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开局收养朱元璋》 第1章 死了 ??帅哥美女们看完肯定会主动留评的对吧!) (顺便给作者投喂一波用爱发电的对吧!!) (搞笑文,较真党、考据党可以离开了) “小美人,来,亲一个。” 后院软榻上,林昭斜倚着身子,左手漫不经心地揽着丫鬟春桃的腰,右手端着只莹润剔透的琉璃盏,里头琥珀色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他抬眼扫过跪坐在榻边的秋菊,眼尾挑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冲人勾了勾手指。 秋菊怯生生地往前挪了半寸,刚坐稳,后颈就被林昭伸手揽住,整个人被拉到离他不过两寸的地方,呼吸都缠在了一起。 “这口脂颜色不错,苏州来的?甜不甜啊,让少爷尝尝。”林昭的拇指蹭过她嫣红的嘴角,指尖带着微凉的酒气,惹得秋菊身子轻轻一颤。 秋菊脸颊飞红,垂着眼帘小声回话:“回公子,是上回赶集带回来的。尝不出味道来呢。” “衬你。可能你味觉有问题,少爷帮你尝,来,唔……。” 旁边的春桃立刻不乐意了,扯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娇声道:“公子!您方才还说春桃今儿最好看呢!怎么转头就夸上她了!” “你今儿是好看。”林昭头也没回,指尖依旧停在秋菊的嘴角,语气懒懒散散的,“可她这口脂,颜色更胜一筹。” “那公子也得给春桃买一盒!要比她这个还好看的!” “买。”林昭低笑一声,随口应下,“明儿给你买两盒,铺子里的色号随你挑。” 春桃立刻喜笑颜开,抱着他的胳膊蹭了蹭,再不闹了。 林昭又把秋菊往跟前拉了拉,看着她泛红的眼尾,低笑一声,气息拂在她脸上:“秋菊。” “公、公子?” “来,香一个。” 秋菊的脸瞬间红透了,咬着嘴唇闭紧眼,鼓足勇气把脸往前送了半寸——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炸响赵大虎粗声粗气的喊声,人还没到,声音先撞了进来:“公子!孤庄村来人了!朱家那小子来了!” “唰”的一下,林昭猛地松开揽着秋菊的手,直接从软榻上弹了起来。秋菊没稳住,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他却连头都没回,一双眼死死盯着门帘的方向,眼底那点慵懒散漫瞬间散尽,只剩下压了十八年的灼热与亮芒。 门帘被一把掀开,风卷着院外的旱土气息灌了进来。 赵大虎站在廊下,身后跟着个瘦高的少年。 少年身上的破棉袄露着发黑的棉絮,裤脚短了一大截,露出来的脚踝冻得通红,手背上满是皲裂的冻疮,一张脸糊满泥污,根本看不清本来面目。唯有那根脊梁,挺得笔直,像根被旱天烤得焦干、却宁折不弯的青竹。 四目相对。 林昭看着他,他也看着林昭。 三息过后,林昭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畅快淋漓,连胸口都在微微起伏。 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八年。 上辈子他叫林昭,理工科刚毕业,一觉醒来就胎穿到了这乱世,成了太平乡地主家的独子。八岁改良制皂方子,十岁烧出第一炉透明玻璃,十二岁全盘接手家族账房,十四岁就把私盐生意悄无声息地嵌进了南北商道。爹娘病逝后,他彻底当家,田产丢给管事,生意交给掌柜,自己成日里不是调戏丫鬟,就是进山打猎,落了个“林家败家子”的名声。 没人知道,他那些遍布州县的工坊、四通八达的商队、藏在深山里的武装基地,是什么时候一步步搭起来的。 更没人知道,他蛰伏十八年,布下这漫天大网,从来都只为等一个人。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少年“咚”的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额头狠狠砸在青石板上,磕出了一道血痕,渗出来的血珠顺着石板的纹路慢慢晕开。 “林公子,求您发发慈悲,赏我爹娘一口薄棺!” 林昭垂眸看着他额角的血,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你叫什么名字?” “朱重八。” “你爹娘呢?” “娘三天前没了,爹今儿早上,也走了。”少年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哭腔,“我没钱下葬,买不起棺材,也借不到坟地,两具尸首,就停在家里的破草席上。求公子救命,大恩大德,我朱重八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 林昭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你知道太平乡的人,都是怎么说我的?” 朱重八抬了下头,额头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却连擦都没擦:“知道。他们说您是败家子,是泼皮,是十里八乡最不务正业的浪荡子。” “那你还敢来求我?就不怕我把你打出去?” 朱重八的脊背依旧挺着,哪怕跪在地上,也没半分卑躬屈膝的谄媚,一字一句道:“因为这太平乡,只有您,是会笑着对我们这些穷佃户说话的人。也只有您,有能力,也有可能,帮我这一回。” 林昭沉默了三息,随即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笑得连眼角都泛了点红。 “好!说得好!” 他弯腰上前,一把攥住朱重八的胳膊,稍一用力就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少年看着瘦,身子却硬得很,攥在手里硌得慌,全是骨头。 “你爹娘的后事,我全包了。”林昭的声音掷地有声,“柏木棺材、靠山坟地、全套丧葬法事,一分钱不用你出,我给你办得风风光光。” 朱重八的嘴唇猛地哆嗦了一下,眼里瞬间蓄满了泪,却硬是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但我有个条件。”林昭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等葬完你爹娘,你就跟我回林家。读书、认字、算账、学武艺、练本事,我让你学什么,你就学什么,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听清楚了?” 朱重八猛地一愣,下意识绷紧了身子,脱口而出:“公子要杀谁?” 林昭被他问得一怔,随即笑骂出声,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杀你大爷!老子是要收你当我亲弟弟!不是找你当杀手!” “为什么?”朱重八满眼不解,他实在想不通,自己一个家破人亡、连饭都吃不上的穷佃户,凭什么被这位富家公子另眼相看,甚至要收做弟弟。 林昭抬手,在他那乱糟糟、结着泥块的头发上重重拍了一下,笑道:“因为你眼睛毒,看得准人。本公子活了十八年,就喜欢你这样眼睛亮、骨头硬的。” 朱重八鼻子一酸,眼眶里的泪再也兜不住,砸在了青石板上。他膝盖一软,又要往下跪,额头还没沾地,就又被林昭一把拽了起来。 “跪什么跪?男儿膝下有黄金。”林昭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外走,“走!先去孤庄村,把你爹娘安葬了!” 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回头扫了一眼还坐在地上的秋菊,又吩咐道:“秋菊,地上凉,快起来。春桃,去里屋把那件青灰色的厚棉袍拿来,新做的那身。” 春桃应声,转身就往屋里跑,半点不敢耽搁。 等林昭走到前院,五匹高头大马已经备好了。正中那匹黑走马,四蹄雪白,神骏异常,是他花了大价钱从草原上淘来的宝马。刘三带着四个护卫,牵着马立在院中等候,个个腰挎长刀,神色肃然。 林昭翻身跃上马背,动作干脆利落,半点不见方才在软榻上的慵懒。春桃正好抱着棉袍跑出来,踮着脚递到他手里。 他随手把棉袍扔给身后的赵大虎,吩咐道:“晚上让伙房多炖一锅肉,多做几个硬菜,家里,要多一口人了。” “是,公子!” 林昭一夹马腹,黑走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 “走!” 五匹马依次冲出院门,铁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急促的嗒嗒声,卷起一路烟尘,直奔孤庄村而去。 赵大虎策马跟在林昭身侧,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公子,三十多里地呢,眼瞅着天就黑了。再说朱家刚没了两口人,这时候去,沾晦气……” 林昭勒了勒缰绳,黑走马放慢了脚步,他侧头看了赵大虎一眼,语气平淡:“大虎,你跟我几年了?” “回公子,六年了。” “六年前,我让你去孤庄村盯一个人的时候,是怎么跟你说的?” 赵大虎立刻挺直了身子回话:“公子说,让我盯着孤庄村的朱家小子,他家里出了事,第一时间回来报信,半点不能耽误。” “你当时问我为什么了吗?” “没问。公子没说,属下不敢多问。” 林昭脸一沉,语气冷了几分:“那你现在,也不该问。” 赵大虎立刻低下头,恭声道:“属下知错,再也不敢多嘴了。” 林昭没再说话,只是一夹马腹,再次策马往前疾驰。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卷着旱天里尘土的焦味,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图书馆翻《明史》的那个下午。 史书上只写了短短几行字,写这个叫朱重八的少年,如何在大饥疫里失去所有亲人,贫不克葬,如何在乱世里一步步从泥沼里爬起来,最终登临绝顶,开创了一个王朝。 那时候,他只当是几百年前的一段旧事。 可真当他穿到这乱世,踩在这片土地上,才明白这短短几行字背后,是怎样的人间炼狱。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眼睁睁看着亲人一个个离世,最后连给父母寻一块葬身之地,都做不到。 “大虎。”林昭忽然开口,声音被风送出去很远。 “公子?” “你信命吗?” 赵大虎想了想,老实回话:“信一点。老人们常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林昭望着前方被夕阳染红的官道,忽然笑了,声音里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笃定。 “我不信。” 第2章 七年 朱五四夫妇最终葬在了林家的私山上。 大旱之年,饿殍遍地,寻常百姓家死了人,一卷草席裹了乱葬岗一埋就算了事,林昭却硬是请了丧葬班子,敲锣打鼓唱了两天两夜的戏,棺木是上等的柏木,坟地是背风向阳的好地界,十里八乡的百姓都跑来看热闹,背地里都说,朱家这是祖坟冒了青烟,才能遇上林昭这么个活菩萨。 朱重八把自己关在偏房,整整睡了三天。 第四天清早,房门“哐当”一声被一脚踹开。 林昭拎着根竹条站在门口,看着裹着被子缩在床上的少年,只冷冷扔出两个字:“还睡?再睡抽你了!起来,跟我走。” 朱重八二话不说,老老实实地从床上滚下来,套上鞋就跟了上去。 熬过了枯燥的识字启蒙,朱重八总算能磕磕绊绊读通整本书,林昭也把教学阵地,挪到了西厢房改造成的专属书房里。 墙上挂着一幅半人高的舆图,线条画得歪歪扭扭,却把天下大势标得明明白白——东边的倭国被画成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虫子,南边的黑洲则是一大坨不规则的墨团。 林昭拎着竹条,往舆图上狠狠一戳:“看清楚了,这是倭国。这里有座银山,年产白银几百万两,够咱们采上几十年!” 朱重八盯着那条“虫子”看了半天,满脸狐疑地抬头:“大哥,真的假的?你亲自去看过?” “看你大爷!”林昭抬手就用竹条敲了下他的脑袋,“我做梦梦见的,行不行?” 朱重八捂着脑袋,悻悻地闭了嘴,没敢再追问。 竹条又挪到那一大坨墨团上,林昭继续道:“这里是黑洲。上面的昆仑奴,阉了之后干活,一个能顶三个壮劳力。” 朱重八又盯着看了半天,实在没忍住,又开了口:“大哥,这个也是你做梦梦见的?” 林昭瞥了他一眼:“这个是我猜的。” 朱重八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猜的你也信啊?” 林昭转过身,手里的竹条点了点他的胸口,似笑非笑:“你今天问题是真不少。手伸出来。” 朱重八赶紧把手背到身后,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问了!大哥我真不问了!” “晚了。” “啪”的一声脆响,竹条结结实实抽在了他的手背上。 “下次还敢不敢乱插嘴?” 朱重八站得笔直,梗着脖子回了两个字:“敢。” “啪”,又是一下,比刚才更重。 “到底敢不敢?” “不敢了!不敢了!”朱重八立刻服软,疼得龇牙咧嘴。 “这还差不多。”林昭收了竹条,冲他抬了抬下巴,“过来,念。” 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大白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算式。 林昭用竹条点着,一字一句地念:“一一得一,二二得四,三七二十一。” 朱重八跟着一句一句念,念到一半嘴一秃噜,直接拐了弯:“……三七二十八。” “啪!” 竹条狠狠抽在他的后背上,朱重八浑身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 “三七多少?”林昭的脸沉了下来。 “二十一!” “那你刚才念的什么?” “二十八……”朱重八的声音弱了下去。 “为什么错?” 朱重八站得笔直,老老实实回话:“嘴快了。” 林昭拿竹条戳了戳他的嘴角,又气又笑:“嘴快?你那嘴怎么不直接飞出去呢?” 朱重八低着头,没敢接话。 “重新背。从一一得一,到九九八十一,错一个,挨一下。” 朱重八深吸一口气,从头开始背。 背到“三七二十一”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才磕磕绊绊念对。林昭抱着胳膊,没吭声。 等背到“四七”,他又卡了壳,气息一顿—— “啪!”竹条又落了下来。 朱重八捂着后背,一脸委屈:“我还没背呢!” “你顿了。”林昭挑眉,“心里是不是在想四七三十二?” 朱重八瞬间闭了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手伸出来。昨天把四七背成三十二,今天还敢卡壳,加罚五下。” 啪啪啪啪啪。 五下抽完,朱重八的掌心已经肿起了一溜红痕。 “记住了没?” “记住了!” “滚回去,明天接着背,再错,加倍罚。” 日子就这么在竹条的脆响里一天天过去。 直到某天,朱重八终于一口气把九九乘法表从头背到尾,一个字都没差。 林昭难得点了点头,没拿竹条抽他,只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一硝二黄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 “念。” 朱重八照着念了一遍,念到“大伊万”三个字的时候,直接卡了壳,满脸茫然:“大哥,大伊万是啥?” 林昭头也没抬,磨着墨随口道:“别管是啥,背下来就行。” 朱重八苦着一张脸:“大哥,你不说清楚,我背不下去啊。” 林昭抬眼皮扫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拿起了桌边的竹条:“怎么?挨顿打,你就背得下去了?” 朱重八瞬间闭了嘴,低头把那行字翻来覆去念了三遍,抬头挺胸:“大哥,我背下来了!” “念。” “一硝二黄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 “对。”林昭放下笔,接着道,“记住了,配这个料,要拿蛋清搅匀,再用细筛子摇成均匀的小颗粒。” 朱重八直接愣住了:“蛋清?鸡蛋的蛋清?” 林昭斜睨他:“不然呢?你还能找出别的蛋清?” “为啥要用蛋清啊?” 林昭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回了两个字:“黏糊。” “为啥黏糊就好用啊?” “啪”的一声,林昭把竹条狠狠拍在桌上,瞪着他:“你今天是不是皮痒了,非要挨顿打才舒服?” 朱重八立刻闭上嘴,再也不敢多问一个字。 “懂了没?” “没懂……” “没懂就给我死记硬背!” 当天下午,林昭就蹲在院子里,把硫磺、硝石、木炭、白糖整整齐齐摆在石桌上,又打了两个鸡蛋,取了蛋清,当着朱重八的面配药。 他一边搅和料,一边头也不抬地说:“看好了,我只做一遍,能不能学会,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用蛋清把料搅匀,再拿细筛子一遍遍过,最后摇出一堆灰扑扑的均匀颗粒。 朱重八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全程,实在憋不住了,开口道:“大哥,这东西到底能干啥?看着跟市面上的火药也差不多啊!” “差不多?”林昭嗤笑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这配方做出来的,一斤顶市面上三斤用!记住了,这方子烂在肚子里,跟谁都不能说,以后有大用。” “哦,好吧。”朱重八乖乖点头,盯着那堆颗粒看了半天,又抬头看林昭,一脸好奇,“大哥,这玩意儿……是不是你又做梦梦见的?” 林昭站起身,拿起竹条就往他身上招呼,笑骂道:“我看你今天是真的欠抽!” 转眼又是大半年,教学内容从算学、格物,变成了四书五经。 这天,林昭坐在椅子上,朱重八笔挺地站在对面,墙边的挂钩上,那根竹条就没摘下来过。 林昭端着茶碗,慢悠悠开口:“说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什么意思?” 朱重八张口就来:“老子不想跟你说话,便用怪力把你打到神志不清!” 林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嗯,有进步,武力才是解决根源最好的办法。” 朱重八刚露出点得意的笑,林昭就放下了茶碗,话锋一转:“但是,进步归进步,昨天的账,咱们还得算一算。” 朱重八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昨天……昨天什么账?” 林昭掰着手指头,一笔一笔跟他算:“第一,商队的账,掌柜核对出来,你算错了六处,亏了二两银子。第二,昨天练刀,你一刀把我新栽的桂花树给劈了,那树我才种了三天。” 朱重八瞬间想起来了,脸都白了。 林昭拿竹条敲了敲身边的长凳,言简意赅:“趴下。” 朱重八老老实实趴了上去。 林昭抡起竹条,先结结实实抽了三下,然后停了手:“我种了三天的树,你一刀就给砍了,一刀抵三下,公平吧?” 说完,又连着抽了六下,正好凑够九下。 “行了,起来吧。明天接着背《论语》。” 朱重八爬起来,一边揉着生疼的屁股,一边小声嘟囔:“大哥,那桂花树……” “我让人重新种了。”林昭把竹条挂回墙上,瞥了他一眼,“下次练刀,滚去后院练。前院的一花一草一木,都是老子花钱买的,你一刀下去,全是银子,懂吗?” 往后的七年,日子基本都是这么过来的。 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 坊间传的“十天半个月就要把他吊起来抽一顿”倒是夸张了,林昭满打满算,也就只把他吊起来过两回。 一回是朱重八把“四七二十八”,连着五天背成了四七三十二,林昭气得把他吊在房梁上,抽了三下手心。 另一回,是他练箭的时候,一箭射穿了春桃晾在院里的肚兜,把姑娘吓得哭了整整一个时辰,林昭黑着脸,把他吊起来训了半个时辰,外加十下竹条。 文化课隔天一次,武术课更是雷打不动,隔天就练。 刀枪棍棒,拳脚弓马,全是刘三和赵大虎轮着教。 林昭提前就撂下了狠话:“你们俩谁教他的时候敢手下留情,我就抽谁,他挨一下,你们挨十下。” 有这话在,刘三下手从不含糊,赵大虎更是往死里练他。 朱重八在武术课上挨的打,比背书时挨的还要多,可他愣是一声没吭过,摔了就爬起来,挨了打就接着练,硬生生把自己磨成了一身硬功夫。 转眼,就到了至正十二年,三月十七。 这天,林昭蒙着黑布眼罩,在花厅里摸来摸去,跟几个丫鬟玩闹。 他嘴里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喊:“小翠——你在哪儿呢——快出来,让老爷抓到,有你好果子吃!” 左边传来一声娇笑:“老爷,小翠在这儿呢!来抓我呀!” 林昭闻声往左一扑,结果扑了个空,差点撞在柱子上。 右边又响起丫鬟的声音,带着戏谑:“老爷,我是小红!抓到我,我就让你嘿嘿嘿!” 林昭又转身往右扑,还是扑了个空。 几个丫鬟笑着满屋子躲,裙摆时不时从他手边滑过,逗得他越玩越起劲。 “别跑!老爷我今天抓到谁,谁就得香一个!” 他正循着笑声往桌边摸,花厅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大哥!” 朱重八一步迈了进来,话音刚落,整个人直接定在了原地,脸瞬间涨得通红。 只见花厅里,林昭蒙着眼罩,双手往前伸着,那姿势活像要抱人,手离其中一个丫鬟的胸脯,只剩不到两寸的距离。四五个丫鬟散在屋子各处,有的慌慌张张拉衣领,有的手忙脚乱系腰带,还有的头发都跑散了,满脸绯红。 朱重八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屋子,声音都劈了:“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林昭一把扯下眼罩,看着门口的朱重八,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吼:“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进门先敲门!先敲门!你听不懂人话是吧?” 朱重八背对着他,硬着头皮回了句:“我敲了。” “我没听见!”林昭更火了。 朱重八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生无可恋的认命:“大哥你蒙着眼罩玩闹呢,怎么听得见啊——” “你还敢顶嘴?”林昭把眼罩往桌上狠狠一摔。 朱重八立刻闭了嘴,再也不敢吭声。 林昭摆了摆手,几个侍女低着头,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门的时候,没忍住笑出了声。 门被关上,花厅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林昭在椅子上坐下,缓了口气,没好气地说:“转过来吧,别跟个木桩子似的杵着了。” 朱重八慢慢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活像吞了一整颗生鸡蛋,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坐下。”林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压了压火气,“说吧,火急火燎地闯进来,到底出什么事了?” 朱重八缓了好半天,才把脸上的尴尬收起来,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大哥,我发小,汤和跟徐达来信了。他们在濠州城,叫我去参军。说天下已经乱了,红巾军遍地都是,要一起推翻这狗日的元廷!” 林昭抬眼,定定地看着他。 眼前的青年,已经二十四岁了,比七年前那个跪在他门前的瘦高少年,高了整整一个头。没去皇觉寺吃糠咽菜,没受颠沛流离的苦,七年里顿顿有肉,日日练功,如今壮得跟头犍牛似的,手上全是练刀磨出来的厚茧,一身筋骨硬得像铁。说一拳打死一头牛是夸张,可一拳打死一头饿狼,绝对不在话下。 林昭看了他半晌,才缓缓开口:“你自己怎么想?想去?” 朱重八毫不犹豫,重重点头,眼里闪着光:“我想去!” 林昭沉默了片刻,随即站起身,只说了一个字:“行。你去吧。” 朱重八直接愣住了,满脸不敢置信:“大哥?你不拦我?” 林昭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语气平淡:“拦你干什么?爱去哪儿去哪儿。” 他推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朱重八。 “走。我给你准备了些东西,带你去看看。” 第3章 滚蛋 林昭带着朱重八,推开了书房旁那间常年落锁的小库房的门。 朱重八跟在后面踏进来,心里满是诧异。他在这宅子里住了整整七年,却从来没踏进来过一步。 库房不大,墙角稳稳搁着一口半人高的老榆木箱,通体刷着黑漆,边角包着厚铁,看着就沉得坠手,连个锁都没上,像是早就等着今天被打开。 林昭走到箱子边,抬手掀开箱盖,抬了抬下巴:“把上面这个袋子提出来。” 朱重八低头看去,箱子最上层,搁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袋子,用牛皮带扎得严严实实。他如今一身蛮力,一拳能打死一头饿狼,弯腰扣住皮带往上一提——那袋子竟纹丝不动。 他眉头一挑,又铆足了劲提了一次,袋子还是像钉在箱子里似的,半分没动。 朱重八深吸一口气,扎稳马步,双手死死扣住皮带,浑身筋骨较劲,猛地往上一喝。 袋子总算离了箱底,却也跟着脱了手,“咚”的一声砸在地上,震得地面都颤了颤,尘土扬了半尺高。 “大哥,这什么玩意儿?这么沉!”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朱重八蹲下身,解开牛皮带,伸手往里掏。先掏出来一顶精铁凤翅盔,顶上攒着一簇鲜红的缨子,擦得锃亮,连甲片缝隙里都没半点锈迹。他随手放在旁边,再往里掏,是一副全套的扎甲,一片叠一片的精铁甲片,拿在手里哗啦啦响,掂着就沉得坠手。跟着是腿甲、护心镜、护臂、护肩、护膝…… 一件一件往桌上摆,不多时就铺了满满一桌面,寒光闪闪,一看就不是凡品。 朱重八看着这一桌子精铁,脑门上的黑线一层叠一层,人都麻了。 “大哥。” “嗯。” “我是去当兵,从大头兵做起,不是去当将军的。” “我知道。” “那你给我准备这身——”朱重八拿起那面磨得光可鉴人的护心镜,颠了颠,厚得能挡住正面箭雨,“就算是濠州城里的元帅,都未必有这么好的甲!” 林昭一巴掌拍在木箱上,震得箱盖都嗡嗡响,瞪着他骂:“你懂个屁!不想当将军的士兵,那叫孬兵!不想当皇帝的将军,那叫废物!” 一句话噎得朱重八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吐出来,又悻悻地闭上了。 林昭没理他,转身走到墙边,抓住一块蒙着黑布帘的木板,往旁边猛地一推。 布帘滑落,里面竟是一整排嵌在墙里的兵器柜,上中下三层,满满当当全是家伙事儿。长的短的,弯的直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样样俱全,全都擦得油光水滑,在窗缝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冷森森的寒芒。 “过来。”林昭冲他招了招手。 朱重八走过去,看着那一柜子神兵利器,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林昭从最上层取下一杆长兵器,往地上一立,杆身笔直,竟比朱重八还高出一截。黑檀木的杆身缠了防滑的鲛绡,摸上去油亮温润,前端是近两尺长的全钢槊刃,两面开锋,寒光凛冽,吹毛可断。 “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朱重八摇了摇头。 “马槊。照着唐代兵书里的制式,一比一打出来的。”林昭拿手拍了拍光滑的槊杆,“史书里说,寻常唐槊也就十斤上下,你哥我觉得,那帮人太抠门,舍不得用铁。” 他说着,把马槊往朱重八手里一塞。 朱重八双手接住,胳膊猛地往下一坠,差点没拿住——这一杆槊,竟有二十多斤重,槊头是实心全钢,实打实的硬家伙。 “骑在马上冲起来,这玩意儿一扫,人马俱碎,猛得很。” 朱重八两手抱着马槊,费了半天劲,才小心翼翼地把它靠回墙上。 林昭又从第二层取下一柄直刀,刀身窄而笔直,刃口锋利得能映出人影,刀柄缠着防滑的黑鲛绳,鎏金刀镡上刻着极简的云纹,看着就利落霸气。 “唐横刀,专门给你量身加重的,八斤二两。劈砍破甲,一刀一个。” 他把刀放在桌上,又弯腰从最下层,双手抱出一柄大刀。那刀身宽得快赶上半扇门板,刀背厚得能当砧板使,立在地上,刃口几乎到朱重八的胸口,看着就骇人。 “陌刀,照样给你加了料,全钢的,二十斤整。战场上步战能破骑兵,一刀下去,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朱重八看着这柄巨刀,脑门上的黑线又多了一层。 林昭又指了指柜子里剩下的格子,大手一挥:“这边还有些零碎,手弩、短火铳、飞镖、暗器,应有尽有。你统统带走,一件别剩。” 朱重八看着满满一柜子的神兵利器,再看看桌上摊了一桌子的铁甲,还有地上那沉甸甸的皮袋子,深吸了一口气,差点没背过气去。 “大哥。” “有屁快放。” “这么多家伙事儿,你让我怎么带?总不能扛着这一柜子东西,徒步去濠州吧?” 林昭也深吸一口气,嗓门直接拔了八度,震得库房都嗡嗡响:“你他娘的爱咋带咋带!东西给你了,就是你的,怎么运过去是你的事!” 朱重八被吼得脖子一缩,瞬间不敢吭声了。 林昭的火气还没消,接着吼:“刘三他侄子刘铁柱,赵大虎他侄子赵石头,都给你准备好了,跟你一起走!马也给你喂得膘肥体壮,就在马厩里拴着!今晚给你炖肉烫酒,吃饱喝足,明天带上二十两银子、五天的干粮,给老子滚蛋!” 他吼到这儿,忽然顿了顿,嗓门猛地低了下去,别别扭扭地补了一句:“对了,出去闯祸了,别对外说认识老子。还有……要是真败了,混不下去了……就滚回来,家里总有你一口饭吃。” 朱重八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个来回。 先是满脑门子黑线,跟着是堵得胸口发闷的憋屈,再然后,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横劲儿,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他直接把腰一叉,梗着脖子跟林昭喊:“大哥!我朱重八就不可能败!再说了,咱们可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我去闯天下,你就给二十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呢?” 他伸出两根手指,往林昭面前一递:“我不管,最少二百两!少一个子儿,我明天就不走了!” 林昭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桌上的护心镜“当啷”一声跳起来,他瞪着眼吼:“滚!现在就给老子滚!再在这儿跟我讨价还价,别说二十两,二两都没有!” 朱重八脖子一缩,吓得转身就跑,出门槛的时候脚一绊,差点摔个狗啃屎,也顾不上了,噔噔噔穿过院子,一路往西厢房跑,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昭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库房里,听着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子里。 桌上的护心镜还在微微晃动,柜子里的刀枪剑戟安安静静地立着,地上敞着口的皮袋子里,精铁甲片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蹲下身,把掉在桌上的护心镜捡起来,塞回皮袋子里。又把摊了一桌子的身甲、腿甲、护臂、护肩,一件一件仔细叠好,往袋子里装。 装到一半,手忽然停了。他就那么蹲在地上,盯着那袋子铁甲,发了好半天的呆。 半晌,他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扬声喊了一句:“赵大虎。” 门外立刻传来赵大虎恭谨的声音:“公子,属下在。” “明天他走的时候,往他包袱里再塞五十两银子。”林昭的声音平淡,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让他知道。” “是,公子。” 第4章 重八从军记 天还没亮。朱重八从西厢房的床上坐起来,摸黑套上衣裳,蹬上靴子。包袱昨晚就打好了——几件换洗衣裳,那件破棉袄塞在最底下。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落下什么。 院子里安静得很。东院的春桃和秋菊还没起,伙房的老张也还没生火。朱重八把包袱挎上肩,推开房门。三月末的凌晨还带着凉气,他呼出一口白雾,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口。 门已经开了。刘三的侄子刘铁柱和赵大虎的侄子赵石头牵着马等在门外。刘铁柱二十出头,宽肩粗脖,跟他叔一样脸上有道疤,不过是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留的。赵石头十九,精瘦,眼睛活泛,看着就机灵。 “朱二少爷。”刘铁柱招呼了一声。 朱重八点点头,接过缰绳。黑走马打了个响鼻,马蹄在地上刨了两下。他翻身上马,坐稳了,然后回过头。 晨光还没透出来,林家大宅灰蒙蒙的。西厢房的窗户半开着,书房的门口挂着竹帘,院子里的桂花树——新种的那棵——才抽出嫩芽。他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七年。挨了多少顿打,记不清了。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隔三岔五还吊起来抽过两回。竹条抽在背上,抽在手心,抽在屁股上,火辣辣的疼。 但疼完了,饭是热的,堆满肉。衣裳是新的,不练功的时候穿的是丝绸。床是软的,就是没人暖被窝。说了三回,被打了五顿!都他娘的二十四了,还没讨到老婆! 每回说,每回都被驳回来,说什么老婆在壕州等着呢!可说去找吧,又不让去!说啥时候未到!这次倒是干脆,汤和他们也在壕州城! 想当初,他从一个连爹娘死了都埋不起的穷佃户,居然变成了地主家的少爷。额……起码是半个。嗯……小半个吧。 朱重八吸了一下鼻子,眼眶有点热。他抬手抹了一把。 当少爷当然好。但从军更加海阔天空嘛。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方的马车。 车上堆着那口大木箱。木箱里装着那身铁甲和那一柜子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马槊太长,横绑在车辕上,一头杵出去老远,像个指路的路标。 朱重八脸上的感动一瞬间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黑线。 这些东西他娘的存哪儿去。 他坐在马上想了半天。刘铁柱和赵石头也看着他,等他发话。 “走。”朱重八一扯缰绳,“先回咱家老宅,把这堆东西埋了。” 孤庄村的老宅还是十年前的样子。土坯房。是被林昭掏钱,买下来上在朱重八户头上的私宅!墙上的裂缝现在能塞进拳头,门板没了,挂着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破麻布。朱重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他让刘铁柱和赵石头在屋后头找了个干燥的坡地,挖了个深坑。三人把木箱抬下来,马槊、陌刀、唐横刀,连那袋子铁甲,一股脑全埋了进去。朱重八在上面踩了两脚,又铲了几铲子土盖严实,最后搬了块石头压在上面。 他拍了拍手。 “行了。” 三人一人带了一把腰刀,揣着七十两银子——二十两是林昭明面上给的,五十两是赵石头半夜塞进包袱里的——重新上了路了。 黑走马驮着朱重八,刘铁柱和赵石头各骑一匹蒙古马。三匹马沿着土路往濠州方向走,马蹄扬起的灰土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朱重八没有再回头。 太平乡,林家大宅。 日头已经爬到正中间了。 林昭从被窝里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摸了摸。摸到一截温热的胳膊,顺着胳膊往上摸,摸到一张脸。张夫人闭着眼,把他的手指拍开。 “别闹。” 林昭睁开眼,打了个哈欠,盯着帐子顶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来什么。 “重八走了没?” 张夫人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天不亮就走了。” 林昭眼睛一亮,声音也大了些:“真走了?” “真走了。”张夫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也不知道这些人你为啥对他那么上心。你看看,你闺女都五岁了,小的也都两岁了,也没见你管过一天。” 林昭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妇人之见!你懂个屁!” 他光着脚踩在地上,套上裤子,一边系腰带一边朝门外喊:“赵大虎!” “在!”赵大虎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安排下去,收拾东西,进山!” 张夫人从床上撑起身子,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痕:“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 “那家里的东西……” “值钱的早搬山里了。剩下的不要了。” 张夫人愣了一下,随即也掀开被子下了床,动作比他还利索:“行。我去收拾衣裳。”走到门口又回头,“我那弟弟——” 林昭正在套靴子,头也不抬:“给你那不着调的弟弟说,要么现在和我们进山。死活听咱的安排!要么等我进山之后,我不会再管他的死活。” 张夫人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转身出了门。 林昭穿好靴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梨花开得正盛。远处能看见林家山的轮廓,青灰色的山脊像一条卧着的牛。山肚子里藏着他准备了十年的基地。粮仓,水源,工坊,库房,还有那支只有他和赵大虎刘三知道底细的护卫队。该搬的早就搬进去了,该藏的也藏了。 他等这一天,也等了十年。 他从刚来到这个世界,就知道这一天会来。那小子不是池中物,养得再久,终究是要放出去的。放出去了,这天下就要乱了。天下乱了,他就该进山了。 林昭伸了个懒腰。 “小翠——小红——收拾东西,老爷带你们进山玩儿去——” 院子里传来侍女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夹杂着春桃的大嗓门:“老爷!您先把早饭吃了再嚷!” 林昭趿着鞋走出房门。 第5章 重八买人 朱重八上路第一天就让人盯上了。 三匹油光水滑的战马,三个看着就嫩的年轻人,走在官道上就像在非洲战场上开着法拉利那么显眼。刘铁柱骑的那匹蒙古马虽然矮小结实,但膘肥体壮,毛色亮得能照见人影。赵石头那匹更过分,四蹄雪白,通体枣红,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至于朱重八胯下那匹黑走马——这么说吧,整条官道上,走半个月,甚至是半年都遇不到第二匹能跟它比的。 是你,你想不想抢? 第一波劫道的是三个庄稼汉,锄头粪叉,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朱重八远远看见他们拦在路中间,心里咯噔一下,手心开始冒汗。他练了七八年武,刀枪棍棒耍得虎虎生风,刘三赵大虎都夸过他。 但那是跟自家人练。对面站的是活生生的土匪,真要动刀子见血的那种。朱重八把手按在刀柄上,指关节都捏白了,就是拔不出来。刘铁柱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自己抽出腰刀迎了上去。 赵石头也跟着拔了刀。三个庄稼汉一看这俩拔刀的架势——刘铁柱那把刀在太阳底下反光,亮得晃眼——二话不说,扔了粪叉就跑。 朱重八把手从刀柄上松开,手心全是汗。 “走吧。”声音有点哑。 第二波是第三天下午。五个土匪,有刀,从路边的树林里蹿出来的。领头的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豁了口的环首刀,指着朱重八的黑走马说马留下人滚蛋。 朱重八又把手按到了刀柄上,又捏白了,又没拔出来。刘铁柱和赵石头已经跟土匪交上了手。刘铁柱以一敌二不落下风,赵石头跟一个缠斗,剩下两个朝着朱重八围过来。其中一个瘦高个提着刀绕到刘铁柱背后,举刀就砍。 刘铁柱没看见。 朱重八看见了。 他的手比脑子快。腰刀出鞘的声音他自己都没听见,刀刃劈下去的破风声他也没听见。 只听见唰,一声闷响,像砍进了一棵湿木头。瘦高个的刀还在半空中,人已经断成了两截。上半身往左边倒,下半身还站着,过了一息才倒下去。血溅了朱重八一脸。温的。带着腥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刀锋上挂着一道血线,正顺着刀刃往下淌。 刘铁柱解决掉面前两个,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又看了一眼朱重八。朱重八脸上全是血,眼睛瞪得老大,但手里的刀握得稳稳的,一点没抖。 “朱少爷。” “嗯。” “你这刀法,比跟我叔练的时候还利索。” 朱重八把刀上的血在袖子上擦了擦。 “走吧。” 他翻身上马。这次声音不哑了。就是直犯恶心。但是身边有俩人,不好意思吐! 后来又遇见几波。第四波,第五波,第六波。朱重八的刀拔得越来越快,收得越来越稳。杀完第五波的时候,实在忍不住,还蹲在路边吐了一回。杀完第六波的时候他没吐,只是拿袖子擦了擦脸,然后问刘铁柱还有多远到濠州。 杀啊杀啊就习惯了。 第八天傍晚,三人进了濠州城外的一座县城。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头不过两里地。街边支着一排吃食摊子,卖炊饼的,卖馄饨的,卖羊杂汤的。朱重八把马拴在一棵槐树上,挑了家羊汤摊子坐下。刘铁柱和赵石头一左一右坐了。 “老板,三碗羊汤,多放芫荽。” 羊汤端上来,朱重八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筷子搅了搅,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外面的羊汤就是不如家里的好喝。” 他夹起一片羊肉,对着光看了看。 “你们看这肉,一看就是没炖够火候。邦硬!咬都咬不动。” 又把碗里的芫荽拨了拨。 “芫荽也舍不得放!扣扣嗖嗖的!” 刘铁柱和赵石头埋头喝汤,不接话。朱重八越说越来劲,正口沫横飞地数落着这碗羊汤的十八个缺点,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咣咣咣的锣声。 他扭头一看。 游街的。头一回见,新鲜。 一队元兵押着辆囚车从街那头走过来。囚车木头笼子,半人高,关着一个老头。胡子拉碴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干了的血痂。 身上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一条条的,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鞭痕。囚车后面跟着两个骑马的元兵,再后面是一面旗子,上面写着个“斩”字。 朱重八端着碗,歪着头看。这老头不像什么好人啊。但看着有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 他把碗放下,抹了抹嘴。 “好汉贵姓啊?” 整条街都安静了一瞬。囚车里的老头正低着头等死,听见这句话,慢慢抬起头来。 一张脏得看不出五官的脸上,两只眼睛浑浊地转了转,转到朱重八身上。他大概也没想到,死到临头了还有人问他贵姓的。 老头想都没想,张口就回。 “咱姓马!” 朱重八点点头,正要再问,一柄刀鞘横着抡过来,啪地砸在他后背上。朱重八被砸得往前一栽,差点趴在桌上。 一个元兵站在他身后,手按刀柄,下巴抬得老高。 “问什么问!再问把你也送下去和他慢慢聊!” 朱重八揉了揉后背,看了那元兵一眼。又看了看周围——街两边站了少说二三十个元兵。再往后看,还有。 行。你人多,你了不起。 老子把他买下来慢慢聊。 朱重八把碗往桌上一推,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土。 “那老头值多少钱?咱把他买了!” 元兵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朱重八一眼——穿得不算差,但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打扮。骑的马倒是不错,可这年头好马落到穷小子手里也不稀奇。 这元兵心想:我靠,傻缺年年有,今天这个特别傻。 “五十两。你要不要?” 朱重八伸手往怀里一掏。掏出个钱袋,往桌上一拍。正是赵石头半夜塞进他包袱里的那包,他路上打开数过,刚好五十两。 “五十就五十。” 元兵盯着桌上的钱袋,嘴角抽了一下。真他娘的掏钱啊。他拿起钱袋掂了掂,又解开绳子往里瞅了一眼。白花花的,不假。 他把钱袋往怀里一揣,转身小跑到监斩官的马前。监斩官是个胖墩墩的蒙古人,胡子稀疏,眼睛眯成两条缝。 元兵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又指了指朱重八。监斩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眯缝眼里精光一闪,点点头。然后招手唤来一个兵头目,低声交代了几句。兵头目应了一声,随手点了两个人。 朱重八远远看着这架势,心里还挺满意。 霍。这些元人贪是贪,但是收钱是真办事。讲究。 他这个想法还没转完,就见那两个元兵走到囚车前,哗啦一声打开木笼门,把那姓马的老头从里面拽出来。老头脚上还戴着镣铐,被拽得一个趔趄,直接跪倒在地上。两个元兵一人架一条胳膊把他拖到街边,往地上一按。 其中一人抽出了腰刀,唰。 第6章 措不及防 朱重八看见刀举起来的时候,嘴已经张开了。 “等——” 唰,刀落下来了。 老头的脑袋和脖子正式分家,咕噜噜滚出去,在土路上转了好几圈才停住。 脖腔里的血喷了一地,溅了那两个元兵一裤腿。无头的尸身还跪着,过了一息才往前一栽,扑倒在尘土里。 熟悉的黑线再次爬上了朱重八的脑门。 妈的。说杀就杀,一点停顿都没有啊。 他张着嘴,保持着那个“等”字的口型,半天没合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咱要的是活的。咱要的是活的。咱他娘要的是活的。 两个元兵把刀上的血在靴子上蹭了蹭,一人抓一条腿,拖着尸体走过来。脑袋是另一个元兵拎过来的,揪着头发,像拎一只宰好的鸡。三样东西——尸身,脑袋,镣铐——往朱重八脚前一丢,扬起一片灰。 其中一个元兵拿刀背指了指地上。 “你的货。赶紧收走。晚了再罚你的款。” 