也只能自暴其短,自取其辱。 这时众人饶有趣味的看向阮洪铖,却见他满脸尴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恨不得找条地缝去钻。 因他家中亲眷就在这次水监司之变中丧命,他一介文官也不敢把贾琮怎么样,但心中怨怼却难以平息。 方才酒宴上,也是想言语上阴损一下贾琮,却没想到竟把事情闹大了,反而让贾琮当堂一顿狠辣挖苦。 如今这小子竟有如此高绝才情,盱眙之间便作出一首更胜前作的新词,让自己却白白做了丑角,成就了他人嫁衣裳。 还好贾琮似乎忘了他的存在,不然拿着新写的词上来再毒舌几句,阮洪铖只怕就要尴尬到撞墙自尽了。 此时所有人都没注意到,那个一直专心豪饮的崔经历,抬起头望向人群中的贾琮,醉醺的双目闪过阴冷的光芒。 宁王又笑道:“承事郎有了这两首绝妙好词,就算今生不再作词,也可在大周词坛占一席之地。” “诸位,今日濯江楼饮宴,承事郎趁兴写出这阙临江仙,如此华章,如此逸事,必定要盛传天下,流痕青史,小王幸甚,诸君幸甚。” 第一百六十七章 歧路各自缘 一场饮宴,因贾琮这首临江仙,倍添光彩。 参宴众人都是科场文墨出生,深知一首绝佳诗词,能给作者带来难以估量的名望和运势。 今日宴席之后,以这首临江仙的精妙绝佳,必定会极快传唱金陵,而这位少年承事郎只怕就要名动江南了。 当初贾琮兵围邹府,勘破水监司大案,使很多人在海贸利益上受到损害,金陵官场中人对贾琮多有敌视。 但如今大局已成定势,难以挽回,就算有人出手拿了贾琮的性命,也已经于事无补。 况且这人是荣国贾家子孙,门第贵重,且多受皇帝恩遇,根底实在不浅,如今又因两首绝佳好词,只怕名望即将成嚣然之势。 今日座中之人都是金陵留守各官衙中坚,心思谋划都非比常人。 其中牵扯不深的,见了贾琮今日之事,自然多了许多想法,对贾琮表现出交好之意。 而那些对贾琮暗怀敌意的,也收敛起来脸色心意,心中多了顾忌权衡。 直到宴席散场,贾琮刚要离去,却被杨宏斌叫住,因为明日他就要回神京大理寺履新,特来和他告别。 “琮兄弟,今日宴席上之事,你没觉得有些蹊跷吗?” 贾琮答道:“怎么会没有,我和那阮洪铖素不相识,他却突然出言诘难,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杨宏斌说道:“我却知道一些根由,你还记得当日你领兵入邹府,邹怀义手下几位百户,因行凶反抗而被伱当场击毙。” “自然记得,事后查证,几名百户涉及邹怀义杀人越货之事,皆为他的帮凶。” 杨宏斌道:“被击毙的其中一人叫崔博亮,是邹怀义最为心腹之人,而这人就是阮洪铖的妻弟!” 贾琮听了心中一惊:“怪不得那阮洪铖会对我颇有敌意,今天才会如此出言诘难。” 杨宏斌又说道:“阮洪铖靠着崔博亮的关系,这几年在洋货上面赚了不少银子,不仅在丰乐坊置办了宅子,还娶了两房小妾。 崔博亮被你当场击毙,也就断了他的财路,他自然对你敌意极重,不过他只是个低阶文官,并不足虑。 倒是今天席上他身边之人,琮兄弟要多加留心,这人是金陵卫所经历司经历崔博望,是崔博亮的胞兄!” 贾琮突然想到,刚才在宴席上见到这个崔博望,就觉得他有些面熟。 当日在邹府崔博亮抢先向他出刀,让他印象十分深刻,自然记住了他的容貌。 现在才明白,之所以他但是觉得面熟,是因为崔博望和那崔博亮长相相似,自然是因为他们是亲兄弟的缘故。 杨宏斌继续说道:“因当日崔博亮意图顽抗,被当场毙杀,崔博望、阮洪铖等人与水监司大案是否有牵连,目前已无法查证。 如今推书院、大理寺、神京各部官衙在金陵纠察遗漏,整顿吏治。 这些与邹怀义之案隐含关联之人,暂时也不敢有什么异动。 但琮兄弟要等到大慈恩寺主殿落成,才能离开金陵,这其中时间不短,多些留意,有备无患,总是没错的。” 如果不是杨宏斌提醒,贾琮还真不知,今日宴席之事的背后,还有这样一份纠葛。 当初邹怀义伏法,贾琮就觉得此事还有幕后隐情,便打定主意及时抽身,如今看来是风欲静而树不止。 两人又约定,等贾琮年末返回神京后,再约时间相聚畅饮。 随着宁王离开金陵返回神京,贾琮宁王参赞的职守至此结束,他和水监司大案的关联,至少在明面上完全脱离,多少也让他松口气。 在金陵发生的诸事,既然他可以想到,难道一直身在其中的宁王、杨宏斌等人就想不到,更不用说,神京城里那位谋算似海的皇帝。 金陵身为大周陪都,设置留守六部,牵连江南八府一州政务,树老根深,牵涉甚广。 发现枯败之相,只能先剪枝修蔓,不能轻率挖根掘土,以免摇动江南根基。 这大概就是嘉昭帝之类的大人物,心中所思所想吧。 且以皇帝严酷善谋的性子,必定不会甘于受人蒙蔽,等到合适的时机,总还会发作,那将是一记血淋淋的回马枪。 不过这些后事与贾琮已无关,只让后来人去操心。 而他在金陵的日子,终于简单归结到为宪孝皇太后抄经祈福。 只是在安定寺慈安堂,可卿却再也没有出现。 …… 金陵,崇义坊,吴家小院。 可卿斜靠在绣床上,昨夜一宿寒雨,天气愈发冷了几分,窗外院子里的桐树,零落大半的树叶子,显得有些枯槁颓伤。 只是过去了几天,她已清减许多,俏脸瘦弱,秋水潋滟的明眸,也有些黯淡。 枕头边放着那块天青色的手帕,上面绣着一轮圆月,月下是一株开着白花的银桂。 丫鬟瑞珠从外面跑了进来,手里还拿着几张折迭整齐的纸张,一脸兴奋欣喜。 “姑娘,我去了街角那家最大的瓦肆,花了十个铜子,才让里面跑腿的伙计,帮我抄了琮公子那两首词。 琮公子可真有本事,他写的这两首词,如今名气可大得很,据说清音阁的清娘子,亲自给这两首词谱曲。 现在金陵城中,但凡热闹些的地方,人人都在传唱这两首曲子词,他们都说琮公子是文曲下凡,难得一见的大才子。” 可卿看着纸上那两首新词,秋水潋滟的明眸中幻出光彩,变得婉转动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又突然流下泪来,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伤心。 喃喃自语道:“他才情卓绝,少年成名,将来必定前程无量。” 而她能为他做的,只有静静远离,然后一个人走自己的路。 …… 金陵兴隆坊,贾家老宅。 外头雨声急促,青瓦檐头,垂下万千帘幕,绵绵不绝,洗亮了院中青石路,打湿了廊下树梢头。 昨晚下了一宿寒雨,五儿值夜受了些风寒,这会子正蜷在床上,香息隐隐,甜梦正酣。 晴雯在一边挑动针线,做一件松江棉的青染小衣,是天气变寒后给贾琮换穿的。 书房中贾琮在读书,香菱坐在一旁全神贯注练字,用的是贾琮给她写的一幅范本。 却是一首减字木兰花的新词。 相逢不语,一朵芙蓉著秋雨。 小晕红潮,斜溜鬟心只凤翘。 待将低唤,直为凝情恐人见。 欲诉幽怀,转过回阑叩玉钗。 这是自从那日可卿再没出现过,贾琮心中郁郁,聊以遣怀写下的。 …… 冰雨如织的金陵街道上,两辆马车相随着在雨幕中行进。 后面那辆马车路过兴隆坊时停了下来,车帘微微掀开,露出一张艳如玫蕊的俏美娇容。 透过风雨中的兴隆坊门,隐约看到那所高大巍峨的老宅,门口两座石狮被雨水冲刷得发亮,高挑屋檐下挂着贾字灯笼,在风雨中摇动。 车厢里瑞珠问道:“姑娘,真的不和琮少爷辞行,这样无声无息走了,他会不会担心?” 可卿眼角泪光闪动:“辞行也是无话可说,就这样走了倒也干净,以后他自然会懂的。” 前面那辆马车也停了下来,赶车的老仆人跑到车前:“太太问小姐,马车怎么停了,让小姐不要耽搁了时间,不然会错过前面的宿头。” 两辆马车重新开始行进,车辙压过石板路,发出咋呀哽咽的声音,直到完全消失在密集如丝的雨幕中。 一城寒雨叙幽凉,世情宗法各自缘。 第一百六十八章 文华动江南 嘉昭十二年十一月末。 自宁王返回神京,时间已过去近两月,大慈恩寺主殿已基本落成,只剩下殿内壁画描摹,佛像点金等收尾工作。 经过了一个多月的誊抄经文,贾琮终于把嘉昭帝钦定的十二部佛经全部抄完。 经礼部官员核定后封存,等到大慈恩寺主殿正式落成,便会供奉于太后灵前迎奉香火,待大寺藏经阁建成后移阁永久入藏。 在这之前几天,贾琮也终于从秦业口中得知,可卿在月前就和秦夫人一起离开了金陵。 秦业是在贾琮问起主殿落成时间时,随口提起这事的,但却有意无意的,特别说了女儿是回京待嫁。 可卿竟就这样不告而别,贾琮心中一阵难受,他大概能猜得出可卿这样做的原因,或许这本来就是他们该有的结果。 …… 距离大寺主殿落成,还要五六天的时间,贾琮决定趁这段时间,去办一件早就准备去做的事情。 因知道香菱的母亲封氏还在世,目前应是在父亲封肃家中过活,母女生离十余年,于情于理都应让她们团聚。 虽然他很喜欢香菱,也知道一旦让她与封氏母女相认,以后可能无法将她长久留在身边。 但既然知道香菱的生母还在世,因为自己的私心而装做不知,他是做不出来的,不然和贾雨村这等人又有什么区别。 就算他将香菱送回母亲身边,也不会就此对她不闻不管。 因为那封肃并不是什么好人,当年甄士隐破家败业去投靠他,他却乘机侵吞了女婿的银财,人品十分低劣。 甄士隐破门出家,这其中有没有关联,谁也说不准。 当贾琮和香菱说,要送她去姑苏和母亲团聚,香菱神情有些不知所措,她不到三岁就被拐卖,对父母的印象十分模糊。 在董老二身边被囫囵着活了十多年,直到被贾琮买走才过上了好日子,在她眼里贾琮才是她最信赖依靠的人。 听了贾琮的话,香菱有些怯怯的问道:“少爷,我母亲果真是在姑苏吗,你把我送回去,是不是以后不要我了?” 贾琮笑道:“那我可舍不得。” 香菱听了小脸一红,原先忐忑失措的心绪,被贾琮这一句话抚平了。 “只是你母亲还在,你走失了十多年,应该母女团聚才是。 我已让应天府帮忙查找,伱母亲现在外祖家过活,你外祖原是淮安大如州人士,后来迁居姑苏,才与姑苏甄家结亲。 明日我们就去姑苏,等见到了你母亲,以后的事再做打算。” …… 神京,居德坊,荣国府。 自从宁王、杨宏斌等人回到了神京,贾琮那两首新词,也渐渐在神京传开。 最近神京各部官员频繁往来两地,南边最新的消息不断被带到神京。 都说贾琮这两首新词,不仅在金陵瓦肆勾栏之地,秦淮香浓之所,遍地传唱。 而其书法之精,蔚然成宗,更为人称道。 种种逸事在江南六州一府广为流传,未冠少年却已在江南文坛奠定煌煌词名,际遇之奇,文华之盛,已被坊间传为大周立国未见。 这些日子贾政的心情更是出奇的好,部中同僚邀约吃请饮宴明显多了起来。 席上谈的最多的话题,不外乎贾琮在金陵助宁王侦破水监司大案,以及那两首轰动江南的绝妙好词。 而日常有闲暇在家,多半会叫上单聘仁、詹光等清客,谈论贾琮那两首新词的用词取韵之类的雅事。 他自己私下遐想,贾琮所做之事是何等少年得意,自己年轻时多半也是遐想过的,只是远没有贾琮这等机缘和才情来做成。 心中不免生出满腹感慨遗憾,虽思绪涌动,却没办法像贾琮那样赋成绝妙好词,不过好在贾门有幸,出了琮哥儿这等文华鼎盛之辈。 贾家离那名留史册,众口传颂之日似乎也是指日可待的。 虽然贾琮现在教养在二房,却并不是自己所出,未免有些美中不足,于是对宝玉贾环之流的课业越发严厉。 贾环倒也罢了,以宝玉那骨骼清奇的读书逻辑,自然又少不了三天两头被贾政呵斥或打手心。 自然也就生出王夫人暗恨、贾母拍案,王熙凤默默旁观等贾府内宅诸般景象。 而之后随着南边来的消息,越来越详细,关于贾琮歼灭东瀛浪人,扬州府搬兵,入城擒凶,传讯遏势等诸般传奇谈资,开始在神京流传。 更有茶聊酒肆的说书人,为了博取眼球,多混些酒饭银子,将那荣国府公子轶事编成书版,在市井中游说牟利。 …… 黛玉房中,棋坪幽幽,瑶琴空悬,焚香袅袅。 书案上整齐码放着两叠书籍,乌木书架上也放满了各种书集、图册,上面很多还整齐夹着书签标注。 如果不是床边的梳妆台上,摆放着钗簪鬓花,胭脂水粉,这屋子还真看不出是间千金闺房。 十一月的神京,与金陵相比已十分寒冷。 黛玉穿着粉织金撒花缎对襟长袄,珊瑚红小领中衣,桃红褶裙,靓如芝兰,细腰纤纤,肤凝如玉,透着仙润娇俏的动人风姿。 此刻正坐在书案前,拆看父亲从扬州寄来的书信,父亲信上除了说自己境况,还提到琮三哥至扬州借调盐兵,以及在金陵诸般奇事。 黛玉嘴角微有笑意,从父亲书信言辞之间,能看出他对三哥十分嘉许,信的末尾还抄录了三哥新写的两首词。 一股甜润清柠的香味,从外头传来,那是廊外的红泥炉上,紫鹃炖的白玉汤药膳。 这还是当年自己呕血,三哥特地调制的。 前些日子想起前事,远人未归,心绪难平,便让紫鹃找出当初五儿抄的方子,时常做上一些。 其实父亲信中抄录的两首词,前两天她就已经读到。 那是探春妹妹从二舅舅那里得来的,自从三哥去了金陵,也亏的她隔三差五,就去二舅舅那里打听消息。 这两首词自然是极好的,不过黛玉心中最在意还不是这些。 她小时候因母丧父离,独自客居贾府,虽有外祖母疼爱,但思亲恋乡之情,无日间断,忧思不解,身体自然熬得羸弱。 自从那年贾琮搬入清芷斋,这园子中才出现了不同往常的亮色。 其实这家里,像是外祖母和姊妹们,都是能对她好的。 但三哥似乎和这些人都不一样,不知怎么,他好像很明白自己的心事,一言一行都能到自己心里。 就像当年自己被宝玉气的呕血,三哥虽然不像姊妹们每天过来看望,但他花在自己身上的心思,却比每一个人都多。 前两年他难得从书院回来,只要回来定会到自己房里说话,课业忙了不得回时,也会捎书信给她。 她能隐约感觉出,三哥像是能看透一切,对自己有一种异样的怜惜,心里时时记挂着,像是担心她被冷落了一样。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这到底是怎么一种奇怪缘法。 但三哥这般对她,却是她最放在心上的,或许这世上再没人比他更懂自己了。 与这些相比,三哥那些惊人的能为,对她来说反而不是最重要的。 虽然大家年纪都还小,但每次他看她自己时,眼中的清朗、温厚、怜爱,已成了她这几年心中最大的寄托。 或许正是因为心有所寄,这几年她的身体也好了许多。 …… 探春房中,花梨大理石大案上,案上那些名人法帖都被收了起来,空出的位置放着一摞新写的宣纸,上面都是探春刚临写的那两首新词。 此刻她正皓腕空悬,步摇轻动,鬓角蕴香,随着手中笔凤转游走,一首满江红金陵怀古,正写到:听夜深,寂寞打孤城,春潮急。 算起来三哥去了金陵有三个月了,走前说过是要归来过年的,应该不到一月就能回来了吧。 自从贾琮去了金陵,她便常去父亲那里打听消息,前儿听侍书说,老爷这几日都在和家里的清客聊三哥的新词。 好奇之下,便去了父亲的梦坡斋书屋,抄录来三哥那两首新作。 之后时时赏读,爱不释手,每日得闲便手书描摹,打发时间。 二嫂子那边的小厮兴儿从金陵返回,也带来不少金陵的消息,听说金陵那边最近有些乱,只盼着三哥他能早日回来。 昨日她去荣庆堂给老太太请安,正遇上保龄侯夫人来看老太太。 因保龄侯在金陵有不少故旧,对那边的事情知道不少,说起三哥哥在金陵做了很多大事,像是很是出彩,她在一旁也听得欢喜。 后来保龄侯夫人不知怎么的,又特地说到云妹妹,只是老太太脸上淡淡的。 她知道老太太因三哥的生母,心中始终对他不喜,且三哥也从不愿意去亲近老太太,这关系怎么也是捂不热的。 这几年她大了几岁,心思柔密敏感了许多,保龄侯夫人为何老是提到三哥哥,还会顺带说起云妹妹,她自然能品出其中的意思。 云妹妹不管品貌门第都是极好的,想到这些她心中总是空落落的,无中根由意趣凉,手中的毛笔也兴致阑珊的放了下来。 第一百六十九章 涅槃现复生 这一日,贾琮带着香菱,从金陵桃叶渡出发,沿着长江水道下姑苏。 一路之上,贾琮发现香菱的脸上有散不去的惴惴不安。 她还未记事就被拐子掳走,对于故乡早已消失了记忆,对父母的印象也非常模糊依稀。 家园亲人对她来说,就像难以揭开的浓重迷雾,难以看清那后面到底是什么。 生不知何处,归不知何方,对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是何等沉重的迷惘与忧惧。 贾琮见着她呆看着茫茫江流,微蹙难展的秀眉,心中升起一股怜惜,轻轻握着她的手。 “不用担心,你从小走失,你娘知道你回来,一定会对伱百般的好。” “我当初给你改名叫香菱,现在想想,你要找回亲娘了,你的本名叫甄英莲,还是改回本名最好。” 原来的时间线中,香菱也数次改名,从英莲改为香菱,从香菱改成秋菱,每改一次名字,她的命运就愈发悲惨,直至香消玉殒。 而这一世她也改了几次名字,却必定不会重蹈污浊,因为有了自己这个来世之人,他会竭尽所能,护住她一生安宁。 船到了姑苏,贾琮便依着应天府查找到的地址,终于在城里一处街巷中找到了封肃的家。 两人站在那扇陌生的院门前,香菱紧紧拽着贾琮的手,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似乎那扇打开的门会跑出可怕的东西。 终于门还是被贾琮敲响了,过了一会,便嘎吱一声打开。 出来一个中年的妇人,面容枯槁,两鬓斑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倦,但观其眉眼却清秀娟丽,想来年轻时必定也是好相貌。 此时躲在贾琮身后的英莲,忍不住看了那妇人一眼,便呆住了眼神,楞楞的看着对方。 那妇人见贾琮是张陌生的面孔,有些诧异:“这位公子有何事吗?” 贾琮看着妇人与英莲有几分相识的眉眼,心里已经明白了一半:“请问可是十里街仁清巷的甄家夫人?” 那妇人一愣,自从自己男人走失之后,已有十年没人这样称呼过自己了。 “这位公子怎么认得我的夫家?” 刚才他的注意力都在贾琮身上,此刻突然注意到贾琮身后的英莲,眼神一下子便凝住了。 那似曾相识的强烈感觉,血脉之中难以遏制的萌动,还有这女孩眉心那灿烂殷红一点。 那妇人的脸色一下子失去了血色,像是仅有的生命力,一下子被某种东西吞噬殆尽。 这妇人不仅和英莲眉眼相似,还有她看见英莲那副神情,贾琮知道她必定就是甄士隐的夫人封氏。 但心中还是有些不放心,又问道:“夫人的女儿是否名叫英莲,年幼时走失,一直无法寻回?” 那妇人望着英莲,浑身发抖,眼泪也流了下来。 “我的英莲,已经走丢了十年,我每一日都求神拜佛,只盼她能回来。” 英莲见那妇人流泪,像是受到某种的感应,也难以抑制的满脸是泪,却不知该怎么办,只是六神无主的喊着:“少爷……。” 贾琮也有些眼圈发红:“英莲,这就是你娘。” 自己生的女儿,即便分离十年,封氏还是一眼认出依稀儿时的容颜,还有眉间毫无二致的那颗红痣。 封氏猛地拉着女孩的手,甚至能听到她慌乱的心跳,十月怀胎,那就是自己女儿的心跳。 她抱住英莲,放声大哭,没一会儿把街坊四邻都惊动了。 走失十几年的女儿竟然回来,封氏欣喜若狂难以言表,当即就要跪下磕头,被贾琮连忙扶住。 哭声已经惊动了屋里的封肃夫妇,听说了这一番来由,也是一脸惊讶。 那封老妇人倒也罢了,只是这封肃快六十的人,头发都已花白,见到贾琮衣裳华贵,却流露出贪慕艳羡的神色,看得贾琮眉头一皱。 贾琮又在姑苏住了两日,计算着大慈恩寺主殿落成开光日子将近,按照礼部的核定的礼矩,奉旨誊抄经文之人必须参加典仪。 所以只能先赶回金陵,封氏和英莲将他送到了渡口,贾琮虽保证自己还会回来,但路上英莲还是没断过眼泪。 一直到贾琮登船离岸,还看到她在码头上不愿离去。 …… 嘉昭十二年十二月,金陵大慈恩寺正殿之大雄宝殿完工落成。 大者,包罗万有;雄者,摄压群魔; 大雄,取佛具深智高德,能破微细深悲,能化爱牵嗔恨,能容万千缘法之意。 