朱重八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又张了张。 实在不知道该说点啥。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摊。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元兵。元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凶狠,也不是嘲讽,就是没有表情。像屠夫剁完一条猪后腿,拿抹布擦了擦案板。 朱重八转过头,看着刘铁柱和赵石头。 “得。花五十两,给咱自己买了个收尸的活儿。” 刘铁柱和赵石头对视一眼,各自摇了摇头。 没话讲。 刘铁柱去找店家借了条破麻袋,赵石头把老头的脑袋捧起来,装进去。尸身太长,麻袋装不下,露出半截腿。 刘铁柱又去找了根草绳,把麻袋口扎紧。两人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把麻袋扛到马背上。黑走马打了个响鼻,扭过头来闻了闻,嫌弃地把脑袋别开了。 朱重八翻身上马。 “走吧,找个地方埋了。” 三人出了县城,沿着官道走了三里地,拐进一条岔路。又走了两里,找到一片山坡地,背阴,土质松软,远处能看见一条小溪。 “就这儿吧。” 刘铁柱和赵石头从马上卸下铁锹——出门的时候林昭让带的,说是路上遇到下雨陷了车轮能用上,没想到先用来挖坟了。两人脱了褂子,光着膀子,开始挖。朱重八也脱了褂子,拿起第三把铁锹。 三人酷酷猛挖。 三月末的地还带着凉气,挖下去一尺,土就湿漉漉的。再往下挖,开始冒水。朱重八的胳膊上全是泥,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和泥巴混在一起。刘铁柱脸上的旧刀疤被汗水浸得发亮。 赵石头年纪最小,挖得最卖力,吭哧吭哧的,一句话不说。 挖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挖出一个四尺深的坑。 三人把老头的尸身从麻袋里倒出来,放进坑里。脑袋接在脖子上,拼成一个囫囵的人形。朱重八蹲在坑边,低头看了一眼。老头闭着眼,脸上的血已经干了,胡子拉碴的,依然不像什么好人。 朱重八把第一捧土撒下去。 刘铁柱和赵石头跟着填土。铁锹翻飞,土一层一层盖上去,盖住了脚,盖住了腿,盖住了胸口,盖住了那张胡子拉碴的脸。最后隆起一个土包。 朱重八拍了拍手上的泥,四下看了看。旁边有棵枯树,不知死了多少年了,树皮都剥落干净了,露出白惨惨的木茬子。他走过去,抽出腰刀,一刀砍下一截树干。劈成两半,削出一块尺把长的木板。又从包袱里翻出块炭,在木板上写了五个字。 濠州马公之墓。 他把木板往坟头前一插,退后两步,歪着头欣赏了一会儿。 “还行。” 刘铁柱把铁锹扛上肩,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 “朱少爷,咱们得赶快了。” “怎么?” “再墨迹两天,咱们得卖马了。” 朱重八一听,把腰刀往鞘里一插。 “行行行。走吧走吧。” 三人收拾好东西,翻身上马。朱重八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新坟。坟头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旁边一棵枯树,远处一条小溪。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那块木板微微晃。 他打马走了。 马蹄声踢踢踏踏的走远了,三匹马沿着来路折回去,重新上了官道。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山道上跑过来一个姑娘。十六七岁,灰布衣裳,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头发跑散了,半边脸被泪水糊得乱七八糟。她跑到坟头前,看见那块木板,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扑倒在地上。 “爹啊——” 第7章 濠州 朱重八说是赶快,结果又是墨迹了好几天。 路上遇见一座山,刘铁柱说这山像他老家那座,朱重八就停下来看了半个时辰。 路过一条河,赵石头说河里肯定有鱼,朱重八就脱了鞋下去摸,摸了半天摸上来三条巴掌大的鲫鱼,三人在河边生了堆火烤着吃了。 又路过一个镇子,正赶上逢集,朱重八从街头逛到街尾,买了一包麦芽糖,一包炒栗子,一包芝麻饼,边走边吃,吃得满嘴渣。刘铁柱在后面催,说朱少爷咱们得赶快了。 朱重八说行行行走走走,然后又在一个斗蛐蛐的摊子前蹲了两炷香。 就这样,原本三天的路程,走了七天。 第七天午后,濠州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官道尽头。 青灰色的城砖,垛口上飘着红巾军的旗。城门开着,进出的百姓不多,三三两两的,都低着头走得飞快。城门口站着两排兵,穿得五花八门,有披甲的也有没披甲的,但手里的刀是真家伙。 朱重八骑在黑走马上,刘铁柱在左,赵石头在右,三匹马踢踢踏踏地往城门走。 郭子兴正在城门楼上喝茶。 他是濠州红巾军的元帅之一,手下两千来号人,负责守这座城门。说是元帅,其实濠州城里像他这样的元帅还有好几个,大家各守各的城门,各招各的兵,井水不犯河水——偶尔也犯一犯。 郭子兴最近正犯愁。手底下的兵折了一批,得补。但招兵这事,说白了就是碰运气。濠州城里的壮丁能拉的都拉完了,剩下的不是瘸就是瞎。乡下倒是有壮丁,可人家躲都来不及,谁往城门口凑。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探出身子往城楼下看。官道上有三匹马正往这边来。 打头的是匹黑马,四蹄雪白,毛色亮得像缎子。马上的后生,身高八尺,天庭饱满,地阁方圆。 肩膀宽得能跑马,胳膊粗得能站人。穿得一般,灰布衣裳,袖口还沾着泥,但那身板往马上一坐,腰背笔直,稳得像座山。 后面还跟着两个骑马的,一个宽肩粗脖脸上带疤,一个精瘦机灵眼睛活泛。骑的马也不差,一匹枣红一匹青灰,都是膘肥体壮的蒙古马。 郭子兴的茶碗停在半空中。 霍。这后生棒啊。 就这马,没个千八百两买不来。还不算粮草养马的花销。这后生骑得起,还带俩骑马的护卫,只能说明一件事——人傻,钱多。突出两个字:好骗。 郭子兴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茶汤溅出来他也不管了,噔噔噔下了城楼。 朱重八刚进城门洞,就看见一个穿甲的中年男人领着十几个亲兵,直冲冲朝他走过来。这人中等身材,圆脸,胡子修得整齐,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不像当兵的,倒像个开当铺的掌柜。 这人走到马前,一把就拉住了黑走马的缰绳。 朱重八吓一跳。手本能地按到刀柄上,拇指已经顶开了刀镡。 “好汉!好汉!”那人仰着脸,笑容堆得满脸都是,“当兵不?我让你做我的亲卫!” 朱重八的手停在刀柄上。 “你是?” “我是红巾军的郭子兴,郭大帅!”郭子兴把缰绳往手背上绕了一圈,生怕马跑了似的,“怎么样,好汉,考虑考虑?” 朱重八一听红巾军,来了兴趣。他翻身下马,站定了,比郭子兴高了半个头。 “郭大帅,当你的亲卫有啥好处不?我是来找我兄弟的,没好处我可不干。” 郭子兴一听有戏,笑容又堆高了一层。 “壮士来找兄弟?那肯定也是我红巾军中的将士嘛!你想想,你先当我的亲卫再去找兄弟,说出去也有面子不是?找到兄弟了,就说你是我郭大帅的亲卫,你兄弟脸上也有光,对不对?” 朱重八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再说了,”郭子兴拍了拍他的胳膊——得踮起脚才能够着,“当我的亲卫不白当。干好了,可以做我的干儿子。” 朱重八眨了眨眼。 “干儿子有啥用?” “干儿子的用处大了。”郭子兴压低声音,像是透露什么天大的秘密,“等你做了我的干儿子,我把兄弟家的闺女介绍给你做老婆。那闺女漂亮,能持家。” 朱重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靠。认个干爹就发老婆。这买卖划算。想咱朱重八马上二十五了,一眨眼就二十六七八,三十来岁了。三十来岁还没老婆,那就是老光棍了。他爹朱五四三十岁的时候,他都满地跑了。 他在林昭家住了十年,春桃秋菊小翠小红,一个比一个漂亮,但那都是林昭的。他连多看两眼都得挨竹条。 行。这老婆得娶。 “郭大帅。”朱重八把刀柄上的手松开了。 “叫郭元帅。” “郭元帅。你这干儿子,我当了。但是有一条——老婆得是活的。” 郭子兴一愣:“什么?” “没什么。”朱重八摆了摆手,“之前有人卖过咱一个死的。花了咱足足五十两。” 郭子兴没听懂,但也不打算深究。他哈哈大笑,拉着朱重八的手就往城里走。 “来来来,好汉,先去我营里喝一碗。对了,还没请教好汉贵姓?” “姓朱。朱重八。” “好名字!”郭子兴竖了个大拇指,也没细想这名字好在哪,“朱重八,朱壮士,来来来——”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刘铁柱和赵石头。 “这俩也是来找兄弟的?” “这是咱的护卫。” “一块儿来!都来!红巾军缺人,缺得很!”郭子兴大手一挥,把三个人全兜进去了。 刘铁柱和赵石头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朱重八。朱重八已经跟着郭子兴走出好几步了,正跟人家聊得热乎,隐约听见他说什么“老婆长得咋样”“多大了”“咱要求不高,长得漂亮,活的就行”。 刘铁柱把缰绳递给赵石头。 “林老爷说得对。” “说啥了?” “朱少爷出了门,就跟撒了绳的驴一样。” 赵石头看着朱重八远去的背影,点了点头。 “那咱跟不跟?” “跟呗。不跟回去林老爷得抽死咱俩。” 第8章 林昭的美妙生活 林昭进山的第三天,就已经把日子过出了在太平乡时的味道。 早上睡到自然醒。醒了也不起床,搂着张夫人赖半个时辰。张夫人推他,说两个孩子都醒了,你这个当爹的能不能有个正形。林昭说正形是给外人看的,在家里就这个形。 张夫人拿他没办法,自己先起来去管孩子了。林昭又在被窝里躺了一刻钟,直到小翠端着脸盆进来,才慢悠悠坐起来。 “老爷,今天穿哪件?” “随便。” “那件石青色的?” “行。” “赭红色的也熨好了。” “那就赭红。” “到底哪件?” 林昭打了个哈欠:“你看着办。老爷我穿什么都好看。” 小翠翻了个白眼,把两件都搭在衣架上,让他自己挑。 吃过早饭,林昭在山谷里转一圈。这座基地是他花了十年工夫一点一点修起来的。 山谷三面环山,只有一个出口,出口处修了一道寨墙,墙头上随时有人值守。谷里有水源,有粮仓,有工坊,有库房,还有一片平整过的校场。护卫队的人住东边,家眷住西边,中间是林昭自己住的一个小院子,青砖灰瓦,跟太平乡那座宅子差不多的格局——就是小了两号。 转完一圈,他就在院子里支了张躺椅,往上一歪。春桃端茶,秋菊捶腿,小红剥橘子,小翠拿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林昭眯着眼,晒着太阳,嘴里哼哼唧唧地唱着小调。唱的什么谁也听不清,大概是“沧海一声笑”那几句,翻来覆去就那么两段。 张夫人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围着他转的四个侍女,哼了一声。 “老爷,您这日子,比皇帝还舒坦。” “皇帝算什么。”林昭眼都没睁,“皇帝天天上朝,咱不用。皇帝天天批奏折,咱不用。皇帝天天被大臣顶嘴,咱也不用。你算算,是不是咱比皇帝舒坦?” 张夫人被他噎得没话说,转身回屋了。 秋菊小声说:“老爷,夫人好像不高兴了。” “她哪天高兴过。”林昭翻了个身,“再剥一瓣。” 下午是林昭处理正事的时间。 正事都在书房里谈。书房不大,一张榆木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比太平乡那幅更大的舆图。不同的是这幅舆图上用炭笔标了不少记号——濠州一个圈,定远一个圈,滁州一个圈,应天一个大圈。 赵大虎先把商队的事报了一遍。私盐生意稳中有升,这个月走了三趟,两趟平安,一趟在庐州地界被巡盐的拦了。刘三当场塞了二十两银子,对方收了,货没查。 “二十两就打发了?” “打发了。那个巡盐的头是个汉人,姓王,刘三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贪,但收钱办事。” 林昭点点头:“既然收钱办事,下次多塞十两。让他觉得咱这买卖稳当,以后都用他这条线。” 赵大虎应了。 接下来是各路的掌柜。林昭的生意不止私盐一样。香皂工坊的掌柜姓周,五十来岁,是从太平乡带出来的老伙计。他汇报说香皂的产量上不去,一个月只能出出百块。林昭问为什么。周掌柜说人手不够,原料也紧。林 昭想了想,说人手不够就招,山里猎户家的婆娘闺女,闲着也是闲着,一天给十个铜板,管一顿饭,保管有人来。原料的事,让商队下次去泉州多带些油脂回来,一次带足半年的量。 周掌柜记下了,退出去。 玻璃工坊的掌柜姓郑,三十出头,是林昭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他说玻璃的成品率还是低,烧一炉碎一半。林昭问他用的是哪里的砂。郑掌柜说是河滩上取的。林昭说换,后山有一种白砂,他早就看过了,含铁量低,烧出来透亮。郑掌柜说后山那砂太远,来回一趟大半天。林昭说那就多派人去,一次拉够一个月的量。 郑掌柜也记下了。 粮食采买的掌柜姓孙,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他汇报说这个月收了三批粮,一共四千石,价格比上月涨了两成。林昭问为什么涨。孙掌柜说淮北那边闹了蝗灾,粮价全线上去了,后面还得涨。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收。不管涨多少,收够五万石为止。” 孙掌柜犹豫了一下:“老爷,五万石,那可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 “眼下这个价,收五万石,至少要多花三成银子。” “花。” 孙掌柜看了赵大虎一眼。赵大虎面无表情。孙掌柜又把目光收回来,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人走后,赵大虎低声问:“公子,五万石粮食,咱吃得完吗?” 林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谁说给咱吃的。” 赵大虎没再问。 接下来报上来的是战马。林昭让商队从北边买马,一次买不多,十几二十匹,混在运货的马队里带回来,不显山不露水。这个月到了两批,一共四十三匹。加上之前存的,已经有两千一百多匹了。马具和战刀也是分批买的,鞍具堆了半间库房,刀码了整整一面墙。 林昭听完数目,点了点头。 “够了。马先不买了,粮继续收。另外让铁匠铺子多打箭头,有多少打多少。” 赵大虎一一记下。 处理完这些事,天色已经擦黑了。林昭从书房出来,伸了个大懒腰。春桃在廊下等着,问他晚上吃什么。林昭说随便,有肉就行。春桃说厨房炖了只鸡,还有一条鱼。林昭说那就鸡和鱼都端上来,再来壶酒。 春桃去传话了。 林昭一个人站在廊下,看着山谷里星星点点亮起来的灯火。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在半空中汇成薄薄的一层。远处校场上还有护卫队在操练,刘三的吆喝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他掰着指头算了算。 朱重八这会儿应该已经在濠州站稳了。按日子算,郭子兴差不多该收他当干儿子了。收了干儿子,马秀英就该出场了。娶完马秀英,郭子兴就要开始猜忌他了。猜忌完了,就该把他赶出濠州了。赶出濠州,他就该往定远去了。 然后—— 林昭嘴角翘起来。 然后咱这批货就该出手了。两千匹战马,五万石粮食,全套马具战刀,往定远一送。在加上咱养他七八年,立国以后怎么也得给咱封个公。 到时候咱就是大明开国功臣。不对,咱是他哥。功臣是外人,哥是自己人。自己人怎么也比外人强吧?。而且咱还是天使投资人,大股东!! 以后怎么也得拳打朱标,脚踢JUdy。什么他娘的太孙朱允炆,咱上去就是两个大耳刮子,他还得美美的叫声大爷。 林昭越想越美,脚趾头在靴子里一翘一翘的。 不错不错。这小日子,美滋滋。 濠州城里,朱重八正蹲在营房门口啃一块干饼。 他现在不叫朱重八了。在郭子兴的主持下,正式更名朱元璋。璋,玉器,尖锐,锋利,能碎人首级——这名字比重八好听些。 更了名,郭子兴又给他升了先锋。手底下百十号人,虽然都是新兵蛋子,但好歹是个官了。徐达和汤和也找到了。你说巧不巧,正好都在郭子兴旗下。三个人见了面,抱在一起又笑又跳,被郭子兴看见了,还夸了一句“这才是好兄弟”。 朱元璋啃完干饼,灌了口水,把赵石头叫过来。 “石头,你回太平乡一趟。告诉大哥一声。就说咱当上先锋了,改了大名了,徐达汤和也找到了。” 赵石头看着朱元璋。朱元璋看着赵石头。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朱元璋又补了一句:“顺便看看家里咋样了。” 赵石头点点头,转身去牵马了。 朱元璋蹲回营房门口,心里美滋滋的。大哥要是知道咱当了先锋,怎么也得夸两句吧?虽然他嘴上从来不说好话,但心里肯定得意。咱可是他教出来的。 他想了一会儿,又想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大哥要是不在太平乡了呢? 朱元璋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不可能。大哥那人,最懒得动。在太平乡住了十几年,连县城都不爱去。他能去哪儿。 三天后,赵石头回来了。 朱元璋正带着手下操练,远远看见一匹马从营门外直冲进来,马上的赵石头满脸是汗,缰绳都没勒住就从马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往这边跑。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都劈了。 “将军!不好了将军!家没了!” 朱元璋一把拽住赵石头的领子。 “慢点说。咋回事。” 赵石头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朱少爷——将军——家没了。太平乡的家。除了庄子上的庄户,一个人都没了。我挨家挨户问了一圈,说咱们出发那天当天下午,老爷就带着人搬家了。” “搬哪儿了?” “不知道。没人知道。庄户说老爷带着夫人、两个孩子、十几个贴身丫鬟,还有赵大虎和刘三他们,几十上百号人,说走就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朱元璋的手松开了。 “一样都没留?” “粮仓是空的。库房是空的。马厩是空的。连伙房的锅都搬走了。” 朱元璋站在校场上,风吹过来,把他额头上的一缕头发吹得竖起来。 我擦。前脚说完让咱惹祸别把他供出来,后脚他就跑路。这是有多怕咱闯祸啊。 他站了好一会儿。 “石头。你说,大哥是不是早就打算跑了?” 赵石头想了想:“我觉得……老爷不像临时起意。那些东西,一下午搬不完。” 朱元璋点点头。他也这么想。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算了。跑就跑吧。反正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将军,庙他也搬走了。” 朱元璋瞪了赵石头一眼。赵石头把嘴闭上了。 “行了,归队。这事回头再说。” 第9章 娶老婆 朱元璋当上亲卫的第三天,见到了马秀英。 是在郭子兴的营帐里。他进去汇报军务,一掀帐帘,里头站着个姑娘。灰布衣裳,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碎发落在耳边。脸不算白,眉毛也不细,但一双眼睛清凌凌的,像冬天井里刚打上来的水。 朱元璋看了她一眼,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马秀英也看了他一眼,愣了半天:“是你?” 朱元璋没反应过来:“啥?” “濠州城外。你花五十两买了我爹。” 朱元璋脑子里咣当一声。他想起来了。那个囚车里的老头。 他花五十两买下来,然后老头被当着他的面砍了脑袋。“那个……马公是你爹?”马秀英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朱元璋的手不知道往哪放,两只手在衣襟上搓来搓去:“咱当时想买活的来着,咱也不知道他们收了钱还砍人。咱想跟他们说了等一等,他们不等——” “我知道。”马秀英打断他,“我当时就在旁边。那两个元兵后来还说说,有个傻子花了五十两想买造反的死囚,钱收了,人还是得砍了。” 朱元璋张了张嘴。傻子。 “你把我爹埋了,还立了块碑。我当时也在附近看着” “濠州马公之墓。”朱元璋下意识接了一句。 马秀英看着他:“对,你们走了我才敢出来祭拜。那块碑,木头都劈歪了,字也写的也得丑。” 朱元璋没接话。那块木头确实劈歪了,他当时随手一刀砍的,没讲究。马秀英忽然对他行了一礼:“朱公子,我替我爹谢谢你。”朱元璋伸手想扶,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别——不用。咱也没救成。” “你尽力了。”马秀英直起身来,眼睛还是红的,但声音稳了,“那时候满城的人看着我爹游街,没有一个人问过他贵姓。只有你问了。” 朱元璋不知道该说啥,站了半天搓出一句:“你吃了没?” 马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朱元璋也笑了。 郭子兴从帐外进来,看见一个傻小子和一个傻姑娘面对面站着笑,嘴角抽了抽:“你们认识?” “认识。”“不认识。” 两人同时开口,朱元璋说的认识,马秀英说的不认识。然后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改口:“不认识。”“认识。” 郭子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行。认识了。” 打那以后,朱元璋经常能在营里碰见马秀英。她是郭子兴夫人的义女,住在后营,平时帮着缝补军衣、照料伤兵。 朱元璋每次从校场回来路过伤兵营,都能看见她蹲在门口洗绷带,袖子挽到胳膊肘,两只手冻得通红。有一回朱元璋站那儿看了半天,马秀英抬头看见他:“看什么?”朱元璋说:“看你手。冻得跟胡萝卜一样。”马秀英把手背到身后:“有什么好看的。” 朱元璋从怀里掏出一副手套,羊皮的,半新不旧,递过去:“给你。咱从家里带出来的,没戴过几回。” 马秀英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你从家里带的?你家不是——” “咱大哥给咱准备的。”朱元璋打断她,“他给咱塞了满满一车东西,连铁甲马槊都有。这副手套是塞在甲胄袋子里的,大概是顺手。” 马秀英把手套戴上了,有点大,指尖那截空着一块:“你大哥对你真好。” “好啥。他抽咱抽得最狠。” 马秀英又笑了。朱元璋看着她笑,心里想:这干爹还真靠谱。漂亮,活的。 过了两个月,郭子兴把朱元璋叫到帐中。 “重八——不对,现在叫元璋了。”郭子兴坐在帅案后面,手里搓着两个核桃,“你觉得秀英这姑娘怎么样?” 朱元璋站得笔直:“好。” “哪里好?” “哪里都好。” 郭子兴手里的核桃转了一圈:“我把秀英许给你,你要不要?” 朱元璋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要!” “想都不想?” “想了。要。” 郭子兴哈哈大笑:“行!痛快!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下个月成亲,回去准备准备。” 朱元璋从帐里出来,走路都是飘的。他先找到徐达,又找到汤和,一手拽一个:“咱要娶老婆了!”徐达正在擦刀,抬起头来:“谁?”“马秀英!”汤和手里的炊饼掉地上了:“郭大帅的义女?那个马秀英?”朱元璋点头。汤和把炊饼捡起来吹了吹土:“你才来三个月。”朱元璋说:“三个月咋了?咱大哥说过,认准了的事就别磨叽。” 徐达点了点头:“你大哥说得对。但是——郭大帅那个儿子,郭天叙,你知道吧?他也喜欢马秀英。全营都知道。” 朱元璋的笑容全收了:“哦。” 郭天叙听见消息后,第二天去找郭子兴。 他走进帅帐的时候郭子兴正在批文书。郭天叙站到案前深吸一口气:“爹,儿子有一事相求。”郭子兴头也没抬:“说。”“儿子想娶秀英。” 郭子兴的笔停了,抬起头来看着自己这个儿子。郭天叙长得不差,个子也有,就是眼睛老往不该看的地方看。营里的丫鬟,城里的寡妇,路过的村妇,他都看,看完还评,这个腰粗那个腿短。 “你再说一遍。” “儿子想娶秀英。儿子是真心喜欢她,朝思暮想,夜不能寐——” “你那是喜欢吗?”郭子兴把笔往桌上一拍,“你那是贪人家身子,你下贱。” 郭天叙张了张嘴。郭子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出去。这事不许再提。” 郭天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了两息转身出去了。出了帐,正看见朱元璋从校场那边走过来,灰布军衣,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肩膀上扛着一杆长枪,枪尖在太阳底下闪亮。郭天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朱元璋没看见他。他正往马秀英那儿去,怀里揣着一包麦芽糖。 婚礼定在六月初九。 濠州城里最大的院子被郭子兴借来了。红绸从门口一路挂到堂屋,灯笼挂了十六盏,每盏上面都贴着一个“朱”字。朱元璋本来想贴“朱重八”,被郭子兴骂了一顿,说你现在叫朱元璋,贴个重八像什么话。朱元璋说咱觉得重八亲切,郭子兴说不行,朱元璋说行吧。 婚礼当天,朱元璋穿了一身大红。衣裳是马秀英亲手缝的,针脚细密,袖口还绣了两朵云纹。朱元璋套上以后左看右看,又扯了扯衣角:“咱穿红的像不像个新郎官?”徐达在后面给他系腰带:“不像。”“像啥?”“像只煮熟的大虾。”汤和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朱元璋回头瞪了他一眼:“你等着,你娶老婆的时候咱也笑你。”汤和擦着眼泪说:“你先娶了再说。” 堂屋里挤满了人。郭子兴坐在上首,旁边是郭夫人。马秀英盖着红盖头,被两个丫鬟扶着从后堂走出来。朱元璋站在堂中央,手心全是汗。他看见马秀英的盖头角上绣着一朵小梅花,跟她爹坟头旁边长的那丛一个样。 拜天地的时候,朱元璋磕头磕得太用力,额头咚的一声砸在地上,满堂都笑了。马秀英在盖头底下也笑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拜高堂的时候,郭子兴端着茶碗喝了一口,说了句“好”。夫妻对拜的时候,朱元璋抬起头,看见马秀英的盖头动了一下,露出半截下巴,下巴尖上有一颗小痣,他以前从没注意到过。 拜完堂,马秀英被送回洞房。朱元璋被徐达和汤和拽去喝酒,喝到半夜脸红得像猴屁股,舌头都大了:“咱——咱跟你们说,咱大哥要是知道咱娶了老婆——”“怎么样?”汤和问。“他肯定说——你小子行啊。” 徐达和汤和把他架回洞房门口。朱元璋扶着门框站稳了,整了整衣领,又整了整袖口,然后推开门。马秀英坐在床边,盖头已经摘了,烛光底下脸红扑扑的。 朱元璋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咱回来了。” 马秀英没抬头:“喝了多少?” “不多,就——就几碗。” “几碗?” “十几碗。” 马秀英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过来。” 朱元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床沿硬邦邦的,铺着一层红褥子。两人坐了一会儿谁也不说话。外面还有人闹洞房,被郭子兴的亲兵赶走了,吵闹声渐渐远了,只剩蛐蛐在墙角叫。 朱元璋忽然开口:“妹子。” “嗯。” “咱以后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马秀英转过头来看他,烛光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你打不过怎么办?” “咱跑,带着你一块儿跑。” “跑不掉呢?” 朱元璋想了想:“那就把你藏起来,咱出去挨打。” 马秀英没忍住笑出声来:“你这个人。” “咱这个人咋了?” “傻。” 第10章 送温暖 郭天叙消停了没几天,又动起了歪心思。 马秀英的事他不敢再提,转头换了个阴损路子——成了郭子兴帐里的“长明灯”。早晚两趟必到,中午还得加个塞。 郭子兴批文书,他垂手站在旁边磨墨;郭子兴吃饭,他端着碗在对面布菜;就连郭子兴去茅房,他都能蹲在墙根外头候着。 这天,他又凑到帅案前,弓着腰开口:“爹,儿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郭子兴手里的狼毫狠狠一顿,墨点在文书上晕开一团黑,他把笔往桌上一摔,脸黑得像锅底:“不当讲!这话你都翻来覆去说了几十遍了!” “这次真不一样!”郭天叙往前又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爹,您算过没有,咱们营里现在拢共四个千户,有几个是朱元璋的人?” 郭子兴不说话了,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郭天叙立刻掰着手指头数,字字都往他心坎里扎:“徐达是他过命的兄弟,汤和是他穿一条裤子的发小,光这俩就占了两个千户!他自己是您亲封的先锋,手底下管着三百多号亲兵,全是只认他不认别人的主儿!爹,咱们满打满算就四五千兵马,他朱元璋一个人就攥着快一半了!更别说他带来的那两个护卫,刘铁柱、赵石头,一身硬功夫,天天跟他形影不离,这就是两个活阎王啊!” “爹,我不是说朱元璋有异心,我是说……万一呢?” 郭子兴端起茶碗,闷头喝了一大口,没再骂他。 郭天叙的絮叨,就这么从四月磨到了六月,从春天磨到了夏天。郭子兴一开始还骂他多事,后来骂累了,就听着。听着听着,越听越觉得有道理——营里弟兄们跟朱元璋称兄道弟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有时候他这个元帅说话,都不如朱元璋一句吩咐管用。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只会疯长。 这天,郭子兴把朱元璋叫到了帅帐。他坐在帅案后,手里的两个核桃搓得咔咔作响,听得人头皮发紧。 见朱元璋进来,他抬了抬眼,挤出个笑:“元璋啊,坐。” 朱元璋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等着他的后话。 “你来濠州也大半年了,仗打得漂亮,营里弟兄们也服你,我很满意。”郭子兴慢悠悠开口,话锋却陡然一转,“可濠州这地方,池子太小,容不下你这条龙。待在这儿,你的本事施展不开。” 朱元璋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接话。 郭子兴把核桃往桌上一放,十指交叉抵在桌沿,语气听不出喜怒:“我给你拨一营人马,你去定远另立门户。定远是块好地方,离濠州不远,地界开阔,你去了只管招兵买马,打下来的地盘都算你的,粮草我也给你兜底。” 帐内静了一瞬,只有帐外的风声灌进来。 朱元璋抬眼,声音平稳:“不去行不行?” 郭子兴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斩钉截铁:“不行。” 又是一阵死寂。 朱元璋忽然松了松攥紧的拳头,语气依旧硬气:“一营人马,我不要。” 郭子兴的眼睛猛地眯起,眼底闪过一丝猜忌。 “我只带自己的几个兄弟走。”朱元璋一字一句,“粮草也不用您拨,我自己想办法。” 郭子兴愣了足足半晌,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选,反复确认:“你确定?就带几个人?” “确定。” “就带几个人?” 郭子兴瞬间松了口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连语气都轻快了不少:“好!人你自己挑,想带谁带谁!” 朱元璋起身行了个礼,转身就出了帐。 回到住处,马秀英正就着油灯缝补军衣,见他推门进来,脸色沉得厉害,立刻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朱元璋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沉得像灌了铅:“干爹让我去定远,这两天就走。” 马秀英手里的针“当啷”一声掉在桌上,她慌忙捡起来,指尖微微发颤:“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朱元璋伸手,牢牢握住她冰凉的手,“定远现在是什么情况,有没有元兵主力,城里安不安全,全是未知数。你先留在濠州,等我在那边站稳了脚跟,第一时间回来接你。” 马秀英抬眼望着他,清亮的眼睛里蒙了一层水汽,看了他好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她顿了顿,又反复叮嘱:“到了那边别逞能,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别硬扛。还有,按时吃饭,别一打仗就忘了时辰……” “妹子。”朱元璋握紧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冻得发红的指尖,声音放软了,“我都知道。你放心,我一定平平安安回来接你。” 朱元璋走的那天,只带了十八个人。 徐达、汤和、刘铁柱、赵石头,还有十三个在营里过命的弟兄,十八骑人马,轻装简从,站在濠州城门口。 郭天叙特意赶来送行,站在城门下,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嘴角快咧到耳根了:“元璋兄,一路顺风啊!定远地界凶险,兄弟可多保重!” 朱元璋骑在黑走马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声音冷得像冰:“我走之后,好好照顾我夫人。她要是少一根头发,我回来卸了你两条胳膊,听清楚了?” 郭天叙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讪讪地摆手:“放心,放心,我一定把义嫂照顾好!” 朱元璋没再跟他废话,一夹马腹,黑走马长嘶一声,箭一般蹿了出去。身后十七骑紧随其后,马蹄踏起滚滚烟尘,直奔定远而去。 马秀英站在城楼上,望着那十八骑越走越远,直到变成官道尽头的十八个小黑点,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她没哭,只是把朱元璋送她的那副羊皮手套摘下来,仔仔细细叠好,塞进了袖中,指尖攥得紧紧的。 拿下定远,朱元璋只用了两天。 说是攻城,其实就是一场夜袭。定远城里元兵守军本就没俩人,朱元璋带着十八骑趁夜摸到城下,徒手翻上城墙,悄无声息解决了守门的卫兵,大开城门。城外接应的义军一拥而入,守城元兵跑的跑、降的降,天刚蒙蒙亮,定远城就换了姓,归了朱元璋。 刚站稳脚跟,他就把城里的富户乡绅全召集到了县衙,话只有一句,干脆利落:“从今往后,定远归红巾军管。你们该种地种地,该做买卖做买卖,秋毫无犯。但谁要是敢给元兵通风报信,别怪我朱元璋不客气——直接送他吃最后一顿断头饭。” 一众富户乡绅吓得连连点头,满口拥护朱将军。 拿下定远的第三天,朱元璋正在校场上扯着嗓子练兵。 他手里现在拢共就几百号人,大半是刚招的新兵,连左右都分不清,站个队列都歪歪扭扭。 “左!我说左!你往右转个什么劲!”朱元璋指着队列最前面的新兵,嗓子都快喊哑了。 那新兵慌里慌张地换了个方向,结果又转反了,脸瞬间白了。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问:“你左右不分?” 新兵声音都抖了:“报、报将军!分、分不清……” “哪只手拿筷子吃饭?” 新兵慌忙举起了右手。 “这只就是右!另一只就是左!记住了?” “记住了!” “好!重新来!左!” 新兵这次总算转对了方向。 朱元璋正要接着喊,就见一个传令兵从城门口疯了似的跑过来,帽子跑歪了都顾不上扶,嗓子都劈了:“上位!不好了上位!” 朱元璋猛地转过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慢点说!出什么事了?” “城外来了大批马队!最少上千骑!烟尘遮天蔽日的,看不清旗号,像是元军的主力!” 校场上瞬间安静了,新兵们脸都白了。 朱元璋“唰”地一声抽出腰间的唐横刀,刀刃在太阳底下闪着寒光,厉声下令:“徐达!汤和!” “在!” “徐达,带你的人守东城墙!汤和,带你的人守西城墙!铁柱、石头,把新兵全部撤到内城,快!” “是!” “剩下的人,跟我上正面城楼!把所有弓箭都搬上去!” 朱元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城楼。定远的城墙是夯土筑的,高不过两丈,挡挡流寇还行,真遇上大队元军,根本扛不住。 他手按墙垛往外看,只见官道尽头烟尘滚滚,遮天蔽日,像刮起了漫天黄沙。沉闷的马蹄声如同闷雷,由远及近滚过来,震得城墙上的浮土簌簌往下掉。 可奇怪的是,没有喊杀声,没有箭雨,那支马队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压着速度,往城墙方向推进。 城墙上的百十号老兵全都把弓拉满了,箭尖朝外,整个城楼鸦雀无声,只有弓弦绷紧的嘎吱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很快,马队在烟尘里显出了轮廓。 一排接一排的战马,全是高大神骏的良驹,毛色油亮,比濠州城里郭子兴最好的战马还要出色。马上的骑士清一色深色劲装,腰挎长刀,动作整齐划一,在三百步外齐刷刷停住,纹丝不动,一看就是精锐中的精锐。 朱元璋眯起眼,死死盯着阵前,烟尘太大,看不清领头人的脸。 就在这时,马队阵中驰出一匹枣红马,骑手慢悠悠溜达到阵前,从马鞍上摘下一个铁皮喇叭,扯着大嗓门冲着城楼上喊: “朱重八——开门——你哥让我给你送温暖来了——” 朱元璋浑身一震,按在刀柄上的手瞬间松开了。 我靠! 他猛地探出半个身子,使劲揉了揉眼睛,看清了来人——宽肩粗脖,脸上一道斜跨脸颊的旧刀疤,不是跟了林昭十几年的赵大虎,还能是谁?! “开门!快开城门!”朱元璋转身就往城下冲,跑了两步又回头吼了一嗓子,“都把弓箭放下!是自己人!” 城门“吱呀吱呀”地打开,朱元璋站在门口,看着赵大虎骑马缓步进来。 赵大虎翻身下马,把铁皮喇叭往马鞍上一挂,冲朱元璋抱拳行礼,声音洪亮:“重八,好久不见。” “大虎哥!”朱元璋一步冲上去,狠狠抱住他,在他后背拍了好几下,激动得声音都抖了,“你可算来了!我大哥呢?他来了没有?!” 赵大虎被他拍得龇牙咧嘴:“轻点轻点!你这手劲儿,比以前又大了不止一圈!” “我大哥呢?”朱元璋死死盯着他,眼里全是期待。 “公子没来。” 朱元璋眼里的光暗了一瞬,又追问:“那他现在在哪儿?” 赵大虎嘴一闭,直接不说话了,抬头看天。 “大虎哥,我问你,我大哥在哪儿?” 赵大虎低下头,又专心致志看地上的蚂蚁。 朱元璋围着他转了两圈,总算反应过来了,又气又笑:“我大哥不让你说,是不是?” 赵大虎这才开口,一本正经:“公子说了,你要是问他在哪儿,就回你四个字——关你屁事。” 朱元璋脸上的表情瞬间像吞了只活苍蝇,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这味儿,绝对是我大哥亲口说的。” 赵大虎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清单,递了过去:“这是公子让我带给你的。两千匹战马,全套马具配齐;一万石精粮,已经拉到粮仓了;还有几十个经验老道的马夫,一并给你留下了。” 朱元璋接过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明细,粮食、马匹、马具、人手,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翻到最后,落款处没写名字,只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龟壳上还写了三个小字——。 朱元璋盯着那只乌龟看了半天,没忍住笑出了声,骂了一句:“我大哥这字,还是这么丑。” 骂归骂,他还是把清单仔仔细细折好,贴身揣进了怀里。 当晚,朱元璋在县衙大堂摆了一桌酒,菜是从街上现买的,酒是城里富户“孝敬”的陈年佳酿。赵大虎坐主位对面,徐达、汤和、刘铁柱、赵石头围坐一圈,热热闹闹喝了起来。 酒过三巡,朱元璋又忍不住往林昭身上引话:“大虎哥,我大哥在山里住得惯不惯?我嫂子和两个孩子都好吗?小侄子长多高了?” 赵大虎夹了块羊肉,嚼得津津有味:“都挺好。” “那我大哥到底在哪个山头?” 赵大虎放下筷子,伸手扯下一个油乎乎的鸡腿。 “大虎哥。” 赵大虎低头专心啃鸡腿,权当没听见。 朱元璋“啪”地一声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又气又笑:“行!我不问了!喝酒!” 赵大虎啃完鸡腿,拿袖子擦了擦嘴,才慢悠悠开口:“公子还让我带句话。东西给你了,省着点用。别三天两头缺这少那的,他又不是你爹,没义务天天给你兜底。” 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回去跟我大哥说。我叫他哥,叫一辈子。” 第二天一早,赵大虎就带着人走了。来时的马队空着马背回去,只多了朱元璋给林昭捎的一包定远特产——芝麻糖,是他记着林昭以前最爱吃的零嘴。 徐达站在城楼上,看着马队消失在官道尽头,又回头看了看堆得冒尖的粮仓,再看了看马厩里挤得满满当当、膘肥体壮的两千匹战马,一脸恍惚地开口:“上位。” “嗯。”朱元璋应了一声,目光还望着马队远去的方向。 “我本来寻思,咱们从濠州出来,是要勒紧裤腰带过苦日子的。”徐达挠了挠头,一脸难以置信,“结果刚来三天,直接成暴发户了。这粮食马匹,比咱们的人都多,这点人手,吃到明年都吃不完啊!” 朱元璋收回目光,抬手重重拍了拍城墙上的夯土,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一字一句道: “都给我收好了。这些,是我大哥送的。” 第11章 强扭的瓜 粮草入库的当天,朱元璋叉着腰站在粮仓门口,看着堆得冒尖的粮囤,忽然觉得定远这地方,风水简直好得离谱。 大哥千里迢迢送来的一万石精粮,加上从定远县衙仓库抄出来的三千石存粮,再加上周边几个大户“自愿”借的两千石——借据倒是规规矩矩写了,就是没写归还日期,按朱元璋的话说,大哥教过,乱世里的借据,写了日期那才叫傻子。 零零总总加起来,一万五千石粮食,整整齐齐码在重新修葺加固的粮仓里,连耗子都钻不进去。 朱元璋让徐达扒拉着算盘算了笔账:按现在营里的人吃马嚼,省着点够撑大半年。 “不够。”朱元璋“啪”地一声合上账本,大手一挥,“周边的山头寨子,有一个算一个,挨个犁过去。青壮收编,粮食充公,寨主愿意降的,给个百夫长当;不愿意降的,脑袋砍了挂寨门上示众。” 徐达应得干脆,转身就去点兵了。 头一个被开刀的,是定远城北二十里青龙山上的青龙寨。寨主姓周,人送外号周大胡子,手底下聚了百十号土匪,打家劫舍无恶不作。朱元璋先礼后兵,派人递了话:三天之内下山投降,兵卒全收编,寨主本人给个百夫长的官身;三天不来,直接踏平寨子。 结果周大胡子不仅没来,还把送信的兵卒割了只耳朵撵了回来,捎带了一句狂话:一个要饭的泥腿子出身,也配收编你周爷爷? 朱元璋听完,慢悠悠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放,茶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点兵。” 当天夜里,青龙寨火光冲天。 朱元璋亲自带队冲锋,徐达领左翼,汤和带右翼,二百个老兵一人一把环首刀、一根火把,摸黑悄无声息上了山。守寨门的土匪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抹了脖子,火把往寨子里一扔,木头寨墙、木头房子沾火就着,瞬间烧成了一片火海。 周大胡子从睡梦中惊醒,裤子都没穿利索,提着刀就往外冲,迎面正好撞上刘铁柱。刘铁柱话都没说,一刀背砸在他手腕上,钢刀“当啷”一声飞出去老远,紧跟着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人踹了个狗啃泥,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腰,麻绳一绕,捆了个结结实实。 从攻寨到结束,前后不到一个时辰。青龙寨一百二十三人,死了十九个负隅顽抗的,剩下的全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周大胡子被押到朱元璋面前,嘴里还骂骂咧咧,污言秽语没停过。 朱元璋蹲下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刚才说,我这要饭的出身,配不配收编你?” 周大胡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朱元璋偏头轻松躲过,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对刘铁柱轻飘飘说了两个字:“砍了。” 周大胡子的骂声戛然而止。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地上那百十来号瑟瑟发抖的降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愿意跟咱干的,编入各营,军饷粮草一视同仁,跟我老朱的兄弟没两样。不愿意的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依旧笑眯眯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也得编进来。定远城不养吃白饭的闲人,更不养放出去还会咬人的土匪。要么扛刀打仗,要么劈柴烧火、喂马做饭,自己选。” 一百多号人,没一个敢说半个不字。 接下来的半个月,朱元璋就跟个推土机似的,把定远周边的山头寨子挨个犁了一遍。黑风寨,破;虎头寨,平;鹰嘴岩,踏。每一仗打完,粮食、兵器全拉回城里入库,俘虏全部打散编入各营,就连老弱病残都没放回去——按朱元璋的话说,放回去没饭吃,转头还得上山当土匪,不如留在营里干杂活,好歹管口饱饭,还能少个祸害。 短短一个月,定远城里的粮仓从一个变成了两个,马厩从两个扩成了三个,校场上天天操练的兵,也从两千人涨到了三千五。 也就是在这时候,朱元璋在茶馆里,撞见了李善长。 那天他刚从城外练兵回来,盔甲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路过茶馆门口,只想讨碗凉水喝。茶馆老板一眼认出了他,死活要拉他进去坐,说新到了六安瓜片,分文不取,请将军尝尝。 朱元璋也不是白占便宜的人,掏出几个铜板“啪”地拍在桌上,端着茶碗,就坐在门口的长凳上慢悠悠喝了起来。 隔壁桌坐着两个读书人,正压低声音聊天。一个说定远这地方待不得了,三天两头打仗,迟早要乱。另一个嗤笑一声,说你懂个屁,越是兵荒马乱的地方,越有出头的机会,就看能不能跟对人。 前一个忙问,那你说跟谁?后一个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看城里那个朱将军,才来一个月,周边的土匪全被他清干净了,本事是有的。可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他手底下全是舞刀弄枪的糙汉,没个懂政务、定规矩的读书人帮衬,迟早要出乱子。光他自己一个人,人少还好,人多了可忙不过来啊! 朱元璋端着茶碗的手,瞬间停住了。“有道理!非常有道理。” 他转过头,直勾勾盯着说话的那人。四十来岁年纪,白面长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都磨出了毛边,手指上沾着未干的墨迹,一看就是个常年握笔的读书人。 朱元璋放下茶碗,大步走了过去,拱了拱手,嗓门洪亮:“这位先生贵姓?” 那人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认出了这是定远城如今的主事人朱将军,才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免贵,姓李。” “李先生是定远本地人?” “不是,路过此地。” 朱元璋也不绕弯子,直接往他对面一坐,咧嘴一笑:“李先生刚才说,我这营里没个懂行的人帮衬,迟早要出乱子。那依先生看,这规矩该怎么定,这天下该怎么管?” 李善长端着茶碗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定了定神,把茶碗稳稳放在桌上,站起身拱了拱手:“朱将军,在下只是一介落魄书生,不通军务,更不懂政务之道,告辞。” 说完,转身就走,半点不带犹豫的。 朱元璋也没追,就坐在长凳上,对跟在身后的赵石头吩咐:“去,查查这位李先生住在哪家客栈,姓甚名谁,什么来头,查得明明白白的。” 第二天一早,朱元璋换了身干净的锦袍,提了两盒精致的点心,亲自登门拜访。李善长开门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活像吞了只绿头苍蝇,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朱将军,在下真的不通军务,帮不了您什么。” “咱不要你通军务。”朱元璋直接挤进门,把点心往桌上一放,笑得一脸真诚,“咱要你帮咱定规矩,管粮草,抚百姓,这些事,总不能让我那帮拿刀的兄弟去干吧?” “在下才疏学浅,难堪大任。” “你昨天在茶馆里,说得头头是道。” “那是酒后胡言。” “你昨天喝的是茶。”朱元璋笑眯眯地拆穿他,半点不尴尬。 李善长被噎得说不出话,干脆一转身,“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差点拍在朱元璋的鼻子上。 第三天,朱元璋又来了。这次没带点心,扛了一坛上好的烧刀子。李善长开门看见那酒坛子,嘴角狠狠抽了一下:“朱将军,在下不饮酒。” 朱元璋自顾自走进屋里,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搁,找了个粗瓷碗倒了满满一碗,仰头喝了一大口,咂咂嘴,皱起了眉:“啧,这酒不咋地,比我大哥酿的差远了。先生要是跟我干,回头我让我大哥给你捎两坛过来,那才叫真正的好酒,喝一口,浑身都舒坦。” “客栈的酒,自然比不上军营里的佳酿。”李善长顺嘴接了一句,说完就后悔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朱元璋眼睛一亮,放下碗看着他,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先生还说不懂?连军营的酒比客栈的好都门儿清,你这叫不通军务?” 李善长彻底闭了嘴,任凭朱元璋说破了天,半个字都不接。 第四天一早,李善长直接退了房,雇了辆牛车,往滁州方向跑了。朱元璋派去盯梢的人扑了个空,慌慌张张跑回校场禀报,说李先生跑了,往滁州去了。 朱元璋正带着弟兄们练兵,听完这话,手里的令旗“啪”地摔在地上,骂了一句:“嘿,这老夫子,还挺能跑!追!给我追回来!” 赵石头带着五个骑兵,快马加鞭追出去三十里,终于在官道上把李善长的牛车拦了下来。李善长坐在牛车上,怀里抱着个书包袱,看见拦路的骑兵,脸瞬间白了。 “你们要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敢强抢民男不成?” “李先生,我们将军请您回去。”赵石头在马上拱了拱手,客客气气的,动作却半点不含糊。 “我不回去!强扭的瓜不甜!你们将军懂不懂这个道理!” 赵石头也不跟他废话,一挥手,两个亲兵翻身下马,上去就把李善长从牛车上架了下来。李善长挣扎了两下,在这群当兵的手里,跟小鸡仔似的,半点用都没有,只能扯着嗓子喊:“强扭的瓜不甜!强扭的瓜不甜啊!” 赵石头直接把他扶上一匹马,自己坐在他身后控着缰绳,一路快马加鞭,半个时辰就回了定远城。 朱元璋就站在校场边上等着,看见李善长被架过来,头发散了,青衫皱了,怀里的包袱还掉出一卷《韩非子》,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他弯腰把书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递还给李善长,一脸真诚:“李先生,跟咱干吧。你看,为了请你,我这脸都不要了。” 李善长接过书,看着朱元璋,嘴唇动了半天,憋出一句:“将军,你何必如此……强扭的瓜真的不甜。” “咱知道。”朱元璋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但是我大哥说了,甜不甜的不重要,能解渴就行。实在不甜,咱蘸着糖吃,怕什么?” 李善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愣是被这句歪理堵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元璋转过身,对赵石头挥了挥手,吩咐得干脆利落:“这位李先生,比当年的诸葛亮都难请。给我绑了,带回府里去,嘴要是还硬,就找块布堵上。” “将军!将军你不讲道理!唔——” 赵石头手脚麻利,找了块干净的麻布,精准地塞进了李善长嘴里。朱元璋头也不回地往城里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给李先生安排个干净宽敞的院子,书多备几本,笔墨纸砚都挑最好的。一天三顿饭,顿顿有肉。从明天开始,我天天过来跟先生议事。” 赵石头大声应下,架着还在呜呜挣扎的李善长就往城里走。李善长一边被架着走,一边回头瞪着朱元璋的背影,嘴里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在骂什么,看表情,大概率不是什么好话。 徐达在旁边从头看到尾,等李善长走远了,才凑上来,一脸纠结地问:“上位,这么请人,能行吗?传出去,人家该说咱们不讲理了。” “怎么不行?”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理直气壮,“我大哥说了,这世上的人才分三种:第一种,你一请就来;第二种,你得三顾茅庐求着来;第三种,你得直接绑回来。” 徐达愣了愣:“那这位李先生,是第三种?”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笑得一脸得意:“那可不?大哥还说了,真正的大才,都觉得自己不该被人随随便便请动,你越请,他越端着。不如直接绑回来,省事,还省时间。感情嘛,可以慢慢培养。” 徐达想了半天,愣是没想出半句反驳的话来。只能在心里感叹,林公子这歪理,怎么听着还挺有道理? 李善长被“请”进了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院。窗户没封,门没锁,就是门口站了个寸步不离的卫兵。卫兵得了死命令:李先生要什么就给什么,笔墨纸砚、吃食酒水,哪怕是要天上的月亮,也得想办法摘,唯独一条,绝对不能让他出城。 李善长在屋里坐了半个时辰,把嘴里的布扯出来扔在桌上,气得吹胡子瞪眼。又坐了一刻钟,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卫兵问:“你们将军说,明天开始跟我议事?” 卫兵点点头。 “议什么事?” “将军没细说,就说要跟先生议事。” 李善长站在门口,盯着远处的校场看了半天,最终还是转身回了屋。桌上的《韩非子》摊开着,正好翻到《说难》篇,他低头看了两行,长叹一口气,伸手把书合上了。 第二天一早,朱元璋果然准时来了。依旧是一身干净衣裳,手里还拎着一笼刚出锅的包子,往李善长面前一坐,把包子推过去:“先生,刚出锅的肉馅包子,趁热吃。吃完了,咱说正事。” 李善长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才开口:“将军,在下是被你绑来的。” “咱知道。”朱元璋点点头,啃了一口包子。 “绑来的人,将军也敢问计?就不怕我给你出个馊主意,坑死你?” 朱元璋放下包子,擦了擦嘴,一脸认真:“我大哥教过我一个道理。” 李善长嘴角抽了抽:“又是你大哥说的?” “那可不。”朱元璋笑得一脸骄傲,“我大哥说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我把你绑来了,你就是我老朱的人,我就信你不会坑我。你要坑我,我就砍死你!” 李善长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将军,一身匪气,脸皮厚得能挡箭,张口闭口都是“我大哥说的”,歪理一套一套的,可那双眼睛里,却亮得惊人,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和真诚。 半晌,他长叹一口气,把桌上的《韩非子》推到一边,从书堆里翻出一卷定远周边的舆图,“哗啦”一声摊开在桌上。 “将军,定远太小了。你手里现在三千五百人,一万多石粮,就算省着吃,也只够撑大半年。半年之内,必须往外扩张,不然就是坐以待毙。” 朱元璋的眼睛瞬间亮了,往前凑了凑:“先生说,往哪儿扩?” 李善长的手指,稳稳落在了舆图上的一个点上。 “滁州。这里城池坚固,粮草充足,易守难攻,拿下它,你就有了真正的立足之地,进可攻,退可守。” 朱元璋低头看着舆图上的“滁州”二字,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咧开嘴,笑得像只偷到了油的老鼠。 门外,徐达和汤和正扒着门缝往里偷看。汤和压低声音,一脸惊奇:“嘿?真议上了?这李先生,不闹了?” 徐达一把把他拽开,小声道:“别偷看了,打扰上位和先生议事。” 两人轻手轻脚退出去,走出老远,汤和才忍不住又问:“你说,这李先生,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啊?” 徐达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院,屋里传来朱元璋洪亮的大嗓门,还有李善长不紧不慢的回话声,一来一回,居然格外合拍。他摸了摸下巴,憋出一句:“嘴被堵着的时候,大概是不愿意的。现在嘛……不好说,不好说。” 屋里,朱元璋指着舆图上的滁州,一脸兴奋:“先生,打滁州,需要多少人马?” “三千精兵,足矣。” “咱手里有三千五!” “留五百精锐守定远,万无一失。” “行!就听先生的!”朱元璋一拍大腿,定了主意,又看着李善长,笑得一脸讨好,“还有个事,跟先生商量一下。” “将军请讲。” “先生以后能不能别跑了?你这一跑,我还得派人追,怪麻烦的。” 李善长看着他,面无表情:“将军以后能不能别绑人了?传出去,不好听。” 朱元璋想了想,一脸认真地回了两个字:“看情况。” 李善长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骂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了一句:“算了。先不说这个,我们来细说攻打滁州的部署。” 第12章 滁州 李善长将滁州周边的舆图在案上平平铺开,指尖精准地落在滁州城的位置上,抬眼看向朱元璋,语气沉稳:“将军,滁州城三面环山,南面临水,城墙周长九里有余,高两丈五,厚一丈二,实打实的一块硬骨头。” 他顿了顿,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敲,话锋一转:“但再硬的骨头,也有能下嘴的缝。” 朱元璋立刻往前凑了凑,眼睛亮得惊人:“什么缝?先生快说!” “滁州守将是元廷的张明鉴,手底下号称有五千兵马,实际上能拉出来打的,不到三千。守城的兵卒,不是麻烦。”李善长的指尖从滁州城往东北方向,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真正的麻烦,是六合的援军。六合到滁州不过百里路,蒙古骑兵快马一天就能到。咱们围了滁州,六合必定发兵来救,到时候咱们腹背受敌,这点人根本不够分。” 朱元璋盯着舆图看了半晌,眉头一挑:“那就先打六合?把援军掐死在窝里?” “不行。”李善长摇了摇头,“打六合,滁州必定出兵相救。到时候两头堵,咱们就成了夹心饼,得不偿失。” “那先生的意思是?” “围滁州,打援军。”李善长的指尖在舆图上画了两个圈,思路清晰,“派一队人马围住滁州,多扎旗帜,多生烟火,虚张声势,让张明鉴以为咱们要全力强攻,不敢出城一步。主力全部埋伏在六合到滁州的必经之路上,援军一到,直接吃掉。援军一灭,滁州城里的军心就散了,这城不攻自破。” 话音刚落,旁边的徐达挠了挠头,脱口而出:“这不就是咱们常说的围点打援吗?” 李善长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徐将军也读过兵书?” “没正经读过。”徐达嘿嘿一笑,指了指朱元璋,“都是上位跟我们念叨的,说打仗就得这么干——围住一个必救的点,专打跑来救命的那个,一吃一个准。” 李善长转头看向朱元璋,眼里的诧异更浓了。 朱元璋把目光从舆图上挪开,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含糊道:“都是听别人讲的,先生接着说你的部署。” 李善长也没追问,收回目光继续道:“围城的兵不能少,少了张明鉴不信;也不能太多,多了伏击的人手就不够。依我看,围城用一千人,造出三千人的声势足矣。伏击用两千精锐,就选在葫芦口——这里是六合到滁州的必经之路,两边是山,中间一条窄道,骑兵根本展不开,是打埋伏的绝佳地界。” 朱元璋听完,当机立断把茶碗往桌上一放:“伏击的主力,我亲自带。围城交给徐达,务必把张明鉴死死困在城里。先生留在后营,总调度粮草,稳住后方。” 李善长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事。等援军被灭,攻城别急着上云梯,先喊话。滁州城里的兵卒大多是本地人,家属都在城外的村子里。把他们的家眷找过来,让他们去城下喊儿子、喊丈夫、喊爹娘。这一招,比一百架云梯都好使。” 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笑出了声:“先生,你这招够损的,也够好使的!”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李善长把舆图卷起来,语气平淡,“这是《孙子兵法》里写的,不是我凭空想的。” “巧了!”朱元璋眼睛更亮了,“我大哥也说过这话!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跟先生说的,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李善长又深深看了他一眼,心里越发好奇这位总被他挂在嘴边的“大哥”到底是何方神圣,却也没多问,只卷好舆图,转身去调度粮草辎重了。 滁州城外三十里,葫芦口。 朱元璋趴在半山腰齐腰深的草丛里,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嚼得草汁四溢,一双眼眯成了缝,死死盯着山下那条狭长的山道。徐达蹲在他左手边,手里攥着长枪,汤和蹲在右手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两千精锐分散埋伏在两侧山坡的密林里,刀早已出鞘,箭尽数上弦,整个山谷静得只剩风吹草动的沙沙声。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山道上依旧空空荡荡。 汤和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凑过来问:“上位,你说六合的援军,真会走这条路?” “先生说的,不会错。”朱元璋吐掉嘴里的草茎,语气笃定。 “要是先生算错了呢?”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咧嘴一笑:“要是错了,回去就把他的茶碗没收了,连他藏的那本《韩非子》也锁起来,让他没的看。” 汤和憋得肩膀直抖,赶紧捂住了嘴,生怕笑出声惊了山下的动静。 又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山道尽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斥候猫着腰从密林里飞快跑过来,蹲到朱元璋身边,喘着粗气禀报:“上位!来了!骑兵打头,后面跟着步卒,约莫两千人!” “骑兵多少?”朱元璋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 “四五百骑!领头的打着一面青旗,是元廷的千户!” 朱元璋把手里的草茎往地上一扔,压低声音下令:“放骑兵过去!等步卒全部进了口袋,两边一起放箭!汤和,你带你的人堵死后路,别让过去的骑兵回援!吴桢,你带你的人从中间切入,把步卒截成两段,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记住了,先放箭,再冲锋,别着急近身!” 两人齐齐应了一声,猫着腰各自回了部署的位置。 不多时,六合援军的骑兵先到了。马蹄声在窄道里回荡,震得山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四五百骑兵排成两列,领头的青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他们走得极快,显然是急着赶到滁州解围,丝毫没察觉两侧山坡上的杀机。 朱元璋趴在草丛里,纹丝不动,眼睁睁看着骑兵全部穿过了窄道。 紧随其后的,是黑压压的步卒,扛着刀枪,拖着辎重车,慢悠悠地走进了葫芦口。 朱元璋缓缓举起了右手。 当最后一名元兵踏入窄道的那一刻,他猛地把手往下一劈,厉声暴喝:“放箭!”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侧山坡上同时站起密密麻麻的人影。弓弦声连成一片,箭矢像暴雨一样朝着狭窄的山道泼了下去! 山道里的元兵根本没反应过来,瞬间就被射倒了一片。惨叫声、怒骂声、“有埋伏”的嘶吼声乱成一团,队伍瞬间炸了锅。前面的人想往前冲,后面的人想往后退,辎重车横在路中间,直接把退路堵得死死的。 “冲!” 朱元璋拔出腰间的唐横刀,第一个从山坡上跃了下去。身后两千精锐跟着他如同猛虎下山,喊杀声震得山壁上的碎石又掉了一层。 吴桢带着人从侧面斜切进去,硬生生把元兵步卒截成了两段;汤和死死堵在窄道出口,回头增援的骑兵被狭窄的山道卡住,根本冲不进来,只能在外面干着急。 朱元璋一刀劈翻一个元兵百户,刀锋在太阳底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血溅了他半张脸。他连眼都没眨,反手又砍翻了第二个冲上来的元兵,身边的亲兵紧跟着他,像一把楔子狠狠钉进了元兵的队伍里,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元兵彻底溃了。 有人扔了刀往山上跑,被弓箭手一箭钉在了树上;有人跪在地上喊投降,被后面涌上来的红巾军一脚踹翻,反手捆了个结实;那面青旗轰然倒地,领头的元廷千户被汤和一枪挑下马,挣扎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从箭雨落下,到战斗彻底结束,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六合来的两千援军,死伤过半,降了六百多,最后跑掉的不到一百人。缴获战马三百余匹,刀枪弓箭、粮草辎重不计其数。 朱元璋站在山道中间,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污,看着满地的尸首和跪着的俘虏,对徐达吩咐道:“派个人快马回滁州,告诉李先生,援军全歼了,让他按计划行事。” 汤和应声,转身就去安排了。 葫芦口大捷的消息传到滁州城下时,李善长正带着人在围城营地巡视。听完传令兵的捷报,他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点了点头,转身对身边的亲兵吩咐:“把缴获的六合援军旗帜,全用竹竿挑起来,沿着滁州城墙来回走,让城头上的人看清楚,他们盼的援军,没了。” 十几面沾着血污的青旗被高高挑起,在滁州城下迎风招展。城头上的元兵看清旗帜,瞬间炸开了锅,骚动声此起彼伏。有人扯着嗓子喊“援军败了”,有人直接扔了手里的刀枪,转身就往城下跑。守将张明鉴提着刀冲上城头,当场砍了两个逃兵,才勉强把骚乱压了下去,可城头上的军心,已经散得彻彻底底。 朱元璋带着得胜的主力回到滁州城下时,天边已经擦了黑。 他让人把两千多俘虏押到阵前,整整齐齐面朝城墙跪着,自己提着刀走到阵前最显眼的位置,仰头对着城头放声高喊,声音穿透暮色,清清楚楚砸在每个守城元兵的耳朵里: “张明鉴!我是红巾军朱元璋!你盼的六合援军,已经被我全歼在葫芦口了!你派出去求援的信使,也全被我截了!现在你城里能打的兵不到两千,粮食撑不过半个月!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想清楚!明天天亮,开城投降,你的兵我一个不杀,你本人,我给你路费,放你回乡养老!要是敢闭城顽抗,等我攻进去,滁州城里,鸡犬不留!” 城头上一阵骚动,随即又陷入死寂。张明鉴躲在城垛后面,脸色惨白,手死死攥着刀柄,指节都捏白了,却半个字都不敢回。 朱元璋也不等他回话,转身就回了主营帐,半点不拖泥带水。 当夜,滁州城外的旷野上,亮起了成片的火把。 李善长白天就派人摸遍了城外的村子,把城头守军的家眷全找来了——白发苍苍的爹娘,抱着孩子的妇人,半大的孩童,足足几百号人,举着火把站在城墙下,对着城头一声声喊。 “狗蛋!娘在这儿!那张明鉴守不住城了!你快下来!别给元人卖命了!” “老三!你媳妇快生了!你再不回来,孩子生下来都没爹!” “儿啊——你爹我六十岁的人了,你非要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哭喊声、呼唤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字字句句都扎在城头守军的心窝里。 城头上,先是稀稀拉拉往下扔兵器,刀、弓、盔甲,哗啦啦往下掉,跟下冰雹似的。到后来,直接有兵翻过城垛,从城墙上滑下来,哪怕摔断了腿,也要一瘸一拐地扑到家人怀里。张明鉴的督战队举着刀砍了两个逃兵,可刚砍到第五个,就被群情激愤的守军一拥而上,直接推下了城墙。 天亮的时候,滁州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不是张明鉴开的,是城里的守军自己开的。他们把负隅顽抗的张明鉴捆成了个粽子,抬着送到了朱元璋的营帐门口,乌泱泱跪了一地。领头的百户双手捧着城门钥匙,脑袋埋得低低的:“将军,滁州城献给您。只求您饶了我们的家小,别祸祸城里的百姓。” 朱元璋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钥匙,瞥了一眼被捆得动弹不得的张明鉴,又扫了一眼满地的降兵,声音平稳:“你们的家小,我秋毫无犯。你们的命,我也不杀。愿意跟着我干的,编入各营,一视同仁。不愿意的——” 他顿了顿,依旧是那句老话:“也得编进来。定远的规矩,到滁州照样管用。滁州城里,不养闲人,更不养回头就反咬一口的白眼狼。” 满地的降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人敢说半个不字。 朱元璋带着人走进滁州城时,李善长就走在他身侧。 城门洞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城墙上的元军旗帜还没来得及撤下,可街上的百姓已经大着胆子推开了家门。见进来的红巾军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既不抢东西,也不欺男霸女,胆子大的,已经推着车在路边摆起了摊子,叫卖起了炊饼馒头。 李善长边走边说:“将军,滁州是拿下来了,但有个最要紧的问题,您必须早做打算。” “先生请讲。” “郭子兴,郭大帅。” 朱元璋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郭大帅如今还在濠州城,他要是知道您拿下了滁州这座坚城,必定会有想法。到时候,到底谁说了算?而且现在将军兵马粮草充足……。”李善长的语气不紧不慢,却字字都戳在要害上。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李善长:“先生觉得,我该走哪条路?” “两条路。”李善长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条,不让他来。将军如今手底下有五千精兵,粮草充足,军械齐全,完全可以自立门户,不必再受他节制。” “第二条呢?” “让他来。”李善长收回手指,“但滁州的实权,必须牢牢握在将军手里。他来当这个名义上的元帅,将军做实际上的主帅。好处是,他手里还有濠州的几千人马,两军合一,将军的兵力直接翻一倍,家底更厚,往后扩张也更有底气。” 朱元璋站在城门洞里,停了许久。身前是滁州城的十里长街,身后是刚刚归降的数千兵马。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斩钉截铁:“不让他来。兵权,不可能分出去半分。我都自立门户了,他还想当我爹?我的人,他一根手指头都别想动。” 李善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将军想的,比我预想的更周全。” 朱元璋没接话,脑子里却忽然冒出来一句怪话——借鸡生蛋,蛋孵出来了,鸡也得攥在手里,不能让它飞了。现在才明白,这短短一句话,藏着多大的门道。 很快,滁州城头就换上了崭新的红巾军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朱元璋站在最高的城楼上,手扶着冰冷的城垛,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滁州拿下了,他手里的人,从当初的十八骑,变成了五千精锐。 城外的校场上,新编的降兵正在操练,徐达的大嗓门隔着半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时不时还夹杂着汤和踹人的骂声。李善长就坐在城楼下的阴凉处,面前摆着一摞厚厚的文书,手里的毛笔不停,正一笔一笔核算着粮草账目、兵员名册。 朱元璋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了下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戳了戳他面前的账本。 “先生,咱问你个事。” 李善长头也没抬,笔尖依旧在纸上走得稳稳的:“将军请讲。” “你当初被我绑来的时候,一百个不愿意跟我干。现在呢?” 李善长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点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语气平淡无波。 “将军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还是不愿意。” 朱元璋当场就愣了,眨巴眨巴眼,半天没反应过来。 “那你这账算得挺起劲,粮草调度得明明白白,连招兵的规矩都帮我定好了?” 李善长终于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回了一句: “干得起劲,和愿不愿意,本来就是两回事。” 第13章 娃儿来了。还人情账! 滁州校场,马蹄踏过黄土,扬起一阵烟尘 朱元璋勒住黑走马的缰绳,马鞭斜斜点过前排歪了肩膀的兵卒,那兵卒瞬间挺胸收腹,站得钉直。 “徐达!” “在!”徐达大步上前,抱拳躬身。 朱元璋马鞭扫过一眼望不到头的方阵,指节敲了敲马鞍:“六千号人,排得还是松松垮垮。降兵刚收进来半个月,规矩就得立死,听见没有?” “是!属下这就盯着重新整队!” 马蹄声由远及近,传令兵疯了似的冲进校场,人没到跟前,喊声先到。 “上位!上位!夫人来了!” 朱元璋猛地一扯缰绳,翻身跳下马,缰绳直接塞到传令兵怀里,脚步已经冲了出去:“哪个夫人?!” “马夫人!从濠州来的!” 朱元璋脚步一顿,回头死死盯着他:“她一个人来的?” “不是!夫人抱着个娃娃,还带了四个带伤的护卫,就在城门口!” 朱元璋没再说话,脚下生风,几乎是跑着往城门去了。 滁州城门口,骡车停在路边,马秀英抱着襁褓站在车旁,鬓边的碎发沾着汗,衣裳沾了泥点 脚步声急促而来,马秀英抬头,正撞进朱元璋的视线里。 朱元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目光先扫过她瘦下去的脸颊,又死死钉在她怀里的襁褓上,嘴张了半天,才磕磕巴巴出声:“妹子,你怎么来了?这……这是谁的孩子?” 马秀英眼眶红了一瞬,又硬生生把泪憋了回去,嗔了他一句:“还能是谁的?你的孩子。” 朱元璋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伸出去,指尖快碰到娃娃软乎乎的脸,又猛地缩回来,在衣襟上使劲蹭了蹭,才敢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蛋。 娃娃咂了咂嘴,吐了个小小的口水泡,依旧睡得安稳。 “真……真是咱的?” “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马秀英把襁褓往他怀里一递,“抱着,自己的儿子,好好认认。” 朱元璋手忙脚乱接过来,两条胳膊僵得跟木棍似的,连呼吸都放轻了。娃娃在他怀里扭了扭,他瞬间白了脸,抬头看向马秀英,声音都抖了:“妹子!他动了!会不会掉下去?” “左手托住他的头,别窝着脖子。”马秀英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没忍住笑了。 朱元璋赶紧依言弯起胳膊,托稳了孩子的头,低头盯着小家伙,嘴角越咧越大:“你看,鼻子跟咱一模一样,像咱。” “才刚出生几天,皱巴巴的,哪就看出来像你了。” “就是像!咱的儿子,必须像咱!” 马秀英的笑意淡了下去,目光扫过身后的护卫。 朱元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四个护卫个个带伤,最边上那个胳膊上的绷带,还在往外渗血。他把孩子小心翼翼递回马秀英怀里,脸上的笑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濠州出事了?” 马秀英轻轻拍着襁褓,声音压得很低:“脱脱带了好几万元兵,把濠州围了一个多月,城墙塌了两回,都是弟兄们拿命堵上的。义父左胳膊中了一箭,到现在都抬不起来。” 她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元兵刚退,孙德崖就反了,说义父守城不力,要夺兵权。彭大帅调停不住,两边已经动过刀子了。城里粮空了,义父实在撑不住了。”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递到朱元璋手里:“这是义父的亲笔信,他让我来求你,拉他一把。” 朱元璋拆开信,一目十行扫完,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扬声喊:“赵石头!” “在!”赵石头立刻从旁边跑过来。 “带夫人去后院,收拾最向阳的那间屋子,烧好热水。让厨房炖鸡汤,做几个硬菜,多放肉。再找个有经验的奶娘过来,照看咱儿子。” “是!属下这就去!” 马秀英抱着孩子,跟着赵石头走了两步,又回头:“重八,义父当初是听了郭天叙的挑唆,才把你撵走的。他拉不下脸,这话我替他说。你要是心里不痛快……” “妹子。”朱元璋打断她,语气放软了,“你先带着孩子吃饭休息,一路奔波,都累坏了。这事我心里有数,回头再跟你说。” 马秀英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朱元璋站在原地,看着骡车拐进巷子,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沉声道:“徐达。” “属下在。” “去把李先生、汤和,都请到县衙后堂议事。” “是!” 县衙后堂,门窗紧闭,桌上摊着那封信 汤和先开了口,手重重拍在桌上:“上位,郭大帅对咱们有恩!当初要不是他收留,咱哥几个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如今他落难,咱必须收!不然江湖上的人,得戳烂咱们的脊梁骨!” 徐达皱紧了眉,沉声反驳:“收是该收,可收了之后呢?郭大帅是元帅,上位是将军,论名分,他来了,滁州就得他说了算。他现在也就千把人!还有个处处挑事的郭天叙,到时候这城里,到底听谁的?” “郭大帅不是那争权的人!” “郭大帅不是,郭天叙是!”徐达的声音提了几分,“当初就是他天天搬弄是非,上位才被撵出濠州!现在咱们打下了滁州,他倒想来摘桃子,来了能安分?” 汤和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 堂里静了下来,只有李善长端着茶碗,一言不发。 朱元璋看向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先生,你怎么看?” 李善长放下茶碗,拿起信扫了一眼,又放回桌上:“将军,这信看着是求援,实则是求收留。郭子兴在濠州,已经走投无路了。” 他抬眼看向朱元璋:“他拉不下脸来求你,才让马夫人带着孩子先来。一来,是保夫人和小公子的平安。让你承情;二来,是让夫人先来探你的口风。之前商量的是不让他来,现在怕是向不接都不行了。” “先生直说,该怎么安置。” “将军想全情义,又不想丢了滁州的掌控权,是不是?”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李善长缓缓吐出两个字:“定远。” 堂里三人同时看向他,朱元璋的眼睛瞬间亮了:“先生细说。” “定远是将军起家的地方,也是郭大帅当初指给你的地方!城墙、粮仓、营房都是现成的,容得下他那一两千人马。”李善长的语速不紧不慢,“把定远还给郭子兴,让他去定远当他的元帅,管他的人马。将军留在滁州,继续往南走。” 他顿了顿,补充道:“面子上,将军把起家的地盘让给了义父,全了恩义,没人能说你半句忘恩负义。里子上,用一座小城,换滁州的绝对掌控权,将军半分不亏。两边分开,各过各的,也免了日后同处一城,生出龌龊。” 徐达猛地一拍大腿:“先生这法子太妙了!既全了情义,又没了掣肘!” 汤和却还是犹豫:“可定远也是上位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就这么给出去,太亏了吧?” “给他。”朱元璋突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三人:“咱从十八骑起家,第一座城就是定远。把定远给他,算是还了他当初在濠州给咱的人情。除了定远,再给他批三个月的粮草,够他那两千人吃到来年开春。” 李善长赞许地点了点头:“将军想得周全。一座城加三个月粮草,这份情,足够还清了。从此以后,将军不欠他郭子兴半分。” 朱元璋一拍桌子,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 “汤和,你明天带一队骑兵,带上我的回信。告诉郭子兴,定远给他,粮草我出。他人到定远的那天,我在定远的守军,全撤出来,一个不留。” “是!” “徐达,你立刻安排,定远的守军三天内全部撤回滁州,营房粮仓全部打扫干净,腾出来。” “是!” “先生,三个月的粮草,你核算清楚,提前运到定远粮仓备好。” “属下明白。” “都去办吧。” 三人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了后堂,屋里只剩下朱元璋一个人。 “念在秀英的份上,拉为父一把”。 他靠在椅背上,低声自语了一句。 “人情债,早还早清净。还清了,往后各走各的路,谁也不欠谁的。” 第14章 定远交接 滁州校场,新兵队列喊杀声震天,朱元璋手里攥着令旗,眉头拧着,盯着队列里顺拐的新兵,正要开口骂。 “上位!郭大帅的队伍到了!就在定远城北十里外的官道上!” 朱元璋手里的令旗直接扔给旁边的汤和,转身就往拴马桩走,动作干脆利落,半点没拖泥带水。 “上位!要不要多带点人?”汤和追了两步,高声喊。 朱元璋翻身上马,攥紧缰绳,身下的黑走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黄土——这马还是林昭送他的那匹马。 “不用。五十亲卫,足够了。” 话音落,他一夹马腹,黑走马撒开四蹄,风似的冲出了校场。五十名亲卫慌忙上马,紧随其后,马蹄卷起漫天烟尘。 定远城北十里,官道旁的废弃茶亭。 朱元璋把黑走马拴在亭柱上,五十名亲卫立刻散开,悄无声息布在官道两侧,刀不离手,眼观六路。他从怀里掏出块干饼,掰了一半,就着水囊慢悠悠嚼着,目光始终锁着官道尽头。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了滚滚烟尘。 先入眼的是一面红底黑字的帅旗隔着老远都能看见。旗帜后面是拖得老长的队伍,大多是面黄肌瘦的步卒,骑马的一共就没几个。 手里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甚至有人扛着削尖的竹竿。队伍正中间,一辆骡车走得慢悠悠,车帘掀着,郭子兴坐在里面,左胳膊用布带吊在胸前,身上的盔甲松松垮垮,脸上满是疲惫。 朱元璋把剩下的半块干饼塞回怀里,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站直了身子。 队伍在茶亭前稳稳停住。郭子兴从骡车里探出半个身子,看见茶亭下的朱元璋,愣了好一瞬,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元璋我儿?” 朱元璋大步走到骡车前,撩起衣摆,单膝跪地,抱拳过顶,行的是实打实的晚辈礼,声音洪亮:“义父。一路辛苦了。” 郭子兴连忙撑着车辕往下走,左胳膊箭伤未愈使不上劲,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快步上前,伸手把朱元璋扶起来,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个遍,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出息了,真出息了。” “都是托咱哥哥的福。” 郭子兴的手僵在半空,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老夫当初听了郭天叙那小子的撺掇,把你从濠州撵去定远,只让你带十八个人走。元璋,你还愿意接纳老夫,可真是,真是……。” 朱元璋没接这话,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平稳:“义父,亭子里坐。已经让人烧了热水,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茶亭里早摆好了两把粗木椅,朱元璋让郭子兴坐了上首,自己在对面坐下。亲卫端上两碗滚热的茶,粗瓷碗冒着白汽。郭子兴用右手端起来,抿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却没放下,连着喝了三大口,才把碗放下,长舒一口气:“这一路,快渴死了。” “义父慢慢喝,不够再添。” 郭子兴看着他,开门见山:“元璋,你把定远城给了老夫,那你自己呢?” “咱回滁州。” “滁州是你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定远也是。”郭子兴的声音低了几分,“你就这么把起家的定远让给老夫,心里就不憋屈?” 朱元璋把茶碗往桌上轻轻一搁,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坦荡地看着郭子兴:“咱能在义军里站稳脚跟,是从濠州起步的。当初咱带着兄弟进濠州城,一身本事没处施展,是干爹您不嫌弃,给了咱先锋的职位,信得过咱的本事,还把义女秀英许给了咱。”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这份知遇之恩,还有待秀英的情分,咱一辈子都记着。” 郭子兴低下头,右手在膝盖上反复搓着,喉结动了动,声音里满是愧疚:“元璋,当初是老夫糊涂,被郭天叙那小子灌了迷魂汤,猜忌你,把你撵到定远。老夫……老夫对不住你。” “义父。”朱元璋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过去的事,咱不提了。今天咱来,是想当面跟干爹把话说清楚,把规矩定下来。” 郭子兴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定远城给义父,三个月的粮草,咱已经备好了,就在粮仓里,够您这千把人安安稳稳吃到来年开春。”朱元璋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义父在定远,当您的元帅,管您的本部人马;咱在滁州, 当咱的将军,管咱的弟兄。您的人,您说了算;咱的人,咱说了算。粮草、地盘、军械,各算各的,互不牵扯,互不干涉。” 郭子兴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茶碗里的热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他却像没知觉似的,半点没擦。 “但有一条。”朱元璋的语气缓了下来,“义父永远是咱的义父,秀英也永远是您的义女。逢年过节,咱一定带着秀英和孩子,来定远给您磕头请安。” 他看着郭子兴,眼神认真:“义父要是哪天在定远待得不顺心了,只管捎封信来。滁州城里,永远有您一间屋,一碗饭。” 郭子兴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说出来的话,都带着颤音:“元璋……老夫……老夫愧对你啊。” “咱这话,不是客套。”朱元璋语气平稳,“您是秀英的义父,就是咱的义父。这层亲戚,咱一直认。”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斩钉截铁:“但军务、政务,咱跟干爹,从此分开算,各走各的路。” 茶亭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破亭柱的呜呜声。 官道上,郭子兴的队伍原地歇了脚,有人蹲在路边啃着干硬的干粮,靠着骡车打盹。郭天叙骑着马,在队伍里来回溜达,一双眼睛,时不时就往茶亭这边瞟,满脸的急不可耐。 郭子兴把茶碗往桌上一放,撑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朱元璋也跟着起身。郭子兴走到茶亭边,看着官道上那支破破烂烂、毫无章法的队伍,看了许久,才转过头,看着朱元璋,苦笑一声:“元璋,你比你干爹强,强太多了。” “是干爹当初给了咱机会。” “老夫给的只是个机会,你这身本事,这心胸,都不是老夫教的。”郭子兴摇了摇头,眼里满是唏嘘,“老夫这辈子,看走眼了太多人,唯独没看错你。从你进濠州城那天,老夫就知道,你不是池中物。” 他抬手,拍了拍朱元璋的右肩,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行。就按你说的办。老夫在定远,你在滁州,往后各走各的路。 但老夫得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小子比老夫,比孙德崖,比彭大,比濠州城里那些个只会争权夺利的元帅,都强。” 朱元璋没接话,只是躬身抱拳:“义父,咱进城吧,带您看看定远城。” 定远城门口,五百名守军列队站在城门两侧,甲胄鲜亮,队列齐整,纹丝不动 看见朱元璋的马队过来,领头的百户一声令下,五百人同时抱拳躬身,吼声震得城门洞里的浮土簌簌往下掉:“上位!” 郭子兴骑在黑走马上——朱元璋执意把自己这匹宝马让给了他,看着眼前这支军纪严明的队伍,沉默了许久,才侧头问身边的朱元璋:“这些,都是你在定远练的兵?” “是。” “练了多久?” “最长的不到半年,最短的,才两个月。” 郭子兴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城门洞,眼神复杂。 城门大开,朱元璋引着郭子兴缓步进城。街道扫得干干净净,两侧的商户安安稳稳开着门,没有半分兵荒马乱的样子。 粮仓门口站着岗哨,营房收拾得整整齐齐,马厩里铲得干干净净,连半点马粪都看不见——这些都是当初他拿下定远后,照着家里的法子打理的,半点没马虎。 一路走到县衙门口,朱元璋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递了过去:“这是定远城的户籍册、田亩册,全在这儿了。” 跟着,他又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钥匙,搁在册子上面:“这是粮仓、武库、营房、马厩的钥匙,都在这儿了。” 郭子兴伸手接过来,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和钥匙,看了好半天,才抬起头,红着眼眶问:“元璋,老夫最后问你一句。当初老夫把你撵去定远,只给你十八个人,你心里,到底恨不恨老夫?” “不恨。”朱元璋答得干脆,眼神坦荡。 “真不恨?” “干爹信得过咱,给咱先锋的职位,把秀英许给咱,这份情,咱记着。”朱元璋的声音平稳,却字字真诚,“所以定远给您,粮草给您,咱半点不心疼。” 他顿了顿,话锋依旧不软不硬,却带着骨子里的清醒——:“但是,当初您让咱走,咱二话没说就走了,没怨过您半句。可走的那天,咱就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乱世里,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说完,他再次撩起衣摆,躬身抱拳,行的是全礼:“义父多保重。逢年过节,咱一定带着秀英和孩子,来给您磕头请安。” 话音落,他转身上马,缰绳一扯,黑走马调转了方向。五十名亲卫齐刷刷调转马头,动作整齐划一。