大殿正中结跏趺坐释迦摩尼,两侧分立十八罗汉。 正像背后南海观音大士,面目俊美慈祥,颇具人性生气,栩栩如生,这座立像正是依嘉昭帝生母宪孝皇太后生前仪容所塑。 大殿东西两面是精美细腻的壁画,描画西方极乐佛国万法胜景,大殿穹顶取西方如来天有九重之意,雕蓝描金,极富庄严瑰丽。 释迦摩尼大佛之下,香案之上,供奉宪孝皇太后神位,两旁敬奉贾琮抄录的十二卷佛教正经。 因这座大雄宝殿具皇统礼法之意,神京僧录司礼邀金陵、扬州、姑苏、镇江等地名刹大德僧尼,入大雄宝殿诵咒祈愿安灵。 贾琮和金陵各衙派出的官员,都在大殿门外站班礼仪。 就见山门外数百僧尼,穿各色袈裟,各持珠杖法器,煌煌向大殿走来,皆低眉合什,诵读往生经咒,呢喃梵唱嗡鸣回旋,气氛肃穆宏远。 贾琮听着如云似山的梵音禅唱,心中也一片宁静无暇,一瞬间恍如入定灵山。 那数百僧尼列队进入大雄宝殿,围绕着释迦大佛,香案神位,环绕而行三圈,口中诵咒不断。 大雄宝殿四壁封音,穹顶高昂,本就有聚声扩音之效,那些诵经之声仿佛被天授加成,汇成嗡鸣如钟般巨响,涌出大雄大殿。 肃立的殿外的金陵各衙官员,被这聚声异相震撼,脸上都露出敬畏虔诚之色。 那些僧尼环绕大佛神位诵经三周后,便从大殿后门退出。 此时,贾琮无意间抬头,往大殿中看去,只见又一批僧尼环绕到佛前,正好面对着殿外。 那僧尼群中竟有两位带发女尼,容颜俏丽,跟着在一个穿杏黄袈裟的老尼身后,人群中异常醒目。 两人都头带妙常髻,穿月白素袖袄儿,外罩水田青缎镶边长背心,纤腰上系秋香色丝绦,腰下系条水墨白绫裙,手执麈尾念珠。 其中一个女尼秀美飘逸,书卷雅气,容色清冷。 而另外一个柳眉明眸,身姿绰约,美如芍药,那容颜竟如此熟悉! 那一刻贾琮如遭雷殛,整个人都愣在那里。 当年东路院禀库房中。 是谁为他彻夜缝制新衣。 冰寒露重的深夜,谁帮他睡暖被襟。 谁每日迎着晨光为他梳发披衣。 孤清冷落的除夕,陪伴他张贴门联,等着春光来临。 落霞桥畔,临水投江,那个永远无法找回的倩影。 如今竟然重新出现在眼前,贾琮已分不清真实与虚幻,心头激荡无法抑制,整个人微微颤抖。 只有大殿中轰鸣的梵唱,如潮水般时来复归,响彻天地,神佛似为之动容,才降无上涅槃,重修这离散夙缘。 入定修观法眼开, 乞求三宝降灵台, 观中诸圣何曾见, 不请旧人却自来。 第一百七十章 玄墓蟠香寺 肃立在大殿外的秦业及金陵各衙官员,突见贾承事郎大失常态,疯了一样的往大殿里冲,引起官员队伍一阵骚乱。 此刻大殿之内,各大寺院高德僧尼,正在为佛像与太后神位,举行开光祈灵大礼,那是万万冲撞不得的。 贾琮还没靠近大殿门口,就被几个守卫的锦衣校尉拦住,如不是见贾琮身穿七品官服,当场就要致他不敬之罪。 只是这一耽搁的功夫,贾琮见大殿里那群僧尼已转过佛像,那个让他心神俱震的倩影,如同惊鸿一瞥,湮没在人群中。 大殿外的僧尼还在鱼贯进入殿内,那方才在大殿之内的僧尼,做完三圈法事便从后殿大门离开,将位置腾给后来的僧尼。 贾琮挣脱开锦衣校尉的纠缠阻拦,掀起官袍绕过大殿,向殿后的方向狂奔,毫无官场礼仪的狂诞之举,让在场的官员个个侧目。 可是没跑上几步,又被另一波锦衣校尉拦下。 今日是大慈恩寺主殿开光安灵的之期,宪孝皇太后的灵位需要护持,参加典仪各衙官员、各寺大德僧尼的安全更需要保护。 前一段时间,营造工地曾被东瀛浪人乔装混入,差点酿成大祸。 这不得不让金陵应天府和锦衣卫深以为戒,如临大敌,安排了极其严密的预防保护措施。 生怕这场关系圣上脸面的太后安灵大典,出现任何差错,给与之相关的金陵各官衙带来杀身之祸。 因大慈恩寺为佛门之地,不得擅带刀兵,守卫的锦衣校尉都不能佩刀,所以挑选的都是身手精湛之辈。 如果不是贾琮身穿官服,携带告身腰牌,如此举止失矩,早就被这些校尉强行拿下。 贾琮好不容易解释清楚,等他绕过盘查,跑到后殿时,哪里还能找到那萦绕心头的身影。 整一个下午,在未完工的大慈恩寺建筑群中,贾琮四处穿梭寻找,希望能缴天之幸,却最终一无所获。 贾琮能够肯定,那个带发的女尼就是芷芍,不然这世上怎么可能有如此相似之人。 那年她被贾赦逼迫跳了鎏阳河,贾琮曾在河道两岸找了三天三夜,都毫无所获,早就以为她已殒命。 如今怎么会出现在金陵,还出家做了尼姑,这么多年杳无音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时日头西斜,大慈恩寺主殿的开光安灵仪式,已经全部结束,参加仪式的各寺院僧尼都已离开。 但是贾琮还是不死心,又去寺中找到了僧录司的官员。 向他描述那位带发女尼的形貌,可是今日现场有数百名僧尼,那官员哪里都能认得。 贾琮看见他手中拿着一本厚厚布册,眼中一亮,问道:“这可是本次参加大殿仪殿的僧尼名册。” 那官员答道:“正是本次参礼僧尼的名册,金陵省下辖各处八十一所名寺古刹,僧尼共两百九十七人。” 贾琮身为大慈恩寺七品撰经礼官,这个身份总算有了些用处,当下就和那僧录司官员调用了这册名录。 花了一宿的时间,将名册上所有二十七所尼庵名字、地址、参仪女尼等信息仔细摘录下来。 这些尼庵在金陵有十一座,其他分布在镇江、扬州、姑苏、梁溪等地。 而参加典仪的女尼,并没有登记是否带发的信息,只是记录大德僧尼名字,其他随行僧尼只记录人数。 也就是说,贾琮要从长江两岸数州之地,在那二十多座尼庵一一查访,才有可能找到芷芍的下落。 这已经无异于大海捞针,但是大殿中那一幕,对他来说已是缴天之幸,即使走遍大江南北,贾琮也一定要找到她的下落。 第二天一早,贾琮就带了五儿出门,又去应天府请贾雨村出具查访人口的公文。 然后便去金陵城中那十一座尼庵一一查访。 因为五儿从小和芷芍要好,对芷芍的一切都很熟悉,且尼庵是不允许男客进内堂的,带着五儿一起就方便了许多。 两人每日一大早就出门,奔波了两天,走遍了那十一座庵堂,却一无所获。 既然金陵的尼庵找寻无果,那他就要去扬州、姑苏、镇江、梁溪等地去寻找了。 这一晚,他在书房中翻阅那册僧录司名册,希望能有新的发现, 翻到其中一页时,发现姑苏玄墓寺这个名字,心中微微一动。 他知道姑苏吴县有一座玄墓山,因东晋青州刺史郁泰玄葬于此而得名。 此山遍种梅花,每到冬季,寒梅盛开,望之若雪,是姑苏本地人赏梅的第一要地。 贾琮之所以知道的这么清楚,是因听黛玉提过多次,黛玉因客居贾家,多年来思乡之情甚切。 她每每和贾琮说起故乡姑苏,对号称“香雪海”的玄墓山梅花念念不忘。 而贾琮还知道玄墓山上有一座蟠香寺,是红楼中那位“云空未必空”的妙玉修行之地。 也不知玄墓山上有几座尼庵,那玄墓寺是否就是蟠香寺。 …… 姑苏,封家。 自从找回了英莲,枯槁颓废了十多年的封氏,像服了仙丹灵药一般,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可好日子还没过几天,父亲突然请了重汇街的刘员外上门,还让英莲出来奉茶,封氏就觉得有些不对。 这刘员外她也是知道的,一大把年纪,却还索色无度,因为家里有些资产,已纳了两房小妾,还不知足,听说最近又在寻买美色。 “父亲,英莲还不到十三,还没到议亲的年纪,那位刘老爷都快六十了,还要纳妾,这不是害了英莲。” “你妇道人家懂什么,刘老爷可是做过县丞,家里有千亩良田,是姑苏有名的乡绅,年纪大有什么,总比英莲以后嫁给穷措大吃苦强。” “英莲是我的女儿,好不容易找回来,我不能让她吃苦,这门亲我做娘的不能接!” 英莲躲在房间里,听娘和外祖争吵。 那天外祖让自己给那个刘老爷端茶,那人目不转睛盯着自己,让人心里一阵发毛,第二天外祖就说,那刘老爷要纳她做妾。 娘对自己很好,但是外祖嫌弃她,觉得家里多一张嘴吃饭,耗费银子,她不喜欢呆在这个家里,就是舍不得娘。 要是少爷在就好了,他不是答应过来看我吗,都多少天了,不会是忘了我了,想到这里,英莲心里发酸,不停去擦流下的眼泪。 “家里还轮不到你做主!你男人走失后,伱在娘家吃了十多年闲饭,如今还要再多养一个,如何吃得消。 女儿家迟早要嫁人,白养在家里作甚,英莲被拐了十多年,你又是寡妇失业,她将来还能嫁什么好人。 如今刘老爷肯纳妾,以后就是吃穿不愁,这等好事,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爹,这些年我在家里浆洗缝补,贴补家用,何曾吃过闲饭,英莲在家自有我来养活。 你不就看上刘老爷那五百两礼金,那是我的女儿,这门亲我死都不会同意!” 突然院门哗啦一声,被猛的打开,那推开进来的人,似乎用力不小。 封氏脸色惊喜:“贾公子,你怎么来了。” “少爷!” 英莲笑着从房间里冲了出来,娇润动人的笑,似乎能覆盖掉所有悲哀与阴冷。 顾不得母亲和外祖都在场,一下子扑到了贾琮怀里,紧紧抱住生怕他再走掉,心中弥漫的害怕和担忧,瞬间一扫而空。 第一百七十一章 佛女勤布施 姑苏,玄墓山,蟠香寺。 一位值守女尼带着位十二三岁的韶龄少女,进了内院的知客房。 知客房中已坐了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尼。 那少女身材苗条,娇润秀美,肤色如玉,眉心中还有一颗璀璨的红痣。 那老尼微笑道:“这位姑娘真是好相貌,听说你要到寺里做一场布施。” 那少女微笑道:“家母数年前来寺里许了宏愿,没成想还真遂愿了,心中非常感谢贵寺佛缘庇佑,所以让我到庙里做一场布施,以酬佛恩。 我家里人带了二十多份礼物,赠予寺中所有僧尼,母亲特意交代,为了以示虔诚,定要我亲手把礼物赠给每一位师太,还请住持成全。” 那老尼年纪虽大,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智慧深沉,聚神有光,仿佛能看透人心一般。 “我看姑娘相有离散之气,但如今眉眼有弥合之喜,是否幼年曾经走失,因有贵人相助,已消了此劫?” 那少女听了这话,就愣住了,脸上显出娇憨迷惑的神情。 少爷说尼庵里不让男客进内堂,所以才教了我这些话,来帮他寻人,可没说过这主持这般厉害,不仅会看相,而且还能看得怎么准? …… 这少女自然就是英莲,那日贾琮到了姑苏,先是去了封家去看英莲。 可刚到门口就听见封氏和封肃那一番话,气得一脚就踢开了院门。 虽然他早知道这封肃不是善人,所以心里一直有防备,不然也不会一到姑苏,第一时间就去看英莲。 只是没想到封肃卑劣到这个地步,刚找回走失的外孙女,这才过了几天,就嫌她耗费米粮,要五百两卖给人做妾。 一怒之下,当即就要带走英莲,英莲当然是要跟他,只是舍不得自己娘。 那封肃自然是一力阻拦,自己这刚得的外孙女,长得如此标致,不管是与人为妻为妾,都值一大笔彩礼,如何肯放走。 但封氏却并不阻拦,自己父亲贪财寡义,眼里只有银钱,毫无半点亲情,自己女儿留在这里,难有个好下场。 自己寡妇失业,孤清无依,将来想给女儿找一个好去处,只怕也极难。 且这几日英莲口中心上,无时不忘那贾公子,虽说女儿年纪还小,未必就是男女之意。 但封夫人也是过来人,却知女儿千情万愿想要跟他。 这贾公子对英莲又如此维护,还是他在金陵救的英莲。 她半生苦楚,早就看透许多,金银富贵不是长久之物,只有知心合意才是长福,这贾公子或许就是女儿的命数。 那封肃也只敢言语呵斥阻拦贾琮,想要对贾琮用强,他是没这个本事的。 贾琮方才在门口听了那番话,已经满腔怒火,封肃这等不堪,哪里还放心将英莲留在封家。 封夫人寡妇失业,寄身娘家,虽疼惜女儿,只怕最终也拗不过父亲,英莲多呆一日,便多一日的意外。 他只和封夫人说,要接英莲去帮他找人,等办完事情离开姑苏时,必定会送英莲回来相见,到时再做道理。 …… 蟠香寺香房中,英莲看着老尼稀罕道:“师太是怎么看出来的,我自小走丢,最近才找回母亲。” 旁边值守女尼笑道:“我家住持精演先天神数,能看人生死福祸,姑苏城里尽人皆知。” 那老尼似乎对英莲颇有好感,又闲话了几句,便让寺中女尼都到知客房领取布施。 那值守女尼见这姑娘跑到内堂门口,向外不停招手,一个早等在门外的少年,便挑着布施的礼物进来。 却被值守女尼以男客不入尼庵内堂拦住。 这也是贾琮带英莲过来的原因,当初他在金陵十一家尼庵寻找,也带了五儿在身边,就是这个原因。 当初他在金陵可是拿到了贾雨村签发的寻访公文,但是姑苏却是人生地不熟,做不到这种地步。 所以才想出让英莲装成虔诚佛女,借着去庙里大作布施的法子,到蟠香寺中查访芷芍。 虽然心中焦急,但这等古刹尼庵,戒律森严,他也不好硬闯,只等英莲见到了想找的人,再做道理。 内院知客房中,寺里的女尼一一进来领取布施,只是先后进来十几个女尼,英莲都没看到贾琮描述中的那个人。 便问道:“住持师傅,听说寺里还有两位带发修行的姐姐,都是极好的,怎么不见她们出来?” 蟠香寺内院知客房,离内院二门很近,小廊悠悠,又没东西阻碍,英莲清脆的声音传了出来,被守在二门外的贾琮听的清楚。 心跳不由自主的也加快了。 又听那老尼说道:“我那两个带发的弟子,虽在寺中修行,但并未受戒,所以受不得布施。” 英莲听了这话,心中惊讶,少爷真是聪明得紧,竟然能未卜先知,这事都被他猜着了,还事先教了我如何应答说话。 “主持师傅,我也早听家里人说过,这两位带发的姐姐不比寻常,独她们的不是布施之物,却是普通贴心得用的礼物。 我家里人说佛敬有缘人,寺里的师傅一个都不能怠慢,可否请两位姐姐出来一见,好让我家人了了心愿。” 旁边的值守女尼听了倒不在意,这位女客到寺里大作布施,想见两位带发的师妹,也不过寻常之事。 但那老尼却是智慧深湛,非同寻常,她方才见了英莲便觉得面相奇特,如今哪里听不出,她对自己两位带发弟子格外在意。 不过也算准并不是什么坏事,于是便让那值守女尼前去叫人。 没一会儿,英莲便见到两个带发女尼进了值守房。 首先进来的女尼秀美飘逸,容色清冷,带着一股书卷气。 跟着她后面那位女尼,身上少了清冷之气,秀眉明眸,身姿绰约,娇如芍药,虽一身佛衣,却难掩丽色。 来之前英莲就看过贾琮画的人像,赫然就是这位后进来的女尼。 英莲心中一阵欢喜,觉得总算帮少爷做成了一件事,心中一阵得意。 少爷说画上人是从小服侍他的丫鬟,走失了好几年,只是怎么就做了尼姑? 英莲拿出贾琮早准备好的两份礼物。 这次布施给其他女尼都是一色的僧袍、僧帽、鞋袜。 而这两份礼物也是大不相同的。 其中一份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另外一份却有些奇怪,是一对银花绞丝手镯。 贾琮吩咐过英莲,如果见到的果真是画上之人,就将那手镯送出,如果不是画中之人,已备了另外一套礼物。 英莲双手捧着那对手镯,递给后进来的带发女尼,问道:“不知这位师傅怎么称呼?” 那女尼望着那对手镯,神情有些迷惑,看了一旁老尼一眼,见这老尼点了点头,才说道:“法号静慧,多谢姑娘随喜。” 嗓音清澈,甚是俏丽动人,与古佛庵堂的肃穆,有些迥然相异。 站在内堂二门处的贾琮,正聚精会神倾听。 他一到姑苏就向当地人打听,才知道姑苏玄墓山上除了蟠香寺,并无其他寺庙,所以本地人都把蟠香寺叫做玄墓寺。 而据他所知,那位僧录司的官员就是姑苏人,所以在登录名册时,才会将蟠香寺随手记成玄墓寺。 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完全确定,在这里就能找到芷芍,但是那位妙玉在此修行是无疑的。 所以他准备的一份礼物才是文房四宝。 而当年他送给芷芍那两只银花绞丝手镯,一直都带在身边。 因为男客进不得尼庵内堂,他又事先画了芷芍的人像,让英莲事先看熟。 此时听到英莲问对方名字,便竖起了耳朵倾听。 那一句:“法号静慧,多谢姑娘随喜。” 声音灵秀柔美,但听在贾琮耳边却如同洪钟大吕,他如何会听不出,那就是芷芍的声音。 激动的浑身发抖,不顾一切的闯进尼庵内堂。 第一百七十二章 江流掩芳魂 贾琮循声便冲进了知客房,也不管房中那几人或诧异或惊骇的目光。 上前一把就抓住静慧的手,激动说道:“芷芍,原来你真的没死,太好了,是我!我来找你了!” 静慧被吓得脸色一白,神情惊恐的望着她,手上那对银花绞丝手镯,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一幕把在场的人都吓到了。 面色清冷的女尼神色大变,连那安然而坐的老尼也霍然站起。 门外的值守尼姑冲上去拉开了贾琮,喝道:“这位公子好生无理,尼庵后堂不许男客入内,你擅自闯入,还这等拉扯,是何道理。” 那气度清冷的带发女尼,一把将神情惊恐的静慧拉到身后。 她见贾琮衣履华贵,相貌俊雅,但方才却如此轻薄静慧,眼中泛起厌恶的神情。 她见多了这种金玉其外的贵家公子,却多是这等轻浮污浊、奢淫荒唐之辈。 那老尼说道:“妙玉,先带静慧回内室去。” 贾琮见那妙玉如避蛇蝎般,挽着静慧快步走出知客房,心中哪里能舍,就要上前追去。 就听身后那老尼沉声说道:“佛门庄严,请施主稍安勿躁!” 那老尼看着老迈,但话语中似有一种镇定人心的魔力,贾琮心中凛然,心神也慢慢冷静下来。 总之他已经找到了芷芍,这就是天大的好事,两年的离散都过来了,也不急在这一时。 而且芷芍好像根本不认得自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既然芷芍在这寺中带发修仙,其中的缘故只怕要落在这老尼身上。 “师太四日之前是否带了弟子,去了金陵大慈恩寺为主殿开灵祈福?” “正是,施主是以前认得我那静慧徒儿?” “她是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丫鬟,两年前出了事,我本来以为她已不在人世,却不知为何会流落到这里,还请师太告知缘由?” 那老尼眼神一亮,问道:“请问施主是哪里人士,不知伱的丫鬟当年如何出事的?” “在下是神京荣国府子弟贾琮,我这丫鬟名叫芷芍,当年她被歹人逼迫,跳了鎏阳河,那天正是嘉昭十年一月十九,却不知她是如何到了寺中的?” 那老尼心中一惊,这少年的丫鬟跳了鎏阳河,而时间也正好对得上,当年她带着弟子妙玉北上神京,回程正好是这一天,也是在鎏阳河救得静慧。 她年老修深,久经世故,又精通先天神数,刚才也看出贾琮对静慧一腔赤诚,言行真切,无半点作伪。 而这少年气度清华,眼有宿慧神光,也非寻常人,时间和地方也都能对上,静慧极有可能就是他那投河的丫鬟。 “师太,芷芍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我是她最亲近熟悉之人,但刚才相见,她好像完全认不出我,这是什么缘故?” 那老尼说道:“两年前我北上神京,回程那天正好是嘉昭十年一月十九,我行夜船在鎏阳河,意外救了静慧。 当时能将她救活,也是天大的侥幸,但她溺水太久,心脉神识皆受巨创。 且脉象紊乱,气血逆流,应是落水之前,受了极大的惊怒哀痛。 当时她每日痴迷,连话都不会说了,我将她带回寺中,静养了数月,才会开口说话,只是前事她都不记得了。 每次我诵经,她常呆坐倾听,想来是前尘断绝,五识空寂,心无所寄,我便收她入门修习。” 贾琮心中一阵疼痛,他可以想象的出来,芷芍受了多大的罪,能够活下来,也算苍天有眼。 溺水过久,心脉神识巨创,是不是就是因溺水过久,大脑过度缺氧,损伤到脑组织,又受了刺激,才会让她忘记了以前的事? “师太,芷芍是否还会恢复,再想起以前的事?” 