马蹄踏过定远城的青石板路,不疾不徐出了北门,沿着官道往滁州的方向去了。 郭子兴站在县衙门口,左胳膊吊在胸前,右手死死攥着那串冰凉的钥匙,看着北门的方向,直到官道上的烟尘彻底散了,也没动一下。 郭天叙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满脸不忿:“爹,他就这么走了?滁州城比定远大十倍,粮草军械更是多得多,凭什么他占着滁州,让咱们窝在这小小的定远?而且她的兵马好几千,骑兵都有……。” “闭嘴。”郭子兴头也没回,声音冷得像冰。 郭天叙愣了一下,还想辩解:“爹,我——” “要不是你天天在老夫耳边搬弄是非,元璋不会走!他不走,濠州城根本不会丢!”郭子兴猛地转过头,瞪着他,眼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你以后,少在老夫面前说元璋的坏话,少动那些歪心思!不然,老夫腿给你打断!” 郭天叙的脸涨得通红,咬着牙瞪了一眼滁州的方向,最终还是悻悻地甩了甩袖子,转身走了。 郭子兴一个人站在县衙门口。他把那串钥匙紧紧揣进怀里,转过身,慢慢往县衙里走。 回滁州的官道上,夕阳西坠,把人影拉得老长 徐达策马跟上来,看着朱元璋面无表情的侧脸,低声问:“上位,心里不痛快?” 朱元璋没应声,只是从怀里掏出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徐达,自己把剩下的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该还的恩,还了。往后的路,该咱自己走了。” 第15章 补补身子 山中,林家大宅。 林昭歪在竹椅上,脚搭在石桌沿,手里捏着一封信。春桃在左边剥葡萄,秋菊在右边捶腿,小红在背后扇扇子,小翠蹲在石桌对面研究一颗石榴到底有几粒籽。张夫人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绿豆汤,看见这阵仗,哼了一声,把碗往石桌上重重一搁。 “老爷,您的汤。” 林昭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糖呢?” “大夫说您少吃糖。” “大夫又不住咱家。” 张夫人把碗从他手里拿走,进屋加了一勺糖端回来。林昭接过来又喝了一口,这才满意了,把信往她手里一递。 “你看看。重八拿下滁州了。” 张夫人接过信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他把定远给了郭子兴?” “嗯。” “定远是他起家的地方,就这么给出去了?” 林昭把脚从石桌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掰着指头算给她听:“定远给郭子兴,三个月粮草。换的是滁州的绝对掌控权,外加把人情债一次性还清。这买卖,他不亏。” 张夫人想了想,把信还给他:“你教他的?” “咱可没教。”林昭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咱只教过他,人情债早还早清净。他自己悟出来的。”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住,自言自语道:“还好没跟历史上一样把滁州交出去。嗯,聪明了些。” 张夫人看着他:“历史?” “没什么。”林昭摆了摆手,嘴角翘起来,“那这样算的话,咱的好侄儿大标标应该已经出生了。” 张夫人一愣:“大标标?” “朱标。重八的儿子。咱侄儿。” 张夫人哭笑不得:“人家孩子才多大,你就大标标大标标地叫上了。” “那怎么了。咱是他大爷。”林昭理直气壮,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嗓子,“大虎!赵大虎!进来!” 赵大虎的声音从院墙外面传进来:“公子,属下在。” 然后大步走进院子。脸上那道旧刀疤在太阳底下亮晃晃的。 “公子,什么事?” “去,给滁州送两万石粮。” 赵大虎眨了一下眼。 “两万石?” “对。两万石。” “公子,两万石够滁州那六千人吃——” “咱知道够吃多久。你不用算。”林昭一摆手,“你就跟重八说,这是咱送给咱侄儿补身子用的。” 赵大虎的嘴角和张夫人的集体嘴角抽了一下。春桃秋菊小红小翠齐刷刷抬起头看着自家老爷。 “公子,两万石粮食,给一个刚出生的娃娃补身子?” “怎么?不行?” 赵大虎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行。公子说行就行。” “还有。”林昭竖起一根手指,“去他老宅,把他埋的那些东西挖出来,一块儿给他送去。现在是个将军了,好的盔甲应该穿起来。埋在土里算怎么回事。” 赵大虎抱拳:“是。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 赵大虎站住。 “送粮的时候悄悄地。滁州城里的人知道的越少越好。” 赵大虎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了。 张夫人等他走远了,才开口:“老爷,两万石粮,你又是说送就送了?” “怎么?” “那可是咱花钱买的。” 林昭重新歪回竹椅上,把脚搭上石桌,眯起眼看着山谷里飘着的炊烟。 “买粮食干什么?不就是拿来用的。”他伸手从春桃手里接过一颗葡萄扔进嘴里,“重八现在是滁州的主将,手底下几千人。但都得吃饭,粮草只够撑半年。半年之内他要是打不下和州,就得饿肚子。” 他嚼着葡萄,含含糊糊地说:“咱不帮他,谁帮他。” 张夫人没接话,转身进屋了。 春桃小声说:“老爷,夫人不高兴了。” “不管他,他就是心疼钱。”林昭翻了个身,“秋菊,再剥一颗。” 滁州城头。 朱元璋正扶着墙垛看城外新修的校场。六千人的队伍排成方阵,刀枪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一片。徐达在下面喊口令,嗓子都喊劈了。汤和带着弓箭手练靶,箭矢嗖嗖地往草人上钉。 传令兵从城楼下跑上来,脚步急得很。 “上位!城外来了车队!好几十辆大车,还有马队护卫!” 朱元璋转过身来。 “谁的旗?” “没有旗。但是领头的那个人——”传令兵喘了口气,“脸上有道刀疤。” 朱元璋的表情变了一下。 “赵大虎。” 他转身就往城楼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传令兵:“多少辆车?” “少说一百辆。全是粮车。后面还跟着几匹马,驮着箱子。” 朱元璋没再问,大步下了城楼。 城门打开。赵大虎骑慢悠悠地进了城。 身后是车队。每辆车上都堆着满满的粮袋,袋口扎得紧紧的。 粮车后面跟着三匹马,马背上驮着几口大木箱,用牛皮带捆得结结实实。 朱元璋站在城门口,看着那粮车一辆一辆从面前过去。 “大虎哥。” “重八。”赵大虎翻身下马,抱了个拳。 “这回送的啥?” 赵大虎伸手指了指身后的车队:“两万石粮。”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一下。 “大哥又发什么疯?” 赵大虎一本正经地复述:“老爷说了,这是送给他侄儿补身子用的。” 朱元璋的头顶上,熟悉的黑线一层一层地叠了上来。 “神他妈孩子要用两万石粮食补身子。这两万石粮食够朱标吃到死都吃不完。” 赵大虎没接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清单递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粮食多少石,马具多少套,刀多少把。最后的落款处画了一只乌龟。 赵大虎又指了指后面的驮马:“对了。老爷安排人去了你老宅,把你埋的那些东西挖出来了。老爷嘱咐你,现在是个将军了,好的盔甲应该穿起来。埋在土里算怎么回事。” 朱元璋走到那几口木箱前。箱子已经打开了。最上面是那顶铁盔,顶上红缨沾了点土,但盔体完好无损。下面依次是身甲、腿甲、护心镜、护臂、护膝,一件一件,码得整整齐齐。旁边那口箱子里是马槊、唐横刀、陌刀,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 他伸手拿起那面护心镜,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他当年自己刻的——“重八之甲”。字刻得歪歪扭扭,比林昭写的还丑。 朱元璋把护心镜放回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石头。” 赵石头从旁边跑过来。 “带人把粮食搬进粮仓。甲胄兵器搬进武库。你叔带的人,好酒好肉招待。” 赵石头应了一声,招呼人手去了。 朱元璋带着赵大虎回了县衙。马秀英正在后堂哄孩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朱元璋身后跟着的赵大虎,微微愣了一下。 “这位是?” “赵大虎。咱大哥的人。” 马秀英抱着朱标站起来,朝赵大虎点了点头。 赵大虎抱拳:“夫人。” 朱元璋走到马秀英旁边,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朱标。娃娃醒着,眼睛乌溜溜的,正盯着他看。 “妹子,大哥又送东西来了。” “送了什么?” “两万石粮。还有咱当年埋在老宅的盔甲兵器。” 马秀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外院子里正往粮仓搬的粮车。 “两万石?” “嗯。” “大哥说,是送给标儿补身子用的。” 马秀英愣了一瞬,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两万石粮食,给一个不到一岁的娃娃补身子?” 朱元璋一摊手:“咱也觉得离谱。但大哥就是这么说的。” 马秀英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朱标。朱标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不知道他爹和他娘在说什么。 “你大哥这人——”马秀英想了半天,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咱大哥就这德行。”朱元璋在旁边坐下来,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碗茶,“送东西从来不提前说。送完了也不说在哪儿。问他,他就让大虎带四个字——关你屁事。” 马秀英又笑了。 “那这两万石粮,你打算怎么办?” “收了呗。还能退回去?”朱元璋喝了口茶,“大哥送的东西,退回去他真能亲自杀过来抽咱。” 马秀英把孩子换了个手抱着,在他旁边坐下。 “重八,你大哥到底是什么人?两万石粮食,说送就送。定远那次送两千匹马加一万石粮,也是他。他哪来这么多粮食和马匹?” 朱元璋端着茶碗,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 “妹子,说实话,咱也不知道。”朱元璋放下茶碗,“咱在他家住了七年。七年里头,咱只知道他做买卖,私盐香皂玻璃,什么赚钱做什么。但他到底有多少家底,商队走哪些路子,山里那个基地有多大——他一概不让咱问。” “他没告诉过你?” “告诉过一回。”朱元璋竖起一根手指,“咱问他,大哥,你为啥对咱这么好。他看了咱一会儿,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因为咱是咱。” 马秀英不说话了。 院子里,赵大虎的人正在卸粮车。一袋一袋的粮食从车上扛下来,码进粮仓里。赵石头在一边点数,嗓门大得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三百二十七、三百二十八、三百二十九——” 朱元璋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堆成山的粮袋。 “妹子。” “嗯。” “你说,咱欠大哥的,这辈子还得清吗?” 马秀英走到他旁边,抱着孩子站定了。 “还不了。” 朱元璋转过头看她。 马秀英也看着他:“但大哥送你这些东西的时候,他大概也没想着让你还。”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的粮袋越堆越高。 “咱知道。咱一直知道。” 朱标在他娘怀里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小手朝着院子里的粮车方向伸了伸。 朱元璋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看什么看。那都是你的补品。两万石,够你吃到死。” 马秀英拍了他一下。 “别说死字。” 朱元璋摸了摸后脑勺,没接话。 当天晚上,赵大虎带着人走了。怎么来的怎么回去,空着马。 朱元璋站在城头上,看着马队的火把在官道上变成一串小点,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他把清单折好,塞进怀里。 城楼下,新兵还在操练。徐达的嗓门隔着城墙都能听见。 “左!左!咱说的左!你往右转什么!” 汤和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靶子在那儿!你往天上射什么!你想寇斯后羿,射嫦娥吗?” 第16章 应天 至正十六年,三月。 长江采石矶江面。 千余条战船横陈江上,帆影遮天蔽日。 最小的快船能载七八人,最大的主力船能塞三五十号精锐,船头架着云梯,船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黑黝黝的炸药包。 这是林昭亲手给的配方——一硝二黄三木炭,加白糖增燃,蛋清调和,再用筛子摇成均匀颗粒。 滁州工坊的工匠照着方子磨了三年,朱元璋就咬着牙攒了三年。 这东西,是他手里最狠的杀器,也是他敢硬撼元廷水师的最大底气! 帅船船头,朱元璋手扶腰间刀柄,身形站得笔直。 身上穿的铁甲,是林昭当年送他的那套,出征前他从箱底翻出来,亲手擦了三遍,护心镜背面“重八之甲”四个字,被磨得锃光瓦亮。 江风卷着江水的腥气扑面而来,带着三月未散的凉意,却吹不灭他眼底的灼热。 “徐达!” 朱元璋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江风的力道。 徐达立刻从旁边跨出一步,抱拳躬身:“在!” “蛮子海牙的水师,底摸透了吗?” “回上位!蛮子海牙有战船三百余条,兵力号称两万,实际能打的战兵不过万余,剩下的全是强征来的民夫,不堪一击!” 朱元璋微微点头,眼底没半分意外。 四年前听见两万这个数,他手心还会冒汗。 如今,这点人马,在他眼里已经不够看了。 “常遇春!” 话音刚落,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大步上前,甲片相撞发出脆响,声如洪钟:“在!” “你带前锋水师,一百条快船,直冲蛮子海牙的中军主阵!” 朱元璋指尖点向江面元军水师的阵眼,语气斩钉截铁,“不用跟两侧的船缠斗,冲进去,把他的船队从中间切成两截,能不能做到?” 常遇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上位放心!冲不进去,我提头来见!” “冯国用、俞通海!” “在!” “在!” 两人同时上前一步,齐声应命。 “你们各带一队战船,分左右两翼夹击。” 朱元璋目光扫过两人,战术安排清晰利落,“等常遇春切开敌阵,你们立刻合围,把他切下来的后半段船队,一口吃掉,不留活口!” “是!” “是!” “廖永安!” “属下在!”廖永安上前一步,眼里闪着精光——他最清楚,那些火药包到底有多恐怖的威力。 朱元璋看向他,语气重了几分:“你带火器营,三十条专用战船,把咱攒了三年的颗粒火药包,全带上!” “等常遇春冲开敌阵,元军船队乱起来的那一刻,就把炸药包,全给老子砸进蛮子海牙的中军里!听清楚了?” 廖永安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听清楚了!属下定让蛮子海牙,尝尝咱们这宝贝的厉害!” 所有部署吩咐完毕,朱元璋转过身,面对身后数十位悍将。 江风猎猎,吹起他的披风,他的声音顺着风,传遍了整个船队: “蛮子海牙的水师一破,采石矶就是咱们的!” “采石矶拿下,集庆的外援就彻底断了!没了外援的集庆,就是一座孤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悍不畏死的脸,一声暴喝震彻江面: “弟兄们!四年了!咱从十八骑打到今天十万大军!打完这一仗,咱们进集庆!占住这龙兴之地!” “进集庆!” “进集庆!” 江面上千余条战船,同时响起震天的呐喊,紧跟着战鼓齐鸣! 咚咚咚的鼓声,震得江水都在微微发颤,杀气顺着江风,直扑元军水师! 常遇春的前锋水师,第一个冲了出去! 一百条快船,船头站着掌舵的老水手,船尾四个精壮汉子拼了命划桨,中间挤着二十个刀斧手,个个刀出鞘,眼露凶光。 船身轻,吃水浅,顺江而下快得像离弦的箭,直奔元军中军! 蛮子海牙的水师也动了! 三百条战船慌忙摆开阵势,中军那座两层高的楼船上,一排弓箭手拉开了弓弦,箭尖在日光下闪着寒芒。 常遇春站在首船船头,手里提着那柄八斤重的唐横刀,脚步钉在甲板上,纹丝不动。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放箭!”元军楼船上一声令下,箭矢像暴雨一样朝着快船泼了过来! 噗嗤两声,常遇春身边两个刀斧手中箭,直直栽进江里,水花溅起又落下。 可常遇春连眼都没眨一下,半步没躲。 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狠狠钉在船舷上,箭尾嗡嗡直颤,他依旧站得笔直,死死盯着元军船队。 五十步! “撞!” 常遇春一声暴喝,震得江面都仿佛抖了抖! 快船狠狠一头撞进元军船队中间,船身撞得木屑横飞,巨大的冲力让船上的人都往前踉跄了半步。 常遇春第一个跳上元军战船,唐横刀斜劈而下,寒光一闪,一个元军弓箭手连弓带人,直接被劈成两截! “杀!” 身后二十个刀斧手跟着跳上来,见人就砍,刀刀见血! 元军中军船队,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像一块布被生生扯裂! 冯国用、俞通海的左右两翼船队,同时扑了上来! 左翼抄头,右翼兜尾,精准地把被切开的后半段元军船队团团围住。 元军的大船笨重,在狭窄的江面里根本掉不动头,想放箭,四面都是红巾军的战船,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射,瞬间就成了瓮中之鳖! “火器营!到!” 廖永安的吼声,在江面上炸响! 三十条火器营战船,顺着江风直冲而来,每条船上都堆着二十个封装好的颗粒火药包,士兵们手里举着火把,眼睛里全是狠厉。 “点火!” 廖永安一声令下,船上的士兵同时点燃了炸药包的引线,滋滋的火星在江风里格外刺眼。 廖永安死死盯着引线,数了三个数,厉声暴喝:“扔!” 三十条船,六百个颗粒火药包,同时朝着元军中军船队甩了出去! 炸药包落在甲板上,落在船舱里,落在江面上,落在元兵的头顶! 引线烧尽的那一刻! 江面上瞬间炸开一排冲天火光! 不是那种嘭一声就没动静的小炮仗,是闷雷一样的连环巨响,震得人耳朵里嗡嗡作响,连脚下的船板都在发颤! 元军最大的那座中军楼船,船头连挨了两个炸药包,半边船头直接被掀飞! 木屑、碎肉、断裂的兵器,一起飞上半空! 船身猛地一歪,江水疯狂往船舱里灌,船尾高高翘了起来,船上没死的元兵,跟下饺子一样,尖叫着往江里跳! 蛮子海牙站在楼船甲板上,看着自己的中军船队,被炸成了一片火海,脸白得像纸,嘴唇抖了半天,只挤出一个字:“撤!” 可他话音刚落,常遇春已经提着刀,冲上了楼船! 他把刀往嘴里一咬,双手抓住船舷,翻身就翻了上去,脚还没落地,刀已经换到了手里。 围上来的元兵,被他一刀一个,从船头砍到船尾,血顺着甲板的缝隙,流进了江里。 蛮子海牙吓得魂飞魄散,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跳上一条小船,疯了似的往集庆方向跑。 常遇春追到船尾,看着他逃跑的方向,扯着嗓子怒吼:“跑什么!老子还没砍够!” 这一仗,不到一个时辰就结束了。 蛮子海牙的三百条战船,沉了大半,降了小半,俘虏万余人,刀枪弓箭、粮草辎重,缴获不计其数。 他自己只带着不到三十条破船,狼狈逃进了集庆城。 朱元璋踩着跳板,登上了采石矶城头。 徐达从城下跑上来,把手里的元军帅旗往地上狠狠一扔,抱拳道:“上位!采石矶,拿下了!” “伤亡多少?” “不到一千人!” “蛮子海牙呢?” “逃进集庆城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转过身望向东方。 江雾里,集庆城的轮廓若隐若现,蜿蜒的城墙沿着山势铺开,城头上元军的旗帜,还在风里飘着。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晚。明天一早,水陆并进,直取江宁镇!” 三月初一,江宁镇。 朱元璋亲率十万大军水陆并进,兵锋直指江宁镇。 元将陈兆先,率三万六千部众据险死守,在镇外列下大阵,前排放拒马,后排架弓箭,阵势摆得中规中矩,看着固若金汤。 可阵里的元兵,看着江面上千余条黑压压的战船,看着船头堆着的黑黝黝的炸药包,手已经开始抖了。 采石矶的那场爆炸,他们早有耳闻,那根本不是人能挡得住的东西! 最前排的兵,攥着长枪的手止不住地发颤,后排弓箭手的弓弦,绷得嘎吱作响,整个大阵里,鸦雀无声,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常遇春!” “在!” “你带三千骑兵,从侧翼冲进去!我率中军正面压上!” “是!” 常遇春的三千骑兵,从江宁镇西北角的缓坡上,突然冲了出来! 他自己冲在最前面,马槊端平,胯下枣红马四蹄翻飞,马蹄踏起的泥块,溅出去老远! “杀!” 一声怒吼,三千骑兵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猪油里! 常遇春一槊挑飞了最前排的元军百户,槊尖从胸口进去,从后背出来,整个人被挑起来,狠狠甩出去老远! 身后的骑兵跟着他,马蹄踏过拒马,踏过弓箭手,踏过一切挡在前面的东西! 三万六千人的大阵,硬生生被三千骑兵,从头到尾捅了个对穿! 陈兆先坐在马上,看着自己的大阵瞬间乱成一锅粥,又看了看江面上越来越近的战船,看着那些让他头皮发麻的炸药包,最终长叹一声,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扔。 “降了!” 三万六千部众,当日全部归降。 朱元璋非但没缴他们的械,还让陈兆先继续统领旧部,又从中挑了五百精壮,编入了自己的亲卫营。 全军上下无人不服,只觉得上位胸襟如海,跟着这样的主公,死了都值! 三月初三,集庆城下。 十万大军,把集庆城围得水泄不通。 从城头上往下看,红巾军的营帐连着营帐,旗帜挨着旗帜,篝火升起的浓烟,把半边天都熏成了灰色。 朱元璋骑着黑走马,绕着集庆城转了整整一圈。 这城周长九里有余,高两丈五,厚一丈二,四座城门全有瓮城护着,城头上元军的旗帜密密麻麻,垛口后面全是拉满弓的弓箭手。 坐镇城中的,是元廷行台御史大夫福寿,出了名的硬骨头,宁死不降。 勒住马缰,朱元璋侧头看向身边的徐达:“你看这城,该怎么打?” 徐达指着北边的城门,沉声道:“围三缺一。东西南三面强攻,北门留个口子。福寿要是撑不住了,必然会从北门跑,咱们在北门外埋伏一队骑兵,他出来就截住,瓮中捉鳖!” “他要是不跑呢?” 徐达沉默了一瞬,语气坚定:“那他就只能死在城里。” 朱元璋点了点头,当即下令,部署清晰: “常遇春,攻东门!” “冯国用,攻西门!” “俞通海,攻南门!” “徐达,你带五千精锐骑兵,埋伏在北门外,务必把逃出来的元军,全给我截住!” “上位,那你呢?”常遇春上前一步,急声问。 朱元璋翻身下马,把黑走马的缰绳往徐达手里一塞,拔出了腰间的唐横刀,刀锋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我攻东门,跟常遇春一起冲!” 攻城战,从辰时,正式打响! 第一波,就是炮轰! 朱元璋攒了三年的石炮、火药炮,全被推到了东门外,三十余门一字排开,炮口直指集庆城墙! 炮手们光着膀子,把颗粒火药包塞进炮膛,狠狠压实,点火! 引线滋滋地往里烧,停了半息! 轰!轰!轰! 连环巨响,震得地面都在抖! 石弹和火药弹,接连砸在城墙上、城楼上、垛口上! 坚硬的砖石被打得粉碎,碎屑和烟尘一起扬上半空,遮天蔽日! 城头上的元兵,被炸得抬不起头,有人直接被气浪掀下城墙,摔在城根下,当场没了气息! 炮轰,整整持续了半个时辰! 东门的城楼,被直接打塌了半边,城墙上的垛口被打掉了十几个,露出光秃秃的墙顶,守城的元兵,死伤惨重! “云梯!” 常遇春一声暴喝,嗓子都喊得劈了叉! 上百架云梯,同时竖了起来,狠狠搭上城墙,梯子顶端的铁钩,死死咬住墙垛,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上!” 常遇春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嘴里咬着刀,双手攀着梯子,脚下一步不停,疯了似的往上爬! 身后的士兵跟着他,密密麻麻地往上涌,像蚂蚁攀树,前赴后继! 城头上的元兵终于反应过来,从垛口后面探出头,疯狂往下射箭、扔石头、泼滚油! 一架云梯被推倒,梯子上的十几个士兵,从半空中摔下来,闷响一声,再没了动静。 紧接着,又一架云梯被推倒! 只有常遇春的那架云梯,纹丝不动! 他已经爬到了梯子中段,一支箭狠狠钉在了他的肩膀上,鲜血瞬间浸透了衣甲! 他低头看了一眼,直接用牙咬住箭杆,猛地一扯,连箭头带血肉一起扯了出来,往旁边狠狠一甩,继续往上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城头上,两个元兵推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桩,对准他的云梯,狠狠砸了下来! 常遇春抬头看见,非但没躲,反而猛地往旁边一翻,单手抓住云梯边缘,整个人悬在了半空中! 木桩擦着他的耳朵砸下去,把下面两个士兵砸成了肉泥,他却借着这股劲,手臂一较劲,翻回云梯,三步并作两步,第一个翻上了城头! “上位!我上来了!” 常遇春一声怒吼,唐横刀横扫,围上来的七八个元兵,瞬间被他砍倒了三个! 朱元璋就在第二架云梯上。 他爬得没有常遇春快,却稳得惊人,一步一步,不慌不忙。 头顶箭矢嗖嗖飞,石头从耳边砸过去,滚油泼在旁边的云梯上,惨叫声震耳欲聋,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死死盯着头顶的墙垛。 等他翻上城头的时候,常遇春已经带着前锋,在城头上杀出了一片空地。 东门的元兵被他们杀得节节后退,可后面的元兵还在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拼死反扑。 朱元璋拔出腰间的唐横刀,就是林昭送他的那柄八斤重的加重横刀。 “弟兄们,跟我冲!” 他第一个迈了出去,身后登上城头的亲卫,紧紧跟着他,悍不畏死地冲了上去! 刀锋划过,血溅在城墙上,溅在垛口上,溅在他的铁甲上,护心镜上“重八之甲”四个字,很快就被鲜血糊住了。 从辰时,杀到午时。 东门的元兵,终于撑不住了,开始往城下溃退。 几乎是同时,西门的冯国用、南门的俞通海,也先后攻上了城头! 集庆城,破了! 福寿没有跑。 这位元朝的御史大夫,集庆城的最高守将,在城破之后,带着残部退进了内城。 他不打了,也不跑了,就坐在凤凰台下的胡床上,手里握着一把长剑。 身边的亲兵已经全部战死,他自己身上中了好几箭,血把紫色的官袍染得透黑,可他依旧坐得笔直,手里的剑,握得死死的。 朱元璋走进内城的时候,福寿还坐在那里。 他在福寿面前站定,声音平静:“福寿。” 福寿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红巾军将领,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忽然笑了一下,随即把剑横过来,往自己脖子上狠狠一抹。 鲜血从喉管里喷出来,溅在凤凰台的石柱上,他的身子歪倒下去,手里的剑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朱元璋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最终蹲下身,伸手把福寿圆睁的眼睛,轻轻合上。 “找口好棺材,厚葬了。” 三月十二,朱元璋率大军入集庆城。 十万红巾军,列队从东门入城,军纪严明,秋毫无犯。 街道两边挤满了百姓,有人跪着,有人站着,有人躲在门缝里,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朱元璋骑着黑走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盔甲上的血还没擦干净,护心镜上的字,只剩一个“八”字,还能勉强认出来。 徐达策马跟上来,低声禀报:“上位,元军水师元帅康茂才率部归降,苗军元帅寻朝佐、许成等人,也带着部众降了!” “收了,都妥善安置。” “还有,集庆城里的军民户籍,都清点完了,一共五十余万人。” 朱元璋猛地勒住马缰,黑走马打了个响鼻,停了下来。 五十余万人。 四年前,他在定远,手里只有十八个兄弟。 四年后,他站在集庆城里,身后是十万大军,面前是五十万军民。 他回头望了一眼城门,城楼上的元军旗帜已经被扯了下来,换上了红巾军的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徐达。” “在!” 朱元璋看着眼前的城池,声音掷地有声,传遍了整条长街: “集庆这名字,不好。” “从今天起,这里改名叫——应天!” 第17章 大汉 李善长把两份战报往案上一放,声音平稳:“镇江、广德拿下了,费子贤归降。耿炳文守长兴,吴良守江阴,应天的南大门,彻底锁死了。” 朱元璋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从婺州一路落到江州,头都没抬:“胡大海围婺州,结果如何?” “石抹宜孙硬撑了俩月,粮尽城破,自刎了。衢州、处州也都顺势降了。” 朱元璋直起身,抓起案上的干饼咬了一口,目光死死钉在舆图上“江州”两个字上:“陈友谅呢?还把徐寿辉攥在手里当傀儡?” 李善长点头:“是。但这天完皇帝的位子,徐寿辉坐不了多久了。陈友谅那性子,绝不可能甘心居人之下。” 朱元璋嚼着干饼,“我等着。他要是敢在这时候称帝,这乐子可就大了。” 采石矶江面,巨型楼船船舱内 徐寿辉缩在案几后,身上的龙袍宽得晃荡,眼窝深陷,盯着舱门的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怯意。 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面生的部将躬身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文书:“陛下,汉王遣末将前来,向您禀报军务。” 徐寿辉的身子瞬间往前探了探,声音发飘:“汉王呢?陈友谅他人在哪?从江州到采石矶,三个月了,他连面都没露过几回!” “汉王正在岸上布置攻城器械,预备顺江直取应天,先遣末将回来,向陛下禀报详情。”部将往前两步,双手把文书递了过去。 徐寿辉连忙伸手去接,脖子刚往前伸了半寸,舱内阴影里突然窜出个壮汉,手里攥着柄渔民打巨鱼的铁挝,抡圆了胳膊,狠狠砸在他的后脑上。 “咔嚓”一声闷响,头骨碎裂的声音在密闭的船舱里格外刺耳。 徐寿辉往前一栽,额头狠狠撞在案几上,茶碗瞬间翻倒,滚热的茶水淌了一地,龙袍上绣的五爪金龙,转眼就被血和茶水泡得糊成一团。 部将收回手,看都没看地上的尸首,只冲身后冷声道:“收拾干净。汉王待会儿,要用这间船舱。” 采石矶,五通庙。 庙门大开,原本供着的五通神像,被亲兵头朝下扔在门外石阶上,木胎磕掉了一块漆,神像的脸直接埋进了泥里。 正殿里扫得马马虎虎,神龛里还堆着半指厚的香灰,正中摆了把抢来的太平府守将的官椅。陈友谅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面,一身新制的玄色龙袍,眼神阴鸷地扫过殿内众人。 邹普胜、张必先、张定边领着百官鱼贯而入,庙太小,官阶低的挤在院子里,再外面的,只能站在庙门外的泥地里,连殿内的影子都看不见。 “吉时到——行登基大典!”司仪扯着嗓子喊。 群臣哗啦啦跪下去,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陈友谅抬手压了压,声音洪亮,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即日起,立国号大汉,改元大义!” “大义”两个字刚出口,天边突然炸响一声闷雷。 乌云顺着江面铺天盖地压过来,豆大的雨点瞬间砸了下来,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紧跟着就是天河倒灌似的暴雨。 殿内的瓦缝疯狂漏雨,院子里、庙门外的百官,瞬间被淋成了落汤鸡。官帽上的漆皮被雨水泡得翘了边,官袍死死贴在背上,靴子里灌满了泥水,一个个站在泥地里,狼狈不堪。 “退!都退到岸上行礼!”司仪扯着嗓子喊,声音被暴雨打得稀碎。 群臣慌慌张张往江岸上退,脚下的泥沙地被雨一浇,成了踩一脚就陷半条腿的烂泥浆。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直接陷进泥里,拔都拔不出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喊声响得七零八落。邹普胜的官帽被风刮飞了,滚在泥浆里,他弯腰去捡,捡回来扣在头上,帽檐歪到了后脑勺。张必先跪在泥里,膝盖陷得太深,索性就那么瘫着,连头都磕不下去。 张定边浑身湿透,冲进庙里,急声道:“陛下!雨太大了!大典要不先停一停?再这么下去,百官都要泡在江里了!” 陈友谅坐在椅子上,雨水顺着房梁滴在他的龙袍肩膀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他却动都没动,眼神死死盯着殿外狼狈不堪的百官,还有那尊倒在泥里的神像。 突然,他猛地一拍椅子扶手,霍然起身,指着殿外的群臣,怒吼出声: “停?停个屁!” “是你们!天天围着朕劝登基!说什么杀了徐寿辉,登了大位,就能顺江而下直捣应天!说什么万民归心,天助我也!” 他往前冲了两步,站在庙门口,暴雨瞬间打湿了他的龙袍,他却不管不顾,指着满泥地里跪着的百官,把憋了一路的火,嘶吼着全喷了出来: “现在呢?!登基大典搞成这副鬼样子!连个遮雨的正殿都挤不下!你们害苦了我!害苦了朕!” 群臣跪在泥里,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友谅喘着粗气,看着江面上自己的十万舟师,又望了望应天的方向,一把扯掉头上被雨打湿的皇冠,狠狠摔在地上,皇冠在泥水里滚出去老远。 “大典继续!邹普胜!念即位诏书!” 邹普胜连忙从怀里掏出诏书,刚展开,瓢泼大雨就把宣纸泡烂了,墨迹晕成一团黑。他张着嘴,举着烂成纸浆的诏书,半天念不出一个字。 陈友谅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突然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混着雨水往下淌。 “好!好得很!” 他转身走回庙里,重新坐回那把官椅上,声音冷得像江里的冰水: “诏书不用念了。传朕旨意:邹普胜为太师,张必先为丞相,张定边为太尉。三日之后,起倾国之兵,顺江而下!朕要亲自去应天,取朱元璋的项上人头!” 第18章 龙湾 江面上泊着十万舟师,帆影一层叠一层,从矶头一直铺到江心。楼船上的汉军旗帜被暴雨打湿,贴在旗杆上,江风吹过,才勉强掀起一角。 陈友谅站在最大的楼船船头,龙袍换了身干的,几缕湿发贴在额头上。张必先、邹普胜、张定边立在他身后。 “张必先。” “臣在。” “你跟康茂才有旧,亲自去找他。” 张必先愣了一下:“陛下,康茂才如今是朱元璋的人。” “朕知道他是朱元璋的人。”陈友谅转过身,指尖敲着船舷,“当年在沔阳,朕跟他喝过酒。你带上朕的亲笔信,告诉他,朕约他做内应,共取应天。事成之后,应天城里的财帛,分他一半。” 张必先看向身侧的张定边,张定地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陛下,康茂才投朱元璋多年,他若是不应……” “他应不应,是他的事。”陈友谅盯着他,语气冷了下来,“你去不去,是你的事。” 张必先立刻抱拳躬身:“臣去。” “告诉他,他欠朕的那顿酒,该还了。” 张必先应声转身,快步下了楼船。 陈友谅望向江面,千余条战船顺着江流铺开,巨舰高数丈,上下三层,船头包着生铁。 “邹普胜。” “臣在。”邹普胜上前一步。 “应天城里,朱元璋有多少人马?” “探子回报,水师五万,步骑五万,总计十万。” “十万对十万。”陈友谅嗤笑一声,“咱的船比他多,比他大。在这长江上,他打不过咱。” 邹普胜垂着头,没接话。 “张定边。” “臣在。”张定边迈步上前。 “你率前锋水师,沿江而下,十日之内抵达应天。到了地方,别急着攻城,等康茂才的消息。” “陛下!”张定边急声开口,“康茂才此人不可信!万一有诈,我军孤军深入,必陷险境!” “有诈又如何?”陈友谅放声大笑,“朕十万舟师,就算他朱元璋布下天罗地网,朕也能踏平应天!传令下去,全军昼夜兼程,直奔应天!” 张定边挥下令旗,十万舟师顺着江流,浩浩荡荡向东而去。 两日后,应天府帅府。 康茂才大步入内,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吴王,陈友谅回信了,他信了。” 朱元璋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嘴角勾起,把信扔回案上:“好小子,真上钩了。” “他全按您的算计来的。”康茂才抱拳,“末将约他在江东桥会合,骗他那是座木桥,巨舰过不去,让他换小船入秦淮。”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扬声喊:“李善长。” “臣在。”李善长立刻起身。 “江东桥,连夜改成石桥,桥墩用铁皮全包,一点木头都别露。” 李善长躬身应道:“臣明白,连夜就办。” 朱元璋抬眼扫过帐下众将,声音掷地有声: “徐达。” “在!”徐达跨步出列。 “你率兵布阵南门外,陈友谅的兵一进龙湾,听见鼓声就全线压上。” “是!” “常遇春、冯国用。” “在!”“在!” “你们率三万帐前五翼军,埋伏在石灰山侧,藏进树林里。黄旗没举,一兵一卒都不许动。” 常遇春把刀往肩上一扛,咧嘴应道:“末将明白!” “杨璟。” “在!” “你屯兵大胜港,陈友谅的巨舰进不来,他敢冲就堵死,不冲就按兵不动。” “是!” “张德胜、朱虎。” “在!”“在!” “你们率舟师藏在龙江关外,龙湾岸上一开打,立刻从水上抄他后路,用桐油硫磺罐烧他的船。” “是!” 朱元璋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龙湾的位置,抬眼看向众人:“我亲自坐镇卢龙山。山上竖红旗、黄旗两面,红旗举,敌军已至,各部准备;黄旗举,伏兵尽出,往死里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水上,咱比不过他的巨舰。但上了岸,他的兵,在咱这儿就是待宰的羔羊。” 康茂才上前一步:“吴王,末将这出戏,还要接着唱吗?” “不用了。”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胳膊,“你的戏唱完了,剩下的,看我们的。等仗打完,他欠你的那顿酒,咱让他用十万舟师来还。” 十日后,江东桥江面。 陈友谅的前锋巨舰抵近桥边,他站在船头,看着眼前通体青石砌成的石桥,桥墩裹着铁皮,严严实实,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康茂才呢?”陈友谅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江岸边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没有。 “陛下!”张定边快步上前,脸色煞白,“中计了!康茂才诈降!我们快走!” 陈友谅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咬牙怒骂:“康茂才!你敢耍老子!” 话音未落,江岸边鼓声骤起,林子里涌出无数红巾军,箭矢如雨,朝着巨舰射来。 “陛下!再不走就被堵死了!只有转进龙湾,才能上岸!”张定边急声大喊。 陈友谅死死盯着石桥,最终狠狠一跺脚:“传令!全军转向龙湾!登陆!” 十万舟师慌忙调头,浩浩荡荡朝着龙湾冲去。 陈友谅站在船头,看着龙湾岸边光秃秃的滩涂,芦苇被砍得一干二净,远处的石灰山树木茂密,眉头紧锁。 “陛下!岸边无人!” “慌什么。”陈友谅沉声道,“张定边!率一万人先登岸,立栅筑营!后续部队分批下船!” 张定边领命,带着一万汉军涉水上岸。滩涂泥深及膝,汉军步履维艰,好不容易上了岸,立刻开始打木桩立栅栏。陈友谅带着主力紧随其后,五万汉军陆续下船,密密麻麻挤在滩涂上,队伍乱成一团。 卢龙山顶,朱元璋举着单筒望远镜,将底下的景象尽收眼底。 “吴王,上岸多少人了?”李善长问道。 “至少五万了,后续还在往下走。”朱元璋放下望远镜,抬头看了看天,“这天,要下雨。” 李善长抬头望了望万里无云的天,没敢多问。 朱元璋递给他半块干饼:“让弟兄们先吃饱,等雨来。” 龙湾岸边,陈友谅站在刚立好的栅栏后,看着还在陆续下船的部队,眉头紧锁。 “张必先!后续部队还要多久?” “回陛下!泥滩太深,至少还要半个时辰!” 陈友谅刚要开口,天边突然滚过一声闷雷。乌云瞬间从东北方向铺了过来,瓢泼大雨毫无征兆地浇了下来,把五万汉军浇了个透。 铠甲进水重了一倍,弓弦沾雨彻底拉不开,刚立好的栅栏被水泡得摇摇欲坠,滩涂彻底成了烂泥潭,汉军陷在泥里,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卢龙山顶,明黄色的大旗在暴雨中猛地升起。 战鼓声瞬间炸响,穿透雨幕,震得江面都在发颤。 石灰山侧,常遇春一把扯掉身上的油布,光着膀子扔掉沉重的盔甲,提着唐横刀嘶吼一声:“弟兄们!杀!” 三万伏兵从树林里冲了出来,顺着山坡往下猛冲,撞进了汉军的阵线里。常遇春冲在最前面,一刀劈下,连人带甲砍成两半,血混着雨水溅了满脸。 南门外,徐达率部全线压上,从正面直冲过来。大胜港的杨璟带兵堵死了汉军退路。龙江关外,张德胜、朱虎的舟师直冲而来,火油罐接连砸在汉军巨舰上,火把跟着扔过去,桐油遇水不灭,巨舰一艘接一艘烧了起来,火光在暴雨里红得刺眼。 汉军瞬间全线溃败。 五万大军被四面包围,滩涂上的援军被溃兵堵得寸步难行,江上的船被烧了大半,根本靠不了岸。 “陛下!船被烧了!后路被堵了!快撤啊!”张必先浑身是泥地冲过来,脸白得像纸。 张定边带着三百亲卫,在溃兵里杀出一条血路,冲到陈友谅面前,浑身是血:“陛下!跟我走!我抢了一条快船,再晚就走不掉了!” 陈友谅看着眼前尸横遍野的滩涂,看着江面上烧成火海的巨舰,最终咬了咬牙,跟着张定边往江边冲。三百亲卫拼死护着他冲上快船,船刚离岸,就顺着江风往下游疯跑。 陈友谅站在船头,回头望着龙湾的方向,一拳狠狠砸在船板上,气得浑身发抖。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龙湾的泥滩被血水染成暗红,汉军的尸体从岸边堆到江边,烧剩的巨舰搁浅在滩涂上,只剩黑黢黢的骨架。 朱元璋从卢龙山上走下来,靴子踩在泥里,面不改色。 常遇春提着刀跑过来,刀刃上全是豁口:“上位!陈友谅坐快船跑了!” “跑不了多远。”朱元璋笑了笑,“传令下去,全军追击,他往哪跑,咱就往哪追。” 徐达快步上前,躬身道:“吴王,清点完毕,俘虏两万余人,缴获巨舰百余艘,战船无数。” 朱元璋走到一艘搁浅的巨舰前,抬头看着船头上“塞断江”三个大字,伸手拍了拍船身:“好名字。拖回去,以后这船,归咱了。” 第19章 出山 林昭正歪在院中的竹椅上,左脚搭着石桌沿,右手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汤。春桃蹲在左边剥葡萄,秋菊跪在右边捶腿,小红立在背后,手里的蒲扇摇得不急不缓。 张夫人从正屋走出来,看见这阵仗,把手里的蜜饯碟子往石桌上重重一搁。 “老爷,您的蜜饯。” 林昭捏了一颗扔进嘴里,眉头立刻皱起来:“你怎么又把糖放少了,还是没味儿。” 张夫人懒得跟他掰扯,转身就要回屋。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大虎大步流星闯进来,单膝跪地,双手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公子!龙湾战报!重八打赢了!陈友谅十万舟师折了一半,带着残兵逃回江州了!” 林昭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嘴角瞬间翘了起来。他把信折好塞回信封,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大口,瓷碗往石桌上一搁,干脆利落: “收拾东西。” 张夫人立刻转过身,眉头蹙起:“收拾东西?去哪儿?” “应天。” “现在就走?” “就现在。” 张夫人盯着他的脸看了两息,确认他不是随口说笑,最终还是没劝。她最清楚,这人一旦拿定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就想当初进山一样! 林昭抬眼扫向院中人,指令一句接一句,清晰利落: “赵大虎。” “在!” “你点五十名精锐护卫,带上我的亲笔信,先一步往应天赶。告诉重八,他哥要去应天住些日子,让他收拾个大点的院子小了咱可住不惯!他嫂子、侄儿侄女们都要去,人多,别挤着。” “是!属下这就动身!” “刘三。” 刘三立刻从院墙外闪身进来,躬身听令:“公子。” “你整顿护卫兵马,三千骑兵,全员配齐钢甲,马喂饱,刀磨亮,弓弩火器粮草全数带齐。” “是!” “还有,把库房里那十辆精钢马车全拉出来,里外收拾干净,车轴、车轮全检查一遍,半点差错不能出。” 刘三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立刻躬身:“是!属下立刻去办!” 刘三转身快步走了,林昭又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张夫人,笑着道:“夫人,家里的东西,值钱的都带上,不值钱的就扔了。” 张夫人白了他一眼:“老爷,咱家就没有不值钱的东西。” 林昭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行!那都带上!装不下就再加马车,多大点事。” 接下来的五天,林家大宅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 张夫人带着春桃、秋菊、小红、小翠,等等一群小妾侍女。把库房里的东西一样样清点装箱。各地商铺的账本、田契装了整整五箱。单是林昭的衣裳,春桃和秋菊就为了带哪几件吵了两回,春桃说要带石青色的暗纹锦袍,秋菊说赭红色的更衬气色,两人吵到林昭面前,他躺在竹椅上,眼皮都没抬: “都带。” “老爷,马车装不下了。” “那就再加两辆。” 春桃和秋菊对视一眼,立刻抱着衣裳喜滋滋地走了。 厨房里,伙房老张抱着那口用了十年的铁锅不肯撒手,嘴里念念叨叨。张夫人一把夺过铁锅,直接扔了出去。 “到了应天给你买新的!两口!” “夫人,这锅跟了咱十年,顺手……” “四口!” 老张立刻闭了嘴,抱着木箱乐呵呵地装车去了。 粮仓里的粮食,林昭让留了一半给山里的庄户;马厩里的良驹,除了三千骑兵的坐骑,剩下的百余匹全编入了车队。 张夫人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账本,一项项核对清点,头发用布巾包着,袖子挽到胳膊肘,额头上全是细汗。 “老爷,您那套宜兴紫砂壶装哪辆车?” “随你安排。” “茶叶呢?今年的新茶和去年的陈茶要不要分开放?” “你看着办。” “您那件白狐皮大氅,要不要单独用樟木箱装?” 林昭从竹椅上坐起来,看着忙得脚不沾地的张夫人。 “夫人,你这人,脾气是急了点,平日里也抠搜了些。”他竖起一根大拇指,晃了晃,“但要说治家,你还真是一把好手。” 张夫人白了他一眼:“您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自然是夸。” “那抠搜了些,也是夸?” 林昭摸了摸下巴,一本正经:“也是夸。会过日子,是好事。” 张夫人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翻账本,翻着翻着,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老爷总说我抠搜,可我爹就是个穷举人,家里三十亩薄田,供他考了二十年科举,当了四回家产,最后一回,连我娘的嫁妆都当光了。 中举那年,他都四十三了,报喜的人敲锣打鼓到家门口,他还在田里薅草呢。要不是他穷,说不定我还不嫁给你呢!” 林昭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说到。是是是,咱就是个暴发户。 “我爹教我的就一句话——东西要攒着,别乱花。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不会遇上荒年,会不会颗粒无收。”张夫人把账本合上,抬眼看他,“老爷说我抠搜,我就抠搜。总比荒年里,带着一家老小啃树皮强。” 林昭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在她沾了薄汗的额角擦了擦,又拍了拍她的肩膀。 “夫人说得对。攒着,到了应天,咱接着攒。咱现在的家底,别说荒年,就是连着荒十年,也饿不着一家老小。” 第五天傍晚,车队终于全数整装完毕。 林昭站在院门口,看着面前浩浩荡荡的队伍,眼底满是笑意。 最前面是刘三率领的三千骑兵,全员亮银色钢甲,从头盔到腿甲一应俱全,在夕阳下晃成一片流动的银浪。骑兵身后,是十辆通体精钢打造的马车,铁皮包边,车轮外圈也裹了厚铁皮,车厢壁用的是淬火精钢,寻常刀箭、火铳根本打不穿。 最中间那辆主车,是林昭的座驾,四匹精选的河西骏马拉着,车厢宽敞,内设软榻、桌案,车窗挂着厚绸帘,防风又私密。关键是窗户还能关! 剩下九辆精钢马车,六辆坐家眷,剩下的就是拉着随行的食材、药材,安排得明明白白。 精钢马车后面,还有二十余辆普通篷车,装着各式家当,连老张那口十年的铁锅,都稳稳当当放在里面。 张夫人带着两个嫡子坐在主车里,其余家眷、孩子、奶娘、丫鬟,分乘在其余马车里,秩序井然。 林昭翻身上马,胯下是一匹通体纯黑、四蹄雪白的黑走马,神骏异常,和当年送给朱元璋的那匹,是同窝所生。 “刘三。” “在!” “出发!” 一声令下,三千骑兵开拔,马蹄踏过山道,钢甲摩擦发出咔哧咔哧的声音,汇成一股沉稳的洪流。 林昭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趾头在靴子里一翘一翘,惬意得很。 应天府,吴国公府。 朱元璋接到赵大虎送来的信时,正在校场上盯着新兵练队列。传令兵疯了似的跑进来,双手把信递到他面前,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重八亲启。 朱元璋一眼就认出了林昭的字,手猛地顿了一下,才接过信拆开。 信上就一行字:小朱啊,你哥要来应天住些日子,收拾个大点的院子,你嫂子、侄儿侄女们都来,人多。 朱元璋把信折了又折,小心翼翼塞进怀里,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徐达站在旁边,看他神色不对,低声问:“上位,谁的信?” “咱大哥。林昭。” 徐达瞬间闭了嘴,再没多问一句。 朱元璋站在校场上,风卷着尘土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四年了。 从他带着十八骑出濠州,定远的粮草是林昭送的,滁州的战马是林昭给的,滁州工坊的颗粒火药配方,是当年林昭亲手教的,就连他身上这身百战不损的钢甲,也是林昭送的。这四年,大哥一直在他身后撑着,却从没露过面。 现在,他要来了。 朱元璋猛地转过身:“徐达。” “在!” “把咱府隔壁那座最大的宅院,立刻收拾出来!里里外外全打扫干净,地面用水冲三遍,家具全换新的,被褥帐子全用最好的锦缎!” “是!” “厨房的灶台全重新砌,库房、马厩全翻修一遍!菜要最新鲜的,肉要现杀的,酒要窖藏十年以上的,半点不能马虎!” “是!” 徐达应声转身要走,朱元璋又立刻把他叫住:“等等!” 徐达立刻站住脚。 “去把朱文正叫来,立刻!马上!” 朱文正快步走进校场的时候,特意正了正盔甲,理了理衣襟。朱元璋坐在帅位上,面前摆着那封信,神色是他从没见过的郑重。 “叔父。” “文正。”朱元璋抬眼看他,“你明天一早,带两千精锐骑兵,往西走,去接一个人。” 朱文正立刻抱拳躬身:“敢问叔父,接谁?” “咱大哥,林昭。你该听过他的名号。” 朱文正瞬间愣了一下。 他当然听过。这位林公,是朱元璋少年时的教养人,文武本事全是他教的,朱元璋二十四岁之前,全靠他养着。定远的粮草、滁州的战马、应天的钢甲,全是这位林公一手安排的。可这位林公神龙见首不见尾,连朱元璋都没见过他几回,更别说他了。 “叔父,不知林公样貌如何?侄儿怕认错了人。” 朱元璋想了想,沉声道:“他骑一匹黑走马,通体纯黑,四蹄雪白。你看见那匹马,就看见他了。那匹马和咱那匹基本一模一样!” “是!” “文正,你给咱记死了。”朱元璋的语气陡然加重,“见着林公,要毕恭毕敬,叫大伯。他要是骂你,你就听着;他要是打你,你就受着,半句嘴不能回,半点脸色不能有,听见没有?” 朱文正嘴角抽了一下,忍不住问:“叔父,大伯他……还打过您?” 朱元璋没回答,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指尖在碗沿上转了两圈,重复道:“你记着就好。恭敬,听话,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朱文正立刻躬身:“侄儿记住了!绝不给叔父丢脸!” 他转身要走,又被朱元璋叫住。 “等等。” 朱文正回头。 “你大伯要是问起,咱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朱元璋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你就说,还行。” 第二天一早,朱文正带着两千骑兵,准时出发,一路往西,迎了整整三天。 这天正午,官道尽头忽然扬起漫天烟尘,先是一道银线在地平线上闪了闪,随即银线越拉越宽,变成一片翻涌的银色浪涛,沉闷的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过来,震得官道上的碎石都在轻轻跳。 朱文正立刻勒住马,手瞬间按在了刀柄上。 他早听说这位林公家底厚,却从没想过,能厚到这个地步。 三千骑兵,全员钢甲,从头到脚护得严严实实,。阳光打在钢甲上,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胯下的战马,全是顶好的良驹,不比应天城里最好的战马不差分毫。不,更好!他要有这三千骑兵,敢冲十万人的阵! 骑兵队伍中间,是十辆通体精钢的马车,车轮碾过官道,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朱文正的眼睛都瞪圆了——那精钢,比应天武库里最好得料子都要好,一刀砍下去,刀口卷了,钢上只留一道白印。就这料子,这位林公居然拿来造了十辆马车?! 朱文正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哪路反贼成暴发户了,差点调转马头就往回跑。直到他看见队伍最前方,刘三手里举着的那面黑底金字的大旗,上面只有一个字——林。 朱文正立刻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深吸一口气,连忙正了正头盔和盔甲,催马上前,在那辆最显眼的精钢主车旁勒住马,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躬身,声音洪亮: “末将朱文正,奉叔父之命,前来迎接大伯!” 车厢的绸帘掀开一角,一只手伸了出来,手指上戴着三枚玉戒,冲他招了招。 “过来。” 朱文正连忙起身,牵着马往前凑了两步。绸帘又掀开了些,露出一张脸,看着只有二十四五出头的年纪,皮肤养得极好,连道褶子都没有,嘴角天然上翘,不笑也带着几分笑意。 “你就是重八的侄子?” “是!末将朱文正,吴国公正是末将的叔父!” 林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问: “听说你小子对应天的青楼很熟?” “朱文正一下傻眼了!哪有见面就问青楼的?但也是老老实实的回了个略懂,略懂!” 林昭点点头,又说到:“行,那等到了应天,你小子带路。咱买单!” 朱文正也是应付到:“回大伯,侄儿听令。” 林昭闻言,顿时笑出了声,把绸帘又放下了些,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行,小子挺懂事。带路吧,去应天。” 朱文正立刻翻身上马,调转马头,走在了队伍最前面。他带来的两千骑兵,跟在林昭的车队后面,两股人马合在一起,五千骑兵浩浩荡荡往应天而去。 车厢里,张夫人掀开绸帘一角,看了眼朱文正的背影,不满的说到:“这孩子,倒是懂礼数,但怎么就,就……。” “就什么就,咱就好这口!你以为朱重八能带出来什么好人?”林昭歪在车厢里的软榻上,脚搭在榻沿,“不过现在就不知道咯,毕竟成军阀了嘛。” 张夫人看着他:“老爷,见着重八,您打算先说什么?” 林昭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先骂一顿,这么几年了,就没主动给我写过几封正经信。虽然他送不来,但这不是他不写的理由!” “然后呢?” “再夸两句,这些年打得确实漂亮,没白教他。” 他翻了个身,脚趾头一翘一翘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畅快: “最后告诉他,哥来了。不打算走了,反正得给咱安排养老得地儿,挨着秦淮河最好。” “哼,你也就这点出息!” 马车碾过平整的官道,稳稳朝着应天府而去。 朱文正骑在最前面,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十辆精钢马车,咽了口唾沫。 叔父说得对,见着大伯,必须恭敬。 这位大伯,实在是太他娘的有钱了。有钱得让人想抢!! 第20章 重逢 朱元璋天没亮就起了。 床榻上翻来覆去折腾,马秀英被他吵醒了三回,最后一回实在忍无可忍,一脚狠狠踹在他小腿上。 “你到底睡不睡?天还没亮呢,折腾什么!” “咱睡不着。”朱元璋一骨碌坐起来,摸着黑套靴子,“咱大哥今天到。” “你大哥到,又不是你爹到,至于这么魂不守舍的?” “你不懂。”朱元璋踩稳靴子,声音里都带着点紧张,“咱大哥,比咱爹还吓人。咱爹可是死的,这大哥可是活的!” 他趿拉着鞋出了门,在院子里吹了半宿冷风,没半刻钟又折了回来,扒着衣柜门扒拉半天,凑到床前晃马秀英:“妹子,你帮咱看看,咱穿哪件合适?” 马秀英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骂了句“神经病”,再也不理他。 朱元璋自己蹲在衣柜前翻,先扯出件赭红色的锦袍,在身上比了比,摇摇头放下;又翻出件石青色的官袍,比了比,还是放下。最后翻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长衫——林昭当年送他的,快十年了,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他一直宝贝似的收着,从没舍得扔。 他手忙脚乱套上,凑到铜镜前左照右照:“妹子,你看这件行不行?” 马秀英终于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扫了一眼,翻了个白眼:“像个刚从庙里跑出来的要饭和尚。” 朱元璋脸一垮,又麻溜把长衫脱了,换回平日里穿的灰布军衣,对着镜子又照:“这件呢?” “像个刚从校场下来的大头兵。” “咱本来就是带兵的,像兵才对!” 马秀英叹了口气,索性从床上坐起来,从衣柜最里面抽出一件藏蓝色的新锦袍,直接扔他脸上:“穿这个!去年新给你做的的,一次都没上身,正好衬你现在的身份。” 朱元璋接住,手忙脚乱套上,对着镜子转了两圈,又犯了愁:“会不会太新了?咱大哥见了,该说咱铺张浪费了。” 马秀英直接躺回去,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蚕蛹,再也不搭理这个魔怔的人了。 朱元璋穿着那件藏蓝锦袍出了门,徐达、汤和、李善长早就在府门外候着了。徐达看见他,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上位,今儿穿新衣裳了?” “少废话,走!”朱元璋脸一红,梗着脖子往前走。 一行人往西门走,刚走到半路,朱元璋又猛地停住脚,回头拽住李善长,一脸认真:“善长,你说,咱大哥来了,咱第一句话该说啥?” 李善长躬身笑答:“吴王与林公情同手足,心里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便是。” “那不行!”朱元璋头摇得像拨浪鼓,“咱大哥那人,最讲究说话的分寸,咱要是说错半个字,他能念叨咱好几年!” 汤和在后面忍不住插嘴:“上位,林公再厉害,还能是老虎不成?看把您吓的。” 朱元璋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见过老虎?” “见过啊,当年在滁州城外打猎,撞见一只吊睛白额虎。打了吃肉了!” “有种!等会儿咱大哥到了你上去揍他。” 汤和立刻闭了嘴,再也不敢多嘴。 应天城西门,朱元璋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徐达、汤和、李善长、常遇春、冯国用、康茂才,帐下叫得上号的将领,几乎全来了。 常遇春凑到徐达身边,压着嗓子小声问:“老徐,上位这位大哥,到底是什么来头?咱怎么从没见过?” 徐达轻轻摇头,也压低了声音:“我也只见过一回,还是当年在在乡下和上位放牛的时候。听上位提过无数回,上位爹娘死后是林公一手养的,文武本事,全是林公教的。” “那比咱上位还能打?”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知道,上位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这位林公。” 常遇春挑了挑眉,再没多问,只是望向官道尽头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 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官道尽头终于扬起了漫天烟尘。 先是一道银线在地平线上闪了闪,紧接着银线越拉越宽,变成一片翻涌的银色浪涛,沉闷的马蹄声像闷雷似的滚过来,震得城门口的碎石子都在轻轻跳。 徐达的嘴瞬间张开了。扯了扯旁边的汤和,小声说,快上,去揍他! 汤和的眼睛瞪得溜圆。他奶奶的,怪不得说我有种呢!这他娘的谁上谁死啊! 常遇春手里的马槊差点没拿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三千骑兵,全员亮银色的全装钢甲,从头盔、身甲、护臂、护心镜到腿甲,严严实实,连马匹都披着半身钢马甲。正午的阳光打在钢甲上,晃得城门口这群身经百战的将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朱元璋站在最前面,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心里的弹幕已经刷疯了: 卧槽!牛逼啊,卧槽! 这三千钢甲骑!这马!这甲!这要是给咱,咱能直接带着人平了江州,把陈友谅的祖坟刨上三回! 这得花多少银子?!就为了出门撑个门面,养这么三千号人?造孽啊!这得多少粮草多少军械,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打水漂了!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心也跟着抽了一下,心疼得肝都颤了,愣是把涌到嗓子眼的吐槽,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骑兵队伍在城门外齐刷刷停下,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杂乱。三千人往两侧一分,中间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马车队从后面缓缓驶了上来。 几十辆大车,车轮全裹着厚铁皮,碾过夯土路面,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朱元璋的目光扫过去,先是看见最前面那辆主车——通体精钢打造的车厢,铁皮包边,四匹高头大马拉着,光是看着就知道分量不轻。 然后他就看见,主车后面,还跟着九辆一模一样的精钢马车。 整整十辆。 朱元璋的眼皮子开始疯狂跳。 这么多好钢!还是淬火的精钢!够打多少把战刀?够造多少杆火铳?够装备多少精锐?! 就这么打成了马车车厢,在官道上碾?!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差点没背过气去,最后硬是把那句“大哥你也太败家了”,咽回了肚子里。 车队稳稳停在城门口,最中间那辆主车的车门被打开。嘎吱一声! 林昭从车厢里走了下来,一身月白色湖绉长衫,腰间挂着和田羊脂玉。皮肤养得极好,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了七八岁。 朱元璋看见那张脸,刚才满脑子的心疼和吐槽,瞬间全忘了。他快步迎上去,步子快得几乎是小跑,藏蓝锦袍的下摆被风掀得老高,声音大得整个城门口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哥!大哥!咱想死你了!” 他一把抱住林昭,两只胳膊箍得铁紧,差点把林昭勒得喘不上气。 林昭拍了拍他的后背,又好气又好笑:“重八,松点。你哥这把老骨头,快被你勒散架了。” “大哥!咱是真想你!”朱元璋非但没松,反而抱得更紧了。 “听见了听见了,松手。再抱下去,你手下这帮弟兄,该看你笑话了。” 朱元璋又抱了两息,才恋恋不舍地松开,退后半步,上上下下打量着林昭,眼睛亮得吓人。 林昭也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长高了,也壮实了。” “那是!咱都快二十九了,天天在校场练兵,能不壮吗!”朱元璋挠着后脑勺,笑得像个刚挨了夸的孩子。 “就是黑了不少,看着糙了。” “嗨,天天在太阳底下晒着,哪能不黑。” 林昭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拍,语气里带着赞许:“这些年,仗打得不错,没白教你。” 朱元璋的嘴角瞬间咧到了耳根,笑得合不拢嘴:“大哥都知道了?” “你哥我人在山里,天下的事,还没什么我不知道的。” 朱元璋嘿嘿笑了两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朝着身后的一帮人猛招手:“都愣着干什么!都过来!” 徐达、汤和、李善长一行人,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朱元璋手一挥,嗓门洪亮:“这是咱大哥,也是你们大哥!都叫人!” 一帮将领齐刷刷抱拳躬身,声如洪钟:“大哥!” 林昭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常遇春身上停了停,笑着问:“你就是常遇春?” 常遇春立刻挺起胸膛,抱拳躬身,声如洪钟:“回林公!末将常遇春!” “听说你打仗不要命,冲阵永远在第一个?还喜欢杀降?” “回林公!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只要能帮上位打赢仗,不算什么!” 林昭笑着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朱元璋:“行啊重八,手下有这么号悍将,跟你一个德行,打起仗来就跟疯了一样。” 常遇春嘿嘿笑了两声,看向朱元璋的眼神里,满是恭敬。 林昭转过身,朝着马车那边招了招手。 张夫人牵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先从车上下来,春桃、秋菊、小红、小翠四个丫鬟紧随其后。紧接着,十八位姨娘,六个儿子,十个女儿,奶娘们抱着小的,牵着大的,呼啦啦下来一大群人,原本肃静的城门口,瞬间热闹得跟集市一样。 林昭指着张夫人,对朱元璋说:“这是你嫂子,多少年没见了,不认识了?” 朱元璋立刻抱拳躬身,规规矩矩喊了一声:“嫂子!” 张夫人笑着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他:“重八,壮实多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嫂子还记得咱?” “怎么不记得。”张夫人笑着揭了他的老底,“当年你半夜翻我院子墙,偷我的的腊肉,被你大哥逮住,罚你在院子里站了一夜,忘了?” 朱元璋的脸腾地一下,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一样。 身后的汤和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常遇春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朱元璋猛地回头,狠狠瞪了一眼,所有人瞬间闭了嘴,一个个绷着脸,假装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他。 林昭又指了指身后的姨娘和孩子们,笑着说:“这些,是你嫂子的妹妹们,这些,都是你侄儿侄女。” 朱元璋看着乌泱泱一大群人,嘴角又忍不住抽了抽,干笑着说:“大哥,你这……真是人丁兴旺啊。” “怎么?”林昭挑了挑眉。 “没怎么!没怎么!”朱元璋立刻把到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侄儿侄女们多,热闹!” 林昭往前走了两步,凑到朱元璋身边,压低了声音。 朱元璋立刻竖起耳朵,心都提了起来,生怕大哥挑出什么毛病。 “重八,你这应天城,看着倒是不错。” 朱元璋立刻咧嘴笑:“大哥夸了,那肯定差不了!” “但是——” 果然来了。朱元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你这城门口的路,也太破了。坑坑洼洼的,马车颠了一路,把你嫂子腰都颠疼了。” 朱元璋回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夯土官道,确实坑坑洼洼,平日里没觉得有什么,此刻被大哥一说,只觉得哪哪都不对。 他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大哥放心!咱明天就让人修!用青石板铺!从城门一直铺到咱府门口!保证嫂子再坐车,半点不颠!” “嗯。”林昭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我让赵大虎提前给你带信,让你收拾的院子,大不大?” “大!绝对大!咱府隔壁最大的那座宅院,前院后院带花园,四五十间房,全收拾出来了!” “厨房够大吗?人多,小了可转不开身。” “够大!两个大厨房,十个灶台,随便用!” “菜都备好了?” “备好了!全是新鲜的!鸡鸭鱼肉全是现杀的!地窖里的冰也备足了,酒都是窖藏十年以上的!” 林昭彻底满意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行,算你小子有心。走吧,带你嫂子和孩子们进城,坐了一路车,都累了。” 朱元璋立刻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得一脸殷勤:“大哥,嫂子,里面请!进城!咱宴席都备好了,就等大哥你们入席了!” 十辆精钢马车缓缓驶入应天城门,三千钢甲骑紧随其后,马蹄声整齐划一,在街道上回荡。 第21章 钞能力 内院的接风宴,是马秀英亲自盯着厨房操办的。 冷盘热菜摆了满满一桌,酒是朱元璋把应天最好的酒坊窖底都搬空了的陈酿。林昭坐在上首主位,张夫人挨着他身侧,朱元璋和马秀英在下首作陪。春桃、秋菊、小红、小翠垂手立在林昭身后,十八位姨娘分坐左右两席,十六个孩子由奶娘带着,在偏厅另开了一桌,院里热热闹闹的。 马秀英端着一杯酒站起身,规规矩矩朝林昭和张夫人福了一礼:“大哥,大嫂,重八这些年,全靠大哥照拂,没有大哥,就没有他的今天。这杯酒,我替重八敬您二位。” 话音落,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半点不含糊。 林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着道:“弟妹客气了,重八能娶到你,才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只锦盒,推到马秀英面前,“初次见面,没什么好准备的,一点见面礼。” 马秀英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对满绿的翡翠镯子,水头足得像要滴出水来,绿莹莹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愣了一下,连忙把盒子往回推:“大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拿着。”张夫人在旁边笑着开口,伸手把锦盒按回她手里,“他别的没有,就剩钱了,不拿白不拿。” 马秀英看向身侧的朱元璋,朱元璋连忙点头:“大哥给的,你就拿着。”她这才红着脸,把锦盒小心翼翼收了起来。 酒过三巡,朱元璋喝得满脸通红,端着酒碗摇摇晃晃站起来:“大哥!咱再敬您一碗!没有您,就没有咱的今天!” 林昭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眉头挑了挑:“少喝点,喝多了明天起不来。” “咱高兴!”朱元璋一仰脖子,满满一碗酒喝了个底朝天,抹了抹嘴,眼睛亮得吓人,“大哥,您来了,咱这心里,比揣了十斤石头还踏实!” 林昭笑了笑,没接话,只抬手示意他坐下。 第二天日上三竿,林昭才慢悠悠醒过来。 歪在软榻上喝了碗温热的莲子粥,把空碗往桌上一搁,朝着院门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大虎!” 赵大虎立刻大步流星闯进来,躬身听令:“公子。” “去,把朱文正那小子给我叫过来。” “是!”赵大虎应声转身,快步去了。 林昭从软榻上坐起来,趿拉着鞋套上靴子,从衣架上扯了件赭红色的锦袍往身上披。张夫人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翻了一半的账本,斜睨着他:“老爷,你火急火燎找文正过来,要干什么?” “出去转转。” “转什么?”张夫人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应天城有什么好转的,还非得找人家孩子陪着?我看你是又想去那些不干不净的地方。” “什么叫不干不净的地方。”林昭把腰带系好,一脸正经,“我这是去考察应天城的商业环境,看看这里的消费潜力,懂不懂?” 张夫人把账本往桌上一拍,没好气地说:“你考察商业环境,带朱文正干什么?他一个领兵打仗的,还能懂你那生意经?” “他是本地人,路熟。”林昭嘿嘿笑了两声,凑过去捏了捏她的脸,“放心,就出去逛半天,晚饭前准回来。” 张夫人盯着他看了两息,最终松了口:“午饭前必须回来。” “行。” “不许往回带人。” “保证不带。” “不许喝太多酒。” 林昭立刻苦了脸:“夫人,这就不讲理了。出去逛不喝酒,那逛个什么劲?” 张夫人懒得跟他掰扯,白了他一眼,转身拿着账本回了里屋,只留下一句:“误了时辰,你今晚就睡书房。” 朱文正到的时候,林昭已经在府门口等着了。 三匹高头大马,赵大虎牵着一匹,刘三牵着一匹,林昭自己跨在那匹四蹄雪白的黑走马上,手里还把玩着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朱文正刚穿过月亮门,还没来得及躬身行礼,就被林昭伸手一把拽住胳膊,往门外拖。 “走走走!逛青楼去!” 朱文正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脸都白了,连忙压低声音:“大伯!青楼上午不开门的!再说了,让叔父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不开门?那是你钱没给够。”林昭翻身上马,把手里的银子抛了抛,冲他扬了扬下巴,“上马,带路。剩下的,看你大伯我的钞能力。” 朱文正没听懂“钞能力”是个什么新词,可他看清了那锭银子,少说二十两重。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苦着脸翻身上马,走在了最前面带路。 四个人骑着马,穿过应天城的主街。朱文正骑在前面,频频回头,一路都在劝:“大伯,咱真要去啊?醉仙楼是应天最大的青楼,管得严,上午真的不迎客……” “你负责把门叫开就行,别的不用你管。”林昭慢悠悠跟在后面,又从马兜里摸出两锭银子,在手里颠来颠去。 朱文正看着那两锭银子,嘴角抽了抽,再也没敢多嘴。 醉仙楼就立在秦淮河畔,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朱漆大门擦得锃亮,此刻却关得严严实实,门环上挂着块木牌,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未时开门。门口别说迎客的龟奴了,连只苍蝇都没有。 朱文正翻身下马,走到门前,犹豫了半天,抬手轻轻拍了拍门环。 里面半点动静都没有。 他又加重力气拍了两下,门后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紧跟着门闩“哗啦”响了一声,大门只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是醉仙楼的老鸨,李妈妈。四十来岁的年纪,头发胡乱挽了个髻,一看就是刚从床上被吵起来的。她上下扫了朱文正一眼,见他一身武将装束,看着虽精神,却没什么富贵气,脸上瞬间堆起了不耐烦。 “干什么的?没看见牌子上写着?未时开门!大清早的吵什么吵,姑娘们都还没起呢!” 朱文正刚要开口,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林昭慢悠悠走了过来,没说话,只从怀里掏出那锭二十两的银子,在李妈妈面前,慢悠悠地晃了晃。 银子在日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李妈妈的目光瞬间就被勾住了,脸上的不耐烦先散了一半,语气也软了点,却还是端着架子:“不是钱的事儿,实在是姑娘们都还没梳妆,您这个点来,实在是……” 话没说完,林昭又掏出一锭银子,两锭银子并排放在手心,在她眼前晃了晃。 李妈妈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架子彻底端不住了,堆起了半推半就的笑:“爷您看您这……实在是太破费了,只是姑娘们真的没起,您让老身……” 林昭没等她说完,又掏出第三锭银子。 三锭银子,整整六十两。 李妈妈的嘴瞬间张成了个圆,脸上那点惺忪睡意瞬间荡然无存,门缝“哗啦”一声从半扇开到了全开,腰弯得跟虾米似的,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开出花来,声音甜得发腻: “哎哟!我的大爷!您里面请!快里面请!是老身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您!”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就想去接银子,林昭随手把三锭银子往她怀里一塞,语气漫不经心:“三楼最好的临窗雅间,最好的姑娘,最好的酒,最好的菜,有多少上多少。” “哎!好嘞!”李妈妈双手捧着银子,差点蹦起来,转身就朝着楼上扯着嗓子喊,“姑娘们!都别睡了!贵客临门了!如烟!绿珠!紫云!都给我起来梳洗打扮!把你们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 朱文正站在门口,看着李妈妈从横眉冷对到点头哈腰,前后不到半分钟,整个人都看傻了。 卧槽。 他脑子里就剩这两个字。 这就是大伯说的钞能力? 三楼临窗的雅间,推窗就能看见整条秦淮河的风光。 林昭往软榻上一歪,左脚搭在榻沿,右脚翘在左膝上,整个人陷在软垫里,懒懒散散的。朱文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浑身紧绷,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门帘被轻轻掀开,姑娘们鱼贯而入。 领头的就是如烟,一身水红的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薄施脂粉,眉眼弯弯,比浓妆艳抹多了几分清丽。她身后跟着绿珠、紫云、翠屏、红玉,个个都是拔尖的容貌,莺莺燕燕站了一屋子。 如烟款款走到林昭面前,敛衽行了个礼,声音软得像棉花:“大爷,您想听什么曲儿?奴家给您弹。” “捡你最拿手的来。”林昭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满屋的姑娘,“都别站着,该伺候的伺候,该玩的玩,别拘着。” 话音落,如烟坐到了琴台前,玉指轻拨,悠扬的琴声瞬间淌满了整个雅间。绿珠和紫云一左一右跪在软榻边,一个捏肩,一个揉臂;翠屏蹲在地上,轻轻给他捶着腿;红玉站在他身后,手里的蒲扇摇得不疾不徐,风里都带着淡淡的香。 朱文正那边,也分了两个姑娘。一个蹲在桌边给他倒酒,一个剥了橘子瓣,递到他嘴边。他端着酒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浑身僵硬,坐立难安。 林昭睁开一只眼,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文正,放松点。跟大伯出来玩,绷着个脸干什么?” 朱文正连忙端起酒杯,一口闷了杯里的酒,脸瞬间涨得通红,却还是坐得笔直,半点不敢越界。 如烟一曲《凤求凰》弹罢,余音绕梁。林昭拍了拍手,笑着道:“好,弹得真好。再来一首。然后扔出去一锭银子!” 如烟笑着应了,指尖一动,又弹起了《高山流水》。刚弹到一半,林昭朝赵大虎递了个眼色,赵大虎立刻上前,又把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到了如烟面前。林氏银号的,见票即兑。 如烟看清银票上的面额,手指在琴弦上顿了一下,随即弹得更卖力了,琴音里都多了几分真切的欢喜。 朱文正眼角余光扫到了银票上的数字,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哐当一声撞在桌子上。 七十两!就弹了一首半曲子? 林昭像是没看见他的震惊,歪在软榻上,眯着眼听着琴曲,脚趾头还跟着调子一翘一翘的,惬意得不行。 一曲终了,他又递过去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第三曲弹完,又是一张。 如烟连着弹了三首曲子,手里捏着三张银票,脸都红透了,起身走到林昭面前,屈膝行了个大礼,又凑到他耳边,软声软语说了句悄悄话。 林昭听完,放声大笑,又随手塞给她一张银票。 朱文正坐在旁边,眼皮子跳个不停。他到现在都没听清如烟说了什么,只看见林昭手里的银票,一张接一张地往外递。 日头爬到正午的时候,林昭才带着朱文正起身离开。 李妈妈亲自送到了大门口,腰弯成了九十度,脸上的笑就没停过:“大爷慢走!您下回什么时候来,老身提前给您留着最好的雅间,最好的姑娘!” 林昭翻身上马,又从怀里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随手往她怀里一扔:“过两天再来。” 李妈妈稳稳接住银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站在门口不停挥手,直到他们的马转过了街角,还能听见她的喊声。大爷,以后常来啊,大爷! 朱文正骑在马上,跟在林昭身侧,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伯,您今天……这一上午,花了多少啊?” 林昭想了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没算,顶天也就二三千两吧,记不清了。” 朱文正瞬间闭了嘴。 他现在算是彻底懂了,什么叫钞能力。 这何止是管用,简直是能让鬼推磨! 到了林府门口,林昭翻身下马,拍了拍朱文正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文正,今天的事,别跟你叔父说,也别跟你伯娘说,听见没?” 朱文正连忙点头:“侄儿知道了,半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行,回去吧。明天还是这个时辰,还在这门口等我。” 朱文正脸一僵,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大伯?明天……明天还去?” 林昭挑了挑眉:“怎么?应天城这么多青楼,不得挨个考察考察?” 朱文正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苦着脸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明天还去? 他摸了摸自己的荷包。 大伯有钞能力,他没有啊! 第22章 山雨 林昭在应天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心惬意。 每天必睡到日上三竿自然醒,醒了也不起身,就歪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等丫鬟端来温热的粥品。 朱文正早就把他这位大伯的脾气摸得门儿清——但凡早上喝的是甜粥,那今儿大伯心情指定好,心情一好,铁定要往外跑。往外跑,就得他这个本地向导带路,而带路的终点,十有八九是秦淮河畔的青楼。 应天城里大大小小的青楼,朱文正陪着林昭逛了个遍。 醉仙楼去了三回,红袖阁去了两回,去得最勤的是倚翠楼,前前后后跑了四趟。 倒不是这家的姑娘比醉仙楼的出众,实在是这家的厨子是苏州请来的老师傅,一碗蟹黄豆腐做得堪称一绝。林昭每次去必点两份,自己吃一份,再打包一份带回去给张夫人。张夫人每次都一边骂他“成天不着家,就知道乱花钱”,一边端着蟹黄豆腐,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汤汁都要拌米饭吃了。 偶尔朱元璋也会来林府坐坐,却从不敢跟着去逛青楼——倒不是不想,是马秀英管得太严,他没那个胆子。最多也就是在居所内,搂搂干儿子们送的小妾。 朱元璋一喝多,话匣子就关不上了,絮絮叨叨个没完。 “大哥,咱跟你说,上个月打安庆,常遇春那小子又疯魔了,单枪匹马就冲进敌阵里,咱派了两队人才把他拉回来,你说气人不气人!” “还有徐达,那人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稳了,稳得咱都着急,好几次战机摆在眼前,他非要再三确认,急得我直上火!” “对了,李善长又给咱上课了,说咱字写得丑,上不了台面。我当场就回他了,我说我这字是我大哥教的,他立马就不吭声了,你说他是不是欠!” 林昭就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声,等他絮叨完了,才放下酒杯问三句话: “粮草够不够?” “够。” “兵够不够?” “够是够,就是……”朱元璋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就是能冲阵的精锐铁甲骑还是少,陈友谅那厮水师太凶,陆地上没点硬家伙,实在压不住阵。” 林昭闻言笑了,随手往身后的院子指了指:“我那三千全装钢甲骑,你要是用得上,随时开口。” 朱元璋连忙摆手:“那哪行!那是大哥你的亲卫,我哪能动!不用不用,现在还用不上!” 林昭也不勉强,只笑着摇了摇头,又给他满上了酒。 旁边的朱文正默默喝着杯里的酒,看着自家叔父嘴上说着不要,眼睛里却快冒出光来,又摸了摸自己荷包里那几钱碎银子,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这期间,边境上零零散散的小仗就没断过。 至正二十一年朱元璋亲征江州,把陈友谅打得弃城而逃,一路撵回了武昌;至正二十二年,徐达带兵收复了江州上游的几座县城,常遇春在鄱阳湖口截了陈友谅的一支运粮队,汤和带兵把陈友谅安插在皖南的几处据点全拔了。 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仗,应天城里的市井日子半点没受影响,青楼照常开门,倚翠楼的蟹黄豆腐照样天天卖,秦淮河上的画舫,依旧夜夜笙歌。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舆图上,陈友谅的地盘正在一点点收缩。 从当初横跨两湖、江西的广袤地界,一步步缩到了只剩两湖核心区域。朱元璋每次接到战报,扫一眼就递给李善长,淡淡说一句“知道了”,转头就扎进了校场,一门心思练兵。 林昭也看战报,每次看完,只轻飘飘撂下一句话:“要打大仗了。” 朱元璋连忙追问:“多大的仗?” “很大。大到能定这天下的归属。” “大哥怎么知道?” 林昭没接话,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笑得讳莫如深。 至正二十三年二月,张士诚突然发难,派麾下头号悍将吕珍,率十万大军围攻安丰。 安丰是红巾军龙凤政权的都城,也是应天北面最重要的屏障。城里困着的,是红巾军名义上的共主——小明王韩林儿,还有红巾军创始人刘福通。吕珍大军围城,安丰弹尽粮绝,刘福通拼死派人杀出重围,星夜奔赴应天,向朱元璋求援。 应天帅府,为了救不救安丰,吵翻了天。 刘基刘伯温第一个站出来拼死反对:“吴王!万万不可出兵!陈友谅在武昌虎视眈眈,张士诚在东边磨刀霍霍,您若亲率主力北上,应天空虚,陈友谅必顺江而下,届时我们腹背受敌,万劫不复!” 可朱元璋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安丰,他不得不救。 一来,他名义上仍是韩林儿的臣子,用着龙凤政权的年号,韩林儿是他手里的大义名分,不救,就失了红巾军的军心民心;二来,安丰一丢,张士诚就会占据淮北,对应天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到时候陈友谅再从西边打过来,他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至正二十三年三月,朱元璋力排众议,亲率徐达、常遇春,带着应天的主力精锐,渡江北上驰援安丰。 等大军赶到安丰时,城池已被吕珍攻破,刘福通战死沙场。朱元璋怒不可遏,指挥大军三战三捷,大败吕珍,硬是把韩林儿从乱军里救了出来,随后将他安置在滁州,好生看管。 可仗打赢了,麻烦也来了——庐州守将左君弼叛投张士诚,朱元璋咽不下这口气,又令徐达、常遇春率主力围攻庐州。谁料庐州城坚池深,徐达、常遇春打了足足一个多月,愣是没打下来,主力大军就这么被死死拖在了庐州,应天城防空虚,江西的洪都,更是成了一座孤城。 武昌城头,陈友谅等这个机会,等了整整两年。 两年前龙湾大败,十万舟师折损过半,连老巢江州都丢了,他被朱元璋一路撵回武昌,憋了整整两年的恶气。这两年,他砸上了汉政权全部的家底,造了数百条高数丈的巨舰,募了足足六十万大军,连百官家眷都一并带上,就等着跟朱元璋决一死战。 张必先捧着朱元璋主力被困庐州的战报,疯了似的冲上城头,声音都在抖:“陛下!天助我大汉!朱元璋带着徐达、常遇春主力困在庐州,应天、洪都全是空城!” 陈友谅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他死死攥着城垛,指节捏得发白,忽然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好!好得很!朱元璋啊朱元璋,你终究还是栽在了这一步!” 身边的张定边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机不可失!我们是直取应天,还是先打洪都?” “不打应天。”陈友谅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眼神阴鸷,“龙湾的亏,朕吃过一次,不会再吃第二次。孤军深入,后路被抄,那是找死!” “这一次,朕先拿洪都!洪都扼守赣江咽喉,是江西的腹心,洪都一破,江西全境就是朕的!有了江西,就有了源源不断的粮草和稳固的后方,到时候再顺江而下,跟朱元璋决一死战!” 他顿了顿,转身望向江面,数百条涂着丹漆的巨舰泊在江面上,帆影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传令!全军登船!空国而出,顺江而下,围攻洪都!这一仗,不是他朱元璋死,就是朕亡!” 至正二十三年四月,陈友谅亲率六十万大军,号称百万,从武昌浩浩荡荡顺江而下。 数百条巨舰,高数丈,上下三层,舰身饰丹漆,置走马棚,下设板房遮蔽,连船橹都用铁皮包裹,巨舰之间,密密麻麻的小船载着兵马粮草,整个江面都被船队填满。陈友谅站在最大的那艘巨舰船头,龙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一次都没回头看过武昌。 这一次出来,他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 洪都城,江西行省的首府,赣江穿城而过,是长江中游最重要的战略要地。 守城的主将,正是朱元璋的亲侄子,大都督朱文正。城内守军,满打满算,只有两万。 四月二十三,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兵临洪都城下,赣江江面被巨舰堵得严严实实,帆影遮天蔽日,连日光都透不进来。洪都城,瞬间成了惊涛骇浪里的一叶孤舟。 