那老尼微叹道:“这些年针灸汤药,我也用过不少办法,不过都不见效。” “溺水过度之人,得了这种失魂之症,古来有之,不算罕见,只是有些人能康复,有些人却一辈子难以复原。” 那老尼见贾琮一脸沉痛,望着贾琮若有所思,说道:“静慧心地良善,灵秀蕙芳,虽身背劫数,却并不是薄命之人。” …… 金陵,兴隆坊,贾家老宅。 五儿收到金彩家的送到内院的书信,说是琮三爷从姑苏托人捎来。 拆开看了不禁大吃一惊,继而便是惊喜莫名。 上回三爷就说在大慈恩寺,看到了和芷芍一模一样的人,那时五儿以为是人有相似,还不敢相信真的是芷芍。 如今三爷信中却说,他在姑苏的蟠香寺真找到了芷芍,原来那年她投江后,被寺里的住持师太给救了。 只是如今芷芍已不记得以前的事情,没办法马上带她回来。 …… 蟠香寺内院一墙之隔的地方,有四五处空置的小院子,这些也都是蟠香寺的庙产。 平日都是用低廉的价格租给外乡人,或家境不富裕的本地人居住,既能收几个香火钱,也算解人之难。 最近一个少年公子,看中了东侧最齐整的那所小院,花了双倍的房租,让住在里面的人腾空,自己带着个丫鬟住了进去。 因为如今在芷芍眼中,贾琮就是一个陌生人,他一时之间也无法将她带走,因事发突然,蟠香寺住持修善师太对此事还存疑。 所以贾琮暂时带着英莲,租了寺里的房屋住下。 从住进去那天开始,英莲每日都会到内院找静慧说话。 英莲性子柔顺喜人,生得娇润可爱,很有些人缘,连蟠香寺住持修善师太,都对她另眼相看。 妙玉因当日贾琮对静慧的轻薄之举,对他很是反感,但对他身边这漂亮小丫头却很有眼缘。 英莲去了内院几次,妙玉也不拘着她,她自己每日只在房中念经读书,任由英莲进出去找静慧说话。 静慧虽再想不起以前的事,有时也有些寡言,到底还有以前细密重情的性子。 如此过去几天,娇润天真的英莲便和静慧相处的十分熟络,有时晚上也不回贾琮住的院子,就宿在静慧房里。 这期间一个姓邢的姑娘经常到后院来,跟着妙玉读书写字。 英莲听静慧说,那邢姑娘家里也租了寺里的房子,已经在这里住了许多年。 当贾琮知道这位叫邢岫烟的姑娘,心中也是惊讶,感叹世上缘法神奇。 不过姑苏本就是个非常特别的地方,黛玉、英莲、妙玉都是姑苏人,这里本就是红楼故事的起源。 终于有一天,英莲将静慧带到了贾琮住的院子。 那日贾琮在知客房的举动,让静慧记忆犹新,再见到贾琮不免有些紧张。 不过贾琮并不会让她觉得可怕,甚至有些莫名的亲切,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却怎么也想不出缘由。 蟠香寺的住持修善师太精通医理心术,贾琮听了她的建议,暂时不在静慧面前提起旧事。 以免给静慧造成心神困扰,反而事半功倍,平日只以寻常心相处。 即便如此,贾琮想起死去的芷芍,如今复生于眼前,他已心满意足,不管她对自己如何隔阂陌生,他都甘之若饴。 自然一言一行小心在意,如此来往了数次,静慧也对贾琮完全放下了戒心。 她也渐渐习惯,这个始终温和的贾公子,时常出现在她的身边。 第一百七十三章 踏雪生旧情 蟠香寺,修善师太禅房。 妙玉脸有忧色,说道:“师傅,就凭那人几句话,你就相信静慧是他以前的丫鬟?” 修善师太回道:“那位贾公子一腔赤诚,谁都能看出他对静慧极好,静慧也确是他以前的丫鬟。” 妙玉听了心中一凉,她知道师傅精通先天神数,智慧超群,心中没有定数,是不会说的这么肯定。 “当初他来寺里的第二天,我就给神京牟尼院的师妹去信,请她代为查询,昨日已收到回信。 信上说这位贾公子确为荣国府公子,还是雍州院试案首,以诗书双绝闻名神京,甚至在金陵也有偌大的名声。 两年前他的贴身丫鬟芷芍,就是被歹人逼迫才跳河自尽,和静慧当年情形如出一辙,此事千真万确,断不会错的。” ”师傅,那他是要接静慧走吗?” “静慧本就是红尘中人,难道还能一生长伴青灯古佛,她尘缘深重,那贾公子才是她的归宿,自然是要跟他走的。” 妙玉听了心中黯然。 她出身姑苏官宦之家,自小多病,家里买了不少替身都不中用,到底亲自入了空门,在蟠香寺出家,这才好了。 她自小孤清,常伴青灯古佛,那年师傅在离京途中救了静慧,才让她有了个同龄师妹,静慧秀美蕙质,被她引为知己。 这两年朝夕相处,妙玉对静慧情义深重,如今听说她最终要被那姓贾的带走,心中很是难受,对贾琮不免多了一层厌恶。 …… 昨日金陵贾家老宅派人送来一份书信,贾琮看过才知是曲泓秀寄来。 这些日子贾琮在金陵,乃至江南六州一府都闯出偌大的文名,早就传到金彩这些老宅家奴耳中。 原本就知道这位神京来的琮三爷极有能为,却没想到能到如此出众的地步。 且前几日金陵城内那些大事,听说有多半也是琮三爷做出的,当年老国公像他这个年纪时,也没听说这么了得的。 如今金彩这些贾家留在金陵的老陈人,对这位琮三爷愈发的敬畏。 如今三爷身上还担着官身,这神京来的书信,搞不好有重要的官场要事,金彩也不敢怠慢。 就让家里的去问了三爷的大丫鬟五儿姑娘,才知道三爷眼下在姑苏蟠香寺。 至于三爷为何老远跑去尼姑庵,听着虽有些稀罕,不过金彩也不敢打听,只选了精明的小厮去姑苏送信。 曲泓秀信里倒是好消息,上次贾琮寄回来那些东瀛水玉瓶,被他用来推出一批精品香水。 虽然曲泓秀已按贾琮信中要求,将用水玉瓶包装的香水,单价涨到了原先的四倍,却还是摆铺售卖便被抢购一空。 这种外观精美的水玉香水,如今已风靡神京贵勋官宦富商的后宅,成了贵妇千金们手中稀罕之物。 又问了他在金陵的境况,何时返京等琐事。 字里行间,倒像是最后那些琐事,才是她写信的真正用意。 只是贾琮在姑苏意外找到了芷芍,如今又不好带她回京,只能在江南再待上一些时间。 他又写了一份给钱彬的书信,让小厮带回金陵,让钱彬帮忙收集采购东瀛水玉瓶。 秀娘香铺的生意,刚开始只是他和曲泓秀,给那些孤儿找的一条生计,如今眼看着已成为气候。 自古仕途凶险,福祸难料,将所有的前程和安危都基于此,不是明智的做法,而秀娘香铺将来可以化生出不少退路。 …… 这几年大周天气逐年酷寒,像姑苏这样的江南之地,入冬以来已下了五六场大雪,这是前十多年所没有的。 一夜北风紧,贾琮一早起来,透过窗户望去,外面都是白晃晃一片,院子里井台边,地面上,都积了半掌多高的积雪。 玄墓山最多的就是梅花,虽观梅最好的去处,是山北的落梅坡。 但蟠香寺的周围也种了不少梅树,一眼望去,轻雪飞扬,风寒香蕊,玉树堆琼,别有风致。 虽然如今只是在姑苏暂居,不过每日的练字功课还是没落下,等随意写了几张,便听到门外有踩雪之声。 江南之地远比北方湿冷,北方的积雪呈雪粉状,而江南水乡之地,积雪都是凝冰半透,湿冷彻骨。 透过窗户,那积满冰雪的小路上,贾琮看到静慧提着一个竹篮,宽大的佛衣在寒风中飘飘欲仙,衣袂飞卷,勒显出窈窕婀娜的身姿。 贾琮看着她走进了小院,心中一喜,连忙开门迎了出去。 自到了蟠香寺,英莲倒是如鱼得水,寺里从住持修善师太以下,都对她颇有好感,随她出入寺院内堂,昨晚她又宿在静慧房内。 贾琮笑道:“你怎么来了,英莲呢?” “她还在睡呢,我平日习惯了早起,你抄的那卷《佛说五蕴皆空经》,我师傅很喜欢。 昨儿有信善送了寺里一车竹炭,最近天气冷,师傅怕伱是没买够火炭,让我送来一些。” 贾琮见竹篮里竹炭层层叠叠,整齐细密的叠放,像是事先都被静慧挑选过,而她拎着竹篮打的小手,已被寒风吹得通红。 贾琮就想伸手去握她的手来煨暖,这事当初在东路院都是寻常做的,现在想想还是忍住了,不然吓跑了她可难哄回来。 修善师太认定了静慧就是贾琮走失的丫鬟,也知道贾琮总会带她走,毕竟师徒一场,也希望她能得善果。 最近常打发静慧过来送东西,既然针药无效,希望她与贾琮多些相处,能够回想起以前。 贾琮把静慧让进屋里,又在火盆里加满竹炭,将房子哄得一片温热。 想起当年在东路院,她也是每日早起,四处忙碌,服侍梳洗,虽然她已忘了一切,但当年早起的习惯却没变。 望着竹篮里码放整齐的竹炭,想到那年在东路院,他们冬天只能烧熏人的柴炭取暖,每次她和王善保家的讨竹炭,都无奈的空手而归。 想到这些贾琮心中激荡,以后再也不会,让她跟着自己过那样的日子。 又看到静慧到书桌前看他早上刚写的字,似乎颇有兴致,嘴角含笑,轻声念了出来。 断塘流水洗凝脂,早起索吟诗。 何处觅西施?垂杨柳萧萧鬓丝。 银匙藻井,粉香梅圃,万瓦玉参差。 一曲乐天词,富贵似吴王在时。 因为修善师太向神京去信,查问贾琮和芷芍的事情,如今蟠香寺里的人,都知贾琮词名卓绝,写了两首名动江南的好词。 连带着常到寺里跟妙玉读书写字的邢岫烟,看到贾琮都是崇拜的目光,只有妙玉却说他轻薄无状,白白玷污了好词。 她始终对贾琮要带走静慧有些介怀,虽然也意识到对方好像也没错,但一想到静慧不久要远离,心里总是愁绪难解,多半都会怨到那人身上。 第三卷的故事还有几章将结束,这一卷故事是后续故事发展的基础,感谢各位书友一直以来支持。 第一百七十四章 余孽隐危机 贾琮见她将一首词念完,眼中露出惊讶:“你以前可不认得字,如今真是大不一样了。” 如今哪怕是普通人家的女儿,都难有读书识字的机会,贾府虽然是大族,但府中丫鬟能识文断字的,也是凤毛麟角。 像黛玉、妙玉、三春这等出身官宦贵勋之家的小姐,才会有机会念书。 英莲从小被人拐卖,也是因缘巧合,在私塾门口听了两年,才能够识文断字,这都是极少的机缘。 连宝玉的大丫鬟袭人这样的,都大字不识,以前芷芍也不例外,但如今却能将一首词读的抑扬顿挫。 静慧神情迷惑:“我以前?”然后秀眉紧蹙,低头想了许久,又丝毫没有头绪。 “这两年师姐每日教我读书写字,两年之前便一点都不记得了。” 贾琮柔声说道:“想不起来就不要想,又没什么打紧的。” 又拿出那对银花绞丝手镯,说道:“这副手镯是我当年送你的,上次让英莲给你,也没拿走。” 见静慧望着这对手镯,只是愣愣出神,一句话也不说,眼神迷离,不知在想些什么。 贾琮心中激荡,大着胆子牵过她的手,静慧像是一下子惊醒过来,下意识的要缩回手,贾琮手上一紧,便握住要溜走的如玉柔荑。 将两只银花绞丝手镯套在她手腕上,才松开了手。 静慧俏脸娇红,一双如水明眸望着贾琮,眼波之中的充满迷茫和慌张,却又舍不得躲闪贾琮的目光。 江流无情,前尘已灭,但刻在心底深处,那些相濡以沫的眷恋,却永难消磨。 直到贾琮想起往事,有些难以克制,想要再去亲近,又被她涨红了脸推开。 …… 静慧回到蟠香寺内堂时,妙玉看到她眸光水润,俏脸上有未消退的羞红,纤纤素腕上戴着一对银光灿灿的手镯。 妙玉记得那对手镯,当初就是姓贾的让英莲送给静慧,结果他又当场轻薄,吓了静慧一跳,那手镯掉在地上,静慧也没捡回。 瞧静慧的脸色就知道,刚才必定是那姓贾的又来招惹她,妙玉脸上一红,口中嘟囔:“登徒子!” 只觉心头嗔念顿生,心悸摇动,便回到房中,摊开经卷,手持木鱼,默默诵读,才压下心头妄念。 静慧回到禅房,发现床上被襟已空,英莲起床不知去了哪里,禅房中空寂一片,万籁俱寂,似乎能听到自己的怦然心跳声。 她抚摸着手上那对银花绞丝手镯,心中泛起异样的感觉,她到现在都想不起他是谁。 只是记得每次目光相对,自己心中难以言喻的悸动。 刚才她面红耳赤离开时,他说的那些话让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伱记不得我也没关系,我来就是要带你走的,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愿意跟我走为止。” …… 金陵往姑苏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碾冰压雪的快速奔跑。 车里坐了四个人,领头的男子三十多岁,身材健壮,脸上带着上位者的气息。 其余三人都是相貌普通,看着身形健硕,神色有行伍之风,手边各自都带着兵刃,看起来都是官府制式之物。 “这次让三位兄弟去姑苏帮我解决一个人,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们出关身凭,还有一笔银子维生。 年关出洋海船不少,出东瀛或下南洋都是好去处,天下之大,谁还能找到你们不成。” 其中一人说道:“这次我们受了邹千户的牵连,如果不是你及时报信,又安排了退路,我们几个早死在锦衣卫大牢里了。 这份情义我们兄弟必要报答,只是不知要对付的人是谁?怎么还需要到姑苏来办?” 那领头的男子冷笑道:“这人在金陵名头可响亮,如今金陵风声鹤唳,推书院和锦衣卫势大,他要是呆在金陵,还真不好动他。 要是追根溯源起来,几位兄弟落到如此地步,都拜他所赐!” …… 姑苏襟江带湖,土沃川褒,盛产粳米香稻,饮食也带精研甜糯之风。 这一日贾琮带着英莲,去了姑苏城东的乐余街,原来也想带静慧一起,只是她佛衣带发,戒律未失,却不能像英莲那样自如。 英莲日常与静慧作伴,知道她很多喜好,她告诉贾琮,每年冬至,寺里信善都会送些姑苏糕团,静慧最喜欢吃其中一种甄儿糕。 封氏曾带英莲来过一次乐余街,所以她知道乐余街有家糕团老店,能买到最地道的甄儿糕,女儿家多半都喜爱这种甜糯之物。 冬日暖阳,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街道两旁的路牙下,还积着未化尽的残雪。 此时已近年关,姑苏是江南富庶之地,虽民间也有饥馑,路上常见讨食乞丐,但更多的是私囊有余,携儿带女采购年货的人群。 贾琮和英莲手上都拎着大包小包,除了买给静慧的甄儿糕,还有其他一些特产之物,是准备回京送给家中姊妹的。 贾琮正和英莲说笑,突然察觉到有人窥视,就见侧前方闪过一个人影,那是个中等身材男子。 虽头上压低着毡帽,只是惊鸿一瞥,但贾琮还是看清那张有些眼熟的脸,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心中觉得有些不对劲,一时也理不出头绪,又逛了一会,便带着英莲返回玄墓山。 如此过了两日,并无事发生,也就放下心来。 这日贾家老宅又派人送来礼部公函,因大慈恩寺誊抄经文之事已完结,让他尽快回京缴旨复命。 他这次来金陵出的是皇差,这也是正常的官衙程序。 只是静慧的事情还没解决,他一时也走不了,好在他所承并不是紧急要务,公函上并没限定回京时间,只是让他归京缴旨。 如此拖上一些时日,应该问题不大,只是元宵之前必定要到京,不然未免落人口实。 这段时间贾琮软语温存,或许是深埋心底旧念未消,静慧已对他生出依恋,只是时日毕竟尚短。 她在蟠香寺两年,如同换世重生,修善师太和妙玉是她最亲近的人,只怕在心中份量还要胜过自己。 现在就让她跟自己走,从此和师傅师姐远离,只怕还有些难的。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世无双全法 蟠香寺内院。 妙玉在禅房中捻珠诵经,午后的阳光从窗棂上射入,在光线有些昏暗的禅房中,划出一道清尘飞舞的光道。 融亮的日光照耀在她身上,辉映出异样的光芒,脸儿柔润,琼鼻细挺,唇含丹蔻,双眸静合,乌黑的眼睫儿娇翘,活色生香中宛如观音。 突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她睁开双眸,不用去看,也听出那是师妹静慧的脚步声。 这些日子,那人变着法子接近静慧,静慧也愈发和他走的近了。 师傅也不去管束,说这是静慧的命数,缘法生灭,皆为天定,任她与那姓贾的来往。 妙玉微叹了口气,起身去了静慧的房间。 进门发现原先简朴寡淡的禅房,如今已完全变样。 香案上除了佛经木鱼,还摆了一个烟雨青汝窑花瓶,里面插一株姿态俊美的红梅,佛门弃绝声色,禅房红梅却有些扎眼。 花瓶旁边摆着两个憨态可掬的惠山泥塑福娃,香案正中放着一个精致的首饰盒,里面装着女儿家用的钗簪鬓花。 凳子上整齐迭放一件雪蓝缎绣交领长袄,一条白棉布绣梅竹叶马面裙,一双水红刺绣花鞋,都十分精致清研。 妙玉看了眉头一皱,这些都是俗家姑娘的衣服裙钗,静慧一个出家人,怎么会用这些东西。 静慧好好一间禅房,如今都快变成胭脂香浓的女儿闺房了。 一定是那人买了这些物件送给静慧,整天变着法子讨她欢喜,就想鼓捣着把她带走。 虽然静慧并不用这些东西。 但是这般整齐的放着,可见也是动心的。 静慧见妙玉进来,打开一个精致的食盒,笑道:“师姐,新鲜的甄儿糕,要不要尝一尝,你不是也喜欢吃吗?” 妙玉好奇问道:“看着像乐余街老店刚出笼的,大早上怎么有这东西?” 静慧听了脸上一红。 妙玉转念一想,今早英莲不是就拎了这么个食盒进内院,一定是那人大早出去买的,为了哄静慧,他也是费尽心机了。 当年妙玉年幼多病,没办法才投身佛庵消灾,那时她的父母还在世,她虽然长居尼庵,父母却常来看望自己,每次都带很多衣物吃食。 其中便有她从小爱吃的甄儿糕,所以她虽从小出家,但过得依旧是千金小姐衣食无忧的日子。 一直到五年前父母去世,她在这世上的亲情恩义便被断绝了,这之后才是真正的常伴青灯古佛。 两年前师傅救了静慧,她终于有一个同龄的师妹相伴,日子才重新有了一抹亮光,可如今眼看着她也要离去了。 那人怎么疼爱静慧,师妹跟了他去,或许也是个好去处。 只是往后又只剩下自己陪着师傅,想到这些妙玉有些怅然若失,静慧塞她嘴里那块甄儿糕,原本该是香甜如酥,却似寡淡无味。 突然看见床边案几上,放着一幅新写的字,笔意淋漓,字体古拙俊雅,逸趣神飞,好出众的一笔书法。 入山投谒寻旧情,求教上师说因明。 争奈相思无拘检,一片冰心到卿卿。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上次贾琮见静慧如今能读诗词,便写了这幅字送她,但这首短诗中有绵绵之意,静慧不好意思挂出来,只是平时拿出来赏读。 妙玉神思恍惚,只觉那一字一句似能叩动心弦。 她因贾琮要带走静慧,而对他心生嫌隙,其实不过身世飘零,心有块垒,怅然若失。 师傅常说,缘法生灭,皆为天定,而我,嗔痴未尽,欲空未空。 但,天道不仁,哪里会有什么双全之法。 …… 日头渐西沉,贾琮返回住处时,正遇上住在对过院子的邢岫烟。 她比英莲还小了一岁,虽衣裳敝旧,但生得眉清目秀,自有一股清雅可人。 贾琮见她手上拿着朵精致的粉绸鬓花,笑道:“这绢花真漂亮。” 邢岫烟笑道:“就是从那个货郎那里买的,可是个好人,我身上只有七文钱,他也愿意卖我。” 贾琮回头一看,见一个头戴毡帽的货郎,正挑着担子离去,眉头微微一皱。 这种粉绸鬓花他买过送静慧,要二十文一朵,那货郎怎么会七文钱就买给邢岫烟? 贾琮笑道:“这鬓花看着可不便宜。” 邢岫烟一笑:“谁说不是,上次我和娘在城南的胭脂店看到过,要二十文一朵,说起来还亏了贾少爷的词好。” 邢家家境窘迫,不然后来也不会入神京投靠邢夫人。 邢岫烟一个小姑娘本买不起这么贵的鬓花,如今竟莫名其妙得了,多少有些意外之喜。 贾琮愕然:“这和我的词有什么关系?” “刚才我在寺里内院读书,英莲正在临摹你那首满江红,我回来嘴上还在背着呢,正巧遇上那货郎。 我本来要瞧他的鬓花,他却说这词好,问我可认识写词的人,还卖了我这朵鬓花,我就告诉他啦,可不是亏了你的词写的好。” 贾琮心中一惊,一个货郎也懂诗词雅趣,二十文的鬓花,七文钱就卖了,也就是小姑娘不懂深浅,才会懵然不觉。 那日他带着英莲去乐余街,曾察觉到被一个戴毡帽的男子窥探,当时他就觉得那人有些脸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回来后才想起,那日他去濯江楼赴宴,这人就坐在留都礼部员外郎阮洪铖身边,当时他应付阮洪铖的出言刁难,所以对这个人没太注意。 