抚州门城楼之上,朱文正站在城垛边,望着城外一眼望不到头的汉军船队,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 他忽然想起前阵子跟着大伯逛青楼时,他挂在嘴边的那个词——钞能力。 那时候,大伯随手扔出几锭银子,就能让紧闭的青楼大门敞开,就能让最红的姑娘笑脸相迎。可现在,但钞能力赶不走陈友谅的大军,也挡不住六十万大军的刀锋。 他看向列队的诸将,声音平静得吓人,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 “传令!邓愈率部守抚州门!这是陈友谅必攻之处,给我死死顶住!人在,城在!” “是!”邓愈抱拳躬身,声如洪钟。 “赵德胜!率部守宫步、士步、桥步三门,三门相连,一处破,全线崩,给我来回调度,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是!” “薛显!率部守章江、新城二门!机动策应,哪里危急,就往哪里冲!” “是!” “牛海龙、赵国旺!率部守琉璃门、澹台门!” “是!” “水门派五百精锐,长矛全部磨亮,敌军敢钻水栅,就给我往死里捅!” “是!” 朱文正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句道:“诸位,城外是陈友谅的六十万大军,城里,只有我们两万弟兄。” “吴王主力被困庐州,援军一时半会儿到不了,这洪都城,只能靠我们自己守!” 他顿了顿,把腰间的唐横刀拔了出来,狠狠劈在面前的城垛上,火星四溅。 “我朱文正把话撂在这,城在,人在。城亡,我朱文正,跟诸位一起,死在这洪都城头!” 众将齐齐抱拳,吼声震得城头的尘土簌簌往下掉:“愿随都督,死守洪都!” 四月二十四,陈友谅下令总攻,首当其冲的,就是邓愈镇守的抚州门。 汉军推着攻城车、扛着云梯,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城头上的火铳、弓弩齐发,石炮砸进人群里,一砸就是一片血花。可汉军像疯了一样,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用特制的攻城槌狠狠撞击城墙,硬生生把抚州门的城墙撞塌了三十余丈! 汉军嘶吼着从豁口往里冲,邓愈临危不乱,一边指挥火铳手排成三排,轮番射击,死死压住汉军的冲锋,一边命令士兵用木栅代替城墙,边打边筑。 朱文正亲率预备队赶来支援,两军在豁口处杀得尸横遍野,从清晨打到深夜,汉军愣是没能前进一步。洪都守军硬是在尸山血海里,连夜筑起了一道新的木栅,把豁口堵得严严实实。 这一打,就是整整一个月。 陈友谅轮番猛攻八座城门,可洪都城就像一颗钉在赣江边上的钉子,任凭他六十万大军怎么撞,都纹丝不动。 六月,赵德胜在宫步门城楼督战时,被一支流矢射中腰腹,箭头深入六寸,他拔出箭头,叹道:“吾自壮岁从军,伤矢石屡矣,无重此者。丈夫死不恨,恨不能扫清中原耳!”言毕气绝,年仅三十九岁。 守军伤亡越来越大,粮草也日渐紧张,可朱文正硬是咬着牙,把洪都城守得滴水不漏。期间他派千户张子明,趁夜从水门潜出,突围去应天求援。 张子明一路昼伏夜出,足足走了半个月,才终于见到了刚从庐州撤回应天的朱元璋。 当朱元璋听到朱文正带着两万守军,硬生生扛住了陈友谅六十万大军一个多月的猛攻时,整个人都震住了,随即就是铺天盖地的焦灼。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庐州没打下来,洪都又被围,陈友谅倾国而来,他已经到了最危险的关头。 刘基站在一旁,脸色凝重:“吴王,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必须立刻集结全部兵力,驰援洪都,与陈友谅决战!可我们手里能冲阵的精锐骑兵太少,逆流而上,一旦被陈友谅的水师截住,后果不堪设想!” 朱元璋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人,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冲,翻身上马,疯了似的往林府赶。 人还没冲进院子,声音先撞了进来:“大哥!大哥!出事了!出大事了!” 林昭依旧歪在软榻上,左脚搭在榻沿,右脚翘在左膝上,悠哉悠哉地吃着春桃剥的葡萄。看见朱元璋一头闯进来,盔甲都没卸,满头是汗,脸上全是焦灼,他抬了抬眼皮,示意春桃搬椅子:“慌什么?我早说了,要打大仗了。” “大哥!我哪能不慌啊!”朱元璋一屁股坐下,嗓子都哑了,“文正那小子在洪都,被陈友谅六十万人围死了!两万对六十万,已经硬扛了一个多月了!我刚从庐州把主力撤回来,要驰援洪都,可手里没有能撕开阵线的精锐骑兵,逆流而上,陈友谅的水师在江面上等着我,我这一去,搞不好就是全军覆没!” 他说着,猛地站起身,看着林昭,语气里带着恳求,也是孤注一掷的笃定:“大哥!我知道你那三千全装钢甲骑,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能不能……能不能借我两千?!” 这话一出口,朱元璋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整个天下,都找不出估计都找不出第二支这么奢侈的骑兵。这是林昭的贴身亲卫,是他压箱底的家底。 可他没想到,林昭连半分犹豫都没有,闻言直接笑了,摆了摆手:“我当多大点事,不就两千骑兵吗?别说两千,三千你全带去都没事。” 朱元璋瞬间愣住了,眼睛都直了:“大哥?你……你真借我?” “不然呢?”林昭挑了挑眉,“文正那小子,天天陪着我逛青楼,给我带路,总不能让他被陈友谅砍了脑袋。再说了,陈友谅那厮都欺负到家门口了,我不出点东西,真当我这几年在山里白待了?” 他转头看向门口的赵大虎:“大虎,立刻去传令,让刘三点两千钢甲骑,人带足,军械带足,半个时辰之内,在城门外集结完毕,交给重八调遣,驰援洪都!” “是!公子!”赵大虎应声,转身就飞奔而去。 朱元璋站在原地,看着林昭,嘴唇动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他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震撼,还有点无地自容——当初大哥说要打大仗,他没当回事,执意北上安丰,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大哥却连眼都不眨一下,就把压箱底的精锐借给了他。 “大哥……我……” “行了,别跟我磨磨唧唧的。”林昭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语气郑重,“兵给你了,仗怎么打,你自己拿主意。” 朱元璋重重一点头,对着林昭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往外冲,脚步都比来时稳了太多。 有了这两千钢甲骑,他就有了能冲垮陈友谅阵线的尖刀,也有了驰援洪都、跟陈友谅决一死战的最大底气。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林昭把脚从榻沿放下来,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洪都那边的天,这会儿应该被陈友谅的船帆,遮得严严实实了。 “春桃!晚上加个菜!” 春桃连忙应声:“公子,加什么菜?” “红烧肉!多放糖!甜口的!” 仗虽然要打,但肉也得吃。 第23章 洪都 至正二十三年五月二十四日,洪都城,赣江江畔 距离陈友谅四月二十四日兵临城下,三十万大军铁桶合围,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天。 洪都,被围满一个月了。 抚州门城楼之上,朱文正扶着被炮火炸得坑坑洼洼的城垛,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汉军营寨,指尖深深嵌进了冰冷的砖石里。 一个月前遮天蔽日的汉军巨舰,依旧泊在赣江江面,高数丈的丹漆巨舰首尾相连,把江面堵得水泄不通;城外的营寨从赣江边一直蔓延到远山,营帐一座挨着一座,炊烟升起时,能把半边天都遮了。 三十天里,陈友谅的三十万大军,发起了上百轮猛攻,八座城门轮番被攻,炮火、攻城槌、云梯、地道、火攻,能用的攻城手段全用了一遍,可这座只有两万守军的孤城,依旧像颗钉子一样,死死钉在赣江边上,半步没退。 江风卷着硝烟和血腥气扑在城楼上,朱文正身上的灰布军衣早已被血浸透又晒干,硬邦邦地贴在身上,袖口磨得稀烂,露出的小臂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刀疤,左肩上的箭伤还在渗血,是昨天汉军夜袭时留下的。 他脸上再也找不到半分往日里流连醉仙楼的纨绔气,那双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此刻熬得布满血丝,却依旧亮得吓人,像淬了火的钢刀。 身后的亲兵捧着半块干硬的麦饼,低声劝道:“大都督,您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垫一口吧。” 朱文正没回头,只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先给城头上的弟兄们分下去,每人一口,别落下。” 亲兵咬了咬牙,还是把麦饼塞到了他手里:“大都督,城里的粮真的快没了,马杀完了,现在每人每天就剩一合米,您再不吃,撑不住的!” 朱文正接过麦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干硬的麦饼刮得喉咙生疼,他面无表情地嚼着,目光扫过城下密密麻麻的汉军尸体——这一个月里,抚州门前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最厚的地方,已经快和城墙齐平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列队的诸将。 邓愈、薛显、牛海龙、赵国旺,还有赵德胜的副将,一个个浑身带伤,盔甲上全是缺口和血污,眼里全是红血丝,却没有一个人露怯。 一个月的血战,洪都守军折损过半,赵德胜战死,李继先、许珪阵亡,当初守城的八员大将,如今只剩一半。 可没有人退,也没有人降。 朱文正把剩下的半块麦饼揣进怀里,看着众人,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 “诸位,今天,是陈友谅围我们的第三十天,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陈友谅三十万大军,把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抚州门炸塌了两次,宫步门轰碎了半边,水门被攻了八回,可洪都城,还在我们手里!” 他抬手拍了拍身侧的城垛,刀锋一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知道,弟兄们快撑不住了。粮快没了,箭快尽了,刀砍卷了,人也快拼光了。可我告诉你们,洪都不能丢,也丢不起!” “吴王主力被困庐州的消息,陈友谅知道,我们也知道。可只要我们多守一天,吴王就多一天的时间回师部署;只要洪都还在,陈友谅就不敢顺江而下打应天!我们两万弟兄,扛着的是整个应天的后路,是这天下的胜负!” 邓愈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嘶哑却坚定:“大都督放心!末将和抚州门的弟兄们,人在城在!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汉军踏进抚州门半步!” 薛显跟着上前,把手里的陌刀往地上一顿,火星四溅:“大都督!新城门、章江门有我在,陈友谅想进来,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其余诸将齐齐拔刀,刀锋向上,吼声震得城楼的尘土簌簌往下掉:“愿随大都督,死守洪都!与城共存亡!” 朱文正看着眼前这些浴血拼杀了一个月的弟兄,眼眶微微发热,他重重抱拳,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诸位兄弟的命,是我朱文正带着丢在这洪都城的。这份情,我记一辈子。今天,我决定派张子明突围,去应天找吴王求援。在援军到来之前,这洪都城,我们还要接着守,哪怕只剩最后一个人,也要守下去!” 这整整一个月的围攻,是朱文正这辈子打过的最惨烈、最绝望的仗。 陈友谅的第一波总攻,就冲着邓愈镇守的抚州门来了。 三十万汉军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包铁的巨型攻城槌,三十人一组,疯了似的撞击城墙;数十架云梯死死咬住城垛,汉军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督战队在阵后架着鬼头刀,退后半步,当场斩首。 邓愈带着守军,用襄阳炮、火铳、滚木礌石,硬生生打退了汉军一轮又一轮的冲锋。城头上的火铳手三排轮射,林昭改良的颗粒火药,让铳弹的威力和射速翻了倍,云梯上的汉军成片成片地往下掉,抚州门前的赣江支流,都被血染红了。 可汉军像是杀不完一样,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从卯时打到午时,攻城槌连续撞击城墙同一个点数十次,抚州门的城墙轰然坍塌,裂开了一道三十余丈宽的豁口。 汉军嘶吼着从豁口往里冲,眼看就要破城。邓愈身先士卒,带着亲卫冲进了豁口,和汉军贴身肉搏,刀砍缺了就换,箭射完了就用枪,枪断了就用拳头,用牙咬,半步不退。 就在这生死关头,朱文正带着两千预备队,从侧翼绕到了豁口后方,像一把尖刀狠狠捅进了汉军的侧肋。 他手里的唐横刀舞得虎虎生风,一刀就把冲在最前面的汉军百户枭了首,鲜血喷了他满脸,他连眼都没眨一下,嘶吼着带着弟兄们往前冲,硬生生把涌进来的汉军又打了回去。 一边是朱文正带着守军以血肉之躯筑起人墙,一边是工匠队扛着沙袋、木料,在尸山血海里连夜筑墙。从午时打到第二天天亮,三十余丈宽的豁口,硬是被他们用沙袋和木料重新堵了起来。 这一战,汉军在抚州门外丢下了一万多具尸体,洪都守军,也折损了近千人。 久攻抚州门不下的陈友谅,改变战术,分兵猛攻宫步、士步、桥步三门,同时派水师精锐偷袭水门。 水路之上,汉军乘着小船摸到水关之下,想要锯断铁栅突入城中,可铁栅之后,五百支烧得通红的长矛,瞬间捅了过来。烧红的矛尖刺穿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惨叫声响彻水道,汉军连续攻了三天,在水门下丢下了几百具尸体,最终只能狼狈撤退。 陆路之上,赵德旺带着三千兵马,在三座城门之间来回驰援,马跑死了两匹,盔甲换了一副,硬生生把汉军的一轮轮猛攻全打了回去。 主将战死,宫步门守军非但没乱,反而红了眼,抱着必死的决心,又打退了汉军的七轮冲锋,硬是没让汉军前进一步。 朱文正带着预备队,在豁口处和汉军血战了整整一天。他手里的唐横刀砍卷了,就换了陌刀,一刀劈下去,连人带甲砍成两半。尸体在豁口处堆得齐腰高,活着的人就踩着尸体继续砍杀,脚下的血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能踩出一个血印。 从卯时打到酉时,五丈宽的豁口,再次被硬生生堵上。陈友谅站在楼船上,看着依旧屹立不倒的洪都城,气得一口血喷了出来。 陈友谅转攻新城门,用上了三丈高的攻城塔,却被薛显带着精锐骑兵,打开城门冲了出去,不仅砍翻了跳上城头的汉军,还把攻城塔尽数砍断焚毁,连破汉军两座营寨,斩杀两名汉军千户,等陈友谅派大部队围堵时,薛显已经带着人撤回了城里,城门一关,气得汉军在城外跳脚大骂。 陈友谅下了破釜沉舟的命令,八门齐攻! 洪都八座城门,同时承受着汉军的猛攻,喊杀声、炮声、攻城槌的撞击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整个洪都城,都浸泡在血与火之中。 朱文正带着三百亲卫,在八座城门之间来回驰援。抚州门告急,他带着人冲过去;宫步门快顶不住了,他马不停蹄调转马头;章江门求援,他又带着人疯了似的赶过去。 从卯时一直打到子时,汉军的攻势终于退了。 朱文正坐在都督府门口的石阶上,盔甲上的血已经干成了黑痂,脸上糊满了灰尘和血污,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干硬的麦饼,掰了一半,刚嚼了两口,就靠着柱子睡着了,手里还死死攥着剩下的半块饼。 亲兵想把他扶进屋里,他瞬间惊醒,看了一眼手里的饼,只说了一句:“让弟兄们轮班歇,陈友谅明天,还会来。” 这一守,就是整整三十天。 两万对三十万,洪都城,依旧不倒。 应天。 “传令!徐达、常遇春、冯国用、廖永安,点齐二十万水师,一千余条战船,七月初六,发兵洪都!” “常遇春!你亲率这两千钢甲骑为先锋,乘坐快船,随水师主力进发,此战的滩头阵地,能不能拿下来,全看你的了!” 常遇春抱拳躬身,声如洪钟:“末将领命!定不辱使命!” “戴德!你率两万人,提前轻装疾进,屯兵泾江口!另派一军,死守南湖嘴!这两处是陈友谅退回长江的必经之路,给我堵得水泄不通,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过去!” “是!” “传令信州守军,立刻出兵,屯守武阳渡,威胁陈友谅侧后,断他的陆上补给!” “是!” 部署完毕,朱元璋看向堂下诸将,声音振聋发聩:“诸位!陈友谅灭我之心不死,洪都的弟兄们,还在血海里死守!这一战,我们不仅要解洪都之围,更要一举歼灭陈友谅的主力!打赢了,这江南,就是我们的!打输了,我们死无葬身之地!唯有死战,别无退路!” “死战!死战!”帅府之内,吼声震天。 洪都城下的陈友谅,在六月初就得知了朱元璋主力回师、即将驰援洪都的消息。 他看着久攻不下的洪都城,又看着身后被堵死的归路,终于咬牙下令:六月底撤围洪都,全军进入鄱阳湖,与朱元璋决战! 他很清楚,这一战,不是朱元璋死,就是他亡。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至正二十三年七月初六,朱元璋亲率二十万水师,从应天出发,千余条战船逆流而上,浩浩荡荡朝着鄱阳湖而去。 七月十六,朱元璋大军进抵湖口,各路人马按部署,迅速占据了泾江口、南湖嘴、武阳渡各处咽喉要道,一张针对陈友谅的天罗地网,彻底织成。 七月十九,鄱阳湖康郎山水域,朱元璋的船队,与陈友谅的汉军舰队,正面相遇。 当朱元璋的船队前锋驶入康郎山水域,与陈友谅的汉军舰队正面相遇时,朱军所有将士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面上横亘的,根本不是寻常的船队,而是一座浮在水上的钢铁城池。 汉军最大的巨舰长达十五丈,宽两丈,船身通体以生牛皮包裹,关键位置铆着厚铁皮,寻常火铳、箭矢打上去,只留一道白印。巨舰分上下三层,每层之间以厚木板隔绝,上下人语不相闻,底层橹手只管奋力摇橹,根本看不见甲板上的厮杀,哪怕上层被火海吞没,底层依旧能驱动巨舰前行;中层是弓弩手、火铳手的战位,舷侧开着数十个射击孔;上层甲板宽阔平整,甚至能让骑兵往来驰骋,四周设着女墙、垛口,比陆地上的营寨还要坚固。 这样的巨舰,足足有上百艘,更别说数百条斗舰、走舸簇拥在侧。陈友谅效仿曹操赤壁之战的做法,以铁索将巨舰首尾相连,十艘一排,横在湖面之上,绵延十余里,旌旗戈盾层层叠叠,晨光打在铁甲和船身上,泛着冷硬的光,望之如山岳压顶,连湖面的风都被这庞然大物挡得变了方向。 反观朱元璋的船队,千余条战船里,九成都是中小型船只,最大的帅船,也不过只有汉军中型巨舰的规模。两军船阵遥遥相对,朱军的战船在汉军连舰大阵面前,就像围在大象身边的蚁群,大小差距触目惊心。 朱军船队里瞬间起了一阵骚动,不少新兵看着对面如山的巨舰,握着刀枪的手都开始发颤。就连身经百战的老将,脸色也凝重了几分——船差了这么多,这仗,怎么打? 帅船船头,朱元璋手扶船舷,看着对面的汉军连舰大阵,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太清楚陈友谅的致命弱点了。 “诸位,都慌了?”朱元璋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的徐达、常遇春、刘基、廖永安、冯国用等人,声音洪亮,穿透了江风,“陈友谅这蠢货,把赤壁之战的亏全忘了!巨舰虽大,首尾以铁索相连,进退不得,转向不灵,看着是座城池,实则是口活棺材!” 刘基站在一旁,抚须点头:“吴王所言极是。巨舰首尾相连,不利分合,我军船小灵活,可分兵合击,避其锋芒,攻其薄弱,以火攻破之。” 朱元璋当即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汉军大阵,战术指令一句接一句,清晰果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徐达听令!” 徐达跨步上前,抱拳躬身:“末将在!” “你率前锋十一队冲锋舟,每队配二十条快船,船首蒙生牛皮挡箭,每船配三排火铳手、两队火箭手、一队白刃死士!正面突击汉军前锋大阵,撕开他的左翼缺口!记住,不贪登舰,先毁船帆,再乱阵型,给后续大军撕开通道!” “末将领命!” “常遇春听令!” “末将在!”常遇春上前一步,手里的马槊往船板上一顿,震得船身都微微发颤。 “你率左翼二十条快船,带着那两千全装钢甲骑,绕到康郎山南侧浅滩,避开汉军主力炮火,强行冲滩!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半个时辰之内,必须拿下康郎山滩头阵地,钉死在岸上,彻底切断陈友谅大军上岸补给、扎营的路!” 常遇春咧嘴一笑,眼里闪过嗜血的光:“末将领命!拿不下滩头,我提头来见!” “廖永安听令!” “末将在!”廖永安上前一步,眼里满是兴奋——他的火器营,终于能在这场决战里放开手脚了。 “你率火器营全部五十条火船,分左右两翼,跟在徐达前锋之后,待徐达撕开阵型,立刻贴近汉军巨舰,用颗粒火药炸药包、火蒺藜、一窝蜂火箭,给我往死里炸!专炸他的船橹、船舷接缝、下层船舱,把他的船给我炸成筛子!” “末将领命!保证让陈友谅的巨舰,一艘接一艘沉进鄱阳湖!” “冯国用听令!你率中军主力船队,列成方阵,跟在前锋之后,徐达撕开哪里,你就往哪里冲,分割汉军阵型,不让他们合拢!” “是!” “其余各部,分四路包抄,缠住汉军两翼的斗舰、走舸,不让他们驰援中军巨舰!记住,船小就打游击,贴近了就放火器,拉开了就射弓弩,绝不和巨舰正面硬拼!” “诺!”众将齐声应命,吼声震得湖面都起了涟漪。方才船队里的骚动,此刻荡然无存,所有将士看着朱元璋笃定的眼神,握着刀枪的手,稳如磐石。 朱元璋举起佩剑,朝着汉军大阵狠狠一挥,声震四野:“擂鼓!进军!今日,便让陈友谅葬身在这鄱阳湖里!” “咚!咚!咚!” 数十面战鼓同时擂响,鼓声穿透了江风,震得湖水都在微微发颤。 徐达的前锋十一队冲锋舟,像十一支离弦的利箭,率先冲了出去。 每条冲锋舟的船首,都蒙着三层浸湿的生牛皮,汉军巨舰上射来的箭矢打在上面,大多被弹开,只有少数能穿透牛皮,伤不到船里的士兵。船身低矮,吃水浅,在湖面上灵活得像水里的鱼,迎着汉军巨舰射来的箭雨、砸来的石弹,左躲右闪,飞速朝着汉军前锋大阵冲去。 汉军前锋巨舰上的主将,是陈友谅的弟弟陈友仁,看着冲过来的小破船,忍不住放声大笑:“朱元璋这是疯了?拿这些小舢板,来撞我的巨舰?给我放箭!开炮!把这些破船全给我炸碎在湖里!” 巨舰上的襄阳炮同时轰鸣,石弹裹着劲风砸向湖面,在冲锋舟周围炸起数丈高的水花;弓弩手万箭齐发,箭雨铺天盖地泼向冲锋舟。 可徐达的冲锋舟队,早有准备。十一队船阵忽分忽合,避开石弹的落点,顶着箭雨,不过片刻功夫,就冲到了距离巨舰不足二十步的位置。 “火铳手!三排轮射!放!” 徐达站在最前面的冲锋舟上,令旗狠狠一挥。 每条冲锋舟上的三排火铳手,瞬间扣动扳机。林昭改良的颗粒火药,在铳膛里轰然炸开,初速极高的铅弹,密集地朝着巨舰甲板上的汉军弓弩手扫去。 前排卧倒,中排半蹲,后排站立,三排轮射,铳声连绵不绝,根本没有停歇的间隙。巨舰甲板上的汉军弓弩手,成片成片地倒下,惨叫声被铳声淹没,原本密集的箭雨,瞬间就稀了下去。 “火箭手!齐射!瞄准船帆!放!” 徐达的第二道令下,数百支裹着油布、浸了桐油的火箭,同时朝着巨舰的船帆射去。 火箭精准地钉在了巨舰的布帆上,浸了桐油的油布瞬间燃起火焰,鄱阳湖的东南风一吹,火势顺着桅杆往上爬,不过眨眼功夫,前锋巨舰的主帆就烧成了一片火海。 船帆一烧,巨舰瞬间失去了动力,在湖面上打起了转。汉军在甲板上慌慌张张地扑火,阵型彻底乱了。 “登舰!死士上!” 徐达一声令下,冲锋舟瞬间贴住巨舰船身,带着钩锁的死士,甩起钩锁死死咬住巨舰的女墙,踩着绳梯就往上冲。徐达一马当先,提着长刀,第一个翻上了巨舰甲板,刀锋横扫,瞬间砍翻了两个扑过来的汉军。 朱军死士跟着他,疯了似的往甲板上冲,和汉军绞杀在一起。巨舰虽大,可甲板上的汉军被火铳压制了半天,早已乱了阵脚,哪里挡得住徐达麾下的精锐死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这艘前锋巨舰,就被徐达彻底拿下。 左右两侧的冲锋舟队,也接连得手,要么点燃了巨舰的船帆,要么炸断了巨舰的船橹,汉军前锋大阵的左翼,硬生生被徐达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就在徐达正面突击的同时,常遇春的左翼船队,已经绕到了康郎山南侧的浅滩。 这里是汉军岸防的薄弱处,陈友谅算准了朱军的船小,带不了多少骑兵,根本没把浅滩防守放在心上,只留了两千步卒,守着壕沟、拒马,以为足以挡住朱军的登岸尝试。 可他没想到,朱元璋手里,有林昭借的那支两千人的全装钢甲骑。 “放挡板!冲滩!”常遇春一声令下,二十条快船的前挡板同时放下,搭在了滩涂上。 舱门一开,两千全装钢甲骑,踏着挡板冲了出来。人马皆披淬火精钢重甲,从头到脚护得严严实实,连马脸都带着铁面,寻常弓箭、刀枪,根本伤不到分毫。为首的常遇春,更是一身亮银重甲,手里的马槊舞得虎虎生风,第一个冲上了滩头。 “放箭!放箭!”滩头上的汉军守军嘶吼着放箭,箭雨密密麻麻泼向钢甲骑,可箭矢打在重甲上,只发出当啷啷的脆响,根本穿不透,纷纷弹落在地上。 汉军守军瞬间慌了神,看着冲过来的银色洪流,腿都软了。 “破阵!”常遇春一声嘶吼,马槊横扫,瞬间把拦在前面的拒马挑飞,身后的钢甲骑跟着他,像一道无坚不摧的银色洪流,直接撞进了汉军的岸防阵地。 马蹄踏过壕沟,重甲撞飞了汉军的盾阵,马槊、横刀挥舞,汉军守军成片成片地倒下。他们的刀砍不动钢甲,枪刺不穿重甲,在这支重甲铁骑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滩头上的两千汉军守军,就被钢甲骑冲得七零八落,主将被常遇春一槊挑飞,剩下的人要么跪地投降,要么往山里疯跑。 常遇春带着钢甲骑,牢牢钉在了康郎山滩头,分兵守住了各处要道,彻底切断了陈友谅大军上岸的所有通道。 陈友谅在中军巨舰上,看着康郎山滩头被朱军抢占,气得目眦欲裂,当场下令派船队反扑,可派出去的斗舰,刚靠近滩头,就被钢甲骑在岸上用火箭、火铳打了回来,连滩涂都靠不近。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朱元璋不仅要在水上灭他,还要把他困死在水里,连上岸的机会都不给他。 就在徐达撕开汉军前锋、常遇春抢占滩头的瞬间,廖永安的火器营,终于动了。 五十条火船,分成左右两队,顺着风势,借着徐达撕开的缺口,飞速冲进了汉军的连舰大阵。 每条火船上,都堆满了颗粒火药炸药包、一窝蜂火箭、火蒺藜,还有浸了桐油的干草。廖永安站在旗舰上,看着汉军连在一起的巨舰,眼里放光,嘶吼着下令:“贴近了!炸药包给我往船橹和船缝里扔!给我炸!” “放!” 随着一声令下,火器营的士兵,同时把数百个颗粒火药炸药包,朝着汉军巨舰甩了过去。 这些炸药包,用的是林昭改良的颗粒火药,爆燃速度、威力,都比普通粉末火药翻了数倍。炸药包撞上巨舰船身的瞬间,引线燃尽,闷雷似的巨响,在湖面上连环炸开。 “轰隆!轰隆!轰隆!” 连续的爆炸,震得湖面都在翻涌。炸药包在船舷接缝处炸开,直接把厚木板炸穿,炸出一个个大洞,湖水瞬间往船舱里灌;炸在船橹处,直接把数十支巨橹炸得粉碎,木屑、断木混着血肉,一起飞上半空;炸在甲板上,瞬间把汉军的弓弩阵炸得人仰马翻,断肢碎肉溅得到处都是。 廖永安根本不给汉军喘息的机会,炸药包扔完,就是一窝蜂火箭齐射。 一筒火箭三十六支,数十筒火箭同时发射,数千支火箭带着火焰,铺天盖地射向巨舰,船帆、木板、营帐,沾到就燃。火蒺藜被甩上甲板,落地就炸,铁蒺藜四散飞溅,扎得汉军士兵哭爹喊娘,根本站不住脚。 汉军的巨舰虽然坚固,可架不住颗粒火药炸药包的连续轰击,更别说船身被铁索连在一起,根本躲不开、避不了,只能被动挨打。 不过半个时辰,就有十余艘巨舰被炸穿了船舱,开始往湖里沉;还有二十多艘巨舰,船帆、船身被点燃,燃起了熊熊大火,船上的汉军被烧得惨叫着往湖里跳,可跳下去,要么被朱军的弓箭射死,要么就被湖里的漩涡卷走,根本没有活路。 陈友谅在中军巨舰上,看着自己的巨舰一艘接一艘被炸沉、烧毁,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血差点喷出来。他嘶吼着下令:“砍断铁索!快砍断铁索!分开阵型!反击!给我反击!” 可已经晚了。 朱元璋站在帅船船头,看着汉军大阵乱作一团,看着东南风越刮越猛,眼中精光一闪,当即下令:“火船!准备!点火!放!” 早已准备好的七条巨型火船,被士兵们同时点燃。 船里装满了干草、桐油、硫磺,还有成箱的颗粒火药,船身被烧得噼啪作响,火舌窜起数丈高,顺着东南风,像七条火龙,朝着汉军的连舰大阵直冲过去。 火船的速度极快,转眼就撞上了汉军的巨舰。 “轰隆!轰隆!” 火船上的火药箱瞬间爆炸,火焰瞬间席卷了整艘巨舰,加上巨舰之间铁索相连,火势根本控制不住,从一艘船,烧到第二艘、第三艘,不过片刻功夫,就有数十艘巨舰被火海吞噬。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熊熊烈火把半边天都烧红了,滚滚黑烟直冲云霄,整个鄱阳湖,都成了一片火海。 湖面被烧得滚烫,湖水滋滋地冒着白汽,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糊的皮肉味,还有木头燃烧的焦味。汉军的惨叫声、爆炸声、船板断裂的脆响、湖水的翻涌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片火海的背景音。 这场决战,从清晨一直打到黄昏,又从黄昏打到深夜。 徐达的前锋部队,借着火势,一步步往前推进,把汉军的大阵,切成了数段;常遇春带着钢甲骑,守住了康郎山各处要道,让汉军根本没有上岸的机会,只能困在水里被动挨打;冯国用的中军主力,把被分割的汉军巨舰,一艘接一艘地包围、歼灭;廖永安的火器营,像幽灵一样在湖面穿梭,哪里有汉军的完整战船,就冲到哪里炸,把陈友谅的家底,炸得稀烂。 鄱阳湖上,漂满了破碎的船板、折断的旗帜、烧焦的尸体,湖水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一眼望不到边。陈友谅的数百艘巨舰,被烧毁了大半,剩下的几十艘,也大多带伤,被朱军分割包围在湖中心,成了瓮中之鳖。 更致命的是,常遇春抢占了滩头,朱元璋封锁了湖口,陈友谅的大军,彻底成了湖里的困兽,粮草耗尽,军心涣散,每天都有士兵、甚至将领,驾着船向朱元璋投降。 陈友谅被困在鄱阳湖里,整整一个月。 他试过数次突围,都被朱元璋的伏兵打了回来。朱元璋甚至给他写了劝降书,陈友谅看了,气得当场撕了书信,杀了朱元璋的使者,可依旧改变不了困兽之斗的局面。 至正二十三年七月二十四,陈友谅终于下定了决心,集中所有剩余的战船,拼死突围,目标直指泾江口——他想从这里冲进长江,逃回武昌。 可他没想到,朱元璋早就在泾江口布下了天罗地网。 当陈友谅的突围船队冲到泾江口时,两岸的伏兵瞬间杀出,箭雨、火铳、炸药包,像雨点一样朝着汉军船队砸去。江面上,朱元璋的主力船队也从后面追了上来,前后夹击,汉军船队瞬间乱作一团。 陈友谅站在巨舰船头,推开挡在身前的亲兵,亲自挥剑指挥突围,嘶吼着让船队往前冲。 就在这时,一支流矢,顺着风势,从侧面射来,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左眼,直贯头颅。 陈友谅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直挺挺地倒在了甲板上,当场气绝身亡,年仅四十四岁。 主帅战死,本就濒临崩溃的汉军,瞬间全线瓦解。五万余汉军,当场放下武器投降。 唯有张定边,趁着夜色和混乱,护着陈友谅的幼子陈理,还有陈友谅的尸首,驾着一条快船,拼死冲出了重围,往武昌方向逃去。 当泾江口的硝烟散尽,朝阳从东方升起,照在平静的鄱阳湖上时,这场决定天下归属的鄱阳湖大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朱元璋站在帅船船头,看着湖面之上,还在冒着黑烟的汉军残船,看着被鲜血染红的湖水,久久不语。 徐达、常遇春、廖永安等人,走到他身后,齐齐抱拳躬身,声如洪钟: “恭喜上位!全歼陈友谅主力!大获全胜!” 朱元璋点了点头,转过身,望向洪都的方向。 整整八十五天,朱文正带着两万守军,硬生生扛住了陈友谅六十万大军的猛攻,为他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也拖垮了陈友谅的大军。这一战,洪都居功至伟。 “徐达。” “在!” “派人去洪都,告诉文正。”朱元璋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动容,“这一仗,他守得好。他是咱朱家的千里驹,是咱定鼎天下的第一功臣!” 第24章 铁流 洪都帅府,帅帐之内气氛肃杀。 朱元璋指尖点在舆图上武昌的位置,抬眼扫过帐下众将,声音沉得像赣江的水:“徐达,陈友谅死在鄱阳湖的消息,武昌那边还不知道吧?” “回上位,最快也要五天才能传到。”徐达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张定边突围带走的虽然全是快船,可陆路信使,未必跑得过咱们的水师,更别说咱们的骑兵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目光骤然落在汤和身上:“汤和。” 汤和当即从队列里跨步而出,抱拳躬身,声如洪钟:“末将在!” “咱大哥那支两千人的钢甲骑兵,全给你。” 一句话落下,帐内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从林昭带着这支骑兵进应天那天起,帐里哪个将领没红过眼? 全员精钢半重甲,人是从头盔到腿裙的全套淬火钢甲,连马都披着半身马甲,寻常刀枪箭矢根本难入;配的是百炼钢横刀、丈二精钢马槊,连弩都是最顶尖的三石硬弩;一人双马,全是从漠北一匹一匹挑回来的河西良驹,奔袭千里不带歇的。 常遇春私下里找朱元璋磨了三回,拿自己的三万前锋营换这两千人,朱元璋眼皮都没抬就给拒了。 现在,居然直接给了汤和! 汤和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握着刀柄的手都在微微发颤,躬身的幅度又深了几分:“末将谢上位信任!” 朱元璋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两千人,全部一人双马,沿赣江北上走陆路。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字——快。” 汤和抬头:“上位要多快?” “比陈友谅的死讯传得快,比武昌的汉军反应快,比各路汉军残部收拢溃兵的速度更快!”朱元璋的手指狠狠戳在武昌的位置,“沿途汉军据点,能打就打,不能打就立刻绕开,别跟他们磨时间!你的终极目标只有一个——武昌!在汉军彻底反应过来之前,给我先把武昌的城门死死堵上!” “末将明白!定不辱使命!” 朱元璋盯着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这两千骑兵,是咱大哥的宝贝疙瘩。人,咱哥养了四年;马,也是咱哥从漠北一匹一匹挑回来的;甲,咱哥的工坊里,老匠人一锤一锤锻出来的。这趟差事,你要是把人折了——” “末将提头来见!” “头不用你提。”朱元璋摆了摆手,嘴角扯出一抹笑,“人活着回来,甲,也得给咱完完整整带回来。少一片甲片,你就自己去给咱大哥赔罪。” 汤和胸膛一挺,应了声“是”,转身大步流星就往外走,没半分拖泥带水。 洪都城北校场,晨光刚破开晨雾。 两千钢甲骑兵已经列阵完毕,人肃立,马不惊,连呼吸都压得极齐。刘三牵着马,站在队列最前方,一身亮银钢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汤和翻身上马,胯下是一匹神骏的河西马,他举起挂在马上的丈二马槊,高高举过头顶。 “弟兄们!吴王有令,咱为全军先锋!一人双马,昼夜兼程,沿赣江北进,直取武昌!” “沿途汉军,挡路者死!敢追者杀!但凡不拦咱们路的,一概不碰!咱们的目标只有武昌,半分时间都不能耽误!” “出发!” “锵——” 两千柄百炼钢横刀同时出鞘,刀锋迎着晨光,晃出一片刺眼的银浪。两千副钢甲相撞,发出整齐划一的脆响,像惊雷滚过校场。 马蹄踏动,两千骑兵,四千匹战马,汇成一道银色的铁流,轰然涌出洪都北门。 马蹄砸在夯土官道上,震得地面嗡嗡作响,官道两侧的树叶被震得簌簌往下掉。沿途的百姓远远看见这道铁流,下意识就跪伏在路边——不是怕,是那钢甲反射的日光,晃得人根本睁不开眼,只觉得一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连气都喘不匀。 赣江平原,石陂镇。 这里是汉军第一道外围据点,守将张雄,带着两千步卒,奉命收拢洪都溃兵,稳住赣江下游防线。镇子正卡在南北官道的咽喉上,绕路要多走三十里山路,是避不开的必经之地。 天刚亮,镇口望楼的哨兵连滚带爬冲进镇里,撞开了张雄的房门:“将军!不好了!西边来了大队骑兵!” 张雄刚端起粥碗,眉头一皱:“慌什么?多少人?哪来的?” “看不清多少人!全是银光!铺天盖地的!马蹄声跟打雷一样,快到跟前了!” 张雄骂了一声,提着刀就冲上了望楼。 往西一看,他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 官道尽头,一道银色的线正以骇人的速度压过来,闷雷似的马蹄声顺着地面传过来,震得望楼的木柱子都在抖。不过眨眼功夫,银线就拉成了银色的浪涛,骑兵、钢甲、刀锋,在晨光里晃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列阵!快列阵!前排拒马!后排弓箭!快!” 张雄嘶吼着下令,汉军步卒慌慌张张从镇子里涌出来,在镇口官道上手忙脚乱地支拒马、架弓箭,阵型还没列齐,那道银色铁流已经冲到了三百步外。 最前方,汤和一马当先,马槊平端,身后两千骑兵瞬间列成楔形冲锋阵。他是楔尖,刘三、赵石头分领左右两翼,两千柄横刀组成了无坚不摧的楔身。 “放箭!给我放箭!”张雄在瞭望台上嘶吼。 汉军弓箭手瞬间松弦,箭雨像泼出去的水,密密麻麻朝着冲锋的骑兵罩了过去。 “叮叮当当——” 一阵密不透风的脆响,箭矢撞在钢甲上,要么弯了,要么碎了,要么直接弹飞出去,连一道白印都留不下。两千骑兵冲锋的势头半分没减,连一个落马的都没有。 汤和的护心镜上钉了七八支箭,箭头全碎了,镜面上只留了几个白点。他低头扫了一眼,放声大笑:“弟兄们!冲过去!别恋战!碾碎拦路的,继续往北!” 两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楔形阵狠狠撞进了汉军的阵线里。 汤和手里的马槊往前一送,直接捅穿了前排的拒马,槊尖从拒马后那个汉军百户的胸口穿进去,后背透出来。他双臂一较劲,直接把人挑起来甩出去,砸倒了后排三个弓箭手。 身后的钢甲骑兵跟着撞进来,横刀劈落,汉军身上的皮甲、布甲在百炼钢刀面前,跟纸糊的一样,一刀下去,连人带盾直接劈成两半。 汉军疯了似的挥刀反击,可刀砍在钢甲上,只听“当啷”一声,刀口直接卷了,钢甲上连道划痕都没有。 这根本不是打仗,是单方面的冲阵破防。 张雄站在望楼上,看着自己两千步卒,在这两千骑兵面前跟麦子一样被成片割倒,阵型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脸白得跟纸一样。 “撤!回镇里!关城门!” 他喊完,自己先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就往镇里跑。 可汤和根本没打算进镇,更没打算攻城。冲垮了官道上的汉军阵型,撕开了南北通道,他当即勒马,厉声下令:“别追!别进镇!保持阵型!继续往北走!” 原本要追进镇里的骑兵立刻收住势头,重新在官道上列成整齐的队列,跟着汤和继续往北疾驰。只留了五十名骑兵,看着被捆成粽子的张雄和满地俘虏,等后续步兵来接收。 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银色铁流已经冲过了石陂镇,连半分停留都没有。官道上,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汉军溃兵,和扬起的漫天烟尘,在身后拖出了十几里地。 半日之后,樟树镇。 这里是汉军在赣江中游的核心据点,守将是陈友谅的族弟陈普略,手里握着五千精锐,镇子外围筑了两丈高的夯土城,城门是厚实木包铁,城头架了二十架重型床弩,易守难攻。镇子西侧有一条山间小路,能绕开官道直通北方,就是路窄难行,比走官道多绕二十里地。 石陂镇逃出去的溃兵,早一步跑到樟树镇报信,连滚带爬地扑到陈普略面前,话都说不利索了:“将军!不好了!石陂镇没了!一支银色骑兵!全是钢甲!刀砍不动,箭射不穿!转眼就冲垮了张将军的人,往北去了!” 陈普略听完,当即登上了土城头,把二十架床弩一字排开,拇指粗的钢质弩箭压进弩槽,绞盘绞到最紧,弩口死死对准了南边的官道。这种床弩,三百步内能洞穿三层铁甲,就算是精钢甲,近距离也能一枪扎透。 陈普略手扶城垛,看着官道尽头,嘴角带着冷笑。他算准了,这支骑兵要赶时间去武昌,必然走官道,只要他们敢来,二十架床弩齐射,定能让他们损兵折将,困在城下。 没过多久,那道熟悉的银色铁流,出现在了官道尽头,在距离镇子两里地的位置停了下来。 陈普略在城头看得真切,放声大笑:“来啊!有种就冲过来!老子倒要看看,是你的钢甲硬,还是我的床弩箭硬!” 城下,刘三看着城头闪着寒光的床弩,低声道:“将军,陈普略把床弩全架上了,硬冲官道肯定要吃亏,就算冲过去,也得折损弟兄,耽误时间。” 汤和勒着马缰,扫了一眼城头的防御,又看了看舆图上西侧的山间小路,当机立断:“不跟他耗!传令下去,全军转西侧小路,绕开樟树镇!” 刘三愣了一下:“将军?那小路多绕二十里地,全是山路,马跑不快……” “跑不快也比在城下跟他磨强!”汤和冷笑一声,“吴王要的是咱们抢时间堵武昌,不是让咱们来拔据点的!陈普略想让咱们在城下耗着,咱偏不上这个当!绕路!就算多走二十里,也比跟他打半天攻城战强!” 话音落,他当即下令:“赵石头,你带五十骑,在官道上摆开阵势,来回策马扬尘,给我佯攻牵制,让陈普略以为咱们要攻城!半个时辰后,你带人马从小路追上主力!” “是!” “其余人,全部转西侧小路,保持阵型,人歇马不歇,务必把绕路的时间抢回来!” 军令一下,两千骑兵立刻行动。赵石头带着五十骑,在官道上来回驰骋,扬起漫天烟尘,时不时朝着城头放一轮火箭,摆出一副要大举攻城的架势。 城头的陈普略果然被牵制住了,所有守军都死死盯着官道上的烟尘,床弩始终对准着南边,半点不敢松懈。 而汤和已经带着主力,悄无声息地转进了西侧的山间小路。一人双马的优势在此刻尽显,一匹马跑累了,立刻换另一匹,哪怕是山路,也始终保持着疾驰的速度。 等半个时辰后,陈普略发现官道上只剩几十骑,主力早就没影了的时候,汤和带着两千钢甲骑,已经翻过了山,跑出了十几里地,彻底把樟树镇甩在了身后。 陈普略在城头上气得跳脚,带着骑兵出城去追,可刚追出五里地,就被殿后的赵石头带着五十骑迎头打了回来。汉军的骑兵冲上去,刀砍在钢甲上全是白印,反被钢甲骑一轮横刀劈砍,丢下几十具尸体,狼狈地逃回了镇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银色铁流越走越远,连影子都追不上。 入夜时分,队伍抵达临江城外。 临江城是赣江中游最后一座汉军重镇,守将是汉国丞相张必先的亲弟弟张必显,手里握着八千精锐,城墙是青砖包砌,三丈高,护城河引了赣江水,深一丈,阔三丈,城头不仅有床弩,还摆满了灌满桐油的火油罐,是实打实的坚城。 更重要的是,临江城卡在赣江主干道旁,往东是鄱阳湖,往西是武昌,南北官道只有这一条,绕路要翻过大山,多走近百里地,还要渡过两条支流。 樟树镇逃出去的溃兵,早一步把消息送到了临江城,张必显不仅把全城守军都调到了城头,还把附近几个据点的汉军也调了过来,就等着汤和的骑兵过来,把他们困在城下。 帅帐里,刘三看着舆图,眉头皱得紧紧的:“将军,张必显把临江城守得跟铁桶一样,火油罐、床弩全备齐了,就是等着咱们硬冲。绕路的话,要翻两座山,过两条河,多走一百多里地,至少要多花大半天时间……” 帐内的将领们也纷纷开口:“将军,不如咱们连夜攻城!咱们有钢甲,夜里突袭,未必拿不下临江城!” “对啊将军!绕路太耽误时间了,万一陈友谅的死讯先传到武昌,咱们就白跑了!” 汤和坐在马扎上,手指在舆图上反复摩挲,半晌,他猛地抬起头,语气斩钉截铁:“不攻城!绕路!”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众将都愣住了。 汤和站起身,指着舆图上的支流浅滩:“你们看,临江城东面,有两条赣江支流,现在是枯水期,浅滩处马能直接蹚过去,翻过山就是直通武昌的官道。看着是多走一百里地,可咱们一人双马,昼夜兼程,十二个时辰就能赶过去。可要是攻城呢?” 他扫了众人一眼,声音沉了下来:“张必显八千守军,坚城利炮,还有专门克咱们钢甲的火油罐。行,就算咱们牛逼,能打下来,最快也要一天一夜,还得折损弟兄,耽误的时间只会更多!吴王给咱们的死命令,是抢在汉军反应过来之前堵住武昌!不是让咱们来啃硬骨头的!” “可将军,绕路的话,咱们就比原定计划晚了大半天……” “晚半天,也比在城下耗两天强!”汤和当即拍板,“传令下去!全军在城外密林里隐蔽休息,喂饱马匹,三更造饭,四更出发!刘三,你带两百骑,在南门城外扎营,点起篝火,来回巡逻,摆出咱们要连夜围城、天亮攻城的架势,把张必显的注意力全吸在南门!” “是!” “赵石头,你带一百骑,提前去支流浅滩探路,标记好能蹚水的路线,主力到了直接过河,半分不耽误!” “是!” “其余人,抓紧时间休息,四更准时出发,昼夜兼程,务必在明天日落之前,赶到武昌城下!” 军令一下,全军立刻行动。 当夜,临江城南门外,刘三带着两百骑,点起了上百堆篝火,骑兵在营外来回驰骋,马蹄声整夜不停,时不时朝着城头放一轮箭,摆出一副大军围城、天亮就要总攻的架势。 城头的张必显果然不敢松懈,八千守军全部守在南门城头,眼睛死死盯着城外的营寨,连眼皮都不敢合一下,就等着天亮迎敌。 可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盯着南门的时候,汤和已经带着主力,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城东,借着夜色蹚过了支流浅滩,翻进了大山里。 等第二天天亮,张必显发现城外的营寨空了,只剩两百骑早就跑没影了的时候,汤和带着两千钢甲骑,已经翻过了大山,跑出了八十里地,彻底把临江城甩在了身后。 张必显气得当场砸了城头的床弩,可就算想追,也根本追不上了——他们的马,根本跑不过钢甲骑一人双马的河西良驹,更何况,人家已经跑出了近百里地。 至正二十三年七月二十四,也就是陈友谅战死的第五天清晨。 武昌城外,东南方向的官道上,一道银色的铁流骤然出现。 汤和带着两千钢甲骑,昼夜兼程,连破三道拦路的汉军游骑,终于赶在陈友谅的死讯正式传到武昌之前,抵达了武昌城下。 此时的武昌城,还不知道陈友谅已经战死的消息,城门大开,往来的商船、信使络绎不绝,守军根本没做任何防御准备。 汤和勒住马缰,看着武昌城的城门,放声大笑。他举起马槊,直指武昌城门,厉声下令:“列阵!封锁武昌所有城门!切断武昌和外界的所有联系!没有吴王的将令,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第25章 武昌 长江武昌段,千余条战船顺江列阵驶来,船帆遮天蔽日。 朱元璋站在帅船船头,指尖叩着船舷上的舆图,“武昌”二字被朱砂重重圈了三道。身后徐达跨步上前,躬身抱拳:“上位,汤和的两千钢甲骑已在南门外扎营七日,锁死陆路官道与码头,五万步卒尽数到位,水师主力泊入江面,武昌水门已被彻底封锁。” 朱元璋抬眼望向江雾中渐显的武昌城墙,嗤笑一声:“张定边倒是硬气,陈友谅死了,还敢据城顽抗。城里底细,说清楚。” “回上位,陈友谅死后,张定边收拢三万残兵退回武昌,拥立其子陈理登基,改元德寿。”徐达沉声道,“这武昌城是陈友谅称帝后,征十万民夫历时三年加固扩建的,内外青砖铺砌,中间三合土加糯米灰浆夯筑,墙高两丈五,底厚一丈二,顶宽八尺,六座城门均设内外双瓮城,城头百步一敌楼,备足了襄阳炮、床弩与火油罐,寻常炮火根本轰不动。城内粮草按三万战兵算,可撑半年,但陈友谅当年强迁了十几万富户、工匠入城,全城二十万张嘴,存粮撑不了太久。” 朱元璋点头,手指戳在舆图六座城门的位置,斩钉截铁下令:“二十万大军分六路,各屯一门,把武昌围死!城外挖丈二壕沟,沟外钉三层鹿角,两百步建一座箭楼,架襄阳炮与火铳。我要让武昌变成一座死城,先困死他,再磨死他!” “是!”徐达领命转身下船,半日之内,武昌城外联营连营,壕沟纵横,将这座长江重镇彻底圈成了铁桶。 围城第七日,夜半,武昌北门。 三百名汉军死士赤膊衔刀,顺着麻绳从城头缒下,猫腰摸向徐达的北营。领头百户刚劈开营外拒马,箭楼上瞬间亮起火光,哨兵嘶吼:“敌袭!” 火铳声接连炸响,铅弹密集泼来,冲在最前的死士成片倒下。剩余人红着眼往前冲,一头撞进鹿角阵里,被尖锐的鹿角刺穿皮肉,惨叫声此起彼伏。营寨大门轰然打开,朱军步兵挺着长矛冲出,顺着鹿角缝隙捅刺,汉军死士被挤在壕沟与鹿角之间,进退不得,一炷香内尽数被歼。 天刚亮,徐达站在壕沟边,吩咐亲兵:“尸首填进壕沟,再挖深三尺。北门佯攻兵力加一倍,日夜不停,把张定边的注意力牢牢吸在北门。”亲兵应声而去,城头汉军看着壕沟里的同伴尸首,握刀的手止不住发抖。 围城第十五日,武昌城头。 张定边按着腰间佩刀,指节捏得发白。粮秣官垂着头,声音发颤:“将军,城里的粮快顶不住了。” 张定边猛地回头,眼神狠厉:“当初查点不是够撑半年?这才半个月!” “将军,那是按三万战兵算的,城里还有十几万百姓!人多粮少,粮仓存粮一天比一天少,再这么下去,不等攻城,我们自己就垮了!” 张定边闭眼再睁,只剩破釜沉舟的狠劲:“传令!全城按人头发粮,战兵每日八合米,辅兵六合,百姓四合!私藏粮食、哄抬粮价者,无论世家富户,一律抄家斩首!先杀百姓的马,再杀富户的马,最后杀辅兵的马,马骡驴尽数宰杀充粮!” 粮秣官跪地急劝:“将军!四合米煮成粥都能照见人影,百姓撑不住的!” “城破了,他们连这口粥都喝不上!”张定边一脚踹在城垛上,吼声震得亲兵缩了脖子。他转身望向城外连绵的朱军营帐,江面上运粮船源源不断,粮袋在码头堆成了山,死死攥紧了刀柄,指节捏出了血。 他守得住城墙,守得住军心,却守不住见底的粮仓,更守不住早已倾颓的汉国江山。 围城第三十日,十月初三,武昌南门外。 天刚蒙蒙亮,八十门襄阳炮、二十门回回炮已在南门外一字排开,炮口死死对准南门西侧城墙与马面的衔接处——这是徐达提前探明的城墙最薄弱点。朱元璋骑在黑走马上,马鞭直指城墙:“轮班轰击!今天就算炮管打红,也要把城墙轰开!” “轰!轰!轰!” 第一轮齐射炸响,火药弹砸在城墙上轰然炸开,青砖粉碎,烟尘漫天,可硝烟散后,墙体只掉了层外皮,内里夯土层几乎无损。城头汉军立刻抱着浸水草袋堵上轰击点,卸去火药弹威力。 第二轮齐射,炮手换上百斤实心石弹,反复砸向同一个点位,石弹砸烂湿草袋,嵌进墙体,砖石簌簌掉落,终于砸出一道浅坑。 襄阳炮一轮接一轮轰击,从清晨打到午时,炮管烫得滋滋冒白汽,城头汉军死了一批又一批,却始终用沙包、木料补着豁口,尸体与沙包一同堆在墙体上,硬生生扛住了上百轮轰击。 午时三刻,连续的轰击终于让墙体不堪重负,巨大的裂缝顺着墙身蔓延,火药弹精准砸进裂缝,在墙体内部炸开,夯土飞溅,墙体外鼓。最后一轮石弹砸落,伴随着震天巨响,两丈宽的墙体轰然坍塌,烟尘冲天,武昌城墙上终于被炸开了一道豁口。 朱元璋马鞭一甩,厉声喝问:“常遇春!” 常遇春策马而出,马槊高举,吼声如雷:“末将在!” “带五千先锋,从缺口冲进去,拿下武昌城!” “末将领命!不破城门,提头来见!” 常遇春翻身下马,拔刀振臂高呼:“弟兄们,跟我冲!”五千步兵跟着他疯了似的冲向豁口,可刚到近前,迎面就射来密集的箭雨与火铳弹——张定边早已在豁口内侧用沙包筑了月牙形内瓮城,上千名汉军死死封住了豁口。 冲在最前的士兵成片倒下,后续部队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冲锋。常遇春冲在最前,左肩中箭,他直接掰断箭杆,拔出箭头扔在地上,挥刀继续往前冲,第一个踩着碎石与尸体冲进了豁口。 “杀!掀了这内瓮城!” 常遇春嘶吼着劈翻迎面的汉军百户,身后士兵跟着涌入,与守军在内瓮城前撞在一起。刀枪相撞,惨叫连连,豁口处的尸体越堆越高,很快没过了膝盖。常遇春手里的刀砍缺了刃,夺过长矛继续厮杀,带着人死死钉在豁口处,打退了汉军一波又一波的反扑。 南门城楼上的张定边见豁口被破,红着眼带着五百亲卫冲下城楼,直奔豁口而来,迎面撞上了浑身是血的常遇春。 两人踩着尸堆正面交锋,张定边双手挥刀劈下,常遇春横刀架住,刀刃相撞火星四溅,两人虎口俱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张定边抽刀再劈,招招同归于尽,常遇春不退反进,侧身躲过刀锋,直刺对方胸口。 张定边侧身避开,肋下铁甲被切开,鲜血渗出,反手一刀劈在常遇春肩甲上,巨大的力道震得常遇春肩胛骨闷响。常遇春咧嘴一笑,左手死死抓住张定边的刀背,右手刀直捅对方心口。张定边弃刀后退,刀尖擦着他喉咙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被亲卫死死护着往后退。 就在这时,北门方向传来震天喊杀声,亲兵疯了似的冲来嘶吼:“将军!北门破了!徐达将军带大军冲进来了!” 张定边猛地回头,只见北门方向浓烟滚滚。原来徐达从围城首日便在北门持续佯攻,让张定边形成了思维定式,总攻当日更是从凌晨就猛攻北门,将城内机动兵力尽数吸引过去,等南门豁口被破,张定边带着精锐驰援南门,北门彻底空虚。徐达亲自带着亲兵攀城,第一个翻上城头,砍翻守军,打开了北门,朱军大军蜂拥而入。 紧接着,东门汤和率钢甲骑撞开瓮城,西门冯国用破城,水门廖永忠率水师炸开了水闸,武昌六座城门尽数告破。 武昌城内,巷战从午时打到酉时。 残存汉军依托民房院墙负隅顽抗,每一条巷子都要用人命去填。常遇春带着步兵逐巷清扫,左肩缠着绷带,右手提刀走在最前,厉声高呼:“降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 回应他的是迎面泼来的火油与箭雨,常遇春眼神一冷,下令火铳手两翼包抄,密集的铅弹扫倒院墙后的汉军,朱军士兵踩着尸体往前推进,每过一条巷子,地上都叠满了尸首,鲜血顺着青石板缝隙淌进排水沟,汇成暗红的溪流。 张定边带着最后的残兵退进了武昌皇宫。大殿之上,八岁的陈理穿着空荡荡的龙袍坐在龙椅上,小脸煞白却没掉一滴泪。张定边浑身是血,跪在殿上声音嘶哑:“陛下,城破了,臣无能,护不住大汉江山了。”陈理看着他,一言不发。 张定边起身拔刀,走出殿门。殿外常遇春的士兵已涌进宫门,刀枪如林,将大殿团团围住。张定边带着三百亲卫堵在丹陛上,面对三千朱军,无一人后退。他提刀冲进人群,刀光起落间人头落地,从丹陛上杀到丹陛下,亲卫一个个倒下,他身上的伤一道叠着一道,鲜血浸透了铁甲,手里的刀却依旧挥得虎虎生风。 常遇春分开人群,沉声道:“张定边,陈友谅已死,大汉已亡,降了吧。” 张定边没有答话,提着刀一步步向他走来。刚走三步,一支弩箭射中他的大腿,他单膝跪地,用刀撑住地面;第二支弩箭射中他的右肩,钢刀脱手落地;第三支弩箭正中他的左胸,他低头看了眼箭杆,伸手去拔,手抬到一半便垂了下去,直挺挺倒了下去,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皇宫大殿的方向。 常遇春蹲下身,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低声道:“厚葬。” 殿门被推开,陈理依旧坐在龙椅上,脸上无泪无惧。常遇春走进殿内,沉默片刻,收刀入鞘,转身朝殿外嘶吼:“传令!全军入城,不杀降卒,不掠百姓!擅闯民宅、奸淫掳掠者,斩!” 巷战一直持续到次日凌晨,残存汉军陆续走出巷子弃械投降,武昌城的喊杀声终于停歇。 天亮了,朱元璋骑马从南门进入武昌城。城门洞里血腥味未散,城墙豁口还在冒黑烟,青石板上的血渍已凝成暗褐色。徐达快步从城楼上走下来,躬身抱拳:“上位,武昌全拿下了。陈理已降,张定边战死,收降汉军两万,缴获粮草八万石,武库军械正在清点。” 朱元璋勒住马缰,沉声问:“咱们的弟兄,折了多少?” “阵亡三千七百,伤万余,常遇春的先锋营折损过半。” 朱元璋点点头,翻身下马,大步走向武昌皇宫。 皇宫殿前空地上,陈理被亲兵带了过来,八岁的孩子孤零零站着,身边无一个宫人。朱元璋蹲下身,看着他放缓了声音:“你叫陈理?” “我是。” “多大了?” “八岁。” 朱元璋看了他许久,缓缓道:“你爹和我打了四年,恩怨是我们两人的。你爹死了,我不杀你,也不会苛待你。”他起身吩咐亲兵,“把他送回应天,封归德侯,拨府邸赐田产,好生安置,宫里愿意跟着他的宫人内侍,一并带去。” 亲兵领命,牵着陈理的手往外走,孩子临走前回头看了眼皇宫,终究没掉一滴眼泪。 朱元璋站在大殿前,李善长拿着账册快步走来,躬身道:“上位,武昌府库、户籍、田亩账册已清点完毕。荆襄州县大多还在陈友谅旧部手中,张必先带两万兵守岳州,李茂才守荆州,邓克明守襄阳,均未归降。” 朱元璋接过账册翻了两页,抬眼看向身后众将:“接下来的路,都说说。” 常遇春第一个上前:“上位!末将请命带先锋营直取岳州,定把张必先的脑袋提回来!” 徐达跟着上前,沉声道:“上位,末将以为当分兵两路。一路由常遇春将军南下,取岳州、潭州,扫清湖广南部,稳住后方;另一路由末将率领,溯江而上取荆州、夷陵,再北进拿下襄阳、樊城。荆襄乃兵家必争之地,拿下此处,我们便可北窥中原,西图巴蜀,天下大势尽在掌握。” 李善长躬身附和:“上位,徐达将军所言极是。陈友谅已灭,长江以南只剩张士诚可与我们抗衡,方国珍、陈友定皆偏安不足为惧。当下首要便是拿下荆襄全境,稳住长江上游,再转头向东收拾张士诚。” 朱元璋大笑,将账册往手中一拍,声震广场:“好!就按此行事!” “徐达听令!率五万大军溯江而上,拿下荆州、襄阳,把荆襄门户牢牢攥在手里!” “常遇春听令!率三万大军南下,扫清湖广南部陈友谅余部!” “汤和、廖永忠听令!率水师主力驻守长江沿线,控扼水道,接应两路大军,防备张士诚生事!” 第26章 接风 上午时分,朱文正带着蓝玉,领着一队亲兵从应天南门进了城。 刚回自己的大都督府,朱文正便卸了身上的铁甲,换了身干净的青布常服,唤来府里的大夫,给左胳膊上那支箭留下的伤口重新换了药。折腾完,又让厨房下了两大碗油泼面,和蓝玉一人一碗,呼噜噜吃了个精光。 吃完面,朱文正刚往榻上一歪,想眯一会儿补补觉,院门外就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赵大虎掀了门帘走进来,躬身抱拳道:“朱将军,公子有请。” 朱文正从榻上坐起来,一脸无奈:“大虎哥,我这才刚进城,屁股还没坐热呢……” “公子说了,给你接风洗尘。” “我这伤还没好利索,一身的血腥味,就不去叨扰大伯了吧?” 赵大虎面无表情,又重复了一遍:“公子说了,给你接风洗尘。” 朱文正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眼一脸茫然的蓝玉,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带你去见个人。” 蓝玉立刻站起身,跟上来压低了声音问:“朱大哥,谁啊?这么大排场?” “咱大伯,林昭。” 蓝玉眼睛瞬间瞪圆了,声音都压不住了:“就是那个……养了三千钢甲骑兵的林公?!” “对。” 蓝玉瞬间不说话了,赶紧抬手理了理身上的衣裳,又正了正头上的幞头,脚步都放轻了几分,老老实实跟在朱文正身后。 两人到了林府门口,刚迈进门槛,迎面就撞上了林昭。 他穿一身赭红锦袍,腰间系着碧色绦带,手里捏着一把乌木折扇,显然早就在院里等着了。朱文正刚抬手想抱拳行礼,林昭一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右手腕就往外拽。 “走走走!大伯特意给你准备的接风洗尘!” 朱文正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左胳膊的箭伤被扯了一下,疼得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大伯!我这伤还没好利索呢!” “就是好不利索,才要给你接风去去晦气!走!” 朱文正被他拽着往外走了好几步,挣又不敢挣,只能回头朝蓝玉喊了一嗓子:“跟上!” 蓝玉赶紧快步跟了上来。三人出了府门,赵大虎和刘三已经牵着马在门口等着了。林昭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朱文正和蓝玉也跟着翻身上马,跟在他身侧,马蹄踏过应天城的青石板路,径直往城东方向去了。 朱文正骑在林昭旁边,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大伯。” “说。” “我有个事,想不明白。” 林昭侧过头看他,折扇啪地一声收了起来:“什么事?” “我就是个武人,刀口舔血有今天没明天的,闲来无事爱去勾栏瓦舍也就算了,怎么您也爱往这些地方跑?” 林昭拿折扇往他胸口轻轻戳了戳,嗤笑一声:“你懂个屁。” 朱文正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你大伯我是什么人?”林昭竖起两根手指,晃了晃,“突出两个字,非常有钱。” 朱文正张了张嘴,愣是没敢接话——这话全应天没人敢反驳,毕竟那三千钢甲骑,一身装备砸下去的银子,够养多少步卒了? “闲来无事不去找地方消遣,难道跟着你叔父天天去校场练兵,去帅府议事?”林昭又拿折扇戳了戳他,“打仗是你叔父的事,你大伯我,负责有钱就行了。” 朱文正被戳得往后仰了仰,捂着胸口连连点头:“懂了懂了!” “真懂了?” “真懂了!” 林昭这才满意了,把折扇重新展开,慢悠悠摇了两下。目光越过朱文正,落在了他身后的蓝玉身上。 “对了,你身后这小子是谁啊?以前跟着你的?怎么没见过?” 朱文正立刻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蓝玉:“这是蓝玉,常遇春将军的内弟,这次跟我一起守洪都,后背挨了一刀,硬是在城头扛了三天,是条汉子。” 蓝玉立刻催马上前,在马背上躬身抱拳,动作干脆利落,后背的刀伤被扯了一下,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声音洪亮:“末将蓝玉,拜见林公!” 林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二十出头的年纪,浓眉阔目,颧骨微高,宽肩窄腰,一身常服被撑得棱角分明,一看就是和常遇春一个路数的——悍不畏死的猛将胚子。 “哦,常遇春的小舅子啊。”林昭拿折扇点了点他,笑着问,“小舅子,会漂不?” 蓝玉当场愣了,一脸茫然:“漂?林公说的漂,是……什么?” “漂。”林昭把折扇往街那头一指,笑得意味深长,“走,咱带你去漂一把,我请客。” 蓝玉下意识看向朱文正,朱文正给了他一个“别问,跟着走就对了”的眼神。蓝玉立刻把嘴闭上,老老实实催马跟在后面。 一行人穿过应天城的大街小巷,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不长,青石板铺地,两侧是白墙黑瓦的院落,巷子尽头立着一座三层的楼阁,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个大字——玉足轩。 刚到门口,门内两侧立着的四个迎宾侍女立刻躬身,齐声开口,声音清亮柔和:“欢迎贵宾光临玉足轩!” 话音刚落,身着藏青长衫的领班快步从门内迎了出来,见到林昭,立刻躬身行了个大礼,态度恭敬又熟稔:“林公子,您来了!包厢早就按您的吩咐备好了,热水和药包也都温着了。” 林昭点点头,把折扇往腰间一插,迈步往里走,随口问了句:“今儿人不多?” 领班侧身跟在一旁,垂手回话:“今儿上午的场次都满了,就给您留了最里面的那间大包厢。您放心,清静得很,不会有人打扰。” 说话间,几人已经进了前厅的换鞋区,实木的换鞋凳擦得一尘不染,旁边的柜子里分门别类放着干净的拖鞋。两个侍女立刻捧着托盘上前,托盘里放着三双消过毒的软底棉拖,领班笑着开口:“三位贵宾,麻烦换下鞋,随身的靴子我们会帮您收纳好,走的时候再给您取来。” 朱文正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林昭,林昭已经弯腰脱了靴子,换上了专属的锦面拖鞋,抬眼瞥了他一眼:“愣着干什么?脱鞋啊,难不成还想穿着靴子进去?” 朱文正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坐下脱靴子,左胳膊有伤使不上劲,旁边的侍女立刻上前,轻声问:“将军,需要我帮您吗?” 朱文正脸一红,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折腾了半天,才把两只靴子都脱了,换上了棉拖。 旁边的蓝玉也手忙脚乱地脱了靴子,后背的伤扯得他闷哼了一声,咬着牙硬是没吭声,规规矩矩地换上了拖鞋,眼睛却忍不住四处瞟,满脸的新奇。 换好鞋,领班又笑着躬身问:“林公子,还是按老规矩,给您安排相熟的技师?” “嗯。”林昭应了一声,抬下巴指了指朱文正和蓝玉,“给他们俩也安排手艺最好的,手劲适中的,别下手太狠,俩小子身上都带着伤。” “您放心,我都安排妥当了。”领班应声,抬手做了个引导的手势,“三位贵宾,这边请,包厢在里面。” 两人跟着林昭往里走,蓝玉压低了声音凑到朱文正耳边:“朱大哥,这地方……看着也不像是勾栏啊?而且勾栏也不是上来就脱鞋啊!” 朱文正摇摇头,也低声回了句:“我也不知道,跟着大伯走就是了。” 这玉足轩里面的格局,和应天城里寻常的青楼楚馆完全不同。穿过敞亮的大堂,没有摆着琴台的中庭,更没有花枝招展的姑娘倚着栏杆招客。一楼全是一间一间的独立隔间,每间都用竹帘隔开,隔音做得极好,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侍女端着东西进出的脚步声,轻得像猫一样,半点喧嚣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艾草和生姜等混合的温热药香,闻着就让人浑身放松。 领班领着三人走到了最里面那间最大的隔间,推开门引着三人进去。隔间里摆着三张宽软的矮榻,每张榻前都留了空位,墙角的炭火烧得正旺,屋里暖融融的。三人刚在榻上坐定,就有侍女端着托盘轻步走了进来,托盘上摆着一壶温热的桂花酿,三盏白瓷茶杯,还有几碟蜜饯、松子、花生、时令鲜果,整整齐齐摆在了榻边的小几上。 侍女躬身轻声道:“林公子,这是给您备的茶点,您慢用。” 林昭摆了摆手,侍女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朱文正看着小几上的茶点,更懵了:“大伯,咱这到底是来……” “急什么?”林昭拿起一颗松子剥了壳扔进嘴里,慢悠悠道,“先吃点东西垫垫,等会儿有你舒服的。” 话音刚落,门被轻轻推开,三个身着素色襦裙的技师端着木桶走了进来,木桶里盛着熬好的草药热水,水面上飘着艾草、生姜片,热气袅袅升起,药香瞬间更浓了几分。 技师们在每张榻前跪坐下来,先伸手探进木桶里试了试水温,才抬眼对着三人躬身,柔声询问:“三位贵宾,水温我们试了,大概五成热,请问这个热度合适吗?要是烫了或者凉了,我们马上给您调。” 林昭率先点头:“可以。” 朱文正和蓝玉也连忙跟着点头:“合适,合适。” 得到确认,技师们才再次躬身行礼:“贵宾您好,我是今天为您服务的技师,很高兴为您服务。” 说罢,林昭已经往榻上一歪,左脚搭在榻沿,右脚自然地伸到了技师面前。技师双手捧住他的右脚,轻轻脱下棉袜,将他的脚缓缓放进了温热的药汤里。热水漫过脚背,林昭舒服地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榻上一瘫,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朱文正和蓝玉见状,也学着林昭的样子,把脚伸进了木桶里。温热的药汤漫过脚背,草药的暖意顺着脚底往上渗。朱文正的脚底板在洪都的城墙上站了整整几十天,全是硬茧和裂口,热水一泡,裂口处丝丝拉拉地疼,他忍不住嘶了一声。可疼过之后,是说不出的舒坦,那股热乎劲儿从脚底往小腿、往大腿、往五脏六腑里钻,紧绷了近三个月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旁边的蓝玉也把脚放进了木桶里,热水一泡,他浑身的肌肉都抖了一下,随即也露出了一脸舒坦的表情,后背的伤带来的紧绷感,都散了几分。 刚泡了没两分钟,技师便柔声开口:“贵宾,趁着泡脚的功夫,我们先给您放松一下肩颈和手臂,您要是觉得手劲不合适,随时跟我们说。” 话音落,给朱文正按的技师便起身站到了他身后,双手轻轻按上了他的肩颈。朱文正天天披甲守城,肩颈早就僵得跟石头一样,技师的手指带着巧劲按下去,酸麻感瞬间散开,他忍不住又嘶了一声,却是舒坦的。 技师看着他左胳膊上缠着的绷带,特意放轻了手劲,只按小臂和手腕,避开了伤口的位置,动作轻柔又精准。 另一边,蓝玉后背有伤,技师便特意避开了他的后背,只按肩颈和手臂,指尖带着力道揉开他紧绷的肌肉,蓝玉一开始还浑身紧绷,没一会儿就彻底放松了下来,靠在榻上,嘴里时不时发出一声舒坦的闷哼。 林昭闭着眼靠在榻上,任由技师按着肩颈,嘴角挂着笑,听着旁边两人的动静,也不说话。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肩颈和手臂按完了,药汤的暖意也彻底渗进了脚底。技师用干净的棉巾擦干了三人的脚,放在软凳上,这才柔声开口:“贵宾,我们现在开始足底按摩了,要是手劲太重或者太轻,哪个穴位按得不舒服,您随时跟我说。” 话音落,技师的手指按上了朱文正的脚底板。 朱文正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从榻上弹了起来,差点从榻上翻下去,脸都白了:“疼!疼疼疼!” “疼就对了。”林昭歪在榻上,依旧闭着眼,声音懒洋洋的,“足底连着五脏六腑,按哪儿疼,就说明你哪儿有毛病。你疼的这个地方,对应着肝。你这小子,在洪都憋了三个多月,肝火太旺了。” 朱文正咬着牙,重新靠回榻上,两只手死死攥着榻沿,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滚下来,表情像在受刑,却愣是没把脚缩回去——疼归疼,可每一次按压过后,都有种说不出的通透感,堵在胸口的那股郁气,仿佛都散了几分。 蓝玉那边,技师刚按到脚底的一处穴位,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浑身一缩,脚下意识地往回勾,额头上瞬间冒了汗。 林昭闻声睁开眼,瞥了他一眼,笑着问:“怎么?你也痛吗?” 蓝玉脸一红,梗着脖子小声回了句:“有、有点。” 林昭笑得更欢了,拿折扇指了指他的脚:“痛就对了,这个穴位管的是肾,痛就是你小子肾虚。” 蓝玉瞬间闭了嘴,脸涨得通红,愣是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第27章 传染 天刚亮,蓝玉就一头扎进了朱文正的府邸。 朱文正刚从后堂出来,左胳膊吊在胸前,头发胡乱挽着,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看见前厅坐着的蓝玉,他愣了一下,边打哈欠边问:“你这么早来干啥?” 哈欠打得震天响,嘴张得能看见后槽牙。 蓝玉立刻起身抱拳,一脸正经:“都督,林公吩咐了,咱俩每天都得去大保健一次。末将怕都督忘了,特意过来催您。” 朱文正的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卡没了。 脸上的迷茫瞬间褪去,嘴角抽、眼皮跳,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死死盯着蓝玉两息,骂道:“你他娘的想去洗脚就直说,还拿咱大伯说事!老子打死你!” 话音落,他一把摘下墙上的马鞭就抡了过去。 蓝玉脸上的正经瞬间绷不住,笑着拔腿就跑。 两人一个追一个逃,在前院兜了三四圈。 蓝玉后背有伤跑不快,朱文正左胳膊使不上劲也追不快,一个跑得龇牙咧嘴,一个追得气喘吁吁。府里的下人站在廊下看热闹,没一个上前拦的。 最后蓝玉被门槛绊了个趔趄,朱文正追上来,马鞭“啪”地抽在旁边的门框上,木屑飞了一地。 “走不走?” “走!”蓝玉从地上爬起来,笑得一脸得意。 “他娘的。”朱文正把马鞭扔给门房,没好气地啐了一口,“走!” 半个时辰后,玉足轩三楼雅间。 朱文正瘫在矮榻上,左脚泡在药汤里,整个人软得像一摊糖稀。蓝玉趴在旁边的榻上,侍女绕开他后背的刀伤按小腿,他舒服得直哼哼,哼得隔壁都敲了竹帘抗议。 朱文正歪着头问:“你说咱大伯怎么琢磨出来的这玩意儿?” 蓝玉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末将不知道,但末将认一个理,林公琢磨出来的,全是好东西。” “真舒坦啊。”朱文正闭上眼喟叹。 “是啊。”蓝玉也跟着闭了眼。 隔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侍女按压的细微声响,和药汤咕嘟冒热气的动静。 第三天,蓝玉又来了,身后还跟着常遇春。 常遇春站在玉足轩门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蓝玉,你说的足底保健,就是这儿?” “姐夫,你进去就知道了。” “咱是来应天述职的,不是来——” “姐夫,来都来了。” 常遇春被蓝玉半拽半拉地拖进了门。 半个时辰后,常遇春瘫在榻上,脚泡在药汤里,侍女按着他满是旧伤的肩膀,他闷哼一声,整个人瞬间松垮下来。 “怎么样姐夫?” 常遇春闭着眼摆了摆手,声音都懒了:“别说话,让咱躺会儿。” 第四天,常遇春带了徐达和汤和来。 徐达背着手站在玉足轩门口,脸绷得紧紧的,严肃得像在视察城防。汤和倒是大大咧咧,扫了眼牌匾就嘿嘿笑了,推着徐达往里走:“老徐,来都来了。” “吴王让咱来应天是议事的。” “议事也得歇歇,走吧走吧。” 半个时辰后,徐达瘫在榻上,一脸严肃的表情彻底绷不住了。他歪头看向常遇春:“常将军,你小舅子发现的这地方?” “咱小舅子也是被林公带来的。” 徐达沉默一息,轻轻叹了句:“林公这个人。” 说完,他就闭上眼,彻底陷在了榻里。 第五天,徐达把朱元璋带来了。 朱元璋上午刚回应天,武昌残敌扫平,他甲都没卸,刚到吴王府门口,就被街角转出来的徐达拦住了。 “上位。” 朱元璋勒住马:“徐达?你怎么在这儿?有事?” “末将等上位半天了,发现了一个地方,想请上位去看看。” 朱元璋上下打量他一圈,满眼狐疑:“什么地方?” “玉足轩。” “干什么的?” 徐达斟酌了下措辞:“足底保健。” 朱元璋眉头瞬间皱起:“什么玩意儿?” “上位去了就知道了。”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两息,见他一脸正经,把缰绳扔给了亲兵:“走。咱倒要看看,你小子发现了什么地方。” 半个时辰后,玉足轩最大的雅间里,朱元璋、徐达、汤和、常遇春、蓝玉、朱文正六个人,整整齐齐瘫在六张矮榻上。每人面前一只木盆,药汤热气袅袅,侍女跪坐在榻前,指尖在他们足底、肩颈处缓缓按压。 雅间里艾草香混着此起彼伏的舒坦哼哼声,朱元璋瘫在最中间的榻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从戒备到困惑,从半信半疑到微妙的挣扎,最后全化成了卸了劲的松弛。 “徐达。” “末将在。”徐达的声音带着放松的慵懒。 “这就是你说的地方?” “是。” “你怎么发现的?” “常遇春带末将来的。” 朱元璋转头看向右边:“常遇春。” “末将在。” “你怎么发现的?” “蓝玉带末将来的。” 朱元璋的目光扫到最门口的蓝玉:“蓝玉。” 蓝玉瞬间坐直了点,声音带着心虚:“末将在。” “你怎么发现的?” “林公带末将来的。” 雅间里瞬间安静了,连哼哼声都停了。 朱元璋闭了闭眼:“咱大哥。” “是。”蓝玉的声音更虚了,“这店是林公开的,专门请名医指导过,能解行军的劳损。” 朱元璋没说话,侍女按到他足底一处穴位时,他脚趾不自觉翘了一下,疼过之后,攒了几个月的疲惫瞬间散了大半。 “咱大哥啊。”他又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带了了然的笑意。 没人接话,雅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舒坦啊。”角落里的汤和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说出了所有人的心里话。 与此同时,林府。 林昭歪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手里端着碗绿豆汤,春桃在左边剥葡萄,秋菊在右边捶腿。矮桌前坐着他六个儿子,从大到小排一排,每人面前摊着本《论语》,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五岁,连书都拿反了。 “老大,背一段。” 大儿子立刻站起来,摇头晃脑:“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停。解释解释,什么意思。” 大儿子放下书,一脸认真:“意思是,早上打听到去你家的路,夕阳下山的时候你就可以去死了。” 院子里瞬间一静,春桃和秋菊憋着笑,肩膀抖个不停。 林昭喝了口绿豆汤,面无表情:“继续背。” 大儿子接着往下背,林昭眯着眼,想起上辈子看的这个段子,忍不住弯了嘴角。 等老大背完,他又看向二儿子:“老二,你解释解释刚才那句。” 二儿子立刻站起来,一脸诚恳:“父亲,儿子以为,意思是早上听到了圣贤道理,晚上死了也没遗憾。” “嗯。那你哥和你,谁说的对?” 二儿子看了眼大哥,又看了看林昭,小声道:“大哥的对。”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还打不过大哥。” 林昭当场哈哈大笑,笑完冲春桃摆手:“行,都有赏,一人抓一把麦芽糖!” 话音刚落,张夫人的声音就从屋里传了出来,带着嗔怪: “老爷!你又给孩子吃糖!他们的牙还要不要了!” 第28章 东征 武昌城破已三月,陈理被安置在应天城外宅院,张定边的尸首按规制下葬,汉军降卒整编完毕,两湖户籍粮草尽数清点入库,长江中游尽入朱元璋掌控。三个月休整,应天兵马厉兵秣马,只待一声令下。 吴王宫正殿,巨幅舆图悬于墙上,应天、武昌、洪都各标一个红圈,平江足足画了三个圈,旁侧“张士诚”三字,被朱元璋的指尖蹭得发乌。 堂下文武分列,徐达、常遇春等武将戎装在身,杀气凛然;李善长、刘基持牙牌肃立,神色沉稳。朱文正与蓝玉站在最末,二人伤势已愈,只蓝玉还在偷偷蹭着后背新长的肉,缓解痒意。 “张士诚。”朱元璋手指重重戳在平江的位置,声音沉如铸铁,“陈友谅已死,长江中游在咱们手里,如今下游就剩这颗眼中钉。他北据淮东,南守杭湖,你们说,他手里还有多少家底?” 李善长立刻上前回话:“回吴王,探子回报,张士诚总兵力约二十万。平江驻兵八万,湖州三万,杭州两万,余部分散在淮东、浙西各州县;另有水师五万,战船千余艘,泊在太湖与长江口。” “粮草呢?” “平江周边是江南产粮区,他囤粮颇丰,但淮东被我军拿下后,北粮道已断,全靠浙西供给,就算省吃俭用,也撑不过一年。” 朱元璋颔首,看向刘基:“这一仗,你怎么看?” 刘基上前一步,指尖落在太湖水域:“吴王,张士诚的地盘看着大,实则是长条死局,西临太湖,东靠大海,最怕拦腰斩断。他主力在平江,粮仓在湖州,钱库在杭州,只要拿下湖、杭二州,平江立刻就成了孤城。陈友谅败于洪都久攻不克、鄱阳湖水路被断,张士诚也会栽在同一个局里。” 朱元璋盯着舆图沉吟半晌,抬眼看向徐达:“徐达,你意下如何?” 徐达大步走到舆图前,指尖先落湖州,再移杭州:“刘先生所言极是。但湖州城防坚固,守将张天麟手握三万重兵,硬攻伤亡必大。我的计策是,围湖州,打杭州。” “细说。” “杭州守将潘元明,本就不是张士诚嫡系,不过是早年投诚的降将。我军重兵围湖州,张士诚必发平江主力救援,可潘元明绝不会拼死赴援,只会观望自保。我们正好趁此机会,先取杭州,再灭援军,最后困死湖州。” 话音未落,常遇春跨步上前,瓮声请命:“上位,末将以为不必绕弯子!给末将五万人马,末将直走太湖奇袭平江!只要打下老巢,其余州县必望风而降!” 刘基当即摇头:“常将军勇冠三军,可此计不妥。平江城高墙厚,八万守军死守,当年徐寿辉十万大军围三月不克,陈友谅亲征也未能破城。这是张士诚的根基,他必在此死战,贸然强攻,只会损兵折将。” 常遇春张了张嘴,终是没再反驳。他想起洪都城那八十五天,朱文正两万人能挡三十万大军,更何况八万守军守着的平江,五万人强攻确实胜算渺茫。 朱元璋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击,看向刘基:“你详细说说,咱们具体怎么打。” “分兵三路!”刘基指尖在舆图上连点三处,条理分明,“第一路,徐达为帅,常遇春为副,率主力二十万围困湖州,只围不打,困死守军;第二路,李文忠率偏师五万,直取杭州,他熟悉地形,潘元明本就对他心存忌惮,此战最合适;第三路,汤和率水师出太湖,切断平江与湖州的水路,死死挡住张士诚的援军。” 他抬眼看向朱元璋,语气笃定:“湖州被围,张士诚必发主力救援。汤和水师正面拦截,徐达、常遇春城外设伏,两路夹击,必能全歼援军。援军一灭,湖州军心必散,不攻自破。湖、杭既下,平江便是瓮中之鳖,张士诚插翅难飞!” 殿内一时无声,徐达微微颔首认可此计,常遇春虽仍想打主攻,却也知此计最为稳妥,汤和面露笑意,水师截援本就是他最擅长的差事。 “李善长。”朱元璋开口。 “属下在。” “二十万大军征战三月,需多少粮草?” “回上位,需粮十五万石,草料十万石。应天、武昌、洪都三处粮仓合计存粮五十万石,绰绰有余。” 朱元璋点了点头,猛地抬手拍在舆图上,声震殿宇: “传令!徐达为征讨大将军,常遇春为副将军,率主力二十万围困湖州!李文忠率五万偏师攻取杭州!汤和率水师出太湖,切断平江援军!康茂才留守应天,廖永安总管粮草转运,不得有误!” “喏!”满堂文武齐声应诺,声浪直冲殿顶。 “还有。”朱元璋竖起一根手指,“此番东征,咱亲率后军压阵。” 徐达连忙上前:“吴王,应天是根基,需您坐镇主持大局——” “应天有李善长和康茂才,稳得很。”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张士诚是咱最后一个劲敌,咱要亲眼看着他覆灭。” 徐达不再多言,躬身领命。 众将陆续退出大殿,各自回营整军。朱文正与蓝玉走在最后,刚出殿门,朱文正就压低声音问:“你说,咱大伯会不会跟着随军东征?” 蓝玉想都没想就摇头:“不可能。林公是什么性子?武昌那仗打得天翻地覆,他都没挪过窝,向来不爱掺和这些军政杀伐的闲事。守着生意,陪着家人,日子过得舒坦,何苦跟着大军风餐露宿?” “也是。”朱文正点头,“咱大伯这人,不爱官不爱权,吴王多次请他入府议事,他都十次推九次,更别说随军打仗了。” 两人没再多说,转身各自回营。 城南林府。 林昭歪在院中的竹躺椅上,手里捏着朱元璋刚送来的信,上面只有一行字:“大哥,弟率军东征张士诚,应天诸事,劳大哥多照拂。” 他随手将信折好塞进袖中,扬声喊:“春桃。” “老爷。”春桃快步走来。 “去告诉大虎,玉足轩正常经营,护卫队即刻整顿,应天城内各要点布好人手,不得懈怠。” “是。”春桃应声而去。 张夫人端着碗银耳羹从屋里出来,在他身侧坐下:“老爷,重八又要出征了?” “嗯,去打张士诚,江南最后一块硬骨头了。” “这一去,要多久才能回来?” “不好说,快则三五个月,慢则一年半载。” 林昭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立刻皱起眉:“糖放少了。” “大夫说了,您近来总咳嗽,要少吃甜的。” “他管不着。” 张夫人又气又笑,把碗拿回去添了一勺糖,再端给他时,林昭才满意地眯起了眼。 张夫人看着他问:“老爷,你说重八这一仗,能赢吗?” “稳赢。”林昭语气笃定,“张士诚那点格局和本事,根本不是重八的对手。” “老爷怎么这么肯定?” 林昭没接话。他想起上辈子看过的《明史》,朱元璋灭张士诚,从出兵到破城不过一年零一个月,最终平江城破,张士诚被俘自缢,江南尽数平定。 “猜的。”林昭把一碗银耳羹喝光,又扬声喊,“春桃!晚上加个红烧肉,多放糖!” 张夫人白了他一眼,起身进屋去安排了。 正想着,赵大虎大步走进来,躬身行礼:“公子。” 林昭睁开眼:“都安排妥当了?” “回公子,护卫队已整顿完毕,应天城内布了一百二十人,各要点都安排妥当,玉足轩有刘三盯着,绝不会出乱子。” 林昭点了点头:“再派些人往平江方向盯着,重八那边但凡有消息,第一时间回来报我。” “是!”赵大虎应声,大步去了。 林昭重新闭上眼晒着太阳,远处校场传来徐达点兵的大嗓门,紧接着,西门方向传来震天的马蹄声——二十万大军,开拔了。 他睁开一只眼,低声自语了一句:“走了。” “什么走了?”春桃端着洗好的葡萄走过来。 “重八,东征去了。” 春桃哦了一声,放下葡萄低头剥皮。林昭捏了一颗扔进嘴里,甜汁在口中爆开,又喊:“春桃,再加个糖醋鱼,糖也多放些。” 春桃无奈地叹了口气,笑着进屋了。 应天城西门口,二十万大军分批开拔。徐达率前军先行,常遇春领中军紧随,汤和的水师从龙江关出发,沿长江东下入太湖。朱元璋亲率五万后军压阵,胯下黑走马披着重甲,身上穿的,正是林昭当年送他的那套铠甲,护心镜被磨得锃亮。 马秀英站在城门口,身边跟着十岁的朱标。朱标眉目俊朗,一身锦袍,手里捧着父亲的水囊,安安静静站着,半点顽劣都无。 朱元璋翻身下马,先摸了摸儿子的头,朱标立刻躬身行礼,双手递上水囊:“父亲,一路保重。” “好小子。”朱元璋咧嘴笑了,接过水囊别在腰间,又看向马秀英,语气郑重,“妹子,咱走了。应天城里,你多费心,有处理不了的麻烦事就找大哥商量。他坏的冒黑水,听他的,准没错。” 第29章 锁笼 至正二十四年二月,湖州城外。 徐达的二十万大军已兵临城下五日,却没像攻武昌时那般急着挖壕沟、架襄阳炮,更没急着挥师攻城。他将二十万大军分作四路,各屯湖州四门,扎下的营寨壁垒森严,却只守不攻。 第一批撒出去的,不是攻城的死士,是三百名精锐斥候。 五日之内,这三百人如同撒进江南水乡的渔网,把湖州城从里到外摸了个底朝天。大到守将张天麟的出身、麾下三万兵马的布防、城中粮仓的存粮够撑半年,小到副将王晟是元廷收编的降将,非张士诚嫡系,只领五千兵马守北门;再到城里百户、千户、管队,谁跟谁有宿怨,谁欠了谁的赌债,谁的小舅子在谁营里挨了军棍,事无巨细,全被斥候一条条挖了出来,整整齐齐码在了徐达的帅案上。 徐达指尖点着摊开的情报,抬眼看向身侧按刀而立的常遇春,语气平静:“这仗不用硬打。湖州城看着是块铁板,只要撬开一道缝,里面就是块嫩豆腐。” 常遇春眉头一皱:“将军就不怕张士诚从平江派援兵过来?到时候咱们腹背受敌,可就被动了。” 徐达闻言笑了,摇了摇头:“放心,张士诚绝不会来救。” “为何?” “这人本是盐贩子起家,得了平江、浙西这片富庶地,早就没了争天下的心气,满脑子只剩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安稳日子。”徐达指尖点在舆图上平江的位置,“当年鄱阳湖大战,陈友谅约他东西夹击我军,他坐拥几十万大军,愣是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就想等我们和陈友谅两败俱伤,他好捡便宜。如今陈友谅已死,我军兵锋正盛,他更不敢拼上自己的嫡系老本,来救这湖州城。”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更何况,我已收到消息,张士诚麾下那帮老兄弟,如今个个府邸连片、妻妾成群,早就没了上阵拼命的心思,没人愿意带兵出来跟我们打。这湖州城,张天麟守得住是他的本事,守不住,张士诚也绝不会为他动一动平江的根基。” 当天,徐达便写了封劝降信,让被俘的汉军兵卒送进了城。信里只说三层意思:其一,张士诚本是盐贩子出身,格局狭隘,成不了大事;其二,吴王朱元璋已拿下武昌,陈友谅授首,江南半壁已入囊中,下一个要清剿的,就是张士诚;其三,你张天麟是统兵的人才,跟着张士诚没有前途,开城归降,官升一级,保你麾下弟兄毫发无损。 可张天麟看完信,当场就撕了个粉碎,还割了送信兵卒的一只耳朵,把人撵了回来,放话要与湖州城共存亡,更是八百里加急往平江送求援信,求张士诚速派援兵。 常遇春看着那只血淋淋的耳朵,虎目圆睁,当场拔刀就要点兵攻城:“这厮给脸不要脸!末将带先锋营,半个时辰就能砸开他的城门!” 徐达伸手拦住了他,摇了摇头:“不急。这信,本就不是写给张天麟看的。” 常遇春一愣,收了刀皱眉问:“不是给他看的?那是给谁看的?” “给城里其他人看的。”徐达拿起笔,又铺开了纸,“张天麟对张士诚死忠,可他手底下的人,未必。更何况,他们眼巴巴盼着的平江援兵,根本就不会来。等他们想明白这一点,军心自然就散了。” 那一日,徐达写了几十封信,信里半句劝降的话都没提,只写些家长里短的闲话。给王晟的信里问“王将军,听闻令堂在平江居住,近来身体可还康健?”;给李千户的信里提“李千户,听闻你在平江赌坊欠了巨额赌债,被人追上门讨债,日子不好过吧?”;给孙管队的信里说“孙管队,你小舅子在王晟营里当差,前几日犯了错,被打了二十军棍,你可知晓?” 每封信都由不同的俘虏送进城,精准送到了收信人的手里。 信送完,徐达便彻底按兵不动了。二十万大军围着湖州城,每日里只是在校场操练、埋锅造饭、安营扎寨,城头之上一箭不发,城下也一枪不开,仿佛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湖州城外扎营练兵的。 常遇春急得天天往徐达帅帐里跑,催着攻城,徐达每次都只回两个字:“等着。” 这一等,就是七天。 第七天夜里,湖州城里先有了动静。先是一个百户,趁着夜色顺着麻绳从城头缒下来,直奔徐达大营,说愿意做内应,开城门迎大军入城。紧接着,北门守将王晟,也派了心腹偷偷送来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容某思之。 徐达把纸条递给常遇春,笑着道:“你看,我说快了吧。” 常遇春看着纸条,挠了挠头,总算懂了这些弯弯绕绕。他想起洪都血战、武昌攻坚,那些仗是靠刀枪血肉拼出来的,可这一仗,徐达连刀都没拔,湖州城的军心,已经散了。他总算记住了徐达那句话——打仗,不光靠手里的刀,也靠嘴里的话,心里的算计。 湖州城外按兵不动的同时,应天府里,朱元璋也没闲着。 他把李善长叫到帅府,让他查一份名单——湖州城里,所有百户以上军官的籍贯、家眷住处、亲族关系,事无巨细,全都要查清楚。 李善长带着户房的吏员,熬了整整十天,把这份名单整理得清清楚楚,送到了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翻完名单,抬眼看向李善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这些人的家眷,凡是在咱们地盘上的,全接到应天来。单独辟个院子住,好生安置,好吃好喝伺候着,不许苛待,不许惊扰。” 李善长愣了一下,躬身问:“上位,安置这些家眷,是何用意?” 朱元璋放下手里的名单,嗤笑一声:“张天麟不降,是因为他还对张士诚抱着幻想,觉得张士诚会从平江派援军来救他。可等他手底下的兵卒,都知道自己的爹娘妻儿在咱们手里,在应天吃得好、住得好,比在湖州还安稳,你觉得,张天麟的军令,还能出得了他的军营吗?” 李善长瞬间恍然大悟,躬身领命:“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办!” 朱元璋又叫住他,补充了一句:“但凡家里有老人的,牙口不好,让厨房单独做软和的吃食;有孩子的,该给的糖糕、玩具,一样都别少。咱要的是他们安心,不是让他们做人质,懂吗?” “臣遵旨!” 就在湖州军心涣散的同时,杭州方向,李文忠的五万偏师也已兵临城下。 可李文忠也没围城,只把五万人马扎在了杭州城外十里处,自己只带了两个亲卫,单骑策马到了杭州城下,仰头朝着城楼上喊:“潘元明!出来说话!” 潘元明是张士诚麾下的杭州守将,手里握着两万守军,杭州城也是城高墙厚,粮草充足。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将军,只带了两个亲卫,就站在弓箭射程之内,连甲都没穿。他没让手下放箭,只是俯身问:“李将军,你带了多少人马来?” 李文忠朗声回话:“五万!” 潘元明冷笑一声:“五万兵马,就想打下我杭州城?李将军未免太托大了!” “我不是来打杭州的。”李文忠坐在马背上,腰杆挺得笔直,“我就是来告诉你一件事——湖州已经被徐达将军的二十万大军围死了,张士诚的援军被堵在平江,半步都出不来。你的杭州,现在就是一座孤城。” 潘元明沉默了片刻,在城楼上喊:“空口白牙,你让我凭什么信你?” 李文忠没多话,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让亲卫挽弓,连箭带信射上了城头。 潘元明接住信,拆开一看,是朱元璋的亲笔手书,上面只有两行字:“潘将军,你的家眷,咱已经接到应天了。令堂身体硬朗,尊夫人刚给你添了个儿子。你儿子满月那日,咱让人送了一对银镯子过去,孩子很喜欢。” 潘元明攥着信的手,瞬间开始发抖。他离家领兵三年,家里老娘身体不好,媳妇有孕在身,这些事,他只在给家里的信里提过,朱元璋竟然知道得一清二楚,连孩子满月都记着,还送了礼。 更让他心凉的是,他也给平江送了三封求援信,可石沉大海,张士诚连一句回复都没有。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张士诚根本就没打算派援兵过来。 他站在城楼上,攥着那封信,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第二日天刚亮,杭州城门轰然洞开。 潘元明带着两万守军,整整齐齐列在城门两侧,刀枪尽数放在地上,盔甲也卸了。他自己双手捧着杭州的户籍、府库账册,跪在城门正中。 李文忠率兵入城,杭州易手,得降兵两万,粮草二十万石,江南重镇,不战而下。 杭州归降的消息传到湖州时,徐达已经围了湖州整整十五天。 这一夜,湖州北门先开了。 开门的不是王晟,是他手底下的马千户。 马千户的老娘,早就被朱元璋从老家接到了应天,好吃好喝供着,还让人捎了一封家书进城。信里老娘只写了一句话:“儿啊,吴王待娘极好,顿顿有肉吃,你别给张家卖命了,娘想活着见你。” 更何况,他等了十五天,平江的援兵连个影子都没有,他早就看清了,张士诚根本就没打算救他们。 当夜,马千户带着自己麾下的弟兄,杀了守门的兵卒,打开了北门。徐达的先锋部队潮水般涌进去的时候,王晟还在营里睡觉。等他被亲兵叫醒,钢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徐达走到他面前,看着衣衫不整的王晟,平静地问:“王将军,降不降?” 