散宴之后,杨宏斌告诉他,这人是金陵卫所经历司崔博望,而他的兄弟崔博亮是邹怀义的心腹百户,当初在邹府因拘捕,被他当场击毙。 这崔博望和自己有杀弟之仇,当时杨宏斌提醒过自己要留意他。 如今自己到了姑苏,这人也在姑苏出现,贾琮可不认为这是什么巧合。 金陵水监司大案,牵连甚广,被锒铛入狱者为数众多。 但漏网之鱼也不少,总有些人通过各种渠道,提前收到信息,畏罪而逃,推事院和锦衣卫,至今都在江南各州搜捕扫尾。 这一晚贾琮有些不安,屋里的烛火亮了大半夜未熄灭,临睡前将随身的弯刀,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一直到了五更已尽,屋内烛火燃尽而灭,将他惊醒过来。 看到火盆中竹炭燃尽,屋里变的冰冷,便起身去填竹炭。 就听得院子中响起一声轻缓的踩雪声,甚至不仔细听都很难察觉。 以往这个时候,只有静慧才会来院子,因为她习惯早起,好几次都是这个时候送竹炭过来。 但这个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很明显不是静慧。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六章 暗室腾刀光 昏黑的屋子里,一截雪亮的利刃插入门缝,轻巧的挑开门栓。 他们已在外面等了一个多时辰,一直等到屋内烛火熄灭,又估摸着人已睡下,才进门行事。 房门被撬开,屋内人毫无察觉,依旧蜷在被窝里熟睡。 一人蹑足向前,手中雪亮利刃,猛然向床上之人斩下! 只是这一刀砍下,有些异样,也未见血光崩裂。 正疑惑间,就见上方一道雪亮刀光亮起,犹如电闪般劈下,让人来不及反应,干净利落的将人砍翻在地。 跟在后面的刺客,见同伴眨眼间被砍倒,大吃一惊,原来屋内人早有察觉,事先躲在房梁之上,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姓崔的害人不浅,不是说是个十几岁乳臭小子,可没说身手怎么好,且杀起人来还半点不含糊。 他们几人都是水监司邹怀义的近卫亲兵,邹怀义劫船杀人销货的勾当,他们这些亲卫都参与甚深。 当日他们因为要在大营值守,没去邹宅拜寿,侥幸逃过一劫。 事发后又靠着手头的老关系,躲过了推事院和锦衣卫的搜捕。 如今邹怀义一案牵连太大,大江南北遍地网罗,只有逃亡海外才能一劳永逸。 但要逃离大周,需要拿到通关身凭,而那姓崔的正是有这种能量和门路的,只是要用屋里这小子的命来换。 能做到邹怀义的亲卫,身手和胆识都是不俗,虽然见同伴被砍翻,却也毫不退缩,手中长剑闪电般刺出。 幸好昨晚贾琮因为心中不安,又大半夜未灭烛火,让刺客心生顾忌,灯灭即醒,又因屋寒起身添炭,正好听得院子中动静。 且心中本就有防备,于是塞了枕头衣服到被子中,自己却上了房梁。 刚才砍翻一人,整个人愈发镇定下来,微微侧身便躲过长剑,弯刀弧度极大的刀尖,擦着剑身向前掠去。 刀身翘起,勾子一样的刀尖,诡异的在对方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刺客的长剑哐当一声已掉在地上。 贾琮的弯刀形制怪异,本就不同寻常的刀剑,学的又是曲泓秀近身腾挪的刺杀本领,寻隙攻敌,诡秘难测。 对上刺客大开大阖的行伍之风,自然占尽上风。 他对自己屋子里物件摆设再熟悉不过,即使黑暗中也毫无阻碍,这又占据了优势。 趁刺客右手中刀,长剑掉落的间隙,便随手抄起身边的凳子,狠命砸下,就将对方砸翻在地,顺势上前补了一刀。 突然听到院子中传来惊叫声,心中大惊,那声音正是静慧的声音。 刚打开门冲出院子,就听到风声鹤唳,危急中身子猛然一偏,一道黑影擦着手臂飞过,钉在身后门板上。 就见静慧脸色惨白的站在那里,身后一把钢刀搭在她的脖子上,地上还有一个翻倒的竹篮,撒了一地的竹炭。 贾琮见那人左手还拿着一柄手弩,心中震骇,这种手弩是军中制式之物,在锦衣卫中配置最多。 当初水监司刘海带领官兵镇守大寺营造现场,贾琮也看到他们配置了这种手弩。 普通江湖匪盗,可没这种东西。 那这人多半和锦衣卫或水监司脱不了干系。 “你的两个同伙已经死了,你放了她,我就放你走!”说着又紧了紧手中的弯刀。 那人见自己俩个同伴进了房间,就没再出来,多半已经不测,没想到这少年竟然是个硬茬,心中惊惧万状。 刚才进屋行事的两个同伴,武艺都在他之上,而他是留在屋外警戒掠阵,如今势单力孤,哪里还会是人家对手,早已生出退意。 贾琮见他将利刃从静慧脖颈处移开,心中却半点不敢大意,又见那人将静慧猛的一推,又飞快对着自己一箭射来。 这种制式手弩,体型不大,能一次上弦,多次击发。 他向贾琮射出这一箭,没想过要射中对方,只是为了阻敌,还没等贾琮侧身闪过,紧接着一箭便向静慧后心射去,然后转身就跑。 射出这两箭,已足够让他争取到逃走的机会。 贾琮从一出门,目光就没离开过静慧和那人掌上的手弩,他甚至都没怎么去躲射向他的那一箭。 就在那人发射第一箭后,已飞身向静慧扑去,他不敢想象,静慧如此近距离被射中,是怎么一种后果。 就在贾琮将静慧扑倒在地的瞬间,他感到右肩一阵剧痛,那这名刺客已也趁机跑得没了踪影。 贾琮见静慧脸色惨白,躺在自己怀中,好在安然无恙,不禁长松了一口气。 那一箭斜着射穿了他右肩的衣服,在肩头划开一条很深的口子,距离颈部只有两指头多宽,只要再偏一些位置,就能射穿脖子。 虽然避开了要害,但鲜血很快浸湿了半边衣服,看起来有些吓人,静慧吓得不知所措,只是抱着他流泪。 贾琮安慰道:“不是致命伤,死不了,先扶我回房。” 此时天色渐亮,刚才一番拼斗,其实时间很短,甚至都没闹出多少动静,但旁边的院子还是亮起了灯光。 贾琮扶着静慧进了房间,就把门插上。 忍着剧痛,查看地上两人,一个已死,另外那个被他从房梁上跃下一刀,并没一刀致命,不过早就伤重不省人事。 又找出曲泓秀给他的那瓶伤药,静慧解开衣服时,发现他肩头皮开肉绽,稍一牵动就血流不止,忍不住哭出声来。 洗净伤口后,又教静慧给他敷药,好在曲泓秀的伤药一向灵验,很快就止住了血,只是贾琮伤后又耗费心神,已有些支持不住。 此时东方已经发白,微明的晨光从窗外照进,将屋内的昏暗一点一点抹去。 那些深埋在静慧心中,难言根由的恐惧和迷惘,仿佛也在这煦暖晨光中,渐渐消散。 就像被拨开层层迷雾,从心底泛起的满腔柔意,清晰而坚定。 屋子里桌椅狼藉,地上还躺着一死一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却又充满着一种脉脉温软的气息,静慧扶着贾琮坐在床边,轻轻靠在他身上,贾琮的右手半抱着她,掌中紧握的弯刀已丢在一旁。 …… 修善师太发现静慧一早去给贾琮送竹炭,却久久不归,派人过去查看,才发现出了事情。 蟠香寺属于吴县管辖范围,等到吴县县衙得到消息赶来,已过了卯时。 在贾琮的提示下,领队的班头又找来大夫,那名重伤的刺客也被保住了性命。 这次行刺极可能涉及水监司,那日贾琮在乐余街又看到崔博望,甚至连金陵卫所都有牵连,这种情形下自然要留下那个刺客活口。 当吴县县令知道遇刺之人,竟是如今名震江南的承事郎贾琮,而行刺者很可能就是金陵水监司余孽,哪里还有半分怠慢。 一边拘拿医治人犯,一边紧急行文应天府,协商后续事宜处置。 毕竟刺客逃走一人,又涉及金陵水监司大案,谁也拿不准刺客是否会去而复返。 要是这位承事郎在吴县管辖之地出事。不要说朝廷要追责。 单江南士林民议的口诛笔伐,都能让他在吴县再无立足之地,为了万全起见,将贾琮接进县府后衙养伤。 毕竟刺客再嚣张,总也不敢直入县衙行刺。 自从贾琮受伤后,静慧便再也没离开他半步,虽然她还是想不起过去,但这些似乎都不重要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此心随君归 金陵,丰乐坊,一座不起眼的三进宅院中。 缭绕清逸古雅气息的书房中,气度俨然的中年男子安然而坐,神态闲适沉稳,举手投足都显得从容不迫。 他身前站着那个神态恭谨的青年人,中等身材,相貌普通,左手的小指还缺了半截。 “大人,刚收到消息,昨日姑苏吴县县衙公文来函,说贾琮在姑苏遇刺,今日应天府和锦衣卫千户所,派出不少人马去了姑苏。 另卫所经历司的消息,经历崔博望四天前告假,现不知去向,此人幼弟崔博亮,是邹怀义的心腹,那日在邹府寿宴被贾琮当场格杀。” 那中年人眉头一皱,问道:“你是说崔博望为兄弟报仇,是这次行刺的主谋!” 那青年人答道:“目前还无实证,但极有可能是他所为,不然不会如此凑巧,贾琮在姑苏遇刺,而他正好告假未在金陵。” “你马上去查,如果确为崔博望所为,问明是否有留下把柄,总之不能让他落在锦衣卫手中,不然牵连就大了。” “贾琮没在金陵,怎么突然跑到姑苏去了,所为何事?” “据说他在大慈恩寺主殿开光典礼上,看上了个美貌尼姑,便要了僧录司的名册,找了金陵城内尼庵而不得,便又去了姑苏搜寻。” 中年人一脸不屑,讥讽道:“什么诗书双绝,名动江南,不过是个荒淫好色之徒!” …… 在吴县县衙公文寄出的第三天,金陵应天府和锦衣卫千户所,各自派出人马到达吴县县衙,交接人犯及相关事宜。 并且连夜对那名受伤的刺客进行审讯,很快那人就招供了三名刺客的身份,还有幕后主使金陵卫所经历司经历崔博望。 在取得供词的第一时间,信息就被锦衣卫传回了金陵。 接到消息的新任金陵锦衣卫千户葛贽成,就像是鲨鱼闻到了血腥。 他刚从神京调任陪都锦衣卫千户所任主官,正是踌躇满志之时,急需要功劳来站稳脚跟。 刺杀水监司大案功臣的主谋,竟然是金陵卫所正六品武官,单单这条信息,就能使金陵卫所受制于锦衣卫。 而通过这个崔博望是否还能钓出更大的鱼,这种可能性是极大的。 葛贽成刚刚调任,在金陵官场的底子还是干净的。 如果在这件刺杀件事上不全力以赴,因为顾忌卫所势大而有所退缩,只怕到任伊始,就落个庸碌贪庇的名声。 当今圣上最厌恶任事猥琐无为之辈,如是这样,这刚到手的金陵陪都锦衣卫主官肥差,估计很快就要画上句号。 所以只能一究到底,至于会不会因此捅出天大的篓子,并不是他现在考虑的,历来富贵险中求,天塌下来自有上面的人顶着。 于是一张遍布金陵周边三州的大搜捕,紧锣密鼓的展开了。 …… 贾琮被吴县县令安排在后衙一座小院里,修养了几天,伤势已有所恢复,只是用手还是不方便,平日连喝水吃饭都是静慧服侍。 这两天她寸步不离陪在贾琮身边,那日在生死关口走了一遭,似乎有些东西已变得不一样。 县衙中人,对这个俏尼姑,如此细心照顾这位贾公子,僧不僧,俗不俗,都觉得十分怪异。 不过见他们自己都泰然自若,似乎理当如此,天经地义,也就没人去多说什么了。 这次到吴县对接案件的应天府和锦衣卫主事之人,居然都是贾琮的熟人。 应天府的主事之人,是贾雨村的心腹幕宾严元亮。 而锦衣卫的主事之人,让贾琮有些意外,竟然是当初看守大慈恩寺营造现场的水监司总旗刘勇。 原来新调任金陵锦衣卫千户所主官葛贽成,和刘海的二叔,那位死于龙潭港血案的市舶司千户,曾是同僚至交。 这次水监司大案,刘海也是少数没受到牵连的水监司官佐。 且之前因对龙潭港血案质疑,还被邹怀义贬斥去看守营造现场,反而成了刘海自证清白的最好佐证。 水监司大案侦破后,大批司中官佐因涉事被缉拿下狱,而他反而被从总旗提升为百户,算是因祸得福。 葛贽成调任金陵千户所后,急需培植有金陵本地根基的心腹,刘海就成了他最佳人选,所以月前他走动关系,将他调入了锦衣卫。 按照行程,明日两人就要押解犯人返回金陵,出发前联袂去了县衙后院,看望受伤的贾琮。 严元亮看了眼院子中晾晒衣物的静慧,眼神中有些诧异,说道:“承事郎,出发之前,知府大人曾交代,建议承事郎尽快返回金陵。 如今水监司余孽不清,万一再发生行刺之事,后果就难测了。 金陵乃陪都之地,警备森严,可镇宵小,承事郎返回金陵,自身安全可保无虞,再在姑苏之地,一旦事发,知府大人也是鞭长莫及。” 一旁的刘海也说道:“贾公子,我来之前,千户大人也有嘱咐,公子是姑苏行刺案的事主,案件侦缉,也需要公子配合行事。 而且公子回到了金陵,锦衣卫有十足的把握,确保公子的安全。” 其实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贾琮已有离开姑苏之意,五儿和晴雯还留在贾家老宅,而回京缴旨之事,也不能再拖延了。 这时静慧拿着晾干的衣服进了房间,严元亮和刘海的话也都被她听在心里。 严元亮和刘海见贾琮并没有回话,反而看向那个姿容俏丽的小尼姑,目光中有问询之意。 倒像是是否回金陵,那小尼姑说了才算,两个人心中都一阵怪异。 静慧见贾琮眼巴巴看着她,俏脸一红,几乎没怎么思索:“金陵比这里安稳,我跟你回金陵。” 说完似乎有些害羞,便径自出了房间,似乎能听得自己加快的心跳声,想起师傅师姐,静慧虽然不舍,但心中还是欢喜更多些。 严元亮和刘海见贾琮一听小尼姑这话,像是如聆天籁,脸上都是灿然得意的笑,想是心里乐开了花。 两人暗自都是一阵怪笑。 当日贾琮在大慈恩寺开光大殿上,看到一美貌尼姑便大失仪态,满寺院里寻找,早被在场的官员当成笑谈传开。 而他事后去向僧录司官员借阅名册,查询那美貌尼姑的来历,又借用应天府人力,找遍金陵尼庵而不得,这才来姑苏寻美。 这些事也根本瞒不了人,金陵官场中人知道的不在少数。 居然还真的被他找到要找的人。 以严元亮和刘海旁观者的眼光,那小尼姑竟也对他死心塌地的,这位贾公子尼姑庵堂寻美色,风流如此,也算少见的别具一格。 第一百七十八章 情佛皆是缘 艳阳天,蟠香寺庙门外,一辆马车已停在那里许久。 静慧依旧头戴妙常髻,一身月白素袖佛衣。 贾琮送她那些精致的衣裙绣鞋,终归还是没有换上。 虽已打定主意,从此相随不离,但从她有记忆开始,便是这身佛衣,就像是身体的一部分,突然要换掉总难以习惯。 贾琮自然不会在意这些事情,哪怕静慧穿一辈子髻冠缁衣,他也无所谓,因为她活着回到了自己身边,这比什么都重要。 静慧给修善师太恭恭敬敬磕首道别,修善对她实有重生再造之恩。 修善师太佛法高深,参透世情,但不代表她希望自己这妙龄徒儿,也要一辈子青灯古佛,如今她有了自己可心的去处,便是她自己的福缘。 妙玉日常对贾琮敬而远之,这时却有些一反常态,走到他面前说道:“我师妹这就跟了你去,你可要好好待她。” 贾琮微笑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待她如珠似宝。” 妙玉望着他本就俊美无暇的容颜,艳阳和光之下,笑颜舒展,灿如琼玉,心中有些慌乱,低头不敢再看。 静慧又含泪和妙玉道别,这才和贾琮上了马车。 马车驶去很远,妙玉还在站山门外,静静眺望。 修善师太看了徒弟一眼,若有深意的微笑道:“不用替伱师妹担心,她劫数已去,便是有福之人。 个人自有个人的缘分,青灯古佛是缘,恩义情重也是缘,命里若有,不拒不弃,从天受命,便是大善。” …… 从姑苏回金陵的路上,都有应天府和锦衣卫同行护持,自然是一路安稳无事。 静慧自从那年被修善师太带回姑苏,这两年就没有离开过姑苏城,在她现在的记忆中,这大概是第一次出远门吧。 一路上虽然有贾琮相伴,但想起师傅和师姐,心中难免愁绪。 贾琮知道她的心思,一路上和英莲各找些话题,和她说说笑笑,自然就减去了她心中的忐忑愁绪。 望着静慧一身佛衣,清研出尘,俏如芍药。 想到当年在东路院相依为命的贴心丫头,从此又可日日相伴,一时之间心满意足,别无所求。 等到一行人进了金陵城,便各自分开,应天府中人带了文牍宗卷回府衙复命,刘海也押解犯人返回千户所不提。 贾琮的马车到了兴隆坊贾家老宅时,金彩早已事先收到消息,带了家里的小厮婆子在门口迎候。 却见琮三爷的马车上,下来一个俏美的尼姑,头戴妙常髻,一身月白素袖缁衣,望着老宅高大的门第,神情有些愣愣的。 三爷也不顾及人前,牵着那尼姑的手,施施然便进了府,情状怪诞暧昧,把金彩和一帮小厮婆子都看傻了。 金彩想起三爷一到金陵,便买了个俏丫鬟回家,如今又带了个这么标致尼姑回府,看那副情形,关系也不同寻常。 三爷这才华能为那是没得说的,一等一的好,就是女色上有些过于荒唐风流了。 五儿见贾琮果真带了芷芍回来,虽然他在信中早就说了,可亲眼见到,依旧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打量了许久,眼泪便流下来了,她和芷芍自小就交好,两人之间一向比旁人亲厚。 当年贾琮被贾赦打成重伤,邢夫人和王善保家的克扣月钱,短缺饮食。 那时芷芍都是找五儿帮忙解难,彼此是共过患难的姊妹。 当年芷芍被逼到落霞桥投河,本以为从此阴阳两隔,没想到如今她能完好无损归来,心中自然喜不自胜。 静慧见五儿见到自己激动莫名,应该是自己以前相识之人,可自己却想不起分毫,心中难免有些迷惑伤感。 好在五儿聪慧,早知道里面原由,收拾心情,找些日常的话题来说,把气氛岔开。 晴雯早就知贾琮以前有个一起长大,极其可心的贴身丫鬟。 当年这芷芍被大老爷逼迫投河,三爷可是闹得厉害,连那个讨人嫌的王善保家的,府上都传是被三爷整死的,就因为是她害了芷芍。 至于真实情况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总之三爷是极在乎这个芷芍就是了。 当初晴雯还曾立愿,自己如一心对待三爷,三爷自然也会像对芷芍那样对待自己。 如今可是见到芷芍的真人,果真是个出色的,也怪不得三爷这么多年念念不忘。 不过晴雯性子爽利,虽嘴巴厉害些,却也胸襟傥荡,也有几分傲气,却不会觉得芷芍回来,自己会在三爷那里失意。 因为她一向觉得自己色色都不比人弱,自然也不用担心嫉妒他人,再说三爷这人最是聪明,心里什么都明镜似的。 英莲能重新回来,最是高兴,不用再呆在外祖家提心吊胆,说不定哪天就被外祖卖与人做妾。 况且三爷离开姑苏前一天,还特意带她去见了娘。 已经商议好,让娘和自己一起去神京,三爷在神京与人开了一家香水铺子,可以给娘在铺子里找一份营生,以后母女就可以长久相伴。 接下去几日贾琮都在府中安心养伤,如今已接了静慧回来,金陵诸事都已完毕,只待自己伤势再养好些,就准备回京缴旨。 就在他回府的第三天,刘海那边传来消息,锦衣卫在城西一处河道中,发现了崔博望的尸体。 经过仵作查验,崔博望是被割喉而死,然后装袋沉尸,如果不是尸袋挂到了过路渔船的渔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现。 崔博望明显是被人灭口的,凶手想要掩盖的定不是他杀贾琮的动机,因为这是昭然若揭的事情,没有什么好掩盖的。 必定是他知道一些重要的事情,有人不想他落在锦衣卫手中,以免锦衣卫顺藤摸瓜,让他说出不该说的事情。 锦衣卫即刻抄了崔博望的家,搜出不少有关联的证据,又牵连到不少人,连那位曾经刁难过贾琮的阮洪铖,这次也被获罪下狱。 不过贾琮根据各种渠道听到风声,这次落网的都是些小角色,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倒像是有人借着崔博望,修剪了一些没用的枝蔓。 不过因这次风波,金陵王家和史家几个偏房官身子弟,也被牵连下狱。 大概是听说水监司大案就是贾琮辅佐宁王侦破,且眼下这场风波也是应贾琮而起。 于是,这两家就有人求告到门上,想让贾琮出门转圜疏通。 结果都被他以闭门养伤,不便见客的理由挡了回去。 既然能因崔博望家中搜出的证据而受牵连,说明这些人多少手脚都不干净。 当初薛蟠之事,只是一般的民刑之事,他都是尽量规避不去沾惹。 更不用说眼下这些事涉及水监司大案,贾琮可不想沾惹上一星半点关系。 金陵城中不仅有锦衣卫,还有无孔不入的中车司密探,他还没愚蠢到为了亲亲相隐,就给自己留下把柄抹黑。 即便是贾家,也就那几个人放在心上,如今眼前这些所谓的亲,那就更可笑了,八竿子都难打到的关系。 既然那个崔博望已有了结局,姑苏行刺一事也就算告一段落,至于这背后还被割裂隐藏了什么,贾琮并没兴趣去探究。 只想快些离了这是非之地。 神京已久违,该回去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传讹起波澜 荣国府,荣庆堂。 眼看着就要到除夕,新年的气氛已日益显露,也是每年的惯例,各家老亲的走动开始频繁起来。 贾王史薛世代联姻,其中七拐八绕,几乎都能攀上亲戚,历来同气连枝都是常理。 远的不说,单这荣国府贾家三代主妇,就聚集了史王两家嫡女,由此可见一斑。 贾王史薛四大家,要论权位高低,贾家一门双国公,当为其中鳌头。 但要说到在神京根基深厚,人才济济,贾家却不如史家。 贾家一共二十房,在京只有八房,都是当年老公国留下的子脉,只是过去六七十年,渐渐出服疏离罢了。 贾家到了文字辈和玉字辈,还在为官的就承袭爵位的贾赦贾珍,为工部员外郎的贾政,其余各房再无出过官身,衰败之相明显。 而史家一共十八房,在京却有十二房,之所以能迁入神京这么多房头。 是因为史家除了保龄侯尚书令嫡脉,其他偏房多年来也屡出京官,举家迁入神京所致。 世家大族最讲究子孙并荣齐发,官场嚣然结势。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就算将倒了保龄侯一脉,靠着偏脉的根底,史家依然屹立不倒。 从这一道来看,史家胜过贾家多矣。 因此这几年贾母、贾政等有些世俗见识的,也多看重与史家各房老亲来往。 而贾母在四大家女眷中辈分老,诰命最高,各家主妇自然也愿意过来亲近走动。 这不过是世宦之家常有的交际套路,闲时积累因果,多烧冷灶,关键要命时刻,保不齐哪根枝上就开花结果。 前些日子保龄侯夫人到府,说起贾琮在金陵的光彩事迹,贾母虽然和这孙子不亲,但听着也是算体面,倒也罢了。 今日史家几位偏房官宦主妇又来访,贾母和王夫人正陪着喝茶聊天。 这几位主妇虽非史家嫡房,官位也没有侯爵那么尊贵,但家中男人都做着各部堂的京官,也算史家神京十二房中的佼佼者了。 年尾年节的光景,内宅妇人的话题不外乎那些宅院琐事,话题最后又绕到各家儿郎子侄上来,女人讨论孩子那是天性,古今皆同。 其中自然有史家主妇知道贾母心思的,投其所好的把宝玉俊秀出众,衔玉而生诸般好处捧出说了一通,哄得贾母满腔舒畅。 但话头最终又绕到了贾琮身上,实在是贾琮这一年出了太多光彩的事,几家老亲凡是聊起晚辈,贾琮似乎是个绕不开的话题。 贾母对这一桩,心中总有些腻味,偏自己最不待见的那个,三天两头闹出故事,把自己的宝玉都比了下去。 只是今天这几位史家夫人,说起贾琮时,话里话外却透着些不满,贾母老于世故,自然能品出其中味道。 “老祖宗可能还不知,我们留在金陵的几户本家,最近可是遭了大难了。” 突然说话的,是神京史家七房的当家太太,家里老爷史哲目前任户部金部郎中,正经三甲出身,迁居神京也才十年。 贾母惊道:“金陵那边是闹出了什么事情?” 那史哲夫人说道:“最近金陵发生了大案子,牵连官场上很多人,我们史家几个官身子弟也落了难,还拿了锦衣卫大狱。” 论辈分都是我堂侄一辈的,都是金陵史家出挑的晚辈,既出了事情,总不能见死不救。 那边家里主事的爷们,听说府上琮哥儿是个有能为的,在金陵城很是做了几件大事,官面上能说得上话,这贾史两家又是至亲。 于是就求到了琮哥儿门下,哪知这哥儿说自己养伤不见客,楞是连门儿都没让进。 结果耽搁了几天功夫,金陵四房一个子弟,没扛过锦衣卫的大刑,死在里面了,如果琮哥儿当初能帮忙周旋,也不止于此啊。” 说到这里,那史哲夫人红了眼睛,因为那死在狱中的,就是他老爷的侄子,也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 这史夫人今日虽没做恶客的心思,但那贾琮不念亲情之事,言语之间说道说道,却是挑不出什么毛病,也除了自己心中那股郁气。 “果真有这样没天理的事!” 贾母脸色一下冷了下来,她一辈子最看重亲戚之间的体面,同气连枝,亲亲相隐,也是老亲之间最基本的规矩。 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听了那史哲夫人的话,面上过不去,岂能不怒。 这个孽障怎么到了那里,都要闹出事情,即便他无能为力,也要做个样子出来,如今却给人到我面前说嘴。 这要传了出去,说我贾家对待老亲寡情薄意,见死不救,这几辈子的老脸人情都丢尽了。 那史哲夫人见话头已折了老太太的脸面,也就不再说其他,她男人不过是五品的户部郎官,还真不能把贾琮怎么样。 不过在老太太这里放一把火,那贾琮回京自然要吃挂落,这可是他亲祖母,就算他再有本事也要抓瞎,也算出给史家那哥儿出口恶气。 余下时间,几位史家太太又说了些无关的闲话,便都告辞了。 等到外客都走,贾母一肚子闷气还是消散不去。 一旁的王夫人说道:“琮哥儿这次是草率了,上次他不愿帮蟠儿也就罢了,这次可是人命关天。 他怎么也得看在老太太的份上,给老亲之间留一些脸面。” 贾母怒道:“别说什么看在我份上的话了,他如今封了官,出了一趟皇差,就轻狂这样,眼里哪里还有旁人!” 这时凤姐从外面进来,说道:“老祖宗,金陵老宅寄来了书信,说琮兄弟四天前就从金陵启程,计算时辰,这几天就能回府。” 贾母没好气的回道:“他回来便回来,又算什么值当的事!” 凤姐听了心里纳闷,今儿老太太哪来这么大脾气,像是刚吃了生姜,怎么热辣辣的。 又和王夫人说了些府上年节安排的事情,凤姐见贾母一脸不自在,也就没说其他,找个理由散了。 等到回了自己院子,正看到贾琏从外头回来,便说了刚才荣庆堂的事。 贾琏冷笑道:“这事我大概能猜出些由头,这几日南边传来的消息,金陵那边连着出了大案。 金陵史家几个子弟被牵连到,入了锦衣卫大狱,史家人便去求三弟帮着走门路救人,要说这小子心够冷的,根本没搭理人家。 结果史家一个子弟死在了锦衣卫大狱,出了这等事情,他岂能不招人恨,死了的那史家子弟,就是神京七房史哲的侄子。 今日史哲的夫人来拜望老太太,岂有不说此事的,老太太最重体面,听了这些事,自然极不自在。” 王熙凤这次明白其中来由,说道:“你那兄弟也是真能捅娄子,到那里都能折腾出风雨来,若是如此,他这次回来,老太太必定没好脸色。” 贾琏又神色古怪的说道:“老太太不给他好脸色,又不是一日两日了,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且他还不止这一宗,还有更离奇的呢。” 王熙凤奇道:“怎么,这一桩还不够,他还闹出其他的来?” 贾琏回道:“这几日神京各衙门,不少人从金陵公干回来,其中几个和珍大哥要好的,昨日聚在一起吃酒,珍大哥也叫了我过去作陪。 他们说三弟在金陵看上了个尼姑,寻遍金陵不得,楞跑到姑苏把人找到,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那尼姑居然跟了他回府。 以前我怎么没看出来,他还好这口,真是不得了啊,你就瞧着吧,这会子他要把人带回府里,老太太还能依,那才是好戏呢。” 凤姐啐了一口:“你们男人真是没一个好东西,这琮兄弟才多大,就干这种荒唐事,招惹庙里的姑子,也不怕折福,我还真是看错他了。” 这时,屋外传来平儿爽脆的声音:“周大娘,伱怎么来了,奶奶在屋里呢,快进来坐。” 王熙凤听到声音,知道平儿在提醒自己,心中一动,从屋里迎了出来。 这周瑞家的是太太的心腹陪房,平日里连她都要给几分脸面。 周瑞家的满脸堆笑,说道:“二奶奶,太太打发我来问,前儿说的那几批缎子可找到了,要给老太太和几位姑娘,裁几身衣裳过年。” 王熙凤笑道:“上午就从库里找出来了,等会我让平儿给太太送去过目。” 周瑞家的又说了几句闲话才走。 王熙凤问平儿道:“你刚才瞧她到多久了?” 平儿在府上不是一两天了,自然知道里面门道,便回道:“我刚才过来见她站在窗外,看模样不像刚到。 所以才招呼一声,省的奶奶被她听了什么话去。” 王熙凤冷笑:“左右不是我们的好话,让她听去也不打紧,就是过几天,琮老三回来,只怕没好果子吃。” 平儿一惊,问道:“琮哥儿出了什么事情?” 王熙凤一笑,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他能有什么事,去了金陵一趟,不仅升了官,还尽做些风流勾当,别问了,过几日等着瞧好吧。” 第一百八十章 无由招旧怨 王熙凤果然料事如神,刚才周瑞家的来找她,碰巧听到贾琏说的那些话。 她最清楚自己主子王夫人的心思,如今知道贾琮的丑事,那里不会去作耗的,转身就去荣庆堂做了报耳神。 贾母听了贾琮居然勾搭了个尼姑回府,气得当场摔了茶盅。 当初东府的贾敬抛下偌大家业,跑去做了道士,惹出多大风波,老太太对僧道之类本就有忌讳。 这个畜生要女人,哪里不好去找,偏偏去庙里找个姑子回来,还要带回府里。 当初他老子就是抬了个娼妓进门,结果克死了一大堆人,连老国公都被妨害了,闹得满城风雨,天翻地覆,让神京的勋贵看够笑话。 这桩公案十几年都堵在贾母心窝上,是她这辈子最呕心痛恨之事,不然她也不会连带着如此不待见贾琮。 因此对这种偏三妨四,不是正经出身的女人,心中说不出的厌恶仇视,几乎已成心结。 如今这胆大妄为的下流胚子,学了他老子一个样,居然也带这种不着调的女人进门。 难道要让当年的事再来一次,再让外人看一次笑话,那就真是反了天了,这下真触到了贾母心中逆鳞。 再加上又听了史哲夫人那些话,史家子那可是她的娘家人,这孽障闹出这等事,岂不是把她的脸在地上踩。 这心中两罪合一,愈发怒不可遏。 且这种事情,不要说是贾家,但凡贵勋世宦之家,子弟荒唐猎色,养为外室,也要为人诟病,更不要说堂而皇之接回府中。 消息传到了贾政耳朵里,一向极其器重贾琮的他,也觉得这次贾琮实在荒唐了些。 毕竟是少年意气,一个人在外小半年,没了师长约束引导,行为有些过于失矩了。 不过他反应倒没贾母这么强烈,世家子弟血气方刚,爱慕女色是常有的事,连他自己都不能免俗。 贾政也打定主意,过几日贾琮回府,自己要多叫管束引导。 如今贾琮诗书文名,几乎传遍大江南北,这也是贾家的莫大风光,如果因这些风流混账,坏了他的名声,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又派了心腹小厮,每日去码头城门打探,发现贾琮回城消息提前来报,省的他搞出事情惹母亲生气。 …… 黛玉房中,迎春和探春正过来一起说话,言笑晏晏,气氛轻松惬意。 今早听凤姐说收到了金陵老宅书信,贾琮十二月二十从金陵启程回京,算日子这几天就能回府。 几个人正商量着找些热闹法子过年,头一件事就要问贾琮,除了那两首好词,是否还出了什么新作。 这时见紫鹃从外面进来,脸带忧色,说道:“姑娘,老太太在荣庆堂发了火,连茶盅都摔了。” 黛玉听了一惊,外祖母是两府的老祖宗,地位尊崇,人人都敬着十分,谁敢给她这么大气受。 “好端端的,外祖母发这么大火,到底出了什么事?” 贾母在荣庆堂大发雷霆,这种事在府中根本瞒不住人,且发火的根由还怎么奇异,紫鹃本就是贾母房里出来的,自然有人告诉她消息。 她本有些迟疑,见是二姑娘和三姑娘在,想想也是不怕的,府上都知道,二姑娘最在意三爷这个兄弟,而三姑娘和二爷又最是投契。 便把听来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老太太还发了狠话,琮三爷要是带那个姑子回来,便不准他进府。 黛玉听了贾琮只见人家一面,就满江南去找,竟然还要带回府中,心中忍不住一酸。 真有这么好的人儿,就这么入他的心,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对。 琮三哥多灵醒的一个人,怎会做这么荒唐的事,凭白给人留下话柄。 探春听了紫鹃的话,脸色羞红,三哥竟也做这种风流事,嘴里却说道: “三哥这人心思细密,不像是行事孟浪的人,只怕是另有缘故,外人以讹传讹,也未可知。” 迎春楞了半晌,才说道:“即便带个人回来,只要人家情愿,又有什么值当的,琮弟能平安回府才是要紧。” 前几天迎春听探春说过,贾琮在金陵虽做了不少出彩的事,可也冒了不少风险,对她来说琮弟平安回来就好,其他都不打紧。 黛玉和探春虽心中为贾琮的事疑惑,但听了迎春的话,都相视莞尔,这二姐老是慢人一拍,对三哥也未免过于纵容。 只要她兄弟能平安回来,不要说带回家一个姑子,就是捅天一窟窿,估计二姐也不放心上。 …… 大周宫城,乾阳宫。 郭霖捧着本灰白色封皮的折卷,这种封皮是中车司秘劄独有的,是刚刚从金陵快马送来。 “圣上,这是中车司从金陵急送的秘报,说贾琮在姑苏遇刺,刺客是水监司邹怀义的亲兵,主谋之人是金陵卫所经历司经历崔博望。” 嘉昭帝目光如刀,拿过那本秘劄仔细浏览起来。 郭霖在旁边说道:“圣上,那崔博望的弟弟崔博亮,是水监司千户邹怀义的心腹百户,当日在邹府因拒搏,被贾琮当场格杀。 这崔博望刺杀贾琮,是为了替自己亲弟报仇,好在贾琮躲过了刺杀,只是受了些伤,并不打紧。” 嘉昭帝冷笑:“若这只是一起因私仇而起的刺杀,那也算不了什么。 可为什么金陵卫所的人,能指使水监司的亲兵,而崔博望才一败落,就被人杀了,欲盖弥彰,真把天下人都当傻子了!” 郭霖听了这话,心中凛然,圣上这是对金陵卫所都起了疑心,只是没有实证罢了,如果真是这样,整个金陵还有什么地方是干净的。 这次圣上让他下派中车司密探下江南,除了收集水监司大案情治,监控神京下派人员行事,对江南民生政事也进行查探收集。 江南虽为国朝赋税重地,但私盐、匪患、士绅豪族擅权盘剥、土地兼并引动民祸,种种弊端日积月累,繁华之下已现困顿之局。 而各地卫所身负守土安民之责,其中金陵为江南之重,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圣上多少有些顾忌,且又无实证,这才一直隐而不发。 这时门外内侍来报,兵部尚书顾延魁在殿外候见。 这段时间顾延魁受命筹备火器营组建,从五军营选拔人员,加购火器等事,都已进展的有些眉目。 这次进宫觐见,就是将他耗费心血写成的火器营筹建方略,上呈圣上御览。 嘉昭帝看了顾延魁呈上了的方略,虽无惊艳之处,倒也老成持重,也勉励了这位老臣几句。 又说道:“如今各卫所军士血勇衰惫,战力不振,朕欲兴火器之法,予以辅庇,顾爱卿当在此处多下功夫。” 等到顾延魁退下,嘉昭帝又问郭霖: “昨日工部李德康上奏,大慈恩寺主殿已落成开光,太后神位已安,贾琮怎么还没回京缴旨?” “启禀圣上,奴婢已得到消息,本月二十日,贾琮就已经从金陵启程,算日子这几日就能抵京缴旨。” 嘉昭帝此时想到的是,贾琮与火器一道颇有见解,当日就是他提出三段击之法,或许能让他助顾延魁一臂之力。 且贾琮在金陵辅助宁王侦破水监司大案,建功甚殊,也是有目共睹。 虽然嘉昭帝驳回了宁王为贾琮请功,找了贾琮身为秀才已封七品官身的理由,不宜再加封官职。 虽有这一番托词,却并不是对贾琮有功不赏,只不过是恩必出于上。 他没忘记当年自己是如何登上皇位,皇子交好臣子,从来都是帝王的忌讳。 在为宪孝皇太后建寺安灵,板正孝道礼仪之争上,贾琮发挥了极特殊的作用。 如今大庙已建,神位已立,嘉昭帝自然要毕其完功,贾琮之赏也要出于此,就像是做一件事,必须有头有尾,才更显名正言顺。 第一百八十一章 刁奴势汹然 贾琮自金陵启程后,经过姑苏接走了封氏,路过扬州又去拜谢过林如海,然后一路北上。 他也不急着赶路,途中遇上好风光,也免不了带静慧、五儿、晴雯、英莲等游览一番。 这一日,一行人终于到了神京西城宏德门,早有贾政派出的小厮得了消息,回荣国府报信。 但贾琮却没有直接回贾府,却一行几辆马车直接去了礼部衙门。 他这次是奉旨去金陵办差,回京过家门不入,先行向礼部缴旨述职,才是正理,这也是官场上基本的礼数。 且他这次按钦定名录抄写十二卷佛教正经,不是说抄完就万事大吉,还需要礼部和僧录司选定高僧查验合格,才算真正完成。 比如那安定寺的虚明方丈,就是其中一位负责查验经文的高僧。 在贾琮向礼部缴旨述职的文牍中,就包括这些高僧的查验记录和签章。 因涉及礼矩大典,皇家尊严,涉及诸般规程须十分严谨,半点不许出错。 贾琮花了近一个时辰,才将皇差各项事宜及文牍,和礼部祠祭司郎中刘继祖交割清楚,之后自由礼部向皇帝转呈禀告。 等办妥交接事宜,这才坐车返回贾府。 车上静慧神情有些局促不安,因为这次是真要跟着贾琮“回家”了,那里该是个什么样子的去处,她心中一片茫然。 贾琮见她脸上神情,知道她心中有些忐忑,笑着握了握她的手,让她一切都无须担忧。 五儿在一旁微笑安慰:“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有三爷在呢,以后好日子长着呢。” …… 贾政的小厮,在宏德门得了贾琮入城的消息,急忙回去报给贾政,没过多久,贾琮回府的消息便在荣国府中传开。 这小半年贾琮在金陵奉旨誊抄佛经,助宁王侦破金陵大案,又做了几首绝妙好词,如今词名震动江南。 这些惊人事迹,先在贾政和清客谈论中出现,然后众口相传,连下面的丫鬟婆子都尽人皆知。 不过除了这些好事,下面丫鬟婆子也都知道,这琮三爷还另做了件不得了的事,竟从庙里勾搭了个姑子,还要带回府中。 老太太已动了真怒,说是要整肃家风,不让着三爷如此胡来,绝不让来路不明的女人进贾家门。 刚才还看到周瑞家的,带了五六个婆子,去了西角门。 府上的老陈人都见过这架势,这是整治内宅犯错妇婢的派头。 十几年前,老国公一个侍婢行为不端,就是被老太太遣几个婆子绑了,一段板子打了半死,没几天就咽了气。 这是要闹出大事的兆头,这琮三爷才得意几天,让老太太这一顿整治下来,说不得就要打回原形,以后他还怎么在贾家抬头。 老太太就是贾府的天,满府奴才谁不看老太太脸色做人,上行下效,其中有心思浅薄势力的,自然也看死贾琮妓子生养、身份低贱。 这两年贾琮愈发出色,又有府上二老爷器重撑腰,这些人平常倒不敢面上显出不尊重。 只是如今见贾琮马上倒霉,心中失去顾忌,幸灾乐祸也好,墙倒众人推也罢,诸般低贱下作的阴暗心思,不一而足,百态重生。 这周瑞家的就是这类人,表面温厚热络,背地里最是卑下阴毒。 她是王夫人的陪房奴才,自然是最知道她主子的心思。 当初她送五儿到贾琮房里做丫鬟,便是奉了王夫人的命,来查看贾琮的底细。 之后她得了王夫人授意,借着去王子腾家看望受惊的王义,故意给了王张氏暗示,借刀杀人,引得王张氏起了举告贾琮的毒计。 前几日也是她从王熙凤那里,偷听到贾琮要带姑子回府的事,她知道主子王夫人的心思,所以转眼就去了贾母面前,做了耳报神。 