王晟看了看架在脖子上的刀,又看了看涌进城的大军,颓然叹了口气:“降。” 北门一破,湖州城的防线瞬间就漏了。 张天麟带着残兵退进了内城,徐达没有下令强攻,只把王晟带到了内城楼下,让他喊话。 王晟扯着嗓子,朝着城楼上喊:“张将军!降了吧!吴王说了,降者不杀!平江的援兵根本就不会来!张士诚眼里只有他的平江老巢,根本就没把我们的死活放在心上!别再给他卖命了!” 城楼上鸦雀无声,没人答话。 王晟又喊了一遍,声音在深夜的湖州城里,传出去老远。 下一秒,城头上开始往下扔兵器了。先是一把刀,一杆枪,然后是一队两队的兵卒,把手里的刀枪全扔在了地上,最后是整面城墙的守军,都放下了武器。 张天麟站在城楼上,看着自己麾下的兵卒,一个个放下了手里的刀枪,面如死灰。他八百里加急往平江送了五封求援信,可每一封都石沉大海,张士诚连一兵一卒都没派过来。他到这一刻才彻底明白,自己死守的这座城,在张士诚眼里,根本就不值当拼上老本去救。 他沉默了许久,对着身边的副将,只说了两个字:“罢了。” 他走下城楼,打开了内城城门,双手捧着湖州城的印信和钥匙,跪在了徐达面前。 徐达接过钥匙,亲手把他扶了起来,沉声道:“张将军,吴王有令,你是条汉子,归降之后,依旧统领你的兵马,官升一级。” 张天麟抬起头,愣了许久,嘴唇动了动,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长叹,对着徐达深深躬身。 湖州城头的“张”字旗被降下,朱字大旗,迎着夜风,冉冉升起。 湖州、杭州接连失守的消息,传到平江的时候,张士诚正在王府的暖阁里用膳。 紫檀木的长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象牙筷、白玉碗,极尽奢华。他放下手里的象牙筷,平静地问了一句:“湖州丢了?” 报信的兵卒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回陛下,湖州、杭州都丢了。张天麟、王晟、潘元明,全都降了朱元璋。” 张士诚沉默了片刻,又问:“徐达带了二十万大军?朱元璋亲自来了?” “回陛下,徐达将军统兵二十万围湖州,吴王朱元璋,一直在应天,未曾亲征。” 旁边的丞相李伯升猛地站起身,躬身急道:“陛下!湖州杭州一丢,平江就成了孤城!请陛下速发精兵,驰援前线,再迟就来不及了!” 麾下的武将也纷纷附和:“陛下!末将愿领兵三万,去和徐达决一死战!” “陛下!不能再等了!再等朱元璋的大军打到平江城下,我们就无路可退了!” 张士诚没理会众人的急喊,摆了摆手,让报信的兵卒退了下去。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口蟹粉狮子头,放进嘴里,一口一口,嚼得很慢。满桌的珍馐美味,他却尝不出半分滋味。 他从一个盐贩子,做到了吴王,坐拥江南富庶之地,可如今,湖州没了,杭州没了,偌大的江南,只剩一座平江孤城,可他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派援兵出去。 李伯升看着他无动于衷的样子,急得额头冒汗:“陛下!您倒是说句话啊!到底发不发兵?” 张士诚放下筷子,抬眼扫过满殿的文武,冷冷问了一句:“发兵?发兵出去,谁领兵?你去?还是你们谁愿意去?” 一句话问出来,满殿瞬间安静了。 那些喊着要决一死战的武将,纷纷低下了头,没人再接话。他们都是当年跟着张士诚一起卖盐起家的老兄弟,如今个个封官加爵,府邸连片,妻妾成群,家里金银堆积如山,早就没了当年提着脑袋造反的狠劲。谁都知道徐达、常遇春的厉害,谁都不想带兵出去送死,更不想把自己手里的嫡系兵马,拼光在湖州城外。 张士诚嗤笑一声,又看向李伯升,缓缓说出了自己不肯发兵的理由,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第一,徐达带了二十万大军围湖州,兵锋正盛,我们就算把平江的守军全派出去,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当年陈友谅六十万大军,都败在了朱元璋手里,我们这点兵马,出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第二,平江是我们的根基,城里只有八万守军,要是把精锐派出去,平江防守空虚,朱元璋要是派奇兵直取平江,我们连老巢都保不住!到时候湖州没救下来,平江也丢了,我们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第三,朱元璋最擅长围点打援,他围湖州,就是等着我们派援兵过去,好一口一口吃掉我们的有生力量。我不上这个当。” “第四,”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张天麟是我的嫡系,可潘元明、王晟这些人,本就是元廷降过来的,心思本就不稳。我就算派了援兵过去,万一他们临阵倒戈,连援兵带城池一起投了朱元璋,我们损失更大。” 满殿文武,没人再说话。 李伯升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颓然叹了口气。他知道,张士诚说的这些,都是实话,可最根本的原因,还是陛下早就没了争天下的雄心。当年鄱阳湖大战,他坐视陈友谅败亡,如今湖州被围,他依旧想着明哲保身,可他忘了,唇亡齿寒,湖州杭州一丢,平江,终究也守不住了。 张士诚没再看众人,挥了挥手:“都退下吧。传令下去,加固平江城防,各处城门严加把守,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都不许出城。” 他重新拿起筷子,却再也没了胃口。富贵荣华磨平了他的棱角,也磨没了他的胆气。他以为守住平江,就能守住自己的一切。 应天府,林府的院子里,春光正好。 林昭歪在竹椅上,光着脚搭在石桌沿,手里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汤,一口一口慢悠悠喝着。春桃蹲在左边,给他剥着葡萄,秋菊给他轻轻捶着腿,日子过得闲散又舒坦。 第30章 平江 (前文已更正徐达为帅!) 至正二十四年三月,平江,阊门城楼。 江风卷着城外的烟火气扑在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粮食焦香,张士诚扶着冰凉的城砖,指节捏得发白。他的目光从脚下的护城河,一路扫向城外,瞳孔一点点缩紧。 城外,徐达以全军主帅之职,统二十万大军,已将平江八座城门堵得水泄不通。 徐达亲率中军围葑门,常遇春领先锋营屯虎丘,汤和锁阊门,冯国用堵胥门,华云龙镇娄门,王弼看盘门,张温守西门。一道两丈高、八尺厚的长围,顺着平江城墙绕了整整一圈,顶上宽得能跑马,每隔两百步就立着一座箭楼,襄阳炮的炮口黑沉沉地对准了平江城头。 “王爷。”身后的李福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江风吹散,“粮仓里的存粮,就算勒紧了裤腰带,也撑不过半年。” 张士诚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城外那道连绵不绝的长围。那道围子像一条铁箍,把他经营了十几年的平江,死死箍成了一只密不透风的铁桶。围子外,联营连着联营,朱字大旗挨着朱字大旗,清晨的炊烟升起来,把半边天都熏成了死灰色。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当年鄱阳湖大战,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围了洪都八十五天,他坐拥几十万大军,按兵不动,就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他被朱元璋的大军困在这平江城里,成了瓮中之鳖。 城围了整一个月,城外的长围里,没传来一声攻城的炮响。 常遇春一脚踹开徐达的中军帅帐,虎目圆睁,手里的马槊往地上一顿,震得帐内的烛火都晃了三晃:“徐帅!这都围了一个月了,咱二十万大军耗在这儿,天天就垒围子、挂炊饼,什么时候是个头?末将请命,带先锋营猛攻葑门,三日之内,必破平江!” 徐达坐在帅案后,指尖点着摊开的平江布防图,头都没抬,只淡淡道:“急什么?上位有令,围而不攻,攻心为上。张士诚比咱们急。” 他抬眼看向帐外,平江城墙的方向隐约可见:“我让弟兄们竖的高竿,挂的炊饼,效果怎么样了?” 帐外的亲兵立刻躬身回话:“回将军,按您的吩咐,早晚各换一篮热炊饼,香味顺着风往城里飘。城头的守军,这几日连放箭的力气都没了,一个个扒着城垛往这边看,咽口水的动静,巡逻的弟兄隔着护城河都能听见。” 徐达点了点头,看向还在吹胡子瞪眼的常遇春,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伯仁,这仗不一定非要拿刀砍。张士诚把城里的粮全攥在他王府手里,一人一天就给一合米,煮成粥都能照见人影。咱这炊饼,比一万支箭都管用。这话,还是上位和林公子当初定下的,等城里的人饿疯了,不用咱打,城门自己就开了。” 常遇春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总算把马槊收了回来,却还是憋了句:“那也不能天天在这儿干等着!” 话虽这么说,他却没再提要攻城的事,转身出了帅帐,照旧去巡营查岗,盯着城头的动静。 而平江城里,张士诚坐在王府大殿上,把手里的茶碗狠狠砸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查!给我查!到底是谁,敢私藏粮食!”他红着眼,对着殿下文武嘶吼,“传令下去!全城所有存粮,尽数收归王府统一发放!战兵一日一合米,辅兵半合!敢私藏一斗米者,满门抄斩!” 殿内鸦雀无声,没人敢接话。 谁都知道,城里的粮,早就见底了。可没人敢说,说了,就是掉脑袋的下场。 城围第二个月,平江城的街巷里,再也听不见往日的喧闹,只剩战马临死前的悲鸣,一声接着一声。 阊门内的空地上,张士诚的骑兵营战马,一匹接一匹被牵出来,钢刀落下,马血顺着青石板路的缝隙淌进去,凝成了暗褐色的印子。 李福捧着一小块煮得发黑的马肉,递到张士诚面前,声音发颤:“王爷,骑兵营的战马,已经杀了一半了。这是刚煮好的,您垫一口。” 张士诚没接,只是看着空地上堆积的马尸,闭了闭眼:“分下去,给城头的守军,每人分一小块。” “王爷,那您……” “他们吃了,才能给老子守住城门。”张士诚睁开眼,眼里全是红血丝,“马杀完了,就杀骡子,骡子杀完了,杀驴。只要能守住城,什么都能杀!” 李福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退了下去。 他没敢说,就算把全城的马、骡子、驴全杀了,也撑不了多久了。城外的炊饼香,天天往城里飘,城头的兵,心早就散了。 城围第三个月,平江城的驴,也杀完了。 沿街的柳树,皮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光秃秃的树干,在风里晃着。百姓家里,把树皮晒干了磨成粉,掺着米糠煮成糊糊,一口一口往下咽,咽得眼泪直流,却不敢吐。 张士诚的王府里,也没了山珍海味。他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碗黑乎乎的柳树皮糊糊,他端起来,面无表情地一口一口喝下去,喝完了,把空碗往桌上一搁,哑着嗓子问李福:“徐达那厮,在城外干什么?” 李福的头埋得更低了:“回王爷,朱元璋来了,天天和徐帅在城外河边钓鱼。钓上来的鱼,就在河边红烧,香味……都飘到内城来了。” 张士诚猛地一拍桌子,碗被震得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想骂,想吼,可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力的长叹。 他守了十几年的平江,富甲天下的平江,如今竟然成了一座人间炼狱。而他这个吴王,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了。 城围第四个月,平江城的北门,开始有人趁着夜色,顺着麻绳从城头缒下来,直奔朱军大营。 先是单个的兵卒,然后是三五成群,到后来,甚至有百户带着整队的人,连夜缒城投降。 这天夜里,巡逻的兵卒押着一个面黄肌瘦的百户,送到了徐达的中军帐,朱元璋恰好也在帐中。那百户进了帐,也不跑,也不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扔,哑着嗓子喊:“我们降了!求吴王给口吃的!我老娘在城里,快饿死了!” 朱元璋看着他瘦得脱了形的脸,摆了摆手,让亲兵端了一碗热粥过来。 那百户双手捧着粥碗,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他三口就灌进了嘴里,烫得直伸脖子,却愣是舍不得吐一口。 朱元璋等他喝完了,才缓缓开口,看向身边的徐达:“天德,城里现在是什么光景,你说说。” 徐达躬身抱拳,沉声道:“回上位,据降卒交代,城里早已断粮,沿街树皮都被剥光了,饿殍遍地。这一个月,城里跑出来的降卒,快两万了。守军满打满算,也就剩六万,军心已散,毫无战心。” 常遇春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道:“上位!徐帅!末将请战!现在攻城,定能一举破城!” 朱元璋摇了摇头,看向徐达:“天德,你怎么看?” 徐达垂眸道:“回上位,还不到时候。张士诚虽已穷途末路,但平江毕竟是他经营十几年的老巢,城防坚固,硬攻必会折损大量弟兄。不如再等些时日,等城里彻底断了生路,守军心气尽丧,届时再攻,必能事半功倍。” 朱元璋笑了,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再等等。等城里的人,彻底没了心气。” 城围第五个月,张士诚终于松了口,派了个姓周的文官,捧着他的亲笔信,出城去见朱元璋和徐达。 周文官进了帅帐,躬身把信递了上去,陪着笑道:“吴王殿下,徐帅,我家王爷说了,愿与殿下划江而治,长江以南归殿下,长江以北归我家王爷,两家永结盟好,互不侵犯,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朱元璋看完信,当场笑出了声,把信扔给了身边的徐达。徐达扫了一眼,眉头微皱,看向周文官,冷声道:“放肆。长江以南,如今尽入我吴王之手,你家王爷拿着别人的地盘谈划江而治,莫不是疯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嗤笑道:“回去告诉你们王爷。要么开城投降,咱留他一条性命。要么,就等着城破那天,身首异处。别的废话,不必多说。” 周文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捧着信,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回了平江。 张士诚听完他的回话,坐在大殿上,一言不发,坐了整整一夜。 城围第六个月,张士诚第二次派了人出城。 这次来的是个姓赵的武将,捧着一口沉甸甸的木箱。箱子打开,里面是黄金百两,白玉一双,还有张士诚的另一封亲笔信。 赵武将躬身道:“吴王殿下,徐帅,我家王爷说了,愿把平江城让给殿下,只求殿下放他一条生路,让他回应天养老,这些薄礼,算是孝敬殿下的。” 朱元璋看完信,把木箱合上,推了回去,淡淡道:“回去告诉你们王爷,平江,咱自己会拿,用不着他让。至于养老,应天城里有的是宅子,有的是地,他想养老,得先自己开城走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告诉他,咱大哥林昭说过一句话。投降不丢人,饿死才丢人。” 赵武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说,捧着木箱,低着头回了城。 张士诚听完他的回话,把自己关在王府里,三天没出门,也没见任何人。 城围第七个月,平江城,彻底成了一座死城。 一个浑身是血的降卒,被押到了徐达的帅帐里,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徐帅!吴王!城里……城里开始吃人了!张王爷疯了!他把逃跑的兵卒抓回来,吊在阊门城楼上活活饿死,尸首不许收,让全城的人看着!现在城里,饿疯了的人,开始……开始吃死人了!” 徐达听完,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他沉默了许久,猛地站起身,看向帐下诸将,声如洪钟,斩钉截铁:“传令!全军准备总攻!三日内,拿下平江城!” 帐内诸将齐声应诺,声震帐外。 徐达当即调兵遣将,将一百二十门襄阳炮,全部调到了葑门外,炮口死死对准了葑门城楼和两侧城墙。 总攻的号令下达,炮声瞬间炸响,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徐达亲自坐镇阵前,厉声下令:“火药弹、石弹交替发射!给我狠狠轰!不轰塌城墙,不准停!” 火药弹砸在城墙上轰然炸开,砖石被炸得粉碎,一层一层剥落;石弹紧随其后,狠狠砸进松动的墙体里,把裂缝越砸越大。 炮声日夜不停,整整轰了三天。 第三日午后,伴随着一声震天巨响,葑门城楼轰然坍塌,城墙被炸开了一道数丈宽的口子! “常遇春!”徐达厉声喝令。 “末将在!”常遇春提着马槊,跨步上前。 “命你率五千先锋营,从缺口突入!务必撕开守军防线,接应大军入城!” “末将领命!” 常遇春应声,翻身上马,带着五千先锋营,疯了似的朝着城墙缺口冲了过去。 城头上残存的守军,疯了似的往下射箭、扔石头、泼火油,常遇春冲在最前面,肩上中了一箭,他闷哼一声,抬手把箭杆掰断,箭头硬生生拔出来扔在地上,催马继续往前冲。 五千人跟着他,潮水般涌进了缺口,和城里的守军在城墙根下狠狠撞在一起。刀碰刀,枪对枪,喊杀声震彻云霄,城墙根下的尸体,一层一层堆了起来,很快就没过了人的膝盖。 与此同时,徐达一声令下,其余七座城门,同时发起了总攻。 汤和从阊门翻上城头,冯国用砸开了胥门,华云龙杀进了娄门。八座城门,一座接一座,相继告破。 平江城,破了。 张士诚的王府里,喊杀声越来越近。 “活捉张士诚!” “吴王有令!降者不杀!” 喊声顺着殿门传进来,一声比一声近。张士诚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上,身边的亲兵,早就跑光了,死光了。 他坐了许久,缓缓站起身,走到大殿的横梁下,解下了腰间的玉带,抬手搭在了横梁上。 他从一个盐贩子,做到了吴王,坐拥江南富庶之地,风光了十几年。到头来,还是落了个国破家亡的下场。 他最后看了一眼殿外,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他闭上眼,把头伸进了玉带挽成的圈里,脚下的凳子,被他一脚踹翻。 徐达的亲兵冲进大殿的时候,张士诚挂在横梁上,身子还在轻轻晃着。 他们赶紧把人解下来,人早就没了气息,身体都凉透了。 平江城里的巷战,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凌晨。 残存的守军,从巷子里走出来,把刀枪扔在了地上,束手就擒。降卒被一队一队押出城,平江城的火,渐渐灭了。 城头的东吴王旗被降下,朱字大旗,迎着朝阳,在平江城头冉冉升起。 张士诚割据江南十几年的东吴势力,自此,彻底灭亡。 第31章 加钟 三楼的雅间里,林昭歪在矮榻上。左脚泡在药汤里,右脚搭在榻沿,脑袋枕在八十八号的大腿上。八十八号是玉足轩总店的头牌技师——本店一手培养,手法顶尖,手指修长,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按足弓的时候能让人从脚底板舒坦到天灵盖。 “啊——”林昭眯着眼,此时脚趾头在八十八号手里一翘一翘,“舒坦。还是这里舒坦。” 八十八号的手指从他足弓滑到脚心,力度不轻不重。林昭整个人像一摊化开的糖稀,从榻上往下流。 “这个店没白开。”他睁开一只眼,看向门口站着的掌柜,“下去告诉你们掌柜,就说我说的,从这个月开始,月俸给他长三成。客价在提五成!” 掌柜的本来在门口候着,听见这话,脸上笑出了一朵花。“谢老爷!” “还有。”林昭又闭上了眼,“技师的月钱,每人涨两成。八十八号涨五成。” 八十八号的手指停了一下,声音软得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林老爷,您还是这么大方。” 啪。 林昭的手从榻沿上抬起来,落在………………上。声音不大,但脆。 正在捏腿的八十八号嗔了一声,身子扭了扭:“林老爷,您好讨厌。” 林昭的手没收回来,就那么搁在原处,手指头还捏了捏。“别说,还真别说。手感一如既往啊。” “林老爷,您真讨厌。”八十八号的脸红到了耳朵根,但手指的力度一点没减,反而更卖力了。 “赏银二百两。” 八十八号的眼睛亮了。她低下头,在林昭额头上亲了一口,声音拉得老长:“木——马。林老爷,爱死您了。” 林昭舒服得哼哼了两声,脚趾头翘得更高了。 雅间的竹帘被掀开。朱元璋站在门口。 他刚回应天,武昌那边的事忙完了,回来歇口气。身上还穿着灰布军衣,袖口卷到胳膊肘,一看就是从军营直接过来的。朱元璋看见林昭歪在榻上,脚泡在药汤里,手还搁在人家屁股上。 “大哥,咱来了,你在哪儿——” “擦。”朱元璋把后半截话咽回去,“大哥,你在这儿。” 林昭眼都没睁。“是重八啊。进来进来。八十八号,再加点热水。” 朱元璋站在门口,目光在雅间里扫了一圈。林昭的矮榻在最中间,八十八号跪坐在榻前,素色襦裙,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旁边的矮榻空着,再旁边的也空着。整个大大的雅间就林昭一个人。 朱元璋大步走进来,往林昭旁边那张矮榻上一歪,靴子一蹬。“来人!把七十八号给咱叫来!” 门口候着的侍女应了一声,快步下楼。不多时,七十八号端着木盆上来了。二十出头,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在八十八号面前规规矩矩的,显然是她的后辈。七十八号把木盆放在朱元璋榻前,跪下,捧起他的脚放进热水里。 朱元璋嘶了一声。“烫了。” “将军稍候,奴婢调一下水温。”七十八号往盆里加了小半瓢凉水,又试了试,抬头看他,“将军,这样可好?” 朱元璋没说话。他的表情已经回答了——眼睛眯着,嘴微微张着,整个人往榻上一瘫。七十八号的手指按上他的足弓,他唔了一声。林昭歪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竹帘又被掀开了。汤和站在门口。 他比朱元璋晚回来两天,甲刚卸,头发还没来得及束,披散着。汤和的目光扫过雅间——林昭占着一张榻,朱元璋占着一张榻,七十八号和八十八号正埋头按着。剩下几张榻空着。 “上位,您在这儿呢。”汤和走进来,往朱元璋旁边那张榻上一坐,“六十七号也给咱叫来!” 六十七号端着木盆上来了。比七十八号年长些,手劲更大,汤和的脚底板全是行军磨出来的硬茧,普通技师按不动。六十七号按上去,汤和没反应。六十七号加了力道,汤和还是没反应。六十七号使出了吃奶的劲,汤和终于哼哼了一声:“还行。” 竹帘又掀开了。常遇春站在门口。 他没叫人通报,自己找上来的。甲还穿着,护心镜上全是灰。显然是刚进城!常遇春的目光在雅间里扫了一圈——林昭、朱元璋、汤和,三个人整整齐齐瘫在榻上,每人脚下一只木盆,每人面前跪着个侍女。他二话不说走进来,往空榻上一坐。“六十六号也来!” 六十六号端着木盆上来了。身板比其他几个都壮实——常遇春的脚底板,那是出了名的硬,普通技师按完他的手要抖三天。六十六号是专门培训过的,力气大,手法重。她跪下来,把常遇春的脚放进木盆,手指按上去的那一刻,常遇春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还行。”常遇春闭上了眼。 竹帘又掀开了。冯国用和徐达站在门口。 他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显然是半路被谁拉来的。冯国用看了看雅间里整整齐齐瘫着的四个人,犹豫了一息,走进来。“六十五和六十四号也来。” 六十五号端着木盆上来了。 竹帘又掀开了。康茂才站在门口。他今天休沐,穿的是便服,手里拎着个鸟笼子——也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流行的,应天城里最近兴起了遛鸟。康茂才看见雅间里的阵仗,鸟笼子差点掉地上。“六十四号也来。” 竹帘又掀开了。六十三号也来。 竹帘又掀开了。六十二号也来。 最后进来的是蓝玉。 他没穿甲,换了身干净衣裳,但后背的刀伤显然还没好利索,走路的时候微微弓着腰。蓝玉站在雅间门口,往里一看——林昭、朱元璋、汤和、常遇春、冯国用、康茂才,等等……。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将领,整整齐齐瘫了十几个人。每人脚下一只木盆,每人面前跪坐着个侍女。 药汤的热气在雅间里袅袅升腾,艾草和生姜的气味浓郁得像打翻了药铺。侍女们的手指在将领们的足底、小腿、肩膀上按压,此起彼伏的舒服哼哼声混在一起,像一群被挠了下巴的猫。 蓝玉张了张嘴。他本来想找靠前的技师,但数了数雅间里的人数,所有靠前编号全部上钟。他来得最晚。 蓝玉弱弱地举起手,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八度。“二十八号。” 门口候着的侍女愣了一下。“将军,二十八号在上钟——” “那就等二十八号下钟。”蓝玉在剩下的那张空榻上坐下来,自己把靴子脱了,脚放进木盆里,泡着等。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同时发出了舒服的哼哼声。 林昭歪在榻上,八十八号的手指正按到他足弓最敏感的那个位置,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从脚底板软到头发丝。朱元璋在旁边那张榻上,七十八号正给他按小腿,他脸上的表情从刚进来时的半信半疑变成了彻底的放弃抵抗。汤和已经睡着了,鼾声一起一伏,六十七号放轻了手劲,怕吵醒他。常遇春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六十六号的手指在他足底按压,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不是不舒服,是太舒服了,怕一出声就绷不住。 冯国用闭着眼,六十五号正给他按肩膀,旧伤的位置被药汤的热气蒸着,酸胀里透着通透。康茂才的鸟笼子放在榻边,笼子里的画眉跳来跳去,六十四号的手指在他足底游走,他的脚趾头跟着画眉的节奏一翘一翘。 蓝玉的脚泡在木盆里,二十八号还没来。他一个人坐在最靠门的榻上,看着满屋子瘫成一片的叔伯兄弟们。 五十九号终于端着木盆上来了。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手劲极大,是玉足轩总店专门请来的老手。蓝玉的脚刚被她捧起来,一股大力从足底直冲天灵盖,他整个人差点从榻上弹出去。蓝玉咬着牙,攥着榻沿,硬是一声没吭。 林昭歪过头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蓝玉。” “末将在。”蓝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是常遇春的小舅子。你姐夫都不撑者,你还硬撑。” 蓝玉看了一眼旁边的常遇春。常遇春正闭着眼,六十六号的手指在他足底按压,他脸上的表情从咬牙绷着变成了彻底放空。 蓝玉松开了榻沿。五十九号的手指再次按上去,他啊……了一声,然后整个人软下来了。 雅间里恢复了此起彼伏的哼哼声。朱元璋忽然歪过头,看着林昭。“大哥。” “嗯。” “你当初开这个店,是不是就等着今天?” 林昭睁开一只眼。“你猜。” 朱元璋不猜了。他把眼睛闭上,脚趾头在热水里翘了翘。雅间外面远远传来街市的喧闹声,混着掌柜招呼客人的声音。 林昭歪在榻上,八十八号的手指正从他足弓往脚踝游走。他舒服得脚趾头一翘一翘,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满屋子的将领,满屋子的木盆,满屋子的药汤味。从大将军到先锋,从吴王到小舅子,整整齐齐瘫了一屋子。 舒坦。 林昭把脚从木盆里捞出来。“春桃!晚上加菜!红烧肉,多放糖!” 朱元璋在旁边榻上睁开一只眼。“大哥,春桃不在玉足轩。” 林昭愣了一下。“那谁在?” “嫂夫人在家。” 林昭把脚又放回木盆里。“算了。来人,都加钟。记我账上。” 门外传来掌柜的声音:是~。 第32章 想当皇帝吗 玉足轩的两轮钟结束,众人踏出店门时,天色早已擦黑。 晚风卷着街边食铺的香气扑面而来,林昭与朱元璋并肩走在最前头,脚步都带着几分云端似的绵软。 林昭是被专属的八十八号按了一个半时辰,从头到脚的筋骨都被揉得通透,浑身软得像没了骨头,每一步都踩得轻飘飘的。 朱元璋也没好到哪去,七十八号的扎实手劲按散了他连日征战的疲惫,足弓的微麻混着通体的舒畅,让他连说话的语气都松快了几分。 身后跟着的一行人,也各有各的松弛。 汤和是被侍女拍醒的,六十七号按到一半他就睡死过去,此刻揉着惺忪睡眼,走路都带着没醒透的慵懒。 常遇春走在最后,给按脚的六十六号道了声辛苦,吓得人家差点打翻木盆——这位猛将的重手法按完,小姑娘的手抖得连茶碗都端不稳。 蓝玉和朱文正并肩走在末尾,五十九号的霸道手劲按得两人浑身酸胀,却又爽得骨头缝都发酥,连后背的旧伤都觉不出疼了。 一行人翻身上马,顺着应天的街巷直奔林府。 这座宅子在林昭的钞能力加持下,早扩得占了半条巷子。 从最初朱元璋隔壁的三进小院,到后来打通左右宅院、开挖池塘竹林,连张夫人嫌小的厨房,都拆了民房重建成了能容十几个厨子忙活的大后厨,气派得很。 众人策马入府,正厅里的酒宴早已摆得满满当当。 张夫人带着春桃秋菊一众侍女忙活了一下午,两张实木大桌上,鸡鸭鱼肉、山珍时蔬堆得冒尖,酒香混着肉香飘得满院都是。 林昭的六个儿子早就在桌前坐成一排,从大到小依次排开,每人面前一碗冰镇酸梅汤——张夫人管得严,半大孩子不许沾酒。 十二岁的老大林诚一肚子鬼主意,十岁的老二林睿鬼马精灵,九岁的老三林昱嘴甜如蜜,八岁的老四林峥嗓门洪亮,六岁的老五林默蔫坏蔫坏,五岁的老幺林谦奶声奶气,六个小子往那一坐,六双滴溜溜的眼睛,全盯上了末席挨着坐的蓝玉和朱文正。 主位上,朱元璋一屁股坐在林昭身侧,端起酒碗就灌了一大口,长舒一口气,痛快得很。 汤和、常遇春、冯国用、康茂才依次落座,蓝玉和朱文正坐在最末位,哥俩刚一坐稳,就被林家六个小子围了上来。 徐达还在平江善后,李文忠坐镇杭州,廖永安押着粮草还在路上。 这一桌坐的,全是提前回来得,或者留守的核心班底,相当于半个决策圈,都聚在了这方酒桌之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气氛彻底热了起来。 众人轮番端碗,对着林昭的马屁拍得一个比一个响,全是掏心窝子的实在话,半点不重样。 汤和率先举杯,嗓门洪亮: “林公,这碗酒我必须敬您!打了半辈子仗,一身的伤一身的劳损,就今天在您这玉足轩,才算真真切切松快了一回!就冲这,我干了,您随意!” 林昭笑着碰杯,浅饮一口。 常遇春跟着起身,脸憋得通红,憋出句实打实的心里话: “林公,别的我老常不会说,就您这玉足轩,按完之后,我上阵砍人都能多砍两个!这碗酒,敬您!” 话音落,一碗酒直接干了底。 冯国用举杯,语气里满是佩服: “林公,最佩服您这处处都能想到点子上的本事!就那秘制药汤,我肩头上的旧箭伤,泡完一次就松快了大半!以后我可就赖上您这玉足轩了!” 林昭笑着摆手应下,记他账上,冯国用大喜过望,一饮而尽。 康茂才最后举杯,一脸哭笑不得: “林公,我也得敬您!光顾着舒坦,把我那宝贝画眉笼子落店里了,掌柜的二话不说就给我锁进库房收好了,就冲您这店里的规矩,这碗酒我必须干!” 满桌人闻言,哄堂大笑。 朱元璋把碗往桌上一顿,看着林昭,语气里全是真心实意: “大哥,咱这辈子,活得最明白的人就是你。 咱在外头跟人打得头破血流,你在应天把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咱打到哪,你的玉足轩就开到哪,武昌分店门槛都被踩烂了,平江分店都开始选址了。 就这份脑子,咱十个绑一块,都赶不上你一个。” 林昭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似笑非笑: “重八,你这马屁功夫,可比你打仗进步快多了。” 满桌又是一阵哄笑。 闲谈的功夫,桌尾的灌酒大戏,已经热热闹闹开场了。 林家六个小子,分工明确,轮番上阵,端着酸梅汤,把蓝玉和朱文正围了个严严实实。 老大林诚先起头,端着碗笑得人畜无害,先对准了蓝玉: “蓝大哥!您可是洪都城头扛了几十天的大英雄!我年纪小不能喝酒,用酸梅汤代酒敬您!您是当世猛将,肯定不会驳我一个小孩的面子,对吧?” 蓝玉本就好面子,被个十二岁的孩子捧得心头火热,当即端起酒碗哈哈一笑:“好小子,有眼光!大哥干了!” 一仰头,满满一碗白酒,直接灌了下去。 他碗刚放下,老二林睿立刻接上,转头对准了朱文正,小嘴跟抹了蜜似的: “朱文正大哥!我最佩服您了!洪都之战,您带着几万人扛住陈友谅六十万大军,这战绩,古往今来都没几个!我敬您一碗,以后我就拿您当榜样!” 朱文正本就爱出风头,被孩子这么一捧,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端起碗就干了:“好小子,有眼光!大哥陪你干了!” 碗刚空,老三林昱立刻凑上来,左右逢源,一碗酸梅汤敬两人: “两位大哥都是洪都的大英雄!要不是你们守住洪都,哪有今天的大胜!我这碗,同时敬两位大哥!你们都是我心里的大英雄!” 这话一出,两人谁都不好拒绝,对视一眼,哈哈一笑,又各自干了一碗白酒。 老四林峥嗓门大,直接站起来喊,把全桌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两位大哥都是当世猛将!沙场之上所向披靡!这点酒算什么!我干了这碗酸梅汤,两位大哥随意!” 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又是全桌看着,蓝玉和朱文正哪里能“随意”,只能硬着头皮,又一人干了一碗。 老五林默不说话,就端着碗,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看蓝玉,又看看朱文正,也不吭声,就那么举着碗。 那小模样,两人不喝都觉得对不起孩子,只能笑着又干了一碗。 最后老幺林谦,踩着凳子,把酸梅汤碗举得高高的,奶声奶气地喊: “两位哥哥!喝!喝!” 满桌人都笑了,汤和在旁边起哄:“文正,蓝玉,你们最小的弟弟都敬你们了,不喝可就丢大人了啊!” 两人哭笑不得,只能再次端碗,一饮而尽。 六个小子,轮番上阵,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碗酸梅汤,换两人一人一碗白酒,话术一套接一套,脸皮一个比一个厚,捧得两人晕头转向,根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朱文正最开始还在旁边拱火,逗蓝玉喝酒,结果没两轮,自己也被孩子们架得下不来台,一碗接一碗地灌,根本停不下来。 哥俩本就是洪都营里出了名的好酒量,可架不住六个小子车轮战,还有全桌人起哄。 几轮下来,两人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根,端碗的手开始发晃,眼神也渐渐发直。 林诚还在给两人倒酒,嘴里还不停念叨: “两位大哥海量!再来一碗!我听说你们在洪都城头,喝着酒都能守城门,这点酒,根本不算事!” 林睿立刻接话:“那是!两位大哥可是能在城头喝一夜的人,这点酒,塞牙缝都不够!” 两人被捧得脑子一热,对视一眼,端起碗又灌了下去。 刚灌完,两人脑袋同时一沉,“咚”的两声,一前一后趴在了酒桌上,彻底醉死了过去。 六个小子相视一笑,淡定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酸梅汤抿了一口,跟没事人一样。 那副淡定的模样,看得满桌人目瞪口呆。 朱元璋把这一切尽收眼底,笑得前仰后合,转头对着林昭道: “大哥,你这六个儿子,可真是个顶个的厉害! 小小年纪,就把蓝玉和朱文正这两个沙场悍将,用酸梅汤全灌翻了! 这脸皮,这心眼,长大了可不得了!” 他顿了顿,语气瞬间变得无比认真: “大哥,我想把标儿,送到你府里,让你帮我教。” 林昭回答道,“你咋不自己教?” “妹子带标儿,带得很好。”朱元璋指尖摩挲着碗沿,叹了口气,“可这孩子,太温文尔雅,太要脸面,少了点乱世里该有的狠劲,少了点不按常理出牌的野劲。” 他抬手指了指对面坐得整整齐齐的六个小子,又指了指醉倒的蓝玉和朱文正: “你看看你这几个孩子,小小年纪,就懂人心,知进退,不拘小节,该捧就捧,该灌就灌,半点不扭捏。 标儿那孩子,就是太要脸了,这点,必须得跟你家小子们学学。” 林昭幽幽地转过头,看着他:“合着,就我家孩子脸皮厚?” “那不然呢?”朱元璋面不改色,理直气壮,“这不都是你教的?当年你教我的,脸皮厚,能当饭吃,能让弟兄们有饭吃。 我这一身本事,都是你教的,绑谋士,抢地盘,强扭的瓜解渴就行,自己不吃也不让别人吃,这些不都是你教我的?” 林昭抿了口酒,没接话。 朱元璋见状,立刻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凑得更近了,语气恳切到了极致: “大哥,你看,我天天在外打仗,根本没时间管孩子。 你反正也要教六个儿子,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多一个标儿,不过是多添双碗筷的事!” 林昭抬眼,静静看着他。 这眼神,他太熟悉了。 当年在太平乡,朱元璋想多吃一块腊肉,是这个眼神。 求人办事的时候,永远是这副赤诚无比,让人拒绝不了的模样。 沉默了片刻,林昭把酒碗往桌上一搁。 “行吧。改天,你把标儿送过来。” 朱元璋的眼睛瞬间亮了,跟点了灯似的:“大哥!你答应了?!” “答应了。” 朱元璋大喜过望,端起满满一碗酒,仰头一口干了个底朝天。 林昭没动,没举杯,也没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随即身体微微前倾,凑到了朱元璋的耳边。 满桌的喧闹仿佛瞬间被隔绝。 汤和跟常遇春还在拼酒,冯国用和康茂才在研究鸟笼子,林家六个小子在偷偷戳醉倒的蓝玉和朱文正,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这一幕。 林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暗夜的低语,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朱元璋的耳朵里。 “年轻的重八哟。” “你想当皇帝吗?” 第33章 恶魔低语 年轻的重八哟。 你想当皇帝吗? 林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夜风拂过烛火,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一字一句钻进朱元璋的耳朵里。 满桌的喧闹还在沸沸扬扬,汤和扯着嗓子跟常遇春划拳,酒碗撞得叮当响;冯国用凑在林家小子身边,唾沫横飞地讲着当年滁州之战的凶险;蓝玉和朱文正被六个半大孩子用酸梅汤灌得烂醉,趴在酒桌上鼾声震天,连口水淌到了袖子上都没察觉。 没人注意到主位上这两人的动静。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朱元璋的手猛地伸过来,一把死死攥住了林昭的手腕。 他的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掌心、指腹全是常年握刀、拉弓磨出来的硬茧,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林昭的腕骨,指节瞬间绷得发白。 可就是这双在沙场上握了半辈子刀、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大哥。” 朱元璋的声音压得极低,哑得像磨过砂石,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连邻座的汤和都听不见分毫,“大哥的意思是——咱可以当皇帝了?” 林昭没有抽回手,就任由他这么死死攥着。 另一只手端着半盏酒,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酒碗,他语气平淡,只重复了一遍:“你别管别的,就说你想不想当。” 朱元璋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满桌的人,扫过这一屋子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领,扫过醉倒的亲侄、悍将,扫过那六个鬼灵精怪的林家小子。 满屋子都是他的人,满江南都是他的兵,可他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回了林昭脸上,声音压得更紧,像是从嗓子眼儿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可是——这可是大逆不道的啊。小明王还在呢。” 韩林儿。 龙凤政权的皇帝,他朱元璋名义上的君主。 从濠州到滁州,从应天到鄱阳,从十八骑闯天下到手握二十万大军,他一直奉着龙凤年号,一直遥尊着那位从安丰救回来的少年天子。 满天下都知道,吴王朱元璋,是小明王的臣子。 林昭端着酒碗的手停住了。 他歪过头,看着眼前这个红了眼尾的男人。 烛光在他脸上晃着,半明半暗,嘴角翘着一抹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小明王,还是个孩子。” 朱元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而且,他手里有多少兵马?”林昭的声音依旧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淬了铁的钉子,狠狠钉进朱元璋的耳朵里,“你忘了我教你的了吗?” 朱元璋的瞳孔骤然收缩。 无数过往的画面,瞬间在脑海里炸开。 是太平乡那间漏风的书房,墙上贴着他画得歪歪扭扭的舆图,林昭手里拎着竹条,点在舆图最东头,说倭国藏着座银山,以后要抢了那瘪三的;是滁州的深夜,一根残烛,两人对坐,林昭问他,世上最没用的东西是什么,他答不上来,林昭说,死人是没用的,可活着的人,有时候更没用。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林昭看着他骤然清明的眼神,往前又凑了凑,声音低得像从地底渗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勾人的狠劲: “活着的,不也能死吗?现在时机已经成熟了!你就直说,你想不想当?” 朱元璋攥着林昭手腕的手,猛地又收紧了几分。 腕骨传来一阵钝痛,可林昭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那么看着他,就等着他的答案。 满桌的喧闹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地传过来。汤和唱着凤阳的小调,跑调跑到了天边;常遇春的大笑声震得桌上的碗碟都在轻轻晃;蓝玉翻了个身,呼噜打得更响了;林诚还在拿手指戳朱文正的脸,被老二林睿一把拍开。 这些声音都很远,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朱元璋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林昭的眼睛,和他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 “我想。” 三个字,终于从他紧绷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林昭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虽然对不起小明王,可我太想了。”朱元璋的手越攥越紧,林昭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里疯狂跳动的脉搏,又快又重,像是要跳出胸腔,“我——我太想当这个皇帝了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是怕,是野望、是无数个日夜的执念,和激动。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要不是场合不方便,他都想跺脚了!和胡亥差不多一个模子刻的! “从小你就教我,不想当皇帝的将军不是好士兵。我现在已经是吴王了。哥,我太想当皇帝了,我的哥!”朱元璋抬起头,死死盯着林昭,烛光映在他的眼睛里,那双在鄱阳湖上看着陈友谅六十万大军烧成火海没半分动摇的眼,此刻红得像烧透了的炭火,“我做梦都想当皇帝啊我!” 林昭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渴望与滚烫的野心,忽然低低地嘿嘿笑了两声。 他再次凑到朱元璋耳边,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声音依旧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锤定音的笃定,像当年在太平乡的书房里,教他认第一个字、讲第一句兵法时一样,每个字都烙进了他的骨头里: “那时间差不多了哦!该准备了哦。” 朱元璋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整个人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连满桌的喧闹都彻底听不见了。 林昭已经直起了身,慢悠悠地从他攥得死紧的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腕,端起酒碗,将里面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他嘴角翘着,脚趾头在靴子里一翘一翘,仿佛刚才那句足以掀翻整个天下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满桌的喧闹声瞬间涌了回来,清晰得刺耳。 汤和的小调终于唱完了最后一句,拍着桌子让常遇春喝酒;常遇春梗着脖子,跟冯国用争论谁的酒量更好;蓝玉又翻了个身,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林诚终于放弃了戳朱文正,转头给弟弟林睿倒了满满一碗酸梅汤。 朱元璋还僵坐在椅子上,手保持着攥住手腕的姿势,空空的掌心还留着林昭腕骨的温度,和他自己疯狂的心跳。 他看着林昭笑着跟汤和碰碗,看着林昭夹了一块油亮的红烧肉扔进嘴里,嚼得嘴角流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的心跳,却怎么都慢不下来。 “重八。” 林昭嚼着肉,含含糊糊地喊他,嘴里还塞着红烧肉,说话瓮声瓮气的。 朱元璋猛地回神,喉结滚动了一下,哑着嗓子应道:“大哥。” 林昭用筷子指了指他面前的那盘红烧肉,笑得一脸随意: “这红烧肉不错。多吃点。”