如今贾母便一事不烦二主,让她带了健妇婆子去西角门办事。 …… 贾琮马车一到荣国府西角门,刚下车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原先守正门和西角门几个门房小厮,看着他远远躲着,眼神也有些异样。 心里虽然有些纳闷,也并不放在心上,如果他们坐的是小轿,通常会抬进角门,在二门外下轿。 不过他们坐的是马车,自然要在角门外下车进府。 守门的几个门房小厮,早就听说了琮三爷找了个姑子进府的传言,也知道二太太的陪房带着婆子,守在二门外要干什么。 他们平日只负责看守大门,没有内宅太太身边的奴才有位份,所以一向都是明哲保身,哪个主子都不敢轻易得罪。 即便贾琮这样出身不显的庶子,也不是他们轻易可以招惹的,所以他们只躲开远远的看热闹,可不敢沾惹内宅主子那些事里去。 这时众人见马车上下来几个丫鬟,姿容秀丽,衣裳精致,也只有内宅主子身边的大丫鬟,才有这样的气度。 最后又见琮三爷扶着一个俏美之极的姑子下来,头戴妙常髻,穿月白素袖袄儿,外罩青缎镶边长背心,纤腰上系秋香色丝绦。 一帮守门小厮都看呆了,内宅传出来那些话,果然是真的,这琮三爷真带了个姑子进门。 早听说琮三爷年纪轻轻中了秀才,以往有些传言,说他也不是个好惹的,这下有好戏看了。 贾琮带着静慧等人刚走到二门口,就看见周瑞家的,带着几个婆子堵在门前,颇有些居高临下的神气看着他,不禁微微眯起了眼睛。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心腹陪房,贾琮知道这妇人表面温厚热络,骨子里并不是什么善人。 周瑞家的皮笑肉不笑的说道:“琮三爷,我得了老太太的吩咐,让三爷即刻去荣庆堂,老太太要问话。 老太太还特别嘱咐,来路不明的女人不得带进府中,以免坏了贾家的门风!” 她指着一身佛衣的静慧,对身边几个婆子喝道:“你们把这女人看管起来,等老太太发落。“ 又转头对贾琮强笑道:”三爷就别耽搁了,老太太还等着呢。” 贾琮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她身后的静慧脸色苍白,一旁的英莲一脸担忧的扶着她。 五儿上前说道:“周大娘,这位不是外人,是三爷以前的大丫鬟芷芍。” 周瑞家的讥讽道:“五儿,你是当我是傻子,青天白日的糊弄,府上那个不知,那叫芷芍的丫头,早两年就跳河死了,说这种鬼话想骗谁!” 芷芍不是贾家的家生丫头,是从小外头买来服侍贾琮的。 因贾琮从小被贾母厌弃,一直被拘在东路院禀库房长大,几乎没来过西府。 芷芍作为他的贴身丫鬟,自然也没在西府露过面,所以周瑞家的从没见过芷芍,只是芷芍出事后,知道她的名字而已。 其实不要说周瑞家的没见过芷芍,连黛玉、惜春都没见过。 倒是迎春和探春见过她。 还是那年除夕夜,她们带嘉顺王府的王栋,去禀库院给贾琮送除岁礼,正是芷芍给她们开的门,这才见过一面。 周瑞家的带来的几个婆子,也都是贾母和王夫人这边的,自然也都没见过芷芍,见五儿出来说话,一时都迟疑起来。 周瑞家的不耐烦的催道:“你们还愣着干嘛,还不把人先看管起来!” 第一百八十二章 府门护红颜 那几个婆子正要上前拉扯,却看到琮三爷站在那姑子面前,一脸阴冷,目光刀子似的盯着她们,像是要活剥了她们,都打了个寒颤。 这琮三爷都说是个读书人,怎么看人的眼光怎么渗人。 当年都听说过他整治王善保家的狠劲,那婆子二年前就被砍了头,连骨头都化了。 想想心里都发凉,这会子也顾不得周瑞家的催促,个个脚步都僵在了原地。 周瑞家的见了这场面,也有些变了脸色,不过她领了老太太的令,又有王夫人撑腰,要是这么灰溜溜的收场。 折了老太太的和太太的脸面,以后在这内宅还怎么立足,满府的奴才都要背地里看她的笑话。 还有当初她拿暗话提示王子腾夫人,这才让对方起了举告贾琮的毒计,虽说她是得了太太暗中授意,但她却怎么也脱不了关系。 听说这事后来惊动了朝廷,好些人遭殃,已经成了天大的事情,虽一时没牵连到自己,但周瑞家的一直提心吊胆。 这事已成了她的心病,也让她对贾琮愈发忌惮,他在府里倒霉受制,被老太太和太太拿捏,对自己的威胁也就轻了,自然最称她的意。 想到这些,说话的口气便生硬起来,只想压住贾琮的气焰,好把事情办了。 “三爷,我们可是得了老太太的吩咐,你可别让我作难,老太太怪罪下来,可谁也吃罪不起!” “你们还愣着干嘛,赶紧把这没来路的女人拿了,老太太还等着回信呢!” 贾琮也不说话,只是慢慢的走上前去。 周瑞家的见他一步步走近,目光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心里突然慌乱起来。 “啪”的一声脆响,声音如此响亮,似乎在整个二门外回荡着。 贾琮毫无预兆,一个耳光狠抽在周瑞家脸上。 他日常练刀,这一记力道极大,周瑞家的猛得踉跄了两步,还是刹不住势头,烂树桩一样摔在地上,溅起满地烟尘。 这一幕把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是王夫人最信任的心腹,而王夫人是荣国府的管家太太,王熙凤也不过是帮着她打理家事的帮手。 王夫人对周瑞家的信任,估计还在王熙凤之上,像有些私隐之事,她会让周瑞家的去办,却绝不会叫自己娘家侄女去做。 周瑞家的仗着王夫人的势,在府上奴才里是极有体面的一个人,即便宝玉三春等姊妹,见了她也要恭敬的叫一声周大娘。 在场所有人做梦都想不出,周瑞家的这样一个极有体面的奴才,竟然会被人当面扇耳光,还被打得这么狠。 那几个周瑞家的带来的婆子,被贾琮的威势镇住,居然没有一个敢去扶周瑞家的。 那周瑞家的被贾琮一个耳光,打得半张脸红肿起来,满嘴渗出血来,样子别提有多狼狈。 一脸难以置信的指着贾琮:“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伱!我看在太太的面上,才称呼你一声周大娘,五儿已和你说了,她是我的丫鬟芷芍,你却还狗仗人势,竟敢拿我的人。 你以为是太太的陪房,就可以作威作福,你只不过是贾家的奴才,竟敢在主子面前耀武扬威,不教训你,那才是贾家门风丧尽! 往后再敢到我面前做耗,小心你的狗命!” 贾琮抬头望了眼深沉蜿蜒的二门内院,说道:“既然老太太容不下我的人,我就不进府惹老太太厌烦了。” 贾琮这一巴掌虽然抽得是周瑞家的,却是打在贾母和王夫人的脸上。 按他以往的性子,忌惮这世上的孝道礼法,本不会做得如此偏激。 但当年他苟活东路院,被人压制作践,连自己最贴心的丫鬟都没能力护住,让她被人逼得投河,吃了这么多苦楚,心中一直自责甚深。 如今周瑞家的竟又捅在痛处,要拿芷芍作践,怎么不让他愤恨欲狂,如果不是还有理智,只怕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至于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他倒是不在乎,贾母就算再不待见他,也不可能因他打了奴才,给他戴什么罪名,不然闹出去就是个笑话。 因为在贾母和王夫人这些人眼中,奴才就是奴才,就算和主子关系再亲近,再有脸面,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她们想整治贾琮,也只会从其他地方找由头。 所以贾琮根本没把周瑞家的放在眼里,今日这个耳光,他本来就是打给人看的。 虽如此折了贾母和王夫人的面子,会多出不少阴私波折,但至少以后有人想拿他身边人做法,就要掂量掂量。 …… 那周瑞家的,被贾琮一记耳光打的吓破了胆,见贾琮杀气腾腾的望着她。 生怕他冲动起来,再做出出格的事,岂不是要了命去,这会子连太太都来不及救她。 如今她倒想到自己是个家奴,即使贾琮现在将她打杀了,他也不用偿命,他又有官身,连宗人府的板子都打不到他,最多赔些俸禄银子。 原先以为仗着老太太和太太的令,贾琮还不得乖乖服软,却没想到他不循常理,竟不管不顾撕破脸。 拿出主子奴才的位份,直接对自己动手。 贾家多少年没出过这么蛮狠的,心里虽然极恨,但此时却不敢哼一声,生怕吃了这疯子的眼前亏。 又听贾琮对几个婆子说道:“把我刚才的话传给老太太和太太,要是敢说错一个字,或添油加醋,让我知道了,你们可给我仔细着!” 连周瑞家的这样体面的,都被琮三爷一个耳光抽成死狗,那几个婆子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忙唯唯诺诺的答应。 静慧的眼里含着泪光,望着贾琮的背影心神激荡,五儿、晴雯、英莲眼中都异彩连连,这就是她们的三爷,出了什么事都能护住她们。 …… 荣庆堂里,周瑞家脸颊肿胀,满脸狼藉,跪在地上向贾母、王夫人哭诉。 “老太太,我一辈子对主子忠心耿耿,在贾家这么多年一心服侍主子,老太太和太太待下慈悲,也从没动过奴才一手指。 如今我给老太太和太太办事,他却动手打人,他这不是打我,他这是在打老太太和太太的脸,求老祖宗和太太给我做主啊。” 贾母和王夫人见她这幅模样,也是唬了一跳。 贾家一向待下人宽厚,像贾母的陪房丫鬟赖嬷嬷,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这些自小相伴的奴仆,更是待之亲厚。 为显示大家风范,甚至与家人一般对待。 只是亲厚过之,便是御下不足,日久天长,更是让这些老奴骄奢横生。 赖嬷嬷家里一个所谓的”破花园子“,泉石林木,楼台亭轩,竟有半个大观园的气象,一个奴仆哪里来这么多银子,可想而知。 而贾母和王夫人也是靠着这些老仆,才能牢牢把控内宅的权利。 如今见周瑞家的被贾琮打成这样,都满脸的惊怒之色。 贾母怒道:“这孽障竟如此无法无天!” 又指着那几个婆子骂道:“你们不是跟着一起去的,你们难道都是死人,怎么会闹成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胆大的婆子将情形说了一通,又把贾琮的话转述了一遍。 还当真一字不错,不敢有半点夸大,都是府里的老人,哪个不知这荣庆堂里的话,没半日就会传出去。 要是话中有虚瞒撒谎,传到琮三爷耳朵里,可不是闹着玩的,那可是连周瑞家的都说打就打的主。 贾母听完便愣了一下,意识到事情出了错漏,问道:“你说什么,带回来的姑子,是他以前的丫鬟芷芍,那丫头不是跳河死了吗?” 那婆子回道:“回老太太,我们没见过那个芷芍,是三爷的大丫鬟五儿说的。 周大娘也说那丫头已经死了,说是三爷他们故意欺瞒,让我们先把那姑子看管起来,这才和三爷起了争执,所以就……。” 贾母听了这话,大概也就猜到了情形,如果那姑子真的就是当初那丫鬟,以这小子当年的做派,哪里会让人碰那丫头。 王夫人说道:“这芷芍当初是东路院的丫鬟,从没在西府走动,我们这边的人都不认得,琮哥儿说这姑子就是芷芍,这话只怕难辨究竟。” 突然一个声音说道:“太太,西府虽见过芷芍的人不多,但我和二姐当年正好见过一面,只要过去瞧瞧就清楚,这也做不得假的。” 只见堂外进来一妙龄少女,俊眼修眉,目光湛湛,穿一身杏红底花枝刺绣交领长袄,边走边说着话,精明干练,正是三丫头探春。 第一百八十三章 化厄敏探春 方才,贾琮返回神京的消息传到后宅,探春、黛玉、迎春等听说后,都心中高兴,只等着贾琮回府相见。 可是等了许久,都没传来他回府的消息,探春便让侍书出去打听。 侍书回来后说三爷刚到二门外,就被周瑞家的拦住了,周瑞家的说是奉了老太太的令,不让三爷带那姑子进府。 三爷和周瑞家的起了争执,之后就带着身边人离开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探春、黛玉、迎春等听了这话,心都揪了起来,贾琮带着人离开了,他能去哪里,难道为了那个姑子,从此就不回贾家了? 这事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侍书毕竟是个丫鬟,有些事情不一定能打听到根底。 迎春性子柔顺,不善言语,黛玉毕竟是外戚,也不便过去追问。 只有探春精明大气,又是贾家的姑娘,便自告奋勇去了荣庆堂打听消息。 她刚到荣庆堂门口,便听到周瑞家的哭诉,以及那几个婆子说的话。 三哥带来的那个尼姑竟然是芷芍,探春听了也吓一跳,芷芍不是跳河死了吗,怎么又活了过来,还做了姑子? 又听到是五儿亲口说那就是芷芍,探春心中已信了八九分,那五儿是三哥哥的心腹大丫鬟,她说的话必定是没错的。 原先她就觉得,三哥哥不会如此荒唐无状,带个姑子回府,如果那人是芷芍,那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至于芷芍为何又活了,只等见到三哥哥就知道了。 后来又听到太太怀疑那姑子不是芷芍,便匆匆进来接了话头。 探春心中计量着,只要快点证实那姑子就是芷芍,三哥哥这场风波就能过去了,拖得久了不免又生出枝节。 “老太太,琮三哥没回府,可能去了洛苍山他先生家中,或者是在城里哪处客栈落脚,只要派几个小厮去打听便能知道。 如果琮三哥带回来的姑子就是芷芍,那不过是三哥在江南找到了旧人,那也是桩好事,并不算违了家规。 到时就先接了三哥回来,他有什么不是的地方,老太太要教诲,三哥哥自然会听着不是。” 贾母听了这话,脸上的神情松缓下来,探春这番话有理有据,又给了老太太台阶下。 如果那小子带回的只是他以前的丫头,那也找不出什么大错。 其实贾琮今非昔比,贾母每每想到就是一阵头晕。 如今这孽障背后有个文宗师父关照着,自己又有了官身,虽说是自己孙子,孝道大礼摆在那里,但整治起来总有些顾忌,内外都要留些体面。 至于他慢待亲戚的事,如真是他蓄意之举,再调教也不迟。 “我是看到他真头疼,就没有哪天是消停的,连出门在外也闹一堆事出来,家里哪个姊妹像他这样不省心的。 如果他带回来真是以前的丫头,那还罢了,如果不是,依旧是那些不着四六的女人,我是定不饶他的。 还是探丫头精明爽利,这事也不要烦你太太了,你就看着办了,得了准信回我便是。” 探春连忙应了,心里却品出老太太的意思,老太太是觉得周瑞家的把事办岔了。 既然有人说那姑子是芷芍,周瑞家的就该来回了再做计较,却硬扛着做事,结果被贾琮当场打了嘴,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这也是老太太让自己去办这事,却没让太太再插手的原因,探春心中也是一阵惴惴,就怕太太心中对她有了想法。 她是个庶女,自己姨娘又不争气,将来自己婚嫁出阁这些事,可有一半捏在嫡母手中,这是关系一个女子的前程,由不得她不谨慎。 不过能帮三哥哥把事给化解了,其他这些都不重要了。 …… 贾琮离开了荣国府,本想着回洛苍山落霞别院,只是时间已晚,回洛苍山还需要一段路程。 而五儿静慧等人旅途奔波,刚才贾府门前又一顿折腾,已十分疲惫,于是便去西城找了一家大客栈,包了一个小院安顿下来。 第二日一早,又带了封氏和英莲去了秀娘香铺。 曲泓秀见他去了小半年,总算回来,心中也十分欣喜。 贾琮又把安置的封氏的事情说了,曲泓秀自然没什么意见。 自从用了东瀛水玉瓶来包装香水,秀娘香铺的生意翻了一倍,正紧缺信得的人手。 比起曲泓秀手下五个半大的孩子,封氏可是老成持重许多,又是乡绅女眷出身,这也是极难得的一桩优势。 香铺的顾客都是官宦富商家的主妇小姐,封氏这样气度出身的妇人,在香铺中安排营生,与那些女客沟通交流,可以说是再合适不过。 等贾琮再回到客栈,却见客栈门口停了辆豪华精致的马车,马车旁跟着几个婆子丫鬟。 等进了小院,却见到探春正拉着静慧说话。 原来探春让婆子吩咐二门外,多派小厮在东西两城查找,也算运气好,没半日功夫,就找到贾琮落脚的客栈,立即就赶了过来。 见到贾琮回来,探春笑嫣如花,满脸欣喜:“三哥哥,你一去半年,总算回来了,开头我还不相信,伱竟真的找回了芷芍。” 其实探春高兴的并不是见到了芷芍,而是贾琮脱去了风流浪荡的嫌疑,这会子三哥哥再带人回府,看哪个还能说嘴去。 只是她提了回府的事,贾琮却并没有说话,探春心想必定是三哥哥心中有气,不愿就这样回去。 想想也是,换了自己好端端回府,却被一个奴才拦在门外,心中没气那才怪了。 所以也不在这上面催促,总之三哥哥已回了神京,又洗清了嫌疑,那便没事了,便是在外面住一些日子散心,也不算什么事。 她又和贾琮聊了一些金陵的趣事,便坐车回府,因为想着早些把事情和老太太说明,澄清了大义,也好早些想法让三哥哥回府。 …… 探春驱车回府,刚要进荣庆堂,却被鸳鸯一脸惊喜的拦下:“三姑娘你可回来了,你去了可找到三爷了吗?” 探春回答:“见到了,三哥如今就在西城的鸿翔客栈。” 鸳鸯说道:“刚才宫里刚来了内官,要宣琮三爷进宫奏对,可人却没在府中,谁也说不准他在哪里,老太太和老爷正犯愁呢。 三姑娘得了准信,可就解了饥荒了。” 探春心中一惊,问道:“怎么宫里突然来人,可有说是什么事情吗?” 鸳鸯说道:“那内官说要当面和琮三爷传皇帝口谕,不能假借转告,如今在荣庆堂等着呢。” 探春记得上次三哥哥进宫,还是被封了八品官身入宫谢恩,这次他又在金陵立了功勋,宣他入宫说不定又是什么好事,心中不禁欢喜。 既有宫里内官到府公干,探春这样的闺阁姑娘家自然回避,只让鸳鸯带话给老太太。 贾母得了鸳鸯传话,心里憋屈的慌,只能无奈的把贾琮去处说了。 那内官听说承事郎没待在府里,却去住了客栈,一脸的诧异,贾母和贾政满脸的难堪,不过又能怪谁。 好在那内官没时间多问,转身便去了西城鸿翔客栈,向贾琮传讯皇帝口谕。 贾母和贾政都能想到,这内官回宫之后必定要奏报此事,毕竟这事情实在有些荒诞,只是传了出去又是一桩没脸。 第一百八十四章 奏对乾阳宫 神京城西,鸿翔客栈。 贾琮见到宫里内侍居然找到客栈来,也是一脸意外。 那内侍传嘉昭帝口谕,现兵部筹建五军火器营,因贾琮首创三段击之法,熟识火器使用,命他明日早朝后入宫问咨奏对。 一同入宫奏对的,除了他还有忠靖侯史鼎、兵部尚书顾延魁。 在三段击一法上,让贾琮有切身的体会,那就是古人的智慧不可小觑。 这个时代的人因对火器认识不足,欠缺的只是崭新视野和角度,但当他们接触到吸引他们的事物,就能爆发出的惊人智慧和能量。 在他到来之前,火器并没被重视和成建制使用。 但一旦贾琮提出三段击之法,宁王便能依法,在极短时间内,训练出一支极具杀伤力的火器队,成功围剿五十余战斗力强悍的东瀛浪人。 而嘉昭帝在得知三段击之法后,便能敏锐预见合理使用火器的巨大潜力,立刻下旨建立五军火器营,这需要极强的前瞻眼界和魄力。 此时贾琮还不知道的是,忠靖侯依据的他的三段击之法,结合军伍练兵之术,已将三段击之法进一步细化精粹,使之实操性进一步提升。 而依法训练的百人火器队,其战力精悍程度,已远胜宁王仓促训练的那支火枪队。 明日入宫奏对也并不是他一人。 忠靖侯史鼎是久负盛名的军中宿将,兵部尚书顾延魁听说也曾为国戍边多年,这些都不是寻常人物。 贾琮可不会觉得,自己多一些后世新鲜见解,就能再凌驾于他人之上,就可以存了半点轻视大意。 如果是这样,才是真正的短视和浅薄。 后世他曾主持过一次古代兵器文物展览,以及相关科普资料的研究编辑,其中一些东西正好可以拿来一用。 于是花了半夜的时间,写成一篇火器建营方略概想。 包括火器营官兵编制、制营军规、单兵装备标准、弹药携带数量、火器训练考核、弓箭阵与火枪阵协同杀敌等等。 另外提到一些建立火器专司、推广格物之学、网络西夷能人、培训火器匠人等概想。 每一项又尽其所能,尽量予以细化,洋洋洒洒写了半夜才停住手,其实有些东西还不敢往上写,因为过于惊世骇俗了。 天刚蒙蒙亮,五儿便带着静慧进了他的房间,因为住在客栈里,夜里并不方便丫鬟给他值夜。 两人见房间里的烛火早已燃尽,桌上放着新写好的一张宣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甚至还画了些图样,五儿知道他必是熬了半夜才休息。 五儿叫醒贾琮,因为今日要进宫面圣,又帮他找出合适的衣服行头,又出去张罗热水梳洗。 回来时却看见贾琮坐在那里,静慧正在给他梳发,明眸婉转,神情专注,动作轻柔中带着异样的娴熟。 在窗外渐渐明朗晨光中,两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默契,像是多年来做惯了一样。 五儿在将热水放下,望着眼前一幕有些出神。 当年他们在东路院相互依靠,每天早晨必定都是这样的场景,如今旧事流熟依稀,但芷芍却再想不起往事。 …… 这已是贾琮第二次进宫,照例在休沐房等了两个时辰,等到巳时二刻,才有宫中内侍带他入乾阳宫面圣。 他被带进乾阳宫后,略微等了一会,才看到散朝的嘉昭帝,带着两位大臣进入大殿。 其中一人是须发皆白的老臣,戴乌纱,束玉带,穿二品绯色官袍,胸补绣锦鸡,想来就是兵部尚书顾延魁。 另外一人是个中年男子,也穿着二品绯色官袍,脸带军武坚毅之气,想来就是史家那位忠靖侯史鼎。 因五军火器营尚在筹建之中,且事涉及军中机密,不宜在朝堂上讨论,所以一应事宜都在散朝后专事奏对。 兵部尚书顾延魁便先将火器营筹建进展,向嘉昭帝详细奏报。 按君臣先期的筹划,五军火器营初建制为三千人,这也是考虑到现有火器资源不足,火器统兵官佐欠缺等肘制,而能成形的最高建军数量。 也只有如此数量的成军,才可在实战中,发挥出期望的基础成规模战力,待以后上了轨道,再进行相应扩充。 目前军士选拔、火器初训等进展顺利,但根据武库现存以及外夷购买,鲁密铳却只筹集到过千之数,离实际需求相差尚远。 而主产鲁密铳的奥斯曼国,对火铳出口又有诸多限制,无法进行大量购入。 忠靖侯史鼎负责火器营选拔军士战训,在火器使用上也遇到诸多问题,其中鲁密铳经过频繁击发后,容易出现各种故障,甚至炸膛伤人。 但神京之地,能修理火器的匠人极其稀少,营中已堆积不少出现故障的火器,能用于战训的火枪数量也严重不足。 嘉昭帝久历政事,知道一事新起,必定会遇到诸般问题,且顾延魁和史鼎两人做事勤勉,并无指责之处。 他见贾琮静立在一旁,去了金陵半年,脸上少了些少年稚气,多了几分沉静干练,想到他在金陵做的那些事,嘉昭帝面色微微和缓。 “承事郎,你对火器知道熟稔,可有什么建言?” 贾琮略回想方才顾延魁和史鼎的奏报,说道:“启禀圣上,如今火器之道方兴,虽在大周只是初涉,但在西夷各国早已被视为强国之术。 像是奥斯曼等西夷之国,挟技自重,以防资敌之利,自然是不会大批量出售火器。 圣上筹建火器营,所需火器之数庞大,单单依靠西夷购入,只怕会难以如愿。 据臣所知,方今西夷至大周传教日渐频繁,各类西夷名士,游历天下者,也不在少数,圣上可许下重金,在其中寻找精通火器之术、格物之法的能人。 并在大周境内的铁匠、烟火药师中遴选干练精明之辈,作为火器匠人储备,让礼聘的西夷能人,教授他们火器营造修缮之法。 如此不出数年之功,我大周便能有自己的火器铸造之业,厚积而薄发,数十年后必能成火器强盛之邦……。” 贾琮这一番话精辟入理,不仅分析无法从西夷大量采购火器的原因,而且提出来了解决之道。 其中寻访西夷能人,储备火器匠人,立火器之业,造就火器强国,虽然只是寥寥数语,但眼界宏大,思维缜密,已涉及到治国强军的要术。 一旁的顾延魁和史鼎听贾琮侃侃而谈,言辞流畅,毫无迟滞,眼中的惊异之色愈发的浓重。 都知道这荣国府少年,生有宿慧,诗书惊人,此次下金陵不仅皇差办得出色,更以二首新词名动江南。 但这一切都可以用天资卓绝来解释,虽然少见,但史书之上,这类人还是有不少的,奇异却并不显怪异。 就算他提出三段击之法,也可以理解为生来聪慧,能发他人无有之奇想。 这世上很多事靠着天资聪明都可以办到,但是一个人的见识眼界,光靠聪慧是不够的,还需要极其丰富的阅历遭遇。 但是只听说他一直闭门读书,唯一的外出就是这次奉旨下金陵公干。 既然是这样,这种对火器异乎寻常的了解,还有与年龄极不相称的韬略卓识,又是从哪里来的。 第一百八十五章 才略可谋国 嘉昭帝似早习惯了贾琮的奇异之处,只是听了他这一番话,神情也为之一振,目光流露出遐想之思。 “说的好!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承事郎之言甚合朕意,其中网罗西夷能人,筛选教授火器匠师的做法,确有可行之道。” 又问贾琮道:“眼下兵部正在筹建五军火器营,于火器建营可有建言?” 贾琮又将自己对火器营编制、军规、装备、弹药、训练考核、杀阵协配等想法,选扼要之处阐述。 一旁的忠靖侯史鼎已听得张大了嘴巴。 贾琮这一番火器营方略,旁人听了可能只会觉得奇思妙想,怪诞繁杂。 但这一个月的时间,史鼎每日都专注沉浸选拔兵将、训练火枪等实务中。 对于如何筹建火器营,他比兵部尚书顾延魁有更多实操上的体会,对贾琮这等言论,也比旁人感触更深。 贾琮所提建营方略中,其中几点他也曾想到过。 却远远没有贾琮如此体系全面,他隐约意识到,贾琮刚才讲述诸般奇妙方略,绝不像是凭空遐想而出,倒更像是深通实务,千锤百炼而来。 可这又怎么可能,他不过是个孩子,连军营都没进过,只怕连火枪都没摸过几次,怎么会说出如此细密妥帖的火器建营韬略。 “圣上,微臣近日专注于操练火枪兵,其中有诸般心得体会,但也有不少关隘为难之处,方才承事郎所言大有丘壑,让微臣也颇有收获。” 史鼎是个武将,心中没有文臣那么多弯弯绕绕,贾琮说起来还是他的晚辈,这话可不是什么场面话,确是肺腑之言。 嘉昭帝自然是知道史鼎的性情,贾琮之言能得到这位军中宿将的认可,可见方才所说确为中肯切实之论。 嘉昭帝笑道:“朕也没想到,这火器建营方略,到了承事郎口中,竟能生发出如此繁复缜密的诸般套路,让人耳目一新。 看来今日让你来咨政奏对,倒是找对了人。” 贾琮又说道:“昨日臣接到圣上入宫奏对的口谕,便连夜将火器建营的拙见写成奏章,方才所言都含在其中,请圣上御览。” 嘉昭帝目光一亮,昨日宫中传旨已近日落时分,时间如此仓促,他却已为奏对做了如此充分准备。 小小年纪,处事这等老道勤勉,实已有干臣能臣的风范。 一旁的郭霖将贾琮的奏章接过,呈到嘉昭帝御前。 首先入眼的是那笔俊雅出众的书法,然后便是密密麻麻,条目清晰的各项方略详述。 方才他奏对之言果然都在奏章之中,而且叙述讲解更加详尽细致。 奏章中还提到建立专门的火器监司,主责招募西夷技师,培植火器军匠,研发改进火器等事务。 嘉昭帝精于政务,看过的各类奏章不计其数,各类文官所写奏章都是骈四俪六,文辞华美,言之有物部分不过十之三四。 这曾让极端务实的嘉昭帝不厌其烦,朝野之中也有微词,都说当今圣上有少文之瑕。 因此贾琮这份逻辑缜密,毫无粉饰,极致实操的奏章,可以说极对嘉昭帝的胃口。 而其中内容从建司、育人、制器、建军、练兵、后勤等皆有详细论述,简直就是火器建军的典范之文。 即便以嘉昭帝这样于政事上见识深湛之人,也看得心潮澎湃。 但是看到奏章的最后,却是画着几幅火枪的图样,上面还详细标注文字。 便问道:“承事郎,这几幅图样是何意?” “启禀圣上,臣在金陵时曾率宁王火枪队围剿东瀛浪人,近距离观看过鲁密铳的击发过程,察觉其存在不足之处。 如能加长枪管,加重枪身,精炼枪管钢材,火枪的射程和精准度还能提高,另外还可以给枪身加上钢刺,可以兼用近身肉搏。 不过这不过是臣的推演之论,需要经过火器匠人的实施,才能确定其实效。” 原先这一番火器建营方略,其体系缜密,发常人未有之想,已足以让嘉昭帝、史鼎、顾延魁等人震撼惊艳。 没想到贾琮连火枪改进制器之学,都在奏章中涉及到,并且有详细的图像和操作描述。 这可不是收到宫中口谕,一夜之间就能仓促想出的,而是他早在金陵参与鲁密铳实战,就已心有揣摩,可见其用心之深。 这时兵部尚书顾延魁突然说道:“启禀圣上,承事郎精通火器之法,乃罕见干练之才,臣请圣上恩准,准承事郎入兵部观政。” 这话一出,嘉昭帝和史鼎听了都是一惊,史鼎更是心中懊悔,居然被这顾老儿抢先了一步。 其实刚才他听得贾琮讲述建营练兵之法,早就有所心动。 顾延魁所言观政,历来只用于进士。 大周在进士及第之后,铨补官职之前,会将人派至各衙门揣摩历练,便于授官后更好履职。 而贾琮不过一个秀才,照惯例是没有观政的资格。 但这世上既然有天选之才,自然也可以有例外之法。 贾琮先提三段击之法,如今又写出如此完备的火器建营方略,足以证明他在这方面有特殊之才。 所以顾延魁提出让他入兵部观政,也并不算突兀之举。 这时忠靖侯史鼎也说道:“圣上,承事郎方才之言,说明他有领军将兵之才略,且又是荣国武勋将门之后。 臣奏请圣上准其入五军营,助微臣协理火器营,不出数年,臣必定为圣上带出一员军中智将。” 顾延魁一听这话,已经有些花白的眉毛一挑,说道:“忠靖侯此言差矣,人人都知贾承事郎走科举之路,是闻名江南的文选之才, 入官衙理政才是正途,如何能随你入军营做大头兵,那成何体统!” 端坐御案后的嘉昭帝,见两位大臣居然当面抢起人来,也有些愕然。 不过以贾琮在火器统筹与建军方略上的见识,顾延魁和史鼎有此等想法也不算奇怪。 忠靖侯史鼎两眼一瞪,正待分辨,却听贾琮说道:“启禀圣上,臣很感激两位大人眷顾,只是臣年幼识浅,正当读书之年。 意欲潜心经卷,以待秋闱,两位大人有专事差遣,臣义必不容辞。” 对于贾琮来说,目前只是秀才之身,过早迈入仕途,耽搁了进学之路,长远来看并不是好事情。 以自己业师柳静庵的看法,也不会建议自己过早介入朝堂纠葛,以免根基不稳,受人裹挟觊觎,新枝早折,生出不测。 而且以他这个年龄定位,在这种时候,还等着两位大臣争执,做观虎之势,等着做官,吃相难看,未免有些悚人眼目了。 不管于公于私,出言推辞才是正理。 嘉昭帝微一思索,果然说道:“承事郎也才志学之年,有读书之念,也是人之常情,且功名未晋,此事先且暂议。” 但顾延魁和史鼎都是嘉昭帝的近臣,对皇帝的性情多少有些了解,都已听出皇帝对他们的提议有些心动。 只是贾琮过于年轻,秀才之身再加进士优荣,只怕引起朝野非议。 他们方才上奏加贾琮观政协理之职,也确是想借用他在火器方面的卓识。 但十三少年便能授予这等关键实职,以嘉昭帝的严谨缜密,以及国朝官吏规制,他们也都知道多半会被驳回。 但是有了这等谏言在先,事后要借用贾琮之能,不管是兵部方略参议,还是火器营诸事咨问,就都变得顺理成章。 这才是他们这种官场老饕的真正用意,显然嘉昭帝也是知道其中伎俩,左右都是为了国事,不去点破罢了。 嘉昭帝突然话锋一转,对贾琮问道:“昨日传圣内侍回奏,如今你竟进不得荣国府,在客栈安身?” 一旁的顾延魁和史鼎的目光,不约而同的看了过来,听圣上突然问和奏议无关的话题,心中有些怪异。 难进府门,客栈安身,怎么听着像是这少年被赶出了家门。 第一百八十六章 恩遇藏秘辛 顾延魁和史鼎见方才侃侃而谈,旁征博引,意气分发的少年郎,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迟滞,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圣上询问。 “回禀圣上,只是家中的一些小事,所以仓促之间还未回府。” 嘉昭帝难得的微笑道:“小事?不见得吧,朕可听闻你此次去金陵,不仅得了偌大的才名,这风流之名也不可小觑。 竟在尼庵中搜寻美色,还携了个美貌僧尼回了神京,想来是府上太夫人嫌你无状,这才进不得门吧。” 贾琮听到也是愕然,这等谣言怎么还能传入禁中。 他在金陵各大尼庵搜寻女尼,这事本就在金陵流传,后来在姑苏遇刺,应天府和锦衣卫的人,都亲眼见过他和静慧形状暧昧亲密。 这数十张大嘴巴岂有不张扬的,关于他和姑苏一美貌女尼的风流韵事,早被传遍金陵。 而这几个月神京各官衙人员,频繁来往神京金陵两地,他这等“香艳”名声多少也传到神京,不过即便如此,也不可能这么快传入禁中。 嘉昭帝之所以知道怎么清楚,是因为中车司上奏的姑苏遇刺案秘劄,上面有承事郎猎艳姑苏蟠香寺的详细记叙。 一旁的顾延魁和史鼎,听了这话目光也都一亮,猎奇之心,人皆有之,朝廷重臣也不能免俗啊。 没想到这位承事郎,小小年纪,才华横溢,令人惊艳,这风流荒唐之举,也是如此……卓尔不群。 此时再看向贾琮的目光,多了些揶揄的笑意,少年人风流了些,也是寻常事,顾延魁和史鼎都出身世家,年轻时谁还没几桩荒唐事。 贾琮两世为人,脸皮不薄,但被皇帝当着朝臣的面,指诋风流之行,还是件挺难为情的事情。 连忙将事由解释一遍,说道:“圣上,其实臣带回神京的那名带发女尼,本就是臣的贴身丫鬟,两年前在府中被人逼迫。 不愿屈从投河自尽,幸好被蟠香寺的主持所救,因落水受创前事皆忘,才会出家修行,臣此番下江南意外寻回,这才带回神京。 家中祖母因受刁奴挑唆,才会有所误解。” 嘉昭帝奇道:“原来如此,朕想你是柳静庵的弟子,本不该做出这类荒唐之举,事出有因倒也罢了。 只是荣国府乃是世代勋贵,门户法度,怎么会出逼迫投河之举?” 贾琮低头道:“我那丫鬟生得比别人略好些,这才招来祸患,此事涉及府中亲长,亲亲相隐,贾琮不敢言,请圣上恕罪。” 顾延魁和史鼎都是见惯世故之人,一听这话心中哪里还不了然,贾琮所说不敢言,但其实已说得再清楚不过。 他说自己的丫鬟生得比别人好,又是被人逼迫跳河,谁还猜不出是什么事情。 朝堂上谁人不知,荣国公膝下两子,次子贾存周端方迂直,虽才干平庸,但举止宽宏,有君子之风。 而那长子贾赦承袭爵位,做得是富贵闲官,且这人荒淫好色,神京城内无人不知。 而贾赦就是贾琮的生父,岂不是亲亲相隐,必定是当年贾赦看中儿子丫鬟的美色,行逼迫之举,才逼得人家跳河。 没想到圣上一句闲话,竟就这样勾出一件豪门丑陋之事。 顾延魁和史鼎都能想到的事,嘉昭帝这样的长于谋算的人,又怎么会想不到。 贾琮只听到御座上,传来微不可闻的一声冷哼,讥诮之意甚浓。 又听嘉昭帝说道:“此次伱建言有功,提出的火器方略,恢弘细致,甚合朕心。 如今你留居客栈,朕也不好见你有家难回,不过你年未弱冠,又未授实职,按制也不好赐你宅院。 我会让皇后昭示内务府,携宫花钗裙至荣国府,赐给你的旧人芷芍,以彰其贞义。” 嘉昭帝这番安排,乍一听好像有些突兀,但顾延魁和史鼎这种官场翘楚,都是闻一而知十,立刻就领会了嘉昭帝的意图。 而看向贾琮的目光中已满是惊叹之色,甚至多少有些艳羡,这少年与其说是被圣上看重,大概说他际遇离奇更恰当些。 按大周规制,只有实职官员才有资格被皇帝赏赐宅邸,以贾琮的情形是的确是没有赐宅的资格。 但皇帝却以皇后之名,给贾琮的旧人芷芍赐礼,这对贾琮是何等恩遇亲近,这比起赐宅的荣宠有过之而无不及。 要知道贾琮之所以被贾太夫人拒之门外,就是因他带了僧尼身份的芷芍回府。 如今由皇后遣人至荣国府给芷芍赐礼,就是对有佛尼身份的芷芍,予以皇统认可,那荣国府还有什么胆量阻拦贾琮带她回府。 这看似温和之举,其内里却含着一股难以言表的蔑视和霸道。 贾母阻止贾琮带佛尼身份的芷芍入府,可嘉昭帝却偏偏让宫中以皇后之名给她赐礼。 明里是嘉昭帝以贾琮建言有功,不忍他流落客栈,想法让他顺利回府,这是君王对臣子的亲厚之举, 可实际上却是蔑视荣国贾家的所谓家规,赤裸裸的打荣国太夫人的脸。 给投河自清的芷芍赐礼彰显贞义,就是指斥荣国袭爵人不贞不义,贾太夫人教子无方,昏聩无知。 嘉昭帝对宁荣贾家的不屑和反感,连贾琮这样不知就里的人,都已隐约感觉到。 …… 而在场对此中就里,最心知肚明的,莫过于忠靖侯史鼎。 他深知嘉昭帝做法的根源,当年嘉昭帝因平吴王谋乱之事,而登上帝位。 当时两大皇子相争,四王暂且不说,以宁荣贾家为首的八公,却做观虎之势,两不相帮。 皇储之争,有时不站位,比站错位,更让最后的胜利者鄙视。 况且朝中故旧都知道,在两王相争之前,宁荣贾家和吴王一向亲近。 而嘉昭帝在潜邸之时,却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亲王,只有还未发迹的史鼎,因缘巧合,与之一贯亲厚,嘉昭帝除此之外再无簇拥。 等到圣上历经艰险,坐稳帝位,再回过头来,对连墙头草都算不上的宁荣贾家,又怎么会有好感。 而嘉昭元年,算起来是这位承事郎落地之后没多久,荣国府二房生下宝玉,产房里还传出衔玉而生的吉兆之相。 那时圣上还未坐稳帝位,还在殚精竭虑,借推事院之手扫平异己。 而此时朝野内外,隐为吴王不平,新帝得位不正,各种捕风之言,尘嚣日上,朝政隐含乱相。 这个时候宁荣贾家却传出类圣人降临的吉兆,让彼时的圣上作何感想。 史书有云,乱世之殇,必降异相。 反之,天降异相,乃乱世当临之兆。 这是君王最忌讳之事,甚至有罪己诏之险。 自己姑母当年也是糊涂,怎么能在那个节骨眼上,让产房中传出这等胡话。 而且还让那宝玉,每天胸前挂着那块玉,到处晃荡,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 要不是当年圣上帝位不稳,并且还要顾及到太上皇的体面,再加上代善公也是那年突然去世,贾家已呈败势。 说不得圣上早就找了事由来发作。 如今虽然已对贾家不屑一顾,但心中恶感毕竟难消。 好在贾家如今出了个贾琮,多少在圣上心中挽回一些观感。 可惜自己姑母偏对这贾琮不待见,简直就是自戕干城。 满神京勋贵都知道,姑母只爱那衔玉而生的宝玉,吹嘘那玉是命根子,却不知这是在给圣上添堵。 虽然圣上不屑于因此发难,但对贾家的厌弃却是与日俱增。 第一百八十七章 赐宫花钗裙 贾琮因不知道那些禁中秘事,对嘉昭帝标新立异的做法,虽也察觉到其中有些内涵,却不像忠靖侯史鼎那样,深知其中究竟。 但自己身边女子被皇后赐礼,便是皇帝给了自己极大的礼遇,相当于给了她回府的护身符。 虽然他对回不回贾家根本无所谓,不过终归是皇帝的好意,而且有了皇后赐礼,芷芍以后在贾府没人敢再招惹,也是一桩好事。 嘉昭帝又说道:“你此次至金陵,为宪孝皇太后誊抄十二卷经文,礼部回报甚为嘉许,又助宁王平定水监司之乱,建功甚殊。 虽然按吏部规制,无法晋升官爵,但朕有功必赏,你回去静待中旨吧。” …… 荣国府。 再过两天便是除夕,宁荣两府已到处张灯结彩,四处洋溢着富贵雍容的气象。 荣国府从大门、仪门之处开始,直到荣庆堂、荣禧堂,一路正门打开,沿路一色朱红灯笼高挂,如同两条红色金龙,向内宅延伸。 府中各处都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焕然一新。 荣庆堂中各处锦裀绣屏,也都换成今年新制的,透着一股喜气。 堂中火盆内焚着松柏香、百合草,暖气升腾,清香四溢。 贾母斜靠在软榻上,微眯着眼睛,让鸳鸯用美人槌捶腿,很是悠闲受用。 王熙凤正在和王夫人回禀,年底府上月钱、年礼、酒宴、公中庄铺收成等事安排,还有各府老亲之间人情往来。 每年到年关,也是王夫人、王熙凤这些当家太太最忙的时候。 说到关要之处,一直阖目养神的贾母,也会间隔问上两句。 王熙凤更是投其所好,把彩戏、女先、酒宴、灯谜、烟花之类高乐之事,花团锦簇说上一通,引得贾母一阵开怀。 不一会儿,黛玉、探春、迎春、惜春等姊妹来和贾母问安。 昨天探春回来后,黛玉和迎春便知道贾琮带回的姑子,就是当年投河失散的大丫鬟芷芍,那就不存在有违家风之事。 心中都是欣喜,只是她们听探春说,贾琮并没提什么时候回来,黛玉最明白贾琮外和内刚的性子,心中一直忐忑不安。 昨天传旨内官去了城西鸿翔客栈后,探春又去了荣庆堂,和贾母说明了贾琮带回确为原先的丫鬟芷芍。 贾母脸上神情讪讪的,前日让周瑞家的搞得沸反盈天,结果却是错怪了别人。 只是她心中还存在贾琮慢待史家人的事,那口怨气还存在心里。 虽然探春已说了事由,贾母也不过说了句:他既没有做出那种荒唐事,也算他还知礼。 其他再无话音,连让贾琮尽快回府也没提。 探春知道老太太虽知道自己错怪,但却又舍不得脸面,如果换了是宝玉和琏二哥,只怕老太太早就让人派车去接。 想到这些,探春心里一阵难过,三哥哥明明是府上最出众的子弟,老太太心中却总是去不了那股寒气,也怪不得三哥哥和家里生分。 都说钟鸣鼎食之家,从外面是一下子杀不死的,最忌讳内里风刀霜剑,肘腋离心。 黛玉见探春一双妙目不断往外祖母那边看,见外祖母毫无反应,眼中都是失望心疼的神情。 她哪里不知道探春的心思,外祖母已知道自己错怪了三哥,也不说去接一下,就这么把人晾在外面,这算什么事。 但她毕竟是外孙女,如果特意去问,只怕会惹外祖母疑心,如果老太太知道自己对三哥……,只怕又要给三哥招事。 想到这些,黛玉心中郁郁难平,堂中的火盆散发着温热馥郁的芬芳,她却觉得这荣庆堂中透着股寒意。 趁着众人没在意,一个人悄悄的离开了。 而探春因老太太这边没动静,也早一步离了荣庆堂,去了梦坡斋书屋,如今也只能老爷出面把这事揭过去,让三哥哥早些回府。 好好的国公府公子,不入府门,寄居客栈,让探春心中不忍,寝食难安。 这边黛玉刚出荣庆堂,就遇到个二门口婆子,急匆匆往荣庆堂赶,脸上带着匆忙的神情,不禁心中一动,停下了脚步。 荣庆堂中,贾母还在歪靠着养神,听见有脚步声从花厅传来,一直到小丫头掀开暖帘,看到进来个二门口婆子。 “老太太,皇后娘娘派了内务府的官儿,到府上赐礼了,如今人快到二门外了。” 贾母听了一惊,一下子坐了起来,皇后赐礼那是了不得的荣耀之事。 既然是皇后赐礼,那必定就是赐给府中女眷,这满府的女眷以自己诰命最高,除了赐礼给自己,还能是谁。 贾母心中一阵欢欣激动,上次遇到皇后赐礼,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当时还是太上皇在位,国公爷也还健在。 那是贾家最安稳荣耀的年景,而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还是自己未出阁前的手帕至交,这才遇上一次皇后赐礼。 当年的荣耀至今难忘,想不到这辈子还能遇上一次,当真是皇恩浩荡。 于是让王夫人和凤姐先在二门处等候,把赐礼内官让到荣禧堂奉茶。 又让鸳鸯给他更换诰命大装,这也是应有礼数,接待宫中赐礼总要以示恭敬。 等到盛装完毕,便在鸳鸯等丫鬟婆子簇拥下,去了荣禧堂。 却见一个宫中内官正在吃茶,身旁还站在三个小太监,手中捧着托盘,分别放着宫花、钗簪、衣裙等物,形式精致,光彩耀目。 贾母看到这些东西微微有些讶异,这些宫中之物虽然华美,却都是清雅俊俏的样式,自己这年纪怕是有些不得用,左右也是皇家的恩典。 那宫中内官看到盛装而来的贾母,神情有些愕然,试探着问道:“可是荣国府太夫人?” 贾母微笑道:“正是老身,劳烦公公到府中赐礼,老身感激不尽。” 那内官神情开始有些尴尬,定了定神,说道:“皇后娘娘听闻贵府承事郎旧人芷芍姑娘之事,甚为感怀,特赐宫花钗裙,以彰其贞义。” “不知芷芍姑娘何在,皇后赐礼贵重,需其本人亲领。” 堂中众人神情愕然,全部都愣在了那里。 贾母一张老脸刷的一下白了,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好在一旁的鸳鸯及时扶住。 原来皇后不是给自己体面,竟是给那孽障身边的女人赐礼,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情。 自己居然还诰命大装相迎,贾母心中羞恼到了极点,差点没一口老血吐出。 一旁的王夫人也被完全惊呆了,嘴巴有些失态的微张着,手中的佛珠,叮咚一声掉在地上。 跟在贾母身后的王熙凤也被惊到了,一双凤眼滴溜转动,似乎要在堂中找到哪个是芷芍。 因为事情实在过于突兀,王熙凤半晌才反应过来。 以前就说这小子邪门,还是低估了他,这么会来事的,真是天下少有。 连他身边的丫鬟都不是省油的灯,就这么着搞出个皇后赐礼,把老太太一张老脸都折了进去。 …… 贾政这几日因贾琮的事,大伤脑筋,本来想让小厮去把贾琮接回府,但又怕老太太震怒,一时踌躇难定。 直到刚才探春过来,将芷芍的事由和贾政说明,他才如释重负。 刚要打发人去接贾琮回府,就听说皇后派内务府到府上赐礼之事,便急忙赶去了荣禧堂。 弄清楚了事情后,贾政也觉得惊讶,皇后怎么会无缘无故给那个芷芍赐礼。 不过这当口也管不了这些,总之皇后给府上赐礼,不管是赐给谁,都是贾家的荣耀。 眼下尽快把贾琮和芷芍接回府里,才是第一等要紧事,不然让宫里的人一直等候,那可是大不敬。 便吩咐小厮立刻去城西客栈接贾琮回府,又觉得有些不妥当。 贾政虽然迂直些,但却不是什么笨人,宫里突然给那个芷芍赐礼,定是昨日传旨太监回宫奏报,宫中必定已对此事知之甚详。 如今哪怕是做样子给宫中看,也要稍显慎重一些,最后便让贾琏亲自去城西客栈接人。 第一百八十八章 缁衣承芳泽 站在荣禧堂门口的黛玉,将堂中那一幕都看在眼中,嘴角微微翘起,一双水润润的明眸含着笑意。 但是看到外祖母的样子,觉得似乎不该笑,又勉强自己收回脸上的笑意,但心中却欢喜,这下琮三哥总该回来了吧。 …… 贾琮从宫中返回客栈后,便让五儿她们开始收拾行李。 入宫之前,贾琮还想着,回来就去洛苍山玄天宫别苑,那里环境清幽,耳根清静,且离师傅柳静庵住处很近,方便随时请教学问。 如今怕是不能如意,只要皇后赐礼内官一到贾府,不管出于哪种原因,自己都要带着静慧她们即刻回府。 等到五儿她们收拾得差不多,贾琏已带着小厮和车马找到了客栈。 对贾琮这个兄弟,贾琏自小就没什么来往,但这二年来,贾琮愈发出色,再加上凤姐这人最懂得观风看势,平日没少给他吹枕头风。 再看看贾琮作的那些事,不管是被点了案首,做了好的诗词,还是在金陵破了了不得的大案,这都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平日他在外头应酬交际,酒席茶话之中,常听旁人提到贾琮诸般事件,津津乐道。 知道他就是自己的亲弟,更是多有奉迎艳羡之情,着实给自己挣了不少体面。 所以如今贾琮这个弟弟,在他心中可是有不轻的份量。 他这人在女色上有些不堪,不管是父亲姬妾,还是旁人的老婆,香的臭的,生冷不忌。 但心思也没太多阴私恶毒,能办得了日常俗务,其余有戏看,有酒吃就行,标准的豪门纨绔子弟。 “三弟,你可不能在这里躲清闲了,皇后娘娘派了内务府的人,到府上给芷芍姑娘赐礼,老爷让我接你回府呢。 如今这东西两府的子弟,像三弟这么大脸面的,真真找不出第二个,连身边的女子都能得皇后赐礼,二哥我是羡慕也羡慕不来啊。 行李物件就让这些小厮归置,你先带着人和我回府,老太太和赐礼的内官都在荣禧堂候着,可不敢耽搁。” 贾琏出门时就得了凤姐的提醒,这会子老太太丢了大脸,可又不敢把宫中天使单独晾在荣禧堂。 如今老太太和太太都是硬着头皮在那里相陪,就跟烧红的铁锅上烙饼子,别提多不自在。 让贾琏见了贾琮,哄也罢,骗也好,总之把那小子尽快弄回府里,了结眼前这一桩,各人也都解脱了,不然这个年别想过利索。 贾琏看到贾琮带人上了马车,这才松了口气,总算把老爷交代的事办了,要是刚才贾琮拿乔不愿回去,他还真拿他没办法。 到时候荣禧堂一屋子人都下不来台了……。 老太太和太太也是的,没事干嘛招惹这小子,难道不知道他邪性吗。 …… 荣禧堂。 贾母神色有些委顿,身上精美的诰命大装,似乎不像往常那样华丽夺目,反而看着有些不合时宜。 王夫人脸色木然中带着一丝阴沉。 那周瑞家的是自己心腹陪房,最懂自己心思,这才会得了贾琮荒唐的消息,就忙不迭的回报了贾母,她是向自己讨好,为自己张势。 自从上次自己嫂子举告贾琮的事败露,王夫人已不敢轻易做动作。 但这次是贾琮自己行为不检,带了个尼姑回府,怪不得旁人,又是周瑞家的挑的头,她只管当做不知看贾琮的好戏。 可没想到,事情闹到最后,周瑞家的被那人当众打脸,不像个人样,自己的脸面也丢得干净,反而成全了那人的丫鬟得了皇后的赏。 刚才老太太还一身诰命大装去迎礼,在宫里内官和满府丫鬟婆子面前,闹出了大笑话。 老太太心中何等羞恼,可想而知,做了多年的媳妇,自然清楚老太太平日一副高乐,真恼了起来,自己这个媳妇也吃不消。 等到老太太缓过劲,多半会迁怒周瑞家的无事生非,那毕竟是自己娘家陪房,闹起来打的又是自己的脸。 想到这些,王夫人的心情……。 在场中的只有王熙凤置身事外,里外都是好整以暇的样子。 那个周瑞家的听了她的墙根,便聪明得过了头,把老太太和太太都绕了进去,想想也是好笑。 如今她就是好奇,前些年她都是跟着二房管家,去东路院也只去正堂,向大老爷和大太太请安,别的地方都不怎么去。 因此她也从没留意到那个芷芍,不知那小子的丫鬟是什么样人物,居然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这时外来丫鬟跑来报信,说琮三爷回府了。 没过一会儿,便看到贾琮进了荣禧堂,身后跟着一个妙龄女子。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女子身上,这两年芷芍这个名字,因当年闹出的事,贾府中人极少有不知道的,但西府却几乎没人见过她的样子。 连心绪懊丧不已的贾母和王夫人,也都目不转睛的打量她。 荣禧堂外,不少伺候的丫鬟婆子,都缩头张脑的往里面打量。 现在阖府的人都知道,琮三爷带了个美貌姑子回家,闹出天大动静,哪个不好奇。 众人只见她苗条婀娜,步履轻缓,秀美绝俗,楚楚动人,是个模样极好的女子。 头戴妙常髻,穿月白素袖袄儿,外罩水田青缎长背心,纤腰上缠墨蓝色丝绦,腰下系条水墨白绫裙。 缁衣轻带,神态安然,清雅出尘,令人平生惊艳。 与荣禧堂富丽豪奢的气派,迥然相异,卓尔不同。 这两年芷芍年龄渐长,稚气渐脱,人也出落得更加标致,前尘尽空,诵经礼佛,更晕养出一股不同寻常女儿的脱俗气度。 堂中众人有一刻都鸦雀无声。 原来贾琮从外头带回,被老太太说成没来路的不正经女人,竟是这样一个标致出众的人物。 这时那赐礼内官问道:“这位可就是芷芍姑娘。” 静慧明眸流转,看了一眼贾琮,贾琮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静慧微微一福,答道:“正是。” 那内官唱道:“奉皇后娘娘懿旨,闻承事郎旧人芷芍,兰馨秀惠,贞义清烈,赐宫花钗裙,以彰其行,敬领吧。” 贾母听着那内官宣唱懿旨,脸色变得难堪之极,心中一阵阵羞恼,一股心血似乎就要冲上天灵。 当年自己长子看上这个芷芍,要逼纳为妾,才逼的她跳河自尽。 说这丫头贞义清烈,不就是说我那儿子荒淫无耻吗,还如此大张旗鼓上门赐礼,贾家的脸真是丢尽了,大过年的还怎么出去见人。 再想想这几日的事情,心中突然有些悚然,以往柳静庵、嘉顺王这些人看重这小子就罢了,怎么如今连宫里都给他撑腰。 贾琮又带着芷芍接礼谢恩,那内官赐礼完毕,自有贾琏带了下去奉茶。 等那内官出了荣禧堂,王夫人对王熙凤说道:“老太太身子有些不适,我先陪着下去,这里的事伱看着料理,也不必回我了。” 也不知是羞赧,还是赌气,贾母和王夫人走得匆忙,竟和刚回府的贾琮一句话都没说,不过贾琮脸色如常,毫不在意。 只是笑眯眯的看着芷芍,后者察觉到他的眼神,又看着托盘上的宫花钗裙,俏脸不由自主一红。 王熙凤上前笑道:“琮兄弟,这位就是芷芍姑娘吧,以前我也去过东路院,竟没发现有这样绝色的人物,你是个有福的。 姑娘既是府上的旧人,回来了便什么都不用拘着,吃的用的但凡有缺的,打发丫头过来找我便是。” 芷芍虽然是贾琮以前的丫鬟,可二年前投水后,只以为人没了,镇安府那边都消了籍,如今她又被皇后懿旨赐礼。 这等荣耀,阖府上下除了老太太,可就只有她了,而且看贾琮待她的样子,王熙凤可不会拿她当个丫鬟看。 王熙凤又说了一些场面客套话,也匆匆离去,如今这府上耳报神太多。 老太太和太太刚丢了脸面,这当口她和贾琮太过亲近,没的惹人闲话,且冷过这一遭再说。 第一百八十九章 清芷话河山 清芷斋,篁竹悠悠,轩窗依旧。 贾琮带着五儿晴雯离开半年,但是小丫头四儿和娟儿一直留在这里。 见他们回来,欢喜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还央求贾琮下次出门一定也带上她们。 这小半年时间,清芷斋就剩下她们两个看门,估计也把两个小姑娘给闷坏了。 她们又见了新来的芷芍和英莲,特别对芷芍那一身缁衣十分好奇。 清芷斋里一间主屋,五间厢房,即便多了芷芍和英莲,也有的是地方可住,贾琮将两人安排在东边两间空置厢房里。 等到各人都安顿好了,天色也微暗,厨房的柳嫂送来各色菜肴,样子十分丰盛,贾琮问起才知,柳嫂中午就开始预备了。 早几日柳嫂就知女儿和她主子回了神京,只是老太太拦了进门,心里一直担心着,今儿听说被琏二爷正经接回了府,才松了一口气。 等到天色已暗,贾琮让四儿娟儿去关了院门,一帮人围坐在一起,吃了回府后第一顿饭。 贾琮想起在金陵的跌宕经历,姑苏的骤然遇刺,还有几日前被拒之门外的糟心,身心确实有些疲惫了。 好在他找回了芷芍,又接回了英莲,让她们原本失落和衰败的命运,得以扭转,此行也就不虚。 此刻在这关起门来的清芷斋中,和眼前这些灵秀嫣然人儿围坐在一起,他的心才真正松弛宁静下来,有一种简单的满足和喜悦。 …… 翌日。 天蒙蒙亮,清芷斋中便开始忙碌起来。 各色窈窕的身影折返来回。 因为要适应贾琮每日天明读书,五儿晴雯等都习惯了早起。 五儿和娟儿出去张罗梳洗的热水。 今儿眼看着是个艳阳天,晴雯带着英莲四儿将被服搬到院子晒新,这事其实早该做了,只是一直没回,才耽搁到现在。 贾琮穿戴好衣裳,正要系上莲纹缎面腰带,突然身后伸来一双手,帮着他系上带扣。 贾琮回头一看,不禁眼睛一亮。 今天芷芍已换下那身佛衣,换上了寻常女儿家的衣裙,娟秀清艳,楚楚动人。 满头青丝挽著漆黑的纂儿,插一支润泽的碧玉簪子,上身穿雪蓝缎绣交领长袄,下身系白棉布绣梅竹叶马面裙,脚上是双水红刺绣花鞋。 贾琮认出她这身装扮,并不是昨天宫内赏赐之物,而是当初他在姑苏,送给她的那套钗簪衣裙。 芷芍见贾琮目不转睛盯着她看,脸上一红,问道:“我第一次穿,不好看吗?” 贾琮笑道:“怎么可能不好看,我都快看花眼了,你这么穿戴,真好看。” 突然又拉过她的手,说道:“以后有我在,你喜欢穿淄衣,还是穿裙钗,都由你,当年我没护好伱,以后再不会让你吃半点苦。” 芷芍眼睛一红,心中迷惘难去,却泛起无由酸楚和悸动,轻轻依偎到他怀里,任由贾琮将她紧紧抱住。 两瓣柔唇不知何时被咬住,心神俱醉,浑身酥软,挣扎了一下没有摆脱,便由着他了。 好一会儿,听到外面脚步声,芷芍才红着脸一把推开了贾琮。 五儿和晴雯抬了一个箱笼进来。 里面装的都是从金陵姑苏买的笔、墨、笺纸、香袋、香珠、扇子、扇坠、花粉、胭脂等物。 贾琮和五儿将各式礼物分类,又让人送到迎春、探春、惜春、李宫裁等房里。 另有男客和长辈的礼物,也收拾好送到宝玉、贾琏、贾政等处,都是简单的江南物件,左右也就是个礼数。 黛玉的除了各色礼物,还有林如海的书信,及林家采买的裙钗衣物。 另外还有几箱上等的青盐,这是林如海备了让女儿日常使用及送礼的。 可别小看那几箱青盐,这可是如今最珍贵的盐种。 寻常人家用的都是普通的海盐湖盐,青盐是从湖盐中精炼出的上等盐,可用来直接食用和净口,只有豪富人家才用得起。 林如海作为巡盐御史,以青盐为礼,有常人没有的身份和权势的象征。 …… 院子里传来四儿的声音:“二姑娘、林姑娘、三姑娘、四姑娘。” 就听到外面探春爽脆的声音:“我们来看看三哥,如今清芷斋的人气可旺了许多,咦,这丫头是谁?” “这是三爷从金陵带回的英莲。” “好俊的丫头,这颗胭脂痣可长得太得意了。” 贾琮出来时,正看到探春和迎春正拉着英莲说话。 英莲生得娇润讨喜,人缘极好。 当初在姑苏蟠香寺,不管是佛法深厚的修善师太,还是生性清冷的妙玉,及寺中一众僧尼,个个都对她喜爱有加。 这等出众的亲和力,拿下探春和迎春,自然不在话下。 黛玉见贾琮身后站着那新着裙钗的女子,美如芍药,清雅出尘,果然是个极出色的。 昨日黛玉就在荣禧堂见过一次,听说是从小服侍三哥的丫鬟,也怪不得三哥这么放在心上。 众姊妹又谢过贾琮江南带回的礼物,又问起贾琮在江南的见闻,听他说金陵之繁华,姑苏之雅趣,扬州之古韵。 如探春这般磊落英气的女子,不免生出悠然神思。 只是探春闺阁之身,想要像贾琮那样游历山河,却是不能的,听他含笑侃侃而谈,不免妙目生韵,芳情沉浸,也算自己去过一般。 黛玉听贾琮说起蟠香寺梅花,勾起不少思乡之情,又听贾琮说父亲身体安康,一切皆好,虽父女远隔重山,但总算放心一些。 迎春没有黛玉和探春那样的婉转心绪,只要她的琮弟平安归来,百无禁忌,再说说外面这些有趣的见闻,便心中足矣,别无所求。 …… 礼部南院。 祠祭司郎中刘继祖,捧着一卷明黄卷旨和一个赤缎锦盒,走进新任礼部大宗伯郭佑昌的官廨。 数月之前,就在金陵大慈恩寺破土动工的前后,前任礼部大宗伯李继宗,上书嘉昭帝致仕,以乞骸骨。 李继宗今年满七十,虽到了官员荣休的年纪,但身体尚可,本还能支撑几年。 且其人深通礼法学养,履职礼部大司空十年,刚正不阿,礼矩森严,为朝野士林所敬。 当初嘉昭帝要为生母宪孝皇太后建寺安灵,因有违祖制礼法,朝中反对之音不绝,礼部大宗伯李继宗就是其中首要之一。 后嘉昭帝借雍州院试案首贾琮被诬告一案,谋算腾挪,借势发力,生死太后礼仪之争,一锤定音。 金陵大庙动工,贾琮奉旨抄经,李继宗作为礼部大宗伯,礼法立场已败,年事已高,无意栈恋权位,便顺势急流勇退。 且不论政事上的成败输赢,这副去留磊落的气度,倒是给他在朝野赢得不错的口碑。 嘉昭帝是锐意实用的帝王,对这种礼矩森严的老臣,其实也是很头疼的,见他主动退身,自然无有不允。 嘉昭帝也没亏待这位老臣,赠千金,赐宅邸,留全官俸,百官送行,君臣之间都留足了体面。 李继宗告老还乡之后,在礼仪之争上迫于形势,最终站在嘉昭帝一边的郭佑昌,被皇帝任命为新任礼部大宗伯。 或许在郭佑昌的心中,从没想过以这种方式登上仕途顶峰。 但是,时也,势也。 踏足流波不自身,他注定要给孝义之争中大获全胜的皇帝,做一个彰显圣心的注脚。 而且,这样的注脚还不止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